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协律郎》 第636章 欲擒从愿满门 第637章 欲擒从愿满门 「什么事情?」 入堂坐定之后,张岱便望着王元宝发问道。 王元宝先是欠身小声说道:「某先斗胆请问,六郎是否与东都留守卢尚书有生龃龉?」 「莫非是卢从愿使人刁难你等商贾?」 张岱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一皱,又缓缓点头道:「我与他确有一些争执,但也不干大体。我今受命于至尊与朝廷,凡有所行事,亦不需央其首肯。若你等谁人因所受事而遭其刁难,大可直诉于我!」 观看访问?? 「刁难倒还谈不上,只是市井间忽然许多模棱两可的传言使得人心惶惶。」 王元宝先是叹息一声,旋即便又说道:「某等昨日得六郎指点后,各自归市共相熟者计议。郎君凡所规营,某自矢志追从、绝无二话。市中群贾对六郎也多钦仰,相共此意者不乏,约定归后各自筹钱,以听郎君来日调度差使。 然而今早再见,却有数人悖反前言,不敢再相与事。南北两市亦多传言市监要大勒商贾,不需两市商贾参与郎君所谋事业。若有违背,则查没坐商之邸店、禁绝行商之过所——」 得益于飞钱的快速发展,首创此业的张岱在各地商贾群体中也颇享盛名。洛阳也算是他的老巢之一,此间南北两市商贾对他也都颇为信服。 尽管张岱还没有透露太多的底细内容,但昨天与王元宝相携而来拜访的商贾们其中多人也都决定筹措资金投入进来。但是两市中突然出现的诸多传言,却让他们的心思又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张岱本身有才智能力、又身领皇命而来,固然值得信任。但若是与身为东都留守的卢从愿产生矛盾,那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就多多少少让人有点拿不准了。 他们这些商贾固然资力雄厚,但是面对上层人事争斗也完全插不进手去,若是遭受波及的话,随时可能连身家性命都给丢掉。 所以之前那些约定要投资共事的商贾们,听闻这些流言后几乎全都打起了退堂鼓。商贾好利,本能的就会远离那些凶险莫测的人和事。 此事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场投资而已,犯不上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在局势还未明朗的情况下急于去站队。 毕竟张岱也没有给他们太多的保证与庇护,他们若是因此而惹怒了身为东都留守的卢从愿,怕是再也难以在洛阳立足谋生了。 听到王元宝讲述卢从愿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对自己加以掣肘,张岱眉头不免皱得更深。 如果对方是摆明车马、旗帜鲜明的来对抗反对,那他还可以用阻挠皇命来弹劾卢从愿。但是用这种阴招的话,他却没有太好的方式加以反击。 就算将此奏告朝廷,卢从愿也有大把的理由给自己开脱。非但不能伤害到对方,反而暴露出张岱直己办事不力,区区几桩传言都搞不定。 如果不藉助朝廷方面的施压,仅仅只局限在洛阳这里的话,那张岱当然不是卢从愿的对手。毕竟对方作为东都留守,就是如今整个洛阳城中最大的那一个。 正如传言所说,卢从愿可以指使两市监署针对与事的商贾进行封锁打压,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的把柄,而这些与事的商贾们也没有任何应对之力。 如果这些活跃在两市的商贾打起了退堂鼓,对张岱而言麻烦自然不小。 他既要藉助这些商贾们的财力将输场给筹办起来,并尽量赶在开春前筹措到第一批物资向朔方进行输送,以此来坚定朝廷对自己的信心与支持。同时还要藉助这些商贾的人事网络与经验触觉,来对输场的运作模式进行一个初步的搭建。 「今我在洛阳可以筹得二十几万贯,可以尽数投入此用。可否凭此高调做事、引人瞩目,来破除传言?若卢尚书当真有所针对举动,六郎便可据此进奏弹劾!」 王元宝与张岱之间的默契自是非比寻常,连王毛仲那么大一个靠山他都叛离出来投奔张岱,自然也不会被卢从愿轻易吓退,因此便打算将自己的钱作初期运作的资金,也以此来引诱卢从愿有所行动,从而获得反击其人的理由。 「不只是单一钱帛的问题,也并不适合将此喧扰过甚。」 张岱闻言后便摇了摇头,王元宝固然也精明,但是对于朝廷当中的人事纷扰还是欠缺了解和想像力。 如果单纯只是钱的话,他甚至连王元宝都不用找,刚刚汴州飞钱吃下的那一笔巨资是足以将输场给建造起来并维持一段时间的运作。 但他需要以输场作为一个枢纽,将相关的工商从业人员给整合起来,而不是自己关上门来玩游戏。 王元宝想要以身为饵、来一招引蛇出洞,有这样的想法固然让张岱颇感欣慰,但却也搞不懂官场上的一个逻辑,那就是让这件事再次陷入巨大的争议当中去。 须知张岱这个计划也并不是朝廷中上下一心、一致通过的,眼下虽然获得了圣人的支持,可若是等到筹备阶段便遭到了卢从愿这种大臣的强烈反对,朝中的反对声音必然也会趁此机会再次甚嚣尘上。 哪怕就算张岱搞掉了卢从愿这个绊脚石,又会让这个计划本身退回到审议的阶段,结果就有可能会以「甚是扰人、士民皆称不便」而被再次叫停。 这种因为人事斗争而被搁置乃至废止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当年宋璟就是因为禁绝恶钱的态度和手段过于激进,引起了京中各行各业的激烈反应,结果便被罢相。恶钱问题也没有因为宋璟的离任而得到缓解与解决,仍是长久困扰大唐民生与工商发展的一个棘手问题。 所以张岱就算是要搞卢从愿,也不能以他阻挠互市计划为理由,而是要从其自身挖掘其罪状,尽量避免让互市计划再次陷入争议中。 等到这计划执行起来初见成效,才是打脸反对者的最有力反击,到时候就算因其再产生什么纷争,有了眼见的利益打底,事情也不会再被轻易叫停! 张岱之前已经委托高承信去调查卢从愿一家相关的事情,原本还是想着有备无患,如今卢从愿居然已经做出了实际的干扰与阻挠,那接下来就更加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 「卢从愿在都数年,其门徒子弟未必尽都安分守己、自律甚严。或于坊间闾里有什么恃强凌弱的恶行,又或借其留守权柄而徇私牟利。王二你近日细访一番,若有所觉,即刻奏来。」 张岱想了想后,便又对王元宝交代道。 直接去搞卢从愿,难度的确是有点高。这种级别的大臣,如果不是那种原则性的错误,是很难一举将之扳倒的。 举报他贪污渎职、侵吞民产?皇帝都明明白白知道他为人不廉、是一个多田翁,但也仅仅只是不让其担任宰相而已,并没有就此对其严加问罪,反而还借其资望使其留守东都。 卢从愿自己因为资历深而有了一层护身符,但他的门人子孙没有啊!张岱作为持敕出巡的上使,收拾不了卢从愿还收拾不了小虾米吗? 这货既然存心给自己找不自在,那张岱也乐得给其添添堵,只要他儿孙稍有违禁犯法,那就统统拘拿起来,让这老家伙今年自己在家包饺子吃! 王元宝见张岱这里已经有了主意,顿时也是精神一振,当即便又连忙请示道:「请问郎君,他家门生子弟需要多大恶迹才可入刑?」 「事无巨细!或有卖胡饼老叟行经其第,其门人试食不买,但有苦主入讼,一样拘拿审问!」 张岱随口举了一个例子,既然彼此不合的传言已经流传两市之中,那也就没有再作掩饰的必要。既然要玩恫吓,那就要看谁的手段更凌厉。御史 台察院那么大的地方,还怕没地方关人? 虽然行前圣人还叮嘱他正事要紧、不要随便跟人闹脾气,但卢从愿不知道啊! 他这里闹出再大动静来,卢从愿告状的奏报送去长安,长安再派人来查验,眼下又正值岁尾年头,动不动大雪封路,搞不好一个多月时间都过去了。 他这里把卢从愿朝着灭门方向去干,都下时流自知人心向背,便可趁此时间赶紧把事情办妥。 到时候就算圣人知道了他又在洛阳跟人闹脾气,但是洛阳输场运作的井井有条、军需国用大得其利,自然也不会对他深加咎责。 而且只看卢从愿占尽地主之利,也只敢阴损损的在市井间用传言恫吓时流,想来也没有胆量真刀实枪的跟张岱干起来。 他这里刚刚确定好应对的思路,转过天来就有机会主动找上门来。 「某是日前与张六郎同行归都的杜云卿杜娘子族兄,请速速入告张六郎,之前行道所遇之卢尚书门下公子卢谕登门挑衅,并打伤贵邸王娘子从人————」 有一名中年人策马入坊,神色慌张的冲到张家门前,而后便翻身下马,一边递上名帖,一边疾声说道。 (还有耶) 第637章 名门败类,不如倡优 第638章 名门败类,不如倡优 「王娘子?哪一个王娘子?」 张岱听到这奏报,顿时一脸疑惑的问道。他不记得自家有什幺姓王的女性亲属、而且还和杜云卿有互动往来。 丁苍想了想之后,便入前回答道:「想来应是霍公王毛仲家中那位娘子,这位娘子一直被留置长寿寺中。虽有渤海公家奴照顾,奴打理净土院时,两处地近,便也偶尔遣人送物供奉一二。」 张岱得此提醒,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人和事,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尴尬。 他也没计较为何这来报信之人说那王柔娘是自家人,而是又赶紧问道:「那卢某还在杜娘子坊邸吗?与之同行者几人?」 ,?? 「那卢谕所引七八人,在下听堂妹嘱咐到城南来向六郎求助时,其徒仍在门前叫闹不去。某家坊居教业坊距此亦远,此群徒亦知某来奔求六郎,如今是否还在,某便不知————」 那杜云卿的堂兄听到张岱问话后,连忙垂首答道。 张岱闻听此言,连忙召集家丁准备出行。他本来就打算要收拾卢家人,如今这卢谕自动找上门来,自然不能由之走脱了。 从城南康俗坊到城北教业坊须得穿过大半座城池,从这杜云卿的堂兄过来,到自己等人过去,起码得大半个时辰。若是那卢谕识趣而走,再想将之揪出来又得费上一番手脚,若能当场抓个现行,自然再好不过。 一行几十人当即便策马出坊、向北而去,途中张岱又分遣一人往高承信坊居去通知这家伙一声,让他赶去教业坊汇合。 那王柔娘是他旧年搅和出来的,稍后有什么交涉尴尬之处,自然要让高承信出面去做。而且他还委托高承信调查卢家的事情,如果已经有了什么收获,自可几事并作一事的进行处理。 教业坊地处洛阳城的东北角,位于上东门的北侧。不同于长安城东北区域诸坊中权贵扎堆,洛阳城东北方则比较平民化,坊居多方伎之士与贩夫走卒以及寻常市民。 一行人策马冲入坊中,不需要那杜云卿的堂兄再作指引,张岱便注意到西南曲巷中站着众多的坊人,似乎在围观什么热闹,他当即便策马向此而去。 巷子里站着不少的坊人看客,甚至有人都爬上了左近的垣墙、伸长脖子看热闹。当见到张岱一行俱是骏马壮士,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坊人们都识趣的左右避让开,让张岱一行得以顺利通过。 杜云卿的家是一座两进民居,此时这少女正俏面 寒霜,手持平日表演所用的长剑,剑身横于身前,就这么站在自家宅门前,颇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巷口处除了诸多看客外,还有卢谕并其身旁数名豪奴,卢谕正一脸傲慢恼色的擡手指着杜云卿怒喝道:「贼娼子自甘下贱!堂堂公卿华堂邀你不去,偏偏守此陋舍接纳卑鄙坊人,由人耍弄作践! 今我肯亲自入坊邀你,已经对你擡举不前,娼儿非但不感恩,反而还厉态逐我,当真可笑!你若是什么贞节烈妇,又怎么会身处娼门? 竟然还想引张六来将我吓走,哼,那日归都难道我无见他将你抛弃于途?那小子又是什么重情之人?风月场里一个孟浪纨绔罢了,两京伎家谁不知他?偏你这又蠢又贱的娼儿将他当作深情男子! 今我于此等候多时,那张六在哪?你怕是还不知罢,日前他往留守府参拜我耶,遭我耶一通严斥厉责,正在其家闭门思过、不敢见人,岂会为你这娼儿张目! 今你若肯乖乖从我同去,脱此娼户、身入名门,只要能恪守我家风门规,自是焕然新生,无需操持贱业,自有锦衣玉食相待!」 卢谕嘴里说着,便要跃跃欲试的想要靠近对面持剑而立的杜云卿,然而杜云卿手中剑锋也随其身形移动而微微晃动着,仿佛他只要敢欺近上前,下一刻剑芒就会穿喉而入! 「足下名门公子,妾则娼门贱妇,足下诚可羡,妾亦甚可笑,概由造化,身不由己。 只不过生而为人,不独有出身,更需有操守!」 那杜八娘子并没有因为卢谕满口羞辱之辞便自惭形秽,反而皱着眉头加以反驳道:「色艺娱人,虽非贵业,先须动人,而后得赏。妾于所事,昼夜勤习,艺能精深,衣食所用俱由此出,无愧于天,无愧于人! 公卿之家,礼义之第,所传家术足以安邦定国,所以君王酬以名爵、百姓敬而膜拜。 试问足下,是否名实相当?有何学识弘扬家声?有何功勋报效君父?妾是娼中名妓,足下不过名门庸才,以此辱人,只是自辱!」 「杜娘子好口齿!」 闻听杜云卿对卢谕的反驳,周遭不乏坊人拍手叫好。此间坊中多是方伎之家,社会地位本就比较低下,因此对于杜云卿的话也都深有同感。出身本来就是天定,而非每个人各自的意愿,只要将自己份内之事做好,又有什么值得羞惭的? 「贼娼子当真大胆,竟敢将你娼家比拟名门!当真是名教礼义不能教化的顽愚丑类,所以才会如此恬不知耻!」 卢谕闻听此言,越发的怒不可遏,指着杜云卿便破口大骂起来,同时对家奴们喝令道:「速速将此娼妇擒下,我自仔细教她人间的尊卑定数!」 眼见数名卢氏家奴欺近上来,杜云卿却并不畏惧,而是又以剑尖遥指卢谕道:「足下若肯遵纪守法,人间才有尊卑定数。若是悖礼违法,性命已为此剑所夺!」 「给我拿下这娼妇!」 卢谕闻言后脸色也是骤然一变,一边大吼一声,一边往后退来。 「住手!」 张岱还在数丈之外,见到卢氏家奴在卢谕的喝令下向杜云卿围堵欺近过去,当即便大喝一声,旋即便对前方看客们喊话道:「让开,全都让开!」 杜云卿这会几也听到张岱喊话声,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喜色,只因巷口站满了人而看不到对方。 她并没有被卢氏群奴围堵起来,屈膝一纵便高高跃起,直接踏上那些家奴的肩头,一个筋斗便翻出了这一堵人墙,而后更是身姿轻盈的直向卢谕所在飞扑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寒芒骤然一闪,那剑锋已经挑向卢谕的头颅。卢谕整个人都吓得脸色煞白、僵在当场,口中尖叫道:「不、不要————」 「娘子勿杀此獠!」 张岱见状也是一惊,他固然要收拾卢谕这货,可如果杜八娘子当街将之刺死,那情况可就严重了,他就算想救恐怕都救不回这娘子。 剑锋如灵蛇吐信,在卢谕头上一触即回,而后那杜八娘子又身如鸢鹊一般辗转腾挪,跃过那些折转回来的卢氏家奴,轻巧的落回自家门前,剑尖上赫然挑着卢谕的幞头! 「好身手!好剑法!」 周遭看客们眼见到这一幕之后,顿时便掌声雷动,纷纷鼓掌喝彩起来。 张岱见到杜八娘子并没有伤害到卢谕,这也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旋即便擡手指了指仍然呆若木鸡的站在巷子口的卢谕,对身后群属大声道:「速速拿下此獠,并其群奴!」 丁青等人纷纷下马扑向卢谕并其属众们,尽管卢氏家奴们还在抵抗,但张岱这些从人都是对标北门精锐组织起来的,这些豪奴又哪里是对手。 单单来填一个人冲进人堆里,三下五除二便直接干倒了好几个,然后直接抓住卢谕那满头乱发,将其按倒在墙下的积雪当中。 待到卢谕并其属众全都被控制住,张岱才快步行至巷子里,望着站在门前的杜云卿询问道:「娘子无碍吧?」 「此间坊人众多,那卢某先时还未敢放肆。幸 在六郎来得及时,多谢六郎来救!」 杜八娘子正待向张岱欠身见礼,这才发现手中仍然握着长剑,当即便自觉得自己这姿势有些彪悍,连忙抖落挑在剑尖上的幞头,而后将长剑收回,罕见的俏脸都有些羞涩微红,低头避开张岱的视线。 这含羞带怯的模样的确是秀色可餐,只是当张岱看到那落在地上的幞头时,不免也是暗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也赶紧低头思忖一下自从结识以来有没有在言行上有所冒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向这位杜娘子欠身道:「之前若有失礼不恭之处,还请娘子见谅包容。」 「六郎说的什么,妾听不懂!此间人事,便委于六郎了,妾先归家治餐以谢相救。」 杜云卿听到这话,脸上羞意更甚,她自是不希望在张岱心里留下一个凶悍的形象,垂首说了两句话便转身回了自家。 张岱瞧着这娘子之前和眼下剧烈的反差,色心顿时又蠢蠢欲动起来,好在还记得让随从们遣散左近围观的看客们,将这场面收拾一下。 「六郎、六郎,我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左近聚集的坊人们也都疏散的差不多了,高承信也带着几名随从着急忙慌的策马冲入坊中来,一通寻找才寻至此间,旋即便翻身下马,匆匆来到张岱面前一脸紧张的问道。 > (还有耶) 第638章 六郎多情债 第639章 六郎多情债 「一起进去看一看吧!」 张岱简略的将事情讲述一番,然后便又擡手对高承信说道。 「好的好的,这卢谕也真是该死!我已经查实他家一些违规事迹,稍后可以一并加以追究!」 当高承信听到今日事情还牵涉王毛仲之女,心情顿时也变得尴尬忐忑起来,他一脸紧张的观察着张岱的神情,同时口中赶紧说道。 随着门外的喧哗告一段落,杜云卿家中众人也都情绪转安。 那之前来访而遭到卢谕家奴骚扰的王柔娘在知道张岱来此解决事情的时候,心情也变得紧张不安起来,待到杜云卿来到内宅,便一把拉着她的手连连颤声道:「怎么办、怎么办?八姊,张郎他果真在外?稍后入来,见我这模样,会不会更厌恶?」 这女子与杜云卿结识亦久,彼此作姊妹称,知其归都便来探望,为了出行方便而作男子装扮。也正因此才被卢谕误会是来访杜云卿的恩客,而后指使家奴打伤从人、毁其乘车。 杜云卿见这娘子紧张到脸色煞白的模样,心中也是不由得暗自一叹。她瞧出这女子对张岱仍是痴心不改,担心眼下这形象或会引起张岱的厌恶,但她与之体格相差也远,而且女子整妆梳发、描眉贴钿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 「你放心罢,六郎也未必会入宅相见。」 杜云卿本意是安慰她一下,但话说出口后便觉有些不妥,果然再见这娘子眼中清泪霎时间便涌落出来,同时口中悲声道:「是啊,担心什么?张郎心里向来将我当作不知廉耻自爱的淫奔女子,又怎么会屈尊来见————」 「莫哭莫哭,瞧你怎么禁不住一言?我让族兄去求救,已经言明你也在此,六郎若不愿见你,又怎么会来呢?你也不要再自弃自伤,抛开过往那一份孽缘不说,六郎此番总算给我姊妹解围,相见道谢一番,也是应该的。」 杜云卿刚才在外面对恶少豪奴都能从容应对,听到王柔娘的悲哭却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小声安慰道:「你现在模样虽然不美艳,但总还大方得体,若是哭红了眼,不就更加有碍观瞻。」 那女子听到这话,哭声顿时戛然而止,一口气息哽在喉间,连连擡手擦拭泪眼,片刻后才又紧张的瞪大眼望着杜云卿询问道:「怎么了?眼红了没有?」 杜云卿见她这憨直模样,不免忍俊不禁,先是摇了摇头,旋即便又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妹你也曾是公卿之家娇贵女子,为了一个对你全无情意的男子,任 性自作到如此,值得吗?」 她虽沦落为娼妓,但却自重自爱,哪怕面对卢谕这种世家公子的刻薄羞辱,她仍能据理力争,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低贱便觉得别人对自己的羞辱是对的。 也正因此,她很是不能理解王柔娘为了自己心中一份痴恋便如此执拗,至今仍是一副痴心相许、全无悔改的模样。哪怕全然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她仍为这一份痴情而全无自我。 「人间有什么事是值得的?什么又是不值?既见张郎,倾心张郎,自此余生,唯是张郎!」 王柔娘听到这问话,先是低头想了想,然后才又擡头开口说道:「我自小便受家人宠爱,想要什么,无不应许,也因此养成了骄纵之性。既倾心于张郎,便想身心俱予。 也因为这一份任性,辜负了父母兄长对我的养育呵护之恩情。事到如今,除了对张郎的这一份痴心,我还有什么? 正如阿姊你诚于艺能,我虽然只是一个不守闺礼的淫奔女子,但这一份淫行只为张郎。若没了这一份痴心,也不必再有我————」 她这数年幽居寺庙之中,也曾对自己过往行为心思多有回想,但越是回想越是执迷,索性便也不再多想。 杜云卿听到王柔娘这一番回答后,便又不由得长叹一声,不知该要对此作何评价。 正在这时候,前院里的婢女匆匆行来,向着杜云卿说道:「娘子,张六郎已经入户来,着奴进告娘子不必治弄什么饮食,他稍后便引那卢氏主仆离开。只想问一下家中还有没有别物损伤?并问王娘子是否有恙?」 「张、张郎他真的问起我了?」 杜云卿还没来得及答话,王柔娘已经忍不住惊喜问道。 杜云卿见状后,便拉起她来一起往前面行去,同时口中说道:「既然问起,不如一起出迎道谢。」 前院这里,张岱正询问王柔娘几个从人所遭受卢谕家奴的骚扰,并绕着被损坏的车驾细细打量一番。当听到脚步声转头望去,视线落在行走在杜云卿身后的王柔娘时,便不由得顿了一顿,细细辨认一番才认出这作男子装扮的女子。 与数年前相比,这女子身姿更高挑了一些,面貌比旧年显得更清秀,五官也要更加的精致动人,眉目间气质清幽中又带着几分炙热,不知怎的让张岱忽然想起高力士家中的吕夫人。 两人固然都是美艳精致,但实际的样貌倒并不怎么相像,让张岱将她们联想到一起的,是身上那种似愁似怨,但又隐忍克制的风韵气质。 他凝望着这女子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回头却见高承信正眼中含笑的在旁望着他,仿佛有什么默契已经了然于怀一般。这不免让张岱心中暗自腹诽起来,你笑个毛线啊,老子是想起你妈了! 「妾、妾见过、见过张郎!」 王柔娘也察觉到张岱凝望的眼神,这让她心中暗暗泛起几分窃喜,手脚都变得有些不协调,来到张岱面前后便盈盈作礼,心中情意涌动,以至于语调都变得有些沙哑颤抖。 「王、王娘子不必多礼。」 张岱也变得有些尴尬,微微颔首略作回应,然后便擡起手来拍拍高承信,示意他引他这干妹妹入堂去问话。 高承信干笑两声,然后便擡手对王柔娘说道:「娘子请随我来。」 王柔娘对此邀请恍若未闻,秋波流转的双眸只是专注的盯着张岱,她见张岱只是低头打量着损坏的车驾、没有再与她交谈的意思,于是便又忍着鼻酸欠身道:「年终岁尾,幸在重逢,祝张郎佳节欢愉、前程似锦,岁岁朝朝,万事遂意!妾、妾先告退了。」 在向张岱告别之后,王柔娘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当其望向一旁的高承信时,顿时满脸的嫌弃厌恶,而后视线又快速的跳跃到身后的张岱身上。 这视线的变化与漂移看得高承信一阵无语,心道自己长得有那么面目可憎吗?须知当年他也是因为聪明伶俐兼清秀可爱才被高力士选作养子,如今哪怕不比张岱,也是一个英俊不俗的壮士啊。 待到两人行开后,杜云卿才又走上前来,擡手指着被控制在自家墙角处的卢谕主仆说道:「这位卢公子率奴入坊确是扰人,但也未给家中造成太大损伤。六郎今将执下,意欲如何处置?是否需要妾入讼公堂?」 「娘子安心在家筹备欢度佳节即可,自此便无你事了。」 张岱视线从那断掉的车辕上收回来,旋即便笑语道:「此徒所言不虚,他耶待我甚恶,我正怀忿难平呢。如今他既然犯入我手,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接下来无非一些权势争斗的事情,便不细说于娘子了。」 杜云卿自知那些权贵之间的权势较量与自己乃是两个世界的人事,听到张岱这么说之后,便也不再好奇打听。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中对话的高承信与王柔娘,又转回头来望着张岱,不无好奇的问道:「我这位阿妹姿容绝美、可称国姝,又对六郎痴情一片,至今无改,六郎全无动心?」 张岱听到这话后并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一声,旋即便望着杜云卿笑语道:「 若说痴情,我对杜娘子也情丝早系,娘子有无察觉?世上好人好事这么多,谁能尽数拥有?拼尽全力能得十之一二,已经让人欣慰了。 杜云卿没想到张岱直接把话题扯到她的身上来,眼中闪过一丝羞赧,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同时轻声道:「妾本就是以色艺娱人而谋生,旧年六郎恩赏初缠头,至今思来仍感荣幸。六郎情系,妾自感恩,一身色艺,欲赏即献!」 张岱听到这回答,心中顿时一动,向前迈了一步突然握住这娘子的手,同时开口说道:「若我向娘子索求的,不只是色艺呢?」 「妾所有的,只此一身色艺罢了————」 杜云卿听到这话后,少见的有些伤情起来,美眸中泛起一层雾气,下意识的扯扯衣袖想要掩住被张岱握住的手掌,嘴里低声说道:「妾常年持剑习艺,手并不美,不堪六郎赏玩。」 「我向娘子索求的,不只是能博人喝彩称赞的色艺,也有这些不肯露于人前的缺陷。 是一个完完整整、有美也有不美的杜娘子,娘子肯不肯给?」 张岱能感受到这娘子掌心里的茧子,但仍不肯放手,反而两手都包裹上来,语调也变得更轻柔。 杜云卿听到这话,美眸中水雾更浓,她仰脸望着张岱,一脸认真的说道:「妾不是风趣之人,若将此言当了真,六郎需言出必践。我若给了,不容轻弃!」 张岱想起卢谕被挑落的幞头,心里不免一寒,但很快便也正色说道:「我本性吝啬,宁弃性命,不弃珍宝。娘子若给了,便是我的至宝!」 杜云卿听到这情意绵绵的话语,顿时便也动情起来,下意识要向张岱靠拢,却听到背后的声响,回眸一瞧便见王柔娘与高承信结束了谈话,正一手扶门痴痴望向这里。 她连忙下意识拉开与张岱的距离,本欲柔情回应到了嘴边也成了娇嗔:「六郎还有多少情债?」 (还有耶) 第639章 再闯河南府 第640章 再闯河南府 「六郎与我那妻妹说了什么?观你两神态很是不妥啊!」 ??最快的 离开杜云卿家门后,高承信顿时一脸好奇的凑近张岱,小声询问起来,同时又忍不住提醒道:「我家娘子曾言,她这师妹虽然沦落风尘,但却自有几分宁折不弯的傲骨,不可作寻常娼子戏闹。 诸如这个卢谕,就是一个例子。六郎你名门公子、诸多知己佳人,可不要狎之过甚、 以致生怨,免得我两兄弟日后相见都不能畅怀言笑。」 「十六兄难道还要因此一女子与我反目失和?」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望着高承信微笑问道。 高承信闻言后当即便连连摇头,一再否认道:「自然不会、当然不会!只不过六郎你风流儒雅,必然也不会唐突佳人。她们以色侍人,说到底也只是可怜女子,辱闹太甚,也不足彰显威风。总之,请六郎你给我一个面子————」 他爱屋及乌,对自家娘子的亲友也很是关照,哪怕眼下有求于张岱,也是尽量想要施以保全。 张岱见他如此为难的模样,便也不再戏弄他,而是又笑语道:「十六兄放心罢,我见嫂夫人端庄姿态,也深深钦佩公孙大娘门下教养,却不敢轻之为娼户。杜八娘子色艺俱佳,品性亦与我甚相投契,来年若其报还公孙大娘传艺之恩,我想邀之于家、与之厮守,绝无轻慢之想。」 「真的?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若我将事归告娘子,她必也深为她这师妹高兴!我与六郎,也因此更加亲近!」 高承信听到这话后,先是夫夫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又一脸惊喜的说道,说着说着,他拨马凑近张岱,向其小声说道:「六郎你或不知,公孙大娘门下弟子所传可不只有观赏的剑舞娱戏,还有真正的技击搏杀之艺! 譬如我家娘子看似柔弱,我也颇擅角牴斗力之戏,但与娘子私下较量起来,并不是她对手。之前结怨北门时,娘子作宫人相伴出入,我才敢在宫内行走————」 若在之前张岱听到这些,怕还觉得高承信在吹牛,但刚才在坊间看到杜云卿兔起鹞落之间挑飞卢谕幞头,自有一股乱阵之中取人首级的豪勇,他也相信高承信所言不虚。 不过他还是很快意识到高承信眼中透露出来的一些讯息,连忙又小声问道:「嫂夫人有宫籍?」 「只是贪得些许方便,我耶权重内廷,六郎总不会觉得我会有什么不轨之想吧?」 高承信为 了跟张岱关系更进一步而推销用力过甚,透露出来一点不寻常的讯息,当即便连忙干笑掩饰道。 「当然不会了,但还是要小心些。之前在京中时,内廷还是有不少内官嫉妒渤海公权柄过重而欲排之呢!」 张岱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接着又对高承信小声提醒道。 「这些狗贼贼胆猖獗,待我得势一定要为阿耶报仇,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高承信对于他养父的事情自然也是密切关注着,知道谒陵前后他耶被人联手排挤的情况,听到张岱提醒后便恶狠狠说道。 他也不想再继续进行这一话题,当即便又擡手一指被押在后方的卢谕等人询问道:「六郎打算如何处置这卢氏子?」 「狗贼纵奴行凶,伤我家人,损我车马,我岂能轻易饶他!今便将之系入河南府,求霍大尹为我做主,向卢氏索要赔偿!」 张岱听到这问话之后,当即便恶狠狠的开口说道。 「只是入讼官府、索要赔偿?这、这是不是太————」 高承信见张岱弄出阵仗不小,还以为他已经有了多么凶狠的报复方式,结果居然还要报官索赔,这自然让他大感失望,觉得如此不免太过软弱了一些,而且也不像是张岱的行事风格。 他怀疑张岱可能是担心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所以不敢把事情闹大,只敢讨一些意义不大的便宜,于是便又开口说道:「之前我得六郎你叮嘱后,也在连日细察卢家相关诸事,他家确有盗使官奴的事迹,而且役用还不在少数。哪怕此事不能一举扳倒卢氏,若是就此纠察下去,必也会令卢从愿心怀不安!」 「既如此,那就更好了!有劳十六兄为我搜集卢氏罪状,此番必让他家焦头烂额!」 张岱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笑逐颜开,但却仍然没有下令改变方向,一行人直往河南府而去。 河南府位于城南宣范坊,张岱之前也算是这里的常客,虽然府中官员们已经换了几茬,但底层的府吏大多却还留任。 张岱一行几十人策马入坊,也很是引人瞩目,还未行至府廊门前,便已经有门卒认出了张岱,顿时便脸色一变,着急忙慌的转身往府内飞奔而去,嘴里还大声呼喊道:「张六归都了、张六回来了!」 「蠢奴叫闹什么?谁不知张六归都!日前大尹等出城迎接的是谁?」 听到这门卒的喊话声,府内自有吏员大声斥骂道。虽然张姓乃是大姓,家中行第排行第六者也不乏,但是在河南府中,张六俨然成了某一个 人的专称,他们甚至不需要更多询问,便能直接联想到那个人。 「不、不是的,是张六、张六他来了,他往府廨来了!」 那门卒见众人都无惊奇模样,连忙又大声说道。 「张六来府廨————他来这里作什么?杨士曹何在?不是说他去张家听命?」 众人听到这里,顿时也都变得紧张起来,纷纷跑出自己的房间,无头苍蝇一般在府门前乱转。 有留直的官员见这些府吏们如此紧张,心中自是不满,站在廊下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那张六、张补阙纵使来府,小心接应即是,何至于如此慌乱!」 府中秩序勉强维持住,张岱一行也来到府前下马,等了一等不见有人出迎,于是他便直接迈步往府中走来,接着才有一名参军带着几名府吏匆匆迎上前来,向着张岱叉手笑语道:「下官见过张补阙,临近年关,府中人事安排略有杂乱,未能及时出迎,还请张补阙见谅!未知张补阙来访何事,是否需要进奏霍大尹等长官?」 「我今日来,倒也不是为的职内公事,而是私事一桩。要不要进奏霍大尹,则凭诸位自决。」 张岱一边拱手还礼,一边笑语说道。 那参军听到张岱只是为私事到来,心内便先松了一口气,并又回头横了一眼那些小题大做的府吏们,才又向张岱笑语道:「既然是一桩私事,倒也不必进扰上官。张补阙但言无妨,下官必当尽力为张补阙解事。」 张岱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感叹河南府官员们的素质也是越来越高了,之前便已经从上到下阖府出迎,如今听到自己有事入讼也热情帮忙,不像之前那一批,看到自己就跟多么苦大仇深似的没啥好脸色。 他摆手示意随从们将卢谕主仆扭送上来,然后便对那名参军笑语道:「这一位乃是东都留守卢尚书门下子弟,此徒今日在坊间纵奴行凶,打伤我家人数员,并损毁华车一驾。 我诉官不及,先率家人入坊执之,而后才入府投案,请诸位为我公正裁决、索赔损失!」 「这、这,张补阙说这、这是谁?是不是下官听错————」 那参军听到这话后,顿时瞠目结舌的愣在当场,片刻后连忙指着那披头散发、狼狈至极的卢谕向张岱询问道。 但是周围那些熟悉张岱行事风格的府吏们却无此疑问,只是各自绷紧着脸,只在心里默念着来了来了、熟悉的感觉又都回来了! 再次确认了卢谕的身份之后,那参军再也不敢等闲视之,连忙又 躬身对张岱说道:「请张补阙共、共这位卢公子先登堂稍待片刻,容下官入禀大尹!」 说完这话后,他当即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府内疾奔而去,绕过前面衙堂、来到后面居舍之后,他便已经忍不住放声大喊道:「霍大尹、启禀大尹,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张岱张补阙入府讼告东都留守卢尚书————」 年关将近,河南尹霍廷玉早已经停止处置衙堂事务,今天正在家中拟定名单,准备代表河南府宴请一下洛阳城中定居的那些名宿老臣们,心中也还在犹豫要不要邀请张岱这个采买使。 此时听到外间下属喊话,霍廷玉顿时也是一脸不耐烦的皱眉喝道:「胡说什么!此间只是河南府廨,又非两京朝堂,张岱纵与卢尚书有隙,何至于来此讼告!」 身为河南尹,他当然也知道卢从愿和张岱在留守府爆发争吵冲突的事情。虽然他挺想借张岱向宰相裴光庭稍作示好,但卢从愿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因此在权衡一番后,还是决定置身事外的先看看戏再说。 「不、不是入讼卢尚书,是卢尚书家中子弟,纵奴行凶、打伤张补阙家人。张补阙将人执入府,讼告索赔!」 那参军气喘吁吁的来到门外,连忙又开口纠正道。 「人已经入府?」 霍廷玉闻言后当即便紧皱起了眉头,先是阔步往前行出数丈,但很快又步履沉重的返回来,口中则怒声说道:「速将杨士曹召回府中!我不是让他从事于张补阙,发生这种事情,他怎么不先入府奏报!」 (还有耶) 第640章 东都留守亦需低头 第641章 东都留守亦需低头 「请问大尹何事召见?」 杨玄璬的家距离河南府廨也并不远,只用了不足半个时辰,其人便气喘吁吁的奔行入府,来到内堂向霍廷玉作拜道。 霍廷玉见杨玄璬脸色潮红、醉眼惺忪,眉头顿时便皱得更深了,当即便冷哼道:「之前交代了你什么?今不去张补阙处听命,又去何处饮酒误事?」 「大尹请恕罪!下官受命之后未敢懈怠,连日往张补阙家相候听命,昨日补阙道下官不必如此殷切相待。如今又值年关岁尾,今日往亲友家去聚会,便稍作放纵,吃了几杯酒水————」 杨玄璬见大尹一脸怒容,当即便又深拜在地,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眼下张岱还在前面衙堂中等候着,霍廷玉也没有时间仔细追究杨玄璬的责任,他在顿了一顿之后,便又望着杨玄璬沉声问道:「你连日来与张补阙有所交际,观其性情与为人如何?你首日所诉,乃因张补阙为卢尚书所诘,处事难免有失常态。除此一桩,余者如何? 「」 杨玄璬也颇具察颜观色之能,听到自己还没有开口回答,大尹已经在先一步为张岱开脱了,可以想见其人心中早有判断。 他自己对张岱的印象也是大好,因此便又连忙说道:「依下官所见,张补阙为人宽宏儒雅、亲切随和,虽少年得志,但也并非志得意满、孤高傲慢之徒。」 霍廷玉闻听此言便也微微颔首,接着便又发问道:「你与卢尚书同坊邻居,想必也识其家中子弟,观其门风家教如何?」 「这、这个————下官与卢尚书势往差远,平素亦少看往来,实在不敢妄言其门中是非。但卢尚书家五姓名门、礼义相传,门楣清高,门风必然也甚有可观————」 霍廷玉听到这里,眉头便又深深皱起,沉声斥道:「不要将这些虚言搪塞,只说你耳闻目睹、切实所感!」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卢尚书家门第高贵,子弟做派确有几分傲性,颐指气使————」 杨玄璬闻言后连忙又顿首说道,同时他心中也颇感愤懑,他堂堂七品州官,却常常被卢氏子弟当作仆僮一般差使吩咐,心中也是积攒了不少的怨气。 霍廷玉听完杨玄璬的讲述后便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才站起身来往前堂行去。杨玄璬见状后便也连忙爬起来,躬身跟随在霍廷玉身后一同行出。 此时府衙堂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府吏衙役,一边探头探脑的看热闹,一边彼此间 窃窃私语,打听又是谁倒霉犯到了张岱手里来。 虽然张岱每次入府来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但是凭心而论,他们还挺期待欣赏这些权贵们之间彼此闹斗的倒霉相。尤其近年张岱去了长安,搞得河南府从年头到年尾都罕少有什么劲爆事情发生。 「这张六当真是一个凶悍人物,什么样的权门子弟落在其手都要倒霉。今日执拿入府者,听说是东都留守卢尚书家中子弟————」 有府吏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的惊奇之色,连连咋舌道:「东都留守都压不住这张六? 据说日前就连霍大尹都多遭卢尚书斥责!」 东都留守固然是洛阳城中权势最大的人物,而河南尹则是河南府的行政长官,彼此之间职权有所重叠,自然也少不了碰撞争执。 卢从愿自恃资望崇高,连长安朝堂上的宰相们都不放在眼中,自然更加不会对河南尹高看一眼,所以彼此间也是积攒了不少的龃争执。 张岱之所以先将卢谕押来河南府,自然也是为的将河南府拉到自己这一边来,一同向卢从愿进行施压,起码表面上要给人一种这样的错觉。 哪怕在此之前他并不清楚卢从愿和霍廷玉之前是个什么关系状态,但官场上的这种搭配通常关系都不会太和睦。而且他归都之后只看留守府与河南府对他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能推导出这两府长官对人对事的看法态度都大不相同。 当外间府吏告知大尹正向衙堂而来的时候,张岱便站起身来走出堂外相迎,而那被缚在堂中不得动弹的卢谕也瞪眼望着堂外。 一俟霍廷玉的身影出现在了衙堂外,卢谕当即便扯着嗓子大吼道:「霍大尹、霍大尹救命啊!请速着员进告家父,这张宗之狂悖违法,殴辱朝廷命官!请霍大尹速来搭救,下官必感激不尽!」 霍廷玉对此呼救充耳不闻,先在衙堂外和张岱寒暄几句,只是当其迈步走入衙堂中时,他脸色才骤然一沉,怒声喝道:「何方狂徒敢在衙堂咆哮!」 此言一出,别说卢谕哑口无言,就连张岱都有点绷不住了。这拉偏架的态度也实在有点不加掩饰了,你好歹听完案事双方各自陈述再说啊! 由此可以看出,卢从愿这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平日行事我行我素,也让凡与接触往来者苦之久矣。 等到霍廷玉登堂坐定下来,张岱便将案情简单的陈述一番。 霍廷玉在听完张岱的陈述之后,便将视线转望向垂头丧气的卢谕,口中沉声说道:「张补阙所陈述案情,卢某可有异 议或补充?」 卢谕听到这问话后便擡起头来,一脸羞愤的说道:「张岱所述虽然不虚,但我初时不知是其家人。其人入坊无作申诉,只是指使群奴入前对我羞辱打骂————」 「不是我的家人,卢某就可指使家奴任性欺侮?你好大的威风,仗了谁的势力,敢在都中如此恣意放肆!」 张岱听到这话,当即便又开口训斥道。 卢谕听到这话后便狠狠瞪了张岱一眼,接着便又怒声道:「无论所伤谁人,我自认领,并未抵赖!然则我公卿子弟、朝廷命官,纵有微过,八议可赎,虽刑司亦不可妄加置刑。张岱你自仗人势,对我如此羞辱迫害,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讲到这里,他又望向的霍廷玉说道:「霍大尹或畏张岱巡使之威,不敢秉公裁断,但我当下所言可是有错?我伤张岱家奴,恭然认错。张岱伤我辱我,此当何论?此事亦非河南府可为判决,霍大尹但处份内,余者我自诉于留守府!」 霍廷玉闻言后顿时便眉头紧皱,虽然卢谕这桀骜不驯的态度让他很是不满,但所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河南府这里的确不能针对他本人进行什么惩处发落,无非是判处赔付、罚些钱帛之类,至于更高一级的仲裁,则就需要东都御史台、乃至留守府才可以进行处置。 「张补阙你是持何意?」 想了想后,霍廷玉又望着张岱说道。张岱搞出这么一场戏,他相信对方目的与诉求必然也不简单,他也乐得推波助澜一下。 张岱听到霍廷玉的问话后,当即便开口说道:「我家人被其殴打甚伤,另有一驾华车受损不浅,须得向此狂徒索赔,起码也要赔付五百匹帛!」 「只是如此吗?」 霍廷玉听到张岱的要求,眉头顿时便皱得更深,望向张岱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狐疑。 搞了这么大动静,结果只是索要一些钱帛?老子都准备撸起袖子帮你干上一场,结果你就这? 且不说霍廷玉在心里吐槽这张岱有点名不副实,一旁的卢谕闻听此言后当即便也瞪眼怒声道:「五百匹?你做梦!你家奴又未被殴打致死,些许跌损轻伤,那车驾又算什么华车?五十匹帛足以赔付你家绰绰有余!」 张岱听到卢谕杀价这么狠,一时间也是愣了一愣,老实说他提出一个五百匹帛这样的要求,已经是衡量卢氏家境、觉得卢谕为了息事宁人,必定会立即答应的一个数字,结果却没想到这货反应激烈到跟要抄他家一样。 由此也可以想 像到,这家伙是个什么性情。你特么现在还在老子手里,不赶紧想办法脱困,还特么瞪眼跟老子讲价,简直就是要钱不要命啊! 「五十匹绝无可能!我家人忠诚老仆,无异亲党。那车也是经年枣木造成,价值不低————」 心中如此吐槽着,张岱还是开口讨价还价起来。 堂上霍廷玉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不免目瞪口呆,本以为自己要见证一场顶级纨绔的斗法,结果怎么就转变成市井商贾讨价还价了? 权门富贵莫非真的伤脑子,净养出这种糊涂蛋?这卢谕眼下还受制于人,却罔顾自己的人身安危,跟人掰饬百十匹绢物。至于这张岱则更过分,徒负盛名,如今直接跟卢从愿矛盾公开化,结果只是为的区区一些财物? 一时间霍廷玉都觉得自己刚才的慎重简直就是多余,这两个糊涂蛋瞎胡闹,随便找两个属官就打发过去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双方最终将赔付的金额确定为一百五十三匹绢帛。只看这有零有整的数字,就可以确定双方的确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博弈才达成此番共识。 双方确定赔付方案后,张岱便放出一名卢氏家奴,让其回家拿取赔金,自己也走到堂外来,擡手召来一名随从询问道:「王二将两市商贾们招来没有?出去告诉他们,在河南府霍大尹公正裁决下,卢尚书家缴纳赔款、破财免灾!」 霍廷玉本来还在心内暗叹张岱只是一个绣花枕头,听到他这么说后,眸光顿时便是一闪,这才明白过来,张岱入讼河南府并非为的区区钱帛,而是要借此传达给市井之徒一个讯息,公开的打卢从愿的脸! 赔款多少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赔钱这一个行为:哪怕卢从愿身为东都留守,也不能凭其权势压迫张岱低头,必须要赔钱才能了事! : (还有耶) 第641章 侮辱朝士,国法不容 第642章 侮辱朝士,国法不容 卢从愿身为东都留守,需要掌控维持洛阳的时局平稳,职责也是非常的重要。哪怕到了年终岁尾,他也不敢松懈,仍然留在留守府中当直,没有返回家中与家人团聚、共度佳节。 因此一直等到家人匆匆来到留守府奏告,卢从愿才知道家里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岂有此理!这张氏子当真胆大包天、胡作非为!日前我放之于外,是为顾及朝廷体面,不意此徒竟以为我是软弱可欺,做出如此凶恶之事!」 听完家人的奏报后,卢从愿顿时便勃然大怒、拍案怒吼道。他与张说都是同班朝士,却没想到竟然遭到张说的孙子如此羞辱,自然是有些难以接受。 看本书,?? 「今十一郎还受拘河南府中,主公是否传信着河南府将人放出?」 前来告事家人见卢从愿如此恼怒,便也连忙低下头来请示道。 卢从愿闻言后缓缓的摇了摇头,口中又恨恨说道:「河南尹霍廷玉亦趋炎附势之徒,常有邀结中枢欢心之想,目留守府为病坊,时有失恭。吾儿既然在其府中认错,此徒想也不会轻易将人放出,必定要索我钱帛、折我体面。 张氏子相与为奸、合力谋我,今为小儿辈袭矣。百十匹帛不是大数,着令家人速速点清送往河南府,先将我儿赎出,不要再由此奸徒继续扣押滋扰!」 交待完这些后,卢从愿仍是恼怒不已。赔钱多少对他而言倒是其次,真正让他受不了的是居然被张岱这样一个后辈小儿借力勒索,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个耻辱! 因此在稍作沉吟后,卢从愿便又提笔撰写手令,接着便又吩咐府员道:「速速持此手令;引金晋卫一部速往河南府廊;执拿张岱归府;责其侮辱朝士之罪!」 其子卢谕在朝任职从六品起居郎,日前在长安因遭遇意外而折齿、担心御前失仪,因此便告假在家,但也仍还没有离职。 起居郎虽非剧要之职,但既是侍臣、又是史官,乃是清贵之职,如今却被张岱指使家奴如同庶人一般在坊中殴打,这可就不是判罚钱帛就能了事的了。 这张岱向他家索要些许钱帛而已,他要将这张岱系入留守府中,直接断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的前程,将之流贬远方! 且不说满腹愤懑、准备对张岱大加报复的卢从愿,张岱他们在河南府廨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回家取钱的卢氏家人才姗姗来迟。一百五十多匹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码放了整整一车 。 「来了、来了,卢家马车入坊了!」 之前张岱将卢谕押送到府的时候,便让人通知了王元宝,着其招引两市商贾到河南府来看场热闹、作个见证。因此眼下河南府廊门外大街上也是站满了看客,当卢家马车驶入宣范坊中后,很快便有好事者奔走来告。 围观众人看到卢氏家奴驾着装满绢物的马车驶入河南府廊中,便有人忍不住感叹道:「这位张六郎确是了不起,就连卢尚书都要避其锋芒、奉帛赎罪,真是后生可畏啊!」 其余众人闻听此言也都连连点头称是,更有人已经忍不住凑到人群中的王元宝面前来,一脸堆笑的说道:「王二兄几时再招引市中相好者,同去燕公邸上拜会六郎?」 对此诸类请求,王元宝只是笑而不语,心中也是得意得很,直叹六郎当真有计,转过天来就让卢从愿家当众认输露怯。 然而这样的情形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又有人大声喊话道:「有一队金吾卫街徒持杖向此来了!」 闻听此言,原本府廊外还非常热闹的情形顿时便是一冷,众人全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而聚集在王元宝周围的人也都快速的散开。 金吾卫作为城中最重要的城卫力量,凡所出动都意义非凡。而眼下洛阳城中能够调动得了金吾卫的,那就只有东都留守卢从愿了!眼下金吾卫军士们突然成队的向此而来,意味着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王元宝得知此事后,原本的好心情顿时也是荡然无存,变得紧张不安起来,连忙来到府门前向守在外间的张岱从人小声说道:「速速入告郎君,卢从愿不遵法度,想要以权相谋,业已使派金吾卫中入坊拿人。郎君不宜与之在城中相争,还是暂且避出城去,向朝中告急求援才是上计啊!」 坊中发生了这样的异变,但是河南府内众人却仍未觉。眼见卢氏家人将赔付的绢帛拉入河南府廊中,张岱便着员入前清点一番。 待到盘点完毕之后,张岱便又向着衙堂前众府吏们笑语道:「我与诸位虽然身份有别,但也俱是洛邑乡友。佳节临近,却还要劳烦诸位在府中为我主持公道,实在让人感激。今日出行仓促,无携重物,便且将此绢帛分赠诸位。卢氏子悭吝成性、给物简薄,若有分享不足,来日我再着家人补全,诸位各自入前拿取罢。」 衙堂前众人自是想不到还有这等好事,当即便有人跃跃欲试的向前凑来,但又看了一眼负手站在阶上的大尹霍廷玉,不敢太过放肆。 霍廷玉这会儿也早已经领会到张岱 的意图,此时听到他将索赔之物分毫无取、全都分赠众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 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若非张岱到河南府来诉讼,卢从愿家里怕也不会轻易低头认罚,这些绢帛也算是张岱借势的报酬。 反正卢从愿那里总要因为此事再记上他们一笔,因此霍廷玉便也微笑说道:「张补阙既然作此馈赠,你等便也笑纳无妨。」 「多谢大尹体恤!多谢张六郎豪赠!」 众人闻言后也都笑逐颜开,一边满口称谢,一边入前拿取。一百五十多匹绢帛在张岱看来固然不算多,但本身其实也不算是一笔小数字,今日留直府的人员本就不多,众人均分下来一个人也能分到三匹,算是一笔意外之喜。 「既然已经赔付完毕,是否应当放开我?」 卢谕被折腾了这么一遭,又被张岱当众嘲笑其悭吝,再见到张岱慷他人之慨的将绢帛分赠众人、获得众人的交口称赞,他的心情自然更加恶劣,当即便冷着脸沉声说道。 霍廷玉听到这话后,便将视线望向张岱。而张岱这里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外间便有府员匆匆入内道:「启禀大尹,府外有左金吾卫周街使,持留守府卢尚书手令求见大尹。」 闻听此言,霍廷玉与一众府员们脸色都微微一变,而卢谕却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同时瞪着张岱恶狠狠说道:「狗贼还有胆量敢猖獗?今是我的人来了,偌大洛阳城,你又能逃去何方!」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笑起来,直叹这些官二代们真是各有各的愚蠢,你这货哪怕背景再大,你好歹等摆脱了老子的掌控再吹牛逼。现在不咸不淡的说上这么几句,除了给自己找罪受,还能有啥用? 他一边冷笑着一边走回堂中,擡起腿来照着卢谕的嘴巴便一脚踹了下去,这家伙本就豁齿,遭了这一脚踹,顿时便满口鲜血直涌。 「张补阙请不要————外间金吾卫————」 霍廷玉见张岱在衙堂行凶伤人,当即便皱眉说道,同时擡手示意府员将张岱给拉开。 那杨玄璬听说卢从愿派金吾卫来,心中也变得惶恐起来,他自知之前没说卢谕的好话,这会儿自然担心遭到卢家迁怒,连忙入前去用身体保护住卢谕,同时瞪眼望着张岱怒喝道:「衙堂重地,岂容放肆!」 「霍大尹自去接见街使无妨,我这里也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置。」 张岱招手让堂外候命的高承信与自己的随从们涌入堂中来,转又对霍廷玉笑语说道。 霍 廷玉闻听此言,神情顿时一滞。明眼人谁不知道金吾卫是为你而来,我去接见做什么?瞧这架势,你们是打算在河南府火并一场? 他对张岱事迹虽有所耳闻,但毕竟没有亲历,这会儿也实在拿不准这小子意图,只能擡手吩咐道:「去将周街使引入府中来。」 很快府员便引入一个中年戎装壮汉,其人来到衙堂前,先向霍廷玉叉手见礼,然后环视在场众人,同时口中沉声喝问道:「哪一位是张岱张补阙?」 张岱迈步从衙堂内行出,向着那周街使笑语道:「我便是张岱,日前奉命离京巡使三道,此番归都受坊人举报,言河南府士曹参军杨某监守自盗、盗役官奴使于都下权门卢氏等。此日入府执拿河南府士曹杨玄璬与涉案之起居郎卢谕,周街使何事来寻张岱?莫非欲阻巡使察事?」 此言一出,霍廷玉等自是脸色大变,看一眼堂中已经被张岱从人拿住的杨玄璬,越发的瞠目结舌:你不是入府来告状索赔的吗?咱们刚才还是同伙啊,转头你就拿我的人! 至于那街使周某,听到张岱一个阻挠巡使的大帽子扣下来,额头当即便冷汗直沁。 原本他的手已经探入怀中,准备拿出卢从愿那要批捕张岱的手令了,这会儿连忙抽出来垂在身侧,不敢稍有异动。留守府手令再硬,硬得过人家所持之敕命? (还有耶) 第642章 严惩狂徒张六 第643章 严惩狂徒张六 张岱自己身份与目的自是切换的流畅无比,但在场其他人想要接受这转变,却完全没有张岱这么流畅。 ??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所以当他这番话讲完之后,现场顿时一片鸦雀无声,就连那已经被张岱的从人们扭住臂膀拘押下来的杨玄璬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心道张补阙这莫非跟我开玩笑呢? 张岱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那垂首不语的周街使面前,又向其微笑道:「今日系捕相关案犯波折重重,如今总算将人拿捕于此,但也恐怕会再生枝节。周街使入此找寻张岱,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那周街使闻听此言,越发不敢表明自己的真正来意,他小退一步,然后便向张岱抱拳说道:「金吾卫本就司职都邑巡警、执捕非法,张补阙今衔命而来,若欲执捕罪犯,遣员来告金吾卫,某等留守将士亦当配合执拿,可以免却张补阙亲自入坊执人之辛苦。」 「多谢周街使指点,我入仕年浅,倒是不知使行于外,还有这样的便利可以因循。行前圣人叮嘱,切勿滋扰地方过甚,是故凡所使内事务尽需亲力亲为,未敢求助诸方。」 张岱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今日既得指点,来日若再有此类事宜,自当先知会金吾卫求助。也可避免受人诘责骚扰坊曲,免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只是如此一来,便要辛苦周街使等都城将士了。」 「这本来就是某等份内之事,言何辛苦啊!」 那周街使又赶紧开口说道,再也没有刚才入府之后便点名寻找张岱的气壮模样。 张岱在应付过这名金吾卫街使之后,才又转头望向河南尹霍廷玉,向其拱手歉声道:「霍大尹,失礼了。方才言事未暇尽以相告,实在此事下官也是知事不久、仍待细审。 待将相关人等执入御史台深作推问之后,一定在第一时间将案事详情告于霍大尹。在此之前,只能恳请大尹给以方便,准许加官将杨士曹等引走。」 霍廷玉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是变得阴沉无比。须知就在刚才,他对张岱还是态度友善、不无偏帮,结果却没想到张岱行事如此飘忽,刚才还是苦主原告,现在一转脸又成了铁面判官,要当着他的面捉拿他的人! 他并没有回答张岱,而是脸色铁青的擡手指着已经被张岱从人控制起来的杨玄璬怒声喝问道:「杨士曹,张补阙所言是否确有其事!」 「大尹,卑职、卑职不知————委实不知何人进报于张补阙————张补阙,下 官连日恭守听命于门户之内,实在是没有失礼不恭啊!」 杨玄璬这会儿仍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面对霍廷玉的喝问只是下意识的回避,转又一脸慌张的望着张岱说道:「下官方才回护卢郎,只是担心张补阙失手伤人、以致结怨更深,不可化解,并非要联手卢郎抗衡张补阙啊!」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只需答我,此事是有是无?若仍敢欺瞒,哪怕张补阙不作追究,我也决不饶你!」 霍廷玉见他这副模样,神态越发恼怒,再次顿足喝问起来。 「是、是,确有此事,但卑职差使于外者,都是官坊闲员,并未耽误本身课业————」 杨玄璬刚刚才指使几十人去供卢氏役用,没想到转头就被张岱给察发道破,这会儿自然也是做贼心虚,不敢再有隐瞒,乖乖点头承认下来。 「贼子当真好胆,竟然敢瞒住我私役官奴!你还有什么渎职违法事迹,速速从实道来一」」 霍廷玉听到杨玄璬承认此节,脸色顿时变得越发难看,当即便又阔步上前,举手便要掌掴被控制住的杨玄激,但却被高承信拦在了身前。 「霍大尹嫉恶如仇,乍闻府下员佐渎职违法,自是气愤难当。但今人事已为张补阙所究,大尹安待府中等候即可。」 高承信擡手拦住了急欲入前的霍廷玉,对其笑语说道。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总算是明白了张岱的思路。之所以一开始要先将卢谕主仆押到河南府来讼告索赔,可不只是为了要借势于河南府、以此逼迫卢从愿一家低头认错,同时也是为了在东都留守府和河南府之间制造矛盾隔阂。 如果要深查卢从愿家里通过杨玄璬役使河南府官奴一事,自然会激怒卢从愿。而河南府方面为了掩盖自己府中人事疏忽与失职,恐怕也不会积极的配合张岱进行深入调查,反而有可能联合卢从愿,将相关的事情掩饰过去。 可是现在河南尹霍廷玉刚刚做出了针对卢氏追讨财物的判处,这必然会使得卢从愿心中不悦。彼此间心生隔阂,哪怕是担心留下什么把柄被对方事后打击报复,他们也很难再凑在一起搞什么违法操作了。 高承信原本还觉得张岱将人押赴河南府是有些多此一举,认为张岱在进入官场后也变得圆滑起来,行事不似早先那么刚猛。如今看来,只是他自己未解深意,思虑不够周全,如今的张岱行事要更加的刚柔并济、缜密周全。 张岱也清楚自己就这么当着霍廷玉的面、而且还是在河南府中将杨玄璬给押走,终 究是大大的折损了霍廷玉的面子,而且难免会让其心生惊疑,担心自己会借题发挥,扩大打击的范围。 因此他便又入前对霍廷玉说道:「霍大尹入都未久,且河南府事纷繁复杂,工商方伎亦非剧要之务,更有心藏奸邪者刻意蒙蔽欺瞒,或有未觉,事亦寻常。 所以朝廷派遣下官奔赴诸道、专察相关事宜,亦需借仰地方人力,才可深查隐情。此番入府除了拿人之外,也是想向霍大尹借使一些府员,以协助处置案事。」 霍廷玉听到张岱还肯让河南府人员参加案事的审理,而非完全的将自己排斥在外、自己独断专行的去处置相关人事,脸色才略有好转。 「惭愧惭愧,若非张补阙入府来告,我竟然不知府中还有如此渎职用奸之徒!张补阙要借用什么人或物,尽管发声。只要能还此一方清朗纯洁,府中一定竭力配合!」 他默然片刻后,又对张岱开口说道,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然后又转头吩咐府员道:「速将王法曹召回府中,着其随从张补阙同赴御史台,协助审理相关案事!」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张岱也没有耐心再等待河南府属员就位,在对霍廷玉略作安抚之后,他便又开口说道:「当下正值年关岁尾,诸府员各自想必也是人情交际繁忙。今相关案犯暂已就位,后续审断倒也并不急在一时。下官便且先将人员押回御史台收监起来,稍后再着员发一回执于府中。」 「多谢张补阙体恤下僚!」 霍廷玉闻言后也不再多说什么,擡手示意府员放行,对于那神情惶急、连连告饶求助的杨玄璬,则就完全的视而不见。 张岱也带着随从们往河南府廊外行去,他回头看一眼仍然尴尬的站立在府衙堂外的那名金吾卫街使,便又笑语道:「未知周街使于此是否还有要务需要处理?若无要事相催,能否有劳周街使引送一程?」 「可以可以,此间并无要务!」 那街使周某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他本来是奉命来抓捕张岱,结果正巧遇到张岱执行公务,既然不敢阻挠,那自然也就没有了别的事情要做。为了弥补之前的莽撞行为,面对张岱的请求他自然也不便拒绝。 于是这周街使便带领身后几名甲兵跟在张岱一行身后,一起行出了河南府廊。 「出来了、出来了!」 此时河南府外看热闹的群众更多了,这会儿众人已经认定金吾卫是来执拿张岱的,因此当见到张岱一行出府后,便有人忍不住嘲讽道:「这张六郎当真嚣张跋扈,瞧其 从人众多、招摇过市,若非卢尚书亲自出手下令,都中怕是无人能够制之啊!」 「那满脸血水者是谁?难道竟是卢郎?这张六真是乖张狠戾啊————」 又有人见到披头散发、满脸血水的卢谕,当即便向守在门外的金吾卫军士们喊话道:「你等军士不见卢郎惨状?卢尚书维稳东都、劳苦功高,门下子弟岂容狂徒如此虐害!还不快速速惩罚这狂徒张六————」 这世上向来不乏人既无是非、也无立场,甚至都没有本身的利益诉求,只是爱好为虎作伥、乐为强者喝彩,本质上只是一群道德败坏、没有脑子的无头苍蝇。 等候在外的金吾卫军士们见到张岱一行走出府廊,当即便也快速的将张岱等人给包围起来,几名兵长更是态度恶劣的大声喝骂道:「尔等贼徒、还不从速弃械————」 「放肆,退下!贼徒已为张补阙所执,尔等速速净街警戒,引护张补阙等返回皇城! 「」 那街使周某见状后连忙从后方跳出来,一边挥着手大声斥退群徒,一边转头对张岱于笑道:「此群徒恭守府外,不知内中情形,还道贼势凶顽难制,没想到张补阙已经擒贼矣!」 (还有耶) 第643章 卢尚书虚有其表 第644章 卢尚书虚有其表 这周街使此言一出,河南府廊门外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全都瞪大双眼,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甚至有人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要求证一下是不是在做梦。 “请、请问郎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众金吾卫侍官们,何以、何以会如此————” 王元宝原本缩在人群中,考虑着要不要赶紧去张家大宅报信求救,见到这一幕后,心中也是惊诧无比,当即便挤出人群,来到张岱面前惊诧询问起来。 张岱闻言后便笑语道:“我到河南府来执拿案犯,正巧遇到这位周街使携众来此,便相邀一同押解人犯返回皇城。难得周街使随和勤勉,肯与同行。你等群徒聚集府外,又是为何?” 这一番回答自然也没有解答王元宝心中的疑惑,但起码可以确定这些金吾卫们并不是来执拿张岱的,王元宝悬着的心自是放了下来。 他视线扫见那形容狼狈的卢谕,便又大声发问道:“莫非这位卢郎犯事不小,还要有劳郎君亲自押解鞫问?郎君久不归都,或是不知都中人事。这一位卢郎可是东都留守卢尚书家中公子,怎么也会犯下违反律令的恶行?” 他之前连王毛仲都给得罪了,近年甚至都不敢轻易返回长安,如今也算是彻底放飞自我,对于得罪卢从愿这位东都留守毫无心理压力。总之只要跟在张岱身后混,这些事情都不需要太在意。 张岱也暗赞王元宝是个好捧哏,待见众人也都睁大双眼望向这里来,他便笑语道:“此人确有案事系身,只是不合你等打听。他是谁家子弟,也与案事无关。若凭身世便可以论断是非,则朝廷又何必遣使至此?待到案事审断清楚,你等自知此徒所犯何事!” 众人听到张岱这么说,顿时又是一连串的惊叹声,继而便又有人高呼道:“张六郎不畏强权,身当国用、秉公执法,风骨峻峭,当真是我天中子弟表率!” 面对这些喝彩夸赞声,张岱照单全收,又向着在场众人挥手笑语道:“某上承至尊恩命、下得父老期待,自然奉道卫法、强权难屈!今日诸位坊中有见,来日若有邪言中伤,张岱未损天中壮气!” “六郎豪迈,不畏强权!” 闻听张岱作此声名,在场又有好事者大声叫好回应,并又有人喊话道:“六郎此番归都居家几时才去?某等坊人欲登门拜访,未知六郎是否有闲接纳?” “乡亲来访,缘何不喜?佳节前后,我都在家,洒扫庭户,以待乡亲!” 在这种场合下,那自然要拣着好话去说,当然张岱也没有忽略刚才有人叫嚣辱骂自己,接着便又擡手指着人群喊话道:“方才街上谁唤狂徒张六?若此诸丑类来访,非但不予接待,还要打逐出门!” 众人闻言后便又大笑起来,并不觉得张岱如此喜恶分明有什么问题。 而刚才那些叫嚣让金吾卫严惩张岱的坊人,在眼见到就连金吾卫都倒戈奉从张岱,自然缩起了脑袋装鸵鸟,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声,更有的早已灰溜溜的离开了人群,全无刚才那义愤填膺的模样。 张岱又与坊人闲话几句,然后才带领从人们离开这里,直往皇城而去。至于那些气势汹汹入坊的金吾卫军士们,自然也在那位周姓街使的带领下拱从于后。 “这卢尚书当真虚有其表、枉称名臣啊!还道其人权势多雄,却原来在张六郎气势之下,连自家子弟都庇护不下!” 府外群众们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又是连连感叹起来。 他们大多数人对于顶层权势是缺乏一个清晰准确的认知,说起闲话来固然头头是道,但实际上大多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之前在他们看来,卢从愿出身五姓之家,为官多年又是身居三品高位,如今更是担任东都留守。而张岱不过区区一个后进晚辈罢了,哪怕背后有着祖父张说,终究也是免不了人微言轻,又有什么资格与卢从愿争执对抗? 可现在张岱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证明了卢从愿也不过只是猪鼻子插大葱罢了,在真正发生冲突的时候,卢家也要乖乖的低头认错,甚至就算是赔了钱,卢氏子都仍然免不了要遭受牢狱之灾! 而河南府、金吾卫这些洛阳城中的衙门与城卫军队,也都旗帜鲜明的站在张岱一边,配合张岱去打压卢从愿的声势。 如此一番对比之下,在众人心目当中,卢从愿简直就连张燕公家门前的门仆都比不上啊! 随着张岱一行离开,仍然留在现场的王元宝自然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之前反复无常的那些两市商贾们,这会儿简直都要热情将王元宝捧在手心里呵护恭维,一行人连拉带擡的簇拥着王元宝往南市去,要酣饮一场、不醉不归! 且不说坊中的这些人世百态,张岱将卢谕和杨玄璬押回御史台后,便交代赵岭等人对此二人严加看管,不许他们接触外界。 东都御史台乃是武周时期酷吏们的大本营,尽管之前崔隐甫担任御史大夫时奏罢御史台狱,但那些配套的监室还是保留下来,收监两人自然不在话下。 “请问张补阙,若是卢尚书遣员前来提人、又或亲自来为自家子弟解困,又当如何应对?” 第五琦跟随张岱时间不久,对其行事风格也不是很了解,在见到张岱入坊溜达一圈便直接把东都留守的儿子抓捕回来,惊诧之余,也有几分担心,连忙又作请示道。 “他敢吗?” 张岱闻言后便冷笑一声,卢从愿混了这么多年都做不成宰相也是有原因的,不只是因为不廉,只看其人在面对张岱时,都只敢阴搓搓的搞些流言传播等小手段,更加不敢公然抗拒张岱的使命。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吩咐道:“他若使人传令,你等自不必理会。其若亲至,由之将人引走即可,你等不必与其冲突,我自会将其父子系归!” “这、这,卑职领命!” 第五琦闻听此言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又连忙点头应是,待与众人将张岱送出御史台官署又转回来时,他忍不住向一旁的赵岭发问道:“赵录事,若卢尚书当真来,难道张补阙真要将之押系台中?那可是东都留守啊!” 赵岭闻言后便一脸自豪的笑语道:“张补阙既作此言,自有把握!东都留守又如何? 某等旧年追从张补阙直入薛王邸,督课薛王宠奴,此事谁人敢为?第五郎不必少见多怪,从事张补阙,只需诚心专事,不必杂想其余,自然前程大好!” 卢从愿自然不知道张岱甚至都已经盘算好了连他都抓回来,他还在头疼恼怒自己儿子被抓的事情呢。 “你等就任由此徒将我儿抓走?他说何罪便是何罪?” 当听到前来复命的周街使非但无功而返、没有抓到张岱,反而还护送张岱一行将自己儿子押回御史台,卢从愿自是怒不可遏,直接拍案而起,指着周街使怒斥道。 “张补阙自言奉敕行事,下官实在不敢加以阻挠,恐遭斥为权楚璧等徒————” 周街使面对卢从愿的训斥,只是低头小声说道。他身为一个领兵将官,轻易被张岱给恫吓住,自然是有些丢脸,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开元十年圣驾驻跸东都,便有西京留守之左领军兵曹权楚璧等伙同数百屯营将士作乱京中,冲入宫城意欲谋反,结果走脱了西京留守王志惜。等到天亮,屯营兵见造反无望便自溃乱,斩杀权楚璧等传首东都,而作为西京留守的王志惜虽然走脱,但却被直接吓死。 这一场叛乱固然只是一场闹剧,但也让圣人和朝廷对于留守军队的提防与制约变得更加严厉。 东都留守固然可以调动金吾卫众,但金吾卫凡所行事也要有正当的理由,张岱当街殴打朝士、擒之无妨,可要是金吾卫敢阻挠他行使职权,那麻烦可就大了。 周街使又不无委屈的说道:“下官亦非违抗卢尚书所命,只是念及张补阙并非挟持令郎远走,而是暂拘宪台之中。查实无罪,自然放出。若尚书以为张补阙所行违法,也可遣员往宪台提引————” “退下去!专心巡警诸坊,若再发生什么疏漏骚乱,我决不轻饶尔等!” 卢从愿听到这话后便又冷哼一声,摆手将这周街使斥退,而后又着府员召来正在府中待命的自家家奴。 “主公,是否要向宪台去搭救郎君?只需主公一声令下,仆等自破门而入,不只要救出阿郎,也决不轻饶那张氏狂徒!” 发生这样的事情,卢氏家奴也深感羞恼,入堂之后便叉手询问道。 “胡说什么,皇城重地,岂容放肆!” 卢从愿先是怒斥一声,旋即便又沉声问道:“我问你,那张岱所控诉之事,究竟有没有?” “有是有,不过十一郎也是为家事计,为赶来年春市,家中佣力实在不足,才向河南府索人————” 卢从愿听到家奴此言,便又默然片刻,然后接着开口说道:“都下多田者不只我家,其余人家想必也有此类事迹。速速归家使人访问一番,需教此小儿何谓众怒难触————” (还有耶) 第644章 搭救不及恐难生还 第645章 搭救不及恐难生还 “主母,不好了、大事不好!郎主方才返回府廨,竟然遭人执走————” 杨玄璬被在河南府中抓走之后,随其一起归府的家奴自是慌了神,匆匆返回家中报信。 这会让原本外出访亲的家人们也回了家,杨玄璬的夫人因为在外饮了几杯酒,正在堂中闲卧假寐消解酒气,闻听此言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走到外堂来,疾声询问道:“不是霍大尹招郎主归府?谁敢在府廨中为难我夫郎?” “是、是郎主近日往访的那位张燕公家的张六郎————这张六郎入府讼告卢尚书家公子,不知怎的,却将郎主与卢家十一郎一起抓捕,还动用了金吾卫,将郎主、卢郎都抓去了皇城!” 那家奴并未进入府衙堂,对于事情自然也所知不深,讲述起情况来也是语焉不详。 杨氏夫人倒是精明,闻言后脸色便是骤然一变,口中颤声道:“听夫郎说,这张六郎归都来就是为了督查其案事,这莫不是事发了?一定是了,那卢氏子也遭擒————快、快,递帖去卢家、罢了,我亲自去!我夫主是帮他家调使佣力犯了事,他家不能不管!” ?? 两家本就同处一坊之中,很快杨氏夫人就带着几名家奴来到卢从愿家门前。 不过这会儿卢家人也是忙乱的很,自然没有人过来招待她们主仆,只有一名仆人将杨氏夫人引到了前厅来,然后便匆匆去了别处。 杨氏夫人就这么坐在前厅里干等着,从傍晚一直等到了天都黑了下来,也没有人过来招待她。 “劳烦请问,卢尚书、又或府上哪位郎君在家主事?你等入问内堂也可,我是同坊杨士曹家中娘子,夫主今日与尊府十一郎一同被官军执走,请问府中内外主事者可否召见相嘱一二?” 实在是等的不耐烦了,那杨氏夫人见一名邸中管事在堂前行过,便连忙起身来到堂外将人唤住,满脸堆笑的向那管事说道。 那管事扫了杨夫人一眼,当即便不耐烦的摆手说道:“不见家中正有事忙?待闲下来,自然有人召见。若等不及,便自离去罢!” “且慢且慢,家中无人主事,我一介妇人遇上这种事情也全无主见。我夫主与尊府十一郎所犯同一案事,来日鞫问时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想来卢尚书应有交代。敬请入府稍作请示,我可代为转达。” 这杨夫人也自知小鬼难缠,但她出行仓促,身上也没有携带什么财物,咬咬牙拔下头上一根银簪,直向 那位管事递了过去。 那管事看到这一幕,神色才和缓一些,瞧瞧左右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便顺手接过这银簪收入袖内,才对杨氏夫人说道:“杨家大娘子且先入堂等着吧,某这便入堂进告家中四郎,稍后便来唤你!” “多谢多谢!” 杨氏夫人闻言后便又连连道谢,也不返回堂中,只是站在堂外自送这名管事往宅内行去。 送了礼确是不同待遇,这一次杨夫人只是等了约莫大半刻钟,便有一名卢氏家奴匆匆向此行来,望着杨夫人问道:“夫人便是杨士曹家中大娘子?来罢,我家四郎要见你!” 卢从愿身为东都留守,哪怕家中发生了这种事情,也不能轻易离开皇城回家,因此眼下在家中主事的乃是其长子卢缵。 “你就是杨士曹的夫人?你家夫主与我弟往来诸事,你知多少?” 卢缵常年在外为官,今年秩满后才得以归都,哪怕是同坊邻居,对杨氏夫人也不是很熟悉,见其被引入堂中来,当即便开口说道:“还有除我弟外,另有谁家也将类似事情加以请托?” “见过四郎,夫主公事,妾知不深。今日登门,只是恳请卢门诸贤能看在过往情面,肯为施手搭救我家夫主。府上凡有什么请托之事,夫主都尽力完成、不敢怠慢,此番因事遭受牵连————” 杨夫人登堂后,当即便抹着眼泪哭诉乞求起来。 卢缵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当即便有些不耐烦了,但他年纪不小,性格也比较稳重,只是又沉声道:“杨夫人即便不来,我家自然也会尽力奔走营救。 但今次事情比较严重,那张宗之本来就恶名甚重、手段狠辣,小小年纪便身居要职,皆噬人肥己所致。 你家有什么人情积累,当下也不要吝啬使用,最重要是赶紧将人捞出。若杨士曹久陷囹圄,再做出什么不合宜的事情,恐怕难以生还!” “这、这,事竟这么严重?不过是借使几个官奴————求四郎救命、求求卢尚书,一定要救出我夫主啊!” 杨夫人听到事情竟然这么严重,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两手冰凉,旋即便大声哭号起来。 “将人引出去,打发出门!不许她再来家!” 卢缵听到这妇人凄惨悲哭声,顿时越发烦躁起来,擡手示意家人赶紧将人给打发走。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严重,张岱再怎么穷凶极恶,也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便杀人。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恫吓这杨玄璬的夫人,催促其人多 方奔走求救,从而动员起更多的人关注此事。 洛阳作为东都,乃是众多高官致仕养老的首选之地,要治弄产业就少不了要役使人力。杨玄璬担任河南府士曹也有不短的时间,类似的请托必然也做过不少。 这些人家如果知道张岱要就此深查下去,必然也不会坐视不理,等到他们各自有所行动起来,这张岱哪怕再凶横,也免不了要投鼠忌器。 杨夫人自是不知道卢缵这些考量,她被卢氏家奴连拉带推的赶出家门来,而后便在自家家奴的搀扶下失魂落魄的往家走去。 一路上脑海中还在不断回响着卢缵说自家夫郎有性命之危的话语,这让她情绪越发崩溃,回到家后便开始自家夫主与时流往来的信件,以及家中所收存的各家名帖,以期在当中寻找到强力的人脉关系来营救自家夫主。 “对了,家中还有多少钱帛轻货,都收拾出来!今是救命之事,哪怕过往再有什么交情,也不能空手登门去哭求!” 想到刚才在卢家枯等许久的经历,这杨夫人便又连忙说道。为了能够救出自家夫主,她也是不敢怠慢,连忙又和家人们一起盘点家中的财货,但这一盘点却越发的心凉。 杨玄璬赋闲守选多年,早年间为了维持家计、甚至就连其夫人都要当窗纺纱、维持家计。 一直等到去年授任河南府士曹参军,家境才得以改善,甚至就连陶化坊这座宅院都是在来洛阳任职后置办下来。而其任职统共一年多的时间,期间为了迎回客死蜀中的亡兄棺椁,又花费了许多钱财和时间。 他家虽也号称世族名门,但已经没落多年,亲友也多是寻常中等人家,即便有什么显赫亲旧,也已经是关系疏远,许久不曾走动了。 尽管杨玄璬在职上也有接触诸家洛邑权贵的机会,但要么如卢氏一般悭吝小气,要么就是类似钱货两讫的买卖,彼此间并没有什么深厚交情。而所得钱帛,也都用来置业花销了。 一番数算下来,家中余钱实在不多。近来最大的一笔进项,反而还是日前张岱派人送来那价值百余贯的绫缣。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夫真要丧命狱中?” 看到家中实在凑不出什么值得大人物出手搭救的买命钱,杨夫人一脸的悲伤无助,泪水横流。 旁边仆妇见状后便小声提醒道:“蜀中多珍宝,或许九娘子处还有不曾露出的轻货珍藏!” 杨夫人听到这话后,脸上顿时闪过希望的光芒,而后便连忙站起身来,直往侄女居住的别院而去 。 由于蜡烛灯油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加上娘子闲居、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夜中作业,因此别院这里便无灯烛,全都浸入夜幕中黑漆漆的一片。 “什么邪祟物藏在那里!” 杨夫人阔行在前,家人仆妇提灯于后,走进别院里突然听到墙下有异响,转头望去便见一团乌影正缩在墙角中,吓得杨夫人当即便尖叫起来。 “主母勿惊、主母勿惊,是奴、奴————” 一个惊怯的声音响起来,几人才听出乃是别院娘子身边婢女。 “贱婢子入夜不睡,缩在此间扮鬼吓谁!” 杨夫人本就心情不佳,受此惊扰后顿时越发羞恼,当即便着人将这婢女押到自己面前来,却见婢女两手都背在身后,似在极力隐藏什么,当即便又怒声道:“你背后是什么? 夜中潜出行窃?” “不、不是行窃,只是入厨拿了一些蜜饯————主母等今天外出访亲,家中也无治炊食,娘子过午只食半张寒凉的胡饼,入夜实在饿得受不住,才————” 婢女的手被强行掰到前方来,手心里几枚蜜饯果脯滚落下来。 杨夫人本就心忧丈夫的安危,看到这一幕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便擡手掌掴这婢女:“是娘子贪食、还是贱婢蛊惑?主公今受执狱中,家破人亡在即,贼女子只是贪食! 我家招来什么祸种,在蜀克父,归洛克叔————” (还有耶) 第645章 百丈高楼一曲歌 第646章 百丈高楼一曲歌 张岱将卢谕和杨玄璬押回御史台关起来之后,也并没有趁热打铁的进行审问,而是直接回了家。 正如高承信所言,这件事本身也并不严重。即便是深挖下去,也搞不出什么能够让卢氏父子丢官弃爵、身败名裂的重大罪迹出来。 官奴婢在律法上本来就不享有完整的人权,而且在职的官员都还会配给一定的防阁、 庶仆以供役使。卢家借使河南府下属的官奴婢,固然不合规,但也谈不上是多么严重的罪行。 张岱之所以要如此小题大做,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让都下时流看一看,卢从愿根本就奈何不了他! 回到家中后,张岱便召来留守洛阳的大府掌事张固,向其询问道:「近年家中可有向府县借使官奴婢事?」 他这里以此作为把柄抓捕关押卢从愿的儿子,也得防备卢从愿加以反击。而其人能够采取最好、也是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把事态扩大、将水搅浑。如果张岱不想事态失控,那就乖乖把人放出来,事情便也不了了之。 当然,局势的发展总要一步一步的酝酿。现在张岱比较担心的,就是自家人有没有犯类似的错误?他这里以此名义拘拿卢从愿的儿子,如果自家人也犯下类似的错误而被人大肆传扬开来,自然也就非常的尴尬。 好在张固闻言后便连忙摇头道:「近年家中田事大损,许多庄人尚且都无处安置,好在六郎香山治业才能有处安置,更加不需要再向别处借使奴婢。」 张岱闻言后不免又是一乐,想起旧年他老子张均将自家田产统统充公的事迹。当时这事自然是非常败家的行为,可是现在看来却让张家少了一个把柄。 农业生产是最为消耗人力的,张家在洛阳周边田地产业锐减,自家的庄客佃农都在逐渐的流散,自然没有要向官府借使官奴婢的需求。 张均固然也算是蠢货做了件好事,让张家退出了大地主大官僚的行列。但是这种轻资产的状态也是有不少问题的,一旦权势衰落下来,那么家庭成员的生活水平就会快速的跌落下来,甚至失去继续传承的资本。 从古到今,哪怕后世科技发展、工业发达,土地仍然是基础和重要的生产资料,被人变著法的囤积垄断。在古代完全放弃土地资产,也是很难长久维持的。 如今的农业生产本来就是靠天吃饭,粮食的商品化也严重不足,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如果没有足够的田产,一场天灾过后可能就会损失惨重,就此一蹶不振。 张岱固然有著更加开阔的思路,但他也并没有完全放弃置办土地资产。只不过他的手段并不是通过各种巧取豪夺、放贷剥削等各种方式去兼并小民资产,而是直接下手从那些同为大官僚的大地主手中争夺。 同时他所看重的也并不是基础的农业生产,而是著眼于园林种植、手工加工以及市场买卖等可以进行多环节操作的经济作物生产。 至于所需要的人力,也都是直接在民间进行雇佣,吸收那些没有土地产业的浮逃户、 破产小农等等,而不是大量的蓄奴,又或盗使官奴婢。 很多事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但只要有道德坚守、底线坚持,那本质上就截然不同。 时下同样不乏大庄园主,但他们的诉求往往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扩大产出、追求利润,而张岱所追求的是资源与利益的合理运用与分配。 所以他才要尽可能的增加自己能够涉入和影响的环节,因为他所能影响的环节越多,这一整个链条上的利益分配就更合理,而不是被少量人的人攫取大部分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丧心病狂的奢靡浪费。 张固虽然不知道张岱为什么突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但既然问到了,还是在一旁认真补充道:「我家虽无役使官奴,但郑氏、李氏等亲戚之家各自田业丰饶,每到农忙时节,也免不了贪顾方便。」 经此提醒后,张岱也想起来他家虽然没什么田产了,但他姑父郑岩、李橙之流,那也都是都下有名的大地主,类似的事情必然也不可避免。 「转告他们几家,近日都中可能会有一些风言风语。他们也不必受此搅闹,安心在家即是。来日我或会对一些积事清查一番,但也不会大加株连的做什么严厉处罚。」 张岱要推动的是非常宏大的产业改革,自然不可能因为几家亲戚就有所徇私保留,哪怕他们家涉险役用官奴,他也要如实奏报并加以处罚。 追究这些都下权门役使官奴,可不只是要跟卢从愿过不去。张岱需要汇总出一个数据出来,向圣人和朝廷揭露出官府所控制的人力所使用的一个大概情况。 朝廷官府所掌握的人力资源可不只有官奴婢,官奴婢只是一个比较小的类别,更大的则是天下百姓所需要承担的劳役。租庸调中的庸,就是百姓每年需要承担的劳役时间,或者折绢代役。 朝廷岁征人力,但这个人力使用的合理不合理,有没有进行调整的余地,存在著很大的商榷空间。 所以大唐相对前代,对于百姓服役的管理也变得更灵活,不只可以折绢代役,同时还能选择延长役期以豁免一部分租调。 但这仍还远远不够,人力还存在著巨大的浪费。诸如高宗与武周年间,热衷建造奇观。许多瑰奇的建筑哪怕放在后世,都是非常耗使人力的工程。 还有宇文融旧年主政魏州时,想要重开王莽河故道,结果行役不息而事多不久。因为这些不合理的规划,浪费掉了巨大的人力。 这还只是普通均田户所需要负担的任务,朝廷和官府针对匠籍人员的管理与控制要更加严格。 匠籍人员需要负担的劳役时间更长,而且每年还要上缴一定的产出,这就大大压制了他们将自身的劳动到市场进行变现,不只会让这些匠籍人员生活困苦,因为没有足够的商品供给,工商业的发展也变得非常缓慢。 王建的《织锦曲》就生动描写了这些匠籍人员遭受压榨的境况:合衣卧时参没后,停灯起在鸡鸣前。一匹千金亦不卖,限日未成宫里怪。 这些织户们起早贪黑的纺织彩锦,却又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售卖,而是要上贡朝廷。若是逾期不成,就要遭受惩罚。 锦江水涸贡转多,宫中尽著单丝罗。莫言山积无尽日,百丈高楼一曲歌。这些织成的绫罗绸缎,尽发宫人穿著使用。哪怕堆积如山的缣锦,也不必担心用不完,只要听一曲歌,就可以随意打赏给优伶们。 白居易的《红线毯》则就描写的越发直白且深刻: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这里所言还仅仅只是织造一类,另有其他门类众多的供官之物,全都是这些匠籍人员辛苦造成,务求精益求精,不计成本工时。 在这个过程中,劳动力会产生大量的虚耗,劳动产出也完全不会流通到民生经济当中,只会供给统治者奢靡享乐。 问一个水池一头哗哗放水,一头往里注水,多久才能蓄满?而那些权贵阶层,就是大唐这个蓄水池的出水口! 张岱倒不是愤世嫉俗的要消灭掉所有权贵阶级,毕竟他本身也是权贵阶级中的一员。 他只是希望水放的慢一点,注入的多一点,让这蓄水池能维持一个相对充盈的状态。 通过盘查洛下权门盗使官奴婢这一情况,可以揭露出来一个事实,那就是官府并不需要控制这么多的人力,完全可以把这些注定要被虚耗浪费掉的人力放还于民间,让他们活跃整个社会! 譬如缩短匠籍人员每年的役期,或者干脆也让他们和均田户一样交钱免役,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进行市场导向性的劳动,将自己的劳动成果在市场变现,让买卖双方都能受益,而不是变成囤积在官府仓库中的一堆废旧器物! 只有释放一部分官府所控制的生产力,工商业才能迎来一个大的发展,从而容纳更多的从业人员,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各种社会矛盾,并使得大唐这个蓄水池变得更加深阔,更有力量和动机向外拓取! 张岱心里也清楚,这必然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而且一旦涉及到社会基础资源的重新调整与分配,必然就会伴随著各种争议、乃至争斗。 就拿那些役使官奴的权门来说,如果这一部分生产力被释放出去,他们再去哪里寻找这些廉价的劳动力? 不过好在当今圣人是乐见这种变化的,尤其是当其见到这些被释放的生产力变成实实在在的利益重新回到其手中的时候,其人必然更加支持! 所以无论接下来卢从愿要搞什么小动作反击,张岱都不必太过在意,他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搞钱,搞多多的钱!只要钱到位,卢从愿任何的反击都将苍白无力! 第646章 群商争贿 第647章 群商争贿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相关的话题在坊间发酵的也非常快,甚至不乏时流人家到张家来询问打听张岱到底要做什么,可谓是人情惊疑。 由此也可以看出卢从愿这个东都留守不是白做的,随便一件事情就能搅得满城风雨。 当然也是因为相关的涉事人员实在不少,按照高承信递给张岱的资料来看,都中但凡有名有姓的人家,大多都有涉此类事情。甚至包括姚崇、宋璟这样的开元名相,张岱的老熟人源乾曜家也赫然在列。 卢从愿一家刻意的推波助澜,而张岱在一些守旧老派的人看来,行事也有些肆无忌惮、乖张离奇,自然也就颇为吸引时流侧目关注。 不过对于这一类的问询,张岱全然不作任何回应,只是著令家人知会相熟几家稍安勿躁而已。同时他也没有再作进一步的举动,甚至在将卢谕和杨玄璬押送到皇城御史台官署后,都没有再返回御史台。 当然张岱也并没有闲著,卢家想要把水搅浑,搞得都下相关人等都人心惶惶,但这也从侧面助涨了张岱的名声。虽然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也足以给人带来极大的震慑,这也有利于张岱后续的行事。 他并没有浪费卢家给自己这一番造势,通过王元宝与其他一些人之口,邀集了一批东都两市颇具财力的商贾,赶在年前又举行了一场聚会。 这一次聚会,张岱并没有安排在康俗坊自家大宅中,而是选择在城北的温雒坊。 温坊这里他还有一处产业,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他的产业,而是旧年帮助武惠妃搞义造工坊的时候,武惠妃为了让他行事方便,帮他借使的太府寺一座邸舍。 虽说是借使,但是如今武惠妃仍然宠冠后宫,而太府寺也并非急等著这一处邸舍办公,因此几年来一直仍由张岱家人使用,储存转运出入都畿的各类物资。包括东都柜坊的一处钱仓,也都安置在此。 温雒坊地处漕渠与洛水之间,距离城北上东门也并不远,水陆交通便利,故而商业氛围浓厚。所以张岱选择此间作为宴请两市商贾的场所,希望在稍后讨论一些事务和话题的时候,这些人能够更有代入感。 两市商贾对于这一次的宴会也都非常期待,凡是受到邀请的人,一大早便来到温坊中等候。而一些没有被邀请的商贾,在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件事后,也都来到温坊左近徘徊,希望能够等到张岱当面争取机会。 「张六郎已经过了新中桥,马上就要来了!」 有商贾安排的耳目跑到坊中来高呼一声,流连坊中的商贾们顿时便打起精神来,纷纷涌至坊外,沿著洛堤一路西行,很快便在上林坊南面迎上了张岱一行,连忙避在道左,各自深揖道:「某等于此恭迎六郎,多谢六郎相邀来聚!恭祝六郎佳节欢乐、万事遂意!」 张岱听著这些人满口吉祥话,便也微笑颔首以应,抬手指著温雒坊那里笑语道:「家人已在坊邸置备盛宴,有劳诸位入此相迎,咱们这便相携入坊、欢聚一堂!」 「欢聚并不急在一时,知六郎好名马。此日前关西访得名马狮子骢,特来献于六郎,还请六郎笑纳,乞能赐一筵席!」 人群中挤出一名中年人,手里牵著一匹高大骏马,仰头向著张岱说道,满脸都是期待的表情。 此人话音刚落,道左又有人直接撩开同行的马车车帘,露出车中端坐的娇滴滴美女,而后其人便向张岱笑语道:「骏马虽可赏,美人更难得!此佳姝善解人意、声色俱佳,其母旧是御苑前头人,恩赦放免,归乡养此女儿。六郎风流才子,自当享此娇娃!」 张岱看到这里,当即便有些绷不住了:在这些人心目中,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又是名马,又是美人的,门都还没进,就在这里大搞不正之风,简直都快要把人吹得笑逐颜开了! 面对这些争相谄媚献礼之人,张岱只是紧抿著嘴唇,神情肃穆的略作颔首,然后示意家人将这些人也悉数引入邸舍中去。无非添张坐席、添双筷子的事,人家这样热情,总是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在这些热情商贾们的拥从之下,张岱来到温雒坊邸舍。一直在此间打理事务的太监黎洸早带领群徒在门前等候,见到张岱行来,便也连忙入前道:「启禀郎主,园中客筵俱已准备妥当,只待郎主与诸宾客入席!」 待到入堂坐定,那些受邀者们又都纷纷奉上礼物,既有金银珠宝、又有异域奇珍,更是少不了香车宝马、妩媚佳人。由此可见这些商贾们也都财力不俗,而且上进心都很炙热。 张岱倒也没有亏待了他们,今日宴会准备的酒食也都非常丰盛,满满当当摆满各自食案,看得人食指大动。 不过今天众人到来是别有所图,对面前这些珍馐佳肴兴趣不大,只是陪著张岱宴饮寒暄一番,席中便有人忍不住想开启真正的话题,端著酒杯起身说道:「近日得闻六郎勇擒卢尚书门下劣子加以问罪,某等愈感六郎当真不畏强权、忠直可钦,此番衔命东来、使车入都,确是所用得人,凡所谋划,也都必能大获成功!」 张岱自知众人关心什么,而这也是他将众人招聚于此的真正目的。 闻听此言后,他也不再卖关子,当即便站起身来,先是向著西京长安方向遥作一拜,才又向在场众人说道:「当今圣人雄图壮志,欲控制四夷、安我家邦,又慈怀恤民,不欲因边用而更增百姓负累,故而召集朝中公卿贤臣夙夜探讨两全之策,遂有大开互市之议,欲将我中华富余之物输于诸边,恩恤群胡、广我用度————」 众人虽然早从不同途径打听到不少内情,但当张岱此时讲起的时候,一个个也都端正神态、俯拜向长安方向,再听张岱讲述相关的内容。 「是故此番互市采买,不以买贱为功,首在不可扰民。旧者官府市买,常有价低之弊,而今互市外蕃,谁若薄我国人而厚群胡,可杀也!」 在场众人闻听此言,也都不无激动的喝彩道:「六郎壮言!某等群贾若得与事,定以便民为先,不以牟利称智!」 这话显然就是场面话,如果没有利益的话,这些人怎么会如此积极,八字都还没一撇,便对张岱又是送人又是送钱的。 「正因此行所为国计,是故诸位今日凡所赠送,我一概不纳!待到来日谋事有成、建功甚著,诸位若感我劳苦而致谢,我则笑纳无愧!」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那笑语盈盈的美伎,但张岱眼皮子也没有那么浅,自然不能在筹备阶段就把路子给走歪了,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肯提前受纳这些礼货。 众人闻听此言,心中也都各自称异,他们就算对张岱行事风格不太了解,张燕公的名声总是如雷贯耳。此间群商所送礼货,任谁看了都心动不已,却不想张岱竟然直接拒绝。 拒绝了这些,当然是为了索要更多,张岱接著便继续说道:「边中春市不日即至,洛阳天中,物类广聚,正宜设置输场,大聚四方时货输边益用。 洛阳输场将置本钱五十万贯,于市采买时货,告尔群贾凡欲与事者,需先输官钱以当本钱,而后输物于场、钱货两讫。凡置本钱者,入夏之后各以蕃货给付,尔等可各自入市发卖以变利,亦可寄卖输场、钱帛回输————」 朝廷本身是没有钱的,只是开具出一个五十万贯的贸易额。想要参与进来的商贾,就需要先行垫付这五十万贯钱帛,然后再各自买货卖给输场,输场将之前凑起的本钱给了他们,然后拿了货运送到朔方互市卖掉,再将从朔方换取到的蕃货来还掉他们提前垫付的本钱。 这看起来虽然是花了他们的钱买了他们的货,卖掉他们货再还给他们钱,纯粹的空手套白狼。 但如果细想的话,他们先交钱获得一次交易的机会,民间收货卖给输场获利一次,然后这些货物运到朔方再返还蕃货,就等于他们也加入到互市贸易中来而再次获利。 足迹不出天中,就能获得一部分互市的利益,这无疑也是非常优厚的回报了! 王元宝早就在等著这个机会,张岱这里话音刚落,其他人还在思忖这当中的绕绕,他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来举手说道:「某先认缴五万贯本钱,求六郎恩允!」 张岱闻言后却摆手道:「此事是为群众牟利而非几家独利,凡所与事,一千到一万贯为限,且需店铺三老为保,纳钱多少,则可输货多少,谁都不可多占。」 此言一出,众人也都变得踊跃起来,现场直接愿意拿出一万贯钱入作本钱的便有十几个之多。其他还在犹豫之人看到这火爆景象,也都争先恐后的表态,哪怕拿不出一万贯钱,起码也先入个一千贯来尝尝咸淡啊! 所以在经过一番争抢统计之下,单单现场筹集到的输场本钱就已经达到了三十七万贯之多。这不只意味著三十七万贯的本钱,更意味著三十七万贯的物资! 这些人入钱之后为了将钱再尽快套取出来,必然会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自己的交易额,然后静待入夏后的互市分红。 虽然最后还剩下十几万贯的缺口,但张岱对此结果也已经是非常满意了。接下来随著时间的推移,其他都下商贾必然也会闻风而动,陆续入资尝试,来年二月之前足以完成五十万贯本钱的筹措与物资购买。 此间事务方定,便有康俗坊家人匆匆入此,来到张岱面前小声奏报导:「六郎,有妇人自称乃是杨玄璬夫人,入宅哀求六郎接见,言要献宝物请恕其夫。」 「杨玄璬的夫人?」 张岱闻言后略感诧异,想了想便吩咐赵岭几人继续留此招待群贾,自己则先一步告辞离场。 > 第647章 唯此一身投献六郎 第648章 唯此一身投献六郎 康俗坊张家大宅中,尽管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前来拜访的宾客仍是络绎不绝。 前堂小厅里,杨玄璬的夫人眼眶红红、神情忐忑的坐在席中,不时探头望向厅外那些入宅的宾客。 这些客人们非富即贵,有的就连杨夫人都听闻过其名、或者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中见到过,如今也都殷勤恭敬的到张家来拜访。 「原本只道张燕公罢相后,家势不如往年雄壮,如今看来,仍是寻常门第难以企及的啊!哪怕姚宋之家与五姓门第,也都罕有如此煊赫————」 杨夫人这几天为了营救丈夫,都中一些名家多有造访,但像张家这么煊赫热闹的情景,此前却还没有见到过,此时便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坐在她旁边的,瞧体态是一名还未成人的少女,身上穿著颇为华丽的锦裙,头上则戴著一顶皂纱的帷帽,脸庞被纱网遮挡,只在网沿下方露出莹润如玉的下巴。 少女葱白的手指紧紧握起,局促不安的搁在膝上,帷帽下的脸庞不断的左右转动,警惕紧张的透过帽纱打量著此间的环境。 「不要乱动,安分些!瞧你这轻躁模样,岂有大家淑女姿态?又如何得贵人青睐!」 杨夫人对躁动不安的少女颇为不满,皱起眉头低声训斥道。 少女闻听此言,整个人都僵在席中,不敢再动弹,如此姿态保持了好一会儿,帷帽下才发出柔怯的悲泣声:「叔母,我错了、我不再夜里投食————你、你让我回家罢!我再不敢、回家后全听叔母————」 「唤我阿母,不许再作那丧气哭声!」 杨夫人闻言后先是低斥一声,旋即才又放缓语调小声道:「娘子不要怨你母心狠,我也实在是没了办法!你耶犯了法、身陷牢笼,他若不能生归,我的家都要没了,更能将你引去谁家? 况且此番也不是害你,入宅后你也见这人家煊赫家势,都下又有几家能比?况且那张六郎少年得志,乃是名满天下的风流美少年,两京多少名家女子都爱慕入骨呢! 他若肯收下你,放过你耶,不只是我家的福气,更是娘子你的福气啊!我打听过了,他家也无大妇娘子,你不必怕主母不容,专心侍奉郎主,来年能得多少宠爱,全凭你自己的本领造化!」 「可、可是,叔、阿母,人说这张宗之恶得很!阿母都怕他害阿叔,他若不喜我,会不会也害了我?」 少女之前对张岱一无所知,近来才从家人口中得知叔父交恶此类而有性命之忧,心中对这动辄便要杀人的恶徒自然也乏甚好印象,得知叔母竟然要将自己赠送其人,心里自是慌得不得了,整个张家豪宅在她看来都成了凶险无比的龙潭虎穴。 「噤声!休在别人家中言人是非,你也不要再哀求惹厌。且在心里盼著仙佛保佑那张六郎肯赏惜你,否则来年咱们母女也要没官作奴,更没得机会将你引赴贵人厅堂!」 杨夫人见外间有仆人行来,便又连忙低斥两声,然后便端坐不语。 「我家六郎新从坊外归家,请杨氏大娘子、小娘子别堂会面。」 张家仆员快速入内来,向著厅中两人说道。 杨夫人闻听此言后连忙站起身来,又用力握住身旁少女的手腕,用口型示意她稍后要小心应答,这才拉著少女往厅外行去。 那名带路的仆人见少女入宅许久仍然戴著风帽,不免有些好奇,侧著头想从帷帽下略窥一二。恰逢少女行至厅外,廊外一阵风来撩起帽纱,露出半张娇美至极的脸庞。 得此惊鸿一瞥,那仆人两眼为之一痴,砰一声肩膀直接撞在了门框上,而后便跌倒滚出。 少女仍是娇憨心性,虽然正自心忧之后的际遇处境,但看到这一幕后却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杨夫人回头来为少女将吹起的帽纱再垂下,同时也不免满是遗憾的叹息道:「娘子尚未成人,已经可称国姝。憨奴犹遭摄魄,何况贵族公子。若假时日长大成人,必能结幸名家,明媒正娶。 可惜你身世不幸,如今只能来求做媵妾,但若能得主人独宠,来年擢作大妇也未可知。若真有那时,我一家人真要仰仗你这娘子带挈提携了!」 家中访客太多,张岱虽然懒于交际,但人来礼来,总要招应一番,因此中堂大客厅便留给堂兄张嶙等接待宾客。他要会见什么时流,也只在别堂小厅。 「六郎,那杨家娘子来了。」 听到外间家人入禀,张岱当即从席中站起身来准备迎接。 再过些年,这都是实在亲戚,他这里总得有点礼数。虽然说他抓了杨玄璬,但主要也不是为了针对其人,更不是要与杨家结下什么深仇大恨,等到年后事情了结,自然会将人放走。 但是其夫人关心则乱,如今求到门上来,接见一下安抚一番,再礼送回家也就是了。 他这里还在盘算著,那一对「母女」已经从堂外走了进来,那杨玄璬的夫人连忙欠身作礼道:「民妇见过六郎,多谢六郎宽宏大量,肯于邸中接见罪人家属。」 张岱这里还未及答话,杨夫人回首却见「自家女儿」正呆立于后、还未作礼,当即便低斥道:「呆娘子,六郎虽有天人之姿,亦需致以人间礼数,休要失礼!」 那少女闻此斥声,才连忙低垂下头,有些手忙脚乱的作礼道:「民、民女见过六郎! 「」 张岱被这杨夫人夸的有点不好意思,然而这杨夫人接下来的话却又让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此间已入内厅,再无外人,取下帷帽吧。」 杨夫人又小声对少女交代一声,然后才又欠身对张岱说道:「此是小女玉环,自幼深养闺中,但也多闻六郎才名。因闻其母今日要来拜访六郎,便在家中苦苦央求,盼能随从入来瞻仰当世名门俊彦的风采! 这女子久居闺阁、少见外人,更不曾见过六郎这般俊雅天成的贵公子,一时间竟然看痴了,还请六郎不要介怀、恕此无状!」 这、这是杨玉环? 张岱虽然听家人说这杨夫人同行还有一女子,但也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一则他也不确定杨玉环是否已经入都,二则就算入都应该也在家中为父居丧、深居简出,怎么会跟随家人抛头露面的在外游走。 因此在听到杨夫人这么说,张岱也是顿感诧异,当即便将视线一转望向这少女。恰好少女听从吩咐,低头取下帷帽,露出帽纱下被遮挡的脸庞,张岱视线望来,许久都挪移不开。 他倒不是被美色迷得找不著北了,更多的还是打量端详与对比。 凭心而论,眼前这少女、或者说小姑娘的确是非常娇美,五官精致、搭配合宜,无论任何人见了都免不了要眼前一亮,深感惊艳。 但若说美的惊世绝艳、不可方物,倒也不尽然。起码张岱见过的不少女子,美貌相仿者颇有人在,气质胜出者更是不乏。 武惠妃的雍容妩媚,玉真公主的高贵出尘,云阳县主的明媚大气,杜云卿的自信爽朗,还有自家阿莹的百依百顺。 甚至那位王柔娘不只同样容貌绝艳,那一份娇柔薄怨的气质近来同样让张岱不时想起。须知这可是王毛仲这遍览六宫、权倾北门的显赫人物精心严选、培养固宠的女子,若是到了圣人晚年怠政期,可能就中了这招了。 至于眼前这少女杨玉环,美则美矣,但却仍然欠缺自己的风格与气质,大约类似后世美颜相机光影精绘出来的一张美丽脸庞,虽然养眼,但却没有那种灵动入心的感觉。 起码张岱现在稍作代入自己,愿不愿意为了眼前女子去突破伦理底线、将自己丑陋一面彻底暴露出来?毫无疑问,他是绝对不肯的! 当然,每个人的花期都不同,谁也说不准在岁月的洗炼与琢磨之下,未来这一副精美养眼的皮囊中又会产生怎样的灵魂、绽放出怎样的气质与光芒。 至于现在,张岱的评价是一般。 这想法或许有些油,毕竟人家也不是让他来打分的,但张岱相信只要是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但凡知道杨贵妃这么一个人,在见到其人就站在自己当面的时候,脑海中必然也会觉醒出一个打分系统。 「六郎、六郎————」 杨夫人自然也留意到张岱的失神,心中暗道有戏,先是小声唤了两声,见张岱仍是两眼定定的望著自家女儿,对于自己的呼唤完全没有听到,自是越发的欣喜,于是便又转回头来,连连向著少女杨玉环打眼色。 少女初登堂时,也为张岱的英俊仪表所失神片刻,但很快便又回到了现实当中,此时见到张岱两眼死死的盯著自己看,心中自有几分羞涩嗔恼,但又夹杂著几分窃喜自得。 当见到叔母频频目示自己,满眼的催促意味,少女心情又变得紧张不安、抗拒挣扎起来。 她先是转过头去,避开杨夫人的种种暗示,但片刻后又有些无助的转回头,视线飘忽不定的频频扫过仍然痴望著她的张岱,最终才将银牙一咬,迈步入前俯身作拜道:「民女别无所珍,唯此一身投献六郎,乞六郎笑纳,饶恕我耶!」 「嗯,好————啊?什么!」 张岱先是下意识略作颔首,旋即便反应过来,一脸惊诧的惊呼一声。 第648章 心存社稷,自饮祸水 第649章 心存社稷,自饮祸水 张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每天过的不说波澜壮阔,那也有沟有坎。但无论过往再怎么惊心动魄的时刻,都不如眼前此刻,杨玉环跪在自己面前,乞求自己接纳她的投献! 这是什么情况?是我能听、是我能看的吗?我配吗? 张岱惊愕中脑海内闪过几个念头,倒不是他自甘下贱,而是眼前这一幕的确太让人震惊了。杨玉环是什么人?那可是老李家的传家宝,武则天一个级别的人物啊! 这样一个人,要给自己做奴婢,换了谁心率不得飙出一百五去? 他这里还没反应过来,那杨夫人又连忙跪倒在地:「乞请六郎垂怜!我夫主在职确有罪过,但凡来请托者尽是都下权贵、名门望族,我夫主区区一介七品参军,又能抗拒谁? 又敢抗拒谁?我夫主唯是殚精竭虑,既求恪尽职守,还要顾全私情————」 张岱这会儿刚从杨玉环要献身于己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到这杨夫人的哭诉哀求,一时间又忍不住想笑,直叹这逻辑还真是强大,当个贪官让你丈夫这样为难! 情绪恢复稳定后,他收回视线又坐回了自己的席位,望著深跪别堂中的这一对「母女」说道:「杨夫人、杨娘子,两位大不必如此。你两位登门如果是想问杨士曹案事,便请入座听我分说。若更有其他的诉求,请恕我不便应允,两位这便请回吧。」 闻听此言,堂中两人俱是愣了一愣。那杨夫人自将张岱对自家侄女美色痴迷的目不转睛的模样收在眼底,怎么一转眼他又这么假正经起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至于那少女杨玉环,心情则就更加的复杂。 她受迫于叔母各种威逼软诱,总算横下心来作拜求献,心中也是经历了诸多的挣扎与权衡,结果张岱对此却全无正面的回应,这自然给她蓄力落空的失落感,少女破碎的自尊、羞涩、嗔怨、恼怒等等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竟这么伏地痛哭起来。 「收声、收声,你这娘子、不要再哭————」 杨夫人心中惊疑不定,听到身旁少女哭声大作,心情自是变得越发窘迫不安,她连连低斥阻止少女的哭泣,又偷眼向上望去,却见坐在上方的张岱眉头紧紧皱起,心内又是一慌。 她索性趁著少女的哭泣继续伏地悲声道:「妾等只是户中愚蠢妇人,六郎纵然将案情细告,也不知如何分辨吉凶。唯乞六郎饶恕我夫主———— 这女子至孝,知她父危,痛不欲生,愿以身献于六郎、俱非虚言!六郎但能饶恕她耶,她生生世世服侍六郎,绝不敢有怠慢违背! 今六郎不肯接纳,要逐之庭外,也是不欲她活啊!一人犯法,两人刑杀,这岂是仁者所为?恳请六郎、拜乞六郎,感怀这一份孝义,能够留此女子于家,对她耶从轻发落————」 这妇人一番哭诉请求固然是情真意切,但是张岱听著却只觉得恶心。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眼前少女哪里是他们的女儿。 这妇人为了营救自己的丈夫,竟然将父亲新亡不久、刚刚前来投奔的侄女奉送权门. 真可谓是刻薄无情到了极点! 「你两位将我前言当作戏言是吧?年终岁尾、佳节在即,大好的时光,你等来我厅堂号丧诉苦、播撒晦气,是何道理?若再让我闻一泣声,即刻逐出门去!」 他板起脸来沉声说道。 堂下两女闻听张岱作此怒言,才都赶紧收住了哭泣声。 且不说那位杨夫人,少女此日登门本就是要以美色献礼乞饶,因此脸面上也都颇施粉黛,经其一番哭泣与泪水的冲刷,脸上的妆容都给哭花开来,红的粉的交错晕染,仿佛一朵花色有些杂乱的牡丹花。但也因此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又像是一个我见犹怜的瓷娃娃。 张岱见她这模样,忍著笑在案上踅摸两眼,又从身侧掏出一方手巾来,扬手甩下堂去,口中说道:「擦一擦脸面,且入席坐。」 那杨夫人捡起落在地上的手巾,正待擦拭自己的脸庞,转头见到那娘子满脸花妆,这才醒悟过来不是在关怀自己,于是便连忙干笑一声道:「六郎真体贴,娘子若得侍奉户中,是她福气!」 她还盼著张岱受此美色所迷,自然不能如此丑态示人,连忙背身遮住张岱的视线,捧著那小娘子脸庞细细擦拭一番。 等张岱再见到少女模样,脸上乱七八糟的脂粉早已经不见,面容也不复初见时的精致惊艳,却透出几分天真娇憨,或因擦拭太过用力,脸颊红润、微微鼓起,粉嘟嘟的嘴唇轻轻向外呵气,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薄壳被敲碎,变得鲜活可爱起来。 待两人入席坐下,张岱才又抬手示意家人奉上一些茶果点心,他自己先端起热茶来轻啜一口。刚才在温雒坊他已经喝了不少酒,回来见到这对「母女」后,心情又被搞得跌宕起伏,这会儿都自觉有些口干舌燥。 「杨夫人来问令夫事,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杨士曹所犯事罪证确凿,不容开脱!但究竟罪过几深,还待年后细审————」 清了清嗓子后,张岱便又沉声说道。 他原本还因为杨玉环的缘故而对杨玄璬夫妻还算客气,但现在看来也是没有什么必要。想想倒也正常,从杨玉环精于歌舞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得出自幼是接受了什么样的培养。 这些色艺之术固然是需要一定的天赋,但更加需要勤学苦练。而且长年累月的坚持下来,已经不存在什么爱好不爱好的问题了,巨大的投入下来必须要有足够的回报才能继续。 张岱旧在太常寺任职,看多了太乐署与内外教坊这些伶人们勤学苦练的情景,还有那杜八娘子为了保持艺能水平,不止要勤于练习,就连饮食等都要严厉控制。而且这些艺能往往都是童子功,从小就要练起。 所以说大凡好人家,只要家里不是成堆的赃钱等著洗,谁会让心爱的子女去学这些东西? 尤其是正经的世族人家,歌舞色艺从来也不是她们婚配择偶的加分项。男子操习这些 还有一定的社交需求,或者以此表态远离政治纷争,谁家世族大小姐也不能在宴会上动不动就登台给大家表演吹个箫。 说穿了,只是一个从小往这方向培养、用以攀结权贵的工具人罢了。和王毛仲针对其女的培养用心差不多,只不过王毛仲目的更明确,但结果却不理想。 「常情不能开脱,国法不能开脱,但若是亲戚之家————这小女子但有一二可赏,乞请六郎笑纳,悯其孝义,稍作放纵!」 那杨夫人听张岱说的严厉,张嘴便又要干嚎,待见其神态转厉,才又收住哭腔,一脸悲切的说道。 张岱听到这话,心内又是冷笑一声,视线又落向少女,却发现少女那略显红肿的两眼并没有望向他,而是正直直打量著面前小案上摆著的蜜饯果点。 他抬起手来,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案,那少女才又连忙正襟危坐、向上望来,樱唇微微一抿,两眼空洞无神。 张岱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挠了一把,他干咳一声而后又沉声说道:「杨娘子当真愿意为了营救你耶,甘心来我家为奴?」 在说到「你耶」这个词的时候,他咬字还加重了几分。 「为奴?」 少女听到这话,秀眉顿时蹙起,却见一旁的叔母脸色一沉,她也小脸一垮,低头涩声 道:「我愿意、只要能救我耶————我耶不出,我也没了家,求六郎恩纳!」 张岱听到这回答,心思却变得杂乱起来,有些烦躁的不断屈指敲案,只觉得又遇上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另一个大难题。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张岱凡所作为固然也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但同样也是为了能够让大唐、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 他又不是什么性情孤僻、与世为敌之人,他好自然世道就好,那种为国为民的道义情怀简直就汹涌澎湃、不能遏制。 如今摆在他面前,就有一个能够救国救民、能够挽救唐家社稷、更能保护天家伦情的机会,他该不该上?能不能上? 大多数人这一生注定碌碌无为,并不是因为他们才能不济。而有些人能够成为时代当中最为亮眼的明星,除了自身的努力,更关键在于抓住了那一两个难得的机会! 所以,到底要不要自己饮了这一杯祸水? 张岱内心很挣扎,叩案的手指都弹跳的越来越快速,当其视线再望向端坐堂中的少女时,却发现案上的蜜饯赫然少了一块,不知去了哪里。 察见这一幕,张岱目光顿时一凝,心内也顿时下定决心:夺不夺这大唐江山还得看我心情,先收下这传家宝又何妨?世道的闲言牢骚只当风吟,这一番销祸于无形的慷慨情怀难与人表,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下定决心之后,张岱眼神都变得清澈起来。但很快又有一事涌上心头,那就是这小娘子如今仍然在丧期之中。 杨玄璬的娘子来糊弄自己也就罢了,可如果被其他人抓住这个把柄而大肆宣扬,自己可就免不了要沦为名教罪人了! > 第649章 娘子仍稚,归侍父母 第650章 娘子仍稚,归侍父母 厅室中一时间只是回荡著张岱手指敲案的嘟嘟声,杨家两女则都低垂著头噤若寒蝉。 杨夫人自是满心祈求渴望著张岱能够答应她们的请求,而那少女杨玉环心思则就杂乱得多。 且不说即将迎来处境剧变的惶恐感,面前案上所摆放著的色彩鲜艳、味道芬芳甘甜的点心大大干扰了她的思绪。 早年在蜀中,她便嗜食各类甜食,来到洛阳叔叔家居住后虽然也能略得温饱,但也只是仅此而已,自是不如早年那样惬意。 今日一家人都忙著各处奔走营救叔叔,家中饮食也极不规律。这少女昨夜被告知今日要被投送贵邸后,从昨晚到如今水米未进。眼下看到眼前摆著色香味俱全的吃食,直将她勾引得口舌生津。 她悄悄转动著眸子,见堂上那英俊的张六郎只是皱眉敲案,而她叔母则低头向上侧望著,全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便故作掩口咳嗽状,快速的用手指将握在手心半晌的蜜饯勾入口中去,但也不敢去咀嚼,只能压在舌尖下,用唾液浸润甘甜后再小心吞咽下去。 这小娘子自觉做的机巧隐秘,但这些小动作却全都落入张岱眼中。 那心不在焉、小心狡黠的模样,让张岱心头的烦绪也淡去不少,他也不再犯愁,望著杨夫人开口说道:「杨夫人家中这位女公子确是秀色可赏、观之怡神,更难得孝义赤诚、 令人感动。能否请夫人暂且移步别厅,容我与小娘子私话几句?」 「这、这————这娘子本就欲献六郎,此间又是六郎家中厅舍。六郎欲行何事,都可自便。只不过、只不过这小女子终究还有些稚嫩,若有侍奉不周,还请六郎包涵!」 那杨夫人闻言后顿时便面露难色,但在犹豫片刻后还是站起身来,摆手拍开少女紧紧攥住她裙带的手,一边说著一边向外间走去,同时又望著少女沉声道:「你要小心侍应六郎,此间不容,更加无处能容!」 少女舌下还压著蜜饯,不便说话,见她叔母弃她而去,两眼满是无助,口中呜呜作声,泪水滚滚而下,一边抽噎著一边捂嘴咀嚼起来。 待见张岱从席中站起身来,她更加的惊恐慌乱,嘴里加快了咀嚼、总算将那蜜饯嚼碎咽下,才又眼巴巴望著张岱泣声道:「你要做什么?」 张岱见状后叹息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你母还真是凉薄,竟忍心将你抛在此间自去。若我真对你行歹,你能逃去哪?」 「行、行什么歹?我来侍你,你为什么要行歹?」 那少女紧张的两手攥住衣裙频频后退,很快就退到了厅壁处,侧身挨在厅壁上,口中悲悲切切的说道:「六郎莫过来,我怕————有事那处吩咐罢。我什么也不会做,请莫凶我————」 张岱见她这模样,自是有些哭笑不得,索性抬手指著案上的蜜饯向其说道:「喜欢吃?回来吃!」 「我没、我不喜,不吃————」 少女听到这话,越发的羞涩惊恐,身躯挨著厅壁更紧,连连摇头,不敢去看张岱,只是又低泣道:「只吃了一点、摆在那太诱人,我饿————我不敢了、不敢了,呜呜、」 「你自己在厅中吃,稍后我回来见盘中还有剩,饶不了你!」 张岱见她真是怕自己怕得不得了,索性便撂下一句话,直接迈步走出厅堂去。他又不是禽兽,总不至于将人留在厅中行什么不轨之事。 少女紧挨著厅壁不敢动弹,视线却随著张岱的行走而移动著,见其身影消失在厅外,这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旋即便又想起张岱行出时所说的话,眉间顿时满是疑窦,同时又不乏忧惧:「他要做什么?让我吃————」 嘴里嘀咕著,她视线又落回案上的点心吃食上,转头环视一周见厅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心中的警惕戒备也渐渐放松下来,缓缓走回案旁,试探著抓起蜜饯来稍稍咬了一口。 虽然眼下她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口舌间的芬芳甘甜却是真实无比,她接下来一口便将剩下一块全都咬入口中,牙齿快速的开合咀嚼起来,然后便一口咽下。 「怎么办?都要吃光?」 她手扶著食盘忧叹一声,又倾身探头向厅外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过头自顾自吃起来。 随著香甜的食物进入腹中,少女因饥饿带来的心慌也略有缓解,情绪略有好转,一边吃著还一边小声念叨起来:「那张六郎不是正经人,我说了什么也不会做,他却要我吃,好古怪,瞧著却不想坏人————」 她这里正吃著,外间又响起脚步声,转眼一望见张岱正走进来,神情顿时一僵,旋即便两手捂住盘子,嘴里连连吞咽著,惊慌道:「快吃、吃完了————」 张岱手里端著盘子,里面还装著其他几类吃食,低头见那一盘点心居然快被吃光了,也不知是真的馋还是真的饿。 他将食盘放在案上,口中轻声道:「慢些吃,吃饱了再唤你母进来。」 听到这话,少女才意识到张岱将她叔母撵出去,只是为了留她在堂上吃饭,心中自是狐疑更深,但也不敢说什么,低著头端起饮品小口浅啜,偷眼又见张岱坐回席中只是望著她不说话,不免更加拘泥羞涩。 「我、是不是我进食时,让六郎很是喜欢?」 她思忖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望著张岱小声问道。 张岱听到这话,嘴里一口茶水喷出来,咳嗽两声后才又说道:「快些吃,吃完随你母回家!」 「回、回家?六郎不肯受纳,是不是、是不是还要谋害我耶————」 少女闻听此言,神情顿时又变得紧张悲切起来。 张岱并没有答她,而是又随口问道:「几时来的洛阳?」 「五月————呃,之前住郊外,五月才、才入城。家里屋舍翻修,我耶娘送出城去———— 5」 她还不惯说谎,接连补充几条想要显得更可信。 张岱也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戳破她们的谎言,而是又问道:「抛开救你耶事不提,喜欢待在这里吗?」 「这、也是、也是喜欢的。」 少女听到这话后,小心翼翼的打量张岱几眼,又看了看案上精美可口的吃食,然后便低头小声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少女继续吃。 这娘子饭量的确不小,不只将之前奉上的点心吃光了,就连张岱稍后拿来的这些吃食也都一扫而空,全都吃完后还小心翼翼的将餐盘向张岱稍作展示。 「吃饱了?以后不要这样暴食,需饮食有度才能养生。」 张岱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又问道:「身边有没有年久跟随的侍人?帮不帮得忙?」 「有、有一个婢子,旧在、乡里时便在身边。帮不上太多忙,夜里遣她弄食还要被捉,连累我也挨训。」 吃饱了心情也有所好转,加上少女也感觉张岱对她并无恶意,心情便也放松下来,甚 至还吐槽了一下自己的笨婢女。 张岱听到这话后,又不免暗叹一声,旋即便又说道:「既如此,那稍后我安排两名侍人随你同归,照料你饮食起居。有什么需求,你也可以直接告诉她们,让她们回家传信。」 「六郎送我侍人?可我还要送自己————」 少女听到这话,顿时一脸诧异惊奇,满是不解的说道。 张岱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又让人将那避在廊外好一会儿的杨夫人又引入堂中,向其开口说道:「我与女公子交谈片刻,彼此倒也投契。夫人既愿赠此情缘,那我便也笑纳。 唯此女子孝心甚笃,有些不愿早离父母,我也不忍夺此天伦之情,且将娘子送归其家,由其再侍奉父母几年。来日待其品性更有进益、能忍离亲之痛,我再将之接回家中。」 「这、她小女子懂得什么?哪有女子出适别家还归来长养者?她自己任性不听管教,六郎休要纵容!」 那杨夫人闻言先是一喜,待到听完后又有些不知所措,当即便又瞪眼望著少女斥问道:「你向六郎说,不舍得离家?」 少女低头嗫嚅不语,张岱则皱眉说道:「夫人于我面前作此忿言,是懊悔前所举献? 此前你作何管教是你的本分,自此后要说什么做什么,需斟酌一二!」 那杨夫人却没想到张岱如此钟爱此女,现在就开始庇护起来,但她也不敢再放肆,只能连忙恭声应是。 一旁的少女本来还满怀忧惧,可当看到叔母面对六郎如此乖巧顺从,一时间也是忍不住暗自开怀起来,当再抬头望向张岱时,晶亮的眼眸中已经生出几分依恋。 「至于你所恳求杨士曹事,年前是不及处理了。年后过了人日,我会优先处置。一场发落总是难免,但会保他没有性命之忧,尽量让你家人节后团聚。」 张岱本就没有要严罚杨玄璬的意思,这会儿索性便也做个顺水人情:「此间事不必向外宣说,知者太多反而会令杨士曹吉凶难测。节中我会安排你家人入探一面,你也告诉杨士曹近日所遭受的愁困无助,让他节后从速坦诚的交待罪迹,如此我才能妥善庇护,让他早日还家。」 「多谢六郎、多谢六郎!」 杨夫人听到张岱这么说,当即便喜极而泣,连连叩首道谢,待见一旁少女仍然傻坐著,当即便下意识的皱眉道:「还不快来多————唉,是妾无状了,娘子真有福!自今往后,一家人都要仰仗六郎、娘子赐给的福气过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