《悍妻进门:扶起一屋软骨头》 第1章成亲日就要卖我小姑子 王金珠是被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这是哪儿? 入眼是一张简洁到极致的床铺,床上只有一张干净但洗到发白的薄被子。这个房间最值钱的就是她身上的嫁衣了吧! 她不是在末世基地为了抢一块压缩饼干,被个龟孙子推下墙头摔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求求你们了!娘!爹!天微才十三岁啊!你们不能卖了她啊!”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传来,带着绝望的恳求。 “哭什么哭!丧门星!老大媳妇你给我闭嘴!能给你那宝贝侄儿换前程,是她的福气!一个赔钱货,养这么大,也该为家里做点贡献了!”一个尖利刻薄的老太太声音响起,中气十足。 王金珠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涌了进来。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也叫王金珠的姑娘身上。 这姑娘是屠户家的女儿,从小吃得好,长得也壮实,跟村里那些八九十斤的姑娘不一样,她足足有一百二十斤,在这个年代算是个异类。 可她偏偏看上了邻村最俊的猎户陈天放,因为陈天放长得结实又好看,是她喜欢的类型,所以一分彩礼没要,倒贴嫁妆就嫁了过来。 原主就是因为得偿所愿,嫁给了心上人,一时激动,心脏受不了,直接乐死了。 王金珠:“……” 行吧,在末世天天看恶心人的丧尸,能有个帅哥老公,这买卖不亏。 她掀掉盖头,往外看去。 外面院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愁苦的妇人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瘦弱女孩儿,这应该就是她的婆婆陈玉香和小姑子陈天微。 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爹,娘,这使不得啊!”这是她公公陈实。 而在这对可怜夫妻面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一脸刻薄相的老太太,还有一个背着手,冷眼旁观的老头子。这俩就是陈家的老太爷和老太太了。 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一把钱,正往怀里揣,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使不得?书砚的亲事要紧!人家书斋家的小姐说了,聘礼必须再加五两银子,不然就不下轿,这亲也不结了!书砚可是我们陈家唯一的童生,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你们大房要是不想办法,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可天微啊是我们的亲闺女啊!”陈玉香哭得撕心裂肺。 “亲闺女怎么了?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现在卖了还能给家里换五两银子,给书砚铺路,这是她的造化!”陈老太说得理直气壮。 王金珠算是听明白了。 感情是她那个堂小叔子陈书砚娶媳妇,新娘临时要加钱,家里没钱,就要卖她的小姑子去凑钱。 而她那个帅哥老公呢? 王金珠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陈天放正跪在他爹娘旁边,这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闷声闷气地求着:“奶,你别卖天微,我上山打猎,我多打些猎物,一定能凑够五两银子!” “你?等你凑够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柳家小姐今天就要个准话,拿不出钱,这亲事就黄了!”陈老太一撇嘴,压根不信他的话。 “奶,我求你了!”陈天放还想再说什么。 “求求求!就知道求!没用的东西!”陈老太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大孙子就来气,伸出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对着陈天放的脸就挠了过去。 “嘶——” 陈天放没躲,结实的脸颊上瞬间就多了两道血印子。 王金珠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人! 在末世,她护食护得厉害,所有被她划到自己地盘里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别人都休想碰一下。 这个陈天放,长得这么对她胃口,从今天起就是她的人了。 这死老太婆,竟然敢在她面前动她的人?还想给他破相? 王金珠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下,看看这家人都是什么德行,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这家人,她嫁了一窝窝囊废,其他的都是极品。 尤其是那个偏心眼的老太太和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子。 眼看着陈老太的爪子又要往陈天放脸上招呼过去,王金珠忍不了了。 她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原主因为是屠户家的女儿,力气不小,身板也壮实,王金珠在末世锻炼出来的身手和力气,更是让这具身体充满了爆发力。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瞬间让乱糟糟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只见新过门的大房媳妇,穿着一身红衣,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她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弱不禁风,身形甚至有些丰腴,但配上她那张明艳又带着怒气的脸,非但没有显得臃肿,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烧,看得人心里发怵。 陈老太举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这个新孙媳妇,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个新媳妇,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没规矩!还不快滚回去!”回过神来的陈老太,立刻把矛头对准了王金珠。 王金珠压根没理她,径直走到陈天放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血痕,眼神冷了下来。 “疼吗?”她问。 陈天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脸颊瞬间就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不……不疼。” “破皮了,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留疤就不好看了。”王金珠自顾自地说着,心里已经把那老太婆骂了一百遍。 这么俊的一张脸,要是破了相,那得多亏。 她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陈老太和陈老头,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崭新长衫,满脸不耐烦的年轻男人身上。 那应该就是陈书砚了。 “我刚才在屋里,好像听见有人说,要卖了我的小姑子,给堂弟凑彩礼钱?”王金珠的声音不大,但配上她的气场,竟然有说不出的压迫感。 第2章 我们大房一分钱都不出 陈老太被王金珠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自己长辈的身份,顿时又来了底气。 她把脖子一梗,尖着嗓子嚷道:“是又怎么样?这是我们陈家的家事,有你一个新媳妇说话的份儿吗?老大没本事,老二有出息,他这个当哥哥的,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卖个丫头片子给他凑彩礼,天经地义!” “哦?天经地义?”王金珠冷笑一声,“陈书砚彩礼不够,怎么不卖他妹妹,反倒要卖自己的堂妹,这是哪里的道理?。” 她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挡在了陈天放一家人面前。 “二房娶媳妇缺钱,卖二房女儿,天经地义。今天我就在这里站着,看谁敢卖我家天微” “你……”陈老太被她堵得一噎。 “还有,”王金珠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陈老头,“您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吧?一家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这没错。可我怎么瞅着,这力气,都是我们大房在出,这钱,也都是我们大房在挣。到了享福的时候,就全成了二房的了?” 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陈实和陈玉香,“我公公婆婆,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一年到头,挣的钱全都交了公中。我男人陈天放,三天两头往山里钻,打回来的猎物,好的都进了谁的肚子,卖的钱又进了谁的口袋?” “现在倒好,二房娶个媳妇,彩礼不够,不想着自己去挣,不想着自己去想办法,倒把主意打到我们大房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身上了!你们是觉得我们大房的人都是泥捏的,没脾气是吗?” “凭什么卖我们家书洁,我们家书洁可是读过书,以后要嫁个好人,给他哥哥做助力的。哪像天微,啥都不会,留在家里也没什么用!” 听着王金珠要卖自家女儿,陈秀芬顿时急了,大声嚷嚷起来。 “自家姑娘舍不得卖,就卖别人家的,真是好样的!” 王金珠一字一句,说得又快又急,跟连珠炮似的,直接把陈家老两口给说懵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新媳妇? 别说新媳妇,就是村里那些几十年的老娘们,也没一个敢这么跟他们说话的! 跪在地上的陈玉香和陈实也惊呆了,他们愣愣地看着王金珠的背影,觉得这个新过门的儿媳妇,好像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屠户家的女孩这么厉害吗?她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在理上,说得他们心里憋了十几年的委屈,都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这个搅家精!反了天了!才刚过门就敢顶撞长辈!”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金珠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告诉你,今天这丫头,我卖定了!谁也拦不住!”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拽王金珠身后的陈天微。 王金珠眼神一冷,不等她靠近,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说了,今天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我小姑子一下。” 她的手劲极大,陈老太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疼得她“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你……你放手!疼死我了!反了!真是反了!老大,老二,你们都死了吗?看着这个婆娘欺负我!”陈老太疼得脸都白了,开始撒泼打滚地嚎起来。 陈实一脸为难,想上前又不敢。 二房的陈阳和陈秀芬夫妇俩对视一眼,也缩在后面不敢出头。这个新来的侄媳妇,看着就不好惹。 而陈书砚,更是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只有陈天放,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一样的王金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他刚娶过门的媳妇,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温柔,甚至有点凶。 可是,她却在护着他,护着他的家人。 “放手!”陈老太还在尖叫。 “可以,”王金珠松开手,但说出的话却更让陈老太心惊,“今天这事,要么就算了。要么,就去请村长和族老来评评理。我倒要问问,这天底下,有没有逼着大伯子卖女儿,给侄子凑彩礼的道理!我爹虽然是个屠户,但也认识几个官差大哥,不行咱们就去县衙问问,看看县太爷怎么说!” “去县衙”三个字,瞬间吓坏了二房一家。不说他们不占理,让人知道书砚卖了妹妹换彩礼,怕是会影响他以后的考评。 陈老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刚过门的孙媳妇这么难缠,软硬不吃,还敢拿官府来压她,果真便宜没好货。 “你吓唬谁呢!”她嘴上还硬撑着。 “是不是吓唬你,你试试就知道了。”王金珠抱着胳膊,一脸的无所畏惧。 在末世,她连丧尸王都单挑过,还怕一个撒泼的老太太?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僵持。 陈书砚眼看着自己的亲事就要黄了,终于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对着王金珠一脸倨傲地说道:“大嫂,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这是为了我们陈家的前程!我将来要是考取了功名,做了大官,整个陈家都能跟着沾光!天微一个丫头,能为我的前程出一份力,是她的荣幸!” 王金珠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的前程,关我屁事?你的前程,就要牺牲我小姑子一辈子的幸福?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人就是这么教你欺压兄嫂,贩卖堂妹的?” “你粗鄙!”陈书砚被她一通抢白,气得脸都涨红了,半天憋出这么两个字。 “对,我就是粗鄙,我爹杀猪的,我娘卖肉的,我们全家都粗鄙。但我们家的人都知道,做人得讲良心。” 王金珠下巴一扬,“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五两银子,我们大房一文钱都不会出。陈天微,是我们大房的人,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她说完,拉起还跪在地上的陈玉香和陈天微,“娘,天微,起来,别跪着了。咱们家的膝盖,没那么不值钱。” 陈玉香被她拉起来,还有些恍惚。 陈天微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则躲在王金珠身后,偷偷地探出头,用一种混杂着害怕和崇拜的眼神看着这个刚刚还很陌生的大嫂。 王金珠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拉力,她回头,看到陈天放也站了起来,正感激地看着她。 “金珠,谢谢你!”他嘴笨,只会说一声谢谢。 王金珠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以后有我呢。” 第3章她是来当家做主的 院子里的闹剧,随着王金珠的强势介入,最终以二房的偃旗息鼓告终。 二房新媳妇柳依依知道今天拿不到那五两银子也只能暂时作罢,一个丫头片子,看他们能护到几时。 陈老太还想再骂几句,可一对上王金珠那双跟刀子似的眼睛,后面的话就怎么也骂不出来了。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新媳妇,杀猪匠的女儿,果然不是善茬! 她只能狠狠地剜了大房一家几眼,扶着同样脸色难看的老头子,也气冲冲地回了屋。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王金珠她们一大家子。 陈实和陈玉香一脸懵逼,他们看着王金珠的背影,不由感叹,这个儿媳妇也太牛了吧! 他们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被爹娘压榨了半辈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哪里敢这么顶撞长辈?今天王金珠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有点小爽。 “金珠……”陈玉香张了张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不安,“你这么跟你奶说话,她以后会给你穿小鞋的。” 王金珠转过身,看着这个面带愁苦,满眼担忧的婆婆,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人,真是被人欺负惯了。 “娘,她给我穿小鞋,我就不能给她脱了?”王金珠一点都不当回事,“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今天这事,要是咱们退了一步,天微可就真被卖了。以后他们但凡缺钱,是不是都得从咱们大房身上刮?咱们是人,不是他们养的猪,想什么时候割肉就什么时候割肉。” 陈实和陈玉香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反抗。 “嫂子……”躲在王金珠身后的陈天微,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谢谢你。” 小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水汪汪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王金珠看着心里就软了,她伸手摸了摸陈天微的头,小姑娘头发干黄,明显是营养不良。 “傻丫头,谢什么。我嫁给了你大哥,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谁再敢打你的主意,你别怕,直接来找我,嫂子给你撑腰。”王金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在末世,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但也最是护短。只要被她划进自己圈子里的人,她就一定会护着。 陈天放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王金珠。 他的媳妇,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村里人都说屠户家的女儿粗鄙,长得壮,没人要。可他今天才知道,她不是粗鄙,是厉害。 他看着她摸着天微的头,笑容明亮又温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痒。 “脸还疼吗?”王金珠的视线转到他脸上,看到那两道已经开始渗出血珠的划痕,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疼。”陈天放摸了摸脸,声音闷闷的。 “都破皮了还不疼?你这人是不是没痛觉?”王金珠瞪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他就往屋里走,“赶紧的,我给你处理一下。这么好看一张脸,留了疤多可惜。” 被她这么直白地夸好看,陈天放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比他脸上的血印子还红。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只能任由王金珠拉着他进了新房。 陈实和陈玉香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释然和轻松。 好像,这个家,从今天开始,要变得不一样了。 进了屋,王金珠让陈天放坐下,自己则从嫁妆箱子里翻找起来。原主的娘心疼她,怕她嫁过来受委屈,给她的嫁妆里塞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一些常用的伤药。 “你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王金珠拧开药膏的盖子,用干净的布巾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涂。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她刚才泼辣模样完全不符的温柔。 陈天放坐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她呼吸时喷在他脸颊上的热气,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了。 “金珠,”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王金珠专心致志地给他上药,随口应了一声。 “今天谢谢你。”他想了半天,还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又说谢谢,”王金珠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陈天放,你记住了,我嫁给你,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自己可以欺负,别人,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碰。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别傻站着让人打,你得还手,知道吗?”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在陈天放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他看着王金珠那张明艳的脸,看着她眼睛里不加掩饰的维护,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不敢,那是…我奶。”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奶怎么了?奶就能随便打孙子?奶就能卖孙女?”王金珠嗤笑一声,“咱们孝顺长辈,前提是他们得有长辈的样子。他们要是自己都不要脸,咱们干嘛还要给他们脸?以后在那个家里,你就记住一句话,咱们大房的人,不欠任何人的。谁想从咱们身上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王金珠一边说,一边给他处理好了伤口。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应该不会留疤。”她收起药膏,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陈天放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有主心骨了。 而此时的东屋里,气氛却是一片冰冷。 陈老太气得坐在炕上,一个劲儿地拍着大腿。“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王金珠,就是个搅家精!才过门第一天,就敢跟我动手,还敢顶撞长辈!老大一家子,我看是被她给带坏了,一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看着我被欺负,屁都不放一个!” 陈老头坐在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房的陈阳和陈秀芬夫妇俩也在,陈秀芬在一旁煽风点火:“娘,您可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不过话说回来,这王金珠也确实太厉害了点,哪有新媳妇第一天就这么闹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这以后啊,这个家还不知道要被她搅和成什么样呢。” “都是那个王屠户,养的好女儿!一身的匪气!”陈老太骂道,“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她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她有多能耐!明天一早,我就让她起来给全家做饭!我非得好好磋磨磋磨她,让她知道知道,这陈家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书砚坐在角落里,脸色一直很难看。今天这事,丢人的不只是陈老太,还有他。他一个童生,未来的读书人,竟然被一个屠户家的女儿指着鼻子骂,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娘,您说得对,这种女人,就不能给她好脸色。必须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一家人各怀鬼胎,都想着明天要怎么给王金珠一个下马威。 他们都以为,王金珠今天只是仗着新媳妇的身份闹一闹,等新鲜劲儿过去了,还是得乖乖听话。 可惜,他们都想错了。 王金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她嫁过来,可不是为了给这一家子极品当牛做马的。 她是要来当家做主的。 第4章 新媳妇第一天就不做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玉香就醒了。 这是她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鸡叫头遍就得起来,不然就赶不及给一大家子人做早饭。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摸着黑就想往外走。今天大儿子娶了媳妇,按理说,这做饭的活儿该轮到新媳妇了。可一想到王金珠昨天那厉害的样子,再想想婆婆那张刻薄的脸,她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金珠那孩子,脾气直,肯定不会受婆婆的气。可这新媳妇第一天要是不起来做饭,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她这个当婆婆的,还是帮衬着点吧。 她刚走到门口,打开门,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 “娘,你干嘛去?” 陈玉香吓了一跳,只见王金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站着。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脸。 “金珠,你起来了?”陈玉香有些心虚,“我…我起来给大伙儿做饭去。” “做什么饭?”王金珠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呢,回去躺着吧。今天谁也别想起来做饭。” “啊?”陈玉香愣住了,“这怎么行?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尤其是你…你是新媳妇,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柳依依也是第一天呢!凭啥我就得起来给他们做饭,好让他们觉得我王金珠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王金珠靠近陈玉香,把她又推回了房里。 “娘,你听我的。从今天起,咱们大房,不当这个家的老黄牛了。凭什么咱们起早贪黑地干活,他们二房就坐享其成?做饭这事,也一样。”王金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可是……你奶她……”陈玉香还是不放心。 “她愿意骂就让她骂去,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王金珠满不在乎地说道,“您就安心躺着,今天这早饭,谁爱做谁做,反正咱们不做。” 陈玉香被儿媳妇说得一愣一愣的,她心里那点常年累积下来的不甘和委屈,竟然被王金珠几句话就给勾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和当家的累死累活,二房两口子就能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凭什么她儿子天放下地打猎,赚的钱都要上交,二房的儿子读书花的钱却像流水一样? 就因为他们生了个会读书的儿子? 陈玉香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乱糟糟的,竟然真的就没再起来。 天色渐渐亮了。 院子里也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老太穿着衣服走了出来,习惯性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里静悄悄的,连个烟都没冒。 陈老太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这个王金珠,还真敢!让她做饭,她竟然敢睡懒觉!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没去叫,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中,等着看好戏。她倒要看看,等会儿所有人都起来了,发现没饭吃,那个王金珠的脸要往哪儿搁! 接着,二房的门也开了。陈阳和陈秀芬两口子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咦?今儿个怎么还没做饭?”陈秀芬揉着眼睛,奇怪地问了一句。 陈老太阴阳怪气地说道:“做什么饭?人家新来的媳妇金贵着呢,太阳不晒屁股是不会起来的。咱们啊,就等着吧。” 陈秀芬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婆婆要给新来的侄媳妇下马威呢。她眼珠子一转,也跟着添油加醋:“哎哟,娘,这可不行啊。哪有新媳妇第一天就睡懒觉的?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再说了,书砚他身子金贵,早上可饿不得,还得温书呢。” “就是!”陈老太一拍大腿,“等会儿看我怎么骂她!” 很快,陈书砚也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娘,怎么还没饭吃?我肚子都饿了。”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兴。 “快了快了,你那新大嫂还没起呢。”陈老太耐着性子哄着自己的宝贝孙子。 一时间,院子里站满了人。陈家老两口,二房一家四口,都眼巴巴地看着大房的屋门,等着看王金珠出来后要怎么收场。 又过了一会儿,大房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是陈实。他看到院子里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往厨房走。 “站住!”陈老太厉声喝道,“老大,你媳妇呢?你那好儿媳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躲在屋里不出来!是不是要全家人都饿着肚子等她一个?” 陈实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紧接着,陈玉香和陈天微也从屋里出来了,两人都是一脸的紧张。 “娘,我……”陈玉香想解释。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陈老太根本不给她机会,“王金珠呢!让她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王金珠就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同样刚睡醒的陈天放。 王金珠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明知故问:“哟,都起这么早啊?站在这儿干嘛呢?等着看日出啊?” 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彻底点燃了陈老太的怒火。 “王金珠!”陈老太从板凳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个懒婆娘!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全家人都饿着肚子,你倒好,睡到现在才起来!我们陈家是娶了个媳妇,不是娶了个祖宗!还不快点滚到厨房做饭去!” 面对陈老太的咆哮,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自顾自地开始洗漱。 这无视的态度,比任何顶嘴都更让陈老太抓狂。 “你……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去做饭!”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 王金珠漱了口,把水吐掉,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着她,笑了。 “奶,你这话说的我就不明白了。谁规定新媳妇第一天就必须要做饭了?我嫁的是陈天放,是大房的媳妇,又不是你们全家的老妈子。凭什么要我一个人伺候你们一大家子人?” “自古以来都是这个规矩!长嫂如母,你就该伺候我们!”陈老太嚷道。 “哦?长嫂如母?”王金珠眉毛一挑,目光转向了二房的陈秀芬,“那二婶是不是也该把我娘当娘一样孝敬着?以后见了我娘是不是该请安问好?家里的活儿是不是也该抢着干?” 陈秀芬被她看得一噎,脸都绿了,赶紧往后缩了缩。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陈老太气急败坏。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王金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个子高,身形又比陈老太壮实,一下子就形成了一种压迫感。 “我问你,这个家,是不是分大房和二房?” 陈老太一愣:“是又怎么样?” “既然分大房二房,那咱们就说道说道。我们大房,我公公婆婆下地,我男人打猎,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的钱是不是都交到你这儿了?” 陈老太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二房呢?二叔二婶一天到头游手好闲,陈书砚读书是个无底洞,花的钱,是不是也从你这儿拿的?” “书砚读书是为了我们陈家的前程!”陈老太梗着脖子狡辩。 “行,前程的事咱们先不说。咱们就说做饭。”王金珠的声音陡然拔高,“以前是我婆婆一个人做,她心善,不计较。现在我进了门,这事就得重新论。凭什么我们大房的人,又出钱又出力,完了还得伺候你们二房这几个闲人?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她看着院子里所有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饭,我一个人做,不可能。想吃饭,也行。从今天开始,大房、二房轮流做。一家一天,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今天轮到谁了?” 轮流做饭? 这四个字,对陈老太和二房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在这个家里,大房干活,二房享福,这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新过门的孙媳妇来指手画脚,还要改变规矩了? 第5章轮流做饭 “你放屁!”陈老太最先反应过来,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定规矩!我们陈家,从来就没这个说法!你是大房的儿媳妇,你就得做饭!就得伺候我们!” “哦?是吗?”王金珠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奶,你年纪大了,记性可能不太好。昨天是谁说的,老大没本事,老二有出息,当哥哥的就该帮衬弟弟?这话我可还记着呢。怎么,帮衬就是让我们大房出钱出力出人,你们二房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她往前一步,目光逼视着陈老太:“我爹从小就教我,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谁要是想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就得把他从脖子上揪下来,让他自己把屎吃了。” 陈老太被她这混不吝的架势给吓得后退了一步。她想骂回去,又有点不敢。 “你……你这个泼妇!粗鄙不堪!简直是有辱斯文!”一直没说话的陈书砚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指着王金珠,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啪! 王金珠一巴掌扇到陈书砚脸上,“长嫂如母,你就是这么跟你娘说话的!” “你,你敢打我!”被宝贝着长这么大的陈书砚从来没有被人打过,红着一双眼睛,指着王金珠的手指都气的不住地颤抖。 “手指不想要了就继续指着!” 陈书砚摸着发烫的脸颊,识时务地放下手指,“懒得和你计较,不懂规矩的妇人。” 王金珠懒得看他的怂蛋样,直接对着陈老太说:“奶,你也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今天就两条路。第一,以后这饭,大房二房轮流做,一家一天,公平合理。谁要是少做一天,那全家就都别吃饭,一起饿着。” “第二,”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觉得就该我们大房伺候你们。那也行,现在就分家!我们大房以后跟你们再没半点关系。你们就守着你们有出息的二房,看看你们的宝贝孙子,能不能给你们变出吃的喝的来!” 分家! 在这个时代,儿子还没给爹娘养老送终就提分家,那可是天大的不孝。 陈实和陈玉香夫妻俩当场就吓白了脸。 “金珠,别胡说!”陈实急得直摆手。 “儿媳妇,这可使不得啊!”陈玉香也慌了神。 分家?开什么玩笑! 大房要是分出去了,谁给他们养老?谁下地干活挣口粮?谁上山打猎给他们换钱花? 陈天放可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猎户,他要是走了,家里的油水直接就断了一大半! 光靠二房那两口子,还有读书花钱如流水的陈书砚?那他们老两口不得喝西北风去! 陈老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一直背着手冷眼旁观,这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又威严:“大孙媳妇,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王金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爷,我这不是威胁,我这是在讲道理。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光让我们大房当牛做马,二房坐着享福吧?您是这个家的大家长,您给评评理,我说的这个‘轮流做饭’,到底公不公平?” 她把皮球踢给了陈老头。 陈老头被噎住了。他能说不公平吗? 要是说不公平,这个刚过门的孙媳妇,看着就不是个善茬,说不定真能闹出分家来。到时候丢脸的还是他们陈家。 可要是说公平,那不就等于承认了以后二房也得干活? 陈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陈秀芬急了,悄悄拉了拉陈阳的袖子。陈阳硬着头皮站出来,陪着笑脸说道:“爹,这……这怎么能行呢?秀芬她身子弱,哪干得了厨房的活。再说了,书砚读书要紧,家里吵吵闹闹的,影响他温习功课啊。” “哦?二婶身子弱?”王金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怎么瞅着二婶比我婆婆还壮实呢?我婆婆常年下地,风吹日晒,都能做饭。二婶天天在家里待着,怎么就做不了了?是手断了还是脚断了?” “你!”陈秀芬被她堵得满脸通红。 “至于影响陈书砚读书,”王金珠的目光扫向那个一脸清高的堂小叔子,“那更简单了。以后轮到二房做饭的时候,让他别吃就行了。不吃饭,不就省下时间温书了?说不定将来还能中个状元,光宗耀祖呢。” “噗嗤——” 一直躲在后面的陈天微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陈书砚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王金珠!你不要太过分!”他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我过分?”王金珠冷笑,“我只是说了个法子,怎么就过分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还是说,你陈童生,离了我们大房一口吃的,就活不下去了?” 陈天放站在王金珠身后,看着自己媳妇舌战群儒,把爷奶和二叔一家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挺直了腰杆,往前站了一步,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他支持王金珠。 陈实和陈玉香虽然心里害怕,但看到儿子儿媳都这么坚定,他们那点反抗的心思,也被勾了起来。他们默默地站到了陈天放的身后,一家人,第一次拧成了一股绳。 陈老头看着眼前的情形,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不答应,恐怕是收不了场了。 大房这几个人,明显是被这个新媳妇给煽动起来了。尤其是大孙子陈天放,以前闷声不吭的,现在也敢跟他甩脸子了。 再闹下去,分家的话传出去,他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搁。 权衡利弊之后,陈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下了最终决定。 “行了!都别吵了!”他沉声说道,“天放媳妇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一家人,不能总让一边受累。从今天起,这做饭的活,你们两房,轮流来!一家一天!” 这话一出,二房的人脸色顿时都垮了。 陈老太还想说什么,被陈老头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今天初一,就从大房开始。明天,轮到二房!”陈老头一锤定音,然后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王金珠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老头子,算盘打得倒是精。让她先做,就是想让她这个提议的人,先把规矩立起来。 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听见没?”王金珠冲着还愣在原地的二房一家扬了扬下巴,“爷发话了,明天,轮到你们做饭。要是明天早上我们大房起来,厨房里还是冷锅冷灶的,那咱们就继续今天这出戏,我奉陪到底。” 第6章他不吃你吃 陈老头一走,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陈老太那要吃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压抑。 陈书砚被当众下了脸,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甩袖进了屋,连声招呼都不打。 陈玉香看着一地狼藉,心里七上八下。 “金珠啊,你爷虽然答应了,可你奶那性子,哪会善罢甘休?” 王金珠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天不闹这一场,以后这做饭的活就真成咱们一家的了。” “你受得了这个委屈,我可不行。” 陈实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天放他娘说得对,你……你还是小心点。” 王金珠没接话,只是看向陈天放。 “走,做饭去。忙活一早上,肚子都扁了。” 陈天放没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二房那边,只应了一个字:“好。” 一家人进了厨房。 灶台又黑又小,米缸里只有小半缸糙米,旁边袋子里是黑乎乎的杂粮面,菜篮子里的野菜蔫头耷脑。 陈玉香熟练地淘米,只是手刚伸进米缸,又极其自然地从最底下挖出一小碗白米。 “娘,你这是干嘛?” 陈玉香被问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这是……这是给书砚留的。他读书费脑子,得喝白粥养精神。” 陈家多年的“规矩”。 全家喝菜糊糊,也得保住陈书砚那碗白粥和鸡蛋。 王金珠脸瞬间沉了下来。 “娘,倒回去。” “啊?”陈玉香愣住,“金珠,书砚他……” “他怎么了?他读书费脑子,我男人下地打猎就不费力气?爹娘就不辛苦?” 王金珠一把夺过那个小碗。 哗啦—— 白米全倒回了糙米缸里,她还用手搅了几下,彻底混匀。 “从今天起,锅里做什么,大家就吃什么。” “谁也别想搞特殊。” 王金珠盯着陈玉香,一字一句:“娘,天放、天微、天润,他们才是你亲生的。你不想让他们吃顿好的吗?” 陈玉香眼圈瞬间红了。 她当然想。 看着陈书砚吃白米饭,自己孩子喝稀汤,她心如刀割。 “金珠,我……” “娘,你别管,我来做。” 王金珠拍了拍她的手,示意陈玉香烧火。 她手脚麻利,糙米、杂粮、野菜一股脑儿倒进锅里,又在锅边贴了一圈杂粮饼。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粗粝却扎实的饭香味。 早饭上桌。 陈书砚盯着那盆糊糊,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的白粥呢?” 王金珠给自己盛了一碗糊糊,拿了个饼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粥?米缸见底了,哪来的闲米熬白粥?” “锅里就这个,爱吃不吃。” “你!”陈老太指着王金珠,“反了你了!书砚身子金贵,怎么能吃这种东西!老大媳妇,你就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 王金珠抬起头,眼神冷冽。 “奶,昨天的话没听懂?轮流做饭,公平合理。” “今天大房做饭,吃什么,全家跟着吃什么。嫌饭不好?行啊,明天轮到二房,你让二婶做山珍海味去。” 她目光一转,落在陈书砚身上,满是嘲讽。 “陈童生,自诩读书人,最懂礼义廉耻?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你倒好,心安理得吃独食,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无知妇人,读书最是费脑,你懂什么!” 陈书砚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指着自己的碗。 “我今天就不吃了!饿坏了我,看谁承担责任!” 他等着王金珠服软。 王金珠却眼睛一亮,直接端起那碗糊糊,推到陈天放面前。 “天放,多吃点。” “堂弟心疼你打猎辛苦,把饭让给你了。别辜负这番好意。” 陈天放一愣,看着面前多出来的一碗糊糊,又看看媳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别扭烟消云散。 他二话不说,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陈书砚僵在原地,脸都绿了。 陈老太和二房一家更是傻眼。 闹了半天,陈书砚没饭吃,还便宜了陈天放? “你……你们……”陈书砚气得浑身发抖,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们怎么了?”王金珠咬了一口饼子,慢条斯理,“堂弟不饿?那回去温书吧。毕竟全家供你这么多年,还是个童生,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喝白粥。” 陈书砚看着吃得正香的陈天放,又看看一脸无辜的王金珠,只觉得气血上涌。 他猛地一甩袖子,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哎哟,我的乖孙!”陈老太心疼得直叫唤。 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转头对陈天微和陈天润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以后在咱家,谁不吃饭,饭就归你们。” 两个孩子看看王金珠,又看看爹娘,见没反对,拿起饼子大口啃了起来。 陈秀芬看着儿子饿肚子,心疼得不行,却被王金珠那股狠劲镇住,不敢吱声。 她只能狠狠剜了王金珠几眼,小声对陈阳说:“当家的,你看这事……” 陈阳低着头,装死。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大房吃得饱饱的。 二房和陈老太憋了一肚子火。 饭后,王金珠把碗一推。 “走,收拾一下,上山。” “上山?”陈玉香不解。 “打猎。” 王金珠理所当然:“指望家里那点粮食?不上山弄点野味,咱们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毕竟家里还供着个吃白饭的堂小叔子。” 她嗓门特意拔高,东屋、二房,甚至隔壁邻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天放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点头,起身回屋拿弓箭。 第7章空间金手指 “走。”陈天放取了弓箭,带着王金珠朝山上走去。 出了院子,远离了那压抑的氛围,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让王金珠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从末世而来,原主又是屠户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和哥哥们处理猪羊,见惯了血腥,胆子和力气都比寻常女子大得多。这山路虽然崎岖,对她来说却算不得什么。 反倒是陈天放,好几次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回头看她,似乎怕她跟不上。 王金珠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你看我像是走不动道的吗?放心吧,你只管往前走,我丢不了。” 陈天放黝黑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嗯了一声,转过头去,脚步果然快了不少。 他常年在这山里打猎,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哪里有兽径,哪里有水源,哪里可能有猎物出没,他都了如指掌。 两人深入林中,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陈天放忽然停住脚步,对王金珠做了个噤声的手手势。 他侧耳倾听片刻,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他缓缓搭上一支箭,肌肉绷紧,整个人的气息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王金珠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那支羽箭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没入了灌木丛中。 一阵扑腾声后,再无声息。 陈天放快步上前,从灌木丛里拎出了一只肥硕的野鸡,那支箭正中鸡脖,一击毙命。 他手法利落地拔出箭,在草叶上擦干净血迹,重新放回箭壶。 王金珠看得眼睛发亮。 这男人,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帅得掉渣!这精准的箭术,这沉稳的气场,比那个只会摇头晃脑念酸诗的陈书砚,强了何止千百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王金珠亲眼见证了陈天放作为顶尖猎户的实力。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射杀了两只野兔。 看着地上的猎物,陈天放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喜色。一只野鸡,两只兔子,拿到镇上能换不少铜板,也能让家里好好开顿荤。 就在他准备把猎物都捆起来的时候,王金珠的脑袋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一棵树,伸手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陈天放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丢下猎物,几步跨到她身边扶住她。 “没事,就是头突然晕了一下。”王金珠摆摆手,视线却无意中落在了地上那只野鸡上。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要是这野鸡能消失就好了……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她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空间开启。】 【可存放死物。当前空间:一立方米。】 地上的那只野鸡,竟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她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她的金手指?她穿越过来,竟然还附赠了一个随身空间?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一只野兔。 收! 那只兔子也瞬间不见了踪影。 陈天放正担心地看着她,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猎物少了。 “真的没事?”他扶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 “真没事了。”王金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指着地上仅剩的一只兔子,故作惊讶地问:“咦?怎么就一只兔子了?那只野鸡和另一只兔子呢?” 陈天放一愣,低头看去,也傻眼了。 他明明记得是一只鸡两只兔子,怎么会……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在周围找了一圈,连根鸡毛都没看到。 “怪了,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光天化日的,他就在旁边,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王金珠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困惑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走过去,捡起那只兔子,掂了掂,然后对陈天放说:“天放,我问你,你以前打到猎物,都是全部拿回家的吗?” 陈天放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这都是家里的嚼用。” “你傻不傻?”王金珠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辛辛苦苦在山里拼命,打到的猎物拿回去,结果呢?肉进了谁的肚子?钱又花在了谁的身上?” 她压低声音:“你爹娘和弟妹,能分到几口汤?还不是都便宜了二房那个读书的宝贝疙瘩!你看看你,再看看他,一个个白白嫩嫩的。你再看看天润和天微,瘦得跟猴儿似的!你心里就不难受?” 陈天放沉默了。 他宽厚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半晌,他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我以前,有时候会偷偷在山里烤了吃一点。” 王金珠一怔。 只听他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我不多吃,就吃一点点。我想着……我要是长得壮一点,力气大一点,奶和爷打爹娘的时候,我就能多替他们扛几下。” 哎呀,这个小苦瓜!偷吃就是为了抗揍。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天放,你听着。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挨揍了,你爹娘也不用。我们自己挣的,就该我们自己说了算。那只野鸡和兔子,是我藏起来了。以后,你打到的好东西,我们都留下一半,给爹娘和弟妹偷偷补身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 陈天放看着自己媳妇那双又亮又坚定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暖流从交握的手中,一直涌向心底。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个“好”字,重若千斤。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沉闷。 两人刚走进陈家的院门,陈老太就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了,眼睛像钩子一样往陈天放手里瞟。见他只拎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脸上的褶子立刻堆出了不满。 “就一只兔子?”陈老太的嗓门提了起来,“去了大半天,就这点东西?天放啊,你如今是成了家的人了,可要更努力一点啊!” 她话音刚落,二婶陈秀芬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只兔子:“哎哟,回来啦。这兔子看着倒还肥实,正好,书砚读书费脑子,晚上给他炖了补补身子。” 说着,很自然地就伸手来接陈天放手里的兔子。 陈天放手往后一缩,没说话,只是看向王金珠。 王金珠上前一步,挡在陈天放前面,脸上也挂着笑,语气却不软不硬:“二婶,这兔子是天放钻林子、爬山坡,辛苦了大半天才打回来的。再说,这家里也不是只有书砚堂弟一张嘴,爷奶、爹娘,还有天润天微几个小的,也该沾点荤腥了。” “哟,听听,这新媳妇就是会说话,”陈秀芬脸上的笑淡了些,瞟了王金珠一眼,“咱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书砚是读书的料子,那是要考功名、给老陈家光宗耀祖的!他身子骨金贵,多吃点好的,那还不是为了咱们整个家?等书砚中了秀才,咱们不都跟着沾光?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看向躲在灶房门口、不敢吱声的大嫂。陈玉香嗫嚅着嘴唇,低下头,只敢搓着衣角。 陈老太用拐杖杵了杵地,不耐烦道:“行了!一只兔子也值得掰扯?赶紧拿过来,晚上就给书砚炖了。天放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明天再去山里转转就是了。金珠,你是新媳妇,要多顾着家里,别净撺掇你男人藏私!” 陈老太一发话,陈秀芬立刻有了底气,直接从陈天放手里把兔子夺了过去,掂了掂,嘴里还嘟囔着:“是少了点,将就吧。下回可得看准了再放箭,最好能打点值钱的。” 陈天放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爹娘,又看了看身边挺直脊背的媳妇,胸口的闷气堵得他难受。 王金珠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不用怕,这个兔子她别想独吞。 拉着陈天放回了房间,王金珠看着他仍旧紧绷的下颌线,轻声说:“看见了没?这就是你把所有东西都拿回去的结果。一只兔子,他们嫌少,还觉得理所应当。天放,日后多长些心眼。” 陈天放沉默地点点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麻木地忍受,心里那杆一直被压弯的秤,终于开始慢慢回正。 趁着陈天放出去的功夫,王金珠又把自己那个沉甸甸的嫁妆箱子也收了进去。她真怕陈家那群不要脸的会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动她的嫁妆。 第8章第一次没吃上肉的陈书洁 当天晚上,那只兔子就被二婶陈秀芬拿去炖了,说是给“读书辛苦”的陈书砚补身子。 到了晚饭时分,一大盆土豆炖兔肉被端上了桌,热气腾腾,肉香混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盆刚放下,陈老太的筷子就迅疾地探向一块肥厚的兔腿肉。 王金珠眼疾手快,几乎是同时出手。她筷子稳准狠,接连夹起几大块连骨带肉的好部位,先放进陈天放碗里,又飞快地给公公陈实、婆婆陈玉香,以及眼巴巴望着肉的小天润、小天微碗里各夹了一大块。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众人反应过来,盆里像样的肉块已少了一小半。 陈老太的筷子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随即“啪”地一拍桌子,骂道:“作死的搅家精!反了你了!这肉是你有资格分的?没规没矩的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竟起身扬手就要朝王金珠脸上扇来。 那巴掌带着风,眼看就要落下,一只粗壮结实、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臂却稳稳横了过来,像铁箍一样挡在了王金珠身前。 是陈天放。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挡在那里,身形如山。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和虬结的青筋,显露出不容侵犯的力量。 陈老太的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小臂上,自己反倒被震得手心生疼,哎哟一声。 王金珠抬起眼,看向身侧这个沉默的男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赞许和一点狡黠的光。还不错,有长进。 陈天放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耳根一热,黝黑的脸庞隐隐泛红,不自在地微微偏开了头。 陈老太见打不到王金珠,气得胸口起伏,却又奈何不得人高马大的长孙。她狠狠剜了大房几人一眼,转头就把气撒在肉盆里。 她动作又快又准,一筷子下去,夹起三块最大、肉最多的,一股脑全堆进陈书砚碗里,堆得冒尖。 “我乖孙读书最是耗神,多吃点,好好补补!” 接着,她又夹了一块给新进门的孙媳柳依依,一块给一直闷头抽烟、不说话的陈老头,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 眼看盆里只剩最后两块块肉,陈秀芬和陈阳对视一眼,筷子如闪电般伸出,“嗖”地一下将那块肉夹进自己碗中,牢牢护住。 转眼间,一盆兔肉分得干干净净,盆里只剩下些土豆和汤汁。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书洁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几乎空了的盆,又茫然地看向众人碗里或多或少的肉块。爹娘碗里有,爷奶碗里有,大嫂、大哥、新嫂嫂碗里都有,连最小的天润天微碗里都有。 就她没有。 她看向她娘陈秀芬。她娘正低头,快速把碗里那块肉扒进嘴里,仿佛没看见女儿的眼神,她老爹也是一样。 最后,她看向她大哥陈书砚。她这位被全家寄予厚望、未来要光宗耀祖的秀才苗子,碗里堆着三块大肉。 察觉到妹妹的目光,陈书砚非但没分她一口的意思,反而侧了侧身,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虚虚护住了碗沿,那防备的姿态,刺痛了陈书洁的眼睛。 这一刻,陈书洁觉得心口像被腊月的冰水浸透,凉得发疼,也冷得彻底。 全都有肉,就她没有。 爹娘眼里只有哥哥,从来看不见她这个女儿。而她这位好大哥,独占三块肉,却连一点肉汁都吝于分她。 以前娘总说,哥哥好了,全家才好,让她多让着哥哥,多做活,以后哥哥出息了,自然不会忘了她。 助力他?以后还想让她像从前一样,起早贪黑,省下口粮,做牛做马,供他读书,为他铺路? 陈书洁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清汤寡水的土豆块和米饭,牙齿紧紧咬住了下唇,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和冰冷恨意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想屁吃。 王金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她拉着陈天放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肉,还时不时给身边的陈天润、陈天微夹点土豆,温声道:“慢点吃,都有份。” 这顿饭,大房几人难得地都吃到了实实在在的肉,陈天润和陈天微小脸上尽是满足。 饭后,大房一家谁都没偷懒,一起收拾着桌子,厨房。 今天本就是他们大房做饭,奈何二婶怕他们偷吃,非要自己做,“谢谢二婶,二婶的兔子做的真好吃,嘻嘻!”王金珠边收拾边撩闲。 第9章抢回白粥鸡蛋,谁都不许搞特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金珠就睁开了眼睛。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像往常,她婆婆陈玉香早就该起来忙活了。 今天轮到二房做饭。 王金珠侧耳听了听,二房的屋里似乎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但厨房的方向却是一片死寂,连烧火的噼啪声都没有。 她冷笑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想给她来个下马威,故意拖延,想让大房的人饿肚子呢。 她也不急,就那么躺着。陈天放觉浅,她一动就醒了。 “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没事,等着开饭呢。”王金珠懒洋洋地回答。 陈天放一听就明白了,眉头皱了起来。他正要起身,却被王金珠一把按住。 “躺着,急什么。今天谁做饭,谁就该着急。我们要是先起来了,倒显得我们离了他们那口饭就活不成了。” 她就是要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终于响起了陈老太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老二家的!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做饭!想饿死我们一大家子吗!” 紧接着,是陈秀芬唯唯诺诺的应答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王金珠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穿好衣服。 等她和大房的人都洗漱完毕,磨磨蹭蹭地走到堂屋时,早饭还没上桌。 陈老太和陈老头的脸色都难看得很。陈书砚更是黑着一张脸,显然是饿坏了。 王金珠心里好笑,却不作声。她拉过角落里的小板凳,施施然坐下,又招呼陈天微和陈天润:“来,坐大嫂这儿。”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挪了过来。 王金珠看着他们瘦小的身板,心里一动,压低声音对陈天润说:“天润,大嫂让你帮个忙,你去厨房看看,你二婶是不是在做什么好吃的,要是看到了,就回来告诉大嫂,大嫂给你糖吃。” 陈天润虽然年纪小,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已经很会看人脸色了。他知道这个新来的大嫂是真心对他们好,不像奶和二婶。 一听到有糖吃,他眼睛都亮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像只小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堂屋。 王金珠则拉着陈天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二房那边的动静。 没过多久,陈天润就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凑到王金珠耳边,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说:“大嫂,我看见了!二婶在灶台后面的小锅里,偷偷煮了白米粥,还藏了一个鸡蛋!” 王金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啊,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昨天闹了那么大一场,今天就敢阳奉阴违。 她摸了摸陈天润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乖,去和你姐姐玩吧,这事别跟别人说。” 陈天润得了糖,喜滋滋地跑开了。 又等了一会儿,陈秀芬终于端着一个大陶盆从厨房里出来了。盆里是黑乎乎的杂粮糊糊,上面飘着几片蔫了吧唧的野菜叶子。 她把陶盆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放,没好气地说:“吃饭了!” 说着,她就准备转身回厨房。 “二婶,等等。”王金珠突然开口。 陈秀芬身子一僵,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饭都端上来了,二婶怎么还往厨房跑?莫不是厨房里还藏着什么山珍海味,要单独给你家书砚开小灶?” 陈秀芬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眼神慌乱:“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什么小灶!” “哦?没有吗?”王金珠站起身,一步步朝厨房走去,“既然没有,那正好,我帮你把碗筷拿出来。” “你别进去!”陈秀芬急了,伸手就想去拦。 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证明了有鬼。 王金珠一把推开她,径直走进了厨房。 陈家的厨房又小又暗,灶台上一片狼藉。王金珠的目光一扫,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灶上。 她走过去,掀开锅盖。 一锅熬得又稠又香的白米粥,旁边的小碗里,还卧着一个剥好了壳,白白嫩嫩的煮鸡蛋。 人赃并获。 陈秀芬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暗道遭了。 陈老太和二房一家人也都跟了过来,看到那锅白粥,脸色各异。 “王金珠!你敢动书砚的早饭!”陈老太最先反应过来,指着她就要开骂。 王金珠理都没理她,直接端起了那碗粥和鸡蛋,转身就走出了厨房。 她走到堂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把鸡蛋递给了最小的陈天润。 “天润,吃。” 陈天润看了眼自己的爹娘,又看了看强势的嫂子,快速地把鸡蛋塞进嘴里,嚼吧嚼吧,两口就咽了进去。 真噎人啊,可是也真香啊!有大嫂真好,以后大嫂说啥他干啥。 王金珠又拿起那碗粥,给了陈天微。 “天微,喝。你看你比书洁还大,长的这么瘦瘦小小,这怎么行。” 陈天微在二房和奶奶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喝完粥,颇有点食不知味。 “好了,吃饭。从今天起,这个家,锅里做什么,所有人就吃什么。谁也别想搞特殊。” 她盯着脸色铁青的陈书砚,一字一句地说道:“陈童生,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自己挣钱给自己加餐。镇上不是可以抄书吗?你老丈人还是书斋老板,想来愿意给你活干的。” 陈书砚气得浑身发抖,让他去柳家的书斋借书抄,柳家会怎么看他。 陈秀芬看着自己的儿子饿着肚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却被王金珠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给镇住了,一个字都不敢说。 陈老头坐在上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我的话,都听清楚了吗?”王金珠继续说道,“这个家里,没有谁是特殊的。如果我再发现谁敢偷偷摸摸开小灶……”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陈秀芬和陈老太的脸。 “……那下一次,就不是没得吃这么简单了。” 第10章偷吃的惩罚 被王金珠当众夺了吃食,还分给了两个“赔钱货”,陈书砚和陈秀芬母子俩的脸,简直比锅底还要黑。 一整天,二房的院子里都笼罩着低气压。 陈秀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开小灶,但看着儿子那张饿得发白的脸,心里疼得跟刀割一样。 到了中午,她做的饭依旧是杂粮糊糊,但特意多放了些野菜,想让儿子多吃点。 然而,陈书砚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只扒拉了两口就撂下了筷子,把自己关回屋里,说是“气饱了”。 王金珠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不吃就不吃,惯的他。 她懒得理会,自顾自地吃饱喝足,然后就拉着陈天放,扛着锄头去了后山开荒。 她有的是力气,陈天放更是个干活的好手,两人合力,一天下来,就在后山清理出了一小块荒地。虽然不大,但种些红薯土豆,足够大房几口人填饱肚子了。 傍晚回到家,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陈秀芬为了弥补儿子,晚饭做得格外用心,杂粮饼子烙得焦黄,糊糊也熬得稠稠的。 可就在开饭前,王金珠眼尖地发现,陈秀芬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塞给了刚从屋里出来的陈书砚。 那馒头又白又软,一看就是她藏的私房。 陈书砚接过来,飞快地藏进自己怀里,还警惕地看了王金珠一眼。 王金珠只当没看见,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站在她身后的陈天润,却悄悄地对她使了个眼色。 王金珠心中了然。她这个小间谍,倒是尽职尽责。 一顿晚饭,吃得波澜不惊。陈书砚大概是饿狠了,不仅吃了两个馒头,还喝了一大碗糊糊。 第二天,轮到大房做饭。 天还黑着,王金珠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陈天放听见动静也要起,被她按了回去:“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 她走进冰冷昏暗的厨房,利落地生火、烧水。既然规矩立下了,她这个立规矩的人,就更要做得让人挑不出错。 她用家里现成的杂粮,掺了些昨日挖回的野菜,熬了满满一大锅稠粥,又贴了一圈掺了少许白面的杂粮饼子,比平日陈秀芬做的实在得多。 饭食的香气飘出来时,陈家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早饭上桌,陈老太习惯性地用筷子在粥盆里搅了搅,又掂了掂饼子的分量,斜眼瞥着王金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没说出什么挑剔的话。 王金珠神色自若,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饼子也分得公平。 轮到陈书砚时,她手中的勺子却停下了。 “陈童生,你的早饭,今天没有。”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 陈书砚刚要伸出去接碗的手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王金珠!你别太过分!昨天我已经……” “昨天你偷吃了两个白面馒头。”王金珠平静地打断他,目光转向瞬间变色的陈秀芬,“二婶,我说得对吧?既然他能吃独食,想必也看不上这粗粝的杂粮粥饼。规矩就是规矩,犯了,就得认罚。等会儿去把院里的柴劈了,作为惩罚。” “你……你这是要饿死我儿子啊!”陈秀芬尖声道,又想撒泼。 “饿一顿,死不了。”王金珠把本该给陈书砚的那碗粥,自然地拨到了陈天润和陈天微碗里,“天放打猎、爹娘下地、我和天放开荒,哪个不耗费力气?谁不是吃这粗粮?怎么偏他陈童生就比别人金贵,饿了就有白面馒头偷着吃?” “够了!”陈老太终于忍不住,把筷子一摔,“老大媳妇,你还有完没完?书砚都知道错了,也罚他不吃早饭了,你还想怎样?难不成真要逼死他?” 一直闷头抽烟的陈老头也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老大媳妇,得饶人处且饶人。书砚是读书人,身子骨要紧,饿一顿已是惩罚。劈柴那是粗汉干的活,他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不是干这个的。这事,就到此为止。” 王金珠心里冷笑,果然,偏袒是刻在骨子里的。饿一顿?对他们来说,恐怕不痛不痒。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新媳妇柳依依,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细声细气地开口了:“大嫂,您也别太较真了。相公他昨日是做得不对,但祖母和祖父既然说了话,您也该顺着台阶下才是。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相公他还要读书,万一伤了手或是饿坏了身子,耽误了前程,损失的可是咱们整个陈家。您说是不是?” “想要吃好的,就自己挣钱,去过柳小姐您愿意拿自己的钱养着陈书砚吃细粮,我们大房也没意见。吸着大房的血,吃细粮,就是不行。再有下一次,咱们分家!” 柳依依被噎了一下,脸上温婉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你们二房往公中交过一分钱吗?就连种地,二叔和二婶都不如我爹娘。”王金珠打断她,声音陡然一厉,同时右手猛地抬起,一掌拍在厚重的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跳,汤汁微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抖。 柳依依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脸都白了,害怕地看着王金珠。 王金珠收回手,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柳依依煞白的脸,又缓缓扫过陈老太、陈秀芬,最后落在陈书砚身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在这个家,轮不到你来‘觉得’该怎么做!规矩就是规矩,犯了,罚什么,怎么罚,我说了算!今天,陈书砚,没早饭,还要去劈后院那堆柴!少一根,明天继续没饭吃!” 她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悍勇之气彻底爆发出来,屠户家女儿见过血、不畏事的胆魄,压得满屋子人呼吸一滞。 柳依依被那眼神和气势骇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陈老太气得手指发抖,想骂,却被王金珠那狠戾的眼神瞪了回来。陈老头猛吸了几口烟,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哑声道:“……按老大媳妇说的办。” 陈书砚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跑出家门,让他劈柴是不可能的。 王金珠不再看他们,重新端起碗,神色已恢复平静,对自家几人道:“爹,娘,天润,天微,快吃,粥要凉了。” 她又给陈天放夹了块最大的饼子,仿佛刚才那拍案惊雷的人不是她。 第11章回门(1) 陈书砚最终也没有劈柴,还是陈阳不忍心儿子继续挨饿,帮他劈了柴。 王金珠也懒得计较,有人干就行 家里难得清静了两天。 这两天,王金珠也没闲着。她带着陈天放,将后山那块荒地又开垦出来不少,还从娘家带了些红薯藤和土豆种过来,带着陈实和陈玉香一起种了下去。 终于到了回门的日子。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新妇回门是件大事,代表着夫家对新媳妇的重视程度。 一大早,陈老太和陈秀芬就忙活开了。 只见她们从里屋搬出一个大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给柳依依准备的回门礼。 两匹上好的青色棉布,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冰糖,两条风干的腊肉,还有一盒从镇上买来的、价格不菲的桂花糕。 这样丰厚的礼物,在村里绝对是头一份,足以让柳家在亲戚邻里面前挣足了面子。 陈秀芬一边整理,一边得意地瞥了眼正在院里喂鸡的王金珠,嘴角是藏不住的炫耀。 “哎哟,这可是给书砚媳妇回娘家的,可不能马虎了。她娘家是镇上开书斋的,体面人家,咱们可不能失了礼数。”陈老太更是扯着嗓子,故意说给大房的人听。 陈玉香正在灶房里帮王金珠准备回门的东西,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难堪。 她给王金珠准备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竹篮。 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小袋家里磨的杂粮面。 跟二房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礼物一比,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金珠啊……”陈玉香呐呐地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金珠却像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笑了笑:“娘,挺好的。我爹娘不讲究这些虚礼。” 她越是这么说,陈玉香心里就越是难受。 就在这时,陈老太拿着那个寒酸的竹篮走了进来,往王金珠面前一放,撇着嘴说:“行了,你的回门礼。赶紧收拾收拾,跟天放上路吧,别耽误了时辰。” 那轻蔑的语气,仿佛是在打发一个叫花子。 王金珠看着眼前的两个篮子,一个堆得冒尖,极尽奢华;一个瘪瘪的,尽显寒酸。 这已经不是偏心,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在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她王金珠,就是不如那个镇上小姐柳依依金贵。 陈实和陈玉香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陈天放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院子里,柳依依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长裙,被陈书砚小心翼翼地扶着,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仿佛他们才是这个家的中心。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心底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发作。 她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她走到堂屋门口,声音清脆地喊道:“哎呀,奶真是太客气了!知道我今天要回门,给我准备了这么丰厚的礼物!金珠真是太感动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陈老太和陈秀芬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柳依依和陈书砚也诧异地看了过来。 王金珠没理会众人的表情,她径直走到那堆成小山的回门礼前,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谢谢奶!谢谢二婶!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 说着,她弯下腰,动作麻利地将那两匹布扛在肩上,一手拎起腊肉,另一只手把那盒桂花糕和冰糖稳稳地抱在怀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这是给依依的!”陈秀芬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上前去抢。 王金珠抱着东西,灵巧地一转身,躲开了她的手。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二婶说什么呢?这上面写着柳依依的名字了?奶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新妇回门的东西。我也是陈家的新妇,我今天也要回门。奶这么疼我,肯定是给我准备的呀!” “你……你这个疯子!强盗!”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 “疯子?强盗?”王金珠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讽,“我嫁进陈家,没要一分彩礼。我男人上山打猎,挣的钱养活你们一大家子。我婆婆下地干活,累死累活供你们的宝贝孙子读书。到头来,我回个门,就只配拿一篮子鸡蛋?” 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今天,我还就把话撂这儿了!我王金珠也是明媒正娶的陈家长孙媳!我的脸面,就是陈天放的脸面,就是大房的脸面!你们想把我的脸踩在脚底下,也得问问我王家答应不答应!” 原主的爹娘可不是好惹的,她家里可还有三个大哥,杀猪匠的孩子,随便蹭点油水,都比其他人长的壮。 她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鸡飞狗跳,抱着那堆“属于她”的回门礼,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 “天放,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回家吃午饭了!” 陈天放看着自己媳妇那彪悍的背影,愣了半秒,随即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挺直了腰杆,大步跟了上去。 “王金珠!你给我站住!”身后传来陈书砚气急败坏的怒吼。 王金珠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清晰地飘散在院子上空。 “有本事,就来我王家要回去!” “你……你给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柳依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那张秀美的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第12章回门(2) 王金珠抱着怀里的东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就不,我也是陈家媳妇,凭什么我就不能拿?” 她目光一转,落在气得脸色发白的陈书砚身上:“陈童生,你不是最懂礼义廉耻吗?那你来给我评评理,同为陈家新妇,回门之礼厚此薄彼,这是哪家的‘礼’?将长嫂的脸面视若无物,这又是哪家的‘义’?” “你,依依和你身份不同,你莫要闹了,让别人看笑话!”陈书砚也被她这番不要脸的做派震惊到了。 他读的圣贤书里,可没教他怎么对付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泼妇! “身份不同?”王金珠冷笑,“不都是陈家的孙媳妇,难道她是千金小姐!千金小姐还来咱们家吃糠咽菜。” 这话真戳了柳依依地肺管子,她爹要是真疼她,又怎么会为了十两银子,把她嫁给一个穷童生。如果今天再没像样的回门礼,爹爹会更看轻她吧! “砚郎”柳依依拉了拉陈书砚衣角,她不能失去这门回门礼。 “今天,这礼,我拿定了!全村人都会看到,陈家对长孙媳是何等的看重!这份风光,我替你们二房挣了,不用谢!”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那嚣张又无赖的样子,差点把陈老太气得厥过去。 “反了!反了天了!来人啊!快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拦住!”陈老太拍着大腿嚎叫起来。 大房的陈实夫妇低着头不敢动,陈阳想要上前去,还没碰到王金珠,就见王金珠一脚踹翻了陈书砚。 “二叔,你是长辈,我不好和你动手。你们谁敢动我,我就打陈书砚。” 受了无妄之灾的陈书砚,躺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再也没人上来拦王金珠。 王金珠走到院门口,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 陈天润和陈天微两个小不点,正躲在母亲陈玉香的身后,探出小脑袋,既害怕又兴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对她的崇拜和向往。 看着他们那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板,和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王金珠的心猛地一软。 这是时候,他俩留在这个家里可不太好,谁知道她走后,那两个老家伙和二房的人会不会拿他们出气。或者趁她不在,又想把天微卖了。 她冲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天润,天微,愣着干嘛?跟大嫂一起回家,去吃好吃的去!” 两个孩子一愣,随即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去大嫂家?可以吗?没听说谁家回门还可以带小姑子小叔子的。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爹娘。 陈玉香也慌了神:“金珠,这不可以,不合规矩的。” “怎么不行?”王金珠直接打断她,“我回娘家,带上夫家的弟弟妹妹,这叫亲近。谁敢说半个不字?娘,你别管了!” 她朝陈天放大喊一声:“天放,去,把弟弟妹妹牵过来!” 陈天放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弟弟妹妹,就往王金珠这边走。 陈实也拉着陈玉香,不让她再阻拦。金珠这么一闹,俩孩子在家也讨不到好。只可惜,公公婆婆跟着回门实在太不像话,不然,他也想去。 王金珠看着有些害怕的陈天润和陈天微,蹲下来温柔的安慰道:“别怕,有大嫂在。今天带你们去吃肉,大块大块的肉,管饱!” “肉”这个字,对两个常年喝稀粥的孩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立刻把所有的害怕都抛到了脑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王金珠的衣角。 “走!” 王金珠一手牵着一个,陈天放扛着那堆扎眼的礼物跟在后面,一家四口,就这么在二房要烧死人的眼光中离开。 身后,是陈老太气急败坏的咒骂,是柳依依委屈的哭泣,是陈书砚无能的狂怒。 “玉香,地里的活该多着呢,咱们快点上地吧!”陈实拿着锄头和箩筐,喊了一声陈玉香,拔腿就走,好像后边有狗在撵自己一样。 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陈玉香急步赶上,真好啊,这个老实人也开窍了。 看着全部消失的大房人,院里的人顿时傻了眼,他们就这么把东西抢了,跑了? “砚郎,怎么办?如果我们就带这二十几个鸡蛋回去,肯定会被我爹扫地出门的!你也不想让你的同窗在你背后嚼舌根,说你陪媳妇过门就带了几个鸡蛋吧!” 柳依依哭得梨花带雨,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她出身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在镇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回门礼被抢,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和陈书砚的脸往哪儿搁?她娘家又会怎么看他们? “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是个丧门星!”陈老太本来就一肚子火,被她哭得心烦,忍不住就骂了出来。 柳依依的哭声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婆婆。 “奶奶!您怎么能这么说依依!”陈书砚连忙将妻子护在身后,对着陈老太,第一次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我怎么不能说?要不是为了你,家里会娶这么个搅家精回来吗?现在好了,连带着把另一个也搅得不得安宁!”陈老太开始无差别攻击。 陈秀芬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对丈夫陈阳说:“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啊?时辰不早了,总不能让依依空着手回娘家吧?她爹娘那边,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陈阳愁眉苦脸,搓着手,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老头。 “爹,您看……是不是从公中拿点钱出来,重新给依依置办一份?”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将烟杆重重地在桌上一磕。 “钱?公中哪里还有钱!”他声音嘶哑地低吼,“为了给他置办聘礼,为了准备这份回门礼,老大打猎换来的钱,地里收的粮食卖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过几天书砚去读书的伙食费,家里吃饭,这都要花钱。” “那……那可怎么办啊……”陈秀芬彻底慌了神。 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陈书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拉下脸,“依依,我记得聘礼岳父给了一部分给你,你先借我二两银子,等我有了马上给你!” 柳依依不想,聘礼十两银子,她爹留了五两给她,这些天吃的再差,她都没舍得花钱买些吃的。他一张口,就要二两。现在大哥又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他什么时候能还上啊。 陈书砚何尝不知道他们心里都怎么想的,无非就是怕他还不起,都等着,等他高中有了钱,非拿银锭子砸他们脑袋上。 陈书砚看着柳依依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柳依依才答应把银子借给他。 随着陈书砚夫妻二人离开,家里的杂活没人干了,只能留给陈书洁。 她愤愤地喂鸡,扫地,挖野菜,等着,都等着,等她嫁个好人家,别想占她一点好处。 第13章回门(3) 从陈家村到王金珠的娘家王家屯,要走上小半个时辰的山路。 一路上,陈天润和陈天微就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路边的野花叫什么名字。 王金珠耐心地一一回答,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她觉得,今天抢了那份回门礼,真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但其实,两个小孩心里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他们一边期待去大嫂家,一边又怕去了讨人厌。 陈天放拿着回门礼,默默地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听着那清脆的笑声,不由地反思,自己以前真是个窝囊废啊,白长这么大个。 还好金珠看上他了,哎,不对,金珠为什么一直不提和他同房啊!看来还是得他来啊,金珠她再怎么厉害,到底是个女孩子。 陈天放正臆想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陈天润和陈天微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惊人。 “好香啊……”陈天微小声说。 “是肉!”陈天润肯定地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金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馋了?等会儿让你吃个够!” 王家的院子,和陈家截然不同。 院子更大,也更热闹。院角堆着劈好的木柴,墙上挂着处理干净的猪下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屠户人家的、混杂着肉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爹!娘!我回来了!”王金珠人还没进院,嗓门已经传了进去。 “哎!我的乖囡囡回来了!”一个洪亮的女声立刻回应。 只见一个身形和王金珠有七八分像、同样显得有些丰腴的中年妇人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正是王金珠的母亲王桂兰。 王桂兰一把拉住女儿,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陈家是不是没吃好?” 王金珠哭笑不得,她这身板,哪里看得出瘦了。 “娘,我好着呢。” 王桂兰这才注意到女儿身后的三个人。她先是满意地看了一眼高大结实的女婿陈天放,又看到了他肩上那丰厚的回门礼,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天润和陈天微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哎哟喂!这……这是谁家的孩子?”王桂兰的嗓门一下子拔高,满是震惊和心疼,“天哪,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这小脸蜡黄的,身上一点肉都没有!陈家是遭了灾吗?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 她的大嗓门,把正在后院磨刀的王屠户和三个儿子都引了出来。 王屠户王大力,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看着有些凶,但此刻看着两个瘦小的孩子,眼神里也满是惊讶。这两年也没干旱洪水,一般人家小孩喂不饱,也不至于瘦成这样。 王金珠的三个哥哥,王金宝、王银宝、王小宝,更是个个都人高马大,三座铁塔似的杵在那里,把陈天润和陈天微吓得直往王金珠身后躲。 王金珠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安抚了一下,然后三言两语地把陈家的情况,以及今天这回门礼是怎么“拿”来的,都说了一遍。 她说的轻巧,但王家人是什么脾气?一听就炸了! “他娘的!”王屠户把手里的杀猪刀“哐”地一声砍在旁边的木桩上,震得木屑纷飞,“他们陈家敢这么欺负我王大力的女儿!真当我们王家没人了是吧!” “妹妹!你受委屈了!”大哥王金宝气得脸红脖子粗,“走!哥哥们现在就去陈家,把他们家给掀了!” “对!把那个狗屁童生拖出来打一顿!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二哥王银宝也挥舞着拳头。 最小的王小宝更是直接抄起了院角的扁担。 陈天放看着这阵仗,额头见了汗,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王屠户深深一揖:“岳父,是小婿无能,让金珠受委屈了。” 王屠户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紧张,但身板站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心里的火气消了些。 “行了!”王桂兰瞪了自家男人和儿子们一眼,“今天是我闺女回门的好日子,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有气也给我憋着!” 她到底是女人,心更细。她拉过陈天润和陈天微,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心疼变成了怜爱。 “好孩子,别怕。到婶娘家了,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走,婶娘给你们拿好吃的!” 她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就拉进了屋里。 王屠户也哼了一声,对陈天放说:“小子,算你还有点担当。既然进了我王家的门,就得挺直了腰杆!别让你媳妇一个女人家冲在前面!我王大力的女儿,可不是嫁出去受气的!” 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拎着一大块还滴着血的新鲜五花肉出来了。 “今天我闺女回门,开饭!” 王家,因为王金珠的归来,变得热热闹闹。 灶房里,王桂兰手脚麻利地切着肉,准备做一大锅红烧肉。王金珠的三个哥哥,也收起了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个烧火,一个洗菜,还有一个笨拙地想逗两个小孩开心。 陈天润和陈天微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块状,眼睛都直了。 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多肉。 王桂兰看着他们那馋嘴的小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从橱柜里拿出一包点心塞给他们:“先垫垫肚子,肉马上就好!” 两个孩子捧着香甜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幸福得像是在做梦。 陈天放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 这就是金珠的家,一个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人情味、充满了力量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憋屈了。 他看向正在和母亲一起忙活的王金珠,她的脸上,洋溢着在陈家从未有过的、肆意飞扬的神采。 没一会儿,午饭就上桌了,丰盛得让陈天润和陈天微两个孩子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一大盆红烧肉,肉块烧得晶莹剔透,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一大盘清炒猪肝,火候恰到好处,又嫩又滑。 还有一大锅用猪骨熬的雪白浓汤,里面煮着青菜萝卜豆腐,鲜美无比。 主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管够。 王桂兰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把他们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吃,多吃点!看你们瘦的,风一吹都能刮跑了!” 陈天润和陈天微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看着王家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大口吃肉,他们也渐渐放开了。 第14章回门(4) 两个孩子埋头苦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满嘴是油。这是他们记事以来,吃得最饱、最好的一顿饭。 饭桌上,王屠户端起酒碗,敬了女婿陈天放一碗。 “天放啊,”王屠户喝完酒,抹了把嘴,声音洪亮地开口,“我王大力不是个讲究人。我把闺女嫁给你,没要你家一分钱,就是看中你这人老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陈天放连忙站起来:“岳父……” “你坐下,听我说完。”王屠户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老实本分是好事,但不能没血性,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敢吭声!”王屠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个男人,是一家之主!就得像个爷们一样,把自己的媳妇、自己的爹娘弟妹护在身后!不能总让你媳妇一个女人家冲在前面,跟人吵架打架!” 他指了指王金珠:“我闺女是什么脾气,我清楚。她今天敢抢回门礼,明天就敢掀了你们陈家的房顶!但你不能总指望她。你得自己立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天放,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陈天放看着岳父那张虽然粗犷但充满正气的脸,又看了看身边正给他夹肉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感动。 是啊,他是个男人。 可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会默默地打猎,默默地把钱上交,默默地看着家人受苦。他以为这就是孝顺,这就是本分。 直到王金珠嫁过来,他才慢慢开始醒悟。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对着王屠户,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岳父,您教训的是!以前,是小婿糊涂!从今往后,我陈天放对天发誓,绝不再让金珠和家人受半点委屈!谁敢欺负他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王屠户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好!这才像我王大力的女婿!”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王桂兰把王金珠拉到里屋,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囡囡,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王桂兰压低声音说,“这是娘给你的私房钱,你千万收好了,别让陈家那帮人知道。” 她摸着女儿的手,眼圈泛红:“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硬扛。你还有娘家,有爹,有三个哥哥。天塌下来,我们给你顶着!大不了,就跟他们分家,咱们自己过!” 王金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有家人的感觉了。 她没有要,还有一个哥哥没结婚呢,虽然嫂嫂们都明事理,但是她已经出嫁了,不能拿。 “娘,你放心吧。现在,轮不到他们欺负我了。” “那你也拿着,你看那俩孩子瘦的,在陈家肯定吃不好,你自己手里有钱,没事给自己补补。” 和王家的一片和谐不同,在镇上的柳家书斋,气氛确实降到了冰点。 陈书砚和柳依依,正襟危坐地坐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位上,柳依依的父亲,柳掌柜,正慢悠悠地品着茶。他女儿回门礼被抢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他女儿虽然不受宠,但这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砰”柳父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让陈书砚的心都跟着颤了三颤。 “书砚啊,我当初将依依许配给你,是看中你的才学,认为你前途无量。我们柳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不求你大富大贵,但求一个‘体面’。”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今日,你看看你们陈家办的这叫个什么事!” 陈书砚的脸瞬间涨红,他站起身,躬身道:“岳父,今日之事,是小婿……” “你坐下。”柳掌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成亲之前,我们议定的聘礼,你陈家倒是给足了。可你私下里与我承诺,为了让依依嫁得风光,你还会额外再补上五两银子,作为给我家依依的‘体己钱’。我当时信了你,此事便没有写在明面上。” 柳掌柜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可如今,婚事已毕,依依也过了门。那五两银子,我怎么还没见到?” 来了。 陈书砚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囁嚅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岳父,家中……家中最近手头有些紧,还请岳父……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些时日?你从哪里赚钱?听依依说,你大哥现在不像原来那么帮衬你们了?”柳掌柜发出一声嗤笑,瞧不起的意味那么明显。 陈书砚紧紧攥起拳头,心里忍不住责怪柳依依,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会想办法…” 柳掌柜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着陈书砚,声音冷了下来:“书砚,若今天你开口向我寻求一份抄书的活计,我还能高看你一眼,这世间多的是眼高手低之人。” 陈书砚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羞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回吧,在你想清楚之前,不要再来我柳家。” 陈书砚失魂落魄地走出柳家书斋,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渴望权力,渴望金钱。 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一个人。 王金珠!如果不是她,自己今日定不会受如此欺辱。 他攥紧了拳头,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他日我若得志,必将你碎尸万段! 而另一边,柳依依在内堂听着父亲和丈夫的对话,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默默地流着泪,第一次为自己的未来,感到了一丝迷茫和悔意。 她是不是……嫁错人了? 第15章下马威 在王家吃饱喝足,王金珠一家四口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时候,陈天润和陈天微两个小家伙的肚子都吃得滚圆,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扫来时的蜡黄和胆怯。他们一人手里还拿着个王桂兰给烙的肉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宝贝得不行。 “大嫂,你家的肉真好吃。”陈天润跟在王金珠身边,小声地,又带着点回味无穷地说。 “是啊,叔叔婶娘,还有王家哥哥们,都好好。”陈天微也跟着点头,小手紧紧牵着王金珠的衣角,好像生怕一松手,刚才的一切就都变成了一场梦。 王金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笑着说:“喜欢吃,以后大嫂再带你们去。等大嫂自己做了,也给你们吃。” “真的吗?”两个孩子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大嫂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她娘王桂兰偷偷塞给她的那二十两银子,她本来不想要,但最终拗不过她娘,她留了五两。 她还从娘家带回来一大块五花肉,几斤猪下水,都是王屠户亲自挑好的。王桂兰还给她装了一大袋子白面馒头和好几张肉饼。 馒头王金珠收到空间了,在末世的生活,让她养成了囤物资的习惯,空间内的东西,可以一直保持收进去时的状态。 其他的东西,她都带回去,毕竟拿了那么多东西回去,空手回来也不好。同时要让陈家那帮人看看,她王金珠不是好欺负的,她娘家也不是吃素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陈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远远的,就能看到自家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 两个小家伙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脸上的兴奋也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和害怕。 他们又变回了那两个在陈家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 王金珠心里叹了口气,这得是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他们,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怎么了?怕啥?有大嫂在呢。谁要是敢瞪你们一眼,大嫂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陈天放也走上前,学着王金珠的样子,一手一个,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头,声音虽然还是闷闷的,但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别怕,有大哥在。” 两小只看看他们大哥,选择紧紧地贴着大嫂。 一家四口重新整理好心情,大步朝着陈家院子走去。 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王金珠能感觉到,堂屋里,灶房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她冷笑一声,果然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全院子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天放,东西重不重?赶紧的,把东西都拿到咱们屋里去!这肉可新鲜着呢,别在外头放久了!” 陈天放现在是媳妇说啥他干啥,二话不说,拿着东西,绕过堂屋,直接就往他们大房住的东厢房走。 “站住!” 一声尖利的叫喊从堂屋里传出来,陈老太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陈老头,还有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陈秀芬和柳依依,陈书砚则黑着一张脸站在最后。 看来,这二房的一家子,回门受了气,没地方撒,这是跑回老宅来搬救兵了。 陈老太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陈天放手上拎着的那一大块还在渗油的五花肉和包着的几个肉饼。 “好啊!王金珠!你这个强盗!抢了我们家的东西,现在带回来的东西还要明目张胆地私藏起来!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陈老太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王金珠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护着身后的两个孩子,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奶,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呢?什么叫抢?这回门礼不是您亲口说的,是给新妇的吗?我也是新妇,我拿我该拿的,怎么就成抢了?” “你!你那也叫新妇?你配跟依依比吗?”陈秀芬尖叫着,指着王金珠手里的肉,“还有那块肉!你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又偷家里的钱了!” “二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王金珠的脸色冷了下来,“这肉,是我娘家给我的回门礼!我爹娘心疼我嫁到陈家,怕我吃不好,特意给我带的!怎么,我回个娘家,带点东西回来,也碍着你们的眼了?” 她说着,故意把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拎起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你娘家?你娘家能有这么好心?”陈老太撇着嘴,一脸不信。在她看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不刮层油下来就不错了,还倒贴? “我娘家好不好心,就不用奶您操心了。”王金珠懒得跟她废话,她转向陈天放,“既然奶不相信我,天放,还愣着干嘛?把东西拿回屋去!天润、天微,你们也回屋,把大嫂给你们的肉饼吃了。” “不准走!”陈老太张开双臂,像个老母鸡一样拦在路中间,“回门礼公中出的,拿回来的东西,自然要归公中!” 她说着,竟然真的伸手就要去抢王金珠手里的肉。 王金珠本来也没打算私吞,顺势把肉往陈老婆子怀里砸去。 “哎呦!”陈老婆子摔倒在地,怀里还紧紧抱着肉,一点不嫌它油腻。 “奶,你没事吧!我又没说不给你,您何必这样。要是让别人知道,你为了和孙媳妇抢肉,摔了个大爬叉,多丢人呢!” 今天心情好的王金珠懒得和他们计较,“奶,那条肉你拿去吧!猪下水我去处理了,我怕被你们这些人糟蹋了!” 不敢相信王金珠就这么把肉给她的陈老太,利索地爬起来,她要赶紧把肉腌起来,以后炒白菜放两片,可以吃好久呢! “那臭烘烘的东西,也就你们杀猪的把它当回事,你爱怎么做怎么做。” “那做好了,奶你别吃啊!”王金珠对着陈老太喊道。 陈老太没应她,她凭啥不吃,猪下水也是肉啊。 王金珠不再理会陈老太,拎起那包猪下水,转身就往灶房走。陈天微和陈天润对视一眼,立刻像两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她身后。他们可不敢留在院子里,怕被爷爷奶奶和二婶骂。 第16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灶房里,王金珠熟门熟路地生火烧水。陈天微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帮忙添着柴火。陈天润则踮着脚,好奇地看着王金珠处理那些看起来脏兮兮的猪下水。 “大嫂,这个真的能吃吗?”陈天润捏着鼻子,小声问。他记得以前奶奶也做过一次,那味道别提了。 “当然能吃,而且做好了,比肉还香。”王金珠手下不停,用草木灰使劲搓洗着猪大肠,动作麻利,“你们离远点,别溅身上。天微,火小一点,慢慢烧。” 她将初步清洗好的猪下水放入烧开的水中,焯去血水和杂质。不一会儿,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弥漫开来。陈天润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王金珠却不慌不忙,将焯好水的猪下水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然后重新起锅,将家里能找到的葱和姜放入,锅中翻炒出香气,再倒入清水,放入猪下水,加盐调味。大火烧开后,转为小火,慢慢咕嘟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灶房里原本的腥臊气,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诱人的咸香气味所取代。 原本在各自屋里,或生气或盘算的陈家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陈秀芬从屋里探出头,使劲嗅了嗅:“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柳依依也走了出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中午在王家没吃好,回来又生了一肚子气,早就饿了。这香味勾得她口水直流。 连堂屋里的陈老头,也放下了旱烟杆,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老太在屋里摩挲着她刚用盐仔细抹好的五花肉,闻到这越来越霸道的香气,心里也开始嘀咕:这死丫头,还真有两下子?这猪下水能做出这味儿? 灶房里,两个小的已经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了。陈天微小声说:“大嫂,好香啊,比婶娘红烧肉还香!” “嘘,还没好,得让味儿煮进去。”王金珠笑着,用筷子戳了戳猪肠,已经软烂适中。她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的卤煮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汤汁浓郁,咕嘟咕嘟冒着泡。 “开饭了!”王金珠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号令,早就被香气折磨得不行的众人,立刻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涌向堂屋的饭桌。 一大盆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卤煮被端上了桌。猪肠软糯弹牙,猪肝粉嫩入味,就连最不起眼的猪肺,也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陈老太还想摆摆架子,哼了一声:“臭烘烘的东西,能有多好吃……” 可话还没说完,陈秀芬和柳依依的筷子已经伸进了盆里。陈书砚也顾不得读书人的矜持,夹了一块肥肠塞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 陈天放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别人夹完才动筷子。他看准一块厚厚的猪肝,眼疾手快地夹起来,先放进了王金珠碗里,然后又迅速给眼巴巴的弟弟妹妹各夹了一块,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王金珠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陈天放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有点红。 “哎!你给我留点!”陈秀芬眼看盆里的肉飞快减少,急了,直接用筷子去抢陈天放看中的一块肥肠。 “二婶,盆里还有。”陈天放闷声道,手腕一翻,躲开了她的筷子,稳稳地将那块肥肠夹到了自己碗中。 陈老头虽然没说话,但下筷子的速度一点也不慢。陈老太见状,也顾不上再说酸话,赶紧加入战局。 一时间,饭桌上只听到筷子碰撞和咀嚼的声音。那一大盆猪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原本被嫌弃的“臭烘烘的东西”,此刻成了人人争抢的美味。就连汤汁,最后也被陈老太用窝窝头蘸着,抹得干干净净。 王金珠才不管他们如何风卷残云,吃饱喝足,把碗筷一推,施施然起身:“我忙活半天了,这洗碗刷锅的活儿,总轮不到我了吧。”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径直回了房间。 陈天放见媳妇走了,也三两口扒完自己碗里最后一点饭菜,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桌子。 他动作比平时利索了许多,把空盘空碗摞起来,又去灶房把用过的锅刷洗干净。 陈秀芬本想张嘴使唤柳依依去干,看见陈天放那闷头做事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撇了撇嘴。 等收拾停当,陈天放又去灶上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他先仔细给自己冲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想了想,又拿木盆兑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端进了房间。 “洗洗,解乏。”陈天放把木盆放在地上,言简意赅,说完就转身出去,还带上了门。 王金珠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倒是微微一动。这闷葫芦,倒也有细心的时候。她也不客气,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只觉得一身油烟味和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等她收拾妥当躺到床上,陈天放也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两人并排躺着,中间依旧隔着点距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王金珠忙了一天,精神一放松,困意便汹涌而来,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忽然感觉到身侧的陈天放动了动。一只带着薄茧、温度略高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从他自己那边,慢慢挪了过来,先是碰到她的手臂,然后似乎想往她腰间搭。 王金珠的睡意瞬间飞了一半。她眼睛都没睁,抬手“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打在那只不安分的手背上。 “睡觉。”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但拒绝的意思毫不含糊。 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王金珠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会周公。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时候,身旁传来男人压低了的、带着明显困惑和低落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王金珠被吵醒,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禽兽啊?我才十六!” 说完,她拽了拽被子,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理会。累死了,谁有功夫跟他掰扯这个。 陈天放愣住了,满脑子都是“我才十六”的回音,以及紧随其后、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念头:十六怎么了?村里二狗子的媳妇进门时不到十五,现在十七,娃娃都生了两个了。金珠说她是十六,分明就是…就是嫌弃他,不想跟他做真夫妻。 第17章又是你这个搅家精 陈天放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睛,听着身边王金珠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 她就是嫌弃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说,她瞧上他了,觉得他长得结实好看。他当时信了,心里还偷偷美了好几天。 现在看来,都是骗人的! 她肯定是嫌弃他穷,嫌弃他窝囊,嫌弃他护不住家人。昨天在岳父家,岳父那番话,不就是说他不是个爷们吗?连岳父都这么看,她心里指不定怎么瞧不起自己呢。 陈天放越想心里越堵,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他翻了个身,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吵醒她,只能僵硬地躺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金珠倒是睡得香甜。末世里养成的习惯,只要环境安全,她就能抓紧一切时间休息。等她睁开眼,神清气爽,只觉得浑身舒坦。 一转头,就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你……你一晚上没睡?”王金珠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跟个鬼似的。 陈天放闷闷地“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开始穿衣服。 王金珠觉得莫名其妙,这男人大清早的,又抽什么风?她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天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没事?没事你顶着两个黑眼圈给谁看呢?王金珠懒得理他,男人心,海底针,她可没功夫猜。今天她还想再去山里看看,万一挖个人参灵芝不就发了吗?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利索地穿好衣服下床,陈天放已经穿戴整齐,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王金珠撇了撇嘴,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陈天放正在井边打水,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水桶被他甩得呼呼作响,好像跟谁有仇似的。 她没管他,径直去了灶房。 早饭的还是野菜粗粮粥,王金珠是真的吃不下,还是得找机会分家啊!她手里的好吃的,可舍不得分给其他人吃。 而在二房的屋里,柳依依终于忍不住了。 “书砚,你到底想到办法没有?当时回门时,你说会把天微卖了,把那五两银子给我。”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再有两天,你就要去私塾了。” “你急什么?”陈书砚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怕我还不起你银子?” 柳依依被他吓了一跳,眼圈一红:“我……我也是替你着急啊。再有半年就要县试了,你早日解决了这些事情,我也好回家求我爹多给你找些资料。” 柳依依说的对,马上要县试了,他需要柳家的帮助,但他嘴上不肯服输。 “我知道了!你别再催了!”陈书砚猛地甩开柳依依的手,脸上一片狰狞,“我说了会有办法,就一定会有办法!” 柳依依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丈夫陌生的侧脸,心里一片冰凉。 陈书砚在屋里站定,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起柳掌柜让他抄书的话,那简直是把他读书人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不,他绝不能去抄书!他可是童生,是未来要考秀才、中举人、当大官的人!怎么能去做这种事?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正好看到陈天微正带着陈天润在院子里干活。上次没卖掉,算她运气好。 这次,她别想跑掉。 陈天微这两天总感觉二哥和二婶,时不时地盯着她看,她很害怕,没事就往大嫂身边凑。 好在两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陈天放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只是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不到天黑不回来。打回来的猎物,他也知道偷偷藏起来一部分交给王金珠,只交够一家人吃喝的量给他爷奶。 每每这个时候,陈老太就会咒骂一顿王金珠解气。每次她当着陈天放的面骂了王金珠,第二天他就不带猎物回来。陈老太再也不敢当他面卖了。 陈老头看着大孙子的变化,啪嗒啪嗒地抽着烟,这免费的果然不好,得找个理由休了这个搅家精。 这天下午,王金珠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陈天润和陈天微就在她脚边,一个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画,一个在帮她递肥皂。 一家人其乐融融,这画面却刺痛了从屋里出来的陈秀芬的眼。 她看着王金珠那盆里,只有他们大房几个人的衣服,再看看自己门口堆着的一大盆脏衣服,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王金珠!”陈秀芬掐着腰,几步走到她面前,下巴抬得老高,“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我们屋门口的衣服?” 王金珠头都没抬,继续搓着手里的衣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看见了啊。怎么了?二婶家的衣服,难道还会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你!”陈秀芬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个懒婆娘!嫁进我们陈家,就是这么伺候长辈的?一大盆衣服放在那儿,你装看不见?还不赶紧给我洗了!” 她理直气壮,在她看来,王金珠这个长嫂,洗全家人的衣服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前陈玉香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王金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秀芬:“二婶,你是不是没睡醒啊?我嫁的是陈天放,又不是嫁给你,凭什么要洗你的衣服?你自己没长手吗?” “反了你了!”陈秀芬尖叫起来,“你一个做媳妇的,还敢跟长辈顶嘴!我今天非得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往王金珠脸上扇去。 王金珠眼神一冷,还没等她动手,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陈天微突然冲了上来,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了王金珠面前,闭着眼睛大喊:“不准你打大嫂!” 陈秀芬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眼前这个护着王金珠的小丫头,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老娘还没把你卖掉呢,你就先跟外人一条心了! 她一把推开陈天微,骂道:“滚开!你个赔钱货,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陈天微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了皮,顿时见了血。 “哇”的一声,小姑娘哭了起来。 王金珠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猛地站起身,水盆被她带翻,肥皂水泼了陈秀芬一脚。 “陈秀芬,看来你还没学会老实啊!”王金珠拉着陈秀芬的胳膊,给她来了一个过肩摔。 “哎呦!娘啊,书砚啊,你们快出来,王金珠她这个悍妇要打死我了。”陈秀芬被摔得整个背部都是疼的,骨头都要断了,躺在地上不住地嚎叫。 王金珠过去小心地扶起陈天微,看着她破了皮、流着血的小手,心疼得不行。她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地给她包扎上。 “不哭了,不哭了,有大嫂在,不怕。”她柔声安慰着。 陈天微抽抽搭搭的,把小脸埋在她怀里,满是依赖。 这副景象,更是把陈秀芬刺激得不行。 “好啊!好啊!真是长嫂如母啊!”陈秀芬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你是想当这个家的主了吧!你奶还在呢,你就想骑到我们头上了!” 这话刚好被出来的陈老太听到,她黑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她一见这院里的情景,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道:“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王金珠,是不是又是你这个搅家精在惹事!” 第18章心怀鬼胎的二房 “奶,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在惹事了?”王金珠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是二婶,她自己懒得洗衣服,非要让我洗,我不干,她就要动手打我。天微护着我,她就推倒了天微!你看看,孩子手都摔破了!” 陈老太看了一眼陈天微那包着手帕的手,眼神闪了闪,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不过是擦破点皮,金贵什么!你二婶是长辈,让你洗几件衣服怎么了?你就得听着!这就是我们陈家的规矩!” “陈家的规矩?”王金珠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陈家还有懒人欺负勤快人的规矩?二婶自己有手有脚,凭什么要我伺候?就因为她生了个读书的儿子?那书砚读的圣贤书,难道就是教他看着自己娘欺负大伯家的嫂子的?” “你……你还敢提书砚!”陈秀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你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们书砚能在岳家受那种气吗?你还有脸说!” “我怎么没脸说了?”王金珠寸步不让,“他受气,是他自己没本事,答应了人家的事情做不到,关我屁事!有本事,让他自己挣钱去啊!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家里横!” “你……你个泼妇!我和你拼了!”陈秀芬被戳到了痛处,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天放打猎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幕。他看到陈秀芬要对王金珠动手,看到王金珠怀里护着哭泣的妹妹。 他二话不说,把肩上的弓箭和猎物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了陈秀芬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像一把铁钳,陈秀芬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 “放手!陈天放,你个混账东西,你要造反吗!敢对你二婶动手!”陈老太见状,急忙上来捶打陈天放的后背。 陈天放却像没感觉一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秀芬,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准动她。”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带着一股狠劲。 陈秀芬被他看得心里发怵,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大侄子,眼神怎么这么吓人,像是山里的野兽。 “娘……你看他……他要杀了我……”陈秀芬吓得声音都变了。 陈老太也慌了,她没想到这个一向任她打骂的大孙子,今天竟然敢反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陈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没天理了啊!孙子要打亲奶奶,要杀亲婶婶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陈秀芬得了空,也立刻跟着哭嚎起来。 王金珠看着这婆媳俩一唱一和的表演,只觉得好笑。 她把陈天微交给陈天润,让他带姐姐回屋,然后走到陈天放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手。 陈天放这才松开了手。 王金珠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两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行了,别嚎了。不就是洗几件衣服吗?至于闹成这样?想让我洗也行,拿钱来。一件衣服,一文钱。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我什么时候给你们洗。” “什么?你还要钱?你怎么不去抢!”陈秀芬停止了哭嚎,跳起来骂道。 “我这就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王金珠抱着胳膊,一脸的理所当然,“总比某些人,想把亲侄女卖了换钱,要脸面得多吧?” 这话一出,陈秀芬和陈老太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都过去了的事,不是也没卖吗?还一直提!”陈秀芬快速反应过来,低声反驳。 陈书砚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动静,心神却早已乱了,王金珠已经在怀疑他们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陈书砚合上书,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他快步走出房门,正好撞见柳依依。柳依依压低声音,神色焦灼:“书砚,那吴老三刚才托人传信,说他明天上午午就带车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要是见不到人,他就要咱们赔双倍的定金!” “明天上午?”陈书砚咬了咬牙,“好,那就明天!但这事得先把大房那几个人支开。” 他转头看向堂屋,见陈老头和陈老太正坐在门口剥豆子,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换上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走上前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书砚,你这是怎么了?书读得不顺心?”陈老太最疼这个孙子,连忙停下手里的活。 陈书砚红了眼眶,委屈地说道:“奶,不是书的事。是……是大嫂。今天我去厨房想讨口热水,大嫂竟说我是陈家的寄生虫,还说等分了家,头一个就把我赶出去。” “她敢!”陈老太气得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这个杀千刀的泼妇,她真敢这么说?” “奶,她现在仗着大哥听她的,根本没把您二老放在眼里。”陈书砚趁热打铁,“我看她现在是铁了心要闹分家,这样,陈家的名声就全毁了!爷,您得去村长那儿评评理,告她个不孝之罪,压一压她的气焰,不然咱们全家都要被她骑在头上了!” 陈老头脸色铁青,猛地磕了磕旱烟袋:“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陈德福!我倒要看看,这陈家到底谁说了算!她一个姓王的还想骑咱们一村姓陈的头上。”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饭,陈老头和陈老太就气冲冲地出了门,直奔村长陈德福家去告状。 第19章调虎离山 村长陈德福今年五十有三,在陈家村当了二十年的村长,自认见过的家长里短不算少。 但今天这一出,还是把他给听愣了。 陈老太坐在他家堂屋的凳子上,鼻涕一把泪一把,那嗓门大得隔壁院子养的鸡都不敢叫了。 “德福啊,你是村长,你得给我做主啊!那个王家来的泼妇,自打进了我们陈家的门,搅得家宅不宁!打骂长辈,欺负妯娌,还撺掇我大孙子跟我对着干!这哪是娶了个媳妇,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陈老头在旁边闷声补刀:“不孝,大不孝。我们陈家几代人的脸,全让她丢尽了。” 陈德福皱着眉,端着茶碗没喝。他对陈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陈老太偏心二房那点事,村里谁不清楚?但陈老太说得声泪俱下,他也不好不管。 “那就把人叫来,当面说清楚。”陈德福放下茶碗,扭头对自己儿子说,“去,去陈家把大房的媳妇叫来。” 陈老太一听,精神头立马就上来了,眼泪说收就收,偷偷擦了把脸,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给王金珠一个下马威。 有村长撑腰,她就不信这泼妇还能翻了天! 王金珠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来人传话,勺子都没放下,头也没抬:“告状?行,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编。” 陈实和陈玉香急得不行,陈玉香拉着王金珠的袖子:“金珠,你别去,娘她跟村长说的肯定都是歪话,你去了吃亏。” “娘,我去了才不吃亏。”王金珠把勺子递给陈玉香,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去,她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去了,她敢吗?” 陈天放已经把柴刀撂下了,沉默地站到王金珠身后。 陈实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叹了口气:“一起去吧。” 王金珠带着一家四口往村长家走去。 她前脚一走,后院的角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陈书砚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大房的人全走了,转身冲屋里低声说了一句:“走。” 柳依依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 陈秀芬守在院门口望风,嘴里念叨着:“快点,别磨蹭。” 陈书砚径直走向廊下。 陈天微抬起头,看见陈书砚朝自己走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二哥,你……你要干嘛?” 陈书砚脸上挤出一个笑:“天微,二哥带你去镇上买糖葫芦,走不走?” 陈天微使劲摇头:“大嫂说了,让我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陈书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再废话,一把抓住陈天微的胳膊就往外拖。陈天润看到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陈天微的腰,拼命往回拽:“放开我姐!你要干什么!” 陈书砚回手一脚,踹在陈天润肚子上。 十岁的孩子哪经得住这一脚,陈天润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摔在地上,蜷成一团,疼得脸都白了。 柳依依上前帮忙,和陈书砚一左一右架起哭喊挣扎的陈天微,用麻绳绑住她的手脚,又拿布团堵了她的嘴。 陈天润趴在地上,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疼,但他咬着牙爬了起来,踉跄着往院门外跑。 他得去找大嫂! 他刚跑出巷口,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陈阳——陈书砚的爹,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巷口。 “小兔崽子,跑什么跑?”陈阳把陈天润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扔进柴房,从外面插上了门。 陈天润在柴房里拍着门,声音都喊劈了:“放我出去!你们放开天微!” 门板纹丝不动。 陈书砚抱着被捆成粽子的陈天微,从后门出去,快步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走。 他们没注意到,隔壁院墙上,一个黑瘦的小脑袋刚刚缩了回去,是隔壁家和陈天润玩的比较好的陈二牛。 他亲眼看见陈书砚绑了陈天微,亲耳听见陈天润喊“放开天微”。他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二牛从墙头跳下来,撒开两条腿,拼了命地往村长家跑。 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天放哥,天微姐被陈书砚绑走了!” 村长家堂屋里,王金珠正被陈老太指着鼻子骂。 “……打进门第一天起,就没消停过!不敬长辈、挑拨离间、好吃懒做……” 陈老太掰着手指头数罪状,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陈德福脸上了。 陈德福听了半天,转头看向王金珠:“陈家大媳妇,你奶奶说的这些,你怎么说?” 王金珠站在堂屋中间,不慌不忙,声音清亮:“村长,我就问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嫁进陈家,没要一分钱彩礼。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吧?” 陈德福点头。 王金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进门第二天,我奶奶和二房就要把我小姑子陈天微卖给人牙子。一个亲孙女,五两银子就想卖了。这事儿,村长您知道吗?”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老太争辩道:“那不也没卖掉!再说了,以前谁家没卖过小孩。” 陈德福的脸沉了下来,目光投向陈老头。以前虽然也会卖小孩,那是天灾年间,实在养不活人,无奈才会这么做。 陈老头把旱烟杆攥得咯咯响,避开了他的视线。 王金珠正打算继续说,一阵急促的小孩哥声音传来。 “天放哥!天放哥!” 一个小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正是陈二牛。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靠在陈天放身边,扯着嗓子喊: “不好了!陈书砚把天微绑了!往村口老槐树那边跑了!天润也被他二叔锁柴房了!” 满堂皆惊。 陈天放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王金珠脸上的从容碎了个干净,她一把拽住陈德福的袖子: “村长,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搅家吗?” 陈老头也惊呆了,他二孙子也没跟他说要今天卖掉天微啊! 王金珠松开手,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陈老头走出村长家,看着那被陈二牛叫喊声吸引出来的人,他们家今天是在村里把脸都丢尽了啊! 第20章老实人发火 陈天放跑得飞快。 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刮,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群混账东西!等他抢回天微,非揍死他们不可。 通往村口老槐树的路就那么一条,陈天放抄了近道,在半路上就看见了那辆准备接人的骡车。 吴老三正坐在车辕上抽烟,车边站着陈书砚,手里还扯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陈天微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破布,正拼命挣扎着,脸都憋紫了。旁边还站着柳依依,正催促着吴老三快走。 “放开她!”陈天大喊一声,陈书砚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陈天放,腿顿时软了一下。“大、大哥……” 吴老三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放下烟袋锅子,站起身来:“咋的?这人是你们陈家自愿给我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收了定金的!” “谁他娘的收了定金你找谁去!”陈天放几步冲上前,一把推开陈书砚。陈书砚这百无一用的书生,哪经得住打猎的一推,直接摔在地上,“哎呦”叫唤起来。 柳依依也吓得尖叫一声,直往骡车后面躲。 陈天放快速扯出陈天微嘴里的破布,解开她身上的绳索。陈天微“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陈天放的腰:“大哥!大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陈天放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没事了,大哥在,没事了。” 这时候,王金珠也带着陈实和陈玉香赶到了。跟在后面的,还有村长陈德福以及一大帮看热闹的村民。 “天微!”陈玉香冲上去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实一看到陈天微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再看到旁边摔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陈书砚,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老实汉子,眼睛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刚刚从另一边赶过来的亲二弟陈阳。 陈阳本来是在柴房门口看守陈天润的,听到村口这边的动静,也跑了过来,刚好撞上自家大哥那杀人一样的眼神。 “大哥……你……你要干嘛?”陈阳结巴了一下,他这大哥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今天看着这么吓人。 “你锁了天润!还让他们绑了天微!”陈实咆哮着,像一头被逼急了的老牛,猛地扑向陈阳。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实按倒在地上。陈实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陈阳的脸上、身上。“我让你害我闺女!让你锁我儿子!我打死你个没人性的东西!” 陈实平时干的都是重活,手上的力气极大,几下就把陈阳打得鼻青脸肿,鬼哭狼嚎。 陈秀芬一看自己男人挨打,立刻尖叫着扑上来要挠陈实。王金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秀芬的头发,往后猛地一扯。陈秀芬“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你敢打我男人,我跟你拼了!”陈秀芬爬起来还要闹。 “你再动一下试试?”王金珠冷冷地看着她,“你男人锁了我小叔子,你儿子绑了我小姑子,我现在就算把你们打死,去见官我也占着理!” 陈书砚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说点什么:“大哥,你也是陈家人,天微的事,爷奶做主,天经地义……” “我呸!”陈天放猛地转头,盯着陈书砚。那眼神,让陈书砚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陈天放一步步走到陈书砚面前。陈书砚吓得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靠在老槐树上。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陈天放一把揪住陈书砚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为了你自己过好日子,你就卖妹妹?今天我话就放在这儿!谁要是再敢打天微的主意,我这双打猎的手,不介意见见人血!” 说完,他猛地一甩,陈书砚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摔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吃了一嘴的土。 柳依依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吴老三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带不走人了,骂骂咧咧地牵着骡车走了:“这算什么事!赶紧把老子的定金退了,还要赔双倍!” 村长陈德福站在旁边,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脸黑得像锅底。 “够了!都给我住手!”陈德福大吼一声。 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陈实喘着粗气,从陈阳身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陈阳躺在地上直哼哼,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老头和陈老太也急匆匆地赶来了,身后跟着已经跑出来的陈天润。陈天润一瘸一拐地扑进陈玉香怀里,哭喊着:“娘,我肚子好疼……” 陈玉香心疼坏了,抱着两个孩子直掉眼泪。 陈老头看着丢尽脸面的二房,气得胡子直抖。他指着陈天放和陈实骂道:“反了!真是反了!老子还在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做主。” 王金珠上前一步,挡在陈实和陈天放面前,冷笑道:“做主?爷,是你做主要把自己的亲孙女卖掉的吗?” 陈老头想要为了自家孙子认下,可看着围满的村里人,始终说不出口。 “村长,您都看见了。”王金珠转头看向陈德福,“今天这事,如果不是二牛跑得快,天微现在就被带走了。我们大房,在陈家是活不下去了。既然长辈不慈,兄弟不睦,我看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陈天放接着王金珠的话,语气坚定地说:“分家。今天必须分家。” “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分什么家!”陈老头猛地磕了一下旱烟杆。 陈实这时候也开了口,声音沙哑:“爹,这事没商量。要么分家,要么咱们就一起去见官。二弟锁了天润,书砚绑了天微,见官,我看书砚还想不想继续科考。” 这话一出,陈老头和陈老太彻底慌了。陈书砚是他们陈家改换门庭的希望,这要是背上污点,这些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陈老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陈阳,又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陈书砚,最后目光落在铁了心要分家的大房众人身上。他知道,今天大房是来真的。 陈老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大房的事,我不管了!只要以后你们不动书砚,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这话一出,算是彻底妥协了。虽然没提正式分家,但这态度明摆着是管不住大房了。以后的日子,就各凭本事。 王金珠冷笑一声,对这结果倒也不意外。“行,有爷这句话就行。” 陈天放护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陈家院子。 经过这一场闹剧,陈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二房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赚到吴老三的银子,还要赔双倍定金,更是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陈书砚不敢再在家里待着,生怕陈天放哪天看他不顺眼又动手。他连夜收拾了行囊,第二天一早就借口学业繁重,灰溜溜地回镇上书院去了。 陈秀芬和陈阳虽然心疼儿子,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勒紧裤腰带,赶紧凑钱还给吴老三。 柳依依也借口回了娘家,她怕陈秀芬和陈阳攒不到钱,又向她开口要。 第21章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清晨,天才微微发亮,王金珠伸手摸了摸身侧,被窝已经凉透了。 她披上外衣下炕,推门就看见陈天微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你哥呢?”王金珠揉了揉后颈。 “大嫂,我哥天没亮就背着弓进山了。”陈天微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声音变得很低,“他说去碰碰运气,猎只野物来谢谢二牛。” “大嫂,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看着陷入自责的陈天微,王金珠叹口气,“天微,你不要陷进去,这都是坏人的错。别多想了,来,帮嫂子把这把野菜洗了。” 怕她继续多想,王金珠只能让她多干活,转移一下注意力。 早饭刚摆上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天放满身寒气地走进来,肩上挂着长弓,左手拎着一只扑腾的野鸡,右手攥着一只肥硕的野兔。那兔子毛色灰亮,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陈老太正扶着腰从堂屋出来,一瞧见那野鸡和兔子,眼珠子瞬间发亮,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想要去拿。 陈老太的手还没碰到兔子毛,陈天放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 他看都没看陈老太,把野鸡往上提了提,“二牛昨天帮了大忙,这野鸡,我送去隔壁二牛家。” 陈老太的脸色从红转青,再转成紫,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抖了抖:“你说啥?送人?陈天放,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一只鸡,能卖不少钱,你说送就送?” 陈秀芬在屋门口也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大哥家可真是大方,自家孩子还饿着肚子呢,倒去充大头贴补外人。这鸡要是给了咱们书砚,没准能多读两页书呢。” “哎,天放,你说有些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昨天想卖了人家妹妹,今天就好意思舔着个B脸要吃的。”王金珠实在受不了二房的嘴脸,人怎么能恶心成这样。 “天放说得对,做人得讲良心。爷昨天不是说了吗?以后大房的事儿,他不管了。这猎物是天放拿命换回来的,怎么处置,咱们大房自己说了算。” 陈老太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陈老头。陈老头坐在门槛上,想着昨天的事情,把头扭向了一边。 陈天放拎着鸡,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隔壁就传来了赵氏惊喜的推辞声和二牛欢快的笑声。 陈老太听着那笑声,觉得每一声都像是在扇她的老脸。 “走,今天带你去镇上玩。”陈天放回来匆匆忙忙吃了口野菜,就招呼王金珠。 王金珠利索地把兔子塞进背篓,上面盖了一层干草。两口子谁也没看陈老太那张锅底似的脸,并肩出了门。 到了镇上,集市正热闹。 王金珠没去那些零散小摊,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如意酒楼”后门。这种肥野兔,卖给酒楼最划算。 酒楼的采买是个精明人,翻了翻兔毛,又掂了掂分量:“成色不错,是陷阱抓的还是箭射的?” “箭射的,一箭穿眼,皮子一点没坏。”陈天放言简意赅。 采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行,看在皮子全乎的份上,给你们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 王金珠接过沉甸甸的铜板,心里有了底。 “走,带你去个地方。”王金珠扯了扯陈天放的袖子。 陈天放跟着她到了街角的馄饨摊。老两口经营的小摊,热气腾腾,香味钻鼻。 “两碗馄饨,一碗多加辣,一碗不要葱。”王金珠熟练地吩咐。 陈天放本想拒绝,说点一碗就好,看着王金珠期待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以前一定经常来吧。 馄饨上桌,看着王金珠吃得鼻尖冒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他心脏莫名跳的快了起来。 吃完馄饨,王金珠又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个四大肉包子,一共十二文,给爹娘和弟弟妹妹一人一个。 “这钱,咱得分清楚。”王金珠一边走一边数铜板。 一百五十文,吃馄饨八文,买包子十二文,还剩一百三十文。 她从荷包里数出五十文,剩下的八十文,当着陈天放的面,仔细地揣进了贴身的肚兜口袋里。 “这五十文,回去给奶。” 陈天放皱眉:“给多了。” “不多。再少了这老婆子少不了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烦的很。” 一进陈家院子,陈老太就坐在那儿等着呢。 见两人回来,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舍得回来了?卖了多少钱啊?拿出来吧,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 王金珠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五十文铜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奶,这是天放今天打猎挣的。一共五十文,都在这儿了。” 陈老太一愣,随即尖叫起来:“五十文?你糊弄鬼呢!那么大一只兔子,就卖五十文?” “奶,您这话说的。”王金珠叹了口气,一脸真诚,“肯定不止五十文了,可这家里,又不只有我们大房吃饭,二房给了多少钱,不能一直让我们养着他们吧!” “你!你个搅事精,你来之前一直都是这样,都是你,带坏我大孙子。!”陈老太气得跳脚,指着王金珠的鼻子就骂。 “走,咱们回屋,不理她!就五十文,爱要不要。”陈天放将五十文丢在桌上,带着陈天微回了房间。 陈老太看着离去的二人跳脚,“老头子,你看他们,越来越不把我放眼里。就五十文,能干嘛!老二他们还欠着吴老三他们的钱呢!” “这事也是老二他们一家做的太过分,这次竟然连我都算计了。你先别管那么多,这段时间随大房折腾,就当让他们出出气了。” 老头子都这么说,陈老太只好妥协。 回到房间的陈天放拿出怀里的肉包子,招呼外边还在忙着的天微和天润进屋。 “快吃吧,你大嫂给你们买的肉包子,一人一个,吃完喊爹娘也一人来吃一个。悄悄的喊,不要让别人知道。” 二人小口小口的吃着,肉包子太好吃了,有了嫂子真好! 被叫过来的陈实夫妻,一开始不好意思吃独食,“咱们这样不好吧,要不,这两个给你爷爷奶奶送去吧!” “行啊,那爹娘你们去送吧。等会儿送完,好让奶,好好骂我和天放一顿。骂我们馋,骂我们不孝,最好骂的全村都听见。” 对这对包子公婆,王金珠都有点无奈了。本来她公公上次那么硬气地打二房,还以为改过来了,没想到,还是俩怂蛋玩意儿。 “金珠,娘不是那个意思!娘…” “随你俩怎么处置,天放,走,咱们去山脚下的小河里抓鱼去吧!”不想听他娘的解释,王金珠带着陈天放直接走了。 反正他爹娘这俩怂蛋,总要怕一个人,不如,就让他们怕她吧。 随着二人离开,陈实看着陈玉香,“你看你,说什么说,惹得儿媳妇生气了吧!以后,儿媳妇说啥就是啥。” “就说我,你不也没…”吃个肉包子也堵不住二人互相推诿的话。 第22章后山的小浪漫 王金珠跟着陈天放,一前一后地往山脚下走。 说是小河,其实就是山里流下来的一条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清楚地看到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这能有大鱼吗?看着都好小。”王金珠挽起裤腿,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 陈天放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弓箭和腰间的柴刀解下来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他也挽起裤腿,下了水,动作比王金珠利索多了。 他不像王金珠那样咋咋呼呼,只是眯着眼睛在水里搜寻。山里长大的孩子,对这些东西有天生的敏锐。 王金珠看他那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再打扰,便自己找了个乐子。她踩在水里,用脚去翻动那些石头,想看看底下有没有藏着小螃蟹。 结果螃蟹没找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就往后倒去。 完了完了,要摔个屁股墩了!王金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一股带着汗味和青草味的男人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王金珠睁开眼,就对上了陈天放那双深邃的眼睛。他一只手牢牢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又快又有力。 “你小心点。”陈天放的声音有点哑,说完就想松开手。 王金珠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嘴里说着谢谢。 这气氛,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赶紧站稳了,从他怀里退出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服,“这石头太滑了。” 陈天放“嗯”了一声,眼神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王金珠心里偷着乐。这男人,看着高高大大,跟个木头似的,都睡一张床这么久了,抱一下还脸红。 “咳,那什么,你继续找鱼,我不乱动了。”王金珠找了块岸边的大石头坐下,乖乖地看着他。 陈天放的效率很高,他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扑,而是看准了水草茂盛或者石头缝隙的地方。他眼神极好,看到有鱼的影子,就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双手猛地往水里一插,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巴掌大的小鱼。 那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起的水珠溅了王金珠一脸。 “厉害啊你!”王金珠抹了把脸,真心实意地夸赞。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野生鱼,味道肯定鲜美。 陈天放得了夸奖,似乎更有干劲了。他用一根柔韧的树枝,把抓到的鱼从鱼鳃处穿起来,没一会儿,就穿了四五条。 “够吃了吗?”他举起那串鱼,问王金珠。 “够了够了,再抓就吃不完了。”王金珠连连点头。 两人上了岸,陈天放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熟练地用柴刀砍了些干树枝,又找来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 王金珠则负责处理那几条鱼。她没刀,就找了块锋利的石片,学着陈天放的样子,给鱼开膛破肚,刮掉鱼鳞,再到溪边洗干净。 等她弄好,陈天放已经生好了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陈天放把鱼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很快,鱼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没有盐,也没有任何调料,就是最原始的鲜香,馋得王金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在山里这样吃东西?”王金珠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 “嗯。”陈天放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点头,“打猎有时候回去晚了,就在山里对付一口。” 王金珠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能想象,一个沉默的少年,独自一人在深山里,守着一堆篝火,吃着烤熟的猎物。那种孤独,该有多难熬。 鱼很快就烤好了,外皮金黄,滋滋地冒着油。陈天放把烤得最好的一条递给王金珠。 王金珠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吹了两下就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鱼肉鲜嫩,带着一股木柴的清香,好吃得让她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她吃得两腮鼓鼓,像只偷吃的小松鼠。陈天放看着她的吃相,自己那条鱼半天没动一口,眼神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吃完了鱼,王金珠觉得嘴里有点淡。她站起来,在附近转悠,想找点野果子吃。 还真让她给找着了。不远处有一片野草莓,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 “天放,快来看!”她兴奋地招手。 两人摘了满满一捧野草莓,用溪水冲洗干净,坐在石头上分着吃。酸酸甜甜的果子,正好解了烤鱼的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和清脆的鸟鸣。没有陈家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金珠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安逸,平静,身边还有个养眼的男人。 她看着身边陈天放的侧脸,他正低头吃着草莓,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王金珠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软软的,热热的。 亲完她就想退开,手腕却被一把抓住了。 陈天放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你……你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王金珠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变成了明晃晃的逗弄。 她眨了眨眼睛,故意装傻:“我没干什么啊,就是看你脸上沾了东西,帮你弄掉。” 陈天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脸上有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和柔软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骗人。 她到底喜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为什么亲他?喜欢他,为什么不肯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陈天放这会儿的心跳的很快,擂鼓一样,震得他胸口发麻。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眼睛亮晶晶的,他想像她一样亲上去,她不会打他吧! 想着,陈天放慢慢地向王金珠靠去,亲上了她的嘴唇,好Q好软,让他不想放开,只想向内继续探索。 王金珠被他亲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狗东西,无师自通地挺快啊! 双手使劲儿推开陈天放,王金珠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媳妇被他亲的发红,带着丝丝口水的唇,陈天放还想亲上去,被王金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没事,没事,来日方长,陈天放像偷腥了的猫一样开心,至于媳妇觉得她十六岁还小,那他就等吧! 毕竟,媳妇在娘家那么受宠,可能16岁了还被他丈母娘当小孩疼。 下山的路,陈天放全程牵着王金珠的手,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香甜的气息。 这美好的氛围,直到走到家里,看到他爹娘,才消散而去。他转身离开,必须得给他爹娘的压力,不然他们不懂事,拖金珠后腿。 第23章男版白莲花 青石镇,致远书院。 晨读的时候,同窗们看着陈书砚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不由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感受着同窗们的目光,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时不时地抬手摸一下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颊,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陈天放!王金珠! 这两个人,竟然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他。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书砚兄,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邻座的同窗张敬文关切地问道。 张敬文是镇上米铺老板的儿子,家境殷实,平日里和陈书砚走得最近。 陈书砚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无事,多谢敬文兄关心,只是……唉!” 他一声长叹,欲言又止。 张敬文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书砚兄,你我乃是同窗好友,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你看你这脸上的伤,前日来的时候就有了,青一块紫一块的,问你你也不说。今日看着,怎么好像更严重了?” 陈书砚低下头,用袖子挡住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家门不幸,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越是这么说,张敬文就越是好奇。读书人嘛,总有几分自以为是的侠义心肠。 “书砚兄,你这就见外了!你我志同道合,你的事便是我的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对你一个读书人动手?这简直是目无王法,有辱斯文!”张敬文说得义愤填膺。 陈书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抬起头,眼圈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敬文兄,实不相瞒……打我的人,是我大伯家的大哥。” “什么?”张敬文大吃一惊,“你大哥?他为何要打你?还下这么重的手。” 陈书砚苦笑一声,开始了他早就编排好的说辞:“唉,我大哥不爱读书,而我一心向学,侥幸考了个童生,得了先生几分青眼。爷奶和爹娘,便对我多看重了几分,平日里吃穿用度,也多有帮扶。”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许是如此,引得大哥大嫂心中不快。他们认为,我读书花了家里的钱,是家里的累赘。前几日,我那新过门的大嫂,更更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读的是死书,百无一用,只会浪费米粮。” “岂有此理!”张敬文一拍桌子,引得周围几个同窗都看了过来。 他连忙压低声音,气愤地说道:“简直是妇人之见!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一个乡野村妇,懂什么圣贤大道?你大哥也是糊涂,竟听信枕边风,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此毒手!” 周围几个同窗也听到了个大概,纷纷凑了过来。 “书砚兄,你脸上的伤,真是你大哥打的?” “天哪,这世上怎有如此蛮不讲理之人!” “我听说你大哥娶的是个屠户家的女儿,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那样的悍妇,也变得野蛮了。” 陈书砚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得意,面上却越发显得凄苦。 “诸位,诸位请小声些。”他拱了拱手,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还请诸位不要再提了。大哥他也是一时糊涂。我只盼着日后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届时他们或许就能明白我今日的苦心了。” 陈书砚一番大度的话,更是激起了同窗们的同情和愤怒。 “书砚兄,你就是性子太软了!”张敬文气道,“你这般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不行,此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对!我们得为你讨个公道!”另一个同窗附和道。 “走,我们现在就去你家,找你那大哥理论理论!让他知道,读书人不是好欺负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好几个年轻气盛的学子都站了起来,大有要立刻冲去陈家村为陈书砚出头的架势。 陈书砚心中冷笑,面上却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拦住他们。 “使不得,使不得啊各位!”他张开双臂,拦在众人面前,急切地说道,“万万使不得!此乃我的家事,怎好劳动诸位?再者,我大哥他脾气暴躁,你们若是去了,言语上起了冲突,万一动起手来,伤了各位,我陈书砚岂不是成了罪人?” 他越是阻拦,张敬文等人就越觉得他宅心仁厚,受了委屈还为别人着想。 “书砚兄,你让开!”张敬文道,“我们只与他讲理,不动手。你这般退让,不是让我们这些读书人被人看轻了去!”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他一个猎户还敢动手不成?” “就是,我们去给他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什么是兄友弟恭!” 陈书砚看著他們一個個义愤填膺的樣子,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他哪敢真的让他们去,如果他们从村里人口中知道了真相,只会唾弃自己。 他不过是想挽回自己的形象,不想再受到异样的眼光。 “各位,各位的心意,书砚心领了。只是我爷奶年迈,经不起惊吓。此事……唉,还是从长计议吧。”他继续推脱。 看着陈书砚一副不想追究的样子,张敬文也不好继续强求,“那书砚,以后你大哥大嫂,再欺负你,你记得和我们说,兄弟们去给你讨要说法。” 接下来几天,陈书砚感觉大家对他的态度好多了,不仅有人邀请他用餐,就连夫子都对他和颜悦色了几分,甚至私下给他药。 更让陈书砚暗喜的是,关于他兄嫂的闲话,如同长了脚一般,在书院内外悄然传开。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议论,渐渐就变了味道。不知从何时起,“猎户莽夫娶了个泼辣悍妇,竟因嫉妒幼弟读书,联手将其打成重伤”的说法便不胫而走。版本越来越离奇,细节也越来越具体,仿佛亲眼所见。 “听说那陈天放仗着一身力气,惯会欺凌弱小!” “何止!他那娘子王金珠,更是了得。屠户家出身,性子比男人还野,听说当年在娘家,就能单手撂倒一头猪!” “啧啧,难怪对读书的小叔下此毒手。怕是看小叔有出息,心里不忿吧?”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陈书砚的耳朵里。每当此时,他便垂下头,做出黯然神伤的模样,心中却得意非凡。对,就是这样。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同情、被呵护的感觉。同窗们义愤的声援,夫子温和的宽慰,都让他飘飘然,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戏文里那些蒙冤受屈、终将得雪的主角。 这日散学后,张敬文又拉他去茶楼,一边喝茶,一边眉飞色舞道:“书砚兄,你猜怎么着?我昨日回家,听我爹说,镇上几家铺子的掌柜,近来都在议论你那兄嫂的‘壮举’呢!连刘掌柜家那个最爱说媒的婆子都说,往后可不敢轻易给猎户或屠户家的说亲了,家风如此,谁敢结亲?” 陈书砚心中大快,面上却还端着,苦笑着摇头:“唉,终究是家丑。累及嫂嫂名声,非我所愿。” “你呀,就是太善!”张敬文拍拍他肩膀,“对付这等不知礼数的蛮人,就该让他们知道厉害!你放心,有我们在,定不让你再受委屈。你的名声,我们替你担着!” 第24章谁在背后嚼舌根 青石镇东街,王家肉摊。 天刚过午,日头正毒,按说这个时辰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婆娘们买完菜,顺道割两块肉回去,赶着做晚饭。 可今天,王大力的肉摊前冷清得不像话。 案板上排着半扇猪,上好的五花肉切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旁边还摆着几挂排骨,骨头上的肉厚实饱满,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好货。 没人来。 路过的人远远看一眼,脚步拐个弯,绕到对面老周家的肉摊去了。老周那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排骨上的肉刮得比脸都干净,也不妨碍人家生意红火。 王大力坐在条凳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苍蝇,没吭声。 王金宝从后面搬了一桶水过来,往地上一泼,冲掉案板下的血水。他直起腰,看了眼门可罗雀的摊子,又看了眼对面热热闹闹的老周家,脸色沉下来。 "爹,不对劲。" 王大力没接话。 "昨天就不对劲了。"王金宝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压着嗓子说,"张家嫂子昨天经过咱摊子看都不看一眼,以前她可是隔三差五来割肉,每回还得让我多搭一块骨头。" "少说两句。"王大力闷声道。 王金宝憋不住,他性子最急。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从摊前经过,脚步顿了顿,朝这边瞄了一眼。 王金宝立刻堆起笑脸:"嫂子,来块五花?今天的肉新鲜,刚杀的……" 那妇人脚步一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跟旁边同行的妇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几个字—— "……就是那家……闺女嫁过去……把小叔子打得半死……" "……屠户家的……能好到哪去……" 王金宝的笑脸僵在脸上,随即"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刀都弹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 他嗓门一炸,半条街都听见了。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更快了。 "谁在嚼舌根?站出来!我妹子怎么了?我妹子碍着你们什么了?"王金宝提着刀就要追出去,被王大力一把薅住后领。 "回来!" 王大力的手劲大得吓人,王金宝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爹!" "把刀放下。"王大力的声音不高,但压着劲儿,"你提着刀追人家,是嫌传得不够难听?" 王金宝胸口剧烈起伏,把刀"咚"一声剁进案板里,死死咬着后槽牙。 "爹,你听见了。她们说金珠的坏话!什么把小叔子打半死,那陈家二房是什么东西,卖自己侄女,金珠拦了一下就成恶人了?"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还让我忍?" 王大力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摊子最前面,拿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了几下。 刀刃锃亮,映出他沉着脸的模样。 "去把你二哥叫来看摊,你跟我去打听打听,这话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 王金宝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没多久,王银宝来了,王小宝也跟着来了。 王银宝接手了摊子,王小宝本来在后院剃猪毛,听说了这事,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就要跟着去。 "你留下。"王大力指了指摊子。 "爹,我也去。" "听话,留着看摊。你大哥那脾气,有我看着。你要也去了,你娘回来看见摊上没人,又该念叨了。" 王小宝想了想,坐回了条凳上。 王大力带着王金宝一路打听,从东街问到西街。镇上就这么大,消息来源不难查。茶馆、布庄、米铺,问了一圈,指向的方向都一样——致远书院那边传出来的。 "书院?"王金宝眯了眯眼,"陈书砚?" 王大力没说话,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回来的路上,父子俩路过李媒婆家门口。李媒婆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王大力,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目光有点躲闪。 王大力脚步一顿。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李媒婆还上门给小宝说了门亲事,对方是隔壁清水村的姑娘,模样周正,家里也本分。桂兰高兴得不行,让他抽空去相看。 "李婶。"王大力叫了一声。 李媒婆干笑两下:"哟,大力啊,忙着呢?" "前头说的那门亲事,对方那边怎么说?" 李媒婆的笑僵了一瞬,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拍了拍手站起来。 "大力啊,这个事吧……人家那姑娘呢……她爹说……想再看看。" "再看看"三个字,在这种场合下,就是黄了的意思。 王金宝的拳头攥紧了。 王大力看了李媒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就走。 回到摊子上,王大力把事情简单说了。王银宝闷头不吭声,手里的刀却把一块排骨剁得稀碎。 王小宝倒是先开了口。 "黄就黄了呗。" 几个人都看向他。 王小宝翘着二郎腿坐在条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猪骨头,语气轻描淡写。 "本来就是娘急着张罗,我自己又没上心。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听几句风言风语就不干了,这种人家,娶回来才麻烦呢。" "你——"王金宝想骂他两句。 "大哥你急什么?就算外头说的那些事是真的——我说的是就算,咱一家人还能不向着自家妹子?帮亲不帮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小宝把猪骨头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再说了,我觉得妹子做得没毛病。陈家二房要卖天微那丫头,搁谁不得拦着?挨打是该打。外头那些人不知道内情,跟着瞎起什么哄。" 王大力看着小儿子,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候脑子倒是清楚。 "爹,要不要跟金珠说一声?"王银宝开口了。 王大力沉默了很久。 傍晚收摊的时候,半扇猪还剩下大半。往常这个时候,案板上早就只剩些碎骨头了。 王桂兰从铺子后面出来,看见剩下的肉,脸上的笑也没了。她张了张嘴,被王大力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先别跟金珠说。" 王大力把剩肉往推车上一摞,声音沉得像闷雷。 "她嫁过去才多久,在陈家本来就不容易。这事要传到她耳朵里,她那个性子,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可是——" "我说了,先瞒着。" 王大力推起车,朝巷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这个账,我记着呢。" 第25章二十两银子 与陈书砚靠着谎言,混的风生水起不同,柳依依在柳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回娘家的头两天,日子还算过得去。她娘心疼她,给她煮了碗鸡蛋面,又絮絮叨叨问了半天在陈家过得怎么样。 柳依依挑着好听的说了几句,把被王金珠抢回门礼、陈书砚挨打的事全咽了回去。 到了第三天,风向就变了。 她嫂子赵氏开始摔碗。 不是冲着她摔,是端碗的时候"手滑",正好磕在桌角上,碗底裂了条缝,汤水淌了一桌。 "哎呀,这碗也忒不结实了。"赵氏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嗓门拔得老高,"家里就这么几个碗,一个个都碎了,往后拿啥吃饭呢?" 柳依依低头扒饭,没接茬。 第四天,赵氏不摔碗了,改叹气。 一边喂孩子一边叹:"米缸见底了,这个月粮食怕是不够吃的。" 她男人柳大壮闷头啃饼子,瞅了柳依依一眼,没吭声。 柳依依还是没接茬。 第五天,赵氏连叹气都省了,直接开口。 "小姑子,你在婆家受了委屈,回来歇两天,嫂子能理解。可你也知道,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一直在这住着,吃着,总不是个长久之计吧?" 柳依依搁下筷子,脸上挂不住了。 "嫂子这是什么意思?赶我走?" "瞧你说的,谁赶你了?"赵氏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假,"我就是说个实在话。你好歹是嫁出去的人了,在娘家赖着算怎么回事?外人看见了,还以为你被婆家休了呢。" 柳依依腾地站起来,眼圈一红,扭头就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柳母在灶房听见动静,出来数落了赵氏两句。赵氏撇撇嘴,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屋。 柳依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想回陈家。 回去就得面对陈老太那张黑脸,还有王金珠那个母老虎。更要命的是,二房还欠着人贩子的赔偿银子,公公婆婆拿不出来,迟早要找她要。 她手里倒是有几两私房钱,那是她出嫁前攒的,打死也不能往外掏。 可不回去也不行。嫂子这副嘴脸,分明是一天都不想多留她。 第六天一早,柳依依闷着头出了门,想去街上透透气。 镇上不大,她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在布庄门口站了会儿,摸了摸荷包里的碎银子,没舍得进去。 拐过街角的时候,路过一家茶摊,几个妇人正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听说没?杨家米铺的杨三老板要续弦了!" "又续?他这是第几个了?" "谁记得清。反正上一个没了,再上一个跑了。听说给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呢!" "二十两?"有个妇人倒吸一口气,"他杨三出手倒是大方。" "大方?那得看给谁花。"说话的妇人压低了嗓门,但柳依依竖着耳朵,一个字没漏。"杨三都快五十了,脾气又古怪,听说在床事上有些特殊癖好,还爱打人…" "就这样还有人嫁?" "二十两啊姐姐!穷人家的闺女,哪管这些。有那日子过不下去的,巴不得把闺女送过去换钱。" "造孽哦。" 几个妇人唏嘘了一阵,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柳依依却站在原地没动。 二十两。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二十两银子,够还人贩子的赔偿,够陈书砚县试的费用了。 可这银子,总得有人去换。 柳依依的目光闪了闪。 陈天微。 这个名字第一个蹦出来。二房之前就打过卖她的主意,虽然被王金珠搅黄了,但那丫头到底是大房的人,不好动。上次的事闹得那么大,再提这个,王金珠能把陈家屋顶掀了。 那就不动陈天微。 她脑子里浮出另一个人——陈书洁。 陈书砚的亲妹妹,她的小姑子。 刚到十三,小是小了点,但也没办法。 公公陈阳和婆婆陈秀芬,那可是把陈书砚当命根子的人。为了供他读书,什么事做不出来?大房的血汗钱,刮了一层又一层,眼睛眨都不眨。 如果告诉他们,有个法子能一下子弄来二十两银子,只需要…… 柳依依咽了口唾沫。 她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们会同意的。 一定会。 公婆那种人,为了陈书砚的前程,卖谁都舍得,何况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闺女。嫁谁不是嫁?嫁个有钱的老板,总比嫁个穷小子强。 至于杨三的那些传闻—— 柳依依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摁了下去。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嫁。 她在街上又转了一圈,把杨家米铺的位置记住了。铺面不小,门口堆着成袋的粮食,伙计进进出出,看着确实是个有家底的。 柳依依回到柳家的时候,赵氏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见她回来,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逛完了?吃午饭不?锅里就剩一碗粥了,不知道够不够。" 柳依依理都没理她。 她进屋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去,动作利索得很。 柳母从灶房探出头:"依依,你这是干啥?" "娘,我回去了。" "回陈家?这才几天——" "在这儿也是给嫂子添堵。"柳依依背上包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样,"再说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呢。" 赵氏在院子里撇了撇嘴,没说话,手底下搓衣裳的动作倒是轻快了不少。 柳母追出门送了两步,塞了几个鸡蛋给她。柳依依接过来,头也不回地往镇外走。 出了镇子,上了去陈家村的土路。 六月的日头晒得人发晕,路两边的庄稼蔫头耷脑。柳依依走得很快,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汗把衣裳洇透了,她也顾不上。 她满脑子都是那二十两银子。 只要把这件事办成,陈书砚欠人贩子的钱就有了着落。他就能安安心心读书,不用再被那些破事拖累。 等他中了秀才…… 柳依依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陈家村的村口。 远远地,她看见陈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没什么人。 大房那边静悄悄的,王金珠不知道在不在家。 柳依依顿了顿,绕到后门,直奔二房的屋子。 陈秀芬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柳依依风风火火地进来,吓了一跳。 "依依?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你娘家…" "娘。"柳依依把门带上,眼睛亮得吓人。 "我有个好消息。" 第26章饭桌交谈 陈秀芬手里的鞋底子掉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圆。 "二十两?" 柳依依点头,把包袱往炕角一扔,坐下来喘了口气。 "杨家米铺的杨三老板,要续弦。二十两聘礼,镇上都传遍了。" 陈秀芬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二十两银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贩子那边的赔偿,书砚下回县试的盘缠和打点费用,还有这几个月被大房断了油水之后越来越紧巴的日子。 "这杨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依依没急着回答,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两口。 她是故意的。 把水碗搁下,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快五十了。前头死了一个,跑了一个。镇上的人说他脾气不好,爱动手。还有些别的毛病。" 她说得含糊,但陈秀芬是过来人,哪有听不懂的。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陈秀芬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这种人,谁嫁过去不是受罪?" 柳依依垂着眼睛,没接话。 陈秀芬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书洁?" 柳依依还是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陈秀芬一下子从炕上跳起来,声音尖了。 "你疯了!书洁才十三!嫁给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还是个打老婆的?我告诉你柳依依,你想都别想!" "娘,我没说让书洁去。"柳依依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嫁谁不嫁谁,你们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 "不过有一件事,娘心里得有数。人贩子那边的银子,拖不了太久了。上回的事闹得那么大,人家放了话,再不给钱就要去报官。书砚在书院读书,要是传出他家欠人贩子钱的事…" 她没往下说。 不用说。陈秀芬自己就能想明白。 屋里又静了。 陈秀芬重新坐回炕沿,手指绞着衣角,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低下去。 "天微都十四了。" 柳依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陈秀芬的目光躲了一下,但嘴没停。 "大房的天微,今年十四,比书洁还大一岁。按说也该说亲了。她又不是我生的,是你大伯家的闺女。" 柳依依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自家闺女舍不得,别人家的就无所谓了。天底下当婆婆当娘的,都是这个德行。 "这事,你跟我说没用。"柳依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得跟奶说。" 陈秀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陈老太的话,在这个家里还是有分量的。至少在名义上,陈天微的亲事,得长辈点头。 而陈老太对二房的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要把二十两银子的事告诉她,老太太会怎么选,根本不用猜。 当天下午,陈秀芬就去了正屋。 门关着,说了多久没人知道。 晚饭的时候,陈老太开口了。 陈家的晚饭,自从王金珠来了以后,规矩就变了。 以前是二房吃肉,大房喝汤。现在是一锅饭,谁也别想搞特殊。陈老太为这事跟王金珠别过好几回扭,每次都铩羽而归,后来也懒得折腾了。 今天的饭桌上,气氛不太对。 陈老太坐在主位上,碗筷摆了半天没动。陈秀芬低着头,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粒,一口没吃。柳依依倒是正常吃,但眼神一直往陈老太那边飘。 陈老头坐在旁边,闷头喝粥,跟个木桩子似的。 王金珠扫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 这帮人憋着事呢。 果然,陈老太清了清嗓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玉香啊!。" "娘,您说。"陈玉香放下筷子,紧张地看着陈老太。 "天微今年十四了。" 陈天微坐在王金珠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筷子顿了一下,身子本能地往王金珠那边靠了靠。 王金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还是没抬头。 "十四怎么了?" "十四该说亲了。我跟依依打听了一桩好亲事。" "不嫁。"陈老太话还没说完,王金珠就出口打断,她不用听完,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家。 陈老太的脸黑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完。"王金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天微碗里,"谁给天微说的亲,先过我这关。谁要是敢背着我使坏,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想到上次大房想要打死人的劲儿,现在陈秀芬还有点怕,但她实在舍不得自己女儿,鼓起勇气,插嘴:"大侄媳妇,这回不一样!这是正经说亲,不是卖人。是镇上杨家米铺的杨老板,聘礼二十两呢!" “二婶是看中人家的二十两银子了吧!反正我们天微不嫁,您想要那二十两,自己想办法。” 拒绝过后,王金珠转过身叮嘱陈天微,“天微,这些天要和大人待一块,我怕有些丧良心的又打你的主意。” 明天她和天放去镇上卖猎物,顺道打探下这个杨三是个什么情况,柳依依那丫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与此同时,王家也被一片愁云笼罩着,王大力把最后一块没卖掉的肉腌进了缸里。 这已经是连着第三天了。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王大力洗了手,抬头看了一眼陈家村的方向。 天边烧着一片红霞,像是谁泼了一盆血。 第27章敲锣打鼓上书院 第二天一大早,王金珠和陈天放就去了镇上,把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卖给了酒楼,拢共得了二百文。 陈天放接过铜板,仔细数了两遍,揣进怀里。 "走,去看看爹娘。"王金珠拉着他往肉摊方向走。 还没到摊位跟前,王金珠就觉出不对。 以前爹的摊子前头,怎么也得围三五个人。今天大太阳底下,案板上的肉摆得整整齐齐,愣是没个人影。 对面的肉摊倒是排起了队。 "爹?" 王大力正在磨刀,听见声音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堆起笑。 "你俩来了?吃了没?" "爹,你这生意……"王金珠皱眉。 "今天天热,人少。"王大力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正常。" 王金宝从后面探出头,看见王金珠,张了张嘴,被王大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这大热天别在外头晃。"王大力催得急,恨不得把两人推走,"你娘去进货了,也不在。没啥事就回去。" 王金珠哪是好糊弄的人。她正要追问,隔壁卖豆腐的吴大娘端着碗凉茶过来了。 "哟,这是金珠吧?好久没见了,嫁了人倒是更圆润了。" "吴大娘。"王金珠笑着点头。 吴大娘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嗓门,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 "闺女,大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的肉是好肉,这谁都知道。可这阵子外头传的那些话……" 王大力脸色一变:"老吴嫂子!" 吴大娘没理他,拍着王金珠的手背继续说:"闺女啊,大娘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镇上都在传,说你在婆家把小叔子打成重伤,还有的说你一个人撂倒好几个……大娘知道不是那回事,可架不住别人信啊。你爹这摊子的生意,就是被这些话给搅黄的。" 王金珠的笑没了。 "谁传的?" 吴大娘往东边努了努嘴:"书院那边传出来的,你那小叔子的同窗,到处说。" 王大力上来一把拉住王金珠的胳膊:"闺女,听爹说——" "爹。"王金珠扭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火。"这事你瞒了我几天了?" 王大力没吭声。 "三天还是五天?" 还是没吭声。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把王大力的手掰开,转身就往书院方向走。 陈天放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她。 "金珠,等等。" "等什么等?我现在就去书院揪那个陈书砚出来!" "你去了他不认怎么办?" 这句话把王金珠噎住了。 陈天放难得说了句长话:"他在书院编的那些瞎话,我们说什么人家都不会信。他是童生,那些同窗天然就会向着他。空口白牙去吵,吵不赢。"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那你说怎么办?" "找吴老三。" "人贩子吴老三。上次二房要卖天微,就是找的他。他最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把他带过去,陈书砚还怎么编?" 王金珠愣了一下,忽然伸手在陈天放胸口捶了一拳。 "行啊陈天放,脑子开窍了?" 陈天放被她锤得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子红了。 王大力走过来,脸色沉沉的。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金宝、银宝、小宝!" 三个人齐刷刷从摊子后面冒出来,跟提前排练好了似的。 "跟着你妹子去,可不能让你妹子被人欺负了。"王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王金宝早就憋得嗷嗷叫,一把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刀——被王大力一巴掌拍掉。 "放下!跟着去讲理的,不是去杀猪的!" 王金宝嘿嘿一笑,空着手跟了上去。 吴老三不难找,没事的时候,天天在赌坊附近瞎溜达,看有没有赌的倾家荡产,要卖人的。 王金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看见王金珠和陈天放,烧饼差点呛嗓子。 "你们找我干啥?我上次是给钱买人,真不怪我。" 王金珠蹲下来,平视着他。 "跟我走一趟,把你和陈家二房的交易,当着人说清楚。" "我凭啥——" 王金宝往前迈了一步。 吴老三立刻改口:"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王金珠从路边杂货铺借了面铜锣。掌柜的认识王大力,二话没说就递了过来。 她一手提着锣,一手拿着锣槌,从镇西一路往东,边走边敲。 "铛——铛——铛——" 锣声震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 "我叫王金珠!王屠户家的闺女!嫁到陈家村陈家大房!"她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最近有人在外头造我的谣,说我打小叔子、欺负读书人!今天我把当事人带来了,谁想知道真相,跟我去致远书院门口听!" 沿街的铺子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头冒了出来。 卖布的、卖米的、卖豆腐的、喝茶的,全被这铜锣声勾了出来。 有人认出她是王屠户的闺女,有人认出后头跟着的王家三兄弟,还有人认出了缩着脖子的吴老三。 队伍越走越长。 致远书院里,陈书砚正在抄书。 有个同窗慌慌张张跑进来:"书砚!书砚!外头有个女人敲着锣往这边来了,说是你大嫂!" 陈书砚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一团墨洇开来。 他站起来就想从后门溜。 张敬文一把拉住他:"书砚兄,你怕什么?她一个村妇,还敢闹到书院来?正好,让夫子评评理!走,咱们出去!" 另外几个同窗也围了上来:"就是!我们这么多读书人,还怕她一个屠户家的丫头不成?" 陈书砚被推搡着往门口走,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书院大门外,王金珠把锣往台阶上一搁。 身后,王家三兄弟叉着腰站成一排。吴老三被夹在中间,脸色蜡黄。 对面,陈书砚被一群同窗簇拥着走了出来。 张敬文站在最前面,下巴抬得老高:"你就是王金珠?好大的胆子,竟然闹到书院来了!" 王金珠看都没看他,目光直直钉在陈书砚脸上。 "陈书砚,你跟你同窗说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陈书砚咽了口唾沫,张敬文替他开口:"还用说?自然是被你们夫妻——" "闭嘴,我没问你。"王金珠抬手一指吴老三,"这位,吴老三,人贩子。陈书砚,要不要他替你回忆回忆?" 吴老三被王金宝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扫了一眼书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又看了看王金珠的脸色,认命般地开了口。 "陈书砚的媳妇柳依依找到我,要把他大伯家十四岁的侄女陈天微卖了。价钱谈好的,五两银子。后来被大房发现了,这才动了手。陈书砚挨的打,是因为他们一家要卖人家的孩子,大房来讨说法。" 鸦雀无声。 张敬文的下巴僵在半空。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陈书砚。 陈书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金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书砚,你在书院里说我欺负你,说我嫉妒你读书。你倒是当着大伙的面告诉我——你爹娘卖侄女的时候,你这个读书人,在哪?" 陈书砚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不知道谁"嗤"了一声。 张敬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头看向陈书砚,嘴巴张了又合。 "书砚,这都是真的?" 陈书砚不说话,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时候,书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夫子来了。 第28章舆论反转 夫子姓周,单名一个"正"字。 在致远书院教了二十年书,最恨两件事:一是学生不读书,二是学生不做人。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学生自动让出一条道。周正扫了一眼场面——门外一个妇人,身后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中间夹着个獐头鼠目的瘦猴。门内一群学生挤作一团,最前面的陈书砚脸色青白交替,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 周正的声音不大,但书院门口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吭声。 王金珠往前一步,声音清清楚楚:"周夫子,我是陈书砚的大嫂王金珠。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澄清一件事。"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添油不加醋,从二房要卖陈天微,到柳依依找人贩子谈价,到大房发现后动手阻拦,再到陈书砚在书院颠倒黑白。 周正听完,转头看向陈书砚。 "书砚,她说的可是实情?" 陈书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夫……夫子,事情不是这样的。是大嫂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嫉妒我读书有功名,所以……" "所以你爹娘卖你堂妹的事,也是她编的?"周正打断他,目光落在吴老三身上,"这位是?" 吴老三缩着脖子往前挪了半步:"我叫吴老三,做的是……做的是人口买卖。陈书砚他娘和他媳妇找我买人,五两银子,卖的是他大伯家十四岁的闺女。定金都收了,后来大房拦下来,打了一架,这事才黄了。" 周正的目光重新回到陈书砚脸上。 陈书砚张了张嘴:"他……他是人贩子,他的话怎么能信?" "那行。"王金珠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书院离陈家村也就半个时辰的路。夫子要是觉得光听嘴说不算数,我现在就带人去村里,找里正,找邻居,一家一户地问。陈书砚,你敢不敢跟我走这一趟?" 陈书砚的嘴合上了。 他不敢。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敢。 周正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朝王金珠拱了拱手,躬身一揖。 "这位嫂嫂,是老夫管教不严,让学生在外败坏你家名声。此事是书院的过失,老夫在此向你赔罪。" 王金珠没躲,稳稳当当受了这一礼。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读书人给一个屠户家的妇人赔礼道歉——这事搁整个清河镇,头一回。 周正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沉下来,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学生。张敬文第一个低下了头。 "陈书砚的话,你们一个个跟着传,传得满镇风雨。有没有人去求证过?有没有人想过被你们议论的那个人,日子怎么过?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人吭声。 周正一甩袖子:"都给我滚回去!" 学生们作鸟兽散。 周正一把揪住陈书砚的后领,把他往门里拽。临进门前回头看了王金珠一眼:"陈娘子放心,这个学生,老夫会好好教他做人。" 大门关上了。 王金珠站在台阶上,把借来的铜锣往王金宝手里一塞。 "走,还锣去。" 围观的人还没散,三五成群地议论着。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啧啧啧,那个陈书砚,亏他还是个童生,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家里人卖侄女,他不拦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可不是嘛,之前我还信了他的话,觉得王屠户家的闺女是个泼妇。现在看看,人家这才叫有担当。" "难怪周夫子都给人赔礼了,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气?" 消息传得比腿快。 到了第二天,王大力的肉摊前又排起了队。不光是老主顾回来了,还多了些生面孔,专门跑来瞧瞧"那个敢敲锣上书院的王屠户闺女"到底长什么样。 王大力切肉的刀法又快又稳,秤砣高高的,每一刀都带着好心情。 第三天,有个媒婆扭着腰上了门。 "王家大哥,上回和你家小宝相看的那个李家姑娘,人家托我来问问,这亲事还能不能再议议?" 王桂兰正在灶房烧水,听见这话,搁下火钳就出来了。 "不议了。" 媒婆愣住了:"嫂子,这话怎么说的?李家姑娘模样好——" "模样好有什么用?"王桂兰把围裙一解,往凳子上一坐,"之前风言风语满天飞的时候,她家第一个跑来退亲。现在事情清楚了,又巴巴地凑上来。我们小宝又不是剩饭,想端起来就端,想放下就放。" 媒婆讪讪地走了。 王小宝躲在门后听了,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还真怕他娘又答应了,毕竟,他在村里确实算得上老男人了。 当天下午,王金珠带着三个哥哥回了陈家村。 进了陈家院子,陈老太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看见王家三兄弟齐刷刷进来,手里的菜篮子"咣"地掉在地上。 王金珠没进堂屋,径直拐向二房的院子。 陈秀芬听见动静刚探出头,王金宝一脚把门踹开了。 "大哥,客气点。"王金珠在后面慢悠悠地说。 王金宝回头咧嘴一笑:"妹子,我挺客气的,我用的是脚。" 王银宝和王小宝鱼贯而入。 二房屋里叮铃咣啷响了一刻钟。陈秀芬的花瓶碎了,陈阳藏在枕头底下的旱烟杆折了,柳依依的梳妆匣子被倒扣在地上。 陈秀芬抱着门框哭天喊地。陈阳躲在墙角,一声不吭。 王金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阳面前蹲下来。 "叔父,我就说一句话。我妹子嫁过来,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受气的。再有下次,我们兄弟仨还来,到时候砸的可就不是家具了。" 陈老头拄着拐棍从堂屋出来,看着满地狼藉,气得胡子直抖。 "那个不省心的孽障,又干了啥好事!" 没人回答他。 两天后,陈书砚回来了。 他是被周夫子单独叫到书房谈的。 "书砚,你书读得不差,县试在即,我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分苛责你。" 陈书砚松了口气。 "但是——" 周正把茶碗收走了。 "做学问之前,先做人。你回家去,好好想想,你这些年读的圣贤书,到底读进去了没有。想明白了,再回来。" 他顿了顿,加了最后一句。 "再有下次,别说县试了,致远书院的门,你也不用进了。" 陈书砚灰头土脸地走出书院大门。 日头正毒,路上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往陈家村走,走了没几步,腿就软了,蹲在路边的树荫下,半天没起来。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二房那两间屋子的门板上,赫然多了两个脚印。 屋里传来陈秀芬的抽泣声,和陈阳有一搭没一搭的叹气。 陈书砚咽了口唾沫,迈进院子。 迎面撞上王金珠的目光。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剥豆子,旁边陈天微帮着递筐。看见陈书砚,她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陈书砚的脚步顿了顿,绕了个大圈,贴着墙根溜回了自己屋里。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炕上,柳依依正在叠衣裳。看见他这副模样,手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对了,咱们之前欠下的银子,我有门路了。"柳依依兴致勃勃地想要和陈书砚分享消息。 “明天再说吧!”柳依依这才注意到陈书砚的情绪不太对,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第29章大嫂,我都听你的 陈书砚翻了个身,炕板吱呀响了一声。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紧皱的眉头上。柳依依的呼吸很浅,明显也没睡着。 他盯着房梁想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你刚才说的门路,什么门路?” 柳依依等这句话等了一个时辰,立刻翻身坐起,“杨家米铺的杨三老板,要娶续弦。聘礼二十两。” “二十两?”陈书砚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 二十两银子。人贩子那边的赔偿够了,下回县试的盘缠够了,去岳父家的礼也有了。就算最近不回书院,去岳父家书斋多看看书,对他也是很有益处的。 “杨三什么来路?” 柳依依把白天跟陈秀芬说的那些又复述了一遍——快五十,死了一个老婆,跑了一个,脾气暴,爱动手。 陈书砚听完,沉默了几息。 “嫁谁?” “你娘想让陈天微去。” 陈书砚摇头,摇得很快。“不行。上回卖天微的事刚闹完,大房那边恨不得把咱们全家拆了。再动天微的主意,王金珠能把这个家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让书洁去。” 柳依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她就等这句话。 “书洁才十三。”她故意说了一句。 “十三怎么了?十三能定亲,过两年再过门。”陈书砚躺回去,语气已经很笃定了,“再说了,书洁是娘亲生的,娘心疼她,肯定会跟杨家把条件谈好。天微那边动不得,只能书洁。” 柳依依没再接话,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亲妹妹,也推得出去。 不过这跟她没关系。她要的只是那二十两银子。 天刚蒙蒙亮,陈书砚就起了。 他没洗脸,直接去了陈秀芬的屋。陈阳还在打鼾,陈秀芬已经醒了,靠在炕头纳鞋底。 “娘。” 陈秀芬抬头看他,眼圈还是红的——昨天王家三兄弟砸了她屋子,她哭了大半夜。 “杨家的事,我想好了。”陈书砚在她对面坐下来,“让书洁去。” 陈秀芬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一滴血冒出来。 “你说什么?” “娘,您听我说。”陈书砚压低声音,“天微动不得,上回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王金珠那个人,是真下得去手的。咱们再碰天微,她能把事闹到县衙去。” “可书洁是你亲妹妹!” “正因为是亲妹妹,才好说话。”陈书砚的语速很快,“杨家是做米铺生意的,家底厚。书洁嫁过去,吃穿不愁。杨三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家有钱啊。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比嫁个穷小子强一百倍。” 陈秀芬的手在发抖,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心有不忍。 门外传来扫院子的声音——陈玉香起得早,已经在干活了。 陈秀芬咬着嘴唇,半晌没说话。陈书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 “娘,人贩子那边的钱,拖不了了。我也快要下场考试,一切都需要钱。先生说,以我的学问,很有可能考中秀才。” 为了儿子的前程,陈秀芬最终点头同意了。陈书砚离开后,她一个人坐在炕上很久,眼泪滴在鞋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可她哭完了,就擦了把脸,起身去了正屋找陈老太。 陈玉香扫完院子,就去了陈天微的屋子。陈玉香站在她面前,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 “天微啊。” “娘。” “娘跟你说个事。”陈玉香把鸡食盆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镇上杨家米铺的杨老板,要娶续弦。聘礼给二十两。你奶的意思是……让你去相看相看。” 陈天微梳头的手停了。 “娘,大嫂说过,这亲事不行。” “你大嫂……”陈玉香搓了搓手指,“你大嫂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好多事不懂。杨家是做生意的,嫁过去不愁吃穿。你大嫂心是好的,可她能管你一辈子吗?” 陈天微抬头看着自己的亲娘。 陈玉香躲开了她的目光。 “你也不小了,总得嫁人的。与其嫁个穷的,不如嫁个…”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王金珠和陈天放。 陈玉香顿时局促起来,双手捏着衣角,无所适从,“金珠!娘不是那个意思,娘的意思……” 王金珠看都没看她,转身离去,枉她一片苦心,还特意去镇上了解了杨老三的情况。 陈天微愣了一瞬,见她嫂子离开,拔腿就追。 “天微!天微你回来!你听娘说——”陈玉香在后面喊。 陈天微头都没回。 王金珠走的不快,没一会儿陈天微就追了上来。 “大嫂,不管我娘说啥了,我都听你的。从你进门那天,保护我不被卖掉,我就决定,这辈子都听你的。” 看着这个懂得感恩的,王金珠心里好受了很多。要是她像她娘那样拎不清,她也不打算管她了。 “走,去大嫂房间说。”王金珠拉着陈天微去她们房里,陈天润看着姐姐哭了,也担心地跟了上去。 陈天微没有赶他走,多听点,日后也好多长点心眼。 王金珠拉着陈天微坐在床沿上,陈天润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脸看着她们。 “我跟你说实话,你今天要是没追出来,以后你的事我就不管了。” 陈天微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感到庆幸。 “胆小可以慢慢改变,如果还拎不清,那在我这里,是没救了。”王金珠继续道,“你娘是你亲娘,她说的话你要是觉得有道理,愿意听,那我一个做嫂子的,没资格拦。可你追出来了,就说明你心里有数。” 陈天微低着头,攥着衣角不说话。 “你知道杨三是什么人吗?” 陈天微摇头。 “我昨天去镇上打听过了。”王金珠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在石板上坐下来,“杨老三今年五十岁,他的第一个老婆,是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拖了半年,死在床上。第二个老婆跑了,被他抓回来一次,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趁他喝醉了第二次跑的,到现在没找着。镇上的人都知道,没人愿意把闺女嫁过去,所以他才出二十两的价。” 陈天微的脸白了。 陈天润在旁边听得拳头攥紧,骨节咯咯响。 “二十两银子,买你一条命。”王金珠扭头看着陈天微,“你觉得值不值?” 陈天微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她摇头。拼命地摇。 王金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别哭,有我在,我会给你做主的。” 陈天微扑过来,一把抱住王金珠的胳膊,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天润在旁边听的一阵后怕,急忙表态,“大嫂,我以后也听你的,你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王金珠捏捏他稍微长出了点肉的小脸,“小屁孩,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 第30章陈天放训母 陈天微跑出去后,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陈玉香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委屈。 "天放,你看看你妹妹,我好好跟她说话,她扭头就跑,一点规矩都没有。自从你媳妇进门,天微的心就不向着我了。我是她亲娘……" 陈天放没说话。 陈玉香继续诉苦:"我还不是为她好?杨家有钱,嫁过去吃穿不愁。我一个当娘的能害她?你媳妇毕竟是外人,她能管天微一辈子?" 陈天放还是不说话。 他就站在那,看着他娘。 陈玉香说着说着,声音就矮了下来。她儿子的目光不凶,但那种沉默比呵斥还让人难受。 "天放,你倒是说句话啊……"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陈天放终于开口了。 "娘,杨老三打死过老婆,你知不知道?" 陈玉香嘴角动了动:"那是传……" "第一个老婆死了,第二个老婆跑了,我和金珠昨天一块在镇上打听的。" 陈玉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是看天微没被卖成,想亲手把她送进火坑。"陈天放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娘,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我没有——" "你是不是想回到以前的日子?"陈天放打断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做饭,做完饭下地,下完地回来洗衣裳。奶骂你你不敢吭声,二婶指使你你不敢回嘴。是不是那种日子过得省心?" 陈玉香的眼泪掉下来了。 "天放,我真不是……" "你背着金珠跟天微说那些话,你让金珠怎么想?"陈天放的语气越来越重,"她舍弃名声为咱家换来公平,拼了命替咱家挡住人贩子,结果自己婆婆在家翻她的台。" 陈玉香哭得打嗝。 "她要是寒了心,撒手不管了,你觉得你在这个家能过什么日子?奶和二房整天惦记着卖天微,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拦?你拦得住?" 这些话像冷水兜头浇下来,陈玉香不哭了。 她回忆起,这几个月来家里的变化。饭桌上能见着荤腥了,陈天润脸上长肉了,天微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陈老太不敢随便打骂她了,陈秀芬也不敢随意指使她了。 这一切,全是因为王金珠。 没有王金珠,她们一家还跟从前一样,缩在墙角喘气。 后怕从脚底板窜上来。 "天放……"她声音发颤,"金珠她,她能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陈天放转过身,往屋里走。 "她的事,我不插手。原不原谅,你去问她自己。" 陈玉香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日头晒在身上,她却浑身发冷。 她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大房的屋子走。 推开门的时候,王金珠正把陈天微的辫子拆开,用篦子慢慢梳着。陈天润蹲在门边玩蚂蚱,看见陈玉香进来,蚂蚱差点捏死。 "金珠。" 陈玉香走到王金珠面前,局促开口。,"是娘糊涂,娘不该背着你跟天微说那些。是娘日子过好了,把谁给的都忘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不管我们。" 陈天微波澜不惊,看着低着头的陈玉香半天没说话。 有时候沉默比骂人更折磨人,陈玉香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王金珠把篦子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再有下次,你在我心里就不是自己人了。不是自己人,那就别怪我只顾自个儿。" 陈玉香抬起头,看着王金珠,连连点头。"娘记住了,记住了。" 陈天微拉住陈玉香的袖子,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陈天润也凑过来,抱住他娘的腿。 王金珠没再多说什么,出了屋,陈天放在门外边等着。 "记住教训就好。"陈天放难得主动说了句话,声音闷闷的,"她就是心软,耳根子也软。以后有人再跟她嚼舌根,你直接拦。" 王金珠斜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挺多。怎么,怕我欺负你娘?" 陈天放上前搂住她腰,俯身贴在她耳边,“说什么呢!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王金珠看他那有想聊骚,有克制的模样,特意偏了偏头,嘴唇擦过他的脸颊。 陈天放耳朵欻的一下就红了。 戚,又菜又爱玩! 陈玉香搁这上蹿下跳了半天,殊不知,人家最后压根没打算让陈天微去想看了。 柳依依换了件出门的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包点心,领着陈秀芬从后门出了院子。 两人到了杨家米铺,柳依依让陈秀芬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打了个照面。 铺子里,杨老三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五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一道旧疤,指节粗得像老树根。 柳依依上前福了一礼,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杨老三放下算盘,打量了她两眼。 "多大?" "十三,过了年就十四。" “十三?”杨老三既惊讶又开心,他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小的女人,她家里人是真禽兽啊! "长得咋样?" "模样周正,手脚勤快。" 杨老三"嗯"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二两银子,搁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拿去买点心,给姑娘尝尝。三天后我让媒婆上门。" 柳依依拿起银子,笑着道了谢。 走出米铺的时候,陈秀芬还在外面抹眼泪。柳依依把一两银子往她手心一塞,扶着她往回走。 "娘,您想想书砚的前程。等书砚考中了秀才,全家都跟着享福。书洁嫁过去也算有倚仗,她哥哥是秀才,杨家也不敢太过分。" 陈秀芬握着那二两银子,手指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松开。 银子不烫。 可攥在手心,沉甸甸的。 三天后,媒婆就来。 陈书洁还不知道,她已经被她娘许出去了。 第31章卖身钱 陈秀芬拿着银子经过街边的布庄时,终究于心不忍,进去扯了点红布,让柳依依帮忙给陈书洁绣嫁衣。 “凭什么,她的嫁衣自己绣。”柳依依不干。 “你还想不想要银子了,不想要我今天就回去告诉书洁,她要是跑了,我可不管。” 为了自家的银子,柳依依不情愿的接下。 陈书洁是在媒婆上门前一晚知道这件事的,她之前一直以为是陈天微嫁呢! 晚上她正在灶房烧火,陈秀芬端着碗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先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叹到第三口的时候,陈书洁把火钳搁下了。 "娘,你有话就说。" 陈秀芬攥着碗沿,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 "镇上杨家米铺的杨老板,托媒婆来说亲。你哥和你嫂子都觉得不错,家底厚实,嫁过去不愁吃穿。聘礼……给二十两。" “不是天微嫁过去吗?”陈书洁惊讶问道。 “你金珠嫂子不乐意,娘看这门婚事不错,帮你应下了。” 陈书洁整个人呆住了,灶膛里的柴"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脚背上,她也没动。 "明天媒婆上门,下了定就准备办事。你哥说……赶在月底前把亲事办了。" 陈书洁慢慢抬起头。 "金珠嫂子都不让天微嫁的人,你一个亲娘,要把我推进去?" 面对陈书洁的质问,陈秀芬干巴巴地应道:“人家家里有钱,你嫁过去就过上有钱夫人的生活,有啥不好的。” “可他五十多岁,娶过俩媳妇。我才十三岁啊,你们怎么忍心,娘,我是不是您亲闺女啊!” 陈秀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流下来。 "书洁,是娘对不住你。可你哥考试要钱,人贩子那边还欠着钱,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杨家有钱,不会亏待你。" "行了。" 陈书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十三岁的姑娘,个子还没长开,站在灶台前头矮了一截。可她的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那时候卖堂姐天微的时候,她躲在门后偷听,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好歹不是我。 如今堂姐有人护着了,被卖掉的就是她了,好歹是嫁人,不是卖掉,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嫁就嫁吧。" 陈秀芬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答应得这么干脆。 "只是娘,我这一嫁,一家人的情分就了了。"陈书洁放下火钳,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夜里,陈书洁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子,陈书砚和柳依依在小声说话,她索性贴着墙听一听。 二十两。 她哥拿去还人贩子的债,拿去赶考的盘缠,拿去给嫂子买头油脂粉。 二十两银子,掰碎了揉烂了,每一文都有去处。 唯独没有她陈书洁的份。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第二天一早,锣声和说笑声就惊动了半个村子。镇上的媒婆果然来了,穿红戴绿,嗓门敞亮,身后跟着个伙计,挑着两个系着红绸的礼盒。 陈家二房难得热闹起来,左邻右舍都探着头看。陈秀芬和柳依依脸上堆着笑,把人迎进屋。媒婆嘴皮子利索,把杨家的富足、杨老三的“稳重可靠”夸得天花乱坠,然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推到陈秀芬面前。 “这是十两订金,杨老板的一点心意。余下的十两,等新人过了门,立刻奉上。” 陈秀芬捏着红封,脸上笑着,手心却有些发烫。接着,双方在红纸上写下陈书洁和杨老三的生辰八字,交换了庚帖。婚期就定在六日后,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整个过程,陈书洁就站在灶房门边看着,像看别人的事。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人在乎她怎么想。她只是那纸庚帖上一个墨写的名字,是那十两银子换来的一件货物。 定亲后的第二天,陈书洁换了件干净衣裳,跟陈秀芬说去镇上转转。陈秀芬摸了半天口袋,掏出五十文钱递给她。 “省着点花。” 陈书洁接过铜板,径直拐进了杨家米铺。 铺子里伙计正在搬米袋子,杨老三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一个小姑娘进来,没认出来。 “买米?” “我是陈书洁。” 杨老三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十三岁,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挺亮。 “哦,是你啊。”杨老三想起来,这是他六天后的新媳妇,他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脸上带了点笑,“庚帖都换了,咱们也算定了名分。怎么,来找我有事?” 陈书洁没接他的话茬,站在柜台前面,把事情说了。 “聘礼二十两,我爹娘拿了十两订金我管不着。但接亲那天,你把剩下的十两银子给我,不要给他们。” 杨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 “缺钱花?拿去,不够再来拿。” 陈书洁没动那银子。 “我不缺钱花。我就是不想让我的卖身钱,全进了别人的腰包。” 杨老三的笑收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小姑娘。十三岁,站得笔直,说话没有哭腔,眼神也没有怨毒。就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有点心疼。 杨老三把银子收回去,点了点头。 “行。接亲那天,十两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至于你守不守得住,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陈书洁福了一礼,转身出了米铺。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扶着墙角蹲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二房看似在忙,实则空空荡荡地准备着。柳依依虽不情愿,终究还是把嫁衣赶了出来,针脚不算细密,大红的料子上绣了寻常的鸳鸯花样,总算有件能上身的新衣。 陈秀芬翻出两件陈书洁半旧的衣衫,又找了个装粮食的旧木匣子,擦干净,便算是妆奁。 陈书洁没什么可收拾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只是把那两件旧衣叠好,放进木匣。 陈老头拄着拐来看了一回,叹了口气,从腰带里摸出五百文,放在炕头上。 “爷爷没什么钱,你拿着。” 陈实也来了一趟,放下五百文,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一千文。 除了这一千文,再没有别的了。陈书洁默默收好,寻了块结实些的粗布,仔细包了,压在木匣最底下。 第六日,成亲的正日子,天刚亮,鞭炮声就从村口传过来了。 杨老三派了一顶四人抬的花轿,两个吹鼓手,一个撒喜果的小厮。锣鼓喧天,喜果撒得满地都是,村里的小孩子追着轿子跑,抢得满手都是糖。 村里人涌出来看热闹。 “嚯,杨家排场不小啊。” “那可不,镇上开米铺的,有钱。” “就是新郎年纪大了点……” “有钱就行呗,多少姑娘想嫁还嫁不上呢。” 花轿停在陈家院门口,杨老三从轿子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穿了身新袍子,虽然肚子大了些,倒也勉强像个人样。 他站在院门口,拱手作揖,见人就发喜果,嘴里“大哥”“大嫂”“老叔”“老婶”叫得山响。 陈秀芬在屋里催,陈书洁换上那件柳依依绣的嫁衣。红得有些刺眼,尺寸略有些不大合身。她低着头,自己盖上了那块半新不旧的红盖头,被陈秀芬搀着,一步步挪出了门,上了轿。 就在轿夫准备起轿的时候,杨老三忽然一抬手。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着院子里几十号人的面,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 “书洁,这十两银子是给你的。你自己收好。”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随即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直接给新娘子?” “啧啧,杨老板大方啊!” “这姑娘命好,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盖头下,陈书洁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红布包,声音很轻:“多谢。” 她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那里面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书砚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旁的陈秀芬。 “娘,那十两银子,怎么给她了?” 第32章嫁人闹剧 陈秀芬也懵了。她只收到过十两,以为剩下的十两是过门后再给。没想到杨老三当众塞给了书洁。 “去,把银子要回来。那是聘礼,是给咱家的。”陈书砚压着嗓子说。 陈秀芬犹豫了一瞬,咬咬牙挤上前去,一把扯住轿帘。 “书洁!那银子是聘礼,得交给娘收着!” 轿子里,陈书洁攥着银子的手更紧了,一声不吭。 陈秀芬伸手就往她手里夺:“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 母女两个在轿子里拉扯起来,轿身晃得厉害,轿夫差点站不稳。 围观的村民全看傻了。 陈书砚急得脸红脖子粗,但嘴上不好喊,他是读书人,这种场面不能亲自下场。 他一转头,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 “依依,去帮娘。” 柳依依赶紧挤到花轿边,伸手就去掰陈书洁的手指。 "书洁,听话,这是聘礼,得交给家里。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多银子,像什么样子?" 陈书洁不说话,两只手把红布包死死箍在胸前,整个人缩在轿子角落里,像护崽的猫。 陈秀芬在另一边拽她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嘴里念叨:"你个死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现眼!银子给娘,娘替你收着!" 轿身剧烈摇晃,四个轿夫面面相觑,不敢放手,也不敢抬。 围观的村民从起哄变成了窃窃私语。 "这亲娘抢闺女的聘礼?" "人家杨老板当众给姑娘的,这都抢?" "啧啧,我听说人家杨老板已经给了十两给陈阳两口子了。" 柳依依掰开了陈书洁右手的两根手指,陈书洁吃痛,但咬着牙不松手。她把红布包往身下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护着。 "嫂子,这是我的卖身钱。"陈书洁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你们卖了我,连卖身钱都不给我留,你们还是人吗?" 院子里一下静了。 陈秀芬的手僵在半空。柳依依的动作也顿了一瞬,但很快又伸了过去——她可不管什么卖身钱,十两银子到手,她能分几两才是正事。 "起轿!起轿!"陈书洁双拳难敌四手,只能催促轿夫快点离开。 轿夫刚要弯腰,柳依依一把扯住轿帘不让落下:"银子不拿出来,谁都别走!" 杨老三靠在马车边上,抱着胳膊看这一出。 他嘴角挂着点笑,不拦,也不帮。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十三岁,脊梁骨倒是硬。不过硬归硬,得让她看清楚——她那些所谓的亲人,一个都靠不住。等她彻底死了心,进了杨家的门,才能安安分分的。 他杨老三哪有外面传得那么吓人?不过是床上花样多了点。第一个老婆身子骨太弱,他又不是故意的。第二个嘛,太没情趣,玩不来就跑,怪谁? 他打量着轿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舔了一下嘴唇。 十三岁,嫩着呢。 人群外围,陈天微站在王金珠身侧,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盯着轿子里的动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 如果没有大嫂,被塞进轿子的就是她陈天微。被掐着胳膊抢银子的,也会是她。 她转头看向王金珠。 "大嫂……"陈天微嘴唇哆嗦。 "想去就去,如果你不害怕的话。"陈书洁虽然没做过什么坏事,但王金珠也懒得管二房的闲事。 陈天微又转头看向花轿。陈秀芬已经半个身子探进轿子里了,柳依依拽着陈书洁的袖子往外拖,红嫁衣的肩头"嘶"一声裂了条口子。 陈书洁闷声不吭地挨着,不喊不叫,就是不松手。 陈天微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怕,怕二婶骂她,怕柳依依打她。 可她看着那道裂开的红嫁衣,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人贩子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被拖着走的,大嫂是怎么冲上来的? 大嫂当时怕不怕?肯定也怕,但大嫂还是冲了。 陈天微攥紧的拳头松了一下,又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了过去。 她跑得不快,腿都在抖,但她冲到了轿子边,一把抓住柳依依的手腕,把她从轿帘上拽开。 "你松手!" 柳依依没想到陈天微会动手,吃了一惊。"你管什么闲事——" "她是我堂妹!"陈天微的声音在发颤,但喊出来了,"你们已经有十两银子了,还不够吗!" 紧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也窜了过来——陈天润冲到陈秀芬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往后拽。 十岁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劲儿不小。 "二婶你放开我姐!" 陈秀芬被他一拽,踉跄退了两步,手从轿子里滑了出来。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陈老太拄着拐杖就要冲上去。"反了天了!一个两个都反了!陈天微你给我回来!"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陈老头。 "你干什么?放开我!"陈老太瞪着老头子。 陈老头没松手。他浑浊的老眼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陈书砚。 他那个引以为傲的二孙子,正站在最安全的地方,皱着眉,不上前,不出声,只在盘算。 卖亲妹妹的主意,是他出的。 当众抢银子的事,是他指使的。 可脏活全让他娘和他媳妇干,他自个儿连手都没沾。 陈老头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这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供他念书,省吃俭用,就指着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可这么一个冷心冷血的人,就算真考上秀才又怎样? 今天能卖妹妹,明天就能卖爹娘。 "老婆子,别去了。"陈老头声音沙哑。 "书洁也是我们亲孙女。" 陈老太愣住了。 陈老头松开她的袖子,佝偻着腰转过身,慢慢往堂屋走。 柳依依被陈天微死死拽着,挣不开,又不敢真打她,她怕王金珠事后找她算账。 场面僵在那了。 陈书砚站在原地,看着陈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老东西。 等他考上秀才,第一件事就是分家。到时候把你这个老东西扔给大房养,让王金珠去伺候。 趁着柳依依被拽开、陈秀芬被扯退的空当,陈书洁立刻朝着轿夫喊道:“快起轿!” 领头的轿夫不再犹豫,高喊一声:“起轿喽——”四人同时用力,轿子稳稳离地。 柳依依还想扑上去,被陈天微死死抱住腰。陈天润则像一头小牛犊,张开双臂挡在轿子和他二婶之间,小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轿帘落下,隔开了外面混乱的世界。轿子被抬着,摇摇晃晃地开始移动。 陈书洁坐在轿内,紧紧攥着那个被捂得温热的红布包,刚才拼死护卫银子的那股劲儿一松,浑身上下被掐过、拧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起来,嫁衣肩头的裂口透进丝丝凉风。 然而,比身上更清晰的,是心里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暖意。 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帮自己,还是平时最胆小的堂姐堂弟。 她探出头,隔着盖头,朝着后边喊着:“天微姐,天润——谢谢你们!” 杨老三看着这场景,不由心里烦道:“小孩子就是烦,这么一闹,断得干净个鬼。” 第33章算总账 花轿走远了,鞭炮纸屑铺了一地,喜字还贴在门框上,院子里的气氛却冷了下来。 柳依依被陈天微拽了半天,胳膊上掐出两道红印子,甩开手就冲陈书砚去了。 陈书砚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柳依依不依不饶:"当初说好的二十两,你娘手里才十两,剩下十两让那死丫头当众装兜里了。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陈书砚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散完的邻居,压着嗓子:"回屋说。" 柳依依哪肯回屋,嗓门一拔:"回什么屋!银子是当众给的,我就当众说!" 陈秀芬坐在门槛上,两手空空,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都怪陈天微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搅和,银子早拿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 陈书砚的目光慢慢转向大房的方向。 "天微是大房的人。"他的语气很平,"大房不同意,天微敢动手?" 柳依依立刻接话:"就是!王金珠那个搅家精,铁定是她授意的!" 大房。 王金珠正在屋里给陈天微上药,那丫头跟柳依依拉扯的时候,手腕被指甲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珠。 "大嫂,疼。"陈天微抽了一下手。 "忍着。"王金珠拿棉布蘸了药粉按上去,"下回动手之前,先护住自己的脸和手。脸是门面,手是干活的,伤哪儿都不能伤这两处。" 陈天微愣了一下:"大嫂,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你觉得该管就管。"王金珠把药粉收好,"但管完了要承得住后果。"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陈书砚和柳依依并排走过来,陈秀芬跟在后面。 陈天放正在劈柴,斧子在木桩上顿了一下,没抬头。 "大哥,大嫂,我有几句话想说。" 王金珠掀帘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说。" 陈书砚清了清嗓子:"今天书洁出嫁,天微和天润跑出来拦着不让家里收聘礼,这事大嫂知不知道?" "知道。" "那大嫂觉得合不合适?聘礼是给家里的,天微拦着不让收,这是不是坏了规矩?"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 书生说话就是弯弯绕,明明是来讨银子,非得先扣一顶"坏规矩"的帽子。 "杨老三亲口说银子给书洁的,你觉得不合适,找杨老三说去。" 陈书砚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天微不该插手二房的事。她一个大房的姑娘,跑去拦二房嫁女儿,外人看了会怎么想?" 王金珠嗤笑一声,"陈书砚,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陈书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书洁的聘礼本该是二十两,如今只到手十两。天微搅了这桩事,大房是不是该补上这十两的亏空?" 门外还没走远的村民,听到里边的动静又折返回来,围在一旁偷听。 陈天放的斧子"咔"一声劈进木桩,整个斧刃没入,他抬头看向陈书砚,目光沉沉的。 王金珠没动怒,她回屋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下,翘着腿。 "行,你要算账,那咱们就算算。"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笔,你考童生那年,赶考的盘缠、食宿、笔墨纸砚,加起来多少?你爹娘出了多少?大房出了多少?" 陈书砚脸色微变。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笔,你在书院读书这几年,束脩、书本费、四季衣裳,一年多少银子?你自己挣过一文没有?" 第三根手指。 "第三笔,你娘和你媳妇在家吃的粮食、烧的柴火、用的油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家里的地,你家就只出你爹一个劳力,其他全是大房来,这怎么算?" 陈书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金珠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你张嘴就要十两银子,那我问你,这些年大房贴补二房的银子、粮食、劳力加在一起,是不是得有上百两?你什么时候还?" "我——" "你说天微坏了规矩。那我问你,把十三岁妹妹嫁给五十岁的老头,丧不丧良心?" 两个没走的邻居互相看了一眼,憋着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个王金珠,是真敢讲。 陈书砚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大嫂,账不是这么算的。大房帮二房,那是一家人的本分——" "那天微帮书洁,也是一家人的本分。"王金珠接得干脆利落。 陈书砚被自己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柳依依在旁边急了,扯着嗓子喊:"你少拿嘴皮子糊弄人!那十两银子——" "闭嘴。"陈书砚低声喝了一句。 他知道再吵下去只会越陷越深,王金珠的嘴是真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 他深吸一口气,拂袖转身,走了。 柳依依愣在原地,看看陈书砚的背影,又看看王金珠,跺了一下脚,追了上去。 杨家米铺后面,有个两进的小院。 陈书洁被杨家的婆子扶进新房。屋里点着红烛,铺了新被,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该有的都有。 杨老三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酒。 他在陈书洁对面坐下,用喜秤挑了盖头。 红烛光映着一张稚嫩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清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怯。 杨老三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 “喝一杯。” 陈书洁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杨老三看她那模样,笑了:“不会喝就别勉强。” 他站起来,走到陈书洁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陈书洁整个人绷住了,脊背挺得像根棍。 杨老三感受到她的僵硬,没有继续动作。 他在床沿坐下来,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多大来着?” “十三。” “十三。”杨老三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先不圆房。等你满了十四再说。” 陈书洁抬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不过——”他话锋一转,“衣裳脱了。” 陈书洁愣住。 “让我看看,你是我花了二十两银子娶的媳妇,看看怎么了?” 陈书洁的脸一下涨红了。她攥着衣领,手指发抖。 杨老三没催她,就那么坐着,端起酒杯慢慢喝。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烛花偶尔炸一下。 最终,陈书洁自己动了手。 嫁衣一层层褪下来,肩头那道被扯裂的口子露出青紫的皮肤。手臂上、腰侧,到处是今天被掐出来的指痕。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死死盯着地面。 杨老三绕着她转了一圈,时不时伸手捏一下她的胳膊,掐一下腰间的软肉。力道不重,像在捏面团。 “瘦了点。”他评价道,“得养养。” 然后他伸出巴掌,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声音清脆,力道说不上疼,但那种感觉让陈书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就这样进被窝吧。”杨老三自己穿着里衣,却让陈书洁光着睡觉。 他的一双手不老实,一会儿啪啪打几下屁股,再打几下不可言说的部位,听着陈书洁轻轻的叫声,心里愈发得劲儿起来。更是抱着人干啃,啃的陈书洁一脸口水。 这一晚,陈书洁带着羞辱入睡,这样的事情此后每天都发生。 白天,杨老三让她管灶上的事,吃穿不亏待,有时候还带她去铺子里认认账目。下人们客客气气喊“夫人”,旁人看着,是正经的当家娘子。 可一到晚上,关了门,就是另一个世界。 杨老三总让她站着不动。有时候看半炷香,有时候一炷香。他会用手拍她身上肉厚的地方,不重,啪啪几声,像拍西瓜。 陈书洁起初死死咬着嘴唇,每一下都像火烧。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耻辱感。 她越绷着,杨老三下手就越重。 有几回,白天坐在板凳上,屁股隐隐发疼,她不得不偷偷垫块软垫。 后来她想明白了。 这是他的乐趣。她越难堪,他越高兴。 那就不难堪了。 反正门关着,没人看见。这不过是闺房里的事,比被卖给人贩子不知道去哪里强多了,比被她娘和她嫂子当众扒衣裳抢银子体面多了。 她试着放松下来,不再绷着身子,也不再咬嘴唇。杨老三拍就拍,看就看。 果然,杨老三的兴致降了不少,力道也轻了,有时候看两眼就让她穿上衣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第34章发霉的回门礼 花轿走后,二房的屋子里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起因很简单—分钱。 陈书砚把那十两银子摊在炕桌上,一锭五两的,两锭。 柳依依眼睛亮了:"说好的,给我五两。" 陈书砚的手按在银子上没动。 "当初说好二十两,你五两。如今只到手十两,哪来的五两给你?" 柳依依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陈书砚,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当初回门的时候,你说借你二两,到时候还我五两。而且,这事是谁牵的头,嫁衣谁绣的?媒婆来那天,谁张罗的茶水?我手上被你妹妹掐的印子还没消呢,你跟我说没有?" 陈书砚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码在桌角。 "这二两是当初跟你借的,还你。多的没有。" 柳依依盯着那二两银子,没伸手。 "二两?打发叫花子呢。" "爱要不要。" 陈秀芬在隔壁屋听着,没敢出声。小两口吵架,她一个当婆婆的不好掺和,况且她心里也在盘算——这十两银子,得给人贩子还五两,剩下五两是书砚赶考的银子,一文都不能动。 柳依依也不是吃素的。她往炕沿上一坐,翘着腿,慢悠悠开口:"陈书砚,我爹的书斋你去过几回了?" 陈书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柳依依继续说:"你在书院买一本《春秋集注》得多少钱?一两二。我爹铺子里全套经史子集,你要是能随便看,一年省多少银子,自己算。" 陈书砚没接话,但眼神变了。 他确实缺书。书院的藏书有限,好些注疏本得去府城才买得到。柳家书斋虽然是镇上的小铺子,但柳老板做了二十年书商,私藏不少好书。 柳依依看他表情松动,趁热打铁:"给我五两,我回去跟我爹说,让你随时去看书。你明年考秀才,总不能两手空空上考场吧。" 陈书砚沉默了一会儿。 "先给二两。等你爹点了头,我再给三两。" "成交。"柳依依把那二两碎银扫进荷包。 三天后,柳依依回了趟娘家。 柳老板坐在书斋后堂,听女儿说完来意,端着茶碗没吭声。 "爹,书砚学问是真好,先生说他明年考秀才把握很大。" 柳老板吹了吹茶沫子。 "一个秀才,不值什么。" 柳老板眼皮都没台,他一个乡下秀才,要考上举人哪那么容易,除非他能考到头几名,拜个好老师。 柳依依赶紧添火:"您想啊,镇上出了个举人老爷,他岳父是谁?柳家书斋的柳老板。到时候铺子的招牌都得换一块。" 柳老板没说话,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三下。 "让他来吧。只许在后堂看,不许带走,不许抄录珍本。" 柳依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绷着:"爹,您放心,书砚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 柳老板看了女儿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倒不是看在什么举人不举人的份上。他就一个闺女,虽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如果女婿能考个秀才,日子也能好过些。既然女婿要看书,就让他看。书读多了,脑子兴许能开窍,别整天净琢磨卖妹妹这种缺德事。 消息传回来,陈书砚第二天就去了柳家书斋。三两银子痛痛快快交到柳依依手里,半点没拖。 —— 转眼到了陈书洁回门的日子。 杨老三主动提起,"明天该回门了,咱俩一起出门,买几样像样的礼。" 陈书洁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回。" 杨老三靠在门框上,剔着牙。 "不回?嫁出去的闺女回门是规矩,不回像什么样子。你不怕外人嚼舌根?" "让他们嚼。" 杨老三把牙签一扔,认真看了她一眼。 陈书洁思考片刻后,又决定回门,但回门礼她要自己准备。 第二天一早,杨家的牛车停在米铺后门。 车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用麻布袋装的粗粮,约摸二十来斤。陈书洁前一天特意让伙计从仓底翻出来的——是杨家铺子里卖不掉的陈粮,放久了受了潮,边角发了绿毛。 这是给她爹娘的回门礼。 另一样是个油纸包,里头装着镇上福来斋的桂花糕和绿豆饼,一共花了一百二十文。 这钱,是从她那十两银子里出的。 杨老三看着那袋发霉的粗粮,难得怔了一下。 "你用我铺子里的粮食送你娘,用自己的银子买糕点送别人?" "那袋粮食是杨家给陈家的回门礼,有就不错了。"陈书洁把油纸包抱在怀里,"这包糕点跟杨家没关系,是我陈书洁自己的。" 杨老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气性倒大,但也是个知道好赖的。" 牛车摇摇晃晃进了村。 陈书洁将麻袋里的东西递给陈秀芬。她解开麻布袋,一股霉味冲上来。 柳依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捏起一把粗粮,绿毛沾了一手。 "这什么玩意儿?喂猪都嫌磕碜。" 陈秀芬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陈书洁才不管她们,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去找陈天微他们。 她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衫,头上簪了根银簪子,气色比出嫁前好了些,脸颊上添了点肉。 "天微姐,天润呢?叫他出来。" 陈天润从屋里探出脑袋,一溜烟跑了出来。 陈书洁把油纸包打开,桂花糕和绿豆饼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上回的事,谢谢你们。这是我自己的钱买的,跟杨家没关系,你们吃着别有负担。" 陈天润咽了口口水,眼睛黏在糕点上,但没伸手,而是看向陈天微。 陈天微接过油纸包,鼻子一酸。 "你过得好不好?" "饿不着,冻不着。"陈书洁顿了一下,"比在家强,杨老三比传言的要好很多。" “那就好!”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又说了很多体己话,看着陈书洁确实没有太难过,她也放心下来。 呆了一会儿,听着她娘又在院子里吵,陈书洁便打算离开了,她今天来本来也不为了看她娘的,至于回门饭,更没必要吃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说了句:"天微姐,你跟天润好好的。以后,你们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杨家米铺找我。" 牛车拐过村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陈天微捧着那包糕点站了很久。 陈天润拽了拽她袖子:"姐,糕点能吃了不?" 陈天微把绿豆饼递给他一块,自己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看着走出来的陈书洁,陈秀芬大骂,“这刚嫁出去就不认娘了,你去村里问问,谁家回门拿霉米的。” 柳依依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嫁出去才几天,翅膀就硬了。发霉的粮食都拿来糊弄亲娘,这闺女算是白养了。" 陈秀芬愣了一下,她突然想起陈书洁走那天说的话——"我这一嫁,一家人的情分就了了。" 当时她没当真,原来她说的不是气话。 院墙那头,隐约传来陈天润脆生生的声音:"姐,这个桂花糕真好吃!咱们给嫂子和爹娘他们都留点吧!" 陈秀芬的手,慢慢攥紧了。 而此刻在柳家书斋后堂,陈书砚正埋头翻着一本《礼记正义》,丝毫不知道自己亲妹妹回了村、来了又走、连他的面都没见。 旁边桌上放着柳老板让伙计端来的一碗凉茶,他头也没抬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 他在书页空白处,用指甲掐了个记号——明年秀才考试的重点篇目。 至于妹妹嫁到了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35章发现硝石 陈书洁回门那天闹的动静不小,但跟大房没什么关系。 王金珠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照过。 倒是陈天放这几天,像是憋着什么事。 一大早,他扛着柴刀出门,说去后山砍柴。王金珠看了一眼他腰间别着的短刀——那不是砍柴的刀,是剥皮用的猎刀。 “砍柴带猎刀?” 陈天放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子红了。 “顺便转转。” 王金珠懒得追问,这人每次撒谎,耳朵比嘴诚实。 午后,陈天放回来了,肩上扛着半捆柴,右手拎着两只野鸡。野鸡用草绳拴着腿,还扑腾着翅膀。 陈天润最先冲出来:“哥!野鸡!” 陈天放把柴撂在院角,两只野鸡往地上一搁,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金珠,出来。” 王金珠掀帘出来,看见野鸡,挑了下眉。 “不是砍柴?” “顺便的。”陈天放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把灰扑扑的野山楂,用树叶包着,“路上看见的,酸的。你不是上回说嘴里没味儿——” 话没说完,王金珠已经拈了一颗丢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好吃!”陈天放顿时咧开嘴笑了。 陈天微在旁边看着,低头偷偷乐。 王金珠蹲在灶房门口拔野鸡毛,陈天放在旁边烧水。灶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利落一个笨拙。 陈天放烧火的手艺不行,火忽大忽小,被王金珠瞪了两回。 “你去劈柴。” “我帮你——” “灶台不需要你。去。” 陈天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金珠。” “嗯?” “明天我再去后山,你跟我一起去。” 王金珠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动了一下。 “去后山做什么?” “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陈天放难得卖了个关子,没说。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往后山走。 陈天放在前面开路,王金珠跟在后面,陈天润非要跟着,被陈天微拽住了——大嫂和大哥单独出门,你凑什么热闹? 后山不远,绕过村后的松林,沿着溪沟往上走半个时辰就到。 这条路陈天放走了上百回,闭着眼都不会迷。他时不时回头看王金珠一眼,看她爬坡费不费劲。 王金珠一百二十斤的身板,走山路确实比村里那些瘦竿子费劲些,但她咬着牙不吭声。爹娘在家的时候,她跟着王大力上山砍过猪草,腿脚不算差。 倒是陈天放看不下去了,走回来蹲下。 “上来。” “干嘛?” “背你。前面路陡。” 王金珠横了他一眼:“我一百二十斤,你背得动?” 陈天放想也没想:“我扛过二百斤的野猪。” 这话听着,它怎么有些刺耳呢! “那你背。”王金珠趴上去的时候,陈天放的背宽得像张门板,稳当,热乎。走在林子里,松针踩在脚下簌簌响,头顶漏下来碎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王金珠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要给我看什么?” “快到了。” 又走了一刻钟,陈天放拐上一条更窄的小径,在一片背阴的崖壁前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王金珠放下。 王金珠站稳了,抬头一看,愣住了。 崖壁下竟生着一大片野花,紫的、白的、黄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盛。那紫色是野杜鹃,白的像星星点点的小绒球,黄的则是成片的野菊,风一过,层层叠叠地摇曳起来,像是给这灰扑扑的山崖镶了道绚烂的边。 “前几天追一只兔子,撞见的。”陈天放站在她身侧,声音比平时轻,“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王金珠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近那片花丛。她在花丛前蹲下,伸手碰了碰一簇紫色的花瓣。花瓣柔软,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是好看。”她语气轻快,嘴角也微微弯着,眼睛都好像亮了几分 陈天放像是得了什么奖赏,立刻也跟着蹲下,粗糙的手指在花丛里拨弄几下,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紫色杜鹃,又配上几朵小白花,笨拙却仔细地编起来。 不多时,一个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斜的花环在他手里成形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王金珠,又看了看花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递了过去。 “给你。” 王金珠看着那花环,又看看他。陈天放的耳朵又有点红了,目光躲闪着,只盯着她手里的花环。 她接过来,没立刻戴,只拿在手里转了转。花环上的花瓣还带着山间的露气,湿润润的。 “编得有点歪。”她评价道。 陈天放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王金珠到底还是把花环戴在了头上。紫色的花衬着她圆润的脸,竟也显出几分鲜亮的生气。 她转过头,正要说话,目光却被花丛旁边、崖壁下方一片不太起眼的灰白色吸引了。 那颜色和周围褐黄的泥土、深灰的岩石都不一样。她下意识起身,拨开边上几丛长得过高的草,走近了些,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片灰白的岩壁。 碎屑簌簌落下,她捻起一点在指间搓了搓。粉末细腻,带着一种特殊的、略显涩手的质感。 硝石,可以制冰。镇上的富户夏天一碗冰饮,舍得花好几十文。 陈天放跟着走过来,低头看她手里的灰白色石块:“这石头怎么了?我上回就看见了,这一片岩壁都是这种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王金珠没立刻回答。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硝石遇水放热,反向用来制冰。夏天一碗冰饮,在镇上能卖出肉钱。 王家在镇上有肉铺,若是以后在铺子旁边支个摊子卖冰饮…… 但她很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行。 没分家呢。她现在要是弄出什么赚钱的门道,赚来的银子,多半还得去供养陈书砚读书。她没那么傻。 “这石头有用?”陈天放问,他不懂这些,但看王金珠的神色,知道她看出了名堂。 “有用。”王金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不是现在。” 陈天放不多问。媳妇说有用就有用,说不是现在就不是现在。 “等什么时候?” “等分家。” 陈天放沉默了一下。“书砚明年考秀才,要是考上了……” “考上了他肯定闹分家。”王金珠接话,语气笃定,“他那个人,用完大房就会甩手。” 陈天放没反驳,陈书砚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两个人没立刻离开。王金珠走回那片花丛边,重新坐下来。陈天放挨着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泥土和淡淡的花香。王金珠难得什么也没算计,就看着眼前那片绚烂的、无用的、却实实在在让她心情好了不少的花。 陈天放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肉嘟嘟的脸颊被花影映得明明暗暗,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那顶有点歪的花环还戴在她头上。 好看。 他心里又冒出这两个字,这次没移开目光。 “金珠。” “嗯。” “分了家,我多打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是说,”陈天放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有我呢。” 王金珠转过头看他。这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今天倒是一会儿花一会儿石的。她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把头上的花环扶正了些。 下山的路,还是陈天放背她。 王金珠趴在他背上,手里还攥着那几枝从花丛里摘下的紫色野杜鹃。走出一段,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开在崖下的绚烂颜色,和旁边那片灰白色的、沉默的岩壁。 一个好看,一个有用。 都得等。 第36章不认识 午后,柳家书斋后堂。 陈书砚盯着眼前的书页,上面的字却有些模糊。他脑子里反复响着中午在小面馆听到的那些话。 “卖妹子供读书那个?” “读的什么圣贤书。” 那些低语、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肉里,不深,却让人坐立难安。 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凭什么?他寒窗苦读,忍受清贫,不过是想挣一个前程,凭什么要被这些无知村妇在背后嚼舌根? 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又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指。不能乱。他告诉自己,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只有考中秀才,才能彻底堵上这些人的嘴。 有了功名,谁还敢这样议论他?到那时,他要分家,要离开这个只会拖累他的家,带着爹娘过清静日子。大房那些人,王金珠那张利嘴,陈天放那副唯妻是从的样子,他受够了。 年后二月就是县试。他必须考上。 这个念头像一剂冰水,浇灭了心头的火,也让他冷静下来。他重新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起来,笔迹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屈辱和决心都刻进纸里。 —— 隔天,柳依依坐村里的牛车到了镇上。 她没去书斋找陈书砚,而是直奔杨家米铺。 “找你们夫人。”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是?” “我是她嫂子。” 伙计去后头通报了。柳依依站在铺子里,左看右看,心里盘算着——杨家的铺子一个月流水怎么也有几十两,陈书洁嫁过来管着灶上的事,手里肯定过钱。她嫁妆里那十两银子,怎么着也该还回去。 不多时,伙计回来了。 “夫人说不认识什么嫂子。” 柳依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伙计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夫人说,不认识。”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拨开伙计就往后院走。伙计拦了一下,被她一胳膊甩开。她穿过铺子后门,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后院。 院子里晾着衣裳,灶房冒着热气。陈书洁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算盘。 比出嫁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那根银簪子。 柳依依站在院子中间,等着陈书洁抬头。 陈书洁没抬头。 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笔一笔地对。 柳依依等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书洁,嫂子来看你了。” 算盘声没停。 “你再不理我,我可要生气了。” 陈书洁翻了一页账册,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柳依依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拉她。 “站住。” “杨家后院,外人不能进。你从铺子前门进来的,算闯。伙计没拦住你,回头我得扣他工钱。” 柳依依愣了一下,没想到陈书洁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我是你嫂子,什么外人——” “嫂子?”陈书洁把账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我出嫁那天,你和我娘扒着我抢银子。嫂子不是这么当的。” 柳依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嗓门先拔了起来:“那银子本来就是给家里的聘礼。” “杨老三亲口说给我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去找杨老三掰扯。” 眼看陈书洁油盐不进,她换了副嘴脸,挤出笑来:“好了好了,上回的事是嫂子不对。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嫂子替你高兴。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陈书洁重新打开账册,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柳依依的笑脸挂不住了,声音也尖了:“陈书洁,你别太过分。你哥在书院读书,束脩笔墨都要银子,你嫁到这么大个铺子,帮衬帮衬怎么了?” 陈书洁的手停了。 她抬头,平静地看着柳依依。 “帮衬?我十三岁被卖出来,十两银子,够帮衬了。柳依依,你扪心自问,你们卖了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帮衬我?” 柳依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见软的硬的都不行,恼羞成怒,甩出最后一句话: “行啊,你现在神气。嫁了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你有什么好神气的?人家后街的姑娘十五六嫁小伙子,你十三岁给人当——” “给人当正房夫人。”陈书洁接上去,语气没有起伏,“吃穿不愁,有人使唤,有账管,有银子攥在手里。你呢?” 柳依依的嘴张着,合不上。 陈书洁站起来,账册夹在腋下,矮凳用脚一踢,收到廊柱旁边。 “送客。” 后院的门从里面关上了。柳依依站在门外,胸口一起一伏,半天说不出话。 她不甘心,却也知道今天是白来了。陈书洁变了,跟在陈家时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完全不一样了。 牛车上,柳依依越想越气。 她嫁给陈书砚图的是什么?图他以后考上功名,风光体面。可眼下呢?陈书砚在书斋啃书,她在婆家受气,手里攥着的那五两银子花一文少一文。 反倒是陈书洁,嫁了个有铺子的老头,坐在那里噼里啪啦打算盘,像个当家奶奶。 凭什么? 柳依依走后,陈书洁站在廊下没动。 如果是一开始,柳依依对她说这话,她可能会很难过。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她觉得杨老三这人还不错。对她大方,不逼迫她,还教着她看账本,做生意。 她都想好了,等她再大两岁,给他生个儿子。等杨老三百年之后,她带着儿子守着铺子,当个安安稳稳的老板娘。 比留在陈家等着被她亲娘卖第二回,强了不知多少倍。 第37章年关 入了腊月,风就硬了。 陈天放连着三天上山,头一天背回来一头獐子,第二天是两只兔子,第三天运气好,撞上一窝冬眠的獾子,掏了三只。 他每天晚上都摸黑回去,早上再和金珠早早地去镇上卖掉,他奶奶最近都不知道他到底打了多少猎呢! 这天晚上,闩上房门后,王金珠拉着陈天放到屋角,指着地上那三只獾子低声道:“你看好了。” 她的手轻轻一抚,獾子便不见了踪影。 陈天放猛地瞪大眼睛,凑近地面看了又看,又抬头看王金珠,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咋回事?” “这是个能藏东西的地儿。”王金珠再次展示,将獾子取出又收回,“往后咱们打的猎物、买的粮食,都能悄悄收进去。天灾人祸的,有个防备。” 陈天放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抓住王金珠的手腕,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人心隔肚皮,露出去就是祸事。” “我晓得轻重。”王金珠点头,“所以才只告诉你。往后我收东西,你得帮我看着人。” “成。”陈天放应得干脆,“在外头,猎物粮食该咋拿咋拿。进了这屋,门一关,你想收就收。” 自从知道王金珠有地方可以藏粮食后,陈天放就想给他填满。已经开始下雪了,陈天放还想进山,被王金珠拦住了。 “山上开始积雪了,路滑,不许去。” “我认路——” “认路也不行。摔断腿划不划算,自己算。” 陈天放张了张嘴,没吵过,老老实实把猎刀挂回了墙上。 陈天润趴在门框后看着,小声跟陈天微咬耳朵:“嫂子一瞪眼,哥就蔫了。” 陈天微捏了他一把:“少说两句。” 王金珠趁着天没封死,又和陈天放去镇上跑了一趟。粗粮买了五十斤,细面五十斤,盐巴三斤,走到没人的地方,王金珠飞快地将大部分收进空间,只留一小部分让陈天放扛回家。 加上前头攒的,空间里粗粮细粮加起来有四百来斤。 初雪那天下得大,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陈书砚不去镇上了。柳家书斋冬天歇业半个月,柳老板带着伙计去府城进货,铺子关了门。陈书砚便窝在二房屋里温书,早起背诵,午后写诗,一天到晚不出门。 柳依依替他研墨,偶尔端碗热水过去,两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日子清苦,但到底是要过年了。 王金珠那天晚上跟陈天放合计了一下,第二天把陈老太叫到灶房。 “奶,过年了,家里总不能还天天喝糙米粥。” 陈老太拢着袖子,眼神亮了一下,嘴上还端着:“那不是没银子嘛。” 王金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灶台上。 “这钱,您拿去,买些细面大米,掺着吃,再买些肉,过年了,总要吃些好的。” 陈老太的手已经伸过去了,被王金珠一掌按住。 “有个条件。” 陈老太的手缩了回去,眼珠子转了转:“啥条件?” “从今天起到过完年,二房的人负责每天做饭。” “做饭?” “对,做饭,洗碗。三顿饭,加收拾。” 陈老太觉得这条件不算过分,她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下——一块银子换半个月不用做饭,还有细面大米吃,怎么算都是大房吃亏。 “成!” “娘答应了,二房那头您去说。说不通的话,这钱我收回来,大年三十咱家继续喝粥。” 陈老太一把把银子拢进怀里,脚底抹油就往二房去了。 消息传到二房,陈秀芬脸色不好看,柳依依更是嘴撅得能挂油壶。 “凭什么?她王金珠花几个臭钱就能使唤人?” 陈秀芬瞅了她一眼:“你要是有银子拿出来,就不用洗。” 柳依依闭嘴了。她那点体己钱死死攥着,一文都不舍得出。 陈书砚从书本里抬头,淡淡说了句:“做饭就做饭。别为这种事闹,影响我温书。” 于是二房开始做饭洗碗。 头两天还行,柳依依洗得勉强过关。到第三天,大冬天的井水冻手,她端着一盆碗站在院里,手指冻得通红,边洗边咬牙。 晚上回了屋,她把手伸到陈书砚眼前。 “你看看,我这手都裂口子了。” 陈书砚瞟了一眼,翻了一页书。 “再忍忍,过完年我就去考试。考上秀才,咱们分家,再不受这个气。” 柳依依把手缩回去,没再说什么。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再忍忍”了。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看了一眼陈书砚的侧脸,灯光下,这张脸确实清秀。但清秀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炭火烧。她忽然有点羡慕陈书洁——至少杨家铺子里暖和,还什么都不用看。 年关到了。 大年三十,陈老太难得大方了一回,灶上炖了一锅猪肉白菜,细面擀了面条,热腾腾端上桌。 大房和二房围坐在堂屋,算是陈家这一年里最齐整、最像样的一顿饭。 陈天润吃了两碗面条,肚子撑得溜圆,靠在陈天微身上。 初二回门。 王金珠和陈天放去了王家,从家里他们只带了几个红薯萝卜,走到半道,王金珠从空间拿了两只兔子,十斤白面添了进去。 到了王家,被她娘念叨好久注意安全,冬天不要进山。王大力杀了只鸡,王桂兰包了饺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这天,陈秀芬也在院门口张望了大半天。 她从早等到晚,村口路上空荡荡的。 陈秀芬在门口站到天黑,最后是陈老太骂了一句“大冷天的杵在那儿当门神呢”,她才进了屋。 那天夜里,隔壁传来一点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又像是有人在抹眼睛。 王金珠听见了,翻了个身,没管。 正月十五一过,陈书砚就坐不住了。 二月县试,他必须提前去镇上,找书院的先生做最后的指点。可出门要钱——住宿、吃饭、买纸墨,桩桩件件都要银子,他手里只有五两银子,太紧巴了。 二房没有余钱了,柳依依那点体己钱,她死活不肯出。“那是我的嫁妆钱,谁也别想打主意。” 陈书砚没跟她争。他找了陈秀芬。 陈秀芬找了陈老太。 陈老太找了陈老头。 当天晚上,堂屋里又是一场闹。 陈书砚站在堂屋中间,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我只要二两银子。路费、食宿、笔墨,省着够了。考上秀才,以后有的是进项。” 陈老头从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两锭碎银子,掂了掂,往桌上一拍。 陈书砚把银子收进怀里,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转身回了屋。 王金珠靠在自家门框上,嗑着一把炒南瓜子,全程看完了这场戏。 陈天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他能考上不?” 王金珠吐了一颗瓜子皮。 “我倒希望他考上,考上了这分家会容易一些,不然到时候肯定闹得一阵鸡飞狗跳。” 第38章赶考 二月初,陈书砚走了。 天还没亮透,陈家的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陈秀芬早早起来煮了六个鸡蛋,用布仔细包好。柳依依给他收拾书箱,多塞了双厚袜子。陈老太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包姜糖,让他路上含了御寒。连陈老头都披衣下炕,拄着拐杖送到堂屋门口。 陈书砚背着书箱、裹着棉袍站在院子里,一家子人围着他。 “路上当心,天还冷着。”陈秀芬把煮鸡蛋和一小包碎银子塞进他怀里,眼圈有点红,“这是你娘偷偷攒的,都带上。在外头别省着,该吃就吃。” 陈书砚接了,指尖碰到母亲冰凉的手,顿了顿:“知道了。” 这个家,还是娘最爱他。 陈老太往前凑了凑:“好好考,给陈家争口气。” 陈老头在门槛那边咳了一声:“沉住气,别慌。” 柳依依站在陈秀芬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考好。” 陈书砚点点头,目光在家人脸上一一扫过,大伯他们两口子也来了。就王金珠夫妻俩和陈天微姐弟没来,很好! “书砚。”陈秀芬又追了两步,声音发紧,“考完就回来,娘给你炖汤补补。” 陈书砚脚步没停,只抬手挥了挥。 他一走,陈家立刻安静了。 二房少了个核心人物,陈秀芬和陈阳像是被抽了主心骨,做什么事都蔫了半截。柳依依更不用说,整天窝在屋里,连灶房都懒得去。 陈老太催过两回:“二房的,该做饭了。” 柳依依拖拖拉拉出来,锅烧糊了一回,粥煮夹生了一回。陈老太骂了几句,柳依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 “书砚不在,凭什么还要我做饭?” 陈老太的脸拉下来。 王金珠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头也没抬,慢悠悠开口:“银子还在奶手里呢。吃了拿了,活不想干,有这好事?” 柳依依看了王金珠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腔。 她怕王金珠,饭最后还是做了。 柳依依蹲在灶前烧火,脸被烟熏得发红,心里那股子怨气翻来覆去地搅——凭什么王金珠坐着就把她支使了? 灶里的火苗蹿上来,差点燎到她头发,她“嘶”了一声缩回去,烦,烦死了。 陈书砚不在的日子,大房过得反倒舒坦。 陈天放把猎刀重新取下来。开春了,雪化了大半,山上的路能走了。他隔两天上一回山,兔子、山鸡换着往回带。偶尔做一只吃了,大部分卖了,一小部分藏在金珠的空间里。 王金珠掐着日子用空间,进出的东西只在自家屋里操作,门闩得死死的。 二月初三,县试第一场。 镇上的消息是后来王小宝带回来的。他去镇上卖肉,听隔壁茶摊的人唠了几嘴。 “今年县试人不少,光咱们这片就去了几十个。” “陈家村那个也去了吧?就那个——” “别提了,他的事谁不知道。” 王小宝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回来跟王金珠学了一嘴。 “小妹,那个陈书砚在镇上名声可不咋样。上回书院的事传得比我想的远,好几个铺子掌柜都知道。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卖妹童生’。” 王金珠嗑了颗瓜子:“起外号这事,老百姓最在行。” “还有人拿这事编顺口溜了。说什么‘寒窗苦读十年灯,卖妹银子供功名。’几个字一句,比我念的那几天书还顺溜。” 王金珠乐了一声:“管他呢。他考他的,我过我的。考上了分家痛快,考不上——” 她没往下说。 考不上才麻烦。 陈书砚要是考不上秀才,他就不会主动提分家。他还得继续读,继续花银子,继续吸大房的血。 所以这回她是真盼着陈书砚考中。 二月初九,县试结束。 又过了五天,陈书砚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坐的村里赵老三的牛车,书箱搁在脚边,人看着清减了些,但眼神还算清亮。 陈秀芬第一个冲出去接人,上下打量了半天,想接书箱,陈书砚侧身让开了:“不重,我自己来。” “考得咋样?”陈老太从堂屋探出头。 全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陈书砚沉默了两息。 “题目出得偏。” 陈秀芬的脸色变了。 “偏?偏是什么意思?是难还是——” “今年考官换了。”陈书砚抿了抿嘴,“不是去年的孙县令主考了,换了个从府城调来的新县令。出的题跟往年路数不一样。” 陈老太急了:“那你到底答上来没有?” 陈书砚没直接回答。他弯腰拿起书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 “答是答完了。能不能考上,等放榜才知。” 这话说得含糊,但陈秀芬眼睛却亮了一下——她了解自己儿子,若真考砸了,绝不会是这般语气。 王金珠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半根黄花啃着,低声问陈天放:“你看他那脸色,像是考好了的样子?” “看他那样,八成能考上。要真没指望,他进门就该垮着脸了。” 王金珠想了想,觉得有理,不说了。 当天晚上,二房的门关得早。 王金珠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柳依依的声音尖细,带着藏不住的焦躁—— “你就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把握?” 隔了七八息,陈书砚才回,声音比白日里松快些:“五五之数罢。” 柳依依的声调立刻扬了起来:“五成?那、那是不是……” “莫要多问。”陈书砚打断她,但语气并不严厉,“等榜就是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柳依依在收拾什么,脚步都轻快了些。 王金珠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屋。 陈天放已经洗了脚上了炕,看她进来,掀开被角。 “听见了?” “嗯。” “五五之数,那是一半把握?” 王金珠把鞋脱了扔到炕沿下,钻进被子里。 “他说五五,真实该有七八成。读书人嘛,话不说满。要真只有三成把握,他今儿进门脸色就不是那样了。” “考上就好,考上了就分家。”王金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中了秀才,有了底气,巴不得早点甩开咱们这累赘。正好,咱们也不想再伺候了。” “成。你说分就分。” 窗外春风拍着窗纸,呼啦呼啦响。 放榜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六。 还有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陈家上上下下,表面平静,内心都十分焦急。陈书砚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默写考场上的文章,嘴角偶尔会弯一下。 而王金珠呢,她趁这段日子,把空间里的存粮又添了五十斤,让陈天放把后山那条路又走了一遍,将硝石的分布范围大致摸了个数。 万事俱备。 只等一张榜。 第39章中秀才 二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狗就叫了。 紧跟着,远处传来铜锣声,“咣——咣——”,由远及近,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陈老太正蹲在灶房喝粥,铜锣声一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谁敲锣?” 王金珠从屋里出来,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拿着锣,边敲边扯着嗓子喊:“陈家村陈书砚陈老爷在家吗——恭喜高中秀才——” 院子里一下炸了。 陈秀芬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对,一只布鞋一只棉鞋,踩着泥地就往大门口跑。陈阳跟在后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老太把粥碗往灶台上一墩,两条腿倒腾得比谁都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院门。 “在家在家!这是我孙子!” 衙役翻身下驴,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帖,双手递上。 “恭喜陈老太太,府上陈书砚,本次县试取中,名列第五十名,赐秀才功名。” 第五十名,不算高,但中了就是中了。 陈老太接红帖的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不认识,但不妨碍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中了!中了!我孙子中秀才了!” 陈秀芬已经哭上了,拉着陈阳的袖子,“我儿子中了……我儿子出息了……” 陈书砚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克制着,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衙役笑呵呵地拱手:“陈秀才,恭喜恭喜。” 陈书砚拱手回礼,姿态端得十足。 然后场面安静了一瞬。 衙役笑着不走,眼神往陈老太身上瞟了一眼,又往陈书砚身上瞟了一眼。 陈老太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秀芬也愣着。 陈阳更是木桩子似的杵着。 气氛有一丝尴尬。 报喜是要给红封的,这是规矩。衙役大老远跑来,敲锣打鼓,不白跑。 陈书砚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摸了摸袖子,空的。考试回来那点银子早就花干净了。 陈老太也摸了摸怀里,过年那阵子的银子,东补西贴,剩不了多少,况且她舍不得。 柳依依站在二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荷包,数了数,咬着牙抽出二两银子,快步走到院里,递给衙役。 “两位官爷辛苦,喝茶。” 衙役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总算落到了实处:“多谢多谢,陈秀才前程远大!” 锣声又敲了几下,衙役骑驴走了。 柳依依回头看了陈书砚一眼,陈书砚别开了目光。 王金珠倚在自家门框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二两银子,柳依依这次真舍得。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用半个时辰,院里就挤满了人。 谁不知道,秀才公名下能免五十亩田的赋税,家里还能免两个男丁的徭役。这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村长陈德福来得最早,身后跟着几个族老,脸上笑得开了花:“书砚出息了!咱们陈家村上一个秀才,还是三十年前的事!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紧接着,左邻右舍,甚至平时不大走动的,都拎着东西来了。张家婶子端来攒下的鸡蛋,李家大伯甚至提了一条腊肉,连村西头最抠门的王寡妇,也抓了一把自家晒的干菜,硬塞到陈老太手里。 “秀才公,以后可得多照应咱们村里啊!” “书砚啊,我那两亩薄田……你看能不能沾沾你的光?” “陈老太,你好福气哟!孙子这么有出息,往后等着享清福吧!” 陈书砚站在院子当中,拱手,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腰板挺得笔直。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这四面八方的恭维,这仰视的目光,让他通体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抬爱。书砚侥幸得中,是祖宗庇佑,也是乡亲们平日照应。别的不敢说,咱们村里的族田,可挂三十亩在我名下避税,是应当的。往后谁家要写个书信、看个文书,也只管开口。” 这话一出,院里更是热闹,道谢声恭维声不绝于耳。村长拍着陈书砚的肩膀,红光满面:“好!好!书砚不忘本!咱们村出个人物!这事儿定了,村里出钱,摆酒!好好庆贺一下!” 当天下午,祠堂开了。陈书砚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上了香,磕了头。族谱被请出,在陈书砚名字后面,郑重添上“县试中,秀才”几个字。陈老太跪在蒲团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是真痛快,也是真觉着熬出了头。 庆功宴摆在打谷场,村里出了血本,杀了鸡,宰了鹅,搬出了过年都舍不得喝的老酒。 柳依依的父亲和兄长也特意从镇上来了,她爹穿着体面的长褂,她哥更是拎来两坛好酒,在席间与陈书砚推杯换盏,一口一个“妹夫”,亲热得很。 柳依依跟在陈书砚身边招呼,脸上是这几年来最舒心畅快的笑,腰杆挺得笔直,只觉得那二两银子给得值,太值了。 宴席闹到很晚才散。陈书砚被灌了不少酒,回到屋里时,脚步都有些飘。 但他脑子异常清醒,一种火热的、充满底气的清醒。他坐在桌前,盯着那张报喜的红帖,手指从“陈书砚”和“第五十名”上慢慢抚过。 第五十名。不高。但,他是秀才了。是“老爷”了。见了县太爷不用跪,名下能免赋税,能见官不拜。 村里人看他,再不是看那个需要全家咬牙供着的穷书生,而是看一个真正有前程、有体面的人物。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清亮,他心里那念头也清晰无比——是时候了。 翌日中午,一家子吃过晌午饭,桌上碗筷还没收。 陈书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上首的陈老头和陈老太。 “爷,奶,”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件要紧事,趁着一家人都在,我想说说。” 众人都看向他。陈老太还沉浸在昨日的光耀里,笑眯眯地问:“啥事啊书砚?你说。” 王金珠慢条斯理地嚼着最后一口饭,眼皮微抬。 陈书砚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陈老头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想分家。” 堂屋里霎时静了。只剩墙角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陈老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然后慢慢消失。她看着孙子,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王金珠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嘴角在无人看见处,轻轻勾了一下。 来了。 第40章分家 陈老太脸上的笑彻底凝住了,满脸震惊看着陈书砚,“分……分家?” 陈老头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了筷子。 陈书砚站起身,拱了拱手,姿态端正得像在考场作揖:“爷,奶,孙儿如今有了功名,日后要走动应酬、交际同窗,用度不比从前。大伯一家也辛苦多年,不如各过各的,都松快些。” 不愧是秀才,这话说的多漂亮。 陈秀芬坐在下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柳依依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着。 陈老太急了,拍着桌子:“分什么家!一家人好好的,你刚考上秀才,正是——” “奶。”陈书砚语气平和,但那个字落地很重,“家里的情况您清楚。大房和二房继续搅在一锅里,只会越搅越浑。” 他看了一眼王金珠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意思很明显——他不想再跟大房扯在一起了。 陈老头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怎么分?” 这三个字一出,等于默认了。 陈老太还想拦,被陈老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陈书砚早有腹稿,清了清嗓子:“家里四亩良田,四亩次等田。我的意思,二房三亩良田,一亩次等田;大房一亩良田,三亩次等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如今有功名,名下能免赋税。良田挂在我名下,全家都受益。” 话音刚落,陈天放“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满桌的人都抖了一下。 “三亩良田?”陈天放盯着陈书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这些年你读书的笔墨钱、赶考的路费、吃的细粮鸡蛋,哪一样不是大房出的?我上山打猎、下地种田,供了你多少年?如今翅膀硬了,良田你拿大头?” 陈书砚脸色微变:“大哥,我有功名,良田挂我名下免税,这是为全家——” “你的全家,往后还有我吗?” 陈天放站了起来。 他比陈书砚高大半个头,往前一步,阴影便罩了下来。 “你想多分良田也行。”陈天放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反而比刚才更让人心里发紧,“那就别分了。” 陈书砚一愣。 “从今天起,你养家。”陈天放一字一字道,“爷奶的吃穿,全家的嚼用,你来。我养了这么多年,该你了。” 堂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陈书砚脸都青了,他刚考上秀才,身上没银子,名次不高,乡绅资助也就几十两。要是不分家,他反过来要养全家? 他养得起吗? 陈书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哥——” “一家两亩良田,两亩次等田。”王金珠终于开口了。 “行就分,不行就算了。” 陈书砚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王金珠迎着他的目光,嗑了一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瓜子:“秀才公,你心里有数。这些年大房出了多少,二房拿了多少,真要掰扯,不是田地的事。两亩良田,已经是我们让步了。” “村长呢?这事得有个见证人。”陈天放说。 “我去请。”陈老头撑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 谁也没拦他。 半个时辰后,村长陈德福到了。同来的还有两个族老,带着着族谱。 分产的过程比想象中快。 良田四亩,一家两亩,白纸黑字写明了地块位置。次等田四亩,同样对半。陈德贵核了一遍,点头画押。 院子一分为二。 “堂屋归二房。”陈书砚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做秀才,总要有个待客的地方。” 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行。” 陈天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王金珠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不争这个。” 陈天放不说话了。他了解他媳妇,她说不争,就是有更大的打算。 剩下的家什按屋分配,水井共用,写进文书。 最后一个问题——陈老头和陈老太跟谁。 陈书砚又是一番冠冕堂皇:“自古百善孝为先,爷奶养育之恩,大房和二房都该尽。依我看,两位老人家一家跟一个,大家都有尽孝的机会。” 他说完,看了陈老头一眼。 尽孝的机会。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把负担分摊。 但陈老头听得明白。这番话里藏着一根刺——陈书洁出嫁那天,是他拦着陈老太没让去帮忙。陈书砚没得到另外的十两银子,这是把他记恨上了呢! 陈老头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看了二房一圈,又看了大房一圈。 “我跟老大。” 干脆利落,没一个多余的字。 他转头看向陈老太:“老婆子,你也过来。” 陈老太却没动。她看看陈老头,又看看陈书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的长衫,“我跟书砚。” 陈老头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秀芬立刻接上:“娘放心,我伺候您!” 陈德福把最后一条添上,吹干墨迹,双方按了手印。 “成了。从今天起,陈家大房二房,各过各的。” 族老收起族谱,村长揣好文书。人散了,堂屋空了。 陈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大房这边,陈天放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迈过了门槛。 “爷,您坐。”陈天微搬了把椅子过来。 陈老头坐下,看着院子,久久没有说话。 王金珠没去管他的情绪。她转身进了屋,拎出半袋大米,“分家了,今天庆祝一下,吃白米饭。” 她又变戏法似的从屋里拿出一只野兔,一只野鸡,招呼着陈玉香和陈天微帮忙收拾。 陈老头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碌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败家娘们,这么造,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金珠一边拔毛,一边回答,“爷,分家了,高兴的事。您今儿就敞开了吃,往后好日子在后头呢。” 陈老头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其实分家他是有点难过的,尤其是要和老婆子分开。还不知道,老婆子以后会被精明的二孙子怎么当枪使。 肉闷进锅里,陈天润和陈天微蹲在灶台边,盯着那锅焖兔子直咽口水。陈天放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嘴角带着笑。 大房这边热气腾腾,二房那边冷冷清清。 陈老太坐在二房的堂屋里,面前摆着剩下的半碗糙米粥。隔壁传来的肉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把碗推远了些。 陈书砚看着一伙人被大房的饭香味,勾的都没心情吃饭,拿出一两银子给他娘,“娘,明天去街上买些肉,再买些细粮,咱们掺着吃。” 第41章等它变成银子 分家第三天,陈书砚穿着新衣裳从镇上回来了。 青灰色细棉长衫,领口缝了一圈暗纹滚边,腰间束着条新布带,脚上蹬的布靴也是新的。连头上的木簪都换了根打磨光滑的竹簪。 整个人站在院子里,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书砚,这衣裳……花了多少?”陈秀芬小声问。 “不多,两身加靴子,统共一两二钱。”陈书砚抻了抻袖口,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从屋里走出来的柳依依,“依依,这个给你,那日,谢谢你!” 衙役来报喜那日,若不是依依,他面子上还不知道怎么难看呢!虽然二两银子他已经给了依依,但自己都是秀才了,也该对媳妇好些。 柳依依接过来打开,竟是一根素银簪子,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心里满是欣喜。 陈老太笑得合不拢嘴,绕着孙子转了两圈:“好看!我孙儿真真是读书人的气派!依依戴着也好看!” 只有陈秀芬心里埋怨,娶了媳妇忘了娘,都不知道给娘带一支。 王金珠在自家灶房里生火,锅里炖着骨头汤。老头子腿脚不好,入了春还老喊冷。 砰砰的砍柴声从院里传来,是陈天放在收拾柴火。 “你之前说砌墙,我量了一下,院中间拉一道,大概要三百来块土坯。”陈天放放下柴刀,拍拍手上的灰。 “多久能弄好?” “土坯我自己脱,五六天的事。砌起来再两天。” “行,赶紧弄。”王金珠擦了擦手,“省得那边做什么咱们看见,咱们做什么那边也看见。分了家就分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陈天放点头,转身就去后院和泥了。 当天下午,陈天放在院子中间打了两根木桩,拉了根绳子,算是临时界限。他蹲在地上用模子脱土坯,一块一块码在墙根下晾着。 陈书砚从窗户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倒是陈老太从二房那边探出头来:“砌什么墙?好好的院子隔成两半,让外人看见像什么话?” 王金珠正给陈老头端骨头汤,闻言扬了扬声:“奶,您现在是二房的人了。大房院子里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陈老太的脸一下拉了下来,张了张嘴,到底被“二房的人”四个字堵了回去。 她转身回屋,摔了一下门。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端着碗,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喝了一口,没吭声。 晚上,二房屋里。 柳依依对镜坐着,就着昏黄的油灯,细细看着发间的银簪。梅花瓣的纹路清晰,映着灯光,一点温润的亮。 “那几十两程仪,你打算如何处置?”她轻声问。 陈书砚正就着灯看书,闻言头也未抬:“大部分留着。秋日院试要去州府,盘缠、打点、住宿,皆是花费。余下些零头,贴补家用。” 柳依依点了点头,心下稍安。丈夫有打算便好。她抬手抚了抚簪子,冰凉的触感已染上了她的体温。 大房屋里,两口子关了门算账。 王金珠把空间里攒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掰着指头数:“粮食还有四百来斤,够吃一阵。腊肉剩半条,干菜若干。银子六两七钱。” 银子她只算了,陈天放打猎算的,她娘家给她的,她都收着呢,暂时不打算拿出来补贴这一家。 六两多银子,在村里不算少,可要盖房子、还想送天润去读书,是远远不够的。 “光靠你打猎,一个月顶多赚个一两多,刨去吃喝,能存下的钱不到一两。” 陈天放没反驳,这是实话。 “得想别的路子。”王金珠盘腿坐在炕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在前世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好歹是个食品厂的质检员,对吃食加工那一套门清。穿过来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琢磨,什么东西能在这个时代卖出价钱。 冷饮?硝石加水放热降温的原理她懂,可这才开春,谁买冰饮?得等到夏天。 那现在呢? 王金珠忽然坐直了身子。 “天放,你上回从山上背回来的那些猪獾子,油多不多?” 陈天放想了想:“獾子油多。山上有几窝,开春正肥。怎么了?” “我爹那边,每天杀猪剩下的碎油,一般也都是便宜卖,七八文一斤。” 王金珠的眼睛亮了。 猪油。草木灰。皂角。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做胰子。 这个时代的人洗衣服用皂角,洗脸用澡豆,但那都是粗糙货。真正好使的胰子,是把猪胰脏和草木灰、豆面混在一起搓成团,费事得很,产量还低。 但她知道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法子——冷制皂。 猪油加碱水,搅拌到位,倒模凝固,就是一块结结实实的皂。 碱从哪来?草木灰泡水过滤,就是天然碱液。要是再加点皂角汁提升去污力,加点晒干的花瓣添香,那就不是普通的胰子了。 那叫香胰子。 镇上杂货铺里卖的香胰子,王金珠上回特意看了——一小块,十五文。巴掌大,用不了几天就没了。 而她要做的,成本能压到三文以内。 “天放。”王金珠转过头来,眼睛里的光让陈天放下意识坐直了。 “明天你去山上,多弄点獾子油回来。再去我爹那儿,跟他说我要猪板油,能给多少给多少,就按八文钱一斤买。” “做什么用?” “做一样东西。”王金珠没卖关子,“做胰子。比镇上卖的好用,比镇上卖的便宜。” 陈天放没立刻接话。他不太懂这些,但他懂一件事——他媳妇说行的事,还没有不行的。 “成。明天就去。” 王金珠又想了想:“对了,灶里的草木灰别倒了,攒着。让娘和天微也攒着,越多越好。” “这玩意儿……能赚钱?”陈天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金珠嗑了颗瓜子,吐掉壳。 “你信我就行。” 三天后,王金珠的灶房里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臭,但也算不上香。是油脂被热碱水激出来的那种厚重气味,带着一点草木灰的涩。 陈天微捂着鼻子蹲在门口:“大嫂,你到底在熬什么呀?” 王金珠拿着根木棍,对着瓦盆里黏稠的白色糊状物,一个方向匀速搅动。 “别问,帮我把那盆花瓣水端过来。” 陈天微乖乖去端了。那是前几天她和王金珠在山脚下摘的野山茶花,晒干后用热水泡出来的。 王金珠把花瓣水缓缓倒进盆里,继续搅。 半个时辰后,她把糊状物倒进陈天放用木头削的方模子里,压实,抹平。 “好了。”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放阴凉处,等二十天。” “二十天?”陈天微瞪大眼睛,“等什么?” 王金珠擦了擦手,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木模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它变成银子。” 第42章我们要发财 二十天整。 王金珠一大早就钻进了灶房,把架子上那排木模子一个个翻过来,用力一磕。 "啪"。 一块方方正正、米白色的胰子从模子里滑出来,落在铺好的干布上,边角齐整,表面光滑,指甲按上去,硬实,不留印。 她凑近闻了闻——淡淡的山茶花香。 成了。 十一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码在簸箕里,齐齐整整。 陈天微蹲过来瞅了半天,伸手戳了一下:"大嫂,这就是你说的……银子?" "别戳。"王金珠拍开她的手,拿起一块在水盆里蘸了一下,在手背上搓了两下。细腻的白沫起来了,比皂角丰富,比澡豆绵密,冲掉之后手背上滑溜溜的,一点涩感都没有,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陈天微瞪大了眼:"这……比镇上卖的好使!" 王金珠没搭话,擦干手,把十块香皂用干净的粗布一块块裹好,放进背篓里。 "天放,背着,去镇上。" 陈天放二话没说,背着背篓,跟着王金珠向镇上走去,而王金珠一路上都在想定价的事。 镇上杂货铺里的香胰子,巴掌大一块,十五文。粗糙,不起沫,味道冲鼻。 她这个,比那大一圈,去污强,带花香,手感好。定二十文一块。 比人家贵一点,但是好用很多。 瑞和杂货铺,镇东头最大的一家。掌柜姓孙,四十来岁,精瘦,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王金珠把背篓往柜台上一搁,取出一块香皂放在掌柜面前。 孙掌柜拿起来翻了翻,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从敷衍,到好奇,再到认真。 "这是……胰子?" "香胰子。"王金珠让掌柜的帮忙端盆水过来,当场演示。白沫在掌柜手上堆起来,冲水之后,他搓了搓手指,愣了。 "滑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去油也快,您摸摸柜台角那块油渍。" 孙掌柜半信半疑地拿香皂在油渍上搓了几下,湿布一擦——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变了。 "多少钱一块?" "二十文,给您的寄卖价。卖多少,看您自己定价。卖不出去,我全收回来。" 孙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伸出手:"留几块?" "十块。"王金珠抽出一块递给他,"这块您切成小块,给进店的客人试。用过的人,没有不想买的。" 孙掌柜接了那块试用装,手指在光滑的皂面上摩挲了一下,点了头。 王金珠留下十块香皂,拿了孙掌柜写的收货单据,转身出门。 回去的牛车上,陈天放偷瞄了她好几眼。 "看什么?" "没、没。"陈天放赶紧转回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真能卖出去?" 王金珠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不出三天,孙掌柜会来找我补货。" 看着王金珠自信的样子,陈天放决定多打些猪罐子,给媳妇省些本钱。虽然,从岳父家里拿的猪板油,岳父总不收钱,但金珠说了,等香皂卖出去,她爹会收的。 三天。 只用了三天。 孙掌柜亲自赶了驴车到陈家村,站在大房门口,脸上的笑比见了财神爷还灿烂。 "陈家嫂子!有货没有?十块全卖完了!好几个客人问还有没有!" 王金珠正在院子里搅第二批皂液,头都没抬:"急什么,第二批还得十来天才好。" 孙掌柜急得搓手:"那预定行不行?我先下个数,三十块!不,五十块!县城那边有个相熟的铺子,掌柜的是我表兄,他看了试用的那块,问我能不能供货!" 县城。 王金珠这才抬起头来,搅动的手停了。 "县城什么价?" "县城杂货铺里的香胰子更贵,还不如你这个好使。嫂子,你定个数,我跟表兄去谈。" 王金珠没立刻答应。她擦了擦手,坐到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县城的货我单独定价。出货价二十五文一块,量大从优。但有一个条件——只走你的渠道,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 孙掌柜眼睛一亮,独家代理的意思他懂,他立刻点头。 当天下午,王金珠让陈天放去王家捎了个口信。 第二天一早,王小宝赶着驴车来了,车上驮了整整四十斤猪板油,还有两大桶碎油。 "姐,爹说了,板油按六文一斤算,不收你贵的。碎油白送。"王小宝跳下车,袖子一撸,"还有,爹让我留下帮忙。" 王金珠想了想也好,反正他家的猪肉摊也要不了那么多人,这次肯定要多做些,县城一旦卖开,订单就不是几十块几十块的来了。 王金珠没再说什么,扔了根木棍给他:"一个方向搅,不能停。" "这还不简单——" "搅半个时辰再说简单。" 王小宝搅了两刻钟,胳膊就开始打哆嗦。但他咬牙没吱声,闷头搅。 王金珠在旁边配料。她这几天上山采了好几种花——野山茶、迎春、二月兰,分别晒干泡水,做成三种不同气味的香皂。 山茶的清雅,迎春的甜香,二月兰的草本味。 她甚至用锅底灰调了色,山茶皂是乳白的,迎春皂微微发黄,二月兰皂带点淡青。 三种颜色,三种味道。 光是摆在簸箕里,就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陈天微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大嫂,这要是摆在铺子里,哪个女人忍得住不买?" 王金珠嘴角翘了翘:"这就叫——产品差异化。" 陈天微听不懂,但觉得大嫂说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 大房这边热火朝天,隔着那道刚砌好的土坯墙,二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劈柴的声音夹杂着陈阳的抱怨。 分家前,陈天放包了砍柴挑水的活。分家后,这些全落在陈阳头上。他从前在大房的庇护下,顶多下地做做样子,如今四亩田——两亩良田两亩次等田,翻地、施肥、除草,全是他一个人。 三月的田要翻了,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黑黝黝的土,腿都是软的。 家里呢?三个女人,吵翻了天。 早上,陈秀芬做了糙米粥,陈老太嫌稀。 "这是粥还是洗锅水?舀多半碗米会死?" 陈秀芬摔了勺子:"娘你说得轻巧,米缸就剩那些了,书砚一个月才寄回半两银子贴补,不省着吃喝西北风?" 柳依依坐在一旁,筷子都没拿:"我昨天做的饭,婆婆说咸,奶奶说淡,今天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陈老太气得拍桌子:"我养了一辈子的儿子孙子,老了老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陈阳从地里回来,满身泥,满头汗,进门看见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三个女人各坐各的,谁也不理谁。 他站在灶房门口,胸口那口气憋了又憋。 这日子,他一个人种地、劈柴、挑水,回家连口饭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以前大房在的时候,日子是真好啊——什么都有人干,他只需要往那一站,装装样子就行了。 陈阳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三个女人,饭都做不好吗?既然这样,明天娘在家做饭,你们两个跟我下地去。一天天吵个没完,我倒宁愿没分家。" 三个女人被骂懵了,但也自知理亏,不敢开口。 夜里,王金珠在灯下算账。 五十块皂,成本不到五文,净利润快到1两银子了。 她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越算眼睛越亮。以后量起来,把周边几个县都供应上,哈哈,她要发财了。 陈天放在旁边磨刀,准备明天上山。 "天放。咱们要发财了!" 看着媳妇亮晶晶的眼睛,陈天放只想狠狠地亲他,成亲大半年了,他还是个和尚。别到时候二弟孩子都有了,他还没圆房。 王金珠还在继续盯着他看,陈天放最终没忍住,抱住王金珠,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番心满意足后,放开王金珠,看着她红彤彤地嘴唇说道:“对,我媳妇真厉害!” 王金珠跺脚假装生气离开,好似没发现透过指缝偷看的王小宝和陈天微姐弟。 第43章柳依依她跑了!!! 天刚蒙蒙亮,陈老太就爬起来了。 昨晚陈阳那顿火发得不小,三个女人谁也不敢再犟。陈老太想了一宿,觉得还是自己先做个表率——好歹她是长辈,总不能让儿子一个人撑着。 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引火,添了几根细柴,锅里下了糙米,又切了两根咸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比昨天稠了些。 "老二!起来了!粥好了!" 陈秀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爬起来,披着衣裳走进灶房,眼皮还是肿的。 "娘,依依呢?让她来盛饭。" 陈老太朝柳依依的屋努了努嘴:"去喊。" 陈秀芬拖着步子走过去,拍了两下门,没应。推开一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搁着一条帕子,柳依依那件换洗的粗布裙子还在,但人不在。 陈秀芬愣了两息,转身就冲进灶房:"娘!依依跑了!" "跑了?"陈老太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什么叫跑了?" "人没了!铺盖叠好的,簪子也带走了!" 陈老太擦着手冲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陈阳正从院外挑水回来,扁担还没放下就听见动静:"怎么了?" "柳依依跑了!"陈秀芬尖声道,"她回娘家了!昨天你说今天让我俩下地,她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干活!" 陈阳把扁担"咣"地摔在地上,水桶倒了半桶,他也顾不上。 "她跑什么?分家了她也是陈家的人!地里的活不干,灶上的饭不做,她嫁过来就为了吃白饭的?" 陈老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分家前,家里再怎么乱,有大房撑着,柴有人砍,水有人挑,地有人种。她只需要指挥指挥,骂两句,日子就过去了。 现在呢? 儿子一个人种四亩地,种不过来。孙媳妇跑了,灶上没人搭手。孙子在书院读书,一个月就送回来半两银子。 陈秀芬坐在灶台边,越想越气:"她倒好,一跑了之,留我跟娘两个在家累死累活!她凭什么?就凭她是秀才娘子?" "行了!"陈阳吼了一声,"吃饭!吃完饭你跟我下地,那两亩次等田再不翻就来不及了!" 陈秀芬的脸垮了下来。 她?下地? 她上一回下地干活,还是大房没分家之前做做样子的那种,锄头都拿不稳。 但看着陈阳那张黑沉沉的脸,她到底没敢吱声,闷头喝了碗粥,跟着出了门。 陈老太一个人坐在灶房里,面前是三碗粥——柳依依那碗,没人喝。 隔壁院墙那头,传来陈天微清脆的声音:"大嫂,今天的骨头汤里放不放萝卜?" 王金珠的声音懒洋洋的:"放,切大块,炖烂了给你爷端一碗。" 陈老太攥了攥拳头,把那碗多出来的粥端起来,"咕咚咕咚"自己喝了。 王金珠一早就把五十块香皂码好了。 三种颜色,三种香型,分开用粗布包好,整整齐齐塞进两个背篓里。 孙掌柜派来的伙计辰时刚过就到了,验了货,点了数,掏出一串铜板和一小块碎银子。 "孙掌柜说了,五十块按二十文算,共一两银子。这是货款,您点点。" 王金珠数了一遍,收好。 伙计走后,她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贴身荷包,冲屋里喊了一声:"天放,换身干净衣裳,咱们去县城。" 陈天放从屋里出来,难得穿了件没补丁的青布短褐,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 王金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男人就是耐看,高大结实,往那一站就让人踏实。 两人到镇上搭了去县城的牛车,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进了永宁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一圈。街面宽阔,铺子林立,光杂货铺就有四五家,还有专门卖脂粉香料的铺子。 王金珠拉着陈天放挨个逛。 脂粉铺子里的香胰子,最便宜的二十五文,好的四十文。她拿起来捏了捏,硬邦邦的,闻了闻,香料味冲得她直皱鼻子。 "就这?四十文?"王金珠放下胰子,心里有了底。 她的皂出货价二十五文给孙掌柜,孙掌柜转手供给县城,中间加个五文,县城铺子再加个二十文,终端卖六十文——比这些铺子里现有的货好用,价格还一样。 卖不动才怪。 逛完杂货铺,两人又去了点心铺。 王金珠挑了两包桂花糕,一包绿豆饼,专挑老人牙口能嚼得动的。 "这包给爷,这包给爹娘。"她分好了,又想了想,加了一包芝麻酥,"这包给天润和天微。" 陈天放看着她买东西时那股利落劲儿,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背着。" 回程路过镇上,王金珠在自家老爹摊子前停下。 王大力正在案板后头剁排骨,看见闺女和女婿来了,刀都没停:"来了?" "爹,切两斤五花,一斤排骨。" "要什么钱。"王大力把肉往秤上一搁,又多塞了两根筒骨,"拿着,给你公公炖汤喝。" 王金珠没推辞,付了钱,王大力不收,她直接放在案板角上,转身就走。 王大力看着那几个铜板,骂了一声"犟种",笑着收了。 傍晚,大房院子里。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 糕是软的,甜丝丝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他眯着眼,吃得慢条斯理。 正吃着,土坯墙那头传来脚步声。 陈老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墙那边,正拿针缝一件陈阳的破衣裳。她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陈老头又咬了一口,故意咂了下嘴。 "嗯,这桂花糕,县城买的,酥。" 墙那边针线声停了一瞬。 陈老头继续自言自语:"今晚又炖肉,五花肉炖萝卜,大孙媳妇手艺好。昨儿炖的排骨,前儿焖的野鸡,这几天天天有肉,吃得我都腻了。" 他说"腻了"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把声音拔高了些。 墙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不死的,显摆什么。"陈老太的声音从墙那头闷闷地传过来。 陈老头嘴角动了动,又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往嘴里送。 陈老太针扎了手指头,嘶了一声,起身"啪"地把杌子一收,头也不回走了。 感觉到墙那头的人离开,陈老头嘴里依然嚼着糕,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收了。 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糕放在膝盖上,没再吃。 王金珠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这老头,还挺念媳妇。陈老太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愿意过来过安生日子,她也能接受。要是想往二房扒拉,一个子都别想。 第44章吃可以,拿不行 孙掌柜来得比王金珠预想的还快,人还没下车呢,声就传了出来。 "嫂子!我那表兄,永宁县'福盈号'的柳掌柜,他要一百块!" "一百块?"王金珠手里正在切皂角,刀顿了一下。 孙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递过来:"白纸黑字,定金一两,我给你带来了。他说了,三种香型各要三十块,剩下十块你随便搭。货到付尾款,一文不少。" 王金珠接过信看了一遍,又把那锭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交货期呢?" "他说二十天内。" 王金珠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块皂,加上镇上孙掌柜自己这边的日常订单,少说也得备一百五十块。按现在的产能,她、陈天放、王小宝、陈天微四个人,十天能出六十块。满打满算,二十天刚好卡在边上。 "成。但丑话说前头,我这皂得晾够天数,少一天都不行。催货的话,宁可晚交也不砸招牌。" "懂懂懂!"孙掌柜连连点头,"我表兄也是做生意的人,质量第一。" 送走孙掌柜,王金珠把定金锁进柜子里,转身进了灶房。 王小宝正蹲在地上搅皂液,搅得满头是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经过这些天的锻炼,他搅起来已经又快又稳,比头回强了十倍不止。 "姐,今天这批加什么花?" "迎春。"王金珠把泡好的迎春花水递过去,"搅匀了倒模,下午再开一锅山茶的。" "得嘞。" 陈天微在旁边帮忙裁粗布,一块块叠好,预备包皂用。她干活仔细,边角齐整,王金珠都不用检查。 陈天放天不亮就上了山,中午背回来两只獾子,一只野兔。獾子剥皮炼油,野兔留着加菜。 四个人各司其职,灶房里热气腾腾。 王金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些基础款的活,流程已经定型了,她不用事事盯着。王小宝搅皂液,陈天微包装,陈天放负责原料,三个人足够撑住日常产量。 她该腾出手来,做点别的了。 县城脂粉铺里那些香胰子,最贵的卖四十文,用的是劣质香料,闻着跟腌萝卜似的。但那些买四十文胰子的客人,要的不是去污力,是面子。 如果她能做出一款真正拿得出手的高端皂——用好油、好香料、甚至加点蜂蜜润肤——定价翻一倍,走礼品路线…… 王金珠眯了眯眼。这事不急,先把眼下的订单吃下来再说。 中午,王金珠炖了一锅五花肉烧萝卜,又拿野兔剁了半只红烧。 四菜一汤摆上桌,肉香飘得半个院子都是。 陈老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上头盖了两块五花肉、一勺红烧兔肉。他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筷子。 王金珠注意到了。 这几天都是这样。菜越做越好,老头子吃得却越来越慢。有时候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堵土坯墙发半天呆。 王金珠没声张,低头扒饭。 饭后,陈老头照例搬着椅子坐到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根旱烟杆子,没点火,就那么攥着。 墙那头传来陈秀芬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骂陈阳。 陈老头的耳朵动了动,身子往那边歪了歪,又硬生生坐直了。 王金珠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瞬。 老头子想老太婆了。 这事她不是头回发现。上次桂花糕那出,表面上是在显摆,实际上是在勾人。一个跟了大半辈子的老伴,说不惦记那是假的。 但惦记归惦记,规矩是规矩。 王金珠把碗放进灶房,擦了手,走到院子里,在陈老头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爷。" "嗯。" "您这几天饭吃得少。" 陈老头没接话,把旱烟杆子换了只手攥着。 王金珠也没绕弯子:"您要是想让奶过来吃顿饭,我没意见。" 陈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怕自己听错了。 "但有一条。"王金珠竖起一根手指,"她是咱们请来的客人。吃完饭,人走,东西不走。大房的桌子上有什么,是大房的事。" 陈老头愣了两息,随即重重点了点头:"成。" 王金珠冲屋里喊:"天润,去喊你奶奶,就说大房中午炖了肉,请她过来吃顿便饭。" 陈天润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翻过矮墙就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陈老太就来了。 只是来得别扭——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进了院子先四下扫了一圈,才开口。 "我可不是自己要来的,是天润喊我的。" 王金珠连眼皮都没抬:"知道,您坐。" "哼。"陈老太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几盘菜上——五花肉炖萝卜还冒着热气,红烧兔肉油亮亮的,旁边一碟拌野菜,一碗蛋花汤。 她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 第一块肉入口,陈老太的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她已经记不清上回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分家之后,也就陈书砚还在家的时候,吃过两顿肉,剩下的不是糙米粥就是咸菜疙瘩,偶尔陈阳从地里挖两根野葱炒个鸡蛋,那就算加餐了。 五花肉炖得软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还带着嚼劲。萝卜吸饱了肉汤,咬一口满嘴鲜甜。 陈老太吃得头都不抬,连着扒了两碗饭。 陈老头坐在对面,这顿饭吃得比前几天都香。他看着老伴吃得欢实,自己也多添了半碗。 王金珠和陈天放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饭毕,桌上还剩了几块五花肉和小半碗兔肉。 陈老太放下筷子,眼神在剩菜上转了一圈。她伸手去够那碗兔肉,嘴里念叨着:"老二这几天下地辛苦,连点油水都见不着,我给他带——" "啪。" 一双筷子横在她手前头。 不是王金珠。 是陈老头。 满桌人都愣住了。 陈老头的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放下。" 陈老太瞪着他:"我就带两块肉——" "我说放下。"陈老头把筷子收回去,搁在碗上,抬头看着陈老太,目光里没有怒气,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大房请来吃饭的客人。客人吃饱了,该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太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天微低着头不敢看,王小宝假装在喝汤,喝了个底朝天还在假装。 陈老太攥了攥拳头,最终把手缩了回去。她"腾"地站起来,板着脸往外走,到院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 "粥……明天还做不做?" 王金珠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咸不淡:"看爷的意思。" 陈老头轻轻"嗯"了一声。 陈老太脚步一顿,走了。 王金珠收拾碗筷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老头子开窍了。 晚上,王金珠铺开纸,在油灯下画了几个方块,旁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蜂蜜皂、羊奶皂、桂花精油皂……" 陈天放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王金珠把炭笔叼在嘴里,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苗。 "这些——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第45章柳依依怀孕了 王金珠花了整整两天,才把高端皂的配方定下来。 蜂蜜是陈天放从山里野蜂窝掏的,整整两大碗,金黄浓稠,甜得发齁。羊奶是她让王小宝从镇上奶农那里买的,一文钱一碗,连买了十碗。 蜂蜜皂用的是上等猪板油,炼了三遍,杂质滤得干干净净。入模之前加蜂蜜和羊奶,搅的时间比普通皂多了一刻钟,出来的皂体通透,带着一层细腻的蜜色光泽。 王金珠把成品托在掌心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光有好皂不够。 县城脂粉铺子里的胰子,用油纸一裹就卖,跟包咸菜似的。她要做出区别来。 "天放,你上山砍两段桐木回来,要纹路细的,没疤的。" 陈天放二话没说就走了。下午背回来三段小臂粗的桐木,王金珠比划了尺寸,让他锯成巴掌大的薄板。 王小宝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小妹,你要做啥?" "盒子。" 王金珠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线,让陈天放照着刻。陈天放手巧,猎人出身,剥皮剔骨的活练出来的刀功,刻个木盒不在话下。 半个时辰,第一个盒子成了。方方正正,合缝严实,盖子一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王金珠又在盒盖正中央画了个图样——一朵圆润的山茶花,底下两个字。 "珠记。" 陈天放拿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又用锅底灰填了色。黑底白花,素净大方。 陈天微捧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大嫂,这也太好看了。镇上铺子里的东西都没这么精细。" 王金珠把蜂蜜皂放进盒子里,严丝合缝,垫了一层干燥的桂花瓣在底部,盖上盖子,"珠记"二字朝上。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有分量,有质感,有辨识度。 "这种皂,出货价一百文。" 王小宝差点把手里的木板掉了:"一百文?小妹你疯了吧,谁买?" "买四十文劣质胰子的人。"王金珠把盒子往桌上一搁,"同样的价,一个用油纸包着,闻着像腌菜缸。一个桐木盒装着,开盖就是桂花香。你选哪个?" 王小宝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妹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王金珠一共做了十块蜂蜜皂、十块羊奶皂,配了二十个桐木盒。剩下的桐木板让陈天放继续刻,存着备用。 于此同时,二房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陈秀芬在地里蹲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了。她从前在大房庇护下混日子,顶多掰两根玉米棒子装装样子。如今两亩次等田的草拔不完,手上全是泡,膝盖上沾满了泥。 回到家,灶是冷的,锅是空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陈老太腿疼,今天只熬了早上那一锅粥就歇下了。 陈秀芬越想越气,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柳依依走了五天了!五天!灶上的活,地里的活,她都得帮忙。凭什么?柳依依是嫁进来的媳妇,不是嫁回去的姑奶奶! 她把锄头往门口一扔,拔腿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陈阳从地头回来,拦她。 "去柳家!把那个小蹄子拽回来!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个家缺了她就指望我一个人累死?" 陈阳皱了皱眉:"你别去,到时候去镇上,别丢了书砚的人。" "我不管,都是做媳妇的,凭啥就得可着我一个人操劳!"陈秀芬一把推开陈阳,"你不去我去!" 陈阳拦不住,也懒得拦了。他一个人种四亩地,确实也需要人手。 陈秀芬一路气冲冲赶到镇上。 直到看到柳家的二进小院,陈秀芬才一瞬间反应过来,柳依依和她不一样。柳依依她娘正在院里择菜,见陈秀芬来了,脸色就不大好看。 "亲家,依依身子不舒坦,在屋里歇着呢。" 看着柳依依她娘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样子,陈秀芬的怒火,再度被挑了起来,"不舒坦?她天天不舒坦,我看她是舒坦得不想回来了。田里的活堆成山,她倒好,在娘家养尊处优。" 柳依依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神色有些慌张。 "娘,您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我不来,你打算在娘家住到什么时候?"陈秀芬上前两步,一把扯住柳依依的袖子,"走,跟我回去。" 柳依依往后缩:"娘,我真的不舒坦,我——" "谁舒坦?我舒坦吗?你婆婆舒坦吗?就你金贵?" 陈秀芬拽着袖子不松手,柳依依拼命往回挣,柳依依她娘冲上来要掰陈秀芬的手。三个人拉扯在一起,乱成一团。 "松手!你松手——" "啪"的一声。 柳依依的袖子被扯破了半截,人往后一趔趄,屁股结结实实摔在了门槛上。 "啊——" 柳依依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裙子下摆洇出一小片深色。 血。 柳依依她娘尖叫一声,扑过去搂住女儿。陈秀芬也吓住了,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 "依依!依依你怎么了?" 柳依依疼得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隔壁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把人抬进屋,又赶紧去请村里的郎中。 两人慌忙把人扶到床上,又赶紧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快,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又问了几句,抬头看了看屋里一圈紧张的脸。 "有喜了。月份浅,不到两个月。刚才受了惊,见了红,但胎还在。卧床歇着,别再折腾了。" 屋里静了一瞬。 柳依依她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搂住女儿,回头瞪陈秀芬的那个眼神,能把人生吞活剥了。 陈秀芬懵了一下,随即开心起来,怀孕了,她家书砚要有儿子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柳依依她娘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给我出去!要不是你来闹,我女儿能摔?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陈家没完!" 陈秀芬灰溜溜退出了柳家院门,站在巷子口,腿还在发软。 她倒不是心疼柳依依。她是怕。 要是柳依依有个啥事,不说柳家,书砚也会讨厌她的。 消息是柳家托人带到书院的。 陈书砚接到口信的时候,正在写字。听完之后,笔半天没动,在宣纸上晕染了好大一个黑块。 他赶到柳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刚要开口,就被柳依依她爹打断了。 "书砚啊,我把女儿嫁到你们家,图的是你有功名,将来能有个出息。可你看看你这个家,像什么样子?" 陈书砚低着头没吱声。 柳掌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娘跑到我家来拉扯我女儿,怀着身子的人,摔在门槛上见了红。这事传出去,你这个秀才的脸面往哪搁?" "岳父,是我娘不对——" "你娘不对,你就对了?"柳掌柜把茶碗推到一边,"分家分的,连个媳妇都管不住,连个娘都约束不了。" 陈书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子,放在桌上。 "岳父,这银子您先拿着,给依依买些补身子的东西。她在家养几天,等身子稳当了,我再来接她。" 柳掌柜看了看那块银子,没接,也没拒绝。 "你那个娘,管管吧。" 陈书砚应了一声,出了堂屋,看了一眼里屋的柳依依。柳依依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没动。 他站了两息,转身出去,带着在院子里缩着脖子等的陈秀芬,走了。 一路上,母子俩谁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岔路,陈秀芬先开了口:"都怪你非要分家。不分家,有大房顶着,哪至于——" "怪我?"陈书砚猛地站住,转头盯着她,"你去柳家闹的时候,想过我没有?你拽依依的时候,想过我的脸面没有?" "我不去叫她,地里的活谁干?你爹一个人——" "那也不是你去拉扯人的理由!"陈书砚压低声音,牙关咬得"咯吱"响,"她怀的是你孙子!你差点把你孙子折腾没了!" 陈秀芬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眶红了。 月亮挂在村口的老槐树梢上,照着母子俩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大房院子里,王金珠正用细砂纸打磨最后一个桐木盒。 盒盖上,"珠记"两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明天就要带着她的好宝贝去县城了。 第46章是我不行 永宁县,福盈号。 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柜台后头摆着各色脂粉、胰子、头油。王金珠和陈天放一进门,伙计便热情地招呼:“二位随便看,咱家胰子、头油都是好货!” 王金珠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货架,在最显眼的一层停了下来——那儿整齐码着一排油纸包裹的皂块,旁边木牌上写着“山茶净肤皂,六十文”。 正是她做的普通款。 她伸手取了一块,打开油纸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是自己铺子的货,成色保存得也好。陈天放站在她身后,也跟着瞧了瞧价牌,眼睛微微睁大。 “这位娘子,可是看中了这山茶皂?”柳掌柜放下算盘,起身走近,“这皂洁净力好,气味也清雅,是咱们铺子最近卖得不错的货。” 王金珠将皂块放回原处,转身面向掌柜,微微一笑。 “掌柜的,这皂您卖六十文,看来是识货的。”她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不瞒您说,这皂是我做的。我姓王,叫金珠,今日带了点新东西过来,请您掌掌眼。” 柳掌柜一怔,旋即重新将她打量一番,眼里闪过生意人特有的锐利光芒。 “原来是王娘子!”他拱手,脸上露出真切许多的笑容,“失敬失敬。这皂确实好用,不少客人回头来买。您刚才说……带了新货?” “是。”王金珠从背篓底层取出桐木盒,在柜台上一放,轻轻推开盒盖。 蜜色的皂体衬着深色干花,光泽温润,那股混合了花蜜与奶脂的醇厚甜香,静静弥漫开来。盒盖上“珠记”二字,刻得干净利落。 柳掌柜一见那皂的品相,神色便郑重起来。他小心地拿起,托在掌心细看,指腹摩挲皂体,又凑近闻了闻。 “好料,好工。”他看向王金珠,眼里有了光,“王娘子开个价吧。” “一百文。” 柳掌柜沉吟片刻,将皂放回盒中,又回头看了眼货架上那排六十文的普通皂。 “一百五十文。”他斩钉截铁,“这价我拿。但有个条件——往后您在永宁县出的这类上等货,只能供我‘福盈号’一家。” 王金珠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扬,伸出手。 “掌柜爽快。只是丑话说前头,款到发货,概不赊欠。” 柳掌柜哈哈一笑,伸手与她击掌:“一言为定!” 二十盒蜂蜜皂当场点清,银货两讫。加上之前那批普通皂的尾款,四两多银子落入王金珠的荷包。 走出铺子,陈天放还有些恍然,低声问:“媳妇,咱那皂,在店里真卖六十文?” “嗯。”王金珠掂了掂荷包,望向街上熙攘人流,“掌柜是明白人,知道好东西该在什么地界、卖什么价。走吧,扯布去。” 陈天放点头,又回头看了眼“福盈号”的匾额。他媳妇做的皂,摆在县里最好的脂粉铺,卖着顶好的价钱。 他心里头那股热乎乎的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柳依依在娘家养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陈书砚带着陈秀芬登了门。陈秀芬脸上堆着笑,提着点心。 柳依依她娘脸色不太好:"我家依依怀孕了,可做不了重活!下次再让她受了委屈,可就不是这么简单揭过了。" 陈秀芬憋了一肚子火,赔着笑脸。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了:"一两银子!就住了三天!咱一家人一个月都花不了一两!" 陈书砚闷着头走路,没搭理她。 柳依依回来后,像变了个人。 端茶要温的,饭菜要软烂的,走路要人扶,坐下要人垫褥子。稍有不顺心就捂着肚子喊疼,陈秀芬跑前跑后,腰都快断了。 "娘,我想吃鱼。" "上哪弄鱼去?" "我怀的是你孙子。" 陈秀芬咬了咬牙,拎着桶去河边蹲了一下午,捞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娘,这鱼有刺,我不吃了,换肉吧。" 二房院子里的动静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陈天微蹲在灶台边择菜,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柳家姐姐真的好会享福。" 王金珠拿刀拍了颗蒜:"跟你没关系,别听。" 二房的鸡飞狗跳持续了整整六天。直到陈书砚从书院回来,把柳依依叫进屋关起门说了一盏茶的话。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柳依依出来后消停了不少。 后来陈秀芬才从陈阳嘴里套出来——陈阳跟陈书砚说过,让他管好自己的媳妇,别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传出去不好听。 柳依依总算安生了几天。 王金珠的日程排得满,白天盯皂,晚上算账。高端皂的利润远超预期,光这二十盒就进账三两银子,比普通肥皂强太多。 但陈玉香的心思,却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那天傍晚,陈玉香在灶房里帮忙烧火,忽然开口:"金珠啊,你跟天放成亲多久了?" "大半年了。" "嗯……"陈玉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那个,二房那个柳依依,怀上了。" 王金珠切菜的手没停:"听说了。" 陈玉香张了张嘴,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神一直往王金珠肚子上瞟。 晚上,陈玉香堵住了从后院回来的陈天放。 "天放。" "娘。" "你媳妇……那个……"陈玉香搓了搓手,"你俩成亲也不短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陈天放的脸"腾"地红了。 他支吾了半天,蹦出一句:"娘,我之前在山上打猎,伤了一回,大夫说……得再养养。" 陈玉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伤?伤了哪儿?严不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没大事,就是得养。" 陈玉香攥着他的胳膊,眼眶都红了:"你可别瞒娘,到底伤了哪儿?" "娘!"陈天放挣开她的手,"真没事,就是大夫说不着急,缓缓就好。" 陈玉香一晚上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得出一个结论:儿子伤了那处,暂时不能生。 这不是要命吗? 但紧接着,她想到了更可怕的事—— 金珠那丫头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跑? 陈玉香越想越慌。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水挑了,连灶上的粥都熬好了。 王金珠出门的时候,陈玉香端着一碗热粥迎上来:"金珠,娘熬的红枣粥,你喝一碗再忙。" 王金珠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没多问。 第二天,陈玉香又给她纳了双鞋垫。第三天,帮她洗了一盆衣裳。 王金珠坐在院子里算账,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这人不爱瞎琢磨,婆婆对她好,她受着就是了。 倒是陈天放,这几天每回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她切肉他看着,她搅皂液他看着,她躺下睡觉他还看着。 "你瞅啥?" "没、没瞅啥。"陈天放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黑暗里,他叹了口气。 他弟都要当爹了,他媳妇还觉得自己太小了,不能同房。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院子外头,陈玉香抱着一罐子炖好的银耳羹,在门口站了站,最终轻手轻脚放在了灶台上,又轻手轻脚走了。 月光底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紧闭的屋门,心里默念—— 菩萨保佑,千万别让儿媳妇发现。 第47章春天到了 入夜,灶房收拾干净,院门闩好,陈天微和陈天润各回各屋。 王金珠端着盆热水进了房,准备洗脚。刚坐到床沿,一只胳膊就从背后伸过来,整个人被箍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陈天放。” “嗯。” “松手。” “……不。” 王金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老老实实搁在她腰上,但掌心的温度隔着两层衣裳都烫得慌。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最近几天,陈天放像是中了什么邪。白天还正常,一到晚上关了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搂也搂,抱也抱,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呼吸粗得跟拉风箱一样。昨晚更过分,她半夜翻个身,腰上就多了一条胳膊,后背还抵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王金珠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纯洁大丫头。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连山上的兔子都开始成双成对了。陈天放一个二十岁的壮小伙子,血气方刚,天天上山打猎,顿顿吃肉,他要是没反应,她才该担心。 但有反应是一码事,她答不答应是另一码事。 王金珠把脚往热水盆里一泡,拍了拍腰上那只手:“坐过来,咱俩说个正事。” 陈天放僵了一瞬,慢吞吞松开手,挪到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些无措。 王金珠侧头看他,炕头油灯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一片通红。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坦?” 陈天放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吭声。 “行了,别装。”王金珠把脚从盆里抬出来,搁在他大腿上,“擦。” 陈天放低头,拿干布巾裹住她的脚,一只一只擦。手很稳,力道刚好,跟他剥獾子皮时判若两人。 王金珠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多少有点不忍心。但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往后更麻烦。 “天放,我今年十六,生辰还没过,算虚岁也才十七。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十八岁之前,咱们不圆房。” 擦脚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天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讲道理?”王金珠歪着头看他。 “不是。” “那你是觉得委屈?” 陈天放沉默了一息,轻轻摇了摇头。 他把布巾叠好,放到一边,然后—— 整个人又贴了过来,把王金珠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架势,分明是委屈得要死,但绝不会说出来。 王金珠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拿手肘顶了顶他胸口:“别掐死我。” 陈天放松了一点点,真的只松了一点点。 王金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娘那边——之前催过你没有?” 新媳妇大半年还没怀孕,一般婆婆早催了。 陈天放的身体明显僵了。 “你跟她说了?” “……说了。” “说了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 王金珠扭头去看他的脸——这个在山上能单手拎獾子的男人,此刻满脸涨红,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 “天放。” “……我跟她说,我不行。” 院子里蛐蛐叫了两声。 王金珠愣了一下,然后巨大的笑意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天放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你别笑。” “我没笑。”王金珠咬着牙,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你娘……信了?” “信了。”陈天放的声音更闷了,“我娘现在可怕你跑了。” 王金珠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翻过身来,捧着陈天放的脸,看着他那张英俊又窘迫的面孔,眉眼弯得能淌出蜜来。 “陈天放。” “嗯。” “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陈天放的呼吸瞬间粗了。他一把扣住她的腰,低头就要—— “好了。”王金珠一掌拍在他胸口,把人推开半臂的距离,“亲一下是奖励,不是信号。得寸进尺的男人,下回连手都别想牵。” 陈天放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然后默默转身,拉开被子,面朝墙躺下。 脊背挺得笔直,像座沉默的山。 王金珠吹了灯,躺到另一侧。黑暗里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是憋了满腔的火,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天一天比一天热。 皂的生意算是彻底稳下来了。普通皂每月出四百块,供镇上孙掌柜和县城福盈号两个出货口,月入十两整。高端皂五十块,配桐木盒,出货价一百五十文,月入七两半。 刨去原料、人工、零碎开销,大房每月净入十一两出头。 搁整个陈家村,这数已经是头一份了。 孙掌柜来提过一回,说临县几个镇上的杂货铺也在打听“珠记”的皂,问她要不要扩产。 王金珠没应。 “孙掌柜,眼下不急。我就这么几个人,地方也就巴掌大一块。铺太大,质量守不住,到头来砸的是自己招牌。” 孙掌柜走后,王金珠想着后山的硝石。 天热了,日头毒得很,走几步路就一身汗。 酸梅汤、绿豆冰沙、冰镇凉粉。若是能制出冰来,镇上的冷饮摊子谁能与她争?旁人顶多是一桶井水镇着,她可能做出实打实的“冰”。 她有酸梅,有绿豆,有糖,有红薯粉。如今,更有了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冰”。缺的,只是人手。 三哥王小宝在这边帮忙已经得心应手,搅皂液、备料、跑腿都包了,每月一两多银子的工钱。陈天微管包装和杂务,陈天润打下手。她给两个小的各开了五百文一个月。 至于陈天放——就是免费的。 陈天放倒坦然得很。媳妇管钱,天经地义。她赚的每一文都花在这个家上,他一个打猎的汉子,要什么零花钱。 陈老头也是。王金珠给他塞过两回钱,他死活不收。 “我就搓搓绳子,磨磨刀,随手的事。”陈老头背着手,“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 王金珠也就不勉强了。但陈老头的三餐从来没缺过肉,衣裳鞋袜按时换新,对她来说这就是该做的。 冷饮这摊子,制冰是关键,必须交给最牢靠的人。她准备让二哥王银宝和二嫂过来搭手,二哥力气大,能去后山运那硝石料,二嫂心细手巧,调制饮子、看顾摊位正合适。 第48章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制冰这事,王金珠琢磨了三天,试了五回。 后山的硝石成色好,王银宝扛了两筐回来,在院子角落砌了个半人高的土池子。 硝石遇水吸热,热量被外层的湿沙吸走,里头搁着的陶罐温度急降——道理简单,但火候全靠手感。 头两回,水没结成冰,只是凉了。第三回,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碎得跟霜似的。王金珠调了硝石和水的比例,又把陶罐换成壁更薄的,第五回,整罐水冻成了实心冰坨。 王银宝蹲在池子边,看着那块冰从罐子里磕出来,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小妹,这……大热天的,你弄出冰来了?” “少见多怪。”王金珠拿刀背敲了一角下来,丢进碗里,倒上提前煮好的酸梅汤。碗壁立刻挂上一层水雾。 二嫂叶小雨端起碗抿了一口,冰得倒吸一口气。 “天爷,这要是拿到镇上卖……” “一碗酸梅汤三文钱,加冰五文。”王金珠把价定了,“绿豆冰沙八文,冰镇凉粉六文,赶集日出摊。” 二哥王银宝算不来细账,但他媳妇能算。叶小雨掰着指头一合计,眼睛亮了。 冷饮摊子五月初一开张,赶上镇上逢五大集。 头一天,王银宝在王家村租了辆牛车,车上搁着两个大木桶,桶里是冰镇酸梅汤和绿豆冰沙,他跟着车一路押到镇上。 叶小雨在摊位前挂了块布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珠记冰饮”四个字,还是王金珠用炭笔描的样。 五月的日头毒辣,赶集的人走几步就一头汗。 “冰的?真冰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卖布的中年妇人,将信将疑地掏了五文钱。 一口下去,她的表情从狐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享受。 “老天,真凉!这是咋弄的?井水可没这么凉!” 不用吆喝了。那妇人往摊前一站,活招牌。 半个时辰,两桶见底。 叶小雨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三百二十文,一个上午。 王银宝在边上搬空桶,咧着嘴傻乐。他媳妇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回去再运一趟!” 冷饮生意比王金珠预想的还火。到五月中,光镇上的摊子,日均进账就稳定在五百文上下。 银子像溪水一样,稳稳当当地流进了大房的钱匣子。 五月十八这天,王金珠正在院子里教陈天微记账——用的是最简单的数字和符号,陈天微学得慢但认真,小舌头抵着上牙膛,一笔一划地描。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家村的路窄,平日里连牛车都少见,马车就更稀罕了。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大房门口,赶车的是个穿短褐的小厮。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圆领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 “请问,这里可是‘珠记’王娘子的住处?” 年轻人说话客气,但通身的气派压都压不住。 巷口洗菜的陈家婶子瞪大了眼,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哎,你看,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来找陈天放的?” “怕不是来买猎物的吧?看那马车,少说值几十两。” 王金珠放下账本,走到门口。 “我是王金珠。你是?” 年轻人一拱手:“在下柳明远,家父是永宁县柳家的家主。福盈号的柳掌柜是我家分支的族亲。前些日子我从府城回来,在柜上看见了王娘子的皂,特地来拜访。” 柳家主家的公子。 王金珠把人请进院子,泡了茶。陈天放从后院出来,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但眼神一直没离开那个摇扇子的年轻人。 柳明远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王娘子,实不相瞒,我在府城也有两间铺子,主营脂粉香料。您的蜂蜜皂和羊奶皂,品相和气味都是上品。我想问一句——您手里还有没有新品?我想拿到府城去铺路子。” 王金珠端着茶碗,没急着答。 “柳公子,府城的买卖,跟县城不是一个量级。我现在的产量,供柳掌柜一家都勉强,再铺府城,怕是接不住。” 柳明远笑了:“这个好办。产量的事可以慢慢来,我不急。我急的是——品类。府城的太太小姐们,眼光是有的,但新鲜花样总是不嫌多。王娘子若有旁的新鲜物件,可先少量做点,咱们勾着她们的心。” 王金珠搁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这主家公子哥,还知道饥饿营销。 “新品有。但今天不谈。”她说,“你对府城熟,不妨先把那边女子常用、好销的妆品名目和大概的价钱,替我理一理。我心里有个数,才好想新东西。” 柳明远愣了一瞬。他跑了大半天的路,满以为能当场拍板,结果被一个村里的妇人派了件“差事”。 他合上折扇,盯着王金珠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我回去就让人整理,明日就差人送来。”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娘子做生意的路数,跟府城那些老掌柜比,有过之无不及。失敬。” 马车走后,巷子里炸了锅。 “那公子哥是来找王金珠的?不是找陈天放?” “人家坐马车来的,身上那玉佩,啧啧。” “王家那丫头,嫁到陈家来,倒把日子过好起来了。” 陈天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媳妇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下午,陈老太就拄着拐杖出现在大房门口,身后跟着陈秀芬。 “金珠啊,听说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陈老太脸上挤着笑,“奶奶想着,都是一家人,二房那边也闲着,要不让秀芬过来帮帮忙?搅皂也好,看摊也好,好歹多个人手。” 王金珠正在切皂,头都没抬。 “不缺人。” 陈老太的笑僵了一瞬:“你这孩子,奶奶也是好意——” “奶奶,”王金珠放下刀,擦了擦手,“好意心领了。二房的人,我可不敢使。” 陈秀芬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老太刚想张嘴骂,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陈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一言不发把陈老太往外拽。 “老头子你干什么!” “回去。” 陈老头拽着她走墙角,才松了手。 “你折腾什么?老大一家勤快孝顺,人心也齐,你不想以后老大一家不管你,你就别掺和。老二两口子是没长嘴吗?” “我是让二房去帮忙!” “帮忙?”陈老头冷笑一声,“二房那几口人靠不靠得住,你心里没数?一群懒的,耍心眼的,你敢用?” 陈老太气得直喘:“那她带着娘家人发财,就不带咱们陈家人?” 陈老头没理她,转身走了。 陈老太站在巷口,越想越不服气。 她孙子陈书砚,那可是秀才!如今在镇上给人批文章、教孩子读书,也能挣银子了。没挣大钱,那是因为要考举人、做大官!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就等着来巴结吧! 她狠狠跺了一脚,拄着拐杖走了。 晚饭时,一大家子围坐一桌。王金珠给陈天润夹了块肉,看似随意地开口:“天润,想不想去读书?”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天润嘴里还含着饭,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年纪是比蒙童大了些,学堂里可能有不少比你小的同窗,” 王金珠提前把情况和他说清楚,“你要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现在就说。可一旦家里给你交了束脩,你就得定下心,好好学下去,不能半途而废。你自己想清楚,愿不愿意?” 陈天润猛地咽下饭,脸憋得有点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大嫂,我愿意!我不怕丢人,我能学好!” 王金珠点了点头:“行。明天就去打听哪个私塾好,尽快送你去。” 她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接着说,“既是花了钱,就不能浪费。打明儿起,定个规矩,天润每天下学回来,晚上得把当天学的字和道理,教给家里每个人。” “爷爷一把年纪,就不用跟着学了吧!”陈老头想着以前听二孙子读书,听的头疼,立马拒绝道。 “不行,爷,您是一家之主,得做表率。”看着一家子都盯着自己,陈老头烦躁的直抓头,硬着头皮应下。 陈实和陈玉香对望一眼,眼圈瞬间就红了。陈玉香放下碗,用袖子不住地擦眼睛,陈实嘴唇哆嗦着,看着儿子,又看看王金珠,突然拉着陈玉香就要站起来:“老大媳妇,这让我跟你娘,我们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那激动的模样,若王金珠不是他们儿媳妇,他们高低跪下来给她磕一个。 虽然儿子启蒙晚,可万一呢?万一将来也有点念书的造化,哪怕考不上秀才,能识字,去镇上做个账房先生,那也是很好的出路啊! 第49章你俩来真的 私塾定的是镇上东巷的赵家学堂,夫子姓赵,是个老童生,教了二十年蒙学,束脩不算贵,一年二两银子,笔墨纸砚另算。 王金珠亲自带陈天润去报的名。 赵夫子看了看陈天润,又看了看王金珠,有些犹豫:"这孩子多大了?" "十一。" 赵夫子皱了皱眉。学堂里最大的蒙童才九岁,十二岁的孩子混在一群六七岁的小娃娃堆里,确实扎眼。 "夫子,我弟弟以前没条件念书,不是他不想学。"王金珠把束脩搁在桌上,又加了一包点心,"他肯吃苦,您尽管严厉。学得慢,打手板都行。" 陈天润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夫子,一声不吭。 赵夫子多看了他两眼,点了头。 第一天下学回来,陈天润走了五里路,鞋面上全是土。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将暗不暗,陈天微正在灶房烧火,闻声探出头:"回来啦?饿不饿?" "不饿。"陈天润把书袋搁好,先去井边洗了手脸,然后搬了张矮凳坐到院子中间。 他从书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是夫子今日教的。 "大嫂,我今天学了六个字。" 王金珠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算盘。"哪六个?" "天、地、人、日、月、水。" "行,晚饭后教。"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油灯拨亮了些,陈天润站在桌前,拿炭条在一块旧木板上写字。 他写"天"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一横歪了,赶紧擦掉重写。 "天,就是头顶上的天。"他指了指房梁,"两横、一撇、一捺。" 陈天微趴在桌上,跟着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陈天放坐在角落,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戳,戳了半天,"天"字的捺愣是没甩出去,像条断了尾的蛇。 王金珠瞟了一眼他的"作品",没说话。 陈实倒是学得认真,一笔一划跟着写,虽然也歪歪扭扭,但起码笔顺对了。陈玉香在旁边看,手上纳着鞋底,嘴里跟着默念。 最热闹的是陈老头。 "这个'人'字,怎么就两笔?"陈老头拿着炭条,瞪着木板上的字,"人活一辈子,就这么两笔?" "爷,夫子就是这么教的。" "两笔就两笔吧。"陈老头写了个"人"字,左看右看,总觉得站不稳,"你这人咋跟喝醉了似的,歪歪倒倒。" 陈天微忍不住笑了一声,被陈老头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爷,撇长捺短,就站稳了。"陈天润走过去,握着陈老头的手重新写了一遍。 陈老头看着木板上那个端端正正的"人"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炭条握得更紧了些。 教学结束,陈天润收拾木板的时候,王金珠叫住他:"明天学了新字,把今天的也带着复习。教别人之前自己先过一遍,记不住的不丢人,不肯问才丢人。" "知道了,大嫂。" 陈天润抱着木板回屋,路过陈天放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大哥。" "嗯?" "谢谢大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谢谢大哥。" 五月下旬,冷饮摊子的名声传开了。 不光陈家村的人议论,连隔壁王家村、李家庄的人赶集时都要特地绕到"珠记冰饮"的摊前排队。叶小雨把账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月下来,冷饮这一项净赚四两六钱。 看着王金珠他们的制冰生意越来越好,陈秀芬在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既然他们不让她去帮忙,那她就自己偷学。 从那天起,陈秀芬干活的地点就从自家院子挪到了墙根底下。她端着针线筐,搬个矮凳,坐在两家共用的那堵矮墙边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竖着耳朵听。 大房院子里的动静隔着墙传得清清楚楚。 王小宝搬石头的声响,陈天微舀水的声响,倒进池子里"哗"的一声,然后是陈天微喊:"三哥,硝石够了,别搬了。" 当天傍晚,她拽着陈阳去了后山。后山那片硝石露头的崖壁不难找,陈阳扛了半筐回来,累得直喘。 "够不够?" "先试试。" 陈秀芬照着墙那边听来的步骤,在自家灶房角落用破缸搭了个池子。硝石倒进去,水浇上—— "嗤——" 白烟窜起来,热浪扑面。陈秀芬退了三步,扇着手里的蒲扇。 等烟散了,她把装水的陶罐搁进去,用湿沙盖上,满心期待地等。 等了一炷香,打开一看。 水是温的。 不但没结冰,反而被加热了。 "怎么回事?"陈秀芬又加了硝石,又浇了水,这回热气更大,陶罐里的水热得能泡脚。 陈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句:"你是不是搞反了?" "你懂什么?滚一边去!" 连着折腾了三天,硝石用了小半筐,水费了十几桶,陈秀芬的手被硝石灼出几个水泡,陶罐倒是烫裂了两个。 冰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四天,陈书砚从镇上回来拿换洗衣裳。一进院子,踩了一脚渣子,差点滑倒。 "娘,你搞什么?" 陈秀芬把这几天的事一说,末了拉着他的袖子:"书砚,你是秀才,读了那么多书,你想想,这冰到底怎么制?" 陈书砚蹲下来看了看那堆渣子,又看了看裂了口子的陶罐。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读的是圣贤书,不是这些奇技淫巧。" "那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陈书砚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没接话。他不想承认,他一个秀才,连个村妇的手艺都琢磨不透。 陈秀芬看他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院子就那么点地方,陈书砚听得一字不漏—— "读了十几年书,还没一个妇道人家闺女能耐。" 制冰没学成,银子没捞着,倒搭进去两个陶罐和一筐硝石。陈秀芬越想越窝火,夜里翻来覆去又没睡好。 凭什么,他们越过越好! 陈秀芬不甘心啊!没事就盯着大房看,非得找出些事来才行。 这天上午,大房院子里正忙着。王小宝蹲在池子边往外搬冰坨,陈天微端着盆过来接。冰面滑,陈天微没站稳,脚底一出溜,王小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胳膊肘。 "小心。" "谢谢三哥。" 就这么三秒钟的功夫。 巷口忽然响起陈秀芬的嗓门,中气十足,像是怕街坊们听不见似的: "哎哟喂,大白天的,这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天微可是姑娘家,名声要不要了?王家那小子天天往这边跑,到底安的什么心?" 院子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王小宝松开手,脸涨得通红,退了两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天微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手里的盆差点扔地上。 陈秀芬还在外头嚷嚷,嗓门越来越高,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招过来当观众。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出来张望了。几个婶子站在门外交头接耳,目光往大房院子里扫。 王金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她走到院门口,看了陈秀芬一眼。 陈秀芬看见那块石头,嘴上的气焰矮了三分,但没彻底熄。她退了半步,仍扯着嗓子:"我说的是实话!男未婚女未嫁,天天凑一块,谁看了不说闲话?" 王金珠掂了掂手里的石块。 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 陈秀芬往后缩了缩。 但王金珠没动手。 因为她余光扫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王小宝站在池子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自己的鞋尖,脖子根全是红的。不是被冤枉的那种气红,是——心虚的那种红。 陈天微背过身去,假装在收拾盆。可她耳朵红成那样,手上的盆正反拿了两回都没放对地方。 王金珠手里的石块慢慢放下了。 她看看王小宝,又看看陈天微。 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 你俩来真的? 第50章让我爹尽快来提亲 王金珠也不好发作,手里的石头往人多的地方一扔,也不是冲着砸人去的:“家里都没事情干了嘛!走,走!走!” 还是得抓紧时间挣钱,建个院子。 见也没啥热闹看,婶子们嘀咕两声离开了,主要他们都有眼见力,这王金珠看着就要发了,那么金贵的少爷都过来找她做生意,以后他们做不过来,不得找人帮忙啊!她们这会儿可不敢看她的笑话。 陈秀芬在又嚷了几声,见没人搭理,悻悻离开了。 院子里,王小宝和陈天微一个站池子东头,一个站池子西头,中间隔着三步远,低着头,谁也不敢先抬起来。 王金珠搬了把凳子坐下来,翘着腿,慢条斯理地擦手。 "天微,你先回屋。" 陈天微如蒙大赦,端着盆就走,脚步快得差点绊着门槛。 "三哥。" 王小宝身子一僵,转过来,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抬头。" 王小宝抬了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眼神躲闪。 "我问你,你对天微什么意思?" 王小宝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话。" "小妹,我……"王小宝喉头滚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我没乱来。"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金珠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你对天微,是什么意思。想清楚了再说,说瞎话我听得出来。" 王小宝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沉默了很长一阵。 他做了好久心理建设,终于开口,"我对她是真心的,我想娶她。" 说出来,他整个人反而松了,腰杆直了些,眼睛也不躲了,正正地看着王金珠。 王小宝今年十八,身高体壮,人也憨厚。陈天微呢,十四还不到十五岁,模样端正,性子柔顺,手脚勤快。 两个人倒是般配,可就是这个亲戚关系让她有点别扭。。 "你先回去。"王金珠站起来,"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 "小妹,那哥等你好消息!" "回去等着。"王金珠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会去商量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嘴闭紧,别让我看见你在天微跟前没分寸。" 王金珠坐回凳子上,拿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这事拖不得,陈秀芬那张嘴今天嚷了一回,明天还会嚷第二回。不早点解决,陈天微的名声迟早被她嚼烂。 晚饭时,王金珠没提这茬。 一家人照常吃饭,陈天润照常教字。今天学的是"山、石、田、火、木、金"六个字。 陈老头写"金"字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个难写,笔画多。" 陈天润笑了笑:"爷,'金'是金子的金,您多写两遍就熟了。" "金子?"陈老头抬了抬眼皮,蘸了蘸炭灰,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居然有了两分模样。 等陈天润和陈天微都回了屋,陈老头准备起身时,王金珠开口了。 "爷,坐一下。" 陈老头看了她一眼,又坐回去了。 陈天放和陈实夫妇也在。灯下几个人的脸明明暗暗。 "今天陈秀芬在巷口嚷的事,爷听见了吧。" 陈老头哼了一声:"那婆娘的嗓门,三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说的是小宝和天微。"王金珠没绕弯子,"我今天问了小宝,他说想娶天微。"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天微知道吗?"陈玉香先开了口。 "我还没问她。"王金珠说,"先跟家里人通个气。这事不小,不能糊里糊涂的。" 陈实搓了搓手:"小宝是个好孩子,勤快,踏实,人也老实。" 陈玉香点了点头:"老头子说的在理。再说了,小宝那孩子,这些天在这里干活,脾气好,肯吃苦,对天微也实诚。" 王金珠没插嘴,等一家人说完了,才问:"那大家的意思,是觉得这门亲事能成?"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陈实先点头,陈玉香跟着点,陈老头"嗯"了一声算表态。 陈天放一直没说话。 王金珠瞥了他一眼:"你呢?" "小宝的两个嫂子嫁进王家,日子过得咋样,你比我清楚。天微嫁过去,不会受气。"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我没意见。" "行。"王金珠站起来,"那我去问天微。" 王金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着一截线头,绕了几圈又拆开,拆了又绕。 听见脚步声,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慌又紧。 "大嫂……" "坐下说。" 两人面对面坐着。油灯搁在窗台上,光线不太够,但王金珠看得清她的眼神——躲闪、不安,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今天的事,你也知道我问了小宝。他说想娶你。"王金珠没铺垫,直来直去,"你呢?你什么想法?" 陈天微低下头,手指把那截线头拧成了一团。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嫂,我配不上他。" 王金珠眉头动了一下。 "小宝之前相看的都是镇上的姑娘,"陈天微声音越说越低,"我什么都没有,我一个村里的丫头,拖累他。" 王金珠叹了口气,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叹,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 "你说你配不上他?你哪里配不上了?你手脚勤快,脾气好,做事踏实。这些日子帮着记账、搬冰、烧火做饭,院子里哪样活你落过?" 陈天微没接话,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 门外忽然传来陈老头的声音,中气足得不像个老头:"天微!你爷跟你说句话!" 王金珠起身去开门,陈老头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陈天放和陈玉香——显然是都没散,一直在外头听着。 陈老头迈进来,站在陈天微面前,皱着眉头看了她半天。 "丫头,你爷以前糊涂,让你跟着吃苦受委屈。但这一回,你爷把话撂这儿——王家那小子,我看着行。你要是也愿意,这门亲事,我做主应了。谁敢说一个不字,老子拿拐棍抽他。" 陈玉香开口打趣:"天微,你嫌小宝条件好,怕配不上。可你想想,小宝今年都十八了,镇上的姑娘十五六就定亲了,他到现在还光着,人家还嫌他是老光棍呢。" "你要是嫁了小宝,他对你不好,你回来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 陈天微攥着袖口,抽了抽鼻子,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清亮了许多:"大嫂,我……我愿意。" "行了。"王金珠站起来,拍了拍手,"该哭的哭完了,明天我回娘家一趟,让我爹他们尽快上门提亲,免得二婶又在那里乱嚼舌根。" 第51章同村的 第二天一早,王金珠刚吃过早饭,院门便被叩响了。 开门一瞧,巷口仍停着那辆青帷马车。柳明远今日依旧握着折扇,另一手递来两页纸,身后小厮则抱着个木匣。 “王娘子,你要的东西整理好了。” 王金珠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将人让进院子,接过纸张展开。 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府城女眷常用的脂粉妆品,品类、价钱、出自哪家铺子,标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分门别类,虽只两页,却比她预想的详尽。 “你倒费心了。”王金珠目光在几处停了停。 柳明远搁下木匣,以扇骨轻敲掌心,正色道:“今日来,另有一事同王娘子商量。” “你说。” “六月初初八,永安侯府办赏花宴,府城有头脸的女眷皆会赴宴。我家大伯母与堂姐也在受邀之列。” 他稍顿,语气认真,“若王娘子能在半月内制出几样新品,由我家女眷在宴上使用,那便是最好的活招牌。府城太太们的眼光,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王金珠未立即应声。 半个月,是紧,却并非做不到。 她又将那两页纸细细看了一遍,心下已开始盘算。府城女眷用的脂粉,价高者不少,可真正好用的却不多。多半是靠香气撑场面,于养护肌肤实则裨益有限。 “我出四样。”王金珠伸出四根手指。 “其一,面脂。”她指尖在纸上“面脂”一栏轻点,“如今市面上的多是猪油打底,抹上腻厚闷脸。我以羊脂混蜂蜡为底,添入芦荟汁,涂上清爽,保湿却不闷肤。” 柳明远本就是做这行生意的,一听便知里头门道,扇子不自觉地又摇了起来。 “其二,口脂。”说到这儿,王金珠顺手拿起桌上一根筷子比划,“不做那用盒子装、以指蘸取的。我做成膏条,外裹蜡纸,旋开便能涂抹。颜色调三个色——正红、豆沙、橘粉。” 柳明远的扇子悬在半空。膏条?旋开即涂?这念头他闻所未闻。 “其三,香水。以鲜花瓣蒸馏取露,装入小瓷瓶,既可作香水轻洒,亦能兑水洁面,收敛毛孔。” “其四,香粉。不用铅粉,我以米粉调和珍珠粉,不伤肌肤,定妆持久,出汗亦不易斑驳。” 四样说罢,柳公子连扇子也忘了摇。 他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眼中赞赏毫不掩饰,示意小厮将木匣置于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白银。 “这是定金。王娘子,半月后我来取货。数量不必多,每样十份即可。但品相务必要精——包装、气味、手感,皆需拿得出手。” 此时,陈天放自后院走出,手上还沾着木屑,瞥见柳明远那欣赏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脚步一挪,高大的身子便不偏不倚挡在了王金珠斜前方,恰好隔开柳明远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清晰的戒备。 “包装一事你无需操心。”王金珠对陈天放的小动作似无所觉,只对柳明远道,“将你家女眷的肤色喜好告知我,口脂色号也好相应斟酌。” 柳明远起身拱手,行至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笑道:“王娘子,容柳某多嘴一句。您这般的巧思,屈居村野,着实可惜了。” 陈天放闻言,脸色更沉,身形绷得笔直。 王金珠并未接话,只倒了碗凉茶,权作送客。 马车驶远,陈天放仍站在原地望着巷口。 “五十两?” “嗯。” “那提亲的事?” 王金珠拿好手里的单子:“明日再回。今日得先理张单子,看看缺什么料。后山有野芦荟,珍珠粉得去县里药铺买,花瓣……谁家园子有玫瑰,你替我打听一下。” 陈天放应了声,拎起柴刀便往外走。走出两步又折返,在院门口踌躇片刻。 “媳妇,你真厉害!” “少拍马屁,干活去。” 隔日一早,王金珠便带着东西回了王家村。 进院时,王大力正在后院烫猪毛,王桂兰于灶房煮着猪下水。满院弥漫着厚重的油香。 “爹,娘,有件事同你们说。” 王金珠将王小宝与陈天微之事一道来。 王大力自后院探出半个身子,满手猪血:“当真?” “我骗你们作甚。陈家那头已点头,只等咱家请媒人登门了。” 王桂兰擦净手,搓着围裙在院里转了两圈,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天微那丫头是个好的,手脚麻利,模样也周正,性子又软和,就是小时吃苦多了。叫你娘放心,过了门,我定疼她,给她养得白白胖胖。” 王大力也走过来,连手上猪血也顾不上洗:“那彩礼,你爹娘可有什么讲究?” “照先前嫂子们的例就行,别薄了姑娘,也莫太铺张。” 当日下午,王桂兰便托人去请镇上的李媒婆。李媒婆一听是王家屠户为幺儿说亲,跑得比兔子还快,王家阔气,彩礼丰厚,媒人礼自然也少不得。 合了八字,将订亲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六。 消息传来,陈秀芬心里莫名堵得慌。陈天微那差点被卖掉的丫头,凭啥这么好命。 可她的书洁呢?嫁给了五十岁的杨老三,守着米铺,虽说吃穿不愁,可到底是嫁了个半老头子。她这当娘的,一想起来就揪心。 她转头就把正要回书院的陈书砚叫到跟前:“你下次去镇上,拐到杨家米铺去看看你妹妹。我这个当娘的,心里实在放不下,你见了书洁,好好看看她过得如何,跟她说,娘心里记挂她。” 五月二十四,陈书砚收拾包袱准备返回镇上书院。 到了镇上,他想起母亲的嘱咐,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往杨家米铺方向去了。 陈书砚到时,杨老三不在,柜台后坐着陈书洁。 十四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细布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插一根银簪,腕上戴着细细的银镯。 人比在家时丰润了些,脸颊有了肉,肤色也白净不少。她正低头拨着算盘,眉目舒展,神态从容。 “书洁。” 陈书洁抬头见他,手上动作微顿,脸上波澜不惊。 “有事?” 陈书砚愣在柜台前。记忆中妹妹总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前这副体面模样,竟令他一时陌生。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点心搁在柜上:“娘让我捎给你的。” 陈书洁瞥了眼那粗糙的油纸包,没动,只淡淡道:“搁着吧。我这儿不缺吃食。” 陈书砚喉咙发紧:“杨老三待你可还好?” “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陈书洁语气平静,听不出怨愤,却也寻不着温度,“吃穿用度,比在家里强了不知多少。杨老三虽年岁大,倒也不曾短了我的。” 陈书砚被她这不冷不热的话噎住,还想再言,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书砚兄?” 他浑身一僵,蓦地回头,张敬文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 “你怎在此?”张敬文笑着走进来,目光在陈书砚与陈书洁之间一转,“这位是?” 陈书砚脑中“嗡”地一响。 张敬文家与杨家有生意往来。上回他要卖陈天微之事传开后,张敬文冷了他大半月的脸,后来他哭诉家境困窘、实被所迫,好一番卖惨,对方才重新与他来往。考秀才时,张敬文在食宿上帮衬他良多,他方得体面熬过。 若让张敬文知晓,他又将亲妹嫁给五十岁的杨老三换钱—— 陈书砚后背渗出冷汗。 “同村的。”他挤出一丝笑,“她爹娘托我捎点东西。话已带到了,敬文兄,咱们走吧,该回书院了。” 说罢便往外走,步履匆急,险些撞上门框。 陈书洁坐于柜台后,望着陈书砚仓皇的背影,不由嗤笑一声。 她倒要看看,她爹娘这辈子,能享到这白眼狼二哥多少福。 米铺外,张敬文边走边随口问道:“那姑娘瞧着年岁不大,怎就嫁了杨老头?” 陈书砚脚步一滞,含糊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在镇上时日多,别家的事,不太了解。” 第52章将计就计 “别人家的……”陈书洁轻声重复了一遍,心底那丝委屈仍未散去。可转念一想,她也马上有新的家人了,立刻释怀了许多。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是说不出的温柔。 王金珠沟通好王小宝和陈天微的事情后,就一头扎进了新品制作的事。 蜂蜡有,上月跟山里养蜂的老田头买了三斤。羊脂也备了些,陈天放上回打猎剩的羊板油炼出来的。米粉不缺,珍珠粉得去县里买,花瓣更是一样没着落。 最急的是芦荟。 后山确实有野芦荟,前两天她让陈天微去割了些回来。可摊开一看,十棵里有七棵瘦成干柴,叶片薄得能透光,挤出来的汁水寡淡,还带股涩味。 "这种汁上脸,非但不保湿,还刺皮肤。"王金珠捏着一片干瘪的芦荟叶,眉头拧成了结。 陈天放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柴,瞧见她的表情,把柴往墙根一撂:"怎么了?" "芦荟不行,太瘦太干,出汁少,品质也差。后山向阳坡那片地太旱,长不出好的。" 陈天放想了想:"向阳坡不行,背阴的地方呢?" 王金珠抬头看他。 "我常年跑山,知道几处阴凉潮湿的地方。有一处石壁底下,常年渗水,青苔厚得能没脚踝。那种地方水分足,长出来的东西都肥。我之前追野兔经过,好像见过几丛厚叶的草,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芦荟。" "带我去。"王金珠立刻站起来。 两人带上竹篓和镰刀,从后山小径往深处走。 山路越走越窄,树荫越来越密。陈天放走在前头,拿柴刀拨开藤蔓枝条,回手扶了王金珠一把,让她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 "小心,这块石头松。" "往左踩,右边有刺。"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夹在两面石壁之间的窄沟。沟底有溪水渗出,苔藓铺了一地,空气湿漉漉的,凉意沁人。 石壁根部,果然长着一丛芦荟。 叶片肥厚饱满,颜色深绿,足有成人小臂长,根部粗壮,一看就是水分充沛养出来的。 王金珠蹲下去掰了一片,用指甲掐开,透明的汁液立刻渗了出来,浓稠黏滑,气味清淡。她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感受了一下。 "就是这个。"她眼睛亮了。 陈天放蹲在旁边,拿镰刀小心地割叶片,只取外层老叶,内心嫩芽留着不动:"割韭菜要留根,这芦荟也一样吧?"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点头:"对,真聪明。" 陈天放咧嘴一笑,割得更起劲了。 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装了大半篓。期间陈天放顺带在附近翻了翻,居然还找到了几株野薄荷和一小片金银花。 "这个能用不?薄荷你做冰饮放过,金银花我不确定。" 王金珠接过去闻了闻薄荷叶,又捻了捻金银花瓣。薄荷可以添入面脂做清凉感,金银花能入花露水祛痘。 "都能用。" 回到作坊,王金珠当场演示怎么处理芦荟。 先用清水冲净外皮,再用刀削去绿皮和黄色素层——这层有刺激性,不能混进去。取透明凝胶部分,剁碎,用细麻布裹成团,拧挤过滤。 滤出来的汁液澄澈透亮。 "闻闻。"她把碗递过去。 陈天放凑过去嗅了嗅:"没啥味儿,滑溜溜的。" "对,越没味越干净。那种涩的就是皮没削干净,或者叶子本身品质差。"王金珠指着那层削掉的黄绿色废料,"记住,这个颜色的全扔。以后你去割,回来我不在,你也能先处理着。" 接下来几天,两人配合愈发顺手。陈天放负责上山采材,他脚程快、眼力好,很快摸清了后山哪里有野芦荟、哪里有金银花、哪里的野玫瑰开得正盛。王金珠则在作坊里处理、提纯、调配。 面脂的底方试了三版,前两版不是太油就是太稀,第三版用羊脂、蜂蜡和芦荟汁按六比二比二的比例调和,上手润而不腻,她抹在自己脸上试了一天,晚上洗掉时皮肤确实滑了不少。 口脂更花功夫。蜡纸管是陈天放照她画的图纸用竹筒削出来的模具,灌入调好色的膏体,冷却后能旋出一截。正红、豆沙、橘粉三色各试了五遍才定色。 五月二十八,傍晚。 陈天放从山上回来,进了院子,先没去作坊,而是绕到王金珠跟前,压低声音。 "有人跟着我。" 王金珠手上动作没停:"看清了?" "没回头看,但踩断树枝的声音我听得出来。脚步轻,走惯了山路的人不会踩那个位置。而且只要我一停,后头也停。" 王金珠把手里的口脂模具搁下,擦了擦手。 "男的女的?" "脚步碎,步子小。女的。" 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猜了。整个陈家村,有这个闲工夫、这个贼心思,还敢往后山跟的女人,就一个。 王金珠勾了勾嘴角,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硝石。上回做冰饮剩的存货。 "明天你照常上山,走老路。"她把硝石包好,又拿了几样不值钱的废料搁在一旁,"我教你演场戏。" 陈天放听完她耳语的计划,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媳妇,你真损。" "少贫。记住步骤,别演砸了。" "放心。"陈天放拍了拍胸口,"打猎下套,那是我的拿手绝活。" 院墙那边,陈秀芬正趴在墙头,耳朵恨不得贴到砖缝里去。可今晚大房院子里静得出奇,什么也没听着。 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陈秀芬决定明天再跟一趟。 第二天一早,陈天放背着个空背篓,王金珠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把小铲子,两人往后山方向走。 走到村口水井边,王金珠忽然提高嗓门:"天放,今天那片养颜花得多采些,上回柳少爷说了,府城的夫人小姐们最稀罕这个,一斤能卖二两呢。" 陈天放配合得滴水不漏:"二两?那咱得快点,趁着别人不知道,多采点。" "对,你走快些,那花开了就三天的采摘期,过了就不值钱了。" 两人说得着急,脚步却一点没有加快。 果然,身后约莫隔了四五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墙根闪出来,猫着腰跟了上去。 第53章将计就计2 上了山,路越走越深。 陈天放在前头拿柴刀开路,时不时回头对王金珠说:"快了,就在前头那片坡上。" 那片荨麻长在向阳坡拐角处,跟旁边的野菊花混在一起,乍看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叶子绿油油的,还开着细碎的白花。 但荨麻这东西,叶面布满刺毛,皮肤碰上去,又痒又疼又肿,比被黄蜂蜇了还难受。 两人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绿丛。 王金珠蹲下身,伸手在荨麻丛边缘虚晃了一下,手并没真碰上去,却做出仔细端详的姿态。 "就是这个!你看,叶子上这些细刺,柳少爷特意交代过,刺越密越好,说明花的药性越足。采的时候连叶带茎一起拔,根也别丢,回去晒干磨粉,掺进面脂里头。" 陈天放半蹲着猛点头:"那咱赶紧采。" 两人做模做样地在荨麻丛旁边转了一圈,实际上采的全是旁边那几丛真正的野菊和金银花,手压根没碰荨麻。 采了约莫一刻钟,王金珠站起来拍拍膝盖:"差不多了,剩下的留着,过两天再来。走,那边溪沟还有一批芦荟要割。" 两人拎着筐朝溪沟方向走了,声音渐远。 身后的灌木丛里,陈秀芬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确认人走远了,一撩裙摆就蹿了出来。 一斤二两银子! 刺越多越好! 连根拔! 这三句话烙在她脑子里,烧得她两眼放光。 她冲到那片荨麻丛前,撸起袖子,双手就往里伸—— "嘶——!" 头一把薅下去,十根手指像是同时被扎了几百根针。那种钻心的痒伴着火辣辣的疼,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 "啊!"她本能地甩手,可指缝间的荨麻碎叶还黏着没掉,越甩越疼。 慌乱中她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进了荨麻丛里。 胳膊、脖子、脸,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全遭了殃。 "哎哟!啊——疼死我了!!" 惨叫声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溪沟边,王金珠正蹲着割芦荟。听见那动静,手上的镰刀顿了顿,嘴角往上勾了勾。 陈天放憋得脸通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笑出声。"王金珠瞪他一眼。 陈天放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金珠面不改色地将一把解毒用的鱼腥草塞进筐底,以防万一闹出人命来,到时候丢过去就行。 不过看这惨叫的中气,死不了。 那头,陈秀芬从荨麻丛里连滚带爬地出来,满手满脸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鼓起一个一个的白色肿包,又痒又辣,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她跌跌撞撞跑下山,一路哭嚎着冲进自家院子。 陈阳正劈柴,抬头一看,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 "你咋了?!" "我被……被毒草蜇了!疼啊!你快去找大夫!" 陈阳凑近一看,她那两只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脖子上一片片红疹子,抓破的地方还渗着血水。 "你上山干啥去了?" "我……我采点野菜……" "采野菜?"陈阳把斧头往地上一顿,"你哪回上山采过野菜?你是又去跟大房那头!" "我没有!" "你没有?你当我瞎?昨儿你趴人家墙头我没看见?前天你跟着天放上山被我撞见你也不认?行啊,你能耐,你一天正事不干,就惦记人家锅里的!" "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闭嘴!家里地没锄,衣裳没洗,鸡没喂,猪食没煮,哪样是你干的?你对得起你吃的那碗饭?要不是分了家,你现在连碗饭都混不上!" 陈阳骂得痛快,转身进屋翻出一瓶金疮药丢给她。 "自己抹,大夫不请,没钱。" 陈秀芬抱着药瓶坐在门槛上,一边抹一边哭,哭着哭着又开始骂王金珠。 可这回没人听,也没人搭理。 六月初一。 王金珠起了个大早,和陈天放一起去了永宁县。 芦荟、蜂蜡、羊脂都有了,口脂的色料也调好了,唯独珍珠粉还差一批。 永宁县东街尾上有家"济仁堂",开了二十多年的老药铺,掌柜姓刘,人叫刘庆年,五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亮得像算盘珠子。 "珍珠粉?"刘掌柜放下手里的戥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要多少?" "上等珍珠粉,十两。" 刘掌柜眉毛往上一挑。十两珍珠粉,那得用多少颗珍珠来磨?这可不是小数目。 "姑娘要这么多,是给哪家夫人磨粉调脂用?" "自家用。"王金珠掏银子掏得干脆。 刘掌柜接过银子,却没急着去称货。 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他什么人没见过。买东西不问价,不还嘴,出手利落,说明银子不缺。买珍珠粉不买成品脂粉,说明是自己调配,这是有方子的人。 "这位娘子。"刘掌柜笑了笑,从柜台后探出身子,压低声音,"老朽多嘴问一句,您若是自制妆品,品相若好,济仁堂倒是能帮着寄卖。咱们这条街上来往的女客不少,逢年过节买脂粉香料的,流水也可观。" 王金珠接过珍珠粉的包裹,看了刘掌柜一眼。 "刘掌柜好眼力。" "哈哈,混饭吃罢了。" 王金珠没接话,抱着东西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半个月后,我让人送几样东西过来,您掌掌眼。" 刘掌柜眼睛一亮,拱手相送。 日头偏西,二人回到陈家村。 路过村口时,陈天放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陈秀芬裹着头巾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缠着布条,脸上糊着一层黄不拉叽的药膏,正拿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王金珠假装没看到,连眼皮都没抬。倒是陈天放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回到院子,陈天微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桌上摆着野菜汤、炒鸡蛋、腌萝卜,还蒸了一锅杂粮馒头。 "大嫂,买回来了?" 王金珠把包裹搁桌上:"买回来了。吃完饭,你帮我磨粉。" "好。" 陈天润趴在桌角写字,头也不抬地问:"大嫂,你做的那些膏啊粉啊的,能让人变好看?" "能。" 陈天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能不能给我姐也做一份?" 王金珠愣了一下,看向陈天微。 陈天微脸一红,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做。"王金珠夹了个鸡蛋放进陈天润碗里,"你姐出嫁那天,我包她全套妆面。" 陈天微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院外,暮色渐沉。灶房的烟气混着饭菜香飘出去,和隔壁院子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王金珠喝了口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明远说六月初八赏花宴。 还有七天。 四样新品,每样十份,品相要拿得出手。 七天。 她搁下碗筷,看向陈天放和陈天微:"吃完饭,都别睡太早。今晚开始赶工。" 第54章 第一支口脂 六月初二,面脂定了方。 王金珠将第三版配比的羊脂膏用细竹签挑了一指甲盖,抹在手背上。膏体入肌即化,既不泛油光,也不拔干。 她把手背凑到鼻尖闻了闻。芦荟汁压住了羊脂的膻味,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成了。" 陈天微凑过来看,眼睛一亮:"大嫂,这比镇上卖的好闻多了。镇上那种抹上去一股猪油味,糊一脸。" "那是因为她们用猪油打底,图便宜。"王金珠将膏体分装进小瓷盒里,每盒约莫一两重,"羊脂比猪油贵三倍,但上脸的差别,用过的人都知道。" 面脂搞定,口脂才是硬骨头。 色料好调,正红用胭脂虫粉,豆沙掺了少量赭石,橘粉则以红花汁兑藤黄。三个色她前几天就试好了,抹在白瓷碟上一字排开,颜色正得很。 难的是管。 口脂做成膏条,得有个壳装着,还得能旋出来、缩回去。这玩意儿听着简单,做起来要了命了。 王金珠盯着桌上一堆长短不一的竹管,从早上发愁到晌午。竹管内壁毛糙,膏体灌进去拔不出来。她试过在内壁刷蜡,太滑,膏体又往下掉。 陈天放中午回来,见她坐在一堆竹管残骸中间,面前摊着画了又划、划了又画的草图。 "怎么了?" "管子不行。"王金珠把竹管往桌上一丢,"我需要两根管子套在一起,里头那根能上下推,外头那根固定。中间还得卡得住,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陈天放拿起草图看了半天,又拿起那根废竹管,翻来覆去地转。 "你等等。" 他转身回了后院,翻出一堆削箭杆剩的竹料。挑了两根粗细相近的,用小刀一点点刮内壁。 王金珠跟过去看。他削竹子的手法极稳,刀口贴着竹壁走,薄薄的竹屑卷起来落在地上。 "箭杆要套进箭头里,也是这个道理。"陈天放边削边说,"外头那根开一道螺旋槽,里头那根嵌个竹钉。转的时候竹钉顺着槽走,膏体就被推上来了。" 王金珠愣住。 螺旋槽? 她画了一下午没想明白的结构,这人三句话就说透了。 陈天放没注意她的表情,专心致志地刮竹壁。先把外管的内壁削到光滑,再用烧热的铁锥一点点烫出一条浅浅的螺旋纹路。内管更细,他用砂石打磨了三遍,又在管壁上嵌了一颗细竹钉。 两根管子套在一起,轻轻一拧,内管顺着螺旋槽缓缓上升,稳稳当当,不卡不晃。 "试试。"他把管子递过来。 王金珠接过去转了两圈。顺滑得像是用了轴承。 王金珠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声音不小,脆生生的。 陈天放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根先红,然后是脖子,最后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桌沿上。 "你……你……" "你什么你,赶紧再削九根。"王金珠已经转身去灌膏体了,语气跟刚才没亲过人一样。 陈天放捡起刻刀,深吸一口气,努力安抚怦怦乱跳的心,坐下来继续削。 当晚,第一支旋钮式口脂成功问世。 外管用细白麻布裹了一层,底部刻了个小小的"珠"字。旋开,一截正红色膏体露出来,色泽饱满,质地细腻。 "天微,过来。" 陈天微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王金珠捏着她下巴微微抬起,用口脂在她唇上薄薄涂了一层。 正红衬白肤。 陈天微本就五官清秀,肤色白净,这一抹红上去,整个人像被点了睛。眉眼之间的怯意被颜色压下去,倒显出几分明艳。 陈天润趴在门框上看,看了半天,冒出一句:"姐,你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仙女。" 陈天微捂着嘴,耳朵通红。 接下来两天,蒸馏设备也搭了起来。 陈天放按王金珠画的图,用陶罐接竹管,罐口用湿泥封死,只留竹管出口伸进冷水盆里。玫瑰花瓣铺在罐底,加水,底下烧小火。 蒸汽顺着竹管进入冷水盆中的接收瓶,凝成液滴。 第一瓶玫瑰香露出来的时候,陈天微拔了瓶塞闻了一下,整个人呆住了。 "大嫂,这是花变成水了?" "差不多。" 那香气纯净得不像话。不是香囊那种闷在布袋里发酵过的浓香,而是清晨露水打湿花瓣的鲜甜。 王金珠滴了两滴在手腕上,过了一炷香,凑近闻,香气依旧。 "能用。" 四样东西,面脂成了,口脂成了,香露成了,只剩香粉还在最后调配。 六月初四入夜,王金珠在作坊里做最后一批面脂分装。陈天放在院里劈柴,顺手把明天要上山的家伙收拾好。 临睡前,他没进屋,而是在院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 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截细麻绳。 "绊索下好了。"他压着嗓子说,"墙头到地面,刚好一步远。绳子是深色的,月光下看不出来。" "泔水桶呢?" "搁在绊索后头半尺。不是泔水,是硝石水。下午刷墙剩的,还没倒。"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你故意没倒?" 陈天放咧嘴露出一抹坏笑。 子时刚过,月色寡淡。 陈秀芬裹着深色旧衣,猫着腰摸到了大房院墙外。 她的手还缠着布条,脸上的红疹刚消了一半,痒意还时不时地窜上来。可一想到大房院里那些值钱的瓶瓶罐罐,那痒就被恨压下去了。 一斤二两银子的花——虽然是假的,但那些膏啊粉啊,肯定值钱。 她往里倒一桶泔水,全毁了,看那个王金珠还嘚瑟。 陈秀芬咬着牙,扒住墙头,脚蹬着墙缝往上爬。她身子不重,三两下就翻了上去。 借着月光往院里一望,黑黢黢的,没灯,没动静。 她翻身跳下去,右脚刚落地,脚踝处猛地一紧。 "啊——" 整个人往前扑倒,双手本能地撑地,掌心擦着粗糙的地面一阵火辣。紧接着,肩膀撞上了一个硬物。 "哐当"一声,那桶硝石水被她整个撞翻。 半桶浑浊的硝石水兜头浇下来,灌了她一脸一脖子,呛得她剧烈咳嗽。硝石水辣眼睛,她拼命揉,越揉越疼。 "啊——!!我的眼睛!!"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夜里炸开。 第55章百两订金 陈阳是被陈秀芬的惨叫吵醒的,他提着油灯推开门,只见院子里,陈秀芬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白浆子。她一边嚎一边拿手背往脸上抹,越抹越糊。 "你半夜不睡觉翻人家墙头?"陈阳站在廊下没动。 "我的眼睛——" "我问你话呢。" "疼啊——你先救我——" 陈阳把油灯搁在门槛上,叹了口气,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架进屋里。舀了半盆凉水,把她脑袋按进去冲。 硝石水见了清水,陈秀芬疼得浑身打颤,指甲抠进陈阳胳膊上。 "忍着。"陈阳声音不大,但没什么商量余地,"你要是瞎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干活了。你想想值不值。" 陈秀芬哭都哭不出声了。 冲了小半个时辰,眼睛总算能睁开条缝。没瞎,但充血肿胀,怕是得养半个月。 陈阳把湿帕子搭在她脸上,转身出了屋。院门外,大房的院子安安静静,灯都没点。 六月初五,傍晚。 作坊的矮桌上,四样东西一字排开。 十盒面脂,白瓷小罐,巴掌大。 十支口脂,正红、豆沙、橘粉各备了几支。 十瓶玫瑰香露,指头粗的小陶瓶,木塞封口,系着一小截红绳。 十盒香粉,用最细的米粉打底,掺了珍珠粉和花露,装在浅口圆碟里,配了粉扑。 王金珠逐个检查一遍,开盖闻、上手试、对着油灯看色泽。 "过关。" 陈天微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两天她试用面脂,确实白净了不少。 六月初六辰时刚过,一匹枣红马停在门口。马上下来个十六七岁的小厮,干净利索,腰间挂着块柳家的牌子。 "王娘子,我家公子让小的来取东西。" 王金珠把四只木匣递上车。匣子是陈天放连夜做的,杉木打底,内衬干稻草防震,外头用粗麻布扎得结结实实。 "跟你家公子说,口脂第一回用,先在手背上试色,别直接上嘴。橘粉那支颜色轻,适合年纪小的姑娘。正红压得住场面,年长些的用。" 小厮一一记下,骑马离去。 王金珠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远去,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陈天放扛着锄头路过,停下脚步:"在想什么?" "在想柳公子看到那支口脂会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惊的嘴巴都合不上。" 她猜对了一半。 柳明远拿到东西的时候,没张嘴,但手确实停住了。 他把那支正红口脂旋开,看着膏体一截截升上来,又旋回去,缩下去。来来回回转了七八遍。 "有意思。" 他身边的丫鬟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黏上去。 柳明远把四只匣子合上,吩咐下去:"初八赏花宴,这几样给大伯母和堂姐送去。面脂和香粉各留两份给我娘。" 六月初八,柳府赏花宴。 这种场合柳明远不便多待,消息是事后小厮带回来的。 据说柳家大伯母涂了那支正红口脂出场,满园子的太太夫人追着问哪里买的。堂姐用了橘粉色,配鹅黄裙,被夸了整整一下午。玫瑰香露更是被几位官家夫人当场分了,连瓶子都没剩下。 有两位夫人是柳家生意上的关系户,大伯母推不掉,当场应下:"等这边又出了新品,头一份给您送去。" 六月初十,小厮又来了。 这回带了封信和一只荷包。 信是柳明远亲笔写的,字迹清隽: "王娘子台鉴:初八宴上,所赠之物深得赞誉。口脂尤甚,家中长辈问者甚众,故烦请每样再制三十份。附订金百两,后续合作事宜,容日面议。余近有要事缠身,暂遣人传话,失礼之处,望海涵。——柳明远" 一百两。 王金珠打开布包看了一眼,十个十两的银锭,整整齐齐码着。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算账了——材料成本、人工、包装,三十套做下来,本钱大约二十两出头。但这批货的利润不是重点,重点是以后的合作。 "替我谢柳公子,这批货一定高质量按时完成。" 小厮笑着应了,翻身上马走了。 陈天放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多少?" "一百两定金。" 陈天放手一抖,刨子差点飞出去。 "一……一百两?" "嗯。四样各三十份,工期二十天。"王金珠把银子收进柜子里锁好,转头看了看院子,"这地方不够用了。" 作坊就一间屋,蒸馏的、研磨的、分装的全挤在一块,转个身都费劲。要做三十套的量,光晾香露就得占满整张桌子。 "得盖房子。再起一间作坊,单独隔开。" 陈天放点头:"盖在哪?" "村东头那片空地,靠着溪沟,取水方便。得先买地。"王金珠想了想,从柜子里取了十五两银子,拿帕子包好,"这事让爷去办。" 陈天放愣了一下:"让爷去?" "让他去找村长谈,买地批条,跑前跑后。这种事他出面比咱们合适,村长跟他一辈的人,说话方便。" 当天下午,陈老头拿着银子去了村长家。 当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 不是村长说的,是陈老头自己说的。 他从村长家出来,路过井边碰见三个纳凉的老头,站住就开始聊。 "我家大孙媳要建作坊了,做脂粉的,府城的大户人家都订了货。" "多大的作坊?" "少说三间房,还得带个院子,专门做买卖用的。" "哟,那得不少钱吧?" 陈老头挺了挺腰杆:"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从井边到村口,短短二百步路,他走了小半个时辰。逢人就停,不停主动招呼。 "老陈头,分家那会儿,是不是都说你傻来着?跟着大房能有什么出息?"有人打趣。 陈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来,那姿态跟他二孙子陈书砚中秀才那天一模一样。 只不过陈书砚是拿鼻孔看人,他是拿笑纹看人。 第56章秀才讹钱 六月十一,午后。 陈书砚怒气冲冲地上门,身后还跟着陈阳,低着头,一脸不想来的模样。 "大哥。"陈书砚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到位,语气却冷得能刮霜,"大嫂在吗?我有话说。" "什么事?"陈天放没让路。 "我娘的眼睛。"陈书砚的声音提高了半分,"被硝石水泼伤,肿了十天还没消,大夫说再晚些恐怕要落病根。这笔医药费,该谁出?" 王金珠从作坊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珍珠粉。 "陈秀才,你娘半夜翻墙进我院子,被自己绊倒撞翻了桶。私闯他人宅院,你怎么好意思上门要钱?" 陈书砚笑了,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嫂说翻墙,请问谁看见了?有邻居作证?" 陈书砚往前踏了一步,"当初分家,中间并无院墙,而你们也只是加了一道墙。我娘站在墙头往这边看——就算真翻了过来,也算不上私闯宅院吧。" “大嫂要是不信,咱们就报官,看是不是这个理。” 陈天放攥紧拳头,王金珠拦住他。 她心里清楚,陈书砚说的有理。 陈书砚看出她的犹豫,乘胜追击。 "再者,硝石水是大嫂院里的东西,大嫂明知院墙矮、两家紧挨,不妥善存放危险之物,致人受伤——这在县衙,叫'置物伤人',照律可追赔。"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确实读了几年书,条文比她熟。更重要的是,他吃准了一件事——她没有证人。 那天夜里,他们是故意不出声、不点灯,想让陈秀芬吃个暗亏。确实爽了,但也确实没留下任何人证物证。 "你要多少?"王金珠开口了。 陈书砚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大夫看诊、药材、误工,加上后续养眼睛的花费。十两,公道价。" 陈天放一步上前:"你做梦!你娘半夜——" "天放,回来。"王金珠喊住他,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了一只布包出来。十两碎银,当着陈书砚的面数了一遍,搁在门槛上。 "银子在这儿,拿走。" 陈书砚弯腰去捡,手刚碰到布包,听见王金珠又开口了。 "但有句话你听好。今天这十两,我认。我认的不是你说的那套歪理,我认的是自己没把你娘当场抓住送官。" 她往前走了一步,跟陈书砚面对面。 "下回再有人动我院子里一草一木,我不下绊子,不使暗招。我直接绑了人,敲锣打鼓送去县衙。你是秀才,该比我更清楚——盗窃罪,轻则杖刑,重则刺字流放。到时候你娘要是进了大牢,你这秀才功名保不保得住,你自己掂量。" 陈书砚握着银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把银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反正今天是他赢了。 陈阳跟在后头,到了自家屋前,忍不住高兴道:“书砚,还是你厉害!一下就要回来十两银子。”。 陈秀芬也赶紧上前:“儿子,要到钱了,快给娘点,娘请个大夫看看,娘这眼睛确实有点疼。” 刚得了十两银子,陈书砚也大方,从自己身上掏出二两银子递给陈秀芬。 想要十两银子的陈秀芬接下来,在心里安慰自己,二两也行,总比没有的好。 院墙那头,陈天放陷入了自责,“都怪我自作主张,换了硝石水,害你赔了十两银子。” 看着坐在木头上emO的陈天放,王金珠摸摸他的脑袋,“不怪你,我知道了也没阻止啊!咱们要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陈天放使劲儿把脑袋在王金珠手上蹭了蹭,在他想亲王金珠的手时,一个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对了,村东头那块地咋样了?” "爷昨天去的,村长说明天就能签契。" "嗯,等新房建好后,咱们就不用看这些让人讨厌的人了。" 嘴上说着不生气,晚饭时王金珠多吃了两碗。陈天放看在眼里,默默把最后一块腌肉夹进她碗里。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六月二十,王小宝和陈天微的婚事将近。 陈天微坐在窗下绣嫁衣,一针一线极认真。红线穿过绸面,她偶尔抬头看看光线,眉眼间有了过去没见过的神采。 王小宝那头也忙得脚不沾地。嫁衣、聘面、喜被,样样需要操心。 这就导致王金珠的人手不够了,肥皂要做,高货也要做,必须招人,不然能累死自己。 “天放,你去帮我两个人。村长家的陈旺达和隔壁陈大牛,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做工。三十文一天,不包饭。” “好嘞!”陈天放应下,心里感念王金珠的细心,她还记得二牛帮过天微的事。 “不过丑话要说前头啊,先干到月底,看活计好赖再说续不续。” 陈天放点头,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王金珠叫住他,"话说清楚,是来做工,不是来学手艺。他们的活是劈柴烧火、磨粉、搬运、分装,这些活计。" 没过一会儿,陈天放就把人带回来了。 陈旺达二十出头,长得敦实,像个缩小版的陈德福,说话带着他爹那股子老成劲儿。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作坊,没多问,只说了句:"嫂子,活怎么分,你说。" 陈二牛则局促得多。他比陈天放矮半个头,黑瘦,手掌上全是茧子,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迈进来。 "天放哥,我没干过这种细活,别给嫂子添乱。" "添不了。"王金珠从屋里搬出两只木桶,一桶碾好的米粉,一桶晒干的花瓣碎,"旺达,你负责磨粉,用这个石臼,磨到手指捻上去没颗粒感才算过关。 二牛,你烧火看蒸馏锅。灶膛的火不能大,手伸到锅盖上方一掌高,感觉微微发烫就行。火大了花露发苦,火小了出不来水。" 两人各就各位,没再多话。 王金珠转身去调口脂的色料,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工钱三十文一天,做满十天结一次。头三天算试用,干得不好直接走人,结半薪。" 陈旺达应了一声,陈二牛点头如捣蒜。 这边刚安排妥当,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陈老头。 他扶着门框往里瞅,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干活,眼珠子转了转。 "金珠啊,请人了?" "请了。" "那个要不要爷爷也来搭把手?"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陈老头近来精神不错,自打上次替她跑买地的事,腰杆子挺得老直。 但他这人吧,干活不利索,嘴倒是利索——全村但凡有耳朵的,都知道他家大孙媳接了府城的大生意了。 "爷爷,作坊的活您干不了。但有件事您能帮忙。" "啥事?" "天微和小宝的婚事,还有十来样杂事没人跑腿。请宴席的桌椅要去镇上借,喜字要找人写,鞭炮要提前买。这些事您出面,比我们小辈方便。" 陈老头一听,跟婚事沾边,那叫一个来劲。 "这事交给我!你爷爷别的不行,张罗场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第57章吃屎吧你 六月十二,地契正式落了王金珠的名字。 陈老头办事利索,请来的赵师傅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泥瓦匠。按照王金珠的设计,新房分为了前后两进。 前院是作坊。三间青砖大房一字排开,中间是调配室,左边是堆放原材料的库房,右边则是架着三口大锅的蒸馏间。 前院的大门开得阔气,能并排走下两辆驴车,院墙砌得两人高,墙头还按王金珠的要求,嵌了一圈锋利的碎瓷片。 “这前院,以后就是咱家的生财之地。”王金珠站在工地上,指着那厚实的门槛,“以后上工了,就把门关着,谁都不许往里看。” 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面才是住人的院子。 后院盖了四间正屋,带两个耳房。院子正中挖了一口深井,井水清冽,用起来也方便。 王金珠特意交待,后院的窗户要开得大,采光要好,屋檐下还得留出放躺椅的地方。 陈老头看着这格局,啧啧称奇:“前头赚钱,后头过日子,金珠想法可真好。” 由于新房就在旧院子隔壁不远,动静极大。陈书砚每天进进出出,看着那一天天拔地而起的青砖墙,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下去过。 他辛辛苦苦读书数年,都得不来的富贵,王金珠竟然不到一年就得到了。 他心里不平衡,陈天放心里更不平衡。 那被讹走的十两银子,在陈天放心里像根刺。他这人话不多,但记仇。 入夜。 三伏天的夜里,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陈天放跟王金珠说了一声“去新房那边转转”,却绕到了二房的院墙外。 二房的茅房在院子角落,简陋得很,就是一个深坑上面搭了两块板。这大热天的,那味道隔着半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天放就蹲在茅房外的一堆干草垛后面。 蚊子成群结队地朝他涌过来,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不敢动,一动就有声音。不一会儿,胳膊上、脖子上全是包。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他只能咬牙忍着。 “这陈书砚,晚上不上厕所的吗?”陈天放心里腹诽。 他忍着那种让人作呕的臭气,忍着浑身的奇痒,像个耐心的猎人。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二房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书砚披着件衣裳,打着哈欠,迷迷瞪瞪地往茅房走。他嘴里还嘟囔着:“等我中了举,定要在府城买个带净室的大宅子,这破地方,臭死个人……” 陈书砚刚踏进茅房,裤带还没解开,就觉得后脑勺一阵冷风。 “谁——唔!” 陈天放动作极快,一把捂住陈书砚的嘴,另一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掐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掼。 “噗通!” 陈书砚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那污秽之物中。 陈天放没撒手,数了三个数,猛地一提,将人拎了出来。 陈书砚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混着污物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这十两银子的利息,你先收着。”陈天放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随后嫌弃地将他往角落的灰堆里一丢,像丢一袋垃圾。 “记住,下次再敢伸手,我就让你在里面待到天亮。” 陈天放翻墙回了家。 回到家,他在井边连冲了五桶凉水,又用皂角使劲搓了三遍皮,才敢进屋。 王金珠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对账。见他回来,鼻子皱了皱:“去哪儿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陈天放嘿嘿一笑,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去帮某人消了消食。金珠,我胳膊痒,你帮我抹点药。” 王金珠看着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蚊子包,又好气又好笑,取了清凉的药膏一点点给他涂上:“以后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少干。你要是把自己熏透了,我可不准你上床?” “只要能让你顺气,蹲茅坑也值。”陈天放憨厚地笑着。 隔壁陈书砚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天,连滚带爬地到水边,给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冲洗完,强压下想吐的感觉,回到屋中,柳依依却嫌弃地捂着鼻子,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了下去:“陈书砚你掉粪坑里了?离我远点!我怀着身孕呢,别惊了我的宝贝儿子!” 陈书砚趴在地上,眼里全是怨毒。 婚期越来越近,陈天微突然想起,她要结婚的消息还没告诉书洁呢。 六月二十一,陈天微揣着两包点心,去了镇上杨家米铺。 小二帮忙叫人,没一会儿陈书洁就从内院走了出来。 才几个月不见,她胖了一圈。脸颊上的肉把原来瘦削的颧骨填平了,气色红润,头发梳得整齐,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天微姐"陈书洁开心的喊道,随即拉住她的手往里走。 后院是个小天井,种了两盆栀子花,正开得白生生的。陈书洁把她拉进自己屋里,关上门。 屋里布置简单,但样样齐全。新打的衣柜,铜镜,梳妆匣子,床上铺着干净的细棉褥子。 "你怎么来了?"陈书洁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我要成亲了。" 陈书洁手一顿,随即笑了:"跟谁?" "王家三哥,王小宝。就是大嫂的哥哥。" "那你有福了。"陈书洁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有大嫂在,王家没人欺负你。" 陈天微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她腹部:"书洁,你有了?" 陈书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杨老三对你好不好?" "他叫杨平安。"陈书洁纠正了她的称呼,语气平淡,"对我还行。知道我怀了,走路都不敢走快的,生怕地上有坑绊着我。鸡和肉,李婶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 她顿了顿,"他就是老了点,旁的毛病倒没有。不打人,不骂人,不喝酒。前头两个婆娘,一个病死的,一个嫌他穷跑的。现在铺子做起来了,人也踏实了。" 陈天微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发酸。书洁才十五岁,说起这些事的口吻,像个过了半辈子的老妇人。 "婚宴在六月二十六,你来吗?" 陈书洁摇头:"杨平安不让我出远门。月份浅,他怕出事。他说他去就成,随个礼,吃杯酒,替我把心意带到。" "那你爹娘那边?"陈天微试探着问。 陈书洁脸上的笑收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跟杨老三说了,不用给他们好脸色,就当陌生人。" "我是被他们二十两银子卖掉的,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挣的命。跟他们没关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这是五两银子,给你添妆用。" "我不能要——" "拿着。"陈书洁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我现在就认你和天润两个亲人。" 陈天微攥着布包,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陈书洁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嫁好人家了,该高兴。" 陈天微走的时候,陈书洁送到门口。 "天微姐。" "嗯?" "跟嫂子说一声,要是以后她那个脂粉生意需要铺面卖货,杨平安在镇上认得几个铺面的掌柜。" 陈天微回了村。 将书洁的话一字不差转给了王金珠,包括那五两银子。 王金珠接过银子,没急着收。 "书洁这丫头,硬气。" 她沉吟一会儿:"她说杨平安认得镇上的铺面掌柜?" "嗯。" "行,这条线先记着。柳公子那边走的是高端路子,府城贵妇的生意。但镇上这一块,早晚也得铺开。先做上头,再做下头,水到渠成。" 第58章 少了两样东西 六月二十六,天刚擦亮。 陈天微睁眼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映出了一层薄薄的橘光。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说话,有人搬桌子,还有公鸡打鸣——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的嫁妆不算多,但样样拿得出手。 两口樟木箱子,四床新棉被,一套铜盆铜镜,两身绸面衣裳,还有王金珠单独给她备的一整套妆面——面脂两罐,口脂三支,香露两瓶,香粉一盒,外加一只雕花妆奁匣子,是陈天放连夜做的,用桐油刷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套东西如果拿到府城去卖,少说值三十两银子。陈天微知道它的分量,收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辰时,陈天微坐在旧院子的屋里,等着梳头。 门"吱呀"一声,进来两个人。 陈秀芬走前头,柳依依跟后头。陈秀芬的眼睛还有些发红,但已经消了肿,能看清人了。柳依依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走路慢吞吞的,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天微,嫂子来给你梳头。"柳依依笑着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过来。" 陈天微没动。 按理说,梳头该请全福人——父母双全、儿女成双的妇人。柳依依才嫁过来不到一年,肚子里那个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哪里算得上全福人? 但她是二嫂,又是主动来的,婚礼当天赶人不吉利。 "二嫂,我大嫂一会儿就来,已经说好了请村长家的婶子梳头。" 柳依依手一顿,笑容没变:"那我帮你理理衣裳总行吧?"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那两口樟木箱子上。 "哟,这妆奁匣子真漂亮。"柳依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匣子上的雕花,"大嫂给你做的?里头是什么?" "是大嫂给的妆面。"陈天微起身,不动声色地把匣子挪到了自己身后。 陈秀芬站在门口,眯着眼往匣子的方向看,没说话。 柳依依缩回手,拍了拍肚子,"行,那我先回去歇着,等开席了再来。"她转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 陈天微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松了口气。 她起身,把两口箱子的铜扣全部扣严实,又在上面压了一床叠好的被子。 没多久,王金珠来了,身后跟着村长家的周婶子。 周婶子手脚麻利,梳头、绞面、插簪,一套功夫行云流水。王金珠亲手给她上了妆面——面脂匀开,扑了一层薄粉,唇上用的是那支橘粉色口脂。 铜镜里的陈天微,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看。"王金珠退后一步,"配嫁衣刚好。" 陈天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忍住笑了。 门外,鞭炮声已经零星响了起来,送亲宴要开席了。 陈老头最忙。他里外跑了不知多少趟,嗓子都喊哑了,安排亲戚座位、招呼邻里。 他这辈子偏心了二房那么多年,如今拼了老命想在大房面前挣回点脸面,这顿送亲饭虽然只是早上的一顿便餐,他也非要办得体体面面,恨不得把“我是大房的人”刻在脑门上。 陈德福坐在陈家主桌上,端着茶碗笑:“老陈头,这大早上的送亲宴你就摆了四五桌,够下本钱的。” 陈老头往嘴里灌了口茶,一抹嘴:“那是我亲孙女!头回出嫁,能不上心?” 陈秀芬和陈阳坐在末桌的角落里,看着陈老头在前头忙前忙后地讨好大房,陈秀芬吃什么都不香。 当初她家书洁,就一顶轿子直接抬走了。 巳时末,鞭炮大响,锣鼓敲起来,接亲的队伍到了。 王小宝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胸前别着大红花,人晒得黑,但笑得一脸傻气。他带着迎亲的人,利落地把陈家的两口樟木箱子抬上了驴车。 “起轿咯!” 驴车一动,陈天微蒙着红盖头,在王金珠的搀扶下上了车。 等到了王家,正是晌午的正酒席。 王家院子里外才是真正的热闹。王大力为了迎新媳妇,杀了一头整猪,又从镇上拉了两坛好酒。席面足足办了十二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了巷子口。 四碟八碗流水线似的端上来——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蒜泥白肉,热气腾腾,比镇上的酒楼都不差。王大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喜糖,见人就塞,嘴咧到了耳根。 满村的人吃得嘴角流油,筷子都停不下来。 好几个婶子凑到王桂兰跟前:“桂兰啊,你家这席面真下本钱了,啧啧,咱们村头一份了。”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手里还不忘往人家碗里夹肉:“吃,使劲吃,今天管够!” 柳依依作为二嫂,也挺着肚子跟着接亲队伍过来了。她坐在王家的席面上,吃得比谁都欢。怀着身孕的人胃口好,一碗饭扒完又添了半碗,筷子专挑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夹。 “依依,你慢点。”身旁的人好心提醒。 柳依依头也不抬:“我吃的是两个人的饭,不吃饱哪有力气?” 她一边吃,眼神还时不时往王家新房的方向瞟,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热热闹闹一整天,直到傍晚王金珠一家才回去。 当晚,王家。 新房在王家后院加盖的一间厢房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敞亮。窗户上贴了双喜字,床上铺着大红喜被,枕头底下压了花生红枣桂圆。 王小宝和陈天微两个人羞羞答答地完成了洞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天微起身梳洗,新嫁娘第二天要给公婆敬茶,妆面不能马虎。她打开妆奁匣子,拿出面脂和香粉,匀了底妆。 然后她伸手去拿口脂。 匣子里的绒布凹槽上,空了一格。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把匣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面脂两罐,在。 香露两瓶,在。 香粉一盒,在。 口脂——只剩一支。 原本三支,正红、橘粉、豆沙。橘粉的昨天她用了,现在在匣子里。正红和豆沙,没了。 她又翻开第二口樟木箱子,里面是衣裳和被褥,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面霜也少了一罐。 她清楚记得,两罐面脂,一罐自用,一罐是备用的。昨天早上开了一罐,另一罐封着口连蜡封都没动过。 现在,没了。 陈天微坐在床沿上,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柳依依摸着她的妆奁匣子,笑着问"里头是什么"。 还有陈秀芬,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箱子的方向。 昨天从早忙到晚,宾客来来往往,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但那两口箱子她扣了铜扣,上头还压了被子。 普通客人不会去翻新娘的嫁妆箱子。 能动手的,只有知道里头装了什么的人。 陈天微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王小宝正劈柴,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起了?娘蒸了红糖馒头——" "小宝。"陈天微打断他,"你现在去找大嫂,就说我的嫁妆箱子里少了东西。口脂两支,面脂一罐,都是大嫂亲手做的那批。" 王小宝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谁偷的?" "先别声张。"陈天微压低声音,"让大嫂拿主意。" 第59章这得值多少钱啊 王小宝一路跑到陈家,正撞上陈天放往外走。 "妹夫,我妹在不在?" 陈天放看他满头是汗,脸色不对,侧身让路:"在调粉呢,怎么了?" 王小宝没答,直接找他妹去了。 王金珠正拿竹篾刮平一盘香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三哥一脸铁青站在门口,手还撑着膝盖喘。 "小妹,天微的嫁妆箱子少了东西。" 王金珠手里的竹篾停了。 "少了什么?" "口脂两支,正红和豆沙色的。面脂一罐,封口蜡都没动过的那种。天微说,昨天一早,柳依依和陈秀芬专门去她屋里转了一圈,摸了匣子,问里头装的啥。" 王金珠把竹篾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粉。 "天微怎么说的?" "她说让你拿主意。" 院子里,陈天放也跟了进来,听见这话,一拳砸在门框上:"又是二房!我现在就去翻她的屋!" "翻什么?"王金珠拦住他,"你现在过去,搜得到?" 陈天放愣住。 王金珠拉了条凳子坐下,示意王小宝也坐。 "你想想,要是你偷了东西,会放在家里,等着别人去找吗?这会儿你冲过去闹,她一口咬定没拿,你怎么办?翻遍屋子找不到东西,反倒落个欺负孕妇的名声。" 王小宝咬着牙:"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你回去和天微说,该干嘛干嘛,不要往心里去,丢了的,我会给她补上。" 王小宝急了:"重点不是补上不补上的,是这口气——" "气?"王金珠看着他,"放心,我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气。" 她站起来,把手上残余的粉在围裙上蹭干净。 "柳依依偷了东西,肯定不敢自己用。她在村里用,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那妆面是我做的,到时候怎么解释来路?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拿去卖。" 陈天放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等她卖?" "不光等她卖。"王金珠嘴角微弯,"我等她尝到甜头。偷一次得了钱,她能忍住不偷第二次?那可不是几十文的东西,几两银子的诱惑我不信她抵抗得了。" 王小宝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妹,要是她不来偷了呢?" "她会来的。"王金珠语气笃定,"贪心这种东西,喂不饱的。" 事实确实如王金珠所料,柳依依在前一天,就把东西拿去卖了。 柳依依是前天跟着接亲队伍去王家吃的席面。回来时,袖子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裹了三层,最里头是两支口脂和一罐面脂。 她没在村里停留,回来的路上就说身子不舒服想回娘家养胎,挺着肚子搭了顺路的牛车进了镇。 她去了西街的脂粉铺子,叫"锦香阁"。铺面不大,门脸刷了半新不旧的漆,专做镇上小户人家的胭脂水粉生意。 柳依依进门时,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掌柜的,收不收好货?"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到她手里的布包上。 "看看。" 柳依依把布包打开,三样东西一字排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那支正红口脂,拔开盖子,凑近看了看膏体,又在手背上试了一道。颜色均匀,质地细腻,不结块、不拔干。 他又打开面脂的罐子,蜡封完好,挑了一点在指尖碾开,滑而不腻,隐约有淡淡的花香。 掌柜的眼神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家里长辈给的。"柳依依面不改色,"用不上,想换点银子贴补家用。" 掌柜又把豆沙色的口脂拔开看了看,沉吟片刻:"三样,五两。" 柳依依心里"咯噔"一声。 五两? 她嫁到陈家快一年,陈书砚的束脩加上笔墨纸砚,一年到头也不过花二十来两。五两银子,够她娘家书斋半个月的进项了。 就这三样小东西? 她喉咙动了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成。" 银子到手,柳依依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姑娘。"掌柜在身后叫住她。 柳依依回头。 掌柜把那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用绵纸包好,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才慢悠悠开口: "这种成色的货,府城那边卖得上价。你要是手里还有,尽管拿来,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好商量。" 柳依依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出了铺子。 走在街上,她的手一直捂着怀里那锭银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五两。 王金珠做这些东西,成本能有多少?油脂、花瓣、粉末,灶上熬一熬,模子里压一压。陈天微的嫁妆匣子里那一套,少说值二十两。 二十两。 柳依依在镇上走了几步,喘不上气来,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凉茶。 她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脑子里全是数字。 王金珠一个月做多少货?那个作坊,三口大锅,两个帮工,日夜不停…… 她想到新房的工地,青砖墙,碎瓷片,两人高的院墙。 那些全是银子堆出来的。 柳依依的手收紧了。 她有了第二个念头。 但转瞬就被浇灭了——她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爬不了墙,翻不了窗,跑都跑不快。要是被当场抓住,按王金珠那个性子,真敢把她绑了送县衙。 不行,不能自己动手。 可那些东西就在隔壁里屋摆着,做好的、晾干的、装好的,一罐一罐,一支一支,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她亲眼见过。她绕到王金珠他们屋门前看过。 那一屋子的货,值多少银子? 柳依依想的心头火热,快步往书院赶去,她得找个人一块商量商量。 第60章请君入瓮 书院前院的廊下,知了叫得人脑仁疼。 陈书砚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还起了一圈燎泡。自从被陈天放按进粪坑那一遭,他整整七天吃不下饭,闻到任何带味的东西就干呕。 "你怎么来了?"陈书砚放低声音,"你挺着个大肚子就不要到处跑,万一出了啥事——" "五两。" 柳依依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陈书砚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什么五两?" "我从陈天微嫁妆里拿了三样东西。两支口脂,一罐面脂。拿去锦香阁,掌柜的当场给了五两。" 柳依依把银子塞回怀里,看着陈书砚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三样小东西,五两。陈天微那个匣子里一整套,值二十两往上。" 陈书砚喉结滚了滚。 "你疯了?偷大嫂做的东西,她能不知道?" "她知道又怎样?东西已经卖了,她拿什么证据?"柳依依靠在墙上,手搭着肚子,"再说了,那是天微的嫁妆,又不是她家作坊的货。丢了就丢了,婚礼那天人来人往的,谁知道是谁拿的?" 陈书砚沉默了一会儿。 五两银子。他帮人润润笔,指导指导文章,一个月都攒不了二两银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依依压低声音:"王金珠现在做的那些脂粉,一批货少说值上百两。她那个新作坊还没建好,东西全堆在她住的屋里。" "你让我去偷?"陈书砚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嘘!"柳依依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喊什么?" 她松开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现在不行。东西在她屋里,爷天天在门前坐着,根本进不去。但她那个新作坊快完工了,前院后院隔着一道月洞门,到时候货都搬进前院的库房里。你想想,那院墙虽然高,但后面靠山坡那一侧……" "你踩过点了?"陈书砚盯着她。 柳依依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我怀着孕,总得在村里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吧。" 陈书砚背靠着墙,闭上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寒窗苦读,省吃俭用,天天还得为银子发愁。王金珠一个屠户家的胖丫头,随便捣鼓点脂粉,就能盖青砖大房。 凭什么? "就算偷出来,卖给谁?镇上那个铺子?" "锦香阁的掌柜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好商量价格。"柳依依的眼睛亮得很,"我算过,偷一批出来,少说三四十两。够你在府城租个院子,安安心心备考了。" 三四十两。 陈书砚睁开眼。 "等作坊完工,东西搬进去,你再来找我。" 七月初三,新作坊完工。 赵师傅交了钥匙,王金珠亲自检查了每一间屋子。库房的门装了两道锁,窗户用的铁栅栏。前院大门是两寸厚的柏木板,门闩是铁的。 "严实。"陈天放拍了拍门板,"一般人进不来。" 王金珠没接话,绕着院墙走了一圈。走到后墙那一段,她停下来。 后墙紧挨着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从坡顶到墙头,落差不到三尺。也就是说,一个成年男人站在坡顶,踮脚就能够到墙头。 虽然墙头嵌了碎瓷片,但只要垫个厚布或者草垫子,翻过去并不难。 "天放。" "嗯?" "后墙外面那片坡,你明天用锄头把草清了。" "清草?" "清干净。"王金珠顿了顿,"然后在墙根下,铺一层碎石子。踩上去会响的那种。" 陈天放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搬货那天,王金珠把做好的成品分了两批。大部分搬进了库房,锁好。但有一小部分,大约值十来两的货,她单独放在了调配室靠窗的架子上。 陈天放不解:"这些怎么不锁库房里?" "放着。"王金珠把架子上的罐子摆整齐,"就搁这儿。" 七月初七,柳依依又来了书院。 "搬进去了,我亲眼看的。调配室靠窗有一批货,窗户是木栅栏,栏杆之间的缝隙能伸进手去。" 陈书砚皱眉:"会不会太容易了?" "你想难的?"柳依依翻了个白眼,"她那个库房锁了两道,你要去撬?" 陈书砚想了想:"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初九。那天是镇上的集市,王金珠要带货去县里交给柳公子的人,陈天放跟着去。天润在学堂,陈老头腿脚不好走不远。一整个白天,作坊里没人。" "白天?" "白天安全。"柳依依冷笑,"晚上翻墙被人撞见,说不清楚。白天嘛,就说去串门,路过新房看看,谁也不会起疑。你从后墙那边翻进去,拿了东西原路出来。我在坡上接应。" "那碎瓷片……" "我给你带了副旧棉手套,再垫条麻袋。" 陈书砚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 七月初九,辰时。 王金珠和陈天放装好了货,赶着驴车出了村。 巳时,村子里安静下来。 陈书砚从书院请了半天假,说头疼,夫子没多留。他绕了远路回村,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小道。 到了新作坊后面那片坡地时,柳依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一条叠好的麻袋和一双棉手套。 "快点,别磨蹭。" 陈书砚接过东西,顺着坡往下走了几步,踩到了碎石子。 "咯吱——" 陈书砚脚下一顿,趔趄了一下。声音在正午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快点!"柳依依在上面催。 陈书砚咬咬牙,把麻袋往墙头一搭,盖住碎瓷片,双手撑着翻了上去。他趴在墙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空的,没人。 他翻了进去。 调配室的门虚掩着,推开就能进去。架子上,十几个陶罐、二十来支口脂整整齐齐地码着。 陈书砚拿出袖子裹着的布袋,开始往里装。 手指碰到那些罐子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这些东西摸起来光滑、精致,和他的砚台、毛笔一样体面,却比那些值钱百倍。 他装了大半袋,估摸着有十五六样东西,转身准备往外走。 推开调配室的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王金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碗凉茶,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陈天放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上,挡住了通往后院的路。 还有一个人陈德福,陈家村的村长,正一脸怒气地看着他。 陈书砚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几支口脂滚了出来。 王金珠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抬眼看他。 "书砚,你来得正好。"她朝墙头方向扬了扬下巴,"让你媳妇也下来吧。要不你俩一个墙里一个墙外,我这话没法一块儿说。" 墙外,柳依依转身就跑。 但她只迈了两步——王小宝和陈天微一左一右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堵住了坡顶的去路。 王小宝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冲她咧嘴一笑:"二嫂,别跑,仔细肚子。" 柳依依的脸,白了。 院子里,王金珠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村长叔,您看见了。入室盗窃,人赃并获。这事儿,是咱们自家了,还是——送官?" 第61章五十两一文不少 陈德福一看这阵仗,脸就黑了。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鸡毛蒜皮的事见多了,但本家后生翻墙偷东西,当场被逮,这种事传出去,整个陈家村都得跟着丢人。尤其是这个偷东西的还是村里唯一的秀才。 "金珠,这事……"陈德福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能不能自家关起门来解决?" 王金珠没急着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德福又转头看了一眼陈书砚。堂堂秀才公,蹲在地上,袍角沾着墙灰,手边散着几支口脂,跟个偷鸡摸狗的泼皮没两样。 "书砚,你也是有功名的人,这事要是报了官……"陈德福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秀才偷盗,革除功名。 陈书砚蹲在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墙外,柳依依也被王小宝和陈天微"请"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走路打晃,手一直护着肚子。 王金珠这才开口。 "村长叔的面子,我得给。"她放下茶碗,站起来,"官,可以不报。" 陈书砚肩膀一松。 "但有个条件。" 陈书砚又僵了。 "赔五十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书砚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五十两?!" "五十两。"王金珠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文不少。" 陈书砚"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趁火打劫!我又没偷成,东西一样都没带出去,你凭什么要五十两?" "没偷成?"王金珠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布袋,"这袋子是你自己长出来的?里头那些口脂面脂是自己跑进去的?你翻我的墙,进我的院,动我的货,转头跟我说没偷成?"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柳依依:"别以为我不知道天微的嫁妆是你媳妇偷的,要是我一起报官,你说官府查不查的出来?" 柳依依的手下意识捂住了腰间,陈书砚转头瞪了她一眼。 陈德福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给人调解这么窝心。 "金珠啊,五十两……是不是多了点?" "村长叔,不多。"王金珠掰着手指算,"天微嫁妆里丢的东西,值八两。今天这袋子里的,市值超过三十两。" "而且我卖的不是地摊货,我供的是府城柳公子的单子。这批货少了,交不上货,柳公子那边的违约金怎么算?他府上做的是什么生意,书砚你心里清楚。得罪了那边的人,我这小作坊还开不开?以后的长期买卖还做不做?" 陈书砚的嘴角抽了一下。柳家的底子他确实清楚,那是府城大户。 王金珠拍了拍手:"所以五十两,已经是我看在村长叔面子上的人情价了。" 陈德福听完这笔账,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再看陈书砚,越看越来气:"书砚!你可是秀才!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我……" "赔!赶紧赔了了事!"陈德福一甩袖子,"你要是再犟,我也不拦着金珠了,送官就送官,到时候功名没了,脸也没了!" 陈书砚嘴唇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五十两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放,天放你在不在?" 陈老太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一拐进来就看见了院里的阵仗。 "这是干啥?"陈老太声音都劈了。 陈德福简明扼要说了几句。 陈老太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晃了两步,一把抓住王金珠的袖子,膝盖就要往下弯:"金珠啊,不能报官,这要是报了——" 陈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冲上去一把薅住陈老太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扯了起来。 "你干什么!"陈老头的声音沙哑,额角青筋直跳,"你给谁下跪?她是你孙媳妇!" "我求求金珠,不能报官,报官他功名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陈老头吼了一声,把陈老太拽到身后。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书砚嘴里那口气咽了又咽,终于把最后一丝体面嚼碎了咽进肚里。 "大嫂……能不能少点?" 这句话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比蚊子还细。 这是他头一回叫王金珠"大嫂"。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 "五十两。" "大嫂——" "五十两。"王金珠重复了一遍,"给你三天时间。" 她转身看向陈德福:"村长叔,麻烦您做个见证。三天之内,陈书砚和柳依依赔偿五十两。逾期不赔,我拿着这一袋子东西去县衙报案。" 陈德福沉默了几息,点了头。 "行。我作证。" 陈书砚闭上眼。 五十两,王金珠这是算的好好的,算了一个他们刚好赔的起的银钱。 五十两,他手里有四十多两,柳依依手里也有十多两,但是柳依依能舍得都给他吗? 他看了一眼柳依依。 柳依依没有看他,两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在墙边,一句话不说。 "三天。"王金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时辰一过,我可就出村了。" 陈书砚点头应下,朝大门走。经过柳依依身边时,他没停,也没伸手扶她。 柳依依跟在后面,脚步凌乱。 院门口,陈老太还想说什么,被陈老头死死攥着胳膊拖走了。 王小宝目送他们走远,转头看向王金珠:"小妹,他真能拿出来?" "拿不出来就借。"王金珠把地上那袋子口脂捡起来,一支一支放回架子上,"他借不到就卖家当,卖不了家当就去找他岳丈。总之,跟我没关系。" 陈天放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他媳妇有身孕。" 王金珠手上动作没停:"他媳妇有身孕,孩子又不是我的,我管他呢!" 陈天放不吭声了。 陈德福背着手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王金珠。 "金珠啊。" "叔?" 陈德福张了张嘴,最后只留下一句:"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就好。" 眼见人都走了,陈老太抬腿就要回二房那边,陈老头拉着她走到一旁,“自己手里那点银子拿好,还没到要你拿出养老钱的时候。” “那书砚凑不够的话,我不给他补吗?你看王金珠像是能放过他的人吗?” 看着自己老婆子一副说不听的样子,陈老头无奈,只能拿出做丈夫的威严吓唬她,“你要是敢给,我就休了你!我说到做到!” “不给就不给嘛,说这话干什么!”陈老头的模样,到底吓到了陈老太,她小声嘀咕,确保陈老头能听到。 “唉!”看着老婆子离去的身影,陈老头愁的揪掉了一缕头发。 第62章三百套我供不了 二房的屋子不大,关起门来吵架,隔壁还隐隐约约能听见。 陈书砚把门闩插上,转身看着他爹娘和柳依依。 柳依依缩在床沿,两手搭在肚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五十两。三天凑齐,我手里只有三十两,爹娘,你们出十两,依依,你也出十两。"陈书砚开口,瞬间将这五十两分摊好了。 "我哪来的十两?"陈阳一摊手,"你爹我手里从来就没粘过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秀芬也急了:"上次我受伤,王金珠赔的十两银子,还有八两在你手里,娘手里没多少钱,一家人还得吃饭呢!" “当时我给你那二两呢?” “治眼睛了。” “治眼睛能花二两,娘,你能拿多少拿多少,不然我的功名没了,你这辈子别想指望我。"陈书砚冷冷丢了一句。 陈阳一把拽住陈秀芬的胳膊:"拿!赶紧拿!" 陈秀芬被自己男人这一拽,眼眶当场就红了,嘴里骂骂咧咧地去翻箱底,摸出一个布包,甩在桌上。 布包打开,里头是三两碎银加一串铜钱。 "就这些,多一文没有。" 陈书砚没理她,转头看柳依依。 柳依依立刻把目光挪开。 "依依。" "我手里没钱。"柳依依的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呆家里,手里哪里有钱?" 陈书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一点暖气都没有。 "锦香阁那五两呢?" 柳依依身子一僵。 "你偷天微嫁妆卖了五两,这钱总不会长翅膀飞了吧?" "那五两……花了。" "花哪儿了?" "吃的,穿的,养胎要补身子?" "行。"陈书砚打断她,"那我去找岳丈说,让他知道他闺女偷东西的事。你觉得柳家人知道了,是会帮你兜着,还是会和你断绝关系?" 柳依依的脸刷地白了。 她娘家虽不是大户,但最要脸面。她爹要是知道她偷东西被人拿住了证据,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她,是怕丢人。 "你……你威胁我?" "我在救你。"陈书砚弯腰凑近她,压着嗓子说,"金珠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说报官就真会报官。到时候不光我的功名没了,你也免不了牢狱之灾。你肚子里这个孩子,生在牢里还是生在家里,你自己选。" 柳依依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半晌她回房间,拿出10两银子,递给陈书砚。 "就这些了,真没了。" 陈书砚拿过荷包掂了掂,放进袖子里。 加上他自己的三十两,陈秀芬的三两,柳依依的十两,还差七两。 陈书砚来到陈老太门前。,他敲了三下,木门闷响,屋里没动静。 "奶,是我。" 还是没声。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重了些:"奶,我有事跟您说。" 屋里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床板吱嘎一下,然后是均匀的鼾声,装的。 陈书砚站在门外,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清楚得很,陈老太觉浅,平时后院有只鸡叫唤两声她都能醒。 他不敲了,背靠着门框,说起话来。 "奶,我还差七两,凑不齐就得报官。我想了想,不行的话,就把咱家那一亩水田卖了。" 屋里的鼾声戛然而止,陈书砚嘴角勾了一下。 "就靠河那块,年年能收四石稻子的那亩。镇上粮行的赵老板一直想买,七两应该出得起。" 话毕,陈书砚等了片刻,没等到门开,也没等到一个字。他将手背在身后,转身走了。 这一夜,陈老太翻了七八个身,到五更天才迷迷糊糊合眼。 天刚亮,她就揣着手往大房那边去了。 陈天放在劈柴,陈老头在码柴火。 陈老太凑到陈老头身旁,压着嗓子:"老头子,书砚说要卖水田。" "不会卖的。"陈老头头也没抬,又捡起一截木头。 "可他昨晚亲口说了。" "陈阳不会会同意?没了那块地,他可就彻底没指望了。你以为他和你一样蠢,现在还指着你的秀才孙子。"陈老头将斧头往桩上一嵌,直起腰,"再说了,那小子手里有钱。他不过是舍不得自己的钱,变着法子来掏你的棺材本。" “你才蠢,那不是咱孙子吗?” "你要是给了,往后他就知道,只要拿田一吓,你就掏钱。这口子一开,你那点养老银子撑不过明年。" 陈老太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陈书砚远远看见他奶从大房方向回来,快步迎上去。 "奶——" 陈老太低下头,脚步突然加快,碎步跑得比家里的老母鸡还利索。"啪"一声关上门,门闩落下的声响清脆。 陈书砚站在院里,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僵住。 老不死的。 他在心里把陈老头骂了个遍。以前偏心二房偏得理直气壮,如今分了家,倒装起明白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站了半炷香,陈书砚回了屋。 要不到钱,陈书砚只能自己再添七两。 第三天,陈书砚把银子送到了大房。 五十两,一文没少。他放下银子,一句多余的话没讲,转身就走。 王金珠当着陈德福的面过了秤,五十两整。 "村长叔,银货两清,笔据我留一份,您留一份。" 陈德福接过笔据,叹了口气,揣进怀里走了。 这事算了结。 七月十二,柳明远来了。 王金珠在作坊前院接的人。石桌上摆了凉茶和瓜果,陈天放搬了几把椅子出来。 柳明远穿了件月白长衫,折扇别在腰间没拿出来,看起来比上次少了几分公子做派,多了几分正经。 "王娘子,上个月那批货,三天卖空了。" 王金珠给他倒茶,手上动作没停:"三天?我给的量够卖半个月的。" "府城那边,夫人小姐们以前用的都是脂粉铺的老货。你那口脂一出来,试过的人当天就回头买第二支。尤其是豆沙色那款,有人一口气买了六支,说要送人。" 王金珠给他续了茶,没接话。 三天卖空,说明货好。货好,就不愁卖。 柳明远见她不急着接话,主动往下说:"我这次来,是想跟王娘子定个长期的数。府城那边订单来的多,很多人都等着新品上架呢。" "我算了算,如果按四件一套来卖,每月至少得三百套。" "三百套?"王金珠蹙眉。 "对,三百套,每月稳定供货。量上去了,我在府城就能把渠道铺开。你这边只管做货,销路的事全交给我。" 柳明远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她着想的意思。 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柳公子,三百套我供不了。" 柳明远一愣:"供不了?" 第63章十两一套 柳明远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正色道:"王娘子,是价格不满意?价格好商量。" "跟价格没关系。"王金珠把茶壶推到他面前,自己掰了块瓜,"口脂里用的芦荟、鲜花,都是季节性的。七八月份开得旺,勉强够用。等入了秋,花期一过,拿什么做?" 柳明远愣了一下。 他做的是销路的活儿,原材料的事确实没细想过。在府城,铺子要什么货,作坊自然变出来,他还是头一回碰到"有钱赚但做不出来"的情况。 "目前每月稳定出两百套,是我能保的底。"王金珠竖起两根手指,"多了,我不敢应。应了交不出货,耽误的是两家人的信誉。" 柳明远沉吟片刻:"那冬天呢?" "冬天减半,能出一百套就不错了。" 柳明远脸上的笑收了三分。一百套,府城那边几个大客户分一分,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金珠看出他的心思,没给他开口还价的机会:"所以现在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我得多做存货。除了每月供你的两百套,剩下的我存着,冬天补上缺口。"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柳公子做生意比我久,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细水长流,比竭泽而渔强。" "行。"柳明远点头,"两百套我认了。但原材料的事,我可以帮忙。府城周边也有种芦荟和养花的农户,我让人收一批送过来,你这边只管做货。原料充足的月份,能多供就多供,如何?" "柳公子帮忙收料,那自然好。"王金珠爽快应下,"料到了,我加人手赶工,多出来的货照数给你。" 柳明远满意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顺带抛出下一个问题:"那咱们聊聊价钱。" "聊。" "四件一套,八两银子,如何?" 王金珠把手里的瓜皮往桌边一放,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 "十两。" 柳明远笑了:"王娘子,八两不低了。我那边铺面租金、伙计工钱、运送损耗。" "柳公子。"王金珠打断他,"你在府城卖多少钱一套?" 柳明远的笑顿住了。 "我猜不低于二十两。"王金珠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豆沙色那款单支就能卖到七八两,四支打个折凑一套,二十两往上走。你要是卖不到这个价,三天不可能清空。" 柳明远没接话。 二十二两一套,他卖的比她猜的还高。 王金珠继续说:"我要十两,你赚十两。五成利往上的买卖,柳公子在府城能找出第二家?" 柳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笔账他不是不会算,只是没想到她也算得这么清楚。 "九两。"他试探。 "十两。"王金珠端起茶碗,"降不了一点。" 陈天放站在廊下搬椅子,眼睛没往这边瞟,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柳明远忽然笑出声,摇了摇头:"行,十两就十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铺在石桌上。王金珠凑过去看了一遍,拿笔改了几处数目和条款,两人各自画押,一人一份。 墨迹未干,柳明远把契书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娘子,合作愉快。下月十五之前,第一批两百套,我派人来取。" "货到了,银子也到。"王金珠补了一句。 "那是自然。" 送走柳明远,陈天放才从廊下走过来,搬椅子的动作明显慢了。 "签了?" "签了。两百套,十两一套。" 陈天放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两千两?不对,一个月两百套,十两一套,那是两千两银子的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别想那么多。"王金珠看出他在发愣,"十两是卖给柳公子的价,料钱、人工、包装,刨完成本,一套赚三四两。一个月两百套,进账六七百两。" 陈天放:"……" 六七百两,难道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 王金珠没给他愣神的时间:"走,跟我去找村长叔。" 中午吃饭的空当,陈德福就将村子里的人,聚到村头的空地上。 “金珠家生意做的好,打算带着大家一块赚钱。现在呢,金珠家作坊,收芦荟,二文一斤。收鲜花,五文一斤。要求新鲜,无烂叶无虫眼。芦荟要肥厚饱满的,太干太瘦的不要。" 话刚说完,下边就炸了锅。 "二文一斤?山脚下那片芦荟多得没人要,割回来就是钱?" "花也收?我家后山坡上野蔷薇开了一大片!" 陈德福站在树下,替王金珠把话传清楚:"也可以喊你们各家亲戚一起摘,外村的也行,只要东西合格,都收。" 王金珠冲陈天放使了个眼色。 陈天放心领神会,从旁边担子里提起两筐,一筐芦荟,一筐鲜花,往地上一摆。 "都看好了。"他蹲下身,拿起一片芦荟叶,翻了个面,"像这种厚实饱满的,收。"又拿起一片薄的,叶尖发黄,"这种不要。" 再拿起一束花:"花瓣完整、当天摘的,收。蔫了的、带虫的、泡过水充重量的,一律不收。到时候别怪我不给面子。" "天放,你这话说的,咱们乡里乡亲,哪能干出那种事"人堆里有人嘟囔。 "乡里乡亲归乡里乡亲,货不对板就是货不对板。"陈天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丑话说前头,免得到时候扯皮。" 这话搁半年前,陈天放说不出来。但跟着王金珠过了这几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规矩定在前面,比出了事再吵省力气十倍。 第二天一早,作坊后院就排起了队。 村里老老少少,提着筐挎着篓,芦荟堆了半个院子。陈天微和陈天润帮着过秤记账,王金珠在旁边验货,合格的过秤付钱,不合格的当场退回。 大部分人的货都没问题,毕竟芦荟和花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山上有的是,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但总有人动歪心思。 村东头陈二愣子提了一筐芦荟过来,叶子倒是绿,拿起来一掂,分量不对。 陈天放掰开一看,中间塞了石头。 "二愣子。"陈天放把石头往他面前一丢。 陈二愣子脸上挂不住,嘴硬:"不小心混进去的。" "一筐混了六块石头,你这不小心的功夫挺大。" 陈天放没多说,把筐往他怀里一推:"今天的不收了,明天带好的来。再有下次,以后都别来。" 陈二愣子看了看周围人的目光,灰溜溜走了。 从那之后,再没人敢往筐里掺东西。 傍晚收工,王金珠坐在院里算账。 一天收了八百斤芦荟,三百斤鲜花,花出去三两一钱银子。 陈天放端了碗水过来放在她手边,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今天来的人,有几个是隔壁赵家庄的。" "来就来,东西好就收。"王金珠头没抬,算盘拨得噼啪响,"赵家庄后面那片山,芦荟比咱们这边还多。" 陈天放"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村长叔家的大儿媳说,想来作坊帮工。" 王金珠手上顿了顿,抬起头。 "不止她一个,还有三四家的媳妇也问了。"陈天放看着她,"你要是扩人手,从村里招最方便。" 王金珠把算盘一收,靠在椅背上,望着院里堆成小山的芦荟和花。 "招。"她说,"不过不急,等流程理顺了再说。" 第64章招工 作坊彻底热闹起来了,除了送货的,还有不少问是否招工的。 陈天微索性放出消息,想要做工的,中午吃了饭后,一起过来报名, 筛选。 王金珠家饭还没吃完,门口就有人排起了队。王金珠让陈天微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了纸笔。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先到桌子这儿报名字、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 人堆里七嘴八舌。 "金珠嫂子,一个月给多少工钱啊?" "招几个人啊?我和我妯娌能一块儿来不?" "我手可快了,纳鞋底一天能纳两双!" 王金珠从作坊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簸箕。 簸箕里头装了四种东西——红豆、绿豆、黑豆、黄豆,混在一起,满满一簸箕。 所有人安静下来。 "招工的事,我说三条。"王金珠把簸箕往桌上一放,"第一,手脚麻利。第二,心细。第三,嘴严。识字的优先,不识字的也行,但前三条必须占全。" 她拍了拍簸箕边沿:"一人一把豆子,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按颜色分成四堆。分得又快又准的留下,分错超过五颗的不要。" 陈天放在旁边点了柱香,插在桌角。 二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已经撸起袖子了。 "排队,一个一个来。"陈天微拿笔蘸墨,"报名字。" 第一个上前的是村长陈德福的大儿媳,赵秀兰。 她三十出头,手粗,指甲缝里有泥——昨天刚从地里回来。但她坐下来分豆子的时候,十根手指翻飞,眼睛盯着簸箕一眨不眨,红的归红的,绿的归绿的,干净利落。 一炷香没烧到一半,她已经分完了。 陈天微数了一遍,一颗没错。 "过了。"王金珠点头。 赵秀兰松了口气,站到一边,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争先恐后。 手快的七八分钟就分完了,手慢的磨到香烧尽还剩小半堆。有个年轻姑娘紧张得手抖,红豆混进黑豆堆里六颗,当场被刷下来,站在一边抹眼泪。 王金珠没心软,也没说难听话,只说了句:"回去练练,下次有机会。" 排到最后,人群散了大半,角落里还杵着一个人。 那妇人约摸二十五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拿根木簪别着,整整齐齐,但衣领磨得起了毛边。她站在最远的地方,既不挤也不吭声,手里攥着衣角。 "你怎么不上来?"陈天微喊她。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是陈杏花,她男人去年病死了,克夫命,你离她远点。" 陈杏花的脸涨红了一瞬,又迅速退成苍白。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 "站住。"王金珠开口,"轮到你了,过来。" 陈杏花犹豫了两息,低着头走过来,坐下。 她的手指比在场所有人都细。不是养尊处优的细,是干活干得多、吃得少,瘦出来的。 簸箕推到她面前,她没说话,直接动手。 王金珠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这个妇人分豆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一颗一颗拣,她是一把抓起来,摊在掌心,用拇指一拨,四种颜色同时归位,两只手交替进行。 赵秀兰也看呆了,她刚才自觉自己快,这人比她快了近一倍。 香还剩大半截,陈杏花已经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四堆豆子,颗颗归位,一个不差。 "你以前做过什么活计?"王金珠问。 "绣坊。"陈杏花的声音很轻,"出嫁前在镇上李记绣坊分线、配色,干了四年。" 分线配色,难怪手上辨色分拣的功夫练到了这个地步。 "收了。"王金珠说。 旁边那个刚才嚼舌根的妇人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王金珠扫了她一眼:"我这作坊招人,看手不看命。干活利索的留,嚼舌头的滚。谁再在我这院子里传那些有的没的,直接走人,工钱一文不结。" 那妇人讪讪闭了嘴。 陈杏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最终留下来的,连赵秀兰和陈杏花在内,一共八个人。 王金珠让陈天微把契书拿出来。八份,一人一份,内容一模一样。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契书不长,核心就几条:工钱按件计,每日结算。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少拿得少。每月评一次品控,合格率最高的那组额外奖五十文。 最后一条单独用朱砂写的,格外醒目—— "偷盗作坊财物、泄露配方者,送官究办,赔偿一百两。" 有人倒吸一口气:"一百两?" "嫌多?"王金珠靠在门框上,语气闲闲的,"我教你们的手艺,值一千两。一百两的赔偿,是我给的人情价。" 没人再吭声。八个人依次画了押。 开工是第二天的事。 八个人被分成两组,四人一组。赵秀兰领一组,负责清洗切割芦荟、取胶;陈杏花领另一组,负责蒸馏花瓣、过滤香露。研磨色料和调配膏体,王金珠自己带着陈天微做,不假他人之手。 "每人面前一个筐,处理完的芦荟放左边筐里,废料放右边。"陈天放在旁边搬原料,顺便帮忙盯着。 赵秀兰第一个动手,其余人跟着上。 头一个时辰慢,生手嘛,王金珠没催。但到了第二个时辰,手感上来了,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尤其是赵秀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边扒饭一边问陈天微:"我上午做了多少?" 陈天润翻了翻记账本——他现在管记件的活,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楚。 "赵家嫂子,八十三斤。" 赵秀兰筷子顿了一下:"一斤多少钱来着?" "芦荟清洗切胶,三斤一文。" 赵秀兰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半天,二十多文文。一整天干下来,差不多能到五十文往上。 五十文。 一般男人在镇上扛大包,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就二十文。 嘿,她可真厉害。 赵秀兰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就往作坊跑。 "哎,赵家嫂子,还没到时辰呢!"陈天微在后面喊。 "我先去把下午的料备上!"赵秀兰头也不回。 其他几个妇人对视一眼,也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傍晚收工,陈天润把今天的账报给王金珠。 八个人,总计处理芦荟六百斤,花瓣二百斤。头一天的生手,这个数已经超出王金珠的预期。 赵秀兰一个人做了一百四十斤,当日工钱四十七文。 陈杏花那组虽然是蒸馏,计件方式不同,但她调控火候格外精准,出的香露比别组多了两成,折算下来拿了三十一文。 王金珠当场把铜钱数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都数数,对了就拿走。" 八个妇人捧着沉甸甸的铜钱,表情各异。赵秀兰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举着铜板满村跑一圈。 陈杏花把铜钱仔细数了两遍,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系了个死结。 走到院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王……金珠姐,明天我能早来半个时辰吗?我想把蒸馏的炉子先烧上,火候稳了再上料,出的香露更干净。" 王金珠没回头,手上拨着算盘。 "来。钥匙找天微拿。" 陈杏花应了一声,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许多。 夜里,隔着两堵墙,陈秀芬坐在自家灶台前,听着作坊方向传来的收拾动静。 她手里剥着蒜,一瓣一瓣往案板上摔。 "招那么多人,一个个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洗个芦荟切个草,谁不会干似的。" "你闭嘴。"陈阳难得呛了她一句。 陈秀芬一愣。 陈阳蹲在门坎上,闷声说:"再闹,连这个家都待不住,家里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陈秀芬张了张嘴,想骂,看了看陈阳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蒜往锅里一扔,铲子翻了两下,火星子炸起来,她也不躲。 锅里的蒜焦了,满屋子都是糊味。 第65章八两银子就可以买两个人 夜里算完账,王金珠搁下算盘,歪着脖子转了两下,骨节咔嗒响。 一双手从身后按上她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压在酸得发僵的地方。 "陈杏花在咱们家做工?"陈天放问。 王金珠"嗯"了一声:"她怎么了?" "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不?" 王金珠闭着眼:"男人去年没了,她自己带着个三岁的闺女。" "还有呢?" 王金珠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陈天放被她盯着,皱了下眉:"你那什么眼神?" "天放,你该不会也跟村里那些人一样?" "你把话说完。" "觉得她克夫,不吉利?" 陈天放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脸沉了。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王金珠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拿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那你说。" "她公婆有个小儿子,十九了,该说亲。"陈天放压低声音,"女方要六两聘礼,她公婆家拿不出。我今天在村里听说,她公婆在打她的主意。" 王金珠放下水碗:"什么主意?" “她公婆想把她卖了,给小儿子凑聘礼,说已经打听好了,人家出7两银子呢!” 王金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个时代的女人就是这么悲哀,甚至自己都不属于自己。"她娘家呢?"王金珠问。 "她娘家人都不在了。" 王金珠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半晌。 "她现在一天能挣三四十文,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一两银子。她公婆知道不?" "知道又怎样。"陈天放说,"一两银子要攒六个月才够聘礼。她公婆等不了,小儿子也等不了。卖了她,银子到手,亲事当月就能办。" 王金珠没再说话。 第二天照常开工,陈杏花果然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炉子烧上,水烧开,花瓣上蒸笼,一切妥妥当当。 王金珠没提昨晚的事,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陈杏花的袖口往下拽了拽,但还是没遮住手腕上一圈青紫。 王金珠什么都没问。 第三天,陈杏花没来。 陈天微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回来报信:"杏花姐没来,也没人带话。" 王金珠放下手里的活,看了陈天放一眼。 陈天放已经在换鞋了。 "我去看看。" "一起。"王金珠擦了手,从墙上摘下一个钱袋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没走多远,就听到一阵哭嚎。 陈杏花公婆家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叉着腰,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根绳子。 人贩子。 王金珠一眼就认出来了,和当初要买陈天微的那种人一个模样。 陈杏花被她婆婆拽着胳膊往院门外推,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三岁左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揪着她娘的衣襟不松。 "你嚎什么嚎!"陈杏花的婆婆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男人是被你克死的,你有什么脸在这家待着?把你卖了给老二娶媳妇,你也算做了件好事!" 陈杏花咬着牙不吭声,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 那贩子上前一步,伸手要拉她。 "慢着。" 王金珠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贩子转头看她,眼睛先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陈天放——身高体宽,一身腱子肉,不像好惹的。 "这位嫂子,你是——" "买家。"王金珠走进院子,步子不快不慢。 陈杏花的婆婆松开手,上下打量她:"你要买?" "她多少钱?" 婆婆眼珠子一转:"八两。" 旁边那贩子脸色变了:"赵婶,不是说好的——" "你出多少?"王金珠直接看他。 贩子犹豫了一下:"七两,连孩子一起。" "八两,我买。"王金珠从怀里掏出钱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数出八两银子,码在院里的磨盘上。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往银子上伸。 王金珠啪一下按住她的手:"银子可以给你,但买卖人口不是儿戏。去请村长来,当着村长的面写卖身契,白纸黑字写清楚:陈杏花和草儿从此与你家再无瓜葛。画了押,银子你拿走。"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朝屋里喊:"老二!快去请村长来!" 陈天放往前站了一步,目光落在那贩子身上。贩子被他看得发毛,又见要惊动村长,嘟囔了一句"晦气",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不多时,村长来了,听明白了原委,叹了口气,让人取来纸笔。 卖身契是村长亲笔写的。写明了陈杏花自愿卖身,得银八两,从此与婆家再无关系,婚丧嫁娶各不相干。又特别写明,其女草儿随母,亦归买主。 婆婆不识字,只听村长念了一遍,就迫不及待按了手印。 王金珠仔细看了一遍契书,确认无误,才将银子推过去。 婆婆抓起银子,数了又数,眉开眼笑,转身就进了屋,再没多看陈杏花母女一眼。 村长看着叹了口气,对王金珠道:"金珠,人你带回去,好生待她。这契书你收好,以后她们母女,就是你家的人了。" "谢谢村长。"王金珠将契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院子里只剩王金珠、陈天放、陈杏花和那个小女孩。 陈杏花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着村长和王金珠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眼泪砸在土里,没出声。 王金珠没拦她这个头,等她磕完了,才弯腰把那小丫头从她怀里接过来。 小丫头哭得满脸鼻涕,两条黄毛辫子散了一半,小脸瘦巴巴的。 "叫什么?" 陈杏花哑着嗓子:"草儿……她叫草儿。" 王金珠拿袖子给草儿擦了擦脸,把孩子轻轻搁回陈杏花怀里。 "走吧,回去再说。"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翻过矮山,穿过竹林,回到陈家村。 王金珠把陈杏花带到自家原来住的那间旧屋。屋子不大,但收拾过,桌椅板凳齐全,被褥是现成的。 "你和草儿先住这儿。"王金珠把钥匙递给她。 陈杏花攥着钥匙,手还在抖。 "金珠姐……我这条命,是你买的,以后——" "你听好。"王金珠打断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卖身契,展开,放在桌上。 "这上面写的是八两银子。你在作坊做工,工钱照给,一文不少。什么时候攒够了八两,想要自由身,拿来跟我换这张契,我当你面烧掉。" 陈杏花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从今天起,你给自己干活,给草儿干活。不是给我当奴才,是给自己赚自由。" 王金珠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哽咽。 小丫头扯着她娘的衣角,仰着头看她娘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但她不哭不闹,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娘,不哭。" 王金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踏出门槛。 陈天放在外面等她,两人并肩往作坊走。 走了十来步,陈天放忽然说:"你今天出门带了多少银子?" "十两。" "八两买人,剩下二两呢?" "给草儿的。"王金珠瞥他一眼,"三岁的孩子瘦成那样,买两斤肉,熬点骨头汤,先把人养活了再说。" 陈天放没再问,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晚上,陈杏花把草儿哄睡了,自己却久久不能入睡。她们有多久没有这么舒适的日子了。 八两银子。 她一个月能挣一两。 八个月。 八个月后,她就是自由身。 第66章走着瞧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 陈杏花牵着草儿,早早站在作坊院门外。王金珠刚推开门,陈杏花便迎上前,将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塞过来。 “金珠姐,这是二两银子。”陈杏花声音不大,语气却倔,“你昨天塞草儿衣服里的,我不能要。我能干活,能养活草儿。” “拿着。”王金珠把布包推回去,“草儿要补身子。算我借你的,等你有了还我就是。” 陈杏花咬着唇,眼眶泛红,死死攥着布包不松手。 “别磨叽,上工去。”王金珠摆摆手,目光落在草儿身上。 小丫头今天洗干净了脸,头发也梳得整齐,虽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晶晶的。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杏花,到了水盆边,卷起袖子就想伸手去捞芦荟。 “草儿,过来。”王金珠招手。 草儿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娘亲。陈杏花点点头,她才迈着小碎步走到王金珠跟前。 王金珠将她领到后院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怕前院人多手杂撞到她。转身进屋,拿了一碟绿豆糕出来。 “吃吧。” 草儿盯着那散发着甜香的糕点,喉咙直咽口水,小手却死死捏着衣角,往后缩了缩。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酸。 王金珠心里一揪。她没多说,直接蹲下身,将草儿搂进怀里。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草儿没有躲,她本能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好看的婶婶,身上有着和娘亲一样的善意。 王金珠捏起一块绿豆糕,递到她唇边:“张嘴。” 草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 “慢慢吃,都在这儿。”王金珠揉了揉她的头。 作坊运转了半个月,效率越来越高。 陈杏花干活不要命,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她负责的蒸馏出露率极高,一天能拿五六十文。赵秀兰也不遑多让,两人暗自较劲,工钱稳居前两名。 有勤快的,自然就有偷懒的。 李二嫂就是其中之一。她和赵秀兰同组,负责清洗和切割芦荟。 这天傍晚,李二嫂看着陈天润记下的账本,脸色拉得老长。 “凭什么她赵秀兰一天能拿五十文,我才拿二十文?我手都泡白了!”李二嫂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嘟囔。 赵秀兰瞥她一眼:“你切一筐,我切两筐半,你拿二十文我都嫌多。” “你——”李二嫂气结,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盘算。 次日,李二嫂速度出奇的快。一筐接一筐的芦荟往废料筐里扔,另一边切好的半成品堆得老高。 到了晚上结账,李二嫂破天荒地拿了四十五文。她得意洋洋地揣着铜板走了。 晚上,王金珠提着油灯,走到半成品区。每天晚上,她都会亲自抽检当天的备料。 掀开盖在竹筐上的湿布,王金珠抓起一把切好的芦荟丁,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眉头瞬间皱起。 芦荟去皮不净,边缘还带着发黄的烂叶,甚至有几块根本没洗干净,上面还沾着泥点子。 王金珠没出声,放下这筐,又连续翻了三筐,全是一样的问题。 “天微。”王金珠转头。 陈天微披着衣服从正屋出来,揉着眼睛:“大嫂,怎么了?” “去把今天的记件册子拿来。” 陈天微拿来册子,王金珠指着那几筐料:“这四筐,下午是谁经手的?” 陈天微翻了翻记录:“是李二嫂。她今天手脚特别快,我还纳闷呢。” “记下来。”王金珠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四筐单独封存,别混进明天的料里。” 陈天微打了个寒颤,她知道,大嫂这副表情,比骂人更可怕。 清晨,太阳刚露头。 八个做工的妇人准时站在院子里,等着开工。王金珠没让大家散开,而是指了指院中央。那里摆着四个大竹筐。 “开工前,先说件事。”王金珠双手抱胸,目光扫过众人,“昨天下午,有人干活很利索,出了一百五十斤的料。” 李二嫂站在人群里,挺了挺胸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天微,倒出来。” 陈天微上前,抓住筐底,用力一掀。 哗啦啦—— 几百斤切好的芦荟丁倾泻在青石板上。众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黄边、烂叶、泥点,触目惊心。 “这是谁洗的?”王金珠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秀兰看了一眼,立刻撇清:“这不是我切的,我切的皮去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二嫂身上。 李二嫂脸色一变,眼珠子飞快转动,猛地一拍大腿,嚎了起来:“哎哟!金珠啊,我昨天头晕眼花,眼神不好使,真没看清啊!” 她一边干嚎,一边往地上一坐:“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男人又是个病秧子,我为了多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拼了老命干活,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错就开除我啊!” 道德绑架,撒泼打滚。村里妇人最擅长的两把刷子。 王金珠冷笑一声。 “你眼神不好?”王金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领钱的时候,我看你数铜板比谁都清楚。一文都没数错吧?” 李二嫂干嚎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家里困难,所以就能拿我的货开玩笑?”王金珠指着地上的废料,“这批料要是混进香露里,做出来的口脂让人烂了脸,砸的是我王金珠的招牌!你赔得起吗?” “那……那大不了我今天返工重洗就是了……”李二嫂缩了缩脖子,还在狡辩。 “天微,念契书!”王金珠不跟她废话。 陈天微翻开册子,大声念道:“品控不合格,当批工钱扣除。恶意损坏原料、偷工减料者,三倍赔偿,即刻辞退!” 王金珠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李二嫂昨日不合格料共一百五十斤,三倍赔偿,需要赔900文。” “什么?!”李二嫂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这是抢钱!黑心肠的奸商!我不干了!” 李二嫂说着就要走。 “天放。”王金珠淡淡开口。 一直站在廊下的陈天放走了过来,铁塔般的身躯往李二嫂面前一杵,冷冷地看着她。 李二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吓得后退了两步。 “交900文,滚蛋。”王金珠语气毫无波澜,“不交,咱们现在就去见村长,拿着契书去县衙见官。一百两的违约金,你选哪个?” 李二嫂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看陈天放,又看看地上的废料,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我回去拿钱,算你狠!王金珠,咱们走着瞧!” 李二嫂恶狠狠地瞪了王金珠一眼,扭头冲出了院子。 第67章谣言四起 李二嫂骂骂咧咧地冲出院子,作坊的氛围却冷了下来。 她们没想到,王金珠看着和和气气的,动起真格来这么吓人。 九百文钱,那可是普通男人在外面干两三个月的苦力才能挣到的钱,就这么让她赔。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点慌。她们今天也是来做工的,谁知道这活计还能不能干下去。 “都杵着干什么?活不干了?”王金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好像没受刚才那件事一丁点儿影响,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走到那堆被李二嫂糟蹋了的芦荟丁面前,用脚尖踢了踢。 “都看清楚了。”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我这作坊,做的是往人脸上抹的东西。你们自己想想,要是你买了一盒口脂,打开一股烂叶子味儿,你什么心情?要是你用了面霜,第二天脸上起了红点子,你恨不恨卖东西给你的人?” “在我这里,只要你手脚勤快,用心干活,一天挣三四十文不是问题,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两多银子。这笔账,你们自己心里算算,村里哪个男人能有这本事?”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妇人眼睛都亮了。 是啊,她们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拿回一两银子就烧高香了。她们在这里,不用风吹日晒,就能挣到比男人还多的钱。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害怕就变成了庆幸。 幸亏王金珠把李二嫂那个搅屎棍给赶走了,不然她今天偷懒,明天使坏,迟早把这好好的作坊给搅黄了。 “我把话放在这儿。”王金珠看着她们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到了,“以后,品控还是我亲自抓。每天晚上我都会抽检。谁要是再敢跟李二嫂一样,就不是赔几百文的事了。” 众人心里一凛,再看王金珠时,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敬畏。 “当然,有罚就有奖。”王金珠话锋一转,“之前说的,每月评一次品控,合格率最高的那组,额外奖五十文。从今天起,我再加一条。每天,出料最多、质量最好的那个人,我个人再奖你五文钱。” 一天五文,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文! “哗”的一声,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 刚才还觉得王金珠严苛,现在只觉得这规矩立得好。只要好好干,不仅能拿工钱,还有额外的奖钱拿,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好了,话我说完了。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去洗手干活。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王金珠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把场子留给了她们。 七个妇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还是赵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哎”了一声,卷起袖子就往水井边跑:“还愣着干啥?抢钱啊!今天那五文钱,我赵秀兰要定了!”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活了。 “凭啥就是你的了?我手也不慢!” “就是,秀兰嫂子,你可不能一个人把钱都挣了!” 妇人们一边说笑,一边争先恐后地去打水、拿料,院子里瞬间恢复了热闹。刚才那点不愉快,早就被每天五文钱的奖励给冲得一干二净。 陈杏花默默地走到自己的炉子边,没有参与她们的哄抢。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王金珠走进屋子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比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工具。 她知道,这个作坊,是她和草儿唯一的依靠了。她不但要干,还要干得最好。 李二嫂一路跑回家,她一进门,就把院子里晒着的干菜踢翻了一地,坐在地上就开始拍着大腿嚎。 “没法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杀千刀的王金珠,她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她男人陈二根正躺在屋里哼哼唧唧地装病,听见动静,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嚎什么嚎!家里死了人不成?” “是快死了!你老婆我马上就要被人逼得上吊了!”李二嫂连滚带爬地进了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今天在作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我就出错了一点,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干活不认真,还让我赔九百文钱!九百文啊!她怎么不去抢!她还说,要是不给钱,就把我们告到县衙去,让我们家赔一百两!” 陈二根一听“县衙”和“一百两”,吓得一个激灵从炕上坐了起来:“啥?一百两?她疯了?” “我看她就是疯了!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不把我们这些穷人当人看!”李二嫂哭得更凶了,“当家的,这钱咱们可不能给!九百文,那是要了我的命了!” “不给?人家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你不给,她真敢去告官!”陈二根在屋里烦躁地踱步,“这个王金珠,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李二嫂抹了把眼泪,眼神怨毒,“反正这钱我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明天就去村里嚷嚷去,我看她王金珠以后还怎么做人!” 陈二根眼珠子一转,停下脚步:“光嚷嚷有什么用?得让她伤筋动骨才行。” 他凑到李二嫂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咕了几句。 李二嫂听着,脸上的哭相渐渐退去,换上了一副阴险的笑容。 “还是你主意多。行,就这么办!我让她开不成这个作坊!” 第二天,村里就开始刮起了一阵风。 东家长西家短,几个妇人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神神秘秘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 “哎,你们听说了吗?王金珠那个作坊,黑心得很呐!”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压低声音说,“李二嫂就在她那干活,一天累死累活,手都泡烂了,结果王金珠嫌她干得慢,不仅一文钱工钱没给,还倒过来讹了她九百文!” “我的天,九百文?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李二嫂亲口说的,现在天天在家以泪洗面呢。听说王金珠还威胁她,要是不给钱,就让她男人陈天放把她打一顿,再送去见官!” “这么狠?陈天放看着老实巴交的,能干出这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娶了那么个厉害媳妇,男人还能不变?我跟你们说,王金珠那个作坊,用的料都不干净!李二嫂说,她亲眼看见王金珠把那些烂了的、带着泥的芦荟都往里头掺,做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抹在脸上会不会烂脸!”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她卖得那么贵,还用烂东西?” “越是贵的东西,心越黑!你想想,好料多贵啊,用烂料能省多少钱?她王金珠现在又是盖作坊又是买人的,那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我们这些穷人身上刮来的!” 这话越传越离谱,到了下午,版本已经变成了:王金珠的作坊用的是从乱葬岗挖出来的草,混着死人油做的口脂,谁用了谁倒霉。 第68章晚了 作坊里做工的几个妇人,回家路上就感觉不对劲了。 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都怪怪的,以前见了面还会热情地打个招呼,今天都躲得远远的,她们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赵秀兰的婆婆更是直接把她堵在了家门口。 “你明天别去那个作坊了!” 赵秀兰刚拿了六十文工钱回来,正高兴呢,被婆婆这么一说,顿时愣住了:“娘,为啥啊?干得好好的。” “好好的?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吗?说王金珠那个作坊是黑作坊,用的都是害人的东西!你还在那干,万一以后出了事,把你也牵连进去怎么办?我们老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娘,你听谁胡说八道的!”赵秀兰急了,“金珠人好着呢!她那作坊干净得不得了,地都天天扫三遍!我们用的料,都是顶好的,哪有什么烂东西!” “你懂什么!你就是被她那点工钱蒙了心了!”婆婆不听,“反正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再敢去,就别进这个家门!” 不止赵秀兰家,其他几个工人家里也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二天一早,到了开工的时辰,作坊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来了三个人。 除了住在家里的陈杏花,就只有赵秀兰和另外一个胆子大点的妇人。 赵秀兰是顶着跟婆婆大吵一架的压力来的。她不信王金珠是那样的人,更舍不得那一天五六十文的工钱。 陈天微在门口等了又等,急得直跺脚。 “大嫂,怎么办啊?人都被那些谣言吓得不敢来了!” 王金珠正在后院喂鸡,听了这话,把手里的瓢一扔,擦了擦手。 “慌什么。”她脸上一点焦急的表情都没有,“该来的总会来。不来的,说明这碗饭她端不稳,走了也好。” 她走到院子里,看了看稀稀拉拉的三个人。 “你们三个,今天能来,我很高兴。”王金珠说,“这证明你们信我,也信你们自己的眼睛。今天你们三个的工钱,翻倍。” 三个人都愣住了。 工钱翻倍?赵秀兰一天就能挣一百多文? “金珠,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金珠说,“这是你们该得的。你们信我,我就不能让你们吃亏。干活吧。”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冒出了火花。 什么谣言,什么烂脸,都比不上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三人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埋头就干了起来。 三个人好的再快,还是不够。陈家村这帮人靠不住,她娘家那边,有的是实在亲戚和手脚麻利的婶子。 想到这,王金珠再不耽搁。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对陈天微交代了几句看好火候,径直就出了门,往王家村的方向走去。 王金珠一进村,先回了趟娘家。她大嫂周喜凤正在院里喂猪,看见她,又惊又喜。 “金珠?你咋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陈家那起子烂人又欺负你了?”自从陈书砚那次败坏小妹名声,周喜凤就对陈家那群人没有好感。 “嫂子,我好着呢。”王金珠心里一暖,拉着她坐下,三言两语把作坊缺人的事说了。“一天工钱三十文起,干得好多劳多得,包一顿午饭。嫂子你要是得空,就来帮我。” 周喜凤一听,眼睛都直了。 “一天三十文?还管饭?”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一个月下来快一两银子了!她男人王金宝跟着爹杀猪卖肉,一个月纯利也才二两多。她这在家里养猪,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几两碎银子。 “去!怎么不去!”周喜凤一拍大腿,当即应下,“我跟你说,咱们村西头的张家婶子,还有你三叔家的堂嫂,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人也老实,我去叫她们!这么好的事,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周喜凤是个行动派,当下就扔了猪食勺,擦擦手就往外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领着两个面相憨厚的妇人过来了。两人听说王金珠招工,脸上满是渴望和一丝不安。 “金珠啊,我们手笨,能干好不?”张家婶子搓着手,有些局促。 “婶子,这活不难,就是熬人。只要肯下力气,用心学,谁都能干好。”王金珠笑着给她们吃定心丸,“咱们丑话说前头,我那儿规矩大,偷懒耍滑、糟蹋东西的,我可不留情面。” “那指定不能!”堂嫂立刻表态,“咱们姓王的,还能信不过自家人?你放心,我们指定给你干得妥妥帖帖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金珠带着三个“新员工”,浩浩荡荡地回了陈家村。 …… 另一头,陈家大房。 王金珠走后,陈天放坐在院里,手里拿着柴刀,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木柴应声而裂,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泄他心里的怒火。 李二嫂那些话,他都听见了。那些恶毒的、肮脏的谣言,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他气自己嘴笨,不会跟人吵架。更气自己没用,护不住媳妇,让她受这种委屈。 “天放。”王金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天放猛地抬头,看见她身后跟着三个陌生的妇人,微微一愣。 “这是我大嫂,张家婶子,还有我堂嫂。以后就在咱们作坊干活了。”王金珠介绍完,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李二嫂按了手印的契书,递给他。 “这事儿,你去。” 陈天放看着手里的契书,又抬头看看媳妇信任的眼神,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放下柴刀,他拿上契书,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子。 陈二根家。 李二嫂正躺在炕上,对自家男人吹嘘自己如何让王金珠的作坊开不下去,说得眉飞色舞。 陈二根听得心惊肉跳,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天放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下午的阳光被他挡了个严实,屋里瞬间暗了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陈、陈天放?你来干啥?”陈二根吓得从炕上滚了下来。 陈天放没理他,径直走到屋中央,把那张契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九百文,三天拿过来。不然,我们就报官了。” 李二嫂反应过来,立刻从炕上蹦起来,双手叉腰,摆出撒泼的架势:“陈天放,你别欺人太甚!什么九百文,我一个子儿都没有!有本事你打死我!” “那就等着见官吧,我话是通知到你们了。”陈天放冷声回道,转身离开。 第三天,李二嫂终究是怕王金珠报官,悄悄地送来900文,又灰溜溜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那几个没去上工的妇人,也知道了王金珠从王家村招人的事了,她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哎,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万一那谣言是假的……” “可不是嘛!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五十文啊,就这么没了!” “要不,咱们去求求金珠。” 最终四个人互相打气,来到了作坊门口,对着王金珠哀求。 “金珠,金珠你听我们说!” “我们昨天是猪油蒙了心,听了李二嫂的鬼话!” “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们保证好好干!”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哀求着,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王金珠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从她们脸上扫过,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冷淡,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她身后的周喜凤却是个爆竹脾气,当即把眼一瞪:“我说你们陈家村的人怎么回事?听风就是雨,别人放个屁你们都当香的闻!我们金珠给你们好活计,你们不珍惜,现在看我们来了,又跑回来摇尾巴?晚了!” 第69章那是咱们陈家村的地 说完,周喜凤“砰”的一声,把院门重重关上。 看着挡在自己前边的周喜凤,王金珠内心一股暖流涌过,还得是自己家人。 门外,几个妇人面如死灰。 她们彻底明白了,王金珠这是铁了心不要她们了。 那一天三四十文的工钱,那村里人人羡慕的活计,真的就这么没了!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们的心。 “都怪那个李二嫂!”一个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怨毒,“是她!是她造谣害了我们!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丢了这么好的活!” “对!就是她!她自己被赶出来,就见不得我们好!” “这个烂了舌根的婆娘!我跟她没完!” 愤怒瞬间取代了悔恨。既然回不去了,那总得找个罪魁祸首来发泄!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燃起了熊熊怒火。 “走!找她算账去!” “她害我们断了财路,我们今天就让她好看!” 一群怒气冲冲的妇人,拧成一股绳,气势汹汹地朝着陈二根家的方向冲了过去。 “砰!” 陈二根家的院门被粗暴撞开。木门撞在土墙上,落下大片灰尘。 四个妇人冲进院子。李二嫂正坐在屋檐下嗑瓜子。 “烂了舌根的贱妇!你还敢嗑瓜子!”王氏一马当先,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李二嫂被打偏了头,半边脸瞬间肿起。瓜子撒了一地。 她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尖叫:“你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李二嫂张牙舞爪扑向王氏。后面三个妇人一拥而上。 抓头发、挠脸、撕衣服。四个打一个。 “哎哟!我的头发!”李二嫂惨叫。王氏死死揪住她的发髻,用力往后扯。另一个妇人抬脚踹在李二嫂膝盖弯。李二嫂扑通跪在地上。 陈二根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往外看,这些婆娘打架可真凶啊。 “你个黑心肝的!造谣害我们丢了活计!一天三四十文啊!你赔我们工钱!” 拳头雨点般落下。李二嫂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衣服被撕破了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肉。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 她知道今天不给个说法,这几个婆娘能把她打死。 “别打了!别打了!”李二嫂声嘶力竭地喊,“打死我也没钱!有本事你们找王金珠去!” “还敢嘴硬!”王氏又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你们是不是傻!”李二嫂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散乱的头发,指着院门外喊,“那是咱们陈家村的作坊!她王金珠凭什么去王家村招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这是吃里扒外!” 四个妇人动作齐齐顿住。 李二嫂见有戏,赶紧爬起来,退到墙角喘粗气。 “你们想想,那作坊盖在咱们村的地皮上,陈天放也是咱们村的人。她一个外姓媳妇,不用咱们村里人,去外边招工。这事儿搁哪说得过去?” 王氏皱起眉头,看向其他三人。 “李二嫂这话糙理不糙。凭啥咱们本村人干不了,让她娘家人把钱赚了?” “就是!她王金珠再厉害,还能大过咱们整个陈家村?” 李二嫂趁热打铁:“你们打我没用。我已经被赶出来了。你们现在该去找村长!让村长出面,把王家村那几个婆娘赶走,把活儿给你们要回来!” 仇恨成功转移。几个妇人对视一眼,觉得李二嫂说得对。打她一顿解气,但要不回工钱。找村长施压,才是正道。 “算你今天走运!”王氏啐了一口,“走!找村长去!” 四个妇人转身冲出院子。李二嫂靠着墙滑坐下来,摸着红肿的脸,吐出一口血沫子。 陈家村,村长家门外。 陈德福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德福叔!你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陈德福眉头一皱,敲了敲烟袋锅子。他儿媳妇和儿子都在作坊上工,两人一天能拿七八十文,干得好还有奖金。他心里正乐呵,绝不想蹚浑水。 打开门,四个衣衫不整、满脸怒气的妇人站在门外。 “干什么?号丧呢!”陈德福板起脸。 王氏扑通一声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开嚎。 “德福叔,你管管陈天放家那个恶媳妇吧!她不把咱们陈家村的人当人看啊!” “她把作坊的活计给了她娘家王家村的人!咱们本村的媳妇都没活呢!” “这是欺负咱们陈家村没人了啊!” 陈德福听完,心里冷笑。这事儿他早听说了。自己听风就是雨,不去上工,现在人家招了别人,反倒眼红了。 “行了行了,都起来。”陈德福摆摆手,“人家金珠开作坊,用谁是人家的自由。你们自己不去,怪得了谁?” “德福叔,你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个妇人不干了,“那作坊占的是咱们村的地!凭啥用她王家村的人?你是一村之长,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陈德福脸色一沉:“怎么?我教训不了你们了?赶紧滚回去干活!” 他转身要关门。 王氏一看急了,往地上一躺,顺势打起滚来。 “哎哟喂!没天理了!村长包庇外姓人欺负本村人啊!我不活了!” 其他三个妇人有样学样,全坐在陈德福家门口,哭天抢地。 正是半下晌,村里人闲着没事,听见动静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德福气得胡子直抖。他丢不起这个人。他儿媳妇还在作坊赚钱,他绝不能去找王金珠的麻烦。但眼前这几个泼妇不打发走,他这村长以后没法当。 “都给我闭嘴!”陈德福大喝一声。 哭声停了。四个妇人直勾勾盯着他。 陈德福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行。我帮你们去问问。成不成,我不管。人家要是铁了心不用你们,你们再敢来闹,我直接开祠堂请家法!” 王氏麻溜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德福叔出马,那肯定成!咱们走,等德福叔的好消息!” 妇人们散了。陈德福看着她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让他去找王金珠?他没那么傻。那丫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连陈老太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他去触那个霉头纯属找不自在。 第70章我们陈家村,你们王家村 妇人们散了。陈德福看着她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让他去找王金珠?他没那么傻。那丫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连陈老太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他去触那个霉头纯属找不自在。 眼珠一转,陈德福有了主意。 王金珠硬,但她上头还有公婆啊!陈实两口子可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尤其是陈玉香,耳根子软,又好面子。 日头偏西,热气散了些。陈德福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朝着陈家大房的田地走去。 地里,陈实正挥着锄头除草,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褐。陈玉香跟在后头,弯腰捡着地里的碎石块。自打分了家,大房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老两口干活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实子,忙着呢?”陈德福站在田埂上,笑呵呵地打招呼。 陈实停下锄头,抹了把汗,憨厚一笑:“村长,您咋有空上这儿来?” 陈德福没接话,目光落在陈玉香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熟络和恭维:“玉香啊,这两天看着气色真好,人也富态了。要不说咱们陈家村,就数你是个有后福的。娶了个能干的儿媳妇,盖了大瓦房,这日子,十里八乡谁不眼红?” 陈玉香被这几句高帽戴得浑身舒坦,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笑开了花:“村长说笑了,都是孩子们瞎折腾,赚几个辛苦钱。” “哎,这话可不对。”陈德福摆摆手,故意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金珠能干是能干,就是这脾气太直,村里人都告状告到我这里了。” 陈实心里一咯噔,那流言他都知道:“那咋能怪我们家金珠,她们自己不太,作坊的活总得有人干啊!” “话事这么说,这不村里这几个小媳妇,都找我想让我帮忙说说好话,看金珠还能不能给他们个机会。”陈德福干笑两声,把那几个妇人罢工又后悔,最后闹到他家门口的事,直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看着陈实不接招,陈德福又把话头转向陈玉香:“玉香啊,按理说,金珠用谁不用谁,那是她的事。但作坊毕竟盖在咱们陈家村的地界上。她转头去王家村招人,把本村的媳妇晾在一边,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别人会戳咱们陈家村的脊梁骨,说咱们容不下一个外姓媳妇。” 陈实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是个老实人,但也知道好歹。那几个婆娘听信谣言罢工,怪得了谁? 他刚想开口拒绝,陈玉香却抢了先。 “村长,您说得在理。”陈玉香觉得村长亲自来找她商量,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 “都是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金珠年轻,做事冲动,不顾及这些个人情世故。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把那几个媳妇叫回来。” 陈德福眼睛一亮,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为难:“哎哟,玉香,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我先回了!”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陈德福生怕陈玉香反悔,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村长走远,陈实把锄头往地上一砸,脸色铁青:“你疯了?你答应他干啥!” 陈玉香被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我答应咋了?村长亲自来求我,我能驳了他的面子?再说了,村长说得对,肥水不流外人田。作坊在咱村,活儿凭啥让王家村的人干?” “你脑子进水了!”陈实气得直哆嗦,指着陈玉香的鼻子骂,“那是金珠的作坊!金珠出钱盖的!那几个婆娘自己作死,听信李二嫂的鬼话不去上工,现在看人家赚钱了又眼红!这事儿本就是她们不对!你倒好,充什么大头蒜!” “我充大头蒜?”陈玉香拔高了嗓门,“我是她正经婆婆!她赚再多,那也是我陈家的媳妇!我说句话怎么了?我还做不了她的主了?” 陈实看着妻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极反笑:“行,你行。你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等会儿回去说,你看金珠搭不搭理你!” 陈实懒得再废话,扛起锄头就往家走。陈玉香在后头撇撇嘴,嘟囔道:“说就说,我还怕她不成?” 晚上,陈家。 宽大的圆木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一盆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得软烂;一盘炒鸡蛋,金黄灿灿;两道翠绿的时令蔬菜;主食是白面混着棒子面蒸的大馒头,透着一股子麦香。 这伙食,放在以前,过年都吃不上。 陈老头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满脸享受。 陈实低着头,闷声扒饭,只希望他婆娘不要头铁。 陈天放坐在王金珠旁边,细心地把鱼肚子上没有刺的肉挑出来,放进媳妇碗里。陈天微和陈杏花挨着坐,小口小口地吃着菜。 饭桌上的气氛原本很融洽。 陈玉香扒了两口饭,眼珠子不停地往王金珠身上瞟。看着王金珠那张脸,她心里其实有点发怵。 但一想到下午村长那恭维的话,陈玉香的婆婆范儿又端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 “金珠啊。” 饭桌上的咀嚼声停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陈玉香。 陈实夹菜的手一抖,一块鸡蛋掉在桌上。他暗道一声不好,在桌子底下踢了陈玉香一脚。 陈玉香瞪了陈实一眼,没理他,转头看向王金珠,拿腔拿调地说:“今天下午,村长找我了。说是作坊那几个媳妇的事。” 王金珠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陈玉香等下文。 陈玉香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开了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娘知道,那几个媳妇前两天听了闲话,没去上工,惹你生气了。但气消了也就行了,好歹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你把王家村的人招来咱们陈家村干活,这事儿终究说不过去。传出去,别人得说咱们不地道,忘本。” “听娘一句劝,明天你去跟王家村那几个人说说,给点铜板打发回去。把活儿还是交还给本村的人干。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饭桌上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其他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陈老头嘴里的红烧肉突然就不香了,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蠢妇!她是不是嫌现在的日子太舒坦了!她好日子过够了,他还没过够呢! 陈实更是把头快埋进碗里了,根本不敢看王金珠的脸色。 第71章赶出新房 王金珠看着陈玉香,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 陈玉香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强撑着婆婆的架子,拔高了声音:“你这孩子,娘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我可是你婆婆,我还能害你不成?” “啪!” 一声脆响,王金珠的手掌拍在实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桌上的碗盘齐齐震了一下。 陈老头都吓得一哆嗦。 王金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玉香,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你们陈家村?我们王家村?”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陈玉香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 “婆婆,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王金珠指着脚下的青砖地面,又指了指头顶的瓦片,“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吃的这碗红烧肉,住的这间大瓦房,还有前院那个作坊。” “盖房子的砖瓦,买地皮的银子,全是我王金珠出的钱!” “这宅子,它姓王!这作坊,它也姓王!” 王金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花自己的钱,开自己的作坊,用谁干活,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陈家村的人怎么了?陈家村的人不干活,还要我当祖宗供着?” 陈玉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金珠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既然有人想立规矩,那她今天就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既然婆婆把陈家村和王家村分得这么清楚,那咱们就按规矩来。”王金珠目光扫过饭桌上的每一个人,“这房子姓王,作坊姓王。你们陈家村的人,觉得我做事不地道,那就别住王家的房,别吃王家的饭!” “今晚,你们陈家村的人,全都给我搬回你们陈家老房子去住!” 陈老头懵了,陈实傻了,陈玉香现在感到害怕了。 连陈天放都愣住了。他也是陈家村的人啊,媳妇这是连他也要一块儿赶出去?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气氛中,只听“刺啦”一声,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陈天微端着自己的饭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溜烟跑到王金珠身边,紧紧贴着她站好,“小妹!我是王家人!” 嫂子都不叫了,这是跟着王小宝喊了。 陈天放眼角狠狠一抽,让她钻了空子? 王金珠原本满腔怒火,被陈天微这一嗓子喊得差点破功。她强忍着笑意,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机灵鬼,脸色稍稍缓和。 “嗯。”王金珠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陈天微的脑袋,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杏花,“你去把杏花叫来。今晚,杏花和你挤一个屋。” 陈天微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嘞!我这就去!” 安排完陈天微,王金珠再次看向呆若木鸡的公婆和陈老头,语气恢复了冰冷。 “至于其他陈家村的人,天黑路不好走,赶紧收拾东西,回你们陈家老房子吧。” 说完,王金珠转身就往后院走,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陈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玉香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老子明天就让实子休了你!” 陈实捂着脸,看都不想看陈玉香一眼。 陈天放坐在原位,看着媳妇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一团乱的饭桌,默默地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走到陈实面前。 “爹,娘,你们先吃着。我去给你们收拾包袱。” 陈天放帮他爹娘收拾好东西,出来发现堂屋的椅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怎么看着有点像他的呢! 陈天放满脸不可置信,指着那个包袱,“我的东西……你也收拾了?” “嗯。”王金珠点头,“你也是陈家村的人。带上你的东西,回老屋去。” 陈天放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一手拎起爹娘的包袱,一手抓起自己的灰布包袱,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他知道这会儿说再多没用,金珠肯定不会松口。 院子里,陈实和陈玉香已经等在门口。陈老头背着手,冷着脸站在一旁。 陈天润缩在门边的阴影里,看见陈天微正拉着陈杏花往里走,满眼羡慕,他为什么不是王家人呢。现在好了,只能跟着爹娘回那破旧的老屋。 “走吧。”陈天放把包袱递给陈实,走在最前面。 一家五口,趁着夜色,灰溜溜地出了新宅的大门。 新房内。 陈天微拉着陈杏花进了西厢房。 屋里宽敞明亮。平整的青砖地面,雪白的石灰墙面,空气里没有半点老屋那种常年散不去的霉味。两张宽大的木架床并排摆着,铺着崭新的细棉布被褥。 陈杏花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不敢往里迈步。 “愣着干啥?进来呀!”陈天微脱了鞋,直接扑到床上,“这床很软和!大嫂买的棉花可厚实了!” 陈杏花小心翼翼地脱下草鞋,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地面有些凉,却很踏实。 她又转头看向窗户。窗棂上糊着透光极好的窗户纸,挡住了外面的夜风。 陈杏花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手掌抚摸着柔软的被褥。 她有生之年,居然住上了青砖大瓦房。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房子是王金珠的。今天能住进来,是因为王金珠心善。 陈杏花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要在作坊里好好干活。多赚银子。等攒够了钱,她也要自己买块地,起两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是土坯房,只要是自己的,不然,遇到今天这情况多少有点尴尬。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家大房被王金珠连夜赶回老屋的消息,就被出早工的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第72章二房的嘲讽 村长陈德福端着粗瓷大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喝粥。 路过的村民交头接耳,对着陈家老屋的方向指指点点。 陈德福听着那些议论,不由庆幸,还好自己昨天下午跑得快,把话头扔给了陈玉香。 要是他仗着村长的身份,硬着头皮去跟王金珠施压,今天他儿子儿媳妇就没活干了。 王金珠那丫头,还真是不能惹,连自己男人都赶走了。 陈德福两口喝完粥,赶紧去敲打昨天的几个妇人,可不能再去惹王金珠,不然,真的会见官的。 他背着手,直接去了村东头,把昨天闹事的那四个妇人叫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王氏一见陈德福,眼睛一亮,凑上前问:“村长,那事儿办妥了?王金珠答应让咱们回作坊了?” 陈德福冷笑一声,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 “办妥?你们还指望办妥?”陈德福指着王氏的鼻子,“我告诉你们,趁早收了那份心思!老老实实回地里刨食去!” “凭啥呀!”另一个妇人不服气。 “王金珠昨晚把她公婆,连带陈天放,全赶回老屋了!你们要觉得脸大,就自己去闹,出了事不要来找我!”陈德福本就不愿管这事,说完就走。 四个妇人齐刷刷闭了嘴,连自己相公都赶出门?那她们去,不会挨打吧! 片刻后,王氏咬牙切齿地开了口:“都怪李二嫂那个贱妇!要不是她挑唆,咱们能丢了这金饭碗?” “对!找她算账去!昨天打得太轻了!” 四个妇人调转枪头,气势汹汹地朝着陈二根家走去。 陈家老屋,几个月没住人,更显破旧。 陈玉香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屋顶少了几片瓦,夜风直往里灌,这一宿睡得她腰酸背痛。 天大亮。 陈玉香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房门。 陈玉香推开厨房门,灶台积了一层厚灰,案板上还有老鼠爬过的痕迹。她忍着腰酸,打水、生火、和面。 “哟,大嫂这日子过得够稀罕的,放着青砖大瓦房不住,跑回这破屋来忆苦思甜了?” 院子里传来陈秀芬尖酸带着嘲笑的声音。 陈玉香动作一顿,脸色涨红,不等她回头,陈秀芬扶着陈老太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娘。”陈玉香干巴巴喊了一声。 陈老太往门框上一靠,耷拉着眼皮扫了一眼锅里:“烙饼呢?多放点油。我和你弟媳妇还没吃早饭,等会儿端堂屋去。” 陈玉香看着锅里那点白面,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这还是昨天从新家带回来的,就这么一小袋,吃一顿少一顿。她原本只打算烙几张饼,一家人就着咸菜对付一顿。 “娘,家里就这点面了,天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陈玉香还想挣扎一下。 陈秀芬“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阴阳怪气地说:“大嫂,天润跟着你们住大瓦房吃香喝辣那么久,饿一两顿怎么了?咱娘可是好久没吃白面饼子了。” 陈老太三角眼一横,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少废话!让你烙你就烙!是不是翅膀硬了,连老娘的话都不听了?我告诉你陈玉香,别以为你住过几天好房子,就真把自己当城里太太了!你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地滚回来了?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这个家就还轮不到你做主!” 一番话骂得陈玉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男人陈实。 陈实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听见这边的动静,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烧火棍把灶膛里的火捅得“噼啪”作响,就是不抬头,也不吭声。 他心里烦躁得很。他烦陈玉香的自作主张,也烦他娘和弟媳的刻薄。可他又能怎么办?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娘,他从小就被他娘压着,哪里敢反抗,只能装聋作哑。 陈玉香见男人指望不上,心里最后一点气也泄了。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面袋子里又多舀了两瓢面出来,加水和面。 陈秀芬见状,得意地扬了扬眉,拉着陈老太在堂屋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旁坐下。“娘,您就瞧好吧,有的人啊,就是欠收拾。非得您骂她几句,她才老实。” 陈老太满意地点点头,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半新不旧的包袱上,那是陈天放昨天拎回来的。 “老大家的,你们昨天回来,金珠那丫头就没给你们带点啥东西?银子总给了吧?她开那么大个作坊,日进斗金的,总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来吧?” 陈玉香和面的手一顿,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啥都没给。”陈玉香闷声闷气地回答。 “放屁!”陈老太一拍桌子,“那死丫头赚那么多钱,不可能一点不给。老大,你去,把你那个包袱打开,让我看看!” 陈实烧火的动作停了,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娘,那真是天放的几件换洗衣裳,没别的。” “我让你打开!”陈老太根本不信,说着就要自己上前去翻。 陈实没办法,只好站起身,走过去解开那个灰布包袱,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件粗布衣裳,一双旧鞋,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秀芬凑过去看了看,撇了撇嘴:“哟,还真是个穷光蛋。这陈天放也是个没出息的,娶了个有钱媳妇,结果自己连件新衣裳都混不上,还被人家连人带包袱给扔出来了,真是笑死人了。” 陈老太没找到银子,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上:“没用的东西!一家子都是废物!” 陈玉香听着这些扎心的话,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她低着头,加快了手上烙饼的动作,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通红的脸,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她心里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充什么大头,逞什么威风。 现在好了,威风没逞成,反倒成了全村的笑话,还要在这里受婆婆和弟媳的气。 这破屋子,这硬板床,这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过了! 第73章我,王天放,开门 刚出锅的白面大饼,油光水滑。陈老太坐在主位,伸手撕下一大块饼,塞进嘴里大嚼。陈秀芬紧随其后,抓起两张饼护在碗里。 陈玉香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粥。她看着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白面被吃光,心口堵得慌。 “看什么看?老娘吃你两张饼怎么了?”陈老太眼皮一翻,“你个败家娘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被赶回这破屋。你还有脸看?” 陈玉香低下头,不敢吭声。她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喝粥的陈天放。 陈天放端着破瓷碗,一口一口喝着糙米粥。他听见陈老太的骂声,连头都没抬。 他心里清楚,他娘就是记吃不记打。在青砖大瓦房里住了几天,吃了几顿肉,就忘了以前在老屋被压榨的日子,还想去金珠面前摆婆婆的谱。 金珠这次是铁了心要立规矩。他要是指手画脚帮他娘出头,他娘下次还能惹出更大的祸。这苦,她必须自己受着。 喝完最后一口粥,陈天放放下碗,起身走出院子。 陈玉香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后悔了。这破屋子四处漏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她想回新宅,想吃红烧肉,想睡软绵绵的床。可她拉不下脸去求王金珠。 接连三天,陈天放都去新宅敲门。 第一天,大门紧闭。 第二天,门开了一条缝,王小宝探出头:“妹夫,金珠说了,陈家村的人不让进。你回吧。”门“砰”地关上。 第三天,陈天放站在大门外,看着作坊里进进出出搬运肥皂的工人,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起初以为,金珠只是做戏给他爹娘看,顺带把他一起赶出来,给个下马威。过两天气消了,自然就让他回去了。 现在看来,金珠没开玩笑。 她连他也不要了。 陈天放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盘算。他爹娘被赶出来是活该,但他不能一直住在老屋。老屋那帮人天天算计,他看着就烦。他得回新宅,他得守着他媳妇。 “我是王家人!” 陈天微那天晚上脆生生的喊声突然在陈天放脑子里炸开。 陈天放眼睛一亮。 对啊。王家人能住新宅。陈家人不能住。那他变成王家人不就行了? 陈天放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出了村,朝着永宁县城的方向奔去。 永宁县衙,户房。 主簿坐在长案后,翻看着户籍册,眼皮都没抬:“办什么事?” 陈天放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轻轻放在案桌上。这是他打猎攒下来的私房钱,一直没上交,今天派上大用场了。 “大人,小人要改籍。”陈天放声音平稳。 主簿余光扫过那二两银子,手一拢,银子落入袖口。他抬起头,脸上多了一丝笑意:“改籍?怎么个改法?” “小人入赘。”陈天放指了指户籍册,“陈家村,陈天放。入赘王家村,王金珠家。” 主簿提笔蘸墨:“入赘随妻姓。改名吗?” “改。”陈天放毫不犹豫,“王天放。” 主簿笔走龙蛇,在户籍册上勾掉“陈天放”,添上“王天放”。随后拿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收好。从今天起,你就是王天放了。” 王天放接过文书,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走出县衙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这二两银子花得值。 下午,陈天放再次推开作坊的门,王小宝上前一步,挡在来人面前:“天放,你怎么又来了?小妹说了……” “三哥。”王天放打断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张户籍文书,直接越过王小宝,走到王金珠面前。 王金珠看着他,没说话。 王天放把文书展开,双手递到王金珠眼前:“你看。” 王金珠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县衙大印。 “王天放?”王金珠挑眉,视线从文书移到王天放脸上。 “对。王天放。”王天放迎着她的目光,站得笔直,“我是王家人,我要回来住。” 王金珠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她没想到这男人平时看着闷葫芦一样,关键时刻脑子转得这么快。这波操作,直接把陈家那群人的路堵死了。入赘,改姓。在这个时代,男人肯做到这一步,需要极大的魄力。 “行,那你收拾收拾回来吧” 王天放咧开嘴,笑了。 傍晚,陈家老屋。 一家人正围着破桌子喝糊糊。陈老太一边喝一边骂骂咧咧,嫌弃糊糊不顶饱。陈玉香低着头,味同嚼蜡。 院门被推开,王天放大步走进堂屋。 陈老太放下碗,三角眼一横:“死哪去了?一天不见人影!家里活不用干了?” 陈玉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天放,你是不是去求金珠了?她答应让咱们回去了?” 王天放没理会陈老太,径直走到角落,拎起自己那个灰布包袱。 “你干什么?”陈实站起身,看着儿子的举动。 “我回来拿几件衣裳。”王天放把包袱甩在肩上,“以后我不在这住了。” 陈秀芬在一旁冷笑:“哟,这是被彻底扫地出门了?连新宅的门都进不去了吧?” 王天放转头看着陈秀芬,语气平静:“我回新宅住。”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 陈玉香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长凳:“金珠答应让你回去了?那我们呢?她让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让你们回去。”王天放看着陈玉香,“她只让我回去。” “她为啥同意你回了?” 王天放从怀里掏出那张户籍文书的抄件,走到桌前,“看清楚了。”王天放指着上面的字,“我叫王天放。我入赘了。我现在是王家人。王家的房子,我当然能住。” 陈实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陈老太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背过气去。她指着王天放,手指抖成筛糠:“你……你个不孝子!你居然去入赘!你把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陈玉香彻底傻眼了。儿子入赘了?儿子改姓了?那她算什么?她以后连婆婆的身份都没有了! 陈天润端着碗,站在门边,看着王天放肩上的包袱,拉着他不肯放手:“大哥!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姓王!我也想回新宅!” 王天放掰开他的手,看向陈实:“爹,娘。以后你们在老屋好好过日子。有事别去新宅找我,找村长。” 说完,王天放转身走出堂屋,大步跨出院门。 夜风吹过,王天放觉得浑身轻松。 第74章全员争当王家人 晚上吃完饭,陈天润又闹了起来。 “我也要改姓!我要姓王!”陈天润抱着门框,嚎得撕心裂肺,“大哥姓王,二姐也嫁王家了。我也要做王家人,要回新宅!” 陈玉香急得去捂他的嘴:“你小点声!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啥人?吃不饱饭才丢人!”陈天润像条泥鳅一样挣脱,指着厨房,“娘,你看看锅里,连糊糊都没了!奶和二婶把米缸都刮干净了!” 陈老头蹲在堂屋门槛上,乐呵呵地看着小孙子闹腾。 这小子脑子可以,改姓算个啥事?只要有青砖大瓦房住,有红烧肉吃,姓王姓李有啥区别? 要不是他年纪大,他也去改。主要这没几年活了,他怕去地府老祖宗不放过他。 “闹够了没有!” 一声怒吼平地炸响。陈实大步跨出厨房,脸色铁青,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在陈天润的屁股上。 陈天润被打得一个激灵,捂着屁股不敢吱声了。 “谁再敢提改姓的事,我就打断他的腿!”陈实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他虽然老实,但骨子里还有庄稼汉的最后一点倔脾气。大儿子入赘,他管不了,但这小儿子,跟着大嫂姓算怎么个事。 陈天润瘪着嘴,委屈巴巴地蹲到墙角画圈圈去了。 第二天,正逢陈天润学塾沐休。 天刚蒙蒙亮,王金珠打着哈欠,推开新宅后院的门,准备去作坊看看。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嗖”地一下窜了出来,蹲在门槛上,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她。 王金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陈天润。 “你蹲这儿干嘛?”王金珠挑眉。 陈天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金珠嫂子,我不是陈家人。” “哦?”王金珠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是谁?” “我是王天放和陈天微的亲弟弟。”陈天润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哥和我姐都在你家,我过来投奔他们两天。我保证不白吃,我帮你扫院子,还帮你算账!” 王金珠被他这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这小子,偷换概念玩得挺溜。 “行了,进来吧。去厨房找你姐,锅里有热乎的肉包子。” “好嘞!谢谢嫂子!”陈天润欢呼一声,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进了院子。 这一幕,好巧不巧,被躲在不远处草垛后面的陈老头看了个正着。 陈老头一拍大腿,眼睛直放光。好小子,装可怜这招管用啊! 隔天清晨。 王金珠刚打开后门,就看见陈老头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金珠啊……”陈老头声音虚弱,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老头子我……我快不行了。” 王金珠嘴角一抽,看着他红光满面的脸:“爷爷,您这气色,看着比我还好呢。” “那是回光返照!”陈老头脸不红心不跳,捂着肚子,“老屋那米缸比我脸都干净。你奶和你二婶,那是吃人不吐骨头啊。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说着,陈老头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用袖子抹了抹,“我也不求别的,就想临走前,再吃一口你家那红烧肉。吃完我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王金珠强忍着笑。这陈家老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 “行了,别装了。”王金珠侧开身子,“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门,就得守我的规矩。不许去前院作坊指手画脚。” “哎!哎!我懂!我都懂!”陈老头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扔了拐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直奔厨房去了。 消息传回老屋,陈玉香彻底坐不住了。 大儿子入赘了,小女儿改口了,小儿子投奔了,现在连公公都跑去吃软饭了! 整个大房,就剩她和陈实还在这破屋子里喝西北风。 “陈实!”陈玉香冲进堂屋,一把拉住正在编竹筐的陈实,“你还愣着干啥?人都走光了!你也赶紧去想想办法,跟金珠低个头,咱们也搬回去啊!” 陈实头都没抬,手里的篾条上下翻飞:“不去。” “你疯了?!”陈玉香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没看见娘和二弟妹那脸色?咱们再待下去,连口粥都喝不上!你难道真想在这破屋子里住一辈子?” 陈实停下动作,放下手里的竹筐。他站起身,看着陈玉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玉香,咱们不回去了。” 陈玉香愣住了:“你……你说啥?” “我说,咱们不回去了。”陈实指着院子外头,“咱们分家的时候,分了四亩地。这几天,我把地里的草都除了。过些日子种上冬小麦,收成够咱们俩吃。” “你让我跟着你种地?”陈玉香急了,“放着大瓦房不住,放着肉不吃,你让我跟着你刨土?” “那是金珠的瓦房,是金珠的肉!”陈实拔高了声音,额头青筋暴起,“你还没闹明白吗?咱们是陈家的种,人家凭啥养着咱们?你非要去充婆婆的谱,结果呢?被人赶出来,脸都丢尽了!” 陈玉香被吼得倒退了一步,眼圈瞬间红了。 陈实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玉香,咱们就是庄稼人。没有金珠之前,咱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那时候虽然苦,但心里踏实。现在呢?天天算计着怎么占儿媳妇的便宜,这日子过得像个人吗?”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锄头:“我不去求人。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你。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跟我一起种地。你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就回新宅,你去求金珠收留你。我不拦着。” 说完,陈实扛起锄头,大步走出了院门。 陈玉香站在原地,看着丈夫宽厚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她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开始切昨天挖回来的野菜。 她不去求人。她这辈子,就跟着陈实了。 新宅,后院。 王天放听完王金珠的转述,沉默了半晌。 “爹能想通,挺好。”王天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这辈子都被我奶压着,现在能立起来,也算因祸得福。” 王金珠点点头:“你爹娘只要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他们。逢年过节,该送的米面肉粮,我一分都不会少。” “嗯。不过,老屋那边,还得去敲打敲打。”王天放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我爹娘现在就两个人,我奶和我二婶那种性子,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们。我不能看着我爹娘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我跟你一起去。”坐在旁边啃鸡腿的陈老头突然插话,含糊不清地说,“那老婆子,你不好说话,我来。我现在吃你的饭,得替你办事。” 王天放看着陈老头满嘴的油光,嘴角抽了抽。 傍晚,陈家老屋。 陈老太正坐在院子里,指着陈玉香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让你洗个衣服磨磨蹭蹭的!我告诉你,以后家里的活全包给你了!你儿子都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横什么横!” 陈秀芬在一旁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大嫂,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有钱人的婆婆了。老老实实干活,兴许娘还能赏你口饭吃。” 陈玉香蹲在水盆边,搓着衣服,一声不吭。陈实扛着锄头刚进院子,看到这一幕,握着锄头的手背青筋暴起。 王天放面无表情地跨进院子,身后跟着剔牙的陈老头。 “天放?”陈实愣住了。 陈老太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三角眼一竖,拐杖重重拄在地上:“你个不孝子!你还敢回来?你都入赘了,滚出陈家村!” 王天放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陈秀芬面前。 陈秀芬被他冷厉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二婶!” 王天放一脚踢翻了她面前的凳子,“咔嚓”一声,木凳四分五裂。 “啊!”陈秀芬尖叫一声,躲到了陈老太身后。 “二婶,你要再敢欺负我娘,你就想一想,你的身板有没有这个板凳硬。” “你敢!”陈老太色厉内荏地吼道。 陈老头适时地跳了出来,指着陈老太的鼻子,“老婆子,你给我安分点!实子两口子以后单过,你们谁也不许去招惹!再敢作妖,我就把你休了!” 陈老太看着倒戈相向的死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陈老头现在有大房撑腰,真敢干出这种事。 第75章仿品出现 转眼到了秋收。 陈家村的打谷场上,稻谷堆得像小山。王金珠站在石磙上,手里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 “铛!” 一声锣响,原本闹哄哄的村民瞬间安静。 “乡亲们,今年作坊的生意大家都看着了。”王金珠环视一圈,声音清亮,“明年开春,谁家愿意腾出地来种玫瑰花和芦荟的,我王金珠全收。价格,按市面最高价走,保准比种粮食赚得多!”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这年头,种地只能糊口,跟着王金珠干活的几个婶子,家里早就吃上肉了。 “金珠,此话当真?”村长陈德福激动的确认。 “当真。”王金珠解开钱袋,五十两白银展现在众人眼前,“这五十两放在村长这儿做押金。但有两条规矩。第一,只收咱陈家村的货;第二,粮食是咱们身存的根本,每家最多只能种一亩,超过一亩的我就不收了。” 控产量,稳人心。 这招一出,村民们的疑虑全消了,看王金珠的眼神像在看财神爷。陈德福乐呵呵地把银子收好,连连点头:“好,好!金珠仁义,带着全村发财!” 交代完收花的事,王金珠和王天放回到新宅作坊。 刚进院,王小宝拿着一封信迎了上来:“小妹,府城福盈号柳掌柜派人送来的急信。” 王金珠拆开信,一目十行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王天放递过一杯温水。 “市面上出仿品了。”王金珠把信拍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仅镇上有,府城也出现了。打着咱家配方的旗号,价格连一半都不到。质量很差,但确实抢了不少生意。” 王小宝急了:“这帮王八蛋,敢断咱家财路?我这就带兄弟去镇上查!” “查什么?”王金珠拦住他,“赚钱的买卖,没人跟风才不正常。他们打价格战,咱们不跟。天微,去把库房里那批新提纯的桂花香露和羊乳皂拿出来。咱们做新套装,走高端。” 王金珠心里冷笑。山寨货连配比都没搞清楚就敢往脸上抹,早晚要出事。 果不其然,报应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五天后,晌午。作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女人的哭喊和家丁砸门的声响。 “黑心肝的王金珠!滚出来!” “赚昧心钱,毁人容貌,今天非砸了你这作坊不可!” 王天放眼神一冷,大步走到院门前,猛地拉开大门。门外几个正准备撞门的家丁收势不及,跌了进来。王天放抬腿就是一脚,将最前面那个踹飞出三米远,重重砸在石狮子上。 王金珠缓步走出大门。只见门外站着十几个妇人,为首的两个穿着绸缎,用面纱捂着脸,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布满红肿的烂疮,惨不忍睹。 人群后头,陈秀芬、李二嫂和几个之前被作坊开除的婶子正探头探脑。 陈秀芬见王金珠出来,立刻扯着嗓子喊:“大家快看啊!这就是那个毒妇!她做的脂粉有毒,把镇上李太太和张太太的脸都毁了!大家砸了她的黑心作坊!” “砸了它!”几个妇人被煽动,又要往前冲。 王天放往前踏出一步,手腕一翻,一柄削木头用的铁刀“笃”地一声钉在门槛上,刀尾嗡嗡作响。 “谁敢上前一步,这条腿就别要了。”王天放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闹事的人顿时僵在原地。 王金珠绕过铁刀,走到那两位捂着脸的太太面前,目光平静:“两位太太,说是用了我的东西毁了脸,东西带来了吗?” “还敢狡辩!”李太太身边的丫鬟将一个布包狠狠砸在地上,几个瓷盒滚落出来,正是装面脂和口脂的盒子。 王金珠弯腰捡起一个瓷盒,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劣质猪油味混着没过滤干净的花渣味直冲脑门。 她抬头看向陈秀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李太太,这东西,你花多少钱买的?”王金珠问。 “八两银子一套!别人都卖二十两,我图便宜买了这套,谁知道……”李太太哭得撕心裂肺。 “图便宜就对了。”王金珠将手里的瓷盒举高,让所有人看清,“这根本不是我作坊出的货。” “你放屁!”陈秀芬跳了出来,指着王金珠的鼻子,“这瓷盒的样式,这口脂的竹管,明明跟你们作坊里做的一模一样!李二嫂以前在作坊干过,她亲眼看见的!你现在出了事就不认账?” “是吗?”王金珠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支自己用的口脂,旋出膏体,然后将竹管底部翻转过来,展示给众人看,“李二嫂既然在作坊干过,难道没发现,我出的每一支口脂、每一盒面脂底部,都用刻刀烫了一个‘珠’字?” 陈秀芬愣住了,死死盯着那竹管底部,果然有一个极其规整的隶书“珠”字。 王金珠将地上那些劣质瓷盒和竹管全部翻过来。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王金珠转头看向李太太和张太太,从怀里掏出两份盖着红印的契书,“我王金珠做的脂粉,全县只供货给两家。镇上的瑞和杂货铺,县里的福盈号。除了这两家,任何地方卖的所谓‘珠记脂粉’,全是假货!” 她将契书抖得哗哗作响:“两位太太,你们这东西,是在瑞和买的,还是在福盈号买的?” 李太太和张太太面面相觑,连哭都忘了。 “我们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妇人手里买的……”李太太身边的丫鬟结结巴巴地说。 “哪个妇人?”王金珠厉声问。 丫鬟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突然指着正准备溜走的李二嫂:“就是她!是她卖给我们的!” 李二嫂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不关我的事!是陈秀芬!是陈秀芬带头做的!” 陈秀芬见势不妙,拔腿就往村外跑。 王天放冷哼一声,脚尖挑起地上的一颗石子,猛地踢出。石子精准地击中陈秀芬的膝弯。 “哎哟!”陈秀芬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掉半颗,满嘴是血。 真相大白。 根本没有什么黑心作坊,全是陈秀芬联合这几个被开除的村妇,凭着在作坊干活时的记忆,用劣质猪油和随便捣碎的花汁,粗制滥造了一批仿品,低价卖给贪便宜的妇人。 “报官。”王金珠看都不看地上的陈秀芬一眼,语气冷硬如铁,“造假售假,致人毁容。天放,把她们捆了,连同这些假货,一起送县衙。” “好嘞。”王天放抽出腰间的麻绳,三两下就把陈秀芬和李二嫂几人捆成了粽子。 李太太和张太太此时也明白自己被骗了,恨不得生撕了陈秀芬,立刻叫家丁押着这几个造假的村妇,浩浩荡荡地去了县衙。 第76章休书 永宁县衙,明镜高悬。 县令端坐堂上,惊堂木重重拍下。 “陈秀芬等人,造假售假,致人容貌受损,罪证确凿!依律,各打二十大板,收监一月。退还售假所得赃款,每人另赔偿受害者五两白银作为看医钱!” 判决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几个衙役上前,将陈秀芬和李二嫂等人拖拽至堂外的青石板上。长条木凳排开,人被死死按住。 水火棍高高举起,带着风声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县衙上空回荡。陈秀芬起初还在大声哀嚎,喊着冤枉,十板子过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痛呼。粗布裤子渗出大片血迹。 王金珠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王天放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推搡的人群。 “走吧,回作坊。”王金珠转身。结果已定,她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判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飞回了陈家村。 李二嫂的男人陈二根,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放下锄头,就被闻讯赶来的李太太家丁堵在了自家院门口。 “陈二根!你家婆娘造假害人,县太爷判了,退赃款八两!还得赔五两银子的医药费!赶紧拿钱来!”家丁头子气势汹汹。 陈二根听完,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沉默地走进屋,不一会儿,掏出个布包出来,解开,倒出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堆铜钱,往地上一扔。 “这是那败家娘们卖假货拿回来的八两银子。一文不少,全在这儿。”陈二根指着地上的钱。 “医药费呢?五两银子!”家丁逼近一步。 “没有!”陈二根回答得斩钉截铁,接着,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按着红手印的黄纸,直接扔在家丁脚边,“这是休书。从今天起,李氏不是我陈二根家人。她欠的债,杀人放火都与我无关!” 说完,陈二根扛起锄头,看也不看那地上的钱和纸,径直又往地里走去。 其他几个妇人的丈夫,很快也收到了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先交还所谓“赃款”,然后立刻写下休书,由闻讯赶来的受害者家丁带走,或是直接差人送往县衙大牢。 五两银子,够庄稼户全家吃用一年多了,谁愿意为一个惹是生非的婆娘背这笔巨债。 消息传进阴冷潮湿的大牢,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妇人趴在草堆上,哭天抢地。 “李二嫂!都是你害的!你个天杀的,你不是说你都会,做出来的没问题吗?!”陈秀芬不顾屁股上的伤,挣扎着爬过去,抓着李二嫂的头发就打。 其他几个妇人,也悲从心来,互相埋怨咒骂。 与此同时,陈家村,陈家二房。 陈书砚焦躁地在自己房里来回踱步,书也看不进去。 陈阳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面色阴沉。 “爹!你还坐得住?娘这事要是传开了,我这张脸往哪搁?”陈书砚猛地推开房门,冲到堂屋,“赶紧写休书!把她休了!撇清关系!” 陈阳吐出一口浓烟,抬眼看着大儿子。他心里发冷。陈秀芬平日里虽然有些嚣张跋扈,对这个长子却是百依百顺,家里有点荤腥,全是紧着他一个人吃。 “你让我现在就去县衙休了她?”陈阳声音低沉。 “对!必须马上!休书送到牢里去!不然等我回书院,同窗怎么看我?夫子怎么看我?”陈书砚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阳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陈书砚面前。 “书砚,你读圣贤书,把脑子读坏了?”陈阳盯着他,“你娘是因为给你攒束修银子才去弄那些假脂粉,你现在要我一纸休书把她扔在牢里,外人会说你大义灭亲吗?不会。外人只会说你陈书砚是个凉薄不孝的白眼狼。” 陈书砚愣住,下意识反驳:“我是为了保全名声……” “朝廷选官,科举取士,首重德行!”陈阳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连生你养你的亲娘都能弃之不顾,哪个考官敢点你的卷子?你要是现在不管她,你这辈子都别想做官!” 陈书砚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一步,靠在了门框上。他光想着甩掉包袱,却忘了这一层利害。 “那……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拿五两银子去赔?还要拿钱去打点牢头?”陈书砚肉痛得厉害。他手里攒的那些银子,可是准备明年赴府城考试的盘缠。 “必须赎人。”陈阳语气坚决,“不仅要赎人,还要把医药费赔上。这笔钱,你出。” “我没钱!”陈书砚猛地抬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还有银子。”陈阳冷冷地说,“拿钱出来,把医药费赔了,堵住外人的嘴。等风头过去,人接回老屋,我再写休书。到那时,你尽了孝道,我休了犯七出之条的恶妻,谁也挑不出理。” 陈书砚咬紧牙关,双手攥成拳头,内心天人交战。最终,他极不情愿地从床底下的包袱里摸出一小袋银子,重重地扔在桌上。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牢。 陈阳交了罚金和医药费,衙役打开了牢门。 陈秀芬趴在草堆上,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陈阳,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凄楚的笑。 “当家的……你来救我了……”陈秀芬伸出手。 陈阳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和衙役一起,把她架上了外面雇好的板车。 一路颠簸,板车回到了陈家村老屋。 陈老太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半死不活的陈秀芬被抬进院子,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连句问候都没有。 陈秀芬被安置在二房的破床上。她疼得直抽气,看着站在床边的陈阳:“当家的,去请个大夫……我疼……” 陈阳没有动。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床头的木桌上。 “大夫就不请了。家里没钱了。”陈阳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是什么?”陈秀芬盯着那张纸,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休书。”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瞬间死寂。 陈秀芬瞪大眼睛,忘记了屁股上的剧痛,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你说什么?你休我?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一个闺女,我为你陈家做牛做马,你凭什么休我!” “你犯了七出之条的‘多言’和‘盗窃’。”陈阳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你造假售假,进了大牢,让陈家蒙羞。最重要的是,你连累了书砚的名声。陈家容不下你。你在家养好身体,就走吧!” “书砚!书砚!”陈秀芬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书砚,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儿啊,你替娘求求情!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娘不能被休啊,被休了我能去哪儿啊!” 陈书砚看着床上毫无形象的娘亲,语气冷淡而决绝:“娘,爹说得对,我若是有一个坐过牢的娘,以后在书院抬不起头。你放心,等我以后考上举人,发达了,一定会派人给你送银子养老的。” 说完,陈书砚转身走出屋子,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陈秀芬呆住了。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阳。她突然全都明白了。这父子俩是商量好的。把她赎出来,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陈书砚的名声。现在名声保住了,她这个没用的累赘就被一脚踢开。 “啊——”陈秀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手边的枕头扔出去,“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第77章有毒的红烧肉 陈家老屋,二房的破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和排泄物气味。 陈秀芬趴在硬木板床上,下半身疼得像被火烧。这一个月,她算是把陈家人的心肝脾肺肾看透了。 “哎哟,这味儿冲的,还让不让人活了!”院子里,陈老太捏着鼻子,大声咒骂,“吃白饭的废物,把陈家的脸丢尽了,还不如死在牢里干净!” 柳依依坐在屋檐下嗑瓜子,阴阳怪气地接腔:“可不是嘛,奶。书砚天天在书院苦读,回来还要闻这臭气,哪还有心思温书?” 正说着,陈书砚从外头回来,路过陈秀芬的窗户,脚步加快,捂着鼻子,连眼角都没往里扫一下。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陈阳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走进来,放在床头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碗里是半碗白粥和一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 “吃吧。”陈阳声音干巴巴的,转身就走。 “当家的。”陈秀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想解手…” 陈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一会还要下地。”说完,大步出了门。 陈秀芬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干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咬着牙,拖着溃烂的皮肉,一点点往床下挪。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等她爬到恭桶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个月,她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心,彻底死透了。 又过了半月,陈秀芬身上的伤结了痂,勉强能下地走路了。 这天清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私藏的最后一点银子翻出来,去了镇上。 肉摊前,她咬牙切齿地切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拎着肉,她转身去了镇上的书院。 陈书砚被同窗叫出来,一见是陈秀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娘,你来干什么?我同窗都在看着呢!” 陈秀芬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娘伤好了。今天中午,娘做顿红烧肉。吃完这顿饭,娘就走,以后绝不碍你的眼。” 陈书砚本想发作,听到“走”字,硬生生把火气咽了下去,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中午我回去。” 离开书院,陈秀芬拎着肉,径直去了王金珠的作坊。 作坊正忙得热火朝天,王金珠时不时巡查一下,看看工人是否足够认真。 “金珠啊。”陈秀芬走上前,语气出奇的平和。 王金珠抬起头,眼神冷淡:“陈二婶,有事?” “二婶是来给你赔罪的。”陈秀芬低着头,声音干瘪,“以前是我瞎了心肝,仿你的东西还没做好,连累了你的名声。今天中午,我买了肉,请你们全家过去吃顿饭,就当是赔罪了。” 王金珠可不认为陈秀芬是什么能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人,淡淡地看着她:“饭就不吃了。至于你的仿品,非但没影响我,反而让镇上的太太们知道,贪便宜买假货会烂脸。我这正品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陈秀芬脸色僵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坐在院里编竹筐的陈老头和正在劈柴的王天放:“爹,天放,你们……” “不去!”陈老头眼皮都没抬,“老头子我现在吃得好睡得香,不想去触霉头。” 王天放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手起斧落,木柴一分为二。 陈秀芬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新宅,又去了陈实和陈玉香现在住的老屋。 陈玉香正在院子里择菜,一听有红烧肉吃,眼睛亮了一下,刚要站起身,就被旁边磨镰刀的陈实一把按住。 “二弟妹。”陈实声音粗声粗气,“你们二房的事,不归我们管。赔礼道歉也是去给金珠赔,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陈玉香撇撇嘴,到底没敢吱声。 陈秀芬看着陈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可惜了。 中午时分,陈家二房的厨房里飘出阵阵肉香。 陈秀芬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红烧肉,色泽红润,肥而不腻。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指尖发抖。那是她在镇上买的耗子药。 她撕开纸包,将白色的粉末全数倒进锅里,拿起锅铲,慢慢搅匀。 堂屋里,桌子已经支好。陈老太和柳依依闻着肉香,早早就在桌边坐下,直咽口水。 陈阳坐在一旁的长凳上也等着吃饭。。 陈秀芬端着一大碗红烧肉走进来,重重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书砚怎么还没回?”陈阳敲了敲烟袋锅子。 陈秀芬看了一眼门外,拉开凳子坐下,低声嘟囔了一句:“算他运气好。” “你说啥?”陈阳没听清。 “没事。书院可能忙,咱们先吃吧。”陈秀芬拿起筷子。 话音刚落,陈老太的筷子已经伸进了碗里,夹起最大的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不等他!这个点没回来,他肯定不回来了。。” 柳依依也不甘示弱,筷子飞快地在碗里扒拉,连夹了三块肉放在自己碗里,生怕吃亏。 陈阳看着这婆媳俩狼吞虎咽的模样,叹了口气,伸出筷子,给自己夹了两块。他刚要收回手,余光瞥见陈秀芬面前光秃秃的碗。 这一个月,她确实遭了大罪。 陈阳夹起一块肉,放在了陈秀芬的碗里。 陈秀芬浑身一震。她死死盯着碗里那块裹着浓郁酱汁的红烧肉,又抬头看了看正低头扒饭的陈阳。 陈老太和柳依依还在大口咀嚼,满嘴流油。 陈秀芬突然笑了,那笑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和释然。 也许,这就是命吧。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缓缓送进嘴里。 夫妻一场,终究是要死在一块的。 小半个时辰后,陈老太突然捂住肚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柳依依也捂着喉咙,脸色憋得青紫,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第78章 毒发与梦碎 看着状态不对的母亲和儿媳,陈阳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陈秀芬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在饭里放了什么!”陈阳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 陈秀芬任由他揪着,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耗子药,一包全下进去了,可惜了书砚没回来,我最爱的儿子没能来陪我。” “疯妇!”陈阳甩手一巴掌扇在陈秀芬脸上,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柳依依听见“耗子药”三个字,惊恐得五官扭曲。她顾不上喉咙的剧痛,两根手指拼命往嗓子眼里抠。 “哇——”一口酸水混着没嚼烂的肉块吐了出来。柳依依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继续抠,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陈老太疼得失去了理智,连滚带爬往门外挪,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杀人啦……老二媳妇杀人啦……” 凄厉的喊叫声穿透了院墙。 陈实和陈玉香正在老屋院里干活。听到动静,陈实扔下镰刀,大步冲向二房的院子。陈玉香紧随其后。 刚进院门,陈实就看见陈老太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堂屋里,柳依依吐得满地污秽,陈阳捂着肚子瘫坐在长凳上,脸色惨白。 “出事了!”陈实吼了一声,“玉香,我在这里看着娘,你快去请大夫!” 陈玉香吓得腿发软,跌跌撞撞跑出院子。陈实则守在陈老太身边,看着亲娘痛苦抽搐,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郎中提着药箱跑进院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又翻开陈老太的眼皮瞧了瞧,脸色骤变:“中毒了!快,去弄大粪水来!灌下去催吐!” 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捏着鼻子端来两桶粪水。刘郎中指挥着人强行捏开几人的嘴,一瓢一瓢往里灌。 院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柳依依因为自己催吐得早,加上年轻底子好,灌了粪水后虽难受得死去活来,命倒是保住了。但她突然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惨叫,身下一股鲜血涌出,染红了裙摆。 刘郎中搭了搭脉,摇头叹息:“胎落了。以后怕是也难怀上了。” 柳依依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陈老太年纪大,刚才又吃得最多,毒性发作极快。粪水灌进去,她只抽搐了几下,眼白一翻,双腿猛地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刘郎中探了探鼻息,站起身,声音沉重:“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正午的阳光刺眼。村长陈德福拨开人群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神色肃穆,当即对身后的后生道:“去,立马去县衙报官。” 半个时辰后,陈书砚穿着整洁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回村子。 他刚在镇上书斋和几个同窗高谈阔论,心情不错。至于亲娘被休的事,他已经想通了,只要自己考上举人,谁敢提这茬。 走到自家院门外,陈书砚愣住了。院子周围围满了村民。村长陈德福站在院中央,面色铁青。 “让让,都围在我家干什么?”陈书砚皱着眉头,推开人群走进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院子正中,一张破草席盖着一具尸体,露出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旁边,柳依依下身全是血,昏死在门板上。堂屋里,他的爹娘浑身恶臭,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了?”陈书砚折扇掉在地上,声音发颤。 陈德福看着他,语气沉重:“书砚,你娘在红烧肉里下了耗子药。你奶奶被毒死了,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这句话砸下来,陈书砚身子猛地一晃,直挺挺倒退两步,靠在院墙上。 “下毒……杀人……”陈书砚喃喃自语,目光呆滞。 他现在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谁会去为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保? “娘……”陈书砚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冲进堂屋,揪住陈秀芬的头发,“你为什么要下毒!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陈书砚那一声绝望的嘶吼,像是把院子里所有人的魂都给喊了回来。 村民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书生。 他可是陈家村唯一的秀才,是全村人的指望,平日里走在路上都是昂着头,眼角不带扫人一下的。 可现在,他斯文整洁的青衫沾了灰,头发也乱了,揪着自己亲娘的头发,那样子比村里打架的泼妇还难看。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陈书砚的手还在抖,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 杀人犯的儿子! 这五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把他所有的前程、所有的梦想都压得粉碎。 他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陈秀芬被他揪着头发,头皮疼得厉害,可她看着儿子扭曲痛苦的脸,心里却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感。 她费力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毁了……好……大家都别活……”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陈书砚,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母爱,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想把我甩开? 为了你的名声,你爹把我从牢里赎出来,转头就给我一纸休书。 为了你的前程,你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眼睁睁看着我被赶出家门。 现在,我把所有人都拉下来陪我,把你最看重的前程也给毁了,你高兴吗?你满意吗? 陈书砚看着母亲那怨毒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寒,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骚动。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都让开!”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自动向两边退去。 第79章人性 两个穿着皂隶服饰,腰间挎着朴刀的捕快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他们一进院子,看到这满地狼藉和躺在草席下的尸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为首的捕快眼神锐利,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村长陈德福身上。 “谁是报官的?这里什么情况?” 陈德福赶紧上前,躬着身子,把刚才刘郎中诊断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测都说了一遍。 “官爷,就是这么个事。老二家的媳妇陈氏,在饭里下了毒,毒死了她婆婆,她男人和儿媳妇也都中了毒,现在半死不活的。” 捕快点了点头,走到草席边,弯腰掀开一角。 陈老太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露了出来,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仵作!”捕快头子喊了一声。 一个背着工具箱的半大老头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开始检查。 捕快则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地上那碗吃完了只剩汤汁的红烧肉。 “毒就下在这里面?”他用刀鞘指了指碗。 陈阳捂着肚子,靠在墙角,疼得满头大汗,他虚弱地点了点头:“是……是她……是这个毒妇……” 捕快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蜷缩着的陈秀芬身上。 陈秀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对上捕快的视线,她咧开嘴,又笑了。 “是我下的。”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可惜啊,我那个好儿子没口福,没能一起上路。”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看陈秀芬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的天爷,这也太毒了!” “连自己婆婆、男人、儿子都害,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最毒妇人心啊,这话一点不假!” 王金珠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十分庆幸。 还好他们都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不然,今天这里还得多几具尸体。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天放和陈实,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陈老头,他呆呆地看着草席下的老妻,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十岁。 “来人!”捕快头子听完成秀芬的亲口承认,不再废话,直接下令,“把下毒的犯妇陈氏,还有她男人陈阳,都给我锁上!再把尸首收敛好,一并带回县衙!”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拿出铁链,“哗啦”一声就锁住了陈秀芬的手脚。陈秀芬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拖拽,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另一个衙役走到陈阳面前,陈阳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喊着:“官爷,我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啊!” “是不是受害者,回了衙门,大人自有公断!”衙役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将他从地上架起来,也套上了锁链。 捕快的目光又落到门板上昏迷不醒的柳依依身上。 “她呢?也吃了?” 刘郎中赶紧上前解释:“官爷,这位也中毒了,不过催吐得早,命保住了。但是……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现在身子虚得很,怕是经不起折腾。” 捕快头子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看柳依依惨白的脸和身下的血迹,挥了挥手:“那就让她先留下养着。” 说罢,一行人带着人犯,并抬着陈老太的尸首,匆匆离去。 捕快一走,村民又炸开了锅。 “这陈家二房,算是彻底完了!” “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大房。辛辛苦苦干活,供出个读书人,结果养出这么一家子白眼狼,现在还摊上杀人犯的亲戚,名声都臭了。” “嘘,小点声,陈老大他们在那边呢!” 众人顺着话音看去,只见陈实和王天放正沉默地站在不远处,陈老头则像一尊石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动不动。 王金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陈老头的后背。 “爷,先进屋吧,外面风大。” 陈老头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王金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无尽的悲凉和疲惫。 王金珠心里叹了口气。 她对陈老太没有半点好感,甚至巴不得她早点死。可现在人真的死了,尸首还被官差抬走,看着陈老头这副模样,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就算再多偏心,再多算计,如今阴阳两隔,剩下的也只有一片荒凉。 “爹,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奶奶的尸首被官差带走了。”王金珠开口提醒道。 陈实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走到陈老头身边,蹲下身子:“爹,金珠说得对。娘的尸首在县衙,咱们想办后事也得等官方的准信。还有二弟也被官差带走了,咱们是不是得去县衙打听打听情况?” 提到陈阳,陈老头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沉默了许久,才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厌恶:“那个逆子……随他去吧!死在牢里才好!我陈家没他这个儿子!” 他恨陈阳,更恨陈秀芬。如果不是他们一家子作妖,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金珠看陈老头情绪激动,也不再提陈阳的事,只说:“那咱们就只能等着。等县衙那边审结了案子,发了文书,才能去领尸办后事。天放,你明天一早去趟镇上,租一辆牛车,就在家里等着消息。我估摸着,最迟明天下午,就该有信儿了。” “好。”王天放闷声应下。 王金珠又看向陈老头和陈实:“爷,公公,你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都回屋歇着。这事急不来。我去做点饭,多少吃一点。” 王金珠一家人离开后,围在陈家二房院子里的村民也渐渐散去。 陈书砚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他看着门板上昏迷不醒的柳依依,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烦。 又一个累赘,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要来干嘛?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陈书砚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水缸上。 “哐当!” 水缸被踹得裂开一道缝,水顺着裂缝汩汩流出,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滩。 他喘着粗气,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死了才好。 都死了才干净! 他甚至在想,干脆把柳依依往这破床上一扔,锁上门,一走了之。天大地大,他换个地方,隐姓埋名,总有活路。 就在这时,门板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柳依依醒了。 小腹处传来的绞痛让她浑身蜷缩,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院中,满脸暴戾和绝望的陈书砚。 只一眼,柳依依就看懂了他眼中的杀意和嫌恶。 她心头一寒。 指望这个男人发善心救自己?不可能。柳依依咬着牙,忍着剧痛,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陈……书砚……” 柳依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帮我请大夫,我给你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你钱藏哪儿了?”陈书砚疑惑地问道。 “西边墙角,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是松的。砖后面,有二两银子。”柳依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先拿去,给我请郎中,抓药。等我好了,剩下的五两,我再告诉你藏在哪里。” 她没有蠢到把所有钱的位置都说出来。 陈书砚死死地盯着柳依依,这个女人,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陈书砚转身冲进房间,径直扑到西墙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用手指一块块地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撬,砖头应声而落。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洞,他从洞里摸出二两银子。 他把银子塞进怀里,转身走出屋子。 柳依依还躺在门板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她一直睁着眼,在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书砚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走到院门口,顿了顿,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你最好没骗我。” 说完,他拉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去给她找郎中。 第80章鳄鱼的眼泪 与此同时,县衙大堂。 惊堂木重重拍下,县令一脸怒容地看着堂下跪着的陈阳和陈秀芬。 “堂下何人,为何下毒害人性命?” 陈阳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磕头:“大人明察!小人冤枉啊!是这个毒妇!是她下的毒!小人也吃了那有毒的肉,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小人也是受害者啊!” 县令把目光转向陈秀芬。 陈秀芬趴在地上,因为腹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大人,不用审了。人是我杀的,毒是我下了。”她干脆地承认。 “为何要下毒?”县令追问。 陈秀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惨的笑:“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该死!为了他儿子的前程,就要休了我!他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他们好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 “我为这个家生儿育女,做牛做马,到头来,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累赘,说扔就扔!我恨!我恨他们所有人!” 县令听着她充满怨毒的话,眉头紧锁。 他拍下惊堂木:“大胆刁妇,心肠歹毒,谋害婆母,罪大恶极!来人,先打二十大板,再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是!” 衙役上前,将陈秀芬拖了下去。很快,堂外就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陈秀芬压抑的痛呼。 县令随即吩咐师爷:“立刻将仵作的验尸格目,连同此案卷宗一并归档。犯妇陈氏,罪证确凿,供认不讳,按律当判秋后问斩。拟好文书,上报府衙复核。待结案后,通知其家属领回尸首安葬。” “是,大人。” 消息传回陈家村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来传话的是村长陈德福,他看着坐在院里、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神气的陈老头,叹了口气。 “老哥,县衙的文书下来了。说是……让家属去领尸。” 陈老头捏着烟杆的手一抖,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王金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王天放:“牛车在村口等着了。天放,你跟公公一起去,把人接回来。棺材铺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直接拉过去入殓。” “我?”陈实愣了一下。 “对,你去。”王金珠看着他,“你是大儿子,这事理应你出面。把人拉回来,直接拉到老屋那边去,灵堂就设在老屋。” 陈老头点了点头:“金珠说得对。就按她说的办。” 陈实不再犹豫,爬上了牛车。 王天放甩了一下鞭子,牛车调转方向,又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王金珠看着牛车走远,转身对陈老头说:“爷,你回屋歇着吧。我去找村长,商量一下挖墓地和办后事的事。再怎么说,人死了,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金珠啊……”陈老头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又觉得别扭,说不出口。 “爷,有话就说。”王金珠看出了他的窘迫。 “家里……多亏你了。”陈老头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爷,你这话就见外了。”王金珠的语气很平静,“我既然嫁给了天放,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做这些,不为别人,就为天放,为天微天润,也为您。我不想我们一家人,被人戳脊梁骨。” 牛车拉着一口薄皮棺材,吱吱呀呀地进了村。 陈实和王天放一前一后,沉默地跟着牛车走。村民们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 毒死婆婆,这事儿在陈家村,乃至十里八乡都是头一遭。 棺材被直接拉到了陈家老屋。灵堂就设在原本陈老太住的正屋里,一切从简。王金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两根白烛,一个火盆,连个请来做法事的道士都没有。 陈老头穿着一身旧的粗布衣裳,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杆已经熄了火的烟杆,像一尊风干的石像。他看着那口棺材被抬进去,浑浊的眼珠动也未动。 几十年的夫妻,闹到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王金珠从新宅那边端了些吃食过来,分给帮忙的几个族亲,又走到陈老头身边,低声道:“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死为大,总得让她体面入土。明天一早出殡,你……准备一下吧。” “体面?”陈老头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自嘲,“她这辈子最爱体面,到头来,成了全县的笑话。我陈家的脸,都被她和那个孽子一家丢尽了。” 王金珠没接话。有些伤疤,只能等它自己结痂。 她转身进了灵堂,王天放正在给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天放。”王金珠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别想太多。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王天放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很低,“我只是觉得不值。为那样一家人,娘受了半辈子委屈,爹当了半辈子闷葫芦,连你嫁过来都……” “都过去了。”王金珠打断他,“以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出殡的队伍就准备出发了。 送葬的只有大房一家,外加村长陈德福和几个沾点亲的族人。 就在棺材即将抬出院门的时候,一个踉跄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是陈书砚。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秀才的风采。 “站住!”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冲到棺材前,拦住了去路。 王天放眉头一皱,沉声道:“陈书砚,你想干什么?死者为大,别在这儿挡道!” 陈书砚没有理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棺材,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奶!孙儿不孝!孙儿来送您最后一程了!” 他哭得声泪俱下,仿佛悲痛欲绝。 王金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呵,鳄鱼的眼泪,一文不值。早干嘛去了?】 第81章断亲 陈书砚哭嚎了一阵,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在了陈老头面前,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爷!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管教好我娘,才酿成如此大祸!可我娘已经被判了死罪,我也成了杀人犯的儿子,这辈子都完了!求求您,看在我爹也被关在大牢的份上,看在奶奶的面子上,让我送她老人家入土为安吧!让我尽这最后一份孝心吧!”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一些心软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唉,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娘杀了奶奶,他这辈子也就是个秀才了。” 陈老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孙子,那张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王金珠上前一步,挡在了陈老头和陈书砚中间。 “陈书砚。”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你现在才想起来尽孝?晚了。” 陈书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大嫂,我知道你对我们有偏见,可奶奶她……” “闭嘴!”王金珠厉声打断他,“你没资格叫她奶奶!她尸骨未寒,你就跑来演这出戏给谁看?给村民看,好让你挽回一点‘孝子’的名声?还是给我爷看,想让他心软,再从我们大房这里抠点好处,去给你爹打点关系?” 字字句句,如刀子般扎在陈书砚心上。 他脸上的悲痛瞬间僵住,闪过一丝被戳穿的难堪和怨毒。 王金珠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娘下毒那天,也去请我们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因为我们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呢?你娘特意给你做的红烧肉,你为什么没回?是因为书院忙?还是因为你从心里就嫌弃她这个刚出狱的娘,怕她丢了你秀才老爷的脸?” “我没有!”陈书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王金珠冷笑一声,指着棺材,“你现在在这里哭,不过是哭你自己断了的前程!哭你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你当牛做马,让你心安理得地吸血!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恶心!” 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村民们看陈书砚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 陈书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所有的伪装都被王金珠撕得粉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陈书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孙子。 “金珠说的,对。” 陈老头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走吧。”他举起拐杖,指着村口的方向,“从今天起,我陈德全,没有你这个孙子。我们大房,跟你二房,恩断义绝!你爹是死是活,你娘是埋是葬,都跟我们再无干系!以后在外面,别说你姓陈!” 这话,比任何打骂都来得狠。 这是要和他们断亲啊! 陈书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老头:“爷!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可是你唯一的读书人孙子啊!” “我呸!”陈老头一口浓痰吐在他面前,“我宁可陈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也不要你这种心肝黑透了的读书人!滚!” 最后一个“滚”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书砚彻底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金珠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对王天放等人道:“时辰到了,走吧。” “起棺!” 队伍绕过瘫在地上的陈书砚,朝着后山走去。 陈书砚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送葬队伍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心里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绝望和悲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棺材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金珠家那座崭新的青砖大院。 “好,好得很。”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王金珠,陈天放,爷爷……你们都等着。这笔账,我陈书砚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后山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散了纸钱的灰烬。 当最后一铲土盖在坟头上,陈老头拄着拐杖,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仿佛埋葬的,不只是一个结发妻子,还有他前半辈子所有的糊涂与偏执。 回到家,所有人都提不起劲儿来,王金珠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都过来吃饭。”王金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一家人默默地围坐在桌前,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过三巡,陈老头放下筷子,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金珠身上。 “金珠。” “爷,我在。” “今天在坟前,我说的话,还作数。”陈老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要和二房,断亲。” 陈实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玉香在桌下悄悄拉住了衣角。 陈老头看都没看他,继续道:“光嘴上说说不行,得有白纸黑字,得让村长和族老做个见证,上报宗祠。我不想死了以后,在地底下还跟那起子黑心肝的玩意儿纠缠不清。” 他顿了顿,看着王金珠:“这断亲书,你来写。” 【让我写?这老头,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王金珠心里有数,这是陈老头在向她交权,也是在向全家人表明一个态度——这个家,以后她说了算。 “好。”王金珠没有推辞,干脆地应下,“爷,你想怎么写,你说,我记下。” “就写,”陈老头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割舍,“陈氏次子陈阳,不悌不孝,纵妻行凶;其子陈书砚,凉薄无义,枉读圣贤之书。自今日起,我陈德全与此二人恩断义绝,将其逐出陈氏宗族。从此,婚丧嫁娶,再无干系;是富是贵,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一番话说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王金珠拿来纸笔,一字一句,将陈老头的话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 墨迹未干,她将那张纸递到陈老头面前。 陈老头颤抖着手,咬破指尖,重重地在末尾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天放,去请村长。” 陈德福来得很快。 当他看到那份写得明明白白,还按着血指印的断亲书时,这位见惯了村里大小事的老村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简单的分家,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从宗族里除名啊! “老哥,你……可想清楚了?”陈德福的语气十分凝重,“书砚他,毕竟是秀才……” “秀才?”陈老头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心都黑了,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我陈家,宁要一个本分做人的泥腿子,也不要一个衣冠禽兽的读书人!” 见他态度坚决,陈德服不再多劝,郑重地在断亲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 “我这就去族里,把这事给办了。”陈德福收起文书,叹了口气,“你们……也放宽心,日子总要过下去。” 送走村长,压在大房一家人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家里气氛为之一松。 王金珠趁热打铁,把陈天润叫到跟前:“天润,明天起,你继续去学堂。” 陈天润愣了一下,小声道:“大嫂,家里刚出了事……” “正因为出了事,你才更要好好读书。”王金珠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跟陈书砚不一样,你读书,是为了明事理,是为了将来有本事,能保护家人,而不是为了吸家人的血。去吧,把这个家没出过读书人的遗憾,给补上。” 第82章流民 陈天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与此同时,陈家二房那座死气沉沉的院子里。 陈书砚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混合着血腥、污秽和草药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 堂屋的门板上,柳依依面色惨白地躺着,听到动静,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几天,她就像活在地狱里。 陈书砚只是花钱给她请了郎中,开了最便宜的草药,之后便再也不管。她每天躺在这发臭的屋子里,喝着凉水,啃着干饼,小腹的坠痛和心里的绝望一并折磨着她。 “醒了?”陈书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走到柳依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水……”柳依依的嘴唇干裂起皮。 陈书砚像是没听见,直接问道:“剩下的五两银子,在哪?” 柳依依身体一僵,警惕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去送奶奶了吗?” “送?”陈书砚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怨毒,“我被爷爷赶了出来,他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要跟我断亲,把我逐出宗族。” 柳依依的瞳孔骤然一缩。 “现在,我一无所有。”陈书砚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成了杀人犯的儿子,一个被宗族抛弃的废物。你说,我该怎么办?” 柳依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牙齿都在打颤。 “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书砚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只是需要钱。有了钱,我才能去县里,去府城,去京城。天大地大,总有我陈书砚的容身之处。”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柳依依的脸颊,那动作本该是亲昵的,却让柳依依如坠冰窟。 “所以,把钱给我。”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然,这院子这么臭,多一具尸体,烂在里面,应该也没人会发现吧?” 柳依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崩溃了。 “在……在床底下第三块砖……下面……” 拿到银子,陈书砚没有片刻停留。 他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仿佛身后那个在门板上绝望哭泣的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站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王金珠家那座气派的青砖大院,眼神阴鸷。 王金珠,你等着。 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便要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他转身,毅然决然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烈日当空,街道上人来人往。陈书砚低着头,脚步匆匆。他换了身干净的直裰,却掩不住脸上的蜡黄与眼底的乌青。 “哟,这不是咱们的陈大秀才吗?”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陈书砚脚步一顿,抬起头。 张敬文穿着一身暗花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带着两个健壮的随从,挡在了路中央。 陈书砚脸色一僵,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张兄。” 以前在书院,张敬文虽然家里有钱,但学问极差,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陈兄”地捧着他,指望他指点文章。 张敬文收起折扇,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陈书砚,突然大笑起来:“陈兄?谁是你兄弟?你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陈书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张敬文,你我同窗一场,何必口出恶言!” “同窗?”张敬文冷哼一声,“你娘毒杀你更是被陈家宗族除名。书院乃圣贤之地,容不下你这等不孝不义、德行有亏的畜生。你已经被书院除名了!” 陈书砚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除名了? 张敬文用折扇挑起陈书砚的下巴,眼神轻蔑:“当初捧着你,是看你有点前途,指望你考个举人能提携一把。现在?你就是条丧家之犬。还敢来镇上晃悠?也不嫌丢人现眼。” “你……”陈书砚怒火攻心,抬手去推张敬文。 张敬文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一脚踹在陈书砚的膝盖上。陈书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秀才老爷呢?”张敬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口唾沫吐在陈书砚面前的地上,“滚远点,别脏了本少爷的眼。” 张敬文带着随从扬长而去。人群发出一阵哄笑,随后散开。 陈书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低着头,像只老鼠一样钻进了旁边一条阴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破旧的酒肆。陈书砚冲进去,把一角碎银拍在柜台上:“拿酒来!最烈的酒!” 辛辣的浊酒灌进喉咙,烧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喝了一碗又一碗,试图把刚才的屈辱和未来的绝望全部淹没。 酒肆隔壁,传来阵阵嘈杂的呼喊声和骰子碰撞的脆响。 陈书砚红着眼,摇摇晃晃地走出酒肆,掀开了隔壁赌场的脏门帘。 半个时辰后。 “没钱还敢来玩?滚出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揪着陈书砚的衣领,将他狠狠扔到了大街上。 陈书砚重重摔在泥水里,怀里空空如也。柳依依那五两银子和他之前攒的十几两全输完了。 他趴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模糊中,他看到街角蹲着几个人。 那些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破烂的陶碗,正用麻木的眼神盯着他。 镇上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面孔。 流民。 陈书砚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第83章准备 陈老太离开的悲伤日渐消退,作坊的生意上了正轨,每月给孙掌柜和福盈号的供货都有条不紊。 王金珠又琢磨出了几样新的香皂样式,准备等下一批货一起送去。 陈玉香经过这一事也彻底的想明白了,她就不是个聪明人,甚至还不如陈实,这次,要不是陈实拉着她,她也不一定还有命活。以后,她就听当家的话,他让她干嘛就干嘛。 只有陈老头,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地坐在院里晒太阳,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一天比一天清明。 这天下午,王金珠正蹲在后院检查晾晒的肥皂胚,陈天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惶。 她轻轻扯了扯王金珠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大嫂,你跟我来一下,我有急事跟你说。”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王金珠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陈天微进了房里。 陈天微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刚才,杨家米铺的伙计悄悄找了我,他是书洁派来的。” 王金珠眼神一凛:“书洁说什么了?” “她说……安王在北边造反了,消息还没传开,但杨掌柜说,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陈天微绞着手指,眼里满是恐惧,“杨家做粮食生意,消息最灵通,他们已经打算月底就关了铺子去府城躲避。书洁让咱们……趁着粮价还没疯涨,赶紧多存点粮,千万别声张!” 王金珠心头巨震,“造反?一旦开战,最先遭殃的就是老百姓,粮食比金子都贵!” 她稳住心神,按住陈天微冰凉的手,语气严肃:“天微,这事除了我,你还告诉谁了?” “谁也没说!”陈天微拼命摇头,“书洁交代了,这事儿传出去会引起恐慌,万一官府查下来,谁也担待不起。我连爹娘都没敢告诉。” “好,做得对。”王金珠点头,目光深沉,“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听过。剩下的,我来办。” 送走陈天微,王金珠在房里沉思了会儿。她现在手里有银子,也有空间,必须在危险来临前做好充足准备。 傍晚,王天放打猎回来,背篓里装着两只野兔。 王金珠接过背篓,顺势将他拉到一边。王天放察觉到妻子的异样,放下弓箭,眼神询问。 王金珠凑到他耳边,将陈书洁传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天放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弓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作为猎户,他比常人更敏锐,最近山脚下确实有些生面孔。 “你想怎么做?”王天放低声问,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买粮,越多越好。”王金珠看着他,“但不能让爹娘知道。他们一辈子老实,藏不住话,万一说漏嘴,咱们家就成了众矢之的。” 王天放点头:“好。作坊那边正好要给工人结工钱和备伙食,咱们就用这个借口,分批去镇上和邻县买。” 夫妻俩一拍即合,为了买粮,甚至为了以后可能发生的其他情况,王金珠买了马车和牛车。惹得村里人一阵羡慕嫉妒,不过特殊时期,顾不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村的人发现,王金珠家的牛车跑得格外勤快。 王金珠对外只说肥皂作坊接了大单子,得去镇上买碱面和油脂,还得给工人备下两个月的口粮,村里人羡慕得眼红。 每天一早,王金珠和王天放便驾车出门。 他们不在一家大量购买,而是各个铺子分开买,每家买个五十斤大米、三十斤面粉,再搭上些陈年旧谷子。 到了没人的山路口,王天放负责警戒,王金珠则手一挥,那些沉甸甸的麻袋瞬间便消失在车板上,被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空间的角落里。 不仅是粮食,连王天放最近打到的猎物,也被王金珠偷偷收进空间一部分。 王天放看着王金珠忙前忙后的样子,低声道:“金珠,够了,已经快一千斤了。” “不够。”王金珠抹了一把汗,眼神坚毅,“真到了乱起来的时候,这一千斤粮也撑不了多久。咱们不仅要存粮,还得存水,存药,存一切能活命的东西。” 王天放没再劝,默默地削起竹筒,王金珠让他准备的竹筒装水量,最起码能撑过陈王两家三天的用量。 短短七天,空间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千两百斤粮食、五十斤腊肉、三十筒清水,还有王金珠特意从县里买回来的止血药和风寒散。 这些东西,是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最硬的底气。 然而,粮食买够了,王金珠的心却并没有完全放下。 她站在新盖的作坊围墙边,看着村口方向。随着粮价悄悄上浮,镇上的流民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了。那些人眼神麻木,像是一群游荡的鬼影,正一点点向陈家村逼近。 王金珠转身,直接去了村长陈德福家。 “村长,您看这天儿,是不是快要下大雨了?”王金珠坐在陈德福家院子里,意有所指地问。 陈德福正为最近村里丢了几只鸡的事烦心,叹气道:“雨没见着,倒是见着不少生面孔。金珠啊,你最近进城多,外面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金珠没直接回答,而是压低声音道:“村长,我听县里的掌柜说,北边不太平,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咱们陈家村虽然偏,但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万一那些饿疯了的人聚在一起冲进来,您想过后果吗?” 陈德福脸色一变,手里的烟杆都抖了一下。 “那……那咋办?咱们这都是些种地的泥腿子。” “组织巡逻队。”王金珠果断道,“把村里的青壮年都集合起来,分三班倒,晚上在村口设卡。只要咱们表现得强硬,那些流民就不敢轻易打咱们的主意。我可以出些粮,给咱们巡逻的村民,加个宵夜。” 陈德福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一拍桌子:“行!这事儿听你的!我这就去召集人手。金珠啊,有你真是咱们村的福气。” 王金珠笑了笑,没说话。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家。 夜色渐深。 陈书砚带着几个黑影悄悄摸进了二房的院子,那是他在县里结识的几个流民中的狠角色。 “陈秀才,你说的那个存满粮食的大院子,就是前面那座青砖房?”一个满脸横肉的流民压低声音问,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陈书砚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对,就是那儿。那里面不仅有粮,还有银子,还有……漂亮女人。” 他指着王金珠家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扭曲的快感。 “只要你们帮我弄死那个女人,里面的东西,全是你们的。” 第84章引狼入室 夜色如墨,将陈家村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几条黑影如鬼魅般,借着墙角和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金珠家院外。 为首的,正是陈书砚。 他那张脸已看不出一点书生的样子,在惨白的月光下扭曲得不成样子,眼中燃烧着嫉妒与怨毒的火焰。 “陈秀才,就是这儿?”一个满脸横肉的流民头子压低了声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这墙可不低啊,墙头那黑乎乎的是啥?看着就不好进。” 流民头子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这墙比村里任何一家的都要高,隐约可见墙头插满了碎瓷片,明晃晃的就是防贼用的。这家人,不好惹。 陈书砚看出了他的犹豫,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挤出更为阴狠的笑容,从背上解下一卷破旧棉被:“怕什么?我早有准备!这墙头上的碎瓷片虽利,却也挡不住这个。” 说罢,他把带来的棉被扔上墙头,盖住了那些尖锐的碎瓷。 “高墙大院,才说明里面有好东西!”陈书砚诱之以利,“我告诉你们,这家的女主人,就是那个王金珠,她跟府城的‘福盈号’做生意,就是那种一套二十几两银子的口脂香露!一个月,进账少说几百两!” “几百两?” 流民头子和身后的几个人呼吸都粗重了。几百两银子!足够他们吃香喝辣好几年! “不仅有银子,粮仓里肯定堆满了粮食!还有……”陈书砚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那王金珠虽然胖了点,但皮白肉嫩,比镇上的姐儿长得都水灵。只要你们帮我弄死她和她男人,里面的钱、粮、女人,就全是你们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一群亡命之徒。 有了棉被垫着,流民头子胆气一壮:“干了!兄弟们,搭人梯,翻进去!” 一行人翻墙入院,落地后并未急于动作,借着朦胧的月光向院内摸索。 走在最前的那个流民刚迈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踩到了埋在草丛中的机关。 “咔嚓!” 捕兽夹合拢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划破了陈家村的宁静长夜。 墙根下的陈书砚和流民头子脸色剧变。 “不好!”流民头子反应极快,转身就向后院的作坊门冲去,想要打开后门溜走。 陈书砚离他最近,见他要跑,心中生出祸水东引的歹念,伸手便去抓流民头子的胳膊,想把他往后拽去挡灾:“别丢下我!” 但他忘了身形瘦弱的他,怎敌得过亡命之徒的蛮力。流民头子身形矫健,猛地一甩手挣脱了他,反手一推,正好将陈书砚推向了院门方向:“你自己挡着!” 陈书砚踉跄几步,眼看流民头子就要冲到作坊门口,他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跟在他身后。 就在流民头子的手即将触碰到门闩的一刹那,后院的门被打开了。 “哐!” 与此同时,村里召集人的铜锣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 火光骤起,王金珠手持柴刀站在门后,那刀身厚重,寒光逼人,映照着她冰冷的面容。身后是手持长弓的王天放、提着哨棒的王小宝和陈实。 早在村里出现流民的时候,她就把陈实和陈玉香接到新宅了。至于王小宝,在村里护卫队正式开始巡逻前,她特意让王小宝住在这里,夜里和王天放可以轮流盯梢。至于王家村她爹娘,她们全家就没一个战斗力低的,暂时不用操心。 “还想往哪儿跑?”王金珠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流民,落在了正对着大门、背对着自己的陈书砚身上。 陈书砚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却见去路已被闻声赶来的村民们堵死。 那个被夹住腿的流民在地上痛苦翻滚,剩下的几个流民见势不妙,红着眼试图做困兽之斗,挥舞着柴刀扑向人群。 王金珠不退反进,就在那柴刀即将及身的刹那,她侧身让过刀锋,右脚快如闪电般猛然抬起,精准无比地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那个一百多斤的汉子,竟被直接踹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又滚落在地,抱着胸口蜷缩成一团,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这惊人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剩下流民的心理防线。 “女侠饶命!” “扑通扑通”,剩下的几个人吓得跪了一地,手里的武器扔出老远,磕头如捣蒜。 王金珠懒得理会这些软骨头,目光一扫,锁定了那个还在死命拨弄门闩的陈书砚。 “还有你。”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陈书砚的头发,无视他的痛呼和求饶,硬生生将他从门边拖了起来,一路到了院中央。 此时,陈老头也已经披着衣服出来了。 当陈老头看到被王金珠像拖死狗一样扔在地上的陈书砚,再看看院子里那个腿上血肉模糊的流民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孙子,这个陈家唯一的秀才,竟然引狼入室,要害死他们全家! “孽障!”陈老头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陈书砚看到爷爷,眼中闪过一丝侥幸,挣扎着想爬过去:“爷!爷爷!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啊!您饶了我这次吧!” 陈老头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这个面目全非的孙子,浑浊的眼中再无一丝温情。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陈书砚面前,缓缓抬起那只还在颤抖的手,凝聚全身力气——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陈书砚的脸上。 陈书砚被打得懵了,脑袋嗡嗡作响,一张嘴,“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水,里面还夹着一颗断裂的牙齿。 陈老头指着地上的败类,声音沙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把村长请来!把祠堂打开!” 很快,村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赶来了。看着满院的狼藉和人证物证,村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反了天了!秀才怎么了?秀才就能带着流民回来杀人越货吗?”村长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那几个被捆成粽子的流民和瘫软的陈书砚,厉声喝道,“把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统统给我关进祠堂!锁死了!明天送官。” 他转头看向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大声说道:“今晚大家都别睡了,轮流在祠堂外守着!咱们村之前还说要成立护卫队,我看今晚就是最好的警示!要是让这帮人跑了,咱们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村民们亲眼见识了流民的凶残和陈书砚的歹毒,哪里还敢懈怠,齐声应道:“村长放心!我们一定盯紧了!” 第85章我不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把拖着流民和陈书砚向村里的祠堂走去。 那几个流民早就吓破了胆,任由拖拽,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饶命。 只有陈书砚,被拖起来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着:“爷!爷爷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 陈老头站在屋檐下,昏暗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张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这会儿,他的心就像被放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又冷又硬,感觉不到一点疼了。 祠堂里,十几盏油灯把庄严肃穆的祖宗牌位照得清清楚楚。 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被扔在冰冷的地砖上,周围围了一圈村里的长辈和壮丁,陈德福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咚”的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我们陈家村?”陈德福指着那个流民头子,厉声问道。 那流民头子腿上虽然没伤,但也被王金珠那惊人的一脚吓破了胆,这会儿只想保命,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老爷饶命!我们……我们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在县城里快饿死了,是……是他!” 他猛地一指旁边的陈书砚。 “是他找到我们,说他是陈家村的秀才,说村里有户人家特别有钱,不仅粮仓是满的,家里还有几百两的现银。 他说只要我们帮他进去,弄死那家的男女主人,里面的粮食、银子、女人……就都归我们!” 这话一出,整个祠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天爷!这是人说的话吗?” “那可是他大伯一家啊!他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畜生!真是个畜生!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村民们的唾骂声像刀子一样扎在陈书砚身上。 坐在角落的王天放原本正攥着拳头听审,听到那句“女人……就都归我们”时,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几步跨上前,抡圆了胳膊,一拳狠狠砸在陈书砚的脸上。 “咔嚓”一声,陈书砚惨叫着捂住鼻子,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她是你嫂子,你还是人吗!”王天放像头发疯的狮子,骑在陈书砚身上对着他又捶又打。周围的村民一时愣住,直到看见陈书砚被打得翻白眼,才慌忙冲上去拉人。 “天放!住手!” “快拉住他!别打死了!” 两个壮汉费了好大劲才把杀红了眼的王天放从地上拽起来。他双脚离地,还在不甘心地往前扑,指着地上的陈书砚破口大骂:“这种畜生就该直接打死,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陈书砚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冲着那流民头子嘶吼:“你胡说!我没有!是你们!是你们看我身上有几两银子,就逼着我带你们来的!你们说要是不带路,就先杀了我!”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转向陈德福和陈老头,“村长,爷爷!你们要信我啊!我再混账,也不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是吗?一群饿疯了的流民,是会找个一看就没油水的穷秀才带路,还是直接冲进村里抢了再说?除非,这个秀才告诉他们,村里有大鱼,能让他们一次吃个饱!” 王金珠的话落,村民们瞬间就想明白了。 是啊,流民要的是吃的,陈书砚一个穷光蛋,他们图他什么?肯定是陈书砚许诺了天大的好处! “原来是这样!这个挨千刀的!” “为了钱,连亲大伯都想害死!” 陈书砚看着周围人鄙夷又愤怒的眼神,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放弃了辩解,转而爬向陈老头,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您看在我爹娘的面子上,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爷爷!” 陈老头一脚踢开他,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关上,接着,外面传来了大锁落下的沉重声响。 祠堂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残灯,映着陈书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完了,他的人生,在这一刻,被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家村的祠堂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一夜未眠的村民们个个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却异常的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看着祠堂大门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王金珠家的牛车已经套好了,王天放和王小宝拿着绳子和木棍站在车边,准备押送犯人。 陈老头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他佝偻着背,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一言不发。陈实和陈玉香站在他身边,也是满脸的愁容。 王金珠给守了一夜的村民们分发了热腾腾的饼子和肉汤,这是她一大早起来做的。 “大伙儿都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扬声说道,“等把人送到县里,这事才算完。咱们村的安危,往后就要靠大家伙儿一起守着了。” 村民们接过热汤,心里暖烘烘的。 “金珠说得对!以后谁敢打咱们村的主意,先问问我手里的砍刀!” “没错!咱们要团结起来!” “今天晚上咱们就开始巡逻,谁知道这些流民能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大伙正说着话,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被一个个推了出来,双手反绑在身后。 一夜之间,陈书砚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散乱,满脸污秽,眼神呆滞,再也看不出半点秀才的样子。 当他看到等在外面的牛车时,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这是要去县衙了。 “不!我不去!我不要去见官!”他突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嘶吼道,“你们不能送我去!我是秀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第86章杖责流放 “秀才?”王小宝上前一步,手里的木棍往他腿弯里一戳,陈书砚“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你个引狼入室的畜生,老实点,不然棍子可不长眼!” 陈书砚还想再闹,王天放已经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拿了块破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一行人将犯人押上牛车,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到了永宁县县衙门口,衙役一听是来报案的,而且是抓了活生生的匪徒,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县太爷升堂。 王金珠、王天放、村长陈德福作为原告,跪在大堂之下。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则被押在一旁。 县太爷姓吴,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很锐利。他看了一眼堂下众人,拿起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陈德福作为村长,当先开口,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陈书砚如何引诱流民,到他们如何翻墙入室,再到王金珠一家如何奋起反抗,最后全村人如何将他们擒获,说得是条理分明。 吴县令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转向那几个流民:“他说的,可属实?” 那几个流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陈书砚身上。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我们就是一时饿昏了头,都是这个陈秀才撺掇的!他说他家大伯有的是钱和粮,还说……还说那家的女人长得好看,让我们得手之后随便玩……” 这话一出,连两旁的衙役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吴县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转向陈书砚,嘴里的布已经被拿掉。 “陈书砚,你可知罪?” 陈书砚浑身一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他拼命磕头,哭喊道:“大人冤枉啊!学生冤枉!学生是被他们胁迫的!学生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胁迫?”吴县令冷笑一声,“那本官问你,他们是在哪里找到你,并胁迫了?” 陈书砚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哪里?他慌乱地转动着眼珠,镇上?村口?还是路上?哪个才最可信? “怎么?是还没编好吗?”吴县令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暴喝出声:“给本官从实招来!” “我……我……”陈书砚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你心怀怨毒,报复亲族,引匪为祸,罪加一等!如今北境不稳,流民四起,朝廷三令五申,严打趁乱作奸犯科之辈!你身为读书人,明知故犯,更是罪无可恕!” 吴县令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惊堂木:“来人!” “在!”两旁的衙役齐声应道。 “陈书砚,唆使流民,入室抢掠,意图谋财害命,品行败坏,罪大恶极!革去其秀才功名,杖责八十,刺字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 “其余流民,同罪并处!杖责八十,发往边疆充军!” 这个判决,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 杖责八十,不死也得脱层皮。刺字流放,那是一辈子的耻辱,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陈书砚听到判决,两眼一翻,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王金珠心里也是微微一惊,她没想到这个吴县令判得这么快,这么狠。 看来,陈书洁说的没错,安王造反的事,已经让官府的风声变得极紧,这是在杀鸡儆猴,用陈书砚的案子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陈德福和王天放连忙磕头谢恩。 “行刑!”吴县令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直接下令。 衙役们立刻上前,拖起陈书砚和那几个流民,就在这大堂之上,扒了裤子,露出了屁股。 “啪!啪!啪!” 沉重的板子,一下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肉上,沉闷的响声和凄厉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从县衙出来,一行人走在回村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闷得很。 村长陈德福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刚才堂上那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陈书砚那不似人声的惨叫,现在还跟在耳边响着似的。 杖责八十,刺字流放三千里。 这判决,比他想的要重太多了。本来以为,陈书砚好歹是个秀才,就算犯了事,官老爷看在功名的份上,顶多是打一顿,革了功名,关上几年。谁能想到,直接就给判了个不死也差不多的下场。 “这吴县令,下手可真狠啊。”跟在后面的一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 另一个村民立马接话:“狠点好!对这种畜生,就该狠点!不然谁都敢往咱们村领土匪了!” “就是!要我说,判得好!省得他以后再出来祸害人!” 村民们议论纷纷,言语间都是解气。可走在最前面的陈德福和陈天放,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回到村里,村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看到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 “村长,咋样了?县太爷咋判的?” 陈德福把判决结果一说,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拍手叫好的,有唏嘘不已的,更多的,是后怕。 一个秀才,说没就没了,跟条狗一样被拖出去打,这官府的威严,今天算是真真切切地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陈老头也等在人群里,他一夜没睡,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佝偻着背,靠在一棵老槐树下。 当他听到判决结果时,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又白了几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作孽……都是作孽啊……”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往老宅的方向去了。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凄凉。 王金珠看着陈老头的背影,心里也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初要是他不那么偏心,不把二房惯得无法无天,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可不值得同情。 回到家,陈玉香和陈实早就把饭做好了,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咋样了?”陈玉香一脸担忧。 “娘,没事了。”陈天放闷声说了一句,“都判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饭桌上的气氛还是有点压抑。陈实扒拉了两口饭,忍不住问:“那……书砚他……” 王金珠直接把话接了过来:“爹,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咱们家,就当没这个人。他自己选的路,谁也怨不着。” 陈实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刚放下碗筷,王小宝就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妹,外面来了辆马车,停在咱们家门口,说是从府城来的,找你的!” 府城来的?算算日子,柳明远也差不多该来拉货了。 第87章我们要搬家了 果然,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青布马车,车夫穿着体面的短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看着像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边,看到王金珠出来,立马笑着迎了上来。 “可是王金珠,王娘子?”那管事态度很客气。 “我就是,请问您是?”王金珠问道。 “在下是柳家的管事,姓钱。奉我们东家之命,特来取货。”钱管事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我们东家给您的信。” 王金珠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她拆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是柳明远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这次把她手头现有的货全部拉走。 信的末尾,柳明远还特意提醒:北边乱匪南下,势头很猛,如今各处关卡盘查都严了,路上不太平,运货的商队怕是会停上一阵子。若是有机会,府城居,大不易,却也最是安稳。 王金珠的心猛地一沉。 “府城最是安稳”,结合前一句,意思不就是——府城之外的地方,可能都不安稳了? 永宁县,会不会被放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金珠的后背瞬间就惊出了一层冷汗。 “王娘子?”钱管事见她脸色不对,轻声喊了一句。 “哦,没事。”王金珠迅速回过神,把信收好,“钱管事,货都在作坊里,我这就让人给您搬出来。” 她转身叫来陈天放和王小宝,几人合力,很快就把库房里存着的几百套口脂香露都搬了出来。 钱管事清点完货物,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王娘子,这是这次的货款,一共是三千两银子,您点点。” 箱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有劳了。”王金珠让陈天放把箱子抬进屋,然后对钱管事说,“替我多谢柳公子。” “一定带到。”钱管事拱了拱手,没有多留,“王娘子,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 王金珠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金珠,怎么了?那信上写了什么?”王天放感觉到王金珠的不同。 王金珠转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这刚刚盖起来没多久、一砖一瓦都透着崭新气息的青砖大瓦房,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辛辛苦苦,又是做肥皂,又是做口脂,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盖了新房,开了作坊,眼看着日子就要越过越红火了。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一切,可能马上就要化为泡影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天放,”她说,“我们可能……得搬家了。” 陈天放愣住了。 “搬家?搬去哪儿?”他下意识地问道,眼睛里全是茫然。 家就在这里,这房子才刚盖好,怎么就要搬家了? 王金珠拉着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陈玉香和陈实看他们夫妻俩脸色不对,也跟了进来,王小宝更是好奇地凑上前。 王金珠没绕弯子,直接把柳明远信里的内容,加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柳公子派人来把所有的货收走,还说近段时间不过来拉货,路上不太平,还特意写信提醒我,说府城最安稳。这话连起来一想,意思就是别的地方要不稳了。” 她顿了顿,看着家人震惊的脸,继续说道:“陈书砚勾结的那伙人,你们也看到了,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信里也说,北边的乱匪势头很猛。流民越来越多,乱匪也来了,这世道,就是要乱了。咱们永宁县,离北边不算远,又不是什么军事重镇,真要乱起来,官府第一个放弃的,可能就是咱们这种地方。” 陈实和陈玉香夫妻俩都听傻了。他们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想的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地里多收几斗粮食。什么乱匪,什么打仗,对他们来说,都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遥远得很。 现在,这要命的故事,好像就要砸到自己头上了。 “不、不会吧……”陈玉香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乱了呢?” 王天放看向王金珠,沉声问:“金珠,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搬去府城?” “对。”王金珠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现在就得准备。趁着路上的关卡还只是盘查得严,而不是彻底封死,咱们还有机会走。再晚一点,想走都走不了了。” “可是……可是咱们的家,这房子……”陈玉香看着这宽敞明亮的新屋子,眼睛里全是舍不得。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才住了几天,就要扔下不要了?还有家里的田地,那可都是命根子啊。 王金珠何尝不舍得。 这房子,这作坊,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亲手打下的第一片江山。从一块块肥皂开始,到一瓶瓶口脂,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可现在,这些都得舍弃了。 她心里像是被刀剜了一下,疼得厉害。但她更清楚,跟身家性命比起来,这些都是死物。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没了可以再买,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娘,”王金珠看着陈玉香,声音放缓了一些,“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您想想,要是乱兵真的来了,别说房子,咱们一家人的命都保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咱们人都在,到哪儿不能重新开始?” “三哥,你回王家村告诉爹娘要搬家的消息,让他们抓紧时间收拾好东西,把家里的地处理了,切记不要声张。” “天放,你去把天润接回来,最近不要去学堂上课了。我处理一下作坊的事情,咱们要快。” 一家人分了工,心里的慌乱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感。 第88章遣散作坊工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王金珠就睁开了眼睛。 今天得把作坊的事情安排一下,她真的想为村里的女人提供一些机会,甚至还想来年在村里建学堂呢,可惜这年头不太平! 她起身穿好衣服,陈玉香和陈实也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默默地收拾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谁都看得出那股子失落和茫然。 “娘,爹。”王金珠喊了一声。 陈玉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金珠,真要走啊?不能不走吗?” “娘,不能。”王金珠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咱们必须走,而且要快。您和爹先把家里值钱的,能带走的细软都收拾出来。被褥什么的,也捡几床厚实的捆好。别的,就都别管了。” 看着婆婆舍不得的样子,王金珠心里也叹气,但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她狠了狠心,转身就朝着作坊走去。 作坊里,工人已经到了,正在处理料了。 王金珠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大多是王家村和陈家村的妇人(还有两个男人),手脚麻利,干活勤快,靠着在作坊做工,家里日子都宽裕了不少。如今,自己要走了,她们的活计也就没了。 “大伙儿都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说。”王金珠扬声说道。 工人们立刻围了过来,都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王金珠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伙儿也知道,最近这世道不太平。我跟当家的商量了一下,我们准备去府城那边看看,做点别的买卖。所以,咱们这个作坊,从今天起,就先暂时关了。”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关了?咋说关就关了?” “是啊,这活干得好好的,多好的工钱啊。” “金珠嫂子,是咱们干得不好吗?”一个胆子大点的妇人忍不住问道。 “不是你们的缘故。”王金珠摆了摆手,让她们安静下来,“你们都干得很好,我很满意。只是家里的生意要调整,实在是没办法。我知道这事突然,大伙儿一时也难接受。所以,我给大家伙儿都备了点补偿。”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碎银子。 “从作坊开工到现在,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每个人,都来我这领一两银子,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往后,要是作坊还开,我再托人来村里叫你们。” 一两银子! 工人们都惊呆了。她们一个月拼死拼活的都不一定能挣一两银子!本以为东家不干了,她们就白白没了活计,谁想到还有这么一笔补偿。 只有陈杏花红了眼眶,当初金珠买她们母女俩都花了八两银子,现在她还没攒够赎身钱呢,她怎么就要走了呢? 她旁边的赵秀兰也变了脸色。赵秀兰是村长陈德福的儿媳妇,人很机灵,干活也最是出色,王金珠平日里很看重她。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什么去府城做买卖,听着就像是托词。好端端的,谁会扔下这么大个赚钱的作坊不要? 工人们虽然舍不得这份活计,但有一两银子拿,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大半,一个个排着队上来领钱,嘴里还不停地道谢。 “谢谢金珠嫂子!” “东家真是个大好人!” 王金珠把银子一个个发到她们手里,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银子就发完了,大部分工人都拿着钱,三三两两地散了,准备回家去。只有几个人还留在原地,没走。 陈杏花拉着草儿,怯生生地走到王金珠面前,“金珠姐!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您买我的银子我还没还呢,我现在还是你的人。” 草儿也跟着哭:“东家,您别不要我们……” 就在这时,村长的儿媳妇赵秀兰走了过来,她丈夫陈旺达也跟在后面。 赵秀兰没哭也没闹,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王金珠,然后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东家,您跟我们说句实话,您是不是……不回来了?” 王金珠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赵秀兰这么敏锐。 她看着赵秀兰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赵秀兰拉了一把身边的丈夫陈旺达,然后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东家!”赵秀兰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恳切,“我们两口子,还有我们家虎子,能不能……跟着你们一块走?” 赵秀兰这话一出口,不仅王金珠愣住了,连她丈夫陈旺达都吓了一跳,拉了她一把:“秀兰,你胡说啥呢?” 离开村子,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府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秀兰却甩开丈夫的手,一脸坚定地看着王金珠:“东家,我没胡说。我跟旺达都想好了。我们两口子没啥大本事,就是手脚勤快,能干活。您也知道,我学东西快,那口脂香露的活计,整个作坊就我做得最好。 旺达力气大,脑子也灵光,让他干啥都行。您要是去府城做买-卖,肯定也需要人手。您带上我们吧,自己人用着总归是顺手也放心一些!”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东家,您是不知道,没来您这作坊之前,我们家是什么日子。旺达他爹是村长,听着风光,可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地里刨食能有多少收成?我嫁过来几年,连件新衣服都没做过。 是来了您这儿,我每个月都能拿几百文钱,家里才宽裕了,我儿子虎子才能多吃肉,穿上新衣裳。我们两口子都念着您的好。现在您要走了,这作坊一关,我们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我不甘心!”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王金珠听着,心里也动了。 她知道赵秀兰说的是实话。她是个有想法、不甘于现状的女人。让她再回到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肯定不愿意。 陈旺达在一旁听着媳妇的话,原先的犹豫也没了。他是个男人,当然也想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在王金珠手下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舒坦,赚得也多,比在家里种那几亩薄田强太多了。 他也跟着开口道:“东家,我媳妇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您就带上我们吧,我们肯定不给您添麻烦,当牛做马都行!” 王金珠看着他们夫妻俩恳切的脸,一时间有些为难。 她不是不想带,而是不敢带。这一路上什么情况,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第89章舍不下,带不走 “你们想过没有,这一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家里的地,房子,亲戚朋友,就都得舍下。而且,去府城的路有多远,路上会遇到什么,谁都不知道。可能比待在村里更危险。”王金珠提前把危险告诉他们。 “我们想过了!”赵秀兰抢着说,“再危险,也比待在村里等死强!东家,您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我们跟着您,心里踏实!要是真留在村里,哪天乱兵来了,我们还不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吗?到时候房子地也保不住,命都得搭进去!” 赵秀兰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金珠心上。 是啊,她只想着自己跑,却忘了,那些留在村里的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赵秀兰看得比她爹娘,甚至比陈天放都清楚。 这份清醒和决断,让王金珠对她刮目相看。 王金珠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松了口:“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们得去问问村长,他要是同意,我就带上你们。” 把皮球踢给了陈德福。毕竟是人家的儿子儿媳,总不能自己一句话就给拐跑了。 赵秀兰和陈旺达一听有门,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回家找他们的村长爹商量了。 陈杏花听完他们的话,更坚定要跟着王金珠的心了,虽然,他们母女两个可能会成为累赘。 “金珠姐,你带着我们吧,路上你不用管我,如果我出事了,只希望你能帮我看着下草儿,她很懂事,能帮你干活的!” 看着陈杏花强忍着的泪水,和草儿紧紧抓着她的小手,王金珠只能同意。 但她心里却越来越烦躁。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就这么带着几个人走了,村里剩下的人怎么办?陈家村,王家村,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 可她不敢赌,真要是乱兵或者大批流民冲过来,靠村里这点人,根本守不住。到时候,大家都是死路一条。 与其留下来一起死,不如先保住自己,保住身边的人。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多想,转身就往村长陈德福家走去。 这事,必须尽快跟村长说清楚。 到了陈德福家门口,正好碰上赵秀兰和陈旺达从屋里出来,两人脸上又激动又忐忑。看到王金珠,赵秀兰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东家,我爹让您进去说话。” 王金珠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陈德福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王金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村长,我想跟您说个事。我准备带全家去府城做点买卖,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好端端的,去府城做什么买卖?这作坊不是开得好好的吗?”陈德福抬头问道。 “这作坊,看着赚钱,其实本钱也大。我男人他不懂这些,我想着去府城那种大地方,机会多一些。”王金珠找了个借口,她不能把柳明远的警告和盘托出,她不想引起恐慌,而且,村里很多人也不见得乐意离开家乡。 陈德福沉默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过的盐比王金珠吃过的米都多。他才不信王金珠这套说辞。好端端的,扔下刚盖好的新房,扔下这么赚钱的作坊,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府城?骗鬼呢。 他想起了前两天刚判下来的陈书砚,想起了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再联想到王金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心里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金珠,”他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王金珠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也累。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村长,这里是五十两银子。” 陈德福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您拿着这钱,悄悄地,多囤一些粮食。越多越好。”王金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德福心上,“开春我预付给大伙儿种花的定金,您也直接发给他们吧。我们家那几亩地,还有这宅子,要是我们几年内不回来,就都归村里了。您看着怎么处置都行。” 托付后事。 这完全就是在托付后事了! 陈德福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金珠……你……你这话是啥意思?真有那么严重?” “村长,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信不信,都在您。”王金珠站起身,“至于旺达和秀兰,他们想跟着我。我答应了,只要您点头。路上会发生什么,人会不会出事,我也不能保证。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陈德福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着桌上那五十两银子,又看了看门外眼巴巴瞅着这边的儿子儿媳,心里头像是被两只手撕扯着,疼得厉害。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村子,他是村长,他有责任护着全村人的安危。另一边,是他的亲儿子,亲儿媳,亲孙子。 他知道,王金珠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这个世道,可能真的要变了。 良久,他睁开眼,眼里已经是一片决然。 “让他们跟着你走吧。”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虎子还小,跟着你们,以后出路也比在村里刨土好。” 赵秀兰在门外听到这话,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陈德福站起身,走到王金珠面前,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金珠,我这儿子儿媳,还有我那小孙子,就拜托你了!” 王金珠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村长,您这是干什么,我可受不起!我们只是一起离开,多的我不能承诺什么” 从村长家出来,王金珠的心情愈发沉重。 回到家,陈玉香和陈实还在院子里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娘,爹。”王金珠走过去,“旺达和秀兰他们一家,跟咱们一起走。还有陈杏花母女俩。” 陈玉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人多也好,路上有个照应。”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没过一会儿,王小宝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小妹!我跟爹娘说了,他们都听你的!我爹说,家里的猪连夜就杀了,肉腌起来。地里的菜也赶紧收,能带走的都带走。就是家里的地和房子,这么短的时间,怕是卖不上价钱。”王小宝一脸焦急。 “卖不上价钱也得卖!”王金珠斩钉截铁地说,“哥,你再跑一趟王家村,告诉爹,找村里人问,谁家想买地,价钱便宜点也行,关键是要快,必须今天就拿到现钱!还有,在咱们作坊干活的两个婶子,你悄悄去跟她们说一声。” “说啥?”王小宝没反应过来。 “就说……我要走了,这世道不太平,让她们自己多加小心。”王金珠顿了顿,还是决定多提醒一句,“你把话说明白点。告诉她们,我要去府城,问她们愿不愿意跟着一起走。把路上可能的危险都说清楚,让她们自己选。愿意走的,就赶紧卖地卖房,明天一早,在村口等我们。” 她本来不想再带更多的人,可一想到王家村那些淳朴的乡亲,她又于心不忍。多带两户信得过的人家,将来到了府城,也是个帮衬。 “好!我这就去!”王小宝听明白了,转身又要跑。 “等等!”王金珠叫住他,“记住,这事一定要悄悄地办,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免得引起恐慌,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懂!”王小宝重重点了点头,撒腿就跑远了。 第90章离开 下午的时候,王小宝又跑了回来,带回了消息。 王家村那两户王姓人家,听了他的话,当场就决定跟着一起走。他们二话不说,一家人哭了一场,就开始分头找亲戚邻居卖地卖家具。 傍晚时分,整个家基本上都收拾妥当了。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箱子和捆扎好的铺盖,上面盖着油布。 这是他们在陈家村住的最后一天。 晚上,谁都没什么胃口。陈玉香做的饭菜,味道和往常一样,但吃在嘴里,却满是苦涩。 夜深了,所有人都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王金珠就睁开了眼睛。 院子里,王天放和陈实已经醒了,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给牛车的轮轴上油,把货物的绳子再紧一紧。 陈玉香也起来了,默默烙了几张大饼,然后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样做,就能留住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度。 王金珠走进厨房,从空间里取出一大块早就准备好的腊肉和一袋白面馒头,“娘,把这些带上,路上吃。” 陈玉香看着那一大块油光锃亮的腊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接过去包好。 很快,赵秀兰和陈旺达也带着他们五岁的儿子虎子来了。虎子揉着眼睛,显然还没睡醒,被陈旺达抱在怀里。 陈杏花和草儿也收拾好了,两人就一个更小的包袱,怯生生地站在一边。 王金珠看了看天色,低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陈老头最后看了一眼房子,砖是新的,瓦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可马上就要不属于他们了。他转过身,眼圈通红,催促道:“走吧,走吧。”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出院门。王金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亲手把院门锁上了。 “咔嗒”一声,锁住了过往。 村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走到村口,村长陈德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爹!”陈旺达看到他,声音哽咽了。 陈德福没看他,而是把手里的布包递给赵秀兰。 “这里面是些干粮和几件虎子的旧衣服,路上带着。”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拨浪鼓,塞到还没睡醒的虎子手里,“虎子,听你爹娘的话。” 虎子迷迷糊糊地抓着拨浪鼓,叫了声:“爷。” 陈德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走吧,快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路上人少。”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陈旺达跪在地上,朝着陈德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赵秀兰也跟着跪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她走上前,对着陈德福说:“村长,您多保重。” 一行人不再耽搁。陈玉香、草儿、虎子坐进了马车里,其余人,都跟在车旁步行。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金珠回头望去,陈德福还站在村口,像一尊雕像,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离开了陈家村,一行人朝着王家村的方向赶去。 到了王家村村口,王大力和王桂兰早已等候多时,身边还站着另外两户王姓人家。这两户人家听了王小宝带来的消息,也是连夜变卖了家当,拖家带口地等着汇合。 王大力的那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没办法,家里人多。 王桂兰看着长大的女儿和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只是紧紧攥着王金珠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 王大力这个平日里杀猪眼都不眨的汉子,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王桂兰带着两个孙子坐上了马车,其他人家,有孩子的,小点的,能坐牛车就坐,大点的,就跟着大人一块走。 天色渐渐亮了。 车队里,气氛压抑得可怕。大人们都沉默着,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时不时嘻嘻哈哈。 虎子已经醒了,他不哭不闹,只是抱着爷爷给的拨浪鼓,小声地问赵秀兰:“娘,我们去哪儿啊?还回来看爷爷吗?” 赵秀兰抱着儿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只能胡乱地点头:“回,我们很快就回来。” 王金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人心是散的。恐惧、迷茫、不安,笼罩着每一个人。 “停一下。”王金珠突然停下来,其他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王金珠让所有的大人都聚过来,“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慌得很。离开家,谁心里都不好受。但是,我们既然选择了走出来,就得打起精神。”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整体。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扛。我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存什么坏心思,或者半路撂挑子,别怪我王金珠不讲情面!”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王家那两户男丁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现在,我们重新安排一下。车上的物资都是各家自己的,谁家有多少粮心里都有数。路上若是断了粮,大家互相帮衬,谁也不能看着乡亲饿死。” “晚上休息,男人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组。从今天开始,就由我男人天放,和我哥小宝开始。” 她一条条地安排下去,原本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安静下来,开始按照她的吩咐行动。 重新整理好队伍,一行人再次上路。 走到天黑,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林子边上停下。 这是他们离开家的第一个夜晚。 男人们捡来干柴,生起了几堆篝火。女人们开始做饭。陈玉香和赵秀兰把自家带的杂粮面拿出来,加了水和野菜,煮了三大锅糊糊。 王金珠偷偷从空间里拿了些肉干切碎,扔进锅里,只说是自己家带的。 虽然只是简单的菜粥,但在赶了一天路后,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已经很满足了。 孩子们早就饿了,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大人们虽然没什么胃口,也强迫自己吃下去,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力气可不行。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王金珠没有睡意。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 从永宁县到府城,他们这拖家带口的,全靠这辆牛车,这一走,至少得走个七八天。这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就在这时,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所有人都瞬间紧张起来,男人们立刻抓起了手边的木棍和农具,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声音?”王大力紧张地问。 “别慌!”王天放低喝一声,和王小宝一起,慢慢地朝着林子边上靠了过去。 第91章顾虑 王天放和王小宝对视一眼,两人手里都攥紧了刚削尖的木棍,一步步朝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挪过去。 队伍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小孩子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把头埋进自家大人的怀里。 “谁在那儿?出来!”王天放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林子里的“悉悉索索”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哭腔、又细又弱的女声传了出来:“别打我们,我们不是坏人。”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弱,听着不像是装的。 王金珠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听这动静,不像是成群结队的土匪流氓。她冲王天放使了个眼色。 王天放会意,又喊道:“出来说话!” 片刻之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三个人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黑灰,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三个人走到篝火的光亮范围,看到王金珠他们这边这么多人,还有几个拿着武器的壮年男人,吓得腿都软了,那女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各位大爷大娘,行行好,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闻到这边有饭味才过来的,我们啥也不敢干,真的!” 女人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怀里的孩子被她颠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老头也跟着哆哆嗦嗦地想下跪,被旁边的王大力一把扶住了。 “行了行了,别跪了,多大岁数了。”王大力皱着眉头,看着这祖孙三代,心里也不是滋味。 队伍里的女人们看着那瘦小的孩子,心里都软了。陈玉香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王金珠。 救,还是不救? 带上他们是不可能的,自己这支队伍已经够扎眼了,再加三个累赘,目标更大。而且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底细。 可要是一点都不管,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她又做不到。特别是看到那个孩子,瘦得跟小鸡仔似的,让她想起了自家的小侄子。 她看了一眼锅里。刚才煮的菜粥还剩下小半锅。 她没说话,只是朝赵秀兰点了点头。 赵秀兰是个机灵人,立刻就明白了王金珠的意思。她拿起三个空碗,走过去舀了三碗还温热的菜粥,端了过去。 “起来吧,快吃点东西。”赵秀兰把碗递给那个女人。 那女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着碗里虽然稀但还飘着肉末的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接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谢谢大善人!谢谢!”她语无伦次地道着谢,赶紧拿起勺子,先小心翼翼地喂了怀里的孩子一口。 那孩子像是饿了很久,一沾到食物,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哭。 老头也接过碗,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对着众人作揖。 王金珠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这才只是开始,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这样的人。她今天能发善心,明天呢?后天呢?她不是救世主,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她狠了狠心,等他们吃完,便开口说道:“我们也是逃难的,带不了人。这粥你们吃了,明天一早,赶紧往南边走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那女人听到,她赶紧抹了抹眼泪,千恩万谢地把碗还给了赵秀兰。“谢谢大姐,我们晓得,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吃了粥,又有人看守,祖孙三代终于放松下来,快速入睡。 原本还觉得离开家乡心里难受的众人,跟那一家三口比起来,他们至少还有牛车,有粮食,有厚实的被褥,有一群人可以相互依靠。 “唉,这世道……”王大力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 “行了,都别想那么多了。”王金珠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从今天起,晚上宿营,火堆不能只生一处,要多生几堆,把我们整个营地都圈起来,亮堂一点,能吓唬野兽,也能让外人不敢轻易靠近。” “还有,咱们的粮食都得藏好,不能露在外面。做饭的时候,也尽量找背风的地方,别让味儿飘得太远。” 随着时间推移,像刚才那样的流民会越来越多。当饥饿和绝望压倒一切时,人性的恶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这支带着粮食和家当的队伍,在那些饿红了眼的人看来,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睡吧。”王金珠对众人说,“下半夜,我爹和旺达哥守着,大家都睡安稳点,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玉香就起来贴饼子,她特意多贴了三张,给了那祖孙三人。 “吃不完的贴身藏好,不要给人抢了去。”王金珠看着千恩万谢后正打算离开的三人说道。 简单的吃了点早饭,队伍就匆匆上路了。 经过了昨晚的事情,所有人都沉默着,赶路的脚步都快了几分。孩子们也似乎懂事了许多,不哭不闹,乖乖地被大人牵着,或者坐在牛车上。 气氛压抑得厉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王家村跟着来的那两户人家里,有个叫王顺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他凑到王大力身边,压低了声音抱怨道:“大力哥,咱们……咱们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这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王顺的媳妇也跟着抹眼泪:“是啊,当家的,咱们把地和房子都卖了,这要是到了府城,人家不让咱们进,可咋办啊?到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另一户姓王的男人王贵也愁眉苦脸地说:“金珠侄女,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这背井离乡的,谁心里都没底。你看我这老婆子,从昨天出来就没笑过,俩孩子也吓得不轻。” 他们的担忧,王金珠都懂。换做是她,哪怕她有空间这个底牌,她都会慌。 她停下脚步,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第92章一块饼引惹的祸 她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说道:“叔,婶子,你们心里的慌,我明白。谁离开家心里都不好受。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昨晚祖孙三人,他们没有家吗?他们有家,只是可能被抢了,被烧了。” “我们现在,虽然累点,苦点,但至少我们人都在一起,我们还有粮食,有车,有被子盖。跟他们比,我们是不是已经好太多了?” 王顺和王贵听了这话,都沉默了。是啊,跟昨晚那一家子比,他们确实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王金珠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担心到了府城没着落。但留在村里,就一定有活路吗?等到流民或者乱兵来了,别说地和房子,命都保不住。当然,也有可能不来,但你们敢赌吗?” “现在我们走在路上,虽然危险,但至少我们有选择。我不能跟大家保证到了府城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但只要我们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闯出一条活路来!” 王大力在一旁听着,也站了出来,对着王顺和王贵说道:“金珠说的没错!咱们既然跟出来了,就别想东想西的了。” 赵秀兰也拉着自家男人陈旺达,对着大家说:“各位叔伯,我跟旺达是铁了心跟着金珠的。我信金珠!咱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自己蹦跶。要是信不过,当初就不该跟出来。既然跟出来了,就得听指挥!” 赵秀兰这话说的就没那么客气了,但却很管用。 他们当初选择跟着王金珠出来,就是看中了王金珠那股子能耐。现在才刚上路就打退堂鼓,不仅显得自己没骨气,也把王金珠得罪了。 王顺的媳妇扯了扯自己男人的袖子,小声嘀咕:“行了,别说了,金珠侄女说得对,咱们……咱们听安排就是了。” 王贵也叹了口气,对着王金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金珠侄女,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就是心里没底,发发牢骚,没别的意思。你放心,以后我们肯定都听你的。” “对对对,都听你的。”王顺也赶紧表态。 队伍经过了王金珠的一番敲打,剩下的路程,果然安分了不少。王顺和王贵两家人再也不敢抱怨了,每天都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叫走就走,叫停就停。 他们心里都明白,王金珠说的对。跟路上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遮雨地方都没有的流民比起来,他们这拖家带口的,有车有粮,简直就是在享福了。再多想,就是不知好歹。 只是,越往南走,路上的景象就越是吓人。 一开始,他们遇到的还只是一家一户的流民,可现在,路上成群结队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衣衫褴褛,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眼睛里冒着绿光,像荒原上饿了许久的狼。 他们看到王金珠这一支装备齐全的队伍,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望。 好在王金珠的队伍里,壮年男人多。王大力、王天放以及王金宝兄弟三人,还有陈旺达和王顺、王贵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王大力更是把他那把用了多年的杀猪刀都别在了腰上,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看着就不好惹。 流民们虽然眼馋,但看他们这边人多势众,男人们个个身强体壮,也不敢轻易上前招惹,只是远远地跟着,希望能捡到点什么漏。 这种被人当成猎物一样盯着的感觉,让队伍里所有人都很不舒服。大人们把孩子们都看得紧紧的,不是抱在怀里,就是牢牢牵着手,生怕一不留神就出事。 马车里,气氛也有些沉闷。 王桂兰看着自己的两个孙子,草儿则被陈玉香怀里。虎子还小,不太懂事,扒着车窗帘子好奇地往外看。 草儿看着窗外那些和她差不多大,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脏兮兮,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早上陈玉香给她的杂粮饼。她自己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队伍缓缓地从一群流民旁边经过。那群流民里,有一个看起来比草儿还小一点的男孩,正被他娘抱在怀里。那孩子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草儿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想起爹爹刚去世,她和娘亲吃不饱穿不暖还时不时要挨揍的日子。她看了看抱着她的陈玉香正在和王桂兰说话,没注意到她。一个没忍住,草儿就把手里的半块饼,从车窗的缝隙里,朝着那个小男孩扔了过去。 她只是想让那个小男孩吃点东西。她以为,饼会像她想的那样,落到那个小男孩的手里。 可是她错了。 那半块饼还在半空中,底下的人群就瞬间炸开了锅! “吃的!是吃的!”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周围所有流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们像疯了一样,朝着那半块饼落下的地方扑了过去。 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离得最近,她惊喜地想去接住那块饼。 可她还没碰到,旁边就冲过来一个男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紧接着,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了上来,你推我搡,你争我抢,为了那半口都不到的食物,彻底疯了。 “我的!是我的!” “滚开!” 尖叫声,咒骂声,扭打声,混成一团。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推倒后,根本站不起来。她怀里那个本就奄奄一息的孩子,掉在了地上。 女人惊恐地尖叫着,想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可她自己都被人踩了好几脚,根本动弹不得。 混乱中,无数双脚踩了过去。 那个小男孩,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人群的踩踏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这血腥又残忍的一幕,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马车里的草儿,亲眼看着那个她想帮助的小男孩,就因为她扔出去的半块饼,被人活活踩死了。 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小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啊——” 一声短促又惊恐的尖叫从她嘴里发出来,然后她两眼一翻,就吓晕了过去。 “草儿!草儿!”陈玉香这才反应过来,抱着草儿不住地摇晃起来。 第93章一块饼惹的祸2 王金珠听到动静,脸色一变。她刚才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人群为了抢食而踩死孩子的这一幕。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而那些抢不到食物的流民,在短暂的混乱后,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王金珠他们的马车和牛车,带着贪婪和渴望。 他们知道,这车上,有吃的。 “他们有吃的!” “车上有吃的!抢啊!”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噪。几十双饿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活像一群饿疯的野狗。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都别慌!”王金珠大喝一声,声音又冷又硬,“所有人,围着车!男人在外圈,女人孩子在里面!把家伙都拿稳了!” 王大力“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横在胸前,虎目圆睁,盯着蠢蠢欲动的流民。 王天放搭起弓箭,其他人举起了手里的木棍或者砍刀,护在了马车旁边。 他们这十几个人,面对着几十个饿疯了的流民,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 王金珠心里清楚,真要打起来,他们这边肯定要吃大亏。这些流民虽然饿得没什么力气,但真拼起命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冷冷地看着对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敢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们的刀箭不认人!” 走在前边的几人,看着只有一个女人站出来说话,根本不害怕,继续朝着马车靠近。 “天放,放箭,朝着脖子。”王金珠冷冷的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杀气。 王天放搭弓,放箭,一气呵成。一箭穿透一个流民的喉咙。 “杀人了,杀人了!”其他流民看着突然倒下的人,喊着四散逃离开来。 “不要慌,我们这么多人,害怕他们吗?”依然有流民不甘心,继续鼓动他人。 王天放这次不用王金珠吩咐,直接拉弓射箭,对着鼓动的流民射去,一箭直中肩膀。 接连两个人倒下,彻底浇灭了流民想要冲上来抢劫的心,他们虽然饿,但更怕死。 王金珠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走!”她低喝一声。 队伍不敢耽搁,男人们护着马车和牛车,快速地通过了那片区域。 一直走出好几里地,彻底看不见那群流民的身影了,所有人才松了口气,心头的重压终于卸下。 陈玉香脸色苍白地从马车里钻出来,“杏花,你快进去,草儿吓坏了,一直不醒。” 陈杏花原本跟在牛车后边,听了这话,赶紧钻进车厢,把草儿从陈玉香手里接过来。 马车里,陈杏花一直抱着昏迷不醒的草儿,眼泪就没停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草儿,你醒醒啊,你别吓娘啊……” 王金珠上了马车,看了一眼草儿。小姑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伸手探了探草儿的额头,滚烫! “发热了。”王金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孩子是吓到了,惊惧之下,又受了风,一下子就病倒了。 “金珠,这可咋办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找大夫去啊?”陈玉香急得不行。 王桂兰也满脸担忧地看着,不停地给草儿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王金珠心里也着急。在这种逃难的路上,别说孩子,就是大人病倒了,都是一件非常凶险的事情。 “娘,你别慌。”王金珠稳住心神,对陈玉香说,“我这儿还有点之前备下的草药,应该能退热。晚上找个地方歇脚,我煮了给她喝。” 她说的草药,自然是从空间里拿的。幸好当初准备得周全,各种常用药都备了不少。 天黑后,他们找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隐蔽的山坳。男人们比平时多捡了好几倍的柴火,点起了三四堆篝火。 所有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地喝了点粥,就围坐在火堆旁。 王金珠从自己的包袱里,也就是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干草药。她让陈杏花去烧了水,亲自把药放进去煮。 陈杏花六神无主,王金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女儿。 药煮好了,王金珠吹凉了,和陈杏花一起,撬开草儿的嘴,一点一点地喂了下去。 喝完药,王金珠又用温水浸湿了帕子,敷在草儿的额头上,帮她降温。 忙活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草儿还在昏睡,小脸烧得通红,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杏花看着女儿,又想起白天那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猛地站起身,对着围坐的众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叔伯们,嫂子们,我对不起大家!”陈杏花声音嘶哑,重重地磕了个头,“都怪我没教好草儿,草儿那一块饼子,差点给咱们整个队伍引来灭顶之灾…” 陈玉香连忙上前想扶她,眼眶也红了,自责道:“杏花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要说没看好孩子,也是我没用,我当时抱着她,却没防备她会往外扔东西……” “行了。”王金珠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今天白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草儿扔了半块饼,死了一个孩子,还差点害得咱们整个队伍被流民围攻。” 陈杏花听到这话,身体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 赵秀兰想开口说点什么,被王金珠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怪草儿,她还小,不懂事。”王金珠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严肃,“我只是想让大家伙儿都记住今天这个教训,用血换来的教训!” “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私自把食物给外人,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行!”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善良,看不得别人受苦。但是你们要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逃难!” “你今天给他一块饼,明天他就会想要一袋米!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百个吗?” “第二,”王金珠继续说道,“所有的孩子,都必须由大人时刻看管。走路的时候,要么抱着,要么牵着。在车上,不准随便掀开车帘往外看。从今天开始,所有孩子手里,都不准拿吃的。要吃,就在车里吃完,或者在营地里吃完,绝不能让外人看见!” 第94章希望?失望 这个规矩,直接杜绝了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可能。 大人们都重重地点了点头。今天草儿的事情,给他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行了,规矩说完了,大家都记在心里。”她挥了挥手,“夜深了,该守夜的守夜,该睡觉的睡觉。明天还要赶路,都养足精神。” 众人散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铺盖上。 这一夜,几乎所有人都没怎么睡踏实。白天那血腥的一幕,一直在他们脑子里盘旋。 离开家的迷茫和不安,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和对未来的恐惧彻底压了下去。 他们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不再是以前在村子里过日子了,这是一条随时都可能没命的逃难路。 陈杏花几乎一夜没睡,她守在草儿身边,时不时地给她换一下额头上的帕子。 到了后半夜,她又探了探草儿的额头。 烧,好像退了一点。 王金珠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只要烧能退下去,孩子就没什么大碍了。 她看着草儿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队伍就起来了。 陈杏花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但脸上却有了一丝喜色。 “金珠,金珠你快看,草儿醒了!她烧也退了!” 王金珠走过去一看,草儿果然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娘……”草儿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娘在,娘在呢!”陈杏花抱着女儿,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草儿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金珠身上。她似乎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王金珠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些:“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记住了,咱们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知道吗?” 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埋进了陈杏花的怀里,再也不肯出来。 王金珠知道,这件事,恐怕给这孩子心理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但这也是成长的代价。现在这个形势,天真和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 队伍简单地吃了点干粮,就匆匆上路了。 经过了昨天的事情,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赶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孩子们被大人们看得死死的,一个个都乖巧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几天,路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他们离府城越近,遇到的流民就越多。大片大片的流民聚集在官道两旁,形成了一个个临时的窝棚区。 随处可见饿死、病死的人,尸体就那么扔在路边,无人收殓。 队伍里的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和不忍,到后来的麻木。他们目不斜视,只是埋头赶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府城,快点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又走了两天,这天傍晚,他们终于在远处,看到了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 “府城!是府城!”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城墙。走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他们终于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王顺的媳妇喜极而泣。 “太好了!进了城,咱们就安全了!” 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王大力,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声音沙哑:“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快,快走!天黑前咱们就能进城了!”陈旺达催促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进了城,咱们先找个客栈,好好歇一歇,洗个热水澡!”王小宝也咧着嘴笑,一路上神经都绷着,他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 “对对对,再找个地方,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要有肉!”虎子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听到大人们的对话,也跟着拍手叫好。 看着大家一脸憧憬的样子,王金珠没有说话,只是心里的那丝不安越来越重。 队伍加快了脚步,朝着府城走去。离得越近,王金珠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得到印证。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大批的流民,像潮水一样,被堵在了城门之外。他们拖家带口,在城墙底下搭起了各式各样的简陋窝棚,延绵出好几里地,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散发着恶臭和绝望气息的难民营。 城门口,一队队手持长矛的官兵,排成一列,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所有想要进城的人。 “滚回去!府城人满了不收留流民了!都滚回去!” 一个穿着小旗官服饰的男人,正站在城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呵斥。 “官爷,行行好,就让我们进去吧!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从永宁县过来投亲的!”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投亲?亲戚在哪儿?叫他出来接你!没人在城里接,一律不准进!”小旗官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官爷,求求您了,给口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可那些官兵,一个个都铁石心肠,看都不看她一眼。甚至有两个官兵嫌她碍事,直接上前,用长矛的末端,粗暴地把她推到了一边。 王金珠的队伍,在离城门还有一里多地的地方,就再也前进不了了。前面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众人,看到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这……这是咋回事啊?怎么不让进城啊?”王顺的媳妇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这要是进不了城,咱们可咋办啊?”王贵的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抹眼泪,“咱们把家都卖了,回也回不去了,这……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进到府城里,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可现在,这高高的城墙,就像一道天堑,把他们所有的希望都挡在了外面。 第95章八两银子一个人 王大力脸色铁青,紧紧地攥着拳头。 “金珠,这……”王桂兰从马车上探出头,满脸都是担忧。 王金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都别慌!”她沉声说道,“慌有什么用?能让官兵放我们进去吗?” 王金珠看着那紧闭的城门和凶神恶煞正在赶人的官兵,不断观察着城门口的情况。 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不一样。虽然大部分流民都被拦住了,但偶尔,也会有一些看起来穿着体面、赶着马车的人,在跟某个官兵低声交谈几句,并悄悄塞过去一个什么东西之后,就能从侧面的一个小门,被放进城去。 看到这一幕,王金珠心里有数了。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规矩,是给穷人定的。只要有钱,再高的城墙,也能敲开一道缝。 “爹,哥,天放,你们看好车和人,我去前面看看情况。”王金珠对王大力他们说道。 “金珠,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王天放立刻反对,一脸不放心。 “是啊,闺女,那帮官兵看着就不是好东西,你一个女人家,别往前凑。”王大力也皱着眉头。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金珠拍了拍王天放的手,示意他安心,“我就在边上看看,不跟他们起冲突。不搞清楚情况,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 王金珠把自己的外衣紧了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逃难的,然后低着头,顺着人流的边缘,慢慢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挤了过去。 挤到城门口附近,她先在角落里观察了会儿,把那几个负责收钱放人的官兵都看了个遍。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浅浅刀疤的官兵,似乎是这几个人的头儿。别人收了钱,似乎还要分一部分给他。而且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咋咋呼呼,只是靠在墙边,眼神像鹰一样,在人群里搜寻着目标。 那些被放进去的人,都是找的他。 王金珠心里有了计较。就是他了。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趁着一个空档,那个刀疤脸官兵正好一个人靠在墙角喝水。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慢慢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刀疤脸官兵立刻就注意到了她。他的目光在王金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王金珠穿的虽然是粗布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补丁。而且她不像其他流民那样面黄肌瘦,反而气色不错,眼神也很镇定,没有丝毫的慌乱和乞求。 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身后没有跟着一大家子哭哭啼啼的老弱病残。 刀疤脸官兵的眼睛眯了眯,他知道,这是“肥羊”来了,于是便靠在墙上,等着王金珠自己走过来。 王金珠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点头哈腰,只是平静地开口问道:“这位官爷,请问一下,现在府城,还让不让人进了?” 刀疤脸官兵放下水囊,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看到吗?府城戒严,不收流民,赶紧滚蛋!” 这都是场面话,说给周围人听的。 王金珠也不恼,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官爷,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从永宁县过来做点小生意的,只是路上不凑巧,遇上了乱子。我们拖家带口的,人有点多,能不能行个方便?” 说着,她悄无声息地,从袖子里滑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二两重,不着痕迹地往刀疤脸官兵的手里塞了过去。 刀疤脸官兵的手指飞快地动了一下,那块银子就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他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有钱,那就好说话了。 “人有点多?是多少?老弱妇孺占几个?有没有带什么累赘?”他瞥了王金珠一眼,慢悠悠地问道。 王金珠心里清楚,这是在估价。 她早就盘算好了,没有丝毫隐瞒,平静地回答道:“我们一共是六个大家庭,加起来二十九口人。壮年男人有九个,剩下的都是女人、孩子和老人,老人年纪也不大,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五岁。我们有两辆牛车,一辆马车,车上都是些家当和粮食,没有病人。” 她把自己的家底交待得很清楚。人多,但壮劳力也多,不是那种纯粹的累赘。有车有粮,说明家底殷实,不是一穷二白的难民。 刀疤脸官兵听完,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 二十九口人,三辆车。这可是一笔不小的买卖。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王金珠,慢悠悠地伸出了一个巴掌,然后又翻了一下。 “这个数,一个人。”他说道。 王金珠心里一沉。一个巴掌是五,翻一下就是十。一个人十两银子? 这简直是抢钱! 二十九个人,就是二百九十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金珠的脸色变了变,一副为难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官爷,十两?这也太……” 刀疤脸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嫌贵,一脸戏谑:“怎么?嫌贵?我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时候?安王在北边造反,不知道多少流民往府城涌。城里的粮食一天一个价,知府大人下了死命令,一个流民都不准放进来!我担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你们开这个门,收你十两银子,多吗?”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为你着想的口气:“我跟你说,也就是看你这妹子是个爽快人,我才跟你说句实话。你去别处问问,人家肯不肯搭理你都难说。再说了,你们这么一大群人,目标多大?在这城外待着,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你们车上那点粮食,保得住吗?外面那些饿红了眼的,可管不了那许多。” 王金珠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们这支队伍,在难民眼里,就是一块冒着油光的肥肉。今天能吓退一群人,明天呢?后天呢?人心惶惶,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出事。 跟身家性命比起来,银子固然重要,但也不是不能舍弃。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开始跟他讨价还价。 “官爷,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们也就是些小门小户,一路逃过来,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十两银子一个人,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您看,能不能再少点?我们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少?你想少多少?”刀疤脸官兵斜了她一眼。 这是有戏,王金珠咬了咬牙,伸出手比了个八:“八两。官爷,一个人八两,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极限了。二十九个人,也是二百多两银子。您就动动手指头的事,这笔银子就到手了。我们进了城,保证安安分分的,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第96章这笔钱,我来出 刀疤脸官兵看着王金珠为难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八两一个人,二十九个人,就是二百三十二两。这笔钱,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了。而且这女人说得对,这事对他来说,就是抬抬手的事。风险是有,但收益更大。 他沉默了片刻,“八两就八两。”他吐出几个字,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八两银子,只管你们进城。进了城之后,你们的户籍、落脚点,都得自己想办法。城里现在查得严,没有户籍的流人,被巡城营抓到了,一样是打一顿扔出城去。” 王金珠心里咯噔一下。她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是啊,进了城,只是第一步。他们这么多人,没有户籍,就是黑户。在城里寸步难行,连个正经住处都找不到。 “那……官爷,这户籍的事,您能不能也给想想办法?”王金珠赶紧问道,态度比刚才谦卑了不少。 “想办法?”刀疤脸嗤笑一声,“你当府城的户籍是大白菜啊?说办就办?那可比放你们进城要麻烦多了。” 王金珠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有门 “官爷,您神通广大,肯定有路子。您给指条明路,我们绝不让您白辛苦。”王金珠说着,又想去掏银子。 “行了行了。”刀疤脸拦住了她,“银子不急。这样吧,我给你们指个地方。进了城,你们往西走,那边有个叫后口村的地方。那地方偏,是府城里最穷的地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官府也懒得管。 你们先在那儿找个地方落脚,别往城中心凑。至于户籍的事,等你们安顿下来,后日午时,我去后口村村口找你们,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后口村,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对他们现在的情况来说,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而且听这官兵的意思,只要给钱,户籍的事也能解决。 这就够了。 “多谢官爷指点!”王金珠心里有了底,立刻说道,“就按您说的办!八两银子一个人,我们现在就去凑钱。只是我们人多,能不能麻烦官爷,等我们一下?” “行。我今天后半夜当值,你们在子时之前,到这个地方找我。”刀疤脸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哨塔,“记住,动静小点。” “好!多谢官爷!”王金珠把所有细节都记在心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问了一句:“官爷,那后口村,离城中心远,是不是离城门口也远?现在这世道,我们就是图个安稳。” 刀疤脸没想到她一个女人家,心思这么细,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算你问着了。那地方是府城最西边,离其他几个城门都远着呢。就算真有什么乱子,也一时半会儿波及不到那儿。不过那地方穷,也乱,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官爷提醒。” 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王金珠不再逗留,冲刀疤脸点了点头,便转身混入人群,快步朝着自己队伍的方向走去。 看着王金珠远去的背影,刀疤脸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二百多两银子啊!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明天,又能去春风楼听小曲儿了。 众人看到她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金珠,怎么样了?” “闺女,打听到啥了?” 王金珠看着大家一张张焦急的脸,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王大力、王天放、陈旺达等几个当家的男人叫到了一边。 “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我有要紧事说。”她的表情很严肃。 众人看她这样,心里都是一沉,知道事情恐怕不简单。 他们赶着牛车,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小树林。 她把刚才和刀疤脸官兵的对话,详细地讲了一遍。 当听到一个人要八两银子才能进城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两?!他怎么不去抢!”王小宝第一个叫了起来,“我们二十九个人,那不是要二百多两银子?!” “这帮天杀的官兵,发国难财啊!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陈旺达气得脸都涨红了。 王顺和王贵更是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八两银子一个人,他们一家四口,就是三十二两。他们卖地卖家具也就卖了二十多两,落户还要用呢! 只有王大力和王天放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王金珠看着他们的反应,意料之中。 她等他们稍微冷静了一点,才开口说道:“价钱是贵,但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没有选择。要么,花钱买命,进城。要么,就留在这城外,跟那几十万流民一起,等着饿死、病死,或者被人抢光杀光。 “可是……可是金珠,我们……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啊……”王顺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两家,把地和房子都卖了,东拼西凑,也就剩下不到三十两银子了……” 他们当初是铁了心跟着王金珠出来的,可没想到,临到头了,却被钱给难住了。希望就在眼前,却够不着,这种感觉,比一开始就绝望,还要折磨人。 陈旺达家的情况稍微好点,但也好得有限。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对王金珠说:“金珠,我们家……加上我爹给的,还有我们自己攒的,撑死了也就三十两。我们一家三口,要二十四两,倒是够了,可是……” 可是剩下的钱,也帮不上别人什么忙。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大力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下,开口道:“我们家十口人,就是八十两。这笔钱,我勉强还能拿得出来。” 他杀了一辈子猪,儿子又跟着闺女做了那么久的生意,家里确实攒了些钱。八十两虽然让他肉疼得厉害,但为了活命,也只能认了。 王贵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王金珠和王大力说道:“金珠侄女,大力哥,要不你们就别管我们了。你们带着家先进城去,我们就在城外,自己想办法……”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可他知道,不能再拖累大家了。 “是啊,”王顺也红着眼圈,接话道,“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两家,把大家都耽误了。你们先进去,我们……我们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路……” “胡说什么!”王大力一听这话,眼睛就瞪了起来,“当初说好了的,大家就是一个整体,有难一起扛!现在刚遇到点事,就说这种丧气话,像什么样子!” “可是,大力哥,这钱……” “钱的事再想办法!人不能散!”王大力斩钉截截地说道。 “行了,都别吵了。” 王金珠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看着王顺和王贵,平静地说道:“王顺叔,王贵叔,我既然带你们出来了,就没想过把你们扔下。你们要是信我,就别再说这种话。” 王顺和王贵听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王金珠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这笔进城的钱,我来出。” 第97章进城 王金珠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不行!金珠,这绝对不行!”王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我们怎么能让你出这个钱!这……这我们受不起!” “是啊,金珠侄女,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我们不能要。”王贵也跟着开口,他是个要强的人,让他接受一个晚辈这么大的恩惠,比杀了他还难受。 几十两银子,就算是亲兄弟,也没这么个帮衬法。 “都闭嘴!” 一声暴喝,来自王大力。 他虎目一瞪,扫过王顺和王贵,中气十足地吼道:“现在是讲面子的时候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在这儿推三阻四,是想让一家老小都跟你们一起饿死在城外头?” “当初是谁说,信得过金珠,愿意跟着她出来闯的?现在刚到地方,遇到坎了,就打退堂鼓了?我闺女把你们当自己人,你们倒跟她见外起来了!”王大力越说越气,指着他们,“你们要是真有骨气,现在就带着人掉头回去!回得去吗你们!” 最后一句,彻底击溃了王顺和王贵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啊,回不去了。 “王顺叔,王贵叔,我爹说的对,这笔钱,就当我先借给你们的。以后进了城,咱们还得继续开作坊,都需要你们来帮忙呢!咱自己人才信的过。”王金珠也开口劝道。 她的目光在王顺、王贵、陈杏花、赵秀 “所以,”王金珠话锋一转,做出了总结,“这笔进城的钱,不是我白送的,也不是借给你们的。这是我提前预支给你们的工钱。” 预支的工钱? 这几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众人灰暗的脸,也保全了他们的脸面。 王金珠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们以后跟着我干活,从你们的工钱里,慢慢扣。什么时候扣完了,什么时候开始领全份的工钱。你们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这哪里是预支工钱,这分明就是换了个说法,来保全他们的脸面。 “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王金珠挥了挥手,恢复了她一贯的干练,“现在,所有人都把自己的银子收好,一文钱都不要拿出来。人多眼杂,免得露了财。待会儿交钱,我一个人先交。” 夜色渐渐深了。 “时间差不多了,走。”王金珠看了一眼天色,低声说道。 队伍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他们把牛马的蹄子都包上了破布,走在泥土路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摸到了那个废弃的哨塔下面。 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人影从哨塔后面闪了出来。正是白天那个刀疤脸官兵。 “钱带来了吗?”刀疤脸压低声音问。 王金珠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去。 刀疤脸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百多两的碎银子。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验了银票上的钱庄印记,又掂了掂碎银子的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们懂规矩。”刀疤脸把钱揣进怀里,“跟我来。记住,一会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闭上嘴。谁要是弄出动静,被巡城营的人抓了,我可不管。” 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紧紧跟在刀疤脸身后。 刀疤脸带着他们绕过正门,来到城墙拐角处的一个小偏门。他敲了三下门,里面很快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快点,进去!”刀疤脸催促道。 队伍鱼贯而入。当最后一辆牛车进去后,偏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进了城,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些。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街道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两边的店铺门窗紧闭,连个透光的都没有。 府城实行宵禁,大半夜的在街上乱晃,要是被巡逻的官兵撞见,直接就当流民抓起来打一顿扔出去。 “金珠,咱们现在往哪走?”王大力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王金珠回忆着刀疤脸的话:“往西走,去后口村。大家脚步放轻点,别说话。” 队伍再次出发。一路上,他们提心吊胆,生怕遇到巡逻的官兵。好几次,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吓得赶紧躲进黑漆漆的巷子里,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巡逻队走远了,才敢探出头来继续赶路。 府城真大。他们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走到腿都快断了,才终于看到了刀疤脸说的后口村。 这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府城最边缘的一大片贫民窟。房子破破烂烂的,有的连屋顶都没了,就搭了几块破木板。 “这……这就是后口村?”王桂兰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王金珠打量着四周。这地方确实破,但对他们来说,现在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大家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空着的院子,咱们先凑合一晚。”王金珠低声吩咐。 男人们散开去寻找。没过多久,王天放跑了回来。 “金珠,前面有个大院子,门是破的,里面长满了杂草,看着像是荒废很久了。屋子虽然破点,但地方够大,能住下咱们这些人。” “走,去看看。” 大家跟着王天放来到那个废院子。院墙倒了一半,两扇破木门半掩着,风一吹嘎吱嘎吱直响。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房的屋顶塌了一角,厢房的窗户也全破了。 “就这儿吧。”王金珠当机立断,“天放,你带人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弄出一块空地来放车。大伙把东西搬进屋里,今晚先打地铺对付一宿。记住,千万别生火,别弄出亮光。” 众人赶紧忙活起来。大家奔波了一天一夜,早就累得精疲力尽。铺好铺盖后,一个个倒头就睡。 第98章落户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王桂兰和陈杏花几个人起来了。她们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心里都不是滋味。 “娘,别看了,赶紧弄点吃的吧,大伙都饿坏了。”王金珠走出来说道。 “哎,这连个灶台都没有,咋做饭啊?”王桂兰发愁。 “在院子里搭个简易的灶台,捡点干柴烧。咱们车上还有点米,煮点粥对付一口。” 王金珠安排道,“顺叔,贵叔,你们带几个男人去把院墙修一修,把倒了的地方用木板或者石头堵上。这院子太破了,什么人都能进来,咱们的东西不安全。” 大家立刻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动静。几个穿着破烂、流里流气的男人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院子里的牛车和马车。 那几个男人在门外看了一会,互相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哟,这是哪来的大户人家啊,跑到咱们后口村来落脚了!” 王大力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正准备修墙的石头,转头看向门外,大嗓门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瘦猴被王大力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他马上又硬气起来:“怎么着?这是咱们后口村的地盘,你们外来的还敢这么横?” 王天放放下手里的木头,大步走到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我们在这落脚,关你们什么事。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那几个男人看了看王天放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又看了看院子里其他几个拿着干活家伙的壮汉,知道这群人不好惹,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地方的人,看着就不是善茬。”王小宝凑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穷山恶水出刁民。”王金珠走过来,“大家干活都麻利点,把墙修好,门也弄结实点。咱们刚来,有车有粮,肯定被人盯上了。这几天晚上大家都轮流守夜,千万不能大意。” 吃过早饭,大家继续收拾院子。到了中午,院墙勉强堵上了,门也用粗木棍顶死了。 第一天就在收拾中度过,转眼到了第二天中午,王金珠早早地去村口等刀疤脸。 看着人来,王金珠赶紧迎上前去:“官爷,您来了。我们找了个院子暂住,咱们进去坐下说话。” 刀疤脸摆摆手:“不进了,就在这说吧。户籍的事,你们想得怎么样了?” “想好了,肯定是要办的。”王金珠直接切入正题,“官爷,您给个准话,这户籍怎么个办法?多少钱?” 刀疤脸伸出两根手指:“一个人二两银子。你们二十九个人,就是五十八两。你们派个人跟我一起去,我帮你办妥。” 五十八两! 二两银子一个人的户籍费,在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其实不算太离谱。有了这层身份,他们在这府城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抓。 “行,五十八两就五十八两。”王金珠痛快地答应了。她转身回屋,从包袱里数出五十八两银子,拿出来递给刀疤脸。 刀疤脸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这女人,做事倒是痛快。你们谁和我一起去。” 王金珠的目光在院子里的男人们身上扫过。 “爹,天放,你们俩跟我去。” 王家村的人,他爹还是比他更熟悉。 刀疤脸见他们出来三个人,转身带路:“跟紧了。” 七拐八绕之后,刀疤脸带着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后门,进了一个看似是衙门偏院的地方。 “头儿,来了笔生意。”刀疤脸对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官吏点头哈腰。 那胖官吏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 “这几位是外地来的商户,遭了难,想在咱们府城落个户籍。”刀疤脸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几两碎银子塞了过去。 胖官吏捏了捏银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这才正眼看向王金珠三人。“叫什么,哪里人,家里几口,都报上来。” 王金珠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名单报了上去。 胖官吏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拿起笔,在一沓空白的户籍文书上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他甚至没有核对任何信息,写完一沓,就盖上官印,扔给了王金珠。 “行了,拿走吧。”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王金珠接过那沓还带着墨香的文书,一张张看过去。姓名、籍贯、年龄,都写得清清楚楚,底下盖着鲜红的官印。 这五十八两银子,买来的就是这一沓纸。 但就是这一沓纸,让他们从随时可能被驱逐的流民,变成了受官府承认的府城居民。 值了。 “多谢官爷。”王金珠将文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走吧。”刀疤脸拿了自己那份好处,也不想多留,带着他们原路返回。 回到那个破败的院子,王金珠将办好的户籍文书分发下去。当王顺、王贵那些人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却重如千斤的纸时,几个大男人都红了眼眶。 “我们也是府城的人了?”王顺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王金珠点点头,“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里,落地生根。” 安抚完众人,王金珠把王大力和王天放拉到一边。 “爹,天放,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闺女,你说。”王大力现在对自己这个女儿是言听计从。 “我想把这个院子买下来。”王金珠一开口,就扔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什么?”王大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买这?这破地方,送给我都嫌晦气!墙都塌了半边,耗子洞比人住的屋都多,买它干嘛?” “爹,这院子是破,但它够大。”王金珠指了指院子,“你看,这正房、厢房加起来,七八间屋子,足够我们所有人住下。前院这么大,以后咱们重开作坊,也有地方。而且,它看起来应该不贵。” “我听金珠的。”王天放一如既往地站在妻子这边。 第99章三十两买个烫手山芋 看着女婿又是无脑听自家女儿的话,王大力又开心又惆怅,“行吧,那咱明天去打听打听,这院子到底是谁家的,怎么卖。” 没等到第二天,院子那扇破门被人“砰”的一声巨响,一脚从外面踹开,发出“吱嘎”一声惨叫,本就摇摇欲坠的门轴直接断了一半。 “他娘的!谁让你们住进老子院子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赶紧都给老子滚出去!” 一个流里流气的瘦弱男人站在门口,双手抱臂,对着院里的人破口大骂。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眼下乌青,脸上还有几块没消散的淤青,看着像是被人打的。 院子里的男人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几十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空气瞬间凝固。 王小宝脾气最冲,抄起手边削木头的斧子就要上前:“你算哪根葱?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三哥,回来。”王金珠清冷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已经上头的王小宝。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平静地上下打量了那瘦猴男人一眼,“你说这是你的院子?” 那瘦猴男人名叫吴业成,是这后口村有名的混子。他本是想过来看看是哪家不开眼的肥羊占了他的破院子,好讹诈点油水,没想到院子里全是膀大腰圆、眼神不善的壮汉,心里本就发怵。但见走出来的是个女人,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把脖子一梗,色厉内荏地说道:“废话!这后口村谁不知道,这吴家大院是老子的祖产!你们这群外乡人,占了老子的地,还敢跟老子横?” “祖产?”王金珠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是祖产,可有房契地契为证?” “老子凭什么给你看!”吴业成被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老子说的话就是证据!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滚!不然,别怪老子去报官,抓你们这群占人宅院的流民!” 他这话一出,大伙的脸色都白了。他们刚拿到户籍,根基未稳,最怕的就是再跟官府扯上关系。 王金珠却依旧镇定,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也不是非要占你的地方。只是初来乍到,没个落脚处。既然这院子是你的,那倒正好,省得我们再去别处寻了。” 她顿了顿,在吴业成疑惑的目光中,抛出了诱饵:“这院子,你卖吗?” “什么?”吴业成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王金珠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我们想把这院子买下来。你开个价吧。” “买下来?”吴业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听到了银子落地的声音。这群人看着不好惹,但居然是个傻的?买这破院子?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谄媚的嘴脸。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哎哟,这位大妹子,不,这位姑奶奶!您瞧我这张臭嘴,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您想买院子?好说,好说啊!” 这变脸速度,看得王小宝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是个软蛋。 吴业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伸出了一个巴掌:“这院子,可是我的祖产,位置好,地方大。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我给您个实诚价,五十两!五十两银子,这大院子就是您的了!” 他心里盘算着,这群外乡人看着就不差钱,车上肯定有不少家当。这院子这么破,他要五十两,对方砍一半,他也能赚翻。只要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去赌坊翻本了。 王大力一听,眼珠子又要瞪起来,五十两?抢钱呢! 王金珠却抬手拦住了她爹,看着吴业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十两。一口价,卖就现在去衙门过契,不卖我们就走。” “三十两?”吴业成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狂喜,连价都不还了?还是外乡人好骗,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那些事! 他生怕对方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卖,卖,卖!姑奶奶您真是爽快人!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拿房契!” 看着对面欣喜若狂的样子,王金珠心里微微一沉。不好,还高了,这小子,肯定有坑等着他们。不过三十两,这么大个院子,不亏。 “房契呢?”王金珠问。 “有有有!”吴业成生怕她反悔,连忙跑到院角一间破屋的墙角下,扒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草,从下面刨出一个破瓦罐。 他从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献宝似的递了过来,“姑奶奶您看,这就是房契!” 王金珠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对王大力和王天放说道:“天放,你跟我去一趟衙门,咱们把房契过户。” 半个时辰后,二人从衙门回来。 王金珠手里多了一张盖着官府朱红大印的新房契。 从今天起,这个院子,就是她王金珠的了。 王顺、王贵等人看着那张房契,激动得热泪盈眶。虽然这个房子是金珠的,他们只是暂住一下,他们终于在这府城,有了一个安稳一点的窝了。 就在大家沉浸在喜悦中时,隔壁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娘探出头来,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正在门口收拾的陈杏花身边,一把拉住她。 “哎,大妹子,你们把吴家那破院子买下来了?” “是啊,大娘,刚办好房契。”陈杏花笑着应道,还想跟新邻居分享喜悦。 那大娘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她压低了声音,跟见了鬼一样,一脸同情又惊恐地看着她们:“糊涂啊!你们怎么敢买吴业成那烂赌鬼的房子?他可是欠了城西黑虎帮一屁股的印子钱,要债的天天过来闹! 他现在拿了钱肯定跑了,可这院子还在啊!黑虎帮那群人可不讲道理,他们只认房子不认人,怕是很快就要找上你们这些新来的冤大头了!” 第100章黑虎帮地头蛇 陈杏花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门栓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大娘见她这副模样,更是连连叹气,一副“你们大祸临头了”的表情:“那吴业成就是个无底洞,听说欠了黑虎帮足足上百两!他拿了你们三十两,肯定是跑路了!你们这院子,就是替他背的债啊!快,快想办法吧,不然那些人找上门来,你们可就惨了!” 大娘说完,又跟做贼似的缩回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被牵连。 院子里,刚刚因为有了新家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什么?黑虎帮?”王小宝一听就炸了,“他娘的,那个叫吴业成的孙子,敢阴我们!” “我就说那小子不像好人!三十两卖这么大个院子,连价都不还,原来在这等着我们呢!”王大力气得一拳砸在刚垒好的土墙上,震得尘土簌簌直掉。 一时间,人心惶惶。 “都慌什么!” 王金珠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她扫了一眼众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十两买这么大个房子,怎么可能没坑!” 她看向依旧气愤不已的王大力:“爹,别气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群地痞流氓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转向众人,条理清晰地吩咐道:“该干嘛干嘛,把院子收拾利索了。墙垒高点,门加固好。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壮劳力,还能怕了几个混混?” 众人看着王金珠镇定自若的样子,焦躁的心也莫名地安定下来。是啊,他们王家人,加上陈旺达他们,哪个不是干惯了力气活的?真动起手来,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天放,”王金珠把丈夫拉到一边,低声交代,“明天一早你就出门,去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转转,看看有没有‘福盈号’。找到之后,就跟掌柜的递个信,说永宁县的王金珠到了府城,在西城后口村落了脚,遇上点小麻烦,想请柳公子帮个忙。” 王天放虽然不想媳妇麻烦别的男人,但谁让他没本事呢? 当下,众人也顾不上休息,男女老少齐动手,该加固门的加固门,该加高墙的加高墙,连院中散落的石块、木棍都收拾到顺手处。一直忙到天擦黑,才算有了些模样。可这一夜,谁也没睡踏实,总觉得门外随时会响起砸门声。 第二天一早,王天放就出发了。 正午时分,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砰!” 刚刚加固过的木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没被踹开。 门外响起一声恼怒的咒骂,随即又是更猛烈的撞击。几下之后,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还是被撞开了。 七八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比城门口那个官兵的还要吓人。他扛着一把大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斜眼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和他们身后的几辆牛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娘的,吴业成那孙子还真没骗人,果然有几只肥羊!”刀疤脸啐了一口,昨天在他在赌坊抓到了输光钱财的吴业成,那小子被他一顿揍,毫不犹豫地拉其他人下水。 “哪个是管事的?”光头刀疤脸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院子里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吴业成欠着我们黑虎帮几百两,他的院子你们也敢买?那就你们替他还账吧!” 王家三兄弟和陈旺达几个男人下意识地就抄起了手边的木棍、斧头,护在了女人和孩子身前。 “我们不认识什么吴业成,这院子是我们花钱买的,有官府的房契!”王大力往前一步,声如洪钟,丝毫不惧。 “房契?”刀疤脸嗤笑一声,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老子不认那玩意儿!老子只认钱!吴业成欠我们一百二十两,你们既然住了他的院子,这笔账,就得你们来还!识相的,把钱拿出来,再把那几车东西留下,爷几个就当无事发生。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劲风就迎面袭来! 王金珠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干脆利落的侧踢,正中离她最近一个混混的胸口。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个一百四五十斤的汉子,惨叫着倒飞出去,直接撞倒了身后两个人!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是有些丰腴的女人,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 “跟他们废什么话!”王金珠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打出去!” 王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他怒吼一声,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就朝着那刀疤脸砸了过去。 王家三个宝也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他们从小跟着爹杀猪卖肉,一身的蛮力,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陈旺达、王顺、王贵也是血性汉子,见状哪还忍得住,抄起家伙就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棍棒飞舞,惨叫连连。 黑虎帮这群人平时欺负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对面这群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见血的狠劲,下手又黑又重,棍棍到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局已定。 七八个混混全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为首的刀疤脸最惨,被王大力一棍子砸在肩膀上,整条胳膊都耷拉了下来,手里的刀也掉在了一边。 “滚!”王金珠一脚踩在刀疤脸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院子,现在姓王。再敢来,就不是断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好,好!你们有种!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刀疤脸在同伴的搀扶下爬起来,一脸凶像的放完狠话,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院子。 第101章流氓来干活 看着黑虎帮的人屁滚尿流地逃走,刚才还热血上头的众人人,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王大力看着被砸得稀烂的院门,又看了看几个儿子身上挂的彩,脸色铁青,手里的木棍捏得咯吱作响。 “他娘的,这群天杀的杂碎!”他低声咒骂,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底气,反而多了一丝忧虑,“他们要是再叫更多人来,咱们……” 双拳难敌四手。 这个道理,混迹市井多年的王屠户比谁都懂。今天打赢了,靠的是一股子出其不意的狠劲和人多。可这里是府城,是人家的地盘。 王小宝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闷声道:“怕个鸟!再来再打!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沉默了。 “爹,三哥,都别说了。”王金珠的声音依旧平静,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洗了洗手上的灰尘,“伤口都处理一下,别发炎了。门先用东西顶上,墙也得尽快修好。” “金珠,天放还没回来,这事……”王桂兰忧心忡忡地走过来,拉住女儿的手。 “娘,放心。”王金珠拍了拍她的手背,“天放那边不会有问题的。” 她对柳明远那个人有信心。一个能把生意做到府城、县城连锁的大家族公子,绝不会是简单人物。他既然看重自己的货,就不会坐视自己在府城被人欺负。 这是一种利益交换,也是一种无形的默契。 与此同时,府城最繁华的东大街。 王天放站在一座三层高,气派非凡的楼阁前,有些手足无措。牌匾上“福盈号”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他们栖身的后口村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粗布衣裳的褶皱,大步走了进去。 “客官,想买点什么?”一个伙计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我不买东西,我找你们掌柜。”王天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紧张,不怯场。 伙计上下一打量他,见他穿着普通,笑容淡了几分:“我们掌柜的忙着呢,您有什么事?” “我是永宁县来的,有要事。你跟他说,永宁县,王金珠,他就知道了。”王天放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只管交代清楚媳妇说的话。 伙计本想再拦,可见他眼神坚定,气度不凡,不像是一般乡下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后堂。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热情地将王天放引到后堂雅间,亲自给他倒了茶,“王大娘子也到府城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接应。现在落脚在何处?” 王天放将他们在后口村买下院子,以及刚刚和黑虎帮发生冲突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柳掌柜听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微皱:“后口村?黑虎帮?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敢把主意打到我们福盈号的贵客头上。” 他沉吟片刻,对王天放一拱手,语气郑重:“王家兄弟,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告诉王大娘子,安心住下,以后,黑虎帮绝不会再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来府城的事,我即刻就派人快马禀报给公子。” 王天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回到后口村时,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众人正草草吃着干粮,气氛压抑。 当他把孙掌柜的话复述了一遍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王桂兰念了句佛,“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话虽如此,一夜过去,大家仍旧提心吊胆。 第二天下午,院外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来了!” 院里的男人们“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抄起手边的武器,神色紧张地盯着那扇刚用木板加固过的大门。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但这次,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谁?”王大力沉声喝问。 门外传来一个谄媚又惶恐的声音:“王王大爷!是我,黑虎,昨天多有得罪,特地过来给各位爷、给姑奶奶赔罪了!”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王金珠和王天放对视一眼,示意王小宝去开门。 门栓拉开,昨天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刀疤脸正站在门口,他那条被打伤的胳膊用布吊在胸前,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他身后,昨天那七八个混混个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地站着,再无半分嚣张。更远处,还停着几辆牛车,上面装满了青砖、木料和瓦片。 “姑奶奶,各位爷,”刀疤脸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差点就要跪下了,“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我们该死!我们该死!” 说着,他竟真的抬起没受伤的手,左右开弓,“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这戏剧性的一幕,把王家人都看傻了。 隔壁那位好心大娘和周围的邻居们,都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这场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昨天还凶神恶煞要人性命的黑虎帮,今天怎么跟孙子一样? “行了。”王金珠淡淡地开口,制止了他的自残行为,“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浑身一哆嗦,连忙道:“是县衙的张捕头亲自传的话,说是县尊大人下了严令,让我们滚过来给您赔罪,再把您的院子修好。但凡再敢惊扰您一分一毫,就拆了我们的骨头!” 县尊大人? 王金珠心中了然。看来柳明远的影响力,比她想的还要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贾情面,看来自己还是要多做些东西回报并攀着这个大腿。 “这些砖瓦,是小的们孝敬您的,求姑奶奶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次!”刀疤脸指着外面的牛车,声音都在发颤。 “东西留下,你们也留下。”王金珠扫了他一眼。 “啊?”刀疤脸一愣。 “院墙,大门,还有屋顶,天黑之前,给我修好。”王金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是!保证给您修得漂漂亮亮!”刀疤脸如蒙大赦,立刻回头冲着手下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干活!要是姑奶奶不满意,老子把你们一个个都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于是,后口村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一群凶悍的地痞流氓,在众人的监工下,摇身一变成了卖力的建筑工,和泥的、砌墙的、上梁的……干得满头大汗,却没一个人敢抱怨。 第102章粮食涨价了 后口村的街坊们这两天算是开了眼。 昨天还提刀上门、凶得能吃人的黑虎帮,今天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在王家那破院子里挥汗如雨。 砌墙的砌墙,搬砖的搬砖,连那个最凶的刀疤脸光头,都亲自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哪片瓦需要更换,那条吊着的胳膊晃来晃去,看着滑稽又可怜。 王家人反倒成了监工。 王小宝搬了条板凳,翘着二郎腿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根柳条,时不时指点江山:“哎,那边的,墙砌歪了!想糊弄你爷爷我?” “还有你,和泥会不会?水放多了!猪食都比你和得匀!” 黑虎帮的混混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三爷说的是,我们马上改!” 王大力和王金宝几个则抱着臂膀,在院里来回踱步,眼神像巡视自家猪圈的屠户,看得那群混混心里直发毛。 这诡异的和谐,让周围偷看的邻居们下巴都快惊掉了。这家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黑虎帮这群活阎王当牛做马? 王金珠对院里的闹剧视而不见,她正带着王桂兰和陈杏花几人清点车上的物资,规划着屋子的分配。 “娘,这里现在就八间房,根本不够住,尤其是咱们家人太多了。这正中这间我和天放住,旁边两间,你们和天放的爹娘住,分别在两边在扩建几间,王贵王顺叔们一间也不够…” 正在院里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停在了王家院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锦缎,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四名腰佩长刀、眼神锐利的护卫。 那公子正是柳明远。 他看了一眼院门口当门神似的王小宝,又扫过院内那群正在卖力干活的“建筑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王金珠身上。 “王大娘子,好大的阵仗。”柳明远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那四名护卫则自然地散开,守住了门口和院墙缺口。 黑虎看到柳明远,腿肚子一软,差点从房顶上滚下来。他们竟然和柳家攀上了关系,那可是知府都要敬三分的人物! “柳公子。”王金珠擦了擦手,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点小麻烦,让柳公子见笑了。” “这可不是小麻烦。”柳明远收起折扇,神色严肃了几分,“后口村是府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你们初来乍到,就惹上黑虎帮,若非我恰好在府城,后果不堪设想。” 他带来的护卫,足以说明他对这里治安的评价。 王金珠心中了然,欠身道:“这次多谢柳公子出手相助,这份人情,金珠记下了。” 柳明远摆摆手,:“王大娘子,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一句。近来府城不稳,安王在南边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粮价飞涨,人心惶惶,你的作坊,暂时不要开了。” “不过,”柳明远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作坊不能开,但小东西却可以做。你之前给我的那些口脂、面霜,在府城的贵妇圈里可是稀罕物。你若是能琢磨出新品更好,我福盈号照单全收,价格好说。” 王金珠瞬间明白了,这是让她走高端路线,“我懂得。” 两人又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柳明远便告辞了。他没有多留,但他的这次登门,像一个无声的警告,让整个后口村都知道了——这户新来的王家人,不好惹,背后有大靠山。 黑虎帮的人干活更卖力了,天黑之前,院墙被加高加固,破损的屋顶焕然一新,连那扇被踹坏的大门,都换成了厚实的木板门,上面还加了三道门闩。 送走这群瘟神,一家人终于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晚饭后,王金珠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修葺一新的堂屋里。 “房子安稳了,接下来就是地。”王金珠开门见山,“咱们这么多人,不能坐吃山空。我的意思是,各家拿出自己的积蓄,去城郊买些地。有地在手,心里才不慌。” 王大力第一个赞成:“闺女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地里刨食最踏实!”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他们都是卖了家里地出来的,手里多少有些钱,。 “好,那明天一早,爹,天放,大哥,你们几个男人就去牙行问问地价。咱们手里的银子都拿出来,先紧着买粮种和粮食。” 第二天,王大力和王天放等人兴冲冲地去了城里最大的集市,准备先买足几个月的口粮。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回来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了?”王桂兰心里一咯噔。 王大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水一饮而尽,才喘着粗气道:“米价涨疯了!” “涨疯了?” “前几天我们来的时候,一斗糙米才三十文,今天直接涨到一百文了!”王大力一拳砸在桌子上,“我问了店家,说是北边安王的地盘上闹兵灾,好多流民往南边涌,官府的粮仓都封了,市面上的粮食一天一个价!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眼看着又涨了十文!” 一百文一斗! 这个价格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么多人,一天消耗的粮食就不是个小数目。 “他娘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王小宝烦躁地骂道。 “爹,大家别急。”王金珠站了出来,“我和天放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她和王天放赶着牛车出门,找了个借口出了院子,七拐八绕进了一条无人小巷。 确认四周无人后,王金珠心念一动。 下一秒,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凭空出现在牛车上。王天放看着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半个时辰后,当王金珠和王天拉着满满一车粮食回到院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金珠!这……这是哪来的?”王桂兰颤声问道。 “柳公子帮忙,从他家的粮仓里,给咱们匀了一批平价米。”王金珠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比市价便宜一半不止呢。他说我们人多,先紧着我们用。” “柳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金珠有本事,认识这么个大贵人!” “这粮食,咱们可得把钱给金珠,不能再占她便宜了…” “对,对,对,现在粮食这么金贵。” 第103章乱世抄底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争着要掏钱。 “金珠,这钱你必须收着!”陈旺达第一个把铜板拍在桌上,“咱占你便宜占得够多了,再不给钱,我陈旺达往后没脸跟你说话。” 王贵媳妇也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对对对,多少钱你说个数,一文都不能少你的。” 王金珠看着大家真诚的样子,心里一暖,却没有推辞,朗声说道:“既然大家信我,这米钱我就收下。就按涨价前的老价格算吧,也算是我替大家谢谢柳公子的一番心意。” 涨价前的价格——三十文一斗。 外头已经涨到一百文还在往上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金珠!”陈旺达,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行,我陈旺达这辈子记住了。” “都是一个村出来的,说这些就见外了。”王金珠笑了笑,立刻安排起来,“大哥二哥,你们几个带人把粮食按各家人口分好,钱等会儿给我就行。” 男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一袋袋粮食被扛进院子中央。 女人们围在一起算账,你家几口人、该分多少斤。 很快,粮食按各家人口分好,钱也一文不少地交到了王金珠手上。 夜幕降临,各家屋檐下都飘出了饭菜香。 孩子们端着碗在院里疯跑,大人们脸上挂着踏实的笑。米饭的香气从每扇门里溢出来,那是粮食落进自家米缸后才有的底气。 “金珠,这多亏了你,不然咱们现在还在为明天的嚼谷发愁呢!”王桂兰摸着肚子,满脸后怕。 王金珠放下筷子,正色道:“粮食只能应一时之急,咱们这么多人,长久之计还得靠地。我今日打听到,城郊的上好水田一亩不到八两,旱地五两左右就能拿下,只有往年一半的价。” “这么便宜?”王大力眼睛一亮。 “便宜,但世道不太平也是真的。”王金珠看向众人,“所以我的意思是,各家量力而行,不必贪多。趁着价低,每家置办两三亩良田,便是够了。万一有个什么,这点本钱损失得起;若是安稳下来,这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金珠说得对!” “少而精,稳当!” “既然大家没意见,明天一早去看地。只看不买,回来再商量。”王金珠干脆地做了安排。 “好!”王大力拍板。 第二天一早,王大力带着王天放和陈旺达几人,直奔城里最大的牙行。 牙行掌柜满脸愁苦,见他们进门,热情得恨不能把茶泡到人嘴里去。 “几位爷,城南的水田,往年少说八两一亩,现在五两就卖!城西的旱地更便宜,三两五!您要是买得多,还能再商量!” 王大力搓了搓手,回头看王天放。 王天放摇摇头,压低声音:“金珠说了,今天只看。” 王大力咬咬牙,硬是把手缩了回去。 他们跟着牙行的人跑了一整天,把城郊能买的地块都踩了个遍。回来后,王金珠听完汇报,当即拍板:“买城西的旱地,三两五一亩,离咱们近。每家两三亩,手里一定留够半年口粮钱。” 次日,几家男人结伴去牙行办了手续。 盖着官府红印的地契捏在手里,王大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眶都红了。 “有地了……”他喃喃道,“到底是有地了。” 陈旺达也攥着自家的契书,手指微微发颤。逃了这么远的路,死了那么多人,总算又有根了。 地有了,粮有了,日子便要转起来。 王金珠把后院西厢腾出一间当作临时作坊。案板、石臼、瓷罐、油脂,一样一样从牛车上搬下来摆好。 一起出来的都是有经验的老手,干活极快,磨粉的磨粉,熬油的熬油。王桂兰带着陈玉香看孩子兼做饭。 “嫂子,这个花瓣要磨多细?”陈天微端着石臼问。 “过两遍筛子,手指捻着没颗粒感就行。”王金珠头也没抬,正拿竹签搅动锅里的膏体,试着调一种新的比例。 她在琢磨一样新东西——香膏。 不同于面霜口脂,香膏是固体的,小小一盒揣在袖子里,随时能抹。用料更精细,卖价自然也更高。 乱世里普通人连饭都吃不饱,便宜的日用品卖不动了。但有钱人的钱,照花不误。 她试了三种配方,选出最好闻的一种,用模具压成圆饼状,装进巴掌大的小瓷盒里。 打开盖子,一缕清淡的花香弥漫开来。 周喜凤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亮了:“金珠,这也太好闻了!比咱们以前做的香露还好闻!” “好闻就对了。”王金珠把盒子盖上,“等做出一批,先送几盒去福盈号,让柳公子的人试试水。” 后院忙得热火朝天,前院也没闲着。 陈天润在府城还没找到合适的学堂。战乱将起,不少书塾关了门,剩下开着的束脩涨了一倍不止。王金珠让他先不急,自己在家温书,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陈天润是个闲不住的人。 温书之余,他主动把院子里的孩子们聚到一块儿,在堂屋里支了张破桌子,拿树枝蘸水在石板上教认字。 学生一共六个。 小草和虎子坐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板。陈天润写一个字,小草跟着在地上比划一遍,嘴里念念有词,过目不忘。虎子不声不响,但第二天一早随口考他,十个字能记住八个。 “这两个孩子是真聪明。”陈天润跟王金珠感慨过,“尤其是小草,要是个男孩子,怎么也能考个秀才。” 坐在后排的,是王贵家的大山和王顺家的小山。 两个孩子资质普通,学三遍能记住一遍,但胜在认真。每次陈天润教完,他俩都会留下来反复练,石板上写了擦、擦了写。 “夫子,这个字我记住了!”大山举着手,脸上全是兴奋。 陈天润笑着点头:“不错,明天再教你们两个新的。” 大山和小山欢呼一声,跑出去跟各自的爹娘炫耀。王贵媳妇听了,红着眼眶看向王金珠。他们家祖祖辈辈大字不识一个,做梦也没想过自家孩子还能有机会读书认字。 然后就是坐在角落里的两位——王金宝家的两个侄子,王宇轩和王宇安。 陈天润一开始对这两个寄予厚望,毕竟是嫂子的亲侄子,嫂子那么聪明,两个孩子能笨到哪里去。 结果—— “宇轩,'肉'字怎么写?昨天刚教的。” 王宇轩七岁,白白胖胖,闻言眼睛一亮,吸了吸口水:“红烧的!要炖得烂烂的,带皮!” 陈天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我是问你怎么写,不是问你怎么吃!” “哦。”王宇轩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方块,“肉!红烧肉!” 旁边五岁的王宇安原本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更是瞬间抬起头:“肉,今天吃肉吗?” 陈天润沉默了。 满脑子只有吃,也难怪养得白白壮壮,跟他们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晚饭时,陈天润委婉地跟王金珠汇报了“教学成果”。 王金珠筷子都没停,淡定道:“宇轩宇安随他们去,能认几个是几个,实在不行,他俩将来跟着我大哥学杀猪也饿不死。” 陈天润:“……” 第104章我想参军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女人们在后院做香膏,男人们帮忙做些力气活,孩子们跟着陈天润认字。 闲暇时候,几个大男人时不时往城门口跑。 毕竟,他们在永宁县还有亲戚,王家村的族人、陈家村的老邻居,谁也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死是活。 头几天,还能看着有些有钱人给守门士兵塞银子,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怎么给他们放进来。 可到了第五天,情况变了。 守门的兵丁从四个变成了十二个,还多了一队巡逻的府兵。城门只开半扇,进出的人排成长龙,没有路引和本地担保人的,一律不许入城。 王大力站在城门外的茶棚里,看着那些被拦在外面哭天喊地的流民,心里发堵。 “爹,咱们回吧。”王金宝拉了拉他袖子,“今天又没有。” 王大力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破烂的老汉跪在城门口,抱着守兵的腿哭嚎:“军爷行行好,我孙子病了,让我们进去看大夫吧!” 守兵一脚把人踹开:“滚!知府大人有令,即日起封城!谁也不许进!” 回到院子,王大力把消息一说,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旺达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我爹娘在家怎么样……” “再等等。”王大力拍了拍他肩膀,自己的声音却也没什么底气。 与此同时,府城开始征兵了。 告示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凡年满十六、身强体壮的男丁,皆可应征入伍。入伍即发安家银二 两,月饷一两,立功另赏。 二两安家银,一两月饷。 这个数字,在粮价飞涨的当下,足以让许多人心动。 王天放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从那天起,他变了。 以前王金珠在后院忙活,他就在前院劈柴、修墙、干自己的事。现在不是了。王金珠去后院调香膏,他跟着;王金珠去井边打水,他抢着提桶;王金珠坐下来歇口气喝碗茶,他就搬个凳子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第一天,王金珠没在意。 第二天,王金珠觉得有点奇怪。 第三天—— “王天放!”王小宝终于忍不了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能不能不要像狗一样粘着我小妹?她上个茅房你是不是也要跟着?” 王天放脸一红,嘴硬道:“我乐意。” “你乐意?我看着碍眼!”王小宝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黏黏糊糊像什么样子!” 王大力从院里经过,瞥了女婿一眼,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成天围着媳妇转,出息!” 王天放丝毫不在意,但第二天照旧。 王金珠在案板前压香膏模具,他就蹲在旁边递工具。王金珠抬头看他一眼,他立刻咧嘴笑,那笑里带着讨好,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珍重。 王金珠放下模具,擦了擦手。 “进来。”王金珠把他叫到房间问他。 “说吧,憋了好几天了,什么事?” 王天放张了张嘴,又闭上。搓了搓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金珠,我……我想去应征。” 王天放像是怕她生气,赶紧补充:“你听我说完。咱们到了府城,我啥也干不了。打猎没地方打,做生意我不会,力气活有爹和大哥他们。我就是个吃白饭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回黑虎帮来,要不是柳公子,我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我不想再这样了。” 王金珠看着他,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背厚,手上全是茧子。在山里能徒手搏野猪,进了府城,竟然觉得自己没用 。 “想好了?” “想好了。”王天放抬起头,眼神里有少见的坚定,“我不冒进,就凭我这身板和打猎的底子,活着回来没问题。要是能侥幸立个功,哪怕捞个小旗官,往后咱家在府城也能站住脚,不用事事求人。” 王金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王天放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你放心家里有爹娘哥嫂照应”,什么“我一定平安回来”,全没用上。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王金珠反问,“你说的都对。你有本事,窝在家里确实浪费了。” 王天放鼻子一酸,伸手想抱她,被王金珠一巴掌拍开。 “别急着感动,从今天起,每天晚上留一个时辰,我有东西教你。” 当天晚上,王天放满怀期待地等在屋里。 王金珠关上门,坐到桌前,面前摆了一盏油灯。 “来,坐。” 王天放乖乖坐下。 “战场不是山林,不是你一个人对一头野猪。”王金珠开口,语气跟教陈天润认字时一模一样,“人比野兽难对付,因为人会骗你。” “近身搏斗,对方比你高大,怎么办?” “找他破绽,攻薄弱处。” “什么薄弱处?” “呃……咽喉?太阳穴?” 王金珠摇头:“想什么呢,铠甲一穿你够得着吗?记住,战场上最有效的三个位置——膝盖、裆部、眼睛。一脚踹膝盖,人就站不住;沙子糊眼睛,什么高手都白搭。别跟我讲什么光明正大,活着回来才是正经。” 王天放:“…………” 他媳妇教的这些,怎么听着像街头混混打架? 但他不敢说。 接下来几天,王金珠白天做香膏,晚上给王天放上课。 从阴招教到阵法,从阵法讲到三十六计。 “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金珠,这是哪本书上的?” “《孙子兵法》,你不用背全文,记住核心就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 王天放认真点头。 “还有,到了军营里,别当出头鸟。头三个月,少说话,多观察。看清楚谁是你能交好的人,谁是要远离的人。上官说什么就做什么,别逞能。” “等站稳脚跟了,再慢慢展露本事。记住,你的目标不是当英雄,是活着升官。” 又过了两天,王金珠开始教他认地形、看天气、判断伏击点。王天放本就是猎户出身,这些东西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不错。”王金珠难得夸了一句。 王天放咧嘴一笑,刚想凑过去亲一口,就听王金珠说:“别高兴太早,明天教你怎么在断粮的情况下找吃的,还有野外包扎止血。” 王天放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几天他听的都要吐了,天知道 ,他大字都不识几个,天天听什么孙子兵法,听的脑袋都要大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媳妇独处了,真的。 征兵告示上写的截止日期,是五月十五。 今天,五月十三。 第105章送郎上战场 五月十四晚上,王金珠在几位嫂子的帮助下,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两边的家人都喊在一块吃饭。 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新买的活鱼熬成浓稠的奶白汤,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堆得冒尖,香气弥漫在整个小院里。 这是搬到府城后,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孩子们围着桌子直咽口水,大人们脸上也挂着笑,没人觉得这顿饭有什么不一样。 “都别看着了,动筷子!”陈老头率先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开动。 “吃肉吃肉!”王宇轩第一个动手,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 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王金珠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不大,饭桌上的喧闹却像被人掐了似的,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有件事,跟大家说一下。”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赶集,“天放决定了,明天去应征入伍。” 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哐当-”陈玉香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啥?!”王小宝猛地跳起来,板凳都带翻了,“小妹你再说一遍?他要去当兵?他疯了不成?!” “金珠!”王桂兰慌忙抓住女儿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兵干啥?那是会死人的啊!” 陈玉香回过神来,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一把攥住王天放的胳膊,死死不放:“儿啊!你不能去!你去了,娘怎么活!” 周喜凤和叶小雨也急了:“是啊天放,现在咱们不缺吃穿,何苦去冒那个险?” 王大力、陈实和王金宝虽然没开口,但眉头紧皱,满脸都是不赞同。 “哥,你别去。再给我几年,我一定能考取功名,到时候换我来庇护这个家!” 一直沉默吃饭的陈天润猛地站起,少年脸庞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发白,声音清亮却坚定。 王天放看着弟弟,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有力的声音响起:“要去,就去。” 陈老头端着碗,面色平静:“一个男人,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媳妇。天放想去,我不拦。” “爹!”陈玉香急了。 陈老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继续道:“咱们家现在是安稳,可这安稳是谁挣来的?是金珠。吃的,住的,买地的钱,哪一样不是她操持的?你们几个大男人,除了出把力气,还能干啥?” 一句话,堵得满桌男人抬不起头。 王天放攥紧了拳头,脊背绷得笔直。 “天放有这个心气,是好事。”陈老头看向孙子,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锐利,“我们陈家的男人,不能窝囊一辈子。去了军营,就给老子好好干。要是能混出个人样来,也算你对得起金珠。” 这话一出,再没人能反驳。 陈玉香的哭声渐渐小了,陈实沉默不语。他们虽然心疼不舍,但也知道老爷子说的是实话。 这顿饭,最终在压抑的沉默中散了。 回到屋里,王金珠关上门。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 一样样东西摆上桌面——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刃口泛着幽蓝冷光。 一面巴掌大的护心镜。 几张叠得整齐的油纸包,里面是压实的肉干。 “匕首贴身藏着,关键时候能保命。”王金珠拿起匕首,直接塞进他手里,“护心镜缝在内甲里,护住心口。” 王天放握住匕首,一股寒气顺着掌心窜上手臂。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记住,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王天放鼻子一酸,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死死箍住。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花草香,哑着嗓子,闷声道:“好好等我回来,到时候你应该就满18岁了。” 王金珠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五月十五,天刚蒙蒙亮。 陈玉香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起来做饭。白米饭蒸得颗粒分明,猪肉炖得烂到入口即化,一大盆鸡汤金黄浓郁,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王桂兰和陈玉香红着眼眶坐在桌边,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往王天放碗里夹菜。一筷子又一筷子,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王天放穿着一身崭新的粗布衣裳,里面贴着护心镜,腰间藏着匕首。整个人看着精神,却沉默得不像话。 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跟时间抢。 饭毕。 王天放放下碗筷,站起身。 他面向王大力、王桂兰,又面向陈玉香、陈实,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闷响。 “爹,娘,岳父,岳母——儿子不孝,不能在跟前伺候了。你们保重身体。” “快起来!起来!”四位老人慌忙去拉,手都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家人将他送到征兵处。那里早已人山人海,哭声震天。有白发苍苍的老娘拽着儿子的袖子不肯松手,也有挺着大肚子的媳妇抹着眼泪。 负责登记的军官一脸不耐烦,扯着嗓子喊:“姓名!籍贯!年龄!” “王天放,后口村,二十一。” 军官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身材高大,神情沉稳,不像旁边那些吓得腿软的新兵,满意地点了点头:“按手印。” 王天放蘸了印泥,在名册上重重按下指印。旁边有人发给他二两安家银和一套皱巴巴的兵服。 他掂了掂那二两碎银,转身,并没有直接揣进怀里,而是将银子塞到了王金珠手中。 “媳妇,拿着。” 王金珠接过银子,只留下了一两,剩下的那一两,重新塞回了王天放贴身的口袋里。 “这一两你留着。”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出门在外,手里没点钱寸步难行。这钱你收好,应急用。” 王天放喉结滚动,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下一秒,他突然张开双臂,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在这个离别的时刻,他终于不再掩饰那份即将远行的慌乱与眷恋,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而低沉:“金珠,等我回来。等我立了军功,风风光光地接你,让你做官夫人。” 王金珠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王天放重重点头,转身,汇入新兵的洪流,再也不敢回头。 第106章军营初体验 王天放的身影汇入那群新兵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一行人沉默地往回走。来的时候,心里是沉重的,回去的时候,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一进院子,那股离别的愁绪又涌了上来。屋里屋外,好像还残留着王天放的气息。他昨天坐过的凳子,用过的碗,劈柴时留在地上的木屑,都提醒着大家,他走了。 陈玉香一进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又下来了。 “都动起来!”王金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桂兰嫂子,你和二嫂去把花瓣捞出来滤干。娘,你烧火。大哥,你去把院子里的石臼再刷一遍。” 她自己则走进西厢的作坊,挽起袖子,开始称量油脂。 大家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也只好压下心里的难受,各自找活干。 后院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熬油的烟火气,花草的香气,盖过了离别的伤感。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下了。 王金珠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两个人睡久了,突然一个人,竟然有些不习惯。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王天放的脸。他咧嘴笑的样子,他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他被他说得脸红的样子,还有他最后离开时,那个不敢回头的背影。 “憨货。”她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却胀胀的。 她伸手摸了摸身下坚硬的床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 王金珠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身边一样。 “王天放,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到时候我给你生娃娃。” 王天放跟着一群新兵,被带到了城西的一处大营。 这里原本是府城卫所的校场,现在临时改成了新兵营。放眼望去,黄土漫天,一排排简陋的营房,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汗臭味和马粪味。 他们一百多个新兵,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被赶进一个大院子里站好。 一个脸膛黝黑,身材壮硕得像头熊的校尉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粗长的鞭子。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都给老子站直了!”黑脸校尉猛地一甩鞭子,鞭子抽在空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老百姓了!你们是兵!是吃朝廷粮饷的兵!”张校尉的声音跟打雷似的,“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里的军纪!谁他娘的敢不听话,老子这鞭子可不认人!”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几个老兵:“你们,带他们去领被褥,分营舍!半个时辰后,听鼓声到校场集合!谁要是迟了,晚饭就别吃了!” “诺!”老兵们齐声应道。 王天放跟着人流,领到了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和一套灰扑扑的号衣。 他被分到了庚字号营舍。 一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营舍里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靠墙一溜排开,木板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被褥扔上去,就算是铺位了。 王天放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营舍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唉声叹气的,有满脸愁苦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地痞流氓的,正大声吹嘘自己以前多厉害。 “老子在码头上,一个人能打五个!”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唾沫横飞地说着。 “切,那算什么!”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不屑道,“我在城南的赌场,出千从来没被抓到过!” 王天放离他们远远的,只是安静地听着。 很快,校场上响起了急促的聚兵鼓声。 所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到校场上。 张校尉已经等在那儿了,脸色比刚才更黑。 “看看你们这群熊样!站没站相,走没走相!就你们这样,还想上阵杀敌?上去就是送人头!” 他破口大骂,“从今天起,统领你们操练的便是老子,老子叫张奎!你们得尊称一声张校尉,也可以在心里骂我黑脸张,但谁要是敢当着我面歪嘴,我就把他吊在辕门旗杆上抽!” 新兵们噤若寒蝉,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开始操演!第一项,立定肃立!”张校尉吼道,“都给老子挺胸抬头,双脚并正,垂手立于体侧,目不斜视!一个时辰!谁敢动弹一下,加倍责罚!” 一个时辰!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要站到什么时候啊?” “我的娘唉,腿会断的吧?” “肃静!”张校尉鞭子一甩,“谁再敢交头接耳,先抽十军鞭!”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王天放按照要求站好,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这点苦,跟他在山里打猎比起来,算什么?在雪地里趴上半天等猎物的时候,可比这死站着难熬多了。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整个人像一棵松树一样,稳稳地扎在原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身上。 新兵蛋子们哪里受过这个罪,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摇摇晃晃。 “站不住了……我的腿……” “噗通”一声,第一个人倒了下去。 张校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对旁边的老兵说:“拖下去,绑在木桩上,等会儿一起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校场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王天放的额头上也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的腿也开始发麻,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他旁边的位置,一个长相白净,看起来像是城里富家子弟的年轻人,正一脸鄙夷地看着那些倒下的人。 这人叫李三,刚才在营舍里吹牛吹得最响的就是他。他虽然也在流汗,但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傲气。 王天放注意到,这个李三站姿很标准,呼吸也很平稳,显然是有些武艺底子的。 一个时辰,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 当收兵的锣声终于响起时,校场上还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 王天放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能站着的,都过来!”张校尉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天放和剩下的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张校尉面前。 张校尉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王天放和那个叫李三的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错,还算有几个是带把的汉子。”他点了点头,“你们几个,今天晚饭,每人多加两个面饼!至于那些躺着的,今天晚饭没你们的份了!” 第107章羞辱人还带给饼的 领到晚饭的时候,校场上哀嚎一片。 那些没站住的,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领饭,自己面前空空如也,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在木桩上绑着,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王天放端着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蔫了吧唧的菜叶子。跟他们一起坚持下来的几十个人,都额外多领了两个黑面饼子。 面饼子又干又硬,但对于他们这些操练了半天,早就饥饿难耐的人来说却是好东西。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刚准备开吃,旁边就凑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叫李三的白净年轻人。 李三和他那几个跟班的,虽然也站完了全程,但此刻端着碗,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只有满满的嫌弃。他捏着手里那黑乎乎的饼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猪食都比这强!”李三啐了一口,手腕一扬,竟把那个黑面饼子直接扔到了王天放脚边,扬起一点尘土。“喂,乡下来的,赏你了。” 旁边几个跟班的也嬉笑起来,有样学样,把饼子丢过去:“就是,硬得能崩掉牙,也就你这种乡下人吃的下。” 王天放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滚到脚边的饼子,脸上没什么波澜。他弯下腰,把饼子捡起来,仔细拍了拍沾上的灰土,然后叠放在自己那份饼子上。 “谢了。”他声音平平,说完便拿起自己原来的那个饼子,就着碗里的糙米饭,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并没有被人羞辱的恼怒。 金珠没进门之前,这样的饼子都轮不到他吃。虽然现在过了两天好日子,人也不能忘本。 李三愣住了。他预想中乡下小子该有的窘迫、恼怒,或者感恩戴德,一样都没出现。 王天放那副坦然接受、甚至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反倒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那股城里人的优越感没显出来,倒显得自己狭隘了,他脸色变了变,最终只嗤笑一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和一丝恼意:“饿死鬼投胎。” 说完,端着那碗他没怎么动的饭菜,转身走了,跟班们也忙不迭地跟上去。 不远处,一个巡逻的老兵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拎着刀鞘慢慢踱开了。 王天放没理会周围的视线,专心吃完了自己的饭,又把李三扔的那个饼子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晚上要是饿了,还能垫一口。 金珠说过,军营里,力气是活命的本钱,有粮食,才有力气。为了一点面子饿肚子,那才是蠢。 吃完饭,回到营舍,气氛更是压抑。 几十个大男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汗臭味、脚臭味熏得人头晕。那些没吃饭的,饿得有气无力地躺在草席上哼哼唧唧。 王天放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枕着胳膊,睁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 他想家了,更想金珠。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他不在身边,她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床,会不会不习惯? 他摸着胸口的护心镜,好似能感受到她的关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催命似的集合鼓声就响了。 新兵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校场跑。 黑脸张奎已经跟一尊铁塔似的站在那里了。 “昨天没吃饭的,饿得爽不爽?!”张奎的大嗓门在清晨的冷风里炸开,“告诉你们,这只是开胃菜!在老子的新兵营里,听话的,有肉吃!不听话的,屎都没得吃!” “今天,操练第二项!负重跑!都给老子去那边,一人领一个沙袋,绑在腿上!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的,今天一天都没饭吃!” 新兵们一听,脸都绿了。那沙袋看着不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斤。绑在腿上跑二十圈,那不是要人命吗?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动起来!”张奎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众人不敢再迟疑,纷纷跑去领沙袋。 王天放拎起一个沙袋,掂了掂分量,心里有了数。二十圈虽然听着吓人,但只要调整好呼吸,应该能撑下来。 他把沙袋在小腿上绑紧,开始跟着大部队跑起来。 刚开始,大家还有力气,跑得还算整齐。可跑了三五圈之后,队伍就乱了。 体力差的,早就掉到了队尾,跑得龇牙咧嘴,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我不行了,腿要断了……” “水……我想喝水……” 哀嚎声此起彼伏。 王天放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跑得很稳。他不像别人那样一开始就猛冲,而是保持着一个匀速的状态。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李三,居然也跑在队伍的前面,虽然喘着粗气,但看样子还能坚持。 王天放心里暗暗点头,这家伙虽然毛病多,但确实有两下子,不是光会耍嘴皮子的绣花枕头。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已经有一小半的人掉队了,被老兵们毫不客气地拖到一边。 跑到第十五圈,还能坚持跑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王天放的肺也跟火烧一样,腿上像绑了两块大石头,每抬一步都费劲得很。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怀里那个饼子,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提醒着他不能停下。 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撑不过下一次操练。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撑下去。 “嘿,乡巴佬,快不行了吧?”李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竟然还有力气说话,他超到了王天放旁边,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能撑,“骨头倒挺硬。” 王天放依旧没理他,只是闷着头,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呼吸和迈步上。跟吃饱肚子、活下去比起来,这些口舌上的高低,什么都不算。 李三见他又是不接茬,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憋闷,他狠狠喘了几口,加速超了过去。 终于,二十圈跑完了。 当张奎喊停的时候,王天放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整个校场上,能完成二十圈的,连同他在内,不到二十个人。 张奎走到他们面前,黑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的目光在王天放和李三身上转了一圈。 “好!很好!”张奎点头道,“总算有几个像样的!你们几个,中午吃饭,一人加一个鸡腿!” 鸡腿!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那些累得半死的新兵,眼睛都红了。 而那些没跑完的,则是一脸的绝望。 王天放现在什么都不想,他现在只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张奎显然不打算让他们休息。 “都给老子起来!别跟没骨头的软蛋一样!”张奎喝道,“现在,去兵器架,一人领一杆木枪!下午,操练刺杀!” 第108章王天放被夸 听到这话,王天放只能咬着牙,用发软的胳膊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忍不住地一直抖。 兵器架上,摆着一排排削尖了头的木枪,枪头虽然没开刃,但看着也挺唬人。 王天放伸手拿起一杆,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打猎用的叉子要长,也更重。他学着旁边老兵的样子,把枪握在手里,一种陌生的感觉从手心传遍全身。 这就是兵器,上了战场,就是要用这玩意儿去捅人的。 “刺杀,讲究的是快、准、狠!”张奎站在队伍前面,手里也拿着一杆木枪,他随手一抖,木枪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破空的“嗡”响。 “战场上不是比武,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你死我活,就是一瞬间的事!”张奎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要练的,就是一招!直刺!把你们全身的力气,都送到枪尖上,捅出去!” 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面前一个稻草人靶子,腰腹发力,手臂一送。 “喝!” 一声大喝,他手里的木枪“噗”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捅穿了厚实的草靶,枪尖从另一头冒了出来。 新兵们都看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这力气也太大了! “看明白了没有!”张奎收回木枪,吼道,“现在,两人一组,对着草靶,轮流练习!谁他娘的敢偷懒,今天晚上的鸡腿就换成鞭子!” 王天放和另一个新兵分到了一组。 那个新兵也是累得够呛,举着木枪的手都在抖,对着草靶捅了半天,枪尖不是滑开,就是软绵绵地戳在上面,一点力气都没有。 轮到王天放,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想着刚才张奎的动作,不是光用胳膊的力气,而是腰带动着整个身子往前送。这跟他以前在山里用猎叉捕猎有点像,光用手劲是叉不透的,必须全身的力气都用上。 他握紧木枪,双脚在地上站稳,眼睛死死盯着草靶的中心,那里被画了一个圈,像是人的心口。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要把眼前这个东西捅穿。 他猛地踏出一步,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手里的木枪就是那支箭。 “噗!” 一声闷响,比刚才那个新兵的声音要沉得多。 木枪稳稳地扎进了草靶中心,虽然没有像张奎那样完全捅穿,但也进去了小半截。 旁边那个新兵看得眼睛都直了:“你哪来这么大力气?” 王天放没说话,只是拔出木枪,喘了口气,又摆好了架势。他感觉刚才那一下,力气用得还不是很顺,有点别扭。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直刺,拔出,再直刺。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腿上的酸痛,也忘了周围的喧闹。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个动作练熟。 在山里打猎,一击不中,猎物就跑了,甚至会反过来伤人。必须要做到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得要了对方的命。 不远处,李三正一脸不屑地看着王天放。 他使得一手好枪法,家学渊源,虽然用的也是木枪,但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比周围这些笨手笨脚的新兵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在卖力地吹捧。 “三哥,你这枪法,我看这张校尉都比不上你!” “就是,你看那些乡巴佬,拿枪跟拿烧火棍似的,可笑死了。” 李三听着这些话,心里舒坦了些,但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王天放那边瞟。 他看到王天放就那么一招,翻来覆去地练,姿势笨拙得可笑,完全没有章法。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一次捅出去,那股子狠劲,那股子不要命的架势,却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一个时辰的操练很快就过去了。 “停!”张奎喊道。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木枪都快拿不住了。 张奎在队伍里来回走着,挨个检查。 “软手软脚的,没吃饭吗!” “枪都拿不稳,还想杀敌?” 他一路骂过去,鞭子时不时抽在地上,吓得新兵们一哆嗦。 当他走到王天放面前时,却停住了脚步。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捅得稀烂的草靶,靶心位置已经成了一个大洞。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王天放拍趴下。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校尉,小的叫王天放。”王天放站直了身子,大声回答。 张奎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你以前练过?” “没有,就在山里打过猎,用叉子叉过东西。”王天放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打猎的好!”张奎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看着比不笑还吓人,“杀气不错!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三。 李三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感觉张奎说的“花架子”就是他。他从小跟着父亲的亲兵练武,枪法自问在新兵里无人能及,可到了这张奎嘴里,居然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反倒是那个乡巴佬,那个只会用蛮力的蠢货,居然被表扬了? 凭什么! “你们都看看!”张奎指着王天放面前的草靶,对所有人吼道,“看见没有!这才叫刺杀!一枪出去,就是要人命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耍猴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天放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服的。 王天放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他就是老老实实练,怎么就…… 李三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个将军的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学的都是上乘武艺,到了这新兵营,居然被一个山里来的泥腿子给比下去了!这 他死死地盯着王天放,眼里全是不服。。 第109章李三的挑衅 下午的太阳毒辣得很,新兵们练完了一轮刺杀,一个个累得瘫在地上直喘粗气。王天放找了个背阴的墙根坐下,把水囊里的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他刚把水囊放下,一片阴影就罩了下来。 王天放抬头一看,李三领着他那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站在他面前。 李三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天放,下巴扬得老高。 “喂,乡下来的。”李三开口了,语气里全是挑衅,“张校尉夸你两句,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王天放没搭理他,把水囊塞子拧紧,放在一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打算歇会儿。 李三见王天放这副不理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他从小到大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今天居然被一个泥腿子给无视了。 “你少在这装死!”李三抬起脚,踢了踢王天放的鞋底,“你那叫什么刺杀?就是仗着有点蛮力瞎捅!真上了战场,你这种只会用死力气的,第一个被人砍了脑袋!” 旁边几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三哥可是正经练过家传枪法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赶紧给三哥磕头认错,说不定三哥心情好,还能教你两招真本事!” 王天放睁开眼,盯着李三。他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你说完了吗?”王天放拍了拍腿上的土,站了起来。他个头比李三高出半个脑袋,身子骨又结实,这一站起来,压迫感直接就上来了。 李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硬挺着脖子顶回去:“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咱们练练!” “没空。”王天放干脆地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要走。他不想惹事,金珠嘱咐过他,在军营里要少惹麻烦。 “你个怂货!”李三在后面大声骂道,“连跟老子打一场都不敢,还算什么男人!你那点力气也就配回家抱老婆生孩子去!” 这话一出,周围休息的新兵全凑过来看热闹了。大家伙本来就累得心烦,现在有热闹看,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王天放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李三,眉头皱了起来。骂他可以,提老婆不行。 “你想怎么练?”王天放问。 李三一看他答应了,心里一喜。他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抢了他风头的乡巴佬打趴下。 “用木棍!”李三走到兵器架旁,抽出两根平时对练用的短木棍,扔给王天放一根,“谁先倒下爬不起来,谁就输!” 就在这时,张奎黑着脸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那根要命的鞭子。 “干什么呢!都聚在一块孵蛋啊!”张奎大嗓门一吼,新兵们吓得赶紧散开,留出中间一大块空地。 张奎走到两人中间,看看李三,又看看王天放。 “报告校尉!”李三大声说,“我们俩想切磋一下武艺!” 张奎冷笑一声:“切磋?行啊!老子最喜欢看人打架了!军营里不禁止私斗,但有一条,不许出人命,不许致残!其他的,随便你们怎么打!”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开始吧!让老子看看你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三握紧木棍,摆开了一个漂亮的起手式。他脚步灵活地在原地跳了两下,看着很有章法。 王天放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双手握着木棍的两端,横在胸前。这姿势一点都不好看,甚至有点笨拙。 李三冷笑一声:“准备好挨揍吧!” 话音刚落,李三猛地往前一窜,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直接朝着王天放的肩膀劈了下去。 木棍劈下来的速度极快,周围的新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想象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该有多疼。 在山里遇到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你越躲,野猪追得越凶。最好的办法,就是迎上去,找准它的弱点,一击毙命。 就在木棍快要砸到肩膀的那一瞬间,王天放是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整个人直接撞进了李三的怀里。 李三的木棍落空了,擦着王天放的后背砸了下去。他根本没料到王天放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整个人都懵了。 还没等李三反应过来,王天放手里的木棍已经狠狠地捣在了李三的肚子上。 “呃!”李三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疼得脸都白了。 王天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扔掉手里的木棍,一把揪住李三的衣领,右腿膝盖猛地往上一顶,重重地撞在李三的肚子上。 几下过后,李三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战斗结束得太快了,前后连三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周围的新兵全都看傻了眼。 王天放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的李三。 “你输了。”王天放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嘲讽。 李三疼得直冒冷汗,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天放。他心里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但嘴上就是不肯认输。 “你……你耍赖!”李三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法!一点规矩都没有!” 王天放没理他,转身走到墙根,拿起自己的水囊,重新坐下。 张奎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规矩?战场上谁他娘的跟你讲规矩!”张奎走过去,一脚踹在李三的屁股上,把李三踹得趴在地上,“敌人砍你脑袋的时候,还会先跟你打个招呼吗!老子告诉你们,能活下来的招式,就是好招式!” 张奎指着王天放,对所有人大声说:“都给老子好好学着点!这小子这股子狠劲,才是你们最该学的东西!花拳绣腿,那是戏班子唱戏用的!” 李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脸涨得通红,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一路上连头都没敢抬。那几个跟班赶紧围上去嘘寒问暖,被他一把推开。 他坐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王天放。王天放正闭着眼睛休息,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李三攥紧了拳头,心里憋屈得要命。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得这么惨,而且还是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乡下人。 “行,你狠。老子认栽。”李三在心里骂了一句,靠在木桩上直喘气。但他面上还是绷着一股劲,死活不肯露出一点服软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新兵营里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敢去招惹王天放。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人主动给他让位置。 王天放倒是不在意这些,他每天除了玩命地操练,就是坐在角落里发呆,摸着胸口的护心镜,想着远在府城的金珠。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汗水和叫骂声中熬了过去。 这天早上,张奎没有让他们跑圈,而是把所有人集合在校场上。 张奎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神情严肃。 第110章战争逼近 “都给老子站直了!”张奎大吼一声,台下一百多号人立刻挺起胸膛,鸦雀无声。 经过一个月的折腾,这群新兵蛋子身上终于褪去了一点老百姓的散漫,站在一起,多少有了点兵的影子。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眼神也变得凌厉了些。 张奎满意地点点头,展开手里的名册。 “新兵操练,今天就算完事了!从明天起,你们就要编入各营,随时准备上阵杀敌!”张奎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这一个月,你们谁是骡子谁是马,老子心里都有数!现在,我念到名字的,给老子出列!” “王天放!” 王天放心里一跳,大步跨出队列,大声应道:“到!” “李三!” 李三也赶紧出列,站到王天放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张奎接着又念了八个人的名字。这十个人,都是这一个月里操练最刻苦,考核成绩最好的。 十个人在台下站成一排。 张奎看着他们,大声宣布:“你们十个,从今天起,提拔为什长!每人管十个兵!谁要是管不好底下的兵,老子就撤了你们的职,打回新兵去挑大粪!”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什长虽然是最小的官,但好歹也是个官,每个月能多拿几十文钱的军饷,吃饭也能多吃两口菜。 王天放倒没什么特别高兴的。管人就意味着责任,他自己能管好自己,但要管十个脾气各异的大老爷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很快,兵就分下来了。 王天放分到的十个人里,有几个是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也有两个看着就像地痞流氓的刺头。 其中一个叫马二狗的,长得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看着王天放,眼神里全是不屑。 “哟,王什长。”马二狗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以后兄弟们可就指望你罩着了。不过我这人懒散惯了,要是哪天起不来床,你可得多担待啊。” 另一个刺头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都是兄弟,别搞得那么认真,那么累嘛。” 王天放走到马二狗面前,二话不说,一脚踹在马二狗的肚子上。 马二狗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抽凉气。 “你……你敢打人!”另一个刺头急了,刚想动手。 王天放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吓得一哆嗦,把手缩了回去。 “在我的队伍里,只有服从。”王天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他们心上,“谁敢偷懒,我就打谁。打到你爬不起来为止。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他说完,转头看向其他人。那些老实汉子吓得赶紧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二狗捂着肚子站起来,还想嘴硬:“你凭什么打人!我要去告你!” “去告。”王天放指着张奎的营帐,“张校尉就在那。你去问问他,我能不能打你。” 马二狗不吭声了。他知道张奎的脾气,要是自己跑去告状说不想操练被打,张奎肯定会亲自拿鞭子抽死他。 另一边,李三也在整顿自己的队伍。 他倒没动手,而是直接把家传的枪法亮了几招,把手下那十个兵震得一愣一愣的。再加上他出手大方,偶尔拿点钱出来给手下买肉吃,很快就把那十个人治得服服帖帖。 李三看着不远处王天放用拳头立威,不屑地撇了撇嘴。 “蛮子就是蛮子,只会动手。”李三心里暗想,“带兵得靠恩威并施,你这种打法,早晚有一天被手下人背后捅刀子。” 不管怎么说,十个新什长算是走马上任了。军营里的日子,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当了什长之后,王天放的日子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累了。 他不仅要自己练,还得盯着手下那十个人练。张奎对什长的考核极其严格,只要队伍里有一个人掉链子,整个什的人都要连坐受罚。 王天放是个死脑筋,他认准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要想在战场上活命,平时就得多流汗。 每天天不亮,他第一个把手下人踢起来。绕着校场跑圈,别人跑十圈,他带的队伍必须跑十五圈。刺杀练习,别人练一个时辰,他要求练两个时辰。 马二狗那几个刺头一开始还想耍滑头,装病、装肚子疼。王天放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拎着木棍站在旁边。谁敢停下,一棍子就抽在腿肚子上,疼得人嗷嗷叫,只能爬起来继续练。 “王天放,你他娘的就是个疯子!”马二狗一边跑一边骂,眼泪鼻涕混着汗水往下流。 王天放跟在队伍旁边,脸不红气不喘:“骂,随便骂。留着力气跑完再骂。今天谁跑最后一名,晚饭就分给兄弟们。” 一听要扣口粮,所有人都不敢骂了,咬着牙往前冲。 不过,王天放打归打,罚归罚。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甚至会拿出金珠给他准备的肉干,分给今天训练最拼命的那个人。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道理王天放不懂,他只是觉得,既然人家跟着他干,他就得护着人家。 渐渐地,马二狗他们也不骂了。他们发现,跟着王天放虽然累得像狗,但每次营里大考核的时候,他们什总是第一名,能拿到额外的赏赐。 手底下的人开始真心实意地叫他一声“王什长”。 李三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带的队伍成绩也不错,但他总觉得手下人看他的眼神,没有王天放手下人那种死心塌地的劲儿。 李三不服气,开始暗中跟王天放较劲。王天放带人跑十五圈,他就带人跑十六圈。王天放练两个时辰,他就练两个半时辰。 两个什的兵被折腾得叫苦连天,但谁也不敢认怂。整个新兵营的训练风气,硬生生被这两个人给带了起来。 张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得嘴都合不拢。他就喜欢这种狼崽子一样的兵。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新兵营的训练已经彻底结束。 军营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营地周围的巡逻也加倍了。晚上经常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进进出出。 “听说了吗?南边的叛军连下了三座县城,杀疯了!” “咱们……怕不是要被拉上去当炮灰了?” 恐慌在私下蔓延。 第111章兵匪进村 府城的氛围日益压抑,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十天前,王金珠去给福盈号送货。那天的柳掌柜,一改往日的热情,眼底全是散不去的愁云。 “金珠姑娘,这批货,我们收下了。从明天起,铺子就得关门了。”柳掌柜搓着手,叹的气比说的话都长,“这世道,不太平了。南边打得一塌糊涂,战场离咱们这里越来越近了。” 王金珠心里早有预料,只是点点头,接过柳掌柜递过来的银子:“柳掌柜,多保重。” 从那天起,府城就一天一个样。 先是杂货铺,接着,布庄、首饰楼、茶馆…,一间跟着一间,把门板严严实实地钉上。 到今天,整条南大街,就只剩下街角那家“恒通米铺”。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红着眼睛的妇人。 一斤糙米的价钱,比从前精米还贵出两倍不止。买米的人攥着碎银子,手都在抖。 王金珠他们把院门从里头顶死,不再出去。王贵王顺他们甚至开始节约吃粮食了,每顿只吃个半饱。 府城风雨欲来,而几百里之外的陈家村和王家村,一场真正的灾难,正在悄然降临。 陈家村的村口,那棵老槐树,今年不知怎么的,叶子黄得特别早。 这几个月,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一开始,还只是三三两两,衣衫褴褛地在村口讨口水喝。村民们心善,总会给个窝头,或者舀一瓢稀粥。 可渐渐地,流民越来越多,成群结队,拖家带口。看人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祈求,变得麻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村里的狗,叫得越来越凶。晚上,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顶得死死的。 幸亏王金珠走之前,留下了话,也留下了银子,陈德福提前用那笔钱买了粮,也把村里的青壮都组织了起来,成立了巡逻队。白天黑夜,轮流在村子周围巡逻,但凡有形迹可疑的人靠近,就敲锣示警。 靠着这支巡逻队,陈家村比周围那些村子安稳得多。隔壁张家屯丢了三头牛,李庄一户人家半夜被摸进去,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 陈家村一桩都没出。 可安稳,是暂时的。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在地里干活的村民,突然听到村西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紧接着,村口的铜锣被人敲得震天响,那声音,又急又乱。 “兵匪来了!兵匪进村了!快跑啊!” 陈德福猛地站起来,完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日子,他们听到的传闻太多了。溃败下来的官兵,没了军饷,没了管束,就成了比土匪还凶残的兵痞。他们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都别慌!”陈德福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按金珠丫头说的办!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往后山跑!快!别管东西了!” 村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哭声,喊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 但乱中有序。 这是王金珠反复交代过的,陈德福也反复跟村里人念叨过的——真到了那天,别犹豫,别回头拿东西,拉上家人就跑。往后山跑,往林子深处跑,分散开来。 炒米、干粮,早就分批藏进了山里几个隐蔽的石洞。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当时不少人嘴上应着,心里不当回事。 现在,没有一个人犹豫。 所有人都在跑。 等最后一个人翻过山脚的土坡,陈德福才敢回头看一眼。 村子最边上的屋子已经烧起来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里夹着木头烧焦的味道,隐约还能听见兵痞们砸东西的声响和放肆的笑。 陈德福的眼眶发红,手攥着扁担,指节发白。 他身边,一个老汉"扑通"跪在地上,对着村子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哑着嗓子说:"祖宗的屋,没了……" 没人接话。 都在喘,都在抖。 但所有人都在。 一个没少。 相隔不远的王家村,在看到陈家村方向腾起黑烟的时候,村长就敲响了锣。 不用多解释。 王金珠走之前那番话,早就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全村人拖家带口,往后山撤。 孩子被大人夹在腋下跑,老人被儿子背在背上,连路都来不及看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扎。 夜深了,兵匪走了。 陈德福趴在后山的灌木丛里,听着村子方向渐渐消散的马蹄声和醉醺醺的吆喝声,整个人的骨头都是软的。 他不敢动。 一直等到后半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村子那边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摸黑爬起来,带着巡逻队的三个年轻后生,猫着腰摸回去探路。 进村的时候,陈德福差点没认出来。 这是他住了五十多年的陈家村。 村西头烧了大半,房梁塌下来,黑乎乎地堆在地上,炭火还没完全熄灭,红光一明一灭,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院墙被推倒了,门板被劈碎了,鸡窝猪圈全是空的。兵匪把能抢的全抢了,抢不走的就砸。地上到处是碎陶片、烂布头、踩碎的粮食。 粮食。 陈德福蹲在自家院子的废墟里,用手扒拉着地上被踩进泥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往手心里捡。 身后,跟着来的后生小声说:"福叔,别捡了,脏了。" "脏什么脏!"陈德福低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这是粮食!" 他把手心那几粒米攥紧,抬起头,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沉默了很久。 "回去告诉大伙,兵匪走了。但先别急着回来,天亮再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村的人陆续从后山下来了。 女人哭,孩子也跟着哭。老人反倒不哭了,木着一张脸,在自家的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王家村的情况比陈家村好一些。兵匪是从西边来的,先祸害的陈家村,等到了王家村已经抢得差不多了,加上天黑,只在村头几户转了一圈就走了。但粮仓和牲口棚,一样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第112章初入战场 村里的惨状,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一个妇人跪在倒塌的房屋前,凄声哭道。 一句话,像点燃了引线。 “家都烧没了,粮食也没了,地里的庄稼也被糟蹋了,以后怎么活啊!”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着金珠丫头去府城!就算在城里要饭,也比在这山里等死强!”一个叫陈老四的男人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怨气。 他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跟着附和。 “就是啊,金珠那么大本事,咋就不能把咱们一块儿带上?” “咱们可都是一个村的,她倒好,自己享福去了,留咱们在这遭罪。” 陈德福看着破败的村子,听着人们的议论,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 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小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金珠走前不是留了银子,让咱们买粮,还教了咱们怎么躲……” “躲?躲到山里来当野人吗!”陈老四猛地站起来,指着山里,“等藏的这点粮食吃完,咱们吃什么?吃土吗!” 抱怨声越来越大,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搅得人心烦意乱。 “都给老子闭嘴!”陈德福一声暴喝,抱怨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带你们去府城?”陈德福冷笑一声,指着怨气最重的陈老四,“带你去吃屎吗!” 陈老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福叔,你咋骂人呢!” “骂你?”陈德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老子还想揍你!你告诉老子,你除了会种那几亩地,你还会干啥?你去了府城,谁给你饭吃?谁给你地方住?金珠丫头凭什么要养着你这么个只会怨天尤人的废物!” 他环视一圈,声音嘶哑地吼道:“还有你们!金珠走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让你们屯粮,让你们把后路都想好!你们有几个听进去了?要不是她留下的银子,要不是她想出的这条路,今天躺在村里被烧成焦炭的,就是你们!” 陈德福指着自己,双眼发红,“我儿子一家也跟着金珠走了!我本来也可以走!我为什么留下?还不是是为了你们这群白眼狼吗?老子守着这个村,守着你们这群人,我说过一句怨言没有!”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尤其是刚才抱怨得最凶的几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陈德福本可以走的。他留下来,是为了整个村子。 陈德福喘着粗气,看着沉默的众人,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都记住了。现在这世道,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金珠丫头给了咱们活下来的法子,剩下的路,得靠咱们自己走。赶紧收拾好东西,去山里躲着,免得那群畜牲又杀回来。”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通往永宁县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沉默地行军。 王天放跟在队伍里,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朝北边的方向瞥去。 那个方向,是陈家村,也不知道村长他们怎么样了,按照金珠的交代,他们应该能顶一阵吧。 “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张奎骑在马上,黑着脸在队伍旁来回踱步,“前面就是永宁县地界,叛军就在眼前了,谁要是敢掉链子,别怪老子的鞭子不认人!” 队伍的气氛更加凝重。 突然,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发出一声的短哨! “敌袭——!” 话音未落,道路两旁的密林中,突然箭如雨下! “噗!噗!噗!” 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惨叫。一个走在王天放身边的士兵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支羽箭从他的眼窝里穿了进去,鲜血和脑浆溅了王天放一脸。 温热粘稠的触感,让王天放的瞳孔猛地一缩。 “举盾!找掩护!”张奎的怒吼声响彻全场。 老兵们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木盾,就地寻找遮蔽。但新兵们彻底乱了阵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反而成了活靶子。 “都别动!蹲下!”王天放一把将身边一个吓傻了的新兵按在地上,自己则半跪着,将木盾护在身前。他手下的几个人因为平时被他操练得狠,此刻虽然也怕,但肌肉记忆让他们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紧紧缩在他的周围。 箭雨稍歇,林子里响起一阵喊杀声,上百名衣衫褴褛、手持各式兵器的乱匪冲了出来。 “是叛军的溃兵!”张奎吼道,“反击!杀了他们!” 战斗瞬间爆发。 李三此刻也反应过来,拿起手里的抢,,摆出一个标准的防御架势,嘴里大喊着:“都别慌!稳住阵脚!” 然而,战场不是演武场。 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根本不讲任何招式,嗷嗷叫着,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就朝着李三当头劈下。 李三眼神一凝,脚下踏着精妙的步法,侧身闪过,手里的枪顺势一削,想去刺对方。这是他家传枪法里的一招,精妙无比。 可那乱匪压根不躲,任由刀锋在自己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另一只手里的短匕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捅向李三的肋下! 以伤换命!这是最不要命的打法! 李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引以为傲的招式在对方的疯狗打法下完全施展不开,一时间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就在他被另一个冲上来的乱匪逼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被砍刀劈中面门时,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王天放! 他根本没用什么招式,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开那个即将得手的乱匪,手里的长枪没有半点花哨,只是借着前冲的势头,向前一送。 直刺! “噗嗤!” 一声皮肉被捅穿的闷响。 长枪精准地从偷袭李三的那个叛军后心窝刺入,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股滚烫的鲜血。 王天放一脚踹开尸体,抽出长枪,看都没看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李三一眼,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李三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王天战斗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小学习的上乘武艺,在刚才那生死一瞬间,竟然毫无用处。 救了他的,是他天天讽刺针对的乡巴佬。 张奎一脚踹在李三的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激灵,“在战场上,收起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老子知道你爹是谁,但战场上没人认。” 战斗很快结束,这股溃兵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然而,还没等众人喘口气,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般从前方冲了回来,战马的身上还插着两支箭。 第113章兵分两路 “张校尉,永宁县被围攻了!叛军大部队主力全在那儿。” “主力?”张奎一把抓住斥候的领子,“多少人?看清楚没有?” “有上万人,围城下边都是人,已经开始搭梯子上围墙了。” 周围的士兵听见,刚刚打退一股溃兵的那么一点点喜悦,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主力全在永宁县?那他们这支上千人人的队伍算什么?送上门给人家塞牙缝的吗? 恐慌在队伍蔓延起来,尤其是新兵们,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就连一些老兵,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慌什么!”张奎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吓得哆嗦的新兵屁股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都他娘的给老子把死人身上的箭拔了,能用的兵器捡起来!快动起来!” 被他这么一吼,队伍才动了起来。 王天放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把那人眼窝里的箭拔了出来。箭头上还挂着红的白的,他看也没看,就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了自己的箭囊。 然后,他走到马二狗身边。 马二狗正蹲在地上,看着一具叛军的尸体发呆,那叛军的肠子流了一地。马二狗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不停地哆嗦。 “起来。”王天放的声音很平静。 马二狗像是没听见。 王天放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后腰:“起来,去把还能用的长枪都捡回来。” 马二狗猛地一抖,回头看着王天放,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什长,我…我腿软……” “我让你起来。”王天放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马二狗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他挣扎着,扶着旁边的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刚走两步,就跑到一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王天放没管他,自己走到战场中间,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兵器。 另一边,李三被一个老兵从地上扶起来,脸色比马二狗好不到哪儿去。他看着王天放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死人堆里走来走去,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要不是王天放,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个叛军捅过来的短匕,离他的腰眼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带着血腥味的劲风。 他从小练的那些招式,什么“灵蛇出洞”,什么“回马枪”,在人家那种不要命的打法面前,屁用没有。 人家就是拿命来换你的命。你躲,你就输了气势。你不躲,你又不敢。 可王天放就敢。 他甚至都没想,就那么直愣愣地撞上去,然后一枪捅过去。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粗暴。 但是,管用。 能杀人的,就是好招。 李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枪,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张奎把几个百夫长都叫到了一起。 “情况你们都听到了。”张奎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永宁县被围,咱们离得最近,不能不管。上头的命令刚刚也通过信鸽传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叛军人多,咱们不能硬碰硬。所以,得分成两队。一队,由刘百夫长带着,在县城外围袭扰,能杀几个是几个,主要是弄出动静,给城里的守军一点信心,让他们知道援军就快到了。敌人追了咱们就跑,敌人不追,反过来接着骚扰。” “另一队,”张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跟我走。咱们绕到叛军大营的后方去。他们主力出去了,粮草辎重防守人肯定没那么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咱们的目标,就是烧他娘的粮草!” “烧粮草?”一个百夫长倒吸一口凉气,“叛军大营,是咱们几百人能闯的?” 张奎眼睛一瞪,“咱们这点人,就算全冲上去,也掀不起多大浪花。但要是能烧了他们的粮,那就不一样了!大军没了吃的,不出三天,自己就得乱!” 这个道理谁都懂,危险也大。袭扰那一队,打不过还能跑。这烧粮草的一队,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被包饺子,一个都活不了。 “都他娘的哑巴了?”张奎骂道,“这是军令!谁想当逃兵,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老子一刀劈了他,也省得他上了战场丢人现眼!” 没人敢说话。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张奎挥了挥手,“给你们半个时辰,收拾东西,吃点干粮,然后准备出发。刘百夫长,你挑五百人。剩下的,都跟我走。” 命令下达,人群立刻散开。 李三走到王天放身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他觉得别扭。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心里暗暗发誓,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要证明自己,他也可以帮助别人。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队伍重新集结,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去干的是九死一生的买卖。 刘百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长着一张长长的国字脸,看着就很严肃。他很快就挑了五百个看起来机灵、跑得快的兵,李三和他手下的那个什,也被他挑走了。 李三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袭扰也很危险,但总比摸进人家大营里放火强。他看了一眼主动要求到另一队的王天放,眼神有些复杂。那家伙,真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剩下的五百来人,都跟着张奎。 “都听好了!”张奎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五百来号人,“咱们要去干什么,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次行动,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杀多少人,是隐蔽!是速度!” 他用马鞭指着众人,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咱们摸到地方,谁要是敢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动静,不管是咳嗽还是放屁,别怪老子不讲情面,当场就办了他!你们一个人失误,害死的就是咱们全部弟兄!” “路上不许交谈,不许掉队!水囊都给老子灌满了,干粮揣好!天黑之前,咱们必须赶到预定地点。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五百多人齐声低吼,声音不大,但很齐整。 第114章一箭烧粮 “出发!” 张奎一挥手,队伍立刻像一条沉默的蛇,钻进了旁边的密林。 山路难走,到处都是灌木和荆棘。张奎选的这条路,完全是贴着山脊线,在密林里穿行。这样虽然走得慢,但最不容易被叛军发现。 太阳慢慢偏西,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队伍终于停下了。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这里地势凹陷,从外面很难发现。 “原地休息!不许生火!”张奎压着嗓子低声下令,“派人警戒,其他人赶紧吃东西,恢复体力!” 命令一下,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士兵们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一样,也顾不上地上干不干净,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拿出怀里早就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干饼子,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大口地啃起来。 王天放找了棵大树靠着,也拿出饼子吃。饼子又干又硬,刺嗓子。 吃完饼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条黑乎乎的肉干。 这是金珠亲自做的,说是用好几种料腌过,风干了,能放很久,最是扛饿,让他关键时候再吃。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等会儿要去干的,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得多存点力气。 他撕下一条,放进嘴里。肉干很硬,牙齿得使劲才能嚼得动,但随着咀嚼,一股浓郁的肉香和咸味就在嘴里散开。 “你小子,行啊,还给自己加餐呢。” 一个黑影在他身边坐下,是张奎。王天放嚼着肉干,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往张奎那边递了递。 张奎摆了摆手,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皮囊,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一股浓烈的酒味立刻散发出来。 “喝点?”张奎把皮囊递到王天放面前。 王天放看着那皮囊,摇了摇头:“校尉,军中不能饮酒。” “屁的规矩!”张奎笑骂了一句,又自己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哈出一口气,“这是壮胆的玩意儿。等会儿要去鬼门关转一圈,不喝点热乎的,心里头发虚。再说了,咱们现在算是在军营里吗?不算!这是在野地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懂不懂?” 他看王天放还是不接,也不勉强,自顾自地把皮囊收好。 “小子,你不怕?”张奎靠在树上,侧过头看着王天放。这个年轻人从遭遇埋伏到现在,一直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怕。”王天放老老实实地回答。 王天放咽下嘴里的肉干,继续说:“怕死了就见不到我媳妇了。” “哈哈!”张奎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胸膛都在震动,“你小子,倒是个实在人。” 王天放没接话,他想金珠了,想她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想她晚上睡觉时挨着自己的温度,想她冲着自己笑的样子。这些不想还好,一想起来,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抓着一样,又酸又胀。 张奎的笑声停了,他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语气也正经了些:“怕就对了。不怕死的,那都是傻子,死得最早。怕,你才会想着怎么活下来。老子上了十几年战场,从南边杀到北边,砍了不知道多少人,可每次冲锋前,这腿肚子都还转筋呢。” “行了,你也歇会儿。”张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再去前面看看。都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放亮点。” 张奎走后,王天放把最后一点肉干也吃了下去,感觉肚子饱饱的,力气也回来了不少。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枪和箭囊,又把腰间的短刀往里掖了掖。 马二狗凑了过来,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哆嗦着:“什长,我……我心里慌得很,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怦怦乱跳。” 王天放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跳就对了,不跳就是死人了。” 马二狗被他噎得一愣。 又过了一个时辰,张奎回来了。 “都起来!准备动身!” 所有人立刻翻身而起,迅速整理好东西,队伍再次集结。 “前面翻过这个山梁,就是叛军大营的后山。咱们得从一处断崖摸下去。”张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和狠厉,“斥候已经探明了,他们的粮草就堆在后营西侧,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两大堆。守卫不多,只有一个百人队在巡逻。这是咱们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众人:“等会儿下去,分成十个小队,两人一组。我打头,负责解决掉暗哨。其他人跟上,找到位置,等我的信号。看到火光,不管烧没烧起来,立刻就撤!按原路返回,在这里汇合!要是被冲散了,就自己想办法往外边跑,活下来是第一位!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众人压着嗓子回应,声音里带着决绝。 “好!”张奎一挥手,“出发!” 夜色如墨,连月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得严严实实。 王天放跟在张奎身后,猫着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脚下的山石很滑,带着湿冷的露水,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挪动下一步。 他们已经翻过了山梁,正从一处陡峭的斜坡往下摸。说是斜坡,其实跟断崖也差不多了。好在上面长满了各种灌木和藤蔓,可以借力。 张奎的动作很灵巧,像一只老猿猴,悄无声息地往下溜。王天放学着他的样子,尽量不让身上的兵器碰到石头发出声响。 终于,脚下一空,踩到了平地。 张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停下,然后自己像壁虎一样贴在山壁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张望。 王天放也蹲了下来,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他能闻到风里传来的味道,有马粪的骚味,还有一股汗臭味。 远处,隐约有火光跳动,那是叛军营地里的火把。还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喧哗声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他们离得很近了。 张奎缩回头,对王天放比了几个手势。王天放看懂了,前面三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大树下,有一个暗哨。 张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意思是让他来解决。然后又指了指王天放,再指了指他背上的弓箭。 王天放立刻明白了。 张奎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叼在嘴里,然后整个身子都伏低,像一条蛇,顺着山壁的阴影,一点一点朝那棵大树摸了过去。 王天放则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背上的长弓取了下来。这个过程,他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生怕弓弦刮到什么东西。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这支箭的箭头,跟别的箭不一样,上面用浸了油的麻布缠得紧紧的。 这是他们准备的火引子。 他半跪在地上,拉开半张弓,箭尖稳稳地对准了远处营地里那两坨巨大的黑影。那就是他们的目标——粮草堆。 距离有点远,至少有一百五十步。而且天太黑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天放眯起眼睛,努力地调整着呼吸,感觉风向。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风不大,是从侧面吹过来的。他需要把箭尖稍微往左偏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的闷哼,王天放知道,张奎得手了。 王天放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凑到箭头上。他用身体挡着,不让火光泄露出去。 “呲啦”一声,箭头上的油麻布被点燃,一小簇火苗猛地蹿了起来。 就是现在! 王天放猛地站起身,身体后仰,将长弓拉满如月!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双臂和后背上。 “嗡——” 一声闷响,火箭带着一缕火光,像一颗流星,撕裂了漆黑的夜空,朝着远处的黑影飞了过去。 几乎在箭射出去的瞬间,王天放就地一滚,躲回了山壁的阴影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着火了!西边!西边着火了!” “敌袭!有敌袭!” 第115章三路骚扰敌大营 叛军的营地瞬间炸了锅,尖锐的锣声和喊叫声响彻夜空。 “快!快撤!”张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和焦急。 “嗖!嗖!嗖!” 几支火箭从他们左右两边,也就是断崖上面其他埋伏点射了出来,飞向叛军大营的其他方向,有的甚至直接扎在了空地上。 这些箭射得并不准,目的也不是为了点火,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把叛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王天放手脚并用,抓住探出来的树根和藤蔓,拼了命地往上爬。 下面的叛军已经反应过来,一队弓箭手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在那边!山壁上有人!” “放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就在耳边,像死神的催命符。王天放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回头看,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往上。 他能听到箭矢射在身边石头上,迸溅出火星子的声音,也能听到利箭穿进肉体的“噗嗤”声。 “啊!” 一声惨叫,就在王天放的右下方响起。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跟着他们一起下来的弟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手一松,整个人直挺挺地就从陡坡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下面的乱石上,没了动静。 王天放的心猛地一抽。 他认识那个人,平时挺老实的一个汉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可现在,他连多想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 “别他娘的往下看!往上爬!”张奎的吼声从上面传来。 所有活着的士兵都在疯狂地向上攀爬,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和箭矢飞过的声音。 又是一声闷哼。 王天放感觉自己脑袋上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浇了一下,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 他上方的一个士兵,脖子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就软了下来,挂在藤蔓上。 王天放看都没看,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继续往上。 终于,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上面伸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上来!” 王天放被人用力一拽,整个人被拖上了平地,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快!清点人数!还能动的,掩护其他人撤退!” 上面负责接应的百夫长正在大声下令。 王天放缓了两口气,抬头一看,张奎也上来了,正靠着一棵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下面还有几个人?”百夫长焦急地问道。 一个刚上来的士兵喘着气说:“没了,李四和赵大都掉下去了” “别管了!叛军追上来了!快撤!” 山下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声,还能看到晃动的火把正在向山坡上移动。 “走!”张奎缓过劲来,一脚踹在旁边一个还瘫在地上的士兵屁股上,“想死在这儿吗!给老子跑起来!” 所有人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跟着接应的部队,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更深的密林里。 他们不敢走来时的路,只能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锣声彻底听不见了,队伍的速度才慢慢降了下来。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一个个跟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王天放靠着一棵树,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张奎走到队伍中间,借着微弱的天光,扫视了一圈。 下去的时候,包括他在内,一共是二十个人。现在,站在这里的,他数了数,只有十三个。 转眼之间,就没了七个弟兄。 “他娘的!”张奎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过了许久,一个探查的士兵回来,低声对张奎说道:“校尉,叛军没有追上来,我们在半山腰的弟兄说,他们的大营彻底乱了,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救火的人,根本顾不上咱们。” “烧起来了?”张奎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烧起来了!烧得旺着呢!咱们那一箭,正中目标!”士兵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张奎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他娘的,总算没白死那几个弟兄!” “都起来!”张奎的声音再次响起,“别他娘的在这儿挺尸了!咱们得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队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黑暗的林子里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新的休整点。 这是一处更加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来。 张奎安排好岗哨后,终于下令原地休息。 这一次,是真的休息了。 士兵们再也撑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都给老子起来!别睡了!”张奎浑厚的声音在山谷响起,一脚一个,把地上躺着的士兵全给踹醒了。 士兵醒神的功夫,张奎已经和几个百夫长交代今天的任务了,“今天咱们分三个方向,不打硬仗,就去放冷箭,敲锣打鼓,骂娘!把他们搞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懂不懂?” 任务下达下去,队伍很快分成了三队,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王天放跟着张奎,他们这一队负责从东面骚扰。 他们很快就摸到了叛军大营的外围。火早已扑灭,地上的黑色灰烬昭示着昨晚大火的存在。 “放箭!”张奎突然一声令下。 几十支箭矢,带着呼啸声,猛地射向叛军大营。这些箭矢,有的射中了帐篷,有的射中了叛军士兵。 叛军大营里再次炸开了锅,瞬间乱作一团。他们有的拿起兵器,朝着这边冲了过来,有的则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撤!”张奎毫不犹豫地下令。 王天放跟着队伍,迅速转身,朝着林子深处撤退。他们跑得很快,叛军根本来不及追击。 就这样,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断地骚扰着叛军。每次都是趁着叛军不备,放一轮箭,然后立刻撤退。叛军被他们弄得焦头烂额,却又抓不到他们。 一上午的时间,张奎带着这几百人,分三个方向,把叛军大营搅得鸡犬不宁。叛军连早饭都没吃安稳,满营地都是骂娘的声音。 第116章朝廷大军来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张奎把三路人马重新召集到半山腰的隐蔽处。 士兵们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脸上都带着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张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抹了把汗,“这帮孙子被咱们耍得团团转,估计现在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大家跟着哄笑起来。这种不用跟敌人硬拼,又能把敌人恶心得半死的打法,太对胃口了。 笑了一阵,张奎的脸色严肃起来。他站起身,看着下面远处的叛军大营,说道:“行了,乐呵乐呵得了。大部队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该到了。咱们不能全耗在这儿。我决定,留下一百人,继续在这山林里跟他们耗,剩下的跟我走,去永宁县。” 话音刚落,底下人交头接耳起来。 王天放毫不犹豫站在了去永宁县那队,毕竟他的家乡在那里,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回去看一看。 很快,两队人马分好。张奎把剩下的一百人交给了另外一个百夫长,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四百人往永宁县方向赶。 永宁县城外,喊杀声震天。 刘百夫长带着五百人,像一群烦人的苍蝇,绕着叛军的攻城部队打转。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袭扰。 “放箭!” 随着刘百夫长一声令下,一片稀稀拉拉的箭雨从一个小坡上射下去,扎进正在集结准备攻城的叛军队伍里。 叛军后队一阵骚动,立刻分出一队人马,嗷嗷叫着朝山坡上冲了过来。 “撤!”刘百夫长毫不犹豫地下令。 士兵们转身就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他们都是挑出来的机灵鬼,跑得比兔子还快。等叛军气喘吁吁地冲上山坡,他们早就没影了。 叛军骂骂咧咧地回去,可他们前脚刚走,刘百夫长又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再射一波箭,然后接着跑。 如此反复了几次,叛军被搞得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他们主力在攻城,分不出太多人手来追击这股滑不溜丢的官兵。 然而,终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次他们撤退得慢了点,被一小股叛军的骑兵咬住了尾巴。 “杀!”刘百夫长喊了一嗓子,带头冲了上去。 李三握着长枪,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快抓不住枪杆了。他心里直打鼓,对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产生了怀疑,不知道该如何出手。 一个叛军举着刀朝他劈过来,那人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还骂骂咧咧。 李三往旁边一闪,脑子里全是王天放杀人时的样子。不躲,直接捅! 他咬紧牙,双手死死握住枪杆,用力往前一送。 长枪扎进了叛军的肚子里。 那叛军疼得大叫一声,手里的刀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抓住李三的枪杆,想往外拔。 李三吓坏了,用力往回抽,抽不动。 旁边一个老兵冲过来,一刀砍在那叛军的脖子上。血喷了李三一脸。 “愣着干啥!拔枪接着杀!”老兵吼道。 李三这才回过神,一脚踹在死人身上,把枪拔了出来。他转头一看,周围全是在拼命的人。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人的惨叫声,乱成一团。 一个年轻的新兵被叛军砍断了胳膊,倒在地上打滚,没滚两下,就被另一个叛军一刀扎穿了胸口。 李三看得胃里翻江倒海。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大吼一声,朝着另一个叛军冲了过去。 李三这回没犹豫,长枪直接照着那叛军的胸口扎。 那叛军拿刀一挡,枪尖滑到了一边。叛军顺势往前一扑,刀刃直奔李三的面门。 李三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刀尖擦着他的头皮滑过去,削掉了一小撮头发。 “娘的,老子跟你拼了!”李三心里骂了一句,也顾不上站起来,双手握着枪杆,用力往上一挑。 枪尾结结实实地砸在叛军的裤裆上。 那叛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捂着裤裆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李三赶紧爬起来,一枪扎进他的喉咙。 拔出枪,李三喘着粗气,四下看。刘百夫长正带着人跟叛军死磕。叛军人少,渐渐顶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别追了!撤!”刘百夫长见好就收,喊着人往林子里跑。 王天放跟着张奎,连夜赶路。 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拨逃难的百姓。 这些百姓衣衫破烂,拖家带口,饿得皮包骨头。 张奎拉住一个老头问:“老丈,永宁县那边啥情况?” 老头一听永宁县,眼泪就下来了:“别提了,军爷。叛军把县城围得铁桶一样。天天攻城,城墙上死的人都堆成山了。周围的村子都被叛军抢光了,烧光了。” 王天放听着,心里一阵后怕。 多亏金珠聪明,早早就看出来不对劲,弄了那么多粮食,还带着全家搬去了府城。要是留在陈家村或者县城,现在指不定是个啥下场 张奎闻言,脸色凝重,让队伍加快速度。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摸到了永宁县外围的一座矮山上。 从山上往下看,永宁县城墙外面全是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的,一眼看不到头。 城墙上黑乎乎的,看不清人影,但能听到一阵阵的喊杀声和敲锣声。 叛军正在攻城。 张奎趴在草丛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孙子,攻得这么紧。城里守军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王天放看着下面的叛军,握紧了手里的弓。 张奎他们也参与了外围袭陇的任务,每当叛军快要成功攻破城墙的时候,总有两小股势力出来偷袭。 眼见带来的人,剩下的越来越少,张奎急得直搓手:“朝廷的大军怎么还不到!再不到,永宁县就完了!” 叛军又开始攻城。梯子搭在城墙上,叛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墙上往下扔石头、倒热水,惨叫声连天。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了起来。 “校尉,有动静!”王天放低声喊。 张奎猛地抬起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粗,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第117章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是咱们的人!朝廷的大军到了!”张奎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周围的士兵也都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喜色。 大军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叛军大营的外围。 最前面的是骑兵,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骑兵后面是步兵,密密麻麻,排着整齐的方阵。 叛军也发现了朝廷的大军,攻城的动作慢了下来。后营的叛军开始慌乱地集结,准备迎战。 “呜——” 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响起。 朝廷的骑兵开始冲锋。 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漫天的尘土。骑兵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叛军的大营。 叛军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靠着人多势众才敢围城。现在遇到正规的朝廷大军,而且是精锐的骑兵,根本挡不住。 骑兵冲过去,叛军纷纷倒地。 后面的步兵跟上来,长枪一阵乱捅,叛军的阵型彻底乱了。 王天放看着下面,心里觉得真痛快。 张奎站起来,拔出腰刀:“弟兄们!大军到了!咱们也别闲着,下去杀这帮狗娘养的!” “杀!”几百个士兵跟着张奎,从山上冲了下去。 王天放一点也不怂,他冲进一个乱跑的叛军堆里,长枪一挑,扎穿了一个叛军的喉咙。拔出来,顺势一扫,又打断了另一个叛军的腿。 朝廷大军这一冲,叛军彻底没了斗志。 他们扔了兵器,脱了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乱跑。 王天放跟着张奎在边缘截杀。 战斗持续到了傍晚。 叛军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跑散了,钻进了周围的山林和村庄。 永宁县的城门终于打开了。守城的将士走出来,和朝廷大军会合。 张奎带着王天放他们走到大军的营地。 到处都是尸体和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王天放找了个空地坐下,擦了擦枪上的血。他今天杀了十几个人,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那些逃跑的叛军,肯定会去周围的村子抢吃的。不知道陈家村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这世道,谁管得了谁呢。 此时的陈家村后山。 村长陈德福坐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愁眉苦脸。 洞里挤满了村民,大人叹气,小孩哭闹。 “村长,咱们啥时候能下山啊?带的干粮都吃光了,再不下去,没被叛军杀死,也得饿死在山上。”村民陈二狗蹲在地上,抱怨着。 陈德福瞪了他一眼:“饿一顿死不了!现在下山,万一碰上叛军,命都没了!” “哪还有叛军啊!”陈二狗不服气,“再说,咱们村子都烧成那样,肯定不会有人来了。” “就是啊,村长。这山上,晚上越来越冷了,咱们早点回去收拾收拾,重建一下屋子也好啊!”另一个村民跟着附和。 陈德福气得直拍大腿:“你们懂个屁!打仗哪有那么快消停的。就算大军赢了,那些打败的叛军到处乱跑,要是跑到咱们村,你们就是送上去的肉!都给我老实待着,谁也不许下去!” 陈二狗撇撇嘴,没再说话,但眼睛滴溜溜直转。 他肚子里饿得直叫唤,心里惦记着自己临走前埋在院子树底下的半罐子腌肉。那可是他过年都没舍得吃的。 到了半夜,洞里的人都睡着了,只有轻微的呼噜声。 陈二狗悄悄爬起来,踢了踢旁边的两个本家兄弟。 “走,下山弄点吃的去。”陈二狗压着声音说。 那两人也饿得睡不着,一听这话,立刻爬了起来。 三个人猫着腰,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山洞。 外头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摸。 “二狗哥,真没事吗?村长说得怪吓人的。”一个兄弟小声问。 “吓唬人的!他个老东西就是胆子小。咱们快去快回,拿了吃的就上来,谁知道。”陈二狗满不在乎地说。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了村口。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陈二狗借着月光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他跑进自家院子,直奔那棵老槐树。 他用手刨开土,摸到了那个罐子。 “还在!还在!”陈二狗高兴坏了,把罐子抱在怀里。 另外两个兄弟也去自己家翻找,找出了一些破烂的干粮。 “走走走,赶紧回山上。”陈二狗抱着罐子就往外走。 刚走到村子中间的土路上,陈二狗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还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真他娘的倒霉,跑了这么远,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破村子估计早被抢光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二狗吓得腿一软,罐子差点掉在地上。 是叛军! 他们真的碰上溃逃的叛军了。 “快躲起来!”陈二狗压着嗓子喊,拉着两个兄弟往旁边的一个破院子里钻。 他们刚钻进破院子,蹲在墙根底下,一队叛军就走了过来。 大概有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刀枪,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还有血。 领头的叛军走到那个破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这院子看着挺大,进去搜搜,看有没有藏着吃的。”领头的说。 陈二狗在墙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吓得魂都没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旁边那两个兄弟也抖得像筛糠一样。 几个叛军推开破院子的木门,走了进来。 他们在院子里踢踢打打,翻找东西。 一个叛军走到墙根,突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肉味。 陈二狗怀里的罐子虽然盖着,但腌肉的味道还是透出来了一点。 那叛军顺着味道走过去,一低头,就看到了蹲在阴影里的三个人。 “头儿!这里有人!”叛军大喊一声,举起了手里的刀。 陈二狗知道躲不过去了,抱着罐子猛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想跑!”那叛军一脚踹在陈二狗的后背上。 陈二狗摔了个狗啃泥,怀里的罐子也摔碎了,腌肉滚了一地。 十几个叛军立刻围了上来。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陈二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们就是村里的庄稼汉,啥也没有啊!” 另外两个兄弟也跪在地上哭喊。 领头的叛军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腌肉,眼睛亮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肉,擦了擦土,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他娘的,还真有肉。”领头的吃完,盯着陈二狗,“说,村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还有没有粮食?” 陈二狗吓坏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没有了!村里人都跑到后山躲着了,粮食也都在山上!” 第118章带路?带你下地狱 旁边石头和栓子急得去拉陈二狗的衣服,山上还有他们的爹娘亲人呢,现在带人上去是想害死全村人吗? 陈二狗被他们一扯,脑子瞬间清醒了一点,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就是被刀吓破了胆,顺嘴就秃噜出来了。现在想想,山上可是他全家老小啊! 领头的溃兵头子听见动静,冷笑一声,快速吃完手里的半块腌肉。他走上前,二话不说,手起刀落。 “噗嗤”两声闷响。 刚才还在拉扯陈二狗的两个兄弟,胸口上插进了两把刀,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温热的血溅了陈二狗一脸。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骚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吓尿了。 “娘的,还敢多嘴!”溃兵头子吐了口唾沫,一脚踹在陈二狗肚子上,“你!给老子带路!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陈二狗被踹翻在地,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他看着那些溃兵手里滴血的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走!赶紧的!”溃兵们等不及了,上来对陈二狗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催促他赶紧带路。 陈二狗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心里恨啊,恨自己贪嘴下山,恨自己是个软骨头。 他不能带他们去后山山洞!绝对不能!爹娘媳妇都在那,要是把这帮杀人不见血的畜生带过去,全村人都得死。 可是不带路,自己现在就得死。 陈二狗咬着牙,眼珠子在黑夜里乱转。他想起了村东头那座野山,叫断魂坡。那地方满山都是带刺的野花椒树和荆棘藤蔓,下面就是一个大深沟。 “就去那!”陈二狗心里发了狠,“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我就是死,也不能连累全村!” 打定主意,陈二狗带着这十几个溃兵,朝着断魂坡的方向摸了过去。 断魂坡离村子不远,但路特别难走。刚进山,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哎哟!什么东西扎老子!”一个溃兵被带刺的藤蔓刮破了脸,骂骂咧咧地喊道。 陈二狗赶紧缩起脖子,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大爷,这山路就是难走,村里人为了躲避兵灾,专门挑了这么个难走的地方藏身。您多担待,就在前面不远了。” 溃兵头子冷哼了一声:“你最好别耍花样!快走!” 陈二狗心里怦怦直跳,他只能硬着头皮,专挑最难走、最陡峭的地方钻。 越往上走,路越陡。脚下的土松松垮垮,一踩就往下掉石头。旁边全是带刺的树条子,刮在衣服上“呲啦呲啦”直响。 陈二狗走在最前面,身上被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这地方,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溃兵们也走得气喘吁吁,骂声不断。 “他娘的,这什么破路!你是不是带错路了!”溃兵头子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揪住陈二狗的领子,刀背拍在他的脸上。 陈二狗吓得闭上眼睛,心里却在盘算着距离。快到了,前面那个斜坡,就是断魂坡最陡的地方,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深沟。 “没……没带错大爷!”陈二狗结结巴巴地说,“就在前面,翻过这个坡就到了。村里人就在坡后面的山坳里!” 溃兵头子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快点!要是让老子发现你骗人,老子先活剐了你!” 陈二狗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活不了了。想起村长陈德福那张生气的脸,“饿一顿死不了!现在下山,万一碰上叛军,命都没了!” 村长说得对啊,自己就是个大傻子,为了几口腌肉,把命搭上了,还害了兄弟。 “爹,娘,媳妇,我对不起你们了。”陈二狗在心里念叨着。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个最陡的斜坡边缘。 这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全是大块的滑石头和烂泥,下面黑漆漆的。 陈二狗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溃兵头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陈二狗转过身,看着那个溃兵头子,突然咧开嘴笑了。 “你笑什么!”溃兵头子心里一毛,觉得不对劲。 “我笑你们这帮畜生,被我骗了!” 溃兵头子脸色大变,举起刀就要砍:“你他娘的敢骗我们!” 陈二狗也发了狠,他根本没躲,而是像一头疯牛一样,低下头,猛地朝着溃兵头子撞了过去。 他这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溃兵头子根本没防备,被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肚子上。 两人脚下本来就滑,这一下直接失去了平衡。 “啊——” 溃兵头子发出一声惨叫。 陈二狗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像个大泥球一样,顺着陡峭的斜坡,直接滚了下去。 “头儿!”后面的溃兵,想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了。 斜坡太陡了,全是乱石和荆棘。陈二狗感觉自己撞在石头上,骨头都断了。身上被刺划得血肉模糊。 他满心都是后悔。自己怎么就不听村长的话呢。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地砸在深沟底下的乱石堆上,再也没了动静。 “这……这怎么办?”一个溃兵结巴着问。 另一个溃兵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声。 “妈的,这小子是个疯子!头儿肯定没命了!” “那咱们还搜不搜了?” “搜个屁!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待下去咱们都得摔死!赶紧撤!” 剩下的溃兵也不管头儿的死活了,转身就往山下跑。 与此同时,后山的山洞里。 陈德福醒了,习惯性地轻点了一下人员,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狗呢?还有跟他一起的栓子和石头呢?有没有人看到他们?”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谁都听得出来。 一个角落里,一个汉子小声说:“他不是撒尿去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陈德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几个混小子,真是要害死大家!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叫上几个壮年的男人:“快!起来!把洞口堵死!外面再用树枝盖好,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洞里的男人们都慌了神,赶紧搬石头,砍树枝,把本来就不大的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了几个透气孔。 “所有男人,都给我把家伙事拿起来!”陈德福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压低声音道,“就在洞口守着!要是真有叛军找上来,进一个咱们砍一个,进两个咱们砍一双!为了身后的婆娘孩子,咱们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手里拿着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死死盯着洞口。 洞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吓得缩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第119章可以回村了 永宁县城外,天刚蒙蒙亮。 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全是尸体,有叛军的,也有守城将士的。断掉的兵器、破碎的铠甲,扔得到处都是。 王天放面无表情地将一具已经僵硬的叛军尸体拖上板车,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进满是尘土的衣领里。 战后的处理工作繁琐而沉重,掩埋尸体,修补被砸坏的城墙,一刻都不得停歇。 清理了两天,总算完成。 张奎开始安排人去周围清剿叛军。 “校尉,我想带一队人去陈家村那个方向。”王天放主动找到张奎。 张奎知道王天放是陈家村出来的人,点点头:“行,你带二十个人去。小心点,那些溃兵都是亡命徒,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明白。” 王天放点齐了二十个人,带着干粮和兵器,出了县城,直奔陈家村。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少被毁的村庄。有的村子还在冒烟,地里全是没来得及收的庄稼,被马蹄踩得烂糟糟的。 走到村口,村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的屋子都被烧了,黑乎乎的。 王天放带人走进村子。 刚走没几步,一个士兵突然指着前面的一个破院子喊道:“王哥!你看那边!” 王天放顺着李三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猛地一紧。 破院子的门口,躺着两具尸体。 王天放快步走过去。尸体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红色。 “王哥,这还有脚印。”另外一个士兵指着地上的泥土说。 王天放站起身,顺着脚印看去。脚印很杂乱,一直往村外的大山里延伸。 “看来溃兵来过,而且往山里去了。”王天放握紧了手里的长枪,“走!顺着脚印追! 王天放带着二十个弟兄,顺着地上的脚印,一头扎进了深山。 这山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王天放走在最前面,用长枪把拦路的藤蔓挑开。 “王哥,这路也太偏了。村里人能躲在这儿?”大伙一边走一边嘟囔,脸上被划了一道红印子。 王天放摇摇头:“这路不是去后山山洞的。陈家村的人如果躲,肯定躲在后山那个大山洞里。” 王天放皱着眉头,“石头和栓子死在村里,脚印却往断魂坡去,肯定是有人给溃兵带路,故意把他们往错路上引。” 想到这,王天放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前面的脚印突然变乱了,还有滑倒的痕迹。 王天放走到那个陡峭的斜坡前,往下看了一眼。深沟里黑漆漆的。 “王哥,下面有东西!”走在前边的人喊道。 王天放顺着斜坡慢慢滑下去一段,看清了沟底的情况。 两具尸体摔在乱石堆上,血肉模糊。 王天放仔细辨认了一下,其中一个穿着破烂的衣服,是陈二狗。另一个穿着叛军的皮甲,估计是个小头目。 王天放心里全明白了。陈二狗这小子,平时看着滑头滑脑的,关键时刻竟然有骨气,拉着溃兵头子同归于尽了。 “是个汉子。”王天放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爬上斜坡,对上面的弟兄们说:“陈二狗跟溃兵头子同归于尽了。剩下的溃兵肯定跑不远。大家散开点,顺着这附近的脚印继续搜!见到溃兵,一个不留!” “是!” 二十个人分成几个小队,在树林里呈扇形散开,仔细搜索。 没过多久,左边的小队就传来了动静。 “在这儿!有溃兵!” 王天放听到喊声,立刻提着长枪冲了过去。 只见一片小树林里,十几个溃兵正坐在地上休息。一看到王天放他们冲过来,溃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官兵来了!快跑!” “杀!”王天放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手里的长枪像一条毒蛇,猛地刺出,直接扎穿了一个跑在最后面的溃兵的后心。 拔出长枪,王天放脚下不停,又冲向另一个溃兵。 那溃兵举起刀想反抗,王天放长枪一挑,拨开他的刀,顺势一枪杆砸在他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那溃兵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溃兵全被砍翻在地,一个都没跑掉。 “检查一下,看有没有活口。”王天放冷冷地下令。 弟兄们上前,挨个用刀捅了几下,确认全都死透了,“王哥,全死了。一共十二个。” 王天放点点头:“就地掩埋。” 处理完尸体,王天放带着人,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村长他们肯定还在后山的山洞里躲着。现在溃兵解决了,得去给他们报个信,让他们安心。 走到后山山洞附近,王天放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洞口被石头和树枝堵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留。 王天放走上前,用手拍了拍堵在洞口的石头,没有回应。 王天放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村长!是我,天放啊!我带人来接你们了!” “天放,是天放的声音,我们有救了。哎哟,天放啊!你可算来了!”陈德福赶紧招呼人搬开石头。 当他看到站在外面,穿着一身官军皮甲,手里拿着长枪的王天放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王天放的手,老泪纵横:“天放啊,你可算来了。我们在这洞里,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叛军找上来。二狗他们三个昨晚跑下山,就再也没回来。” 王天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反握住陈德福的手,沉声说道:“村长,石头和栓子死在村里了。二狗他为了不让溃兵找到这里,把他们引到了断魂坡,跟溃兵头子一起摔下深沟,死了。” 听到这话,刚从洞里钻出来的村民们全都愣住了。 陈二狗的媳妇翠儿,挺着个大肚子,听到这话,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翠儿!”旁边几个妇女赶紧扶住她,掐人中。 陈德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想到,那个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滑头滑脑的陈二狗,最后竟然没孬。 王天放看着悲伤的村民,大声说道:“乡亲们,叛军大部队已经散了。但这几天肯定还有零星的溃兵在山里乱窜。你们回村以后,不要放松警惕,男人们轮流值夜。遇到小股溃兵,大家一起上,用锄头柴刀也能打死他们!” “听天放的!咱们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陈德福咬着牙喊道。 王天放留下几个弟兄帮着村民收拾东西下山,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马不停蹄地往王家村赶去。 跟陈家村的惨状不同,王家村没有死人,房子也只烧了村头的几间。 王天放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不敢大意,握紧长枪,带着人慢慢走进村子。 王天放带着人直接往王家村的后山走。 王家村的后山有几个隐蔽的山洞,以前是猎户用来过夜的。 刚走到半山腰,前面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谁!出来!”王天放大喝。 “别动手!别动手!是自己人!” 树丛里钻出两个汉子,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是王家村的人。 王天放定睛一看,乐了。 “叔!我是天放,王金珠男人。” 那两个汉子听到有人叫他们,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王天放,“哎呀!是天放啊!乖乖,天放你当官啦?这身皮真精神!” 王天放笑着摆摆手:“两位叔,别拿我开玩笑了。村里人呢?都没事吧?” 中年汉子胸脯说:“没事!好着呢!多亏了你老丈人和金珠走之前,专门让交代,说外面不太平,让大家提前把粮食藏好,一旦有风吹草动,就躲进山里。” “是啊。”另一个汉子接着说,“前些日子天,叛军进村前,村长就让大家伙带着铺盖和干粮,躲进这后山的几个山洞里了。这几天,咱们连火都没敢生,就吃干粮对付着。” “走,带我去见见村长和乡亲们。”王天放说。 两个汉子在前边带路,把王天放他们领到了最大的一个山洞前。 山洞里挤满了人,看到王天放带着官军来,一开始还吓了一跳,等认出是王天放后,全都欢呼起来。 王家村的村长是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王天放的手,连连点头:“天放啊,多亏了你老丈人家啊。要不是金珠那丫头让人传话,咱们村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王天放大声对乡亲们说:“各位乡亲,叛军已经被打跑了。外面安全了,大家可以下山回家了!” 山洞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不过大家还是要注意。”王天放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还有一些散兵游勇在山里转悠。回村以后,男人们要组织起来,拿好家伙事,日夜巡逻。发现不对劲,立刻报信。只要咱们齐心,几只小虾米翻不起大浪!” “放心吧天放!咱们村的汉子也不是吃素的!”王家村的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喊道。 第120章 想媳妇了 安抚好王家村的乡亲,王天放没有片刻停留。 他带着手下二十个弟兄,告别了村长和乡亲们,继续朝着下一个村子进发。 下一个村子是上河村,离王家村有十多里地。 走了大半天,上河村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山坳里。 可还没等他们走近,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士兵就停下了脚步,抬手捂住了鼻子。 “王哥,什么味儿啊,这么臭!” 王天放的眉头瞬间锁紧。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所有人,戒备!”王天放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越靠近村口,那股混杂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就越发浓烈,几乎让人窒息。几只乌鸦在村子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村口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王天放一脚踏入村子,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 村里的景象,比陈家村还要凄惨。 院墙倒塌,屋顶被烧穿,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农具和破碎的瓦罐。 一个士兵走进一处院子,很快又跑了出来,脸色煞白,扶着墙角就开始干呕。 王天放面沉如水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躺着一家四口的尸体。有的已经浮肿发黑,爬满了蛆虫,显然死了有些时日。而门口那个男人,身上的血迹尚新,一把砍柴刀掉在手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 王天放扫视了一圈,声音冷得像冰:“叛军来第一波的时候,村里人跑了。后来官军打赢了,他们觉得安全了,就跑了回来……结果,撞上了另一波逃窜的溃兵。” 回家的路,成了他们的黄泉路。 “畜生!”一个士兵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王天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出院子,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都是人间地狱。 有死在屋里的,有死在路边的,有死在井口的。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整个上河村,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挖坑,埋了。”王天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弟兄们红着眼,一言不发地开始动手。他们不想让这些无辜的乡亲,死后还曝尸荒野。 这一埋,就埋到了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死寂的村庄上,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离开上河村,他们继续前往下一个目标,下河村。 夜里,他们不敢生火,只能找了个背风的山洞,啃着冰冷的干粮。 王天放靠在洞壁上,脑子里全是上河村那些惨死的村民。在这一刻,他当兵的初衷有了变化。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赶路。 快到下河村时,走在最前边的士兵,突然回头,压低声音:“王哥!前面……前面有动静!” “是溃兵!”那士兵的声音都在发颤,脸上满是恶心,“七八个畜生!他们在……他们在欺负女人!”” 王天放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所有人,跟我来!脚步放轻,包抄过去!”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士兵所说的那一幕。 村里的空地上,七八个溃兵正撕扯着两个女人的衣服,她们的哭喊,反而让这群畜生更加兴奋。 旁边,还躺着几个男人的尸体。 王天放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一个正将咸猪手伸向女人胸口的溃兵,只觉得后心一凉,低头看去,一截带血的枪尖已经从他前胸透出,枪尖上甚至还挂着碎裂的心脏。 “噗嗤!” 王天放看都没看他一眼,猛地抽出长枪,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他手腕一抖,沉重的枪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出! “砰!砰!” 两个刚反应过来、正要拔刀的溃兵,太阳穴被枪杆精准命中,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剩下的溃兵魂飞魄散,扭头就想跑。 但王天放的弟兄们已经从四面八方包抄了上来,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 七八个溃兵,全部成了地上的尸体。 一个士兵脱下自己的外衣,上前一步,想要递给其中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大嫂,没事了,我们是官兵……”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女人突然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没有一丝获救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猛地推开士兵,踉跄着爬到一具溃兵的尸体旁,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腰刀。 “大嫂!你干什么!”士兵吓了一跳。 女人却根本不理他,她捡起刀,不是对着溃兵的尸体,而是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王天放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刀。 “当啷”一声,腰刀飞出老远。 “别管我!”女人崩溃地尖叫起来,用头去撞地,“让我死!让我死!我脏了!活不了了!” 王天放一把抓住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挣扎,她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人,则从头到尾都呆呆地坐在地上,任凭寒风吹拂着她破烂的衣衫,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弟兄们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他们杀了敌人,却救不了这两颗已经死去的心。 …… 清剿溃兵的日子,枯燥、血腥,且漫长。 一个多月过去,永宁县周边的匪患总算被肃清。张奎带着队伍,将一个个村庄的情况登记造册,上报官府,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但张奎的队伍,却迟迟没有接到返回府城的命令。前线大捷的消息不传来,他们是回不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越来越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天夜里巡逻回来,王天放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天上一轮残月,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快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山上打最后一波冬猎,给家里添些年货。金珠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挂上红纸,炖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肉。 可现在,他却还在这冰天雪地里,闻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不知道金珠有没有想他,作坊的生意还好吗? 王天放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夜里,心口却莫名地发烫。 他想媳妇了。 第121章升百夫长 永宁县的除夕,下了一场大雪。 年是在营里过的。没有鞭炮,没有新衣,只有一碗比平时多了两块肥肉的肉汤。王天放捧着碗,对着府城的方向,默默喝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此时的府城,金珠应该正带着全家包饺子。缺了陈天放,大人们心里都有点沉闷,唯独孩子们依旧乐呵呵的,给除夕夜增添了一些热闹。 日子在漫长的巡逻中一天天熬过去。 半年后,盛夏。 “大捷!前线大捷!” 一匹快马冲进永宁县驻军大营,马背上的传令兵高举着红色的捷报,声音嘶哑却透着狂喜,“安王伏诛!叛军已平!” 整个大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长枪,互相拥抱,又哭又笑。出来快一年了,天天能见到死人,终于可以回家了。 校尉张奎大步走出营帐,满脸笑容,扯着嗓子大吼:“都给老子收拾行囊!明日拔营,回府城!论功行赏!” 回程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轻松得像是在赶集。 “王哥,你说咱们这次能赏多少银子?”走在旁边的马二狗凑过来,眼睛发亮,“我杀敌数记了五个,怎么着也能赏个二三两吧?” 王天放听完,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他这半年来,单是死在枪下的溃兵和叛军就不下三十个,还救过几次同袍的命。 “不管赏多少,全都交给我媳妇。”王天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媳妇可厉害了。” 马二狗翻了个白眼:“王哥,你这出息,全拴在嫂子裤腰带上了。” 队伍行进了五日,终于抵达府城驻地。 交接完防务,营地里乱哄哄的,都在等候明日的论功大会。 入夜,王天放正坐在大通铺上擦拭长枪,李三一脸扭捏地凑了过来。 “王哥,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王天放放下长枪,跟着李三走到营地后方一片僻静的空地。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李三转过身,一改平时那副嬉皮笑脸、唯唯诺诺的糙汉模样。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身上竟然透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王哥。”李三收敛了笑容,语气严肃,“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敬安。家父,当朝虎威大将军,李镇国。” 王天放并不感到意外,李三的身手不差,只是缺少实际经验。一般的人家,出不来这样的人物。 王天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是,王哥,你到底明不明白‘虎威大将军之子’这几个字的含金量?你就这反应?”李敬安急了,上前一步,“我马上就要回京城了。以你的身手、胆识,留在这种地方军里太屈才了!跟我去京城吧!进神机营,或者金吾卫!我保证,不出三年,你最少是个正五品的武官!到时候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李敬安看着王天放,眼中满是期盼。他是真心敬佩这个杀伐果断又重情重义的汉子。 王天放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去。” “为什么?”李敬安瞪大眼睛,“你怕死?不可能,你杀人的时候比谁都狠!” 王天放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 “兄弟,京城太远了。”王天放语气诚恳,“我媳妇在府城开了作坊,生意刚有起色。我老丈人一家子也刚搬过来。我去京城干嘛?孤家寡人的。” “我给你安排宅子!接嫂子一起去!” “京城的水太深,我一个猎户,玩不转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王天放摆摆手,“再说了,我就想在府城混个小差事,按时点卯,下值回家。每天吃我媳妇做的饭,晚上搂着我媳妇睡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正经日子。去京城?别害我了,耽误我跟我媳妇亲热。” 李敬安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猛、在战场上如同杀神一般的男人,怎么也想不通,这世上竟然有人把“老婆孩子热炕头”看得比高官厚禄还重。 “你……你简直胸无大志,耙耳朵,小男人!”李敬安气结。 “人各有志。”王天放咧开嘴笑了,“你回去当你的少将军,我当我的小兵。以后要是真当了大官,别忘了我就行。” 李敬安沉默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郑重地塞进王天放手里。 “王哥,救命之恩,李敬安没齿难忘。”李敬安盯着王天放的眼睛,“这块玉佩你收好。日后若有难处,或者改变主意了,拿着它去京城长宁街李府找我,若来不及,拿着它去找知府,他也会尽力帮忙。只要不违背大义,李家倾尽全力帮你一次。” 王天放掂了掂玉佩,触手温润,知道是好东西,便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行,谢了。一路顺风。” 第二天清晨,校场上鼓声震天。 张奎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开始宣读论功行赏的名单。 “李大牛,斩首三级,赏银六两!” “赵铁柱,斩首两级,赏银四两!”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底下领赏的士兵喜笑颜开。 王天放站在队伍前列,双手搓了搓大腿,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王天放!”张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清剿溃兵,斩首三十一级!数次救护同袍,烧敌人粮草一垛。”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天放身上。三十一级!这在地方守备军里,绝对是骇人听闻的战绩。 张奎合上册子,大声宣布:“经守备将军核准,擢升王天放为百夫长!赏银五十两!”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百夫长!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官了! 张奎走下点将台,亲自将一块黄铜打造的百夫长腰牌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王天放。 “天放,干得好!”张奎拍着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手底下管着一百号兄弟。负责府城西城的治安巡防。” 王天放接过腰牌和银子,手都在抖。 “大人。”王天放搓着手,“当了百夫长,是不是就不用晚上睡大营了?” 张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是自然!百夫长若是家在府城,只要按时点卯,白天巡防不误事,晚上自然可以回家住!不仅如此,百夫长每月还有五两银子的月俸!” 五两银子! 每天能回家! 王天放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句话。 他猛地攥紧了腰牌,眼睛亮得吓人。能天天抱着媳妇睡觉了!每个月还能上交五两银子给媳妇当零花钱!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论功大会一结束,王天放顾不得和其他人互相道贺,直接冲回营房。 他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满是汗臭味的皮甲,打了一桶井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搓洗了三遍,直到身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腥味。 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把五十两赏银仔细贴身藏好,黄铜腰牌挂在腰带最显眼的位置。 王天放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冲出军营。 金珠,我回来啦! 第122章媳妇,我回来了 后口村还是像原来一样破旧。 王天放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能闻到自家作坊里飘出的、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 他一把推开作坊虚掩的院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宽敞的院子里。陈天润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着,神情专注。 “大哥!” 陈天润眼尖,几乎是王天放踏进门槛的瞬间,他就丢下书本,惊喜地跳了起来,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大哥回来了!嫂子,爹,娘,大哥回来了!” 这一声喊,炸出了一院子的人。 王桂兰、王大力、陈实、陈玉香,还有正在后院忙活的王金宝、叶小雨……一大家子人,全都涌了出来,脸上挂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哥!”陈天润激动得满脸通红,张开双臂,像头小牛犊似的朝王天放猛冲过来,准备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然而,王天放的眼神,从进门那一刻起,就越过了所有人,死死地锁在了那个从正院走出来的身影上。 王金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裙子,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她比一年前似乎瘦了些。 就在陈天润即将抱住他的前一秒,王天放身形一错,像一阵风,直接从他弟弟身边刮了过去。 陈天润:“……” 他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王天放眼中再无他物,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冲到王金珠面前,站定。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年错过的时光,全用目光补回来。 王金珠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也任由他看着,眼眶微微泛红。 终于,王天放伸出那双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狠狠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和委屈。 “媳妇,我想你了。” 王金珠身子一僵,随即慢慢放松,抬起手,轻轻拍着他宽厚坚实的后背。 周围,原本激动地围上来的众人,面面相觑。 王桂兰最先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王大力,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厨房走:“哎呀,锅里还炖着汤呢!” 陈玉香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虽然有点失落,儿子走了媳妇忘了娘。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她拉了一把还愣着的陈天微:“走走走,帮娘做饭去,天放回来了,得做顿好吃的!桂兰啊,过来搭把手,晚上咱们两大家一起。” 王银宝和叶小雨对视一眼,憋着笑,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后院作坊。 只有陈天润,还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他缓缓放下手臂,默默捡起地上的书,坐回小马扎,把书举得高高的,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书本上沿,偷偷地瞟着那对紧紧相拥的男女。 【心里忍不住腹诽:见色忘弟的家伙!白瞎我第一个发现你了!】 抱了许久,王天放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看着四散开去、假装各有各忙的家人,和他那个拿着书倒着看、眼珠子却快瞟抽筋的弟弟,不由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 傍晚,两家人凑在一张大桌上,菜肴丰盛得堪比过年。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王天放说起在永宁县的见闻,特别是上河村的惨状时,桌上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女人们听得眼圈发红,男人们则握紧了拳头,沉默不语。 战争的残酷,通过他的描述,真真切切地展现在这些安居在府城的人面前。 “都过去了。”王天放喝干杯中酒,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黄铜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百”字。 “这是?”王大力离得最近,拿起来看了看,一脸疑惑。 “经守备将军核准,擢升王天放为百夫长!”王天放模仿着点将台上张奎的语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娘,岳父,岳母,我现在是百夫长了!” “百夫长?”陈实惊得站了起来。那可是一百个兵的头儿,是官了! “不仅如此!”王天放看向王金珠,眼睛亮得惊人,“张校尉说了,百夫长家在府城,只要按时点卯,晚上可以回家住!每月还有五两银子的月俸!” “老天爷!五两银子!” “能天天回家?” “我儿子是百夫长了!”陈玉香激动得热泪盈眶。 比起五十两的赏银,能天天回家,这个消息才是最让全家人高兴的。 酒足饭饱,众人识趣地散去,把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天放再次将王金珠拉入怀中,这一次,动作温柔了许多。他低头,仔细看着媳妇的脸,伸手抚摸着她光洁的脸颊。 “瘦了。”他心疼地说道。 “你才瘦了,也黑了。”王金珠握住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入手全是粗糙的硬茧。 王天放嘿嘿一笑,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直接扔在了床上。 “叮叮当当”一阵响。 “赏银五十两,还有这几个月的军饷,都在这儿。媳妇,都给你。”那骄傲劲儿,头都快仰到房顶上去了。 王金珠看着床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一暖。虽然不如她一个月挣的零头多,但一个男人,愿意把全部身家给你,本身就值得肯定。 “百夫长……”她喃喃道,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负责府城西城的治安巡防?那正好,你媳妇我,打算开家店铺,到时候仰仗百夫长多多照顾了。” 王天放一愣,他只想着升官能回家抱媳妇,没想那么多。不过,能帮到媳妇,那就更好了。 看着媳妇还在想着生意的事,王天放心里十分不得劲儿,他这么大个男人,媳妇口中的俊俏男人,现在对她没有吸引力了吗?难道是他最近风吹日晒,变丑了。 掩下心里的想法,王天放拿开床上碍事的东西,一把将王金珠扑倒在床上。 第123章干柴烈火,水到渠成 看着媳妇红润的嘴唇,王天放感觉它在邀请自己,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像是要把这一年缺失的时光尽数吞咽入腹。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才稍稍松开。 他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试探性地去解王金珠的衣带。 王金珠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见她没有拒绝,王天放心中一喜,动作不由加快了几分。 【媳妇说过要等十八岁……可现在就差几个月了……】 他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要等,可身体的本能却早已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这一年的思念,早已酿成了最烈的酒,一沾即醉。 王金珠想着18岁也不远了,战场刀剑无眼,谁也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留个孩子傍身也好,她也不想再嫁。 一个放肆,一个默许。 干柴烈火,水到渠成。 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衣衫褪尽,月光从窗棂洒落,勾勒出两具紧紧交缠的身影。就在那临门一脚的最终时刻,王天放浑身一僵,猛地抽身而出。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上青筋暴起,双臂死死撑在王金珠身侧,将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王金珠睁开迷蒙的眼,不解地看着他。 王天放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汗意的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媳妇,说好了等你十八,我已经没做到。但是你说了生孩子对身体伤害大,我们就再等等。” 他已经没能坚持住不动手动脚,这最后一步,是他身为男人,对心爱女人的尊重和底线。 王金珠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攥住(虽然还是有可能怀孕,但他这个呆子又不知道),暖流瞬间淌遍四肢百骸。她伸出胳膊,环住他结实的脖颈,主动送上一个吻。 这一夜,虽有遗憾,却更胜圆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天放便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到了军营点卯,他才真正体会到“百夫长”三个字的分量。 “王百夫长!”门口的卫兵见了他腰间的黄铜牌,立刻挺直腰板,高声行礼。 营房不再是几十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而是一间独立的屋子。更让他惊喜的是,军需官直接牵来一匹高大健壮的青骢马,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的皮甲和铁胄。 “王百夫长,这是您的坐骑和甲胄。”军需官一脸客气,“张校尉吩咐了,您巡防西城,有马方便。” 王天放抚摸着冰冷的甲片和马儿油亮的鬃毛,心头一阵火热。 当官真威风啊! 一整天的巡防下来,熟悉了流程和手下的兵,倒也轻松。申时一过,交接完防务,王天放翻身上马,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朝着后口村的方向驰去。 夕阳下,一个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出现在了破旧的后口村村口。 这幅景象,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瞬间吸引了村里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停下了锄头,在门口闲聊的妇人闭上了嘴,四处疯跑的半大孩子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那……那是谁家的?” “看方向,是去王屠户他们那个院子的……” “我的乖乖,是王家的那个小子!当兵的那个!他当官了!” 王天放目不斜视,任由那些敬畏、羡慕、惊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来他家门前寻衅滋扰。 这身官皮,这匹马,就是最好的震慑! 而在王天放去军营的这一天,王金珠也没闲着。 她将陈旺达、赵秀兰,还有自己的三哥王小宝叫到了正屋。 “作坊的生意现在已经上了正轨,肥皂、香露、口脂,每个月的产量和销路都稳定了。”王金珠开门见山,语气沉静,“我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陈旺达和赵秀兰紧张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旺达叔,秀兰婶,你们俩做事我放心。”王金珠安抚道,“从下个月起,作坊的管理就全权交给旺达叔。每个月,我会按总利润给你一成的分红。” “一成!”陈旺达惊得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金珠,这太多了!” “不多。”王金珠摆摆手,不容置喙,“你管着生产、原料、人手,就值这个价。” 她又看向自己的三哥王小宝。 “三哥,你呢,就负责监督。你的工钱,也从原来的二两,涨到三两。” 王小宝憨厚地挠挠头:“金珠,俺听你的。” 【唉,三哥挺活络一个人,可惜就是不爱学认字,不然账房的活交给他才最放心。】 王金珠心里微微一叹,但眼下,这是最好的安排。陈旺达负责执行,王小宝负责监督,互相制衡,能最大限度保证作坊的平稳运行。 “金珠,那你呢?”赵秀兰忍不住问。 王金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后口村太偏了,作坊放在这里可以,但人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府城的方向,缓缓说道:“我准备在天放巡防的西城,盘下一家店铺。” “开店铺?”王小宝一愣。 “嗯。”王金珠点头,“而且,我会搬到城里去住。” 此言一出,屋里几人都被她的话给震住了。 从村里搬到城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金珠抬眼望去,正好看见王天放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甲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缓缓停在院门口。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马拴在旁边的树上,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邀功,“媳妇,我回来了!” 得知媳妇已经在计划在西城开铺子,更是忍不住地荡漾,以后巡防还能去看看媳妇。 第124章天微有喜 王天放几步走到王金珠跟前,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看我这身行头,威风不?” 王金珠看着他这副显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威风,咱们家百夫长最威风了。”王金珠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皮甲,“这甲片挺沉的吧?穿着热不热?” “不热!一点都不热!” 正说着话,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王桂兰看着女婿这身打扮,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天放啊,你这当了官就是不一样,看着比以前更精神了。” 王大力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身皮甲一穿,谁看了不犯怵。以后咱们家在这后口村,可不怕那些地痞流氓了。” 陈实和陈玉香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出息了,心里也是说不出的熨帖。 “行了,都别站着了,坐着说。”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继续刚刚的话题。 陈玉香先开了口:“金珠啊,这城里的宅子可不便宜啊。咱们在这后口村住得挺好的,作坊也在这儿,搬进城里干啥去?” “娘,作坊留在这儿,让旺达叔和三哥看着就行。”王金珠耐心地解释,“天放现在负责西城的巡防,咱们搬过去,他每天上下值也方便。再说了,天润也该继续念书了,城里念书也方便。咱们家现在不缺银子,没必要一直窝在这村里。” 王桂兰听了连连点头:“金珠说得对。天放现在是百夫长了,大小是个官,总不能一直住在村里。搬进城里,以后出门也方便。天润念书是大事,不能耽误了。” 陈天润在一旁听见嫂子提到自己,心里一阵感动。他这大半年虽然自己有温书,但毕竟自己念书没多久,自学又能学到多少知识呢。 “嫂子,我……”陈天润眼圈有点红,“我肯定好好念书,考个功名回来,不给咱们家丢人。” “你小子知道上进就行。”王天放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哥现在挣钱了,供得起你念书。你就在城里找个好学堂,踏踏实实地学。” 陈实听了许久:“既然金珠有这个打算,那就按金珠说的办。你们去城里就好,我和你娘,就在这村里守着咱们买的几亩地,免得去了城里冲撞了贵人。”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你们自己去就好,需要帮忙的话,叫着你哥哥嫂子们去帮忙,我们老喽,在家种种地就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 王金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铺子的事情。 这一年多来,她一直穿着古代的兜肚,实在是不习惯。没有承托力不说,一点安全感都没,不舒服。夏天出汗贴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她打算自己动手做几件现代样式的内衣,要是穿得舒服,干脆就开个专门卖女人私密衣物的铺子。 府城里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多得是,只要东西好,肯定不愁卖。 王天放洗漱完进屋,看媳妇在床上翻烙饼,凑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媳妇,想啥呢?还不睡。”王天放的大手在她腰上捏了捏。 “想铺子的事。”王金珠顺势靠在他怀里,“天放,你明天巡防的时候,帮我在西城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往外出租或者转让的。最好是前面带铺面,后面带院子的那种。” “行,包在我身上。”王天放一口答应下来,“西城那片我熟,明天我让手底下的兄弟们都出去打听打听。只要有合适的,我马上回来告诉你。” 王金珠点点头。 “媳妇。”王天放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温热的呼吸喷在王金珠的脖子上。 “嗯?”王金珠转过头,正好对上王天放那双冒着火的眼睛。 “咱们是不是该歇着了?”王天放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王金珠脸一红,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歇什么歇,我话还没说完呢。” “有啥话明天再说。”王天放哪里还忍得住,直接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屋里的油灯被一口吹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床板轻微的摇晃声。 第二天一早,王天放神清气爽地去军营点卯了。 王金珠吃过早饭,正打算去作坊里看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干呕声。 她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看看。 “天微,你没事吧?”王金珠看着干呕的陈天微满脸担忧。 “大嫂,我没事,就是觉得胃里犯恶心,可能是昨天晚上吃坏肚子了。”陈天微勉强笑了笑,脸色却有些发白。 王金珠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算算日子,陈天微嫁给王小宝也有大半年了,这突然犯恶心,该不会是…… “天微,你这个月的小日子来了吗?”王金珠压低声音问道。 陈天微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脸突然红得像块布。 “好像……好像推迟了十多天了。”陈天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王金珠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事儿可马虎不得,得去城里找大夫瞧瞧才安心。 “三哥!”王金珠转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别愣着了,赶紧套车,带天微去看大夫!” 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惊动了。 王小宝正在后院监工,听见动静,手里的活计一扔就冲了出来。他是个急脾气,一听要去城里,二话不说就往牲口棚跑。 “天微,你坐着别动,我去套车!”王小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脚下生风,生怕慢了一步。 王桂兰和陈玉香也赶紧跑过来,一听可能是有了,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没过一会儿,王小宝就把马车赶到院门口。王金珠扶着陈天微上了车,又塞了个软垫子让她靠着。 “三哥,路上稳着点赶,别着急,人在车上呢。”王金珠叮嘱道。 “放心吧,小妹!我心里有数!”王小宝扬起鞭子,小心翼翼地赶着车出了村。 一路上,王小宝把车赶得稳稳当当,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连个坑洼都绕着走。到了城里济世堂,张大夫给陈天微把了脉,捋着胡子笑了。 “恭喜这位公子,尊夫人是有喜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王小宝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付了诊金,抓了安胎药,又小心翼翼地赶车回了家。 一进院子,王小宝就扯着嗓子喊:“娘!爹!确诊了!张大夫说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陈玉香拉着陈天微的手,眼泪都下来了。同时不由地担心,天微都怀孕了,天放不行的事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陈天微也是眼含热泪,摸着自己还平坦的肚子,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挺高兴。家里添丁进口,这可是顶天的大好事。 第125章这衣服真羞人 陈天微怀孕,可把王桂兰忙坏了,一大早起来熬鸡汤,嘴里还念叨着:“天微这丫头以前受苦了,身子骨单薄,这回得给她补回来。” 王小宝更甚,陈天微走路他都扶着。那小心翼翼的样,恨不得把陈天微捧在手心里,走一步看三步,生怕地上有个石子把人绊倒了。 “三哥,你这夸张了啊。”王金珠打趣道,“这才两个月,肚子还没显怀呢,你这架势像快生了似的。” 王小宝憨厚地挠挠头,嘿嘿直笑:“小妹,俺这不是紧张嘛。俺要当爹了,俺心里头高兴!”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早饭。陈天润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王金珠。 王金珠知道他心里想啥。“行了,别看了。晚点我和你哥就去给你看书院。” 吃过早饭,王天放骑着马去军营点卯。王金珠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拿出一叠白纸和一根炭笔,坐在桌前开始琢磨。 想象着现代内衣的样式,王金珠咬着笔头,在纸上画草图。 首先是罩杯。古代没有海绵,也没有钢圈。这可怎么办?她想了半天,决定用多层细棉布叠加。先选最柔软的透气棉布,剪成半圆形的布片。 中间夹上一层薄薄的蚕丝棉,用针线密密麻麻地缝出纹路,这样就能起到一定的定型效果。虽然不如现代的钢圈内衣那么挺拔,但绝对比肚兜强一百倍。 接着是肩带。肚兜的带子太细,受力面积小,所以勒肉。她要把肩带做宽,这样受力均匀,肩膀就不会疼了。 最难办的是背后的扣子。现代内衣都是金属排扣,这年代上哪弄去?王金珠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案。用盘扣?太厚了,硌得慌。用系带?自己在背后打结不方便。 想了又想,布条做成一排暗扣,就像现代衣服上的子母扣一样,只不过是用线缝出来的。 再在背部加上一段有弹性的布料。古代没有松紧带,但有一种斜裁的布料,利用布料本身的经纬线拉伸,能产生微小的弹性。只要尺寸量得准,穿上去绝对贴合。 画完基础款,王金珠又画了几个进阶款。有适合夏天穿的抹胸款,外面穿轻薄的纱裙也不会走光;有适合胖太太穿的收副乳款,侧边加宽,把多余的肉都藏起来。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桌子上堆满了画满线条的纸。 中午时分,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王天放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冲进屋里。 “媳妇!找着了!”王天放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我今天让手底下那帮兄弟去街上转悠,正好西城大街中段有个铺子要转让!” 王金珠赶紧放下笔,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你慢点说,先喝口水。那铺子啥情况?” 王天放咕咚咕咚把水灌下去,抹了抹嘴:“那铺子原来是个成衣铺,老板经营不下去,急着回老家,这才要往外盘。位置好得很,就在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的。前面是两个连通的铺面,后面带个小院,正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够咱们目前使用了。” 王金珠听得眼睛直发亮,这简直太合适了,“他要多少钱?” “那老板急用钱,开价三百八十两银子。我估摸着,要是咱们今天就能拿出现钱,还能往下压一压。”王天放说道。 三百八十两,虽然也不少,但对于现在的王金珠来说,没有丝毫压力。 “走!”王金珠一拍桌子站起来,“下午你就带我去看铺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咱们今天就把它定下来!” 去城里看铺子之前,王金珠觉得有必要先把内衣的生产线拉起来。 她把大嫂周喜凤、二嫂叶小雨,还有陈杏花叫进了里屋。 “金珠啊,啥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周喜凤问道,陈杏花和叶小雨也一头雾水地找了凳子坐下。 王金珠走到桌前,把上午画的那几张图纸摊开,指着上面画的奇怪衣服说:“杏花,大嫂,二嫂,我打算做个新买卖。这是我画的图纸,你们看看。” 三人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周喜凤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猛地转过头去,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娘哎!金珠,你这画的是啥东西!这哪能穿出门啊!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不被戳断脊梁骨!” 叶小雨也是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第二眼,小声嘟囔着:“金珠,这布料也太少了,这上面就托着两块肉,下面空荡荡的,这叫啥衣服啊。” 陈杏花更脸红的快要滴血。 王金珠看着她们这副反应,心里早有准备。古代女人的思想保守,肚兜虽然也露背,但好歹前面是一整块布。这现代内衣的形状,在她们眼里估计和青楼女子的情趣内衣差不多。 “嫂子,你们先别急。”王金珠把图纸拿起来,耐心地解释,“谁说这衣服是穿出门的?这叫里衣,是穿在最里面的!外面还要穿好几层衣服呢,谁能看得见?” 三人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周喜凤转过头,狐疑地看着她:“穿在里面的?那咱们不是有肚兜吗,干嘛费劲做这个?” 王金珠叹了口气,走到周喜凤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大嫂,你摸着良心说,你穿那肚兜舒服吗?你每天在作坊里干活,出了一身汗,那肚兜是不是全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还有这脖子上的带子,是不是勒得慌?” 周喜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确实有一道被带子勒出来的红印子。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点勒。” 王金珠又看向叶小雨:“二嫂,你生完宇安以后,这胸前是不是觉得往下坠?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的,连跑都不敢跑?” 叶小雨的脸更红了,但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的一块心病,生完孩子后身材走样,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 王金珠见火候差不多了,指着图纸上的罩杯说:“我设计的这个里衣,就是为了解决这些毛病的。你们看这块,是用好几层软布缝起来的,能把肉托住,不让它往下掉。这肩带我做宽了,直接挂在肩膀上,脖子一点都不受力。背后是用布条扣住的,透气得很!” 叶小雨听着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她也是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穿衣的苦楚。 “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周喜凤半信半疑地问。 “神不神,咱们做一件试试不就知道了?”王金珠早就准备好了针线和布料,“杏花以前在锈坊干过活,大嫂二嫂手巧,你们现在就按着这图纸,先剪裁一件出来,到时候咱们试试看!” “行了,你们先琢磨着怎么做。天放还在外面等我,我得去城里看铺子,顺便给天润看看书院!” 第126章试穿 马车在府城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跑得稳当。王天放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王金珠。 “媳妇,前面就快到了。那铺子位置真没得挑,我昨天看了都觉得眼馋。”王天放指着前面一条热闹的街道。 王金珠掀开帘子往外看。这西城大街确实繁华,两边都是两层楼的商铺,卖啥的都有。路上行人多,买卖也好做。 马车在一个两间门脸的铺子前停下。铺子门头上挂着个破旧的牌匾,写着“李记成衣”。 王天放先跳下车,把王金珠扶下来。两人走进铺子,里面乱糟糟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在收拾打包布料。 “李掌柜,我带我媳妇来看铺子了。”王天放大声喊。 李掌柜抬起头,一看是昨天穿军服的军爷,赶紧堆起笑脸迎上来:“哎哟,军爷您来了。这就是尊夫人吧?快请看,我这铺子宽敞得很。” 王金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前面两间屋子打通了,光线好。往后走是个小院子,正房两间,厢房两间,还有个小厨房和茅房。院子里还有口水井。确实是个好地方。 “李掌柜,你这铺子我看过了,地方是不错,但是太破旧了。这墙皮都掉渣了,屋顶的瓦片也得重新换,我接手还得花大价钱修缮。”王金珠故意皱起眉头挑毛病。 李掌柜一听急了:“夫人,我这可是西城最好的地段!要不是老家儿子生了急病,我急着拿钱回去救命,三百八十两我绝对不卖的!” 王金珠心里盘算了一下。三百八十两在府城确实不算贵,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掌柜,大家都不容易。你急着用钱,我今天就能给你现银,马上就能去衙门过户。但三百八十两太高了,我最多出三百四十两。”王金珠直接砍价。 李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三百四十两太亏了!我这铺子当年买的时候就花了三百多两,这几年地价还涨了呢。”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三百五十两。 李掌柜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在军爷的面子上,三百五十两就三百五十两吧。我赶紧拿钱回老家。” 王金珠痛快地从怀里掏出银票。三人直接去了西城衙门。有王天放这身官皮在,衙门里的人办事效率极高,没多大会儿,红契就办下来了,铺子正式归了王金珠。 拿了房契,王金珠心里踏实了。 “走,天放,咱们去给天润找书院。” 王天放对西城熟门熟路,带着王金珠很快就找到了城里最有名的两家书院,一家叫“博文书院”,一家叫“启明学堂”。 博文书院名气大,据说夫子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但束脩也贵得吓人,一年就要二十两银子,而且入学还得考试。 启明学堂规模小一些,束脩一年十两,入学门槛没那么高。 王金珠想了想,对王天放说:“天润基础薄,直接去博文书院,我怕他跟不上,反而打击了信心。不如先去启明学堂,打好基础,以后再去更好的地方也不迟。” 王天放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行,都听你的。那咱们就定这家了。” 从书院出来,王金珠觉得今天办成了两件大事,心里敞亮得很。 回到后口村的家里,天都快黑了。 王金珠刚走进院子,大嫂周喜凤就神秘兮兮地凑上来,拉着她的袖子往屋里走。 “金珠,你快来看看,你画的那个啥里衣,我们给做出来了。” 王金珠眼睛一亮,跟着周喜凤进了里屋。二嫂叶小雨和陈杏花都在里面,桌子上放着三件做好的内衣。 王金珠拿起一件仔细看。针脚密实,罩杯那里用好几层细棉布叠在一起,缝出了形状。肩带也做得够宽。背后是用布条缝的暗扣。 “嫂子,杏花,你们手艺真好,这做得跟图纸上一模一样。”王金珠夸赞道。 叶小雨脸红扑扑的,小声说:“金珠,这东西看着怪模怪样的,真能穿吗?” “能不能穿,我试给你们看。” 王金珠拿起一件,走到屏风后面,脱下外衣和肚兜,把内衣穿上。 她在背后扣好暗扣,调整了一下肩带,把胸前的肉往罩杯里拨了拨。 那种久违的承托感和包裹感,让她瞬间感动得想哭。肩膀上再也没有了细带子勒着的痛感,整个胸部被稳稳地托住,一点下坠的感觉都没有。她试着跳了两下,也是稳稳当当,安全感十足。 “怎么样?金珠,感觉怎么样?”周喜凤紧张地问。 王金珠转过身来,挺了挺胸。 屋里的三个女人,在看到穿上内衣的王金珠时,全都呆住了。 只见王金珠原本就丰满的身材,在内衣的衬托下,曲线变得更加玲珑有致。腰身显得更细了,整个人的身姿都挺拔了不少,气质瞬间就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那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的形状虽然让人脸红心跳,但外面只要穿上衣服,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周喜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王金珠胸前挺拔的部分。 “是软的……但是……但是怎么这么挺?”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叶小雨也凑了过来,围着王金珠转了两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金珠,你这么一穿,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腰是腰,胸是胸的……比穿肚兜好看太多了!”她由衷地感叹道。 生完孩子后,她自己的身材就有些走样,胸前总是往下坠,穿什么衣服都显得臃肿。现在看到王金珠的效果,她心里顿时燃起了一股火热的希望。 “怎么样?我说这东西比肚兜好吧?”王金珠得意地看着她们三个目瞪口呆的样子,“现在,你们谁想试试?” 这一次,没等王金珠再劝,叶小雨第一个站了出来,咬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和羞怯:“我……我想试试!” 叶小雨的反应在王金珠的意料之中。 女人,尤其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的身材能好看一点。肚兜那种东西,根本起不到任何塑形和支撑的作用,时间长了还会下垂。 “好,二嫂,我帮你。” 王金珠帮着叶小雨脱下肚兜,换上了那件内衣。 叶小雨的身材比王金珠要娇小一些,但这件内衣的尺寸做得还算合适。当背后的扣子扣上,叶小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哎呀……”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真的……真的托住了!走路都不晃了!” 她试着走了两步,又轻轻跳了跳,那种稳固的感觉让她惊喜不已。 “肩膀也不勒了,比系带子舒服多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摸了摸胸前,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金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周喜凤在旁边看得眼热,她虽然嘴上说着害羞,但心里早就蠢蠢欲动了。她比叶小雨要胖一些,平时干活出汗,肚兜贴在身上的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那个……小雨,你穿完了,也给我试试呗?”周喜凤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行啊大嫂!”叶小雨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周喜凤也体验了一把。她穿上后,感受最深的就是透气和不勒。 “嘿,还真是!这后面是空的,凉快多了!而且这宽带子,真不勒脖子!”周喜凤动了动肩膀,一脸的舒爽,“以前干一天活,后脖颈子都磨红了。这个好,这个好!”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收拢的副乳和挺拔起来的胸线,嘴巴咧得都合不拢了:“哎哟,这么一看,我好像都瘦了点!” 连最害羞的陈杏花,在王金珠和嫂子们的鼓励下,也红着脸试穿了一下。 一件小小的内衣,让屋子里的四个女人都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惊喜。 刚才的羞怯和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激动。 “金珠!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卖疯了!”周喜凤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抓着王金珠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光,“府城里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要是知道了有这么舒服又好看的里衣,还不得抢着要啊!” “是啊是啊!”叶小雨也连连点头,“别说太太小姐了,就是咱们这些普通人家,要是价钱不贵,攒点钱也愿意买一件!穿上干活都利索多了!” 王金珠笑着看着她们:“看吧,我就说这是个好买卖。” 她把那件样品拿在手里,又仔细看了看,指出了几个问题:“不过,这件还是有些地方要改。咱们用的棉布还是太普通了,不够柔软亲肤。罩杯的形状可以再调整一下,做得更圆润一些。还有尺寸,得做出大中小三个号来,才能满足不同身材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咱们的目标,是让全府城的女人都穿上咱们做的里衣!” “对!做最好的!”周喜凤和叶小雨被王金珠的话说得热血沸腾。 “金珠,这东西真这么好?那我也做一件试试。” “这就对了嘛。”王金珠把另外两件递给她们,“你们自己也量量尺寸,按着自己的身形做。这东西只要穿过一次,你们就再也不想穿肚兜了。” 三人拿着内衣,心里又羞又奇。 王金珠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布料,皱了皱眉。 “这布料还是不行。咱们这是粗棉布,虽然洗过几次软和了点,但穿在最贴身的地方,还是有点磨皮肤。明天我得去城里买点上好的细棉布和丝绸回来,再重新做。” 周喜凤点头:“是有点糙。要做买卖,肯定得用好料子。” 出了成品,王金珠更有信心了。但大嫂和二嫂终究针线差了点,得去买两个专门干这活的人。 第127章买绣娘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金珠就翻身起了床。今天是个大日子,不仅要送陈天润去城里的启明学堂面见夫子,还得顺道把昨天刚盘下来的铺子给彻底收拾干净。 为了这事,王金珠特意把大嫂二嫂和陈杏花都给叫上了。 “这铺子后面带个清静的小院,等收拾出来了,天润以后上学就能直接住在后院,省得每天城里村里两头跑,怪累人的。” 没多大功夫,一家人都起来了。陈天润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棉布长衫,这是王金珠前几天特意去镇上成衣铺给他买的。平时穿惯了短打,冷不丁穿上长衫,陈天润走起路来都有些别扭,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嫂子,我穿这身行吗?”陈天润拽了拽衣角,脸憋得通红。 王金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行,怎么不行!咱们天润长得精神,穿上这身长衫,活脱脱一个小书生。到了学堂,可得好好学,但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陈天润重重地点了头:“嫂子你放心,我肯定把书念好,绝不偷懒!” 吃过早饭,王天放把大马车套好,牵到了院门口。王金珠带着三个女人坐进宽车厢,陈天润和大哥一块坐外边,王天放一甩鞭子,马车稳稳当当地朝着府城走去。 一路上,陈天润转着脑袋四处看,有新奇有紧张。 马车到了启明学堂门口。学堂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头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里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王金珠带着陈天润走进去,找到了夫子。夫子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留着山羊胡子。 他扫视了三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紧张不安的陈天润身上。 “读过哪些书?”赵夫子声音平淡。 “回夫子,四书已能通读背诵,五经浅读了《诗》与《礼》。”陈天润深吸一口气,恭敬作答。 赵夫子点了点头,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翻开一页:“‘君子不器’,何解?” 这是再基础不过的问题。 陈天润定下心神,朗声答道:“回夫子,此句意为,君子不能像一件器具,只有一种功用。君子当博学多才,通晓事理,以应万变。” 赵夫子不置可否,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愈发艰深。陈天润虽然有些地方答得磕磕绊绊,但思路清晰,显然是下过苦功夫自己琢磨过的,而非死记硬背。 “你对科举,有何看法?”赵夫子忽然抛出一个极大的问题。 陈天润愣住了,这个问题,镇上的夫子可从没讲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嫂子,想起她常说的“读书不是为了死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开眼界”,胆子也大了起来。 “回夫子,学生以为,科举是朝廷为天下寒门学子打开的一扇门,是晋身之阶。但若只为功名利禄而读,便失了读书的本心。读书,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习得一身本事,方能庇佑家人,安身立命。” 赵夫子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是个可造之材。明日辰时,便来书院报到吧。束脩十两,记得备齐。” 陈天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脸颊通红,对着夫子深深一揖:“多谢夫子!学生定不负教诲!” 从书院出来,陈天润整个人都飘乎乎的,走路都顺拐了。王金珠瞧着他那傻样,忍不住笑道:“行了,别美了,赶紧上车。咱们先去铺子里,把你的‘新家’给拾掇出来!” 马车一路小跑,不多时便到了西城大街的铺子前。 周喜凤、叶小雨和陈杏花一下车,看着这宽敞的街道和两间大门脸,眼睛都看直了。 “哎哟,金珠啊,这地段可真好,得花不少银子吧?”周喜凤咂舌道。 “三百五十两,红契都办妥了。”王金珠推开铺子大门,笑着招呼大家,“走,咱们进去,今儿个咱们的任务可重着呢!” 众人挽起袖子,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前头的铺面虽然乱,但底子好。大伙儿把旧掌柜留下的杂物全清理了出去,用井水把地板、柜台和窗户擦得锃亮。 后院更是收拾的重点。正房两间,一间给陈天润住,里面摆上书桌和床铺,清雅安静;另一间王金珠两口子住。两间厢房,就给绣娘住。 人多力量大,不过两个时辰,原本已经落灰的成衣铺,就被收拾得窗明几净。 陈天润看着自己宽敞明亮的书房,摸着干净的桌案,眼眶又是一热:“嫂子,这地方真好,比村里安静多了,我一定拼命读书!” “成,知道你懂事。”王金珠拍拍他的肩膀,又对王天放说,“天放,你在这儿看着天润把他的书本行李规整规整。大嫂、二嫂、杏花,咱们走,去街上买布料去!” 西城大街上就有府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庄。 王金珠带着三人直奔铺子。这回要做的是最贴身的衣物,粗棉布是绝对不行的。王金珠挑得极仔细,专门选了最上等、最亲肤的细棉布,又扯了几匹触手温凉、滑溜如水的真丝绸缎。颜色也挑了素雅的月白、淡粉、藕荷和艾绿,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掌柜的,这些全要了,帮我包好送到西城中段的‘李记成衣’去。”王金珠痛快地付了银子。 买完布料,王金珠一刻不停,带着大家伙又去了府城最大的牙行。 要做私密衣物,绣娘不仅手艺要好,心思还得干净、守规矩。 牙行的张牙人一听要买有手艺的人,态度顿时热络起来,有手艺的人,她就是贵。 “夫人,这些都是从南边遭了灾流落过来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其中这几个,以前在南边的绣庄里当过学徒,针线活绝对是一等一的。”张牙人指着其中几个姑娘介绍道。 王金珠上前,仔细看了看她们的手。干细活的手相对细嫩,指尖没有粗糙的厚茧。 她又让张牙人拿来针线布料,当场考校。 陈杏花在一旁帮着掌眼,小声对王金珠说:“金珠,这穿蓝衣服的和那个穿灰衣服的丫头,针脚最密最平,是个生手做不出来的巧手。” 王金珠点了点头,又问了两个姑娘几句话,见她们眼神清亮、答话规矩,便当场拍板:“就她们两个了。” 办好身契,付了银子,王金珠带着两个略显拘谨的姑娘走出了牙行。 “你俩叫啥名?”王金珠温和地问。 “回夫人,奴婢叫春桃。”蓝衣姑娘小声道。 “奴婢叫夏荷。”灰衣姑娘也赶紧福了福身。 王金珠笑了笑:“到了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只要活计做得好,少不了你们的赏钱。走,带你们去瞧瞧以后住工的地方!” 第128章开门难 王金珠将春桃、夏荷领进后院厢房。 两张单人木床,被褥全是崭新。桌上摆着茶壶瓷碗。两人站在门边,手脚局促。 “以后你们住这。”王金珠拉过凳子坐下,“包吃住,底薪五百文。做出一件合格的里衣,提成五文。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赚二两银子不成问题。” 春桃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夏荷直接跪下磕头。 “别跪。我这不兴这个。”王金珠抬手拦住,“我要的是精细活。针脚错一寸,线头留一分,直接重做。” 两人连连点头,眼神坚定。 王金珠留下几匹练手的粗棉布,带上买好的细棉和丝绸,坐上马车回村。 马车驶入后口村,院子里正热闹。 王金珠把高价买回来的好料子搬进正屋。王桂兰、赵秀兰,还有几个嫂子全凑了过来。 “娘,这是给你们带的料子。”王金珠展开一匹藕荷色的细棉布,又指了指旁边的真丝,“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大嫂、二嫂、杏花,你们明天辛苦点,先把这几匹好料子做成成品,让娘和大家伙都试试身。” 第二天,屋里飞针走线,在王金珠的指导下,几件用上等细棉和真丝做成的里衣终于完工。针脚细密,触手滑凉,比之前用粗棉布做的样品精致了百倍。 成品一出来,周喜凤就凑到王桂兰耳边,嘀咕了几句。 王桂兰老脸一红,瞪着眼睛:“啥?那玩意儿我这把年纪能穿?不穿!丢死个人!” “娘,你试试就知道好。”王金珠把那件刚做好的、最大号的藕荷色细棉里衣塞进王桂兰怀里,连推带拉把她弄进里屋。 半炷香后。 里屋门推开。王桂兰红着脸走出来。她本就微胖,平时穿短裙总显得臃肿。此刻,胸前被稳稳托起,腰部线条显露,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哎哟!”赵秀兰看直了眼,“老嫂子,你这身段,大哥看了都得走不动道!” “呸!老不正经!”王桂兰啐了一口,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她扭了扭肩膀,“还真别说,这上等细棉就是贴身舒服,宽带子一点不勒肉。干活肯定轻巧。” 次日清晨。王金珠在院里叫住陈杏花。 “杏花,铺子要备货,我想你去府城当管事。” 陈杏花手里端着木盆,愣在原地。 “草儿你可以带到铺子里,也可以放在院里,有人照看。” 陈杏花放下木盆,没有丝毫犹豫:“金珠,我把草儿留村里。有大娘和嫂子们照看,我放心。” 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 “行。收拾东西,跟我进城。”王金珠干脆利落。 接来的一个月,李记成衣铺后院大门紧闭。 王金珠制定了严格的尺码标准。按胸围分甲、乙、丙、丁四个型号。布料从细棉到真丝,颜色从素净的月白到艳丽的正红。 货备齐了,整整五百件。 为了让客人一眼看清样式,王金珠索性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盒子。她在铺子内侧立起一排排精巧的红木架子,将做工精细、颜色各异的里衣直接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展示。 但贴身衣物毕竟私密,若是任由街上的男人瞧见,定要招来非议。 为此,王金珠在铺子的大门口挂上了一道厚实华丽的织锦门帘,将里头的风光遮得严严实实。门帘旁,立着一块醒目的黑漆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男客止步”。 旁边还挂着一条广告语:“成就完美的你”。 光有标语还不够,得有活招牌。 开业这天,王金珠让陈杏花、春桃和夏荷全换上了自家的里衣,外面再罩上特意买回来的、极其挑人身材的修身紧身长裙。 这一换,效果堪称惊人。 陈杏花本就清秀,如今胸前挺拔,纤腰盈盈一握,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端庄与自信;春桃和夏荷也是身段玲珑,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畏畏缩缩的穷苦丫头模样? 三人站在铺子里,就是最勾人的活广告。 初八。吉日。 李记成衣铺的旧牌匾被摘下,换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崭新牌匾——“知己阁”。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舞狮放炮。大门上挂着厚厚的门帘,门外的“男客止步”牌子格外显眼。 对街布庄的掌柜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冷笑。 “这新来的掌柜莫不是个傻子?做女人生意还把门遮得死紧,还‘男客止步’?我看是‘客人都止步’吧!等着关门大吉吧。”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知己门前偶尔有路过的妇人停下,交头接耳,面露好奇,却一时间没人敢第一个掀帘子进来。 陈杏花、春桃和夏荷紧张地扯着衣角。 唯独王金珠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神色泰然。 临近正午。 一辆装饰华丽、挂着铜铃的马车,在知己阁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 一只戴着极品帝王绿翡翠手镯的手,搭在了丫鬟的胳膊上。 一名穿着暗红色云锦罗裙、梳着高髻的贵妇,踩着脚踏下了车。 贵妇驻足在店门口,挑剔的目光落在“男客止步”的牌子上,又念了一遍那句“给你最完美的身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抬起手,示意丫鬟留在外面,自己则优雅地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一把撩开了那道厚重的织锦门帘。 清脆的铜铃声响起。 王金珠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长身而起迎上前去。 第一位贵客,上门了。 第129章第一位贵客 王金珠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夫人万福。小店‘知己阁’今日开业,您是第一位贵客,快请进。”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人往里引。 这贵妇姓钱,是府城通判的夫人,平日里在官太太的圈子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她今天本是坐车路过,瞧见这铺子门脸装修得雅致,却又挂着个“男客止步”的怪牌子,一时好奇,才让马车停了下来。 钱夫人一脚踏进门,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她目光一扫,铺子里的陈设更是让她眼前一亮。没有寻常成衣铺那种把布料、成衣堆得满坑满谷的杂乱,而是一排排红木架子,上面挂着一件件样式奇特的里衣。颜色从素雅到明艳,料子有棉有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就不是凡品。 “你这铺子,卖的是何物?”钱夫人目光落在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里衣上,眼神里带着审视。 “回夫人的话,我们‘知己阁’卖的,是能让女子身姿更挺拔,穿着更舒坦的贴身里衣。”王金珠不卑不亢地介绍道,她指了指一旁的陈杏花,“夫人请看,我们这衣裳,穿在身上便是这样的效果。” 陈杏花有些紧张,但一想到王金珠平日里的交代,还是鼓起勇气挺直了腰背。 钱夫人围着陈杏花走了半圈,伸出手手,小心地隔着衣料碰了碰陈杏花的后背,又看了看她的腰线。 “确实……瞧着身形是好了不少。”钱夫人点了点头,但还是有疑虑,“可这东西,穿在身上真能舒坦?瞧着勒得不轻。” 王金珠笑了。她知道,这是所有女人的第一个疑问。 “夫人,您看这肩带。”王金珠拿起一件样品,展示给钱夫人看,“我们这肩带做得宽,不像肚兜的细带子,力都勒在一个点上。宽带子能把力分摊开,您穿一天,肩膀上都不会有红印子。” “再看这后背,”她又翻过来,“后面是排扣,松紧可以自己调。最要紧的是,它不像肚兜那样整片布糊在背上,夏天穿,后背透气,凉快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钱夫人的表情。果然,当听到“不勒肩膀”和“后背凉快”时,钱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最关键的,是这承托的力道。”王金珠的声音带着一种自信的感染力,“女子生产过后,或是上了些年纪,胸前难免松垂,穿什么衣裳都显得没精神。我们这里衣,能把胸前的肉稳稳托住,不仅能防止下坠,还能收拢两边的赘肉,使您的腰身看起来更好。”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钱夫人的心坎上。 她看着王金珠自信满满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身姿挺拔的伙计,开始心动。 “光说不练假把式。”钱夫人端起了架子,“你这东西吹得天花乱坠,总得让我亲眼瞧瞧是不是真的。” “那是自然。”王金珠立刻会意,“夫人,我们后头有专门的试衣间,清静雅致,您尽可以进去试试。不管买不买,感受一下便知我们‘知己阁’的里衣是不是言过其实。” 她给了陈杏花一个眼色。陈杏花连忙上前,柔声道:“夫人,这边请。我们备有甲、乙、丙、丁四种尺寸,还有细棉和真丝两种料子,您看您想试试哪一种?” 钱夫人沉吟片刻,指了指那件月白色的真丝里衣:“就那件吧。” 真丝触手冰凉丝滑,一看就是好东西。就算不好穿,摸着也舒服。 “好嘞,夫人您眼光真好,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的料子。”陈杏花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件里衣,引着钱夫人向铺子后面的隔间走去。 隔间用一道厚厚的锦帘隔开,里面布置得十分温馨。一张软榻,一个梳妆台,一面一人多高的西洋水银镜,擦得锃亮,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钱夫人一进去,看到那面水银镜,心里就又满意了几分。寻常铜镜模模糊糊,哪有这个看得清楚。 王金珠也跟了进来,她知道,这第一单生意,必须亲自拿下。 “夫人,我来帮您?”王金珠轻声问道。 钱夫人打量了她一眼,这个掌柜瞧着年纪不大,但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她点了点头:“有劳了。” 王金珠上前,先帮钱夫人解开外衫,然后是里面的肚兜。当看到钱夫人身上被肚兜细带勒出的深深红痕时,她心里更有底了。 “夫人您瞧,这带子太细了,一天下来,肩膀和脖子该多难受。”王金珠轻声说着,一边拿起那件崭新的真丝里衣。 冰凉丝滑的触感贴上皮肤,钱夫人舒服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王金珠熟练地帮她把手臂穿过肩带,然后绕到背后,将那两排小小的布扣一一扣好。 “好了夫人,您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钱夫人依言站直了身子,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随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镜中的妇人,身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自己,但又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原本因为生育和岁月而有些松垮下垂的胸部,此刻被那件小小的里衣稳稳地托着,形成了一个饱满而挺翘的弧度。腋下间的赘肉仿佛都被收拢了,衬得腰身都细了一圈。 最重要的是,当她挺直腰背时,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不一样了。那种属于年轻姑娘的挺拔感,竟然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这……这……”钱夫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伸出手,难以置信地碰了碰自己的胸前,触感是柔软的,但形状却是如此的坚挺。 她试着走了两步,又轻轻跳了跳。那种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晃动的感觉,让她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 “感觉怎么样,夫人?”王金珠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笑意。 “舒服……太舒服了……”钱夫人喃喃自语,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只有宽阔柔软的丝绸带子,再也没有了那深入皮肉的勒痛感。 “这东西……简直是神了!”钱夫人转过身,紧紧抓住王金珠的手,眼神里全是激动和震撼,“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这比肚兜好上千倍万倍!” 王金珠笑着说:“所以我们才叫‘知己阁’,就是想做最懂女人的贴身衣物。夫人您再穿上外衫看看效果。” 钱夫人迫不及待地让王金珠帮她把外衫穿好。当衣服的褶皱被抚平,她再次看向镜子时,彻底被征服了。 穿上外衣后,里衣的形状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的整个上半身曲线,却变得玲珑有致。 同样是那件云锦罗裙,此刻穿在身上,却显得高贵合体了许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雍容自信的气度。 “好!好!太好了!”钱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都合不拢了。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还未出阁时的自己,那种对身材的自信又回来了。 第130章征服钱夫人 “掌柜的,”钱夫人回过头,态度已经和刚进门时截然不同,变得亲热了许多,“你这里衣,怎么卖?” 王金珠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她知道,这单生意大概率成了。 “回夫人的话,我们这里衣分两种料子。像您身上试穿的这种真丝面料的,一件是三两银子。还有一种上好的细棉布做的,一件是一两银子。” 三两银子! 这个价格让钱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件贴身里衣,竟然要三两银子,这都够寻常人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挺拔的身姿,感受着身上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又觉得这三两银子花得值。 “棉布的也拿一件给我瞧瞧。”钱夫人说道。 王金珠让陈杏花取来一件藕荷色的细棉里衣。钱夫人摸了摸,虽然不如真丝那般丝滑,但也极为柔软亲肤,做工同样精致。 “行。”钱夫人心里有了计较,“你这店里,所有的颜色和尺寸,我都要一件!真丝的,棉布的,都给我包起来!” 她此话一出,不仅是陈杏花,连王金珠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概念?店里甲乙丙丁四个型号,每个型号又有五六种颜色,棉布和真丝两种料子加起来,这就是几十件!总价少说也得上百两银子! 这位钱夫人,也太豪气了! “怎么?怕我付不起银子?”钱夫人瞥了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直接拍在了梳妆台上,“我不仅自己要穿,我还要拿去送人。我那些姐妹,要是知道了有这种好东西,肯定都得抢疯了。你这铺子,以后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王金珠看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心思电转。她知道,钱夫人这不仅仅是一笔大生意,这简直就是一个活广告,而且是直接打入府城最高端消费圈层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王金珠双手妥帖地将银票接了过来,笑得真诚又大方:“夫人说笑了,您是咱们知己阁的贵人,金珠感激还来不及呢。您方才说要替咱们在那些姐妹面前美言,这宣传的恩情,可比这几十件衣裳贵重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拨弄了几下算盘,接着道:“您店里挑的这些,真丝的共二十件,棉布的二十件,本该是八十两银子。但您自己试穿的那件月白真丝里衣,连同您方才特意挑出的那三件最衬您肤色的真丝款,共计四件,折银十二两,为了感谢夫人,便送予夫人了,权当是小店的开业谢礼。这四件不收您的钱,只收您六十八两。” 说完,王金珠动作利落地从柜台里取了三十二两碎银,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钱夫人:“这是找您的三十二两银子,夫人您拿好。” 钱夫人听完,看着王金珠递过来的银子,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浮现出浓浓的赞赏之色。 十二两银子,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钱,平日里打发个丫鬟或者买盒好胭脂也就花掉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张嘴也甜。”钱夫人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顺手接过找零的银子,看王金珠是越看越顺眼,“行,那本夫人就收下你这份谢礼了。你放心,回了府,我定少不了在那些姐妹面前替你这‘知己阁’美言几句。” “那金珠就先谢过夫人了!”王金珠喜笑颜开。 “对了,”钱夫人收起银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这衣裳,能不能定做?比如说,在上面绣些花样什么的?” “当然可以。夫人若是有需要,我们可以请苏城的绣娘,用金银丝线为您量身定做,绣上您喜欢的花样。不过,这价钱嘛……” “钱不是问题!”钱夫人大手一挥,“只要东西好,多少银子都值!你先帮我把这些包好,送到通判府。过几日,我再带人来你这儿定做。” “好嘞!夫人您放心!” 王金珠亲自将钱夫人送到门口,看着她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那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离,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转身,就对上了陈杏花、春桃和夏荷三双亮晶晶的眼睛。 陈杏花激动的声音都在抖,“我们这就做成了,一下子卖出这么多?” “成了!”王金珠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何止是成了,这简直是开了个天大的好头!” 她晃了晃手里剩下的银票:“看见没?咱们的东西,值这个价!今天咱们开门大吉,每个人,赏钱二百文!” “二百文!”春桃和夏荷捂住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在牙行的时候,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能得个几百文。这才第一天,就拿到了二百文的赏钱! 三个女人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王金珠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而对街布庄的那个掌柜,从门缝里看着钱夫人满面春风地从“知己阁”出来,又看着王金珠亲自把人送上那辆一看不凡的马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想不明白,一个把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铺子,怎么就能让通判夫人进去那么久,还笑得那么开心?他摇了摇头,啐了一口:“哼,走了狗屎运罢了!” 但他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送走了钱夫人,知己阁里还弥漫着一股兴奋又不敢置信的气氛。王金珠让她们把钱夫人买下的几十件里衣,用早就备好的、印着“知己阁”lOgO的精美油纸包好,装进盒子里,然后亲自把货送到通判府上。 接下来的两天,知己阁里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偶尔有几个平民妇人好奇地掀开帘子看一眼,一听价格就连连摇头咋舌着走了,再没有一单生意上门。 春桃和夏荷又开始有些不安了。 “金珠姐,那位钱夫人不会是骗咱们的吧?怎么都没人来啊?” 王金珠却一点不急,只是没人的时候,让春桃和夏荷继续在后院厢房备货。 “急什么?”王金珠头也不抬地说道,“让子弹飞一会儿。咱们的目标客户又不是街上这些普通人,是那些官太太、富商家的夫人小姐。她们出门逛街哪有那么勤快?消息传到她们耳朵里,也需要时间。等着吧,不出三天,保准有客上门。” 果然,事情的发展正如王金珠所料。 钱夫人把从知己阁买回去的里衣,挑了几件料子好、颜色鲜亮的,第二天就在自己办的赏花宴上,当成稀罕物送给了几个平日里关系最要好的牌搭子。 “哎哟,钱姐姐,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像肚兜,又不太一样。”说话的是府城盐运司使的夫人,李夫人。 “这可是我新得的好宝贝,名叫‘里衣’。”钱夫人故作神秘地笑道,“你们可别小瞧它,穿上之后的好处,保管你们想都想不到。” 几个夫人小姐都围了上来,好奇地摆弄着手里的真丝里衣。 “这料子倒是顶级的好丝绸,滑溜得很。” “这做工也精细,针脚密得都快看不见了。” “就是这形状……怪模怪样的,真能穿吗?” 钱夫人看着她们的反应,得意地挺了挺胸。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最显身段的紧身褙子,里面正是知己阁的里衣。 “你们看我今天,身段如何?” 众人这才注意到,钱夫人今天的身形确实跟往日不同。胸是胸,腰是腰的,整个人瞧着都精神了不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咦?钱姐姐,你这是瘦了?怎么感觉这腰身细了这么多?”李夫人惊讶地问道。 “我哪有瘦,体重一斤没掉。”钱夫人笑道,“全靠这件宝贝托着呢。不勒人,还透气,关键是能把身形给撑起来。我跟你们说,穿上这个,你们就把那劳什子的肚兜扔了吧,那玩意儿简直是折磨人!” 一听这话,在场的女人们全都骚动起来。谁没受过肚兜的苦?谁不希望自己的身材能好看一点? “真的假的?钱姐姐你可别诓我们!” “这东西在哪儿买的?快告诉我们!” 钱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想起了王金珠免去她十几两银子的爽利劲儿,忍不住赞叹道:“那铺子的掌柜是个年轻姑娘,年纪虽不大,但做事大气、极会做人。我买得多,她二话不说便送了我好几件真丝的,可把我熨帖坏了。那西城大街的‘知己阁’,你们去瞧瞧就知道了,还立着个‘男客止步’的规矩呢。” “那铺子清静得很,进去的都是女客,还有专门的试衣间,你们尽可以放心去。不过我可提醒你们,那掌柜的说了,她们家的东西都是手工做的,数量不多,去晚了可就没了。” 这一下,夫人们哪里还坐得住?赏花宴一结束,李夫人第一个就坐上轿子,直奔西城大街而去。 第131章爆火 轿子在“知己阁”门口停下,李夫人掀开轿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客止步”的牌子。 她让丫鬟婆子都在外面候着,自己一个人上前去。 “夫人万福,欢迎光临知己阁。”王金珠笑着迎了上去。 李夫人进了铺子,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当看到那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颜色各异的里衣时,眼睛都亮了。 “你就是掌柜的?”李夫人问。 “正是,夫人叫我金珠就好。” “我听钱夫人说,你这儿有种新式的里衣,穿上身段好,还舒服?”李夫人开门见山,她可没那么多功夫绕弯子。 “钱夫人的眼光自然是顶好的。我们知己阁的里衣,不敢说是什么灵丹妙药,但确实能让夫人穿得舒心,看得顺心。” 王金珠指了指一旁穿着紧身长裙,身段窈窕的陈杏花:“夫人您看,这就是穿上之后的样子。” 李夫人围着陈杏花打量,眼神比钱夫人还要挑剔。她甚至伸手,在陈杏花的背上摸了摸,感受那衣裳的轮廓。 “看着是不错。”李夫人点点头,但还是将信将疑,“钱夫人说得天花乱坠,我总得亲身试试才行。万一穿着难受,岂不是白花冤枉钱?” “夫人说的是。百闻不如一试,您试过才知道我们知己阁的东西值不值。”王金珠立刻给陈杏花递了个眼色。 陈杏花会意,上前柔声说:“夫人,我们后头有专门的试衣间,您想试试哪一款?我们有真丝和细棉两种料子,真丝的贴身更滑爽,细棉的吸汗透气。” 李夫人指了指一件颜色最艳丽的宝蓝色真丝里衣:“就它了。” 她可不像钱夫人那般偏爱素雅,她就喜欢这种打眼儿的颜色。 进了试衣间,看到那面跟人一样高的水银镜,李夫人心里又满意了一分。这店家,确实会做生意,知道女人们最在意什么。 王金珠亲自上手,帮着李夫人解开外衫和肚兜,帮她换上新的里衣。 冰凉丝滑的真丝贴上皮肤,李夫人舒服得“唔”了一声。 王金珠手脚麻利地帮她扣好背后的扣子,然后退后一步:“好了夫人,您看看。” 李夫人迫不及待地转向那面巨大的水银镜。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天爷啊……”李夫人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扭了扭肩膀。 “怎么样,夫人?可还舒坦?”王金珠笑着问。 “舒坦!太舒坦了!”李夫人激动地抓住王金珠的手,眼睛里放着光,“这东西,简直是为我们女人量身定做的!钱夫人那个小气的,得了这么好的宝贝,还藏着掖着,就送了我两件!” “夫人您再穿上外衫瞧瞧。” 李夫人连忙穿好外衣,当她再次看向镜子时,同样是那件衣服,可现在穿在身上,感觉完全不同了。以前总觉得胸口那里有点塌,不够精神,现在却是饱满挺立,把衣服最漂亮的版型完全撑了起来。 “买!我买!”李夫人当机立断,指着那件宝蓝色的里衣,“这个,还有那个大红的,那个杏黄的,真丝的,我全要了!每样都给我来一件!” 她比钱夫人还干脆,她不送人,她要自己穿!一天换一个颜色! “好嘞!”王金-珠笑得见牙不见眼,“夫人,真丝的一件三两,细棉的一件一两。” “不差钱!”李夫人大手一挥,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你给我算算,我挑的这些,一共多少银子?” 王金珠随意拨了下算盘:“夫人您挑了五件真丝的,一共是十五两银子。” “给你二十两,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我赏你的!”李夫人豪气地拍下两张十两的银票,“你这丫头,有前途!以后我那些姐妹要是来了,你可得给我算便宜点!” “一定一定!多谢夫人赏!”王金珠心里乐开了花,这又是一位活广告啊! 送走了心花怒放的李夫人,王金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帘又被掀开了。 “请问,这里是‘知己阁’吗?钱夫人介绍我们来的。” 门口站着两位夫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王金珠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然后绽放成了一朵花。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钱夫人和李夫人的亲身示范,在整个府城的贵妇圈子里,掀起了一阵风潮。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知己阁的门帘就没停过。 一辆又一辆华丽的马车和轿子停在门口,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小姐们,在家仆的簇拥下,满脸好奇又矜持地走了进来。 陈杏花、春桃、夏荷包括王金珠在内彻底忙疯了。 一个负责接待,介绍款式和料子。 一个负责引导客人去试衣间,帮忙试穿。 还有一个负责打包、收钱。 可即便如此,人手还是完全不够用。 铺子里一时间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哎,你快看,王夫人穿上那个紫色的,腰看着好细啊!” “真的吗?快让我试试那个粉色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掌柜的,你们这儿有没有再大一点的尺寸?我……我比较丰满……” “掌柜的,这个真丝的太贵了,棉布的穿上效果一样吗?” 王金珠一个人要应付四面八方的问题,嗓子都快喊哑了。 她一边要维持秩序,一边要给客人们推荐合适的尺寸,还要分心去算账。 “夫人们别急,一个个来!都有的,都有的!” “这位夫人,您穿丙号的应该正合适。” “这位小姐,您皮肤白,穿这个月白色的肯定好看!” 试衣间更是爆满,小小的隔间外面排起了长队,每个进去过的女人,出来时都两眼放光,抓着自己刚试穿过的那件,说什么也不肯脱下来了。 她们的反应,又刺激得外面还在排队的客人们心痒难耐。 春桃和夏荷两个小丫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收银子的手都在抖,脸上又累又兴奋,红扑扑的。 陈杏花稍微镇定一些,但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她不停地在货架和试衣间之间来回穿梭,脚下生风。 对街布庄的掌柜,从门缝里看着知己阁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彻底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全府城的夫人都跟约好了似的,全往那家怪铺子钻? 那铺子是卖金子还是卖银子啊? 他想不通,死活都想不通。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铺子,怎么就能在开业第二天,引来这么多贵客? 这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第132章人手不够了 一直忙到天快黑了,铺子里的客人才渐渐散去。 当最后一位客人心满意足地提着包装好的里衣离开后,王金珠“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陈杏花、春桃和夏荷三个人,也是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直接瘫坐在了凳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铺子里一片狼藉,架子上的里衣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装纸。 寂静了片刻后,春桃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就像点燃了引线。 陈杏花和夏荷也跟着笑了起来,最后,连王金珠都忍不住,扶着门板哈哈大笑。 太累了,但也太过瘾了! “金珠姐,”陈杏花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我们……我们今天卖了多少?” 王金珠直起腰,走到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钱箱子,还有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她也有些恍惚。 她拿起算盘,手指颤抖地开始清点。 每拨动一下算珠,春桃和夏荷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最后,王金珠放下了算盘,抬起头,看着三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伙计,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的数字。 “今天一天,我们总共卖了……三百六十七两银子。” 三百六十七两! 春桃和夏荷两个人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金珠自己心里也激动得不行,但表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钱箱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对,三百六十七两。看见没?咱们的东西,就值这个价!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今天的火爆场面,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个市场有多大的潜力。府城里的这些贵妇小姐,有的是钱,她们缺的,是能让她们变得更美、更舒坦的好东西。 而“知己阁”,正好就挠到了她们的痒处。 “发财了,我们发财了……”陈杏花喃喃自语,从被人欺负的寡妇,再到今天,这一切多亏了金珠。她想起自己和草儿之前过的日子,再看看现在,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哭什么,这是大喜事!”王金珠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说好的,开门大吉有赏钱。今天情况特殊,每个人,再加一百文,一共三百文!现在就发!” 说着,她从钱箱里抓出一大把铜钱,数了三串,分别塞到三人手里。 沉甸甸的铜钱握在手里,那真实的触感让三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谢谢金珠姐!” “谢谢掌柜的!” “好了,都别傻站着了。”王金珠摆摆手,“赶紧收拾一下,把架子上的货补齐。我敢打赌,明天来的人只会比今天更多。” 一提到明天,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今天下午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种被人群包围,手忙脚乱,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的无力感,让她们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陈杏花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担忧地说道:“金珠,今天这阵仗……咱们三个人,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接待、试衣、打包、算账,全都挤在一块儿,好几次都差点出错。” 春桃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有好几位夫人问我尺寸,我脑子一懵,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还有的客人等不及,直接就走了,太可惜了。” 王金珠何尝不知道这些问题。 今天下午,她就像个陀螺一样,被抽得团团转。虽然赚得多,但服务的质量明显下降了。很多客人被晾在一边,没得到及时的介绍和招待。试衣间外面排长队,也影响了客人的体验。 最关键的是,好几个客人提出了定做的要求,想要在里衣上绣些独特的图样,这都需要专门的人手来记录尺寸、沟通细节。今天这情况,她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处理这些。 长此以往,口碑肯定会受影响。 王金珠看着空了大半的货架,又看了看累得快虚脱的三人,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杏花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快就火爆起来。”她沉声说道,“光靠我们三个人,确实不行。我们必须得加人手了。” “加人?”夏荷眨了眨眼,“去哪里找人啊?” 这铺子的核心,就是私密性。如果找来的伙计嘴不严,把客人的尺寸、喜好传出去,那对客人的名声是巨大的打击,铺子也别想再开下去了。 “当然得找自己人啊!”王金珠脑子里立刻闪过了几个人选。 大嫂周喜凤,二嫂叶小雨还有天微。天微怀孕了,那只能先找大嫂二嫂过来帮忙了。 周喜凤为人爽利,嗓门大,跟人打交道不怯场,适合在前厅帮忙迎客。 叶小雨性子温柔细心,手也巧,客人不多的时候,也可以帮忙裁剪。 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自家人,绝对不会出卖铺子的利益。 “我想好了。”王金珠一拍手,“杏花,你明天辛苦点,带着春桃和夏荷先撑着。我明天一早就回后口村一趟,去叫我大嫂和二嫂过来帮忙。” “让大嫂和二嫂来?”陈杏花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她们都是熟手,人也信得过,来了就能直接上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金珠就驾着马车,直奔后口村而去。 “爹,娘,我回来了!” 陈玉香和周喜凤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声音一回头,又惊又喜。 “金珠?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铺子里出事了?”陈玉香连忙迎上来,一脸担忧。 “娘,是好事!”王金珠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铺子生意太好了,忙不过来,我特地回来请救兵的!” 她简短地把昨天下午铺子被挤爆的盛况说了一遍,听得院子里的人都傻了眼。 叶小雨抱着刚睡醒的王宇安从屋里出来,听到“一天就卖了三百多两”,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 “我的乖乖,三百多两?金珠,你没说笑吧?”周喜凤的嗓门瞬间拔高,满脸的不敢置信。那可是在村里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大嫂,我骗你做什么?”王金珠看向周喜凤和叶小雨,直接开口:“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大嫂和二嫂去府城帮我。大嫂爽利,帮着在前厅招呼客人。二嫂心细,空了还能做些裁剪的活。自家人,我信得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能让嫂子们白干。每个月,我给你们开二两银子的工钱,包吃包住。年底铺子要是有分红,也少不了你们的。” 一个月二两银子! 周喜凤和叶小雨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工钱,比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码头累死累活一个月的收入了!而且还只是基本工钱,年底还有分红! “去!当然去!”周喜凤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一拍大腿,“自家的事,说什么工钱不工钱的!能帮上你的忙,嫂子高兴还来不及!” 叶小雨也抱着孩子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喜凤和叶小雨动作飞快地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跟自家男人和孩子交代了几句。王金宝和王银宝自然是满口答应,他们如今都在王金珠的作坊里干活,知道自家妹子的本事,也乐见一家其乐融融。 临走时,陈天微挺着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扶着王小宝,依依不舍地看着。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王金珠、周喜凤、叶小雨三个说说笑笑的女人,向着府城的方向驶去。 陈天微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她忍不住嘟起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旁边的王小宝。 “都怪你。”她小声抱怨道,“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你瞧,大嫂二嫂都去府城帮大忙了,以前我才是嫂子的一把手。以后在嫂子手下,我怕是排不上号了。” 王小宝憨厚地挠了挠头,有些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嘿嘿傻笑。他看着远去的马车,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了一句: “天微,说起来……金珠和你大哥成婚也这么久了,怎么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他问得极小声,纯粹是无心之言。 可这话,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不远处陈玉香的耳朵里。 陈玉香手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天放不行的事,可不能让亲家知道,不然,他们还不得被扫地出门啊。 不行!绝对不能让亲家知道!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陈玉香。 她快步走向陈天微,声音因为紧张都有些尖锐,“天微!你、你跟我进屋!娘有话跟你说!快!” 她不由分说,死死拽着陈天微的手腕就往屋里拖,那力道大得让陈天微都吃了一惊。 “娘,你干什么呀?我话还没说完呢……” “闭嘴!跟我进来!”陈玉香回头,厉声喝断了她的话。 王小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让丈母娘有这么大的反应。 第133章你大哥不能生 陈玉香拽着陈天微的手腕,几乎是把她从院子里拖进了东屋。 王小宝看着自家丈母娘那张瞬间煞白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说啥了? 他不就是随口问了一句,金珠和大哥成亲这么久,咋还没动静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话吗?村里人见了面,不都爱问这个?怎么丈母娘的反应跟天塌下来了一样? “娘,你干啥呀?你弄疼我了!”陈天微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抱怨着。 “砰”的一声,陈玉香反手就把屋门给关上了,还插上了门栓。 她转过身,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天微,那眼神里的惊恐和慌乱,让陈天微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娘,你……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院子里聊什么!”陈玉香压低声音,却带着愠怒,“以后不许问你大哥他们没孩子的事,让你相公也不要问!” 陈天微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委屈地不行:“我们没问啊,我和小宝自己说说而已。再说了,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大哥大嫂成亲都快一年了,我这当妹妹的,关心一下不应该吗?” “关心?要你们关心吗?我和你爹都没催,以后不要问,如果别人问,岔开话题知道吗?” 看着自家娘亲紧张的样子,陈天微一阵疑惑,“娘,你到底在怕什么啊?不就是生孩子的事吗?大哥身子骨那么壮,大嫂看着也是能生养的,早晚的事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陈玉香看着自己闺女傻里傻气,刨根问底的模样,陈玉香俯到她耳朵旁,小声说:“你大哥不能生”。 “娘,你……你说啥?” “我说,你大哥他生不了孩子!”陈玉香豁出去了,压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以后,你帮忙瞒着点。” 陈天微的脸瞬间就白了,“怎么会这样?大哥他……” 她想说,大哥看着那么强壮,怎么会…… “所以你现在知道娘为什么怕了吗?”陈玉香死死抓住她的手,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了,“这事要是让你公婆知道了,你大哥怎么办?你公婆会不会嫌弃他?万一他们要带金珠走怎么办?” 陈天微被她娘这一番话吓得魂都快没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又是心疼大哥,又是后怕。 母女俩在屋里嘀嘀咕咕半天,直到确认陈天微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陈玉香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打开门,看着院子里还在挠头犯嘀咕的王小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宝啊,刚才娘说天微了,这丫头怀着身子还不老实,娘就是担心她。你别往心里去啊。” 王小宝憨厚地笑了笑:“没事儿的娘,我知道您是为天微好。” 他虽然觉得丈母娘的反应还是有点怪,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当女婿的,也不好再追问。 而此时,载着王金珠、周喜凤和叶小雨的马车,已经驶入了府城的地界。 车轮滚滚,车厢里充满了三个女人的欢声笑语。 “金珠,你那铺子真有那么多人?跟赶集似的?”周喜凤还是觉得有点不敢信。 “大嫂,等会儿你亲眼看到了就知道了。”王金珠笑着说,“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可别被吓着。” 叶小雨在一旁温柔地笑着,充满向往和干劲儿。 王金珠看着两位嫂子脸上兴奋又期待的神情,心里也充满了干劲。 人手已经就位,她脑子里那些赚钱的计划,终于可以一个个开始实施了。 王金珠带着周喜凤和叶小雨赶到知己阁的时候,铺子门前已经停了两三辆马车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陈杏花有些招架不住的声音。 “夫人们慢点,别挤着了……” “春桃,快给这位夫人拿一件丙号的!” 王金珠一推开门,好家伙,那场面比她昨天走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小的铺子里,挤了不下十几个夫人小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货架上看,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疼。 陈杏花、春桃、夏荷三个人在人群里穿梭,脑门上全是汗,脸都跑红了。 “我回来了!”王金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杏花一回头,看见王金珠,再看到她身后的周喜凤和叶小雨,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跟看到了救星似的。 “金珠姐!你可算回来了!” 周喜凤和叶小雨第一次见到这阵仗,直接被惊得愣在了门口。 我的老天爷! 这就是金珠说的生意好?这哪里是生意好,这简直是抢钱啊!全府城的女人都跑这儿来了吗? “大嫂,二嫂,别愣着了,快来帮忙!”王金珠把她们俩拉了进来。 大家匆匆忙忙地打了声招呼,根本没时间寒暄,立刻就被卷入了战斗。 王金珠当机立断,重新分配了任务。 “大嫂!”她看向周喜凤,“你嗓门大,人也爽快,就在这前厅里招呼客人,别让她们挤着,维持秩序!” “好嘞!”周喜凤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这活儿她擅长啊!不就是跟人唠嗑嘛! 她把袖子一撸,往铺子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那在村里骂街练出来的洪亮嗓门一下子就盖过了所有杂音。 “哎哎哎!各位夫人小姐们,都别急,别抢!咱们知己阁的货备得足足的,人人都有份!” 她这一嗓子,还真挺管用,乱糟糟的大厅瞬间安静了片刻。 一个穿着讲究的夫人斜了她一眼,有点不高兴:“你这婆子谁啊?嚷嚷什么?” 周喜凤半点不怵,脸上堆满了笑,大步就走了过去:“这位夫人,您瞧我,刚来不懂规矩。我是新来的伙计,您看,大家这么挤着,万一碰着磕着了多不好?您是贵人,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几句话就把那夫人哄得舒坦了。 “您想看哪一款啊?我跟您说,咱们这料子分两种,真丝的滑溜,穿着跟没穿似的,舒服!细棉的吸汗,干活穿最合适!您这身段,穿咱们这个,那效果,绝了!” 周喜凤面带笑容,说话又好听。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里衣,在那夫人身上比划。 “您看这个颜色,衬您这皮肤,多显白!保管我们姑爷见了,眼睛都挪不开!” 这话说的,正中夫人们的下怀。那夫人被她说得心花怒放,立马就拿着那件里衣要去试了。 王金珠在旁边看着,心里直乐。 她就知道,大嫂绝对是个人才!这天生的销售冠军啊! “二嫂,”她又转向叶小雨,“你手巧心细,就跟着杏花,在试衣间那边帮忙,给客人们试穿,讲讲怎么穿效果最好。” “嗯,好。”叶小雨性子温柔,不爱多说话,但做事最是认真。 她跟着陈杏花到了试衣间门口,看到排着队焦急等待的客人们,立刻柔声细语地安抚起来。 “夫人们别着急,一个一个来。试衣间里有镜子,您可以慢慢看。我们这里衣后面的扣子有三排,可以调节松紧的,您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们说。”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那些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客人们,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有叶小雨帮忙,陈杏花总算能腾出手来,专门应付一些像钱夫人、李夫人介绍来的,身份更贵重的客人。 王金珠自己则守在柜台,和春桃、夏荷一起负责算账、打包。 新的团队,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虽然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再也没有了昨天那种手忙脚乱,随时要出错的感觉。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周喜凤“哐当”一声关上大门,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娘哎……可累死我了……”她捶着自己的老腰,嘴上喊着累,眼睛里却全是兴奋的光,“金珠,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叶小雨也从试衣间那边走过来,虽然很累,但精神头却很足。 陈杏花和两个小丫头更是瘫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想动。 “金珠姐,”陈杏花喘着气问,“今天……今天又卖了多少?”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王金珠和那个钱箱子上。 王金珠笑了笑,拿起算盘,开始清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每一个声音都敲在大家的心尖上。 周喜凤和叶小雨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她们今天可是亲眼看着那些银票跟不要钱似的往钱箱里塞,三两一件,五两一件的,她们听着都心惊肉跳。 终于,王金珠放下了算盘。 她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期待的脸,故意卖了个关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们铺子,总共进账……”她拖长了声音。 第134章柳公子上门 “到底多少啊!你这丫头,快急死我了!”周喜凤忍不住催道。 王金珠哈哈一笑,公布了答案:“五百二十三两!” “多……多少?”周喜凤的嗓门一下子又拔高了,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五百二十三两!”王金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自豪,“比昨天还多了一百多两!” 几个女人瞬间激动得原地蹦起来 “这算什么。”王金珠看着她们激动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只要咱们好好干,以后天天都能赚这么多!”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特别是大嫂二嫂,第一天来就碰上硬仗。晚上我请客,咱们去福满楼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好!”春桃和夏荷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周喜凤一拍大腿:“吃!必须吃顿好的!这活儿干得,太过瘾了!” 接下来的几天,知己阁的生意依旧火爆。 这天下午,天气正好,铺子里的客人刚走了一波,稍微清静了些。 忽然,街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知己阁斜对面的街角。那马车通体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车帘是上好的苏绣,绣着雅致的山水图案,就连拉车的马,都比寻常的马高大神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马车停稳后,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先跳了下来,恭敬地在车门边放好脚凳。 周喜凤正在门口招揽客人,看到这阵仗,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多看了两眼。 “乖乖,这是哪家的大官出来了?”她小声跟旁边的陈杏花嘀咕。 话音刚落,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下来。 那公子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尤其好看,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又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正是福盈号的东家,柳明远。 王金珠正在后院琢磨炸鸡的腌料配方,春桃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掌柜的,掌柜的!外面来了个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王金珠头也没抬,还在纠结是该多放点盐还是多放点五香粉。 “听人都叫他柳公子。” 柳明远? 王金珠手一顿,立刻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前厅,隔着门帘往外一看,果然是柳明远。 他站在离铺子门口一米多远的位置,而和他一起来的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正往铺子里走去。 王金珠赶紧整了整衣裳,笑着迎了出去。 “柳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她走到柳明远面前,客气地福了福身。 “我再不来,王掌柜怕是都要忘了我这个合作伙伴了。”柳明远摇着扇子,上下打量了王金珠一番,调侃道,“我可是听说了,你这‘知己阁’日进斗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发大财,也不叫上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些路过的行人,还有准备进店的客人都听见了。当她们看清柳明远的脸时,好几个人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那不是柳家的公子吗?” “天哪,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金珠没理会周围的动静,只笑着回道:“柳公子说笑了。我这做的是女人的生意,您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往里掺和吧?再说了,这都是些小打小闹,赚点银子糊口,哪里比得上柳公子您的大家业。” “哦?小打小闹?”柳明远挑了挑眉,指了指街对面那些等着接主家夫人的马车,“你这小打小闹,快把府城大半的夫人都给招来了。王掌柜,你这本事,可真叫人佩服。” 正说着,柳夫人已经在陈杏花的引导下,走进了铺子。 陈杏花虽然紧张,但被王金珠培训了这么久,也算见过些世面。她恭敬地将柳夫人引到最里面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间。 “夫人万福,欢迎光临知己阁。” 柳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她见多识广,寻常东西很难入她的眼。但当她看到那一排排设计新颖、颜色各异的里衣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好奇。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最新的款式,拿来我瞧瞧。”柳夫人开口了,声音温和但自有一股威严。 “是,夫人。”陈杏花不敢怠慢,连忙让叶小雨取来了几件最顶级的真丝里衣。 另一边,铺子门口。 王金珠看着柳明远,知道他今天来,绝不只是为了调侃自己几句这么简单。 “柳公子,您今天带伯母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柳明远收起扇子,神色稍微正经了些,“我娘听说了你这铺子的奇特之处,非要亲自来看看。二来嘛,也是想看看你,我怕你发了财,就把咱们的合作给忘了。” 王金珠心里一笑,这家伙,还是在试探她。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道:“柳公子放心,咱们的香露生意好着呢。不过,我最近确实又有了个新想法,只是这个事情,不仅涉及生意,还涉及民生,必须得找个像柳公子这样有实力、有远见的合作伙伴。” “哦?”柳明远的兴趣一下子被提了起来,“什么事情?” “这事说来话长,此地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王金珠卖了个关子,“等过两日,我把章程拟好了,再请柳公子到茶楼一叙,如何?” 柳明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自信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女人,每一次说有新想法的时候,都总能拿出让人震惊的东西。 从肥皂,到香露,再到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却搅动了整个府城贵妇圈的里衣铺子。 她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宝贝? “好。”柳明远点了点头,“我等着王掌柜的大驾。” 就在这时,雅间的帘子被掀开,陈杏花扶着一脸满意的柳夫人走了出来。 柳夫人手里拿着一件刚打包好的里衣,看到门口的王金珠,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你就是金珠吧?果然是个有心思的巧丫头。”柳夫人赞许地看着她,“这东西做得好,我们女人,早就该有这样舒坦的衣裳穿了。” 能得到柳夫人这样一句夸奖,比卖出一百件里衣还有用。 这可是府城里真正的顶级风向标! “多谢夫人夸奖。”王金珠谦虚地笑道。 “明远,”柳夫人转向自己的儿子,“金珠这丫头有本事,你以后要多跟人家走动走动,别整天就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知道了,娘。”柳明远无奈地应道。 送走了柳家母子,王金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柳夫人这一趟,不光是来买东西的。 这是柳明远在向她释放一个信号:我们柳家,认可你的能力,愿意和你长期合作。 第135章偶像效应 柳明远和他娘虽然走了,但他们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发酵。 毕竟,柳家在府城可是知府都让三分的存在,在京中任要职的更是不在少数。 于是,一个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知己阁的生意,在下午这个本该有些冷清的时段,又迎来了一波新的高峰。 一辆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轿子,比之前来得还要密集。从车上走下来的,不再是那些雍容的贵妇,而是一个个打扮得花儿一样的年轻姑娘。 她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扇子,故作矜持地走进铺子。 但她们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那些漂亮的里衣上。 一下轿子,她们的眼睛就滴溜溜地往四周看,没看到柳明远,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哎,你们听说了吗?柳公子刚才就在这儿呢!”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姑娘小声跟同伴说。 “我就是听说了才赶紧央求我娘带我来的,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另一个姑娘跺了跺脚,满脸的懊恼。 “你们说,柳公子来这里做什么?这可是女人的铺子。” “我听说了,是陪柳夫人来的!你们想啊,柳公子多孝顺啊!为了陪母亲,宁愿站在这大太阳底下等着。” “是啊是啊,不但家世好,人品也好,长得还好……” 姑娘们聚在一起,名为挑选里衣,实则是在热烈地讨论着她们的梦中情人。 周喜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凑到王金珠身边,压低了声音:“金珠,刚才那个小白脸,有这么大来头?” 在她看来,柳明远虽然长得是不错,但看着有点文弱,哪有她们家男人那样壮实可靠。 “大嫂,你可别叫人家小白脸。”王金珠哭笑不得,小声解释道,“那是福盈号的少东家,他要是想娶媳妇,从城东到城西,想嫁给他的姑娘能排满三条街。” “我的乖乖!”周喜凤咂了咂嘴,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那些小姑娘看柳明远的眼神,跟狼见了肉似的。 她看着满屋子心不在焉的姑娘们,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又扯开了她那洪亮的嗓门。 “哎哟,各位小姐们,你们可来着了!你们知道刚才谁来咱们铺子了吗?” 姑娘们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就是柳公子啊!陪着柳夫人一起来的!”周喜凤一脸神秘地说道,“柳夫人一口气就在咱们这儿挑了五件真丝的里衣,喜欢得不得了!还夸咱们掌柜的手艺好,心思巧呢!” 她这话一说,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本来对里衣兴趣不大的姑娘们,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柳夫人都说好? 那可是府城里品味最高雅的女人!她都认可的东西,那绝对是顶好的! 而且,穿上这里的里衣,是不是就意味着,跟柳夫人的品味一样了? “掌柜的,柳夫人买的是哪几款?快拿给我看看!” “我也要!我也要跟柳夫人一样的!” “那个……那个宝蓝色的还有吗?我瞧着颜色好正!” 刚才还对里衣爱搭不理的姑娘们,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把陈杏花和叶小雨团团围住。 她们买的已经不是一件衣服了,而是一个接近自己偶像的机会,一个飘渺的梦。 王金珠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简直是目瞪口呆,她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偶像效应”。 柳明远这个人,他自己就是个活招牌,走到哪里,哪里的姑娘就跟到哪里。他今天在门口站了那么一小会儿,生意比之前都要好。 “大嫂,你真是个天才!”王金珠对周喜凤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喜凤得意地一扬眉:“那可不!对付这些小姑娘,就得这么来!” 这一整个下午,知己阁就靠着“柳夫人同款”这个噱头,又卖出了一个新高度。 天渐渐黑了下来,知己阁打烊了,但铺子后院的饭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从福满楼叫来的硬菜,红烧肘子、酱香扒鸡、清蒸鲈鱼……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王金珠、陈杏花、周喜凤、叶小雨,还有春桃夏荷,六个人围坐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是她们新团队组建以来的又一次庆功宴。 “来,大家都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王金珠端起酒杯,里面是她特意让店家换的果子酒,甜丝丝的,不醉人。 “干了!”周喜凤最是豪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夹了一大块肘子皮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痛快!这日子,干着有劲!” 叶小雨也小口抿着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春桃和夏荷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天遇到的趣事。 “金珠姐,你是没看见,今天有个小姐,为了抢最后一件粉色的里衣,差点跟另一个小姐打起来!” “还有还有,有个夫人,非要问我,穿了咱们的里衣,是不是就能让她家老爷多看她一眼,我都不好意思回答了!” 大家都笑作一团。 笑闹过后,王金珠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今天请大家吃饭,一是庆祝咱们铺子生意好,二是我有个新想法,我打算再开一家铺子。”王金珠开口道。 “啥?再开一个?金珠,你没说胡话吧?咱们这一个铺子都快忙死人了,再开一个,那不得累趴下啊?” 周喜凤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那兴奋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心里头是乐意的。 叶小雨是真的担忧:“金珠,大嫂说得对,咱们现在这几个人,光是应付知己阁的生意就已经累得够呛了。要是再开一家,咱们哪里忙得过来?” 王金珠笑了笑,示意大家别激动:“大嫂,二嫂,你们先听我说完。谁会嫌钱多啊?知己阁的生意是好,但那做的是女人的生意,卖的是里衣。我想开的这家新铺子,是个吃食铺子。” “吃食铺子?”周喜凤一听这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连剔牙都顾不上了,“卖啥吃食?包子馒头还是面条?我跟你说金珠,要论做饭,你大嫂我这手艺在村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王金珠摆摆手:“不卖那些寻常东西。我打算开个奶茶炸货铺。” “奶茶?炸货?这又是啥稀罕玩意儿?”陈杏花好奇地凑了过来。 王金珠耐心地给她们解释:“奶茶嘛,顾名思义,就是用上好的茶叶熬出茶汤,然后兑进新鲜的牛乳里,再加点糖。那味道,既有茶的清香,又有牛乳的醇厚,喝起来香甜丝滑,小姑娘和夫人们肯定喜欢。” 大家听着王金珠的描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年头,牛乳可是个金贵东西,寻常人家哪里喝得起,更别说还跟茶叶混在一起煮了。 “那炸货呢?”周喜凤追问。 “炸货就更馋人了。”王金珠笑眯眯地说,“把鸡腿、鸡翅、还有切好的鸡肉块,用秘制的香料腌上几个时辰,让味道完全吃进去。然后裹上一层面糊,放进滚烫的油锅里一炸。那油一滋啦,香味能飘出三条街去!炸出来的鸡肉,外面的皮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嘣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王金珠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周喜凤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哎呀,你别说了,再说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这东西要是弄出来,别说别人,我一天就能吃三只鸡!” 叶小雨也被说得心动了,但她还是比较理智:“金珠,这听着确实是好买卖。可是就像刚才说的,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啊。这熬奶茶、炸鸡肉,总得有人干吧?咱们几个都在知己阁,谁去管那个新铺子?” 周喜凤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把娘叫来呗!还有你大哥二哥他们,咱们一家人一起干活,多踏实!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周喜凤嘴里的“娘”,自然是指王金珠的亲娘王桂兰。在周喜凤看来,婆婆干活利索,要是能来城里帮忙,那绝对是一把好手。 谁知王金珠却摇了摇头,果断地拒绝了:“不行,不能叫娘她们来。” “为啥呀?”周喜凤不解了。 王金珠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给她分析:“首先,爹娘年纪大了,也习惯在村里呆着,其次,咱们的作坊也得多点自家人盯着才放心,那可是咱们的根基。” 周喜凤一听,觉得有道理,但就这么放弃,心里觉得很可惜。 看着嫂子皱成川字的眉头,王金珠不由好笑,“别急了,我只是庆功宴畅想一下,离真正开铺子还远着呢!” 第136章柳公子不淡定了 转眼间过了两天,到了王天放沐休的日子,吃着媳妇做的红烧肉,心里已经换了五六个姿势。 然而,等到实战的时候,王金珠竟然愣神在想其他的事情。王天放不服气,更加卖力,直到媳妇忍不住叫出声来,再没心情想其他的,才心满意足。 一番云雨后,王天放拉着王金珠的手亲来亲去,“媳妇,刚刚想啥呢!” “我再想,明天约柳明远去茶楼谈些事情…”话还没说完,王天放吻了上来,还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嘴唇,“你竟然在这种时候想别的男人。” 看着自家相公吃醋的样子,王金珠回亲过去安慰道:“就是特意等你沐休咱俩一起去见他,我一个人,才不单独见他呢!” 这话听的王天放心花怒放,“行,那咱明天就去,你是又有什么新想法要和柳公子合作吗?” “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是大事情,我打算做蜂窝煤。”王金珠凑近了些,神秘地说。 “啥煤?马蜂窝?”王天放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王金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你的马蜂窝,是烧火用的煤炭。好了,赶紧睡吧,今天表现我很满意!” 第二天下午,府城最大的茶楼,春风楼。 天字一号雅间内,上等的龙涎香氤氲浮动。 柳明远一身锦衣华服,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玉骨扇,眼神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王掌柜,你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喝茶?”柳明远站起身,伸手示意她入座,“是不是知己阁的生意太好,赚得盆满钵满,想请我吃顿好的?还是说,又有什么发财的道理想关照我?” 王金珠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柳明远对面坐下。她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先闻了闻茶香,才抿了一口。 “好茶。”王金珠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柳明远,似笑非笑地说,“柳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找你,确实是有一桩买卖。而且,是一桩能让你们柳家名利双收的大买卖。” 柳明远收起扇子,脸上的玩笑意味收敛了几分。他太了解王金珠了,这个女人从不无的放矢。她说大买卖,那就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哦?能让我柳家名利双收?”柳明远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愿闻其详。” 王金珠没有直接说出蜂窝煤,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柳公子,你可知现在这天底下的百姓,过冬最愁的是什么?” 柳明远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衣食。尤其是取暖的柴炭。好木炭贵如金,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他们只能去城外捡些干柴,或者买些劣质的散煤块。那散煤块不仅烟大味呛,每年冬天,都有不少人因为烧这东西,在夜里中了煤毒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柳明远叹了口气。他虽然是个世家公子,但也知道民间疾苦。 王金珠一拍巴掌,眼神亮得惊人:“没错!我今天带来的这笔买卖,就是专门解决这个问题的。我叫它,‘蜂窝煤’。” “蜂窝煤?”柳明远眉头微皱,在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这是何物?我走南闯北,从未听说过。” 王金珠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详细地解释起来:“柳公子,现在的煤矿,挖出来的大块好煤都能卖上高价。但是那些挖煤时剩下的碎煤渣子,是不是都没人要,在矿上堆得像山一样高?” 柳明远点点头:“确实如此。那些碎末子根本烧不起来,扔进炉子里反而会把火压灭,连白送都没人愿意拉。” “如果把这些废弃的碎煤渣收集起来呢?”王金珠的语速加快了一些,“把它们敲得更碎,然后掺上一定比例的黄泥,加水和成泥巴。” 柳明远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她:“掺黄泥?王掌柜,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煤渣本就难烧,再掺上黄泥,那不成了泥巴蛋子了吗?这怎么可能点得着?” 王金珠不慌不忙地笑了笑:“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和成泥之后,再用特制的铁模具,把这些煤泥压成一个个圆柱形的煤块。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王金珠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茶水里蘸了蘸,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点了几下。 “在这个圆柱体上,从上到下,打几个贯通的窟窿眼。就像马蜂窝那样。” 柳明远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用水画出来的图案,脑子飞速运转。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对事物的原理有着敏锐的直觉。 “打窟窿眼……贯通的……”柳明远嘴里喃喃自语,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透气!是为了透气!” 王金珠满意地点点头:“柳公子果然聪明。火要烧得旺,就得有风。这几个窟窿眼,就是让风从底下往上走,形成拔火的效果。这样一来,煤就能充分燃烧。不仅火大,而且因为烧得透,烟就会变得极小,还特别耐烧!” 柳明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再也无法保持那种世家公子哥的淡定从容,开始在雅间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折扇被他烦躁地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碎煤渣……黄泥……不值钱的原料……”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脑子里像是有个算盘在疯狂地拨动。 碎煤渣几乎是无本的买卖,黄泥更是遍地都是。如果真能按照王金珠说的,做成那种带窟窿眼的蜂窝煤,那成本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而老百姓为了过冬,哪怕这蜂窝煤只卖一文钱一个,那也是暴利!全府城有多少户人家?全大梁朝有多少户人家? 柳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喝茶的王金珠。 “王掌柜,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柳明远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王金珠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原本一文不值的垃圾,变成了能换来真金白银的宝贝。这意味着,普通老百姓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熬过漫长寒冷的冬天,不用再担心冻死或者被煤毒毒死。” 王金珠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更意味着……你们柳家,如果把这东西做出来,献给朝廷,在当今圣上面前,那是多大的功劳?” 柳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懂!太懂了! 第137章柳明远的算盘 “王掌柜,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柳明远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像看宝贝似的看着王金珠。 这蜂窝煤要是真弄出来了,不仅能赚得盆满钵满,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救命啊。冬天老百姓买不起好炭,冻死的人不在少数。要是柳家把这蜂窝煤造出来,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百姓,那在民间就是万家生佛的名声。 再往上想,把这法子献给朝廷,他们柳家在京城的路子就能走得更宽,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柳公子,你别管我脑子怎么长的,你就说这买卖,你们柳家做不做吧?”王金珠放下茶杯,语气轻松。 柳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在雅间里又走了两圈,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做!当然做!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柳明远要是往外推,那我就是个傻子。” 王金珠笑了笑,点点头:“那就好。这蜂窝煤的法子,我只懂个大概原理,真要大批量做出来,还得靠你们柳家的人力物力。那些碎煤渣子去哪里弄,黄泥去哪里挖,怎么找铁匠打模具,怎么招人来做,这些我可管不了。” 柳明远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我柳家名下就有矿山,碎煤渣多得是,平时都当垃圾扔。至于黄泥,城外荒山上随便挖。铁匠和人手更不用愁,我随便吩咐一声,明天就能把人凑齐。” 柳明远说到这里,眼神一闪,看向王金珠:“王掌柜,你既然把这天大的功劳送到我面前,想必是有条件的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什么?” 王金珠心里暗暗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柳公子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直说了。我这人没那么大的野心,这蜂窝煤的买卖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也护不住。所以我才找你。” 柳明远认真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王金珠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这蜂窝煤要是做成了,利润大得吓人。我也不贪心,我这人就喜欢安安稳稳做点小买卖。” 柳明远心里纳闷,这王金珠平时看着精明得很,怎么今天倒谦虚起来了?这么大一块肥肉,她就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王掌柜,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柳明远能办到的,绝不推辞。”柳明远拍了拍胸脯。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打算在府城再开个糖水铺子,卖点吃食。以后在府城可能还会做些别的买卖。你也知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在府城没根基。” “我希望以后我在府城做生意,柳家能给我当个靠山,庇护一二。当然,你放心,我王金珠做事有底线,绝对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也不会打着你们柳家的旗号去欺男霸女。” “就这?”柳明远忍不住问出声。 他以为王金珠会狮子大开口,要个几万两银子,或者要蜂窝煤一半的干股。 柳明远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定定地看着王金珠,心里五味杂陈。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这蜂窝煤的价值?那可是能让柳家在朝堂上更进一步的筹码,能换来数不清的真金白银。她就拿这个换柳家的庇护? “王掌柜,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柳明远忍不住再次确认。 王金珠摇摇头:“我这人从来不拿生意开玩笑。柳公子,你觉得我这条件不合理?” “不是不合理,是太……太少了。”柳明远实话实说。他要是就这么答应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柳明远欺负一个妇道人家。 王金珠笑了起来:“柳公子,你觉得少,我倒觉得挺合适。这蜂窝煤的法子在我手里,也就是个想法,我没钱没势,就算做出来,也保不住。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交给你,你们柳家能护得住,能把它做大。我借着你们柳家的势,安安稳稳赚我的钱,这叫双赢。” 王金珠心里明白,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强有力的靠山。知己阁的生意很红火,必定招人眼红。 以后她还要开糖水铺子,还要做别的生意,没有个靠山,在府城这地方根本混不下去。柳家家大业大,知府都要给面子,有柳家当靠山,她在府城就可以横着走。 至于蜂窝煤的利润,她当然知道很大,但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有些钱,不是她现在能赚的。 柳明远听了王金珠的话,心里对她又高看了几分。这女人不仅聪明,而且极其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王掌柜,你这番话,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柳明远叹了口气,“行,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以后你在府城做生意,只要不犯法,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报我柳明远的名字。谁要是敢动你,就是跟我柳家过不去。我也会放出话来,你的铺子,我柳家罩着了” 王金珠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端起茶杯:“那就多谢柳公子了。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柳明远也端起茶杯,跟王金珠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放下茶杯,柳明远迫不及待地问:“王掌柜,这蜂窝煤具体怎么做,你再跟我详细说说。那黄泥和碎煤渣的比例是多少?怎么才能让它烧得透?” 王金珠也不藏私,把她知道的关于蜂窝煤的知识全都倒了出来。 “这比例我也没个准数,得你们自己去试。大致就是煤渣多,黄泥少。黄泥的作用就是把煤渣粘在一起,不能太多,多了烧不着;也不能太少,少了粘不住,一拿就散了。你们先拿少量的试试,慢慢调配比例。” 柳明远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安排人手去干这事了。 “还有那个模具,得找手艺好的铁匠去打。中间那几个孔一定要打通,这样才能透气。孔不能太大,太大了煤块不结实;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不透气,火旺不起来。”王金珠仔细叮嘱着。 柳明远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心里。他现在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回去,把人手召集起来开干。 “行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就看柳公子你的了。” 第138章求助王金珠 看着王金珠和王天放离开的背影,柳明远始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王金珠给的这个蜂窝煤法子,实在是个无价之宝。她只要了柳家的庇护,这条件轻得像根羽毛。 柳明远是个骄傲的人,他不占别人的便宜,更何况是一个女人的便宜。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柳明远自言自语道。 他转身往自家的商行走去,心里暗暗盘算着。王金珠不要,那是她的事,但他柳明远不能不给。等这蜂窝煤真弄出来了,他必须得给王金珠一份厚礼,一份能配得上这个法子的厚礼。 回到商行,柳明远立刻把心腹管家叫了过来。 “去,马上派人去城外的矿山,拉几车碎煤渣。直接送到城外咱们家的庄子上,记住,要那种最细碎的,没人要的。”柳明远吩咐道。 管家一头雾水:“少东家,您要那玩意儿干嘛?那都是些废料,烧都烧不着。怎么还要往庄子上拉?” “别废话,让你去就去。再去城外挖几车黄泥送过去。另外,把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给我找来,直接带去庄子上,我有急用。”柳明远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到半天时间,管家就把事情办妥了。几车碎煤渣和黄泥拉到了郊区庄子的一处空地上,铁匠也带着工具在旁边候着。 柳明远亲自骑马赶到庄子,看着那堆黑乎乎的煤渣和黄灿灿的泥土,深吸了一口气。 “少东家,东西都准备齐了。您看怎么弄?”管家凑上前问。 柳明远把铁匠叫过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你看清楚了,我要你打一个铁模子。圆柱形的,这么高,这么粗。里面要有几根铁柱子,能在这圆柱体上打出贯通的孔来。孔要均匀,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能听懂吗?” 铁匠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少东家,这活儿不难。明天一早就能打好。” “不行!我给你加倍的工钱,今天天黑之前必须给我弄出来!”柳明远急切地说。 铁匠看在钱的份上,二话不说,立刻架起火炉开始干活。 柳明远又转头看着管家:“找几个干活利索的庄稼汉来,把这煤渣和黄泥掺在一起,加水和泥。” 伙计们被叫过来,看着这堆东西,都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煤渣还能掺黄泥的。 “少东家,这比例怎么配啊?”一个伙计大着胆子问。 柳明远回想了一下王金珠的话:“先随便配!煤渣多一点,黄泥少一点。分成几堆,按不同的比例和。记住,每堆的比例都给我记清楚了!” 伙计们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一时间,庄子空地上尘土飞扬,泥水四溅。 柳明远就站在旁边盯着,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这蜂窝煤弄出来不可。 天快黑的时候,铁匠终于把模具打好了。柳明远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 “好!开始压!”柳明远一声令下。 伙计们把和好的煤泥填进模具里,用力压实,然后再小心翼翼地退出来。 一个黑乎乎的、带着几个孔的圆柱体出现在众人面前。 “快!多压几个!放到通风的地方晾干!” 接下来的几天,庄子的空地成了个大泥潭。 柳明远彻底魔怔了,天天泡在庄子里,身上名贵的锦衣沾满了黑煤灰和黄泥点子,他也毫不在意。 “这个不行!一拿就碎了!黄泥太少了!”柳明远看着伙计手里散成一堆的煤渣,气急败坏地喊道。 “少东家,这堆黄泥多,倒是结实了,可是……”伙计拿着一个硬邦邦的蜂窝煤,一脸苦相,“这玩意儿跟个铁疙瘩似的,能点着吗?” 柳明远眉头紧锁,拿过那个“铁疙瘩”看了看,心里也直打鼓。 “先别管能不能点着,先晾干了再说。继续试!把黄泥的量一点点往下降,总能找到一个既结实又能烧的比例!”柳明远咬着牙说。 伙计们叫苦不迭,但少东家发了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和泥。 一连试了三天,庄子里摆满了各种比例做出来的蜂窝煤。有的干了之后裂成了几块,有的一碰就掉渣,有的坚硬如石。 柳明远挑了几个看着还算成型的,让人拿去炉子里试烧。 结果让人大失所望。 黄泥少的,放进炉子里还没点着就散了,把底下的火都给压灭了。黄泥多的,点半天都点不着,好不容易冒点火星,一会儿就灭了,还冒出一股子呛人的浓烟。 “咳咳咳……”柳明远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跑到院子里大口喘气。 管家在一旁递过毛巾,小心翼翼地劝道:“少东家,要不就算了吧?这煤渣掺黄泥,根本就不可能烧得起来。那王掌柜估计也是道听途说,拿咱们寻开心呢。” “放屁!”柳明远一把扯过毛巾擦了擦脸,瞪着眼睛骂道,“王掌柜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法子肯定没问题,是咱们没找对窍门!” 柳明远心里清楚,王金珠说的原理是行得通的。中间有孔,能透气,火就能旺。现在的问题就出在黄泥和煤渣的配比上。 他回到书房,拿出一张纸,把这几天试验的比例都写了下来,仔细研究着。 “煤渣太多,粘不住。黄泥太多,烧不着。这中间肯定有个度。”柳明远咬着笔杆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跑到空地上,看着那些失败的半成品,心里烦躁得很。 “少东家,这模具也有点问题。”铁匠走过来,指着模具里的铁柱子说,“这柱子太粗了,压出来的孔大,煤块就不结实。要是柱子细点,孔小了,会不会好点?” 柳明远眼睛一亮:“对!孔的大小也有关系!你赶紧去改模具!把孔弄小一点!” 铁匠领命去了。 柳明远又让伙计们继续和泥,这次他亲自上阵,一点一点地往煤渣里加黄泥,用手感受着泥的粘度。 “不行,还是不对劲。”柳明远看着手里的一团黑泥,心里有些泄气。 他发现,这煤渣和黄泥掺在一起,很难和得均匀。有的地方煤渣多,有的地方黄泥多,压出来的蜂窝煤自然就不行。 “少东家,咱们这么瞎试也不是个办法啊。”管家在一旁愁眉苦脸地说,“这都好几天了!” 柳明远把手里的泥扔进盆里,在水桶里洗了洗手。 “去,备车!去街上的知己阁,我要去见王掌柜!”柳明远决定不瞎折腾了,既然是王金珠提出来的法子,她肯定知道问题在哪里。 管家一听,赶紧跑去安排马车。 第139章成了 知己阁依旧人来人往,生意极好,所以,没人在在迎客,也没人知道柳明远来了。 柳明远正焦急万分,恰巧看到一位刚买完香粉的姑娘从店里走出来。 他顾不得许多,赶忙上前作揖道:“这位姑娘,请留步。在下有急事求见知己阁王掌柜,只是这知己阁男人不能进,不知姑娘能否行个方便,帮在下进去传个话,请王掌柜出来一叙?” 那姑娘驻足,多看了一眼,就发现眼前这位虽然衣衫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些许黑煤灰的年轻公子,竟然是柳明远,登时有些红了脸。她羞涩地低下头,绞着手帕,轻声答应道:“柳公子稍等,小女子这便去帮您唤王掌柜。” 说完,姑娘便转身快步回了店里。 没过一会儿,王金珠便在姑娘的指引下,诧异地走了出来。 王金珠一看到站在门外、形容憔悴且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煤灰味的柳明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柳公子,怎么这副打扮就来了?你这是去哪儿挖矿了?” 柳明远苦笑一声,拱手道:“王掌柜,你就别取笑我了。你那个蜂窝煤的法子,快把我折腾死了。这几天我把人带到城外的庄子上天天和泥,试了几十种比例,就是不行。” 王金珠听完,正色道:“柳公子,这做买卖哪有一帆风顺的。不过,你刚才说煤泥和不均匀,这倒是个问题。走,我跟你去庄子上看看。这光听你说,我也找不出毛病在哪。得去现场看看才知道。” 柳明远大喜:“那太好了!马车就在外面,咱们现在就走!” 王金珠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了一声,便跟着柳明远上了马车,直奔城外的庄子。 到了庄子空地,王金珠看着满地的泥水和黑乎乎的半成品,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王掌柜,你看,这就是我们这几天弄出来的。”柳明远指着那些失败的蜂窝煤说。 王金珠走过去,拿起一块干透了的蜂窝煤,稍微一用力,就掰成了两半。她看了看断层面,发现里面的黄泥和煤渣确实没有混合均匀,一块一块的。 “你们这煤渣敲得不够碎。”王金珠指着一块比较大的煤渣说,“这煤渣必须敲得像沙子一样细,才能跟黄泥完全融合。你们这块头太大了,黄泥裹不住,当然容易散。” 柳明远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我光顾着比例了,没注意这煤渣的粗细。” “还有这黄泥。”王金珠走到那堆黄泥前,抓起一把捏了捏,“这黄泥太干了,而且里面还有石子和草根。这怎么行?得把黄泥用水泡开,泡成泥浆,把里面的杂质都过滤掉,再掺到煤渣里去。” 柳明远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招呼伙计:“快!按照王掌柜说的,把煤渣重新砸碎!越细越好!把黄泥拿去泡水过滤!” 伙计们立刻忙碌起来。 王金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干活,心里暗自琢磨着配比的问题。 伙计们抡起铁锤,把煤渣砸得粉碎,然后用细筛子过了一遍,筛出来的煤渣子像黑色的沙子一样细腻。 另一边,黄泥也被泡在水缸里,搅和成泥浆,用纱布过滤掉石子和草根,剩下的是黏稠的纯黄泥浆。 王金珠看着准备好的材料,点点头:“行了,现在开始和泥。” 她让伙计弄来一个大木盆,先倒进去五盆煤面子,然后倒进去一盆黄泥浆。 “先别加水,就这么搅和。”王金珠指挥着。 伙计拿着木棍在盆里用力搅拌。煤渣子和黄泥浆慢慢混合在一起,颜色变成了深褐色。 “王掌柜,这比例行吗?”柳明远在一旁紧张地问。 王金珠抓起一把混合好的煤泥,在手里捏成一个团,然后松开手。煤泥团没有散开,表面还有点湿润。 “差不多,再加半盆水试试。”王金珠说。 伙计加了水继续搅和。这次煤泥变得更加黏稠,像揉好的面团一样。 “行了,拿模具来压一个试试。”王金珠拍拍手上的泥。 伙计拿过模具,把煤泥填进去,用力压实。退出来的时候,一个表面光滑、孔洞均匀的蜂窝煤出现在面前。 “哟!这个看着不错!”柳明远眼睛一亮。 王金珠用手轻轻按了按蜂窝煤的表面,感觉很结实,没有松散的迹象。 “看着是挺好,但能不能烧得着,还得等干了才知道。”王金珠说,“把这个拿去通风的地方晾着。咱们再试几个不同的比例。” 接下来,王金珠又指挥伙计试了四盆煤面子加一盆黄泥、六盆煤面子加一盆黄泥等几个不同的比例。每一个做出来的蜂窝煤都做了记号,放在一起晾晒。 “这煤渣细了,黄泥也纯了,和出来的泥确实不一样。”柳明远看着那一排整齐的蜂窝煤,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金珠去洗了洗手,对柳明远说:“这天气热,估计明天就能干透。明天咱们再来试烧。这脱模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能太用力,不然容易把孔弄塌了。” 柳明远连连点头:“记住了。王掌柜,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来,我还不知道要在这泥潭里困多久。” 第二天下午,王金珠又来到了庄子上。 昨天做的那几批蜂窝煤都已经完全干透了。 柳明远早早地就等在那里,旁边生着一个小火炉,炉子里烧着几块木炭,火正旺。 “王掌柜,你来了!快看看,这些都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一点都没裂!”柳明远兴奋地指着地上的蜂窝煤。 王金珠走过去,挨个拿起来看了看。确实,因为煤面子细,黄泥纯,这些蜂窝煤干了之后非常结实,孔洞也很通透。 “那就开始试烧吧。”王金珠指着那个五比一比例的蜂窝煤说,“先试这个。” 伙计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蜂窝煤夹起来,放进火炉里,正好压在烧红的木炭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火炉。 火炉里,底下的木炭烧得通红,热气顺着蜂窝煤底部的孔洞往上冒。 一开始,蜂窝煤没什么动静,只是底部稍微变了点颜色。 柳明远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要是这次还不行,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过了一会儿,一股淡淡的青烟从蜂窝煤的孔洞里飘了出来。 “冒烟了!冒烟了!”伙计激动地喊道。 王金珠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急,还没点着呢。这烟不呛人,说明煤渣里的杂质少。”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奇迹出现了。 蜂窝煤底部的孔洞里,突然窜出了一苗蓝色的火苗。紧接着,火苗顺着孔洞往上爬,很快,几个孔洞里都冒出了火苗。火势越来越旺,整个蜂窝煤的下半部分都烧得通红。 “着了!真的着了!”柳明远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管家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看!烧起来了!” 管家也被晃得头晕眼花,但脸上也满是狂喜:“少东家,真神了!这泥巴蛋子真能烧火!” 第140章贵重贴心的答谢礼 王金珠看着炉子里旺盛的火苗,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比例总算是找对了。 “柳公子,你看这火。”王金珠指着炉子,“火苗是蓝色的,说明烧得很透。而且烟很小,不用担心煤毒。这孔洞起到了拔火的作用,风从下面进去,火从上面出来,比烧散煤强多了。” 柳明远凑近炉子感受了一下,那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好!太好了!”柳明远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东西耐烧吗?能烧多久?” “这就得看这煤渣的质量了。不过肯定比木炭耐烧。”王金珠说。 大家就这么围着火炉,看着那块蜂窝煤一点点烧尽。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火才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块白色的煤渣饼。 “一个多时辰!这要是老百姓冬天用,一块煤就能熬半宿!”柳明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这成本低得可怜,卖一文钱两块,老百姓绝对抢着买。 “王掌柜,这次是真的多谢你了!”柳明远转身,对着王金珠深深作了一个揖。 王金珠赶紧侧身避开:“柳公子言重了。咱们是各取所需。既然这蜂窝煤试成功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柳明远直起腰,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野心:“王掌柜放心,这事我绝对办得漂漂亮亮。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城外建作坊,大量收购煤渣和黄泥。这东西,我要让它在今年冬天,铺满整个府城!” 王金珠点点头:“那我就等柳公子的好消息了。作坊那边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王金珠坐上马车离开,柳明远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冷鹰!”柳明远突然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黑衣护卫如鬼魅般从暗处闪了出来。这冷鹰是柳家重金培养的贴身护卫,身手极高,且绝对忠诚。 柳明远快步走进书房,将蜂窝煤的详细配方、制作工序以及使用方法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又让人小心翼翼地装了几个做好的成品蜂窝煤,交到冷鹰手中。 “你带上两个兄弟,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我爹手里!”柳明远眼神中精光四射,低声嘱咐道,“一路上务必小心,人在物在!” “属下领命!”冷鹰抱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柳明远合上扇子,嘴角微微上扬。这可是能通天的大功劳,只要交到他爹手里,柳家必定能在京城更进一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府城外悄悄建起了一座巨大的作坊。每天都有几十辆牛车拉着黑乎乎的碎煤渣和黄泥往作坊里运。作坊里招了几百个工人,日夜不停地和泥、压模、晾晒。 一批批成型的蜂窝煤被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里,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而京城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冷鹰日夜兼程将东西送回京城柳府后,柳明远的父亲一见此物,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价值。 柳家连夜召集核心族人商议,最终决定,由在工部担任员外郎的柳明远堂哥将此物上呈给当今圣上。 朝堂之上,圣上见此物不仅造价低廉,且极耐烧、无煤毒,当下龙颜大悦,直夸柳家体恤民情、有经世之才。 圣上一高兴,直接破格提拔柳家堂哥为工部侍郎,并命其主持全国推广蜂窝煤之事。 柳家一时间在京城风光无两,门庭若市。 收到京城家书的柳明远更是春风得意。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重谢王金珠。 这天上午,王金珠正在知己阁忙着,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年轻丫鬟,对着王金珠福了福身,轻声说道:“王掌柜,奴婢是柳府的侍女。我家少东家已在天香楼备下了雅间,特意让奴婢来请王掌柜过去一叙。少东家说,蜂窝煤的事已经大成,特来向大恩人道谢。” 王金珠挑了挑眉,心中了然。看来柳明远这事情办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好,我收拾一下,这便随你去。”王金珠笑了笑,跟店里的春桃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那丫鬟出了门,坐上了柳府备好的马车,一路朝着府城最好的天香楼驶去。 天香楼二楼的雅间里,柳明远一身锦缎长袍,正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见到王金珠推门进来,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赶忙迎了上来:“王掌柜,快请坐!快请坐!” 王金珠也不客气,大方地坐了下来,笑着打趣道:“柳公子今儿个气色红润,看来京城那边是有大喜事了?” “哈哈哈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王掌柜!”柳明远合上扇子,满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道,“东西送到我爹手里后,我爹和族里一合计,决定由我在工部做员外郎的大堂哥上呈给圣上。圣上龙颜大悦,直接破格提拔我堂哥为工部侍郎!如今这蜂窝煤,马上就要在大梁全国推广了!” 王金珠微微一笑:“那可真要恭喜柳公子,恭喜柳家了。工部侍郎,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 “这全亏了王掌柜的奇思妙想!”柳明远神色一正,转身对门外拍了拍手。 只见门外走进来四个打扮得干干净净、低眉顺眼的年轻丫头,齐刷刷地向王金珠跪下行礼:“奴婢见过主子。” 接着,柳明远的管家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 “王掌柜,你先前说只要一个糖水铺子和柳家的庇护,但我柳明远绝不是那种占朋友便宜的小人。”柳明远指着那匣子和四个丫头说道,“这四个丫头是我府上的家生子,都有些厨艺,底子干净,以后留在你身边伺候,打个下手。” 王金珠看着那红木匣子,伸手将其打开。 最上面是四张卖身契,下面则叠着两张地契。 “这是西大街上的一间铺子,上下两层,带个后院,位置极好,正好给你开糖水铺子;这一张是一座二进小院,环境清幽,以后你们一家在府城落脚也方便。”柳明远介绍道。 然而,王金珠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底下的那张契约上。她拿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蜂窝煤作坊一成红利契书。 王金珠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柳明远:“柳公子,这丫鬟、铺子和院子我收下倒也罢了。这一成利……是不是有些太重了?这蜂窝煤一旦全国推广,一成红利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柳明远却是一脸严肃,诚恳地说道:“王掌柜,你听我说。这蜂窝煤的价值,你我都清楚。我送你这些,不仅是答谢,更是为了我柳明远的一点私心。 我最看重的,是王掌柜你这个人,还有你脑子里的那些奇思妙想。这一成红利,是你应得的。我希望以后,咱们能长长久久地合作下去。柳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靠山!” 王金珠看着柳明远真挚且充满野心的眼神,心中也有些触动。在这个时代,一个世家公子能给一个乡下出身的女子如此大的尊重和利益,确实难能可贵。 她展颜一笑,将契书整齐地收回匣子中:“好!既然柳公子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收下了!以后若再有什么发财的道道,我绝不忘了你!” 第141章糖水炸货铺开业 王金珠从天香楼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身后还跟着四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柳明远亲自把她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王掌柜,这四个丫头你放心用,身契都在你手里,她们不敢有二心。铺子和院子我都让人打扫过了,你随时能搬进去。” 王金珠直接带着四个丫鬟去了西大街柳明远给的新铺子。 柳明远给的这间铺子地段极佳,门脸宽阔。推开门,里面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二楼是雅座。穿过大堂便是后院,五间正房,三间厢房,外加一口水井,宽敞明亮。 王金珠转身看着四个丫鬟。 四个丫鬟立刻低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规矩极严。 “你们原先叫什么,我不管。到了我这,就按我这里的规矩来。”王金珠语气平静,“以后你们分别叫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后院厢房,你们四人分两间住下。” 立春带头跪下磕头:“奴婢记住了,谢主子赐名。” “起来,我不兴动不动就跪。只要干活利索,手脚干净,我不会亏待你们。”王金珠摆摆手,“立春,你先带她们把后院收拾出来,晚些时候我有差事交给你们。” 安顿好丫鬟,王金珠折返知己阁。 大嫂周喜凤和二嫂叶小雨正在柜台后盘账。 “大嫂,二嫂,收拾一下,咱们回村。”王金珠走上前。 周喜凤抬头,有些诧异:“出啥事了?这就走?” “好事,回去说。”王金珠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货架的春桃,“春桃,在门外挂个牌子。明天知己阁歇业一天,大家都在家好好休息。” 春桃愣住:“掌柜的,明儿个可是逢集,生意好着呢。” “钱是赚不完的。歇业。”王金珠语气不容置疑。 春桃立刻点头去拿木牌。 雇了辆马车,姑嫂三人出了城门,直奔后口村。 马车颠簸。周喜凤看着王金珠,欲言又止。叶小雨是个直肠子,直接开口:“金珠,那四个水灵灵的丫头是谁家的?我看你把她们留在西大街了。那身段,那长相,可不像是干粗活的。” “柳家送的。”王金珠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送了铺子和宅子,顺便送了四个丫鬟。” 叶小雨瞪大眼睛:“柳家?他为什么送你这么多东西?” “做生意,互惠互利。”王金珠没有多解释。 马车停在后口村王家大院门口。 此时正是傍晚,夕阳西下。大哥王金宝和二哥王银宝还在作坊里忙着,王大力和王桂兰则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黄泥,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 现在他们几家人,有地,在作坊有工作,非常满意,陈旺达家的虎子都送去上学了呢! “爹,娘,我回来了。”王金珠推开院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 王大力扔下手里的菜,大步走过来:“闺女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可是城里铺子有人闹事?” “没闹事,是好事。”王金珠拉着王桂兰往堂屋走。 一家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全跟着进了堂屋。王金宝和王银宝也擦了汗,凑了过来。 王金珠坐在八仙桌旁,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木匣子,推到桌子中间。 “天微,你先前跟着天润学得最认真,字认得最全,你来把里面的东西给大家伙读读。”王金珠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天微。 陈天微有些羞涩,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纸张。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声音清脆地念道:“这最上面的是四张身契,是四个丫鬟的。下面这一张……是西大街的铺子地契!还有这一张,是一座二进院子的房契!” 王银宝凑过去催促:“最底下那张呢?写着啥?” 陈天微看清了最底下的字,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地读道:“这是……蜂窝煤作坊的一成红利契书!” “我的老天爷!”王银宝惊呼出声,“金珠,你打劫府台衙门了?” 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柳家少东家送的。我之前教他弄了个蜂窝煤的法子,他在京城得了大脸面,这是谢礼。” 王桂兰双手合十对着门外拜了拜:“老天保佑。不过这礼也太重了。” “重有重的道理。这铺子我收了,打算开个糖水炸货铺。”王金珠放下茶碗,看着围坐的一家人,缓缓说出自己的规划。 “我打算把这新铺子的大堂隔开,分出‘男宾区’和‘女宾区’,二楼则全部改成清静雅致的‘包厢’。如此一来,城里的女客们来吃茶吃点心也自在,不用担心抛头露面被粗鲁汉子冲撞。” 听到这里,大家都新奇地瞪大了眼睛。 王金珠看向两个哥哥:“大哥,二哥,作坊这边有爹娘和三哥看着就行。你们俩跟我进城去大堂帮忙。大堂分了区域,你们俩专门在男宾区招呼客人、跑堂,你们愿意不?” 王金宝一拍大腿:“行!只要是自家妹子的买卖,去大堂招呼客人算啥!总比在地里刨食强,我们一千个愿意!”王银宝也跟着连连点头。 大嫂周喜凤有些好奇地问:“那女宾区 和后厨怎么安排?那四个水灵灵的丫头怎么用?” 王金珠笑了笑,条理清晰地分工:“两个丫鬟,两个负责后厨,两个负责女宾区,包间看客人安排人。后续,知己阁没那么忙了,大嫂二嫂也可以过来帮忙”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聊着聊着,大嫂周喜凤突然发现了问题:“不对啊,金珠。咱们要是都各司其职忙活开了,那前边柜台谁来守?谁来当掌柜记账盘账?”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这几家人,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就没几个文化好的,根本没人能看得懂账本、做得了掌柜。 王大力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难事。依我看,咱们只能先去街上重金请个靠谱的账房掌柜回来了。” 王金珠点头同意:“也只能先这样了。不过外人终究没有自家人贴心,账目上的事,以后还是得有自家人盯着才稳妥。” 听到这里,王大力把烟袋锅往桌角上狠狠一磕,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一脸懵懂的大孙子王宇轩和二孙子王宇安。 他神色严肃起来:“今天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但不能一直做睁眼瞎!宇轩,宇安,你们两个小子,过几天都给我送去学堂念书!” 两个孩子愣住了,王宇轩挠了挠头:“奶,爷,俺们也要去上学?” 王大力沉声说道:“以前咱家穷,对你们两个小子也没啥高要求,只要能老实本分、在地里刨食饿不死就行。但现在不同了,你们姑姑生意越做越大,往后需要自家人来帮衬管账。这回送你们去学堂,最起码的要求,就是必须给我学会识字、会算账!听明白没有?” 王桂兰也板起脸,指着这两个孙子,十分严厉地警告道:“这回送你们去,是去学真本事的,往后好给你们姑姑记账。谁要是敢在学堂里偷懒、调皮捣蛋,回来抽断你们的腿!” 两个侄子缩了缩脖子,赶紧大声应下,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五天后,西大街。 “王记糖水炸货铺”的招牌红红火火地挂了上去。 铺子里,格局耳目一新。大堂中间用一扇精致的雕花木质屏风和轻纱隔开,左边是宽敞整洁的男宾区,右边是清雅幽静的女宾区,二楼则是几间私密性极好的包厢。 柜台后,坐着王金珠从街上重金聘请来的一位老练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 开业这天,后厨里热火朝天。 两个丫鬟按照王金珠教的方法,将腌制入味的鸡腿、鸡翅裹上面糊,放入大油锅中。 呲啦—— 滚油瞬间将面糊炸得金黄酥脆,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顺着风飘了出去,瞬间弥漫了半条街。 “这味道……怎么这么香?”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瞧。 大堂里,王金宝和王银宝穿着干净整洁的罩衫,在男宾区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客官里面请!新店开业,尝尝鲜咧!” 而女宾区里,立春和立夏两个丫头则轻声细语、举止得体地招待着进店的妇人和小姐们。不少原本有些矜持的大家闺秀,看到这里男女分区,甚至还有专门的包厢,顿时放下了顾虑,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这铺子好,分了男女区,还有包厢,咱们姐妹坐着吃茶说话,最是清静自在,不怕被粗鲁汉子冲撞。”一位坐轿子来的富家小姐赞不绝口。 “好喝!这奶茶滋味绝了!甜而不腻,冰凉顺喉,里面还有一颗颗软糯弹牙的‘珍珠’!”男宾区里,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喝了一口冰镇奶茶,眼睛一亮,又夹起一块炸鸡柳咬下去。 咔嚓。 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的鸡肉却鲜嫩多汁,带着一股独特的咸香。 “妙啊!这炸鸡配冰茶,简直是神仙日子!掌柜的,再给我包三份炸鸡,两壶奶茶,带走!” 第142章柳明远撑腰 “王记”铺子里的热浪,几乎要将西大街的空气都点燃。 炸鸡的霸道肉香混着奶茶的甜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着过路人的衣领往里拽。男宾区里,划拳行令声此起彼伏;女宾区那头,小姐夫人们的笑语也如银铃般清脆。 王金宝和王银宝两兄弟跑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挂着合不拢的笑。 就在这热火烹油的当口,男宾区角落里,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刺穿了鼎沸的人声。 “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表情痛苦到扭曲。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在地上打滚的汉子身上。 王金宝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托盘冲过去:“这位客官,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肚子!就是吃了你们家的炸鸡,我的肚子就像被刀子绞一样!”那汉子一边哀嚎,一边指着桌上还剩半块的炸鸡,声音大到足以让整条街都听见,“你们这卖的是什么黑心东西!要吃死人了!大家快看啊,这家店的吃食有毒!” “有毒”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食客的热情。 女宾区的几位小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放下手里的奶茶。男宾区的客人们也停下筷子,狐疑地看着自己桌上的食物。 “不可能!”王银宝急得脸都红了,“我们的东西都是用最好的料,干干净净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吃了你们的东西才疼的!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不然我就去报官!”那汉子在地上滚得更厉害了,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柜台后,新请来的老掌柜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处理。 王金珠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她靠在柜台边,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个汉子,没有一丝慌乱。 【演得太假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这人喊得声嘶力竭,额头上却连半点冷汗都没有,眼神深处闪烁的不是痛苦,而是心虚和算计。 这是来砸场子的。 突然,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柳明远一袭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神情冷峻的护卫,光是那股气势,就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那个打滚的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城东‘刘记卤肉’的伙计,我没记错吧?”柳明远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刘掌柜的生意不好做,就让你来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地上的汉子,翻滚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痛苦瞬间凝固,转为一片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人一眼认出,而且还是府城里大名鼎鼎的柳家少东家! 柳明远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语气变得冰冷:“我数三声。一,自己滚出去。二,我让衙门的张捕头请你回去喝茶,聊聊诬告陷害是个什么罪名。三……” “二”字还没出口,那汉子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的手也放下了,腰杆挺得笔直。 “不疼了!不疼了!嘿,我……我这肚子就是一阵一阵的,现在突然好了!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解释,一边像条丧家之犬,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铺子。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分明就是同行眼红,雇人来恶意栽赃! 柳明远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客人,微微抬高了声音,语气恢复了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这家‘王记糖水炸货铺’,是我柳明远的生意伙伴。” 满堂哗然! “大家放心,‘王记’的吃食,绝对干净,绝对放心!”柳明远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今天这事,是个警告。以后,谁要是再敢来这儿寻衅滋事,就是不给我柳家面子!” 在场的客人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原来是柳家罩着的铺子!那肯定没问题了!” “我就说嘛,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有问题!再给我来一份炸鸡翅!” “掌柜的,给我打包三份奶茶,五份炸鸡柳!快!” 刚刚的危机,不仅没有影响生意,反而让铺子里的气氛比之前还要火爆十倍!柳家的信誉,就是最好的招牌! 王金珠对着柳明远微微颔首,做了个“楼上请”的手势。 二楼雅间内,立夏奉上新沏的茶。 “柳公子,今天多谢了。”王金珠真心实意地道谢。她虽然能处理,但绝不会有柳明远这一锤定音的效果。 “王掌柜客气了。”柳明远呷了口茶,笑道,“你我如今是盟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者,我也不能让咱们的‘蜂窝煤’大计,因为这点宵小之徒受到影响。” 送走柳明远,铺子也到了打烊的时候。 王金宝和王银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数着钱箱里沉甸甸的铜板和碎银子,嘴巴咧到了耳根。这一晚,大家虽然累,但心里都是滚烫的。 转眼,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王记”铺子的生意逐渐步入了正轨。开张时那股几乎要将西大街挤爆的疯狂热潮慢慢消退,每天的客流量趋于稳定,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让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打烊后,王金珠从酒楼叫了吃食,把两边工人都叫到了一起。 “这半个月,大家辛苦了。”王金珠看着众人虽然疲惫、但精气神十足的脸,先是肯定了大家的付出。 接着,她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如今咱们铺子的生意已经稳下来了,大家的热情也过了最狂热的时候,人手调配也算顺手。所以我决定,从下个月初一开始,铺子里所有人,都实行轮休制。” “轮休?”王银宝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一脸茫然,“小妹,啥是轮休?” 王金珠平静地解释道:“就是做六天,可以歇一天。我会安排好人手,让大家轮流休息,工钱照发。”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周喜凤和叶小雨更是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开天辟地头一回听说,做工的伙计还能有歇息日子,而且还照样给钱?这……这不是白送钱吗? 老掌柜在外面做了几十年,也从未听过这等奇事,一脸的难以置信。 看着众人惊掉下巴的表情,王金珠嘴角微微勾起,又扔出一个更惊人的念头。 “这只是刚开始。等以后生意彻底稳定下来,我打算让大家做五天,歇两天。” 第143章金珠十八了 “做五天……歇两天?” 王银宝嘴里叼着的鸡骨头“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揉着耳朵,怀疑自己累出了幻觉。 屋子里,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位重金请来的老掌柜,在各家铺面里做了几十年账房,此刻也捋着山羊胡,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东家,您没说笑吧?这自古以来,伙计进了门,那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地干,哪有歇着还拿钱的道理?这不合规矩啊!” “我的铺子,我说了算。”王金珠的语气坚定,“人不是牲口,弦绷得太紧会断。歇好了,才有力气赚更多的钱。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月初一开始轮休。” 【一群没见过双休制的土著。】 王金珠心里吐槽一句,看着众人那副天上掉馅饼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日子,就在这热火朝天和将信将疑中,飞快地溜走。 “王记”的轮休制,在西大街成了一桩奇闻。起初,别的铺子掌柜都当笑话看,等着看王金珠怎么把家底败光。 可一个月下来,他们发现“王记”的伙计们不仅没走,干活反而更卖力,脸上的笑都比别家多几分。 铺子生意非但没垮,反而因为伙计们热情的服务,回头客越来越多。 一时间,西大街不少铺子的伙计看自家东家时,眼神都变得幽怨起来。 秋风吹过,染黄了后口村田埂上的草。 王金珠十八岁生辰这天,天刚蒙蒙亮,王天放就起了床。 他今日还要去营里上值,为了赶在走前给媳妇做碗面,他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王金珠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披着衣服下床出来,就看见王天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咧着嘴傻笑,那张硬朗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激动。 “傻样,一个生辰而已,看把你给激动的。”王金珠接过面碗,心里暖洋洋的。 王天放搓着手,眼神亮得惊人,他凑到王金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一样,今天不一样。金珠,你十八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王金珠吃面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十八岁了。 她当初随口一句“十八岁之前不想生孩子”的界限,这个男人,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数着,记到了今天。 她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知道了,就你记性好。快去上值吧,别迟了。” 王天放嘿嘿一笑,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这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年关将近,府城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 这天,王金珠盘完账,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捂着嘴干呕了几下,正在一旁拨算盘的周喜凤立刻紧张起来:“金珠,你这是咋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王金珠摆摆手,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的月事,好像迟了快半个月没来了。 第二天,王金珠悄悄去了趟医馆。老大夫给她把了脉,捋着胡子,笑呵呵地道了句“恭喜”。 晚上,两口子吹了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屋里黑漆漆的,王金珠侧过身,默默拉过王天放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王天放正闭着眼准备入睡,手心贴上那片温热,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王金珠在他耳边轻声道:“天放,这里有动静了。” 王天放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屏住呼吸,颤着声问:“金……金珠?你啥意思?” “大夫瞧过了,快两个月了。” 下一刻,王天放猛地翻身将她搂进怀里。他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地抱着,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压低了嗓子小声嚎道:“老子要当爹了!金珠,老子要当爹了!” 他在她颈窝里蹭了又蹭,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这件天大的喜事,必须回家告诉爹娘! 第二天一早,王天放驾着马车,把王金珠像个瓷娃娃一样护送回了后口村。 晚饭时分,王家和陈家大房的人齐聚一堂,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大桌。 饭桌上,王桂兰和陈玉香不停地给王金珠夹菜,嘴里念叨着她在城里辛苦,都清减了。 王天放端着酒碗,一张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爹,娘,三哥,嫂子……”王天放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宣布,“有个喜事,要跟大家说,金珠……金珠她……有了!” “啥?!” 王大力手里的酒杯一抖,酒都洒了出来。 王桂兰愣了半秒,喜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的乖囡!快,快坐好别动!” 整个堂屋,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喧闹淹没。 然而,在这片欢腾中,却有两个人的反应显得格格不入。 陈玉香和陈天微,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听“啪嗒”两声脆响,母女俩手里的筷子,竟同时掉在了桌上。 她们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混杂着尴尬和茫然的不知所措,最后,才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天放看着母亲和妹妹这怪异的表情,眉头微微一皱,心中叹了口气,但在大喜的饭桌上,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招呼着大家继续吃饭。 吃过晚饭,众人散去。 陈玉香在厨房里收拾灶台,王天放跟了进来,顺手帮忙。 四下无人,王天放看着陈玉香,有些无奈地开口道:“娘,刚才在饭桌上,你和天微那是啥表情?你们别多想。之前是我骗你的,我身体没问题呢!我俩就是不想太早要孩子,怕你说,我才骗你的。” 一个大男人在老娘面前说自己“身子好”,饶是王天放脸皮厚,也臊得脸颊发烫。 陈玉香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点头:“娘知道!娘知道!金珠有喜,这是咱家最大的喜事!天放啊,你可得把金珠照顾好了!” 她嘴上应着,可心里总是不信。 夜深人静。 陈玉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身边的陈实早已鼾声如雷。 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算了,算了,儿子说是他的就是他的吧!】 【两个人总归是有个孩子,比没有好。】 第144章养儿的心酸 天刚破晓。 厨房里传出柴火燃烧的劈啪声,王天蹲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嘟冒着泡,浓郁的鸡汤香味混着米粥的清甜,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抓起木勺,在锅里缓慢搅动。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玉香披着外衣,打着哈欠走出来。一转眼,就看见厨房里儿子的身影。 儿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为她进过厨房。陈玉香心里泛起一阵酸水。 她沉着脸,迈步走进厨房。 “你在这瞎捣鼓啥?”陈玉香出声。 王天放手一抖,差点把木勺掉锅里。他转过头,咧开嘴笑得有些憨:“娘,你起了。我给金珠熬点粥,炖个鸡汤。大夫说前三个月最要紧,得补补。” 陈玉香看着儿子眼底的红血丝,又看看他笨手笨脚、生怕把锅底搅穿的模样,心里的酸水散了一大半。 儿子白天还要去军营上值,操练一天累得要死,大清早还起来折腾。 “行了行了,放下吧。”陈玉香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木勺,“就你这笨手笨脚的,别把锅砸了。去洗把脸,准备去营里,这儿交给我。” 王天放嘿嘿一笑,也不推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谢谢娘。娘炖的汤最好喝。” 陈玉香翻了个白眼,看着火候,嘴里嘟囔:“我算是欠了你们的。” 她搅动着鸡汤,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天放说孩子是他的,可之前明明说身子有毛病。这到底咋回事? 【算了,不想了。只要是天放认的,那就是他的孙子。】陈玉香强行压下心头的别扭,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 王金珠被留在村里养胎,王天放每天傍晚骑马下值回来,从来没有空着手。 “金珠,看我给你带啥了。”王天放推开房门,献宝似的把纸包放在桌上。 他解开油纸,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桂花糕,还有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酸梅干。你最近不是总觉得嘴里没味吗?尝尝这个。” 王金珠靠在床头,捏起一块酸梅干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压下了胃里翻涌的恶心。 “好吃。”她点点头。 王天放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子,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珠花。 “回来路上看见的,觉得配你好看,就买了。”他粗糙的手指捏着银簪,轻轻插进王金珠的发髻里。 王金珠摸了摸簪子,嘴角上扬:“你天天买这些,军饷够花吗?” “够!怎么不够。”王天放拉过椅子坐下,“我现在可是百夫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号人呢。” 他倒了杯水,开始讲军营里的事。 “今天营里新来了个刺头,觉得自己练过几年拳脚,不服管教。我二话没说,直接拉他去校场练练。” 王天放站起身,比划了一个过肩摔的动作,带起一阵劲风。 “就一下,那小子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没爬起来。后来见了我,跟老鼠见猫一样,低着头绕道走。” 王金珠听得直乐:“你下手也别太重,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有分寸。”王天放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眼神柔和下来,“你在家无聊不?要不要我明天去镇上给你买几本话本子?” “不用,天微天天陪我说话,作坊那边的账本我也能看看。”王金珠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这桂花糕太多了,我吃不完。明天让宇安和宇轩拿去学堂吃吧。” 第二天一早,王宇安和王宇轩背着书包,口袋里揣着满满的桂花糕去了学堂。 学堂里,书声琅琅。 课间休息。 王宇轩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香甜的桂花味瞬间飘散开来。 旁边的几个同窗停下打闹,疯狂咽口水。 “宇轩,你这吃的是啥?”同桌张小胖眼巴巴地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糕点。 “桂花糕。”王宇轩晃了晃手里的糕点,“我小姑父从府城带回来的。” 张小胖馋得直搓手:“能……能给我尝一口吗?” 王宇轩眼珠一转。他想起昨天夫子布置的三篇大字,手腕现在还酸着。 他把桂花糕掰下一半,递到张小胖面前。 “想吃?” 张小胖狂点头。 “可以。帮我把昨天的三篇大字抄了,这半块就给你。”王宇轩提出条件,语气老练。 张小胖愣了一下,看了看桂花糕,一咬牙:“成交!” 旁边的王宇安一看,眼睛亮了。他手里还有两块完整的呢。 “我这也有!”王宇安站上凳子,举起桂花糕,“谁帮我写数术题,一块糕换十道题!先到先得!” 学堂里瞬间沸腾了。 几个平时贪吃的学子纷纷涌上前,接过了代写作业的活计。 王宇轩和王宇安坐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同窗们奋笔疾书,心里美滋滋的。 【小姑姑给的糕点真管用,这下不用写作业了。】两人相视一笑,觉得找到了学堂生存的真谛。 然而,好景不长。 下午,李夫子批改作业。 他看着王宇轩本子上那截然不同的两种笔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再翻开王宇安的算术本,异曲同工。 李夫子气得胡子直翘,抓起戒尺走下讲台。 “王宇轩!王宇安!” 一声怒喝,在学堂里炸响。 傍晚,后口村王家院子。 李夫子手里拿着两本作业,气冲冲地站在院子中央。王大力和王桂兰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王宇安和王宇轩低着头,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李夫子将本子重重拍在石桌上,“两位,这两本作业,笔迹都不一样!我问了其他学子,他们竟然用糕点贿赂同窗,替他们代写功课!” “荒唐!简直有辱斯文!”李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个小家伙的手指都在颤。 王大力一听,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四下张望,一把抄起墙角的扫帚疙瘩,大步走向王宇轩。 “小兔崽子!老子花钱送你去读书,你拿吃的雇人写作业?老子今天打断你的腿!” 第145章三倍工资的冲击 王桂兰也不甘落后,拿着鸡毛掸子走向王宇安。 “爷!我错了!别打了!” “哎哟!疼!” “奶奶!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嚎叫。两个小子抱头鼠窜,王大力和王桂兰在后面紧追不舍,扫帚和鸡毛掸子挥的呼呼作响。 王小宝心疼侄子,但也不敢拦,他怕他爹娘杀红了眼,连他一块打。 “行了。”王金珠的声音传来,院子里的追逐战瞬间停止。 王金珠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两本作业翻了翻。 她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两个侄子,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谁想出来的主意?”她声音不大。 王宇安指向王宇轩。王宇轩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小姑姑,我……我看他们馋,就……” 王金珠放下本子,看向李夫子,微微欠身:“夫子,给您添麻烦了。这事是我们家长没管教好。您放心,我保证他们以后不敢了。” 李夫子见两个孩子受到教训,脸色缓和了些:“王掌柜明事理就好。读书人,当以诚为本,切不可投机取巧。” 送走李夫子,王金珠重新坐下。 王宇安和王宇轩以为逃过一劫,刚要松口气,就听见王金珠开口了。 “爹,娘,打就不用打了。皮肉之苦记不住几天。” 两个侄子听了心里一紧。小姑姑这语气,比挨打还可怕。 “从明天起,断绝你们俩的一切零食。不管是买的糕点,还是家里的果干,一块都不准吃。” 两个小家伙顿时苦了脸。 “还有。”王金珠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俩脑子活泛,知道拿东西换劳力。既然这么懂做生意,那就去体验一下赚钱的辛苦。” “每天放学后,去前院的肥皂作坊帮工半个时辰。切皂角、搬模具,和工人干一样的活。” 王小宝一愣:“小妹,作坊里的活脏,他俩太小了” “三哥,不吃苦,怎么知道好日子来之不易?”王金珠打断他,语气坚决,“他们觉得作业难写,那就去看看工人们为了赚几文钱,出多少汗。干满一个月,再谈恢复零食的事。” 王宇安和王宇轩彻底傻眼了。 半个时辰的苦力,那比抄十篇大字还要命啊! “听清楚了吗?”王金珠提高音量。 “听……听清楚了。”两人垂头丧气地答应,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有了王金珠的交代,作坊里的工人也丝毫不惯着这俩小子。 王宇安和王宇轩穿着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正哼哧哼哧地抬着一桶刚熬好的皂液,往木模具里倒。木桶极重,压得两个小孩踉踉跄跄。 “稳住,别晃。倒歪了扣工钱。”管事的陈旺达板着脸,手里拿着棍子敲击桌面。 皂液溅出一滴,落在王宇轩手背上。一阵钻心的灼痛袭来,他疼得一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 半个时辰的活干完,两个小家伙瘫在廊柱下,大口喘着粗气。摊开手心,原本握笔的嫩肉上,磨出了三个亮晶晶的水泡。 王桂兰躲在门后,看着孙子的惨状,心疼得直抹眼泪。 “金珠啊,这都半个月了,要不就算了吧?”王桂兰拉着王金珠的衣袖。 王金珠捧着手炉,静静看着廊下互相吹手心水泡的侄子,语气平静:“娘,痛了,才知道笔杆子比铁锅轻。不让他们吃够苦头,以后还会拿银钱去买人代笔。” 经过几天劳作,二人终于体会到赚钱不易,交的作业水平有显著提升。 夜色深沉,冷月高悬。 王天放端着大木盆走进来。热水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硬朗的眉眼。 他将木盆放在床榻前,伸手试了试水温,随后单膝跪地,握住王金珠的脚踝,褪去罗袜,将那双白皙的脚放进水里。 粗糙带着厚茧的大手,在脚掌心轻重缓急地按揉。 王金珠靠在迎枕上,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天放,我才怀了两个多月,肚子连个弧度都没有。你这按脚搓腿的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我要临盆了。” 王天放头都没抬,指腹精准地按压着足底穴位:“大夫说了,有身孕的人气血虚,容易腿抽筋。我多按按,你晚上睡得踏实。军营里那些老兵痞说了,媳妇怀孕最受罪,男人得伺候好。” 他洗完脚,拿布巾擦干,顺手把洗脚水端出去倒掉。 再回来时,他脱了带着寒气的外衣,钻进被窝。长臂一伸,将王金珠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他动作僵硬,整个人绷成一块石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放得很轻。 “你抱这么紧,我怎么翻身?”王金珠拍了他一巴掌。 “我怕你踢被子冻着。”王天放理直气壮,搂着她的手却稍微松了半分,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金珠,你说这小子生出来,长相随你还是随我?” “谁说一定是小子?” “闺女更好,随你,漂亮,聪明。”男人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 腊月二十六。 王金珠要去府城盘账。这是年前最后一次查账,两家铺子的账目必须理清。 王天放特意向营里告了假。他套好马车,在车厢里铺了三层厚棉絮,将车厢布置得密不透风。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府城。 西大街,“知己阁”。生意还算可以,几个伙计忙着给几位夫人包扎精美的木盒。 “这套牡丹纹的香露和口脂,给我包两套,我要送去太守府。”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催促。 “好嘞,夫人您稍等。”春花满脸堆笑。 转头看见王金珠,春花眼睛一亮,迎了出来:“东家来了!” 王金珠点点头,翻开账册。一排排进账记录清晰明了。 隔壁街的“糖水炸货铺”,临近过年,人反而更多了。 傍晚打烊,风雪更紧。 王金珠将两边铺子的人叫到糖水铺子。 桌上放着四个沉甸甸的红封。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王金珠将红封推过去,“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打算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七,两家店关门歇业。你们六个人凑在一起,好好过个年,歇一歇。” 然而,几个姑娘却不干了。 “东家,我们不歇。”立春仰起头,眼神透着一股执拗,“过年这几天,街上人最多。走亲访友的,逛庙会的,谁不带点吃食?糖水铺子要是关门,一天得少赚多少银子!” 春桃也赶紧接话,语速极快:“东家,知己阁过年买脂粉的人少。我和夏荷商量过了,知己阁初一到初七关门,我们俩来糖水铺子帮忙。六个人,倒得开班。绝不耽误生意!” 王金珠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我说歇就歇。钱是赚不完的。一年到头,总得喘口气。” 然而几个人执拗的望着她,眼里全是干劲儿。 “行。你们非要干,我拦不住。”王金珠把红封往前推了推,“拿着。这是年终奖。一码归一码。” 几人面露喜色,这才双手接过红封,贴身揣好。 “不过,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七,这八天,算是特殊日子。”王金珠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八天来做工的,每天的工钱,按平时的三倍算。” 旁边拿着算盘看热闹的掌柜,顿时不淡定了,“东家,您看,过年这几天,我也想继续做工,可以吗?” 王金珠一阵无语,“你们自己看着办,东家我,是要回家过年的!” 第146章过年喽 大年三十,后口村。 风雪停歇,夜幕四合。曾经破败的院子,早已大变模样,红灯笼高高挂起,把院子照得透亮。 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被敲得震天响。 两大家子人凑在一起过年,光是饺子就得包上千个。王桂兰和陈玉香系着围裙,双手沾满白面,正较着劲儿揉面团。周喜凤和叶小雨挥舞着菜刀,案板上的猪肉大葱馅儿很快被剁得细碎。 王金珠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椅子上垫了三层厚实的虎皮褥子。她脚边放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 “娘,我来帮忙擀皮。”王金珠作势要起身。 “坐下!”王桂兰和陈玉香异口同声。 陈玉香把手里的面团一摔,瞪着眼睛:“你怀着身子,乱动什么?这厨房里油烟大,仔细熏着我大孙子。” 王桂兰赶紧接话:“就是。这么多人需要你帮忙,就安生坐着和天微说说话。宇安!宇轩!去给你们小姑姑和三婶婶倒杯热水!” 王宇安和王宇轩立刻放下手里的盖帘,颠颠地跑去倒水。自从在作坊里干了半个月苦力,这两个小子脱胎换骨,眼里全是活儿,再也不敢提找人代写功课的事。 王金珠捧着热水,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人影,嘴角上扬。 院子里,王大力和陈实正带着王金宝、王银宝、王小宝兄弟三个挂鞭炮。王天放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正蹲在井边杀鸡宰鱼。他动作麻利,手起刀落,鱼鳞纷飞。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拼起来的三张大圆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炖土鸡、四喜丸子,还有三大盘白胖滚圆的饺子。 众人落座。陈老头坐在主位,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两家人,不对,现在是一家人,能在这府城里全乎地坐在一块儿吃顿热乎饭,不容易,都举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碗和茶盏。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王天放突然站起身。他手里端着满满一海碗烈酒,平日里在军营里训人连眼皮都不眨的百夫长,此刻眼眶竟然红了。 他转过身,面向王金珠。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金珠。”王天放声音发沉,带着明显的鼻音,“这碗酒,我敬你。”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从陈家村到这后口村,这一路,太难了。”王天放咬着牙,“安王造反那阵子,到处都是流民。要不是你提前囤了粮食,备了药,咱这一大家子,早饿死在逃荒路上了。哪还有今天的好日子?” 陈玉香在旁边抹眼泪。陈实低着头,眼眶也红了。 王天放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王金珠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极其柔软。 “我王天放是个粗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心里明白。你护着我娘,护着我弟妹,现在,又让我当了爹。”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一海碗烈酒一饮而尽。 “金珠,谢谢你。” 王金珠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握住他满是粗茧的大手,没说话,只用力捏了捏。 “大哥说得对。” 陈天润突然站了起来。他个子蹿高了一大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端酒,而是端起了一盏清茶。 陈天润走到王金珠面前,双手举杯,神色郑重。 “大嫂,天润以茶代酒,敬您。” 他看着王金珠,目光清明。 “以前在陈家,我是个吃不饱饭,瘦的像猴子一样的人。二哥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是您嫁进来后,立了规矩,分了银钱。也是您,拿出赚来的钱,送我去学堂。” “过完年,开春我就要下场考试了。夫子说,我有八成把握。” 屋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考上了那就不得了,家里又要多个读书人。 陈天润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叹,他直直地看着王金珠,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长嫂如母。以后,不管我陈天润考到什么功名,走到什么位置,也不管您和我大哥关系如何。我陈天润,永远只认您这一个大嫂。谁敢对您不敬,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他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深深作了一个揖。 王金珠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点头。 “好好考。考上了,大嫂给你包个大红封。” 角落里。 陈老头缩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极小的酒盅。 他看着一身青衫、谈吐不凡的陈天润,又看看坐在主位上被众人簇拥的王金珠,心里翻江倒海。 他悔啊。当初他瞎了眼,偏心二房,苛待大房。要不是大房断亲后还愿意给他一口饭吃,他这把老骨头,早就不知死在哪个乱葬岗了。 陈老头端起酒盅,往嘴里一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爹,您慢点喝。”陈实递过一张帕子。 陈老头摆摆手,推开帕子,浑浊的眼睛盯着桌面。 “不提了。”他声音含混,透着无尽的沧桑和认命,“过去的事,都不提了。” 晚饭过后,雪彻底停了。 夜空漆黑如墨。 “放烟花咯!” 王小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天放和王银宝从柴房里搬出十几个大大的烟花筒,在院子正中间摆成一排。 王宇安、王宇轩,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点燃的香,跃跃欲试。 “都退后!退后!”王天放挥手赶开孩子们,自己拿过一根香,点燃了引线。 引线“嗞嗞”作响,冒出火星。 王天放几步窜回廊下,站在王金珠身边。 “砰!” 第一朵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后口村。 “哇——”孩子们齐声欢呼,捂着耳朵又蹦又跳。 紧接着,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升空。红的、绿的、金的,交织在一起,将漆黑的夜空点缀得绚丽夺目。 王金珠仰着头,看着漫天彩光,眼睛亮晶晶的。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王天放从背后环住她。他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烟花炸裂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王天放低下头,下巴抵在王金珠的颈窝。他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金珠。” 他的声音极低,被淹没在巨大的爆竹声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谢谢你。” 王金珠转过头,刚想说话。 王天放的唇直接压了下来。 他动作极快,趁着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唇瓣。 一个蜻蜓点水却又力道极重的吻。 一触即分。 王天放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天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餍足和傻笑。 第147章天微生产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后口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肉香。 各家各户的大门早早敞开,红纸金字的对联贴得平平整整。王金珠穿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色夹袄,衣领处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脸颊红润,气色极好。 “小姑姑,过年好!” 王宇安和王宇轩穿着新棉袍,像两个圆滚滚的肉包子,一进堂屋就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王金珠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鼓囊囊的红封,递了过去:“拿着,新的一年好好读书,少惹夫子生气。” 两个小子接过红封,捏了捏厚度,眼睛顿时亮了,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又跑去给陈老头和陈实拜年。 堂屋里热闹非凡。王桂兰拉过王金珠的手,塞了一个大红封:“娘给的压岁钱,拿着买零嘴。” 陈玉香也不甘落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王金珠手里:“金珠,这是婆婆的一点心意。今年你辛苦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多买点补品。” 王金珠捏着两个沉甸甸的红包,心里热乎乎的。 “咳。” 旁边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王天放跨进门槛,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麻叶。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大步走到王金珠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递了过去。 王金珠挑眉,接过来一捏,硬邦邦的。 她倒转红封,往手心一倒。 一支赤金打造的红宝石梅花簪落在掌心。金光闪闪,梅花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中间镶嵌的红宝石足有黄豆大小,在烛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这……这得多少钱啊?”周喜凤嗑着瓜子随口问道。 王天放挠了挠头,咧嘴一笑:“也没多少,就是把这几个月的军饷凑了凑。金珠没要彩礼就跟了我,过年了,总得添件像样的首饰。”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变了。 周喜凤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的王金宝。 王金宝只觉得后颈一凉,手里的瓜子瞬间不香了。 叶小雨也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王银宝。王银宝干咳两声,立刻站起身:“那什么,我去看看厨房的锅开了没!” “站住!”叶小雨冷哼一声,“你上个月的工钱呢?不是说给我买银镯子吗?镯子呢?” 周喜凤一把揪住王金宝的耳朵:“你看看人家天放!再看看你!过年你就给我买了两朵头花,还掉色!” “哎哟!媳妇,轻点!那头花是镇上最好的了!”王金宝惨叫。 堂屋里乱作一团,女人们借题发挥,男人们叫苦不迭。王金珠摸着手里的金簪,看着王天放那张憨笑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半个时辰后,女人们结伴去了厨房准备午饭。 院子里,雪地被踩得咯吱响。 王金宝、王银宝和王小宝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向正在井边打水的王天放。 “天放啊。”王金宝捏着拳头,骨节咔咔响。 王天放直起腰,看着三个舅哥不怀好意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大哥,二哥,三哥,有话好说。” “说个屁!”王小宝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抱住王天放的腰,“你小子显摆是吧!送金簪!也不和我们通个气!” 王银宝从侧面冲过来,一把锁住王天放的脖子:“我媳妇刚才说了,明天要是看不见银镯子,让我滚去跟猪睡!你赔我的银镯子!” 王金宝抄起一根扫帚疙瘩,照着王天放的屁股就抽:“打!今天必须让他知道,什么叫舅哥!” 王天放不敢还手,怕伤了三个舅哥,只能在院子里乱窜。 “别打脸!我下午还要出门!” “打的就是脸!让你长得俊!让你送金簪!” 院子里鸡飞狗跳,男人们的笑骂声混着雪花飞出墙头。 初一的喧闹过后,日子迅速归于平静。 陈天润开始复习功课。 除了每日三餐,他几乎不出房门一步。夜里,那扇窗户透出的烛光,总是亮到后半夜。家里人也尽量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不在他读书的地方吵闹。 时间在笔墨纸砚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二月。 天气回暖,积雪消融。 陈天微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倒扣的箩筐。她走路需要双手撑着后腰,双腿浮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 王小宝彻底停了作坊的活计,寸步不离地守着。 “天微,你别动!放着我来!” 陈天微刚想伸手拿桌上的茶碗,王小宝就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抢过茶碗,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我只是怀孕,不是残废了。”陈天微哭笑不得。 “那不行。大夫说了,随时可能生。”王小宝眼底布满血丝,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这天傍晚。 一家人正围坐在堂屋吃晚饭。陈天微刚喝了一口鸡汤,突然眉头一紧,手里的汤匙“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她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微!怎么了?”王小宝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疼……”陈天微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声音发颤,“肚子疼……” 话音刚落,一股水流顺着她的裤腿流在青砖地上。 羊水破了。 “发动了!快!扶进屋里!”王桂兰久经沙场,立刻扔下碗筷,大声指挥,“喜凤,去烧水!要大火!小雨,去拿准备好的干净剪子和布条!小宝,去村头请赵稳婆!快跑!” 王小宝连忙冲出大门,朝村头跑去。 一炷香后。 赵稳婆被王小宝半拖半拽地拉进院子。她背着接生箱,气喘吁吁地冲进产房。 房门紧闭。 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清水端进去,又很快端了出来,水色已经有些泛红。 “啊——” 一声压抑却又凄厉的痛呼穿透门板,在院子里炸响。 王小宝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他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怎么会这么疼……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王金珠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眉头紧锁。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 王天放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栓,直接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来。 “啊——我不生了!救命——” 屋里再次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天放脚步猛地一顿,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他转过头,看向产房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 他大步走到王金珠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力道极大。 王金珠吃痛,抬头看向他。 王天放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骨绷得紧紧的,那双握着她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害怕和紧张,丝毫不比王小宝少。 “天放。”王金珠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天微身子养得好,会没事的。” 王天放喉结滚动,声音抖得厉害:“你以后……也会这么疼?” 第148章生了 “啊——” 屋内再次传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王天放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他反手死死攥住王金珠的手腕,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 陈玉香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血水快步走出来,正好看见大儿子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脚下步子没停,心里忍不住开骂。 亲妹妹在里头闯生死关,这混小子倒好,满脑子全在想他自己媳妇以后生孩子的阵仗,就这孩子还指不定谁的呢!哼! 陈玉香把血水倒进院角的阴沟里,转头看向瘫坐在台阶上的王小宝。 陈玉香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到底还是个有良心的女婿。天微嫁进王家,算是掉进了福窝窝。 “热水!快添热水!”赵稳婆在屋里扯着嗓子喊。 王桂兰和周喜凤端着铜盆一路小跑。院子里乱作一团,王大力背着双手,在井边转圈,把地上的积雪踩成了黑泥。 “爹,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你懂个屁!”王大力瞪了地上的王小宝一眼,“天微这是头胎,能不急吗?我连红鸡蛋都染好了,就等着抱孙女呢!”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突然,痛呼声拔高到极致。 “哇——” 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划破夜空。 王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他快速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向房门,一头撞在刚打开的门板上。 赵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堆着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带把的大胖小子!足足有七斤重!” “天微!天微怎么样了!”王小宝根本没看襁褓一眼,扒着门框就要往里冲。 “产妇累脱力睡过去了,身子好着呢,没大出血!”赵稳婆赶紧拦住他,“产房见风不好,你先别进去!”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王天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陈玉香双手合十,心里不住地念叨:“祖宗保佑!菩萨保佑!是个儿子!是个大胖小子!” 她高兴得眼泪直流。天微两个妯娌都生了儿子,她作为弟媳妇,要是头胎生个丫头片子,以后在王家妯娌间怎么抬得起头?现在好了,生了儿子,这腰杆子算是彻底挺直了。 陈玉香抹干眼泪,满心欢喜地转头看向亲家。 却见王大力和王桂兰齐刷刷地长叹了一口气。 王大力重重地一拍大腿,满脸失落:“怎么又是个小子!” 王桂兰垮着脸,转身往厨房走:“白瞎了我熬了好几夜缝的那几件粉色小夹袄,这下全用不上了。小宝,去把厨房炖的猪蹄黄豆汤端过来给天微补补。” 陈玉香愣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两下。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装!接着装! 得了便宜还卖乖!谁家不盼着男丁兴旺?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王金珠看出婆婆的无语,轻笑一声,走上前给赵稳婆塞了一个厚实的大红封:“辛苦您了。” 赵稳婆捏着红封的厚度,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半个时辰后,产房收拾干净。 众人放轻脚步走进屋里。 陈天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王小宝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襁褓放在床里侧。小婴儿脸皮通红,满是褶子,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 王大力凑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长得真结实,随小宝。” “行了,别看了,让天微好好歇着。”王桂兰把众人往外赶,“孩子还没大名呢。大力,你是一家之主,你给起一个。” 王大力连连摆手:“我认不得几个大字。咱家现在金珠最有主意,金珠,你给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王金珠。 王金珠走到床边,看着襁褓里呼吸均匀的小生命,沉吟片刻。 “就叫宇睿吧。”王金珠声音清朗,“王宇睿。睿,明智、通达。希望他以后脑子活泛,聪明懂事。最重要的是,读书能读出门道来,别成天想着投机取巧。” 站在床尾的王宇轩和王宇安同时挠了挠头,怎么感觉小姑姑在说他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缩起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陈天润站在一旁,穿着一身青衫,闻言微微点头:“大嫂起的名字极好。睿智通达,大雅之音。宇睿以后定是个读书的种子。” “听见没!”王小宝一巴掌拍在王宇轩后脑勺上,“你小叔叔都说好。你们俩以后多带着弟弟读书,少带他上树掏鸟窝!”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冲散了先前的紧张气氛。 夜深了,人散开了。 王天放端着洗脚水倒进院子里,转身回房,插上门闩。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王金珠已经解了外衣,靠在床头翻看作坊的账本。 王天放脱鞋上床,动作极轻地钻进被窝。他侧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王金珠平坦的小腹,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消散的后怕。 “看什么呢?”王金珠合上账本,斜了他一眼。 “金珠。”王天放伸出粗糙的大手,隔着里衣,轻轻贴在她的肚皮上。他掌心滚烫,带着一层厚厚的茧子。 “我今天听见天微那么喊,我这心里直打鼓。”王天放声音发闷,“女人生孩子,真是拿命在拼。以后咱生这一个就够了。管他是男是女,我都不让你再受第二次罪。” 王金珠心头一暖,反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瞎操心。”王金珠语气轻松,“我身体底子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不会有事的。” 她刚说完,突然眉头一皱。 “嘶——”王金珠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肚子。 王天放瞬间触电般弹坐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劈了叉:“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我去叫稳婆!” 他掀开被子就要往外冲。 “回来!”王金珠一把拽住他的衣摆,没好气地瞪他,“生什么生!才四个多月!” 王天放僵住,转过头,满脸茫然:“那……那你刚才……” “他踢我了。”王金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王天放愣在原地。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床边。他伸出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真……真踢了?” 王金珠拉过他的手,按在刚才被踢的地方。 手心传来极其微弱的一下跳动。 王天放猛地睁大眼睛,呼吸彻底停滞。他傻傻地看着王金珠,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憨傻的笑容。 第149章送考 陈天微的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王天放站在床边,双手像捧着个易碎的薄胎瓷器,僵硬地托着襁褓。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把怀里的小东西吹化了。 “他吐水泡了。”王天放压低声音。 王金珠坐在圆凳上,手里剥着橘子:“那是他在玩口水。” “这手还没我两根指头大。”王天放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食指,碰了碰王宇睿的小拳头。 小婴儿突然张开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指尖。 王天放浑身一震。他转头看向王金珠,眼睛亮得惊人:“金珠,他抓我了!劲儿还挺大!” 王金珠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轻笑:“你外甥,能没劲儿吗?” 王小宝端着一碗鲫鱼汤走进来,见状赶紧把碗放下,凑过去伸出双手:“姐夫,你可抱稳了,别摔着我儿子。” “一边去。”王天放瞪他一眼,却还是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递了回去。 他走到王金珠身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等咱的生出来,肯定比他还壮实。”王天放搓了搓手。 “怎么,你还想让他生下来就去打拳?”王金珠瞥他一眼。 王天放憨笑两声,上前扶起她:“走,回屋歇着去,你今天坐得够久了。” 二月初九,县试在即。 虽说后口村离府城考院不算太远,但为了陈天润能休息好,王金珠决定提前两天搬回府城内的宅子。 院子里,王小宝和王天放正往骡车上搬行囊。 “大嫂,麻烦您了。”陈天润背着书箱,深深作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金珠递给他一个手炉,“上车吧。” 这时,陈玉香拎着一个灰布大包袱,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 “金珠啊。”陈玉香满脸堆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府城吧。” 王金珠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个包袱:“娘,这边作坊忙着呢。您去府城做什么?” “天润下场,我这当娘的心里不踏实。”陈玉香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拉住王金珠的袖子,“再说了,你现在身子重,天放又得去大营上值。你一个人在府城,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王金珠脸上瞟。 这大半年,王金珠做生意,成天和那些个少爷掌柜打交道。那个柳明远,长得油头粉面,每次来谈生意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天放十天半个月才回一趟家,她这当娘的,必须得替儿子看紧后院。 王金珠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陈玉香那点弯弯绕绕。 她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把袖子抽了出来,转头看向正在厨房门口擦手的王桂兰:“娘,您跟我去府城住几天呗?我这几天总想吃您做的酸菜鱼。” “行啊!”王桂兰解下围裙,大步走过来,“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正担心你去府城呢。我这就收拾东西去!” 陈玉香脸色一僵,急了:“亲家母,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王桂兰嗓门大,底气足,“我伺候我亲闺女,天经地义!你就在家帮着看作坊吧。” 陈玉香还想争辩,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陈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就在家待着。”陈老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作坊里的肥皂要出货,你盯紧点。府城的事,有亲家母和金珠,用不着你插手。” 陈玉香被公公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自从陈老太被毒死,二房被流放,陈老头就像变了个人。平时不声不响,但只要一开口,就能掐住她的七寸。 “是,爹。”陈玉香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拎着包袱退回了屋里。 陈老头敲了敲拐杖,转身回屋。他心里门儿清,这个大儿媳妇眼皮子浅,又开始犯糊涂了。 他们现在全靠王金珠撑着,大儿媳要是这个节骨眼上作妖,把王金珠惹毛了,他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现在连个老宅住都没有。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现在的安稳日子。 到了府城,王金珠和王桂兰开始给陈天润准备考篮。 “考场里冷,这几副护膝是新缝的,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王金珠把护膝塞进考篮底层。 “还有这干粮。”王桂兰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肉干、白面馒头,我都切成了小块,烤得干干的,能放好几天。考场里只给热水,泡一泡就能吃。” 陈天润站在一旁,看着大嫂和王伯母为他忙前忙后,眼眶微微发热。 以前在陈家,二哥陈书砚去考试,全家砸锅卖铁给他凑盘缠,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如今,他也有人惦记,有人为他铺路了。 “大嫂。”陈天润上前一步,长揖及地,“天润定不负所望。”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王金珠拍拍手,站起身,“早点歇着。明天一早,你大哥送你去考院。” 次日五更天。 天还没亮,府城的大街上已经人头攒动。 王天放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像一尊铁塔般护在陈天润身侧。 考院外,灯笼高悬,照得亮如白昼。 学子们排着长队,等待搜身入场。 “别紧张。”王天放拍了拍陈天润的肩膀,“考不好大不了回来帮你嫂子算账,饿不死你。” 陈天润哭笑不得,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他大哥的风格。 陈天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提着考篮走向搜身的队伍。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火阑珊处的大哥,心中暗暗发誓。 他一定要考中。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大嫂和大哥挣一个脸面。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县试正式开考。 考院大门缓缓关闭。 王天放转身,正准备回宅子。 突然,街角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50章姐妹相逢 王天放脚步猛地顿住。 街角那道身影佝偻着背,裹着一件破棉袄,但他走路时习惯性端着肩膀、迈着方步的姿态,太扎眼了。 陈书砚。 一个被判了八十大板、流放千里的罪犯,竟然逃回了府城。 王天放眼神一冷,按住腰间的刀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陈书砚像只无头苍蝇,在城南的几条街巷里乱窜。他沿街盯着各家商铺的招牌,尤其是米铺,一家挨着一家地张望。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家门面宽敞的“杨记米铺”前,眼睛猛地亮了。 铺子里,陈书洁穿着一身素净的杭绸对襟袄裙,坐着在椅子上,正拿着个账本看。她身旁,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娃娃正扶着她的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娘…娘…糖…” 陈书砚搓了搓冻僵的手,大步跨进门槛。 “书洁!”陈书砚双手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乱响,“给我拿五十两银子!快点!” 陈书洁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的男子看了半天,才认出这人是谁。 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哥。”陈书洁将儿子揽到身旁,“你不是被流放了吗?” “少废话!”陈书砚眼神贪婪地扫过陈书洁头上的金簪,“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你现在当了老板娘,手里肯定有钱。赶紧拿钱,再给我找身干净衣服,安排个小院!” 陈书洁气笑了。 当初为了给他凑银子,把她卖给一个死过老婆、跑过老婆的五十岁老头。要不是杨老三对她还算不错,她早就死在后院了。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来要钱。 “没钱。”陈书洁抓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滚出去,不然我报官了。” “你敢!”陈书砚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抓陈书洁的衣领,“我是你亲二哥!你敢报官,你也跑不了!你不给钱,我就把你这铺子砸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陈书洁,后领突然传来一股巨力。 王天放从门外大步跨入,单手揪住陈书砚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往后猛地一甩。 “砰!” 陈书砚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刚要破口大骂,一只脚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 “大哥?”陈书砚看清来人,脸色煞白。 “逃犯可是死罪啊。”王天放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别!别送我去衙门!”陈书砚顾不上胸口的剧痛,死死抱住王天放的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我,我马上滚,这辈子都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王天放不为所动,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三两下将陈书砚的双手反剪绑死。 陈书砚杀猪般地干嚎,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 “大哥?”陈书洁这才回过神,看着一身劲装、气势逼人的王天放,满脸惊讶。 “嗯。”王天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和金珠在镇上开了铺子,现在全家都在后口村落户。天微前几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陈书洁听得发愣,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到府城后,金珠让我去杨家名下的好几个米铺找过你,都没看到你人。” 陈书洁低头擦了擦眼角:“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我怕不太平,就没出来。加上孩子小,实在脱不开身。”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大哥,天微姐生了?她身体怎么样?大嫂好不好?” “都好。金珠也怀上了。”王天放提起陈书砚的衣领,“你忙,我先把他送去衙门。” “大哥!”陈书洁叫住他,“等过几天,我回后口村看天微姐和大嫂。” 王天放点点头,提着烂泥一样的陈书砚,大步走入人群。 傍晚,米铺打烊。 杨老三从外面应酬回来,他年近五旬,有了白头发,但身子骨硬朗,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陈书洁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杨老三听完,冷笑一声:“流放逃回,还敢当街勒索,这小子是活腻了。你大哥做得对,这种祸害,死了最好。” 陈书洁抱着儿子,叹了口气:“我想去后口村看看天微姐。” “去!必须去!”杨老三走过来,逗了逗儿子软乎乎的脸蛋,“多带点补品,她们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陈书洁看着杨老三眼角的皱纹,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她被逼着嫁过来,以为是进了火坑。谁知道,这老男人虽然年纪大,但人还算靠谱。 “你也去吗?”陈书洁轻声问。 杨老三动作一顿,干咳两声,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我这岁数,跟你大哥他们站一块,平白让人笑话。你去就行,多带点银子。” 陈书洁心里一酸。 她知道,杨老三是怕去了给她丢人。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陈书洁把孩子放回地上,转身去收拾账本。 杨老三急了,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别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 陈书洁停下动作,转身直视他:“你是我当家的。你不去,我一个人回娘家,别人才要笑话我。” 杨老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年轻俏丽的妻子,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行。”杨老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等天润考完试,咱们再回去吧!我杨老三虽然年纪大,但我能赚钱。我得努力活下去,活到咱儿子能像他的名字‘杨继业’一样,继承家业。到时候,有他给你撑腰,我才能放心闭眼!” 陈书洁红着脸啐了一口:“瞎说什么死不死的,赶紧洗手吃饭。” 杨老三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几日后,县试结束。 陈天润考完试回了后口村。放榜还要等些日子,家里倒也不催他,只让他好好休息。 这天清晨,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王家院门外。 杨老三先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陈书洁下来。 陈书洁牵着路还走不太稳的杨继业,小家伙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大姨!舅娘!” 院子里,陈天微和王金珠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身上搭着毯子。 “天微姐!”陈书洁眼眶一热,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书洁?”陈天微猛地站起来,拉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胖了,气色也好了。看来杨老板没亏待你。” 两姐妹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第151章天润中秀才 看着娘亲和另外一个陌生的姨姨抱在一起,把自己手都松开的小继业,急得一直抓着她娘的衣裙摇。 “娘,娘!继业,拉手!”看着娘亲还不理自己,杨继业稳稳当当坐到地上,“哎呦!继业摔倒了!要娘亲抱抱!” 看着戏精的儿子,陈书洁无奈放开陈天微,将他抱起来,对着陈天微说:“叫大姨!” “大姨!”小继业叫完,又对着王金珠,“舅娘!” “真聪明,来,舅娘抱抱!”小继业身子都伸过去了,看着王金珠隆起的肚子,又缩回自己娘亲怀里,“舅娘肚子大,抱不住!” 三个女人都被他逗乐了。 院子里的笑声清脆,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冲走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陈天微拉着陈书洁的手,怎么也看不够。“真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陈书洁鼻头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反手握住姐姐的手,触手一片温热,不像在陈家时,冬天连个炭盆都捞不着。 “姐,都过去了。”陈书洁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释然,“我现在有继业,有铺子,他……待我也还行。”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杨老三。 说不上爱,但这个比她爹年纪还大的男人,给了她安稳,给了她体面,也给了她一个当家做主的权利。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什么叫还行?”王金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男人好不好,不是听他说的,是看他做的。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只管跟大嫂说。你大哥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一出,姐妹俩都笑了。 杨老三站在马车边,正指挥着伙计往下搬东西,闻言也咧嘴一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大嫂说的是!我杨老三要是敢欺负书洁,不用劳烦大舅哥,我自己先把手剁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抬了下来,里面装的全是给孩子们的各色糕点和玩具,还有给陈天微和王金珠补身子的上好燕窝和人参。 这份豪气,这份对陈书洁的重视,在场的人都看得分明。 陈玉香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那一大箱一大箱的礼品,眼睛都直了,嘴里小声嘀咕:“这老头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说什么呢!”王桂兰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她身边经过,没好气地撞了她一下,“那是人家疼媳妇!你与其羡慕,不如多学学怎么疼儿媳妇!” 陈玉香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暗暗瞪了王桂兰一眼,悻悻地缩回了厨房。 午饭时分,气氛热烈。 唯独角落里,陈老头端着碗,头几乎埋进碗里,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陈书洁的目光在饭桌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陈老头身上。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陈老太要去帮忙拦天微姐,是这个老头阻止了陈老太。 “爷爷。” 她主动叫了一声,清清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杨老三正夹着一块肥肉要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滞,筷子上的肉都掉了下来。他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媳妇,又看了看那个干瘦的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不屑的冷哼。 “哼。” 他没再多言,重新夹了一块更大的五花肉,重重地放在陈书洁碗里,沉声道:“吃肉,补身子。” 态度,再明白不过。 陈老头浑身一僵,端着饭碗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现在愧疚也没什么用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也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欸。” 他接下了这声“爷爷”,也接下了这声“爷爷”背后所有的含义——我记着你唯一的好,但也仅此而已。 王金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书洁,是真的长大了。 这顿饭,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吃完了。 饭后,杨老三果然是个生意人,没聊几句家常,话头就转到了生意上。 “大嫂,我听闻您这肥皂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啊。”杨老三搓着手,一脸精明,“我那米铺,也兼着卖些杂货。您看,能不能也分些货给我?价钱好说,保证比柳家给得高!” 看着比自己爹年纪还大的人叫自己大嫂,王金珠还真有些接受无能。她忍住心里的不适,“这个到时候我和柳公子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一顿饭热热闹闹结束,眼看天色越来越晚,杨老三忍不住催促,“书洁,回家了,你要想回来,咱们改天再来玩。” “继业,走了,弟弟还小,要睡觉了!” 看着乐不思蜀的娘俩,杨老三真是操碎了心。 最终姐妹俩约定好了下次见面时间,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热闹退去,陈天润又陷入了焦急地等待中。 “喜报——!喜报——!” 是村里的王二狗,他跑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 “你说什么?”没听大清的陈实,急步跑了出来。 “中……中了!”王二狗扶着院门,大口喘着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府城放榜了!天润少爷,天润少爷他……他考中秀才了!” 陈玉香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却毫无所觉,只是呆呆地重复着:“考中了,天润考中了!” “我儿考中了!” 陈玉香猛地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两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 离她最近的王桂兰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嘴里骂道:“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天润出息了,你该笑!” 王金珠也是满脸喜色,她反应最快,立刻扬声道:“王二哥快进来喝口水歇歇脚!辛苦你跑这一趟!” 说完,转身就进了屋,不一会儿就拿了个厚实的红封出来,笑着塞到王二狗手里。 王二狗掂了掂那惊人的分量,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哎哟喂!这可使不得!多谢大嫂!多谢秀才老爷!小的祝秀才老爷步步高升,状元及第!” 陈玉香这才反应过来,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陈天润自己也懵了,他站在屋檐下,像个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考中,但从没想过,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会是如此的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金珠。 阳光下,他的大嫂正含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肯定与欣慰。 是了,没有大嫂,就没有他的今天。 陈天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快步走到王金珠面前,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嫂,此恩,天润永世不忘!” 王金珠坦然受了,亲手将他扶起:“好孩子,这是你自己争气。以后,咱们家就出了一位秀才老爷了。” 第152章飘了 王金珠看着院子里喜气洋洋的众人,开口说道:“今天作坊歇息一天,工钱照算。大伙儿都留下来,咱们一块儿给天润庆祝庆祝。”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天放一脸喜悦地走进来,“金珠,爹,娘,天润考上了。我在府城看了,特意告假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我们早知道了,正打算做饭庆祝呢!” 说话的空挡,王贵和王顺两家汉子麻利地卷起袖子,把前院的收拾一下,腾出空地搬桌椅。 王桂兰解下腰间的围裙抖了抖,大嗓门震得屋檐落灰:“都别站着了!动起来!玉香,去后院抓两只最肥的鸭,再逮一只老母鸡!今天给天润好好庆祝!” 陈玉香被王桂兰捅了一肘子,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她连声应着,脚下生风地往后院跑,连平时最心疼的家禽这会儿也不觉得可惜了。 临近正午,三张桌子摆的满满当当。馋得几个小娃娃直咽口水。 陈老头坐在主位,旁边的是今天的主角陈天润。 陈老头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他陈家,终于又出了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陈天润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王金珠和王天放面前。 “大哥,大嫂。”陈天润腰杆笔直,神色郑重,“我中了秀才,按朝廷规矩,名下能免五十亩地的赋税。咱们自家的地,还有叔伯们的地,明天一早,我都去衙门办文书,全挂在我名下。”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大梁朝赋税重,一亩地一年要交不少粮食。能挂靠在秀才名下免税,那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寻常人家出了个秀才,外人想挂靠田地,至少要收两到三成的租子。 “天润,这使不得。”王贵赶紧站起来摆手,“你这白给咱们免税,咱们受之有愧。按规矩,我们得给你交租子。” “贵叔。”陈天润转头看向他,“当初大嫂盖作坊,你们拖家带口来府城帮忙,这是情分。我陈天润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嫂供养,靠的是大家伙儿帮衬。一点免税的名额,算得了什么。” 陈玉香坐在旁边,听得直心疼。八十亩地的挂靠,要是收租子,一年能白得多少粮食? 但她不能拆儿子的台,只能把话咽回去。几杯黄酒下肚,陈玉香的脸泛起红晕,胆子也壮了。 “天润啊。”陈玉香拉长了声音,斜睨了同桌的几个妇人一眼,尾巴翘上了天,“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等明年秋闱,你再去考个举人回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去京城做大官。娘也跟着你穿绫罗绸缎,出门雇四个丫鬟伺候,连县太爷见了娘,都得客客气气的!” 她越说越来劲,手里的筷子在空中比划:“到时候,你还得娶个大家闺秀。那镇上书斋家的小姐算什么东西?得娶京城里的大官千金!出门八抬大轿,那才叫威风!” 王桂兰夹了一块酸菜鱼塞进嘴里,冷笑一声:“亲家母,你这梦做得挺早啊。天还没黑呢。” 陈玉香一拍桌子,梗着脖子:“我儿子是秀才,我说说怎么了?我儿子有这个本事!” “娘。”陈天润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陈玉香瞬间闭了嘴。 “我今年年不考秋闱。”陈天润看着陈玉香,语气平静。 “啥?”陈玉香愣住了,酒醒了一半,“不考?你夫子不是说你学问好吗?” “周夫子说我中秀才没问题,但底子薄。”陈天润坐回椅子上,“乡试藏龙卧虎,我现在去考,机会也不大。我打算沉淀三年,三年后再下场。” 陈玉香急了,猛地站起来:“三年?那得耽误多少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耽误。”陈天润没理会她的跳脚,转头看向王金珠,“大嫂,这段时间,每日下学回来,我抽出1个时辰,帮你看看知己阁和糖水炸货铺的账,你多休息会儿。” 王金珠夹菜的手一顿,她抬眼看着陈天润,这小子,还行,知恩图报。 “不行!”陈玉香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天润,你疯了!你是个读书人,马上就是举人老爷了,怎么能去沾染那些铜臭味!看账本那是账房先生干的,传出去,你的同窗怎么看你?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陈玉香气得浑身发抖。她刚做起当官老太太的梦,儿子转头就要去给大嫂当账房。这不是打她脸吗? 王天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闷响。 王天放冷冷地扫了陈玉香一眼,转头看向陈天润,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好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他端起酒杯,和陈天润的茶杯碰了一下。 “读书人怎么了?吃喝拉撒,哪样不用银子?”王天放声音浑厚,传遍整个院子,“有的人读了几天书,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把家里人当牛做马,连亲妹妹都要卖。这种薄情寡义的畜生,读再多书也是个废物。” 陈老头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大儿子这是在骂陈书砚。 “你大嫂挺着大肚子养活这一大家子。”王天放盯着陈天润,“你能想着帮她分担,没白念那些圣贤书。账本的事,你大嫂点头,你就干。可不要学有些人,忘了自己的好日子怎么来的了。” 陈玉香脸色铁青,她知道王天放最后一句话点自己呢,双手死死绞着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 “行。”王金珠看着陈天润,“明天开始,账本你每日过目一下。我不白用你,按月给你开工钱,二两银子。” 陈天润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大嫂。”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热闹散去。 王金珠回到后院歇息。王天放打了一盆热水,蹲在床边给她洗脚。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王天放一边捏着她的脚踝,一边沉声道:“今天饭桌上,娘那番话确实让人听了堵心。她这人啊,就是容易飘。” 王金珠闭着眼,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心里还是不爽快。 第153章天润表态 王天放手上动作放轻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你放心,明天我就去敲打敲打她,让她安分点。要是她还敢在你面前耍威风,让你怀着身子还生气,那咱们干脆搬走。把岳父岳母叫上,咱们一家子去府城里住。那里清净,离医馆也近,省得在这儿看人脸色。” 王金珠这才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头那点郁气散了大半。 “随你安排吧。”她轻声道。 王天放拿干毛巾把她的脚擦干,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吧,有我在呢。” 另一间房内。 陈玉香把双脚泡在水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下小调,眼角眉梢都挂着喜色。她拿过一块布巾擦脚,转头看向坐在床沿的陈实。 “天润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等他中了举人,当了官,咱们也买两个丫鬟。我出门得坐轿子……” 陈实站起身,走到陈玉香面前。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屋内炸开。 陈玉香被打得偏过头去,身子一歪,连带着洗脚盆也被踢翻,热水泼了一地。 她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陈实,半天没回过神。 “你疯了!”陈玉香尖叫出声。 陈实居高临下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没有金珠,咱们不说被娘磋磨死,也早就死在那场扰乱里了。轮得到你在这对金珠阴阳怪气?” 陈玉香张了张嘴,刚想反驳,陈实直接打断。 “你忘了以前在老宅过的什么日子?天润去学堂,一年束脩多少钱?笔墨纸砚多少钱?咱们出得起吗?”陈实指着她的鼻子,“出钱出力你都没有,就想着摘果子。你哪来的脸?” 陈玉香眼圈瞬间红了,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陈实扑过去。 “陈实你个没良心的!我给你生儿育女,你打我!” 她双手乱挥,指甲在陈实脸上、脖子上狠狠抓挠。陈实也不躲,任由她抓出几道血印子,只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 陈玉香跌坐在床榻上,正要扯开嗓子嚎哭。 “大半夜的,闹什么!”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听到动静的陈老头,在屋外朝里边喊着。 陈玉香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对陈老头和已故陈老太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大,管不好婆娘,就休了。” 陈玉香浑身一抖,不敢再作。她知道公公不是开玩笑。 当初二房那么受宠,陈书砚那么被看重,该舍弃时,陈老头可一点没犹豫。 陈实对着门外应了一声:“爹,您歇着,我晓得。” 门外没了动静。 陈玉香缩在床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次日清晨。 王天放穿好衣服,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拿着布巾擦手,目光投向爹娘的房间。 昨晚他听见动静了,他打算今天再跟陈玉香把话说清楚。 厢房门推开。 陈实端着木盆走出来。他左脸上有三道明显的血痕,脖子上也破了皮。 紧接着,陈玉香低着头走出来,左边脸颊高高肿起,眼眶通红。 王天放动作停住。 陈实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端着盆去后院倒水。陈玉香缩着脖子,快步钻进厨房生火。 王天放把布巾搭在架子上,这场景,他也不好说什么,把原本准备好的话咽回肚子里,转身去上值。 临近中午。 王桂兰喊了一嗓子,把王金珠叫回了王家院子吃饭。 陈家饭桌上,只剩下四个人。 陈老头坐在主位,陈实和陈玉香分坐两侧,陈天润坐在末座。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没人动筷子。 陈玉香低着头,眼眶又红了。她觉得全家人都在孤立她。 陈天润端起面前的碗,却没有盛饭。他把碗放回桌上,抬头看向陈玉香。 “娘。” 陈玉香抬起头,满脸委屈:“天润……” “我今日把话说明白。”陈天润语气平静。 “我能中秀才,是大哥大嫂供出来的。大嫂怀着身孕,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生计,还要管着作坊和铺子。我陈天润读的是圣贤书,知恩图报我还是知道的。那些圣贤书,不是让我读来踩在家人头上的。” 陈玉香急切地开口:“娘知道!娘没说不报恩!娘只是觉得,你身份不一样了,你是秀才老爷,将来是举人、是官老爷!你不能去沾染那些看账本的杂事,那些都是下人干的活。你大嫂有钱,雇个账房就是了,何必使唤你?” “身份?”陈天润直接打断她,“我什么身份?我就是一个靠嫂子养活的穷书生。没有大嫂,我现在还在地里刨食。” 陈玉香被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娘,您昨日在饭桌上的话,很伤人。”陈天润盯着她,“您若是觉得儿子中了秀才,您就能在这个家里摆婆婆的谱,把大嫂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儿媳妇,那您就想错了。” 陈玉香眼泪滚落下来,拍着大腿喊:“我十月怀胎生下你,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我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你能出人头地,让我过上几天舒心日子。我错了吗?” “您想过舒心日子没错。但您的舒心,不能建立在践踏大嫂的付出上。”陈天润站起身,身姿笔挺,“我今日把话放在这。您若是再拎不清,再针对大嫂,惹得家里不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就此搁笔,这辈子都不再下场考试。您也不用指望摆官夫人的谱了。” 陈玉香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不停颤抖。 “你疯了!”她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说不考就不考?你拿你的前程威胁你亲娘?你这是大不孝!” “是。”陈天润毫不退让,“您要诰命,要风光,都是指望我考取功名。若这功名会让您变得六亲不认,会让大嫂寒心,那我宁可不要。” 陈玉香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我造了什么孽啊!”陈玉香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大腿,“我年轻时做儿媳,被你奶奶压在头上,天天挨骂干活,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容易熬成了婆婆,儿子出息了,我还要被儿媳妇压着!全家没一个人向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第154章带爹娘逛街 陈实眉头紧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嚎什么!闭嘴!” 陈玉香被吓得一哆嗦,哭声小了些,只剩下抽噎,一双眼睛怨毒又委屈地看着陈实。 “玉香。你以前过的苦,是爹娘糊涂,是你丈夫儿子没用,和金珠有什么关系呢?金珠进门后,你过的什么日子?住着大瓦房,吃着白面肉食。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陈老头看着她,眼神锐利。 “你觉得受委屈,之前是爹娘的错,爹向你道歉。但是金珠她不欠你什么,也不欠我们什么。不要再闹了,你是想被休,还是分家。现在分家,你们供的起天润读书吗?” 陈老头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玉香身上。 是啊,他们现在都靠着王金珠,包括在作坊干活。不然天润每年10两银子的束脩费都交不起,还怎么考举人,当大官。 陈实冷冷看她一眼,转身出了屋。陈天润也一言不发,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端去厨房。 屋内只剩陈玉香一人,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摸了摸高高肿起的左脸,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王金珠,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她咬着牙,把满肚子的怨气咽了下去,爬起身,默默去打扫被自己踢翻的水盆。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 王大力就套好了马车,闺女说今天去府城,带他们老两口逛街。 陈天润背着书箱,早早等在院门口。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大嫂。”陈天润上前,主动接过马鞭,“我来赶车。” “行。”王金珠没推辞,由着他搀扶上了车厢。 车帘掀开,王大力和王桂兰已经坐在里面。 “爹,娘,今天带你们去府城好好逛逛。”王金珠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桂兰看着闺女,眉眼里都是笑意:“哎,今儿可算能进城开开眼了!天润,坐稳当咯!” “婶子放心。”陈天润坐在车辕上,稳稳地扬起马鞭,“驾!” 马车平稳地驶出后口村。 陈玉香躲在厨房的窗棂后,看着远去的马车,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她也想去府城逛,但她现在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根本没脸见人,而且,也没人叫她。 到了府城,马车停在知己阁后院。 周喜凤和叶小雨早早就来了铺子,正带着春桃和夏荷整理货架。 “金珠来了!”周喜凤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件新款的丝绸中衣,“这几款卖得极好,昨儿又空了两层架子。” 王金珠点点头:“二嫂辛苦了。天润,你跟春桃去账房,把这半个月的流水对一遍。有不懂的,记下来问我。” 陈天润应下,跟着春桃去了后堂。 王金珠则转头看向王大力和王桂兰:“爹,娘,走,咱们去前街转转。” 府城前街,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王桂兰拉着王大力的胳膊,东看看西瞅瞅,眼睛都不够用了。 “老头子,你看那家的烧鸡,真肥!” “那算啥,你看那家的布庄,那绸子闪光的!” 王金珠带着两人,去了布庄。 掌柜的一看王金珠的穿着气度,立刻迎了上来:“夫人想看点什么?咱们这儿刚到了苏杭的秋云纱,还有上好的蜀锦。” 王金珠目光扫过货架:“拿几匹颜色稳重、料子透气软和的,给我爹娘做衣裳。” 掌柜的立刻抱出几匹布料。一匹暗红底织金福字的杭绸,一匹宝蓝色的暗纹锦缎,还有两匹细棉布。 王桂兰伸手摸了摸那匹暗红色的杭绸,滑溜溜的,像水一样。她赶紧缩回手,生怕手上的老茧把料子刮坏了。 “金珠,这布太贵了,娘穿粗布就行。”王桂兰压低声音。 王金珠直接拍板:“掌柜的,这四匹都要了。再拿两匹藏青色的,给我爹做两身。” 王大力在一旁搓着手,憨厚地笑:“我一个庄稼人,穿这么好干啥。” “庄稼人怎么了?我爹现在是作坊的管事。”王金珠付了银子,“掌柜的,包好送到知己阁。” 出了布庄,王金珠没停步,带着两人拐进了一家银楼。 一进门,金光闪闪,晃得王桂兰睁不开眼。 “夫人,看首饰?”伙计热情招呼。 王金珠走到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一只实心金镯子:“拿出来看看。” 伙计用红布托着取出来。那镯子足有小半寸宽,分量十足,上面雕着缠枝牡丹,富贵逼人。 “娘,试试。”王金珠拉过王桂兰的手。 王桂兰连连后退:“哎哟,这得多少钱!不要不要,娘干活不方便!” “您现在还干什么重活?作坊里你们盯着就行。”王金珠强行拉过她的手,把金镯子套了进去。 黄金映着王桂兰常年劳作的黑红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粗犷富贵感。 “好看。”王金珠很满意,又挑了一根赤金的祥云如意簪,“这个也包起来。” 王桂兰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嘴里念叨着“太破费了”,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压不住。 从银楼出来,王金珠又给王大力买了一个玉扳指,虽然水色一般,但也花了几两银子。王大力戴在大拇指上,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王桂兰一进自家院子,就扯着嗓子喊:“秀兰!” 赵秀兰从作坊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沾着肥皂沫:“桂兰嫂子,啥事?” 王桂兰把布庄送来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放,解开结,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绸缎。 “金珠非给我和老头子买的!说给我们两个老家伙添新衣裳。”王桂兰大声说道,确保隔壁陈家院子也能听见,“秀兰啊,你手巧,帮嫂子赶两身出来。工钱嫂子照付!” 赵秀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凑过去摸了摸布料,满脸艳羡:“哎哟,这可是好料子!嫂子好福气,金珠真孝顺。工钱啥的见外了,我这就拿回去给你裁剪,两天就能做好!” “行,那就麻烦你了!”王桂兰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玉香正在厨房里刷锅,听到王桂兰那震天响的大嗓门,手里的丝瓜瓤差点被她捏烂。 她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疼的脸颊,心里酸水直冒。同样是娘,王桂兰穿绸缎戴金银,她却在这里刷锅洗碗,还挨了打。 “有什么了不起的,庸俗!”陈玉香低声抱怨。 第155章亲娘护犊子 两天时间转眼就过。 赵秀兰手脚麻利,不仅做好了衣服,还熨烫得平平整整送了过来。 这天傍晚,夕阳似火。 陈玉香脸上的巴掌印终于消得差不多了。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摘豆角。 刚掐了几个豆角头,院门王桂兰走了过来。 陈玉香抬起头,眼睛瞬间被刺了一下。 王桂兰穿着那身暗红底织金福字的杭绸新衣,衣服裁剪得合身,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抖擞,像个地主婆。 不仅如此,王桂兰头上还插着一根明晃晃的赤金簪子,阳光一照,金光闪闪。 “哎哟,亲家母,忙着呢?”王桂兰笑眯眯地走过来,拉过一个小马扎,在陈玉香对面坐下。 陈玉香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嗯,摘点豆角,晚上炒肉。” “我帮你摘。”王桂兰说着,伸出双手。 这一伸手,陈玉香的目光直接定住了。 王桂兰的右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个粗壮的实心金镯子。随着她摘豆角的动作,金镯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啪嗒。” 王桂兰手往下一滑,那金镯子顺着手腕滑到了手背上,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用左手把镯子往上撸了撸,叹了口气:“唉,我就说不要这么粗的金镯子,干活老往下掉。金珠她非得给我买,说细的拿不出手。” 陈玉香盯着那金镯子,感觉心都紧了一下。那么粗的镯子,得多少两金子? “是……是挺粗的。”陈玉香干巴巴地附和。 王桂兰低头继续掐豆角,没掐两根,她又抬起头,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 “哎,亲家母,我头上的簪子没扎着你吧?”王桂兰身体往前倾了倾,故意把金簪子凑到陈玉香眼前。 陈玉香往后仰了仰身子,咬着牙说:“没,没扎着。” “也是金珠买的。”王桂兰一脸无奈地拍了拍大腿,“你说这孩子,竟乱花钱。我都一把年纪了,戴这么招摇的首饰干啥?走在街上,别人还以为我是哪家的夫人呢。” 陈玉香手里的豆角已经被她捏成了好几段,汁水染绿了指甲缝。 “金珠孝顺,你该高兴才是。”陈玉香觉得自己的脸皮在抽筋。 “高兴是高兴,就是心疼钱啊。”王桂兰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暗红绸缎衣裳,“还有你看我这身衣服,还有我家老头身上的,这两匹布都花了好几两银子呢!秀兰那手艺是不错,穿着就是软和,一点不磨皮。” 她一边说,一边在陈玉香面前转了半个圈,展示着衣服上的暗纹。 陈玉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金珠现在做大生意,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那倒是,知己阁的生意好得很。”王桂兰见好就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算了,不和你说了,我回家给金珠做好吃的去了。她怀着身子,就爱吃我做的酸菜鱼。你忙吧!” 说完,王桂兰扭了扭腰,学着府城里那些富家太太的步态,一步三摇地走出了陈家院子。 那根金簪子在阳光下晃出的光晕,一直留在陈玉香的视线里。 陈玉香猛地把手里的半截豆角砸在地上。 “显摆什么!不就是生了个好闺女!”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又红了。她转头看向陈天润住的屋子,咬了咬牙。 “天润啊天润,你可得争气!等你将来当了官,娘也要穿绸缎,戴金簪!把她王桂兰比下去!” 陈玉香一边嘟囔,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豆角,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无比憋屈。 另一边,王桂兰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自家房前。 王大力正在院子里劈柴,身上穿着那件崭新的藏青色细棉布衣裳,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崩上木屑。 “老头子,干活怎么不换旧衣裳?”王桂兰瞪眼。 “新衣服,穿着舒坦。”王大力憨笑一声,扬了扬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这玩意儿带着劈柴,有点碍事。” “碍事不知道先取下来,别崩坏了。”王桂兰走过去,心情大好,“我刚才去隔壁转了一圈,好好气了气陈玉香。” “你是没看见,陈玉香那张脸,绿得跟地里的韭菜似的。”王桂兰冷哼一声,“让她仗着儿子会读书,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没咱们金珠,她算个屁!” 王大力摇摇头:“你呀,就是得理不饶人。都是亲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呸!她阴阳怪气我闺女的时候,想过面子吗?”王桂兰挽起袖子,把金镯子往上推了推,“我就要每天去她面前显摆,我气死她。” 王金珠掀开门帘,恰好听见王桂兰在院子里那番话。 “娘。”王金珠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跨过门槛。 王桂兰一愣,赶紧迎上去扶住她胳膊:“哎哟祖宗,慢点走,有啥事叫娘就好。” “没事,我就走走。”王金珠顺势靠在王桂兰肩膀上,双手环住她粗壮的腰,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娘,你真好。” 王桂兰被闺女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手足无措。她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怕天放看到笑话。”王桂兰嘴里嘟囔,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他敢。”王金珠轻哼。她知道娘去隔壁显摆,全是为了给她出气。她不计较陈玉香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但亲娘护犊子的举动,实打实暖到了她心坎里。 “行了行了。”王桂兰红着脸推开她,“晚上想吃啥?娘给你做。那陈玉香要是再敢给你找不痛快,娘还帮你出气!” 王金珠轻笑:“就吃酸菜鱼。” 陈玉香最近彻底安分了,能不出去就呆在家里,她才不想看王桂兰那张嘚瑟的嘴脸。 小儿子去府城算账了,大儿子,大儿子算是白生了,现在是人家王家的人了。 第156章跑堂遇同窗 陈天润现在每天下学都会到糖水炸货铺的后院看账本,知己阁的账本也会让人送过来,他一块看,毕竟,那边是女子生意,住的也都是女子,他过去,总是有些不便。 算完最后一笔,陈天润看着账本上的总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算错。 这糖水铺每日的净收益竟然有上百两,知己阁更不用说。这一个月下来,得挣多少钱啊! 陈天润坐在那发呆。 他想起了学堂里的夫子。夫子是个秀才,一个月束脩也就几两银子。 他以后就算考上了举人,当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就几十两,加上些杂七杂八的冰炭敬,顶多也就百十来两。 他大嫂这一个月赚的钱,顶得上一个县令干好几年的! 陈天润心里翻江倒海。大嫂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随便弄点吃食,弄点女人穿的衣裳,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天润,算完了没?”王金宝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鸡排走过来,顺手递给他一块,“赶紧吃,刚出锅的,脆着呢。” 陈天润接过鸡排,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大哥,算完了。”陈天润咽下鸡排,“大嫂这生意,真是太红火了。” 王金宝咧着嘴笑:“那可不!你大嫂那是财神爷转世。你好好读书,以后咱们家生意做大了,还得靠你这个有学问的来撑门面。” 陈天润点点头,心里暗下决心。他不能光指望大嫂养着,他得把书读好,将来给家里做个靠山。 等到书院休沐的日子,陈天润没像往常一样回后口村,而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去街糖水铺帮忙。 刚过辰时,铺子里就已经坐了一半的人。男宾区那边,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喝奶茶吃炸鸡。 王金宝和王银宝忙得满头大汗,穿梭在各桌之间。 “客官,您的两份炸鸡柳,一壶小麦饮品!”王金宝把托盘放下,抹了把汗。 陈天润走进去,直接去了后厨。 后厨里,立春和立夏正在油锅前忙活,炸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天润点点头,拿起一条干净的围裙系在腰上。 “前面忙不过来,我把这些端出去。” 陈天润端起一个装满炸鸡排的托盘,掀开帘子走进了男宾区。 “三号桌,您的炸鸡排齐了。”陈天润把盘子稳稳地放在桌上。 王金宝一转头看到他,吓了一跳。 “天润?你咋来了?你休沐不在家歇着,跑这来干啥?赶紧回去,这油烟大,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王金宝说着就要赶他走。在他眼里,陈天润是读书人,哪能干这粗活。 陈天润笑了笑:“大哥,我没事。今天人多,我帮你们搭把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哎呀,这哪行啊。小妹知道了,非得说我不可。你赶紧去柜台那边坐着。” “大哥,大嫂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我端几盘菜累不坏。” 陈天润不顾王金宝的阻拦,转身又去了后厨。 一上午的时间,陈天润就在大堂和后厨之间来回跑。他记性好,哪桌点了什么,谁先来谁后来,记得清清楚楚。有了他的帮忙,王金宝和王银宝轻松了不少。 快到中午的时候,铺子里的客人更多了。 门外走进来几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折扇,有说有笑。 “听说这家糖水铺的冰镇奶茶是一绝,今天咱们可得好好尝尝。” “是啊,还有那个什么炸鸡,听说吃着特别过瘾。” 这几个人刚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陈天润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肉串往外走,一抬头,正好和那几个年轻人打了个照面。 双方都愣住了。 这几个年轻人,正是陈天润在府城书院的同窗。 带头的一个叫李文轩,家里是开绸缎庄的,平时在书院里就喜欢摆阔气。 李文轩看到陈天润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托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润兄?你……你这是在干什么?”李文轩指着陈天润,满脸惊讶。 其他几个同窗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天润。 “哎呀,这不是咱们书院里读书最用功的陈天润吗?怎么在这干起跑堂的活了?” “天润兄,你家里这是揭不开锅了吗?竟然让你一个读书人来伺候人?” 几个同窗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轻视。在他们看来,读书人就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十指不沾阳春水。来这种油烟味重的地方跑堂,简直是有辱斯文。 李文轩更是摇着折扇,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天润兄啊,你若是家里实在困难,连束脩都交不起,大可以跟兄弟们说嘛。咱们同窗一场,凑点银子借给你也是可以的。你何必来干这等下贱活计,把咱们书院的脸都丢尽了?” 面对同窗们的嘲笑,陈天润却一点也没觉得尴尬。 他端着托盘,稳稳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陈天润心里想得很明白:大嫂那么有本事,一个月能挣那么多银子,人家都没嫌弃这活低贱,我一个靠大嫂养活的穷书生,有什么资格嫌弃?我凭自己的力气干活,不偷不抢,干干净净,有什么好丢人的! “李兄,各位同窗,你们误会了。”陈天润大大方方地迎上他们的目光,声音清朗,“这铺子,是我家大嫂开的。今日书院休沐,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便来铺子里帮帮忙。”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我大嫂供我读书不易,我在这里跑堂,也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挣点束脩和买笔墨纸砚的钱。靠力气吃饭,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反倒是各位,若是光知道花家里的钱,却不知道挣钱的辛苦,那才是真让人笑话。” 李文轩等人被陈天润说的一愣一愣的,他们本以为陈天润被撞破了这种事,肯定会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谁知道人家不仅不觉得丢人,还反过来把他们给教训了一顿。 第157章龙凤胎出生 “你……你简直是有辱斯文!强词夺理!”李文轩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陈天润也不生气,反而热情地招呼起来:“几位同窗既然来了,就是客。我们店里的冰镇奶茶和炸鸡排确实是一绝,几位要不要尝尝?今日我做主,给几位算便宜些。” 他这副坦坦荡荡、从容不迫的模样,倒让另外几个同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中一个叫张敬文的同窗拉了拉李文轩的袖子,小声说:“李兄,算了算了,天润兄说得也有道理。人家在自家铺子帮忙,也是孝顺。咱们还是坐下吃东西吧,我听说这里的奶茶真挺好喝的。” 李文轩见有人给台阶下,冷哼了一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把你们店里最好的东西都端上来!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吃!”李文轩故意大声说道。 “好嘞,几位稍等。”陈天润转身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陈天润就端着几大杯冒着凉气的冰镇奶茶,和几盘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排、肉串走了出来。 “几位慢用。”陈天润把东西放下,又去忙别的了。 李文轩本来还想挑挑毛病,可当他咬下第一口炸鸡排时,眼睛瞬间就亮了。外皮酥脆,里面的鸡肉鲜嫩多汁,再配上一口冰凉香甜的奶茶,那滋味,简直让他把刚才的不快全抛到了脑后。 “这味道……还真是不错!”几人一边吃一边赞叹。 几个年轻人很快就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结账的时候,李文轩走到柜台前,正准备掏钱。 陈天润站在算盘前,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几下就报出了总数:“李兄,一共是二百二十文。看在同窗的份上,收你二百一十文。” 李文轩看着陈天润那熟练的算账架势,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佩服。他虽然家里是开绸缎庄的,但他自己对账目却是一窍不通。 “给,不用找了。”李文轩扔下一块碎银子,转身带着人走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王金宝都看在眼里,他走到陈天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润,你今天处理的特别好,要是我,被同窗看见,可能恨不得躲起来。” 陈天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帮大嫂看店也能学到东西呢!这市井之间,学问大着呢。不管是读书还是做生意,都得脚踏实地才行。” “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王金宝哈哈一笑,眼里满是欣慰,“只要不耽误读书,以后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日子滑得飞快,王金珠的肚子大的吓人。 王桂兰不放心,硬是去府城请了大夫来家里给看看。 老大夫两根手指搭在王金珠腕上,闭眼捋了半天胡子,猛地睁眼:“恭喜!是双胎!” “真的?”王桂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老朽行医四十年,绝无戏言。” 王桂兰乐疯了,抓起一把铜钱塞给郎中,转头就开启了“贴身护卫”模式。 “金珠,别动!娘给你端水!” “金珠,那扫帚别碰,放着让你三哥来!” 甚至到了晚上,王金珠去后院上个茅房,王桂兰都要搬个马扎坐在茅房外头。 “闺女,完事没?腿麻不麻?要不要娘进去扶你?” 王金珠提着裤子,满脸无奈:“娘,我是怀个孕,不是瘫了。” “双胎!那是闹着玩的?”王桂兰瞪眼,一把搀住她的胳膊,恨不得把她扛回屋。 秋风起,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这天半夜,王金珠突然觉得肚子一阵抽痛。 “天放……我怕是要生了。”她推了推身边的男人。 王天放猛地弹坐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屋子,嗓门劈了叉:“娘!金珠发作了!快叫稳婆!” 整个院子里瞬间亮了起来。 稳婆很快被请了进来。屋里传出王金珠压抑的痛呼声。 王天放紧张地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屋里王金珠喊了一声,王天放眼圈一红,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猛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玉香心里五味杂陈,自己这好大儿,可比当初王小宝还要夸张。 “天放,别慌。”陈玉香走过去,难得放柔了声音,“女人生孩子都这样,金珠福气大,肯定顺顺当当的。” 王天放抬起头,眼眶通红地叫了一声:“娘,我怕。我听见她喊疼,我心慌。” “没事,有你岳母在里头盯着呢。”陈玉香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一刻钟。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响彻夜空。 没过半刻钟,“哇——”又是一声略显清脆的哭声。 王天放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稳婆推开门,满脸喜色:“恭喜!龙凤胎!母子平安!” 王天放根本顾不上看孩子,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扑到床前,握住王金珠汗湿的手。 “媳妇,受苦了。咱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他声音发哑。 王金珠虚弱地笑了笑:“去看看孩子。” 外屋,两个襁褓放在炕上。 陈玉香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个裹着蓝色包被的男婴脸上。 刚出生的孩子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但那眉眼轮廓,那宽阔的脑门…… 陈玉香眼眶一热。 这模样,和天放刚出生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心里那个疙瘩,总算解开了,是天放的种,是她的亲孙子。 王桂兰则抱着那个粉色包被的女婴,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我的乖乖,你看这小嘴,这小鼻子,跟金珠小时候一模一样。真招人疼!” 王大力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抱:“老婆子,你轻点,别捏坏了。” 洗三那天,家里热闹非凡,最终两个孩子的名字交给家里的新晋秀才陈天润来起名。 “哥哥叫王云帆,妹妹叫王云舒。” “云帆,云舒。好听!”王金宝在一旁竖起大拇指,“秀才老爷起的名字,就是好听。” 第158章满月宴 秋风吹过院墙,带起几片落叶。王金珠靠在床头,腰后垫着两个软和的棉花引枕。 门被推开,王桂兰端着一个海碗走进来。碗里是澄黄的老母鸡汤,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金珠,趁热喝。这鸡是娘养了好久的老母鸡,正经的走地鸡,炖了足足两个时辰。”王桂兰把碗放在炕桌上,递过汤匙。 后脚门再次被推开,陈玉香端着个砂锅进来。砂锅盖一揭,一股浓郁的肉香散开,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花生猪蹄。 “金珠,喝我这个,猪蹄下奶,你生了两个,身子亏空大,得多补补。”陈玉香把砂锅往金珠面前推了推,自从见了云帆的长相,她是彻底想开了,孩子是儿子的就行。 王桂兰斜了陈玉香一眼:“我这老母鸡可是最补元气的。金珠,先喝鸡汤。” “猪蹄才管用。”陈玉香不甘示弱。 王金珠看着面前的两大碗补汤,有些无奈。自从她生下龙凤胎,这两位老太太就杠上了。一天三顿饭,变着法地做,还时不时给加个餐。燕窝、人参、乌鸡、排骨,流水一样端进屋。谁也不心疼钱。 “娘,婆婆,我都吃。”王金珠拿起汤匙,先喝了一口鸡汤,又夹了一块猪蹄。 两位老太太见状,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 外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哎哟,我的乖孙女醒了。”王桂兰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里屋。 陈玉香也跟着出去:“我去看看云帆。” 王桂兰抱着粉色襁褓里的王云舒,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我的乖孙女,你看这小嘴,啧啧,跟她娘一样,天生就是吃好东西的命。来,奶奶再给你唱个曲儿。” 她一边颠着,一边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王云舒立刻止住了哭声。 “金珠,你看云舒是不是笑了,就是喜欢奶奶哈!” 王金珠不由地好笑,几岁的孩子会笑个啥,不过还是附和道:“对,就是喜欢奶奶呢!” 另一边,陈玉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蓝色襁褓里的王云帆。 小云帆格外安静,吃饱了就睡,不哭不闹,此刻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 陈玉香伸出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孙子的小脸蛋,“你看这眉毛,这鼻子,跟天放小时候一模一样。”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欢喜和骄傲。 王金珠靠在枕上,看着这场景,心里不由感叹,得,两边都是偏心眼儿,还毫不遮掩。 “娘,你让我也抱抱云舒。”王金珠朝王桂兰伸出手。 “你抱什么抱?”王桂兰眼一瞪,“你好好躺着养身子,这小东西沉着呢,仔细坠着你。饿了没?想吃什么跟娘说,娘给你做去。” 王金珠:“……”。 正说着,一直安静的王云帆动了动,似乎要醒。 陈玉香立刻俯下身,用气音哄道:“乖孙哦,睡,奶奶在呢,不怕不怕。” 话音未落,隔壁的王云舒突然“哇”的一声,扯开嗓子嚎了起来。那哭声嘹亮,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桂兰瞬间手忙脚乱:“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尿了?还是饿了?” 她检查一番,都不是。 小云舒就是单纯地醒了,发现没人跟她玩,没人逗她玩,于是果断开启了“魔丸”模式。 “哇——哇——”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来我来!”院子里的王小宝第一个冲进来,对着小云舒就做起了鬼脸,“小姑奶奶哦,你看小叔,我给你学个大马猴!” 王宇轩和王宇安也从外面跑进来,围在炕边,一个摇拨浪鼓,一个拿小布老虎逗她。 整个院子的人,都被这小丫头的哭声调动起来。大人陪完了小孩陪,轮番上阵,直到小云舒不哭,这场骚乱才算平息。 王金珠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哭笑不得。 这闺女,还是个高需求宝宝。 相比之下,被妹妹哭声吵醒的王云帆,只是睁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静地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简直是天使和恶魔的结合体。 满月宴这天,小院早早地就热闹起来。前一天王金珠就让王天放通知两个铺子,今天歇业一天,大家都回来热闹热闹。 王大力早早地买了半扇猪回来,和王金宝两个人剔骨分肉,今天势必要让客人吃好。 周喜凤和叶小雨带着几个姑娘房里忙碌,洗菜、切菜、准备配料。王金宝和王银宝则领着陈天润,在院子里摆放着临时借来的桌椅板凳。 临近午时,院子里已经整整齐齐摆开了十桌。 客人们陆续抵达。 先是后口村的几户交好的人家,自从王天放当上百夫长,后口村的治安好多了。 “恭喜恭喜!金珠生了对龙凤胎,真是好福气!” “嫂子们,以后可有得忙了!” 王桂兰和陈玉香一人抱着一个娃,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院外,柳明远一袭月白色锦袍,手持折扇,翩翩走下。他一出现,整个院子的档次似乎都被拉高了几分。 “柳公子大驾光临,快请进!”王金宝赶忙迎了上去。 柳明远笑着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又拿出两个个精致的长命锁,“一点心意,祝小公子、小小姐健康成长,聪明伶俐。”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也到了。 杨老三扶着陈书洁下车,随后又把儿子杨继业抱了下来。 陈书洁一回来就去厨房帮忙了,一点没把自己当客人。王金珠和陈书洁一起去了厨房,随即扬声安排道,“大哥,安排柳公子和杨掌柜坐一桌。” 杨老三一愣,柳明远可是府城福盈号的少东家,他一个镇上开米铺的,哪够资格跟人家一桌?他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柳明远却已经含笑冲他点头:“杨掌柜,请。” 杨老三受宠若惊,连忙跟了过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男人那一桌,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生意上。 第159章满月宴2 杨老三借着几分酒意,端起酒杯,敬了柳明远一杯:“柳公子,小老儿敬您一杯。您的福盈号,那可是咱们永宁县的头一份,小老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柳明远客气地抿了一口:“杨掌柜言重了,小本经营而已。” 杨老三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不瞒柳公子,小老儿的杂货铺,最近也想上点新货。听闻大嫂家的香皂和香露,如今卖得极火,不知……” 桌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柳明远看了一眼远处正和女眷们说话的王金珠,心中了然,笑道:“原来杨掌柜也看中了这香皂的生意。” 他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说道:“高端的,杨掌柜的铺子怕是客源不足。但这大众的,你来卖,正合适。回头你直接找王掌柜拿货就是,价格,她说了算。” 杨老三听得眼睛发亮,激动地站了起来:“那敢情好!高端的我确实卖不动!有柳公子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多谢柳公子!”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宾客看着这一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人柳公子是给王金珠面子呢。 女眷这边,气氛同样热烈。 陈玉香抱着睡得正香的王云帆,怎么看怎么喜欢。王桂兰则被闹腾的王云舒搞得满头大汗。 一个相熟的婶子逗趣道:“这俩娃,以后到底叫你们啥呀?一个奶奶,一个外婆?” 话音一落,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王天放如今姓王,陈家这边算什么?陈玉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桂兰也有些尴尬。 王金珠正给王云舒擦口水,闻言头也不抬,声音清晰地传遍全桌: “都是爷爷奶奶。”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玉香和王桂兰,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我爹娘是爷爷奶奶,天放的爹也是爷爷奶奶。孩子们福气好,有两个爷爷,两个奶奶疼,比别人家的孩子都金贵。” 陈玉香眼眶一热,心头最后那点疙瘩彻底烟消云散。她看着王金珠,满眼都是感激和认可。 王桂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对!金珠说得对!咱们云帆云舒,就是有四个爷爷奶奶疼!” 吃饱喝足后,宾客们带着满意的饱嗝和对龙凤胎的祝福陆续离开。 院子里,杯盘狼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杨老三走到正聊的开心的陈书洁身边:“书洁,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他怀里的杨继业刚跟王宇轩几个疯玩了一场,小脸红扑扑的,闻言立刻把头埋进陈书洁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不回,我要跟哥哥们玩。” 陈书洁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陈天微和王金珠,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大嫂……”陈书洁咬了咬唇,不好意思的走了过去。 王金珠正把剩菜归拢到一起,准备留着明天热热吃,见她过来,便笑着擦了擦手:“怎么了?可是继业没玩够?” “我想……我想在这儿住两天。”陈书洁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脸就红了,“继业喜欢这里,我也……也想帮着照顾一下云帆和云舒。” “住什么两天?”王金珠一把拉住她的手,热情地说道道,“这里就是你的娘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正好我这刚生完,家里乱糟糟的,你来了还能帮我搭把手。” 她转头对院子里的杨老三扬声道:“杨掌柜,书洁和继业就在这住下了,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 杨老三愣了一下,一脸不舍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她在这儿,我也放心。” 三个人来,走的时候只剩孤零零地杨老三一人,没事,妻子在这里能开开心心的就好,杨老三努力压下心里的失落,安慰自己。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院子又恢复了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六个时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哇——哇啊——” 睡得正沉的王天放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顶着两个黑眼圈,嘴里嘟囔着:“我的小祖宗,又开始了……” “我去看看!” 他的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敲门声。门一打开,王桂兰就冲到王云舒跟前,“哎哟,我的乖孙女醒了!是不是饿了?”王桂兰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手脚麻利地抱起了那个粉色的小襁褓。 没过一会儿,陈玉香也来了,见小云帆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这才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骄傲:“你看咱们云帆,多省心,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多大的动静都吵不醒他。” 王桂兰抱着怀里依旧放声大哭的王云舒,一边轻轻颠着,一边反驳道:“我们云舒这叫有精神!嗓门亮,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你看这小腿蹬的,多有劲儿!” 王金珠听着两位母亲的“日常互吹”,哭笑不得。 杨继业也被吵醒了,光着个脚丫就去找王宇轩和王宇安,“哥哥!起床!天亮了!” 王宇轩把头蒙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王宇安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床边一脸兴奋的杨继业,认命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小跟屁虫。” 一刻钟后,院子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 王宇轩和王宇安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身后跟着一个努力迈着小短腿的杨继业,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哥哥等等我!等等我!” 王宇轩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回头:“你太小了,我们去掏鸟窝,你上不去树。” 杨继业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水汽,眼看就要决堤。 王宇安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将杨继业背了起来:“行了,背着他就是。” “好!”三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屋里,经过全家总动员,轮番上阵的安抚,小魔王王云舒总算是不哭了,睁着一双跟王金珠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第160章成长 等到云舒吃饱喝足,王桂兰立马又凑了上来,从王金珠怀里把孩子接过去:“吃饱了就行,你快躺下歇着。我抱云舒出去溜达溜达,让她消消食。” 陈玉香也不甘示弱:“我在这儿守着云帆,万一他醒了呢。” 王金珠:“……” 好在,陈书洁很快就端着早饭进来了。 “大嫂,快趁热吃。我熬了小米粥,还蒸了鸡蛋糕。”陈书洁把东西放在炕桌上,又麻利地帮王金珠把枕头垫好。 “还是你好。”王金珠看着她,心里一阵感动。 陈书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嫂你快吃吧,我去看看继业,别让他又跑去吵着宇轩他们。” “没事,男孩子就让他们一起玩去。”王金珠拉着她坐下,“你也赶紧吃点,这一早上跟着忙活。住在这儿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陈书洁眼睛亮亮的,“比在镇上好多了,这里热闹,继业每天都开心得不行。就是杨老三他一个人……” “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的。”王金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要是想你们了,就让他自个儿过来看。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这里就是你家。” 一句话,说得陈书洁眼眶都红了。 日子就在这般鸡飞狗跳又温馨热闹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两个小家伙已经快半岁了。 王云舒的“小魔丸”属性越发明显。只要醒着,就必须得有人陪着,有人抱着,有人逗着。要是稍微冷落她一会儿,那哭声能把房顶给掀了。家里从大人到小孩,王小宝、王宇轩、王宇安,甚至才两岁多的杨继业,都练就了一身哄孩子的本事。 而王云帆,则正好相反。他安靜得像个小老头,除了吃喝拉撒会哼唧两声,其他时间不是睡就是自己睁着眼睛看床顶,不哭不闹,省心到了极点。 这天下午,王金珠刚喂完奶,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炕上。 王桂兰和陈玉香又一人一边,守着各自的“心头肉”。 “你看我们云帆,这额头,多宽,多饱满!以后指定是个聪明的!”陈玉香摸着孙子光溜溜的脑门,满脸骄傲。 “我们云舒的眼睛才好看呢!又大又亮,跟她娘一模一样,水灵灵的,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王桂兰捏着孙女的小脚丫,亲了又亲。 王金珠躺在一旁,听着这俩奶奶的“彩虹屁”,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看着炕上那两个小人儿,一个睁着大眼四处乱看,小手小脚一刻不停地挥舞着,一个则闭着眼睡得香甜,小嘴还满足地吐着泡泡。 这俩孩子,一个像孙猴子,一个像小佛爷。 养这么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孩子,以后的日子,怕是有的愁了。 正想着,那边的“孙猴子”王云舒许是觉得躺着无聊了,小嘴一撇,酝酿了两秒,张嘴就要开嚎。 王桂兰“哎哟”一声,眼疾手快地把她抱起来,“不躺了不躺了,奶奶带你出去看大公鸡!” 陈玉香则赶紧拍了拍被吵得动了一下的小云帆,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奶奶在呢,咱们继续睡。”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行吧,只要这俩奶奶精力跟得上,她这个当娘的,就乐得清闲了。 时间过得飞快,仿佛就是眨眼的功夫,龙凤胎抓周的时候,家里又好好地热闹了一场。 王云舒在一堆东西里,毫不犹豫地抓起了一把王天放特意放在那儿的小木刀,抓在手里还“嘿哈”地挥舞了两下,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王天放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直说女儿像她。 而王云帆,则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悠悠地爬过去,捡起了一本陈天润放的《三字经》,然后就抱着书坐在一边,自己跟自己玩儿去了。 这下,两位奶奶更高兴了。 陈玉香觉得孙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以后肯定能中状元。 王桂兰觉得孙女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以后肯定不受欺负。 转眼,云帆和云舒就一岁多了,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这一能走,整个小院的“灾难”等级,直接提升了好几倍。 尤其是王云舒,简直就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从睁眼到闭眼,除了吃饭睡觉,就没见她停下来过。 她个子小,腿也短,但是精力旺盛得吓人。王宇轩、王宇安和杨继业三个半大小子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活像个小尾巴。 这天下午,王金珠在屋里和陈天微陈书洁聊着天,结果一转头的功夫,王云舒就不见了。 “云舒呢?”王金珠心里一个咯噔。 陈天微也慌了:“刚才还在这儿玩拨浪鼓呢,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去找找!” “估计又是跟着宇轩他们跑出去了。”王金珠站起身往外走,“这丫头,一天不看着就得惹事。” 俩人刚走出屋子,就听见后院传来王宇轩咋咋呼呼的叫声。 “哎呀!杨继业你别踩我的‘城墙’!” “王宇安,你快点和泥,‘护城河’的水不够了!” 王金珠和陈对视一眼,快步朝后院走去。 只见后院的空地上,王宇轩、王宇安和杨继业三个小子正玩得热火朝天。他们用泥巴堆起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池”,还挖了一条“护城河”。 而“护城河”边上,一个穿着粉色小袄的小小身影,正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两只小手在泥水里搅和得正欢,脸上、身上,糊得到处都是泥点子,活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的小花猫。 她看到王金珠过来,非但没有半点害怕,还兴奋地举起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冲着王金珠咯咯直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玩……玩泥……” 王金珠只觉得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亲生的,亲生的,不能打。 “王云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小丫头似乎没听出她娘语气里的危险,还以为是在叫她,笑得更开心了,甚至还抓起一把泥,想往王金珠这边递。 “哎哟我的小祖宗!”跟过来的王桂兰一声惊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泥猴子似的孙女捞了起来,“怎么玩成这个样子了!快快快,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着凉了可怎么办!” 王金珠扶着额头,看着被王桂兰抱走、还在咯咯笑的女儿,只觉得一阵无力。她该感谢她有个好奶奶,不然今天怎么也得揍她一顿。 再看看那三个“罪魁祸首”,王宇轩他们一看到大人来了,早就吓得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你们三个,带着妹妹玩泥巴?”王金珠沉声问。 “不是的,姑姑,”王宇安胆子大点,小声解释道,“是小云舒自己跑过来,一屁股就坐进去了,我们根本没时间拉……” 王金珠还能说什么,对着这几个小子挥挥手:“行了,赶紧去把手洗干净,看看你们一个个脏的!” 第161章云帆的失落 三个小子被王金珠挥退,一溜烟跑去井边洗手。 “欸,我儿子呢?”王金珠心里又是一紧,刚才光顾着抓那个泥猴子,把这个省心的给忘了。她快步走出屋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只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虎子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读着。而在他身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王云帆。 小家伙挺直了的腰板,手里拿着一块光滑的木头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虎子手里的书,神情专注得像个小老头。 没有哭闹,没有寻求关注,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王金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天放走了进来。 “回来了?”王金珠迎了上去,顺手接过他解下的佩刀,“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王天放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树下的儿子和被王桂兰抱在怀里、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女儿,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我最近可能要出一趟有任务。” “任务?”王金珠心中一动,“什么任务?” 王天放压低了声音:“剿匪。” 他拉着王金珠走到屋檐下,避开院里其他人的视线,才继续说道:“最近府城周边好几条商路都被一伙叫‘黑风寨’的给劫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让我们营清剿。” 王金珠眉头微蹙:“危险吗?” “放心,”王天放拍了拍她的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一帮乌合之众罢了。再说,这种活儿,是肥差。” “肥差?” “对。”王天放解释道,“剿匪跟上战场不一样。战场上是搏命,九死一生。剿匪,只要计划周详,危险不大。而且……缴获的战利品,除了真金白银,其他的东西底下兄弟们拿一些,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也懂这个道理。不然,谁肯为你卖命? 王金珠瞬间就懂了。 “要去多久?”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那伙匪徒狡猾得很,得先进山摸清他们的底。” 王金珠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你在外头,万事小心。钱财是小,人要紧。” 王天放点头,握紧了王金珠的手,掌心粗粝却温暖。 “嗯,我心里有数。你在家也别太累,那俩小东西,尤其是云舒,太能折腾。” 王金珠失笑:“知道了,等你回来,给你记功。” 王天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次日一早,王天放便带着一队人马出发了。 半个月后,黑风寨。 山林间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曾经嚣张一时的匪寨如今一片狼藉。王天放一脚踹开后头的库房大门,一股金银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头儿,发了!这次真发了!”一个士兵看着几口大箱子,眼睛都直了。 王天放面色平静地走进去,用刀鞘撬开其中一口箱子。 箱盖打开,珠光宝气瞬间晃花了人眼。金条、银锭、各色首饰、绸缎布料,塞得满满当当。 “按老规矩,金银不能动,其他的,大家自己心里有点数。”王天放声音沉稳,自有一股威信。 “谢百夫长!”众人轰然应诺,喜气洋洋。 在众人忙着清点登记时,王天放的目光落在一堆杂乱的首饰上。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拣起来。 这根赤金的凤尾簪,雕工繁复,配金珠正好,她皮肤白,戴着肯定好看。 这个羊脂玉的镯子,水头足,通透温润,像极了她的性子。 这对点翠的耳坠,颜色鲜亮,衬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这个银项链给娘,免得她天天念叨丈母娘的金镯子金簪子。 王天放像只勤劳的仓鼠,把看中的东西一一挑拣出来,用块布仔细包好,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旁边的亲兵见了,都心照不宣地嘿嘿直笑。他们这头儿,什么都好,就是太疼媳妇。 嫂子那两间铺子,他们巡的周围一个地痞流氓都没了。 又过了十来天,当王天放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门口时,整个小院都沸腾了。 “爹!”王云舒最先发现,像个小陀螺似的冲过去。 王金珠从屋里迎出来,看着他满是尘土却精神奕奕的脸,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王天放放下两个侄子,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格外热烈。 饭后,王天放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被体温捂热的布包。 “娘,这个给您。”他先拿出那条银项链,亲手给陈玉香戴上。 陈玉香摸着胸前冰凉的平安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这老婆子,戴这个干啥,浪费钱……”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天微,这个是你的。”王天放又把那对珍珠耳钉递给妹妹。 陈天微惊喜地接过,对着光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谢谢大哥!” 王桂兰在旁边看着,心里也高兴,不住地夸女婿有心。 最后,王天放将剩下的那个最大的包袱,郑重地放在了王金珠面前。 “你的。”他言简意赅,眼神里却满是邀功的期待。 王金珠笑着打开,赤金簪、羊脂镯、点翠耳坠……每一样都精致非凡,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哟,这真是把人家匪窝都搬空了!”。王小宝在旁边打趣。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王金珠拿起那支凤尾簪,在发间比了比,冲王天放挑了挑眉:“眼光不错。” 一句夸奖,让王天放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一家人都在为这些意外之喜而高兴,谁也没有注意到,炕角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身影。 王云帆坐在那里,他不像妹妹王云舒那样会闹着要抱,也不像哥哥们那样会围着大人转。他一直很安静,像个漂亮又省心的瓷娃娃。 此刻,他的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首饰。 他看到奶奶脸上的笑,看到小姑姑的惊喜,看到娘亲眼里的光。 每个人都有。 奶奶有,小姑姑有,娘亲有。 连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妹妹王云舒,手腕上都被套上了一个小小的银铃铛手镯,一动就“叮铃”作响。 可是,他没有。 王云帆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再看看父亲高大的身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小小的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饶是再淡定,再像个小老头,他也终究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 “云帆,过来爹抱。”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王云帆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王天放那张带着胡茬的脸。 王天放将他抱进怀里,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刚才分完礼物,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儿子那副小模样。那小小的失落,像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他这个当爹的心上。 “这次剿的东西,都是些女人家的东西,没有男孩子能玩的玩意儿。”王天放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认真地解释。 他看着儿子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微软,郑重地承诺道:“等着,过两天爹不当值,带你上街,给你多买几个好不好?” 王云帆看着父亲认真的脸,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一点点,一点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虽然还不会说太多话,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小手也紧紧抓住了王天放胸前的衣襟。 第162章全家去逛街 王天放到了沐休日,恰逢几个小家伙学堂也放假,王金珠大手一挥,决定全家出动,去府城逛逛。 这可是个大阵仗。 陈老头、陈实和陈玉香夫妇、王大力和王桂兰夫妇,加上王小宝一家三口,王宇轩和王宇安,浩浩荡荡。 王天放骑着军营分配的大马,王金珠陈天微带着几个小家伙,坐马车,王小宝赶车。 剩下的长辈们,则坐着家里那辆半旧的牛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路说说笑笑,看着沿途的风景,倒也惬意。 “爹爹!爹爹抱!” 刚走没一会儿,王云舒就按捺不住,扒着车窗,伸出两只小胳膊,冲着王天放嚷嚷,声音清亮。 王天放勒住马,俯身一笑,单臂一伸,轻松地将女儿捞了起来,稳稳放在自己身前。 “咯咯咯……”王云舒坐在高头大马上,视野瞬间开阔,兴奋得手舞足蹈,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车队。 听着妹妹的笑声,王云帆透过车窗看着被父亲抱在怀里,笑得像朵太阳花似的妹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向往。 他抓着车帘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还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软糯: “爹爹……我也想骑大马。” 王天放一听,心中瞬间软成一滩水。这孩子向来安静得像个小老头,竟主动开口要东西了。 他朗声笑道:“好!云帆也想骑大马!等着,等快到府城,爹就换你上来。云舒是女孩子,到了街上人多,还是坐车里比较好。” 王云帆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子。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乖巧地放下车帘,挺直小腰板坐了回去,小脸上是藏不住的期待。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大人们也满怀期待地聊着天。 临近府城时,王天放果然依言,将王云舒送回车里,又把王云帆抱上了马。 小家伙第一次离地面这么高,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却努力学着父亲的样子,挺直背脊,一双小手紧紧抓住马鞍。风吹过他的脸颊,痒痒的,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车队最终停在西大街那座气派的二进院子门口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老天爷……”陈老头看着那朱红色的院门和门上挂着的“王宅”牌匾,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就是金珠你说的那个……院子?”王大力也结巴了,他跟王桂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震撼。 这可是在府城!这么大一座二进的院子! 王金珠笑着上前推开大门:“爹,娘,爷,都别站着了,快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穿过影壁,宽敞明亮的前院,修剪整齐的花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无一不彰显着宅子的气派。 “哇哦,姑姑家这么大!”王宇轩咋咋呼呼地叫道。 王金珠领着他们穿过垂花门,进入后院,指着东西厢房说:“爹娘,爷,你们就住这几间,都收拾干净了。” 安顿好长辈,王金珠拍拍手:“走,先别忙着收拾,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孩子们肯定喜欢。” 一行人再次出门,没走多远,就到了“王记糖水炸货铺”的门口。 铺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那股霸道的炸鸡香味隔着老远就钻进了鼻子里。 “姑姑!这就是你开的铺子?”王宇轩和王宇安眼睛都直了。 王金珠直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间,吩咐立春和立夏去准备吃食。 很快,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炸鸡、一盆炸得外酥里嫩的鸡柳,还有好几扎冰镇的奶茶和果茶被端了上来。 “哇!” 几个孩子哪里还忍得住,立马扑了上去。 王宇轩抓起一个大鸡腿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太好吃了!” 王宇安也吃得满嘴是油。 就连一直很安静的王云帆,也被王金珠喂了一小块撕碎的鸡肉,细细地嚼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长辈们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也都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尝了尝那新奇的奶茶,甜而不腻,冰凉爽口,再配上咸香的炸鸡,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享受。 “金珠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王桂兰看着自家闺女,满脸都是骄傲,“这种吃法都能想出来。” 陈老头更是喝了一大口啤酒,长舒一口气,满脸红光:“舒坦!这日子,比地主老爷还舒坦!” 在铺子里吃饱喝足,王金珠笑着站起身道:“爹,娘,爷,这府城的成衣铺子样式多,料子也好,既然来了,咱们去扯几身好料子,再买几套现成的衣裳换换样。” “哎哟,不用不用,家里衣服够穿了,费那钱干啥?”王桂兰想都没想拒绝道。 “哎呀,不要给我省钱!”王金珠不由分说,拉着两位老太太就往斜对面的“锦绣阁”走去。 进了锦绣阁,那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晃得长辈们眼花缭乱。王金珠眼光毒辣,给王桂兰挑了一身枣红色的暗纹绸缎,给陈玉香选了一套松鹤绿的细棉布裙,又给家里的男人们一人挑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襟长衫。 “这料子摸着真滑溜,得不少银子吧?”陈玉香小心翼翼地摸着布料,满脸心疼。 “您就安心穿着,这点银子咱家现在还得起。”王金珠笑着付了账,又给几个孩子各买了一套神气的小短打。 等众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西大街的二进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金珠张罗着大家晚上都留下来住,“今晚大家都别走了,这屋子多的是,被褥都是现成的。” 王桂兰和陈玉香自然是愿意的,她们看着那宽敞的屋子和乖巧的孙子孙女,心里美得不行。 可王大力、陈实和陈老头这三个男人却死犟地要回家。 “金珠啊,”王大力搓着手,一脸局促地走过来,“这府城虽好,可家里那几头猪还没喂呢,还有那作坊,没个人看着,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是啊,还有那鸡,一天不喂就得闹翻天。”陈实也跟着附和,他虽然也震撼于府城的繁华,可根子还在村里那几亩地和牲畜身上。 陈老头也跟着点头。 王金珠劝了几句,见他们心思已定,知道老一辈人把家里的进项看得比命还重,便也不再强求。 “行,既然爹和爷不放心,那就先回去。三哥,你辛苦一趟,赶着牛车,把爹他们几个送回去。” 王小宝拍了拍胸脯:“行,小妹,我这就套车去。正好我也有点惦记作坊里的活儿。” 于是,事情分成了两拨。王小宝带着王大力、陈实和陈老头,趁着夜色还没全黑,急匆匆地往村里赶。 而两位老太太——王桂兰和陈玉香,则稳稳当地留了下来。 王桂兰理直气壮地对自家男人喊道:“你回去守着你的猪窝吧!我得留下,云帆云舒还这么小,金珠他们年轻人哪照顾得过来?我得帮着带孩子!” 陈玉香也一把拉住陈天微的手,点头如捣蒜:“对!我也留下,天微一个人带着睿儿也不容易,我得留下来帮她。” 第163章到府城读书 王小宝套好牛车,三个男人跳上车辕。牛车“吱呀”一声,碾过青石板路远去。 王宅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桂兰和陈玉香两位老太太,手脚麻利地将女儿带来的衣物塞进樟木箱。转头又把自己的粗布包袱抖开,衣裳一件件码进厢房柜子。 这架势,摆明了要在府城长住。 傍晚,铺子打烊。王金宝和王银宝两夫妻踩着夕阳进门。 刚跨进院槛,两个半大小子就跟炮弹似的砸了过来。 “爹!”王宇轩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王金宝的大腿。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爹,你身上全是炸鸡的味道。太香了!” 王金宝低头看着大儿子,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王宇轩仰着头,语气里满是向往。“等我长大了,我也去给姑姑当跑堂!天天端炸鸡,没事还能去后厨偷吃两块!” 王金宝脸色一板,抬手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记,力道极轻。 “没出息的东西。”王金宝拉开椅子坐下,“你姑姑这买卖越做越大,缺你一个端盘子的?她缺的是能看账、管事的掌柜!你回去给我把学堂的算术学扎实。以后算错一笔账,让你姑姑亏了钱,我饶不了你。” 王宇轩捂着脑袋,嘿嘿直笑。 “对!”王银宝也笑着摸了摸儿子王宇安的头,“你们俩都得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才能帮衬你们姑姑。” 周喜凤和叶小雨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眼底却藏着愁。 孩子扔在村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王金珠抱着玩累的王云舒,拿帕子细细擦着侄子额头的汗。她抬眼,将两个嫂子的神情尽收眼底。 “大哥二哥说得在理。”王金珠声音清亮,“不如把宇轩和宇安接来府城念书。你们收工回来,也能亲自盯着。” 她目光扫过周喜凤和叶小雨:“嫂子们夜里做梦,怕是都惦记着孩子吧?” “大哥,二哥,嫂子。”王金珠放下帕子,“你们来府城这段日子,两人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有四两银子进账。” 王金宝和王银宝齐齐点头。四两银子,搁在村里种地,刨去赋税一年也攒不下。 “这笔钱,在府城供两个孩子念书,绰绰有余。”王金珠语气笃定。 周喜凤和叶小雨对视一眼。 周喜凤扯下肩上的毛巾,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金珠,你的意思是……” “把宇轩和宇安接来府城。”王金珠一锤定音。 叶小雨咬紧下唇,瞥了眼闷不吭声的王银宝。 “小妹。”叶小雨拉开椅子坐下,满脸难色,“这事我和你二哥夜里合计过。府城学堂好,夫子学问大。可我们现在挤在铺子后院。那巴掌大的地方,两个半大小子一闹腾,连个下脚处都没有。” 周喜凤连连点头:“铺子里全是客人,人来人往,哪能静下心温书?” 王金珠轻笑出声。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雕花的房梁。 “大嫂,二嫂,抬头看看。” 两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宽敞明亮的堂屋,青砖铺地,透着气派。 “这二进的宅子,空房间多得是。”王金珠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和天放,加上两个孩子,能占几间?剩下的屋子空着长霉,不如添点人气。” 她盯着两个嫂子:“让宇轩和宇安住这儿。白天去学堂,下学回宅子。你们收工过来,还能督促他们学习。” 见嫂子们还在犹豫,王金珠抛出杀手锏。 “最要紧的,能陪云舒和云帆。云舒这丫头皮,有哥哥们镇着,我也能松快些。” 周喜凤眼眶红了:“这怎么成?侄子长住姑姑家,别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淹死谁?”里屋门帘猛地掀开。王桂兰大步跨出,“金珠是他们亲姑!住亲姑家犯哪门子王法?咱家不兴外头那些穷酸规矩!金珠这主意,我看极好!” 王桂兰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媳妇:“孩子在眼皮子底下,你们当爹娘的干活也踏实!” 王宇轩和王宇安一听能在府城留下,兴奋地跳了起来。府城有炸鸡,有奶茶,有好看衣服,还能天天看见爹娘。 两个小子跑到王金珠跟前,脑袋点得飞快。 “姑姑,我们肯定乖!”王宇轩拍着胸脯保证。 “我保证看好妹妹,不让她玩泥巴!”王宇安也赶紧表态。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周喜凤和叶小雨眼眶发热。她们心里清楚,小妹这是在变着法帮衬他们。 “那行。”周喜凤擦了擦眼角,“明天我和小雨跟铺子里告个假,调休一天。赶明儿一早回村,把孩子们的铺盖卷收拾了。再顺道去村里学堂跟夫子说一声,把学退了。” 王桂兰一听,立马摆手。“瞎折腾什么!铺子里的生意多忙。你们俩一走,知己阁那边谁盯着?那些富家太太小姐买东西,没个贴心人介绍能行?这事不用你们管。” 王桂兰一锤定音,“明天一早,我坐牛车回村里,我回去收拾。几件衣服几本书的事。学堂那边我去说。你们安安心心在这赚钱,别耽误了金珠的生意。” 周喜凤还想争取。“娘,你年纪大了,来回跑……” “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一顿能吃三大碗饭!”王桂兰打断她,“就这么定了。” 夜深了。几个孩子挤在一张大床上上,叽叽喳喳讨论着府城的新鲜事,直到眼皮打架才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王桂兰早早起来,在厨房里转开了。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她精神抖擞的脸。等一锅喷香的小米粥熬得黏稠,几个白面馒头蒸得暄软,她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 “金珠,天微,你们带着孩子多睡会儿。我去街上坐牛车先回村里了啊!” 王金珠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不由感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一点不假。老太太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回到后口村,王桂兰找到正在作坊忙碌的陈旺达。 “旺达。”王桂兰叫他。 陈旺达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嫂子,啥吩咐?” “晚上你去村里学堂接虎子,顺道跟周夫子说一声。宇轩和宇安以后不去村里学堂了。金珠在府城给他们找了新学堂。” 陈旺达应声记下,王桂兰转身进屋收拾自家两个孙子的衣物。 第164章头儿,差不多得了 日头渐渐升高。西大街上人流如织。 王天放穿着玄色甲胄,腰配制式长刀,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十个亲兵。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马二狗走在第二排,左右张望,这可是府城的富户区。 “头儿。”马二狗快走两步,凑近王天放,“咱们这路线不对吧?这块,哪个地痞流氓敢来这儿闹事?咱们不是该去其他地方转转?” 王天放目不斜视,手按刀柄:“上头交代,严查府城治安。富户区也不能掉以轻心。” 马二狗咂吧了一下嘴,退了回去。头儿说得有理。 队伍继续向前。走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二进院落。朱红大门敞开。门槛上,齐刷刷坐着五个小孩。 王宇轩、王宇安、王宇睿、王云帆、王云舒。五个孩子手里各捏着一块点心。 队伍刚走近,王云舒第一个跳起来。她挥舞着沾满渣子的小手。 “爹爹!” 王宇轩几人也跟着喊:“姑父!” 王云帆安静地坐着,眼睛发亮,嘴角扬起。 王天放严肃的脸庞瞬间破功。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直接咧到了耳根。他翻身下马,抬手在几个孩子脑袋上挨个揉了一把。 “乖,别吃太多,当心积食。”王天放声音温和。 马二狗在后面看得直瞪眼。感情头儿带他们绕路,是来炫耀宅子和孩子的? 队伍继续往前巡逻。半个时辰后。 “头儿,这条街咱们刚才走过了。”马二狗忍不住开口。 “再查一遍。防患于未然。”王天放头也不回。 队伍再次路过王宅,五个孩子还在门槛上。 “爹爹!” “姑父!” 王天放再次停下,笑着叮嘱:“乖乖的,不要到处乱跑哦。” 又过了一个时辰。队伍第三次踏入这块区域。 马二狗实在忍不住了。他跨出队列,挡在王天放身侧:“头儿,差不多得了。这地方咱们一上午转了三圈。街坊邻居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了。再转下去,该投诉咱们扰民了。” 队伍里其他亲兵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天放干咳一声,收起嘴角的笑意。他板起脸,整理了一下护腕。 “去市集。”王天放转身,带着队伍大步离开,马二狗长长地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橘红。 一辆牛车吱呀停在王宅门口。 王小宝跳下车辕,长舒了一口气。车斗里,除了两个大包裹,还坐着王桂兰。 “娘,到了。”王小宝伸手去扶王桂兰。 王桂兰径直跳了下来,“娘还没那么老呢!” 王金珠听到动静,从院里迎出来:“三哥?你怎么也来了?爹一个人在村里行吗?” 王小宝一边往下搬铺盖,一边大倒苦水:“别提了。我跟老爹磨了一下午嘴皮子。大哥二哥都在府城,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呢?我也得在府城待几天。” 他探头往院里张望,压低声音:“天微呢?” 王金珠噗嗤一笑,指了指后院:“在屋里带着睿儿玩呢,快去吧。” 王小宝眼睛一亮,扔下铺盖卷,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后院。 王桂兰笑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看见媳妇连娘都不要了!” 众人将行囊搬进厢房。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大圆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饭后,王桂兰将退学的事跟周喜凤和叶小雨说了。 “旺达那边已经跟周夫子打了招呼。你们俩明天抽空去给孩子们买些笔墨纸砚,既然到了府城,就得有个府城读书人的样子。”王桂兰叮嘱道。 周喜凤连连点头:“娘放心,这事我记下了。” 王金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两个兴奋的侄子。 “大嫂二嫂,宇轩和宇安的学堂,我心里有数了。”王金珠放下茶杯,声音清脆。 周喜凤和叶小雨立刻坐直了身子。 “天润现在在启明学堂念书,他们学堂有专门给启蒙孩童设的基础班。把宇轩和宇安送去那里,一来夫子学问扎实,二来天润在那边,上下学能一块走,课业上也能提点他们。” 王金宝一拍大腿:“这感情好!有天润看着,这俩小子翻不出浪来!” 王宇轩原本还咧着嘴乐,听到小叔要管他们,顿时垮了脸。 陈天润考上秀才后,身上那股子读书人的威严越来越重,两个小家伙平时见了他都绕道走。 “就这么定了。”王金珠一锤定音,“明直接让天润领着去拜见夫子。” 次日清晨。 陈天润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书卷,站在院子里。 王宇轩和王宇安背着崭新的书袋,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跟前。 “到了学堂,不可大声喧哗,不可冲撞夫子,更不可与同窗惹事生非。”陈天润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记住了,小叔。”两个皮猴齐声应答。 陈天润点点头,带着两个侄子出了门。 家里少了两个半大小子,瞬间清静了不少。 但这份清静没维持多久。 王云舒和王宇睿这两个小魔王,开始在院子里称王称霸。 王云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追着几只刚买回来的小鸡崽跑。王宇睿跟在她屁股后面,咯咯直笑。 “娘亲!我要去找杨继业玩!”王云舒跑出了一身汗,扔掉树枝,扑进王金珠怀里。 “我也要找继业哥哥玩儿。”王宇睿紧随其后。 无奈,陈天微只好带着他俩去杨家米铺找陈书洁,听着他们都搬开府城了,可把陈书洁高兴坏了。 王金珠转过头,看向坐在廊下的王云帆。 王云帆手里捧着一本图画册,看得入神。 他还不认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画页,小手偶尔翻过一页,神情专注得像个老学究。 王金珠走到他身边坐下。 “云帆,喜欢看吗?” 王云帆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王金珠,用力点了点头。 “为什么喜欢看?” “好看。”王云帆指着书页上的图案,“画儿,好看。” 王金珠心里一动。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安静得过分。不哭不闹,不争不抢。 现在看来,他不是闷,他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别处。 “云帆想认字吗?”王金珠轻声问。 王云帆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比看到大马时还要盛。他重重地点了头。 “好。”王金珠摸了摸他的头,“等你过了两岁生辰,娘给你请个先生。” 王云帆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笑,低下头,继续盯着书页。 第165章糟蹋粮食被罚 另外一边,可就热闹了。 起初,杨继业还是带着弟弟妹妹在米铺里玩捉迷藏,杨老三笑呵呵地看着,也不阻拦,还抓了两把糖给他们分。 可小孩子的精力是无限的,玩了一会儿捉迷藏就觉得没意思了。 王云舒眼尖,看到了墙角堆着的一袋袋大米。那袋口敞开着,露出雪白饱满的米粒。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米堆在一起,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偷偷摸摸地跑过去,小手伸进米袋里,抓了一把。 米粒从指缝间滑落的感觉新奇又好玩,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招呼另外两个:“快来呀!这里好好玩!” 王宇睿和杨继业也跑了过去,有样学样地把手伸进米袋里。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抓起一把米,又看着它们从指缝漏下去,玩得不亦乐乎。 渐渐地,简单的抓米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杨继业年纪大些,胆子也大,他直接捧起一把米,对着空中一扬。 “下雪啦!下雪啦!”他大喊着。 白花花的大米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撒了他们一头一身,也撒了满地都是。 王云舒和王宇睿一看,眼睛都亮了,觉得这个游戏更有趣。 于是,米铺里上演了一场“大米雪”。三个孩子在米粒雨中追逐嬉戏,笑声传出老远。 陈书洁和陈天微一开始还没注意,等听到杨继业那声大喊,回头一看,顿时傻眼了。 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米,三个孩子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是米粒。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陈书洁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 陈天微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王宇睿的后领子,“王宇睿!你干什么呢!这是粮食!是能拿来这么玩的吗?” 王宇睿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米都忘了撒,愣愣地看着自家娘亲发黑的脸。 王云舒也停了下来,看着气势汹汹的陈天微,有点害怕地往杨继业身后躲了躲。 “天微,你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陈书洁连忙上来打圆场,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扫着地上的米,“扫起来还能吃,不碍事不碍事。” 陈天微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指着王宇睿的脑门,骂道:“多少人吃不起饭,你倒好,拿来当沙子玩!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她又瞪了一眼王云舒,但毕竟是小姑子的女儿,不好当着陈书洁的面发作。 杨老三也闻声从后院出来,看到这场景,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嘛,玩玩而已。书洁,快拿扫帚扫扫,别踩到,滑倒了。” 在别人家,到底不好发作。陈天微拉着王宇睿,又拽上王云舒,跟陈书洁和杨老三匆匆告了辞,几乎是拖着两个孩子往家走。 一路上,王宇睿和王云舒大气都不敢出,耷拉着脑袋,一步步挪着。 回到家里,陈天微的火气还没消。 她把王宇睿拽到墙角,指着他吼道:“你给我在这站好了!今天谁跟你说话你都不准理!好好反省反省自己错哪儿了!” 王宇睿嘴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王金珠正在屋里陪着王云帆,听到外头的动静,便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王金珠看着满脸怒容的陈天微,又看了看站在院里快哭出来的王宇睿,问道。 陈天微一看到王金珠,憋了一路的火气和委屈再也忍不住了。 “小妹,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带着他俩去书洁那儿,你猜他们干了什么?他们把人家米铺的米当雪撒,撒了满地都是!咱们以前吃都吃不饱,他们还敢糟蹋粮食,到底是没过过苦日子。” 王金珠一听“糟蹋粮食”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目光一扫,落在旁边心虚地低着头的王云舒身上。 “王云舒,你过来。”王金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 王云舒身子一抖,慢吞吞地挪到王金珠跟前,小声地喊了句:“娘……” “有这回事吗?” 王云舒不敢抬头,小脚在地上不安地蹭着,点了点头。 王金珠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自己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最看不得的就是糟蹋粮食。 “好啊,王云舒,你长本事了是吧?你知不知道那些米是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种地多辛苦!” 王金珠越说越气,一把抓过墙边挂着的鸡毛掸子。 “今天我非得让你长长记性不可!” 她扬起手,作势就要打下去。 “金珠,别,孩子还小!” 王桂兰和陈玉香两位老太太听到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一人一边抱住了王金珠的胳膊。 “娘,你别拦着我!这丫头今天非教训不可!不然以后还得了?”王金珠气道。 “孩子还小,她懂什么呀!”王桂兰把王云舒护在身后,“说她两句就行了,怎么还动上手了?打坏了你心疼不心疼?” 陈天微看到这架势,也赶紧上来劝。 “大嫂,算了算了,云舒知道错了。” “是啊金珠,你看她吓得脸都白了。” 王云舒躲在奶奶身后,吓得哇哇大哭。 王金珠看着一屋子人都在给女儿求情,手里的鸡毛掸子怎么也落不下去了。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知道,自己真要打了,回头心疼的还是自己。 “行!不打是吧?”王金珠扔掉鸡毛掸子,指着王云舒,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哥哥身边站着,今天晚饭,不准吃!”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王云舒的哭声更大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去王宇睿身边站着。 陈天微看着被罚站的儿子,又看了看被罚不准吃饭的侄女,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走到王宇睿跟前。 “你也一样,陪着妹妹,晚饭别吃了。” 王云舒和王宇睿因为糟蹋粮食,被罚了一顿晚饭。 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看着哥哥们和一桌子大人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只能在旁边闻着味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云舒更是委屈,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小声念叨着:“我错了……我再也不玩米了……” 王金珠听着,心里又气又心疼,但还是硬下了心肠。这次要是不给个深刻的教训,这孩子永远不知道粮食的珍贵。 以后,等他们再大点,还得带他们去村里地里干干活,体验体验生活,免得不知道珍惜。 第166章打手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王云舒和王云帆兄妹俩的两岁生辰。 王金珠给两个孩子办了个小小的生辰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王金珠看着依然安静话少的王云帆,心里想着,是时候兑现承诺,给云帆请个夫子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学堂也不收啊。 她看着院子里另外几个撒欢的小子,王宇轩和王宇安已经进了学堂,每日被陈天润管着,功课上倒也跟得上。 可家里还有王宇睿和王云舒这两个混世魔王,再加上米铺的杨继业,这几个孩子年纪相仿,正是需要启蒙的时候。 一个也是赶,一群也是放。 与其让他们整天疯玩,不如一起请个先生,就算学不进去多少,能磨磨他们的性子也是好的。 打定主意,王金珠便行动起来。 她跟陈天微说了自己的想法。 陈天微自然是满口答应,她巴不得儿子能多念点书,将来有出息。 随后,王金珠又亲自去了趟杨家米铺,跟陈书洁说了这事。 陈书洁听了,又惊又喜,连连摆手:“那感情好,请夫子的,我们来出,我家继业,自己在家不肯学,他们几个一起,他肯定很乐意。” “书洁,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王金珠拉着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孩子的教育是大事。继业比他们都大一点,肯定好教一点。这钱不用你们出,都算我的。” 陈书洁一边感动,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家儿子,他只是大了点,并不是懂事了 杨继业听说能和弟弟妹妹们一起读书,高兴得直蹦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金珠托了柳明远的关系,没几天,就物色到了一位合适的夫子。 这位方夫子,年约五十,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功名未中。他人品方正,学问也扎实,最要紧的是性子极有耐心。 王金珠在宅子里专门收拾出了一间敞亮的厢房做学堂,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开课第一天,四个小萝卜头——王云帆、王云舒、王宇睿、杨继业,排排坐在崭新的小课桌后面,小脸上满是新奇。 方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着底下四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尤其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坐得笔直,眼神专注的王云帆,心里很是满意。 “今日,我们便从《三字经》学起。”方夫子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王云帆听得入了神,小嘴跟着夫,小声地诵读。 杨继业年纪最大,也能听懂一些,努力挺直了小身板,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可这对于王云舒和王宇睿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夫子那平稳的语调,在他们听来,比祖母哼的摇篮曲还好听。 不到一刻钟,王云舒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最后,她小嘴一张,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脑袋一歪,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旁边的王宇睿,本来还想坚持一下,可见小伙伴已经“阵亡”,他也就没了心理负担,学着王云舒的样子,把脸埋在胳膊里,也睡了过去。 杨继业本来还坐得端正,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两个睡得香甜的伙伴,心里那点想好好学习的念头,顿时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开始坐立不安,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挠挠耳朵,心思全是怎么在夫子眼皮底下,吓唬一下这两个睡着的家伙。 一堂课下来,整个学堂里,只有王云帆一个学生,从头到尾,聚精会神,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方夫子讲完一段,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个学生目光灼灼,求知若渴;两个学生口水横流,梦游周公;还有一个学生眼神飘忽,神游天外。 老夫子扶了扶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束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啊。 第一天的课,就在两个呼呼大睡,一个神游天外的状态下结束了。 王金珠过来看时,瞧见女儿和侄子那睡得东倒西歪的模样,气得脑门子青筋直跳。 但当着夫子的面,她不好发作,只能赔着笑脸道:“方夫子,辛苦您了。这两个孩子年纪小,坐不住,往后还得您多费心。” 方夫子苦笑着摆摆手:“无妨,无妨。孩子天性如此,慢慢来,不急。” 话是这么说,但王金珠看得出来,老夫子脸上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 晚上,王金珠把王云舒和王宇睿叫到跟前,板着脸训了一顿。 “你们俩给我听好了!明天要是再敢在夫子的课上睡觉,晚饭就别吃了,什么时候把白天学的东西背会了,什么时候再吃!” 两个小家伙被吓住了,连连点头保证,明天一定好好听课。 第二天一早,王云舒和王宇睿果然精神抖擞,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方夫子见了,心里还挺欣慰,觉得这两个孩子孺子可教。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不让睡觉,可没说不让玩啊。 夫子在前面摇头晃脑地讲着“苟不教,性乃迁”,后边的三个“问题学生”已经开始了新的娱乐活动。 王云舒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只小蚂蚱,藏在手心里,悄悄递给旁边的王宇睿。王宇睿看得眼睛发亮,也想伸手去摸,结果蚂蚱一蹦,直接跳到了杨继业的课桌上。 杨继业吓了一跳,小声惊呼了一下,引得方夫子不满地看了过来。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心里却在埋怨那两个捣蛋鬼。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王云舒撕下一小块纸,用刚学会拿的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然后揉成一团,悄悄扔给杨继业。 杨继业好奇地打开纸团,看到那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继业!”方夫子终于忍不住了,沉声喝道。 杨继业吓得一哆嗦,赶紧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上课期间,交头接耳,私传纸条,成何体统!”方夫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目光扫向一脸无辜的王云舒和王宇睿,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云舒,王宇睿,你们两个也站起来!” 两个小家伙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还偷偷地对视一眼,做了个鬼脸。 方夫子看着这三个无法无天的学生,又看了看旁边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专心致志的王云帆,真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把手伸出来!”方夫子从戒尺筒里,抽出了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戒尺。 三个小家伙一听,脸都白了。 杨继业年纪大些,知道这是要挨打了,吓得嘴唇直哆嗦。 王云舒和王宇睿更是没见过这阵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夫子,我们错了……”王云舒带着哭腔求饶。 “哭也没用!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方夫子板着脸,没有丝毫心软。 他走到杨继业跟前,拿起戒尺,在他手心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学堂里回荡。 杨继业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接着是王宇睿,然后是王云舒。 三个孩子的手心都红了,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这下是彻底老实了。 第167章被退学 接下来的半堂课,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至于几个捣蛋鬼听进去了多少,就没人知道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方夫子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了。 这三个孩子,简直就是三个魔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今天打了手板,明天老实半天,后天就变着法子继续捣乱。 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那个叫王云帆的孩子。 无论旁边有多吵闹,他都恍若未闻,一双眼睛始终跟 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一切正常,景舜就是未来的皇上,而弥含自己,还有楚家的兄妹二人,不过就是要确保这件事情可以顺顺利利,毫无意外的发生罢了。 那么简单的我几个字却诠释了我们之间的爱情终于在此刻彻底结束,我没有伤心没有难过没有生不如死,因为这些我都体验了无数次,以至于没感觉了。 “那你们慢慢等吧,我不奉陪了。”说完,克罗克便召集了他的所有手下,准备返回村庄基地。 范爱国哆哆嗦嗦的把自己的左手放在了手枪上,但是他却没有勇气拿出来,此时他心里非常的挣扎。 黛瑾心里也清楚,许晋每每回到家面对她,都会想起失去的孩子,想起他连一个做父亲最基本的义务都做不到,心里也一定不好受。那么他这么想要逃避,就由他逃避去好了。 “记住你和跨年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没有和我开玩笑。 她纠结了整整一天,决定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说给霍冬来听,或许,以他学过的西医知识懂得提取也不一定。 箭雨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最后一轮还是一轮火箭,帐里还是有倒霉的,一头领被流失射穿了脖颈,已是死透了。 “都有。”童璟将头偏向窗外。如实地说道。一边又只心不在焉地听着车轮摩擦地面所发出的嚓嚓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法国终究还是打赢了,并且赢得了欧洲霸权,虽然付出的代价是政fǔ濒临破产。 李维正知道他指的是去年自己险些被朱元璋所杀一事,事后他才知道,姚广孝曾经找过费廷安的父亲费天。 听清纯真人这么说,月魂翻了翻白眼,心想道: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这种情形下,就算联盟网路监察机构想要进行监管,也已经早就无力回天了。 元封看看周泽安,后者也是热泪盈眶,低低说了一声:“大帅!”便无语凝噎了,元封握住周泽安的手,用力的晃了晃,一切都在不言中。 其实谁都知道即便是她不说也是一样的,王级神的神格约束主神是很正常的,即便他们抵抗也不过是给自己找痛苦罢了,对于平衡主神米丽雅?尼萨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因为在天成共同体,有钱人和那些政务员的儿子大多数都是这样的。 破茧重生术,“它们”……看起来,上次控制她精神时,的确是只接触到了意识表层的一些东西。 不戒大师一听顿时面露喜色,忙不迭的答应道:“是,宗主,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说完之后,急急忙忙的招呼了三名师弟,随他一起返回金刚宗。 他带着季慎谦进了一家保密性很不错的酒店,直接从二十三楼进去,走的VIP通道,也是他偷腥惯用的通道。他在这里一直都有预留房间。 “你已猜透我的身份,我虽是罗刹楼杀手,但是也不至于杀救命恩人。”萧云淡淡地说,但是并未有起身就走的打算。 第168章我要学武 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陈书洁带着杨老三和杨继业,提着大包小包的年礼,来给王家珠他们拜年。 杨老三看起来比去年又老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脸上一直挂着憨厚的笑容。 他看着院子里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再看看自己身边言笑晏晏的妻子和活泼健康的儿子,心里充满了感激。 酒过三巡,男人们在桌上推杯换盏,女人们则聚在屋里说体己话。 杨老三端着酒杯,走到王天放跟前,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眼眶有些发红。 “大哥,我敬你们一杯。”他声音有些哽咽,“我这辈子,能娶到书洁这么好的媳妇,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们娘俩。”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 “现在,我不怕了。”杨老三看着王家人,真诚地说道,“书洁和继业有你们这些娘家人撑腰,就算我哪天走了,他们娘俩也不会受人欺负。我……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他说着,对着王王天放和王金珠,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天放赶紧扶住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只要我们还在,就没人敢欺负书洁和继业!” 窗外,雪还在下着,孩子们打雪仗的笑闹声不时传来。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映着每个人脸上幸福的笑容。 这个年,过得真好。 新年在热闹和欢笑中过去,眨眼之间,又是几年光景。 孩子们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一个个都蹿高了不少。 杨继业因为年纪稍长,早在前年就去学堂念书了。如今,王云帆和王宇睿也到了五六岁的年纪,王天放和王金珠商量着,开春就将他们俩也送去学堂。 如此一来,家里几个半大的小子都去念书了,唯独剩下王云舒,整日里不是追鸡就是撵狗,在放飞自我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王金珠看着女儿那野马一样的性子,心里是又爱又愁。 最终,王金珠打定了主意,准备给女儿请一位女夫子,在家中教她读书识字。 “王云舒,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王云舒跑出了一身汗,小脸红扑扑的,她吐了吐舌头,跑到王金珠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娘,什么事呀?” “云舒啊,你看,你已经五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她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哥哥们现在都去念书了,娘也给你请个女夫子,教你读书写字,好不好?不然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要被人笑话的。” 王云舒一听“读书”两个字,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要!我不要读书!娘,念书一点意思都没有,每天都要坐在那里,屁股都坐疼了!我不要什么女夫子!” 小丫头抱着王金珠的腿,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耍赖:“娘,你就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追着家里的鸡跑了,我帮你干活还不行吗?” 王金珠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头疼,但这次却铁了心。 “不行,这件事没得商量。”王金珠板起脸,“女孩子家,不求你考什么功名,但至少要识文断字,明事理,不然将来嫁了人,连夫家的账本都看不懂,要被人骗的。” 王云舒一听“嫁人”两个字,更不乐意了。 “我才不嫁人呢!我就在家里陪着爹娘和哥哥!” 她眼珠子一转,看着王金珠严肃的脸,知道撒娇是没用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娘!”她大声说道,“你要是实在想让我学点东西,我不读书,我去学别的行不行?” “学别的?”王金珠挑了挑眉。 王云舒挺起小胸膛,一脸向往地说,“娘,我想学武功!就像爹爹那样!你看爹爹穿着盔甲,拿着大刀,多威风啊!我要是学会了武功,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哥哥,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她说着,还挥了挥自己的小拳头,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王金珠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的眼睛,再想想她那活泼好动,一刻也静不下来的性子。或许学武对她来说,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以后真嫁了人,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去。 “好。”王金珠点了点头。 王云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娘,你……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王金珠笑着说道,“让你学武,可以。” “哦!太好了!娘你最好了!”王云舒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 王金珠任由她闹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严肃地说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王云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啊?还有条件啊?” “当然。”王金珠一脸“你以为呢”的表情,“学武可以,但是,你不能一个字都不认识。我给你请武学师傅,你每天练完功之后,必须跟着你哥哥,认十个大字。我会每天检查,若是偷懒,第二天的武功,就不用练了。” 王云舒的小脸,瞬间从狂喜变成了绝望。 “啊?还要认字啊?”她苦着脸,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底线,没得商量。”王金珠一锤定音,“要么,就乖乖跟着女夫子念书,要么,就一边练武一边认字。你自己选。” 王云舒纠结了半天。 “那……那我还是学武吧。”她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 看着女儿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王金珠心里偷着乐。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再加更一章,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再加不了一点了! 第169章女夫子来了,日子更苦了 王金珠是个行动派,既然答应了女儿学武,便立刻着手寻找合适的师傅。 可这年头,会武功的女子本就凤毛麟角,愿意出来授徒的更是少之又少。 王金珠思来想去,这个重任只能交给自家百夫长了。 晚上,王天放回来,王金珠便把这事跟他说了。 王天放听了,也是一愣:“让云舒学武?” “对。”王金珠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这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念书比登天还难。学武既能顺了她的意,又能让她强身健体,将来还能防身,一举多得。” 王天放想了想,觉得自家媳妇说得很有道理。 他那个女儿,确实不是块念书的料。 “你说的对,这事可行。”王天放点头道,“只是这女师傅,不好找。” “所以才让你想办法啊。”王金珠捶了他一下,“你现在是百夫长,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军中将士的媳妇,身手不错的,品行也要靠得住。”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王天放一口应下。 王百夫长的效率就是高,没过几天,王天放就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他托人打听到,以前卫所里有个姓秦的队官,在一次剿匪中牺牲了。他的夫人也是军户出身,自小习武,身手相当不错。秦队官牺牲后,她带着一个孩子,生活过得颇为艰难。 王金珠和王天放亲自上门拜访了一趟,见到秦夫子的第一眼,王金珠就觉得王天放找对人了。 这位秦师傅,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裳,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漂亮,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透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和坚毅。 她的手上布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人。 王金珠的一番诚恳说辞和丰厚的束脩诱惑下,秦夫人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第二天,秦师傅就来了府上授课。 “秦师傅。”王金珠客气地迎上前。 “王夫人。”秦师傅对着王金珠抱了抱拳,算是行礼,不卑不亢。 王金珠把王云舒从屋里叫了出来。 小丫头听说武学师傅来了,兴奋得不得了,一溜烟就跑了出来。 秦师傅的目光落在王云舒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抓髻,脸蛋圆圆,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根骨不错。”秦师傅上前摸了摸王云舒的肩胛与脊骨,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对王金珠说道,“就是野了点,心不静。不过没关系,交给我,不出三个月,我保准她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王金珠听了这话,心里乐开了花,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以后就劳烦秦师傅了。” 学武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王云舒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以为马上就能学到飞檐走壁的绝世神功。 结果第一天,秦师傅什么招式都没教她,只是让她在院子里扎马步。 “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双手平举。就这个姿势,站稳了。”秦师傅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王云舒学着她的样子,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步。 “腰挺直!不许晃!”秦师傅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在王云舒的后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刚开始,王云舒还觉得挺好玩。 可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过半,她的腿就开始打哆嗦,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师傅,我……我腿酸……”她可怜兮兮地央求道。 “忍着。”秦师傅面无表情,“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学武?习武先习德,磨练的是心性。心性不定,学再多招式也只是花架子。” 王云舒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继续坚持。 等到一炷香终于燃尽,她“扑通”一声就坐到了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这还只是个开始。 每天上午,一个时辰的体能和基本功训练,扎马步、站桩、压腿……各种枯燥乏味的基础练习,把王云舒折磨得叫苦不迭。 她这才明白,原来学武,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然而,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每天下午,当她拖着一身疲惫,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回到屋里时,她那个呆头瓜的哥哥王云帆,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等着她了。 “妹妹,你来了。我们今天学这十个字。” 王云帆摊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一板一眼地开始教学。 王云舒的脑子在上午的训练中已经被掏空了,此刻就像一团浆糊,哪里还装得进这些横七竖八的鬼画符。 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哥哥,我好累啊,我们明天再学好不好?” 王云帆不为所动,他那张酷似王金珠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不行。娘说了,今日事,今日毕。你要是今天学不完这十个字,明天就不能跟秦师傅练武了。” “明天不能练武”这六个字,就像一道紧箍咒,瞬间让王云舒清醒了过来。 虽然练武很苦很累,但比起坐在学堂里念之乎者也,还是有趣多了。而且,她牛已经吹出去了,说自己要成为一个武林高手了,要是半途而废,多没面子。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王云舒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认命地拿起毛笔,在王云帆的指导下,开始写字。 她的小手因为上午的训练还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蚯蚓。 王云帆看着她写的字,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纠正她的笔画。 王金珠悄悄来到书房外,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儿趴在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握着毛笔,显然已经累得快睡着了。 而儿子则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时不时轻声提醒一句:“妹妹,这一撇,写错了。” 第170章我害怕 王金珠唇角含笑,静静地看着窗内那幅奇特又和谐的画面,心中一片柔软。 春风送暖,吹来了好消息。 陈天润参加岁试,结果出来了,考核合格,取得了参加秋日乡试的资格。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振奋不已。这意味着,只要秋闱顺利,陈家就要出一个真正的举人老爷了。 陈天润自己更是铆足了劲,全部时间用来温书备考,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家里的气氛一片祥和,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日沐休日,王云帆正在学习,被王金珠勒令放下书本,出去玩会儿。王云帆一点都不想出去玩,但看着娘亲那副不容反抗的模样只得出去。 来到门外,旁边的巷口,王云舒和王宇睿正和其他小朋友玩闹。 王云帆找了个蔽阳的地方,坐在那里闭目背诵。 突然几个半大的小子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比王云帆高了半个头的胖小子,看着他在那里念念有词,推了他一下。 “哟,还在背书呢?书呆子!”胖小子怪声怪气地说道,引得身边两个跟班哈哈大笑。 王云帆皱起眉,站起身:“你们想干什么?” “想让你陪我们玩玩!”胖小子说着,突然伸手将王云帆头上的方巾抓了下来,远远地扔了出去。 王云帆见状,急忙要去捡,却被胖小子一把拦住:“想要?叫声好哥哥就还你!” 王云帆抿着唇,不说话,试图绕过他去捡。 “嘿,还不服气?”胖小子被他的沉默激怒,伸手就推了王云帆一把。 王云帆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墙上。 “不许欺负我哥哥!” 一声娇喝传来,王云舒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同样怒气冲冲的王宇睿。 王云舒最近的武可不是白学的,王云舒虽然年纪小,但身手敏捷,她冲到那胖小子面前,根本不废话,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哎哟!”胖小子吃痛,捂着腿弯下了腰。 “敢动我弟!”王宇睿也扑了上去,和另一个跟班扭打在了一起。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三个对三个,原本势均力敌。 可王云舒和王宇睿打着打着,却觉得越来越吃力。他们回头一看,只见王云帆僵在原地,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慌,攥紧了拳头,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哥!”王云舒急得大喊。 王云帆的身体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敢上前去。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那胖小子缓过劲来,一把将王云舒推倒在地。王宇睿也被另外两个小子合力按住。 直到大人们闻声赶来,这场混战才被拉开。 王金珠看着女儿和侄子脸上都挂了彩,衣服也扯破了,心疼得不行。简单问明了情况,带着三个孩子回家。 一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宇睿终于忍不住了,他扭头看着跟在最后面的王云帆,愤愤不平地开口:“云帆,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王云舒也红着眼圈,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哥哥,他们三个人,我们也是三个人!你要是上来,我们肯定能打赢!现在我和宇睿哥都挂彩了,你开心了?” 王云帆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回到家,王金珠给两个“小伤员”上了药,然后让王桂兰和陈玉香先带他们回房。 偌大的堂屋里,只剩下王金珠和王云帆母子二人。 王金珠没有发火,她拉着儿子坐下,声音很轻:“云帆,能告诉娘,为什么吗?” 王云帆的头埋得更低了,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是因为丢了方巾,怕回去挨骂吗?没关系,娘再给你裁一块新的。” 王云帆摇头。 “那是怕打不过他们?” 王云帆还是摇头。 王金珠耐着性子,柔声问道:“那你告诉娘,你当时在想什么?” 沉默了许久,久到王金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儿子细若蚊蚋的声音。 “我…我害怕。” 伴随着这三个字,豆大的眼泪从他低垂的脸上滚落,砸在手背上。 王金珠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个理由,比如儿子觉得君子动口不动手,又或者他有别的考量,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在她心里,儿子虽然安静,但聪慧、沉稳,远超同龄人。她以为他只是不屑于参与这种孩童间的打闹。 “害怕?”王金珠定了定神,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怕什么?怕被打疼吗?” 王云帆哭着点头,又摇头,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们一推我,我脑子里就嗡嗡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王金珠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揪住了,又酸又疼。她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没事,害怕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 她抱着儿子,轻声细语地劝了很久,告诉他男子汉要有担当,要保护家人,要勇敢。 王云帆一直哭着点头,看起来像是听进去了。 可王金珠看着他那双依旧充满恐惧的眼睛,心里却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些话没用。道理他都懂,可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几句安慰就能驱散的。 这事,还得让他爹来。 接下来,王云舒和王宇睿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开始有意无意地孤立王云帆。 一起玩闹的时候,不再喊他。有好吃的,也绕过他。 王云帆几次想凑过去,都被两人冷淡地推开。他一个人失神地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追逐嬉笑的妹妹和堂哥,眼神黯淡。 王天放回来后,王金珠把事情都告诉了他。 王天放听完沉默了,他看着院中那个孤单瘦小的身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晚饭后,王天放把王云帆叫到了院子中央。 “云帆。”王天放的声音沉稳有力。 “爹。”王云帆怯怯地站着。 王天放指了指自己的大腿,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对着我,打过来。用你最大的力气。” 王云帆愣住了,一动不动。 “动手!”王天放的声音严厉了一分。 王云帆的嘴唇哆嗦着,他抬起小拳头,却迟迟不敢挥出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王天放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座山,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终于,在巨大的压力下,王云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小拳头挥了出去,却在快要碰到王天放的时候泄了力,最后只是软绵绵地碰了一下他爹坚硬如铁的大腿。 那力道,比挠痒痒还轻。 王天放扶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上前一步,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 “从今天起,每天下值回来,爹亲自教你,怎么成为一个男人。” 第171章天润中举 第二天晚上,王天放手持一根青竹条,站在院子中央。 王云帆双腿分开,膝盖弯曲,双手平举。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吸粗重。 “腰挺直。”王天放声音冷硬。王云帆咬紧牙关,强行将弯下的腰背挺直。 平时不怎么动弹文静孩子,此刻已经坚持了一刻钟。 廊檐下,王云舒和王宇睿蹲成两团,双手托着腮,盯着院子里的人。 “宇睿哥哥,哥哥平时只拿笔杆子,这马步扎得腿都要断了。”王云舒压低声音。 王宇睿点头:“他是挺惨的。姑父平时不发火,认真起来真吓人。要不我们原谅他吧?” “嗯。”王云舒站起身,“他一个人看着好可怜,我们去陪他。”两人迈开小腿,跑到王云帆两侧。 王云舒拉开架势,双腿一沉,扎下一个极其标准的马步。王宇睿有样学样,蹲在另一边。 王云帆侧头,视线模糊。妹妹白天跟着秦师傅练功,已经很辛苦了,现在还要来陪他受苦。 “你们回去。”王云帆带着哭腔说道。 “不回。”王云舒目视前方,“我们是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宇轩和王宇安走了进来,两个人已经是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了。 “姑父。”两人先向王天放问好,随后走到王云帆身后,撩起衣摆,扎下马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王宇轩声音沉稳,“哪有让你们三个小豆丁独自受罚的道理。” 五个孩子,高低错落,在院子里站稳。 王天放握着青竹条的手紧了紧。他转过身,走向屋檐下的阴影处,嘴角微微上扬。 王云帆看着身边的兄弟姐妹,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捏紧双拳,他发誓,再也不做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春去秋来,来到了三年一次的乡试。 贡院沉重的大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九天八夜的乡试终于结束。人群涌动。 陈实和陈玉香站在最前面,目光在涌出的考生中搜寻。 等了好一会儿,陈天润走了出来。他头发散乱,脚步虚浮,全凭一口气撑着。 王天放一步跨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陈天润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他看着王天放,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大哥,考完了。” 王天放扶着他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回到府城王宅,王金珠早已备好热水和肉粥。 陈天润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洗去一身的酸臭,他勉强喝下半碗肉粥,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半个月后,放榜日。两个报喜的官差,在王家门前停下,手里铜锣敲得震天响。“捷报!贵府老爷陈讳天润,高中永宁府乡试第二十名!”官差高亢的声音在王家院门外炸开。 院子里,陈玉香手里正在扫院子。听到喊声,把扫把一扔,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中了!我儿子中举人了!” 陈玉香又哭又笑,朝着院门外跑去。王金珠笑着从屋里走出来,将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红封塞给报信的官差。 她转身对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邻里,声音洪亮地宣布:“同喜同喜!为庆贺天润高中,今日糖水炸货铺,所有吃食一律半价!”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举人,已经有做官资格了,陈家彻底改换了门庭。 随后几天,王家门庭若市。乡绅商贾,排着队来到王宅。各种名贵的礼盒、字画、绸缎堆满了堂屋。 陈玉香坐在堂屋正中,被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围着。她穿着新裁的绸缎衣裳,听着各种阿谀奉承,整个人飘在云端,媒婆更是踏破了门槛。 夜里,堂屋点着明亮的烛火。陈玉香坐在桌前,桌上摊开十几张画像。 她拿起一张看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张,别看她不识字,记得可清楚了。 “这个是张员外家的嫡女,陪嫁两个庄子,还有一间旺铺。”陈玉香指着一张画像,对着刚进门的陈天润说道,“这个是李记布庄的千金,八字先生算过了,是个极旺夫的命格。” 陈天润穿着干净的长衫,面容已经恢复了精神。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庚帖,伸手将它们全部拢在一起。“娘,把这些庚帖都退回去。” 陈玉香急了,伸手去抢:“退回去干什么?你现在是举人老爷,配得上这些千金小姐。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陈天润按住那一摞庚帖。“娘,我还要考会试。” 陈天润和陈玉香解释,“现在定亲,百害而无一利。” 陈玉香不解:“定亲和考会试有什么冲突?” 陈天润拉开椅子坐下,耐心解释:“若我春闱不中,凭白耽误人家姑娘;若我侥幸中了进士,有了官职,现在的亲事反而会成为掣肘。京城局势复杂,这些乡绅商贾的联姻,给不了我任何助力,只会拖累。” 陈玉香懂了,要是儿子当官了,这些人就配不上他了。 陈天润指着墙角那一堆礼盒和几个木匣子:“还有那些送来的田产契书,一张都不能收。咱们家不缺钱,收了他们的地,就要替他们担干系。朝廷结党营私查的严,这个时候收投献,就是落人口实。” 陈玉香脸色白了,赶紧把手从庚帖上缩回来。 门帘掀开,王金珠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天润说得对。”王金珠将茶壶放在桌上,“娘,大嫂二嫂明天就把礼单理出来。按原价退回去,或者回等价的礼。别人家的地,咱们一分不要。咱家不差那点钱。” 陈玉香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们的。我明天就让媒婆把庚帖拿走。” 解决完家里的隐患,王金珠开始筹备陈天润进京的事宜。会试在来年二月,京城距永宁县千里之遥。 冬天赶路艰难,大雪封山是常事,路上还有流寇盗匪。陈天润一个文弱书生,单独上路肯定不行。 第172章天润中举2 王金珠踏入福盈号后堂,柳明远早早命人备了上好的碧螺春。 “王夫人今日登门,可是有新生意关照?”柳明远摇着折扇,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生意的事往后放放。”王金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天润中了举,明年二月要进京赶考。京城路途遥远,我寻思着,柳家商铺遍布大江南北,近期可有去京城的车队?” “当然有了!”柳明远合上扇子,“下个月初八,正好有一批贵重皮货要送往京城总号。车队由我柳家最老练的镖师押送,绝对安全。陈举人若不嫌弃,这趟行程,柳家包了。” “亲兄弟明算账,路费镖银,该多少是多少。”王金珠不占这便宜。 “夫人见外了。”柳明远摆手,“路上多个人,不过多双筷子,柳家也算结个善缘” 王金珠笑了,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行,那我就替天润谢过柳公子了。”王金珠大方应承下来。 傍晚,夕阳将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橘红色。 “砰!” 王云帆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 他咬着牙,没哼一声,双手撑地,迅速爬了起来。原本白净的小脸沾满灰尘,但那双眼睛却像死死盯着王天放。 “再来!”王天放负手而立,声音冷硬。 王云帆大喝一声,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上去,小拳头带着风声,砸向王天放的大腿。 嗯,终于有了点力度。 王云帆一击得手,迅速后撤,拉开架势,双腿稳稳扎在地上,不再打颤,不再退缩。 王天放看着儿子挺直的脊背和毫不畏惧的眼神,坚硬的唇角终于往上扯了扯。 “可以了。” 王云帆一愣,紧绷的身体还没放松:“爹,我还能打。” “我说够了。”王天放走上前,宽厚的大手揉了揉儿子全是汗水的脑袋,“身板硬了,胆子也壮了。从今天起,不用跟着我锻炼了。” 王云帆呆住:“爹,你放弃我了?” “胡说什么。”王天放难得放柔了声音,“你本就不爱舞刀弄枪,是个读书的料。爹逼你锻炼,是要你有一副好体魄,更要你有一颗不怕事的心。现在,你做到了。” 王云帆眼眶红了。这几个月的魔鬼训练,他每天都在崩溃边缘徘徊,但他硬是咬牙撑了下来。 “去吧,洗个澡,回书房看你的书去。以后遇到事,记住你今天挥拳的力道。” “是!爹!”王云帆大声应道,转身朝屋里跑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哥哥好棒!”廊檐下,王云舒跳着拍手。 王天放转头看向女儿,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你,过来,扎一个时辰马步。秦师傅说你今天偷懒了。” 王云舒的笑容僵在脸上:“爹,我是亲生的吗?” “不是,捡的。快点!” 夜深人静,王金珠坐在梳妆台前卸下钗环。 王天放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宽大的手掌替她揉捏着酸痛的脖颈。 他的手劲拿捏得极好,常年握刀的手带着一层薄茧,摩挲在皮肤上,有种粗糙的温暖。 “柳家那边说妥了。”王金珠舒服地眯起眼睛,“下个月初八动身,车队稳妥,天润跟着去,我也能放心些。” “辛苦你了,媳妇。”王天放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歉意,“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操持。天润进京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大哥的,却连送他一程都做不到。” 王金珠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现在是百夫长,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哪能随便请假?再说了,天润是去考功名的,又不是去打架,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王天放叹了口气,松开王金珠,转身走到床头的樟木箱前。 他打开箱子,从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这是什么?”王金珠好奇地走过来。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通体剔透的羊脂玉佩。玉佩雕工极简,只刻着一个古朴的“李”字,边缘带着些许暗红色的沁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天放点头:“之前新兵营的李三,我救了他,他把这块玉佩留给了我。他不是普通的军汉,他是京城镇国将军府的人。” “京城水深,权贵多如牛毛。天润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举人,若是有人找他麻烦,只怕会吃亏。明天把这个拿给天润。告诉他,若是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拿着这块玉佩去镇国将军府求助。” “你这大哥,当得比爹还操心。”王金珠打趣道。 王天放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弟弟的事安排完了,现在忙咱们自己的事了。” “什么事?”王金珠惊呼一声,脸红了。 红烛摇曳,帐幔落下,一室春光。 次日,陈天润正在整理行囊,书籍占了大半个箱子。 门被推开,王天放走了进来。 “大哥。”陈天润放下手中书,恭敬地喊了一声。 王天放走到书桌前,将那个木盒放在桌上,推到陈天润面前。 “这是什么?”陈天润疑惑地打开木盒。 看到玉佩上的“李”字,陈天润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玉佩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物件。 “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陈天润连忙推辞。 “拿着。”王天放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京城不比其他地方,那里掉下一块砖,砸到的可能都是三品大员。大哥相信你不会惹事,但保不准别人欺负你。这块玉佩,是镇国将军府的信物。” 陈天润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镇国将军府?大哥,你从哪里得来的?” “以前在军中救过一个人,他留下的。”王天放没有细说,只是拍了拍陈天润的肩膀,“记住,这东西能保命,也能惹祸。不到关键时刻,不要轻易示人。” 陈天润眼眶发热,死死握住那块玉佩。 “大哥放心,天润定不负所望。春闱若中,必定好好报答大哥大嫂。”陈天润深深鞠了一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天放将他扶起,“好好考,大哥大嫂等你好消息。” 第173章这游戏我玩不起 腊月风雪肆虐,道路泥泞难行。 柳家的车队确实名不虚传,镖师们个个精悍,沿途遇到的几波歹人,甚至没等靠近,就被他们外围的游骑射出的几支响箭惊退。 车队管事对陈天润更是客气有加,一路上嘘寒问暖,不仅三餐热食从未断过,行至京城郊外,更是趁着歇脚的功夫,凑到陈天润身边,半劝半邀道: “公子,眼下正值春闱,京城里那是人满为患。咱们柳家在城南有处别院,常年打扫着,您若不嫌弃,不如就去那儿落脚,一来清净,二来也免了寻店的麻烦。若是住客栈,这会儿怕是只剩柴房,还得花冤枉钱。” 陈天润心中明了,这都是看在大嫂的面子上。他当时只含笑应下,并未立刻决定,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愿轻易透支这份人情。 车队抵京,时值春闱前夕,天下举子汇聚。果然如管事所言,京城客栈爆满,稍好些的上房挂出了天价,就连寻常厢房也是拥挤不堪,甚至有举子为了争一间漏风的偏房大打出手。 陈天润站在一家客栈门前,看了一眼那令人咋舌的牌价,又感受了一下门口的喧闹混杂,心里彻底有了底。他转过头,对一直候在一旁的柳家管事郑重拱手: “方才管事一番好意,陈某原想自己寻个栖身之所,如今看来,确是陈某矫情了。有劳引路,去柳家别院。” 柳家别院位于城南,闹中取静。院里备了两个机灵的小厮和一位厨娘。陈天润安顿下来,除了温书,偶尔也会参加一些举子组织的文会,交流学问,探探风向。 这日,他从文会出来,脑中还在反复推敲一道“民生论”的策问题。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脚步不自觉地跟着思绪,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忽然,一阵粗野的调笑声和女子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娘子,别跑啊,陪哥哥们玩玩!” 陈天润抬眼望去,只见巷子深处,两个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正一左一右地堵住两名主仆打扮的女子。 陈天润目光一沉,迅速扫过双方体型。 大汉胳膊比他大腿还粗,腰间鼓鼓囊囊,带着利刃。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纯粹是白给。 转身,提摆,放轻脚步,原路返回。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公子!公子救命啊!” 那被堵住的小姐眼尖,瞧见了他的身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 这一声,彻底断了陈天润的退路。 两个大汉狞笑着转过身,一前一后,将他和那两个女子一同堵在了巷子中央。为首的独眼大汉舔了舔嘴唇。 “又来一个送财的,还是个小白脸。” 完了,陈天润心里咯噔一下。 那小姐见他被堵,心里反而痛快:“贪生怕死的读书人!” 他没理会那女子,反而对着两个大汉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位好汉,在下只是个路过的穷书生,身无长物。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放我过去,可好?” “你读的什么圣贤书!”那小姐气得跺脚,“竟如此贪生怕死,毫无风骨!” 陈天润不想理她。风骨能当饭吃?能挡住拳头? 见他不为所动,那小姐越发鄙夷,声音也拔高了:“圣人云,见义不为,无勇也!你枉为读书人!” 陈天润被她吵得头疼,眼看那两个大汉越逼越近,他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他突然往墙角一蹲,双手捂脸,肩膀开始微微抽动。 “呜……我得罪谁了啊……”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委屈,两个大汉和那主仆二人都愣住了。 “我从小家里穷,吃不饱穿不暖,被叔婶欺负,好不容易靠着大嫂帮忙,能有个机会读书,指望能考个功名,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陈天润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越发悲切。 “九天八夜的乡试,我差点死在里头,才换来一个举人功名。我大哥大嫂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让我来京城赶考,全家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 “眼看着马上就要会试了,我今天不过是出来参加个诗会,怎么就遇到这种事……我完了……我要是出了事,我爹娘怎么办?我大哥大嫂怎么办?我那几个嗷嗷待哺的侄子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把自己的身世说得要多惨有多惨,说到最后,竟真的带上了哭腔。 “闭嘴!”那小姐忍无可忍,发出一声怒喝。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怎么有男人能这么絮叨。 陈天润被打断,抬起一张“泪眼婆娑”的脸,委屈地看着她。 小姐深吸一口气,瞪了他一眼,随即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春禾,速战速决。” “是,小姐。” 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动了。 前一刻还瑟瑟发抖的丫鬟春禾,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左边的大汉,手肘对着其肋下就是一记狠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大汉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 而那位娇滴滴的小姐,更是利落。她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手腕一抖,剑身如灵蛇出洞,在那独眼大汉惊恐的目光中,绕着他的手腕一转。 “啊!” 独眼大汉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手筋已被挑断。 小姐一脚踹在他的膝弯,独眼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陈天润蹲在墙角,嘴巴微张,彻底傻了。 他看着那位小姐用绣着精致兰花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再看看地上躺着一个、跪着一个的壮汉,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小姐还剑入鞘,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喂,哭完了吗?我救了你,不道声谢?” 陈天润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悲切之色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温和。 他没看那两个壮汉,只盯着那小姐,平静地开口:“若非姑娘故意嚎一嗓子,在下早已离开此地,何来被救一说?” 小姐的笑容僵住了。 陈天润继续道:“在下家贫,前途未卜,玩不起姑娘您这种游戏。告辞。” 说完,他对着女子微微一拱手,绕过地上呻吟的壮汉,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那小姐,镇国将军府的嫡女李冰,独自站在巷中,寒风吹过,扬起她的裙角。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竟然被一个酸秀才给教训了? 他竟然说是我拉他下水的?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李冰越想越气,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长这么大,打遍京城无赖,吵架还从来没输过! “好你个小白脸!酸秀才!”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口,恨恨地跺了跺脚,“你给我等着,别让本小姐再逮到你!” 先发一章,还有一章,晚点。 第174章同进士 城南长乐街,寒风卷着碎雪。 李冰坐在临街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视线扫过下方每一个穿戴儒衫的行人。 春禾在一旁搓着冻僵的手:“小姐,咱们都在这儿蹲了半个月了。那酸秀才八成是吓破了胆,不敢出门了。” 李冰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她不信邪。一个大活人,还能在京城地界上凭空消失? 同一时间,城南柳家别院。 陈天润坐在书房里温书。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飞雪,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 这段日子,他除了参加必要的文会,绝不踏出别院半步。即使必须出门,也定会带上一个柳家的小厮,专挑人多眼杂的大街走。 他可不想会试前出任何差错。 转眼到了除夕。 后口村,大院里张灯结彩。爆竹声响彻夜空,硝烟味混着肉香在院子里弥漫。 堂屋里摆开两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王金珠特意让人准备的暖锅,热气腾腾。 陈玉香看着桌子中央那盘八宝鸭,叹了口气,眼眶泛红。 “大过年的,娘叹什么气。”王金珠给陈玉香夹了一块鸭肉。 “我就是想起天润了。”陈玉香抹了抹眼角,“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一个人在外头过年。京城那么冷,也不知道他吃没吃上一口热乎饺子。” 王天放端起酒杯,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娘,别担心了。天润那么大个人了,照顾得好自己。” 陈玉香连连点头,但心里的担忧止不住。 饭后,众人散去守岁。王宇安和王宇轩兄弟俩却磨磨蹭蹭地留了下来,来到王金珠跟前。 两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个头快赶上王金珠了,此刻却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 “说吧,什么事?”王金珠看着二人被绞绉的衣角开口。 王宇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姑姑,我们不想念书了。” “想清楚了?”王金珠语气平静。 王宇轩挺直脊梁,声音洪亮:“想清楚了。姑姑,我们真不是考科举的料,能把字认得差不多就行了。而且我们数术学的好,以后账本肯定能看得明白。我们想跟着姑姑做生意。” “不爱读书不是罪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王金珠看着两个侄子,“咱们家现在摊子铺得大,作坊、知己阁、糖水铺,到处都缺人手。你们既然有这个心,过了正月十五,就去糖水铺子帮忙。” 两个孩子猛地抬起头,满脸惊喜。 “先别高兴得太早。”王金珠竖起一根手指,“去了铺子,从跑堂做起。做不好,一样卷铺盖回家。要是能把铺子里的门道摸清,账目理顺,将来我开分店,掌柜的位置就是你们的。” “谢谢姑姑!我们肯定干好!”两人大声保证,转身跑出书房,脚步轻快。 王天放从里间走出来,倒了杯热水递给王金珠:“你就这么惯着他们。大哥二哥知道了,又要念叨。” “念叨什么?他们肯定和自己爹娘说过了。”王金珠接过水杯,“再说了,大哥二哥能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吗?” 京城,柳家别院。 厨娘端上最后一盘四喜丸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天润拿出三个厚厚的红封,递给厨娘和两个小厮。 “拿着吧,回家过年。”陈天润声音温和。 “公子,这使不得,管事吩咐了我们要伺候您守岁的。”小厮连连推辞。 “规矩是人定的。除夕夜,该一家团聚。”陈天润将红封塞进他们手里,“去吧,我一个人清净些。”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别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天润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轻声念道:“爹,娘,大哥,大嫂。新年安康。” 二月春闱,三月殿试。 皇榜张贴那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陈天润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小厮挤进去看榜。 小厮满头大汗跑回来,声音发颤:“少爷!中了!三甲第五十六名,赐同进士出身!” 陈天润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不算显赫,但总算拿到了做官的敲门砖。 琼林宴设在皇家御苑。新科进士齐聚一堂。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陈天润坐在丙字号末席,安静吃菜,偶尔应付两句同僚的寒暄。他不善逢迎,也不想在贵人面前露脸。 宴席散去,陈天润拢着袖子,顺着宫墙往外走。刚转过一个街角,一道红影挡在路中央。 李冰手里拎着一根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陈天润目光扫过她,脚步不停,直接往旁边绕。 李冰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 “站住。”李冰冷哼,“装不认识?” 陈天润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姑娘有何指教?” “你那天跑得挺快。”李冰打量着他身上的进士服,“怎么,今天不哭惨了?” 陈天润神色平静,拱手一礼:“若姑娘是为那日未曾道谢而介怀,陈某在此补过。多谢姑娘援手。” 说完,他转身欲走。 李冰再次拦住他:“你……” 陈天润语气转冷:“姑娘到底想怎样?此处离巡城御史衙门不过百步。若是无事,在下告辞。” 李冰气结,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用力踢了一脚石狮子。 春禾凑上前:“小姐,就这么放他走了?” 李冰瞪了她一眼:“去查查,这穷酸到底是什么来头。” 半日后,李冰看着纸上的内容,冷哼出声。永宁府的一个农家子,家里靠着嫂子做生意,怪不得一副钻进钱眼里的市侩模样。 两月后,吏部调令终至。 陈天润被授永宁府安平县知县,正七品。 安平县是出了名的穷县,同科多留在京城观政或去江南富庶之地,唯有他,去了这穷乡僻壤。 柳家管事前来告知车队出发时间时,低声透露:“陈相公,这缺虽苦,但胜在是实授,而且离你家不远。” 陈天润拱手:“替我多谢柳公子。这份情,天润记下了。” 第175章追上门来打 经过一个月的赶路,终于再次到了永宁府。 陈天润对着柳家管事拱手行礼,“多谢管事这一路照拂。陈某铭记于心。” 管事连连摆手:“陈相公客气。您如今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折煞小人了。” 寒暄几句,车队调转方向离开。 百步外的街角,两道身影躲在卖糖人的小摊后。 李冰头戴纱帽,紧紧盯着陈天润。 春禾揉着酸痛的小腿,连连叹气:“小姐,咱们从京城跟到这永宁府,整整一个月,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人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李冰冷笑一声。 “看什么?看他怎么装神弄鬼!”李冰抬手,指着那气派的朱红大门,“你看看这两进的宅子。他当时在巷子里怎么说的?吃不饱穿不暖?全家砸锅卖铁供他读书?全是骗人的!” 陈天润提着行囊,上前叩门,发现门没栓,就推门而入了。 院子中央,王云舒正扎着马步,双手平举两块青砖,满头大汗。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睛瞬间亮起。 “小叔!小叔回来了!”王云舒扔下青砖,迈开步子飞奔过来。 “云舒长高了。”陈天润揉了揉她的发顶。 正房门帘掀开,陈玉香快步走出来。她手里还拿着半块抹布,看到院子里长身玉立的儿子,眼眶瞬间红了。 “天润!”陈玉香赶紧扔了抹布,上上下下打量儿子一番。手掌摸过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肩膀。 “瘦了,也黑了。”陈玉香声音发颤,“京城那地方,水土不服吧?吃苦了吧?” 陈天润握住母亲的手,神色温和:“没吃苦。柳家车队对我很照顾,一路都有热饭热菜。” “考得如何?”陈玉香急切地问。 “儿子不负所望。三甲同进士出身。吏部已下调令,授安平县知县,正七品。一个月后赴任。” 王云舒在旁边跳着拍手:“小叔当官了!小叔是县太爷了!” “好!好啊!”陈玉香猛地回过神,双手合十对着天拜了拜,“老天保佑,陈家祖宗保佑!咱们家出了个县太爷!” 就在这欢腾之际,大门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院内瞬间安静。所有人转头看去。 李冰提着马鞭,大步跨入门槛。春禾紧紧跟在身后。 李冰目光扫过院内精致的影壁、雕花的游廊,最后她扯了扯嘴角,满脸嘲讽。 “好一个家贫如洗!好一个吃不饱穿不暖!”李冰一步步走近,声音清脆却带着怒意,“陈天润,你这戏演得可真好。为了躲避几个毛贼,什么都编的出来。你不仅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还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陈玉香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将陈天润挡在身后。 “这位姑娘,你找谁?怎么能随便骂人?” 李冰冷哼:“骂他都是轻的!就他这种满口谎言、见死不救的小人,怎么配当一地父母官?安平县的百姓若是落在他手里,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许骂我小叔叔!” 王云舒横跨一步,挡在陈玉香和陈天润身前。小丫头双腿微曲,摆出起手式,眼神凶狠地盯着李冰。 李冰瞥了王云舒一眼,根本没放在心上:“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陈天润,你敢做不敢当,只会躲在女人和孩子身后?” 陈天润拍了拍王云舒的肩膀,示意她退下。他将母亲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这才转过身,直面李冰。 他神色平静,没有被当众揭穿的窘迫,也没有被辱骂的愤怒。 “李姑娘。”陈天润开口,声音不大,却口齿清晰,“你从京城一路尾随陈某月余,就是为了来我家门前骂街?” 李冰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激怒:“你少转移话题!你敢说你当日在巷子里不是装穷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陈天润反问,“这宅子,是我大嫂做生意赚来的,与我无关。至于我说的其他的,姑娘若是感兴趣,可以去我的家长永宁县调查,或者去后口村询问我们一起逃荒过来的人家,我陈天润在嫂子进门前,可曾吃过一顿饱饭。” 李冰被噎住了,她瞪大眼睛,指着陈天润:“你……你强词夺理!” 李冰胸膛剧烈起伏,她长这么大,论吵架还从未输过。今天居然被一个酸秀才用一套歪理邪说堵得哑口无言。 “好!好一张利嘴!”李冰咬牙切齿,“我说不过你。但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这个伪君子!” 话音未落,李冰手腕一抖,马鞭带起一阵劲风,直奔陈天润面门而去。 “住手!”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天放瞬间闪到陈天润面前,抓住破风而来的鞭子。 马鞭绷得笔直。 李冰用力往回夺,却发现鞭子仿佛生了根,纹丝不动。她抬眼,对上一双冷冽如刀的眸子。 “追到别人家里打人,姑娘也是有些欺人太甚。”王天放手腕猛地一抖。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鞭身传导而回。李冰虎口剧痛,马鞭脱手而出,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险些跌倒。 李冰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等内劲和下盘功夫,可以啊。 “大哥,别伤人。”陈天润出声阻止。 正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王金珠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在李冰身上打转。 “姑娘好大的火气。”王金珠开口,声音慵懒却透着威严,“追男人追到家里来打,京城的规矩,倒是让我们这小地方的人开了眼。” “你胡说什么!谁追他!”李冰气得脸色涨红。 王金珠冷笑:“不是追他,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跨越千里跟着他回永宁府?怎么,看上我们家天润了,想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你放屁!”李冰爆了粗口,反手就要去摸靴筒里的软剑。 “李姑娘,别闹了,你到底怎样才能结束这场闹剧?你是太闲了吗?寻常百姓,哪有那么多时间因为那一点小事胡闹?姑娘不过是占了个好身份罢了,有何资格指责于我。” 陈天润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是脑子有问题吗? 第176章带着爹娘去上任 陈天润的话,给李冰听的一愣一愣的。 “你是不是太闲?什么时候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再来指责我。”几句话,在她脑袋不断重复。 她不禁反思。自己真的太闲了吗?好像是。 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嫌她粗鲁,不带她玩。她只能天天扮柔弱,去偏僻巷子里钓流氓打发时间,顺便行侠仗义。 “小姐,咱回客栈吗?”春禾看着发呆的李冰问道。 “不回客栈。”李冰咬牙,转身走向长街,“他说我不会赚钱?我今天非赚给他看!” 半个时辰后,酒楼内。 掌柜看着碎成两半的八仙桌,再看看手里握着剑柄的李冰,嘴角直抽搐。 “姑娘,咱这跑堂真的不要女的,万一遇到那不怀好意的客人,吃亏的不还是您!您要实在要找活计,这街上的知己阁和隔壁的糖水炸货铺,都有女工,你去试试。而且我就刚说了不招,您就把我桌子劈了?”掌柜伸出手,“桌子,上好的黄花梨,十两银子。” 李冰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春禾跟在后面,满脸无语。 “走,去刚刚掌柜说的两个地方,我就不信,我还能赚不到钱。”李冰依然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先到知己阁,看着这个男人免进的牌子,不由心中愉悦。 听着里边店员的讲解,越听越喜欢,试了一下更是爱不释手,3件到手十几两银子没了,满面春风的走了出来。 得,不仅没赚钱,还搭进去不少。就连春禾那小丫头,都花了三两银子,买了几件棉布的。 “不行,不能这样,我是来赚钱的。” 李冰告诫自己,来到了糖水炸货铺。 “好香啊!”一刻钟后,李冰拿着油纸打包的炸鸡块,出了糖水炸货铺,赚钱的事,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更重要的是,她打听到,这两个铺子,竟然都是那个书生陈天润嫂子开的。他嫂子真是太厉害了! 次日清晨,王天放特意告了假,带着着全家回村报喜。 刚进院子,王天放就大着嗓门喊,“爷爷!爹!天润考中了!” “当啷。”陈实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陈老头也从躺椅上,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陈天润的胳膊。 “中……中了?”陈老头声音发颤。 陈天润反手扶住老爷子,点头:“中了,同进士。授安平县知县。” “好!好!好!”陈老头眼眶瞬间红了,连说三个好字,“陈家祖宗显灵啊!咱们陈家,出了个县太爷!” 陈实抹着眼泪,只会跟着傻笑。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村子,王金珠宣布,明天在村里摆酒席,大家都来捧场,人来就行,不用带礼。 入夜,堂屋里点着油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量陈天润赴任的事。 “安平县离咱们这儿不算远,坐马车也就四五天路程。”陈玉香把缝好的新衣裳叠在桌上,“天润,娘跟你一块去。” 陈天润倒茶的手一顿:“娘,您去作甚?”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大哥有媳妇孩子,还有岳丈一大家子。你如今孤身一人去上任,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娘不去,谁给你洗衣做饭?”陈玉香说道。 陈实跟着点头:“你娘说得对,爹也去。” 陈天润端起茶杯,垂下眼帘,挡住眼底的无奈。 带爹娘去上任?这本来没什么,但他爹娘老实巴交,耳根子极软。这两人要是去了,还指不定闯出什么大祸呢。 但这事也不能拒绝,毕竟,现在吃的住的都是大嫂家的,自己也该担起责任了。 陈天润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陈老头。 “爹娘愿意去,儿子自然高兴。只是安平县穷苦,儿子初去乍到,衙门里水深,怕是压不住阵脚。爹娘又是实诚人,我怕你们在那边受了委屈。” 陈天润语话锋一转,“若是爷爷能跟着一块去,那就稳妥了。爷爷吃过的盐比孙儿吃过的米都多,有您老人家在后宅掌舵,孙儿在前衙办事才能安心。” 陈老头没想到话头最后转到他身上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孙子这话一出,他就听明白了。这是嫌亲爹亲娘太蠢,拉他这个老骨头去镇着他们呢。 陈老头看了一眼满脸憨厚的大儿子,又看了一眼耳根子软的大儿媳,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本想在村里享清福。罢了。你们两个憨货去了也是添乱。我去。天润,爷爷给你守后院。” 陈天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多谢爷爷。” 第二天,后口村十分热闹。 王金珠出了大价钱,请了厨子,摆了二十来桌。肉香混着酒香,飘出二里地。 李冰不知何时也来了,挨个桌子换着听别人聊八卦。 终于给她听到他想听的事了,“天润也终于熬出头了!” “要我说,还是得亏金珠啊!要不是金珠,他哪有机会读书哦!不饿死就不错了。” “确实是。”另一个婶子附和着。 “他以前真的那么惨吗?”李冰本身喃喃自语,却被耳尖的婶子听见。 “可不是,当年天润他爷爷奶奶偏心,…巴拉巴拉…天润这孩子,天天吃不饱穿不暖,10岁的孩子,看着像五六岁。大冬天连件袄子都没有,冻得直打哆嗦,还得去山上捡柴火!”赵秀兰打开了话匣子。 李冰愣在当场,原来他真的经历过这些。 她想起了自己在巷子里拔剑指着陈天润,骂他伪君子、贪生怕死。 李冰突然觉得脸颊滚烫,她自诩行侠仗义,其实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家世背景。她能随时能抽身,可陈天润玩不起。 “哎哟,闺女。”身旁一个妇人突然转过头,盯着李冰看,“你这手细皮嫩肉的,可不像干粗活的。你大老远跑来打听天润,莫不是看上咱县太爷了?” 李冰一惊,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别害臊嘛,天润现在可是香饽饽。”旁边婶子跟着打趣。 第177章全家出游 李冰被说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春禾手里还抓着半只鸡腿,见状抓着鸡腿追上去,“小姐!您慢点!等等奴婢!” 主仆俩一口气跑出村子,停在村外的一条小河边。 春禾终于跑了过来,扶着柳树喘息:“小姐,咱们……咱们回客栈吧。这地方,真没什么好待的,不小心就能踩到鸡屎。” 李冰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不回。”李冰转身,“本小姐敢作敢当,错了就是错了。” 陈家大院外,流水席已经撤下。村民们散去,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在收拾桌椅。 陈天润端着一盆脏水走到门外,“哗啦”一声泼在空地上。 他刚转身,一道红色的身影挡在了大门正中。 李冰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直视陈天润,努力保持着骄傲的姿态。 “有事?”陈天润端着空木盆,神色平淡。 李冰咬了咬下唇,声音生硬:“之前在京城,还有今天上午。是我没弄清状况。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那么苦。” 陈天润看着她,没有接话。 “本小姐敢作敢当。”李冰猛地提高音量,仿佛在给自己壮胆,“误会你了,我道歉。对不起。” 陈天润点点头:“李姑娘言重了。不知者不怪。若无其他事,陈某还要干活。” 他转身欲走。 “站住!”李冰跨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我打听过了,你要去安平县上任。那地方穷山恶水,刁民遍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过去就是送死。” “这与姑娘无关。” “怎么无关!”李冰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震颤发出嗡鸣,“我误会了你,欠你一个人情。本小姐护送你去安平县上任,保你一路平安。到了地方,咱们两清。” 陈天润看着那把软剑,眉头微皱:“安平县路途遥远,不敢劳烦姑娘。” “少废话。我决定的事,没人能改。”李冰还剑入鞘,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看着李冰走远的背影,陈天润摇了摇头,端着木盆走回院子。 夜里,正房内的灯火已然熄灭。 炕上,王天放揽着王金珠的肩膀,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两人静静依偎,呼吸渐趋平缓。 “天润过几天就要出发了。”王天放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金珠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闷闷的:“怎么,你担心他?” “安平县那个地方,山多地少,民风彪悍。天润过去,怕他压不住阵。” 王金珠仰起脸,在朦胧的夜色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你想送他去?” 王天放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我不放心。” 王金珠笑了,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丝明亮:“知己阁和糖水铺子现在都上了正轨,哥哥嫂子们看着,出不了乱子。”她坐起身,兴致勃勃,“干脆,咱们全家一起去。” 王天放一怔,随即收紧了手臂:“全家?” “对啊。”王金珠掰着手指数,“你护送天润上任,我带云舒和云帆出去长长见识。”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顺便,我也去看看那穷山恶水的安平县,有没有什么赚钱的营生。” 感受着妻子胸膛里的心跳和那份跃跃欲试的活力,王天放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王金珠和王天放就回了府城的家,毕竟,孩子要读书,王天放要上值。 晚上,看着两个孩子都在。王金珠拍手,“来一下,说个事。” 王云舒和王云帆看向母亲。 “过几天你们小叔要去安平县上任。”王金珠走到石桌旁坐下,“我和你们爹商量过了,全家一起去。就当带你们出去长长见识。” 王云舒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原地蹦了三尺高。 “太好了!”王云舒大喊,“不用认字了!不用练武了!我要去抓野鸡!我要去爬山!” 王金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目光转向大儿子。 王云帆皱起眉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纠结。 “娘,我还得读书呢,这个时候出去游玩,功课会落下的。” 王金珠挑了挑眉,没说话。 王云舒停下欢呼,转过头看着哥哥。她转了转眼珠,跑到王金珠身边,抱住母亲的胳膊摇晃。 “娘,哥哥想读书,那就让他在家好好读书吧。”王云舒声音清脆,“我们带睿哥哥去,睿哥哥肯定非常愿意去。” 王云帆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妹妹,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母亲,脑海中浮现出爹娘带着妹妹和堂弟四处游玩,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苦读的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 “我也要去!”王云帆快去开口,“夫子昨天刚夸过我,说我的进度比学堂里其他同窗快多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去看看也是修行。” 王金珠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确定要去了,不在家读书了??” “不在家。”王云帆连连点头,“路上也可以读书。” 王云舒冲着哥哥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乐呵呵地跑去后院找王宇睿显摆去了。 五日后,清晨。 陈家大院门前停着两辆宽大的马车。 第一辆给陈老头他们路上坐的,也留给陈天润在平安县用,陈实在外边驾车。 第二辆,王金珠一家往返用的,王金珠和陈玉香带着俩孩子坐,车里塞满了肉干、果脯各类小零食,王天放驾车。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李冰一身大红骑装,高高挽着发髻,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腰间缠着那把软剑。她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在陈家大院门前勒住缰绳。 马匹前蹄扬起,稳稳落下。 李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走到陈天润面前,扬起下巴。 “本小姐说到做到。护送你去安平县。” 陈天润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李姑娘,我们全家同行,大哥武艺高强,真的无需劳烦你。” “你大哥是你大哥,我是我。”李冰毫不退让,“我欠你的人情,必须还。到了安平县,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王金珠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轻笑一声。 “天润,李姑娘一番好意,就别推辞了。”王金珠发话,“多个人多份照应。出发吧。” 陈天润叹了口气,拱手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第178章遇到碰瓷的了 出城三十里,官道两侧的村落逐渐稀少。 夕阳西沉,天际泛起大片橘红。两辆马车在一处背风的平缓坡地停下。 “今晚就在这扎营。”王天放勒住缰绳,跃下马车。他反手抽出车辕下的开山刀,走向不远处的枯树林。 陈实动作熟练地卸下马套,牵着两匹马去河边饮水。陈老头搬了个马扎,坐在上风口,掏出旱烟袋磕了磕。 李冰骑在枣红马上,看着这群人忙碌。她本以为这趟护送会充满刀光剑影,结果这家人硬生生把赶路走出了踏青的架势。 王金珠掀开后车厢的帘子,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陈玉香赶紧上前搭把手。箱子盖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锅、陶罐、砧板,还有一排贴着红纸标签的瓷瓶。 “春禾,去打水。”李冰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丫鬟。 春禾应了一声,拎着木桶往河边跑。李冰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看着王金珠利落地将一块五花肉切成厚片。 “李姑娘,你要是闲着,去那边拔几根野葱过来。”王金珠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切出残影。 李冰瞪眼:“我?拔葱?” “不然呢?等吃白食?”王云舒蹲在旁边,“我娘说了,不干活没饭吃。我刚才都去捡树枝了呢。” 李冰被一个七岁小丫头教训,脸色涨红。转身走向山脚,气呼呼地拔起野葱。 一刻钟后,篝火燃起。 王天放拖着两只处理好的野鸡回来。王金珠架起铁锅,倒入大豆油。油温一上来,葱姜蒜下锅爆香,接着倒入五花肉片。 油脂在高温下发出滋滋声。肉片边缘卷起,表面泛出焦糖色。王金珠打开几个瓷瓶,依次撒入孜然、辣椒面和细盐。 霸道的香气瞬间炸开,顺着夜风飘出老远。 李冰手里的野葱掉在地上。她咽了一口口水。京城的酒楼她吃过无数,却从未闻过这种直击灵魂的霸道香味。 “娘,好香!我要吃!”王云舒立刻凑到锅边。 “烫,去拿碗。”王金珠用木铲翻动肉片。 陈天润从车厢里拿出几本书,正准备借着火光看,闻到香味也合上了书本。王云帆乖巧地摆好碗筷。 晚饭开席。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陈老头端着碗,夹了一块烤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咀嚼几下后眼睛眯成一条缝。 “金珠这手艺,绝了。”陈老头竖起大拇指。 李冰端着春禾递过来的碗,看着碗里冒油的肉片,有些犹豫。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试探着咬了一口。 香、辣、咸鲜。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李冰眼睛亮了。她不再端着大小姐的架子,扒饭的速度越来越快。春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慢点吃,锅里还有野鸡炖蘑菇。”王金珠盛了一碗汤递给陈玉香。 吃饱喝足,众人围着篝火闲聊。 “天润,安平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陈实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陈天润翻开手里的县志,借着火光念道:“安平县,耕地极少,百姓多以采药、打猎为生。历任知县,多则三年,少则半载,皆因政绩不显或水土不服调离。” “水土不服?”王天放冷笑一声,“怕是被穷跑的吧。” 接下来的四天,车队一路向西北行进。 风景从一望无际的平原,逐渐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越来越窄,路面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 李冰彻底融入了这个队伍。她不再端着架子,白天跟着王天放去林子里打猎,晚上和王云舒抢烤肉吃。春禾也和陈玉香混熟了,天天帮着打下手。 “前面就是安平县界了。” 第五天正午,王天放指着远处一块界碑。 越过界碑,周遭的环境明显破败下来。路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路过的几个村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他们看到这两辆气派的马车,眼中没有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算计。 陈天润放下车窗帘子,眉头紧锁。 王天放握紧马鞭:“大家精神点。” 车队继续前行,终于在未时看到了一座灰扑扑的城池。 车队驶入城内。 主街狭窄,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街上行人稀少。 陈实驾驶着前车,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中间的烂菜叶和污水坑。 就在马车经过一条巷子口时。 一道黑影猛地从巷子里窜出,直直冲向陈实驾驶的马车。 “吁——” 陈实大惊失色,死死拉住缰绳。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那黑影根本没碰到马车,却在距离马头还有一尺远的地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惨叫。 “哎哟!撞死人啦!外乡人撞死人啦!” 倒在地上的是个干瘦老头,穿着破烂的短打,抱着一条腿在地上疯狂打滚,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两条街。 陈实吓得手足无措,回头看向车厢里的陈老头:“爹,我……我没撞到他啊!” 陈老头掀开帘子,看着地上的老头,脸色沉了下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两旁,突然涌出二三十号人。这些人手里拿着扁担、锄头,甚至还有杀猪刀,瞬间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好大的胆子!敢在安平县纵马伤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排众而出,手里提着一根鸭卵粗的木棍,指着陈实破口大骂。 “赔钱!今天不赔钱,你们谁也别想走!”周围的人跟着起哄,眼神凶狠。 后车上。 王云舒趴在窗口,好奇地看着外面:“娘,他们是在演戏吗?那老头滚得好假哦。” 王金珠冷笑一声,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这叫碰瓷!” 王天放放下马鞭,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李冰骑在马上,手已经按在了软剑的剑柄上。她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几天光吃肉没打架,骨头都生锈了。 “都别动。”陈天润的声音从前车传来。 他掀开车帘,从容地走下马车。一身青色长衫,气质温文尔雅,与周围这群凶神恶煞的刁民格格不入。 “这位壮士。”陈天润看着横肉男,语气平和,“我家车夫并未撞到这位老伯。老伯这般哀嚎,不如我们去县衙,请大夫验伤,由县令大人定夺如何?” 横肉男听到“县衙”两个字,不仅没怕,反而张狂地大笑起来。 “去县衙?哈哈哈!兄弟们,这酸书生说要去县衙!” 第179章强龙硬压地头蛇 周围的暴徒发出一阵哄笑。 横肉男上前一步,木棍重重杵在地上,震起一阵灰尘。他凑近陈天润,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嘲弄。 “外乡人,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安平县,老子的话,比县太爷的还管用!别废话,拿出五十两银子汤药费。不然,男的打断腿,女的卖进窑子!” 横肉男的目光越过陈天润,贪婪地扫过李冰和后车里的王金珠。 王天放的脸色瞬间沉下,李冰握住剑柄的手指收紧 横肉男还在浑然不觉地叫嚣:“看什么看!男的打断腿,女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王天放身形快得带起一阵风,直踹横肉男的腹部。 伴随着骨骼断裂的闷响,横肉男两百壮硕身躯砸进后方的人群里,压倒了四五个人。 “找死!”被压倒的混混们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扁担和锄头,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大哥,别弄出人命。”陈天润退后两步,语气平淡。 王天放扭了扭脖子,骨节作响,迎着人群冲了进去。一个混混举着刀劈下,王天放侧身避开,单手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惨叫声中,手里的刀落地。 王天放顺势一记手刀砍在对方后颈,混混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另一边,李冰拔剑出鞘。软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她身形轻灵,穿梭在人群中。剑尖专挑手腕和膝盖腘窝。几道寒光闪过,冲向她的五个混混齐刷刷丢掉武器,捂着手腕跪在地上哀嚎。 “春禾,看好马车。”李冰头也不回地喊道,反手用剑柄砸晕一个试图偷袭的人。 王金珠没有下车。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一个眼尖的混混绕过王天放,试图攀上马车。刚露头,迎面就是一记沉重的捣衣棍。木棍正中鼻梁,混混惨叫一声,仰面栽倒,鼻血狂喷。 “云帆,捂住妹妹的眼睛。”王金珠转动了一下手腕,再次举起木棍,将另一个试图靠近的混混敲晕。 然而王云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留着王云舒兴致勃勃地看着外边的战斗,不过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不敢随意出去。 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局势。 二三十个平日里在安平县横行霸道的恶棍,在王天放绝对的武力碾压和李冰精妙的剑法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过。 满地都是丢弃的农具和武器。三十来号人躺在地上,捂着断裂的胳膊或红肿的脸颊,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那个一开始躺在地上装死的干瘦老头,此时吓得脸色发白。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跑。 “想走?”李冰脚尖挑起地上的一颗石子,用力踢出。 石子精准击中老头的小腿肚。老头惨叫一声,扑倒在污水坑里,溅起一身泥水。 横肉男捂着肚子,挣扎着半坐起来。他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眼神依旧凶狠:“你们敢在安平县动我!老子告诉你们,你们死定了!我姐夫是县衙的捕头郑大龙!你们今天插翅难飞!” 躲在远处围观的百姓听到“郑大龙”三个字,纷纷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 “这几个外乡人完了,惹了张屠户,还牵扯出郑捕头。” “上个月有个过路客商,就是被他们讹了钱,反抗了两下,最后被郑捕头以聚众生事的罪名抓进大牢,硬是脱了一层皮才放出来。” “可惜了这几个女眷,落到他们手里,哪有活路。” 窃窃私语声传入陈天润的耳朵,他丝毫没有慌乱,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横肉男面前。 “县衙捕头?”陈天润看着地上的横肉男,“很好,本官正愁找不到带路的人。” 横肉男愣住了,似乎没听清:“本官?” 陈天润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王天放和陈实:“大哥,爹,去把马车上的麻绳拿下来。把这些人,全部绑了。” 王天放从车厢底下扯出一捆粗麻绳。他走到横肉男面前,一脚踩在对方的胸口,不顾其反抗,三下五除二将他的双手反剪绑死。 陈实也壮起胆子,和王天放一起,将地上的三十多号人,像串蚂蚱一样,用一根长绳串联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老子!我姐夫不会放过你们的!”横肉男拼命挣扎,换来的是王天放毫不留情的一个大耳刮子。 “闭嘴。再吵拔了你的舌头。”王天放声音冰冷。横肉男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李冰收剑入鞘,翻身上马,看着陈天润:“书生,你打算怎么做?” “杀鸡儆猴。”陈天润吐出四个字。 他走到队伍最前方,背负双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了整条街道:“押去县衙。” 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主街前行。 陈实牵着前车,王金珠驾驶着后车。王天放手里拽着绳头,拖着三十多个鼻青脸肿的地头蛇。李冰骑着枣红马在侧翼护卫。陈天润坐在马车外边,青衫在风中飘动。 沿途的店铺门缝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眼睛。街角、巷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这书生是谁?好大的官威。” “听他自称本官,莫不是新来的县太爷?” “新来的又怎样?前两任县太爷,一个被逼得挂印辞官,一个半夜被人在堂上放了条毒蛇,吓得连夜跑回老家。这安平县,是郑捕头和王主簿的天地。” “看这架势,这新县令是个硬茬子。咱们安平县,怕是要变天了。” 两炷香后,队伍停在了一座威严的衙署前。 安平县衙。 门前的青石台阶整洁宽阔,两尊石狮子虽经风雨侵蚀,轮廓犹存,威严不减。 大门虚掩着。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坐在门槛附近的阴影里,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听到脚步声,两人懒洋洋抬起头。当他们看清被人用绳子牵着、满脸是血的横肉男时,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张大爷?!”一个衙役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刀,指着王天放,“大胆狂徒!敢来县衙门口撒野,还不快把张大爷放了!” 另一个衙役也拔出刀,色厉内荏地大喊:“来人啊,有人聚众闹事!” 横肉男看到衙役,顿时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嚎叫:“王麻子!快去叫我姐夫!这几个外乡人把兄弟们打了!弄死他们!” 王麻子刚转身准备往里跑。 “站住。”陈天润开口了。他走上台阶,站在两个衙役面前。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王麻子回头怒骂。 第180章干得漂亮 陈天润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绸包裹的小包,慢条斯理地解开。他拿出一份盖着吏部大印的告身文书,以及一枚青铜官印,直接怼在王麻子的眼前。 “本官陈天润,新任安平县知县。”陈天润的目光扫过两个呆滞的衙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身为衙役,纵容恶霸,该当何罪!” 两个衙役看着那枚官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大……大人饶命!” 横肉男的叫嚣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文弱书生手里的官印,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被他勒索五十两银子的人,竟然是新来的县太爷? “去。”陈天润指着那个鸣冤鼓,“把鼓擂响,本官今日,要升堂问案。” 王麻子跑到鼓前,拿起鼓槌,用力敲击。 雄浑的鼓声在县衙上空回荡,惊起了檐下的麻雀。 大门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衣衫不整的衙役提着水火棍跑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腰间挂着制式横刀,眼神阴沉如水。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绑着的横肉男,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后将目光锁定在陈天润身上。 “卑职安平县捕头郑大龙。”汉子拱了拱手,却没有下跪,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和试探,“不知新任县令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只是大人刚来,就抓了卑职的小舅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天润将官印收回怀中。他看着郑大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误会?他在街头聚众勒索,意图强抢民女。本官亲眼所见,亲身经历。”陈天润负手而立,“郑捕头,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郑大龙按住刀柄,往前逼近一步。他身后的十几个衙役也跟着上前,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大人初来乍到,不懂安平县的规矩。”郑大龙压低声音,“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人若是行个方便,把人放了,以后的日子,大家好过。若是不放……” 王天放上前一步,挡在陈天润身侧。 李冰也翻身下马,手搭在软剑的剑柄上,眼神兴奋地盯着郑大龙的脖颈。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郑大龙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他身后的十几个衙役握紧了水火棍。 安平县天高皇帝远,死个把外地官不是稀奇事。只要把人弄死在县衙门前,随便安个“流寇袭城”的罪名,报上去也是死无对证。 陈天润双手依然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郑大龙那张透着杀机的脸,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就在双方对峙之际,一道红影骤然从陈天润身侧掠出,在大家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软剑极其精准地掠过郑大龙的双腿脚踝。 “噗嗤!”利刃割破皮肉、挑断大筋。 郑大龙双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跪倒在青石台阶上,膝盖砸出沉闷的声响。 郑大龙张开嘴,正要发出惨嚎。 李冰软剑顺势向上挑起,剑锋在郑大龙的双手手腕处划过两条血线。 手筋齐断。 郑大龙刚刚拔出一半的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坠落。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终于从郑大龙喉咙里爆出,在县衙上空回荡。他整个人瘫倒在台阶上,因为剧痛而疯狂抽搐,却连爬都爬不起来。 李冰手腕一抖,软剑上的血珠被尽数甩落。她还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血泊中翻滚的郑大龙,冷哼一声。 “感谢你们县太爷,不然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几个衙役,此刻全都僵在原地。他们看着地上那个平日里在安平县只手遮天、武艺高强的郑捕头,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废人。 这个姑娘太厉害了,看着装家世应该也不简单。 陈天润侧过头,隐蔽地朝着李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干得漂亮。 这种时候,跟这群地头蛇讲大明律法纯属浪费口舌,暴力才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李冰恰好转头,看到了陈天润的小动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耳根发烫。 她干咳一声,别过脸去,假装去看台阶上的石狮子,握着剑柄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现在。”陈天润收回目光,双手重新背负在身后,视线扫过那群抖如筛糠的衙役,语气依旧温和,“可以升堂了吗?” “当啷!” 一个衙役手里的水火棍掉在地上。 “大……大人请!” 陈天润拾级而上,跨过县衙高高的门槛。 王天放单手拽着那根串着三十多个混混的麻绳,大步跟上。被绑着的横肉男此时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他亲眼看着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姐夫被瞬间废掉,脑子里只剩下绝望。 王金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招呼陈老头和陈实:“爹,爷爷,走,咱们也进去看看天润怎么审案。” 大堂内光线昏暗,陈设破旧。正中央的牌匾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只是上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显得格外讽刺。 陈天润径直走到公案后,撩起长衫下摆,端坐于太师椅上。 王金珠等人则在大堂两侧的椅子上坐下,俨然一副旁听席的架势。王云舒甚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王云帆一半,两人津津有味地嗑了起来。 “升堂!”陈天润拿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一声脆响,震慑全场。 大门外的百姓见状,纷纷大着胆子涌到衙门口,探头往里看。安平县已经三年没有正经升过堂了,更别说是拿下了郑捕头的新县令。 王天放一脚踹在横肉男的腿弯处,迫使他跪在大堂中央。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陈天润居高临下地看着横肉男。 “草……草民张大富。”横肉男哆嗦着开口,牙齿打颤。 “张大富。本官初入安平县,你便当街碰瓷,聚众勒索,持械行凶,意图强抢民女。桩桩件件,皆是重罪。”陈天润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你可知罪?” 张大富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还在哀嚎的郑大龙,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疯狂磕头:“大人饶命!草民知罪!草民都是受人指使的啊!” “受何人指使?”陈天润追问。 “是……”张大富刚要开口。 “张大富!你若是敢胡说八道,当心你的狗命!”门外,被两个衙役搀扶起来的郑大龙突然嘶吼出声。 他面色惨白,冷汗湿透了衣衫,双眼死死盯着堂上的陈天润,充满怨毒,“陈天润!你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酸书生!你敢废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陈天润目光一凝。 第181章官匪勾结 “啪!”陈天润手下惊堂木再次砸落。 “咆哮公堂,威胁朝廷命官。来人,将郑大龙拖下去,收监。张大富聚众生事,杖责四十。其余从犯,杖责二十。” 大堂两侧的衙役面面相觑。王麻子握着水火棍,手心全是冷汗,双腿发颤,不敢挪动半步。 那可是郑大龙,安平县的活阎王,平日里他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居然要打他小舅子,还要关他? 陈天润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王麻子等人:“抗命不遵者,同罪论处。怎么?要本官亲自动手?” 王天放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浓烈的杀气瞬间笼罩大堂。 衙役们被这股杀气震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王麻子咬牙,招呼几个人冲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大富死死按在条凳上。 “打!”王麻子闭上眼睛,水火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和张大富杀猪般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县衙上空。门外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他们被张大富欺压太久,今日终于出了口恶气。 郑大龙被两个衙役架起,一瘸一拐往大牢方向拖。他回头死死盯着陈天润,眼神怨毒:“陈天润,你死定了!你全家都别想好过!” 县衙大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霉变的气味。墙壁上挂满刑具,暗红色的血迹斑驳。 郑大龙被绑在十字木架上。他手脚筋脉俱断,伤口只是草草包扎,鲜血染红了囚服。 王天放提着一桶盐水,走到木架前,手腕发力。 哗啦。 高浓度的盐水当头浇下,渗入郑大龙手脚的伤口。 “啊——”郑大龙剧烈挣扎,铁链挣得哗啦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郑捕头,本官耐心有限。”陈天润开口问道,“安平县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王主簿,又去了哪里?” 郑大龙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惨然冷笑:“陈天润,你活不过今晚。你以为你拿下了我,安平县就是你的了?做梦!” 王天放上前,一拳砸在郑大龙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郑大龙干呕,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他喘着粗气,眼神越发癫狂:“打!有种打死老子!老子告诉你们,县衙的王主簿,早就从后门溜了。他现在,已经在盘龙山上了!” “盘龙山?” “对!盘龙山!”郑大龙狂笑,牵扯到伤口,疼得面部扭曲,“大当家手底下八百号敢杀敢拼的兄弟!安平县这三年,历任县令,要么乖乖交钱当狗,要么走了死了!你们等着,你们别想好过。大当家必定下山取你狗命!” 大牢内陷入死寂。 王天放眉头紧锁。八百土匪。他们这群人武功再高,在平地遭遇战中,也挡不住八百个亡命之徒。一旦土匪攻城,安平县数千百姓必遭屠戮。 王天放看向陈天润,手握紧了刀柄。 陈天润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亲手解开郑大龙身上的铁链。 郑大龙失去支撑,烂泥般瘫倒在地,警惕地看着陈天润。 “哎呀,郑捕头,你怎么不早说。”陈天润脸上浮现出诚惶诚恐的表情,他甚至弯下腰,替郑大龙拍了拍囚服上的灰尘。 郑大龙愣住了。 王天放也愣住了,眉头皱得更深。 陈天润从袖口摸出几张银票,足有五百两。他将银票塞进郑大龙怀里,语气谄媚:“本官初来乍到,年轻气盛,不懂安平县的深浅。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郑大龙看着怀里的银票,脑子转不过弯。 “这五百两,权当本官给郑捕头赔罪,留着买些上好的金疮药。”陈天润继续演戏,“本官初来乍到,多有得罪。那盘龙山的大当家,既然是本地的豪杰,本官自然要拜会。” 郑大龙终于反应过来。这酸书生怕了!听到八百土匪,吓破胆了! 郑大龙压下心中的狂喜,强忍着剧痛冷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不晚,不晚。”陈天润赔笑,“还请郑捕头受累,去一趟盘龙山,替本官向大当家通个气。就说本官愿意懂规矩。之前是我年轻不懂事,以后大家一起发财。安平县的税收,县衙分文不取,全数奉上。” 郑大龙贪婪地把银票往怀里塞了塞。他手筋断了,动作极其滑稽,但他不在乎。 “算你小子识相。”郑大龙咬牙切齿,“给我备车!送老子出城!” “马上办。”陈天润转头看向王天放,“大哥,安排马车,送郑捕头出城。” 王天放深深看了陈天润一眼,没有反驳,转身走出大牢。 一炷香后,一辆破旧的马车驶出安平县城门,直奔盘龙山方向。 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陈天润脸上的谄媚和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真当本官的钱好拿? “天润,真放他上山?”王天放走到陈天润身边,语气担忧。 “缓兵之计。”陈天润语气平静,“八百土匪,我们挡不住。郑大龙上山,能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我回去府城。”王天放握紧刀柄,“我骑快马,日夜兼程,一天半就能跑个来回。我去找知府申请带兵剿匪。” “你去不行,太慢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李冰换了一身黑色衣服,手里提着软剑,春禾背着两个包袱跟在后面。 李冰看着王天放,“我去,即使知府调兵要走流程,我也能凭身份,借一些人过来,暂解燃眉之急。” 李冰看向众人,准备迎接他们震惊的目光,“实不相瞒,我乃当朝镇国将军嫡女。” 城墙上一阵风吹过,众人面色平静。 王云舒甚至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干,含糊不清地说:“冰冰姐,我们早就知道了呀。” 李冰脸上的表情僵住。 “小叔第一天就告诉我们了。”王云舒补充,“他说你是京城贵女,虽然张扬跋扈了一些,但没有坏心思,让我们多包容你。” 李冰转头怒视陈天润,她哪里张扬跋扈了。 陈天润假装没看见李冰杀人的目光,拱手行礼:“安平县百姓的性命,就拜托李姑娘了。” 李冰深吸一口气,压下拔剑砍死陈天润的冲动。 “春禾,走。” 王金珠追上去,把一个厚实的布袋塞进李冰手里:“里面是肉干和金创药,注意安全,遇到危险别硬拼。” 李冰握紧布袋,感受着上面的余温,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她重重点头,翻身跨上枣红马。 “驾!” 两骑快马冲入夜色,朝着永宁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82章试探 永宁府。 府衙门前,李冰递上令牌,沉声道:“镇国将军之女,李冰,有要事求见知府大人。” 通报的衙役一听“镇国将军”四个字,立马热情起来,冲进后堂通报。 不过片刻,一位身穿官袍、体态微胖的中年人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李将军的千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知府对着李冰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大人客气了。”李冰开门见山,将来意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盘龙山八百悍匪,兵临安平县城下,随时可能破城。人命关天,还请大人即刻发兵救援!” 知府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为凝重。他引着李冰到后堂坐下,亲自奉上热茶,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按朝廷规制,调动驻军剿匪,需上报,拿到勘合调令。这文书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见李冰眉峰紧蹙,他立刻补充道:“不过姑娘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理!这样,我先从府衙中,调拨一百精锐府兵与你,先行赶去安平县稳住局势。同时,我立刻修书上报,为你请调大军!你看如何?” 态度诚恳,考虑周到,却依旧是杯水车薪。 李冰心中了然,站起身,对知府抱了抱拳:“多谢大人,劳烦帮忙召集人,晚辈先去再凑些人手,晚点来领人。” 说完,转身离去。 一炷香后,永宁府城外驻军大营。 李冰凭着父亲的令牌,进入中军大帐。 “陈叔,快起来。”李冰看到父亲旧识,直奔主题,“安平县有八百土匪,刘知府那边指望不上,我需要人。” 陈启一听,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小姐,军令如山,没有兵部调令,大营的兵我一个也动不了。” “我当然知道,陈叔帮我联系因伤、因病退役,但仍有一战之力的老兵!我以镇国将军府的名义,雇佣他们!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银子。战死者,抚恤一百两!” 陈启的独眼中瞬间爆出精光,他一拍大腿:“好主意!小姐,这事包在我身上!那些老兄弟退役在家,一身的本事没处使,早就闲得骨头发痒了!我这就去联络他们,保证一呼百应!” 一个时辰后,两路人马汇合,一支不到三百人的队伍在军营后山集结。他们装备不整,但眼神,却如出鞘的利刃。 “出发,目标安平县!”李冰翻身上马,一马当先。 盘龙山。 郑大龙被人抬着放在地上,他声泪俱下地将陈天润如何嚣张、如何废掉自己,又如何在听到盘龙山名号后吓得屁滚尿流、献金求和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大当家,那姓陈的就是个软骨头!他怕了,他愿意把安平县的税收全数奉上,只求您能饶他一命!” 聚义厅首座上,一个袒胸露乳、胸口长满黑毛的壮汉正撕扯着一条烤羊腿。他便是盘龙山大当家,赵无极。 “哈哈哈哈!”赵无极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扔在地上,发出的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下落,“还以为来了个什么硬茬,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大当家,此事恐怕有诈。”下手边,一个师爷打扮的中年人皱眉开口,正是从县衙逃出来的王主簿,“那陈天润能在县衙门口当众废了郑大龙,说明他有胆气,也有依仗。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懦弱?” “依仗?有个能打的哥哥,还有个娘们剑客?”赵无极不屑地啐了一口,“老子手下八百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一个毛头书生,能有什么花花肠子?” 王主簿还是觉得不安:“大当家,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如……” “行了!”赵无极不耐烦地摆摆手,“既然你担心,那就派人下山,把那姓陈的给老子‘请’上来。老子倒要亲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软骨头!” 他看向郑大龙,咧嘴一笑:“这事,就让你的人去办。告诉那姓陈的,只许他一个人上山。若敢耍花样,屠他满门!” 安平县衙。 听完土匪传来的话,王天放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不行!太危险了!天润,你不能去!”他手按在刀柄上,浑身紧绷。 “大哥,我必须去。”陈天润神色平静,“他们点名让我一个人去,就是为了试探。我若不去,他们会立刻认定我们有问题,安平县百姓危矣。” “家里这么多人,都需要大哥你守着。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安全。” 王金珠没有说话,她转身回了马车,很快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陈天润怀里。 “这里是一千两银票。”王金珠看着他,眼神清明,“能用钱解决的,就别吝啬。保命要紧。” 陈天润接过布包,郑重地点了点头。 盘龙山山路崎岖,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气氛肃杀。 陈天润孤身一人,穿着那件青色长衫,在两个土匪的“护送”下,走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活脱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到了山上,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土匪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地盯在走进来的陈天润身上。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陈天润仿佛被这阵势吓住,脚步一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天润,拜见……拜见大当家。”他对着首座上的赵无极,深深作揖。 赵无极翘着二郎腿,用剔骨刀剔着牙缝,斜眼打量着他。 陈天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维持着作揖的姿势,腰弯得更低了。 “哼。”赵无极终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将剔骨刀往桌上一插,刀刃入木三分,“听说,你想给老子当狗?” 陈天润身体一颤,连忙从怀里掏出王金珠给的那个布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谄媚:“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孝敬大当家的。以后安平县的税收,分文不取,全都献给大当家和众位好汉!” 一个土匪上前,一把夺过布包,掂了掂,送到赵无极面前。 赵无极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扔给王主簿,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钱,老子收下了。”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天润面前,巨大的身影将陈天润完全笼罩,“但老子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投靠?” 陈天润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大当家明鉴,在下绝无二心。” “是吗?”赵无极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陈天润的脸颊,“拿出你的诚意来。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从今往后,你就是老子养在安平县的一条狗。”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王主簿眼神微动,死死盯着陈天润。这是最后的试探,读书人最重风骨,若他跪了,便再无威胁。 陈天润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天润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从屈辱到挣扎,再到最后的认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双膝一软,缓缓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第183章装怂 “咚。” 一声闷响,陈天润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面上。 满堂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土匪都感到不可置信,那个不久前还代表着朝廷颜面的县令,此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卑微地跪在他们大当家面前。 王主簿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中最后的一丝警惕,也随着这一跪,彻底烟消云散。 读书人的脊梁骨,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赵无极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更加张狂的笑声。他伸出穿着皮靴的脚,重重地踩在陈天润的肩膀上,将他本就弯下的腰,压得更低。 “好狗!真是一条好狗!” 陈天润的脸颊贴着地面,能闻到尘土与血腥混合的腥气。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反应。 “磕头。”赵无极的声音如同恩赐。 陈天润没有犹豫。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今天起,安平县就是老子的钱袋子!”赵无极收回脚,志得意满地坐回虎皮大椅,“王主簿,带我们的县令大人下山吧。告诉他,三天之内,老子要看到城南福运楼的地契。那地方,老子看上很久了。” 王主簿躬身应是,看都没看地上的陈天润一眼,转身便走。 陈天润默默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膝盖和额头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脸上依旧是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主簿身后下了山。 县令大人和盘龙山上混在一块的消息,在王主簿的人特意宣传下,很快传遍了县里。 百姓们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起初还有人不信,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王主簿带着一群地痞流氓,大摇大摆地闯进城南最大的酒楼福运楼,当着掌柜和所有客人的面,宣布这里从今往后归盘龙山所有。 掌柜的想理论,被当场打断了一条腿。 有客人看不过去,说了句公道话,被那群人围殴,拖到街上示众。 百姓们涌到县衙门口,想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然而,县衙大门紧闭。 直到第二天,陈天润才出现在街头。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王主簿的人正在街上强收“孝敬钱”,一个卖菜的老翁迟疑了片刻,菜摊子便被整个掀翻,辛苦种的蔬菜被踩得稀烂。 老翁跪在地上,哭喊着扑向陈天润的官轿。 “大人!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轿帘被一只手掀开,陈天润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期盼着,哪怕只有一句呵斥。 然而,陈天润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放下了轿帘。 “走。” 一个字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轿子绕过哭嚎的老翁,绕过被踩烂的菜叶,缓缓离去。 百姓们的眼神,从期盼,到错愕,再到彻底的冰冷和麻木。 “呸!什么青天大老爷,就是个软蛋!” “他连土匪的脚都舔,还指望他管我们?” 议论声和唾骂声再也无所顾忌。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试探陈天润的底线,王主簿的手下,打着盘龙山的旗号,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看着还算老实听话的陈天润,他们也终于放心了,有个傀儡县令也好,不然驯服新的县令也麻烦,万一啃到个硬骨头。 县衙形同虚设,陈天润整日待在后堂,闭门不出。 夜色如墨。 安平县城外十里处的密林中,一道道黑影潜伏着,与夜色融为一体。 李冰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带着风尘之色。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原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她对身后一个中年汉子吩咐道。 “是,小姐。” 李冰带着春禾,趁着夜色,潜入安平县城。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王天放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天润,咱们真的不管吗?这些土匪,越来越猖狂了!” 陈天润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仿佛对外面的腥风血雨充耳不闻。 “大哥,坐下,喝茶。”他头也不抬,“茶不静心,人自静。” “我静你个……” 王天放的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上落下,悄无声息地站在两人面前。 是李冰。 “人带来了。”李冰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情况比预想的要糟。” 王天放大喜过望:“带了多少人?” 李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王天放眼睛一亮。 李冰摇了摇头。 “三百?”王天放的眉头皱了起来。三百精兵,出其不意,或许也能一战。 李冰的脸色更难看了:“永宁府的刘知府只给了一百府兵,剩下的,是我用我爹的名义,临时召集起来的退役老兵。总共,不到三百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些人还有旧疾。真要冲锋陷阵,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天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到三百的残兵,对上八百个凶悍的亡命徒?这仗怎么打? 他猛地看向陈天润,却见陈天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之前那副死气沉沉、逆来顺受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屈辱和颓丧,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够了。”陈天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兵不不在多。我本就没指望靠强攻拿下盘龙山。”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出一幅画。图上,标记了几条可以摸上土匪窝的小路。 “三百个残兵,确实不适合正面冲锋。”陈天润笑了,那笑容,让李冰都感到一丝寒意。 “但如果,是百个中了迷药的土匪呢?” 第184章收网 盘龙山,聚义厅。 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火中,激起一阵浓烟。八百土匪齐聚山寨,呼喝声、划拳声震天响。 今天是盘龙山大当家赵无极给“傀儡县令”陈天润办的接风宴。 后厨,防守松懈,土匪们的心思全在前头的酒肉上。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过,没有带起一丝风。王天放一身夜行衣,单手勾住屋檐,翻身跃入酒窖。 他动作极快,从怀里掏出十几个药包,撕开封口,将白色的粉末尽数倒入一个个酒坛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摸到后院的水井旁,将剩下的药粉全倒了进去。 迷药是李冰给的,特制的,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一头牛喝了也得睡上三天。 王天放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隐入暗处,目光盯着前厅的方向。 聚义厅内,酒气冲天。 陈天润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常服,坐在赵无极下首的位置。他身姿佝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里端着酒杯,活像个伺候主子的奴才。 “陈大人,来,干了这碗!”赵无极抓起一个海碗,酒水晃荡,洒了一桌。 陈天润连忙站起身,双手捧杯,身子矮了半截:“大当家敬酒,在下先干为敬。” 他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袖口却在仰头的瞬间巧妙地掩住嘴唇,酒水顺着衣袖内侧流进了暗袋里。 “哈哈哈哈!痛快!”赵无极将碗里的酒倒进嘴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一脚踩在长条凳上,“陈大人,这几天在县里过得可还舒坦?我那些兄弟没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陈天润赔着笑脸,“能为大当家效劳,是在下的福分。这不,在下今日特意备了份薄礼,权当给大当家贺喜。” 陈天润打开手边的木盒,里面是一尊半尺高的纯金观音像,在火光下金光闪闪。 赵无极眼睛亮了,一把抓起金观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他斜睨着陈天润,冷哼一声:“算你小子懂事。不过,光有金子可不够。福运楼的地契拿来了吗?” “拿来了,拿来了。”陈天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了过去。 王主簿伸手接过,验看无误后,对着赵无极点了点头。 “好!”赵无极心情大悦,举起酒坛,“兄弟们,敬我们的陈大人一杯!从今往后,安平县就是咱们的后花园!” “敬陈大人!” 数百号土匪轰然应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陈天润跟着陪笑,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些土匪将加了料的酒水灌进喉咙,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时间,差不多了。 山寨外围。 三百名退役老兵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摸到了半山腰。他们分作三路,借着陈天润给的地图,避开了正面的关卡,从陡峭的后山小路攀爬而上。 一行人悄悄摸到了山寨外墙。暗哨的土匪正靠在树干上打瞌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 三百老兵翻过木墙,迅速散开,大厅团团包围。 大厅内,气氛突然变得诡异。 “大当家……我这头……怎么有点晕……”一个光头土匪晃了晃脑袋,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身子一歪,直接栽倒在桌底下。 “怎么回事?这酒……” “扑通!” “扑通!” 倒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原本喧闹的大厅,眨眼间倒下了一大片。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滚在地上,呼噜声震天响。 王主簿脸色大变,他指着陈天润,声音发颤:“你……你下毒?!” 赵无摇了摇头,猛地站起身,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怒目圆睁,宛如一头发怒的黑熊。 “狗官!你找死!” 赵无极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刀,直劈陈天润的面门。 陈天润往后退了两步,赵无极因为药力瘫倒在地上。 “来人!给我杀了他!”赵无极跪地怒吼。 门外没有回应。 “砰!” 大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天放提着带血的长刀,大步跨了进来,身后三百人,将剩下的几十个还能勉强站立的土匪团团围住。 “大当家,不用喊了。外面的人,睡得比里面还死。”王天放甩了甩刀上的血水,语气平静。 赵无极看着满屋子的残兵,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手下,终于明白自己栽了。 他死死盯着陈天润,咬牙切齿:“你敢阴老子?你就不怕老子拼个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不会破。” 陈天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起脚,踩在赵无极刚才坐过的虎皮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天前,你让我给你跪下。”陈天润指了指地面,“现在,轮到你了。” 赵无极怒极反笑:“就凭你个酸书生?老子就算中了药,也比你强!” 王天放一记重鞭腿扫在赵无极的膝弯处。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赵无极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刚好跪在陈天润面前。 陈天润没有迟疑,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踩在赵无极的脸上,将他的脑袋死死碾在地上。 “让我下跪,让我磕头?”陈天润脚下用力,鞋底与赵无极的脸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大当家,这个滋味好受吗。” 赵无极的脸被踩得变了形,眼珠凸起,死死盯着陈天润。 “全绑了。反抗者,直接杀了。” 三百人一拥而上,掏出准备好的麻绳,将倒在地上的土匪捆得像粽子一样。 绑完人后,盘龙山的库房被强行砸开。 当火把照亮库房内部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箱的白银、珠宝、字画堆积如山。几口大箱子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金条,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众人的眼睛。 李冰咽了一口唾沫,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天润走到一口装满碎银的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把银子,任由碎银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百身上带伤、衣衫褴褛的老兵府兵。 “各位。”陈天润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李姑娘答应你们的十两银子,本官觉得不够。” 他指着身后的金银山:“今晚参与行动的,每人五十两现银。战死者,抚恤五百两。受伤者,医药费本官全包。”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五十两!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辈子了! “大人此言当真?!”一个老兵声音发颤。 “本官从不食言。”陈天润踢开一口箱子,“现在,排队领钱。” 老兵们的眼睛红了。他们当兵吃粮,为朝廷卖命,退役后却连饭都吃不饱。如今跟着这位年轻的县令干了一票,直接拿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愿为大人效死!”一个老兵单膝跪地,大吼一声。 “愿为大人效死!”二百老兵齐刷刷跪下。 陈天润看着跪在面前的士兵,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钱能通神,也能买命。有了这二百归心的老兵,安平县的底子,算是有了一半。 “剩下的,装车,运回县衙。” 第185章离别 车轮碾过安平县的青石板街,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辆满载的马车,在夜色中驶入县衙后院。 县衙留守的几个老衙役提着灯笼迎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他们原以为这年轻县令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知一转眼就成了活阎王。 “大人辛苦,小的们来卸车。”领头的班头伸出手,想要去碰最前面那辆马车上的木箱。 “退后。”陈天润跨下马背,声音冷硬。 班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 陈天润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身上带血、煞气未退的老兵下令:“从今天起,县衙内库由你们接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靠近库房十步之内。” 李冰带来的人迅速散开,将马车团团围住,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老衙役。 班头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退回前院。陈天润很清楚,这县衙里的旧人烂透了,他一个也不信。 天色大亮。 县衙门口的墙上,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告示。墨迹未干,红色的官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街上的行人起初只是远远观望,不敢靠近。这几天盘龙山的土匪在城里横行霸道,县衙大门紧闭,百姓们早就寒了心。 一个胆大的书生凑上前,眯着眼睛念出声:“盘龙山匪尽数被擒拿,凡安平县百姓,近日受土匪劫掠、欺凌者,皆可至县衙登记造册,核实后如数赔偿损失……” 书生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带上了颤音。 人群炸开了锅。 “盘龙山被端了?就凭那个软骨头县令?” “告示上盖着县太爷的大印,这还能有假!” “昨天夜里,我起夜,确实听见大车进城的声音,那车辙印现在还在街上印着呢!” 半信半疑间,之前那个被掀翻菜摊的老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县衙鸣冤鼓前。他咬了咬牙,没有敲鼓,而是直接迈上了台阶。 大门敞开。 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桌。陈天润、王金珠、李冰主仆二人,甚至包括王天放都被分配了登记的任务,毕竟,无人可用。 “老人家,可是来报损的?”陈天润抬起头,语气温和。 老翁看着这阵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草民……草民的菜摊被王主簿的人砸了,那可是草民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口粮啊!” 陈天润起身走过去,将老翁扶起,问:“砸了多少菜?折算成铜板是多少?” 老翁结结巴巴报了个数字。 陈天润记下,从旁边的钱箱里抓出一串铜钱,直接放在桌上:“登记名字,按个手印,钱拿走。” 老翁看着那串黄澄澄的铜钱,整个人都傻了。没有盘剥,没有推诿,真给钱? 这一下,门外围观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县衙。哭喊声、道谢声响成一片。 “青天大老爷啊!我们错怪陈大人了!” “陈大人是活菩萨降世!” 陈天润听着那些恭维的话,并没有沾沾自喜。民心可用,但也最易被煽动。 整整一天,登记造册的工作才算结束。赔出去的钱,不过是盘龙山宝库里的九牛一毛。 夜里,书房。 陈天润坐在书案前,提笔写折子。陈玉香端来一碗安神汤走进来,放在桌角。 “钱财点清了?”陈天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点清了。”王金珠拉过椅子坐下,“金银珠宝加起来,折合白银足有三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字画古玩和地契。赵无极这几年,把安平县周边的油水榨干了。” 陈天润看着桌上的账册,:“这笔钱,太烫手,安平县吞不下。” 王金珠笑了,她就欣赏小叔子这份清醒:“你打算怎么分?” 陈天润将刚写好的折子推过去。 王金珠低头扫了一眼。折子上的措辞极其讲究。通篇不提自己如何忍辱负重,只写永宁府刘知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借府兵剿匪”,李冰“将门虎女,身先士卒,破寨擒王”。 至于缴获的财物,陈天润在折子里写明,盘龙山贼赃共计二十万两,已登记造册,择日押送府城,充入府库。 “留十万两?”王金珠挑眉。 “安平县百废待兴,修城墙、练乡勇、安抚百姓,处处都要钱。”陈天润语气理所当然。 三天后。 “安平县令陈天润,剿匪安民,办事得力,着予纪录一次。赏库平银一千两,以资鼓励。” 纪录一次,虽不如加级显赫,但在吏部的考功司里是实打实的政绩积分。 府兵带着二十万两银子回了府城。 二百老兵中,大部分拿了丰厚的赏银,选择回乡置办田产。但也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他们是真的无家可归。 县衙。 六十个精壮汉子站得笔直。他们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有的脸上带着刀疤,但眼神极其锐利。 陈天润看着他们,“各位,拿了钱,不走?” 人群中走出一人。此人豹头环眼,身高八尺,虽然缺了左耳,但气势丝毫不减。他单膝跪地,抱拳大喊,声若洪钟: “大人给兄弟们尊严,给兄弟们活路。小人吴大勇,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把咱当人看,这条命就卖给谁!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六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陈天润走下台阶,亲手将吴大勇扶起。这双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好。从今天起,你们负责安平县的治安,本官的安危也交给你们了。” 一切步入正轨。 王金珠和王天放要回府城了。 城门外,长亭古道。 王天放牵着马,拍了拍陈天润的肩膀,力道很大:“天润,你长大了,可以独挡一面了。爹娘就辛苦你照顾了,有什么事,给我和你嫂子写信。” 陈天润眼眶微红,抱着王天放久久没有放开。 王金珠走上前,将一个厚实的包裹塞进陈天润怀里:“里面是两万两银票,你留着防身。官场险恶,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大嫂,我有钱……”陈天润想推辞。 “你能有多少钱。”王金珠瞪了他一眼,拿出当家主母的做派,“穷家富路,让你拿着就拿着。” 陈天润不再说话,紧紧抱住包裹,深深作揖。 马鞭扬起,车轮滚动。 陈天润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叹了口气,收起脸上的不舍,转过身准备回城。 第186章归途 视线一转,他看到了站在五步之外的李冰。 李冰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正静静地看着他。春禾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长剑。 陈天润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陈天润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李姑娘,盘龙山剿了,功劳簿我也给你报上去了,老兵我也安置妥当了。” 他顿了顿,十分不解地问: “你怎么还不走?” 李冰把玩马鞭的手一顿,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她盯着陈天润那张写满疑问的脸,咬了咬牙。 春禾在后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李冰把玩马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一双凤眼直视着陈天润,“本姑娘爱去哪儿去哪儿,何时走,何时留,陈大人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陈天润却没生气,“我这不是关心李姑娘吗?”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毕竟李姑娘离京这么久,再不回去,我怕李将军要请你吃竹笋炒肉了。” 李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冷哼一声:“不劳陈大人费心,我爹疼我还来不及。倒是陈大人,安平县这摊子烂事,可够你忙活一阵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至于本姑娘,想在哪儿,就在哪儿,你还管不着?” 说完,她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带着春禾,干脆地策马离去,只留给陈天润鼻子灰。 陈天润看着她回安平县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这女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 官道上,另一辆宽敞的马车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温馨景象。 王云帆和王云舒两个小家伙在柔软的垫子上玩闹,主要是王云舒缠着王云帆玩儿。 王金珠靠在车身上,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田野风光。 归途不急,他们一行人走得悠闲,如游山玩水一般。 行至一处山坡,王金珠看到路边一棵野果树上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子,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停车!” 王天放依言停下马车。 王金珠跳下车,兴冲冲地摘了一颗,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她整张俏脸都皱成了一团,五官扭曲,像是被雷劈了。 “呸……呸呸!” 王天放见状,赶紧递上水囊,关切地问:“怎么了?” 王金珠被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舌头都麻了。她看着手里只咬了一口的果子,眼珠子一转,一个坏主意冒上心头。 她立刻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把果子递到王天放嘴边,声音甜得发腻:“天放,你尝尝,这果子太好吃了!又甜又脆!” 王天放对自家媳妇向来是深信不疑,闻言张开嘴就咬了一大口。 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王天放被一颗小小的野果子酸得浑身一哆嗦,整张脸都拧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金……珠……”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金珠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车厢里的王云舒听到笑声,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爹,娘,你们在吃什么好吃的呀?” 夫妻俩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 王金珠忍着笑,把那颗“罪恶”的果子递到女儿面前,用同样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舒儿,快来尝尝,娘给你摘的甜果果。” 王云舒不疑有他,张开小嘴就咬了一口。 “哇——呸呸呸!好酸!娘骗人!爹也骗人!”小姑娘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酸得直跺脚。 一家三口,两个大人一个小姑娘,闹作一团。 唯有王云帆,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王金珠贼心不死,拿着那颗已经被三个人啃过的果子,凑到儿子面前:“帆儿,来,尝一口,这个真的很好吃。” 王天放和王云舒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王云帆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娘,又看了一眼那果子,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王云帆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咽下果肉,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评价道:“嗯,很甜,很好吃。” “不可能!”王金珠、王天放、王云舒异口同声。 难道其他果子不是酸的? 王金珠不信邪,拿过果子又咬了一口。 王天放不信邪,也跟着咬了一口。 王云舒抽噎着,将信将疑地也凑上去舔了一下。 下一刻。 “呸!” “呸!” “呸!” 三张痛苦面具同时出现,一家人对着草地狂吐口水。 王云帆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迅速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深藏功与名。 闹剧过后,旅途继续。 路过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王云舒嚷嚷着要扑蝴蝶。王天放便停了车,陪着女儿在花丛中奔跑。 王金珠坐在马车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笑意温柔。 傍晚,他们在溪边宿营。 王天放拿出随身带着的短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回来。 他手法娴熟地剥皮、清洗,架在火上烤。很快,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王金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火光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她熟悉的认真和沉稳。 仿佛又回到了陈家村家村后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沉默地打猎,沉默地处理猎物,然后把烤得最好的一块肉,用干净的叶子包着,递到她面前。 “金珠,吃肉。” 王天放撕下一条最嫩的兔腿,吹了吹,递到王金珠嘴边。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场景。 王金珠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张开嘴,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兔肉,笑着说:“天放,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但身边这个人,从未变过。 第187章 李姑娘是不是喜欢你?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府城。王金珠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 “还是府城热闹。”王金珠忍不住感叹。 “娘,到了吗?”王云舒揉着眼睛,从小垫子上爬起来。 王金珠摸了摸女儿的头:“快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咱们家。” 王天放赶着马车,熟门熟路地停在宅子门口。大门敞着,院子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 等到马车停稳,院子里扫地的沙沙声就停了。 王桂兰扔下手里的扫帚,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大门。她一把拉住刚跳下马车的王金珠,上上下下打量。 “我的乖囡囡,怎么去了一趟安平县,瘦成这样了?下巴都尖了!”王桂兰满脸心疼,伸手去捏女儿的胳膊。 王金珠摸了摸自己依旧圆润的双下巴,又看了看自己一百二十斤的结实身板,她好像一点没瘦。 王天放站在马车旁卸行李,听到丈母娘的话,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扛起两个大箱子,闷头往院子里走。 “奶奶!”王云舒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朝王桂兰伸出手。 “哎!奶奶的乖宝!”王桂兰立刻松开王金珠,上前将王云舒抱进怀里,在她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两口。 王云帆拿着书,自己踩着马凳下了车,规规矩矩地行礼:“奶奶。” “云帆也长高了。”王桂兰摸了摸王云帆的头,一手抱着外孙女,一手牵着外孙,乐呵呵地往院子里走,头也不回地交代,“金珠,你大哥大嫂在知己阁看店,二哥二嫂在糖水铺子忙活。厨房锅里炖着老母鸡,你自己去盛一碗补补!” 王金珠应了一声,转身帮着王天放搬东西。 傍晚时分,夕阳将院子染成橘红色。 一个比王云帆高一点的身影背着书袋,带起一阵风冲进后院。 “云帆!云舒!”王宇睿把书袋往石桌上一扔,跑到两个小伙伴面前,满脸委屈。 “你们去安平县玩,都不带我!”王宇睿控诉,“姑姑姑父偏心,不带我去玩!我这半个月在家里,天天除了背书就是写字,连个一起玩的人都没有。” 王云舒眨了眨大眼睛,递过去一块糖糕:“睿哥哥,安平县有大坏蛋,爹爹去打坏蛋了,不是去玩。” 王宇睿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继续叹气:“那我也想去。你们不在,我一个人去学堂,连个抄作业的……连个讨论功课的人都没有。” 坐在一旁看书的王云帆翻过一页纸,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当时不是让你请假了,夫子说你进度差,不适合请假。” 王宇睿嚼糖糕的动作僵住,我就是诉个苦,你何必这么认真拆穿我。 “呵呵…呵呵。”王云舒捂着嘴偷笑。 王宇睿恼羞成怒,抓起书袋就往自己屋里跑:“我不理你们了!我要去背书!” 后院里响起王云舒清脆的笑声。王云帆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 次日清晨,王金珠带着王桂兰和王云舒回了后口村。 “娘,等会儿到了村里,您帮着劝劝爹。”王金珠叮嘱,“大哥三哥都在府城安了家,陈家一家也搬走了。他一个人留在村里,挺让人不放心的。” “他那个倔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一定劝的动他。”王桂兰撇撇嘴。 马车驶入王家村,作坊里都在忙碌着。王大力喂完了自家养的猪,又在作坊里盯着每道工序。 “爹。”王金珠喊了一声。 “爷爷!”王云舒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抱住王大力的腿。 王大力脸上的认真褪去,一把将外孙女抱起来,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哎哟,外公的乖舒儿!” 王金珠走上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爹,跟我去府城吧。三哥现在在城里,也不打算回村了。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放心。” 王大力板起脸:“去什么府城?我在这里住习惯了。再说了,我走了,咱家的地,咱家的猪……” “猪都卖了吧!地,咱家该种还种,每年种和收,咱们再回来。”王桂兰在后边帮腔。 “爹。”王金珠继续劝,“您就去吧,大家都想着您呢。您要实在闲不住,到了府城,你也去铺子帮忙。” 王大力看看女儿,又看看怀里正冲他笑的外孙女。 他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们求着我去,那我就勉为其难去住几天。” 王大力扬起下巴,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东西。” 王金珠和王桂兰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王大力扛着一个大包袱,锁了门,满是不舍地坐着马车离开。 —— 安平县衙后院。 夜风吹过窗棂,带起书案上的几页纸。 陈天润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正在整理安平县的情况。 房门被推开,陈玉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当归鸡汤走进来,放在桌角。 “天润,歇会儿,把汤喝了。”陈玉香把汤碗放在桌角。 陈天润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端起碗喝了一口。 陈玉香拉过椅子坐在对面,盯着儿子看了半天,欲言又止。 “娘,有话直说。”陈天润头也没抬。 “天润啊。”陈玉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个李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陈天润拿笔的手顿住,耳朵微微泛红。 “你看啊,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大老远跑来咱们这穷乡僻壤,还帮你去打土匪。”陈玉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眉飞色舞,“我看她瞅你的眼神都不对劲。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陈天润放下笔,看着满脸期待的母亲,“娘,别胡说。” “我哪胡说了?”陈玉香把汤碗放在桌上,理直气壮,“我眼睛又不瞎。那姑娘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再说了,人家一个千金大小姐,剿完匪不回京城,还留在这穷乡僻壤做什么?不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啥?” 陈天润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放下笔,语气却沉了下来:“娘,以后这话别再提了。我的身份配不上她。” “怎么就配不上了?!”陈玉香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她叉着腰,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儿子哪里差了?你年纪轻轻就中了举,现在更是当了县太爷!一来就立了这么大的功,连知府大人都下公文嘉奖了!放眼整个永宁府,有几个年轻人比你更出息的?” 陈天润看着母亲骄傲的神情,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娘,我这个正七品的县令,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眼里,连个芝麻都不算。” “李将军是正二品大员,在京城根深蒂固。我们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我现在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是柳家看在嫂子的面子上,帮了忙的。” 他哪里不知道,李冰对他一些好奇,甚至一些好感,他也一样,但他不配。 “娘,以后别再提这事了。传出去,对李姑娘名声有损。” 陈玉香在后边翻白眼,自己儿子自己还不知道,这孩子明明自己也有想法,就是不敢往前迈一步。 看来,还是得自己这个当娘的来推一把,人家姑娘都这么勇敢了,怎么也要试一试。 第188章 回到军营被挑衅 王天放递交了腰牌和销假文书,重新回到营中。 “哟,这不是咱们的王百长吗?” 一道拖长了尾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王天放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校场边缘的兵器架旁,站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他叫赵猛,也是个百夫长。赵猛手里掂量着一把石锁,周围聚着十几个兵卒,正冲着这边挤眉弄眼。 “赵百长。”王天放点点头,语气平淡,转身欲走。 “别急着走啊。”赵猛扔下石锁,拍了拍手上的灰,挡在王天放身前,“王百长这假,休得可真够长的。整整半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大营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呢。”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军中是个讲究论资排辈和实力的地方。王天放参军时间短,凭借剿灭叛军的军功直接提了百夫长,本就惹人眼热。 这次又一口气请了一个多月的假,营里早就传开了,说他是靠着府城柳家的关系走了后门。 赵猛这种老兵,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关系户”。 “家中有事,将军批了假条。”王天放平静解释,丝毫没放在心上。 “将军仁义,体恤下属。”赵猛冷笑一声,逼近半步,“但咱们军营的规矩,百夫长得能服众。你这半个月不在,你手底下的兵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怎么,柳家没教你,军中的威望是打出来的,不是靠请假请出来的?” “你想怎样?”王天放问。 “简单。”赵猛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切磋切磋。你赢了,我赵猛以后见你绕道走;你输了,自己去跟将军请辞,滚回家抱老婆孩子去!” 起哄声顿时大了起来。 “赵哥,手下留情啊,别把王百长打哭了!回头他娘子找柳家告状。” “哈哈哈…” “就是,人家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你那拳头。” 王天放生气了,使尽力气挥出一拳。 围观的兵卒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在拳头即将砸中赵猛鼻梁的瞬间,他脑袋微微一偏,拳风刮得他鬓角发丝飞扬。 紧接着,王天放左手探出,一把扣住赵猛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赵猛脸色一变,只觉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他怒吼一声,抬起右膝,狠狠顶向王天放的腹部。 王天放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右肩猛地一沉,一记刚猛无匹的贴山靠,重重撞在赵猛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赵猛被这一下撞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还没等他落地,王天放右腿如鞭,一记凌厉的扫堂腿结结实实地抽在赵猛的小腿骨上。 “咔嚓”一声轻响,赵猛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黄沙地里,砸出一个浅坑。 从赵猛出手,到他倒地不起,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风吹过校场,只剩下赵猛捂着胸口粗重的喘息声。 王天放走到赵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军营里,拳头说话。”王天放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目瞪口呆的兵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还有谁想打?” 无人敢应。 那些刚才还起哄的兵卒,此刻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王天放的眼睛。 赵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脸色涨红。他虽然狂,但愿赌服输。他咬了咬牙,低头抱拳:“王百长,我赵猛服了!” 王天放没再理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房。 远处的高台上,一个披着明光铠的将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有点意思。” …… 安平县,平安客栈。 陈玉香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客栈大门。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暗红色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插了一支王金珠送她的金簪。 现在她可是县太爷娘亲,不能给儿子丢面子。 掌柜的认识这位县太爷的亲娘,赶紧迎上来赔笑:“老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要定酒席?” “不定酒席,我找人。”陈玉香摆摆手,“天字一号房的李姑娘在不在?” “在的在的,李姑娘今天没出门。” 陈玉香谢绝了小二的引路,自己提着食盒上了二楼,来到天字一号房门前。 “叩叩叩。” 门从里面打开,春禾探出头,看到陈玉香,愣了一下:“陈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家小姐。”陈玉香自来熟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李冰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裙,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点江南女子的温婉。看到陈玉香进来,她动作一顿,立刻站起身。 “伯母。”李冰微微颔首,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然。 “哎哟,快坐快坐。”陈玉香把食盒放在桌上,顺手拉过李冰的手,轻轻拍了拍,“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你。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大老远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惯的,都瘦了。” 李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伯母费心了,我常年习武,不挑吃住。”李冰干巴巴地回答。 “那怎么行!”陈玉香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整个房间,“这是我亲手炖的黄豆猪蹄汤,红烧排骨,还有两个拿手小菜。客栈里的饭菜哪有家里的香,你快趁热尝尝。” 春禾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李冰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在京城,将军府里规矩森严,父亲严厉,她很少感受到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长辈关怀。 “多谢伯母。”李冰坐下,接过陈玉香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小口。 “好喝吧?”陈玉香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好喝。” 陈玉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李冰对面,双手撑着膝盖,一双眼睛温柔地盯着李冰看。 第189章天放求安慰 陈玉香看着李冰吃完,笑眯眯地递上帕子:“李姑娘,这客栈的饭菜哪有家里的对胃口。晚上来县衙,伯母做饭给你吃。不嫌弃的话,就当吃顿便饭。” 李冰拿着帕子的手一顿,春禾在旁边疯狂使眼色,暗示自家小姐矜持些,好歹是将门千金,哪能随便去外男家里吃饭。 李冰迎着陈玉香那不容拒绝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叨扰伯母了。” “不叨扰,不叨扰!我这就回去杀鸡!天润那小子最爱喝我炖的鸡汤,你也尝尝!” 陈玉香笑得合不拢嘴,提着食盒欢天喜地走了。 傍晚时分,县衙后院飘出浓郁的肉香。 陈天润脱下官服,换了身青色常服走进后堂,他脚步猛地收住。 桌旁,李冰换了身月白长裙,正帮着陈玉香摆碗筷。灯火映照下,眉眼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天润回来了,快洗手吃饭。”陈玉香迎上来,一把将儿子拽到桌边,死死按在李冰对面的位置上。 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陈玉香不断给李冰夹菜,李冰来者不拒,吃得坦荡。陈天润却只低头扒白饭,连菜都不夹一筷子。 “陈大人胃口不好?”李冰挑眉,看着他碗里快见底的白米饭。 陈天润放下碗筷,坐直身体,抬头直视李冰:“安平县穷乡僻壤,李姑娘千金之躯,久留于此,实在不妥。” 李冰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陈玉香急了,在桌下狠狠踢了儿子一脚:“你胡咧咧什么!人家李姑娘帮了你多大忙,留下来玩几天怎么了!” 陈天润不理会母亲的暗示,语气平缓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李姑娘出来这么久了,李老将军定然挂念。” “砰。” 李冰将筷子拍在桌上,震得汤碗嗡嗡作响。 她盯着陈天润,眼神锐利如刀:“陈大人未免管的太宽了,本姑娘去哪儿轮得到你来安排?” “下官是为姑娘名声着想。”陈天润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孤身在外,惹人闲话。” “闲话?”李冰冷笑一声,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谁敢编排我的闲话?陈天润,你少拿名声当借口。怎么我留在这,碍了你的眼。” “在下不敢。”陈天润垂下眼帘,避开她灼人的视线,“门第悬殊,下官不敢高攀,更不敢耽误姑娘。” 李冰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好一个不敢高攀。陈天润,你以为你是谁?本姑娘爱在哪就在哪。春禾,回客栈!” 李冰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哎!李姑娘!”陈玉香追到院门,人已经走远了。 陈玉香转身折回来,指着陈天润的鼻子,气得手指直哆嗦:“你……你个榆木疙瘩!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人家一个姑娘家,都愿意留下来了,你非要把人往外赶!” 陈天润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长痛不如短痛。】 —— 府城,王家后院。 王金珠洗漱完毕,穿着宽松的中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涂抹自制的面霜。 门“嘎吱”一声开了。 王天放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走进来。他反手拴上门闩,高大魁梧的身躯径直走到王金珠身后。 他没说话,双臂环过她圆润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王金珠从铜镜里看着男人委屈巴巴的脸,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今天回营不顺利?” “嗯。”王天放闷闷地应了一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像只求抚摸的大狗。 王金珠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过头看他:“怎么了?在军营里受委屈了?” 王天放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带着几分委屈的模仿声,学着旁人阴阳怪气的调子:“‘哟,王百长这假,休得可真够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大营是客栈呢!’” 他又换了个粗犷的嗓音:“‘怎么,柳家没教你,军中的威望是打出来的,不是靠请假请出来的?” 王金珠听着他惟妙惟肖的学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捏了捏他硬朗的脸颊:“然后呢?我们王百长是怎么做的?有没有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 王天放见自家娘子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还调侃他,顿时不乐意了。 他拉着王金珠的手,放在自己被撞得隐隐作痛的胸口上,声音更委屈了:“我跟人打了一架,胸口现在还疼呢。他们人多,都欺负我。”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王天放线条分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让我瞧瞧,我们王百长的心口,是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气疼了?” 王金珠的指尖温热,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王天放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愈发幽怨,顺势将脸颊在她柔软的手心上蹭了蹭。 “他们都说我靠你,靠柳家。”他声音闷闷的,像打雷前的天空,“还把你和柳家扯一块。” 【这男人,装伤心,回家来找糖吃了。】 王金珠心里门儿清,嘴上却配合着他,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她伸出另一只手,像模像样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按了按。 “这里疼?” “嗯。” “这里也疼?”她手指往下移了寸许。 “嗯。”王天放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王金珠的手指继续向下,划过他壁垒分明的腹肌,最后停在他的腰带上,指尖轻轻一勾。 “那……这里疼不疼?”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王天放的身体瞬间绷紧,眸色暗沉得如同泼了墨的夜。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家娘子是在逗他,可这逗弄,却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他心头火热。 他猛地抓住王金珠作乱的手,反手将她整个人从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抱了起来。 “疼。”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吐出滚烫的气息,“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得要娘子好好给治治。” 王金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你……你放我下来,还没洗漱呢!”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脸颊却已经红透了。 “待会儿一起洗。” 王天放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动作不见丝毫迟疑。 幔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起初,王金珠还想着要“惩罚”一下这个告黑状的男人,掌握主动。可很快,她就在男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化作了一滩春水。 “天放……慢点……” “娘子,他们欺负我,你安慰安慰我嘛……”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得逞的沙哑,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一夜,月影西斜,烛火燃尽。 王金珠觉得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被一个不知疲倦的船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第190章抢生意的出现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 王金珠才扶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腰,从被窝里艰难地爬起来。 罪魁祸首王天放早已经春风得意地去上值了,即使见到昨天怼他的人,他都能给个好脸色。 王金珠吃完早饭,慢悠悠地朝知己阁晃去。前脚刚踏进知己阁,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家的低气压。 铺子里,周喜凤和叶小雨不接待客人时,时不时叹气,连平日里最活泼的春桃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整理着货架。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似的。”王金珠走到柜台后,随手拿起账本翻了翻,“昨儿的流水不是还不错吗?” “好什么呀!”周喜凤满脸愁容,“金珠,出大事了!城南新开了家铺子,叫什么‘霓裳坊’,卖的东西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叶小雨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急切:“何止是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料子差了点,手工糙了点,可架不住它便宜啊!咱们卖一百文的肚兜,它卖六十文!这两天,好些老客人都被抢走了!” 【果然来了,任何一个爆款,都逃不过被模仿的命运。】 王金珠心里波澜不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她放下账本,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她轻描淡写地开口。 周喜凤和叶小雨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珠,你没听清吗?人家在抢咱们生意!”周喜凤急得站了起来,“咱们辛辛苦苦才做起来的买卖,可不能就这么让人把生意抢走了!” “被抢走的都是是图便宜的,留下的才是咱们的根。”王金珠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厚厚的宣纸,在桌上摊开,“他们愿意在低端赚那些钱,就随他们去。咱们知己阁,从今天起,不卖这些便宜货了。” 周喜凤愣住,凑上前看那宣纸上的图样。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腾地红了。 图纸上画着的衣物,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那不再是厚实的棉布包裹,而是轻盈剔透的丝绸。细细的肩带,领口边缘勾勒着繁复的蕾丝花边,裙摆开叉到大腿,甚至还有几套外面罩着半透明的薄纱。 “这……这伤风败俗啊!这能穿得出去?”周喜凤结结巴巴。 “这是睡衣,自己在家穿的,又不是穿上街。”王金珠手指点在图纸上,眼神锐利,“大嫂,府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最怕的是什么?” 周喜凤摇头。 “最怕和街上的平头百姓穿一样的衣服。”王金珠冷笑一声,“霓裳坊把内衣做成了白菜价,那些贵妇人就绝对不会再去买。她们要的是独一无二,是身份的象征。” 王金珠抽出一张图纸,塞进周喜凤手里:“去联系苏杭来的丝绸客商,挑最顶级的云锦和蜀丝。再找十个手艺最精的绣娘,签死契。从下个月起,知己阁主打‘金尊’系列。一套睡衣,十两银子起步,只接受预定,每款限量十件。” 周喜凤倒吸一口凉气:“十两?抢钱啊!” “这叫品牌溢价。”王金珠站起身,拍了拍周喜凤的肩膀,“不仅要做睡衣,我后续还会持续出图纸,做常服。所以,不用担心霓裳坊。” 看着王金珠笃定的神情,周喜凤咽了口唾沫,心里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她重重点头,拿着图纸转身跑了出去。 王金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做生意,永远不要和人缠斗,拔高门槛,才是王道。 …… 安平县,平安客栈。 马匹在院子里不安地打着响鼻。几口大樟木箱子已经被搬上了马车。 房门推开,李冰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她没有看春禾,径直走到马旁,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小姐,咱们这就回京?”春禾喜出望外,赶紧往马车上爬。 “不回京。”李冰拉紧缰绳,马头一转,指向官道,“去永宁府城。” 春禾脚下一滑,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去……去府城干嘛?老爷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回去有啥事,我扛着。”李冰冷着脸,双腿一夹马腹,“驾!” 骏马疾驰而出,扬起一路烟尘。李冰迎着风,脑海里却全是昨晚陈天润那张冷漠的脸。 “门第悬殊,不敢高攀。” 那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割得她心里发紧。她李冰长这么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是头一次有人敢拒绝自己。 她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京城,她咽不下这口气。 得知李冰离开后的陈天润,嘴上念着挺好,晚上却一个人偷偷借酒消愁。 陈玉香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看着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陈天润手里的酒杯,“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喝!喝死你拉倒!”陈玉香双手叉腰,指着陈天润的鼻子破口大骂,“人家李姑娘堂堂将门千金,拉下脸面留在这种破地方陪你,你倒好,端着个臭架子把人往外赶!现在人走了,你躲在家里灌黄汤,你算什么男人!” 陈天润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沙哑得厉害:“娘,您不懂。” “我不懂?我只知道煮熟的鸭子让你给飞了!” “京城的水太深了。”陈天润痛苦地闭上眼睛,“李老将军手握重兵,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我一个七品芝麻官,毫无根基。我拿什么娶她?拿什么护她?” 陈玉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放你娘的狗屁!”陈玉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坛晃动,“陈天润,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来骗自己!你就是自卑!你觉得你是泥腿子出身,配不上人家!” 陈天润身子一僵。 陈玉香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脑门,“护不住?你连试都没试,就说护不住!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连个女人的胆子都没有!活该你打光棍!” 第191章女人夜话 “哐当!”陈玉香将那碗醒酒汤重重磕在木桌上。 “你就在这继续买醉吧!”陈玉香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院子里恢复安静,陈天润靠着桌子,盯着地上那滩碎瓷片。酒意上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母亲骂得对,他就是自卑。 他去过京城才发现,权贵子弟的一句话,就能抵过寒门学子十年的寒窗苦读。李冰是镇国将军的掌上明珠,她习惯肆意张扬。 他能给她什么? 陈天润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温凉的醒酒汤,仰头灌进喉咙,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他站起身,拍掉袍子上的灰尘,走进书房。 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他拿起毛笔,蘸饱墨汁,继续批阅。 府城,知己阁的后院,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新招来的十名绣娘都签了死契,此刻正屏息凝神地坐在各自的绣架前。她们的手指在薄如蝉翼的云锦上翻飞,针尖带过金银丝线,勾勒出或缠绵或妖娆的图样。 空气里,只有蚕丝划过锦缎的微弱“沙沙”声。 “金珠,这‘金尊’系列当真有人买?一套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周喜凤捧着刚赶制出来的第一套成品,手都在抖。 那是一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肩带细如发丝,胸前用银线绣着交颈的鸳鸯,裙摆的蕾丝花边更是精巧得让人挪不开眼。 “大嫂,你觉得不好看?”王金珠头也不抬地翻着账本。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露了。”周喜凤脸颊微红,“而且太贵了。” “贵,就对了。”王金珠终于放下账本,抬眼看着她,眸光清亮,“咱们卖的不是一件衣裳,是身份,是独一无二。城南的霓裳坊越是便宜,贵客就越会往咱们这跑。” 周喜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睡裙放进铺着明黄色绸缎的锦盒里。 官道上,尘土飞扬。 李冰一身黑衣,骑着高头大马,将马鞭挥得呼呼作响。 春禾骑马跟在后边,都忍不住喊,“小姐,你慢点,奴婢要跟不上了。” 李冰充耳不闻。 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减轻不了一点她的愤怒。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陈天润是第一个把她推开的人。 三天,从安平县到府城,李冰把路程压缩了一半时间。 马匹停在王金珠宅院前,李冰不禁想,她来这里干嘛?她也不知道,可能是马的想法吧。 站在宅院外,她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她站在大门外,看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踌躇不前。来找金珠嫂子诉苦吗?说自己被陈天润那小子赶走了?这也太丢人了。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掉头走时,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哎?这不是……李姑娘吗?”正准备出门的王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笑了起来,“快进来快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李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被拉进了院子。 李冰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伯母打扰了。” 一进院门,一股温暖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角落里,一个扎着冲天揪的小丫头正一板一眼地扎着马步,嘴里还“哼哼哈嘿”地给自己配音,正是王云舒。 不远处的石桌旁,王金珠正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岁月静好,安逸得不像话。 那一瞬间,李冰连日来的委屈、愤怒、不甘,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几步跑到王金珠面前,蹲下身,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 “金珠嫂子……” 王金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愣,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她低头看着怀里不住颤抖的肩膀,感受着腰间衣料迅速被濡湿的温度,心瞬间软了下来。 王金珠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受了委屈。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李冰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李冰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问:“金珠嫂子,我……我可以在你家住几天吗?” “当然可以!”王金珠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你这么漂亮一个姑娘,住外面的客栈我们才不放心呢!想住多久住多久,就把这当自己家。” 晚上,王金珠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 饭桌上,李冰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胃口不佳,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王金珠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夜深人静。 王金珠的房里。 李冰换上了王金珠的睡衣,正坐在床边发呆。王金珠端着两杯热好的牛乳走进来,将一杯递给她。 “心里有事,睡不着吧?”王金珠在她身边坐下,“来,跟嫂子说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陈天润那个木头疙瘩欺负你了?” 李冰捧着温热的牛乳,看着王金珠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咬了咬唇,将王金珠他们走后,安平县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从陈玉香的撮合,到她鼓起勇气的试探,再到陈天润那句伤人至极的“不敢高攀”。 王金珠听完,差点没把手里的牛乳给捏碎了。 “这个蠢货!”她忍不住骂出声。 “嫂子,他是不是……真的觉得我配不上他?”李冰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是觉得你配不上他,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王金珠叹了口气,一针见血,“这男人啊,有时候比女人还爱钻牛角尖。尤其是他这种,读了点书,有点本事,但出身不好的,自尊心比天都大。”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娘,舒儿也要跟你们一起睡!”王云舒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丫跑了进来,麻利地爬上床,挤到两个大人中间。 王金珠无奈地笑了笑,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看着一脸委屈的李冰,拍了拍床铺的另一边:“今晚,咱们仨一块儿睡!把所有不高兴的都忘了!” “嗯!”李冰重重地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第192章我喜欢他 一刻钟后,房门被人从里面关上。 王天放端着洗脚水,走到门口,发现门被闩上了,顿时一脸错愕。 他推了推门,没推动。 “金珠?开门啊,我洗漱完了。” 里面传来王金珠的声音:“今晚我和李姑娘还有云舒睡,你自己去客房。” 王天放:“……”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女人们的笑声,再想想自己独守空房的凄凉,一张脸黑如锅底。 好个陈天润,这笔账,他记下了! 夜色渐深,王云舒早已在两个大人中间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时不时咂吧一下。 卧房里只剩下两盏昏黄的烛火,静静地跳跃。 李冰的情绪已经彻底平复,只是眼神依旧茫然。 “嫂子,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生出点心思,结果人家根本瞧不上我。” “谁说他瞧不上你了?”王金珠把女儿往怀里揽了揽,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头看着她,“他要是真瞧不上你,就不会说‘不敢高攀’。” 王金珠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好好给这位将门虎女上一堂情感分析课。 “李冰,我问你,”王金珠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先别管他怎么想的,你先问问你自己。你对天润,到底是好奇,还是喜欢?" "好奇"两个字刚出口,李冰就顿住了。 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她确实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没有风骨,甚至是不要脸的读书人。 而且对于自己的贪生怕死,理直气壮,她很好奇,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养出这种性格? 再到她跟着他到安平县,他可以为了百姓,给土匪跪地磕头,她是佩服的,也是心疼的。 那她喜欢他吗? "我……"李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小了下去,"我也不知道。" "那就想清楚再说。你要只是好奇,那就算了。天润那小子虽然死脑筋,但人不坏。你别拿他开玩笑。" "谁拿他开玩笑了!"李冰急了。 "那你说,他哪好?" 李冰脱口而出:"他……他做事认真,对百姓好,不贪不占,长得也……"说到这里,她猛地收住了嘴。 王金珠挑了挑眉,笑了。 李冰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行了,我大概知道了。"王金珠摆摆手,"先睡吧。明天沐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让你忘了这些烦恼。"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王金珠就带着爹娘,家里的小孩,和李冰主仆二人去了后口村。 王金珠换了身粗布衣裳,手里拎着把锄头,走在最前头。王大力背着竹篓,里头装着水壶和干粮。 李冰换了一身王金珠的粗布衣裳,春禾跟在后头,手里提着草帽,一脸生无可恋。 "嫂子,咱们这是去哪?"李冰左右张望,满眼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地。 "下地拔草。"王金珠头也不回。 "拔草?"李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眼神亮了亮,"拔草,我还没有拔过呢。" 王桂兰在旁边笑:"李姑娘,你干过农活没?" "没有。"李冰答得干脆,"但我学过骑射,臂力不差。" 到了地头,王金珠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指着面前那片长满杂草的菜地:"规则简单,拔草,连根拔,别伤着苗。拔完这片,中午回家吃饭。" 李冰撸起袖子,蹲下身,两只手抓住一把草,猛地一使劲—— 草连着一大坨泥被拔了出来,旁边一棵苗也被带歪了。 "……" 王金珠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玉米苗扶正,重新培上土。 "轻点,抓根,别抓叶。" 李冰讪讪地松开手,重新找了一棵,这回学乖了,慢慢来。 另一头,王云帆盘腿坐在田埂上,不急不躁地拔着脚边的草。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准狠,草根带出来的泥很少,旁边的苗纹丝不动。 王金珠路过,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五六岁的人,拔草拔得还挺仔细。 "云帆真稳当。"王桂兰在旁边感慨。 倒是王云舒,拔了一会儿就不感兴趣了。仰着脑袋问李冰:"李姨姨,等会儿回去,你可以骑马带我吗??" "当然可以啊!"李冰随口答。 两个不着调的,边聊边拔掉了几棵苗。 日头爬到了头顶。 地里的草拔了大半,春禾已经累得坐在田埢上起不来了。她弯了一上午的腰,此刻直都直不起来,脸晒得通红,水壶里的水喝了三回。 王云帆小脸也晒红了,两只手沾满了黑泥,却还蹲在地上。 王桂兰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招手喊道:“都歇会儿吧,特别是云帆,快来姥姥这儿洗洗手。” 李冰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成了泥爪子,指缝里全是黑泥,黏糊糊的。她甩了甩手,几块干泥巴簌簌往下掉,却怎么也甩不干净。 王金珠从竹篓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湿布,递给李冰:“擦擦,不洗干净吃饭不卫生。” 李冰接过布,胡乱地在手上蹭了几下,泥是掉了,手却还是黑乎乎的。她干脆走到田埂边,就着王桂兰倒出来的清水冲洗了一番。 王金珠又把包在荷叶里的饼子拿出来,递给她。李冰这次学乖了,只用指尖捏着饼的边缘,张大嘴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春禾看着自家小姐那风卷残云的架势,眼皮跳了跳,终究是累得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王云帆默默走到李冰旁边坐下,把手伸到水壶嘴下冲了冲,然后接过姥姥递来的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李冰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她低头看着旁边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人,忽然觉得这孩子吃饭的样子像极了某个人——那种不急不躁、沉稳专注的劲头。 她忽然想起陈天润。 “嫂子。”李冰的声音突然欢快起来。 “嗯?” “我想好了,我不是好奇。” 王金珠放下水壶,静静地看着她。 “我看见他的时候,就高兴。他被人欺负了,我就心疼。他赶我走的时候,我心里难受,不是那种被人拒绝的难受,是……”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手上无意识地用力,泥点子从指缝挤了出来,“是那种,他不要我了,我以后看不见他了的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王金珠,眼里全是笃定。 “嫂子,我喜欢他。” 第193章让他心疼 王金珠看着李冰的眼睛,笃定又热烈,仿佛能将人点燃。 "既然想好了,嫂子帮你。"王金珠把最后一块饼递给李冰,"喜欢归喜欢,但追男人 不能硬冲。你越是往前扑,他越往后退。" 李冰嚼着饼子,含混不清地问:"那怎么办?" "得用文火。"王金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刀子炖肉,一点一点把他的心炖软。" “第一步,让他心疼你。”王金珠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圣母心泛滥。你越惨,他越觉得是自己的错,越放不下。” 李冰停下咀嚼的动作,歪着脑袋,“可我现在……好得很。” “你现在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为你不好。”王金珠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回头我和天放给他写封信,就说你来了府城,心情郁结,成天不是上街打流氓,就是躲在客栈里酗酒,人都瘦了一圈。” “我们怕你出事,强行把你接回了家。但你还是郁郁寡欢,饭也吃得少。” 王金珠看着李冰,循循善诱:“咱们先用这慢刀子炖肉,让他心里记挂着、煎熬着。等他为你寝食难安了,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李冰听顿了一下:“这……这不是骗人吗?” “傻姑娘,这叫善意的引导。”王金珠拍了拍她的手背,“兵不厌诈,懂不懂?” 李冰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她爹教过她兵法!追男人,和打仗有什么区别?都是攻城略地! 问题解决了,傍晚回府城的路上,李冰又恢复了那个热情张扬的将门虎女模样。 看着李冰的模样,王云舒有不想坐在马车里了,掀开车帘,“李姨姨,你可以带我一起骑马吗?” “当然可以”彼时的王云舒已经不能从车窗里钻出来了,李冰一把将车辕上的王云舒,扯上来,揽在身前,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猛地窜了出去。 风灌进领口,呼呼作响。王云舒先是尖叫了一声,随即扯着嗓子喊:"再快点!再快点!" 李冰大笑,扬起马鞭,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路边的庄稼地在视野里飞速后退。 "姨姨骑马比爹爹快一百倍,真舒服啊!"王云舒的声音随风飘进马车。 马车里,王大力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对王桂兰说:"这丫头,骑起马来不要命。" 王桂兰剥着花生,慢悠悠道:"将门出来的,跟咱们不一样。" "不一样是不一样,"王大力嘟囔,"可别把我外孙女颠下来。" 王桂兰白了他一眼:"金珠都不急,你急什么。" 马车里,王金珠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子看着远处马背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李冰的笑声顺风传来,张扬又明亮。 这才是李冰该有的样子。 …… 回到宅子,王金珠说干就干。 晚饭后,她把王天放拉进书房,铺开纸墨。 "咱们今天给天润写封信。"王金珠把毛笔塞进他手里。 王天放捏着笔,一脸茫然:"写什么?" "就写李姑娘来了府城,精神状态很差。天天往外跑,喝得醉醺醺的,我拦都拦不住。我们都很担心,怕她出事。" 王天放的眉头皱成一团:"这不是骗人吗?人家李姑娘好好的。" 王金珠把他的手按住,"你弟你还不了解,心里就真的不在乎?他嘴上说不敢高攀,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呢。咱们这是逼他一把,让他自己把心里那点念想逼出来。" “那你来写,我字认得不多,也写得不好。”王天放把笔往王金珠手里塞。 “你来写,你也得逼自己一把。”王天放只能自己下笔,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写完,王金珠拿过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补了一句:"天润,李姑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烈得很。我怕她钻牛角尖。" 信封好蜡,交给王天放第二天一早送去驿站。 …… 安平县,县衙后院。 陈天润刚处理完一桩田产纠纷的卷宗,揉着酸胀的脖子回到住处。桌上摆着半壶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想起李冰在的时候,春禾总会把茶温在炉子上,李冰偶尔还会端着茶碗直接推门进来,理直气壮地往他对面一坐,问他今天忙不忙。 陈天润放下茶碗,走到窗前。 月亮挂在院子上空,清冷冷的。 "老爷,驿站送信来了。"衙役在门外喊了一声。 陈天润转过身,接过那封信。看到信封上王天放的笔迹,他微微一愣。大哥很少写信来。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每个字都歪歪扭扭。 陈天润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上说,李姑娘到了府城,整个人不对劲。天天往外跑,喝得醉醺醺的,拦都拦不住。已经接到宅子里住了,但饭吃得少,人瘦了。 陈天润的手指收紧,信纸被攥出了褶皱。 她喝酒? 那个永远腰杆笔直、笑声爽朗的姑娘,会借酒消愁? 陈天润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字。 "她……头疼不头疼?"他喃喃出声。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他让她走的吗?不是他说不敢高攀的吗?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写"多加照看",可这四个字写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笔尖上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这一晚,陈天润都没有睡好。他在担心,她还有喝酒吗?今天吃饭了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陈天润还是无法麻痹自己,最终走到陈玉香的房门前,敲响了她的房门。 "娘。" "娘,您要不要回府城一趟?" 陈玉香挑了挑眉:"干嘛?" “大哥他们回去这么久了,你不想你孙子孙女吗?”陈天润支支吾吾。 “回去多久,不才一个多月吗?”不对劲儿,这小子不对劲,他平时巴不得她不去打扰他大哥他们。 “到底啥事,不说,娘出去买菜了啊!” 看着老娘抬脚要走,陈天润最终说了实话,希望他娘帮他去府城看看李冰。 "不去。" 第194章一剂猛药 "娘——" "你娘什么你。你又配不上人家,看什么看?"陈玉香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很,"你不是高攀不上,人家姑娘心情不好,关你啥事,轮得到你操什么心?" 陈天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玉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了:“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都让读书给耽搁了。” “娘在这边认识几户人家,姑娘都本分老实,过两天我给你说说。” “娘!”陈天润脸白了,“我不成亲。” “你不成亲你干啥?打一辈子光棍?”陈玉香瞪他,“人家李姑娘好好的,你配不上人家。我看看有什么你能配得上的人家,你也别挑了。” 陈玉香说完,转身就走,拿了菜篮子出门买菜去了。 陈天润站在原地,攥着袖子,指节发紧。 —— 府城。 已经第三天了。 李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王金珠同一句话。 “嫂子,信到了没有?” “嫂子,他会不会不回信?” “嫂子,你说他看到信是什么表情?” 王金珠最初还耐着性子回答,到后来直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李冰,你再问,我就把信截了,烧了。” 李冰这才老实了,没事逗逗云舒,指导指导她练武。 第四天傍晚,王天放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封信。 李冰眼尖,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过信封。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出是陈天润的笔迹,手指一撕,信纸展开。 王金珠端踱步过来,站在她身后,一起看。 信不长,字迹端正。 “大哥、嫂子:李姑娘在府城,劳烦二位多加照看。她性子烈,还请嫂子多加劝慰,劝她早些回京。尽量不要让她喝酒,也不要让她一个人出门,尤其是醉酒后。天润叩上。” 李冰看完,脸沉了。 “他让我回京?” “你先别急。”王金珠把那团信纸从她手里抠出来,展平“你看这句——'尽量不要让她一个人出门'。他要是真不在乎你,写这句做什么?他巴不得你赶紧回京,眼不见心不烦不就行了?他偏要叮嘱我们看着你,别让你喝酒,别让你一个人出门。” 李冰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那行字。 “他这是担心你。”王金珠把信纸折好,塞回她手里,“只是这个榆木脑袋,不会说人话。” 李冰捏着信纸,嘴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嫂子,那现在怎么办?” 王金珠在躺椅上坐下,“他这封信,说明心里有你。但还不够。他还在躲。得下一剂猛药,逼他站出来。” “什么猛药?” 王金珠招手让她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冰听完,眼睛越瞪越大:“这能行?”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王金珠拍了拍她肩膀,“他要是找来了,就说明他心里放不下你,你俩的事,继续。他要是不来——” 王金珠顿了顿,语气平淡下来。 “那你就回京吧。别在他身上耗了。” 李冰咬安静了一会儿,咬牙,重重点头:“好。” 两天后。 王天放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纸,捏着笔,一脸苦相。 王金珠站在他旁边,口述,他来写。 “天润,你上次信里说的话,李姑娘看了。她很伤心,也很生气。” 王天放写到这里,停了笔:“金珠,这不太好吧?” “写你的。” “我们安慰了她两天,没用。昨天晚上,我们一个没看住,她自己跑了,春禾都没叫。” 王天放的手顿住了,抬头看王金珠:“这……” “写。” 王天放认命地低头继续写。 “不知道她去了哪,我们找了一上午没找到。我们很担心,怕她出事。” 信封好蜡封,王天放看着那封信,叹了口气,“金珠,你说他会不会来?” “来不来,就看他的心了。” —— 安平县。 陈天润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解决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衙役把信递进来,他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手里的笔停了。 “李姑娘看了你的信,很伤心,也很生气。我们一个没看住,她自己跑了。” 陈天润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跑了? 他攥着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知道她去了哪,找了一上午没找到。” 陈天润把信纸攥在掌心里,闭了下眼。 他觉得李冰应当回去,嫁个门当户对的人,过她的好日子。 可现在,她没回京。她跑到府城,一个人,不吃饭,喝闷酒,跑了。 他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断了。 陈天润把卷宗摞在一起,拿镇纸压住。 “老张,这几日的公务我已处理完,剩下的你帮我盯着。若有人来告状,先记下,等我回来再审。” 衙役老张端着茶进来,看他往外走,愣了一下:“老爷,您这是去哪?” “府城。” “什么时候回来?” 陈天润已经迈步离开,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他回到住处,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顺手拿了钱袋,出门。 马车上,陈天润掀着车帘,盯着前方的路。 驾车的是当初李冰找来的那批老兵,平时大伙都叫他老赵。 “老爷,再快马就要拉不动了。” “快。” 老赵扬起鞭子,抽了一个响亮的鞭花。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天润坐不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也不缩回去。 都怪他,如果他会骑马,他就能早点到府城,早点去找她。 现在他恨不得长了翅膀。 信上说,她跑了,找了一上午没找到。 她一个姑娘家,跑到外面,万一遇到歹人,万一喝醉了倒在路边,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他跟自己分析了好多遍,门第悬殊,她爹是镇国将军,他一个农家子出身。她习惯了锦衣玉食,他给不了。她该嫁个门当户对的,过她的好日子。 道理他都懂。 可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第195章 相遇 信寄出的第五天,李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响。 王金珠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她转了第十圈,终于受不了了。 “李冰,你再转下去,我院子的地砖都要被你磨穿了。” “嫂子,算算时间,信他应该收到两天了吧?” “嗯,应该是收到了。” “那他怎么还没来?” 王金珠无语地翻个白眼:“天润又不会骑马,赶马车从安平县过来,最快也要四天。” “我等不了了。”李冰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马鞭,转身就往外走。 王金珠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我去找他。” “现在?” “现在。” 王金珠站拽住她的袖子:“万一他正往这边赶,你们错开了怎么办?” 李冰脚步没停:“不会的,我走官道。他收到信,如果来。我往安平县方向走,他在路上,我们总能在中间碰上。” 王金珠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 “春禾!”李冰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春禾从灶房里跑出来,嘴角还沾着饭粒:“小姐?” “备马,走安平县的官道。” 春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后院跑。 王金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李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李冰!” 李冰勒住缰绳,回头看她。 “他要是来了,你别太好说话。”王金珠冲她挑了挑眉,“得让他急一急。” 李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容张扬又明亮:“知道了,嫂子!”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片尘土。 官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滚。 李冰在心里默算,陈天润要是收到信当天就出发,两个人应该再有一天左右就可以相遇了。 快了。 她夹紧马腹,马匹再次加速。 日头爬到头顶,又慢慢偏西。路上偶尔有商队经过,拉货的骡车吱吱呀呀地响。 李冰拦住一个商队领队:“大哥,前面可有一辆马车往府城方向去?”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摇头:“没注意。” 李冰翻身上马,继续往前。 春禾在后头有气无力地喊:“小姐,歇歇吧,马都快跑废了……” 李冰没理她,目光扫过前方弯曲的官道,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到底来了没有?万一他没来呢? 万一他看完信,觉得跟她没关系,随手丢了呢? 不,不会的。 她咬了咬唇,催马再快一步。 同一时刻。 陈天润的马车也在官道上飞奔。 老赵把鞭子甩得啪啪响,马匹已经累得不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那位陈老爷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老爷,马得歇歇了,再跑要出事。” “再跑一段。” “老爷,这马真跑不动了——” “再跑一段!”陈天润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老赵叹了口气,又抽了一鞭子。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颠簸得厉害。陈天润一手抓着车框,一手攥着那封被揉皱的信。 第二天正午。 日头毒辣,官道上扬起黄土。 一辆马车出现在视野里,赶车的是个老头。 李冰眯起眼睛,认出了老赵。 她猛地拉住缰绳,马儿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在路中间。 老赵看到前面有人拦路,赶紧勒停马车。 “吁——” 马车停在距离黑马不到十步的地方。 老赵定睛一看,愣住。 “老爷!”老赵回头对着车厢大喊,“是李姑娘!” 车厢里,陈天润猛地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掀开布帘。 正午的阳光刺眼,陈天润眯了一下眼睛,随后视线定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陈天润愣在原地,他看着马背上的女人。 她穿着利落的红色骑马装,头发高高束起。面色红润,眼神明亮。 没有颓废,没有消瘦,更没有醉酒的狼狈。 陈天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从马车里钻出来,直接跳下地。 他快步走到马前,仰头看她。 李冰居高临下看着他,挑了挑眉。 “呆子。”李冰开口。 陈天润看着她,突然笑了。 他悬了几天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你没跑。”陈天润说。 “跑了,这不是跑来找你了吗?”李冰扬起下巴。 “没喝酒。”陈天润继续说。 “嫂子不让。”李冰理直气壮。 陈天润点点头,彻底明白过来。大哥大嫂联手给他做局。信里说的那些,全都是假的。 他没有生气,他只觉得庆幸。只要她人好好的,被骗就被骗吧。 陈天润仰着头,看着李冰。 “你都没发现我瘦了吗?”陈天润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李冰愣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陈天润这副语气说话。 “这些天,我吃不好,睡不好。”陈天润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马头,“我以为你在府城出事了,我连衙门的公务都扔下了。” 李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活该,还不是你自找的!”李冰瞪他一眼。 陈天润点头承认:“是,我自找的。” “李冰。”陈天润突然叫她,带着正式和珍重。 李冰低头看他。 “我原本以为,你回京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这辈子能过得安稳顺遂。我一个农家子出身地人,给不了你荣华富贵。” 李冰皱起眉头,刚要发作。 陈天润话锋一转。 “但我看到信的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陈天润看着她的眼睛,“我怕你出事,怕你难过。我甚至觉得,就算门不当户不对,我也不应该轻易放弃,就这么赶你走。” 李冰咬住下唇。 “你再说一遍。”李冰声音发紧。 陈天润看着她,语气认真:“我说,我想尝试一次,为了一个有你的未来。” 李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走到陈天润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尺。 “陈天润,这可是你说的。”李冰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退缩,还来得及。” “不退缩,除非你不要我了。”陈天润语气坚定。 第196章嫂子给的聘礼 李冰牵着缰绳,站在马旁边,转头看向陈天润:“呆子,现在去哪?回安平县,还是去府城?” 陈天润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老赵,又看了看疲惫的马匹。 “去府城。”陈天润语气果断,“既然话说明白了,有些事就得早做打算。虽然我们两个都愿意,但是横亘在我们二人之间的门第差距到底是个问题。嫂子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人,去问问她有没有法子。” 李冰点头,把缰绳丢给春禾,转身钻进马车。 陈天润紧随其后。 车厢狭窄,两人对坐。陈天润从包袱里翻出水囊,递过去。李冰接过来仰头灌了半壶,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马车重新上路,一路向府城疾驰。 两天后,终于到了熟悉的宅子。 王金珠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正翻看着知己阁的账单。 院门被推开。 陈天润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一身红衣的李冰。 王金珠合上账本,抬眼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嘴角扬起。她把账本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嫂子。”陈天润走上前,拱手行了个礼,叹了口气,“你害得我好苦。” “苦?”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不害你,等李姑娘回了京城,你连人都见不到了。” 李冰在旁边笑出声。 陈天润无奈摇头:“嫂子运筹帷幄,我甘拜下风。” 晚饭过后,堂屋。 门窗关紧,屋里只剩下王金珠、王天放、陈天润和李冰四人。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跳跃。 寒暄结束,切入正题。 王金珠收起笑容,看向陈天润:“既然决定了,门第这道坎就必须跨过去。李冰是镇国将军的掌上明珠,你现在只是个七品县令。这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你打算怎么填?” 陈天润挺直腰背:“我在安平县推行新政,若是三年内能做出政绩,考评拿优,便有机会升迁。” “太慢。”王金珠摇头。 李冰皱起眉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王金珠说的是实话。她爹虽然疼她,但在婚事上,绝不会轻易松口把她嫁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子。 屋里安静下来。 王金珠转头看向王天放,又看向陈天润:“天润,你哥之前给你的那件东西,带在身上没?” 陈天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玉佩雕工粗犷,正中间刻着一个“李”字。 “我大哥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李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代表他们李家的玉佩。 陈天润把玉佩递过去。 王天放挠了挠头,开口说道:“当年安王造反,我和你大哥一起上战场,护了他一下。他就送了我这个玉佩,让我遇到麻烦,去找你们,或者拿着玉佩找知府帮忙。” 王天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李冰知道,若不是救命的事情,大哥绝对不会把玉佩交出去。 王天放看着陈天润:“我后来在军营,天润要进京赶考,就把玉佩给他了,让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时,拿出来用。” 李冰转头看向陈天润:“你有这东西,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只要他拿出这枚玉佩,她当初肯定不会再为难他。 陈天润直视她的眼睛:“一来,这是大哥拿命换来的人情,我不想用来为自己谋私利。二来,我不想攀附将军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坚定。 “但现在,好像必须要用了。不然,将军府的门,我都敲不开” 王金珠敲了敲桌子,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恩情能敲开将军府的门,不至于直接把人打出来。”王金珠看着李冰,“但这恩情不能当饭吃。李将军绝不会因为一份恩情,就把女儿的终身大事草率定下。他要看的是天润的本事和前途。” 李冰点头:“嫂子说得对。我爹恩怨分明,救命之恩他必报,但一码归一码。” 王金珠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玉佩的事,是个好由头。但光有玉佩不够。李冰,你得先回京一趟。” 李冰皱眉:“回京?” “对。回去把你和天润的事告诉你爹。”王金珠转过身,“别等事情定下来了才说,先探口风。你爹什么态度,决定了接下来怎么走。” “如果我爹不同意呢?” “不同意,再想办法。”王金珠看着她,“但你爹是武人,武人最重恩义。你把玉佩的事告诉他,他知道天放救过你大哥的命,这层关系在,他至少不会一口回绝。” 李冰想了想,点头:“行,我回京。” “李冰回京是去探路,但天润,你这边也不能只干等着。” 王金珠转头看向陈天润,神色严肃起来:“你刚才说,你想靠三年政绩升迁。想法是好的,但平平淡淡的‘优’,顶多让你从七品升到六品,离京城的距离依然是天差地别。你得立下让朝廷无法忽视的奇功。” 陈天润微微一怔:“奇功?想要立奇功,谈何容易。” “那就创造机会。” 王金珠微微一笑,起步走到书案旁,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卷用细绳系着的宣纸。 她走回桌前,将宣纸缓缓展平在几人面前。 李冰和陈天润凑过去看,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工笔画着一个奇特的农具。那农具瞧着像犁,但与如今关中常用的直辕犁不同,它的犁辕呈弯曲状,下方还配有一个可转动的犁盘。 “这是……犁?”陈天润是农家子弟,又在县令任上,一眼就认出这东西的用途,但他眉头紧锁,“为何这犁辕是弯的?” “这叫曲辕犁。”王金珠伸出青葱玉指,点在图纸的弯曲处,“如今百姓用的直辕犁,笨重难转弯,需使大力才能拉动。而我设计的这曲辕犁,不仅省力,而且转弯灵活,耕地又深又快。” 陈天润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大梁朝以农为本,耕牛是极为珍贵的战略物资。若这“曲辕犁”真能省下一半的牛力,且提高耕作效率,那大庆的粮食产量将翻倍增长! “嫂子,这……这简直是利国利民的神器!”陈天润声音有些发颤,“你从哪得来的?” 王金珠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戏谑:“从你们两个开始拉拉扯扯、口是心非的时候,我就在琢磨这图纸了。我知道你这呆子迟早有开窍的一天,也知道你们迟早要面对门第这道坎。不提前给你备点‘聘礼’,你拿什么去娶将军府的千金?” 李冰听到“聘礼”二字,脸颊登时飞上两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心里却甜丝丝的,对王金珠充满了感激。 “天润,”王金珠神色一正,语气认真起来,“这图纸我交给你。回安平县后,你立刻找信得过的铁匠和木匠把实物造出来,先在咱们自家地里试用。一旦确认无误,你便将此物呈报朝廷,推广天下。” “此物若成,到时候,莫说三年升迁,就是皇上亲自下旨嘉奖、破格提拔你入京,也是有可能地。” 陈天润看着那张图纸,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将图纸收好,对着王金珠躬身一揖到底。 “嫂子大恩,天润没齿难忘。” 第197章给你找了个女婿 商议完毕后,几人在府城宅院里安安稳稳歇息了一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匹快马与一辆马车在城门外分道扬镳。 马车一路向南,直奔安平县。 四天后,安平县衙。 马车刚停稳,陈天润掀开帘子跳下车,连官服都没换,直奔后堂。 衙役老张正端着一盆水擦柱子,见状赶紧迎上去:“老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积压了几个案子,刘主簿正急着找您……” “案子先放放,只要没出人命,都往后推。”陈天润大步流星跨进书房,“老张,去把城东铁匠铺的老李头,还有西街的木匠孙大斧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老张愣了神。老爷平日里最重政务,案子从不过夜,今天这是怎么了?但他没敢多问,转身去叫人了。 半个时辰后,老李头和孙大斧战战兢兢地站在县衙书房里。两人身上沾着铁锈和木屑,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陈天润站在案后,将那张画着曲辕犁的图纸平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你们两个过来,看看这个。”陈天润敲了敲桌面。 两人凑上前。孙大斧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粗糙的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老爷,这是个犁?可这犁辕怎么是弯的?还有下面这块转盘,直辕犁上没这玩意儿啊。” “这叫曲辕犁。”陈天润指着图纸上的细节,“犁辕弯曲,是为了缩短犁身,减轻分量。这犁盘能转动,调头转弯时便不费力。老李头,你负责打造犁铧和铁构件。孙大斧,你负责选上好的硬木,做这曲辕和犁盘。” 老李头面露难色:“老爷,这铁件倒是不难打。只是这曲辕的弧度,若是掌握不好,受力不均,一下地就得折断。” “这就是找你们来的原因。”陈天润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不容置疑,“安平县就属你们二人手艺最好。这东西造出来,利国利民。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就在县衙后院给我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陈天润从袖子里摸出两锭十两的银元宝,拍在桌上。 “造好了,这是赏银。” 孙大斧和老李头对视一眼,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咬牙拱手:“老爷放心,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把这物件鼓捣出来!” 陈天润点头,目光落在图纸上。 三年,这曲辕犁,就是他敲开京城大门的敲门砖。 十天后,京城。 正阳门外,一骑绝尘。 李冰一身红衣,风尘仆仆,纵马穿过长街,直奔镇国将军府。 将军府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房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睁眼一看,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进院禀报。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屋内的李征听到,先是一喜,随后怒火冲向心头,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朝前院走。 “老子今天非扒了她的皮!” 李冰刚跨进将军府的大门,把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小厮,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劲风袭来。 李冰本能地侧身滑步,一根鸡毛掸子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啪!”旁边的一盆名贵兰花连盆带花碎成八瓣。 “爹!你干嘛!”李冰大喊。 “干嘛?老子抽死你个不孝女!”李征怒吼,手腕一翻,鸡毛掸子化作一片虚影,直奔李冰下盘。 “跑出去好几个月,一封家书都没有!老子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李冰脚尖点地,身子腾空而起,翻身跃上走廊的栏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还敢顶嘴!”李征大步流星追上去,手里的鸡毛掸子舞得密不透风。 父女俩在院子里展开了拉锯战。 李冰轻功好,满院子乱窜,借着假山、花坛、柱子躲闪。李征走的是刚猛路子,追不上就直接破坏障碍物。 院子里鸡飞狗跳,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纷纷端着水盆拿着扫帚躲在角落里看戏。 管家福伯站在安全距离外,指挥着几个小厮:“把那尊玉雕搬走,对,还有那几盆十八学士,赶紧端后院去,别让将军砸了。” “爹,你再打我翻脸了啊!”李冰踩在假山顶上,气喘吁吁。 “你翻一个给老子看看!”李征一脚踹在假山上,假山晃了晃,掉下几块碎石。 李冰知道这老头子的脾气,今天这事怕是不能轻了。 她做了好一会儿思想工作,开口说道:“别打了!我出门给你找了个女婿!” 声音在耳旁回荡,李征的动作硬生生停住,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李征仰着头,看着站在假山上的女儿,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找了个女婿。你要是把我抽坏了,人家不要我了,你负责啊?”李冰从假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征盯着她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突然扔掉手里的鸡毛掸子,转身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闺女在京城的名声了。脾气火爆,武力值奇高,一言不合就动手。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听到李冰的名字,腿肚子都转筋。 之前介绍的好几个相看对象,在见识了她暴力制服登徒子后,都了无音讯,虽然这事也不怪他闺女。从那以后,将军府的门槛连个媒婆的影子都看不见。 现在,居然有人上赶着要娶这母老虎? 李征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对那未曾谋面的小伙子的敬佩。 “哪家的公子?”李征语气缓和了不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长得如何?武功怎么样?扛不扛揍?” 李冰端着茶杯,拉了张圆凳坐下:“长得挺好,斯斯文文的。武功嘛……没有,是个读书人。至于扛不扛揍,我没试过。” “读书人?”李征皱了皱眉。他一向看不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但转念一想,自己闺女这脾气,找个武将估计天天在家里拆房子,找个读书人,讲讲道理,说不定能中和一下。 第198章三年之约 “读书人也行。”李征勉强点头,“国子监的监生?还是哪位翰林家里的公子?既然定下来了,改日让他长辈上门,把八字合了。” 李冰放偷偷看了他父亲一眼,有一丝心虚。 “不是京城的。” “外省的世家?” “也不是世家。”李冰看着李征的眼睛,把心一横,“农家出身,现在在安平县当县令。” 空气再次凝固。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农家出身,七品县令。 他堂堂镇国将军的嫡女,大梁朝的将门千金,居然被一个穷乡僻壤的芝麻官给拐跑了? 这绝对是骗局!那些穷酸书生最喜欢用花言巧语哄骗涉世未深的大户千金,以此来攀附权贵,平步青云! “好大的胆子!”李征怒极反笑,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他猛地转头,冲着管家大吼:“福伯!去把老子的大刀拿来!备马!” 福伯吓得腿一软:“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啊?” “老子去安平县,活劈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犊子!”征一脚踢翻了石凳,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李冰毫不退让地挡在他面前。 “滚开!你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李征伸手去拨李冰。 李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将陈天润给她那块玉佩,直接扔向李征。 “你去劈吧,劈之前,先看看这个认不认识。” 玉佩在空中翻滚,李征下意识抬手,将那物件抓在掌心,触手温润。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是他李家的玉佩。 “爹,你劈啊。到时候别人都说你忘恩负义,儿子的救命恩人都要砍。”李冰站在台阶上,一副占了上风的样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李敬安原本躲在假山后面看老爹教训妹妹,见老爹定在原地,赶紧凑上前。 “爹,你发什么愣,怎么不劈了…”李敬安目光扫过李征手心,声音戛然而止。 “这玉佩!”李敬安一把抓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猛地抬头看向李冰,“小妹,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天放兄弟在哪儿?” 李冰下巴微抬:“他在府城,过得好着呢。至于这玉佩,是他的亲弟弟给我的。”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农家出身,七品县令。”李冰盯着李征,“爹,你还要去活劈了他吗?” 李征沉默。 他转头看向福伯:“把刀收回去。” 福伯如蒙大赦,抱着那柄八十斤重的大刀一溜烟跑了。 李征重新坐回石凳上,脸色依然不好看,但眼底的杀气已经散尽。 当年安王之乱,李敬安第一次去战场上,若不是那个叫王天放的救了他一命,将军府早就办过丧事了。 “一码归一码。”李征冷哼一声,“他哥救了你大哥,我李家欠他的人情,要钱要官,我都能给。但这不代表他弟弟就能顺杆爬,把你娶走。” 李冰拉过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人家可没想顺杆爬。这玉佩,是他哥早年给他的,让他进京考试遇到麻烦找咱们帮忙的,但人家压根没想攀附咱。这次要不是我逼他,他根本不打算拿出来。” 李征挑眉:“哦?还有点骨气。” “不仅有骨气,还有本事。”李冰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他刚到安平县,就剿了匪,记了一功。现在正没日没夜地干活,他说,三年内必定做出政绩,考评拿优,凭自己的本事调进京城。” 李征听完,发出一声嗤笑。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三年调京?”李征手指敲击着石桌,“安平县那种穷乡僻壤,连年欠收。他一个毫无根基的七品芝麻官,想在那地方三年拿优?不是痴人说梦,就是打着走我门路的主意。” 李冰翻了个白眼:“爹,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天润跟那些攀权附贵的书生不一样。” “天润?叫得挺亲热。”李征看着女儿一副哪儿哪儿都满意的样子,无奈,“行,老子不劈他。老子就给他三年时间。三年后,他若真能凭真本事踏进京城的大门,老子亲自去城门口迎他。他要是做不到,爹就算让你在家做老姑娘,也不让你嫁给他。” 李冰嘴角上扬。 只要老头子松口,这事就成了一半。至于政绩?她脑海里闪过王金珠画的那张曲辕犁图纸,心里底气十足。 “一言为定。”李冰起身。 永宁府,西大街,王记糖水炸货铺。 日头刚升到半空,铺子门口的长队已经拐了三个弯,排到了街尾的布庄门口。 “哎哟,前面能不能快点!我这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踮着脚往里张望,语气急躁。 “急什么,人家现炸的,火候不到不好吃。”前面的书生摇着折扇,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大堂里,王金宝和王银宝脚不沾地,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后厨油烟翻滚,立秋和立冬手里的漏勺挥得飞起,一筐筐金黄酥脆的炸鸡刚出锅,转眼就被跑堂的端走。 王金珠站在柜台后,看着忙碌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生意太火了,每天因为排队问题,客人之间要吵上好几架,严重影响体验。有的客人等不及,直接去了别家。 看来,是时候开分店了。 当晚,吃饭的时候,王金珠就将开分店的事提上了日程。 “分店必须开。”王金珠敲了敲桌子,“但是今天主要说的是出新品的事。” “新品?”王银宝眼睛一亮,“妹子,你又捣鼓出啥好吃的了?” 王金珠从厨房端出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着几个圆滚滚的面饼夹肉。 “这叫猪排汉堡。”王金珠拿起一个,递给王大力。 王大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面饼松软微甜,里面夹着一块拍得极薄、炸得酥脆的大猪排,还抹了一层特制的酸辣酱,夹杂着几片清脆的生菜叶。口感丰富,肉汁四溢。 “好吃!”王大力竖起大拇指,“这玩意儿顶饱,又方便拿,不脏手。” “对。”王金珠解释道,“这猪排肉质嫩,经过捶打和腌制,口感好,还顶饱。这些日子,咱们老店,每日先限量供应100份。等到开新店,人手够了,再不限量供应。” 第199章暴揍人渣 猪排汉堡上架头一天,备好的一百份,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 没买到的客人在门口急得直跺脚,王银宝嗓子都快喊哑了,还得赔着笑脸:“客官,明日您赶个大早,一定有,一定有。” 王金珠在柜台后头,看着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生意,比她想的还要好。开分店的事,稳了。 一个月后,东大街。 “王记糖水炸货铺·贰店”的招牌在晨光里挂了上去,崭新,气派。 这家铺子比西大街的老店小了三分之一,可地段是顶好的——紧挨着东大街最大的布庄和茶行,来来往往的都是有钱的主顾,人流跟水似的。 王宇轩站在门口揽客,嗓门洪亮,笑得又憨又实在,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王金宝。 王宇安则蹲在柜台后头,小身板挺得笔直,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嘴里还念念有词。 “收您二两三钱,找您七钱,客官您慢走。” 王金珠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悠闲地看着这一切。 开业第一天,她可是下了血本的:进店消费打七折、炸鸡买二送一、奶茶免费续杯。消息是提前一天放出去的,天还没亮,铺子门口的队就排起来了。 “姑姑,猪排汉堡还剩二十份,要不要再加?”王宇安从柜台后探出个脑袋问。 “加。今天开张,不限量。”王金珠喝了口茶。 王宇安得了令,眼睛一亮,转身就朝后厨扯着嗓子喊:“后厨!猪排再加三十份!” 后厨传来一声响亮的应和,锅里的油花爆得更欢了。 王金珠瞧着两个侄子有模有样的背影,心里头挺满意。 头两天她还全程盯着,怕他们年纪小压不住场面。到了第三天,她就把手彻底松开了。 结果这两个小子,比她想的还要靠谱。王宇轩管着大堂,客人最多的时候,他能一个人记住六桌客人点的东西,哪桌先来后到,谁要加辣谁不要葱,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不乱。王宇安守着柜台,算盘打得又快又准,一天下来,流水和账本对得上,一文钱都不差。 到了下午,人流总算少了些。 王金珠站起身,“宇轩,宇安,我出去转转。铺子交给你们了。” 王宇轩正卖力地擦着桌子,闻言抬头,用袖子抹了把汗:“姑姑,你放心去!有我和弟弟在,出不了岔子!” 王金珠点点头,晃悠悠地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很。 她也没个准地方,就这么顺着人流慢慢走。路过一条窄巷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巷子深处,一个中年男人正拽着一个小乞丐的胳膊,使劲往墙角拖。 那小乞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但看身形,是个女娃。她死命挣扎,两只手扒着墙缝,指甲缝里都渗出血来。 “给老子老实点!”男人压着嗓子骂,手上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女娃被他一拽,脚下不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金珠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大步就走进了巷子。 “放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听得清楚。 男人回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见她穿的是藕荷色的细布衫子,腰上系着银扣腰带,看着就是个有点闲钱的小户人家娘子,胆子便大了起来。 “哪来的婆娘,少管闲事。”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不但没松,反而把女娃拽得更紧了。 女娃趁机抬起头,一双眼睛在脏脸上显得又黑又亮,里头全是惊恐。她嘴唇哆嗦着,却咬得死死的,一声不吭。 王金珠懒得再废话,抬脚就踹了过去。 这一脚又快又狠,正中男人的腰眼。 男人压根没防备,嗷的一声,整个人跟个人往前扑出去,手也松开了,脸朝下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烂泥。 女娃得了空,立刻手脚并用地缩到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团,浑身抖得厉害。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居然没跑,反而一脸贱笑地凑了上来。 “哟,这小娘们脾气还挺烈。”他搓着手,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王金珠身上打转,“看着比这个小的带劲儿。你要是乐意,爷不介意多一个伺候的。” 王金珠胃里一阵恶心。 砰。 又是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他膝盖上。男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刚要张嘴叫唤,第二脚就跟上了,脚尖上扬,狠狠踢在他的下巴上。只听“咔嚓”一声,男人仰天倒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冒金星,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金珠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再让我看见你,下次断的就不是你的牙。” 男人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沫子,感觉嘴里空荡荡的,两颗门牙没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王金珠,这才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快速爬起来跑出巷子。 王金珠没有追,她转身,在墙角的女娃面前蹲下。 女娃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王金珠看清了,她脸上除了脏,还有几道青紫的印子。 “别怕。”王金珠把声音放柔了些,伸出手,“我不是坏人。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女娃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慢慢伸出一只小手。 那只手又黑又瘦,指头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王金珠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看见王金珠牵着一个泥猴似的小丫头进来,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金珠,这是……”王桂兰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女娃身上,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 “路上捡的。”王金珠把巷子里的事简单说了说。 王桂兰一听,脸都气青了,对着空气骂了一句:“天杀的畜牲!” 第200章我要开善堂 王桂兰蹲下身,想拉女娃的手,又怕她害怕,小心翼翼地打量。这孩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身子还在轻轻发抖。 “哎哟,这瘦的都皮包骨了……”王桂兰看得心疼,一把将女娃拉到跟前,“走,跟奶奶进去,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奶奶给你热饭吃。” 她转头就冲屋里喊:“天微,快去把宇睿穿的衣衫找出来!再烧一大锅热水!” 陈天微应了一声,很快抱着一叠干净的旧衣裳出来。 王桂兰打了热水,拧了帕子,一点点给女娃擦脸。脸上的泥污洗掉后,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眉眼长得极好,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王桂兰越看越喜欢,也越心疼,一边给她擦身子一边念叨:“多俊的丫头,也不晓得是哪家走丢的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 女娃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但洗澡换衣裳的时候很乖,让她抬手就抬手,让她转身就转身。 晚饭时,王桂兰特地给她盛了一大碗肉糜粥。 小姑娘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她手里死死攥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王桂兰坐在一旁,眼眶发红。陈天微拿着帕子,轻轻给小姑娘擦去嘴角的米汤。 “多吃点,锅里还有。”王桂兰声音发颤。 陈天微看着小姑娘瘦骨嶙峋的手腕,转头看向王桂兰:“娘,这孩子太可怜了。看着她,我就想起当初我和天润。嫂子带我们回门那天,我们俩也瘦成这样。” 王桂兰叹气,伸手拍了拍陈天微的手背:“都过去了。现在日子好过了。” 陈天微顺势挽住王桂兰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要多谢嫂子。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腌臜地方受苦。也要多谢娘,不嫌弃我,对我这么好。” “傻孩子。”王桂兰摸了摸她的头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娘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女娃喝完粥,放下勺子,规规矩矩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王金珠走上前,拉过条凳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女娃瑟缩了一下,头垂得很低:“回夫人的话,我没有大名。” 王金珠看着她:“以后你就叫王迎春。迎春花,生命力最顽强,不管多冷的天,只要扎了根,就能开出满山的花。” 女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迎春多谢夫人赐名!” 王桂兰赶紧把她拉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下跪。” 王金珠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禁感慨,女性在这个时代,命如草芥。 陈天微若不是遇到她,早被陈老太卖了。眼前这个小姑娘,若不是今天碰巧撞见,下场可想而知。 她穿越过来,赚了钱,开了店,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可这就算到头了吗? 陈天润为了给百姓拖延时间,丢下读书人的风骨,给土匪下跪磕头。 她王金珠,重活一世,难道只能守着几家铺子享乐? 晚饭时间。 王迎春换了身陈天微改小的衣服,坐在王桂兰身边,虽然不敢夹菜,但眼睛里的恐惧少了几分。 王金珠放下筷子。“我有个事要宣布。” 饭桌上的声音停了 王金珠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一开口,没人敢不听。 “我打算在府城开个善堂。”王金珠语气平静,“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做点心、算账、女红。以后她们长大了,愿意走,我不拦。愿意留下,就去咱们的铺子里干活。” 王大力皱眉,开口反对,“金珠,这善堂哪是随便能开的?那是个无底洞!” 王金宝咽下嘴里的肉,也跟着帮腔:“妹子,爹说得对。收留十个八个还行,要是开善堂,府城那么多乞丐流民,全跑来咱们家,咱们金山银山也得吃空啊。” 周喜凤在桌子底下踢了王金宝一脚,但也没出声反驳。显然,她也觉得这事不靠谱。 王银宝挠了挠头:“妹子,这不光是钱的事。收留那么多女娃,谁来教?谁来管?万一混进来手脚不干净的,或者惹上什么地痞流氓,咱们铺子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全家除了王桂兰和陈天微没出声,几个大老爷们全都持反对意见。 王金珠看向王大力:“爹,咱们现在有两家糖水炸货铺,一家知己阁。接下来,我还要开第三家、第四家分店。还要把肥皂作坊扩大。人手从哪来?” 王大力愣了一下:“买人啊。牙行里多的是。” “买人要花银子。而且,牙行里买来的人,底细不清。知己阁卖的是女人的贴身物件,糖水铺有秘方。随便买人,万一配方泄露了怎么办?” 王金珠目光扫过两个哥哥,“你们天天在铺子里,没少见眼红咱们生意的人吧?” 王银宝点头:“对门那家茶楼的掌柜,天天派伙计来咱们这转悠,想偷看后厨。” “所以,我们需要自己人。”王金珠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王迎春,“善堂收留的女孩子,无依无靠。咱们给她们一口饭吃,教她们本事。从小培养起来的人,用着才放心。” 王大力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王金珠继续算账:“一个女娃,一个月吃穿用度,顶天了三百文钱。一百个女娃,一个月三十两银子。咱们贰店一天的净利是多少?” 王宇安立刻接话:“回姑姑,贰店今天净利一百二十两。” “一天赚的钱,够养她们四个月。”王金珠看着父兄,“前期是投入,后期就是源源不断的骨干。等她们学成了,去铺子里当掌柜、当账房,咱们家就能把生意做到京城去。” “行。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这事,爹不拦了。” 王金宝和王银宝也跟着点头。 “不过。”王大力话锋一转,“这善堂选址,得找个稳妥的地方。不能离街市太近,嫌吵;也不能太偏,不安全。” 王金珠点头:“这事我和天放负责,就是后期善堂开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还要爹和娘,帮忙费些心。” 第201章善堂新规划 王迎春在王家住了下来。 这丫头话不多,但眼勤手快。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扫帚的“沙沙”声总会准时响起。王桂兰几次劝她多睡会儿,她只是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多干一点活,心里才能多踏实一分。 王桂兰看着心疼,却也知道,这孩子是怕被送走。她不再多说,只是每日的饭食里,都悄悄给迎春的碗里多添一勺肉。 白日里,秦师傅教王云舒练功夫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中的两人。她的目光里,有好奇,更有藏不住的渴望。 秦师傅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也听说了她的来历。她收了招式,冲王迎春招了招手。 “想学?” 王迎春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她慌忙站起来,局促地绞着衣角,点了点头。 王云舒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迎春姐姐,一起练呀!我一个人好无聊的!” 秦师傅看出了她的顾虑,声音温和:“我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过来,先从站桩开始。” 王迎春看看秦师傅,又看看一脸期待的王云舒,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那一步。 隔了几日,收到了陈天润的来信。 信中,陈天润先是报了平安,接着提到了王金珠画给他的那张曲辕犁图纸。 “嫂嫂所绘图纸精妙绝伦,然安平县铁匠数人,皆言其结构复杂,尤其拐弯处之锻造,非寻常手艺能为。数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耗费铁料甚多,弟心中焦急,恐误农时,特来信请教……” 王金珠放下信,她倒是忘了,这个时代的冶炼和锻造技术有限,曲辕犁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这一次,她没有直接画成品,而是将曲辕犁拆分成数个部件,用最简单的线条和标注,一步步画出每个部件的制作流程,以及如何拼接组合。 对于最关键的犁评和犁壁的弧度,她更是用木炭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侧面和俯视的剖面图,标明了关键角度。 写完回信,封好火漆,王金珠揉了揉眉心,希望能早点制作成功。 善堂的事,还没着落。 等到王天放沐休时,便陪着她满府城地找院子。 城东的院子倒是大,但紧邻瓦市,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白天吵闹,晚上也不安生,一群女孩子住在那,太不安全。 城西有几处僻静的宅院,环境清幽,可又离街市太远。万一出了事,喊人都没人听见。而且采买东西,来回一趟就要大半天,极不方便。 一连看了七八处,都不合适。 到了傍晚,两人无功而返,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相对无言。 王金珠有些烦躁,她有钱,有人,有计划,偏偏卡在了最开始的选址上。 “金珠,”王天放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我们为何非要在府城里找?” 王金珠一愣:“不开在府城,开在哪?” “村里。”王天放看着她,“就在咱们后口村,买上一大片地,自己建。想建成什么样,就建成什么样。建个大院子,高高的围墙垒起来,再养上几条恶犬,比城里任何地方都安全。而且,村里有那么多叔伯婶子,也可以帮忙照看。” 王金珠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 是啊,她怎么就钻了牛角尖,一心只想着在城里买现成的宅子? "而且就算在府城找到合适的房子,一群女娃关在院子里,天天读书学手艺,不干活,不出门——你想想,那成什么了?" "你看迎春,她住进来这几天,每天自己找活干。扫地、烧水、洗碗,没人叫她,她自己干,有活干她才能心安。"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年头一般人家的小孩,没有白吃饭的。从小就要喂鸡,喂猪的。你弄一群个女娃在城里,天天只学不干,时间长了,她们自己心里也不安生。" 王金珠想了想,天放说的确实有道理。 “咱们的善堂,不能养成一群只会读书写字、四体不勤的娇小姐。那不是帮她们,是害了她们。建在村里,正好。 咱们可以开垦些荒地,让她们学着种菜。再盖几排鸡舍猪圈,养鸡养猪。等菜收了,鸡下蛋了,猪养肥了,正好直接供给咱们的两家铺子,连采买的钱都省了。” “她们半天学着干活,半天集中起来读书识字,学打算盘。这样长大的女孩子,既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又识文断字,懂道理。将来无论去铺子里当掌柜,还是嫁人管家,都错不了。这才是真正的为她们好。” 一番话,说得王金珠茅塞顿开。 她一直拿现代孤儿院的思路在套,集中供养、专人管理、只学不做。可这是古代,就算是普通农家的孩子,五六岁就开始帮着家里放牛割草了。光养不干活,别说别人怎么看,女娃们自己都觉得欠了天大的债。 迎春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每天抢着干活,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怕被赶走。干活,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方式。 让她们通过劳动换取生活,远比单纯的施舍,更能建立她们的自尊和自信。 而且,王天放提出的“工学结合”模式,简直完美地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产业链闭环。 善堂产出的农副产品,直接供给炸货铺,降低了成本。而善堂培养出的人才,又为将来的商业扩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储备。 一举数得! 王金珠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亮得惊人。 他或许不懂什么商业模式,不懂什么产业链,但他有这片土地上最朴素、最实用的生存智慧。 “天放,你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 王金珠激动地扑上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王天放的脸瞬间涨红,耳朵尖都透着粉色。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见王桂兰和陈天微都在厨房里忙活,才松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王金珠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不找了!咱们不找院子了!回去!我现在就画图纸!” 她风风火火地冲回房间,铺开一张纸。脑海里,一个集居住、学习、农场、牧场于一体的庄园式善堂的宏伟蓝图,正一点点浮现出来。 第202章买地建房 夜深了,王金珠依然手持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 “这里是前院。”王金珠笔尖点在图纸下方,“坐北朝南。建两排大平房,一排做学堂,一排做大通铺。中间留出空地,给她们活动。食堂建在东侧,连着柴房。” 王天放倾身看去,指着图纸后方的大片空白:“这面墙后头,就是你说的农场?” “对。”王金珠在空白处画了几个方块,“前院和后院用高墙隔开,开一扇月亮门。后院地势低,在最下风口建猪圈和鸡舍。气味吹不到前院。猪圈旁边挖两个沤肥池。” 她笔尖移动,在后院中间画了网格:“这是菜地。沤好的肥直接浇菜。菜地和猪圈之间,打一口深水井。” 王天放看着图纸上的布局,条理分明,进退有度。他点头:“村西头那片荒地正合适。地势平坦,离河也近,挑水方便。” “还有排水沟。”王金珠在图纸边缘画了两条线,“沿着院墙内侧挖一圈,直通村外的水渠。下大雨也不怕淹。”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院子里准时响起扫帚扫地的声音。 王金珠推开房门,走到廊下,迎春正在扫地。 “迎春。”王金珠出声。 王迎春立刻转过身,双手抓住扫帚,低着头:“夫人。” 王金珠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我打算在村里建个大院子。里头要养猪,养鸡,还要种菜。等院子建好,我让你去喂猪喂鸡,你愿不愿意?” 王迎春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布满担忧的眼睛,此刻迸发出亮人的光彩。 “我愿意!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会剁猪草,会捡鸡蛋,还会挑粪!我吃得少,干得多,求夫人别赶我走!”王迎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王金珠摸摸她的头:“好。以后那片猪圈和鸡舍,就交给你们管。干得好,有工钱。” 早饭过后,王金珠将画好的图纸摊开。 王大力凑近看了一会儿,眼睛越瞪越大。 “金珠,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前头住人,后头种菜养牲口,自己种自己吃,吃不完的送去咱们铺子里卖钱。这主意太好了!” 王金宝也跟着点头:“爹说得对。鸡和猪出栏了,连去集市上收的工夫都省了。自己养的,吃着也放心。” 王金珠收起图纸,递给王大力:“爹,这事得您出马。先去找陈村长,把后口村西头那片荒地买下来。地到手之后,再去府城找一支靠谱的建筑队,专门盖这种大院的老师傅,别找散工糊弄事。买完地,直接让建筑队进场开工。村里愿意帮忙的叔伯兄弟,也能搭把手,管一顿午饭,一天给二十文工钱。这里是二百两,您先拿着用。” 王大力接过图纸和银票,小心地卷好,揣进怀里:“交给我。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后口村。村长听了王大力的说辞,满脸不可置信。 “王老哥,你没开玩笑?你要买西头那五十亩荒地,盖善堂?收留女乞丐?” 村长连连摇头,“那荒地全是石头,种不出庄稼,你买它干啥。再说了,收留那么多女娃,你们家图啥?” “图个心安。”王大力将银子往前推了推,“村长,你就说这地卖不卖吧。卖,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过户。地买下来之后,我再去找府城的建筑队来盖房。村里人愿意帮忙的,也能挣份工钱。” 村长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将银子揽进怀里:“卖!咋不卖!王老哥大气,我这就拿地契,咱们去县衙!” 当天下午,王大力和村长从县衙出来,地契已经过了户。王大力揣着新鲜出炉的地契,直奔府城,寻了一支常年给大户人家盖宅院的建筑队,谈妥了工钱和工期。领头的老师傅看了图纸,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三天后,西头荒地破土动工。 王金珠带着王迎春,站在高坡上监工。 荒地上热火朝天,府城来的建筑队负责砌墙、上梁、盖瓦这些技术活,村里的青壮年则帮着清理碎石、平整土地、搬运材料。 王大力戴着草帽,在人群里穿梭,大声指挥着打地基的位置。 砖瓦木料一车车拉进来,堆在空地上。 王迎春提着一个大茶壶,脖子上挂着一摞粗瓷碗,跑前跑后地给干活的汉子们倒水。 “王爷爷,喝水。”王迎春双手递上一碗凉茶。 王大力接过碗,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好丫头,勤快!等这善堂盖好了,你就是里头的大管事!” 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打趣:“王老哥,你们家盖这么大个院子,真打算收留那些没人要的女娃?这得搭进去多少粮食啊。” 王大力眼睛一瞪:“我闺女发了话,要给天底下的苦命女娃一条活路!这院子盖起来,里头教读书,教算账,教种地!以后在村里,大伙多护着点娃娃,别让她们给人欺负了。” 王迎春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茶壶。 教读书,教算账,给苦命女娃活路。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坡上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衫的背影。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善堂”这两个字的重量。 一个月后,善堂初具规模。 高大的青砖围墙将五十亩地牢牢圈起。前院的学堂和通铺已经上了梁,盖了瓦。后院的猪圈和鸡舍也砌好了隔墙。 王金珠走进学堂。 屋内宽敞明亮,墙上开了四扇大窗。木匠刚打好的长条桌椅整齐地摆放着,散发着新木头的清香。 “夫人。”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金珠回头,是草儿。如今十岁的草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细棉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稳。 “草儿,怎么跑这来了?”王金珠走过去。 草儿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夫人,我听说,这学堂建好后,要教里头的女孩儿读书认字。”草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王金珠,“我想来教她们。” 王金珠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教?” “是。这些年,我跟着院子里的其他孩子一起读书,他们认的字,我也认得。算学方面,我现在在作坊每日帮着核对账目。”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诚恳:“夫人,我本也是个苦命人,是您给了我和我娘新生。我懂那些女孩心里的苦,也知道她们最需要学什么。请夫人给我这个机会。” 草儿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吃过苦,也好学。王金珠问她:“若有女孩冥顽不灵,不肯学,你当如何?” 草儿答得极快:“不打不骂。断其一日饭食,让其去后院挑一日猪粪。饿了,累了,便知读书是这世上最轻松的活计。” 王金珠笑了,这丫头,不仅认了字,还把管人的精髓学到了。 “好,日后你就是这善堂的女先生。束脩每月二两银子。学堂里的规矩,你来定。” 草儿双手接过书,眼眶泛红,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夫人!” 第203章善堂开张 善堂的工程进度一日千里。 青砖高墙之内,一排排房舍拔地而起,屋顶铺上了青瓦。木匠们叮叮当当地忙碌着,刨花飞溅,空气里满是木头的清香。 打家具不比盖房子,粗不得也急不得。 王金珠把要求一条条列得清楚:大通铺两排,每排能睡十人。每人一只小木箱,带锁扣,放贴身衣物。 书桌板凳都要结实,小孩子坐不住,晃来晃去,不结实撑不了半年。 干活的师傅听完直夸奖,"东家想得周全。这哪是善堂,比镇上书院的配置都讲究。" 王金珠没接这话茬,看着日渐完善的设施,满意地点了点头。 厨房那边也没落下。大灶台砌了两口,一口大锅煮饭,一口炒菜。旁边靠墙打了一排橱柜,碗碟筷子分格放好。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王金珠照着自家厨房的标准,一样样置办齐了。 被褥是王桂兰带着陈天微去府城布庄挑的棉花,找了村里三个针线好的婶子赶制的。一床被子四斤棉花,厚实暖和。 每人两套换洗衣裳——王金珠特意设计了统一的样式,靛蓝细棉布短衫,束袖收腰,利索干净,干活不碍事。裤脚收窄,脚踝扎紧,下地喂猪不沾泥。 王迎春领到自己的小木箱时,捧着钥匙愣了好半天。 她把箱子放在通铺靠墙的位置,打开,把仅有的一套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 善堂的事,王金珠特意跑了一趟县衙报备,县令听说有人自掏腰包办善堂,不让官府出一分钱,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当真?不花官府一文钱?" 王金珠拱手:"民女自筹银两,不花官府分文。" 周县令捋着胡子,眼珠子转了三圈。不花钱的政绩,这年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当即拍板:"好!本官准了。善堂之事,本官会行文上报知府大人。本官也不能一点力都不出,这善堂的牌匾,本官亲自题字。" 三日后,一块朱漆大匾送到了后口村,上书"育善堂"三个大字,落款盖着县衙大印。 送匾的差役还带了消息:周县令已将善堂之事上报知府,知府大人龙颜大悦,拨了善堂周边三十亩官田做支持,免赋税三年。 消息传开,后口村炸了锅。 "乖乖,知府大人亲自批的?" "那王家的善堂,往后谁还敢动歪心思?" "人家闺女有本事,咱比不了。" 王大力站在善堂门口,看着那块匾被挂上去,腰杆挺得笔直。他回头冲王金珠咧嘴一笑,脸上全是骄傲。 善堂挂了匾,王金珠心里也踏实了。 接下来就是往里填人。 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就有人往善堂送孩子了。有的是村里人捡到的流浪女童,有的是走投无路的寡母托人送来的,还有街上的小乞丐自己找来的。 王金珠来者不拒,但有自己的规矩:每个孩子进门,登记姓名、年龄、来历、籍贯。来历不明的,单独记录。 凡是由家里人送到善堂的孩子,需要和家里断亲,家人不能借着孩子的由头来善堂闹事,打秋风。 半个月内,善堂收了十一个女娃。年纪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八岁。再大些的,要么能帮家里干活了,家里舍不得送;要么就是到了出嫁的年龄,要被拿去换聘礼了。 三岁的那个叫小豆子,瘦得跟只猫似的。王金珠把她抱起来,她缩在王金珠怀里,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襟,不肯松。 王金珠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很低:"不怕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小豆子不懂什么叫家,但她闻到了从厨房飘出来的饭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王金珠在村里请了两个婶子帮忙。一个月一两银子,管两顿饭。两个婶子乐得合不拢嘴——这年头,在村里刨食吃,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两碎银。 "金珠啊,你这善堂的饭食标准可不低。每天有肉?早上还有鸡蛋?" "正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吃好,脑子怎么转得动?"王金珠把食谱拍在桌上,"就按这个来。不够我再添。" 头几天,孩子们的状态五花八门。 白天还好,有的小的只是有点怕人,晚上总能听到一些隐忍的哭声。 王迎春每天跟在草儿身后,帮着铺床、打水、分发碗筷。新来的孩子们看她年纪相仿,比看大人多几分亲近。 又过了两天,孩子们渐渐熟悉了善堂的环境,不再一有动静就缩成一团。草儿开始在学堂里教她们认字,从"人、口、手"开始。最小的几个握不稳笔,草儿就握着她们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王金珠看火候差不多了,从集市上买回了二十只鸡、十只鸭。 鸡鸭运到善堂后院时,孩子们全挤在月亮门口,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王金珠看着孩子们:"以后你们负责喂鸡,它们下蛋给你们吃,好不好?" "下蛋?"几个孩子眼睛齐刷刷亮了。 "对。一天喂两次,早上撒糠,下午拌菜叶子,没事,你们也可以捉虫给它们吃。鸡舍要打扫干净,鸭子要赶到池塘里去。" 王金珠蹲下身,看着围过来的一圈小脑袋,"这些活不重,你们轮流做。谁做得好,月底有奖励。" 王迎春第一个站出来:"夫人,我带她们干。" "不要都你自己干了。"王金珠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是草儿的助手,你给她们分好工,你从旁看着就行。" 她看了一圈孩子们,语气放柔:"你们还小,我收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当牛做马。这些活,是让你们学会照顾自己。等你们再大一点,想学别的本事,我请人教你们。"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天下午,王迎春带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把鸡鸭赶进了新砌好的鸡舍鸭棚。五岁的丫头拿着一把碎菜叶子,丢进栅栏,一只母鸡扑棱着翅膀过来啄食,她吓得"哎呀"一声摔坐在地上,菜叶子撒了一地。 旁边的孩子先是愣住,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丫头自己也笑了,爬起来,捡起菜叶子继续喂。 这是善堂里第一次响起笑声。 王金珠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群小萝卜头围着鸡舍手忙脚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204章曲辕犁成了 善堂开了半个月,孩子们渐渐熟悉了起来,她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王迎春姓王,和夫人一个姓,而且她的名字还很好听。 当知道迎春的名字是夫人起的,更是羡慕坏了。 吃饭的时候,三岁的小豆子,放下筷子,仰着脸问草儿:"先生,迎春姐姐和夫人是一个姓,我也想姓王,行不行?" 桌上十几个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眼睛亮得像一群刚下了蛋的母鸡。 草儿筷子停在半空,一时不知怎么答。她想了想,说:"姓是爹娘给的,不能随便改。" "我爹娘不要我了。"一个六岁的丫头接话,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着情欲低落的孩子们,草儿摸摸她们的头,“等我明天问了夫人再说,好不好?” 孩子们一听,头点的比小鸡啄米还快。 第二天,王金珠就听说了孩子们想改姓的事。这么多名字,不得起的人头疼啊 王金珠沉默片刻,决定把这个让人头疼的事抛给草儿。 "书院的先生收了学生,头一件事就是给字、给号。你现在是她们的先生,这名字,你来取。" 草儿愣了一下。 "我?" "对,善堂的事,你负责,更何况你现在是她们先生。” 草儿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衣角。半晌,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草儿把孩子们召集到学堂。 她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有些涂掉了,有些圈了又圈。 "从今天起,你们都有新名字。" 她展开纸,念第一个。 "小豆子,你以后叫王迎冬。" 小豆子——王迎冬,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五丫,你叫王念安。念书的念,平安的安。好好念书,一辈子平安。" "六妮,你叫王知夏。知了知了,夏天就来了。" 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每个名字都有来由。草儿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抖,越往后越稳。学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声音和窗外鸡舍里偶尔传来的"咯咯"声。 念完最后一个,草儿把纸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两个字—— "育善。" "这善堂叫育善堂,你们以后就是育善堂的孩子。姓王,是你们自己选的。以后可要好好做人做事,对得起这名字。" 十几个丫头齐声喊了一嗓子:"是!先生!" 年关将近,府城里的铺子忙得脚不沾地。炸鸡铺子推出了年货礼盒——炸鸡、炸酥肉、炸麻花,用红纸包好,系上麻绳。 王金珠忙了几天,把铺子的账目理清,正准备歇口气,陈天润送信来了。 她拆开信,扫了两行,眼睛就亮了。 "嫂嫂!成了!曲辕犁成了!" 陈天润的信写了三页纸,字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详细描述了曲辕犁试制的经过——前三次失败,犁壁弧度不对,翻土时泥土倒灌;第四次调整了犁评的角度,终于成功。试犁那天,安平县三个老农围着那架犁看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其中一个蹲在田埂上哭了。 "嫂嫂,用这犁,一头牛一日可耕五亩地。旧犁需两日。" 王金珠看完信,提笔回信。 "天润,此物不可藏私。你将图纸、试验数据、老农试用记录,整理成册,逐级上报县衙、府衙,直呈朝廷工部。" 她停了一下笔,又加了一行字。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功,非一家一姓之私产。上报朝廷,来年春耕便可推广天下。你记住,功劳越大,越没人敢动。" 写完这封信,王金珠没有封口。她盯着信纸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陈天润只是个刚上任的小县令,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曲辕犁这种东西一旦上报,层层递上去,经手的人太多了。随便哪个环节卡一下,功劳就能被改头换面,安到别人头上。 她把信封好,叫来王小宝:"三哥,帮我去柳府送个帖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柳公子明日来家里喝茶。" 王小宝应声去了。 王金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出去,本来打算留到更合适的时候。但陈天润的功劳,等不了。 次日午后,柳明远准时来了。 王金珠泡完茶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柳公子,我有个忙要你帮。" 柳明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说吧。"每次王掌柜请他帮完忙后,都会给他大好处,他十分乐意帮忙。 王金珠将陈天润的信给柳明远看了,看完,他眼睛都瞪大了:"当有说的这么好?" "只会更好。我已经传信让他把图纸和数据整理上报朝廷。"王金珠看着他,"但他官小言轻,我怕这功劳半路被人截了去。柳家在朝中有人脉,请柳公子帮我盯着些。" 柳明远应下,一脸期待地看着王金珠,"王掌柜,你每次找我帮忙,都不让我白忙活。这回呢?你给我什么好处?" 他语气轻快,但眼神认真,他很期待王金珠还能给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好东西。 王金珠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东西,比曲辕犁大十倍。" 柳明远展开纸卷,看了两行,瞳孔骤缩。 纸上画的是一个木架,架上排满了大小一致的泥活字。旁边标注了选土、制字、烧制、排版、刷墨、印刷的全套流程。每一道工序,每一步操作,写得清清楚楚。 "活字印刷术。"王金珠的声音很平,"用泥烧制成字模,按需排版,印完拆开,字模重复使用。一本书,刻板要三个月,用这个,三天。" 柳明远的手指捏着纸角,微微发颤。 他是做生意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书籍的成本会断崖式下降,产量会十倍百倍地增长。柳家若能掌握这项技术,那么整个书业市场,他柳家就要占了大头。 第205章包饺子 "王掌柜。"柳明远放下纸卷,手指按在桌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柳明远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书籍之利,向来被世家大族把持。刻板印书,成本高昂,一部书从刻板到成册,少则数月,多则半年。你这项技术一旦面世,他们的利益必将受到影响。" 王金珠端着茶盏,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 "所以我才把它交给你,而不是自己去做。" 柳明远沉默了。 这话听着像信任,实则是把他架到火上烤。王金珠手里有技术,柳家有渠道有人脉有关系。 但这里头的风险,柳明远比她更清楚。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柳明远将纸卷重新卷好,郑重收进袖中,"我今夜就回柳府,与父亲和族中长辈商议。王掌柜放心,无论柳家最终如何决断,陈天润的功劳,我柳明远保证,绝不会被截。" 王金珠点头:"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柳明远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过了两日,柳明远派人送了一封亲笔信来。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家中长辈已阅,此事牵涉甚广,柳家暂不触碰。但陈令之事,柳家记下了。三年评调,必不相负。" 王金珠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铜盘里,卷成一团,风一吹就散了。 柳家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活字印刷术这盘棋太大,柳家不敢轻易落子,但这份人情,他们认了。陈天润在安平县的三年,有柳家盯着,至少不会被人使绊子。 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腊月二十八,大雪停歇。 作坊停了工,铺子关了门。王金珠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后口村。 今年过年,家里人口多,添了善堂里那十几个孩子,十分热闹。 周喜凤和叶小雨两个嫂子,在家里的大厨房里忙活。炸丸子、炖扣肉、卤猪,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王金宝和王银宝在院子里劈柴。木屑飞溅,两人干得满头大汗。王大力拿着浆糊,踩着长凳,在大门上贴着红彤彤的春联。 “往左点,爹,有点歪了!”王小宝在下面指挥。 “知道了,你小子话真多。”王大力把春联按平。 大年三十傍晚,王金珠叫上王桂兰,牵着王云舒一起去善堂包饺子。 王云舒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细棉布小袄,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跟在旁边。 善堂的院门敞开着,大红灯笼亮着光。 厨房里热气腾腾,孩子们自己也在准备包饺子。草儿和王迎春正带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和面、剁馅。案板上放着几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洗净的白菜和韭菜。 “夫人来了!”王迎春看到王金珠,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孩子们围了上来,规规矩矩地喊人。 “都洗手,准备包饺子。”王金珠招呼道。 王桂兰把带来的两大盆肉馅放在案板上:“这是白菜猪肉馅的,这是韭菜鸡蛋的。今天敞开肚子吃!管饱!” 十几个孩子围在大案板前,捏着饺子皮。 小豆子王迎冬个子矮,够不着案板。王云舒搬来一张长凳,拉着王迎冬站上去,分给她一块面团。 “你捏个小兔子。”王云舒说。 王迎冬用力点头,小手捏着面团,弄得满脸都是白面粉。捏出来的东西四不像,倒是个面疙瘩。 “这是什么呀?”王云舒问。 “是大虫!”王迎冬举着面疙瘩,一本正经地回答。 厨房里全是笑声。 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众人的脸。 王金珠让王迎春把孩子们带到宿舍,每个人的铺位上,都放着一件新衣。 大红色的细棉布袄子,配着黑色的棉裤,鞋子也是崭新的千层底棉鞋。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放着两根红头绳。 “过年了,每人一套新衣裳。” 孩子们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王迎冬咬着手指,瞪大眼睛看着那红艳艳的衣裳。 “发什么愣?”草儿走上前,拿起一套最小的,塞到王迎冬怀里,“还不谢谢夫人!” “谢谢夫人!”王迎冬抱着衣裳,声音清脆,小手紧紧抓着布料,生怕飞了。 大一点的孩子接过衣裳,手在发抖。 六岁的王知夏把脸埋在衣裳里,肩膀抽动。 “哭什么。”王金珠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大过年的,要笑。穿上新衣服,漂漂亮亮的。” 王知夏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娘以前说,女娃子不配穿新衣。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新衣裳。以前过年,我只能穿旧的破棉袄,里面全是硬邦邦的芦花。” 王迎春转过身,擦掉眼泪。她以前连破棉袄都没有。 草儿红着眼圈,大声说:“以后年年都有新衣裳穿!只要咱们好好学本事,自己能挣钱,想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谁也管不着咱们!” “对!”孩子们齐声喊道。 晚上,善堂的食堂里摆了两大桌。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还有红烧肉、炖粉条、炒鸡。菜色丰盛,香气扑鼻。 孩子们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但没人动筷子。草儿教过规矩,长辈不动筷,晚辈不能吃。 王桂兰和王金珠,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吃吧。多吃点,长个子。”王金珠说。 孩子们这才欢呼一声,开始动筷子。 他们吃得极快,但并不抢食。 王迎冬一口气吃了十个饺子,撑得直打嗝。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想吃又吃不下,急得直哼哼。 王桂兰在一旁擦眼角:“以前在家里得受多大罪,吃顿饱饭都能高兴成这样。造孽啊。” “娘,以后就好了。”王金珠给王桂兰夹了一块肉,“咱们有能力,能帮一个是一个。” “对对对,权当积德了。”王桂兰点头。 第206章过年杂记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村里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 王金珠刚洗漱完,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色对襟袄裙。 院门被敲响了。 王云舒跑过去开门。 “云舒妹妹,新年好!” 院门外,站着十几个穿着大红袄子的姑娘。 王迎春领头,其他孩子跟在最后面。 她们的头发梳得整齐,扎着红头绳。脸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出奇。十几个红衣姑娘站在一起,在白雪的映衬下,十分鲜艳。 “给夫人拜年!” 十几个姑娘齐刷刷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夫人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声音整齐洪亮,传出老远。 王金珠走出去,把她们都拉起来拉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王金珠笑着,“都进屋,吃糖。云舒,拿糖来。” 姑娘们站起身,排着队走进院子。 王云舒端着一个大攒盒,给每个人抓了一大把糖果和花生。 王迎冬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攥着两把花生。 周喜凤和叶小雨从厨房端出热乎乎的汤圆。 “来来来,吃汤圆,团团圆圆!一人一碗,谁也不许剩下!”周喜凤大声张罗。 王金珠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挨个发下去。 “压岁钱,拿着买糖吃。”王金珠把红包放在孩子们手里。 红包里装的是六十六文崭新的铜钱,取六六大顺之意。 孩子们捏着厚实的红包,眼睛又红了。 “不许哭,大年初一掉眼泪,一年都不顺。”迎春板起脸训斥,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院子里全是欢声笑语。 王大力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这群孩子,咧着嘴笑。 “金珠啊,你这善堂,办得好。”王大力点头,“看着这些娃,心里舒坦。” 安平县的新年,没有那么热闹。 屋里燃着一个炭盆,火光暗淡。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切得厚实的白切肉,一碗蘑菇炒鸡,一碟炒鸡蛋,一盆萝卜汤。 四个人围坐在桌旁。 陈玉香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菜,叹了口气,“这家里没有个孩子,就是冷清。” 陈天润夹了一筷子菜,不接话。 陈玉香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陈天润。 “天润,你到底怎么打算的?”陈玉香放下筷子,“那李姑娘回京城都快半年了。镇国将军府的门槛多高,人家说给你三年时间,我看就是敷衍你。三年,你就在这穷乡僻壤熬着?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娘,吃饭。”陈天润夹了一块炒鸡蛋,放在陈玉香碗里,“李冰不是敷衍我。三年之约,是对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陈玉香急了,“你一个小县令,三年能升到哪去?人家可是将军的女儿!要我说,不如在当地找个殷实人家的姑娘……”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陈玉香的话。 陈玉香立刻闭了嘴。 陈实放下碗,伸手给老爹顺气:“爹,您没事吧?” 陈老头摆摆手,“少说两句。” 陈老头声音嘶哑,盯着陈玉香,“天润心里有数,你别给他添乱。” 陈玉香缩了缩脖子,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陈老头喘匀了气,看向陈天润。 “天润,你嫂嫂信里提的那事,稳妥吗?” 陈天润放下筷子,正色道:“爷爷放心。曲辕犁的图纸和试用名册,我已经通过府衙递上去了。嫂嫂找了柳公子暗中照应,折子不会被压下,肯定能到工部。” 陈老头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有了这个功劳,朝廷肯定有嘉奖。”陈老头看着跳动的炭火,声音放得很轻,“李将军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能早点松口。三年……太长了。” 陈天润敏锐地察觉到老人的语气不对。 “爷爷,您身体不舒服?”陈天润站起身,走到陈老头身边,“过了年,我请大夫来给您看看。” “不用。”陈老头按住陈天润的手,“就是受了风寒。年纪大了,冬天难熬。过了年开春,暖和了就好。” 陈天润看着陈老头枯瘦如柴的手,眉头微皱。 老人的手很凉,没有一丝热气。 陈老头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这大半年,他夜里总是咳醒,骨头缝里透着寒气。他怕自己时间不多了。 按照本朝律例,祖父母丧,孙子若承重,需丁忧三年。即便不承重,也要守制一年。 天润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得了这个县令的缺,又攀上了镇国将军府的亲事。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死了,天润就要离职丁忧。哪怕只是一年,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到。 他不能死。至少,要撑到天润的功劳定下来,撑到李家把亲事定死。 “吃饭吧。”陈老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切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肉很肥,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压住,硬生生咽了下去。 夜深了。 陈天润回到书房。 桌上堆着一尺高的公文。安平县穷,事却不少。冬日大雪,压塌了城外三个村庄的十几间茅草屋,灾民的安置、口粮的调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揉了揉眉心,翻开一本账册,想着爷爷越来越不好的身体,感觉时间越来越紧迫。 正月里的雪,一场连着一场,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善堂的这些天又陆陆续续,收了十几个女童。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才两岁半,送来时冻得嘴唇发紫,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王金珠让周喜凤熬了姜汤,挨个灌下去,才把命拉回来。 善堂的人数翻了一倍。 王迎春看着人比鸡鸭还多,不由皱眉,她们每天那么大的消耗,却没为夫人做多少事,不可以这样。 第二天,王迎春找到还没回府城的王金珠,“夫人,现在善堂有这么多人,我们就养了那么点鸡鸭,之前夫人不是说过,给我们养猪的吗?” 王金珠翻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女,王迎春的眼神变了,少了怯懦,多了精明和担当。“养猪费粮食,咱们现在的麸皮不够。” 王迎春急了:“我们可以去挖野菜,去河边割猪草!妹妹们都能干活,绝不浪费善堂的粮食!” 第207章破格提拔 三月出头。 安平县衙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开道,护着中间手捧明黄圣旨的钦差太监,直入县衙。 陈天润领着县衙上下,匆匆跪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平县令陈天润,进献曲辕犁有功,利国利民。工部试制大善,即日于天下春耕推广。特破格拔擢陈天润为工部员外郎,赏银千两,钦此!” 钦差尖细的嗓音在院内回荡。 陈天润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手心全是汗水。 后堂门帘掀开,陈实扶着陈老头走了出来。陈老头听清了“工部员外郎”几个字,双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爹!”陈实大惊失色,一把抱住老头,伸手死命掐人中。 陈玉香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陈天润顾不得钦差还在场,几步冲过去,顺着陈老头的胸口往下捋。 半晌,陈老头猛地抽了一口气,睁开浑浊的眼睛,一把抓住陈天润的衣袖。老人的手骨节突出,力气大得惊人。 “京官……我孙子当京官了!”陈老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往下淌。 钦差太监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拱手:“陈大人,恭喜了。万岁爷对曲辕犁赞不绝口,特意嘱咐您即刻交接县务,早日进京赴任。” 陈天润起身还礼,吩咐差役安排钦差去后堂歇息奉茶。 夜里,陈家四口围在屋里。 “我不去京城。”陈玉香把收拾好的包袱往炕上一扔,语气坚决。 陈实愣住了:“天润去京城当官,咱们不去,去哪?” “回府城,找金珠去!”陈玉香盘腿坐在炕上,拍着大腿,“京城那是啥地方?天子脚下!官大得压死人。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字不识一筐,规矩不懂半点,去了干啥?给天润丢人现眼?再说了,这安平县我都待不惯,天天跟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大眼瞪小眼,憋屈死我了。我回府城,没事还能跟亲家母斗斗嘴,带带孩子,那日子多舒坦。” 陈天润沉默片刻,看向陈老头:“爷爷,您的意思呢?” 陈老头靠在被垛上,喘气声很重。 “你娘说得对。”陈老头缓缓开口,“京城水深,咱们去了帮不上忙,只会添乱。再者,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路途颠簸了。就在府城安置,有金珠照应,稳妥。” 陈天润点头应下。他也清楚爷爷的身体状况,强行进京,真怕半路出事。 三日后,陈天润交接完县务,带着家人回了府城。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喜气洋洋。 饭后,王金珠把陈天润叫进书房。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匣,推到陈天润面前。 陈天润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这里是五千两,你如今是京官,要在京城立足。去买个好点的宅子,别让李姑娘跟着你受委屈。官场上的人情往来,处处都要银子,别抠搜。” 陈天润把匣子推回去:“嫂嫂,这钱我不能要。你办善堂,开铺子,处处都要花钱。朝廷赏了千两白银,够我用的。” “千两银子在京城能买个二进院子就顶天了。”王金珠按住匣子,不容拒绝,“家里有我,铺子生意红火,不差这五千两。你拿着,这是你的底气。” 陈天润眼眶微热,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嫂嫂。” “先别急着谢。”王金珠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图纸,递给他。 陈天润接过来,低头细看。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木制轮盘,周围带着水斗,旁边标注着水流方向和齿轮传动。 “这是水车。”王金珠指着图纸,“借水力提水灌溉,能解旱地之渴。但我只有个构想,没有具体的尺寸和数据。” 陈天润眼睛发亮,视线死死黏在图纸上。 “你去了工部,手底下有的是能工巧匠。”王金珠收回手,“曲辕犁是你敲开京城大门的砖,这水车,就是你在工部站稳脚跟的基石。自己带人去试,做出来了,你的位子就没人动得了。” 陈天润将图纸小心折叠,贴身收好。他看着眼前的嫂嫂,心中满是敬佩。这个屠户出身的女子,眼界和格局,远胜无数须眉。 一个多月后,京城。 陈天润安顿好驿站,换上崭新的官服,先去工部报到。次日傍晚,他提着礼物,去拜访李将军。 门房通报后,管家将他进正堂。 镇国将军李征坐在上首,不怒自威。李冰坐在下侧,看到陈天润进来,眼睛里满是欢喜。 “小子陈天润,拜见将军。”陈天润撩起官服下摆,恭恭敬敬地磕头。 “起来吧。”李征抬了抬手,上下打量着他。 “一年的时间,从七品县令到六品员外郎。你小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李征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全赖圣上恩典。”陈天润低头答道。 李征放下茶盏,直奔主题:“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陈天润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下官斗胆,恳请将军恩准,早日与李姑娘完婚。” 李冰脸颊泛红,低下了头。 李征眉头微皱:“急什么?你刚入京,根基未稳。” 陈天润抬起头,目光坦荡,“不瞒将军,下官祖父年事已高,近来沉疴难愈,恐时日无多。下官不愿留有遗憾,更怕丁忧守制,误了李姑娘青春。” 李征沉默了。本朝重孝,若陈老头真过世,陈天润必然要回乡守制一年。 “既如此,让你家中长辈进京提亲吧。”李征挥了挥手,“规矩不能废。” 陈天润大喜过望,再次跪地叩首:“多谢将军成全!” 李征冷哼一声:“行了,走吧,冰儿,送送他。” 接下来的日子,陈天润白日在工部忙活水车的事,休沐时便与李冰一起在京城寻觅宅子。 有王金珠给的五千两银票打底,加上朝廷的赏赐,两人很快在内城边缘看中了一套三进的院落。 院子宽敞亮堂,后院还带着个小花园。原主人急着回乡,连带屋里的红木家具一并折价卖了,总共花了四千八百两。 拿到房契那天,陈天润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冰指挥下人打扫庭院,心里踏实了。 当夜,他坐在书房,研墨铺纸,写了一封家书。 信中详细说明了将军府同意提亲的事,并附上了新宅子的地址,恳请父母尽快进京,主持大局。 写完,封口,盖印。次日一早,陈天润将信交给了驿站,花重金走了八百里加急。 第208章进京 陈实收到信的时候又惊又喜,“天润……天润让咱们去京城提亲!将军府已经允了,让咱们长辈尽快过去主持!” 陈玉香听了却没有那么开心,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陈实还在高兴,扭头见媳妇这副模样,愣了:"你咋了?大喜事啊。" "喜什么喜!"陈玉香大声说道,"京城是什么地方?满大街都是当官的!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去了说错话、行错礼,丢的不光是咱们的脸,是天润的脸!是将军府的脸!" 她越说越急,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提亲得请媒人吧?得备聘礼吧?聘礼多少合适?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咱也拿不出。还有那定亲的席面,在京城摆酒,那排场……" 陈实听一句,脸色沉一分。他搓着手,也不吭声了。他比陈玉香好不到哪去,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到了京城估计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不行,我得找金珠。"陈玉香站起来就往里走。 陈实在后面喊:"你等等我啊!" 两人一路跑到后院,王金珠正在廊下看王云舒练武。 "爹,娘,您二位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陈玉香一把夺过陈实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王金珠扫了一遍,笑了。 "将军府同意了,这是好事。" "是呀,是好事!"陈玉香拍大腿,"可是你婆婆我是个粗人,京城那地方,我两眼一抹黑。万一办砸了,天润的亲事黄了,那可怎么整?" 陈实在旁边使劲点头。 "娘,您别急。本来天润成亲,我和天放就得去。" 陈玉香眼睛一亮。 "但天放走不开。"王金珠语气放慢,"他最近在营里忙,上头在考核,他可能要升千夫长了。这个时候请假,不合适。" 陈玉香脸上的喜色淡了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天放忙他的,金珠你……" "我陪您去。"王金珠说,"带着云帆和云舒,一家人一起去,爹也去。天润的亲事,咱们都去热闹热闹。" 陈玉香瞬间松了一口气,一把攥住王金珠的手:"金珠,你去了我就不怕了!你识文断字,又会做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 王金珠拍了拍她的手背:"先把日子定下来,路上要走个把月,赶早不赶晚。" 陈玉香连连点头,总算松了一口气。 安顿好公婆,王金珠把铺子的事交接清楚。 善堂这边,王金珠最放心不下。孩子们来的时候间不长,正是需要人盯着的时候。 她把草儿和王迎春叫到跟前,交代了日常安排,又把善堂的银钱账目理了一遍,留了半年的开销。 但依然不是那么放心,一群女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多岁。 看着女儿不放心的样子,王桂兰上前给她一颗定心丸:"你放心去吧!我跟你爹早就商量好了。等你们走了,我们搬回后口村住,每天去善堂看看,不会让她们被人欺负了。" 三月初九,出发。 王金珠租了两辆马车,雇了两个镖师随行。镖师是镖局里老人,走南闯北惯了,看着结实可靠。 陈实和陈玉香坐一辆车,王金珠带着王云帆和王云舒坐另一辆。行李干粮塞得满满当当,车帘放下来,马车吱呀吱呀上了路。 王云舒虽然大了许多,依旧是坐不住的性子,坐了半天车,就开始闹腾。 "娘,到了没有?" "没有。" "娘,到了没有?" "没有。" "娘——" "再问,你就自己下来走。" 王云舒立刻闭嘴,老老实实靠在王金珠身上,不吭声了。 王云帆依然是个书呆子模样,王金珠不让他看书,他就自己背书。 王金珠忍不住打趣他,“云帆,若是去了京城,有大儒要收你做学生,你是留在京城求学呢,还是和娘一块回去?” 王云帆眉头紧皱,都皱出来了个儿字。 王云舒在旁接茬,“娘亲,你还是对我好些吧,哥哥注定不会留家里的。” 王金珠也笑了,难道这就是一个上交国家,一个跟前尽孝。 陈玉香那辆车上,时不时传来她和陈实的说话声。 "老头子,你说京城的人穿啥样?" "穿啥样我也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我要是说了错话咋办?" "那就别说话,让金珠说。" "对对对,让金珠说。我不说话,我就笑。"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你也别光笑,笑多了人家会觉得你傻。" 陈玉香:"……你说我咋办都不对!" 王金珠她们离开京城后,王桂兰和王大力两口子就回了后口村。 第二天一早,王大力和王桂兰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女童,大的牵小的,排成一溜儿往村外走——那里是官府拨给善堂的三十亩地。 "都听好了!"王大力站定,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今天翻这三十亩地,趁墒情好赶紧下种。大点的跟我学扶犁翻土,小点的去捡石头、拔草根。谁偷懒,中午没肉吃!" 孩子们一一应声,散开干活。 王迎春带着几个大姑娘学着扶犁,力气不小,犁铧翻起黑黝黝的泥土。知夏领着小些的去地头捡碎石,王迎冬拎着个小竹篮,跑得最快。 王桂兰蹲在地头,抓起一把湿土捏了捏,朝王大力喊:"老头子,墒情正好!三月种谷子正当时,再过几天就该晚了。" "成!"王大力咧嘴笑。 上午翻完地,王桂兰数了数人头,领着孩子们回善堂。路过村口肉铺时,她拐进去,割了三斤五花肉。 "又买肉啊王婆子?"肉铺掌柜笑着秤肉。 "孩子们干活辛苦,加个肉菜。"王桂兰掏铜板。 "你可倒贴不少了。"掌柜多切了半斤递过来,"这半斤算我送的。你办那善堂是好事,朝廷还给地,我也尽点力。" 王桂兰笑着道谢,拎着肉往回走。 中午,善堂食堂里,红烧肉的香味把孩子们馋得直咽口水。王迎冬端着碗,米饭上盖着三块厚实的五花肉,吃得满嘴油光。 "奶奶做的肉最好吃!"王迎冬喊了一声。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这些天她自掏腰包,每天给孩子们加一个肉菜,花了不少钱,但看着孩子们脸上有了肉,值了。 第209章提亲 进了京城地界,路上的马车和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陈玉香掀开车帘,眼睛都不够使了。 "老天爷,这街比咱们府城宽三倍!" 陈实也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脸色发白。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还是他儿子,这京城满大街的官轿,看得他双腿发软。 马车在内城边缘一条巷子里停下。陈天润早就等在门口,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腰间佩着银鱼袋。 "爹!娘!嫂嫂!" 陈玉香跳下马车,看着陈天润的派头,忍不住高兴,"我儿出息了,穿这身衣裳,娘都快认不出了。" 陈天润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娘,进屋再说。" 院子比王金珠预想的还要好。三进的宅子,前院会客,中院有个小花园,后院住人。屋里家具齐全,打扫得干干净净。 "天润,这院子不错。"王金珠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陈天润笑道:"李冰帮忙挑的,她眼光好。原主人急着回乡,连家具一起折价卖了,省了不少银子。" 安顿好行李,陈天润在正堂摆了一桌接风宴。菜是从外面酒楼叫的,四凉八热,摆了满满一桌。 陈玉香看着满桌的菜,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压低声音问王金珠:"金珠,这得花多少银子?" "娘,天润现在是六品京官,请家里人吃顿饭,不寒碜,吃吧。" 提亲的日子定在四月中旬。 离日子还有三天,陈玉香就开始睡不着了。 "金珠,我穿哪件衣裳?"陈玉香把她仅有的三件衣裳摊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比划。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袄子,一件褐色棉袍,还有一件进城后王金珠给她做的青色细布褙子。 "穿青色那件。"王金珠进门,看了一眼,"我给您另做了一身新的,明天就能拿。" 陈玉香一愣:"你还给我做了衣裳?" "提亲是大事,您是天润的娘,得体面。"王金珠把一件藏蓝色缎面对襟褙子展开,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圈暗纹。"配一条同色裙子,一双新鞋,爹也有一身。" 陈玉香摸着缎面,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聘礼。"王金珠坐下来,把一张单子推到她面前,"我拟了一份,您看看。" 陈玉香接过单子,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聘金:纹银两千两。 金簪一对,金镯一对,金项链一条。 锦缎十六匹。 茶叶四十斤,龙井和碧螺春各半。 活雁两只。 陈玉香看到"活雁"两个字,愣住了:"这上哪弄活雁去?" "天润已经托人买了。"王金珠说,"本朝提亲用雁,取其顺阴阳、知时节、从一而终之意。将军府是武将门第,最重这些规矩。" 陈玉香咽了口唾沫,看着单子上的数目,手心冒汗。两千两聘金,加上这些金饰锦缎,少说也要三千两往上。 "这得花多少银子……" "娘,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王金珠收起单子,"您就管一件事——提亲那天,坐在上首,笑,该说的话,我教您。" 陈玉香点头,又问:"那我说什么?" "将军问您为何来提亲,您就说:'小儿仰慕令嫒久矣,特请长辈登门,恳请将军成全。'说完把聘礼单子递上去,剩下的,媒人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多说多错。" 陈玉香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十遍,生怕忘了。 四月十六,晴。 陈家一行人天不亮就起来了。陈实换上王金珠做的新衣裳,站在镜子前手足无措。陈玉香帮他整了整领口,又整了整自己的,两个人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还行。"陈玉香深吸一口气,"不像乡下人了。" 陈实没说话,手心全是汗。 王金珠带着王云帆和王云舒也换了衣裳。王云舒穿着粉色小袄,梳着双丫髻,头上别着一朵绒花,乖巧地站在王金珠身边。王云帆一身青色小袍子,像个小大人。 辰时正,媒人的马车到了。 媒人是陈天润托同僚找的,姓周,是京城有名的喜婆,专做官宦人家的媒人。周妈妈上了陈家的马车,打量了一眼陈家人,微微点头。 "陈大人家的吧?行,规矩我都交代过了。到了将军府,都交给我吧。" 陈玉香使劲点头。 将军府在京城东面,占了大半条街。马车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仪门,在二门处停下。 李家的管事娘子迎出来,引着众人进了正堂。 正堂很大,十二根红漆柱子撑着横梁,正中挂着"忠义传家"的匾额。上首两把太师椅,李征坐在左边,旁边空着一把——李冰的母亲早逝,那把椅子空着。 下首摆了两把椅子,铺着红锦缎垫子,是给陈家父母坐的。 陈实进门的时候,腿有点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房子是县衙大堂,眼前这正堂比县衙大三倍,柱子上的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陈玉香攥着陈实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她咬着牙,挺直腰板,跟着周妈妈走到下首坐下。 王金珠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侧席。 周妈妈上前,按规矩行了礼,开始说合。一套官话下来,天花乱坠,把陈天润夸得文曲星下凡。 "陈大人年轻有为,曲辕犁利国利民,水车图纸上呈工部,圣上亲口嘉奖。令嫒温婉贤淑,与陈大人天作之合……" 李征听得面无表情。 周妈妈说完,该陈家递聘礼单了。 陈玉香站起来,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从袖子里抽出聘礼单子,走了三步,递到李征面前。 "小儿仰慕令嫒久矣,特请长辈登门,恳请将军成全。" 李征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坐吧。" 陈玉香回到座位上,腿都在发抖。 李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侧席的王金珠身上。 "这位是?" 王金珠站起来,微微欠身:"回将军,我是陈天润大嫂。他大哥天放军务在身,未能前来,特命我陪同公婆进京。" 李征点点头,目光转向王金珠:“王天放曾救过我儿子,这事我知道。替我谢过他。” 王金珠欠身:“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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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帆思路清晰,所言法子尽数源自王金珠平日闲谈时讲的善事、赈济门道:“分两步走,先安抚当下,再长久固本。急难之时要先分粮施粥,稳住流民;但不能只一味施舍,长久救济只会让人失了谋生心气,可组织百姓开垦荒地、修缮沟渠,以劳作换口粮,既能活命,又能夯实来年收成,两全其美。” “好!说得好!”颜大儒一拍桌案,花白胡须都微微翘起,“小小年纪竟懂体恤民生,还分得清治标治本,你这弟子,老夫收下了!” 陈天润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喜上眉梢:“云帆,还不快叩拜恩师!” 王云帆规规矩矩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陈天润望着自家侄子,眼眶微微发热。若无大嫂多年悉心栽培、言传身教,云帆断不会有今日这般眼界胸襟。 另一边,李冰带着王金珠和王云舒一块逛街。王云舒牵着王金珠,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啃着,脑袋还好奇得东张西望。 “大嫂,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吃食太寡淡。”李冰抱怨着,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我这两天做梦,全是你在府城做的炸鸡和奶茶。那酥脆的皮,那香浓的奶味……” 王金珠轻笑出声:“想吃,晚上回去给你做。” “那怎么够!”李冰眼睛发亮,指着街角一处空置的三层楼阁,“大嫂,咱们把炸鸡奶茶铺子开到京城来吧!那位置我打听过了,原是个茶楼,东家急着回乡,售价极低。咱们盘下来,绝对日进斗金!” 王金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楼阁地段极佳,位于两条主街交汇处,人流如织。若是开店,客源不用愁。 “主意是好,但是等你们成亲后,我就要回府城,顾不上京城的生意。” 李冰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我来管!你出配方,我出人出力出铺子。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账!” 王金珠摇头,“那不行,配方值不了那么多,铺子和人手都是你的,我只拿两成。” “那怎么行!”李冰急了,跺了跺脚,“你是我大嫂,我还能占你便宜?说五五就五五!” 王金珠站定,看着李冰的眼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亲兄弟明算账。你若非要给五五,这铺子我不开了。做生意,讲究个长久,谁吃亏了,心里都会有疙瘩。” 李冰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既然大嫂执意只拿两成,剩下的三成里,我抽出两成,捐给你的善堂。就当是为我们李家积福,如何?” 王金珠心头一暖,真是个善良单纯的姑娘。善堂开销极大,随着收容的女童越来越多,若有京城铺子的两成红利,她们便能帮助更多的人。 “好,我替善堂的孩子们谢过你。”王金珠郑重应下。 李冰笑靥如花,挽紧了她的胳膊:“等我成亲后,有了空闲,定要去府城看看你那善堂。到时候,我教那些姑娘们几手防身术,免得被人欺负!这世道,女孩子没点自保的本事可不行。” 王金珠眼睛一亮,一把将正在啃糖葫芦的王云舒拉过来:“现在你也可以先指导指导她!她现在可是我们善堂的小武夫子。” 其实王金珠早就想给孩子们请武夫子,但是女武夫子本来就少,又要带这么多人,自然没人愿意。 王云舒每次回去,倒是又大方又积极,带着那群孩子们要教她们习武。王金珠也没阻拦,云舒也学了三年了,就是人小了点,招式做的还是可以的。 第 211 章 拜师礼 傍晚回到家,王金珠便听到了王云帆被颜大儒收下的好消息。 “这是好事,我去准备拜师礼,不知这颜大儒,可有什么要求?” 陈天润道:"嫂子放心,颜大儒不重虚礼,但束脩六礼不可少。" "这个我懂。"王金珠点头,"一、束脩六礼:芹菜,寓意勤奋好学;莲子,寓意苦心教育;红豆,寓意鸿运高照;红枣,寓意早早高中;桂圆,寓意功德圆满;干瘦肉条,为古礼束脩之本意。 二、敬师礼:文房四宝一套(顶级狼毫笔、松烟墨、熟宣、名砚),另附沉香一块,三十年陈普洱茶饼一对。 三、见师礼:见面礼金三百六十两。" 陈天润见大嫂说的头头是道,便不再多言。 次日一早,王金珠便去了干货行。 掌柜见她选得仔细,还当是哪家的管事娘子,一听是给鹿鸣书院颜大儒备的拜师礼,立刻多包了半斤桂圆。 "颜老先生德高望重,夫人有心了。" 王金珠付了钱,又去绸缎庄扯了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一匹藏青,一匹月白,预备做拜师那天云帆穿的衣裳。 拜师那日,天还没亮,王金珠就把王云帆叫起来了。 衣裳是陈玉香连夜赶出来的,月白色长衫,领口袖口缝了暗纹,腰间系一条同色腰带。王云帆穿上身,站在铜镜前,小小的脸绷得严肃。 王金珠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记住,拜师不是终点,是起点。颜先生收你,是看重你的心性,不是你的口才。往后少说多听,多想多做。" 王云帆重重点头。 鹿鸣书院的拜师礼不铺张,却庄重。颜大儒端坐上首,王云帆捧着束脩六礼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颜大儒笑了笑,"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了。" 陈天润站在廊下,看着侄子从地上起身,规规矩矩站到颜大儒身旁,眼眶又一次发热。 王金珠没去书院,这种场合女子不太合适,不如留在家里给云帆做顿好的。 中午王云帆回来,脸上难得带了笑意,他进门先找王金珠。 "娘,先生给了我一套书,让我先把《大学章句》重新通读三遍。" 王金珠把盛着红烧排骨的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吃完再看。" 王云帆坐下,端起碗,忽然抬头问:"娘,我是不是以后就不回府城了?" 王金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回就回,想留就留。你才多大,操这个心。" 王云帆没再说话,低头扒饭。但王金珠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头,已经有了答案。 这孩子,来的时候她就问过,果然带不回去了。 王金珠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另一边,将军府。 李冰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李征正看着兵书,抬眼瞥了女儿一眼:“没规矩。” 李冰拉也不恼,过椅子坐下,眼睛发亮:“爹,我要开铺子,和大嫂一起开!” 李征放下兵书:“和你大嫂开铺子??” 李冰将白日里商议开铺子的事,详细讲了一遍。 “我出钱出铺子出人,她出配方,我要给她五成分红,她不肯,硬要说自己占了便宜,死活只肯拿两成。我气不过,说要捐两成给她的善堂,她才点头。”李冰嘴上说着来气,语气里却满是敬佩。 “你说,她在府城办了个善堂,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女童?” “是啊。听天润说,府衙还拨了三十亩地。大嫂把善堂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管饭,还教认字、算账。”李冰越说越起劲。 李征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出声。 “爹,你笑什么?” “我笑我原以为陈家门第低微,怕家中长辈会拖你后腿。” 李征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如今看来,是我眼拙了。” 李征拉开暗格,取出一个红木匣子,推到李冰面前。 “这是什么?”李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地契。 “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嫁妆,京城东市、西市共有六间铺子。”李征看着女儿,“我本打算等你成亲时再给你。原还担心你性子跳脱,守不住这些产业。现在,既然你要跟嫂子合伙,这些铺子,你明日全拿去给她挑。” 李冰愣住:“全拿去?爹,你这么信得过大嫂?” 李征冷哼一声:“你懂什么。面对日进斗金的买卖,能守住本心,不贪不占,这是大定力。办善堂,收容流民女童,不仅是做善事,更是替地方官府分忧。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这般眼界格局,不输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 李征顿了顿,语气放缓:“有这样的嫂子帮你掌舵,你这辈子,吃不了亏。” 李冰重重点头,抱紧了木匣。 —— 府城大营,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王百户,哦不,王千户!恭喜恭喜!” 传令兵双手捧着兵部刚发下的告身文书,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围一群糙汉子立刻围了上来,起哄声震天响。 “千户大人,今晚这顿酒跑不了吧!” “就是,咱们营里最年轻的千户,必须去迎客楼摆一桌!” 王天放接过文书,随手揣进怀里。 “行,今晚迎客楼,我请客,你们敞开喝。” 众人欢呼雀跃,勾肩搭背地散去准备。 王天放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文书。千夫长,手底下管着一千号敢打敢拼的兄弟。在这府城地界,也算是一号能横着走的人物了。 但他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升官了,想第一个分享的人,不在身边。 晚上,迎客楼里觥筹交错,同僚们喝得面红耳赤,吹牛打屁。王天放端着酒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酒过三巡,他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七八分。 回到家,推开院门。 三哥舅哥,家家团圆,就他孤家寡人一个。王天放叹了口气,大步走向后院,还得每日去看看小时候对自己不好的爷爷。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鼻而来。 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陈老头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呼吸粗重且浑浊。 听到动静,陈老头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天放……” 王天放快步走过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这才动作轻柔地扶起老人。 “爷爷,我升千夫长了。” 他把碗沿贴在老头干瘪的嘴唇上,一点点往里喂水。 陈老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 “好……好……咱们家,出息了。你出息了,天润也出息了……” 喝了两口水,陈老头喘得厉害,摆了摆手。 王天放将他放下,掖好被角。 没说几句话,老人便沉沉睡去了。 王天放坐在床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空落落的。 第 212 章 惩治恶霸 到了沐休日,王天放起了个大早,去早市买了些肉和点心,牵出马,直奔后口村。 金珠不在家,家里太冷清,他想去看看岳父岳母。 后口村外,三十亩官田连成一片。 正值春耕,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王天放骑马靠近,眉头却皱了起来。 田埂边,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似乎在推搡。 “王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水渠是我们刘家村祖祖辈辈修的,凭什么让你们这帮丫头片子用?”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拿着铁锹,指着王大力的鼻子骂。 王大力挡在几个女童身前,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放屁!这水渠明明是连着永定河的公渠,是两村共用的!这地是县衙分给我们的,你们这么做,就不怕县太爷问罪?” 横肉汉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王大力,“少拿县衙压我!今天这水,我说截断就截断!你们善堂这地,趁早旱死!” 他身后跟着几个男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嚣张地大笑。 王桂兰护着身后的王迎春和几个小丫头,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就是眼红!看我们善堂分了好地,故意找茬!” “眼红又怎么着?”横肉汉子吐了口唾沫,“一群没人要的赔钱货,也配种这么好的地?赶紧滚,这地,我们刘家村接管了!” 说着,他扬起铁锹,作势要砸向引水的豁口。 王大力急眼了,举起锄头就要拼命。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带着破空声飞来,精准地砸在横肉汉子的手腕上。 “嗷!” 汉子惨叫一声,铁锹脱手而出,捂着手腕倒退了好几步。 人群一静,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王天放翻身下马,大步走入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常服,但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爹,娘,没事吧?” 王天放走到王大力身边,语气温和。 王大力松了口气:“天放,你咋来了?这帮刘家村的无赖,非要截断咱们的水源。” 王桂兰看到女婿,腰杆瞬间硬了:“就是!他们欺负咱们善堂没壮劳力!” 横肉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看清来人只有王天放一个,恶向胆边生。 “哪来的野汉子,敢管我们刘家村的闲事?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 几个泼皮举起棍棒,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王天放左脚往前一踏,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泼皮,一记直拳轰出。 “咔嚓!”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泼皮惨叫一声,仰面栽倒,鼻血狂喷。 紧接着,王天放侧身避开一根砸来的木棍,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那泼皮惨叫着跪在地上。 王天放抬腿一脚,将其踹飞出去三米远,砸翻了后面跟上来的两人。 不过眨眼功夫,四个泼皮躺在地上哀嚎打滚。 横肉汉子傻眼了,双腿开始打摆子。 王天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你别乱来啊!我可是刘家村里正的侄子!你敢打我,我让你去蹲大牢!”横肉汉子色厉内荏地喊道。 王天放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举在汉子脸前。 “看清楚了。” 汉子盯着牌子上的猛虎纹样,又看看王天放那张冷得像刀的脸,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他虽然不识字,但这牌子的形制他见过,那是武官才配的东西。 王天放收回牌子,淡淡补了一句: “府城卫中千户,王天放。这地是我家的,你有意见?” 汉子的脸瞬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千……千户大人?”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这水渠你们用,随便用!小人再也不敢了!” 王天放冷冷地看着他:“这三十亩地,是衙门拨给善堂的。以后,谁敢动这块地的心思,谁敢动善堂里的人一根汗毛。” 他拔出腰间长刀,反手一挥。 刀光掠过,头顶一根手臂粗的柳树枝丫应声而断,“啪嗒”一声落在几个泼皮脚前,断口平整光滑。 “这就是下场。滚!” 几个泼皮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善堂的女童们爆发出阵阵欢呼。 “老爷真厉害!”王迎冬拍着小手,满脸崇拜。 王大力把锄头一扔,哈哈大笑:“痛快!天放,干得漂亮!” 王桂兰也笑得合不拢嘴:“走走走,回家!娘今天给你炖大鹅!” 午饭在善堂的食堂里吃。 王桂兰使出浑身解数,炖了一大锅铁锅烤大鹅,贴了满锅的玉米面饼子,又炒了几个青菜。 王天放坐在长条桌前,看着岳父岳母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童,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总算被填满了一些。 “天放,多吃点。”王桂兰往他碗里夹了一只大鹅腿,“你一个人在府城,也没人做饭,瞧着都瘦了。” 王天放咬了一大口饼子,含糊道:“没瘦,军营里伙食不错。” 王大力喝了口小酒,砸吧砸吧嘴:“京城那边算算日子,也该提完亲了。不知道顺不顺利。” “有金珠在,肯定顺利。”王桂兰对女儿有着盲目的自信。 王天放点头:“等金珠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吃过饭,王天放没急着走,帮着王大力把地里的活干完,又检查了一遍善堂的院墙和门锁,叮嘱了几个大点的女童注意安全,这才骑马离开。 回到府城,天已经彻底黑了。 第213章 明天我要早点开门 王天放推开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迎面而来。与白天在后口村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他熄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不由地播放金珠在家时的画面,她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讲的渴了,还会叫他给她端水喝。 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一切顺利吗? 被王天放惦记的王金珠,此刻全被桌上的几张地契给吸引了,心里直犯嘀咕。这李将军真是个痛快人,六间京城旺铺,说给就给。李冰坐在旁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大嫂,你快挑挑,咱们先开哪一间?”李冰催促。 王金珠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看,位置在东市街头。 “这间铺子原来是做什么的?”王金珠问。 “原来是卖绸缎的,上下两层,后面还有个大院子,宽敞得很。”李冰回话。 王金珠心里琢磨,炸鸡奶茶店需要前头招待客人,后头做厨房,还得有地方囤冰块和食材。这带院子的铺面最合适。 “就这间吧。”王金珠把地契挑出来,“咱们今天就去看看铺子,顺便找工匠把灶台盘出来。” 李冰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我这就叫管家备车!” 两人坐着马车到了东市。这地方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铺子门面宽阔,里头更是亮堂。 王金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李冰,这前头大堂得重新规整。柜台得打长一点,分成两边,一边点单,一边取吃食。这样客人多了也不乱。”王金珠边走边说。 李冰跟在后头,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嫂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就让人去找京城最好的木匠。” 王金珠走到后院,看了一圈。 “这院子大,得挖个大地窖存冰块。夏天快到了,奶茶得加冰才好喝。炸鸡的油烟大,灶房得通风,烟囱得往高了建,别呛着前头的客人。”王金珠交代着。 李冰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佩服得不行。大嫂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什么都想得这么周全。 “大嫂,这炸鸡和奶茶,我能学吗?”李冰问。 王金珠笑了:“你可是东家,当然得学。不过学之前,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李冰认真地看着她:“大嫂你说。” “这铺子要开得长久,最要紧的不是方子,是人。”王金珠压低了声音,“掌柜的、账房、伙计,都得是知根知底的可靠人。咱们这方子是独一份的,万一被人学了去,满大街都是炸鸡奶茶,咱们就没饭吃了。” 李冰拍着胸脯说:“大嫂放心,掌柜的是我爹用了二十年的老人,账房是将军府的家生子,伙计也都是家生仆,一家老小都在府上当差,跑不了也反不了。” 王金珠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还有,你时不时去铺子露个面。你往那儿一站,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将军府的产业,自然没人敢来找麻烦。” 李冰听得眼睛发亮:“大嫂说得对,这活儿我会!” 说完这个,王金珠才开始教李冰和她找来的四个厨娘做炸鸡和奶茶。 “这鸡块得切得大小均匀,腌料是关键。”王金珠把配好的香料倒进盆里,用手抓拌均匀,“得腌足两个时辰,这味道才能进到肉里。” 几个厨娘围在旁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炸的时候,油温得掌握好。”王金珠捏了一点面糊扔进油锅,看面糊马上浮起来,“这油温就行了。先炸一遍定型,捞出来控油。等客人要的时候,再复炸一遍。这样外皮才酥脆,里头的肉才嫩。” 王金珠边说边示范,很快,一锅金黄酥脆的炸鸡就出锅了。 香味飘满整个后院,李冰咽了咽口水,伸手就去抓。 “烫!”王金珠赶紧拦住她,拿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慢点吃。” 李冰吹了吹,咬了一口。 “太好吃了!”李冰眼睛瞪得老大,“外皮酥得掉渣,里头的肉还冒汁水!大嫂,这也太好吃了吧!” 王金珠笑了:“好吃就行。这奶茶也简单,红茶煮出茶汤,加牛奶和糖,再放点珍珠。珍珠就是用木薯粉搓的圆子,煮熟了过凉水,吃起来有嚼劲。” 王金珠手脚麻利地煮了一锅奶茶,给每人倒了一碗。 李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又香又甜,这要是夏天加上冰块,那得多舒坦啊。” 几个厨娘也跟着尝了尝,个个竖起大拇指。 “夫人这手艺,真是绝了。咱们京城可没见过这种吃食。”一个胖厨娘说。 王金珠看着她们:“这配方你们得记牢了,千万不能外传。铺子开业后,你们就是店里的顶梁柱了。” 厨娘们连连点头保证。 李冰拉着王金珠的胳膊:“大嫂,咱们什么时候开业啊?我都等不及了!” 王金珠盘算了一下:“再等两天,柜台打好了,牌匾挂上去,咱们就开张。” 三日后,东市街头,“第一炸”食铺正式开业。 红绸覆盖的牌匾,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打,精神抖擞。李冰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衣衫,腰间系着绯红腰带,衬得整个人英姿飒爽,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铺子里香气四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开业大酬宾!今日所有吃食半价!”李冰清脆的声音传出老远。 一时间,铺子前排起了长队。炸鸡的酥香、奶茶的甜香交织在一起,飘满了整条街巷。 掌柜的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招呼客人,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拨着算盘,伙计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一切井井有条。 王金珠站在角落,目光扫过每一个客人,留意着他们的反应。有人嫌排队太久,有人夸炸鸡酥脆,有人说奶茶不够甜——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李冰则在门口转来转去,一会儿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一会儿招呼排队的客人往里走,笑声朗朗,惹得不少人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有几个吊儿郎当的汉子在队伍外头晃悠,探头探脑的。李冰眼睛一瞪,那几人认出她是将军府的小姐,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走了。 直到傍晚,最后一锅炸鸡卖完,铺子才关了门。 李冰瘫在椅子上,累得直喘气,眼里却闪着光:“大嫂,我看今天没一个人敢闹事!” 王金珠笑着点点头:“明天继续。” 李冰翻身坐起来:“明天我要早点开门!” 第214章家书抵万金 前厅人声鼎沸,伙计的吆喝声、铜钱落进竹筒的脆响声混成一片。 李冰坐在后院石桌旁翻着账本,眼睛发亮,"大嫂!这才七天,净赚了三千两!西市那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明日就找人盘灶台,开二店!" 王金珠抿了一口温水,把账本合上。"不行。" 李冰愣住:"为何?有钱不赚?"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王金珠语气平静,"一店才开七天,厨娘的手艺还不稳。今天中午那锅炸鸡,火候大了一分,你尝出来了吗?" 李冰挠了挠头,没吭声。 "客人图新鲜,偶尔一次能忍。次数多了,招牌就砸了。"王金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人流,"再等半个月。一店的人手练熟了,提拔两个稳妥的去二店带新人。还有,开了二店后,现在的货源供应得上吗?咱们量大,也可以适当压压价。" 李冰把王金珠的话全都记在心里,连连点头:"大嫂说得对,是我急了。那我明日先去西市那间铺子看看,把灶台位置量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王金珠点头赞许:"提前准备是对的,但开业不急。还有一件事,你得留意——这几日排队的客人里,有几个面孔连着来了四五天。你让掌柜的留个心眼,看看是单纯爱吃,还是别有用心。做吃食这行,小心使得万年船。" 李冰神色一凛:"大嫂放心,我明日就交代下去。" 王金珠这才放心。她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食材采购的细节,便起身往外走。铺子后门的小巷里,马车已经等着了。 回到家中,王金珠看见王云帆正坐在廊下,借着灯笼的光看书,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她走过去,放轻了脚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在书院如何?颜先生讲的,可能听懂?" 王云帆放下书,仰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能。娘,我发现京城的夫子和府城的很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以前的夫子教我们解题破题,讲究字句工整。颜先生讲学,不拘泥于经义。昨日讲到'治国平天下',先生拿了户部去年的黄册,让我们算各州的粮赋折损。" 王云帆指着桌上的一张草稿,"先生说,读死书不如去种地。经义要落在实处,要懂钱粮、懂刑名。进度虽快,但儿子觉得心里通透,一下子拨开了云雾。" 王金珠心中微震,随即涌上一股难言的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孩子,真的找到最适合他的天空了。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问:"那……云帆是更喜欢这里,还是更喜欢府城?" 王云帆沉默片刻,低声道:"娘,我想留在这里跟颜先生读书。" 果然。王金珠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道:"好,你想留下便留下。你爹若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王云帆又道:"娘,颜先生还说,下月书院有一场辩经大会,各派学子都会参加。先生让我也去听听,说不必上场,只坐在旁边看,学学旁人的思路和风骨。" 王金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颜先生安排的,定有他的道理。你只管听先生的吩咐。" 正说着,陈天润满面春风地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大嫂!定了!婚期定了!" 陈玉香闻声也从屋里迎了出来:"定了?哪天?" "六月二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陈天润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一家人顿时都高兴起来,陈玉香拉着陈天润,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着要准备什么聘礼,要置办哪些东西了。 王云舒也从屋里跑出来,追着陈天润问:"小叔,新娘子什么时候住进来?" "急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呢。" 王金珠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热闹,真好。 夜深人静。王金珠坐在桌前,铜油灯的火苗静静跳跃,在纸上投下她纤长的影子。她提笔,蘸了蘸墨,给远在府城的王天放写信。 她写了京城来的所有事"第一炸"的火爆,写了云帆在鹿鸣书院读书,拜了大儒为师,可能回不去了,也写了天润即将大婚的喜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与千里之外的人对话。 写到最后,她的笔锋慢了下来,字迹也变得柔和。 "……如今,天润成家立业,咱们来京城的任务也算完成。待他大婚之后,我便带云舒回去。" "你在军中,万事小心,安心操练,勿要挂念。" "然,夜深人静,尤为念你。" 她放下笔,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入信封。在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写上"夫君亲启"四个字。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王金珠吹灭了油灯,和衣躺下。 几日后,府城。 王天放下了值,刚进院子陈天微就递过来一封信:"嫂嫂给你的。" 王天放喜悦涌上心头,拿了信大步流星往房里走去。 信封上"夫君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那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从头细细读起。 读到云帆拜了大儒为师、可能要留在京城读书,他沉默片刻,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那孩子从小就聪慧过人,能得大儒赏识,是好事。只是……想到日后家中少了个念书的声音,总觉得空落落的。 读到天润婚期已定、六月二十八迎亲,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好小子"。 再往下,字迹渐渐柔了下来。 "……如今,天润成家立业,咱们来京城的任务也算完成。待他大婚之后,我便带云舒回去。" "你在军中,万事小心,安心操练,勿要挂念。" "然,夜深人静,尤为念你。" 王天放的目光停在了最后这一句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把信纸凑近鼻尖,似乎想闻闻上面有没有她留下的气息。灯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发烫。 "尤为念你。" 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她从未对当面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王天放将信折好,展开,又折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在最后一句多停一会儿。 第 215 章 成亲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第一炸”的生意不仅没有随着新鲜劲过去而回落,反而因为口碑的发酵,队伍越排越长。 后厨里,厨娘们对面糊的浓稠度、油温的掌控都已经炉火纯青,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炸出外酥里嫩的金黄鸡块。前堂的伙计们也练就了眼疾手快的本事,点单、收钱、打包,一气呵成。 李冰在铺子里盯了几天,实在按捺不住那颗躁动的心,拿着这半个月的账本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陈家院子。 “大嫂!你看看这账本!”李冰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拍,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半个月了,一店的人手已经完全熟练了。西市那边的铺子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灶台也按你说的图纸盘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开二店?” 王金珠翻开账本,细细看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满脸急切的李冰,不由得失笑:“你这急性子,真是一天都等不得。既然一店稳妥了,那就开吧。” “太好了!”李冰欢呼一声,“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王金珠拉住她,叮嘱道:“从一店调两个最稳妥的厨娘去二店做管事,再带几个机灵的伙计过去。新招的人手先在一店打下手,老带新,这样才不会乱了阵脚。另外,二店开张,就不搞半价了,直接送些小食,比如买炸鸡送一小杯奶茶,权当尝鲜。” “明白!我都听大嫂的!”李冰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没过几日,“第一炸”西市分店正式挂牌开业。有了东市一店的名气打底,二店刚一开门,便被闻风而来的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两家店遥相呼应,日进斗金,李冰每天看着账房拨算盘,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 然而,生意场上向来不缺眼红的人。 二店开业不到十天,京城几条繁华的街巷里,陆陆续续冒出了三四家卖炸鸡和奶茶的铺子。有的叫“京城第一酥”,有的叫“香酥鸡铺”,连招牌和伙计的打扮都在刻意模仿。 李冰气冲冲地跑来找王金珠,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大嫂,你快尝尝!这就是街角那家新开的‘迎客炸鸡’卖的。他们不仅学咱们,价钱还比咱们便宜两成!这不是摆明了抢生意吗?” 王金珠慢条斯理地解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里面颜色发暗的鸡块,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吐了出来。 “面糊太厚,炸得太老,最关键的是,腌料里少了几味提鲜的香料,吃起来只有咸味和油腻。”王金珠擦了擦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至于奶茶,多半是用劣质茶叶和水兑的,连奶腥味都没去干净吧?” 李冰连连点头:“大嫂真是神了!我刚喝了一口那家的奶茶,涩得舌头都麻了!可是他们卖得便宜,还是有不少人去买,咱们的生意多少受了点影响。” “不用慌。”王金珠神色平静,语气笃定,“做吃食,最骗不了的就是人的嘴。图便宜去买的人,吃过一次对比之后,自然知道哪家好。咱们的方子是独门秘制,腌料里的几味关键香料我都让人磨成了粉再混进去,他们就算把鼻子闻断了也配不出来。” 她看向李冰,安抚道:“咱们只要守住品质,不偷工减料,服务周到,那些跟风的铺子翻不起大浪。由着他们去,正好给咱们做个衬托。” 果然,不出王金珠所料。那些跟风的铺子一开始靠着低价吸引了一波客人,但没过几天,食客们纷纷抱怨鸡肉发柴、奶茶难喝,甚至有人吃坏了肚子去铺子门口闹事。不到半个月,几家跟风店便门庭冷落,接连关门大吉。而“第一炸”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红火了。 在这般忙碌与喜悦交织的日子里,时间悄然滑到了六月二十八。 陈家上下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挂满了院落。陈实和陈玉香穿着崭新的绛红色衣裳,脸上笑出了褶子,忙前忙后地招呼着来帮忙的宾客。 唯一有些遗憾的,便是陈老头和王天放没能赶来。陈老头年纪大了,身子骨也经不起这千里迢迢的颠簸,爹娘都在高堂上坐着,他这做爷爷的在府城等着新人日后回去敬茶便是。 而王天放身为千户,军务在身,也实在抽不开身请那么长的假,再加上路途遥远,只能作罢。 不过,王天放托驿站送来了厚厚的贺礼,还有一封写给陈天润的信,信里满是大哥的期许与叮嘱。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给王金珠的字条,上面只有铿锵有力的四个字:“等妻归家”。王金珠摸着那熟悉的字迹,心里虽有一丝没能团聚的怅然,但更多的是丝丝缕缕的甜蜜。 此时的将军府,也是一片红妆。 李冰凤冠霞帔,端坐在梳妆台前,娇艳的脸庞在红烛的映照下更显明媚。 前厅里,李征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眼眶微微发红。一想到从小捧在手心里的野丫头今天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心里便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酸涩得难受。 “爹,您别晃了,晃得我眼晕。”一旁的李敬安端着茶盏,嘴角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李征瞪了大儿子一眼,没好气地骂道:“你妹妹都要出嫁了,你这做大哥的怎么一点都不难过?还笑得出来!” 李敬安赶紧用茶盖挡住嘴,轻咳了两声掩饰:“咳,爹,瞧您说的。天润那小子学识好,人品端正,妹妹嫁过去那是享福的。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心里暗爽,“这丫头在家天天折腾,不是上房揭瓦就是拉着我比武,我这院子里的兵器架子都换了三回了。她这一出嫁,咱们将军府总算能清静清静了!” “你这混账东西!”李征气得抬腿就要踹,李敬安灵活地躲开,还不忘提醒:“爹!迎亲的队伍快到了,您可别动手,坏了喜气!”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震天的唢呐声和鞭炮声。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迎亲了!”管家喜气洋洋地跑进来通报。 陈天润今日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红绸花,骑着高头大马,本就俊朗的面容在喜服的映衬下更显温润如玉,惹得街边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红了脸。 过五关斩六将,塞了无数的红封,陈天润终于将他的新娘子迎出了将军府。 李征看着女儿被喜娘扶着跨出大门,眼泪终于没忍住,悄悄别过头去抹了一把。 李敬安则笑眯眯地看着迎亲队伍走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对管家吩咐:“去,把我珍藏的那坛好酒挖出来,今晚我要好好喝两杯!”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绕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走了一圈,终于停在了陈家大门前。 王金珠牵着王云舒站在门口,看着陈天润踢轿门、背新娘,看着他们牵着红绸跨过火盆,耳边是众人的欢声笑语,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 随着司仪高亢的唱喏声,大堂里爆发出阵阵喝彩和掌声。王金珠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对璧人结为连理,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酒席一直摆到了深夜,宾客散尽后,宅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金珠安顿好玩累了的王云舒,独自走到廊下。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几分酒气。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算算日子,京城的事情已经全部安顿妥当,二店的生意上了正轨,天润也成了家。 是时候该回家了。 作者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哦!今天工作领导不在,稍微摸了会鱼,嘿嘿,别告诉我领导,给加更一章,今晚加班又会是很晚的一天,好难受哦!不想加班。 第 216 章 归程 婚后第三日,陈天润携李冰回门敬茶,将军府上下热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待这桩大事彻底落定,王金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京城该办的事都办妥了,是时候回家了。 这日晚饭,一家人难得齐聚。陈天润和李冰坐在一侧,陈实和陈玉香坐在另一侧,两个小家伙坐在王金珠两侧。 王金珠放下筷子,“天润的婚事办完了,二店的生意也上了正轨,我准备过几日就带云舒回府城了。” 她看向陈实和陈玉香:“爹,娘,你们是跟我一道回去,还是想在京城多住些时日?” 王云帆手里的筷子一顿,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陈实放下酒盅,沉吟片刻,看了陈玉香一眼。 陈玉香抢先开了口:“回去吧。”她叹了口气,“在京城住着虽好,可帮不上什么忙,铺子里的事有李冰操持,家里有下人,我跟你爹就是两个闲人。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低了下来,“你爷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上回天放来信还说,老爷子走路都要人搀着了,饭也吃不下几口。” 陈实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是啊,老爷子年纪大了,我这做儿子的,总不能不在跟前尽孝。” 陈天润听了,连忙劝道:“爹,娘,要不你们再多住些日子?京城这边我和李冰照顾得来,你们难得来一趟,多玩玩。” 李冰也跟着劝:“是啊,爹娘,您二老难得来京城,还没好好逛逛呢。” 陈实摆摆手:“不了,你爷爷身体不好,我这心里总是惦记着。虽然……虽然你爷爷以前对咱们不太好,但他毕竟是我爹。我也不知道他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我得回去守着。” 陈实看着小儿子,目光里满是欣慰:“天润,你如今成了家,又当着官,爹娘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好当你的差,好好待你媳妇。你爷爷那边,有爹娘回去照顾。” 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发涩:“也不知你爷爷的身子还能撑多久。趁着还能动弹,多陪一天是一天。” 陈天润鼻头一酸,低下头去,半晌才闷声应道:“那……爹娘路上多保重。到了府城写信回来报平安。” 李冰在桌下握了握陈天润的手,转头对陈实和陈玉香道:“爹,娘,那你们放心回去。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信说,京城到府城驿站快马也就七八天。” 陈玉香看着这懂事的儿媳妇,心里熨帖,笑着点头:“好孩子,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爹娘就放心了。” 王金珠看向身旁的云帆,从刚才她说要回府城起,这孩子就开始emO,碗里的饭也只扒了两口,一直在拿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 “云帆,”王金珠的语气温柔了几分,“你留在京城,要听小叔和小婶的话。颜先生教你什么,你就好好学。不懂的地方多问,别自己憋着。” 王云帆低着头,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这还是王云帆懂事以来,少有的情绪外露,不讲究规矩。 王金珠把他揽入怀里,摸着他的脑袋,“好好读书,别辜负了颜先生的栽培。等你学成了,娘等着你衣锦还乡。” 王云帆没有抬头。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牙关咬得紧紧的,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当娘亲拥他入怀那一刻,他还是没绷住,悄悄在娘亲身上擦眼泪。 五日后,天刚蒙蒙亮,陈家门前已经停了三辆马车,行李箱笼堆得满满当当。 陈天润一身便服,李冰换了骑装,两人一早就到了。王云帆也向书院告了假,来送娘亲和妹妹。 让王金珠没想到的是,李冰的大哥李敬安竟然也来了。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整十二名将军府的护卫,个个膘肥体壮,腰佩长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敬安翻身下马,冲王金珠抱了抱拳,语气爽朗:“大嫂,从京城到府城一千多里路,沿途不太平。我爹说了,自家人出远门,哪有不护着的道理。这十二个人都是府里的老兵,跟着我爹上过战场的,一路护送你们回去,到了府城再返回来。” 王金珠心里一暖,没有推辞,利落地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将军。有这些人护着,路上倒是安心了。” 李敬安又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递过来:“这是我爹让带的,给陈老爷子的补品。人参、鹿茸、灵芝都有,让老爷子好补补身子。” 陈实接过包袱,眼眶微红,连声道谢。 陈玉香拉着李冰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你和天润要好好的,天润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你要多顾着点他……” “娘,您放心吧。”李冰笑着应道,眼圈却红了,“您和爹路上慢些,到了写信回来。” 陈天润站在王金珠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大嫂,这些年多亏了你。云帆在京城读书你尽管放心,我一定待他比亲儿子还亲。” 王金珠侧身避开这一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些做什么,大嫂还能不相信你。” 王云帆一直站在人群后面,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说话。他默默看着下人们往车上搬行李,看着娘和妹妹的东西一件件被装进去,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可当看到娘把最后一包东西放进车厢,真的要走那一刻,胸口那股酸涩再也压不住了。 王云舒走到哥哥面前,抬头看他,小嘴一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王云帆,把小脸埋在他怀里。 “哥哥……我不想你走……” 王云帆浑身一僵,紧紧回抱住妹妹,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紧紧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 王金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把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 她不劝还好,这一劝,王云帆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哗地涌了出来。他再也憋不住了,伏在母亲肩头,放声大哭。 “娘……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妹妹……” 他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浸湿了王金珠的肩头。他到底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再怎么懂事,再怎么假装坚强,到了分别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王云舒听到哥哥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小手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襟不肯松开。 三个人就这样抱作一团,哭成了一片。 旁边的陈玉香别过头去,偷偷抹眼泪。陈实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陈天润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默默站在一旁。 王金珠抱着两个孩子,一手拍着儿子的背,一手抚着女儿的头,声音哽咽却温柔:“云帆,你是哥哥,要坚强。娘答应你,一有空就来看你,好不好?” 王云帆抽噎着,使劲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王金珠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亲王云舒的额头,这才狠下心来,松开他们,站起身来。 “好了,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王云舒被陈玉香抱上了马车,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王金珠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小手攥成拳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再哭出来,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她一咬牙,转身上了马车。 第 217 章 归家 众人纷纷上了马车。王金珠抱着王云舒坐在第一辆车里,陈实和陈玉香坐在第二辆,第三辆装着行李。十二名护卫分列马车前后两侧,李敬安亲自骑马送出了城门。 “大嫂,就送到这里了。”城门外,李敬安勒住马缰,朝马车抱拳,“一路顺风,到了府城让人传个信回来。” 王金珠掀开车帘,点头道:“回去吧,替我谢你爹。” 陈天润和李冰站在城门下,目送车队远去。王云帆立在他们身侧,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马车缓缓行远,京城巍峨的城墙渐渐缩成一线。 王云舒趴在窗口看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城门了,才缩回来,把脸埋在娘亲怀里,轻声说:“娘,我们回家找爹了。” 王金珠揽过女儿,嘴角微扬:“嗯,回家。” 车轮辘辘,向着府城的方向,一路向南。 回去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好在有将军府的十二名护卫随行,一路上虽遇了两拨不长眼的毛贼,还没等靠近马车,就被护卫们三两下收拾得干净净。王金珠和陈实陈玉香安安稳稳,连颠簸都少受了许多。 府城北门。 午后的日头晒得城门口的石板路发白,来往的商贩行人络绎不绝。 王天放牵着马,站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目光一遍遍扫过官道尽头。 守城的兵卒已经认得他了,笑着打趣:“王千户,您今儿又来了?这都第六天了吧?” 王天放没搭腔,只是抬手遮了遮日头,眯着眼往远处看。 另一个兵卒胳膊肘拐了拐同伴,压低声音笑道:“人家千户大人等媳妇呢,你少贫。” 王天放充耳不闻,视线牢锁在官道上。 忽然,远处扬起一片尘土,隐约可见车队的轮廓。 三辆马车,前后各六名骑马护卫,阵仗不小。 王天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翻身上马,直直迎了上去。 马蹄飞快,官道上的尘土被他甩在身后。 “驾!” 他策马冲到车队前方,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半圈。 护卫队长手按刀柄,警觉地抬起头。待王天放自报家门后,立刻放松了下来。 王天放的目光却已经越过护卫,落在了马车上。 车帘从里面被一只小手掀开,王云舒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见王天放,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 “爹!” 她挣扎着要往外爬,被王金珠一把捞住后领。 “坐好,马上就到了。”王金珠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藏不住笑意。 王天放驱马靠近马车,俯身透过掀开的车帘看向里面。 王金珠坐在车内,连日的赶路让她面上多了一丝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与他四目相对时,嘴角微翘起。 王天放喉头动了动,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将军府的人靠得住。” 王天放点点头,转头朝护卫队长道:“辛苦各位兄弟了,跟我走,先进城歇脚。” 他拨转马头,亲自在前引路,领着车队从北门入了城。 守兵卒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王千户等了六天,还真让他等着了。” “废话,人家那是铁了心等。换你,你媳妇出远门这么久,你不盼着?” “我哪有媳妇……” 车队穿过府城街道,一路回到王家。 王家大院门前,早有人得了消息迎了出来。 陈天微一看见马车,连忙迎上去搀陈玉香下车。 “娘!爹!可算回来了!” 陈玉香下了车,腿脚有些发麻,扶着女儿的手站稳,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陈天微笑着摇头:“哪有,嫂子走之前安排得妥当,家里一切都好。” 王天放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旁,伸出手。 王金珠看着那只宽厚的大手,没矫情,搭上去借力跳下了车。脚刚沾地,还没站稳,腰间便被一双手臂箍了一下——只是一瞬,旋即松开。 周围人多,王天放到底不好意思。 但那一瞬间的力道,王金珠感受得真真切切。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 王云舒则没那么多顾虑,被王天放一把抱了起来,搂着爹的脖子不撒手。 “爹!我给你带了京城的点心!” “好。”王天放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接过王金珠递来的包袱,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 安顿好家人,王金珠转头看向院外还牵着马等候的十二名护卫,对王天放道:“这些兄弟护了我们一路,辛苦得很。你去安排一下,找间好点的客栈,酒食住宿都备上,让他们好好歇两天再启程回京。” 王天放应了一声:“我来办。” 他走到护卫队长跟前,抱拳道:“各位兄弟一路辛苦,在下已让人去定了迎客楼的上房,今晚我做东,给弟兄们接风。” 护卫队长连忙摆手:“王千户客气了。我等奉将军之命护送家眷,分内之事,哪敢劳千户破费。” 王天放笑道:“将军的命是命,弟兄们的辛苦也是辛苦。走了一个月的路,风餐露宿,不吃顿好的说不过去。” 护卫队长还要推辞,王天放已经让人牵马带路了。 这边王金珠也没闲着,她回屋取了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是提前备好的银子,每人十两,用红纸包着,整十二份。 她走到护卫跟前,将布包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各位兄弟拿着买些东西带回去给家里人。” 护卫队长看了一眼布包,神色恭敬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夫人折煞小的们了。将军出门前有过交代,不可收受分毫。再者说,夫人是小姐的嫂子,便是我们将军府的自家人。护送自家人,哪有收银子的道理?” 其余护卫也纷纷摆手:“夫人莫要折煞我们。” 王金珠推了两回,见他们确实不肯收,也不再勉强。她想了想,道:“银子你们不收,那我便不强塞了。但这样——明日我让人备些府城的特产吃食,你们启程时带上,路上吃也好,带回去给家里也好,总不算坏了规矩。” 护卫队长这回没推辞,笑着应了:“那便多谢夫人了。” 王天放领着护卫们去了迎客楼,王金珠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陈玉香已经坐在堂屋里喝茶歇脚,陈实则去后院看陈老头去了。 王金珠走进堂屋,陈天微端了碗茶水过来递给她:“嫂子,先喝口歇歇。” 王金珠接过来抿了一口,问道:“家里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事?” 陈天微想了想,道:“别的都好,就是爷的身子确实不太行了。前些天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油尽灯枯,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王金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日我去看看老爷子。” 王云舒已经满院子跑开了,追着院里的大黄狗撒欢,一路上被闷在马车里,这孩子早就憋坏了。 第 218 章你能原谅爹吗 王金珠刚把行李归置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金珠!云舒!” 王桂兰的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跨进了门槛。王大力跟在后面,走得急,额上全是汗。 “爹,娘!”王金珠迎上去。 王桂兰答应得响亮,拉着王金珠就往堂屋走,“走,进屋说。晚饭你们肯定还没吃,我和你爹也是刚从善堂赶回来的。” 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陈玉香坐在椅子上,见王桂兰进来,连忙起身招呼。陈天微则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天微,我来帮你。”王桂兰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娘,你歇着,我弄就行!”陈天微在里头喊。 “少废话,你一个人做到什么时候?切菜我来,你盯着火。” 王金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娘和天微配合得倒是默契,一个切菜一个掌勺,没多久,一大桌菜就齐了。 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 饭吃到一半,陈实站起身,端起灶上一直温着的那碗鸡汤。 “爹,你这是?”王天放抬头。 “给你爷爷送去。”陈实语气平淡,脚步却走得急。 后院,陈老头的屋子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豆油灯。陈老头半靠在床头,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听见门响,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是老大啊。”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面。 陈实把鸡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扶着老头坐起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他嘴边。 陈老头喝了两口,摆摆手不喝了。 陈实把碗放好,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前,开口道:“爹,天润的婚事办好了,将军府对他很满意,还邀请你去京城玩呢。” 陈老头眼睛亮了一下:“好,好啊,就是可惜我没这个福气了。” 陈实接着说:“云帆也留在京城了,拜了一位大儒做先生,那先生是翰林院出来的,学问大得很。金珠还给我们老两口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料子好,滑溜溜的,我活了这把年纪没穿过那么好的衣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件一桩讲得仔细,像是在给陈老头交一份迟到了很多年的答卷。 陈老头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陈实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老大。”他声音发颤,“爹对不住你们。” “你打小就懂事,什么活都抢着干,从不跟爹娘要什么……爹却偏心老二,什么好的都紧着老二家……你媳妇怀着身子还下地干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放小小年纪上山打猎差点丢了命,我也没心疼过一句……” 陈实的眼眶红了,他偏过头去,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来。 陈老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灰白的鬓发里:“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这些年亏欠你们的,十辈子也还不清……爹就想问一句……你们……能原谅爹吗?” 陈实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恨爹,从前也许有些怨吧。” 陈老头猛地抬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但金珠进门以后,我看明白了一件事。”陈实抬眼,目光平静,“爹娘偏心是一回事,我和玉香自己窝囊也是一回事。要是我们硬气些,早些护住自己的家,也不至于让几个孩子跟着我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陈老头听完也沉默了,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实把鸡汤端起来,又舀了一勺:“爹,趁热喝。” 这边的屋子沉重压抑,前头的堂屋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玉香拉着王桂兰的手,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很,嘴巴没停过。 “桂兰姐,你是不知道,京城那街道有多宽!能并排走八辆马车!铺子里的东西,绫罗绸缎,什么花色都有,我看了一圈,咱们府城跟人家比,就是个小村庄。” 王桂兰端着茶碗,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配合一句:“哟,那么宽?” “可不是嘛!”陈玉香越说越来劲,“天润成亲那天,门口停了十几顶轿子,来的都是当官的。那酒席,摆了五十桌!五十桌啊桂兰姐!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那阵仗。” 王桂兰笑得眯起眼:“那你这趟可开了眼了。” “那可不?”陈玉香挺了挺胸脯。 王金珠在旁边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天润结婚哪有那么大的排场。 王桂兰瞥了女儿一眼,心领神会,面上却稳得很,顺着陈玉香的话往下捧:“那真是好福气。玉香啊,你这次去京城,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气色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玉香被夸得合不拢嘴,拉着王桂兰的手拍了又拍:“桂兰啊,以后有空咱们一起去京城玩,我给你当向导!” “行,到时候你领路。”王桂兰痛快应下。 王金珠把话题一转,问王天放:“我不在家这些日子,善堂那边怎么样?” 王天放下意识挺直了背,放下筷子,正色道:“出过点事,但让我解决了。” “哦?”王金珠挑眉,“什么事?” “刘家村一帮泼皮,想截断善堂的水渠,强占那三十亩官田。”王天放语气轻描淡写,“我去了,打了一顿,亮了身份,他们再没敢来。” “天放那天可威风了!”王大力接话,“那帮刘家村的混账东西,拿着铁锹棍棒来欺负我们善堂一群老弱妇孺。我正要跟他们拼命,天放骑着马就冲过来了。一块石头砸过去,那领头的横肉汉子的铁锹直接脱手!后来亮了千户的牌子,那帮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屁滚尿流地跑了!” 王天放被老丈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口饭。 “好样的。”王金珠看着丈夫,眼里满是赞赏,这个年代,有时候还是得拳头硬。 王天放点了点头,骄傲但谦虚:“应该的。” 王桂兰接过话头,说起善堂的事来也是满脸骄傲:“金珠,你走以后,那群丫头可争气了。地种得好,苗出得齐整,村里人都说没见过那么多丫头把地种成那样的。学习也没落下,迎春那丫头脑子灵,都会算账了。” “迎春还跟我说,想去铺子里帮忙呢。”王大力补充道,“说她学认字、学算术,就是想去铺子干活。” 王金珠想了想,点头道:“迎春确实机灵,等她再大些,可以来铺子里学学。不过现在先把基础打好,认字、算术不能落下。” “这话我跟她们说了一百遍了。”王桂兰笑道,“那群丫头现在管我叫奶奶,管你爹叫爷爷。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围着你爹转,你爹给她们削木刀、扎风筝,忙得不亦乐乎。” 王大力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孩子们喜欢嘛。” 王金珠看着父亲那神情,心里暖得很。王大力和王桂兰是把善堂那些孩子当亲孙女疼了。 王云舒听了赶紧从一旁跑过来,跑到王大力跟前,仰着小脸问:“爷爷,你也要给我扎风筝。” 王大力一把抱起外孙女,哈哈笑道:“会!爷爷回头给你扎一个最大的!” “好!”王云舒拍着小手。 第 219 章 放风筝 晚饭过后,王金珠起身,看了眼陈玉香。 “娘,一起去看看爷爷?” 陈玉香擦了擦嘴,顿了顿,点头。 王云舒蹬着小短腿跟上:“我也要去!” 三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陈老头的屋子还亮着灯,陈实正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老头擦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金珠来了。” 王金珠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陈老头。老头瘦得不成样子,一阵风都能吹跑。 陈老头费力地抬起眼皮,“金珠……” 王金珠拉过椅子坐下:“爷爷。” 陈老头眼眶湿了,声音沙哑得厉害:“爷爷……对不住你……当年你嫁进来,爷爷还嫌弃你粗鲁,爱找事…” 王金珠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后来看你把这个家撑起来……爷爷才知道……金珠你是个好孩子……”陈老头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爷爷糊涂了一辈子……对不住你们大房……” 王金珠垂着眼,轻声应道:“爷爷,都过去了。” 陈老头喘着气,目光殷切地望着她:“金珠……爷爷求你一件事……” “您说。” “以后……以后爷爷不在了……你爹……你爹是个老实人……你多照看着点……”陈老头喘着气,“还有天放……天放也是个实诚孩子……你别嫌弃他们……” 王金珠声音平静:“爷爷放心,我会的。” 陈玉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 “爹。” 陈老头转头看她,眼泪流得更凶:“玉香……爹对不住你……让你跟着老大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陈玉香抿了抿嘴唇,半晌才开口:“爹,我不怨你。” “你怨……你怨的……”陈老头哽咽,“爹都知道……从你进来陈家,你就没过一天好日子……” 陈玉香别过头,眼泪掉下来。 “爹,别说了。” 王云舒站在门口,睁着大眼睛看着屋里的大人们哭,小脸上写满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只是本能地觉得太爷爷很可怜。 她踮着脚走到床边,仰着小脸:“太爷爷,你别哭了。” 陈老头看着这张粉嫩嫩的小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好孩子……乖……” 王云舒歪着头:“太爷爷,你是不是生病了?让我娘给你请大夫,她有钱!。” 陈老头笑了,眼泪却流得更急:“好……好孩子……” 几人在屋里待了一刻钟,陈老头说累了,王金珠便带着陈玉香和王云舒出来。 走到院子里,陈玉香深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金珠,你说……人临死前,是不是都会后悔?” 王金珠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婆婆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王云舒就蹦蹦跳跳地跑到陈天微屋里,把还在睡觉的王宇睿从床上拽起来。 “睿哥哥!走!找爷爷做风筝去!” 王宇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王云舒那张兴奋的小脸,懵了一下。 “啥?” “风筝!”王云舒说得清脆,“爷爷答应给我做大风筝的!你去不去?” 王宇睿揉了揉眼睛,憨憨地点头:“去。” 第220章化身为狼 王大力看着两个孩子在风里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年轻时候当屠户,养活了一家子,闺女有出息,现在老了,还能帮着闺女带带孩子,看着外孙子孙女绕膝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正感慨着,王金珠和王天放并肩走了过来。 “爹。”王金珠喊了一声。 “玩得开心吗?”王天放则是看着女儿,眼里带笑。 “开心!”王云舒一看见爹娘,立马丢下风筝线轴,迈着小短腿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王天放的大腿,“爹!你看我的蝴蝶飞得好高!” 王天放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闺女最厉害。” 王宇睿也跑了过来,他性子稳重些,只是王金珠和王天放,乖乖地喊了一声:“姑姑,姑父。” “宇睿也厉害,老鹰风筝飞得最稳。”王天放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王宇睿的脑袋。 王大力走过来,把风筝线收好,笑道:“行了,玩了一上午了,也该饿了,回家吃饭去。”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回到家里,陈玉香和王桂兰早已把饭摆上桌了。 吃过饭,王金珠想起护卫们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便拉上王天放去了一趟大街。 她挑了几样府城有名的特产——何记酱肉、酱鸭、风干鸡,又配了些上等夏布和驱蚊药膏,备成十二份。虽不算贵重,但当作谢礼,也是足够的。 王天放看着媳妇办事利落,心里佩服得很,忍不住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顶多就是请他们吃顿好的。” 王金珠笑道:“送礼送到人心坎里,才不白费功夫。” 第二天一早,王天放亲自把礼物送去迎客楼,又替护卫们饯行。一切安排妥当,他才松了口气,觉得给媳妇办事,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 午后,护卫们歇息得差不多,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王金珠和王天放一同去送行。王金珠将一封家书交给护卫队长:“这封信,劳烦队长回京时转交天润。” 护卫队长双手接过,妥帖地收入怀中:“夫人放心,定送到陈大人手上。” 王天放抱拳:“兄弟们一路保重,回去替我向李将军问好。” 十二骑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北门方向的官道上。 王金珠看着他们走远,转头对王天放道:“走吧,回家。” 王天放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食盒,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两人并肩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认识王天放的兵卒路过,笑着打招呼:“千户大人,嫂子回来了啊?” 王天放难得大方地点头:“回来了。” 那兵卒挤眉弄眼:“怪不得这几天千户大人走路都带风。” 王天放瞪了他一眼,那人嘿嘿笑着跑远了。 王金珠斜睨他一眼:“你天天去城门口等我的事,是不是全军营都知道了?” 王天放耳根微红,闷声道:“又没什么丢人的。” 王金珠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中,一天的事情忙碌碌,倒也过得快。王金珠去铺子里转了一圈,看账目,又和周喜凤、叶小雨碰了碰近况。 王云舒白天放风筝跑得太欢,晚饭还没吃完就打起了瞌睡,被陈天微抱去隔壁屋里睡了。 夜深了。 王金珠洗漱完,坐在铜镜前散了发。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烛光映着她白净的面庞,比出门前似乎瘦了些。 身后的门被人推开,又被人带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王天放的脚步很轻,但呼吸声却不太稳。 王金珠从铜镜里看见他的身影走近,还没来得及转头,肩上就落下一双滚烫的手。 “洗了?”她问。 “嗯。” 王天放的声音低哑,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颈侧,像只大型犬终于等到主人回来。 王金珠伸手去拿梳子,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别梳了。” 王金珠从镜中看见他的眼睛,深沉幽暗,里头像燃着一团火,克制到了极限。 她放下梳子,还没转过身,人就被从凳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王天放!”她压着嗓子低呼。 王天放大步走向床榻,把人轻轻放下。他撑在她上方,一双眸子紧紧锁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年了。”他声音沙得厉害,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王金珠看着他隐忍的模样,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我又没拦你。”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王天放闷哼一声,俯身欺上来,嘴唇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带着半年积攒的思念与渴望,又急又烈。 烛火被扑扇的衣袂带出的风晃了几下,光影摇曳。 帐幔被人一把扯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旖旎。 窗外月色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夏虫鸣叫。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喘从紧闭的窗缝里溢出来,落在夜风里,转瞬便散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才安静下来。 王金珠浑身酸软地瘫在床上,头发散得到处都是。她伸出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捶了一下身旁那人的胸口。 “你属狼的?” 王天放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 “想你想的。” 王金珠翻了个白眼,想骂他两句,实在没力气了。 王天放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声音轻得不像刚才那副凶狠模样:“累了就睡。” 王金珠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嘟囔:“以后你再这么折腾,我就回京城住着不回来了。” 王天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收紧了臂膀,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嗓音更低了:“那我跟你去京城。” 王金珠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拿脚蹬了他一下:“松点。” 王天放松了些,但没松多少。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半年未见的思念,在这一夜里,尽数化在了彼此的温度中。 第221章 善堂闹事 王金珠很快就睡沉了。 王天放却没有立刻入睡。他侧着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怀里人的脸。她睡着的时候,平日里那股精明强干的劲头收敛起来,眉眼柔和得像是另一个人。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眉心处轻轻点了点。 半年,整整半年。 以前她在家的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快,她一走,每一天都难熬得很。军营里忙的时候还好,闲下来满脑子都是她。 王天放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还好,回来了。 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头,然后也合上了眼。 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晨,鸡刚叫了头遍,院子里便响起陈天微做饭的动静。 王金珠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动了动,腰酸得厉害,低头一看,腰间还搭着一条结实的手臂,沉甸甸的,像铁箍一样。 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人。 王天放睡得正沉,眉目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餍足的模样。 王金珠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用力掰开他的手臂,慢腾腾地坐了起来。 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扶着床柱稳了稳身形,深吸了口气,认命地揉了揉腰,慢慢穿衣梳头。 门外传来王云舒的声音:“娘!起来了吗!” 王金珠扬声道:“起了,你先去吃饭。” 王云舒的脚步声噔噔跑远了。 王金珠收拾妥当,推开门出去。陈天微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笑了笑。 “嫂子,早。” “早。” 陈天微目光往她身后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嘴角压了压,显然是在忍笑。 王金珠面不改色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等到王天放出来的时候,一家人都已经吃上了。他穿戴整齐,精神抖擞,走路带风,往桌边一坐,对着王金珠就是一个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王金珠看都没看他,低头喝粥。 陈玉香在对面看着儿子那副蠢样,嘴角抽了抽,低头扒饭,当作没看见。 王天放吃完饭,抹了把嘴,起身道:“我去上值了,告几天假也该销了。” 王金珠点了点头:“去吧。” 王天放走后,王金珠也没闲着。她把碗筷收了,换了身利落的衣裳,跟陈玉香打了声招呼:“娘,我去善堂看看,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陈玉香摆摆手:“去吧去吧,家里有我。” 太阳刚过头顶,王金珠踏进善堂的院子。 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 王金珠走到后院。原本空置的猪圈里,二十几头半大黑猪正挤在食槽前抢食。 王大力挽着裤腿,手里拎着木桶。几个十岁出头的女娃围在旁边,有的抱猪草,有的拿木棍搅和猪食。 “爷爷,大黑今天吃了两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喊。 “大黑能吃,长得快,年底能出栏。”王大力笑呵呵地抹了把汗。 看到王金珠,王大力放下木桶:“金珠,咋过来这么早?” “来看看。”王金珠目光扫过女孩们。 她们脸上长了肉,不再是刚来时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模样。几人脆生生地喊了声“夫人”,又跑去鸡舍忙活了。 “鸡舍那边也上正轨了。”王大力指着右边的围栏,“一天能收上百个蛋。大点的公鸡,我昨天让顺子送去炸货铺了。” 王金珠点头。工学结合的路子走通了。孩子们能自食其力,心里踏实。 正说着话,外边传来了吵闹声。 后院猪圈旁,正拿着木棍搅和猪食的招娣浑身一僵。大门方向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开门!今天老子就要带走老子的侄女!” 听到这个声音,招娣手一抖,木棍掉进石槽,溅起一片泔水。她脸色煞白,缩到猪圈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她二叔姚三的声音。半年前,就是他在堂屋里跟人贩子讨价还价,要把她卖进暗窑换十两银子。如果不是她娘以死相逼吓退了来人,带着她连夜跑出来,她早就成了死人。 王金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大门。 王大力一把抄起靠在墙根的扁担,大步流星往外走:“这群王八犊子,上次打得轻了!” “爹,先别急。”王金珠拦住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惊慌失措的女孩们,“迎春,带妹妹们回屋,把门插上。招娣,你也去。” 招娣捂着嘴边哭边跟着迎春跑进房内。 王桂兰解下腰间的围裙,往石桌上一扔:“我去作坊叫人。” 王桂兰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脚步生风。 王金珠跟着王大力一块走到大门前,拔下门闩。 门外站着十五六个汉子,手里拎着木棍,一个个横眉竖眼。领头的是姚三,满脸的凶狠。 “王老板,老子也不找事,把我侄女放出来,我们就走,不然我们手里的家伙事可不长眼睛。”姚三冷笑一声,手里颠着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 王大力跨出门槛,扁担横在胸前:“姚三,你带这么多人来闹事,活腻歪了?” 姚三啐了一口唾沫:“王屠户,少拿你那套吓唬人。上次老子是一个人来的,吃了亏。今天老子带了兄弟,来带我自家侄女走,天经地义!你就是闹到府衙,老子也占理!” 王金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人走?凭什么。” “凭我是她亲二叔!她爹死了,她娘是个克夫的丧门星,我就是她姚家的家长!我给她寻了门好亲事,镇上张员外家缺个冲喜的丫头,聘礼我都收了。今天人必须跟我走!” 王金珠扫了一眼众人,冷声说道:“招娣进善堂,可是在官府登记了,你们确定要跟着姚三一起闹事。” 同来的汉子,有人动摇,姚三赶紧鼓动众人,“怕什么,谁家叔叔还不能做自家侄女的主了。王老板,你开善堂是做好事,但不能断人家的家务事。把招娣交出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然……” 第 222 章 严惩 姚三话还没说完,他身后一个矮胖汉子已经按捺不住,抡起木棍就朝大门砸来。 “哐——” 木棍被王大力一扁担挡住,震得那人虎口发麻。 王大力往前一步,扁担劈头盖脸朝姚三扫去。姚三吓得连退两步,踉跄差点摔倒。 “打!给老子打!”姚三缩到人群后头,冲着带来的人吼。 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木棍石头乱舞。王大力虽然上了年纪,但毕竟是杀了一辈子猪的屠户,膀子粗得像小姑娘的腰。他一条扁担使得虎虎生风,接连撂倒三个。 但对方人多,渐渐围了上来。 一根木棍从侧面扫来,王大力偏身避开,后背却挨了一记闷拳。王金珠眼疾手快,抄起门口的洗衣棒槌,照着那人手腕狠狠一敲。 “啊——”那人惨叫一声,手腕一软,棍子当啷落地。 “金珠,你往后退!”王大力吼道。 王金珠不肯,挡在大门口,堵住了往里冲的路。她手里攥着棒槌,一双眼睛冷得像刀子:“谁敢进这个门,今天就别想囫囵着走出后口村!” 就在这时,王桂兰带着作坊里七八个壮实的汉子赶到了。 领头的是王贵,手里提着铁锨,后头跟着的婆子们个个手持擀面杖,气势汹汹。 “谁他娘的敢来闹事!”王贵冲上来,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汉子。 作坊的人一加入,局势立刻逆转。姚三带来的人本就是些混无赖,平日欺负妇孺还行,真碰上硬茬子,腿就软了。 王大力和王贵等人前后夹击,不到半盏茶功夫,地上就躺了五六个,余下的丢了棍子,抱着头往后缩。 姚三被王大力一扁担抽在小腿上,“扑通”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打人了……杀人了……” 王大力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人踩趴下:“老子还没用力呢,你就嚎上了?” 王金珠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姚三的脸:“姚三,你收了张员外多少聘礼?” 姚三咬着牙不说话。 王金珠抬起手里的棒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敲:“问你话呢。” “二……二十两。” “二十两卖自家侄女去冲喜。”王金珠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可真是好叔叔。” 王金珠把棒槌往地上一顿,冷声道:“绑了,全部送县衙!” 王贵应了一声,带着人把姚三他们推搡着往村口走。姚三被绳子勒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嘟囔:“凭什么抓我!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王金珠回头瞪了他一眼:“滥用私刑?我们是送你去见官。你有冤屈,待会儿到县衙大堂上跟赵县令说去。” 一行人刚出村口,沿着官道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那人身材高大,身着铁甲,腰间挎着长刀,正是王天放。 原来是虎子看闹事的人太多,怕自己人吃亏,一路小跑去府城摇人。 他在马上远远看见被绑成一串的人,又看见队伍前头的王金珠,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了下来。 王天放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王金珠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几句,“人我已经绑好了,正要送去县衙。” 王天放听完,脸色阴沉得吓人。他走到姚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冷冷道:“就是你,带人去善堂闹事?” 姚三看着来人身着铁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不知那是您的……” 王天放没再理他,转身对王金珠说:“走吧,我跟你一道去县衙。 永安府县衙。 王天放亲自押着人去的。 县令,四十出头,对王天放这位千户颇为客气。听完事情经过,又看了善堂的官府文书和招娣的收留登记,脸色当即沉下来。 “聚众闹事,殴打良民,强抢在册善堂之人。”县令把惊堂木一拍,“姚三,你好大的胆子!” 姚三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小的就是想接自家侄女回家……” “你侄女的母亲尚在,何时轮到你做主?”县令冷哼一声,翻着卷宗,“去年有人状告你贩卖女童,当时证据不足,没能定案,如今你又来这一出——” 他转头看了一眼师爷,师爷会意,取出另一份文书。 “本官调了你近几年的底。姚三,你名下经你手卖出去的女童,不止招娣一个吧?” 姚三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县令判得干脆利落:姚三以卖女童、聚众闹事之罪,杖四十,判流放。同行十五人,为首三人各杖二十,入狱三月;余下之人杖十,罚银二两,若无银钱,以劳役抵。 杖刑当堂执行。 板子落下去的声音,沉闷又清脆。姚三挨到第十板就嚎不出声了,瘫在地上像条死鱼。 围观的百姓水泄不通。 有人小声议论:“那是后口村善堂的事……” “听说善堂是千户大人夫人开的,谁这么不长眼,敢去那闹事……” “活该!卖自家侄女的畜生,就该打死!” 王天放站在堂下,冷眼看着行刑结束,转身走到王金珠身边。 王金珠一直站在县衙外头等着,见他出来,问:“完了?” “完了。姚三流放,其余的也吃了板子。”王天放把刀别回腰间,顿了顿,“赵县令说,善堂的事以后若再有人闹,直接报官,他派衙役来。” 王金珠点头:“那倒省事。” 两人并肩往外走。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气息。 王天放沉默了一会儿,沉吟片刻:“这样下去不行,善堂得有人守着。” “你有人选?” “两个退伍的兄弟,赵虎和铁柱,人品靠得住,功夫也不差。我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住在作坊,平日里帮着干活,有事也能撑场面。” 王金珠想了想:“成,月钱你定,我出。” 王天放笑了:“那就一人二两银子一月。” 王金珠笑了笑:“行,听你的。” ——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府城周边几个村子。 后口村的善堂,有千户大人罩着,有官府登册,有兵卒守卫,闹事者当场被绑,送到县衙挨了板子判了流放。 消息传开后,原先还有些蠢蠢欲动、想来要人的泼皮无赖,全缩了回去。 赵虎和铁柱来得利索。 王天放上午去找的人,晌午饭还没吃完,两人就来到了善堂门口。 赵虎三十出头,脸上一道疤,从左眉划到颧骨,看着凶,笑起来却憨厚。铁柱比他矮半个头,肩宽体壮,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子撑得紧绷。 两人都是王天放手底下带过的兵,打仗伤了腿,虽不影响日常,但跑不了长途行军了,退下来一直打零工。 王天放领着他们见了王大力。 “爹,这是赵虎,这是铁柱。以后善堂的安全归他俩管。有什么事儿您吩咐就成。” 王大力上下打量了两人,点了点头:“能吃苦不?” 赵虎抱拳:“王叔,咱当兵的,别的不行,吃苦不在话下。” 铁柱闷声道:“有活就干,您说了算。” 王大力满意了,拍了拍赵虎的肩膀:“成,先放东西,吃饭。” 第223章 新物件 王金珠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转头对王大力道:“爹,善堂这边就交给您了。赵虎铁柱的月钱从铺子里出,您不用操心。” 王大力摆手:“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事情安排妥当,王金珠和王天放回了府城家中。 王天放把马拴在门口,推开院门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院中翻腾。 王云舒扎着高马尾,穿一身靛蓝短打,正对着一个木桩扎马步冲拳。拳头不大,声势不小,每一拳带出“嘿”“哈”的短促吐气声。 秦夫子站在旁边,腰间系着一根黑色布带,双手负后,目光紧盯着王云舒的动作。 没去京城之前,秦夫子每隔两日来教王云舒基本功,扎马步、练拳桩、跑步。王云舒跟着学了一段时间,底子刚打了个雏形,人就跟着去了京城大半年。 这一耽搁,秦夫子那边自然暂停了。 从京城回来后,王金珠第二天就让人去请秦夫子,秦夫子也爽快,隔日便来了。 如今已经恢复了一二天,看王云舒这架势,倒是比走之前更能沉住气了。 “腰沉下去,力从腿上走,不是胳膊使劲。”秦夫子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利落。 王云舒哼了一声,往下蹲了蹲,再出拳,拳风带了点声响。 王金珠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秦夫子余光瞥见王金珠两口子,但没停,继续盯着王云舒把一套基本拳路打完。 “收。” 王云舒收拳站定,额头上全是汗。她呼了口气,扭头一看—— “娘!爹!” 小丫头忍住了没扑过来,因为秦夫子还没说下课。 秦夫子这才转身,朝王金珠和王天放点了点头:“王夫人,千户大人。” “秦夫子辛苦了。”王金珠走过去,递了条帕子给王云舒擦汗,“今天练了多久?” “一个时辰。”秦夫子看了眼王云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底子没丢太多,心性比以前沉了些。以前扎马步到后头总要哼唧两声,现在能咬住了。照这个进度,到年底可以教她几套拳法了。” 王云舒在旁边听着,兴奋得小脸放光:“我能学打拳了?” “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拳法。”秦夫子面上不苟言笑,“先把这半年落下的补回来再说。” 王金珠点头:“那就劳烦夫子多费心。” 秦夫子摆摆手:“分内之事。” 说完,她也没多待,转身离开了。 王云舒瘫在地上,看着师傅的背影,小声嘀咕:“我觉得师傅是看我不顺眼,就折腾我……” 王天放走过去,一把把女儿拎起来:“别偷懒,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陈玉香和陈天微正在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滋滋作响。 陈实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看见王金珠和王天放回来了,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王天放应了一声,“爹,爷爷那边……” “喂过了,睡了。”陈实把碗放进厨房,淡淡道,“不用管。” 王天放没再多问。 晚饭很丰盛。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说了会儿话。夜渐深,各自散去。 王金珠洗漱完回到屋里,点了灯,坐在桌边拿了本书,发了会儿呆。 这次从京城回来,一路上最让她头疼的不是路途颠簸,而是行李。 几十匹布、各种特产、给家里人带的东西,全用布匹裹成一个个大包袱,再拿绳子捆扎。路上颠一颠,绳结松了,包袱散了,还得停下来重新捆。有时候要找个东西,得把整包拆开翻,翻完再绑回去,麻烦得要命。 她想了想,放下书本。 背包。 现代那种有分层、有口袋、能装能背的双肩包和行李袋。结构不复杂,厚实的帆布或粗棉布就能做。难点在于……拉链。 这个时代没有拉链,但不是没有替代方案。 王金珠起身,从抽屉里翻出纸笔,趴在桌上开始画。 她先画了一个最基本的双肩背包——长方形包身,两条宽肩带,顶部翻盖,翻盖用铜扣或牛角扣固定。包身两侧各一个小袋,塞水囊或帕子。 接着画了一个大号行李袋,像现代旅行包那种桶形。袋口不用拉链,用抽绳收口,再加一根皮带扣扎紧。内里用布隔出几个夹层,分装不同物件。 她越画越起劲,又加了几处细节——肩带内侧缝一层软棉,防止磨肩;包底缝一块牛皮,耐磨防水;侧面的小袋口用盘扣或布制活结系合,取用方便。 “嗯……拉链的位置都可以用活扣绳结代替。”她自言自语,“大开口用抽绳,小口袋用盘扣,要牢固的地方用铜搭扣……” 王天放擦完刀,凑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图纸。 “这是什么?” “背包。”王金珠头也没抬,继续勾画细节,“背在身上的那种,出门装东西用。” 王天放仔细看了看,越看眼睛越亮:“这个好。两只手都空出来了,比包袱方便多了。” 他是带兵的人,最知道行军途中装备的重要性。士兵们背的行囊就是粗布口袋加绳子,东西在里头滚来滚去,找什么都得全倒出来。 “你要是做大了,这东西军中也用得上。”王天放认真道。 王金珠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她倒没想过。不过军用的话,要求更结实耐造,得用好皮子或加厚帆布,还要防水……那是后头的事了。 “先做几个出来试。”王金珠把图纸吹干墨迹,仔细叠好,“明天先试一下,选合适的料子。” “嗯。”王天放把灯芯挑亮了些。 王金珠又画了一款小巧的——给女子日常出门用的,斜挎的单肩小包,里面分三层,能放铜钱、帕子和脂粉盒子。这个做精致些,用好看的绣花布面,估摸着姑娘家会喜欢。 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把几张图纸摞在一起。 王天放早已回到床上躺着,枕着手臂看她。 “好了?” “好了。”王金珠收拾好桌面,吹了灯,摸黑走到床边。 刚躺下,腰就被一条手臂卷住,整个人被拖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王天放,我今天累了。” 王天放闷笑一声,在她发顶蹭了蹭:“没想别的,就抱一下。” 王金珠半信半疑地瞥了他一眼,到底没挣扎,闭上了眼。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院里桂花的清香。屋内很快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王金珠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背包做出来,先在知己阁试卖一批,再看反响。若是好卖,就单独开一条线……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第 224 章 背包 天光大亮的时候,王天放已经走了。 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陈天微正颠着勺子炒菜。王宇睿背着书袋从院门口冒出来,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喊了声“姑姑”,一阵风似地跑了。 王金珠在堂屋吃完早饭,把昨晚画的图纸叠好揣进袖袋里。 “天微,收拾一下,跟我去知己阁。” 陈天微擦了手,应了一声:“好, 嫂子,我去换件衣裳。” 王云舒从自己屋里窜出来,头发还没扎利索,一绺辫子歪在耳边:“娘,我也去!” “下午秦夫子会来,你在家练功。” 王云舒脸垮了:“上午还早……” “早什么早,你那套拳桩扎完一遍要一个时辰。去,自己练,别偷懒。” 王云舒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再争辩,转身踢踏着往院子里的木桩走去,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陈玉香在后头喊:“云舒,练完了奶奶给你煮糖水蛋。” 那小身板立刻支棱起来了。 王金珠摇了摇头,带着陈天微出了门。 她们到知己阁的时候,春桃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来了,赶紧放下扫帚迎上来:“东家,您来了。” “大嫂和二嫂到了没?” “都到了,在后院呢。” 王金珠点头,径直往里走。 后院里,周喜凤正在清点新到的布料,一匹码得整齐齐。叶小雨坐在绣架前比对绣样,旁边几个绣娘已经动上了针。吴婶、杨婶、李婶几人各占一个绣架,手底下飞针走线,安静又利索。 看见王金珠进来,屋里人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都坐。”王金珠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周喜凤,“大嫂,把手里活先放,叫大伙儿都过来,我有事说。” 周喜凤应了声,出去招呼人。 不一会儿,前店后院的人都聚到了正厅——周喜凤、叶小雨、春桃、夏荷,加上吴婶、杨婶等十几个绣娘,还有陈天微。 王金珠从袖袋里掏出那几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都过来看看。” 众人围了上来。 图纸上画着几样从没见过的物件——方方正正的包身,两条宽带子,侧面的小口袋,还有桶形的大袋子。 叶小雨第一个开口:“金珠,这是……装东西的袋子?” “对,背包。”王金珠指着图上的双肩带,“背在肩上的,出门装东西用。不用手提,不怕散,里头分了隔层,放什么拿什么都方便。” 周喜凤拿起图纸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两根带子背在肩膀上?那手不就空出来了?” “对。” 绣娘们交头接耳,杨婶伸手比划了一下:“这比包袱方便多了。我每回赶集,包袱系在背上老往下滑,还得腾只手扶着。” 王金珠又指了指另一张图——那个女子用的斜挎小包:“这个是给姑娘家日常用的,能装铜板、帕子、脂粉。做精致些,绣花布面,配好看的扣子。” 春桃眼睛亮了:“这个好看!比荷包能装多了。” 王金珠把图纸分成三组,分别放好。 “今天先打样。大嫂,你带吴婶和杨婶做双肩背包。用厚棉布,先做个大概形状出来,细节咱们边做边调。” “二嫂,你带春桃做那个小挎包,选两块好看的绣花料子,盘扣用铜扣都行,先各做一版。” “天微——” 陈天微抬头。 “你跟我去库房选料子,行李包那个我亲自盯着。” 分工下去,众人各自散开。 第 225 章 重新布局 王金珠盯着桌上的两个样品,拿起那个双肩背包,又看了看小挎包,心里已经有了底。 背包用料足,工序多,双肩带、翻盖、侧袋、夹层,每一处都要缝得结实,绣娘得花大半天才能做一个。定价二两银子,不算高。 小挎包更轻巧,用料少,绣工是主要成本。一个包的料子加绣工,三四百文打住。定价一两银子,走的是姑娘家和年轻妇人的路子。 “先不急着上架。”王金珠自言自语。 春桃在旁边听见了,问:“夫人,这不是挺好的么,为啥不卖?” “样品才两个,一上架就是个空招牌。”王金珠把背包翻过来看了看缝线,“得先攒一批货,款式也要多几个——素面的、绣花的、大的、小的。等柜台上摆满了,客人进来有的挑,那才叫生意。”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先备上二三十个各式样品,在知己阁辟出一面墙来展示,挂得满满当。头一批不求多,每款备个十来件就成。等市场反应出来了,再加量不迟。 “不过——”王金珠把样品收好,“知己阁现在的人手,做内衣已经排得满满的了,再加背包这条线,根本忙不过来。” 这个问题得今晚好议。 —— 傍晚,日头西斜。 知己阁和炸货铺陆续打烊,家里人前后脚都回来了。 王大力和王桂兰今天也从善堂回府城了,已经在厨房帮着陈玉香张罗晚饭。王金宝、王银宝、王小宝三兄弟一进门就往灶台边凑,被王桂兰一人一巴掌拍开:“洗手去!” 周喜凤和叶小雨一前一后进了门,后头跟着王宇轩和王宇安两个小伙子。陈天微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院子。 王云舒趴在厨房门口使劲吸鼻子:“三婶,今晚有红烧肉!” “有,一人一大碗。”陈天微笑着拿锅铲轻轻拍了她脑袋一下,“去叫你娘出来准备吃饭。” 等人到齐了,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满当坐了一圈。 王金珠没急着说正事,等大家伙吃了个半饱,她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今天把大家伙叫到一块儿,有件事得商量商量。”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看向她。 王大力嚼着骨头含糊道:“啥事?” “生意的事。”王金珠环顾一圈,“知己阁、炸货铺、善堂,加上我新琢磨的背包,摊子越铺越大,人手不够用了。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谁都累,效率还低。我想重新安排一下。” 周喜凤放下碗:“你说,我们听着。” 王金珠点了点头,看向大哥大嫂:“大哥,大嫂。” 王金宝和周喜凤同时抬头。 “我想让你们两口子去后口村,专门负责背包的生产。” 王金宝一愣:“生产?” “对。背包这条线,我打算放在后口村做。那边地方大,善堂旁边还有空屋子,正好改成作坊。裁剪、缝制、组装,一条龙。”王金珠竖起一根手指,“大嫂针线活好,管得住人,生产这头交给你正合适。大哥你力气大,搬货送货、跟外头打交道的事归你。” 周喜凤想了想,问:“那知己阁呢?” “知己阁……”王金珠看向叶小雨,“二嫂,知己阁交给你盯着。你在那儿这么久了,绣娘们都服你,铺面日常你也都熟络。” 叶小雨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王金珠又转向王小宝:“三哥” “肥皂坊、炸货铺、知己阁,加上现在背包这边的物料采买,统一归你。跟旺达叔、王贵叔那边接好,账走一本,月底跟我对。” 王银宝啃着酱骨头,含糊糊地应了:“没问题。” 陈天微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他跑腿利索,跟供货商也熟。” 王金珠看向两个侄子。 王宇轩今年十五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跟他爹王金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壮实。王宇安比他小一岁,瘦些,但机灵。 “宇轩,宇安。” 两个半大小子同时坐直了身子。 “炸货铺两家店,一人管一家。宇轩你管老店,宇安你管二店。” 王宇轩眼睛一亮:“姑,我能管一家店了?” “能不能管,看你自己本事。”王金珠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账目要清楚,伙计要管住,出了问题找你。” 王宇轩连点头,一脸跃跃欲试。 王宇安也跟着应了声:“姑姑放心,我肯定盯紧了。” 王金珠把目光转回来:“二哥。” 王银宝啃着最后一块排骨抬眼。 “你先盯着两个侄子,帮他们把事情理顺。等他们上手了,我再给你安排别的。” 王银宝咧嘴:“行,我给他俩兜底。” 陈天微在一旁抿着嘴笑,没吭声。她如今主要在家里照顾一家老小和孩子们的起居,偶尔帮着做针线。 大面上的事安排完了,王金珠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再说背包作坊的事。” 她看向众人:“前期人手,先从知己阁调几个绣娘过去后口村。吴婶和杨婶手艺好,速度也快,她们带着教新人。” 叶小雨问:“调走了知己阁这边不短人?” “短期会紧一些,但内衣那边已经是熟活了,剩下的人做得动。”王金珠算了算,“我再从后口村招人。善堂建起来之后,村里不少妇人都知道咱们这儿有活干,擅长针线裁剪刺绣的不少。贴个告示出去,愿意来做工的,按件计酬,不管全天还是半天。” 王大力插了句嘴:“善堂那些丫头里头,有几个绣活不错的。那个招娣,手巧得很,草儿教的东西她学得最快。” 王金珠点头:“对,善堂那边也是一路。有喜欢刺绣裁剪的姑娘,先让草儿带着学,等手艺上来了,直接进作坊。既有了手艺傍身,又能挣钱养活自己。” 王桂兰听了连点头:“这法子好。那些孩子学了本事,往后不管嫁不嫁人,都饿不着。” 王金珠勾了勾嘴角:“就是这个理。”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总结道:“总的来说——后口村那边是生产大本营,大哥大嫂坐镇,三哥跑物料采买。知己阁二嫂管,两个炸货铺侄子一人一家,二哥居中帮衬。各管各的,账目分开算,每月底到我这儿对一次总账。” 一桌子人都没有异议。 王金宝咧嘴笑了笑:“金珠,你安排得明白,我们照做就是。” 周喜凤也道:“后口村那边我熟,招人的事交给我,你放心。” 王金珠满意地端起碗,继续扒饭。 王天放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插嘴。 倒是吃完了饭,他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安排得挺好。” 王金珠瞥了他一眼:“废话。” 王天放笑了笑,不再多说。 第226章 选址建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大力就不见了人影。 王桂兰起来一看,院里就剩个空碗搁在灶台边上,人早跑没影了。她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收拾好自己就等着王金珠他们。 辰时刚过,王金珠带着王金宝和周喜凤赶了马车过来,接上王桂兰,一行人往后口村去了。 路上周喜凤问:“爹咋走这么早?” 王桂兰没好气道:“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善堂那些猪一天不喂他就不踏实,比惦记亲孙子还上心。” 王金珠笑了笑没搭话,马车晃悠悠走了半个来时辰,就到了后口村。 进了善堂大门,院子里一片热闹景象。 赵虎光着膀子在院墙边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整齐地码成垛。看见王金珠他们进来,搁下斧头抹了把汗:“夫人来了。” “赵虎,辛苦了,铁柱呢?” “后头翻地呢,说趁着天凉快多干点。” 王金珠点了点头,往里走。 果然,猪圈那边传来王大力中气十足的声音:“吃,就知道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几头大肥猪哼哧哼哧拱着食槽,王大力拎着木桶往里倒猪食,满脸慈祥,跟哄孙子似的。 王桂兰走过去,双手叉腰:“王大力,你倒是不等我们,一个人天不亮就跑了。” 王大力头也不回,嘴里应付着:“你们磨蹭,我先来把活干了。这几头猪饿了一晚上,叫唤得我心疼。” 王桂兰翻了个白眼:“你心疼猪,谁心疼我?” 王金宝在后头憋笑,被周喜凤拿胳膊肘拐了一下。 王金珠没跟着打趣,直接说正事:“爹,喂完了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地方。” 王大力把最后半桶猪食倒干净,拍了拍手:“走,我带你们去。” 一行人绕过善堂后院,往东边走了百来步。 眼前是一大片荒地,杂草没过膝盖,几棵歪脖子枯树立在边上,地面高低不平,一看就是荒了好些年没人打理。 但地方是真大。 王金珠站在高处往四下望了望,目测得有二十来亩。地势平坦,离善堂近,离村道也不算远,马车进出方便。 “这块地怎么样?”王金珠问王金宝。 王金宝走了一圈回来,蹲下扒拉了两把土:“地是硬的,不是烂泥底,盖房子没问题。就是荒草多,得先清理一遍。” 周喜凤打量着四周:“够大,作坊、库房、晾晒场都摆得下,还有余。” 王金珠点头:“我的意思是,不光背包作坊放这儿,现在后口村的肥皂坊、胭脂坊也一并挪过来。集中在一起,管起来省事,物料也能统一调配。” 王金宝赞同:“那确实方便。现在各处分散着,跑一趟东跑一趟西,费脚力。” 王大力蹲在地边上,拿根草茎剔牙:“这地以前是几户人家的,后来那几家人死的死、走的走,地就撂荒了。前两年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直没人种,也没人管。” 王金珠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就这儿了。走,去找村长。” —— 后口村村长李洪明家就在村头。 一行人到的时候,李洪明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王金珠他们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来。 “王夫人!快请进快请进。” “村长,不坐了,说完事我们还得去作坊那边看看。”王金珠开门见山,“善堂东边那片荒地,我想买下来建作坊。” 李洪明一听,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那片地啊,荒了少说七八年了。以前是张家、孙家、还有个姓马的,三户人家的地。后来张家搬走了,孙家绝了后,姓马那家也不知去了哪里。地就这么撂着,杂草疯长,也没人愿意要。” 他搓了搓手:“王夫人要是想要,好说。那地荒着也是荒着,白糟蹋了。一共差不多二十来亩,都是荒地,给个十两银子就成。” 王金珠挑了下眉。十两银子,二十亩地,确实便宜得很。不过荒地就是这个价,没人要的东西再贵也贵不到哪去。 “成”王金珠干脆点头。 李洪明高兴之余,又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夫人,我还有个事想问一嘴……” “您说。” “您以后作坊建起来了,招人的时候,能不能优先咱们后口村的?”李洪明赔着笑,“不是我贪心,实在是村里好些人家日子紧巴,妇人们在家也是闲着,能有个活干,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那是再好不过了。”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是自然的事。作坊建在后口村,用人肯定先紧着村里来。不过有一条——人得踏实,偷奸耍滑的我不要。” 李洪明连点头:“那是那是,要是有人不好好干,您只管撵,不用给我面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李洪明当场写了地契,王金珠付了十两银子,按手印。 —— 从村长家出来,王金珠一行人又去作坊,几间大屋连在一起,门口停着两辆板车,里头传来人声和搅拌的动静。 进了院子,陈旺达正站在空地上对着几个工人吩咐活计。他如今是作坊管事,比早年壮实了不少,腰板挺得直直的。 看见王金珠来了,陈旺达快步迎上来:“金珠来了啊,稀客。” “旺达叔,忙着呢?” “忙,可不是。”陈旺达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说道,“柳家那边的量又加了,上个月刚追加了一批香粉和面霜的订单。杨老三那头也一直催着要加量,说他那边卖得好,现在的供货有点跟不上。” 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个汉子在大缸前搅拌皂液,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新制好的肥皂,正在阴干。另一间屋里,七八个妇人围坐在长桌前,有的在研磨粉料,有的在调配膏脂,手底下动作麻利。 王金珠扫了一圈:“现在作坊多少人了?” “三十五个。”陈旺达扳着指头,“王贵管肥皂这边,带着十来个人。王顺主要跑外头送货、接原料。赵秀兰带着妇人们做胭脂、面霜、香水等这些精细活。虎子管仓库和杂务,还有些是后来从后口村招的,都是能干的。” 赵秀兰正带着几个妇人在内屋里忙活。一排小瓷瓶摆在桌上,她手里捏着根细竹签,一边往瓶子里灌膏体,一边指点旁边的妇人:“手稳住,别抖,灌过了头擦起来费事。” 看见王金珠进来,赵秀兰抬头笑了笑:“金珠来了啊,坐。” “不坐了,过来看看。”王金珠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成品闻了闻,点头,“做得好,比上回的更细腻了。” 赵秀兰笑道:“做多了手就熟了。这几个媳妇也上手快,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王金珠又走到隔壁看了看王贵那边。皂料配比已经稳定了,工人们按部就班地操作,不用人时时盯着。 她把陈旺达叫到院子里,简单说了建新作坊的打算:“东边那块荒地我也买下了,回头要盖新作坊。等建好了,肥皂坊、胭脂坊等都搬过去,再加一个背包作坊。到时候地方大了,人也好安排。” 陈旺达听了直点头:“好事,现在这几间屋子确实不够使了,搅皂的和做胭脂香水的挤在一块,味儿都串了。” 王金珠交代了几句后续的事,便带着人离开了作坊,回了善堂。 第 227 章 两个学渣 推开善堂后院的门,朗读书声传了出来。 草儿站在屋前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块大木板,上头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女孩子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树枝,在地上的沙盘里跟着一笔一划地写。 草儿看见王金珠他们在门口,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教学。 王金珠也没出声打扰,只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比刚来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肉,眼睛也亮堂了。穿的衣裳虽然简单,但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写得格外认真,树枝在沙盘上划得一丝不苟。王大力在旁边小声道:“那是招娣,手巧得很,绣活学得最快。” 王金珠多看了两眼,记在心里。 从善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金珠站在善堂门口,回头望了望东边那片荒地的方向。现在是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但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立起一排整齐的屋舍,里头坐满做工的人。 “大哥,大嫂。”王金珠转过头来。 王金宝和周喜凤同时看过来。 “明天开始,找人清地。先把荒草和碎石清干净,该平的平,该填的填。同时我回去画个图,规划一下怎么建。” 王金宝拍了拍胸脯:“清地的事交给我,找几个村里壮劳力,三五天就能弄干净。” 周喜凤接话:“那我这两天也先去村里转转,看看有哪些妇人手艺好、愿意来做工的,先心里有个数。” 王金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回去了。” 马车沿着村路慢慢驶出后口村。王桂兰靠着车壁打瞌睡,王金宝赶着车,周喜凤在旁边跟王金珠小声商量着招人的细节。 王金珠望着车窗外渐远的村庄和田野,心里盘算着——清地、建房、搬迁、招人、培训,前后后少说得一个多月。不过一旦铺排开了,以后就顺当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热闹闹。 王金珠跳下车,一脚踩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王小宝的声音:“再写一遍!这个'之'字,竖钩都歪到哪里去了?” 她挑了下眉,往里走。 堂屋的八仙桌前,王宇睿和王云舒并排坐着,面前各摆着一本描红字帖。两个孩子低着头,手里捏着毛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王小宝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根棍子,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手。 王宇睿肩膀一缩,笔杆子差点飞出去:“爹!你能不能别敲了!” “歪了,重写。” “就歪了一点——” “一点点也是歪,重写。” 王宇睿苦着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小声道:“爹,你能不能不要拿着棍子在旁边啊,吓得我跟舒妹妹都害怕了。” “怕什么怕?”王小宝瞪了他一眼,“你这字写得跟爬虫似的,不盯着你能行?” 王金珠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字帖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笔画东倒西歪,勾也不像勾,捺也不像捺,横平竖直更是不沾边。 王云舒那张纸更夸张,有个“天”字的一横直接飘出格子外面去了,收笔的地方还甩出一个大墨点。 王金珠忍住笑,抬手从王小宝手里把棍子抽走:“行了,别吓孩子。” 王小宝憋着气:“金珠,你是没看见,这俩孩子下午练完武回来,我让他们写两页字,结果磨蹭了一个时辰才写了半页。” 王宇睿小声辩解:“我写得慢……” “你还敢说!”王小宝指着他鼻子,“你那是慢吗?你那是磨洋工!一笔一划能停三息,笔都放下了还没落纸!” 王云舒趴在桌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王金珠:“娘,我累趴了……练完武,又学习,这一天下来,我已经不是我了。” 王金珠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那你是谁?” “我是条咸鱼……”王云舒瘫软在桌上,一动不动。 堂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陈玉香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进来,笑骂道:"你个小皮猴,嘴皮子倒是利索。写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精神?" 王云舒蔫了。 院子里,王银宝正坐在石桌边上,跟王宇安、王宇轩说着话。 “……炸货铺那边,你们俩明天就正式接手了。”王银宝拿手指敲着桌面,“宇轩,你管老店,伙计都是老人了,你只要把账目理清楚,别让人钻空子就成。宇安,你那边是新店,人手不如老店熟练,你得多盯着点,尤其是油温和火候,别炸糊了砸招牌。” 王宇轩拍着胸脯:“二叔放心,我肯定把老店管得明明白白!” 王宇安也跟着点头:“爹,我也会好好盯着的。” 王银宝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起身。 王金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没有插嘴。 晚饭照旧是满两大桌。 王金珠坐下没多久,王宇睿就端着碗凑了过来。他在她旁边蹲下,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姑姑。” “嗯?” “我听说你做了个什么新包,背在肩上的那种?” 王金珠夹了块肉放碗里:“嗯,背包。怎么了?” 王宇睿眼睛更亮了:“姑姑,能不能给我做一个啊?我背着去学堂!现在天天拎那个布袋子,书和笔墨挤一块儿,上回砚台把纸都压皱了。要是有个有隔层的包,那多好。” 他说着比划起来:“就是那种两根带子背肩膀上的,里头能分开放东西的。” 话音还没落,王云舒从桌子那头蹿了过来,两眼放光。 “娘!我也要!” 王金珠筷子还没放下:“你要来干什么?” 王云舒掰着指头数:“装吃的啊!我每天练武饿得快,中间要吃干粮、吃果子、喝水。现在都揣袖子里,掉了好几回了。有个包就方便了,装满吃的背着,随时拿。” 王金珠:“……” 她默了一瞬:“人家要来装书,你要来装吃的。” 王云舒理直气壮点头:“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嘛。” 陈天微在旁边笑得直抖,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王金珠无奈摇了摇头:“行,给你做。不过——”她指着王云舒的鼻子,“明天的字必须写工整了,但凡有一个跟今天那鬼画符似的,包没有。” 王云舒立刻站得笔直,一拍胸脯:“娘你放心!明天我写的字保证——保证——”她想了半天,“保证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 王宇睿也跟着保证:“姑姑,我明天也好写!” 王小宝在后头幽补了一句:“明天棍子换粗的。” 两个孩子脸同时一僵。 —— 饭后,众人各自散了。 第228章 作坊图纸 王金珠端着油灯回屋,反手带上房门。 她清理好书桌,铺开笔墨纸砚,拿出竹尺与炭笔,准备规划刚买下的二十亩地皮。 这块地大小适中,她打算循序渐进,先搭建核心作坊,预留充足扩建空间。 从前她见过不少小作坊急于占满地皮,后续扩容只能拆改重建,白白耗费人力物力,因此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稳妥布局。 炭笔落纸,她先勾勒出整片地块轮廓,结合白日实地勘察的地势水源,敲定各区位置。 东侧有一条常年流水的小溪,水量足以支撑作坊日常运转。 她将肥皂坊与胭脂香水坊设在临水东侧。 制皂需要大量清水搅拌皂液、清洗模具,胭脂面霜的研磨调配也离不开水。两坊并排共用一条引水渠,中间砌墙隔绝,彻底杜绝气味串扰,互不影响。 临水坊区往西二十步,是她规划的背包坊。 背包制作以裁剪、缝制、组装为主,无需大量用水,却惧怕潮湿。 此处通风朝阳、远离水源,能有效避免布匹发霉受潮。她将各工序工坊依次排开,紧邻原料与成品库房,最大程度缩短运料路径,提升作业效率。 最南侧、溪水下游位置,王金珠定下了染布坊。 如今知己阁的绣品与背包布料全靠外购,质量、花色皆受制于人。 自建染坊,既能从源头把控品质,还能研发独有花色,形成独家优势。 染坊耗水极大且会产生废水,选址下游可单独开设排水渠,完美避开上游饮用水与生产用水,杜绝污染问题。至此,皂坊、脂粉坊、背包坊、染坊四大核心作坊的位置全部敲定。 随后她规划配套设施,为每座作坊分开设置原料库与成品库。制皂的油脂碱面、制胭脂的花瓣粉料、做背包的布匹面料分区存放,避免交叉污染、串味混杂,牢牢守住货品品质。 坊区通路同步规划到位。正北主道直通地块深处,宽一丈半,夯实铺碎石,可供载货板车顺畅通行,无惧雨天泥泞。各坊间的岔道可供两人并行,兼顾通行需求与土地利用率。 大门开设在北侧正对村道的位置,出入便利,门前预留大片空地作为装卸场,所有货物在此集散,再分送各坊库房,工序规整清晰。 最后,她在地块西北角规划出成片屋舍,用作工人宿舍。 本村女工日落可归家,但日后作坊扩招,势必吸纳外地匠人,旺季加班也需落脚之处。她同步配套灶房、茅厕,完善基础吃住保障。 整张图纸绘制完成,王金珠退后审视全局。 北有大门与装卸场,主道贯穿全园,东西南侧作坊分区明确,西北角为生活区,引水、排水动线合理,整体布局通畅规整。 她取红笔圈出待核实的关键问题:引水渠自流落差、染坊排水口与农田的安全距离、作坊与宿舍是否增设防火墙。 正凝神思索,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刚从军营归来的王天放。 房门推开,夜风裹挟凉意而入,王天放一身铁甲未卸,简单净手倒水后,便走到桌前看向图纸。 “新作坊的布局?”他问道。 “嗯,善堂旁的二十亩地已经拿下,你帮我参谋参谋。”王金珠侧身让出位置。 王天放不懂经商,但行军扎营讲究地形、水源、通路与安防,和作坊布局逻辑相通。 他细看片刻,直指宿舍区域:“住宿区离作坊太近,不安全。” “为何?” “肥皂坊存油脂,染坊存染料,皆是易燃物,起火蔓延极快。宿舍紧邻工坊,人员来不及避险。”王天放隔空划出一道界线,“这里留三丈宽隔火带,空旷无杂物,再摆几口大水缸常年蓄水,防备火情。” 王金珠豁然开朗,立刻提笔修改:“这点我确实疏漏了。” 王天放又看向引水渠:“上游两坊先用,流到染坊的水量未必充足,旱季极易缺水,不能只看常态水量。” “日常够用,旱季确实会紧张。”王金珠坦言。 “在染坊旁挖一座蓄水塘,丰水期储水,枯水期补给,稳保用水不断。” 王金珠依言在图纸上标注出蓄水塘位置。 “只留一个正门不合理。”王天放指出弊端,“日后四坊同时进出货,板车扎堆必定拥堵。” 王金珠立刻醒悟,在南侧染坊旁增设侧门,让染坊物料单独进出,分流货运、避免动线冲突。 优化完布局,王金珠逐项核算建材、工期与人力,定下建造标准:作坊和库房用砖墙,坚固安全;宿舍暂时用夯土墙,节省成本,后续盈利再翻新。 屋内一片静谧,只剩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王天放擦拭腰刀的轻响。 待清单罗列完毕,王金珠叠好图纸与单据,舒展了下腰身。 “明天我把图纸给大哥,让他找人按图施工。” 王天放收好腰刀,问道:“那染坊何时开工?” “先不急。”王金珠沉吟道,“先建好皂坊、脂粉坊和背包坊,染坊只打地基,暂时不建房。” “为何暂缓?” “缺靠谱匠人。”王金珠解释,“制皂、缝纫普通妇人可慢慢习得,但染布工艺复杂,调色、控温、配比全靠资深掌缸师傅,必须先找到合适人手、定好工艺,再建房投产才稳妥。” 王天放点了点头:“要不要我帮你打听?” “你有门路?” “织染署那边,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已经归乡了的师傅,或者他们认不认识外头的熟手。” 王金珠眼睛微一亮:“那你帮我问问。要求不高——手艺过硬,能带徒弟,不偷奸耍滑就行。工钱好说,只要是真本事,我不亏待人。” “成,我记着了。”王天放应下来,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图纸明天再细改,先睡吧,你今天也跑了一天了。” 走过来拉着王金珠往床边去:“行了,别琢磨了,先睡吧。” 吹熄了桌上的油灯,王金珠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床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酸得厉害。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往里侧滚了滚,裹紧了被子,扭头警告道:“今晚纯睡觉啊,你可别动手动脚的,我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王天放低笑了一声,翻身上床躺在她身侧,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知道了,睡吧。” 第 229章 京城来信 清晨,王金珠把图纸卷好,连同昨夜列的建材清单一并递给王金宝。 “照这个来,有拿不准的地方先空着,别瞎改,等我过去再定。” 王金宝接过去,揣进怀里拍了拍:“放心,今天就找人先把地清干净。再找几个泥瓦匠来看看。” 周喜凤在旁边补了句:“我也跟着去,顺便看看村里哪些人能用。” 两口子套好马车,一前一后出了门。王金珠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屋收拾桌案。 王天放已经换好了军服,正在院中活动筋骨。 “今天能回来吃晚饭不?”她靠在门框上问。 “能。”王天放紧了腕甲,“今日无操练,我去营里办完事就回。” “染坊师傅的事——” “记着呢。” “别太刻意,随口打听就行。人家要是有门路自然好,没有也不急。” 王天放嘴角一扯,没应声,人已经出了院门。 院子一下安静了。 陈实端着一碗热粥去了后院,喂陈老头。王桂兰天不亮就去了后口村,闲不住。陈天薇今天也去知己阁帮忙做样品去了。 偌大的宅院里,就剩王金珠、陈玉香和王云舒三个人。 陈玉香坐在廊下择菜,王金珠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针线,给王云舒的小衣裳缝一颗掉了的扣子。 “娘——” 王云舒扎着两个丸子头,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微见汗。 “基本功练完了?”王金珠头也没抬。 “练完了!扎了一刻钟马步,踢了三十下腿,秦夫子教的那套拳也打了两遍。”王云舒掰着手指头报数,生怕漏了一项。 王金珠这才抬眼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衣裳都湿了,去换一身再出来。” 王云舒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衫子出来。她没往王金珠身边凑,径直跑到堂屋,搬出小板凳和矮桌,又抱出笔墨砚台和一叠裁好的纸。 把东西在院子里摆好,她端正正坐下来,铺纸、研墨,一板一眼。 陈玉香抬头看了一眼,稀奇道:“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用人催就自己写字了?” 王云舒握着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头也不抬地答:“奶奶,我娘说了,字写得好才给我做背包。我要一个蓝色的,上面绣小兔子。” 陈玉香笑出声来,看向王金珠:“你可真会治她。” 王金珠咬断线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王云舒今天写得极认真,一个“永”字写了五六遍,有的胖有的瘦,没一个满意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着,又重新蘸墨落笔。 这回她写得极为认真,一笔一划像在描花样子,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还学着哥哥的样子,稍微顿了顿。 写完一个,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瞧了瞧,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笑:“这个好!” 小心翼翼放到一边晾着,又低头继续写下一个。 王金珠瞥了一眼那张纸,字歪扭扭的,跟她哥王云帆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笔画确实比昨天规整了些,起码能看出来是个字了。 她没夸也没损,继续低头缝扣子。 一上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吃过午饭,王云舒又写了半个时辰的字,终于扛不住困意,趴在矮桌上睡着了。王金珠走过去,把人打横抱起来送回屋里,给她盖好薄被。 下午未时刚过,院门被拍响了。 “王夫人,驿站的信。” 王金珠出去接了,两封。 一封厚实,封皮上写着“大嫂亲启”,是陈天润的字迹,端正规矩。另一封薄些,歪歪斜斜写着“爹娘亲启”,笔迹稚嫩——是王云帆的。 王金珠拿着两封信回了堂屋,先拆了陈天润的。 信有三页,事无巨细。 头一件是水车,陈天润说水车已经试制成功,工部拨了银子在京城周边三个县推行,搭配曲辕犁一起,效果非常好,争取明年春耕时节推广全国州府,几个县的县令联名上了谢表,工部尚书在朝会上点名夸了他。 王金珠看到这里,搁下信纸喝了口茶。 第二件事是铺子。陈天润说“第一炸”东市和西市两家店生意稳当,李冰已经在北市看好了铺面,打算开第三家。他在信里语气颇为无奈,说拦都拦不住,李冰算账比他写奏折还来劲。 王金珠看着这段,忍不住笑了。 第三件事,陈天润特意换了一页纸写的,字迹都端正了几分——李冰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大夫说母体康健,胎相稳固。 “有了?”王金珠轻声念了一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天润这小子,不声不响的。成亲还没满一年,动作倒是挺快。 她把陈天润的信叠好放到一边,拆开第二封。 王云帆的信只有一页纸,字比上回寄来的又进步了不少,起码没有墨团了。 “爹娘大人膝下敬禀:孩儿在京一切安好,勿念。前些日子随师傅出门游学。师傅带孩儿拜访了好几位有学问的先生,孩儿听他们论道,虽有许多不懂之处,但觉大开眼界。师傅说孩儿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孩儿不敢懈怠。” 写到这里,笔迹稍微潦草了些,像是写快了。 “妹妹的字练得如何了?上回她寄来的那张纸,孩儿看了半天才认出写的是'哥哥'两个字。爹还在军营忙吗?娘的铺子生意好不好?爷爷奶奶身子可还硬朗?孩儿想家了,但师傅说做学问不可半途而废,等年底考过了师傅出的题,便能回家过年。” 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挤在纸边上:“孩儿想吃娘做的饭了。” 王金珠盯着最后那行字,喉头一紧。 拿信的手指攥紧了些,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平整地铺在桌上,拿镇纸压好。 “娘,谁的信呀?” 王云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桌上的信纸凑过来踮脚看。 “你哥哥和你小叔的信。” “哥哥?”王云舒一下精神了,“哥哥说什么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年底。” “太好了!”王云舒拍了下手,随即想到什么,扭头看着那叠自己下午写的字,小脸上露出一丝心虚,“那我得赶紧把字练好,不然哥哥回来要笑话我……” 说着又跑回矮桌前坐下了。 王金珠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哥哥比她娘好使。 她转头朝陈玉香喊了一声:“娘,天润来信了,李冰有身子了。” 灶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锅铲碰了锅沿。紧接着陈玉香小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说什么?李冰有了?” “两个月了,大夫说一切都好。” 陈玉香愣了两息,随即一把拍在围裙上,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不知该干什么好,“不行,我得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寄过去!还有虎头帽、虎头鞋……” 她嘴里念叨着就往屋里翻布料去了。 王金珠靠着椅背,看着陈玉香忙前忙后的身影,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埋头写字的王云舒。 日头西斜,暖光从院墙上方铺下来,照得满院子都是暖融的颜色。 她展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墨。 第 230 章 回信 王金珠略一思索,先给陈天润回信。 笔尖落纸,她写得利落: “天润,来信已阅。水车之事甚好,你做得不错。铺子的事听李冰安排便是,她比你有数。李冰有孕,全家皆喜,娘已经在翻布料了,怕是过几日就有包裹寄去。你在京中好好照顾她,莫让她太操劳,铺子的事能交人就交人,前三月要紧。家中一切安好,勿挂念。” 写完搁笔,看了看,又添了一句:“你大哥说恭喜。” 虽然王天放还不知道这事,但他知道了肯定是这个态度,先替他写上也无妨。 接着铺开第二张纸,给王云帆回信。 这封她写得慢些,斟酌了用词。云帆才七岁,字认得不算太多,写深他看不懂。 “帆儿,家中一切都好。你爹还在军营,身子硬朗得很。爷爷奶奶也好,你奶奶天天念叨你。妹妹的字比上回好了些,起码能认出来了,你回来可以亲自考考她。” 写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微弯,继续落笔: “师傅既说年底可归,便安心读书,不必挂念家里。你想吃什么,提前写信告诉娘,等你回来给你做。快冬天了,冷记得多穿,别逞强。” 末尾她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娘也想你,爹爹和妹妹也想你。” 封好信,她又另起一张纸,给李冰单独写了封短信。无非是些过来人的经验——头三个月忌生冷,别端重物,夜里腿抽筋就让陈天润给揉,别惯着他,使唤就是了。 王云舒在院子里写字写得入了神,压根没注意她娘进进出出。王金珠把三封信封好,搁在案头,打算明日一早让人送去驿站。 收拾好桌案,王金珠看了眼天色,就去灶房备晚饭的食材。 军营,王天放办完正事,拐去了军需处。 军需处管着织染署的调配往来,常年跟各地染坊打交道,人头熟。管事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坐直了。 “王千夫长,您怎么来了?”老周抹了把脸,赶紧站起来。 “周叔,跟你打听个事。”王天放拉了条凳子坐下,也不绕弯子,“你跟织染署那边熟不熟?我要找个染布的师傅,手艺过硬、能带徒弟的那种。” 老周愣了愣:“您要开染坊?” “我媳妇要开。” 老周“哦”了一声,搓了搓下巴想了想:“织染署里头的师傅,那是官匠,签了身契的,挖不动。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些:“去年织染署裁过一批人,年纪大了干不动的、家里有事要回乡的,都放了。我记得有个姓程的老师傅,手艺是真好,调色一绝。听说就住在城南雀儿巷那片,不知道还在不在。” “叫什么名?” “程……程什么来着……”老周拍了拍脑门,“程德柱!对,程德柱。五十来岁,干了三十多年的掌缸师傅。当年织染署最难调的颜色,都是他盯的。” 王天放记下了:“人品呢?” 老周摆手:“这个我不敢打包票,只见过几面,话不多,闷头干活那种人。要不你自个儿去瞧瞧?” “行。”王天放站起来,“多谢了。” “嗨,客气了。”老周把人送到门口,想了想又补了句,“王千夫长,我多嘴一句——那老程要是在家,您最好带点好酒去。听说那人就好这口。” 王天放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傍晚,暮色四合。 王家宅院的灶房里,油烟翻腾,香味往外窜,陈天薇和王金珠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 院门响了又响,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陈实喂完陈老头,端着空碗出来,陈玉香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堆碎布头,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王金宝和周喜凤一进门就嚷嚷着累死了。王金宝把外衫一脱往凳子上一扔,灌了一大碗凉茶。 “地清了一小半,明天再干一天,后天差不多能收拾干净。”王金宝抹着嘴说。 周喜凤坐在旁边揉肩膀:“我在村里转了一圈,相中了七八个妇人,手脚麻利,针线活也过得去。回头等作坊建好了,先叫来试。” 王金珠点了点头:“不急,先把地方弄好。” 王银宝和王小宝回来得稍晚些,进门就闻见灶房飘出的饭菜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王天放最后一个到家,人齐了,就王大力和王桂兰在善堂没回来了。 堂屋里支开两张大桌,菜一盘盘端了上来,王金珠解下围裙,在王天放旁边坐下。 筷子还没动,陈玉香就憋不住了。 她搁下碗,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意:“我跟你们说件大喜事——天润来信了,李冰有了!两个月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真的?”陈实先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都没拿稳,“李冰……有了?” “可不是!大夫都看过了,说母体康健,胎相稳固!”陈玉香越说越高兴,拍着桌沿,“我这就要当奶奶了!不对,又要当奶奶了!” 王金宝举起茶碗:“那得庆祝啊!可惜没酒。” “你少喝。”周喜凤按下他的手。 陈玉香边夹菜边念叨:“我明天就开始做小衣裳,多做几件,男女款都备着。还有虎头帽……” “娘,不急,还有七个月呢。”王金珠给她夹了筷子菜,“慢慢做,做精细些。” 陈玉香点头如捣蒜:“对,不急,慢慢做,做最好的。” 嘴上说着不急,手底下筷子都夹得快了几分。 王云舒坐在小凳子上,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小叔家的小弟什么时候能来咱家玩?” “那得等生出来、再长大些才行。”王金珠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 王云舒“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大口鸡腿,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一顿饭吃得热闹闹,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散。 —— 回了屋,王天放关上门,解了外袍挂在架子上。 王金珠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从铜镜里看他:“今天打听着了?” “打听着了。”王天放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坐到床沿上,“军需处有个管事姓周,跟织染署常年打交道。他说去年织染署裁了一批人,里头有个姓程的老师傅,叫程德柱,五十来岁,干了三十多年的掌缸师傅。” 王金珠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掌缸三十年?” “嗯。老周说当年织染署最难调的颜色,都是这个程德柱盯的。手艺是真硬。” “人呢?” “说是住在城南雀儿巷那片,不知道还在不在。”王天放顿了顿,“人品老周说不好打包票,只知道话不多,闷头干活的性子。” 王金珠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来,长发披散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王天放:“还有呢?” 王天放嘴角微一扯:“老周说,那人就好一口酒。让我带好酒去。” 王金珠“嗤”地笑了一声,靠着椅背,眼珠子转了转。 好酒? 第231章 蒸馏 脑子已经转开了。 这个世界的酒她喝过,浑浊、酸涩,酒味寡淡,跟泡了三天的米汤水似的,还不如前世便利店几块钱一瓶的酒有劲。 大梁的酒,无论是浊酒还是过滤后的清酒,度数撑死不过七八度。所谓“好酒”,无非就是清澈一些、杂味少一些。至于真正烈口、入喉如火的白酒——这个世界压根不存在。 蒸馏。 两个字浮上来,王金珠嘴角勾了勾。 原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酒精沸点七十八度,水是一百度。把低度酒加热,酒精先变成蒸汽跑出来,拿个管子接住,冷凝回液体——得到的就是高度酒。前世初中化学课本上的知识,甚至末世里自己土法蒸馏过消毒酒精,这活儿她干过。 王金珠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亮了起来。 "想什么呢?"王天放看她坐在那儿发愣,出声问了一句。 “想怎么弄好酒。”王金珠起身把头发随意拢到肩后,走到床边坐下“明天帮我买五坛城里酒肆最好的清酒回来?” “五坛?” “够了。”王金珠将长发绾成松髻,站起身走到床边,“另外,我画个样子出来,要定做一套器具,让爹帮我找个铜匠。” 王天放没多问,只“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 王金珠在书房铺开纸,画了张蒸馏器的简图。结构不复杂:底下一口带盖铜锅,盖子上方连一根细长铜管,弯曲向下穿过一个盛冷水的木桶,末端出口接一只陶罐。 核心就三样——加热锅、冷凝管、接酒罐。 她标好尺寸,又在旁边注了几句要点:铜管接口处必须密封严实,不能跑气;冷凝桶里的水要能换,保持凉。 画完搁笔,把图纸折好揣进袖中。 吃过早饭,陈实从后院出来,王金珠截住他。 “爹,我有个东西要做,您帮我跑一趟。”她把图纸递过去,“照着这个做,越快越好。工钱不是问题,催他三天内交货。” 陈实接过去展开看了看,没懂是什么物件,但也没多问。儿媳妇做事向来有数。他把图纸揣好,出门去了。 午后,王天放差人送了五坛酒回来。 王金珠让人搬进灶房旁边的杂物间,打开一坛尝了尝。比之前喝的强些,清澈微黄,入口有淡淡的米香,但也仅此而已——度数估摸着不到十度。 够了,蒸馏出来,怎么也能到四五十度。 等器具的这三天,王金珠也没闲着。她去后口村看了作坊工地的进度,又跑了趟知己阁。王金宝那边清地进展顺利,已经开始打地基了。 第三天傍晚,陈实把铜器带了回来。 一口两尺宽的铜锅,厚实敦圆,盖子严丝合缝。盖顶焊着一根手指粗的铜管,弯了个大弧,尾端朝下。配了一只半人高的木桶用来盛冷水,铜管正好从桶壁预留的孔里穿过。 王金珠检查了一遍接口,拿手捏了捏密封处,点了点头。 “多少钱?” “一两二。”陈实答。 “行,手艺不错。” 当晚,王金珠把家里人都支开了,只留陈天薇帮忙烧火。她架起铜锅,将第一坛清酒倒进去,盖严锅盖。冷凝桶里灌满井水,末端接酒口下方放好陶碗。 “天薇,火不要太大,小火慢烧就行。” 陈天薇蹲在灶口添柴,控制着火候。她虽不知道大嫂要干什么,但干活利索,问都没问一句。 铜锅里的酒液渐渐升温。 王金珠盯着出酒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铜管尾端“滴答”一声,第一滴液体落进了陶碗里。 透明、清亮,不带一丝浑浊。 她没急着尝,继续等。液体从滴变成了细线,缓缓流淌。灶房里弥漫开一股从未闻过的气息——浓烈、辛辣、醇厚,带着一种侵略性的酒香。 陈天薇抽了抽鼻子,惊讶地抬头:“大嫂,这是什么味儿?好冲。” “酒。” “酒?”陈天薇一脸不信,“我闻着可不像酒,比酒冲多了。” 王金珠没接话,目光紧盯着陶碗。接了约莫小半碗,她伸手掐灭了灶火。 “停了,够了。” 她端起陶碗,凑近闻了闻。酒香扑鼻而来,烈而不呛,干净纯粹,没有杂味。 抿了一小口。 辣。 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热流翻涌,整个人从内到外暖了一层。 王金珠眯了眯眼,长出一口气。 成了。 度数估摸着在四十度上下,不算太烈,但在这个只有七八度浊酒的世界里,这一口下去,能让任何一个酒鬼原地升天。 “嫂子?”陈天薇看她表情变化,好奇极了。 王金珠放下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天薇,回头你就知道了,先别跟别人说。” 陈天薇虽然好奇,但点了点头,把嘴一抿,半个字不多问。 当晚王天放回来,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子酒味,浓得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进了屋,桌上摆着一只小瓷杯,里头盛着浅一层透明液体。 王金珠坐在桌边,下巴朝那杯子一点:“尝尝。” 王天放走过去,端起来闻了闻。眉头动了动——酒味浓烈得不像话,灼鼻。他没犹豫,仰头一口灌了。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眼睛猛地睁大。 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胸腔,热辣、凛冽、霸道。和他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不一样——是那种淡薄的微醺感,而是刀子一样爽利地划过五脏六腑。 “嘶——”王天放吐出一口气,舌尖发麻,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低头看杯底,一滴不剩。 然后抬头看王金珠,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这酒哪来的?” “我做的。”王金珠靠着椅背,双臂环胸,“怎么样?” 王天放沉默了两息,把空杯子搁回桌上,声音有点哑:“拿这个去找程德柱——他不跟你走,我把姓倒过来写。” 王金珠笑了,把瓷瓶收好:“那明天——咱们去趟雀儿巷?” “明天就去。”王天放接过她的话。 “带多少去?” 王金珠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一小坛。多了,他就觉得不值钱了。” 王天放点了下头。他垂眼看着桌上的空杯子,半晌,伸手把瓷杯往王金珠那边一推。 “还有没有?再来一口。” 王金珠噗嗤笑出声,拍开他的手:“行了,馋鬼。剩的我还要用来招人呢,你少惦记。” 王天放抿了下唇,没再说什么,但他看那只空杯子的眼神,却像是盯上了猎物一般。 第232章 城南雀儿巷 王金珠收好瓷杯和剩余的蒸馏酒,心里已经盘算开了。五坛清酒全部蒸完,大约能出一坛半的烈酒。拿一小坛去见程德柱,剩下的留着——不,再蒸两批,存起来。 这东西,将来未必不是一条路子。 但眼下,先把人招到手再说。 她吹熄灯,躺到床上。黑暗中,王天放翻了个身,忽然开口:“那酒……能不能给军营弄点?” 王金珠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先把染坊师傅的事办了再说。” “……行吧。” 第二天,两人吃过早饭,王金珠提了只粗布裹着的小坛子,坛口用油纸封了三层,沉甸甸的。 王天放接过来提在手里:“走吧。”带她出了门。 城南雀儿巷不算远,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片老旧民宅,巷道窄了下来。两侧是灰砖矮墙,墙头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蔓,地上铺着年深日久踩得溜光的青石板,有些已经碎裂缺角,缝隙里长着杂草。 “这条巷子叫雀儿巷?”王金珠左右看了看,巷口连个牌子都没有。 “应该是。”王天放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老周说住这片,但具体哪一家没说清楚。” 王金珠没犹豫,抬脚往巷子里走,迎面碰上一个挎着菜篮子出门的老妇人。 “大娘,跟您打听个人——这巷子里有位姓程的老师傅,以前在织染署做事的,您知道住哪儿不?”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点了点头:“程老头啊,知道知道。往里走,第三个岔口左拐,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多谢大娘。” 两人顺着指引往里走,七拐八拐,果然看见一棵枣树。 枣树下是一扇半旧的木板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隐约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王天放上前叩了叩门框,声音不大不小:“程师傅在家吗?” 水声停了。过了几息,门从里头拉开,露出一个精瘦的老头。 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皮肤粗糙泛黄,一双手青筋暴突,指缝里染着洗不掉的深蓝色。 他看了看王天放,又看了看王金珠,带着几分警惕:“找谁?” “找程师傅,您是程德柱程师傅吧?”王金珠开口问道 老头眯了眯眼:“你们是?” “我姓王,这是我相公。”王金珠也不绕弯子,“听说您从织染署出来了,特意上门来拜访。我想开个染坊,来请您出山。” 程德柱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惊喜,也没客套。他往门框上一靠,拿胳膊肘撑着,上下打量了王金珠一眼。 “不做了。” 意料之内的答案。 程德柱自顾自往下说:“干了三十多年,胳膊腿都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去年从署里出来,就没打算再碰缸。” 他顿了顿,语气淡的:“你们也不是头一家来找的。” “哦?”王金珠微挑眉。 “永安府城里开染坊的,大小小五六家,去年掌柜的一个接一个上门。”程德柱扳着手指头,“张记、李记,都来过。条件开得都不差,我一概回了。” 他看着王金珠,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你们又是哪一家的?” “知己阁。”王金珠答 程德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知己阁的名头在永安府城不算小,城里但凡跟布匹针线打交道的行当,没人不知道这号铺子。 程德柱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没松动:“那也一样。不做了,干不动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就要关门。 王金珠伸手拦住:“程师傅,我跟其他几家不一样。我的染坊还没建。” 这句话让程德柱脸上多了几分疑惑。 “还没建?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就是因为还没建,所以才来找您。”王金珠坦然道,“程师傅,因为染布这一行,我是外行,染坊怎么建、缸怎么摆、水怎么引、工序怎么排,我都不懂。”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直视程德柱:“所以我是来请您替我把这个染坊,从头到尾做起来的。” 程德柱靠在门框上没动,但关门的手放下来了。 “什么意思?”他声音里终于却透出几分认真。 “意思就是——染坊的一切,您拿主意。”王金珠说得干脆,“建什么样的作坊,用什么样的布局,买什么料、调什么色、招什么人、带什么徒弟,全由您说了算。我只管出银子,不插手技术上的事。”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几只麻雀从枣树枝头扑棱飞过。 程德柱盯着王金珠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几分探究。 他见过太多东家了——有的大方但外行瞎指挥,有的懂行但抠门压工钱,有的许诺得天花乱坠、事后翻脸不认。一个年轻妇人,张口就说“全由你说了算”,这话他听着,既觉得大气,又觉得不真实。 “你倒说得轻巧。”程德柱哼了一声,“染坊的投入你清楚吗?一口大缸就几两银子,好的染料一斤几十文到几两不等。光把架子搭起来,没个几百两打不住。你说不插手,万一我花钱如流水呢?” “那您花就是了。”王金珠面不改色,“我既然敢说这话,就不怕您花钱。我怕的是花了钱、出不来好东西。程师傅,您在织染署干了三十年,经手过多少种颜色、多少匹布,您心里比我有数,我看中的就是您这三十年的手艺和眼光。” 程德柱沉默了。 王金珠也不催,就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阵子,程德柱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我确实干不动了。蹲缸搅料这种重活,膝盖撑不住了。” 王金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松动和一丝心动。 “重活不用您亲自干。您掌总、把关、带徒弟。具体蹲缸下力的活,招年轻人来干,您教就行。” 程德柱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她身后王天放手里的坛子上,似乎是闻到了什么。 第233 章 掌缸程德柱(沉得住) 那坛子虽然封得严实,但酒香浓烈,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隐透出来几分。 程德柱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你们拎的什么?” 王金珠瞥了一眼王天放,嘴角微弯:“带了坛酒。本想着登门拜访,总不好空手来。程师傅若不嫌弃,打开尝尝。” “酒?”程德柱的目光终于从王金珠脸上移开,落到那坛子上,嗓子动了动。 王天放适时开口,把坛子往前递了递:“程师傅,这酒不一般。您尝一口就知道了。” 程德柱伸手接过去,掂了掂分量——不重,也就一斤的样子。他拿鼻子凑近坛口闻了闻,一股从未闻过的烈香冲上来,浓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他抬起头,表情明显变了,“这是什么酒?” “自家酿的。”王金珠笑了笑,没多解释,“程师傅拿进去慢慢品,不急着给我们答复。您要是愿意,随时来知己阁找我。要是不愿意,这坛酒就当晚辈的一点心意,您留着喝。” 说完她拉了拉王天放的袖子,冲程德柱点了点头:“打扰了,我们先走。” 两人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走出去十来步,身后传来程德柱的声音:“等等。” 王金珠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程德柱站在门口,一手抱着酒坛子,另一只手搓着指缝里洗不掉的蓝色,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犹豫,有动心,还有一种憋了许久的东西在隐隐翻涌。 他嗓子有些干涩:“你说的……全由我说了算,是真的?” “一口唾沫一个钉。”王金珠语气平静,“我王金珠做生意这些年,没说过不算数的话。” 程德柱沉默了片刻,垂眼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又看了看王金珠。 “进来坐吧。”他把门拉开了,“我烧壶水,咱们细说。” 王金珠和王天放对视一眼,她嘴角微翘,跟着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干净利落。靠墙摆着几口旧缸,壁上残留着深浅浅的颜色,像一块凝固的记忆。角落里晾着几块染了色的碎布头——靛蓝、赭红、鸦青、藕荷,颜色匀净通透,一看就是好手艺。 王金珠扫了一眼那些布头,心里更有底了。 嘴上说干不动了,手底下可没停啊。 三人进了堂屋。程德柱烧了壶水,倒了三碗,自己坐在对面,姿态比方才在门口时松弛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几分试探。 “说吧,你那染坊打算怎么搞?” 王金珠端起粗碗喝了一口水,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这是作坊的整体规划图。染坊的位置在最南侧,靠近溪水下游。地基已经准备在打了,但上面的建筑还没动。” 程德柱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图纸画得规整,标注清晰,各坊布局一目了然。他光在染坊的位置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选址下游是对的。排水方便,不污上游。” “就是这个意思。”王金珠接道,“但具体染坊里面怎么布置——缸摆几口、摆在哪儿,晾布场怎么留、水池怎么挖,这些我不懂,需要您来定。” 程德柱盯着图纸沉默了一阵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边缘。 “你这知己阁,主要卖什么布料的东西?”他问。 “绣品、背包、成衣都有。布料目前全靠外购,花色受制于人。我想自己染,一来把控品质,二来做别人没有的颜色。” 程德柱眼皮抬了抬:“独有的颜色?” “对。”王金珠看着他,“程师傅,市面上染坊出的颜色就那几样——靛蓝、松绿、赭石、茜红、鹅黄。家都能染,比的无非是匀不匀、牢不牢。我要的不是这些大路货。”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要旁人染不出来的颜色。” 程德柱放下图纸,正了正身子,目光头一回认真地打量王金珠——不是那种审视陌生人的警惕,而是一个手艺人遇到识货东家时的慎重。 “你知道调一个新色有多难?” “不知道。”王金珠坦然摇头,“所以我找您。” 程德柱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叹气。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程德柱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染满颜色的手,五指微微蜷曲又松开,像是在握住什么又像在放开什么。 “三十二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十八岁进织染署当学徒,五十岁出来。这三十二年,我把能调的颜色都调了一遍。署里的人管我叫'程一缸'——意思是我调色,一缸就准,不用返工。” 他顿了顿,嗓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出了署,没人要我这手艺了。那几家来找的,要的是便宜走量的大路货。我说我能调新色,他们说不用,市面上这几样卖得动就行。” 王金珠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程德柱抬起头,看向她:“你当真要新色?” “当真。” “不怕投入大、出不来成果?” “怕。”王金珠老实实答,“但我更怕跟旁人卖一样的东西。” 程德柱看了她半晌,忽然把怀里的酒坛往桌上一放,拍了一下坛口:“行。” 就一个字。 王金珠眉眼舒展开来。 “但我有几个条件。”程德柱竖起手指。 “您说。” “第一,染坊里的事,技术上的,我说了算。你不懂的别插嘴。” “没问题。” “第二,我要带徒弟。我岁数大了,不可能干一辈子。得有人接我的手艺。徒弟我自己挑,挑好了你不准赶人。” “应当的。” “第三——”他拍了拍那坛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酒,每月给我供两坛。” 王金珠忍不住笑出声来,偏头看了王天放一眼。嘴角微翘,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成交。”王金珠伸出手。 程德柱愣住了,不知道这个新东家想干嘛。 王金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高兴了,竟然把前世握手的习惯带出来了。不由地收回手,摸着脑袋尴尬地笑了笑。 第234章 作坊开建 程德柱答应得痛快,王金珠也不拖泥带水。当天下午,她便带着程德柱走了一趟后口村,实地看了染坊选址。 “染坊划了两亩。”王金珠指着立好的木桩标界,“晾布场、水池、缸房都在里头,您看怎么排。” 程德柱围着地块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缸房设在靠溪一侧,方便取水;晾布场在西面,日照最长;浸泡池和漂洗池分开,中间留排水沟。 “缸先备十口,不用太大,每口三尺径就够。”他边画边说,“另外砌两个方池,一个浸料,一个漂洗。晾布架子要高,底下通风,至少离地四尺。” 王金珠一记下,当场跟王金宝交代了下来,王金宝拿着程德柱的草图,点头应了。 “程师傅,建房的事您盯着,有什么要改的直接跟我大哥说就行。”王金珠道。 程德柱看了看王金宝,又看看周围热火朝天干活的工人,点了点头:“成。那我明天就搬过来住。” “村里有空屋子,我让人收拾一间出来。”王金珠早有准备。 程德柱没什么行李,第二天拎着一只包袱、抱着那坛没喝完的酒就来了。人到了后口村,二话不说,当天就扎进工地,跟泥瓦匠们掰扯缸房的墙该多厚、地面该怎么铺、排水沟的坡度要多大。 匠人们起初看这老头挑三拣四,有些不耐烦。等程德柱三言两语把为什么这样做讲清楚了——墙厚了冬天保温、缸房温度稳定染色才均匀,地面铺石板方便冲洗、泥地会返潮毁布——匠人们便服了气,照他说的来。 王金珠看在眼里,放了心,程德柱不光是手艺好,管事也有一套。 其他作坊的地基也在同步推进。王大力每天没事就到工地上转转,王桂兰则在善堂里安排姑娘们的日常。 三十多个女孩子,小的跟着草儿念书,年纪大些的学针线、学裁剪。 周喜凤这段时日也跑了大半个府城和周边几个镇子,相中的针线妇人从最初的七八个,扩到了十八个人,手脚麻利、针线过硬,有五个还会做盘扣和刺绣。 “金珠,人我都跟她们说好了,等作坊建起来随时能上工。”周喜凤把名单递给王金珠,“工钱按咱之前商量的来,底薪加计件,她们都乐意。” 王金珠看了看名单,点头:“辛苦了,嫂子。等背包坊那边房子起来,先让她们进去,活儿不断。” 周喜凤笑着摆手:“不辛苦,我就是跑腿的事。倒是你,可别累着了。” “忙过这阵就好了。” 炸货铺的王宇安,王宇轩被磨了些日子,从最开始手忙脚乱、算账错漏,到如今进货、出货、对账、管人,件件理得顺溜。 王银宝本来每日还去铺子里转一圈,后来发现他俩比他想象中能干得多。王宇安性子稳重,遇事不急不躁,跟供货的商贩打交道滴水不漏;王宇轩脑子活络,时不时鼓捣点新吃食出来试卖,十回里头有六七回能卖爆。 到了十一月,王银宝找到王金珠,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妹子,那两个铺子我现在去了跟没去一样,宇安宇轩比我还利索,我都快成摆设了。” 王金珠正好有事安排他。 “二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交给你。” “啥事?” “酿酒。” 王银宝愣了愣:“酿酒?” 王金珠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你之前喝过我酿的那酒吧?” 王银宝使劲点头。那天晚饭时候王金珠拿出来让一家人尝了尝,每人就一小盅,他喝完整个人从头暖到脚,痛快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那酒能卖钱?” “何止能卖钱。”王金珠目光沉定,“那酒是我用清酒再加工出来的,度数远高于市面上所有酒。眼下大梁没人会做这种烈酒。咱们要是量产——你想是什么行情。” 王银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酿酒的事不能声张,前期小规模做,把工艺摸稳了再说。”王金珠嘱咐,“我在后口村作坊里给你划一块地方,单独建个酿酒坊。你来管这一摊。” “我行吗?”王银宝有些忐忑。 “怎么不行?你力气大、手脚勤快、嘴巴严实,这活儿又不需要你绣花。”王金珠拍了拍他肩膀,“前期我带你上手,工序我全教你。等你学会了,我就不管了。” 王银宝胸膛挺起来:“行!妹子你放心,这事交给我,绝对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王金珠点头,心里同步盘算着空间里的粮食。 那些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存了这么些年也该用起来了,酿酒正好是消耗粮食的大户。等批量产出烈酒,再购入新粮补上。 库存盘活了,银子也进了,一举两得。 当天她就画了酿酒坊的布局图纸,挨着染坊北侧划了一块地。酿酒坊不大,前期三间房就够——蒸粮房、发酵房、蒸馏房。另配一间窖藏室,用来存放成品酒。 图纸交给王金宝,王金宝看了看:“这个简单,跟盖普通屋子差不多。只是你标的这个'蒸馏房',通风口要开几个?” “两个,南北对穿。”王金珠指着图纸说,“蒸馏的时候热气大,散不出去人受不了。” “成,我记下了。” 日子过得飞快,十二月初,后口村的作坊群终于全部完工。 肥皂坊、胭脂香水坊、背包坊、酿酒坊四座作坊一字排开,青砖墙、黛瓦顶,高阔敞亮。库房紧邻各坊,原料成品分区存放。 主道从正门直通坊区深处,碎石夯实,宽敞平坦。南侧门专供染坊物料进出,互不干扰。西北角的工人宿舍已经住进了第一批人,灶房和茅厕一应俱全。 隔火带三丈宽,空旷无杂物,四口大水缸蓄满了水,安静静立在那里。 王金珠站在正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整齐气派的作坊群,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妹子,你看成不成?”王金宝站在她旁边,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得意。这两个月他瘦了一圈,天天泡在工地上,嗓子都喊哑了两回。 “大哥,辛苦你了。”王金珠拍了拍他的胳膊,由衷道,“比我想的还好。” 王金宝嘿一笑,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第235章 乔迁一 搬迁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八。 王金珠挑的这个日子,图好兆头。腊八腊八,越过越发。 头一天晚上,王金宝带着几个汉子在作坊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牢靠、水渠是否畅通、灶台是否能用,一项过了才放心。 初八一早,天蒙蒙亮,后口村就热闹起来了。 肥皂坊最先搬入。陈旺达带着二十来号人,推着板车将原料、模具、成品一趟趟运进新坊房。青砖墙面还带着新砌的土腥味,宽敞明亮的工坊比原先的破院子大了三倍不止。陈旺达摸着崭新的木架子,乐得合不拢嘴。 赵秀兰的胭脂香水坊紧随其后。十几个妇人搬着坛罐罐、瓶瓶碟鱼贯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工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新坊的敞亮通风。 背包坊那边周喜凤早就安排妥当,裁剪台、缝纫台、组装台依次排好,绣娘们进来一瞧,眼睛都亮了。 染坊里头,程德柱带着刚收的两个徒弟,已经把缸架好了,正往染缸里注水试缸。 酿酒坊最简单,王银宝和两个帮工把蒸馏器具搬进去,锅灶一架,窖藏室的陶坛整齐齐码了两排。 王金珠站在主道上,看着各坊人来人往、忙而不乱,心里头妥帖极了。 王云舒和王宇睿两个孩子一大早就撒了欢。 王宇睿从肥皂坊窜到背包坊,再从背包坊窜到染坊门口,被程德柱一瞪,缩着脖子又跑了。王云舒腿短些追不上堂哥,干脆蹲在装卸场的空地上数板车——“一辆、两辆、三辆……” “云舒!别挡道!”王大力扛着半扇猪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帮厨的妇人。 王云舒“哦”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数。 宴席就摆在作坊的大空场上。二十张八仙桌铺开来,村里帮忙的妇人们一大早就在灶房忙活,炸货铺的招牌炸鸡、炸鱼也送了好几筐来。 王天放特意今日休沐,没穿甲,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跟着搬桌子、架锅灶、劈柴火,干得虎虎生风。 王大力掌勺,杀了两头猪、三只羊,红烧肉、白切羊肉、爆炒猪肝、糖醋排骨,大盆大盆往桌上端。王桂兰带着善堂年龄大点的姑娘传菜、添饭,忙而不乱。 午时刚过,一辆骡车停在园区门口。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大门外,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浓眉大眼,身量已经蹿得挺高。 “杨继业?”王金珠认出来了。 少年规矩矩拱手行礼:“舅妈好。” 紧接着,陈书洁从车上下来,回身搀扶着一个佝偻的老者。杨老三拄着拐杖,颤巍巍踩实了地面,抬头看了看眼前气派的作坊大门,咧嘴笑了笑。 王金珠迎上去,却暗吃了一惊。 上回见杨老三还是半年前的事,那时他虽然老迈,但精神尚可,走路不用人扶。如今再看,整个人像是瘪了一圈,拄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快里面坐。”王金珠上前搀了一把。 杨老三笑着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走得动。嫂子,你这作坊建得可真气派,我在路上老远就瞧见了。” 声音倒还洪亮,就是走几步就喘。 陈书洁等杨老三被杨继业扶着往席面那边走了,才压低声音跟王金珠说:“大夫说是心悸加上积年劳累,调养着还行,就是不能太操心了。” “我看出来了,这才半年,瘦了好多。” 陈书洁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现在米铺的事基本都是我在管。他偶尔去坐坐,也不过撑撑场面。好在那些伙计跟了多年,不用我费太多心。就是——”她看了眼远处坐着喝茶的杨老三,“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王金珠看着她微憔悴的面容,拍了拍她的手:“你自己也别太累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陈书洁笑了笑:“知道,嫂子,今天是好日子,不提这些了。” 午时末,一辆四马平头车停在村道口,车帘一掀,柳明远跳下来。一袭鸦青锦袍,手里摇着把折扇——十二月的天摇扇子,纯装样。 “王娘子!”柳明远远拱手,笑着大步走来,“恭贺乔迁之喜!” 王金珠迎上前:“柳公子,什么风把你从京城吹来了?” “好大的风。”柳明远打趣了一句,目光已经越过她肩头,落在了作坊群上。 他跟着王金珠往里走了一圈。从正门进入主道,一路看过肥皂坊、胭脂坊、背包坊,再绕到南侧的染坊和新建的酿酒坊,最后站在装卸场中央环顾一周。 “王娘子。”柳明远收回目光,“这布局,放在京城也是上等的营生规制。引水、排水、防火、分区——你是天生干这行的。” “过奖。”王金珠不谦虚也不得意,领着他往待客的屋子走。 落座上茶,柳明远端着茶盏没急着喝,开门见山。 “王娘子,这次我从京城专程过来,除了贺乔迁,还有件事想当面跟你商议。” 王金珠示意他说。 “活字印刷。”柳明远放下茶盏,正色道,“王娘子之前给我的那套法子,家里几位长辈商议了很久,最终决定——上交朝廷。” 王金珠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茶喝了一口。 柳明远道:“这东西,太大了,一旦推开,整个大梁的书籍印刷都要翻天覆地。我们柳家生意再大,也吃不下这么大的局面,更何况……” 他顿了顿,“朝廷迟早会注意到。与其等朝廷来过问,不如我们主动献上去,赚个人情和功劳,比闷声发财稳妥。” 第236章 乔迁二 王金珠喝了口茶,并未接话,意料之中的结果。 柳明远继续道:“家里的意思是,由我堂兄柳清风在工部牵头推动,陈天润从旁参与。清风是工部侍郎,推行新术名正言顺;陈天润在工部做员外郎,正好搭手。三方一起把这事办成,功劳也三方分。” 他说完,目光投向王金珠,等她回应。 王金珠放下茶杯,想了想,语气平淡:“柳公子,这东西给你的时候,我就没打算收回来。你们怎么安排、献不献、谁来推——那都是你们的事,我没意见。” 柳明远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王金珠话锋一转,“天润那边,你们自己谈。他在京城,你们更近,我管不着他那头的事。” “这是自然。” “还有一句。”王金珠看着他的眼睛,不疾不徐,“该是你们柳家的功劳,就是你们的。不用迁就谁,更不用因为我跟陈天润的关系就多让他三分。他有多大本事,就领多大功。你们柳家出力最多,功劳就该占大头,别搞那些面子人情,反倒把事情弄复杂了,分清楚比含糊好。生意场上糊涂是本事,朝堂上糊涂是送命。” 柳明远怔了一瞬,随即笑了,拱手道:“王娘子痛快。这话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听,他们一定安心。” 这桩事议毕,柳明远的神色又松泛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往窗外瞟了瞟。 “王娘子,方才转作坊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他眉梢挑了挑,“从那间坊里飘出来的,极冲。是酒吗?” 王金珠笑了笑,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浅浅一盏递过去。 柳明远接过来凑近闻了闻,猛地一怔。 “这……”他诧异地抬头。 “尝尝。” 柳明远抿了一小口,眼睛瞬间睁大。酒液入喉,辣得他倒抽一口气,随即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直冲胃底,浑身上下像被火烘了一遍。 他搁下杯子,愣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什么酒?” “我自己酿的。”王金珠坐回去“目前小批量试产,还没正式对外卖。” 柳明远眼里精光大亮,商人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品酒的震撼。他盯着那只小瓷瓶,舔了舔嘴唇:“王娘子,这酒——取名了没有?” 王金珠摇头:“还没想好。” “有多少?” “不多。目前产量有限。” 柳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激动,正了正身子:“王娘子,我直说——这酒要是能量产,整个大梁没有第二家能做出来的。你开个价,我要。” “先别急。”王金珠抬手按了按,“产量上来了我自然会找你谈。眼下工艺还在摸索,名字也得想个好的。等一切定了,合作的事咱们再细说。” 柳明远虽急切,但也知道催不得,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背包呢?我看你那背包坊做的东西也不赖——面料结实、缝工细密、样式新巧,在京城一定有市场。” “背包也行,回头我出个单子给你看。” 柳明远满意了,靠回椅背,脸上写满了“这趟没白来”。 过了片刻,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 “王娘子,还有件事——不是生意。” 王金珠抬眼看他。 柳明远压低了声音:“最近京城那边消息不太好。北边拓达汗国动作频,入秋以来不断往边境增兵,小股骑兵屡试探。朝廷已经坐不住了——上个月,陛下下旨派镇国将军李征率军北上,镇守边关。” 王金珠心提了起来。 “局势有多紧?” “尚且不好说。”柳明远皱眉道,“拓达汗国那帮人向来秋冬犯边,抢粮抢人。往年小打小闹,派个地方守将就压住了。但今年不同——他们这次调兵规模大得多,不像是劫掠,像是……”他顿了顿,“像是要打一场大的。” 王金珠面色凝重起来。 柳明远继续道:“我们柳家商号遍布各地,消息灵通些。北边几个府城的粮价已经开始涨了,盐铁也紧俏。京城那边虽没明面上慌,但世家大族私底下都在囤东西。” 他看着王金珠,正色道:“王娘子,我知道你手里有粮有货,门路也广。但我还是建议你趁现在多存些生活物资。粮食、布匹、盐巴、药材,能囤就囤。万一真打起来,后方物资必然紧缺,价格翻着番往上涨。到时候手里有货,才是硬道理。” 王金珠沉默了片刻,脑中迅速盘算。 她空间里粮食确实存了不少,但盐和药材储备不算充足。边关若真打起来,战事一旦拖长,哪怕永安府远在后方,物价飞涨、物资调配紧张也是必然的。作坊刚建好,善堂三十多个女孩要养,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都得提前做准备。 “多谢柳公子提醒。”她正色道,“我心里有数了。” 柳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行了,正事说完了。你那个宴席——我能蹭一顿不?” “蹭吧,不差你一双筷子。” 入夜,宴席散了。作坊里灯火渐渐熄灭,作坊重归安静。 大部队也回归了府城,王家后院灯火已熄了大半。 王金珠洗漱完躺到床上,王天放也刚收拾妥当,往被子里一钻,长臂一伸就把她捞到怀里。 “今天累坏了吧?”他闷声问,下巴搁在她头顶。 王金珠没回答这茬,反倒侧过身来,问道:“天放,最近军营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 王天放微一顿,低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说。” 王天放想了想,语气平常:“没什么大事。就是入冬以来,操练的强度加了不少。以前每日练两个时辰,现在加到三个。骑射、阵法都在加练,上头没明说为什么。” 第237 章 花钱囤物 王金珠心里一沉,果然。 “今天柳明远跟我说了件事。”她压低了声音,“北边拓达汗国往边关增兵,动静很大,不像往年小打小闹。朝廷已经派了镇国将军李征北上镇守。京城那边世家大族私底下都在囤物资了。” 王天放沉默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跟我说实话,”王金珠攥住他的手,“要是真打起来了,你们,会不会被调去边关?” 王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仰躺,一只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不好说。”他嗓音低沉,“永安府驻军本就是朝廷编制,不是地方民兵。真到了大战的时候,从各府城抽调兵力往边关补充,是常有的事。上回平叛军,不也是从各处调的人么。” 王金珠的手攥紧了些。 王天放感觉到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别瞎想。眼下只是增兵,还没打起来呢。就算真要调兵,也未必轮到永安府。” “万一呢?” “万一……”王天放偏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沉静而笃定,“万一调到我,我去就是了。当兵吃粮,保家卫国,天经地义。” 王金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矫情的话来。她知道他说得对,可道理归道理,心里头那股子不安压不下去。 王天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嗓音放柔了:“家里有你在,我放心,你比我能干。” 王金珠闭了闭眼,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我明天开始多囤些东西。粮食、盐巴、药材,能买多少买多少。” “嗯,该备就备。”王天放拍着她的背,“有备无患。” —— 第二天一早,王金珠就开始动了。 她先盘了下空间,空间里的银子这么多年下来,只进不出,足有五十万两,平日里花销用的都是铺子和作坊的进账,如今该花了,在不花都要生锈了。 吃过早饭,她便出了门,直奔杨家米铺。 “书洁,你帮我办件事。”王金珠进了后堂,关上门,开见山,“从今天起,你这米铺使劲进货。米、小麦、杂粮、豆子,有多少收多少,不要在乎价钱。” 陈书洁愣了一下:“多少?” “越多越好。我给你银子,你帮我收。”王金珠取出一叠银票搁在桌上,“这是一千两,先用着。用完了跟我说,我再给。” 陈书洁拿起银票翻了翻,抬头看她:“嫂子,出什么事了?” “未雨绸缪。”王金珠没细说,只道,“北边局势不太平,粮价已经在涨了。趁现在还能买得到、买得起,多囤些。你米铺的渠道比我广,能收多少是多少。” 陈书洁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一点就透。她面色一正,点头道:“行,我明天就派人往周边几个县跑,能拉多少拉多少。” “记住,别声张。分批买,别一次太大动静,免得引起恐慌。” “好的,嫂子。” 从米铺出来,王金珠又去了药铺。 金疮药、退热散、止血粉、驱寒姜膏——凡是能想到的常备药材,她一样列了单子,直接包了三家药铺的存货,让人分批送到后口村的库房去。 接着是盐巴。盐铺一次买多了惹眼,她便让王小宝分几天、换几家铺子买,零散散地囤了五百多斤。 布匹、棉花、灯油、火折子、铁锅——桩件件,她列了整三页纸的清单,交给王小宝一项去采办。 王小宝看着清单直咂舌:“妹子,你这是要打仗啊?” “备着呗。”王金珠面色平静,“有总比没有强。” 除了外头买的这些,她空间里的粮食也重新盘了一遍。如今酿酒坊开了工,每日都在消耗粮食,正好趁机轮换——用空间里的陈粮酿酒,再买新粮补进去。 如此循环,银子花出去了,粮食也活了。 一连数日,王金珠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外头采买、对账、盯作坊,晚上回家还要规划物资分配。王天放看在眼里,心疼归心疼,也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拦也拦不住。 他能做的就是每天早起给她熬好粥,晚上回来替她揉揉肩。 —— 转眼十来天过去。 腊月二十前后,后口村的各处新作坊已经彻底进入正轨。 肥皂坊产量稳步攀升,陈旺达把流程理得顺顺当当,二十来号人分工明确,每日出货量比老坊翻了一番。 胭脂香水坊那边赵秀兰也上了道,新品迭出,年前备了一大批货供知己阁和柳明远的富盈号铺子。 背包坊更是出了彩。 周喜凤手底下那二十来个绣娘裁缝,加上善堂里几个手巧的大姑娘帮衬,各式包袋做了出来——斜挎的、双肩的、手提的、出远门用的大行李包,还有巴掌大的零钱袋子。 用的面料是染坊刚出的新色布,程德柱调了四款独有的颜色:烟霞粉、雾岚灰、松烟墨、暮山紫。市面上见不着的色,往包上一用,立刻就跟旁家的东西拉开了档次。 王金珠把第一批成品摆到知己阁,头一天就卖空了。 第二批补了货,两天又卖空了。 第三批加了量,还是不够。 府城里的小姐太太们像是疯了一样,出门不挎个知己阁的包,都觉得矮人一截。尤其是那款烟霞粉的斜挎小包,翻盖上绣一枝白梅,精致又别致,成了满城姑娘争相抢购的爆款。 “金珠,我嗓子都喊哑了——不是卖货喊的,是拦人喊的!”叶小雨捂着脖子诉苦,“每天开门就挤进来一堆人,问有没有新包到货。我说没有,她们就不走,杵在柜台前等着!” “加紧做。”王金珠也没别的法子,“让大嫂那边加人加班,赶年前多出一批。” 第238章 五粮液 酿酒坊这边,更是王金珠的心头大事。 王银宝自打接了这差事,当真豁出命去学。头几日王金珠手更是带着他,从选粮、浸泡、蒸煮、下曲、发酵到蒸馏,一道道工序走了一遍又一遍。 王银宝人虽粗犷,但胜在认真,一遍记不住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硬是把整套流程刻进了脑子里。 一个多月下来,第一批酒终于出了。 蒸馏器里淌出来的酒液清澈透亮,王银宝小心翼翼接了一碗,先自己抿了一口—— “嘶——!” 辣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掉下来。但紧接着那股热流涌上来,从喉头一路烧到丹田,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好酒!”他一拍大腿,冲外头喊,“妹子!成了!” 王金珠闻声过来,接碗尝了一口,点头:“度数够了,口感也过得去。第一批先这样,后面慢慢调。” 这一批总共出了二十坛,每坛五斤,装在特制的陶坛里,封口用蜡密实。 王金珠给这酒取了个名——五粮液。 因为用的是五种粮食、各取所长,酿出来的酒既烈且醇,回味悠长。 “五粮液。”王银宝念了两遍,咧嘴一笑,“好名字。一听就知道是粮食酿的好酒。” 定价也定了下来——一斤二两银子,一坛十两。 这价格放在市面上算是天价了。普通清酒一斤不过几十文,好些的黄酒也就百来文一斤。但王金珠定这个价,底气十足——大梁独一份的烈酒,喝过的人没有不上头的,不愁卖。 —— 柳明远自打乔迁宴那天尝了一口酒,就像被勾了魂似的。 他本该回京城的,硬是在府城赖了下来,隔三差五就往后口村跑。 今日来问:“酒出了没?” 明日又来问:“还没出?” 后天换个由头:“我来看背包坊。”看完背包坊,脚一拐就溜到酿酒坊门口晃悠。 王银宝被他烦得不行,私底下跟王金珠抱怨:“妹子,那姓柳的又来了!我这酒坊门口都快被他踩出坑了!” 王金珠哭笑不得:“由他吧,他是大主顾。” 这日,二十坛五粮液终于封好了坛,整整齐齐码在窖藏室里。王金珠让人给柳明远递了个口信。 不到半个时辰,柳明远的马车就停在了后口村作坊门口。 进了酿酒坊,他一眼看见那二十坛酒,两眼放光。 “五粮液?”他看着坛身上贴的红纸墨字,念了一遍,赞道,“好名字,雅俗共赏。” 王金珠让王银宝开了一坛,倒了一小盏给他。 柳明远这回学乖了,没像上次那样猛灌,只抿了一小口,闭眼细品。片刻后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比上回尝的还好。”他由衷道,“王娘子,这酒一出,天下再无敌手。” “少拍马屁。”王金珠拉了条凳子坐下,“说正事吧。一斤二两银子,一坛五斤十两。你要多少?” 柳明远伸出一根手指。 “一坛?” “十坛。”他竖着那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这批二十坛,我要十坛。” 王金珠想了想,摇头:“给你八坛。剩下的我另有用处。” 柳明远也不争,痛快点头:“行,八坛。”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王娘子,我把话撂这儿——你这五粮液,往后酿出多少,我要多少。有多少收多少,绝不还价。” 王金珠抬眉看他:“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大,是这东西值得。”柳明远眼中精光闪烁,“你信不信,这酒运到京城,别说二两一斤,五两一斤都有人抢着买。那些王公贵族、世家门阀,喝惯了寡淡的清酒黄酒,猛然尝到这个——谁还回得去?” 王金珠心知他说得不假。前世的白酒市场是什么规模,她太清楚了。但眼下产量有限,得慢慢来。 “产量上来需要时间。”她实话实说,“目前一个月最多出二三十坛。你先拿这八坛回去试试水,看看京城那边什么反应,咱们后面再说。” “成。”柳明远干脆利落,当场掏出银票点了八十两递过来。 付完酒钱,他又把话题转到了背包上。 “你那背包坊出的东西,我也要。”他掰着手指头数,“斜挎包、双肩包、手提包、行李包——每样给我备五十个。花色越多越好。京城那边的贵女们眼光高,新鲜东西最能勾住她们。” 王金珠在心里算了算产量,点头:“行。但你得等半个月,产能跟不上,我知己阁这头都在断货。” “等得起等得起。”柳明远摆着折扇,一脸满足。顿了顿又道,“对了——你往后要是出新东西,甭管是什么,第一个想到我。” 王金珠笑了笑,没应承也没拒绝,只道:“看东西。合适的自然找你,不合适的我自己卖。” 柳明远也不纠缠,拱了拱手:“多谢。” 他让随从把八坛五粮液仔细装上车,临走时在门口停了步,回头冲王金珠道:“王娘子,粮食的事——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趁早多囤。” “已经在办了。” 柳明远点点头,翻身上了马车,车帘一放,辘辘远去。 王金珠站在作坊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村道尽头,转身看了看身后热气腾腾的作坊群,深吸一口气。 银子在花,货在囤,作坊在转,铺子在卖。 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但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阴云,也在慢慢聚拢。 她不知道仗什么时候打起来,也不知道王天放会不会被调走。她能做的,只有把手里的每一件事做到最好,把家底攒得再厚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金珠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回了作坊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封快信送到王家后院,是陈天润从京城寄来的。 王金珠拆开信封,扫了两眼,面色一沉。 北边拓达汗国大举入侵,边关战事已起。镇国将军李征和大公子李敬安半个月前便率军北上,如今正在边关布防。朝廷已下令各府抽调兵力驰援。 陈天润在信末特意嘱咐:大嫂近期多囤粮食物资,战事一旦拖长,后方必受波及。 王金珠把信递给王天放。 王天放看完,沉默了片刻,将信叠好,平静道:“看来真要来了。” 第239章 调兵出征 第二天上午,永安府军营。 校场上,校尉张奎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立着三面大纛旗,猎猎作响。 台下,三个千夫长笔直站立——王天放、袁唤、刘三。 张奎手里捏着一卷调令,展开来念:“奉王都尉令,永安府调兵两千五百人,由校尉张奎统领,千夫长王天放、刘三随行,三日后启程北上,驰援边关。千夫长袁唤留守永安府,统筹府城防务。” 话音落地,校场一片寂静。 王天放面色不变,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刘三也跟着抱拳:“末将领命。” 袁唤抿了抿嘴唇,拱手道:“末将定守好永安府。” 张奎收起调令,目光扫过三人:“不止咱们永安府,永清府、永乐府也都有调令。这次边关来势汹汹,朝廷调的兵不少。你们手底下的兵,这两天挨个过一遍,选精壮、有战阵经验的,带足干粮、兵器、御寒衣物。三日后卯时,城外校场集结。” 张奎顿了顿,又道:“粮草辎重方面,府库已经备齐。明日辰时,各营派人到东城粮仓领取十日干粮,每人炒面五斤、锅盔十斤、咸菜两斤。后续粮草由永清府、永乐府分段转运。马料也已拨付,每匹战马领豆料三十斤、干草一百斤。辎重营会随军押运粮车,沿途各府也有接应。你们回去跟弟兄们说清楚,不用自己瞎操心粮食的事,把兵练好就行。” 王天放闻言,心中踏实了几分。他转头看了刘三一眼,刘三咧嘴笑了笑,低声道:“府库这回倒是大方。” “是。” 散了会,王天放和刘三并肩往营外走。 刘三咧嘴笑了笑:“兄弟,咱俩又要一起上阵了。” 王天放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你也是。” 两人在营门口分开。王天放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往家里赶。 一进门,王金珠正在院子里跟王小宝说话,见他回来,立刻停了话头。 “天放?” 王天放走到她跟前,沉声道:“调令下来了,三日后出发,我和刘三跟着张校尉一起去,袁唤留守。” 王金珠心头一紧,面上却稳住了,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王小宝识趣地告退,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王金珠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 王天放脱下外袍,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别慌,我心里有数。” “我没慌。”王金珠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在想,这三天我要给你准备什么。” 王天放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你准备什么我都用得上。” 王金珠没心思跟他打趣,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要做的事——高度白酒、行军背包、金疮药、干粮…… “别闹,跟我来。” 王天放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两人一路出了府城,到了后口村。 夜色里,酿酒坊亮着灯。 王金珠推门进去,直奔蒸馏房,王银宝正守着炉火,见她来了,连忙起身:“妹子,这么晚了——” “二哥,帮我个忙。”王金珠卷起袖子,“今晚把手头的酒再蒸馏几遍,我要最烈的那种。” 王银宝一愣:“再蒸?那酒劲儿得冲破天了。” “就要这个劲儿。” 王天放站在门口,看着她利落地点火、调温、看火候,忽然明白过来——她在给自己准备东西。 他心头一热,走过去按住她的肩:“金珠——” “别说话,帮我看着火。”王金珠头也不抬,“二哥,你去背包坊把大嫂叫来,就说我有急活儿。” 王银宝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整整一夜,酿酒坊的灯没灭过。 王金珠守着蒸馏器,一遍遍提纯,直到酒液清澈得像水,闻着却辣得呛鼻。她用小瓷瓶装了一瓶,点了根蜡烛试了试——酒液倒在布上,一点火,蹭地蹿起蓝色火苗。 “成了。”她松了口气。 王天放看着那团火,喉结滚了滚:“这是——” “酒精。”王金珠吹灭了火,“能消毒,也能引火。你带着,受伤了用这个洗伤口,比什么金疮药都管用。” 她说得平静,手却在抖。 王天放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发哑:“我会小心的。” 王金珠闷在他胸口,“注意安全,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王天放胸腔震了震,低低笑出声,眼眶却红了:“好。” 之后又让周喜凤安排人赶制五十个行军背包——双肩款,帆布面料,结实耐磨,容量大,背带加厚加宽,长途行军不勒肩。 让陈旺达加急做了五十块药皂,用烈酒和草木灰调配,去污力强,行军时洗伤口、洗衣裳都用得上,赵秀兰赶制一批驱虫的药包。 接下来两天,王金珠恨不得把什么东西都给王天放装着。 肉干、糖块、火折子、水囊、药包——一样样往背包里塞。 “金珠,够了够了。”王天放看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我是去打仗,不是去逃荒。再说公家发了干粮,饿不着。” “公家的干粮管饱,但味道寡淡。”王金珠头也不抬,继续往里塞,“这些是你爱吃的,路上解馋。万一断了粮,也能顶几天。” 王天放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拦她。 王大力和王桂兰也没闲着。王大力杀了头猪,剔了精肉做成肉脯,用盐和香料腌得透透的,能放一个月不坏。王桂兰烙了一大摞饼子,一层层叠好用油纸包了。 “天放啊,这些你都带着。”王桂兰红着眼眶,“到了那边,别亏了自己。” 王天放接过来,鼻子一酸,哑声道:“娘,您放心。” 陈实和陈玉香也过来了,两人话不多,只是陈玉香拉着儿子的手,翻来覆去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王天放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陈玉香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去吧,好好打仗,给咱家争光。就是——就是要活着回来。” 王天放重重应了一声。 唉,难受,二个多月,评分好不容易到8.6,一天就给掉下去了,评分才7.7了,好想哭…… 没好评的,给个好评嘛!书评也可以多点哈!不晓得评分什么时候才能上8了,今天不加更了,得哭会…… 第 240 章 物价飞涨 第三日清晨,王天放换上戎装,背起行囊。 临出门前,他去了陈老头住的屋子。 陈老头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口气吊着。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 “爷爷。”王天放在床边蹲下,“我要去边关了,来跟您道个别。” 陈老头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去…去吧…别…别挂念家里…” “您好好养着,等我回来。” 陈老头艰难地抬起手,王天放握住了,那只手冰凉干枯,轻得像一片叶子。 “活着…回来…”陈老头说完这句,闭上了眼睛。 王天放起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全家人都等在那里。王金珠、陈实、陈玉香、陈天微、王大力、王桂兰、三个哥哥三个嫂子,还有孩子们,全都站在那儿。 王云舒扯着王天放的衣袖,小脸憋得通红,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王天放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云舒乖,爹爹很快就回来。” “爹爹,你要去打坏人吗?”王云舒瘪着嘴问。 “对,去打坏人,好保护你们。” 王云舒用力点头:“那爹爹一定要打赢!” 王天放笑了笑,又看向陈玉香和陈实:“爹,娘,儿子不孝,不能在家侍奉二老了。” 陈玉香红着眼眶,抬手抹了把脸:“去吧,保重。” 陈实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好好打仗,别给咱家丢人。” “是。” 最后,王天放走到王金珠面前。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了。 王天放伸手,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王金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拳头攥得死紧。 “娘,爹爹会回来的对不对?”王云舒拉着她的衣角,仰头问。 王金珠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坚定:“会的。爹爹一定会回来。” 城外校场,两千五百名将士集结完毕。 张奎骑在马上,拔出佩刀,朝天一挥:“出发!” “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开拔,尘土飞扬。 辎重营的粮车排在队尾,满满当当装了数十辆,押车的民夫手持号牌,井然有序。 王天放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永安府城的方向,眼神坚定,策马向前。 ---------- 王天放走后的第一天,府城的物价就开始涨了。 头一天还是十五文一斤的粳米,第二天就窜到了二十文。到了第三天,已经涨到三十文一斤。杂粮豆子也跟着翻倍,连盐巴都从八文涨到了十二文。 街面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买盐的、买布的、买灯油的,一窝蜂往铺子里挤。有些铺子干脆关了门,门板上贴张纸条——“货尽歇业”。 老百姓嘴里的话也变了味儿。前几天还是“听说边关打仗了”,如今变成了“粮食买不着了怎么办”。人心浮动,谣言满天飞。 王金珠站在后院库房门口,看着码得整齐齐的粮袋、盐罐、药箱,又在心里默清点了一遍空间里的存货——粮食近二十万斤,各类杂粮豆子五万斤,盐巴三千斤,药材堆了半间屋子,布匹棉花更是不计其数。 她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瞬。 够了。就算战事拖上一年半载,家里百来口人也饿不着。善堂那三十多个姑娘,作坊里干活的工人,都有着落。 但松了这一口气,又紧了回去——光自家够不行,她还有铺子,还有买卖,还有一城的人看着呢。 —— 这天一早,王金珠便出了门,直奔杨家米铺。 铺子门口已经排了几十号人,个面带焦色,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两个伙计站在柜台后头,满头大汗地称米装袋,忙得脚打后脑勺。 王金珠从后门进去,到了后堂。 陈书洁正在算账,桌上摆满了进货单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见王金珠进来,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嫂子。” “外头闹哄哄的,你怎么来了?” 王金珠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粮价还在涨?” “涨得厉害。”陈书洁抹了把汗,“昨天又涨了五成,今天有几家米铺直接关门了,说是没货。我这里还有存货,但架不住天天这么抢购。” 王金珠沉吟片刻,道:“书洁,你听我说。粮食可以卖,但每天限量供应,每户每天最多买十斤。价格按昨天的来,不许再涨。” 陈书洁一愣:“不涨价?可外头都——” “外头是外头,咱们不赚这种钱。”王金珠打断她,“战时发国难财,遭人戳脊梁骨。再说了,你我囤粮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为了趁机敲竹杠。” 陈书洁咬了咬嘴唇,点头道:“我明白。其实我也不想涨,只是怕别人说我傻。” “傻不傻,心里有数就行。”王金珠顿了顿,又道,“你之前按我说的,自己也收了不少粮吧?” 陈书洁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收了!我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收了十万斤各类粮食,如今都存在城外庄子的地窖里。杨老三还说我疯了,现在他可不敢吱声了。” 王金珠笑了笑:“这就对了。咱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但外头的百姓不一样,他们要是买不到粮食,会出乱子的。” 她站起身,正色道:“这样,你去府衙一趟,把米铺限量供应的事跟刘知府报备一声,请他派衙役和兵卒来维持秩序。人一多就容易挤,万一出了踩踏的事,谁也担不起。” 陈书洁连连点头:“行,我这就去。” “还有。”王金珠又道,“限量供应的告示贴出去,让大家心里有数。” “好。” 王金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府衙那边问起粮食够不够、能撑多久,你就实话实说——铺子里存粮尚足,能稳定供应一段时间。让他们放心,也让刘大人知道,咱们不是趁乱抬价的奸商。” “嫂子放心,我省得。” 王金珠起身要走,陈书洁叫住她:“嫂子,天润那边……有消息吗?” “前段时间来了封信,让多囤粮,别的没细说。”王金珠顿了顿,“京城暂时稳当,你别担心。” 陈书洁点头,送她出了后门。 —— 第241章 三府会合 从米铺出来,王金珠转道去了西大街的炸货铺。 炸货铺一店门口也排着人,但不算太长。铺子里炸鸡的香气飘出老远,几个伙计忙得团转。王宇安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喊号,嗓子都哑了。 “姑!”王宇安见她进来,赶忙擦了把汗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把门关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王宇安应了声,让伙计先暂停,把半掩的门板合上。铺子里头还有几个等餐的客人,王金珠也没避讳,拉着王宇安到了后厨。 “宇安,从明天起,炸货铺做几个调整。” 王宇安竖起耳朵。 “第一,不涨价,外头什么都在涨,但咱们一文不涨。” 王宇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粮油在涨、成本在涨。”王金珠摆手,“成本的事我来兜底。咱们铺子赚的是口碑,不是一时的暴利。这个节骨眼上谁涨价谁失人心,明白吗?” 王宇安用力点头:“明白了,姑姑。” “第二,限量供应。每天备料就备那么多,卖完即止。炸货每天出三百份,奶茶二百杯,卖完了挂牌子,明日请早。” “三百份够吗?往常一天能卖一千多份——” “够了。”王金珠语气不容商量,“粮食金贵,我宁可少卖些,也不能把料都用光了。万一战事拖久了,铺子得细水长流地开。” 王宇安想了想,点头应下。 “第三,营业时间改一改。原先辰时开门,酉时打烊。从明天起,改成巳时开门,申时打烊。缩短两个时辰。” “这…… ”省人省料省柴火。“王金珠拍了拍他肩膀,”你和伙计们也别太累。非常时期,保存体力要紧。“ 王宇安应道:”行,姑姑,我都记下了。“ ”对了,一会儿你去二店跟宇轩也说一声,两个店规矩统一。别一个涨一个不涨,让人说闲话。“ ”好嘞。“ 王金珠交代完,又在后厨转了一圈,看了看余下的油、面、调料,心里有了数。照这个量供应,铺子里现有的存货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还不够,她再从空间里往外倒腾。 出了炸货铺,又顺路去了知己阁。 叶小雨正在柜台后理货,见她来了招呼道:”金珠来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叶小雨理了理新到的一批斜挎包,”买衣裳的人少了些,但该买的还是买。倒是有几个太太来问有没有棉衣棉袄卖,说铺子里的棉花都买不着了。“ 王金珠想了想:”回头让大嫂那边赶一批棉衣出来,不用花哨的,实用暖和就行。定价公道些。“ 叶小雨点头记下。 ”知己阁照常营业就好,不用改时间也不用限量。“王金珠道,”包和衣裳不是吃食,不至于抢。该卖,该上新上新,稳住就行。“ ”好。“ 王金珠把几个铺子转了一圈,心里的石头落下大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接下来就是盯紧、撑住。 —— 回家的路上,街面上的光景叫人心里不好受。 好几家铺子已经关了门板。药铺门口挤了一堆人,有人扯着嗓子骂”黑心药铺涨成这样还是人吗“。胡同口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嘀咕咕,脸上全是愁容。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蹲在巷角抹眼泪,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 王金珠脚步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弯腰塞进那妇人手里:”去杨家米铺排队,每人能买十斤米。“ 妇人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王金珠没多停留,快步走了。 战争还没打到永安府,但战争带来的恐慌,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加快脚步回了家,径直去了后院书房,铺开纸研墨,把善堂、作坊、铺子各处的人手和物资重新排了一遍。 善堂那边三十多个姑娘,加上王大力夫妇和做工的人,每日口粮消耗不小,但善堂自己有三十亩地,去年的收成还有余粮,再加上库房里存的,撑到明年夏收不成问题。 作坊那边暂时不停工。肥皂、胭脂香水还能卖,背包坊的活儿也不能断——柳明远下的单子还欠着呢,等战事一歇,买卖还是要做。 她算了又算,心里渐渐有了底,搁下笔长出一口气。 ”娘。“ 门口传来细的声音。王金珠回头一看,王云舒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 王云舒走进来,把纸递给她,上面写了一行字——”爹爹平安“。 王金珠心头一酸,把女儿揽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写得好。爹爹一定平安。“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永安府的两千五百名将士已经行军二日,抵达永清府地界。 永清府调了三千人马,由当地校尉统领,早已在城外等候。两支队伍会合后不做停留,继续往北。 又行一日,永乐府的兵马也在约定地点汇入。 三府兵马共计一万余人,浩浩荡荡汇成一股洪流,在都尉王震雄的统率下,沿官道一路向北,直奔边关。 王天放骑在马上,身后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千人队伍。这些兵他了解,一个个都是跟着他练出来的,个顶个的能打。 张奎策马过来,与他并肩而行:”天放,此去边关少说还有十天路程。你手底下的兵跑得住吗?“ 王天放道:”跑得住。日常训练跑得比这多。“ 张奎点了点头:”好。都尉的意思是轻装急行,争取五天内赶到。到了边关听镇国将军调遣,咱们补入哪个防段,到时候再说。“ 王天放应了声,目光投向北方。 天际灰蒙蒙的,寒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村庄也越来越稀疏。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听说拓达汗国这回来了十万铁骑,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来多少杀多少。“旁边有人接话,语气倒是硬气。 王天放没吭声,只是默默摸了摸怀里金珠准备的东西,心里感觉暖呼呼的。 他收回手,目光如铁,策马向前。 身后,一万余人的铁甲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北行,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沉闷的雷鸣,震得大地微颤动。 战争,来了。 第242章 除夕一 北地官道上,寒风如刀。 一万余人的队伍已经行军五日,越往北走,天越冷,路越难走。好在都尉王震雄是个老行伍,知道兵贵神速,但也不能把人跑废了。 这天午后,传令兵策马沿队伍一路喊过来:"都尉有令!前方十里有处背风山坳,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一日!今日除夕,让弟兄们好生歇!" 消息传开,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到了山坳,各营各队开始扎帐篷、挖灶坑、架锅烧水。张奎拍了拍王天放的肩:"今晚让弟兄们把肉干拿出来煮一煮,热乎吃顿好的。" 王天放点头,转身去安排自己的千人队。 帐篷搭好后,几个百夫长围坐在篝火旁,啃着锅盔就肉汤。有人感慨:"往年除夕都在家里守岁,今年倒在这荒郊野地里过了。" "别磨叽了。"另一个粗嗓门的接话,"等打完仗回去,你婆娘还给你留着年夜饭呢。" 一阵哄笑。 王天放的帐篷里,刘三端着碗热汤蹲在门口,冲他招呼:“兄弟,来一碗?” 王天放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炒面糊的汤,里头加了碎肉干——金珠塞给他的那些。 “你媳妇准备的东西可真全。”刘三羡慕地瞅了一眼他背包里码得整齐的物什,“我那口子就给我塞了两双袜子。” 王天放笑了一声,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刘三。 “留着吧。”刘三摆手。 “拿着。”王天放塞进他手里,“过年了。” 刘三攥着那半块糖,咧嘴笑了:“行,过年。”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家乡小调,跑调跑得离谱,却没人笑。 王天放坐在帐篷口,望着永安府城的方向,嚼着另外半块糖。 甜的。 —— 永安府城,后口村善堂。 善堂的院子里搭了几张长桌,三十多个姑娘排成两列,一个眼巴巴望着前头。 王金珠站在桌前,身旁摞着厚厚一叠新棉袄,全是背包坊赶出来的——靛蓝粗布面,棉花塞得厚实,针脚密密麻麻。 “叫到名字的上前。”草儿扯着嗓子喊。 “王迎春。” 迎春小跑上来,接过棉袄,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谢谢夫人!” “王知夏。” “到!” “王念安。” “到!” 一个接一个,姑娘们抱着新棉袄,有人当场就往身上套,有人把脸埋进棉花里蹭了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招娣排在最后,接过衣裳时犹豫了一下:“夫人,我那件旧的还能穿——” “旧的留着当夹袄,新的穿上。”王金珠拍了拍她肩膀,“过年了,都穿新的。” 招娣咧嘴笑了,抱着棉袄跑了。 善堂发完,王金珠又去了作坊。肥皂坊、胭脂坊、背包坊、酿酒坊、染坊,挨个走了一圈。 每个作坊的工人都领到了一身新衣裳——粗布对襟袄,耐穿耐脏。另外每人多发了半个月的工钱,算是年节红包。 陈旺达接过衣裳,咧嘴笑得满脸褶子:"金珠,这衣裳比我成亲那天穿的还板正!" 赵秀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成亲那天穿的是你爹的旧袍子,有什么可比的。" 众人哄笑。 王金珠摆了摆手:"行了,今儿早点收工,都回家过年去。" —— 下午王金珠到家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后口村的人全回来了。王大力和王桂兰进门就直奔灶房,王桂兰系上围裙开始揉面,嘴里吆喝着:“喜凤,把肉馅拌上!小雨,蒜苗切了没?” 周喜凤应了一声,手底下剁肉馅的刀落得飞快。叶小雨在旁边切菜,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前院里,王金宝和王银宝在劈柴,王小宝搬桌子摆碗筷。陈天微抱着一摞碗从屋里出来,差点跟端菜的春桃撞上。 “哎哟,小心!” “没事没事——”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王宇睿领着头,王云舒跟在后头,两人不知在玩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宇轩和宇安搬了张大案板出来,往上头摆点心果子。 后院,陈老头住的屋子。 屋里点着炭盆,暖融的。陈实坐在床边,手里端碗粥,一勺勺的喂给床上的老人。 陈老头今天确实精神头好了许多。他靠着枕头半坐着,脸色虽然蜡黄,但眼睛是亮的,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清晰了些。 “老大啊。”陈老头嚼着橘子瓣,含糊道,“今儿除夕了?” “是,爹,除夕了。”陈实剥着橘子的手顿了顿,“外头热闹着呢。” 陈老头慢转过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好啊……除夕好……”他喃喃着,“一家子都在?” “都在。”陈实点头,“金珠刚从善堂回来,小宝天微都在,孩子们闹着放炮仗呢。” 陈老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大,去把玉香和金珠喊来。我有话说。” 陈实一愣,看了老爹一眼,没问为什么,放下碗起身出去了。 —— 不多时,陈玉香和王金珠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屋里暖和,炭盆里的火光映在墙上。陈老头靠在枕上,枯瘦的手搁在被子上头,眼睛定地看着进来的两人。 “爹。”陈玉香走到床边,轻声唤了一句。 “爷。”王金珠站在陈实身旁,也跟着叫了一声。 陈老头看了看陈玉香,又看了看王金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金珠啊。”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楚,“坐,坐近些。” 王金珠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陈老头费力地抬起手,在空中虚地摆了摆,像是想去够什么,最后落在了被角上。 “这个家……”他停了停,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接着往下说,“这个家,辛苦你了。” 陈老头喘了口气,歇了歇,又看向王金珠,眼神里带了几分恳切。 “如今,老头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了。”陈老头重新看向王金珠,“就一件事……求你。” 王金珠心头一酸,声音有些涩:“爷爷您说。” 陈老头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等老头子我……走了以后,”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能不能……送我回陈家村。”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老头接着道:“老头子这辈子……做了不少糊涂事。对不住老大一家,也对不住你。可陈家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老太婆埋在那里……老头子想回去,陪着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颤了起来,两行浊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进枕头里。 “金珠……老头子不该求你,但实在是……没旁的人可托付了。”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爷爷,我答应您。” “好……好……”陈老头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了力,缓缓闭上眼,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下去,“好……” 陈实别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脸。陈玉香已经哭出了声,但努力压着,不敢哭大了惊着老人。 看着老爷子没什么精神头,王金珠没再多留,起身离开。 第243章 除夕二 王金珠出了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脸上发疼。她仰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前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锅碗瓢盆叮当响,王桂兰中气十足的嗓门在吆喝:“饺子皮擀薄点!宇安你别光吃不干活!” 回到堂屋,拿出今天驿站送来的信,一封是陈天润写的,一封是王云帆的字迹。 她先拆了陈天润的信。信纸展开,陈天润那手工整的小楷映入眼中—— “嫂子安好。京城一切平稳,嫂子勿念。烦请转告二老,儿子不孝,年节不能归家,待来年春暖,再设法回去看望。另,云帆在颜夫子门下用功甚勤,夫子已嘱他年后准备童生试。弟与李冰会照看好云帆,嫂子放心。” 王金珠又拆了王云帆的信。 小家伙的字比之前又工整了不少,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娘亲大人安好。儿在京城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夫子对儿很好。夫子说年后让儿准备童生考试,儿一定用功,不让娘亲失望。想娘亲,想妹妹,想爹爹,想爷爷奶奶,也好想回家,给妹妹画了只兔子,她要是不喜欢,我下次画别的。祝娘亲新年安康。儿云帆叩首。” 信纸背面,果然画了一只胖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得老高。 王金珠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鼻子酸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 跟上来的陈玉香,眼巴巴的望着王金珠手里的信“天润的信?怎么说的?”。 “嗯,天润说京城安稳,让您和爹别操心。”王金珠把信递给她看,“还有云帆,他年后要考童生试了。” 陈玉香接过信,虽认不了几个字,但反反复复看着,像是多看几遍就能看见人似的:“好,好,都好就行……” 王大力听见了,大嗓门嚷道:“我外孙要考童生了?好小子!才八岁吧?” “八岁半了。”王金珠笑着纠正。 “八岁半考童生!”王大力一拍大腿,“要是中了,那可了不得!” 王桂兰拍了他一把:“中不中的,别给孩子压力。” “我这不是高兴嘛。”王大力嘿嘿笑着,看到陈实从后院过来。 又去跟陈实显摆,“亲家,你听见没?” 陈实难得露出笑意,点了点头:“听见了。好事。” 整个院子的气氛一下子又热了几分,连王云舒都跟着兴奋,扯着王金珠的袖子:“娘,哥哥要考试了?哥哥一定能考上!” “你哥哥聪明着呢。”王金珠揉了揉她的头。 —— 傍晚,天彻底黑了下来。 王家堂屋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总算把一大家子都坐下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猪蹄、蒜苗回锅肉、酸菜鱼、白菜豆腐汤、凉拌萝卜丝、蒸鸡蛋,还有满满当当几大盘饺子。 王大力举起酒碗,站起来,中气十足:“来!今年咱们人不全,天放在外头打仗,云帆在京城读书,天润也没回来。但日子得过,年得好好过!我先敬一碗——敬天放打仗平安,敬云帆童试顺利,敬咱们一大家子平平安安!” “好!” 一家人齐齐举碗,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陈实不善言辞,但也端起碗抿了一口,对王金珠道:“金珠,辛苦你了。” 王金珠笑着摇头:“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玉香在一旁抹眼泪,被王桂兰拉了一把:“亲家母,大过年的,可不兴哭啊。来来来,吃饺子。” 陈玉香破涕为笑,夹了个饺子塞嘴里。 几个孩子坐在一桌,宇轩、宇安、宇睿三个半大小子吃得狼吞虎咽,王云舒坐在中间,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给旁边的宇睿递个醋碟子,倒像个小大人。 夏荷和春桃坐在一旁,虽是下人,但王金珠从不拿她们当外人,年夜饭必是一桌吃的。两人也放开了,跟叶小雨有说有笑。 吃到一半,王大力又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关公,开始讲当年在王家村杀猪的英勇事迹。王桂兰嫌他吵,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金珠坐在桌旁,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热气腾腾的饭菜,吵吵嚷嚷的笑闹声,心里又暖又酸。 她攥了攥,又塞回袖子里。 天放,过年好。等你回来。 —— 千里之外,京城。 陈天润宅邸里也是一片喜气。堂屋里挂了红灯笼,贴了春联,桌上摆了六道菜——以李冰如今的身子,已经算是费心张罗了。 王云帆坐在桌边,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小袍子,腰间系着李冰给他做的香囊,整个人白净斯文,像个缩小版的书生。 陈天润坐在主位,给云帆夹了块肉:“多吃些,正长身体的时候。” 王云帆接过来,认真道:“谢谢小叔。” 李冰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俩:“天润,给嫂子的信应该到了吧?” 陈天润点头:“算日子,该收到了。” 李冰又看向王云帆,笑道:“云帆,你娘看了你的信一定高兴坏了。” 王云帆抿嘴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想念,但很快又端正了神色:“夫子说了,年后就要开始准备童生试了。我得好好温书。” 陈天润放下筷子,正色道:“云帆,你夫子是当朝太子太傅,能拜在他门下是天大的机缘。但科举这条路,急不得。你年纪小,考不上也不丢人,重在历练。” 王云帆认认真真点头:“小叔,我知道。但夫子说我可以试试,我想试试。” 陈天润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暗暗感叹——才八岁半的孩子,沉稳得不像话。这性子,随他嫂子。 李冰在一旁笑道:“要是中了,那我们云帆可就是大梁最年轻的童生了。” 王云帆耳朵红了一下,低头扒饭。 陈天润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那就好好考。等开春了,看看能不能送你回去一趟,让你娘亲眼看看你。” 王云帆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住了:“真的?” “尽量。”陈天润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冰的肚子,“不过得等你婶子生完孩子,我才好安排人送你。到时候再说。” 王云帆乖巧地点头:“好,我等着。” 李冰摸了摸肚子,笑着道:“这孩子也闹腾,估摸着二三月份就要出来了。到时候云帆就有弟弟或妹妹了。” 王云帆认真道:“婶子辛苦了。” 一家三口吃完年夜饭,陈天润让丫鬟收了桌子,又陪着云帆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京城的夜空中炸开,火星子四散,映着王云帆仰起的小脸,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光。 陈天润站在廊下,李冰倚着他的肩膀,两人看着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孩子,心里都觉得安稳。 “你说嫂子那边还好吗?”李冰低声问。 “嫂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陈天润笑了笑,“整个永安府怕是没有比她更能扛事的了。” 李冰点点头:“那倒是。就是天放哥去了边关,她一个人撑着,难免辛苦。” 陈天润沉默了一瞬:“边关的事……但愿早些了结。” 院子里,鞭炮放完了。王云帆跑回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叔,新年好!” “新年好。”陈天润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好好考,给你娘争光。” 王云帆用力点头。 —— 永安府,夜深了。 年夜饭撤了桌,孩子们闹着守岁,王云舒却熬不住,靠在王金珠怀里睡着了。 王金珠抱着女儿回了屋,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又想起远在京城的儿子,想起在边关行军的丈夫。 一家四口,除夕夜分在三个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零星有鞭炮声传来,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一簇烟火。 “新年好。”她对着夜空,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天放能不能听见。 不知道云帆有没有睡。 第244章 到达边关 二日后,队伍终于望见了北境关隘的轮廓——高耸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灰黑色的砖石被风沙磨得粗粝,城头旌旗猎猎作响,隐约可见巡逻兵卒来回走动的身影。 越靠近关城,空气里那股子肃杀味儿就越浓。路边偶尔能看见被烧毁的哨塔残骸,焦黑的木桩戳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到了!”前方传令兵高举令旗,纵马回报。 队伍在关城外列阵停下。不多时,城门洞开,一队轻骑疾驰而出,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色黝黑,颧骨高耸,身上铁甲磨得铮亮,马背上挂着一把长刀。 来人勒马停在王震雄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赵刚,奉命前来接应三府援军。” 王震雄在马上还礼:“永三府都尉王震雄,率三府兵马一万余人,奉调前来听候将军差遣。” 赵刚扫了一眼身后绵延不见尾的队伍,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的骑兵吩咐:“引各部人马去东营区扎营休整。” 随即看向王震雄,“都尉大人,请随我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王震雄转头对张奎和几个校尉交代了一句:“先带人去扎营,我去去就回。” 说罢翻身下马,跟着赵刚往关城里走。 王天放目送他们进了城门,随即招呼自己的千人队跟着引路的骑兵往东营区去。 东营区在关城东侧,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已经清出了位置,地上打了桩子做了标记。帐篷还得自己搭,但好歹有现成的灶坑和水源。 沿途所见的边军士卒神色各异——有人靠在营帐边擦刀,有人蹲在地上嚼干粮,还有几个伤兵裹着绷带坐在帐外晒太阳。 路过一处篝火堆时,几个边军老兵斜着眼瞅过来。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叼着根草棍,朝他们这边努了努嘴:“哟,府兵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嘴角带着笑:“瞧,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跟刚从娘怀里出来似的。” “可不是嘛。”络腮胡子嗤笑一声,“也不知道见没见过血。” “看那走路的样子,跟下地种田似的。” “行军几天累成这样?等打起来可没功夫歇脚。” 府兵队伍里有人脸色一沉,想回嘴,被身边的人拽住了。 王天放面不改色,只抬了下手:“不理他们。先扎营。” 他的千人队早练出了规矩,令行禁止。营帐半个时辰便搭得整齐齐,灶坑升起了火,热水烧上了锅。隔壁几个营还在手忙脚乱,他这边已经井然有序。 那几个看热闹的老兵倒是安静了些,互相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 中军大帐。 帐内燃着数盏铜灯,沙盘摆在正中央,上头插满了小旗——红的、蓝的,密麻。 帐中已经站了二十余人,各营将领、参军、斥候头目,黑压压一片。 主位上坐着一人——五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如铁铸,两鬓已有白霜,但双目如鹰隼般锐利。一身玄甲未卸,腰间横刀鞘上磨痕累。 镇国大将军,李征。 他面前站着副将周彦,正对着沙盘讲解当前态势。见王震雄进来,周彦停了话头,侧身让出位置。 “末将王震雄,率三府兵马一万零百人,奉调前来,听候将军差遣!”王震雄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李征抬了抬手:“坐。” 王震雄在末位寻了个空处坐下,正襟危坐。 李征扫了一眼帐内众人,对周彦点了点头。 周彦重新站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杆指向北面:“诸位,我简单说一下目前的情况。”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边关防线上。 “年前,拓达汗国大举进犯。先后三次攻城,被我军击退。敌军留下了六千余具尸体,我方阵亡八百二十人,伤者二千余。” 帐中安静,只有风声从帐缝里钻进来。 “年后这二日,拓达兵改了打法,不再强攻,而是以小股骑兵轮番骚扰。今天扰东段,明天扰西段,三更天放火箭,五更天冲哨卡。”周彦语气沉稳,“他们也不图杀人,图的是让咱们的人睡不好、吃不安,一点点的磨。” 一个边军校尉接话道:“那帮孙子是真能跑,骚完就撤,追都追不上。弟兄们连着几夜没睡好,脾气都上来了。” 周彦点了点头,接着道:“据探马回报,草原上冻死了大批牛羊,流民遍地,饿殍千里。他们的可汗压不住了,干脆把流民编入军队往南推——打赢了抢粮,打输了也少几张吃饭的嘴。” 他看向帐中诸将,神色凝重:“他们跟往年不一样,今年的拓达,是饿红了眼。要么破关抢粮,要么全族挨饿。所以这一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 帐中沉默了片刻。 “目前敌军在关外屯兵十万。”周彦竖起一根手指,“据线报,后方还在源不断增兵,最终可能达到十二万甚至更多。”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李征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铁,扫过帐中所有人。那目光所到之处,嘈杂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在说下咱们这边的情况。”李征开了口,嗓音低沉浑厚。 “边关常驻兵马四万。”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本将从京城带来三万。加上你们三府一万——如今,八万余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众将领。 “八万人守住边关,不难。” 话锋一转,李征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帅案上,目光如刀。 “但本将要的,不是守住。” 帐中鸦雀无声。 “拓达汗国这些年隔三差五来犯,打一仗退一步,退一步又来。打了这么多年,打疲了,他们也疲了,但年年都来。为什么?因为每次都没打疼他们。” 李征声音陡然提高:“这一次,本将要的是打趴他们的有生力量!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看边关一眼!” 帐中将官齐挺直了腰背。 李征缓了口气,目光落在王振雄身上,语气稍缓了些。 “王都尉。” “末将在。” “你的人怎么样?” 王震雄直言道:“三府府兵,操练有素,体力尚可。但——实话说,多数没经历过真正的阵仗。” 李征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这次就近调你们三府的府兵来,朝廷的意思,一是支援边关,二是练兵。”李征走了两步,语气平淡却沉重,“你们三府距边关最近,往后战事若有反复,后续支援也快。府兵平日操练归操练,剿匪归剿匪,但刀头见血、阵前拼命的经历,大多数人是没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我也不会一上来就把你们推到最前面。但你们也别想在后头看热闹——仗是要打的,血是要见的。” 王震雄抱拳:“末将明白。” 第245章 副将李三 李征重新坐回帅椅,抬手道:“今日三府兵马刚到,先歇,让弟兄们吃饱睡好。明日辰时中军大帐集合,届时会有具体任务下达。” “是!”帐中齐声应答。 李征最后补了一句:“大战可能就在这一两天。都养好精神。” 出了中军大帐,天色已暗。 王震雄快步走向东营区,张奎和几个校尉迎了上来。 “都尉大人,情况如何?”张奎率先问道。 王震雄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周围,确认附近没有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道:“召千夫长以上,我帐内议事。” 半炷香后,王震雄的大帐里挤了十来个人。三府的校尉各一人,千夫长六人。 王震雄站在帐中央,开门见山:“情况比咱们路上想的要严峻。” 他把中军大帐里听到的消息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年前三战,敌方十万大军压境,雪灾逼得拓达人拼命,大战就在这两天。 帐内安静了片刻。 刘三咂了咂嘴:“十万铁骑……奶奶的。” 永清府的一个千夫长脸色有些发白,但没吭声。 王震雄道:“将军说了,不会一上来就让咱们打主力。但任务肯定有,明天就会下来。今晚让弟兄们好歇着,把刀磨利了,弓弦上好。” 他看向王天放:“天放,你的千人队是三府里操练最勤的,明天八成第一个领任务的就是你,做好准备。” 王天放面色如常,抱拳道:“末将领命。” 散了之后,王天放回到自己的营帐。刘三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夜风里。 “天放。”刘三搓着手哈了口气,“你怕不怕?” 王天放顿了一下,偏头看他:“你呢?” 刘三嘿笑了一声:“说不怕那是假话。但既然来了,怕也没用。总不能当逃兵。” 王天放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各自帐篷前,王天放拍了拍刘三的肩膀:“早点睡。明天开始,就没得闲了。” “成。”刘三掀帘子进去,又探出头来,“天放,你那糖还有没有?” 王天放失笑,从怀里摸出一块,丢了过去。 刘三一把接住,咧嘴道:“等打完仗回去,我请你喝酒!” “行。” 帐帘落下,夜风呜地灌进来。 正月初三,清晨。 东营区的号角刚响过,王天放正带着手下的百夫长们检查兵器粮草,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的不是一人,而是一小队亲卫,约莫十余骑。为首之人一身黑甲银边,肩上的副将铭牌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马上那人身形修长,比当年壮实了不少,面庞也褪去了当初的稚嫩,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凌厉。 但那双眼睛没变——带着点桀骜,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头。 李敬安。 他勒住马,目光越过忙碌的营地,一眼就瞧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旁边站着的张奎正叉着腰骂人,再往边上,刘三蹲在地上啃干粮。 李敬安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朝营地走来。 张奎先发现了他。老校尉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忽然愣住了。 “你小子……”张奎瞪大了眼。 李敬安走到三人跟前,最后目光落在王天放身上。 “王兄。”李敬安抱了抱拳,嘴角勾起一个笑,“校尉,好久不见。” 刘三手里的干饼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来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李……李三?”刘三结巴了。 “叫李三也行。”李敬安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刘三的肩膀。 刘三彻底懵了,转头看向王天放,一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的表情。 王天放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张奎回过神来,上下审视着面前这个穿着副将甲胄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铭牌,嘴角抽了抽。 “好哇。”张奎咬着牙,伸出手指点着李敬安的鼻子,“当年在老子手底下装孙子,老子踹你屁股踹了不下一百脚——合着老子踹的是镇国将军家的公子?” 李敬安立刻低头,态度端正得很:“校尉踹得好!没有校尉那些脚,末将哪有今天!” 张奎哼了一声,绷着的脸到底没绷住,咧开嘴笑骂道:“你小子,真他娘的能装!” 王天放看着眼前这一幕,恍惚间想起了十年前永安府新兵大营里的日子。那时候李敬安还顶着李三的名号,整天鼻孔朝天、跟班成群。 后来剿灭叛军,李敬安在乱阵里差点被人一枪捅穿了胸口,是王天放一杆长枪扫开了那柄要命的刀。 那时候李敬安还是个愣头青。 如今站在面前的,已经是统领数千精锐的副将了。 “快十年了。”王天放开口,声音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些感慨。 李敬安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王天放。十年前那个在墙根闭眼休息、谁惹都不搭理的猎户,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千夫长了,身上的气势比当年更沉稳。 “是啊,快十年了。”李敬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当年一起扛枪的弟兄,散的散、死的死。能在这儿再碰上你们三个,真好。” 刘三终于把饼咽了下去,拍着胸脯道:“李……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副将大人?” “叫什么都行,别叫大人就成。”李敬安摆手,“私底下还是李三,没那么多规矩。” 张奎冷哼一声:“少套近乎。你现在是副将,老子是校尉,见了面老子还得给你行礼,你说气人不气人?” 李敬安连忙抱拳躬身:“校尉永远是校尉!末将不敢!” 张奎斜眼瞅他,噗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跟当年训兵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李敬安吃了这一下,非但没恼,反而咧嘴笑了,眼眶微泛红。 几人站在晨风里,谁都没急着说正事。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永安府的军营,几个浑身臭汗的新兵蛋子蹲在墙根底下,分着一壶凉水、几块干粮。 第246章陈老头去了 正月初三,清晨。 天还没亮透,陈实便起了身。他这些日子养成了习惯,每天天不亮就去后院看一趟陈老头,喂粥、擦脸、翻身,一样不落。 灶上温着的白粥还冒着热气。陈实舀了小半碗,端着往后院走。 推开门,屋里炭盆还有余温,陈老头躺在床上,姿势跟昨晚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双手搁在被子上。 “爹,喝粥了。”陈实走到床边,伸手去扶老人的肩膀。 手触到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肩膀是凉的。 陈实手僵在那里,半晌没动。 他慢慢地把粥碗放到床头桌上,弯下腰,将手探到老人鼻下。 没有气了。 陈实站在床边,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眼睛闭着,嘴角微微耷拉,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彻底凉透。 然后他转身出了屋,步子很慢,走到正院廊下,看见陈玉香正端着洗脸水往这边来。 “玉香。”他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陈玉香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明白了。手里的铜盆晃了晃,水洒出来一些,她稳了稳,放到地上。 “走吧。”她轻声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人回了后院。 陈玉香烧了热水,陈实从柜子里翻出早就备好的寿衣。 老两口没叫旁人,就他俩,一个擦洗,一个穿衣。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陈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上寿衣显得空荡荡的。陈实把衣襟理平整,又把老人的手放好,盖上一层白布。 做完这些,陈实在床边坐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对陈玉香道:“去叫金珠吧。” —— 王金珠到后院时,屋里已经收拾妥当。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盖着白布的身影,走进去,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老人的面容。很安详,像是走得没什么痛苦。 “昨晚还喝了小半碗粥。”陈实坐在一旁,声音平静,“今早过来就……” 王金珠点了点头,把白布重新盖好。 “爹,您节哀,后边很多事情还要您来主持。” 陈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王金珠出了后院,去给陈天润写了封信,寥数语——“爷爷于正月初三清晨安详离世,走时无痛苦。遵爷爷遗愿,将送回永安县陈家村安葬。家中一切安好,勿急。嫂金珠。” 王金珠又去安排了棺木——这也是早就预备下的。陈老头去年开始就时好时坏,该备的都备了。 棺木是柏木的,不算顶好,但也不差。王小宝带着人从库房抬了出来,搬到后院。 消息在家里传开后,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 孩子们被王桂兰领到了前院,没让他们往后头去。王云舒不太懂,只知道太爷爷“走了”,乖乖地坐在堂屋里不闹。王宇睿年纪大些,沉默地帮着搬东西跑腿。 陈天薇伤心过后,去了杨家米铺,把陈老头去世的消息告诉了陈书洁。 —— 下午,陈书洁来了。 她穿了身素色衣裳,头上的钗环都摘了,只簪了根木簪。杨继业跟在她身后,进门先给陈实和陈玉香行了礼。 陈实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来了。” 陈书洁到后院看了陈老头最后一面。她掀开白布,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爷爷走的时候安详吗?”她问。 “安详。”王金珠站在旁边,“昨晚还喝了粥,今早走的,没遭罪。” 陈书洁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她跟陈老头这些年来往不算多,早已没多少情分。 “嫂子,回陈家村的事,我就不去了。”陈书洁道,当初卖她时,全家无情的样子,她不想再重温一次,陈家村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地方。 “好。”王金珠十分理解,若是她,也不愿回去的。 —— 初四这天,王金珠把出行的人和事都安排妥当了。 回陈家村奔丧的人:陈实、陈玉香、王金珠、王小宝、陈天微、王宇睿、王云舒。 王金珠又叫来陈旺达和赵秀兰。 “旺达叔,你们也好些年没回村了。这趟顺路,你们带着虎子回去看。王贵和王顺要是想回王家村瞧,也一块儿走。” 陈旺达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住:“那敢情好,正想回去看看我爹呢。就是这时候……” “没事。”王金珠摆手,“路上一道走,到了永安县各回各家,不耽误。” 赵秀兰在旁边点头:“行,我把坊里的事交代一下,明天一早能走。” 王金珠又交代宇安宇轩守着铺子,王大力和王桂兰照看善堂那边,叶小雨盯着知己阁,该干活干活,该开门开门。王金宝,周喜凤看好作坊。 一家人分工明确,一点也不乱。 —— 初五天没亮,一行人就出了府城。 两辆马车在前,棺木用板车拉着,覆了白布,走在队伍中间。后头跟着陈旺达一家和王贵、王顺几人的车马。 正月的天还冷得很,路上薄雪未化,车轮碾过去嘎吱作响。 王云舒裹着厚棉袄坐在车里,靠着王金珠,小声问:“娘,太爷爷是去找太奶奶了吗?” 王金珠看了她一眼:“对。” 王云舒想了想,点头:“那太爷爷就不孤单了。” 王金珠没说话,伸手把女儿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风。 另一辆车上,陈实和陈玉香坐着。陈实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后头拉棺木的板车,又放下来。 陈玉香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 陈天微靠着王小宝,担忧地叹气:“爹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王小宝叹了口气:“等爷爷回村安葬后就好了,现在劝也是劝不动的。” 第247章宅子被霸占 正月初八,午后。 车队进了永安县地界,再行半个时辰便能看见陈家村的村口的老槐树。 王金珠掀开车帘,远远瞧见村口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是陈德福,头发比几年前白了不少,佝偻着腰往这边张望。 “旺达他爹来接了。”王小宝骑马凑过来,低声道。 车队还没停稳,陈德福就小跑过来,绕到拉棺木的板车旁,看了一眼覆着白布的棺木,叹了口气,对着陈实安慰道:“大侄子,节哀。” 陈实从车上下来,点了点头:“德福叔,劳烦您了。” “说那些做什么。”陈德福摆手,“坟地我就让人清过了,挨着老太婆的位置。” 陈德福领着众人往村里走,王金珠看了看村里的光景,转头对陈德福说道:“村长,我们一家之前住的那处宅子,村里如今可派上用场了?若是村里正用着,我们就直接去陈家老宅落脚,不给村里添麻烦。” 听到这话,陈德福停下脚步,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难为情的神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唉,金珠啊,这事儿……叔对不住你。” 王金珠微微蹙眉:“村长,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当初走的时候,把宅子托付给村里。那宅子宽敞又结实,我原本是打算让村里那几个没了男人的寡妇带着孩子们住进去,大家能互相照应,夜里也安全些。”陈德福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与嫌恶,“奈何陈阳那个泼皮无赖,不知怎么就盯上了那宅子!” “陈阳?”陈实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可不是他嘛!”陈德福咬牙道,“自从陈秀芬下毒害死你娘被抓去问斩,陈书砚那小子又被判了流放,二房算是彻底散了。可那柳依依因为中毒没了孩子,伤了根本再也不能生养,柳家嫌她丢人现眼,彻底和她断了亲,连门都不让她进。这柳依依无处可去,最后……最后竟是陈阳这个当公爹的把她给‘照顾’了起来。” 说到这里,不仅是村长,连旁边跟着的几个村民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两人凑在一块儿后,陈阳就天天去那宅子门口闹。撒泼打滚,说那房子是他们老陈家的,是他亲大哥的,凭啥给村里的外人住。他不光自己闹,还天天堵在门口骂街。”陈德福叹气道,“村里人嫌恶心,谁也不愿意沾惹这种没脸没皮的无赖,最后……最后竟真让他带着柳依依强行霸占了去,在里头住下了。” 公爹和儿媳妇住在一个屋檐下,还霸占了已经断亲的大哥家的宅子? 王金珠一行人听得面面相觑,只觉得离了个大谱。陈玉香气得直哆嗦,陈实更是面沉如水,双拳紧握。 “断亲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倒是会捡便宜。”王金珠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她本不想在陈老头下葬的日子生事,但这群人既然自己把脸凑上来,她也不打算轻易放过。 “走,去咱们的宅子。”王金珠一挥手,一行人拉着装载棺木的板车,浩浩荡荡地朝着那座青砖大瓦房走去。 到了宅子门前,果然见大门紧闭,从里头上了门闩。 王小宝上前用力拍了拍门,扯着嗓子喊道:“开门!里头的人滚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吠都没有,但隐约能听到屋里有轻微的响动。显然,里头的人听到了动静,却打算装死到底。 王金珠走上前,冷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声音不大,却穿透力十足:“陈阳,柳依依,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我数十个数,再不开门,我立刻拿着断亲文书和房契去县衙报官!告你们私闯民宅、霸占家产!陈秀芬在底下想必挺孤单的,我不介意送你们去大牢里陪她!”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传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屋里头,陈阳和柳依依正缩在炕上,听到王金珠熟悉的声音,两人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柳依依更是白了脸,抖得像筛糠一样,死死抓住陈阳的袖子:“爹……是王金珠!那煞星回来了!怎么办?她真会报官抓我们的!” “慌什么!”陈阳强撑着胆子,额头上却已经冒出了冷汗。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瞥见角落里放着的几件破麻衣,顿时计上心来。 “快!把这麻衣套上!”陈阳抓起麻衣胡乱往自己身上套,又扔了一件给柳依依,“老头子死了,他们肯定是回来奔丧的!咱们赶紧哭,她还能在老头子棺材面前把咱们怎么着不成!” 门外的王金珠正准备倒数,大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只见陈阳披头散发,身上胡乱裹着一件粗糙的麻衣,连鞋都没穿好,连滚带爬地从门槛里扑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外的板车和上面的棺木,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大腿,扯开嗓子便嚎啕大哭起来:“爹啊!我的亲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儿子不孝啊,儿子都没能见您老最后一面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声音悲恸欲绝,不知道的过路人瞧见这副模样,还真以为他是多有孝心、多伤心欲绝的大孝子。 紧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柳依依也穿着麻衣,低着头用袖子捂着脸,跟着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只是那闪烁的眼神里透着藏不住的畏惧。 陈阳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一边嚎还一边拿眼角余光去偷瞄王金珠和陈实的脸色。柳依依则缩在他身后,捏着袖子假惺惺地抹着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 看着这两人身上那明显是临时翻出来的粗糙麻衣,王金珠只觉得一阵反胃。 “行了,别嚎了!”王金珠冷喝一声,声音犹如寒冰砸在青石板上,“陈阳,你这戏唱给谁看呢?你这眼泪是哭丧呢,还是哭你马上就要被赶出这大宅子了?” 陈阳干嚎的声音猛地一顿,随即梗着脖子嚷道:“王金珠!你别欺人太甚!里头躺着的是我亲爹!我大哥还没说话呢,哪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插嘴!大哥,大哥啊!你看看她,爹刚走,她就不让我这个亲儿子尽孝啊!” 他连滚带爬地想去抱陈实的大腿,却被陈实身后的王小宝一脚踹开了。 陈实看着这个曾经的亲弟弟,眼里全是厌恶:“陈阳,你这声大哥,我担不起。我爹,早就没你这个儿子了!” “大哥,血浓于水啊!断亲那也是爹一时气话……”陈阳还想狡辩。 “少废话!”王金珠不耐烦地打断他,转头对王小宝、王贵、王顺等人吩咐道,“三哥,带人进去!把里头不属于咱们的东西,全给我扔出来!要是这两人敢拦,就当贼匪乱棍打出去,直接送县衙大牢!” “好嘞!妹子你就瞧好吧!”王小宝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招呼着王贵和王顺,大步冲进了大门。 第248章 落土为安 陈阳一看这架势,顿时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就开始拦人:“不要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的这么难看,你就当二叔帮你们看房子了!” “滚你的吧!”王顺一把揪住陈阳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狠狠掼在门外的泥地里。 柳依依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却被王小宝从屋里扔出来的一个破包袱精准地砸中了脑袋,顿时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陈阳和柳依依霸占这宅子期间弄来的铺盖卷、破锅碗、还有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全都被当成垃圾一样从大门里扔了出来,散落了一地。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对着地上的两人指指点点。 “呸!真不要脸,断了亲还来占大哥家的房子。” “可不是嘛!公爹跟儿媳妇住一个屋檐下,天天关着门不知道干些啥见不得人的勾当,简直把咱们陈家村的脸都丢尽了!” “我要是他,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还敢穿麻衣出来号丧,真是脏了老头子的轮回路!” 听着村民们毫不掩饰的唾骂,柳依依羞愤欲死,捂着脸缩在地上瑟瑟发抖。陈阳虽然脸皮厚,但看着王小宝等人手里明晃晃的棍棒,也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陈阳咬牙切齿地放了句狠话,胡乱捡起地上的两个包袱,拉起柳依依,灰溜溜地拨开人群跑了。看那方向,估计是只能回陈家老破屋了。 “把门槛和院子用水冲洗三遍,去去晦气。”王金珠看都没看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对众人说道,“然后把棺木请进去,布置灵堂。” 宅子里被陈阳两人搞得乌烟瘴气,好在房子框架结实。赵秀兰带着几个妇人手脚麻利地打水清扫,没过多久,正堂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小宝等人小心翼翼地将陈老头的棺木抬进正堂安置妥当。挂上白布,点上长明灯,摆上香烛贡品,一个庄重肃穆的灵堂便布置好了。 陈实和陈玉香换上了重孝,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往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照着两人沧桑的脸庞,陈实眼眶通红,低声呢喃:“爹,到家了,您安心睡吧。那些腌臜东西,再也扰不到您了……” 王金珠给陈老头上了一炷香,转身走到院子里。陈德福正帮忙张罗着村里来帮忙的人手。 接下来的三天,陈家大宅里进进出出,哀乐阵阵。村里人感念王金珠一家以前的恩惠,加上给的工钱和席面都十分丰厚,家家户户都来帮忙。 至于陈阳和柳依依,那日被赶走后,便龟缩在老破屋里再也没敢露面。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清雪。 陈实摔了丧盆,长长的送葬队伍在一片哀乐声中,缓缓向后山走去。 陈老头的墓地选在了陈老太旁边的空位,随着最后一捧黄土盖下,陈老头这一生的糊涂、偏执、以及最后的醒悟,都彻底掩埋在了陈家村的这片土地里。 远在京城的陈天润也收到了家里的来信,爷爷去了。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收紧,虽说小时候爷爷偏心二房,让他们一家受了不少委屈,但自从分家断亲,爷爷跟着大房过日子后,老人家也渐渐软了脾气。 陈天润离家前,爷爷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心里早有准备,可如今真真切切看到这死讯,眼眶还是一阵发酸。 “天润?” 门外传来李冰温和的声音。她挺着六个多月的孕肚,由丫鬟搀扶着跨进书房,见陈天润站在书案后神色悲戚,不由一愣,“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陈天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正月初三,爷爷走了。” 李冰脸色一变,轻声叹息:“夫君节哀。” 陈天润点了点头,扶着李冰在椅子上坐下,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沉思。 “按理说,我身为孙子,爷爷过世,我理应向衙门告假,回乡奔丧。”陈天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纠结。 李冰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握住他的手宽慰道:“你若想回去,明日便去告假。家里有管家和下人,我娘家那边虽说父亲和大哥去了边关,但将军府的管事嬷嬷都在,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安心回去尽孝便是。” 陈天润反握住妻子的手,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京城离永安府路途遥远,如今天寒地冻,路不好走,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两个多月。现在已是正月半,等我赶回来,少说也是三月下旬了。” 陈天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后怕,“大夫和稳婆都说,你的产期就在二三月之间。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岳父和大哥都在边关打仗,我若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京城留你一人,我怎么放心得下?” 李冰心里一暖,反劝道:“可那是你亲爷爷,若是传出去你不回去奔丧,御史台那边怕是会有闲话。” “朝廷法度,重孙辈无须丁忧,何况我爹还在,大房的事有爹和嫂子主持,出不了乱子。” 陈天润指了指信纸的最后一句,“你看,嫂子特意加了‘勿急’二字,就是体谅咱们在京城的难处。嫂子行事周全,定会把爷爷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我不回去了。若我为了全自己的名声跑回去,结果让你在京城生产时担惊受怕出了岔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爷爷在天之灵,也定希望能看到重孙平平安安降生。” 李冰听他这般说,眼眶微红,靠在他手臂上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晚上,王云帆从小叔叔小婶婶嘴里听说了太爷爷去世的消息,眼圈顿时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太爷爷……” “云帆,不哭。”陈天润拍了拍他的肩膀,“太爷爷去世,你爹不在家,你娘和你爷爷奶奶在老家操持。咱们在京城,就给太爷爷遥祭。” 当天傍晚,陈府后院的西厢房里设了一个简易的灵堂。 没有棺木,只供着一个临时写就的牌位。香烟缭绕中,陈天润换上了一身孝服,王云帆也披麻戴孝,小小的身子跪在蒲团上。李冰怀有身孕,不宜行大礼,便在一旁站着,微微欠身。 “爷爷,孙儿不孝,不能回乡为您送终。”陈天润眼底泛红,将一叠厚厚的纸钱扔进火盆里,火光映着他的脸庞,“待冰儿平安生产,孙儿定带他们回陈家村,去您坟前磕头赔罪。” 王云帆跪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带着哭腔道:“太爷爷,云帆在京城一定好好读书,考个童生回来光耀门楣,您在天上保佑小婶婶生个健健康康的小弟弟……” 火盆里的纸钱燃尽,化作灰烬盘旋而上,仿佛将京城这方小院里的哀思与牵挂,一路带向了陈家村。 第249章 边关战场 边关的雪下得越发紧了,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 距离三府府兵抵达边关,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几天里,三府的府兵被编入了东段城墙的协防序列。正如大将军预料的那样,拓达人彻底疯了。 “轰——” 一块巨石砸在城墙外侧,震得墙头簌簌掉土。 “倒火油!放箭!”王天放的声音在风雪和喊杀声中依旧沉稳有力,穿透力极强。 城墙下方,密密麻麻的拓达士兵像黑色的潮水,顶着盾牌,扛着云梯,不要命地往上涌。 “杀!” 一架云梯“砰”地搭上城头,几个拓达兵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王天放跨前一步,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海,“噗”地一声贯穿了最前面那名拓达兵的咽喉。他双臂一振,借着挑飞尸体的力道,枪杆横扫,重重砸在云梯侧面。 “推!” 几个府兵怒吼着冲上来,用长木叉顶住云梯,齐齐发力。伴随着一连串绝望的惨叫,云梯连同上面的人重重砸向地面。 “弓箭手,压住阵脚!别让他们抬头!”王天放一边指挥,一边拔出腰间横刀,将一个侥幸翻上城墙的敌兵劈翻在地。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阵凄厉的鸣金声,拓达人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下留下了一地的尸体,鲜血将积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城墙上,硝烟弥漫,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油燃烧的焦臭味。 “奶奶的……”刘三一屁股跌坐在城墙根,把卷了刃的横刀往地上一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脸上糊满了血污和黑灰,早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旁边,几个年轻的府兵正靠在墙上干呕。头两天刚见血的时候,有人吓得腿软,有人连兵器都握不住。但这四天下来,大大小小的进攻打了不下七八次,再胆小的人也被逼出了血性。 没空害怕,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王天放拄着长枪,站立在城垛后,目光冷冷地盯着远去的拓达大军。确认敌人暂时不会再攻后,他才转过身,开始巡视防线。 “伤员抬下去包扎!还能动的,把城头的石头和滚木备齐!快!” 他一边下令,一边走到刘三身边,踢了踢他的靴子:“死了没?” “快了。”刘三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白牙,“这帮蛮子真他娘的不要命了,我看他们连老弱病残都派上来了。” “他们没粮了。”王天放眉头紧锁,“不破关,他们全得饿死在草原上。所以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 正说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 李敬安带着一队人马,大步走上城头。他身上的银甲也沾染了不少血迹,显然刚刚也去了别处督战。 “王千户,伤亡如何?”李敬安走到跟前,神色冷峻。 王天放抱拳:“回副将,我这千人队,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余个,轻伤不计。防线稳固。” 李敬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三府府兵初上战场,能在这等烈度的攻城战中稳住阵脚,甚至伤亡控制得如此之低,已经不错。 “你们这几天打得不错,大将军在中军帐里都夸了。”李敬安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府兵,“这帮雏儿,算是真正见过血,成老兵了。” 刘三撑着城墙站起来,没好气道:“李三,别光顾着说漂亮话,给点实在的啊。弟兄们连着熬了几天,铁打的也受不住。” 李敬安笑了:“放心,我就是来传令的。大将军有令,东段守军今晚换防,你们退下去歇两个时辰,吃口热饭。中军那边调了三千边军老卒上来顶着。” 听到这话,周围的府兵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上。 王天放却没有完全放松,他看向李敬安:“拓达人今天退得比昨天早,攻势看似凶猛,但有所保守。我总觉得,他们像是在消耗我们一样。” 李敬安神色一凛,收敛了笑容:“你也看出来了?斥候回报,拓达人的主力骑兵这几天一直没动,只派步卒和流民消耗我们的守城器械和精力。大将军推测,他们可汗的王帐,可能已经悄悄前移了。” “他们是要发起总攻了?”王天放声音低沉。 “有可能。”李敬安望向关外灰蒙蒙的天空,“真正的血战,恐怕还在后头。赶紧带兄弟们下去歇着吧,养足精神。” 王天放点了点头,转身大声喝道:“全军听令!留下一百人交接防务,其余人,列队,下城墙!” 夜幕降临,东营区里亮起了点点篝火。 伙房熬了浓浓的肉汤,虽然肉不多,但热气腾腾地喝下去,总算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王天放端着碗,坐在帐篷外,望着跳动的火苗,从怀里摸出一个已经摩挲得有些起毛的香囊,那是出征前王金珠给他求的平安符。 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捏了捏,眼神里透出一抹罕见的温柔。 “天放兄。”刘三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杂面馒头,“想嫂子了?” 王天放没答话,只是把香囊小心翼翼地收回贴胸的衣袋里,淡淡道:“吃你的馒头,吃完赶紧滚去睡觉。明天指不定还有硬仗。” 刘三嘿嘿一笑,几口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等打完这仗,老子非得去你家那炸货铺,吃他个三天三夜的炸鸡,喝他个三大碗酒!” 关外,风雪肆虐,几乎要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拓达汗国的中军大帐内,却燃着熊熊的篝火,烤得人脸上发烫。主帅拓日天大刀金刀地坐在兽皮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烈酒,目光阴鸷地盯着帐外的风雪。 “这几天的伤亡如何?”拓日天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沉声问道。 偏将拓拔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回将军,这四天连番攻城,我军伤亡已达三万人。” 听到这个数字,帐内的人脸色微变,但拓日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哼了一声。 拓拔勇咧开嘴,继续说道:“将军放心,死的那三万,全都是从各部征调来的流民和老弱病残。咱们的精锐主力,到现在连皮都没破一块!守军的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已经被这些贱命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好!”拓日天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大雪封山,牛羊冻死无数,咱们部落已经没有退路了!今晚,再攻一次!”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指着城门的位置,厉声下令:“拓拔勇,你立刻去安排,把剩下的那些流民和老弱全给我赶上去!告诉他们,后退者死!用他们的人命,去把护城河给我填平,去把守军的最后一丝力气给我耗干!” “等火候差不多了,你亲自率领四万主力重甲步卒和铁骑,给我发起冲锋!今晚,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把那扇城门撞开!” “末将得令!”拓拔勇兴奋地大吼一声,领命而去。 夜色深沉,边关的守军营地里,疲惫的将士们刚刚进入梦乡。王天放和刘三等人和衣而卧,连甲胄都没脱,怀里紧紧抱着兵器。 “呜——呜——呜——” 王天放猛地睁开眼,翻身跃起,一把抓起旁边的长枪。 “敌袭!敌袭!”帐外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只见东段城墙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刘三一个激灵爬了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奶奶的,这帮蛮子真是不让人活了,大半夜的又来!” 两人刚冲出营帐,就见王震雄都尉正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地大吼:“三府兵马,立刻集结!大将军有令,东段城墙遭遇敌军主力猛攻,前线的边军老卒快顶不住了!命令我们立刻顶上去,死也要把今晚的攻击顶住!” 第250章 死守东段 号角声未停,东营区忙碌了起来。 火把的光线下,黑压压的人影从帐篷里涌出来,盔甲碰撞的金属声连成一片。 王震雄勒马停在营区中央空地,短促地下达命令:“张奎,你带五百人做游击增援,不编入固定防线,哪里吃紧你就往哪里补!” 张奎眼睛一亮,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校尉,带兵打仗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东段城墙绵延上千步,敌人的进攻点随时在变,与其把人平均分散在各处,不如集中一支机动力量,哪里危急就扑向哪里。 “都尉放心!”张奎猛地一拍胸脯,“老子这条命就豁在城头上了!” 他转身吼道:“弟兄们,跟老子走!谁怂了,不用蛮子动手,老子先剁了他!” “王天放、刘三,你二人带两千人,守住东段尾端!那是城墙最矮的一截,也是敌军最容易突破的位置!给我死守!人在城在!” “末将领命!” “永清、永乐两府各领前段和中段,即刻出发!” 王震雄分配完,目光在火光中沉了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弟兄们,今晚是生死关。顶住了,天亮就是活路。顶不住——” 他没说完,一拽缰绳,战马嘶鸣着冲进了夜色里。 各队迅速拆分,黑压压的人群在火把映照下朝不同方向涌去。王天放和刘三并肩疾行,身后两千府兵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沉闷如鼓。 "天放兄"刘三嗓子有点干,"末段主攻点,这活儿……" "怕了?" "屁。"刘三啐了一口,"就是觉得都尉大人挺看得起咱们。" 王天放没接话,登上城墙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身后跟上来的年轻府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前面冲来的,是被驱赶着的流民和老弱。他们衣衫褴褛,手里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有的只扛着根削尖的木棍,有的甚至赤手空拳。但他们的身后,是拓达骑兵明晃晃的弯刀——后退一步,立刻人头落地。 “放箭!” 城头上箭矢如雨,成片的流民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涌。护城河里已经被前几天的尸体填了大半,如今又有源源不断的人命堆叠上去,硬生生在河面上铺出了一条血肉之路。 “娘的……”刘三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都在发抖,但脚步没停,跟着王天放冲到了城垛后面。 先前换防顶上来的边军老卒已经打得筋疲力尽。一个满脸血污的百夫长看到援军上来,如释重负地吼了一声:“弟兄们来了!顶住!” “永安府接防!”王天放沉声下令,“弓箭手上前,长枪兵补位,刀盾手准备迎敌!” 王天放的队伍迅速展开。这几天的血战已经把他们从新兵蛋子打磨成了真正的战士,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 刘三带的队伍被安排在左翼最薄弱的位置。他刚站定,一个拓达兵就翻上了城头,满脸血污,嘴里嗷嗷叫着挥舞弯刀。刘三横刀一挡,顺势一脚将人踹了下去。 “这他娘的是不要命了!”刘三骂道。 确实是不要命了。 城墙下方,火把照亮的范围里,拓达人驱赶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填护城河。那些人被长矛从后面逼着往前,有的连武器都没有,就赤手空拳地扑上来,死了就变成垫脚石,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王天放见状,心下一沉,这是拿人命在铺路。 “滚木!石头!往死里砸!” 巨石从城头滚落,砸出一条条血路,但很快又被新的人潮填满。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快和护城河齐平了。 一个时辰后,攻势不减反增。 先前那些流民和老弱消耗完了守军的远程器械和体力,现在真正的硬茬来了——拓达人的重甲步卒。 “轰!” 王天放接连挑翻三人,枪杆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冰壳。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王天放此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黑夜。 拓达人似乎嗅到了城墙守军的变化,攻势愈发疯狂。重甲步卒一波接一波,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千户!左翼撑不住了!”一个百夫长满身是血地跑过来。 王天放咬紧牙关,正要分兵增援,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暴烈的吼声—— “让开让开!老子来了!” 张奎带着五百人的增援队伍从马道杀了上来,手持一把朴刀,浑身上下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却精神抖擞得像头老狼。 “天放!你守住正面!左翼交给老子!”张奎吼了一嗓子,头也不回地带人冲向左翼薄弱处。 五百人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进敌人撕开的裂口里。张奎身先士卒,朴刀翻飞,将翻上城头的拓达兵逐个劈翻,身后的士兵嗷嗷叫着跟上,硬生生把已经动摇的防线重新稳住了。 这便是游击增援的精髓——不在于人多,在于快、准、狠。哪里要崩,就在崩溃之前顶上去,不给敌人扩大缺口的机会。 那一夜,张奎带着他的增援队在城墙上来回奔走了不下十趟。每一次都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每一次都把摇摇欲坠的防线重新钉死。 刘三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他好几次觉得自己要死了,下一刻就听见张校尉那把破锣嗓子在旁边响起来,然后一帮人呜嗷呜嗷地杀过来,把爬上城头的蛮子砍瓜切菜般剁了个干净。 “那货简直跟不要命似的。”刘三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敬畏和后怕,“浑身的血,都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跟个杀神一样在城墙上窜来窜去。” ——— 回到拓达汗国中军大帐内,拓日天负手站在地图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帐外的喊杀声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然隐约可闻,夹杂着城墙方向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拓日天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按照他的部署,拓拔勇率四万精锐发起冲锋,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以拓拔勇那头疯狼的性子,若是顺利破门,早该派人回报了。 “来人!”拓日天猛地转身,沉声喝道。 帐帘掀开,一名亲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将军!” “派快马去前线,问拓拔勇,城门拿下了没有!” “是!” 亲卫领命飞奔而出。拓日天重新转向地图,手指按在城门的位置上,指尖微微发白。 约莫两刻钟后,帐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沾满血污的传令兵滚鞍下马,踉跄着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前线急报!” 拓日天目光如刀:“说!” 传令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拓拔勇将军已率主力攻至城门处,护城河已被填平,撞车也顶了上去!但……但守军拼死抵抗,城门久攻不下!守军调了大批援军上城,箭矢如雨,我军伤亡惨重!拓拔勇将军说……说再给他半个时辰,定能破门!” “半个时辰?”拓日天眼中杀意暴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酒碗摔在地上碎成齑粉,“老子没有半个时辰给他等!天亮之前攻不进去,等大梁的援军缓过劲来,再想破城就难如登天!”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远处的城墙方向,火光映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第251章 全军压上 拓日天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剩余的几名将领,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副将身上。 “拓达野!” 角落里,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应声站起。此人比拓日天还高出半个头,一身玄铁重甲,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刀疤让他整张脸看起来狰狞异常。 “末将在!”拓达野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火苗都晃了晃。 拓日天盯着他,一字一顿:“把你手里剩下的人,全部——给我压上去!” 帐内顿时一静。 几名副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开口:“将军,拓达野手里的三万铁骑是咱们最后的底牌,若是全压上去……万一……” “没有万一!”拓日天一巴掌拍在帐柱上,震得整个大帐都在抖,“今晚若拿不下这座城,到时候我们全都得饿死在这片雪地里!牛羊冻死了,身后是千里冰原!退回去,部落里的老人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他转向拓达野,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拓达野,你带三万铁骑,从城门正面冲!配合拓拔勇的步卒,里应外合,把那扇门给我撞烂!今晚,要么破城——要么我们全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拓达野没有半分犹豫,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 “末将领命!今夜不破城门,末将提头来见!” “去!” 拓达野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帐外。片刻之后,帐外响起了连串急促的号角声——那是全军集结的信号。 紧接着,马嘶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拓达大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大地都在数万铁骑的奔涌下微微颤抖。 拓日天走出大帐,站在高台上,望着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暗夜中的铁龙,朝着火光冲天的城门方向汹涌而去。 东段城墙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拓达野的三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裹挟着震天的马蹄声和嘶吼声,朝着东段城门猛扑而来。大地在颤抖,城墙上的守军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 “他娘的!骑兵!全是骑兵!”刘三在城墙上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城墙下方,拓拔勇的重甲步卒还在不要命地攀城,而远处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涌来,马背上的拓达骑兵手持长矛弯刀,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地狱涌出的恶鬼。 “撞车!他们有撞车!” 王天放目光一凝,透过火光和飞雪,看到骑兵阵列中间,数十架巨大的攻城撞车被战马拖拽着,直奔城门而去。 每架撞车前端都包裹着厚厚的铁皮,车身上覆盖着浸湿的兽皮,显然是为了防止火攻。 “轰!” 第一架撞车狠狠撞上了城门,整座城楼都跟着晃了一下。城门处的守军拼命往下倒火油、扔滚石,但拓达人已经疯了,后面的撞车一架接一架地顶了上来。 “轰!轰!轰!” 连续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丧钟,城门上的铁皮已经出现了裂纹。 王天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守的是东段尾端,距离城门不远,若城门被破,他这一段首当其冲。 “所有人!死守阵地!”王天放厉喝一声,长枪横扫,将三名翻上城头的拓达兵同时扫落。 张奎的增援队已经跑得精疲力竭,但依然咬着牙来回奔走。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顺着小臂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张奎声嘶力竭地吼着。 但所有人都清楚,按照这个打法,城门撑不过半个时辰。 —— 中军大帐。 李征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面色铁青。 帐外不断有斥候飞奔进来,每一条消息都在印证他的判断—— “报!拓达副将拓达野率三万铁骑,全速冲向东段城门!” “报!拓拔勇的四万步卒攻势加剧,东段城门的撞车已经顶上!城门出现裂纹!” “报!拓达大营方向,除少量留守人员外,几乎倾巢而出!” 李征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拓达大营的位置,指甲陷进了泥沙里。 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帐内的几名将领面色凝重。副将赵洪率先开口:“大将军,东段城墙压力太大了,再这么下去——” “不急。” 李征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沙盘上的每一个标注,嘴角竟勾起了一丝冷笑。 “拓日天急了。” 他伸手从沙盘旁拿起一枚代表拓达骑兵的黑色棋子,放在东段城门的位置。然后把代表拓达步卒的另一枚也挪了过去。最后,他拿起代表拓达大营的棋子——轻轻一推,推倒了。 “他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一个点上。”李征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七万大军,全部堆在东段。他的大营——空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赵洪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将军的意思是——” 李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连续下达命令: “第一!立刻通知城内府衙,现在起,东区百姓向西城区转移!老幼妇孺优先,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疏散完毕!万一东门被破,西门是最后的退路,不能让百姓堵在东城区!” “是!”一名参将领命飞奔而出。 “第二!”李征走到沙盘北段的位置,伸手一划,“北段城墙目前有一万五千守军,拓达人在北段没有任何攻势——立刻从北段抽调一万人,增援东段!留五千人看住北门即可!” 参将周定国上前一步:“大将军,若北段兵力抽空,万一拓达人声东击西——” “不会。”李征斩钉截铁,“拓日天已经把全部家当压在了东门,他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打北门。他是在赌命,我比他更清楚——他输不起。” 周定国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李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沙盘上,食指缓缓画了一个巨大的弧形——从北门出发,向东迂回,直插拓达大军的后方。 “第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刚刚从前线赶回来述职的李敬安身上。 李敬安站在帐门口,银甲上满是血迹,正要开口汇报东段战况,却对上了父亲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敬安。” “末将在!”李敬安挺直脊背,咔的一声立正。 李征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给你一万精骑。从东营区绕道,走小路,突袭拓达大营。” 李敬安瞳孔微缩。 李征继续说道:“拓日天倾巢而出,他的大营现在只剩了些老弱和辎重兵。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烧掉他们的粮草!烧掉他们的营帐!让拓达人回头一看,身后是一片火海!” “粮草一烧,军心必乱。”李征用力在沙盘上拍了一掌,“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反攻的信号!” 李敬安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右拳重重锤在胸甲上:“末将领命!必不辱命!” “慢着。”李征叫住了他,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你给我记住,突袭得手之后,不要恋战,立刻撤出来。你的任务是放火,不是跟人拼命。听到了吗?” 李敬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去吧。” 李敬安转身大步走出帐外,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第252章 合围之势 李征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攥紧了拳头。他回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声音陡然拔高: “第四!赵洪!” “末将在!” “你带三万人!”李征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大弧线,“出城后向东迂回,绕到拓达主力的后方!等你看到拓达大营方向起火——那就是信号!立刻从背后发起冲锋,截断他们的退路!” 赵洪目光一凛,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 “第五!周定国!” “末将在!” “你从南门带二万人,”李征的手指移到南侧,“走河谷小道,迂回到拓达人的侧翼!同样以大营起火为号,从侧面夹击!” 他猛地一拍沙盘,震得上面的棋子都跳了起来:“四路合围!从背后、从侧翼、从正面,把拓达人这七万大军,一口吃干净!” 帐内鸦雀无声。 每一个将领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心跳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面前这张包围网的规模——如果成功,这将是一场彻底歼灭拓达汗国有生力量的决定性战役。 但同样,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大将军!”一个年轻的副将忍不住开口,“若是东段城门在合围完成之前被攻破——” “所以我说了!”李征猛地转头,目光如铁,“东段!必须守住!北段增援的一万人给我全部顶上去!告诉城墙上的每一个人——只要看到拓达后方燃起大火,就是胜利的信号!在那之前,哪怕用牙咬,也给我把城门守住!” “全部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帐内齐声暴喝。 “那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滚去执行!” 帐内的将领们如潮水般涌了出去。 李征独自站在沙盘前,帐内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帐外远处传来的隐隐喊杀声和呼啸的北风。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拓日天。”他低声说,“你赌命,我也赌命。看看今晚,到底谁的命更硬。” 东段城墙。 增援到了。 一万生力军从马道涌上城头的那一刻,已经快要崩溃的守军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但王天放没有时间高兴。 拓达野的三万铁骑已经抵达城下。骑兵下马,变成了重甲步卒,配合拓拔勇的攻城部队,对东段城墙发起了最疯狂的猛攻。 城门处的撞车“轰、轰、轰”地一下接一下撞击着,每一下都震得城墙上的人脚下发麻。城门上的铁皮已经被撞得凹陷变形,裂纹越来越大。 “火油!往城门下倒火油!”王天放吼道。 滚烫的火油从城头浇下,溅射到撞车和抬撞车的拓达兵身上,瞬间燃起冲天大火。惨叫声撕心裂肺,但新的拓达兵踩着燃烧的尸体,扛着新的撞车继续顶上来。 城墙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拓达人的云梯几乎同时搭上了二十多个点,重甲步卒不要命地往上攀爬。守军的礌石滚木早已耗尽大半,弓箭手的箭囊也快空了。 “刀盾手上前!白刃战!” 各段防线上几乎同时响起了这道命令。城头化作一片混战的修罗场——钢刀碰撞的铿锵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声,临死前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风声还是鬼哭。 王天放的长枪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他抽出腰间横刀,劈翻了一个翻上城头的拓达重甲兵。那人铠甲厚实,第一刀只砍出一道白印,王天放第二刀瞄准脖颈缝隙,一刀下去,热血飙射到他脸上。 “千户!城门快撑不住了!”一个浑身浴血的百夫长从城门方向飞奔过来。 王天放一把揪住他:“城门内侧的石头堵上了没有?” “堵了!用沙袋和石块堵了三层!但撞车太猛了,沙袋都在往下掉!” “再堵!把能搬的东西全堵上去!马车、粮袋、死马、什么都行!” 王天放把百夫长推走,正要转身,忽然—身后一阵剧烈的风声。他本能地侧身一闪,一柄弯刀堪堪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在城垛上砍出一串火星。 一个满脸刀疤的拓达士兵翻上了城头,手持双刀,嗷嗷叫着朝王天放扑来。 王天放横刀一格,火花四溅。那拓达百夫长力气极大,双刀如风,劈砍凶猛。王天放退了半步,对方立刻跟进,双刀交叉斩下。 王天放不退反进,用横刀架住对方的刀锋,身体前顶,一头撞在对方面门上。拓达百夫长鼻梁断裂,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王天放抓住这一瞬的破绽,横刀顺势下划,直切对方持刀的手腕。 “噗。” 一截手掌连同弯刀飞了出去。 拓达将士疯了一般用断腕处朝王天放脸上甩来,血雾弥漫。王天放低头避过,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人踢翻在城墙上。不等他挣扎起身,身后的刘三一刀补上,结果了他。 “你要是毁了容,当心嫂子不要你了。”刘三咧嘴笑了一声,笑容还没收回去,左肩就被一支流矢钉了个对穿。 “嘶——”刘三疼得龇牙咧嘴,一屁股坐倒。 “刘三!”王天放一把扶住他。 “没事没事,小伤。”刘三咬着牙折断了箭杆,脸色惨白却依然嘴硬,“穿甲箭……嘶……好在偏了点,没伤到骨头。帮我包一下就成。” 王天放扯下腰间的布条,三两下帮他绑住伤口止血。 “你下去歇着。” “屁!”刘三撑着城墙站起来,用右手握住刀,“老子说了,等打完这仗回去喝酒吃炸鸡——老子还没吃上呢,死不了!” ——— 就在东段城墙陷入最惨烈的鏖战时,边关城的北门和南门几乎同时悄然打开。 北门。 赵洪骑在马上,身后三万大军。 他们没有打火把。 三万人在黑暗中如同一条无声的暗河,沿着城墙根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去。 风雪反成了最好的掩护,漫天的飞雪和呼啸的北风吞噬了一切声响。 赵洪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那上面的火光映照着漫天的硝烟,喊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加速。”他压低声音下令。 大军如同一头潜伏在暗夜中的巨兽,沿着预定的路线向拓达主力的后方悄然迂回。 南门。 周定国同样率二万人悄然出城。 与赵洪不同,他走的是河谷小道——这条路平时走商队勉强够用,大军通行极为困难。但胜在隐蔽,两侧的山丘和密林完全遮蔽了行军的痕迹。 周定国骑在马上,身后的将士们在齐腰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将军,雪太深了,弟兄们走得慢。”一个校尉凑上来低声说。 “告诉弟兄们。”周定国面色冷峻,“走快了,咱们今晚就能回城睡热炕。走慢了——城墙上的弟兄就得替咱们先死。” 校尉浑身一震,转身压着嗓子把话传了下去。 行军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第253章 惨烈 城外东北方向,距离拓达大营约五里处的一片矮丘后。 李敬安勒住马,举起拳头,身后一万精骑无声停下。 他翻身下马,猫着腰爬上矮丘的顶部,目光穿过风雪望向前方。 拓达大营就在那里。 营帐连绵,但火把稀疏得令人意外。巡逻的骑兵只有零星几队,有的甚至在帐篷旁打着瞌睡。粮草辎重区堆得像小山一样,用油布盖着,几乎没有什么守卫。 “果然空了。”李敬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无声地滑下矮丘,快步回到队伍中。 “听好了。”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千夫长,“分三路。第一路,两千人,直插粮草区,放火!第二路,两千人,扫荡营帐,能烧多少烧多少!第三路,六千人跟我,打穿中军大帐方向,制造最大的混乱!”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大将军的话——放完火就撤!不恋战!生火用的火油和火绒都带够了没有?” “带够了!” “那就——动手!” 一万精骑如同闪电般从矮丘后杀出,分成三股,朝着几乎不设防的拓达大营猛扑过去。 拓达大营的留守部队做梦也没想到,大军全线压上攻城的时候,身后竟然会杀出一支骑兵。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轰——” 粮草堆上浇满火油的干草被点燃的那一刻,冲天的火焰照亮了半个天际。紧接着,第二堆、第三堆……连锁反应般,整个辎重区化作了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漫天的火星和黑烟在狂风中翻滚,几乎能照亮十里之外。 李敬安带着六千骑兵从中军大帐方向呼啸而过,马刀翻飞,将慌乱中跑出帐篷的拓达留守兵砍倒一片。他没有恋战,打穿一个通道后立刻拨转马头。 “撤!往预定的方向撤!” 一万骑兵来去如风,从拓达大营的西侧撕开一个口子,消失在了夜色和风雪中。 身后,整座拓达大营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 拓达大营的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东段城墙上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看到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夹杂着隐约传来的混乱喊杀声。 “是大营!拓达人的大营烧起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拓达将领嘶声吼道。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但这欢呼声很快就被拓达人更加疯狂的怒吼盖过了。 拓拔勇站在城门下的撞车旁,回头看到身后大营方向的火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大营……大营被烧了!”有拓达士兵惊恐地喊道。 拓拔勇猛地转过身,抓住身边的副将,眼睛血红:“给我撞!不破城门,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轰!” 撞车再次狠狠撞在城门上,这一次,城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门栓断了。 “城门要破了!”城墙上有人惊呼。 王震雄目光一沉,正要下令增援城门,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那是从城内传来的。 紧接着,东城门内侧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是吊桥放下的声音。 城门从内侧被打开了。 但冲出来的不是拓达人,而是三千身披重甲的大梁精锐骑兵。 为首的战马上,李征一身银甲,手持长枪,面色肃杀。 “全军冲锋!” 三千铁骑如同出闸的猛兽,从城门内呼啸而出。 拓拔勇带领的攻城部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钢铁洪流正面撞上。 马蹄踏碎了撞车,踩过了攻城的拓达兵,长枪如林,将城门前的敌军瞬间撕开一道血路。 “杀!” 李征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三名拓达重甲兵挑飞。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士气暴涨。 “弟兄们!李将军杀出来了!随我冲!” 王震雄在城头上拔出佩刀,猛地劈向城垛,“三府府兵!随我下城墙!” 还能动的府兵们从马道冲下城墙,跟着李征的骑兵队伍从城门杀了出去。 王天放一刀劈翻最后一个爬上城头的拓达兵,转身看向刘三:“走,下去!” 第254章 血与火的代价 “刘三!” 王天放的吼声撕裂了喉咙,他疯了一样劈开面前的拓达兵,朝刘三倒下的地方冲去。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刘三的身体重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像是在说——“没事儿,小伤。” 王天放跪在刘三身旁,手死死按住他胸口那道几乎将人劈成两半的伤口,但温热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刘三……刘三你他娘的给老子醒来!” 没有回应。 王天放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不远处,张奎的无头尸体倒在血泥里,那柄跟了他多年的朴刀倒在身旁,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身缓缓淌下。 恍惚间,无数画面在王天放脑海中翻涌—— 刚入军营那会儿,张奎拎着一壶酒坐在他旁边,拍着他肩膀说:“小子,长得人高马大的,是个好苗子。跟着老子,亏不了你。” 第一次上战场,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枪都握不稳。是张奎站在他身侧,一刀替他格开了迎面劈来的弯刀,回头骂了一句:“发什么愣?想死啊?” 后来每次打完仗,张奎都在他帐篷外面吆喝:“王天放!出来喝酒!老子缴了三把刀,今晚请客!” 还有刘三。 这个嘴碎得让人想揍他的家伙,每次打完仗都凑过来嘿笑:“天放,你说你媳妇做的炸鸡到底啥味儿?回去了一定得请老子吃一顿。” 守城的时候,肩膀被箭穿了,还咧着嘴说没事。 刚才还说——等打完这仗回去喝酒吃炸鸡,老子还没吃上呢,死不了。 结果…… “啊!” 王天放猛地仰头怒吼,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他缓缓放下刘三的身体,站起来,满脸满身都是血,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目光,死死锁住了正在往北突围的拓拔野。 拓拔野带着数千拓达残兵,如同一支凶悍的铁楔,硬生生从包围圈的缝隙中撞了出去。他浑身浴血,双刀上还挂着碎肉,每一步都踩着大梁将士的尸体。 另一侧,拓拔勇同样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重甲已经被砍得千疮百孔,左臂垂着,明显已经废了,但右手的弯刀依然凶猛,挡路的府兵被他一路劈杀。 “堵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有人在嘶吼。 但已经没人能堵得住了。 三府兵此时能站着的人,已经不足三千人。 永清府的校尉早在半个时辰前被拓达重甲兵围杀,死的时候身上插了七支箭,三处刀伤,倒在城墙根下。 永乐府的校尉死得更惨,被撞车碎裂的城门碎片砸中,等人扒开瓦砾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 王都尉——那个带着永三府府兵第一个冲出城门的人,被拓拔勇一刀枭首。 张奎——被拓拔野斩杀。 刘三——被拓拔野劈杀。 从出城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一万余名府兵,如今只剩下三千出头还能喘气的人。其余的,要么倒在城墙上,要么倒在城门前的血泥里,要么散落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原上。 王天放攥紧手中的横刀,整个人像一尊血人雕塑,站在尸山血海之间,看着拓拔野和拓拔勇的队伍朝北方撕裂而去。 他想追。 但身后还有人需要他。 “千户……”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爬到他脚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千户……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王天放低头,是个年轻面孔,他认得,入伍还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叫李栓子,才十八岁。 小腹上一道横切的伤口,肠子都能看到了。 王天放蹲下来,把他扶起来靠着,声音嘶哑:“没事……没事……军医马上来。” 李栓子笑了笑,牙齿上全是血:“千户骗人……我自己知道……能不能……帮我给我娘捎个话……说我没丢人……” 话没说完,头一歪,没了声息。 王天放闭上眼,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 ——— 拓达残军约一万余人,在拓拔野和拓拔勇的拼死带领下,终于撕开了包围圈北侧的缺口,朝着拓达大营方向溃退而去。 但迎接他们的,是漫天的火光和冲天的浓烟。 大营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拓拔野立在马上,看着那片火海,瞳孔剧烈收缩。粮草没了,营帐没了,后勤辎重全部化为灰烬。 “往北!不要停!”他嘶吼道,“去汇合将军!” 残军绕过大营废墟,朝着更北方的方向狂奔。 十余里外,拓日天率领着最后的亲卫骑兵队接应到了他们。 拓日天看着狼狈不堪的拓拔野和拓拔勇,看着身后那片如同白昼般明亮的火光,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到不甘、到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撤。”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往草原深处撤。” 没有人说话。一万余拓达残兵如同丧家之犬,在风雪中朝着北方的千里冰原仓皇逃去。身后,他们的大营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整个夜空。 ——— 中军大帐。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报!拓达残军约一万一千人,在拓拔野和拓拔勇率领下突围成功,向北逃窜,已与拓日天残部会合!” “报!东段城墙下清点尸首,拓达军遗尸四万七千余具!俘虏四千余人!” “报!三府府兵伤亡惨重,一万余人,阵亡五千,重伤一千五百余人,能战之兵……仅剩三千余人。” 最后一条战报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帐安静了一瞬。 李征闭了闭眼。 这些人,大多是永安、永清、永乐三府的普通百姓,当了兵、上了城墙,然后……死在了这个风雪之夜。 他睁开眼,声音沉稳:“拓日天不能跑。让他带着一万多人回到草原,来年开春,又是一支大军。传令——” “李敬安!” “末将在!”李敬安大步走进帐中,银甲上沾满了焦黑的灰烬和血迹,但精神亢奋,目光灼灼。 “你带一万精骑,即刻追击!不给拓日天喘息之机!” “末将领命!” “周定国!” “末将在!” “你率五千人,走侧翼截击。拓达人往北跑,必经白狼谷,你在谷口截住他们,能咬下多少是多少!” “末将领命!” 第255章 追击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大将军!” 帐帘被掀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是王天放。 他的铠甲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已经分不清楚了。脸上、手上全是凝固的血痂,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意缠着布条,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心惊,那里面烧着一团火,是仇恨、是悲痛、是不甘。 “大将军!”王天放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但坚定,“末将请命,随军追击!” 李征看着他,目光微凝:“你受伤了。” “皮肉伤。”王天放抬起头,牙关紧咬,“张校尉死了,刘三死了,王都尉死了……。末将手底下一千号人,现在只剩二百一十七个能站着的。” “末将不想他们白死。拓拔野……末将要他的命。” 帐内安静了两个呼吸。 李征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千夫长,看着他眼中那团烧得人灼痛的火。 他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好。”李征点头,“你跟李敬安走。” 他顿了顿,加一句:“但你给我记住——你还有妻儿。杀敌可以,送死不行。能做到,就去。” 王天放重一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闷响一声。 “末将领命!” 他起身,转向李敬安。 李敬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重拍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大帐。 帐外,一万精骑已经集结完毕,火把连成一条光带,在风雪中延伸向远方。战马打着响鼻,吐出的白气在夜风中瞬间消散。 王天放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城墙的方向。 那上面还燃着残火,映照着满地的尸首和残破的旗帜。 刘三的笑脸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 “等打完这仗回去喝酒吃炸鸡——老子还没吃上呢,死不了!” 张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小子,跟着老子,亏不了你。” 王天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风,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进胸腔最深处。 再睁眼时,目光如铁。 “驾!” 一万精骑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夜色中朝着北方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满地的积雪和血冰,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北风如刀,卷着碎雪扑面而来。 但拓达人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雪地上密麻麻的马蹄印,丢弃的兵器、旗帜,甚至还有来不及带走的伤兵,一路延伸向北方。 “速度再快些!”李敬安马鞭一甩,“他们跑不了多远——打了一整夜,人困马乏,粮草又被烧了个干净。追上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身后的骑兵们齐催动战马,速度骤然拔高。 王天放混在队伍中段,身后跟着他那二百来号人。冷风灌进伤口,疼得像有人往肉里撒盐,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前只有一个画面——刘三被劈开的身体,和那句没说完的话。 “回去喝酒……怕是……去不了了……” 王天放攥紧长枪,指节发白。 约莫奔出二十里路,前方斥候飞马回报:“李副将!发现拓达残军!就在前方五里处的开阔地带——他们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李敬安眯起眼睛。 “回副将,他们的马跑不动了!大半都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步卒,没有马!骑兵在外围掩护,步卒在中间,看样子是想结阵抵抗!” 李敬安冷笑一声:“结阵?一群丧家之犬,还想结阵?” 他抬起手,身后万骑同时减速。 李敬安快速观察了前方的地形——开阔雪原,无险可守。拓达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前后绵延近两里,后半段明显混乱不堪,大量步卒在雪地中艰难跋涉,队形松散。 “传令。”李敬安目光一寒,“全军分两翼,从两侧包抄,先切断他们的长蛇阵!前锋直插中段,将他们一切为二!” 号角声呜咽着响起。 一万精骑如同两柄弯刀,从左右两翼向拓达残军的腰部斩去。 ——— 拓日天在队伍最前方,听到身后传来震天的马蹄声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回头望去,南方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浪潮,速度极快,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向队伍中段合拢。 “拓拔勇!拓拔野!”拓日天嘶声吼道。 拓拔勇在队伍中段,正在收拢溃散的步卒。他抬头望见那片逼近的骑兵浪潮,瞳孔骤缩。 “结阵!重甲在外!长矛朝外!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敬安的前锋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了拓达长蛇阵的腰部。措手不及的拓达步卒被冲锋的战马撞飞、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长蛇阵从中间被硬生生撕裂成两段。 前半段在拓日天的带领下继续朝北奔逃。 后半段,近七千人,被李敬安的骑兵死死咬住。 拓拔勇和拓拔野都被截在了后半段。 “大哥!”拓拔野策马冲到拓拔勇身边,“被截断了!前面的人已经跑了!” 拓拔勇回头望了一眼北方拓日天远去的队伍,又看了看四面合围而来的大梁骑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杀出去。”拓拔勇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你带步卒往北冲,我来断后。” “大哥——” “执行命令!”拓拔勇猛地一吼,拨转马头,面朝南方逼近的大梁骑兵,举起弯刀。 身边聚拢了五百余名重甲骑兵——这是他最后的精锐。 “弟兄们!”拓拔勇吼道,“今日若走不脱,便死在马背上!跟我冲!” 五百重骑如同一支决死的箭矢,迎着李敬安的前锋逆向冲去。 ——— 李敬安正带着前锋切割拓达残军,忽然看见正前方一支重甲骑兵逆流而来,为首一人满身血甲,手持弯刀,杀气冲天。 “拓拔勇。”李敬安认出了那面将旗,嘴角一勾,“好胆。” 他抽出马背上的斩马刀——那是一柄足有四尺长的厚背重刀,刀身乌黑,只有刃口寒光凛冽。 “你们继续切割,这个人——我来。” 李敬安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队列,直奔拓拔勇而去。 两匹战马以极快的速度相向冲来,距离急速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拓拔勇暴喝一声,弯刀高举过顶,借着马速斜劈而下——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气力和决死的意志。 李敬安不闪不避。 斩马刀横握,在两马交错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向右侧压低,几乎贴在了马背上,拓拔勇的弯刀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削掉了一片甲叶。 与此同时,李敬安的斩马刀从下而上,逆势撩斩。 “铛!”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斩马刀切入血肉的闷响。 那一刀从拓拔勇的左腰切入,因为马速的加持,刀锋直接贯穿了铠甲,深没入腹腔。 两马交错而过。 拓拔勇的身体僵在马背上,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斩马刀留下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身体斩断了三分之一,血如泉涌,淌满了马鞍。 “这……” 他的弯刀从手中滑落,身体晃了晃,想要拨转马头,但全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 李敬安已经调转了马头。 他策马回来,看着摇欲坠的拓拔勇,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斩马刀再次高举。 “拓达的将军,路上慢走。” 一刀斩下。 拓拔勇的人头飞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入雪地,滚出一道暗红的血痕。无头的尸身在马背上又坐了两个呼吸,才轰然栽倒。 “拓拔勇——死了!” 大梁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五百跟随拓拔勇断后的重甲骑兵,看到主将身首异处,瞬间军心崩溃。有人拨马就逃,有人呆愣当场,更多的是被随后涌上来的大梁骑兵淹没。 第256章 拓拔双雄死 另一边。 拓拔野听到身后传来的欢呼声,回头望去——只看到拓拔勇的将旗倒了。 他的眼眶猛地一红。 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还带着近五千人,必须把这些人带出去。 “冲!往北冲!不要回头!”拓拔野嘶吼着,挥刀斩杀了一名试图拦截的大梁骑兵,带着人继续朝北突围。 但周定国的五千策应部队,此时恰好从西北方向杀到。 又是一道封锁线横在了面前。 拓拔野再次被迫停下。 他环顾四周——南面是李敬安的追兵,西北是周定国的堵截,东面也有小股骑兵在游弋。唯一的缺口在东北方向,但那里地形复杂,雪深过膝,步卒根本跑不快。 “所有骑兵跟我从东北突围!步卒——”拓拔野咬了咬牙,声音沙哑,“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等于宣判了那些步卒的死刑。 但战场上没有仁慈。 拓拔野带着约两千骑兵调头朝东北方向冲去。那些被抛下的步卒,有跟着跑,有的跪地投降,有的绝望地朝追兵发起自杀式冲锋。 李敬安没有理会那些溃散的步卒,他的目光死盯着拓拔野远去的方向。 “传令,全军追击拓拔野!步卒留给后续部队收拾!” 一万精骑再次如潮水般涌动,紧咬着拓拔野的骑兵队尾。 ——— 追出约三里。 拓拔野的骑兵速度越来越慢——战马跑了一整夜,又驮着重甲,体力已至极限。不断有战马口吐白沫倒下,骑兵被甩出马背,来不及爬起就被追上来的大梁铁蹄碾过。 两千骑,迅速缩减到一千五,一千二,一千…… 拓拔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忽然拨转马头,停了下来。 “跑不掉了。”他低声说。 他身边还剩一千余骑。 “能跑的继续跑。跑不动的——跟我留下。” 约五百余人停了下来。剩下的五百骑继续向北奔逃。 拓拔野面朝南方,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大梁追兵,缓缓举起了双刀。 “今日——死战。” 五百骑齐声暴喝,调转马头,朝着追兵发起了最后的反冲锋。 这是困兽之斗。 但困兽犹斗,往最为凶猛。 拓拔野如同一头嗜血的孤狼,双刀翻飞,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他第一刀劈死一名百夫长,第二刀斩断了一杆长枪,第三刀将一名骑兵连人带马劈倒。 李敬安正要策马上前,身侧忽然一骑飞出。 是王天放。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请示,甚至没有看李敬安一眼。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死锁在拓拔野身上——那个杀了刘三和张奎的人。 王天放胯下战马如同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嘶鸣一声,四蹄翻飞,直朝拓拔野冲去。 李敬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王天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像是一把被磨到极致的刀,只为这一刻出鞘。 “让他去。”李敬安低声说,抬手制止了想要跟上的亲兵。 ——— 拓拔野正劈翻了第五个大梁骑兵,忽然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从左侧袭来。 他本能地侧身一偏——“铛!”一杆长枪险擦过他的肩甲,带起一串火星。 拓拔野拨马回身,看清了来人。 一个年轻的大梁将领。浑身浴血,战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北方草原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又一个来送死的?”拓拔野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龈。 王天放没有说话。 他调转枪头,再次刺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直取拓拔野面门。拓拔野双刀交叉一架,“铛”的一声格开枪尖。 王天放手腕一旋,枪身滑过双刀的交叉点,枪尾猛然横扫。拓拔野反应极快,低头避过,弯刀顺势反劈。 “叮!” 王天放用枪身格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一麻。这畜生的力气果然大得惊人。 两人在马上交手,转眼已过了七八招。 拓拔野越打越惊。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枪法谈不上多么精妙,但每一招都凶狠异常,而且——不要命。 几次明明可以防守的机会,他选择以伤换伤。 “疯子。”拓拔野低骂一声,双刀合击,从两侧夹斩王天放的腰间。 王天放不退不闪,反而催马前冲。长枪突然撒手——没错,他直接松开了长枪。 拓拔野一愣。 就这一愣的工夫,王天放整个人从马背上纵身而起,扑到了拓拔野的马上。 第257章 驱离陈家村 战后第二日,边关大营。 王天放趴在行军床上,后背的伤口换了两次药,军医说伤得深但没伤到骨头,养个把月就能好。但不许他乱动,翻身都得小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帐帘被人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还活着?” 李敬安的声音。 王天放偏过头,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 “死不了。”王天放声音闷的,趴着说话不太方便。 李敬安在他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把酒坛放到地上,打量了一眼他背上裹着的厚纱布,嘴角抽了抽。 “军医说了,一个月别碰酒。” “那你提酒来干嘛。” “我自己喝的。”李敬安理所当然地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顺便来看看你。” 王天放没吭声。 "论功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李敬安放下酒坛,擦了擦嘴角,"你斩杀拓拔野,这是大功。校尉打底,往上还能再升。" 王天放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李敬安收起玩笑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王天放面前晃了晃。 “你家来的信。今天随军需辎重一道送到的,我替你捎过来了。” 王天放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是金珠的。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背的伤口一牵扯,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别动。”李敬安按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信拆开,展平了放在他面前的枕边。 王天放侧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信不长。金珠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利落,没有废话。 “夫君亲启: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爷爷正月初三清晨安详离世。遵生前遗愿,已将灵柩送回陈家村安葬。” 王天放看完了,没说话。 李敬安也不催他,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帐篷顶上。 过了许久,王天放开口,嗓子有些涩。 “我爷……走了。” “你爷爷多大年纪了?” “七十出头了。”王天放声音平静下来,“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好,我走之前就知道……撑不了几天。” “那就好。”李敬安道,“七十多,在这世道算高寿了,善终。” 王天放“嗯”了一声。 王天放又沉默了一阵,忽然轻声道:“我爷这辈子……不算个好人。偏心二房,压榨我们大房,到头来被二房媳妇害死了老伴,最后几年孤零零的。但人到了最后,还是想回老家,跟我奶埋一块儿。”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李敬安没有接话,有些事情,旁人接不了。 ————— 陈老头下葬后第二日,王金珠一早便起来,正月的风还是冷的,但日头已经有了些暖意,她裹着厚棉袄,走在陈家村的主路。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回,从前村头巷尾都能听到鸡鸣狗吠、孩子嬉闹的声音。可如今放眼望去,好些房子的大门紧闭,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大半,有的甚至连门都歪了,用一根木棍抵着。 当初安王叛乱的溃兵烧毁的房屋虽然大多重建了,但用的都是最简陋的土坯和茅草顶,歪斜斜地立在寒风里,看着都透着一股寒酸劲儿。 村里的青壮年比她记忆中少了一大半,偶尔能看见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走过,面黄肌瘦,衣衫单薄。 “村里人少了这么多?”王金珠皱了皱眉。 陈玉香端着盆出来倒水,顺着王金珠的目光看了看,叹了口气:“前些年征兵,又一部分外出讨生活,村里的青壮男丁走了大半,好些都没回来。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能干活的妇人倒是不少,可地里的重活哪做得来?” 王金珠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吃过早饭,她让王小宝去请陈德福过来。 陈德福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寒气,搓着手在堂屋坐下。陈玉香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双手捧着暖了暖,才开口道:“金珠啊,找我什么事?” 王金珠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村长,陈阳和柳依的事。” 陈德福的脸色立刻变了,放下水碗连摆手:“唉,那两个……我也是没办法。那陈阳脸皮厚得城墙拐角都比不上他,前几年强占你们宅子,我也报过官,可县衙说是家务事,不归他们管,那时候又没房契在手里……” “村长,”王金珠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断亲文书在我公爹手里,宅子的房契也在。陈阳和我们,早就没有半分关系了。这人赖在村里,做的那些腌臜事您也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沉地看着陈德福:“我的意思是,把他赶出村子。” 陈德福一愣,随即面露难色:“赶出村子?这……金珠啊,虽说他不是个东西,可要把一个人赶出村子,得村里几家联名按手印,还得去县衙备个案……” “联名按手印的事,我相信不难。”王金珠淡一笑,“村里谁家没被他滋扰过?公爹和儿媳妇住一个屋檐下,伤风败俗,败坏村风。就这一条,赶出去绰绰有余。至于县衙那边——” 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陈实。 陈实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亲自去县衙递状纸。他既已断亲,便不是我陈家的人,也不是陈家村的人。霸占民宅在先,败坏风化在后,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陈德福听到这话,顿时松了口气,一拍大腿:“好!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说实在的,这几年村里人都膈应他们两个,就是碍于同村,不好动手。你们既然发了话,这事儿我今天就挨家挨户去说,保管明天就能把手印凑齐!” “辛苦村长了。”王金珠点了点头。 陈德福站起身要走,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王金珠:“金珠啊,还有个事儿……我今年六十九了,这腿脚也越来越不利索,村长这个位子,我怕是干不了多久了。村里如今这个光景……唉,年轻人都走了,老的老小的小,我是真心有余力不足啊。” 王金珠心里早有预感,闻言也没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村长您先忙着陈阳的事,旁的事咱们晚些再议。” 陈德福应了一声,匆匆出了门。 第258章 村里建作坊 送走陈德福后,王金珠独自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随后让陈天薇去把陈旺达和赵秀兰叫来。 两人来得很快。 “金珠找我们?”陈旺达进门就问。 王金珠指了指堂屋里的凳子:“坐。” 两人坐下后,王金珠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旺达叔,秀兰嫂子,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是想跟我们一道回府城,继续在作坊里干,还是……留在村里?” 陈旺达和赵秀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金珠这话……什么意思?”赵秀兰试探着问。 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我这两天在村里转了转。前几年打仗征兵,村里青壮走了不少,回来的没几个。眼下寡妇多,老人多,孩子多,能干活挣钱的劳力却少。地里的活勉强还能应付,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放下茶碗,看着两人:“我在想,村里能不能也办个作坊。” 陈旺达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旺达叔,你爹是村长,这村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肥皂坊的活计你最熟,带人的本事也有。若是在村里起一个小作坊,你觉得成不成?” 陈旺达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时眼神已经亮了:“金珠,成!咋不成!肥皂坊的活计不算重,妇人也能干,只要把方子和流程教会,出不了大差错。而且——” 他看了一眼赵秀兰,“我爹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我在府城这心里总是悬着。若是能回村里,一边办作坊一边照应着他,那是两全其美的事。” 赵秀兰也跟着点头,但她想得更细致些:“金珠,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留在村里把作坊撑起来?那府城那边的作坊……” “府城那边有王贵和王顺盯着,出不了大事。”王金珠摆了摆手,“再说了,府城作坊这几年运转顺畅,规矩制度都是现成的,换个管事也能继续转。倒是村里这边,从无到有,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办事牢靠的人来挑大梁。” 她看着陈旺达夫妇,目光认真:“你们两口子,一个管得了人,一个算得了账,在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规矩和手艺都是顶尖的。村里办作坊这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们,我心里踏实。” 陈旺达听到这话,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眼眶微泛红。 赵秀兰却还在想细节:“金珠,那这作坊做什么?肥皂还是胭脂香水?原料从哪来?做出来的东西往哪卖?” “先做肥皂、胭脂香水,把路子跑通。”王金珠早就盘算过了,“原料不愁,猪油牛油这些东西,附近几个村子的屠户那边都能收。做出来的肥皂,一部分运到县城走柳家的商号,一部分就近在永安县和周边几个镇子上铺货。等作坊稳了,再看情况加别的——比如简单的织布、缝纫这些活计,都是妇人们拿手的。” 陈旺达重一拍大腿:“金珠,你说的这事儿,我干了!” 赵秀兰也笑了,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急什么,让金珠把话说完。” 王金珠笑了笑,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德福叔年纪大了,这村长的担子迟早要有人接。旺达叔,你是村长的亲儿子,又是在外头见过世面、办过大事的人。村里这个摊子,往后怕是要落在你肩上。” 陈旺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村长的事,得村里人说了算。” “村里人又不傻。”王金珠笑着站起身,“谁能带他们吃饱饭、过好日子,他们就服谁。你要是把作坊办起来,让大家过得更好——这村长的位子,不用你争,他们自个儿就给你送上来了。” 陈旺达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朝王金珠拱了拱手:“金珠,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当当。” 赵秀兰也站起来,眼里闪着光:“金珠,我也不会闲着。账目、管人、教那些妇人做活的事,都交给我。” 王金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好,等陈阳的事了结,咱们就开始张罗。”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银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前期投入我来出。等作坊盈利了,你们拿三成利,剩下的七成里,三成归作坊扩建,四成归我。” “三成?太多了。”陈旺达连忙摆手。 “不多。”王金珠语气笃定,“你们两口子背井离乡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如今回村撑起这么大个摊子,全凭真本事。三成,你们值当。” 陈旺达张了张嘴还想推辞,赵秀兰却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陈旺达读懂了妻子的意思——金珠给的,大方接着就是。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陈旺达憨厚地笑了笑。 “这就对了。”王金珠拍了拍手,“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们这两天先在村里转转,看看哪些家里确实困难、人又勤快肯干的,心里先有个数。等我把陈阳那堆烂事收拾干净,咱们就正式动起来。” —— 当天下午,陈德福果然挨家挨户敲门。 说是征联名手印赶陈阳出村的事,村民们的反应出奇一致——二话不说,直接按手印。 有的人甚至连状纸上写了什么都不看,抬手就摁:“早该赶了!那两个狗男女在村里,我闺女出门都不敢往那条巷子走!” “可不是嘛!上回我家柴垛子少了一半,准是那陈阳偷的,他以前就爱偷鸡摸狗!” “赶!必须赶!留着过年啊?” 不到一个时辰,陈德福手里的状纸上密麻按满了红手印,村里五十来户人家,四十八户签了名。 剩下两户,一是聋了的老太太没听明白,一户是出门走亲戚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实带着断亲文书、房契和联名状纸,亲自去了永安县衙。 赵县令看了文书,又看了联名状纸,二话没说就批了驱逐令。 当天下午,两个差役跟着陈实回了村。 陈阳和柳依依缩在老破屋里,大门关得死紧。差役上前一脚踹开门板,看到屋里的景象,连差役都忍不住皱了鼻子——屋里臭气熏天,到处堆着发了霉的破烂杂物,两个人缩在角落里的破棉被下面,瘦得脱了相。 “陈阳!县衙驱逐令,限你二人三日内搬离陈家村,逾期不走,以流民论处,抓进大牢!”差役把盖着官印的文书往陈阳面前一拍。 陈阳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辩驳什么,却被差役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少废话。三天。到时候人还在村里,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差役撂下话扭头就走。 柳依依瘫坐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陈阳咬着牙,面色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三日后。 天刚蒙蒙亮,陈阳背着一个破包袱,拉着同样背着包袱的柳依依,灰溜溜地从村子后头的小路走了。 没有人来送,也没有人多看一眼。 村口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枝桠,像是在替整个陈家村,松了一口长气。 第259章 作坊开工 陈阳和柳依依被驱离的当天,陈家村就像是扫掉了一层积年的灰,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王金珠的宅院子里,更是热火朝天。 这里本就是当年王金珠一家做肥皂的起点,屋舍宽敞,家伙什齐全。如今重新启用,连修缮都省了。 “都听好了!皂液入模之前,一定要搅匀,搅到用筷子划过有清晰痕迹为止!不然出来的肥皂就是废品!” 陈旺达站在院子中央,嗓门洪亮,手里拿着一根搅棒比划着,颇有几分当年王金珠的风范。 院子里,十几个新招来的妇人围着几个大锅,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她们大多是村里的寡妇,或是男人不在家,日子过得最苦的那批人。 如今,王金珠不仅给她们提供了活计,还开出了每天十五文钱,外加一顿饱饭的优厚条件。 这在人均年收入不过二三两银子的陈家村,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赵秀兰则拿着个小本子,挨个登记人名,分发工具,条理清晰,声音温和:“吴家嫂子,你手巧,负责最后的切块和盖印。李家妹子,你力气大,跟着旺达学熬油。” 不过半日工夫,一个作坊的雏形便已搭建完毕。从原料处理到成品包装,流程被切割得明明白白。 村民们看着这番景象,又是羡慕又是敬畏。 “还是金珠有本事啊,一回来就给村里办了这么大个好事。” “可不是嘛,你看旺达现在那气派,跟府城里的大管事一样!” “跟着金珠干,没错!” 王金珠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她没去管具体的事务,只是把方向和资源给到位。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大营。 “嘶——” 王天放光着膀子,扶着床沿,尝试将全身的重量从胳膊转移到腿上。 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稍微一用力,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冷汗瞬间从他额头渗出。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军医说,想好得快,就得在允许范围内尽早活动,促进血气流通。 他已经在床上趴了好几天了,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帐外,士兵想进来搀扶,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王天放,还不需要人扶。 一步,两步…… 从床边到帐门口,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走得像是跨越了一条河。每一步,后背的肌肉都在抽搐,汗水浸湿了新换的纱布,又痒又疼。 但他终究是站稳了。 “头儿!您怎么起来了!”一个独臂的伤兵看到他,惊讶地叫出声。 王天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挨个去看望那些在追击战中负伤的弟兄。 “伤得怎么样?”他走到一个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士兵床前。 “回千夫长,断了三根肋骨,军医说,养好了还能上战场!”那士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 “躺着!”王天放按住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家里的抚恤和赏银,一文都不会少。等伤好了,我请弟兄们喝酒。” 他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走过去,或拍拍肩膀,或聊上几句。他话不多,但每个被他看望过的士兵,眼里都重新燃起了光。 这个男人,是在尸山血海里带着他们杀出一条生路的人。 只要他还站着,军心就在。 正当他巡到最后一个伤兵营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整个营地的士兵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盔甲碰撞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天放眉头一皱,刚想呵斥是谁在大营喧哗,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混合着风雪与铁锈味的彪悍气息扑面而来。 来人身材魁梧如山,一身玄铁重甲,不怒自威,正是镇国大将军,李征。 他身后,跟着面色复杂的李敬安。 伤兵营内,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全都挣扎着下床,想要跪地行礼。 “都给老子躺好!”李征眼睛一瞪,声如洪钟,“谁敢乱动,军法处置!” 一句话,压得满营伤兵动弹不得。 李征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条裤子、后背纱布渗血的王天放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王天放一番,那目光像是铁匠在审视一块刚出炉的好钢。 “你是王天放?” “是,将军。”王天放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地抱拳。伤口的拉扯让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李征没说话,绕着他走了一圈,视线落在他后背那狰狞的伤口上,点了点头。 “好小子,命够硬。” 他走到王天放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沉声道:“很多年前,敬安这小子从安平县回来,就在我耳边念叨,说有个叫王天放的兄弟,救了他的命。我当时还说,有机会要见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没想到,几年过去,我那不省心的女儿,又嫁给了你弟弟。现在,你又在我眼皮子底下,砍了拓拔野的脑袋。 “将军谬赞,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李征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赏,“阵前斩将,以伤换命,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出的分内之事。你这股疯劲,像极了老子年轻的时候。” 他话音一落,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不过,以后别这么鲁莽了。你是将才,不是莽夫。一个将才的命,比一百个莽夫的命都金贵。”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李敬安:“听到了吗?你也一样!” 李敬安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李征重新看向王天放,语气缓和下来:“说来说去,咱们都是一家人。天润在京城,有我照应着,你不用担心。你在这边关,有我在,也没人敢亏待你。” “为你请功的折子,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拓拔野的人头,足够你坐上校尉的位子。”李征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老子好好养伤。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活着的,人人有功。我李征的兵,不能流血又流泪。” 王天放眼眶一热,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谢大将军!” “起来!”李征一把将他拽起,“给自家小子办事,谢什么。等你伤好了,到我帐中,陪我喝几碗!” “是!” 李征又勉励了几句,便带着李敬安转身离去,来去如风。 直到那股迫人的气势彻底消失,整个伤兵营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天放身上,充满了敬畏、羡慕和狂热。 王天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将军拍过的肩膀,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李征离开伤兵营后,对身旁的李敬安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小子,是块能镇住一方气运的好玉。就是……野了点。” 李敬安嘿嘿一笑:“爹,您年轻时可比他野多了。” “滚蛋!”李征笑骂了一句,脸上的欣赏之色却愈发浓郁。 第260章归家与捷报 陈家村的肥皂作坊,在陈旺达夫妇的操持下,不过三五日便走上了正轨。 猪油的收购,皂液的熬煮搅拌,成品的切割盖印,晾晒包装……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村里的妇人们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熟练配合,脸上渐渐褪去了麻木和愁苦,取而代之的是有了奔头的踏实和喜悦。 王金珠站在院墙外,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意地笑了。 地基已经打好,剩下的,就是时间的浇灌了。 “金珠,真要走了?”陈德福拄着拐杖,看着已经套好了的马车,满眼都是不舍。 “村长,我得回去了,府城那边一堆事呢。”王金珠扶着他,“村里的事,就拜托您和旺达叔了。有什么难处,就让人去府城捎信。” “没难处,没难处!”陈旺达拍着胸脯,黝黑的脸上满是自信,“你放心,保证给你干得漂漂亮亮!” 赵秀兰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却也笑着说:“金珠,常回来看看。” “会的。”王金珠点点头,转身对自己的家人说道:“爹,娘,三哥三嫂,咱们也该动身了。” 一行人上了马车。 王贵和王顺两家,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先回了府城的后口村,去打理那边的作坊了。 车轮滚滚,载着众人离开了这个既是起点也是伤心地的陈家村,朝着永安府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烧着一个小炭盆,暖意融融。 王云舒和王宇睿两个人凑在一起,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睿哥哥哥,你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打仗辛不辛苦?”王云舒小脸上满是担忧。 王宇睿拍着胸脯道:“姑父是大英雄,肯定不辛苦!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当大将军!” 陈天薇坐在旁边,听着儿子的话,既骄傲又心疼,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 车厢外,王小宝和岳父陈实一人一根马鞭,并排坐着赶车。 “爹,您说天放这次……能安稳回来吧?”王小宝心里还是没底,这么久了还什么消息都没。 陈实布满褶子的脸庞迎着寒风,目光却异常坚定,他看了一眼车厢,压低了声音:“能。” --- 三日后,车队缓缓驶入永安府城,回到了王家大宅。 刚一进家门,王大力就迎了出来,脸上的神情既激动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 “都回来了?快快,先进屋歇着。”他一边招呼着众人,一边接过陈实手里的行李。 王金珠看他神色不对,心头一跳,问道:“爹,出什么事了?” 王大力咧开嘴,想笑,眼眶却先红了。“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褶皱,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前儿个,府衙的差役亲自送来的,说是边关的捷报!” “捷报?”陈实和陈玉香立刻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赢了!咱们大梁打赢了!”王大力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颤抖,“信上说,拓达汗国七万铁骑,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那个什么拓拔勇、拓拔野的将军,全都被斩杀了!咱们北境,往后能安生好些年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院子里炸开。 陈玉香双手合十,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陈实也是眼圈泛红,激动地拍着王大力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王金珠的心高高提起,又重重落下。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她快步上前,急切地问道:“爹,那天放呢?信上说他怎么样了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说了!怎么能不说!”王大力一拍大腿,“信上说,拓达汗国那个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副将拓拔野,就是被咱们天放,在万军之中,亲手斩杀的!” “天放还因此受了伤,不过信上特意提了,没有大碍,如今正在大营好生休养,让咱们放宽心!” 听到“受伤”二字,王金珠的心又揪了起来。但听到“没有大碍”,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她喃喃自语。 --- 与此同时,边关大营。 王天放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后背那道最狰狞的刀伤已经结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着。 他没有待在自己的营帐,而是走进了伙房。 “头儿!” “王……王千户!” 伙房里的火头军们看到他,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王天放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口大锅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肉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嗯,盐淡了点。”他评价道。 随即,他看向那个断了一只胳膊,正在费力劈柴的府兵。 “老刘,你这胳膊废了,还劈什么柴?等回了家,拿了抚恤金,买几亩地,娶个婆娘,好好过日子。” 那叫老刘的独臂府兵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牙:“嘿嘿,俺寻思着还能干点啥。头儿,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您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王天放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汤。 热汤下肚,驱散了北地的严寒,也仿佛抚平了心底的一些东西。 刘三,张奎……那些倒在雪地里的面孔,依然清晰。 “恢复得不错。”李敬安抱着臂,从外边走了进来,扔给他一个酒囊,“再过几天,怕是比受伤前还猛了。” 王天放接过,仰头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躺了那么久,骨头都快酥了。” “你小子就是个怪物。”李敬安摇了摇头,想起那日王天放扑上马背以伤换命的疯狂劲,至今还心有余悸,“对了,京城的封赏下来了。” 王天放动作一顿,看向他。 “我爹亲自为你请的功。”李敬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了,王校尉。从今天起,你正式领校尉衔,掌三千兵马。” 从千夫长到校尉,这在军中是实打实的一大步。 王天放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低声问:“抚恤都发下去了吗?”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郑重点头:“发下去了,将军亲自盯着的,按双倍抚恤发的。受伤的弟兄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和赏赐。” 王天放“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 李敬安又道,“我爹说了,咱们两家现在是正经的亲戚,以后私下里,你得叫我一声大哥了。” 王天放抬头盯着他,说道:“我不是你王大哥了?” 李敬安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嘿嘿,我这不是比你大吗” 第261章 忠武校尉 王天放看着李敬安那张英俊的脸,片刻后,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啊,大哥。” 李敬安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觉得这声“大哥”听得顺耳无比。 “呜——呜——” 这是全军集结的号令。 李敬安神色一肃:“走,去校场。今日论功行赏。” 王天放将酒囊递还给他,转身取过自己的战甲。那套甲胄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和无数刀劈斧凿的痕迹,他默默地穿戴整齐,跟着李敬安大步走出了伙房。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数万大军整齐列阵,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人数比战前少了太多,但活下来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目光坚毅如铁。 高台之上,镇国将军李征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坚毅的面庞。 “此战,我大梁战殁一万一千七百六十一人。” 李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沉甸甸的陈述。 “偏将王忠,都尉王振雄,校尉刘铁山,校尉孙彪,校尉张奎……阵亡将校五十二人,百夫长、什长不计其数。”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和名字,像一把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都是我大梁的英雄。” 李征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 “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此战,我军以伤亡一万一千余人,前后全歼拓达十三万,临危不乱,终将其七万主力尽数歼灭!斩敌将拓拔勇、拓拔野,打出了我大梁军魂!” “经京城兵部核准,圣上亲批,今日,论功行赏!” “……永三府都尉王振雄,忠勇殉国,追封昭武将军,赏银千两……” “……永安府校尉张奎,死战不退,追封……赏……” 一个个阵亡将士的名字被念出,台下的士兵们神情肃穆,眼中是无尽的哀思与敬意。 追封完毕,便是对生者的封赏。 “参将周定国,擢升为偏将……赏银千两!” “参将赵洪,擢升为偏将……赏银八百两!” “……百夫长赵虎,作战勇猛,斩敌二十三,升任……”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将校上前领赏。 “副将李敬安,统率中军,调度有方,追亡逐北,斩杀敌将拓拔勇,功勋卓著,加封‘威远将军’号,食邑三百户,赏金万两!” 李敬安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金石:“末将领命!” 李征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队列前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王天放静静站着。 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是看着地面,仿佛在看那些长眠于此的兄弟。 “原永安府千夫长,王天放!” 李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王天放身上。 “末将在!” 高台之上,李征亲自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天放。”李征的声音雄浑而有力,“此战,你在东城墙率部死守,寸土未失;追击之中,斩拓达副将拓拔野,为大军扫清障碍,居功至伟!”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经本将军上奏,圣上特批。自今日起,特准你脱离府兵序列,入我大梁边军!擢升为‘忠武校尉’,领三千兵马!”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从府兵到边军,是从地方武装到国家正规军的跨越,是无数府兵将士梦寐以求的荣耀。而从千夫长直接擢升为统领三千人的校尉,更是少有的破格提拔! 王天放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情绪翻涌。他想到的不是荣耀,而是王都尉,张奎,是刘三,是那一个个倒在他身边的兄弟。这份功劳,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沉声抱拳:“末将,领命!” 李征满意地点点头,将一枚崭新的、刻着“忠武”二字的铜印交到他手中,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 “你的兵,会从各部伤愈的府兵和边军老卒中择优补齐。五日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队伍。” “是!” 封赏结束,但李征并未让众人散去。 他走下高台,来到众军之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浴血重生的脸。 “仗,打完了吗?”他忽然问道。 士兵们一愣。 “拓达一起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我们赢了,难道还没完?”有人小声嘀咕。 李征仿佛听到了,冷笑一声:“拓拔勇死了,拓拔野死了,可拓达的魂还在!拓达可汗拓达莫顿还活着,那个老狐狸拓日天,也带着几千残兵逃回了草原!” “你们以为,没了这十几万大军,他们就会安分守己了吗?” “错!”李征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只要那片草原还在,只要拓日天和拓达莫顿还活着,他们就会像野草一样,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五年,或者十年,当我们的刀锋变钝,当你们解甲归田,他们会带着更凶猛的铁骑,再一次踏过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妻儿!” 一番话,让刚刚升起的些许安逸之心,瞬间被浇灭。 是啊,敌人还没死绝。 “饿狼受了伤,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李征一字一顿,“我们不能给它喘息之机!本将军决定,尽起我北境精锐,组建一支万人轻骑,主动出击,深入草原腹地,捣其王庭,生擒拓日天,活捉拓达莫顿!” “彻底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百年之内,再不敢南望!” 主动出击!深入草原! 这四个字,让所有士兵血脉贲张。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和霸气! “此去千里,九死一生!敢战者,上前一步!” 唰! 没有一丝犹豫,台下所有能站着的士兵,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震。 “好!”李征眼中精光爆射,“本将军宣布,‘破虏军’即刻成立!” 他翻身上马,目光如炬。 “威远将军李敬安,出列!” “末将在!” “命你为破虏军统帅,总领一万兵马,全权负责此次奔袭!” “末将遵命!”李敬安的声音中充满了兴奋与战意。 所有人都认为,这便是最终的任命了。 然而,李征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刚刚被册封的王天放。 整个校场,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只见李征勒住马缰,盯着那个身形笔直的年轻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忠武校尉,王天放!” 王天放抬起头,迎上李征的目光。 “命你为破虏军副统帅,辅佐主帅,共行军机!” 王天放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出列,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领命!”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刘三,张奎,兄弟们,还没完。 这一次,我们去你们的老家,把这笔账,彻底算清楚。 璐璐说: 最近书评,段评都少了呢?也不知书本评分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上去了。 大家多多发表段评,内容讨论哈,活跃度上来了,也会帮忙增加评分的,非常感谢各位宝宝哦! 第262章 尔等之名,我来扬! 五日后,北境边关,西校场。 风依然冷硬如刀,卷起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千名士兵站在那里,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幸存者。他们的队列歪歪扭扭,许多人身上的伤还未痊愈,缠着肮脏的布条。眼神空洞,麻木,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来自永安府、永乐府、永清府。他们的校尉、都尉、百夫长,大多死在了那场血战中。如今,他们被打散重编,交到了一个年仅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 忠武校尉,王天放。 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那个在东城墙守了一夜没退一步的疯子,那个在追击战中亲手斩下拓拔野头颅的狠人。 可敬畏归敬畏,不代表信服。 一个永乐府的老兵油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嘀咕:“永安府的人,凭什么一来就当我们的头儿?咱们孙校尉死得不惨?”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王天放一步步走上点将台。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荣耀的“忠武校尉”新甲,身上依旧是那套布满划痕、沾着洗不净的暗沉血渍的旧甲。 他身后,只跟着铁蛋和铁锤二人。 台下三千道目光汇聚而来,审视,怀疑,甚至还夹杂着几分不驯。 王天放的目光扫过台下。他看到了永乐府府兵臂膀上系的白麻,看到了永清府府兵眼中压抑的悲愤,更看到了自己永安府旧部脸上熟悉的伤疤。 他没有开口训话,而是走下高台,来到队列之前。 他走得很慢,从队列的最右侧,一直走到最左侧。三千人的面孔,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进脑子里。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的“咔、咔”声。 这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力。一些原本还站得松垮的士兵,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终于,王天放停在了队列正中央。 “我认得你们。”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王二麻子,永乐府孙彪校尉麾下,那一战,你一个人砍了十三个拓达兵,自己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硬是又站了起来。” 被点到名的汉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还有你,李四,永清府刘铁山校尉的亲卫,刘校尉被围时,你带着四个人去救,四个人都死了,你还抱着校尉的尸体杀了回来。” 那叫李四的年轻士兵嘴唇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王天放的目光继续移动。 “永安府,张奎校尉麾下的,都往前站一步!” 哗啦啦! 近千人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 王天放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张奎死了。刘三也死了。还有王大牛,陈二狗……我的一千人,也只活下来不到二百。”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永安府士兵的心里。 接着,他猛地转向另一边。 “永乐府,孙彪校尉麾下,向前一步!” “永清府,刘铁山校尉麾下,向前一步!” 又是两片人群走出。 王天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校尉也死了!你们的兄弟也死了!你们以为,就你们的人死了吗?!” “那一夜,王都尉战死!永乐府校尉孙彪战死!永清府校尉刘铁山战死!我永安府校尉张奎,身首异处!”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心怀芥蒂的永乐府、永清府士兵,脸上的不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共同的悲恸。 是啊,那一夜,北州三府的兵,谁不是在用命去填? “你们不服我?” 王天放冷笑一声,环视众人。 “我不需要你们服我。” 他转身,铁蛋和铁锤抬上来了几大坛酒。 王天放一把拍开其中一坛的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用碗,而是直接抱起酒坛,走到队列之前。 “第一碗!” 他高举酒坛,将酒液倾倒于地。 “敬,镇国将军麾下,所有为国捐躯的边军将士!” 酒水渗入冻土,化作一片深色的印记。 “第二碗!” 他换了一坛,再次倾倒。 “敬,北州三府,所有战死的府兵兄弟!敬王都尉!敬刘铁山校尉!敬孙彪校尉!敬我大哥,张奎校尉!” 咕咚!咕咚! 酒液在地上溅开,仿佛热血。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新任校尉祭奠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袍泽,而是所有战死的人。 “第三碗!” 王天放抱起最后一坛酒,这一次,他没有倒。 他看着眼前这三千名残兵,声音嘶哑地吼道:“这一碗,敬我们这些还活着的王八蛋!” 他仰起头,将冰冷的烈酒狠狠灌进喉咙。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一坛酒,他一口气喝干。 砰! 空酒坛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都他妈给我听着!” 王天放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如同嗜血的孤狼。 “你们的校尉死了,你们的番号被打散了,你们觉得天塌了,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我告诉你们!没完!” “拓日天还活着!拓达莫顿还活着!他们逃回了草原,正在舔舐伤口,等着卷土重来,再来杀我们的爹娘,屠我们的妻儿!” “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一个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不甘心!!!”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直冲云霄。 “好!”王天放指着他们,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永安府兵,没有永乐府兵,也没有永清府兵!你们只有一个名字——破虏军!忠武校尉麾下,第一营!” “你们死去的兄弟,他们的名字,我王天放记着!他们的仇,我带你们去报!” “你们没了的荣耀,丢了的军旗,我带你们去草原王庭,亲手拿回来!”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方向。 “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看不到的风景,我带你们去看!他们没杀够的敌人,我带你们去杀个干净!” “他们没能扬起的名字,我王天放,带你们去扬!” “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响。 “敢不敢,随我出征,踏平草原,捣其王庭?!” 死寂。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愿随校尉!踏平草原!” “愿随校尉!捣其王庭!” 三千人,无论是谁,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 复仇!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迷茫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疯狂的火焰。那散乱的队列,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一股冰冷、决绝、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杀气,冲天而起。 站在远处的李敬安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他喃喃自语:“这家伙……是个天生的将才。” 王天放缓缓收回横刀,看着眼前这支初具雏形的复仇之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赵虎和铁柱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传令下去。” “全员负重三十斤,目标,关外风雪坡。天黑之前,跑不回来的,自己滚出破虏军。”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在我这里,只有两种人。” “死人,和能跟着我去草原杀人的活人。” 第263章 壮士此去,不复还! 关外风雪坡,是一段出了名的险恶之地。平日里,商队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这片寒风呼啸、积雪没膝的山坡上经过。 然而此刻,数千条身影正在这片雪地里艰难跋涉。 “快!跟上!掉队的,就永远留在这儿喂狼!”铁锤的声音嘶哑而冷酷,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士兵的神经上。 这便是王天放给他们上的第一课。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体能消耗。天不亮就出发,全员负重三十斤,在风雪中奔袭,直到夜幕降临。食物是粗粝的干粮,水是融化的雪水。倒下了,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真的被留在了原地。 第一天,有十几个人被淘汰,他们哭喊着,咒骂着,最终被铁蛋毫不留情地赶回了大营。 第二天,再没有人敢掉队。 第五天,当他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像一群野兽般冲回西校场时,身上那股散漫、颓废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迸发出的狠厉和坚韧。 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麻木,而是像狼一样,闪烁着幽绿的光。 李敬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王天放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心中震撼无以言表。这五天,他亲眼见证了这群残兵是如何被王天放用最野蛮的方式,揉碎了,再重新捏合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你就不怕把他们练废了?”李敬安曾私下问过王天放。 王天放只是擦拭着他那把饱经风霜的横刀,头也不抬地回答:“草原比我更狠。现在废了,总比死在草原上强。” ———— 第六天,西校场,一万名“破虏军”的士兵已经集结完毕。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咳嗽声。一万个人,一万匹马,就像一万座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冰冷的寒风中。 五天。 仅仅五天时间,王天放那地狱般的训练,已经将这支由残兵败将组成的军队,磨去了最后一丝人味,只剩下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兵器属性。 他们身上的甲胄依旧残破,但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露出了金属的冷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色,眼神却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饿狼般的、对鲜血的渴望。 王天放站在自己那三千人的方阵前,他同样穿着那身旧甲,腰间挎着横刀,手里牵着马缰。他的目光越过队列,看到了另一侧的李敬安。 李敬安一身崭新的“威远将军”明光铠,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正低声对身旁的副将交代着什么,一切都井井有条。 那是正规军的统帅。 王天放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 他不需要井井有条,他只需要他身后这三千头饿狼,能跟着他,撕碎所有挡在路上的人。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不是出征的号角,而是大帅巡营的号令。 校场上的所有士兵,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镇国将军李征,身披黑色大氅,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骑着战马,缓缓走入校场。他没有上点将台,而是直接来到了队列之前。 他的目光如刀,从第一排士兵的脸上,缓缓扫到最后一排。 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兵,无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很好。”李征勒住马,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校场,“还有点人样。”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而是对身后挥了挥手。 亲卫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牛皮酒囊,比寻常的酒囊大了数倍,需要几人才能合力抬起。 李征翻身下马,走到酒囊前,拔出腰间的佩剑,没有解开绳口,而是一剑将酒囊的侧面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哗啦—— 殷红如血的烈酒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校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将军此举何意。 “我大梁的酒,是给英雄喝的,是给活人喝的。” 李征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们,还不是英雄。从你们踏出关门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一群孤魂野鬼,是一群去草原讨命的死人。” 他看着眼前这一万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此去草原,九死一生。我不祝你们凯旋,也不盼你们归来。” “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李征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用你们的命,去换拓达人的命!用你们的血,去洗刷我们北境的耻辱!用拓达王庭的毁灭,去告慰所有战死的英灵!” “你们,是射出去就不能回头的箭!” “你们,是点燃了就要烧尽一切的火!” “威远将军,李敬安!” “末将在!”李敬安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忠武校尉,王天放!” “末将在!”王天放同样上前,与李敬安并肩跪下。 李征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一个是他破格提拔的利刃。 他没有去扶,只是将手中的佩剑,插进了面前那片被酒浸透的泥土里。 “我,李征,在此以镇国将军之名立誓!” “破虏军若不能捣毁拓达王庭,我李征,自解兵权,向圣上请罪!” “破虏军若全军覆没,我李征,必将亲率大军,踏平草原,为尔等复仇!” 他的声音如雷,在校场上空回荡。 “现在,我以北境主帅之名,为尔等壮行!” 他没有说“饮下这杯酒”,而是转身,对着校场之外,那片埋葬了无数将士的土地,深深一拜。 “第一拜,敬战死的袍泽!黄泉路远,尔等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校场上,一万士兵,连同李敬安和王天放,齐刷刷地转身,对着那片土地,深深拜下。 “第二拜,敬家乡的父老!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我颈上血,换尔等一世安!” 李征再次下拜。 一万士兵,再次下拜。 “第三拜!” 李征直起身,缓缓转了回来,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敬我们自己!” “敬我们此去,有死无生!” “敬我们,愿为大梁,燃尽最后一滴血!” “壮士此去,不复还!” “不复还!” “不复还!!!” 一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散了黎明前的黑暗。那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望,也不是对生死的畏惧,而是一种决绝,一种与世界告别的悲壮。 李征拔出地上的佩剑,剑指北方。 “开城门!” “出发!”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李敬安和王天放起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队伍。 “第一营,上马!”王天放翻身上马,抽出横刀,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三千人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移动。 王天放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三千道已经彻底点燃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身旁李敬安投来的复杂视线。 但他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 他的眼前,只有前方那座缓缓打开的、巨大的边关城门。 门外,是苍茫的、未知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草原。 第264章人间地狱 巨大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故土,也隔绝了生路。 一万人的破虏军,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铁流,汇入苍茫无垠的草原。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号角争鸣,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以及寒风刮过甲胄的凄厉呼啸。 连续三日的急行军,他们已经深入草原百里。目之所及,尽是枯黄的草地和连绵起伏的缓坡,天地间一片死寂,仿佛连飞鸟都绝迹了。 这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战场上的厮杀都更消磨人的意志。 王天放骑在马上,面无表情。他的感官在寒风中变得异常敏锐,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他身后的三千士兵,也如同三千头沉默的饿狼,眼神中只有冰冷的警惕和压抑的杀意。 “报——” 一名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距离主军百丈外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李敬安和王天放面前。 脸色惨白如纸,指着东南方向,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人……他们在……吃......人!” 王天放霍然起身,旁边的李敬安也闻声赶来,面色凝重。 “说清楚!”李敬安喝道。 斥候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惊恐与滔天的恨意:“他们……他们抓了我们大梁的百姓!就……就拴在营地里,像牲口一样!属下亲眼看到,他们从一个笼子里拖出个男人,一刀砍了头,就那么……就那么扔进大锅里煮!” 周围听到这话的士兵,全都停下了动作,一股死寂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不止!”斥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些女人……他们……他们把女人从笼子里拖出来,先是……先是肆意凌辱,玩够了……玩够了再杀!营地篝火上,还烤着……烤着人的.......胳膊和腿!” 轰! 仿佛一桶火油被泼进了烧红的铁炉。 所有士兵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们手中的干粮被捏得粉碎,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李敬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猛地看向王天放,却见王天放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沸腾、此刻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岩浆。 “有多少人?”王天放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 “拓达兵最多四百,我们的人……被关在笼子里的,还有二三十个。” 李敬安和王天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 “全军缓行,收拢阵型,不得发出声响。”李敬安下达了命令。 大军的速度慢了下来,马蹄上包裹的厚布让行军变得更加悄无声息。 终于,他们绕过一道缓坡,那座拓达部落出现在眼前。 数百顶帐篷散乱地分布着,部落中央燃着几堆巨大的篝火,许多拓达牧民正围着篝火狂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和刺耳的笑声。 然而,当看清篝火上烤着的东西和篝火旁架着的大锅里煮着的东西时,所有破虏军士兵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止了。 那不是牛,也不是羊。 一堆篝火上,赫然穿着一个被烤得焦黑的....人形!四肢被残忍地分开,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旁边一口巨大的铁锅里,浑浊的汤水正在翻滚,几颗头颅在其中载沉载浮,头发还粘连在上面,锅沿上还挂着几只被砍断的手掌。 更远处,一些拓达女人正拖拽着几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大梁女子。那些女子身上布满了鞭痕和咬痕,眼神空洞,早已没了人的神采。 她们被拖到一块大石头旁,像宰杀牲畜一样,被一刀割断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草地。尸体被随意地扔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还有几个拓达男人,正狞笑着在尸体堆里翻找,似乎在挑选着下一个“食材”。 人肉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和内脏的腐臭,共同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呕……” 一名年轻的士兵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更多的士兵,则是双目赤红,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兵器捏碎。 他们中的许多人,家就在北境。那些被虐杀,被烹食的,很可能就是他们被掳走的乡亲、邻里,甚至是亲人! 李敬安这位将门之后,见惯了沙场惨烈,此刻也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暴怒。这已不是战争,而是魔鬼的盛宴! 王天放没有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愤怒、悲恸、憎恨——在短短一瞬间尽数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比草原寒冰还要冷上千百倍的杀意。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李敬安耳中。 “大哥,让他们……死得痛苦些。” 李敬安猛地转头,看到王天放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一个不留。” 王天放没有再说话,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 身后,三千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刀。 “第一营。” 他的声音沙哑,如同地狱里的呢喃。 “随我,碾碎他们。” 王天放双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身后的三千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悄无声息,却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猛地扑向那片还在狂欢的部落。 “杀!!!” 当第一个拓达人被长刀贯穿胸膛时,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才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破虏军的士兵们疯了。他们脑海中只剩下那地狱般的一幕,手中的刀剑化作了最纯粹的复仇工具。他们砍倒了帐篷,将躲藏的拓达人拖出来斩杀;他们冲向篝火,将那些正在分食人肉的恶魔连人带锅一起劈碎。 一个边军老兵,看到一个拓达小孩正拿着一条人腿啃食,他双目尽赤,怒吼一声,一刀将其枭首,随即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在这一刻,没有男女,没有老幼。 在他们眼中,这些拓达人,已经不是人,是必须被彻底抹除的畜生。 王天放一马当先,他没有去管那些普通的牧民,而是径直冲向了部落中央,几个看似头领的拓达壮汉正在那里狂饮。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性命。鲜血溅满了他的旧甲,让他看起来如同从血池中走出的修罗。 李敬安率领着剩余的七千人,从另外两个方向包抄而至,彻底封死了部落所有的退路。 整个草原,都回荡着拓达人临死前的惨叫和破虏军士兵们压抑的嘶吼。 一个时辰后,惨叫声渐渐平息。 部落里,再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拓达人。火焰点燃了所有的帐篷,将这片罪恶之地化为一片火海。 王天放站在那口烹煮人肉的大锅前,锅里的汤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铁蛋和铁锤走了过来,声音嘶哑:“校尉,都解决了。” 王天放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把我们的人……好生安葬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草原更深处,那片黑暗的、未知的远方。 “传令全军。” “从现在起,所过之处,拓达部落……”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鸡犬不留。” 第265章 一见惊鸿 北境的风雪似乎被后口村冲天的热气隔绝在外。 染坊的蒸汽终日不散,酿酒坊的糟香飘出半里地,背包坊里针线声汇成一片,与隔壁善堂传来的琅琅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属于此地的繁荣乐章。 王金珠刚从背包坊出来,手里拿着新出的样品图纸。周喜凤跟在身后,步子都带着风:“妹子,这新款的子母包真是绝了,消息一放出去,知己阁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 “让绣娘们别太赶,质量是第一位的。”王金珠叮嘱道,目光扫过远处善堂的院子。 善堂里,王云舒正坐在一群年龄相仿的女孩中间,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字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显得格外乖巧。 王金珠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华贵的四马平头车在一众村民好奇的注视下,稳稳停在了作坊园区的大门外。 车帘掀开,柳明远一身骚包的孔雀蓝锦袍,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春风满面地跳下车。 “王娘子!大喜!天大的喜事!” 人未至,声先到。 他身后,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跟着下来。少年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身形挺拔如松,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与咋咋呼呼的柳明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是柳明远的儿子,柳惊鸿。 “什么风又把柳大公子吹来了?”王金珠迎上去,目光在柳惊鸿身上短暂停留,暗赞一声好样貌。 “东风!从京城吹来的报喜东风!”柳明远大步上前,拱手作揖,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目光在柳明远和他身边的少年身上转了一圈,“这是……令公子?” “正是犬子,柳惊鸿。”柳明远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惊鸿,快见过王伯母。” 柳惊鸿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惊鸿见过伯母。”声音清脆,举止有度,没有半分寻常孩童的扭捏。 王金珠心里暗赞一声,不愧是京城世家教出来的孩子,这份气度,比寻常人家的成年人还稳重。 “好孩子,快起来。”她笑着应了,引着几人进了待客的屋子。 周喜凤麻利地上了热茶。 柳明远端起茶盏,开门见山,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王娘子,我这次来,是特地给你道喜的!” 王金珠眉梢一挑:“喜从何来?” “天放兄啊!”柳明远一拍大腿,“好家伙!忠武校尉!陛下亲封的封号!这可是有封号的校尉,整个北境驻军独一份!” 王金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是一暖。 他,终究是凭自己的本事,在那吃人的边关站稳了脚跟。 “他那是拿命换来的。” 柳明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郑重点头:“是。所以我更佩服。另外,天润那边你也放心,活字印刷术的功劳,家父和我堂兄已经递了折子上去,陛下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工部成立印书局,由清风堂兄任总领,天润老弟为副手,全权负责推行新法!天润如今在京城,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这些都在王金珠的意料之中。 “那就有劳柳家了。” “你我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柳明远摆摆手,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眼里的光芒比金子还亮,“王娘子,你那个五粮液……在京城,炸了!” 他激动地比划着:“家父做寿,开了一坛,满座皆惊!后来,家父斗胆,送了一坛进宫……你猜怎么着?” 王金珠端着茶杯,静静听着。 “当今圣上,就喝了一口,当场便赞‘此酒只应天上有’!如今,‘五粮液’三个字,在京城权贵圈里,比金子还精贵!我带来的那八坛,还没捂热乎,就被各家国公侯爷瓜分干净了!现在黑市上,一坛酒,已经炒到了二百两!二百两啊!” 饶是王金珠,听到这个数字也有些咋舌。 她还是低估了这古代顶级奢侈品的利润空间。 “还有你那个背包,”柳明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根本停不下来,“知己阁的挎包,如今是京城贵女出行的标配!谁要是没有,都不好意思参加茶会!特别是那款烟霞粉的,我家几个堂妹为了抢一个,差点打起来!王娘子,你这是要凭一己之力,定义整个大梁的时尚啊!” 王金珠被他夸得哭笑不得,只能端起茶杯喝茶掩饰。 整个过程,柳惊鸿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既不插话,也不东张西望,仿佛周围的泼天富贵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娘!我的新本子写完啦!” 王云舒举着一个写满了歪歪扭扭大字的练习本,像只献宝的小麻雀,一头扎进王金珠怀里。 下一秒,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姑娘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柳惊鸿的身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只见柳惊鸿坐得端端正正,侧脸的轮廓温润如玉,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一把小扇子,比画本上的小公子还要好看。 她呆呆地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拽了拽王金珠的袖子,小声地,又难掩兴奋地嚷嚷:“娘,这个哥哥好漂亮啊!” 王金珠:“……” 颜控果然是天生的。 满屋的大人都是一愣,随即都忍俊不禁。 柳明远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王金珠扶额,自家这闺女,真是……全都随了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管教,王云舒已经挣脱了她的怀抱,迈开腿,“蹬蹬蹬”跑到柳惊鸿面前。 柳惊鸿正端着茶杯,被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小不点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 王云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脆生生地开口: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等柳惊鸿回答,她就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自报家门:“我叫王云舒!云朵的云,舒服的舒!” 柳惊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直接的女孩子。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王云舒却又抢先一步,重重地点了点头,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跟云帆哥哥长得一样漂亮!我喜欢你!” “噗——” 柳明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王金珠捂住了脸,没眼看。 吾家有女初长成……怎么就长成了一个小花痴呢? 全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了柳惊鸿的身上。 只见那一直沉静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白玉般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通透,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噗……哈哈哈哈!”柳明远最先打破沉寂,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自己儿子,“惊鸿,听见没?云舒妹妹说喜欢你呢!” 王金珠无奈地扶额,对自己这个“颜控”女儿彻底没了脾气。她这个女儿,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以前是黏着几个堂哥,后来是崇拜自己的亲哥王云帆,今天算是又找到了新目标。 第266章 小哥哥,跟我走 王金珠扶着额头,正想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拎回来教育一番,王云舒却已经放开了柳惊鸿,转而跑到了柳明远面前。 她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期待:“柳叔叔,这个漂亮哥哥,我能带他一起玩吗?” 柳明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强忍着笑意,弯下腰,故意逗她:“哦?云舒妹妹想带惊鸿去哪里玩啊?” “去个好地方!”王云舒拍着小胸脯保证,眼神亮晶晶的,“我们后口村最好玩的地方!” “去吧去吧!”柳明远大手一挥,乐不可支,“惊鸿,还不快谢谢云舒妹妹,跟她去长长见识。” 柳惊鸿:“……”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只看到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再看向王金珠,王伯母则是一脸“我的女儿我管不了”的无奈。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出拒绝的言辞,一只温热的小手已经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惊鸿哥哥,我们走!” 王云舒力气不小,拉着他便往外走。柳惊鸿一个踉跄,被动地跟了上去。他快十一岁了,身高已经不矮,此刻却被一个不到九岁的小丫头牵着走,耳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周喜凤在旁边看得直乐,对王金珠小声说:“咱们云舒这性子,真是随了你,看上什么就直接下手。” 王金珠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罢了,孩子天性如此,只要不闯祸,由她去吧。 王金珠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和那个被拖走的、一脸生无可恋的清俊少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柳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柳明远扇着折扇,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兴奋,“我这儿子,从小就少年老成,跟个小老头似的。有云舒这样的妹妹带着他,是他的福气!” 一出屋子,王云舒就成了小导游,献宝似的指着周围的一切:“惊鸿哥哥你看,那是染坊,里面的水都是彩色的!那是酿酒坊,可香了!我二舅在里面酿最好喝的酒!” 柳惊鸿被她拽着,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从那些升腾着热气的作坊上扫过,耳边是小丫头清脆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那份属于京城公子的矜持和清冷,正一点点被这乡间的勃勃生机所瓦解。 王云舒拉着柳惊鸿,熟门熟路地穿过作坊间的青石板路,直奔隔壁的善堂。 善堂的院子极大,此刻,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院里扫雪,还有几个在堆柴,个个精神头十足,干得热火朝天。 看到王云舒,孩子们纷纷停下活计,笑着喊:“云舒来了!” 王云舒像个检阅部队的小将军,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冲他们挥挥手。 柳惊鸿跟在后面,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想象过王家的作坊,却没想过旁边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这里不像下人待的院子,倒更像……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王云舒没带他去看孩子们读书的学堂,而是直接把他拉到了善堂的后院。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草料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扑鼻而来。 柳惊鸿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出入的都是兰麝熏香的厅堂,何曾闻过这种味道。 “你看!”王云舒却毫无所觉,兴奋地指着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大圈。 圈里,十几头膘肥体壮的大黑猪正哼哼唧唧地抢着食槽里的猪食。旁边,王大力正拿着个大木勺,往槽里添着冒热气的菜叶糊糊。 “爷爷!”王云舒大喊一声。 “哎!我的乖囡囡!”王大力回头,看到外孙女,满是褶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咋过来了?当心脚下,滑!” “爷爷,你看我带谁来了!”王云舒献宝似的,把身后的柳惊鸿往前一推。 柳惊鸿一个踉跄,差点滑倒,稳住身形后,就对上了那十几头黑猪乌溜溜的小眼睛。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惊鸿哥哥,你看,这是我爷爷养的猪,肥吧?”王云舒一脸骄傲,“等过年,杀了吃肉,可香了!” 柳惊鸿:“……” 他看着那在泥水里打滚的黑猪,又看了看王云舒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第一次对“香”这个字产生了怀疑。 不等他消化完“肥猪”带来的冲击,王云舒又拉着他跑向另一边的鸡舍。 “还有鸡!它们下的蛋可好吃了!我娘做的鸡蛋羹,天下第一!” 一只胆大的公鸡伸长脖子,对着柳惊鸿这个陌生人“喔”地叫了一声,吓得他后退了半步。 王云舒见状,立刻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柳惊鸿身前,对着那公鸡叉腰道:“不许叫!吓到我哥哥了!” 那公鸡仿佛能听懂人话,歪了歪脑袋,竟真的不叫了。 这就是她说的“好玩的”?柳惊鸿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在京城,别家的小姐们聚会,看的都是新奇的话本,赏的都是名贵的盆栽,聊的都是最新的首饰花样胭脂香水等。 而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却兴高采烈地带他看猪,看鸡。 偏偏,她的那份喜悦是如此真实,不带一丝伪装,仿佛这些就是这世上最值得骄傲的东西。 柳惊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逛完了“养殖区”,王云舒拉着他在院子里的一个石凳上坐下。她自己冻得小脸通红,却还是兴致勃勃。 她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柳惊鸿,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惊鸿哥哥,你喜欢什么呀?” 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 柳惊鸿想了想,他喜欢的东西很多,练字,看书,古籍善本,或者是新得的一方好砚台。 可这些,对着眼前这个小丫头,似乎都说不出口。 见他不说话,王云舒也不追问,她忽然从石凳上跳了下来,站得笔直,小脸一肃,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我跟你说个秘密,”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还会功夫哦!” 柳惊鸿一怔。 功夫? 下一秒,王云舒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一个架势。 马步! “嘿!” 她娇喝一声,打出一记冲拳。小拳头带着风,虎虎生威。 紧接着,她又接连演练了几个秦夫子教的出拳招式,一招一式,虽然稚嫩,却充满了力量感。冬日的阳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腾挪跳跃,一板一眼,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柳惊鸿彻底看呆了。 他府里的护卫也会在演武场操练,招式刚猛,杀气凌人。可他从未想过,一个看起来粉雕玉琢、比他还小几岁的女孩子,会在这里,在一群猪和鸡的注视下,给他打一套拳。 这画面,荒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震撼。 一套拳打完,王云舒收了架势,叉着腰,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脸蛋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仰着头,像一只求表扬的小孔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惊鸿:“怎么样?我厉害吧!” 柳惊鸿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中。那笨拙却认真的拳法,那充满生命力的娇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平静如水的心湖。 良久,就在王云舒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不成体统”之类的话时,柳惊鸿却轻轻地,问出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那你……打得过坏人吗?” 第267章 京城之邀 王云舒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现在打不过。”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是以后能!秦夫子说了,我现在还小,再练几年,寻常三五个大汉近不了我的身!” 柳惊鸿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那就好。”他说。 王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笑意,顿时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双手叉腰,下巴微扬:“惊鸿哥哥,你笑起来更好看了!你要多笑!” 柳惊鸿的笑意僵在脸上,耳根又红了。 —— 待两个孩子回来时,屋里的茶已经换过一轮。 王云舒头上沾了根鸡毛,小脸红扑扑的,拉着柳惊鸿的袖子进门,嘴里还在叽叽喳喳:“……下回你来,我带你去看我娘的铺子,里面的奶茶可好喝了……” 柳惊鸿的衣摆沾了点泥,月白长衫不再一尘不染,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松弛了不少,不再是进门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柳明远看在眼里,冲王金珠挤了挤眼。 王金珠没搭理他,把闺女拎过来,拿帕子擦了擦她脑门上的汗:“野够了?” “没野!”王云舒振振有词,“我在招待客人!” 王金珠失笑,把她往旁边一推:“去找你大舅母喝碗姜汤,出了一身汗别着凉。” 王云舒“哦”了一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柳惊鸿摆了摆手:“惊鸿哥哥,你别走啊,等我回来!” 柳惊鸿正襟危坐,轻轻点了下头。 待王云舒出去了,柳明远收了嬉笑的表情,折扇一合,身子微微前倾。 “王娘子,有件正事,我琢磨了一路,想跟你聊聊。” 王金珠端起茶盏:“说。” “你有没有想过,去京城发展?” 茶盏停在唇边,王金珠没喝,看了他一眼。 柳明远继续道:“永安府这地方,说句不好听的,再怎么折腾,天花板就在那儿摆着。你的五粮液、知己阁、背包——哪一样拿出来,不是京城贵人趋之若鹜的好东西?可隔着千里路,中间转了多少手?利润让渡了多少?” 他竖起三根手指:“五粮液,我从你这拿货十两一坛,到京城卖五十两,黑市炒到二百两。这中间的差价,有一大半是路途损耗和层层加价吃掉的。你若在京城有自己的铺子,直接对着那帮王公贵族卖,一坛百两打底,供不应求。” 王金珠放下茶盏,没接话,等他说完。 柳明远看她不反对,胆子更大了:“上个月我去天润府上办事,正巧碰见云帆少爷。那孩子,啧——” 他啧了一声,由衷赞叹:“九岁的年纪,做出的文章连翰林院的老学究都夸。听天润说,开春就要下场考童试了。” 王金珠的目光微微一动。 “九岁考童试,若是中了,那就是大梁最年轻的童生。”柳明远感慨道,“有颜大儒这层关系在,云帆少爷往后的路,必定在京城。王娘子,你这当娘的,忍心让孩子一个人在那边?” 这话戳到了王金珠的软肋。云帆在京城独自求学,身边只有陈天润一家照看。虽说书信往来不断,可到底隔着千山万水,做娘的哪有不挂念的。 “还有天放兄。”柳明远压低声音,“边关的事,你也知道。拓达汗国这次被打得元气大伤,十年内,他们很难再成气候。边关一稳,驻军必然要调整。 天放兄的功劳摆在那儿,忠武校尉,统领三千人,陛下亲封的封号。这样的人,朝廷不会让他一辈子守在北境。” 王金珠陷入了沉思。 柳明远看她这反应,知道话说到点子上了,索性把底牌亮出来:“我说句托大的话——天放兄从边关回来后,八成是要进京任职的。到时候你们一家子,迟早要搬去京城。与其到时候仓促,不如现在就开始布局。” 他往后一靠,摊了摊手:“铺面的事,我来办。京城西市最好的位置,我柳家有三间连铺,位置、人流、客群,都是顶尖的。你若愿意,随时可以用。租金不急,等你赚了钱再说也成。” 王金珠终于开口了:“柳兄,你倒是把我的路都铺好了,想必不只是为了帮我吧?” 柳明远丝毫不遮掩,坦然一笑:“王娘子果然通透。不瞒你说,你去了京城,对柳家只有好处。你的脑子里有多少好东西,我太清楚了。蜂窝煤、五粮液、背包、肥皂、香水——你每出一样,就是一座金矿。 你在京城,咱们合作起来更方便,有什么新想法也能第一时间落地。我是商人,无利不起早,这点我不否认。但你也想想,你在京城有了柳家做靠山,那些个红眼病的、想使绊子的,谁还敢轻易动你?” 这话说得坦荡,王金珠反而舒服了。 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谋自己的利,像柳明远这样把利害说在明面上的,反倒让人放心。 “容我想想。”她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抬头看向窗外。 隔着院墙,能隐约听见作坊那边传来的动静——染坊的搅拌声、酿酒坊的蒸汽声、背包坊里女工们说笑的声音。 这里是她一手建起来的。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规模,每一寸地、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心血。 但柳明远说得对。 格局不能困在一隅。 柳明远识趣地没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不急。这事儿三五个月内都来得及。你好好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递个信就成。”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语气轻松了几分:“对了,惊鸿这孩子在京城闷得像块石头,今天我头回见他笑。改天我再带他来,让云舒妹妹多带他玩玩。” 王金珠无奈摇头:“你就不怕你儿子被我闺女带野了?” “野点好,”柳明远哈哈一笑,“总比当个小老头强。” 马车辘辘远去,柳惊鸿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后口村的方向,很快又放下了帘子。 王金珠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柳明远那番话。 京城。 从陈家村到永安府,从永安府到……京城? 晚间,在后口村吃饭,王大力和王桂兰,周喜凤,王金宝围坐在堂屋里。王云舒趴在桌上,还在跟王桂兰念叨“惊鸿哥哥”如何如何好看。 王桂兰笑着给她夹菜:“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王金珠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嚼了两口,忽然开口:“爹,娘,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王金珠搁下筷子,平静道:“柳明远今天跟我提了一件事——让我去京城开铺子。” 王桂兰的筷子停在半空。 王大力放下酒碗,浓眉一皱:“京城?” “先别急,我还没答应。”王金珠抬手按了按,“但这事儿,我觉得值得认真想想。” 她把柳明远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最后道:“云帆在京城,天润在京城,天放回来大概率也要去京城。咱们这一大家子,迟早……” 王金珠的话说到一半,被王大力一筷子敲在桌上的声音打断了。 “行了,别绕弯子。”王大力闷了口酒,瓮声瓮气道,“你心里有数就成。京城也好,府城也罢,你爹我一把老骨头,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王桂兰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干脆。” 王金宝放下筷子,想了想道:“妹子,你要是真去京城,后口村这一摊子怎么办?” 这才是正经问题。 王金珠道:“不急,我说了还没定。先把眼前的事理顺。” —— 第268章 草原上的狼 接下来几天,柳明远果然没走。 他在府城包了间客栈上房,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悠悠哉哉地坐着马车晃到后口村来。说是来“考察合作项目”,实际上就是东逛逛西看看,遇见什么新鲜的就凑上去问两句。 酿酒坊他去得最勤,每回去都要蹭一小盏五粮液,被王银宝追着骂:“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这么馋!” “这不是品质监督嘛。”柳明远摇着折扇,一脸无辜。 染坊他也爱去。程德柱正带着虎子和刘贵试新颜色,柳明远站在一旁看着那匹布从白变成了靛蓝,又从靛蓝晕染出渐变的效果,啧啧称奇。 “这个好,这个染法京城没见过。”他当场就要下单,“程师傅,这种渐变的布,能不能批量出?” 程德柱憨厚一笑:“得问东家。” 柳明远转头看王金珠。 王金珠想了想:“技术还不成熟,废品率高。等稳定了再说。” 柳明远也不恼,乐呵呵地点头:“成成成,我等着。” 他这人有个好处——但凡王金珠说“不行”或“再等等”,他从不纠缠。商人做到这份上,拿捏得住分寸,难怪柳家能在京城立足这么多年。 而柳惊鸿,就没他爹那么自在了。 或者说——他太“自在”了。 自打那天被王云舒拉着逛了一圈,这位京城来的小公子,仿佛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每天早上柳明远的马车一到后口村,柳惊鸿跳下车的速度比他爹还快。 不是去找王云舒——就是王云舒来找他。 “惊鸿哥哥!今天我们去河边看鸭子!” “惊鸿哥哥!善堂的姐姐们在做新背包,你要不要看?” “惊鸿哥哥!我爷爷今天杀鸡,你敢不敢看?” 柳惊鸿起初还矜持着,用“嗯”“好”“可以”三个字应付。 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站在鸡圈旁边看王大力杀鸡放血了。虽然脸色微白,但至少没有后退。 王云舒在旁边给他鼓劲:“惊鸿哥哥你好勇敢!比我哥第一次看杀鸡强多了!我哥当时吓哭了!” 柳惊鸿闻言,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 深入草原第十日。 十天来,破虏军所过之处,无论大小部落,尽化焦土。身后那条漫长的行军路线上,十几道尚未散尽的黑烟如同一串死亡的路标,标记着复仇之师的轨迹。 王天放策马行在队伍前方,旧甲上的血渍已经层层叠叠,有干涸发黑的,也有新鲜殷红的,早已分不清是哪一场厮杀留下的。他的脸上,始终是那副死人般的平静。 身后三千人,也与十天前判若两人。 十天前,他们是被愤怒点燃的饿狼。 十天后,他们连愤怒都懒得有了。每个人都成了漠然的杀人工具,无悲无喜。 “报——” 一名斥候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滚鞍下马。 “校尉,前方二十里,又发现一个部落,规模不大,百余帐,约三四百兵。但……” 斥侯迟疑了一下。 王天放抬眼看他:“说。” “属下在部落外围发现了木笼,里面关着十几个我大梁百姓,其中有妇人和孩子。” 王天放面色不变,只是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十天了。 每灭一个部落,都能看到类似的景象。被关在笼子里的大梁百姓,被当作牲畜,当作食物,当作泄欲的工具。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全军暴怒,士兵们杀红了眼。 第三次见到的时候,愤怒依旧。 第五次见到的时候,愤怒开始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恨。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再愤怒了。 因为愤怒太轻了。 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杀光。 “传令,按老规矩。”王天放淡淡道,“第一营先锋,两翼包抄,留活口救人。其余部落人员……” 他没有说后半句话。 也不需要说。 铁蛋和铁锤领命而去,三千骑兵无声地散开,如同一张悄然收拢的巨网。 半个时辰后。 又一个部落,从草原上被彻底抹去。 王天放翻身下马,走向那几个木笼。 笼子里的人蜷缩成一团,面黄肌瘦,身上满是鞭痕和伤口。听到外面的厮杀声,他们缩得更紧了,浑身颤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是大梁的兵。”王天放站在笼前,声音不高,“你们安全了。” 一个头发凌乱的年轻妇人抬起头,看到了王天放身上的大梁军甲。她愣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趴在木笼的栏杆上,嚎啕大哭。 “兵……兵爷……是大梁的兵爷……” 她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光亮。 “砸开。”王天放转身对铁蛋道。 几刀下去,木笼碎裂。十四个大梁百姓被解救出来,六个男人,五个女人,三个孩子。 他们或跪或坐,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是又哭又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抱着王天放的腿,泣不成声:“兵爷……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他们把我儿子……我儿子就在我面前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磕头。 王天放弯下腰,将老汉扶了起来。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老汉的肩。 “你儿子的仇,已经报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部落废墟。 老汉转头看去,看着那漫天的火焰和遍地的尸体,枯瘦的双手紧紧攥住王天放的胳膊,浑身颤抖。 “好……好……报了……报了……” ———— 中军大帐内,李敬安正在对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沉思。 帐帘被掀开,王天放走了进来。 “又救了十四个人。”王天放径直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摘下护臂,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随手扯了块布缠了上去。 李敬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地图。 “加上之前的,一百五十七人了。” “嗯。”王天放应了一声,“这些人走不快,后面的辎重队跟不上。” “我已经安排了两百人的小队,护送他们回边关。”李敬安转过身,看着王天放随意包扎伤口的动作,皱了皱眉,“你那伤……” “皮肉伤。”王天放抬手活动了两下,“比起那些人受的,不算什么。” 李敬安没有再说,他走到帐中的火盆旁,往里添了块炭。 “十天,十六个部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的人折损了一百一十二个。” “十六个部落,杀敌近三千,解救百姓一百五十七。”王天放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数字,“这笔帐,不亏。” “不亏。”李敬安点头,随即语气一沉,“但拓日天的主力,始终没有出现。” 第269章 王庭覆灭 李敬安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一个被圈出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 “斥候回报,拓日天的主力——就在这里。” 王天放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个位置在他们当前所在地的西北方向,约莫六十里。 “拓达王庭。”李敬安的声音沉稳,但眼底压着一团火,“拓日天没有继续北逃,而是退回了王庭。斥候探到,王庭周围集结了约五千兵力,加上拓日天带回去的残兵,总数不超过八千。” 王天放盯着地图,目光如刀。 “八千。” “嗯。”李敬安抬起头,“王庭不比野外部落。它有木栅、壕沟、还有居高临下的地势。拓达人的王庭建在一处高坡上,三面环山,只有南面和东面有路可入。如果我们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 李敬安接着伸出两根手指,分别点在王庭的南面和北面。 “分兵,两路夹击。” 他指向南面的入口:“我率七千人,从正面发起冲锋。王庭南面是正门,拓日天一定会把主力布防在这里。” 手指移向北面那片标注着山形符号的区域:“北面是山。山不高,但路难走,正常行军至少要绕两天。但斥候找到了一条小道,骑兵轻装穿行,半日可达王庭后方。” 王天放抬起头,与李敬安对视。 “你要我从后面插进去。” “你带第一营,轻装急行,从北面小道绕到王庭后方。”李敬安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从正面进攻,吸引他们主力。等你从后面杀进去,前后夹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王天放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细如蛛丝的小道标注,沉默了片刻。 “那什么时候动?” “明日寅时出发,你走北路。我率主力正面推进,预计申时抵达王庭南门。你必须在申时之前,到达王庭北面。” “申时。”王天放点了点头。 李敬安看着他,忽然开口:“天放。” “嗯?” “拓达可汗拓达莫顿,还有拓日天——活捉。” 王天放微微皱眉。 李敬安知道他在想什么,沉声道:“我知道你想杀了他们,我也想。但活着的可汗,比死了的可汗值钱一百倍。带回京城,献俘太庙,才能让天下人看到——犯我大梁者,是什么下场。” 王天放沉默了一息。 “行。” 他转身掀帘而出,帐外的寒风灌了进来。 “铁蛋,铁锤。” 两个身影从暗处闪出。 “集合第一营,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和水囊。两刻钟后,出发。” 寅时。 天还未黑透,草原上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第一营如同无声的幽灵,脱离了主力大军,朝北方的山地摸去。 王天放走在最前面,斥候引路。 那条小道比预想的更难走。山路狭窄,最窄处只能容两骑并行,两侧是嶙峋的碎石和枯死的灌木。战马不时打滑,有士兵被低垂的树枝刮破了脸,但没人出声。 天色渐亮。 翻过第二道山脊时,王天放勒住了马。 前方,一片开阔的缓坡之下,就是拓达王庭。 从这个角度看去,王庭比他预想的要大。数百顶白色和灰色的大帐如同一片密集的蘑菇,围绕着中央一座格外巨大的金顶穹帐展开。金顶穹帐外,插着拓达汗国的王旗——一面绣着苍狼的黑色大旗。 王庭北面确实没有壕沟和木栅。只有一道低矮的土墙,和零散的几处哨位。 拓达人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从北面的山里杀出来。 王天放举手,第一营的人同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十天来积攒的恨意,此刻即将找到最终的宣泄口。 “等号角。”王天放低声道。 号角,是李敬安正面发起进攻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升起,又慢慢偏移。 王庭内开始有了动静。远远可以看到,大量拓达骑兵正朝南面集结,尘土飞扬。 他们收到了大梁军队逼近的消息。 “南面在调兵了。”铁蛋低声道。 王天放点头,嘴角微微一动。 正中下怀。南面兵力越多,后面越空。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忽然—— “呜——————”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南面遥遥传来,穿透了整片草原。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南面,李敬安动了。 王天放猛地拔出横刀。 “杀!” 一个字。第一营同时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瀑布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朝着王庭后方猛扑过去。 那道低矮的土墙在铁蹄之下形同虚设,战马直接跃了过去。 几处哨位上的拓达哨兵甚至来不及吹响警号,就被长刀劈落在地。 二千多骑兵涌入王庭后方,如同一把尖刀捅入了腹心。 前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那是李敬安带的主力正在猛攻南门。拓达人的主力果然全部堆在了南面,后方几乎是一片真空。 王天放一马当先,横刀所过之处,帐篷被劈开,来不及逃走的拓达兵被斩于马下。 他的目光死盯着那座金顶穹帐。 可汗在那里。 “铁蛋,左翼扫荡!铁锤,右翼封路!其余人跟我冲王帐!” 阵型一分为三。两翼如同两把铁钳,将王庭后方的残余兵力绞碎。中路一千骑兵跟着王天放,如同一支锐不可当的箭矢,直插王庭中央。 然而,接近金顶穹帐时,阻力骤然增大。 王帐外围,有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护卫,全身重甲,手持长矛,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可汗亲卫。 这些人不同于之前遇到的普通牧民兵。他们训练有素,面对从后方突然杀出的大梁骑兵,虽然震惊,但迅速结阵,长矛如林般竖起,封死了通往王帐的道路。 王天放没有减速。 “冲阵!” 他身后的骑兵呼啸着撞上了那道长矛阵。 前排骑兵连人带马被长矛贯穿,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骑兵踏着同袍的鲜血继续前冲,用战马的冲击力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天放横刀劈断两根长矛,胯下战马撞飞一名亲卫,从缺口处杀入。 第270章 王庭覆灭二 里面是一片混乱。 仆从、侍女四散奔逃。几名拓达将领正在试图组织抵抗,但后方的突袭来得太快、太猛,加上南面李敬安的主力已经破了南门杀入,前后夹击之下,整个王庭的防御体系已经彻底崩溃。 王天放翻身下马,带着十几名精锐步行冲向金顶穹帐。 帐帘被一刀劈开。 一个年迈的拓达老者坐在铺着白色毛皮的高台上,身穿金色长袍,头戴镶着宝石的毛皮冠冕。他的面容枯瘦,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还残存着属于统治者的骄傲与不甘。 拓达莫顿。 拓达汗国的可汗。 在他身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单膝跪地,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帐帘被劈开的声响,那人猛地站起,转过身来。 浑身甲胄,面带刀疤,双目如狼。 拓日天。 两人四目相对。 拓日天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弯刀上,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王天放横刀在手,冷冷地盯着他。 帐内的气氛凝固如冰。 拓日天忽然一步踏出,弯刀出鞘,如同一道闪电朝王天放劈来。 王天放侧身一避,横刀反手一格——“铛!”火星四溅。 拓日天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一刀落空,第二刀已经贴着王天放的腰间横斩而来。 王天放后撤半步,刀尖下压,硬生生将这一刀磕偏。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老东西的力气,比拓拔野还大。 两人在帐内狭窄的空间里交手,刀光霍霍,转眼已过了十余招。 拓日天越打越急。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弱了,那意味着他的兵,已经快死光了。 “哈!”拓日天暴喝一声,全力一刀劈下,气势骇人。 王天放没有硬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矮身从拓日天刀锋下穿过,同时横刀反手一挑—— “噗。” 刀尖划过拓日天的小腿,切断了腿甲下的筋腱。 拓日天闷哼一声,右腿一软,单膝跪地。 王天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踹在拓日天握刀的手腕上,弯刀脱手飞出。紧接着横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沁出一线血珠。 拓日天抬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盯着王天放,嘴角竟然扯出一丝笑。 “好刀法。”他用生硬的大梁话说,“杀了我。” 王天放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不配死得这么痛快。”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拓日天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绑了。” 身后的士兵涌上来,将拓日天死死按住,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王天放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拓达莫顿。 老可汗自始至终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苍老的鹰目看着王天放,看着自己的大将被踹翻在地,看着帐外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稀。 “你们大梁人……”拓达莫顿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终究还是来了。” 王天放走到他面前,横刀还在滴血。 “你的铁骑没了,你的副将、偏将都死了,你的部落也烧了。”王天放一字一顿。 拓达莫顿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毛皮冠冕,放在身侧。 “草原上的狼,输了就是输了。” 他站起身,枯瘦的双手平举在身前。 “绑吧。” 王天放看着这个曾经令北境三府闻风丧胆的草原霸主,此刻如同一头衰老的困兽,终于低下了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 士兵上前,将拓达莫顿双手缚住。 帐外,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王天放走出金顶穹帐,迎面撞上了浑身浴血的李敬安。 “你这伤——” “死不了。”李敬安,三个字打发。 王天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右肩上,“好兄弟。” 李敬安的目光越过王天放,看到了帐内被捆缚的两人,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一分。 “都活着?” “嗯,活着。”王天放将横刀插回腰间。” “好。” 他的声音里,有如释重负,也有压抑许久的畅快。 “传令。”李敬安转身,朝着全军高声喝道。 “休整三日,清扫战场,收拢物资。三日后——” 他的目光扫过一万将士,那些疲惫但目光灼灼的面孔。 “班师回朝!” “万胜——!” “万胜——!” “万胜——!” 欢呼声如同滚雷,从王庭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破虏军将士,举起手中带血的兵刃,朝着苍天怒吼。 那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王天放看着那面绣着苍狼的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他走上前,一把扯下了那面旗。 苍狼旗坠落在地,被无数双铁靴踩过。 草原上的狼王——终于伏诛。 战后清点。 王庭守军七千余人,阵亡四千三百,投降两千余,逃散不足五百。 破虏军伤亡二千六百七十二人,其中阵亡一千二百一十一人。 俘获拓达汗国可汗拓达莫顿。 俘获拓达汗国大将军拓日天。 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牛羊无数,金银珠宝堆满了十几辆大车。 还有——从王庭各处解救出的大梁百姓,五百四十七人。 王天放站在那些被解救的百姓面前,看着他们或哭或笑,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跪在地上朝他磕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多谢……多谢将军……” 王天放弯腰将她扶起。 “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三日后。 破虏军拔营南归。 队伍最前方,两辆囚车格外醒目。一辆关着拓达莫顿,一辆关着拓日天。 拓达莫顿闭目端坐,像是在打坐。 拓日天则一直盯着前方王天放的背影,那双狼眼里的光芒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 王天放骑在马上,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他望着南方——那是大梁的方向,是边关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卷起枯草和尘埃。 身后的草原上,拓达王庭已经化为一片废墟,几缕青烟还在缓缓升腾。 那个称霸北方草原数十年的汗国,在这一战之后,将永远成为史书上的一行旧墨。 而那些死去的弟兄——刘三、张奎,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住的面孔,他们的仇,终于报了。 王天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走了。” “回家。” 第271章玉佩与离别 柳明远在永安府后口村前前后后待了七八天,终于要走了。 不是他不想多待,实在是——货太多了,再不走,车队都要排到官道上去了。 走的那天早上,后口村的作坊门口,四十三辆大车一字排开,可见数据之多。 王银宝站在酿酒坊门口,看着一坛坛五粮液被小心翼翼地裹上稻草,装入木箱,再稳稳当当地码上马车,心疼得直抽气。 “二百坛。”他伸出手指头比划着,“整整二百坛。我酿了大半年的存货,被你一趟给拉走了。” 柳明远站在一旁监督装车,闻言摇着折扇笑道:“银宝兄弟,你就知足吧。我要不是车不够,恨不得把你坊里的全搬走。” 王银宝嘴上嘟囔,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马虎,亲自盯着每一坛酒的捆扎:“轻着点!这坛底子厚,搁里头点……对,那边再塞把草。” 五粮液二百坛之外,还有背包坊新出的冬款背包五百个,分大小两个型号,用的是染坊新染的靛蓝布料,配上铜扣,结实又好看。 肥皂二千块,分了花香皂和药皂两种。 香水香膏各五百套,这是胭脂香水坊的妇人们赶了整整一个月的量。 另外还有染坊新出的几匹渐变色布料样品——虽说王金珠说技术还不成熟,但柳明远死磨硬泡,好歹磨走了五匹样品布,说是拿回去给京城的裁缝看看,若是反响好,再谈批量的事。 王金珠站在院门口,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末了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柳明远。 “货款我都算清楚了,回头让你管事把银票送到知己阁就行。” 柳明远接过单子,随手塞进袖子里,都没看。“成,老规矩。”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京城的事,你想好了给我递信。春后动身也来得及。” 王金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柳明远便不再多说,转身去催促车队。 装车的事有下人操持,乱不了。真正乱的,是另一边。 “你什么时候再来?” 王云舒仰着小脸,站在柳惊鸿面前,两只手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棉袄,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鼻头冻得通红,活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只是此刻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舍,嘴巴瘪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架势。 柳惊鸿站在马车旁,身上换了件崭新的青竹色长衫。 几天相处下来,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些。眉眼间少了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此刻面对王云舒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无措。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少年嗓音,“不确定。要看父亲的安排。” “那你能不能让柳叔叔快点安排?”王云舒锲而不舍。 柳惊鸿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我会跟父亲说的。” 王云舒这才松开了他的袖子,但还是不肯挪步,就那么仰着头看他,像只被主人要出远门遗弃的小狗。 柳惊鸿垂下眼,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腰间解下了玉佩。 不大,约莫孩子掌心那么大小,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小巧的云雀,振翅欲飞,刀工精细至极,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玉佩下缀着一根青色的穗子,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给你。” 柳惊鸿将玉佩递到王云舒面前,耳根又浮上了那层淡淡的红。 王云舒眨了眨眼,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下就亮了:“好漂亮!这是小鸟吗?” “是云雀。”柳惊鸿道。 “云雀……”王云舒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念,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跟我名字里的'云'一样!” 柳惊鸿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云舒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又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那绳子上穿着一颗虎牙,磨得光滑圆润,是王天放打猎时猎到的野猪獠牙,王大力特意给王云舒磨的。 “给你!”她把红绳往柳惊鸿手里一塞,理直气壮,“我爷爷给我的,可厉害了,能辟邪!你在路上别被坏人欺负了!” 柳惊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红绳和那颗油光锃亮的兽牙,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收到过无数名贵礼物,金玉珠宝,古籍字画,却从没收到过一颗……猪牙。 不对,是野猪的牙。 他把红绳握紧,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会收好。” 一旁,柳明远倚着车辕看这一幕,笑得嘴巴都翘起来了,对身旁的王金珠道:“你瞧瞧,我儿子那块玉佩,是他娘临走前留给他的,打小就挂身上从不离手。今天倒好,说送就送了。” 王金珠侧目看了他一眼:“你就不心疼?” “心疼什么?”柳明远眉眼含笑,“他自己愿意给的,说明跟云舒这丫头玩得好。我这做爹的高兴还来不及。” 王金珠摇了摇头,没接话。两个孩子,一个不到九岁,一个才十一,什么都不懂呢,大人想太多了。 不过那块玉佩,通透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回头得让闺女好好收着。 “走了走了!”柳明远终于拍了拍手,冲柳惊鸿招呼道,“惊鸿,上车了!” 柳惊鸿最后看了王云舒一眼,轻声道:“你好好练拳,下次来,我要看到你进步。” 王云舒用力点头,小拳头握紧了在身前挥了挥:“你放心!下次你来,我保护你!” 柳惊鸿嘴角弯了弯,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王云舒还是追了两步上去,扒着车窗喊了一声:“惊鸿哥哥——过年来吃杀猪菜啊!” 车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四十三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队前后各有十几个护卫骑马护送,旗子上绣着柳家的“富盈号”三个字,在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 王云舒站在路边,踮着脚尖使劲儿挥手,一直到车队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白玉云雀。 “娘。”她跑回王金珠身边,把玉佩举到王金珠面前给她看,“惊鸿哥哥送我的!好看吧?” 王金珠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细腻传神,底部还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 “好看。”她把玉佩还给女儿,叮嘱道,“贵重东西,别乱丢。等会回去给你串根绳子挂脖子上。” “嗯!”王云舒宝贝似的把玉佩揣进怀里,跟着王金珠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仰起脸来问:“娘,惊鸿哥哥什么时候来啊?” “人家刚走,你就问什么时候来。”王金珠好笑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可是我想跟他玩嘛……”王云舒揉着脑门,嘟囔了一句,忽然又来了精神,“娘,我明天要加练!惊鸿哥哥说要看我进步!” 第272章 凯旋 王金珠看着女儿那股子劲头,不由得失笑。 这丫头,平时让她多练半刻钟都跟要了命似的,柳惊鸿一句话,比自己说十句都管用。 回到院里,王大力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孙女跑回来,随口问了句:“走了?” “走了。”王云舒跑到王大力跟前,把玉佩掏出来给他看,“爷爷你看,惊鸿哥哥送我的!” 王大力凑近了瞅了一眼,吧嗒了一口烟,哼了一声:“花里胡哨的。还不如爷爷给你的虎牙实在。” “那个我送给惊鸿哥哥了!” 王大力的烟杆差点没拿稳。 “你说啥?我给你磨了半个月的虎牙,你就这么送人了?” “惊鸿哥哥路上要用嘛,辟邪的!”王云舒振振有词,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大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一声长叹,对王金珠道:“你这闺女,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早了。” 王金珠笑着拍了拍老爹的肩:“行了爹,回头再给您猎一个,重新磨。” “磨了也不给她了!”王大力嘟嘟囔囔地站起身,背着手往后院走,“我去喂猪。猪不会把我东西送人。” 王云舒冲着爷爷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攥着玉佩一蹦一跳地跑进屋去找周喜凤串绳子了。 ——— 边关。 南归的路,比北上时慢了许多。 队伍里多了太多需要照顾的人。 五百四十七名被解救的百姓,加上之前陆续送回的一百五十七人,这些人大多瘦骨嶙峋,走路都打晃。破虏军的辎重车全部腾了出来,给妇孺和伤重者坐,士兵们则牵着缴获的战马步行。 王天放骑在马上,行在队伍侧翼,目光不时扫向那些百姓。 一个月前,他们是笼中的困兽。现在,他们是活着的人了。 只是许多人的眼神还是空的,像是魂魄被留在了草原上,只剩下一副皮囊在机械地往南走。 "校尉。"铁蛋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后面第三辆车上那个女的,又不吃东西了。从昨天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王天放沉默片刻:"让军医去看看。" "看过了。"铁蛋的声音有些涩,"军医说,身体上的伤能治,心里的……" 他没说完,但王天放懂。 有些伤,不是药能治的。 "让人多看着点,别让她想不开。"王天放淡淡道。 "是,校尉,咱们还有几天到边关?" 王天放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队伍的行进速度。 "按这个脚程,还得五六天。" 铁蛋点点头,拍马回去传话了。 第三日,队伍经过了一片被焚毁的部落遗址。 那是他们北上时灭掉的第九个部落。焦黑的帐篷骨架还歪斜地插在地上,像一排排腐朽的肋骨。风一吹,灰烬扬起,呛得人直咳嗽。 队伍里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反应各异。 有人默默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不愿多看。 有人却停下来,呆呆地盯着那片废墟,眼中说不清是快意还是茫然。 一个老汉——就是当初被王天放救出来的那个——走到废墟边上,朝着那片焦土狠狠啐了一口。 "该。"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了队伍,再没有回头。 五日后。 当边关那座熟悉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时,队伍中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到了!到了!” “看见了!边关!” 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哭得最凶,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大哭。 王天放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城池。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兵,有百姓。 当破虏军的前锋旗帜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城头上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回来了——!” “英雄回来了——!” “破虏军万胜——!”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从城头传到城下,从城内传到城外。紧接着,城门大开,无数百姓涌出城来,站在官道两旁,翘首以盼。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有妇人抱着孩子,踮着脚朝队伍里张望;有半大的小子爬上了树杈,使劲儿挥着手。 道路两旁,不知谁带的头,百姓们竟自发地跪了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黑压压的人群跪伏在地,朝着那支浑身浴血的队伍叩首。 “多谢将士们!” “保我边关太平!” 苍老的、年轻的、稚嫩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流。 王天放骑在马上,喉头忽然一紧。 他身后的士兵们,此刻一个个红了眼眶。 有人偏过头,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 ——打了这么多仗,杀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 原来都是值得的。 队伍前方,一队铁骑从城门中缓缓驶出,为首者银甲白发,正是镇国将军李征。 他身后跟着百余名亲卫。 李征策马来到队伍前方,勒住缰绳,目光缓缓扫过这支队伍。 一万人出去,不到八千人回来。 少了的那些人,永远留在了草原上。 李征翻身下马,对着全军抱拳一礼,声如洪钟:“辛苦你们了。” 一句话,五个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 但就是这几个字,让无数铁骨铮铮的汉子红了眼。 李敬安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父……将军,末将幸不辱命。破虏军已灭拓达王庭,生擒拓达莫顿、拓日天,班师复命!” 李征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小子比出征前瘦了一大圈,脸上多了几道新伤,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甲胄上的刀痕密密麻麻,有几处明显是堪堪避开了要害。 李征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将李敬安从地上拽了起来。 没有说什么“好样的”,也没有说什么“吾儿威武”。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那只手停在肩头,比平时多停了两息。 然后他松开手,恢复了那副铁面将军的模样。 “囚车呢?” “在后面。” 李征走到囚车前,看着里面的拓达莫顿和拓日天。 拓达莫顿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周围的欢呼与他无关。拓日天则直直地瞪着李征,那双狼眼里既有恨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李征与拓日天对视了片刻,忽然淡淡一笑。 “拓日天,当年你说要踏平我大梁北境三府,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囚车的栏杆,转身离去。 拓日天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全军入城!”李征翻身上马,一挥手。 “万胜——!” 欢呼声震天动地,破虏军将士昂首挺胸,缓缓驶入城门。 两旁百姓的欢呼声更烈了,有人往队伍里扔鸡蛋、扔馒头,有人端着水碗递上去。一个小姑娘被她娘举着,把一朵野花别在了一名骑兵的甲缝里。 那骑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中带泪。 第273章 回家 入城之后,破虏军便驻扎在了边关西大营。 伤兵被送往军医营救治,被解救的百姓则由后勤营安置,登记造册,等待后续安排送返各自家乡。 忙碌了大半日,太阳西斜时,大营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但安静没持续多久。 “将军有令,今晚犒赏全军!” 消息一传开,整个大营都沸腾了。 士兵们嗷嗷叫着,有人当场把头盔往天上一扔:“总算能吃顿饱的了!草原上啃了一个多月的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入夜。 犒赏宴设在校场。 没有什么精致的排场,就是上百口大锅一字排开,整羊整猪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军中的伙夫们把缴获的牛羊全拉出来了,按李征的原话——“今晚不醉不归,明天睡到自然醒。” 校场上火光冲天,近八千将士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烤肉的香味混着酒气弥漫在夜风里,笑声、骂声、吹牛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子那一刀砍下去,那拓达蛮子的脑袋飞出去三丈远——” “去你娘的,三丈?你那胳膊有那力气?顶多一丈。” “一丈也行啊,你连半丈都没有!” 一阵哄笑。 隔壁那桌却安静些。几个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摆了几碗酒,没人喝。一个年轻的兵拿起其中一碗,洒在地上。 “三哥,敬你。” “王都尉、张奎、刘三、老赵……弟兄们,喝好。” 旁边的人沉默着,各自端碗,把酒洒了一地。 这种场景在校场各处都有。欢笑与沉默并存,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喝。 李征站在高台上,端着一碗酒,扫视全军。 校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汇聚到高台上。 “这碗酒,”李征声如洪钟,“敬没能回来的弟兄们。” 他将整碗酒洒在地上。 万余人同时举碗,酒水落地,无声胜有声。 “第二碗。”李征又端起一碗,“敬你们,敬活着回来的每一个人。” 他仰头饮尽,碗底朝天。 “干!” 齐声暴喝,仰头灌酒。一时间,校场上只剩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和碗砸地的闷响。 “好!”李征把碗往桌上一墩,坐了回去,转头看向王天放和李敬安。 “你们俩,这仗打得不错。” 从李征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基本等同于别人说“精彩绝伦”了。李敬安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王天放倒是面色如常,端着酒碗没动。 李征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喝?” “喝。”王天放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了。 李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酒过三巡,李敬安已经有了些醉意,难得话多了起来,拉着旁边的周定国吹嘘王天放单枪匹马斩拓拔野那一段,越说越夸张,说到最后连王天放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你闭嘴吧。”王天放踹了他小腿一脚。 李敬安酒意上头,嘿嘿笑着不以为意,继续跟赵洪碰碗。 —— 次日,辰时。 中军大帐。 宿醉的将领们陆续到齐。李敬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左侧,蔫头耷脑的。王天放倒是精神如常,昨夜他只喝了三碗就收了手。 李征已经在主位等着了,面前铺开一张北境三府的舆图。 “都醒了?”李征扫了一圈,没等众人回答,直接开口。 “此战之后,拓达汗国王庭覆灭,可汗与主将皆擒。残余部落群龙无首,已成不了气候,最少二十年,北境边关无大患。”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叫好。 “边关守军,原先四万加上我从京城带来的三万。”李征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如今草原已定,无需囤重兵于此。我的意思——边关留守两万人,其余全部回京。” 赵洪上前一步:“将军,末将请命留守。” 李征看了他一眼:“本就安排你。两万人交给你,守到朝廷新令下来。” 赵洪抱拳:“末将领命。” “三府府兵,回各自府城待命。嘉奖旨意随后会发到地方。”李征的目光扫过帐内,最后落在王天放和李敬安身上,“破虏军,保留现有编制,随大军回京。” 保留编制。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得懂。保留编制回京,意味着破虏军不是临时拼凑的杂牌,而是正式纳入了中央军序列。意味着往后这支兵,是天子脚下的刀。 李敬安面色如常,显然早就知道这个安排。 王天放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微微颔首。 李征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拍了拍帅案:“明日拔营,回京。都下去准备吧。” 帐内诸将齐声应诺。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王天放却没动。 李征正在收拾舆图,察觉到身后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事?” 王天放随即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事相请。” 李征看向他:“说。” “班师回京的路线,是否会经过永安府?” 李征微微点头:“大军南下走官道,经永安府、永乐府,再转东入京。永安府是必经之路。” 王天放道:“末将家眷都在永安府,出征至今将近两月,想回去看一眼。” 帐中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打了这么大一仗,想回家看看媳妇孩子,人之常情。 李征想了想,摆摆手:“大军行进速度慢,到永安府得八九日。你要是想快,带上你的人先行一步,回永安府歇两天,到时候在永安府与大军汇合,一起入京便是。” 王天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抱拳道:“多谢将军!” 李征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别跟我客气。 —— 帐外,阳光正好。 王天放走出中军大帐,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铁蛋正蹲在帐外啃干粮,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校尉,怎么样?” “收拾东西。”王天放没停步,语气平常,但铁蛋跟了他这么久,一下就听出了不同。 “咱……要去哪儿?” “回家。” 铁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好嘞!校尉,嫂子肯定特高兴!” “闭嘴,走快点。” “哎!来了来了!” 铁蛋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校尉你走这么快干嘛,又不急这一会……” 王天放算了一下路程,从边关到永安府,快马加鞭,五日。 五日后,他就能推开那扇院门了。 第274章 我爹把我丢地上了 五日后。 永安府,官道。 三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卷起一路烟尘,直奔城门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一身风尘仆仆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而英挺。正是王天放。 他身后跟着的铁蛋和铁锤两人,马术也不差,但此刻被王天放带得苦不堪言。 “校尉!校尉你慢点!马要累死了!”铁蛋趴在马背上鬼哭狼嚎,屁股早就颠得没了知觉。 铁锤倒是没吭声,但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一看就是在咬牙硬撑。 王天放充耳不闻。 五日,日夜兼程,中间只歇了两次脚。换了三匹马。越是接近永安府,他的心跳就越快,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 他的眼前只有一个方向——家。 —— 同一时刻。 永安府城王家宅子,日头正好。 院子里,王云舒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秦夫子不在的日子,她也没落下。 倒不是她多自觉,纯粹是柳惊鸿那句"下次来要看到你的进步"比什么都好使。 一套拳打完,她呼了口气,随手拿袖子擦了把汗,然后跑到廊下石桌旁端起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堂屋里,王宇睿正趴在桌上练字,手攥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旁边放着一碟点心,他写两个字吃一块,写两个字吃一块,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厨房那头,陈天微和陈玉香正在忙午饭。灶上炖着排骨萝卜汤,锅里焖着米饭,陈天微在切腌菜,陈玉香在翻炒一碟子肉片。 王金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碟瓜子。看两行书,嗑两颗瓜子,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院子里练拳的闺女,日子过得松快惬意。 算起来,王天放走了两个多月了。 "哒哒哒哒" 马蹄声。 极快,极急,由远及近。 王金珠抬起头,手里的瓜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院子里,王云舒也听到了动静,端着水碗扭头朝门口看。 马蹄声在大门口骤然停住。紧接着是翻身下马的动静,有人把缰绳一丢,大步往院里走。 大门没关。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爹——!" 王云舒整个人像颗炮弹似的弹射出去,两条腿蹬得飞快,直直冲向门口那道身影。 王天放蹲下身,一把接住了飞扑过来的闺女,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捞进了怀里。 "爹!你回来了!"王云舒搂着他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打赢了没有?那些坏人抓住了吗!" “打赢了,也抓住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爹最厉害!”王云舒骄傲得挺起了小胸脯,“爹,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厉害了,我天天练拳。” 然而,王天放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 视线越过院子,王金珠穿着件家常的藕荷色棉袄,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捏着几颗瓜子,眼睛瞪得微微发圆,显然也没料到人来得这么突然。 四目相对。 王天放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 下一瞬—— "爹?爹!你干嘛——哎呀!" 王云舒只觉得腰间的大手一松,整个人被往旁边一搁。屁股着地,墩得她"嗷"了一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自家老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几步跨过院子,直奔东厢房。 王金珠刚走到门口,人就被一把揽进了怀里。 一双带着寒意和马革味道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在了胸前。力道大得她差点没喘上气。 "金珠。" 低哑的声音贴着她头顶传来,就两个字,像是攒了两个月的话全浓缩在了这一声里。 "我回来了。" 王金珠被他箍得紧,鼻尖全是风尘和汗味,混着皮甲上淡淡的铁锈气。 她伸手在他后腰拍了一下:"松点,勒得慌。" 王天放没松。非但没松,还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沉默不语。 王金珠叹了口气,也没再挣,由他抱着。 院子里,王云舒坐在地上揉着屁股,嘴巴张成了O型。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爹你把我丢了?" 铁蛋和铁锤牵着马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一幕,不敢进去。 铁蛋凑到铁锤耳边,小声道:"我就说嘛,校尉赶这么急不是为了看闺女。" 铁锤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闭嘴。" 王宇睿也从堂屋探出了脑袋,看到王天放回来了,又看看坐在地上的王云舒,犹豫了一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跟他没关系,继续写字。 写两个字,吃一块点心。 厨房里,陈玉香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拿着锅铲就冲了出来。 "天放?!" 陈天微也跟着出来了,手上还沾着腌菜汁。 "哥?哥回来了?!" 两人跑到院子里,就看到王天放还抱着王金珠没撒手,而王云舒坐在地上,一脸"我被亲爹抛弃了"的委屈表情。 陈玉香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但她也不敢上前打扰,就站在原地,两手攥着围裙抹眼睛。 陈天微倒是没哭,但鼻子也酸。她快步走过去,先把王云舒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土,小声哄道:"你爹想你娘了,一会就来抱你。" "可是他把我丢地上了!"王云舒气鼓鼓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你爹跟你娘两个月没见了嘛。"陈天微忍着笑。 "那也不能丢我啊!我也两个月没见他了!" 王金珠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行了,你爹知道错了。" 然后又是一声低低的:"先松手,你娘在看呢。" 王天放这才缓缓松开手,但还是握着王金珠的手没放。他转过头,看向陈玉香,喊了一声:"娘。" 陈玉香再也忍不住了,抹着泪快步上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娘看看——瘦了!脸都瘦脱相了!" "没事。"王天放低声道。 王云舒哼了一声,走过去一把抱住王天放的大腿,仰着脸,表情是那种"你虽然把我丢了但我大人大量原谅你"的高傲。 "爹,你是不是要给我带礼物?" 王天放低头看她。 "有。" "什么!"王云舒立刻两眼放光。 王天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上面镶着几颗绿松石,小巧精致,明显是草原上的风格。 "在拓达王庭缴获的,给你防身。" 王云舒接过短刀,眼睛亮得能当灯使:"爹你最好了!" 前一秒还在生气呢,这会儿已经搂着短刀乐颠颠地跑开了。 王金珠摇了摇头。 好收买。 "进屋说话。"她拉了一下王天放的手,"你先洗把脸,换身衣裳。饭还没好,再加两个菜。" 王天放握着她的手,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 两个多月。 在草原上杀人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真站在她面前了,才发觉——想得厉害。 王金珠被他看得不自在,抽回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看什么看,跟没见过似的。进去。" 王天放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跟着她进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院子里的陈玉香和陈天微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陈天微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加菜,杀只鸡。" 陈玉香应了一声,又抹了把眼泪,也跟着进了厨房。 第275章确定去往京城 王天放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冲院门外还牵着马的铁蛋和铁锤喊道:“你们也回家看看,后天午时再来。” 铁蛋咧嘴一笑:“好嘞!那校尉您好好歇着,我们到时候见!” 铁锤也抱拳行礼,两人牵着马出了院子。 王天放关上门,转身往屋内走。 进到屋内,王天放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玄色中衣,腰带上还沾着些许血渍。 王金珠接过他脱下的衣裳,皱了皱眉:“这衣裳不能穿了,一会儿给你找套干净的。” “嗯。”王天放在铜盆里洗了把脸,水很快就黑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身看向王金珠,“这次只是请假回来,在家里待两天,后天就得跟大军会合去京城。” 王金珠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 “我们破虏军保留了编制。”王天放声音低沉,“将军的意思,破虏军以后很可能驻扎京城。我……应该也会在京城任职。” 果然。 王金珠将衣裳放到一旁的木架上,走到桌边坐下,抬眼看着他:“确定了?” “还没确定,但八九不离十。”王天放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这次草原一战,拓达汗国王庭覆灭,可汗与主将都被俘了。边关往后十几二十年都不会有大患,驻军会大幅削减。破虏军保留编制回京,朝廷也不会让我们闲着的。” 王金珠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天放看着她,顿了顿,又道:“张奎和刘三,战死了,明天我想去看看他们的家人。” “他们家在哪?”王金珠问。 “张奎家在城南,刘三家在城东。张校尉有两个孩子,儿子十一岁,女儿八岁,还有老爹老娘。刘三也有两个,儿子八岁,女儿五岁,爹娘也都在。”王天放说。 “应该的。”王金珠点头,“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王天放点点头,明天金珠去了可以帮忙安抚一下他们的家人,他嘴笨。 王金珠想了想:“他们孩子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这样,看他们家里有没有合适的人,能在作坊或者铺子里做事的,给安排个活计。” 王天放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好。” 王金珠在他对面坐下,忽然开口:“你说你大概率要去京城任职?” “嗯。” “那巧了。”王金珠抬眼看他,“柳明远前些日子来过,让我去京城开铺子。” 王天放微微一愣。 “我原本还在犹豫,”王金珠说,“现在看来,也不用犹豫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院子里练刀的王云舒。 “云帆在京城,也马上就要下场考试了。你以后在京城任职,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府城。”她转过头,“我跟你一起去。” 王天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但不是现在。”王金珠接着说,“你先进京,把住的地方安顿好。我这边把铺子、作坊、善堂的事都交代清楚,再带云舒过去,看能赶上云帆考试不。” 王天放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好。” “还有爹娘。”王金珠又道,“问问他们的意思,是跟我们去京城,还是留在府城。” “爹娘年纪大了,折腾来折腾去的……”王天放皱眉。 “所以才要问他们自己的意思。”王金珠打断他,“再说了,他们年纪也不算太大,去京城享享清福也好?” 王天放想了想,点头:“也成。” “至于我爹娘和几个哥哥,”王金珠在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我打算让他们先留在府城。作坊、铺子、善堂,这一大摊子不能扔下不管。几个哥哥都能独当一面了,分工安排好,也不会出岔子。” 王天放听着她三言两语把一家子的去留都规划清楚,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辛苦你了。”他说。 王金珠被他握得一愣,随即失笑:“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在边关拼命,我在后方持家,各司其职罢了。” 王天放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门外忽然传来陈玉香的声音:“天放,金珠,饭好了!” 王金珠抽回手:“走吧,先吃饭。晚上再仔细商量。” 堂屋里,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王云舒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爱不释手。 “吃饭了还玩刀?”王金珠把刀从她手里抽走,“等会儿划到手。” “不会的!”王云舒嘟囔,“我可小心了。” 王天放在主位坐下,陈玉香和陈实坐在两侧,陈天微和王宇睿坐在下首。 “来来来,天放,多吃点。”陈玉香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看你瘦的,在边关是不是没吃好?” “吃得挺好的。”王天放说。 “还说吃得好,脸都瘦脱相了!”陈玉香红着眼眶。 王天放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 陈实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回来就好。” 王天放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王金珠打破沉默:“天放,你跟爹娘说说京城的事吧。” 王天放放下筷子,把破虏军保留编制、自己可能去京城任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实放下筷子,看向王天放:“天放,你刚才说……要去京城?” 王天放点头:“嗯,以后很大可能会在京城任职。” 陈实和陈玉香对视了一眼。 陈玉香小声道:“那……咱们是不是也得去京城?” “嗯。”王天放道,“爹娘要是愿意,就一起。” 陈玉香眼眶一红:“那当然愿意!一家子在一起才像话!” 陈实也点了点头:“我跟你娘年纪大了,你们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再说了,天润和李冰在京城,孙子也在京城,我们不去看看怎么行。” 王金珠道:“那就这么定了。天放先进京安置,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到时候咱们一起过去。” 陈天微放下碗,犹豫了一下:“那……我跟小宝……” “你们留在府城。”王金珠道,“作坊和铺子都得有人管,大哥二哥也要留下。宇睿在府城上学也好,等大些了再去京城不迟。” 陈天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王云舒举着鸡腿:“那我呢!我去不去京城!” “你当然去。”王金珠瞥了她一眼,“不然留你在这儿上房揭瓦?” 王云舒嘿嘿一笑,继续啃鸡腿。 饭后,王云舒缠着王天放要他讲草原上的事。 王天放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把闺女抱在腿上,挑着能说的讲了几句。 “爹,那个拓拔野真的被你砍死了?”王云舒眼睛亮晶晶的。 “嗯。” “那你是不是天下第一厉害?” 王天放失笑:“哪有什么天下第一。” “我觉得你就是!”王云舒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王金珠站在檐下,看着父女俩,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第276章安排家人 翌日清晨。 王天放换了身素色长袍,腰间佩刀,神色肃穆。 王金珠也换了身藏青色的袄裙,头上只簪了根银簪,没戴别的首饰。 “走吧。”王天放牵着马,王金珠上了马车。 第一站,城南张家。 张家是个不大的院子,门前挂着白幡。王天放下马,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眼眶还红着。看到王天放,愣了一下,随即退开身子:“王叔……您回来了。” “嗯。”王天放低声道,“你爷爷在家吗?” “在,在堂屋。”少年侧身让路。 王天放领着王金珠进了院子。 堂屋里,张奎的老父亲坐在椅子上,头发全白了,背脊佝偻。张奎的娘坐在一旁抹眼泪。 老人抬起头,看到王天放,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是天放啊……快进来坐。” 王天放进门后,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跪了下去。 “王叔!”张奎的儿子想扶他,被王天放摆手制止了。 “张伯,张婶。”王天放跪得笔直,声音低沉,“校尉,我……没保护他。” 张奎的爹抹了把眼睛,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他起来:“天放,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这条命是校尉给的。”王天放说,“以后……你们就是我爹娘。” 老人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张奎从军那天起,我们就有心理准备了。”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张奎的娘又抹了把眼泪:“他爹说得对。天放啊,你别往心里去。我家张奎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得骂你。” 王天放低下头,没说话。 “张叔,张婶。”王金珠开口,她把带来的东西和银钱都拿了出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有,我家在后口村有作坊,您家要是有人愿意去做事,我们给安排活计。铺子里也缺人,可以安排。 老人摇了摇头:“军部发了抚恤银,够我们过日子了。” 张奶奶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 从张家出来,已经是午时了。 第二站,城东刘家。 刘家的情况跟张家差不多。刘三的爹娘年纪更大些,两个孩子还小,家里冷冷清清的。 王天放进门的时候,刘三的娘正抱着五岁的小孙女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到王天放,老人站起身,眼泪又下来了。 “刘婶……”王天放声音更哑了。 “天放啊,”老人颤着声音,“刘三……他走得痛快吗?” 王天放喉结动了动:“痛快,没受罪。” 老人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王天放又说了一遍在张家说过的话。 刘三的爹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天放啊!他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能来看我们,我们就很欣慰了。” “往后你们就是我爹娘。”王天放一字一顿,“有事尽管来找我。” 刘三的爹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王金珠同样把东西和银钱都拿了出来,又把作坊和铺子的事说了一遍。 刘三的娘擦着眼泪,拉着王金珠的手:“好孩子,你们有心了。” 刘三家有个弟弟,二十来岁,老实巴交的模样。他开口道:“王校尉,我想去作坊做事。” “行。”王天放点头,“明天让人来带你去。” 从刘三家出来,王天放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 王金珠坐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想太多。”她低声道,“你已经尽力了。” 王天放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人声鼎沸。 王大力、王桂兰、王金宝、王银宝、周喜凤、叶小雨、王宇安、王宇轩,全都回来了。 “金珠!天放!”王大力站在院子里,看到两人进门,咧嘴一笑,“你俩可算回来了!饭都热了两遍了!” “爹。”王金珠笑着喊了一声,“今天怎么都回来了?” “听说天放回来了,咱们不得回来看看啊?”王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把手,吃饭!” 一家子围坐在堂屋里,桌上摆满了菜。 王金珠端起酒碗,环视一圈:“今天都回来了,那我跟大家说件事。” 众人都看向她。 “天放这次是请假回来的,明天就得跟部队会合去往京城。”王金珠顿了顿,“天放往后很大可能在京城任职。所以……我们一家子,也要搬去京城。”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去京城?”王大力愣了一下,“那……咱们这边的铺子、作坊怎么办?” “爹,您先别急。”王金珠放下酒碗,“我跟天放商量过了。天放先进京,把住的地方安置好。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了再过去。至于铺子、作坊、善堂,都留在府城,还是你们管着。” 王金宝皱了皱眉:“那你们去了京城,这边谁盯着?” “大哥二哥你们都能独当一面了。”王金珠看向王金宝和王银宝,“作坊、铺子的账目你们比我清楚,管起来也没问题。再说了,小宝和天微还在,有事他们能帮忙。” 王银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成。不过金珠,你这一走,知己阁和炸货铺怎么办?” “知己阁交给小雨。”王金珠看向叶小雨。 叶小雨连忙点头:“成,交给我你放心。” “炸货铺一店二店,宇安宇轩继续盯着。”王金珠又道,“有事直接找小宝。” 王宇安和王宇轩齐声应了。 “善堂那边,爹娘你们还是照旧。”王金珠看向王大力和王桂兰,“招娣她们都懂事了,不用操太多心。” 王大力点了点头:“行,这个你放心。” 王天放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一家子,从安平县到永安府,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家业,一路走来不容易。 如今又要分开了。 “爹,娘,大哥二哥。”王天放放下酒碗,站起身,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往后府城这边,就拜托你们了。” 王大力摆了摆手:“自家人,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你放心去京城,这边有我们呢。” 王金宝也道:“天放,你在京城好好干。咱们王家,还得靠你光宗耀祖呢。” 王天放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 夜深了。 送走了众人,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王金珠坐在床边,拿帕子擦头发。王天放靠在床头,看着她。 “看什么?”王金珠瞥了他一眼。 “看你。”王天放难得说了句大实话。 王金珠失笑:“都老夫老妻了,还看。” “一辈子都看不够。”王天放低声道。 王金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肉麻。” 王天放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明天就走了。”他低声道,“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 “快的话,一个月后就能见到了。”王金珠靠在他胸口。 “嗯。” “还有……”王金珠抬起头,“去了京城,你得照顾好云帆。” “我知道。” 第277章 与大军会合 隔天午时,铁蛋和铁锤准时到了王家院门外。 两人牵着马,身上的衣裳都换了干净的。铁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校尉,我们来了。” 王天放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背着包裹,腰间佩刀。他点了点头:“走吧。” “等等!”王金珠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大包袱和箱子。 王天放转身看她,皱了皱眉:“怎么还有东西?” “路上要用的。”王金珠把包袱塞给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这是十万两,你拿着。” 王天放愣了一下:“这么多?” “京城什么都贵。”王金珠把银票塞进他怀里,“安置住处、打点关系、照顾云帆,处处都要用钱。你别省着,该花就花。” 王天放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还有,这箱子里面装了五坛五粮液。”王金珠拍了拍包袱,“给李将军、敬安还有你那些同僚喝,别都自己喝。” 王天放失笑:“我哪有那么馋酒。” 王金珠看着他,忽然伸手整了整他的衣襟:“到了京城,先去找云帆,你得多照看着。” “我知道。” “还有,照顾好自己。”王金珠声音低了下来。 王天放喉结动了动,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也是,别太累。” 院子里站着的陈实、陈玉香、陈天微、王云舒都在,气氛有些沉默。 王云舒忽然跑过来,抱住王天放的腿:“爹,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们?” 王天放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最多一个月,爹把住的地方安顿好了,到时候你娘就带你来京城。” “那你要记得想我!”王云舒眼眶红了。 “嗯,记得。”王天放难得温柔地应了一声。 陈玉香在一旁抹眼泪:“天放啊,路上小心。” “娘,您放心。”王天放站起身,冲陈实和陈玉香抱拳行礼,“爹,娘,我走了。” 陈实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干。” 王天放背起包袱,翻身上马。铁蛋和铁锤也跟着上了马。 “走了。”王天放冲院子里的人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王金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才收回目光。 --- 永安府城外的官道驿站。 王天放带着铁蛋铁锤到的时候,驿站外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驿卒在打扫。 “大军还没到?”铁蛋四下张望。 王天放下马,走到驿站门口问了一句:“大军可过?” 驿卒摇头:“还没呢,估计得晌午后了。” 王天放点了点头,牵着马到旁边树荫下等着。 铁蛋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递给铁锤。 “你说咱们这次进京,能在京城待多久?” 铁锤接过水囊:“不知道,听校尉的。” 铁蛋撇嘴:“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 “想那么多干嘛。”铁锤瓮声瓮气,“校尉让咱们干啥,咱们就干啥。” 王天放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假寐。 等了半个多时辰,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和号角声。 大军到了。 旌旗招展,队列整齐,几万大军浩浩荡荡从官道上走过来。 王天放睁开眼,翻身上马,带着铁蛋铁锤迎上去。 李征骑在马上,看到王天放,扬了扬下巴:“来了?” “末将王天放,前来报到。”王天放抱拳。 “归队。”李征言简意赅。 王天放策马跟上队伍,铁蛋和铁锤紧随其后。 大军没在驿站停留,继续往东行进。一路上尘土飞扬,队列绵延数里。 --- 入夜。 大军在官道旁的空地上扎营。 篝火堆起来,将士们开始埋锅造饭。 王天放把马拴好,从马背上解下那个木箱子,提着往中军大帐走。 “校尉,您这是?”铁蛋好奇地跟上来。 “送酒。” “送酒?”铁蛋眼睛一亮,“是嫂子让带的那个?” 王天放没回他,掀开帐帘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李征正在看舆图,李敬安、周定国还有几个偏将也在。 “将军。”王天放把木箱子放在桌上,“我媳妇让我带的酒,给诸位尝尝。” 李征抬起头,看了一眼木箱子:“你还带酒了?” “嗯,家里酿的。”王天放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坛酒。 陶坛封得严实,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周定国鼻子动了动:“好香!你这酒可不是一般的好东西啊!” 李敬安也凑过来:“这是什么酒?这香味……比宫里的御酒还好闻。” “五粮液。”王天放把坛子放在桌上。 帐内几人都愣住了。 “这酒……”李征眯起眼,“好酒。” 王天放拿起桌上的酒碗,给每人倒了一碗。 透明的酒液倒进碗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 “诸位,请。” 李征端起碗,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抿了一口,放下碗,沉默了两秒。 “好酒。”他看向王天放。 “这酒……”周定国一饮而尽,砸了砸嘴,“我喝了这么多年酒,头一回喝到这么纯的。入口绵,落喉辣,回味甜,妙啊!” 李敬安也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天放,这酒,绝了。” 几个偏将更是赞不绝口。 “王校尉,这酒叫什么?五粮液?” “对。” “好名字!五粮酿一液,这酒喝着就是五谷的香气。” 王天放又给众人倒了一轮。 李征端着碗,看了王天放一眼:“这酒,只应天上有啊!” 王天放没接话,只是低头喝酒。 “这酒要是拿去卖,”周定国感叹道,“怕是二两银子一斤都有人抢。” “何止二两。”李敬安摇头,“这酒的品质,少说得五两起。” 帐内气氛热络起来,几人边喝边聊,从草原之战聊到京城局势。 一坛酒很快见底。 李征放下碗,看向王天放:“还有吗?” 王天放顿了一下:“还有四坛。” “留一坛给我。”李征难得开口讨要。 “成。” 周定国也凑上来:“天放,能不能也给我留一坛?” “我也要一坛!”李敬安立刻跟上。 几个偏将也纷纷开口。 王天放看着众人,嘴角抽了抽:“……诸位,一共就五坛。” “那就一人一碗,剩下的都归我。”李征拍板。 众人哄笑。 王天放无奈,又开了一坛。 这一夜,中军大帐里酒香四溢,笑声不断。 第278章 交接安排 翌日一大早,天刚亮,王金珠就带着王云舒出了门。 “娘,这么早啊?”王云舒打着哈欠,小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今天事多,早点去。”王金珠整了整她的斗篷,“冷不冷?” “不冷。”王云舒缩了缩脖子。 马车先去了知己阁,叶小雨已经在铺子里了。看到王金珠,她放下手里的账本:“金珠,这么早?” “二嫂,今天去后口村作坊一趟,有事要说。”王金珠道。 叶小雨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成,我收拾一下就走。” 又去了炸货铺一店和二店,把王宇安和王宇轩也叫上了。 两个少年还有些懵,王宇轩问:“姑姑,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有事安排。”王金珠简短地说,“上车吧。” --- 后口村作坊议事厅。 王金珠到的时候,王金宝、程德柱、周喜凤、王银宝、王贵、王顺、王小宝都已经到了。 “金珠来了!”王银宝从椅子上站起来。 “都坐。”王金珠摆了摆手,自己在主位上坐下,王云舒乖乖站在她身边。 叶小雨、王宇安、王宇轩也跟着进了屋,找位置坐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王金珠。 王金珠环视一圈,开口道:“把大家叫来,是有几件事要说。第一件,天放昨天去了京城,往后大概率会在京城任职。所以我们一家子,也要搬去京城。” 屋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那作坊怎么办?”王贵最先开口,脸上带着紧张。 “别急,我还没说完。”王金珠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天放先去京城安置住处,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了再过去。至于作坊、铺子、善堂,都留在府城,还是你们管着。” 众人松了口气。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把事情理清楚,交代清楚。”王金珠顿了顿,“往后我不在府城,你们都得独当一面。” 她看向程德柱:“程师傅,往后要是有合适的苗子,你多收几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别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咱们作坊不兴这个。” 程德柱站起身,抱拳行礼:“东家放心,我一定尽心。” “坐下说话。”王金珠又看向周喜凤,“大嫂,背包坊以后就改叫纺织坊,你来负责。不光是背包,布料、衣裳,只要跟布有关的,你都可以做。” 周喜凤连忙摆手:“好的,金珠。” “酒坊,二哥你继续盯着。”王金珠看向王银宝,“往后产量可以适当提高,但品质不能降。” 王银宝拍着胸脯保证:“金珠你放心,我连睡觉都盯着酒窖呢。” “肥皂坊,王贵。”王金珠又道,“你跟着陈旺达这么久了,该学的都学会了。往后肥皂坊就你说了算,有事拿不准的,去问我大哥。” 王贵激动得脸都红了:“东家,我、我一定好好干!” “胭脂坊,王顺。”王金珠继续道,“香水香膏这些,配方你也都知道。往后你就是胭脂坊的管事,该招人就招人,该添置东西就添置。” 王顺站起身,声音都有些颤:“东家,我……我行吗?” 王金珠肯定地说,“你可是从一开始跟我们干到现在,你肯定行。” 王顺眼眶都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金珠又看向王小宝:“三哥,你还是负责采销。作坊里要什么料子,铺子里缺什么货,都你来对接。” “成,交给我。”王小宝应得干脆。 “宇安、宇轩。”王金珠看向两个侄子,“炸货铺一店二店还是你们管。往后可以多培养几个熟手,别什么事都自己上。” “知道了,姑姑。”两人齐声应道。 “二嫂。”王金珠转向叶小雨,“知己阁就全交给你了,以后要是扩张也好,你拿注意。” 叶小雨郑重地点头:“好的,金珠。” 王金珠站起身,环视众人:“往后作坊该招人就招人,不需要事事都问我。你们都是管事的,这点决断要有。” 她又看向门口:“王迎春呢?” “东家,我在。”王迎春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行了个礼。 “善堂那边,要是有姑娘愿意去铺子、作坊做事的,你看着安排就行。”王金珠道,“年纪小的继续在善堂学本事,年纪大的愿意出去闯闯的,就给她们机会。” “是,东家。”王迎春应得清脆。 王金珠又坐了回去,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缓了口气才继续道:“还有一点,往后作坊、善堂、铺子里,能力强的人该提拔就提拔。咱们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干得好的,该给银子给银子,该给位置给位置。” 屋里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都听明白了吗?”王金珠问。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那就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王金珠摆了摆手。 众人纷纷起身,但都没急着走,而是围上来跟王金珠说话。 “东家,您什么时候去京城啊?” “东家,您去了京城,多久能回来一趟?” “东家,您到了京城,可得给我们写信啊。” 王金珠被围着,一一回答:“慢的话一个月后就去。去之前会告诉你们的,回来的话,看情况。但肯定会写信,你们也别太想我,把事做好了,比什么都强。” 好不容易送走了众人,屋里就剩下王金珠、王金宝和王云舒了。 王云舒趴在桌子上,小脸蔫蔫的:“娘,你好厉害啊!以后我也要跟娘一样厉害。” “会的。”王金珠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王金宝,“大哥,你留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王金宝坐了回去:“你说。” 王金珠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推到王金宝面前:“大哥,这是我写的一些想法。关于往后生意怎么扩张的。” 王金宝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好几张图。 “你要是想扩张,就照着这个来。”王金珠道,“北境三府——永安府、永乐府、永清府,咱们的生意都可以铺开。肥皂、香水、内衣、炸货、酒,每样都能开分号。” 王金宝皱着眉看着纸上的内容,半晌才抬起头:“金珠,这……这得多少银子?” “大哥,钱的事你别担心。”王金珠道,“这几年咱们攒下的银子够用。再说了,生意是越做越大的,不是越做越小的。” 王金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我不想扩张呢?” “那就维持现状也行。”王金珠笑了,“大哥,我给你的是方案。你想扩张就扩张,不想扩张就守着现在的铺子作坊好好做,都成。” 王金宝松了口气。 “还有一点。”王金珠认真地看着他,“往后这边的事,就全部你来拿主意。有拿不定的,写信给我。但大多数事,你自己决断就行。” “我?”王金宝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对,你。”王金珠点头,“大哥,你是长兄,又是家里最稳重的。我不在府城,这边的事只有你能镇得住。” 王金宝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声音说:“金珠,我……我怕做不好。” “你能。”王金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你是我哥,我信你。” 王金宝眼眶有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回去了。”王金珠牵起王云舒的手,“大哥,你再看看那些方案,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王金宝站起身,把她们送到门口。 马车走远了,王金宝还站在议事厅门口,手里攥着那沓纸,久久不动。 第279章 进京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王金珠过得忙碌又琐碎。 中间也带着王云舒去了一趟杨家米铺。 马车停在铺子门口,王金珠牵着王云舒下了车。 铺子里,一个伙计正在给客人称米,看到王金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王夫人来了!夫人在后头呢,我去喊。” “不用,我自己进去。”王金珠摆了摆手。 陈书洁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王金珠,手里的活计一放,站起身来。 “嫂子!” “书洁。”王金珠笑着走过去。 “快进屋坐!”陈书洁拉着她往屋里走, “继业呢?”王金珠四下看了看。 “去学堂了。”陈书洁倒了茶递过来,“跟宇睿一块儿去的,两个皮猴子,凑一块儿就闹腾。” 王金珠接过茶碗,笑了笑:“男孩子嘛,闹腾点好。” 王云舒乖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双手捧着陈书洁给她拿的糕点,吃得认真。 王金珠喝了口茶,问道:“杨老三最近身子怎么样了?好些没?” 陈书洁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叹了口气:“老样子。天冷了就咳,腿脚也不利索。” 王金珠点了点头:“那你平日多盯着些,别让他太累了,药该吃就吃,银子别省。” “嗯,我知道。”陈书洁应了一声,看了看王金珠,“嫂子,你今天来,是有事?” 王金珠放下茶碗:“是有件事跟你说,天放去了京城,往后大概率在京城任职。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了,也要过去。” 陈书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去京城?那……你们一家子都去?” “嗯,我和云舒、公公婆婆去。”王金珠道,“我爹娘和大哥二哥三哥他们留在府城,铺子作坊还是照常。” 陈书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挺好的,大哥在京城当官,你们一家团聚。天润也在京城,到时候还能互相照应。” “对。”王金珠点头,“书洁,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以后我不在府城了,你要是有什么事——不管是铺子上的还是家里的,都可以去后口村找人帮忙。大哥大嫂他们都在,王贵王顺也在,你尽管开口。” 陈书洁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 临走的时候,陈书洁把王金珠送到铺子门口,拉着她的手:“嫂子,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回来。” “会的。”王金珠握了握她的手,“你也是,有事就去找我大哥他们。” 陈书洁用力点了点头。 王金珠牵着王云舒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陈书洁还站在铺子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马车走远了,王云舒趴在王金珠腿上,仰着小脸问:“娘,姑姑是不是哭了?” “没有。”王金珠摸了摸她的头,“就是舍不得。” “那我也舍不得。”王云舒嘟了嘟嘴,“舍不得宇睿哥哥,还有继业哥哥。” “到了京城,你还有你哥呢。”王金珠笑道。 王云舒想了想,小脸上又有了笑:“对哦,我还有云帆哥哥!跟哥哥分开都好久了,我都长高这么多了,他肯定认不出我了。” “怎么会认不出。”王金珠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还是那张小圆脸。” “娘!”王云舒不满地捂住脸,“我不圆!秦夫子说我最近瘦了呢!” “好好好,不圆。”王金珠笑着应道,“不过云舒啊,咱们要去京城,还得等一等。” “要等多久啊?”王云舒瘪了瘪嘴。 “你爹要先在京城把住的地方安置好,然后娘这边也要把作坊、铺子、善堂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才能走。”王金珠耐心地解释,“快的话半个月。” “那……那惊鸿哥哥呢?”王云舒又问,“他什么时候再来啊?” 王金珠想了想:“惊鸿跟着柳叔叔回京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不过等咱们去了京城,就能见到他了。” 王云舒眼睛一亮:“真的?” “柳家在京城,你惊鸿哥哥也住京城,到时候见面的机会多着呢。”王金珠道。 王云舒这才高兴起来,开始畅想着到了京城后要跟哥哥和惊鸿哥哥做什么,说着说着,小脸上就堆满了笑容。 王金珠看着女儿那副憧憬的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孩子还小,只想着能跟玩伴在一起就开心,哪里知道大人要操心的事有多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半个月过去了。 王金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该交代的事交代了,该安排的人也安排妥了。王金宝把那沓方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不懂的就来问,王金珠一一给他讲明白。 这天傍晚,王云舒跟着秦夫子练完功,乖乖去洗了手吃饭。王金珠坐在自个儿屋里,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闭上眼进了空间。 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 粮食是最多的——加起来少说有几十万斤,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王金珠在空间里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 去了京城,这边也不能不管。万一遇上灾年荒年,善堂几十个孩子的口粮可不是小数目。还有酒坊,酿酒费粮食,也得留够。 她从粮食堆里分出一部分粮食,分成两份。 一份给酒坊,一份给善堂。 第二天一大早,王金珠叫了十几辆马车来家里,让他们把“刚到的粮食”送去善堂和作坊。 王银宝看着那一袋袋粮食往里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金珠,这……这得有多少?” “两万来斤。”王金珠轻描淡写地说,“酿酒用的,你省着点使,够你用一年的了。” 王银宝张了张嘴,想问从哪弄来的,但看了看王金珠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成,我记着。”王银宝应了一声。 又去了善堂。 王大力正带着几个大姑娘翻地呢,看到一辆辆车往这边走,扔了锄头就跑过来。 “闺女,这是……” “爹,这些粮食放善堂库房里。”王金珠跳下马车,“我走之后,万一遇上什么事,起码粮食够吃。” 王大力看着那一袋袋粮食,心疼得直咧嘴:“这得多少银子啊?” “爹,您别管多少银子了。”王金珠笑着推他,“赶紧叫人搬进去,别搁外面招眼。” 王大力赶紧招呼人搬粮食。 王迎春跑过来帮忙,搬了两袋,惊得瞪大了眼:“东家,这、这也太多了吧?” “够你们吃两年的。”王金珠拍了拍手上的灰,“收好了,别浪费。先吃旧的,新的压底下。” “是!”王迎春应得脆生。 王桂兰从屋里出来,看着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拉着王金珠的手直叹气:“闺女,你这是把咱们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你自个儿在京城可得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娘。”王金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 接下来几天,王金珠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明面上,她让人准备了两辆大马车。 箱笼衣物、日常用品、给王云帆带的东西、路上吃用的干粮点心,一样样往车上装。看着也就是正常搬家的行李量。 但暗地里,王金珠往空间塞了不少东西。 还有一些生意上用得着的东西——肥皂、香水、面霜的成品和原料,五粮液也带了一部分。京城的铺子要是开起来,这些都能用上。 王云舒趴在箱子边看她收拾,好奇地问:“娘,咱们带这么点东西就够了?” “够了。”王金珠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装上路,走得快。” 王云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280章 大军抵京 大军一路风尘仆仆,经过一个来月的赶路,终于抵达了京城外。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透着历经沧桑的厚重与威严。西城门上方,“永定门”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城外,军部的人早早便等候在此,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在他们的引导下,大军有序地前往城外的西大营驻扎。 营地里很快忙碌起来,安营扎寨、清点物资。待一切初步安置妥当,李征便与几位将领换上了庄重的朝服。 “把那两人押上来。”李征沉声吩咐。 很快,拓达汗国可汗拓达莫顿和主将拓日天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灰头土脸,神色颓败。 李征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押解着这两名俘虏,朝着京城皇宫的方向去了。 王天放这边,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统领的第一营安顿好,巡视了一圈确认无误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刚走出营帐,就瞧见李敬安迎面走来。 李敬安没穿铠甲,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还摇着把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沙场武将的粗犷。 “你怎么没跟着将军一起去?”王天放有些诧异地走上前问。 李敬安折扇一收,撇了撇嘴:“我去干什么?杵在大殿里当柱子啊!我又不是主将,这等露脸述职的事儿,有我爹他们去就行了。我啊,等圣上什么时候召见,再去凑那个热闹。” 说罢,他上下打量了王天放一眼:“你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都妥当了。”王天放点头。 “行,既然安顿好了,那走着!我带你进城逛逛去。”李敬安一把揽住王天放的肩膀,“顺道去你弟弟府上认认门。天润也住在长宁街,跟我家离得不远,溜达着就到了。” 两人骑着马,顺着永定门进了城。 一入京城,扑面而来的便是繁华喧嚣的气息。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茶肆里传出的丝竹管弦之声,还有那摩肩接踵、衣着光鲜的人群。整个京城划分为内外城,繁华程度令人咋舌。 王天放骑在马上,目光忍不住四下打量,哪怕是永安府城,也远不及这京城十分之一的繁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透着股陌生。 李敬安偏头看着他那左顾右盼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拿折扇敲了敲马鞍,打趣道:“我说天放,你这模样,怎么跟个土包子进城似的?好歹也是个忠武校尉,能不能拿出点气势来?” 王天放也不恼,收回目光,坦然道:“我本来也没来过京城。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北境的边关。这京城,确实是头一回来,看花眼也是正常的。” “哈哈哈哈,你倒是实在!”李敬安大笑,“放心,有哥哥我带着你,保证让你把这京城好吃的好玩的都摸个门清!我可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这地界,没人比我更熟。” 两人一路说笑,穿过闹市,来到了内城的长宁街。 相比外城的喧闹,长宁街显得幽静雅致了许多,两旁皆是达官贵人的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不多时,两人便在陈府门前勒马停下。 门房见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公子来了,连忙迎上前牵马,满脸堆笑:“大公子,您回来了!这位爷是……” “这是你们家大人的亲大哥,王天放王校尉。”李敬安随口介绍了一句,便大步往里走,“天润呢?在不在府上?” 门房一听是自家大人的亲大哥,态度更加恭敬了,连忙引路:“在的在的!大人今日特意告了假,没去工部。” “哦?这小子平日里勤勉得很,今日怎么舍得告假了?”李敬安有些纳闷。 正说着,陈天润听到动静,已经从后院快步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青色暗纹长袍,眉眼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大哥!大哥你也来京城了!”陈天润一见王天放,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快步上前紧紧握住王天放的手。 “天润。”王天放看着眼前越发沉稳儒雅的弟弟,眼中也浮现出暖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结实了些。” “那是,在京城吃得好住得好嘛。”李敬安在一旁插嘴,用折扇戳了戳陈天润的胸口,“我说妹夫,你今天怎么没去衙门?是不是知道我跟天放今天回京,特意在家候着呢?” 陈天润先是冲李敬安行了一礼,喊了声“大舅哥”,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摆手:“大舅哥,这你可猜错了。我今日告假,是因为……冰儿她生了!” “什么?!”李敬安惊得折扇都掉地上了,一把揪住陈天润的衣袖,“生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清晨!”陈天润笑得合不拢嘴,“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哎哟喂!我当舅舅了!”李敬安一拍大腿,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也顾不上跟王天放寒暄了,拔腿就往后院跑,“快快快,带我去看看我大外甥!” 陈天润连忙拉住他:“大舅哥,冰儿刚生产完,正睡着呢,孩子奶娘抱着在偏厢,你轻着些,莫要吵醒了他。” “知道知道,我轻点!”李敬安搓着手,迫不及待地跟着下人往偏厢去了。 前厅里,剩下兄弟二人。 陈天润拉着王天放坐下,亲自给他倒了茶:“大哥,爹娘和嫂子他们呢?没跟你一起进京?” “我是先跟着大军回来安置。你嫂子把府城的铺子作坊安排妥当,就会带着爹娘和云舒一起进京。”王天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云帆呢?怎么没见他?” 提起侄子,陈天润神色认真了几分:“云帆去学院了,再过两日,他就要下场参加考试了。这段时日,他为了温书,索性住在了学院的号舍里,说是免得来回奔波分心。” 王天放闻言,点了点头:“他有上进心是好事,等明日我安顿好了,去学院看看他。” “大哥放心,云帆这孩子沉稳聪慧,这次童试没任何问题。”陈天润笑着宽慰道,随即又道,“大哥,你的住处军部可有安排?若是没有,就先住在我这府里,反正院子多得是。” “你嫂子走前给了我银票,让我寻摸个大些的三进院子买下来,毕竟爹娘和云舒都要过来,住得宽敞些好。”王天放说道。 兄弟俩正说着话,李敬安已经喜滋滋地从后院回来了,嘴里还念叨着:“哎呀,那小脸皱巴巴的,不过鼻子挺像我妹妹!长大了肯定是个俊俏后生!” 他走过来,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冲王天放挑了挑眉:“天放,宅子的事你别操心了,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就带你去牙行,咱们挑个离陈府和我将军府都近的,往后咱们几家走动也方便!” 王天放看着眼前热络的两人,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好,那就劳烦你们了。” 第281章 面圣封赏 下午,王天放和李敬安从陈府出来,骑马回了城外西大营。 营地里炊烟升起,将士们正在操练。王天放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铁蛋,抬眼就瞧见中军大帐前多了两排亲兵,站得笔挺。 “将军回来了?”王天放问。 铁蛋接过马绳,点头哈腰:“回来了,刚到没多大会儿。听说圣上留将军用了午膳。” 王天放和李敬安对视一眼,两人都加快了脚步,往中军帐走。 帐帘掀开,李征正坐在案后喝茶。铠甲已经卸了,换了身玄色便袍,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喜怒。 “爹!”李敬安一进帐就嚷嚷起来,“您这一趟如何?圣上怎么说?” 李征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王天放:“先坐。” 两人依言坐下。 李征没急着说朝堂的事,反倒先问了句:“你俩今日去哪了?” “去天润府上了。”李敬安一屁股坐下,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桌子,咧嘴笑道,“爹!我跟您说个大喜事!冰儿今早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李征腾地站起来,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容上难得露出激动的神色,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打了胜仗,又添了外孙,双喜临门!”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住笑意,看向二人:“明日卯时,你们随我入宫面圣。换上你们最体面的衣裳,别丢了破虏军的脸面。” “面圣?”李敬安精神一振,“圣上要召见我们?” “嗯。”李征点了点头,“今日我已将破虏军的战功呈报圣上,圣上龙颜大悦,说明日要亲自见见破虏军的将领。” 他看向王天放:“天放,你也做好准备。” 王天放抱拳:“末将明白。” “行了,今晚早些歇息,明日精神些。”李征摆了摆手,又看向李敬安,“你也别熬夜了,明日面圣,别给我打哈欠。” “知道了知道了。”李敬安嘻嘻哈哈地应了。 --- 翌日。 天还没亮透,王天放就已经起了。 他换上了最体面的一身武官袍服,腰系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铁蛋和铁锤帮他把甲胄擦得锃亮。 “校尉,您今天可真威风!”铁蛋竖起大拇指。 王天放没理他,整了整衣袍,便往中军帐去了。 李征和李敬安已经等在了那里。李征一身武将的朝服,李敬安也换了身正经的武官袍服,难得没拿那把折扇。 三人骑马入城,一路往皇宫方向去。 清晨的京城街道上人还不多,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越往内城走,守卫越多,府邸也越发气派。 进了城,一路畅行无阻。守城的兵士一见李征的令牌,立刻放行。三人穿过内城,来到皇宫正门——承天门前。 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官轿和马车,文武百官正鱼贯而入。 李征勒马停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我先进去上朝。你们在宫门外候着,等圣上宣召再进去。” “是。”王天放和李敬安齐声应道。 李征下马,整了整朝服,大步迈入宫门,背影挺拔如松。 宫门外,王天放和李敬安被引到一处偏殿候着。偏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样子也是等着召见的。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翘着腿:“这等候的滋味,最是磨人。” 王天放端正坐着,目不斜视。 “你紧张不?”李敬安偏头看他。 “还好。” “得了吧,嘴角都绷着呢。”李敬安低声笑了笑,“放心,圣上不吃人。待会儿进去,别的不用管,圣上问什么答什么就成。记住,不卑不亢,别跪太久——膝盖疼。” 王天放嘴角微动:“你倒是有经验。” “那是,我从小进宫跟进自家后花园似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外边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朝会开始的讯号。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偏殿外终于传来太监的尖细嗓音—— “宣,游击将军李敬安、忠武校尉王天放觐见——” 李敬安蹭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冲王天放使了个眼色:“走,跟上。” 两人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层层宫门,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就在眼前,庄严巍峨,气势磅礴。 殿门大开,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殿上龙椅之中,梁帝端坐其上,一身明黄龙袍,面容威严而不怒自威。 王天放跟着李敬安走到殿中,撩袍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李敬安(末将王天放),叩见陛下!” “平身。”梁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浑厚而沉稳。 两人起身,垂首而立。 梁帝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李敬安,朕记得你小时候在御花园偷摘朕的石榴,如今倒是有几分将帅之气了。” 李敬安面皮一红,连忙拱手:“陛下好记性,臣……臣那时年幼无知,还请陛下恕罪。” 殿内传来一阵低笑。 梁帝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王天放,眸中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王天放?” “末将在。” “朕看了战报,阵斩拓日天副将拓达野,活捉拓达可汗,拓日天,俘敌无数。这一仗,打出了我大梁的血性。”梁帝微微颔首,“朕要重赏。” 他抬手,身旁的大太监立即上前,展开一道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李征,统兵北伐,荡平拓达,功勋卓著。特封朔北郡公,食邑千户,后世降一等承袭,与国同休。” 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李征出列跪下谢恩:“臣李征,叩谢圣恩!” 大太监继续宣读: “破虏军北伐之战,以寡敌众,战功赫赫。着正式成立破虏军,编入神机营序列,负责内城、都城安危。扩编兵员至一万人。” “游击将军李敬安,勇冠三军,克敌制胜,升参将衔,统领破虏军。” “忠武校尉王天放,身先士卒,智勇双全,升偏将衔,协助李敬安统领破虏军。另赐长宁街宅邸一座,以酬其功。” 王天放听到“偏将”二字时,心头猛地一震。 从千夫长到忠武校尉,再到偏将——这一步跨得不可谓不大。而那座长宁街的宅邸,更是实打实的天子恩赏。 他和李敬安一同跪下:“臣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帝微微点头,语气带着期许:“破虏军乃朕之利刃,内城安危重于泰山。你二人要尽心竭力,不可懈怠。” “臣等领旨!万死不辞!” 第282章陈时安 朝会散后,三人从太和殿出来。 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石阶上,耀眼夺目。 李征走在前头,步伐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朔北郡公!”李敬安一出宫门就绷不住了,跳到李征身边,搓着手嘿嘿直笑,“爹,您现在可是郡公爷了!以后我是不是就是郡公之子了?” 李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大没小。你现在是参将了,能不能稳重些?” “稳重稳重,保证稳重!”李敬安连连点头, 李敬安也不恼,嘿嘿一笑,转头看向王天放,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天放!从今往后你我可是搭档了!你协助我统领破虏军,一万人呐!你我联手,这京城内城的安危,铁板一块!” 王天放嘴角微扬:“往后多仰仗参将大人了。” “去你的,别跟我来这套。”李敬安笑骂。 李征走到宫门外,翻身上马,忽然回头道:“敬安,你带天放去领宅子的钥匙和地契。我先去天润府上——我得去看看我外孙。” 说罢,也不等二人答话,策马扬鞭便走了。 李敬安看着自家老爹那急切的背影,啧啧两声:“你看看,外孙比儿子金贵。行了天放,走,先带你去认认你的新宅子。” 宫中专门派了一名内侍带着文书,领王天放去看宅子。 长宁街靠东头,一座三进的院落,朱门黑瓦,门前两棵大槐树。院墙整洁,门楣上挂着匾额——“王府”二字是新题的,墨迹尚新。 内侍递上房契文书:“王偏将,这便是圣上赏赐的宅邸了。三进院落,前院、中院、后院,另有东西两处跨院,马厩一间,后花园一片。院中原有家具器物一应俱全,您随时可以入住。” 王天放接过文书,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多谢公公。” 内侍笑了笑:“王偏将客气了,这是您应得的。小的告退了。” 王天放站在大门前,打量着这座宅子。三进院落,比他想的还大些。前院宽敞,有照壁、回廊,正房五间。中院更为精致,花木扶疏,正房三间带暖阁。后院则安静幽深,适合家眷居住。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前院用作待客和议事,中院留给爹娘,后院给金珠和云舒住。至于东跨院,可以留给下人居住……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这下不用费心找宅子了。 从新宅出来,李敬安已经在街口等着了,骑在马上冲他招手:“看完了?走,去天润府上!我爹已经过去了,现在怕是正抱着外孙不撒手呢。” 王天放翻身上马,两人并辔往陈府方向去。 陈府门前。 两人刚下马,门房便迎了上来:“王偏将,李公子,里边请!陈大人和李老爷都在呢。” 穿过前厅往后院走,远远就听到李征难得爽朗的笑声,还夹杂着婴儿细弱的啼哭声。 李敬安一撇嘴:“得,我爹肯定把孩子弄哭了。” 进了后院的暖阁,就见李征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满脸慈爱的模样,跟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判若两人。陈天润在一旁陪着,李冰半靠在榻上,面色虽有些苍白,却精神不错。 “大哥来了。”陈天润起身迎过来。 李冰也抬头看过来,唤了一声:“大哥。” 王天放点了点头:“弟妹辛苦了,好好歇着。” “爹,您轻着点抱。”李敬安凑过去看孩子,“这小子刚出生,您别给人家捏疼了。” 李征瞪了他一眼:“用你教我?我抱你的时候,你比他闹腾十倍。对了天润,这小外孙的名字可定下了?” 陈天润温和一笑,目光与榻上的李冰交汇了一瞬,答道:“岳父大人,定下了,叫时安,陈时安。” “时安?”李敬安念叨了一遍,“可是岁岁时时,一生长安之意?” 陈天润笑着点头:“正是。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愿他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李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低头看着怀里吐着泡泡的小人儿,声音放得极轻:“时安,陈时安……好名字!这世道,能得个平平安安,比什么封侯拜相都强。” 众人都笑着点头附和。 正热闹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爹!” 一个清脆的少年嗓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一个少年跑进暖阁。 少年身穿一袭青灰色学子长衫,眉清目秀,五官兼具了王天放的英气和王金珠的明丽。正是王云帆。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赶回来的,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一进门看见王天放,王云帆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眼眶骤然红了,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王天放的腰。 “爹!是爹!爹你来了啊!”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 王天放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大掌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温和:“嗯,来了。” 王云帆抬起头,仰望着父亲,眼圈红红的却咧嘴笑了:“爹,你以后是不是就留在京城了?小叔跟我说了,我一下学就赶回来了!” “嗯,留在京城了。”王天放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一年多不见,这孩子长高了好多,眉宇间也沉稳了不少。 王云帆这才注意到屋里其他人,连忙松开王天放,规规矩矩地转身,先冲李征行了个大礼:“李爷爷好。” 李征抱着外孙,笑着点头:“云帆回来了,好孩子。” 王云帆又转向李敬安,拱手道:“敬安舅舅。” 李敬安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笑嘻嘻:“小子,学问长进了没有?听说你马上要下场考试了?” “嗯,明日便考了。”王云帆挺了挺胸脯,自信道,“夫子说我把握很大。” “好小子,有出息。”李敬安赞了一句。 王云帆又凑到陈天润身边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好奇道:“小叔,这就是小弟弟?” 陈天润笑着点头:“对,你小堂弟,昨天刚出生。” “好小啊。”王云帆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那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咧嘴笑了。 暖阁里,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第283章给金珠写信 王天放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在人群中落落大方、进退有据的模样,心中踏实了不少。在京城这段时日,颜大儒和陈天润把这孩子教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王云帆重新跑到王天放身边,仰头问:“爹,娘呢?娘什么时候来京城?还有妹妹!” “快了。”王天放摸了摸他的头,“你娘把府城的事安排妥当就过来。” “那爹你住哪里?住小叔这里吗?” “圣上今日赐了一座宅子。”王天放答道,“就在这条街上,离你小叔家不远。” “真的?”王云帆眼睛一亮,“那我也搬过去跟爹住!” 陈天润在一旁笑道:“你不是要住在学院号舍里温书吗?后日才考完。” 王云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等考完了我就搬回来!” 王天放点了点头:“先把考试考好,别的不急。” “嗯!”王云帆用力点头,又道,“爹,你放心,我一定考个好成绩给你和娘看!” 李征在那头听到这话,哈哈笑了:“好,到时候考好了,爷爷请你吃席。” 王云帆脆生生地应道:“多谢李爷爷!”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一屋子人身上。 王天放看着眼前的热闹光景,心里想着——等金珠来了,一家人便能真正团聚了。 夜幕降临,陈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李征抱了半天外孙,终归是被李冰赶了出来——产妇要歇息,一群大男人杵在屋里成何体统。 "走了走了。"李敬安打了个哈欠,拍拍王天放的肩膀,"明日辰时我去营里找你,破虏军扩编的事得合计合计。" 王天放点头应下。 李征已经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王天放一眼:"你今晚住哪儿?新宅子还没收拾,要不去将军府凑合一夜?" "不用,我先送云帆回学院。"王天放抱拳,"将军府改日再去叨扰。" 李征没再多说,一扬缰绳走了。李敬安跟在后面,策马追上去时还在喊:"爹,您慢点,当了郡公也别摔了——" 声音远去,巷子里安静下来。 王云帆从陈府大门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陈天润塞给他的桂花糕,三两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爹,我吃完了,走吧。" 王天放看着儿子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没说话,牵过马来。 "上来。" 王云帆一愣:"我自己走就行,学院不远。" "上来。" 王云帆便没再推辞,借着王天放的手臂翻上了马背。王天放翻身上马,坐在儿子身后,一手揽缰,一手虚虚护在他腰侧。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夜风凉而不寒,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板,几个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远远走过。 王云帆靠在父亲胸前,许久没说话。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哭着抱住母亲不撒手的小孩了。这一年多在京城求学,他每天往返学堂,吃食堂、跟同窗辩经、被夫子罚抄。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大人"了。 可今天看见父亲的那一刻,他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爹。"王云帆开口。 "嗯。" "你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王天放顿了顿:"小伤,不碍事。" "多大的伤算小伤?" "能站着走回来的,都算小伤。" 王云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那娘知道吗?" "别告诉她。" 王云帆用力点了点头:"我不说。" 马蹄声不急不缓,穿过两条街,鹿鸣书院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门口一盏灯笼孤零零亮着,看门的老伯坐在门槛上打盹。 王天放勒马停住,王云帆利索地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马上的父亲,张了张嘴。 "爹。" "说。" "明早你来送我吗?"王云帆问,语气尽量平常,但攥着衣角的手出卖了他,"颜夫子卯时就带我们出发去贡院考场。" 王天放看着儿子。灯笼的光照在少年脸上,跟金珠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亮亮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 "明早来。"王天放说。 王云帆绷着的嘴角一下子松开了,露出个大大的笑:"那我回去了!爹你路上小心!" 说完转身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道:"爹,我明天一定考好!" 王天放没说什么重话,只点了点头:"去吧。" 王云帆这才转身往书院里跑,跑了几步,路过门房老伯时还规规矩矩叫了声"赵伯"。 王天放在原地等着,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院的月门后,才拨转马头,往长宁街的方向去。 返回长宁街新宅。 宅子白天已经看过了,空荡荡的,但干净齐整。前院正房里有现成的桌椅床榻,被褥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王天放卸了外袍,坐到书案前。 案上笔墨现成。他磨了墨,铺开信纸,提笔,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空白信纸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来。 打仗的时候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他从不含糊,可一到写字这事上,就跟左手使右手的刀似的,哪哪都别扭。 他握笔的姿势像握刀,力道大了,笔锋劈开纸面,墨洇成一团。 王天放沉默地把纸揉了,扔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他刻意放轻了力道,笔画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珠"字。 看了一眼,太丑了,又揉了。 第三张纸铺上去的时候,王天放深吸一口气。 行军的时候战报他都是让别人代笔的。但这封信不一样,是写给媳妇的,总不能让别人代写吧。 王天放硬着头皮开始写。 "金珠: 京城一切安好。圣上赐宅,在长宁街,三进院。前院待客,后院给你和云舒住。你来了自己看着安排。 李冰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天润高兴坏了。 云帆长高了,到我肩膀了。明日考试,看着稳得很。 宅子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能来?路上注意安全,多带几个人。银钱别省。 我等你,天放。"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字确实丑。一笔一画跟蚯蚓打架似的,有几个字还涂改过,墨团子黏糊糊的。 把信纸小心折好,装进信封。明天一早让人送去驿站,走加急,六七天就能到永安府。 夜深了,长宁街安安静静。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王天放吹了灯,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新宅子太安静了,没有军营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巡夜的脚步声。也没有…… 他侧过身,看了看床铺另一边空着的位置。 快了,等她来了,这宅子才算有了人气。 第284章 云帆考试 翌日,天还黑着,王天放就醒了。 他利落地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出了门往承礼街走。 卯时初,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鹿鸣书院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学子,年纪参差不等,大的十四五岁,小的跟王云帆差不多。一个个手里抱着考篮,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有的还在小声背书。 王云帆站在人群里,远远瞧见王天放的身影,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爹!你来了!” “嗯。”王天放看了看他的考篮,“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笔墨纸砚都有,小叔还让人送了干粮来。”王云帆拍了拍考篮。 正说着,书院大门打开,一位身穿青色长袍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目光矍铄,通身气度儒雅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场。身后跟着两名书童,一人提着书箱,一人拿着伞。 学生们见了他,纷纷规规矩矩地站好,齐声行礼:“夫子好。” 王天放没见过颜大儒,但看众学子的反应和这老者的气度,便知道这就是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个礼,姿态恭敬而不卑:“老先生好,在下王天放,是王云帆的父亲。犬子在书院多蒙先生教诲,天放感激不尽。” 颜大儒微微一怔,打量了他两眼,随即捋须笑了起来:“你便是云帆的父亲?好,好。难怪这孩子性子沉稳,骨子里又有股韧劲儿。虎父无犬子。” 王天放道:“先生谬赞了,云帆全靠先生栽培。” “云帆这孩子资质不错,又肯下功夫,老夫不过是引路罢了。”颜大儒看向王云帆,目光温和,“今日下场,稳住心态,正常发挥便可。” 王云帆挺直腰背,中气十足地应道:“是,夫子。” 颜大儒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天放:“王将军是今日才到京城?” “昨日到的。” “嗯。”颜大儒笑了笑,“北境大捷的事,老夫也有耳闻。保家卫国,功在社稷。王将军辛苦了。” 王天放抱拳:“分内之事。” 颜大儒不再多言,转身对学生们道:“都到齐了,出发。” 学生们鱼贯跟上。 王云帆最后看了王天放一眼,笑着挥了挥手:“爹,等我好消息!” 王天放微微点头,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学子跟在颜大儒身后远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承礼街上,少年们的身影挺拔而朝气蓬勃。 王天放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营地。 回到西大营,铁蛋和铁锤已经在帐外候着了。 “校尉……不对,偏将大人!”铁蛋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卑职还没改过口来呢。” “叫什么都行。”王天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铁蛋,“你今日去趟驿站,把这封信寄回永安府城。” 铁蛋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放心,保准给您送到!” “去吧。” 铁蛋领了差事,牵了匹马就往城里驿站跑。 王天放站在营帐前,望着东方初升的日头,深吸了一口气。 辰时刚过,李敬安便带着两个亲兵骑马到了城外西大营。 他今日倒是没拿折扇,一身武将常服,腰间配了把佩刀,看起来比平日正经了三分。 李敬安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营帐走,“天放!” 王天放正在帐中看营中兵卒花名册,闻声搁下册子,掀帘出来。 “来得倒早。” “正事要紧。”李敬安一撩衣摆坐到营帐里的胡凳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拍在案上,“昨晚我跟我爹合计了大半宿,把破虏军的底子捋了一遍。你坐,咱们仔细说说。” 王天放在对面坐下,倒了两碗凉茶。 李敬安端起碗灌了一口,开门见山道:“目前破虏军一起来京城的人数,我昨晚让人点了,连伤兵带辎重兵,满打满算七千六百七十九人。距离一万满编,还差两千三百二十一人。” 王天放点了点头,这个数他心里也大致有数。 “我爹的意思——”李敬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最好从这次北境回来的部队里挑。知根知底,一起打过仗,磨合也快,总比从各地调生面孔来得稳当。” 王天放沉吟片刻:“这方法是好。” 李敬安摊开那本薄册子,指了指上面的数字:“你当初在边关组建的第一营,三千人。里头有一千五百来人是从三府府兵里挑出来的,其余是边军。深入草原一趟回来,第一营还活着的兄弟……两千出头。” 说到这里,李敬安的语气沉了沉,没再嬉皮笑脸。 王天放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没接话。两千出头,将近一千人没回来。那些跟着他冲杀进草原的弟兄,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凉的大地上。 沉默了片刻,李敬安继续说:“第一营本身就已经归入破虏军编制,这没问题。但里面那一千五百来人的府兵,身份上还挂着三府的籍。如果他们要回去,那可就不是差两千三了——得差三千八百多人。” 王天放放下茶碗,问道:“三府府兵目前什么情况?” “当初北州三府凑了一万余府兵出来。”李敬安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一场仗打下来,活着的……五千出头。除了跟咱们来京城的这一千五百人,其余的在回京路上就已经分批返回各自府城了。” “问题是——”王天放开口了,声音沉稳,“这一千五百人,按编制已经在第一营了,算是破虏军的人。但他们的户籍、家眷都在三府。留还是走,得问他们自己的意思。” “没错。”李敬安一拍大腿,“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商量的。你带的第一营,你最了解这些人。有多少人愿意留在京城,有多少人惦记着家里,你心里有数吧?” 王天放站起来想了想,缓缓道:“第一营这一千五百府兵,能跟着深入草原还活着回来的,都是过了命的交情。但要他们抛下家小留在京城……不是人人都愿意。” 看看深更半夜的有多少还没睡的,嘿嘿…… 第285章 破虏军招人 李敬安赞同地点头:“我爹也说了,留下来的人,户籍可以迁到京城,按禁军的饷银走,比府兵翻一番。家眷愿意来的,安排住处。” 王天放停下脚步:“饷银翻一倍?这事圣上准了?” “我爹昨天朝会上就跟圣上提了。”李敬安竖起手指,“破虏军归入神机营序列,待遇一律按神机营标准来。一个普通兵卒,月饷二两银子,比府兵那点饷银可多了不少。这也是咱们的底气——有这个条件摆在那里,我估摸着,愿意留下的不会少。” 王天放重新坐下,沉吟道:“那先把第一营的人稳住,一千五百府兵里能留下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缺口呢?” 李敬安搓了搓下巴:“这就是第二件事了。我爹说,可以去其他几支队伍里挑人。” “周定国、王刚、李虎他们?” “对。”李敬安点头,“就看他们肯不肯放人了。” 王天放想了想:“应该问题不大,到时候给他们送几坛五粮液,应该就成了。” “那就这么分。”李敬安拍板道,“今天先办第一件事——集合第一营,把话跟弟兄们说清楚。留下的,欢迎。走的,好聚好散,绝不强留。” “行!”王天放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半个时辰后,西大营校场。 第一营的兵卒被集合到了一起。两千余人站成方阵,甲胄虽然不如在边关时齐整——毕竟赶了一路的路——但站姿笔直,军容不散。 这些人跟着王天放从边关杀进草原,又从草原杀回来。刀山火海里滚过一遭的人,眼神都不一样,带着一股子打完仗才有的沉淀和狠劲。 王天放站在高台上,扫视了一圈。 台下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和旗帜猎猎作响。 “弟兄们。”王天放开口,声如洪钟,“北境一战,咱们并肩从边关打到了草原深处,又从草原打回来。多少兄弟没能回来——这笔账,我王天放记在心里。” 台下无人出声,但不少人攥紧了拳头。 “如今仗打完了,圣上嘉奖,破虏军正式编入神机营,驻守京城,拱卫内城。”王天放继续道,“你们第一营,本就是破虏军建制,这一点没有疑问。” “但——”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方阵中那些他认得出的面孔,那些三府府兵出身的老面孔,“你们中间,有不少人本是北州三府的府兵。家在三府,妻儿在三府,打这一仗,是响应征调,如今仗打完了,想回去的,我王天放绝不拦着。” 他的声音沉稳而坦荡:“今天把话说明白——愿意留在破虏军的,转入正式编制。月饷二两银子,按神机营标准走。户籍可以迁到京城,家眷也可以接来京城安置。” 台下一阵骚动,二两银子——这可比府兵的饷银多了将近一倍。 “不愿意留的,我也理解。”王天放抬手压了压,“家里有老有小的,惦记着回去团聚,人之常情。走的弟兄,每人发二十两银子路资和还有赏银,李参将亲自给你们写荐书,带着战功回去,回了各自府城照样有封赏。” “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过,不管留还是走,都是我王天放的兄弟。”他停了停,语气缓和了些:“不急着现在就答,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报到各什长那里。留的留,走的走,都是好兄弟。” 说完,他抱拳朝台下一礼:“诸位——辛苦了。” 台下沉默了一瞬,忽然爆发出一阵整齐的跺脚声——这是军中表示敬意和响应的方式。 “愿追随偏将!” 声音此起彼伏,从方阵各处响起。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喊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实打实的。 王天放看着台下那些或激动或犹豫的面孔,心里有了数——能留下一大半,应该不成问题。 李敬安站在台侧,双臂抱胸,咧着嘴笑。他凑到王天放耳边低声道:“得,这一嗓子下去,我估摸着跑不了几个。你小子收买人心那一套,比我强。” 王天放没理他,从台上走下来。 “下一步,”王天放边走边说,“等三天后人数定下来,缺口确认了,再去找周定国他们谈。” “行。”李敬安跟上,“这三天也别闲着,我去打听打听周定国他们什么时候班师。要是人都走了,可就来不及了。” “嗯。”王天放点头,“你去打听消息,我这边先把营务理一理。一万人的编制,营房、辎重、粮饷,都得重新规划。” “哎哟,一说这些我头就大。”李敬安苦着脸,“我说天放,这些事能不能都归你管?我负责出去跑关系。” 王天放斜了他一眼:“参将大人的差事,甩给偏将?” “嘿嘿,能者多劳嘛。”李敬安厚着脸皮笑了笑,又一本正经道,“行行行,分工分工。我负责对外——跟各路将领谈人、跟兵部对接编制文书。你负责对内——营务、操练、兵员安置。咱俩一内一外,稳当。” 王天放想了想,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我先回城一趟,打听打听周定国他们现在驻扎去哪了。晚些再来找你。” 说着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王天放站在营帐前,看着校场上陆续散去的兵卒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神情犹豫。 他心里清楚,那些家在三府、上有老下有小的,多半会选择回去。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但那些没有牵挂的、或者想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的年轻人,多半会留。 日头西斜的时候,王天放处理完营中事务,骑马往承礼街走去。 鹿鸣书院门口,三三两两的学子正往外走,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神情轻松。王天放翻身下马,还没站稳,就看见一道青灰色身影从月门里窜了出来。 王云帆跑得飞快,到了跟前才刹住脚,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里头点了灯似的。 “爹!” 王天放看他这表情,心里有数了:“考得如何?” “稳了!”王云帆压着嗓子,但那股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策论题出的是水利农桑,我正好前阵子帮小叔整理过水车的文章,下笔就没停过。经义也没偏——夫子平时压的题,中了两道!” 王天放点了点头,没多夸,只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第286章 新宅来客 王云帆被这一拍,笑容咧得更大了。他知道自家爹的性子,能拍肩膀,比别人家爹夸十句还顶用。 “走吧。”王天放牵过马,“今晚回你小叔家,还是回自己家?” “回自己家!”王云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明天我要从自己家去学院,以后都从自己家走。” 王天放嘴角动了动,翻身上马,把儿子拉上来。 马蹄声哒哒响过长街,暮色渐浓,长宁街的宅子在巷尾安安静静地等着。 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王云帆跑前跑后地看了一圈,从前院跑到中院,又从中院窜到后院,一边跑一边喊:“爹!这院子好大!后面还有个小花园!” “嗯,看见了。”王天放站在前院廊下,看着儿子跑来跑去的身影。 王云帆跑回来,有点喘,双手撑着膝盖,仰头问:“爹,娘和妹妹什么时候来?” “快了。信已经寄出去了。” 王云帆嘿嘿一笑:“那我给妹妹挑个好屋子!后院东厢那间有棵桂花树,妹妹肯定喜欢!” 王天放没接话,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没有门房,没有厨娘,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 他心里记下一笔:明日得抽时间去牙行,买几个靠得住的仆人。金珠和云舒来了之后,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动手。 他正想着,大门被人一把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天放!在家没?” 李敬安的大嗓门比人先到。 左手提着个三层食盒,右手牵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男孩生得眉目英朗,虎头虎脑的,正是李敬安的儿子李景越。 李敬安大咧咧地迈步进来:“景越,喊人。” 李景越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王叔叔好。” 王天放点了点头:“进来坐。 “敬安舅舅!”王云帆也迎上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李敬安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大手揉了把王云帆的脑袋:“行了行了,别跟你爹学那套闷葫芦劲儿。考完了?考得咋样?” “考得挺好!” “那就成。”李敬安一推李景越的后背,“去,找你云帆弟弟玩去,别在这碍事。” 李景越本就跟王云帆相熟,在陈天润府上经常见面,两人年纪相差二岁,但凑在一起并不生分。 “云帆,你家后院有啥好玩的没?”李景越开口就问。 王云帆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啥都没有,空的。” “那正好。”李景越拉着他就走,“我跟你说,我爹从边关带回来一把匕首……” 两个少年的声音越走越远。 王天放看了李敬安一眼:“你把自己儿子当累赘带来的?” “我媳妇让我带出来透透气。”李敬安理直气壮地坐下,掀开食盒,“我寻思你这新宅子八成连锅都没开过——我让厨房给你多备了几个菜,四个菜一壶酒。”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响动。 这次是马车的声音,停在了门口。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手里吃力地提着两个坛子。 柳明远。 他迈步进院,一眼看到王天放,面上就带了笑,拱手道:“恭喜天放兄,北境大捷,封赏入京——消息一传回来,我就打听你这宅子的位置了。” 王天放还没开口,李敬安的声音先炸了。 “柳明远!你这掉钱眼里的,鼻子倒灵得很!人家宅子都没收拾利索,你就摸上门来了?”李敬安翘着腿坐在石凳上,拿筷子指着柳明远,“我好歹还知道提个食盒,你呢?柳大财神两手空空就来了?” 柳明远不恼,笑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满头大汗的柳惊鸿。 “惊鸿,把东西提进来。” 柳惊鸿咬着牙把两个酒坛搬到石桌上,“咚咚”两声闷响。 “五粮液。”柳明远拍了拍坛子,语气从容,“这可不是在永安府,我就拿天放兄家的酒来恭贺了——这两坛还是上批从永安府运来的最后存货。” 他竖起两根手指,笑意加深:“如今五粮液在京城,两百两银子一坛,有价无市。” 李敬安原本还斜着眼数落,一听“五粮液”三个字,眼珠子都直了。 他蹭地站起来,凑到坛子跟前,弯腰闻了闻封泥——那股醇厚的酒香从缝隙里透出来,馋得他喉结上下一滚。 “两百两一坛?”李敬安转头看着王天放,表情复杂,“合着我们上次喝的那五坛酒,喝掉了一千两银子?” 王天放没回答。 李敬安也顾不上心疼了,拉着柳明远就往石桌边按:“柳兄,坐坐坐!赶紧坐!” 说完他自己先跑了,一边小跑一边回头冲王天放喊:“碗在哪儿?你这破家碗在哪儿?” 王天放朝灶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敬安一头扎进灶房翻找,叮叮当当一阵响,捧着三只粗瓷碗出来了,袖子上还沾着灰。 柳明远坐定,目光扫了圈院子,了然道:“天放兄这宅子刚拿到手,明日我让人送几个得用的仆人过来?” “不必。”王天放坐下,“明天我自己去牙行挑。” 柳明远也不多劝,笑了笑转移话题:“王娘子什么时候来京城?” “信已经寄了,顺利的话,应该个把月。” “那可好。”柳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京城这边的生意,正好有些事想跟王娘子商议。” 李敬安已经拍开了封泥,酒香四溢。他给三只碗满上,自己端起来先灌了一大口,闭眼长出一口气:“——痛快。自从上次喝过这酒,别的酒对我来说跟刷锅水似的。” 三人碰碗,酒过三巡,石桌上的菜也吃了大半。 后院里,三个少年坐在台阶上说话。柳惊鸿比王云帆两岁,跟李景越同岁,三人凑在一起倒也不冷场。 “云帆,你娘和你妹妹也要来京城了?”柳惊鸿忽然问。 “嗯!”王云帆笑着点头,“我爹已经写信了,估摸着下个月就能到。” 李景越在旁边插嘴:“那以后咱们能经常一起玩了。” 柳惊鸿没接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两个来月前,他跟着父亲去永安府,在后口村的那几天。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拽着他满善堂跑,抓鸡逮鸭,裤腿上全是泥,笑起来跟个小铜铃似的。 那是王云舒。 “景越哥,”王云帆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以后我爹娘都在京城了,我就不用住小叔家了。” 李景越拍了拍他肩膀:“那感情好。” 第287章 三日后 前院酒酣耳热,后院少年低语。长宁街的新宅子,头一晚上就不安静了。 夜深了,李敬安酒量到底有限,被柳明远灌得脸通红,架着李景越歪歪斜斜地走了。柳明远酒量更浅,但面上还端着,拉着柳惊鸿告辞时步子倒还稳当。 走到门口,柳惊鸿忽然拽了拽柳明远的袖子,仰头问了一句:“爹,以后云舒妹妹来了京城,我能经常过来找他们玩吗?” 柳明远低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味深长。 “当然可以。”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马车辚辚驶远了。 王天放关了院门,转头看见王云帆抱着空酒碗站在石桌边,正偷偷拿指头蘸碗底的酒渍往嘴里送。 “……放下。” 王云帆心虚地把碗一搁,笑嘻嘻地溜了。 王天放摇了摇头,收拾了桌上残局,把碗搁进灶房。院子又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前院廊下,望了望头顶的月亮。 一个多月,她就来了。 到时候这空荡荡的宅子,就该跟永安府的家一样——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了。 王天放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屋歇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永安府,一封盖着军驿火漆的信,正在快马加鞭地赶来。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王云帆就背着书袋出了门,脚步轻快地往承礼街走去。 王天放送走儿子,锁了院门,骑马往城外西大营去了。 到了营中,处理了半个时辰的营务,李敬安骑马晃悠过来了,腰间别着把折扇,今天又恢复了那副纨绔做派。 “天放,你那宅子真打算自己去牙行买人?”李敬安跳下马,折扇“啪”地展开扇了两下,“我跟你说,要不我从将军府拨几个人过去得了,省事。” 王天放摇头:“不必,自己买的用着踏实。” “你这人。”李敬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那下午我带你去趟京城最大的牙行——东贵坊那家,人多,挑选余地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折扇一收,正色道:“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粗使的丫鬟婆子、门房小厮,牙行随便挑。但能管事的——在京城,你基本买不着。” 王天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京城这些府邸里头能管事的,哪个不是从小培养起来的?忠心、能力、眼力见儿,缺一样都不行。这种人,人家自己都不够用,怎么可能流到牙行去卖?” 李敬安靠在营帐的柱子上,“你那三进的宅子,没个管事的撑着,难道等嫂子来了,里里外外的事全压她一个人身上?” 王天放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金珠来了之后,铺子的事、孩子的事、人情往来——京城不比永安府,规矩多,门道深,没个熟悉京城行事的管事帮衬着,确实吃力。 “你有合适的人?” “嘿。”李敬安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调一个管事的过去。姓冯,叫冯安,四十来岁,在我们将军府管了十多年外院事务。人稳当、嘴严、办事利索。前阵子他儿子去了铺子里当掌柜,他一个人也没什么牵挂,我跟我爹说一声就成。” 王天放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李敬安大手一挥,“下午先去牙行把其他人买了,冯安那边我回去就安排。” 当日下午,王天放跟着李敬安去了东贵坊的牙行。 牙行里人不少,王天放挑人的眼光利索,跟挑兵差不多,看眼神、看手脚、看神态。 不到一个时辰,挑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厨娘,手艺据说不错;两个粗使婆子,干活麻利;一个门房,三十出头,身板结实;两个小丫鬟,十三四岁,看着老实本分。 一共花了六十两银子,签了死契。 李敬安在旁边看着直咋舌:“你挑人跟阅兵似的,也就你了。” 王天放没理他,付了银子,让牙行的人把人送到长宁街宅子里去。 隔了一日,冯安也到了。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面容平和,见了王天放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不卑不亢。 “小人冯安,见过老爷。” 王天放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道:“府里的事,你先熟悉着。等夫人到了,再听夫人安排。” “是。” 冯安应下,当天就把府里新买的几个下人理得服服帖帖,门房的规矩、厨房的采买、各院的洒扫,一条条安排得井井有条。 王天放看在眼里,暗自点头——李敬安这人办事虽然嘻嘻哈哈的,但推荐的人确实靠谱。 宅子的事安顿妥当,王天放的心思便全放回了营中。 三天期限一到,各什长陆续来报。 王天放坐在营帐中,一份份名册翻过来。 铁蛋在旁边帮着统计,抬头道:“头,一千五百府兵里头,选择留下的一千四百七十三人。要回三府的,只有二十七人。” 王天放抬眼看了看那个数字,心里微微一动。 一千五百人里,只有二十七人选择回去。 那些回去的,他大致也能猜到是谁——有几个家里老娘病重的,有几个媳妇刚生了孩子的,还有两三个在战场上落了暗伤、不想再拼命的。 “把要走的人名单列出来,”王天放说,“每人二十两路资银子,另外把他们的战功文书整理好,让他们带着回去,到了各自府城可以领封赏。” “是!”铁蛋应下,跑着去办了。 王天放站起来,走到营帐外。 春日的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第一营的兵卒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一千四百七十三人留下了,第一营兵员稳了。那现在破虏军的缺口,就刚好二千四百人。 这个数目,从其他几支队伍里挑,绰绰有余。 第288章五粮液换兵 当天晚上,王天放把情况跟李敬安说了。 李敬安一拍大腿,乐了:“二十七个?就走了二十七个?我还以为怎么也得走三四百呢!天放,你这人,是真能笼住人心。” 王天放没接这话,只道:“第一营稳了,该去找周定国他们了。” “早打听好了。”李敬安从袖子里摸出张条子,“周定国驻扎在城南大营,王刚在城东大营,李虎暂住城北。他们还没接到班师回各自驻地的军令,这几天都在京城等着。” 他又补了一句:“我爹已经提前跟他们几个透了口风,说破虏军要补人。他们都是痛快人,不会为难。” 王天放点点头:“那明日就去。” 次日,王天放从军营先回了趟长宁街的宅子。 他进了院门,直奔库房,把那晚柳明远拿来的五粮液提了出来。两坛酒,那晚三人喝了一坛,就剩下这一坛了。 他把酒坛用布包好,系在马背上,便出门往城南去了。 李敬安已经在城南大营门口等着,看见王天放马背上驮着的坛子,挑了挑眉:“就一坛?” “就剩一坛了。”王天放翻身下马。 “得,先去周定国那儿。”李敬安领着他往营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周定国那人好酒如命,当初回京路上喝了你的五粮液之后,念叨了一路。你拿一坛去,他不得把人双手奉上?” 城南大营比西大营大了一圈,营帐连片。 两人到了周定国的中军帐前,亲兵通报了一声,里面立刻传来一声粗犷的笑:“哎呀!快请进来!” 帐帘一掀,周定国大步迎了出来。 “天放兄弟!”周定国上来就一把攥住王天放的手臂,力道大得跟要把人拽脱臼似的。 又看见李敬安,哈哈一笑:“李参将也来了,稀客稀客!” 李敬安翻了个白眼:“周大哥,咱俩前天不是刚见过?” “那不一样。”周定国大手一挥,“前天是公事,今天”他鼻子耸了耸,目光精准地落在王天放手里那个布包上,眼珠子顿时亮了,“今天是带了好东西来的?” 王天放把布解开,露出酒坛。 周定国倒吸一口凉气,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弯腰一闻那股子醇厚浓郁的酒香从封泥缝隙里透出来,他整个人跟被定住了似的。 “五粮液!”周定国直起腰,一脸严肃地看着王天放,“兄弟,你今天就是让我把人都给你,我都答应。” 李敬安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王天放嘴角微弯:“用不着整个营。周大哥手下的兄弟,我想挑一千人。” “就一千?”周定国大手一拍胸脯,“小事!你自己去挑,看上谁要谁。只要兄弟们自己愿意,我绝不拦着。” 他一把抱过酒坛,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又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矜持的表情:“不过话说在前头,李将军说过的,五坛五粮液……” 王天放抱拳:“周大哥放心,五坛少不了你的。只是这酒眼下京城没有存货,得等永安府那边运过来。最迟一两个月,一定送到。” “成!”周定国大方一挥手,“老哥信得过你!这一坛先解解馋,剩下四坛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喝,不急不急。” 说着他已经让亲兵去找碗了,嘴里还嘟囔着:“可得省着点喝,一坛得分十回……不,二十回……” 李敬安凑到王天放耳边低声道:“看见没?这就是五粮液的威力。” 从周定国营里出来,两人又马不停蹄去了城东大营找王刚。 王刚比周定国沉稳些,四十出头,精瘦干练,说话干脆利落。见了王天放和李敬安,寒暄几句便直奔正题。 “李将军的信我收到了。”王刚开门见山,“补人的事,没问题。我手底下有一批前年从西州调来的兵,年轻、能吃苦,但在我这边编制满了,一直没地方安排。你要是不嫌弃,挑个千把人?” 王天放抱拳:“多谢王大哥,那不用,八百就够了。” 王刚摆摆手,目光落在王天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甭谢我。你小子在边关那一仗打得漂亮,圣上亲口夸了的人。以后在京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照应。” 顿了顿,他也露出了真实目的:“不过嘛” “五坛五粮液,一坛都不会少。”王天放直接接上。 王刚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痛快!不愧是能打仗的人,办事也利索。” 最后一站,城北李虎。 李虎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话不多,但跟王天放在边关并肩作战过,彼此之间有过命的交情在。 见了面,李虎连寒暄都省了,直接递了份名单过来:“六百人,我已经挑好了。都是自愿去破虏军的,你过过目。” 王天放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抬头看他。 李虎难得笑了笑,声音低沉:“回京路上喝了你那酒,我手底下那帮兔崽子天天念叨。一听说去你那边能经常喝上好酒,自愿报名的比这多三倍,我还得给你筛一遍。” 李敬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天放,你是靠打仗收服人心的,还是靠酒?” 王天放把名单收好,对李虎抱拳:“五坛五粮液,等货到了亲自送来。” 李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从帐里摸出两只粗碗,倒了两碗凉茶,递了一碗过来。两人碰了碗,一口饮尽。 从城北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敬安骑在马上,掰着手指头算:“周定国一千,王刚八百,李虎六百,加起来二千四,破虏军的缺口,补上了!” 他转头看王天放,啧啧出声:“不过你也欠了不少债啊!周定国五坛,王刚五坛,李虎五坛,十五坛五粮液。两百两一坛,那就是三千两银子。” 王天放面不改色:“值。” “当然值。”李敬安一甩缰绳,催马快跑两步,回头冲他喊,“二千四百精兵,才花三千两银子,你这买卖做的划算!” 王天放没回话,催马跟上。 夕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马蹄声哒哒响过官道。破虏军的底子,算是彻底稳了。 第289章 最小童生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承礼街上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是县试放榜的日子。 贡院大门外那面朱红照壁前,乌压压挤了一大片人。有学子本人来看的,有家中长辈来探的,还有凑热闹的街坊闲人。人人伸长了脖子往照壁上张望,有的踮着脚尖,有的干脆让人扛上肩头。 王云帆站在鹿鸣书院的一群同窗中间。 “还没贴呢!急死我了!”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躁。 另一个比他大些的,嘴唇干裂,显然昨晚没睡好:“我这已经是第二回考了,再不过,我爹能把我腿打折。” “你第二回,我也第二回。”旁边一个胖些的少年苦着脸,“我爹说了,这次再不中,就送我去铺子里当伙计。” 几人唉声叹气,忽然有人注意到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王云帆。 “云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胖少年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可是头一回下场,不紧张?” 王云帆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平淡:“都考完了,过不了急也没用。”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道理谁都懂,可谁能做到? 那个踱步的少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你才九岁,当然不怕,考不过还能再来好几次……” 话没说完,旁边年长些的同窗拍了他后脑一下:“人家才九岁就敢下场,你十三了还在抖,好意思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紧张,再一看王云帆,站得笔直,面色如常,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你才九岁,头回下场就这么稳,要是考了第二回第三回,岂不是要睡着了?"那少年哭笑不得地打趣道。 王云帆笑了笑,他确实不紧张。 人群外围,王天放和陈天润并肩站着。 "哥,你紧张吗?"陈天润偏头问王天放。 王天放面无表情:"不紧张。" 陈天润笑了笑:"哥,你儿子考试,你比他还镇定。" "他自己说的,考完了就别想了。"王天放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云帆的身影上,"他既然不急,我急什么。" "来了来了!出来了!"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贡院大门缓缓打开,两名差役抬着一面红榜走了出来。 人潮立刻涌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有人跳起来,有人干脆往旁边的树上爬。 "让让让让" "别挤!我看不见!" "第一名是谁?第一名!" 王云帆没跟着挤,站在原地不动。倒是几个同窗一窝蜂地冲了上去,片刻后,一个少年尖叫着跑了回来,一把抓住王云帆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云帆!第一名!你是第一名!!" 旁边几个同窗也跑回来了,有人考过了,满脸狂喜;有人没过,垂头丧气。但所有人看向王云帆的眼神里都带着一股惊叹。 九岁,头回下场,县试第一。 王云帆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笑容。 不远处,王天放看见同窗们围着儿子又叫又跳的样子,眼底的光暗暗亮了一下。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陈天润可没他这么能绷。一巴掌拍在王天放肩膀上,哈哈大笑:"好小子!第一名!哥,云帆,了不得!" 王天放被他拍得肩膀一震,淡淡道:"正常发挥。" "还正常发挥!"陈天润乐得直摇头,"满场那么多二十来岁考了两三回的,云帆九岁一考就中第一,这叫正常发挥?" 王天放没再说话,但握拳的手松了松。 就在这时,贡院外的长街尽头,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在人群外围停下,车帘掀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颜大儒。 跟随的书童先行下车,搀了老者一把。颜大儒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扶着车辕下来,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贡院门口的红榜。 他年纪大了,眼力不及从前,便问身旁的书童:"去看看,鹿鸣书院的学子,过了几个?" 书童跑过去挤进人群,不一会儿跑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先生!鹿鸣书院此次下场十五人,过了十二个!王云帆第一名!" 颜大儒脚步一顿。 "第一名?"他重复了一遍。 "对!第一名!九岁,县试案首!" 颜大儒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教了几十年的书,门下弟子遍布朝野,六部有他的学生,各州府县都有他的学生。状元教过,榜眼教过,探花也教过。当年还做过太子太傅,教的是未来的天子。 可那些人,再年少得志,最小的也是十二三岁才崭露头角。 九岁。 九岁的县试案首。 颜大儒捋了捋胡须,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润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 教书育人几十年,桃李满天下。可要说最有成就感的一刻,或许就是此刻了吧。 不是因为教出了多大的官,多高的名次。而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稳稳当当地走进考场,稳稳当当地走出来,比谁都从容。 那是他教的。 这份从容,是他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教出来的。 "走,过去看看。"颜大儒整了整衣袍,迈步往人群那边走。 王云帆正被同窗围着道贺,忽然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推开众人,快步迎了上去。 "夫子!" 王天放和陈天润也看见了颜大儒,连忙上前。 王天放率先抱拳躬身:"老先生。" 陈天润紧随其后,恭敬行礼:"颜老先生安好。" 颜大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王云帆身上,打量了两眼。王云帆站得笔直,面上虽有喜色,但并不张扬,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不骄不躁。"颜大儒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好。" 王云帆挺了挺胸膛:"多谢夫子教诲。" 颜大儒笑了笑,转向王天放:"王将军,令郎今日之表现,老夫甚是欣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县试只是第一步。半年后府试,一年后院试。以云帆的资质和功底,若稳扎稳打,二年后的乡试,老夫希望他能去搏一搏。" 王天放微微一怔。 二年后的乡试,那时候云帆才十一岁。 十一岁考乡试,若中了,那便是举人。 颜大儒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捋须道:"老夫不是要他急功近利。是这孩子底子扎实,心性稳当,没必要白白蹉跎时光。半年后府试,一年后院试,一步步来,到乡试时正是火候。" 王天放沉默片刻,看向王云帆。 王云帆迎着父亲的目光,眼神明亮而坚定,用力点了点头:"爹,我能行。" 王天放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浮的骄傲,只有沉静的自信。 王天放抱拳道:“一切听先生安排。” 颜大儒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临走前隔着车帘丢了句话:“今日就放他一天假,明天照常来书院。” 马车辘辘远去。 王云帆回头看了看王天放,眼睛亮得很,一天假期,比考第一名还让他高兴。 王天放看了他那表情,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走,回家。” 第290章将军蹭酒 长宁街王府。 王天放带着王云帆和陈天润回到宅子时,冯安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老爷,少爷。”冯安迎上来,看了看王云帆,欲言又止。 消息传得快,承礼街放榜的动静半个时辰前就传遍了附近几条街。他早就知道结果了。 王天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领着人往前厅走。 茶还没倒上,外头就响起了动静。 “天放!人呢?” 李敬安的大嗓门隔着一道院墙都挡不住,一手提着李景越的后领子就跨进了门槛。 李景越十岁的少年,被亲爹提溜着,脸上又尴尬又无奈,落了地赶紧整了整衣襟。 “恭喜恭喜!”李敬安大步流星进了前厅,一巴掌拍在王天放肩上,又转头冲王云帆竖起大拇指,“好小子!案首!你舅舅我当年十五岁才过的县试,还是第十九名,你小子九岁就压我一头了!” 王云帆规规矩矩拱手:“谢谢敬安舅舅夸奖。” 李敬安被这声“敬安舅舅”叫得浑身舒坦,转头指了指自己儿子:“景越,看看你云帆弟弟,比你小一岁,人家案首了。你呢?” 李景越抿了抿嘴,老老实实喊了声:“云帆弟弟厉害。” 王云帆笑了笑:“景越哥哥过奖了。” 李敬安还要再说,门外又传来车轮声。 柳明远领着柳惊鸿进了院子。 跟李敬安不同,柳明远进门是从容的、体面的先冲王天放拱手,再冲陈天润点头,最后目光落在王云帆身上,笑道:“九岁案首,柳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王云帆上前见礼:“柳叔叔好,惊鸿哥哥好。” 柳惊鸿拉住王云帆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云帆,你真厉害!我爹在马车上就跟我说了,你考了第一名!” 李敬安的注意力早不在客套上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柳明远身后小厮抬进来的东西,六坛酒,坛口封着红泥,酒香隐约外溢。 “柳明远。”李敬安眯起眼,“你上回不是说就剩最后两坛了?这才几天功夫,你又整出六坛来?” 柳明远面不改色,将折扇往掌心一拍:“商业机密。” 李敬安差点被这四个字噎死。 正说着,院门口冯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老爷”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踏入院中。 来人身形魁梧,虽已年过五旬,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常服走在长宁街上也掩不住那股杀伐气。 镇国大将军李征。 冯安看见老主子,腿比脑子快,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嘴里已经习惯性地喊出了口:“老爷!” 李征脚步一顿,眉头一皱,看了冯安一眼。 “喊什么老爷。”李征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我现在不是你老爷了,你老爷在里头坐着呢,可别乱喊。” 冯安嘴巴张了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将军府的老人了,李敬安说让他过来“帮忙一段时间”,他还当是短期出差。 合着……回不去了? 冯安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翻了个跟头,老爷您这意思是,将军府的门我以后是进不去了呗? 面上却半点不露,恭恭敬敬侧身让路:““是是是,李大将军里面请。” 厅内,众人听见动静已经起身了。 柳明远最先迎出来,拱手道:“见过李郡公。” 李征摆了摆手:“都坐都坐,听说云帆中了案首,过来看看就走。”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厅中,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六坛五粮液。 脚步钉在了原地。 想起从边关回京的路上,王天放带了五坛五粮液归队。堂堂大将军跟一群参将偏将挤在一处,你一碗我一碗抢得跟饿狼似的—,那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李征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忽然转头看向冯安,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冯安,你这管事怎么当的?越来越没眼力见了。主家来了这么多客人,还不赶紧安排用餐?” 冯安:“……” 您方才说路过看看就走? 李敬安站在旁边,看看自家老爹那目光,再看看那六坛五粮液,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路过看看,什么随便坐坐。 这位镇国大将军,是盯上这几坛酒了。 陈天润反应最快,立刻冲冯安道:“老冯,去让厨房备席,多加几个硬菜。” 冯安得了令,如释重负地退下去安排了。 李征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目光转向王云帆,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云帆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礼:“云帆见过李爷爷。” 李征看着王云帆,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好。”他点了点头,“案首?” “是。” “九岁吧?” “是。” 李征沉默了两息,忽然扭头看了一眼李景越。 李景越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感受到祖父的目光,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李征又看了看柳惊鸿。 柳惊鸿正在喝茶,杯沿后面露出的眼睛有些心虚。 “景越。”李征开口了。 “爷爷。”李景越立刻站起来。 “下次县试,你下不下场?” 李景越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李敬安——他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写满了“你自己说”。 “……孙儿……尽力。” 柳明远放下茶杯,扭头看着柳惊鸿,语气温和得过分:“惊鸿,你觉得呢?” 柳惊鸿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今年十一岁了,比王云帆大两岁,平日里自认读书也还算用功。可九岁的案首就坐在对面,这种压力,比他爹揍他一顿还让人窒息。 “……儿子也去试试。”柳惊鸿咬了咬牙。 王云帆坐在一旁,冲两位哥哥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景越哥哥和惊鸿哥哥一起下场,那就太好了。” 这弟弟,笑得越真诚,他们压力越大。 不多时,冯安来报,饭菜备好了。 众人移步膳堂,厨娘手艺确实不错,大盘的红烧肉、清蒸鲈鱼、酱肘子、几样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落座后,李征忽然拍了下桌子:“来来来,酒呢?大喜的日子,不喝两碗说不过去吧?” 他说着话,眼睛已经盯上那六坛五粮液了。 李敬安凑到王天放耳边,压低声音:“你看,我就说他不是来看看就走的吧?” 王天放嘴角动了动,站起来亲自去搬了两坛过来,拍开封泥。 酒香瞬间弥漫整个膳堂。 李征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大亮。 王天放倒了碗酒递过去:“李伯父,请。” 李征接过碗,愣了一瞬,方才这小子还喊他“李大将军”。 他看了王天放一眼,哈哈一笑,举碗道:“好!今日就贺你儿子,大梁最小的童生!” 众人齐齐举碗。 酒碗相碰,清脆作响。 陈天润憋着笑,凑到王天放耳边低声道:“哥,你儿子这一考,把人家两个孩子都架火上了。” 王天放端着酒碗,面色如常,只淡淡回了句:“正常发挥。” 陈天润差点把酒喷出来。 第291章 府规 酒席散了,天色已经暗透。 李敬安一手搀着李征,一手揪着李景越的衣领,三代人歪歪斜斜往门外走。李敬安嘴里念叨着“爹您慢点”,手上却不忘腾出一只,精准地捞起桌边那坛还没开封的五粮液。 “拿什么拿。”李征瞪了儿子一眼。 李敬安嘿嘿一笑,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爹,这是天放孝敬您的,跟我没关系。” 李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又抬头看了王天放一眼,到底没客气,哼了一声,抱着坛子大步往外走了。 李景越规规矩矩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冲王云帆拱了拱手:“云帆弟弟,改日再叙。” 王云帆回了一礼。 柳明远领着柳惊鸿上了马车,临走前隔着车窗冲王天放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说。该说的白天都说了,没必要的话,商人不会浪费。 最后剩陈天润。 他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走,抬头看了看夜空,又看了看这座宅子里亮着的灯笼,忽然笑了一声。 “哥。” “嗯。” “我明天再过来。”陈天润转了转手里的扇子,“嫂子那边的信你写了没?案首的事得赶紧告诉她,不然她从别人嘴里听着,回头得埋怨你。” 王天放顿了一下,确实还没写,“今晚写。” “行。”陈天润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哥,我走了。明天下了衙过来。” 脚步声远去,院门合上。 一整天的热闹像退潮一样散了。府里安静下来,只剩灶房里收拾碗碟的轻响,和前院灯笼被晚风吹得晃动的细微声音。 王云帆打了个哈欠。 “去睡。”王天放拍了拍儿子后脑勺。 “嗯,爹晚安。”王云帆揉着眼睛往后院去了。 王天放站在前院廊下,目光从空荡荡的膳堂收回来,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冯安。 “老冯,把府里的人都叫到前厅来。” 冯安应了声“是”,不到一盏茶工夫,六个人便齐齐站在了前厅。 厨娘田嫂子站在最前头,两手不知往哪搁,最后交叠在围裙上。两个粗使婆子站在她身后,低着头。门房汉子站得倒还规矩,就是脖子梗得太硬,显见紧张。两个小丫鬟更不用说了,抿着嘴唇,大气都不敢出。 王天放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众人。 “前几天事多,一直忙着,也没来得及跟大家说几句话。”他语气平和,不疾不徐,“你们来府上也有几日了,今天人都齐,正式认识一下。” 他看向冯安。 冯安会意,侧身朝众人一抬手:“都报个名吧,让老爷认认人。” 厨娘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抖:“回老爷,奴婢田翠花,人都叫我田嫂子,做了二十来年饭菜了。” 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刘一个姓孙,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三十五六,都是老实巴交的长相。 门房汉子拱了拱手:“小的周大壮,三十二,以前在东贵坊一户人家看过门。” 最后是两个小丫鬟,一个叫杏儿,一个叫桃儿,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低着头细声细气地报了名。 王天放点头,记住了。 “都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六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冯安轻咳一声:“老爷让坐就坐。” 几人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 王天放也不在意,开门见山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说几条规矩,你们记住了。” “第一,”王天放竖起一根指头,“府里不兴打骂。活儿干好了,没人找你们麻烦。干不好,说一次,改了就行。说三次还改不了的,结工钱,走人。”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明显松了几分。 牙行的死契,主家打死都没处说理。可这位爷上来就说不打不骂,光这一条,就比京城多少人家强了。 “第二,”王天放继续道,“府里的事,不准往外说。谁来打听,一个字都不准透。被我知道有人嘴碎。” 他没说后果,只是顿了顿。 不需要说,那道目光扫过来,六个人齐齐把头低了低。 门房周大壮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以前那户人家的老爷发火时拍桌子骂人,他都不怕。可眼前这位爷,不怒自威四个字,头一回有了实感。 “第三,月银照京城规矩来。”王天放看向冯安,“老冯,你定。” 冯安点头应下。 王天放说完这三条,站起来,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语气缓了一些:“过段时间,我夫人会带着家里人从永安府过来。夫人没到之前,你们都听老冯的安排。有什么事找老冯,老冯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 六个人齐声应了:“是。” 王天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六人鱼贯而出,出了前厅的门,彼此对视了一眼,这主家,稳当。 厅里只剩冯安一人。 王天放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五千两,府里日常采买、月银支出、缺什么添什么,你看着安排。” 冯安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双手接了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一动。 他在将军府管了十多年外院,对银钱调度再熟悉不过。这三进的宅子,满打满算七口人,老爷、少爷,加上六个下人。日常采买、柴米油盐、四季衣裳、月银打赏……撑死了一年也用不到五百两。 五千两? 冯安抬起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老爷,若只是日常采买和月银的话,这银票……委实太多了。不知老爷可还有别的安排?” 王天放想了想,摇了摇头:“目前没有。你拿着就是,不够了再说,剩了就存着。等夫人来了,有什么要添置的、要安排的,到时候你直接跟夫人报账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冯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老冯,你从将军府到我这儿来,李大哥信你,我也信你。这个家往后少不了你操持,有什么事你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来问我。” 冯安怔了一瞬。 他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多年,做事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令行禁止。凡事先请示大管事,大公子,再请示老将军,从不逾矩半分。 可眼前这位主家,把银子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着办”。 不设限,不盯着,不问细枝末节。 这种信任,干脆利落得让冯安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管事都愣了片刻。 冯安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老爷,有件事,小人想请示。” “说。” “少爷如今在鹿鸣书院读书,每日来回,身边没个跟班书童,到底不便。”冯安斟酌着措辞,“京城不比旁处,官宦人家的公子出入,身边都有书童伺候笔墨、跑腿传话。少爷年纪小,一个人来回……” 第292章 换个老爷 王天放皱了皱眉,想到这二天天还没亮,王云帆就一个人背着书袋出了门。 永安府时候,那边民风淳朴,街坊邻居都认识,孩子满街跑没人担心。可京城不一样,人多眼杂,达官显贵的门道深,一个九岁的孩子独来独往,确实不妥当。 “你说得有理。”王天放点头,“你看着办,寻个年纪差不多、机灵本分的,给云帆做书童。” “是。”冯安应下,又道:“其余下人的话,目前勉强够使。等夫人来了,怕是还得添人手,后院的事、两个孩子的事,都得有人专门照应。这个小人就不擅自做主了,等夫人来了再定。” 王天放“嗯”了一声:“行,就这样。” 冯安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春风迎面吹来,冯安脚步一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李征将军说的那句话,“我现在不是你老爷了,你老爷在里头坐着呢。” 换个老爷,好像也不错。 不,不是好像,是真不错。 冯安理了理衣襟,迈步往后院去了。月银的规矩得定,灶上的菜单得排,院子里还有两处花圃空着,等夫人来了,总不能光秃秃的。 他得提前琢磨着,把这个家撑起来。 前厅里,王天放起身,往后院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着两盏纱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王云帆住的厢房门虚掩着,王天放轻手轻脚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看。 小家伙已经睡熟了。 被子蹬到了腰间,一只胳膊搭在枕头外面,嘴微微张着,睡相跟他妹妹云舒一模一样,都随他们娘。 王天放走进去,把被子给他拉上来,掖了掖边角。 王天放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里,王天放点了灯,从书案上翻出纸笔。 他看着空白的信纸,沉默了半晌。 提笔,字迹照旧歪歪斜斜,金珠每回收到他的信都要笑话他,皱着眉,一笔一画地写: “金珠,见字如面。” “云帆今日县试放榜,案首。九岁,第一。颜老先生让他半年后考府试,一年后考院试,二年后搏乡试。” “天润的孩子取名了,叫陈时安,云帆也好,身子也壮实,你不用挂念。” “府里添了下人,厨娘做饭还行,就是不如你做的好吃,冯安做事妥帖,你来了就知道了。” 最后一行: “等你来。王天放。” 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干透,折好塞进信封。歪歪斜斜的字挤在纸上,横看竖看都不太好看,但他也不打算重写了。 金珠看得懂就行。 放下笔,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另半边床铺上。 王天放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翌日,天还没亮透。 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云帆已经起了。他利索地穿好衣裳,洗漱完毕,背上书袋往前院走。 路过王天放的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王云帆想了想,没敲门打扰,轻手轻脚地绕过去。他爹昨晚喝了不少酒,这会儿多半还没醒。 前厅里,田嫂子已经把早饭备好了,小米粥、葱油饼、一碟酱菜、两个白煮蛋。王云帆坐下来扒了几口粥,把饼卷了酱菜两口吃完,鸡蛋揣进书袋里,路上再吃。 “少爷,再坐坐嘛,这才什么时辰。”田嫂子端着盘子追出来。 王云帆已经跨出了门槛,回头笑道:“田嫂子,夫子说过,卯时到书院温书,迟不得的。”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田嫂子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声:“这孩子……” 比她见过的任何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都勤快。天不亮就往书院跑,也不娇气,也不摆谱。 难怪能考第一呢。 王天放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辰时出头,三息之内穿戴整齐。 路过王云帆的厢房,门敞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走了。 这小子,比他还早。 前厅里,田嫂子又端了一份早饭上来。粥还是热的,饼比王云帆那份大了一圈。王天放坐下来三两口吃完,起身往外走。 冯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爷,马备好了。” 王天放点头,翻身上马。 “我晚间回。”王天放勒了勒缰绳,又道,“云帆的书童,你今天看着办,不急,挑仔细些。要年纪十一二岁上下的,识几个字,腿脚利索,嘴巴严实。最紧要一条品性端正。” 冯安一一记下:“老爷放心,小人心里有数。” 王天放一夹马腹,马蹄声清脆地踏过青石板路面,往城外大营方向去了。 冯安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长宁街尽头,转身回院关了门。 他先去灶房跟田嫂子交代了今日的菜单,少爷爱吃红烧排骨,昨天剩的那块肘子还能热一热当中饭,晚上再添个鱼。 交代完灶上的事,又去后院查了查两个粗使婆子的活计,院子扫了没有,花圃浇了没有,少爷屋里的被褥晒了没有。 事无巨细过了一遍,冯安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揣上银票,出了宅子。 他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给少爷挑个书童。 这事不能去普通牙行随便抓个人来。官宦人家公子身边的书童,说是伺候人的,实则是半个伴读。得跟着少爷出入书院,跟着少爷见人应酬,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王家的脸面。 冯安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多年,门路是有的。京城东贵坊有一家专做官宦人家下人买卖的牙行,里头的孩子都是经过调教的,规矩、识字、应对都有底子。 第二件,采买些日常物什。家里的米面油盐还够使半月,但酱料缺了几样,少爷的笔墨纸张也该添些好的了。 冯安理了理衣袍,迈步往东贵坊方向去了。 长宁街上,晨光渐盛,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的、赶路的、骑马的、坐轿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冯安走在其中,步伐沉稳,心里已经在盘算。 书童的事,今天先去看看人,合适的带回来让老爷过过目。不合适的,明天再跑一趟。 不急,老爷说了,挑仔细些,那就仔仔细细地挑。 第293章天放来信 永安府城,王天放的信是午后到的。 驿卒敲门的时候,王金珠正在屋里教王云舒算数。 “王夫人,加急件。” 王金珠接过信封,看到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珠”字,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拆开信,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 字迹横七竖八,大小不一,有两处明显涂改过,墨团子糊了一片。 “金珠:京城一切安好。圣上赐宅,在长宁街,三进院……” 言简意赅,跟写军报似的。 王云舒凑过来,踮着脚尖想看:“娘,爹写信来了?写了什么?” “你爹说京城宅子收拾好了,让咱们过去。” “真的?!”王云舒一蹦三尺高,“那我能见到惊鸿哥哥,还有云帆哥哥了!” “嗯。”王金珠顺手把账本合上,看了眼女儿刚才写的字,又看了看袖袋里那封信。 一个九岁,一个二十八。 写出来的字,不相上下。 王云舒浑然不觉,拽着王金珠的袖子:“娘,咱们什么时候走?明天行不行?” “急什么。”王金珠弹了下她脑门,“等我跟你爷爷奶奶说了再定。” 陈实和陈玉香都在院子里 王金珠出去的时候,陈实正在院子里劈柴,陈玉香坐着择菜。 “爹,娘。”王金珠进门,开门见山,“天放来信了。” 陈实搁下斧头,陈玉香也放下菜篮子,两人都看过来。 “说什么了?”陈玉香问。 “京城一切安好,圣上赐了宅子。”王金珠顿了顿,“还有件喜事,李冰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陈玉香手里的菜叶子啪地掉地上了。 “生了?!”她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天润怎么没写信回来!” “天放信上说的,估摸着天润的信也在路上。” 陈玉香哪里听得进去,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哎呀,生了生了,大胖小子……我当奶奶了!不对,我是奶奶还是外婆来着,不管了,反正是我孙子!” 陈实在旁边闷声道:“天润的孩子,你是奶奶。” “对对对,我是奶奶!”陈玉香拍了下大腿,转头就往屋里走,“我得收拾东西,我得去京城看孙子!” 王金珠:“……” 她还没说启程的事呢。 陈实看了眼媳妇风风火火冲进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王金珠道:“你娘这性子,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走?” “明天。”王金珠说,“路上走快些,二十多天能到。” 陈实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叶子,拍了拍土,慢悠悠道:“行。那我去把院子里的柴码好。” 屋里头,陈玉香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一边翻一边嚷:“金珠!给孩子带什么好?我之前做的两双虎头鞋,够不够?再做两件小袄成不成?来不来得及?” “娘,孩子刚出生,穿不了虎头鞋。” “那我也得带着!等他长大了就能穿了!” 王金珠失笑,转身出了院子,让她闹去吧。 傍晚,在外面的人陆续回来了。 王大力和王桂兰是最后进门的,老两口手里还拎着刚从善堂带回来的鸡蛋。 一大家子挤在堂屋里,跟上回王天放回来一样热闹。 王金珠站在主位,没绕弯子:“信到了,天放那边都安排好了。我计划明天带着公公婆婆和云舒出发去京城。” 众人倒没太意外,之前就商量过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好了。 王大力点了点头:“该走了,人家爷俩在京城等着呢。” 王桂兰拉着王云舒的手,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摸了摸孙女的脑袋:“到了京城听你娘的话,别淘气。” “奶奶放心!”王云舒拍着小胸脯,“我可乖了!” 王金宝问:“路上几辆车?要不要我安排人护送?” “两辆马车够了。”王金珠道,“让铁柱跟着走,再带两个作坊的小伙子赶车。走官道,不绕路。” 王银宝挠了挠头:“金珠,酒坊那批新酒下个月才能出,你走之前要不要……” “不用。”王金珠摆手,“出酒了照常给柳家商号。” 王银宝松了口气:“成。” 王小宝没多话,只说了句:“金珠,路上小心。到了写封信回来。” 陈天微站在旁边,笑着点头:“大嫂,替我问天润好。还有李冰,恭喜她。” “放心,都带到。” 陈玉香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张罗着:“行了行了,别光站着说话了,先吃饭!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吃顿好的!”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王大力给自己倒了碗酒,举起来:“来,敬天放!敬咱们金珠!到了京城好好过日子!” 众人都端起碗来。 王云舒也有样学样,端着自己的米汤碗,脆生生道:“敬爹!敬哥哥!敬云舒!” 一桌子人都笑了。 饭吃到一半,陈玉香忽然想起什么,筷子一顿:“金珠,天放信里说云帆明天考试?考什么试?” “说是县试。”王金珠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陈玉香哼了一声:“考试就考试,也不知道多写两句。信上就那么几个字。” 王金珠忍着笑,没告诉婆婆那封信是王天放写的,字丑得跟狗刨似的,能写出来就不错了,还嫌字少?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众人陆续散了。 走的时候,王桂兰把王金珠拉到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路上带着,买点吃的喝的。” “娘,我不缺银子。” “拿着!”王桂兰瞪了她一眼,“当娘的给闺女银子,天经地义。” 王金珠只好收了,笑着搂了搂她娘:“等到了京城安顿好了,我就写信回来。” “去吧去吧。”王桂兰摆摆手,转过身去,抬手擦了下眼角。 夜里,王金珠把最后几样装样子的东西塞进箱笼,合上盖子。 王云舒早就洗漱完了,趴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 “娘,京城的宅子大不大?” “三进院,不小。” “那我能有自己的屋子吗?” “能。” “那我能养只猫吗?” “……睡觉。” 王云舒嘟囔了两句,翻了个身,终究还是扛不住困意,呼吸渐渐均匀了。 第294章 金珠来了 天还没亮透,王金珠就醒了。 王云舒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伸出被子外头,小脚丫冻冰凉也不知道缩回去。 王金珠给她把脚塞回去,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穿戴。 院子里已经有了响动。 陈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正在前院拿着条帚把地面上的落叶扫了一遍。陈玉香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娘,我来吧。”王金珠走过去。 “不用你!”陈玉香头也不回,手里翻着锅里的葱油饼,“今天赶路,多吃点垫肚子。你去收拾东西,别在这儿碍事。” 王金珠笑了笑,没跟她争,转身回了屋里。 箱笼昨晚已经收拾妥当了。明面上的,不过是两个木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路上用的吃食。 真正值钱的、占地方的,早就进了空间。 王金珠站在屋里,意念一动,把最后几样东西收了进去。 空间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百坛五粮液,是这几个月陆陆续续酿出来存着的。 除了酒,还有作坊出的新式背包,帆布面的、油布面的都有,是纺织坊这两个月赶出来的新货。 肥皂、胭脂、香粉、香露等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些上好的染布,程德柱新研究出来的花色,颜色鲜亮得很,拿到京城去试试水。 零零总总加起来,若是摆在外头,怕是得装满几十辆大车。如今全窝在她那空间中,连个水花都不冒。 王金珠退出空间,拍了拍手,走去叫王云舒起床。 “云舒,起了。” 被窝里拱了拱,没动静。 “再不起,把你留在家里,娘自己走了。” 被子唰地掀开,王云舒一骨碌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全,嘴里已经喊上了:“我起了我起了!等我!” 王金珠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穿衣裳,袄子穿反了都没察觉,伸手给她正过来,又拿湿帕子擦了脸,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双丫髻。 “走,吃饭。” 吃完后,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铁柱正往车上搬箱笼。他身后跟着两个作坊的年轻后生,一个叫李大牛,一个叫赵满仓,都是老实本分的,赶车把式不在话下。 王金珠出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溜人。 王大力和王桂兰打头,后面跟着王金宝、周喜凤、王银宝、叶小雨、王小宝、陈天微,几个侄子也都来了,王宇轩、王宇安站得笔直,王宇睿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陈天微拽着袖子才没倒回去睡。 陈玉香抱着个包袱从屋里冲出来,往车上一扔:"这个也带上!" 王金珠瞟了一眼:"娘,您这包袱里装的什么?" "虎头鞋!小棉袄!还有我给孩子做的肚兜。" "娘,路上二十多天,您带这么多,到了都压皱了。" "皱了我再熨!"陈玉香理直气壮。 王金珠没再劝。随她吧。 陈实倒是利索,一个包袱,一把旱烟,往车辕上一坐,齐活了。 "爹,您坐里头。"王金珠道。 "闷得慌,我坐外头。" 王金珠知道劝不动,也不费那口舌。 王云舒蹦蹦跳跳地绕着马车转了两圈,拍了拍马屁股,被马甩了一下尾巴,吓得缩回手来。 "云舒!别摸马!"王桂兰在后头喊。 "知道了奶奶!"王云舒嘴上应着,手已经又伸出去了。 王金珠她走到王大力和王桂兰跟前,"爹,娘,我走了。" 王大力闷声闷气地嗯了声:"路上当心。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知道了爹。" 王桂兰终于没忍住,拉着王金珠的手,帕子往眼角一按:"走吧走吧,别误了时辰。到了京城好好过……有什么事往家里写信。" "娘。"王金珠握了握她的手,笑道,"京城又不是上刀山,天放在呢,云帆也在,您就放心吧。" 王桂兰点点头,松了手,又把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朝马车上的陈玉香喊了一嗓子:"亲家母!路上照应着点金珠啊!" 陈玉香掀着车帘探出头来:"放心吧!我还能亏了自个儿媳妇?" 王桂兰这才"嗯"了一声,退到王大力身边。 王金宝走上前一步:"金珠,作坊和铺子的事你放心,我和二弟三弟看着,出不了岔子。" "嗯。"王金珠点头,"有事写信。" 王银宝搓了搓手:"金珠,那批五粮液我再酿一批,到时候给你捎京城去?" "行。" 王小宝没多话,只朝她点了点头。陈天微倒是上前拉了拉王金珠的袖子,小声道:"大嫂,这是给天润和李冰的信,你带过去。我不会写什么,就几句话,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王金珠收好:"放心。" 王宇轩和王宇安齐齐拱手:"姑姑一路平安。" 王宇睿被陈天微推了一把,迷迷糊糊地也跟着拱了拱手:"姑姑平安……"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一圈人都笑了。 王金珠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厢里铺得软和,陈玉香已经靠在角落里,把食盒打开,开始往外掏饼子。 "走之前先垫两口,等会儿路上颠。" "娘,这不刚吃完吗?"王金珠哭笑不得。 铁柱走到马车前,回头朝王金珠道:"夫人,都检查好了,随时能走。" "走吧。" 铁柱翻身上了前车,冲赶车的小伙子一点头。 鞭子一甩,马蹄嘚嘚踏在青石板上,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金珠"身后传来王桂兰的声音。 王金珠掀开后帘回头看。 一大家子还站在门口,天光微亮,映着那一排高高矮矮的身影。王桂兰在最前面挥着帕子,王大力站在她身后,没挥手,就那么看着。 王云舒也扒着车窗往后看,扬起小手使劲摆:"奶奶!爷爷!大伯二伯三伯!我走啦。" 王宇睿终于彻底醒了,追着马车跑了两步:"云舒妹妹!给我带京城的糖回来啊!" "知道了!"王云舒扯着嗓子回。 第295章 遇柳家商队 马车拐过街角,那些身影便看不见了。 王金珠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王云舒趴在她腿上,兴奋劲还没过,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娘,到京城要多少天?" "快的话二十来天,慢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王云舒皱了皱鼻子,"那好无聊啊。" "无聊?"王金珠从袖袋里摸出一本书拍在她腿上,"正好,路上把这本《千字文》背完。" 王云舒:"……" 她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王金珠,试探道:"娘,我能不能选择无聊?" "不能。" 陈玉香在对面吃完了半块饼,抹了抹嘴,开始盘算:"金珠,你说天润那孩子长得像谁?像天润还是像李冰?" "这臭小子,连个长相都不说。"陈玉香嘟囔着,又道,"李冰长得好看,天润也不差,这孩子肯定俊。" 王金珠笑了笑,没接话。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春日的田野一片青绿,路边的野花开了满坡。王云舒从兴奋到东看西看,再到靠着王金珠打了个盹,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 “歇脚了。”铁柱在前头喊了一声,减慢了车速。 驿站不大,但这条官道是从永安府往京城去的必经之路,来往商队不少。此刻驿站前的空地上停了七八辆马车,还有十几辆大货车,浩浩荡荡排了一溜。 王金珠掀帘一看,眼神微微一动。 那车队打头的那辆马车上,挂着一面旗幡“富盈号”三个字。 柳家的车队。 铁柱也看见了,正要说什么,那边已经有人朝这头走过来了。 “哟,铁柱兄弟?” 柳丰年本来是出来伸腿活动的,一抬眼就看见赶车的铁柱往驿站这边来。 铁柱咧嘴一笑:“柳掌柜!巧了啊!” 柳丰年快步走过来,跟铁柱拱了拱手,目光往后头两辆马车上扫了一眼:“你这是……护谁出门呢?就两辆车,排场不大啊。” 铁柱往后一指:“我们夫人去京城。” 柳丰年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立刻从随意变成了郑重。 “王夫人?” 他往后头马车看了一眼,快走两步迎过去,拱手行了个礼:“柳家福盈号永安府管事柳丰年,见过王夫人。” 王金珠点了点头:“柳掌柜,好巧,你们这是往京城送货?” “正是。”柳丰年直起腰,陪着笑道,“后口村作坊这段时间的肥皂和香露,背包等,还有东家吩咐的一批五粮液,赶着送去京城总号。”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立刻道:“夫人,小人这车队也是往京城去,一行二十来人,十多辆车。夫人若不嫌弃,不如咱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王金珠没立刻答应,看了眼那车队的规模,十多辆大车,二十来个伙计和护卫,其中还有十来个腰间别着刀的护卫。 王金珠转头看了眼铁柱。 铁柱微微点了下头。他虽然一个能打五个,但这一路上不光是怕匪,更怕万一车坏了马伤了这种杂事。人多好办事。 “那就有劳柳掌柜了。”王金珠笑着点头,“一路同行,路上的吃食我包了。” 柳丰年连忙摆手:“夫人哪里话!能与夫人同行,是小人的福气。东家若知道小人在路上遇见夫人却不照应着,回去非扒了小人的皮不可。” 他说得夸张,但挨顿骂肯定是免不了的。 柳明远跟王金珠的合作关系,柳家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蜂窝煤、肥皂、五粮液等等,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柳丰年每回盘账,都觉得这位王夫人简直是财神爷转世。 如今人就在眼前,别说结伴同行了,让他一路背着走都行。 王金珠也不跟他客气,笑着道:“那就说定了,歇一歇,喝口水,继续赶路。” “好嘞!”柳丰年一拍手,转头招呼自己的人,“都利索点!把驿站里最好的厢房腾出来给王夫人歇脚。” “不用那么麻烦。”王金珠摆手,“喝碗茶就走,趁天没黑,再赶一程。” 柳丰年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夫人爽快!那小人让人备壶热茶,歇半刻钟就走。” 王金珠点头,领着陈实、陈玉香和王云舒往驿站里走。 陈玉香凑过来小声问:“这柳掌柜什么来头?靠得住不?” “柳明远的人。”王金珠低声道。 陈玉香一听柳明远三个字,立刻放心了。 “娘,就是惊鸿哥哥家吧?”王云舒问道。 “嗯。” “那到了京城,我能去惊鸿哥哥家玩吗?” “先把你爹见了再说。” 王云舒“嗯”了一声。 半刻钟后,车队重新上路。 —— 京城东贵坊,福来牙行。 冯安刚踏进门槛,柜后的掌柜便抬起头来,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冯管事!”掌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殷勤地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将军府又要添人?” 冯安笑了笑,摆了摆手:“不是将军府的事。” 掌柜一愣:“不是将军府?” “我如今换了主家。”冯安语气自然,“在长宁街王府当差,替我们老爷物色一个书童。” 掌柜嘴巴张了张,脑子转了几圈,满脸的不可思议藏都藏不住,冯安在将军府当差二十多年,那是京城内城里头有名有姓的人物。多少人家想从将军府挖他都挖不动,怎么忽然就……换老爷了? 冯安也不多解释,只道:“有没有合适的?十一二岁上下,识字,品性好的。” 掌柜回过神,连连点头:“有有有,您稍坐,我让人领出来给您看看。” 领了三个出来。冯安一一看过,摇了摇头。 第一个倒是机灵,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人说话的本事一等一的好。但太机灵了,这种孩子放在商户人家是把好手,放在读书人身边,容易带歪心思。 第二个老实有余,笨拙也有余。冯安问了三句话,他磕巴了两句半。 第三个倒是模样周正,可冯安问他识不识字,他支吾了半天才说出“识得几个”,再一追问,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掌柜的,这几个不成。”冯安起身,“我再去别处看看。” 掌柜面上有些挂不住,追到门口道:“冯管事,您要什么样的,我回头再留意着!” 冯安笑道:“不急,你留心便是。” 第296章书童顾长安 出了福来牙行,冯安又拐进斜对面的瑞祥牙行。 这家牙行的管事姓胡,跟冯安打过好几年交道了。冯安一进门,老胡远远看见就笑了:“冯管事!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冯安不等他继续寒暄,直接道:“找个书童,十一二岁,识字,腿脚利索,嘴巴严实,品性端正。你这里有没有?” 老胡琢磨了一下:“有倒是有一个,十一岁,父母是读书人家出身,家里遭了变故才进了牙行。识字,规矩也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性子有些闷。”老胡搓了搓手,“不太爱说话,有些买主嫌他木讷,挑走了两回都退回来了。” 冯安眉头一动:“领来我看看。” 不多时,老胡领了个少年过来。 十一岁上下的个头,长得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子,干干净净的。进了门先给冯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便垂手站着,不言不语。 冯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孩子站得直,眼神也正,不是那种到处乱瞟的心浮气躁模样,也不是被打怕了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你问他话。 “叫什么名字?”冯安问。 “回先生,小的姓顾,名长安。”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识字?” “识得。” “读过什么书?” 少年想了想,答道:“《三字经》《千字文》读完了,《论语》读了一半,后来……就没读了。” 冯安心里点了点头。读书人家的孩子,底子是有的。 “我写个字,你认不认得。”冯安从袖中摸出一支随身带的小毛笔,蘸了桌上茶碗里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个“谨”字。 顾长安看了一眼:“谨。谨慎的谨。” 冯安又写了个“慎”字。 “慎。” 冯安点了点头,收起笔。 “你以前在哪户人家做过?” 顾长安垂下眼:“第一户在城南一家布商处,做了三个月,主家搬去了南州,没带我走。第二户在景和街一家……”他顿了顿,“待了一个月,不合适,退回来了。” 冯安看了老胡一眼。 老胡凑过来压低声音:“第二户是户部一个主事家,那家公子是个纨绔,天天让书童替他抄罚文。这孩子不肯抄,被退了。” 冯安心下了然。不肯替主家弄虚作假,宁可被退回来,这品性,反倒合了他的意。 “会骑马吗?”冯安又问。 “不会。”顾长安老老实实摇头,“但学得快。” 冯安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了句:“你知道书童是做什么的吗?” 顾长安想了想,答道:“替少爷备好笔墨纸砚,料理书袋行装,出入随侍左右,少爷要什么提前想到,少爷不方便的替他跑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爷的事,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 冯安笑了。 这孩子的“闷”,不是木讷,是心里有数但不多嘴。放在别的主家或许不讨喜,但放在王云帆身边正合适。 “行。”冯安站起来,对老胡道,“这个我带走了。多少银子?” 老胡比了个数。 冯安没还价,利落地掏了银票付了契书,把身契揣进怀里。 “跟我走。”冯安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不卑不亢地应了声“是”,跟在冯安身后出了牙行的门。 一路上,冯安又顺道去了几处铺子。买了些日常用品;又去纸铺里给少爷挑了几刀好宣纸,两锭松烟墨,又添了几支湖笔。 顾长安二话不说,把冯安买的东西接过来,抱得稳稳当当,走了一路也没喊过一声累。 冯安暗暗又记了一笔:有眼色,能吃苦。 回到长宁街王府时,已经是申时过半。 冯安推开院门,里头静悄悄的,老爷和少爷都还没回来。 “先进去。”冯安领着顾长安穿过前院,叫来刘婆婆,“去找身干净衣裳,差不多大小的,先让他换上。” 刘婆婆应了声,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笑道:“这是给少爷选的书童?长得怪精神的。” 顾长安低头行了个礼:“婆婆好。” 刘婆婆笑眯眯地拉了他去换衣裳。 冯安站在前院廊下,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估摸着老爷和少爷快回了。 他转身去了灶房。 “田嫂子,今晚加个菜。”冯安探头进去,“炖个鸡汤,少爷读了一天书,喝碗热汤暖暖。” 田嫂子正在切菜,闻言抬头笑道:“得嘞,鸡早上就收拾好了,我这就下锅。” 冯安又去门房知会了周大壮一声:“一会儿老爷和少爷回来,你把马牵去后头拴好,草料添足了。” 周大壮抱拳应了。 一切安排妥当,冯安回到前厅坐下,泡了壶茶,等着。 约莫半盏茶工夫,顾长安换好衣裳出来了。刘婆婆还给他束了个发髻,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坐那等着。”冯安指了指廊下的条凳。 顾长安应了声“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不东张西望,不坐立不安。 冯安端着茶碗,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暗自点了点头,沉得住气。 天色渐暗,暮鼓远远地传了过来。 院门外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紧跟着是一大一小两道脚步声。院门推开,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冯安迎上去接了王天放手里的马鞭:“老爷,少爷,回来了。” 王天放点了点头,目光往廊下一扫。 顾长安已经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冯安跟上来,低声道:“老爷,这是今天挑的书童,姓顾,叫长安,十一岁。读书人家出身,识字,规矩也懂。老爷看看合不合适?” 王天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小的顾长安,见过老爷,见过少爷。” 王天放打量了他片刻,个头比云帆高出半个头,身形清瘦但不单薄,站得直,眼神正。 “识字?” “识得。” “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读完,《论语》读了一半。” 王天放嘴角微微一动,一个书童,论语读了一半,比他强。 他看向王云帆。 王云帆歪着头打量了顾长安片刻,忽然笑了:“你多大了?” “回少爷,十一。” “比我大两岁。”王云帆点了点头,“你以后每天跟我去书院,我要卯时到,你能起得来吗?” 顾长安不卑不亢地答:“少爷什么时辰走,小的什么时辰候着。” 王云帆眼睛弯了弯,转头看向王天放:“爹,我觉得挺好。” 王天放点了点头,目光从顾长安身上收回来,对冯安道:“行,就他吧,老冯,你安排好。” 冯安应了声“好的,老爷”。 顾长安跪下磕了个头:“小的谢过老爷。” “起来。”王天放语气平淡,“这里不兴跪来跪去的。” 顾长安愣了一瞬,起身站好。 第297章 时安满月宴 王云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安,以后我们一道走。”王云帆认认真真地说,“书院里规矩多,我慢慢教你。” 顾长安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小少爷,嘴角微微动了动。 “是,少爷。” 冯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田嫂子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老爷,少爷,开饭了!” 王云帆眼睛一亮,拉着王天放的袖子就往膳堂走:“爹,快快快,我闻见香味了!” 冯安冲顾长安摆了摆手:“去灶房,田嫂子给你留了饭,先吃。明天卯时之前候在少爷门口。” “是。”顾长安再行了一礼,转身往灶房去了。 冯安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偏房的铺盖了。 膳堂里,鸡汤的香味随着热气四溢。 王云帆确实是饿了,捧着小碗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王天放吃得快,两碗饭下肚,便放下筷子,看着儿子慢条斯理地啃着鸡骨头。 ———— 陈时安出生二十天的时候,陈天润跟李冰商量满月酒的事。 "爹娘大嫂都不在京城,我寻思着就咱们自家人,摆两桌意思意思就成了。"陈天润坐在床边,帮李冰掖了掖被角,"你身子还没养好,也别太折腾。" 李冰靠在引枕上,抱着陈时安喂奶,闻言笑了笑:"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事……你问过我爹没有?" 陈天润一顿,还真没问。 第二天李征来看外孙,陈天润试探着把想法一说,李征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简单?简单个什么!”李征气的胡子都吹起来了,“天润,你给我算算,这些年逢年过节,旁人家但凡有个红白喜事,我李家的礼几时短过?如今我外孙满月,我家难得办一次喜事,还简简单单的?那这些年送出去的礼,难道喂了狗了?” 李征接着说道:“天润,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可知这些年我李家往外送了多少份礼?兵部苏家的孙子满月,我送了;工部陆家的孙女周岁,我送了;魏家嫁女、贺家娶媳、温家老太太做寿等等,哪一次我落下了?” 他竖起手指头一样样数,越数面色越黑。 “好不容易我家得了个外孙,这么多年头一桩喜事,你跟我说简简单单?”李征一拍桌子,“不行!必须大办!” 陈天润张了张嘴:“岳父,可这是陈家的。” “陈家怎么了?你娶的是我李家的闺女,生的是我李征的外孙!”李征理直气壮,“你爹娘不在,我这个做外祖父的还在!这事你别管了,请帖我来写,酒席我来安排。你只管到时候站门口迎客就行。” 陈天润看向榻上的李冰,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冰抱着孩子,低头亲了亲陈时安的额头,头也没抬:“听我爹的吧。” 陈天润:“……” 接下来一段时间,李征以一种行军打仗的效率操办起了满月宴。 请帖一沓一沓地从陈府发出去。兵部尚书苏敬之,工部尚书陆松年,户部尚书贺长源,礼部尚书温若川……但凡跟李征有过交情的,但凡跟陈天润有过来往的,一个不落。 陈天润看着那份越来越长的宾客名单,额角直跳。 “岳父,刑部尚书陆廷尉也请了?” “怎么?不该请?”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 “我有啊。”李征提笔蘸墨,头也不抬,“上回他家老二成婚,我送了一对白玉如意。这回不请他来,像什么话?” 陈天润默默退出去了。 李冰在内院听说这事,半靠在榻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捂着肚子喊疼。魏书瑶——李敬安的媳妇,坐在一旁给她递帕子,也跟着笑。 魏书瑶是吏部尚书孙女,自幼见惯了官场人情,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爹就是这个性子,其实爹说得在理,天润初来京城,根基浅,趁着这回满月宴多走动走动,日后天润在朝堂上也好办事。” 李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嫂子说得有道理……可我实在没想到,我爹比我还上心。” 魏书瑶笑道:“那是爹的头一个外孙,能不上心?” 满月这日,天朗气清。 陈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门楣上贴着金字“喜”帖,门前铺了红毡。 一大早,李征就到了。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团花锦袍,胡子修得齐齐整整,精神头比打胜仗那天还足。 “桌席摆好了没有?” “摆好了,前院二十桌,花厅八桌。”陈天润道。 “酒呢?” “备了五十坛黄酒,五坛五粮液。” “五粮液只留两坛,其余的收起来。”李征打断他,“那酒金贵,给那些酒囊饭袋灌了浪费。等正经人来了再开。” 陈天润应了一声,转头吩咐下人重新调配。 辰时刚过,第一批宾客便到了。 李敬安一身暗红色武将常服,腰系金带,精神抖擞地站在大门口。他是天生的社牛性子,来一个迎一个,嘴皮子比门口的鞭炮还响。 “哟!苏尚书!您老来了!快请快请!里边坐!今儿菜色好,有您爱吃的红烧肘子。” 苏敬之被他一通热情招呼得都懵了,笑着摆手:“敬安啊,这是你妹夫家办事,你比正主还积极。” “那可不!我外甥的满月宴,我这当大舅的不积极谁积极?”李敬安拍着胸脯。 苏敬之哈哈大笑,被引着往里走了。 第298章 社牛李敬安 紧接着,工部尚书陆松年携夫人到了。 “天润啊,好事!好事!老夫还备了一份薄礼。”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厮递上一个锦盒。 陈天润双手接过,恭敬道:“多谢陆大人,您亲自来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陆松年捋着胡子笑:“天润你忙,老夫今日就来沾沾你的喜气。” 门口宾客络绎不绝,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巷口,管事和小厮引着各府的人往里走。 李敬安跟个永动机似的,嘴就没停过。 “贺尚书!您老身子骨可硬朗!” “温大人!上回诗会的好诗,在下至今记忆犹新。” “陆大人!哎哟您带夫人来了,里边请里边请,内院有席面。” 陈天润跟在后面,温文尔雅地拱手致谢,与李敬安一动一静,配合得竟然天衣无缝。 王天放站在前院廊下,看着眼前这幅热闹景象,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认识的人不多,准确地说,除了李征、李敬安、陈天润和柳明远,其余满院子的朱紫锦袍,他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他往角落里站了站,想找点活儿干。 李征路过时瞅见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放,你坐着就行。这些文官打交道,你不用掺和。要是实在坐不住。”他指了指花厅方向,“去帮忙续续茶,看着下人别出岔子就成。” “好。”王天放应了一声,转身往花厅方向去了。 他确实更适合干这个。续茶、巡视、盯着场面,跟巡营差不多,只是把刀换成了茶壶。 花厅里几位年长的官员正坐着品茶聊天,见王天放进来添茶,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开口:“这位是?” 旁边有人低声道:“破虏军的那位王副将,忠武将军。” 老者恍然,看王天放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原来是王将军。年轻有为啊。” 王天放拱了拱手,没多话,添完茶退到一旁。 —— 巳时三刻,柳家的马车到了。 柳清风一袭官服,气度沉稳,进门便与陈天润见礼,他如今是工部侍郎,是陈天润上官。 见了陈天润格外亲热,拉着他的手连声道贺。 “天润,恭喜。”柳清风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陈天润笑道:“柳大人能来,蓬荜生辉。” 柳清风身后,柳明远带着柳惊鸿跟上来。 柳明远手里拎着个描金的礼盒,笑着递给陈天润。 “天润兄,薄礼一份,给小公子添个彩头。” 陈天润接过道谢,柳明远便自己找了位置坐下,跟相熟的人寒暄起来。 柳惊鸿跟着父亲进来后,眼睛就开始四处转。 “云帆呢?”他扯了扯柳明远的袖子。 柳明远朝后院一努嘴:“自己找去。” 柳惊鸿脚底抹油似的就溜了。 —— 后院东跨院里,王云帆和李景越正蹲在墙根下斗蛐蛐。 准确地说,是李景越在斗蛐蛐,王云帆在旁边给他出主意。 “你那只不行,腿短。”王云帆很认真地评判。 “你懂什么?这叫矮壮结实!”李景越不服气。 “结实个屁,人家那只已经把它按地上了。” 李景越低头一看,果然——他那只“矮壮结实”的蛐蛐正被对手骑在身上,六条腿乱蹬。 “……” “让让让让!”柳惊鸿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人比声音先到,一个箭步窜进来,蹲到两人中间,探头就看,“谁赢了?” “你来得正好。”李景越把蛐蛐罐往他面前一推,“惊鸿,你来接手,我不玩了。” “你自己输了就让我接手?”柳惊鸿不干,但还是把脑袋凑了过去。 三个少年凑在一堆,叽叽喳喳的,跟三只麻雀似的。 王云帆忽然抬头问:“景越哥,敬安舅舅今天怎么那么能说?我在前院路过,他跟每个人都能聊半盏茶。” 李景越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我爹这人,你给他扔到菜市场,他都能跟卖菜大娘聊出个忘年交来。” 柳惊鸿噗嗤笑出声。 正午时分,酒席正式开了。 座无虚席。李征坐在主桌正位,左手边是兵部尚书苏敬之,右手边是工部尚书陆松年。陈天润坐在下首相陪。 李征端起酒杯,朗声道:“承蒙诸位赏脸,今日来给老夫的外孙贺满月。李某感激不尽——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相贺。 苏敬之笑道:“朔北郡公如今是战功赫赫,又添了外孙,双喜临门啊。” 李征哈哈大笑:“老苏,你就别酸了。你家那几个孙子,哪个不比我这外孙大?” 苏敬之摇头笑道:“我那几个孙子,天天在家里上房揭瓦,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李敬安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敬酒,走到哪儿都是一片笑声。他那张嘴,夸人不重样,哄人不带假,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逗得乐呵呵的。 “张大人,您这气色一看就是保养有方,回头教教在下。” “赵大人,令公子上月殿试高中,在下可是佩服得紧啊。” “刘大人,今儿的酒可是上好的,您多喝两杯。” 陈天润跟在后面,在必要时补上一句得体的话,把场面维持得滴水不漏。 王天放在花厅那边帮忙看着,见茶凉了就招呼下人换,见菜空了就让人补上。他干这些事反倒游刃有余,比跟那些文官寒暄自在得多。 花厅里一位武官认出了他,端着酒碗走过来。 “可是忠武将军,王副将?” 王天放站起身,抱拳道:“在下王天放。” “久仰久仰!”那武官搓了搓手,“我是神机营赵恒,兄弟,能不能讨教两句,那一仗你怎么打的?拓达野那厮可不是省油的灯。” 王天放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坐下说。” 赵恒一屁股坐下来,两人便低声聊起了战事。 这倒是王天放的主场。 第299章 满月宴二 内院里,魏书瑶陪着李冰坐在暖阁中,各家夫人轮番来看望产妇和孩子。 陈时安被乳娘抱着,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圆滚滚的小脸白里透红,一双眼睛黑溜溜的,谁凑过来看他,他就盯着谁瞧,偶尔吐个泡泡,逗得夫人们直乐。 “这孩子可真俊!像爹还是像娘?”一位夫人问。 魏书瑶笑道:“我瞧着像他外祖父。” 李冰在榻上笑出声:“嫂子,我爹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胡子都要翘上天了。” “本来就是嘛,你看这眉毛,浓浓的,一看就是咱们李家的种。”魏书瑶凑近逗了逗孩子的下巴。 陈时安不领情,小脸一皱,哼唧了两声。 众人又是一阵笑。 —— 酒过三巡,场面彻底热闹起来。 文官那几桌还算斯文,顶多互相敬酒说几句恭维话,偶尔吟两句应景的诗,便引得一阵叫好。 武官这几桌就不一样了。 划拳声震天响。 “五魁首啊——六六六。” 赵恒嗓门最大,一只手拍得桌子直晃,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指头,对面的输了一拳,仰头便灌了一碗。 “痛快!再来!” 王天放被拉着喝了好几碗,脸上渐渐染了层薄红。他平日里话少,喝了酒倒是放松了些,嘴角挂着点笑意,不再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 “王兄弟!来一个!”赵恒把酒碗往他面前一推。 王天放没推辞,端起来碰了一下:“干。” 一碗下去,利索得很。 赵恒叫了声好,又拍着他肩膀道:“就说嘛,武将不喝酒,那跟和尚有什么区别?” 旁边几个武官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起哄。 “王偏将平日里太正经了,今儿总算像个人样了。” “谁说的?人家正经是正经,打起仗来可不正经,那叫一个狠。” “对对对,打仗狠,喝酒也得狠!来来来,再干一碗!” 王天放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压不下去:“你们这帮人,比战场上还凶。” “那可不!”赵恒大笑,“战场上拼命,酒桌上也拼命!” 一桌子人笑成一团。 这头正闹着,柳明远端着酒杯从文官那边踱了过来。 “柳公子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赵恒抬眼,乐道,“文官那边不好玩?” 柳明远笑了笑,自来熟地在王天放旁边坐下:“那边再待下去,我得被逼着作诗了。” 赵恒哈哈大笑:“那你算找对地方了,咱们这儿只管喝酒,不管吟诗。” 柳明远应付了两句,偏头朝王天放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天放兄,跟你说个事。” 王天放转头看他。 柳明远放下酒杯,道:“我家商队昨日带了信回来,说在路上遇着王娘子了。” 王天放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金珠?” “嗯。”柳明远点头,“柳丰年说在驿站碰上的,王娘子带着令堂和令媛,也往京城来。他便邀着一起走,嫂夫人应了。来信的时候说已经过了青州,算算脚程,估摸着这几日就到了。” 王天放搁下酒碗,眉间那点酒意散了大半,整个人坐直了些。 “那她还有带人没?”他问。 “带了。”柳明远道,“铁柱跟着护送的,还有两个作坊的后生赶车。柳丰年那边也有十来个护卫,加上商队二十多人,一路浩浩荡荡的,你放心。” 王天放点了点头,又问:“那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柳明远笑着站起来,“行,我就来给你报个信。你安心等着便是,有我家商队跟着,出不了事。” 王天放“嗯”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柳明远拎起酒杯走了,回文官那头继续应酬去了。 赵恒在对面探头:“王兄弟,什么好事?笑成这样。” 王天放放下碗,淡淡道:“我媳妇快到京城了。” 赵恒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好事啊!嫂夫人来了,咱们可得再摆一桌接风!” 旁边几个武官跟着起哄:“对对对!接风宴!王偏将请客!” 王天放笑着说到“好好好,到时候都来。” 到了下午申时,客人们陆续告辞。 管事引着各家的马车依次离开,门口的鞭炮碎纸铺了一地。 李征站在正厅里,手里捏着一沓礼单,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满意。 “嗯,苏家送的不错。陆家也厚道。这个贺家……抠了点,不过人来了就行。”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礼单,冲陈天润一扬下巴,“看见没?大办的好处,今日收的礼金,够时安花到成亲了。” 陈天润站在一旁,哭笑不得:“岳父英明。” "这还差不多。"李征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摸了摸下巴,"不过该还礼的以后得还。记住了,以后京城但凡有喜事,该到的人情不能落。" "是是是,小婿记下了。" 李敬安从外头进来,解了腰带松了松,一屁股坐下:“累死了,嘴皮子都快磨没了。” “磨没了才好。”李征瞪了他一眼,“省得你成天废话多。” 李敬安撇撇嘴,又转头看见王天放从花厅方向过来,立刻招手:“天放!过来坐!人都走了,终于能歇歇了。” 王天放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李征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天放,今日也辛苦你了。花厅那边没出岔子吧?” “应该的伯父,没出岔子。” “好。”李征点了点头,“往后这种场面会多,你慢慢就习惯了。不过你不用跟那些文官打太多交道,在你的军中站稳脚跟,比什么都强。” “好的,伯父”。 陈天润端着茶碗走过来,坐到王天放身边,低声道:“大哥,今日多亏了你帮忙盯着。” “分内事。”王天放喝了口茶。 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少年的笑闹声——是王云帆、李景越和柳惊鸿三个,不知道又在闹什么。 李敬安听了,嘿嘿一乐:“这三个小子凑一块就没安生过。” 陈天润笑了笑,端着茶碗望向后院方向,目光温和。 今日的满月宴,来了大半个朝堂的人。 岳父说得对——在京城,人情往来,从来不是小事。 他抿了口茶,心里默默记下了今日每一份礼、每一张面孔。 第300章 终到京城 陈时安满月宴三日后,京城外,一串车队缓缓往京城而来。 二十五天,从永安府出发,走官道,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算慢。 主要是柳家商队十几辆大货车拖着,速度怎么也提不到最快。但一路平顺,既没遇上劫道的,也没碰上车轴断裂这种糟心事,已经算老天给面子了。 一路晓行夜宿,柳丰年这一路把王金珠一行照顾得妥妥帖帖,吃住行样样安排得周全。 王金珠也没亏待他们,一路上变着花样做吃食,把柳家车队上上下下喂得满嘴流油,恨不得这路再长些。 但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这日清晨,马车刚上了最后一段官道,前方便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廓。 城墙高耸,箭楼林立,远远望去像横亘在天地间的一道铁壁。 “夫人,前头就是京城了!”铁柱在外头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难掩兴奋。 王云舒“噌”地从王金珠腿上弹起来,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娘!京城!” 陈玉香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可算到了,这一路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一年多没来了,也不知道天润那宅子变没变样,还有我那小孙子,信上说白白胖胖的,也不知道像谁多些!”” 陈实在旁边慢悠悠接了句:“到了就看见了,急什么。” “我怎么不急!”陈玉香瞪了他一眼,“你儿子、大孙子、小孙子都在京城,你倒坐得住。” 陈实没再说话,但悄悄把腰板挺直了些,伸手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 王金珠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嘴上不急,手上倒是诚实。 一年多前她来过,那时候是陈天润成亲,她带着公婆和云舒在京城呆了好几个月,彼时住在陈天润府上。 不过这回不一样了。 这回,是她自己的家。 王天放信里说的,长宁街,三进院,圣上所赐。 “娘,上回咱们走的也是这个城门吧?”王云舒趴在车窗边,指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道。 “嗯,南门。”王金珠点头。 “我记得!”王云舒兴奋道,“进去之后要走好长好长一条街,然后拐弯,再拐弯,就到小叔家了!” 陈玉香乐了:“记性倒好,路都记得。” “那当然!”王云舒昂起下巴,“我可聪明了。” 王金珠弹了下她脑门:“聪明的人不用自己说。” 王云舒捂着额头,嘟了嘟嘴,没敢顶嘴。 城门口排了几十来辆车等着进城。 柳丰年从前头快步走过来,隔着车窗拱了拱手:“夫人,进城后小人这车队要往西武坊去,往城西总号交货。您这是直接往……” “长宁街。”王金珠道。 柳丰年点头:“那咱们进了城门就得分道了。夫人路上一路照顾,小人感激不尽。回头到了,小人禀报东家,东家定会登门拜访。” 王金珠笑着摆手:“一路同行,互相照应罢了,替我问柳公子问好。” “一定一定!”柳丰年拱了拱手,又朝车里的陈玉香和陈实行了一礼,这才退回自己的车队。 进了城门,两支队伍在第一个路口便分了道。柳丰年的车队往西去了,王金珠的两辆马车则沿着主街,往内城方向行去。 长顺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王云舒两只眼睛不够使,左看右看,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外去。 “娘,那个卖糖葫芦的!” “看见了。” “娘,那个耍猴的!” “看见了。” “娘!那边有个卖风筝的!好大的蝴蝶风筝。” “坐好。”王金珠把她按回座位上。 陈玉香也跟着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比上回来热闹了不少。这条街好像多了几家铺子……” 过了外城,进了内城。 街道明显宽敞了许多,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是高墙深院,朱门铜环,比外城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金珠掀帘辨认了一下方位,朝外头喊了句:“铁柱,下个路口左转,进长宁街。” “好嘞!” 马车拐入长宁街。这条街王金珠不陌生,陈天润的宅子就在这条街上。当初她带着云舒走过很多次。 往前走了一段,王金珠注意到街东头一处宅院,三进的规制,朱红色的大门崭新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王府”两个字,字迹端方,是正经的官刻。 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串钥匙,正翘首往街口张望。 看见马车过来,那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快步迎了上来。 “夫人!”冯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旁,拱手行礼,“可算把您盼来了!” 王金珠掀帘下车,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人。 “你是冯安?” “正是!”冯安笑着点头,“将军府调过来的,李公子吩咐小人来王府当差。夫人,老爷今日一早就交代了,让小人在门口候着。” 王金珠微微挑眉:“天放知道我今天到?” 冯安嘿嘿一笑:“昨日柳公子传了信过来,说商队今日进城。老爷一早便知道了,本想亲自来城门口接,可营里有事走不开,便让小人在这儿守着。” 原来如此。 王金珠笑了笑,回头朝马车上喊了一声:“爹、娘,到了。” 陈实先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下头。 陈玉香紧跟着下来,一眼看见那两尊石狮子和气派的大门,嘴巴张得老大。 “乖乖……这就是圣上赐的宅子?” “嗯。”王金珠道。 陈玉香绕着门口转了一圈,摸了摸石狮子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匾额,最后转身拽住王金珠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金珠,这……这得值多少银子?” “圣上赐的,不花银子。” “那也值钱呐!”陈玉香咋舌。 王云舒早就跳下了车,围着大门跑了一圈,兴冲冲地跑回来:“娘!好大的门!比小叔家的大!” 冯安在旁边笑道:“小姐说的是,比陈大人府上大些。三进院子,每进都带花园,后头还有个大花园。夫人,里面都收拾好了,您先进去歇歇脚?” 第301章王副将好久不见 王金珠点头。 冯安推开朱红大门,侧身让到一旁。 门内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是前院。 前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院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响。 穿过垂花门,便是二进院。 二进院比前院宽敞许多。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铺着青砖甬道,两侧种了几丛芍药,此时正值花期,红的粉的开了一片。 陈玉香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王金珠的袖子不撒手:“金珠,这真是咱家?” “真是。” “我的老天爷……”陈玉香喃喃道,“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住这样的宅子。” 陈实走在后头,不说话,但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要把每一块砖的纹路都记在心里。 冯安在前头引路,一面走一面介绍:“前院是门房和外客厅,二进院是主院,老爷和夫人住正房。东厢给老太爷和老夫人备着。西厢暂时空着。三进院是后宅,小姐的闺房在那边。后花园大着呢,有假山有池塘,还有……” “有鱼吗?!”王云舒蹦了过来。 冯安笑了:“有。池子里养了几尾锦鲤。” “太好了!” 王金珠跟着冯安把三进院走了一遍。 处处都收拾得妥帖。家具是新打的,被褥是新缝的,灶房里米面油盐一应俱全。连花园里的花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来,冯安是下了功夫的。 “冯管事,辛苦了。”王金珠走完一圈,由衷道了一句。 冯安连忙摆手:“应该的,这都是小人份内事。”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灶房方向快步走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见王金珠便行了个礼:“夫人好!我是田翠花,在府上管灶房的。老爷一早吩咐了,让我备好午饭等夫人。” 王金珠点头:“有劳了。” 田翠花笑道:“夫人客气。饭菜都备好了,就等您发话,随时能上桌。” 陈玉香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老脸一红,摆摆手:“赶了一早上的路,确实饿了。” 王金珠失笑:“那就先吃饭。” 她转头吩咐冯安:“让铁柱他们把车上的箱笼卸下来,不急着归置,先放前院就行。” “是。”冯安领命而去。 午饭摆在了二进院正房的堂屋里。 四菜一汤,简单但分量足。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蛋羹,还有一大锅鸡汤面。 王云舒吃得满嘴流油,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道:“田婶做饭好吃!” 田翠花站在门边,笑得合不拢嘴:“小姐喜欢就好,往后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 陈玉香连吃了两碗面,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舒坦,坐了二十多天车,可算吃上口热乎的了。” 陈实默默添了第三碗。 王金珠吃了一碗面,放下筷子,问冯安:“天放说营里有事,什么时候回来?” 冯安想了想:“老爷说了,晌午过后便回。”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 王天放穿着军服,腰间的佩刀都没来得及解下,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几人,最后落在王金珠身上。 王天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咧了咧嘴,笑了。 “辛苦了。”他说。 第302章傻狗王天放 饭毕,陈玉香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坐不住了。 “金珠,我想去天润那里看看李冰和孩子。”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王金珠按住了。 王天放开口:“娘,不急。天润这会儿还在工部当差,要傍晚才回。您跟爹先歇歇,赶了二十多天路,骨头都颠散了,晚间我带你们过去,又不是很远。” 陈玉香不太乐意:“我精神着呢。” “赶路累的你自己不知道,躺下就知道了。”陈实难得说了句长话,站起来,“走吧,先歇着。” 陈玉香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拗过,嘟囔着跟陈实往东厢去了。 冯安在前头引路,两个丫鬟杏儿桃儿跟着伺候。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云舒扒着碗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咣”一声放下碗,精神抖擞地蹦到王云帆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不是说你晚间才回来吗?爹之前还说你在书院呢。” 王云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想你了呗。听爹说你们今天到,我在书院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干脆跟夫子告了假就跑回来了。” “夫子没骂你?” “没有。”王云帆得意地昂了昂下巴,“夫子说,至亲远来不迎,非君子所为。还夸我呢。” 王云舒咧嘴笑得眉眼弯弯,使劲摇着他的胳膊:“哥,你真厉害!” “行了行了,别摇了,胳膊都要给你摇断了。”王云帆笑着把她的手掰开。 王云舒不摇了,但突然想起什么,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哥!走走走!冯叔说后花园有池塘,池塘里养了鱼!我要去看看!” “行行行,走吧。”王云帆由着她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王天放,“爹,你要不要一起来?” 王天放“哎”了一声,手已经撑在椅子扶手上,半个身子都抬起来了。 “你去什么去。”王金珠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王天放的动作顿住了。 王金珠端着茶碗,看都没看他,语气平淡:“兄妹俩这么久没见了,让他们自个儿玩会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天放的半起的身子又慢吞吞地落回了椅子上,规规矩矩坐好。 “……哦。” 王云帆憋着笑,拽着王云舒的手往外走。 “走走走,看鱼去。” “哥,爹怎么那么听娘的话?” “嘘,小声点,快走。” 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和笑声很快远了,拐过垂花门,往后院花园去了。 堂屋里只剩了两个人。 田翠花有眼色,带着杏儿桃儿把碗筷收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安静下来了。 王金珠喝了口茶,余光瞥见王天放坐在旁边,身子微微侧着,正看她。 不说话,就看着,嘴角咧着一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金珠被他看得无奈,转过头:“笑什么?跟傻狗似的,你不知道说话啊。” 王天放挠了挠后脑勺。他其实想了一路,从营里往回赶的时候就在想,见了面说什么好。想了一圈,什么都没想出来。 到了面前,满肚子话又全堵住了,只剩一句。 “想你。” “就是想你。在营里的时候想,回来路上也想。现在你坐这儿,我就想看着你。” 王金珠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王天放见她不说话,又往她那边靠了靠,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闷响。 “你来了,我高兴。” 王金珠放下茶碗,斜了他一眼:“王天放,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把话都攒着了?今天一股脑往外倒。” 第303章 铁柱的选择 前院铁柱、李大牛、赵满仓三人蹲在石桌旁喝茶。 确切说,是铁柱坐着,李大牛和赵满仓蹲着。 三人面前摆着茶壶、茶碗,旁边还搁着三副空了的碗筷。 田翠花的手艺确实不错,三人吃了个肚圆。 冯安从二进院方向过来,看见他们三个还杵在这儿,笑着摆手:“三位兄弟还不去歇歇?前院东厢给你们腾了房间,被褥都铺好了。” 铁柱摇头:“不困,坐坐就行。” 李大牛附和:“不累,俺们皮实。” 赵满仓闷头喝茶,不说话。 冯安也没强劝,转身忙别的去了。没过一会儿,正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王天放走了过来,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袍子,看着比方才那身军服松快不少。 铁柱三人看见他,齐刷刷站起来。 “老大。”铁柱先喊了一声。 李大牛和赵满仓也跟着叫人。 王天放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个儿也在石凳上坐了。 “东西都卸完了?” “卸完了。”铁柱点头,“大件搬进了库房,夫人交代的那几口箱子单独放在前院西厢,等她过目。” “辛苦了。”王天放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搁下碗。 “有件事跟你们说。”铁柱三人坐直了身子。 王天放看着铁柱:“你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回永安府?” 铁柱一愣。 王天放接着道:“铁蛋和铁锤现在跟着我在破虏军了。你们仨本就是堂兄弟,要是你愿意留下来,以后就负责府上的安全。冯安管内务是把好手,但护院这块,得有个能打的。” 铁柱没接话,低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李大牛在旁边推了他一把:“想啥呢?铁蛋铁锤都在这儿了,你还纠结?你回永安府,善堂那边有虎哥盯着呢,又不缺你一个。” 赵满仓也跟着点头:“就是,留下呗。再说了,王夫人和小姐少爷都在这儿,府上没个硬手怎么行。” 铁柱抬头看着王天放,目光里带着点不确定:“老大,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一把子力气。怕耽误了你的事。” “就要你这把力气。”王天放语气平淡,“这是京城,不比永安府。我白日不在府上的时候多,夫人和孩子的安全,我得交给信得过的人。” 铁柱听到“信得过”三个字,胸膛起伏了一下,站起身,抱拳,声音闷闷的,却掷地有声:“行。我留下。” 王天放点头,又看向李大牛和赵满仓:“你们俩呢?想留还是想回?” 李大牛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我婆娘还在后口村呢,走的时候说好送完人就回去的,不回去她能追到京城来揍我。” 赵满仓也跟着附和:“我也得回去,作坊那边还等着呢,现在忙不过来。” 王天放笑了一声:“行,那歇两天,到时候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去。捎点京城的物件回去给家人。” 李大牛咧嘴一乐:“那敢情好!” 三人齐声应了。 王天放又道:“铁蛋铁锤那边,过两天轮休,我让他们回来看你。” 铁柱嘴角咧得更大了:“成!一年多没见那俩小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皮了。” “比以前稳当多了。”王天放说,“在军营里磨了一圈,没有从前毛躁了。” 铁柱点头,眼底有几分欣慰。 他们三一个村出来的,小时候一起掏鸟蛋、下河摸鱼,后来一起参军。铁蛋铁锤去边关的时候他没少担心,如今三兄弟都聚到京城,倒是意外的圆满。 正说着话,后院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中间夹着清脆的笑声。 王云舒跑在最前头,裙角上沾了两片草叶,辫子都歪了一半,满脸通红地从后院跑出来。 “铁柱叔!你还在呀!” 身后跟着王云帆,再后头,杏儿桃儿和顾长安三个鱼贯而出。 铁柱笑了,难得露出点温和的神色:“小姐。” 王云舒跑到石桌旁,趴在桌沿上,仰头看着铁柱:“铁柱叔,你以后是不是就住咱们家了?” “对。”铁柱点头。 “太好了!”王云舒高兴得直拍桌子,“那以后教我练武。” 铁柱看了王天放一眼。 王天放点头:“教吧,别把她练哭了就行。” “我才不会哭!”王云舒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王云帆走到跟前,朝铁柱三人点了点头:“铁柱叔,大牛叔,满仓叔。” 三人忙站起来回礼。 铁柱笑道:“少爷都这么大了,上回见还是一年多前呢。” 王云帆笑了笑:“铁柱叔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铁柱摆手道:“少爷现在可是童生了,有出息。” 王云帆笑着摇头,没接这个话茬,伸手把妹妹歪掉的辫子拨正了拨,对王天放道:“爹,妹妹在后花园跑了一圈,鞋都湿了,去池塘边踩水来着。” 王天放低头一看——好家伙,王云舒那双绣鞋前头一片水渍,边上还粘着泥点子。 “王云舒。”王天放的语气沉了半分。 王云舒缩了缩脖子,把脚往裙子底下藏了藏,小声道:“就……踩了一下下。” “一下下?”王云帆拆台拆得毫不留情,“你蹲在池边捞鱼,差点整个人栽进去,是长安把你拽回来的。” 顾长安在后头默默挺直了腰板。 王天放看着女儿:“回去换鞋,换衣裳,晚间要去你小叔家。” “哦……”王云舒蔫了,老老实实跟着杏儿往后头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王云帆做了个鬼脸:“叛徒!” 王云帆不为所动,掸了掸袖子上沾的草屑,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铁柱面前的茶壶倒了一碗。 铁柱忙说:“少爷,这是我们喝过的碗。” “没事,铁柱叔又不是外人。”王云帆喝了口茶,自然得很。 王天放看着儿子这副做派,心里头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在书院待了一年多,行事说话都比从前沉稳。 “爹。”王云帆喝完茶看向王天放。 “嗯?” “明天我就不去书院了,陪娘在家歇一天。” 王天放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说:“行。跟你娘说,别跟我说。” 王云帆弯了弯嘴角:“知道。” 顾长安站在一旁,小声道:“少爷,明日颜夫子那边……” “我已经跟夫子告过假了。”王云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夫子准了的。” 顾长安松了口气。 :感谢 @盒子酱 宝子的催更符,已加更,爱你哦!宝子…… 第304章 正经孙子 日头偏西,王天放从前院回到二进院,吩咐杏儿:“去东厢请老太爷和老夫人起来,该准备出门了。” 杏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王天放自己则推开正房的门,轻手轻脚走进里间。 贵妃榻上,王金珠侧身躺着,薄毯盖到腰间,呼吸绑匀。赶了二十多天的路,这一觉睡得踏实。 王天放在榻边蹲下来,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金珠,该起了。” 王金珠没动。 王天放又推了推:“天润那边设了家宴,该过去了。” 王金珠这才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 王金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水。” 王天放早有准备,从旁边桌上端了温茶递过去。王金珠接过喝了两口,这才有了精神。 “天润那边来人了?” “嗯,说晚间设了家宴,请咱们过去。” 王金珠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 “我那几口箱子呢?” “在前院西厢放着。” “让桃儿去把第三口箱子打开,里头有个红漆匣子,拿过来。” 王天放应了,出去吩咐。 不多时,桃儿捧着红漆匣子进来,恭恭敬敬递给王金珠。 王金珠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对赤金长命锁,一对银镯子,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还有一包干桂圆、红枣、核桃等物。是她在永安府就备好的满月礼。 “再把那个蓝布包袱里的两套小衣裳也拿来。” 桃儿又跑了一趟。 王金珠把东西归置好,用一个大包袱皮兜了,搁在桌上。 这边刚收拾妥当,东厢那头也有了动静。 陈玉香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我这不是起来了嘛!” 紧接着是杏儿赔笑的声音:“老夫人,老爷说申时末出门,还来得及呢。” “我得换身衣裳!哪能穿这个去见孙子!” 王金珠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继续对着铜镜描眉。 约摸一盏茶功夫,陈玉香从东厢出来了。换了身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还簪了根银簪子。手里抱着个靛蓝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 陈实跟在后头,也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子。 “娘。”王天放迎上去。 陈玉香摆摆手,眼睛往正房方向看:“金珠好了没?” “好了好了。”王金珠从正房出来,手里提着那个大包袱,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清清爽爽的。 陈玉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头:“这件好看。走吧走吧!” 王云舒也换好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裙,头上扎了两个丫髻,干干净净的。跟在王云帆身后从后院跑出来。 “奶奶,你包里装的啥呀?”王云舒凑过去,伸手要摸。 陈玉香把包往怀里拢了拢:“小孩子别乱翻!这是给你小弟弟的。” “什么东西嘛。” “虎头鞋,虎头帽,还有我亲手缝的小衣裳。”陈玉香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在家做了两个月呢,针脚密得很,保管我大孙子穿着舒坦。” 王云舒瘪瘪嘴:“奶奶偏心!我小时候你给我做过虎头鞋吗?” “做了做了,你那会儿小不记事。”陈玉香敷衍了一句,催促道,“快走快走,别磨蹭了。” 王天放在前头领路,铁柱跟在后头护着。一行人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 陈天润的府邸在长宁街靠西头,离王府不远,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门口早有人候着,是陈天润府上的小厮。见了王天放便躬身行礼:“王大人,陈大人在里头等着呢,请。” 进了院子,陈天润已经迎了出来。 见了陈实和陈玉香,快步上前行礼。 “爹,娘。” 陈玉香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在京城当差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好好好,都好。”陈天润笑着安抚。 “你别光说好,让我看看。”陈玉香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脸,“还行,没瘦。” 陈实在后头咳了一声:“行了,别在院子里杵着了。” 陈天润忙引着众人往里走。 进了院子,李冰已经候在正堂门口。月子坐完没多久,面色还有些淡,但精神头不错,见了陈玉香便迎上来,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娘。” 陈玉香一把拉住她的手:“快别行礼了,身子要紧。孩子呢?孩子在哪呢?” 李冰笑道:“在里屋睡着呢,娘随我来。” 陈玉香脚底生风,跟着李冰进了里间。 里屋烛火柔和,小摇床摆在床榻旁边,裹着一层柔软的襁褓,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陈时安正睡着,小拳头攥在脸旁边,嘴唇微微嘬动,也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陈玉香凑上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走不动了。 “哎哟……哎哟我的乖孙……。”她压着嗓子,声音都颤了,“这小模样,像天润小时候。你看这鼻子,这嘴巴……” 她回头看了陈实一眼。 陈实也凑过来看了,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陈玉香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蛋,软乎乎的,嫩得跟豆腐似的。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能抱抱不?” 李冰点头:“娘抱吧,时安乖着呢,轻易不闹。” 陈玉香洗了手,才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动了动,没醒,拱了拱就又睡了,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 陈玉香抱着孙子,低头看了又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心里头有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 这是我正经孙子,姓陈,陈家的种,没人跟我抢。 她当然也疼王云帆和王云舒,那两个孩子也是自家儿子的骨肉,聪明又贴心,可不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 第305章心里的刺拔了 那俩姓王,以前逢年过节写族谱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要是云帆云舒还姓陈,那该多好。 但这话她从来不说,说了伤人。 老大改了姓,孩子跟着姓王。她不怪谁,王家对天放好,人家也有本事,再者之前陈老头也默许了的,可心里那个坎儿,就是过不去。 所以她把这点子心思压在心底,从来不提。 可今天,今天抱着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小人儿,陈玉香觉得心里那个缺了一角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现在好了。 她陈玉香,终于有个名正言顺的陈家孙子了。 陈时安,姓陈。 陈实站在一旁,看着老伴抱孩子,喉结动了动。 “陈家有后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李冰在一旁看着公婆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抬手给两位老人倒了茶。 “娘,您坐着抱,小心胳膊累。” “不累不累!”陈玉香哪里舍得放手,抱着孩子在椅子上坐了,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他多重了?吃得好不好?晚上闹不闹人?” 李冰一一答了:“刚称过,八斤二两了。能吃,一顿能吃不少。晚上倒还好,就后半夜要醒一回,喂了就接着睡。” “八斤二两!好!壮实!”陈玉香喜得合不拢嘴。 王金珠在旁边坐下,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笑着对李冰道:“弟妹辛苦了。这是满月礼,我从永安府带来的,你看看。” 李冰接过打开一看,赤金长命锁在灯下泛着柔光,做工极为精细。 “嫂子,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戴的,不贵重。”王金珠摆手,“长命锁保平安,你就收着。” 李冰笑着收了,又道:“嫂子一路辛苦,明日将军府那边,我嫂子想请您过去坐坐。” “收到信儿了。”王金珠点头,“明日去。” “对了,这是天微给你俩口子的信。”说着又拿出陈天微写的信递给了李冰。 李冰接过信:“晚点看了,让天润回信。” 陈玉香这边还抱着孩子不撒手,把自己那个靛蓝布包递给陈天润:“拿着,里头是我做的虎头鞋、虎头帽,还有几身小衣裳。” 陈天润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两双虎头鞋一双红的一双黄的,虎头上的眼睛用黑线绣的,炯炯有神。 还有一顶虎头帽,两套小棉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娘,您眼睛本来就不好,做这些费眼睛。” “费什么费!”陈玉香瞪了他一眼,“给我孙子做东西,我乐意!” 王云舒蹲在陈玉香膝边,踮着脚尖看那个小婴儿,满脸好奇。 “奶奶,弟弟好小哦。他怎么一直睡觉?” “小婴儿就是这样,吃了睡睡了吃。”陈玉香笑道。 王云舒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陈时安的脸蛋,软乎乎的,她眼睛亮了:“好软!跟豆腐似的!” “轻着点。”王云帆在后头提醒。 “我知道嘛。”王云舒收回手,仰头看着陈玉香,“奶奶,他什么时候能跟我玩呀?” “等他大些,会走路了就能跟你玩了。” “那得等好久哦。”王云舒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陈天润在旁边笑着摇头,又给众人添茶。 不多时,饭菜摆上来了。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陈玉香舍不得放下孩子,是李冰好说歹说才接回去哄睡放下的。 “娘,您先吃饭,吃完再抱。时安不会跑的。”李冰笑道。 陈玉香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坐到桌前,筷子夹着菜,眼睛还不时往里屋方向瞟。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陈玉香席间几次放下筷子要去看孩子,都被陈实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饭后,陈玉香果然又抱上了孩子,坐在里屋的摇椅上,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王金珠和李冰坐在外间说话,聊了些京城的物价、第一炸的情形。 李冰压低声音道:“嫂子,娘怕是今晚不想走了。” 王金珠看了里屋一眼,陈玉香正低头对着熟睡的小陈时安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架势,确实不像要走的。 “随她吧。”王金珠笑了笑,“她盼这个孙子盼了大半年了,让她多抱会儿。” 李冰点头,又道:“那让爹娘今晚住下?客房早收拾好了。” “问问爹的意思。” 果不其然,陈实拗不过陈玉香,老两口当晚就留在了陈天润府上。 王金珠带着两个孩子和王天放回了自家府邸。 马车上,王云舒已经靠在王金珠怀里打起了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王云帆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灯。 王天放坐在王金珠身侧,声音放得很低:“娘高兴坏了。” “嗯。”王金珠应了一声,手轻轻拍着王云舒的背。 她当然看得出陈玉香那股子欢喜,比当初王云帆王云舒出生时还要欢喜三分。 不是说不疼云帆和云舒,而是那种“正经陈家孙子”的念想,在陈玉香心里头压了太久了。 王金珠理解,她也知道,陈玉香嘴上不说,心里有根刺。 如今这根刺,被陈时安拔了,挺好的。 王天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金珠……” “想说什么就说。” 王天放沉默了一息,才道:“云帆和云舒,是我的孩子。姓什么都是我的。娘那边……她高兴归高兴,你别往心里去。” 王金珠偏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昏暗,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她看得分明。 “我往心里去什么?”王金珠轻哼一声,“你娘高兴是好事,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了。” 她看了看怀里的王云舒和坐在对面的王云帆,嘴角微弯:“我儿子闺女姓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天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 马车辘辘行在长宁街上,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去。 王云帆坐在对面,假装在看窗外,嘴角却微微翘着。 第306章 傻狗化狼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王云舒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小脑袋埋在王金珠怀里,嘴角还挂着口水。 王天放先下车,接过女儿,一只胳膊就托稳了。王云舒哼唧一声,脑袋往他肩窝一拱,继续睡。 王云帆跳下车,转身伸手扶了王金珠一把。 “娘,小心台阶。” 冯安已经候在门口了,廊下灯笼照得亮堂。 进了二进院,王天放把王云舒交给杏儿:“带小姐去房间,擦把脸换了衣裳直接睡,别折腾她了。” 杏儿应声,小心翼翼接过去。 王云帆站在廊下,朝王金珠道:“娘,我也回去歇了。明日我陪您在府里转转。” “去吧。”王金珠点头。 王云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爹,娘赶了二十多天的路,你悠着点。” 说完快步走了,顾长安跟在后头,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王天放愣了一息。 王金珠瞥了他一眼:“你儿子说什么呢?” “没什么。”王天放咳了一声,耳根有点发烫,“走,回屋。” 正房门被王天放从里头闩上了。 廊下值夜的刘婆婆和桃儿很有眼色地退到了外院。整个正院安静下来,只剩墙角虫鸣。 王金珠坐在妆台前,拔了头上的簪子,长发散落下来。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眉目舒展,带着点路途后的倦意。 王天放站在她身后,没动。 王金珠从镜子里看他,挑眉:“杵着干嘛?” 王天放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梳子。 梳齿穿过长发,动作意外地轻柔,像怕扯断一根头发丝。 王金珠没说话,由着他梳。 “金珠。”王天放的声音低下来。 “嗯?” “又是两个多月。”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比上次分开短些,但也觉得很长。” 王金珠没接话。 “你们来之前,我数着日子。”他继续道,“一边算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傻。” “原来你也知道。” “天天掰手指头,跟什么似的。” 王金珠从镜子里看他。 白天那点傻气,此刻全撤干净了。没有笑,也没有废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把什么东西拴在她身上,不肯移开。 “怎么了。”王金珠对上他的眼神。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变了味道,不再是白天那副笑嘻嘻的傻样,低沉,带着点沙哑的压迫感。 “没怎么。”他说,“就是看着你。” 王金珠后颈上的细毛竖了起来。 她偏头想说点什么,肩上的手已经收紧了,不痛,但撑不开。 那只白天给她盖毯子、轻得像怕碎了什么的手,此刻扣在她肩头,指节分明,力道惊人。 “王天放。” “嗯,我在。” 王金珠被他从椅子上捞起来的时候,脚还没站稳,整个人就被翻了个面,后背抵在妆台边沿上。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灯火映在他脸上,轮廓硬朗。眼睛还是白天那双眼睛,但里头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白天是暖的,现在是烫的。 白天像狗,忠心耿耿摇尾巴。 现在, 王天放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妆台上,一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力道不容拒绝。 “你白天不是挺老实的吗。”王金珠的声音还算稳当,但尾音微微上翘。 “白天孩子在。”王天放目光沉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积攒多日的思念与欲望,嗓音低沉沙哑,“现在不在了。” 话音落下,半分余地都没留给她开口辩驳,他低头,重重覆上她的唇。 掌心贴着她后背的衣料,指尖微微收紧,将人死死圈在怀里,隔绝开周遭一切气息。吻得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温热的力道压下来,另一只手顺着腰侧缓缓收拢,把她整个人困在自己的方寸之间。 铜镜晃了一下。妆台上的梳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响声清脆,没人去捡。 一盏灯被碰歪了歪,火苗抖了几抖,但没熄。 王金珠伸手推他的胸口,没推动。 她日常面对什么场面都能稳如泰山,但此刻,确实被这人的气势压住了半拍。不是怕,是这种久别重逢后被人毫不掩饰地需要着的感觉,让人腿软。 “去床上。”她说。 第307章拜访将军府 早饭后,王天放换了身军服,腰间佩刀一挂,整个人的气势就从“傻狗”切换成了“杀伐果断的王副将”。 "去将军府的话,让冯安套车送你去。"他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王金珠,"午后我就回来。" 王金珠摆摆手:"知道了,婆婆妈妈的。"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凑到她跟前低声说:“走路慢点,你腰。” “滚。” 王天放笑着跑了。 王云帆和王云舒已经在前院等着了。 “娘!我们坐马车去吗?”王云舒蹦跳着问。 “坐马车。”王金珠走过来,顺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碎发,“将军府不远,一会儿就到。” 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在将军府门前。 冯安跳下车辕,上前递了帖子。门房一看,立刻笑着迎上来:"王夫人来了!夫人早就吩咐过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云帆和王云舒跟在王金珠身后进了门。王云帆经常来将军府,轻车熟路,一年多前王云舒也来过一次。 还没到正厅,一道清亮的女声先传了出来。 “金珠嫂子!” 魏书瑶从厅里迎出来,一身浅碧色的衫裙,身姿窈窕,面容秀丽,笑盈盈地拉住了王金珠的手。 “一年多没见了,越来越漂亮了!这气色,啧啧,我看着都眼馋。跟姑娘家似的,哪里像生了两个孩子的人?”魏书瑶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语气里满是亲热。 王金珠笑道:“你少打趣我,我这一路颠了二十多天,脸上还带着灰呢。倒是你,越发水灵了。” “快别夸我了,进来坐进来坐。”魏书瑶拉着她往里走,又低头看见了王云舒,眉眼弯了弯,“哎呀,云舒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还是个小团子呢。” 王云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舅妈好。” “好好好!”魏书瑶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她的丫髻,“真乖。” 王云帆也上前见礼:“舅妈。” “云帆来了,昨儿景越还念叨你呢。”魏书瑶朝后头喊了一声,“景越!你云帆弟弟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李景越从后院跑出来。 "云帆弟弟!"李景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人还没到,声音先炸了过来,"你来了?走我们下棋去。" 他冲王金珠抱了抱拳:"王伯母好!"然后目光就黏在王云帆身上了。 王云帆站起来,笑着喊了声:"景越哥。" "走走走!"李景越拽他的袖子。 "等等,妹妹"王云帆偏头看向王云舒喊到。 王云舒正坐在王金珠旁边吃东西,听见哥哥喊她,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 "妹妹,你要不要一起去?"王云帆继续问到。 王云舒咽下糕点,看了看李景越,又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有点犹豫。 她跟李景越不太熟,就之前小叔陈天润和李冰成婚的时候见过。 李景越这时候也看见了王云舒,愣了一下。印象里这丫头还是个小不点,没想到一年多没见,长高了不少,扎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眼睛又黑又亮。 "是云舒妹妹吧?"李景越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一起来呗,我那儿还有蜜饯,不对,有好多好吃的,你要不要来?" 王云舒看向王金珠。 王金珠笑了笑:"去吧,跟你哥一起。" "好!"王云舒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王云帆身边,拽住他的衣角。 三个孩子一前一后出了正厅。李景越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跟王云帆说话,王云舒跟在哥哥身侧,偶尔好奇地东张西望。 正厅里,魏书瑶看孩子们走了,笑着摇头:"景越这孩子,跟云帆好得不行,三天两头念叨。" 王金珠也笑:"云帆在京城,多亏了你们照应。" "嫂子说这话就见外了。"魏书瑶摆手,"云帆那孩子,懂事又聪明,谁不喜欢?景越跟他在一处,反倒收了不少心,以前那猴儿似的性子安分多了。" 说话间,外头又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轻快,没等丫鬟通报,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嫂子!” 李冰从门外走进来,面色红润,身段已经恢复了大半,看不太出是刚出月子的人。 直接跨进正厅,先冲魏书瑶点了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到王金珠身边,笑盈盈的。 “嫂子,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王金珠看了她一眼,“你呢?公婆没闹你吧?” 李冰一提这事就乐了:“闹我?巴不得我少过去呢!昨晚公婆守着时安,那眼睛都不带眨的,我去接孩子喂奶,婆婆还舍不得撒手。今天一早我说要来这边,她说去去去,让我别回去那么早。” 魏书瑶在旁边掩嘴笑:“你婆婆等这个孙子等了多久了,让她多抱几天。” “可不是嘛。”李冰也不恼,反而语气里带着点开心。 话题一转,李冰主动聊起了正事。 李冰坐正了些,“嫂子,自打咱们第一炸在京城打出名头,这一年多,京城炸货铺子是彻底起来了。内城外城,到处都有仿着做的。多的时候光东市就冒出来十多家。” “生意受影响了?”王金珠问。 “受是受了些,头几个月确实分走了一批客人。”李冰说着,语气又轻松起来,“不过开得多,倒的也多。那些仿着做的,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撑不过三两个月就开不下去了。来来去去折腾了一年,能活下来的也就那么两三家,还都缩在外城,成不了什么气候。” 魏书瑶在旁边点头:“我也听说了,那些仿的味道确实不行,我买过一次就再不去了。” 李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家的口味,那没得说。宫里都经常安排人出来采买呢,什么贵人过生辰了,什么娘娘想吃了,隔三差五就有宫里的小太监来买。那些仿的也就有个形,学不走神。” 王金珠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这种吃食本来就容易仿制,这事儿不用去管。配方调料人家学不走,无非就是味道好坏的问题。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保持口味,保证出品,自然有人认咱们的招牌。” “嫂子说得是。”李冰应道,随即话锋一转,“本来我打算去年再多开几家店的,外城那边也该布局了。结果……” 她无奈笑了笑:“怀上了。我爹和天润都不让我折腾,说怀着孩子还天天忙东忙西像什么话。没办法,搁下了,还是那两家店。想着等生完再说。” 说到这里,李冰拉住王金珠的胳膊,眼睛亮了:“嘿嘿,嫂子你来了就好!等我恢复恢复,咱们多开几家。” 王金珠被她摇得直笑:“不着急。先把手里的事理一理,京城不比永安府,水深,得摸清楚了再动。” “有嫂子在我就不慌。”李冰松了手,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气。 第308章即来京城 正厅这边说话热闹,后院那边也不安静。 李景越把王云帆拉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摆上了棋盘。 “来一盘?上回你赢了我,这次我苦练了好几天,今天非得扳回来。”李景越捏着黑子,一脸跃跃欲试。 王云帆坐下,笑着执白:“景越哥先请。” 王云舒跟在后头进了书房,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没什么有趣的都是书和字帖,连个能玩的物件都没有。 她看了看两个哥哥正襟危坐下棋的样子,搬了个绣墩凑到棋盘旁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好无聊哦。”王云舒嘟囔。 王云帆头也没抬:“你可以去花园逛逛。” “我又不认路。” 李景越落了一子,侧头看了王云舒一眼:“后花园出了门往左走,有个秋千架。你要是想去,我让丫鬟带你。” 王云舒眼睛一亮:“有秋千?” “嗯,我娘让人装的,平时没人荡。”李景越喊了声门外的丫鬟,“青竹,带云舒妹妹去后花园玩。” 王云舒从绣墩上蹦下来,跟着丫鬟跑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下完棋来找我啊!” “知道了。”王云帆朝她摆了摆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落子声和偶尔的低语。 李景越盯着棋盘,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妹妹跟你性子真不像。” 王云帆笑了下:“她随我娘。” “你娘不是这样的吧?王伯母可稳重了。” “我娘在外面稳重,在家里……”王云帆想了想,没说下去,改口道,“反正云舒就那个性子,风风火火的。” 李景越又落一子,笑了笑没再接话。 后花园里,王云舒已经荡上了秋千。青竹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笑。 秋千越荡越高,王云舒的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得像铃铛响。 正厅那边,魏书瑶听着后院传来的笑声,偏头对王金珠道:“云舒这孩子,活泼得跟小火苗似的,跟景越小时候一模一样。” “景越小时候也这样?”王金珠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上房揭瓦的主儿。后来跟着他爷爷学了规矩,才收敛了些。”魏书瑶笑着摇头。 李冰也笑:“我那侄子现在稳重多了,不过骨子里还是淘气。上个月偷了他爹的佩刀去比划,差点削了花圃里的兰花,被我哥追着揍了一顿。” 几人笑作一团。 临近午时,王金珠起身告辞。 魏书瑶拉着她的手,殷切道:“嫂子以后常来坐,咱们就住一条街上,抬脚就到的事。” “一定来。”王金珠应下。 李冰也站起来:“嫂子,我也回去了。我婆婆抱着时安怕是连午饭都忘了吃。” 三人出了正厅,在前院分别。 王云帆和李景越从后面跑来,棋还没下完。 “云帆,改天接着来!这盘棋你别想跑!”李景越喊道。 王云帆笑着应了:“好,改天再下。” 王云舒从后花园跑过来,裙摆上沾了草屑,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花。 “娘!这里有秋千!下次还来!” “行了行了,上车。”王金珠拍了拍她裙子上的草屑。 马车辘辘驶回长宁街东头的王府。 吃过午饭,王云舒困了,被杏儿带去午歇。王云帆回自己屋看书。 王金珠换了杯茶,坐在正厅里想事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这些年走过的路。 前世那些事,她不愿多想。末世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走。饥饿、背叛、朝不保夕,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里,磨不掉。 穿越过来之后,她想得很简单。 一世烟火寻常,有吃有穿,家人平安,不被人欺负,就够了。 她确实做到了,铺子开了,作坊建了,银子一笔一笔的进账,日子过得安稳殷实。爹娘在身边,哥哥嫂子在身边,公婆在身边,孩子在身边。 她本打算就这么过下去的。 在永安府扎根,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善堂里的姑娘们一个个学成手艺嫁人或者立业,看着铺子开遍北境三府,够了,真的够了。 可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愿。 王云帆拜了颜大儒为师,留在京城。 八九岁的孩子,独自在千里之外求学。 她嘴上不说,心里哪天不惦记? 陈天润升了工部员外郎,带着李冰在京城安了家。天放进入了破虏军,驻扎京畿。 一个两个,全往京城聚。 所有的线,全拧到京城来了。 她想不来都不行。 她不来,就是骨肉分离。 来了,就不是住几天那么简单的事。 王金珠放下茶盏,轻轻吐了口气。 事实上,在永安府的时候,她就一直刻意控制着生意的范围。肥皂坊、胭脂坊、酿酒坊、知己阁、炸货铺……全部局限在永安府之内。凡是出了永安府的生意,一律让给柳明远。 富盈号的商铺遍布大梁各州,柳明远拿货去卖,她抽成,各得其利。 这不是她做不大,是她不想做大。 做大了,就显眼了。 一个屠户家的女儿,手里攥着肥皂、香水,吃食等等这些东西的方子,若没个遮挡,早就被人盯上了。 柳家就是那个遮挡。 富盈号在明面上,她王金珠在暗处。就算哪个大人物起了心思,想要方子也好,想要分一杯羹也好,他得先过柳家这一关。 这层关系,护了她好多年。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在永安府,她的策略是“藏”。把自己藏在柳家后面,闷声发财。 到了京城,藏不住了,那就换个法子“立”。 立起来,让人看见,但看见的不是一块好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根不好啃的硬骨头。 怎么立? 王金珠想到这里,眼神渐渐沉下来。 在永安府,她是从无到有,白手起家。从肥皂到胭脂,从内衣到炸货,一步步把生意做起来的。 到了京城,不过是换个地方再来一遍。 不同的是,这回起点高了,路子也得跟着变。 永安府的那些东西,在京城不是不能做,但格局得大。小打小闹开两间铺子,在京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得做出名堂来。 让京城的人提起王家,不是"那个破虏军王副将的家眷",不是"将军府的亲戚",也不是"柳家的生意伙伴",而是王家。 她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在末世里,她为了活命拼尽全力。 这一世,她不用为了活命拼了。但为了家人,为了孩子,为了让这个家在京城站稳脚跟。 值得再拼一回。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第309章破虏军入城 王金珠正琢磨着,院门响了。 王天放大步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面色却是难得的舒展。 “回来了?”王金珠抬眼。 王天放解了腰间佩刀,搁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一口灌完。 “嗯,正式的调令下来了。” 王金珠坐直了些。 “下月起,破虏军入城,接管内外城防务。”王天放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原神机营不再管城防,专职拱卫皇宫。我们从城外大营搬进来,就驻内城。” “那以后当值就在内城了?”王金珠问。 “嗯,不用每天跑城外大营了。”王天放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敬安说下月圣上要亲自检验破虏军。” 王天放在破虏军中,李敬安是参将,他是副将,二人既是上下级,又是实打实的连襟关系。 圣上检验。 王金珠想了想:“这是好事。要得到圣上认可了,那这位子就彻底坐实了。” “嗯。”王天放看着她,嘴角微翘,“所以这个月我得天天操练,回来可能会晚。” “你忙你的。”王金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家里不用你操心。” 王天放应了声,起身说去换衣裳,走了两步顿住脚,转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我进来你就在发呆。” “想怎么花你的俸禄。” “……随便花。” 王天放走了,后院传来动静。 王云舒睡足了觉,精神头又上来了,蹬蹬蹬从后院跑到正厅。紧接着王云帆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书童顾长安,怀里抱着两本书。 “娘,爹回来了吗?我听见声音了。”王云帆问。 “回来了,去换衣裳了。” 王云舒凑到桌边拿糕点,嘴里含着半块绿豆糕,含糊道:“爹今天这么早。” 话还没咽完,前头门房周大壮的声音传进来了:“夫人,柳公子来了,还带着柳小公子。” “请进来。”王金珠起身。 柳明远很快进了院子,折扇一合,笑着拱手:“王娘子,终于把你盼到京城来了!我可算是望眼欲穿啊!” 他身后跟着柳惊鸿,少年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秀,已经比几个月前又拔高了不少,眉宇间有了几分少年的清朗。 “柳兄客气了。”王金珠笑着让座。 杏儿上了茶,柳明远大大方方坐下,正要说话,一道清脆的嗓音横空杀出。 “惊鸿哥哥!” 王云舒手里的绿豆糕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柳惊鸿刚坐下还没端起茶盏,就被一团旋风扑到了面前,他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王云舒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惊鸿哥哥!你是来看我的吗?” 柳惊鸿耳根微红,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了笑:“云舒妹妹。” “你看!”王云舒把领口的衣襟扯开一点,露出里头系着的一块青白玉佩,正是当初在后口村分别时柳惊鸿送给她的。 “我一直戴着呢!一天都没摘过!”她拍着胸脯,那块玉佩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柳惊鸿看着那块玉佩,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嗯,我看到了。” 王云舒又蹦了一下:“惊鸿哥哥,我跟你说,我现在功夫进步可多了!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能打坏人了!到时候......” 她握紧小拳头,认真地说:“到时候我保护你!” 正厅里静了一瞬。 柳明远噗地笑出声,差点把茶喷了。 王云帆扶额。 顾长安缩在王云帆身后,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辛苦。 而从后面换完衣裳出来的王天放,正好听见女儿这句“我保护你”。 他的脚步顿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王天放慢慢走到王金珠身边坐下,目光从柳惊鸿身上扫过,又扫到王云舒腰间那块玉佩上。 他扭头,压低声音问王金珠:“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王金珠瞥了他一眼:“前几个月柳兄带惊鸿去后口村,两个孩子玩到一处了。” “那个玉佩。” “人家小孩子送的,你计较什么。” 王天放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他盯着柳惊鸿那张白白净净的少年脸,再看看自己闺女满脸欢喜的模样,心里头那个不得劲儿。 他闺女才九岁,九岁! 柳明远眼尖,早看出王天放脸色不对,故意凑过去拍他肩膀:“天放兄弟,别那样看我儿子,我可就这一个。” “柳兄。”王天放皮笑肉不笑,“令郎今年十一了?” “嗯,已经十一了。” “嗯。”王天放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好好读书。” 那语气,跟他在军营里训话似的。 柳惊鸿后脊发凉,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王金珠拍了下王天放的手背,转头对柳明远道:“柳兄今日来,是有事?” 柳明远收了玩笑脸,正色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王娘子,知己阁和作坊这边,打算什么时候在京城落地?京城的铺面我熟,若是需要,富盈号这边能搭把手。” 王金珠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没急,柳明远也不催。这种事,急不来。 放下茶盏,王金珠才开口:“先不着急,我刚到京城。等我琢磨好了再说,反正货物那头,你还是先从永安府拿。” “成。”柳明远点头,干脆利落,“反正王娘子以后都在京城了,来日方长。” 他没多问,转了个话头:“对了,还得谢谢王娘子一路上照顾我那帮人。柳丰年昨儿回来跟我说,路上王娘子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差点没认出来是赶了二十多天路的。” 王金珠笑了声:“路上无事,搭伙做饭罢了,你那些伙计都很实在,帮了不少忙。” “应该的应该的。” 柳明远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京城近来的行情。王金珠听着,时不时问两句,把京城东西南北四市的铺面租金、人流走向、各家大商号的势力范围都摸了个大概。 柳明远走的时候,还得把柳惊鸿从王云舒手里“抢”回来。 王云舒拽着柳惊鸿的袖子不放:“惊鸿哥哥明天还来不?” “云舒。”王金珠喊了一声。 王云舒撅着嘴松了手。 柳惊鸿站起来,难得主动开口:“过两日我再来。” 王云舒立刻笑了。 王天放坐在那里,面色如铁。 送走了柳明远父子,王天放闷声道:“那小子以后少来。” “人家正经世家公子。”王金珠瞄他一眼。 “我闺女才九岁。” “你闺女找你说话你都不一定搭理,人家惊鸿好歹陪她聊天陪她玩。” 王天放噎住了。 王云帆在旁边翻了页书,头也没抬,淡淡补了一刀:“爹,惊鸿哥确实人品端正,学问也好。” 王天放:“……”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找老冯。” 王金珠看着他气鼓鼓走出去的背影,端起茶盏,嘴角勾起来。 第310章 特种兵训练 入夜。 孩子们都睡了,府里只有下人们在各自忙活,王天放也跟冯安安排事去了。 王金珠坐在书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她手里握着笔,心思却飘得远了。 白天王天放说的那番话,在她脑子里转了起来。 圣上下个月亲自检阅破虏军,这是机会。 王天放既然已经进了破虏军,入了京城,位置已经站稳了,但站稳不够,得站得更高。 在边关的时候,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战功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可到了京城,不打仗了,一万破虏军驻守城内,日常就是巡防、操练、应急? 怎么让皇帝看到你这支队伍与众不同? 靠什么? 靠练。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她一点点翻了出来。 前世她不是没见过军事训练的资料。末世爆发后,幸存者基地里也有退役军人,为了活下去,那些人把特种兵的训练方法教给了普通幸存者。她也跟着练了几年,方法和体系也清清楚楚。 体能训练、耐力训练、协同作战、战术配合、夜间行军、近身搏斗、障碍越野、负重拉练……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系统化概念的。 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古代军队的操练,无非是列阵、刀枪、马术、射箭。好的将领凭经验练兵,差的将领照猫画虎。没有人把体能训练当成一门系统的学问来做。 但王金珠知道,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七分靠练,三分靠打。而练的核心,不是某一项技能,而是一整套科学的体系。 她提笔,开始写。 “一、基础体能。”负重跑、蛙跳、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每日定量,循序渐进,一月一考核。 “二、耐力与意志。”五十里负重急行军,限时完成。中途设置障碍——泥坑、矮墙、绳索。不分昼夜,随时拉练。 “三、协同配合。”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百人一营。分组对抗,攻防互换。令行禁止,配合如臂使指。 “四、近身搏击。”不拘兵器,拳脚功夫也要练。战场上刀断了枪折了,两只拳头就是最后的武器。 “五、特殊科目。”夜间潜行、无声靠近、山地攀爬、水中行军、伪装隐蔽…… "六、................ 王金珠写得很快,一条一条列下去,脑子里的东西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她写了整整十来张纸。 从基础体能到综合科目,从日常训练到考核标准,从个人能力到团队协作,方方面面,能想到的全写了进去。 最后,她又加了一条。 “军容军纪。”队列训练。站如松,行如风,坐如钟,万人列阵,动如一人。 这一条看着简单,但王金珠太清楚它的作用了。皇帝检阅看什么?看的不是某一个兵有多能打,看的是整支队伍的精气神。 万人一面,令出如山,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最直观的震撼。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金珠搁下笔,整齐地叠好,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天放推门进来,看见她还坐在书案前,灯还亮着,皱了皱眉:“怎么还没歇?” “等你呢。”王金珠指了指桌上的,“过来看看这个。” 王天放走过去,拿起那叠纸。 一页一页翻下去,他的眉头从微皱到舒展,再到紧锁,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上。 很久,他抬起头,没问这是哪里来的。 他媳妇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他早就不奇怪了。储物空间、肥皂、香水、蜂窝煤、曲辕犁、水车……哪一样是正常人想得出来的? 他已经习惯了。 他重新翻回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看。 “负重越野……限时跑……”他低声念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个好。以前只练队列和刀法,跑也是跑,但没这么练过。” 翻到小队协作那部分,他的语速快了起来。 “五人小组……交替推进……夜间突袭……”王天放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金珠,这东西……要是真练出来了。” “下月圣上要看破虏军。”王金珠平静道,“你们一万人,不可能全练。挑一队精锐出来,专门按这个练。一个月时间紧了些,但至少能练出个形来。但军容军纪,你们一万人要全部一起训练,到时候在圣上面前一展示……” 她没说完,但王天放已经明白了。 破虏军的定位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能在检阅时拿出一支完全不同于寻常军队的尖刀队伍,那给圣上的印象,绝不止是“这支军队还行”那么简单。 王天放把那叠纸攥紧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金珠。 “我明天就拿给敬安看,一起琢磨琢磨。” “你自己先消化。”王金珠抬手点了点纸,“这上面有些东西写得粗糙,你是带兵的人,比我懂。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你自己拿主意。跟李敬安商量的时候,就说是你自己琢磨的,别扯上我。” 王天放想了想,点头:“成。” 他小心翼翼把那叠纸折好揣进怀里,忽然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媳妇,你真是厉害。” “行了行了,少肉麻。”王金珠推他,“快去洗漱,早点睡,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操练?” 王天放嘿嘿笑了两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王金珠收了笔墨,把桌面清理干净。 身体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却转到了另一件事。 商业。 白天跟柳明远聊完之后,京城四市的格局她心里大致有了个底。 东市最繁华,权贵云集,消费力最高,但规矩也最多,水最深。京城第一炸的东市店能站住脚,是因为李冰背后有将军府这层关系,寻常人挤不进去。 西市次之,商贾居多,竞争激烈但相对公平,只要东西好就有人买。第一炸的西市分店走的就是量。 南市和北市偏民生,铺面租金便宜,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外城的长顺街就更不用说了,全是平头百姓,要的是实惠。 她在永安府的生意,归结起来就几样:肥皂、胭脂香水、内衣,包饰、炸货奶茶、酿酒。 肥皂和胭脂香水不用想了,那是柳明远的地盘。富盈号在京城有铺子,卖得好好的,她没必要再铺一套自己的渠道,分红拿着就是。 炸货铺也不用操心,京城第一炸是李冰在经营,她只需要出新品的方子就行。等李冰身体恢复了,外城的布局自然会推进。 那她自己在京城要做什么? 既然来了京城,那就好好干一场吧。 王金珠把思路梳理完,才发觉灯芯已经燃了大半。 王天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完出来了,裹着中衣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叠纸在看,嘴里嘟嘟囔囔的。 “……绳索攀爬需设三十米高度,由低到高,逐级突破……这个营里有现成的,明天就让人搭……” “别看了,明天再看。”王金珠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纸。 “哎”王天放伸手要拿。 王金珠把纸往枕头下面一塞,利落地吹了灯。 屋里暗下来。 王天放老老实实躺平了,半晌又开口:“金珠。” “嗯?” “谢谢你。” 王金珠没说话,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是你自己争气。我给你的东西,换个人不一定用得起来。” 王天放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我继续争气。” “睡觉,今晚不准……” “好。” 夜色沉沉,长宁街安安静静。 王天放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沉稳。 第311章 李参将的惊叹 天还没亮透,王天放就起了。 他动作极轻,穿衣束带一气呵成,只在出门前俯身看了王金珠一眼。王金珠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没睁眼。听见门轻轻合上,才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 卯时刚过,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王云帆已经收拾齐整,背着书箱站在前院。顾长安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食盒,里面装的是田翠花一早蒸好的肉包子和一壶热豆浆。 王云帆回头看了一眼正厅方向,没见着王金珠出来,便对杏儿道:“跟我娘说一声,我去书院了。” “少爷放心,奴婢记着呢。”杏儿福了一礼。 马车早就备好了,周大壮赶车,稳稳当当朝承礼街的鹿鸣书院驶去。 军营。 王天放到得比平日还早。 破虏军营占地极广,校场、马厩、兵舍一应俱全。一万人的营盘,天不亮就有号角声响,士兵们已经在校场上列队了。 王天放没去校场,径直往主帐走。 李敬安比他到得更早,正坐在案后看一份调防文书,抬头见他进来,放下笔。 “来这么早?” “有个东西给你看看。”王天放也不客套,从怀里掏出那叠纸,抽出其中几页递过去。 李敬安接过来,低头一看。 “基础体能……负重越野……限时五十里急行军?”他念着,眉头微挑,“这是什么?” “我琢磨出来的一套练兵法子。”王天放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你先看完再说。” 李敬安没再问,一页一页认真看下去。 帐内安静了许久。 “五人小组交替掩护推进……”李敬安翻到第三页时,语速慢了下来,嘴唇微动,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几句话。 “夜间潜行,无声靠近……伪装隐蔽……”翻到第四页,他的手指捏紧了纸角。 看完最后一页,李敬安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芒毫不掩饰。 “天放,这东西……你从哪琢磨出来的?” “在边关的时候就一直在想。”王天放面不改色,“一场仗打下来,死的人里头有多少是因为体力跟不上?有多少是因为几个人配合不到位?白天能打的仗,换成夜里就乱了套。我就想着,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拆开来,一样一样地练。” 李敬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拍桌子:“这东西好啊!” 他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负重急行军,我以前在镇威军也练过,但没你写得这么细。你看这个。'中途设置障碍,泥坑、矮墙、绳索',这一条就比单纯跑五十里强出不知多少。战场上哪有平坦大道给你跑?翻墙过沟才是常态。” 王天放点头:“就是这个理。” 李敬安又翻回前面,指着“协同配合”那部分:“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百人一营。分组对抗,攻防互换——这个有意思。现在营里的操练,要么全军列阵走一遍,要么各练各的。真打起来,配合全靠战场上磨出来的默契。但要是平时就这么练……” “配合如臂使指。”王天放接了一句。 “对!”李敬安重重点头,“真要练出来了,破虏军的战力要翻好几翻,绝对能成为大梁最强的部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里看到了兴奋。 李敬安重新坐下,把那几页纸铺开,拿了支笔出来,边看边在旁边做记号。 “体能这部分,一万人都能练。基础不高,循序渐进就行。”他边写边说,“但协同配合和特殊科目,夜间潜行、山地攀爬这些,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得挑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天放道,“从一万人里挑一批精锐出来,专门练这个。下月圣上检阅,让这批人单独亮相。” “挑多少?” “一千。”王天放伸出一根手指,“从各营里挑体能最好、服从性最强的。一千人,一个月,不求练到极致,只要能练个样子出来。” 李敬安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一千人……可以。就是一个月时间紧。” “所以从今天就开始。”王天放的语气笃定,“先筛人,今天之内就把人挑出来。然后按这个步骤,一天不耽搁。” “好。”李敬安把那几页纸收好,“我今日就跟各营千夫长打招呼,让他们报人上来。” “还有一件事。”王天放又道,“军容军纪,这个不是一千人的事,是一万人的事。队列训练,站姿、行姿、转向、齐步走,万人如一。圣上检阅那天,不光看精锐那一千人,也看得到整个破虏军的精气神。” 李敬安一顿,随即笑了:“你想得够远。” “不远,该做的事。” “成,一万人的队列操练,今日就开始加量。我去安排。”李敬安起身,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天放,这套东西……你不止琢磨了一两天吧?” 王天放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好用就行。” 李敬安没再追问,拿着纸大步出了帐。 —— 王府。 辰时,王金珠刚吃完早饭,陈玉香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进了门。脸上带着些没睡好的痕迹,但精神头十足。一进正厅就直奔后院去了。 王金珠端着碗粥,看着她那脚步风一样刮过去,好笑地摇了摇头。 没一会儿,陈玉香抱着两个包袱又出来了,路过正厅时才想起来跟儿媳妇打招呼。 “金珠啊!”她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你爹先在去天润那住几天,时安那孩子太小了,我不放心让李冰一个人带。” “您去吧。”王金珠放下碗,笑道,“时安还小,多个人看着好。天润那边有什么缺的,让人回来拿就是。” “不缺不缺,什么都有。”陈玉香抱着包袱又往外跑,走了两步又回头,“金珠,云舒……” “云舒有我呢,您放心去。” 陈玉香这才放心地笑了:“那我走了啊!” 人一溜烟就没影了。 婆婆这状态,怕是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也好,天润那边确实需要人搭把手。 杏儿端着托盘从侧间出来,看着陈玉香的背影,小声道:“老夫人可真疼小少爷。” —— 吃过早饭,王金珠让杏儿去喊冯安过来。 冯安很快到了正厅,躬身行礼:“夫人。” “坐吧。”王金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冯安谢过才坐了半边。 王金珠开门见山,“李大牛和赵满仓不留京城了,过几日跟柳家商队回永安府。这两天你带他们在城里转转,该看的看看,该买的买些。路上给家里人捎的东西,从公账上走。” 冯安应了:“夫人放心,小的安排。东市、西市、南市都带他们走一趟,京城的吃食点心、布匹器物,该见识的都见识见识。” “嗯。别带去赌坊酒楼,其余随意。” “明白。” 冯安退了出去。 王金珠又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心思渐渐飘开了。 第312章京城做什么 京城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昨晚已经想了一轮,但没有想透。 炸货铺不用她操心,肥皂胭脂是柳明远的渠道。知己阁的内衣在京城倒是还没铺开,但那东西走的是品质路线,不急在一时,等她把京城的门路摸清楚了再说。 除了这些已有的,有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做? 王金珠坐在书房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最先跳出来的是纸。 之前在永安府,她把活字印刷术给了柳明远。柳家是个有大局观的,知道这等利国利民的神器不能独吞,转手就交给了朝廷。如今这技术已经在工部推行,也让陈天润平白添了一笔不小的政绩。 可印书的法子有了,大梁的纸却没跟上。如今市面上的纸,要么粗糙洇墨,一翻就破;要么精美却昂贵如金,寻常读书人根本用不起。 但她手里有造纸术啊。 之前只给了活字印刷,造纸的法子她可一直按在手里没给。 现代造纸工艺太复杂,但古法造纸的制造流程她可是清清楚楚。若是能用竹子、树皮、麦秆甚至草料这些廉价物料,通过沤洗、打浆等工艺造出便宜好用的纸,这生意在京城绝对能大赚。京城书院林立,文人墨客多,对纸张的需求极大。 不止书写用纸,还有日常用的卫生纸。现在的草纸粗糙得能刮掉一层皮,要是能造出柔软亲肤的卫生用纸,光是卖给京城的权贵女眷,就是一笔源源不断的进项。不仅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更是天下读书人的福音。 造纸坊必须建,而且要在京城建。 除了造纸,还有什么? 王金珠手指一顿,思绪忽然又定在了另一个东西上。 盐。 这念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早在陈家村的时候,每次做菜放盐,她都会皱一下眉头。 这个时代的盐,哪怕是贡品级别的,入口也带着一丝苦涩。比粗盐好得多,但跟前世的食用盐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解决办法?太简单了。 重结晶法。把粗盐溶于水,加热蒸发到一定浓度,冷却结晶,过滤,反复两到三次,纯度就能大幅提升。 再讲究些,加入少量明矾或者草木灰水沉淀杂质,过滤后再蒸发结晶,完全可以把盐里的杂质去除到极低的程度。 做出来的盐,白如雪,细如粉,入口纯咸,没有一丝苦涩。 王金珠越想越清晰,但手上的笔却没有动。 因为盐这个东西,不是她能碰的。 大梁朝的盐,是朝廷专营。制盐、运盐、售盐,全部由官府把控。私人制盐,那是杀头的罪。 她不可能开个盐坊自己去做。 但她可以把法子整理出来,献给朝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把精盐提纯的法子献上去,好处是实打实的。 第一,全大梁的百姓不用再吃劣质粗盐,粗盐杂垢伤身、久食伤脾肾,一身慢性病,这不是一门生意,这是改善民生的大计。 第二,朝廷的盐税本就是国库大头,如果精盐品质提升了,整条盐税链都会受益。 第三,献方子的人,朝廷不会亏待。 但问题也在这里,时机。 什么时候献?通过什么渠道献?献上去之后怎么解释来路? 这些问题,不是她一个农家妇女能定的。 得有人在朝中接得住这件事。 王金珠第一个想到的是陈天润。 工部员外郎,本身管的就是工造之事。曲辕犁、水车、活字印刷术,已经挂了三样在他头上了。再加一个精盐提纯法…… 不行。 太多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短短两三年拿出这么多东西,任谁都会起疑。就算皇帝信他,朝中那些老狐狸信不信?盯上他了怎么办? 陈天润得稳。他现在的位置够了,不能再往上硬推了。 王天放?他是武将,盐政跟他更没关系。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其实是等一个契机。 比如哪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场合,把这件事递到圣上案头。 实际上,王金珠想借这个机会,见一见大梁的皇帝。 梁嵩。登基十多年,平叛乱,定边疆,开恩科,修水利。从目前的种种政策来看,是个有作为的君主。 但这些都是传闻和表象。 王金珠想亲眼看看这个人。 值不值得效力?是不是明君?能不能容人?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跟对人比做对事重要一万倍。 如果这个皇帝是个明君,那她手里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拿出来。不只是盐,还有更多。 如果不是…… 那她就安安分分做她的生意,守着自己的小家,绝不多事。 但这事不急。 现在嘛,先把作坊,知己阁的事理好。 这是她的老本行,也是最稳当的买卖。内衣在永安府已经验证过了,女人对贴身衣物的需求,放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京城权贵女眷多,富商太太多,消费力更强。知己阁的品类不止内衣成衣,还有帕子、香囊、绣品、挎包,香水等等,什么精致卖什么。 在永安府只开了一家店,到京城来,无非是换个地方开店。但京城不同于永安府,四个坊市的客群完全不一样,东市走高端定制,西市走精品量贩,南市北市走日常款式。四家店,四个定位,不能一刀切。 酿酒坊要建,京城权贵多,好酒的人更多。后口村酿酒坊已经做熟了,技术没问题,就是京城这边要重新搭班子。 她手里的方子不止粮食酒,还有果酒、花酒、药酒,青梅酒、桃花酿、桂花酒……等等。 纺织坊也要建,知己阁要卖货,货从哪里来?全靠永安府那边运过来,路途遥远,成本高不说,万一断了供就麻烦,京城得有自己的产出。 纺织坊不缺方子,不缺样式,缺的是人。 缺能绣的人,善堂有很多姑娘刺绣女红早就练出来了。 想到善堂,王金珠提笔写了两个名字。 王迎春,招娣。 这两个丫头,一个沉稳细致。一个泼辣能干,干活从不惜力。 是时候让她们带着善堂的姑娘出来见见世面了。 但光靠手工缝制,产量上不去。 脑子里开始翻东西,虽然现代那种缝纫机做不出来,但手摇脚踏纺车、织布机、轧棉器……这些不算复杂,找个好木匠就能做。京城不缺能工巧匠,让冯安去打听打听就行。 她把这几样机器的大致结构画了个草图,标注了关键部位的尺寸比例。 写完画完,王金珠通览了一遍,点了点头。 造纸坊,知己阁、酿酒坊、纺织坊,四条线先铺起来,稳扎稳打。等站稳了脚跟,后面再说。 第313章精锐初练 把纸晾干收好,刚端起茶喝了一口,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娘。” 王云舒的声音带着起床气,软软糯糯的,还没完全醒透。 王金珠回头一看,头发散着,衣裳穿得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杏儿,手里拿着梳子,一脸无奈。 “夫人,小姐非要先来找您,不肯让奴婢梳头。”杏儿苦着脸说。 王云舒揉着眼睛走过来,一屁股坐到王金珠旁边的椅子上,脑袋往她胳膊上一靠。 “娘,哥哥去书院了是不是?” “嗯,卯时就走了。” “那我今天是不是又得学习、练字、练拳了?”王云舒的语气里满是控诉。 王金珠伸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拢了拢,递给杏儿梳。 “对。” “又练……”王云舒嘟着嘴。 “还有算数。”王金珠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刀。 “啊??”王云舒一下子坐直了,瞪大眼睛看着她娘。 “之前娘教你的计算方式,还记得吗?加减乘除。” “记、记得……”王云舒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好。等会儿吃完早饭,娘给你列些题出来。上午练字半个时辰,算数半个时辰,下午练拳。” 王云舒整个人都蔫了,往椅背上一瘫,小脸皱成了包子。 “娘……我能不能不……” “不能。” “那我能不能少做一点……” “不能。” “娘你好狠的心。” 王金珠不为所动,低头继续写。 王云舒见讨价还价无望,哀怨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让杏儿给她梳头。 梳到一半,她又探过脑袋来看王金珠写的东西。 “娘你在画什么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看。” “哼。” 杏儿利落地给王云舒扎好了双丫髻,又整理好衣裳。王云舒总算像个样子了,被杏儿牵着去前厅吃早饭。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娘!算数题别出太多啊!” “看我心情。” “……” 王云舒垮着小脸走了。 王金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跟她爹一样,嘴上叫苦,该干的一样没落下。 她收回目光,把信纸上最后几行补完,封好。 信里除了叮嘱爹娘和哥嫂们的话,还有一条,让王迎春和招娣收拾东西,带几个擅长针线的姑娘来京城。 ——— 三日后,破虏军营,校场。 天光大亮,号角已经吹过三遍。 校场上九千人列阵而立,分成三大方阵,每阵三千人。站姿统一,目视前方,胸口挺直。队列边缘,各营千夫长来回巡视,手里握着竹尺,谁歪了半分,竹尺就落在肩头。 “直!” “脚并拢!” “头抬起来,看前面!不是看地上,地上有金子啊!” 这是李敬安接手军容军纪训练的第三天。三天前第一次练队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打了几年仗的兵,刀法精湛,上马能劈人,但让他们站直了齐步走,跟要了命一样。不是左右脚分不清,就是步幅大小不一,甚至有人走着走着顺拐了。 李敬安当时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但三天下来,效果肉眼可见。军人的底子在,一旦认真练起来,进步极快。 李敬安走在队列最前方,目光从一张张被晒黑的脸上扫过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今天加齐步走。前进时,左脚先出,步幅二尺。十人一排,排与排之间间距固定,走出去要像一面墙在往前推。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九千人齐声应答,声浪震得空气都在抖。 李敬安满意地点了下头,扬手往下一劈:“走!” 校场另一侧,隔着一道土墙,是单独划出来的训练场。 一千人。 从一万人里筛出来的,体能最好、服从性最强、年纪在十八到三十之间的一千精锐。 此刻,这一千人正趴在泥地里匍匐前进。 头顶三尺高拉着麻绳网,绳网下面是足足二十丈长的烂泥滩。滩的那头,是一道五尺高的矮墙,翻过矮墙,是三十米的绳索攀爬架——这玩意儿三天前还不存在,是王天放连夜让人用原木搭起来的。 “快!快!快!磨什么磨!你打仗也这个速度?等你爬过去,敌人把你祖坟都刨了!” 王天放站在土墙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泥猴一样的士兵们,声音跟雷似的往下砸。 他旁边站着铁蛋,铁蛋手里举着个沙漏。 “头一批过线了,三十二人。”铁蛋翻了沙漏,“比昨天快。” 王天放没说话,目光盯着后面那些还在泥里挣扎的人。 三天时间不长,但已经够看出差距了。第一天,一千人里有三分之一没跑完全程。第二天,掉队的只剩百来人。今天第三天,最后一个人也在沙漏漏完之前翻过了矮墙。 没有人被淘汰,因为能从一万人里选出来的,本身就不是废物。差的只是一个适应的过程。 王天放从土墙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方。 一千双眼睛看着他,浑身泥浆,胸膛剧烈起伏,但没有一个人弯腰,没有一个人喊累。 “今天不错。”王天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明天开始,负重加十斤。后天开始练夜间项目。”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压住了。 王天放扫了一圈,忽然道:“觉得累的举手。” 没人举手。 “觉得自己跟不上的,现在退出,回原来的营,没人笑话你们。” 沉默。 一千人,一只手都没抬起来。 王天放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地收回去了。 “散。吃饭。午后练近身搏击,都给我留着力气。” —— 王府,后院演武场。 王云舒扎着马步,双拳紧握,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旁边铁柱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时不时出声纠正一两个动作。 “拳头收紧些,手腕别塌。” “嗯!”王云舒应了一声,重重一拳打出去,收势干净利落。 王云舒的功夫底子不错,每日的拳法套路早就烂熟于心,自己练也不会走形。 王天放特意嘱咐过,让铁柱没事的时候陪着王云舒练练拳,看着点。 一套拳打完,王云舒额头微微见汗,呼出一口长气。 “铁柱叔,我打得咋样?” 铁柱点了点头:“打得很好了。” 王云舒咧嘴一笑,拿过桃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蹬蹬蹬跑进了正厅。 第314章 御书房一 王金珠正坐在案前看府上的账本,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她闺女满脸红扑扑的,辫子散了一半,跟个小猴子似的窜进来。 “娘!”王云舒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字练完了,书也看了,算数题也做了,拳也打了!” 她一口气报完功,深吸一口气,期待地看着王金珠。 王金珠放下账本,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想去小叔家看小弟弟!” 果然。 王金珠好笑地看着她:“昨天也去了,前天也去了,你是去看弟弟还是去霍霍弟弟?” “我才没有霍霍他!”王云舒急了,“我就是捏了捏他的手,他自己乐的!小婶还夸我抱得好呢!” 王金珠想了想,点头道:“去吧。带上桃儿,路上别疯跑,到了跟你奶奶打声招呼。” “知道啦!”王云舒风一样跑了出去,正厅里只剩下一声远远传来的“桃儿走啦”。 杏儿端着茶进来,忍不住笑:“小姐可真喜欢小少爷。” 王金珠摇了摇头:“她就是图个新鲜,等过阵子就腻了。” 收回心思,王金珠重新拿起账本。 这是冯安今天送来的,府里这段日子的开销明细。搬家进京以来,大大小小的花销不少,但账面清清楚楚,冯安做事确实利索。 这几天也带李大牛和赵满仓逛了逛京城,也置办了不少东西带回去,昨天跟着柳丰年的车队回永安府了。 给爹娘的信也让铁柱送到了驿站,走官驿快马,七八天能到后口村。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现在就是等人来。 她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正要起身活动活动, 她正翻着账,前院周大壮的声音传进来了:“夫人,陈夫人和李夫人来了。” “请进来。” 王金珠合上账本搁到一边,起身理了理衣襟。 片刻后,李冰和魏书瑶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魏书瑶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嫂子。”李冰笑着进了正厅,熟门熟路地坐下。 魏书瑶福了一礼,把食盒放在桌上:“金珠,这是我今早让厨房做的桂花糕,给你尝尝。” “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王金珠让杏儿上茶,打开食盒看了看,桂花糕做得精致,一块块莹白剔透,上面缀着金黄的桂花粒。 “这手艺好,你家厨娘?” “她嫁妆里带来的厨娘。”李冰笑着指了指魏书瑶,“我可没这福气。” 魏书瑶被她打趣,脸微微一红:“你丫,总拿我说嘴。” 三人坐下,杏儿上了茶和瓜子,王金珠又让人把自家的点心也端了些上来。 魏书瑶端着茶盏,舒了口气:“这几天敬安天天天不亮就出门。” 王金珠笑了笑:“我们家那位也是,天没亮就走,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都说破虏军入城之后该轻松了,我看比打仗还累。”魏书瑶摇头。 李冰好奇道:“听说下月圣上要检阅破虏军?” “嗯。”王金珠点头,“所以这阵子他们操练加紧了些。” “那可是大事。”李冰轻声道,“圣上亲自检阅,若是表现好了,破虏军的地位就更稳了。” 魏书瑶接口道:“爹说了,破虏军接手内外城防务,这是圣上的信任。检阅不过是走个明面上的过程,让百官和百姓都看看。但这个过程走好了,以后行事就名正言顺。” 王金珠点了点头,没再深聊这个话题。 军务上的事,心里知道就好,三个妇人凑在一起议论朝政不像话。 又闲聊了一会儿,从孩子聊到吃食,从吃食聊到京城最近新开的几家铺子,东市那边又有家绸缎庄开张了,据说是江南来的料子,花色新得很。 “改天咱们一起去逛逛?”李冰提议。 “好,约个日子。”王金珠应了。 魏书瑶也点头:“正好景越前几天嚷着要新靴子,我还没顾上给他买。” 临近午时,李冰和魏书瑶起身告辞。 “不留下吃饭?”王金珠问。 “不了,敬安中午要回来一趟。”魏书瑶摇头,“改天我做东,请你们过来。” “那我等着。” 送走两人,王金珠回到正厅坐下。 —— 皇宫御书房。 大梁皇帝梁嵩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朱笔不停,一份份折子批过去,摞在右手边越堆越高。 内侍总管德全立在侧后方,垂手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朱笔顿了一下。 梁嵩拿起面前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是户部递上来的——阵亡将士抚恤银发放明细,附带各州府签收回执。他将折子合上,搁到已批那一摞里。 “陛下。”德全适时开口,“李将军与苏大人在殿外候着了。” “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征走在前头,苏敬之落后半步,两人进殿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坐吧。”梁嵩搁下朱笔,靠向椅背。 两人谢恩落座。 “说吧。”梁嵩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苏敬之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徐恩,由徐恩转呈御案。 “陛下,边关各路回撤军队已于半月前全部归营。镇威军回京畿大营,永安府、永清、永乐三府兵力恢复战前编制。阵亡将士抚恤银共计十二万三千余两,已由各州府衙门发放到户,臣亲自核过回执,无一遗漏。”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伤残共二千余人,伤员按伤残等级分三档安置。按制给田给银,重残者每人六十两遣散银,中残者四十两,轻残者二十两。另有愿留军中从事文书辎重者二百二十三人,已调入各营后勤。” “盯紧了。”梁嵩合上折子,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笔银子若是到不了将士家人手里,朕拿经手的人是问。” “臣明白。”苏敬之躬身。 梁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左边,“李卿,镇威军如何?” 李征起身抱拳,声如洪钟:“回陛下,镇威军已全部回归大营。目前大营驻守六万人,各营建制完整,兵员满编。边关撤回的三万人经过休整,已恢复日常操练。”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平叛,镇威军折损三千余人,已从各地补充新兵填入。新兵正在操练磨合,约两月可成。” 梁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六万人守京畿外围,够了。”他说,“拓达已灭,北境已无患。但西州、东州方向不可松懈,边防轮值不可断。” “臣明白。”李征重新落座。 第315章御书房二 梁嵩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说说下月的事。破虏军检阅,怎么看?” 李征和苏敬之对视一眼。 苏敬之道:“陛下,破虏军此次北征立下大功,生擒拓达莫顿、拓日天,灭国之功,天下皆知。此番检阅若能让百官亲眼看到破虏军的精锐面貌,对军心民心都是一针强心剂。臣以为,检阅规模不必过大,但务求精到。” 梁嵩微微颔首,看向李征:“你呢?” 李征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说起破虏军,臣昨日去西大营看了一趟。” “哦?”梁嵩放下茶盏,“看出什么了?” 李征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用词。 “臣在军中数十年,见过的练兵法子也不在少数。但昨日在破虏军营看到的……”他顿了顿,“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梁嵩眉头微挑,身子往前倾了些:“怎么说?” “臣到的时候,九千人在练队列。”李征伸手比划了一下,“跟我们军队列队站阵不一样,他们的列队站阵,步幅一致,间距一致,整齐划一如同一面墙在推进。那种整齐的气势,看了叫人心里发寒。” 苏敬之插了一句:“队列操练各军都有,这倒也......” “苏大人别急。”李征抬手,“队列只是面子。另外一千精锐的训练,才是里子。” 梁嵩身体微微前倾。 李征接着道:“更叫臣吃惊的,是另外那一千人。像是把战场上所有可能遇到的地形都搬了过来。单独划了一块场地,泥坑、矮墙、绳索攀爬架、壕沟……那一千人全副武装负重前行,翻墙、匍匐、攀爬,一套连着一套,中间不停歇。” 苏敬之忍不住插了一句:“负重多少?” “四十斤。”李征看向他,“穿甲带刀,外加沙袋。” 苏敬之倒吸一口气。 梁嵩靠回椅背,目光沉了沉:“这是谁的主意?” “王天放。”李征道、 “王天放。”梁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多了几分兴味,“朕记得他。北境一战,从千夫长升到忠武校尉,后来又立了大功的那个。” “正是。”李征点头,“敬安也跟臣详细说了这套练兵法子。臣听完……说句不怕陛下笑话的话,臣当时愣了好一阵。” 梁嵩笑了一声:“你李大将军还能被愣住?说来听听。” 李征正了正身子,语气郑重起来。 “王天放把练兵拆成了几大块。第一是基础体能,负重急行军五十里,中间设障碍,模拟真实战场地形。第二是协同配合,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百人一营,平时就按小组练攻防对抗,让配合成为本能。第三是特殊科目,夜间潜行、山地攀爬、泅渡过河、伪装隐蔽……” 他一项项数过去,梁嵩的表情从好奇变为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思。 “陛下,”李征最后道,“这套法子若是真练成了,这一千人里的每一个,都不只是普通的兵。能当斥候,能潜伏刺探,能伏击突袭,能攀山越岭如履平地,能在夜间无声行进如鬼魅。若真练成了,这支队伍无论在什么地形、什么时辰、什么局面,都能拉出来打。单兵作战是一把刀,五人协同是一柄重锤,百人聚合就是一支能撕开任何防线的利刃。” 梁嵩目光深邃的问道:“也就是说,照这个法子练下去,这一千人里每一个,都不是只会冲杀的莽夫,而是……” “全能。”李征接道,“能冲锋,能潜伏,能侦查,能伏击,能翻山,能泅水,能夜战。一人顶十人用。” 他停顿了一下,沉声道:“敬安说,按照这套法子练下去,破虏军会成为大梁最强的一支军队。臣以为……此言不虚。” 御书房安静了几息。 梁嵩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一个副将,能琢磨出这样的东西。”他的语气平静,但眼底有光,“这个王天放,是个将才。” 苏敬之接口道:“陛下,若此法当真如李将军所言,不止破虏军可用。日后推及全军……” “不急。”梁嵩抬手制止了他,“下月检阅时朕亲眼看看效果。好不好使,不是嘴上说的。” “陛下英明。” 梁嵩又看向李征:“检阅那日,你给朕参详参详,这套法子到底有几分成色。” “臣遵旨。” 梁嵩摆了摆手:“没别的事就退下吧。对了.....” 他忽然又叫住二人,语气淡淡的:“阵亡将士的名册,让人抄一份送到太庙,朕要祭告列祖列宗。大梁能有今日太平,是这些人拿命换来的。” 李征和苏敬之齐齐躬身。 “陛下仁德。” 梁嵩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折子。两人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出了宫门,日头正盛。 苏敬之走在石阶上,忽然快走两步,跟上李征的步子。 “老李。” 李征侧头看他。 苏敬之五十多岁的人了,此刻眼睛里的光却像个年轻小子:“走,去看看。” 李征脚步一顿:“去哪?” “破虏军大营。”苏敬之理所当然地说,“你方才说得那么邪乎,我不亲眼瞧瞧,今晚觉都睡不着。” 李征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一个兵部尚书,没事跑去人家营里看操练,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苏敬之一甩袖子,“本官管的就是天下兵马的事,去看看练兵有什么不像话的?再说了,你不也去了?” 李征被噎了一下。 苏敬之已经大步往前走了:“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 李征摇了摇头,跟上去:“走吧走吧。不过丑话说前头,到了别指手画脚,人家正练着呢。” “我什么时候指手画脚过?” “上回你去镇威军看骑射,当场就说人家马镫系得不对。” 苏敬之咳了一声:“那回确实系得不对。” 两人一路拌着嘴,上了马车,直奔西大营而去。 第316章百战之师 西大营门口,守卫验了腰牌,放行通报。 李敬安得了消息,快步迎出来,一看来的不止是自家老爹,还有兵部尚书,心里一跳,面上倒稳得住。 “爹,苏大人。” 苏敬之摆手:“不用多礼,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我不存在。” 李敬安看了李征一眼,李征朝他微微点头。 “那二位请跟我来。” 三人先到了九千人操练的校场。 苏敬之站在高台上,往下一望,目光瞬间定住了。 校场上,九千人分成三个方阵,正在进行齐步行进。每一列如同一条线拉直了往前推,脚步声整齐划一,咚、咚、咚,三千人的脚同时落地,跟一个人踩下去似的。转向时,三千人同时侧身,同时抬腿,同时落步,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人走偏。 “停!”千夫长一声令下。 三千人同时定住,纹丝不动,仿佛钉在地上的铁桩。 苏敬之呼吸微微一滞。 “这练了几天了?”他扭头问李敬安。 “四天。”李敬安答。 苏敬之没说话,目光又转回校场,盯着看了许久。他在兵部多年,阅兵无数,大梁各地驻军的操练他都见过。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凤毛麟角。 “走,看那一千精锐去。”苏敬之已经等不及了。 李敬安领着两人绕过土墙,进了精锐训练场。 这一侧的动静跟隔壁截然不同。没有整齐的号令声,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喊叫、喘息和砰砰的撞击声。 正前方,一队人正在进行五人小组协同对抗。 两组人,一组进攻一组防守,在一片布满土堆、矮墙和壕沟的地形里交替推进。进攻方五人之中,前面两人持盾掩护,中间一人观察指挥,后方两人伺机突袭。防守方则利用地形分散隐蔽,伺机反击。 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再往里走,另一片区域里,数十人正在进行攀爬训练。三丈高的原木架子,只靠绳索往上攀,全程负重不卸。有人已经到顶,翻身骑在横梁上,呼哧呼哧喘气。下面的人还在往上爬,咬牙不吭声。 最远处,一片树林边,隐约看见有人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身上盖着枯草树枝,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是?”苏敬之指着那片树林。 “伪装隐蔽训练。”李敬安答,“那里面趴着五十个人,要保持不动一个时辰。中途有人巡查,被发现的加罚。” 苏敬之瞪大了眼,往那边又看了看,愣是只找出两三个人影。 另一边一个士兵翻过矮墙,双手抓住攀爬架的绳索,手脚并用往上攀,速度极快。到了顶端,翻身一跃,落到另一侧的沙地上,翻滚卸力,站起来继续往下一个障碍冲去。 而在他身后,另外四个人紧随其后,动作如出一辙。五个人的节奏竟然出奇地一致,像是一组连动的机括。 “这是什么?”苏敬之声音都变了。 “协同障碍越野。”李敬安解释道,“五人一组,同时出发,同时完成,一个人落下,全组重来。” 苏敬之愣住了。 “全组重来?” “对。”李敬安点头,“练的就是配合和互相照应。体能好的要等体能差的,体能差的要拼命跟上。几天下来,每一组的默契都在飞速提升。” 苏敬之沉默了。 目光移到另一侧,那里有几组人正在进行近身搏击训练。两人一对,赤手空拳,拳拳到肉,招式凶狠实用,没有花架子。旁边有人在计数指导,打完一轮换人,轮转不息。 再远一些,有一队人正在练习匍匐前进,动作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在游动,速度却不慢。 苏敬之回头看了李征一眼,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李征笑了笑,负手而立:“我昨天来看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这时王天放注意到了高台方向的几道身影,认出了李征和苏敬之,立刻跑了过来。 到了跟前,抱拳单膝一跪:“末将参见李将军、苏大人。” 李征伸手虚扶:“起来。” 苏敬之上下打量着王天放。二十八岁,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眼神沉稳又锋锐。 “王副将。”苏敬之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今日一见,方知什么叫练兵如铸剑。” 王天放谦逊道:“末将只是把一些粗浅的想法付诸实践,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还在摸索。” “粗浅?”苏敬之哼了一声,朝训练场一指,“本官在兵部二十多年,阅兵无数,从未见过哪支军队如此操练。你这一套法子,若是推广开来……”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住了口。 李征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些话不该在这里说,也不该说得太早。 苏敬之收回目光,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练。下月圣上亲临,本官期待你交出一份让人说不出话的答卷。” 王天放抱拳:“末将定不辱命。” 苏敬之和李征又在训练场转了一圈。直到日头西斜,才往营门外走。临走前,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训练场。 一千人正在列队休整,人人浑身泥泞,但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马车上,苏敬之掀开车帘,转头看着对面的李征。 “老李。” “嗯?” 苏敬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百战之师,也不过如此了。” 放下车帘接着道:“下月检阅那天……老夫有预感,会让满朝文武大开眼界。” 李征闭着眼,语气淡然:“那就拭目以待。” 第317章善堂姑娘入京一 永安府城,后口村。 五月中旬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毒辣,晒得村道上的黄土发白。 后口村的作坊群照旧热热闹闹的,肥皂坊的烟囱冒着白气,胭脂坊里飘出淡淡的花香,染坊那边时不时传来程德柱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王金宝从酿酒坊出来,手里攥着一本账册,眉头舒展。 这批桂花酒已经入了坛子,再封半月就能出窖。府城里几家酒楼早就下了订单,催了好几回了。 “王管事!” 赵虎从善堂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夫人来信了,刚从府城送过来的。” 王金宝接过信,看了看封口上熟悉的字迹,是妹妹的。 信不长,前头几行是问候爹娘身体如何,哥嫂们可好。后面话锋一转,交代了正事。 “……京城纺织坊即将筹建,急需善绣工、针线好的姑娘。让王迎春和招娣收拾东西,带上善堂里手艺最好的六到八个姑娘,跟柳家下趟进京的车队一起走。已经安排好,到了京城自有人接应。”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迎春和招娣年纪也不小了,到了京城有更大的天地。” 王金宝把信又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善堂的方向走。 —— 王金宝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整齐的喊声。 “哈!哈!哈!” 他绕到东边一看,十来个姑娘正在沙地上练拳。领头的是招娣,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眼睛怯生生的不敢看人。如今也快二年了,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嗓门也练出来了。 “腿站稳!马步扎低!高巧儿你又偷懒!” “没偷懒……”后排一个小姑娘嘟着嘴辩解,但还是老老实实把马步压低了半寸。 王金宝没打扰她们,绕到前排房舍的窗户边,往里一瞧。 屋里摆了四张大长桌,十几个姑娘低着头在做针线。有的在绣帕子,有的在缝内衣的包边,还有两个在往香囊里填香料。靠窗那个位置坐着的就是王迎春,十四岁的姑娘,梳着利落的发髻,手里一根针上下翻飞,面前的绣绷上,一朵牡丹已经绣出了七八分。 她一边绣,一边低声指点旁边的小姑娘:“这个花瓣的边要用劈线,两股就够了,别用四股,太粗了,出来不精细。” “哦……”小姑娘低头重新穿线。 最西头那间课室里,传来清脆的童声。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 王金宝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屋里坐了二十来个小丫头,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五岁出头,坐在第一排,两只脚悬在板凳下面够不着地,晃啊晃的。 草儿站在前面,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王金珠教的乘法口诀。她今年也才十六岁,但站在那里有模有样,一板一眼的,颇有几分夫子的架势。 “好,口诀背完了,现在做题。”草儿放下木板,转身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了几道算术题,“三只鸡一只卖十五文,三只一共多少文?” “四十五文!”底下七八个声音同时喊出来。 “答对了。第二题。”草儿又写了一道,“布坊一天织布八匹,五天织多少匹?” 这回安静了两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手:“四十匹!” “对。”草儿点头,脸上露出笑,“念安答得好。” 被夸的小姑娘王念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王金宝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搅。他转身回到院子中间,正好碰上他娘王桂兰端着一大盆洗好的菜从后院出来。 “金宝?你咋来了?”王桂兰把盆搁在井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娘,妹子从京城来信了。”王金宝把信递过去。 王桂兰识不了几个字,接过来翻来翻去看了半天,只认出了“爹娘”两个字,催促道:“念给我听听,你妹子说啥了?” 王金宝便把信的大意说了一遍。 王桂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做针线的屋子那边看了看。 “迎春那丫头……要去京城了啊。”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在善堂待了二年了,看着她从那么丁点大长到现在这么大的姑娘,手巧,性子稳,干啥都让人放心。” “娘,妹子让她去京城是给她更好的出路。”王金宝道,“善堂毕竟是善堂,姑娘们总要出去的。京城那边纺织坊要开,需要能撑事的人。迎春和招娣都是好苗子,跟着金珠,亏不了她们。” 王桂兰点点头,又道:“那善堂这边……” “妹子说了,让草儿接管事的活。草儿本来就管着教学这一块,再把日常事务接过去,问题不大。” 王桂兰拍拍手上的水:“行,那你去跟迎春她们说吧。我去做饭,今天炖肉,给孩子们加个菜。” 王金宝应了一声,往针线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框。 屋里的姑娘们齐齐抬头,看见是王金宝,纷纷起身行礼:“金宝叔。” “坐下坐下,忙你们的。”王金宝摆摆手,看向靠窗的王迎春,“迎春,你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王迎春放下绣绷,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跟着出来了。 到了院子里,王金宝把信的事简单说了。 王迎春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去……京城?”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让你带几个手艺好的姑娘一块去,京城那边要开纺织坊,需要你们过去帮衬。”王金宝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咋,不乐意?” “不是!”王迎春连忙摇头,眼眶忽然红了,“我就是……没想到……” 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压下去,声音稳了下来:“金宝叔,我去。您让我带谁,我现在就去跟她们说。” 第318章善堂姑娘入京二 “不急,信上说跟柳家的车队一起走,估摸着还要一段时间。你先挑人,挑手艺最好的,针线、刺绣、裁剪都得拿得出手的。六到八个,你自己定。” “我明白。”王迎春重重点头。 王金宝又道:“去叫一下招娣,她也要去。” 王迎春转身就往东边沙地跑。 不一会儿,招娣一身汗跑过来了,脸上还带着沙地里蹭的灰。 “金宝叔,找我啥事?” 王金宝把话又说了一遍。 招娣的反应跟迎春完全不同——她先是瞪大了眼,然后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里,咧嘴就笑了。 “京城!好啊!我早就想出去见见世面了!” 她转头一把搂住迎春的肩膀,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迎春姐!咱们要去京城了!” 王迎春被她晃得站不稳,又好气又好笑:“你稳重点!” “稳重什么!京城诶!”招娣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王金宝看着她俩,摇了摇头,想起妹子信里说的话——“迎春沉稳细致,招娣泼辣能干”。还真是一点没说错。 “行了行了,高兴归高兴,这几天该准备的准备好。路上大概要走个把月,到了京城就是干活的,不是去玩的。” “知道了金宝叔!”招娣利落地应了。 王金宝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招娣大嗓门的声音: “我去跟练拳那帮丫头说一声!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别嚷!”迎春赶紧拉她,“金宝叔说了,带六到八个人,不是全去。你嚷嚷得全善堂都知道了,没去成的不得难受?” 招娣一拍嘴:“对对对,我嘴快了。那咱先挑人?” “嗯,先挑。”迎春想了想,“知夏的针线不错,还有王念冬的裁剪也好,上月她做的那件夹衣,知己阁的叶掌柜都夸了……” 两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地走了。 王金宝从善堂出来,又拐去了知己阁在后口村的仓库。 叶小雨正在清点这月要送去府城铺子里的货,一匹匹布料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箱子绣好的内衣和包饰。 “大哥,来了。”叶小雨抬头打了个招呼。 “小雨,妹子来信了。”王金宝走过去,把信递过去让她自己看。 叶小雨接过来细看了一遍,点点头:“纺织坊要在京城开,那是早晚的事。知己阁在京城要铺开,光靠咱们这边运货确实来不及。” “你这边有什么要带过去的没有?新的样式、绣样什么的,让迎春她们一并捎去。” 叶小雨想了想:“有。上个月我跟喜凤嫂子新画了几个包饰的样子,还有两款新的内衣式样,本来想等下趟柳家车队捎去的,正好让迎春带着,到了那边可以直接上手做。” “行,你整理好给迎春就成。” 叶小雨应下了,又道:“大哥,再跟金珠说一声,那个织布机的木架子,咱们这边赵木匠做了个改良的,比原先的快了三成。要不要也画个图捎过去?” “好主意。你画好了一并装上。” 傍晚时分,善堂开饭。 王桂兰说到做到,炖了一大锅肉,又煮了一锅骨头汤,满院子飘着肉香。 六十多个姑娘按大小分了六桌,热热闹闹地吃着饭。小的那些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大的则安静些,一边吃一边聊着针线的事。 王大力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碗稀饭,看着满院子的丫头们,嘿嘿笑了两声。 “老婆子,你看这些丫头,一个比一个能吃。” 王桂兰也端着碗坐过来,白了他一眼:“能吃是好事。刚来那会儿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吃饭手都在抖。现在哪个不是圆脸蛋红脸蛋的?” “是是是。”王大力连连点头,又看向东边院墙那头作坊的方向,“你说金珠这孩子,走到哪儿都能折腾出事来。在永安府折腾一摊子,去了京城又要折腾。” “那叫本事,不叫折腾。”王桂兰瞪他。 王大力缩了缩脖子,闷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迎春她们要去京城了……你舍得?” 王桂兰沉默了会儿,轻声道:“舍不舍得有啥用?孩子大了,总要出去的。善堂不是笼子,是窝。雏鸟养大了就该飞。金珠给她们一条正经的路走,比在善堂待一辈子强。” 王大力点点头,没再说话。 院子里,招娣端着碗凑到迎春旁边,压低声音:“人我想好了,你看行不行——知夏、念冬、巧儿、还有小鱼和春雁,再加上你我,正好八个。” 迎春筷子一顿,低头想了想:“巧儿才十一,小了些……” “巧儿裁剪好啊,上回叶掌柜拿来的新式样,别人看半天看不明白,她一上手就裁出来了。”招娣小声说,“年纪小怕啥,我十一的时候都能扛半袋粮了。” 迎春被她逗笑了:“行,就这几个。明天我跟草儿姐交接善堂的事,你去跟她们说,让她们这几天把手上的活收尾。” “交给我。”招娣大口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京城……也不知道是啥样。” 迎春看着碗里的饭,轻轻地说:“不管啥样,总比以前强。” 招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的饭。 院子里,暮色渐浓,灶房的炊烟还没散尽。 小姑娘们吃完了饭开始收拾碗筷,王桂兰站起来招呼着大的带小的去洗漱。 第319章检阅开始 六月十五,天朗气清。 西大营外,三百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枪戟如林。营门大开,通往校场的官道上铺了红毡,两侧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涌如潮。 辰时刚过,马车便接连不断地涌来。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队入场,紫袍金带者居前,绿衣青衫者在后。兵部尚书苏敬之、工部尚书陆松年、吏部尚书魏敦谦、户部尚书贺长源……六部重臣几乎到齐。 校场北面搭起了三丈高的观礼台,最上层设御座,明黄华盖在日头下流光溢彩。两侧依次排开官座,层层递降。 观礼台对面,隔着偌大的校场,是空旷的列阵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平整的黄土地面和几面大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观礼台最外围还辟出了百姓观看的区域,竹栅栏隔着,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挤满了人。有京城的老百姓踮着脚往里探头,也有带着孩子来瞧热闹的妇人。 人群中,王金珠也带着王云舒来了。铁柱像半截黑塔似的站在两人身后,张开双臂硬生生替她们在拥挤的人潮里撑出了一小块宽敞地方。 王云舒扒着竹栅栏,踮着脚尖往空荡荡的校场里张望,看了一大圈,仰起头有些疑惑地问王金珠:“怎么没看到爹爹?” 王金珠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安抚道:“别急,这还没出来呢,等会儿你睁大眼睛仔细找找。” 旁边有百姓兴奋地议论着: “听说今天有大阵仗,破虏军!就是打灭了拓达汗国的那支军队!” “真的假的?那可是灭了一个国的兵啊!” “当然是真的,圣上都来看呢!” 百姓们议论纷纷,兴奋不已。 巳时正,御辇到。 梁嵩着玄色龙袍,戴通天冠,步履从容地登上观礼台。身后跟着太子梁珩,着蟒袍,面容英俊,神情沉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跪叩首,山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梁嵩落座,抬手虚按:“平身。” 百官起身落座,校场上安静下来,只剩旌旗翻卷的声响。 梁嵩目光扫过空旷的校场,微微一笑,侧头看向身侧站着的李征:“开始吧。” 李征走到台前,朝下方传令官一点头。 “咚” 一声战鼓擂响,浑厚沉雄,从校场深处传来,像是大地的心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如暴雨将至前的闷雷滚动。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是九千人,同时落脚的声音。 轰,大地震了一下。 观礼台上的茶盏里,水面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校场尽头,黄尘升腾。 一面人墙出现了。 三千人为一阵,三阵齐出,从校场三个方向同时涌入。 前排持枪,枪尖如林,在日光下闪烁寒芒。 每一步踏出,整齐划一。 咚! 三千双脚同时落地。 咚! 再踏一步。 咚! 又一步。 步幅二尺,分毫不差。排与排之间的间距如同尺子量过,人与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九千人,九千双脚,却只发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山崩,像海啸,每一步都重重踏在观礼台上所有人的心口上。 百官的笑容僵住了。 一些文官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脸上的血色微微褪去。 苏敬之微微侧目,看到身旁的户部尚书贺长源嘴巴半张着,手里的茶盏端着忘了放下。 三个方阵从三个方向推进到校场中央,距离观礼台不过五十步,同时停住。 没有口令。 九千人同时定住。 纹丝不动。 连呼吸都听不见。 校场上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时间凝固了。 九千张面孔,目视前方,目光如刀。 沉默了三息。 “杀!” 九千人同时暴喝! 声浪如实质般冲击而来,观礼台上有文官被震得往后一仰,百姓区里有妇人惊叫出声,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那一声“杀”,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带着沙场上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杀意。 梁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目光深沉如渊。 太子梁珩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就是破虏军。”梁嵩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李征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但嘴角有弧度。 校场上,三个方阵开始变换阵型。 没有号令声,只有鼓点变化。 鼓点一变,方阵分裂,三千人化为六队,交叉穿插,如水流过石缝。 鼓点再变,六队合二,化为两个一字长蛇阵,平行推进。 鼓点三变,两条长蛇首尾相接,合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枪尖朝外,密不透风。 整个过程,没有一人跑错位置,没有一人落步。 变阵如流水,行进如推山。 百姓区里已经有人在叫好了,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 但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不是这些。 陆松年凑到苏敬之耳边,声音有些发颤:“苏大人,这……这是练了多久?” 苏敬之面色平静,只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个月?”陆松年不敢置信。 苏敬之没回答,目光看向校场。 九千人的方阵操演结束,齐步退至校场两侧,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校场重新空出来。 安静了片刻后,观礼台上的百官还没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咚咚咚咚咚!” 鼓点陡然密了!急促如暴雨打铁! 校场右侧的土墙后方,涌出一队人。 不是列队走出来的。 是冲出来的。 一千人。 全副武装,身形矫健,步伐灵活,与方才九千人沉稳如山的气势截然不同。 他们化为五十个小组,每组二十人,以五人为最小单位散开,瞬间铺满了半个校场。 动作之快,如同一把刀刺入水中,无声、凌厉、不可阻挡。 “开始!” 王天放的声音从校场中央爆开。 五十个小组同时动了。 校场上早已布置好了障碍,泥坑、矮墙、壕沟、绳索架、拒马桩,所有东西在他们面前如同无物。 第一组,五人前出。前面两人滑铲入壕沟,翻身一跃攀上矮墙,蹲在墙头,左右观察。后面三人紧随而至,踩着前两人架起的人梯,翻墙如飞鸟掠过。 落地无声。 第二组,五人从侧翼迂回。匍匐过泥滩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贴着地面如蛇行,十丈泥滩眨眼间穿过。 第三组,攀爬绳索。一人先上,到顶后抛下绳索固定,其余四人鱼贯而上,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遍万遍。 不,他们确实演练了千遍万遍。 观礼台上,魏敦谦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折扇,嘴巴半张。 温若川的表情更为精彩,一向以儒雅著称的礼部尚书此刻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而真正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一千人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出的默契。 没有口令,没有手势。 第320章 百官的震撼 但每一个五人小组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人跃起攀墙,必有一人在下方掩护侧翼。一人匍匐前进,身后必有人观察四周。一人攀爬到顶,其余人已经在下方准备好了接应。 一千人的障碍越野演练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 全员集结,站成二十列五十排。 一千人,无一人气喘,无一人弯腰。浑身泥浆,目光如狼。 “好!” 梁嵩拍了一下扶手,声音不大,但身旁的人都听见了。 苏敬之嘴角微扬。 李征却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障碍演练结束后,校场上短暂休整。 士兵们搬走了障碍训练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地形,中间平坦,四周设有土丘、矮墙、树丛和壕沟,模拟了一个小型战场。 传令兵快步跑上观礼台,呈上一份帛书。 梁嵩接过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将帛书递给身旁的太子。 梁珩看完,抬头看向校场,眼中浮现出极大的兴趣。 李征这时上前一步,面向百官,朗声道: “诸位大人,接下来是今日检阅的最后一项,实战对抗演练。” 他顿了顿,等百官的目光都聚过来。 “对阵双方:一方为破虏军精锐一千人,由破虏军副将王天放率领。另一方为神机营五千人,由神机营副将赵恒率领。” 此言一出,观礼台上嗡的一声。 一千对五千? “李将军,”贺长源忍不住开口,“这……是不是兵力差得太悬殊了?以一敌五,纵然精锐,也......” “贺大人。”苏敬之接过话头,面带笑意,“看完再说。” 贺长源愣了愣,看苏敬之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校场两端,两支队伍已经列阵完毕。 北侧,神机营五千人。甲胄统一,队列严整,军旗招展。五千人分成五个千人营,各有千夫长统领,阵势铺开,遮天蔽日。 赵恒骑在马上,手持令旗,面色凝重。 他接到这个任务时,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五千打一千,还是神机营,曹武将军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大梁京畿驻防的王牌。 但曹武把他叫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全力以赴。别丢老子的脸。” 那语气,让赵恒把所有轻敌的念头都收了回去。 南侧。 一千人。 没有列阵。 他们散开了。 以五人为一组,二十人为一队,散布在南侧地形的各个角落。有的蹲在矮墙后,有的伏在土丘上,有的隐入树丛,有的……根本看不见在哪儿。 从观礼台上望过去,南侧像是空的。 一千人散进地形里,如同一滴墨落入浑水,无声无息。 百官面面相觑。 “他们人呢?”魏敦谦眯着眼往那边看。 温若川摇头:“看不见。” 梁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开始!” 传令官挥下令旗,两面战鼓同时擂响。 赵恒二话不说,令旗一挥。 “全军压上!正面推进!” 五千人如潮水般涌向南侧,铁甲铿锵,脚步如雷。 前军一千人结成盾阵,盾牌交叠如铁壁。中军两千人持长枪紧随其后。后军两千人分列两翼,随时准备包抄。 这是最标准的正面碾压阵型。 五倍兵力,正面平推,理论上没有任何一千人能挡住。 然而,前军推进到南侧地形边缘时,一切都变了。 没有人迎上来。正面空无一人。 盾阵往前推了五十步,百步,依旧什么都没碰到。 赵恒眉头微皱,正要下令加速。 “嗖嗖嗖!” 箭雨! 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右翼的树丛里射出来的! 练习用的钝箭破空而至,密集如雨,精准地覆盖了前军盾阵的侧翼,盾牌朝前举着,侧面几乎没有防护! “噼噼啪啪!”钝箭击中铠甲的声音连成一片,裁判旗瞬间举起。 “右翼前排,倒!”裁判高声喝道。 三十多人被判“阵亡”,退出战场。 第一波接触,神机营就折了人。 赵恒脸色一沉:“右翼!转向!压过去!” 右翼一千人立刻转向,朝树丛方向压去。 但等他们冲到树丛时,空了。 人呢? 刚才放箭的人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几支箭矢。 “左翼注意。”赵恒话没说完。 “嗖嗖嗖!” 又是箭雨!这次从左翼的土丘方向射来! 方向完全相反! 神机营左翼猝不及防,又有二十多人被判出局。 观礼台上,百官已经坐直了身子。 贺长源手里的折扇掉了都没发觉。 赵恒深吸一口气,他反应极快,立刻调整策略:“全军收阵!结圆阵!不要散!” 五千人迅速收拢,结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防御阵,盾牌朝外,长枪斜举,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这一招在正面对抗中是稳妥之策——你打不进来,我也不出去,先稳住再找机会。 但对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圆阵刚成形不到十息。 “轰!” 南侧矮墙后面,同时冲出二十个人! 二十人分四组,每组五人,从四个不同方向,同时撞向圆阵! 他们不是硬冲,前两人持盾低身撞击,后面三人踩着前两人的盾牌一跃而起,整个人飞过了盾阵的边缘,落入圆阵内部! 十二个人成功落入阵中! 圆阵内部顿时大乱! 这十二人如同十二把尖刀插入血肉,在密集的人群中灵活穿梭。他们以三人为组,背靠背,拳脚刀法凶猛凌厉。 近身搏击! 这是他们练了整整一个月的科目! 在狭小的空间里,长枪施展不开。五千人的兵力优势在此刻变成了劣势,人太多,反而动弹不得,自己人挡着自己人。 而那十二个人,如鱼入水。 三人一组,一人吸引注意力,一人偷袭侧翼,一人补刀。配合熟练到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同伴就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裁判的旗子举个不停。 “倒!”“倒!”“倒!”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圆阵内部被判出局的已经超过两百人。 赵恒急了,大喝一声:“散阵!散开!把里面的人围住!” 五千人散阵的一瞬间, 正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呜。” 一声低沉的号角从远处传来。 那是王天放的号角。 总攻的信号。 霎时间,整个南侧地形中,矮墙后面、土丘上面、壕沟里面、树丛深处,到处冒出了人! 就像泥土里钻出来的鬼魅! 一千人,同时出击! 他们不是冲锋,而是渗透。 五人一组,如同一把把匕首,从每一个缝隙中扎进去。 神机营散阵的那一刹那,阵型出现了无数空隙。而每一个空隙,都恰好有一组破虏军的人在等着。 他们以五人为组切入,将五千人的大阵切割成一块块碎片。 切割完毕后,不恋战,不硬拼,打完就走,换一个方向再切进去。 如狼群猎食。 来去如风,聚散无形。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忘了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校场。 那一千人在五千人的阵中穿插、切割、分离、各个击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又不是无脑冲杀。 每一次突入都有目标。 每一次撤退都有掩护。 每一组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同伴在哪里。 一个五人组冲入一片混乱中,为首的一人低身滑过一名神机营士兵的长枪攻击,同时右手的训练木刀划过对方腰际,裁判判定出局。他身后第二人紧跟上来,挡住了另一名士兵的劈砍,第三人从侧面绕过,一记肘击命中后背。 三人解决了五个人,用时不到四息。 然后转身,消失在烟尘中。 第321章授忠武将军 另一边,一个五人组趴在壕沟里,等待着。 一队神机营士兵从上方跑过,脚步声震得土沫簌簌落下。 等对方跑过大半,五人同时从壕沟中暴起! 如同猛虎从草丛中扑出,瞬间将那队人从中截断。前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出了什么事,后面的人已经被五人组撂倒了七八个。 等前面的人转身要回援,五人已经跳回壕沟,消失不见。 校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场面。 局部以少打多、以快打慢、以奇打正。 赵恒的指挥越来越艰难。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对手根本不给他组织反击的时间。 每一次他刚把人集结起来,还没来得及下令,侧面就有人冲出来打一波就撤。等他转向去追,另一个方向又有人动手。 他永远在被动应付。 永远慢一步。 校场中央,王天放站在一面土丘上,目光冷静如水。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在高处观察全局。 他手中的号角每隔一阵便响起不同的调子,两短一长,一长两短,三短——每一种都代表不同的指令。 而那一千人,如同他手中的棋子,指哪打哪。 “呜......呜呜.....” 两短一长。 三十组人同时脱离战斗,向西侧高地集结。 “呜呜呜” 三短。 集结完毕的一百五十人,以十人为一队冲锋箭头,从西侧高地倾泻而下,直插神机营剩余主力的后方! 赵恒的后军还在跟前方的游击纠缠,后背完全暴露。 一百五十人的集中突击,如同铁锤砸在鸡蛋上。 “轰.” 后军阵型瞬间崩溃。 裁判的旗子举得手酸,“出局”的喊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赵恒脸色铁青,但他是沙场老将,当断则断。 “鸣金!收兵!”他沉声下令。 但对面的号角又响了。 “呜.” 一长。 总攻。 所有还在各处游击的破虏军小组同时向中央合拢,如同一张收紧的网。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五人组、十人队,将神机营残余主力合围其中。 不是包围后慢慢消耗,而是合围后立刻切入。 像一把合拢的手掌,攥紧,碾碎。 赵恒的中军被分割成三块,每一块都被几十人的破虏军死死咬住。配合默契到令人发指,永远是一组人正面吸引火力,另一组人侧翼穿插,第三组人断其后路。 三面受敌,进退不得。 短短百息之内,又有近千人被判出局。 赵恒终于长叹一声,扔下令旗。 “不打了。” 他抬头看向土丘上的王天放,苦笑一声,抱拳高声道: “王兄弟,赵某输了!” 裁判的总令旗举起。 “演练结束!破虏军胜!”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好!!!” 观礼台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 百姓区里更是炸了锅,欢呼声、叫好声响彻云霄。 “一千打五千!赢了!”“老天爷爷,这是什么兵啊!” “破虏军威武!” 文官们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看了一场完全超出认知的战斗,那一千人打仗的方式,跟他们以往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不是硬碰硬的对冲,不是列阵对推的消耗。 而是灵活、精准、无处不在。 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如暗夜之狼,群而猎之。 贺长源回过神来,嘴巴合上又张开:“苏大人……这一千人……” 苏敬之转过头,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服了?” 贺长源重重点头。 观礼台最高处,梁嵩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百官,也没有看欢呼的百姓。 他看着校场上那一千人。 演练结束后,他们迅速集结。 一千人站成一个方阵,浑身泥土血汗,铁甲上满是木刀竹枪留下的痕迹。 但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 目光如炬。 如钢铁铸成的一千尊杀神。 梁嵩缓步走到观礼台前沿,目光沉沉地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王天放。” 王天放从方阵前走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在!” 梁嵩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一支兵。”他说,“朕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转身看向百官,朗声道: “传朕旨意,破虏军副将王天放,练兵有方,功勋卓著,授忠武将军衔。” “谢陛下隆恩!”王天放叩首。 李征和苏敬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只是开始。 校场上,一千名破虏军精锐齐声暴喝: “破虏军,万胜!” “万胜!” “万胜!” 三声呐喊,震彻长空。 观礼台上的战鼓再次擂响,与那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如惊雷滚过九天。 旌旗猎猎,日光如金,洒在一千人的铁甲之上,折射出万道寒芒。 百姓区里的欢呼声经久不息,有老者红了眼眶,有少年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有妇人抱着孩子高高举起,指着校场上的方阵喊:“看!那就是咱大梁的兵!” 在沸腾的人群一角,王云舒激动地拽着王金珠,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校场中央那个刚刚起身的威武身影,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骄傲与憧憬:“娘,爹爹好厉害啊!以后我也要跟爹爹一样厉害!” 王金珠看着远处的王天放,又低头看看满脸向往的王云舒,笑着连连点头。 梁嵩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转身回座,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梁嵩在欢呼声中转身回座,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太子梁珩站在他身侧,目光还定在校场上那个单膝跪地后刚站起来的身影上,王天放。 二十八岁,忠武将军。 太子梁珩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 检阅散场,百官依次退出。 马车在营门外排成长龙,各家的仆从忙着迎接自家大人。 但今日这些文武百官走出来的时候,跟进去时明显不一样了。进去时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出来时大多沉默,眉头微蹙,似在消化方才所见。 偶尔有人开口,也是压低了声音。 “五千对一千……五千人愣是没占到半分便宜……” “何止没占便宜,那是被碾着打。神机营可不是什么杂鱼,那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你看到了吗?那些五人小组配合的时候,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个眼神就知道往哪走、打谁……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听说就一个月的时间。” “……” 没人再说话了。 一个月练出这种兵,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意味着这套法子是可以复制推广的。 只要方法对,给足时间,大梁的每一支军队,都有可能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微微发凉,但同时,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热意从心底升起。 大梁,终于有了能叫天下胆寒的兵。 —— 神机营这边,赵恒下了马,卸了甲,坐在营帐里灌了三碗凉水。 曹武掀帘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桌上的沙盘发呆。 “想明白了?”曹武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 赵恒苦笑:“属下从头到尾都没摸到他们的路数。刚开始以为是游击骚扰,想着稳住阵型拖住他们就行。结果他们不给你稳的机会,一轮接一轮,方向永远在变,节奏永远在你前面。” 他抬头看着曹武:“将军,属下输得心服口服。” 曹武点了点头,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哪里吃了亏,怎么吃的,为什么反应不过来。写完拿来给我看。” “是。”赵恒站起来抱拳。 曹武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处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输不丢人。看明白了差距,才能追。” 赵恒重重点头。 第322章震撼的王云舒 马车辘辘驶过长宁街,在王府门前停稳。车厢里,王云舒还沉浸在方才校场上的震撼中,盘腿坐在王金珠身边,两只手比划着,嘴巴压根停不下来。 “娘,你看到没有,那九千人一起踏步的时候,地都在抖!我站在竹栅栏那儿,手都被震得发麻!” 王云舒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攥着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两下。 又扯着王金珠的袖子:“娘!还有他们是怎么做到同时停下来的?连喘气声都没有!还有那列正,他们怎么做到的啊?那九千个人怎么跟一个人一样?” “那是日日夜夜练出来的。”王金珠伸手帮她理了理乱的头发,“一个动作不合格就反复练,练到身体肌肉记住为止。” 王云舒还想继续问,马车已经停在了王府大门,冯安早已候在门口,看到马车过来,忙上前迎接。 “夫人,小姐,回来了。”冯安笑着行礼,“府里都收拾妥当了,热水已经备好。” 王金珠下了车,点点头:“辛苦了,天放回来没有?” “将军还没回来,应是在营中还有些事务。”冯安答道。 王金珠“嗯”了一声,带着王云舒往里走。 杏儿端了凉茶上来,王云舒接过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整个人趴在桌案上,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潮红。 两条腿在空中蹬了蹬,兴奋劲还没过,"娘,他们一起走的时候,脚步声就跟打鼓似的,整齐划一的,咚、咚、咚,地面都在抖!" 她说着,自己站了起来,学着方阵士兵的样子,挺胸抬头,把小脸板得严肃,然后猛地一跺脚。 "杀!" 杏儿和桃儿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 王金珠没好气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倒是学得快。" 王云舒嘿嘿一笑,又坐了回去,带着几分认真的憧憬:"娘,还有那个障碍演练,有人翻墙跟飞的一样,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有从壕沟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人,跟鬼一样,神机营那些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顿了顿,咬着下唇想了想,又说:"我看的时候,手脚都不听使唤,特别想跟着他们一起冲。可是我的腿在那儿发软,心跳砰砰砰的……" 王金珠坐到她身边,给她顺了顺有些散乱的发髻:"那是因为气势强,一千个上过战场的兵,寻常人受不住。" "那爹爹天天在那股气势里?" "你爹爹就是制造那股气势的人。" 王云舒眼睛更亮了,攥着小拳头,认真道:"娘,以后我也要像爹爹一样厉害!不,比爹爹还要厉害。" 王金珠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等王云舒的兴奋劲稍微退了一些,由杏儿领着去洗漱换衣裳了,王金珠才靠在廊下的椅子上,端着茶碗慢慢啜了一口,脑子里开始转起了别的事情。 今日这场检阅,王天放可以说在京城正式站稳了脚跟。 忠武将军,虽说是武散官衔,不掌实权,但这是圣上当着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封的。从今往后,王天放在京城军中,算是有了自己的名号和地位,不再只是"破虏军副将"或者"李敬安的下属"那么简单了。 该轮到她忙自己的事了。 王金珠放下茶碗,心里盘算起来。 店铺先不急,得尽快把作坊建起来,要不光靠从永安府运货太慢了,路途遥远,损耗也大。 京城这边的市场又大,没有自己的作坊,货量跟不上。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王迎春和招娣她们。 上个月她给永安府那边去了信,让王迎春带上善堂里年纪大些、手艺好的姑娘,跟着柳明远的车队一道来京城。算算日子,柳家的商队走官道,快的话这几日应该就到了。 人一到,作坊就能动起来。 至于作坊选在哪里……王金珠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问题。 京城内城寸土寸金,别说建作坊了,租个大点的院子都得花一大笔银子。得往城外看看,最好有水源的地方,酒坊和造纸坊都离不开水。 她正想着,冯安在外面轻轻叩了叩门框。 "夫人,将军府来人了,说是请老爷和夫人今晚过府用餐。" 王金珠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李征应该是有话要跟王天放说。 王金珠点点头:“知道了,老爷和少爷回来没有?” “还没回来。” 王金珠吩咐道:“回来了,告诉他们晚上一起去将军府。” 王金珠吩咐桃儿:“去厨房跟田婶子说一声,今晚不用备饭了,我们去将军府用。” “是,夫人。”桃儿应声去了。 王金珠站起身,走到里屋的衣柜前翻了翻,挑了一身藕粉色的素面织锦袄裙。 收拾妥当后,她走到偏厅,左右看了看没人,往空间里一探,挑了两坛五粮液出来。 把两坛酒放在桌上,用布包好。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冯安在门口迎着:“老爷回来了。” 王天放大步走进来,铁甲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利落的暗青色长衫,但肩背挺拔如刀削斧凿,怎么穿都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凌厉劲儿。 王金珠迎出来,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王天放嘴角微扬,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今天去看了没?” “去了,带云舒一起去的。”王金珠上下看了他一眼,“威风得很,忠武将军。” 王天放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多亏了你。” 王金珠白了他一眼:“行了,少肉麻。李伯父晚上请咱们去府上吃饭,云帆还没回来,等他一起过去。对了” 她指了指桌上包好的两坛酒:“我拿了两坛五粮液,带去将军府。” 王天放看到酒坛子,愣了一下:“又拿酒?上次不是送了几坛过去了吗?而且敬安也来拿了两坛去,他说府里的老爷子喝完了馋得慌。” 王金珠摆摆手:“行了行了,空间里还有,少不了你的,你就别心疼了。” 王天放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323章赴宴将军府一 王云舒已经洗漱好换了衣裳,洗干净的小脸白里透红,辫子也重新扎过了,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一看到王天放也回来了,她眼睛一亮,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抱拉住王天放的手臂,仰着脸,崇拜的小眼神几乎要冒星星。 “爹!你今天好威风!”王云舒使劲拽着王天放的手 “威风?”王天放笑了一声,“你娘威风的时候你还没见过。” 王金珠在旁边给了王天放一个白眼,正想说什么,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人未到声先到。 “爹!娘!” 清朗的少年嗓音传进来。 王云帆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顾长安。 一看到王天放和王金珠还有妹妹都在,王云帆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快步跑上来。 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恭喜父亲,今日授忠武将军衔。" 顾长安站在一旁,也跟着笑嘻嘻地行礼:“见过将军,见过夫人。恭喜将军。” 王金珠笑着点头:“长安也辛苦了,天天跟着云帆跑。” “不辛苦不辛苦,”顾长安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哥哥!”王云舒一看到王云帆回来,就松开王天放的手臂,扑上来揪着王云帆的袖子。 "哥!你今天没去看检阅!你亏大了!你爹今天可威风了!" ”……那也是你爹。“王云帆哭笑不得。 ”反正你亏大了!“王云舒不管他,扳着手指头开始数,“九千人齐步走.......,"她比划得手舞足蹈,差点一巴掌拍到王云帆脸上。 王云帆偏头躲过妹妹热情的手臂,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行行行,我知道了,我亏大了。” ”你就是亏大了。“王云舒斩钉截铁地做了总结。 王金珠在一旁看着这一对龙凤胎拌嘴,笑得眉眼弯弯。 王天放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该出发了。冯安,套车。” ”是。“冯安应声去了。 王金珠让铁柱把两坛酒搬上马车,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衣着仪容,这才一家子上了马车。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外,大管事孟安已经等在门口了。 ”王将军,王夫人,公子小姐,里面请。“孟安笑着迎上来。 ”孟叔。“王天放客气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前院,经过抄手游廊,到了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李征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须发整齐,虎目含笑,看起来就是个和蔼的长辈。 李敬安坐在他下首,一身靛蓝色长衫,此刻正端着茶杯跟李征说什么,脸上带着笑。 魏书瑶坐在李敬安旁边,李景越坐在魏书瑶身边,一看到王云帆和王云舒进来,李景越的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伯父!“王天放进门,拱手行礼。 ”伯父好。“王金珠也跟着行礼。 ”爷爷好!“王云帆和王云舒几乎同时开口,甜甜地喊道。 ”舅舅好!舅妈好!景越哥哥!“王云舒紧接着就把人挨个喊了一遍,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王云帆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舅舅,舅妈,景越哥哥。” 李征对李李景越说道:“好,都来了。景越,带弟弟妹妹去后面玩会儿,大人说话。” 李景越应了一声,领着王云帆和王云舒说说笑笑地往后院去了。 厅里剩下大人。 王金珠把两坛仙人醉搁到桌上。 鼻子一嗅。 李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李征一拍大腿,笑得胡子直抖,”好好好!侄媳妇最知道老夫的心思!上次那几坛喝完了,我馋了好些天了!“ 李敬安在旁边笑着摇头:“爹,您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你懂什么?“李征瞪了他一眼,”来来来,摆桌摆桌,赶紧开席!“ 他迫不及待地吩咐下人去准备开席,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把坛子打开灌一碗。 王天放无奈地笑了,看了王金珠一眼,意思是你看,一坛酒就把老将军哄得跟什么似的。 王金珠微微一笑,心说李征伯父虽是沙场宿将,但在自家人面前,倒是个性情中人。 魏书瑶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走过来拉住王金珠的手:“金珠,快坐。” 酒席摆了上来,三个小家伙也被喊了出来。 将军府的厨子手艺不差,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鲤鱼、酱香牛肉、翡翠白菜卷、油焖春笋、栗子烧鸡……色香味俱全。 李征二话不说,先开了一坛仙人醉。 李征端起酒杯,凑到鼻前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然后他收了笑,端起杯子环视一圈。 ”今天这顿酒,老夫是给你两小子庆功的。“ 他看向李敬安和王天放,目光中有严厉,更多的是欣慰和骄傲。 ”敬安,天放。今天校场上,你们俩给了朝中那帮文官一个下马威。那些平日里只会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今天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哈!“ 李征说到这里,忍不住畅快地笑了一声。 ”别的不说,就凭今天校场上的表现,你们没给老子丢脸!破虏军的名号,从今天起算是在京城彻底打响了!你们两个小子,干得漂亮!“ 他举起酒杯:“来,干了这杯!” ”多谢将军!“王天放举杯。 ”谢爹!“李敬安举杯。 三人一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李征放下杯子,长舒了一口气,咂了咂嘴,那表情像是全身通透了一样。 ”好酒啊……这酒一入喉,先是醇,再是绵,最后回甘。想不到天底下能有这等好酒。“他连连感叹。 李敬安放下酒杯,笑着看向王天放:“今天的功劳都是天放的。训练方式,全是天放一手设计的。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帮着把后勤理顺了而已。” 王天放摇头:“大哥统领全军、人员调动、物资调配、哪一样离得开你?训练场地都是大哥盯着搭建的,没有这些基础,光有训练方法也白搭。” 他从不揽功,也从不说虚话。 李敬安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推让,笑着端起酒杯:“那就不分彼此了。来,再喝一杯。” 李征看着这两人你推我让的,捋着胡子笑得满面红光。 ”行了行了你俩也别谦让了。“李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说正事。明天,圣上会宣召你俩入宫。“ 王天放和李敬安同时放下筷子,正色看向李征。 : 各位宝子酒的名字全部改了哈! 第324章赴宴将军府二 李征喝了口酒,语气沉稳起来:“今天检阅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明天召你们入宫,多半会详细问一些训练的细节,包括那套小队战术的具体打法、兵员的选拔标准、训练周期这些。” 他看着王天放:“圣上怎么问,你就如实答。不用藏着掖着,也不用刻意多说。圣上是明白人,你实话实说他反而高兴,你要是遮遮掩掩的,反倒不美。” ”末将明白。“王天放点头。 ”敬安也是。“李征转头看向儿子,”你是参将,破虏军的日常操练你最清楚,圣上问什么答什么。“ ”是,爹。“李敬安应道。 李征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严肃之色褪去,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行了,正事说完了,吃饭吃饭。“ 他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进碗里,又往王云舒碗里也夹了一块:“云舒丫头,吃肉。” ”谢谢爷爷!“王云舒甜甜地说着,大口吃了起来。 王金珠和魏书瑶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着家常。 李敬安喝着酒跟王天放说道:"天放,今天这场演练,赵恒散了之后在营帐里坐了半天没缓过来。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差点没笑出来。" "什么话?" 李敬安学着赵恒的语气,一脸苦相地说:"'从军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众人都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温暖而松快,烛火摇曳,映着一桌子人的笑脸。 李征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金珠。 “金珠,前两天冰儿回来跟我说,你准备在京城做买卖了?” 王金珠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店铺的事不急,想先把作坊建起来。” “作坊?”李征来了兴趣,“什么作坊?” “酒坊,纺织坊、胭脂香水等。”王金珠回道。 李征点点头,又问:“选好地方没有?” "还没确定呢。"王金珠摇摇头,"计划这几天去京城外面看看。作坊想选在有水源的地方,地方还得够大,将来要是扩展,不至于挤不下。" "有水源的地方……"李征端着酒碗想了想,忽然搁下碗。 “你听说过下河村没有?” 王金珠摇头。 “出城往南走大约十来里路,有个村子叫下河村,下河村靠着清河,水源充足。那个村子有些特别,住的大多都是些因伤退下来的老兵和他们的家眷。有些是镇威军的,有些是早年各地卫所的,伤了残了,回不了老家,朝廷给了些安置银子,就在那儿落了户。" 他叹了口气:"打了半辈子仗,回来之后就靠种那几亩薄田过活。家里汉子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重的缺胳膊少腿,轻的也落了一身病根,干重活不行。家里的婆娘孩子倒是想找活干,可京城外面也没什么营生的路子。" 说到这里,李征看向王金珠,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要是把作坊建在那边,一来地方够大,水源方便;二来么,那些军士的家眷正缺活计。你作坊雇人,不正好给她们一条出路?" 王金珠心里一动。 退伍老兵的家眷……这些人家,上面有朝廷的面子在,品性大多靠得住。而且军人家庭出身,做事规矩,不容易出幺蛾子。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人手,人家需要活计,这是两头都得利的事。 李征这是在给她铺路, "伯父,这个下河村,明后天方便去看看吗?" 李征爽快地一挥手:"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让孟安给你安排,他对那一带熟,带你过去转一圈。那边的情况他也了解,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他就行。" 站在门边伺候的孟安听到自家将军点了他的名,立刻上前一步,恭声道:"王夫人随时吩咐,老奴随叫随到。" 王金珠忙起身道了谢:"那就多谢李将军和孟管事了。" 李征摆摆手:"谢什么,自家人。再说了,那些老兵跟了我打了多少年仗,退下来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心里也不好受。你要是真能在那边建作坊,给他们家眷找条路子,那是大好事,我替他们谢你才对。" 魏书瑶在旁边笑着说:"公公平时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那些老兵呢。每逢过年过节都让府里送些米粮肉菜过去。" "行了行了。"李征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岔开话题,"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多喝几杯!" 王天放和李敬安自然陪着喝。三个男人你来我往,一坛酒很快见了底。李征看着空酒坛子,颇为不舍地摸了摸坛口,又看了眼第二坛。 王金珠笑道:"将军只管喝,回头我再给您弄几坛来。" "好!就冲这句话,再喝三碗!" 夜深了,一家人告辞出了将军府。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离将军府,铁柱驾着车。车厢里,王云舒已经彻底睡着了,小脑袋枕在王金珠腿上,呼吸均匀。王云帆靠在车壁上,也在打盹。 王天放坐在王金珠身边,低声道:"明天入宫,圣上若问起练兵之法,你觉得该怎没说?" 王金珠想了想,轻声道:"就说自己琢磨出来的,别说是我给的。但有一样,别主动提下一步打算,圣上若问,你就答。圣上若不问,你就不说。" 王天放点头继续低声道。"今天伯父说的下河村,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水源、人手、安全,都占全了。明天实地看了再定“。 "李伯父说得对,那些老兵的家眷如果能安排上活计,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到时候需要我出面的,你说一声。" "知道了,我的王将军。"王金珠调侃了一句。 王天放无奈地笑了笑。 第325章 朝堂讨论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王金珠就起了身。 王天放天不亮就去了军营,今日要入宫面圣,他得先去营中把一些事务交代妥当。临走前在床头轻声说了句“注意安全”,便大步出了门。 天色刚泛鱼肚白,皇城钟鼓楼上三通鼓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按品阶站定。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朝堂上的气氛格外微妙。 往常上朝前,百官三三两两低声寒暄,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今日,几乎所有人开口的第一句话,都绑在同一个话题上。 “昨日那一千人……” “一千对五千,你说这要是放在真正的战场上……” 窃窃私语在大殿两侧此起彼伏,直到太监高声唱喏。 “陛下驾到。” 百官肃立,叩首行礼。 梁嵩着明黄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落座之后抬手虚按:“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按惯例,先是各部奏事,户部报了税收的进度,工部禀了几项水利工程的进展,礼部提了秋闱的筹备事宜。 梁嵩一一听过,简短批复。 待几桩常务过完,朝堂上短暂沉默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话题还没开始。 果然,话音未落,礼部尚书温若川便率先出列,持笏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梁嵩微微抬手:“温卿请讲。” 温若川拱手道:“陛下,昨日西大营检阅,臣亲眼目睹破虏军将士之勇武、阵法之精妙,实为生平仅见。一千人对阵五千人,非但不落下风,反而以少胜多、大获全胜。臣虽不通兵事,但也知道,若我大梁各营各军皆能达到此等水平,则四境安稳,社稷无忧。”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臣斗胆请问,此等练兵之法,可否在全军推广?” 话音刚落,几个文官纷纷附议。 "臣附议!昨日所见,实乃前所未见!" "若此练兵之法能推及全军,我大梁何愁边患?" 吏部尚书魏敦谦也出列附议:“臣附议温大人所言。昨日之演练,臣至今回想仍觉心神震撼。那一千人无需号令便能配合如一,进退有度,聚散如风,实乃我大梁之幸。若此法能推广全军,何愁外敌来犯?” 梁嵩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没有立即表态。 刑部尚书赵廷韦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破虏军不过一千人,且皆为百战精兵,才能练成此等阵势。全军数十万之众,兵员素质参差不齐,贸然推行,恐怕不仅收效甚微,反而扰乱现有军制。" 户部尚书贺长源也跟着开口:"陛下,臣并非质疑破虏军的战力,昨日之演练确实令人叹服。但臣不得不说,练兵之事需耗费大量钱粮。那一千人的训练,所用的器械、场地、伙食、兵甲,已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若要全军推广,动辄数十万之众,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诸位大人说推广容易,可国库的银子是有数的。北境边关刚经战事,百废待兴,各地河堤水利也要修缮,哪哪都要银子。臣请陛下三思,切莫因一时之热而贸然行事。" 吏部尚书魏敦谦也跟着开口,语气倒是缓和些:"陛下,贺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练兵固然重要,但也需量力而行。昨日那一千人的表现固然出色,可那也是千中选一、日夜苦练的结果。寻常兵士的素质参差不齐,此法是否适用于所有将士,尚未可知。仓促推广,恐怕未必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劳民伤财。" 朝堂上立刻分成了两派,赞成者众,反对者虽少,但言之凿凿,各有道理。 梁嵩始终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群臣争论。 兵部尚书苏敬之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微微含笑站在原处。 有官员注意到了他这番淡定模样,心中暗想:苏大人管着兵部,此等大事他竟不发一言? 待群臣争论了小半个时辰,渐渐安静下来,梁嵩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他顿了顿:“退朝。” 百官齐呼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朝后,太和殿外,百官三三两两往宫门方向走去。一路上低声议论者不在少数,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观望。 而在御书房的方向,几名内侍悄然分头而去,到各处传旨。 而长宁街王府, 王金珠也收拾利索,穿了一身方便走动的靛青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利落又干练。 “娘!我准备好了!” 王云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清脆响亮。 王金珠走出来一看,这丫头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鸦青色的裙子,脚上蹬着小牛皮靴子,背上还背了个背包,鼓鼓囊囊的。 “你背包里塞的什么?”王金珠伸手捏了捏。 王云舒挺起胸脯,一脸认真:“吃的。爹说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出门办事,粮草得备足。” 她掰着手指头数:“肉干、桂花糕、芝麻饼、还有两个水囊。” 王金珠被她这副大人的模样逗笑了:“行,你这后勤官当得不错。” 王云舒嘿嘿一笑,又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铁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马车也套好了。冯安也收拾妥当,牵着马跟在一旁。 孟安也已经等在路口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衫,脚上蹬着布鞋,看着不像大府管事,倒像个走惯了乡野路的老把式。 “王夫人,小姐。”孟安上前行了个礼,笑道,“我就骑马,跟着,路上好说话。” “孟叔辛苦了。”王金珠点了点头。 孟安上了自己的马,一前一后,出了南城门。 出了城门,官道宽阔平坦,王金珠透过车帘往外望去,注意到田间架着不少水车,有的是河边的大水车,有的是田间的小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引水入渠。 田埂上还停着几架曲辕犁,显然是春耕时用过的,如今搁在一旁。 王云舒也看到了,好奇地问:“娘,那个转来转去的是什么?” “水车,把河里的水引到田里去浇庄稼的。” “谁做的?” “你小叔。”王金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准确说,是她画的图纸,陈天润做出来的,如今已经推广到了京城附近州府,就连北境三府也用上了。 王云舒“哦”了一声,又趴到车窗边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无聊了,缩回来靠在王金珠身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肉干啃了起来。 第326章致敬英雄一 官道走了约莫七八里路,到了一个岔路口,孟安从后面并了上来。 “夫人,从这儿往东拐,走一段土路就到了。”孟安指了指岔口方向。 马车拐上了土路,路面明显窄了,坑坑洼洼的,颠得车厢里的人直晃。王云舒一手抓着车壁,一手护着自己的小背包,嘴里碎碎念着:“这路也太颠了……” 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视野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个村落。 孟安骑马一边走一边给王金珠介绍。 “夫人,前面就是下河村了。这个村子建起来也就十来年光景,最早是一片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后来陆续有伤退的老兵过来,朝廷拨了些安置银子,几户人家搭了几间茅草房,慢慢地才有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如今村里有二百来户人家,大多是跟着镇威军南征北伐过的。” “朝廷的安置银子够用吗?”王金珠问。 孟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实话,不够。安置银子就那么多,够盖个房子、买些种子农具,前一两年勉强够吃。可之后呢?家里汉子伤的伤、残的残,重活干不了,就靠那几亩薄田和婆娘孩子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顿了顿:“将军每逢年节都让府里给送些米粮过去,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些人为朝廷卖过命、流过血,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将军心里头不好受啊。” 王金珠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马车又走了一会,下河村便到了。 说是村子,规模倒也不小。一排排土坯房错落分布,屋顶覆着茅草和黑瓦,有新有旧。村前有一条不宽的土路穿过,路两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村口有个石碾子,两个妇人正在碾米,看到马车和骑马的孟安过来,都停了手,好奇地张望。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认出了孟安,立刻惊喜地喊了一声。 “哎呀,孟管事!是将军府的孟管事!” 这一喊,立刻引来了更多人。 几个在门口做针线的妇人放下手中活计围了过来,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孟安翻身下马,拱手笑道:“各位嫂子,叨扰了。” “孟管事怎么来了?是将军有什么吩咐?”一个瘦高的妇人问道。 “不是不是,”孟安摆摆手,侧身往马车的方向一引,“今天是这位王夫人要来看看。” 铁柱将马车停稳,守在旁边。 王金珠从马车上下来,王云舒紧跟其后跳了下来,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冯安也跟在王金珠身后。 村里人看到王金珠,虽然不认识,但看她衣着得体,气度从容,身边又跟着将军府的管事和几个随从,便知道不是寻常人,态度都客客气气的。 孟安介绍道:“这位是忠武将军王天放的夫人。” “忠武将军?”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拄着拐杖、缺了一条左臂的汉子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的样子,面容黝黑,目光却很锐利。 他打量了王金珠一眼,又看了看孟安,然后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忠武将军的大名,老汉听过。昨日城里大检阅的事,我们村里也有人去看了。了不得啊!” 孟安给王金珠介绍:“夫人,这位是下河村的村长,姓赵,大伙儿都叫他赵叔。早年是镇威军的百夫长,在西边平叛时伤了左臂,之后又伤了腿,退下来后就在这儿安了家。” “赵叔。”王金珠微微颔首。 赵叔还了礼,把众人让到了自家院子里坐下,让自家婆娘烧了水端上来。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火和农具,门边挂着一串干辣椒。 王云舒乖巧地坐在王金珠旁边,眼睛滴溜溜地转,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看了个遍。 她注意到赵叔的空袖管,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这是王天放教过她的,不盯着人家的伤处看,那是不礼貌的。 孟安简要说明了来意:“赵叔,王夫人想在下河村看看,是否有合适的地方,打算建几个作坊。” 赵叔一听“作坊”两个字,眼睛立刻就亮了。 “作坊?建在我们村?” 孟安点头:“还没定,先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赵叔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但眼底的期盼却藏不住。 他在村里当了十来年村长,最发愁的就是村民们的生计问题。这些老兵和家眷,不缺力气,不缺吃苦的劲头,缺的是营生的门路。 “王夫人想看什么地方,老汉给您带路!”赵叔二话不说站了起来。 王金珠也不客套,起身道:“赵叔,我想先看看你们村里的地形。” “好说好说,跟我来!” 赵叔拄着拐杖在前面引路,走得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是个伤残之人。 一行人沿着村中小路往东走,穿过一片农田,很快就看到了一条河。 清河不算宽,约莫十来丈,河水清澈见底,哗哗地流着。河岸两边都是开垦好的农田,绿油油的庄稼长势不错。 河边还架着几架水车,跟官道旁看到的一样,吱呀吱呀地转着。 王金珠站在河边看了看水流,又观察了一下河岸的地势。 水量充足,水质也好,酒坊用水完全没问题。 赵叔在旁边介绍道:“这条清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的,一年四季不断水,就是冬天结冰也冻不到底。我们村的田全靠这条河灌溉,自从朝廷推了那个水车和曲辕犁,耕地浇地就方便多了。” 王金珠点点头,问道:“赵叔,河边这些地都是村里人的?” “是嘞,河两岸的地最早就被开出来了。这些年陆陆续续又多开了些,现在河边的地基本上都有主了。” 王金珠心里已经有了方向,便说道:“赵叔,在带我去村尾看看吧。” 赵叔愣了一下:“村尾?那边可没什么好地方,都是荒地……” “没事,我就想看看。” 赵叔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了,领着众人往村尾走。 第327章致敬英雄二 一路上,王云舒左瞧右看,一会儿去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去看田里的水车。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院子里一只大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她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了两眼,被冯安轻声唤了回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村舍渐渐稀疏,路也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杂草丛生的野径。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荒地铺展开来,野草丛生,高的没过腰际,低的也到了膝盖。荒地尽头是一座不高的山丘,山上树木葱郁,山脚下有几块裸露的岩石。 王金珠站在荒地边缘,极目远望,心中暗暗估算了一下面积,少说也有五六十亩。 地势平坦开阔,虽然比不上河边的肥田,但建作坊又不是种庄稼,地势平坦才是关键。 她转头往河的方向看了看。 从这片荒地到河边,中间隔着几百米的农田和村舍。距离确实不近,但也不算太远。 王金珠脑子里已经在琢磨了,从河边引一条小水渠过来,沿着田埂走,绕到村尾,接入作坊。工程量不算大,费些人力物力就能解决。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土质偏硬,碎石较多,确实不太适合耕种,但用来夯地基倒是挺合适。 王云舒也学着王金珠的样子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然后仰头看着王金珠。 “娘,这个土好硬啊。” “嗯,种地不行,盖房子倒挺好。” 王云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土拍掉,又从背包里掏出水囊喝了两口。 王金珠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问赵叔。 “赵叔,这片荒地是村里的?” 赵叔点头:“是村里的地。这一片嘛,挨着山,距离水源也有些远,土质又不好,种不了什么庄稼。村里人手也不够,就一直没人来开垦。”他苦笑了一下,“说实话,就算有人手,开出来也不划算,种子撒下去,收成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金珠环视了一圈这片荒地,又看了看远处的山丘和河流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规划。 她指了指荒地后方的山丘:“赵叔,那座山归谁管?” “那山没主,就是一座野山。山上有些树,村里人偶尔上去砍柴、采点山货,也没人管。” 王金珠点了点头,心里更加敞亮了。 山上有树,意味着有木材可用,虽然可以用煤,但也要用大量的木料,就地取材能省下不少银子。 山不高,地势也平缓,不存在山洪泥石流之类的隐患。 她又看向那几百米外的河流方向,心中已经在勾画引水渠的路线了,再修一条像样的路连通到村子和官道,交通也能解决。 “赵叔,”王金珠收回目光,正色道,“我跟您说实话。我想在这片地上建几个作坊……” 赵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建作坊得用人手,到时候需要雇工人。”王金珠看着他,“村里的嫂子们,还有能干活的叔伯们,只要愿意来,都可以到作坊里做工,按月给工钱。” 赵叔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当了十几年里正,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但此刻听到这话,喉头还是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王……王夫人,您是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王金珠语气平淡却笃定。 赵叔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着拐杖。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黝黑的面庞上已经布满了激动的红晕。 “夫人,您要是真能在这儿建作坊,给村里人找条活路,别说这片荒地了,就是让我老赵给您搬砖和泥,我都干!” 他说得斩钉截铁,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拄。 孟安在旁边微微一笑,心说将军果然没看错人,这位王夫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王金珠没有被赵叔的热情冲昏头,她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赵叔,这片荒地要是我想用,得走什么流程?” 赵叔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这个……按说是村里的地,得村里出面跟县衙报备。但这片荒地一直没人耕种,也没在册籍上登记为耕田,应该好办。我回头跟村里人商量一下,再去县衙里问问。” 王金珠点了点头,没有急于表态。 她转头看向孟安:“孟管事,这种情况,走官府的流程大概要多久?” 孟安想了想:“荒地入契,若是村里配合,加上县衙那边打个招呼,快的话十天半月就能办下来。将军府出面说一声,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 王金珠心里有了底,点了点头。 “赵叔,您也先跟村里人通通气,看看大伙儿的意见。” “好好好!”赵叔连声应着,恨不得当场就替全村人点头答应了。 王金珠又在荒地周围转了一圈,大致估量了地形和朝向,心中的布局已经有了雏形。 她越看越满意,这地方确实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看完了地,赵叔非要留众人吃饭。 王金珠推辞了两回没推掉,赵叔拍着胸脯说“不吃饭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兵”,孟安也在旁边使眼色,示意入乡随俗。 于是一行人回到赵叔家里。 赵叔的婆娘是个爽利的汉子媳妇,手脚麻利得很,不到半个时辰就整治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菜,野菜炒鸡蛋、酱烧豆腐、腌萝卜、杂粮馒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量也足。 王云舒倒是不嫌弃,坐在矮凳上,端着碗吃得香甜,还跟赵叔家的小孙女玩到了一起。 吃饭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村里人,都是听说了消息赶过来想看看情况的。 有拄拐的,有缺了胳膊的,还有一个老兵左眼上蒙着黑布,显然是瞎了一只眼。 他们站在院门外,不好意思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赵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进来!站门口干什么?” 几个人才讪讪地走了进来。 一个缺了半条腿、拄着自制木拐的老兵走到王金珠面前,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 “夫人……赵叔说的是真的?真要在咱村建……建作坊?” “是有这个打算。”王金珠点头。 “那……我家里的婆娘和两个闺女……能去做工?” “到时候作坊建起来了,需要人手,村里人都可以来。” 那老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突然就红了。他使劲低下头,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嗡嗡的。 “好……好……” 旁边另一个老兵也凑了上来,急切地问:“夫人,我虽然少了条胳膊,但一只手也能干活,劈柴挑水都行,作坊里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都有机会。”王金珠看着他们,语气平和却坚定,“作坊里的活计不全是重体力活,看管、记账、传话、守夜,什么活都需要人。只要肯干,就有位置。”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 第328章 再临御书房 然后,站在外围的一个婆娘突然抹起了眼泪。 这一哭,倒像是打开了什么闸口,好几个妇人都红了眼眶,有的背过身去悄悄擦。 赵叔看着这一幕,鼻头也酸了酸,但他到底是当过百夫长的人,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把拐杖攥得咯吱响。 王云舒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咬着半块馒头,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些大人。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看出来了,这些叔叔婶婶和爷爷奶奶们,是真的高兴,高兴到哭出来的那种。 饭后,王金珠又和赵叔聊了一会儿村里的具体情况,有多少户人家、青壮劳力多少、妇人和孩子多少、识字的有几个。 赵叔一一答了,虽然有些数字不太精准,但大致情况说得清楚。 全村二百来户,青壮汉子大多有伤残,能干重活的不到三成。妇人倒是有不少,大多三四十岁,干活麻利。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也有一批,没有学堂可上,平日里就在田间帮忙或者满村疯跑。 王金珠听完,心中又多了一层计划,将来作坊稳定了,或许可以在村里弄个小学堂,像永安府善堂那样,让孩子们也能识几个字。 临走时,赵叔一直送到了村口,拄着拐杖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看着马车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回去。 马车上,王云舒又开始啃她的肉干了,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娘,我们还会来吗?” “会。”王金珠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会经常来。” 冯安骑着马在前头说道:“夫人,下河村这个地方,属下觉得很合适。” “嗯。”王金珠点头,“回去之后你帮我拟个单子,建作坊需要的材料、人手、工期,大概列一列。” “是。” 马车辘辘地驶回官道,往京城方向而去。 —— 御书房。 宽敞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梁嵩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但他并没有看,而是端着茶碗,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一方天色。 太子梁珩立于御案一侧,安静地整理着方才朝会上各方的论点,偶尔在一本簿册上记录几笔。 不多时,内侍通报:“启禀陛下,镇国大将军李征、兵部尚书苏敬之、户部尚书贺长源、威远将军李敬安、忠武将军王天放,已在殿外候旨。” “宣。” 五人依次入内,行礼参拜。 “臣李征参见陛下。” “臣苏敬之参见陛下。” “臣贺长源参见陛下。” “臣李敬安参见陛下。” “臣王天放参见陛下。” “都免礼,赐座。”梁嵩抬手示意。 内侍搬来椅子,五人依次落座。 梁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后目光落李敬安和王天放身上。 昨日在校场上,这个年轻人站在土丘上指挥若定的模样,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昨日的检阅,”梁嵩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朕看完之后,一夜没怎么睡着。” 他笑了笑,看了看众人:“不瞒几位,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见过的军队看过的检阅不算少了,但昨天那场,确实是头一回让朕看得心潮澎湃。也让朕真正开了眼。” 李敬安和王天放齐声道:“陛下谬赞,末将惶恐。” “不是谬赞。”梁嵩摆了摆手,神色认真了几分,“一千人打五千人,还是神机营的五千人,不是乌合之众。赢了就是赢了,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目光看向王天放:“天放,朕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 王天放起身抱拳:“陛下请问,末将知无不言。” “坐下说。”梁嵩示意他坐回去,“今日朝堂上,有大臣主张将你这套练兵之法推广全军,也有人觉得还需谨慎。朕想听听你们的实话。” 他看着王天放:"天放,你是最清楚这套练兵法子的人。朕问你,这法子能不能全军推广?" 王天放沉默了两息,没有立刻回答。 梁嵩不催,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等着他。 在场之人也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王天放斟酌了片刻,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此法可推广,但目前还不够成熟。” “哦?”梁嵩挑了挑眉,“怎么说?” 王天放道:“陛下,末将说句实话,这套练兵法子虽然在检阅中效果显著,但它有一个根本前提,兵员素质。”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梁嵩对视:“这一千人之所以能在一个月内练成如此默契,不是因为末将练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战场浴血出来的精锐。每一个人都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他们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心理承受能力,都远超寻常士兵。” “换句话说,如果把同样的训练方法搬到普通军伍中去,成效不会很大。因为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种训练。” 梁嵩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王天放道:“这套法子目前还在摸索阶段,很多东西还很粗糙,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打磨完善。末将以为,等方法真正成熟之后,可以做一部分精简,挑选其中适合普通士兵训练的内容进行推广。但完整的这一套,不宜全军铺开。” 梁嵩沉吟片刻,问道:“那依你之见,当下应该怎么做?” 王天放拱手道:“末将斗胆建议,前期可以从全军中挑选精锐,组建一支专门的精兵部队。人数不宜太多,五千人左右为宜,再多就顾不过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选人有几个要求。第一,必须有实战经验,上过战场的优先。第二,身体素质要好。第三,服从性强,不怕吃苦。” “这五千人集中到一起之后,按照这套法子从头训练。让他们从不熟悉到熟悉,从生疏到默契,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检验和完善训练方法。” “等这五千人练成了,再把他们送回各自的营区。他们回去之后,就是种子。每个人都懂这套法子,每个人都可以带一批人。以点带面,逐步推动,比一刀切地全军推广要稳妥得多。”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每个营区都能分到一些人,这样后续推动的时候,各营区之间也能协同配合,不至于各练各的,练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破虏军目前这一千人还处于刚开始的阶段,很多细节还在调整。如果能再给末将半年时间,把训练体系彻底理顺,再开始挑选五千人组建新队,末将更有把握。” 第329章锐士营 梁嵩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李征。 李征微微颔首:“臣以为,天放所言切中要害。练兵之道,最忌贪多求快。一千人的法子直接搬到几万人或者几十万人身上,必然走样。以精带广、以点促面,这个思路是对的。” 苏敬之也放下茶盏,开口道:“陛下,臣也赞同王将军的看法。从全军挑选五千精锐集中训练,既能检验方法是否可行,又能培养一批骨干,日后再向各营推广,事半功倍。” 梁嵩又看向贺长源:“贺卿,方才朝堂上你忧心银子的事,如今你听了这个方案,觉得如何?” 贺长源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若是分步推行,集中训练五千人的话,户部尚可调度。总比一上来就铺几十万大军的摊子要务实得多。只要兵部和前方将领把预算报上来,臣可以做专项拨付,不从其他款项中挪用。” 梁嵩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梁嵩又看向李敬安:“敬安,你怎么看?” 李敬安起身抱拳道:“陛下,末将这些日子一直在旁观天放练兵,有几点心得,斗胆说几句。” 梁嵩点头:“说。” 李敬安道:“天放方才说的那套精锐训练法确实不适合全军铺开,但有些东西是可以立刻推广的。” “比如军容军纪。” 他目光沉稳,条理清晰地说道:“昨日九千人的方阵操演,步幅一致,间距精准,令行禁止。这些东西看着简单,但要做到那种程度,靠的是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和铁一般的军纪。” “末将以为,在精锐训练法推广之前,可以先从全军的军容军纪抓起。队列训练、令行禁止、军规军纪,这些是所有士兵都应该做到的,也是所有士兵都能做到的。不需要多高的身体素质,不需要实战经验,只需要严格要求、持之以恒。” “把军队的精气神先提起来,纪律先严起来,阵型先练起来。这是基础。有了这个基础,后面再推广更高阶的训练法,士兵们接受起来也会快得多。” 梁嵩听到这里,眼中浮现出赞赏之色,微微颔首:“说得好。” 他沉吟片刻,忽然看向王天放,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天放,你这套练兵的法子,可有名目?” 王天放一愣。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初金珠将那些东西交给他时的情形。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上面赫然写着“特种兵训练”。 王天放抬起头,拱手道:“回陛下,此法名为特种兵训练。” “特种兵训练?”梁嵩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微挑起。 “是。”王天放解释道,“所谓‘特种’,是区别于寻常训练之意。这套法子针对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精锐中的精锐。训练内容、训练强度、训练方式都与寻常军伍不同,是为‘特种’。经过这套训练出来的兵,也可称为特种兵。” 梁嵩缓缓点头,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特种训练……特种兵……” 忽然他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好名字。”梁嵩站起身来,在书案后踱了几步,负手而立。 “特种训练,以精锐练之,以骨干推之,以点带面,逐步铺开。”他自言自语般地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命忠武将军王天放全权负责特种训练之法的完善与整理,半年之内形成一套完整的训练章程。” 王天放单膝跪地:“臣领旨!” “第二,半年后,从全军各营选拔精锐五千人,集中进行特种训练。选拔标准由王天放拟定,兵部协助配合。” 苏敬之站起身,拱手:“臣遵旨。” “第三,命威远将军李敬安牵头,在全军推行军容军纪整训。具体方案由李敬安与兵部共同拟定,报朕审批后施行。” 李敬安抱拳:“臣领旨!” “第四,”梁嵩的目光落在李征身上,语气愈发郑重,“此事关乎军制改革,由镇国大将军李征总揽全局,太子和兵部尚书苏敬之协同。一应军需开支,由户部专项拨付,不得短缺。” 李征站起身,抱拳道:“老臣领命。” 苏敬之、贺长源也齐齐起身:“臣等遵旨!” 太子梁珩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定当尽力协助。” 梁嵩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天放身上。 “天放。” “末将在!”王天放起身单膝跪地。 “朕把这副重担交给你,是因为朕信你。”梁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朕不怕你们走弯路,不怕你们犯错,就怕你们束手束脚,放不开手脚干。有什么需要,直接报给李将军和苏大人,若有人拦着挡着,报到朕这里来。” 王天放俯首叩地:“末将定不辱命!” “敬安。”梁嵩又看向李敬安。 “末将在!” “军容军纪这件事,不比特种训练轻松。全军上下几十万人,积弊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有耐心,也要有魄力。该整的整,该罚的罚,给朕把精气神拉起来。” 李敬安抱拳道:“末将领命!” 梁嵩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端起茶盏,语气忽然松弛下来:“行了,大事定了,都坐下喝口茶。御书房的茶虽然比不上外头铺子里的奶茶,但也还将就。” 太子梁珩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出来。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李征和苏敬之对视一眼,都微微含笑。 李征端起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特种训练……这名字取得好。既然叫特种兵,日后这五千人的番号,是不是也该定一定?” 梁嵩想了想,看向王天放:“你练出来的兵,你来起个名字。” 王天放一怔,没想到圣上会让他来起名。 他沉思片刻,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陛下,末将斗胆,请以‘锐士’为名。” “锐士?” “取其锋锐精悍之意。特种兵训练所出之精兵,当为全军之锋刃,国之锐士。” 梁嵩重复了一遍:“锐士营……” 他忽然拍了一下书案,笑道:“好!就叫锐士营!” 宝子们七夕节快乐! 这个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路有你们陪着。 帮粉丝推下新书 #《带爹和离后,我和后娘杀疯了》,我看了,很有趣! 书荒的宝子可以看看哦! 鹊桥相会有期,人间爱意无尽。 第330章不是水土养人 太子梁珩目光灼灼,看着王天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真切的钦佩。不只是佩服他的武功军略,更佩服他的格局与分寸能打仗,能想事,能上阵杀敌,也能退下来谋划全局。 这样的人,是大梁之幸。 苏敬之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说道:“陛下,既然方略已定,臣回去后便着手安排兵部相关事宜。选拔精锐的事,各地驻军的名册臣会让人先整理出来,到时候交给李将军和王将军过目。” “有劳苏大人。”李敬安王天放拱手致谢。 梁嵩端着茶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看向王天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打趣:““天放,朕听说你儿子王云帆,小小年纪就过了县试府试,成了我大梁立朝以来最年幼的童生?” 王天放一愣,随即拱手道:“犬子资质愚钝,全赖颜大儒教导有方。老先生不嫌他年幼,悉心栽培,犬子也算勤勉刻苦,才侥幸过了。” 梁嵩摆了摆手:“颜老头那个脾气,收徒可比朕选臣还挑剔。他肯收你儿子,说明这孩子确有过人之处,你就别谦虚了。” 李征在旁边乐了:“陛下说得对。那老头脾气臭得很,寻常人递帖子他看都不看。当年他给太子殿下做太傅的时候,可没少让人下不来台。” 梁珩闻言,嘴角抽了抽,低头继续写字,权当没听见。 梁嵩又看向王天放,话锋一转:“对了,工部员外郎陈天润,是你兄弟?” 王天放心头微动,拱手道:“回陛下,天润是臣的胞弟。” “好一个陈天润。”梁嵩放下茶碗,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前有曲辕犁,节省牛力,后有水车解灌溉之困,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前段时间,他又跟着工部侍郎柳清风一道,琢磨出了活字印刷之术。” 说到这里,梁嵩的语气明显激动了几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以往刻板印书,一部书从刻版到印成,少则数月,多则经年。一个字刻错了,整块版废掉重来。耗时耗力耗银子,一部书印出来,价比黄金,寻常百姓哪里读得起?” 他一拍御案:“活字印刷!每个字单独铸造,排版灵活,一套字模可以反复使用。印书的成本能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书价一降,读书人就多了;读书人多了,朝廷能选的人才就多了。这不是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事吗?” 王天放听得到此,心中也颇为震动。 他知道这些事,都是王金珠的手笔。曲辕犁和水车给了天润,活字印刷术给了柳家,后面柳家拉着陈天润一起挂名上报的。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陛下谬赞了。”王天放拱手道,“舍弟能有今日的成就,全赖陛下知人善任,给了他施展的机会。曲辕犁也好,水车也好,活字印刷也好,若非陛下和朝廷的支持推行,纵有好物件也难以惠及天下。” 梁嵩摆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你们兄弟俩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你在军中练兵,他在工部造物,一文一武,都是朕的能臣。” 他转头看向太子梁珩:“珩儿,你觉得呢?” 梁珩恭声道:“回父皇,儿臣以为,陈天润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务实肯干,不尚空谈,每一样成果都实实在在地造福了百姓。儿臣前些日子看过工部的呈报,活字印刷术若能大规模推行,对我大梁文教之益,不可估量。” 梁嵩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王天放,又想了想,忽然笑道:“你们家,倒真是人才辈出。哥哥练兵打仗,弟弟造物利民,儿子成为大梁最小童生。朕倒是好奇,是不是你们家的水土特别养人?” 众人皆笑。 王天放心中暗道,这哪里是什么水土养人,这分明是他家那位的本事。但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只是拱手笑道:“陛下说笑了。臣一家能为陛下、为大梁效力,是臣等的福分。” 李征在一旁捋着胡子,笑而不语,但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他心里清楚,王天放身后站着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高人。但有些事情,心知肚明便好,不必宣之于口。 梁嵩又与众人商议了些细节,主要是关于特种训练的场地选址、兵员选拔的初步计划,以及军容军纪整训的大致时间节点。苏敬之和贺长源在各自的职权范围内提了些务实的建议,李征偶尔补充几句,太子梁珩在旁认真记录。 约莫又议了小半个时辰,梁嵩才端起茶碗,示意今日就到这里。 “都辛苦了,回去各自准备吧。天放,训练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报上来。敬安,军容军纪的方案,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拿出来。” “臣等遵旨。”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条御道。 李征走在最前面,李敬安和王天放并肩跟着。 苏敬之和贺长源走在一起,两人在低声交谈。 "苏大人,五千人的特种训练,军饷物资可不是小数目啊。"贺长源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肉疼。 苏敬之笑道:"贺大人放心,兵部会把预算做细的,不会让户部为难。再说了,圣上都发话了,专项拨付,不得短缺。您老可别跟圣旨过不去。" 贺长源哼了一声:"老夫什么时候跟圣旨过不去了?老夫只是替国库心疼罢了。" 而前面李征忽然放慢了脚步,等王天放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今天答得好,不卑不亢,实实在在。圣上最喜欢这样的人。" 王天放拱手:"多谢伯父指点。" 李征摆了摆手:“圣上把锐士营交给了你们,”他声音低沉,“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做好了,你们前途无量。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李敬安和王天放齐声抱拳:“属下明白。” 李征点了点头,迈步走了。 李敬安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转头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咧嘴笑道:“兄弟,你可给我挖了个大坑。全军军容军纪整训……几十万人呐,你说说,这得练到什么时候?” 王天放也笑了:“你那还算好的。我得在半年之内把整套训练章程弄出来,你知道我那写字的水平……” 李敬安哈哈大笑:“不是还有云帆吗?让你儿子帮你写呗。” “他才九岁!” “九岁怎么了?那字写得比你这当爹的好看十倍。” 两人说说笑笑走出宫门。 第331章 御书房密谈一 御书房的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檀香缓缓升腾。 梁嵩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身旁伺候的大太监德全眼疾手快,无声地撤走茶盏,换上新沏的热茶。 梁珩站在御案侧边,手中的簿册已经记满了大半页,笔搁在笔架上,安静地等着。 “都走了?”梁嵩问了一句。 德全躬身道:“回陛下,五位大人都已出宫门了。” 梁嵩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了不少。在外人面前,他是九五之尊。此刻只剩自家人,骨子里那股子北方汉子的劲头就出来了。 “珩儿,坐。” “是。”梁珩搬了个凳子,坐到御案对面。 “方才你全程没说几句话。”梁嵩盯着他,“朕问你,对王天放这个人,你怎么看?” 梁珩想了想,答道:“儿臣以为,王天放是难得的将才。能打仗,能练兵,更难得的是头脑清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时候做。” “还有呢?” “方才父皇问他能否全军推广,换作旁人,八成会借机邀功,满口答应。他没有。他说不成熟,说需要时间,说要分步来。”梁珩顿了顿,“这说明他不是那种只顾眼前功劳的人。” 梁嵩微微点头,没有表态。 梁珩又道:“还有一点,他提到选拔五千人之后,再把人送回各营做种子。这个想法……儿臣觉得格局很大。他没有为自己攒兵权,而是在替大梁攒战力。” 梁嵩缓缓点头道"你看人的眼光,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这句话从梁嵩嘴里说出来,是极高的评价了。梁珩微微躬身:"儿臣还差得远,全赖父皇教导。" 梁嵩摆了摆手,语气松弛下来:"王天放这个人,朕也留意过很久了,从他在永安府开始,朕就让人留意着。他打仗狠,但不嗜杀;治军严,但不苛虐;有能力,但不张扬。这样的人,在军中是宝,在朝中也不会惹事。" 他看着梁珩,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和期许。 "珩儿,朕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梁珩立刻端正身体:"儿臣恭聆父皇教诲。" "你日后是要坐朕这个位子的。"梁嵩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坐在这个位子上,最难的不是处理政务,不是平衡朝堂,而是识人、用人、留人。" "王天放现在二十八岁,正当壮年。如果不出意外,他还能为大梁效力二三十年。这样的将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朕希望你能跟他多走动走动,不要摆太子的架子,以平辈的身份去结交。就当交朋友。他比你大十岁,你叫声兄长也不丢人。" 梁珩微微一怔。 梁嵩继续道:"你不要觉得这有失身份。自古以来,明君与名将之间,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君臣。太祖当年,与几位开国将帅称兄道弟,那份情义,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朕希望你和王天放之间,也能有这样的信任和默契。" "也不是让你刻意去拉拢他,"梁嵩特意强调,"而是真心实意地去了解他这个人。你了解他越深,日后用他就越能用到点子上。他这样的人,你以诚相待,他必以诚相报。” 梁珩沉默片刻,郑重拱手:“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梁嵩摆了摆手,似乎这个话题已经聊完了。 但他没有让梁珩退下。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德全站在角落里,老僧入定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珩儿。”梁嵩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儿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梁嵩的目光变得深邃,“你知道蜂窝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梁珩一怔,没想到话题突然跳到了这里。他想了想,道:“儿臣记得,大约是十年前?柳家将蜂窝煤的制法呈报朝廷,父皇下旨准许推广售卖。” “不错,十年前。”梁嵩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深远起来。 “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大梁的冬天是什么光景吗?” 梁珩那时还年幼,但也有些模糊的印象。他点了点头:“儿臣记得,那时候宫里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但外头的百姓大多烧煤炭,烟大味呛,每年冬天,京城里都有百姓烧煤中毒身亡的。” “不只是京城。”梁嵩目光微沉,“大梁各地,年年冬天都有因烧煤中毒死人的事。有钱人家用木炭取暖,可木炭价高,普通百姓用不起。便宜的煤炭烟气呛人,门窗关严了能要人命,开着门窗又冻得受不了。” “蜂窝煤出来之后,无烟,耐烧,价格比以前的煤炭、木炭都低了许多,寻常百姓也都用得起。朕当时看到那东西,就知道这是一件大好事,立刻让柳家着手推广售卖。” 梁珩点头:“柳家的蜂窝煤如今已经遍布大梁各地,百姓冬天取暖方便了许多,中毒身亡的事也几乎听不到了。” "是啊。"梁嵩微微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蜂窝煤怎么就突然出来了,还有柳家生意,这十来年发展得很快。" 梁珩微微一愣。 梁嵩不紧不慢地说道:"柳家的福盈号,你应该有所了解。最开始是做些布匹粮食的买卖,虽然家底殷实,但别的买卖基本不涉及,但从十年前开始,柳家的新东西就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 他扳着手指数:"最开始是肥皂。你知道在那之前,咱们用的是什么?猪胰子、皂角,家家户户用了几百年。洗个衣裳洗个脸,又涩又糙,贵还不好用。柳家的肥皂一出来,去污清洁,柔滑舒适,价格也不贵,一下子就铺开了。" "再然后是胭脂香粉。市面上以前也有胭脂香粉,但品质参差不齐,好的贵得离谱,差的用了烂脸。柳家出来的那些,品质上乘,种类繁多,什么口脂面霜香粉香露,说句实在话,你母后用了都说好。" 太子梁珩嘴角微微一动,不知该不该笑。 第332章御书房密谈二 梁嵩继续道:"再往后就是蜂窝煤。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直接让柳家更进一步。朕准许推广售卖之后,蜂窝煤迅速铺遍全国,柳家也借着这个势头,继续做大福盈号。" 他目光看向梁珩:"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出现的节奏,快得有些不寻常吗?" 梁珩眉头微皱,顺着父皇的思路往下想去。 "肥皂、胭脂、蜂窝煤……确实,每一样都不是寻常匠人能鼓捣出来的东西。而且出现的时间很集中,间隔很短。" "对。"梁嵩微微颔首,"自从蜂窝煤出现之后,朕就开始让人留意了。" 他站起身来,在书案后缓缓踱步,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变得沉静而深远。 "朕让人去查这些东西的源头。你猜查到了什么?" 梁珩目光微凝:"儿臣洗耳恭听。" "所有的东西,来源都在北州永安府。"梁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梁珩,"更准确地说,最开始是在永安府下面的永宁县。" 德全总管依旧垂手侍立,面无表情,仿佛殿内的对话与他毫无干系。 梁嵩继续道:"最早的肥皂和胭脂香粉,是从永宁县下面一个叫陈家村的地方运到京城来的。柳家的商队到了陈家村收货,然后运回京城售卖。" "陈家村?"梁珩心里一动。 "不错,陈家村。"梁嵩看了他一眼,"王天放以前姓从陈,入赘之后改名王天放,随的是他媳妇的姓,他的老家就在永宁县陈家村。" 梁珩眼中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后来,安王叛乱,王天放全家从陈家村搬到了永安府城,住在后口村。搬过去之后没多久,柳家的商队就开始频繁往返永安府后口村。后口村还建起了好几个作坊,肥皂坊、胭脂坊、蜂窝煤、酿酒坊、染坊、纺织坊……规模不小。整个后口村从一个穷乡僻壤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巧得很,所有这些,都跟王家有关。" 梁珩忍不住问道:"父皇的意思是……" 梁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朕一开始也没往深处想。商人逐利,柳家看中了永安府的好手艺好配方,去那边收货合作,也算正常。可后来的事情,就越来越有意思了。" “到了永安府,蜂窝煤也出现了。据查,蜂窝煤的制作方法,最开始是王金珠告诉柳明远的。柳明远为了感谢她,送了她一处宅院、一间铺面、还有几个丫鬟。” "之后陈天润在安平县当县令的时候,忽然搞出了一个叫曲辕犁的东西。那犁朕亲眼看过,确实巧妙。一头牛就能深耕,效率比老式犁翻了一倍不止。安平县当年的粮食产量直接涨了三成。" "朕当时很高兴,觉得这个年轻县令有真本事,就把他调进了京城工部。结果呢?到了京城没多久,他又拿出了水车的图纸。灌溉水车,能把低处河水提到高处的田地里去,解决了多少旱地的灌溉问题?" 梁珩接口道:"之后又与工部侍郎柳清风一起,研制出了活字印刷术。" "不错。"梁嵩目光深邃,"曲辕犁、水车、活字印刷术。三件东西,每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可以说任何一件拿出来,都够一个官员吃一辈子的功劳了。可这三件东西,在短短两三年之间全部出现,全部出自一个人之手。" 他看着梁珩,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梁珩沉默了。 他当然觉得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拿出三样划时代的发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合常理。 "珩儿,你是聪明人,应该已经猜到了。"梁嵩重新坐回御案之后,语气平和却笃定,"朕安排人深入查了很久。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来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梁珩脱口而出,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王天放的妻子,王金珠。" 殿内安静了一瞬。 梁珩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地把所有事情串联在了一起。 柳家的肥皂、胭脂、蜂窝煤……陈天润的曲辕犁、水车、活字印刷术……后口村的那些作坊……王天放的特种兵训练…… 全部……都跟这个女人有关? 梁嵩看着儿子脸上的震惊之色,淡淡一笑。 "朕跟你说说这个女人。"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王金珠,永宁县王家村人,父亲王大力之前是个屠户,家里三个哥哥。在永宁县,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屠户之女,顶多比别家姑娘壮实些。" "她嫁的是陈家村陈家大房的长子,也就是现在的王天放。当时陈家大房的日子是什么光景?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大房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干活赚钱,供二房的陈书砚读书。陈老太和陈老头偏心偏到了骨子里,大房的日子苦得很。" "可自从王金珠嫁进陈家之后,大房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梁嵩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先是做肥皂,挣点零碎银子,然后是胭脂香粉,再搭上了柳明远的商路。短短一两年,大房就从吃不饱饭变成了有房有田有铺子,也全力培养陈天润读书。" "后来安王叛乱,搬家到永安府城,王天放去参军打仗。她一个人在家,操持着一大家子的生计。开铺子、建作坊、做生意,几个哥哥嫂子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肥皂坊、胭脂坊、酿酒坊、染坊、知己阁、炸货铺,一个接一个地开起来。" "不仅如此,她还在后口村办了个善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做活营生。" 梁珩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这般心胸……确实不是寻常女子。" 第333章帝王心术 "是啊。"梁嵩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竟隐隐带着几分钦佩,虽然极为克制,但梁珩还是听出来了。 "蜂窝煤的方子,是她给柳明远的。柳明远做出来之后,以柳家的名义呈报朝廷。朕准了,让全国推广。这一件事,让多少百姓的冬天好过了?每年冻死的、烧煤中毒死的,少了多少人?" "曲辕犁的图纸,是她给陈天润的。陈天润在安平县试制成功,报上来请功。朕看了图纸,当即拍板推行。大梁这两年的粮食产量,你也看过户部的报表,涨了多少?" "水车也是她给的。活字印刷术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梁嵩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梁珩心潮起伏,却又觉得有一件事必须问清楚。 "父皇……既然早已查明,为何一直没有……"他斟酌着措辞,"没有召见她?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样一个人才,为什么不直接招入朝廷? 梁嵩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朕告诉你为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对着梁珩。 "自从水车出来之后,朕就彻底确认了这一切都跟她有关。朕也动过念头,要不要把她召进京城,给她一个身份,让她为朝廷效力。" "但朕后来仔细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 "珩儿,你仔细想想这个女人做的每一件事。" "蜂窝煤,她没有自己拿出来邀功请赏,而是把方子给了柳明远,让柳家去做去卖。她赚了银子,柳家也赚了银子,百姓也得了实惠。三方都满意,谁也没有吃亏。" "曲辕犁、水车、活字印刷术,她也没有自己跑到朝廷来献宝,而是把图纸给了陈天润和柳家,让他们去呈报、去推行。功劳是陈天润和柳家的,她自己躲在后面,连个名字都不露。" "她开铺子、建作坊,赚的银子不少,但她也办善堂、收孤女、给退伍老兵的家属安排活路。她赚钱,但她也在花钱做善事。" 梁嵩看着梁珩,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看出来了吗?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只想做一件事。" 梁珩心中微动:"什么事?" "让身边的人过得好。" 梁嵩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有旷世之才,随便拿出一样东西来,都够在朝堂上搅动风云。她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官,不求权。她不想站到台前来,也不想搅进朝堂的是非里。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丈夫孩子,守着身边的人,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朕若强行把她拉进朝堂,给她封号、给她官职。”梁嵩摇了摇头,“反而是害了她。” “朝堂是什么地方?你在太子位上坐了这些年,难道还不清楚?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多少人为了一个从五品的位子能把亲爹卖了。她一个女人,突然冒出来,手握这么多东西,你猜有多少人会盯上她?” “拉拢不成就打压,打压不成就构陷。朝堂上那些人的手段,你不会不知道。” 梁珩没有说话,但后背微微绷紧了。 他想到了很多。 一个出身屠户之家的女子,突然被皇帝公开褒奖,曲辕犁水车活字印刷全部归到她名下,朝堂上那些大臣会怎么看?陈天润的功劳还算不算数?柳家又该如何自处? 更重要的是,一个女人,手里握着这么多利国利民的东西,一旦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有多少人会盯上她? 有多少势力会想把她据为己有? 梁嵩看着儿子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孩子想明白了。 “所以朕一直没有去打扰她。”梁嵩端起茶盏,“她想安稳的生活,就让她安稳。她的东西通过柳家送出来也好,通过陈天润呈上来也罢,照样能摆到朝廷面前,照样能惠及天下百姓,朕何必非要把她推到台上?” 梁珩缓缓点头,低声道:“可是父皇,她一个妇人,身边又没有什么势力,若是有人打她的主意……” 梁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你以为朕什么都没做?” 梁珩一愣。 梁嵩放下茶盏:“从朕查明这些东西的那天起,就在她身边安排了暗卫。在永安府的时候有,搬到京城之后也有,只是没人知道。” “暗卫,”梁珩瞳孔微缩。 “你想想,她做出来的这些东西,桩桩件件都是能让人红了眼的好买卖。肥皂的方子,胭脂的配方,蜂窝煤的做法,随便哪一样被人盯上,都是泼天的富贵。就凭一个柳家,哪里护得住她?” 梁嵩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几年,暗地里打她主意的,也有好几拨。有想以势压人的,有想强抢的,还有想直接把人弄走据为己有的。” 梁珩的脸色变了。 “都被暗卫挡了回去。” 梁嵩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有几个不长眼的,朕让人去敲打了。有些识趣的缩了回去,不识趣的……”梁嵩顿了顿,“你不需要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梁珩没追问,他知道暗卫的手段。能让人消失得无声无息,也能让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梁珩这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 怪不得王金珠一个普通民妇,在永安府做了那么多生意,建了那么多作坊,从来没有人上门找麻烦。怪不得柳家和她合作这么多年,一路顺风顺水。 不是没人动心思。 是动了心思的人,还没靠近就被无声无息地按了回去。 “父皇深谋远虑,儿臣佩服。”梁珩由衷地说了一句。 梁嵩摆了摆手:“谈不上深谋远虑。朕就是觉得,一个女人,不图名不图利,把自己的本事拿出来给大梁用了,朕总不能连她的安全都保不住。那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梁珩听得出,父皇是真的认可这个女人。 不是那种对臣子的欣赏,更像是一个当家人对另一个当家人的惺惺相惜。 她替她的小家操持。 他替这个天下操持。 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那份心是一样的。 第334章帝王胸怀 梁珩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想到了什么:“父皇,李将军他……” “李征那只老狐狸。”梁嵩笑了一声,这一声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自从李冰嫁给陈天润,李敬安又和王天放结了同袍之义,李征就主动把王家护在了翼下。你以为他只是看重女婿?” 梁珩没说话,但他已经明白了。 李征镇国大将军,朔北郡公,戎马半生,手握镇威军,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这样一个人站在王家前面,就是一面铁壁。 任谁想动王家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跟李征掰手腕。 “前面有李征挡着,暗处有朕的人看着。”梁嵩的语气轻描淡写,“她只管安安心心地过她的日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出来东西,自有人替她送到该去的地方。” 梁珩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不及。” 梁嵩摆了摆手:“什么深谋远虑。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天底下有这样的人才,朕不用也就罢了,总不能看着她被人糟蹋了。说到底,她做的那些事,受益的是谁?是大梁的百姓,是朕的江山。朕护她,也是护朕自己的家底。” 话说得坦诚,却也说得通透。 梁珩沉默许久,最后深深一拜。 "父皇胸襟,儿臣不及万一。" 梁嵩摆了摆手,笑了一声:"少拍马屁。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感慨的,是让你记住几件事。" "第一,这世上有些人才,不在朝堂上,不在军营里,可能就在某个不起眼的村子里、铺子里。你做君王的,眼睛不能只盯着朝堂上的那些人,要看得更远、更宽。" "第二,用人不必拘泥于形式。不是非要给人一个官做,才算重用。王金珠没有任何官职品级,可她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比朝堂上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强?只要事情在做、成效在出,何必非要一个身份?" 梁珩郑重地拱手:"儿臣明白。" "嗯。"梁嵩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喝了口茶,忽然又笑了起来,语气变得轻松许多。 "说起来,方才在殿上,朕问王天放是不是他们家水土养人,他那个表情你看到了吗?嘴上说着陛下说笑了,眼睛里分明写着那不是水土养人,那是我媳妇厉害。" 梁珩忍不住笑了出来:"儿臣也注意到了。王将军对他夫人,似乎颇为敬重。" "岂止是敬重。"梁嵩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那是心服口服。你想想,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家里的银子是媳妇赚的,弟弟的前程是媳妇铺的,儿子是媳妇养的,连他练兵的特种训练法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梁珩心中微震。 特种训练……也是? 他张了张嘴,但看到父皇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好。 "父皇,这些事……李将军知道吗?" "李征?"梁嵩微微挑眉,笑了,"那老狐狸精着呢。他未必知道全部,但心里肯定有数。你没看他方才在御书房里那个笑法?笑而不语,那是他一贯的做派,心里明镜似的,嘴上一个字不多说。" 梁珩想了想方才李征捋着胡子的模样,恍然点头。 “珩儿,”梁嵩放下茶碗,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记住今日的话。将来你坐上这个位子,天下能人志士何其多,有人要名,有人要利,有人要权,但真正难得的,是那些什么都不要、只想把事情做好的人。” “对这种人,你要做的不是去驾驭,而是去成全。” 梁珩郑重叩首:“儿臣谨记。” 梁嵩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似乎今日积压的事情都说完了,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行了,今天就说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朕跟你说的这些话。往后跟王天放多走动,不要端着架子。也替朕留意着王家那边的情况,若有什么需要朕帮衬的,你来报给朕。" 他又补了一句,"那一家子……朕欠他们的。大梁欠他们的。" 梁珩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听见身后父皇悠悠地补了一句。 "改天带你妹妹去王家串串门。朕听说王天放的女儿王云舒也来了京城,晞儿整天在宫里闷着也不是个事。" 梁珩笑了:"儿臣替晞儿谢过父皇。"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夕阳已经西斜了。 梁珩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 一个屠户的女儿,一个嫁进穷人家的媳妇,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走上台面的女人。 却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整个大梁。 蜂窝煤温暖了千万户人家的冬天。 曲辕犁让农耕效率大幅提升。 水车解了多少旱地的困。 活字印刷术将让多少寒门子弟读得起书。 还有那些肥皂、胭脂、善堂、作坊…… 还有那个在校场上指挥若定的丈夫,那个在工部兢兢业业的小叔子,那个成为大梁最小童生的儿子。 她站在所有人的身后,却托举起了所有人。 梁珩想到父皇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一家子……朕欠他们的。大梁欠他们的。" 御书房里,只剩下梁嵩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搁置许久的奏折,翻开看了两行,忽然又停了下来。 “不是水土养人……” 他嘀咕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是人养水土啊。” 第335章暗处之手 梁嵩刚翻开奏折没看两行,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刘德全躬身进来,压低了声音禀道:“陛下,能文求见。” 梁嵩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刘德全退到门口,朝外轻声传话。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步入御书房,单膝跪地。 “臣能文,参见陛下。” 能文三十五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常年行走于暗处的沉敛之气。他跪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锋利内藏。 “起来吧。”梁嵩放下奏折,抬了抬手,“什么事?” 能文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刘德全接过,转递到梁嵩手中。 梁嵩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下河村那地方,朕知道,都是伤残退下来的兵勇,朝廷安置了不少在那儿。”他沉吟片刻,“那些人替大梁流过血,日子却过得紧巴巴。朝廷拨的抚恤银子里,能到他们手上的,十不存三。” 能文没有接话,这类朝堂上的弊病,不是他一个暗卫统领该议论的。 梁嵩沉默了片刻,目光微沉。 “她倒是会选地方。”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感慨,“下河村的人,都是替朕卖过命的人,她一个民间妇人,反倒比户部那些官员更上心。” 他抬眼看向能文:“既然她要在那儿建作坊,该配合的地方,你暗中安排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别让她办起来的时候磕磕绊绊的。”梁嵩语气淡淡的,“荒地入契、县衙报备这些流程,该走的让她走,但别有人故意刁难。若有人从中作梗,你替她挡了就是。” “是。”能文应道。 “还有,”梁嵩补了一句,“永安府那边的人呢?” 能文道:“回陛下,永安府目前留有暗卫十人。五人在后口村,五人在府城。” 梁嵩沉吟片刻:“那就留着,不必撤。” “是。” “跟能武也说一声。”梁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能文身上,“京城由他亲自带人负责。王夫人如今在京城,出入频繁,事务也多,不可掉以轻心。有什么事,直接报给朕。” “臣遵旨。” “行了,你下去吧。”梁嵩重新拿起奏折,“盯紧下河村那边,别出岔子。” “臣告退。” 梁嵩看着手中的奏折,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下河村,退伍伤兵,作坊。 而我们的王夫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马车回到长宁街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孟安在门口翻身下马,拱手道:“夫人,属下先回府上向将军复命。” “去吧。”王金珠点了点头,“替我谢过李将军,下河村的事,劳他费心了。” 孟安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杏儿和桃儿从门里迎出来。王云舒一跳下马车,就嚷嚷着饿了,杏儿赶紧接过她的小背包,桃儿去厨房传饭。 王金珠没急着进屋,站在门口叫住了冯安。 “老冯,你留一下。” 冯安立刻转身,恭恭敬敬地站到她面前:“夫人您吩咐。” 王金珠往院里走了几步,在廊下站定,转头看着他。 “下河村那块荒地的事,你明天就去办。” 冯安微微一愣,随即应道:“是。” “先把村里的手续走完,让赵叔召集村民,问清楚有没有人反对。荒地本来就没人在用,应该不会有问题。村里那边谈妥了,直接去县衙递文契。”王金珠说道。 冯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点头道:“夫人放心,属下明天一早就去。” “地拿下来之后,别歇着,紧接着办三件事。” 冯安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第一,修路。两条。一条从那块荒地往北,接上官道,方便以后运送物料和出货。另一条从荒地往西,接进村子,村里人以后来作坊做工,不用绕远路。路不用太宽,能过两辆马车就行,但地基要夯实,别下几场雨就烂了。” 冯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那块荒地清理平整。五六十亩地,杂草全拔了,该填的坑填上,该平的坡削平。山脚下那几块裸露的岩石也处理一下,能用的留下当建材,没用的清走。平整好之后,先夯实一遍地基。” “第三。”王金珠顿了一下,目光往远处看了看,似乎在回忆下河村的地形,“你顺便留意一下,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地块。面积不用太大,十来亩就够。我打算在那边建一批宿舍和一间学堂。” 冯安抬起头,有些意外:“宿舍和学堂?” “作坊建起来,用工量不会小。有些工人可能从外村来,甚至从城里来,来回不方便,得有住的地方。至于学堂”王金珠看着他,“下河村那些老兵的孩子们,现在念书的地方都没有。既然要在那儿扎根,学堂不能少。” 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属下明白了。” “要是有合适的地块,跟荒地一起拿下来,手续一并办了,省得来回跑。”王金珠说完,又补了一句,“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该花多少你先记着账,回头找我报。修路、平地、买物料,该花的花,别省。但也别让人当冤大头宰,工钱按市价给,多一分不必,少一分不行。” “是。” “还有一件事。”王金珠想了想,“赵叔那个人,是个实在人,也是个能办事的人。你跟他打交道,别端架子,他是跟着李将军打过仗的老兵,论资历,比你我加起来都厚。村里的事,多听他的意见,他比我们更了解那些村民的情况。” 冯安郑重应道:“属下记下了。” “对了,你跟孟管事也通个气,就说我说的,这一块的事就麻烦他多照应。将军府在京城的人脉和关系,比我们自己硬。该借力的地方,别客气。” “夫人放心,孟管事那边属下会去沟通。” 王金珠点了点头,觉得交代得差不多了,正要转身进屋,忽然又想起什么。 “时间上,你尽量抓紧。地的事最好半个月之内落实,路和平地可以同步推进,争取一个月之内把基础打好。我这边还要安排作坊的图纸和人员调配,等那边场地一就绪,就能直接动工。” 冯安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半个月拿地、一个月平地修路,节奏不慢,但也不是不可能。他拱手道:“属下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办到。”王金珠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冯安心头一紧,拱手更深:“是,属下一定办到。” 王金珠这才满意,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冯,吃饭了没有?” 冯安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吃就先吃饭。” 冯安嘴角动了动,低下头:“谢夫人。” 第336章 各自忙碌 没过多久,王天放和王云帆也一前一后地回了家。王天放身上还带着军营里的肃杀之气,王云帆背着书包,顾长安跟在后面。 一家人洗漱完毕,围坐在饭桌旁。 王天放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王金珠碗里,随口问道:“今天去下河村怎样?” 王金珠细嚼慢咽,咽下口中的饭菜才道:“还行,那地方虽然荒了些,但地势平坦,后面靠山,离河也不算远。我寻思着,在那边建几个作坊挺合适,已经让老冯去跟进了。” 王天放点了点头。下河村都是些退伍伤残的老兵和家属,日子过得清苦。王金珠能在那里建作坊,给他们找条活路,也算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你呢?”王金珠抬眼看他,“今天进宫面圣,怎么说的?” 王天放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挺顺利,圣上采纳了那套法子,决定从全军挑选五千精锐,组建一支‘锐士营’特种兵。让我全权负责训练章程的完善,半年之内得弄出来,半年后正式组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接下来这段日子会比较忙,可能经常要宿在军营里,家里这边就要多辛苦你了。” 王金珠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给他盛了碗汤:“你忙你的,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王天放接过汤碗,看着妻子平和从容的面容,心里暖意涌动。 “爹,娘,我吃好了。”一旁的王云帆放下碗筷,“先生今日布置了课业,儿子先去书房了。” “去吧,别熬太晚。”王天放摆了摆手。 王云舒也飞快地扒完最后一口饭,冲着两人吐了吐舌头:“我也吃好啦,去找铁柱叔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王府。 冯安早早起了身,胡乱扒了两口吃的,揣上王金珠给的银票和交代的事项,便匆匆出了门。今天他得去下河村找赵叔,落实荒地入契和修路平地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王天放也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显得英挺威武。他在饭桌上匆匆用了些粥食,便起身往外走。 “今日营中有事,可能晚些回来。”王天放边系护腕边对王金珠说道。 “去吧,家里有我,下河村的事老冯也去办了。”王金珠替他理了理衣襟,目送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没过多久,王云帆也带着书童顾长安出来了。 “娘,儿子去书院了。”王云帆规矩地行了一礼。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王金珠叮嘱道。 “是,娘。”顾长安也跟着乖巧地行礼,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院子里清净下来。 王金珠回到正屋,王云舒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散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杏儿赶紧上前帮她梳头,桃儿去端早膳。 “娘,今天做什么题?”王云舒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王金珠递过去一张早就写好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道算数题。有几道涉及多位数的乘除,还有两道是简单的盈亏问题,需要列式推算。 王云舒接过来扫了一眼,小脸上非但没有犯愁的神色,反而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头。她把包子三两口塞完,拍了拍手,小手握着毛笔,趴在桌上便开始在纸上飞快地写画,不一会儿便放下了笔。 “娘,我做完了!”王云舒仰起小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王金珠拿过纸一看,字迹虽显稚嫩,但答案准确无误,连演算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不禁失笑,伸手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颊:“不错,现在的算数题是难不倒你了。往后我给你出的题会越来越贴近实际买卖中的账目,你要学着用商人的思路去思考。” 王云舒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娘,那我以后能帮您管铺子吗?” “等你再大些。”王金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吧,练武。 “好嘞!”王云舒欢呼一声,把笔一搁,背起她那个心爱的小背包就往院子里跑,去空地上压腿扎马步去了。 看着女儿充满活力的背影,王金珠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案上还摊着昨日那张大宣纸,上面画着下河村亩荒地的轮廓和初步划分的区域。 王金珠在桌前坐下,又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细细地重新规划。 第一笔落下去,她先把整块荒地的边界重新勾勒了一遍,标注好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后面靠山,东侧临河,北面接官道,西面连着下河村。位置比她昨日记得的还要好些。 她在纸上先圈出了四个区块,分别标注:酒坊、造纸坊、染坊、纺织坊。 流程和布局她烂熟于心。不过京城地界不比府城,地方大,需求也大,这次可以建得更大些。王金珠在图纸上放宽了这几个作坊的占地面积,预留出更多的晾晒区和库房。 剩下的空地,她暂时先留白,等这批作坊运转起来,后续要加什么作坊再按需分配。 规划好布局,王金珠又在旁边列出了每个作坊所需的建材清单、设备数量以及大概的用工人数。 只等冯安那边把地拿下来,平整好地基,这作坊就能立刻破土动工了。 放下笔,王金珠拿起另一摞纸。这是她前段时间就画好的图纸,用细绳分门别类地捆扎在一起。 她解开最上面那一捆,摊开来看。 手摇纺车、脚踏纺车、织布机、轧棉器等等。 每一张图纸都画得极为细致,连榫卯结构、齿轮咬合的细节都标注得一丝不苟。 王金珠把图纸逐张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重新捆好,放在案角。 这些直接交给冯安就行。下河村那些退伍老兵里,有不少是工兵营出身,会木工、会铁匠的大有人在。赵叔昨天也说了,村里缺胳膊少腿的,但手艺一点没丢。只要找到几个手艺过硬的师傅,照着图纸把纺车、织布机、轧棉器这些先做出来,纺织坊就能最先运转起来。 她拿起笔,又开始画下一样东西,造纸坊的设备草图。 笔尖在纸上勾勒着打浆池和抄纸槽的轮廓,王金珠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深思。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世界,造纸之术向来被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牢牢把持着。纸张不仅是暴利,更是他们垄断读书人、掌控朝野话语权的根基。 若是她这造纸坊真建了起来,造出了物美价廉的新纸,对那些世家大族而言,绝对是一场不亚于地动山摇的巨大冲击。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动了世家大族的命脉。到时候,明枪暗箭、打压排挤,怕是困难重重,危机四伏。 ————— 感谢 @那天柱山的黎悠 @喻凡尘 @盒子酱 @爱吃侗家腌鱼的帕子 几位可爱宝宝的打赏,爱你们哟...... 第337章县衙刁难 王金珠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重新变得从容而坚定。 先不想这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末世都没怕过,还能怕了这些土著?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作坊稳稳当当地建起来,把东西实实在在地造出来。 至于往后的麻烦,等真到了跟前再说也不迟。 院外传来“嘿——哈——”的清脆喝声,是王云舒在练武。 王金珠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铁柱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时不时纠正一句:“肩膀沉下去,力从脚起。” 王云舒“嗯”了一声,肩膀往下一压,又打了一套。 王金珠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转身回了书案。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沙沙地响起来。 冯安从王府出来之后,先去了一趟将军府,找到孟安,把王金珠的话转述了一遍。 孟安听完,捋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地的事昨天已经跟县衙打了招呼,你只管去村里准备资料,去县衙走流程。” “好的,孟管事。” 孟安接着道:“还有修路,平地你可以找赵叔安排人,下河村那些老兵,虽然缺胳膊少腿,但干活的本事一点没丢。修路、平地这种活,他们比外面的工程队还利索。你只要把工钱谈好,材料备齐,人手不是问题。” 冯安点头记下。 从将军府出来,冯安骑马直奔下河村。 到了村口,赵叔已经在石碾子旁边等着了。他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睛里布着血丝,但精神头却很足,远远看到冯安就迎了上来。 “冯管事!昨晚赵叔把消息传下去了,全村人都知道了!一大早就有几十口子来问我,什么时候开工!” 冯安翻身下马,拱手道:“赵叔,今天就是来办正事的。” 赵叔一拍大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拄:“走!先去我家,我叫了几个老伙计,咱们把地的事先敲定了!”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一路上不断有村民从门里探出头,有的直接跟了上来。一个独眼的老兵凑到冯安身边,压低声音问:“冯管事,听说还要修路?” “是,两条路,一条通官道,一条通村里。” “那我们能不能帮忙?”老兵搓着手,“我虽然瞎了一只眼,但看路修路还是没问题的。” 冯安看了他一眼,想起王金珠昨晚说的话,“只要肯干,就有位置。” “能。”冯安点头,“到时候赵叔统一安排。”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转身跑着去喊人了。 冯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又有些发烫。 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赵叔家的院子,已经有七八个人等着了,都是村里的老人和代表。赵叔搬了几条长凳,众人围坐在一起,冯安把王金珠的意思和流程一条条说清楚。 村里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拍板同意了。 荒地本来就是无主之地,没人耕种也没人指望,现在有人愿意拿来做营生,还给村里人提供做工的机会,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谁会反对? 赵叔当场拟了一份文书,按了手印,又让几个村里的老人联名签了字。 “冯管事,这份文书你拿着,我跟你一起去县衙!”赵叔站起身,拐杖一拄,干脆得很。 冯安把文书收好,点了点头。 出了村口,赵叔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冯安,声音有些发沉。 “冯管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叔您说。” 赵叔沉默了一瞬,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空袖管,又指了指远处村子里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我们这些人,年轻的时候跟着将军打仗,没怕过死。退下来之后,也不怕穷。但最怕的,是被人忘了。” 他看着冯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夫人来了,看了我们的地,第二天就派人来办事。她没说空话,没摆架子,说干就干。” “就冲这个,我们下河村两百多户人家,往后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冯安心头一震,看着赵叔那张黝黑的、沟壑纵横的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上了马,往京城外城县衙的方向去了。 到达县城衙门口,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冯安跟着赵叔进了县衙大门,直奔户房。赵叔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腰板挺得笔直,拐杖拄在地上咚咚响,比两条腿的人走得还稳。 户房的值房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吏员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见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办什么事?” 冯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冯安,奉家主之命,来办理下河村荒地入契的手续。这是村里的文书和联名签字。” 他从怀里取出赵叔拟好的文书,双手递上。 山羊胡吏员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下河村那块荒地?” “正是。” 山羊胡把文书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那块地虽然荒着,但属于官地,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得先报知县大人审批,再由户房核查存档,走完流程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冯安眉头微动。荒地入契这种事,正常流程三五天就能办完,拖到十天半个月,明摆着是要卡人。 赵叔在旁边听出了门道,拐杖往地上一拄:“这位大人,我们下河村的事,县令是知道的。李将军府上的孟管事昨天还专门打过招呼。” “李将军府?”山羊胡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赵叔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李将军府上的人打招呼是打招呼,但规矩是规矩。我们户房办事,讲究的是按章程来。总不能谁背后有人,就先给谁办吧?” 这话软中带硬,堵得赵叔一时接不上腔。 冯安脸色沉了下来,但没发作。他来之前,王金珠交代过,该走的流程走,别让人故意刁难。现在看来,这位吏员是铁了心要刁难。 “那请问,审批流程走到哪一步了?需要我们补什么材料?”冯安压着火气问。 山羊胡翻了翻桌上的公文,头也不抬:“材料先放着,回头我看看缺什么再说。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第338章 暗中有人帮忙 冯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面色有些急。 “张吏,大人让我来问一下,下河村那块荒地入契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山羊胡一愣,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大人问这个?” “大人说了,这是将军府关照过的事,让户房尽快办理,别拖。” 山羊胡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在冯安和赵叔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傲慢慢慢褪去。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翻了翻,又看了看联名签字,点了点头。 “手续倒是齐全。”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大人发话了,那就……尽快办吧。你们把文书留下,我去调存档,今天下午就能把文契开出来。” 冯安看了赵叔一眼,赵叔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但冯安心里清楚,这事儿能这么快松口,绝对不是县令忽然想起了这茬。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但这一把,推得恰到好处。 “那就劳烦张吏了。”冯安拱了拱手,把文书留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出了县衙大门,赵叔长出一口气,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拄。 “这帮狗东西,不见棺材不落泪!” 冯安没接话,心里却在琢磨......。 他摇了摇头,把一些念头压下去。不管是谁帮的忙,地能拿下来就行。夫人交代的事,办成了才是正经。 “赵叔,文契下午就能出来。我们先把修路和平地的事安排了,您回去召集人手,明天就开工。” 赵叔精神一振,拐杖一拄:“好!我这就回去喊人!” 冯安翻身上马,正要往回赶,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赵叔,下河村除了那块荒地,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适合盖房?十来亩就够。夫人想在那边建宿舍和学堂。” 赵叔想了想,眼睛一亮:“有!荒地往西走半里路,有一片缓坡,背风朝阳,旁边就是清河的支流,水源也方便。那块地也是荒着的,村里人偶尔在那放羊。” “好,您把那块地也一起量了,回头文契一起办。” “成!”赵叔拍了拍冯安的肩膀,“冯管事,你们夫人是个干大事的人,我们下河村跟她干,值了!” 冯安笑了笑,一夹马腹,往长宁街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不知道的是,一道灰影如幽灵般消失在人群中。 一刻钟后,京城某处暗巷。 “大人,事情已经安排好,县衙那边已经存档,下午就能开出文契”。 暗卫副统领能武听完灰影的汇报,微微点头,“继续盯着,若有外人试图生事,直接拿下。” “是!” 能武转身看向长宁街的方向,目光幽深。 —— 长宁街王府书房里,王金珠刚把所有的东西规划设计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冯安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夫人,属下回来了。” “进来。” 冯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地的事办妥了,文契下午就能拿到。修路和平地的事也安排了,赵叔明天就带人开工。另外,下河村西边还有一块缓坡,十来亩,背风朝阳,适合盖宿舍和学堂,属下让赵叔一并量了。” 王金珠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 “不错,比我预想的快。”她拿起纺织坊的设备清单递给他,“这是纺织坊要用的设备,手摇纺车、脚踏织布机、轧棉器等。你去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照着这个图纸先做出来,银子不够跟我说。” 冯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图纸,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图纸上画的设备,结构清晰,尺寸精确,连齿轮的咬合方式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他虽然不懂木工,但看得出来,这不是随便画的,每一笔都有讲究。 “夫人,这些图纸是您自己画的?” “嗯。” 冯安张了张嘴,没再多问。跟在王金珠身边越久,他越觉得这位夫人深不可测。 “属下明天就去木匠铺子找人。” “别去外面的铺子。”王金珠摆了摆手,“下河村那些老兵里,有没有会木工的?” 冯安一愣,想了想:“有。听说村里有个叫老周的,以前是军中的器械匠,专做攻城器械和弩箭,手艺一流。” “那就找他。”王金珠说,“自己人做,省银子,也放心。” 冯安点头记下,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停住脚步。 “夫人,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在县衙办文契的时候,出了点小波折。户房有个吏员想卡我们,说荒地是官地,要走审批流程,少说十天半个月。” 王金珠抬眼看他。 “后来呢?” “后来县令忽然派人过来问进度,那个吏员就松口了,说下午就能出文契。”冯安顿了顿,“属下觉得,这事不太对。要是孟管事昨天传的话起作用的话,那今天也不会卡。” 王金珠沉默了一瞬。 “有人在暗中帮了忙。”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冯安压低声音。 “不管是谁,先别声张。”她说,“地办下来就行,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是。” 冯安退出去之后,王金珠站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 第339章 下河村动工 在县衙拿到荒地文契之后,冯安这几天基本没回王府。 他搬了铺盖卷到下河村赵叔家的偏房里,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修路和平地的活同时铺开,下河村的老兵们干得热火朝天,缺了胳膊的用一只手搬石块,瞎了眼的蹲在地上摸索着铺路基,腿脚不利索的就负责递工具、烧水做饭。 没人抱怨,没人偷懒。 冯安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两条路雏形初现,心里那股热意又往上涌了一截。 赵叔拄着拐杖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嘴笑:“冯管事,怎么样?我说我们这些人干活不比外头工程队差吧?” “确实利索。”冯安点头,“比我想的还要快。” “那当然。”赵叔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语气里带着股骄傲,“当年在西周边关的时候,我带工兵营一夜架了三道浮桥,天亮的时候那帮孙子还没反应过来呢。” 冯安笑了笑,没接话。 赵叔递给他一碗水。“冯管事,先喝口水。” 冯安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赵叔,村里那个会木工的师傅,今天有空没有?” “老周?”赵叔想了想,“他这两天在帮着修路,我让他歇一天,明天你们见?” “成,明天见。我先把图纸带上。” 第二天一早,冯安揣着王金珠画的那套纺织设备图纸,跟着赵叔去了村东头。 周师傅的家在村东头靠河的位置,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和半成品的木器。院门没关,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老周!”赵叔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敲击声停了,一个精瘦的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来。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一双手却出奇地稳,骨节粗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周师傅。”冯安拱手。 周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赵叔。 赵叔介绍道:“老周,这是王府的冯管事,王夫人那边的人。有个活儿想找你帮忙。” “进来说。”周师傅把门拉开,转身往屋里走。 冯安跟着进去,一进门就愣了一下。 屋里不像是普通农户的家,倒像个木工作坊。墙上挂着各种工具——锯、刨、凿、斧、墨斗、曲尺,一应俱全,每一样都磨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木制构件,看着像是弩臂的残件和攻城器械的零件。 周师傅注意到他的目光,淡淡说了一句:“以前在军中做器械的,退下来之后闲不住,就做些木工活。” 冯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图纸,在桌上展开。 “周师傅,这是纺织坊要用的设备图纸,我家夫人画的。想请您照着做出来。” 周师傅拿起最上面一张,是手摇纺车的图纸。 他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眉头微微一动。接着他把图纸凑近了些,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标注。 然后他放下这张,拿起第二张,脚踏织布机。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三张,轧棉器。 第四张,改良织布机的木架结构。 周师傅一张一张看完,把图纸重新码好,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冯安,眼里头有一种冯安很熟悉的光,那是匠人看到好东西时才有的光。 “这图纸是谁画的?” “我家夫人。” 周师傅又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手指轻轻抚过轧棉器那张图上的齿轮咬合标注,喃喃道:“这齿轮的齿距和咬合角度……画这图的人……”他顿了一下,又说出四个字,“厉害,佩服。” 冯安没接话,只是等着。 周师傅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在桌前,拿起轧棉器的图纸,指着其中一个部件说:“冯管事你看这里,这个轧辊的间距调节设计,用的是偏心轮结构。我在军中做过弩炮的抛射调节,用的也是类似的原理,但比这个简单得多。这个设计更精巧,调节范围更大,而且不容易卡死。”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大了起来:“还有这个织布机的踏板联动结构,你看,传统的踏板只控制一个综框,这幅图上画了两组联动,踏一次能同时控制两个综框,效率至少翻一倍。而且这个连杆的长度比例……” 他拿起旁边的炭笔,在一张废纸上飞快地算了几下,然后一拍桌子:“绝了!这个比例踩起来最省力,还不容易断。” 冯安听不太懂,但他看得出来,周师傅是真的动了心。 “周师傅,能做吗?”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看着冯安,一字一句地说:“能做。不光能做,我还能在细节上再打磨打磨,让它更好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些图纸,我想留一份底。不是拿去卖,是……”周师傅搓了搓手,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我一辈子做木工,从没见过这么精妙的设计。我想留着琢磨。” 冯安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夫人。但以我对夫人的了解,应该没问题。” 周师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那成。你回去问,问完了给我带话。不过,这图纸上有些齿轮的齿距非常密,普通木头容易磨损断裂。若是用铁制,效果会好得多,但成本……” “钱不是问题。”冯安打断他,“夫人说了,要用最好的材料。需要铁匠的话,村里有没有?” “有!隔壁老张头,以前是打兵器的铁匠,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手艺没得说。”周师傅立刻答道,眼神里满是兴奋,“冯管事,这活我接了!不光接,我还能带几个徒弟一起干。” 冯安点头:“好,需要什么材料,列个清单给我,我去采买。” —————— 感谢三位可爱宝宝的打赏! @喜欢看的忙人 @爱吃侗家腌鱼的帕子 @爱吃多香卤鳝鱼的小满 各位宝宝的每一个打赏、每一张票、每一条评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谢你们愿意为这个故事花钱、花时间。我能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信任,好好写,写到完结。 第340章 善堂姑娘入府 周师傅连连点头,抱着图纸爱不释手,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转身冲进屋里,大喊:“婆娘!把我的刨子和墨斗拿出来!再去找老张头,让他赶紧把炉子生起来!”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师傅已经趴在桌上,拿着炭笔在废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进去了。 赵叔站在他旁边,笑了笑:“老周这人,一辈子就迷木工。在军中的时候,别人休息喝酒,他就一个人画图纸。退下来之后,村里人找他做桌椅板凳门窗,他也做,但做完了总叹气,说大材小用。” 冯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赵叔,修路和平地的事麻烦您盯着,我回府一趟,跟夫人回禀。” “去吧。”赵叔拄着拐杖摆了摆手。 冯安策马往长宁街赶,心里头想着周师傅看到图纸时的那个反应,忍不住笑了一下。 夫人画的那几张图纸,在周师傅眼里,怕是比金银财宝还金贵。 到了王府,冯安直奔书房。 王金珠正在桌前写东西,见冯安进来,搁下笔:“怎么样?” “夫人,找到了,军中出来的器械匠。”冯安把周师傅看图纸的反应说了,又转述了周师傅想留一份底图的事。 王金珠听完,笑了笑:“留给他。图纸画出来就是给人用的。他愿意琢磨,那是好事。要是能在细节上再改进,对咱们只有好处。”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冯安顿了顿,又道,“周师傅说先把第一台纺车做出来,让咱们先看效果。” “好。让他放手做,材料不够跟我说,银子不是问题。” 冯安应下,又把修路的进度报了一遍。 王金珠听完,点了点头:“路修好了,接下来就是平地盖厂房。你让赵叔先物色一批人,等纺车和织布机做出来,第一批工人就从下河村里招。” “下河村?” “对。”王金珠说,“下河村的男丁大多有伤在身,干不了重活,但纺织坊的活不重,坐着就能干。纺纱、织布、裁剪,这些活他们学得会。” 冯安一怔,随即明白了王金珠的用意。 下河村那些老兵,打仗时掉了胳膊瞎了眼,退下来之后连地都种不了,日子过得紧巴巴。修路平地只是短期的活,干完就没了。但纺织坊一旦建起来,就是长期的营生。 “夫人想得周全。”冯安由衷说了一句。 王金珠微微颔首,转身拿出一卷厚实的图纸,递给冯安:“这是作坊的建设图纸,你拿去交给赵叔。厂房的骨架怎么搭,库房和车间怎么布局,还有防火的水缸沙池、通风的窗户开在什么方位,上面都画得清清楚楚。” 冯安双手接过图纸,小心展开看了一眼。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结构,虽然不如机械图纸那般精细到齿轮,但整体布局严谨,条理分明。 “下河村的作坊建设,就按着这图纸上的规制来建就行。”王金珠叮嘱道,“你让赵叔找几个靠谱的泥瓦匠,先把地基打扎实。若是图纸上有哪处看不懂,或者实地施工时遇到了难处,别让他们自己瞎琢磨,随时回来问我。” “属下明白,定会盯紧这事。”冯安郑重地将图纸卷好,妥帖地揣进怀里,转身退了出去。 —— 一天后,长宁街王府。 午后日头正盛,王金珠在书房里核算下河村基建的银子账目。修路、平地、盖房、买材料,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花了将近一千两。这还只是前期,纺织坊的设备和后续的人工还没算进去。 她正拨着算盘,门外传来杏儿的声音。 “夫人,柳家的车队到了!善堂的姑娘们也来了!” 王金珠搁下笔,起身往外走。 到了王府前院,大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马车。柳家的护卫正在卸行李,铁柱和周大壮往里搬箱子。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王迎春先跳了下来。 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下车就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王府门楣上,愣了一瞬。 “迎春。”王金珠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 王迎春回过神,快步走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夫人,我们到了。” “路上辛苦了。”王金珠上下看了看她,“瘦了。” “没有,路上吃得好,柳家的管事照顾得很周到。”王迎春笑了笑,转头去招呼后面的人。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招娣。 她一落地就伸了个大懒腰,嚷嚷道:“可算到了!坐了快一个月,我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 王迎春回头瞪她:“说话注意点。” 招娣吐了吐舌头,但眼睛已经四处看开了。她盯着王府的大门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院子的进深,小声嘀咕:“这院子比善堂大好几圈啊……” 后面陆续下来六个姑娘,年纪从十一到十四不等。知夏和念冬是迎春挑的绣娘好手,巧儿年纪最小,一路上车都缩在迎春旁边,到了地方还紧紧拽着迎春的袖子。 王金珠看着这群姑娘,有的拘谨,有的好奇,有的兴奋,但每个人脸上都干干净净的,衣裳虽然不新,但洗得整洁。 “先进来歇着。”王金珠说,“房间都收拾好了,先安顿下来,吃口热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姑娘们鱼贯进了王府。 田翠花在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大盆的炖肉、白面馒头、两样小菜,还有一锅热乎乎的蛋花汤。姑娘们一路颠簸,早就饿了,但没人抢着动筷子,都看着王迎春。 “吃吧,别客气。”王金珠坐在主位上,招了招手。 迎春这才带头坐下,其他人跟着坐了。一时间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击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招娣吃了两个馒头,又盛了一碗汤,喝完才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肚子:“活了。总算活了。” 王迎春拿筷子敲了她手背一下:“稳当点。” “我稳了一个月了,今天让我松快松快。”招娣嘿嘿笑。 王金珠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她让杏儿和桃儿带姑娘们去后院安顿。房间早就收拾好了,四间屋子,两人一间,被褥都是新的,还备了洗漱用的热水。 姑娘们进了房间,一个个摸着新被子,表情各异。巧儿年纪小,眼圈一下就红了,小声跟迎春说:“迎春姐,这被子好软。” 迎春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会更好的。” 王金珠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进进出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纺织坊的地刚平好,设备和厂房还得二个来月才能就位,这段时间,这些姑娘先在府上住着,该学的新式样先学起来。 —————— 感谢 @星期天不上发条-_- @意味不明的冰奇布 @王典典 @天空豆 四位宝子打赏的礼物,真的没了,已经榨干最后一章了,今天榨不出来了…… 第341章 隔代亲 善堂姑娘到的第二天。 陈实也拽着陈玉香从陈天润府上回来了。 从陈天润府上拽回来那天,闹了不小的动静。 起因是陈玉香连着两个月霸着陈时安,白天抱着不撒手,晚上也要搁自己床头睡。李冰半夜起来喂奶,得披着衣裳穿过半个院子去婆婆屋里报到。头几天李冰还觉得婆婆疼孩子是好事,到了第十天,眼圈都黑了。 陈天润更惨,他工部事务繁忙,下了值回来想抱抱儿子,陈玉香一句“你手重,别伤着孩子”就给堵回去了。堂堂工部员外郎,在自己亲娘面前连抱自己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陈实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天傍晚,他二话不说,拉着陈玉香的手腕就走。陈玉香怀里还抱着陈时安,急得直跺脚:“你干什么!时安还没睡呢!” “跟我回去。”陈实板着脸,脚步不停。 “我不回去!时安离不开我!” “时安离不开他娘。你把人家孩子娘折腾成什么样了?李冰那脸色,你瞎了看不见?” 陈玉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陈实那副铁了心的表情,到底没吭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睡得香甜的陈时安,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陈实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又不是见不着了。天放家离这儿多远?走几步路就到了。你天天来都行,但晚上得让人家小两口自己过。” 陈玉香磨磨蹭蹭地不情愿,他硬是把陈玉香连人带铺盖卷拽回了王府。 李冰站在门口,看着公婆走远,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清静了。”她跟身边的丫鬟说。 丫鬟憋着笑:“夫人,您这话要是让夫人听见……” “她听不见。”李冰拍了拍手,转身回屋,“去,把时安的襁褓换一件薄的,婆婆给裹得太厚了,孩子后背全是汗。” 回了王府,陈玉香坐在屋里,对着空荡荡的摇篮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王金珠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搁在桌上,也不劝,就坐在旁边陪着。 “金珠啊,你说我这算不算……”陈玉香开了口,声音有点虚。 “算。”王金珠接得干脆,“婆婆疼孙子是好事,但疼过了头,媳妇受罪。娘,您想想,李冰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养好,天天半夜起来跑院子喂奶,换您受得了?” 陈玉香沉默了。 “再说了,天润也委屈。自己儿子,摸一下您都嫌他手重。他白天在工部跟那些官员周旋,回来想松快松快,抱抱孩子,结果被亲娘嫌弃。您说他是该笑还是该哭?” 陈玉香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愧疚的红。 “我……我这不是怕他粗手粗脚的嘛……” “天润再粗手粗脚,那也是时安的亲爹。”王金珠把银耳羹推到她面前,“喝了吧。明天开始,李冰会天天抱着时安来咱们府上,您白天看个够,晚上让人家回去自己带。” 陈玉香抬起头:“她愿意来?” “我跟她说好了。”王金珠笑了一下,“她巴不得呢。她来咱们府上,把时安交给您,她还能教云舒练武。一举两得。” 陈玉香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李冰果然抱着陈时安来了。 李冰把陈时安往陈玉香怀里一塞,陈玉香两只手接住孙子,脸上笑得皱纹都开了花,跟昨晚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娘,时安今天早上吃了不少,您别喂太多。”李冰交代了一句,转身就往后院走。 “哎,你去哪?”陈玉香喊。 “教云舒练武!”李冰头也不回。 陈玉香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吐泡泡的陈时安,又看了看后院方向,纠结了半秒,果断抱着孙子跟了过去。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一边逗孙子,一边看李冰教王云舒。 后院练武场上,王云舒已经热完身了。 她来京城后,个子蹿了一截,晒黑了一点,但整个人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在永安府秦夫子重基本功,李冰重实战,到了京城跟铁柱对练,铁柱会让着她,李冰不会让。 李冰出手讲究一个“实”字。不玩花架子,不摆虚架子,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当然,力道收住了,但路子是真的。 “今天练什么?”李冰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问。 “对练。”王云舒把小木枪往地上一杵,“昨天你教我的那个回马枪,我没练好。” “哪里没练好?” “转身那一下,我总是慢半拍。”王云舒比划了一下,“枪尖转不过来,等你招式到了,我的枪还没到位。” 李冰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提枪。 两人对面站定。 李冰先出枪,枪尖点向王云舒左肩。王云舒侧身一让,顺势横枪格挡,两杆木枪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快了。”李冰收枪再刺,这次点的是右肋。 王云舒后退半步,枪尾一沉,枪尖挑起,把李冰的枪拨开。这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 “不错。”李冰难得夸了一句。 紧接着第三枪来了。 这一枪快,王云舒来不及格挡,被迫转身。就是这个转身,她昨天卡住的地方。枪杆在身后划了半个弧线,枪尖刚转到一半,李冰的枪尖已经到了她后颈。 “停。”李冰收枪。 王云舒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回头看自己手里的枪,枪尖还指着左边,差了大半圈。 “又慢了。” “不是慢了。”李冰走过来,拿过她的枪,示范了一遍,“你看,转身的时候不是整个人转,是腰先转,腰带着肩,肩带着手。你的问题是整个身子一起转,所以慢。” 她把动作拆开,一步一步放慢。 “腰转到这里的时候,手就该动了。手和腰是同时的,不是腰转完了手才动。” 王云舒看了两遍,自己试了一下。 这次枪尖转过来了,虽然角度还不够准,但速度提上去了。 “再试。” 两人又对了三趟。到第三趟的时候,王云舒的回马枪已经能跟上李冰的节奏了。枪尖虽然还差着火候,但路子对了。 李冰收枪,擦了把汗。 “最近进步很大。”她看着王云舒说。 王云舒把枪往肩上一扛,仰着下巴,一脸得意。 “那可不,我可是要做一个比我爹还要厉害的人。”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现在强的自己都怕。” 李冰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她弯下腰,跟王云舒平视,“是是是,你最强。那怎么方才跟我过招,还退了两步?” “那是因为我现在个子小!”王云舒不服气地跺了跺脚,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等我再长高些,力气跟上了,要不我俩有得打,你信不信?” 李冰笑出了声,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比她爹还冲。 “信。”李冰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你长到我肩膀这么高,我跟你真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正屋那边,王金珠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后院里两大一小对练的身影。旁边杏儿端着一碗汤过来。 “夫人,鲫鱼豆腐汤炖好了。” “端过去。”王金珠说,“给李冰和云舒一人一碗。云舒那碗少放盐,李冰那碗多放点豆腐,她要喂奶,汤水不能断。” 杏儿应了一声,端着汤往后院去了。 王金珠又叫住她:“再备一份点心。云舒练完武肯定饿,光喝汤不够。把昨天做的桂花糕切两块带上。” “是。” 王金珠看着后院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冰抱着陈时安来,陈玉香带孩子,李冰教云舒练武,到点了吃顿好的,再抱着孩子回陈府,这个节奏,挺好。 第342章 军制改革 转眼到了八月中。 而王天放和李敬安自从御书房出来以后,接下来的两个来月,几乎把家安在了军营里。 王天放这边,白天带着那一千人在校场上操练,反复打磨每一个训练科目,从体能到战术配合,从单兵作战到小队协同,每一项都在实践中不断调整修正。到了晚上,他便把自己关在营帐里,对着一张张写满批注的纸页反复斟酌,把训练中的心得、问题、改进方案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 但写东西这件事,着实让他头疼。 王天放握着毛笔,盯着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纸,眉头拧成了麻花。他写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笔画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是什么。 “算了。” 他一把将纸揉成团扔到角落里,那角落里已经堆了十来个纸团了。 “铁蛋!” 帐帘一掀,铁蛋快步进来:“将军!” “去把军营里的文书叫来,就那个……叫什么来着,字写得最好的那个。” “将军说的是周文书?周承文?” “对对对,就他。叫他带着笔墨过来,给我当几天笔杆子。” 铁蛋憋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文吏被领了进来。此人名叫周承文,是破虏军中专门负责誊抄文书的小吏,写得一手好字,在军中素有“铁笔周”的名号。 “卑职周承文,参见将军。” 王天放摆了摆手:“别行礼了,坐。”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摞乱七八糟的纸:“我口述,你来写。字要写工整,条目要分清楚。这东西最后是要呈给圣上和兵部的,不能马虎。” 周承文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纸页,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纸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正色道:“将军放心,卑职一定写得清清楚楚。”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军营里就多了这么一道风景,忠武将军王天放在校场上虎虎生威地操练兵马,回到营帐里就对着周承文口若悬河地讲,讲一段,周承文写一段,写完了王天放再看,看完再改,改完再让周承文重新誊抄一遍。 如此反复,光是训练章程的初稿就改了七八遍。 —— 与此同时,李敬安那边也没闲着。 军容军纪整训的方案,他比王天放动手还早。毕竟军容军纪这东西,条条框框大多已有旧制可循,他要做的是把旧制中繁琐冗余的部分剔除,将核心内容提炼出来,形成一套简明扼要、便于执行的章程。 李敬安做事雷厉风行,半个月就拟出了初稿,又花了十天修改打磨,最后誊抄装订成三册,分别呈送御前、兵部和镇国大将军府。 梁嵩看过之后,朱笔批了“准”字。 于是从第二个月起,李敬安便开始着手在全军推广军容军纪整训。他先从镇威军和神机营两支京畿驻军开始,亲自带人到各营巡视,现场督导操练。 队列行进、站姿坐姿、军规军纪、令行禁止,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真正严格执行起来,才知道积弊有多深。 有些老兵油子散漫惯了,站个军姿都站不直,走个队列走得稀稀拉拉。李敬安也不发火,就让他们一遍一遍地走,走到整齐为止。谁要是偷懒耍滑,当场军棍伺候。 一个月下来,京畿两支驻军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变了。营区里干干净净,士兵行走坐卧有了规矩,操练时队列整齐划一,再不复从前那副懒散模样。 消息传到各地驻军,各营将领也陆续开始效仿。 这期间,李征也没闲着。 隔三差五就往西大营跑。他不插手具体事务,只是在一旁看着王天放操练,偶尔把人叫到一边,指点几句。 “你这体能训练的强度还可以再加一成。”李征指着操场上负重越野的士兵说道,“精锐就是精锐,不能拿普通兵的标准来要求他们。压到极限,才能突破极限。” 王天放点头记下。 兵部尚书苏敬之也来过几次。他虽是文官出身,但管了多年兵部,对军务极为熟悉。他主要从后勤保障和兵员调度的角度提建议,帮王天放理清了不少实际操作中的难题。 “五千人集中训练,粮草辎重的调度是个大问题。”苏敬之翻着名册说道,“各地驻军选送兵员,路途远近不一,有些边关的兵过来,光路上就要走一个多月。你得把时间节点算好,不然人到了,营房还没准备好。” 王天放拱手道:“多谢苏大人提醒,末将会注意的。” 太子梁珩来得最勤,跟王天放李敬安俩人也越来越熟,每次来都认认真真地做记录,把王天放和李敬安的训练思路、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记在簿册上。 有一次,梁珩看完操练后,在营帐里和王天放坐了一会儿。 “王将军,”梁珩忽然问道,“你觉得这五千人练成之后,大梁的军力能提升多少?” 王天放想了想,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而是说道:“殿下,锐士营的意义不在于这五千人本身有多强,而在于他们能带动多少人变强。一颗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是一片田。” 梁珩眼睛一亮,在簿册上郑重地记下了这句话。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王天放的特种兵训练章程最终定稿,共计三册十二卷,涵盖了兵员选拔、体能训练、战术训练、心理建设、后勤保障等方方面面。他亲自将册子送到了御书房。 李敬安的军容军纪整训方案也已在全军铺开,初步成效显著,各地驻军的反馈陆续报了上来,整体向好。 梁嵩在御书房里翻阅着两份厚厚的册子,看了许久,最后合上册子,对身旁的太子说道:“珩儿,你看,这才是朕要的能臣。不空谈,不浮夸,踏踏实实做事,实实在在出成果。” 梁珩点头:“父皇说得是。” 梁嵩又翻了翻王天放那本训练章程,忽然笑了:“这字写得倒是工整,不像个武将的手笔。” 梁珩也笑了:“儿臣听说,王将军字写得不太好,是找了营里的文书代笔的。” 梁嵩哈哈一笑:“无妨。能用人者,不必事必躬亲。知道自己的短处,懂得借人之长补己之短,这也是本事。” 他放下册子,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 “传旨,”梁嵩说道,“忠武将军王天放,练兵有方,赐金甲一副、良马一匹。威远将军李敬安,整训得力,赏银千两、锦缎十匹。” “此外,锐士营的兵员选拔即刻启动,由兵部行文各地驻军,三个月内完成选送。” 内侍领旨而去。 御书房外,春风正盛,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晃动。 大梁的军制改革,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343章 老兵产业园 八月的京城,天已经开始转凉,下河村的建设依然如火如荼。 冯安几乎长在了下河村,每天带着人盯进度,王金珠也隔几天便会去看一趟。 一个多月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如今铺上了碎石碾压的路面,两旁还挖了排水沟,一直从村口通到产业园的工地。路两边种了柳树苗子,虽然还蔫头耷脑的,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冯安骑着马从村口进来,一路没颠着。 他勒住缰绳,在产业园的工地上翻身下马,抬眼扫了一圈。 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如今四座作坊的架子已经全部立了起来,屋顶的椽子铺了一半,剩下两座正在封顶。最东边那座是酿酒坊,地基打得最深,旁边挨着造纸坊,再往西是染坊和纺织坊。 四座作坊中间,还夹着一座刚搭起梁的食堂。 “冯管事!”赵叔拄着拐杖从工地里走出来,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你来得正好,食堂的梁今天能上,周师傅那边说纺车的样品也都出来了。” “两件事我一起看。”冯安把马拴在工地边的木桩上,跟着赵叔往里走。 工地上热火朝天。 下河村的老兵们分成几拨,盖屋顶的、砌墙的、搬砖的,各干各的。一个独眼的老兵蹲在墙根下锯木板,锯得又快又直,旁边一个拄着拐的给他递水。一个断了右臂的汉子用左手扛着两袋石灰往里走,脚步稳得跟走平地似的。 冯安每回来看,都觉得这些人的劲头不正常。 “赵叔,水车的事怎么样了?”冯安问。 赵叔往工地西北角一指:“早就弄好了。清河的水直接引到作坊区,酿酒坊和造纸坊还有染坊用水都够了。” 冯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架水车架在清河支流上,叶片在水里转着,哗哗的水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把水引到水渠,在流入每个作坊区的蓄水池里,池子用石头砌的,能存不少水。 “好。”冯安点头,“那宿舍和学堂那边呢?” “也动工了。”赵叔往西边一指,“就在缓坡上,十亩地,夫人给的图纸我看了。五栋宿舍,每栋两层,一层十间,一间住四个人。学堂也是两层,一层五间大课堂,还有夫子住的地方和操场。” 赵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冯管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村里这些老兵,好些人家里住的是茅草棚子,下雨天漏水,冬天漏风。夫人要建的这个宿舍……” 他没说完,拐杖在地上重重拄了一下。 冯安没接话,心里却清楚。夫人的安排不是施舍,是把这些老兵当人看。住得像个人,干起活来才有人样。 “走,去看看周师傅的纺车。”冯安转了话头。 两人穿过工地,往村东头周师傅的院子走。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间夹着铁锤砸在铁砧上的脆响。 推开门,周师傅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对着一个铁制齿轮一点点打磨。他旁边站着个瞎了一只眼的铁匠老头,手里举着火钳,钳子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 “老张头,火候到了,锤!”周师傅头也不抬。 老张头抡起锤子,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形状,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淬火。” 冯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师傅的院子里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一台手摇纺车,一架脚踏织布机,还有一个轧棉器。纺车和织布机都是木制的,但关键部件用了铁,轧棉器的轧辊是铁制的,齿轮咬合严丝合缝。 “周师傅。”冯安喊了一声。 周师傅抬起头,看见冯安,放下锉刀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 他走到纺车前,用手摇了一下把手。纺车的轮子转起来,带着纱锭飞速旋转,嗡嗡作响。周师傅摇了三圈,停下手,指着锭子上的纱线说:“你看,三圈纺出来的纱,比老式纺车摇十圈还多。齿轮比夫人图纸上画的又密了一分,我用铁替换了木头,磨损的问题基本解决了。” 冯安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齿轮的齿面,光滑得没有一点毛刺。 “好东西。”他说。 “好东西?”周师傅瞪了他一眼,“这是好东西能形容的?我跟你说,这纺车要是量产出来,一个纺纱工一天的产量,能顶老式纺车五个!还有那个织布机,踏板联动改成了三组,我加了根弹簧片,踩起来更省力,效率比老式织布机快三倍不止!” 他说着又走到轧棉器前,转动了一下偏心轮,轧辊之间的间距平滑地变化着。“这个偏心轮结构是夫人设计的,我在调节杆上加了个卡扣,固定之后不会滑动。轧出来的棉籽干净利落,棉花一点不浪费。” 冯安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一个关键数字,三倍。 三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工人,同样的时间,产出的布是原来的三倍。意味着成本降下来,利润翻上去。 “周师傅,这些东西能批量做吗?”冯安问。 周师傅一拍胸脯:“能!老张头负责打铁件,我负责做木架,再带三个徒弟,一个月能出二十台纺车、十台织布机。轧棉器复杂些,一个月能出五台。” “不够。”冯安摇头,“纺织坊的厂房下个月就能封顶,第一批至少要五十台纺车、三十台织布机、十台轧棉器。” 周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那你得给我再找几个木匠和铁匠。光靠我和老张头加三个徒弟,干不过来。” “下河村还有会木工和铁匠活的吗?” 赵叔在旁边接话:“有几个,但都半吊子。” “都叫上。”冯安说,“银子按月发,木匠和铁匠每月二两银子,学徒一两。干得好的另有奖金。” 周师傅和老张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光。 二两银子,在京城够一家人吃喝了。 赵叔拍了拍周师傅的肩膀:“老周,这回你可算有正经活干了。” 周师傅没理他,蹲下去继续打磨齿轮,嘴里嘟囔着:“别打扰我,这个齿轮的齿面还得再磨两遍……” 冯安和赵叔退出院子,顺着村路往工地走。 “赵叔,产业园的名字,夫人定下来了。”冯安忽然开口。 “叫什么?” “老兵产业园。” 赵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路边,拐杖拄在碎石路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远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水车的叶片在清河里转着,哗哗的水声不断。 “老兵产业园。”赵叔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哑。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掉的不只是汗。 “好名字。”他说。 冯安没再说话,翻身上马。 —————— 感谢 @文采斐然杀生石 @星期天不上发条-_- @一颗酸柠檬 @徐鹤周 @喜欢看的忙人 几位宝子的打赏,持续码字中,有些卡文了…… 第344章 稀客归家 夕阳斜照长宁街,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王天放骑着御赐的良马,拐进长宁街东头时,日头已经偏西。这两个来月,他几乎把家安在了西大营,虽然中间也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急匆匆地拿了换洗衣服,连口水都没喝就又翻身上马走了。最近一次回来,好像还是十天前。 到了王府门口,门房周大壮眼尖,老远就看见那匹高大的枣红马转过街角,立刻迎了上去。 “将军回来了!”周大壮快步上前,伸手牵住缰绳。 王天放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身上的铠甲随着动作发出一阵铿锵声。他拍了拍马脖子,随口问道:“府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夫人前头正吃饭呢。”周大壮牵着马,试探着问,“将军等会是走,还是不走?要是不走的话,马我就牵进去喂上了。” 王天放解开下巴的护颌,沉吟了一下:“今天不走了,牵进去吧,好好刷一刷喂点料。” “好嘞!”周大壮喜笑颜开,牵着马往后院马厩走。 王天放整了整衣袍,大步迈过门槛往前院走。还没走到饭厅,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夹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孩子们的笑声。 他站在饭厅门口往里一看,好家伙,一桌子人。 饭厅里,一大圆桌正吃得热闹。王金珠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陈实、陈玉香,右边坐着陈天润、李冰。王云帆和王云舒兄妹俩坐在下首,旁边还放着一个摇篮,陈时安正安安静静地在里面睡着,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边还挂着一个口水泡泡。 王天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到他。 他清了清嗓子。 饭桌上说话声顿了一下,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哟,稀客啊!”王金珠刚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见门口风尘仆仆的王天放,不由得打趣道,“我们王将军还知道回来啊?还以为你忘了有媳妇孩子了。” 桌上众人闻声都看了过来。 王天放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走进来:“这不是闲下来就赶紧回来了嘛。” 他看着陈实和陈玉香说道:“爹,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玉香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现在才知道我跟你爹回来了?我跟你爹都回来好几天了!你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一个!天天往军营一钻,把这家当客栈了是吧?” 王天放赶紧赔笑,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给陈玉香倒了杯热茶:“娘,您消消气。这段时间军营里确实忙,今天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空闲,我这不是立刻就往家赶了嘛。” “行了,别给自己找借口。”陈玉香虽然嘴上抱怨,但看着儿子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神还是软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刚想开口说那句经典的“瘦了”,就被王天放抢先截胡了。 “娘,”王天放赶紧捂住碗口,“您看到人就不要老是说什么瘦了、没吃好之类的啊。军营里的伙食好着呢,顿顿有肉,我就是忙,没工夫长肉。” 陈玉香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瞪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呢,你倒先堵上我的嘴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王金珠在主位上笑得肩膀直抖:“行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娘那是心疼你,你还挑上理了。” 王天放这才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田翠花做的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他一连吃了两大碗,这才觉得胃里暖和了。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陈实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军营的伙房又不是没饭。” “那能一样吗?”王天放又夹了一筷子菜,“军营里的大锅菜吃多了,嘴里没味。” “那是你嘴刁。”王金珠说。 李冰一边吃饭一边笑着开口:“嫂子,下河村那边的作坊快建好了吧?” 王金珠点了点头:“快了。再有十来天应该能全部竣工。周师傅那边的纺车和织布机样品已经做出来了,效果很好。等厂房一交付,设备进场,就能开始试生产了。” “那可真快。”李冰感叹道,“两个月前那还是一片荒地呢。” “银子砸下去,自然快。”王金珠淡淡一笑。 陈天润放下筷子,面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道:“嫂子,你建作坊,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本想着去搭把手,结果工部这几天也忙得脱不开身。要是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嫂子尽管开口。”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你操那个心干什么?你现在的公务要紧,工部那边的事务繁杂,别分心。你们小两口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陈天润还想说什么,王金珠筷子一指他碗里:“吃饭。别动不动就提什么过意不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天润笑了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提这茬。 这时,一直埋头吃饭的王云帆放下了筷子,挺直了身板说道:“娘,爷爷,奶奶,孩儿准备得差不多了,准备参加十月份的府试。” 陈实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咱们云帆就是争气,之前县试拿了案首,这府试也定能拔得头筹!” 王天放看了儿子一眼,两个来月没怎么管家里的事,云帆又要府试了,如今看儿子这副沉稳模样,倒比他这个当爹的强得多。 “云帆不错。”王天放说了句。 王云舒在旁边凑热闹:“爹,我也很不错的!我现在都能跟小婶还有铁柱叔对练了。” 李冰在旁边接着话:“对,我们云舒也厉害,厉害起来连自己都怕。” 一桌人其乐融融,偏厅那边,善堂新来的姑娘们和府里的下人们也在一起用餐。田翠花把饭菜安排得妥妥当当,大家吃得干干净净,没人敢浪费。 招娣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知夏说:“你看将军回来了,夫人笑得都不一样了。” 知夏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吃饭堵不上你的嘴。” 王迎春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345章 准备府试 吃饱喝足,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天润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拱手道:“爹,娘,大哥,大嫂,那我就先带冰儿和时安回去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工部点卯。” 李冰也跟着起身,陈时安在摇篮里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什么。 李冰弯腰把陈时安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把脸往她怀里拱,李冰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醒了?正好,咱们回家。” 陈天润朝王金珠和陈实陈玉香拱了拱手:“爹,娘,嫂子,那我们先回去了。” 陈玉香不舍地看了眼陈时安,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脸蛋:“这么晚了还折腾回去,要不今晚就住这儿?” 李冰笑着摇头:“娘,时安的东西都在家里,明天一早我再抱过来。” 李冰有时候白天去第一炸铺子看看,再来陪王云舒一起练练武,晚上吃完饭再抱回去。这已经成了这小两口这些日子的固定章程了。 “行行行,明天早点来。”陈玉香嘱咐道。 陈天润和李冰抱着陈时安出了门。陈实也起身往院子走去:“走了,遛弯去。” 陈玉香也站起来,跟着陈实遛弯去了。 等公婆走了,饭厅里就剩王天放和王金珠,还有云帆云舒,桃儿杏儿已经过来把碗筷收拾走了,茶也换了一壶。 王云帆走过来说:“爹,娘,哪我去书房看书了。” “去吧。”王天放点了点头,忽然又叫住他,“云帆。” 王云帆回头。 “府试的事,有把握吗?” 王云帆想了想,认真答道:“爹,有的,放心吧!” 王天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王云帆走后,王云舒也跟着去了后院。 王天放看着两个孩子离开的背影,忽然感慨了一句:“一转眼都九岁了。” “可不是。”王金珠搁下茶杯,“你不在家的日子,孩子们长了一截你都没看到。” 王天放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王金珠的手。 “明天我休沐,好好陪陪他俩。” 王金珠没抽手,由他握着,淡淡说了一句:“光说不练。” “真的。”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王天放张了张嘴,没词了。 王金珠终于笑出声来,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去洗澡换衣裳吧。你身上这股子汗味,隔着三尺远都能闻到。” 王天放进去洗漱了,王金珠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喝茶,想着下河村产业园也快进入竣工阶段了,目前就纺织坊的人员能直接用的,其它酒坊、造纸坊、染坊都还没人手。 正想着,院门响了。 冯安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气,裤腿沾了泥点子,显然是刚从下河村赶回来的。 “老冯?”王金珠放下茶杯,“吃了没?要是没吃,让田婶子给你热点饭。” “夫人,吃了回来的。”冯安拱了拱手,在客座上坐下,杏儿端了盏热茶过来说道:“夫人,还没歇着?” “还没。”王金珠端起茶杯,“说吧,下河村什么情况。” 冯安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递过去:“夫人,产业园再有个十来天基本能竣工了。这是下河村产业园的整体支出明细,您过目。” 王金珠接过来,没翻开,直接搁在桌上。 “还剩多少?够不够?” 冯安愣了一下。一般东家拿到账本,第一反应都是翻开看,这位倒好,连封皮都不碰。 “够。”冯安答道,“夫人之前给的两万两,目前还剩一万三千多两的结余。四座作坊的主体结构和食堂都完工了,剩下的就是内部设施和设备安装。周师傅那边的纺车和织布机已经出了第一批,共五台纺车、五台织布机、两台轧棉器,质量我都验过,没问题。” “宿舍和学堂呢?” “宿舍封顶了,正在做内墙抹灰和铺地。学堂慢一些,大梁刚上完,还得半个月。” 王金珠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工人的事定了没有?” “还没,赵叔那边报了名单,想着等夫人到时候去看看。” “行。”王金珠放下茶杯,“等宿舍竣工,带着迎春他们一起去看,纺织坊的先选一批人进行培训。” 冯安应了声是,正要再说别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天放从净房出来,一身月白中衣,头发半湿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布巾随手擦着。他走到正厅门口,看见冯安在,脚步顿了一下。 “老爷回来了。”冯安连忙起身。 “嗯,今天得空。”王天放走进来,在王金珠旁边坐下,拿起她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老冯,坐,别站着。” 冯安重新坐下。 “最近辛苦你了。”王天放搁下茶杯,“下河村的事,金珠跟我说过,你一个人盯着几个工地,不容易。” “不辛苦。”冯安摇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这段时间感觉特充实。尤其是看到下河村一天一个样,那些老兵……”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怎么说呢。刚去的时候,村里死气沉沉的。那些老兵整天蹲在墙根或者树底下晒太阳,眼神都是空的。有些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婆娘带着孩子跑了,就剩一个人守着破屋子,跟行尸走肉似的。现在呢?见了面会主动打招呼,干活的时候会笑,还会互相开玩笑。” 冯安的声音低下来:“小的在军中也待过,见过不少伤兵退下来的下场。能领几两银子的安恤银,就算好的了。大部分人退下来之后,没人管,没人问,就那么熬着。有的熬不住了,就……” 他没往下说。 王金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冯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路修好那天,村里好多人站在路边看,看了一上午。后来盖厂房,赵叔一招呼,全村能动的都来了。断了胳膊的扛砖,瞎了一只眼的锯木头,腿脚不好的搬石灰,没人偷懒,没人计较工钱。” 他顿了顿:“有一个叫刘二虎的,两条腿都断过,走路一瘸一拐。他主动要求干夜班守工地,说反正睡不着,不如干点有用的事。还有个叫孙大勇的,右手没了,用左手学会了砌墙,比好些双手健全的人砌得还直。” “还有周师傅。”冯安继续道,“他以前在军中做器械匠,退下来之后给村里人做桌椅板凳,做完就叹气。现在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钻进工棚里敲敲打打,饭都得催三遍才肯吃。昨天晚上去找他对零件的数目,他还在灯下磨齿轮,嘴里念叨着要把纺车的轴承再改进一版。” 第346章太子公主 冯安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属下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干活能干上瘾。” 冯安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赵叔前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着呢。他说,‘活了这么些年,总算又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了。’” 正厅里安静了几息。 王天放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在边关打过仗,见过太多伤兵退下去之后的惨状。断了手脚的,瞎了眼的,在军中是英雄,退下来就是累赘。朝廷给的安恤银少得可怜,地方官府也不当回事,大部分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角落里。 “金珠做了一件好事。”王天放说,声音很轻。 王金珠没接话,笑了笑对着冯安说道:“老冯,你说的这些,比我赚了钱还让我开心。” 冯安一愣。 “账本上写的是银子花了多少、料用了多少,那些东西是死的。”王金珠说,“但你刚才说的这些,是活的。产业园建起来,不是为了让账面上的数字好看,是为了让那些人重新活过来。” 冯安认真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行了,账本放这儿吧,我明天细看。”王金珠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产业园的事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回来跟我说。另外,宿舍和学堂的进度要抓紧,入冬之前必须得让老兵们住进去。京城的冬天不比南方,茅草棚扛不住。” “小的记下了。”冯安站起身,又朝王天放行了个礼,“老爷,夫人,小的先退下了。” 王天放摆了摆手:“去吧,早点歇着。” 冯安走后,正厅里安静下来。 王天放靠在椅背上,半湿的头发散在肩头,月白中衣衬得他五官棱角分明。他偏头看了王金珠一眼,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收买人心了?” 王金珠斜了他一眼:“什么叫收买人心?” “老冯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多年,李大将军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干活干上瘾’的话。到你这儿才几个月,人就变了。”王天放嘴角微微翘起,“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王金珠哼了一声:“那叫知人善任。李大将军是打仗的,府里的事未必管得细。老冯这人踏实肯干,缺的不是活干,是能让他觉得有意义的事。你给他一摊子事,让他看到自己的付出能改变别人的日子,他自然就上心了。” 王天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柔意。 “行,你有理。”他认了输,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王金珠按住他的手:“头发没干就别喝凉茶了,我让田翠花给你熬碗姜汤。” “不用那么麻烦。” “你上个月着了一次凉,忘了?”王金珠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把头发擦干了再坐,别靠在椅背上,仔细着凉。” 王天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低头笑了笑,老老实实拿起布巾擦头发。 片刻后,田翠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王天放接过来喝了两口,辣得龇了龇牙。 “夫人说了,让您喝完早点去睡。”田翠花站在门口传话。 “知道了。”王天放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干净。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夜色里。 次日天刚亮,东宫里一片寂静。 梁珩起了个大早,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秋日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悬挂的鹦鹉笼子晃了两晃。他想起父皇前些日子说过的话,带晞儿出宫走走,去王家串串门。 一耽搁就两个来月了,再不行动,父皇怕是要催了。 今日东宫没什么要紧事,昨儿刚处理完一批奏报,上午倒是清闲。 他换了身便装,青色直裰,束发玉冠,看着倒像个世家公子,带着两个侍卫便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梁晞的寝殿里,宫女正给她梳头。九岁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灵动有神,听见外头通报说皇兄来了,立刻从妆台前蹦起来,连发髻都没梳完,顶着一头半散的头发就往外跑。 “皇兄!” “急什么。”梁珩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推回殿里坐好,让宫女继续梳头。他蹲下身,与妹妹平视,压低声音道,“晞儿,今天哥哥没什么事,带你出宫逛逛怎么样?” 梁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星星同时被点亮了。 “真的?” “真的。” “出宫?去哪?能逛街吗?能买东西吗?能吃好吃的吗?” 梁珩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都行。不过有件事得先说好。” “什么事?” “出了宫,不许叫皇兄,得喊哥哥。”梁珩竖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们就当是寻常人家的兄妹,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哥哥。要是喊漏了嘴,我可就把你送回宫里。” 梁晞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好好好,哥!哥!这样行了吧?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梁珩的手,仰着脸说:“哥哥,我要吃炸鸡!还要喝奶茶!” 梁珩一愣:“炸鸡?奶茶?” “对!”梁晞眼睛放光,“我听宫女姐姐们说过,东市有一家叫什么‘第一炸’的铺子,卖一种炸鸡,外酥里嫩,可香了!还有奶茶,用茶叶和牛奶做的,甜甜的,好喝极了!” 梁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堂堂太子,出宫逛街,目的地居然是一家炸鸡铺子。 不过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就去这家。” “太好了!” 等宫女把梁晞的头梳好,又给她换了身素净衣裳,不戴金不佩玉,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到底遮不住。 两人带了两个侍卫,出了宫门,一路往东市走去。 来到东市,街道两旁铺面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梁晞出了宫就像脱了笼的小鸟,眼睛都不够看了。一会儿指着左边说哥哥你看那个糖人好大,一会儿指着右边说哥哥你看那个风筝画得真好看。 —————— 感谢 @喜欢看小说的忙人 @星期天不上发条-_- @文采斐然的杀生石 承蒙诸位厚爱,打赏之资,已悉数收下。无以为报,唯以笔墨相酬,后续剧情定当全力以赴。 第347章东市偶遇 梁珩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哥哥!就是那个!” 梁晞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两层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大匾“京城第一炸”。 铺面气派,门脸宽敞,一楼摆着几张桌椅,已经坐了不少人。门口排着一条小队,都是来买炸鸡和奶茶的。 梁晞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好香啊!哥哥你闻到了吗?” 梁珩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炸鸡香味从铺子里飘出来,混着奶茶的甜香,确实诱人。 “闻到了。”他笑了笑,“走吧,进去。” 两人走进铺子,一楼已经坐满了。梁晞踮着脚往里看了一圈,有些失望:“没位子了。” 梁珩正要说什么,后院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冰从后院走出来,今天她穿着一身青蓝色的窄袖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看着干练利落。她今早一大早就把陈时安抱去了王府交给陈玉香,之后便直接来了第一炸,在后院盘了一上午的账。 她走到前厅,本来是想看看前头的生意情况,一抬眼就看见了一高一矮两个人。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李冰自幼在京城长大,跟太子和公主都打过照面。尤其是太子,在将军府时就见过几面。公主虽然年纪小,但宫宴上也见过。 她立刻快步迎上去,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殿下,公主。” 梁晞听到有人叫自己,扭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姣好,气质大方,并不认识。 梁珩倒是认得李冰,他微微颔首,也压低了声音:“李姑娘。” “殿下这边请。”李冰不动声色地侧身,引着两人往后院走,“后院有地方坐。” 梁晞好奇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李冰,虽然不认识,但既然哥哥没说什么,她也乖乖跟着走了。 李冰请两人坐下,让丫鬟上了茶,又吩咐后厨赶紧做一份炸鸡和两杯奶茶。 “殿下今儿怎么得空出来了?”李冰笑着问,语气恭敬但不拘谨。 梁珩摆了摆手:“今儿没什么事,带妹妹出来逛逛。她在宫里闷得慌,整天念叨着要喝奶茶,听说你们这铺子做得好,就过来了。” “殿下谬赞了。”李冰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奶茶和炸鸡很快端了上来。梁晞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喝!” 梁珩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调味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味道是不错。” 李冰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话,心里却在琢磨。太子和公主微服出宫,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事。铺子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来,传出去不好听。 正想着怎么开口问太子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前堂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李冰转头一看,是王天放带着王云帆和王云舒来了。 王天放今天难得休沐,想着这段时间冷落了孩子,便说要带云帆云舒出来逛逛。云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高兴,难得不用闷在书房里。云舒就更不用说了,一听出门,蹦得比谁都高。 三人沿着东市大街一路逛过来,王云舒眼睛尖,老远就看到了“京城第一炸”的招牌,立刻拽了拽王天放的袖子。 “爹,我们去看看小婶吧!” 王天放低头看了她一眼,哪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看小婶是假,想吃炸鸡喝奶茶是真吧?” 王云舒嘿嘿一笑,也不否认:“两样都干嘛,又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王云帆在旁边淡淡道:“妹妹主要是馋了。” “你才馋!”王云舒瞪了哥哥一眼。 王天放笑了笑,牵着两个孩子进了铺子。 铺子里头坐了不少人。王天放扫了一圈,没看到李冰的身影,正要问伙计,后院的帘子忽然被掀开,李冰走了出来。 “大哥?你们怎么来了啊!” "嗯,今天休沐,带孩子们出来转转。"王天放扫了一眼铺子,"生意不错。" "还行。"李冰应了一声,刚想继续说后院有客人。 “小婶!”王云舒就扑了过来,“小婶,我要喝奶茶!还有炸鸡!” “行行行,小馋猫。”李冰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对王天放道,“哥,后院有客人。” 王天放挑了挑眉:"什么客人?" 李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 王天放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如常,最近经常跟太子殿下相处,已经很熟络了。 "太子殿下也在?"王云帆在旁边听见了,目光微动。 李冰点了点头,低声道:"太子殿下今天带公主出来逛逛,刚巧走到这里。我把他俩安排在后院了。大哥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王天放想了想,点了头:"既然碰上了,不见也不合适。走,过去坐坐。" 一进后院,王天放的目光便落在石桌旁那个年轻人身上。 两人目光相触。 "王将军。"梁珩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 "殿下。"王天放拱手回礼,"没想到今天在这碰上了。" "我也是带妹妹出来逛逛。"梁珩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王云帆,"云帆也在?" “见过太子殿下。”王云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云帆,好久不见。”梁珩笑着点了点头,“听颜师说你准备参加十月份的府试了?” 王云帆微微欠身:“是,多谢殿下关心。” “加油哦。”梁珩说了一句,没再多说。 梁晞正啃着炸鸡腿,嘴角沾着油渍,看见进来这么多人,好奇地打量着。目光先落在王天放身上,又移到王云帆脸上,忽然停住了。 这个少年好好看。 她咽下嘴里的鸡肉,拿帕子擦了擦嘴,歪着头问梁珩:“哥,这是谁呀?” 梁珩还没开口,王云舒已经先看到了梁晞。 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穿着素净衣裳,但那股子贵气是藏不住的。王云舒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你好!你也是来吃炸鸡的?” 梁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嗯!你也是吗?” “对呀!”王云舒毫不认生,一屁股坐到梁晞旁边,“这家炸鸡可好吃了,小婶做的奶茶也好喝,你尝了没?” “尝了!好喝!”梁晞立刻来了精神,“我还想再喝一杯。” “我也要!”王云舒转头就喊,“小婶,再来两杯奶茶!” 李冰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小丫头一拍即合,不由得笑了起来,转身吩咐伙计去准备。 第348章 你很好看 梁珩和王天放面对面站着,气氛倒是比想象中轻松。在军营时太子就经常来,两人已经都很熟络了。 “殿下今日怎么得空出来?”王天放问。 梁珩笑了笑:“在宫里待久了,出来透透气。父皇之前说过让我带妹妹出来走走,一直耽搁着,今天总算得空了。” 梁晞的性格活泼外向,王云舒也不认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炸鸡聊到奶茶,从奶茶聊到衣裳,从衣裳聊到功夫,越聊越投机。 “你有练武?”梁晞眼睛一亮。 “有啊!”王云舒点头。 “我也有练哦!”梁晞兴奋地说,“还会弹琴下棋呢!” “弹琴我不会,下棋我倒是跟我哥学过一点。”王云舒想了想,“不过我骑马比下棋厉害。” “你会骑马?!”梁晞一脸羡慕,“我也想学骑马,可是我娘不让。” “那你来我家呀!”王云舒脱口而出,“我家有马,我爹的马可大了,可以教你骑。” 王天放正喝奶茶,听到这话,差点呛住。 梁晞一听这话,立刻转头看向梁珩,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说:“哥哥,我们去云舒家里玩好不好?” 梁珩看了一眼王天放。 王天放把奶茶放桌上,擦了擦手,拱手道:“殿下若不嫌弃,就到府上坐坐。今天难得休沐,家里也清闲。” 梁珩想了想。今天出来本就是陪妹妹逛逛,没什么正事。父皇之前也交代过让他跟王家多走动,顺便带妹妹去串串门。 “那就叨扰了。”梁珩笑着起身。 梁晞高兴得直蹦,拉着王云舒的手就往前走,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认识了多少年似的。 王云帆跟在旁边走。 梁晞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我知道你。” 王云帆抬头,有些意外。 梁晞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说:“听哥哥说过你,你是大梁最小的童生。” 王云帆微微一怔,拱了拱手:“殿下过奖了。” “别叫我殿下。”梁晞摆了摆手,“我叫梁晞,你喊我晞儿就行。出了宫,我哥哥说了,我们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王云帆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太子,见太子含笑点头,便说道:“好,晞儿。” 梁晞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打量了王云帆两眼,小声跟王云舒嘀咕了一句。 “你哥哥好好看。” 王云舒噗嗤一声笑出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小姑娘笑作一团。 王云帆耳尖,隐约听到了,耳朵根微微一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王天放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又看了看旁边的太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殿下,您这妹妹跟我们家云舒,怕是要闹翻天。” 梁珩笑了笑:“闹就闹吧,小孩子嘛,热闹点好。” 一行人出了第一炸,沿着东市往长宁街走去。两个暗卫不远不近地跟着,街上的行人虽然多,但谁也没注意到,这群人里走着当朝太子和公主。 进入长宁街东头,王府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王天放朝门房周大壮使了个眼色。周大壮虽然不认识太子和公主,但看王天放那眼神就知道是有贵客,立刻把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进了府,王天放把人引到正厅,吩咐田翠花赶紧备茶点。杏儿和桃儿手脚麻利地端了茶和点心上来。 梁晞和王云舒已经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两个小姑娘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俨然已经成了好姐妹。 王金珠正在后院处理下河村的事务,听见前头动静,走出来一看,就看见王天放陪着一个年轻人坐在正厅喝茶。 王天放看见她,起身道:“金珠,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 “夫人好。”梁珩起身,拱了拱手,没有摆太子的架子,“在下冒昧登门,叨扰了。” 王金珠目光在王天放脸上扫了一下,王天放微微点了点头。她心里便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道:“哪里的话,贵客临门是府上的荣幸。快请坐。” 她走到王天放旁边坐下,给梁珩续了杯茶。 梁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眼后院方向。两个小姑娘的笑声隐隐传来,听着倒是投缘。 王金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道:“云舒这孩子,自来熟,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去。” 梁珩放下茶杯,笑了笑:“晞儿在宫里也闷坏了,难得有个同龄的玩伴。今日多谢王将军和王夫人收留这个丫头。” “殿下客气了。”王金珠道,“孩子们玩到一块是缘分。殿下若不急,就在府上用了饭再走也不迟。” 梁珩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叨扰了。” 后院里,王云舒和梁晞已经比起功夫来了。两个小姑娘站在花园的空地上,一个扎马步,一个摆拳架,互相打量着。 “你先出招!”王云舒道。 “你先!”梁晞也不客气,摆了个漂亮的起手式。 “那我来了!” 王云舒一个箭步上前,出拳快准。梁晞侧身一闪,抬手格挡,动作干脆利落。 两个小姑娘你来我往过了三四招,谁也没占到便宜,最后同时收手,互相看着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厉害!”王云舒竖起大拇指。 “你才厉害!”梁晞眼睛亮晶晶的,“你那个出拳好快!” “那当然,”王云舒得意道,“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呀!” “真的?”梁晞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太好了!” 正厅里,梁珩听见后院的动静,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转头对王天放和王金珠道:“看来晞儿今日是找到好朋友了。” 王金珠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后院看看孩子们,别打起来,天放你陪殿下先坐会。” 她走到后院,就看见两个小姑娘正坐在地上,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王金珠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吩咐田翠花加几个菜。 第349章 造纸术一 王金珠从厨房出来,吩咐完田翠花加菜,便折回了正厅。 梁珩正与王天放说着近来军中操练的事,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 王金珠在王天放身旁坐下,顺手给两人的茶杯续了水。 梁珩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嫂子,我前些日子听说,你在下河村建了作坊群?” 王金珠放下茶壶,微微欠身:“殿下折煞民妇了,一介民妇做点小生意,当不得这个称呼。” 梁珩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嫂子不必客气。王将军比我大,眼下又是私下场合,喊一声嫂子不碍事的。” 王天放在旁边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金珠没法子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干脆没接这个话茬,只笑了笑,把话题引开:“殿下消息灵通,下河村那边的产业园确实刚建起来不久,还没完全走上正轨。” 梁珩来了些兴趣,放下茶杯问道:“嫂子在那边主要做些什么?” 王金珠想了想,条理清晰地道:“主要是纺织类,服饰、背包、棉被等。还有一间酿酒坊,酿些果酒和米酒,供自家铺子和周边售卖。” 她顿了顿,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提造纸坊的事。 下河村的产业园里,造纸坊是她最看重的一块。这事儿迟早瞒不住,与其日后被人查出来,不如现在主动说。况且,若能借太子殿下的口传到皇帝耳中,对造纸坊日后的发展反倒有利。 “另外,”王金珠道,“还建了一间造纸坊。” 梁珩正在喝茶,听到这三个字,手一顿,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他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造纸坊?” “是。”王金珠点头。 梁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神色里带着几分认真:“嫂子,这造纸的事,你可想过后果?” 王金珠没有急着接话,安静地听着。 梁珩继续道:“如今大梁的造纸作坊,十之八九都掌握在几家世家手里。纸张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虽说活字印刷术出来之后,印书的成本降了不少,但纸张这一块的价格始终压不下来。世家大族把持着原料和工坊,外人想插手,怕是不容易。” 他看了王金珠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嫂子若在这个时候进入造纸行当,等于从世家嘴里抢肉吃。他们背后盘根错节,势力不小,怕是会给你使绊子。” 王金珠听完,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笑了笑,语气平淡道:“殿下说的这些,民妇都想过。” 梁珩微微一怔。 “造纸坊建起来,前期主要供自己使用。”王金珠道,“下河村那边建了学堂,孩子们读书写字要用纸。永安府那边的善堂也有几十个孩子,同样需要。再加上我自己做生意,铺子里的账本、包装、票据,纸张的用量也不小。光是这些,就够造纸坊运转了。” 梁珩点了点头,这倒说得过去。自产自用,不往外售,世家就算不满,也找不到由头发难。 但王金珠话还没说完。 “而且,”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我改良了造纸技术。” 梁珩的眉头动了动:“改良?” “是。”王金珠道,“成本不到现在市面纸张的十分之一。等工艺彻底跑通了,可能还会更低。”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梁珩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王金珠看了两息,确认她不是在说笑。 “十分之一?”他重复了一遍。 “殿下没听错。”王金珠道,“现在的造纸,用的多是树皮和老竹,工艺繁琐,耗时又长,原料也受季节限制。我改良之后的法子,原料随处可取,草料、树木、树皮、竹子、麦秆等都能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东西,乡下田地里到处都是,几乎不用花什么银子。成本的大头只在人工和工坊运转上。” “另外,殿下方才说纸张价格居高不下,那是因为成本高。但我改良了造纸的技术,成本不到现在市面纸张的十分之一。” 梁珩愣住了。 他不是不懂其中分量的人。 大梁立国以来,朝廷一直想推广文教,让更多百姓读得起书。活字印刷术问世之后,印书的成本确实降了,但纸张的价格始终是道坎。一本书的纸张成本往往占了总成本的大半,寻常人家想买一本书,得攒好几个月的银两。 根源就在于造纸被几家世家垄断。他们把控着最好的原料产地和最成熟的工匠,外人根本进不去。朝廷也不是没想过干预,但世家在朝中也有势力,每次提出来都被各种理由挡回去。 如果王金珠说的是真的,造纸成本降到十分之一,原料还随处可取,那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一门生意那么简单。 梁珩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王金珠脸上,认真道:“嫂子,如果真如你所说,你这造纸坊要真起来,这是给大梁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王金珠微微欠身:“殿下过奖了,民妇只是做了点分内的事。” “这不是过奖。”梁珩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纸张价格降下来,再配上如今的活字印刷术,到时候大梁的百姓,人人都能读得起书。” 他说到这里,眼中隐隐有了光。 太子自幼受教于大儒,深知文教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读书的人多了,人才就多了,朝廷选才的池子就大了。百姓识字明理,地方上的治理也会顺畅许多。更重要的是,读书能开民智,民智一开,那些世家大族垄断学问、垄断仕途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场变革。 梁珩又看了王天放一眼。 王天放端着茶杯,面色如常,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他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连微微的惊讶都没有,就好像造纸坊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梁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慨。 这一家子,做的事越来越大,却越来越不声不响。一桩一桩,没有一件是张扬的。可每一件拎出来,都踩在刀刃上。 “嫂子,”梁珩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诚恳了些,“造纸坊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朝廷帮忙的,尽管跟我说。虽然我现在还做不了什么主,但有些事,我可以替你传话。”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有心了。”她笑了笑,没有顺着接下去,只是淡淡道,“造纸坊眼下还在试阶段,等工艺彻底稳定了,自然会有需要殿下帮忙的地方。到时候民妇一定不跟殿下客气。” 梁珩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 感谢宝子 @文采斐然的杀生石 爱你么么哒! 第350章 造纸术二 正厅里说话的功夫,后院里三个孩子也玩出了新花样。 王云舒和梁晞比完拳脚,坐在石桌旁吃点心。王云帆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梁晞咬了口绿豆糕,目光在王云帆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开口:“云帆,你会画画吗?” 王云帆合上书,抬头看着她:“会一点。” “那你画一幅画给我看看好不好?”梁晞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你画什么。” 王云舒在旁边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插嘴:“哥哥画画可好看了!他画的兔子跟活的一样!” 梁晞一听更来劲了,拉着王云舒一起催促:“快画快画!” 王云帆无奈地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边,看了看四周。花园里有一丛秋菊开得正好,黄白相间,迎风招展。 “笔墨。” 王云舒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去书房拿了笔墨纸砚回来,手脚麻利地在石桌上铺好。 王云帆提起笔,蘸了墨。 他没有临摹,目光落在那丛秋菊上,停了片刻,笔尖落纸。 笔触稳健。勾、皴、擦、点,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梁晞和王云舒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原本空白的宣纸上,一丛秋菊渐渐成形。花瓣层叠,枝叶分明,墨色深浅相宜,仿佛能闻到纸面上的菊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云帆收笔。 梁晞瞪大眼睛,看着纸上的画,忍不住拍手:“哇!真的好厉害!比宫里的画师画得还要好!” 王云舒一脸骄傲,挺起小胸脯:“那当然,那是我王云舒的哥哥!” 王云帆放下笔,拱了拱手:“献丑了,殿下喜欢就好。” “说了不叫殿下!”梁晞纠正道,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画,“云帆,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自然可以。”王云帆点头。 梁晞高兴地把画卷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正厅方向,梁珩听到后院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比之前更深了几分。宫里的晞儿,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王金珠站起身,笑道:“殿下稍坐,我去厨房看看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嫂子忙你的,不用管我。”梁珩摆了摆手。 王金珠出了正厅,走到廊下,脚步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太子殿下正与王天放说着什么,两人之间气氛轻松,不像君臣,倒像朋友。 收回目光,王金珠转身去了后院偏房。这会儿到了饭点,寻着了陈实和陈玉香。 推开门,陈实和陈玉香正坐在屋里带着陈时安,显然是听到了前头的动静,两人都没敢乱走动。 “爹,娘。”王金珠走进去,温和地开口,“厨房那边饭菜快备齐了,你们也收拾收拾,去正厅一起吃饭吧。” 陈玉香一听,吓得猛地站了起来,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不去不去!金珠啊,我听底下人说了,外头坐着的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我们哪敢去跟他一桌吃饭?” “娘,殿下人很随和,不讲究那些虚礼的。”王金珠笑着宽慰,“再说,你们是长辈,家里来了客,哪有长辈不上桌的道理。” “哎哟我的亲娘诶,这可使不得!”陈玉香吓得直摇头,一把拉住王金珠的胳膊,“还是不要了,我跟你爹两个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平时见个县太爷腿都要打哆嗦,更别说太子了!万一饭桌上哪句话没说对,冲撞了贵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一直没吭声的陈实也赶紧附和:“是啊金珠,你娘说得对。我们这粗手笨脚的,去了也是给你们添乱,惹人笑话。” 陈玉香推着王金珠往外走:“你快回前头去,别让殿下久等了。等会儿我跟你爹去后厨,跟翠花他们一块儿吃就行,我们在后厨吃得自在!” 王金珠见老两口实在吓得不轻,知道这种阶级观念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勉强去吃反而让他们如坐针毡,便也不再强求,点头道:“那行,我让翠花把热乎的好菜给爹娘多留一份在后厨。” 午时,田翠花端上了饭菜。不算奢华,但量足味正。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醋溜白菜、一锅老母鸡汤,外加几碟小菜。 梁晞和王云舒坐一桌,两个小姑娘豪不讲究,大口大口地吃。王云帆斯文些,但也没少吃。 梁珩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时说了句:“嫂子家的饭菜,比宫里的合口。” 王金珠笑了笑:“殿下喜欢就好。” 饭后,梁晞还有些舍不得走,拉着王云舒的手说下次还要来。梁珩看了看天色,该回了。 “今日叨扰了。”他站起身,朝王天放和王金珠拱了拱手。 “殿下客气,随时欢迎。”王天放道。 梁晞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梁珩出了王府大门。王云舒站在门口挥手,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宁街尽头,才转过身来。 “爹,晞儿好可爱。”她说。 王天放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正厅里,王金珠收拾着茶具,心里在盘算。 太子今天听到了造纸坊的事,以他的性子,回宫之后多半会跟皇帝提。皇帝要是感兴趣,接下来就该有人来下河村看了。 太子梁珩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东宫,径直往御书房走去。宫门口的太监见他脚步匆匆,想开口通传,被他抬手制止了。 御书房的灯火亮着。梁嵩正在批折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父皇。” 梁嵩的笔顿了一下,抬眼一看是梁珩,放下朱笔,靠向椅背。 “今天去了王家?” 梁珩一愣,父皇连这个都知道。 “是。”他没多想,走到御书房中央,拱手道,“父皇,儿臣今日在王府,听到一件事,觉得需要告知父皇。” 梁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 “王夫人在下河村还建了一座造纸坊。” 梁嵩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碗,语气平淡:“造纸坊?乡下建作坊,不稀奇。” “不只是造纸坊。”梁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她改良了造纸技术。成本不到现在市面纸张的十分之一。” 御书房里安静了。 梁嵩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碗的边沿,目光落在桌上的奏折上,但明显没在看。 十分之一。 大梁的纸价有多高,他比谁都清楚。一本《论语》,市面售价二两银子,其中纸张成本就占了一两三钱。寒门子弟想读书,光是买纸这笔开销,就能把九成的家庭挡在门外。 根源在哪?在几家世家手里。 东州的顾家、南州的陆家、中州的宋家,这三家把控着大梁七成以上的造纸作坊。从原料到工匠,从运输到售卖,整条链子攥得死死的。朝廷每次想插手,他们就在朝堂上搬出一堆理由,原料稀缺、工匠不足、工艺复杂、市场不稳、花样翻新,说到底就一句话:这碗饭,你们别想碰。 第351章 造纸术三 梁嵩登基十五年,在这件事上吃过不止一次亏。 五年前,户部曾提议由官府出资建造纸坊,压低纸价,推广文教。折子递上来第二天,礼部、吏部、工部三个部门同时上书反对,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出奇一致,官府不宜与民争利。 那次提议,不了了之。 梁嵩当时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想的不是纸张的事,而是朝堂上那些人的脸。嘴上说着与民争利,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利。三家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父皇?”梁珩见皇帝久久不语,试探地喊了一声。 梁嵩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太子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缓:“她怎么说的?” 梁珩把王金珠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原料随处可取,草料、树皮、竹子、麦秆都能用。工艺改良之后,成本的大头只在人工和工坊运转。目前还在试阶段,等工艺彻底跑通,成本可能还会更低。 梁嵩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梁珩补充道,“目前造纸坊主要供自己使用。下河村的学堂、永安府的善堂,还有她自己铺子的账本包装,这些用量就够运转了。暂时不往外售。” “不往外售。”梁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往外售,世家就找不到由头发难。自产自用,名正言顺。可一旦工艺成熟,产能提上来,往外售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候,十分之一的成本,市面上的纸张价格还能撑得住吗? 世家把持了上百年的纸价体系,会从根源上崩塌。 “这个女人。”梁嵩说了三个字,语气里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御书房的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面是京城,京城外面是大梁的万里江山。 “珩儿,你知道一张纸的分量有多重吗?” 梁珩想了想:“纸张是文教之本。纸价降下来,配上活字印刷术,大梁百姓人人读得起书。” “不止。”梁嵩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纸张是世家手里的绳子。他们用这根绳子拴住了读书人的门槛,拴住了朝廷选材的池子,也拴住了寒门子弟往上走的路。绳子一松,他们手里的东西就散了。” 梁珩心中一凛。 他之前只想到文教层面,没往更深里想。但父皇这一句话,把事情的本质点透了。 世家为什么能把持朝堂?因为他们垄断了学问。学问靠什么传播?靠书。书靠什么印?靠纸。 纸在谁手里,学问就在谁手里。学问在谁手里,人才就在谁手里。人才在谁手里,天下的话语权就在谁手里。 这是一条链,环环相扣,从一张纸开始,一直延伸到朝堂上的每一个位置。 如果王金珠的造纸坊真能把成本压到十分之一,这条链子就会从最底层断裂。纸价崩了,书价就崩了。书价崩了,世家垄断学问的壁垒就塌了。壁垒一塌,寒门子弟涌进来,朝廷选才的格局就变了。 “父皇打算怎么做?”梁珩问。 梁嵩回到龙椅上坐下,“现在不能动。” 梁珩微微一怔。 “她做得对,暂时不往外售,只供自用。”梁嵩道,“工艺没彻底跑通之前,不能让世家知道。一旦他们察觉,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作坊掐死在摇篮里。” 他停了一下,又说:“朕的人一直在盯着王家那边,安全暂时不是问题。但造纸坊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今日去王家,除了王天放夫妇,还有谁知道?” “王云帆和王云舒在后面玩,没听到。”梁珩想了想,“还有两个侍卫跟着,但他们不会多嘴。” “侍卫那边朕会交代。”梁嵩点了点头,“另外,你跟王家那边说一声,造纸坊的工艺,暂时不要让外人接触。工匠可以从下河村里选,原料采购可以走柳家的渠道,绕开京城的纸行。” 梁珩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梁嵩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梁珩。 梁珩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工部,暗中协助。” “陈天润在工部任员外郎,跟王家是一家人。”梁嵩的语气很淡,“让他以工部的名义,在下面设一个‘农事改良司’的编制,名义上研究农具,实际上替造纸坊打掩护。工艺成熟之后,再由工部出面,以官府名义推广。” 梁珩眼睛一亮。 这一手太妙了。 以工部的名义推广,世家就算不满,反对的靶子就变成了朝廷,而不是一个民妇。而朝廷推广文教,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陈天润,他是王金珠的小叔子,又是工部员外郎,由他来操办,既方便沟通,又不会引起怀疑。 “儿臣明白了。”梁珩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梁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两个孩子,玩得怎么样?” 梁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晞儿跟王云舒打得火热,两个小姑娘比起功夫来了。王云舒那丫头,拳脚利索得很,晞儿都竖大拇指。” “嗯。”梁嵩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以后让晞儿多去走动走动。那家的孩子,养得好。” 梁珩应了一声,正要告退,梁嵩又开了口。 “珩儿。” “儿臣在。” “造纸坊的事,朕来安排。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梁嵩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太子脸上,“王金珠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造纸这件事,比蜂窝煤、曲辕犁、水车都要大。”梁嵩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些东西是利民,造纸是利国。” 他顿了顿,继续道:“蜂窝煤暖的是百姓的身子,曲辕犁和水车填的是百姓的肚子。这些东西再好,改的是民生。但纸张不同。纸张改的是文脉,是国本。她从来没有主动向朝廷要过什么。这样的人,朝廷不能亏待。但也不能用错方式。你给她的,不能是恩赐,得是成全。” 梁珩郑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他退出御书房,走到宫道上时,夜风迎面吹来,凉得很。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袖中那张纸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一张纸。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可这张纸背后藏着的东西,重得能压垮一个世家,也能撑起一个时代。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东宫走去。 御书房里,梁嵩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奏折。看了两行,忽然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感谢 @星期天不上发条-_- 打赏的礼物哦! 第352章 陈天润面圣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天润就照常起身去了工部。 工部员外郎,在六部里算不上什么显眼的位子,上面有尚书陆松年,侍郎柳清风,再往上还有左右侍郎。员外郎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的是一些具体的工程营造和农具改良事务。 陈天润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两年,坐得踏实。 曲辕犁的图纸是他递上去的,水车的图纸也是他递上去的,活字印刷术则是柳清风和他一起推动的。 他刚在值房坐下,翻开昨日没看完的文书,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大人!陈大人!” 是工部当值的通政史,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吏,平时稳重得很,此刻却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寻常的紧张。 陈天润放下文书,抬头看他:“何事如此慌张?” “宫里来人了。”通政史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御前的人,传旨让陈大人即刻入宫,去御书房面圣。” 陈天润的手微微一顿。 面圣? 御书房? 他在工部两年,见过圣上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型朝会算上,也就那么三四回,每次都隔着老远,根本说不上话。单独召见?从来没有过。 “可知是什么事?”陈天润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通政史摇头:“来人没说,只传了口谕,让陈大人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陈天润没有多问。在官场上混了两年,他深知一个道理,圣上召见,不该问的别问。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传旨的太监出了工部,上了一匹备好的马,往皇宫方向去。 一路上,他心里在盘算。 圣上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最近工部没什么大事。曲辕犁和水车的推广已经步入正轨,各地州府的反馈都不错。活字印刷术那边,柳清风在主持,进度也还顺利。 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说……有人参了他一本? 陈天润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两年行事端正,没什么把柄可抓。曲辕犁和水车的事,功劳都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活字印刷术更是利国利民的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圣上突然召见,总归不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专心赶路。 到了皇宫,传旨的太监领着他穿过几道宫门,最后停在御书房外面。 “陈大人稍候,咱家去通传一声。” 陈天润站在御书房门外的台阶上,目送太监进去。初秋的风从宫墙上方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不多时,太监出来,躬身道:“圣上宣陈大人入内。” 陈天润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御书房里,梁嵩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陈天润行至殿中,撩起衣袍,跪下行礼:“臣工部员外郎陈天润,叩见陛下。” “起来吧。”梁嵩的声音不疾不徐,“赐座。” 一个太监搬了绣墩过来,陈天润谢了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梁嵩合上折子,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年轻人,面容清俊,气质沉稳,不像有些年轻官员那样浮躁冒进,也不像老官那样圆滑世故。两年前从安平县县令调任工部员外郎时,他还略显青涩,如今已经多了几分历练后的从容。 “到工部两年了吧?”梁嵩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回陛下,是的。”陈天润答道。 “嗯。”梁嵩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两年时间,你递上来的东西不少。曲辕犁、水车,还有跟柳清风一起推动的活字印刷术,如今都已经推广出去了。” 陈天润微微欠身:“这些都是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梁嵩笑了一声,把茶碗放下,“曲辕犁和水车推广到各州府之后,今年的粮食产量提升了三成。你知道三成是什么概念吗?” 第353章 农事改良司 陈天润站起身来,重新落座。 “造纸坊的事,朕已经从太子那里听说了。”梁嵩直入主题,“成本不到市面纸张的十分之一,原料随处可取,工艺还在试阶段。这些,你都知道?” “臣知道。”陈天润点头。 “你嫂子是怎么说的?” 陈天润答道,“嫂子说,工艺还没彻底跑通,暂时不往外售。先供善堂、学堂和自己铺子使用,等工艺成熟了再说。” 梁嵩点了点头,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朕今日召你来,有三件事。” 陈天润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听着。 “第一件事。”梁嵩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陈天润面前。 陈天润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农事改良司”。 “从今日起,工部下面增设一个‘农事改良司’,名义上专门研究农具改良,由你牵头。”梁嵩的语气不紧不慢,“这个司的真正用途,你心里清楚就行。造纸坊的工艺,在彻底成熟之前,不能让外人接触,工匠从自己人里选,农事改良司的名义,就是造纸坊的挡箭牌。” 陈天润心中一震。 圣上这是在替嫂子打掩护。 他当即起身,拱手道:“臣明白。” “第二件事。”梁嵩继续道,“曲辕犁和水车的推广,今年秋收之后会有新一轮的反馈。你跟柳清风配合,把各地的数据汇总上来。朕要知道,哪些州府推广得好,哪些州府有问题。尤其是世家势力大的几个州,重点关注。” “是。” “第三件事。”梁嵩放下朱笔,目光变得郑重起来,“造纸坊的工艺一旦成熟,由工部出面,以官府名义推广。到时候你来操办。” 陈天润深吸一口气。 以工部名义推广造纸术,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不是一门生意,而是一把刀。一把直接捅向世家命门的刀。 纸价崩了,世家垄断学问的壁垒就塌了。壁垒一塌,寒门子弟涌进来,朝廷选材的格局就变了。 圣上把这把刀交到他手里,是对他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臣,领旨。”陈天润的声音微微发紧,但语气坚定。 梁嵩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你嫂子那个人,平日里是什么性子?” 陈天润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回陛下,臣嫂子……是个不爱出风头的人。她做事从不张扬,做出来的东西也不邀功。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操持,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在她看来,让家里人过得好,让身边的人过得好,就够了。” “够了?”梁嵩笑了一声。 “是。”陈天润认真道,“嫂子常说一句话‘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交给天意。’” 梁嵩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了,你回去吧。该怎么做,朕方才说的都清楚了。有任何情况,直接递折子到御书房,不用走通政司。还有......替朕带句话给你嫂子。”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就说,她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让她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陈天润心头一热,深深一拜:“臣替嫂子谢过陛下。” 他退出御书房时,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宫墙外的上马石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圣上什么都知道。 曲辕犁、水车、活字印刷术、造纸坊……全都知道。 而且圣上不但没有追究,反而替王家安排好了一切。农事改良司的挡箭牌,工部名义的最终推广,每一步都替他们想好了。 陈天润翻身上马,往长宁街的方向走去。 他得回去跟嫂子说一声。 造纸坊的事,圣上已经接手了。 御书房里,梁嵩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奏折。 看了两行,他忽然停笔,自言自语了一句。 “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交给天意……” 他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天意不天意且不说。朕这个皇帝,总不能让天意替朕干活。” 回到长宁街的府邸时,李冰也在家,看到陈天润回来:“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天润脱下官服,说道:“夫人,咱们去大哥家一趟。” 李冰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立刻吩咐下人备车。 马车上,陈天润把御书房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冰。李冰听完,也是一阵心惊。 “嫂子这一回,是要动世家的命根子了。”李冰低声道,“陛下这步棋走得高,用工部做掩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啊。”陈天润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嫂子从来不想跟朝廷要什么,可她做出来的事,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这回有陛下亲自布阵,咱们王家,算是真正上了这艘大船。” 马车在长宁街东头的王府门前停下。 王天放早上还未去军营,正在院里教王云舒练刀,看到陈天润夫妻来了,收了刀迎上前。 “天润,弟妹,怎么过来了?”王天放擦了擦汗。 陈天润没废话,低声道:“大哥,嫂子在吗?” 王天放一看他的脸色,立刻把刀递给王云舒:“云舒自己练会儿,爹跟你小叔去屋里说话。” 正厅里,王金珠正在翻看下河村账本,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不仅王天放来了,陈天润和李冰也一起来了,而且脸色都不寻常。 “天润,冰儿,坐。”王金珠放下账本,让丫鬟上了茶。 陈天润没坐,神色中透着几分愧疚,从怀里掏出那张御书房里带出来的宣纸和密旨,放在桌上推到王金珠面前。 “嫂子,对不起。”陈天润声音低沉,满含歉意,“今日面圣,陛下什么都知晓了。不光是太子昨日回宫禀报的造纸坊,还有之前的蜂窝煤、曲辕犁、水车,甚至活字印刷术……陛下全都查得一清二楚。臣不敢欺君,只能如实交代,说这些皆是出自嫂子之手。” 王金珠的手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她没有急着看,反倒先抬头看了看满脸紧绷的陈天润,随即轻笑了一声,眉眼间一片豁达。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坐下。”王金珠温声道,语气里透着从容,“这些东西一样接一样地拿出来,动静那么大,牵扯又广,本来就经不起查。陛下是天下共主,手眼通天,若是连这都察觉不到,那才叫奇怪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知道了便知道了,没事。” 听到这话,陈天润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王天放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密旨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笑意。 “陛下要你在工部设‘农事改良司’,替造纸坊打掩护?”王天放看向陈天润。 “是。”陈天润点头,“名义上研究农具,实则保护造纸坊,工匠用自己人,产纸只供自用。陛下说,在工艺彻底跑通之前,绝不能让世家察觉。” 王金珠沉默了。她原本只想悄悄做,等做大了再说。没想到太子来得巧,皇帝的眼界更高,直接把这事儿上升到了国策层面。 “嫂子?”陈天润见她不说话,有些担忧。 王金珠回过神,笑了笑,眉眼间是说不出的通透:“既然陛下要替我们撑伞,那咱们就安心在这伞下做事。天润,这‘农事改良司’你放手去办,要人要钱,我出。” 王天放看着媳妇,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这回,你可真要把天捅个窟窿了。” 王金珠反握住他的手,笑得从容:“天塌不下来,有陛下顶着,有王将军你扛着,我怕什么?咱们只管把事做好,旁的,自有人去操心。” 第354章 王府亲卫 陈天润走后,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造纸坊建在下河村,村子两百多户,都是退伍伤兵和家属。这些人忠心没问题,可忠心不等于能力。万一世家的人盯上了作坊,派几个好手混进去探消息,下河村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挡得住吗? 挡不住。 梁嵩把茶碗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来人。” 太监总管刘德全从门外进来,躬着身子候着。 “传太子。” 刘德全应了一声,小步快走地去了。 梁嵩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等身后传来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梁珩进门时,神色比昨日沉稳了几分。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把造纸坊的事从头到尾想透彻。 “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梁嵩回到龙案后坐下,“陈天润刚走。” “儿臣昨日回宫禀报造纸坊之事,今日父皇就召见了陈天润。”梁珩斟酌着说,“不知陈天润那边如何?” “人不错。”梁嵩给了三个字的评价,“沉稳,不贪功,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多说。” 梁嵩把方才的安排简要说了一遍,从农事改良司到原料渠道,再到将来工部名义推广。 梁珩听完,心里暗暗吃惊。父皇这步棋走得比他想的还深。他昨日只想到保护作坊、掩护工艺,父皇已经把最终推广的路都铺好了。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佩服。” 梁嵩的语气淡下来,“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梁珩坐直了身子。 “造纸坊建在下河村,安全是个问题。”梁嵩直截了当,“下河村的退伍老兵忠心够,但身手不够。世家的人真要动手,那村子挡不住。” 梁珩眉头微皱。他确实没往这方面想。但父皇一说,他立刻意识到问题。 造纸坊的成本要是真降到十分之一,世家不可能坐视。在工艺成熟之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作坊毁掉。一把火,一场意外,甚至直接买通工匠偷工艺,手段多得是。 “父皇的意思是?” 梁嵩敲了敲桌面:“你去一趟王府,问问王夫人,是否愿意安排些人手进去做工。明面上,这些人就是作坊里的工人,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以保护作坊和人员安全为主。” “这批人从何处调拨?”梁珩问。 “王天放是破虏军副将。”梁嵩淡淡道,“让他从破虏军里挑一百人,办了退伍手续,交由王夫人。这批人不属于朝廷编制,全以王夫人为主,以后就当是王府的亲卫。是当成工人下力气干活,还是作为府上亲卫暗中护卫,全凭王夫人自己去安排。” 梁珩眼睛一亮。这一手既给了王家极大的自主权,又撇开了朝廷的直接干预。一百名破虏军的精锐退伍兵,有他们在暗中护着,以后世家的手伸进下河村就没那么容易了。 “儿臣这就去办。”梁珩领命,转身退出御书房,带了两个侍卫便往长宁街去。 门房周大壮见是昨天来过的公子,慌忙迎进去通报。 正厅里,陈天润刚走不久,李冰也去后院抱崽玩去了, 王金珠和王天放正坐着喝茶商量作坊的事。听闻昨天的公子来了,夫妻俩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王金珠微微一福。 梁珩快步走进厅内,摆了摆手:“嫂子不必多礼。” “殿下请坐。” 三人落座,丫鬟重新上了茶。 梁珩端起茶碗却没有喝,神色郑重地看向王金珠:“嫂子,父皇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王金珠与王天放对视一眼,坐直了身子:“殿下请讲。” “造纸坊牵扯甚大,父皇担心将来纸价体系动摇,世家会铤而走险。”梁珩压低声音,“下河村的安保力量不够。父皇的意思是,问嫂子是否愿意安排些人手进去做工。明面上作为工人,实际以保护作坊和保护人员为主。” 王金珠自然知道造纸术一旦面世会引来多大的风波,下河村的退伍老兵确实难挡世家暗中的手段。 梁珩继续道:“这批人不属于朝廷,全以嫂子为主,以后都属于王府亲卫。若嫂子愿意,便由王将军从破虏军安排一百人退伍,交由嫂子去安排。是当工人也好,作为府上亲卫也罢,全凭嫂子做主。” 听到这里,王天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太了解破虏军的底子了,那一百人若是挑出来的老兵,单拉出来一个都能以一当十。 圣上这是把刀柄直接递到了王家手里,还不留任何朝廷干预的把柄。 “陛下深谋远虑,替臣妇想得周到。”王金珠抬眸,目光清朗,“臣妇愿意。作坊里确实需要人手,明面上干活暗地里护卫,再好不过。这百十号人,臣妇会妥善安排,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梁珩见王金珠应下,心中大石落地,笑道:“既如此,王将军便尽快拟个名单出来,走兵部的退伍手续。” “末将明白。”王天放拱手,“破虏军里有些老兵,因伤虽不适合大阵战,但身手和警觉性极佳,正好调来给内人差遣。” 事情交代清楚,梁珩也没有久留,起身告辞。 送走太子,王天放关上厅门,看着王金珠低声道:“金珠,一百个破虏军精锐,这手笔可不小。陛下这是把你当成了国士在护。” 王金珠轻轻一笑,眉眼间是从容与坚定:“陛下护的是国本,咱们不过是替他守好这个场子。既然人交给我,我自然要把他们安排得滴水不漏。下河村的作坊,以后就是铁板一块。” 王天放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等会我就去营里,先跟敬安通个气,挑好了,让他们分批退,这样也不会引人注意。” “嗯。”王金珠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有这百人打底,造纸坊的事,就可以放手去干了。” 第255章 资本家登场 送走太子梁珩后,王天放也换了一身衣裳,腰间挎上刀,便往门外走去。 路上王天放心里已经在盘算了,破虏军一万人,能打的不少,但这次要挑的人,不是光能打就行。 得忠诚,得机灵,得能藏得住身份。 这些人不仅身手过硬,还得懂得收敛气息,混在人群里不显眼。那种五大三粗、一看就是军汉的,不行。太年轻的,也不行,容易惹人注意。 最好是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手扎实,相貌普通,放在人堆里不起眼的那种。 王天放出门后,王金珠正准备去后院看看王云舒。就看到冯安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一身泥腥气,鞋底沾满了黄土,显然是刚从下河村回来的。 “夫人。”冯安拱了拱手。 “老冯,坐。”王金珠抬了抬手,“先喝口茶。” 冯安坐下,杏儿端了盏热茶过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夫人,赵叔那边筛选完了,纺织坊第一批工人名单,最小的十四,最大的四十五。赵叔说,这五十个是他挨家挨户问过、看过手才报上来的,手脚都利索,没有偷奸耍滑的。” 王金珠接过名单展开看了一遍。 名字按户排列,每家几口人、能干什么活,旁边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名字后面还标了备注"手巧,会纺线""以前在家做过布""眼力好,能穿针"。 “好。”王金珠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明天我亲自去一趟下河村,把第一批人都召集起来。迎春她们几个我也带过去,先统一培训一段时间。” 冯安应了声是,又问:“那染坊和酿酒坊的工人,是否也要先确定下来?” 王金珠摆了摆手:“染坊和酿酒坊的事之后再说,目前人手还没定下来,先把纺织坊这一批跑通。” 冯安点头,想了想又道:“好的夫人,宿舍那边再有三四天就能竣工了。” 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宿舍竣工之后,就安排迎春住进去,省得每天来回跑。” “是。”冯安起身拱了拱手,“那小的先告退了。” “行,去吧。” 冯安走后,王金珠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染坊和酿酒坊的事。 下河村这边,纺织坊的人手算是有着落了。 但染坊和酿酒坊,京城这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染坊的活计不是谁都能干的,得懂配方、懂火候、懂色料。酿酒坊更不用说,从选粮到发酵到蒸馏,每一步都有讲究。 这两个人,一个得是程德柱,一个得是二哥王银宝。 王金珠起身去了书房,研了墨,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程德柱。 信里把京城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让他把手头的活计安排好,带上两个徒弟,来京城待一段时间,负责把下河村的染坊搭起来。 第二封写给王银宝。 信里让王银宝把永安府酿酒坊的事交代给手底下的人,带几个靠谱的伙计来京城,把下河村的酿酒坊建起来。另外,信里特别交代了一件事,让王银宝把王宇轩和王宇安一起带来京城。 永安府的炸货铺,暂时让王小宝先盯着。京城不比永安府,天地宽,机会多,两个孩子也不能一直窝在府城里。 王金珠写完,把两封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好火漆,让杏儿叫了铁柱进来。 “这两封信,送去驿站走加急。” 铁柱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院门。 王金珠搁下笔,正要起身活动一下筋骨,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冰抱着陈时安进来了,王云舒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根短棍,显然是刚练完功。 “嫂子,没去歇歇?”李冰抱着陈时安,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头足得很,两只手抓来抓去。 “刚写完信。”王金珠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王云舒凑过来,探头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娘,给谁写信呀?” “给你二叔写的,还有宇安宇轩哥哥。让他们先来京城一趟。” 王云舒眼睛一亮:“宇安哥哥也来?那太好了!” 李冰在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嫂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再多开几家店铺,你看行不行?” 王金珠看了她一眼:“人手够吗?” “人手够了,现在两家店铺的人都是老手了,都可以派出去了。” “那就再开两家。”王金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京城四个坊,东南西北各一家,刚好覆盖。但不要再多了。” 李冰有些意外:“不多开几家,那赚的不是少了?” “赚多赚少不是靠铺子数量堆出来的。”王金珠放下茶盏,看着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抢地盘,是把品牌立住。四家店,每家店的品质、口味、服务都得一样好。客人不管去哪一家,吃到的味道是一样的,感受到的东西是一样的。这就叫品牌。” 李冰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等这块招牌在京城彻底立稳了,打出知名度了,这四家店就是咱们的根基。往后若是想往京外扩,路子有两条,一条叫直营,一条叫加盟。” “直营?加盟?”李冰念着这两个词,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有些不解。 “直营,就是咱们自己出本钱、派自己人去开的铺子。”王金珠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比如以后在每个州府的繁华地段,咱们自己开一家大总店,这叫直营,赚的钱全进自家口袋,但也最费心力。” “那加盟呢?”李冰听得入神,连忙追问。 “加盟,就是借鸡生蛋。”王金珠在那个圈外围又点了几下,“天下那么大,咱们不可能事必躬亲。如果有别人看中咱们的生意,想开同样的店,咱们就把招牌借给他们用。他们自己出钱租铺子、雇人,但必须用咱们统一的配方,守咱们定的规矩。作为回报,咱们前期收一笔加盟费,后期再按月抽他们的份子钱。” 感谢 第256章 锐士营名册一 李冰眼睛慢慢睁大,满脸惊讶:“别人出钱出力,咱们只出个招牌和配方,就能干拿份子钱?” “对,这就是加盟。”王金珠笑了笑,“咱们把核心的底料和配方攥在手里,统一供给他们,这就叫品牌连锁。京城是总店,各地是分店。分店归总店管,配方从总店出,规矩从总店定。开一家,成一家。不是撒豆子一样到处撒,是扎一根桩子就稳一根。” 李冰眼睛慢慢亮起来。她不是笨人,只是没接触过这种思路。 “我明白了。”李冰点头,“先稳京城四家,把根扎牢,再往外铺。州府重地咱们自己开直营店立标杆,其他地方放开加盟,借别人的手帮咱们赚钱!” “对。”王金珠满意地笑了笑,“不着急。你把京城这四家店经营好了,口碑起来了,后面的事水到渠成。” 李冰想了想,又问:“那第三家和第四家店,开在哪比较好?” “南市和北市。”王金珠没犹豫,“东市和西市已经有了,南勋坊和北清坊各补一家。南市那边商户多,客流大,适合走量。北市靠近内城住宅区,客群偏稳定,适合做回头客生意。两家店的定位可以稍微区分一下。” 李冰把这些记在心里,起身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嫂子,那我明天先去南市和北市看看铺面。” “恩。” 两人在聊聊家常后,李冰抱着陈时安去找陈玉香了,王云舒也跟着跑了出去。 西大营,破虏军驻地,王天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哨兵,大步往营内走。 校场上,破虏军正在操练。整齐的喊杀声隔着营墙都能听见,刀盾兵方阵进退如一,动作干净利落。 王天放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中军帐去。 还没到帐前,就看见李敬安从帐里出来,正伸了个懒腰,显然是刚忙完。 “敬安。”王天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卫。 李敬安回头一看,笑道:“天放?这俩天你不是休沐,怎么过来了?” “找你说个事。”王天放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我需要从破虏军里挑一百个人,北三府背景的,办退伍手续。” 话还没说完,就听营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营门口,两匹高头大马并辔而入。前面那人甲胄在身,虎背熊腰,正是镇国大将军李征。旁边一人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矍铄,是兵部尚书苏敬之。 李敬安脸色一正,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父亲,苏大人。” 王天放也拱手见礼:“大将军,苏大人。” 李征翻身下马,把马鞭往亲卫手里一扔,目光扫过两人,微微点头:“都在?好。” 苏敬之也下了马,理了理袖口,面带微笑地看着二人:“敬安,天放,你们都在,那就省得我们再分头跑一趟。” “进帐说。”李征大步往中军帐走去。 四人进了帐,李征在上首坐下,苏敬之坐在侧席,李敬安和王天放分列两旁。亲卫上了茶,退出去守在帐外。 “先说锐士营的事。”苏敬之从袖中取出一沓名册,放在桌上推到王天放面前,“这是从全军各营选拔上来的名册,你看看。” 王天放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名册按营区分编,每页密密麻麻写着姓名、籍贯、年龄、入伍年限、原属营区、考核成绩。每个人的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评语,从体能、骑术、射术到纪律,逐项打分。 苏敬之在一旁说明:“这是全军层层筛选出来的,初选六千余人,复考核去了一部分,最终定下五千五百人。其中五千人为正式编制,另外五百人作为备选。” 王天放一页页翻着,看得很仔细。 “人员会在一个月内陆续到位。”苏敬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部分从京畿各营抽调的,已经到位了一半。边军和地方的,距离远的,还需要些时日。等全部到齐之后,再进行一次复核筛选,不合格的刷下去,从备选里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王天放:“人员到位之后,锐士营的一切事务,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王天放合上名册,郑重点头:“苏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负圣上所托。” 李征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锐士营的营区也扩建好了,就在你们破虏军旁边。” 王天放微微抬眼。 李征继续道:“选址的时候考虑过几个地方,最后定在西大营这边,跟破虏军挨着。一方面破虏军已经在特种兵训练上走在前头了,经验现成;另一方面两个营放一块,还能起到带头作用,训练也方便,一些器械也能共用,省得重复建。” “大将军考虑周全。”王天放道。 李征看着他,语气沉稳,“怎么练,练成什么样,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一条,这五千人是圣上亲点的精锐,是要上战场的刀刃,不是摆着好看的。” “末将明白。”王天放声音坚定。 苏敬之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李敬安:“敬安,你负责的军容军纪和体能训练推广,目前进展如何?” 李敬安坐直身子,拱手道:“回苏大人,目前京城这边,镇威军和神机营都已经推广开了。经过一个来月的整顿,这两支的军容军纪已焕然一新,体能训练也初步见到了成效。末将前几日亲自去检阅过,队列、内务、晨操,都已经是像模像样。” 苏敬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其他营区和地方驻军,也得抓紧推动起来。” “是。”李敬安应道,“末将已经在破虏军里组建起了一支五百人的教官团队,都是从各营挑选出来的精锐,经过统一培训,考核合格。下个月,这支教官团队就会分批派往地方营区和边军,逐一推广。” 第357章 锐士营名册二 苏敬之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进度有些意外:“五百人的教官团队?动作不慢。” 李敬安道:“圣上既然下了旨,就不能拖。末将跟营里的几位都司商议过,把教官分成十组,每组五十人,分赴各州。先从北州、东州、西州三个边疆州府开始,再往内地推。” 李征听了,目光里透出一丝赞许,但没有说什么。 苏敬之想了想,又问:“地方营区那边的阻力,你考虑过没有?” 李敬安沉声道:“末将考虑过。边军和地方驻军多年散漫惯了,突然推行军容军纪和体能训练,必然会有人不适应、甚至抵触。所以末将让教官团队带了两套方案,一套是硬规矩,雷厉风行,直接推行;另一套是先融入、再整顿,让教官先跟地方营区的将士打成一片,摸清情况之后再逐步推开。具体用哪套,看各地情况而定。” 苏敬之与李征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认可。 “好。”苏敬之放下茶碗,“这件事就按你的节奏来。但有一点,每到一个地方,必须把进展和问题及时报上来。兵部要掌握各地的推行情况,不能成了睁眼瞎。” “末将明白。” 苏敬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该说的都说了,锐士营的名册留下,你慢慢看。人员陆续到位之后,尽快进入训练状态。” 李征也站起身,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锐士营是圣上的刀,好好练。” “是。”王天放和李敬安齐声应道。 送走李征和苏敬之,两人回到帐中。李敬安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半碗。 “你刚才说,要从破虏军挑一百个人退伍?”李敬安擦了擦嘴,看向王天放。 王天放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恩,北三府背景的。”王天放声音压低,“太子殿下会跟兵部打招呼,手续不会有问题。” 李敬安眉头微微一动。北三府背景,那就是永安府、永乐府、永清府一带的人。这一带的人大多朴实忠厚,又跟王天放是同乡,选这些人退伍去做什么,他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嫂子那边的事?”李敬安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一句。 王天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会安排他们分批退,这样也不引人注目。每批十来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时间里,外人看来就是正常的退伍。” 李敬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需要我帮忙筛选吗?”李敬安问。 “不用。”王天放摇头,“我自己来挑。破虏军里北三府出身的人我大致心里有数,挑出来之后再逐一谈话,确认意愿。” “行。”李敬安端起茶碗,“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说。” 王天放站起身,把名册收好揣进怀里:“我先回去了,还得把名册过一遍。” “忙去吧。”李敬安摆了摆手。 王天放走出中军帐,站在营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将西大营的营墙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破虏军的营区里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册,又想起那一百人的事。 两副担子,一副是明面上的,一副是暗处的。但不管是哪副,都马虎不得。 王天放回到长宁街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府门前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门房周大壮见是王天放回来了,忙迎上去牵马:“将军回来了。” “嗯。”王天放把缰绳递给他,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正厅的灯亮着。王金珠和李冰正坐在厅里说话,陈时安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一呼一吸间偶尔发出细小的咂嘴声。 王天放进了厅门,王金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先洗把脸,马上开饭。” “好。”王天放应了一声,去了偏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家常衣裳回来。 正厅里,大圆桌已经摆好了碗筷。王云帆带着王云舒从书房出来。 陈玉香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身后跟着田翠花和丫鬟杏儿、桃儿。陈实也从后院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路过摇篮时低头瞅了一眼陈时安,乐呵呵地说了句:“这小家伙真能睡,还没醒呢。” 李冰笑道:“他白天闹腾得厉害,一到晚上就睡得跟小猪似的。” “能睡是福。”陈实笑着在桌边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饭菜热气腾腾。 饭桌上话不多,都是些家常。陈实问了问王云帆在书院的课业,王云帆一一答了。陈玉香给王云舒碗里添了块排骨。 吃完饭,李冰抱起摇篮里的陈时安,小家伙被挪动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睡沉了。李冰跟王金珠道了别:“嫂子,那我先回去了,天润留宿值,到现在还没回来。” “去吧,路上小心。”王金珠起身送她到门口,吩咐周大壮提了盏灯笼送李冰回陈府。 李冰走后,王云帆也起身回了书房。王云舒还赖在桌边,手里捏着半块馒头,嘴里嚼着,眼睛却盯着王云帆的背影,一脸不满。 “哥哥真是的。”王云舒咽下馒头,开始告状,“我白天练武,做算数题都已经很累了,他还要拉我去学习。明明知道我不爱学习,可着劲儿的折腾我。” 王金珠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问:“哥哥怎么折腾你了?虽然没送你去学堂,但你该学的也得学。你哥哥难得有这心思教你一些知识,难道还不好?” 王云舒撅着嘴:“好是好,但哥哥教的那些,我不喜欢。娘,你之前说了,我只要学会记账算术就行了啊!” “是,算术要学好,但其他的你也要懂,知不知道?”王金珠放下茶盏,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王云舒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知道了,娘。”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吃完了,爹娘,那我去背书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噔地响了一串。 陈实和陈玉香也吃完了,陈实站起身,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天放,早些歇着。” “爹,您也早点睡。” 陈玉香帮着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碗碟,带着田翠花和丫鬟们去了厨房。陈实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后院走了。 —————— 感谢 @喜欢看的忙人 @啵啵仔儿 两位宝子打赏的礼物,谢谢哦! 第358章女骑士 饭桌上就剩下王天放和王金珠两个人。 厅里安静下来,烛火在灯台上轻轻跳动。王天放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下午跟李敬安通过气了。人会分批安排退伍,每批十来个人,会分散在不同的时间里办手续,外人看来就是正常的退伍。” 王金珠端着茶盏:“你安排就行。但有一点,得让他们自愿的。不能硬拉来,这跟当兵不一样,以后要长期在作坊里或者府里待着的,心不甘情不愿的话,会出问题。” “知道。”王天放点头,“明天我会找他们好好谈谈。我挑的也都是北三府背景的,有一些在永安府的时候就跟着我,底细清楚,人也踏实,放心。” 王金珠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王天放又道:“接下来几个月,又得忙了。今天锐士营的名册已经出来了,五千人,兵部那边催得紧,苏尚书和李将军都盯着进度。教官团队的组建、训练大纲的制定、营房的调配……事情摞成堆了。”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你忙你的就行。家里的事有我,不用你操心。” 王天放笑了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握了握:“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王金珠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各人有各人的担子,你扛军中的,我扛家里的,谁也不比谁轻松。” 王天放笑了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走吧,洗漱歇着。明天还得早起去营里。” 两人起身,吩咐丫鬟收拾了桌上的残局,便回了正院。 夜深了。 府里的灯笼一盏盏灭掉,只剩下正院那间卧房还亮着。 王天放洗漱完从净房出来,腰上系着条白布巾,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身上的肌肉线条硬朗分明,宽肩窄腰,腹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 王金珠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的脸。 她没梳头,长发披散着,刚洗过澡,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她穿着件薄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看着他洗漱完走出来,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条浴巾,水珠顺着腰线滑下去,没入那道紧实的弧度里。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眼。 目光从他的下巴,一路滑到腰腹,再滑回来,停在他脸上。 那眼神很直白,像在掂量一件志在必得的东西。 王天放被她看得喉结滚了一下,刚要开口 。 "过来。" 两个字,轻,但不容拒绝。 他走过去。她伸手,指尖勾住他腰间浴巾的一角,没扯,只是轻轻往外拉了一寸,又松开。浴巾弹回去,拍在他皮肤上,发出一声轻响。 "急什么。" 她仰头看他,嘴角微勾,"今晚时间多的是。"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抬起一条腿,慢慢屈膝,手搭上自己的衣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条斯理。指尖顺着领口往下滑,解开第一颗扣子,停住,抬眼看他。 "站那么远干什么。" 她说,"过来,坐。" 王天放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她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他独有的气息,热烘烘地扑过来。 她继续解扣子。 一颗。又一颗。 每解一颗,目光都锁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王天放的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呼吸越来越沉。 第三颗扣子解开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声音哑得厉害:"金珠。" "嗯?" 她挑着眉,用另一只手继续,"怎么了?" "你故意的。" "是啊。" 她笑了,凑近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耳廓上,"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办?" 王天放没说话。 下一秒,他反手将她的手腕扣住,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得往前一倾,撞进他怀里。 "那就别怪我了。" 他咬着牙说。 王金珠在他怀里笑出了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了上去,嘴唇擦过他的嘴角。 "谁怪谁,那可不一定哦。" 她坐了上去。 王天放仰头看她。 房间里很安静。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的身影上, 按着自己的节奏来, 起起伏伏…… —————— 这一章修改了很多次,一直审核不通过,删减了很多。 从两千多字删减到一千多字,没法子了,宝子们你们自行脑补吧! 第359章 工人培训一 王金珠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坐起来。浑身酸软,腰像不是自己的似的,两条腿更是又沉又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咬了咬牙。 身边的被褥已经凉了,王天放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昨晚的事浮上脑海,她使出浑身招式,换了四五种路数,最后还是败下阵来。那家伙不仅看着粗犷,耐力也好得离谱。 "这个牲口。" 她骂了一声,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坐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妆台站起来。铜镜里的人面色微红,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嘴唇倒是比往常还红润些,像是被磨出来的。 王金珠揉了揉腰,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牲口。” 杏儿端着洗脸水进来,见她起来了,忙放下铜盆:“夫人,将军天不亮就走了,说让您多睡会儿。” "嗯。"王金珠接过巾子,擦了把脸,“冯安还在府上没?” "冯管事和铁柱他们都在前院等着了。" "好的。"王金珠洗漱完换好衣裳,吃了碗粥,便往院子里走。 王云帆一大早就去了书院,王云舒正蹲在院子里喂兔子,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她娘,立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娘,今天去下河村是不?” “嗯,你也去。” “好嘞!”王云舒转身就往屋里跑,不一会儿就背着她那个小背包出来了。 里头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纸、笔、墨、算盘,还有一小袋蜜饯。 冯安和铁柱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已经套好了马车,王迎春、招娣、知夏、念冬、巧儿、青禾、青如、知秋八个从永安府善堂过来的姑娘,已经整整齐齐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了。 八个姑娘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王迎春十四岁,最小的巧儿十一岁。 王金珠出了府门,扫了一眼众人,点了下头:“都上车。” 姑娘们依次上了马车,王云舒也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往腿上一放,就开始翻里面的东西。 冯安坐在车辕上,扬起鞭子,马车沿着长宁街往城南方向驶去。 马车进了村口,赵德柱已经拄着拐在村头等着了。他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掖在腰带里,右手拄着一根粗木拐,身板却站得笔挺。 “夫人来了。”赵德柱弯了弯腰,声音洪亮。 “赵叔。”王金珠从马车上跳下来,回了一礼,“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一会儿。”赵德柱用拐杖朝村尾方向一指,“产业园那边都收拾好了,周师傅一早就去把纺织坊的门打开了,设备也检查了一遍。” “好。”王金珠转头看向马车,“迎春,招娣,你们两个下来。” 王迎春和招娣跳下马车,两人都换了利落的衣裳,袖口扎紧,头发盘起来用布巾包住。 “今天开始培训,你们两个负责。”王金珠看着她们,“第一批五十个人,分两拨,迎春带一拨,招娣带一拨。先从最基本的设备操作开始教,纺线、穿综、过扣、织布,每一步都要手把手教到位。教不会不许往下走。” “是。”两人齐声应道。 王金珠又看了眼其余六个姑娘:“你们几个跟着学,一边帮忙照看着,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迎春和招娣。” “是。” 一行人往村尾走去。 下河村的老兵产业园已经初具规模了。六十亩地围了一圈墙,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下河村老兵产业园”。 酿酒坊、造纸坊、染坊在右边,柱子都已经立起来了,上梁还得等几天。 左边纺织坊、食堂已经完工,食堂能同时容纳二百人吃饭,食堂过去还预留了一大片空地,每一个作坊都带独立的库房。 纺织坊是最大的一个作坊,门面宽,里头已经摆了二十台织布机,还有十架纺车。设备是周师傅带着几个木匠赶工做出来的,用的是榆木和枣木,结实耐用。 周师傅正蹲在门口检查一台织布机的踏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王金珠,连忙站起来。 “夫人,设备都检查过了,能用。”周师傅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踏板、综框、筘座,我都试过了,没有松动的。纺车也调过了,转起来不卡。” “辛苦周师傅了。”王金珠走进去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十个女工已经站在纺织坊等着了,年纪从十多岁到四十多岁都有。 赵德柱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口朗声说了一句:“都安静,听夫人说。” 纺织坊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金珠。 “各位婶子、嫂子、姐妹们。”王金珠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开始培训。纺织坊不是随便织几匹布的地方,咱们要做的是精细活儿,有标准,有规矩。培训期间,每天从卯时到酉时,中午在食堂吃饭,管一顿。培训合格的,正式录用,按月发工钱。不合格的,也不勉强,另寻别的活儿。” 女工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立刻闭嘴了。 “好了,不废话了。”王金珠转头看向王迎春和招娣,“迎春,招娣,你们两个负责培训。迎春主抓纺线,招娣主抓织布。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手法、力度、节奏,一个一个过。谁不过关,就反复练,练到过关为止。” 王迎春点头:“是,夫人。” 招娣也应了声。 “不着急,慢慢来。”王金珠又道,“第一天不要求产量,重点是让她们熟悉,知道怎么操作,怎么保养,出了故障怎么停机。安全第一,听明白了吗?”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王迎春走到前面,面对着五十个女工,声音不大但清楚:“各位婶子、姐姐,我叫王迎春,今天由我和招娣来带大家熟悉纺织坊的活计。所有人分成两拨,每组二十五人。” 工人们开始挪动,很快分成了两队。 王迎春走到左边那队前面,招娣走到右边那队前面。 王迎春先开口:“先说规矩,第一,上工不许迟到。第二,设备没学会之前,不许自己动手。第三,有不懂的就问,别闷着。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底下齐声应道。 “好。先跟我到纺车那边,我给你们演示一遍怎么纺线。” 王迎春走到一架纺车前,弯腰坐下来,右手摇动纺车把手,左手捻着棉条,动作熟练流畅。棉条在她手里被拉成细线,缠绕在锭子上,转得又快又匀。 工人们围过来,看得仔细。 招娣那边也开始演示了。她教的是织布机的基本操作,从穿综开始,一步一停,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第360章 工人培训二 王金珠转身走到纺织坊靠门口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来。 王云舒已经自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桌角,从背包里掏出纸笔和算盘,铺开纸,磨了墨,握着笔,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娘,你有什么要算的不?”王云舒抬头问。 王金珠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弯了弯:“你先算这个。培训期暂定一个月,五十个工人,每人每天按半工算,工钱按市价每人每天三十文。一个月下来,光工钱要多少?” 王云舒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五十人,每人每天三十文,一天就是一两五钱……一个月三十天,就是四十五两银子。” 她在纸上圈了个数,又抬头:“娘,培训期间消耗的物料呢?” “算。”王金珠点头,“培训期间用的棉纱、棉条都是消耗品,不产出成品。按每人每天消耗半斤棉条算,五十个人一天消耗二十五斤。棉条从外面采买,按一斤八文钱,一天就是两百文,一个月六两银子。” 王云舒飞快地记下来,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还有设备的折旧。”王金珠继续说,“二十台织布机,十架纺车,木料和人工加起来总共花了三十二两银子。按两年折旧算,每个月折旧一两三钱。” 王云舒一边记一边算,小脸上渐渐露出凝重的表情。 “娘,这么算下来,培训一个月,光支出就要五十多两银子,一分钱都赚不回来。” “对。”王金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培训期就是纯投入,没有产出。但一个月之后,这些人学会了,开始正式生产,那时候就有产出了。你再算算,正式投产之后,五十个人,按每人每天能织两丈布,一天就是一百丈。一丈布卖五百文,一天就是五十两银子。扣掉棉纱成本、工钱、杂费,净利润大概在三十五两左右。一个月就是一千零五十两。” 王云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培训期花的那五十两,投产之后一两天就赚回来了?” “差不多。”王金珠笑了笑,“做生意就是这样,前期投入的时候看着心疼,但只要路子跑通了,后面就是细水长流。关键是培训这一步不能省,根基打不牢,后面出次品、废品,损失比这大得多。” 王云舒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在纸上整理数据。 她把培训期支出、投产后的预期收入、回本周期,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字迹虽然稚嫩,但条理分明。 冯安站在门口,时不时往纺织坊里看一眼,又回头看看王云舒趴在桌上算账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丫头才九岁,算起账来比好多大人都利索。 纺织坊里,王迎春正在手把手教一个婶子摇纺车。 第一下,线断了。 第二下,线粗了。 第三下,勉强成线,但不够匀。 王迎春没催,只是把棉条重新递给他:“再来,手劲别太大,匀着摇。” 那婶子咬着牙,又摇了一遍。这回好多了,线虽然还不算匀,但至少没断。 “行,就这个感觉。”王迎春鼓励了一句,“多练几遍,熟了就好了。” 招娣那边也在教织布机的基本操作。一个中年妇人坐在织布机前,手脚不太协调,踩踏板的时候总是忘了手上扔梭子的动作。招娣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示范。 “脚踩下去的时候,手同时把梭子扔过去。两个动作是一起的,不能分先后。来,再来。” 妇人深吸一口气,脚踩踏板,手扔梭子。这回配合上了,虽然动作生硬,但筘座打纬的时候没有错位。 “对!就这样!”招娣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金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这批人底子参差不齐,但态度都端正,没有偷懒耍滑的。一个月的培训期完全够了。基本半个月后就能试着上手了,实在学不会的,可以安排去酿酒坊或者染坊干些力气活。 她转身对冯安说:“中午让食堂准备五十个人的饭,加上我们几个的。工人的伙食标准按每人每天二十文算,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培训期间伙食不能差,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是。”冯安应道。 王金珠又看了看王云舒,小丫头还在算,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嘴里嘟囔着什么回本周期、利润率之类的词。 王金珠没打扰她,走到纺织坊里面,继续看迎春和招娣培训的情况。 知夏和念冬两个姑娘在旁边帮忙递棉条、收拾断线,手脚勤快。青禾和青如在纺车区域帮着调整锭子,巧儿和知秋则守在织布机旁边,给工人递梭子、穿综线。 一切都井井有条。 王金珠站在纺织坊中间,看着这些从善堂出来的姑娘们,一个个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心里头,说不出的欣慰。 中午时分,食堂的烟囱冒起了白烟。饭菜的香味飘过来,纺织坊里的工人们都停了手上的活计,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王迎春拍了拍手:“好了,上午就到这儿。都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去,有说有笑的。 王云舒终于抬起头,把写满数字的纸递给王金珠:“娘,我算完了。培训期总支出五十三两七钱,投产后预计月净利一千零四十七两。” 王金珠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算得很清楚。去吃饭吧。” 王云舒把纸笔收进背包,跳下板凳,一溜烟往食堂跑了。 冯安跟在王金珠身后,低声道:“夫人,小姐将来不得了。” 食堂里,五十个工人加上她们一行十来个人,坐了七八桌。三菜一汤,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汤是蛋花汤。馒头管够。 工人们吃得香,有人边吃边议论上午学的活计。 赵德柱坐在角落里,一只手剥着馒头,嚼得慢。他看了眼食堂里热热闹闹的场面,空荡荡的左袖在桌沿晃了晃,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王金珠又去染坊和酿酒坊、造纸坊、还有宿舍和学堂的场地都看了看。 也交代了冯安,等宿舍竣工后,下河村有想搬进去住的,也可以安排。 傍晚时分,王金珠便带着王云舒坐马车回了城。 马车上,王云舒靠在她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已经打起了瞌睡。 王金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虽然有些地方算得还比较粗,但整体框架是对的。一个九岁多的孩子能把这些理清楚,已经相当不错了。 王金珠把纸折好,塞进王云舒的背包里,顺手帮她拉了拉毯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长宁街,夕阳把王府门前的灯笼染成了金色。 周大壮迎上来牵马,杏儿在门口等着。 “夫人回来了。” “嗯。”王金珠把睡着的王云舒交给杏儿背进去,自己往正厅走。 陈玉香正在厅里给宝贝孙子做鞋子,见她回来,放下针线:“回来了?累不累?厨房温着汤,去先喝一碗。” “不累,娘。”王金珠坐下来,接过桃儿端来的热汤喝了几口。 陈玉香看了看她脸色:“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够?” 王金珠差点被汤呛到。 “……嗯,昨晚睡晚了。” 陈玉香念叨了两句“年轻人不要熬夜”,便又低头做鞋去了。 王金珠默默喝完汤,心想今晚一定要早睡,得素的。 绝对。 第361章挑人 西大营,破虏军营区。 王天放喊来铁蛋,让去把永三府籍贯的兵员名册调出来。 没多会儿,铁蛋抱着几摞厚厚的花名册跑了进来。 “将军,您要的北三府籍贯兵卒名册都在这儿了。” 永安府一本,永乐府一本,永清府一本。 王天放接过来,在桌边坐下,一页一页地翻。 破虏军一万余人,北三府出身的兵员加起来将近一千五百人。这个数字不算少,北州地处边疆,民风彪悍,从军的丁口比例本来就比南方各州高出一截。 他翻得很快,目光在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入伍年限和评语上扫过,心里默默筛着。 这么一轮筛下来,名册上被圈出来的名字大概有两百多个。再从中挑一百个,就不难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铁蛋在门口探头:“将军,早饭好了。” “端进来。” 铁蛋端了个食盒进来,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王天放边吃边翻册子,馒头啃完了,最后一页也翻完了。 他把挑出来的一百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揣进怀里,起身出了档房。 —— 从辰时到午时,在营区西边的一间空屋子里,挨个谈话。 没有摆将军架子,也没有穿甲胄。就穿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袍子,坐在板凳上,跟每个进来的人说一样的话。 “赵大牛?” “卑职在!”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大步走进帐内,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王天放抬了抬手,看着名册上的信息,“永清府永宁县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回将军,家中父母尚在,还有两个弟弟在老家种地。” “参军几年了?” “六年了。” 王天放放下名册,目光直视着他:“如果现在给你办退伍手续,你愿不愿意留在京城,另谋差事?” 赵大牛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将军,俺……俺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想哪去了。”王天放笑了笑,“是给你找个好前程。留在京城,干好了不比在军营里拿饷银少,还能把家里人接过来。但这事得你自己愿意,我不勉强。” 赵大牛眼睛一亮,想都没想便拍着胸脯道:“将军,俺愿意!您是俺们北三府的骄傲,您指哪俺打哪!再说了,京城繁华,谁不想留在京城扎根?” “行,出去别声张,回去等消息。” 就这样,王天放一个一个谈过来。北三府的兵卒们本就对王天放敬佩有加,得知能留在京城谋个好前程,大半的人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遇到几个犹豫着想回老家娶媳妇的,王天放也不强留,挥手放人。 铁蛋在旁边帮忙登记造册,看着那一串名字,忍不住嘀咕:“将军,北三府的人,对您是真服气。一天就全谈完了,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王天放把册子合上:“北三府的人实在,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那接下来怎么安排?” “分十批,每批十人,分散在不同的日子里办退伍手续。手续走兵部的正常流程,太子那边会打招呼,不会卡。”王天放顿了顿,“退伍之后,直接安排去下河村。” 铁蛋点头记下。 —— 办完这件事,王天放出了破虏军的营门,往东走了半里路,就是锐士营的新营区。 营区是新建的,围墙还是白的,灰浆还没干透。 大门上挂了一块匾,“锐士营”三个字是兵部尚书苏敬之亲笔写的,笔力端正。 门口的哨兵是新调来的,不认识王天放,拦了一下。 “忠武将军王天放,来看看营区。” 哨兵验了腰牌,放行。 王天放进了营门,沿着营道往里走。 营区的布局跟破虏军差不多,但规模更大。左翼是步兵营房,右翼是骑兵营房,中间是校场。 校场比破虏军的大了一圈,地面是新夯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校场北面是一排器械场,单杠、木桩、沙坑、攀爬墙等,都是按王天放训练章程里的要求建的。 他走到器械场中间,伸手摸了摸单杠的铁柱。铁柱是新的,表面还带着铁锈味。 “建得还行。”他自言自语。 铁蛋跟在后面,四处张望:“将军,这营区比破虏军气派多了。” “气派不气派不重要,能不能练出兵来才重要。”王天放继续往前走,穿过校场,到了后面的营房区。 营房是砖石结构,一排十间,每间住八个人。五千人需要六百多间营房,目前建了五百间,剩下的还在赶工。 王天放进了一间看了看,铺位是通铺,每人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朝南,通风不错。 “铺位太挤了。”他皱了皱眉,“八个人一间,转身都费劲。改成一间六个人,多加两排营房。” 铁蛋记下。 王天放又去看了一趟伙房、马厩和军械库。伙房的灶台是新砌的,铁锅还没上架。马厩能容纳五百匹马,目前一匹都没有。军械库是石头砌的,防潮防火,门板有半尺厚。 他把营区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五千人,分五个千人队。每个千人队设一名千夫长,下辖十个百人队。百人队是基本作战单位,每个百人队再分十个十人小队。 十人小队是核心。 特种兵的战斗力不在人多,在于配合。十个人一组,长刀、弓弩、盾牌、长枪各司其职,进攻时如锥子扎进去,撤退时如水银泻地。 十个小队组成一个百人队,能独立执行任务。十个百人队组成一个千人队,能打一场局部战役。 五个千人队合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刀尖是突击队,刀刃是主力,刀背是预备队。 王天放站在校场中央,脑子里把训练计划过了一遍。两个月体能打底,两个月战术磨合,两个月实战演练。六个月,把这五千人从一群陌生人练成一把能捅穿任何防线的刀。 “铁蛋。” “在。” “去告诉周承文,让他把训练章程的册子再抄录一份,明天拿来给我。” “是。” 王天放转身往营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场。 一个月后,这里会站满五六千人。 他接着往前走,出了营门翻身上马,回到王府已经入夜。 --- 第362章 锐士营开训 时间一晃便到了九月,秋风渐起,西大营的气氛却比夏日还要火热。 锐士营的兵员,比预期来得快。兵部的文书发出去不到半个月,京畿各营抽调的人就到了大半。 西大营新扩建的营区里,一排排营房刚刚落成,泥土的腥气还没散干净,住进去的人已经满了半数。 铁蛋蹲在帐门口啃干饼,看见王天放从校场回来,嘴里含混地喊了声:“将军,名册上又到了三十七个,我登了记,安排在丙区营房。” “吃了没?”王天放问。 “啃着呢。”铁蛋扬了扬手里剩半块的饼。 王天放进了帐,桌上摊着那本苏敬之给的名册。每到一个批次的人,他都会对照名册逐一核实,籍贯、入伍年限、考核成绩,一项一项过。 到目前为止,五千五百人已经到了四千出头,还差一千多,都是从边军和地方驻军调来的,路途远,还得再等半个月。 但已经到位的这四千人,足够让他开始干正事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锐士营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千人按营区分成五个方阵,站在初秋的晨雾里,甲胄锃亮,刀枪如林。这些人都是从各营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站姿笔挺,精气神跟普通兵卒确实不在一个档次。 王天放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站着铁蛋和铁锤,手里拿着名册,目光从下面扫过去。 “从今日起,锐士营正式开训。”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训练章程你们各营管带已经拿到了,条目写得明明白白,我不废话。只说三条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的营里,只认本事,不认出身。不管你以前在哪个营,跟过哪个将军,进了锐士营,就是从零开始。”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令行禁止。我说停就停,我说冲就冲。谁要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比我准,可以,打赢我,我听你的。” 第三根手指:“第三,扛不住的,随时可以走。锐士营不要孬种,但也不强留。门在那边,不拦你。” 四千人鸦雀无声。 王天放收了手,正要宣布开始操练,方阵后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太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方阵里一阵细微的骚动,目光齐刷刷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兵卒,站在第二方阵的末排,身量高大,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站得倒是很直,不像是在故意捣乱,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铁蛋眉头一皱,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王天放抬手示意他别动,看向那人:“说。” 那兵卒抱拳,声音沉稳:“末将韩崇,原属镇威军前锋营,入伍十一年。末将想问,将军今年多大?” 校场上一片死寂。 这话问得刁钻。表面上是问年龄,实际是在质疑——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将军,凭什么统领五千精锐? 铁锤往前迈了一步,被王天放一把拦住。 “二十八。”王天放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韩崇点了点头,又问:“末将听闻,将军以前是永安府的千夫长,从千夫长到将军,用了不到一年。敢问将军,这一年里,亲手杀过几个敌人?” 这话就有点刺耳了。 来的这四千人里,有不少是从镇威军调过来的,对李征的威望根深蒂固。王天放虽然在北境边关立过功,但在镇威军的老兵眼里,资历终究还是浅。 铁蛋的脸已经黑了,铁锤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天放却笑了,他把名册递给旁边的铁蛋,解下腰间的长刀,连刀带鞘扔给铁锤。 然后他从点将台上走了下来。 四千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他走到韩崇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三步。韩崇比王天放还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杀过多少敌人,我没数过。”王天放仰头看着他,语气平淡,“但你要是觉得杀敌多就能带兵,那我跟你掰扯掰扯。” 他忽然抬手,指向校场东侧的器械区:“那边有个负重越野的赛道,全程十五里,穿甲负重四十斤。你跟我,一对一,谁先到终点谁赢。” 韩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天放会这么接。 “你赢了,我给你磕头认你当大哥,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王天放话还没说完,校场上已经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赢了,”王天放顿了顿,看着韩崇的眼睛,“你把嘴闭上,老老实实跟着练。” 韩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了十一年兵,见过不少长官,上马管兵下马管民的文官他见过,靠祖荫混军职的纨绔他也见过,但像这样二话不说直接下场比拼的,头一回。 “末将遵命。”韩崇抱拳,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两人走到器械区起点,铁蛋搬来两副四十斤的沙袋背心。王天放穿了一件,韩崇穿了一件。甲胄在身,再加四十斤负重,总重量超过七十斤。 铁锤站在起点,举起右手。 “预备——跑!” 两人同时冲出去。 韩崇是前锋营出身,体能底子扎实,起步就压着王天放半个身位。他步子大,频率快,前五里一直领先。 王天放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平稳,步伐节奏纹丝不乱。 到了第八里,韩崇的步子开始变沉。他毕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爆发力有余,耐力开始吃紧。 王天放的步伐还是那个频率,一步没快,一步没慢,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第十里,王天放超了上去。 韩崇咬着牙想跟,但腿已经发酸了,步子迈不开,眼看着王天放的背影越来越远。 终点处,王天放冲过线,停住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韩崇在半分钟后冲过终点,直接栽倒在地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 四千人在赛道两侧看着,鸦雀无声。 __________ 嘿嘿,又来感谢宝子了,一大早起来码完一章。 @星期天不上发条-_- @瑜小満 @爱吃河炒辣椒的卓氏 @喜欢看的忙人 @爱如命的人 @那座岛的纳拿巴 @是欢欢嘛 .................. 收到宝子们的打赏了哦!么么哒。 第363章 忙碌的九月 王天放直起腰,走到韩崇面前,伸出手。 韩崇看着那只手,愣了两息,一把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杀过多少敌人我确实没数过。”王天放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带兵这事,不光看杀过多少人,还得看能不能带着活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要是不信,练完三个月再看。” 韩崇沉默了片刻,单膝跪地,抱拳低头:“末将韩崇,听将军号令。” 校场上,四千人齐齐抱拳。 “参见将军!” 声浪如潮,震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王天放转身走回点将台,重新站定。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开训。” 校场上顿时号角齐鸣,五个方阵同时动了起来。 王天放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操练场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铁蛋注意到,将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凑过去低声问:“将军,手没事吧?” “没事。”王天放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拳头,“退伍的人,手续走到哪了?” 铁蛋压低声音:“已经走完了, 分了十批,陆陆续续的去了下河村。” 王天放点了点头,目光扫向远处营门口的方向。 —— 长宁街王府门前,天刚亮就停了一辆马车。 李冰抱着陈时安从车上下来,脚步匆匆,怀里的小家伙裹着薄被,还迷迷糊糊地啃着拳头。 陈玉香听到动静,已经迎到了二门口。 "又送过来了?"陈玉香接过陈时安,熟练地托在臂弯里拍了拍,"你忙你的,孩子放我这儿。" 李冰松了口气,理了理衣襟:"娘,劳烦您了。南市和北市的新店今儿正式开业,我从早上到晚上估计都歇不住。" "去吧去吧。"陈玉香摆摆手,"孩子有我呢,饿不着。" 陈实从后院踱出来,见儿媳妇风风火火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比天润还忙。" "人家有本事,忙是应该的。"陈玉香低头逗了逗怀里的陈时安,小家伙刚睡醒,眯着眼哼唧了两声,又把脸埋进奶奶怀里睡了过去。 李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沿着长宁街往南市方向疾驰而去。 今天第一炸在南市和北市新开的两家店同时开业。东市和西市的老店生意一直红火,李冰早就盯上了南市和北市的空缺。这两个地方的客流跟东市西市不一样,南市多是外城百姓和往来客商,北市则是勋贵府邸扎堆的地方,消费习惯不同,菜品也得调整。 李冰先去了南市店。 南市店在南市街口,上下两层,后面带个院子。门面新刷了漆,招牌挂得高高的,"京城第一炸"五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掌柜的和伙计们已经里里外外忙活了一早上,灶台生火,油锅烧热,各种食材分门别类码在案板上。 李冰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大步走进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的布置和食材的准备情况,点了点头:"行,准备得差不多。开业头三天,每样炸货多做两成,别让客人等着。南市这边客流量大,但单价低,靠的是走量。" 掌柜的应道:"东家放心,都安排好了。" 李冰又交代了几句定价的事,便匆匆出了门,骑马往北市赶。 北市那边也差不多,只是菜品结构做了调整,多了几样精细的炸物,价格也略高一些。李冰到的时候,伙计们正在门口挂红绸,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与此同时,王金珠也带着王云舒出了府门,这半个多月来,她几乎天天往下河村跑。 下河村的作坊、宿舍、学堂全部竣工,收尾的活儿一桩接一桩,她不亲眼盯着不放心。 王云舒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听娘说去下河村,自己就先把算盘和纸笔塞进背包,乖乖在门口等着。 铁柱带着两个人,牵着马在府门外候着。 "夫人,都备好了。"铁柱抱拳道。 "走吧。"王金珠上了马车,王云舒跟着钻进来,往角落一窝,翻开昨天没算完的账目。 马车出了长宁街,一路往城南去。 下河村已经大变样了。进村之后,最先看到的就是老兵产业园的大门。大门是新立的木门框,刷了桐油,两边各站着一个穿短褐的安保人员,腰间别着棍棒。 大门旁边立着一座小亭子,专门给安保人员歇脚值班用的。亭子里摆着条凳和茶壶,值班的人可以轮换休息。 产业园通往官道的那条路口,也安排了两个人看守。凡是进出产业园的人,都要登个记,写明来由。 王金珠的马车在产业园门口停下,铁柱跳下车,跟门口的安保人员交代了一声,车子便直接驶了进去。 产业园里的格局已经完全成型了。 纺织坊、酿酒坊、染坊、造纸坊四座作坊并排而立,每座作坊都是独立的院子,带单独的库房。食堂在四座作坊的中间位置,方便各坊的工人就近吃饭。 王金珠下了车,直奔纺织坊。 纺织坊里,五十个工人已经各自就位。经过大半个月的培训,这批人已经能独立操作了,虽然手脚还有点生,但基本流程都跑通了。 王迎春站在纺车区域,正在检查棉条的质量。她如今是纺织坊的管事。 "夫人来了。"王迎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今天第一批棉纱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开织。" 王金珠点了点头,沿着织布机的走道慢慢走了一遍,看了看工人们的状态。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忙活,有几个婶子边织边小声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今天正式上工,先织一批白布出来。"王金珠对王迎春说,"白布是最基础的,先把质量和速度提上来。等白布稳定了,再上背包和挎包的流水线。" "是。"王迎春应道,"内衣和成衣的裁剪图样,知夏和念冬已经在照着画了,等白布出来就能直接裁。" "好。"王金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云舒已经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来,把背包里的纸笔掏出来,开始记录今天的生产数据。她现在对这套流程熟得很,多少台织布机在运转、多少台停机、每人每天的产量,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第364章 纺织坊开工 王金珠从纺织坊出来,又去了酿酒坊和染坊、造纸坊看了看。 这三座作坊的设备都安装好了,但还没有正式开工。酿酒坊的管事王银宝、染坊的管事程德柱、还有王宇安和王宇轩,目前都还没到京城。王金珠打算等人都到齐了,再统一安排开工。 造纸坊那边比较特殊,陈天润已经在产业园搭起了农事改良司的牌子,就在造纸坊挂了块木匾,上面写着"工部农事改良司下河村作坊"。 名义上是研究农具改良,实际上就是造纸坊的掩护。 农事改良司的院子里,陈天润安排了两个工部的书吏常驻,负责整理各地曲辕犁和水车的推广数据。这两样农具在大梁各地已经推广快两年了,今年秋收之后的反馈数据尤其重要,哪些州府推广得好,哪些州府有问题,都要汇总上报。 王金珠路过农事改良司门口时,正好碰见陈天润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书。 "嫂子。"陈天润打招呼,"今天又过来了?" "过来看看纺织坊上工的情况。"王金珠问,"各地数据汇总得怎么样了?" 陈天润翻了翻手里的文书:"北州三府的数据已经到了,永安府那边反馈最好,曲辕犁的普及率超过了七成。水车也装了不少,尤其是沿河的村子,基本都用了。东州和西州差一些,世家在那边势力大,佃户用不起。" "世家控制着地,佃户没有自己的田,自然没有动力用新农具。"王金珠淡淡道,"等纸价打下来了,寒门子弟多了,世家的根基自然会动摇。到那时候,农具推广的阻力就小了。" 陈天润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好:"嫂子说得对。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先把纸做出来,再慢慢推。"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陈天润便匆匆回工部去了。 王金珠又去了宿舍和学堂那边。 王迎春她们几个从永安府善堂过来的姑娘,已经搬进了宿舍。八个人住两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知夏和念冬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盆野花,屋子虽小,但住着舒坦。 宿舍也陆续安排了一些下河村的村民入住。这些村民大多是因伤退伍的老兵和他们的家属,以前住在村里的旧屋子里,条件差。如今搬进新宿舍,有窗有门,比以前的土坯房强了不知多少倍。 赵德柱也搬了进来,住在第一栋一楼靠门口的位置。村长嘛,习惯住门口,方便照应。 "夫人,宿舍这边没什么问题。"赵德柱拄着拐杖,空荡荡的左袖在身侧晃了晃,"就是有几间房的窗户合不严,风大了往里灌,得找木匠修一修。" "让周师傅去修。"王金珠说,"另外,宿舍的规矩要立起来。公共区域每天有人打扫,不许乱扔乱放。食堂的饭按点开,过了点就没饭吃。" "夫人,放心,规矩我早就跟他们说了。"赵德柱咧嘴笑了笑,"我们都是当过兵的人,守规矩是本能。" 王金珠又去了学堂。学堂也是两层,一层五间大课堂,夫子住的地方在二楼,后面带了个操场。操场不大,但够孩子们跑跑跳跳的。 目前学堂还没有正式开课,但王金珠已经安排人去请夫子了。等夫子到位,下河村的孩子们就能在村里读书识字,不用跑到城里去。 从学堂出来,王金珠站在半里路外的小坡上,回头望了一眼下河村的全貌。 产业园里,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安保人员在门口和库房之间巡逻。宿舍区里,几个孩子在楼前的空地上追逐打闹,有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学堂的操场上,两个老兵在慢悠悠地打拳。 两个多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如今,已经像个样子了。 王金珠收回目光,对铁柱说:"走吧,回城。" "是。"铁柱牵过马,扶王金珠和王云舒上了车。 马车上,王云舒靠在王金珠肩头,打了个哈欠:"娘,今天纺织坊第一天上工,能产出多少丈布?" "第一天,别指望太多。"王金珠摸了摸她的头,"五十个人,能有一半人织出合格的白布就不错了。头几天是磨合期,等过了半个月,产量就能稳定下来。" "那半个月之后呢?" "半个月之后,一天一百丈。一个月三千丈。"王金珠笑了笑,"够你算一阵子的。" 王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因为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王金珠帮她拉了拉毯子,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 铁柱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兄,都是退伍的破虏军老兵,身手利落,眼神沉稳。 这一百个从破虏军退伍的北三府老兵,已经陆续到位了。王金珠把九十个人安排去了下河村,留了十个人跟着铁柱负责王府的安保。 下河村的九十个人里,三十人负责老兵产业园的安保,分两班倒,白班和夜班各十五人。大门口的小亭子里常驻两人,官道路口两人,库房两人,剩下的九人负责巡逻,每隔半个时辰绕产业园走一圈。 另外六十人,暂时安排在宿舍区住着,等酿酒坊、染坊、造纸坊开工的时候,再分配到各坊干活。这些人都是北三府出身,朴实忠厚,都是同乡,知根知底的。 王金珠心里盘算着,等王银宝和程德柱他们到了京城,酿酒坊和染坊就能开工,宇轩宇安他俩就去造纸坊。 到时候,下河村的产业园就能全面运转起来了。 马车进了城,长宁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 第365章 以一敌五 锐士营,此后半个月,陆续又有人不服。有仗着身强力壮想跟王天放比武的,有觉得训练章程太苛刻想叫板的,甚至有几个镇威军的老兵私下串联,想集体抗议体能训练强度太大。 王天放一个都没惯着。 比武的,他亲自下场,三招两式就把人撂在地上。抗议训练强度的,他把人叫到校场中央,当着全军的面,按训练章程的标准做了一遍——负重四十斤跑完十五里,用时比全营九成的人都快。 串联闹事的,他直接把领头的几个拎出来,单独谈了一轮话。谈话内容没人知道,但第二天那几个人出现在校场上时,一个个老实得跟鹌鹑似的,训练比谁都卖力。 铁蛋在旁边看着,嘀咕了一句:“将军这一套,比军棍好使。” 王天放擦了把汗:“军棍打的是皮肉,打不服心。让他们知道你比他们强,比什么都管用。” 到了九月中旬,从破虏军抽调的那五百人也到了锐士营。 这五百人是王天放亲自从破虏军一千精锐里挑出来的,体能过硬,战术素养扎实,对王天放的命令更是令行禁止。 王天放把这五百人打散,分到五个营区里,每个营区一百人,充当骨干。 效果立竿见影。 这五百人就像五百根钉子,往营区里一扎,训练节奏立刻提了一截。他们不光自己练得狠,还带着身边的新人练。哪个动作不标准,他们上手就纠正。哪个科目过不了,他们陪着加练。 之前那四千人本就被王天放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又多了五百个“帮手”,训练进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成。 九月底,最后一批兵员到位。 一千五百人从边军和地方驻军调来,路途远,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了营区时,灰头土脸,但精气神不差,能被选进锐士营的,没有一个是孬种。 但这批人里,问题也最大。 他们不像前一批那样,到了之后就老老实实接受训练。他们路上走了太久,到了新营区,水土不服,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亲眼见过王天放在校场上打服前面四千人的一幕,只是听了些传闻。 传闻这东西,传着传着就变味。有人觉得王天放是靠资历上位,有人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北境边关战争,还有人觉得那些传闻不过是拍马屁。 九月二十五,清晨。 锐士营校场上,六千人列阵完毕。 这是锐士营第一次全员集结,六千人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甲胄在秋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 王天放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前面到的四千人和破虏军抽调的五百人,站得笔直,队列整齐,目光沉稳。后面到的一千五百人,虽然也站得规矩,但眼神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天放心里有数。 他开口了:“今日是锐士营第一次全员集结。从今日起,训练进入第二阶段。”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后排,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我听说有人对我这个统帅不太服气。”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王天放嘴角微微一挑:“不服的,站出来。” 沉默了几息。 后排的人群里,有人动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魁梧的汉子,身高将近六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边军里摸爬滚打过的狠角色。他走到校场中央,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韩冲,原属西州镇边军,入伍十二年。” 紧接着,第二个人走了出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点将台。 校场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前排的四千五百人里,有人开始偷偷交换眼神。尤其是最早到的那批人,脸上露出了一种同情的表情,带着点幸灾乐祸。 他们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韩崇站在第六方阵的前排,看着那五个人,嘴角抽了抽,低声跟旁边的兵卒说了一句:“勇士。” 旁边的兵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怜悯。 王天放看着那五个人,点了点头:“五个人?就五个人?” 韩冲瓮声瓮气道:“将军,不是我等不服您,只是我等入伍多年,也想见识见识将军的本事。” “好。”王天放解下腰间长刀,连刀带鞘递给铁蛋。然后他走下点将台,走到校场中央,在五个人对面站定。 “你们五个一起上。”他说。 这句话一出,后排的一千五百人里有人变了脸色。五打一?这算什么话? 但王天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韩冲皱了皱眉:“将军,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王天放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们五个人要是单挑,输了更难看。一起上,至少面子上好看点。” 这话说的就有点伤人了。 韩冲的脸涨红了,其他四个人也沉下了脸。 “末将得罪了!”韩冲一声暴喝,率先冲了上来。他步子大,拳头更大,一拳带着风声直奔王天放面门。 王天放侧身一让,韩冲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王天放顺势一掌拍在韩冲后背上,借力把人往前一推。韩冲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 第二个、第三个人同时从左右两侧扑上来。 王天放矮身下蹲,两人的拳头在他头顶交叉,打了个空。他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左右手各抓住一人的手腕,往中间一拉。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闷响一声,同时往后倒去。 第四个人绕到王天放身后,想偷袭。王天放头都没回,一个后踢正中那人小腹,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蹲在地上起不来。 韩冲稳住身形,又冲了上来。这次他学乖了,不莽冲,而是张开双臂想抱住王天放。 王天放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踢在韩冲的膝盖弯上。韩冲一条腿发软,单膝跪地。王天放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往下轻轻一压。 韩冲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黄土。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五个人,三个倒在地上,一个蹲着站不起来,韩冲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校场上鸦雀无声。 第367章 全面开工 前排的四千五百人面不改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后排的一千五百人,脸色精彩得很,有震惊的,有不信的,有面红耳赤的。 王天放站在校场中央,环顾了一圈,“还有谁不服?” 无人应答。 王天放走回点将台,从铁蛋手里接过刀重新挂回腰间,语气恢复了平淡:“既然没人不服,那就说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展开。 “锐士营满编只有五千人。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有六千人。多出来的一千人,接下来一个月里会被陆续淘汰,退回原营。” 校场上响起一阵骚动。 “怎么淘汰?”后排有人喊了一声。 “训练考核,末位淘汰。”王天放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每个科目的成绩都会记录在册,一个月后综合排名,排在最后的一千人,走人。” 他扫了一眼全场:“所以你们是想留在锐士营,还是想退回去,看你们自己。想留的,拿命练。想走的,随时可以提,我不拦。” 六千人站在秋风中,没人再说话。 王天放合上名册,宣布了最后一件事:“锐士营分六部,每部设千夫长一名。” “一部千夫长,铁蛋。” 铁蛋抱拳出列。 “二部千夫长,铁锤。” 铁锤抱拳出列。 “三部千夫长,王麻子。”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列里走出来,也是北三府出来的,抱拳行礼。 “四部千夫长,韩崇。” 韩崇从队列里走出来,抱拳时嘴角微微上扬。他是被王天放打服的那批人里最早服气的,这一大半个月来训练最卖力,带兵也有一套。 一个面容冷峻的汉子出列。 “五部千夫长,赵山河。” 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出列。 “六部千夫长,韩冲。” 校场上一阵细微的骚动。韩冲愣住了,他刚被王天放打趴在地上,现在就被任命为千夫长? “末将……末将何德何能?”韩冲半跪在地上,声音发紧。 “你能站出来挑战我,说明你有胆子。”王天放看着他,“有胆子的人,才有资格带兵。被打趴下了还能认输,说明你不蠢。不蠢又有胆子的人,我用得着。” 韩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末将遵命!” 六部千夫长任命完毕,王天放继续宣布编制。 “每部下辖五个大队,每队二百人。每大队分两个中队,每中队一百人。每中队分十个小队,每小队十人。十人小队是作战核心,长刀、弓弩、盾牌、长枪,各司其职。小队长负责带队训练和实战配合,直接对大队长负责。” “各部千夫长自行分编自己的人,三日内完成。” 六名千夫长齐声抱拳:“遵命!” 王天放点了点头:“散操,各部带回去,开始分编。” 六千人的方阵开始有序地散开,在各部千夫长的带领下往各自的营区走去。 王天放收了名册,转身下了点将台。 接下来三个月,才是真正的大浪淘沙。 他转身往营房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计划训练计划的第一阶段,体能。 三个月体能打底,两个月战术磨合,两个月实战演练。八个月,把这六千人练成一把刀。 刀尖要利,刀刃要快,刀背要厚。 他走进自己的值房,桌上摊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训练科目。负重越野、障碍攀爬、格斗对练、队列操典、夜间行军、野外生存……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时间、标准、淘汰线。 他拿起笔,在“淘汰线”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锐士营不要孬种,但也不要撑不住的。训练期间,扛不住的,淘汰。跟不上节奏的,淘汰。心态崩了的,淘汰。 六千人,最终能留下多少,他心里没底。但留下来的,必须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 —— 十月初,下河村老兵产业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半个月前,酿酒坊、染坊、造纸坊同时开了工。 王银宝、程德柱带着各自的徒弟,还有王宇轩、王宇安和春桃夏荷是九月中旬到的京城,人刚下车,行李往宿舍一扔,第二天就进了作坊,春桃夏荷就跟着招娣去了还在装修的知己阁。 王银宝下车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二哥,愣什么呢?”王金珠喊了一声。 王银宝回过神,咧嘴笑了:“金珠,这地方搞得可以啊。” “行了,先去安顿,明天就上工。”王金珠指了指宿舍区,“二哥的房间在第二栋二楼,程师傅你们和宇安宇轩的都在旁边,都收拾好了。” 王银宝、程德柱、王宇轩、王宇安四人到了之后,酿酒坊和染坊第二天就开了工。 王银宝接管酿酒坊,轻车熟路。到了下河村,先把窖池检查了一遍,又把蒸锅、冷却器、发酵缸逐一过了手,确认设备没问题,便直接安排人开工。 酿酒坊的库房里,粮食堆得满满当当。这是王金珠提前安排好的,她从空间里放了一批进去,数量足够酿酒坊用大半年的。王银宝打开库房门的时候,愣了半晌,回头看了王金珠一眼。 王金珠面不改色:“提前置办的。” 王银宝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忙活去了。 酿酒坊开工后,陆续在下河村招了一批工人。下河村的村民虽然大多是伤残退伍的老兵,但酿酒坊的活儿不需要上战场的手脚,劈柴、搬运、看火、搅拌,这些活儿一只手也能干。半个月下来,酿酒坊的工人已经扩充到了四十人。 染坊那边,程德柱带着两个徒弟虎子和刘贵,加上从下河村招来的三十个人,也运转了起来。程德柱的手艺在永安府就是顶尖的,到了京城更是如鱼得水。 染坊的设备比永安府的还新,染缸、晾晒架、漂洗池一应俱全。程德柱第一天就带着人染了一批蓝布出来,颜色均匀,手感扎实,比市面上的普通蓝布强了不止一筹。 纺织坊的规模则扩大了一倍。半个月前又扩充了五十个工人进来,王迎春按照王金珠定的规矩,先培训七天,上手了再正式上机。如今纺织坊的工人总数达到了一百人,织布机也增加到了一百台。 这一百人,分成布料组和成品组。布料组五十人,专门织布;成品组五十人,照着知夏和念冬画好的图样裁剪缝制。 一百台织布机同时运转的时候,声音像一群蟋蟀在叫,嗡嗡嗡地震得屋顶都在微微发颤。 半个月下来,白布的日产量已经稳定在两百丈。成品组那边,背包和挎包的流水线也跑通了,一天能出五十个成品。 王云舒每天跟着王金珠去纺织坊,坐在角落里记账。 学堂也在半个月前正式开了课。王金珠请了两个夫子,都是从城南私塾里请来的老秀才,一个教识字,一个教算术。 下河村五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按年龄分成两个班,大的在楼下东厢,小的在西厢。 开学那天,赵德柱拄着拐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进去,眼眶红了一圈。 这些孩子里,有一大半是伤残老兵的子女。以前在村里,没人教书,孩子们整天在泥地里打滚。如今有了学堂,能识字能算账,将来的路就宽了。 第368章 纸张初成 而王金珠自己,这大半个月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造纸坊上。 造纸坊是四座作坊里最特殊的一个。外人从门口路过,看见的是两个工部书吏坐在前院整理文书,桌上摊的都是各州府曲辕犁和水车的推广册子。往里走,穿过一道院门,才是真正干活的地方。 王金珠带着王宇轩、王宇安,还有三十个退伍老兵,天天泡在造纸坊里摸索造纸工艺。把能找到的便宜材料都试了个遍。树皮、稻草、麻秆、甚至路边的杂草等等,全被他们一筐筐地搬进了作坊。 王宇轩今年十六岁,王宇安十五岁,两个半大小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王金珠把他们带在身边,一方面是帮着干活,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学点东西。两个孩子脑子都灵光,动手能力也强,半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完成好几道工序了。 三十个退伍老兵都是实在人,力气有,耐心也有,就是没接触过造纸,一切从头学起。王金珠手把手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造纸的流程,王金珠心里有数。她前世虽然不是造纸工人,但看过完整的古法造纸演示,流程记得清清楚楚。斩碎、浸泡、蒸煮、捣浆、抄纸、晾晒,每一步的原理她都明白,难的是把原理变成实际操作。 头几天是最难熬的。草料斩碎了,浸泡的时间不够,蒸煮的温度不对,捣出来的浆粗细不匀,抄出来的纸一揭就碎。一连试了好几天,废料堆了半院子,一张成纸都没出来。 王宇轩有点泄气,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废料发呆。 “姑姑,要不我们换树皮试试?”王宇安在旁边说。 王金珠摇了摇头:“树皮成本太高,砍树还得花钱雇人。草料不要钱,遍地都是,一旦把工艺跑通了,成本能压到最低。” 她蹲在捣浆的石臼旁边,抓了一把草料浆仔细看了看。浆太粗了,纤维没有完全打散。问题出在蒸煮这一步,时间不够,草料的纤维没有充分软化。 “明天蒸煮的时间加长一倍,从两个时辰加到四个时辰。”王金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另外,浸泡的时候加一点石灰水,帮助分解纤维。” 第二天,按照新方案重新做了一批。蒸煮了四个时辰之后,草料的纤维果然软化了许多,捣出来的浆细腻了不少。抄纸的时候,王金珠亲自上手,把浆帘浸入浆池,轻轻晃动,让浆液均匀地铺在帘面上,然后缓缓提起。 水从帘缝里沥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纸膜。 王金珠把帘子翻扣在晾板上,小心翼翼地揭下湿纸膜,铺平。 “别动。”她低声说,“等它干。” 王宇轩和王宇安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湿漉漉的纸膜。三十个老兵也围了过来,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半个时辰后,纸膜慢慢变干,边缘开始翘起。王金珠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角,有韧性,没碎。 她把纸揭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面不算白,带着一点草料的淡黄色,但厚薄均匀,没有明显的破洞和裂纹。用手撕了撕,有一定的韧性,不像之前那些一碰就碎的废品。 “成了。”王金珠长出一口气。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三十个老兵咧着嘴笑,王宇轩激动得跳了起来,王宇安抓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纸能写字吗?”王宇安问。 王金珠接过纸,铺在桌上,拿起毛笔蘸了墨,写了一个字。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但没有穿透,字迹清晰可辨。 “能写。”王金珠放下笔,“但还不够好。纸面不够细腻,墨迹洇得有点厉害。下一步,把浆再捣细一些,抄纸的时候多淋一遍清水,把杂质冲掉。” 她转头对王宇轩说:“宇轩,你记一下今天的工艺参数。蒸煮四个时辰,石灰水浸泡,捣浆三遍,抄纸一次。明天试着把捣浆加到五遍,看看效果。” “记下了。”王宇轩翻开本子,刷刷地写。 王金珠又对老兵们说:“从明天开始,分三组轮流上工。一组斩料浸泡,一组蒸煮捣浆,一组抄纸晾晒。每组十人,轮着来,不停工。” “是!”三十个老兵齐声应道。 王金珠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心里盘算着。目前只是跑通了最基本的工艺,纸的质量还远远达不到书写用纸的标准。但方向是对的,只要把工艺逐步优化,把纸的细腻度和白度提上去,就一定能做出合格的纸来。 草料不要钱,人工是现成的,石灰也便宜。一旦工艺成熟,这种纸的成本能压到竹纸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到那时候,大梁的寒门子弟就不用再为买纸发愁了。 她把那张带着草色的纸小心地收起来,准备带回去给陈天润看看,最终呈到皇帝面前。 这些事情,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王金珠走出造纸坊的大门,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空高远澄澈,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金珠站在产业园门口,看着食堂里鱼贯而入的工人们。 食堂能同时容纳二百人吃饭,如今各坊的工人加起来已经超过两百人,午饭时分两批吃。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饭菜的香味飘得老远。 “夫人,天不早了,回城吧。”铁柱牵过马车,在旁边提醒道。 王金珠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王云舒背着背包也从食堂跑了出来,回到马车上。 马车进了城门,长宁街上的灯笼已经次第亮了起来。王府门口,周大壮,见马车停稳,赶紧上前掀帘子。 “夫人回来了。晚饭已经备好了,老爷和老太太都在前厅等着。” 王金珠下了车,牵着王云舒进了府。 吃完饭后,王金珠回到房间,把今天在造纸坊记录的工艺参数整理了一遍,又画了一张烘干房的草图。 烘干房的原理不复杂,用砖砌一个密闭的房间,底下修火道,用柴火加热,墙上留通风口排湿气。纸贴在晾板上推进去,比自然阴干快好几倍。 她把图纸收好,打算明天让人照着搭一个。 第369章 知己阁开业 十月中旬,王云帆迎来了府试的日子。 清晨天还没亮,王云帆便起了身,换上王金珠提前备好的崭新青色儒衫,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书童顾长安背着书包在门口候着,里面笔墨砚台、考篮干粮一应俱全。 王金珠替他理了理衣襟,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凡事听颜大儒的安排。考试时莫要慌张,把平日学到的写出来便是。” 王云帆认真点头,拱手道:“娘放心,孩儿去了。” 目送王云帆和顾长安坐上马车往承礼街去,王金珠心里也松了口气。 考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参加府试的童生。有的十六七岁,有的二十出头,王云帆九岁的个头混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你就是那个拜了颜大儒的小子?”旁边一个年长的童生斜眼看他。 王云帆点了点头。 “九岁就敢考府试?你家夫子让你来的?” 王云帆看着对方,很是认真的说道:“你说错了,你那都是半年前的消息了,我现在十岁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云帆,过来。” 王云帆回头,颜大儒站在台阶上,穿了一身青灰道袍,花白胡子在风里微微动了动。他朝王云帆招了招手。 王云帆快步走过去,行了个礼:“夫子。” 颜大儒上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今天府试,考的是经义和算术。经义你跟着我读了两年,没问题。算术你娘教你的那些东西,别全写上去,用书院的法子答,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王云帆答。 “去吧。”颜大儒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云帆转身进了考场,顾长安在门外等着,抱着书箱蹲在墙根底下。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考场里安静得只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王云帆坐在位子上,展开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经义三题,算术两题,策论一题。 他提笔蘸墨,落笔。 同时王金珠的马车驶出了长宁街,直奔下河村。 造纸坊里,前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调整,工艺终于彻底稳定了下来。 新一批造出的纸张白净细腻,吸墨均匀,完全不输市面上中等的竹纸,但成本却低得惊人,不到市面上最便宜的十分之一,只是目前产量还不高。 王金珠站在造纸坊院子里,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烘房里热气蒸腾,抄纸池边浆液翻涌。三十个退伍老兵已经能独立操作全流程了,分三组轮班,日夜不停工。 王金珠把王宇轩和王宇安叫到跟前,将厚厚一沓工艺册子递给他们。 “造纸坊的流程已经跑通了,接下来日常运转就交给你们兄弟俩。”王金珠嘱咐道,“宇轩心思细,负责记录工艺参数和库房进出账目;宇安动手能力强,盯着工人们操作和质量把控。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姑姑。” 王宇轩和王宇安郑重接过册子,点头应是。 王金珠把造纸坊的事务交接清楚,便把这里彻底交给了两个侄子,自己腾出手来,全力准备京城知己阁的开业。 京城知己阁的铺子,是柳明远帮忙寻下的,位于东市街头上下两层,后面还带个宽敞的院子和库房。 铺子的装修设计图纸是王金珠亲自画的,花了不少心思。整个知己阁分为三个区域:一楼前厅卖包饰和胭脂香粉等物,后厅及二楼卖睡衣内衣成衣。 为了照顾京城贵妇的体面,王金珠特意在店内设立了专门的试衣间,用厚实的布帘隔开,私密又雅致。 另外还辟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地方作为绣娘的操作间,春桃和夏荷从永安府调了两个绣娘过来带新人,专门接贵妇们的定制单。 最贴心的是,王金珠在一楼角落设了一处男士休息区,备了上好的茶水点心和棋盘,专门供陪同女眷来的男人们歇脚,免得他们干站着无聊。 管事的人选,王金珠定了招娣,这丫头在纺织坊也呆了一段时间,做事稳妥机灵,跟着王金珠历练了这一阵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开业前一晚,王金珠独自在知己阁的库房里忙活。 她心念一动,将之前在永安府存放在空间里的大批口脂、面霜、香粉和香露,以及精心缝制的内衣睡衣成衣,一箱箱地搬了出来,码放得整整齐齐。看着满库房的货,她心里有了底。 次日吉时,京城知己阁正式开业。 门口红绸盖着的招牌被揭开,“知己阁”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开业当天热闹非凡,柳明远带着媳妇王昭娴和柳家老太太早早到了场。 “王娘子,这铺子一开,京城可要热闹了。”柳明远看着装潢雅致的店铺,笑着拱手。 王金珠笑道:“全靠柳公子帮忙寻的这好地段,还有柳家这段时间帮着打响的名气。” 另一边,魏书瑶也凭着镇国将军府少夫人的面子,邀约了京城不少贵妇到场。有魏书瑶牵头,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贵妇们纷纷带着丫鬟婆子涌进了店。 其实不用怎么吆喝,店里的人流就爆了。 知己阁的品牌虽是第一次在京城亮相,但王金珠出品的口脂面霜,早就通过柳家福盈号在京城贵妇圈里火了起来。只是福盈号分到的货太少,经常断货,且从未卖过内衣睡衣这些私密又新奇的物件。 如今得知知己阁开店,京城的贵妇们几乎是组团来扫货的。 虽然京城因为福盈号的原因,也出现了不少模仿的胭脂水粉铺子,但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一上手,贵妇们就发现根本比不上知己阁的品质。粉质粗细、香味持久度,全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这就是知己阁?”一个穿宝蓝褙子的妇人进门就四处看,目光落在胭脂香粉区的展架上,“哎哟,就是那个口脂?” 第370章火爆的知己阁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一盒口脂,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对!就是这个味儿!”她声音都高了,“我去年在福盈号买了一盒,用了一个冬天,到了春天想去补货,结果人家说卖完了,没货了!我找了半年都没找着!” 旁边另一位妇人也凑过来:“我也是,我家姑奶奶从苏州带回来一瓶香露,说是福盈号的,我用完了就再也没买到。原来就是这家的?” 柳明远在旁边笑着接话:“几位夫人好眼力。福盈号之前代销的,正是知己阁的产品。不过福盈号铺面小,每月配额有限,确实供不应求。如今知己阁在京城开了直营店,以后不用再等福盈号的配额了。” 这话一出,几个贵妇眼睛都亮了。 店内,胭脂香粉区被围得水泄不通,试衣间外排起了长队。 那些摸过样品的贵妇,对内衣睡衣的布料和做工赞不绝口,出手便是十几二十套地买。 男士休息区里,几个陪着夫人来的官员和富商喝着茶,听着楼上的惊呼声,面面相觑,不知这铺子卖的什么神仙物件,竟让自家夫人这般失态。 招娣带着几个新招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却笑得合不拢嘴。 王金珠站在柜台后,听着招娣她们接连不断的报账声,看着流水般增加的进项,知道京城这块市场,算是彻底打开了。 —— 夜幕降临,王府里的灯笼次第亮起。 王金珠刚在前厅坐下喝了口茶,便听见门外马车声响。 门房汉子周大壮赶紧上前掀开车帘,王云帆带着书童顾长安下了车。 王云帆神色轻松,步履轻快地走进前厅,对着王金珠行礼:“娘,我回来了。” 王金珠看儿子这副神态,心里便有了底,温和地问道:“今天考得如何?没出什么岔子吧?” “娘放心,第一场考的经义和算术,都挺顺利的,没感觉有啥难的。”王云帆笑着回道,“明日还有一场复试,考完便好了。” 正说着,冯安和铁柱护送着另一辆马车也进了王府。 车厢门一开,王云舒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利落地跳下马车,身后还跟着抱着一摞册子的冯安。 王金珠看着女儿这副干练的模样,不禁莞尔。 如今王云舒去下河村作坊,已经不需要王金珠亲自带着了。 她对作坊的进账、支出等账目越来越熟练,很多时候连管事冯安都比不上她那股子敏锐劲儿。虽然小姑娘的字迹还是有些稚嫩,但自己整理出来的账本,字迹端正,别人倒也能看明白了。 王云舒一进门,看见哥哥,眼睛一亮,凑过去问:“哥,今天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考得很好?” 王云帆摸了摸妹妹的头,笑道:“还行,妹妹,我先去书房温习了,明日还要复试呢。”说罢,带着顾长安往后院书房去了。 王云舒冲着哥哥的背影吐了吐舌头,随后将背包递给丫鬟,跑到王金珠身边坐下。 不多时,招娣、春桃和夏荷也回了王府。 知己阁里的绣娘们为了方便,直接住在了铺子后院的厢房里,但招娣三人作为管事和骨干,还是回了王府落脚。 招娣一进门,顾不得喝水,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快步走到王金珠面前,难掩兴奋之色:“夫人,这是今日知己阁开业的账本,您过目!” 王金珠接过账本,翻开细细看了一遍。 招娣在一旁汇报道:“夫人,今日开业,咱们店的销售额突破了八千两!一共进账八千一百八十两!好多贵妇都是成套成套地买,连样品都快被抢空了,后院库房的存货都出了一小半!” 王金珠合上账本,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第一天能有这个成绩,确实出乎意料。招娣,你明天早点去铺子,把库存再清点一遍,补足货架子。春桃、夏荷,绣娘那边也要盯紧些,定制的单子先接,但务必保证质量,不能砸了咱们知己阁的招牌。” “是,夫人。”三人齐声应道。 王金珠看着账本上那串亮眼的数字,心里盘算着,这下不仅京城的市场彻底打开了,后续这边的产业也能进一步扩大,下河村的作坊也该加快运转速度了。 —— 王天放这一个月来,很少回家,虽然很想媳妇,但实在是走不开,锐士营经过大半个月的地狱式训练,锐士营的末位淘汰终于落下了帷幕。 五千五百人,最终只留下了四千人,走了一千五百人。 有五百多人受不了这种近乎残酷的高强度训练,主动选择了退出;另外九百多人,则是体能和意志实在跟不上进度,被硬生生淘汰回了原营。 留下来的这四千人,每一个都是脱了一层皮换骨的精锐。 加上最早从破虏军抽调的那五百人,锐士营目前四千五百人。 点将台上,王天放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兵卒,声音穿透晨雾:“破虏军剩下的五百精锐,今日起全部编入锐士营。铁蛋、铁锤!” “在!”两人抱拳出列。 “你们二人各带领五百破虏军,不属锐士营四部管辖,直接听命于我。”王天放目光扫向台下,“锐士营原六部,今日起裁撤为四部。一部千夫长王麻子,二部千夫长韩崇,三部千夫长赵山河,四部千夫长韩冲!” 台下四人齐齐出列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遵命!” “你们四部,如今每部还是一千人。”王天放收起名册,语气忽然一冷,“操场上的操练,你们已经及格了。但从今天起,我要把你们都丢进山里。” 他抬手指向营区后方的连绵群山:“今日起,进行为期三天的野战训练。锐士营四千人,全部进山。铁蛋、铁锤带一千破虏军精锐,分为二十个五十人小队,担任猎杀方。你们的任务,是在三天内,尽可能多地抓捕锐士营的人。” 第371章野战训练 台下四千锐士营兵卒面面相觑。 “抓捕规则很简单。”王天放解开腰间的布条,扔给铁蛋,“被抓到的人,身上绑一条红布条,就算阵亡。三天后,我看你们四部还剩多少人能站着走出这片山林。想不被抓,就给我藏好;有本事,就把破虏军的猎杀队反抓了!” “现在,锐士营,进山!” 随着一声令下,四千锐士营兵卒在四位千夫长的带领下,迅速涌入后山林海。 半个时辰后,铁蛋和铁锤带着一千破虏军精锐,也如群狼入林,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第一天的训练,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韩冲和韩崇等人习惯了列阵而战,进山后依然以千人为大单位行动。在平原上,千人方阵势不可挡,但在崎岖密林里,千人队伍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 破虏军的二十个五十人小队,就像二十群饿狼,根本不和锐士营的主力正面硬碰。他们专门盯着队伍的尾巴和落单的散兵。 “左边绕过去,堵住那几个掉队的!”铁蛋趴在灌木丛后,压低声音吩咐。 五十名破虏军老兵动作敏捷得像猴子,在树林间穿梭,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锐士营一部队伍的侧后方。几记闷棍和手刀下去,十几个殿后的锐士营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绑了红布条,拖进草丛里藏好。 前面的锐士营主力甚至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吭哧吭哧地往前推。等他们走到山谷尽头,回头一看,队伍已经少了快两成。 一天下来,四千人的锐士营,被无声无息地“吃”掉了一千多人。王麻子和韩冲的队伍更是惨烈,几乎被破虏军当成了羊群在薅。 当晚,在山林深处的一个隐蔽山坳里,锐士营四部千夫长聚在了一起。 韩冲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咬牙切齿:“再这么下去,咱们明天就得全军覆没!这破虏军太滑头了,根本不跟咱们正面打。” 韩崇目光深沉:“大兵团在山里就是活靶子。将军这是在逼我们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赵山河皱眉,“分开不是更容易被他们逐个击破?” “不分开,我们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就被吃光了。”韩崇一拳砸在树干上,“明天,全部打散,以百人为一队!百人小队进可攻退可守,遇到他们五十人的猎杀队,咱们就反包围他们!” 王麻子和韩冲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干!明天让他们看看,咱们锐士营也不是泥捏的!” 第二天清晨,山林里的局势陡然一变。 锐士营四部还没被抓到的,彻底分散成了二十多个百人小队,像撒豆子一样散进了深山老林。他们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不再大张旗鼓地行军,而是利用地形隐蔽穿插。 铁蛋带着一个小队在林间搜索,突然停下了脚步。 “头儿,不对劲。”身旁的队员低声道,“昨天那些锐士营的蠢货像野猪一样乱拱,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了?” 铁蛋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复杂的山林地势,冷笑一声:“学精了啊,想跟老子们捉迷藏?传令下去,五十人目标太大,全部分散,改为十人小队,拉开搜索网!发现锐士营人,先咬住,再发信号呼叫附近小队合围!” 命令下达,一千破虏军精锐瞬间如水银泻地般散开,化作了百个战斗小组。 这一下,山林里的较量彻底变成了特种作战的雏形。 韩崇带着一个百人小队正猫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准备伏击可能路过的破虏军小队。结果还没等他设好套,侧翼的草丛里突然射出几支无头箭矢,紧接着,十个破虏军如同鬼魅般杀出。 “中计了!散开!”韩崇大吼一声。 百人队迅速散开迎战,虽然人数占优,但这十个破虏军根本不恋战,打了就走,死死咬住韩崇队伍的侧翼。没过多久,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尖锐的竹哨声,又是两个十人小队从左右两翼包抄了过来。 “该死!他们也在围猎我们!”韩崇拔出长刀,额头青筋暴起,“边打边撤!别被他们缠死!” 三天的时间,这片大山成了一座巨大的修罗场。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林间不断响起的竹哨、闷棍声和偶尔爆发的短兵相接。 锐士营的百人小队在吃了几次亏后,也摸索出了门道。韩冲带着人,故意装作落单,引诱破虏军的十人小队上钩,然后周围埋伏的几个百人小队瞬间合围,硬生生抓了破虏军三十多个人,扒了他们的黑甲穿在自己人身上,大摇大摆地反过去“猎杀”其他破虏军小队。 铁蛋被这帮泥猴子的狡猾气得直跳脚,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帮锐士营的新兵蛋子,在这三天里,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梢洒在林间。 当王天放带着亲卫走进山林时,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三天前那支只会列阵冲锋的军队。四千锐士营兵卒,人人身上挂彩,衣服破烂不堪,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山林野兽般的凶光和狡黠。 “将军!”韩冲从树上跳下来,手里还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末将今天抓了破虏军两个十人队!” 铁蛋在旁边揉着后脑勺,苦笑道:“将军,这帮小子太阴了,连陷马坑都挖。” 王天放看着这群泥人,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三天野战,你们学会了隐藏、分散、反侦察和小队配合。”王天放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但还不够。破虏军只有一千人,你们四千人,依然没能把他们全歼。” 四千兵卒安静下来,呼吸粗重。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战斗不是只靠力气,是靠脑子,靠配合,靠比敌人更狡猾、更狠!”王天放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苍穹,“从今天起,你们才配叫锐士!” “这次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比这残酷十倍。没有规则,没有时限,被抓到不是淘汰——而是死。” 第372章坐等放榜 清晨,王府后院飘着小米粥和酱菜的味道。 王云帆坐在桌前喝粥,顾长安在旁边啃馒头,眼睛还半眯着没睡醒。 王金珠把一个油纸包塞进顾长安的书箱里,嘱咐道:“里面是几块糕点和一壶温水,复试时间长,别让少爷饿着。” 顾长安连忙点头:“夫人放心,小的一定伺候好少爷。” 王云帆放下碗,擦了擦嘴,朝王金珠拱手:“娘,孩儿去了。” “去吧,沉住气。”王金珠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云帆带着顾长安出了门,铁柱已经备好马车在门口等着。两人上了车,车轮碾过长宁街的青石板,渐渐远去。 另一边,招娣也早早起了身,揣着昨日没来得及核完的账本,匆匆往知己阁赶去。昨天的火爆场面让她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今天得赶在开门前把货架补满,库房重新清点一遍。 王云舒一大早也醒了,洗漱利索后跑到前厅,看见王金珠正在喝粥,便凑过来坐下:“娘,今天去产业园不?” 王金珠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放到她碗里,摇头道:“今天不去,你也别去了。晚点娘带你去知己阁看看。” 王云舒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嘟囔道:“那行吧。”她低头喝了口粥,又抬头看了王金珠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娘,爹最近又经常不回家了。” 王金珠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你爹这段时间忙,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王云舒撅了撅嘴:“但哥哥考试爹也没回来啊!” 王金珠放下筷子,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不满的小脸,故意逗她:“你操这心干嘛?你哥哥今天就考完了。你没看到你哥哥那十拿九稳的样子?” 王云舒低头戳了戳碗里的粥,没吭声。 王金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去看你哥哥考试?” 王云舒的小心思被戳穿,“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还是娘了解我。” 王金珠无奈地摇了摇头:“考场进不去,去了我们也只能呆在外面等着。但晚点等你哥哥考完,娘带你去接你哥哥。” “那好!”王云舒立刻来了精神,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母女俩正聊着,李冰抱着陈时安过来了。 李冰走到王金珠面前,轻声问道:“嫂子,娘起来了没?” 王金珠想了想:“不知道,应该起了。怎么了?” 李冰笑了笑:“没事,等会要去店里,把时安给娘带着。” 李冰管着京城四家“第一炸”的生意,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李冰抱着陈时安在桌边坐下:“嫂子,昨天知己阁火爆吧?听说京城大大小小的贵妇都过去抢货了。” 王金珠笑着点头:“确实火爆,第一天进账八千多两,库房存货都出了一小半。招娣她们今天一早就赶过去补货了。” 李冰啧啧称奇:“八千两……嫂子这生意做得,比我那炸货铺子强多了。” 王金珠摆手:“各做各的,你的炸货铺子也不差啊。” 正说着,陈玉香从后院走了出来,她看见李冰怀里的陈时安,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得心应手地把孩子接了过去。 “时安又睡了?乖宝宝,奶奶抱你哦。”陈玉香低头看了看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冰起身,朝陈玉香行了个礼:“娘,那我就先去店里了。” 陈玉香摆摆手:“去吧去吧,安心忙你的。” 李冰走后,王金珠也吃完了早饭。 她擦了擦手,对王云舒说道:“去换身衣裳,咱们先去知己阁看看,再去考场接你哥哥。” 王云舒一溜烟跑回了自己院子。 不多时,铁柱已经备好了马车,另外带了两名护卫在车旁候着。 王金珠带着王云舒上了车,马车驶出长宁街,往东市方向而去。 到了知己阁门口,王金珠远远就看见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虽然还没到开门的时辰,但不少丫鬟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招娣正在店里指挥伙计们往货架上补货,看见王金珠带着王云舒进来,连忙迎上前:“夫人,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王金珠扫了一眼补满的货架,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招娣兴奋道:“一大早就有好些丫鬟来排队了,说是昨天的主子们回去一传,今早又来了一批新的。照这个架势,今天的生意怕是不比昨天差。” 王金珠嘱咐了几句,便带着王云舒在店里转了一圈。 王云舒看着那些精致的口脂面霜和新奇的睡衣,眼睛都看花了,忍不住拿起一盒口脂闻了又闻。 “喜欢就拿一盒。”王金珠笑道。 王云舒摇了摇头,把口脂放回去:“我又不需要这些,娘留着卖钱吧。” 王金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在知己阁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看招娣越来越得心应手,也没啥事。 便带着王云舒出了铺子,上了马车,往承礼街考场方向赶去。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等候的家长和书童。 顾长安抱着书箱蹲在墙根底下,看见王金珠的马车过来,连忙站起来挥手。 王金珠让铁柱把马车停在路边,带着王云舒走过去。顾长安行了个礼:“夫人,小姐,少爷还没出来呢。” 王云舒踮着脚往考场大门里张望,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跺脚:“怎么还不出来啊?” 王金珠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复试时间长,考完还要等考官收卷放人,再等等。” 母女俩便在马车旁等着。 日头渐渐升高,考场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终于,考场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众童生鱼贯而出。 王云舒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王云帆,兴奋地跳起来挥手:“哥!这里!这里!” 王云帆远远看见妹妹和母亲,嘴角微微翘起,快步走了过来。他身上的儒衫虽然有些褶皱,但精神头十足,脸上带着一股子轻松劲儿。 “娘,妹妹。”王云帆行了个礼。 王金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考得怎么样?” 王云帆笑了笑:“怎么说呢?很简单的,算术最后一题稍微绕了点,但也解了出来。” 王云舒在旁边拍手道:“我就知道哥哥肯定行!” 王金珠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上车吧,回家好好歇歇。” 一行人上了马车,往长宁街驶去。 王云舒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跟王云帆说着下河村的事,说现在纺织坊的进度好快,说得眉飞色舞。 王云帆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王金珠靠在车壁上,看着兄妹俩的互动,心里也觉得踏实。产业园也全部投产了,知己阁的生意也打开了,儿子府试也顺利考完,接下来就等放榜了。 至于王天放那边,她知道锐士营的训练正到关键时候,等这阵子忙完,他自然就会回来,毕竟家里还有可人的媳妇在呢。 第373章太子微服 府试结束,鹿鸣书院给参加复试的学生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好好休整一番。 而王云帆也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日头爬上窗棂,才被王云舒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哥!娘说今天去下河村,你还赖床!”王云舒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一副大人的模样。 王云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知道了,这就起。” 前厅里,王金珠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坐在桌边翻看昨日知己阁送来的账本。冯安站在廊下候着,铁柱带了四名护卫已经在门口备好了马车。 陈玉香端着一碗热粥放到桌上,催促道:“云帆快吃,别让你娘等你。” 王云帆洗漱利索,坐下来三两口把粥喝完,又吃了两个肉包子,便起身说道:“娘,孩儿准备好了。” 王金珠合上账本,起身道:“那走吧。” 马车驶出长宁街,一路往城外去。 王云舒背着背包趴在车窗上,王云帆则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捏着一本书,时不时翻两页。 “帆儿,别看了,歇歇眼。”王金珠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今天带你出来,就是让你放松的。” 王云帆无奈地笑了笑:“娘,我看的是算术,看这个不累。” 王金珠瞪了他一眼,王云帆便乖乖把书收了起来。 马车在下河村村尾停下,王云帆虽然之前来过几次,但那时产业园还在筹建,到处是泥泞和砖瓦。 如今再看,庞大宽敞的作坊拔地而起,食堂、库房、宿舍和学堂错落有致,工人们进进出出,井然有序,宏伟的规模让他不禁惊叹出声。 “娘,这建得也太气派了吧。”王云帆掀开车帘,眼睛里满是震撼。 “这都是冯叔、赵叔和老兵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王金珠下了车,牵着王云舒,带着王云帆往里走,“走吧,带你们去看看你宇轩和宇安哥哥。” 一行人穿过纺织坊和酿酒坊,来到了最里面的造纸坊。门口守卫森严,对外只挂了一块“农事改良司研究坊”的木牌。外人只知晓这里是工部研究农具的地方,根本想不到里面藏着一座造纸坊。 王金珠出示了令牌,守卫立刻放行。刚跨进后院,便看见陈天润正站在廊下和两个书吏核对文书。见王金珠带着孩子们进来,陈天润连忙迎上前:“嫂子,云帆考得怎么样?” “发挥得不错,就等放榜了。”王金珠笑道,“今天怎么有空在这?” “工部那边事少,我过来看看纸张的产量进度。”陈天润压低声音,“质量现在已经稳定了,完全达到了书写标准,现在主要就是想办法把产量提上去。”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王嫂子来了!” 王金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工部青色书吏袍服的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虽然换了身寻常衣裳,袖口还沾了点纸浆,但那眉宇间的贵气和挺拔身姿,却不是寻常书吏能有的。 正是当朝太子梁珩。 王云帆和王云舒看到太子,两人乖巧地上前就要见礼:“见过……” “哎,说好了私下里喊哥哥就行。”梁珩笑着摆了摆手,走上前拍了拍王云帆的肩膀,“王大才子?听说你刚考完府试,怎么不在家歇着,跑到作坊里来吸灰?” “回哥哥,家母带我来长长见识。”王云帆不卑不亢地答道。 王云舒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梁珩身后,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忍不住问道:“哥哥,怎么没见晞儿?她没跟你一快出来玩吗?” 梁珩摸了摸王云舒的脑袋,温和地笑道:“晞儿在宫里读书,不方便随便出来。等哪天有空了,哥哥一定带她出来,让你俩玩。” 王云舒这才高兴地点了点头。 王金珠上前,朝梁珩微微见礼:“殿下今日又微服过来了?” “王嫂子客气了。”梁珩摆摆手,带着众人往后院走,“父皇一直惦记着造纸坊的进度,这纸造出来了,父皇龙颜大悦。如今只差产量了,我闲着没事,便过来跟着搭把手。” 一行人走进后院,造纸坊里热气腾腾。王宇轩和王宇安正带着三十个老兵在浆池和晾板间忙碌。看到王金珠和太子进来,两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见礼。 “这批纸晾干得怎么样了?”王金珠走到晾板前,拿起一张刚干的纸看了看。 “姑姑,按照您给的烘干房图纸,现在阴干的时间缩短了一半。”王宇安指着角落里新搭起来的砖砌烘干房说道,“只是捣浆的速度还是跟不上,三十个人轮流捣,一天也出不了多少纸。” “产量确实是个大问题。”陈天润在一旁接话,眉头微皱,“手工捣浆效率太低,若是要推广到天下,这点产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金珠点了点头,她心里早就有了计较:“手工捣浆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我这两天画了个水力捣浆的图纸,利用水车带动捣锤,只要把作坊建在水流湍急的河边,就能日夜不停地捣浆,效率能比人工高出几十倍。” “水力捣浆?”梁珩眼睛一亮,来了兴致,“这倒是新奇,工部那帮老臣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法子。” “只是下河村挨着的清河水流平缓,带不动大型水车。”王金珠说道,“这造纸坊若要扩产,还得另外选址。” “这事好办。”梁珩立刻说道,“等回头我让工部配合,在京郊找一处水流湍急的地方,专门划块地建个大型的造纸作坊。这造纸术利国利民,父皇也说了,要倾尽全力支持。” 王金珠闻言,心下了然。皇帝和太子对造纸坊的重视程度,远超她的预期。有皇家牵头,这造纸术推广起来,阻力会小很多。 “那就多谢殿下了。”王金珠微笑着道。 梁珩撸起袖子,又走回了浆池边:“行了,不说这些了。云帆,你既然放了假,不如也来试试抄纸?这可是个技术活。” 王云帆来了兴致,连连点头,跟着太子走到浆池边。王云舒也凑热闹地跑了过去,在一旁指指点点。 第374章金蝉脱壳 看着太子梁珩带着王云帆在浆池边有说有笑地体验抄纸,王金珠站在廊下,目光微微闪动。 工艺已经全部跑通,质量也完全达标了。 她心里清楚,这造纸术若要推广全国,仅靠下河村这个小作坊是远远不够的,扩建和大量招人是迟早的事。 可一旦纸张大批量面世,势必会触动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世家向来以垄断书籍和知识来维系自身地位,到时候他们狡兔三窟,明里暗里指不定要搞出多少事端来。 她倒不是怕了那些世家,只是实在不想跟那些人废脑细胞周旋。 如今大梁皇帝和太子对造纸术如此重视,倒是个把自己摘出来的绝佳机会。工艺没跑通时她不敢交底,现在一切成熟,大可以甩手让朝廷去头疼,自己守着下河村这个小作坊自产自销便好。想她王金珠,名下产业众多,也不差造纸这点钱。 想清楚了其中关窍,王金珠走到浆池边,轻声开口:“殿下,借一步说话。” 梁珩闻言,放下手里的竹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走到王金珠面前:“王嫂子有何指教?” 王金珠直入主题:“殿下,造纸工艺如今已完全成熟,质量稳定,可以大规模推广了。但若要在全国推广,扩建作坊、招募人手势在必行。这动静一闹大,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尤其是世家的觊觎。我不过是个商妇,实在不愿卷入这些朝堂与世家的纷争中。” 她顿了顿,看着太子渐渐凝重的神色,继续说道:“所以,我打算将这套造纸的全部工艺,连同那水力捣浆的图纸,全盘交接给朝廷,交由殿下您来主导建立大型造纸坊。” 梁珩猛地睁大眼睛,面露惊愕:“王嫂子,这……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业,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你当真要全盘交出来?” “钱财于我如浮云,能得殿下和陛下看重,将此物造福天下学子,才是大善。”王金珠笑了笑,紧接着抛出更深的谋划,“另外,我有一言。殿下若要建大型造纸坊,不如连印刷坊也一并建立。” “印刷坊?”梁珩微微蹙眉。 “不错。朝廷此前已推广了活字印刷术,如今造纸工艺也已成熟。若造纸与印刷结合,大型造纸坊产出的成品纸张,直接送往印刷坊印刷书籍,效率将提升数倍。”王金珠条理清晰地建议道,“朝廷甚至可以专门成立一个书局,从造纸、印刷、出版到出售,形成一体化经营。书局成立后,还可以在大梁各地建立图书馆,供天下学子借读或购买。如此一来,推广起来更快、更容易。” 梁珩听得目光灼灼,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本就有抱负,王金珠这番话直接为他勾勒出了一幅宏大的文化蓝图。成立书局,推广书籍,建立图书馆,这不仅能让天下寒门学子受益,更能为他这个太子在天下士子心中积攒无可估量的声望! “王嫂子……”梁珩郑重地朝王金珠深深作了一揖,“大恩不言谢!此事若成,对我的声望确实会有极大的帮助。我定不负嫂子所托,必将此事推行天下!” 王金珠虚扶了他一把,笑道:“殿下言重了。这些您自己拿主意便是。至于下河村这处小作坊,我便留着自己玩玩,自产自销,给村里的老兵们找点事做,也免得去外面跟人争抢。” 梁珩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嫂子高义!那我这就回去禀明父皇,尽早选址建坊!” 看着太子风风火火地转身去和陈天润交代交接事宜,王金珠悠然地靠在廊柱上,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这下好了,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了朝廷,自己终于可以清闲下来,专心搞自己的内衣铺子和炸货铺了。 至于那些世家,就让他们去跟大梁皇帝和太子斗法吧。 梁珩带着陈天润离开后,造纸坊的后院安静了不少。 王金珠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在一旁好奇打量水力捣浆图纸的两个小家伙,笑道:“走吧,造纸坊没什么好看的,带你们去看看你们二叔的酿酒坊。” 王云舒第一个蹦起来,拉着王云帆就往前跑。 造纸坊隔壁就是酿酒坊,隔着院墙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糟味。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火朝天的动静——劈柴声、搅拌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王云舒推开半掩的木门,探头进去喊了一嗓子:“二叔!” 王银宝正蹲在蒸锅旁边看火候,闻声抬头,一张脸被热气熏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王金珠和两个孩子,他咧嘴笑了,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快步迎上来。 “金珠,云帆云舒来了?” “二哥,忙什么呢?”王金珠扫了一眼作坊里忙碌的场景。 四十来个工人各司其职,有的在劈柴烧火,有的在搅拌粮醅,有的在搬运酒坛。蒸锅冒着白烟,冷却器的水管咕噜噜地响,一切井然有序。 “刚蒸完一锅,正准备下曲。”王银宝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排密封的发酵缸,“头一批酒已经出了,金珠你来得正好,尝尝。”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粗瓷碗,拧开一口小缸的封泥,舀了一碗清冽的酒液递过来。 酒香扑鼻,不是那种呛鼻的烈,而是绵柔中带着一股粮食的醇厚。 王金珠接过碗,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滑,落喉微热,回味甘甜,比在永安府酿的还好。 “二哥手艺见长啊。”王金珠点了点头。 王银宝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主要是这边水质好。清河的水比永安府的甜,酿出来的酒自然不一样。” 王云舒凑过来闻了闻,皱着小鼻子:“好冲啊。” “小孩子别碰。”王银宝赶紧把碗挪开。 王云帆倒是很感兴趣,围着发酵缸转了一圈,问了几句酿酒的工艺流程,王银宝一一解答,说得很详细。 王金珠走到库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坛酒,都用红布封了口,上面贴着仙人醉,标明了酿造日期和批次。 第375章筹建新村子 “二哥,这酒先不急着铺开卖。”王金珠把粗瓷碗放在桌上,“还是走福盈号的路子。柳家在京城的根基深,渠道也成熟,咱们就没必要自己去趟浑水了。” 王银宝点头:“行,听你的。” “仙人醉的工艺你现在闭着眼都能弄出来,别死守着一个品类。”王金珠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几筐果子,“入秋后京城果市便宜,你拿些苹果、梨子回来,试着酿几缸果酒。度数不用太高,入口甜些,专门卖给那些不爱喝烈酒的妇人。” “果酒?”王银宝眼睛亮了,“好,我让人去收集些果子回来。” 从酿酒坊出来,王金珠带着两个孩子往纺织坊走。 还没进门,织布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就连成了一片。王迎春正在车间里巡视,见王金珠进来,小跑着迎上前。 “夫人。”王迎春行了个礼,顺手递上一本册子,“这是这几天的产量记录。” 王金珠没接册子,指了指旁边的王云舒。王云舒立刻把背上的小背包卸下,掏出纸笔,有模有样地翻开核对起来。 王迎春忍着笑,继续汇报:“目前安排了二十个熟练工专门做背包和挎包,另外三十个做内衣睡衣。新招收的那批五十人,现在主要让她们织布,还没让她们碰成品。等手熟了再进成品组。” “你安排得妥当,就按这个章程来。”王金珠扫了一眼车间,工人们低头忙活,没人敢交头接耳。 染坊就在纺织坊隔壁,程德柱正带着虎子把刚下线的白布往染缸里浸。虎子如今个子窜了一大截,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搅动染缸的木棍在他手里跟根牙签似的。 王金珠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学堂。 学堂里传来夫子讲课的声音,王金珠站在窗外听了一耳朵,讲的是算术。里面坐着四五十个孩子,大的握着毛笔,小的拿着木棍在沙盘上画字。王金珠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孩子直奔食堂。 食堂里饭菜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王金珠刚进门,就看见冯安和赵德柱坐在角落里聊天。两人面前摆着饭菜,却没动筷子,正比划着什么。 “冯叔,赵叔,聊什么呢?”王金珠走过去,拉开板凳坐下。 冯安和赵德柱连忙起身:“夫人。” “坐,一起吃。”王金珠又让打饭的师傅给冯安和赵德柱添了热汤。 吃饭间,王金珠问起:“赵叔,村里那些房子不能住的村民,都搬进宿舍了吗?” 赵德柱嚼着馒头,咽下去才答:“搬了,搬进去三十多户。宿舍宽敞,他们住得舒坦,干活也有劲。” “那现在还住在村里的有多少户?” “还有一百八十来户。”赵德柱掰着手指头算,“有些老宅子虽然破,但修修补补还能凑合住,他们就懒得搬了。” 王金珠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赵叔,我想把村里的老房子全部推了,重新布局建新房。” 赵德柱愣住了,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桌上。 “不仅建新房,还要增加养殖场,养鸡鸭猪等。”王金珠语速平稳,“村里还有一部分人没进作坊做工,让他们去养殖场,养鸡养鸭对他们来说也容易上手。” 赵德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王金珠继续说:“每户都重新修房屋,带小院子的四合院。之前老冯也提过,下河村附近有一座废弃的窑厂,你们把那窑厂重新弄起来。砖瓦自己产,只买些木材就行。钱我来出,图纸我来画。” 赵德柱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夫人,这……这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王金珠看着赵德柱,“赵叔,你说行不行?” 赵德柱猛地单腿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重重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夫人,俺代表下河村二百多户老少爷们,给您磕头了!俺们这些残废,从战场上退下来,本以为只能烂在泥里,是夫人给了俺们第二条命!” “赵叔,快起来。”王金珠起身扶住他,“这是你们拿命换来的,理应过上好日子。别跪,只要把事办好就行。” 赵德柱抹了把脸,眼泪和着泥灰糊了一脸,重重地点头:“俺这就去跟村里人说!谁要是不同意,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先别急着动工。”王金珠让他坐下,“老冯,你负责统筹。需要去外面找工人的就去外面找,下河村的人手肯定不够。” 冯安站起身,抱拳道:“夫人放心,属下明白。” 王金珠从袖中掏出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压在碗底推给冯安:“该花的花,别省,花完了跟我说。” 冯安看着那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银票,又看了眼王金珠,没多说废话:“小的,等会就去办。” 吃完饭,王金珠让冯安拿来纸笔,直接在食堂的长桌上铺开。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下河村的规划图。这地方不小,以后人会越来越多。 单靠那几栋宿舍根本住不下,还有下河村驻守的九十个亲卫,都是北三府出来的,时间久了肯定会接家眷来京城。 王金珠提笔,直接画出五百座房屋的规划图。 村道、房屋、养殖场,错落有致。街道留得宽敞,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房屋每家每户都是带小院子的四合院,不大,但够住。 另外,她在村子最东头划了一块地,标注了“王府”二字。三进院,房间多,以后王家人来京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王云舒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王金珠的图纸,嘴里念叨着:“五百户,够住好多人呢。” 食堂里进进出出的工人,看见王金珠在画图,都好奇地凑过来。听说要重建村子,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王云舒在这产业园待久了,跟工人们都混熟了。 工人们见到她,都笑呵呵地喊一声“小东家”。王云舒也不怯场,大人似的点头回应,手里的笔没停,把今日食堂的消耗和作坊的产量记下来。 第376章偏心的爹,伤心的棉袄 王金珠画完最后一条线,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赵叔,你看看这地皮够不够。”王金珠把图纸推过去,“还有,提前跟村里人说一声。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同意就直接动工。建好之后,统一安排,按户分,不是按人头,这要提前说好。” 赵德柱凑近看了半天,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声音发颤:“够,够!这地皮绰绰有余!” “还有一件事。”王金珠敲了敲图纸,“这些房屋并不全都是下河村村民的。我多规划了三百户,剩下的以后自有安排。” 赵德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没多问,只点头:“俺明白,夫人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老冯,窑厂那边你尽快去盯着。”王金珠转头看向冯安,“砖瓦是第一步,窑厂不点火,什么都动不了。” 冯安把十万两银票贴身收好,目光在图纸上扫了一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五百座四合院,加上养殖场、王府,这工程量不小啊。 光靠下河村的人肯定完不成,得从外面招工。木材、石料、人工,哪样都是钱。十万两看着多,真砸进去也就是个水花。 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十万两花在刀刃上,尽量不再找夫人要钱。 王金珠收拾好纸笔,起身道:“行了,今天就到这。云帆,云舒,该回家了。” 王云舒把账本塞进背包,利索地跳下板凳,拉着王云帆的手往外走。 马车驶入长宁街,暮色已深。 王府门前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田翠花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顺着穿堂风飘到院子里。 王金珠刚进二门,就听见前厅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掀帘进去。 前厅里,王天放半躺在罗汉床上,两条长腿随意搭着,手里托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正低头逗弄。那小团子脸蛋圆鼓鼓的,口水糊了一手,王天放却浑然不觉,拿手指头让陈时安攥着玩。 旁边的椅子上,陈实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头也不抬:“你那手劲轻点,时安还小,骨头软。” “爹,我知道。”王天放头也不抬。 陈玉香不在厅里,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显然是去给田翠花打下手了。 王云帆和王云舒跟在王金珠身后进了门。王云舒一进门就看见了王天放,眼睛一亮,刚要喊爹,就见王天放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两个孩子,直直落在王金珠身上。 “回来了?”王天放把陈时安往陈实怀里一塞,起身迎上来,“今天又去下河村了?” 王金珠还没来得及答话,王云舒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她爹看都没看她一眼。 “恩,带云帆,云舒过去看看。”王金珠把手搭在王天放小臂上,顺势往里走,“你怎么回来了?” 王天放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锐士营基本稳了,不用时刻盯着了。何况,好几天没见你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前厅就这么大点地方,在座的都听见了。 陈实端茶的手一停,别过脸去。 王云舒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失落再到愤愤不平,转换得飞快。 王云帆倒是一脸淡定,默默走到陈实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吃饭了吃饭了!”陈玉香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田翠花紧跟着端了汤和几个素菜。 李冰和陈天润也从后院转了出来。 一大家子围坐到饭桌上。 陈实抱着陈时安,李冰接过去放在膝盖上,一边吃饭一边逗孩子。陈天润给陈实和陈玉香各盛了碗汤。 饭桌上热闹,王天放却只顾着给王金珠夹菜。一筷子红烧肉,一筷子青菜,轮番往她碗里堆。 王云舒碗里空空如也。 她咬着筷子头,看看自己碗里,又看看王金珠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终于忍不住了。 “爹。” 王天放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你今天回来,是不是就只想着我娘?” 王天放夹菜的手一滞,看了她一眼:“不是,顺路回来看看你们?” “顺路?”王云舒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小脸绷得紧紧的,“自从我和哥哥进门,你的眼睛就只盯着我娘看。瓢都不带瓢我俩一眼的。” 王天放:“……” “你也不问问哥哥最近功课怎么样,考得如何。也不问问你闺女最近吃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 王云舒越说越来劲,筷子点着桌面,“两只眼睛就只盯着我娘看,你分一只眼睛看看你宝贝儿子女儿,不行嘛?”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玉香端着碗,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 李冰低头给陈时安喂饭,肩膀在微微抖动。 王天放端着碗,夹着一块红烧肉的筷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云舒不等他答话,一把拉起王云帆的袖子,起身就往后院走,边走边说:“哥哥,咱俩走,别在这碍眼。爹眼里只有娘,没咱俩什么事儿。” 王云帆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王天放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爹,你自求多福。 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穿廊拐角。 王天放举着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实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挡住嘴。陈玉香直接笑出了声,被田翠花在胳膊上拍了一下。 王金珠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拿筷子敲了敲王天放的手背:“闺女说得对,你就不知道给孩子夹块肉?” 王天放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不是……先紧着你嘛。” “紧着我?”王金珠挑眉看他。 王天放不说话了,闷头扒饭。 陈天润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李冰干脆把脸埋在陈时安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377章折腾的爹,开心的棉袄 吃完饭,一家人在前厅喝茶。 王金珠把陈天润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天润,造纸坊的事,让太子自己拿主意,你从旁协助就行。” 王金珠顿了顿,“你如今在工部,这桩差事办好了,于你仕途大有裨益。但切记,功劳是太子的,你只做执行的人。” 陈天润点头:“嫂子提点得是,我如今身上担子确实又重了几分,太子那边催得紧,明日就要去选址。” “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王金珠开口道。 陈天润和李冰抱着已经睡着的陈时安告辞离开时,夜色已深。 王天放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回来时看见王金珠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杯热茶,正望着后院的方向出神。 “闺女还生气呢?”王天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去看看她不就知道了。”王金珠把茶杯递给他。 王天放接过茶杯,没喝,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往后院走。 王金珠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传来王天放敲门的声响,然后是王云舒气鼓鼓的声音:“谁啊?碍眼的别来!” 王天放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讨好:“闺女,刚看你都没怎么吃饭,爹给你带桂花糕来了,给爹开开门呗。”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王云舒气鼓鼓的声音:“现在想起你有个闺女了?不盯着娘看了?” 王天放隔着门,连声赔笑:“哪能啊!闺女一直在爹心里呢。” “哼,你少骗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王云舒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满心欢喜地看到爹爹回来了,结果我爹连个眼角都不带瞟我一下的,你就是个坏爹爹!” 王天放听到这里,心里一阵发虚,暗叹自己这爹当得不称职。他站在门口,轻声哄道:“闺女说得对,爹爹坏,爹爹进来了啊。” 说罢,他推门进去。 屋里,王云舒正盘腿坐在床上,双臂抱胸,小脸绷得紧紧的,气鼓鼓地看着别处,一句话也不说。 王天放把装桂花糕的碟子放在桌上,走过去一把将王云舒抱进怀里,柔声哄道:“闺女,是爹爹不对。你先吃点东西,等吃饱了,才有力气生爹爹的气啊!” 王云舒一听,大眼睛转了转,想想也是这个理。她肚子确实饿了,便没再挣扎,拿过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王天放见她肯吃东西了,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问:“闺女还吃不吃其它的?爹给你去拿。” 王云舒咽下嘴里的糕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桂花糕,仰起头理直气壮地说:“还要!我要吃炸鸡,喝奶茶!” 王天放一愣,这大晚上的,第一炸早就打烊关门了。 但他看着闺女那双还带着点委屈的眼睛,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行,闺女,你等着,爹这就给你去买!” 安抚好女儿,王天放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他急匆匆地牵过马,翻身上马,趁着夜色一路疾驰,直奔第一炸而去。 他知道第一炸夜里有伙计留守,到了地方,硬是大半夜把门敲得震天响,把睡眼惺忪的伙计叫起来,让人生火热油,现给自家闺女做炸鸡和奶茶。 做好后,王天放提着食盒,一路又快马加鞭赶回了王府。 到了后院,他轻轻推开王云舒的房门,一股炸鸡的霸道香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闺女,爹给你买回来了,还热乎着呢。”王天放把食盒放在桌上,献宝似的打开一层层盖子。金黄酥脆的炸鸡,配上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原本还盘腿坐在床上假装生闷气的王云舒,小鼻子猛地抽了抽,眼睛顿时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麻溜地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鞋子跑到桌边,一把护住食盒,小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的样子,简直是喜笑颜开。 “算你还有点良心。”王云舒凑近吸了一大口奶茶的香气,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她转过头,冲着王天放摆了摆小手,像打发下属似的干脆利落:“行了,爹爹你可以走了,本小姐不生气了。” 王天放愣了一下,看着女儿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王云舒眨了眨大眼睛,促狭地补了一句:“你赶紧回屋去盯着娘看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吃炸鸡了!” 王天放被自家闺女噎得没脾气,无奈地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也散了,宠溺地笑道:“你这小没良心的。行,爹不碍你的眼。等过几天爹休沐了,带你们出去好好玩,好好陪陪你和你哥,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王云舒抱着食盒,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绝不反悔,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王天放笑着摇摇头,转身替她带上门出去了。 听着爹爹的脚步声走远,王云舒立刻重新盖好食盒,提着它就往外跑。她轻手轻脚地溜到隔壁,抬手敲了敲门:“哥哥,睡了吗?” 屋内传来王云帆放下书卷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王云帆披着外衣,看着站在门口的妹妹,有些无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哥哥,快看!”王云舒像献宝一样把食盒举到王云帆面前,一把掀开盖子,“当当当当!我有炸鸡和奶茶,快吃!爹大半夜跑去铺子里逼着伙计现买来的!” 王云帆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 他侧过身让妹妹进来,顺手关上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你就仗着爹疼你,可劲儿折腾他吧。” “谁让他只看娘不看我们的!”王云舒把食盒放在桌上,拿出一块最大的鸡腿塞进王云帆手里,笑嘻嘻地说,“哥哥你快趁热吃,可香了。咱们吃了他的鸡腿,明天就不生他的气啦!” 王云帆看着手里油汪汪的鸡腿,又看看妹妹一脸得意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温和的笑意:“好,一起吃。” 第378章豪气顿生的太子 夜色渐深,皇宫内灯火通明。 御书房内,梁嵩正端坐在龙案后,眉头微锁,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太监总管刘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梁嵩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 不多时,梁珩快步走进御书房,眉宇间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恭敬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这么晚了,不在东宫歇着,跑来朕这里做什么?”梁嵩看着儿子,语气温和。 “父皇,儿臣今日去了下河村的造纸坊。” 梁珩直起身,迫不及待地说道,“造纸的工艺已经彻底成熟,纸张质量极佳,完全可以替代如今市面上的昂贵纸张。只是目前受限于人工捣浆,产量还上不去。” 梁嵩微微颔首:“既然工艺成了,那扩建作坊、增加人手提升产量就是。” 梁珩点头,“不过,今日王夫人去了作坊,她不仅拿出了一份水力捣浆的图纸,能将捣浆效率提升几十倍,更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什么决定?” “王夫人表示,她不愿卷入日后可能引发的世家纷争,愿意将造纸的全部工艺、水力捣浆图纸全盘交接给朝廷,由儿臣来主导建立大型造纸坊。她自己只保留下河村那处小作坊,自产自销。” 梁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深意,轻笑了一声:“她这是看穿了这纸张一旦大量面世,势必会动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奶酪,她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朝廷,既卖了皇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落得个清闲自在。” “父皇圣明。”梁珩由衷地感叹,“不过,王夫人不仅交出了造纸术,还给儿臣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接着,梁珩将王金珠关于建立印刷坊、成立皇家书局、以及在各地建立图书馆的构想,一五一十地向梁嵩汇报了一遍。 听着听着,梁嵩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随后转为深深的震撼。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踱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梁珩:“好一个一体化经营!好一个天下学子皆可借读!这位王夫人的格局,竟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酸腐文人还要大得多!” 梁嵩走到梁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珩儿,你可知这造纸坊和书局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梁珩神色郑重,“这是打破世家垄断知识的利器,也是造福天下寒门学子的大业。” “不错!”梁嵩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王夫人将这天大的功劳和造纸全交给了你,那你就好好做!这不仅是利国利民的千秋之业,更是为你日后登基积攒天下士子归心、提升声望的绝佳机会。有了这等声望,日后你压制世家,便有了最大的底气!”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父皇和王夫人的期望!”梁珩抱拳领命。 梁嵩重新坐回龙椅,神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不过,此事牵涉甚大。你明日便去工部,挑几个嘴严、信得过的人,去京郊寻一处水流湍急且隐蔽的地方建坊。朕会让能文调派人手保护,等咱们的书籍印得堆积如山了,再给那些世家来个措手不及!” “儿臣明白,明日便让工部侍郎柳清风去京郊暗中选址,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还有,”梁嵩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这造纸和书局之事,千头万绪,你虽有抱负,但毕竟经验不足。以后遇到什么不懂的,或者遇到了难处,多去问问王夫人。她既然能想出这等宏图伟略,肚子里必然还有不少好东西。你要放低姿态,虚心请教,切不可摆你太子的架子,明白吗?”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梁珩恭敬地应下。他心里清楚,王金珠的能耐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这些,单是她给陈天润的曲辕犁、水车,再到如今的造纸术,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之物? “去吧,早些歇息,接下来的日子,有你忙的了。”梁嵩挥了挥手。“朕等着看你的书局开遍大梁的那一天。” “儿臣告退。”梁珩退出御书房,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 晨光熹微,王天放天没亮就去了城外西大营。 王云帆书房内,静谧无声。 王云帆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顾长安站在一旁,正低头仔细地研墨,动作轻重缓急拿捏得极好。 “长安。” “少爷。”顾长安立刻停下手。 “再有一个月,惊鸿哥和景越哥就要下场考县试了。”王云帆把茶盏放下,语气平淡,“你准备准备,跟着一起试试。” 顾长安愣住,手一抖,墨汁险些溅出砚台。 “少爷,我……我可以吗?”他瞪大眼睛,声音发颤。 “不要问可不可以。”王云帆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跟了我大半年,读过的书,做过的文章,我心里有数。你的学识,去考个县试绰绰有余。” “可是……”顾长安捏紧了袖口,指甲掐进肉里,“我是书童,是下人……” “大梁律例,并未规定书童不能科考,只要不是贱籍就行。”王云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让你考,你就去考。考中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顾长安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猛地跪在地上:“少爷大恩,长安粉身碎骨难报!” “起来。”王云帆伸手将他拉起,“男儿膝下有黄金。明天去书院,我跟颜夫子说下,让他给你做个保。下个月,你下场。” 顾长安心脏狂跳,用力点头。 “少爷,你永远是我的少爷。”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这条命就是王家的。 “行了,别绷着脸。”王云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用早膳去。” 推开书房门。院子里空气清冷,带着几分秋意。 花园角落,王云舒蹲在草坪上,手里拿着根胡萝卜,正逗弄着两只雪白的大兔子。 “吃呀,多吃点,长胖了才可爱。” 顾长安跟在王云帆身后,快走两步,对着王云舒作揖:“小的见过小姐。” 王云舒动作一顿,转过头,小眉头皱了起来。 “长安哥哥,你怎么又给我行礼?”王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行礼,我还得给你还礼,怪累人的。以后别这样了行不行?” 顾长安低着头:“小姐是主家,小的是下人,规矩不能废。” “什么下人不上人的。”王云舒双手叉腰,“咱们家什么时候把人当下人使唤过?你跟我哥一起读书,那就是我哥的同窗。” 王云帆走上前,笑着附和:“长安,听妹妹的。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以后别总把下人两个字挂在嘴边。” “对!”王云舒重重点头,“我哥说的对。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让兔子咬你。” 顾长安看着这对兄妹,心里暖烘烘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是,少爷,小姐。” “走走走,干饭去,饿死我了。”王云舒一把拉住王云帆的袖子,拽着他往前厅走。 第379章天才云舒 前厅。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小笼包、油条,还有几碟精致的咸菜。王金珠已经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娘!”王云舒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不生气了?”王金珠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生气是昨天的事。”王云舒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我又不是受气包,今天还生气干嘛?气大伤身,我还得长个子呢。” 王金珠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昨晚的炸鸡好吃不?” 王云舒正嚼着包子,脑子还没转过弯,脱口而出:“好吃!喷喷香!奶茶也好喝,热乎的!” 话音刚落,整个前厅安静了一瞬。 王云帆刚迈进门槛的脚顿住了。顾长安默默低下了头。 王云舒猛地反应过来,双眼瞪圆,赶紧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完了,中计了! 她连连摇头,含糊不清地改口:“昨晚没吃……啥都没吃!我做梦呢,梦里吃的!” 王金珠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做梦?”王金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爹大半夜骑马去第一炸,把人家伙计从被窝里拽起来给你炸鸡,也是做梦?” 王云舒放下手,小脸涨得通红,心虚地低下头:“娘,你套路太深了……” “吃就吃了,还学会藏着掖着了。”王金珠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大晚上吃那么油腻,也不怕积食。今天罚你多吃蔬菜,不许碰肉。” 王云舒苦着脸:“啊?娘,我还在长身体……” “抗议无效。”王金珠无情镇压。 王云帆忍着笑,走过去坐下,盛了一碗粥,转头看向王金珠:“娘,我想让长安下个月跟着惊鸿哥和景越哥一起下场试试县试。” 王金珠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长安,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长安被看得有些紧张,手心直冒汗。 “是个好苗子。”王金珠收回目光,“咱们家不缺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缺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既然云帆让你考,你就放手去考。束脩、笔墨纸砚,府里全包了。” 顾长安眼眶又是一红,深深作揖:“多谢夫人!” “行了,坐下一起吃。”王金珠指了指空位。 顾长安迟疑了一下,见王云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王云舒凑过来问王云帆:“惊鸿哥哥下个月也要考试?” “嗯。”王云帆点头,“下个月刚好是县试。” “那考过了,惊鸿哥哥也是童生了?” 嗯。”王云帆中肯地评价,“惊鸿哥学问扎实,基本没问题。景越哥嘛……有点悬。” 王云舒自动过滤了后半句,小脸笑成了一朵花:“我就知道!惊鸿哥哥最厉害了!” 吃过早饭。 王云舒擦了擦嘴:“娘,你今天去哪?” “哪也不去,在家歇息。”王金珠翻开手边的册子。 “那我等会儿去小叔家找时安玩。”王云舒从椅子上跳下来。 “随你,带上护卫。” 王云帆吃过饭,便带着顾长安回了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门房领着柳惊鸿和李景越进了院子。 两人刚进门,正好碰上准备出门的王云舒。 “伯母。”两人先向坐在廊下的王金珠见礼,又看向王云舒,“云舒妹妹。” “惊鸿哥哥!景越哥哥!”王云舒眼睛一亮,直接跑上前,一把拉住柳惊鸿的袖子,“惊鸿哥哥,你今天怎么没去书院?” 柳惊鸿任由她拉着,温和地笑了笑:“今天书院放假。我们来找云帆一起温书,顺便请教几篇策论。” 李景越在旁边抓了抓头发:“那几道算学题太绕了,我琢磨了一晚上也没弄明白。” “我哥在书房呢。”王云舒眼珠一转,松开柳惊鸿的袖子,拍了拍胸脯,“你们要请教什么,我教你们啊!” 李景越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云舒妹妹,我们问的可是县试的考题。这可不是过家家。” “景越哥,你别小看人。”王云舒扬起下巴,神色自信,“我哥哥会的,我都会。我哥哥不会的,我也会!” 李景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宣纸,抖开。 “行啊,口气挺大。昨儿颜大儒留了一道算经题,我和惊鸿想了一晚上没解开。你给算算?” 柳惊鸿在旁边拦了一下:“景越,别逗她了。那题连书院的学长都没解出来。云舒还小。” “看看又不少块肉。”李景越把纸递过去。 王云舒接过纸。纸上用正楷写着一行字: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王云舒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就这?” “这还不简单。” 她直接说道:“二十三,对不对?” 李景越愣住,柳惊鸿也愣住。 李景越在心里默默检验,全对。 “你……你怎么算出来的?”李景越瞪大眼睛,声音拔高。 王云舒得意地扬起脸:“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我娘早教过我了。” 柳惊鸿看着王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转头看向王金珠,满脸敬佩。 李景越不服气,咬了咬牙:“算经取巧罢了,有本事你再解一道!” “来啊,谁怕谁。”王云舒抬起下巴。 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云舒妹妹可会解?” 王云舒看都没看那张纸,脱口而出:“雉二十三,兔十二。”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惊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李景越张大嘴巴,看了看王云舒,又看了看手里的纸。 “你……你怎么算出来的?”李景越结结巴巴地问。 王云舒眨了眨眼,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支炭笔,转身在廊柱的台阶上飞快地列出一个方程。 “设雉为甲,兔为乙。甲加乙为三十五,二甲加四乙为九十四。”王云舒指着地上的符号,语气轻松,“一减一除,不就出来了?” 第380章小婶去练练 柳惊鸿盯着地上的符号,呼吸骤然一紧。 这种解法,闻所未闻,却又如此直白精准! “这……”柳惊鸿猛地抬头看向王云舒,“这是什么算学?” “代数啊。”王云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惊鸿哥哥,县试就考这么简单的题吗?那我也能考了。” 李景越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柳惊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云舒妹妹,这代数……你能教我吗?” “可以啊。”王云舒背着手,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今天没空,我要去看时安弟弟。你们明天带两杯第一炸的奶茶来,我就教你们。” 说完,她就往外走,留下一脸呆滞的两人。王金珠坐在廊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深藏功与名。 王云舒带着两名护卫,一路蹦蹦跳跳地到了陈府。 人还没踏进大门,那清脆欢快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院子里:“小婶......小婶.......” 此时,李冰正抱着刚满月的陈时安走到院中。正打算去趟王府,把孩子交给婆婆陈玉香带半天,自己好腾出手来理理账目。 听到这熟悉的大嗓门,李冰停下脚步,抬头就看见王云舒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跨进门槛。 “你这丫头,”李冰看着她笑了起来,“还没进门呢,声音就把我家屋顶都快掀翻了。” 王云舒凑上前,看着李冰怀里吐着奶泡泡的陈时安,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这才抬起头问:“小婶,你抱着时安弟弟,打扮得这么整齐,是不是要出门呀?” “可不是嘛,”李冰颠了颠怀里的孩子,笑着说道,“刚想着去你们家呢,你就来了。” 王云舒眼睛一亮,双手一拍,笑嘻嘻地说:“那小婶好巧哦!这是不是就是书里说的,心有灵犀啊!” “你呀,嘴皮子是越来越会说了。”李冰腾出一只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打趣道,“昨晚把你爹说成那样,大半夜的把人折腾得人仰马翻,今天倒是精神抖擞地到处跑。” 今早第一炸的伙计来报账时,可是一脸委屈地跟她倒了苦水,说王将军半夜砸门,硬是逼着他们生火热油现炸了一份炸鸡。 李冰一听就知道,准是王云舒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干的好事。 王云舒一听,毫无悔意地“嘿嘿”笑了起来,小下巴一扬:“谁要我爹不理我嘛!活该。但小婶,我跟你说哦!昨晚我让我爹半夜去你店里买炸鸡,他可是半句怨言都没有,乖乖就去了呢!” 看着她这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李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你要是真想吃,跟小婶说就是,小婶白天从店里给你带回来,何必大半夜的去折腾你爹,铺子里的伙计都快被你爹吓精神了。” “其实也不是很想吃啦。”王云舒撇了撇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板,小声嘟囔道,“就是想我爹能在乎我们啊!他一回家,眼睛就只盯着我娘看,根本当我和哥哥不存在,我就是想试探试探他嘛。” 李冰听了,心里一阵柔软。 她空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王云舒的脑袋,柔声劝道:“傻丫头,哪有爹娘不在乎自己孩子的?以后别这样折腾你爹了。你爹你娘可疼你了,你爹在军营里带兵那么严厉,唯独对你可是千依百顺的。” “我知道啊!”王云舒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拉着李冰的衣袖晃了晃,“我爹娘很疼我跟哥哥的,我就是逗逗他。” 说到这,王云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话锋一转,满脸期待地问:“小婶,你今天不去店里了吧?” “今天不去了,”李冰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疑惑,“怎么了?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哪有坏主意!”王云舒兴奋地拉住李冰的胳膊,往外头拽,“那走走走,我们赶紧过去,把时安弟弟交给奶奶看着。今天咱俩再练练手!而且惊鸿哥哥和景越哥哥也在,今天家里可热闹了!” 看着王云舒这副急不可耐的小武痴模样,李冰爽朗地笑出了声:“行啊,口气还不小!走,咱们回王府,小婶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小丫头片子长了多少能耐!” 一大一小兴冲冲地回了王府。 王金珠正坐在前厅翻看知己阁账册,一抬头,就见刚出门没多大会儿的闺女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抱着孩子的李冰。 “不是去陪你时安弟弟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王金珠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娘!”王云舒跑过去,笑嘻嘻地说,“小婶正好要抱着弟弟来咱们家呢,我们就碰上了。惊鸿哥哥他们去哥哥书房了吗?” “去了,刚走没一会儿,找你哥请教学问去了。”王金珠答道。 这时,李冰抱着陈时安走了进来,四下张望了一圈问:“嫂子,爹娘呢?” “在后头花园里呢。”王金珠放下账册。 李冰走上前,看了看王金珠手边的账本,问:“嫂子,你这会儿没事吧?” 王金珠摇摇头:“没事,怎么了?” 话音刚落,李冰二话不说,直接把怀里正嘬着手指头的陈时安往王金珠怀里一塞,干脆利落地说:“那你帮我抱会儿!我跟云舒去院子里练练!” 说完,也不等王金珠反应,李冰拉着王云舒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挽袖子:“走,云舒,让小婶看看你最近身手有没有长进!” 王云舒兴奋地应和:“小婶你可小心点,我最近可是跟我爹学了新招式!” 王金珠怀里突然多了个软乎乎的奶娃娃,愣在原地。陈时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吐了个奶泡泡,冲着大伯母咯咯笑了起来。 王金珠看着那一大一小风风火火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侄子,熟练地颠了颠:“这两个武痴,真是一大一小没个消停。走咯,大伯母带你找爷爷奶奶去。” 后花园里。 陈实正拿着大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罗汉松。陈玉香则坐在一旁的石桌前,挑拣着簸箕里的红豆,准备下午给孙子孙女做红豆糕。 第381章失败乃成功之母 后院,演武场。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李冰脱了外氅,活动着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王云舒脱了外衣,扎紧袖口。双腿微曲,重心下压,摆出一个起手式。 这不是大梁常见的招式,而是王天放根据王金珠提供的特种兵近身格斗术,改良而成的军中杀伐技。 “小婶,看招!” 王云舒脚下发力,身形骤然弹射而出。 书房内。 李景越正被一篇策论折磨得抓耳挠腮。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和拳脚相交的闷响。 “什么动静?”李景越扔下笔,推开窗户。 柳惊鸿和王云帆也走了过来。 窗外,演武场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 李景越瞪大眼睛,猛地趴在窗棂上。 “那不是我姑姑吗?她在跟谁打?云舒妹妹?!” 柳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场中,李冰拳风霍霍,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刚猛霸道。 王云舒身形娇小,身法极快,丝毫不留着力点。她不硬接李冰的拳头,而是利用身高优势,频频攻击李冰的下盘和各处关节。 李冰一记扫堂腿。 王云舒凌空跃起,避开攻击的同时,借着下落的冲力,手肘狠狠砸向李冰的肩颈。 李冰横臂格挡。 “砰!” 李冰被震得退了半步。 “好胆!”李冰大笑一声,眼中战意更浓,手上动作快了三分。 王云舒丝毫不惧,贴身短打。招招不离要害,插眼、锁喉、踢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窗后。 李景越下意识捂住裆部,觉得胯下一凉。 “这什么路数?”李景越咽了口唾沫,“算学恐怖就算了,怎么打起架来也不讲武德?” 柳惊鸿苦笑摇头。 “这套武功,没有虚招,全是杀招。若是放在战场上,绝对是收割人命的利器。我们若是对上云舒妹妹,恐怕走不过三招。” 王云帆看着妹妹,语气平静。 “我爹教的。” 顾长安站在后面,看着演武场上那个小女孩,眼中满是敬畏。 少爷一家,果然都不是凡人。 场中。 李冰渐渐摸清了王云舒的路数,不再留手。 两人交手三十几个回合。 最终,李冰仗着体力和内力优势,一把锁住王云舒的双手,将她反按在木桩上。 “服不服?”李冰喘着气,额头见汗。 王云舒挣扎了两下,发现动弹不得,果断认怂。 “服了服了!小婶力气太大,这不公平!” 李冰松开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你这丫头,身法滑溜,招式刁钻。要是再过几年,等你力气长成,小婶还真压不住你。” “那是!”王云舒揉着手腕,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爹说了,这套近身格斗,同级别无敌!” 第382章 宁缺毋滥 锐士营专属训练场。 正值正午,烈日当空,日头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 校场上,四千名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扛着粗壮的圆木,在齐腰深的泥潭里艰难跋涉。 不远处的障碍场上,还有一队队士兵在进行着近身肉搏,拳拳到肉的闷响和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这里没有花拳绣腿,只有最纯粹的体力压榨和意志摧残。 训练场边缘的高台上,王天放一身黑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冷峻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全场。铁蛋和铁锤分立两侧,手里拿着名册,时不时在上面勾画几笔。 “将军,镇国大将军和兵部苏尚书来了!”一名士兵匆匆跑上高台禀报。 王天放神色微动,转头望去,只见镇国大将军李征和兵部尚书苏敬之正并肩朝高台走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兵部官员和随从。 王天放快步走下高台,抱拳行礼:“末将王天放,见过大将军,见过苏大人。” 李征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王将军免礼。”苏敬之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目光落在那群满身泥泞的士兵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本官今日与李老将军一同前来,是想看看这支被圣上寄予厚望的‘锐士营’,究竟练得如何了。不过,看着眼前这番景象,本官心里却有个疑问。” “尚书大人请讲。”王天放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回道。 苏敬之转过身,直视王天放的眼睛:“圣上旨意,是让你组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当初兵部从全军各部,甚至抽调了边关的百战老兵,足足给你拨了五千五百名军中精锐!可本官看兵部昨日收到的呈报,这建营还不到两个月,你竟然已经淘汰了一千五百人!” 说到这里,苏敬之的语气重了几分:“王将军,这些被你淘汰的,可都是各部将领的心头肉,是实打实的精兵!你这淘汰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李征在旁边也叹了口气,接口道:“天放啊,老夫知道你练兵有一套,这特种兵的法子也是闻所未闻。但那些被退回原部队的兵,一个个都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各部的将领也颇有微词,都跑到老夫面前来诉苦了。你这要求,是不是过于严苛了?” 面对两位军政大佬的施压,王天放面色沉静,没有丝毫慌乱。 他转过身,指着泥潭里正在嘶吼着举起圆木的士兵,声音掷地有声:“两位大人,并非末将要求严苛,而是‘锐士’二字,重如千钧!取其锋锐精悍之意,当为全军之锋刃。” “当初选拔上来的五千五百人,确实是军中精锐,但在末将看来,他们只能算是好兵,还算不上‘兵王’。锐士营要打造的,是能以一当十、深入敌后、执行斩首、刺探、破坏等绝密任务的全能兵王!” 王天放转过头,看着苏敬之和李征,目光坚毅:“大人,那些被淘汰的一千五百人,留在原部队或许是尖子,但在这里,他们跟不上锐士营的训练进度。如果强行将他们留下,只会占据名额,消耗锐士营本就宝贵的资源,更会拉低整个队伍的训练进度。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一个能力不足的队员,不仅会害死他自己,还会害死整个小队!” 苏敬之眉头微皱:“即便如此,也不必退回如此之多吧?军费拨付、物资调配,都是按五千人的编制给的,你现在只有四千人……” “宁缺毋滥!”王天放毫不犹豫地打断,语气坚决,“末将宁愿只要三千个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兄弟,也不要五千个凑数的精锐!大人心疼那些被淘汰的兵,末将却心疼将来在战场上因为不够强而白白送命的弟兄!” 李征看着王天放那张冷峻的脸,恍惚间想起了当年自己带着镇威军南征北战时的铁血岁月。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眼中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激赏。 “好一个宁缺毋滥!”李征大笑一声,重重地拍了拍王天放的肩膀,“你说得对,兵在精不在多。刀锋若是不利,再厚重也劈不开敌人的重甲!” 苏敬之虽然是个文官,但能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稳,自然也不是迂腐之辈。他看着下方那些眼神如狼似虎、气势慑人的四千兵卒,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最终舒展了眉头。 “王将军既然有此等决心,本官也不再多言。”苏敬之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兵部会继续全力支持锐士营的军需供给。不过,淘汰归淘汰,若是人数差得太多,圣上那边终究不好交代。后续的兵源,你还得继续挑,尽早补齐五千之数。” 王天放闻言,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抱拳道:“尚书大人多虑了。其实锐士营目前,正是五千满编。” 苏敬之一愣,和李征对视了一眼,疑惑道:“五千?呈报上不是说淘汰了一千五百人,只剩四千了吗?那多出来的一千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王天放指了指不远处正在障碍场上与那四千人混编进行肉搏的队伍,朗声道:““末将已经将破虏军中那一千名精锐老兵,全部编入锐士营一起训练。他们早已经历过特种作战的打磨,如今正是一把好用的磨刀石,既能刺激这四千人,又能彼此磨砺。所以,锐士营目前实打实是五千编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李征恍然大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王天放道:“你这小子,原来早就算计好了!拿破虏军那一千精锐当鲶鱼,来搅活这四千人的池水,好手段!” 苏敬之也摇头失笑,眼中的担忧彻底放下,抚须道:“既然人数不缺,那本官也就放心了。兵部那边,本官自会替你压下那些非议,你只管放手去练!” 李征更是满意地点点头,看着泥潭里已经完成圆木训练,开始进行负重越野的士兵,满怀期待地感叹道:“老夫现在倒是十分期待,这支五千人的锐士营真正亮剑的那一天了!” 第383章人生百态 次日一大早,晨柳惊鸿和李景越结伴来到王府。 柳惊鸿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刚一进前厅,就碰上了正准备去练功的王云舒。 “云舒妹妹。”柳惊鸿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食盒,“刚路过东市的‘第一炸’,顺道给你带了点炸鸡和奶茶。” 王云舒一听“炸鸡奶茶”,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欢呼一声跑上前:“惊鸿哥哥,你真好!” 说罢,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看到王金珠的身影,这才一把接过食盒,拉着两人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快快快,来一起吃!趁我娘还没出来,我得多吃两口,不然她又要念叨我一大早吃这么油腻了。” 李景越看着她那护食的模样,忍不住乐了:“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正吃得欢,王云帆从后院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显得越发清俊沉稳。 “云帆。”柳惊鸿起身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今日可是府试出成绩的日子,你不去考场那边看看吗?” 李景越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可是听说了,这次府试的题目不简单,好些人都说没底呢。你不去看看?” 王云帆走到桌旁坐下,神色淡然地倒了杯茶:“有什么好看的?考都考完了,去看了也改变不什么,在家等着就行了。何况今日承礼街肯定人山人海,挤来挤去的,麻烦。” 王云舒一听,嘴里的炸鸡都不香了。 她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拉住王云帆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哥哥,我们去看看嘛!我还没见过放榜这种场面呢!” 王云帆无奈地看着她:“人太多了,小心挤着你。” “不怕不怕,有护卫跟着呢!”王云舒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我也想第一时间知道哥哥考得怎么样嘛,去嘛去嘛!” 看着妹妹那兴奋的劲头,王云帆向来对她没辙,只能妥协地叹了口气:“行吧,那就等会儿带你去看看。不过你得先去问问娘,看她去不去。” “好嘞!”王云舒欢呼一声,连手上的油都没顾得擦,一溜烟地往后院跑去,边跑边喊,“娘!娘!咱们去看哥哥放榜吧!” 不多时,王云舒便拉着王金珠出来了。 王金珠换了一身素雅得体的衣裙,笑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呀,就是爱凑热闹。” “去。”王金珠一锤定音,“云帆的府试,咱们自然要去看看。” 既然长辈发了话,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柳惊鸿和李景越各自带了家里的护卫,加上王府的铁柱等人,几辆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稳稳地朝着承礼街驶去。 到了承礼街,果然如王云帆所料,考场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各家学子、书童、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将榜墙围得严严实实。 马车根本进不去,只能在街口停下,顾长安自告奋勇:“少爷,小的身子骨灵活,这就进去给您看榜!”说罢,便像条泥鳅似的钻进了人群里。 王云帆挑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面拥挤的人潮,转头对王金珠说道:“娘,您看这么多人,不用特意来看的,在家里等消息多清静啊!” 王金珠看着儿子,眼神温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说道:“上次你县试的时候,娘不在京城,没能陪着你。这次府试,娘想陪着你一起。” 王云帆闻言,微微一怔,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他向来早熟懂事,但听到母亲这番话,眼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喜悦和感动。 一旁的王云舒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对啊!哥哥这么厉害,我也想亲眼看看哥哥能考第几呢!” 王云帆看着王金珠,眼神柔和下来。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伯母,云帆,你们看那边。”柳惊鸿骑在马上,敲了敲车窗,指着不远处的一处茶楼。 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大开。颜大儒穿着一身粗布长衫,正站在窗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考场大门。 “是颜先生。”王金珠果断推开车门,“下车,去拜见先生。” 一行人穿过外围的人群,进了茶楼。茶楼掌柜认出柳惊鸿,立刻殷勤地将众人引上二楼。 雅间门敞开着。 “颜先生。”王金珠走上前,微微福身行礼。 颜大儒转过头,见是王金珠,脸上顿时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原来是王夫人。” 王云帆和王云舒,柳惊鸿、李景越也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礼和晚辈礼。 王金珠微笑着说道:“先生好久不见。云帆这孩子,这段时间多亏了先生费心教导。” 颜大儒摆了摆手,看着王云帆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骄傲:“王夫人言重了。云帆这孩子天资聪颖,且自立性极强,心性又沉稳。老夫能教他的其实不多,也只是起到个引领的作用罢了。能做云帆的老师,也是老夫的荣幸啊。” 此话一出,跟在后面的柳惊鸿和李景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尤其李景越他是被夫子骂得狗血淋头,王云帆倒好,堂堂太子太傅上赶着夸。人比人,气死人。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响彻承礼街。 楼下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放榜了!放榜了!” 王云舒两步跑到窗前,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考场大门缓缓打开,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开道,将拥挤的人群强行分开。 四名差役举着巨大的红榜,走到八字墙前,刷上浆糊,将红榜张贴上去。 人群轰然合拢,死死贴在八字墙前。 “中了!我中了第二十名!”一个中年书生喜极而泣,当场跪倒在地。 “没中……又没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人生百态,尽在这一张红榜之下。 第384章双元案首 顾长安仗着身形瘦小,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他仰着脖子,目光直接跳过副榜,死死盯住正榜最开头的位置。 看清上面的名字后,顾长安愣了一瞬。随后,他转过身,拼了命地往外挤。 “让让!让让!” 顾长安满头大汗地跑进茶楼,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王云舒急得直跺脚:“长安你快说呀!哥哥考了第几?” 众人目光齐聚。 顾长安咽了口唾沫,咧开嘴大笑,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案首!少爷又是府试案首!” 雅间内安静了一息。 “好小子!”柳惊鸿一巴掌拍在王云帆肩膀上,“县试府试双元案首!” 李景越张大嘴巴,半天吐出一个字:“牛。” 王云舒高兴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王云帆:“哇!哥哥太厉害了!又是第一名!” 楼下的人群也掀起轩然大波。 “这王云帆是谁?县试案首是他,府试案首居然还是他!” “听说是颜大儒的学生。” “十岁吧?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云帆的名字瞬间传遍整条承礼街。 王金珠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颜大儒则是抚须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县试案首,府试案首,连中双元,不愧是我颜某人的弟子!” 王云帆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欢喜。 颜大儒看着王云帆这份定力,眼中赞赏更甚:“不骄不躁,大将之风。云帆,接下来的院试,你若能再拿案首,便是大梁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小三元’了。” 王云帆放下茶杯,起身整理衣摆,对着颜大儒长揖及地:“定不负先生教诲。” 颜大儒点点头,目光转向王金珠,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王夫人,云帆这块璞玉,如今算是彻底现世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京城这水,深得很呐。” 颜大儒话音落,雅间内气氛微凝。 柳惊鸿和李景越收敛笑容。顾长安缩在门边,不敢出声。 王金珠看着颜大儒,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略带苦涩。 “先生所言极是。”王金珠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京城水深,王家初来乍到,自然懂得谨言慎行。” 颜大儒微微颔首。 王金珠目光直视颜大儒:“但水再深,也淹不死会凫水的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这树是一棵铁桦树,风刮得再大,折断的也只会是风。” 颜大儒动作一顿,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衣着素雅的妇人。没有官眷的迂腐,没有商贾的市侩,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强悍。 “好一个折断的只会是风。”颜大儒抚须大笑,眼底的试探尽数散去,“老夫教书育人半辈子,见惯了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王夫人这份直白,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先生谬赞。”王金珠站起身,“今日云帆上榜,王府备了薄酒,不知先生可愿赏光?” “不了。”颜大儒摆手,“老夫待会儿还要进宫给太子授课。云帆这孩子,老夫很喜欢。接下来的院试,让他自己温书即可,不必日日来书院了。多去市井走走,看看这人世间的众生百态。” 王云帆再次恭敬行礼:“先生放心,弟子定当谨记先生教诲,潜心向学。” “好孩子,去吧。”颜大儒欣慰地点点头,“院试在即,莫要因为一时的成绩乱了阵脚,争取给老夫拿个小三元回来。”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王金珠也带着众人向颜大儒福身告辞:“那我们就不打扰先生,改日再登门拜访。” “颜爷爷再见!”王云舒也福了福身,还不忘补充一句,“颜爷爷下次来我家,我让我娘给您做烤鸭吃!” 颜大儒被这丫头逗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老夫记下了。” 一行人出了雅间,顺着楼梯往下走。 此时一楼的大堂里,依然有不少落榜的学子在捶胸顿足,也有中了的在互相道贺。更多的人则在议论着那个传说中只有十岁的“双元案首”。 “听说那王云帆是忠武将军王天放的长子!” “难怪啊,虎父无犬子啊!”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顾长安挺直了腰板,走在前面开路,恨不得在脸上写上“我就是案首的书童”几个大字。 出了茶楼,上了马车,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刚一坐定,王云舒就欢呼起来:“太好啦!娘,咱们今晚是不是要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王金珠宠溺地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小脸:“就你嘴馋。放心吧,出门前我已经交代田嫂子了,让她去市集多买些新鲜的食材,今晚咱们在家里摆一桌好酒好菜,好好犒劳犒劳你哥哥。” 柳惊鸿骑在马车外,笑着说道:“伯母,那晚辈今晚可要厚着脸皮在府上蹭一顿饭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蹭饭,你和景越能来,伯母求之不得呢。”王金珠掀开窗帘笑道。 提到李景越,只见他苦着一张脸,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幽幽地叹了口气:“惊鸿,你倒是轻松了。我今晚要是敢不回家,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云帆考了案首的消息传到我爷爷和我爹耳朵里,我还不知道怎么被念叨呢!” 众人一听,皆是忍俊不禁。 第385章漏风的棉袄 夜幕降临,长宁街的王府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前厅里,陈实和陈玉香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正拉着王云帆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 陈天润下了衙,便带着李冰过来了,李冰还特意让人送来了几大盒上好的文房四宝作为贺礼。 李景越死皮赖脸地缩在李冰身后,坚决不回将军府,生怕回去挨亲爹的“竹笋炒肉”。 王天放踏进大厅时,重重地拍了拍王云帆的肩膀:“好小子,没给老子丢脸!” 众人寒暄过后,王府的下人们开始忙碌着上菜。王天放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眉头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不远处的偏厅餐桌桌旁,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 “惊鸿哥哥,你看这道题,不能用死算,你要列个方程式……”王云舒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眉眼间全是兴高采烈的神采。 柳惊鸿坐在她身旁,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温和地笑道:“原来如此,云舒妹妹这解法当真精妙,比书院夫子教的还要简捷明了。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娘教我的独门秘籍!”王云舒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得眉眼弯弯,“惊鸿哥哥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来,咱们再看下一题!” “惊鸿哥哥”、“云舒妹妹”…… 这几声清脆的称呼落进王天放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刺耳。他眯了眯眼睛,盯着那个穿着月白锦袍、温润如玉的小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老父亲特有的酸水与警惕。 自家闺女才十岁,这小子凑这么近干什么? 他迈开长腿,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高大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瞬间将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柳惊鸿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纸上的算式,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兜头罩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天放那双深邃且带着几分审视的黑眸。 柳惊鸿吓了一跳,连忙像弹簧一样从软榻上蹦了起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王、王叔好!” 王天放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长得倒是唇红齿白、一表人才,但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嗯。”王天放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目光扫过桌上的宣纸,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天色都这么晚了,柳府离这儿可不近。惊鸿啊,你怎么还不回去?你爹娘该着急了吧?” 柳惊鸿被问得一愣,脸颊微红,结结巴巴地解释:“回王叔叔的话,晚辈……晚辈是留下来给云帆庆贺的。已经派小厮回去跟父亲母亲禀报过了。” “哦?禀报过了?”王天放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算禀报过了,这大晚上的,你明日不是还要温书准备县试吗?切莫因为贪玩误了正事。” 这明晃晃的逐客令,就差直接把“赶紧走”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柳惊鸿顿时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接话。 坐在另一边的李景越原本正对着策论发愁,看到这一幕,赶紧缩了缩脖子,心想:幸好刚才没凑过去,王叔叔这气场也太吓人了,简直比我爹还恐怖。 李冰坐在不远处,看着王天放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偷笑。她凑到陈天润耳边小声嘀咕:“你看大哥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陈天润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掩饰笑意。 王天放正要继续开口。 “爹!你干嘛呀!”王云舒不乐意了,一把扔下炭笔,站起来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柳惊鸿面前,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王天放,“惊鸿哥哥是客人,你干嘛赶人家走呀!再说了,是我留惊鸿哥哥下来吃饭的!我们在探讨算学呢,你别吓唬他!” 看着挡在前面的女儿,王天放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漏风的小棉袄。 看着宝贝女儿居然护着别的臭小子,王天放觉得胸口仿佛中了一箭,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语气也软了三分:“爹没吓唬他,爹是怕他走夜路不安全……” “有我在,谁敢动他?”王云舒理直气壮。 王天放深吸一口气,正要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王天放,你和一个孩子逞什么威风?” 后堂门帘掀开,王金珠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鲫鱼豆腐汤走出来。 王天放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了半寸。 “金珠。” “惊鸿和景越是我留下的。”王金珠扯下围裙,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乐意,今晚去书房睡。” “没不乐意。”王天放变脸如翻书,顺手拉开椅子,“金珠辛苦了,快坐。惊鸿,快坐下吃,当自己家一样。” 柳惊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谢谢王叔,谢谢伯母。” 李景越在心里疯狂记笔记:王家食物链顶端,王伯母。 众人落座,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来,咱们举杯。”王天放端起酒杯,红光满面,“这第一杯,庆祝咱们家云帆,连中县试、府试双元案首!给咱们老王家争了大光!” “干!”众人齐齐举杯。 王云帆站起身,双手端着茶盏:“爷爷奶奶,爹娘,叔父婶婶,云帆以茶代酒,谢过长辈教诲。” 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饭局,可谓是暗流涌动。 王天放虽然被王金珠一句话镇压,不敢明着发作,但一双眼睛却全程死死锁定在柳惊鸿身上。活像一只护食的黑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是姓柳的小子勿近”的警惕气息。 柳惊鸿原本想展现一下做哥哥的体贴,刚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手腕还没往王云舒的方向偏寸许,就感觉一道凛冽的杀气破空而来。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王天放那双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刀子,明晃晃地写着:“你敢把那块肉放下试试?” 柳惊鸿吓得手一抖,筷子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颤巍巍地将排骨放进了旁边李景越的碗里。 李景越看着碗里天降的排骨,再看看眼神如刀的王天放和如坐针毡的柳惊鸿,默默缩了缩脖子,连扒饭的声音都不敢放大。 偏偏王云舒是个心大的,毫无察觉地啃着鸡腿,还含糊不清地招呼:“惊鸿哥哥你吃呀,别客气!这排骨可好吃了!” “他没客气,他吃得好着呢。”王天放皮笑肉不笑地接了话,反手夹起一大块生姜片,稳稳地放进柳惊鸿碗里,“惊鸿啊,多吃点这个,驱寒。” 柳惊鸿看着那块姜,欲哭无泪,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多、多谢王叔叔。” 看着这一幕,李冰憋笑憋得直拿帕子掩嘴角,陈天润端着酒杯掩饰抖动的肩膀。 王金珠实在看不下去,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王天放一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角猛地一抽,却还得强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慈爱模样,惹得桌上众人再也忍不住,纷纷低头闷笑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辈们吃饱喝足,如蒙大赦般跑到院子里看星星去了。 第386章清谈会 自从府试放榜后,王云帆连中县试、府试双元案首的消息传遍京城,鹿鸣书院的颜大儒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考虑到王云帆的天资和自律,颜大儒特许他不必再像其他学子那般每日雷打不动地去书院点卯,只需隔三差五去交一篇文章、听听讲学即可。 这下子,王云帆的时间彻底宽裕了下来。 除了去书院的日子,他大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博览群书,偶尔也会指点一下正准备参加县试的顾长安。 不过,王云帆的清静日子总会被一个人打破,那就是妹妹王云舒。 “哥哥!别看书了,出来陪我过两招!” 这日清晨,王云帆正捧着一本《大梁律例》看得入神,书房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王云帆无奈地放下书,揉了揉眉心:“妹妹,昨日不是才陪你练过吗?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可经不起你天天折腾。” “哎呀,爹爹又去大营了,铁柱叔又不敢对我下重手,小婶也去铺子里了,我一个人练多没意思!”王云舒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就往外走,“快点快点,就练半个时辰!” 其实王云舒心里门儿清,自家哥哥是个拿笔杆子的,论武艺,十个也打不过自己。但她就是想跟哥哥待在一块儿,哪怕只是在演武场上比划两下也高兴。 王云帆拗不过她,只能叹着气,认命地跟着妹妹去了后院的演武场。 走到场中,两人开始交手。 王云舒说是过招,实则动作放得极慢,拳头挥出去软绵绵的,生怕带起的拳风刮坏了王云帆的衣角。她故意慢吞吞地打出一记直拳,还刻意留出极大的空档。 王云帆无奈地笑了笑,配合着侧身避开,顺势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哎呀,哥哥好厉害!我没躲开!”王云舒顺势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肩膀笑嘻嘻地说道。 “行了行了,不打了。”王云帆哭笑不得地摆摆手,“你这水放得都能淹死人了,连三岁小孩都看不过去。” “那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想跟哥哥一起玩嘛!”王云舒撇撇嘴,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正说着,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帆!云舒!”柳惊鸿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李景越紧随其后,两人熟门熟路地走了过来。 柳惊鸿和李景越马上就要县试了,心里没底,天天往王府跑,门房小厮早就熟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放行。 “你们俩倒是来得勤快了。”王云帆坐到石桌旁,倒了两杯茶。 李景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擦嘴:“云帆,你昨天划的那几道破题,我拿回去给我爹看了。我爹说,这题要是考出来,能刷掉一半人。” “那是颜夫子去年出的,我重新理了思路。”王云帆语气平淡。 柳惊鸿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说题了。你知不知道,东市那边新开了个‘文华阁’,魏家和贺家那几个少爷今天在那攒了个局,叫什么‘清谈会’。” 魏家,吏部尚书魏敦谦的孙子魏子轩。贺家,户部尚书贺长源的孙子贺鹏。 “关我们什么事?”王云舒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 “本来不关事。”李景越冷笑,“但他们放了话,说鹿鸣书院有辱斯文,连个下贱书童都敢保举去考县试。还说颜大儒老糊涂了,收了个沾满铜臭味的武夫之子当关门弟子。” 顾长安正端着新茶点从长廊走来,脚步猛地顿住。他低着头,手指捏紧了托盘边缘。 王云帆抬眼,视线扫过顾长安绷紧的手背。 “长安,过来,和我们一起出去。”王云帆开口。 “去哪?”柳惊鸿愣住了。 “文华阁。”王云帆语气没有起伏,“人家都指名道姓骂到头上了,不去回个礼,显得咱们太怕事。” 王云舒眼睛一亮,扔掉糕点:“我也去!” “你留在家里。”王云帆按住她的肩膀,“文人的事,用嘴解决。你去了,容易出人命。” 东市,文华阁。 二楼雅座,临街的窗户大开。十几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围坐一堂,桌上摆着好酒好菜,丝竹声声。 魏子轩端着酒杯,大声嗤笑:“科举乃国之大计,选的是治国理政之才。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里挤。那个叫顾长安的,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奴才,也配和我们同场竞技?” 贺鹏附和:“谁让人家主子是颜大儒的心头肉呢?小双元,呵,指不定是颜大儒提前漏了题。” 众人哄笑。 “砰!”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两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丝竹声戛然而止。 王云帆负手跨入门槛,顾长安、柳惊鸿、李景越跟在身后。 屋内众人脸色一变。魏子轩放下酒杯,站起身厉声喝道:“放肆!这是什么地方,也容你们撒野?” 王云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魏子轩脸上。 “魏少爷口才不错,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你的高谈阔论。”王云帆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来看看,吏部尚书的孙子,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墨水。” 魏子轩脸色阴沉:“王云帆,你别太嚣张。你过了府试又如何?不过是仗着颜大儒的势。” “我仗势,可你连势都借不到。”王云帆手指敲击桌面,“你说夫子提前漏了题,大梁律例,诬告科场舞弊,杖二十。魏少爷,要我报官吗?” 魏子轩一噎,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这种话私下说说行,真闹到官府,他爷爷也保不住他。 贺鹏见状,冷笑一声:“王云帆,你少拿律法压人。我们今天谈的是学问。你带着个奴才招摇过市,败坏士林风气,还不让人说?” “奴才?”王云帆转头看向顾长安,“长安,大梁律例第三卷第七条,念给他们听。” 顾长安上前一步,背脊挺直,声音洪亮:“凡大梁子民,除贱籍、罪籍外,皆可参加科举。书童属雇佣良民,不在禁考之列。” “听懂了吗?”王云帆看着贺鹏,“你若觉得这条律例不对,去敲登闻鼓,让陛下改。在这里犬吠,显不出你的能耐。” 贺鹏脸色涨红,猛地拍桌:“巧言令色!科考看的是文章!一个书童,大字不识几个,也敢妄谈学问?” 王云帆笑了,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沾满墨汁的毛笔。 第387章一群废物 “既然谈学问,那就简单点。”王云帆手腕抖动,在宣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这是颜夫子昨日留给我的破题。出处《礼记》,论‘天下为公’。你们不是自诩世家底蕴深厚吗?今天谁能当场破局,我王云帆立刻带着顾长安退出县试。” 王云帆将宣纸扔在桌子中央。 温子轩和贺鹏等人立刻围上去。看清题目后,几人眉头紧锁。这题目刁钻,不仅考经义,还涉及当下朝局。 一炷香过去,雅间里鸦雀无声。温子轩额头冒汗,贺鹏烦躁地踱步。 王云帆端起桌上一杯冷茶,泼在地上。 “连题都破不了,也配谈士林风气?”王云帆声音冷硬,“世家垄断书籍资源,你们从小名师教导,看的是孤本秘籍,结果就养出你们这群废物。” “你!”温子轩指着王云帆,手指发抖。 王云帆一把挥开他的手,逼近一步:“顾长安不过读书半载,这道题,他都能解答出来,长安,告诉他们破题眼在哪。” 顾长安直视魏子轩:“题眼不在天下,亦不在公,而在‘选贤与能’。所谓天下为公,不在于空喊大同的名号,贵在用人之道。天下之公,始于用人无私,贤才不论门第高低,皆可得而用之。” 温子轩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他知道,这个破题思路无懈可击。 他心里清楚,这番破题紧扣《礼运》原文,不涉过激时政,却句句戳中世家垄断仕途的痛处,立论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柳惊鸿和李景越在后面看得热血沸腾。 “没意思。”王云帆转身往外走,“下个月县试,别连个书童都考不过。” 走到门口,温子轩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王云帆!你少得意!”温子轩抓起桌上的酒壶砸在地上,瓷片碎裂,“你以为你们王家能嚣张多久?你娘在下河村搞的那些动作,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王云帆脚步一顿。 温子轩面容扭曲,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京城周围八大木材商,已经联手断了下河村的货!没有木材,我看你们那个破窑厂怎么烧砖,我看你们的房子怎么建!” 王云帆缓缓转过身。 “断货?”王云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对!”贺鹏也缓过神,冷笑连连,“不仅是木材,还有生丝、棉布。你们那个纺织坊,马上就会无米下锅。商贾就是商贾,得罪了世家,我们有的是办法捏死你们!” 王云帆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很好。”王云帆理了理衣襟,“我本以为你们只是蠢,没想到还挺有胆量。断下河村的货,就是在断镇威军老兵的活路。” 他转头看向李景越:“景越哥,镇威军统帅是谁?” “我爷爷,李征。”李景越挺起胸膛。 “去告诉李爷爷。”王云帆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有人要砸他手下伤残老兵的饭碗。” 温子轩和贺鹏的脸色瞬间煞白。镇国大将军李征,那就是个杀神。 王云帆没再理会他们,带着三人大步离开文华阁。 柳惊鸿狠狠拍了一下大腿,仰天大笑:“痛快!太痛快了!云帆,长安,你们刚才没看见那姓魏的表情,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李景越虽然也觉得解气,但心思更细腻些,眉头微皱道:“痛快是痛快了,但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温家和贺家在朝中根基深厚,那两个老头子出了名的护短,今天咱们当众下了他们孙子的面子,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王云帆神色平静,不以为意:“科举场上见真章,他们若有本事,就在考场上赢回来。若玩阴的,我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理是这个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李景越正色道,“我得赶紧回去一趟,把今天的事跟我爷爷说下,让他老人家心里有个底,提前防备着些。” “景越说得对。”柳惊鸿也收敛了笑意,“我也得回府跟我爹通个气。云帆,那咱们今天就先各自分开,考前这几天大家都警醒着点。” “好。你们回去温书,莫要因为这群人乱了阵脚。”王云帆点点头。 三人站在街口互相拱手道别。柳惊鸿和李景越各自上了自家马车,分头离去。 目送他们走远后,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块东宫出入腰牌。 王云帆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长安。 “走,回府。”王云帆上了马车,“长安,回去接着背书。县试,给我把这群世家子的脸,狠狠踩在脚下。” “是!”顾长安大声应诺。 王府大厅内,王金珠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看着厚厚的账册。冯安站在堂下,正恭恭敬敬地汇报着下河村的最新进展。 “夫人,下河村那边的地基已经大面积平整。赵德柱带着村里的汉子,把废弃窑厂也清理了出来,旧窑也修补妥当。泥胚备下一大批,外头招的三百个泥瓦匠和木工都安置好了,就等柴火到位,便能点火烧砖、搭房梁。” 王金珠满意点头:“进度不错。钱可还够用?” 冯安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钱够,只是……夫人,咱们遇到麻烦了。” 王金珠抬起头:“怎么说?” 冯安眉头紧锁:“原本谈好的八家木材商,今日一早突然集体反悔,宁愿赔付双倍定金,也不肯把木材拉去下河村。不仅如此,纺织坊去采购生丝和棉布,也处处碰壁。京城几家大商行全都不给咱们供货。没材料,这工程怕是得全盘停滞!”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 各位宝子,前面两章人物关系弄错了,应该是礼部尚书温若川的孙子温子轩。 第388章李征发飙一 王云帆跨过门槛,身后跟着顾长安。 “娘,冯叔,不用查了,是礼部尚书温家和户部尚书贺家的孙子在背后捣鬼。”王云帆走上前,自己倒了杯茶润嗓,随即将刚才在文华阁,温子轩和贺鹏如何挑衅,又如何放狠话要断下河村生路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群公子哥在作妖。”王金珠冷笑一声,将账本重重合上,“他们在京城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都生锈了?” 冯安急得直搓手:“夫人,这可不是小事!温家和贺家在朝中根基深厚。那些商贾最会看人下菜碟,他们哪敢得罪尚书大人?若是没材料,下河村的房子建不起来,纺织坊刚招的工人怕是要人心惶惶了。” “慌什么。”王金珠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京城八大木材商不卖,大梁就没有木材了?” 冯安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老冯,你忙糊涂了?咱们家可是和柳家合伙做生意的。”王金珠放下茶盏,眼神锐利,“柳家的‘富盈号’开遍大梁东西南北,难道还受制于京城这几个地头蛇?” 冯安猛地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脑子,竟然把柳家给忘了!” “你带上我的帖子,去一趟永定街找柳明远。” 王金珠有条不紊地吩咐,“京城的木材不卖,建房的木料就让柳家从青州、中州等地调!走水运,直接在清河码头卸货,离下河村不过十来里地,还能省下一大笔陆路运费。至于窑厂烧砖,没木材怕什么?那窑厂直接改用煤炭!你跟柳家说声,让他们顺道供应一批煤炭去窑厂。生丝和棉布那边,知己阁的渠道早就铺开了,让招娣联系南州客商,绕开京城商行,直接从产地拉货!” “是!属下这就去办!”冯安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等等。”王金珠叫住他,“告诉赵德柱,让工人们该干嘛干嘛,泥胚继续捏,地基继续挖。工钱照发,一文不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明白!”冯安领命,大步流星退了出去。 待冯安走后,王金珠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刚才说,让景越回去透口风了?” 王云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镇威军是李爷爷的心头肉,下河村那二百多户老兵,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退下来的。温家和贺家想砸老兵们的饭碗,李爷爷若是知道了,能提刀掀了他们的尚书府。” “做得好。”王金珠赞赏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本想着在京城低调点,不想搭理你们这些土著,你们倒好,还自己蹭上来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香嘛?非要逼着老娘动手,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同一时间,长宁街,镇国将军府。 李景越一阵风似的冲进正堂。 李征正坐在太师椅上擦拭一把斩马刀。这刀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陈年血槽。 “爷爷!”李景越气喘吁吁。 李征眼皮都没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功课做完了?” “还做什么功课!有人要断您手下弟兄的活路!”李景越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 李征擦刀的手顿住。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谁?” “礼部尚书温家的温子轩,还有户部尚书贺家的贺鹏!”李景越把文华阁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他们放话了,让京城所有商贾断了下河村的木材和生丝。还要让那些伤残老兵没饭吃!” “砰!” 李征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坚硬的桌面瞬间裂开几道缝隙。 “文官的种,胆子倒是不小。”李征站起身,随手将斩马刀扔给旁边的福伯,“去,把老夫的朝服拿来。” 福伯一惊:“老爷,今日没有大朝会。” “老夫去兵部转转,顺道去礼部和户部串串门。”李征冷哼一声,大步往外走,“老夫带出来的兵,缺胳膊少腿退下来,好不容易有人给口饭吃,几个黄口小儿也敢伸手掀桌子?老夫今日就去问问温若川和贺长源,他们家的门槛,是不是比老夫的刀还硬!” 半个时辰后,永定街,柳家商号。 柳明远看着冯安递来的帖子,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木材断供?”柳明远笑了,“温家和贺家的两个小子这手伸得够长。不过他们算漏了咱们富盈号啊。” 他招来大掌柜:“传信给中州和青州的分号,把库里的上好红松和圆木全部装船。走水运,十日内必须抵达京城郊外码头。运费翻倍,算我的。” 大掌柜应声退下。柳明远展开折扇,摇了两下。京城这潭死水,终于要被搅浑了。 入夜,礼部尚书府。 温子轩得意洋洋地向祖父温若川邀功:“爷爷,那王家不过是个暴发户,仗着点臭钱在下河村收买人心。孙儿今日略施小计,便断了他们的货源。不出三日,他们那个什么产业园就得关门大吉。” 温若川捋着胡须,微微颔首:“做得还算利索。武将一系近来风头太盛,借机敲打一番也好。商贾之事,终究上不得台面。” 话音未落,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老爷!不好了!镇国……镇国大将军带着兵部的人,把咱们府的大门给堵了!” 温若川猛地站起,揪断了几根胡须:“什么?!” 门外,火把将黑夜照得通明。 李征骑在战马上,手里拎着那把刚擦亮的斩马刀,刀锋直指吏部尚书府的牌匾。 “温若川,给老夫滚出来!”暴喝声如春雷炸响,震得整条街的狗都狂吠起来。 温若川披着厚重的外衣,在管家搀扶下跨出门槛。火把将尚书府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老匹夫!大晚上的你抽风了,跑来我这撒野!”温若川指着李征大骂,气得胡须乱颤,“这是礼部尚书府,不是你镇威军的校场!你带兵围朝廷命官的宅子,眼里还有没有大梁律法!” 第389章李征发飙二 李征端坐在战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把饮过无数敌血的斩马刀横在马鞍前,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温若川,老夫没空听你拽文。”李征手腕一翻,单手拎起斩马刀。 刀背带起一阵劲风,重重砸在尚书府门前右侧的汉白玉石狮子上。 “咔嚓”一声闷响。半人高的石狮头颅生生裂开,碎石四下飞溅,砸在温府家丁的脚边。 家丁们吓得齐齐后退,阵型大乱。温若川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哆嗦着指向李征:“你……你敢毁朝廷命官府邸门面!老夫明日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定要治你个咆哮京庭之罪!” “你去参!”李征提高音量,声如洪钟,震得整条长宁街都能听见,“老夫今日就是来问问你。你那个好孙子温子轩,今日在东市文华阁放话,要断了下河村的货源,不让老兵建房,不让老兵吃饭。这话,是你这当爷爷的教的,还是他自己满嘴喷粪?” 温若川愣住,他知道孙子今日打压了王家那个叫王云帆的小子,断了王家的货源,并未细想下河村到底牵扯多深。此刻被李征当众点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下河村是什么地方?那是镇威军退下来的伤残老卒安置地。这群老兵虽然残了,但在军中门生故旧极多。 “商贾之争,何必牵扯军中将士……”温若川试图把事情定性为小辈斗气。 “放屁!”李征开口打断,“下河村二百多口子,缺胳膊少腿,瞎眼跛脚,那是为了保大梁的疆土丢的!现在有人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有个瓦遮头,你孙子要砸他们的饭碗!断他们的生路,就是动摇我大梁军心!” 李征刀锋直指温若川的鼻尖:“温若川,你礼部管礼乐祭祀,现在连我兵部将士的死活也要管了?你想造反吗!” 这顶帽子太大,温若川根本接不住。他额头渗出冷汗。 “把温子轩叫出来。”李征收回刀,搭在肩膀上,“他不出来,老夫就自己进去找。我镇威军的刀,不斩无名之辈,但专门剁碎嘴的畜生。” 温若川咬牙切齿:“李征,你不要欺人太甚!” “老夫今天就欺负你了。”李征冷笑,“数三个数。一!” 温府管家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往院子里跑。 不多时,温子轩被两名家丁半拖半架地弄了出来。他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双腿抖得站不住。 “李……李老将军……”温子轩牙齿打颤。 李征看着他,眼神轻蔑:“你断了下河村的木材?” “我……我只是气不过王云帆带个书童去考县试,辱没斯文……” “老夫不问王云帆,老夫问你是不是要断老兵的生路。”李征刀锋下压,冰冷的刀面直接贴在魏子轩的侧颈上。 温子轩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散开。 “没出息的软蛋。”李征收刀,满脸嫌恶,“温若川,管好你的孙子。下河村若是少了一根建房的木头,老夫就把你这尚书府的门柱拆了去补。” 说罢,李征一扯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 “走!去户部尚书府!老夫再去问问贺长源,他家那个小崽子是不是也皮痒了!” 火把摇曳,马蹄声轰鸣。 李征带着兵部的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贺家奔去。 留下温若川站在府门口,脸色铁青。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转头,看向缩成一团的温子轩,一巴掌扇了过去,怒吼道:“逆子!还不给我滚回书房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子轩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出声。 与此同时,皇宫内城,御书房。 夜色深沉,御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大梁皇帝梁嵩正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内,单膝跪地:“陛下。” 来人正是暗卫统领能文。 “何事?”梁嵩没有抬头,淡淡问道。 “回陛下,东市文华阁今日发生了一场争执。王家少爷王云帆带着书童顾长安,与礼部尚书之孙温子轩、户部尚书之孙贺鹏起了冲突……”能文条理清晰地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以及晚上李征带人堵温府大门的事,完完整整地禀报了一遍。 梁嵩听罢,放下手中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这个王云帆,倒是有几分血性,文章做得好,胆气也不弱。”梁嵩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冷哼一声,“不过,温子轩和贺鹏虽然跋扈,却不是没脑子的蠢货。他们是尚书府的嫡孙,从小耳濡目染,怎么会无端端去针对下河村,去惹镇威军的逆鳞?” 能文心中一凛:“陛下的意思是,这两家小子被人当枪使了?” “京城八大木材商,几家大商行,单凭两个没入仕的孙辈,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宁可赔违约金也要断供?”梁嵩冷哼一声,“这背后,怕是背后有人唆使,想借着打压王家,来试探朕的底线。” 王天放如今统领锐士营,是梁嵩手里的一把尖刀。王金珠在下河村安置老兵,不仅替朝廷解决了大麻烦,更是深得军心。世家眼红王家崛起,自然想方设法下绊子。 能文背脊发凉,不敢接这话,这已经涉及到了朝堂最深处的斗争。 能文继续说道:“温尚书扬言明日要在陛下面前参李将军一本。不过,李老将军并未理会,此刻正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赶往户部尚书贺长源的府邸了。看这架势,贺家的门面怕是也保不住。” “哈哈哈……”皇帝忍不住大笑出声,“这老匹夫,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温若川那老狐狸,怕是气得胡子都掉光了吧?” 能文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派禁军……” “不必,让他们自己发挥吧。”梁嵩靠在龙椅上“有李征那个老匹夫在,出不了什么大事。正好借他的刀,敲打敲打这些自以为是的世家,让他们知道,大梁的天,还是朕的天。伤残老兵的饭碗,谁敢砸,谁就得付出代价!” —————— 各位宝子...... 推荐一本(带爹和离后,我跟后娘杀疯了)给大家。 书荒的话,可以去看看...... 第390章登门求饶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京城长宁街的雾气还未散去,王府的大门外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八大木材商的老板,还有几家大布庄、生丝行的东家,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手里无一例外都捧着厚厚的礼单和契书,不住地拿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昨夜镇国大将军李征提着斩马刀,连砸礼部、户部两位尚书府邸大门的事,早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听说温家的汉白玉石狮子被劈成了两半,贺家的大门更是被直接踹飞,两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尚书家公子,被吓得尿了裤子,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最要命的是,巡防营昨晚就像是集体瞎了聋了,连条街都没来巡。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陛下默许了李老将军的雷霆之怒! 这些商贾们昨晚听到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巴结温家和贺家的小主子,究竟捅了多大一个马蜂窝。那可是镇威军!是退下来的伤残老兵!断了他们的生路,李征能活劈了他们! 王府正堂内,王金珠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红枣燕窝粥。 冯安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夫人!神了!真神了!门外那群木材商和布庄老板,天还没亮就来候着了。一个个跟鹌鹑似的,求爷爷告奶奶地要见您,说要负荆请罪呢!” 王金珠放下瓷勺,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轻笑一声:“李老将军昨夜那么大的阵仗,这帮见风使舵的生意人要是再不来,那才是真不要命了。” “夫人,那咱们见还是不见?”冯安搓着手问。 “见,怎么不见。”王金珠眼神微冷,“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让他们在院子里候着,晾他们半个时辰再带进来。” “是!” 半个时辰后,王府正堂。 十几个京城有头有脸的商贾被带了进来。一进门,这群人“扑通”几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王夫人!草民该死!草民猪油蒙了心,昨日冲撞了下河村的差事,今日特来请罪!”为首的木材商赵老板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夫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温公子和贺公子发了话,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敢得罪尚书府啊……”生丝行的钱老板也跟着叫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王金珠端坐在主位上,垂眸拨弄着茶盏里的茶叶,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茶盖碰撞茶杯发出的清脆“叮当”声,敲得这些商贾心惊肉跳。 足足晾了他们一盏茶的功夫,王金珠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老板这是做什么?昨日你们宁可赔付双倍定金,也不肯把木材和生丝卖给下河村,那份硬气劲儿呢?” “夫人折煞草民了!”赵老板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将一份契书高高举起,“昨日是草民糊涂!草民今日保证,下河村所需的所有木材,全部按原价的五成……不,三成!三成供给!绝不敢耽误老兵们建房!” “草民的布庄也是!棉布和生丝,只要知己阁和纺织坊需要,草民愿以成本价无限量供应,随时要随时送!” 看着这群人前倨后恭的模样,冯安在旁边心里直呼痛快。 王金珠却不为所动,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晚了。”王金珠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日你们断供,我已经让柳家的富盈号从中州和青州调货了。走水运,不日便可抵达清河码头。诸位的货,我王家现在不需要了。” 此话一出,商贾们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柳家富盈号!那可是大梁第一商号,皇商级别的存在!王家竟然一夜之间就搭上了柳家的线,直接绕开了京城本地商会! 如果王家不要他们的货,那李老将军的怒火岂不是无处平息?到时候随便给他们扣个“阻挠军务、迫害老卒”的帽子,他们九条命都不够砍的!温家和贺家现在自身难保,绝对不可能保他们! “夫人!夫人救命啊!”赵老板直接爬行了两步,痛哭流涕,“您若是不收我们的货,李老将军非活剐了我们不可!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求夫人赏口饭吃!”其余商贾也跟着哀嚎。 王金珠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给冯安使了个眼色。 冯安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安静,大呼小叫吵到我们夫人了!” 商贾们立刻捂住嘴,眼巴巴地看着王金珠。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王金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既然你们诚心认错,我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夫人您说!只要您开口,上刀山下火海草民绝不推辞!” 王金珠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昨日你们违约,双倍定金的违约金,今日午时前必须一分不少地送到王府。” “没问题!草民立刻派人去取钱!”众人连连点头。 “第二。”王金珠继续说道,“柳家的木材虽然在路上,但下河村的进度不能停。从今日起,你们手里的木材、砖瓦、生丝、棉布,全部以市价的两成供给下河村和我的作坊。若是敢以次充好,或者晚了一个时辰……” “草民提头来见!”赵老板赶忙接话。 “第三。”王金珠冷冷一笑,“签死契。以后京城八大木材商和各大布庄,必须优先保障我王家和下河村的供货。若再有受人挑唆、断供毁约之事,你们不仅要赔付十倍违约金,我还会亲自把契书送到李老将军和兵部尚书的案头上。听明白了吗?” 市价两成,这几乎是在往外倒贴钱了。但相比于掉脑袋,破财消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商贾们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争先恐后地答应下来。 “明白!草民全都明白!多谢夫人开恩!多谢夫人赏饭!” 半个时辰后,冯安捧着一摞签好字画好押的死契,以及一叠厚厚的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您这一手太漂亮了!”冯安敬佩地说道,“不仅白赚了一大笔违约金,以后下河村建设和作坊的材料成本,硬生生压到了最低!这帮老狐狸这次是连底裤都赔进去了!” 王金珠随意翻了翻契书,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们既然敢当世家的狗来咬我,就得做好被打断腿的准备。老冯,拿着契书去下河村找赵德柱,告诉他,材料管够,让工人们放开了膀子干!我要在入冬前,让二百多户老兵全都住进新房!” “好的,夫人!”冯安精神抖擞地领命而去。 王金珠站起身,走到门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温家,贺家? 经此一役,这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也该掂量掂量,她王金珠到底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第391章太和殿 与此同时,皇宫太和殿内,早朝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大梁皇帝梁嵩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礼部尚书温若川和户部尚书贺长源并排跪在大殿中央,两人眼底乌青,神色悲愤。尤其是贺长源,昨晚李征去他府上,不仅劈碎了石狮子,还把他家那扇百年金丝楠木的大门给踹了个稀巴烂。 “陛下!老臣要参镇国大将军李征!”温若川高举笏板,声音凄厉,“昨夜李征无视大梁律法,率兵围堵朝廷命官府邸,损毁御赐石狮,甚至持刀威胁老臣之孙!此等拥兵自重、咆哮京庭之举,若不严惩,朝廷颜面何存!律法威严何在!” “臣附议!”贺长源也声泪俱下,“李征昨夜闯入臣府,犹如强盗过境,将臣府邸大门损毁殆尽。武将如此跋扈,实乃国之大患,恳请陛下剥夺其军权,交由刑部论罪!” 御史台的几名官见状,也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口诛笔伐,大殿内一时间全是指责李征的声音。 “说完了?” 一声冷哼如闷雷般在大殿中炸响。 李征身穿紫袍朝服,大步跨出武将队列。他虽然年过半百,但身姿挺拔如松,一双虎目狠狠扫过那些官,吓得几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老夫昨晚是砸了你们的门,那是你们欠砸!”李征指着温若川和贺长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老匹夫,教出来的孙子满肚子坏水。不敢在科举上堂堂正正比试,就在背后使阴招,断下河村的建材,断老兵的生路!” “下河村那二百多户,哪一个不是为大梁流过血、拼过命的汉子?他们少胳膊断腿,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出钱给他们盖学堂、建作坊,让他们能吃口饱饭。你们倒好,几句话就让商贾断了他们的货源!老夫砸你们的门,你们心疼了?你们砸我大梁将士饭碗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你……你血口喷人!那不过是商贾之间的利益纠葛,与我等何干!”温若川强词夺理。 “放屁!”兵部尚书苏敬之大步出列,厉声喝道,“温大人,若无你尚书府的授意,京城八大木材商敢宁愿赔钱也要毁约?下河村乃退伍老兵安置之地,动下河村,就是动兵部的底线,就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此事若不彻查,边关将士谁还肯为国效死!” 苏敬之这顶帽子扣得极大,直接上升到了边关稳固的高度。 文武两班大臣顿时吵作一团,大殿内如同菜市场般喧闹。 “够了!” 龙椅上,梁嵩猛地一拍龙案,低沉的声音透着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压。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齐齐跪地。 梁嵩冷冷地看着下方的温若川和贺长源:“商贾之事?温若川,贺长源,你们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你们家那两个混账小子在文华阁放的狠话,要不要朕一字不落地给你们背一遍?” 温若川和贺长源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臣教导无方,臣万死!” “教导无方?”梁嵩冷笑一声,“下河村是朝廷体恤伤残将士的重地,王家出资出力,是在替朝廷分忧。你们的子孙不仅不思报国,反而仗势欺人,打压有功之臣,简直是胆大妄为!” 梁嵩转头看向李征:“李征,你纵马京街,损毁大臣府邸,虽事出有因,但行事鲁莽。罚俸半年,以赔偿温、贺两家修缮府邸之资。你可服气?” 罚俸半年?李家差这点钱吗? 李征知道皇帝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立刻大声应道:“臣领罚!多谢陛下恩典!” “至于温家和贺家……”梁嵩目光如刀,“教子不严,纵容子孙仗势欺人。温若川、贺长源,各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温子轩、贺鹏,即日起剥夺科考资格三年,以儆效尤!” 此一出,温若川和贺长源如遭雷击,瘫倒在地。剥夺科考资格三年,这对于世家子弟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打击。 “退朝!” 梁嵩一甩袖子,转身离开太和殿。 留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这是借着李征的手,狠狠敲打了世家。 更重要的是,这番决断向朝野上下释放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下河村以及背后出资的王家,已然入了陛下的眼,是圣心所关注且庇护着的。 往后谁若是再想对王家和下河村使绊子,那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承不承受得住天子的雷霆之怒。 —————— 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王府的正堂,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 李征带着将军府大管事孟安,大步流星地跨进了王府大门。 “金珠丫头!”李征人还没到正堂,那声如洪钟的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王金珠刚处理完知己阁送来的账目,连忙迎了出去:“李伯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上座。” 李征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朗声笑道:“老夫来看看你这丫头吓着没有。早朝上的事你听说了吧?温若川和贺长源那两个老匹夫被圣上狠狠收拾了一顿,家里的混账小子也被剥夺了科考资格。下河村你尽管放手去做,天塌不下来!有老夫给你顶着!” 王金珠微微一笑,亲自替李征将茶水添满:“有伯父这句话,金珠心里就踏实了。只是,李伯父,这下河村老兵产业园的规模往后会越来越大,看着下河村眼红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李征冷哼一声,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眼红?只要有人敢伸爪子,那就问问我镇威军手里的刀答不答应!我手里的刀若是砍不服他们,还有圣上呢!圣上心里明镜似的,谁敢砸将士们的饭碗,就是自寻死路!” 王金珠神色一正,认真地说道:“李伯父,其实我也有一事想与您商议。下河村后续所有的作坊扩建,所需工人,我计划全部从大梁的兵员家属,或者退伍的伤残老兵中招募。李伯父,您在军中威望高,若是有需要做工、日子过得艰难的老兵或家属,您都可以安排进入下河村。” 第392章绞杀术 李征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竟有些泛红。 “金珠丫头,你可知……大梁每年因伤退伍的将士有多少?”李征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几分沉痛,“他们缺胳膊少腿,回了乡下干不了农活,大多过得凄苦,甚至沿街乞讨。你若真能给他们一口饭吃,那是给大梁军方造了天大的福报啊!” 李征急切地探出身子询问:“你那下河村,目前还能接纳多少人?” 王金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作坊的进度和下河村重建情况,笃定地答道:“目前还能接纳一千人左右,后续若产业做大,名额不设上限。” “一千人!”李征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孟安,“孟安,你听到了吗?立刻去查军中的退伍名录,把京畿附近过得最苦的老兵和家属全给老夫找出来。优先挑那些拖家带口、有些伤残的,送去下河村! “是,将军!老奴这就去办!”孟安也是激动得连连点头,眼角泛着泪花。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李爷爷!” 王云帆和王云舒刚从书房和演武场过来,见到李征,齐齐上前行礼。 李征一扫刚才的凝重,哈哈大笑,一把拉过王云帆,宽厚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我可听说了,你昨天在文华阁,面对那几个世家子弟,语气凌厉,半点没落下风,有胆色。” 王云帆谦逊一笑,身姿挺拔如玉:“李爷爷谬赞了,云帆只是就事论事,不能堕了自家的威风。” 李征又转头看向穿着一身利落劲装的王云舒,眼中满是喜爱:“云舒丫头,听你小婶说,你最近武艺是越来越高了啊?说她现在都得费一番功夫,才能压得住你了。” 王云舒听罢,下巴微微一扬,古灵精怪地嘿嘿笑道:“李爷爷,那可不!我现在的身手进步可大了。要不是因为我现在年纪小、个子还不够高,力气没完全长成,小婶怕是早就难以压住我了呢!” “哟呵,好大的口气!”李征被逗乐了,常年板着的脸笑出了褶子,“来,丫头,跟李爷爷练练,让老夫看看你这大话底气在哪。” 王云舒眼睛瞬间亮了,她正愁没人喂招呢。 她一把抓住李征宽厚的手掌,使劲往外拽:“走走走!李爷爷,咱们去后院演武场!说好了,不许用内力欺负人!” 王金珠看着这一老一小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跟了上去。 王府后院,演武场。 李征将外袍脱下,只穿一件单衣,单手背在身后,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立,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塔。 “丫头,来,老夫让你三招。”李征招了招手。 王云舒没有废话,她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蹬地,十岁的身躯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整个人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李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到三步,云舒已至李征身前。她没有选择攻击李征的上盘,而是身体猛然下潜,右腿如同鞭子般扫向李征的脚踝。 李征右脚抬起,准备硬接这一记扫堂腿。 就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瞬间,云舒变招了。 她借着扫腿的惯性,双手撑地,腰部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拧转,双腿犹如铁钳一般,死死绞住了李征的手臂。 “绞杀术?”王金珠站在场边,挑了挑眉。 这是她给王天放的特种兵训练手册里的近身锁技,没想到云舒学得这么精。 李征只觉手臂一紧,一股巧劲顺着关节绞来。他若是不动用内力,单凭肉身力量,关节竟隐隐有被锁死的趋势。 “好俊的擒拿!” 李征大喝一声,背在身后的左手终于探出。他没有强行挣脱,而是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云舒的脚踝,大臂一震,直接将云舒整个人抡了起来。 云舒身在半空,丝毫不慌。她松开双腿,腰身一挺,借着李征抡动的力量,一记肘击直砸李征的面门。 快、准、狠。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全是奔着杀敌制胜去的实战技巧。 李征不得不退了半步,左手回防,挡住这一记肘击。“砰”的一声闷响,李征的手心竟感到了一丝发麻。 落地后的云舒没有停歇,揉身再上。拳、肘、膝、腿,她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专挑人体的薄弱关节和要害招呼。招式狠辣刁钻,衔接极快。 一老一小在场中快速腾挪。李征从最初的单手应对,到被迫双手齐出,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 他看懂了。 这丫头的招式里,没有半点大梁传统武学的套路。所有的动作只为了一个目的:用最小的力量,造成最大的破坏。 “砰!” 两人互换了一击。李征手掌按在云舒的肩头,云舒的拳头停在李征的肋下三寸。 “停!”李征收回手,后退两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王云舒喘着粗气,额头布满细汗,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李爷爷,我这招‘贴山靠’练得还不到家,不然刚才那一下,您得退三步。” 李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下,肌肉隐隐作痛。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场边的王金珠。 “王家丫头。”李征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透着军人的狂热,“云舒学的这些招式,是不是天放在锐士营练兵用的那一套?” 王金珠点头:“是,云舒跟着学了一点皮毛。” “皮毛……”李征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十岁的女童,学了一点皮毛,就能逼得他这个百战老将双手应对,甚至退了半步。若是这套搏杀之法由五千个正值壮年、气血方刚的悍卒练成,在战场上结阵冲锋…… 李征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五千锐士,如同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轻而易举地撕开敌军的重甲防线。 “国之锋刃,锐士营……”李征喃喃自语,猛地转头看向锐士营的方向,“天放那小子,手里攥着个大杀器啊!这五千人一旦成军,大梁的军阵规矩,怕是要被彻底颠覆了。” 第393章杨老三去世 永安府城,天际阴沉,细雨如丝般飘落,给这座繁华的府城蒙上了一层凄冷的阴霾。 城西的杨家米铺,今日大门紧闭,门檐上挂着刺眼的白纸灯笼。 后院的灵堂里,哭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院落中。 杨老三终究是没有撑住。病痛折磨了他二年多,熬尽了最后一丝心血,连儿子杨继业长大成人的那一天都没能看到,便撒手人寰。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薄棺,陈书洁一身孝服,双眼红肿如核桃,跪在火盆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 十三岁的杨继业同样披麻戴孝,跪在父亲的棺木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剩下一声声无助的抽噎。 “当家的……你怎的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陈书洁将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火光映照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 话音未落,后院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灵堂里的母子俩浑身一颤。 只见杨老三的大哥杨老大,和二哥杨老二,领着各自的婆娘和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仆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陈书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强撑着行了个礼:“大哥,二哥,你们怎么带着这么多人……” “少废话!”杨老大生得三角眼,满脸横肉,一挥手打断了陈书洁的话,冷笑一声,“老三既然已经咽了气,这杨家米铺的事情,就该好好掰扯掰扯了。” 陈书洁脸色一白:“大哥,老三尸骨未寒,还没入土为安,有什么事,能不能等丧事办完了再说?” “等丧事办完?等你把杨家的家产都转移走吗?”杨老二摇着一把折扇,阴阳怪气地接了腔,“陈氏,你不过是个外姓人。这杨家米铺,当年可是我们三兄弟一起打拼下来的,最开始的本钱,我和大哥也是出了份的!如今老三没了,这米铺自然该由我们兄弟接手,难不成还留给你一个外人?” 陈书洁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二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米铺明明是老三当年一个人起早贪黑,一点一点攒下家业开起来的!你们当年分家的时候,可是连一粒米都没分给老三!” “放屁!”杨老大眼珠子一瞪,指着陈书洁的鼻子骂道,“长兄如父!老三的东西就是杨家的东西!继业还小,顶不起门户,这米铺交给你一个妇道人家,早晚得败光!识相的,赶紧收拾你们的破烂,滚出杨家!”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陈书洁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哥,二哥,我求求你们,米铺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哪怕你们要,我也给!但求你们发发慈悲,让老三先落土为安吧!他可是你们的亲弟弟啊!” “少拿亲弟弟说事!死了就是个死鬼!”杨老大毫不留情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未燃尽的纸钱带着火星散落一地。 杨继业见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一样冲向杨老大,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张口就咬:“不许你欺负我娘!不许你踢我爹的火盆!” “哎哟!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杨老大吃痛,一巴掌狠狠扇在杨继业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杨继业瘦小的身子被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棺木旁,嘴角顿时溢出了鲜血。 “继业!”陈书洁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儿子紧紧护在怀里,悲愤交加地瞪着杨老大,“你们还是人吗!连个孩子都打!” “打的就是你们这对丧门星!”杨老二冷哼一声,转头冲着身后的仆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对碍眼的母子给我轰出去!把灵堂撤了,看着晦气!” 十几个仆人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连拉带拽地将陈书洁和杨继业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老三啊,你睁开眼看看啊!”陈书洁拼命挣扎,死死扒住门框不肯松手。 杨老大见状,眼中凶光一闪,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陈书洁的头发,狠狠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 “贱妇!给脸不要脸!” 陈书洁被打得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娘!”杨继业哭喊着,张开双臂挡在陈书洁身前,死死护着母亲,却被几个仆人无情地推搡、拉拽。 陈书洁绝望地看向院子里站着的几个米铺伙计。 那些都是跟着杨老三干了好些年的老人,平日里一口一个“东家”“夫人”叫得亲热。 “王掌柜,李哥,你们帮帮我啊……”陈书洁泣不成声。 然而,那些伙计却纷纷避开她的目光,低着头,一言不发。杨老二早就用双倍的工钱和好处收买好了他们,此刻谁会为了一个死了东家的孤儿寡母去得罪新东家? “别指望他们了,他们现在吃的是我杨家的饭!”杨老二得意地笑了起来,一挥手,“扔出去!” 大门“哐当”一声被拉开,陈书洁和杨继业被仆人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地扔到了大街上。 细雨依旧在下,冰冷刺骨。 身后,杨家米铺的大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灵堂里杨老三那孤零零的棺木。 陈书洁抱着满脸是血、瑟瑟发抖的儿子,坐在冰冷的青石板街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恸哭。 细雨如丝,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娘,我冷……”杨继业脸上还带着血迹,虽然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少年,但突遭丧父之痛,又被亲伯父毒打赶出家门,此刻也是惊恐交加,紧紧抓着陈书洁的袖子。 “继业不怕,娘在,娘在……”陈书洁将儿子搂得更紧,绝望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车帘掀开,正准备回后口村的叶小雨探出头来,一眼就瞥见了街角那对狼狈不堪的母子。 青石板街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紧紧抱着一个半大少年,两人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那妇人的身形和侧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停车!”叶小雨急忙喊道。 马车还没停稳,她便撑着伞跳了下去,快步走到那对母子跟前。待看清妇人的面容,叶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书洁?!怎么是你们?” 陈书洁听到熟悉的声音,木然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在看清叶小雨的瞬间,眼泪再次决堤:“二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继业的脸怎么肿成这样?”叶小雨看着已经十三岁、个头窜了不少却满脸是血的杨继业,心疼得直皱眉,连忙招呼车夫,“快,先把人扶上马车,回知己阁再说!” 回到知己阁后院,叶小雨赶紧让人烧了热水,找了干净衣裳给母子俩换上,又灌了两大碗浓浓的姜汤。 缓过劲来的陈书洁,这才断断续续地将杨老三病逝,杨家老大老二如何趁火打劫、霸占米铺、将他们孤儿寡母扫地出门的恶行哭诉了一遍。 叶小雨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么大的事,老三没了,你为何不派人来知己阁或者后口村给我们通个信?” 陈书洁抹着眼泪,哽咽道:“老三他走得急,忙着设立灵堂,想着晚些在给你们通个信……” “岂有此理!”叶小雨气得胸口起伏,“真当你们孤儿寡母好欺负?走,我带你们回后口村找爹娘!” 第394章敢吃绝户 半个时辰后,后口村王家大院。 王大力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正在院子里劈半扇猪肉。手起刀落,骨头断裂。 叶小雨领着陈书洁母子进门。 王桂兰正坐在屋檐下择菜,抬头看见陈书洁的模样,手里的菜篮子直接掉在地上。 “书洁丫头?这是遭了什么难了?”王桂兰赶紧迎上去。 叶小雨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王大力停了手里的刀。他转过身,一双大眼盯着陈书洁。 走到磨刀石旁,“刺啦”一声,把剁骨刀按在石头上狠狠蹭了一下。 “去。”王大力声音低沉,透着股血腥气,“把金宝和小宝叫回来。” 不过一炷香功夫,王金宝和王小宝从作坊赶回院子。 听完原委,王小宝二话不说,转身去墙角抄起一根粗壮的齐眉棍:“我这就去废了那两个畜生!” “站住!”王金宝喝住他。 王小宝梗着脖子:“大哥!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这口气你能忍?” 王金宝沉着脸,走到屋檐下,拿布巾擦了擦手:“谁说要忍了。但做事要抓要害,你这么冲过去,顶多算个互殴。既然他们想吃绝户,那咱们就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王金宝转头看向门外的赵虎:“赵虎,去县衙找赵县令。就说杨家米铺进了强盗。杨老大、杨老二趁丧欺孤,强闯民宅,殴打寡妇幼子,霸占家产,人证物证俱在。” 陈书洁有些担忧:“大哥,他们毕竟是杨家人,官府会不会以家务事推脱……” “家务事?”王金宝冷笑一声,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没分家才叫家务事,老三不是早就分了,这米铺是老三的私产。他们打伤你们母子,强占铺子,按律法这就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他们敢做初一,咱们就做十五。” 王小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还是大哥脑子好使。那我现在干嘛?” 王金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带上作坊里那十几个退伍下来的老兵,去杨家米铺。衙差到之前,别弄出人命。其他的,随你。” “得嘞!”王小宝拎着棍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杨继业突然站起身,大步跟了上去:“三舅,我跟你去。” 王小宝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少年。少年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股狠劲。 “行,走着。”王小宝一把揽过杨继业的肩膀。 永安府城,杨家米铺。 雨停了。 米铺的大门敞开着,几个伙计正忙着把白布扯下来。 大堂里,杨老三的棺木停在中央,连个火盆都没了。 杨老大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账本,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老三这几年,背着咱们攒了不少底子啊。” 杨老二摇着折扇,抿了口茶:“那陈氏也是个蠢货,还指望王家能给她出头呢。王家现在家大业大,哪有空管一个外嫁女的死活。再说了,咱们这是杨家的家务事,谁也管不着。”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 米铺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半扇门板砸在柜台上,碎木屑四下飞溅。 杨老大吓了一跳,账本掉在地上。 王小宝倒提着齐眉棍,跨过门槛。他身后,跟着十五个面无表情的汉子。 杨继业紧紧跟在王小宝身边。 “你们是什么人!敢来杨家撒野!”杨老二猛地站起身,强撑着底气喊道,“来人!护院呢!” 十几个护院拿着棍棒从后院冲了出来。 王小宝连废话都懒得说,下巴一抬:“清场。” 十五个老兵瞬间动了。 夺棍,踹膝,锁喉,肘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几个护院全部躺在地上,捂着断裂的骨头哀嚎,连一个能爬起来的都没有。 杨老大和杨老二直接傻眼了。 王小宝提着棍子,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 “王……王家三爷……”杨老大终于认出了王小宝,双腿一软,“这……这是误会……” “误会?”王小宝冷笑一声,手中齐眉棍猛地挥出。 “咔嚓”两声脆响。 “啊......” 杨老大和杨老二的膝盖骨同时碎裂,两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王小宝一把揪住杨老大的头发,拖着他走到棺木前。另一个老兵如法炮制,把杨老二也拖了过去。 “磕头。”王小宝声音冰冷。 杨老大疼得浑身抽搐,满脸冷汗:“三爷饶命……我们也是按族规办事……” 王小宝一脚踩在杨老大的背上,硬生生把他的头按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没听清,你再按族规办一个试试?” 杨老二裤裆湿了一片,拼命在地上磕头:“三爷!我们错了!米铺我们不要了!都还给弟妹!求您高抬贵手!” 王小宝没理他,转头看向杨继业:“继业,过来。” 杨继业走到棺木前,看着地上趴着求饶的两个大伯,眼神冰冷。 “他们打你一巴掌,你现在还回去。”王小宝把一根短棍塞进杨继业手里。 杨继业握紧短棍,走到杨老大面前。 杨老大抬起头,满脸是血,还在求饶:“继业……大伯错了……你饶了大伯……” 杨继业没有犹豫,抡起短棍,狠狠砸在杨老大的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杨老大连惨叫都发不出了,直接昏死过去。 杨继业扔了棍子,转头看着王小宝:“三舅,我打完了。” 王小宝赞赏地点点头:“好小子,有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尺敲击声。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两班衙役冲进米铺,为首的捕头腰间挂着刀,眼神凌厉。 杨老二见状,死死抱住捕头的腿:“差爷!救命啊!王家仗势欺人,当街行凶!快把他们抓起来!” 捕头看了杨老二一眼,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踢开。 “抓人?抓的就是你!”捕头拔出铁尺,“接到苦主报案,杨大、杨二涉嫌趁丧欺孤,强闯民宅,殴打寡妇幼子,霸占家产。大人有令,立刻锁拿归案,严加审问!” 杨老二浑身一僵,瘫倒在地。 捕头走到王小宝面前,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三爷,王大爷交代了,人我们带走,牢里会好好关照。这米铺,您随时接手。” 王小宝抱拳回礼:“有劳。” 杨继业站在棺木旁,看着衙役把杨家兄弟拖走,转头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从今天起,他没有大伯二伯,他只有娘,还有后口村的王家人。 第395章收留孤儿寡母 几日后,城外的青山脚下,新起了一座坟茔。 有王家出面,杨老三的丧事办得体面周全。府城里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的商户,也都纷纷备了厚礼前来吊唁。 谁都知道,如今的杨家米铺,背后站着的是如日中天的王家。 杨老大和杨老二被关进府衙大牢后,没熬过两轮大刑,就把这些年干的腌臜事全吐了出来,基本只能牢底坐穿了。 细雨初歇,陈书洁牵着杨继业,在杨老三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回到后口村王家大院,陈书洁安顿好儿子,便径直去了王金宝的书房。 “大哥。”陈书洁眼眶微红,神色却比前几日坚毅了许多。 王金宝正坐在书案后核对账目,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毛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书洁,坐。老三的后事都料理妥当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陈书洁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大哥,我想把杨家米铺盘出去。” 王金宝微微一愣,眉头微挑:“哦?那米铺是老三一辈子的心血,现在杨大杨二也折了,没人再敢找你们孤儿寡母的麻烦。你若想继续开下去,王家保你们太平。” 陈书洁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与心寒:“大哥,不是我不想守,是这人心太凉了。老三在的时候,对铺子里的那些伙计多好?逢年过节赏钱不断,谁家里有个急事,老三都是二话不说就拿银子垫上。可结果呢?老三尸骨未寒,杨大杨二一上门,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被扔到大街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决绝:“这米铺,我看着就觉得恶心。我想把它发卖了,以后我就留在后口村,想去作坊里谋个差事,做点手工活。只要能有口饭吃,把继业好好培养成人,我这辈子也就别无所求了。” 王金宝静静地听完。他看着陈书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经历逢此大变,没有自怨自艾,反而能快刀斩乱麻,这陈书洁倒是个立得住的女人。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这米铺就由我们王家接手吧。”王金宝沉声说道,“王家名下现在也正缺个粮食周转的铺面。至于价钱,我按高于市价的三成折算成银票给你,权当是给你们娘俩的安身立命钱。” 陈书洁一听,连忙站起身推辞:“大哥,这怎么行!王家帮我们报了仇,还收留我们,这份恩情我做牛做马都还不清。米铺你们要拿去用,直接拿去便是,若是给钱,按市价折半给我就行了,怎么还能高出三成!”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金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王家现在不差这几千两银子,但你和继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书洁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点了点头。 “至于你说的去作坊做工……”王金宝话锋一转,看着她说道,“你去干那些缝缝补补、搬搬抬抬的活,纯粹是大材小用。” 陈书洁愣住了:“大哥的意思是……” “你跟着老三管理米铺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盘货算账,都是一把好手。”王金宝正色道,“如今咱们王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永清府、永乐府那边的分店也都开起来了。小宝一个人两头跑,根本顾不过来。你既然不想回府城,以后就留在后口村,专门负责作坊对外的生意对接,统筹这几个府城的店铺运转。你意下如何?” 陈书洁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统筹几个府城的生意?这可是王家外放出去的核心大权啊! “大哥……我……我怕我做不好……”陈书洁有些惶恐。 “没人天生就会做,不会就学。”王金宝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陈书洁面前。 陈书洁双手接过,翻开一看,里面全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表格,看得人一头雾水。 “这是金珠留下的算术和记账法子。”王金宝眼中浮现出一抹自豪,“咱们王家现在的账目,全是用这种法子记的,一目了然,谁也做不了假。你这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干,就抓紧把这册子吃透。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就去善堂找草儿,金珠这套东西她学得最精,你去听听她给孩子们上的课,很快就能上手。” 陈书洁捧着那本册子,犹如捧着千斤重担。她知道,这是王家真正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大哥放心,书洁定不辱命!”陈书洁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金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杨继业:“继业,你娘以后要忙生意,你的心思就得全放在学业上。你本来就和宇睿一起在启明学堂受业,这次出了事耽误了几天,明天就收拾收拾,跟宇睿一起回学堂去。你爹没了,你就是你娘的天,以后得靠你来顶立门户,明白吗?” 杨继业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给王金宝行了个大礼:“大舅放心,继业明白。我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让娘再受半点委屈,也绝不辜负王家的恩情!” 第396章重获新生 米铺的交接十分顺利,王金宝办事雷厉风行,直接让王小宝带人去清点了库房,将折算好的银票交到了陈书洁手里。 看着匣子里厚厚的一沓银票,加上这些年杨老三私下交由她保管的积蓄,陈书洁心里清楚,这笔钱足够她带着儿子在大梁任何一个富庶的州府买宅置地,安安稳稳、富富裕裕地过完下半辈子。 但经历了杨家兄弟的吃绝户,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孤儿寡母抱着金元宝,没有强硬的靠山和自己立足的本事,迟早是别人眼里的肥肉。王家不仅是她的靠山,更是她重获新生的底气。 安顿好一切后,陈书洁亲自将杨继业送到了永安府城的王家宅院。 见到陈书洁母子过来,陈天微热情地迎了上来,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早就盼着你们来了,院子和书房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继业,以后你就跟宇睿表弟住一个院子,学堂里的功课要多请教夫子,万不可懈怠。”陈书洁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殷殷叮嘱。 陈天微在一旁宽慰道:“书洁,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继业在这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有我看着他们俩,保准出不了岔子。” 已经十一岁的王宇睿也凑上前来,拍了拍杨继业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姑姑放心吧,继业哥在学堂有我罩着呢!谁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陈天微妥帖的安排,再看看两个孩子结伴走向书房的背影,陈书洁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回到后口村,陈书洁仿佛换了个人,一头扎进了全新的生活中。 如今的后口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村子。 依托着王家的作坊群,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人在作坊上工,每月领着丰厚的工钱。手里有了闲钱,村民们第一件事就是翻建新房。 放眼望去,村里原本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宽敞明亮的青砖大瓦房。平整的石板路铺到了家家户户的门口,哪怕是下雨天走在村里,鞋面上也沾不到半点泥巴。 村长李洪明每天背着手在村里溜达,看着那一排排气派的新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后口村,已经成了整个永安府远近闻名、人人艳羡的富裕村,十里八乡的媒婆跑断了腿,都想把姑娘嫁进后口村来。 而在这片繁荣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王金珠一手创办的善堂。 随着名声越传越广,善堂如今收留的无家可归、或是被家里遗弃的女孩子,已经达到了一百一十多人。草儿担任着管事和夫子,教导这些女孩子读书识字、算术记账。 随着时间推移,善堂里第一批年纪稍大的女孩子,如王迎冬、王念安等人,已经完成了基础的学业,开始被分派到王家的各个作坊和铺子里帮忙,慢慢接手一些管事的工作。 起初,作坊里的那些老工人们,看着这些十一二岁、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拿着账本指手画脚,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几个黄毛丫头,怕是连秤星都认不全,能管得明白啥?”肥皂坊里,几个干活的老伙计私下里没少嘀咕。 可没过多久,这些老工人就被狠狠打了脸。 月底盘账时,肥皂坊的管事王贵因为一批原料的损耗对不上数,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几个老账房拨了半天算盘珠子,硬是找不出窟窿在哪。 刚分到肥皂坊不过半个月的王迎冬,拿过账本,用一支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列出几行奇怪的符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指着其中一页说道:“王管事,是初八那天进的草木灰和猪胰子,入库的斤两和出库配比的账目记岔了,这里多记了五百斤,那里少记了三百斤,一来一回,自然对不上。” 王贵赶紧让人去核对库房的提货单,果然如王迎冬所说,分毫不差! 这下子,作坊里的工人们彻底服气了。他们这才发现,善堂出来的这些姑娘,不仅算账快得惊人,而且做事条理分明,规矩严明。 无论是胭脂坊、纺织坊,还是城里的知己阁和炸货铺,只要是善堂姑娘接手的地方,账目清清爽爽,货物进出井井有条,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 让作坊和铺子里的工人们心服口服,再没人敢拿年纪说事,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姑娘”。 看着这些年轻鲜活、干练果敢的姑娘们,陈书洁心里既震撼又钦佩。 她深知,自己虽然跟着杨老三管过几年米铺,但那种老套的记账法子,跟王家这套精妙绝伦的学问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于是,这位曾经的米铺老板娘,彻底放下了身段。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书洁便拿着王金宝给她的那本册子,准时出现在善堂的学堂里。她不顾自己比那些小姑娘大了十来岁,硬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后一排,跟着善堂的姑娘们一起听草儿讲课。 草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讲台上却气度沉稳,将王金珠传授的阿拉伯数字、复式记账法、以及各种表格的绘制,讲得深入浅出。 陈书洁学得极其刻苦。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也不觉得丢人,下课后便追着草儿虚心请教,甚至还会拉着王迎冬、王念安这些小姑娘探讨算理。 夜里回到房间,她还要在油灯下反复练习,直到将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表格烂熟于心。 “原来账还可以这样记……进项、出项、结余,一目了然,哪怕是再复杂的生意,也休想在这上面做半点手脚!”某天深夜,陈书洁核对完一笔模拟的跨府调货账目,看着纸上清晰平齐的数据,忍不住拍案叫绝。 窗外,后口村的夜风轻柔地吹过。 陈书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 宝子们不要催哦!爱你们哦...... 璐璐每天都有在绞尽脑汁的抽时间码字呢...... 四更哦,快夸我,嘿嘿...... 第397章闲下来的狼 京城,西大营。 锐士营的训练已经从最初的地狱级体能压榨和单兵搏杀,稳步推进到了战术磨合阶段。 五千名经过千锤百炼的汉子,如今褪去了最初的浮躁与生涩,整个人就像是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他们开始进行三人小组协同、十人小队穿插、夜间斩首以及复杂地形下的隐蔽突击。 框架既然已经搭好,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的肌肉记忆和默契培养。 王天放看着已经完全步入正轨的锐士营,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他将日常的盯练任务全权交给了铁蛋、铁锤、王麻子等几个千夫长,自己则美其名曰“统筹全局”,实则开始做起了甩手掌柜。 于是,京城王府的大门,最近被自家男主子跨进跨出的频率直线上升。 “砰!” 王府后院演武场上,一声闷响传来。 王云舒像个敏捷的小豹子,借着旁边木桩的蹬力,凌空跃起,双腿如剪刀般绞向王天放的脖颈,正是前些日子对付李征的那招绞杀术。 王天放不闪不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云舒双腿即将锁住他的瞬间,他肩膀猛地一沉,单手精准地切在云舒的腿弯处,顺势一引一化,直接将小丫头的力道卸了个干干净净。 “哎哟!”王云舒在空中失去平衡,被王天放稳稳地拎住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提在半空。 “爹!您耍赖!您怎么知道我要出左腿?”王云舒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满脸不服气。 王天放将女儿放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中满是宠溺与赞赏:“你的动作太明显了。绞杀术讲究的是出其不意,你起跳前肩膀先动了,眼神也暴漏了你的攻击意图。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敌人可不会像你李爷爷那样让着你。” “哦……”王云舒受教地点点头,随即眼珠子一转,“那我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不暴露!”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王天放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娘今天在厨房炖了排骨,再不去,可就被你哥吃光了。” 一听有吃的,王云舒顿时把武学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呼一声,就往前厅跑。 看着女儿活泼的背影,王天放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大步朝着主院走去。 刚进院子,就看到王金珠正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手里拿着几本账册翻看。 尽管已经生了一对十岁的龙凤胎,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沉淀出了一股成熟少妇独有的韵味,身段更是丰腴窈窕,惹人遐思。 王天放喉结微动,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将她连人带账册抱进了怀里。 “哎呀!”王金珠被吓了一跳,闻到那股熟悉的阳刚气息,没好气地嗔怪道,“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账本都给我弄乱了。” “账本哪有我媳妇好看。”王天放厚着脸皮凑上去,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下巴上的胡茬蹭得王金珠直躲。 “起开,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王金珠笑着推他,却被男人抱得更紧。 “在外面我是将军,在家里我就是你的男人。”王天放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露味,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了下来,“媳妇,营里的事我都安排给铁蛋他们了,以后我天天在家陪你。” 王金珠心里一甜,嘴上却打趣道:“你天天往家跑,苏尚书和李老将军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去御书房告你的状了。” “随他们告去,我王天放练兵,谁也挑不出毛病。再说了,我陪我自己的媳妇,旁人有什么好说的。”王天放理直气壮地说着,大手已经开始不老实地在王金珠腰间游走。 王金珠一把按住他的作乱的手,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别闹,一会儿丫鬟们看见了。云舒云帆他们还在前厅等着吃饭呢!” 王天放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凑到她耳边咬耳朵:“那行,先吃饭,晚上咱们回房慢慢算账。” 那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惹得王金珠耳根子一阵发烫。 夜幕降临,王府主院的卧房内,烛火摇曳。 自从这段时间王天放闲下来后,这卧房里的红烛就没在三更天前熄灭过。 帐幔低垂,遮住了一室的旖旎春光。 “王天放……你属牛的吗……快停下……”王金珠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媚的泣音,断断续续地从帐内传出。 “媳妇......”男人低沉的喘息声伴随着压抑的轻笑,动作却越发霸道强势,“这段时间在营里吃沙子,可把我素坏了,今晚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王金珠看着男人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脸颊烫得厉害,娇嗔道:“你这人,脑子里就没点别的……” “除了练兵,我脑子里全是你。”王天放低笑一声,覆身压了上去,精准地封住了她还想抗议的红唇。 “唔……你这混蛋……” 抗议的话语很快被封缄在热烈的亲吻中,化作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呢喃。 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伴随着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谱写着独属于夫妻俩的甜蜜交响。 直到月上中天,屋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王金珠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瘫软在王天放宽厚的胸膛上,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红润的脸颊上,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娇艳。 王天放满足地搂着怀里的温软,大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媳妇。” “嗯?”王金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等这五千锐士彻底成了军,交到皇上手里,大梁的边境也就安稳了。”王天放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到时候,咱们就什么也不管了,好好过咱们的小日子,看着云帆和云舒长大成家,好不好?” 王金珠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好,都听你的。” 第398章三小伙下场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县试。 京城的天刚蒙蒙亮,各家府邸便已经忙碌了起来。 柳府内,灯火通明。柳明远看着正将笔墨纸砚装进考篮的儿子柳惊鸿,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语重心长地说道:“惊鸿啊,今日下场,切莫心浮气躁。不求你能像云帆那样拔得头筹、拿下案首,只要你能稳扎稳打,争取一次考过,爹和你娘就心满意足了。” 柳惊鸿嘴角一扬:“爹,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次县试,我不仅要过,还要考得漂漂亮亮的!”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景越苦着一张脸,手里还死死捏着几页经义,嘴里念念有词,一副临阵磨枪的模样。 李敬安大步走过来,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既好笑又无奈。他宽厚的大手一把拍在李景越的肩膀上,差点把李景越拍得一个踉跄。 “行了,别念了,再念这纸都要被你盯出个窟窿来了!”李敬安爽朗一笑,“景越啊,咱们老李家世代从军,刀枪棍棒在行,这笔杆子确实不是咱们的强项。爹对你要求不高,只要你今天进去别交白卷,争取一次考过,你爷爷估计都能高兴得去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三炷高香了!” 李景越叹了口气,苦哈哈地说道:“爹,惊鸿和长安他们是信心满满,我是真没底啊。一看那些之乎者也我就头疼。” “怕什么!”李敬安浓眉一竖,“拿出咱们将门虎子的气势来!考场如战场,遇事不慌。真要是考不过,大不了回来跟着我去破虏军!” “别别别,我还是好好考吧。”李景越一听要去破虏军,吓得一激灵,赶紧抱紧了考篮往外跑。 天色渐明,县试的考场外已经人头攒动,各家送考的马车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柳惊鸿和李景越在考场外碰了头。 “惊鸿,你昨晚睡得好吗?我是一宿没合眼。”李景越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神色紧张。 “吃得香睡得好。”柳惊鸿看着李景越打趣道,“你这状态可不行啊,还没进考场呢,腿肚子先转筋了?” 正说着,王府的马车也到了。 王云帆率先跳下马车,随后跟着背着考篮的顾长安。相较于李景越的忐忑,顾长安虽然只是个书童,但此刻却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眼中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锐气,显然也是信心十足。 “云帆,长安!”柳惊鸿招了招手。 四人汇合,王云帆看着李景越紧张的模样,轻笑一声,安慰道:“景越哥,放宽心。你的文章虽不够华丽,但胜在立意刚正。只要正常发挥,过个县试绰绰有余。” 顾长安也点头附和:“李少爷,平日里咱们探讨的那些题要点,您只要记牢了,定能无虞。” 有了两人的宽慰,李景越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咬牙道:“好!拼了!” —— 下河村,如今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破败的茅草屋被尽数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村外不远处的废弃窑厂重新冒起了滚滚浓烟,一车车烧制好的青砖和灰瓦,正源源不断地运往村内。 李征办事雷厉风行,没过两日,一千伤残老兵拖家带口地便到了下河村。 这些人初来时,眼神中还带着对未来的惶恐和麻木。 可当他们看到这里不仅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宽敞明亮的宿舍,还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作坊和建房工地时,那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们,纷纷红了眼眶。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一千人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就自发地投入到了下河村的重建中。 工地上的景象,若是让外人看了,定会觉得震撼无比。 缺了左臂的汉子,用仅剩的右手稳稳地挑着水桶;没了一条腿的老兵,坐在地上把泥和得均匀黏稠;那些家属妇人们也没闲着,有的去食堂帮忙做饭,有的在作坊里织布,连半大的孩子们都穿梭在工地上,帮忙递砖送水。 整个下河村,没有一个闲人,更没有一声抱怨。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御书房。 梁嵩听闻李征的奏报后,默然良久,随后大笔一挥,直接下了一道圣旨,将下河村周围方圆十里的荒地,全数拨给了下河村作为村址扩建之用。 这一下,下河村的地盘足足扩大了数倍。 清晨,王金珠带着冯安,在赵德柱的陪同下,巡视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新村。 宽敞平整的街道已经夯实,两旁的地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先动工的那几十套四合院,墙体已经砌了一大半,青砖灰瓦,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踏实。 “夫人,您看!”赵德柱指着前方忙碌的人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新来的弟兄们干活都是一把好手!按这进度,入冬前,第一批五百套宅子绝对能封顶,大伙儿都能在新房里过个暖和年!” 王金珠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残疾老兵,微微点头。 “人多了,之前的规划就显得局促了。”王金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冯安,“老冯,圣上既然把周围的地都拨给了咱们,那就不能让地荒着。” 冯安恭敬地垂首:“夫人的意思是?” 王金珠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直接递给冯安:“这里是十万两。图纸不用改,照着之前的四合院样式,再往外扩,多建五百套!” 冯安双手接过银票,即便他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心头也忍不住猛地一跳。 又砸十万两! 加上之前的,这就是整整二十万两白银!放眼整个大梁,哪怕是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银来建一个给伤残老兵住的村子,也绝对会肉痛不已。可自家夫人掏钱的动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仅要建房。”王金珠继续吩咐道,“人多了,吃饭、看病、孩子读书都是问题。学堂要扩建,至少要能容纳五百个孩子同时启蒙;再建一个大型的医馆,去京城里高薪聘请几位擅长跌打损伤和调理的大夫坐诊,养殖场的规模也要翻倍,鸡鸭猪羊都要成规模地养起来。” 赵德柱在一旁听得双腿发软,要不是旁边有个木桩子扶着,他怕是又要跪下去了。 “夫人……这……这再加五百套,就是一千套宅子了啊!”赵德柱声音发颤,“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弟兄们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夫人的恩情啊!” “赵叔,我说过,这是你们应得的。”王金珠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在边关流血拼命,保的不仅是大梁的江山,也是我们这些百姓的安宁。如今你们退下来了,我王金珠保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有何不可?” 赵德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眶通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夫人大义!下河村上下,愿为夫人效死!” “用不着效死,好好活着,把日子过红火,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王金珠笑了笑,转头看向冯安,“老冯,银子不够随时找我。我只有一个要求,入冬前,我要看到一千套四合院全部落成,让所有的老兵和家属,都能住进新房!” “属下领命!”冯安抱拳,眼中也燃起了一团火,“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去京城再招一批熟练工匠,日夜赶工,绝不耽误工期!” 随着王金珠的又一笔巨资砸下,下河村的建设速度再次飙升。 一车车的木材、石料如流水般运进村子。 第399章接娘家人进京 夕阳的余晖将京城长宁街的青石板路染成暗金色。王府那扇朱漆大门前,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停稳。 冯安率先跳下车,摆好脚踏。 王金珠掀开帘子,走下马车。一整天在下河村工地巡视,裙摆上沾了些许灰土。 刚进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回廊处传来。 王天放连戎装都没来得及换,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大手,熟练地解下王金珠的披风。 “跑了一天,累了吧?”王天放顺手将披风递给旁边的丫鬟,目光在媳妇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皱,“下河村那边风大,看这脸色,都吹干了。” 王金珠拍了拍袖子上的浮灰:“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是去看看工程进度罢了。” “爹!娘!” 两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夫妻俩的温存。 王云舒像只小燕子一样从演武场那边飞奔过来,脑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王云帆则一袭青衫,步伐稳重地跟在后面。 “娘,您回来了。”王云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王云舒直接扑进王金珠怀里,刚要撒娇,就被王天放单手拎着后领提溜到了一边。 “去去去,一身汗,别蹭你娘身上。”王天放一脸嫌弃,“你娘累一天了,让她歇会儿。” 王云舒撇撇嘴,小声嘟囔:“爹就是小气,抱一下都不行吗?” 王金珠失笑,拍了拍王天放的手臂:“行了,别闹她了。吩咐厨房,摆饭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天放转头吩咐一旁的丫鬟,“没听见夫人的话吗?赶紧上菜!把那只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端上来!” 众人移步前厅。 顾长安跟在王云帆身后,正准备退下,王金珠到他,随口问了一句:“长安,今日县试,感觉考得如何?” 顾长安闻言,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回夫人,问题不大。考卷上的大部分破题要点,平日里少爷都跟我们详细讲解过,答起来还算顺手。” 王金珠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行,这段日子你们也辛苦了,考完了就好好放松放松。” 正说着,招娣带着春桃和夏荷也从知己阁下工回来了。三个丫头如今在京城历练了一番,出落得越发大方得体。给王金珠和王天放请过安后,王金珠便摆摆手,让她们和顾长安等一众下人去偏厅的那桌吃饭。 一家四口在主桌坐定,下人们鱼贯而入,将热腾腾的饭菜摆满了一桌。 王金珠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少了两个人。 “爹娘呢?”她转头看向正在认真挑鱼刺的王天放。 陈实和陈玉香老两口,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坐桌上了,今日却不见人影。 王天放将挑好刺的鱼腹肉放进王金珠碗里,面不改色地说道:“去天润府上了。” 王金珠挑了挑眉:“今早出门的时候,爹不还在后院摆弄花花草草吗?怎么突然去了天润那儿?你给赶过去的?” 王天放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媳妇,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啊!”王天放叫屈,这口黑锅他可不背,“白天弟妹过来了一趟。说是天润最近忙,经常夜不归宿。时安那小子大半夜爬来爬去不睡觉,李冰一个人熬不住,眼窝子都深了。她寻思着爹娘精神头足,就过来又把二老接过去了,说晚上好陪时安玩耍。” 王金珠吃下那块鱼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嫌二老在府里,耽误你晚上折腾,故意把人支走的。” “咳咳……”王天放被口水呛了一下,老脸罕见地泛起一抹红晕。 云帆默默地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云舒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爹晚上折腾啥?你们在屋里练武吗?” “吃你的大鸡腿!”王天放眼疾手快地塞了个鸡腿到女儿嘴里,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王金珠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这个满脑子废料的男人。 饭桌上,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王天放看着坐在身边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心里涨得满满的。 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对王金珠说道:“媳妇,你看,咱们现在在京城也算是彻底稳定下来了。我这锐士营的训练也上了正轨,下河村和知己阁也安排妥当了。要不……咱们把岳父岳母他们也接来京城吧?” 王金珠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天放,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知道,王天放这是在心疼她惦记娘家。 她放下筷子,仔细思量了片刻。 如今二哥王银宝管着下河村的酒坊,宇轩和宇安管着造纸坊,爹娘年纪大了,留在永安府虽然有大哥三哥照应,但她心里确实时常挂念。 “你说得对,是该把爹娘接过来享享清福了。”王金珠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对外头喊道,“铁柱!” 一直候在门外的铁柱立刻大步跨了进来,抱拳道:“夫人在!有何吩咐?” “铁柱,你明日去挑十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亲自回一趟永安府,去后口村把我爹娘接来京城。”王金珠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是!属下明白!”铁柱响亮地应下。 王金珠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回去后,顺便问问我大哥大嫂、三哥三嫂,还有二嫂。若是他们愿意,就把永安府的生意交接给底下的人,让他们一起跟着来京城。一家人,总归是聚在一起才热闹。” 王天放也在一旁附和道:“对!让大哥他们都来!京城这边摊子越铺越大,正缺自家人帮忙看着呢。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在京城团聚,那才叫热闹!” 铁柱胸膛剧烈起伏,大声应诺:“属下遵命!定将老太爷和诸位主子安全护送进京!” 王天放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块暗金色的令牌,扔给铁柱:“带上我的将令。沿途州府,若遇关卡,直接亮牌子。驿站的快马随你们挑,务必保证一路上平平安安。” “是,将军!”铁柱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大步离去,连夜去安排人手和马匹了。 安排好这一切,王金珠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端起碗,觉得今晚的饭菜格外鲜美。 第400章李景越的害怕 三日后,京城的天空万里无云,初升的朝阳将长宁街的青石板路照得透亮。今日,正是县试放榜的大日子。 一大早,王府那扇朱漆大门便被人敲响。门房周大壮刚把门栓拉开,就见柳惊鸿和李景越并肩站在门外。 柳惊鸿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捏着把折扇,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的自信,显然对这次放榜胸有成竹。 反观一旁的李景越,活像是一颗霜打的茄子,脑袋耷拉着,眼底的青黑比三日前进考场时还要重上几分,愁得连连叹气。 两人一进前院,就碰上了刚在演武场练完早功的王云舒。小丫头穿着一身练功服,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正拿着一块巾帕擦脸。 看到来人,王云舒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道:“惊鸿哥哥早啊!” 柳惊鸿笑着合拢折扇,冲她点了点头。 王云舒随后几步走到李景越跟前,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忍不住伸出小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景越哥哥,你别愁眉苦脸的瞎担心嘛!这次要是没过,咱们下次接着来就是了,多大点事儿啊!” “哎哟我的姑奶奶,可真会安慰人!”李景越苦着脸哀嚎道,“我哪里是担心啊,我是害怕!你不知道,我害怕要是没过,你李爷爷没事就要把我拎去校场操练。我爹那时候,可是到了十五岁才勉强过了个县试,凭啥我才十一,家里上到我爷爷,下到门房福伯,一家老小就全都死死盯着我啊!我容易吗我?” 说到这儿,李景越满腹的委屈顿时如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我容易吗我!尤其是云帆,九岁就下场过了县试,拿了案首。从那之后,家里的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我要是稍微在院子里玩一下,我爷爷、我爹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嗖’地一下就飘了过来,盯得我后背发毛!” 李景越越说越心酸,眼眶都红了:“后来云帆又拿了府试案首,好家伙,我待在家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句,生怕一出声就被他们惦记上,转头又给我塞两本四书五经。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正从里院走出来的王云帆和顾长安,恰好听到了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王云帆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自己这“别人家的孩子”当得,确实给景越哥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王云舒听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狡黠地笑了起来。 她凑近李景越,一本正经地开导道:“景越哥哥,你这脑筋怎么转不过弯来呢?你要换个思路去想呀!” “换啥思路?”李景越吸了吸鼻子,一脸茫然。 “你想啊,要是你这次过了县试,那你爹十五岁才过,你十一岁就过了,你岂不是比敬安舅舅还厉害?”王云舒笑眯眯地挑了挑眉,“到时候你拿着榜单回去,你爹要是再敢瞪你,你就把榜单往他脸前一拍,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此话一出,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柳惊鸿“噗嗤”一声,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哈哈哈!云舒妹妹言之有理啊!景越,你要是今天榜上有名,回去直接把榜单拍在你爹桌上,告诉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他以后还怎么拿读书这事儿压你!” 王云帆也忍不住摇头失笑,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云舒说得不错,景越哥,你平日里虽然喊苦,但该背的书、该做的文章也都没落下。颜老先生也看过你的文章,虽不拔尖,但过个县试应当是稳妥的。” 顾长安也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是啊李少爷,咱们这就去看榜,说不定您的名字,正高高挂在上面呢。” 被王云舒这清奇的思路一开导,再加上柳惊鸿等人的打趣,李景越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拿着榜单,在自家亲爹面前趾高气扬的画面,心里的忐忑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兴奋给压了下去。 “对啊!我要是过了,我爹以后拿什么话堵我?”李景越一拍大腿,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振奋了起来,眼睛里也冒出了光,“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看榜!本少爷今天非要拿个童生回去,闪瞎我爹的眼睛!” “这就对了嘛!”柳惊鸿在一旁拿扇子敲了敲手心,催促道,“云帆,长安,你们俩快点,咱们赶紧去贡院门口看榜去。去晚了,可就挤不到前排了!” “来了!”顾长安背着个轻便的小布包,快步跟了上来。王云帆也笑着摇了摇头,与三人一同出了王府大门。 此时的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各家各户的小厮、书童,甚至亲自来看榜的考生,将那面贴榜的八字字墙围得水泄不通。 “让让!麻烦让让!”柳家的护卫在前面奋力开道,护着四个半大少年挤到了最前面。 几名衙役提着浆糊桶,正将一张张写满名字的大红喜报往墙上贴。 “贴出来了!贴出来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顾长安目光沉静,从榜首开始往下扫。柳惊鸿则急不可耐地瞪大了眼睛搜寻。 “中了!少爷,我看到了,第三名!柳惊鸿!”柳家的小厮激动得直蹦跶。 柳惊鸿得意地一扬下巴:“本少爷出马,那自然是手到擒来。” “长安也中了,第五名。”王云帆指着第一张红榜上靠前的位置,笑着对顾长安说道。 顾长安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拱手道:“多亏了少爷平日里的指点。” 两人都名列前茅,这下压力全给到了李景越这边。 李景越死死盯着那红榜,从第一张看到第二张,又从第二张看到第三张。眼看着名字越来越少,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去破虏军吃沙子了……”李景越急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哆嗦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王云帆突然指着最后一张榜单的末尾,大声喊道:“景越哥,快看!倒数第五个!” 李景越猛地瞪大眼睛,顺着王云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朱红色的纸上,赫然写着三个蝇头小楷——“李景越”。 “我中了?我过了!我竟然真的过了!”李景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尖叫,一把抱住旁边的柳惊鸿又蹦又跳。 “行了行了,快松手,衣服都给你揉皱了!”柳惊鸿嫌弃地推开他,但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哈哈哈哈!十一岁!我十一岁就过了县试!”李景越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走走走!赶紧回府!我要去告诉我爷爷,我要去我爹面前晃悠几圈,让他看看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着李景越那急不可耐往家跑的背影,王云帆和顾长安相视一笑,跟着柳惊鸿一起,满载着喜悦,踏上了回府的归途。 第401章翻身把歌唱 李景越雄赳赳的,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的,大爷一样的回到将军府。 他手里不知从哪淘换来两只盘得发亮的文玩核桃,在掌心里搓得“咔咔”作响。 门房福伯正扫着台阶,抬头一看,愣了:“小少爷,您这腿……是落枕了?” “福伯,眼界窄了不是?”李景越下巴微抬,折扇一展,端的是一副风流才子的派头,“本少爷如今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福伯嘴角一抽,憋着笑低头继续扫地。 此时的正厅里,李征坐在主位上喝茶,李敬安则坐在一旁擦拭着佩剑。魏书瑶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神色间隐隐透着几分焦急。 “算算时辰,景越也该看榜回来了。”魏书瑶看了看门外,“这孩子,莫不是没考中,躲在外面不敢回家了?” 李敬安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布巾一扔,没好气地说:“他那点墨水,能考中才是见了鬼了!爹,您今儿别拦着,我非抽烂他的屁股不可!!” 李征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老李家祖上三代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你指望他十一岁就考过?落榜是常理。打两下长长记性就行了,别伤了筋骨。” 正说着,大门外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脚步声。 三人抬头看去,只见李景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李敬安一看儿子这副欠揍的模样,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小兔崽子!没考过你还敢走八字步?谁教你这副地痞流氓样子的?我抽不死你!” 要是搁在往常,李景越这会儿早就吓得抱头鼠窜了。可今日不同往日,他可是手握“免死金牌”的人! 面对亲爹的怒火,李景越不仅没躲,反而迎上前去,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抄录的红榜,走到李敬安面前。 “爹,您别急着生气。”李景越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他将那张红榜“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下巴一抬,得意洋洋地说道,“您先过过眼,要是还想着抽我,儿子摆好姿势让您好好的抽。” 李敬安手腕一顿。他一把扯过红纸,抖开:“看什么?看你交的白卷?老子倒要看看你写了什么狗屁不通的……” 话没说完,李敬安目光飘过红纸末尾处。那上面,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李景越。 李征和魏书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这怎么可能?”李敬安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过了!景越过了!”魏书瑶喜极而泣,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我的儿啊,你可真给娘争气!” 李征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狂笑声,那笑声震得屋顶的灰都快掉下来了:“哈哈哈哈!好!好小子!不愧是我李征的孙子!没交白卷,还真让你给考过了!” 看着一家人震惊又狂喜的模样,李景越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从魏书瑶怀里挣脱出来,双手一背,绕着李敬安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倒数第五。勉勉强强吧。十一岁,过了县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敬安,嘴角疯狂上扬:“唉,这县试嘛,也就那么回事儿,随便考考就过了。云舒妹妹说得对啊,这人跟人就是不能比。有的人啊,十一岁就轻轻松松拿下了县试;可有的人呢,非得熬到十五岁,才勉勉强强混过关。啧啧啧,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噗......” 李征一口热茶全喷在了地上。 李敬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这小王八犊子,考了个倒数第五,尾巴竟然翘到天上去了,还敢拿他十五岁才过县试的事儿来开涮! “李景越!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李敬安反应过来,咆哮一声,挽起袖子就要揍人。 李征一把拦住李敬安,反手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瞪着眼睛骂道,“景越说错了吗?你当年十五岁考县试,老子可是去烧了高香你才勉强过的!我孙子十一岁就过了,就是比你强!” 李敬安捂着后脑勺,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他看看红榜,又看看得瑟得快要飞上天的儿子,硬生生把火气咽了下去。 李征看着李景越大笑道:“好!好!好!我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十一岁,这是出了个读书种子啊!” 李景越心里爽翻了天,云舒这招简直绝了!拿成绩压亲爹,这感觉比吃了一百串糖葫芦还要痛快! “孟安!”李征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吼道,“去祠堂上香!告诉列祖列宗,景越过县试了!今晚府里大摆筵席,把亲家也请来!全府上下,赏二个月月钱!” 夜幕降临,长宁街上的镇国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两尊石狮子颈上系着大红绸,府内灯火通明,连廊下的红灯笼一路挂到了后花园。 吏部尚书魏敦谦刚走下轿子,一道身影就跟炮弹似的窜了出来。 “外公!”李景越双手捧着那张抄录的红榜,怼到魏敦谦眼前,下巴翘得老高,“您瞧瞧,十一岁,县试及第!” 魏敦谦捋着花白的胡须,接过红榜扫了一眼,乐了:“倒数第五。景越啊,你这榜尾的位置,占得倒是稳当。” “外公,您这话说的。”李景越折扇一展,摇头晃脑,“孙儿这叫控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靠前了容易遭人嫉妒,倒数第五刚刚好,低调,内敛。” 跟在后面的李敬安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强忍着没把这小兔崽子踹飞。 魏敦谦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慢条斯理地收起红榜:“既然过了县试,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了。外公考考你,《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下一句是什么?” 李景越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折扇僵在半空。他眨了眨眼,脑子里一团浆糊:“定……定而后能……能吃?” “噗嗤。”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王云舒捂着嘴,肩膀直抖。 王云帆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王云帆,见过魏大人。‘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声音温润,吐字清晰。 魏敦谦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青衫少年。颜大儒的关门弟子,九岁县试案首,十岁府试小双元。这通身的气派,沉稳内敛,不卑不亢。 “好,好一句‘静而后能安’。”魏敦谦抚须赞叹,转头看向自家外孙,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人家云帆!你那点墨水,也就够在武夫堆里显摆显摆。” 李景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把勾住王云帆的肩膀:“外公,云帆可是我兄弟!兄弟厉害,那就是我厉害!这叫……近朱者赤!” 李敬安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滚进去入席!” 第402章得瑟的李景越 正厅内,席开三桌。 十几个丫鬟穿梭其间,将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桌。 陈实端着酒杯,手抖个不停。杯中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涟漪,洒在他满是老茧的虎口上。 即便之前已经跟李征相处过几次了,可每一次同桌,他还是忍不住地心发慌、腿发软。他骨子里终究是个乡下汉子,那种小人物面对权贵的紧张和敬畏,怎么都压不住。 “亲家公,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李征坐在主位,声如洪钟,举着手里的海碗大笑。 陈实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结结巴巴开口:“郡公爷说的是。” 陈玉香在桌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对面坐着的是郡公,旁边那个捏着胡子的老者,是当朝吏部尚书。 如果没有金珠,他们老两口这辈子都只能在陈家村的黄土里刨食,哪有资格见识这等泼天的富贵?如今跟这些云端上的人物同桌共饮,他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喘气声大了都会冲撞了贵人。 坐在旁边的王金珠察觉到了她的局促,用公筷夹了一块软糯的鱼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凑近了柔声宽慰:“娘,别紧张,有天放和孩子们在呢。您尝尝这鱼,刺都挑干净了的。” 陈玉香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朝她感激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稳稳托住陈实抖个不停的手腕。 王天放面色从容,拿过父亲手中的酒壶,反手给李征和魏敦谦满上:“爹,这酒烈,您少喝些。” 他转身端起自己的酒盏,看向主桌两位大佬:“李伯父,魏大人,我代家父敬二位一杯。” 仰头,一饮而尽。 李征看着王天放,眼中满是欣赏。 “天放好酒量!”李征一口干了碗中酒,转头看向魏敦谦,眉飞色舞,“亲家,你看今晚这阵势,多热闹!咱们老李家,祖坟算是冒青烟了!” 魏敦谦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笋丝,咽下后才开口:“亲家,不过是个县试,倒数第五名,不值当如此大动干戈。” 话虽如此,魏敦谦眼底也藏着几分笑意。武将世家能出个拿笔杆子的,稀罕。 “亲家,你这话就不对了!”李征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碗碟直跳,“往上数三代,我们李家连个能把《千字文》背全的都没有!景越这小子,十一岁!十一岁就过了县试!这说明啥?” 李征凑近魏敦谦,压低声音,语气却极度得瑟:“这说明,景越随了你们魏家的文气啊!这小子,血脉觉醒了!” 魏敦谦被这句“血脉觉醒”噎了一下,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抽搐。 坐在下首的李敬安闷头喝酒,只觉得这酒比黄连还苦。他十五岁才过县试,今天下午被亲儿子拿着榜单怼脸输出,这会儿亲爹又拿这事出来反复鞭尸。 另一桌。 李景越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剥着个橘子,眼神睥睨。 “景越哥哥,你再抖腿,椅子都要散架了。”王云舒咽下一口酥肉,毫不留情地拆台。 “云舒妹妹,你不懂。”李景越将橘子瓣扔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这叫文人的松弛感。从今往后,在这将军府,我就是这个!”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得意洋洋。 陈天润和李冰坐在旁边,看着侄子这副模样,忍俊不禁。 魏敦谦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越过两桌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翘着二郎腿、剥着橘子的李景越身上。 “景越啊,”魏敦谦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让原本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了片刻,“既然这县试你勉勉强强算是过了,那接下来,可就是府试了。” 李景越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听到这两个字,猛地一阵咳嗽,差点没被橘子汁给呛死。 “咳咳咳……外、外公,您说什么?”李景越瞪大了眼睛,赶紧把腿放了下来,刚才那股子得瑟的“文人松弛感”瞬间荡然无存,活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魏敦谦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县试不过是科举之路的敲门砖,府试才是见真章的时候。你这倒数第五的成绩,若是去考府试,怕是连榜尾的边儿都摸不着。距离府试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从明日起,你那文玩核桃就别盘了,好好收心温书吧。” 坐在下首闷头喝闷酒的李敬安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铜铃,仿佛三伏天灌了一大口冰水般舒坦。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附和道:“岳父大人说得极是!这小兔崽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考个倒数第五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明日起,我亲自盯着他背书,背不出一篇文章,就不许吃饭!” 李景越只觉得眼前一黑,下午刚建立起来的威风瞬间被击得粉碎。他苦着脸,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征,哀嚎道:“爷爷!您看我爹!我这才刚过县试,连口喘气的功夫都不给啊!” 原本李征觉得孙子能过县试,老李家的祖坟就已经是在喷火了,可此刻被亲家这么一挑拨,心思顿时也跟着活络了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硬邦邦的胡茬,一拍桌子:“景越啊,打铁要趁热!你外公说得在理!你看云帆,十岁就拿了县试府试双案首。咱们老李家要是能出个连过县试、府试的读书人,那老子上朝的时候都能横着走!就这么定了!” 说完,李征转头瞪着李敬安:“敬安,你给老子盯紧点!要是景越府试落了榜,老子连你一块儿抽!谁让你当年十五岁才过县试,把晦气传给儿子的!”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怎么又绕回他身上了?但他咬了咬牙,看着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恶狠狠地点头:“爹您放心,儿子就算不睡觉,也得把他按在书桌前!” 李景越满脸绝望:“爷爷,那是云帆!脑子长得跟我们不一样!我是谁?我是要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武将!考个县试证明我不瞎就行了,考什么府试啊!” “噗哈哈哈哈……”王云舒在一旁实在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她拍着李景越的肩膀打趣道,“景越哥哥,你刚才竖大拇指的姿势好帅的,到了府试的时候,你可千万要继续保持哦!” 王云帆也温和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刀:“景越哥,府试要考帖经、杂文等,对经义的理解要求极高,难度确实比县试大上许多。不过你放心,若是有不懂的,随时来王府找我,我定知无不言。” 李景越看着王云帆那真诚的眼神,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找你?你十岁就拿了府试案首,我去找你,不是上赶着找刺激吗! 同桌的陈天润看着侄子这副惨状,笑着摇了摇头,给身旁的李冰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看来景越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李冰掩唇轻笑:“玉不琢不成器,有云帆这个好榜样在前面立着,也该让他收收心了。” 满院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军府的庆功宴在众人的欢声笑语和李景越的愁云惨淡中,推向了高潮。刚刚体验了半天“读书人特权”的李小少爷,悲哀地发现,他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403章抵达永安府 自那晚的庆功宴后,将军府的画风就彻底变了。 曾经那个舞枪弄棒、满院子招惹鸡飞狗跳的李少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随时随地手捧圣贤书、走起路来都恨不得迈着四方步的“酸腐文人”。 没办法,李敬安那是真下了死手。他每天天不亮就拎着鸡毛掸子站在李景越的床头,美其名曰“闻鸡起读”。 ———————— 而铁柱也带着二十个身强力壮的护卫,一人双马,日夜兼程。沿途若遇关卡盘问,只需亮出王天放那块暗金色的将令,各地守军无不恭敬放行。不过十天有余,一行人便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永安府。 进了府城,铁柱径直领着人前往王家大宅。 “叩叩叩......” 门房老李头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二十来个佩刀跨马、煞气腾腾的汉子,吓了一跳。待看清领头的是铁柱,这才转惊为喜:“哎哟!是铁柱兄弟!快,快请进!” 铁柱将马缰交给手下,大步跨进院子,却发现这偌大的宅院里显得有些冷清,便问道:“李叔,老太爷和老夫人呢?怎么府里这么安静?” 正说着,陈天微带着两个丫鬟从后院走了出来。她如今梳着妇人发髻,衣着素雅端庄,也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做派了。 “铁柱?你怎么回来了啊?”陈天微见到铁柱,也是一脸惊讶,“可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我哥和嫂子他们可安好?” 铁柱连忙抱拳行礼:“三夫人放心,将军和夫人,还有老太爷他们,在京城一切都好。夫人和将军惦记着家里的长辈,特地让属下带人回来,接老太爷、老夫人,还有各位爷和夫人一起进京呢!” 陈天微闻言,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脸上绽开笑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只是不巧,爹娘他们这会儿都不在城里。” “不在?” “是啊。”陈天微笑着解释道,“善堂那边收留的姑娘越来越多了,爹娘不放心,便天天在后口村盯着。大哥大嫂也在作坊,二嫂忙着知己阁的事。小宝他更是成天在几个府城之间跑进跑出的。这府里啊,如今就我带着几个下人在,主要方便照顾宇睿,还有继业在学堂读书。” 铁柱一听,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属下这就去后口村给老太爷和老夫人报个信。” 陈天微点头道:“你快去吧。我这就让人去知己阁通知二嫂,等小宝回来了,我也跟他说说。” 铁柱辞别了陈天微,翻身上马,带着护卫们马不停蹄地直奔后口村。 铁柱轻车熟路地来到善堂。刚进院子,就听到王桂兰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指挥着几个婆子搬东西:“哎,对对对,把那些新做的被褥都放到库房去,仔细着点,别受了潮!” “老夫人!”铁柱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王桂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哎哟,这不是铁柱吗!快起来快起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金珠呢?天放呢?还有云帆和云舒那俩猴崽子,他们都好不好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足见老太太心里有多惦记女儿一家。 这时,王大力也闻声从后院走了出来。 “将军和夫人在京城都好着呢!”铁柱咧嘴一笑,大声说道,“夫人说,京城那边的宅子大得很,生意等也都安顿好了。这不,特地派属下回来接您二老,还有大爷、三爷他们一起去京城呢!” “去京城?”王大力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铁柱的肩膀上,“好...好......!我那闺女这是把家业置办到天子脚下了啊!” 王桂兰则是眼眶一红,抹了抹眼角,又哭又笑地说道:“这死丫头,一走就是大半年,连个信儿也不多写几封,可想死我了。老头子,你听到没?咱们要去京城看金珠和外孙了!” “听到了听到了!”王大力也是满脸喜色。 正热闹着,王金宝和周喜凤也从作坊那边赶了过来。 “爹,娘,我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笑了,什么事这么高兴?”王金宝笑着走进院子。 王桂兰赶紧拉着大儿子的手,激动地说:“金宝啊,金珠派铁柱回来接咱们了!说是让咱们一大家子都去京城!” 王金宝和周喜凤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喜。周喜凤一拍大腿,笑道:“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前些日子还念叨着,宇轩那混小子跟着去京城这么久,也不知道长高没长胖没,这下总算能见着了!” 王金宝虽然高兴,但心思更沉稳些,他想了想,对王大力说道:“爹,金珠让咱们都去,那这永安府的摊子……” “大爷放心。”铁柱赶忙接话,“夫人说了,若是大家愿意去京城,就把这边的生意交接给底下靠谱的人。” 王金宝听完,暗自琢磨了起来。 如今永安府这边的产业发展得倒也稳当,善堂里调教出来的那些姑娘们一个个都历练出来了,逐渐都能独当一面管起事来。 还有陈书洁在一旁协助,作坊也还有王贵和王顺盯着。城里的炸货铺如今也都交给了善堂的姑娘们接手打理,就连知己阁,叶小雨也逐渐放权,让善堂的姑娘接了手。 至于永安府的安保,也听了金珠的提议,前后陆续招募了一百多个退伍的好手,如今都由赵虎统领着,护卫家业不成问题。 这么一盘算,把这边的生意交接给底下人,一大家子全部去京城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大大小小的摊子要彻底交接妥当,还得费些时间。 之后跟铁柱说道:“若是咱们一大家子都去,可没这么快能动身。这大大小小的作坊、善堂,还有铺子里的交接,最少也需要十天时间来安排。” 铁柱咧嘴一笑,宽慰道:“大爷,您不用那么急。夫人特意交代了,您看着安排就成。” 王金宝点了点头。 铁柱看了看身后的护卫,转头跟王金宝商量道:“大爷,这些兄弟也都是永安府的,也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您看要不要让他们各自回家看看,十天后来后口村集合?” 王金宝笑着点头道:“可以,兄弟们先各自回家看看,我们也没那么快启程的。” 护卫们听说还有时间能回家看看,顿时喜出望外,个个抱拳行礼,连声道谢。 第404章皇家造纸坊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这两个多月里,京郊一处四面环山、水流湍急的隐秘山谷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皇帝梁嵩的秘密协调与暗卫统领能文的严密布控下,一座规模宏大的造纸坊和印刷坊拔地而起。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里不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参与建坊的工匠都是从各地秘密抽调的死契之人,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 这两个月里,太子梁珩、工部侍郎柳清风以及工部员外郎陈天润三人,几乎是吃住在工地上。从选址、建水车、搭烘干房,到调配活字印刷的工匠,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当第一批大量成型的洁白纸张和散发着墨香的书籍被生产出来时,三个大男人激动得险些落泪。 只是这连轴转的操劳,让三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原本白皙的面庞也晒黑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天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长宁街王府的侧门。 “王夫人,殿下有请。”赶车的正是太子身边的心腹侍卫。 王金珠心领神会,交代了家里几句,便上了马车。马车七拐八绕,出了城,一路朝着京郊那处隐秘的山谷驶去。 穿过重重暗卫的岗哨,马车终于在作坊前停下。 王金珠刚掀开车帘,就听到了一阵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湍急的河水带动着十几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水车的动力通过精巧的齿轮和木轴传导,带动着作坊内上百个重型捣锤起起落落,日夜不休地将竹木等原料捣碎成浆。 “嫂子!”陈天润眼尖,第一个迎了上来。他穿着一身洗青色常服,袖口还沾着些许墨迹,整个人瘦削了不少,但精神抖擞。 “天润,辛苦了。”王金珠看着小叔子这副模样,既心疼又欣慰。 “王夫人。”柳清风也快步走来,拱手见礼。他虽是世家出身,此刻却毫无架子,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王嫂子,你可算来了!”太子梁珩从印刷坊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本刚装订好的书册。他眼窝微陷,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却笑得无比畅快。 “殿下,柳大人,天润,你们这速度,当真让我刮目相看。”王金珠由衷地赞叹道。 “若没有嫂子的水力捣浆图纸和那一番宏图伟略,我们就是跑断腿也弄不出这等规模。”梁珩笑着将手中的书册递给王金珠,“嫂子,你看看这个。” 王金珠接过书册,低头一看,是一本《论语》。纸张洁白细腻,厚薄均匀,墨迹清晰,排版工整,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与墨香。 “好纸,好印工。”王金珠翻了几页,满意地点头,“这质量,比市面上那些世家书局里卖的昂贵宣纸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利于双面印刷和装订。” “何止是不遑多让!”柳清风激动地接过话头,“王夫人,您不知道,有了这水力捣浆,加上新改良的烘干房,我们现在的出纸量,一天能顶过去人工捣浆的一个月!而且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梁珩指着不远处的几间大库房,声音微微发颤:“嫂子,那里面,已经堆满了印好的四书五经和各类启蒙读物。只要父皇一声令下,皇家书局随时可以开业!” 王金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半开的库房门,能看到一摞摞整齐的书籍堆积如山,仿佛一座座蕴含着无尽力量的宝库。 “殿下,”王金珠转头看向梁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不知皇家书局的铺面,可准备妥当了?” “早就备好了。”梁珩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就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牌匾都已经让父皇亲笔题好了,就叫大梁书局。不仅是京城,东州、南州等地的分局也在暗中筹备,只等京城这边一响,天下便会同时响应。” 王金珠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殿下,铺面既然备好,这书局的日常运作便不能像以往的旧书铺那般,死板地把书堆在柜台后等客上门,咱们得用些新法子。” 梁珩、柳清风和陈天润闻言,立刻敛容屏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其一,是分区陈列与试读。”王金珠将现代书店的理念换成古人能听懂的说法娓娓道来,“铺子内部要宽敞明亮,打造一排排开放式的书架,将书籍按经史子集、农工百艺、启蒙读物甚至民间话本分门别类地摆放,并挂上醒目的指示木牌。此外,铺子里必须辟出一块清静的区域,备上桌椅和茶水,允许学子们自行取书,免费翻阅试读。不要怕他们看白书,他们坐得越久,越能感受到朝廷的恩典。” 梁珩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其二,是学子牌与积分制。”王金珠继续说道,“开业当天,殿下可奏请陛下,以皇家名义广发告示。凡是大梁学子,凭籍贯证明,皆可到皇家书局免费办理一块大梁学子牌。凭此牌日后买书能有折扣,若是常来买书借书,书局便给他们记下积分,积累到一定程度,便能换取一些限量的精美书签,或是名家大儒的字帖拓本。同时,借此宣布在各州府筹建图书馆的计划,让天下学子凭牌皆能免费借阅。” “妙啊!”柳清风忍不住击节赞叹,“如此一来,天下学子的心,便全数归拢到皇家书局了!” “其三,是搭售与文会。”王金珠笑了笑,“书局不能只卖书,还可以顺带售卖咱们作坊里出的笔墨纸砚,或是刻着劝学诗的镇纸、精巧的书匣,这叫周边进项。书局二楼可设为雅座,定期邀请一些有名的才子、甚至翰林院的大人们来举办文会与讲学,将其打造成文人墨客交流学问的圣地。” 说到这里,梁珩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金珠深深一揖:“王嫂子,此番大业若成,天下寒门学子皆要感念您的恩德。请受我一拜!” “殿下折煞我了。”王金珠侧身避开,虚扶了一把,“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真正流血流汗的,是殿下,是陛下,是这作坊里日夜劳作的大人们和护卫。”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的京城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咱们不鸣则已,一鸣,就要彻底掀翻世家那张高高在上的桌子!等这批书如潮水般涌入市面,再加上这套全新的书局运作之法,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恐怕连觉都要睡不着了。” 梁珩闻言,与柳清风、陈天润对视一眼,三人皆是放声大笑。 “不错!孤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梁珩握紧了拳头,胸中豪气干云,“他们垄断知识、把控朝堂的日子,该到头了!” 第405章大梁书局开业 入冬,十一月。 第一场初雪还未落下,京城的寒意已顺着长街悄然蔓延。然而,今日的西市街头,却是一片沸腾的火热景象。 前后经过三个多月的秘密忙活,由大梁皇帝梁嵩亲自题写匾额、太子梁珩全权主导的“大梁书局”,终于在西市正式开业了。 吉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在漫天飞舞的红纸屑中,盖在牌匾上的红绸被猛地扯下,“大梁书局”四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薄阳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皇家威严。 书局门前,早已被围观的百姓和闻风而来的学子们挤得水泄不通。太子梁珩一身明黄蟒袍,长身玉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神色威严而不失温和。工部侍郎柳清风立于他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告示,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天下学子求学之艰,特设大梁书局。凡我大梁子民,皆可入内购书。今日起,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等一应典籍,皆以平价售卖!另,凡大梁学子,凭籍贯证明,皆可免费办理‘大梁学子牌’,凭此牌购书享有折扣,并可在书局内免费试读。开春后朝廷还将在各州府筹建图书馆,凭学子牌皆可免费借阅!” 此言一出,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 “平价售卖?敢问太子殿下,一本《论语》要多少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冻得瑟瑟发抖的寒门学子壮着胆子大声问道。 以往在世家把持的书铺里,这样一本书少说也要几两银子,根本不是他们这些穷苦人家能奢望的。 梁珩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一百文!”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一百文?!这怎么可能!” “连买粗糙劣纸的钱都不够啊!” “殿下莫不是在拿我们寻开心?” 梁珩也不多解释,侧身让开大门:“诸位,请入内一观便知!” 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入宽敞明亮的大梁书局。一进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没有高高在上的柜台,也没有防贼一般盯着他们的伙计。 偌大的铺子里,一排排整齐的开放式木质书架延伸开来,上面挂着“经史子集”、“农工百艺”、“启蒙读物”等醒目的木牌,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架子上的书。那名提问的寒门学子颤抖着手捧起一本《论语》,翻开一看,纸张洁白如雪,细腻平滑,字迹清晰工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这等成色的书,以往就算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世家大族都是藏着掖着的! “真的是一百文……竟然真的是一百文!”那学子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手背上,“扑通”一声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泣不成声,“皇恩浩荡!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书局内外的学子们纷纷跪地,更咽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办理“大梁学子牌”的桌案前瞬间排起了长龙。而那些拿到牌子的学子,则小心翼翼地走进书局深处辟出的试读区。 那里摆放着干净的桌椅,甚至还有炭盆和免费的热茶。他们坐在那里,捧着心仪的书籍,如饥似渴地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破了这场美梦。 大梁书局对面茶楼二楼雅座里,王金珠正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个暖炉,笑吟吟地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场面。 “娘,你看那些书生,高兴得脸都红了,都不知道冷呢。太子殿下还在给他们发牌子呢!”王云舒趴在窗台上好奇地张望。 王云帆则端坐在桌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下方,轻声道:“世家垄断书籍,一本书动辄几两甚至十几两银子,寒门学子根本买不起。如今大梁书局的书,纸质极佳,价格却不足以往的十分之一,太子殿下又如此礼贤下士,他们自然激动。” 王天放坐在一旁,正细心地替王金珠剥着栗子,闻言冷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都是你娘的功劳。” 正说着,雅座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王天放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大步上前就要单膝跪地:“末将参见……” “免了。”来人穿着一身低调奢华的暗纹大氅,面容威严中透着几分随和,正是微服出宫的皇帝梁嵩。他身旁跟着微微弓着身子的太监总管刘德全。 梁嵩抬手虚扶了一下王天放,笑道:“今日朕是微服出巡,出门在外,叫梁老爷便可。” 王云帆也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云帆见过梁老爷。”他常在颜大儒那里读书,太子也常带着他,自然是认得皇帝的。 “好孩子,免礼。”梁嵩温和地看着王云帆,随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不卑不亢站起身的王金珠。 王天放连忙介绍:“老爷,这便是内子,王氏。” “民妇王金珠,见过梁老爷。”王金珠微微福身,礼数周全,神色却从容淡定,没有丝毫寻常妇人见到天颜时的惶恐。 梁嵩上下打量了王金珠一番,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大笑道:“好!好一个王夫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大梁书局能有今日的盛况,珩儿在下面调度有方、亲力亲为固然做得好,但能想出这套奇谋让天下寒门学子有书可读,你当居首功!” “老爷谬赞了。”王金珠微微一笑,神态自若,“民妇不过是出个主意,真正能让这主意变成现实,造福天下的,是老爷的魄力与太子殿下在书局里外操持的主导之功。民妇一介商妇,可不敢贪天之功。” “居功而不自傲,难得,难得啊。”梁嵩指了指窗外那些如潮水般涌入书局的学子,眼中精光闪烁,“今日这京城,怕是有许多人要夜不能寐了。” 正如梁嵩所言,大梁书局的开业,在寒门学子眼中是天降甘霖,但在那些把持书籍垄断的世家眼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人群外围的角落里,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掌柜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攥着刚刚让人从大梁书局里买出来的《论语》和《孟子》。 “这纸张……怎么可能这么白、这么韧!”一个掌柜手抖得像筛糠,翻看着书页,“还有这字,大小如一,不是手抄的?最可怕的是这价钱……竟然只要一百文钱!一百文啊!” “完了……全完了……”另一个掌柜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皇家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根啊!快!快把消息传回主家!” 不到半个时辰,大梁书局的书籍样本和太子宣布的消息,便如雪片般飞入了京城各大世家的府邸。 礼部尚书温若川的府邸内,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瓷器碎裂声。 五十五岁的温若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桌上那本一百文钱的《论语》,对着底下的管事怒吼:“一百文!皇家这是在做慈善吗?!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便宜的好纸?又是怎么印出这么多书的?!” 户部尚书贺长源的府邸里,同样是一片愁云惨雾。贺长源看着书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招釜底抽薪!借着学子牌和免费试读,把天下读书人的心都收拢了过去!各州府还要陆续建立?若是让他们得逞,以后这天下士子,眼里还有咱们这些世家吗?!” “老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管家战战兢兢地问。 “怎么办?”贺长源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皇家想掀桌子,也得看咱们答不答应!立刻备马,我要去温府!另外,马上派人八百里加急,把大梁书局的书和今日的消息,传给东州顾家、南州陆家和中州宋家!告诉他们,皇家要刨咱们的祖坟了,不想死的,就赶紧联手反击!” 一时间,几匹快马顶着风雪冲出京城城门,朝着大梁的四面八方狂奔而去。一场皇权与世家之间不见硝烟的战争,在这初雪之日,彻底拉开了帷幕。 第406章大梁扛把子求助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两日,京城内外银装素裹,然而大梁朝堂与民间的气氛,却比这寒冬还要冰冷肃杀。 大梁书局开业的轰动还未散去,世家大族的疯狂反扑便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中州宋家,连同京城的温家与贺家,竟在短短半月内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一夜之间,大梁各州府由世家掌控的造纸坊、制墨坊、笔庄全数停工闭店。 不仅如此,各地由世家资助或掌控的私塾、书院、学堂,皆以“夫子染疾”、“修缮房屋”为由,无限期停课。 除了天子脚下的京城尚能靠着朝廷的底蕴勉强维持安稳,大梁其余各州的学子们瞬间陷入了绝境。 原本因为马上能买到平价书籍而欢欣鼓舞的寒门学子,如今捧着书本,却找不到一张纸、一滴墨来做文章,更无学堂可去,无夫子可问。 怨声载道,哀鸿遍野,甚至有冲动的学子在地方官府门前静坐痛哭。 皇宫,御书房内。 “砰!” 一本厚厚的折子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皇帝梁嵩气得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混账!简直是混账!他们这是在逼宫!断纸、断墨、关停学堂,他们是想告诉天下人,没有他们世家,大梁的读书人就活不下去!” 太监总管刘德全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梁珩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血丝:“父皇息怒。儿臣已命户部去各地调拨库存储备,但世家垄断已久,朝廷的储备不过是杯水车薪。如今各州府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若再不想出对策,只怕民怨沸腾,大梁书局好不容易聚拢的民心,就要散了。” 梁嵩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揉着发胀的眉心。他虽有雷霆之怒,却也深知法不责众,若此时动用军队强行逼迫世家开门,只会逼得天下大乱。 沉默良久,梁嵩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备便服!珩儿,随朕出宫!” “父皇,您要去哪?” “去长宁街,王府!”梁嵩咬牙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朕去问问那位王夫人,既然她敢出主意掀了世家的桌子,朕就不信她没有善后的法子!” 半个时辰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悄然停在了长宁街王府的侧门。 王府大管事冯安见是太子殿下亲自叩门,身后还跟着微服的皇上,吓得险些双腿发软,连忙将人迎进了内院最隐秘的暖阁。 王金珠刚看完下河村的账目和筹建进度,听闻皇帝和太子到了,立刻换了身素净得体的衣裳,快步来到暖阁。 “民妇王金珠,叩见……” “王夫人,快别行礼了!”梁嵩此刻哪里顾得上虚礼,一挥手打断了她,“都免了,坐下说话。” 待几人各自入座后,梁嵩便开门见山道,“王夫人,朕今日是来求医问药的。大梁书局是开起来了,但世家那帮老狐狸直接釜底抽薪,断了天下的笔墨纸张,还停了学堂!如今各地学子怨声载道,朕这龙椅,都被这帮读书人的怨气熏得坐不住了!” 太子梁珩也叹了口气:“嫂子,如今除了京城,外头已经是无纸可用,无笔墨可用,无学堂可学。这该如何是好?” 王金珠听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停在半空。 就这? 她还以为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能玩出什么高端的金融战或者舆论战,搞了半天,就是最原始的停工断供? 这在现代商业竞争里,简直等于主动把庞大的市场份额双手奉上。 王金珠放下茶盏,非但不见愁容,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陛下,殿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梁珩一愣,满脸错愕:“嫂子,天下学子都快闹翻天了,江山社稷都有动荡之危,怎会是好事?” “殿下,世家垄断文教数百年,根深蒂固,犹如附骨之疽。”王金珠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平时我们要去抢他们的地盘,还要费尽心机、步步为营。现在他们自己把铺子关了,把学堂锁了,主动让出这天下大半的市场,这不正是朝廷彻底接管天下文脉的大好时机吗?” 梁嵩一愣,身子前倾:“接管?拿什么接管?朝廷现在连一根笔管都凑不齐!” “陛下莫急,咱们一样一样来解决。”王金珠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是纸。殿下,咱们在京郊的造纸坊,水力捣浆的效率如何?” 梁珩立刻答道:“极高!日夜不歇,出纸量惊人。” “那为何只用来印书?”王金珠笑道,“既然世家不卖纸,大梁书局就直接卖白纸!把造纸坊的规模再扩大一倍,不仅京城,还可以立刻派人前往各州府,依山傍水建立大型水力造纸坊。世家造纸,用的原料多是特定的名贵树皮或特定竹子等,受制于产地不说,还要靠人工日夜捶打、一张张抄出来。可咱们的造纸坊不同,咱们用的原料漫山遍野皆是,要多少有多少,再配上咱们那不知疲倦的水车日夜捣浆,这成本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只要咱们的平价白纸铺满大梁各州,世家的造纸坊以后就算想开,也休想再卖出去一张!” 梁嵩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朕怎么把这茬忘了!那笔墨呢?” 王金珠竖起第二根手指:“墨,其实最容易。松烟墨的制法并不复杂,无非是烧松木取烟灰,和胶捣制。朝廷完全可以在京郊造纸坊旁边再建一个制墨坊,让那些退伍老兵来做。至于笔……” 王金珠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根削得尖尖的黑色木棍,递给梁珩:“殿下,您试试在纸上写字。” 梁珩狐疑地接过,在桌案的废纸上划了几下,只见一道清晰的黑色字迹跃然纸上,虽不如毛笔圆润,但字迹分明,且根本不需要蘸墨! “这是何物?!”梁嵩震惊地凑了过来。 “这叫炭笔。”王金珠解释道,“用特制的柳枝或木炭烧制而成,外面裹上硬木或纸卷。学子们平日里抄书、做算术、练字,最费笔墨。有了这炭笔,一文钱能买好几根,随时随地都能写,还要什么世家的狼毫、湖笔?至于科举考试用的正规毛笔,咱们可以慢慢从民间收购兔毫、羊毫,自己建笔庄。” “好!好一个炭笔!”梁嵩激动得满脸红光,这简直是解决寒门学子日常消耗的神器。 “那学堂呢?”梁珩急切地追问,“世家把持着大儒和夫子,停了学堂,学子们无人教导啊!” “殿下,这便是第三步了。”王金珠站起身,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殿下,大梁书局开业时,我们发了多少块‘大梁学子牌’?” “单是京城一地,便发了八千余块。”梁珩答道。 “这八千学子中,有多少是寒门出身,屡试不中的秀才、童生?”王金珠追问。 梁珩略一思索,笃定道:“少说也有六成。” “这就足够了。”王金珠轻轻敲了敲桌面,“世家停学,朝廷就办官学。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大梁希望学府’。场地好办,用各地闲置的官衙、寺庙,甚至抄家查封的宅院。至于钱,就用卖书籍、纸墨赚来的利润去填补。” 第407章金珠出手,就是绝杀 “至于夫子……”王金珠看向梁珩,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殿下,发下招贤榜。招募那些寒门秀才去各地官办学堂任教。朝廷给他们发俸禄,给他们算吏部资历。教满三年,科举可加分,表现优异者甚至直接赐予同进士出身。” “不仅如此,”王金珠补充道,“鹿鸣书院颜大儒可是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陛下还可请颜大儒出山,广发英雄帖,号召天下真正有风骨、不愿与世家同流合污的名士大儒,前往各地公学讲学!” 梁嵩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直接拿官帽子砸人!寒门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做官!现在只要去教书,就能拿到朝廷俸禄,还能铺平仕途。在这等天大的诱惑面前,谁还会去管世家的死活? 王金珠看着眼前的帝国最高统治者,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义务教育,凡大梁适龄儿童,入官办学堂,免束脩。”王金珠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宛如惊雷,“不出十年,天下读书人,皆是天子门生。世家?他们只能去地下给列祖列宗念书了。” 王府正厅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梁嵩死死盯着王金珠,眼神中充满了震撼、狂喜与深深的敬畏。他纵横帝王心术数十年,自诩算无遗策,却从未听过如此宏大、精密且毒辣的绝户计。 造纸、制墨、炭笔、公学、寒门夫子……这一环扣一环,这哪里还是简单的破局,这分明是在世家大族的祖坟上动土,彻底将天下的文脉、教育、人才选拔,全部收归皇权!! “王夫人。”梁嵩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郑重,对着眼前的商妇微微颔首,“朕替天下学子,谢过夫人。” “陛下客气了,各取所需罢了。”王金珠笑了笑,云淡风轻,“我只管出主意,具体怎么干,能不能干成,还得看陛下与殿下的了。” 梁嵩转头看向太子,厉声道:“珩儿!立刻传工部尚书陆松年、侍郎柳清风,以及陈天润进宫!传颜大儒进宫!朕要连夜拟旨,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不是他们世家的天下!” 送走皇帝和太子,王金珠重新回到暖阁的软榻上,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罢工断供?这要是放在现代,简直就是主动把市场份额双手奉上啊。”王金珠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吐槽。这些世家大族盘踞数百年,自以为掌控了天下的文脉,却不知道这种最原始的垄断手段,在国家机器和降维打击的现代商业模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土著就是土著,还真是傻得可爱。”王金珠轻笑一声,将这事抛诸脑后。她知道,只要梁嵩这位有魄力的皇帝把她出的主意推行下去,世家大族基本再无翻身的可能。 另一边,皇宫御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肃然。 梁嵩一回宫,连大氅都来不及脱,便立刻命刘德全召集工部尚书陆松年、工部侍郎柳清风、工部员外郎陈天润,以及太子太傅颜大儒连夜入宫。 “柳青风、陈天润!朕命你二人立刻带人将京郊造纸坊的规模在扩大一倍,还要在旁边即刻建立笔墨坊!松烟墨和那‘炭笔’的制法,太子会详细告知于你们。另外,在大梁各州给朕建起最大的官办造纸坊!”梁嵩目光如炬,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微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柳青风、陈天润两人精神一振,立刻跪地领命。 “颜老,”梁嵩又看向须发皆白的颜大儒,语气温和了几分,“招贤榜和广发英雄帖之事,就有劳您老出面了。告诉天下寒门学子,朝廷要办‘大梁希望学府’,只要他们肯去教书,朝廷给俸禄,给功名!” 颜大儒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地跪伏在地:“陛下此举,乃是为天下寒门开万世之太平!老臣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这天下有风骨的读书人,都给陛下请来!” 接下来的几日,皇权这部庞大的国家机器,在王金珠的点拨下,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执行力。 太子梁珩亲自坐镇,调拨皇帝内务府资金,全力保障大梁各地书局筹建与各项新政的开销,加快了大梁各地书局的选址与筹建。 而京郊的造纸坊更是日夜不歇,巨大的水车在冰冷的河水中轰鸣转动,一张张洁白如雪的纸张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紧挨着的印刷坊内同样是一派繁忙景象,伴随着工匠们熟练的动作与浓郁的墨香,一张张印好的书页被迅速装订,一本本成册的书籍堆积如山。 旁边新建的笔墨坊里,退伍老兵们干得热火朝天,大量的松烟墨和削得尖尖的炭笔被装箱打包。 夜幕降临,一辆辆满载着白纸、成册的书籍、炭笔和墨块的马车,在镇威军和暗卫的秘密护送下,趁着夜色驶出京城城门,如同一条条黑色的长龙,朝着大梁各州府疾驰而去。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大梁各地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因为世家断供而陷入绝望的天下学子,一觉醒来,震惊地发现各州府最繁华的街道上,齐刷刷地冒出了一家家挂着御赐牌匾的“大梁书局”。 书局内不仅有平价的四书五经,还有堆积如山的雪白纸张、散发着松香的墨块,以及那种一文钱能买好几根、随时随地都能写字的“炭笔”。价格之低廉,质量之上乘,让所有学子为之疯狂。 与此同时,各州府闲置的官衙、抄没的宅院,甚至是一些大寺庙,纷纷挂上了“大梁希望学府”的牌匾。 颜大儒的英雄帖和朝廷的招贤榜发挥了巨大的威力。无数屡试不中的寒门秀才、童生,甚至是一些隐居不仕的名士,纷纷揭榜响应,踏入了希望学府的大门。学堂的夫子在短短半个月内全部到位。 “凡适龄孩童入官办学堂,免束脩。” 这条告示一出,各地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无数穷苦人家牵着自家的孩子,在希望学府门前排起了长龙。每天清晨,各地学堂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响彻云霄,汇聚成大梁最动听的盛世之音。 只是这一次,教书的不再是世家的人,读的也不再是世家印的书。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世家大族自以为掐住了朝廷的咽喉,却没想到,朝廷不仅直接掀了他们的桌子,连他们的锅都给砸了个稀巴烂。天下文脉,自此彻底易主。 第408章下河村新生 十二月初的京城,寒风凛冽,但下河村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鲜活景象。 给皇帝出了主意之后,王金珠也没闲下来。皇权机器在朝堂上碾压世家,而她在京郊的这片天地,同样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过几个月的日夜赶工,下河村的一千套四合院、规模庞大的养殖坊以及各项配套设施,终于在十二月初全部竣工。 放眼望去,宽阔平整的街道纵横交错,青砖灰瓦的院落整齐划一,甚至连排水的沟渠都修得明明白白。若是从高处俯瞰,这哪里还是一个安置残疾老兵的破落村子,分明就是一个规划严密、功能齐全的现代化小城镇! 这日清晨,王金珠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来到了下河村。 除了王天放陪在身侧,王云帆带着书童顾长安也跟了过来。 同行的还有李征、李敬安、李敬安媳妇魏书瑶、李冰,以及柳明远带着儿子柳惊鸿。王府管事冯安则在一旁恭敬地引路。 刚一下马车,王云舒就像只出笼的小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变样的村子,一把拉住柳惊鸿和李景越:“惊鸿哥哥,景越哥哥,快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的新村子,可好玩了!” 三个半大孩子欢呼一声,带着几个护卫,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 李征站在村口,寒风吹动着他花白的须发。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那连绵不绝的新房,听着村里传来的鸡犬相闻和老兵们中气十足的笑骂声,眼眶瞬间红了。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此刻竟是老泪纵横。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王金珠,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伯父,您这是做什么!”王金珠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金珠,这一拜,你受得起。”李征声音哽咽,执拗地弯着腰,“老夫替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们,谢谢你!朝廷给不了他们的体面,你给了;老夫给不了他们的安稳,你也给了。你这是给了他们第二条命啊!” 王天放上前一步,托住李征的手臂:“伯父,金珠也是大梁的子民,这些弟兄们也是我王天放的袍泽,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赵德柱领着一千多名伤残老兵,在宽阔的街道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他们有的拄着拐,有的空着袖管,但在看到李征和王金珠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 “下河村全体老兵,参见大将军!见过夫人!” 上千人的齐声高呼,声震云霄,透着百战老兵的铁血与对王金珠的无限敬仰。 “好!好!都起来!”李征擦了把老泪,大步走上前,拍了拍几个老兵的肩膀,看着他们身上厚实的冬衣和红润的脸色,连连点头。 众人寒暄过后,赵德柱走到王金珠跟前,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汇报道:“夫人,房屋俺们已经分下去了。不过……俺们自作主张,安排了两户人住一座院子。” 王金珠闻言,眉头微挑:“为何不每户一座?” 赵德柱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夫人,俺们都知道您是真心为了俺们好。但夫人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可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啊!再说了,现在作坊里的工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拖家带口的,也需要个落脚的院落。俺们寻思着,多留一些房屋出来,以后夫人要安排人或者扩大作坊招工,都能派上大用场。” 王金珠看着眼前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汉子,心里流过一丝暖流。这些老兵,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想的依然是替她省钱,替大局考虑。 “两户一起,真的够住吗?”王金珠问道。 “够!绝对够!”赵德柱拍着胸脯保证,“那四合院大得很,正房厢房加起来好几间呢。两家住进去,还有多余的房间当客房,比俺们以前住的狗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金珠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是看着远处的空地说道:“既然你们安排妥了,那就先这么住着。往后下河村还会继续扩建,作坊的规模也要再翻倍。只要大家肯干,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房子以后家家户户都会有。” 老兵们听了,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爆发出阵阵欢呼。 随后,在冯安的引路下,一行人来到了村子最东头的王府。 这座王府是完全按照京城大户人家的规制建的,三进的院落,雕梁画栋,宽敞气派。后院不仅有花园,还有大片的空地可以用来练武。 “这宅子建得好,以后咱们一大家子来下河村,都有个宽敞的落脚地了。”王金珠满意地看着各个院落的布置。 参观完王府,王金珠让人去把二哥王银宝,以及两个侄子王宇轩、王宇安叫了过来。 “二哥,宇轩,宇安。”王金珠看着他们,“这王府已经建好了,房间多得是。你们成天住在作坊那边的宿舍里也不是个事儿,今天就搬进王府来住。” 王银宝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妹子,这怎么行,这是你的府邸……” “什么你的我的。”王金珠打断他的话,“再说了,爹娘大哥大嫂二嫂他们应该也快到京城了,你们就先住进来,把人气暖一暖。你们可是作坊的大管事,总跟工人们挤在一起,也不方便办事。” 王宇轩和王宇安对视一眼,两兄弟兴奋地直点头:“姑姑说得对!二叔(爹),咱们就听姑姑的吧!”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旁边的李征和柳明远等人也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王金珠带着参观完王府各个院落的众人,移步到了宽敞明亮的待客厅内。 屋内早已生好了地龙,暖意融融。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糕点。李征、柳明远等人落座后,端起茶盏,继续兴致勃勃地聊着下河村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409章琢磨出卫生纸 趁着众人寒暄的功夫,王宇轩和王宇安两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凑到了王金珠的身侧。 “姑姑……”王宇轩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之前交代我们兄弟俩琢磨的那个‘厕纸’,也就是您说的那个什么‘卫生纸’,我们好像给弄出来了!” “哦?”王金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如厕多是用竹片做的“厕筹”,稍微讲究点的人家也不过是用些粗糙的草纸,那体验感对于过惯了现代生活的王金珠来说,简直是一言难尽。她之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嘴,给了些关于纸浆纤维处理的思路,没想到这两个侄子还真给捣鼓出来了! “走,去看看!”王金珠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一听有了成果,哪里还坐得住。 她转头看向正在和李征说话的王天放,轻声说道:“天放,你在这儿好好招呼李伯父他们,作坊那边有点新进展,我跟宇轩和宇安过去看一眼。” 王天放深知自家媳妇在做生意和搞发明上的本事,闻言温和地点了点头:“去吧,外头风大,披上大氅。这里有我招呼,不用担心。” 王金珠披上狐裘大氅,带着两个侄子,快步走出了王府,径直朝着老兵产业园造纸坊走去。 如今的造纸坊规模极大,里面热火朝天,工人们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王宇轩和王宇安带着王金珠穿过前头生产书写纸的区域,来到了后院一个单独的工坊里。 “姑姑,您看!”王宇安献宝似的从一个木托盘里捧出几张略带淡黄色的纸张,递到王金珠面前。 王金珠接过来,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这纸张的颜色虽然不如现代的卫生纸那般雪白,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植物纤维的粗糙感,但厚度适中,最关键的是,柔软度已经非常不错了,用力揉搓也不会轻易掉渣,吸水性看着也极好。 “不错!相当不错!”王金珠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现代的工业卫生纸比,这或许只能算个半成品,但放在大梁朝,这绝对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奢侈品”,一旦推出,绝对能让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们抢破头! “这卫生纸的配方和工艺,你们全部记下来了没?”王金珠抬头看向两个侄子,神色认真地问道。 “姑姑放心,从选料、浸泡、打浆到最后的烘干,每一道工序的火候和比例,我们兄弟俩都亲自盯着,已经一字不落地全记录在案了,配方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王宇轩拍着胸脯保证道。 “干得漂亮!”王金珠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随后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包装和量产的计划。 她走到一张宽大的木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草图,指着图对两兄弟说道:“既然工艺成熟了,咱们就不能这么散着卖。包装得讲究,得分出个名堂来。你们去找周师傅,让他安排木匠,切一些大小、粗细完全相同的空心小竹筒。把这些造好的卫生纸,裁剪成宽度一样的长条,紧紧地卷在这些小竹筒上。竹筒中间是空的,方便用绳子串起来或者挂在茅房里,这种就卖给寻常的富裕人家和客栈。” 王金珠顿了顿,指着另一幅草图继续说道:“不单单是竹筒,你们还要让木匠专门打造一批精美的木盒,雕花上漆。把卫生纸裁剪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木盒里。这种木盒装的卫生纸,专门走高端路线,卖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和皇亲国戚。他们不差钱,要的就是个排场和讲究。” 王宇轩和王宇安听得眼睛发亮,这包装方式新奇又实用,还把不同主顾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简直绝了! “宇轩,宇安,”王金珠神色一肃,拿出了东家拍板的气势,“这卫生纸的买卖,利润可不比咱们的造纸坊小。你们立刻在造纸坊里单独划出一片区域,专门成立一条卫生纸的生产线,先把产量提上来!” 看着两兄弟认真点头,王金珠又补充道:“但这还远远不够。既然要做,咱们就做大。就在造纸坊旁边空地上建一座专门生产卫生纸的工厂,规模建大些,如何布局你俩看着来。人手不够,就继续从下河村的家属里招人,大量生产!等过完年,我要让这卫生纸,铺满京城大大小小的茅房!” 王宇轩和王宇安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立刻领命去准备了。 看着侄子们干劲十足离开的背影,王金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张淡黄色的卫生纸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看着这些柔软吸水的纸张,脑海中猛地蹦出了另一个在现代司空见惯,在这个时代却无比折磨女性的东西——卫生巾。 其实,最开始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就已经琢磨过卫生巾这玩意儿了。 那时候她初来乍到,饱受古代那粗糙简陋的“月事带”和草木灰的折磨,每次来葵水简直就是一场坐立难安的灾难,稍微动弹一下都怕漏,甚至还会磨破皮。从那时候起,她就在心里暗暗盘算,等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把卫生巾给捣鼓出来,解救自己和这世上的女人们。 可是,王金珠捏了捏手里的纸,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以目前的工业水平和材料条件,能弄出这种柔软度尚可的卫生纸已经是极限了。 想要做出那种带有防漏底膜、高分子吸水材料,还能轻薄透气的现代卫生巾,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哪怕是用这些新造出来的卫生纸多垫几层,也依然解决不了防漏的问题。 罢了,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啊。”王金珠摇了摇头,将心底那点遗憾压了下去。不管怎么说,有了这卫生纸,如厕的体验总算是能跟现代稍微接轨了,这也算是一大进步了。至于卫生巾,以后再慢慢寻摸合适的替代材料吧。 第410章众人参观产业园 王金珠收起脑海中关于卫生巾的遗憾,整理了一下狐裘大氅,转身离开了造纸坊,径直回了王府。 刚踏进待客厅,就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爽朗笑声。屋内暖意融融,李征、柳明远等人正和王天放聊得兴起,话题多是围绕着下河村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王云帆、王云舒、柳惊鸿和李景越这几个小家伙,显然是已经把村子逛了个遍,此刻正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捧着热茶,乖巧地听着大人们高谈阔论。 “金珠回来了。”李征眼尖,看到王金珠进门,立刻笑着停下了话头,眼中满是赞赏,“刚才听天放说起你那老兵产业园的诸多奇思妙想,老夫可是心痒得很呐!不知那产业园,老夫现在能不能进去开开眼界?” 王金珠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丫鬟,笑着迎上前道:“李伯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这下河村的老兵们哪个不是您带出来的兵?您要去看,那是他们的福气。走,我这就带大家一起进去看看!”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披上厚实的冬衣,跟着王金珠出了王府。 一行人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沿着村里宽阔平整的青砖路,不疾不徐地往村尾的老兵产业园走去。一路上,李征看着两旁整齐划一的四合院和百姓们脸上洋溢的笑容,连连点头称赞。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老兵产业园的大门口。 大门处,几个破虏军退伍的汉子站岗。看到王金珠领着李征等人走来,负责守卫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挺直脊梁,激动得脸色通红,扯着嗓子大喊:“参见大将军!参见夫人!参见王将军!” “好兄弟,辛苦了!”李征上前拍了拍守卫的肩膀,眼眶微热。 “大将军折煞小人了!能给夫人守大门,是咱们的福分!”守卫咧嘴一笑,立马将沉重的大门完全敞开,恭敬地放行。 一踏入产业园,一股热火朝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外头凛冽的寒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伯父,诸位,这边请。”王金珠走在前面,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如今的产业园,规模比最初规划时又扩大了许多。除了原先就有的纺织坊、酿酒坊、染坊和造纸坊之外,王金珠又在这几个月里陆续增设了笔墨坊、肥皂坊,以及专门生产香水和口脂面霜的作坊。 一排排宽敞明亮的厂房错落有致,各个作坊之间分工明确,互不干扰。不时有推着独轮车运送原料和成品的工人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 “目前产业园里的工人,已经突破了一千人。”王金珠指着前方忙碌的人群说道,“大部分都是退伍老兵的家属,还有一小部分是从周围村子招募来的踏实肯干的百姓。等过了年,规模还要再扩大。” 李征和柳明远等人听得暗暗心惊,一千多人的作坊群,这放在整个大梁,也是独一份的庞大产业了! 参观完作坊群,王金珠又带着众人出了产业园,往西走了大约半里路,来到了宿舍和学堂所在的区域。 这里占地十多亩,五栋两层高的砖木结构宿舍楼拔地而起,每层十个房间,宽敞明亮。 “这是给那些单身,或者暂时还没有分到院子的工人们准备的。”王金珠推开一间宿舍的门,里面摆放着整齐的高低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还生着暖炉,干净又暖和。 紧挨着宿舍的,便是一座两层高的学堂。一楼是五间宽敞的大课堂,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摆放着整齐的桌椅。学堂外还有一个平整的大操场,供孩子们跑跳玩耍,夫子住的屋子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好啊!”李征看着那学堂,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老兵们有了营生,孩子们有了书读,这才是真正的安居乐业啊!金珠,你这是给大梁立了不世之功啊!” 王金珠谦虚地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李伯父,诸位,不知不觉都到了饭点了。今日就不回王府摆宴了,咱们就在这产业园的食堂里,尝尝工人们吃的大锅饭,如何?” “求之不得!”李征哈哈大笑,“老夫在军营里吃了一辈子大锅饭,倒要看看你这产业园的伙食怎么样!” 一行人移步来到食堂。这食堂修建得极为宽敞,能同时容纳两百人就餐。此时正值饭点,工人们正排着队打饭,秩序井然。 王金珠让人安排了一张大圆桌,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便端了上来。有荤有素,大块的红烧肉炖土豆、白菜粉条炖豆腐,还有白面馒头和热腾腾的骨头汤,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量大管饱,油水十足。 “这伙食,不比老夫军营里差!”李征咬了一大口白面馒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竖起大拇指。 众人围坐在大圆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听着食堂里工人们欢快的说笑声,感受着下河村这勃勃的生机,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大锅饭的实在与香气,让众人都赞不绝口。 用过饭后,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李征便带着李敬安、魏书瑶、李冰等人,同柳明远父子一道,乘马车赶回了京城。 王金珠和王天放则留了下来。 难得来一趟下河村,看着这拔地而起的新村落,王金珠心里满是成就感,便决定今晚带着云舒、云帆还有书童顾长安,在下河村的王府住下一晚,顺便再理一理作坊里的事情。 管事冯安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一听主子们要留下,立刻点了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去把王府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遍,炭盆烧得旺旺的,床铺也铺得厚实暖和。 夜幕降临,寒风在外头呼啸,王府的正厅里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作坊那边下了工,王银宝带着王宇轩、王宇安两兄弟也回了王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茶,闲话家常,气氛分外温馨。 冯安在一旁伺候着添茶倒水。王金珠看着这位从将军府调来、一直尽心尽力的老冯,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老冯,别忙活了,坐下喝茶。” 冯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夫人折煞老奴了,主子面前,哪有老奴的座位。” “让你坐你就坐,咱们家没那么多死规矩。”王金珠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冯安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半挨着椅子坐了。 王金珠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老冯,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你不仅要把京城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要两头跑,帮着统筹下河村建设和作坊的诸多琐事。” “能为夫人办事,是老奴的福分,不敢言苦。”冯安恭敬地回道。 王金珠笑了笑,话锋一转:“下河村的房子如今都建好了,你要不要也在村里选一套院子?往后两头跑,在这边也算有个宽敞的落脚处。” 冯安猛地一愣,显然是没料到自己一个下人,竟然也能分到那般齐整的四合院。他可是亲眼看着下河村在夫人手里,从一个破败的荒村变成如今这般繁华模样的。那里的房子,宽敞明亮,规制讲究,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夫人……老奴也有份?”冯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自然有份,你为了下河村尽心尽力,这是应得的。”王金珠笑着点头,“明日你自己去村里转转,挑一套合眼缘的就成。” 冯安激动得眼眶微红,连忙起身深深作了一个揖:“老奴多谢夫人恩典!”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染坊的管事程德柱忙完了手头的活计,得知王金珠和王天放今晚歇在下河村,特意赶过来请安。 第411章这是对上眼了? 程德柱一进门,先是规规矩矩地给众人行了礼。 “程师傅来了啊,快来坐。”王金珠招呼道。 程德柱搓了搓手,在下首坐定。 王金珠看着他,笑着问道:“程师傅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呢。村里的房子都分下去了,你挑好了没?” 程德柱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夫人,我没去挑啊。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我不回永安府了嘛?” 王金珠闻言,这才恍然大悟。最开始把程德柱从永安府后口村调到京城来,只是为了让他帮着把下河村的染坊建起来,带一带新人,算是个临时的差事。这段时间太忙,她倒是一直忘了问程德柱自己的打算。 “这事儿怪我,忙糊涂了,一直没顾上问你。”王金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程师傅,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想回永安府,还是想留在下河村?” 程德柱认真地想了想,咧嘴一笑:“夫人,我就是个孤家寡人,在哪儿干不是干?再说了,不管是后口村还是下河村,都是给夫人干活。听夫人的,夫人觉得哪里需要,我就去哪!” 王金珠听得心里熨帖,这程德柱是个实在人,手艺好又忠心。她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你以后就留在京城,全权负责下河村的染坊。明日你也去挑一套院子先住着,你如今是管事了,老是跟工人们挤在宿舍里也不方便。” 程德柱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听夫人的!” 顿了顿,他又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禀报道:“夫人,还有个事儿。虎子和刘贵这两个后生,跟在我身边也历练了这么久,手艺现在已经完全出师了。 我寻思着,咱们来京城也这么长时间了,后口村那边的染坊一直没个正经挑大梁的,我心里也放心不下。计划着,让虎子和刘贵他俩回后口村,负责那边的染坊,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他俩的手艺既然你都说没问题了,那自然是可以的。只是……”王金珠看向程德柱,“回永安府的事,你跟他俩谈过了没?他们自己想不想回去?” “谈过了,谈过了!”程德柱连连点头,“我前两日就探过他俩的口风。听说能回去负责染坊,高兴得什么似的,都说愿意回去!” “那行,既然他们愿意,这事儿你安排就行啊。”王金珠痛快地点头。 程德柱见夫人答应得爽快,心里高兴,又兴致勃勃地汇报道:“夫人,我在下河村这边又收了十个徒弟,都是些手脚麻利的好苗子……” “好了好了。”王金珠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摆了摆手,“程师傅,你自己看着来就行了,只要是染坊的事儿,都由你来安排。” 程德柱满心欢喜的走了,心里想着明天去挑一套挨着王府的院落,紧接着,门外伴随着一阵银铃般的低语声传来。 只见纺织坊的管事王迎春,领着知夏、念冬等几个从善堂出来的姑娘,挑着灯笼走进了正厅。 王宇轩原本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听见动静,抬眼瞧见是王迎春来了,眼睛顿时一亮。他“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那黏在王迎春身上的眼神简直能拉出丝来,语气里更是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殷勤:“你们来啦?作坊里的工人都下工了吗?” 王迎春被他这热情的架势和灼热的目光弄得脸颊微微一红,但还是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轻声答道:“宇轩哥。工人们都已经下工歇息了,我们听闻夫人今日留宿在村里,便想着过来给夫人请个安,顺便汇报些事情。” 坐在后头的王宇安将自家大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尽收眼底,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他凑到王银宝耳边,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惹得王银宝也笑着瞪了大侄子一眼。 王金珠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目光在王宇轩和王迎春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看着王宇轩那拉丝一样的眼神,王金珠在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俩是对上眼了! 算算年纪,王迎春这丫头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岁,她这大侄子也不过才十六岁。这古代的孩子,还真是早熟啊!不过这两人一个机灵能干,一个踏实稳重,站在一起倒也是般配得很。 正想着,一旁的王云舒已经欢快地像只小蝴蝶似的扑了过去,一把拉住王迎春的手,甜甜地喊道:“迎春姐姐!知夏姐姐!” “云舒小姐。”王迎春温柔地摸了摸王云舒的头,随后领着几个姑娘上前,规规矩矩地给王金珠和王天放行了礼。 王金珠心里吃着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招了招手:“迎春,外头冷,快带着妹妹们过来烤烤火。” “多谢夫人。”王迎春带着几个姑娘走上前,随后,她从身后的知夏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递到了王金珠面前。 “夫人,您前段时日给的那些‘特种兵作战服’的图纸,我们纺织坊连日赶工,总算是把第一批成品给赶制出来了。您看看,这尺寸、布料和样式,可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王金珠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伸手拿起了包袱里的衣服。 这衣服是用染坊特制的暗绿与土黄交织的粗布做成的,耐磨又结实。衣服的样式完全按照王金珠画的现代迷彩服设计的:立领、多口袋,手腕和脚踝处都做了收口处理,腰间还配了结实的武装带,既利落又方便。 王金珠仔细检查了一番走线和口袋的缝合,跟现代特种兵的服饰相差无几,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针脚细密,口袋的位置也做得丝毫不差!” 说罢,她转手将这套作战服递给了坐在一旁的王天放,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天放,你快看看。这可是我专门为你那‘锐士营’量身定制的作战服!” 王天放接过衣服,站起身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冷峻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这衣服……”王天放摸了摸那耐磨的布料,又看了看那些巧妙的口袋设计,赞叹道,“比咱们军中现有的甲胄轻便太多了,而且这颜色,若是潜伏在山林草丛之中,极难被敌军察觉!” “那是自然。”王金珠笑着解释道,“你那锐士营是要打造成以一当十的兵王,寻常的重甲反倒会成为累赘。穿上这身衣服,再配上咱们之前做出来的行军背包,把干粮、水壶、急救的伤药还有绳索等物资都装在包里。将士们在野外长途奔袭、隐蔽作战或是进行极限训练时,不仅能最大程度地减轻负担,还能保证行动的敏捷与隐蔽性,非常方便。” 王天放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大盛。他紧紧握着手里的作战服,仿佛已经看到了锐士营的将士们穿着这身行头,如幽灵般穿梭在敌军阵地、所向披靡的场景。 第412章王家大部队来了 十二月二十,京城迎来了难得的冬日晴好。朝堂之上,经过前阵子的几番博弈,世家与朝廷也默契地进入了短暂的偃旗息鼓,京城里透着一股年前特有的安宁与祥和。 这一日,京城外宽阔平整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迎着冬日的暖阳缓缓前行。 打头的一匹高头大马上,铁柱一身劲装,虽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在他身后,足足十几辆宽敞结实的马车连成一条长龙。经过整整二十天的长途跋涉,永安府的家人们,终于抵达了京城地界。 车厢里,王大力和王桂兰老两口不时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好奇又激动地打量着外面越发繁华的景象。“老头子,你瞧瞧,这京城的路可真宽敞啊,比咱们永安府气派多了!”王桂兰感叹道。 “那可不,这可是天子脚下!”王大力乐呵呵地摸着胡茬,“马上就能见到金珠和外孙他们了,我这心里扑通扑通的。” 后面几辆马车里,王金宝、周喜凤、叶小雨、王小宝、陈天微带着王宇睿,以及一起来京城的三十名善堂姑娘,也都满眼期盼。 临行前,王金宝已经按照王金珠的嘱托,将永安府作坊、知己阁和炸货铺的生意妥善交接给了下面得力的管事,一家人这才彻底安心来京城。 铁柱早在进城前,就提前派了快马回京城王府报信。 这会儿的长宁街王府内,早已是热火朝天。冯安开始指挥着下人们忙上忙下:“快!各个院子的地龙都烧旺些,老太爷老夫人赶了这么远的路,别冻着了!田翠花,厨房的汤熬上了没?多备些好消化的热食,姜汤也都备足了!”丫鬟下人们穿梭在游廊间,烧水的烧水,铺床的铺床,整个王府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儿。 门槛内,得知亲家今日抵达,陈实和陈玉香老两口也是天刚亮就从陈天润的府上赶了回来,陈玉香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妆花缎褙子,发髻上插着两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手腕上还套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老头子,我这簪子歪了没?”陈玉香摸了摸鬓角。 陈实一身藏青色绸缎锦袍,闻言翻了个白眼:“没歪!你这手腕子抬了一早上了,不酸?” “你懂什么。”陈玉香瞪他一眼,“亲家母大老远来,我得让她看看咱们在京城过得好,免得她惦记。” 不仅如此,在下河村老兵产业园的王银宝,带着王宇轩、王宇安,也早早骑马赶到了王府。 王银宝许久没见媳妇叶小雨,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搓着手,脖子伸得老长。王宇轩和王宇安也是满脸兴奋。 王府大门外,王金珠、王天放并肩而立,王云帆和王云舒一左一右地跟在身旁。一家四口皆是翘首以盼。 “娘,爷爷奶奶他们怎么还没到呀?”王云舒踮着脚尖,往长宁街的尽头张望,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快了快了,报信的都说进城了。”王金珠拢了拢女儿的披风,自己的眼神却也一刻不离街口。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骨碌碌”声从街角传来。 “来了!来了!”王宇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打头的铁柱,兴奋地跳了起来。 车队在王府门前稳稳停下。铁柱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将军,夫人!属下幸不辱命,将老太爷、老夫人和诸位主子安全接到了!” “好!辛苦了,快带兄弟们去好好歇息!”王天放拍了拍铁柱的肩膀。 马车帘子接连掀开,王大力先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把王桂兰扶了下来。 “爹!娘!”王金珠眼眶一热,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爹娘的手,“一路上冻坏了吧?快让我看看!” “不冷不冷,车里暖和着呢!”王桂兰看着眼前穿着华贵、气度越发出众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的囡囡 啊,可算见到你了!” 王云帆和王云舒也乖巧地凑上前,齐声喊道:“爷爷,奶奶!” “哎哟,我的乖孙孙,云帆长这么高了,云舒也越发水灵了!”王大力乐得合不拢嘴,一手搂着一个。 紧接着,王金宝、周喜凤,还有叶小雨、王小宝陈天微带着王宇睿也纷纷下了车。 “大哥,大嫂!”王金珠笑着一一招呼。 “妹子!”周喜凤拉着王金珠的手,上下打量,“在这京城就是养人,瞧瞧咱们金珠,越来越水灵灵的了!” 另一边,王银宝、王宇安早就几步跨到了叶小雨身边,王银宝憨笑着帮叶小雨拿手里的包袱:“媳妇,路上累不累?” 叶小雨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呆子,还不快来见过爹娘。” 王宇轩也跑过去,围着王金宝和周喜凤“爹、娘”地叫个不停,一家人抱作一团。 陈天微则牵着王宇睿走上前,先是叫了声“大哥、嫂子”,又转头看向台阶上的陈实和陈玉香,眼圈泛红:“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 陈玉香快步走下来,一把将女儿和外孙揽进怀里:“天微啊,一路上受苦了吧?宇睿都长这么高了!”陈实也在一旁笑着抹眼泪,他们陈家和王家,如今在这京城,算是真正的大团圆了。 “都别在风口里站着了,快进屋!屋里暖和,饭菜都备好了!”王天放笑着招呼众人。 “对对,进屋说!”王金珠转头看向后面几辆马车里下来的三十个善堂姑娘,吩咐管事冯安,“冯管事,先带这些姑娘们去后院安置,炭火、热汤都备足了,让她们好好歇一歇,明日再安排去下河村。” “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办。”冯安恭敬地领命。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跨进王府大门。 第413章全是王家人 前厅。 陈实和王大力两个亲家公互相拍着背块寒暄,“亲家公,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陈实大笑。 “老陈啊!你这穿着,越来越像大老爷了啊!这料子滑溜的,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王大力打趣。 陈实被拍得直咳嗽,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老哥哥,你这手劲还是这么大!坐...快坐......!” 陈玉香看到王桂兰进来了,立刻迎了上去,亲热地拉住王桂兰的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冬日暖阳下晃过一抹绿光。 “亲家母啊,你可算来了!这大冷天的,路上受罪了吧?”陈玉香说着,抬手理了理鬓角,赤金步摇上的红宝石闪瞎人眼。 王桂兰哪能看不出陈玉香那点显摆的小心思,当即十分配合地瞪大了眼睛,一把反握住陈玉香的手,啧啧称奇:“哎哟喂!亲家母,你这在京城住的,我都不敢认了!刚下车的时候我远远瞅见,心里还直犯嘀咕,这是哪家的官太太站在这儿呢!你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金的翠的,把我都看花了眼!” 陈玉香被这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假意谦虚道:“哪有哪有,这都是冰儿和天润孝顺,非要给我打这些首饰,我说不要,他们还不乐意,说是在京城不能跌了份儿。走走走,咱们姐妹俩进屋说去,我都想死你了!” 老娘今天这身行头可是挑了半个时辰,就等你这句话呢!陈玉香心里暗爽。 王桂兰连连点头:“该的该的!咱们做长辈的,就得享孩子们的福!” 两位老太太拉着手商业互吹着进屋坐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驱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 用过早膳后,王金珠便将三十个善堂姑娘妥善安排了去处。招娣领着十个机灵的姑娘直接去了东市街头的知己阁,教她们熟悉铺子里的事务。另外二十个姑娘,则由王府的马车统一送去了下河村的老兵产业园,交由那边的管事安置。 安排妥当了正事,今日便成了王家大部队的京城游玩日。 初来天子脚下,自然要好好领略一番这京城的繁华气象。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王府大门。王金珠和王天放走在最前头引路,身后跟着王大力、王桂兰、陈实、陈玉香,再往后便是王金宝夫妇、王银宝夫妇,以及王小宝和陈天微。 五个半大小子和丫头——王云帆、王云舒、王宇睿,连带着平时在作坊里忙得脚不沾地的王宇轩和王宇安,今日也难得放了假。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就像出了笼的鸟儿,在宽敞的街道上欢快地穿梭着。 “大哥二哥,你们快看!那个吐火的杂耍好厉害!”王云舒一手拉着王云帆,一手指着街边的卖艺人,兴奋得小脸通红。 “走走走,咱们去前面看捏糖人的!”王宇睿也跟着起哄。 王宇轩和王宇安年长些,跟在弟弟妹妹身后充当着护卫兼钱袋子,王宇轩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今天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大哥二哥全包了!” 几个孩子欢呼雀跃,手里不多时就拿满了糖葫芦、糖画和小面人,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长辈这边,王天放可谓是把“孝顺女婿”做到了极致。他全程寸步不离地陪在王大力和王桂兰身边,殷勤得不得了,一会儿指着远处的酒楼介绍京城的招牌菜,一会儿又挤到摊位前给二老买些热乎的糕点。 “爹,您慢着点啊,这京城人多车马也多,别让人挤着您。”王天放虚扶着王大力的胳膊,转头又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掏出碎银子,“老板,来两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接过热乎乎的栗子,王天放细心地剥开一个,吹了吹热气,递到王桂兰面前:“娘,您快尝尝,刚出锅的,这京城的栗子又甜又香,软糯得很,不费牙。” “哎哟,天放啊,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们老两口啊。”王桂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心里那叫一个熨帖。这女婿如今都是正儿八经的忠武将军了,在自己面前还是这么体贴孝顺,半点架子都没有。 走在后头的陈玉香,看着前面这一幕,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她瞅了瞅殷勤剥栗子的王天放,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哎!这儿子是彻底成了王家的人了!看他对王桂兰那上心劲儿,对自己这个亲娘都没这么细致过。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边,自己的亲闺女陈天微正挽着王小宝的胳膊,两人不知道在咬什么耳朵,陈天微笑得花枝乱颤,满眼都是自家男人,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哪里还想得起她这个亲娘啊? 再抬眼往前看,跑在最前面的那五个孩子,王云帆、王云舒、王宇睿、王宇轩、王宇安……好家伙,全是一水儿的姓王! 陈玉香摸了摸手腕上昨天还觉得无比风光的翡翠镯子,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昨天她好不容易在亲家母王桂兰面前得瑟了一次,找了点当京城老太太的优越感。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全他娘的是王家人!合着今天就是王家人的主场啊!她和老头子陈实,倒像是跟在王家人屁股后面凑热闹的! “老头子,你看天放那殷勤样儿。”陈玉香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陈实,小声嘟囔着倒苦水。 陈实倒是看得开,背着手乐呵呵地看着前方的孙子孙女,随口应道:“你这老婆子就是爱瞎琢磨。天放孝顺岳父母那不是应该的?再说了,天微在王家过得多舒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走走走,咱们也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陈玉香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前方其乐融融的王家人,心里酸溜溜的。 一大家子沿着繁华的长顺街一路逛过去,有说有笑,气氛热烈。 而在人群外围,铁柱带着二十名精干的护卫,全都换上了不起眼的便装,不远不近地散开在四周。他们眼神锐利,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将这一大家子严密地护在中间,确保主子们的游玩不被打扰分毫。 第414章年终犒赏 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京城里已是年味渐浓,而城郊的下河村更是热闹得仿佛要把天给掀翻了。 今日是老兵产业园放假的前一天,王金珠大手一挥,决定在下河村还没扩建的空地上,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型年终聚餐! 下河村如今有一千二百多户,加上老兵产业园的工人,足足接近三千多号人。为了这场聚餐,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懂厨艺的村民和工人们早早就挽起袖子,在空地上垒起了几十口大土灶;身强力壮的汉子们则来来往往地搬桌子、摆凳子、运送物料。 为了让大家吃个痛快,王金珠这次可谓是把“钞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提前让冯安准备了充足的食材。单单是大肥猪,就足足拉来了一百头!除此之外,还有几十只肥羊,以及数不清的鸡鸭鱼。 王家人今日也是全员出动。王大力一到现场,那沉寂多年的“王屠户”DNA瞬间觉醒。他一把脱去外面碍事的厚棉袄,只穿,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威风凛凛地站在临时搭建的屠宰场中央。 “按住!都给老子按稳了!”王大力中气十足地指挥着十几个壮汉。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头!今天一百头猪,天黑前必须全部收拾干净!”王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中气十足地喊道。 旁边,十几个人流水线般处理着鸡鸭鱼肉。杀鸡的、拔毛的、剖鱼的,分工明确。肉山堆在一旁,二十几个掌厨的大师傅抡着大铁铲,在锅里翻炒,肉香弥漫整个下河村。 赵德柱缺了条左臂,右手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高处指挥:“一队去搬桌子!二队摆长条凳!三队去酒坊拉酒!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冯安拿着账本,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一旁核对物料。 “老赵,这桌椅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城里租几套。”冯安大声问道。 “够了!三百多桌,挤一挤能坐下!”赵德柱扯着嗓子回应。 人群外围,受邀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 柳明远带着儿子柳惊鸿,身后跟着几个福盈号的掌柜,笑盈盈地走进了村子。紧接着,镇国大将军李征、兵部尚书苏敬之以及李敬安也结伴而来。几位朝廷大员今日都换上了不起眼的便装,但看到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没过多久,一辆外表低调的马车在村口停下。车帘掀开,乔装打扮成普通富家公子的太子梁珩,牵着公主梁晞走了下来。 梁珩目光一扫,瞧见了不远处的李征、苏敬之等人,便牵着妹妹径直向他们走来。 李征等人正看着村里的热闹,忽见太子与公主驾到,神色皆是一肃。几人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碍于今日都是微服在外不便声张,便纷纷压低身姿,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低声齐呼:“微臣见过殿下,见过公主。” 梁珩微微抬手虚扶,示意众人免礼。他看着前方那堆积如山的肉食,忍不住腹诽:“大梁国库要是能这么阔绰,孤做梦都能笑醒。” 苏敬之摸了摸胡须,压低声音:“殿下,这位王夫人,真乃奇人。一百头猪,几百只鸡鸭,这得多少银子?更别提这三百多桌的席面了。” “苏大人,这算什么。”柳明远带着柳惊鸿和几个福盈号的掌柜走了过来,拱了拱手,笑道,“王娘子说了,今天这叫‘年底团建’,主打一个敞开肚皮吃。画大饼不如发大肉,这才是实在道理。” “团建?画大饼?这词新鲜。”梁珩笑了。 “云帆哥哥!云舒姐姐!”梁晞眼尖,看到不远处正在帮忙摆碗筷的王云帆和王云舒,立刻甩开侍卫,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王云帆放下手里的活,转身看到梁晞,拱手行礼:“晞儿。” 梁珩走上前,拍了拍王云帆的肩膀:“好小子,这干杂活的手脚也很麻利嘛。” 王云帆一本正经地回答:“娘亲说了,劳动人民最光荣,不干活,没饭吃。” 众人大笑。 时近正午,三百多张大圆桌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的饭菜开始上桌。红烧肉、炖羊排、清蒸鱼、白面馒头……实打实的硬菜,没有精致的摆盘,全是装在大铁盆里的分量。 铜锣声响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金珠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大步走上空地正前方的高台。王天放跟在她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冯安一挥手,十几个护卫抬着五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吭哧吭哧地走上高台。 “砰!”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王金珠环视四周,看着下面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充满期盼的脸庞。 “马上过年了!”王金珠的声音清脆,传遍全场,“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不为别的,就为了吃顿好的,顺便把今年的账结一结!”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一脚踢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老兵产业园的工人听着!”王金珠提高音量,“今年大家干得不错。作坊效益好,我王金珠绝不亏待自己人。凡是在产业园做工的,不论男女老少,每人发二两银子,作为年终奖!” “轰!” 人群中静默了一瞬,紧接着犹如热油锅里溅入了凉水,彻底沸腾了!二两银子!寻常农户在地里刨食一年,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也未必能攒下这二两碎银!这钱发得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 “另外!”王金珠抬起手,掌心向下虚虚一压。 那鼎沸的人声竟奇迹般地瞬间收拢,全场落针可闻。“下河村的所有乡亲,按户头算,每户再发十斤五花大肉,两斤精白面!今年,咱们全都敞开肚皮,过个肥年!” 台下死一般地寂静了片刻。 突然,扑通一声,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扔了拐杖,重重地跪在泥地里,粗糙的大手抹着纵横的老泪,嘶哑着嗓子吼道:“夫人活命之恩,老汉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多谢夫人!” 这一声犹如惊雷,瞬间点燃了全场。 “夫人菩萨心肠啊!” “多谢夫人!多谢将军!” 起初只是三两声哽咽的道谢,紧接着,这声音如同星火燎原,迅速汇聚成汹涌的狂潮。 下河村的伤残老兵和家属,齐刷刷地红了眼眶。那些曾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如今缺胳膊少腿瞎眼的老兵们,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挥舞着残缺的肢体,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嗓子嘶吼。 那感恩的声浪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直冲云霄,震得枝头的枯叶簌簌落下,也震得外围那些见惯了朝堂风浪的达官显贵们,心头大震,久久无言。 “开席!”王金珠大手一挥。 随着这一声令下,三百多张大圆桌瞬间坐满了人。单单是产业园的工人就占了一百多桌。 王金珠今日就是要让这些大梁的土著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的“流水席”。 帮厨的妇人们端着托盘,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间穿梭。上菜的速度快得惊人,红烧肉、炖羊肉、小鸡炖蘑菇、红烧大鲤鱼……一盆盆分量十足的硬菜流水般端上桌,绝不拖泥带水。 产业园酿酒坊出的酒水,一坛坛地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敞开了供应。 主桌上,太子梁珩、大将军李征、兵部尚书苏敬之看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久久无言。 苏敬之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看着周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老兵们,忍不住感慨道:“足足三百多桌,三千多人的席面,不仅有酒有肉,还发了那么多银钱粮面……王夫人这手笔,这气魄,老夫今日算是彻底开眼了。” 李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哈哈大笑:“苏大人,老夫早就说过,王夫人那是真正的女中豪杰!这下河村的弟兄们,跟着她,算是享大福了!” 梁珩看着坐在不远处,正和村民们笑语晏晏的王金珠,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叹服。他身为太子,自然知道国库的艰难。 朝廷安置不了的伤残老兵,却被眼前这个女子用一己之力,不仅安置得妥妥当当,还让他们过上了比普通百姓还要富足的日子。一百头猪说杀就杀,这等惊人的财力和魄力,放眼整个京城世家,也挑不出第二个。 “王将军,王夫人。”梁珩端起酒杯,由衷地敬了一杯,“这杯酒,我替大梁,替这些伤残老兵,敬二位。” 王天放和王金珠连忙端起酒杯回敬。 第415章王老板送年礼 热闹喧嚣的年终聚餐过后,下河村的村民和工人们带着丰厚的年终奖和物资,喜气洋洋地迎来了年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下河村老兵产业园外便排起了一溜长长的马车队伍。一箱箱包装精美的货物被搬上车,整整齐齐地码放好。 装满了下河村和王家作坊出产的顶级好货:一坛坛泥封严实的“仙人醉”、酒坊新出的“仙子醉”,最新款的胭脂香水、用上等布料剪裁的新式男女成衣,女性性感睡衣内衣等,还有王宇轩两兄弟刚刚赶制出来的第一批精装版“卫生纸”。 王金珠站在村口,看着准备就绪的车队,满意地点了点头。过年讲究个人情往来,她王金珠既然要在京城扎根,这礼自然要送得到位,送得豪迈! 王金珠一贯秉持着“要送就送个痛快”的豪迈作风,今日这阵仗,便是要给京城里交好的权贵和皇家送去一份独一无二的年礼。 车队兵分几路,在护卫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京城各处。 其中最庞大的一支车队,径直驶向了皇宫专供采买和年节进贡的侧门。 穿着水红色夹袄、模样清秀的寒羽走上前,将王金珠的拜帖和一份长长的礼单递交给了内务府的管事。 管事太监一看是如今风头正盛的王将军府上送来的,且礼单上尽是些闻所未闻的名目,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按规矩层层上报,最终将礼单递到了太监总管刘德全的手里。 大梁皇帝梁嵩刚下早朝,刘德全便捧着礼单神色古怪地迎了上去,将王夫人送年礼的事情仔细禀报了一番。 “哦?专给朕和皇后的年礼?还有许多新奇物件?”梁嵩听罢来了兴致,当即下令,“让内务府把东西仔细验看后搬到偏殿,把送礼的人也带过去。刘德全,你去跟皇后说一声,让她随朕一起去看看,朕倒要瞧瞧,这王金珠又弄出了什么东西。” 不多时,梁嵩和皇后苏婉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来到偏殿。看着殿内摆放得满满当当的精致箱笼,两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寒羽在太监的引领下步入偏殿内,不慌不忙地上前,行了一个标准跪伏,叩首之礼:“民女寒羽,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民女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给陛下、娘娘送上年礼。祝陛下、娘娘新春大吉,海晏河清。” “平身,起来说话。”梁嵩看着眼前这个落落大方、毫无惧色的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王金珠手下的人,果然都不一般。“你家夫人这礼单上写的物件,朕倒是有些好奇。都是些什么?” “民女遵旨。”寒羽站起身,语调清晰平稳:“回禀陛下,第一礼,仙人醉一百坛。此酒烈性,暖身驱寒,夫人言,专供陛下冬日饮用。” 梁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仙人醉如今在京城一壶难求,黑市价格已经炒到了两百两银子一坛。王金珠一出手就是一百坛,也就是两万两白银。这份财力,大梁朝堂上没几个人拿得出。 “启禀娘娘,第二礼,仙子醉一百坛。”寒羽打开另一口箱子,露出里面精致的白瓷细颈瓶,“此乃作坊新研制的低度果酒,辅以花瓣酿造。口感清甜,有养颜润肤之效,专供娘娘品鉴。” 苏婉眼中浮现喜色。宫中虽有佳酿,但多是烈酒或黄酒,这种专为女子研制的果酒,确实新奇。 寒羽走到第三辆马车前,拿出一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淡黄色的纸张。纸张缠绕在空心竹筒上,看着颇为精巧。 “这是何物?”梁嵩皱眉。这纸看着粗糙,绝非上等宣纸,用来写字定会洇墨。 寒羽取下一卷,伏身双手呈上:“回陛下,此物名为‘卫生纸’。” “卫生纸?” “正是。此纸并非用于书写,而是用于……如厕后洁净之用。”寒羽声音清脆,“夫人说,竹筹坚硬,草纸粗糙,皆易伤肌肤。此卫生纸经过特殊工艺打浆烘干,质地柔软,吸水极佳。” 此言一出,周围的太监宫女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在皇帝面前谈论如厕之事,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梁嵩愣住了。他伸手捏了捏那卷卫生纸,触感确实比寻常草纸柔软百倍。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平时使用的竹筹,再对比手中这卷纸,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堂堂大梁皇帝,如厕的体验竟然还不如一个村妇想得周到。 寒羽转身,从旁边的水盆里蘸了一滴水,滴在卫生纸上。水珠瞬间被吸收扩散,纸张却没有立刻破烂。 “好东西。”梁嵩脱口而出。 他转头看向刘德全,“把这些卫生纸全部搬进朕的寝宫和御书房。再给各宫分发一些。” 刘德全连忙领命。 寒羽继续展示。接下来的马车里,装的皆是衣物。 “陛下,此乃特制的男士成衣、睡衣与贴身里衣。”寒羽并未当众展示衣物,而是恭敬地奉上一本精美的画册,“夫人言,这些衣物剪裁独特,就寝时穿戴无束缚感,安眠解乏。具体的款式与穿戴之法,皆详记于这本介绍图册之中,请陛下私下过目。” 梁嵩接过图册,挑了挑眉。这王金珠,连男人的里衣都管上了?但看着图册上画得清清楚楚的奇特款式,他心中竟生出几分试穿的冲动。 最后,寒羽捧着一个雕花红木匣子,伏身走到苏婉面前。 “娘娘,这是知己阁最新研制的女子内衣与睡衣。夫人特意交代,此物款式新颖,仅供娘娘私下穿戴。”寒羽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苏婉接过木匣,心中好奇,微微颔首:“替本宫谢过你家夫人。” 与此同时,京城的其他几处府邸,也正上演着同样的震撼。 东宫里,太子梁珩看着整整一车“仙人醉”和“仙子醉”和各种新奇衣物,笑得合不拢嘴,直呼“王嫂子,大气”。 镇国将军府里。 李征看着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的几十坛“仙人醉”和“仙子醉”,眼睛都直了,当场拍着大腿狂笑:“好!好!老夫正愁过年没好酒喝,这手笔,痛快!” 一旁的魏书瑶看到那些胭脂香水,尤其是那几件款式大胆的性感睡衣和内衣,顿时脸颊微红,连忙吩咐丫鬟:“快,把这些全都送进我房间去。” 兵部尚书府。 苏敬之端详着手里的卫生纸,连连摇头:“奢靡,太奢靡了!用这等好纸如厕,斯文扫地!” 一旁的管家低声道:“老爷,要不……老奴收起来?” 苏敬之瞪了他一眼:“收什么收!放老夫茅房去!王夫人送的,总得试试效果。” 吏部尚书府上。 魏敦谦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最重规矩。看着眼前那一车礼物,尤其是那箱卫生纸,气得胡子直翘。 “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拿上好的纸张行污秽之事,这王金珠满身铜臭,败坏风气!” 魏敦谦在书房里骂了半个时辰。 夜里,魏敦谦起夜。他迷迷糊糊地走进茅房,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草纸,却摸到了一卷柔软的纸筒。 他愣了一下,扯下一截用了。 提上裤子走出茅房时,魏敦谦沉默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长叹一口气。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这纸……确实比草纸舒坦。” 夜幕降临,皇宫的凤仪宫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梁嵩批完奏折,早早地便来到了皇后的寝宫。白日里看到那些新奇的衣物,他心里早就痒痒了。 “皇后,白日里王夫人送来的那些新款睡衣和内衣,你可试过了?”梁嵩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苏婉,眼中透着几分期待。 苏婉双颊飞上一抹红晕,嗔怪地看了皇帝一眼,低声对身边的宫女吩咐了几句。宫女们立刻捧着几个锦盒进了内室,随后悄悄退下,关上了殿门。 不多时,内室的珠帘被一双白皙的玉手轻轻挑开。 梁嵩抬眼望去,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苏婉褪去了平日里端庄繁复的宫装,换上了一套暗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衣。那睡衣的料子极薄极滑,如同第二层肌肤般贴合在她的身上。领口处点缀着一圈精致的黑色蕾丝,若隐若现地勾勒出那傲人的曲线。 最要命的是,里面那套新款的内衣,带有极好的托举和聚拢效果,将苏婉原本就丰腴的身段衬托得越发妖娆妩媚。下摆开叉的设计,随着她的走动,一双修长白皙的玉腿时隐时现。 三十六岁的苏婉,本就处于女人最成熟丰韵的年纪,此刻在这一身现代性感睡衣的加持下,褪去了皇后的端庄威严,化身为一个勾魂夺魄的尤物,一举一动都在无形中挑拨着梁嵩的神经。 “皇上……”苏婉被梁嵩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娇羞,轻启红唇,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臣妾穿这身,可还入得皇上的眼?” “咕咚。”梁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一把将苏婉拉入怀中,感受着那丝滑的触感和惊人的弹性,声音沙哑得厉害:“王夫人送的这份礼……真是送到朕的心坎里了!” 这一夜,凤仪宫内的红烛燃到天明。大梁皇帝,在这套性感睡衣的极致刺激下,彻底焕发了第二春,仿佛回到了初识情滋味的毛头小伙子时期,与皇后度过了一个无比火热、抵死缠绵的夜晚。 第416章皇宫宴会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京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年味浓得化不开。 今日皇宫设宴,皇帝梁嵩特邀朝中重臣及家眷入宫同庆。王天放作为破虏军副将、锐士营统领,新晋的忠武将军,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马车平稳地驶向皇宫。车厢内,王云舒掀开窗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外面:“娘,皇宫是不是很大呀?比咱们下河村还要大吗?” 王金珠今日梳着精致的发髻,穿着一身暗金线绣牡丹的正红色常服,端庄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明艳。她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颊:“皇宫自然是大,不过规矩也多。你等会儿跟紧了娘,可别到处乱跑。” “知道啦!”王云舒乖巧地点头。 一旁的王云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像个大人似的端坐着,闻言老气横秋地说道:“妹妹放心,我会看着你的。” 王天放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柔情,伸手握住了王金珠的手:“今日是你和云舒第一次入宫,不必紧张,有我在。” 王金珠挑了挑眉,反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自信:“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这天下再大,也不过是人住的地方。” 不多时,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一家四口在太监的引领下,步入设宴的大殿。 王天放虽是新晋的忠武将军、锐士营统领,但在这些朝中大员面前资历尚浅,一家人的座位自然被安排在大殿靠后的末席。王天放带着妻儿不声不响地走到最后面落座,十分低调。 此时,殿内已是衣香鬓影,筹光交错。大将军李征、兵部尚书苏敬之、吏部尚书魏敦谦等朝中大员,正带着家眷在前方互相寒暄。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总管刘德全的一声高唱,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齐跪地行礼:“臣等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众爱卿平身。” 梁嵩大步走到上首坐下。今日的他,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神清气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而跟在他身后的皇后苏婉,更是容光焕发,面若桃花,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今日是家宴,众爱卿不必拘礼,都坐吧。”梁嵩笑着抬手。 待众人落座,苏婉坐在梁嵩身旁,目光灼灼地在殿内搜寻起来。她今日这般容光焕发,全拜昨日那套神奇的内衣和睡衣所赐,不仅让她找回了年轻时的自信,更是让皇上对她流连忘返,心里早就盼着见见这位奇女子了。 终于,苏婉在最后面的末席看到了王金珠。 “王夫人的位置怎么安排得那么靠后?”苏婉笑着招了招手,扬声道,“本宫听闻你今日是第一次入宫,快到本宫身边来坐,让本宫好好瞧瞧。”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最后面的王家四口,不少官眷暗暗称奇,不知这村妇出身的王夫人怎会得皇后如此青睐。 王金珠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起身,走到苏婉下首的位置坐下。 “臣妇王金珠,见过皇后娘娘。” “快免礼。”苏婉一把拉住王金珠的手。 梁嵩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来,笑眯眯地开口:“王夫人,昨日夫人送入宫的年礼,朕与皇后都甚是喜欢。尤其是那……咳,那卫生纸,确实精巧实用。” 梁嵩差点把睡衣的事说出来,赶紧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殿内的大臣们闻言,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苏敬之摸着胡子,心想:皇上果然也把那纸放茅房了,别说,用着确实舒坦。 苏婉眼神里满是亲切与热络,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王金珠说道:“夫人昨日送的那些衣物……本宫试过了,果真是巧夺天工。皇上他……咳,甚是欢喜。” 说到最后,苏婉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王金珠秒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娘娘喜欢就好。知己阁年后还会出些新款,到时候臣妇再让人给娘娘送进宫来。不仅有睡衣,还有些能让肌肤紧致的香露。” 苏婉听得眼睛一亮,拉着王金珠的手更紧了:“那本宫可就等着了!说起来,你那知己阁的香水,如今在京城可是千金难求,本宫宫里的几个妃嫔,天天变着法地来打听呢。”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衣物首饰聊到护肤保养,苏婉简直把王金珠当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看得一旁的大臣官眷们目瞪口呆。这王夫人到底给皇后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一国之母如此热络? 就在大人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之时,公主梁晞像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样,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云帆哥哥!云舒姐姐!” 梁晞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头王天放身边的两兄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王云舒正觉得无聊,看到梁晞跑来,想起进宫前学的规矩,连忙开心地站起身,有些笨拙地屈膝准备行礼:“臣女见过……” 还没等她把礼行完,梁晞便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嘻嘻地打断道:“哎呀,云舒姐姐,咱们之间还行什么礼,不用管这些规矩啦!” 说罢,梁晞拉着王云舒,转头眼巴巴地看着上首的苏婉:“母后,儿臣想带云舒姐姐去御花园玩,可以吗?” 苏婉正和王金珠聊得起劲,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跑太远,让宫女太监们跟着。云帆,你也跟着去,照顾好两个妹妹。” “是,皇后娘娘。”王云帆起身,行了个端正的礼,便像个尽职的小护卫一样跟在了两人身后。 三个孩子一溜烟地跑出了大殿。 “云舒姐姐,我带你去看我宫里养的孔雀!”梁晞拉着王云舒,兴奋地在长廊里穿梭。 王云舒第一次进皇宫,看着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建筑,一双大眼睛都不够用了:“哇,这柱子上还雕着龙呢!晞儿,你们家这院子可真大,走得我腿都酸了。” 梁晞咯咯直笑:“那当然啦,不过再大也没有下河村好玩。” 王云帆跟在后面,听着两个小丫头的童言童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舒,皇宫重地,不可大声喧哗。”王云帆一本正经地提醒。 梁晞吐了吐舌头,冲王云舒做个鬼脸:“云舒姐姐,你哥哥越来越像那些老太傅了。” 王云舒捂着嘴偷笑,反手拉住梁晞:“走走走,不管他,咱们看孔雀去!” 宴席在觥筹交错中进行,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气象。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太监总管刘德全悄悄来到王天放和王金珠身边,躬身道:“将军,夫人,皇上有请,移步御书房。” 第417章大梁忠魂碑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 除了皇帝梁嵩,太子梁珩、镇国大将军李征、兵部尚书苏敬之也赫然在列。王天放带着王金珠和王云帆迈步入内,恭敬行礼。 “都免礼,赐座。”梁嵩今日心情极好,面色红润,指了指一旁的太师椅。 待众人落座,梁嵩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然起来:“今日留你们下来,是有要事相商。珩儿,你先说说。” 太子梁珩站起身,目光中透着兴奋与干练:“父皇,王夫人。此前在京郊筹建的大型皇家造纸坊,如今已全面运转!源源不断的新纸和印制好的书籍,正快马加鞭地运往大梁各州府。不仅如此,‘大梁书局’和‘希望学府’也已在各地陆续挂牌筹建。” 梁珩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如今市面上的纸价和书价,已被我们打下去了七成!寻常寒门学子,也能买得起书,用得起纸了。这天下文坛,正在慢慢回归朝廷的掌控!” 王金珠听闻,微微点头。太子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一旦皇家机器开动,那效率绝非私人作坊可比。 “太子做得极好。”梁嵩接过话茬,目光深邃地看向王金珠,“但这也正是朕今日找你们来的原因。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中州宋家……这些世家大族把持书籍和文坛百年,如今被掘了根基,他们怕不会坐以待毙。” 梁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朕收到密报,年后,这些世家恐会有大动作,甚至可能联手反扑,来个鱼死网破。而且……他们已经顺藤摸瓜,查到了这造纸术和印刷术的源头,知晓了王夫人你的存在。” 此言一出,王天放眼神瞬间一凛,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杀气。 李征和苏敬之也皱起了眉头,世家的底蕴深不可测,若是暗中使绊子,确实防不胜防。 王金珠却并不慌乱,她站起身,微微福身:“臣妇多谢陛下告知。请陛下放心,下河村如今有退伍老兵一千多户,他们虽有伤残,但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 臣妇回去后,会立刻加强老兵产业园和下河村的防护工作,设立巡逻队和暗哨。世家若敢把手伸到下河村,臣妇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听着王金珠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李征忍不住拍案叫好:“说得好!我镇威军退下来的弟兄,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王金珠看了一眼李征,随后目光转向皇帝梁嵩,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道:“陛下,臣妇今日,有一事相求。” “哦?夫人但说无妨。”梁嵩抬手。 王金珠从袖中取出一份图纸,双手呈上。 刘德全接过图纸,递到御案上。 梁嵩展开一看,图上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石碑,底座宽阔,碑身笔直,透着一股肃杀与庄严。 “这是何物?” “忠魂碑。”王金珠吐出三个字。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金珠目光扫过李征和苏敬之,最后定格在梁嵩身上:“臣妇恳请以陛下之名,在下河村正中央,修建一座大梁最大的忠魂碑。碑上,刻满大梁立国以来,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姓名!” 李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下河村住着的,都是为大梁流过血、拼过命的老兵。”王金珠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掷地有声,“他们失去了手脚,失去了眼睛,但他们不该失去尊严!这座碑,就是大梁军魂的象征。” “臣妇恳请陛下下旨,赐名‘大梁忠魂碑’。每年清明,由皇家派员,带领百官,赴下河村祭奠英烈!” 太子梁珩震惊过后,看王金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在建碑?这分明是在给下河村套上一层政治护甲! 一旦忠魂碑立起,下河村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村落,也不仅仅是老兵产业园,而是大梁军方的圣地,是皇室钦定的英烈祠! 世家敢派死士去下河村搞破坏? 那就是在砸大梁百万将士的牌位!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不用朝廷出手,镇威军、神机营、破虏军的将士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那些世家给淹死!天下百姓的唾骂,就能让世家遗臭万年! “扑通!” 镇国大将军李征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此刻眼眶赤红,声音颤抖:“陛下!老臣替天下战死的弟兄……求陛下恩准!” 苏敬之也跪了下来:“陛下,此举可收尽天下军心,万代敬仰啊!” 梁嵩死死盯着案上的图纸,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重重敲击。 他原以为王金珠会求朝廷派兵保护,或者交出部分产业换取庇护。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抛出了这样一个王炸。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政治正确碾压世家阴谋。 高!实在是高! “好一个忠魂碑……”梁嵩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一个王金珠!朕今日算是领教了你的手段!” 他大步走下丹陛,亲自将李征和苏敬之扶起,随后看向王金珠。 “准了!过完年,工部即刻动工!碑文,朕亲自来写!”梁嵩眼中闪烁着帝王的野心与霸气,“朕倒要看看,哪家不长眼的,敢去动朕的忠魂碑!” 王金珠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第418章风雨欲来一 而京城内城,东市,一座无名宅院深处。 顾家京城主事顾忠端坐主位,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下首坐着陆家主事陆远、宋家主事宋明,以及礼部尚书温若川的长子温叙。 茶水换了三遍。 顾忠一把拍在桌上,冷哼一声:“不等了,贺长源怕是没胆子来。” 陆远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贺家到底是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久了,真把自己当大梁的忠臣了。” 宋明附和:“他以为皇帝缺他不可?贺家想抽身,没那么容易。” 顾忠站起身,双手负后,目光扫过三人:“贺家不来,大局不变。主家那边传了死命令,大梁书局和希望学府,掘的是我们世家几百年的根基,这事没得商量。” 温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顾兄,主家打算怎么做?” “双管齐下。”顾忠竖起两根手指,“年后,主家会安排人手打砸各地的书局和学府。同时,门下在朝廷当值的官员,集体辞官,我看他梁嵩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温叙咽了口唾沫。这招狠,直接让大梁朝堂瘫痪一半。 顾忠话锋一转,眼神阴鸷:“但在京城,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下河村,王家。” 陆远点头:“查清楚了,那些新式造纸术、印刷术,还有那什么卫生纸,全出自那个叫王金珠的村妇之手。” “一个贱女人,也敢动世家的盘子。”顾忠冷笑,“明晚就是除夕。家家户户守岁。我们就在明晚,踏平下河村。” 他看向三人:“顾家出一千死士。陆家、宋家呢?” 陆远放下茶盏:“陆家一千。” 宋明跟着开口:“宋家一千。” 顾忠最后看向温叙。 温叙咬了咬牙:“温家底子薄,最多出五百。” 顾忠拍板:“三千五百死士,明晚除夕夜,我要下河村鸡犬不留。” 温叙有些担忧:“下河村住着不少退伍老兵,镇威军那边……” “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废物。”顾忠打断他,“三千五百精锐死士,杀他们易如反掌。只要拿到造纸和印刷的秘方,杀光王家人,我们立刻撤退。大过年的,等禁军反应过来,我们早就跑没影了。” 在场四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同一时间,户部尚书府。 贺长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书案上放着一本之前从大梁书局买来的新版《论语》。纸张平滑,字迹清晰,价格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就一百文。 他翻开书页,又合上。 世家的时代,到头了。 他贺长源能坐稳户部尚书的位置,确实靠了顾家的提携。这些年,他也利用职务之便,给顾家行了不少方便。 但他从来没想过造反。 今晚顾忠的邀约信就在桌上。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好事。造纸术一出,世家这是要鱼死网破。 跟着世家干?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梁皇帝梁嵩正值壮年,手段狠辣。镇威军、神机营、破虏军牢牢掌控在手。世家拿什么斗? 贺长源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拿起桌上的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信纸,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不能陪着他们送死。 “备车!”贺长源冲着门外大喊,“去皇宫!” 深夜,皇宫御书房。 梁嵩披着大氅,看着跪在下方瑟瑟发抖的贺长源。 刘德全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大半夜的,贺爱卿不在家抱孙子,跑来朕这御书房做什么?”梁嵩语气平淡。 贺长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罪臣贺长源,叩见陛下。罪臣该死。” 梁嵩挑了挑眉:“贺爱卿掌管户部,一直兢兢业业。何罪之有啊?” 贺长源不敢抬头,额头贴着金砖:“罪臣食朝廷俸禄,却未能尽忠职守。今晚,顾家主事顾忠密邀罪臣前往东市议事。罪臣虽出身世家,但深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绝不敢有颠覆大梁社稷之念。” 梁嵩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顾家找你,商议何事?” 贺长源浑身一颤:“罪臣不知具体计划,但大梁书局与希望学府一出,世家根基动摇。以顾家为首的世家,向来横行无忌,如今被逼入绝境,罪臣猜测,他们极有可能在近日采取鱼死网破的极端手段!臣虽出身世家,但绝无颠覆大梁之心,更不敢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贺长源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罪臣愿交出贺家全部家产,充盈国库。只求陛下念在罪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贺家老小一命。罪臣愿辞去官职,告老还乡。” 梁嵩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贺长源,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贺长源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贺长源。”梁嵩终于开口。 “罪臣在。” “你是个聪明人。朕念你还有几分清醒,且在户部未出过大错。你的请罪,朕准了。”梁嵩语气冰冷,“明日一早,递上你的辞呈。家产交割清楚后,带着你的人,离开京城。” 贺长源如蒙大赦,再次重重磕头:“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你退下吧。” “是。”贺长源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刘德全上前一步,低声问:“陛下,贺大人这……” “他被吓破胆了。”梁嵩冷笑一声,“不过,他送来的这个消息很及时。” 梁嵩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顾家,陆家,宋家,温家。”梁嵩念着这四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朕还没动手,他们倒先按捺不住了。” 梁嵩转头看向刘德全:“传旨。召暗卫统领能文、副统领能武即刻觐见。” “遵旨。” 梁嵩望向京城外下河村的方向。 第419章风雨欲来二 夜风呼啸,雪花拍打着御书房的窗户。 不到片刻,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大殿,单膝跪在梁嵩面前。 “臣能文(能武),参见陛下!” 两人皆是一身夜行衣,气息内敛,正是大梁暗卫统领能文与副统领能武。 梁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最锋利的两把暗刃,冷声道:“平身。世家那边有异动,贺长源刚刚来报,顾、陆、宋、温几家恐要狗急跳墙。能文,你即刻抽调暗卫精锐,将京城里这几家的府邸、暗桩给朕死死盯住!一只苍蝇飞出来,都要查清楚它往哪飞!” “臣遵旨!”能文抱拳,眼神冷冽。 梁嵩又看向能武:“能武,你亲自跑一趟长宁街王府,传朕的旨意给王天放。” “请陛下示下!” 梁嵩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告诉他,他那支锐士营也训练了好几个月了,是时候拿出来见见血了。世家被逼急了,很有可能会在年后对下河村和他们王家动手。朕准他全权调度锐士营,看着安排!若是世家敢伸手,就给朕把他们的爪子剁了!” “臣领旨!”能武沉声应道。 “去吧。”梁嵩挥了挥手。 两道黑影瞬间消失在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梁嵩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世家……朕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百年蛀虫,拿什么跟朕的国之锐士碰!” 长宁街,王府。 王天放和王金珠也刚从皇宫赴宴归来不久,安顿好两个孩子睡下,正准备洗漱休息。 突然,王天放眼神一凛,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挂在墙上的佩剑。 “谁?” “王将军,是我。”窗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能武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王天放认出是暗卫副统领,收起戒备,拱手道:“能副统领深夜造访,可是陛下有旨意?” 能武也不废话,直入主题:“传陛下口谕。世家恐有异动,极有可能在年后对下河村和王家动手。陛下有令,锐士营已训练数月,准将军全权调度,看着安排。若世家敢来,杀无赦!” 王天放闻言,浑身气势陡然一变,一股浓烈的铁血杀气从他体内迸发而出。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喝:“臣,王天放领旨!定叫来犯之敌,有来无回!” 能武传完旨意,点了点头:“将军早做准备,暗卫也会在暗中配合,告辞。” 说罢,能武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王天放站起身,眼中满是森寒的战意。他转头看向王金珠,却发现媳妇的眉头微微蹙起。 “金珠,怎么了?”王天放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王金珠沉思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明而锐利:“天放,陛下说世家可能在年后动手。但我总觉得,以世家那种高高在上、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怕不会拖到年后......” 王天放神色一凝:“你的意思是……” “明晚就是除夕。”王金珠冷笑一声,“家家户户守岁,禁军防备也是一年中最松懈的时候。如果我是世家,我一定会选在明晚,趁着夜色踏平下河村。” 王天放瞳孔微缩,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媳妇的推断极有可能就是准的! “好一个除夕夜!”王天放冷哼一声,“他们想来下河村拜年,那我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王天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推开房门,对着院外低喝一声:“铁柱!” 一直守在暗处的王府安保铁柱立刻跑了过来:“将军!” “去把铁蛋和铁锤给我叫来!立刻!” “是!” 不多时,铁蛋和铁锤这两位锐士营的千夫长兼亲卫,急匆匆地赶到了正院。 “将军!”两人齐刷刷地行礼。 王天放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沉声下令:“传我将令,拿我的兵符,连夜赶赴城内西大营!调动锐士营一部、二部、三部,共三千人,化整为零,趁夜色秘密潜入下河村周边潜伏!” “是!”铁蛋和铁锤精神一振,他们知道,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记住,”王天放眼神如刀,“告诉底下的兄弟们,这几个月我教他们的特种作战、潜伏暗杀、交叉掩护,全都给我用上!这几天,有人可能要来动咱们退下来的老弟兄,和咱们的产业园!” 此言一出,铁蛋和铁锤瞬间红了眼,一股狂暴的杀意冲天而起。 下河村住的都是什么人?那都是镇威军退下来的伤残老兵,是他们曾经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袍泽! “将军放心!”铁锤咬牙切齿地说道,“谁敢动下河村一根汗毛,我们锐士营就活剥了他的皮!” “去吧!动作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惊动任何人!” “遵命!” 两人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茫茫夜雪之中。 王天放转过身,看着王金珠,粗糙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明日除夕,你带着云帆、云舒,还有爹娘他们留在王府,哪里都不要去。王府有铁柱他们护着,暗中还有陛下的暗卫,绝对安全。” 王金珠反握住他的手,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丝兴奋:“我知道。你尽管放手去干。这大梁的国之锐士,是时候让这京城里的老爷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杀戮机器了!” 王天放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兵器架,一把抽出了那柄伴随他南征北战的长刀。 刀锋在烛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明晚的除夕夜,看来很大可能要用鲜血来守岁! 第420章 风雨欲来三 大年三十的清晨,天色微明,大雪初霁。 贺长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双眼布满血丝,却不敢有丝毫耽搁。他颤抖着手写下辞呈,并将贺家在京城及各地的产业地契、账本,连同一整匣子的金银票据,秘密交到了太监总管刘德全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等过完这个年,他便带着一家老小,远远地逃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再也不问朝堂半点风云。 随着夜幕降临,京城的大街小巷亮起了万家灯火,到处都散发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这是王家人搬来京城后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长宁街的王府内,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游廊。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王金珠和王天放默契地将即将到来的危机深埋心底,面上依旧喜笑颜开地张罗着年夜饭。 正堂里,王大力和王桂兰穿着簇新的绸缎棉袍,笑得合不拢嘴。 王金宝和周喜凤、王银宝和叶小雨、王小宝和陈天薇,还有陈实、陈玉香老两口,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喝着热茶,其乐融融。 陈天润和李冰今日除夕回了镇国将军府陪伴李征,倒也不显得冷清。 院子里,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王云帆、王云舒,王宇睿,正带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善堂姑娘在雪地里疯跑。 “哥哥,看招!”王云舒团起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王云帆的后背上。 “好啊你,敢偷袭!”王云帆笑着转过身,抓起一把雪就追了过去。书童顾长安在一旁护着,生怕少爷小姐们滑倒。一时间,孩子们的欢笑声、惊呼声交织成一片,玩得不亦乐乎。 管家冯安指挥着丫鬟小厮们忙前忙后地端送瓜果糕点。 从下河村老兵产业园赶来帮忙的善堂姑娘们,在招娣和迎春的带领下,手脚麻利地穿梭在游廊与正厅之间。大几十号人的年夜饭,连厨房里都有十来个人在热火朝天地帮忙,炖肉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王金珠正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打雪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自家两个大侄子的异样。 王宇轩,此刻正倚在柱子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在摆放碗筷的王迎春,那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拉出丝来,迎春走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而另一边,王宇安也没好到哪里去,手里端着个茶盘,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眼巴巴地瞅着正指挥丫鬟挂红绸的招娣,嘴角还挂着傻笑。 王金珠心里顿时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她强忍着笑意,悄悄转身进了屋,一把拉住正和婆婆说话的大嫂周喜凤和二嫂叶小雨,神秘兮兮地把她们拽到了廊下。 “大嫂,二嫂,你们快来瞅瞅。”王金珠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呆头鹅,“瞅瞅你们两家的小子,那眼珠子都巴不得长在迎春和招娣身上了。” 周喜凤和叶小雨顺着王金珠的手指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家儿子那副不值钱的痴汉模样,简直没眼看! “这混小子!”周喜凤气得一撸袖子,“大过年的,干活不积极,倒在这儿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看,看我不去扯烂他的耳朵!” 叶小雨也是又羞又恼:“宇安这死孩子也是,魂儿都被勾走了一样,也不怕唐突了人家招娣姑娘!” 说着,两人就要冲出去教训儿子。 “哎哎哎,嫂子们,别急啊。”王金珠赶紧一手一个拉住她们,压低声音笑道,“宇轩和宇安也都大了。 你们仔细瞧瞧,迎春和招娣这两个姑娘,模样周正,做事又稳妥,现在一个管着纺织坊,一个管着知己阁,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人选。就看迎春跟招娣的意思了,我看你们俩啊,怕是得提前把聘礼给准备准备了。” 这话一出,周喜凤和叶小雨对视一眼,仔细打量起两个姑娘,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来。两人都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看向儿子的眼神也从嫌弃变成了筹谋。 与此同时,城外的下河村。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贴上了崭新的春联。 那些曾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伤残老兵们,换上了厚实暖和的新棉衣,和家人们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前,喝着酒坊酿出的烈酒,畅想着来年的好光景。 他们完全沉浸在新房子、新生活、新人生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黑暗中正有一张巨大的网向他们罩来。 距离下河村不足五里的密林深处,寒风如刀。 顾家主事顾忠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远处的点点灯火。在他身后,三千五百名手持利刃、黑巾蒙面的死士,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雪地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时辰快到了。”顾忠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下河村夷为平地。 然而,顾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的树冠上,在他们身后的雪堆里,甚至在他们自以为隐蔽的视线死角处,一双双如同孤狼般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锐士营一部千夫长铁蛋、二部千夫长王麻子、三部千夫长韩崇,正各自带领着麾下的一千精锐,如同幽灵般潜伏在下河村四周。 为了达到完美的隐蔽效果,王天放早就让人用白布缝制了宽大的伪装披风。此刻,三千名锐士营将士披着白布,趴在厚厚的积雪中,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他们的身体与雪地、枯树完美融为一体,哪怕是从他们身边走过,若不仔细观察,也绝对发现不了这片雪地之下,竟藏着三千头嗜血的饿狼。 而在京城内,世家的各处隐秘据点,大梁暗卫也已经悄然完成了合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锁死了所有的退路。 “顾兄,时辰快到了。”温叙看了一眼天色,握着刀柄的手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顾忠眼神阴鸷,冷笑一声:“今夜过后,世上再无王家,也没有这什么下河村老兵产业园。传令下去,子时一到,立刻冲杀!鸡犬不留!” “是!” 而这三千五百名死士不知道的是,在通往下河村的必经之路上,早就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第421章除夕夜的屠杀一 而长宁街王府内,年夜饭正式开席。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端上桌,酒香四溢。王金珠和王天放坐在长辈下首,高高兴兴地陪着家人。 一家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王大力喝得红光满面,拉着陈实的手直呼亲家,非要再干三大碗。 孩子们吃饱喝足,便排着队给长辈们磕头拜年,王金珠准备了厚厚的红封,挨个发下去,乐得孩子们欢呼雀跃。 正当堂内气氛最热烈时,王天放眼角的余光瞥见铁柱出现在了廊柱的阴影处。铁柱没有出声,只是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王天放神色未变,端起酒杯跟王金宝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后,笑着站起身:“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先陪爹喝着,我去后院看看那几坛子烈酒烫好了没,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快去快去!今儿高兴,必须多喝点!”王金宝大着舌头挥手。 王金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转头继续和嫂子们拉着家常。 王天放走出正堂,穿过游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问。 铁柱紧跟其后,低声汇报:“将军,街面上摸过来一批人。大概一百来号人,正顺着长宁街的墙根朝咱们王府靠拢。” “一百来人?”王天放冷笑一声,“看来世家也不全是蠢货,知道分兵来端我的老巢。放他们进巷子,关门打狗。告诉兄弟们,速战速决,别弄出太大动静,惊了老太爷和夫人们守岁。” “是!” 长宁街外,一百多名黑衣死士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潜行。为首的死士统领眼神阴冷,主家给的任务是,下河村那边大部队动手的同时,他们这一百人突袭王府,杀光王家核心人物。 在他们看来,王府虽然有护卫,但除夕之夜必然防备松懈,一百精锐死士足以将这座宅子化为修罗场。 然而,当他们刚刚翻过王府外墙,脚跟还没站稳,异变陡生! “嗖嗖嗖!” 黑暗中,十几支涂着黑漆的精钢弩箭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贯穿了最前方十几名死士的咽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十几具尸体便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里。 “有埋伏!散开!”死士统领大惊失色。 但他话音未落,周围的假山、树冠、回廊顶部,如同鬼魅般跃出数十道黑影。这些王府护卫,全都是王天放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老兵,又经过了特种作战的严苛训练,单兵素质远超这些所谓的世家死士。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刀锋入肉的沉闷声响。护卫们三人一组,交叉掩护,下手狠辣果决,招招致命。死士们引以为傲的杀人技,在这些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王天放长刀挥舞间,带起一片片血雨。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那名死士统领,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一刀劈开了他的格挡,顺势抹过了他的脖子。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一百多名世家死士,连王府的前院都没能突破,便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冰冷尸体。 王天放甩去刀刃上的血珠,还刀入鞘:“清点伤亡。” 铁柱很快跑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沉痛:“将军,全歼敌军。咱们这边……有个兄弟被临死的死士反扑,中了毒镖,没救回来。还有三个兄弟受了轻伤。” 王天放身形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痛惜。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把牺牲兄弟的遗体妥善安置,等过了年,我亲自去给他上香,定要让世家血债血偿!轻伤的兄弟立刻包扎上药。把这里的尸体全都处理掉,血迹用雪掩埋,别留一丝痕迹。” “是!”铁柱红着眼眶领命。 王天放在寒风中站了片刻,散去了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他拍了拍肩头的落雪,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大步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堂走去。 推开门,一股暖意和着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天放,你这酒烫得也太久了,是不是躲在后面偷喝了?”王小宝见他进来,笑着打趣道。 “三哥这鼻子属狗的,什么都瞒不过你。”王天放哈哈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然地走到王金珠身边坐下,端起刚烫好的烈酒,“来,爹,哥哥们,咱们继续喝!” 王金珠侧过头,目光在他微微有些湿润的衣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夹了一块软烂的红烧肉放在他的碗里:“快吃口菜压压酒,别空腹喝。” “好嘞,听媳妇的。”王天放冲她眨了眨眼,大口吃了起来。 屋外的风雪依旧,掩盖了所有的杀戮与血腥。屋内,炉火烧得正旺,一家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地守着岁,迎接新年的到来。 第422章除夕夜的屠杀二 而下河村这边,子时,到了。 “杀!”顾忠猛地拔出长刀,向前一挥。 三千五百名死士如同黑色的潮水,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朝着下河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五里……三里……一里…… 眼看下河村的轮廓就在眼前,死士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嗜血光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死士,突然感觉脚踝一紧,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扑倒在地。还没等他发出惊呼,雪地中猛地窜出一道白色的身影,一把捂住他的嘴,手中漆黑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抹过了他的脖颈。 这只是一个开始。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雪地仿佛活了过来!道路两旁、雪堆之下、甚至光秃秃的树干上,无数披着白色伪装的锐士营士兵犹如神兵天降,从四面八方扑向了这群世家死士。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利刃割破喉咙的闷响和骨头断裂的脆鸣。 锐士营的士兵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交叉掩护。他们不用长枪大戟,用的全是一击必杀的特种作战技巧——锁喉、断颈、刺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世家引以为傲的死士,在这群被王天放用现代特种兵魔鬼训练法打造出来的全能兵王面前,简直如同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连刀都没来得及挥出,就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三千五百名死士,连下河村的村口都没摸到,就全部被放倒在地。浓郁的血腥味在风雪中弥漫,白色的雪地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呸!”二部千夫长王麻子一把将刀上的血水甩干,看着满地的尸体,满脸不屑地骂道:“这就完了?这就是世家吹上天的死士?” 一部千夫长铁蛋从一棵树上跃下,踢了踢脚边一具死士的尸体,撇了撇嘴:“杀只鸡,它好歹都会扑腾折腾一下。咱们兄弟在这冰天雪地里埋伏守了一天一夜,连泡热尿都不敢撒,本以为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结果这就完事了?真他娘的扫兴!” 三部千夫长韩崇提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冷笑道:“行了,别抱怨了。好歹抓了几个大鱼。” 被扔在地上的,正是顾忠、陆远、宋明、温叙四个世家主事。 此刻,这四人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浑身抖如筛糠。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带来的三千五百名精锐死士,怎么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全军覆没了?这群穿着白衣的魔鬼,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带走!交给将军发落!”铁蛋一挥手。 与此同时,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暗卫副统领能武带着几十名暗卫精锐,正趴在雪窝子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全场死寂,唯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能武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作为皇家暗卫的副统领,他自认在潜伏、暗杀这一块,大梁无人能出其右。 可刚才,锐士营那三千人就埋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这群顶尖暗卫,硬是没找出几个来! 更可怕的是锐士营杀人的手法。那不是在打仗,那是在进行一场精密、冷酷的流水线屠杀!三千五百名死士,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像被割麦子一样瞬间收割。 能武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下方正在打扫战场的锐士营,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带出来的这几十个暗卫精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副统领……”一名暗卫声音发颤,“这……这锐士营,到底是一群什么怪物?” 能武苦笑一声:“跟他们比起来,我怎么觉得……他们才更像是真正的暗卫?撤!立刻回宫复命!” …… 皇宫,御书房。 夜已深,但皇帝梁嵩毫无睡意。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他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静静等待着消息。 “唰!” 能武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震撼:“臣能武,叩见陛下!” “战况如何?”梁嵩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 “回陛下!大捷!”能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世家出动三千五百名死士,试图夜袭下河村。但在距离下河村五里外,遭到了锐士营一部、二部、三部的伏击!” “伤亡如何?” 能武咽了口唾沫:“世家死士三千五百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带队的顾家、陆家、宋家、温家四名主事,全部被生擒活捉!而锐士营……” “锐士营怎么了?”梁嵩眉头一皱。 “锐士营……零伤亡。”能武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陛下,王将军训练出来的这支锐士营,简直就是一群杀戮机器!他们潜伏在雪地中,臣等在暗处观察,竟几乎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一旦动手,一击致命,世家死士连拔刀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杀人……比杀鸡还简单!” 梁嵩愣住了。 他知道锐士营这支军队会很强,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强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三千对三千五百,全歼敌军,零伤亡?! “哈哈哈……好!好一个国之锐士!好一个王天放!”短暂的错愕之后,梁嵩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畅快与霸气。 “世家?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在朕的锐士营面前班门弄斧!”梁嵩大步走回御案前,眼中杀机毕露,“传朕旨意,将那四个世家主事给朕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能武!”紧接着,梁嵩双手撑在御案上,目光如炬,声音冷硬如铁:“传朕旨意,即刻出动暗卫与禁军,将温家、陆家,还有顾家、宋家这四家在京城的所有人员,全部给朕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梁嵩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森寒:“尤其温家!温若川这个老匹夫,身为礼部尚书,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礼义廉耻,背地里却敢纵容族人豢养死士,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上上下下,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跑!” “臣遵旨!”能武领命,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杀意,转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掠出御书房。 第423章初一大朝会一 “老刘!”梁嵩转头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太监总管刘德全。 刘德全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通知各部衙门和在京所有六品以上官员,明日清晨,开启大朝会!”梁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刘德全心头猛地一震,大年初一开大朝会,这可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啊!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要对这些世家大族下死手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磕头:“老奴遵旨,这就派人去各府传旨!” 与此同时,温家府邸。 礼部尚书温若川正坐在书房那张铺着厚厚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他毫无睡意,那张满是城府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 “算算时辰,温叙和顾忠他们,应该已经把下河村踏平了吧。”温若川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群残废老兵在火海中哀嚎的惨状,更看到了下河村老兵产业园里那些日进斗金的作坊,统统变成了无主之物。 “王家?哼,区区泥腿子出身,也妄想在京城跟我们世家斗?”温若川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次下河村作坊里的那些好东西,肥皂、香水、酿酒、造纸……温家这次说什么也要多拿几成!只要把这些配方攥在手里,温家的财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明日一早,听到王家覆灭、下河村被毁的消息后,自己该如何在朝堂上联合其他世家,向皇帝施压,名正言顺地将那些产业“接管”过来。 就在温若川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温府的大门外,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能武带着大批黑衣暗卫和全副武装的禁军,如同铁桶一般将温府团团包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副统领,全围死了。”一名暗卫低声禀报。 能武面无表情地看着温府那气派的朱红大门,脑海中还回放着城外锐士营那场干脆利落的单方面屠杀,心中的热血依旧在沸腾。他拔出腰间长刀,冷冷吐出两个字:“砸门!”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在寂静的除夕夜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撕裂了温府的宁静。 “什么人敢在温府撒野?不要命了?!”门房的家丁提着灯笼,骂骂咧咧地拉开门栓。 然而,大门刚开了一条缝,便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刀锋和一涌而入的黑衣暗卫。 “奉旨拿人!温家上下,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就地正法!”能武厉声大喝。 整个温府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女眷的尖叫声、家丁的求饶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新年的祥和。 书房内,温若川听到前院传来的喧闹声,眉头猛地一皱。 “大过年的,外面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他重重地放下茶杯,起身准备出去训斥下人。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瞬间吹灭了书房里的几盏烛火。 温若川大怒:“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的府邸!” 能武提着长刀,大步跨入书房,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温大人,大年初一的,别来无恙啊。” 温若川借着外面的火光,看清了来人身上的飞鱼服,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能……能副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乃当朝礼部尚书,你敢带兵闯我府邸?!” “礼部尚书?”能武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圣旨,猛地展开,“温若川,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温叙等人在城外夜袭下河村,已被锐士营全数生擒!陛下有旨,温家、陆家、顾家、宋家在京人员,全部拿下!” “什么?!” 温若川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那张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不可能……三千五百名死士……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原本满脑子分赃的美梦,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成了齑粉。 能武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大手一挥:“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暗卫立刻扑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温若川死死按住,粗暴地拖出了书房。 这一夜,京城的风雪更急了。温家、陆家等世家在京城的府邸内哭喊声震天,大批暗卫破门而入,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子弟如同牵羊一般拖出府邸,押向那阴森恐怖的诏狱。 大年初一,寅时。 雪停了,风依旧刺骨。午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官员。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靴子踩踏积雪的咯吱声。 往年今日,他们应该穿着吉服,等着进宫赴宴。今天,却被紧急召集来吹冷风。连平日里没资格上朝的七品小官,也被强行从热被窝里拖了出来。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朔北郡公李征披着大氅,站在武将勋贵的最前列。他身侧是李敬安,身后跟着王天放和陈天润。 李征微微偏头,声音极低:“今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把嘴闭紧。带上耳朵听着就行。” 李敬安点头。陈天润拢了拢袖口,眼观鼻鼻观心。大年初一强行打卡上班,准没好事。 王天放神色不动,目光扫过文官队列。礼部尚书温若川的位置,空着。户部尚书贺长源的位置,也空着。 他收回视线,心中了然。昨晚的血,今天要在朝堂上结痂了。 文臣那边,几位侍郎交头接耳。 “礼部温尚书没来。” “户部贺尚书也没见人。” 工部尚书陆松年站在前排,手脚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百官进殿——”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夜空。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百官按品级站定,山呼万岁。 梁嵩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喊平身。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官员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发麻,却无人敢动弹分毫。汗水顺着吏部尚书魏敦谦的额头滑落,砸在地面上。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都平身吧。”梁嵩的声音没有起伏。 百官谢恩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梁嵩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今日是大年初一。按理说,朕该在宫内设宴,与诸位爱卿同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转冷。“但有些人,不想让朕吃好这顿饭。他们甚至不想让朕过这个年。” 第424章初一大朝会二 文官队列中,几名世家出身的官员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昨夜除夕。”梁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三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趁着夜色摸到了下河村。” 此言一出,朝堂轰然炸开。 “三千五百死士?” “天子脚下,哪来这么多死士!” “下河村?那不是安置退伍老兵的地方吗?” 群臣震惊失色。兵部侍郎刘昌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三千五百人,这已经是一支军队的规模了。京城防卫竟然毫无察觉? 李征眼皮微垂,挡住眼底的冷意。王天放站得笔直,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肃静!”刘德全甩出静鞭,发出一声爆响。 大殿再次恢复死寂。 梁嵩走到文官队列前,目光如刀。“三千五百人,意图血洗下河村。他们想干什么?杀良冒功?还是想试探朕的底线,准备谋反!” “臣等惶恐!”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惶恐?”梁嵩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铜香炉滚落,香灰撒了一地。 “你们之中,有人可不惶恐,世家好胆色啊!”梁嵩转身走回御阶,声音陡然拔高。“礼部尚书温若川!朕的好臣子,大梁的国之栋梁!” 听到这个名字,朝堂上的世家官员如坠冰窟。 梁嵩指着殿外:“昨夜,这三千五百死士,就是顾、陆、宋、温四家派出的。带队的四名主事,已经被全数生擒。温若川、连同这四家在京城的所有族人,昨夜已全部打入诏狱。” 百官战栗。 尚书,说抓就抓了,连审判的过场都免了,这是铁了心要将世家连根拔起。 工部尚书陆松年听到那个“陆”字,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连滚带爬地从队列中扑了出来,像一条濒死的鱼般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拼命地磕头:“陛下!臣冤枉!臣这一支两百年前就已迁出南州,与南州陆家早无半点瓜葛啊!此次死士夜袭,臣实不知情,求陛下明察啊!” 砰!砰!砰! 沉闷的磕头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格外刺耳。不过眨眼功夫,陆松年的额头便已磕破,殷红的鲜血顺着金砖的纹路渗了出来。 梁嵩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松年浑身抖如筛糠,绝望的恐惧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足足过了半晌。 “陆爱卿,平身吧。”梁嵩的语气终于平缓了下来,不疾不徐地说道,“朕既然没让人去敲你府上的门,自然是查清了。你的陆家,跟南州陆家不是一路。你是个纯臣,安心办你的差。” 听到这句话,陆松年紧绷的那口气猛地松懈,整个人犹如烂泥般瘫软下去。他颤抖着手撑着地面,连连泣血谢恩,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此时,冷汗早已将他那身厚重的官服浸得透湿,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人群中,户部侍郎柳阳同样浑身冷汗湿透了朝服。柳家虽然也是世家,但因为柳明远和王金珠合伙做生意,柳家家主柳忠早早下了严令,绝不参与针对王家的任何行动。现在看来,家主那份谨慎,硬生生救了柳家满门! “陛下息怒!”吏部尚书魏敦谦硬着头皮叩首,声音发颤,“温、陆等家犯上作乱,罪无可恕。但此事牵连甚广,还请陛下三思,交由三法司会审,以免……” “会审?”梁嵩粗暴地打断他的话,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魏敦谦,“人赃并获,死士的兵器上还刻着他们家族的暗记!朕还需要三法司来告诉朕,他们有没有造反吗?!” 魏敦谦张了张嘴,最终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不再言语。他悲哀地意识到,皇帝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谁敢阻拦,谁就是同谋。 梁嵩走回龙椅坐下,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随意地扔在御案上。 “户部尚书贺长源。”梁嵩的语气平缓了几分,却透着另一股让人胆寒的意味,“昨天,给朕递了辞呈。说他年老体衰,恳请告老还乡。顺便,将贺家在各地的一百三十七处产业地契、账本,连同库房钥匙,全交给了内务府。” 群臣再次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贺长源,堂堂贺家家主,竟然直接交出全部家产来买命! “朕念他劳苦功高,准了他的辞呈。今日一早,贺家已经离京了。”梁嵩冷眼看着下方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贺长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碰。” 这番话,是敲打,也是警告。 交出家产,滚出京城,还能留一条命。负隅顽抗,诏狱就是下场。 梁嵩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目光扫过群臣。 “三千五百名死士。”梁嵩俯视着下方,“诸位爱卿可知,他们现在的下场?” 大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全军覆没。”梁嵩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武将班列中,几名身经百战的老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 “朕的锐士营,在下河村外设伏。三千,对三千五百。”梁嵩提高音量,声音在大殿内隆隆作响,“全歼敌军!活捉四家主事!” 梁嵩停顿了一息,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缓缓抛出了最重的一击。 “零伤亡。” 这三个字砸下来,整个奉天殿彻底炸了。 兵部尚书苏敬之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兵部侍郎刘昌龄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咬到舌头。镇威军副将王刚、李虎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骇然。 三千对三千五百,全歼,零伤亡?! 哪怕是三千头猪让人去砍,也不可能一刀不挨啊! 梁嵩很满意群臣的反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武将中。 “王天放。”梁嵩开口,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臣在!” 王天放大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身姿挺拔,面容沉稳,身上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王天放身上。 梁嵩盯着他,缓缓问道:“锐士营,还能战否?” 第425章锐士营出发 “刀锋未卷,将士血热!陛下剑锋所指,锐士营战无不胜!”王天放抬头直视帝王,声音在大殿内隆隆回荡,没有半点迟疑。 “好!”梁嵩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朕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梁嵩负手走下御阶,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最终停留在空荡荡的礼部尚书位置上。 “既然能战,那就别在京城闲着。”梁嵩语气森寒,一字一顿,“传朕旨意,锐士营即刻开拔,兵分三路。去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中州宋家。” 此言一出,朝堂死寂。 百官连呼吸都停滞了。 吏部尚书魏敦谦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皇帝疯了?这三家可是大梁真正的门阀巨室,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派兵去抄主家,这是要掀翻大梁的文官基本盘! “陛下!”魏敦谦顾不得恐惧,膝行两步出列,“此事万万不可!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中州宋家,乃天下文枢所在。百年底蕴,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确凿谋反实证便兴兵抄家,恐天下读书人寒心,致使朝野动荡啊!” “寒心?”梁嵩冷笑,走到魏敦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派三千五百名死士夜袭京畿重地,意图屠戮退伍伤残老兵,朕没寒心。他们把持大梁书籍,控制教化,抬高书价,让天下寒门子弟读不起书,朕没寒心。如今朕要拿他们问罪,天下读书人倒要寒心了?” 魏敦谦额头冷汗直冒,张了张嘴,却被梁嵩的眼神逼得说不出话。 他心里清楚,这哪是打压,这是直接掀桌子。 梁嵩转身,面向群臣,声音冷厉:“大梁可以有世家,朕也容得下世家百年积攒的底蕴。但世家,绝不能阻碍大梁的发展,更不能妄图凌驾于朝廷之上,把持国之命脉!” 梁嵩越说越怒,指着殿外的方向,痛斥道:“自从太子牵头建立了大梁书局,想要为我大梁寒门学子谋一条出路,为大梁的文坛添砖加瓦。可你们看看,这些世家是怎么做的?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断纸、断墨、关停学堂,妄图用天下学子的前途来逼迫朕就范,逼着朝廷低头!” “眼看釜底抽薪不成,竟然丧心病狂到派出三千五百名死士,夜袭下河村!他们哪里是容不下区区一个大梁书局?他们是容不下朝廷为大梁文坛做建设,容不下天下寒门学子有出头之日,更是容不下这大梁的江山脱离他们世家的掌控!” 皇帝的怒吼声如惊雷般在奉天殿内炸响,字字诛心。 “臣等万死!陛下息怒!”群臣再次齐刷刷地叩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息怒?朕怎么息怒!”梁嵩冷笑连连,“他们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朕做十五!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是大梁百姓的天下,不是他们几大世家可以随意揉捏的棋盘!” 梁嵩抬手指向王天放。 “王将军。” “末将在!” “东州、南州、中州。这三家主家之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部给朕押解回京。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三家所有藏书、地契、账册、金银,全部查抄封存,运回户部。”梁嵩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末将领旨!”王天放重重磕头,起身,大步流星退出奉天殿。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许多官员却抖得停不下来。 大局已定。 大梁的天,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 王天放大步跨出午门,夹带冰碴子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铁血煞气。 牵过亲卫递来的战马,他翻身跃上马背,猛地一拉缰绳:“去西大营!” 马蹄声碎,踏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直奔锐士营驻地。 西大营内,锐士营的营区透着一股与其他营帐截然不同的肃杀。昨夜刚经历了一场三千对三千五百的歼灭战,但这五千精锐却不见丝毫疲态。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保养兵器、喂养战马,一切井然有序,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王天放纵马入营,直奔中军大帐。 “击鼓,聚将!”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骤然响起。 不过片刻,铁蛋、王麻子、韩崇、赵山河、韩冲五名千夫长便齐齐掀帐而入,甲胄在身,动作整齐划一。 “末将参见将军!”五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王天放站在主帅位前,目光如炬地扫过这五员悍将,沉声道:“陛下有旨,锐士营即刻开拔,兵分三路,查抄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中州宋家!” 此言一出,五名千夫长眼中同时爆射出精光。昨晚杀的那些死士不过是开胃菜,这才是真正的大动作啊! “铁蛋、韩崇!” “末将在!”两人轰然应诺。 “你二人率一部、三部,即刻前往东州,查抄顾家!” “王麻子、赵山河!” “末将在!” “你二人率二部、四部,前往南州,查抄陆家!” “韩冲!” “末将在!” “你率五部,前往中州,查抄宋家!” 王天放双手重重按在帅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这三家主家之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部给老子押解回京!所有藏书、地契、账册、金银,一律查抄封存,运回户部!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末将领命!”五人齐声高呼,杀气腾腾。 “都听好了,”王天放直起身,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下达了死命令,“陛下要的是雷霆之势!从今日起算,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要在京城看到这三家的人,看到他们的钱粮账册!若是延误了期限,或者让这三家的核心人物跑了一个,你们就提头来见!” “请将军放心!一月之内,必将这三家连根拔起,押解回京!” “去准备吧!一炷香后,全营开拔!” “是!” 五名千夫长领命而去,大步流星地奔赴各自的营区。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西大营外,五千锐士营将士已全副武装,集结完毕。背着产业园生产的特种作战背包,暗色的防水布料与他们身上的甲胄融为一体,背包里装配着长途奔袭与特种作战所需的充足军需,让整支军队更添了几分冷硬压迫的实战气息。这支被梁嵩寄予厚望的特种部队,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刃,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出发!” 随着王天放一声令下,五千特种精锐化作三股黑色的洪流,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出,朝着东州、南州、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26章双管齐下 退朝后,御书房。 梁嵩坐在御案后,目光如炬。下首,太子梁珩、朔北郡公李征、兵部尚书苏敬之三人恭敬地站立着,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沉寂。 “李征。”梁嵩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势。 “臣在。”李征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梁嵩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这位大梁的军方柱石:“王天放带着锐士营去查抄东州、南州、中州。这三家几百年底蕴,地方上盘根错节,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是这三州的驻军、边军,多是你镇威军旗下的兵马,内部必然少不了这几家安插的人手。” 皇帝的话一针见血。世家大族为了巩固地位,联姻、塞钱、输送利益,军中将领被他们拉拢腐蚀的绝对不在少数。 锐士营虽强,但毕竟只有五千人,若是地方驻军哗变,受世家指使倒戈,那便是一场席卷半个大梁的内战。 李征面色冷峻,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了。他当即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出铿锵之音:“陛下圣明。世家触角极长,军中定有他们的人。但镇威军是陛下的镇威军,绝不是世家的私兵!” 李征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臣回去后,即刻动用军中暗线,向东、南、中三州各部副将、参将下达最高密令。凡遇锐士营行事,各部驻军必须无条件配合,敢有阻挠者、通风报信者、意图煽动兵变者,就地正法,夷其三族!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镇威军绝不会乱了陛下的雷霆之局!” “好!”梁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李征的态度正是他想要的。他要的不是和稀泥,而是以杀止杀的铁腕。 梁嵩转头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苏敬之:“苏爱卿。” “老臣在。”五十五岁的苏敬之躬身出列,神态沉稳。 “兵部立刻下发八百里加急密令,配合李大将军的军令。”梁嵩手指敲击着桌面,冷冷吩咐道,“同时,封锁京城通往这三州的所有驿站和关卡。一只信鸽、一匹快马都不许放出去!朕要让这三家在地方上的主家,变成聋子、瞎子,直到王天放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老臣遵旨。兵部即刻调遣沿途卫所,严密布控,绝不走漏半点风声。”苏敬之毫不迟疑地应下。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太子梁珩,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梁嵩看着已经褪去几分青涩的太子,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珩儿,你说。” “父皇,王将军和李老将军以雷霆手段镇压,此乃破局之法。但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中州宋家,毕竟把持着大梁的书籍和教化。一旦主家被抄,地方上的书院、学堂必然陷入混乱,天下读书人恐生惶恐。”梁珩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所以,儿臣以为,在武力查抄的同时,大梁书局应当立刻印制安民告示,连同新印发的廉价书籍,随军一同南下、东进。一旦世家倒台,朝廷的官员和书籍立刻填补进去,接管所有学堂。我们要让天下的寒门学子知道,打碎了世家这把锁,朝廷给他们铺的是一条通天大道!” 梁嵩听罢,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站起身,走到梁珩面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不愧是朕的太子!打天下靠武,治天下靠文。这文坛的阵地,世家退出来,朝廷就得立刻占上去!” 梁嵩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中透着气吞山河的霸气:“此次行动,关乎我大梁百年基业。朕把刀递出去了,你们,要替朕把这刀柄握稳了!” “臣(儿臣)誓死效忠陛下,万死不辞!”三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御书房内久久回荡。 之后太子梁珩坐镇东宫,与兵部尚书苏敬之、镇国大将军李征等人将一道道密令如同雪花般发往大梁各州,调度各方兵马防备世家反扑。 破虏军参将李敬安更是亲自带兵接管了京城,严查进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暗卫统领能文、副统领能武兄弟俩,则带着手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犹如幽灵般穿梭,四处搜捕与四大世家暗中勾连的残存势力。整个朝廷的高层,皆是忙得团团转。 而与皇宫大内那肃杀、令人窒息的朝堂风暴截然不同,王府里的人们丝毫没有感受到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血雨腥风。对于王家众人,甚至下河村的村民来说,这个除夕过得安稳且满足,连一丝刀剑的寒光都未曾窥见。 王金珠坐在正堂主位左侧,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手炉。她知道昨夜王府外死了上百号死士,也知道下河村外三千五百人被锐士营绞杀殆尽。更知道天没亮,王天放就穿戴整齐进了皇宫。 但此刻,她脸上只有温和的笑意。外面的血雨腥风,被高高的院墙彻底隔绝。 “金珠,吃块糕。”陈玉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枣糕走过来,递给儿媳妇。 “谢谢娘。”王金珠接过,咬了一口,满嘴香甜。 正堂里人声鼎沸。王大力和陈实正围着炭火盆下棋,王桂兰在一旁指指点点,惹得陈实连连叹气。王金宝、王银宝、王小宝兄弟三个凑在一处,盘算着过完年各处作坊的开工事宜。 另一边,好戏正上演。 自从昨晚看穿了自家小子的心思,周喜凤和叶小雨这两位当娘的,那可是干劲十足。 这不,王迎春和招娣刚端着几盘新切的果子走进来,周喜凤就眼疾手快地迎了上去,一把拉住了王迎春的手。 “哎哟,迎春丫头,快别忙活了,赶紧过来坐下歇会儿!”周喜凤笑得那叫一个慈祥,硬是把王迎春拉到了自己身边的锦凳上坐下,“这大过年的,哪能老让你们伺候。” 迎春垂着眼,脸颊微红:“大夫人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分内的事。” “叫什么大夫人,多生分,叫大伯母!”周喜凤眼珠一转,拔高了音量,“宇轩!你这死小子还愣着干嘛?没看见迎春妹妹手都冻红了吗?还不快去倒杯热茶来!” 王宇轩原本正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听见亲娘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他赶紧端起茶壶,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 “迎……迎春妹妹,喝茶。”王宇轩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时,手抖得茶水溅出几滴。他一个一米八的壮实小伙,脸红得能滴出血,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迎春。 迎春伸手接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宇轩的手背。宇轩猛地缩回手,原地蹦了一下,撞翻了旁边的高脚几。 “你这冒失鬼!”周喜凤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转头对迎春赔笑,“这小子从小就这样,憨是憨了点,但心眼实诚,知道疼人。以后谁嫁给他,那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迎春低着头,声音细微:“宇轩少爷挺好的。” 王金珠坐在不远处,磕了一粒瓜子。 大嫂这真是一点不拐弯抹角啊。 第427章爱吃瓜的金珠 另一头,叶小雨也不甘示弱。她拉着招娣,正对着一堆新进的蜀锦料子比划。 “招娣,你看这匹湖蓝色的,配你的肤色正合适。”叶小雨扯过料子,在招娣身上比了比,“你现在管着知己阁,迎来送往的,穿戴上不能马虎。” 招娣连连摆手:“二夫人,这料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就当伯母给你的压岁钱。”叶小雨强行把料子塞进招娣怀里,转头喊道,“宇安,你那炸鸡弄好没有?招娣忙了一早上,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王宇安端着一个托盘,一阵风似的卷过来。托盘里放着刚出锅的炸鸡腿,配了一小碟秘制蘸料。 “招娣,趁热吃。”宇安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根鸡腿,细心地裹上一层油纸,递到招娣面前。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我刚研制的新口味,加了点梅子粉解腻。你尝尝,要是不好吃,我再去重做。” 招娣接过鸡腿,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吃。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宇安一听,顿时乐开了花,搓着手在原地直转圈:“你喜欢就好!以后你想吃,我天天给你炸!” 叶小雨在一旁适时插话:“招娣啊,宇安这孩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捣鼓吃的。他常说,能做饭给心坎里的人吃,就是天大的福气。” 招娣动作一顿,脸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只顾啃鸡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两个嫂子为了自家儿子的终身大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两个平时精明能干的姑娘逗得面红耳赤,王金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王金珠端起茶盏,挡住上扬的嘴角。 “嫂子,你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三嫂陈天薇安顿好孩子们,走过来好奇地问道。 王金珠往旁边挪了挪,给陈天薇腾了个位置,然后用下巴点了点周喜凤和叶小雨的方向,压低声音笑道:“天薇,快来,这出戏可比戏园子里的精彩多了。我看啊,咱们王家,用不了多久就该办喜事了。” 陈天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两个红着脸的小伙子和羞怯的小姑娘,顿时恍然大悟,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而在院子的另一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王云帆和王云舒,正带着王宇睿,还有府里的丫鬟杏儿、桃儿,以及寒羽、知夏、念冬等几个善堂的姑娘,在宽敞的院子里玩疯了。 “哥哥,接招!”王云舒一脚将彩色的羽毛毽子踢得老高。 王云帆一个漂亮的转身,稳稳地将毽子勾了回来,惹得周围的姑娘们一阵欢呼。 王宇睿则带着寒羽和几个小厮在旁边堆着一个巨大的雪狮子,脸上沾满了雪沫子,笑得没心没肺。 夜幕悄然降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王天放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周大壮。跟在他身后的,是亲卫铁锤以及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锐士营亲卫。 “将军回来了!”周大壮连忙行礼。 王天放微微点头,大步流星地跨进大门。铁锤等人则自觉地留在了前院,由管事冯安安排热茶热饭。 穿过游廊,王天放径直来到了正院。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王金珠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话本《悍妻进门,扶起一屋软骨头》看得津津有味。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间自然地泛起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王金珠放下话本,起身迎了上去。 王天放停在门边,没有立刻靠近,生怕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妻子。他利落地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丫鬟杏儿,又在火盆边烤了烤手,驱散了满身的寒意,这才走到王金珠身边,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还没歇着啊?”王天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看着妻子的眼神却格外柔和。 “等你呢。”王金珠拉着他在罗汉床上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饿不饿?我让田嫂子给你留了饭,在小厨房温着呢。” “在营里对付了几口,不饿。”王天放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他放下茶盏,看着王金珠的眼睛,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金珠,我这次回来,是跟你道别的。我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王金珠微微一怔,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去哪儿?是不是昨晚死士的事,皇上有了决断?” 王天放点了点头,大手反握住王金珠的手,沉声道:“昨晚那三千五百名死士,是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中州宋家和京城温家联手派来的。皇上今日在朝堂上雷霆震怒,温家和京城这几家的分支昨夜就已经被查抄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皇上下了死命令,让我带领锐士营兵分三路,即刻前往东州、南州和中州,将这三大世家的主家连根拔起。铁蛋、王麻子他们已经带兵先一步出发了,我回来跟你说一声,今夜便要带中军启程,亲自去压阵。” 王金珠静静地听着,心中虽然对皇帝的铁腕手段感到震撼,但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世家把持书籍、阻碍寒门学子,甚至派死士夜袭下河村,这已经触碰到了皇权的逆鳞。梁嵩这位帝王,是铁了心要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拔除这些百年毒瘤。 “这三大世家根深蒂固,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你们此去,怕是少不了一场硬仗。”王金珠反握紧王天放宽厚粗糙的手掌,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放心吧。”王天放冷笑一声,透着属于武将的霸气,“锐士营是你给的特种兵法子训练出来的,五千人对付那些世家的府兵和死士,绰绰有余。更何况,我们是奉旨抄家,谁敢阻拦,便是形同谋反,就地格杀!” 看着丈夫眼中燃烧的战意,王金珠知道,这个男人属于战场,属于那片广阔的天地。 “金珠,等我回来。”王天放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声音暗哑却坚定。 王金珠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我跟孩子们在家里等你。你注意安全,办完差事,早点回来。” “嗯!”王天放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拥了片刻,王天放松开手,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正院。 “铁锤!集合,出发!” 院外,传来王天放中气十足的暴喝声。紧接着,是亲卫们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王金珠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一队黑色的铁骑如旋风般冲出王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飞雪之中。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他的一路平安。 与此同时,京城外城的一处隐秘暗巷内。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冲入风雪交加的夜空,朝着南州的方向飞去。 黑暗中,一个穿蓑衣的男人压低斗笠,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半空中,一道黑影骤然掠过。能文站在屋脊上,收起手中的袖箭。那只信鸽直挺挺地落在雪地里。 能文跃下屋脊,捡起信鸽,抽出信筒里的纸条。他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能武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 “去,把那个穿蓑衣的抓了。顺藤摸瓜,看看京城里还有哪家在给世家通风报信。”能文将纸条递给弟弟,“诏狱里还空着几间牢房。” 第428章着急的云舒 大年初二,本该是百官朝贺、走亲访友的喜庆日子,但今年的京城却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紧张气氛中。 普通百姓或许只觉得街上巡逻的城防营士兵多了一些,但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子梁珩坐镇东宫,一道道政令如雪片般飞往各地;镇国大将军李征与兵部尚书苏敬之在兵部衙门熬红了眼,不断调遣沿途卫所兵马配合锐士营行动;破虏军参将李敬安则率领兵马严密布控京畿要道;暗卫统领能文、副统领能武更是神出鬼没,将京城以及通往各州的暗桩全部激活,拦截一切可能传递出去的情报。 整个大梁的权力机器,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运转着。 天刚蒙蒙亮,王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门房周大壮打开门一看,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李冰,身后的奶娘怀里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时安。 “冰儿来了!快,快进屋,外头风大!”陈玉香一听见动静,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从后院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都是喜色。 “娘!”李冰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跟着陈玉香进了烧着地龙的正堂。 王金珠也已经起了,正坐在桌边整理着善堂开年的账目,见李冰进来,立刻放下笔,笑着招呼:“快坐,赶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李冰解下披风递给丫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抱怨起来:“嫂子,你都不知道,现在将军府里冷清得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我大嫂带着景越回娘家拜年去了,我爹和我大哥昨晚就没回府,天润更是夸张,从大年三十晚上被叫走,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一个人在府里待着实在没意思,这不,干脆带着时安回这边来凑热闹了。” “他们男人在外面忙的是国家大事,咱们就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过咱们的年。”王金珠笑着宽慰道,目光落在了奶娘怀里的陈时安身上。 小家伙如今长得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透着机灵劲儿。陈玉香早就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把孙子抱进了自己怀里,心肝肉地逗弄着。 “啊……咿……呀……”陈时安似乎认得祖母,小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嘴里吐着口水泡泡,开始咿咿呀呀地学起语来,那软糯的声音,瞬间把屋里人的心都给融化了。 “哎哟,咱们时安都会说话了!真聪明!”陈玉香乐得合不拢嘴,在小家伙白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王金珠也凑上前,拿出一个精致的拨浪鼓在陈时安面前摇了摇,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周喜凤和叶小雨从门外走进来。两人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大嫂,二嫂,遇着什么喜事了?”李冰好奇地问。 周喜凤凑到王金珠身边,压低声音:“金珠,后花园有戏看。宇轩和宇安那两个呆子,正陪着迎春和招娣转悠呢。” 叶小雨捂着嘴笑:“我们在游廊那边看了一会儿,急得我直跺脚。走,咱们去暖阁二楼,那里视线好。” 王金珠挑眉:“走,看戏去。” 四个女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后花园旁边的暖阁。推开半扇窗,后花园的景致一览无余。 青石板路上,积雪被扫到两旁。 王宇轩和王迎春并肩走着,中间隔着足足半丈远。宇轩同手同脚,身板挺得笔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路。 冷场。 宇轩憋红了脸,转头问:“迎春妹妹,你冷不冷?” 迎春摇摇头,双手绞着帕子:“不冷。” 又冷场。 宇轩挠挠头,再问:“迎春妹妹,你饿不饿?” 迎春低着头:“刚吃过早饭,不饿。” 宇轩搓着手,彻底没词了。 另一条小径上,王宇安端着一个三层的食盒,紧紧跟在招娣身后。 “招娣,这是我新调的玫瑰酥,没放太多糖。你尝尝?”宇安打开食盒第一层。 招娣摆手:“宇安少爷,我真吃不下了。” “那尝尝这个桂花糕?我加了点牛乳。”宇安打开第二层。 招娣无奈停下脚步:“宇安少爷,咱们走了一圈,你都已经问了八遍吃的了。” 宇安愣住,赶紧合上食盒:“那……那不说吃的。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 招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光秃秃的树干上,零星挂着几朵残梅。 暖阁上,周喜凤急得直拍窗棂:“这死小子,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闷葫芦!” 叶小雨也叹气:“宇安也是,三句话离不开灶台。招娣又不是饭桶。” 王金珠嗑着瓜子,目光扫过假山后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别急,有帮手来了。” 假山背风处,三颗脑袋探了出来。 王云舒梳着双丫髻,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两对人。王云帆双手抱胸,神色老成。王宇睿蹲在最下面,啃着一块糖糕。 “大哥二哥是真笨啊。”云舒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吐槽。 云帆点头赞同:“如此下去,他们怕是一直在转圈,毫无进展。” 宇睿咽下糖糕,抬起头:“那怎么办?” 云舒咬着嘴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喜欢就大胆上啊!这拖拖拉拉的,我都为他们着急了。这都走一圈了,连手都没拉一个。” 云帆看向云舒:“你有什么主意?” 云舒招招手,三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 片刻后,三人分头行动。 云舒从假山后溜出,绕到宇轩和迎春必经的地方。她从地上抓起一把积雪,团成一个结实的雪球。 宇轩还在绞尽脑汁找话题:“迎春妹妹,今年的雪下得真大。” 迎春点头:“是很大。” 话音刚落,云舒从树后猛地跳出来,大喊一声:“看招!” 手里的雪球精准地砸向迎春头顶上方的梅树枝桠。 “哗啦!” 第429章云舒云帆助推 枝干震动,一大团积雪当头砸下。 宇轩瞳孔微缩,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一步跨出,长臂一伸,直接将迎春拉入怀中,随后猛地转身,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砸落的积雪。 雪块砸在宇轩的肩背上,碎裂开来。 迎春整个人撞进宇轩结实的胸膛里,鼻尖满是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她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抓紧了宇轩的衣襟。 宇轩低头,看着怀里面容娇怯的女孩,感受着手掌下纤细的腰肢,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远处的云舒拍拍手上的雪沫,深藏功与名,迅速溜走。 另一边,宇安和招娣正走到结冰的景观湖边。 云帆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径拐角。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趁着招娣转身看湖面的瞬间,将竹竿悄无声息地伸到招娣脚边。 招娣后退半步,脚跟踩在竹竿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心!” 宇安丢开食盒,一步上前,右手稳稳揽住招娣的腰,左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收。 招娣惊魂未定,整个人贴在宇安身上。两人的脸凑得极近,呼吸交闻。 宇安看着招娣近在咫尺的清秀脸庞,心跳如擂鼓,耳根瞬间红透。 招娣回过神,急忙挣脱,后退两步,脸红到了脖子根:“多……多谢宇安少爷。” 宇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结结巴巴:“不……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云帆收起竹竿,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暖阁上,几个长辈看得清清楚楚。 周喜凤一拍大腿,喜笑颜开:“还得是云舒这丫头!这一把拉得好!宇轩总算开窍了。” 叶小雨也长舒一口气:“云帆这孩子,平时看着稳重,这下手也是快准狠。宇安这回算是抱上了。” 李冰笑得直不起腰:“大嫂,这几个小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啊。” 王金珠拍拍手上的瓜子壳,端起茶盏:“这叫兵贵神速。指望那两个呆子自己开窍,黄花菜都凉了。” 后花园里,僵局被打破。 宇轩红着脸松开迎春,挠着后脑勺:“迎春妹妹,没砸着你吧?” 迎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没有。多谢宇轩少爷。” “别叫少爷了。”宇轩脱口而出,“叫我宇轩哥哥就行。” 迎春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宇轩哥哥。” 宇轩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宇安那边,招娣帮着捡起散落的食盒。 “点心都摔碎了。”招娣有些惋惜。 宇安脱口而出:“没事,我回去再给你做。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一辈子。” 话一出口,宇安自己先愣住了,恨不得咬断舌头。 招娣手一顿,脸颊绯红,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暖阁上的四个女人相视一笑。这门亲事,稳了。 ———————— 大年初三,按规矩本是走亲访友、互相拜年的日子。但今年京城局势外松内紧,李征和李敬安为了配合锐士营的行动,忙得脚不沾地,初一之后就没回来过府上。 王家人一合计,便取消了今日去将军府拜年的计划。 陈天润这几日也被朝廷的事务绊住了脚,李冰一个人在府里难免孤单,陈实和陈玉香老两口一大早便收拾妥当,去了陈天润的府邸帮忙照看孩子。 王府门前,此时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冯安搓着手,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厮们将一箱箱的年货、食材以及各色物料往马车上搬。 今日,王府众人要浩浩荡荡地前往下河村小住几日,顺便看看老兵产业园开年的情况。 “动作都麻利点,那些易碎的物件垫上棉布,别在路上颠坏了!”冯安大声吆喝着。 府门外,铁柱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刀,带着一队精干的护卫已经列队完毕。铁柱见王金珠走出来,立刻上前抱拳:“夫人,车马和护卫都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辛苦你了,铁柱。”王金珠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笑着点点头。 不多时,王家人陆陆续续从府里走了出来。王大力和王桂兰走在最前头,老两口换上了簇新的锦缎棉袍,精神矍铄。王金宝、周喜凤,王银宝、叶小雨,还有王小宝和陈天薇三对夫妻紧随其后,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跟在长辈们后面的,是一群叽叽喳喳、青春洋溢的姑娘。王迎春、招娣、念冬、知夏、寒羽等善堂出来的女孩们,今日不用做活,姑娘们都穿上了鲜艳的冬装,像是一群欢快的百灵鸟。 人群中,最惹眼的莫过于王宇轩和王宇安这哥俩了。 自从昨天在后花园里,被几个弟弟妹妹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各自与迎春和招娣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后,这俩小子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嘴角简直快咧到耳根子了。 “迎春妹妹,这马车踏板有些高,你当心些,我扶你。”王宇轩早早地守在一辆马车旁,见迎春走过来,立刻伸出一条结实的胳膊,耳根子虽还有些泛红,但动作却十分殷勤。 迎春俏脸微红,低低地应了一声,将手轻轻搭在宇轩的小臂上,借力上了马车。 另一边,王宇安也不甘示弱,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精致的小手炉,直接塞进招娣手里:“招娣,马车里冷,你拿着这个暖暖手。等到了村里,我借灶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酥排骨。” 招娣握着热乎乎的手炉,眼波流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吃,让长辈们看见像什么样子。”话虽如此,眼底的甜蜜却是藏不住的。 周喜凤和叶小雨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妯娌俩对视一眼,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大嫂,你看宇安那傻样,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献起殷勤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叶小雨打趣道。 周喜凤乐不可支:“可不是嘛!宇轩也是,总算是开窍了。咱们这做娘的,总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出发吧!”王金珠看着这生机勃勃的一大家子,心中满是暖意,大手一挥,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第430章拜年小分队 冯安一声吆喝,车夫们扬起马鞭,车轮滚滚向前。铁柱带着护卫们分列两侧,将车队护在中间。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城外的下河村驶去。 另一辆宽敞的马车里,王云舒、王云帆和王宇睿三人并排坐着,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精致双肩书包。 王云帆掀开车窗帘子,冲着外头骑马的冯安喊道:“冯叔叔,昨日我交代您采买的拜年礼,可都备齐了?” 冯安勒了勒缰绳,靠近车窗,笑呵呵地回道:“少爷放心,都按您的吩咐采买妥当了。足足装了三大车,昨日就先一步运到了下河村的王府里放着了。” 王云舒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怀里的书包:“那就好,下河村那么多长辈,要是咱们空着手去拜年,那多不懂规矩呀。” 半个来时辰,车队抵达了下河村。 赵德柱,早就带着几个村民等在村口了。见王府的车队抵达,赵德柱满脸红光地迎了上来。 “夫人!老太爷,老太太!大家伙儿可把你们盼来了!”赵德柱激动地行礼。 “赵叔,大过年的,快免礼。”王金珠笑着虚扶了一把,“村里这几日一切可好?” “好!好着呢!家家户户都割了肉、打了酒,过了一个肥年!这都多亏了夫人和大将军啊!”赵德柱眼眶微红,对于他们这些残疾退伍老兵来说,能有如今这般安居乐业的日子,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众人寒暄着进了村,沿着宽敞平整的村道,一路来到了王府。 院子里早就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龙烧得旺旺的。一大家子人刚安顿下来,宇轩和宇安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迎春和招娣出去转悠去了。 而此时,王云舒、王云帆、王宇睿三人迅速组成了“拜年小分队”。 三个小家伙换上了喜庆的大红袄子,背着书包,身后跟着顾长安,还有两名提着大包小包拜年礼的护卫,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开始挨家挨户地拜年。 下河村的村民们一看到主家的小姐、少爷居然亲自上门来给他们这些大老粗拜年,个个都激动得不知所措。每到一家,护卫便放下带来的年礼,孩子们送上吉祥话。 “哎哟,少爷,小姐,使不得使不得,该我们去给夫人拜年才是啊!”村长赵德柱缺了左臂,用仅剩的右手激动地拉着云帆。 “赵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三个小家伙齐刷刷地鞠躬作揖,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好,好孩子!”赵德柱眼眶泛红,连忙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硬塞进三个孩子的手里,“拿着,这是爷爷的一点心意,压岁钱!” 不仅是红包,赵奶奶更是端出家里最好的炒货、糖果,一把一把地往孩子们的书包里塞:“多吃点,长高个儿!” 从赵德柱家出来,小分队便开始了挨家挨户的扫荡。 周师傅家、张师傅家……每到一户,老兵们都热情得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小姐,这是俺家自己做的芝麻糖,可甜了,拿着!” “少爷,这是俺用木头雕的小老虎,给你玩!” 一上午的时间,三个小家伙的书包就被塞得满满当当。顾长安和两个护卫更是惨,手里提着的拜年礼送出去了,却又被村民们塞回了各种土特产,抱都抱不下。 “不行了不行了,背不动了。”王宇睿气喘吁吁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云帆,云舒,咱们先回府卸货吧!” 回到下河村王府的正堂,三个小家伙把书包往桌上一倒。 “哗啦——” 芝麻糖、花生、糖果、木雕玩具,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红包,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云舒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立马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根炭笔,指挥着云帆和宇睿:“哥,宇睿,你们俩负责拆红包数钱,报名字,我来记账!” “赵爷爷家,三个红包,每个十文钱,共三十文。” “周木匠家,三个红包,每个八文钱,共二十四文。” “……” 王金珠正巧从内室走出来,看着这三个财迷似的小家伙,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连人家给的压岁钱都要一笔笔地记下来?” 王云舒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刷刷作响:“娘,你不懂。拜年嘛,我们享受的是这个热闹和祝福的过程。但是咱们家又不缺钱,下河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很多都是身上带伤退伍的,他们攒点钱都不容易。” 王云舒放下笔,拍了拍账本,一本正经地说:“他们给红包是心意,我们收下是礼貌。但我们把谁家给了多少都记下来,等之后,咱们再找个由头,连本带利地给他们退回去呀!” 云帆在一旁点点头,补充道:“妹妹说得对,这叫取之于民,还之于民。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作为小辈的,心意得到。” 王金珠听得心中一暖,眼中满是欣慰。她的孩子们,不仅聪明机灵,更有着一颗善良通透的心。 “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王金珠走上前,揉了揉云舒的小脑袋,“那这下河村可有一千二百多户呢,你们打算拜到什么时候?” 王云舒叹了口气,看着堆成小山的年货,双手托腮,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是啊,家家户户我们都要送到祝福。娘,这拜年,我看没个三五天是拜不完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就当是享受这甜蜜的负担啦!” 屋内的众人都被她这小大人般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第431章宋家覆灭一 中州,中西府,城东。 占地近百亩的宋家祖宅灯火通明,连绵的红灯笼将半边夜空映得发烫。 距离宋家祖宅三里外,一片枯树林中。 雪地上趴着密密麻麻的黑影,一千人,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马蹄声由远及近,踩碎了积雪。三骑快马趁着夜色疾驰而来,在树林边缘勒住缰绳。 韩冲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大步迎上前,单膝点地:“将军!” 王天放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铁锤。他=一身黑色夜行劲装,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战术直刀。 “情况如何?”王天放拍了拍肩头的落雪,大步走进林中临时搭建的遮蔽所。 遮蔽所内,一名身穿灰衣的汉子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在枯木桩上,他是暗卫在中州的总旗。 “王将军,宋家一百三十二名核心族人,今夜全在祖宅开宗族大会。”暗卫总旗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语速极快,“但骨头有点硬。宋家在祖宅外围和暗道里,养了八百私兵。三班倒巡逻,三十六处暗哨,全配了强弓硬弩。” 韩冲在一旁搓了搓手,眼中闪过嗜血的光:“将军,我们直接平推,一炷香就能把这八百人踩成肉泥。” “平推?”王天放瞥了他一眼,“中州驻军就在城外三十里,一旦闹出大动静,惊动了城防营,就算有镇威军的军令压着,也会横生枝节。” 王天放拔出匕首,刀尖在羊皮地图上迅速划出三条线,直插宋家祖宅腹地。 “特种作战,玩的就是心跳和安静。”王天放收起匕首,“韩冲,传令下去。五部化整为零,以三人战斗小组为单位。先拔暗哨,再清巡逻队。” “记住,摸进去,秘密解决所有私兵死士。宋家族人先放一边,我要这八百私兵死得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是!”韩冲舔了舔嘴唇,转身没入黑暗。 王天放转头看向铁锤:“走,去会会这大梁文坛的执牛耳者。” …… 宋家祖宅,聚贤堂。 地龙烧得极旺,大堂内温暖如春。十二根粗壮的金丝楠木柱子撑起穹顶,几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 宋家家主宋渊,年近六十,穿着一身暗金丝线绣成的福寿纹锦袍,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下方,一百多名宋家族人按辈分依次落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算算时辰,京城那边该有消息了吧?”坐在左首的宋家二太爷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抿了一口花雕。 宋渊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自得:“三千五百名死士,四家联手。这股力量,就算是京城的禁军也得掂量掂量。下河村那些残废老兵,今夜过后,连骨渣怕都不会剩下了。” “家主英明!”一名中年族人站起身,满脸谄媚,“皇帝老儿妄图用个什么大梁书局就想断了我们世家的根基,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次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大梁的江山,到底是谁在撑着!” “不错!”另一人附和道,“等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我们再联络东州顾家、南州陆家,一起上书,逼皇帝收回成命,关停大梁书局。这天下的书,只能从我们三家的印坊里出!” 大堂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宋渊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俯视着满堂子孙。 “大梁立国二百余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武夫打天下,但治天下,还得靠我们读书人。皇帝想越过我们直接掌控寒门?他没那个本事。” 宋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今夜,就是我们宋家再上一个台阶的跳板。诸位,满饮此杯!” “敬家主!敬宋家!” 一百多族人齐齐起身,举杯高呼。 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响起,舞女们扭动着腰肢步入大堂,一片盛世繁华的景象。 …… 祖宅外墙。 雪下得更大了。 两名宋家私兵揣着手,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躲避风雪。 “真他娘的冷。”左边的私兵往手里哈了口气,“里面吃香喝辣,咱们在外面喝西北风。” “少抱怨两句,家主说了,今夜戒严,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右边的私兵紧了紧领口。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没等他抬头,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天而降,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反握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下颌,直透脑干。 右边的私兵刚转过头,眼前黑影一闪。 “咔嚓。” 颈骨碎裂的闷响被风雪掩盖。 两具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入黑暗。 墙头上,韩冲打出一个战术手语:安全。 数百道黑影如同壁虎一般,顺着飞爪绳索无声地翻过三丈高墙。落地时,特制的软底战术靴踩在雪地上,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宋家的私兵虽然强悍,但他们习惯的是列阵厮杀,是江湖械斗。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来自现代特种部队的暗杀战术。 后花园假山旁。 一队五人的巡逻小队正举着火把走过。 火光照不到的假山缝隙里,三张涂满黑色伪装油彩的脸一闪而过。 “嗖!嗖!嗖!” 三根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精钢弩箭,瞬间贯穿了走在最后的三名私兵的咽喉。 前面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假山顶上跃下两道黑影。双腿绞首,匕首割喉。 五具尸体被迅速拖入假山洞中,地上的血迹被积雪覆盖。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前院回廊。 三十六处暗哨,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锐士营的尖刀小组一个个拔除。 王天放走在宋家祖宅的青石板路上,身后的铁锤带着亲卫端着连发手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沿途,横七竖八地倒着宋家私兵的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是一击毙命,不是断喉就是刺心。 “将军,外围八百私兵,已清理干净。”韩冲从黑暗中走出来,身上的夜行衣被血浸透,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伤亡如何?”王天放问。 “零。”韩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群废物,连刀都没拔出来一半就死绝了。” 王天放抬头,看向前方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的聚贤堂。 大堂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宋渊的高谈阔论和族人们的哄笑。 王天放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雪夜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走,去给宋家主敬杯酒。” 第432章宋家覆灭二 大堂内,宋渊正端着酒杯,给坐在身旁的几个族中长老分析朝局。 “只要撑过这两天,京城的消息一到,我们立刻发难。我倒要看看,皇帝老儿拿什么堵天下悠悠之口。” “砰!” 一声巨响。 聚贤堂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狂风夹杂着大雪,呼啸着灌入大堂,瞬间吹灭了靠近门口的十几盏红灯笼。 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女们尖叫着躲到一旁。 一百多名宋家族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大门。 风雪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 在他身后,五部的一千人在韩冲的带领下涌入庭院,将聚贤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冰冷的弩箭上膛声,在寂静的夜里连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宋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站起身,打翻了面前的酒杯。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宋家祖宅!来人!来人啊!” 宋渊扯着嗓子大喊,门外只有风雪声,他引以为傲的八百私兵,没有一个人回应。 王天放停在堂中央,抬手,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了过去。 “骨碌碌......” 那东西在青砖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宋渊的脚下。 那是宋家私兵统领的人头。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女眷直接吓晕了过去。 王天放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长刀拄在地上,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宋家众人。 “中州宋家,聚众谋反,祸乱大梁江山。” 王天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旨,抄家。反抗者,杀无赦。” “你……你敢!”宋渊指着地上的头颅,手指剧烈颤抖,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毫无血色。 他强撑着世家家主的体面,厉声喝道:“我宋家乃百年书香门第,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没有三法司的会审,没有陛下的明旨,你一介武夫凭什么抄我宋家?你就不怕天下学子群起而攻之,用笔杆子诛你的九族吗!” “笔杆子?”王天放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带血的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宋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外强中干的老头。 “除夕夜,你们派去京城的三千五百名死士,连下河村的村口都没摸进去,就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王天放掷地有声,“至于天下读书人?你放心,朝廷印发的廉价书籍已经随军南下,大梁书局也在各州府成立,不出半月,天下寒门学子只知皇恩浩荡,谁还会记得你们这些趴在大梁身上吸血的蛀虫?” 宋渊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京城的死士全军覆没?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四家联手倾注的全部底牌啊! “全绑了。”王天放懒得再废话,冷冷吐出三个字。 “喏!” 门外的锐士营士兵如狼似虎地涌入聚贤堂。这些经过现代特种兵训练的精锐,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一时间,堂内哭爹喊娘,女眷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但锐士营的士兵根本不为所动,凡有敢反抗挣扎者,直接砸晕,用特制的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成一串。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百三十二名宋家核心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成了阶下囚,像待宰的猪羊一般被押伏在庭院的雪地里。 王天放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门外的中州暗卫总旗。 “王将军有何吩咐?”暗卫总旗快步上前,拱手道。他对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将军敬畏到了极点。八百私兵,无声无息就被灭了,这份战力,简直骇人听闻。 “人,我替你抓了,剩下的事交给你。”王天放收刀入鞘,沉声吩咐道,“宋家几百年底蕴,这宅子里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契账册,甚至地砖下的银窖,一处都不能放过。立刻安排你的人进行抄家,全部登记造册,一文钱都不许遗漏,连同这些宋家族人,即刻押送回京,交由圣上发落!” “下官遵命!定不负将军所托!”暗卫总旗郑重应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宋家的财富富可敌国,抄了这笔家产,大梁国库十年都不用愁了。 王天放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韩冲:“韩冲,留下五百人,配合暗卫查抄宋家,押解犯人。如有地方驻军或宵小之徒敢来生事,格杀勿论!” “是!”韩冲领命,随即迅速点出五百名锐士营士兵留守。 风雪依旧肆虐,中州的夜空被宋家祖宅的火把映得通红。但王天放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南方。 宋家覆灭,只是个开始。南州陆家、东州顾家,这两个庞然大物还未铲除。兵贵神速,可不能给他们收到风声、销毁罪证或煽动兵变的机会。 “剩下的五百人,带足干粮,换上最好的战马!”王天放翻身跃上马背,勒紧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他目光如炬,穿透了重重风雪。 “目标,南州陆家,全速奔袭!” “喏!” 五百名锐士齐齐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如滚滚闷雷,踏破了中州的雪夜,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冲天的煞气,马不停蹄地朝着南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给中州宋家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再也无法翻身的深渊。大梁的这盘棋,随着王天放的刀锋,正在被彻底掀翻。 第433章初六开工 初六,晨光微露,下河村便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苏醒了过来。 经过“拜年小分队”连续几日的奋战,下河村一千二百多户人家,终于一家不落地全都送到了新年的祝福。王云舒的小账本记得密密麻麻,虽然累得每天晚上倒头就睡,但那份成就感却让她精神百倍。 其实在初五那天,这支拜年小分队还加入了一名“强力外援”。 那天上午,柳明远,带着柳惊鸿亲自登门拜访。柳惊鸿刚一进王府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被眼尖的王云舒给盯上了。 “惊鸿哥哥!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提东西!”王云舒二话不说,将一个装满糖果和木雕玩具的沉甸甸布袋塞进了柳惊鸿怀里,硬生生拉着加入了走街串巷的拜年大军。柳惊鸿性子温和,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无奈地笑了笑,便也毫无世家少爷架子地跟着他们满村子跑了一整天。 而此时的王府正堂内,王金珠正与柳明远进行着一场决定未来大梁商界格局的密谈。 “王娘子,如今下河村老兵产业园规模宏大,出产的物件皆是世间罕见的稀罕物。我柳家愿倾尽各地商铺与车队之力,做这产业园在大梁的总代理。”柳明远神色郑重,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诚意。 柳明远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天放如今手握锐士营,深得圣宠,而王金珠拿出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能聚拢天下财富的摇钱树?柳家只要紧紧跟上王金珠的步伐,未来的鼎盛指日可待。 因此,柳明远主动抛出了底牌:“关于这产业园所有货物的利润分配,来之前我已与家父商议妥当。王娘子占六成,我柳家拿四成。柳家负责所有的运输、仓储与各地铺面的售卖,不知王娘子意下如何?” 王金珠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柳家果然是聪明人,不贪心,懂进退,这六四分的比例,柳家其实是将大头和主动权全都让了出来。 “既然柳家主和柳公子如此有诚意,”王金珠放下茶盏,爽快一笑,“那便按你们商议的来。这大梁的天下那么大,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钱大家一起赚。” 柳明远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多谢王娘子信任!” 到了初六这天,老兵产业园全面开工,整个下河村彻底沸腾了。 王金珠这几日早已将各处作坊的开工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王家众人也全都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工作状态。 最开心的莫过于王大力了。自从年前带着人杀了一百头猪之后,就盯上了下河村大型养殖场,如今在下河村找到了最对胃口的“好活路”。 看着那一圈圈膘肥体壮的猪和满地乱跑的鸡鸭,王大力笑得合不拢嘴,每天天不亮就背着手去巡视,比谁都上心。 王云舒今日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夹袄,双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小东家”的派头,在各个作坊间巡视,时不时还指点两句。 哥哥王云帆则没有再陪着妹妹疯闹,他已经收心回到了书房。至于前几天玩疯了的王宇睿,今日也被亲娘陈天薇揪着耳朵,背上书包,乖乖踏进了下河村学堂的大门,开始了他的苦读生涯。 作坊区更是热火朝天。 王宇轩挽起袖子,大声指挥着造纸坊的工人们开工,一池池纸浆散发着特有的清香。王宇安则专门负责卫生纸的生产线,这种柔软如云的新式纸张如今在京城贵族圈里供不应求,宇安盯得极为仔细,生怕出一点纰漏。 纺织坊那边,周喜凤带着王迎春,婆媳俩(虽然还没过明路,但大家心里都有数)配合得天衣无缝。迎春心细手巧,周喜凤爽朗利落,带着几百号女工将纺车踩得嗡嗡作响。 善堂出来的姑娘寒羽,性子沉稳,被王金珠委以重任,安排去负责笔墨坊的统筹。 王小宝则是个闲不住的,他暂时接管了肥皂坊和胭脂香水坊。这里面的配方金贵,交给他这个自家人看着最为放心。而大哥王金宝则展现出了极强的统筹能力,作为产业园的总管事,他在各个作坊间协调物资、核对账目,忙得脚下生风。 京城那边的生意自然也不能落下。二嫂叶小雨带着招娣,以及几个在善堂培训得十分出色的姑娘,坐上了前往京城知己阁的马车,准备迎接开春后的第一波销售旺季。 随着产业园的爆满,扩建也提上了日程。 王府管事冯安带着一队人马,拿着图纸,正围着村里的荒地丈量,为接下来继续扩建下河村和产业园做着周密的准备。 村长赵德柱现在干劲冲天,他将村里的事务暂交旁人,自己用仅剩的一只右臂,专心致志地负责起了窑厂。一车车烧制好的青砖红瓦被拉出来,为下河村的建设添砖加瓦。张师傅的铁器坊和周师傅的木工坊也是炉火熊熊、锯末飞扬,全力供应着产业园所需的各种器械和模具。 到了正午时分,产业园宽阔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挂着“柳”字大旗的庞大车队。 一箱箱散发着幽香的香皂、胭脂香水、背包、成衣、炭笔、纸张等等,被工人们有条不紊地搬上马车。 随着柳明远一声令下,车夫们齐齐扬鞭,骏马嘶鸣。 初六开业这天,老兵产业园的第一批货物,经由柳家的车队,宛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出下河村,源源不断地送往大梁的四面八方。 第434章储君养成 初七过后,产业园全面进入满负荷运转状态。 一车又一车的新奇物件顺着柳家的商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往大梁各地。各项事务都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王金珠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每日里,她除了偶尔翻看各处送来的账本,便是舒舒服服地窝在府里,泡上一壶热茶,手里捧着几本时下流行的民间话本打发时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偶尔兴致来了,她便把王云帆和王云舒叫到跟前,给他们讲些算术、工业和为人处世的道理,或是剖析一下如今大梁的局势,两个孩子皆是聪慧之辈,往往一点就透。 相比于母亲的清闲,龙凤胎倒是各有各的忙碌。 王云舒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在演武场练练拳脚。若是觉得不过瘾,便去抓王府的护卫铁柱等人对练,练完武,王云舒便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背着自己的背包,双手背在身后,去产业园里溜达一圈,再看看村里的房屋扩建进度,俨然成了下河村的小管家。 而王云帆则沉稳得多。除了每日在书房看看书、练练字、画画外,便是带着顾长安在村里到处走走。他没有少爷架子,遇到在村口晒太阳的残疾老兵,便会走上前去,和他们天南地北地闲聊。听着老兵们讲述当年跟着镇威军南征北战的血泪故事,王云帆对书本上的“家国天下”有了更深刻的体悟,眉宇间也多了一份远超同龄人的悲悯与通透。 白日里,王家众人各自在下河村和京城忙碌,到了晚上,大家便齐聚在王府里,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团圆饭。 如今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王家正在萌芽的两段好姻缘。王宇轩和王迎春都在下河村,周喜凤天天把迎春带在身边,一口一个“闺女”叫得比谁都亲。宇轩那憨小子也是开了窍,每日造纸坊一收工,就跑去纺织坊外头等着,帮着迎春提东西、打下手,两人的感情进展得极为顺利。 另一边,王宇安和招娣也没落下。虽说招娣跟着二嫂叶小雨在京城的知己阁当管事,但宇安负责卫生纸的生产,隔三差五就要押车去京城送货。每次去,必然要给招娣带些新鲜吃食。叶小雨在店里看着这俩孩子眉目传情,心里乐开了花,婆媳俩在一起工作,相处得比亲母女还亲。 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过着,转眼到了初十。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开进村子。太子梁珩骑在马上,身披玄色大氅。他身后跟着工部尚书陆松年,以及几十名手捧图纸的工匠。车队后方,拉着一块块巨大的青石料。 村长赵德柱接到消息,用仅剩的右臂敲响了村口的大钟。 一千二百多户村民迅速在广场集结。 梁珩翻身下马,走到高台之上。他没有废话,直接展开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梁立国,仰仗将士用命,血染沙场。今特于下河村正中,立大梁忠魂碑。碑上铭刻历代战死英烈之名。每年清明,皇家遣员,百官随行,至此祭奠。钦此!” 广场上死寂无声。 赵德柱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人群中,缺腿的、瞎眼的、满身伤疤的老兵们,呼吸逐渐粗重。眼眶里的血丝迅速蔓延。 赵德柱双膝一弯,重重砸在冻土上。 “吾皇万岁!大梁万岁!”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 一千多名老兵跟着跪下。额头触地的闷响连成一片,震动地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回荡。 他们失去了肢体,退出了战场,本以为余生只能苟延残喘。但今日,皇家给了他们最高的尊严。这座碑,就是他们的命。 村中央的动静极大,连王府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金珠并没有过去看,而是安稳地坐在厅内喝茶。王云帆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问道:“娘,太子殿下亲自来了,我们要不要出去拜见一下?” 王金珠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不用。这是陛下跟太子殿下的主场,我们现在去,不合适。” 看着儿子略带不解的眼神,王金珠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云帆,你要记住,这天底下的恩典,只能由天子来施。此刻,是皇室收拢军心、安抚天下的时候。我们若去了,便是喧宾夺主。有些事,我们可以在场;但有些事,我们绝不能够在场。你可明白?” 王云帆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瞬间豁然开朗。他深深地作了一揖,恭敬道:“娘,我懂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者,当知进退。” 王金珠满意地点头:“去温书吧。” 临近中午时分,村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太子梁珩在村中央安排妥当了忠魂碑的选址与前期筹备事宜后,便带着两名贴身侍卫,径直来到了王府。 王金珠早已命人备好了上等的香茗,见太子跨过门槛,立刻带着云帆迎了上去,微微福身:“臣妇见过殿下。殿下今日怎么有空闲,亲自来下河村了?” 梁珩虚扶了一把,笑着在客座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慨道:“父皇对忠魂碑一事极为看重,碑文昨日便已亲自拟好。孤今日抽空带工部的人来,就是为了把忠魂碑的位置落实,准备明日动工建设。” 说到这,梁珩看了一眼王金珠,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王嫂子,今日孤在村中,看到那些残疾老兵跪地痛哭的场景,心中大为触动。” 顿了顿,梁珩神色微敛,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对了,王嫂子,中州已经传回消息了。宋家已经被王将军带人攻破,据报,之后王将军又马不停蹄地带人去往了南州陆家。” 王金珠听到这话,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一抹忧色,轻声问道:“敢问殿下,天放,没出什么事吧?” 梁珩宽慰地笑了笑,说道:“嫂子放心,没呢。暗卫传回来的消息说,锐士营势如破竹,零伤亡。” 王金珠听了,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轻轻舒了一口气道:““如此,臣妇便安心了。” 她将续好热茶的白瓷盏轻轻推到梁珩面前,顺着方才的话头,徐徐开口:“殿下既怜惜将士,日后若得闲暇,大可常来这下河村走动走动。村里住着的,皆是大梁的功臣。殿下甚至可向兵部透个口风,将那些退役归乡、生计艰难的老兵,分批迁置到下河村来。” 梁珩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王金珠。 王金珠端起茶盏,语气轻缓却意味深长:“也可以亲自参与进下河村的扩建来。这产业园要扩建,村子要修缮,处处都需要人牵头。殿下,您懂臣妇的意思吧?” 梁珩瞳孔猛地收缩。心跳骤然加速,大脑飞速运转。 忠魂碑是皇帝的恩典,收拢的是天下军心。但如果他这个太子,亲自出面安置退伍老兵,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参与下河村的建设。 这不仅是在替朝廷分忧,更是在大梁百万将士心中树立无上的威望。这是一条直达军方核心的权力通道。这是把军心,直接喂到了他嘴边啊。 梁珩站起身,郑重地向王金珠拱了拱手:“夫人的深意,孤明白了。多谢夫人指点,这下河村,孤日后定会常来!” 第435章南州陆家覆灭 初七,也就是中州宋家覆灭的两日后,南州南阳府城外十里,落马坡。 寒风卷着枯草,天际阴云密布。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打破了荒野的寂静。王天放一马当先,身后紧跟着铁锤以及五百名锐士营五部的精锐。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三天内从中州跨越千里,赶到了南州地界。 虽然满面风霜,眼底布满血丝,但这五百人身上的煞气却越发浓烈,宛如刚从修罗场爬出的杀神。 “吁——” 王天放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前方密林中,暗影重重。紧接着,两骑快马飞驰而出,马上之人正是提前抵达南州的二部千夫长王麻子和四部千夫长赵山河。 “末将参见将军!”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神色激动。 “起来。”王天放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大步走上前,“情况如何?陆家可有察觉?” 王麻子抱拳道:“回将军,兵部和李老将军的动作极快,南州通往外界的驿站全部被封,一只信鸽都没飞出来。南州驻军那边也收到了镇威军的最高密令,大营大门紧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陆家现在就是个瞎子、聋子!” 赵山河在一旁咧嘴冷笑,补充道:“将军,这帮酸儒还不知道死到临头了。陆家这两天正借着春节的名义,在陆家主宅举办什么‘岁寒文会’,广邀南州各地的名士、大儒,甚至还有不少地方官员参与。据暗卫探查,他们明面上是吟诗作对,暗地里却是在串联,准备联名写万言书,逼迫朝廷关停大梁书局呢。” “万言书?”王天放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中寒芒乍现,“好得很。既然他们都聚在一起了,倒是省了老子挨个去抓的功夫了!” 他转头看向铁锤,沉声下令:“铁锤,你带五部的人先歇息半个时辰,吃点干粮喂喂马。半个时辰后,全军出击!” “喏!”铁锤瓮声瓮气地应道,眼中满是兴奋的凶光。 王天放目光如炬,看向南州城的方向:“王麻子、赵山河!” “末将在!” “传令下去,二部、四部即刻封锁南州城四门。许进不许出!敢有擅闯者,杀!城内陆家主宅,给老子围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跑!” “是!” 半个时辰后,两千五百名锐士营精锐如黑云压城般,悄无声息地逼近南州城。 南州陆家,坐落于城南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亭台楼阁连绵不绝。此刻,陆家大宅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主宅的“明德堂”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上百名身着锦绣长衫的文人雅士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坐在主位上的,是南州陆家家主陆伯远,他捻着胡须,听着下方文人们对朝廷的声讨,眼中满是得意。 “诸位,”陆伯远端起酒杯,朗声道,“朝廷建立那什么大梁书局,妄图将天下文章视为草芥,低价贱卖,此乃辱没圣贤之举!我等世家,世代传承教化,岂能坐视不理?明日,老夫便牵头,将这万言书递入京城,让陛下看看天下读书人的风骨!” “陆家主高义!” “我等誓死追随陆家!”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群情激愤,仿佛他们才是掌握真理和正义的一方。 “砰!” 然而,就在他们慷慨激昂之际,明德堂那扇雕花大门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巨响,整扇门板被人用暴力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花,瞬间灌入大堂,将堂内的暖意绞得粉碎。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队队全副武装、手持连弩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庭院,将整个明德堂团团包围。冰冷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刺骨的寒光。 王天放踩着满地木屑,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缓步迈入大堂。他身上还沾染着中州宋家死士的暗红血迹,浓烈的杀气让在场的文人们双腿发软,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你是何人?竟敢带兵擅闯陆家!南阳知府何在?南州驻军何在!”陆伯远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指着王天放怒喝,试图用世家家主的威严压住阵脚。 王天放仿佛看跳梁小丑一般看着他,冷笑一声:“南阳知府?他现在应该正被暗卫按在被窝里发抖吧。至于南州驻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踏出军营半步。” 他拔出腰间长刀,“锵”的一声脆响,刀尖直指陆伯远。 “锐士营统领王天放,奉陛下旨意,查抄南州陆家!”王天放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大堂内炸响,“陆家勾结东州顾家、中州宋家,京城温家,豢养死士,意图谋反,罪不容诛!今日在场的所有陆家之人,以及参与串联的官员、名士,全部锁拿,押解回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派胡言!我陆家乃百年书香门第,岂会谋反?你这是诬陷!”陆伯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天放破口大骂,“你一介武夫,竟然敢对天下读书人动刀,你就不怕青史留名,遗臭万年吗!” “青史留名?”王天放嗤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老子只知道,陛下的刀锋所指,就是老子的方向!给老子拿下!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喏!” 如狼似虎的锐士营士兵瞬间扑了上去。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只知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几个老儒生还在拼命挣扎,被铁锤上前一人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扇得满嘴是血,昏死过去。 陆伯远还想反抗,被王麻子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后被粗暴地反剪双臂,用特制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王天放!你不得好死!”陆伯远披头散发,绝望地嘶吼着。 王天放充耳不闻,转身看向赵山河,冷冷吩咐道:“按老规矩,通知南州暗卫配合,掘地三尺也要把陆家的金银财宝、地契账册找出来!尤其是他们囤积的书籍和雕版,全部查封,交由大梁书局接管!” “末将遵命!”赵山河领命而去。 王天放站在陆家大院中,看着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金银珠宝,以及被像串蚂蚱一样押送出来的陆家族人,眼神冷酷如冰。南州陆家,这个百年世家,在绝对的武力和皇权面前,连一朵浪花都没翻起来,便彻底倾覆。 第436章土皇帝顾家 陆家大院内,火把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一箱箱金银财宝和成堆的地契账册被源源不断地抬出,陆家族人的哭喊声渐渐微弱,只剩下绝望的抽泣。 王天放站在台阶上,擦去刀鞘上的血迹,眼神冷厉。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铁锤和赵山河,沉声下令:“铁锤,你带着五部的五百人,还有赵山河的人马,全部留守南阳府。配合暗卫将陆家的家底给老子抄个底朝天!” “末将领命!”铁锤和赵山河齐声应道。 “若是南州驻军敢有异动,或者有地方官员敢来求情阻挠,不必上报,直接按谋反罪论处,就地格杀!”王天放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交代完留守事宜,王天放没有片刻停歇,翻身跨上战马,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挥:“王麻子,带着你二部的一千人,跟老子走!目标,东州!” “喏!” 一千名锐士营精锐如黑色的旋风般卷出南州城,马蹄声碎,踏着黎明前的黑暗,直奔大梁东境而去。 与此同时,东州地界,东西府城外十里的一处隐秘山林中。 一部千夫长铁蛋和四部千夫长韩崇正趴在雪窝里,面色凝重地观察着远处的巍峨城池。 与中州和南州毫无防备的情况截然不同,此刻的东西府简直犹如一座战争堡垒。高耸的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坚执锐的府兵手持火把,来回巡防,弓弩上弦,刀枪林立。 更棘手的是,在东西府城外五里处,竟然还驻扎着漫山遍野的边军大营,营帐连绵,战马嘶鸣,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人马。 “娘的,这顾家属乌龟的吗?防得这么严实!”铁蛋吐掉嘴里的枯草,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韩崇眉头紧锁:“咱们抵达这里已经三天了。这东西府四门紧闭,全城戒严,只许出不许进。城墙上是顾家控制的府兵,城外是东州边军。这哪里是一个世家,这简直就是东州的土皇帝!” “暗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铁蛋转头问道。 韩崇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没有。东西府的暗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按照约定的暗号联系了数次,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我怀疑,暗卫要么被迫潜伏到了极深处,要么……就已经遭遇不测了。” 铁蛋一拳砸在雪地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帮狗杂碎!兵部和李老将军的密令虽然下达了,但东州边军的主将显然是顾家的死忠,根本没把朝廷的军令当回事。咱们这两千人要是强攻,面对上万边军和坚城,恐怕讨不到好。” “不能强攻,锐士营是陛下的尖刀,不是用来打消耗战的。”韩崇冷静地分析道。 两人正说着,后方山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鸟鸣声。这是锐士营特有的联络暗号。 铁蛋神色一喜,立刻回了一个暗号。 不多时,一名身上披着白色伪装网的士兵如同幽灵般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单膝跪地:“报告两位千夫长,统领到了!” 话音刚落,王天放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这处隐蔽的临时营地。 “情况如何?”王天放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两人铺开的简易地图前。 铁蛋和韩崇立刻将东西府全城戒严、边军驻扎以及暗卫失联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听完汇报,王天放冷笑一声,目光盯着地图上东西府的位置:“好一个东州土皇帝!朝廷封锁了驿站,他们收不到京城的消息,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危机,直接调动边军护驾。顾家这几百年的底蕴,果然比宋家和陆家难对付得多。” “统领,咱们现在只有两千人,若是强行冲阵,城外的边军必然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韩崇担忧地说道。 王麻子站在王天放身后,听着铁蛋和韩崇那一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汇报,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俩难兄难弟祈祷起来:就这?带着两千精锐在城外干巴巴地守了两天?统领啊,您等会儿下脚可千万别留情!要是换作他王麻子带队,怕是早就摸进顾家祖宅,把顾家家主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了。 果不其然,王天放听完两人的汇报,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砰!砰!” 毫无预兆地,王天放抬腿就是两脚,快若闪电,结结实实地踹在铁蛋和韩崇的胸口上。 两人闷哼一声,直接被踹翻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狼狈地爬起来,却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赶紧单膝跪好,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王天放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星夜兼程赶过来,就听你们在这儿给老子汇报怎么当缩头乌龟的?就在这雪窝子里趴了二天?你们的脑子被狗吃了还是被雪冻僵了!” 越想越气,王天放上前一步,指着铁蛋的鼻子骂道:“尤其是你,铁蛋!你跟老子训练得最久,老子教你的那些特种作战科目,全他娘的丢茅坑里去了?怎么,看到城墙上站着几个人,看到城外有几万边军,就把你们的胆子吓破了,脑子吓傻了?” 铁蛋涨红了脸,羞愧得低下了头,不敢反驳半句。韩崇也是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千人强攻?谁教你们打仗只能硬碰硬的!”王天放冷冷地扫视着两人,语气严厉到了极点,“你们是锐士营!是大梁的锋刃!老子花那么多心血,把你们打造成全能兵王,不是让你们来当敢死队的!” 他走到简易地图前,指着东西府那高耸的城墙,厉声喝问:“这区区几丈高的城墙对你们来说,很难吗?你们平时的攀爬科目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化整为零?不知道三人一组?等城墙上巡防的府兵换防空隙,全部潜伏过去,攀爬入城,这么简单的战术还要老子来教你们?回去之后,你们两个带头,所有人全部给老子去找悬崖峭壁,负重拉练攀爬一个月!” “统领息怒,末将知错了!”铁蛋和韩崇齐声认错,额头上冷汗直冒。 第437章顾家收网一 王天放余怒未消,继续训斥道,“作战背包里面有应对各种环境的绳索、飞爪、短刃一应俱全!飞爪动静大容易暴露,就不知道先派身手最好的徒手攀爬上去,解决掉暗哨,再放下绳索接替大部队?老子教你们的无声潜入,全忘干净了?” 两人被骂得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是啊,他们这两天光顾着盯着城外的上万边军发愁,却忘了自己手底下带的是大梁最精锐的特种兵,完全可以用渗透的方式摸进去。 “听好了!”王天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锐利,“今晚子时,趁着夜色最浓、风雪最大的时候动手。王麻子!” “末将在!”王麻子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带领二部的人,去边军给我把他们留守的头头先全部宰了,让他们群龙无首!” 王天放眼中杀机毕露,“既然他们效忠的是顾家,那就先下去替顾家卖命吧!里面应该都有你们熟悉的人,你看着来,务必干脆利落!” “喏!”王麻子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铁蛋,韩崇!”王天放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两人。 “末将在!” “你们俩,各挑出五百名身手最敏捷的弟兄,抓住他们巡防的空隙先攀爬上去。上去之后,解决掉城墙上的守军,接替城防,换上他们的衣服,伪装成府兵!” 王天放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顾家位置,“剩下的人,顺着绳索入城,全部潜伏进顾家主宅!今晚,拿下顾家。” “末将遵命!若拿不下顾家,提头来见!”铁蛋和韩崇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大声应诺,恨不得立刻杀进城去洗刷这两天的耻辱。 东西府城内,顾家主宅。 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顾家庞大的议事厅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然而,厅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东州顾家家主,顾渊。他年逾六旬,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阴鸷。 下方两侧,依次坐着东平府、东河府、东西府三府的知府,以及统领东州府兵的都尉。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顾家一手扶持起来的死忠。 “砰!” 顾渊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桌上,茶水四溅,大厅内瞬间死寂。 “整整十天了。”顾渊的声音沙哑而冰冷,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京城那边,一直无消息过来。顾忠带去的那批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顾忠可是顾家最得力的死士统领,带去的更是顾家最精锐的力量,怎么会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不仅是京城,”顾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连中州宋家、南州陆家,现在也没消息传来。我派去探查的暗探,如同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东西府知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顾老,您的意思是……朝廷动手了?宋家和陆家,难道已经……” “八九不离十。”顾渊冷哼一声,“梁嵩那个小子,这次是铁了心要拔掉我们这些世家了。大梁书局怕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我们世家的命啊!” “他敢!”一名身材魁梧的府兵都尉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怒目圆睁,“东州是咱们顾家的天下!城外有三万边军驻扎,城内有数千府兵日夜巡防,就算朝廷派大军来剿,咱们也能据城死守!” “不错!”东平府知府也附和道,“顾老,咱们手里有兵有粮,只要咱们东州铁板一块,朝廷那点兵马,根本啃不动!” 顾渊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各位,”顾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森然,“宋家和陆家多半是遭了暗算,被朝廷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咱们东州不同,咱们早有防备!各位,守好东洲!只要守住咱们的地盘,这大梁的江山,就休想安宁!” ““顾老英明。誓死守卫东州!”众人齐声应喝,气势如虹。 在他们看来,东西府城墙高大坚固,防守如铁桶一般,哪怕是飞鸟也休想悄无声息地飞进来。 子时,风雪越发狂暴,呼啸的北风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东西府北面城墙下,一片死寂。 铁蛋抬头目测了一下距离。三丈高的青砖城墙,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打了个手势。 十名身形最为瘦削的锐士解下厚重的披风,扔在雪地里。他们从战术背包里抽出两把短刃,咬在嘴里,双手戴上特制的粗糙手套。 铁蛋第一个贴上城墙。手指精准地抠住青砖之间的缝隙,脚尖抵住墙面,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向上拔高三尺。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十个人贴在冰冷的城墙上,交替向上攀爬。 城墙垛口处,两名府兵正缩着脖子,跺脚取暖。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一名府兵抱怨着,转头想去拿酒壶。 一只带着粗糙手套的手突然从垛口外探出,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握着短刃,顺着甲片缝隙,精准地切开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积雪上,瞬间凝固。 另一名府兵还没反应过来,铁蛋已经翻身跃上城墙,短刃直接从他的下颌骨刺入,贯穿大脑。 两人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软绵绵地倒下。 十名锐士迅速散开,沿着城墙推进,将这一段防线上的十二名暗哨全部清理干净。 铁蛋解下腰间的绳索,固定在城垛上,将绳子抛下城墙。 城下,韩崇带着锐士抓住绳索,快速攀爬。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部登上城墙。 “换衣服。”铁蛋低声下令。 锐士们迅速扒下府兵的皮甲,套在自己身上,将尸体拖进阴暗的角落。 一队巡逻的府兵举着火把走过来。 领头的什长借着火光看了铁蛋一眼:“口令!” 铁蛋迎上前,连弩藏在袖口下,距离三步时,猛地扣动扳机。 三支弩箭贯穿什长的面门。 身后的锐士同时暴起,捂嘴、割喉、拖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队十人的巡逻兵瞬间毙命。 “留一百人守住城门,随时准备接应外面的人。”铁蛋指着城门方向,“剩下的人,跟我去顾家。” 顾家主宅外围,四名暗哨藏在屋檐下。 三名锐士从暗巷中摸出,三人一组,抬起连弩,射出箭矢。 四名暗哨直挺挺地倒下。 —————— 值此中秋佳节,祝宝子们及家人节日快乐!阖家幸福!诸事顺遂! 第438章顾家收网二 顾家那扇包铜的大门紧闭。铁蛋走上前,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拨弄几下,锁簧弹开。 大门被缓缓推开。 议事堂内,顾渊还在与众人商议后续的粮草调拨。 “东河府的常平仓还有三万石粮食,明日一早……”东河知府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门外的风雪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原本站在门外廊下的十几名顾家护院,此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顾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询问。 议事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厚重的木门直接脱离门框,砸在堂内的青砖上。 风雪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大堂。 王天放提着长刀,跨过门槛。黑色的战甲上沾满了半凝固的血块。他身后,铁蛋和韩崇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锐士,将整个议事堂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连弩对准了堂内的每一个人。 三名都尉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去拔刀。 “噗噗噗!” 几支弩箭射出,精准地洞穿了三名都尉的手腕。长刀落地,三人捂着手腕惨叫倒地。 三名知府吓得瘫软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顾渊死死盯着王天放,双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王天放走到长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带血的长刀搁在桌面上。 “抄家的人。”王天放看着顾渊,语气平淡。 顾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王天放身上的铠甲,冷笑一声:“朝廷的兵?好本事,能摸进我东西府。但你以为,控制了这间屋子,就能拿下东州?” 顾渊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城外有我顾家调教了十年的上万边军。只要我今晚没有发出平安信号,明日一早,大军就会攻城。你们这点人,进得来,出不去。” 王天放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铁蛋。” “在!” “让顾家主看看他的底牌。” 铁蛋走上前,将手里提着的三个布包扔在长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顾渊看清那三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那是东州边军的主将,以及左右两名副将的脑袋。 “城外的边军,确实挺多。”王天放将擦干净的长刀插回刀鞘,“但主将死了,群龙无首。我留在城外的兄弟稍微放了点火,他们现在正忙着救火,顾不上你。” 王天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渊。 “顾忠在京城,招认了你们顾家私吞东州盐铁之利,豢养私军的所有账目。”王天放拿出一本沾着血的册子,砸在顾渊的脸上,“你引以为傲的底牌,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顾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绑了。”王天放转身朝外走去,“通知暗卫,接管东州三府衙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顾家所有的金库钥匙。” 王天放走出顾家议事堂,冰冷的风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身上浓烈的肃杀之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转身对身后的几名亲卫沉声吩咐道:“去,按之前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把东州的暗卫给找出来!顾家现在已经被控制,他们也该露面了。” “喏!”亲卫们抱拳领命,迅速化整为零,隐入风雪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两名亲卫便带着三个身披蓑衣、身上还带着几处刀伤的汉子匆匆赶来。三人见到王天放,立刻单膝跪地,神色激动中透着羞愧:“属下参见王统领!顾家这几日全城戒严,大肆搜捕可疑之人,属下等人为了保住据点,只能被迫切断联络,潜伏在城西的暗窖中,未能及时配合锐士营行动,请统领降罪!” “行了,能活下来把命保住就行,现在也不是请罪的时候。”王天放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如刀,“顾渊和三府知府已经全部落网,城外边军的主将也已伏诛。但东州这块骨头,远比想象的要烂。你们立刻动用所有还能运作的传信渠道,八百里加急,给京城传两道密信!” 三名暗卫神色一肃,立刻抱拳:“请统领吩咐!” “第一道,直接呈递圣上。”王天放语气冰冷,字字掷地有声,“告诉圣上,东州三府——东平、东河、东西三府的官员,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他们全都是顾家一手扶持的死忠走狗,只知有顾家,不知有朝廷。让吏部立刻准备新的人选,这三府的官员,怕是得全部大换血,一个都不能留了!” “属下遵命!” “第二道,传给兵部苏尚书和李老将军。”王天放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告诉他们,城外那三万边军,吃的是大梁的军饷,效忠的却是顾家!这帮人已经彻底成了顾家的私军,只认顾家的号令。虽然已派人斩了他们的主将和副将,但军心不稳,随时都有哗变的可能。锐士营也能把这三万人吃下,但东州边防我们无法长期守住,务必请他们尽早调兵接防。” “属下明白!定将消息以最快速度送达京城!”三名暗卫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重重磕了个头后,立刻起身,如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暗卫离去的方向,王天放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雪,按住腰间的刀柄。世家这颗毒瘤,今日算是彻底切开了,但这流出来的脓血,还需要朝廷用雷霆手段来洗刷干净。 “统领!”铁蛋从顾家后院快步跑来,手里还攥着一大把带着铜锈的重型钥匙,满脸兴奋,“金库找到了!娘的,这顾家简直富可敌国,那金砖堆得跟山一样!” “守好金库,封存账册。”王天放冷冷地收回目光,看向城门的方向,“天亮之后,等城外那群边军反应过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第439章初十下河村 初十,此时的下河村,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太子梁珩听了王金珠的点拨,亲自坐镇负责忠魂碑的建立,再加上下河村本身的房屋扩建,以及老兵产业园的二期工程,整个村子里里外外聚集了三千多号人在干活,推车的、扛木头的、和泥的,号子声震天响,忙得那是热火朝天。 而柳明远带着自家儿子又又又来了,基本隔二三天来一次。 王府正厅,柳明远端着热茶,连喝三大口,脸上红光满面。 而柳惊鸿规规矩矩坐在下首,视线却不自觉地往门外飘,终于还是没忍住,看向主位上的人询问道:“王伯母,云舒妹妹呢?” 王金珠靠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温和地回道:“应该还在后院玩吧。” 柳惊鸿闻言,有些诧异:“云舒妹妹今天没出去转悠嘛?” 王金珠摇了摇头说:“还没。” 柳惊鸿听完,便站起身来,对着柳明远和王金珠拱手道:“伯母,爹,那我进去找云舒了,你们聊。” “去吧去吧。”柳明远摆摆手,待儿子走后,他才放下茶盏,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王娘子,卫生纸,在京城彻底卖疯了!” 王金珠示意他继续。 柳明远倾了倾身子,语速极快:“初六那批货,一到京城,知己阁的门槛差点被踏平。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提着成箱的银子来抢。现在满京城的权贵,都在满京城找咱们的卫生纸,很多大富人家都找到我们柳家来了。可现在没货了啊!” “那也没法子啊!”王金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卫生纸现在的产量就这么大,年前准备的库存你都拉走了。知己阁卖掉的,就是全部存货,现在仓库已经空了。” 柳明远急了:“这怎么行?这东西用过一次,谁还受得了以前那些厕筹?大梁富户多如牛毛,胃口被吊起来了,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由奢入俭难,用惯了柔软之物,再回去用竹片木片,那些达官贵人怕是如坐针毡。 王娘子,这卫生纸的产线必须得尽快提升起来!目前虽说还只是在京城,但放眼大梁其它地方,这卫生纸以后也会是独一份的买卖。这东西不必其它的,连仿制都难!” “银子是赚不完的,”王金珠放下茶杯,“产线年前就已经安排了,宇安现在也带着人,日夜赶工,都三班倒了。但也只能保证京城的供货。扩建厂房、招募工人、培训熟手,都需要时间。” 王金珠站起身,看着门外:“这也是我为何说卫生纸目前只能在京城铺开,因为产量没提升上来,单单京城的市场,现在都难以供应,等产能提上来,再向其它州府辐射吧。” 柳明远恍然大悟,拱手道:“王娘子高见。是我急躁了。” 正事谈完,柳明远去作坊区找王金宝对接账目。 大人们在厅里聊着生意,柳惊鸿已经一路寻到了后院。 王云舒今日难得没有跑去村里溜达,而是乖乖留在院子里。见柳惊鸿找来,两人便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闲聊。 王云舒正剥着松子,却见柳惊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地往院门口和前厅的方向瞄上两眼,坐姿也显得有些僵硬。 王云舒把剥好的松子仁往嘴里一丢,拍了拍手,无语地拆穿他:“惊鸿哥哥,你不用到处看了。我爹不在,都好多天没回来了。” 柳惊鸿被看穿了心思,俊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惊鸿哥哥,你不用那么怕我爹的,我爹平时虽然看着凶,但其实可疼我们了。”王云舒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我这不是怕。”柳惊鸿死鸭子嘴硬,小声辩解道,“就是王叔叔身上的气场太强了,只要他在旁边,我就觉得特别紧张,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云舒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很难理解这种感觉:“惊鸿哥哥,那你紧张什么嘛?我爹又不会吃人。”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那种……被猛兽盯着的紧张感。”柳惊鸿苦笑。 “好吧。”王云舒地拍了拍柳惊鸿的肩膀,“惊鸿哥哥,你以后要是还紧张,就直接跟我说。我去让爹爹走开,不让他吓唬你!” 柳惊鸿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满眼真诚的小丫头,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每次跟王云舒待在一起,他都觉得格外轻松开心,尤其是她这般毫无保留的处处维护,让他这个从小在世家规矩里长大的少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 “谢谢云舒。”柳惊鸿眉眼弯弯地笑了,随后又看了看四周,疑惑道,“怎么没见云帆?他今日没在书房温书吗?” “哥哥今天去村里学堂啦!”王云舒语气里透着几分骄傲,“这两天我哥哥可找到好去处了,他去学堂教村里的学生了!” “啊?”柳惊鸿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云帆……去当夫子了?” “对啊!”王云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前几天我哥哥跟长安在村里溜达,走到学堂那边,看到学堂里的孩子太多,那几个夫子根本教不过来,嗓子都喊哑了。哥哥回来就跟我娘说,他想去学堂帮忙教学。我娘当场就同意了,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他去试试也无妨啊。” 柳惊鸿咽了口唾沫,默默地看着王云舒,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变态两个大字。 这一家子,简直都是变态啊! 他柳惊鸿十二岁过了县试,在京城就已经被人夸上天,逢人便夸一句柳家小才子。可跟王云帆一比,简直是货比货得扔!人家十岁连拿县试、府试双案首,绝对的百年难遇的神童。现在倒好,十岁的神童直接跑去给别人当夫子了! 柳惊鸿突然有些同情李景越了。那小子现在每天被逼着拿着本书,愁眉苦脸地死磕,估计做梦都在被云帆支配的恐惧中挣扎。 想到这,柳惊鸿又看了看面前还在剥松子的王云舒。这小丫头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在学堂里苦读,但她那小脑袋瓜里的学问,怕是丝毫不低于云帆。尤其是之前王云舒教导他的那套奇特的算术之法,简直让他惊为天人。更别提这丫头那强得可怕的武力值了。 这俩兄妹,一文一武,全都是神童。跟他们待在一起,压力真的好大,好累啊。 第440章带歪了的太子 王云舒见柳惊鸿盯着自己发呆,眼神还变幻莫测的,顿时坐不住了。 她一把拉住柳惊鸿的手,将他拽了起来:“好啦,惊鸿哥哥,别发呆了!走,我俩出去村子里看他们搞建设去!我跟你说,太子殿下干活可厉害了,推起独轮车来跑得飞快呢!” 柳惊鸿一听太子二字,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顿住脚步,死活不肯往外走:“云舒,好云舒,咱们不去看殿下干活行不行?殿下乃是储君,千金之躯,他在那儿干活,我们身为臣民却在一旁看着,这……这太不成体统了,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可是要被参一本的!” 王云舒才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她双手叉腰,下巴一抬,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我就问你一句,你去不去?不去的话……那就去演武场,陪我练练拳脚!” 柳惊鸿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陪王云舒对练时,被摔得七荤八素、毫无还手之力的悲惨画面,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体统算什么?命要紧! “去!我看建设这事儿挺好,走,咱们这就去给太子殿下助威!”柳惊鸿瞬间变脸,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老实实地跟在了王云舒的身后。 柳惊鸿就这么被王云舒一路生拉硬拽着,顶着满头虚汗来到了村中央的施工现场。 此时的村中央,简直沸腾得像一锅烧开的水。号子声、推车的吱呀声、石料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柳惊鸿刚一探头,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堂堂大梁储君、未来的大梁之主梁珩,此刻早已脱去了那件华贵的大氅,将锦缎长袍的下摆高高扎在腰带里,袖子撸到了手肘处,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正双手紧紧握着一辆装满沉重青石料的独轮车把手,跟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一起,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推。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子,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而在太子不远处,年过花甲的工部尚书陆松年,此刻正欲哭无泪地抱着两块青砖,颤颤巍巍地往地基处挪。 他堂堂一部尚书,原本只需站在高处指点江山,可眼瞅着太子殿下都亲自下场推车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旁边干看着啊! 不仅是陆松年,所有随行的工部官员和匠人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地搬砖、和泥、扛木头,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生怕自己干得慢了,被扣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相比于官员们的战战兢兢,下河村的老兵们却是满心的震撼与感动。 村长赵德柱用仅剩的右臂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装着刚烧开的热水,急步走到梁珩身边,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殿下……殿下!您快歇会儿吧!这粗活哪是您干的啊!您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草民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是啊殿下,您喝口水吧!”周围的老兵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着太子磨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双手,许多汉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梁立国至今,哪位皇室宗亲不是高高在上?可如今,太子殿下却愿意为了他们这些废人,在这冰天雪地里推车和泥!大梁有这样的陛下,有这样的太子,他们当年在战场上流的血,值了!何其有幸啊! 梁珩放下独轮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的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手心更是火辣辣地疼。但他看着周围这些百战老兵们眼中那狂热的、死心塌地的忠诚与敬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累吗?当然累。但快乐吗?简直太快乐了!王嫂子说得对,这军心,真的是直接喂到了他嘴边! 梁珩爽朗地大笑一声,毫不嫌弃地接过赵德柱手里的粗瓷大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他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倒水,大声道:“孤不累!诸位将士为了大梁,在沙场上连命都能豁出去,孤身为大梁储君,为诸位流点汗,推几车石头,算得了什么!都别愣着了,今日这地基,孤定要和诸位一起夯实了!” “殿下千岁!”老兵们激动得浑身发抖,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干劲震天的号子声再次响彻云霄。 站在不远处的王云舒看得津津有味,她兴奋地扯了扯柳惊鸿的袖子,指着前方大喊道:“惊鸿哥哥,你看你看!殿下干活是不是特别厉害?那独轮车推得可稳了,比赵大伯还熟练呢!是不是很勤奋呀?” 柳惊鸿此刻整个人都贴在了一堵断墙后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看着前方一身泥点子的太子,又看了看累得直翻白眼、仿佛随时要撅过去的工部尚书,只觉得从小学的圣贤书和世家规矩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听到王云舒的问话,柳惊鸿咽了一口艰难的唾沫,掏出帕子疯狂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忐忑不安地附和道:“勤……勤奋……殿下真是……千古奇才,推车都推得这般……这般威武霸气,实乃……大梁之福,大梁之福啊……” 太子梁珩推了几轮独轮车,又帮着夯实了一段地基,到底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之躯,这会儿也确实累得气喘吁吁。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又跟身边的老兵们亲切地聊了几句,安抚了一番,这才摆摆手,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准备找个稍微清静点的地方喘口气。 刚一转身,梁珩就瞥见了躲在断墙后头探头探脑的王云舒,以及她身边那个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墙缝里的柳惊鸿。梁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大步流星地直接往他们俩的方向走了过来。 眼看着一身泥灰、气场却依旧慑人的太子殿下直直地往这边走来,柳惊鸿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软。 他心里疯狂打鼓,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完了完了,殿下过来了!我是不是也该赶紧下去搬弄几块砖?可我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砸了脚怎么办?不搬的话,会不会被治个大不敬的罪? 第441章惊鸿的紧张 相比于柳惊鸿的内心戏,王云舒却是一点儿都不慌。她从断墙后面蹦了出来,仰着小脸,笑眯眯地看着走到近前的梁珩,清脆的声音里满是赞赏:“太子殿下,你好棒呀!刚才我可都看见了,你干活的姿势比好多人都要标准呢!” 小丫头歪了歪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殿下累不累呀?” 听着王云舒这丫头说话,梁珩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不少。他笑嘻嘻地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调侃道:“怎么?咱们下河村的小管家,今天又来视察工作了?” 一旁的柳惊鸿见太子停下,吓得赶紧回过神来,连衣服上的灰都顾不得拍,慌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草民柳惊鸿,拜见太子殿下!” 梁珩这才把目光落在这个白净清秀的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道:“哦?柳少爷不在京城里玩,跑来这下河村干嘛?” 柳惊鸿被太子这随口一问吓得心惊肉跳,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结结巴巴、忐忑不安地回答道:“回……回殿下,草民是跟着父亲来的……” 王云舒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惊鸿哥哥”的紧张,看着他那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连忙反手拉开自己身后的背包,在里面掏啊掏,抓出一把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她将肉干往前一递,直接塞向梁珩,笑盈盈地解围道:“殿下,快吃点肉干,补充补充体力!” 梁珩看着小丫头递过来的肉干,也不嫌弃,笑着接了过来,随口问道:“你娘在家不?” 王云舒点点头,如实答道:“在家呢。” 梁珩闻言,将肉干收好,摆了摆手道:“那你们俩自己玩,孤去找你娘说点事。” “好咧!”王云舒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冲着梁珩的背影挥了挥小手。 梁珩一路溜达着来到了王府门前,正巧撞见带着丫鬟准备出门的王金珠。 “臣妇拜见太子殿下。”王金珠见梁珩一身灰土地走来,微微一愣,随即从容地福身行礼。 梁珩连忙虚扶一把,爽朗地笑道:“王嫂子,孤不是说过了嘛,在下河村以后不用这么客气了,这里又没外人,你这般多礼,倒叫孤不自在了。” 王金珠直起身,温婉一笑:“殿下宽厚,您是储君,臣妇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啊,若是乱了规矩,岂不叫人嚼舌根。” 梁珩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落在一身外出行头的王金珠身上,随口问道:“王嫂子这是准备出门?” “天天待在家里也闷得慌,正想着去村里到处看看,瞧瞧工程的进度。这不,刚迈出门槛,殿下您就来了。”王金珠说着,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桃儿,快去泡壶好茶端到正厅。殿下,快请进府里坐。” “那孤就叨扰了。”梁珩也不客气,大步迈进了王府。 两人来到正厅落座,桃儿很快端上了热腾腾的茶水,随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梁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正色道:“孤今日过来,主要是跟王嫂子说一声,王将军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王金珠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梁珩看着她的神色,轻笑一声安抚道:“王嫂子不用担心,王将军一切安好。南州陆家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陆家已经倒了。按照行程推算,王将军现在应该已经带着人去往东州了。” 听到王天放平安无事,王金珠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放下茶杯,郑重地道谢:“臣妇多谢殿下特意跑这一趟来告知。” “王嫂子客气了,这是应该的。”梁珩摆了摆手,“如今外面的消息都还处于封锁阶段,孤怕你心里惦记,便顺道过来说一声。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个东州顾家了,以王将军的能耐,应该这两天就会有捷报传回京城。” “借殿下吉言。”王金珠微微一笑,心中对王天放的能力自然是放心的。 正事说完,王金珠看了看天色,便询问道:“殿下今日干了一上午的活,想必也饿了。不知殿下今日可还在府上用膳?臣妇好让厨房提前准备着。” 梁珩摸了摸肚子,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就劳烦王嫂子安排了。实不相瞒,孤刚才推了几趟独轮车,这会儿肚子还真有些唱空城计了。” 闲聊了几句后,梁珩又提起了下河村的事:“对了,王嫂子,还有一件事。这几日,兵部那边会安排一批比较困难的伤退老兵和他们的家属,陆续入住下河村。” 王金珠点点头,神色平静地说道:“这是好事。殿下您安排就行,臣妇就不出面了,免得惹人闲话,毕竟这下河村如今是朝廷在管着。” 梁珩深深地看了王金珠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父皇心里很感激王嫂子。若不是你当初提出这个设想,又出钱出力地把这下河村的架子搭起来,那些为大梁流血流汗的老兵们,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父皇说了,要是下河村现在的地块不够用,还可以把周边的地块都划拨给下河村,专门用来安置老兵。” 王金珠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建议道:“殿下,这地块的事,您和圣上看着来就行。不过,若是殿下有心,想把下河村彻底打造成大梁退伍将士的家园,甚至是大梁军士心中的一处‘圣地’,那这下河村的地块,肯定是越大越好的。”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大梁边境时有摩擦,每年因伤退伍的将士不是个小数目。目前下河村满打满算,建好的房屋加上二期的规划,最多也就只能容纳三千户左右。长远来看,这远远不够。若是有足够的土地,不仅能安置更多的人,还能扩大老兵产业园的规模,让他们真正做到自给自足,安居乐业。” 梁珩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王金珠的这番话,无疑是把下河村的格局又往上拔高了一层。 “军士圣地……”梁珩一拍大腿,赞叹道,“王嫂子这番见地,真是让孤茅塞顿开!行,王嫂子放心,回去之后,孤定会将你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跟父皇说明。这下河村,孤定要将它打造成大梁军士心中的一片净土!” 两人在厅内正说着话,外面隐隐传来王云舒清脆的笑声和柳惊鸿有些拘谨的应答声,显然是两个小家伙从工地那边溜达回来了。 王金珠听着外面的动静,笑着对梁珩说道:“殿下稍坐,臣妇这就去厨房安排午膳。” 梁珩笑着点头:“有劳王嫂子了。” 第442章神童王云帆 王金珠前脚刚走,正厅外就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王云舒拽着柳惊鸿的袖子,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惊鸿哥哥,你走快点嘛!磨磨蹭蹭的!”王云舒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 柳惊鸿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刚一跨进门槛,抬头就对上了正端着茶盏、笑吟吟看着他们的太子梁珩。 柳惊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条件反射般地就要往下跪,声音打着颤:“草、草民柳惊鸿,拜见太子殿下!” “行了行了,在下河村不必多礼。”梁珩放下茶盏,笑着摆了摆手。 王云舒才不管那么多,她大大咧咧地一把将柳惊鸿拉了起来,硬按在旁边的椅子上,随后自己也寻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托腮看着梁珩,笑嘻嘻地问:“殿下,你等会还在我家吃饭嘛?” 梁珩看着小丫头那期盼的眼神,忍不住乐了,点头道:“吃啊!你家的饭好吃,孤干了一上午的活,就指望这顿饭补补力气呢。” 王云舒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得意地嘿嘿一笑:“嘿嘿,我也觉得我家的饭好吃!” 柳惊鸿坐在旁边,看着两人这般随意的家常对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那可是当朝太子啊!云舒妹妹居然问他是不是要留下来蹭饭,而太子殿下居然还真就理直气壮地答应了!这王家的画风,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魔幻。 笑闹了两句,王云舒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脸微微垮了下来,嘟着嘴问道:“殿下,你今天怎么又没带晞儿来玩呀?” 梁珩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爱:“晞儿功课多,等她空闲了,孤再带她出宫来找你玩。” “啊?”王云舒满脸的不可思议,掰着手指头算道,“我都好久没看到晞儿了。她天天在宫里到底学什么啊?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天天这么学,不累嘛?” 听到“不累嘛”这三个字,梁珩微微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累吗?怎么可能不累。 看着眼前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王云舒,梁珩的思绪不禁飘回了自己像她这般大的时候。在这深宫高墙之内,作为大梁的储君,他从懂事起,每一天的十二个时辰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寅时便要起身,背书、练字、习武、听太傅讲学、学治国理政之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如今,轮到妹妹梁晞了。身为大梁的公主,虽不用学治国之道,但那些繁杂的宫廷礼仪、诗书女红,同样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样压在那个小小的肩膀上。 “应该……是累的吧。”梁珩垂下眼眸,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透着几分生在皇家的无奈与心疼。 就在这时,正厅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短暂的安静。 一身青色长衫王云帆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进门,看到坐在主位的梁珩,王云帆并没有像柳惊鸿那般惊慌失措,而是从容不迫上前几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温润出声:“云帆见过太子殿下。” “云帆回来了啊。”梁珩看到王云帆,眼中的惆怅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十岁就拿下双案首、如今更是跑去当夫子的神童,忍不住调侃道,“怎么样?咱们下河村的小夫子,今日给那些娃娃们授课,当夫子感觉怎样啊?” 王云帆听到太子的调侃,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温声答道:“回殿下,当夫子感觉挺好的。看着那些孩子们求知若渴的眼神,云帆心里也觉得踏实。” 说到这儿,王云帆顿了顿,原本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微微皱起眉头继续道:“只是……云帆这几日在学堂观察下来,总觉得学堂夫子们目前的教导方式,似乎有些不太妥当,进度也太慢了些。” 梁珩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收起了刚才调侃的心思,正色问道:“哦?有何不妥?你且详细说说。” 王云帆微微颔首,条理分明地分析起来:“殿下您想想,下河村的孩子们,大多是伤退老兵的后代。他们将来的路,与那些世家子弟或者一心苦读的寒门学子不同。往后能真正走通科举这条独木桥的,恐怕是凤毛麟角。依云帆看,他们长大后,更多的可能会继承父辈的遗志去走行伍,或者为了生计,去作坊做工、去铺子里当个伙计管事。” “而目前学堂里的夫子们,所教导的内容更多是侧重于四书五经、科举文章那一套。这对于下河村的孩子们来说,不仅晦涩难懂,学起来吃力,而且将来在生活中也未必能派上多大用场。” 梁珩听得十分认真,不自觉地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云帆见状,将自己心中的设想和盘托出:“所以,云帆在想,咱们是否能改变一下下河村学堂的教学模式?不必非要照搬外面私塾那一套,而是教些更实在的。” “比如,除了基础的识字明理之外,专门教导他们一些以后实用的本事。像是算术、记账,让他们将来无论去哪里做工都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再比如民生农事、百工之技,甚至可以请军队里面的老兵们去教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和兵法。这样一来,孩子们不仅能学得进去,将来长大了,也能有一技之长傍身,无论是入伍还是谋生,都能过得安稳。” 这番话一出,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坐在一旁的柳惊鸿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他从小在京城世家长大,接受的教育便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举入仕才是正途。可如今,王云帆居然提议学堂不教四书五经,改教算术记账这些“商贾之道”和百工之技?这要是被京城里那些老古板听见,非得骂他离经叛道不可! 然而,梁珩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柳惊鸿的意料。 第443章因材施教 “好!好一个因材施教,学以致用!”梁珩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看着王云帆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云帆,你这小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番见地,简直比朝堂上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老学究强太多了!” 梁珩站起身,兴奋地在厅内踱了两步:“你说得太对了!孤之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河村本就是为了安置老兵而建,这里的孩子,将来就是大梁的基石、是军中的好苗子!若是把他们都教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那才是暴殄天物!” 王云舒见太子哥哥这么夸自家哥哥,顿时与有荣焉地扬起了小下巴,得意洋洋地对柳惊鸿说:“惊鸿哥哥,听见没?我哥哥厉害吧!” 柳惊鸿擦了擦额头刚冒出来的细汗,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厉害,厉害,云帆弟弟实乃大才……” 梁珩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向王云帆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倚重:“云帆,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个设想,那具体该如何实施,你心里可有思路?若是需要什么人手或者书籍,尽管跟孤提,孤去给你找!” 王云帆见太子如此支持,眼中也泛起笑意,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其实也不难,云帆想先整理出一套适合下河村孩子们的启蒙教材,将算术与日常记账融入其中。至于民生农事,村里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伯,完全可以请他们来学堂言传身教……” 听着王云帆侃侃而谈,梁珩频频点头,心中对这个年仅十岁的神童越发喜爱。王家这不仅是出了个能打仗的将军,还出了个能治国理政的好苗子啊! 众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到了用膳的时辰。 午饭后,太子又去工地干起了苦力,柳惊鸿就跟着柳明远回了京城。 而王云帆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开始着手梳理自己脑海里对新教材的编纂和教学计划的梳理。 然而,设想归设想,真正要落实到纸面上,他到底只有十岁,许多框架和细节还是摸着石头过河。遇到想不通、理不顺的地方,王云帆也不钻牛角尖,拿着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便去寻自家娘亲王金珠请教。 王金珠看着儿子那股认真钻研的劲头,心中满是欣慰。其实,她本来并没有想过把现代的教学理念在大梁推动出来,毕竟时代的跨度太大,贸然推行恐怕也会水土不服。 此前大梁的文坛一直在世家的把持下,沿用了上千年的教学模式根深蒂固,面对现代教学理念的冲击,怕是会被整个大梁排斥,现在的事情本来就多了,她可不想在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如今,那些把持文坛的世家基本都已经倒了,推行新政的最大阻力已然扫清。既然自己儿子都已经开始主动琢磨起了因材施教的门道,甚至摸索到了教育改革的边缘,她这个做娘的自然不能藏私。 她非常乐意见到云帆的成长,索性将他拉到书房,连带着在一旁凑热闹的王云舒也一起按在椅子上,开始给这兄妹俩灌输起现代的教学理念。 “云帆,你之前跟太子说的因材施教,大方向是非常对的。但要真正做到,不能只在一个学堂里一锅煮。”王金珠倒了杯花茶润润嗓子,拿过一张宣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我们可以根据孩子们的兴趣和天赋,进行‘班级划分’,也就是分科教学。” “班级划分?”王云帆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没错。”王金珠点点头,“下河村的孩子多是将士遗孤,咱们完全可以专门针对军官的基础来培养他们,建立一个‘军校’的雏形。” “军校?”王云舒听到这个词,顿时来了精神,小身板挺得笔直,“娘,什么是军校呀?” 王金珠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就是专门教导如何打仗、如何带兵的学堂。那些向往行伍、想要继承父辈遗志的孩子,就把他们分到‘军事班’。 咱们可以去请你爹军中的那些将领、百夫长,甚至是村里经验丰富的老兵来给他们上课。专门讲解兵法战阵、沙盘推演、安营扎寨,以及各种实战战术。把他们当成大梁未来的精锐军官来培养!” 王云帆和王云舒听得入了迷,王云帆连连点头,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册子上记录着:“娘,那如果不愿意当兵的孩子呢?” “那就看他们的兴趣所在了。”王金珠指了指宣纸上的第二个圈,“如果是心思活络、向往商业的孩子,咱们就分到‘商贾班’。专门针对性地教他们算术、记账,甚至是一些商业方面的经营逻辑。娘之前教你的那套记账法,你完全可以简化一下教给他们。等他们学成了,将来不管是去作坊当管事,还是自己做点买卖,都能游刃有余。” “那还有些既不想当兵,也不想做生意的呢?”王云舒托着下巴好奇地问。 “那就去‘百工班’呀!”王金珠眼中闪烁着鼓励的光芒,“若是有的孩子具备一技之长,比如从小就喜欢摆弄木头,或者对打铁、造纸感兴趣,咱们就专门去针对培养。不仅教手艺,还要鼓励他们发挥出自己的想象力,去改进工具、发明新物件!只要能造福民生,那都是大梁的栋梁之才!” 兄妹俩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们眼前轰然推开。 王云帆看着手中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计划书,此刻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宏大而完善的学堂蓝图。他激动地站起身,恭敬地向王金珠行了一礼:“娘一席话,让云帆茅塞顿开!云帆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云舒也跟着蹦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兴奋道:“娘,我也要去学堂帮忙!我要去那个‘军事班’,我要跟那些老兵伯伯们学战术!” 第444章顾家覆灭 东州,带人攻入东西府的第二日清晨,城外,号角声呜咽连绵,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城外边军大营中,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出,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虽然昨夜主将与左右副将皆被无声斩首,大营也遭到了袭扰起火,但顾家在东州经营数百年,边军之中早已安插了无数顾家的子弟和门生。短暂的混乱过后,几名顾家提拔上来的人迅速接管了边军。 当他们看到主帅营帐内那三具无头尸体,再联想到昨夜大营突遭大火,立刻意识到——顾家出事了! “全军听令!包围东西府城!连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一名满脸横肉的顾姓参将拔出佩剑,厉声嘶吼。 短短半个时辰,三万边军便在东西府城外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巨大的攻城云梯和撞车被推上阵前,森冷的杀气直逼城头。 城墙上,铁蛋大步走到王天放身边,抱拳道:“统领,城外三万边军围城了。领头的应该是顾家的几个旁系子弟,看样子是准备强攻。” 王天放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深邃的双眸冷冷地扫视着城下犹如蚁群般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三万人?没有了主将的统一率领,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了。” “把顾渊那老东西带上来!” 片刻后,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顾渊被两名锐士押上了城头。 昨夜的惊恐与绝望在看到城外那三万大军时,瞬间一扫而空。顾渊那双阴鸷的老眼中猛地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挣扎着扑到城垛边,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王天放!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顾家的底蕴!这就是东州的边军!”顾渊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王天放,“你以为杀了我顾家几个主将,就能掌控东州?做梦!三万大军在此,你区区一两千人,就算插翅也难飞!现在跪下来求我,老夫或许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城下,那名顾姓参将策马上前,指着城头怒喝:“城上的人听着!立刻打开城门,释放顾老家主!否则大军破城,定将尔等碎尸万段,鸡犬不留!” “碎尸万段?”王天放冷嗤一声,一把揪住顾渊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按在城墙外,“老东西,你真以为这三万人能救你的命?” 王天放转头看向铁蛋,语气森寒:“发信号,让王麻子动手。告诉他,老子不想听这些人在下面乱吠。” “喏!” 铁蛋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响箭,点燃引信。 “咻——啪!” 一道刺目的红光在灰暗的天空中炸裂。 城下的顾姓参将见状,以为城上要放箭,立刻举起盾牌大喝:“全军戒备!准备攻城!” 然而,攻击并非来自城头。 在三万边军阵型的后方和两侧,原本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缓坡和枯林中,突然如同幽灵般掀开了一张张白色的伪装网。 王麻子带着一千名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夜的锐士营精锐,犹如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边军的视野盲区。 “兄弟们,统领发话了,专门给老子挑那些骑在马上、穿得人模狗样的军官打!”王麻子吐掉嘴里的雪沫子,举起手中改良过的重型连弩,眼神锐利如鹰,“杀!” “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喧嚣。锐士营所用的连弩皆是工部与王金珠提供的图纸改良而成,射程极远,穿透力极强。 城下那名正举着剑声嘶力竭下令攻城的顾姓参将,声音戛然而止。三支精钢弩箭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和眼窝。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一头栽下战马。 紧接着,边军阵营中接连爆发出阵阵惊呼和惨叫。 那些顾家提拔上来的中层军官、校尉、千户、百户,只要是敢冒头指挥的,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了无情的精准射杀。锐士营根本不与大部队正面接触,他们化整为零,利用雪地伪装和超远的射程,实施最致命的“斩首战术”。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边军中上百名负责指挥的军官接连落马毙命。 原本整齐的军阵瞬间大乱。失去了各级将领的指挥,这三万大军就像是一只被砍掉了无数触角的庞大怪物,陷入了彻底的盲目与恐慌之中。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互相推挤,甚至有人开始向后溃逃。 城墙上,顾渊的狂笑声死死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城下那荒诞而恐怖的一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引以为傲的三万大军,竟然连敌人的面都没摸着,就被彻底打瘫了指挥系统! “这……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妖术……”顾渊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城墙上。 王天放一脚将顾渊踢开,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兵符,高高举起,运足内力,声如洪钟地向城下暴喝: “镇国大将军兵符在此!兵部密令,东州顾家贪墨盐铁,豢养私军,意图谋反,罪不容诛!本将奉旨抄家,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王天放的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盖过了战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边军士兵的耳中。 “边军将士听着!尔等皆是大梁男儿,难道要为乱臣贼子陪葬吗?!放下武器,退回大营者,既往不咎!胆敢再进一步者,杀无赦!” 随着王天放的暴喝,城墙上的数百名锐士齐刷刷地举起连弩,城外的一千锐士也同时现出身形,冰冷的弩箭从四面八方锁定了这群群龙无首的边军。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一般,失去了军官压制的边军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三万大军的围城之危,在锐士营摧枯拉朽的斩首战术和兵符的震慑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王天放俯视着城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降兵,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渊,声音冷酷如冰:“顾家主,你的网,破了。” 第445章教育改革一 接下来的三天里,王云帆几乎是足不出户,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有了王金珠那番现代分科教学理念的启发,他犹如醍醐灌顶,思如泉涌。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便跑去找自家娘亲探讨。 王云舒这几日也一反常态地没有跑出去野,而是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哥哥书房里,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每当王金珠给他们讲解那些新奇的教学模式和管理理念时,小丫头的大眼睛就亮晶晶的。 “娘讲得可真好听!”王云舒晃着小腿,忍不住感叹道,“比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念之乎者也的夫子讲得有意思多啦!要是我以前遇到的夫子都像娘这样,我肯定也能考个案首回来!” 王金珠被女儿这大言不惭的话逗得直乐,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长了张好嘴。真让你安安静静坐下来看半个时辰的书,你这小屁股上就像长了钉子似的。” 三天后的清晨,王云帆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地拿着一叠厚厚的宣纸,快步走进了正厅。 “娘,您帮我看看!”王云帆将整理好的册子恭恭敬敬地递到王金珠面前,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这是我这三天根据您的指点,初步写出来的下河村学堂学生大纲。您看看,是否还有可完善修改的地方?” 王金珠接过册子,仔细地翻阅起来。 越看,她眼中的赞赏之意就越浓。只见册子上条理清晰地将未来的学堂划分为了五个大类:科举班、军事班、工事班、商业班、农业班。 每一个班级下面,不仅有基础的识字明理课程,还详细列出了针对性的专业课程规划。比如农业班,王云帆甚至将天时节气、土壤辨别、曲辕犁与水车的使用原理都写了进去;商业班则引入了复式记账法的初步概念。 王金珠心中暗暗惊叹,自家这儿子不愧是十岁就能拿下双案首的神童。仅仅凭借自己的一点点拨,他竟然就已经把大梁未来的百工体系给全部细分化出来了!这已经完全接近了现代综合性大学的教学理念。 “云帆,你这份大纲写得非常出色,远远超出了娘的预期。”王金珠放下册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王云帆闻言,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喜色,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王金珠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抛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不过,云帆,你规划的这几个班,确实是面面俱到。但是,你有合适的人选来教学吗?” 王云帆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挠了挠头,有些赧然地答道:“回娘的话,云帆……还没有想好。这几门学科跨度太大,寻常的私塾夫子根本教不了。云帆这几日满脑子都是大纲的框架,还没来得及去寻觅良师。” 王金珠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教导:“娘今日要给你说的,就是一个做事的格局。既然你已经把这套完善的体系规划了出来,那咱们为何不直接往大了去做呢?” “往大了做?”王云帆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母亲。 “不错。”王金珠点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下河村的学堂格局太小了,配不上你这份大纲。你可以直接向太子提议,专门成立一个综合学院,取名就叫‘大梁人民学院’,或者是‘皇家学院’!” 王云帆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皇家学院?!” “对!”王金珠循循善诱,“不仅要建,还要让圣上,或者是太子殿下亲自来担任这个学院的院长!云帆,你要记住,推行新政、开创先河,必然会遇到重重阻力。但如果你把这份开天辟地的荣耀给出去,让皇家来做这个背书,那这天下,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王云帆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激动得连连点头:“娘说得对!若是太子哥哥或者圣上担任院长,那这学院便是国之重器!” 王金珠见他一点就透,继续说道:“至于你刚才发愁的师资问题,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比如军事班,你完全可以让你李爷爷来担任这军事班的分院院长!” “李爷爷?”王云舒在一旁插嘴道,“娘是说镇国大将军李爷爷吗?” “正是。”王金珠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向王云帆,“你李爷爷一生戎马,带兵打仗的经验放眼整个大梁也是数一数二的。由他来坐镇军事班,军中那些退下来的老将、百夫长,谁不抢着来给孩子们上课?” “再比如工事班,你可以让工部尚书或者工部侍郎这样的人来担任院长;商业和农业,也完全可以去请那些在这方面有极大影响力、有一定知名度的大拿来担任。” 王金珠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语重心长地总结道:“云帆,你的初衷是好的,想要为大梁培养各种实用的人才。但你要知道,我们做事,并不一定要亲力亲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真正的上位者,要学会借力,学会整合资源。” “你现在身边其实有很多人脉,比如太子殿下,比如你李爷爷,再比如颜大儒等等。”王金珠微微一笑,指了指那份大纲,“这科举班的规划,你可以拿着去与你夫子商议,以他在文坛的地位,若是能请动他老人家担任科举班的院长,那全天下的学子都会趋之若鹜。而军事班,你便去寻你李爷爷。只要把这些大人物都拉进你的这盘棋里,这学院,想办不成都不行!” 王云帆紧紧攥着手中的大纲,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他原本只是想改善一下下河村学堂的教学,却没想到在母亲的指点下,竟铺开了一幅足以改变整个大梁未来的宏伟画卷。 他后退一步,深深地向王金珠作了一个长揖:“娘之教诲,云帆铭记于心!孩儿这就去找太子殿下商议!” __________ 感谢 @那天柱山的黎悠 打赏的礼物哦! 第446章教育改革二 下河村中心忠魂碑的施工现场,忠魂碑的基座已经垒起了三丈高。 梁珩袖子撸到手肘,手里端着个豁口粗瓷大碗,正大口灌着凉茶。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进黄土里,瞬间砸出一个泥坑。 “殿下,这批青石料成色极好,最多再有五天,碑身就能立起来。”工部陆尚书告知。 梁珩抹了一把脸,把瓷碗递给旁边的侍卫:“告诉工匠,刻字的时候必须深。这些名字,大梁得记上一千年。 “殿下!” 清脆的童音穿透工地的喧嚣。梁珩转头,只见王云舒扎着两个丸子头,手里举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正踩着碎石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王云帆一身青衫,落后两步,步伐稳健。 梁珩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大步迎上去,一把接住险些绊倒的王云舒:“慢点跑,这满地都是石头。你哥呢?” “诺,在后面呢。”王云舒咽下桂花糕,拿沾着糕屑的小手一指。 王云帆走上前,双手交叠,行了个标准的书生礼:“云帆见过太子殿下。” “行了,别多礼。这几日没见你人影,听说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捣鼓学堂的事?”梁珩领着兄妹俩走向不远处的工棚,拉过两条长凳让他们坐下。 王云帆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双手递了过去:“前几日与殿下探讨因材施教,云帆重新梳理了一番。这是下河村学堂的初步大纲,请殿下过目。” 梁珩接过册子。册子很厚,纸张边缘还带着新裁的毛边。 “三天就写出大纲了?孤倒要看看咱们双案首的手笔。”梁珩笑着翻开第一页。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页正中央,没有写“下河村学堂”,而是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大梁学院。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建议更名为大梁皇家学院或大梁人民学院。 梁珩眼皮一跳。皇家?这小子胆子不小。 他收起笑意,继续往后翻。工棚外老兵们砸石头的声音依旧沉闷,工棚内却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科举分院:主攻四书五经,科举入仕。拟请鹿鸣书院颜大儒任分院长。 军事分院:主攻兵法战阵、沙盘推演、军镇扎营。拟请镇国大将军李征任分院长,在役或退役军官、百夫长等任教头。 工事分院:主攻农具改良、水利修缮、百工之技。拟请工部尚书或侍郎任分院长。 商业分院:主攻算数、复式记账、商铺运转。 农业分院:主攻天时节气、土壤辨别、良种培育。 梁珩的手指攥紧了册子,指甲陷入纸张。 他死死盯着“军事分院”那一页。大梁军方一直有个隐患,将领更迭全靠实战拿人命去填,或者靠将门世家口口相传。底层士兵想出头,难如登天。 若是这个军事分院建成,由李征牵头,把那些在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兵经验总结成册,系统教导…… 梁珩瞳孔收缩。这哪里是一个村子的学堂,这分明是大梁未来军官的摇篮! 再看工事分院和农业分院。大梁历来重农抑商,视工匠为贱业。可若是由朝廷牵头,工部大员亲自授课,工匠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后弄出比曲辕犁、水车更有利的东西……能让国力暴涨,以后会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走出来。 梁珩猛地抬头,盯着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喝水的王云帆。 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三天时间,把大梁未来的文、武、工、农、商,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梁珩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他十岁的时候,还在因为背不出《治国策》被太傅打手心。 “云帆。”梁珩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将册子合上,重重拍在桌案上,“这份大纲,真的是你想出来的?” 王云帆放下水碗,神色平静:“回殿下,是云帆与母亲商议后,共同完善的。母亲说,既然要做,就不能小打小闹。下河村格局太小,装不下大梁的未来。” “王夫人……”梁珩深吸一口气。 “殿下,你觉得我哥写得好不好呀?”王云舒从兜里又掏出一块点心,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好。”梁珩盯着册子,“好得让孤有些害怕。” “云帆……”梁珩猛地抬起头“你可知这东西若是推行下去,意味着什么?” “云帆知道。”王云帆迎着太子的目光,小脸紧绷,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意味着大梁将不再只有只会作诗写赋的书生,而是会有无数懂兵法、精百工、善农事、通商贾的实干之才!这才是大梁真正需要的国之重器!” “好!好一个国之重器!”梁珩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他猛地合上册子,一把抓住王云帆的肩膀,“孤前两日只当你是有些聪慧的小见解,却不想你竟给孤送来了一份定国安邦的大礼!” 王云舒在一旁看着太子这副激动的模样,忍不住插嘴道:“殿下,我娘说了,这叫格局打开!我们不仅要教下河村的孩子,还要教全大梁的孩子呢!” “对!格局打开!”梁珩仰天大笑,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侍卫大喝一声:“备马!立刻备马!” “科举、军事、工事……五大分院。”梁珩转头又看向王云帆,“你连院长的人选都拟定了。颜大儒、李将军、工部尚书。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都能在朝堂上抖三抖。你让他们来当分院长,那这总院长,谁来当?” 王云帆站起身,直视梁珩的眼睛:“普天之下,除了圣上与太子殿下,谁有资格做这天下英才的总院长?” 轰! 梁珩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皇家背书,天子门生。 “云帆,云舒,你们先在村里待着,我这就回宫一趟,把这大纲给父皇看看!”梁珩激动得连“孤”都顾不上自称了,将那本线装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第447章教育改革三 说罢,他一阵风似的冲出工棚,大步流星地跨上马背,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扬起一阵尘土,风风火火地直奔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皇宫,御书房内。 皇帝梁嵩正端坐在龙案后,提笔批阅着奏折。自从温家被抄、贺家辞官,朝堂上那些把持文坛和政权的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后,他这个皇帝当得是前所未有的舒心,只是每日要处理的政务也繁重了不少。 “父皇!父皇!” 人还没到,梁珩那兴奋的喊声就已经穿透了御书房的雕花木门。刘德全刚想迎出去,御书房的门就被“砰”地一把推开。 梁珩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气都还没喘匀,便大步走到龙案前:“父皇,儿臣给您送国策来了!” 梁嵩放下朱笔,看着毫无太子仪态的儿子,无奈地笑了笑:“你这猴急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什么国策让你连太子的仪态都不要了?难不成是下河村的忠魂碑建好了?” “忠魂碑算什么,父皇您快看看这个!”梁珩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本还带着体温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梁嵩狐疑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大梁皇家学院?”梁嵩眉头微挑,继续往后翻。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着,可越往后翻,他的神色就越发凝重,背脊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当他看到“科举、军事、工事、商业、农业”这五大分院的详细规划,以及那句“普天之下,唯有圣上与太子有资格做这天下英才的总院长”时,梁嵩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好!好一个天子门生!好一个国之重器!” 梁嵩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深知大梁此前的弊端,世家虽然倒了,但人才的选拔依旧是个大问题。若是这大梁皇家学院建成,朝廷便能真正把控天下英才,源源不断地为大梁输送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 “这……这是你想出来的?”梁嵩紧紧盯着太子,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梁珩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儿臣哪有这等脑子。这是云帆花了三天时间写出来的,王夫人也在一旁指点了一二。” “王家……这王家还真是我大梁之福啊!”梁嵩深吸了一口气,将册子视若珍宝地放在桌案上,转头看着梁珩,语气中满是感慨与赞赏,“你看看云帆这孩子!才十岁啊!十岁就能想出这等强国之策出来!你十岁的时候,连篇《治国策》都背不全!” 梁珩被自家父皇揭了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父皇,云帆那是神童,儿臣自然比不过。不过儿臣知道这东西好,这不立刻就给您送来了嘛。”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梁嵩瞪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云帆这孩子,还有王家,咱们皇家可得好好对待啊!王家可是上天赐给我大梁的无价之宝啊!” 梁嵩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推演着这学院建成的宏伟景象。如今没有了世家之患的掣肘,朝堂上下正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推行这等新政,绝对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不行,朕坐不住了。”梁嵩猛地停下脚步,转头冲着门外喊道,“刘德全!立刻去备马车,准备便服!朕要亲自去一趟下河村!” 刘德全赶紧弓着身子进来:“陛下,这天色都快下午了,您现在出宫……” “少废话,赶紧去准备!”梁嵩挥了挥手,“朕要亲自去跟云帆这孩子,还有王夫人好好聊聊这学院的具体章程!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耽搁一刻都是罪过!” 梁珩见状,也连忙跟上:“父皇,儿臣跟您一起去!云帆说了,这总院长得您来当,儿臣好歹也能混个副院长当当!” “你倒是会顺杆爬!”梁嵩笑骂了一句,父子俩换上低调的常服,带着几个暗卫,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急匆匆地出了皇宫,直奔下河村而去。 马车一路疾驰,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下河村。 皇帝梁嵩下了马车,并未直接前往王府,而是先在太子的引领下,来到了下河村中心忠魂碑的施工现场。 此时正值半下午,工棚内外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已经垒起三丈高的青石基座,梁嵩眼中闪过一抹动容。他大步走上前,工部的官员和正在干活的下河村老兵们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太子的身影,再看走在太子身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顿时吓得就要跪地叩拜。 “都免礼,今日朕是微服出巡,无需多礼。”梁嵩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扫过那些缺胳膊少腿却依然咬牙搬运石料的老兵,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诸位都是我大梁的功臣,这忠魂碑,刻的是我大梁的军魂。工部的官员们务必尽心竭力,不可有丝毫怠慢。下河村的将士们,大梁不会忘记你们,朕,也不会忘记你们。”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老兵们眼眶通红,纷纷哽咽着谢恩。工部官员更是连连保证,定会保质保量完工。 安抚完现场的众人,梁嵩这才带着梁珩,转身朝着王府走去。 王府内,王金珠刚听闻门房来报,说太子殿下陪着一位气度威严的老爷来了,心里便有了数。她立刻叫上正在书房整理大纲的王云帆,以及正在厨房偷吃东西的王云舒,快步迎到了大门外。 “臣妇王氏,携犬子云帆、小女云舒,参见……”王金珠刚要带着两个孩子行大礼跪拜。 “王夫人,云帆,云舒,快快请起!”梁嵩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虚托住王金珠的手臂,笑呵呵地说道,“到了下河村,随意就好。今日我也是微服出来,咱们不论君臣,只叙家常。” “谢陛下。”王金珠从容起身,不卑不亢地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太子殿下,外面风大,快请进府奉茶。” 众人移步到了正厅落座,王府的丫鬟杏儿和桃儿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便悄悄退了出去。 梁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便落在了站在下首的王云帆身上,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云帆啊,你写的那份《大梁皇家学院》的大纲,珩儿已经给朕看过了。写得极好!好到让朕都觉得,若是不立刻将这学院建起来,简直是对不住大梁的列祖列宗!” 第448章教育改革四 王云帆微微躬身,小脸平静:“陛下谬赞,云帆只是将心中所想写出,真正能让其成事的,还是陛下的魄力与大梁的国力。” “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梁嵩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这大纲里的提议,朕全都准了!这学院的总院长,朕当了!不仅如此,朕还要破格提拔你。这学院既然是你构想出来的,那这第一任学院少监的位子,便由你来坐!”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梁珩都惊了一下。少监之职,虽在院长之下,但却是实打实掌管学院日常运转的核心要职。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担任皇家学院少监,这在大梁历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云帆听罢,却并未露出狂喜之色,而是镇定地上前一步,恭敬地长揖一礼:“陛下厚爱,云帆感激涕零。但少监一职,云帆万不敢受。” “哦?这是为何?”梁嵩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王云帆直起身子,小脸诚恳:“回陛下,云帆今年不过十岁,尚是求学的年纪,理当以学业为重。况且少监一职事关学院日常运转,事务繁杂,云帆年幼资浅,恐难以服众,若因此误了学院的大事,便是云帆的罪过了。构想虽出自云帆,但真正能将其实践的,还需朝中经验丰富的大人来坐镇。” 梁嵩微微一愣,看着眼前不骄不躁、知进退的少年,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好小子,面对如此高位竟能坚守本心,知晓以学业为重,难得,真是难得!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也不勉强,这少监的位子朕先给你留着,等你日后学业有成,再来替朕分忧!” 说罢,梁嵩满意地拍了拍大腿,随后话锋一转,提出了心中的疑虑:“不过,云帆,这学院的构想虽好,但实施起来却有个难处。科举、军事、工事这三大分院都还好说,四书五经、兵书战阵、鲁班百工,民间和朝廷都有现成的书册典籍可以作为教学之用。可是这农事和商事两大分院,历来不受重视,更是鲜少有著书立说者。这教材稀缺的问题,你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王云帆清脆的嗓音在正厅内响起:“回陛下,此事其实并不难解。如今大梁的局面,早已今非昔比。” “哦?此话怎讲?”梁嵩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王云帆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以往,大梁的书籍命脉皆被几大世家把持,造纸、印刷的成本高昂,且只印四书五经,寻常百姓根本摸不到书本。但如今,这些领头的世接连倒台,知识的垄断已被打破。”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太子梁珩,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皇家如今已经掌握了最先进的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早已运转成熟,不仅速度快,而且成本极低。” 梁珩听到这里,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这些日子他天天往外跑,可不是白忙活的。 王云帆接着说道:“既然造纸和印刷都不再是难题,那农事和商事的教材,我们完全可以自己‘造’出来!” “自己造?”梁嵩眼睛一亮。 “正是。”王云帆笃定地点头,“陛下可下旨,由皇家书局牵头,派出一批识文断字的书生,去民间走访。农事方面,就去找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经验最丰富的老农,让他们口述天时节气、土壤辨别、良种培育的经验;商事方面,就去找那些走南闯北的老掌柜、大商贾,让他们传授算数、复式记账、商铺运转的门道。” “由这些老农和老掌柜口述,书生在一旁执笔记录,整理归纳。遇到不懂的,还可以请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进行审核查漏。如此一来,只需月余时间,大梁第一批最实用、最接地气的农事和商事教材便能编纂成册!” 王云帆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有了底稿,再交由皇家印刷坊,利用活字印刷大批量印制。不出三个月,大梁皇家学院的学子们,就能人手一本最顶尖的农商秘籍!” “啪!” 梁嵩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激动得满脸红光,指着王云帆,转头对梁珩大笑道:“珩儿,你听听!你听听!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朕苦恼了一路的问题,被他三言两语就给化解了!” 梁珩也是听得热血沸腾,立刻站起身拱手道:“父皇,云帆此计甚妙!儿臣这几日便亲自去安排书局的人,定要在学院落成之前,把这两门分院的基础教材给印出来!” “好!”梁嵩龙颜大悦,转头看向一直含笑不语的王金珠,“王夫人,你真是给大梁生了个麒麟儿啊!有此子辅佐,大梁何愁不兴盛!” 教材的问题解决了,众人又顺势聊起了书院的选址、建造规模以及未来的运转方式。一直安静听着的王金珠此时适时开口:“陛下,关于书院的生源与运转,臣妇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王夫人但说无妨!”梁嵩对王金珠十分敬重,深知这位妇人胸中有大丘壑。 王金珠微微一笑,条理清晰地说道:“大梁历来重科举,无数学子寒窗苦读。臣妇建议,朝廷可下旨,凡是通过县试的童生,皆可直接输送进入皇家学院的‘科举分院’深造,由颜大儒等名师亲自指点,为国考取栋梁。” 梁嵩微微颔首:“此法甚好,能将天下有才学之士尽收皇家彀中。那没通过县试的呢?” 王金珠目光明亮,继续道:“没通过的学子,也不必心灰意冷。学院可根据他们的特长与喜好,进行分流。对算数敏感的,进商业分院;对农事有兴趣的,进农业分院;手巧懂机括的,进工事分院。 如此一来,落榜学子亦能有一技之长,将来无论是改良农具、培育良种,还是替朝廷管理商号,皆是国之栋梁,不至于将大好光阴白白耗死在科场上。” 梁嵩听得双目圆睁,心头大震。这“分流”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彻底活络了大梁的人才死水! 王金珠又补充道:“不仅如此,除了书本上的学问,学院还需要真正的实干家。陛下可下旨,广招民间能人异士。哪怕是不识字的木匠、铁匠,只要手艺精湛;哪怕是泥腿子老农,只要种地是一把好手,皆可聘入学院任教。给他们体面的身份和俸禄,让他们将手艺传承下去。” “好!好一个广招民间能人!好一个因材施教的分流之法!”梁嵩激动得猛然站起,在厅内来回踱步,脸色涨红,“王夫人此言,字字珠玑,句句皆是强国之音啊!”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金珠和王云帆:“朕回宫后,便立刻拟旨!这大梁皇家学院,就建在京城外城,由工部亲自督建!大梁的未来,就从这所学院开始!” 第449章世家落寞 下午在下河村把大梁皇家学院的具体章程详细聊完,梁嵩带着满腔的壮志豪情回了宫。 到了晚上,这份喜悦还未褪去,暗卫那边又传来了天大的捷报——把控大梁文坛与命脉的几大世家,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收网! 经过王云帆那番格局宏大的教育改革,再加上世家毒瘤的拔除,皇帝梁嵩的心情可谓是大好。 夜色深沉,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大梁皇帝梁嵩端坐在宽大的龙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深邃地看着跪在下方的两道黑影。 暗卫统领能文、副统领能武,如同两柄隐匿在暗处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能武率先抱拳,声音低沉而干练,“京城收网行动已结束,京城跟顾家、陆家、宋家,以及礼部尚书温家有所牵连之人,已全部拿下,无一人漏网!目前皆已押入暗卫诏狱,严加看管。” 梁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快意。这些盘踞在京城、自以为能掌控朝堂的世家蛀虫,终于被他连根拔起。 “中州、南州的情况如何?”梁嵩将目光转向能文。 能文从怀中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敬地呈递给一旁的太监总管刘德全,随后朗声汇报道:“回陛下,中州宋家已被彻底查抄,宋家上下核心人员已全部戴上枷锁,正由暗卫与锐士营的兵马一起押往京城;南州陆家那边也已收网,陆家的人目前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刘德全小心翼翼地将账册放在龙书案上。 能文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撼:“陛下,查抄的数目……简直触目惊心。单说京城温家,查抄出的金银珠宝折合成现银,足足有一千二百万两!其名下各地的商铺、田产、庄子等,也已尽数登记在册。” “一千二百万两?”梁嵩翻开账册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一个礼部尚书,一个京城世家,竟然富到了这种地步! “这还不算什么,”能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中州宋家作为天下书籍的把控者之一,其底蕴更为骇人。目前粗略统计,宋家查抄出的金银,合计高达两千万两!这还仅仅是现银和金砖。 至于那些数不胜数的各类奇珍异宝、古玩字画,以及遍布大梁各地的良田、商铺、矿产,数量太过庞大,暗卫和户部的人还在日夜清点,根本无法估算其最终价值。至于南州陆家,因为产业同样庞杂,查抄的数目目前还未完全统计出来,但想必绝对不会少于宋家。” 梁嵩看着账册上那一串串天文数字,呼吸都不由得粗重了几分。他大梁国库一年的税收才多少?这些世家,简直是趴在大梁的骨血上吸髓! 一千二百万两……两千万两…… 梁嵩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诱人且大胆的想法:一个世家就能抄出上千万两白银,这大梁大大小小的世家,少说也有几十个。 要是让王天放带着那群如狼似虎的锐士营,挨个去这些世家门前转一圈,打个秋风……那大梁的国库岂不是能堆成山?什么修河堤、赈灾、打仗的钱,全都有了!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让这位帝王心头一阵火热。 但他毕竟是一代明君,很快便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罢了……”梁嵩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世家虽然贪婪,但也是大梁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尤其是在读书人和地方治理上。 顾、陆、宋、温这几家是带头作乱、垄断书籍、意图谋反的毒瘤,必须拔除。若是无差别地对所有世家动手,大梁的根基必然动荡,天下大乱。 “剩下的那些世家,只要老老实实地为大梁效力,该他们享受的荣华富贵,朕还是得让他们享受。只要别把手伸得太长就行。”梁嵩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底线。 “东州那边呢?”梁嵩收敛心神,沉声问道,“可有消息传回?” 比起京城天子脚下的瓮中捉鳖,东州可是顾家经营了数百年的老巢,那可是一场硬仗啊。 能文上前一步,神色肃穆,眼中却透着深深的敬畏:“回陛下,刚刚接到了东州的八百里加急战报。东州顾家……已经在王将军的率领下,彻底拿下了!” “哦?”梁嵩精神一振。 能文深吸了一口气,将战报上的内容娓娓道来:“王将军率领锐士营,趁着风雪夜袭东西府,直接攻破顾家主宅,生擒顾家家主顾渊。第二日清晨,顾家旁系子弟煽动三万边军围城,企图逼迫王将军放人。王将军临危不乱,命锐士营在城外设伏,利用连弩超远的射程,实施斩首战术,不到半个时辰,边军中上百名带头军官被精准射杀。随后,王将军出示镇国大将军兵符,三万边军群龙无首,当场弃械投降!” “三千人,降服三万边军……”梁嵩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震撼与狂喜,“好一个王天放!好一个锐士营!取其锋锐精悍之意,果真是朕的全军之锋刃,国之锐士!此战,打出了大梁军威,打断了世家的脊梁!” 能文等梁嵩情绪稍稍平复,这才微微躬身,继续汇报道:“陛下,王将军在战报中还特意提及了一件要紧事。东州虽定,但隐患极大。” “说。”梁嵩重新坐回龙椅,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东州三府——东西府、东平府、东河府的大大小小官员,从知府到县令,几乎全都是顾家一手提拔的门生故吏,或是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此外,那三万边军虽然投降,但底层将领中依然有不少顾家的人。” 能文面色凝重地说道,“王将军建议,东州官场已烂透,不可留用,恳请陛下火速调派得力人手,将东州官场彻底换血。另外,边军也急需朝廷调派可靠的将领与兵马前往接防,以防哗变生乱。” 梁嵩听罢,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王天放考虑得极为周全。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拔了顾家,这东州的天,就必须彻底换一换。”梁嵩的目光逐渐变得凌厉果决。 他提笔蘸墨,在一份空白的黄绢上飞快地书写起来,边写边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命吏部尚书魏敦谦、吏部侍郎赵宏远,连夜拟定一份外放官员名单,明日早朝前呈交御览。这东州三府的官,朕要全部换成朝廷的心腹!” “再传旨兵部尚书苏敬之、镇国大将军李征!命镇威军与破虏军即刻抽调精干将领与兵马,星夜兼程赶赴东州,接手东州防务,整编三万边军!凡有异心者,就地正法!” “臣等遵旨!”能文与能武齐声领命。 梁嵩搁下御笔,抬眼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圆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刘德全极有眼色地端上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轻声道:“陛下保重龙体,如今这大梁的天下,可是拨云见日了。” “是啊,拨云见日!”梁嵩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舒畅,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第450章王家崛起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儿臣听闻暗卫收网了!”太子梁珩大步流星地跨进殿内,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梁嵩指了指龙案上的账册,笑骂道:“你这猴急的性子,自己看!” 梁珩几步上前,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得像铜铃,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二百万两?!两千万两?!这……这帮老匹夫,简直比大梁的国库还富!” “不仅如此,东州顾家已经被王天放带着锐士营连根拔起了。三千对三万,兵不血刃!”梁嵩眼中满是骄傲,“珩儿,咱们大梁,终于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梁珩激动得直搓手:“父皇,这下咱们可有钱了!白天云帆还跟儿臣算过一笔账,大梁皇家学院要建五大分院,还要招募各地名师、老农、工匠,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儿臣原本还愁去哪弄这笔银子,这下可好,世家直接给咱们送上门了!” “哈哈哈哈!”梁嵩仰天大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传朕旨意!从查抄宋家和温家的现银中,直接划拨五百万两,作为大梁皇家学院的专项督建款!让陆松年放开手脚去建,要用最好的料,建最大的学院!他要是再敢跟朕哭穷,朕就拿这账本砸他的老脸!” “儿臣替天下学子,谢父皇隆恩!”梁珩深深作了一揖,随即又正色道,“父皇,王将军此次在东州立下不世之功,锐士营初露锋芒便震惊天下。还有王夫人献策之功,云帆的教改之智……这一家子对大梁的功劳,实在太大了,当重赏啊!” 梁嵩微微颔首“朕自有计较。” 再次提笔,在明黄的圣旨上笔走龙蛇。 第二日,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刚蒙蒙亮,奉天殿外寒风凛冽,百官们却早已在殿外候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着三声净鞭响彻云霄,百官鱼贯而入。 大梁皇帝梁嵩稳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眼中透着掩不住的锐气。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太监总管刘德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大殿内鸦雀无声。 梁嵩扫视了一圈下方战战兢兢的群臣,沉声开口:“自除夕夜,顾、陆、宋、温四家丧心病狂,派出三千五百死士夜袭下河村起,这短短半个月,大梁的天,算是彻底洗干净了!” 群臣纷纷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暗卫与锐士营雷霆出击,中州宋家、南州陆家,皆已伏法,全族押解入京。而东州……”梁嵩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帝王的豪情,“忠武将军王天放,率领锐士营星夜奔袭,三千破三万,兵不血刃,生擒顾家家主,彻底平定东州之乱!” 此言一出,朝堂上虽无人敢喧哗,但百官眼中的震撼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三千破三万!东州顾家那可是经营了数百年的土皇帝啊,竟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王天放这个名字,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印在了每一个朝臣的心底。 梁嵩没有理会群臣的震惊,微微抬手。刘德全立刻捧着几道明黄的圣旨,走上前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武将军王天放,练兵有方,率锐士营平叛有功,扬我大梁国威。特将其麾下锐士营独立成军,直属御前!王天放保留忠武将军衔,特授忠武伯,食邑八百户!钦此——”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梁非军功不得封爵,王天放年纪轻轻,竟一跃成为大梁新贵,且锐士营独立成军,这等圣宠,简直前所未有。只可惜王天放此刻还在东州镇抚边军,未能亲自接旨,但所有人都知道,等他回京之日,必是满城轰动。 李征站在武将之首,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赏。他知道,大梁军中,一颗璀璨的新星已经彻底升起。 然而,封赏并未结束。 刘德全收起第一道圣旨,紧接着又展开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武伯之妻王氏金珠,温良淑德,聪慧敏捷。创制新式造纸术,使书文得以广传天下,破除蒙昧,功在千秋。特封为三品诰命夫人,赏赐金银绸缎若干。钦此——” 朝堂上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造纸术?原来打破世家书籍垄断的根源,让皇帝有底气彻底动手的底牌,竟然是出自这位忠武伯夫人之手!!夫妻二人,一门双杰,一武一文,皆立下不世之功,这王家,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吏部尚书魏敦谦更是惊叹连连:“破世家垄断,传天下书文……这位王夫人,真乃奇女子也!” 太子梁珩站在一旁,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可是知道,王家不仅有这两位厉害的大人,还有个智多近妖的小麒麟儿王云帆呢。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梁贺!” 在一片震撼与敬畏中,文武百官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梁嵩看着下方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缓缓开口道,“众卿家平身,世家之祸已平,但朝堂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原户部尚书贺长源已告老还乡,户部不可群龙无首。” 梁嵩的目光落在柳阳身上:“户部侍郎柳阳,在任期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即日起,擢升为户部尚书,掌管大梁钱粮度支。” 柳阳闻言,心头大震,连忙出列,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微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陛下重托!” 其他官员看着柳阳,眼神中满是复杂与羡慕。谁都知道,柳家之所以能在这场世家风暴中独善其身甚至更进一步,全靠他们跟王家的那层关系。 梁嵩看着下方的柳阳,淡淡道:“柳爱卿,户部如今可是个肥差。抄没的那些世家家产,你要给朕一笔笔理清楚。” “臣遵旨!臣定当将国库打理得清清楚楚!”柳阳大声保证。 梁嵩微微颔首,示意柳阳退下,随后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如今户部有了着落,但礼部尚书温若川已然伏法,这礼部尚书的位子,总不能一直空着。诸位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一二?”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面面相觑,礼部历来是世家的自留地,如今四大世家倒台,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易举荐,生怕沾染了世家的晦气。 吏部尚书魏敦谦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礼部尚书一职事关重大,臣以为当从地方政绩卓著且无世家背景的清流官员中仔细甄选,不可操之过急。” “言之有理,此事便交由吏部先行考核,后续再议。”梁嵩摆了摆手,随即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今日早朝,朕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群臣纷纷竖起耳朵,连太子梁珩也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兴奋。 —————— 国庆到啦! 把烦恼扔进太平洋,把快乐塞满行李箱, 把好运装进红包里,把悠闲揣进口袋里。 祝宝子们吃好喝好玩好,体重不掉、钱包鼓鼓! 第451章元宵节一 “朕决意,在京城外城成立大梁皇家书院!”梁嵩的声音铿锵有力,震耳欲聋,“这书院,不同于以往的任何私塾官学。朕,将亲自担任这大梁皇家书院的总院长!太子梁珩,担任副院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皇帝亲自当院长,太子当副院长,这书院的规格简直高到了天上!进这书院读书,那岂不全都是天子门生?! 梁嵩没有理会群臣的震惊,继续掷地有声地宣布:“书院之下,暂设五大分院!科举学院,由太子太傅颜大儒担任院长;军事学院,由镇国大将军李征担任院长;工事学院,由工部尚书陆松年担任院长!” 被点到名字的李征和陆松年浑身一震,双双出列。 镇国大将军李征满脸红光,抱拳声如洪钟:“臣领旨!定为大梁练出最能打的将才!” 工部尚书陆松年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本就痴迷工事,如今能名正言顺地开院收徒,当即叩首:“老臣谢主隆恩!必将百工之术发扬光大!” “至于商事、农事这两大学院……”梁嵩顿了顿,目光深邃,“历来不受重视,教材与师资皆需重新筹备,院长人选后续再议。这皇家书院的具体督建与筹备事宜,即日起,由太子全权负责,工部与户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太子梁珩大步出列,朗声道:“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为大梁千秋之基业,建起这座天下第一书院!” 早朝在群臣的震撼与高呼声中落下帷幕。 下朝后,数匹快马带着明黄的圣旨,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京城。一路向东,直奔东州大营去宣读王天放的封爵之喜;另一路,则直奔京郊下河村的王府,将那份沉甸甸的无上荣光,送到了王金珠与王家众人的手中。 今日的下河村也热闹得很。老兵产业园所有作坊全都停了工,全体工人放假一日。 村里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红灯笼,因伤退伍的老兵们换上了崭新的冬衣,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宽敞平整的村道上追逐嬉闹,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一大早,京城长宁街陈府的马车便稳稳停在了下河村王府的门前。李冰抱着陈时安,跟在陈实和陈玉香身后,有说有笑地进了大门。 “亲家公,亲家母,冰儿,你们可算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王桂兰听到动静,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手里还沾着些白花花的糯米粉。 “亲家母,今日过节,我们早早就盼着过来跟大伙儿团聚呢。”陈玉香笑着走上前,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 此时的王府大院内,一大家子正各自忙活,热火朝天。 周喜凤、叶小雨、陈天薇正围在宽大的石桌前,麻利地揉着糯米面,准备包芝麻花生馅儿的汤圆。王金珠和女儿王云舒也挽着袖子在一旁帮忙,母女俩脸上都沾着几点面粉,笑声不断。 王云帆则跑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李冰怀里接过陈时安,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王大力和陈实两个老爷们则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喝着热茶,看着满院子的儿孙,脸上满是知足的笑容。 “要是天放在家就好了,这大节下的,也不知道他在东州那边冷不冷。”陈玉香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王金珠一边搓着手里的汤圆,一边笑着宽慰:“娘,您放心吧,天放冻不着的。等他平定了那边的乱子,咱们一家就能真正团圆了。” 就在一家人说说笑笑之际,门房连滚带爬地从前院冲了进来,神色激动得涨红了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太爷!老夫人!夫人!快……快去!宫……宫里来人了!说是来宣读圣旨的!” “圣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住了。王大力手里的茶盏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陈实也猛地站了起来。 “快!洗手更衣,摆香案!”王金珠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 全家人不敢怠慢,匆匆整理好衣冠,来到前院。只见几名内侍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正捧着两道明黄的圣旨站在厅中。为首的太监满脸堆笑,见王家人到齐,立刻高声唱喏:“圣旨到——王氏一门接旨!” 王金珠带领全家老小,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武将军王天放,练兵有方,率锐士营平叛有功,扬我大梁国威。特将其麾下锐士营独立成军,直属御前!王天放保留忠武将军衔,特授忠武伯,食邑八百户!钦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武伯之妻王氏金珠,温良淑德,聪慧敏捷。创制新式造纸术,功在千秋。特封为三品诰命夫人,赏赐金银绸缎若干。钦此——” 宣读完毕,太监笑吟吟地走上前,将两道圣旨分别递到王金珠手中:“恭喜忠武伯夫人,贺喜忠武伯夫人!伯爷在东州立下不世之功,陛下龙颜大悦,去往东州宣旨的队伍此刻也已经在路上了。您二位这一门双杰,可是咱们大梁头一份的恩典啊!” “臣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金珠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接过圣旨,随后示意身旁的冯管事递上早就准备好的丰厚红封。 待送走了宣旨的太监,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前院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盯着王金珠手里那两卷明黄的圣旨,仿佛身在梦中。 王大力咽了口唾沫,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红着眼眶扯着大嗓门吼了起来,“老天爷啊!咱们老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这……这真是光宗耀祖啊!等过阵子回了老家,我非得在祖宗牌位前磕上三天三夜的头不可!” 王大力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王金珠手里的那卷明黄,嘴唇直哆嗦,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老天爷啊!伯爵?诰命夫人?我……我王大力一个杀猪的,居然生出了个三品诰命夫人?!” 他一把抓住旁边陈实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亲家公,你听见没?天放封伯爵了!咱们老王家……不对,咱们两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冒大青烟了啊!” 第452章元宵节二 陈实也是老泪纵横,双手合十不停地朝着京城的方向拜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天放这孩子出息了,金珠也是个大福星啊!咱们老王.....陈家这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啊!” 王桂兰和陈玉香两位老太太更是抱头痛哭,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哎哟我的老天爷,三品诰命夫人,那可是戏文里才有的官太太啊!”王桂兰转身摸着王金珠的衣袖,生怕这是一场梦。 陈玉香抹着眼泪,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金珠不仅自己能干,还帮着天放挣了这么大的家业,连天润能有今天,也多亏了金珠。咱们家能娶到金珠,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李冰满脸钦佩地看着王金珠:“嫂子,你太厉害了!造纸术的事连我爹都赞不绝口,这三品诰命,你当之无愧!” 三个哥哥和嫂子们也是激动得围着王金珠转,王金宝搓着手憨笑:“妹子,以后哥出门,是不是得横着走了?” “去你的!”周喜凤笑骂着拧了王金宝一把,“妹子和妹夫在外面拼命挣来的荣耀,你可别出去给他们丢人显眼!” 王云帆和王云舒两个小家伙也兴奋地围着王金珠又蹦又跳:“爹爹是伯爷啦!娘亲是诰命夫人啦!” 王金珠看着一家子激动万分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温热。她将圣旨小心收好,转头看向众人,眼波流转,笑道:“爹,娘,公公,婆婆,今日可是元宵佳节,这圣旨来得正是时候,算是给咱们家添了个大彩头。咱们啊,别光顾着激动,厨房里的汤圆可还等着下锅呢!” “对对对!下汤圆!下汤圆!”王桂兰刚张罗着大家往后厨走,还没迈出几步,就听见王府大门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闹声,那声响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连大地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王大力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王金珠与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一动,连忙放下挽起的衣袖:“走,咱们出去看看。” 随着王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一股冷冽却夹杂着无尽热忱的寒风扑面而来。当王金珠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只见王府门外宽敞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下河村那一千三百多名因伤退伍的老兵。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空荡荡的袖管在寒风中飘动,有的脸上还留着狰狞的刀疤,甚至有的瞎了一只眼。但此刻,他们没有一个人弯腰驼背,全都像一杆杆标枪般挺立在风中,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金戈铁马的战场。 在老兵们的身后,是两千多名老兵家属,老人、妇女、孩童,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全都洋溢着最淳朴、最真挚的笑容。 下河村村长赵德柱站在队伍的最正中,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臂袖管被一根布条整齐地扎在腰带上,仅剩的右手紧紧握着拳头,贴在胸前。 看到王金珠和王家众人走出来,赵德柱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顿时泛起了一层水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粗犷沙哑的嗓子大吼一声:“敬礼——!” “唰!” 一千三百多名老兵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地抬起仅有的手臂,行了一个大梁最标准的军礼。那动作虽然因为残缺而显得有些异样,但却透着一股直冲云霄的铁血与肃穆。 紧接着,赵德柱带头,三千五百名下河村的村民,无论是老兵还是家属,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下河村的上空炸响: “恭贺夫人!恭贺将军!” “恭贺夫人!恭贺将军!” “恭贺夫人!恭贺将军!” 三声高呼,震耳欲聋,直冲云霄。这声音里,有对王天放封爵的敬仰,有对王金珠受封诰命的尊崇,更有对王家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让这些伤残老兵重新找回尊严的无尽感激! 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一片,听着那发自肺腑的呐喊,王金珠的眼眶瞬间红了。身后的王大力、陈实等人更是忍不住再次落泪。 “乡亲们,快起来!快起来!”王金珠连忙走下台阶,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最前面的赵德柱。 “夫人……”赵德柱眼含热泪,声音微微发颤,“咱们下河村的兄弟们,听闻将军封了忠武伯,您封了三品诰命,大伙儿在家里实在坐不住了!将军是咱们当兵的骄傲,您是咱们下河村的恩人!要是没有您,咱们这些残躯废人,哪有今天这昂首挺胸的日子过?这声恭贺,您和将军当之无愧!” “是啊夫人!咱们给您和将军道喜了!”后面的老兵和家属们也纷纷跟着喊道,一张张质朴的面庞上满是激动。 王金珠环视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朗声说道:“赵叔,各位叔伯兄弟,嫂子婶子们!天放能有今日的军功,是大梁无数像你们一样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用命拼出来的!这忠武伯的荣耀,这三品诰命的恩典,不仅仅是我们王家的,更是咱们所有下河村老兵的荣耀!”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不少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 王金珠转头看向王桂兰和周喜凤等人,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今日是元宵佳节,又是咱们下河村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大嫂、二嫂、三嫂,你们去通知老兵产业园的食堂,把库房里的好酒好肉都搬出来,再架起几口大铁锅,咱们今日就在村里,跟所有的乡亲们一起煮汤圆,喝庆功酒!” “好嘞!妹子你放心,咱们这就去办!”周喜凤等人脆生生地应下,立刻带着下人们风风火火地去张罗了。 “多谢夫人!”村民们再次欢呼起来,整个下河村彻底陷入了一片沸腾的欢乐海洋。 这一天的下河村,鞭炮声、欢笑声、酒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息。王家与这些伤残老兵们的情谊,也在这一碗碗热腾腾的汤圆和一杯杯烈酒中,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第453章柳家登门道谢 正月十六,元宵节的喜气还未在下河村散去,王府上下依旧洋溢着一片欢声笑语。 辰时刚过,王府门外便停下了几辆低调却不失奢华的马车。门房见状,赶忙迎了上去。 只见马车帘子掀开,率先跳下车的正是柳明远。紧接着,两位气度沉稳、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也相继走下马车。这两人,正是京城柳家的家主柳忠,以及刚刚在昨日早朝上被圣上擢升为户部尚书的柳阳。 得知柳家人登门,王金珠立刻带着父亲王大力、公公陈实等人迎到了前院正厅。 “王娘子,王叔,陈叔,今日明远叨扰了!”柳明远一进门便熟络地拱手笑了起来。 说罢,柳明远侧过身,恭敬地向王家人引荐身后的两位长辈:“王娘子,这位是我父亲,柳家家主柳忠。这位是我二叔,柳阳,如今添为户部尚书。二位长辈听闻昨日王府双喜临门,特意让我带路,前来府上认认门,拜会一番。” 柳忠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态度温和且诚恳:“忠武伯夫人,王老哥,陈老哥,柳某这厢有礼了。昨日伯爷封爵,夫人获封三品诰命,真乃可喜可贺。咱们柳王两家自陈家村起便合作无间,如今更是通家之好。今日柳某带着二弟前来,一为贺喜,二来也是为了当面道一声谢。” 柳阳也上前郑重地拱了拱手,目光中满是感激:“夫人大才,造纸术一出,破了世家千百年来的局。若非伯爷与夫人在前头披荆斩棘,柳某这户部尚书的位子,怕是还轮不到我来坐。这份恩情,柳某铭记于心。以后咱们两家,定要多走动走动。” 柳阳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能得皇上重用,除了自身兢兢业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柳家跟王家一直是合作关系。这份天大的情分,绝不是送些俗套的金银珠宝就能还清的。 “柳家主、柳大人言重了,快快请坐。”王金珠落落大方地还了一礼,吩咐丫鬟上好茶,“柳家与我们王家本就是相互扶持的生意伙伴,从陈家村到京城,也全仰仗柳家商号的帮衬。柳大人能高升,那是圣上慧眼识珠,更是大人自己厚积薄发,金珠可不敢居功。既然是通家之好,咱们今日只叙旧,不说那些客套话。” 柳忠见王金珠行事这般通透豁达,心中更是赞赏,连连点头抚须:“夫人说得极是,咱们两家论的是情分,不讲那些虚礼!” 正当大人们在厅内相谈甚欢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娘!”王云舒和王云帆穿着一身崭新的春衫,像两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进来。 王云舒一抬头,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看到了坐在客座上柳明远,脆生生地喊道:“柳叔叔好!” 喊完,小丫头还探着脑袋往柳明远身后张望了一番,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问道:“柳叔叔,惊鸿哥哥今天怎么没有跟着你一起过来呀?我还想带他去村里的学堂看看呢。” 柳明远看着粉雕玉琢的王云舒,眼中满是喜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微微倾身,温和地对王云舒解释道:“你惊鸿哥哥今日一早就去学院进学了,先生管得严,可不敢随意请假。等过几日他休沐了,柳叔叔让他来下河村,找你和云帆好好玩耍,可好?” “好耶!那柳叔叔可不许食言哦。”王云舒开心地拍了拍手。 “一言为定。”柳明远笑着答应。 提到书院,柳明远站起身,面色多了几分认真,看向王金珠说道:“夫人,昨日早朝皇上宣布筹建大梁皇家书院,由太子殿下全权负责。我听闻这书院的根基就定在咱们下河村学堂。惊鸿那小子虽然在读书,但心思活泛,对做生意极感兴趣。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把他转到下河村学堂来,让他提前接触接触,若是将来能进那‘商事班’,也算是全了他的心思。” 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王云帆,听到这话,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昨日太子梁珩还在他耳边大吐苦水,说科举、军事、工事这三大学院都有当朝大佬坐镇,唯独这商事学院和农事学院,一没教材,二没夫子,连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院长人选都找不到,愁得直揪头发。 这眼前,不就站着大梁最大的皇商世家吗?! “柳叔叔,你想让惊鸿哥哥进商事班?”王云帆背着小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走上前,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柳明远。 “是啊,云帆觉得可行?”柳明远知道这小家伙智多近妖,不敢拿他当普通孩童看待。 王云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行是行,就是目前一没教材,二没夫子,就连院长的人选都悬而未决。惊鸿哥哥就算来了,目前也没人教啊。” 柳明远一愣,面露难色:“这……倒也是个问题。” 王云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目光在柳明远和柳忠身上来回打量,忽然眼前一亮:“不过,这夫子和院长,咱们眼前不就有现成的吗?” “现成的?”柳家三人面面相觑。 他顿了顿,目光在柳明远和柳忠身上来回转了一圈,语出惊人:“柳叔叔,你们柳家商号遍布大梁,论做生意,谁能比得过你们?要不,你干脆来商事班当夫子得了!把你们柳家做生意的门道,写成册子当教材!” 还没等柳家人反应过来,王云帆又转头看向柳忠,脆生生地说道:“还有这位柳爷爷,您是柳家家主,执掌这么大的家业。这大梁皇家书院商事院的院长,我看您来当就挺合适的!您觉得呢?” 此言一出,整个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明远瞪大了眼睛,柳阳倒吸了一口凉气,而柳家主柳忠,更是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梁重农抑商,商人虽富,但在士大夫眼中终究是“贱业”。可若是能担任皇家书院的院长,甚至亲自编纂教材,教导天子门生……那柳家,将彻底洗刷商贾的标签,一跃成为大梁商道的开山鼻祖!这可是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天大机缘啊!如今,这天大的馅饼,竟然要砸到柳家头上了?! 柳阳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王云帆。他知道这孩子聪明,却没想到他竟敢直接拍板皇家书院的院长人选。 第454章泼天富贵到柳家 王金珠看着柳家人震惊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自家这儿子,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抓壮丁的机会啊。 “云帆这提议,倒是极好。”王金珠适时开口,赞许地点了点头,“商事学院若要办好,必须得由真正懂行的人来掌舵。柳家主德高望重,柳公子年富力强又深谙商道,若是能将柳家的经商智慧编纂成册,传授给大梁学子,那可是造福天下的好事。” 柳忠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劈了叉:“王、王夫人……云帆少爷此言当真?!柳某一介商贾,真能入皇家书院?!” “这皇家书院本就是为了打破世俗偏见,网罗天下奇才而建。”王金珠笑着端起茶盏,“柳家主若是愿意,我便让云帆去跟太子殿下通个气,保准能成!” 柳忠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若真能如此,柳家愿将百年经商的心血倾囊相授,绝不藏私!这夫子和院长,我们接了!” 柳明远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王云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尊活菩萨。他本只是想给儿子谋个好前程,没想到竟给整个柳家谋来了一场泼天富贵! 王云舒在一旁看得直乐,拍着小手欢呼:“太好啦!柳叔叔来当夫子,惊鸿哥哥也能经常一起玩啦!” 一时间,王府正厅内笑声连连,两家的关系,也在这无形之中,绑得更紧了。 正厅内的笑声还未落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公主殿下驾到!” 厅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王金珠立刻反应过来,赶紧领着王家众人与柳家三人快步迎出府门。 只见王府门外,太子梁珩一身月白色的锦绣常服,牵着身穿粉色袄裙的小公主梁晞,正笑盈盈地站在台阶下。身后只跟了几个随行的内侍和暗卫。 “臣妇(草民/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众人齐刷刷地就要行礼。 “快免礼,孤不过是带晞儿出来透透气,大家不必拘礼。”梁珩大步上前,虚扶了王金珠一把,目光扫过一旁的柳家众人,微微挑眉笑道,“哟,柳尚书和柳家主也在啊,今日这王府倒是热闹。” 柳阳和柳忠赶忙再次躬身见礼,心中却止不住地打鼓,暗道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梁珩没有多摆太子的架子,转头看向人群里探头探脑的王云舒,笑着招了招手:“云舒,孤把晞儿给你带出来了。你们小姑娘自己去玩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们。” 王云舒一听,眼睛顿时亮成了两颗黑葡萄。她本就不耐烦听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当即欢呼一声,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奔过去,一把拉住梁晞的手。 “晞儿,走走走!我带玩去!”王云舒力气大,拉着梁晞就往院子里跑。 梁晞在宫里待得闷,此刻被王云舒拉着,也是咯咯直笑:“好呀好呀,云舒,你上次说要教我绞杀术的,这次可不许耍赖哦!” 看着两个小丫头一溜烟没影了,众人皆是忍俊不禁。王金珠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外面风大,快请进厅内用茶。” 众人簇拥着梁珩进了正厅,待梁珩在主位落座,下人们奉上热茶退下后,王云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两圈,立刻像条小泥鳅似的溜到了梁珩身边。 “殿下,您今日来得可真是时候!”王云帆仰着白嫩的小脸,笑眯眯地说道。 梁珩看着眼前这个智多近妖的小神童,眼中满是喜爱,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打趣道:“哦?孤怎么来得是时候了?莫不是你这小脑袋瓜里,又憋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好点子了?” 王云帆揉了揉额头,嘿嘿一笑,顺势一指坐在下首、正襟危坐的柳忠和柳明远:“殿下,您昨日不是说商事学院一没教材,二没夫子,连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院长都寻不到吗?您瞧瞧,这现成的人才,不就在这儿坐着呢嘛!” 此言一出,柳忠和柳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大气都不敢喘。 梁珩顺着王云帆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柳忠和柳明远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云帆,你的意思是……” “殿下您想啊!”王云帆掰着手指头,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柳家商号遍布大梁各州府,论经商之道、货品流通、账目管理,天下有谁能比柳家更精通?这位柳家主,执掌柳家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让他来当商事学院的院长,绝对能镇得住场子!” 说到这,王云帆又指向柳明远:“还有柳叔叔,年轻有为,让他来当夫子,再把柳家几百年来的生意经、活账本编纂成册,作为咱们商事学院的独家教材!这商事学院的架子,不就立刻搭起来了吗?” 梁珩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昨日为了这商事学院的人选,愁得半宿没睡着。朝中那些清流文官,个个自诩清高,视金钱如粪土,让他们去教商事,简直是鸡同鸭讲。而民间那些普通商贾,又缺少大局观,难登大雅之堂。 可柳家不同啊!柳家是皇商,底蕴深厚,如今柳阳又官拜户部尚书,柳家的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由柳家来牵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妙啊!”梁珩猛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忠,“柳家主,云帆此言,深得孤心!不知柳家,可愿挑起大梁皇家书院商事学院的这副重担?!” 柳忠激动得浑身直哆嗦。刚才王云帆提议是一回事,现在当朝太子亲自开口委以重任,那可是截然不同的分量!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发颤:“草民柳忠,叩谢太子殿下天恩!若殿下不弃,柳家愿倾尽百年所学,绝不藏私!定为大梁、为殿下,教出最懂商道、最能为国库添砖加瓦的国之栋梁!” 柳明远也赶紧跟着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草民愿连夜整理柳家账册与经商心得,编纂成书,绝不辱没商事学院夫子之名!” “好!好!好!”梁珩大喜过望,亲手将柳忠和柳明远扶了起来,朗声大笑,“有柳家相助,孤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柳家主,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梁皇家书院商事学院的首任院长了!” 一旁的柳阳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眼眶微红。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柳家彻底洗脱了“低贱商贾”的标签,真正成为了能够名垂大梁青史的商道宗师! 第455章皇家学院火了 自从元宵节,皇帝下旨筹建皇家学院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原本宁静祥和的下河村算是彻底炸开了锅。 京城里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还有各地闻风而动、实力雄厚的商贾,全都不约而同地带着自家的公子少爷,削尖了脑袋往下河村跑。 消息灵通的人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大梁皇家书院,就是以这下河村学堂为基础筹建的。众人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要现在想尽办法把自家孩子先塞进下河村学堂,等往后皇家学院正式挂牌成立,那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一批天子门生了? 于是乎,下河村村口那条宽敞的青石板路,硬生生被各种豪华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缺了一条左臂的村长赵德柱,带着十几个老兵天天在村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王府的门槛更是差点被前来拜访的达官贵人们踏平,吓得王大力和陈实两位老爷子连门都不敢出,只能躲在后院喝茶。 “赵村长,您就行行好,这是极品的百年老参,还有这五百两银票,权当是给村里学堂添置几套新桌椅。只要能让我家犬子进学堂旁听,哪怕是坐在最后面也成啊!”一个胖乎乎的富商满脸堆笑,硬是把一个锦盒往赵德柱仅剩的右手里塞。 旁边一位穿着官服的员外郎也不甘示弱,挤上前道:“赵村长,本官乃是太常寺的,我家这小子自幼聪慧,进了学堂绝不会给夫子惹麻烦,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赵德柱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右臂猛地一挥,将那锦盒挡了回去,中气十足地吼道:“去去去!都给俺起开!咱们下河村学堂,那是给村里的娃儿们读书认字的地方!你们这些京城来的金贵少爷,咱这儿庙小,伺候不起啊!收起你们的银子,俺们下河村的人,在战场上连命都敢拼,不稀罕你们这几个臭钱!” 老兵们跟着镇威军南征北战,缺胳膊少腿瞎眼的,什么生死阵仗没见过?骨子里最是硬气。面对这些权贵的糖衣炮弹,村民们一个个眼皮都不抬,该干嘛干嘛,愣是没一个人松口。 眼看在村民这里走不通门路,这群人便把主意打到了王府头上。 忠武伯府门外,求见的拜帖和送礼的单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门房周大壮带着护卫铁柱,两人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大门口,硬生生挡住了外面那群红了眼的达官贵人。 王府正厅内,王金珠看着冯管事抱进来的一大摞拜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些权贵也是病急乱投医,皇家学院连块砖都还没砌好,就想着来下河村学堂占坑了。” 看着村里乌泱泱的人群,太子梁珩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这几日干脆就在下河村住下了,可面对那些打着各种旗号来套近乎的朝臣,也是烦不胜烦。 “殿下,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啊。”王府的书房里,王云帆看着窗外又一波来送礼的人群,无奈地摇了摇头。 梁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孤也知道不是办法,可这些人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地方豪绅,总不能全拿大棒子打出去吧?云帆,你鬼点子多,快帮孤想个辙。” 王云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小手一拍桌子:“殿下,堵不如疏!既然大家都想进,那咱们就给他们个机会,不过,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哦?什么规矩?” “统一入学考试!不问出身,不看门第,不管是官宦子弟,还是商家少爷,一视同仁!”王云帆条理清晰地说道,“想进哪个学院,就由那个学院的院长亲自出题考核。文考也好,武试也罢,择优录取,宁缺毋滥!考不上的,就算他爹是尚书,也得乖乖卷铺盖走人!” 梁珩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既堵了那些想走后门之人的嘴,又能真正选拔出有用之才!可是,这考核的场地设在何处?如今人这么多,原本的学堂怕是挤不下啊。” 王云帆嘿嘿一笑:“殿下忘了?咱们下河村之前不是新扩建了一处学堂吗?还有宽敞的操场和宿舍,一直空着没启用呢。正好拿来做这次大考的考场,等考完了,直接作为皇家学院前期的过渡学堂!” 梁珩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孤这就下令,让各院院长准备考题!” 太子的旨意一出,整个京城再次震动。 不看门第,统一大考的消息,让那些寒门学子和商贾子弟激动得热泪盈眶,也让那些原本想靠关系塞人的权贵们傻了眼,只能赶紧逼着自家儿子临时抱佛脚。 这下子,可把几位刚走马上任的院长给忙坏了。 科举学院的颜大儒连夜翻阅古籍,拟定策论考题;工事学院的陆松年拉着工部的官员,到处搜集算术与机关图纸;商事学院的柳忠和柳明远,更是把柳家几十年遇到的商业难题全给翻了出来。 几个院长虽然累得脚不沾地,但看着大梁未来的希望即将汇聚于此,皆是累并快乐着。 而这其中,最兴奋、阵仗最大的,当属军事学院的院长——镇国大将军李征了。 考试这一日,下河村新学堂的操场上,战旗猎猎作响。 李征一身威风凛凛的铠甲,大马金刀地坐在监考台上。他身旁,儿子李敬安按剑而立,身后更是站着镇威军的副将王刚、李虎、李汉忠等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宛如铁塔一般。 操场下方,站着几百个前来报考军事学院的少年。有的锦衣玉食,有的衣衫褴褛,但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面前,不少人都吓得双腿打颤。 “都给老夫站直了!”李征声如洪钟,震得操场边的树叶都簌簌作响,“想进我军事学院,光有把子力气不行,光会纸上谈兵更不行!今日武考,第一关,负重绕操场跑十圈!跑不完的,直接滚蛋!” 李敬安上前一步,大手一挥,立刻有士兵抬上一筐筐装满沙石的沙袋。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少年们赶紧背上沙袋,气喘吁吁地跑了起来。没跑几圈,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瘫倒在地,哭爹喊娘。而一些咬牙坚持的寒门子弟,即便摔倒了也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李征看着下面这群毛头小子,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转头对身边的李敬安大笑道:“敬安啊,你爹我打了一辈子仗,拿刀砍人我在行,可做梦也没想到,老夫这一介武夫,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当上院长,在这儿教书育人,干起这桃李满天下的文雅差事了!” 李敬安看着父亲红光满面的样子,也忍不住笑道:“爹,您这可不是普通的教书育人,您这是在为大梁铸造最锋利的国之利刃!等这些小子进了学院,您再把咱们镇威军的兵法和天放那套特种兵训练法一结合,保准能练出一支嗷嗷叫的虎狼之师!” “说得好!”李征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站起身,冲着操场上还在咬牙坚持的少年们吼道,“都给老夫跑快点!没吃饭吗?!只要你们能熬过老夫的考核,老夫就把你们一个个都锤炼成大梁最能打的将才!”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下河村的上空回荡,大梁皇家书院的第一次招生大考,在这热血沸腾的氛围中,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