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逢君》 第一卷 第1章 叙旧情 “我听教引嬷嬷讲了洞房的规矩,你学了吗?” 雅致的酒楼厢房,少女跨坐男子膝上,指尖轻佻把玩他颈侧小痣。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我们先试试?” 年轻的男子偏头稍避,目不斜视握住她作乱的手。 “阿沅,你先下来。” “我就不我就不!总归我们婚期将至,提前试试又有何妨?许湛,你若不依……我回去可要退婚了!” “别!别退婚……”男子清隽眉目涌现慌乱。 良久,才终于无可奈何般松了她腕子,一双如玉修长的手捧起她面颊。 轻缓却也郑重道:“阿沅,只此一次。” 淡色薄唇缓缓覆下,原本姿态乖张的少女却反颤着眼睫,局促阖目。 正待细细体会那双唇滋味……身躯却冷不丁一坠! “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落轿也不知轻些!姑娘没惊着吧?” 沅薇倏然睁眼。 心口还在嗵嗵直跳,梦中春情却早已散尽,凌冽寒风夹带着雪絮,越过窗帷,幽幽盘旋至眉心。 轿撵走了太久,她竟睡着了。 又梦到三年前的事。 却不知梦中那人,今夜肯不肯相见。 “我无事,叫门吧。” 轿旁忍冬立在雪中,望一眼面前相府后门,暗暗掐紧了手心: “姑娘,咱们三年前退了许相的婚,两边闹得那样难看,您与他,怕是早不如从前了……” “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沅薇揉一揉隐隐胀痛的脑袋。 她又何尝想不到这些? 三年前,仍是新科探花的许钦珩被外放幽州,顾沅薇身为他的未婚妻,选择决绝悔婚,弃他如敝履。 三年后的如今,许钦珩风光回京、官拜右相,她的父亲却身陷大理寺牢狱,命悬一线。 为父奔走多日无果,直到今日,她才得一位圆通的世伯提点: 「此事旁人管不了,你该去求更上头的人」 无奈之下,她不得不改道来了许府。 “忍冬,去叫门。” 吩咐的声调沉下几分,忍冬不再有异议。 鼓囊囊的荷包塞过去,过了许久,门房传话的丫头才领着四个粗使婆子出来。 “相爷有令,准小姐轿撵入府,不相干人等请回,明日一早,我家大人自会将人奉还!” “姑娘,这……” 轿内只传出叹息似的一声:“依他便是。” 小轿被四名仆妇一路抬入主院,有婢女掌着伞,恭敬引她进主屋。 屋门在身后闭上。 外间无人,灯火晦暗。 沅薇似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嗵、嗵……在一室寂静中愈来愈烈。 忽然,听得里间传来一声: “进来说话。” 男人声调不扬,嗓音较记忆中沉稳太多,沅薇细细辨认,才勉强认了是他。 僵直的膝头迈开,抬手,撩起珠帘。 轰隆—— 终于对上那人,耳边似有惊雷乍响,电光撕裂浓黑夜幕。 她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黏腻湿热的暴雨夜。 年仅十八的少年跪在顾府阶下,清瘦身形被雨幕淋透,颊边因高烧泛着病态的红。 见她露面,却还竭力挤出笑意: “阿沅……求你等一等我,至多三年,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少年人真挚的面庞,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屋内碳笼熏得暖胜春日,男子斜靠一方矮榻,一条长腿随性支起,身上只着件单薄的月白软袍,襟口随意敞着。 他的样貌没怎么变,依旧是鼻梁高秀、唇薄且淡,清隽的眉目低敛时,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仿佛这世间最出格、最冒犯的事落到他身上,他都能面不改色收容。 只这缓带轻裘的气度,早不似那寄人篱下的贫寒学子了。 “许湛……”沅薇下意识唤了声。 钦珩是他的字,他单名一个湛字。 当年定亲时他尚未表字,沅薇向来是连名带姓唤他,许湛。 他会低低“嗯”一声,次次有回应。 “顾小姐。” 如今的许钦珩眼梢未抬,淡声道:“自归京来,倒没听过谁这般唤我。” 像是被谁猛然扼住脖颈,窒闷难当。 这个曾经仰着头、祈求她垂青的穷书生,在提醒她。 他今非昔比,不是什么人都能唤他的名了。 撩珠帘的手还悬于半空,沅薇指关收紧,终于想起踏入里屋,两手端庄叠放身前。 “许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倒是我僭越了。” 那人垂着首,神色不明,指节徐徐摩挲过膝上覆着的白裘。 只长驱直入问:“顾小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许钦珩回京,不仅得右相虚衔,还接任了大理寺卿。 上任第一天,便抄了兵部尚书冯正裕的家,次日冯正裕被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城门,足挂了三日才撤下。 紧接着,就抓了她的父亲顾彦祯。 眼下还问她为何而来…… “我说是来叙旧情的,许大人信吗?” 男人抚于膝头的指骨稍顿。 深潭一般的眼底掀起丝丝涟漪,终是扬眸来看她。 “你我之间,还有何情分?” “若当真没有,深更半夜,许大人怎会迎我进你寝屋?” 许钦珩嗤了声。 那是种沅薇从未见过的神态,唇角扬着,眼梢却泛出些冷意。 “顾小姐这张嘴,不输当年。” 屋内一时陷入缄默。 像是当年二字,又勾动难言的回忆。 许钦珩年长她三岁,生在一个贫寒山村,年幼失怙,与寡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这样的人,同她这当朝太师独女,本该桥归桥路归路,一辈子无所交集。 却偏偏,顾彦祯读了他的文章,赏识他的才华,将他接到顾家借居念书。 他还算争气,十八岁便高中探花。 也是同一年,顾沅薇决定要嫁给他。 那时两人的婚事虽门不当户不对,却也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可刚定亲,他就被外放幽州。 幽州是什么地方?刺配流放一千里,便是去幽州服刑。 沅薇没有跟人一起走,更没有眼巴巴等他回来。 加之背后那人强势介入…… 悔婚,是她当年能做的,对大家都好的事。 第一卷 第2章 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可坏就坏在,两人议亲时她尚且年幼,见人出身低微又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曾多给他一个好脸不说,更是没少变着花样戏弄亵玩。 眼下使劲回忆,竟也想不出一件自己对他好的事…… “许大人,你我之间虽已无旧情,可您与家父总是有的。” 故而她清咳两声,搬出父亲,“今日便当是我挟恩图报,冒昧询问一句,我父亲的案子,大理寺可会秉公处置?” 她特意咬重秉公二字,许钦珩听懂了。 膝上白裘掀下,男人赤足踏落厚实的羊绒地衣,直起身,忽而一步一步,朝她踱来。 月白软袍单薄又服帖,昏黄烛光一映,身躯的轮廓便影影绰绰,映入眼帘。 沅薇这才发觉,他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三年前要更高,也不如年少时那样瘦,肩身舒展宽阔,更衬窄腰劲韧,竟再不见半分当年的文弱书生相。 此刻就算说他是个弓马娴熟的武将,也一定有人信的。 她入神打量着,直到男人走到眼前,窥见他松敞襟口下的胸膛,才赶紧低头。 那人却毫无体统地越靠越近。 近到侧旁冰裂纹窗棂上,一长一短两道剪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才定住脚步问:“什么案子?” 沅薇袖中的手掌捏成拳,“许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应当早有耳闻才是。” “原也不是多大的事,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考了十八年没中举,便心生怨怼,吃醉酒说了许多酸话,不知哪句说错,被大理寺以诽谤朝廷罪收监了。” “那此事,与顾太师何干?” “你知道的!”说到此处,她仰起脸,“我父亲长年捐资些穷书生,那秀才便是其中之一。大理寺因着这层浅薄干系,便要将我父亲连坐!” 她一气说完,察觉男人眸光似是暗下几分,才惊觉失言,忙又低头。 可是晚了,头顶那道男声一字一顿重复: “穷、书、生。” 当年,她便是一口一个穷书生,拿他贫寒家世轻慢鄙薄他的。 “我不是……” 不等她为自己粉饰几句,便又被男人打断:“那顾小姐夤夜前来,便是怕我以权谋私,报你当年悔婚之仇。” 这话叫人怎么接? 说是,无异于骂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说不是,她又何必站在这儿? 几番拿捏不定,沅薇谨慎抬眼:“许大人禀身清正,想来不会……” 话音未落,手臂处倏忽一紧! 她被股蛮力拽着往前栽去,两人本就贴得够近了,肩头撞到人身上,脸颊更是避无可避,紧贴那人松敞襟口下的胸膛。 “会。” 一个低而缓的音节,骤然响在耳畔。 是那人俯下颈项,唇齿似随时会磕到她耳珠: “顾小姐,公报私仇,我正有此意。” 心尖似随他嗓音颤了颤,耳侧肌肤更痒得厉害,沅薇手臂胡乱挣扎起来,却反被施力攥得更紧,脸颊在人胸膛处蹭了又蹭。 “你……” 来之前打定主意的低声下气,都在这一刻抛到九霄云外。 男人的耳朵就在唇畔,她恨不能咬一口泄愤,“你心里对我有怨,何必为难我父亲?我父亲于你有知遇之恩!你竟也恩将仇报,让他一把年纪还受牢狱之苦?” “那依顾小姐的意思,我该冲你来。” “对!” 那人稍直起身,“顾小姐,什么都肯做?” 沅薇对上他睨来的目光,张了唇,却一时没能出声。 什么都肯做,这五个字实在太重,出于理智是绝不能答应的。 可眼前闪过父亲被缉拿离家那日,望向自己担忧的眼神。 浮现忧思过度,至今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最终垂下眼,“……只要你肯放过我父亲,放过顾家。” “好。” 禁锢臂弯的力道骤然卸去,她腿弯虚软,脊背抵到了门上。 身后珠帘被撞乱,一阵噼啪作响中,她听见男人说: “既如此,今夜皇城大雪,便劳顾小姐屈尊,为我暖一暖床吧。” 许钦珩侧着身,碰过她的右手甚至在衣袍上掸了掸。 开口,提的却是暖床这种事。 沅薇盯着他波澜不生的面庞,许久没有出声。 “怎么,顾小姐不愿?” 直到男人再度出声,她才扶着身后镂花门,重新挺直脊背。 “今夜过后,你便放我父亲回家?” “自然。” 她不再言语,秾丽的眸子缓缓垂落,抽开身前鹤氅系带。 下一瞬,宽大衣袍滑落足畔,现出少女细颈削肩,冬衣都遮盖不住的纤秀身段。 许钦珩视线明显一顿。 随即面不改色,浅淡唇间送出两个字: “继续。” 沅薇吐息重了些。 隐忍着,又若无其事般,拨开颈间金扣。 她爱穿紫,今日穿了件木槿色及膝缎袄,很快委落于地。 不等人催促,又抽散腰间裙带…… 她不愿露怯,勉力试想着只是每日入睡前,最寻常不过的宽衣解带。 直到,褪去贴身里衣。 少女粉腻的颈项、精巧的锁骨,两条软绸似的玉臂,彻底暴露人前。 她的动作忽而慢下来。 指腹牵上腰后细带,踌躇着,捏了又放,没再果断抽开。 失了外衣遮挡,吐息时愈发汹涌的起伏,亦一览无余。 “呵。” 身前男人似看穿她的慌乱,忽而嗤笑一声,毫无留恋越过她,径自打帘要走。 “尚有公务在身,顾小姐自行上榻安置便是。”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知后觉的耻辱席卷全身。 或许比盯着她更难堪的,是她衣衫尽褪心乱如丝,对方却根本不屑一顾。 何必呢。 既然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又何苦继续纠缠下去。 “许钦珩!” 沅薇唤住他,自己却没回头,“有什么怨恨便一次了结,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男人足底稍顿,侧目睨来的眸光晦暗难明,随即恍若未闻般推开门—— 寒风迎面袭来。 大雪似比她来时更盛,鹅绒般团团裹成絮,卷到廊下,被风灯映作橘红。 竟莫名瞧出几分喜庆。 婢女见主人只着一身软袍,体贴奉来衣裳,被他挥手斥退。 “今夜不必伺候。” “是。” 闲人散尽,许钦珩望着满庭雪疾风骤。 眼前却不受控地,浮现她凝脂白玉似的寸寸雪肤,纤纤不盈一握的软腰…… 若今夜她求的是旁人,也会面不改色答应这种要求吗? 是单单允准自己一个,还是…… 其实谁都可以? 第一卷 第3章 太子 待心绪平复,已不知过去多久,屋内光亮全无。 她推门入内,点燃一截沉香蜡,秉着烛台回里屋他 帘帐内,女子却吐息平稳,早已酣然入睡。 他曲腿,单膝抵于榻沿,火光映亮少女恬静睡颜。 无疑,她比三年前更美。 天生的红唇粉靥、肤白胜雪,加之褪去年幼的青涩,像极一朵花开到最好的时候,极浓、极艳。 有太多人想折她入怀,许钦珩也不例外。 可在那群王公贵胄中,他又实在不值一提。 乃至顾沅薇扬着下颌问他,“许湛,你敢娶我吗?”时,年少的他觉得,像在做梦。 后来种种,也似乎印证这是幻梦一场。 顾沅薇在上京最奢靡的望江楼,包过一间厢房。 在那里,少女颐指气使,缠着他做尽荒唐事。 却在事毕后,偶然撞见一相熟贵女,对方询问: “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那时,两人分明已在议亲。 她却面色不虞,兴味阑珊道:“我父亲捐资的一个考生,借居府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外放幽州的旨意下达,他在顾府外跪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求得她露面。 她只说了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就连退婚,也是顾家派仆从来说明,随意到仿佛从头到尾,婚约都只是一场玩笑。 再后来。 两人厮混的望江楼厢房内,她领了另一个男人进去。 酒过三巡,少女托起粉腮,醉眼朦胧笑言: “一个出身低微的穷书生,性子寡淡又无趣得紧,嫁给他岂非惹人耻笑……” “不过是看他有些功名在身,与他故作亲近,拿来引你呷醋罢了。” “太子哥哥,果然当真了不成?” 少女偏转的面庞,慧黠灵动。 言语时的声调,漫不经心…… 许钦珩想得太久、太深。 以至未曾留意倾照的红蜡边沿,一滴蜡油似血泪般,颤颤将要淌落。 嗒! 不及反应,另一手早已本能挡上前,护住她娇贵面颊。 鲜红蜡油滴落男子冷白的手背,仿若雪地绽红梅。 很烫,也疼。 却莫名,带来近乎扭曲的快意。 烛台被搁落脚踏,不再照她。 幽微光亮只勾勒男子半侧轮廓,原本清隽岑寂的眉目,也在一室昏暗中,显出许多阴郁。 “顾沅薇……”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指腹覆上手背那点红,他施力捻了又捻,像要将这点灼烫永远烙在身上。 “想两清,哪有那么容易?” 低声喃喃,恍若自言自语。 后半夜,沅薇做了场噩梦。 梦到一株成精的藤蔓缠上她身躯,束缚得她几近窒息。 她连连哀求,“太紧了,松一些吧”,这藤蔓精才终于大发善心,紧缠她身上的力道卸去稍许,叫她又能喘上气了…… 天明。 陌生的霁青帐顶入眼,她几乎是被吓醒的。 昨夜…… 她坐起身,低下头。 许钦珩一走,她就把里衣穿上了,此时襟口整齐完好,不像被人碰过。 身侧,寝褥平整微凉,似乎也不曾有人躺过。 那人昨夜根本没回来。 而她等了太久,这屋里又格外暖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是了,那男人不过碰一碰她,便忙不迭要拭手。 嫌恶至此,又岂会真有心思同床共枕? 要她暖床,也不过是要她卧在他榻上,惴惴不安地羞耻煎熬…… 她偏不! “忍冬——” “姑娘可要起了?”帘外应答的嗓音陌生。 沅薇这才想起,忍冬并未跟进来。 她又不喜外人贴身服侍,见衣裳叠放在床尾,便自行取来穿好。 只叫人打盆水来,替自己挽个发髻。 梳妆时随口问道:“许钦珩昨夜歇在何处?” 婢女先是一骇,心道如何敢直呼相爷名讳。 随后又是不解,相爷昨晚分明就宿在这屋里,至天明方去书房洗漱,怎的这美人竟是全然不知? 又不敢随意吐露主人行踪,只道: “昨晚相爷早早便遣退了婢子们,故而婢子也不知相爷宿在何处。” 沅薇“哦”一声,没太在意,“你帮我捎句话给他,答应我的事,要他务必做到。” “是。” 那婢女分心回话,手上握着钗,忽而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不戴了?” 直到听见这声,才如梦初醒,忙将那钗插入髻中。 说来也臊,同为女子,她方才竟看着这美人有些呆了,也难怪相爷那般珍爱,昨夜特地沐浴更衣才肯见人。 “姑娘,相爷已吩咐备下轿辇,若要回府,只需知会一声。” 沅薇便立刻起身,“走吧。” 她的绛粉流苏小轿就停在院里,出了相府后门,她吩咐抬轿的婆子,将轿辇停在顾府一处角门。 这角门离她居住的枕月居很近,一路上也不见什么闲人。 只是刚到院门口,一道细而柔的男声便急急迎来: “薇姑娘可算回来,太子已等候多时了!” 沅薇望向那快步趋近的人,稍许错愕,随即颔首唤了声:“冯公公。” 冯继是东宫的掌事太监,太子身边大伴,也算看着她长大。 “薇姑娘先别说了,进去给殿下请个安问个好,若有什么难处,也好一并分说了……” 不等沅薇细想这话深意,背后便被虚推一把,人已进了门内。 雪虽已停,院内积雪未清,比昨夜还要冷几分。 白雪尽头寝屋门开着,一眼望去,男子背身而坐,高大身量与秀气的玫瑰椅并不相宜。 沅薇踱至屋门口,见是婢女盼夏守着,假意训斥:“我不是吩咐过,守好枕月居,不得叫旁人随意入内!” 屋内男子闻声回首,端的是剑眉长目、丰神俊朗。 “孤还未盘问你,你倒先来开罪孤?” 他从那精巧椅面上起身,双手负于腰后,玄袍金冠,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显赫之度。 “薇薇,昨夜去了何处?” 盼夏极有眼色地告退。 留沅薇立在门边,没进去,也没答话。 她不敢在萧柄权面前放肆。 不止因他太子的身份,他年长她十岁,还因年幼时,她曾被男人接入东宫,亲自教导过五年的规矩。 这世上最叫顾沅薇敬畏的人,当属萧柄权无疑。 “薇薇,回话!” 他一蹙眉,沅薇便不自觉低下头,“去救我父亲……” “如何救的?” 说出实话他一定会生气,可眼下夜不归宿已被当场抓获,他若有心,又如何查不到呢? 沅薇一咬牙,头更低几分,“我去见了许钦珩。” 视线中,男人钩织金线的皂靴迈开,踏至她身前堪堪站定。 “薇薇,你怎的如此不知检点?” 这句压得极低,痛心疾首般,有意不叫院中奴婢听见。 沅薇笼在袖间的指节攥了又攥,只觉比昨夜在许钦珩面前宽衣解带,还要难堪千万倍。 “我不知检点……” 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是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断裂。 “殿下,若非三年前你遣他去幽州,他早已是我的夫婿。” 第一卷 第4章 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 “薇薇!” 男人声调骤扬,身为储君,已初现天子雷霆之势。 被亲自教养长大的姑娘忤逆,气血逆涌,却又偏偏无可辩驳。 他忽而厉声道:“此事关乎你名节,不得声张,昨夜随你出行的奴仆,一律杖毙!” 这话传到院中,忍冬尚未有反应。 盼夏却是吓得膝弯一软,扑通伏倒在地哭道:“太子殿下明鉴!奴婢只是奉命守在家中,并未随姑娘出行,求殿下饶命!” 沅薇眼眶突突直跳。 再忍无可忍,大步踏入门内,反手合上屋门。 “殿下有气便冲我来,作践我的奴婢算什么?” 萧柄权剑眉阴沉,“若你行事妥帖,孤又何必惩戒你身边人?老师出事,孤等了你三日,你为何宁愿去求那许钦珩,都不肯来东宫对孤吐露半个字!” “殿下忘了?十二岁那年我便起过誓,今后再不踏足东宫半步!” 男人见她这倔样更是来气,回过身,指腹下意识压平隆起的眉宇。 才又道:“都已经过去六年,你还在介怀……那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也是你自己说,长大要做孤的妻,孤应承你了。” “那是童言无忌。” “可孤君无戏言!” 熟悉的无力感漫上心间,像是隔夜的秋雨,阴冷未散。 沅薇七岁被接入东宫教习,的确年幼无知,天真仰慕过这个俊朗不凡的男人。 可就在十二岁那年,在她去过千百回的东宫暖阁里,她目睹了萧柄权和一名宫女颠鸾倒凤。 他攥着那个女人的颈子,如只发狂的野兽,凶狠到像在施暴。 吓得她僵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匆匆逃回顾府。 可更吓人的是,第二日,萧柄权送来了那个宫女的尸身。 他说,这是对她的交代。 白布颤颤掀开,沅薇发觉自己认识那个宫女,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在东宫照顾自己时妥帖仔细。 却在那一日,成了一具冰凉尸首。 她骇得当场欲呕,随即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告诉萧柄权,往后再不会去东宫打搅他。 转眼,已是六年。 这些年东宫陆陆续续,也已有了一位良娣、两名良媛,和说不清的几名侍妾。 他却依旧不肯放过自己。 沅薇忽然觉得好累,“殿下,我如今没有心思说这些,我父亲尚在狱中。” “您若真是为我的名节考虑,最该封口的不是我身边奴婢,而是他许府的人,是他许钦珩。” “毕竟他要如何宣扬昨夜之事,并非我能左右。” 萧柄权眸底生寒,“那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沅薇知道他想听什么。 暗暗掐紧虎口,面不改色扯谎:“他心里恨毒了我,假意引我入府相见,实则将我关进一个冷院子里枯等,白白捱了一夜的冻!” 果然,听了这话,男人面上稍霁。 “当真?” “如此颜面扫地之事,难不成是我编排的?” 沅薇背过身,却似不堪忍受,“殿下不要再问了,我昨日都没沐浴换衣裳,现下根本见不得人!” “此地是我闺房,您若真在意我的名节,还请回宫去吧。” 萧柄权一时没出声。 像是在等着什么,却始终没等到。 半晌,沅薇才又听他语重心长道:“薇薇,往后莫要再同那人有牵扯。” “你当年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记恨你,甚至报复你。” “孤只是没想到,他竟罔顾知遇之恩,对老师下手……” “你放心,老师那边,孤自会替你周旋解救。” 沅薇垂眸不语。 萧柄权又道:“三年前调他离京,孤是有私心;可如今说这些,全是为你好。” “知道了。” 男人深深望她最后一眼,留下句“有事便到东宫来”,终于推门离去。 寝屋内似霎时舒朗起来,不复他在时那般逼仄。 沅薇沉沉舒一口气。 院里两个丫头一前一后进来。 “姑娘没事吧?”忍冬凑到她身边。 盼夏则在一旁忧心忡忡:“姑娘,方才太子殿下……可饶恕奴婢们了?” 当初那宫女尸身送到顾家时,便是盼夏上前揭的白布,沅薇知道她为何吓成这样。 “你放心,他不过一时气话,你是我的人,我不会由他随意摆弄。” 盼夏面上这才有了血色。 转而又道:“姑娘怎么回事!好好的,昨夜怎就去了那姓许的府上?愁得我是一夜没睡!” 沅薇解释:“我本是去的章伯伯府上,章伯伯提点我,得他许钦珩高抬贵手才行,我这才又去的右相府。” 盼夏上前一步,细细打量她周身,“他没对姑娘做什么吧?” 沅薇摇摇头。 “那……”盼夏嗓音滞了滞,“当年的事,姑娘可都对他解释清楚了?” 少女秾丽的眸底,忽有一瞬空洞。 转而背过身,在小桌边落座。 “有什么好说的。”才又低低开口,“若不是我非要嫁给他,他一个新科探花,又怎会被挤兑去幽州?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可……” “盼夏,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总归她昨夜已和人两清了,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又何须多余解释。 盼夏却仍惴惴:“我只怕,您未将个中厉害挑明,那姓许的仍旧怀恨在心,没那么容易放过老爷。” “方才太子殿下来,姑娘可有求一求殿下?” 沅薇蹙眉,“求他做什么。” “姑娘难道糊涂了?当今圣上病着,虽临时将玉玺托给那姓许的保管,可说到底,太子才是储君,保不齐哪一日便能荣登大宝。” “今日殿下肯亲临府上,这不仅是情分,简直堪称恩泽了!” “盼夏!” 沅薇却被说恼,“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在这时候主动献身太子?” 盼夏立时跪下去,“奴婢自知僭越,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眼下家中这情形,若那姓许的赶尽杀绝,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倒不要紧,可家中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姐,却通通都是要官卖的!” “为今之计,还是早早寻个值得依托的男子,托付终身才最要紧。” “太子殿下妻妾虽多,可正妃之位始终空悬,这些年他一直念着您、等着您,姑娘从前看不上,如今却不失为一条退路!” 枕月居原有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嫁出去两个,还剩忍冬与盼夏,其中忍冬只跟她五年,盼夏却是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的情分。 “我原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沅薇叹了声,嗓音更为坚定:“盼夏你记住,太子妃的事,往后再别提了,总归与我无关。” “我如今不过是在油锅上文火煎着,未必就能将我煎熟。” “稀里糊涂嫁进东宫,那才是一头跳进火坑,这辈子没救了。” 盼夏还欲再劝。 “好了,”沅薇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陪我去看看母亲吧。” 第一卷 第5章 抱了整整三个时辰 另一边,坐上回东宫的马车。 萧柄权便问:“老师那边如何?” 冯继随行车畔回话:“顾太师在狱中一切安好,只待薇姑娘服了软,便能立刻返朝效忠殿下。” 车内男人却沉默下去。 良久,方道:“今日,薇薇没有开口求孤。” 冯继心下一惊,将顾太师下狱,本就是太子殿下设局,只为逼薇姑娘一把,叫她低了头,心甘情愿回来做太子妃。 可事到如今,薇姑娘竟还不肯松口? 冯继心间惴惴,口中已下意识宽慰:“想来是反应不及,殿下自幼教导薇姑娘,这份情谊,姑娘始终不会忘的。” “孤知道……” 车内传出男人的叹息,掩不住的烦躁。 “可薇薇的性子还是太倔,老师在朝一日,她便永远觉得自己有退路,永远学不会向孤低头。” 冯继骇然,一路照看太子长大,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奴才,重新给大理寺打声招呼……” “做隐蔽些,推到许钦珩头上,孤不想伤了与薇薇的情分。” “是。” 冯继应完,又想起什么,“坤宁宫来报,说左相夫人今日进宫了,还是要为她嫡孙女说亲。” 赵家的孙女,萧柄权无甚印象,只是左相乃三朝元老,颇有声望,东宫合该给赵氏女留个位置。 “告诉母后,最多给个侧妃的位份。” 这次冯继并不意外,“奴才这就回禀。” 车轴碌碌远去。 * 沅薇从母亲院里回来,便一直叫外院的丫鬟紧着前院消息,尤其看大理寺有没有人来报信。 可一直到天黑,也没动静。 她告诉自己,兴许是调令周转也要工夫,再等一日便是。 可第二日,仍旧无事发生…… 第三日黄昏,盼夏已在身侧欲言又止。 沅薇实在坐不住了,“忍冬,套车,咱们再去许府一次!” * 与此同时,许钦珩下了马车。 迎面气派的酒楼足有五层,门匾上题着“望江楼”三个贴金大字。 踏入大堂,便有貌美侍女迎上前,恭敬引他上楼。 望江楼的厢房,一层贵过一层。 顶楼更是奇货可居,只设了尤其宽敞的一间房,非权贵不可受用。 “许大人,太子殿下已到了。” 冯继躬身替他拉开门。 许钦珩今日穿了身霁青锦袍,腰束玉带、外裹暖裘,浑身气度清绝。 犹记得第一回跟着顾沅薇走进来,他尚且清贫,身上青衫洗得发白,被嫌弃了许久的寒酸。 阔别三年,总算回来得还算风光。 门开,屋内陈设依旧雅致不失奢靡,迎面熟悉的湘妃竹帘垂挂,帘后人只能窥得一道模糊身影。 “士别三日果当刮目相看,许卿可还记得,上一回来此地?” 窗畔,萧柄权玄袍金冠,正端坐饮茶。 他口中的“上一回”,是三年前许钦珩被捆住手脚、封住口,扔在屏风后窥视他。 和顾沅薇。 顾沅薇吃醉酒,说了许多“真心话”。 后来她离去,萧柄权睥睨着地上五花大绑的他,凉凉告诫: 「薇薇不过是和孤闹脾气,才寻了你这低贱的玩物,如今玩腻了,自然也就丢了。」 「她注定是孤的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别叫孤知道你还在痴心妄想!」 许钦珩垂目,眼睫笼去心绪。 “自然记得。” 他回话的声调叫人挑不出错,转而却说:“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殿下依旧没有太子妃。” 萧柄权指骨一紧,掌间青釉茶盏似随时会碎裂。 阴沉剑眉压下,他唇畔笑意凉薄,“不及许卿通权变达,幽州一行,傍上老崔侯独女,又是一步登天。” 许钦珩似听不懂这话中讥讽,浅浅颔首道:“是,崔侯临终托孤,将三万兵权与崔小姐,一并托付与臣。” 萧柄权在听见三万兵权时重重磕下茶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若是聪明人,便知天下六军终归姓萧!与孤为敌,你难得善终。” “殿下说的,是也不是。”许钦珩静立着,连眼风都未曾动,“景明帝正值盛年,晋王母子正当圣眷,谁主萧氏天下,还未有定论……” 话音未落,一只青釉茶盏猛然擦着竹帘飞来—— 砰! 正碎在他脚边,茶汤四溅。 竹帘后那道身影,也自茶寮站起,“孤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你虽觊觎过不属于你的东西,若及时悔改,也并非不能谅解。可你竟这般冥顽不灵!” “不属于臣的东西?”相较之下,许钦珩嗓音平和得出奇,“殿下说的,难道是顾小姐?” 他默了一瞬,再开口,声调更为轻缓:“说起来,三日前仓促相见,顾小姐风姿,更甚当年。” 涉及顾沅薇,萧柄权再忍无可忍,阔步绕过那道垂挂两人间的竹帘。 两个男人眸光相撞,似刀剑相抵,烈烈擦出火星。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笃笃——厢房门忽然被叩响。 “殿下,奴才有要事通禀。” 萧柄权敛势,紧绷的肩背松下些许,“进来。” 冯继推开门,发觉两人都站在门口,稍顿了顿,随后快步附耳至萧柄权身畔。 萧柄权听罢,眸底冷肃褪去些许。 开口嗓音也缓了些:“那夜的事,薇薇已对孤解释过了。” “只是冒昧登门叨扰,终归有失礼数,还望许卿看在孤的面子上,莫要同她计较。” “孤还有约,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大步走出厢房。 徒留许钦珩立在原地,眼前闪过少女软颈低垂,衣衫半褪的模样。 解释,叨扰? 看来顾沅薇对他也并不坦诚。 若萧柄权知晓那夜情形,知他隔着被褥抱了人整整三个时辰。 可不会轻描淡写,说是叨扰。 望江楼外。 沅薇赶到时,天已擦黑。 她原本照旧去了许府,几经探问才知,许钦珩竟来了望江楼。 这里,是她初见书生许湛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她与人有过太多不可言说的过往…… 撩开窗帷,眼见不远处一架马车缀着“许”字灯笼,她唤了忍冬搀扶自己下马车。 正待走进大堂,迎面却遇上一对年轻男女。 “顾沅薇?你还有脸出门?” 第一卷 第6章 耳鬓厮磨 那女子穿着件鲜亮的绯红织金缎袄,头上环翠琳琅,张扬太过,却也衬她那张饱满的银盘脸。 沅薇只瞥人一眼,便想装作没看见,径自入内。 那人却横臂拦下她,“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父亲都下了大狱,你还有心思出来吃酒呢?” 她这才被迫停住脚步,“赵菁华,我没空搭理你。” 说起来,她们相识也有十几年了。 赵菁华年长她一岁,乃是当朝左相的嫡孙女。两人曾同年进宫,为昭华公主伴读。 自此,开启了赵菁华对顾沅薇长达十数年的嫉恨。 赵菁华自恃美貌,可在见到七岁的顾沅薇那天,她差点没扑上去抓花对方的脸,只因几位年幼皇子私下夸顾沅薇貌美,下了学全围着顾沅薇打转,将她冷落在一旁。 伴读公主,她有意要做公主的手帕交,热脸贴冷屁股半晌,公主却只带顾沅薇一起玩。 再后来见了太子,她有意结识太子,好为将来做太子妃铺路。 太子却独独接顾沅薇去东宫受教! 一桩桩一件件,赵菁华憋屈了十余年,总算在顾父入狱后,得到稍许慰藉。 “你还不知道吧?”凑近些,她压低嗓音,“前几日,皇后娘娘又召我祖母入宫,说我年岁不小,是时候入主东宫了。” “顾沅薇,你使尽狐媚子手段又如何?太子哥哥要娶的人,终归是我。” 赵菁华得意洋洋说完,便想从顾沅薇面上找到嫉恨的神色。 再好看的脸,一旦开始嫉妒,也难免面目全非。 可她没想到,顾沅薇都落入这种境地了,还敢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嫌恶神情。 “赵菁华,我又不是你娘,你爱嫁谁嫁谁,关我什么事?” “你——” “还有,”不给人废话的机会,沅薇再度出声打断,“你祖母今年贵庚?没七十也有六十了,少让老人家为你那点破事奔波,说出去,不孝得很!” 说完,一把挥开她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菁华一时没站稳,趔趄了两步,又不甘心扑上去,“顾沅薇你给我站住!” 伸出手正要抓人衣襟,却在指尖堪堪触及之际,嗒!被一只男人的大手截下。 顺着手臂向上,对上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庞。 赵菁华先是一惊,惊完看看自己落在他掌中的手腕,又飞快红了脸颊。 “殿……殿下,您怎会在此?” 她的嗓音瞬时变得娇滴滴、柔腻腻,听得沅薇浑身不自在。 萧柄权适时松开赵菁华的手,冯继立刻附耳过来道:“殿下,这便是左相的嫡长孙女。” 赵菁华双手端回身前,立刻福身,“菁华见过殿下!” 因着她姓赵,萧柄权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嗯”一声算作回应。 紧接着又无视她满面欣喜,回身问沅薇:“来做什么?” 遇上赵菁华也就算了,从前她就最爱抢顶楼那间厢房。 却不想,萧柄权也在这里。 沅薇低下头,“想吃这里的茶饼。” 直觉告诉萧柄权,她在说谎。 可人多眼杂,戳破她也没什么好处。 当即吩咐冯继:“叫人打包一份,给薇薇带回去。” “不必劳驾,我自己去买就成!” 许钦珩还在里面,萧柄权怎会叫她进去,一把扣住她手臂。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和他见面。” 这一句是俯至她耳畔说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远远看来,高大的男子与少女身躯相贴,仿若耳鬓厮磨。 许钦珩站上二楼观雨台时,正是看见这一幕。 这就是……萧柄权说的有约? 沅薇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男人的禁锢,却反被人不动声色按住,半拖着塞回马车上。 男人甚至还要跟上来,“孤亲自送你回去。” 不等沅薇开口拒绝,身后被忽视的赵菁华早已忍无可忍。 “殿下!” 她匆匆提着裙摆追上来,若非碍于大庭广众,讲究女子矜持,她只怕都要扑上来抱住萧柄权手臂。 好在唤了一声,男人便顿住身形,没再上车。 “何事?”他回首问。 赵菁华绞着帕子,忸怩道:“今日随堂哥外出,本同家里说天黑前便归的,却不慎贪玩误了时辰……” “菁华怕祖母责备,可否劳殿下送我回府?也好在祖母面前分辩两句。” 萧柄权朝后望去,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冲他拱手行礼。 附和道:“是啊殿下,都怪小可连累了堂妹。” 这般拙劣的争宠借口,他本该不屑一顾。 可皇后告诉他,赵家不满侧妃位份,执意要替赵菁华争一个正室名分。 如此,便不得不在人身上花点心思。 他迅速权衡完利弊,有个小太监用食盒装了茶饼送来,萧柄权接过,亲自递给车内的沅薇。 “听话,这些天别出门,就在家里等孤的消息。”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一句,转身对赵菁华道:“走吧。” 冷冷淡淡两个字,却叫赵菁华欣喜若狂。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轻易就赢过顾沅薇。 跟在男人身后走时,神志还有些恍惚,足走出七丈远,才终于想起回过头,启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结合她张扬的神态,沅薇看懂了,说的是“你输了”。 放下帷裳,沅薇心底不咸不淡。 头一回在东宫撞见活春宫时,她心底的确有怨,甚至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可这么多年,她早就想明白,也放下了。 萧柄权是太子,他未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于他的身份而言,这根本算不上错。 却偏偏自己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想同父亲母亲那样,寻一有情人共度一生。 她注定成不了那三千人里的一个。 最宠爱的一个,也不行。 “走吧。”她吩咐车下的忍冬。 马车调转回头,原路折返。 后方还有个小太监抻长脖子盯着,直到看见许钦珩也下了楼,坐上马车离开。 确信这两人已经碰不上了,小太监匆匆去追主子车驾。 这边忍冬跟在车畔,时不时回头留意着。 见状道:“姑娘,盯梢的人走了。” “改道,去许钦珩必经之路。” 她不会再听萧柄权的话了。 既然他能送赵菁华回府,自己为何不能去见许钦珩? 第一卷 第7章 “顾沅薇,吻我。” 到了交叉路口,沅薇亲自下马车等候。 却不想还没等到许钦珩,又有雪絮飘落她眉心,晶莹冰凉。 忍冬撑开伞替她打上,也无济于事。 这场雪不大,可风太大了,雪絮全在横着飞。 老天特意考验她诚心不成?每回想见他都是冒雪。 好在很快,马车滚轴声由远及近,凑近一看,正是许钦珩的马车。 忍冬立刻伸出手挥了挥,“停车,停车!” “吁——”驾车的洗墨牵停马缰,看了看立在雪中的女子,对车内人道,“大人,是顾家姑娘。” 车内却无半点声响,没说要见人,也没说要走。 “大人?”洗墨只能又唤一声。 沅薇见状,从忍冬手里接过伞,吩咐她上车去等。 自己径直走到男人车窗下,仰头唤了声:“许钦珩。” 窗帷处攀上男人的指节,沅薇敏锐察觉,他的指骨似乎比记忆中粗大,不复记忆中那般斯文亭匀。 可下一瞬,男人略显冷淡的面庞显露。 “何事?” 她也就没空留心这点小变化,“你那日夜里分明答应我,会秉公处置我父亲的案子,为何出尔反尔将人扣下?” 她咄咄逼问,许钦珩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已入夜,周遭很黑,马车悬挂的灯笼堪堪映亮女子仰起的面容。 雪疏风骤,她眉间沾了融化的水珠,乌浓的发髻上更是星星点点,雪絮未消。 却更衬她面颊温软,朱唇潋滟惑人。 仰着这样一张脸看人……难怪萧柄权会抱她。 “上来说话。” 男人说完,窗帷便落下了。 风太急,雪直往眼睛里吹,沅薇略一思忖,还是决定进他的马车。 前室的洗墨见状,替人放下车凳,又递出一条手臂供人搀扶。 可弯腰悬臂等了半晌,愣是没一点动静。 悄摸抬头打量,才见自家大人早已掀开厚重的帷裳,递出手来,亲自拉人家姑娘上车。 临了,还不忘瞪自己一眼。 洗墨迷茫,他好心扶人,还扶错了不成? 沅薇无心留意这两人的暗暗交锋,只因进车厢时,男人拉她的力道太重,几乎是猛拽了她一把! 整个身子都不受控朝前栽去,她压着人朝里倒,偏他的马车又格外宽敞…… 咚! 许钦珩被她彻底扑倒在地。 胸膛紧贴胸膛,好在沅薇落地前慌忙用手臂一撑,鼻尖才及时悬在男子上方。 再近半寸,两人的唇就会撞在一起。 面上拂过丝丝痒痒的热意,是他的气息。 沅薇脸颊一热,“你当我有三百斤不成?使这么大劲!”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气不过,又胡乱往他肩头捶了下。 “嗯……” 身下男子立刻闷哼一声,意味难明的。 听得沅薇直皱眉,顾自坐到铺着厚褥的车座上,别过眼不看他。 许钦珩仰躺在地,指节蜷了蜷,周身残余的、她身上的气息,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钻。 水玉香。 这香虽贵,却也不难买。 只是买来的水玉香,和熏在她身上的,不是一个味道。 他浸在这一片冷香里,似要溺毙。 过了许久才解释:“一时失手。” 嗓音是熟悉的清润,带着一点哑。 沅薇听得脸更烫,疑心是这车内暖炉烧得太旺。 “算了,不跟你计较。你说吧,到底为何不肯放我父亲回家?” 许钦珩直起身,支起一条腿,臂弯搭上膝头,却始终没从地上起来。 他此刻要比人低一些,看人时需仰头。 不答,反问:“你今日去望江楼,是特意寻我的?” 沅薇默了默。 原本的确是去堵他的。 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多在意他,死皮赖脸追着他似的。 “当然不是,”故而她下意识道,“我与旁人有约,正好看见你的马车,就想问问你罢了。” 与旁人有约。 许钦珩想起那人出厢房前,意味深长睨向自己,说他还有约。 “你想见我,还要特意避开你约的那个人?” 沅薇被问得很不自在,她根本就没约人,哪来什么避不避开的。 “你问这么多作甚!少打岔,我们不是说好了,那夜之后,你我两清,到底为何不放我父亲?” 许钦珩沉沉望着她。 从她紧蹙的弯眉,看到紧抿的红唇,也没放过她面颊处不自然的粉。 “两清?” “顾小姐以为,在我相府榻上酣睡一夜,便能勾销你我之间所有恩怨?” 顾沅薇一噎。 一种被人戏耍,却又没法反抗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落于膝头的指骨紧了又紧,最终一言不发,她起身就要下马车。 却忽然,手腕处一坠—— 身子落回车座,禁锢腕上的力道一路往上攀,牢牢缠住她小臂。 她发狠甩了甩,没能甩开。 许钦珩顺势从地上起来,坐到她身侧。 “我……” “我不听我不听!”不等他开口,沅薇立刻捂住耳朵。 “许钦珩你真是能耐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你从头到尾就是在搪塞哄骗我!” “戏耍我很好玩是吗?看见我心急如焚你很高兴是吗?” “我告诉你,若再信你半个字,我顾沅薇把名字倒过来喊!” 她挣扎得厉害,无法挣脱,就闭上眼别过头,铁了心不给人再哄骗自己的机会。 许钦珩无法,另一手捂住她的唇。 沅薇顿时瞪大眼,在人手底下胡乱“唔唔唔”了好一阵。 直到听见男人说:“我没放顾太师出来,是时机未到,可带你见他一面,还是容易的。” 少女大半张面孔被挡住,只一双眼梢微扬的眸子露在外头,清亮的眼珠显出质问。 “唔唔?” 许钦珩听懂了,轻轻颔首,“当真。” 沅薇不再捂耳朵,狠狠在男人臂弯打一下,覆于唇上的手终于落下。 “那现在就去!” 父亲已经被关六日,就算不能带人回家,去看一看什么情形,回家说与母亲听也是好的。 许钦珩见她不再要走,束缚的力道尽数收回。 右手掌心湿濡,烙着她唇瓣的柔软,甚至有几次,磕到她的牙关。 他忽而道:“有一个条件。” 男人身躯向后靠,脊背贴于车壁,姿态舒展。 沅薇听见条件二字,心中便警铃大作。 开口硬邦邦的:“你先说。” “吻我。” 男人却答得飞快。 短促的两个字入耳,脑中却有什么巨物轰然倒塌,沅薇几乎有一瞬想不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淡色的唇张了又合,懵然中用力回忆,耳边才又回荡起那两个字。 吻、我。 “什么?”还是不敢置信,她反问。 “我说……” 许钦珩直起身,坐正些,面庞自然而然,贴她更近。 神色不见戏谑,十足认真。 “顾沅薇,吻我。” 第一卷 第8章 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她和许钦珩,也不是没吻过。 三年前,定亲后。 在她这顾大小姐的威逼下,年少的许湛一次又一次,跟着她走上望江楼。 顶楼厢房里,她不知吻过人多少次。 少年人性情如温水。 怎么戏弄他,他都不会有脾气,不声不响就把她的小小恶劣吞入腹中。 吞下去,都不见一点水花的。 唯独在这件事上,每一次他都推推搡搡,装柳下惠,装正人君子,说不合规矩,说有辱姑娘家清名……弄得好像谁强迫他。 真的唇贴唇,他却变成灶上沸腾的滚水。 灼烫、失控。 亲起来能把她亲断气。 抱她的时候,又恨不能把她身子箍断。 甚至有一次,他真的失控起了反应…… 想起那回,沅薇口干舌燥,身躯向后退了退,尽力离面前的男人远些,脑袋也耷落下去。 “不愿意?” 男人声调依旧平和,只是沉静眉目间荡过细碎涟漪。 沅薇低着头,没看见。 好不容易才从不可言说的回忆中挣脱,听见他追问,又是心乱如麻。 那日夜里不过是睡在他榻上,他就一夜没回屋。 如今又是怎么了?不嫌恶,不恨她了? ……难道是想趁机,把她舌头咬下来? 她低垂的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许钦珩耐心等了又等。 才听她犹犹豫豫说:“也不是不行。” “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得了好处却不办事?” 她似乎言之在理。 许钦珩却从她眸底,读出些慧黠的小心思。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戳穿,反而顺着问下去。 “你先带我去见人,见完了,我再兑现承诺。” 少女下颌扬起,带了点不自知的,颐指气使的意味。 最熟悉不过的大小姐模样。 男人望着她,唇畔扬起,“好。” 沅薇还怕他讨价还价,却不想他应得这么轻易。 探头吩咐自家马车跟上,她便跟着人去往大理寺牢狱。 天本就够冷了,狱中阴寒尤甚。 血腥味、汗渍味混杂着腐朽气,沅薇踏进去第一步,便想转身折返。 念着父亲在里面,才生生忍下来。 临时起意,也没给父亲带什么东西,她干脆提上了萧柄权塞给她的,望江楼的茶点。 牢狱黑漆漆望不到头,她牢牢缀在男人身侧,好几次不小心踢到他,好在他无甚反应。 “到了。” 顾彦祯被关在这处牢狱的尽头。 比一路上看见情形的好些,这一间还算宽敞,也只关了他一个人。 铁栅栏后,塞了张铺着棉褥的窄榻,角落里贴着张缺了一角的木桌。 沅薇却还是一瞬红了眼,“爹爹……” 狱中男子年过半百,下颌处多日不曾打理的长髯略显凌乱,却仍能从俊逸的轮廓中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顾彦祯正闭目养神,听见呓语似的一声轻唤,还当是幻听。 直至真的睁开眼,对上女儿包含热泪的双瞳。 “满满?” 他急急从窄榻上起身,“你怎会在此?” 父女俩的手越过铁栏间隙,一瞬相触。 顾彦祯便将手收回,“父亲身上污秽,你先别碰。” 沅薇却没法忽略父亲掌间的冰凉,这里这样冷,父亲却衣衫单薄,窄榻上的棉褥,棉絮瞧着也结团了。 心头酸楚得厉害,她低头飞快拭了把泪。 问身后的男人:“能不能给我父亲,换床厚实的被褥?” 许钦珩反应淡淡,只抬了抬手。 洗墨立刻会意,抱拳应下,就要下去准备。 “等等——” 却又被沅薇唤住,“再准备两身厚实的冬衣,生个碳炉,要用银丝碳,再打盆热水……对,记得每日都打盆热水送来!” 洗墨越听神色越复杂,“顾姑娘,这是大理寺牢狱,不是望江楼!” 沅薇怯怯望向许钦珩。 背对着父亲,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许钦珩便吩咐:“都记下。” 洗墨:? 自家主子都没异议,他只能硬着头皮下去准备。 顾彦祯虽猜不到两人间的暗语,却也知女儿今日能来,是依托许钦珩的关系。 对人颔首示意过后,便立刻问:“你母亲如何?” 母亲依旧病着,不见好也不见坏。 可把这些说给父亲听,又有什么好处呢。 “母亲在家中自然一切都好,只是忧虑父亲,没什么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顾彦祯听罢,又是宽心,又是忧心。 此时洗墨打了热水来,从铁栏底下送饭的洞口塞入。 顾彦祯盥了手,便对许钦珩道:“许大人,能否容我父女二人,单独说几句?” 沅薇又望向他。 男人嘴上说着“这不合规矩”,脚步却早已迈开,站到了约莫十步外。 这样他们父女耳语,他便听不见了。 他一走,沅薇立刻握住父亲的手,“爹爹你放心,我已在想办法了,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顾彦祯对上女儿湿红的眼,却说:“此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满满你记住,回去便替父亲写下和离书,若生祸端,你母亲不姓顾,至少保全她。” 沅薇一怔,“……我们,我们当真会到那一步吗?” “你先答应父亲。” 手掌被着重握了握,沅薇只能点头,“好,女儿记下了。” 随后,顾彦祯轻轻摆手,示意她附耳过去。 “今后荣华富贵或不可奢望,我们一家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在父亲的书房,书架的最顶上,有一套装订成册的四书,那里面的东西,能害你丢了性命,也或能保全性命。” “满满答应父亲,只有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才能用那些东西。” 沅薇听得茫然。 也不知那里头究竟藏了什么,能害人又能保命。 此地却隔墙有耳,不宜多问,她只得又点点头,面色凝重。 “好了,狱中污浊,满满早些归家去吧。” 沅薇牢牢攀住他手臂,泪花又在眼中打转,“我想再多陪您一会儿……” 许钦珩却在这时走上前,“差不多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两个男人目光相接,顾父对人轻轻颔首,以示认可。 从牢狱出来,沅薇失魂落魄。 满脑子都是父亲口中能救自己,也能杀自己的物件。 还有那句: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浑浑噩噩被人搀上马车,待坐下来,起程,她才注意到自己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男人坐于侧旁,定定望着她。 满腹忧虑暂且搁置。 沅薇不自觉坐正些,方才许下的承诺涌回脑海,喉间干涩,心跳也不由快了几分。 第一卷 第9章 她再也不会喜欢 她当然不会主动提及。 男人的目光却胶着在她面上,半刻都不曾移开。 始终一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的模样。 沅薇便心下打鼓,也不知他是想催自己兑现承诺,还是想问方才父亲说了些什么。 这两样,不知此刻哪个诱惑更大。 她不与人正面对视,余光却一直暗暗留意着。 瞥见他终于按捺不住,淡色薄唇轻启,不自觉屏住吐息…… “满满?” 从男人口中呢喃而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沅薇始料未及,反应过来立刻训斥:“不许这样唤我!” 满满是她的乳名,只因她生在四月十五的晴夜里,那日正好是小满,天边悬着一轮满月。 男人遭她呵斥,却未见半分收敛。 “满满……”嗓音低缓,竟是又唤了一声。 沅薇气急,这乳名除了父亲母亲就没人唤过,如今却被这人唤了又唤。 若换了从前,穷书生不听话,好好敲打一番便是。 可如今…… 她别过头,身子也朝外坐些,权当没听见。 大女子,能屈能伸! 许钦珩见她不理会自己了,倒也没再刻意惹嫌。 一路回到顾府,车厢内都沉默着。 沅薇起先都打算好了,就拖延攀扯至到家为止,或是装作身体不适,总归不能叫他得逞。 却不想这男人记性这么差,竟真再没提起过了。 暗自窃喜着起身,就要下马车时—— 小臂忽被牵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沅薇此刻弓着腰,几乎是半蹲在车厢内,头朝外腚朝里,姿态极不雅观。 她有些恼,狠狠甩了下被牵制的手臂! 万幸,这次竟一下甩开了? 再等不及踩车凳,直接从前室跳下去! 洗墨放车凳的手还提着,转眼却见那姑娘抱着裙摆往门内跑,仿佛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 自家大人对她做什么了,叫她怕成这样? 一回头,见自家大人撩起帷裳,唇畔笑意深深。 忍冬又稀里糊涂从门内走出来,对着许钦珩福了福。 “许大人,我家姑娘叫我传句话。” “说吧。” 忍冬下意识叉腰,似乎这样能多些底气,回忆着姑娘娇蛮的口吻: “出尔反尔,我们扯平了!” 她学得滑稽,还差点破音,洗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钦珩早料到如此,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帷裳,吩咐回府。 马车轻微颠簸中,他抬起那只,刚刚拉过人的右手。 没有旧日读书时那般匀称细致了,过去三年苦练骑射,不堪承受的指骨变了形,异常粗大丑陋。 手背上还有一块红痕,是前几日蜡油烫的。 再也不好看了。 想来,她再也不会喜欢。 许钦珩向后靠去,阖目,将那只不好看的手贴至鼻下。 深深地嗅,直入肺腑,成了瘾一般,想要将她的气息留在体内。 “顾满满,就让你先欠着……” * 沅薇念着父亲书房的东西,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可大半夜潜入父亲书房找东西,又实在此地无银,欲盖弥彰得很。 熬到第二日用过早膳,又在内院转了一圈,她才装作无意提起,想去父亲书房寻本书看。 她将盼夏留在屋外,自己进了书房。 父亲书房收纳了太多太多书,书架上鳞次栉比,塞得满满当当。 那套四书放于其中,还落了些灰,倒有种灯下黑的安逸。 她搬来把圈椅爬上去,抽出那套四书,又将周边书册拢了拢,重新归置成满满当当的模样。 实在等不及回屋,当即翻开一本。 起先就是寻常誊抄的论语,不见异样。 翻着翻着,纸页变化,似乎成了什么账册记录。 一桩桩巨额的白银、土地、乃至盐田…… 看清对应的姓名、官衔,沅薇惊颤着捂上唇。 这能保命,也能害命的东西,竟是朝中半数大员贪墨受贿的记录! 她甚至在上头找到了冯正裕的名字,那个许钦珩一回京,就被枭首示众的兵部尚书。 在职时贪墨幽州边费,竟高达白银一百万两…… 沅薇轻轻合上书册。 冷静下来,回身折返书架,又胡乱抽了几本一并抱在怀里,才回到枕月居。 “姑娘,方才大夫人院里来人了。”一进门,忍冬便告诉她。 顾府原住着两房兄弟,顾家大伯前两年病逝,大伯母陈氏如今带着三个孩子孀居,也替沅薇病中的母亲暂管后宅。 “说了什么事?” “是公主府送来了请柬,后日昭华公主的长子要办满月酒,请咱们家姑娘过府参宴。” 昭华公主萧令仪,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更是太子胞妹、景明帝唯一的女儿。 沅薇目光落至那摞书册。 这烫手山芋留在家里,始终是不安心的,且照父亲的说法,谁知会否有顾宅不保的那日。 她立刻想到一个更好的存放之处。 “姑娘,咱们去吗?”盼夏问。 “去,给我寻个上锁的玄铁盒子来,我要备礼。” 备礼为何要用玄铁盒子? 盼夏心底嘀咕,到底没再多问,下去准备了。 当日,沅薇和大房两个堂姐妹一同前往公主府。 到前院时,正听见陈氏嫡出的女儿顾知静埋怨: “真是憋屈,还要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咱们顾家也是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在她身侧还有个身量瘦小,穿粉衣的姑娘,是大房的庶女顾知柔。 她小声劝:“姐姐暂且忍忍,如今二叔人在狱中,咱们是不好太张扬的。” “还不都怨顾沅薇!”顾知静却更为忿忿,“朝三暮四,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做,自甘下贱硬要嫁个穷书生。” “嫁过去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又拜高踩低悔婚,当初若她跟着人去幽州,那姓许的又怎会报复到二叔头上!” 顾知柔声量更弱:“姐姐快别说了,这也怪不得薇姐姐……” “你还跟我顶嘴!” 顾知静说着便扬起手臂,作势要打,顾知柔吓得缩起身子,却到底没躲。 “这又是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沅薇适时出声。 顾知静动作一顿,回头见是她来了,重重“哼”一声,落下手,率先去登了马车。 沅薇走到顾知柔身边,携了她的手一道出门,“下回机灵点,旁人要打你,至少也躲一躲吧。” 顾知柔神色黯淡,“不打紧的薇姐姐,阖府就我一个庶出,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沅薇蹙眉,还欲说什么,忽闻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架金辂车遥遥驶来,前后浩浩荡荡跟着十数名宫女内侍,一行人井然有序,最终停在顾府大门口。 内侍撩开赤色纱幔,露出男子俊朗威仪的面容。 “薇薇,孤来接你一道去。” 竟是萧柄权。 第一卷 第10章 “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顾知柔忙向人见礼,已经登车的顾知静听见动静,也赶忙爬下来行礼。 周围错落响起“太子殿下万福”。 沅薇立在原地,象征性朝人福了福。 “不必劳烦殿下,我与家中姐妹同往即可。” 身后顾知静嫌弃剜她一眼,悄悄抬头,见太子亦面露不悦,心下立刻有了打算。 “薇妹妹,咱们三姐妹同乘太挤了,既得太子殿下好意,你承恩便是!” 说完,拉上顾知柔匆匆登车,“起程!” “诶——” 马车就这样扬长而去。 而冯继噙笑走到她面前,“薇姑娘,请吧。” 沅薇气结,又无可奈何,总归自家马车已经追不上了。 被人搀扶着,登上那金辂车。 她在侧旁位置落座,与人隔开一段距离,两手端放膝上,垂眸不语。 萧柄权见她这模样,却是失笑:“还在吃味?” 沅薇诧异抬头。 男人敛起笑,认真解释:“赵家一直在游说母后,欲争太子妃之位。可你放心,孤只会给赵氏女侧室位份,往后你在上她在下,想怎么惩治都可以,她始终越不过你去。” 沅薇听着这话,起先是惶惑,不知他为何忽然就提起赵菁华。 待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浓重的荒诞和无力涌上心头。 这男人竟以为她在拈酸吃醋! 以为是当日望江楼外,他送了赵菁华回家,自己今日才故作疏远。 落于膝头的指节紧了又紧,她实在忍不住说了句: “殿下要娶谁,与我并不相干。” 萧柄权却又笑,“多大了,还这么爱使小性子。” 沅薇彻底闭上了嘴。 七岁与人相识,如今都十八了。 可在这男人眼里,仿佛她永远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幼童,说什么、做什么,也全被当作闹小孩脾气。 既如此,那干脆什么都别说,省些力气。 可萧柄权却话锋一转:“孤都与你分说清楚了,总该轮到你了。” 沅薇:“我说什么?” “那日究竟为何去望江楼?” 是了。 后来自己绕道去堵许钦珩,他还不知情呢。 沅薇低垂眼眸,浑圆的眼珠悄悄一转,“殿下,我那日便说了,想吃那儿的茶饼。” “老师尚在狱中,你有这等闲心?” “那殿下想我去做什么?”她忽又扬起声调,“打听到殿下的行踪,特意赶去与人争风吃醋?” 说完侧过身,彻底不再看他。 “殿下未免太看轻我!” 萧柄权被她这样一闹,质问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心底却始终存着疑虑。 怎会那样凑巧? 他传许钦珩在望江楼相见,沅薇便也到了望江楼来。 难道不是求见一回无果,这才有了第二回? 可不等再说些旁的,公主府便已然到了。 萧柄权不再追问,率先下了车去。 沅薇躬身出来时,一只宽大匀称的手便已递到面前。 她是不想扶的,可方才已使过小性子,没有再忤逆的道理。 搀上那只手,徐徐踏落车梯。 “太子殿下到——” 内侍的唱喝一门又一门递进去,先到的顾家大房两姐妹就候在府门外。 见状,顾知静暗自松一口气,心道有太子恩宠顾家便还没完。 顾知柔则是痴痴望着,眼底遮掩不住的艳羡。 而这一幕,也落在后方马车内,男人眼中。 天放晴,冬日暖阳普照。 那从华贵金辂车走下的一双男女,周身似镀着层柔和金光,手掌交握那一瞬,姿态是如此亲昵、温馨,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许钦珩落下锦帘,靠着窗。 笼于袖间的手心在发热、发痒。 仿佛本该落在自己掌间的东西,落到了旁人那里。 这边沅薇下了车,便立刻收回手。 跟在萧柄权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时,她在心底悄悄打定主意,待进了宴厅,便寻机坐去萧令仪身侧。 谁知她这太子皇兄都到了,萧令仪却还未露面。 倒是一身绯锦的赵菁华,杏目圆睁,大庭广众便问: “殿下怎会和她一起来?” 霎时,厅内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太子中意顾沅薇,赵菁华又一心想做太子妃,这在上京贵眷之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公主府设宴又从来男女同席,萧柄权留意到几个纨绔,不怀好意窥视自己身后的小人儿,当即携起沅薇的手,一同行至上首落座。 随后才给了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会意开口:“赵姑娘,不得无礼。” 他细而柔的嗓音特意咬重“姑娘”二字,赵菁华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特意点她。 她仍待字闺中,还并非太子妻妾,于情于理都是不配问这些的。 “殿下恕罪。” 不情不愿赔了一礼,讪讪坐回去,赵菁华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实在想不通,两日前还抛下顾沅薇,体贴送自己回家的男人,怎么转眼又和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偏偏方才与一众贵女闲谈时,她已夸下海口,暗示自己与太子好事将近。 眼下,那些人看她的眼光都显出异样。 她在心里骂了顾沅薇一遍又一遍,正不知如何自处之时,余光内,一道颀长男子身形穿过庭院,进到廊下。 赵菁华眉目一松,暗道天助我也。 “老话说得好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忽而朗声笑问:“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门外许钦珩脚步一顿。 而门内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带着些微惶惑,望向上首的沅薇。 当年她要下嫁许湛,此事除了父母心腹,并无旁人知晓。 却偏偏有一回,她和许湛从望江楼出来,被赵菁华撞了个正着。 哪怕她极力掩饰,说同行少年只是父亲捐资的书生,却还是被疑心,告发到太子面前。 随后,许湛就被调往幽州。 这些旧事三人心知肚明,顾家大房姐妹也略知一二,几人皆悄悄变了脸色。 萧柄权正欲亲自开口,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氏女—— 衣摆却被人牵了牵。 顺着那纤细柔荑,对上少女眸光镇定。 “探花郎三年出一个,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沅薇迎着众人窥探打量,气定神闲,粉玉一般的面上也流露些出许惶惑。 而赵菁华顶着太子眸光肃杀,心底已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回:“你心知肚明!” 沅薇弯一弯唇,她虽不是什么端庄娴雅的真闺秀,可在人前,还是最会装模作样的,开口轻声细语。 “如此说来,我还真知道一个……” “也就那一个罢了。” 第一卷 第11章 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 听她就要承认,萧柄权剑眉一凝,侧首示意她不要再说。 而厅内一众人更是屏息凝神,都想听听这名不见经传的探花郎究竟何许人也。 谁知下一瞬,顾沅薇竟说: “承平八年先帝钦点的探花郎,便是我父亲,顾彦祯。” “我父亲入朝三十载,为官清正、不党不群,如今却因捐资一个酸秀才,被人构陷进大理寺牢狱。” “赵菁华,你拐弯抹角问什么探花郎,难道就是想落井下石?” 赵菁华一愣,“我……” 这下,所有向她投来的目光都略带异样。 只因顾太师的确官声坦荡,连最尖刻的言官都参不出他的错漏,此次入狱又实在太过蹊跷。 已有人窃窃私语:“莫非就是赵家,是左相……” “不是!不关我祖父的事!”赵菁华急得站了起来。 她是想看顾沅薇失态丢脸的,怎么反倒败坏了自家祖父的名声? “罢了。” 偏这会儿,上首的沅薇故作大度开口,“我知你不是那个意思,也别说什么探花郎不探花郎了,快坐下吧。” “你……”赵菁华更是气得脑门冒烟,偏又想不到如何回击,下意识朝厅外望去。 应该不止她想看顾沅薇出丑吧? 那个被悔婚被抛弃,又好不容易身居高位的男人,难道他就不想报复? 可门外空空荡荡,哪儿还有那人踪影。 赵菁华霎时垮了。 也是这时,有名宫女进来,对上首萧柄权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公主选不定今日要戴的首饰,想请顾家姑娘过去参详一二。” 太子也正不满周遭的议论打量,顺势嘱咐:“去催催令仪,就说宾客都候着了。” 沅薇起身应是。 出了门还没走两步,眸光却在回廊下一定。 有个男人立在那儿。 他身量颀长,狐白裘笼着齐紫袍,再佩玉带、束玉冠,乍一看恐怕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可沅薇知道,他不是。 他是许钦珩。 两人隔得远,也窥不清面上神色,沅薇只顿了一顿,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跟着宫人去了萧令仪寝屋。 见人第一句便是:“你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谁?” 萧令仪说选不定首饰,实则早已穿戴齐整,橘红的织锦长袍曳地,满头金饰都缀着艳如血的红宝石。 回首时,头顶金步摇晃了一晃。 沅薇见她反应不及,俯身凑近,低声报了许钦珩的名。 萧令仪面露狐疑,问贴身的大宫女喜鹊: “我不是说过,别请那个右相吗?” “这……奴婢都记着的,请帖不曾送到右相府邸。” 喜鹊忖了忖,又道:“不过,驸马也要了几张帖子去,说是马场上顺手就给了几个友人。驸马爷请了谁,奴婢便不知了。” 一听或许是驸马请的,萧令仪赔起了笑脸,“沅薇你看,不是我请的!先前那些事,我也没跟陆昭说过,他也是无心的。” “好吧,”沅薇叹了声,“不知者不怪。” 萧令仪便拉她坐下,“我可是听说,前厅里赵菁华又在为难你,这才特意叫你过来的,你不谢我,反倒先来怪我,什么道理?” 沅薇刚挨着她坐下,闻言起身,郑重行了个大礼。 “小女多谢公主殿下,殿下大恩,永生永世无以为报!” 萧令仪笑着要打她,两人又笑作一团。 待笑够了,沅薇才问:“你不早就妆扮好了,晾着我们一厅人作甚?” 萧令仪道:“还不是陆昭,说今日有事出去一趟,到这会儿都没回来,他不在,我可不想一个人应付我皇兄!” 沅薇会意点头。 “诶——对了,”萧令仪又煞有其事,“我听说,你今日与我皇兄同车来的?你俩这是……” 沅薇本与人亲亲热热握着手呢,闻言,一把将她手丢开。 “你再闹我,我可就走了!” “你瞧瞧你瞧瞧,当朝太师之女,竟这般小气!” 萧令仪故意点她,顺道遣了屋里宫人出去。 四下无人,才重新抓上她的手,“可真说起来,从小到大,我就没见皇兄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如今那姓许的又要害你,你当真没有回头的意思?你知道的,我是最愿意和你做一家人的。” 沅薇正色几分,反握住她的手,“令仪,倘若你是我,你会嫁给如你皇兄那样的男人吗?” 萧令仪细细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细眉拧起,面上涌现痛色。 “那我迟早会疯的!” “这不就好了!堂堂一朝公主,难道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萧令仪忙摆手,“罢了罢了,我再不牵这红线就是。” 毕竟她与顾沅薇能做成闺中密友,是两人骨子里都一样的叛逆,一样烦那些繁文缛节。 而她的皇兄,又恰是这世间最最霸道专制的男人。 也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了。 正腹诽着,却见沅薇捧着个锦盒递来。 “这是什么?给孩子的东西,你不早就送过了?” 两人曾约定,要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做干娘,沅薇早亲手缝了顶虎头帽,另打了副金碗筷并长命锁,在她产后第三日便送来了。 “这不是礼,是我要托你帮的忙。” 沅薇掀开锦盒,露出里头突兀上锁的玄铁盒。 “令仪,我父亲如今还被关在大理寺牢狱,我虽知他是清白的,可心中总慌得厉害,万一有那么一日,我们顾家女眷真被官卖……” “不会的!”萧令仪听不得这话,“我不会让你被卖的,我皇兄更不会!” 沅薇拍一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会护着我的。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想提前存一笔银钱救急,你能帮我吗?” 萧令仪“嗨”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那玄铁盒,“我当多大的事,不就是笔私房钱,还费心上锁,怕我吞了你不成?” 沅薇看着那玄铁盒,被萧令仪藏进妆台下面,胸中巨石悄然落地。 也并非她信不过萧令仪,只是盒中那些罪证,有许多都牵涉太子近臣,让她知道,反而叫她难以自处。 不如就假称是银钱,这样万一东窗事发,也不过是她诓骗了萧令仪,不至于叫他们亲兄妹生嫌隙。 两人正说着话,屋门忽被敲响。 喜鹊在门外道:“公主,驸马爷回来了。” 萧令仪顿时一喜,“快叫他换衣裳,随我到前厅见客去!” “公主……”喜鹊却支支吾吾,“驸马爷,他还带了个人回来……” 萧令仪听出不对,“你进来说。” 喜鹊一进屋,便附耳过去。 沅薇并未听清两人耳语,只瞧着萧令仪脸色一变,声调也寒了下来。 “当真?” 第一卷 第12章 不会被亲死在这儿吧? 喜鹊低声说着“千真万确”,人迅速退开三步,生怕公主立时便要发作。 “他怎么敢!”萧令仪果然从椅面上蹿起来。 沅薇跟着起身,“出什么事了?可要我陪你去看看?” “不必。” 萧令仪强压怒火,“待我自己弄清了,再来告诉你,你先回……” 本想叫沅薇先回宴厅,又想到自家皇兄虎视眈眈,赵菁华有心为难,那姓许的又不请自来,场面怕是太过混乱。 她转而嘱咐:“你去我园子里转转吧,前几日新修了假山、造了悬泉,这几日化雪,正好看着呢。待我回来,你再随我一同去宴厅。” 沅薇面上沉沉,点头道:“也好。” 出门便与萧令仪分了两路,顾自领着忍冬去园子里。 忍冬犹豫一番,还是开口:“姑娘,我方才听见她们说,驸马爷领了个女人回来。” “女人?” 沅薇四下观望,见周遭无人,才继续问:“什么女人?” 忍冬摇头,“这便不清楚了,不过,依稀听见她们说什么‘冯氏女’,应当是姓冯吧。” “姓冯……” 沅薇忽然顿住脚步,“唉呀”一声。 这冯氏女,应当就是刚被抄家的兵部尚书冯正裕之女,冯怜无疑。 萧令仪与她那驸马,并非顺理成章的一段姻缘,当中还牵扯着一桩旧事。 当初那陆昭本已与冯怜缔下婚约,却偏偏萧令仪对人一见倾心,硬是横刀夺爱,抢了冯怜的未婚夫,招陆昭做了驸马。 此事陆昭心中多少是有怨的,二人成婚两年,没少吵吵闹闹。 可如今这长子满月的关头,他竟领着前未婚妻回公主府…… “这事儿,你切莫声张。” 沅薇继续往前走,连声嘱咐,“依我看,那陆昭既做了两年驸马,如今孩子也生了,心里多少是有令仪的……” “这事儿要怪,就怪许钦珩!” “偏在这当口处决冯正裕,抄了冯家,那冯怜若非走投无路,又何苦再来攀附陆昭!” 说完这些,就等忍冬附和。 可等了又等,身后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 回过头,看清身后跟着的人。 心口骤然猛跳两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狐白裘笼着齐紫袍,气度清贵,不是廊下匆匆一瞥的许钦珩又是谁。 “忍冬呢?” 沅薇四下张望,不见忍冬踪影,倒是萧令仪说的悬泉,就在三丈开外。 嶙峋假山拔地而起,清泉直流注下,在岩底汇成一口池,弥漫出茫茫水雾。 果然是好看的,可惜她无心细赏。 面前男人不答话,反而缓步朝她走来,又递出手。 沅薇不解其意,“快把忍冬还给我。” 许钦珩恍若未闻,固执地抬着手,等了又等。 眼前闪过公主府大门外,她亲昵将手送入那人掌中的场面。 可轮到自己,却始终等不到。 ……罢了。 他忽而长舒一口气,在少女惊愕中,不容分说攥起她的手。 “许钦珩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沅薇反应不及,挣扎几下也挣不开,三年过去,这穷书生力气大得惊人。 她竟被人拽着,踉踉跄跄进了悬泉后的山洞。 “你究竟要做什么!” 假山内极其昏暗,男人面上神色亦晦暗不明。 沅薇只察觉他两条手臂撑在自己身侧,俯首贴近时,挡去了她眼前最后一点光亮。 “要讨债。” 讨债? 悬泉簌簌水流声在洞内回荡,沅薇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故而只是反问。 可回应她的,是那人的唇无言覆下。 气息喷洒至面上时,沅薇才骤然反应过来,脑袋及时一偏! 那人的唇擦过她脸颊。 气息沉了些,“顾小姐难道忘了,还欠我什么?” 他嗓音冷又硬,不等人再回应,长指箍起她面颊,径直侵入她微张的唇。 “唔……” 沅薇全都记起来了。 那日许钦珩带她进大理寺牢狱前,自己亲口应承了一个吻。 可也不该这时候,在这种地方讨吧? 她使出浑身力气推人胸膛,推不动,在人下唇狠狠咬一口! “嘶……” 许钦珩吃痛,刚退开少许,迎面便有香风袭来。 啪—— 一巴掌落在他面上。 “许钦珩你放肆!” 少女打完、骂完,身子一矮从他手臂下钻出去。 许钦珩低笑,舌尖舔舐过破口流血的下唇,眼见她就要跑到光亮的洞口。 三两步追上去,拎住人后衣领—— 顾沅薇又被她拽回黑暗里。 眼睁睁看着触手可及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 “你疯了吗许钦珩!” “不是都亲过了,你还想怎样!” “你放开我!让我走!” 忽然,一件衣裳当头罩下。 “嘘……” 是男人褪下白裘,将她裹了。 “顾小姐可知还债时,是要收息钱的。” 沅薇惊呼一声,两脚忽而离了地。 “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许钦珩……” 两腿胡乱蹬起来,却偏偏手臂裹在白裘里,被男人臂弯钳制着,铜铁一般挣脱不得。 腿弯不得不缠上男人腰间,后背紧紧贴着石壁。 她被托起来了。 托得比面前男人还高一些,不必再仰头,稍稍垂眼就能看他。 “许钦珩……” 闹这么一通,身上都乏力了,开口都带着喘。 男人却仰起下颌,复又欺上她的唇。 辗转、吸吮,似品尝一颗熟透多汁的果子,不知餍足地索求。 “唔唔!呜呜呜……” 假山内一时充斥着少女抗拒的呜咽。 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意味难明。 这个吻却好似永远不会结束一般。 有几个瞬息,沅薇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座假山。 不会就这样昏天黑地的,被人亲死在这儿了吧? 不要啊,她才十八岁呢…… 身上渐渐脱力,变得虚软,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靠着墙、挨着他,任凭男人予取予求。 许钦珩察觉了她的变化。 她还如三年前那样,别管平日如何颐指气使,只要缠上她的舌,她很快就会变得无比温顺,在自己怀里软成一滩水。 那时的自己,也年轻气盛。 总是一沾上她的唇就失控,总是亲得过了头。 结束以后,跨坐他腿上的少女湿了眼睫,红着眼,又娇又哑地发作。 「许湛,我不嫁你了!」 也好哄得很。 他只需退回那层清隽温润的皮,埋到她肩头,低声下气求: 阿沅,我错了。 我下回不这样了。 阿沅,嫁给我,别舍下我…… 顾大小姐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那一次又一次的婚前僭越,都是她挑的头。 “顾沅薇……”他忽然很想问问。 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只我那样求你管用。 还是谁都能在放肆之后,轻而易举得到你的豁免? 第一卷 第13章 当面碰太子威势 “公主殿下说,薇姑娘就在园子里……” 一道柔而细的男声闯入,瞬时打破假山内的旖旎。 沅薇认出那是冯继的嗓音,瞳仁放大,一只手艰难从白裘中蛄蛹出来,捂住面前男人的唇。 “别出声!” 她喘息急促,在许钦珩耳边。 因为害怕,原本无力的腿弯,重新夹紧了男人腰身。 许钦珩感受着,她掌心娇嫩。 因动情而透红的眼梢低垂,在昏暗中,捕捉到她面上张皇。 他掂一掂掌间少女腿弯,叫两人贴得更为严丝合缝。 假山外。 萧柄权在悬泉边止步。 令仪说,薇薇就在园子里看悬泉,可这四下哪有人影? “分头去找!” “是!” 冯继上前道:“殿下且宽心,在公主府里头,薇姑娘丢不了的。只是这园子约有个三十亩,咱们只带了十余人,找起来需费一番力气,可要再去公主那儿调派人手?” “不必,”萧柄权面色沉沉,“此事不宜声张。” 再说起来,自己那妹妹正与人闹得天翻地覆,哪有空管闲事? 假山内,男人缓缓俯首贴近。 示意自己不会声张。 沅薇将信将疑,放下了手。 “就这么怕被他看见?” 耳畔便响起这一句,酥酥痒痒。 沅薇不答,得了自由的手下意识攀住人肩颈,又晃了晃身子抗议。 “放我下来。” “倘若我说不呢?” 被拽进假山强吻,眼下又背着人仿佛偷情,积压已久的愤懑顿时涌上来。 “许钦珩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她发了狠捶人脊背,却顾忌着不敢弄出声响,力道一下比一下轻,到最后就如玩笑一般。 实在气不过,又一口咬在人颈侧! 许钦珩闷哼一声。 这么久过去,她咬的位置还是这么准。 他的颈侧,生着一颗细小的黑痣。 顾大小姐很喜欢,总要拈在指尖把玩,兴起时,便赏它一个吻。 还是头一回咬得这么用力…… 沅薇是被吓松口的。 这男人不反抗不呼痛,竟抵着她颈窝,往她身上嗅! “你……”她浑身颤栗,半点招数也无了。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七次。” 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根处,“当年定亲之后,顾小姐拉着我,进了七次望江楼。” “还上那七次,你我便两清。” 耳边是悬泉水流声,外头寻人的脚步声,还有男人沉沉吐息。 沅薇头昏脑涨。 七次吗? 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却数得这样清楚。 他那时,究竟有多耻辱,多不情愿? “你会对我做什么?” 这一问认真又谨慎,可听进男人耳朵里,便只剩暧昧,只剩浮想联翩。 “顾小姐,来了便知。” 他终于收回托人腿弯的手,缓缓的,将她放下去。 “明日午时,便作第一回。” 沅薇两脚踩到地上,双腿却始终虚浮。 若非腰间有一双手搀扶,后背还抵着石壁,恐怕整个人都要滑落。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渐弱,许钦珩松开她,也不等她的答复,转身离开了这个昏暗的山洞。 沅薇掐紧手心,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还好,似乎没人发现他。 ……可是明日,真要去赴约吗?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不等她想清楚,黑漆漆的山洞深处,忍冬却跑了出来。 “忍冬?”沅薇往她来处望了一眼,“你……你一直都在里头吗?” 方才她和人做的事,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还好,清澈的忍冬摇摇头,“我被那许相的人拉走了,他们会武!我也反抗不过……刚刚,他们忽然给我送了鞋袜,叫我从假山另一头进来,说姑娘赏泉时弄湿了鞋袜,在里头换呢!” 说着便蹲下身,“姑娘换好了吗?” 沅薇松一口气,把人拉起来,正欲解释。 洞口却又传来一声:“薇薇?” 萧柄权找到她了。 “出了何事?你为何躲在此处?” 沅薇脊背一僵,攥了攥忍冬手臂,忍冬立刻会意,将湿了鞋袜的借口,原话又重复一遍。 洞内昏暗,男人只默了一默。 “里面太黑,你出来再说。” 沅薇找回一点力气,慢吞吞跟在男人身后走。 骤然回到光亮的地方,漂亮的凤眸促了促,好一阵不适应。 萧柄权上下打量她一番,问:“衣裳哪儿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沅薇今日衣着低调,穿了件轻紫暗织花短袄。 此刻衣裳外头,却赫然裹着一件纯白狐裘,用料不俗。 一旁的忍冬暗道不好,方才她也望见那位许相立在廊下了,这狐白裘,怎的跟他身上那件如此想象? 正心惊着,自家姑娘却已镇定开口: “有些冷,叫忍冬去车上取鞋袜时,顺道叫她带来了。” 狐白裘也不分男女,只是她身上这件,显然有些大了。 沅薇眼珠一垂,坦然解释:“这是堂姐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我借来穿,故而并不合身。” 顾知静身量高挑,又较她丰腴,还算说得过去。 萧柄权却盯着她面颊,好一阵没出声。 他的薇薇得天独厚,不必施妆便生就红唇粉靥。 可今日的红润之下,却叫他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一丝,本不该属于她的陌生风韵。 “叫你去催令仪,你为何自己跑到园子里来了?”强压下疑虑,他又问。 沅薇自然不会说,是为了躲着他,才没回厅上。 “殿下恕罪,公主原是说好同我一起来的,可忽然听说驸马回来,半道便又急匆匆走了。” “我原是想着来瞧一眼,瞧完便回,却不想又弄湿鞋袜,耽搁了时辰。” 解释完,她话锋一转,“令仪现下如何了?前头可开宴了?” 说起这个,萧柄权更是头疼,“正与人闹呢,嘱咐你替她抱一抱孩子,招待宾客。” 沅薇并无疑议,轻轻点头。 萧柄权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看清她后背时,又说:“宴厅里暖和,外衣褪了吧。” 忍冬听见这声,立刻上前服侍。 沅薇褪下来才发觉,这狐裘正面看着纯白无瑕,背后竟沾满了石屑尘土。 提醒她方才抵着石壁,是何等的混乱疯狂…… 沅薇抿了抿唇,“忍冬,你回去好好清洗一番,再还给堂姐。” “是。” 一行人匆匆赶回宴厅。 正要进门时,恰有一人从回廊另一端缓步踱来。 与她们一行人打了照面,同时在门外驻足。 沅薇暗暗攥紧指节。 若是寻常人,怎会蠢笨至此,当面来碰太子的威势? 可那人是许钦珩。 他立在萧柄权对面,迎上他眸光,似乎并未有让储君先行的意思。 第一卷 第14章 右相早定了未婚妻 厅内有许多人都留意到这一幕。 眼观鼻鼻观心,实在忍不住,掩唇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右相,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抢太子的路?” “谁叫皇帝病着,玉玺不托付给儿子,反托给他这外人呢,他有轻狂的本钱!” “唉呀,仗着一时隆恩荣宠,就敢这般轻狂,往后若太子即位……”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 萧柄权立在门外,望着对面人,眉目阴沉至极。 他很想去问问自己的亲妹妹,今时今日,她可以连同父异母的晋王都不请,缘何偏偏请了此人来? 两人僵立着对峙。 他倒想看看,这个低贱的玩物,究竟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可不消片刻,许钦珩便后撤一步。 淡声道:“殿下请。” “呵!” 萧柄权嗤笑一声,还当他有多大的胆,不过是个临阵退缩的鼠辈! 旋即侧身,故意放慢步调,端着架子,大步踏入门内。 他今日便要叫所有人都看着,他许钦珩哪怕代管玉玺,到他面前还不是要…… “哎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压得极低。 满厅宾客似是见着了不得了的事,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贵女以帕掩上惊愕的唇。 萧柄权立时回头。 竟看见那低贱的男人,握着沅薇小臂。 “放肆!” 沅薇被这声喝得一惊,稳住身形,飞快将手臂抽出来。 “殿下息怒!” 冯继眼见这场面,赶忙凑到萧柄权身侧,“殿下,方才薇姑娘进门时不慎绊了一下,许大人,也是好心搀扶……” 好心? 沅薇低着头,回想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事。 原本她就跟在太子身后,就要进门,谁想那起初谦卑相让的男人,忽而在她动身前,硬是凑到她身侧,竟是要与她成双入门! 沅薇吓一跳,抬起的脚又想放下。 结果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没一头栽进门! 而身侧男人眼风都未动一动,半点声响亦无,却精准无比,及时搀住她小臂。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全是因他而起,说他好心,也是大可不必了。 可萧柄权为此事大动肝火,此刻也有些骑虎难下。 沅薇稳稳迈入门内,行至他身侧道:“殿下恕罪,是我一时不慎没站稳。” 萧柄权深深看她一眼。 嘱咐:“自己小心些。” 便转身,大步朝上首迈去。 沅薇缓步跟着,也能察觉许钦珩就缀在自己身后。 余光内,更是有无数目光,来回在自己与男人之间打转。 她甚至听见一声:“别说,这右相和顾沅薇,倒是挺登对……” 登对? 两人在人前话都没说过一句,如何就又看出登对了? 带着万千惶惑,在太子身侧落座,再往许钦珩身上看时,她霎时反应过来。 京中有条不成文的风俗,是萧令仪私下告诉她的。 因她自幼爱服紫,那些爱脸面的世家贵女出席大小宴会,都会提前打听她会否来,若来,便将衣橱里的紫衣一应封存,以免在宴上被拿来与她作比,在容色上落去下风。 故而此刻满厅女眷中,压根寻不出一个服紫的姑娘,连夫人都没有。 加之宗法上以紫为贵,男宾为避太子锋芒,也自觉不敢冒头。 唯独许钦珩,穿了身刺目的齐紫。 这满厅几十号人,只她与那人,穿了一深一浅两身紫衣…… 风波过去,下头的窃窃私语却根本停不下来。 “诶?说起来,这位右相,可不就是三年前的探花郎?” 方才赵菁华莫名其妙问起探花郎,顾沅薇虽应对自如,可众人心底却始终存着个谜,悬而未决。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他年少家贫,是顾太师捐资他科考的。他还在顾家借居过几年呢!” “竟有这等事?”那贵女眼珠一转,“如此说来,他与顾沅薇不说亲如一家,家中大宴小宴总该见过几回吧?怎么方才我瞧着,她二人也不说话,也不问好,扶她一把连句谢都没有的?” “你是说……她二人在避嫌?” 话至此处,两人眼底都升起熊熊燃烧的探究欲。 顾沅薇可是上京贵女中的风云人物,有她不可示人之事,两人恨不能立时回家,聚起交好的众姐妹,分说分说这段疑似的风流韵事。 “什么避嫌?没人避嫌!” 却被一道女声生硬打断。 两人回首,见是顾沅薇的堂姐顾知静,一时都有些讪讪。 说人小话,竟被人姐妹听去了,如何不尴尬。 顾知静嘴上虽万般嫌弃顾沅薇,却也生怕旁人知道她这段不堪过往,弄臭了名声,她便当不得太子妃,稳不住顾家了。 因而开口便是扯谎:“我们顾家家教森严,就算是书生借居,也远远住在外院,别说家里姑娘,就是姑娘身边丫头都见不着的!” “哪怕设宴,也是男女分席,互不干涉。” “我们姐妹今日也是头回见他,你们不提,我还不知他曾在顾家住过呢。” 那两人被抓了现行,也生怕她去顾沅薇面前嚼舌根。 如今的顾家倒不足为惧,就怕顾沅薇哪日吹上太子的枕边风,那便棘手了。 “顾家姐姐,我们也就随口一说,逗个乐的,谁当真呢!” “是啊是啊,”另一人也接,“更别提,这位右相早定了未婚妻,哪儿还关旁人什么事呀!” 这下倒是顾知静一惊,“他又有未婚妻了?” 一个又字,叫那二人相视一眼。 却也无人戳破,只应答道:“是啊,这事儿许多人都听说了,他当年外放幽州,与那镇守北关的老崔侯之女互许终身。” “如今老崔侯身故,他又得此荣升,那崔氏女不日便要入京,与他拜堂成亲呢!” 顾知静一时没了声响。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还记得那时那人跪在顾府大门外,自己偷偷去看过热闹,笑那人痴蠢,竟真着了顾沅薇的道。 谁承想他更是个狠角儿。 眼见顾家高枝攀不上了,转头便又攀了户姓崔的侯府? “呵。”顾知静笑了声。 “顾家姐姐笑什么呢?” 自然是笑顾沅薇蠢。 从小就被男人追在屁股后面跑,结果放弃满城权贵,放弃太子都要下嫁的男人,不过是这么个货色…… “我自然是笑这位右相,真真吉人自有天相,走到哪儿都遇贵人。” 说完,便望向上首。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要将此事告诉顾沅薇了呢。 第一卷 第15章 年关之前,迎入东宫 开宴的时辰早过了,菜肴上得很快。 这满月酒办得也着实稀奇,初为人母人父的公主与驸马一概不露面,只太子主持大局。 宴后,众人大多献上贺礼,便去戏园听堂会了。 陆家几位亲长则留下来,净过手,围上来看刚出世的孩子。 孩子是喜鹊领着乳娘抱来的,沅薇照令仪的嘱托,抱到了自己怀里,应承着陆家亲友的关怀。 这小干儿子也挺给脸面,她头回抱,竟也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瞧这孩子,生得多有福气,这嘴唇,是跟公主一模一样的!” “是啊,”陆昭的母亲林氏望了眼太子,又说,“容妾身说句僭越的,这孩子,还有几分像太子殿下呢!” 沅薇闻言,细看了看怀中的小崽子,又望向萧柄权。 别说,两人的眉眼倒真有几分相似,等这孩子长大,也必定是个剑眉星目的俊俏男儿。 “都说外甥肖舅,看来果然如此。” 萧柄权:“你也觉得像?” 沅薇点头,“是啊。” 萧柄权唇角扬起,“若是你生的,一定更像。” 这话便如平地一声雷。 沅薇抱孩子的手霎时僵了,周遭陆家亲眷也静了一瞬。 还是林氏年纪长,反应快,带头掩唇笑了起来。 “殿下,顾家姑娘还小呢,您当着我们说这些,她该害臊了!” 萧柄权却说:“不小了,早该出嫁了。” 他目光自然落到沅薇面上,沅薇仿佛真的羞涩一般,低下了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 当众驳斥太子,对自己没有好处…… 可等再抬眼,余光竟瞥见那道熟悉的齐紫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沅薇都被他弄怕了,他每回靠近,便一定要走到一个近无可近的位置。 此刻她浑身似竖起无形软刺,只待他僭越一步,就狠狠扎他一扎。 好在,男人停在两步之外。 可她身侧还立着萧柄权,这两人一对上,暖融融的宴厅似一下成了个冰窖,陆家亲眷更是一退再退,再无人敢上前。 许钦珩抬手,朝她伸来。 嗒! 却被另一只大手截住,滞于半空。 “殿下,”许钦珩嗓音平和,“臣净过手了,不过是想看看小世子。” 陆昭在尚公主之后,便封了承恩侯,这嫡长子册封世子,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柄权却执意攥着他腕骨,力道暗暗加重,似在等他自己知难而退。 沅薇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哎呀”一声。 “乳娘你来,你瞧瞧,这孩子是不是饿了?” 喜鹊忙领着乳娘过来。 乳娘:“不会的小姐,来之前刚喂过!” 沅薇汗颜,“那,那兴许是渴了,你抱回去,喂点水喝吧!” 刚满月的孩子,不用喂水的呀…… 不等这老实巴交的乳娘再开口,喜鹊早已会意,只叫她接过孩子。 这边沅薇走开,萧柄权才稍许冷静,瞪视人一眼,丢开他的手。 可就是这一瞪,又出了端倪。 他在那人下唇,看见一个显眼的伤口,红肿着,显然是被谁咬的。 被,某个女人。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假山山洞,找到沅薇的时候。 她面上那抹盎然春情…… 许钦珩察觉他面上猜疑。 收回手,又状作不经意,扯了扯紫袍襟口。 冷白的颈侧,霎时现出一圈齿痕。 红中带紫,可见咬下去时,有多用力。 “殿下,在看什么?”偏他还要问。 萧柄权指骨攥得泛白,眼底升腾起杀意。 他的薇薇就算贪玩,就算有几分任性,也该是个冰清玉洁,恪守男女大防的姑娘。 除非是这个低贱的男人,他引诱,甚至强迫…… “殿下!” 沅薇有种两人就要打起来的错觉,交还孩子,连忙又说,“不如咱们也去戏园听曲儿吧?” 许钦珩瞥她一眼。 不动声色,又遮上那圈牙印。 与人如同新婚夫妻一般抱着孩子,款待宾客也就罢了。 不过是说几句话,也能将她紧张成这样。 呵。 萧柄权眼光在两人间暗暗流转。 最终,在沅薇讶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如幼时那般,牵起她的手。 “你今日也累了,孤送你回家。” 沅薇:“殿下……” 不是,谁说她累了? 可陆家一众亲眷还在,那一句“我不累”到底也没说出口。 她被男人拉着,跟不上他的步伐,就一路小跑着,在一众宫人的侧目中出了公主府。 又被塞回金辂车上。 “殿下,我的姐妹……” “薇薇。”男人打断她,语重心长。 “你对孤说实话,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沅薇一时哑然,“殿下是说……许钦珩?” “是。” “您不是早问过了吗?” 就在三年前,许湛起程赴任幽州总督后。 她知道,堂堂太子想捏死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无异于捏死一只蚂蚁。 于是她灌了自己几杯酒,把那穷书生从头至脚嫌弃了个遍,以示自己只是贪玩,并未动真心。 “孤想听你再说一次。” 萧柄权执起她一只手,察觉她在退缩,又不容置疑地握了握。 他在宫里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深知自己疑心极重,几乎不会再有全然信任之人。 可对上沅薇,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薇薇,只要你说,孤就信。” 沅薇知道自己该答什么。 知道答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却也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在心底问自己: 还喜欢他吗? 他的样貌、权势,都远比三年前出色。 可…… “不喜欢了。” 她像是答人问话,又像是答自己,“都三年没见,他若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他了。” 萧柄权眉宇一松。 扬起的唇角满是欣慰。 沅薇却还怔怔的,总觉得心底发虚,不愿再细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不想再应对男人的盘问。 “殿下,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金辂车一直没动,两人只是坐在车里说话。 萧柄权满意之余,在少女重新试图抽回手之际,再度攥紧了掌中柔荑。 “既如此,薇薇,孤不想再等下去了。” “年关之前,孤便迎你入东宫。” 第一卷 第16章 初见 本还浸在复杂心绪中的沅薇,闻言浑身一激灵。 雪白细嫩的手动若脱兔,“噌”一下从男人手里抽出来! “殿下,不可!” “你还有什么顾虑?” 萧柄权空置的掌心攥成拳,“前些年,老师说你年纪尚小,想多留你两年。” “我念着你是老师独女,父女情深,也就不再逼迫。” “可你究竟还要孤等多久!” 沅薇被他忽而拔高的声量吓得缩了缩身子。 她知道,他是真的心急了。 是许钦珩的出现,将他的耐心赶入了穷巷。 “如今距年关都不到一月了,陛下却还病着,我父亲也在狱中,双亲不全,如何能成婚?” “那你说要等到何时?” 萧柄权侧首,压了压隆起的眉宇,“你知道的,我同我父皇并不和睦,我的婚事,只需我母妃做主。” 沅薇知道,什么都知道。 只是对面这个男人,始终不懂她的决心。 她轻哼一声,装出一副恼怒相,“我不管,倘若我父亲不在,我绝不出嫁!” 萧柄权几番欲言又止。 最终似下定什么决心般,什么都不再说,只嘱咐车夫,送她回家。 沅薇离去,金辂车却停在巷子里。 冯继会意驱走闲杂人等,只自己立在车下回话。 “大理寺都是废物吗!”萧柄权开口便道,“说了叫他们快些下手,为何还没有动静?” 数九隆冬的,冯继额冒虚汗,“奴才早催过几回,可亲信说,那位许大人一直按着此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才是大理寺卿,唯恐做得太出格,反被他捏住把柄……” “畏首畏尾,难堪大用!” “殿下,奴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冯继慎重道:“奴才深知,殿下是真心爱重薇姑娘,决意与人长长久久的。既如此,又何必对顾太师赶尽杀绝,埋下这天大的祸患?顾太师乃忠君清廉之臣,往后殿下即位,他必定会效忠……” “效忠?”萧柄权寒声打断,“他连女儿都不肯交给孤,孤又如何放心受他辅佐?” “冯继,这些年,孤对老师很失望。” “薇薇是年纪小不懂事,可他呢?一提及薇薇的婚事,便端出什么礼仪孝悌搪塞孤!” “总归谁做了皇帝,他便会忠心谁,这样的忠心又有何用?” “孤如今只想要薇薇,只能依靠于孤,明白吗!” 冯继抬袖,拭去额间冷汗,“是,奴才明白了,必定叫他们在年关前,下一剂猛药。” “去办吧,务必办得干净,越快越好。” * 沅薇一到家便传水沐浴,天还没黑就躺下了。 应付完萧柄权的强势求娶,却还有许钦珩的酒楼私会。 到底去还是不去? 进了望江楼,谁知道那男人会怎么羞辱报复他…… 他如今能耐得很,都敢叫她脱衣裳的! 可不去,他会不会趁机发作,对狱中的父亲不利? ……唉,好烦。 要是父亲没出事就好了。 要是,还是十五岁就好了…… 沅薇抱着迎枕翻了个身。 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十五岁那个春日,立在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细雨连绵,春情缱绻。 那时恰逢春闱刚放榜,尚未殿试,一群新科进士在楼下对酒当歌。 有两人出来醒酒,望见了观雨台上的她。 “良辰美景,不如对着美人赋诗一首,以遣雅兴如何?” 沅薇见多了这等轻浮浪荡相,懒得多给一个眼神,转身就要回去找令仪。 却冷不丁又听见一声:“二位兄台,对姑娘家评头论足,实非君子所为。不如还是回席上,我陪你们赋诗吧。” 这嗓音清润、动听,竟一下就抚平她心底那点烦躁。 难得起了兴致,想看看一个男子是何模样。 可等她再探头出去,却只望见一个离去的背影。 她歪了歪脑袋,也没太在意。 正要回五楼雅间时,却遇上萧令仪火急火燎冲下来。 “沅薇,陆昭这会儿要进宫了!我就不送你回家了,也不远,你待会儿自己回去啊!” 是谁说喝多了,不胜酒力要睡一觉的? 沅薇无奈,她是坐萧令仪车马出来的,下了楼,望着雨幕发愁。 其实雨不大,只是她今日带了最喜欢的丫鬟绘春出门,也不舍得叫她冒雨回家去取伞。 转身,正打算回厢房再等等—— 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横擎着把青伞,递到眼前。 “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我住的地方并不远。” 正是方才那道温润男声。 沅薇却一下觉得俗了。 还当难得遇见个如父亲那般的温润君子,原来是欲擒故纵,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她回过身,眼风并未往人脸上扫一下。 只说:“倘若我接了,你是不是便要问我姓名年岁、家住何处,借一把破伞同我牵扯不清了?” “这……” 年轻的书生似被问住,又或是心事被戳穿、哑口无言,悦耳的嗓音好一会儿没再响起。 待她再转头看人,便只瞧见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俯下去,将那伞放到了地上。 什么也不说,转身要走。 “喂!”沅薇唤住他,这才认真上下打量他一番。 整齐,干净,这倒是不错。 只是他身上那件青布衫子,用料实属下乘,在顾家恐怕只会拿来给外院小厮裁衣。 且都洗得发白,线头都松脱了几个,都不知穿过几年。 自己一季做八套新衣裳,皇后都赞她节俭的! “小姐还有何事?”年轻男人站得有些远了,眉目低敛,却也没显露半分不悦,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瞧着倒也不像坏人。 但一定是个穷人。 她给了绘春一个眼神。 绘春会意,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金元宝递给他。 却不想这书生人穷,志倒不短。 退后一步道:“一把伞而已,不值这么多,原也只是我一番好意,若姑娘不信我,不用便是。” “只是在下可以起誓,绝不因一把伞纠缠姑娘,告辞。” 这回他真的走了。 绘春从地上捡起那青伞,“姑娘,那咱们是用,还是不用啊?” 沅薇叫她撑开来看看。 霁青的伞面上,霎时绽开遒劲的墨竹,支竿细瘦、竹叶凌厉,沾上些雨珠,恐怕就要活过来了。 “还挺好看的,”她探出指尖抚了抚,“要不是看它这么好看,我可不用!” 绘春笑着将伞竖起。 两人并肩行在雨幕里,行过半。 绘春忽而惊呼:“姑娘,那书生跟在我们后头!” 沅薇烦得“啧”了声。 回头,果见那道清瘦身形冒着雨,跟在约莫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他又立刻做点坏事。 以为自己误会了,他又原形毕露。 “叫他跟!总归我们就快到了,还能跟我进顾府大门不成?” 第一卷 第17章 看他难堪,看他失态 “姑娘,他跟我们进府门了……” “什么?!” 沅薇震惊回头,果见那人不紧不慢迈入大门,甚至还与门房问候了几句。 “去打听打听,他究竟是什么人。” 绘春去了。 回来告诉她,那是是父亲捐资的一个书生,叫许湛,因家在岚州,借居府上念书备考已有四年了。 可她从不知家中有这么号人物。 那今日在望江楼…… 究竟是凑巧,还是他蓄意接近? 春来宴会多,带着这点惶惑,她还在前院偶遇了人一回。 也不知是真的头回偶遇,还只是自己头一回留意。 那人依旧穿着身旧青衫,迎面遇上她,眸光一定,便自觉绕到一侧走,离她远远的。 沅薇哪受过这种冷待? 只要她出现的地方,便少不了男人蚊蝇似的围上来,赶都赶不走的。 这穷书生还敢生她的气不成?竟躲着她! “喂……许湛。” 少年人回身,面上讶异,“小姐如何得知我名讳?” “你都在我家住四年了,打听个姓名又有何难?” 她头一回看清男人那双眼。 眼褶细而长,眼波宁静,眸光却深邃。倘若能多涌入些神采,或许也会显得多情。 可他只抬眼一瞬,便又低敛下去,“承蒙贵府照料,没想到姑娘竟是府中小姐,当日酒楼之事,还望小姐莫见怪。” 沅薇听得一愣。 当日他好心送伞,自己几番挖苦,又拿钱辱他,他还反要向自己赔罪? 这人是什么泥脾气,如何过的春试? 当即无话可说,撂下他便走。 可很快,两人又见面了。 那是殿试当日,长街百姓夹道,都等着看圣上钦点的三甲游街。 萧令仪早早拉着她,上了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此地视野极佳,既不必受挤挡,也不会站得太高,只看见冠帽。 “今日不追着你的陆昭跑了?” “你呀,就是不开窍!陆昭是叫我勇攀高峰的天山雪莲,这新科三甲便是路边野花,不看白不看呀!” 萧令仪凭栏巡视,忽而眼睛一亮:“诶——沅薇你看,那探花郎生得好俊俏!” 能有多俊俏?可会比她家里那个穷书生更俊俏? 沅薇散漫低眉,正对上那高坐马上的男子仰首—— 眸光不经意相触。 “怎么,是他……” “你认识他?” 萧令仪问完,便见那身披红袍、鬓簪金花的少年噙笑颔首,分明不会骑马,却还局促端起双臂,恭敬作了一揖。 “沅薇,他对我笑,还对我行礼呢!” “你既认得他,下回带出来给我见见呗!”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沅薇樱粉的唇瓣一抿,疑心他真是在对公主作揖吗? 他应当不认得萧令仪吧? “许湛,”口中已在作答,“容许的许,清湛的湛。” 有了公主嘱托,再去寻他似乎顺理成章起来。 可还不等动身,府中又流传起这位新科探花的秘辛: 他回绝了这些天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口径统一,说是在他岚州老家,有位未婚妻在替他照料寡母。 沅薇便一下恼了。 他有未婚妻? 既有未婚妻,那时又为何要对自己……对令仪笑呢! “三甲游街那日,你仰头对昭华公主一笑,公主已对你芳心暗许,说要招你做驸马。” “可我又听闻,你在岚州早有未婚妻。” “可要我替你回绝公主美意?” 她就是这样对人说的。 倘若他真有未婚妻,就该果断拒绝尚公主。 倘若只是空穴来风,他便会澄清事实。 倘若他有了未婚妻,却喜新厌旧想要攀附权贵…… “承蒙错爱,许某怕是要辜负公主一片赤忱。”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沅薇松了一口气。 随即,想到他真有个未婚妻,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空落落,又窒闷逼仄的。 “不过,不瞒顾小姐说,未婚妻一事,实则是我杜撰的。” “嗯?”少女狐疑的大眼睛骤然亮起。 “近来说亲之人太多,不胜其扰,我便想了这个由头,搪塞媒人罢了。我母亲在岚州,是贵府遣人替我照料着。” 松快。 像是一团纠葛错节的丝线,骤然被捋开捋顺了。 好不松快! 沅薇笑道:“竟是如此?” “是,还有……” “还有什么?” 少年人犹疑开口:“我并不知哪位是昭华公主,游街当日,倒是瞧见顾小姐立在高台上,念及贵府恩情,才作揖以示感激。不知其中可有误会?” 沅薇唇畔那抹笑意,止不住越来越深。 到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就说嘛。 这穷书生就是在对自己笑,何时对令仪笑过? “公主那边,我会替你回绝。只是不知,我这顾小姐可有脸面,邀你伴我出游?” 虽是询问,可扬起的下颌已暴露她内心: 敢拒绝,你就完了! 而许湛这样的泥人性子,他又怎会懂什么是拒绝? “能与顾小姐同游,是我的荣幸。” 结果那次出游,却并不愉快。 沅薇带人去画舫游江,登岸后去茶楼听书吃茶,那穷书生却走到哪儿,都抢着付账。 拦他,便说:“承蒙贵府照料多年,区区几个钱,并不足以偿还恩情。” 恩情、恩情。 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他面前,他却只知道恩情! 沅薇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刺耳。 一气之下,她领着人走进京城最奢靡的首饰铺,琳琅阁。 掌柜一见她,便满面春风捧出个浓紫的翡翠镯。 “我这儿正有样宝物要献给顾小姐!这翡翠质地温润细腻,又是难得的满紫,最衬顾小姐不过了!” 沅薇上手随意拨弄两下,“多少银子?” “顾小姐也是老客,不多不少,只要五百两!” 五百两,她今日出门都没带足五百两。 其实也不是非买不可,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无名恶气,想看这满口“恩情恩情”的男人下不来台。 她什么也不说,指尖抚弄着镯子,给身侧男人递去一个眼神。 她确信,他一定看懂了。 也确信,他决计拿不出这么大笔银钱。 她就是想撕碎这层温润平和的皮,看他难堪,看他失态! 却不想,他只是默了默,便说:“晚些送给小姐,可以吗?” 第一卷 第18章 还有谁肯拉顾家一把? 沅薇一下又垮了。 她宁愿看人涨红脸,指着自己鼻子问: 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自己没钱买不成,何苦要来为难我? 也不要他如眼前这般,半点脾气也无,顺从到仿佛一个假人! 他真的愿意陪自己出游吗? 还是看在她父亲面子上,看在顾府恩情的份上,勉为其难出来应付她几下? 沅薇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琳琅阁。 抛下他,独自坐上了马车。 回府之后,四个贴身婢女围在一起,议论半天都没得出个结论。 最终只能问:“姑娘究竟在气什么呢?” “我……” 十五岁的沅薇被问住了。 是啊,那人待她谦和有礼、有求必应,在旁人看来,又有什么可气? 可她就是不满意。 在那个穷书生面前,自己仿佛不是顾沅薇,而是“顾家的恩情”。 他的所有好,都是对“恩情”,而不是对自己。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暗下决心,再也不主动去见那穷书生了! 可谁想,隔两日,别院照顾他起居的施妈妈来了枕月居。 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交到她手中。 “这是湛哥儿要我送来的,说是早跟姑娘说好了。” 沅薇打开一瞧,正是那个浓紫翡翠镯。 那个连新衣裳都不舍得为自己添一件,借居顾府四年却过得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穷书生,竟然真的一掷千金,给她买了这个没用的破镯子! 他甚至都不肯亲自送来! 他究竟有多不愿见到自己? 沅薇抄起紫檀木盒,在一众婢女仆妇的惊呼追赶中,径直闯入那个简陋别院。 “你哪来的银钱?”见面第一句,便是问。 少年兴许没料到要见客,身上春衫比平日还要寒酸,肩头甚至打着个小小的补丁。 放下手中书卷,他敛眉道:“京中有位员外,三千两求我作画。” “你是什么人?你的画就这么值钱?” “这三千两买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沅薇简直怒不可遏,“到底穷乡僻壤出来的,眼皮子就是浅,我父亲供你念书科考,你却半点不知爱惜羽毛!” 她从没在一个男人身上受过这种窝囊气,就算是当初的太子哥哥,叫她惊叫她骇,也没叫她这么气过。 她在那一刻想,她再也不要见这个穷书生了。 再也不要被他牵着心神走…… 打开檀木盒,取出镯子,“你以为倾尽所有,送我个贵重镯子,我就该高看你一眼?” “我告诉你,这种成色的东西我多得是!你送的,并不会叫我格外珍视。” 说完,当着人面高扬手腕。 “叮”一声!五百两的翡翠镯,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她以为,这下总能激怒他。 可那人视线随翡翠坠地,再抬眼时,眉目依旧寂寂,难寻半分动容。 “此物既赠与了小姐,小姐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沅薇真要疯了。 总归是最后一回相见,有些话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你以为你在报恩吗?你以为忍着我让着我,送我些东西,就能偿还顾家对你的恩情?你……” “不是。” 那人忽而难以自控般,迈上前一步。 沅薇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反驳,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出些起伏心绪。 郑重其事的,他说:“不是报恩。” 真奇怪,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却好像千言万语,好像海誓山盟,什么都说了。 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也似春来万物复苏,冰雪一般尽数消融,转而东风夜放花千树。 沅薇改主意了。 这不是她最后一次见这穷书生。 往后每一日,她都要见到他。 少女高傲的下颌扬起,开口依旧带着点颐指气使,“许湛,把这镯子拼好,再亲自给我送来。” 离开那简陋别院时,她忍不住悄悄回头。 看见那穷书生蹲到地上,一片一片,将她摔碎的翡翠拾入掌心。 …… “姑娘,姑娘今日还不起吗?” 睁眼,脑门发胀。 沅薇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已十八岁。 父亲下狱、和那穷书生决裂的。 十八岁。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了,”盼夏搀扶她坐起身,往她额前探了探,“姑娘可有哪儿不舒坦,怎的一觉睡了八个时辰?” 沅薇靠坐床头,意识还是昏沉的。 这个连绵不绝的梦,为何做得这样长? 窗外寒风呼啸,又飘起小雪了。 或许是梦中的春日太美。 或许是那时的自己,尚有底气逞娇使性。 叫那人对着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你方才说,什么时辰了?” 盼夏:“就快午时了。” “天爷啊……” 沅薇掀开被褥下榻,胡乱套了身衣裳便要出门。 出院门时,盼夏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替她系上鹤氅。 “姑娘别急,总得将衣裳穿好不是!” “我来不及了……” 马车已候在角门外,她步履匆匆,却正遇上顾知静踱步过来。 “你又去哪儿啊?” 昨日不声不响被太子带走,待她和顾知柔从公主府回来,沅薇早就睡下了,一直也没机会碰面。 沅薇不得不慢下步调,却也不愿说出实情。 如今被人知道她去见许钦珩,只会叫人浮想猜忌,叫她脸上无光。 “我约了人。” “什么人,是太子吗?” 在顾知静看来,也只能是太子了。 如今除了太子,还有谁肯拉顾家一把? 沅薇浓密的眼睫低垂,只说:“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顾沅薇,从前我管不着你,可家里如今都这样了,你也听我一句劝,把从前那些脾气收一收。” “如今是你有求于人,可别再趾高气扬的,在人面前拿乔。” 顾知静虽不知她去见的是许钦珩,可这话说出来,也是刺耳得很。 沅薇几乎听不下去,转身就要出门。 “你听见没啊顾沅薇,我跟你说话呢!” 顾知静气结,一下想起昨日在公主府听到的传闻。 真想一股脑抖出来,嘲讽嘲讽她选男人的眼光,杀杀她这浑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第一卷 第19章 轻轻坐了下来 可昨日从公主府回来,她先对母亲陈氏说了此事。 陈氏劝道:“如今全家都指着她,你又何必这个节骨眼触她霉头?能与人好好相处,便与她好好相处吧……” 顾知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了。 总归她会有知道的那日,不必着急。 * 望江楼。 茶寮的菱花窗大敞着,雪粒子零零碎碎洒进来。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大人吩咐。”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三刻了。” “……”真不是个吉利的时辰。 可顾大小姐向来如此。 喜欢晾着他,喜欢拿乔爽约,叫他时时明白两人身份悬殊。 其实他至今不明白,三年前她为何要许诺婚约。 他使了点小手段,让她注意到自己。 没过多久,她便邀自己出游。 走进琳琅阁,她看中一个五百两的翡翠镯,而年少的自己囊中羞涩,并未能当场买下赠与她。 顾大小姐应是觉得脸上无光,气得当即丢下他,自己坐马车走了。 那时他以为,前功尽弃了。 过两日设法买下来,试探着再赠与她,她又生怕自己拖累顾府清名,跑来发了阵弥天大火。 可发完火,她又约自己在望江楼相见。 他将拼好的镯子递上去,少女把玩一番,忽而没头没尾就问: “许湛,你敢娶我吗?” 许钦珩至今记得那一刻的震颤。 他暗中觊觎四年,恨过、挣扎过,明知配不上却还舍不下的人。 就这样轻描淡写,把他最想要的结果,送到了眼前。 “我想。” 他只能答:“顾小姐,我想娶你。” 或许那一刻的轻信,便是落入陷阱的开端。 顾大小姐笑了,手中镯子朝窗外一抛,落入湍急的磐江。 “那便以这个镯子为信物,你把它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那一日,究竟在初夏江水里泡了多久,许钦珩已记不清了。 少说摸了几千块石头,他终于在江底淤泥里,捞起那个满是裂痕的翡翠镯。 顾沅薇那时就站在岸边。 见自己真找到了,面上神色不是很好看。 开口气急败坏:“找到又如何!还真以为拿着个破镯子就能娶我?” 就在他以为,这不过是场戏耍,是大小姐开的一个玩笑时。 她却又停下脚步,等自己走到她身边。 才说:“提亲的时候,可别只拿个破镯子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实在弄不清了…… “大人,顾姑娘到了。” 许钦珩从回忆中抽离,“进——” 门开,透过湘妃竹帘,先是望见道纤细身影。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顿一步似的,就从竹帘后绕过来那几步路,硬生生走得他心急。 一亮相,发髻梳得松散随意,首饰也戴得略微凌乱。 堪称敷衍至极。 要知道,顾大小姐爱美,平日就算不出家门,亦会打扮得光彩照人。 今日赴他的约,却是这副模样…… 原是他不配了。 许钦珩也不想说话,沉默着,朝人伸出手。 沅薇站得离他很远,看见他手心朝上,一时也不明白他要什么。 他也没叫自己带什么东西来啊。 难道……是转移的那些罪证,被他察觉了,他要自己主动交出来?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旁人朝她伸出手,她便知往人手心钻。 轮到自己,便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劳顾小姐尊驾移步,过来牵上我的手。” 好险,好险。 沅薇暗自松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随即想到前几回,这男人只要沾上她的手,便不是拖就是拽的,走上前时难免畏缩。 指尖往人掌心点了点,又犹豫着往外挪了半寸。 又半寸。 许钦珩垂目睨着,眼看到手的猎物就要脱网,耐心不再,手掌一拢,将她团团裹住。 再不能往外退。 沅薇一惊,小臂跟着颤了颤。 那人又轻轻将她拉近。 “顾小姐,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你问我?” 男人坐着,她站在人面前,看他只需稍稍低头。 “不是你叫我来的嘛,我如何知道你要做什么。” 许钦珩仰首。 鼻间深深舒一口气,又垂下眼。 “顾小姐三年前是怎么做的,原样照做一遍吧。” 三年前…… 定亲以后,她时常带人来此地私会。 听教引嬷嬷讲完洞房的规矩,实在好奇,那图册上男人抱着女人,腿缠腿、嘴对嘴的,究竟有什么意思? 她对许湛说,想试一试。 把那穷书生吓了一跳,滔滔不绝对她讲了一堆大道理。 到最后她听烦了,干脆一把将人推入交椅,直接跨坐他腿上,再勾下他颈项。 威逼利诱,迫使他不得不就范。 可如今,心境都变了。 如何能原样照做? “顾小姐。”许钦珩开口,隐含催促。 沅薇便在心里骂了起来。 催催催,催什么催? 自己还能比他当初更磨叽? 他还是个不怎么吃亏的男人呢! 娇艳的红唇抿成线,她抽一抽被握住的左手,没抽动。 “手!” 许钦珩垂眸。 视线顿了顿,松开指节。 那只得了自由的细白小手,便顺他手臂往上攀,扶住肩头。 腿上的动作是瞧不见的,隐在裙摆下,又被她厚实的鹤氅遮挡。 但感受清晰。 少女先迈了右腿,大腿内侧抵住自己,又缓缓岔开左腿。 带着些犹疑,别过头。 轻轻坐了下来。 一时间,能听到她并不安稳的吐息,急一阵缓一阵的。 许钦珩忽而抬手,抽散她鹤氅系带。 轻而易举,从衣袍内剥出个肌骨匀称的美人。 引她轻轻“呵”一声,肩身微耸。 沅薇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委落于地的鹤氅。 这男人现在怎么回事,这么喜欢脱人衣裳? “顾小姐。”骤然又唤她一声。 嗓音低回,稍稍有些哑,听得她很不自在。 都坐腿上了,还顾小姐顾小姐,跟谁装不熟呢? 她一直微微别过眼,余光内,男人又抬手朝自己面上探来。 脸蛋下意识紧绷,可那双手略显粗砺的触感却迟迟未落下。 而是往上移,落到她发间。 “你的钗歪了。” 只是扶钗。 沅薇暗暗松一口气。 可还不等彻底松懈下来,那人的指节便又顺她额角,滑落鬓角。 挑起下颌,逼她不得不与人四目相对。 男人另一手落到她腰后,轻轻一摁,她又不受控朝人扑去。 腰后那只手顺脊骨往上攀,最终掌住她脑后。 两人的唇,不过隔着半寸。 他却忽而问:“顾小姐,可以吗?” 叫她想起三年前的初次。 少年双手捧起她面颊,慢慢一点一点靠近,却在将触未触时,堪堪定住。 局促问她。 阿沅,真的可以吗? 第一卷 第20章 许钦珩,你还喜欢我吗? 那时她阖上的眼帘倏又掀开,琉璃似的眼珠现出点点不悦。 「少废话,叫你亲就亲呀!」 于是少年薄唇覆上来,一触即分。 「你亲了吗许湛?我怎么没感觉呀?你再亲一下试试。」 他便再度贴上,停留几息,稍稍辗转。 沅薇似乎品出些许味道,唇上酥酥麻麻,浑身有一瞬轻飘飘的。 「你……」 第三回,不等她再催促,少年狠狠欺上来。 无师自通的,舌尖要侵犯她齿关。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不许他进,他便稍稍退开些许。 堪称恳切地催促:「阿沅,松一松,让我进来。」 她踌躇着依从了。 到最后,便像是被男人吸走了浑身力气,晕乎乎软倒在他怀里,靠着他臂弯。 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箍得她身躯隐隐发疼,只能胡乱摆着脑袋躲闪。 「许湛!你就不能轻点嘛许湛,我……」 不等说完,又被他攥着后颈狠狠往回压,堵住嘴。 其实每一次她主动开始,都会以她的嗔怒收尾。 少年忏悔,说下回不这样了。 她便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又被他变本加厉地欺负。 可就算被欺负,心底也是情愿的。 毕竟那一刻的许湛,抛弃了所有道貌岸然的大道理,像个泥人忽然活了过来,失控、滚烫。 是她从没见过的。 “咕……” 沅薇一惊,骤然从回忆中抽离。 连忙看男人脸色,期许他没听见。 可她的肚子就是那么不给面子,很快又响了一声。 “咕噜~” “都怪你!”沅薇大窘,狠狠在男人肩头推一把,“我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呢!” 她再没什么羞耻顾忌,手忙脚乱就从男人腿上爬下来。 丢死人丢死人了! 她这一辈子锦衣玉食,就没感知过什么是饿,更别说在人前饿得肚子响! 一转头,却见男人唇畔扬起。 “你还敢笑!” 许钦珩是笑了,倒不是笑她饿。 而是终于想明白,爱美的顾大小姐,今日为何妆扮得如此敷衍。 压平唇角,他说:“传膳吧。” 顾沅薇爱吃什么,早在那几次私会里,他便弄清了。 大小姐忌口多,糖放多的不行,有腥气的不行,涩口的不行,油重的不行…… 上来第一道琥珀水晶脍,她夹了片,咬一小口,便丢进对面男人碗里。 “腥了。” 两人都为这下意识的举动一怔。 沅薇记得第一回,两人为吃食起争执。 那时望江楼刚换了个新厨子,做的东西都不合她口味,每道菜她尝一口丢一块。 出身贫苦的许湛委婉提醒她,不要浪费。 她撂下筷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节俭,你吃咯。」 结果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男人当真拉过那个碟子,把她咬过一口的吃食,尽数吞入腹中。 也惯得她养成出个“恶习”。 尝到不喜欢的东西,随手就丢进他碗里了。 反正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 这习惯放到如今,已不合时宜了。 沅薇小心把筷尖探过去,试图从男人碗里,重新拖出来。 许钦珩不动声色,移了移碗。 只说:“腥就换个菜吃。” “哦……” 沅薇只得放弃。 再落筷,她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偶尔尝到些许不喜的味道,也硬着头皮吞下去。 余光则一直暗暗留意着,他究竟如何处置那片水晶脍。 最终看见他就如三年前一般,面不改色,把她咬过的东西吃下去了。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吃她咬过的东西吗?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动不动就要亲她吗? 会由着她继续使性子,任何时候想见就能见吗…… 沅薇满腹的疑惑。 昨日太子问,她还喜不喜欢许钦珩,她答不上来。 今日她也很想问。 许钦珩,你还喜欢我吗? 存着心事,筷箸动得越来越慢,她盯着白瓷碗发怔。 “吃饱了,便回去吧。” “啊?” 少女顿时仰头,“这就回去啦?” 还以为这场私会有多难应付,吃顿饭就好啦? “我不如顾小姐空闲,新官上任,总有许多琐事。”许钦珩淡声解释,沉静目光移到她面上,现出点罕见的玩味。 “还是说,顾小姐觉得不尽兴?” “还想……与我做些什么。” 沅薇立刻板起脸,“我可没说,这都是你胡乱揣测的!” 男人敛眸笑了声。 更加重她的疑惑。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总是看见她就想笑吗? 她不是个爱藏事的性子,走下五楼前,她一把攥住男人衣袖。 许钦珩回身,先看了看她的手,才望向她面上。 问:“怎么了?” “许钦珩,你,我……” 许钦珩耐心等待着。 可还没等来她的后文,底下四楼传来开门声响。 两人就站在木梯口,下面人一仰头就能看见他们。 许钦珩反应极快,被攥衣袖的右手回握住她,两人往回避了几步。 沅薇心跳得厉害。 那句话再不问出口,就要被她咽下去了! 可偏偏,楼下响起的女声,又无比熟悉。 “殿下……” 是赵菁华? 那能被称作殿下的,还有何人? 许钦珩也略微讶异。 这趟出来,竟还有意外之喜? 他不复方才的小心谨慎,贴至她耳边问: “要看看吗?” 沅薇忙摇头,避过他热烫的气息。 那人却还追着说:“顾小姐何时如此畏首畏尾,忍气吞声了?” 沅薇不接话。 等到楼下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又将人推远些,率先要下楼。 “不关你的事。” 却反被男人握住小臂。 那人在身后问:“方才要说什么?” 过了那时的情境,沅薇早问不出口了,显得她自作多情似的。 回过身,她退而求其次。 问:“我父亲下狱,当真是你做的吗?” 第一卷 第21章 阿湛是个好孩子 许钦珩也没料到,她会再问一遍。 “你以为呢?”不答,只是反问。 沅薇仔仔细细,审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移开眼时,轻轻“哼”了一声。 “你最好别这么坏。” 毕竟,就算说不清喜不喜欢。 许钦珩,我也不想那么恨你。 沅薇从角门回了家。 还没走进枕月居大门呢,大伯母陈氏就和顾知静一块儿来了。 陈氏见她便笑道:“呦,咱们未来太子妃回来了?” 沅薇面上一僵。 目光移向她身侧的顾知静,便不难猜到,是顾知静在胡言乱语。 “什么太子妃,大伯母慎言。” 陈氏谄笑着走到她身侧,挽上她手臂,“都是一家人,你还瞒着作甚?” “方才,你可不就是去了望江楼?” “家里婆子亲眼瞧见的,今日太子亦在那儿!” 沅薇无话可说。 与其叫她们知道,自己在同许钦珩私会,倒不如误会是去见太子。 她不置可否,只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着。 “你先等等!”陈氏却不依不饶追上来,“沅薇啊,你同大伯母透个底,太子打算何时来提亲?如今家中人手不够,事事都要早作打算,以免到时仓促。” 沅薇烦得更厉害,太子本尊催促成婚也就罢了,回到家还要受这闲气? “我的婚事,就不劳大伯母操心了。” “沅薇啊,这是什么话……” 不等陈氏再好言相劝,顾知静已忍不住道:“顾沅薇,我母亲是好心好意,你别太不知好歹了!” 沅薇夹在这两母女间,真真一个头两个大。 正要唤忍冬盼夏出来接一接自己,身后传来一句: “劳大嫂挂念,沅薇的婚事,我都替她上心着呢。” “娘亲?”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她病了小半月的母亲李卓岚。 沅薇一喜,挣开身侧两个烦人鬼,小麻雀一般扑腾到母亲身侧。 “娘亲你还病着呢,怎么起来了?” 李卓岚拉过她,暗暗搭一搭她的手,示意待会儿再说。 沅薇便自觉闭上嘴,安心躲到母亲身后了。 顾家两房妯娌并不和睦。 只因陈氏出身伯爵府,而李卓岚只是平民农户出身,从前顾家大伯尚在时,陈氏总明里暗里瞧不起这粗俗的弟妹。 一直到近几年,大房要仰仗二房过日子了,陈氏才彻底换了一副面孔。 “弟妹啊,你病着,天又这么冷,还是快回去歇着吧。” “不敢歇,”李卓岚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万一歇着歇着,不声不响被人嫁出去了,我找谁哭?” 沅薇躲在母亲身后,掩唇偷笑。 陈氏的面色一下被冷风吹青了,“你这话说的,我也是瞧你起不来身,这才想替你分担分担……” “要分担,也是弟妹我替大嫂分担。毕竟知静比沅薇还大一岁,知柔小一岁,却也十七了,更别说廷璋……这几日,还在别院住着呢?” 陈氏的嫡长子顾廷璋,今年已二十有三,在国子监念书。 去年才勉强过院试,得了个秀才功名,眼瞅着离举人还差好大一截。 陈氏便将从前许湛借住的那个别院收拾出来,说那儿风水好,受文曲星庇佑,叫顾廷璋一直在那儿住到后年秋闱,轻易不得出门。 说起这个儿子,陈氏脸上也并不光彩。 “嗐,这不是想着,这孩子心性纯善,又还没入仕,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别打搅他念书了。” 李卓岚点头道:“大嫂这么忙,还要帮我顾着沅薇,实在辛苦。如今我好些了,沅薇这儿,不敢叫大嫂操心。” 陈氏“诶诶”应着,告了辞。 转过头,脸彻底黑下去。 沅薇则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对人背影吐了吐舌头。 “行了!”被李卓兰瞧见,往她脑袋上摁了摁。 沅薇立刻挽上她手臂,“外面冷,娘我们进去说。” 一进到寝屋,李卓兰便将屋里人都遣出去。 正色问:“方才听她们说,你近来和太子走得很近?” “都是她们瞎猜的!我今日根本没去见太子。” “那你去见谁了?” “我……” 沅薇嗓音低下去,渐渐没了声响。 李卓岚又道:“我听说,阿湛那孩子回来了?” 那时两人要成婚,母亲对许湛也是极满意的,每每都唤他“阿湛”。 见母亲已猜到了,沅薇才别别扭扭道:“娘亲快别这样唤他了,他如今出息得很,也有个气派的表字,叫钦珩。” 母女连心,李卓岚知道,女儿这三年虽嘴上不提,可心底多多少少是记挂着那人的。 “阿湛是个好孩子,当年的婚事,是我们对不住他。” “这些年,你父亲也提起过他几句,说他赴任幽州总督之后,重整颓废的幽州军,修缮了北关,说当初没有看错他。” “可是满满,娘亲不关心这些,娘亲只想提醒你,这三年,他的心性应当变了不少,你再见他,一定要小心。” 沅薇靠过去,双手环住母亲颈项,倚在母亲肩头说:“我知道的,娘亲放心。” “还有,”李卓岚顺势揽住女儿,“大房那几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只为自己打算的。你别管她们呼天抢地怎么闹,只管顾紧你自己。”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是我和你父亲,也不必你委曲求全,换我们苟全性命。” “明白吗?” 沅薇越听越不对劲,猛地打直身子,“娘亲……” 她分明叮嘱过采薇园的季妈妈,要把父亲的事往好了说。 李卓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从袖间抽出份用红绳系着的文书,丢到桌上。 沅薇大惊。 这不是她受父亲嘱托,写下的和离书吗? 分明藏在父亲书房里的,怎么会被母亲发觉? “娘亲,这不是我写的!”她下意识否认。 李卓岚斜睨她一眼,“我说这是什么了吗?” “娘亲……” “你啊,平日里娘亲娘亲,说这世上娘最亲,真出点事,就同你爹最亲了。” “对!是爹爹叫我写的,爹爹还叫我别告诉你。” 李卓岚默了默。 指腹摩挲过和离书带点韧性的桑皮纸,最终叹了声:“也好。” “我是自由身,他若流放,我便随他流放;他若收监,我等他出来便是。” 第一卷 第22章 许相要娶妻 李卓岚脸色并不好,说完便又咳了两声。 沅薇忙抚着人后背顺气,等李卓岚终于平复了,又叫盼夏送母亲回采薇园。 自己则支着脑袋,翻来覆去想母亲说的那些话。 到最后,还是绕不过许钦珩。 她忽然有个疑惑。 父亲收集的罪证里,明明白白写着,那个被斩首抄家的兵部尚书,贪墨了幽州边费一百万两。 许钦珩哪来的钱重整军队,修缮边关? 正百思不得其解着,忍冬进来说: “姑娘,柔姑娘来了。” 沅薇回神道:“请进来吧。” 她与顾知柔素日交往不多,但顾知柔手巧,经常做些帕子香囊的送来,沅薇喜欢她胜过喜欢顾知静。 “薇姐姐。” 进门的姑娘身形瘦小,长相清秀到略显寡淡,但好在肤色白皙,平日穿着些素色衣衫,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 沅薇一打眼,就瞧见她一侧面颊肿着。 “这是怎么回事?” 顾知柔抬手,小心捂上那侧面颊,“不打紧的薇姐姐,是我自己不会看眼色,触了静姐姐的霉头。” 沅薇都不必想,便知是顾知静在自己这儿受了气,转头撒到了她身上。 “忍冬,你取盒药膏来。” 顾知柔忙道:“薇姐姐,这些都是小事,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你。” 沅薇拉着她坐下,“你说吧。” “大圣安寺三日后要办金光明忏法会,为病中的圣上祈福,到时寻常百姓也能去。我小娘刚过世一年,我想趁机去寺里,为她点盏长明灯。” 沅薇点头,“这是好事。” 顾知柔便拉上她的手,“可我嫡母不许我去,我若出门,她不会给我派车,也不会让人随行。薇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祈福法会……”沅薇喃喃念着,“好啊,那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沅薇平日不爱烧香拜佛,可眼下这种境况,有神没神都拜一拜吧,权当寻个慰藉。 “姐姐也去?” 顾知柔眸底闪烁,低下头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姐姐?” 沅薇却只当她是懂事,拍着她手背道,“不麻烦,也正好,替我父亲母亲都祈祈福。” “好……” “对了,你怎么知道大圣安寺要办法会的?” “就在公主府听人说的,我还听说……”她心底有了主意,故意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沅薇果然追问:“还听说什么?” “姐姐,我不知当不当讲。”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当讲的?” 顾知柔这才下定决心般,小心开口:“原也和姐姐不沾边了,姐姐只当听句闲话。如今那位右相,从前不是在府中借居过几年嘛,我听说,他就快成亲了。” 沅薇浑身一僵。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又或许只安静了一息。 “薇姐姐?” “你听谁说的?”回过神,她只问。 “大家都这么说,我还听几位夫人在议论,说到时候要送什么贺礼呢。” 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 就她不知道。 “那……” 她面上也有些僵了,几乎说不清话,“有没有听说,他要娶谁?” “是一位幽州的崔姓小姐,”顾知柔对答如流,“她父亲是镇守北关的老崔侯,年初身故了,临终托孤,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许相。” 沅薇听说过这位老崔侯。 景明帝登基前,三王夺嫡激烈,传闻这位老崔侯曾与当今圣上结拜兄弟,身负从龙之功,又在景明帝登基后自请镇守北关。 现在,许钦珩接手了幽州军。 也接手老崔侯的女儿。 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像一段传奇佳话。 “薇姐姐,若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沅薇骤然被这声惊醒,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好,好,你回去吧。” 顾知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枕月居。 她的贴身丫鬟银杏见周遭无人,立刻跟上来问:“怎么样了姑娘?” 顾知柔道:“薇姐姐说,三日后和我一起去。” “什么?那位也去?她若去了,那姑娘您……” “放心,我跟他说了许相要娶妻的事。” 顾知柔低头,手上还捧着从枕月居拿来的伤药。 多精细啊,都是用紫檀木盒装的。 “我和薇姐姐的命不同,她就算没了父亲倚仗,也依旧能养尊处优,依旧能做太子正妃。” “她生来就是做正妻的命,倘若不是正妻,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银杏点头,“姑娘说的有道理。” 而枕月居内。 自打顾知柔离去,沅薇便一直呆坐在那张小圆桌旁,不说话,也不睬人。 忍冬瞧得愁也愁死,却偏偏盼夏去送人,竟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盼夏姐姐,你快看看,姑娘这是怎么了?” 盼夏盘问一番,只知是大房柔姑娘来过,也想不明白,柔姑娘如何能让自家姑娘这样失魂落魄。 “姑娘?”盼夏走上前,小心唤了一声。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盼夏与身后忍冬对视一眼,又道:“可姑娘总得用晚膳吧?这会儿不用,夜里该饿得睡不着了。” 见沅薇依旧没反应,她又道:“忍冬熏的火腿能用了,后厨今日采买了新鲜的冬笋,叫她们给姑娘做一道……琥珀水晶脍,如何?” 琥、珀、水、晶、脍。 沅薇眼前闪过那间厢房里,男人夹起那片水晶脍,面不改色送入口中的模样。 他一边吃自己咬过的东西,一边揪着自己讨吻,一边盘算好了要与别人成亲? 而她。 还在很傻很天真地想,这个男人会不会还喜欢自己。 心底还对他抱有侥幸,抱有期待,那么多、那么多…… 胸口忽而一阵钝痛。 少女娇艳的红唇失了血色,捂住心口,忽而大口大口喘息,随时都会喘不上气一般。 “姑、姑娘,你怎么了?” “姑娘没事吧!” “啊——” 太吵了,沅薇捂住耳朵大喝一声,嗓音尖锐。 吓得忍冬盼夏立在一旁,只能呆愣愣看着。 盼夏尤甚,她跟在沅薇身边十几年,从没见人这般失态过。 “去给我备晚膳吧。” 好在,她家姑娘很快又平静下来。 只说:“不要水晶脍,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听到水晶脍。” 第一卷 第23章 薇姐姐将你抢去 三日后。 这天冷得厉害,沅薇裹上厚实的貂裘,外罩新制的雪青紫银莲鹤氅,又系上观音兜。 先去采薇园看过母亲,出角门时,顾知柔已候在马车下。 少女只穿一件杏粉短袄,手中捧着暖炉,纤细身形在寒风中薄如一片纸。 见门内沅薇出来,目光难以自控在她鹤氅银莲上定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移开。 “薇姐姐来了。” 沅薇也上下扫她一眼,“就穿这么些?不冷吗?” 顾知柔柔柔一笑,捧紧手中暖炉,“姐姐别看我身单体薄的,其实我火气旺着呢,比旁人都不畏寒。” 沅薇不动声色,打量过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只说:“快上车吧。” 大圣安寺乃皇家敕造,建于京城北郊的寿安山半山腰,除了诚心礼佛的一千零八级石阶,还修了供车马一路上山的辇道。 两人平明时分起程,约莫两个时辰后,才到大圣安寺山门。 祈福法会卯时正便开场了,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诵经木鱼声中。 梵香如织,来往的百姓亦不在少数。 沅薇在山门外请了盏双福莲灯,进了寺便只管跟着顾知柔走,顾知柔轻车熟路,领她进了大雄宝殿旁的永明楼。 “这永明楼是专供点灯祈福的,寻常百姓只在一层供灯,咱们这样的门户,才能进到二层。” “姐姐是为二叔、二叔母祈福,在此点了灯,诵半个时辰经便可。” “我是为我小娘超度,这灯还要去地藏殿供奉半个时辰,姐姐就在此等我吧。” 顾知柔说完,便从蒲团起身。 “诶——”沅薇及时唤住她。 “怎么了姐姐?” 沅薇伸出手,忍冬上前,将她也从蒲团上搀起来。 一起身,她便解下鹤氅,不容分说披上顾知柔瘦削的肩身。 “姐姐,这是……” 沅薇按住她推拒的手,替她系上身前绦带,“知道你爱俏,想在你娘亲灵前打扮漂亮些。可这天寒地冻的,你穿这么点,你娘亲瞧见反而要心疼了。” “我这衣裳可是新制的,难不成,还比不上你这身?”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沅薇便用观音兜将她拢了,收拾齐整,满意抚一抚她脑袋。 “行了,那就这样去吧,保管你气派又暖和。” 氅衣似乎还残存主人身上的暖意,源源不断,侵入顾知柔体内。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 抬眼,对上沅薇眸底关切,唇畔才牵扯出一抹摇摇欲坠的笑。 “多谢姐姐。” 身后银杏将这一切尽收眼中。 一出永明楼,便忍不住感慨:“薇姑娘倒也是个心善的,知道咱们日子拮据,还变着法把自己的衣裳给您。” “哪像大夫人,身为嫡母,尽克扣您的份例,贴补自己亲女儿!” 顾知柔步调缓慢。 探出手,从领口柔软的白狐毛,一路抚到衣身挺括凉润的莲花,指腹在那银线上小心摩挲。 “父亲一走,大房的日子自然远不如前。” “哪像薇姐姐,二叔只她一个女儿,她生来便什么都有,掸掸指缝里的灰,于我便是恩惠了。” “而我就算想心善,也绝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 银杏侍奉多年,如何不懂主子言外之意。 转而道:“姑娘穿这衣裳真好看,果然人靠衣装,这么一瞧,您一点儿也不输薇姑娘!” “真的吗?”顾知柔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兜帽。 “真的真的!那位见了今日的您,定会眼前一亮的!” 与此同时,药师殿。 年过半百偻着身的冯继,与年轻力壮步伐稳健的洗墨,各自从两侧绕过上百名诵经的高僧,附至自家主子耳畔。 两个男人听完,几乎同时朝对面睇去一眼。 又各自回身。 萧柄权问冯继:“人在哪儿?” 冯继忧心难掩:“薇姑娘进了供灯的永明楼。” “胡闹!” 萧柄权再等不得片刻,也不顾祈福的程式没走完,头也不回出了药师殿。 而许钦珩刚回身,就又有亲信来报:“大人,有位姓顾的姑娘求见。” 迈开的脚步复又顿住,沉静的眸底漫过一瞬怔忪。 来找自己的? “领去我禅院候着。” “是!” 随即又唤来洗墨,取了身衣裳,将身上烟熏火燎几个时辰的外衫换下,才快步往回赶。 清幽的小院中央,女子背身而立,身披雪青紫银莲鹤氅。 越走近,许钦珩脚步越迟疑。 最后定在人十步外问:“你是何人?” 少女转过身。 清秀面庞上,带着些许羞涩局促。 “许大人,别来无恙。”她福一福身。 洗墨看清人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说来的是顾姑娘吗?亏自家大人还特地换了身衣裳来见。 这又是谁? 转头又听自家大人唤:“顾三姑娘。” 顾知柔见他还记得自己,唇畔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赌对了。 当年自己劝他留在顾家念书的恩情,他果然还记得。 可不等她再欣喜片刻,男人又冷冰冰说: “顾三姑娘若无事,先失陪了。”说着,人已转身。 “等等!”顾知柔忙唤住他,“许大人,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还请屏退左右。” 许钦珩背身不动。 顾知柔只得又试探道:“是,和薇姐姐有关……” 男人岑寂的眉宇轻蹙。 最终还是转回去,摆摆手,示意洗墨到院门外等。 “说吧。” 顾知柔下意识攥紧鹤氅宽大的袖摆。 “我知道,以薇姐姐的性子,就算是如今的处境,她也不会轻易低头的。” “许大人,当年的事,我想代薇姐姐,向你赔个礼。” 许钦珩冷眼睨着女子弯折的身躯,眸底的不耐就要溢出来。 “还有吗?” “还有、还有……” 男人实在冷漠。 与她预想中,两人重话旧事、默默温情全然两样。 不等她再说出个所以然,便毫不留情转身要走。 “等等——你等一下!” 顾知柔只得快步追上去,却在指尖就要触到人衣摆的那一瞬,又被男人闪身避开。 “顾三姑娘,请你自重。” “你……你是在怨我吗?”顾知柔仰着头,近乎语无伦次,“当初你高中之后,我是想对父亲说,我心悦于你的。” “可那时我尚未及笄,总想着,再等上一等也不急。” “谁知一转头,薇姐姐便将你抢去了……” “抢?”听到这儿,许钦珩才不得不正色几分。 “我与顾三姑娘话都没说过几回,何至于用上一个抢字?” 他一步一步揣摩,天时地利人和才走到顾沅薇身边。 怎么到旁人口中,反倒变成了她在“抢”? 第一卷 第24章 看不见的绳 顾知柔袖摆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进手心。 “当初,你分明是先喜欢的我,我、我不贪的,如今能给你做妾便……” “顾三姑娘!” 这声喝得顾知柔一怔,撞上男人眸底不加掩饰的厌烦,她遍体生寒。 “若再胡言乱语,诽谤我清名,便休怪我不顾旧日顾府恩情!” 说罢,男人再不作片刻停留,转身就走。 顾知柔浑身颤抖,望着男人大步离去的决绝背影,再支撑不住似的,身子晃了晃。 “姑娘!” 幸好银杏及时冲上前,将她稳住,“姑娘怎么了?那位许大人说了些什么?” “银杏……” 顾知柔似一下寻到主心骨,攥着银杏的手问:“你说那时候,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他其实不曾喜欢过我?” 银杏一惊,立刻道:“怎么会!” “奴婢虚长您几岁,当年的事都看得真真的。他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原本垂头丧气就要回老家去了的。” “可姑娘一劝,他便立刻跑去跟二夫人说要留下念书!” “这怎么会是您自作多情?除非,除非他是……” 顾知柔接过话茬:“除非,他就是变心、不肯认了。” 银杏迟疑片刻,也觉得无比混乱。 可看自家姑娘眼眶红着眼眶,好不可怜。 只得斩钉截铁道:“对!就是他变心了!他瞧见了薇姑娘,便一心要拣最高的枝攀,这才把姑娘忘了!” 银杏本意是要骂这男人见异思迁。 可听到顾知柔耳中,便只剩了“薇姑娘”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她为何还要抢我的……” * 永明楼。 一声嘹亮的“太子殿下驾到——”,从楼底下漫上来,传入双手合十的沅薇耳中。 太子也在? 还到这儿来了? 她立刻四下打量。 二层只剩她一人了,忍冬又被她打发去沏茶了,应当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提起裙摆,藏到面前那座铜塑燃灯佛身后。 刚稳住身形,便听一阵杂乱的脚步涌入。 “人呢!”是萧柄权在喝问。 冯继面色发白,在佛前供灯处扫视几眼,指着一盏双福莲灯道:“殿下,这是为顾太师夫妇点的灯,说明薇姑娘方才就在此处,这会儿应当已经出去了。” 萧柄权蹙眉不语。 冯继则凝视着上方燃灯佛,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出了灯楼,再慢慢寻薇姑娘吧。” 萧柄权重重叹一口气,望了眼佛像,快步转身出门。 待下了灯楼,冯继才拍着心口:“方才手下有人瞧见,薇姑娘今日披着件绣银莲花的紫斗篷,奴才这就加派人手去找!” “务必把人找到,”萧柄权神色肃穆,“在找到人之前,计划先延后。” 灯楼内。 沅薇好不容易等到外头全无动静,刚要扶着佛像起身,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怕是人去而复返,只得又重新蹲回去。 “人呢?” 听见这声,实在没忍住,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许钦珩也在? 难不成今日那场祈福法会,是他们两人在主持? 洗墨也发现了那盏双福莲灯,说了和冯继差不多的话。 沅薇都听腻了,双手合十对着燃灯佛祈祷,赶紧送人出去。 一来她蹲得腿都没知觉了,二来不知这佛像后头是否疏于打扫,有一股极其刺鼻,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可就在许钦珩将信将疑,也要退出去之际—— 忍冬回来了。 小丫头端着木盘,托着套茶壶茶盏,正与人打上照面。 “许……许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又四下寻觅,“我家姑娘呢?” 许钦珩再度回身,仰头对上燃灯佛含笑面庞。 忽而福临心至,收声绕至佛像身后。 果然! 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正朝另一侧探头探脑。 “躲着我作甚?” “啊——” 沅薇被身后嗓音吓一跳,加之腿早就麻了,刚扭过头,便“啪嗒”! 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脸上无光。 嗅着佛像后刺鼻的气息,又想起男人恶劣的欺瞒,沅薇直犯恶心。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人多说,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手掌撑着地就要起来。 许钦珩上前,想将人拉起来。 “啪”! 伸出的手却被人打开。 许钦珩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她的态度不对。 倘若是觉得丢脸、不高兴,她不会这样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没再强硬上前。 看着少女费劲撑起身子,依旧无视自己,步履蹒跚地就要走。 他这才回头,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会意,对忍冬伸出手:“忍冬姑娘,我替你端茶盏吧。” 忍冬一缩,“不用不用……” 可手中木托盘还是被抢了去,洗墨随手搁在地上。 转过头,手臂迅敏一扬—— “忍冬!” 沅薇就眼睁睁看着忍冬一闭眼,身子软倒下去。 好在被洗墨接住了。 他拖着人往外走,很快合上屋门。 “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钦珩从这一句里品出了厌烦,甚至厌恶。 对自己的,厌恶。 随即也察觉这佛像后有股熟悉的怪味,不及深想,先朝人伸出手。 沅薇两条腿还麻着,被他轻轻一拽,身子便歪了过去。 男人两条手臂又似钢筋铁骨,牢不可破,她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着,从佛像后出来。 “你别碰我许钦珩!你松开!” 一番折腾下来,沅薇终于又感知到自己的腿,胡乱往人身上拍打推搡。 这抗拒比任何一回都要真心实意。 许钦珩锁着怀中人,感受她挣扎的力道,臂弯收紧再收紧。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倏然一松。 怀中立刻空了。 而他的手悬于半空,尚且残留她的体温。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侵袭过全身。 他似乎总是不懂顾大小姐的心思。 三年前便是如此。 可脖颈上又绑着条看不见的绳,这条绳牵在顾沅薇手中。 由着她拉近、推远。 全凭她心情。 “顾小姐,”男人放下手臂,用一种听不出半点起伏的声调问,“不知我又何处得罪了你?” 第一卷 第25章 神佛前 沅薇挣得太猛,从人怀里挣出来还趔趄了几步。 “许大人怎会得罪我呢?” 稳住身形,她故意当着人面,嫌脏似的,把他方才碰过的地方都掸一遍。 才又说:“您如今这么厉害,没立刻把我丢进教坊司卖了,也算您心善。” “毕竟三年前,我可没少羞辱戏耍您,是吧?” 她尾音勾得轻佻、凉薄。 似一把打磨锋利的冰锥,直往人心口凿。 许钦珩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自己不会想听。 “顾小姐……” “可我真是想不明白,”少女却全然不给他阻止的机会,“怎么我走到哪儿,许大人都要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呢?” “难道是入戏太深,三年都走不出来?” 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似山崩时坠下的碎石,胡乱往男人身上砸。 却犹嫌不够。 这三日她抱着苟且侥幸,小心打听他那位新未婚妻,唯恐是自己误会了他。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崔小姐。 说她会赶在年关前入京,与右相团聚,过了年再选定婚期。 这些天右相府的管家忙着采买女子闺房的妆台、帘帐,什么都要最好的,无微不至筹备着女主人的到来。 等那位崔小姐真来了,自己还与人藕断丝连,岂非显得更可笑? 当断则断,她不想陪人玩下去了。 沅薇轻轻舒一口气,“可真要说起来,我们又有多少交情?从我头回见你,到你被赶去幽州,前前后后也不过三个月吧?” “三个月,我早就腻了。” “还得多谢我的太子哥哥,若非他出手把你调走,你这么难缠,我还真不知要如何甩掉你……啊!” 恶言恶语被打断了。 因为那个沉默不语,立在原地任凭她恶言相向的男人,忽而三两步迈上前,攥过她手腕,将她拽到身前。 力道大得似能把她腕骨掐断。 “顾沅薇,”他连名带姓唤,“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呢许大人,你听明白了吗?” 沅薇仿佛又变回十五岁,那个抓心挠肺,只想看人失态的小姑娘。 在脑海中寻最恶毒、最能与人划清界限的话。 “我从没把你放在眼里过,更别谈什么喜欢。” “你若识趣,从今往后我另嫁、你另娶,我们井水不犯……唔唔唔!” 腰肢倏然被箍紧,头颅被迫仰起。 男人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趁她启唇说话,强势攻城略地。 沅薇绝望闭眼,只觉无力。 是她说的那些话还不够狠吗? 还是这个男人表达厌恶的方式,就是亲人嘴? 头颅使劲往后避,腰后却被男人一双大手紧摁着,身躯向后弯折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理智上,她实在排斥这个男人的触碰。 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考量。 她嗅到男人身上熟悉清冽的气息,带一点庙宇中焚烧的,泛苦的檀香。 腿弯越来越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躯,只能依靠男人的臂弯才不至于滑落。 许钦珩察觉到她的变化。 不断挣扎捶打在胸前的手,慢慢失了力道,改为紧紧揪住他衣襟。 几声低笑,从间溢出来出来,悲喜难辨。 “你说不喜欢我。” 他箍起少女脸颊,黑沉沉的眸光扫过她面上潮红,聆听她凌乱吐息。 一字一句陈述:“可是顾沅薇,每次吻你,你都会动情。”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她的身体都在给出回应。 “那又怎样!”沅薇大喝一声,嗓音却没法维系原先的凉薄,带了点难以自控的娇哑。 “随便一个人,像你这样亲我,我都会有反应!” 许钦珩强撑的镇定,似在这一刻,因这一句话,被彻底撕得粉碎。 “还有谁吻过你?” 他俯首贴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你还想要谁来吻你!” 沅薇被这声喝得神魂一荡,眼前忽而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地上,脑袋枕着刚刚跪过的蒲团,男人的身躯似铁网,牢牢将她笼罩。 她心底一怵,为眼前尽占下风的形势。 再一抬眼,正对上佛像低眉噙笑的面容。 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疯了吗许钦珩!这里是寺庙,菩萨都看着呢!” 男人却变本加厉,将她两手并握,按过头顶。 “那便叫神佛在上,亦看看清楚,你是如何对我动情的。” 薄唇再度覆下。 …… “找到了找到了!殿下,手下人已寻到薇姑娘,将人护送去您的禅院了!” 萧柄权重重舒一口气。 随即动身:“孤去看看。” 可就在这关头,一道绯红的身影闯入视线,欢天喜地朝他奔来。 “殿下,菁华终于找到你了!” 他脚步一顿。 强行压下眉间不悦,只问:“你怎么来了?” 赵菁华环顾四周,见只有东宫的宫人,毫不避讳上前,挽住男人手臂。 “殿下今日一早便赶来寺里为圣上祈福,菁华担心殿下在此吃不好,特地做了顿素膳。眼下可是法会告一段落了,殿下正要用午膳?” 萧柄权任她抱着手臂,心中权衡片刻,便决定先留下应付她一阵。 随意“嗯”一声,给冯继递去个眼神。 冯继会意,刚回身打算去院里看人,又有个小太监匆忙忙跑上前,说了些什么。 冯继立刻调转步伐,回到太子身侧。 低声通禀:“许相进了灯楼,还没出来。” 男人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沉声吩咐:“立刻动手。” 赵菁华听见这声,疑惑仰头,“殿下要做什么?” “没什么,”萧柄权只说,“陪孤去用午膳吧。” 字里行间,遮掩不住的愉悦。 今日这场法会,是他联合礼部几名亲信,点名要许钦珩过来亲自操办的。 目的,便是叫这低贱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有来无回! 第一卷 第26章 陪葬 灯楼内,沅薇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更不知事态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若是她遇见一个男人,说旧日对她的好都是假的,只是戏耍只是玩弄,她只会狠狠甩人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个男人,他,他…… 他还要亲多久啊? 什么怨恨,什么划清界限,此刻通通没有心力再去想。 她只知道自己舌根早麻了,再懒得反抗半点,僵直着脖颈任他吻。 所幸是躺着,否则,脖子也该断了…… 许钦珩再一次用这种方式,驯服了桀骜的顾大小姐。 她粉润的面颊因自己布满潮红,琉璃似的眼珠被泪水洇湿。 那双红肿的唇,更是再讲不出半个难听的字。 正当他扬唇,要再次出言陈述她此刻沉沦情态—— 上方供奉莲灯的灵台,却忽而一阵坍倒巨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整排摆放齐整的莲灯,不知为何同时倾覆,眼见着就烧开了一片。 “我就说菩萨看着,不能放肆吧!” 沅薇吓一跳,手脚并用试图从人身下爬出来。 许钦珩却察觉出异样。 火光映照中,他看见一条极细,极易被忽略的丝线,绑在莲灯下,一路向窗外延伸。 是有人从外,刻意牵倒了这一片灯。 他似乎听见,引火线焚烧的声音。 佛像后那阵刺鼻却有些熟悉的气息,是,硝石…… 望回正在起身的沅薇,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沅薇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便似物件一般被托起。 被男人带着疾走至窗边,用力一抛! 身躯彻底腾空。 沅薇睁大眼,这一刻似乎被放得很慢很慢。 她不明白这男人在想什么。 前一刻还与她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就把她从窗子扔出去? 这可是二层啊…… 下一瞬,却又看见男人纵身一跃! 长臂卷她入怀中,用身躯将她牢牢包裹。 轰—— 落地之前,沅薇耳边啸鸣。 眼睁睁看着两人刚刚在的那间灯房,火花爆射、碎屑飞飙,漫出滚滚浓烟。 竟是被炸毁了…… 脑袋被男人摁进怀里。 咚! 还不等细想,后背又是一阵钝痛。 倒没砸在地上,而是重重硌在男人坚硬的手臂上。 天地忽而安静了几息。 她只听见耳畔男人沉闷的吐息,只能感受到他的身躯,牢牢护着自己。 耳中啸鸣还在继续。 她失了声,说不出话,问不了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抄起她身躯,似乎是说了声“走”,又似乎没有。 永明楼后头有一条小溪,小溪隔岸是一片松树林。 沅薇只觉寒风呼啸刮过面皮,然后就被人抱着越过小溪,随人陷入了林中。 几支箭矢追过来,落在他三步前曾站过的地方。 有人想让他死。 灯楼里生怕炸不死他,还安排了追杀。 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 萧柄权与人一道用膳时,外头忽然传来阵轰鸣。 惊得赵菁华手中筷子都掉了。 “殿下,出了何事?”她惊恐睁大眼。 萧柄权却不紧不慢,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食物。 “无事,”他站起身,“你待在此处不要动,孤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殿下小心……” 萧柄权从屋里出来,冯继便上前禀报。 “埋伏的暗卫去追了,想来人逃了出来。” “倒是个命大的。”萧柄权冷哼一声。 随即想到那个剂量的火药,就算及时发现奔逃,不死也得脱层皮。 从今往后,那人也该不足为惧了。 稍稍宽下心,又道:“孤去看看薇薇。” “是。” 冯继跟在人身后走。 还未进禅院,远远就望见一道雪青紫的身影,恭敬立在院中。 自家殿下身形高大,步伐又急切,冯继碎步趋起来才能跟上。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却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睛,再放下手。 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萧柄权放慢了脚步。 带着迟疑,一瞬不瞬盯着面前女人低垂的面庞。 走到人跟前,却是一言不发。 顾知柔“扑通”跪下去。 “拜见殿下!” 萧柄权原先望着的地方已经空了。 目光却没跟着女人落下去。 而是直直望着那处空地,僵立着,仍旧一言不发。 冯继则在人身后扶了扶六合帽,两条老腿在原地打了个旋儿。 才喝问:“大胆!你是何人!为何穿着薇姑娘的衣裳!” 顾知柔吓得面色惨白。 她也想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她从许钦珩的院子出来,便遇上一个小太监,直直迎上来问她姓什么。 她说了姓顾,小太监便说太子殿下要见她,将她又领到这处禅院。 心底疑虑重重,又不敢质疑太子。 方才又听见一声巨响,鸟禽都惊起了一大巢,似乎,是灯楼那个方向…… “说话啊,我在问你话!”冯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如果薇姑娘不在这儿,又会在哪儿? 倘若自己经手办了这么件天大的错事,恐怕…… “小女,姓、姓顾,是顾家大房次女,顾知柔。” “我这衣裳,是薇姐姐,看我冷,好心借我穿的……” 顾知柔断断续续答完话。 萧柄权只觉一阵眩晕,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 “薇薇呢?” “小女、小女不知,薇姐姐要在永明楼诵经祈福半个时辰,这会儿,应当,还在楼里吧……” “混账——” 顾知柔低着头,只见一只掺了金线的靴踹向自己心口! 一阵闷痛,身子重重砸到地上。 却顾不上手心被擦破,长久看人脸色过活的本能告诉她,出事了,应当出了天大的事。 “殿下!小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此处,求殿下饶命啊!” 她爬开几步,重新跪好,伏倒在人面前。 冯继亦慌了神,口中飞速解释着:“这趟出行,带了许多东宫近些年的新人,他们没见过薇姑娘,只认衣裳不认人,想必这才寻错了人……” 说着,冯继也跪倒在男人跟前。 “殿下暂且宽心!既然那许相能脱身,薇姑娘想必,想必也不会有事的!” 萧柄权很想抬脚再揣上一下。 最终却只重重揉着眉宇,回过身。 “薇薇若有事,你们,都给她陪葬。” * 深冬,天黑得很快。 沅薇被人抱着,七弯八绕不知在林中疾行多久,最终躲进了一个山洞。 好消息,半个时辰过去,那群追杀的人没能追上来。 坏消息,她左膝骨疼得厉害,坠楼时应当摔伤了,此刻站都站不起来。 更坏的消息,开始下雪了。 山路本就难行,她这样,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再走回大圣安寺。 那男人出去有一会儿了。 不会就这样,把她丢在这儿了吧…… 第一卷 第27章 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 胡思乱想之际,外头传来窸窣脚步声。 许钦珩双手呈碗状捧于身前,向她走来,单膝抵于地。 “喝。”他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 山洞里有些黑,外头的光亮又被他身躯挡住了,沅薇分辨不出他手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泉水。” 原来他出去,是去找水了。 沅薇试探着低头,探出舌尖尝了尝。 有股清润的甜,混杂着淡淡的,独属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方才在逃命顾不上,她这才发觉自己是真渴了,忍冬沏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人从二楼丢了下去。 忍冬……也不知忍冬有没有事。 她那怯弱的小堂妹找不到自己,回家又该怎么交代。 她越喝越起劲,像只久旱寻不到水源的麋鹿,主动捧上男人的手。 喝得见了底,柔软的唇瓣甚至在人手心吮了吮。 许钦珩腕骨紧绷。 “还要吗?” 沅薇摇摇头。 现在最担心的是,要怎么回去?她可不想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若要回去,就得有人背自己。 可…… 两个时辰前,她还对人说了最最恶毒的话。 要和人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又怎么开口? 早知道有这一出,好女不吃眼前亏,就先不说了…… 不等沅薇忏悔懊恼完,面前男人起身,解开襟前暗扣,忽然就将宽大的外袍褪了下来。 “你、你……你脱衣裳作甚?” 沅薇被吓得舌头打结,在这山洞里,自己还伤了条腿,这男人若想做什么,那可真是毫无抵抗之力了。 许钦珩侧目,睨了地上靠岩石而坐的少女一眼。 霁青缎袍往她身上一丢。 沅薇被糊了脑袋,手忙脚乱从头上扯下,再抬眼。 就看见男人背过身,蹲了下去。 “上来。” 沅薇怔怔摩挲手中光滑的缎料。 原来,这衣裳是给她挡雪的。 她什么都不说,他也打算背自己回去的…… “顾小姐,要和我一刀两断,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沅薇眉心直跳,可不敢再得罪他。 撑着山岩单腿站起来,伏到人背上。 许钦珩眼前暗了些。 仰头,发觉一只雪白细腻的手,正揪着衣襟,将衣裳盖过他头顶。 顾大小姐,把他也挡进去了。 “走吧。” 沅薇另一手环住人颈项,脑袋枕在人肩头,整个人就躲进了衣裳里。 许钦珩站起身,却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眉宇紧蹙、下颌紧绷,显然是隐忍着什么。 最终只是深深舒一口气,背着人,走出山洞。 天还没全黑,沅薇从人肩头探出眼睛,能依稀看见路。 很快察觉了不妥。 “我们去哪儿?”这男人显然没往山腰的大圣安寺走。 “下山,”许钦珩言简意赅,“寺里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回去。” “可是……” 可是没人要杀我呀。 这话滚到唇边,还是没能出口。 都在人背上了,只能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了。 “可是天快黑了,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走不回城里的。” “山脚有村落。” 许钦珩腾出一只手,“那里。” 沅薇顺着他指节,看见了星星点点火光,还有炊烟。 稍稍安下心来。 一转眼,却又被近在咫尺的血痕惊了惊。 “许钦珩……” “嗯?” “你的耳朵,在流血。” 那样近的爆破,他只在前一刻越窗跳出来,身上虽没被火灼烧,却也难免受了些内伤。 比如此刻,耳道内剧痛,听她说话也似蒙着一层雾。 “无碍。”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把着人腿弯,将人往上掂了掂。 沅薇没再说什么。 就算有伤,也得先找到落脚之处,再仔细察看。 雪越下越大,在背上覆了一层白。 遮雪的衣裳重了些,沅薇起初还能把男人脑袋也盖住,慢慢的,小臂酸得打颤,手中揪着的衣领滑落了好几次。 “许钦珩,到了吗?” 今日出门礼佛实在起得太早,她困得厉害。 脑袋耷拉在人肩头,她甚至没力气仰头看看路。 感受着温热气息喷洒在颈侧,许钦珩下意识放缓声调: “就快到了。” 白雪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回头都看不见来时的脚印。 他已背着人下了山,进了村庄,眼下只需找一户人家借宿。 方才越过院墙看了几户,都不是很满意。 直到,一座小小的砖瓦房映入眼帘。 屋檐下横着根晾衣木杆,只悬挂着一大一小,两套女子穿的衣裳。 叩叩叩—— 他叩了这户人家的门。 院内却无人应答。 许钦珩坚持又叩了叩。 “谁啊?”门内女声警惕。 更坐实他的猜想,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这位娘子,我上山礼佛半道马车坏了,又遇大雪封路回不了城,想叨扰借宿一晚。” 门内立刻传来:“不方便,你去别的人家。” 许钦珩自然能去别的人家。 可他背上,还有顾大小姐。 “我一人倒是不打紧,只是我夫人从马车上跌下来,摔伤了腿,行动很是不便。” 沅薇几乎已在平稳宽阔的脊背上睡过去,衣裳也早就不扯了,只随它覆住自己脑袋。 只是依稀听见“我夫人”三个字,又悠悠醒转。 “还没到吗?我腿好疼……” 门内农妇听男人讲话温润有礼,倒像个书香人家出来的,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又听他带着自己夫人,这才稍稍拉开了门。 手里漏风的灯笼提上来,先是照见男人一张极其清俊的脸。 又见他肩头披着的衣裳里,什么东西拱了拱,钻出颗女子的脑袋。 那巴掌大的小脸扬起,被灯笼暖光映亮,妇人不禁一怔。 这小娘子年纪不大,生得实在太好了些,乍一看,真叫人疑心是不是仙子下凡落了难。 “姐姐,能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能,能的……” 被她一求,妇人鬼使神差拉开门,没能再思索片刻。 无他,这小娘子实在太美了,一想到她还受了伤,实在不忍心她继续在外头淋雪。 许钦珩背人进门,道了声:“多谢。” 妇人重新将院门栓好,又替两人推开屋门。 “只是我这屋子小,只有一间卧房,你二人,就只能在堂屋里打个地铺了。” 第一卷 第28章 她亲口说,早就腻了 妇人动作麻利,取了块布头将地上擦拭一番,又搬了把陈旧的椅子出来。 “你先让你夫人坐下吧。” 说完又进屋里,拉开柜子,抱出一床棉褥。 许钦珩却没把人放下,目光追着她进了门。 里屋,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正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好奇张望着两人。 “诶?你怎么还背着呀?” 妇人抱着褥子出来,便见他还立在原地,发间雪絮未消。 沅薇迷迷糊糊的,只觉屋里稍暖和些,正要催促男人将自己放下。 脸侧,却忽然攀上他的手。 沅薇被这摸索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张望向面前妇人,又想起两人正假扮夫妻,只得又收敛神色,任他动作。 许钦珩拔下她发间珍珠银钗,递了过去。 “我夫人自小养尊处优,实在没吃过这样的苦,加之又伤了腿,需好好修养。” 妇人望着面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钗,“你的意思是……” “能否辛苦您,将寝屋借我们一晚,待雪停,必有重谢。” 这妇人是个死了丈夫,带着女儿艰难度日的寡妇,手头正是紧得很。 让出寝屋的请求虽有些冒犯,但看在这钗的份上…… “好,你夫妻二人,今晚就睡在里屋炕上吧。” “多谢。” 许钦珩对人颔首,又道:“再劳烦借身衣裳给我夫人,借灶台一用,叫我烧些热水。” 这回沅薇轻车熟路,从脖颈上解下璎珞,给人递过去。 妇人捧着两样首饰,略显粗糙的面上绽开笑。 “好,好,我这就去办。” 沅薇终于被男人放到了炕上。 她头一回见这样的土炕,又只铺了薄薄一层褥子,实在坐得不舒服。 可总比外头堂屋好,外头关上门都漏风的。 “小娘子,将贴身衣裳换一换吧。” 那妇人走进来,手中拿着身红衣。 “这是……” “这是我成亲时候置办的,是细绢布,方才你夫婿对我说,你穿不得太粗糙的料子,我便只能把这身寻出来了。” 沅薇接过来。 比起平日自己穿的绫、绸,自然没得比。 可比起妇人身上的料子,这细绢布已然很珍贵了。 “多谢……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旧日在家排行老三,你叫我三娘便可。” “多谢三娘姐姐。” 这三娘立在炕边,离得近了,又细细看沅薇。 方才还怀疑,是不是外头太黑,乍一看也看不清,才会惊为天人。 这下在屋里仔细瞧了,确信她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这肌肤,就跟玉似的,都盈着层淡淡的光彩。 分明半点脂粉也未施,又在雪里淋了一路,却还有这么好的气色。 也难怪那小郎君疼成这样。 “姐姐,你笑什么呢?” 沅薇只见人盯着自己,忽而笑了起来。 三娘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小娘子今日运气差了些,福气却是好的。我还头回见这么年轻,这么富贵,却又这么会疼人的小郎君。” 沅薇面上一窘,也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忽然想起那位崔小姐。 脑袋便低了下去。 三娘却只当她害羞,“我看你年纪不大,你二人是新婚夫妻吧?还这么害臊呢!” “对,对……”沅薇只得点着脑袋,胡乱应下,“我们刚成婚不久。” 三娘又说几句便出去了,帮她把门带上。 天虽冷,沅薇白日却出了一身的虚汗,早就想换衣裳,当即解下外头的貂褙子。 而三娘刚出门,替女儿和自己铺好被褥,就见男人提着两桶水,从灶台后出来。 她下意识想提醒,里头小娘子应当在换衣裳。 刚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下了。 人家本就是夫妻,哪用得着多此一举。 低下头继续铺被褥,屋内却忽然传出声: “啊——” 沅薇惊叫一声,胡乱扯了炕上的棉被裹到身上。 好巧不巧,她刚把自己的里衣褪下,还没披上新的,这男人忽然就推门进来。 许钦珩被白腻腻的身躯晃了眼。 盯了炕上人片刻,才放下两桶水,回身合上屋门。 背身道:“叫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沅薇气得想骂人。 随即转念一想,他应当是在说给外头三娘听。 虽然,她只穿兜衣的模样,这男人的确见过…… 身子躲在被褥里,她束手束脚,将那红衣裳裹到身上。 “好了。” 许钦珩回身。 对上被褥间大红绢衣的少女,有一瞬晃神。 三年前,若是没有那一遭,他本该早就见过这样的她…… 或许也未必。 许钦珩清醒过来,垂目,唇边勾起苦涩。 今日他亲耳听人说,就算没有太子出手,她也早就腻了。 所以无论如何,到最后她都会想法子悔婚,甩掉当年的自己。 沅薇也有种极其怪异的感受。 就好像……真的穿了件喜服,还是为这个男人而穿的。 她实在不想清醒着再与人四目相对,翻身躺下去,被褥盖过脑袋。 “我困了。” 然后闭眼假寐。 依稀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迈到土炕边。 有什么东西钻进被褥。 握住了她脚踝。 “你做什么呀!” 沅薇一惊,脚蹬了蹬,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嘶……” 她窘迫得都忘了,自己左腿还伤着呢。 “起来,我看看。” 男人在炕沿坐下,隔着被褥,不容分说便箍住她身子,将她托着坐了起来。 沅薇忽然十分抵触。 一来,她最怕血肉模糊的,腿上这么疼,还不知摔成了什么样。 二来…… 让他看的话,岂不是要将腿给人又看又摸的。 沅薇攥着被褥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却问都不问,直接掀开棉被,撩起她同色大红裤管。 “诶你……” 想阻止都来不及,且一看见自己的腿,沅薇就说不出话了。 她的左腿一直伸不直,原来膝头肿起了好大一圈,像个蒸红的馒头,难看得要命! 许钦珩抬手触了触。 “嘶……”疼得沅薇霎时红了眼,“你轻些啊!” 男人只得收着指节,攥着她尚且完好的小腿,旋来旋去查看伤口。 最终看见一处隆起,指腹试探着覆上去,按了按。 “啊!” “说了轻点轻点……” “许钦珩你别碰我!” 一门之隔的堂屋。 三娘被门内动静闹得一惊,忙捂住八岁女儿的耳朵,“小宝不听不听,快睡快睡!” 第一卷 第29章 接骨 许钦珩不得不先收回手。 提醒她:“门外有人。” 沅薇缩起腿,警惕瞪向他。 这男人不会在公报私仇吧? 自己膝头都肿成那样了,他还在那儿又捏又攥的,成心要她疼! 眼见着人飞快把裤管放下,许钦珩道:“我还没看完。” “不用你看!你又不是郎中,等雪停回了城里,自然有大夫帮我治!” 将被褥盖好,沅薇打算重新躺回去。 身子刚滑落几寸,又被人一把攥住手臂。 “当真不用我看?” “不用!” “好。” 男人攥她小臂的力道一紧,沅薇整个身子不受控,被人从被褥中拖了出来! 大掌在她腰间一箍,她又被横抱到男人腿上,后背靠着他臂弯。 像极旧日在望江楼私会。 只是那时她是主动的,现在是这个力气很大的狗男人,趁她行动不便,对她为所欲为! 腿弯小心搭在男人腿沿,她恶狠狠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顾小姐不想治腿,那便做些旁的事。”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还想干嘛!” 男人搂在她周身的臂弯紧了紧。 沅薇便察觉两条手臂都被箍住了,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再抬不起来。 “我冒着大雪,一路将顾小姐从山上背下来,顾小姐,不该有所表示吗?” 沅薇抿一抿唇,紧盯面前近在咫尺的脸。 说这些话时,他眉眼依旧是岑寂的,甚至带一点淡淡的疏冷。 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放肆! “我的钗、我的璎珞,通通都给那姐姐了,你想要什么,回去再讨也不迟。” 许钦珩蓦地失笑,“顾小姐以为,银钱能打发一个孀居妇人,便也能打发我?” 那人指节抚过她额角,顺鬓角滑落,轻车熟路挑起她下颌。 俯首,越贴越近。 暗示的意味极浓。 “你还不够?!” 沅薇胡乱在人怀里摆着脑袋。 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了。 “你今天在寺里亲了我多久?我说你了吗!你还来……你这是非礼!” “嘘——” 那人的唇已贴至她唇畔,“今夜你我是夫妻,算不得非礼。” “谁跟你是……” 沅薇扭得颈项发酸,可躲来躲去的,不还是在他怀里? 男人在她唇畔轻轻一贴。 她暂时放弃无谓的抵抗。 只梗着脖子说:“你不许亲我。” 拒绝是单薄、无力,没有任何威慑的。 男人恍若未闻,下一瞬,便贴上她的唇。 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他的唇有些干,不如平日软。 却格外耐心地挑拨她。 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算不得很明亮,沅薇渐渐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嗵、嗵…… 随男人唇间辗转,愈跳愈烈。 “唔……” 忽然,第一次,那人扶在她腰上的手竟不安分,滑落她腿间。 “许钦珩你敢……” 她又在人怀里晃荡起来。 疑心,是不是中计了? 他说下山,自己就跟着下山。 他一张口对人假称夫妻,自己就也不作反驳。 眼下门外虽有人,可就算她叫破喉咙,外头三娘恐怕也不敢进来打搅她们这对“夫妻”…… 她缩了身子想逃,男人便愈发凶狠欺上来,箍在身后的手臂施力将她往回碾。 像要把她摁进身体里。 沅薇紧守着牙关不许他进,他也不来捏她的脸,只是耐心缠磨。 趁她专心抵抗,许钦珩的手暗暗下移。 来到她肿胀的膝头。 等沅薇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早已来不及了。 突出的髌骨被人使劲一推! “啊……” 剧痛袭来,她想呼痛都叫不出声,只余浑身剧烈的颤抖。 “好了。” 许钦珩扶着她后脑,叫她靠上自己胸膛,“脱位的髌骨给你按回去了,不会再疼了。” 一番折腾,少女又拔了发间的钗,满头乌发早已披散在脑后,平日的倨傲半分不见,只剩了柔弱和无助。 眼泪后知后觉涌出来,剧痛虽已过去,却仍旧心有余悸。 她仰起脸,下颌搁上人肩头,“我好疼,好疼……” “马上就不疼了。” 许钦珩拥着她,轻轻地,如哄慰婴孩般在她后背搭着。 髌骨脱位不是什么大毛病,复位那一下却能疼得人咬断舌头。 他的顾大小姐,今日也是跟着他受罪了。 等到肩头啜泣渐渐止息,他将人放回炕头靠着,又拿了吃食递给她。 几个杂麦饼子,又干又噎,沅薇就着热水勉强吃几口,便说吃饱了。 男人又将她的帕子在热水里拧了拧,叫她自己擦擦身上。 等一切安置妥当,她躺下,左腿已能伸直,不乱动也感知不到明显痛意。 他手法怎的这么稳? 沅薇裹着单薄的棉被,想,难道他在幽州时,也遇到过这种伤吗? 他在幽州那三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思绪被淋漓水声打断。 屋里只剩了一根蜡烛,在炕尾男人身侧。 沅薇支起身子,想看他在做什么。 脖子费劲抻了抻,便见还是那桶水,那块自己用过的帕子,男人背身而立,开始褪身上锦袍。 他也要擦身。 触及这个念头,支起身体的手臂下意识一松,她赶忙躺回去。 可刚躺平,脑瓜里又蹦出一个声音: 看看又怎么了? 他又不是没看过你。 两次呢。 你不看他,岂不是吃亏了? 沅薇攥了攥被褥,几乎瞬间,就被这个声音说服。 她重新支起身子,好整以暇准备观赏。 男人的锦袍褪下。 随后是夹袄。 最后,是一层中衣…… 落下舒展宽阔的肩身,滑落紧窄的腰身,整个后背就这样一览无遗,送入她眼底。 沅薇轻轻“呵”了一声。 引得男人侧目,又赶紧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 许钦珩倒不在意她偷看。 只是此刻自己的后背,应当不会很好看。 沅薇看见,他本该冷白的后背,虽没有一个破口,却布满了骇人的青紫,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 一路跟着人逃到这儿,沅薇确信,他不曾有后背重击的时候。 那便,只能是…… 从灯楼跳下来时,他用身躯将她牢牢护住,火药在他身后爆破。 伤成这样,还背了她一路。 黑暗中,沅薇重重叹息一声。 勉力翻了个身,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反正也想不明白。 危急关头,他护住自己。 疼哭了的时候,他耐心安抚自己。 这些好似乎都是真的。 可他又实实在在,有了个相伴三年的、新的未婚妻。 他的坏也是真的。 ……呵,男人。 裹住脑袋的棉被,似乎被人从外扯了扯。 沅薇不想搭理,牢牢攥着不放。 又听见男人说:“夜里冷,一起睡。” 第一卷 第30章 被捉在炕上 指关的力道不肯放松,她不想再和人越来越复杂。 刚刚,脑海中甚至隐隐有个声音在叫嚣: 倘若,他没有新的未婚妻,那…… “我不冷!” 被人扯烦了,她只闷头喊了这么一句。 许钦珩却没再惯着她,手掌从底下钻进去,从里一把将棉被掀开。 盖到两人身上,再用身躯紧紧裹住那具香软的身子。 “可是我冷。” 手臂依旧强势,按住她挣扎的动作,大掌在她小腹前锁成一个扣。 他冷? 沅薇只觉身后贴着个炭盆,热到微微有些烫意。 “那你能不能别抱着我?” 背对着人,她又忍不住问。 身后男声答:“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挣脱不了。” 沅薇:“……” “你就不能想想……” “崔小姐”三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没能出口。 提及他的新未婚妻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的自己又以什么身份质问他呢。 讲出来、挑破了,难堪的依旧是她。 倒不如装作不知道。 “嗯?”许钦珩迟迟没等到后文,却也并不心急。 夜还很长,他头一回这样抱醒着的她。 少女身上馨香,就如织机上严密的丝线,钻入鼻腔、丝丝入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嗅了一口。 “想什么?” 沅薇没再答他的话。 后颈处肌肤敏感,被他灼烫的气息侵扰,她不安分地扭了扭。 “能不能别碰我脖子?” 许钦珩鼻尖抵在那儿好一会儿,为了不彻底惹恼她,才不紧不慢移开几寸。 她这里,似乎不经碰。 以后,等到名正言顺的以后,可以碰个痛快。 把她碰哭,也可以…… 许钦珩再度收了收手臂。 雪落一夜。 天明。 堂屋里的三娘先醒了,替仍在熟睡中的小宝掖好被角,见寝屋门依旧紧闭,倒也没去打搅二人。 昨日那小娘子在屋里又哭又闹的,一会儿骂人一会儿喊疼,估计折腾得很晚。 那小郎君也真是。 瞧着是个翩翩君子,怎的夜里恁地欺负人,人家小娘子还伤着呢…… 外头雪已停,小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三娘刚落下门栓,拉开院门—— 迎面正对上个黑衣男子,带着纱帽、腰侧佩刀。 “官府寻人,昨夜家中可有生人留宿?” “昨、昨夜……” 三娘有些犹豫,这人看着不像官府的,还如此凶神恶煞,唯恐小夫妻糟了劫难。 黑衣人却一眼审视出她的迟疑,不顾她推阻,径直闯入院中。 “欸——你站住,站住!” 三娘一介妇人,自然追不上一个身手敏捷的男子。 黑衣人闯入堂屋,目光扫过地上睡着的女孩儿,随后狐疑落至那扇紧闭的寝屋门。 刀尖出鞘,屋门无声挑开一道缝。 屋内人头并头,仍在熟睡,也看不清相貌。 只窥见两人冷白的肤色,绝不是乡野之人该有的。 “莫要声张,否则——”黑衣人刀尖直抵熟睡的孩童颈项。 三娘骇了一跳,赶忙扑上去护住自己的孩子。 臂弯颤抖着,果真不敢再去提醒屋内人。 没一会儿工夫,那黑衣人去而复返。 又浩浩荡荡领着十余名同样打扮的黑衣人,步伐沉稳迅敏,探查过小院之后,便夹道立于两侧,似在候着什么人来。 三娘已被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搂着身前不过半人高的小宝。 下一瞬,便见一个男人快步进了院门。 他生得格外高大,进门时甚至微微俯了身,待仰起头来,那剑眉星目、神情冷肃的模样,直叫三娘觉得贵气逼人。 不是个大官,就该是皇亲国戚了。 他难道是来寻那天仙似的小娘子的? 难道,难道那二人不是夫妻……是私奔? 三娘心底乱得很,唯恐就被人随手治罪了。 不等人问便解释:“这位官爷,昨夜有对小夫妻入夜到我这儿投宿,我见那小娘子可怜,便收留了她,实在不知她们是何身份……” 萧柄权在听到“小夫妻”三个字时,面上已冷得能结冰了。 双手负于腰后,望着面前紧闭的屋门,他一把抽出近旁侍卫的刀。 沉声吩咐:“都退下。” 屋内。 早在那暗卫头一回挑开门时,许钦珩便醒了。 撑起头,指节把玩着少女发梢,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直到沅薇似有所感,睁开雾蒙蒙的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许钦珩余光瞥见屋门,从外被缓缓推开。 似笑非笑道:“有人找到我们了。” 沅薇还没彻底清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往门边望去。 下一瞬,直接醒得醍醐灌顶! “殿、殿、殿……殿下?” 她忙从被窝里扑腾起来,也顾不上冷,眼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提着刀,越走越近。 一个还有闲心支着脑袋,好整以暇躺在她身侧。 天爷啊,怎么就被人在炕上捉到了? 就不能晚点来,至少等到她下床穿好衣裳吗! 偏偏许钦珩还嫌场面不够乱似的,慢悠悠支起身子,身前中衣还意味不明敞开着。 又状作关切,把炕上唯一的棉被,毫不避讳披到她身上。 “晨间凉,当心风寒。” 沅薇浑身紧绷,但听他话音未落,眼前已闪过一道白光,带动一阵冷风袭来—— “殿下不要!” 她下意识护在人身前。 那锋利的刀刃抵在棉被上,才不至于划破她肌肤。 “你、护、他?” “你还敢在孤面前护着他!!” 萧柄权重重摔下刀,比刚进门,看见两人相拥睡在一起还要怒不可遏。 像是实在难以面对这样的难堪,他背过身。 “孤在门外等你,一刻钟,你穿戴整齐。” 第一卷 第31章 自证清白 萧柄权出门前,阴沉眸光扫向炕上的男人。 许钦珩没想到,顾大小姐竟会挡在自己身前。 低眉往她仍带惊恐的面上瞥一眼,一时也不想叫她难堪,便率先下了炕,拾起堆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 待他出门,洗墨也已领着人到了。 本就狭窄的小院,乌泱泱挤了二三十个大汉,三娘护着小宝,大气不敢出一口。 许钦珩想到什么,对着洗墨低声吩咐两句。 洗墨便悄悄把那妇人叫出去,“这位娘子,昨夜给你的那些首饰……” “我还!我还!” 不等人说完,三娘便从襟口摸出珍珠钗和璎珞,这些宝贝东西她昨夜都不敢乱放,放胸口捂了一夜。 洗墨接过来,递给对方一个荷包。 “我家大人说,感谢您昨夜收留,这是答谢。” 三娘本已不奢望什么答谢不答谢,就今日这阵仗,这些老爷们能让家中完好无损都已是万幸。 胡乱伸手去接,手腕子却倏然一沉。 将信将疑抽开荷包,看见里头颗颗饱满的银瓜子,眼睛都直了。 这一包,少说有五十两银子呢! “多、多谢,多谢大人!” 洗墨将首饰收入袖间,又道:“我家娘子伤了腿,不良于行,还请您进去帮帮忙。” “好好好,我这就去!” 沅薇半边身子靠在三娘身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吃力。 昨夜虽将脱位的髌骨接上了,可膝头依旧肿得不能看,脚沾地稍使点力气,便痛得钻心。 萧柄权见她出来,眉目便是一凛。 只因她虽将衣裳穿戴整齐,可满头乌发却未梳成髻,而是柔顺披散在身后。 就算幼时暂居东宫,她也没见过小姑娘如此柔软、未经雕饰的模样。 再转头看见院里乌泱泱的男人,当即厉声道: “都低下头!” 有一半的脑袋低了下去。 许钦珩侧目,给了个眼神。 另一半便也会意低下。 可等他再回过头,却只见高大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不容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了声“殿下”,也没挣扎,雪白细腻的手揪紧男人身前衣料。 就这样乖乖被人抱走了。 来时是自己背来的,走的时候,却是旁人抱她走。 什么道理。 沅薇被人一路抱上马车,还未坐稳,便听男人沉声吩咐: “回东宫!” 她立刻扶着车壁道:“殿下,我不去东宫,我要回家。” 萧柄权面色极其难看,正襟危坐着,都不给她一个眼神。 “到了东宫,孤会派两个尚寝女官过来。” 尚寝女官,管东宫女眷的日常起居。 可沅薇盯着男人冷硬的侧脸,几乎一瞬就明白过来。 “殿下是要……验我的身?” 男人不接话,沉默便是认同。 沅薇一瞬不瞬盯着他,忽而轻轻嗤了声。 打小便知太子殿下多疑,亲眼目睹自己与人睡在一起,起疑猜忌,倒也不足为奇。 可凭什么要她受验身之辱? 她与他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 “殿下,我不会让您如意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尖刺,狠狠扎进萧柄权心口。 他何时见过沅薇这样决绝的反抗? 他养在东宫的小姑娘,向来明媚、柔顺,甚至看见他蹙眉,都会心疼抬手,抚平他隆起的眉宇。 如今为何变成了这样? 是谁将她带坏成了这样? “薇薇,你让孤亲眼看见,你与旁的男人同衾而卧。” “难道你就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沅薇:“我为何要自证清白?” “因为你做了错事!因为你早晚有一天是要嫁入东宫的!” 沅薇几乎开始头痛。 碍着幼时朝夕相处的那点温情,哪怕出了宫女那档子事,她也从未打算和人撕破脸。 可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忍下去。 “谁说我要嫁入东宫?殿下,我说过许多次,那都是年幼不懂事说的话,我如今早改了念头,您为何就是不肯听?” “至于今日您看到的那些,又是拜谁所赐?” “我好端端在永明楼诵经祈福,是谁居心不轨在佛像后埋藏火药!” 萧柄权只觉心肝肺都被面前人气得在疼。 “你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人,竟这样同孤说话……” 他闭上眼,像是支撑不住一个端坐的姿态,脊背重重靠向身后车壁。 “是不是这些年,孤对你太过娇纵,才叫你如此任性妄为?” 沅薇哑火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席卷过全身,自打十二岁那年撞见那个宫女的事,她便时常在人身上感知到这种无力。 叫她疲惫,不想再跟人多争一个字。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索性低下头,“总归,我是不会跟您去东宫的。” “你可以同孤继续置气。”萧柄权重新坐起来,两手搭于膝上,脊背不如往日挺得那样直。 “可是薇薇,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 “老师入狱多日,若非孤庇佑,你会是什么下场,顾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懂?” 沅薇低着头,长发还柔顺披散着,红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萧柄权见她这倔样,头疼得自己揉了揉眉宇。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听话跟孤回东宫,从今往后,孤还会一直护着你,护着顾家。” 这回换沅薇闭上眼。 没过多久,开口依旧是:“我要回家。” * 大圣安寺。 顾知柔一夜未眠,跪在大雄宝殿祈祷了一整夜,要顾沅薇平安。 一生下来就做人的陪衬,不想连死,都只是她的陪葬。 银杏在一旁看得心疼,“姑娘,你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人就垮了!” 顾知柔闭着眼,维系着双手合十,只问:“薇姐姐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姑娘……” 银杏回着话,余光忽瞥见殿门口,有个年纪约莫二十的年轻男人,正探头探脑。 “你是何人?敢偷看顾家女眷!” “顾家?”那人被发现不仅不怵,甚至笑着迈进殿内,“我只知道一个顾家,太子太师府顾家,你可是这家的?” 最后一句,问的是跪在佛前的顾知柔。 顾知柔不得已抬头,撇了眼已走到近旁的男人。 他生着双与太子有几分相似的星目,只是要更亮,眼波更清澈。 “顾家姑娘嘛,我也是认得一个的,不过不是你。你是哪房的?叫什么名字?” “你站住!不许再上前!” 银杏一个箭步护到自家姑娘身前,顾知柔则匆匆起身想走。 却忽闻门边一个老太监喝道:“大胆——敢对晋王殿下不敬!” 第一卷 第32章 服软,低头 顾知柔诧异望向男人。 因顾家亲近太子,太子又与贵妃所出的晋王素来不睦,因而她从未见过晋王。 “小女顾知柔,拜见晋王殿下。” 对人行礼,却因跪了十几个时辰,又滴水未进,屈膝时眼前一黑,竟是要栽倒下去! “欸——”所幸萧柄安及时伸手,搀住她不稳的身躯。 又道:“你这柔,可是柔弱的柔?自己都这样了,还替你堂姐祈福呢!” 恰是此时,有个小太假跑来报信: “主子,太子殿下还有右相,都已回城去了。” 萧柄搂着人道:“听见了吧,我皇兄和人都走了,你堂姐定然也走了。” 顾知柔靠在人臂弯,缓过劲来,才惊觉自己靠在一个外男肩上。 慌忙向后退几步,差点又要摔,幸好被银杏接住。 “你这么怕我,我能吃了你不成!这样吧,本王送你回家,如何?” 顾知柔不明其意,却也没法拒绝,只能又行礼,“多谢……” “快别行这破礼了!”却被萧柄安打断,“本王都怕了,你一会儿再晕怎么办?” 往寺外走时,萧柄安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好端端跟在身后。 说来也奇,这姑娘姿色绝说不上惊艳,比起她那位名动京城的堂姐,更是差了一大截。 可这兔子似的胆小怯弱,望向他时竟充满戒备,倒是挺有趣的。 走到马车下,萧柄安又道:“从这儿回京要走将近两个时辰,无趣得紧,不如你我同乘,咱们一路说话解解闷如何?” 顾知柔暗暗攥紧衣袖。 她知道,这显然是不合礼数的,应当拒绝。 可她这一生并无多少机会,十四岁已错过一次,再给她一个,她一定要死死抓住不放。 “但听殿下吩咐。” 萧柄安没料到她会答应,打量她的目光微微一变。 随即若无其事道:“那上来吧。” 一路上,萧柄安说什么,顾知柔便附和什么。 虽疑心他秉性风流,才会同自己搭话,却还是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直到萧柄安说:“你这衣裳倒是挺好看,哪儿做的?我想给我母妃也做一件。” 顾知柔方恍然大悟。 她身上还披着那件雪青紫绣银莲花的鹤氅,原来,他是被顾沅薇的衣裳吸引。 穿着顾沅薇的衣裳,真能借到他三分气运。 “殿下,这是我自己绣的。” “殿下若喜欢,我再绣一件,赠与贵妃娘娘,可好?” 萧柄安望着兔子姑娘殷殷目光。 最终笑道:“好啊,我母妃喜欢海棠,你会绣海棠吗?” “小女会的。” 顾知柔回到顾府,先是毫不意外,挨了陈氏与顾知静一顿训斥。 低着头挨完训,回到屋里,便端起绣绷,钻研起那鹤氅上银莲花的针法。 而沅薇,也度过了这段时日以来,难得清闲的七日。 腿还伤着,虽勉强能下地了,却还是走不得路。 她也不出门,只是陈氏母女动不动便要硬闯进来,问太子这些时日为何都不来看她。 这天实在问得烦了,沅薇道:“他往后不会再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从大圣安寺回来那日,人家不还亲自送你回来?” “那一日我都和他说清了,他说,再也不会管顾家的事。” 陈氏捧住心口,气得直要晕过去。 可不等她再开口,外头忽而传来一阵骚乱,丫鬟婆子的惊叫声,混杂着沉重的、靴底砸地的声响。 陈氏这辈子在内院,就没听过这等嘈杂。 当即顾不上沅薇,跑出去道:“反了天了不成!这可是太师府上!” 沅薇却敏锐察觉不对,当即吩咐:“抬我出去看看。” 这些天她腿脚不便,院里特地备了副椅轿。 几个丫鬟合力将她抬出院门,便见外头乌泱泱一群穿公服的差役,穿行在内院中。 “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见了她,上前亮出令牌: “大理寺奉右相旨意,搜查太师府顾家。” 右相? 许钦珩? 不等沅薇回神,陈氏已冲上前,“你凭什么查我们家!无凭无据,我们又犯了哪条王法!” 那人收了令牌,负手道:“大理寺接到检举,顾太师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呵!”陈氏都气笑了,“我们一个文臣之家,怎会有甲胄?简直无稽之谈!” ——“大人!在书房搜到了!” 沅薇眼睁睁看着三个官兵,捧着三副黑铁甲胄上前来。 显然是有人早有准备,栽赃陷害。 而那领头人只瞥一眼便道:“顾太师素有出将入相之名,听闻从前东南倭寇作乱时,还曾亲自随军打过仗。看来——便是那时从军中没下的吧!” “带走!” “不可能!那绝不是顾家的东西!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陈氏追着向前跑,却无人理会,最终扑在地上哭。 丫鬟婆子也是乱成一团。 沅薇坐在椅轿上,攥紧了扶手,心底总觉此事蹊跷。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官员,似乎是特地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许钦珩的意思。 倘若真是许钦珩的意思,那就是许钦珩暗示,主动去寻他。 可倘若不是…… 一个不敢触及的念头,漫上了沅薇心头。 东宫。 萧柄权望着琉璃瓦上青白的天色,听见身后冯继靠近。 便问:“如何了?” “回殿下,已经办妥了,三副甲胄运回大理寺,就算右相想按下此事,恐怕也无法服众。” “好,好……” 希望这件事之后,他的薇薇能懂事些,能学会对他服软,对他低头。 “吩咐守门的差役,若薇薇要出门,不必阻拦。” “是!” 沅薇很快发觉了这一点。 照理说,这么大的罪名,顾家女眷都是要被圈禁,直到定罪的。 可她坐轿出门时,只有一个差役问:“小姐要去何处?我们须奉命跟随。” 沅薇:“我要去……” 第一卷 第33章 “顾小姐,你先嫁我为妻。” “章伯伯,当初您让我去求的究竟是谁啊?” 沅薇来了章府。 章载明,父亲在朝中的至交好友,现任通政司正三品通政使,消息最灵通,处事最圆滑。 当初便是他一指头顶,叫她去求“更上头的人”。 沅薇才在那个雪夜,叩开了右相府的门。 章载明生着双细长眼,下颌灰白掺半的胡须,一路垂至胸前。 他一把又一把慢慢捋着,眯眼反问:“世侄女,那你当初去求的人,究竟又是谁啊?” “我……” 沅薇腿脚不便,进了章府,依旧坐在章府的椅轿上。 也没那么长的胡须可捋,指节下意识摩挲扶手,几乎就要抠下一层漆来。 “我以为,我父亲被大理寺缉拿,您说更上头的人,便是能在大理寺做主的人。” “所以……便去求了右相。” “可是我会错了意?其实您当初指的人,根本不是他?” 章载明捋胡须的动作疾了些,“这个嘛……”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形忽而定住,又问: “那你去求那许相,可曾言明事况?许相又是如何作答的?” “当晚他承认了,他说,就是他想公报私仇,才故意抓了我父亲!” “哦,原是如此……”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似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啊!” 沅薇来找人打探消息,进门以来没问清楚一句话,倒是被人套了一通。 “章!伯!伯!”急得她大喊一声,“您能别跟我卖关子吗?咱们两家的交情,您就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诬陷?” “您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些嘛!” 章载明这才叹息一声,蹲到椅轿上的小姑娘面前。 “世侄女,并非世叔不想帮你,只是你的一句话,分量远比我要重。” “世叔悄悄告诉你一句,皇帝罢朝一月,实则是昏迷不醒着。这种时候,你求右相管用,求旁的什么人或许也管用。” “但看你心底,最愿意求的那个是谁。” 就这样。 沅薇又被稀里糊涂抬出了章府。 章伯伯好像说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看她愿意求谁? 还她的话最有分量? 当真如此,她跑去大理寺喊一声,那些人是不是就该大开狱门把父亲放了? 小轿正要入门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声:“顾小姐——” “顾小姐留步!” 这嗓音有些耳熟,沅薇扶住轿身,“停轿。” 掀开窗帷,给了忍冬一个眼神。 忍冬向后望去,“姑娘,是宁公子……哦不对,如今应当称宁大人了。” “宁大人,哪个宁大人?”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号人物? “唉呀,就是那个……” “顾小姐!可算遇上你了顾小姐,方才我来贵府,差役拦着我不许我进,我又改道去了章大人府上,章大人却说你刚走。匆忙忙赶过来,可算是赶上了!” 隆冬腊月,年轻的男人却跑出满头的汗。 要近前时,却又被几个差役给拦下。 沅薇撩着窗帷,盯着那张清秀脸庞看了又看,才终于勉强记起此人。 愣头青! 今年春闱放榜之际,一个雨天,她鬼使神差又走上了望江楼的观雨台。 望着楼下熙熙攘攘,来去的襕衫学子出神。 却忽然,听见两个新科进士,在私下议论桩科举舞弊之事。 其中一人家财万贯,却学识平平,买通另一个学子代写文章,并在考场传阅。 沅薇本是触景生情,听见这桩事,也没了心情,记下那二人样貌形体,转头就打算回家告诉父亲。 可谁知,有个愣头青冲在了她前头。 也不管对方是否有权有势,自己是否势单力薄,冲上去便大喝: 「你二人竟敢考场舞弊,我全都听见了!」 「我这就递状纸到都察院衙门,革了你二人的功名!」 结果就是,那二人恼羞成怒,叫了贴身长随来,将他按在地上几乎要当场打死。 还好有她在楼上瞧着,及时请了顺天府的人来,才没酿成桩血案。 后来听闻,那二人功名作废,礼部又从落榜举子中择优递补,倒将那愣头青补上去了。 再后来他携礼登门道谢,沅薇懒得应付,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你是宁……” “对,我是宁恒,顾小姐还记得我!我在大理寺观政半年,如今已任了评事,还未当面对顾小姐道一声谢!” 宁恒说着,两手端起,对着轿内沅薇郑重一拜。 沅薇烦的就是这些虚礼,径直问:“你今日登门,有什么事?” 宁恒这才越过两名差役,行至轿前。 “我听闻,顾太师被大理寺收监了。” 沅薇:“你才听闻呢?” 宁恒:“这倒不是,我就在大理寺任职,刚一出事便听闻了。可向通政司递了几份折子,陛下却迟迟没有回应……” “昨日又有人匿名检举顾府私藏甲胄,我想,一定是有人要暗害顾太师!” 沅薇掀窗帷的手都有些酸了,手肘搭在窗框上。 “然后呢?” “我想着,顾小姐这会儿该六神无主、进退无门了;可我又人微言轻,没法替顾太师翻案,但我通读大庆律法,有个法子,或能保顾小姐安然无恙!” 沅薇疲乏地蹙了蹙眉,“什么法子?” 说到此处,宁恒忽而左顾右盼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靠近,再靠近。 才压低声量道:“顾小姐,先嫁我为妻。” “什么?!” “顾小姐先莫急,只是权宜之计。因大庆律法明文记载,除诛九族等极刑,其余判罚,罪皆不及已出嫁、入夫家族谱的女眷。” “趁如今顾太师尚未定罪,顾小姐便说与我早有婚约,这几日先与我假成婚。” “待过个三五载风波过去,给我一纸和离书,小姐便能重获自由身……” 许钦珩从轿撵中俯身出来时。 正望见顾府大门外,一顶眼熟的绛粉流苏小轿停在那儿。 轿旁,有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几乎是扒在那小轿窗框上,不知与轿内人在说什么。 那轿子里的人,竟也不叫他滚远些? 第一卷 第34章 不穷的不喜欢 沅薇听完宁恒的法子,一时觉他交浅言深,又实在古道热肠,不知该说些什么打发他。 “堂尊大人?” 忽地,见他打直身子,对着后方恭敬作揖,“拜见堂尊大人!” 沅薇跟着探出脑袋。 深冬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正落在来人那身霁青交领直裰上,暗纹如水波,随他行动浮沉。 只看一眼,沅薇便落下窗帷,躲回小轿中。 但听见轿外两人对话。 宁恒此人,如今都入了仕,当上官了,竟还如当初那般愣头愣脑。 直言问:“堂尊大人怎的亲临顾府?” 许钦珩随口答:“来问话。” 宁恒便道:“若要传顾家家眷问话,大人须发碟通传,将人领到大理寺。您私下来,于制不合啊。” 许钦珩缄默一瞬。 身侧洗墨的眼光,也在两人间来来回回转悠。 这人怎么回事?多大的官? 竟敢跟自家大人叫板? 难不成……他也心悦顾姑娘,刻意要赶自家大人走? 许钦珩再开口,便是问:“你唤我堂尊,在大理寺任什么职?” “下官宁恒,新授大理寺评事。” 评事,七品小官。 但看他年纪尚轻,应当未及弱冠,倒也姑且称得上青年才俊。 “那敢问宁评事,来顾府做什么?” “下官……” 宁恒这才又望向沅薇,却不知何时,那轿中姑娘已落下窗帷。 心中暗道也对,顾小姐乃大家闺秀,轻易是不见外男的,这是在避讳堂尊大人。 再对上许钦珩审视的目光,心底顿时戒备起来。 假成婚一事,若是早有婚约,如今水到渠成,倒也是名正言顺。 可若被知晓只是临时起意,那便是当着堂尊大人的面,钻律法空子了。 宁恒立刻下定决心。 “我是来寻顾小姐,商议成婚事宜的。” 沅薇一惊,她答应了嘛? 再度撩开窗帷,却见宁恒暗暗对自己挤眉弄眼,示意她顺着讲。 而许钦珩,也朝她递来意味不明的一眼。 “哦?你二人,竟有婚约?” “是啊是啊!”宁恒抢着答,“只因我家境平平,高攀顾小姐,也并非太光彩之事,故而并未对外宣扬。” 许钦珩忆起旧日。 顾大小姐亦是对他说:「许湛,嫁给你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就先不对外说了,你也不许说,听见没?」 他蓦地笑了声。 沅薇知道他在笑什么,浓密的眼睫垂落,扑闪扑闪两下,想开口,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又听他问:“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宁恒是个实心眼,实则不擅长说谎,但与沅薇也算有段机缘,写文章润色的道理还是懂的。 当即添油加醋道:“今年春闱放榜时,顾小姐立在望江楼观雨台上,我对小姐一见倾心。” “后来,小姐路见不平,对我仗义相助,一来二去的,便谈上婚事了。” 春闱放榜、望江楼、观雨台。 若非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恐怕以为,说的是他和顾沅薇呢。 许钦珩的脸色越来越沉。 沅薇也发觉,此时再开口否认,似乎也只像撒谎遮掩。 毕竟当初,她也是在人前遮掩过和许湛婚事的…… 怎么回事? 怎就被一个小小宁恒,弄成有口不能言的局面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顾小姐依旧喜欢穷书生。” 偏那男人还要阴阳怪气道:“就是不知,顾小姐可将人带上过望江楼顶层,可与人……” “许钦珩你住嘴!” 沅薇怎会听不出,他是在讥讽自己轻浮。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指摘? 他不也是一到幽州,就有了新的未婚妻? 自己至少还隔了三年,只是年初的事呢! “对,我就是喜欢穷书生,不穷的,我还不喜欢呢!” “还有,一定要是十八岁,青葱年华,心思澄澈好拿捏的,不然我也瞧不上!” 一旁的宁恒听着二人你来我往,面上已有些懵,总觉堂尊大人和顾小姐说话时怪怪的。 又听堂尊大人问:“那敢问三书六礼,走到哪一礼了?” 宁恒尚且年轻,还未议过亲,也不懂这些礼节,只听过一个下聘。 开口便道:“明日便要下聘礼了。” 下聘,那便是纳征,第四礼。 想当初,自己不过走到第三礼,便被悔婚了。 “呵……” 许钦珩忽而听不下去。 嗤了声,转身就走。 “堂尊大人怎么走了?您不问话了?” “那……到时候,您来喝我的喜酒啊!” 宁恒想得很简单,他做此事,是有些铤而走险的。 倘若堂堂大理寺卿都来喝他的喜酒,那说出去,也理直气壮许多。 许钦珩头也不回,大步迈入了自己的轿撵中。 深深吐息一次又一次,才终于稍许平心静气。 吩咐洗墨:“给我查,看看他与顾家究竟有何干系!” “是!” 这边沅薇也丢下宁恒,吩咐轿撵入了府。 原本从章伯伯那儿回来,也够心烦意乱了的。 没想到,又跳出来个宁恒,在许钦珩面前说了那样的话。 这下,真真乱成一锅粥。 轿撵过前院时,管家又上前道:“姑娘,大夫人请您到前厅去,二夫人也在那儿。” 陈氏又能有什么事?沅薇实在不想应付。 可偏偏自己母亲也在,只得答应下来。 “知道了。” 前厅内,大房两个堂姐妹也在,还多了个年轻男子,是她前阵子仍在闭关念书的堂兄,顾廷璋。 除了仍在狱中的父亲,一家子算是到齐了。 陈氏那日跌了一跤,痛哭了一晚,今日神色竟比李卓岚还憔悴,唇上半点血色也无。 “沅薇来了,你快坐。”也一改常态,姿态极其谦卑。 沅薇坐下。 她还是老生常谈:“你这趟出门,可是去东宫了?太子殿下可谅解你了。” 听得沅薇当即就想拉着娘亲走人,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大伯母,我自认说了许多遍,说得清楚明白了。” “我不嫁太子,你们也别指望太子会管顾家的事。” “我方才出门,是去了章伯伯府上。” 陈氏没同以往那般喋喋不休,失魂落魄垂下头。 甚至连顾知静想开口,都被她按下。 却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伯母你这是做什么!” 吓得沅薇赶忙起身,生怕折寿。 第一卷 第35章 下聘 顾知静和顾廷璋也赶忙从圈椅上起身,围到陈氏身侧。 顾廷璋道:“母亲,薇妹妹是小辈,您是长辈,哪有长辈跪小辈的道理!” 顾知静附和:“是啊母亲,您怎能跪她!快起来……” 陈氏却不许人扶,执意跪着去拉沅薇的手。 “沅薇,你大伯走得早,大伯母也没用,生的儿女都是不争气的。” “可你堂兄再不争气,他到底是顾家这辈唯一的男丁!如今家里出了谋逆这样的罪名,咱们几个女人或许还能苟且偷生,可你堂兄,他是要被株连斩首的呀!” “沅薇,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大堂兄去死……” 陈氏说着,重重拽一把身侧的儿子,“我让廷璋也给你跪,廷璋,给你薇妹妹磕头,求她救一救你,快磕呀!” 顾廷璋稀里糊涂的,脑袋就要被人按下去。 沅薇被攥着手,腿还伤着,跑也跑不掉。 紧要关头,李卓岚挡到女儿身前,受了顾廷璋的大礼。 “大嫂、大侄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家里还没死人呢,你们这样又哭又拜的,是想咒谁?” 陈氏眼泪一僵,转而抓上李卓岚的手,“弟妹,我知我从前得罪过你,你心里记恨我。” “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生死关头不该说两家话!” “你就帮我劝劝沅薇,叫她去跟太子服个软吧……” 李卓岚垂目睨着人,忽然说了声:“好。” 又拉起沅薇的手,“我这就带沅薇回去,好好劝劝她,你们也早点回屋歇着吧。” “欸——弟妹!沅薇……” 随即不顾陈氏阻拦,把椅轿唤进来,抬起女儿就走。 就这样回到枕月居。 沅薇不禁感慨:“还是娘亲有招啊。” “我应付她这么多年,她的德行我还不知晓?”李卓岚道,“瞧着吧,既知你有用,她少不得软磨硬泡。” “这些天你当心着些,我就怕她起什么歪心思来害你。” 沅薇:“我记下了娘亲。” 李卓岚没有立刻就走,忧心忡忡坐到女儿身侧。 “可是满满,万一你父亲的事,当真牵连家眷,大房那些人不管,母亲握着和离书不怕,那你呢?你可有为自己备条退路?” 她有退路吗? 倘若有,又是谁呢? 沅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是回想起章伯伯的话。 求许钦珩管用,求旁的人也管用。 倘若非要在许钦珩与旁人之间,做出抉择…… “娘亲放心,”她握上母亲的手,“我会有退路,父亲也会有退路的。” 当晚。 许钦珩以年关将近、公务繁忙为由,暂时按下了顾府私藏甲胄案。 洗墨带着马车来大理寺外接人,也带来了宁恒与顾家的往事。 “那位宁大人,牵涉今年一桩科举舞弊案,据卷宗记载,事发之地的确是在望江楼外。” “且事后,宁恒几次三番携礼登顾府的门,甚至她母亲,也亲自去过一回。” “母亲?”许钦珩听到这儿,留心起来,“可知他母亲到顾府做什么?” “说是道谢,可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便不得而知了。” 许钦珩微微变了形的指骨落于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若只是道谢恩情,那宁恒去一次也就够了。 何必几次三番登门? 后来,甚至连他母亲也去了…… “大人,依小的看,这桩婚事多半子虚乌有。” 许钦珩:“为何?” 洗墨言之凿凿:“这成婚是喜庆事,寻常人家都恨不能敲锣打鼓叫人知道,更何况是太师府门第?” “就算那宁恒当初只是个穷书生,也不该没一个人知晓吧!” 许钦珩搭在膝头的指骨停了。 “她惯来是这样。” 嫁人如偷鸡,生怕人知道。 洗墨却听得不是很明白,“大人您的意思是,顾姑娘从前也偷偷摸摸定过亲?那您怎么知道的?” 许钦珩不语。 洗墨是在幽州招揽的心腹,并不知那些上京往事。 他身为主子,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否则,何以立威立信? 他不答,只又问:“她二人,可曾私下一同出入望江楼?” “这……”洗墨为难抓了抓脑袋,“这小的就不知道了,若非去问顾姑娘贴身之人,怕是也打听不到啊。” 许钦珩又是好一阵没出声。 最好,不要有那种事。 不要让自己知道…… “盯紧那宁恒。” 洗墨:“是。” 夜半,男人躺在寝屋,那张顾沅薇躺过的榻上。 盖着她盖过的那床被褥。 自打那晚她留宿之后,便不许任何人碰这床榻。 起初,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残余在被褥上,似能将人团团包裹,叫他睡得格外安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如今,已不剩什么了。 心事便纷至沓来。 黑暗中,男人腕骨朝枕边探去,将一个翡翠镯卷入指关,细细摩挲。 镯身质地温润,却布满密密凸起裂痕,是旧日,他亲手用鱼鳔胶粘连的。 那宁恒资质粗蠢,难道受得起顾大小姐这般磋磨? 他难道有自己当年那样耐心,那样周全? 他分明功名品性样貌家世皆平平。 想来,是入不得顾大小姐眼的…… 天明。 许钦珩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惯来不许婢女近身伺候,因而哪怕洗墨都在外头大喊大叫,都无人敢进屋来传话。 男人散着发坐起身,翡翠镯还握在掌间。 “何事?” 洗墨听他醒了,径直推门入内,“那宁恒今日告了假,去顾家下聘了!” 许钦珩一滞。 手中满是裂痕的翡翠镯,几乎要被重新攥裂。 而顾府大门外。 宁恒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厮合力抬着个绑红绸的红木箱,三人在大门外站定。 宁恒上前,对着守门差役道:“我是大理寺评事,你二人既是大理寺差役,便帮我进去传个话,就说,宁恒来向顾小姐提亲。” 守门的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皆是大理寺少卿郑伯庸手下的人,被叮嘱看好顾家,尤其是顾家的姑娘。 郑大人头上又有太子,他的意思便是太子的意思。 也不知这位宁大人隶属哪党哪派,要向顾家姑娘提亲,还叫他们去报信? 宁恒见眼前二人岿然不动,忽然“哦”一声,明白过来似的。 往自己袖间摸出两块碎银,塞到其中一人手上,“不叫你们白跑,这些打点我还是知道的。” 被塞了银子的差役望着手心,还是不知这位宁大人怎么想的。 就这点?就叫他们背着郑大人,帮他做事? 还不等一口回绝,忽见远远的,又有一顶官轿来。 这轿撵昨日便见过,虽说这位堂尊与郑大人似乎并非在一条船上。 可好歹在大理寺,许大人是正,郑大人只是副。 二人忙屈身行礼:“见过堂尊大人。” 宁恒后知后觉回头。 也对人行上一礼,便笑道:“堂尊大人来得正好,我来下聘,顾太师又不在府上,您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第一卷 第36章 养不起就滚 许钦珩一大清早听了呈报,冠也来不及戴,随意裹上件袍子便来了。 此刻墨发只用根玉簪随意束在脑后,随性清雅,与这正襟危坐的场面实在格格不入。 “你下聘?” 对着宁恒,他幽幽开口:“对谁下聘?” 宁恒收了礼站直身,“就是顾小姐啊,您昨日不都撞见,还问了我二人婚事详情嘛!” 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又解释:“哦,顾家的确有好几位姑娘,昨日那位是……二房顾太师独女。” 本是想直接报出姓名的,可宁恒忽然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顾小姐的名,也只能含混过去了。 好在堂尊大人并未起疑,只又问:“她点头答应了?” “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一早说定的,顾小姐自然答应。” 宁恒瞧着许钦珩神色,似乎是信了这桩婚事,心下安定不少。 有了大理寺卿兼右相做这见证,顾小姐想脱身便容易多了。 “堂尊大人,下官可以进门了吗?” 许钦珩抬了抬眉。 那副素来岑寂疏淡的眉眼间,现出一抹诡谲的狞色。 目光向后睇去,落至一个寒酸陈旧的红木箱。 “这是你带的聘礼?” 宁恒:“正是!” “打开看看。” 原本还笑吟吟的宁恒,顿时神色一重。 照理说就算请堂尊大人做见证,也不该管他聘礼究竟有什么,甚至在进门前还要亲自查看吧? 难道……堂尊大人还是不信这桩婚事? 还好还好,他昨日回去匆匆准备了一番,今日这红木箱里的东西,的确是寻常下聘会用的。 箱奁顶盖揭开来—— 许钦珩扫一眼,便嗤了声。 里头没多少东西,最打眼是一对木雁,对,甚至不是活的,是最寻常的百姓家中会用的,木头雕的雁。 一对金镯,细得像丝线,随手一掐就会断似的。 还有两匹红绢布,不是绫也不是绸,给顾大小姐擦手都不配…… 其余物件,更是不值一提。 “就这些?” 宁恒被问得一怔,总觉堂尊大人轻飘飘三个字,承载了满溢的轻蔑之意。 又生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恭敬回话:“是,下官举家之力,来聘顾小姐为妻。” “举家之力……”男人又嗤了声,这回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他的轻蔑不屑。 “她要吃几十两一顿的席面,戴五百两一个的镯子,一年四季少说裁做华服四十套。” 许钦珩定定望向面前清瘦年轻,尚且能称少年的男子。 “你养得起她吗?” “这……” 宁恒都被这串话说懵了,“堂尊大人怎会知晓这些?” “养不起就滚!” 却只得到许钦珩一句:“宁恒,你配不上顾沅薇。” 宁恒更懵了。 顾沅薇是谁? 难道……是顾小姐的闺名? 也对也对,堂尊大人掌管着大理寺卷宗,会知道顾小姐闺名也不足为奇。 可他又为何如此义愤填膺,活像旁人抢了他的婚似的? 宁恒仔细琢磨,琢磨又琢磨,想到一种可能。 顾太师如今有谋逆之嫌,旁人避讳顾家都来不及,自己却巴巴上门求娶。 这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堂尊大人眼底,定然是不明智、不值当的做法。 故而便用这种委婉的说法提点,要自己明哲保身! 宁恒立刻端起双臂,对人恭敬作揖,像是端起十成十的决心。 “堂尊大人,我与……我与阿沅情投意合,阿沅也对我起誓,此生绝不二志!” 宁恒也不知,这“沅薇”究竟是哪两个字,随意拣了个顺口的字唤上,以示与人的亲近。 志坚意绝道:“我绝不会因顾府遭难,便辜负阿沅!” 许钦珩眼前发黑。 此生绝不二志几个字,似绕着他脑门在飞,在报丧。 ……阿沅? 阿沅也是他叫的! “你……” “你真来下聘啦?” 不等许钦珩再度出声呵斥,悦耳动听、又带点骄矜的女声,直直从门内传出。 还是那顶粉轿,婢女替她撩开轿帘。 腿脚不便的紫衣少女捧着手炉,坐于轿内,被白狐毛簇拥的明媚小脸带着些许吃惊。 听她的意思,这的确并非宁恒一厢情愿。 是两人早有约定。 “顾小姐……” 不等宁恒再说什么,许钦珩大步迈入门内,衣角生风扬起。 背身抬手吩咐:“关门!” 不等两个守门的差役反应,洗墨率先应是,招呼随从一同上前,拉上顾府大门。 “堂尊大人——堂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顾小姐!顾小姐你……” 沅薇还没听清宁恒后话,便被沉重的红漆铁门隔绝了。 看着眼前越走越近的男人,心道自己还没上门去找,他自己就来了,倒也方便。 “我正要……” “正要什么!”却被男人无情打断,“正要接聘礼,正要嫁给那穷小子?” “顾沅薇,你还想送一个人去幽州吗?” “你明知他家境平平护不住你,为何还要祸害他!” 沅薇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喝问,哪怕今日是收拾好心情,预备去找他说好话的,此时却也被这无名之火点燃了。 男人口中这个“他”,说的哪里是宁恒? 分明是为他自己鸣不平! “什么祸害不祸害?我当初分明问得清楚明白,问了敢不敢娶我。” “难道不是他自己一口应承,说了要娶我吗!” 许钦珩定在轿前,离她不到三步处。 “呵……所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情投意合是真的,此生绝不二志是真的。 在他的眼皮底下,她竟当真还在与人,暗通款曲…… 许钦珩上前一步,俯身入了轿内,又狠狠夺下忍冬抬起的轿帘! “姑娘!” “叫她退后。” 轿厢内,沅薇一条腿使不上劲,也逃不了。 被人抵在轿壁上,任凭男人几乎咬上自己耳朵:“否则——我叫宁恒进来,亲眼看着。” 第一卷 第37章 吃醋? 沅薇来不及惊呼,就被提着腰,被迫岔开腿,面对面跨坐在了男人身上。 这小轿本就是给她一人坐的,现下挤了个大男人进来,轿帘窗帷又都紧闭着,一时逼仄难当。 “姑娘……”外头忍冬又唤了声。 掐在腰上那双手更紧了。 沅薇无法,不想被人撞破这种情形,咬了咬唇。 还是吩咐:“忍冬,你先带轿夫退下。” 听外头犹犹豫豫应了声“是”。 她才一拳捶在男人肩头,“许钦珩,你又发什么疯!” 挥出去的手却没能收回,被男人顺势接了,裹入带着薄茧的掌心,牢牢攥住。 “你和宁恒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轮得到你过问!” “你喜欢他?” 纤细腕骨困于男人掌间,沅薇使了些力道,却怎么都挣不脱他的桎梏。 “回答我。” 反而后颈又被人捏了,脑袋被迫仰起,任凭他的气息落到面上。 “你和他,当真有婚约?” “有又如何?” 她不服气顶上去,“难道还要我对你死心塌地,对你忠贞不二?许钦珩,你算我什么人!” 他算什么? 一个连定亲礼都还差一礼,说是旧日未婚夫都牵强的……旧人。 今日,有个新人在门外。 随时准备取代他。 “你与那人,也做过这种事?” 轿厢内有些暗。 窗牖处垂挂的绡纱透入些许光亮,勾勒男人眉骨鼻梁,却映不亮他眸底神色。 沅薇攥着人肩头衣料,竟在这半明半暗的轮廓里,觉察出一抹阴郁。 同初见时那种温润有礼、坦荡君子大相径庭的,湿冷见不得光的,阴郁。 他是去了幽州三年才变成这样? 还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腿上人没答话。 在许钦珩眼里,便是默认。 她和另一个男人亲近过了。 那个宁恒那么傻,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人骗上望江楼,把人推到交椅上,再跨坐到他身上…… “他也这样抱过你?” “嗯?” “你也让他亲你了?亲在……这里?” “还是这里?” 下唇骤然被男人一咬,带着薄茧的指腹探入狐毛领,徐徐摩挲她颈项肌肤。 痒得厉害,她偏头躲避,又被人追上来,如捏七寸般捏住了颈子。 “顾沅薇,你为何不说话?” 难道你真的谁都可以? 难道一个宁恒……都能轻而易举取代我? 太狼狈的话,他问不出口。 沅薇被他的话,被他的气息,被他的身体团团包裹。 竟生出一种,这男人在吃醋的错觉? 随即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他无非是如今身居高位,手握权势,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便也想来掌控她罢了。 她偏不如人愿。 昏暗旖旎中,少女低低笑了声。 “倘若我说,都有,你又能……唔!” “如何”二字还没出口,男人忽而狠狠欺上来,狂风骤雨一般,侵入她齿关。 大手重重摁在她脑后,压得这个吻愈深,逃不开半分。 “唔唔唔!” 另一手又顺外衫下摆钻入,越过一层又一层厚实的冬衣,头一回,毫无阻隔触碰到她腰间肌肤。 危险的越界,叫她浑身僵硬,腰肢微微颤栗。 “旁人都有的,我自然不稀罕。” “我要,比他更多。” “尚未拜堂,顾小姐应当,还留着些什么吧?” 顾沅薇是大胆放肆的,视礼教于无物的。 可她更是个聪明人,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被她允许的,也只有那一些。 沅薇扶着人肩头低低喘息,品出他话里的意思,面上狠狠一烫。 “许钦珩你敢!” 落在腰间那双手愈发放肆,一根一根,往上描摹她的肋骨。 想到这是在家中前院,一顶随时都能掀开帘子被人窥见的小轿里,她肩头瑟缩,隔着衣裳按住他作乱的手,膝关下意识夹紧他大腿。 生涩的反应让男人确信,她的确没与人更进一步。 十五岁头一回亲她时,她也是这个反应。 “顾小姐,还想救你父亲性命吗?” 指节从她衣摆下缓缓收回,改为揽在她背后,压她靠到自己肩头。 许钦珩的声调重归平静。 沅薇却被他闹得浑身虚软,一摊泥似的糊在人身上。 她今日出门,本就是要寻他说这件事的。 谁知被宁恒打了岔,变成眼前这副局面。 也没力气再跟人呛,只问:“你会帮我?” “我自是可以,只是,顾小姐拿什么酬谢我?” 几乎是一瞬间,沅薇便想到一样东西。 在自己手里如同废物,可到了许钦珩手里,便是夺命的刀。 她撑着人肩头,直起身躯。 “我有,许钦珩,我有你一定想要的东西。” “哦?” 许钦珩没料到她如此果决,几乎下意识问:“是什么?” 少女却故弄玄虚,故意吊他胃口似的,反而缄默几息。 “除夕夜,”才道,“你让我和母亲,去牢狱见我父亲一面,我再把它给你。” 给、你。 这两个字,让男人浑身飘然一瞬。 “当真?” “自然当真。” “你不反悔?” “不反悔。” 面前男人又沉默了,是沅薇不懂的沉默。 她都已经把筹码许出来了,他还在等什么呢? “先把门外那个解决。” 忽而听他道:“下过聘再悔婚,可不只是一句话的事了。” “好,”沅薇应得毫不犹豫,“我跟他说清楚。” 顾府大门再开时。 宁恒便见那顶粉轿又稳稳抬出来,堂尊大人不紧不慢行在轿侧,脸色已比进门前好看了不少。 “顾小姐!” 宁恒顾不上许多,急急朝那小轿奔去。 沅薇伸手去抬帘,这帘子却怎么都掀不开,似被人从外狠狠按住了。 许钦珩按着轿帘道:“就这么说吧。” 当初自己被悔婚,顾家可只派了个仆从过来,顾沅薇自始至终没露面。 换作旁人,也不该比自己更舒心。 轿内沅薇气结,倘若能走能跑,此刻也从轿子里出去了,偏偏不能,也没这闲心再去撩窗帷。 干脆就坐在里头道:“宁恒,我不会与你成亲,你回去吧。” “为何?”宁恒迈上前一步,对上轿前门神一般的男人,又讪讪后退半步。 “顾小姐为何改主意?可是堂尊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第一卷 第38章 七年前得到的,是…… 是的,许钦珩对她说了太多,也做了太多,多到她此刻身上还有些虚浮,身子一歪,靠到轿壁上。 才又道:“不关他的事,我本就没打算让你牵扯进来,是你自作主张,非要赶在这时候来下聘。” 宁恒听了这话,更坐实心中猜想。 果然,果然就是堂尊大人进去,言明了个中厉害关系,顾小姐才不肯连累自己。 “顾小姐,我心意已决。当初若非你及时唤来顺天府官兵,我就是不死,也该被人打残了。” “我能有今日入仕的光景,全仰赖顾小姐当日一念善心。” “因而我不怕,我是真心想帮顾小姐!” 轿内沅薇已有些累了。 “宁恒,你若当真感激我,便听我的话,回去吧。” “顾小姐……” 宁恒急得又要上前,却被轿前男人再度拦下。 一时心急,也顾不上什么位阶高低,他质问道:“堂尊大人为何频频拦我,还不许顾小姐露面?” 此时洗墨就站在宁恒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将人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来来回回打量了两遍。 不是,这都还看不出来? 这宁恒,到底是怎么混到今日的? 许钦珩也朝人睨去一眼。 再度疑心顾沅薇究竟看中他什么。 她是喜欢心思明净,性子好拿捏的没错。 可也不是这么……憨的吧? “你不必管他,不关他的事。”轿内再度传出少女的嗓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懒怠。 “宁恒,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回去吧。” “可是……” 不等他再说什么,许钦珩一摆手,几名轿夫立刻会意,抬起小轿调转方向,重新入了顾府大门。 “顾小姐,顾小姐!” 宁恒想追进门,这回被两名大理寺差役拦下了。 许钦珩望着他的背影,并无预想中的快意。 因为顾沅薇也没说什么狠话。 字里行间,倒都是担忧、在意。 倘若当年,她也亲自来退自己的婚,又会怎么说呢? 除了一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还会有什么呢? “许湛,你的出身本就够低了,如今又没了前程,如何配得上我”? “许湛,和你相处三个月,我早就腻了,既然你要去幽州,咱们好聚好散”? ……总归,只会比眼前人更不体面。 他忽而觉得没劲,转身想走。 “堂尊大人!” 偏此人就是这么没眼力见,追不到顾沅薇,还要来追他。 “还有何事?” 宁恒郑重在人身后行了一礼,“我知大人办案严明,此话本不该说。可顾太师乃朝中清流、两朝纯臣。” “捐资的书生诽谤朝廷或许是真,可谋逆大罪,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下官请求大人明察此案,还顾太师一个公道,还顾家一份公道!” 许钦珩本不想再搭理他,听完这番话,却又回过身去。 问他:“倘若我说,要你丢去如今七品官职,从此再不得科考入仕,以换顾家人保全性命,你可愿意?” “下官愿意!” 这次,宁恒甚至没怀疑这交换的不合理,一口便应下。 “下官的仕途,是顾小姐给的,若能以此还恩,也算不辜负顾小姐当初的善念。” 许钦珩定定望他片刻。 垂下眼时,忽而轻轻叹了声:“我也是。” “什么?”宁恒却没听清,抬起头来追问。 许钦珩自然不会再说一遍。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知晓。 倘若不是顾沅薇,他不会留在上京念书,不会参加第二次秋试,更不会高中探花。 没有顾沅薇,就没有今日的他。 只是眼前这个憨憨傻傻的小子,自始至终都比他幸运。 他得到了顾沅薇的善念。 自己七年前得到的,却是…… 东宫。 萧柄权已等了两日,倒是等到过顾家人来,却不是他的薇薇,而是那些惊弓之鸟的亲戚。 他自然知道,该耐心等上一等,越等,薇薇只会越急,对自己越有利。 却还是禁不住,每日不到时辰就等着顾府的消息。 抬头,冯继快步趋入殿来。 先是呈报了宁恒的事。 “下聘?”萧柄权不甚在意,“不可能,这些年薇薇身边很干净,再没见过那种低贱男人。” 随后才又道:“但今日,右相又去了顾府。二人关起门说了些什么,没叫差役听见,不过那时薇姑娘身边跟着许多人,想来也并无大碍。” 听到许钦珩,萧柄权眉心拧出一道浅痕。 缄默良久,才道:“你说,那人对薇薇,如今是什么心思?” “这……”冯继顿了顿,才谨慎道,“奴才是个阉人,有些事,也不懂啊。” “哼。” 萧柄权冷嗤一声,眼前忽而浮现三年前,那人被五花大绑,又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目光。 “当年薇薇说了那样的话,他若还对人不死心,那才是真的……下、贱。” 将人绑去望江楼,控在屏风后,此事是冯继亲自照看的,自然也知自家殿下说的是什么。 “这样,悄悄解了令仪的禁足,叫她去一趟吧。” “是。” 冯继应完,又道:“对了殿下,前几日,晋王殿下也派人去过顾府。” “他?做什么?” “奴才听说,大圣安寺那日,晋王去寺里查探火药一案,回来时,是与顾家大房庶女同乘而归的。” 与他的薇薇无关,萧柄权更不上心,“随他去吧。” 第二日一大早。 萧令仪一身宫女服饰,出现在了顾府大门外。 手中软鞭一甩,“我看谁敢拦本公主!” 差役也无法,一天天的,净是这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装模作样拦一拦,便放人进去了。 萧令仪带着喜鹊,一路跑进沅薇的枕月居。 “沅薇我来了,你没事吧!” 总归这几日也无处可去,且腿还没好透,沅薇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醒了也不想起。 “令仪?” 见了萧令仪,还当自己是在梦里,揉个眼睛的工夫,萧令仪已奔到她的花梨木架子床前。 “自打我皇兄从大圣安寺回来,便禁了我的足,说再也不许我们来往!今日我好不容易,才扮成宫女混出来,你不会怪我不来看你吧?” 沅薇被人握着手,浅笑摇了摇头。 再抬眼,看见喜鹊手里捧着个熟悉的锦盒。 那是当初,她托付到公主府的东西。 也是年后,要作为筹码交给许钦珩的东西。 第一卷 第39章 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你给我带来啦?” 萧令仪顺着她目光看去,示意喜鹊把东西放到床头。 “是啊,我皇兄看得紧,也不知下回何时才能跑出来,就先给你带来了。” “带得正好,我正要用呢。” 沅薇接到手里,微微安心,又问:“你近来如何?那个冯怜……” “快别说她了!我真被陆昭气也气死,分明两家早已退婚,他非说要对冯怜负责,至今都把人养在公主府里!” “我说你要么纳她做妾算了,我给你这个脸,他又说什么做妾太委屈冯怜……” “合着就冯怜委屈,我就不会了!” 沅薇安安静静听完,立刻说:“你受委屈了。” “沅薇……”萧令仪将她两只手都握进掌心,“近来我母后被关在宫里侍疾,连我进宫要见她都不行。” “若再不来跟你说说话,我都要憋死了!” 随即,又话锋一转:“行了,先别说我,我那都是小事,死不了的。倒是你,你要怎么办?私藏甲胄的事,我也听说了,定是有谁要害你。” “不如……你就服个软,去跟我皇兄低个头吧。他这人你也知道的,吃软不吃硬,人虽严厉了些,可每回我有事求他,他都是一边骂我一边帮我的。” “你与他也是自小的情分,你求求他,一定管用的!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在东宫抓心挠肺,盼着你去呢!” 沅薇听见这几句,微扬的眼梢耷落下去,连手都试图从人掌心抽回。 “令仪,我和你不一样。” “他是你皇兄,却不是我的兄长。” 有萧柄权这样一位兄长在身前遮风挡雨,的确是一桩幸事。 可若是做夫君,她几乎要舍弃整个自己,才能在东宫、往后的后宫把日子过安稳。 萧令仪认真看她的神色。 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她依稀能感知到,这次,沅薇是真不打算回头了。 她对皇兄,也当真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难不成……你还喜欢那个姓许的?” 沅薇眉目一凛。 “喜不喜欢也不要紧了,经此一事,往后我们顾家在上京也再难立足;而他……也早有了新的未婚妻。” “他有未婚妻?”萧令仪望向喜鹊。 喜鹊附耳过去,将那幽州崔氏女的事,大致说给她听。 萧令仪念了句“怎么不早说”,待回首看沅薇,又换了副面孔。 “不就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又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你若还喜欢那姓许的,我帮你,定叫他除了你,再娶不得旁人!” “你帮我?”沅薇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你帮我嫁给他,回头怎么跟你皇兄交代?” “我……”萧令仪一下哑火了。 就想着,当初自己抢冯怜的未婚夫,还是挺容易的,如今细细想来,也是皇兄在背后替自己周旋撑腰。 凭她昭华公主一己之力,还真撼不动如今的许钦珩。 “再说了,”沅薇又道,“人家崔姑娘没了父亲又没兄长的,眼巴巴就等到上京来嫁人,我再抢她的,岂非是乞儿碗里夺食?太不厚道了。” “那有什么的!”萧令仪仍旧坚持,“抢了她的,再赔她一个不就成了?她嫁谁不是嫁,总归能安身立命就好。” “你就说,那姓许是不是还放不下你?” “我可听说了,他几次三番的,你在哪儿,他就往哪儿钻,跟得可勤快了!” 沅薇却还是摇头,“不重要了。” “我跟他已经过去了,往后,我只会跟在父母身边,父亲母亲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听她或许要离开上京,萧令仪俯身上前抱住了她。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萧令仪才回公主府。 转眼,就是除夕。 这大约是顾府最冷清的一个除夕,沅薇同母亲收拾了些东西,准备去大理寺牢狱探视父亲。 大房没了主君,也是孤儿寡母冷冷清清。 尤其刚入夜,晋王府就派了车驾过来,点名要接顾知柔去晋王府晚宴。 陈氏与顾知静脸都气白了。 顾知静更是指着人鼻子就骂:“小贱蹄子,何时勾搭上的晋王!” 顾知柔临走前,仍旧是那副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模样。 说的却是:“家中这情形,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姐姐若有这本事,也早些勾搭一个吧,好坏不论,能保命才是真的。” 气得陈氏待晋王府的人一走,便摔了筷子。 “反了天了不成!” 眼瞧着家中只剩三人,顾知静的恐慌更是漫了上来。 连顾知柔都有退路了,她却还没有。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救她于水火,她的命,还和家里,和那犯了事的二叔绑在一起。 “娘,你说顾沅薇到底有没有求太子?她们母女两个今日到大理寺去,不会,是去送断头饭的吧?” “别胡说!”陈氏压根听不得这话。 给顾彦祯送断头饭,岂不是等同于给她儿子送断头饭? 顾廷璋左看看,又看看,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低下头,夹菜去了。 陈氏望着如此年轻,尚未娶妻,尚未挣得功名的儿子。 叹了口气,也无心用膳。 饭后借着消食,又来到枕月居。 依旧是盼夏守着院子,见陈氏来,她早已见怪不怪,提上灯笼便出来与人说话。 两人的交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今年宫中不设大宴,东宫的小宴却依旧是要摆的,只是碍着景明帝仍在病中,免了歌舞。 且……往年这个时候,他的老师会携师母一起来。 再往前,他的身侧还会坐一个天真爱笑的小姑娘。 赵菁华大着胆子,越过那三个良娣良媛,坐到了从前只有顾沅薇能坐,早已空置六年的位子上。 萧柄权并未出声训斥,只是闷头饮下一杯酒。 “殿下……” 却在她贴近时,又倏地起身。 “孤还有事,众卿尽兴。” 说完,扔下满宴人走了。 赵菁华气得直捶腿。 照理说,现在满上京都知道,太子与顾沅薇已决裂了。 可哪怕如此,她几次三番对人暗示太子妃一事,太子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瞅着迈过年关,自己就二十了…… “你,过来。” 被指中的小太监躬身上前,被塞了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玛瑙镯,走出去没一会儿。 便回来告诉她:“太子往大理寺去了,应当是要去探望顾太师。” 第一卷 第40章 牢房相遇 铁牢内。 在许钦珩的授意下,沅薇和母亲得以带着酒菜,破例进到里边,和父亲吃一桌团圆饭。 大牢内依旧阴森森的,唯独顾彦祯住的这间,因为妻女的到来,暖意融融。 沅薇正与父母说着话,忽而听见脚步声。 回头,眸光定了定。 “你怎么来了?” 照理说,那位崔小姐不是要赶在年关前入京,与他团聚过年的吗? 许钦珩走到牢房前,守卫便恭敬打开门。 李卓岚起身,沅薇跟着母亲起身。 许钦珩唤了“老师、师母”,朝二人作了一揖。 才对她道:“大雪封了运河,我母亲要等年初三才入京,今日家中无人冷清,便想着来看看老师。” 母亲? 要跟他团聚的,竟然是母亲吗? 沅薇捉摸不定,想着,或许是两人旧日有过婚约,他也不方便提及如今的未婚妻,才假托母亲作了借口。 李卓岚道:“难为你有心,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点?” 方桌上有六个菜、一碟饺子、一道点心,全是李卓岚亲自下厨做的。 不等许钦珩答复,沅薇拉一拉母亲衣袖,“没碗筷了。” “你这丫头!”客套都不让她客套完。 许钦珩失笑,“怕是没这个口福,来之前用过晚膳了,老师、师母……还有阿沅,你们慢慢用便是。” 听见这声“阿沅”,沅薇明丽的眸子微微瞪大。 李卓岚也诧异瞥向女儿。 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客套一句就想坐回去。 正当此时,有个差役快步跑来,对牢房外的洗墨说了些什么。 洗墨进来道:“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沅薇下意识望向许钦珩。 直觉让她并不想与萧柄权碰面,尤其是许钦珩也在的情形。 她立刻说:“我不想见他。” “这……”李卓岚也为难,毕竟不是在自己家,目光也移向许钦珩。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洗墨立刻会意:“顾小姐跟我来。” 沅薇提起裙摆,匆匆就跟人去躲了。 洗墨将她带进间一墙之隔,空置的牢房。 萧柄权怎么都没想到,进来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的老师、师母,竟与许钦珩和和美美,恍若一家人围坐一桌,在吃团圆饭。 见他进来才匆匆起身。 而他身后,两个宫人还提着两个食盒,也是他带来的酒菜。 “倒是孤来得不巧了?” 李卓岚被问得面色一僵,还不等想到说辞。 身侧年轻的后生已轻巧道:“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便是。” 这话听着还有些耳熟,不就是方才自己拿来同他客套的吗? 现下又被他原封不动,送给太子了。 许钦珩说完,也不等人回话,面不改色坐到原先沅薇坐的位置,端起她的碗筷。 碗里有个只来得及吃了一半的蟹粉狮子头,碟子里存着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糖年糕,玉盏里还剩半杯青梅温酒。 他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却没饮尽。 又低头去吃碗里的狮子头。 顾彦祯不动声色扫他一眼。 李卓岚则是震惊瞪大眼,一眨不眨,就盯着他吃。 要说装模作样,假装这副碗筷是他的,他随意夹点东西不就成了。 何必……吃自家女儿剩下的呢? 萧柄权却未察觉不妥,见师母盯着人看,也只当她是觉得许钦珩不恭敬,晾着自己这位储君。 “薇薇呢?她为何没来?” “哦……她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加上腿脚不便,我便没叫她来。” 萧柄权狐疑,却没再追问,目光移向显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许钦珩则夹起碟子上那块桂花糖年糕,尝了一口,知道为何被丢在碟子里了。 稍甜了些,她不爱吃这么甜的。 一整块年糕入腹,他将盏中青梅酒一饮而尽。 “殿下不是早放出风声,同阿沅一刀两断?怎的现下到了师母面前,倒还关切起来?” 他每说一个字,萧柄权便觉眉心隐隐在跳。 他是什么身份? 唤他的薇薇作阿沅,唤他的师母为师母? “捕风捉影的事,如何能当真?” 萧柄权道:“倒是许卿,虽在老师家中借居过几年,却也须知进退分寸,尤其,是对府上女眷。” “直呼其名,怕是不妥。” 李卓岚立在一旁,也不敢坐回去,也不敢乱说什么话。 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许钦珩把碗碟都吃空了,却没夹过一次菜。 就好像……只是馋那点女儿吃剩的东西。 牢房内有一瞬诡异的寂静。 都在等许钦珩回话。 而他从容拾起边上的帕子,拭了拭唇,“如此说来,殿下不过是老师的学生,也不曾与人有婚约,却一口一个‘薇薇’,是否也不妥?” “你……” 巧舌如簧,萧柄权在心里咒了句,却也不屑同人作口舌之争。 转而道:“许卿有这闲心陪老师吃饭,不如早早彻查私藏案,而非借着年关压下案宗,叫老师在此受苦。” “臣也想啊。”许钦珩仔细看了眼手中的帕子,不动声色收入袖间。 “只是当日搜查顾府的郑伯庸郑大人,他自诩与我并非一党,身为下属,却时时刻刻同我唱反调。” “太子殿下见多识广,敢问这郑伯庸在朝中,隶属哪党哪派?我知晓了,也好去为老师的案子奔走一二。” 一墙之隔,沅薇暗暗掐紧手心。 许钦珩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可自己心中早有怀疑,几乎一瞬便听出来了,他是在说,当日搜查顾府,是萧柄权的授意。 萧柄权并不知沅薇在场,落在顾彦祯身上的眸光,却是也紧了一紧。 郑伯庸是谁的人,他的老师一定心知肚明。 今日倘若许钦珩不在场,他尚且可以佯装不知,与老师如旧日那般饮上一壶酒,吃上一顿饭。 可偏偏,被他抢在自己前面。 第一卷 第41章 若非有点肌肤之亲…… “孤与郑伯庸,确有几分交情。” 萧柄权凝视坐在老旧木桌旁的年轻男人,“孤也知道,你想在老师面前挑拨什么。” “只是孤还听闻,私藏一案,是有人匿名报信检举,郑伯庸才领命前往顾府。不知许卿可查到,这报信之人又是谁?” 许钦珩道:“既是匿名,便是铁了心不叫人知晓,臣还在查。只是殿下若与郑伯庸尚有几分交情,不如也替臣美言几句。” “叫他,不要日日对自己顶头上峰,咄咄逼人了。” “至于老师的案子……”许钦珩顿一顿,“听宫中太医说,陛下病况有所好转,想来,不日便能痊愈。” “老师毕竟是两朝重臣,臣以为,此案应当交予陛下定夺,太子殿下以为呢?” 听到景明帝的病况,萧柄权袖中拳头暗暗攥紧。 半晌,才道:“许卿才是大理寺卿,又有监国之权,好不好的,轮不着孤来置喙。” 说完,他侧首示意身后的宫人。 两个小太监将食盒送到牢房内的方桌上。 “孤本挂念老师狱中寂寞,没成想老师并不缺人探望,那孤便放心了。” 那边萧柄权走了。 沅薇稍稍松一口气,却也并未听出个所以然。 父亲的案子,太子说是许钦珩做的。 她问许钦珩,男人也承认是他的手笔。 章伯伯或许知道背后真相,但他不肯说。 ……这些人这些事,当真扑朔迷离。 “人走了。” 身后响起男声,不是洗墨,是许钦珩亲自来了。 沅薇回身,想再问他一遍,却又开不了口。 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还不厌其烦地问又算什么? 算心底还存着他,不愿认清他的真面目吗? 沅薇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他要走。 “阿沅。” 却在经过人身侧时,被人攥住臂弯。 沅薇也没挣扎,只说:“别再这样唤我。” 男人怔了怔。 旋即又道:“那唤什么?薇薇?满满?” 少女仰头瞪他一眼。 再一想到,他年初三便要入京的“母亲”。 也就不想多做口舌之争。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父亲的事,你会呈到御前?” “自然。” “那又要如何判处?” 许钦珩松开她,沉声道:“老师在上京暂且留不得了,只能先去往一个偏远之地,待时局稳定再归京。” “能去沅州吗?”沅薇立刻问,“我母亲便是沅州人,到了沅州,还能投奔我外祖家!” 许钦珩却摇头,“我已选好一处安全之地。” “哪里?” “幽州。” 沅薇骤然沉默了。 许钦珩又道:“我在幽州三年,亲信遍布,到了那里便算我的地盘,老师一定会安然无恙。” 沅薇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这是他的报复吗?她想不明白。 就因为当初,自己害他去了幽州,所以现在他要让自己一家都去吃他受过的苦? “那,我要的东西呢?” 问这一句时,男人紧盯她低垂的脸庞,想看看她可有一分不情愿,可有想要反悔的意思。 “随时可以给你。” 得到的,是她毫不犹豫的答复:“只要你对天起誓,保我父亲性命无虞,我就先把它给你。” 许钦珩听罢,竖起三指,“我以项上人头起誓,定护老师周全。” 项上人头? 为了点朝中重臣的罪证,为了能对付萧柄权,他用自己的脑袋起誓? 再转念一想,他还不知要给他什么呢,为了早点得到,起个重誓,似乎也不足为奇。 “好,那我明日就给你。” “明日?” 男人明显错愕,“会不会……太仓促?” 沅薇就不明白了。 没给他的时候,追着问。 说明日给他,他又觉得仓促? “没什么仓促的,于你而言,难道不是越快越好?”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竟在男人身上,觉察出一种……忸怩? “其实……” 许钦珩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那便明日午时,到我府上来。” “好。” 沅薇应得痛快,许钦珩也就没再阻拦她回去。 若要将老师和师母送去幽州,少说三五年,她都要与双亲分离。 而自己…… 离明日午时,已不到十个时辰了。 得先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沅薇陪父母吃完了后半顿饭。 只是父亲和母亲,看自己的眼光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怪得很。 尤其是母亲,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碗筷看。 “出什么事了?” 顾父顾母对视一眼。 顾彦祯虽是父亲,却也知女大避父,有些私事不好过问。 还是李卓岚道:“我回去审她。” 于是一坐上回家的马车,沅薇正襟危坐,母亲的审问开始了。 “我问你,当初你和阿湛定了亲,隔三岔五就带着人出去,是去做什么?” 陈年旧事,母亲当初都没起疑过问的,竟在此时翻起旧账来了! “我……就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啊……” 李卓岚狐疑审视女儿心虚的小脸。 “那你慌什么呀,顾沅薇?” “我哪有!” 李卓岚轻哼一声,“当初我想着,阿湛是个老实孩子,你出门时又前呼后拥带着家里仆从,加上你的性子,必定不至于吃了亏去。” “可我如今再一想……” “你是不会吃亏,那阿湛呢?你可有仗着家世,把它欺负去了?” 欺负? 无非就是晾了他几次,把自己咬过的东西丢给他吃,逼他买镯子,又逼他跳进河里捞镯子。 再有,无非就是有一次,逼他在动情时自己…… 除去最后一件,稍有些欺负他,旁的,也,算不上欺负吧? “我能怎么欺负他呀!”沅薇提了声量,“我一个姑娘家家的,他不欺负我便算好了!娘亲,你究竟在疑心什么?” 李卓岚高深莫测地“哼”了声。 她生女儿生得晚,如今已年近百半,有些事打眼一瞧便能看出端倪。 就那孩子今日捡她吃剩东西那模样。 若非从前便做过这样的事,若非与自家女儿,稍有点肌肤之亲…… 恐怕绝不会在人前,做得如此坦然,如此自在。 “娘亲别想他了!” 见李卓岚讳莫如深不肯再开口,沅薇只得又道,“他今日说,会送我们一家去幽州,往后我与他也见不到,没什么干系了。” 第一卷 第42章 最后一面 李卓岚听了这话,又是一挑眉。 心底隐隐有种直觉,似乎并不会这么顺利。 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随意“嗯”了声。 回到顾府,已近亥时。 陈氏却携一双儿女,提着灯笼,立在前院寒风里。 见人进门,立刻便迎上来。 “沅薇……” “大伯母放心。” 既然许钦珩已起誓,沅薇便转述给陈氏,“我父亲能保全性命,堂哥也自然不会有事的。” 陈氏听了这话,倒是狠狠松一口气。 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那你堂哥的仕途呢?” “他才二十三,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沅薇抿了抿唇,都不忍心说实话。 她这堂哥吧,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吃喝嫖赌的纨绔,可于读书一事上,也实在没什么天分。 若是旧日,大伯还在,父亲没出事。 家中给他捐个闲职,脸面上还能过得去,可如今…… “大伯母,这一场,咱们一家人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其余的,得过个三五年,先去幽州避一避风头再说。” “什么?幽州?!” 不等陈氏开口,顾知静先憋不住了,“我们凭什么要去幽州!” 沅薇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堂姐也可以不去,总归堂哥已二十三了,自立门户也说得过去。” 陈氏一惊,“你的意思,是要分家?你父亲当初可是答应过的,要照料我们大房一辈子!” 顾家兄弟亲厚,祖上也无分家的习俗。 沅薇自然知道不妥,只说:“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让大伯母自己决断。” “若情愿去幽州,咱们还是一家人在一起,若不情愿……” “且过个三五年再说吧。” 说完,拉着母亲走了。 独留陈氏愣愣立在寒风里,都不知是怎么带着孩子回的院里。 顾知柔还没回来,大房便只有她们母子三人。 “母亲,咱们真要到幽州去吗?我听说,那里终年苦寒,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顾知静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 尤其委屈的是,顾知柔多半不会跟她们走了。 她攀上晋王,无论名分高低,总归是留在上京,留在这富贵旖旎地。 就她那卑贱的生母,那平平无奇的相貌。 她都可以留在上京,自己却只能去幽州受苦? “是母亲害了你,”陈氏定定握上女儿的手,“母亲总想着,若二房和太子的事敲定,你的婚事自然也能水涨船高,却不想,反而将你耽误了。” 顾知静眼底含泪,恨恨道:“都怪顾沅薇!幽州幽州……她指定没去求太子,去求了那姓许的!” “那姓许的能安什么好心?还不是想着报复我们一家!竟叫我们,去幽州那鬼地方……” 眼见妹妹都哭了,顾廷璋心里着急。 连忙道:“其实,幽州也不差吧?咱们这回一家能全身而退,也已算幸事……” “你懂什么!”陈氏立刻呵斥,“你就是被你二叔连累的,否则以你的出身,平步青云那是迟早的事!你真是个蠢的,竟还帮着外人说话!” 顾廷璋只得讪讪闭上嘴。 顾知静拉起陈氏的手,“娘,往后我们怎么办呀?难道,真去幽州不人不鬼地活着吗?” 大房主君虽走得早,生前是个四品官,不及二房显赫。 可顾家到底是簪缨世家,后来二房贴补着,陈氏嫁妆又颇丰,除了有些仰人鼻息,日子一直都算体面。 可若是就此灰溜溜的,逃去了幽州去…… “别急,别急。”陈氏按下女儿的手,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这两日,若顾沅薇再出门,就把她院里那盼夏,再悄悄叫来。” “娘有办法?” 陈氏静静点头。 只是那一不做二不休的法子,不宜对未出阁的女儿讲。 次日一早。 想着姓许是最后一回与人见面了,沅薇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 叫盼夏给自己梳了个堕马髻,缎子似的头发乌堆堆挽在脑后,又各自留了两缕,随性搭在肩身两侧。 织花斜襟长衫外头,罩一件丁香色短比甲,腰间系上绦带,项间再垂落一条金线璎珞,穗子在背后随行动轻晃。 沅薇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 虽说从今往后,也没法对着他呼风唤雨了,可将这矜贵从容的模样,留在他心里也是好的。 盼夏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珠花。 “姑娘今日,要去见那许相?”犹犹豫豫,还是问了。 沅薇心里多少清楚,在这件事上,盼夏始终盼着自己去投奔太子,只是怕惹自己不快,才没再开口。 “是,”故而只言简意赅道,“最后一面了。” 盼夏又道:“怎会是最后一面?上京也不过这么大点地方,一出门,还不是能碰上。” 沅薇这才想起,昨夜对大伯母说了,却还没知会自己屋里人。 “碰不上了,我们要举家搬去幽州。” “幽州?”盼夏立刻望向忍冬。 忍冬面上并无震惊,只说:“姑娘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沅薇并不惊讶,只是看穿了盼夏的心思,淡淡道: “盼夏,倘若你不想跟我去,我可以给你一百两银子,放你回家去。我知道,你家中父母兄弟都在。” 不像忍冬,一个孤零零的可怜丫头,想离开她都难。 “不,我也要跟着姑娘。可是……” “那便好。”沅薇没再任她说下去,“你今日便问问我院里的人,愿意跟我去幽州的便去,不愿意的,过几日每人给十两银子,放了身契出府。” 父亲官职不如从前,去幽州也只能轻装便行,院里十几二十个丫鬟,必然不能全带走。 盼夏应了声“是”。 沅薇瞧她失魂落魄的,也没再说什么,只叫忍冬陪自己出门。 右相府还是有些远的,左腿又还没好全,走起路来特别慢,须得早些出门。 与此同时,洗墨已看着自家大人立在铜镜前,换了少说十件外衫。 穿了套青的,又换成紫的;褪下紫的,又拿起件玄黑的。 到最后,还是换回那套青的。 “大人,今日是什么要紧日子?您还得这么……盛装打扮?” “多嘴。” 许钦珩又在两件大氅间犹疑不决。 狐白裘瞧着清贵些,银鼠毛看着稳重些。 口中却还分心问着:“前厅如何?炭盆可生暖了?膳食可备好了?” “您都问三遍了,这点小事,我还能……” 出差错三个字尚未出口,有个小厮急急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禀报: “大人,到……提前到了!” 还不等听清是谁到了,许钦珩拎起那狐白裘披到身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离午时还差一会儿,顾大小姐只有姗姗来迟,鲜少有提前的时候。 生怕她心急不满,男人脚下生风,身后小厮想追都追不上。 出了大门,见到门口浩浩荡荡的车队,却是一怔。 随即,又绽出个欣慰的笑。 “不是说年初三才到,怎的提前了?” 第一卷 第43章 当年,他先属意的是我 沅薇今日要走右相府正门,小轿晃晃悠悠行至墙角时,忍冬忽而道: “姑娘,前头车队堵着,轿子上不去了。” “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许大人,似在门口迎人呢。” 他的母亲要等初三才到。 今日迎的,又会是谁? “忍冬,扶我下来。” 忍冬应一声,忙掀起轿帘,扶着自家姑娘出轿。 沅薇一脚深、一脚浅,行至相府院墙角,暗暗探出脑袋去看。 男人狐白裘裹着霁青袍,正专心候在马车下。 下一瞬,那马车帘子里伸出只莹白如玉的手,搀上他递去的手臂。 动作熟稔,仿佛已这样做过千百回。 隔得有些远,那女子俯身而出时,脑袋拢在梨花白的观音兜里,相貌瞧不真切。 但,一定很年轻。 不会是许钦珩的母亲。 被男人小心扶下车后,两人便面对面寒暄了起来。 真奇怪,分明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她却似乎知晓对方的身份。 “姑娘……”忍冬在身旁唤了声。 “我没事。” 沅薇回过身,不愿再多看一眼。 坐回轿子里,又开始懊恼。 为何要说“我没事”? 她应当说这算什么事、关我什么事才对。 这狗男人分明同自己约好了,今日相见,转头却和旁的女人拉拉扯扯,这算什么事? 她如今和人也没有什么干系了,只有些利害往来,他接自己的未婚妻,又关她什么事? 那么多能说、该说的话,却偏偏脱口说了“我没事”。 听着,倒像是有事了。 “忍冬,去帮我传话,就说我今日懒得出门,不来了。” 忍冬一直等到大门口的人陆陆续续都进了府,才上前寻了个小厮交代自家姑娘的话。 那人听说她是帮“顾姑娘”传话,忙道: “你稍等片刻,我进去禀报了相爷。” 没过一会儿,又匆匆跑出来道:“相爷说行,那改成明日午时,在望江楼老地方见。” 忍冬带着话回去了。 一回到枕月居,沅薇便说身上首饰太沉,一件件都取了下来。 到最后,连发髻都拆了,外衫也褪下,草草用了几口午膳,便说要午睡。 忍冬合上寝屋门,才见盼夏从外头回来。 “你又去哪儿了?姑娘这会儿都睡下了。” 盼夏别过眼,眸光闪烁。 也不答话,只问:“怎的这么快就回来?都没跟许相用午膳吗?” “快别提了,”忍冬苦着脸,“今日姑娘的轿子都快走到右相府门前了,却看见那许大人在门口迎人,多半……是他幽州那个未婚妻。” 近来忍冬跟着出门,未婚妻的事,盼夏还是从陈氏嘴里听闻的。 “他就不是个好东西!”盼夏恶狠狠道,“姑娘就是被他给哄骗了,想当初,我就不看好姑娘和他。” “快别说了,回头叫姑娘听见,又该伤心了。” “忍冬……”盼夏默了默,忽而道,“你说,姑娘这回是不是选错了?倘若姑娘肯对太子殿下服个软,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不必跟去幽州受苦了?” 忍冬眨了眨眼。 平淡的小脸上,并不见半分动容。 只说:“我不怕吃苦。” “你就是个呆子!”盼夏骂道,“不止咱们这些下人,上头不还有老爷夫人?就算是为着孝道,姑娘也合该去求求太子呀!” 忍冬瞥她一眼,“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像你会说的,倒像大夫人会说的。” 盼夏面上一僵。 “罢了罢了,”随即摆摆手,“总归姑娘也不听,我不说就是了。” 沅薇午睡才起,便听见忍冬说: “柔姑娘来了。” 都是自家姐妹,沅薇也不讲究,散着发,在寝衣外头随手披了氅衣,便坐起来见人。 相反,顾知柔进来时,屋里人都被她晃了晃眼。 她穿着件从未见她穿过的橘红长袄,抹着胭脂、涂了口脂,头上戴着一整套红玛瑙头面,比来做客还要风光得体。 “薇姐姐。” 沅薇也是仔细打量一眼,“你难得打扮得如此艳丽,叫我都不敢认了。” 顾知柔面上绽开一抹笑,随着胭脂晕染开,倒显得不那么寡淡。 “我听闻,咱们要举家迁去幽州了,特来跟姐姐道个别,毕竟从前,姐姐待我也是极好的。” 沅薇听着这话,眼珠里凝出些困惑,“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顾知柔噙笑摇头,“姐姐还不知道吧,晋王要纳我入府做侍妾,明日花轿便来接我了。” 听见“侍妾”二字,不只是沅薇,连侧旁的盼夏都对人睇去诧异一眼。 换做平日,顾知柔或许会觉得羞愧。 可今日从晋王府回来时,顾知静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比起灰溜溜离开上京,去往那苦寒之地。 一个晋王侍妾,已经足以叫她赢过家中所有姐妹。 她知道,倘若顾沅薇愿意,一定能有比自己更好的归宿。 可她太爱脸面,低不下头,便只能输给自己。 从小到大,这是头一回,她胜过了顾沅薇。 顾知柔想着这些,不自觉挺胸抬头,连腰杆都直了些。 “对了姐姐,有一桩事,妹妹存在心里许多年,如今临别,还是想着对姐姐说出来,省得天长日久,成了个心结。” 自打她说要给晋王做侍妾,沅薇便有些提不起劲,这会儿也是有些敷衍道:“你说吧。” 顾知柔两手握在身前,垂下眼,轻声开口:“是和如今那位许相有关。” “姐姐,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其实当年你和他定亲之前,他是先属意过我的。” 这话一出,盼夏与忍冬立刻对视一眼,难掩震惊。 沅薇察觉了,眉宇轻轻一蹙,“这又是什么话?” 顾知柔道:“当年他初至顾府,不过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便心灰意冷,自觉辜负了二叔的恩情,决意是要回家去了的。” “是我,我劝了他好一通,他才回心转意,留在上京念书。” “竟有这种事……”沅薇定定瞧着她。 转而又问:“他可是亲口说了心悦于你,筹备好了要向大伯提亲?” 第一卷 第44章 彻底两清 不知怎的,顾知柔心底一怵。 被她这样一问,那种自作多情的难堪错觉,又涌上来了。 “姐姐知我胆子小,他敢说那样的话,我还不敢听呢。” 随即扯出一抹笑,轻声说着:“我和他,虽不似姐姐那般议过亲,可每回我做了点心送去,他旁人的不收,独独只收我的。” “有时在园子里遇上,他会冲我颔首示意;我拿着不懂的文章去问他,他也都会耐心解答……” 顾知柔说到此处,忽而话锋一转,“姐姐,也兴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妹妹只是随口一说,想着再不讲出来,往后也无处去说。” “姐姐若不爱听,妹妹这就告辞便是。” 说完,一主一仆便往外走去。 盼夏快步上前合上屋门,回过身忍无可忍:“瞧给她显摆得!不知道的,还当她做上皇后娘娘了呢!” 沅薇靠在床头,一时无话。 盼夏便又快步行至床榻前,“还有那姓许的!我早就不看好他,今儿个一瞧,果真是个得陇望蜀、这山望着那山高的!” “没功名时和大房的庶女不清不楚,得了功名,便来勾搭姑娘!” “眼瞧着姑娘不要他了,便又到幽州攀附人家侯府女儿!” 沅薇瞥一眼怒不可遏的盼夏。 缓声道:“柔儿说的那些,也是没影的事儿,做不得数。” “这还做不得数?都到这节骨眼儿了,姑娘还要偏帮他不成!” 什么收了点心,什么见面颔首,什么解答文章,这些都是若有似无的小事。 唯独一件,沅薇捉摸不定,“爹爹那样看好他,他头回竟是没考中?我说怎在家里住了四年。” “姑娘忘了?”盼夏道,“此事您也是听过的。” “我听过?” “您指定是忘了,那年您十一岁,我陪着您去夫人院里。夫人说,老爷看中个好苗子,就是头回没考中,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考,要回老家去,叫夫人也跟着着急上火。” 沅薇听着,似是有些记起来,又似乎从未听过这件事。 只下意识问:“那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盼夏琢磨片刻,便想起个七七八八,“您叫夫人放宽心,且随他去,说落榜一回便被吓得不敢再考,分明是个庸才;侥幸入了仕也是捧着官职混吃等死,不必为他惋惜!” 沅薇眨了眨眼,“……倒真像我会说的话。” 得亏那时,十四岁的许湛遇上了顾知柔。 倘若遇上自己,听见自己说的那番话,一准被气得连夜回家去了。 也就,不会再有后来那些纠缠。 “那姑娘明日还要去见他吗?”盼夏问。 沅薇回过身神,轻轻点头,“见,我得见他。” 把东西给他,也好彻底两清。 至于从前他和顾知柔有没有私情,往后又要娶谁,或许,都不重要了。 次日,巳时三刻。 许钦珩安排好母亲的午膳,急匆匆便要出门。 魏氏看着儿子这样,便道:“大过年的,你有什么事这样急?这衙门里,难道连过年都不放人吗?” 许钦珩仔细看过洗墨捧着的锦盒,分神回:“的确是要紧事,待儿子今日去了,八字有了一撇,再回来说与母亲听。” 魏氏只当他公务在身,摆了摆手作罢。 男人疾步穿过庭院时,都没留心廊下款款行来的女子,如阵风似的刮出去了。 女子定住脚步,娟秀的细眉轻蹙,“他这么着急,也不知是做什么去。我来这一趟,他都还没正经跟我说过话呢。” 身旁老嬷嬷道:“相爷年轻有为,忙些也是寻常事。” “可这才大年初二啊……”女子沉吟片刻,便道,“派个人跟去看看,他究竟去见谁。” 老嬷嬷应:“是。” 许钦珩进到望江楼时,见人还没到,总算松了一口气。 从洗墨手里接过锦盒,他又查验起里头备下的东西。 一份聘书、一份长长的聘礼单子,还有……一个用鱼鳔胶粘连的紫翡翠镯。 当年便是走到纳征这一礼,两人便分开了。 如今也好,他总算能拿出像样的聘礼,风风光光将人娶回家。 “大人,顾姑娘到了。” “快请!” 许钦珩将锦盒关上,起身迎人。 沅薇手中也捧着个锦盒,绕过垂挂的湘妃竹帘,四下环顾,放下东西,便抽散氅衣绦带。 “别……” 却被迎上前的男人,按住指关,“不急,我有话要说。” 沅薇不解望向他,见他素来岑寂无波的眼底,隐隐跳跃着什么,看不真切。 坚持道:“屋里太热了,我穿得太多。” “哦……” 许钦珩几乎是叹了声,为自己的鲁莽,连忙后退一步。 看着少女脱下外衣,脸颊薄红,轻轻舒了口气。 “昨日正赶巧,你说不想出门,我母亲也正好提前到了。” 沅薇掀起眼帘。 男人眼梢挂着淡淡的笑意,说这话时,情真意切的,半分瞧不出作伪。 他当真能演得这么好? 倒真叫人疑心,难不成从两人初见,他就在装模作样了? 沅薇淡淡“嗯”一声。 懒得再戳穿他。 许钦珩察觉她的冷淡,想立刻将聘书聘礼捧出来,又觉得还不到时候。 目光移向她带来的锦盒,“阿沅,你带了什么?” 沅薇也不卖关子,掀开外头的障眼法,捧出里头的玄铁盒,又将钥匙递到男人手中。 “你看看吧。” 许钦珩依言打开。 “这是我父亲在朝多年,收集的朝中重臣罪证,贪墨多少、赃银去向,一一都有记录。往后谁再忤逆你,你拿着这个便能叫他闭嘴,或是干脆叫他落马。” 许钦珩一张一张扫过去,点头道:“老师苦心孤诣,这些人,迟早会被绳之于法。” 沅薇把东西交出去,他往后怎么处置,也轮不到自己去管。 “对你有用就好。”故而说完,她便取过氅衣起身。 一副要走的模样。 许钦珩扔下手中纸页,跟着起身,“你做什么?” 沅薇道:“东西交到你手里,我也算功成身退了,许大人,祝你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许钦珩盯着人怔了片刻。 见她当真转身朝外走,才三两步追上去,攥住她手臂。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就没有旁的话,要对我说?” 第一卷 第45章 不够 旁的话? 问问他和顾知柔到底有没有旧情? 问问他和那崔氏女的婚期定在何时? 问问他,许湛,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沅薇一句也问不出口。 “待我们一家到了幽州,还要仰赖许大人多多照拂,提前在此谢过了。” “你们、一家?” 许钦珩像是才反应过来,攥着她的指关无意识收紧再收紧。 生怕一松了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似的。 “你要和老师、师母,一起去幽州?” 沅薇扬起眸子,没说话,却如同反问。 不然呢? 男人紧凝她片刻,忽而回首望向茶寮上放置的玄铁盒。 最终,眸光落回她面上。 “你说,你有我一定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些罪证把柄?” 沅薇:“难道你不想要这些东西?” 说一点儿也不想要,那的确不真。 有了这些把柄,待景明帝病愈醒转,他这年纪轻轻的右相,依旧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可倘若接受,意味着亲手放她离开…… “不够。”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人,说:“顾沅薇,这些不够。” 少女秾艳的眉目紧蹙。 垂下眼,权衡片刻道:“倘若你想要银子,要田产庄铺,我们顾家的确也有,比不得那些贪官污吏,全是祖上积攒、皇帝赏赐。” “你要多少,到时结了案,往上少呈报一些便是,没下的都归你,我会让父亲装作不知道。” 罪证、银箔、田产…… 她可真是周全,人情打点能想到的一切,几乎都想到了。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旧日顾太师扶持过的学生,而她身为恩师之女,受了自己的恩惠,临行前来打点一二。 “倘若我说,还不够呢?” 沅薇被攥住的手臂已然疼得厉害,那力道似是钻进皮肉,生生扼住了她的骨头。 能给的东西,已经全都给了。 他却仍不知餍足? 还没当几天右相呢,就贪成这样? “你还想要什么!”她忍着疼,几乎咬牙切齿,“许钦珩我告诉你,做人,尤其是做官,可别贪过头了!” 许钦珩察觉掌间软肉的紧绷,后知后觉,撤去些许力道。 足下却迈上前一步,身躯几乎与她紧贴。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可以不要。” 沅薇被他说得一怔。 锦衣玉食的钱,他不要。 生杀予夺的权,他也不要。 那他想要的,只能是…… “我要你。” “顾沅薇,我要你嫁给我。” 果然,是色。 是她这被无数男人觊觎过,也曾被他浅尝辄止的,美色。 嫁给他? 他已有了未婚妻,自己再嫁去算什么? 一个每日卑躬屈膝,看正妻脸色的妾吗? 她与顾知柔不同,顾知柔愿意给晋王做侍妾,是她自小在大房受尽了磋磨,哪怕为妾,恐怕也比留在大房好过。 可她是顾沅薇,她生来便是骄傲的。宁愿从枝头坠落,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忍不了这种卑躬屈膝的活法。 “许钦珩,你少痴心妄想!” 男人的眸底空了。 进门时窥见的,那种隐隐跳跃的神采,荡然无存。 他备下的聘书、长长的礼单、旧日的信物,一样都没来得及拿出手。 就已经得到了答复。 痴、心、妄、想。 为什么? 他曾经以为,对顾沅薇爱恨交织、求而不得的焦灼,只因两人身份家世有别,他配不上她,才只能躲在暗处窥伺。 可如今。 如今他已爬得这么高。 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她决绝说出那四个字之后,却依旧无能为力。 为什么顾大小姐总是如此。 前一刻天晴日暖,后一瞬风刀霜剑。 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留住她的心? “你当真不愿嫁我?” “不愿!不愿!不愿!”沅薇气得想跺脚,腿刚提起来,发觉是那条伤腿,有气无力又落回去。 “许钦珩,你究竟要我说几次?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我要去幽州,我只想陪在我父母身边!” “至于你,你娶谁不娶谁,都跟我毫无瓜葛,我……唔!!” 又来了。 吵着吵着,这男人吵不过,就会拿自己的嘴来堵她的。 半点新意也无,她都有些厌烦了。 要是她的身子也能厌烦,不被人随意一撩拨,就浑身乏力虚软下来,就更好了…… 身子跌跌撞撞往后退去,撞到什么东西坠地,“叮”得一声。 沅薇分神想去看,却被人攥过脸颊,按倒在茶寮上,左膝头又被撞了下。 “嘶……”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再无心分神管其他。 “疼?” 男人急喘着退开少许,往日浅淡的薄唇似是染上了少女唇上的红,要滴出血一般。 一只手,如恶鬼般缠上她的伤腿,虚按一把。 “啊!!” 还没怎么吃痛,只是伤处被碰了碰,沅薇便吓出一身冷汗。 她是傲气,是不肯低头,可她也怕疼啊。 慌忙握住男人作乱的手,开口气息不稳,几乎要颤。 “你要做什么?” “留下来。”男人将她抵上茶寮,无视她轻飘飘阻止的力道,虎口攥住她髌骨。 “顾沅薇,我要你说,留下来。” “你在威胁我?拿我的腿威胁我?你失心疯了不成!” 沅薇使了狠劲捶她,打得精疲力尽,男人却无甚反应。 反倒她自己先累了,脊背松懈躺到茶寮上,仰面朝上,不痛不痒开口。 “好,你把我这条腿掐断吧。许钦珩,就算你把我脖子拧断,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她望着房梁,秉着一口气不去看人。 握在左膝骨上的手却开始颤,仿佛斩首前刽子手刀口瞄向人脖颈。 沅薇咬着唇,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 直到贴在腿边腕骨动了动,她才惊惧闭上眼! 预料中的剧痛却未袭来。 男人手臂撑在她肩侧,撑起了自己的身躯。 重重跌坐在她身侧,脊背抵上茶寮。 “顾沅薇,我不许你走。”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沅薇忍无可忍,“我还欠你什么?许钦珩,就算我三年前害你去了幽州,你如今不也回来了?你难道没有爬得更快,爬得更高?” “你非要我还你一条命才行吗!” “七次,”身侧男人再出声,透着死一般的平静,“你欠我的七次,才还了一次。” 第一卷 第46章 要个男人帮帮她 沅薇瞳仁倏然放大。 他说当年定亲之后,自己拉着他上了七次望江楼,要她还回来。 可从大圣安寺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提起过。 “还有六次是吧?一天一次,我六天还完。” “由不得你做主,”男人却说,“这是我的债,要怎么讨,我说了算。” 沅薇气得肩身隐隐发颤。 “你就要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把我强留下?” “你说我逼着你到这里来……你难道亲我亲得不高兴?抱我抱得不爽快?” “每回我说不要了,难道不是你掐着我的腰不肯松手,不肯松嘴?” “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又跟我卖什么委屈!” 沅薇越说越快,越说越口无遮拦,“还有那一次,你哄我抱着你,抱着你……脏东西都沾我裙子上了!” 许钦珩越听,指骨越是攥得噼啪作响。 侧目朝人睨去,眼尾红得难堪。 沅薇被看得心口猛跳两下,讪讪低下头,甩了甩脑袋。 仿佛要把那不堪的情形,彻底甩出去才好。 吵到这儿,两人都精疲力尽。 不可言说的事做过了,更难堪的话搜肠刮肚也寻不出来了。 依旧是许钦珩率先冷静。 他声调沉似铅:“你会留下来的。” 沅薇:“我不会。” “你会的,为了你母亲。” 沅薇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案子究竟如何判,是贬官,还是流放,全看我的一句话。倘若判流放,顾家女眷会尽数官卖,到时我可以截下你,你只会无端连累你母亲。” “我父亲早写了和离书!” “哦?是入狱之后,托人代写的吧。管用还是不管用,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沅薇脑门发胀。 一团怨气怒气在脑袋里横冲直撞,却不知究竟要撞死谁。 她再也呆不住片刻,再也不想跟这男人多争论一个字。 扶着茶寮站起身,临走前只留下六个字: “许钦珩,你去死!” 许钦珩没再拦她。 她有多爱重父母,他知道的。 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卑劣的借口,她一定会留下。 至于……死? 许钦珩任凭身躯向后靠,手背覆上额前,嗅着周遭残余的,她身上的味道。 他这辈子要死,也得娶到她,和她洞房花烛之后再死。 死在她身上……才再好不过。 不知过去多久,平复下来。 男人起身,拾起地上,再度摔得四分五裂的翡翠镯。 更碎了。 再粘一遍,只会更难。 * 沅薇一回家就把自己锁进了屋里。 足足气了两个时辰,捶了迎枕几百下,才终于平息了一丁点怒火。 这狗男人!狗男人!狗男人! 盼夏说的没错,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代价便是,晚膳时,沅薇已手酸得提不起筷子。 草草用了几口,盼夏又领着两个院里的丫头进来,一个叫香草,一个叫扶烟。 “外头想出府的丫鬟,都已登记造册,这两个,是愿意跟姑娘去幽州的。” 沅薇撂下筷子道:“你们想清楚了,如今在我院里,哪怕不是屋里的贴身大丫鬟,日子也过得比外头从容体面。可一旦到了幽州,月钱会少,吃穿住行也不会是如今的份例,你们若有更好的去处,不如还是领了银子出府。” 香草与扶烟相识一眼,两人便齐齐跪了下来。 左边香草珠圆玉润,瞧着很是讨喜;右边扶烟瘦条条的,瞧着叫人怜爱。 盼夏附耳上前,说了两人留下的由头。 香草曾失手打碎库房一支皇后赏的玉钗,价值千金,这放在旁的府上,将她打死也不为过,沅薇却只轻飘飘罚了她一个月月钱,罚之前还问她手头可宽裕。 至于扶烟,她前几年忽害了场肺病,自己寻了几个土大夫瞧,都说是痨症,沅薇随手给她请了个御医来瞧,陆陆续续吃了上百两的药,到最后竟大好了。 沅薇听完,稀里糊涂的。 总归于自己而言,都是些不必亲力亲为的小事,转头就给忘了也不稀奇。 她先看向扶烟,“往后,我可没有百来两银子,眼都不眨就往你身上花了。” “还有你,”又转向香草,“更没什么价值千金的玉钗,给你摔着玩儿了!” 香草憨憨仰着头,听了这话反应不及。 直到周遭响起“噗嗤”笑声,她这才反应过来:“不摔了不摔了!奴婢现在很小心的,再也没摔过姑娘的东西!” 沅薇一下午闷着的气,总算是被她逗得散了些。 “行,那你们下去收拾收拾吧。” 至于那狗男人的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等他先将父亲的案子结了,再慢慢掰扯也不迟。 次日一大早,大房又有人来传话,说要一家子人,在前厅再一起吃顿饭。 沅薇和母亲去了,大伯母又变了副面孔。 殷勤往她碗里夹菜,“沅薇啊,大伯母想通了,这前程之事都是命数,强求不得。” “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才是最要紧的!” 连顾知静都跟换个了人似的,主动给她斟酒,“妹妹,从前是堂姐不好,喝了这杯酒,咱们冰释前嫌,如何?” 沅薇狐疑扫向席面上的菜,手边的酒。 陈氏夹给她的菜,一口也不吃。 盯着陈氏自己夹了哪盘,她才跟着人吃上两口。 至于酒,掩袖饮下时,她全倒进了袖口里。 没等酒过三巡,便拉着母亲起身。 “我吃饱了,大伯母、堂姐、堂兄,你们慢用。” 陈氏倒没说什么。 只对跟在她身后的盼夏,暗暗使了个眼神。 一回到枕月居,盼夏便从小厨房端来碗灶上煨着的莼菜羹。 “就知是场鸿门宴,姑娘吃不痛快,快用些羹汤垫垫吧。” 沅薇接过来,想都不想便舀一勺送入口中。 盼夏盯着这一幕,不自觉屏住了吐息。 慢慢的,退出房门,又叫来忍冬。 “去给姑娘备轿。” 忍冬疑惑,“姑娘没说今日要出门呀?” “方才我伺候姑娘用膳,姑娘刚说的。今日,我陪姑娘出门。” 忍冬不疑有他,果真下去备轿。 把迷迷糊糊的沅薇扶上去,粉轿出了角门,盼夏只觉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陈氏适时出现,问:“下够剂量了吧?” 盼夏点头,又紧张问:“这东西不伤身吧?” “不伤身,无非是要个男人帮帮她。” 陈氏轻描淡写道:“你这样做也是帮她,她还小,分不清利害关系,待入了东宫,几年之后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第一卷 第47章 情药 东宫。 萧柄权已在暖阁内独坐半日。 昨日黄昏,顾家有个婢女来传话,冯继告诉他,是薇薇的贴身丫鬟。 她今日要来。 这几日忙着盯宫里的动向,对顾府其实稍有疏忽。 听说她初一去了右相府,没进门便掉头回去了。 初二去了望江楼,做了什么、见了谁,不得而知。 今日就要来东宫了。 她已经六年,没再踏足过东宫。 哪怕给顾家安排了个谋逆之罪,她似乎依旧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搭上交椅扶手,戴着玄玉扳指的擘指,缓缓摩挲上头的蟠螭纹。 “冯继。” 殿外老太监躬身道:“殿下吩咐。” “薇薇到了没?” “回殿下,昨日那叫盼夏的婢子说,薇姑娘午膳后才来,估摸着时辰,这会儿应当快了。” “点心呢?” “丝窝虎眼糖、茯苓八珍糕、牛乳凝脂酥酪,这几样薇姑娘爱吃的,膳房常年都备着,等姑娘一到,便能端上来!” “嗯。” 萧柄权应一声,下意识望向面前书案左侧。 眼前浮现扎着三小髻、粉玉娃娃一般的女童。 她乖顺伏在独属她的角落,或专心读书习字,或鼓着脸颊吃点心。 疲乏时一转头,就能看见她笑吟吟的脸蛋。 「太子哥哥你瞧,我这个字,是不是比昨日写得好多了?」 「太子哥哥,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太子哥哥有什么烦心事吗?别蹙眉,蹙眉就不好看了……」 这些过往,恍惚就在昨日。 可上一次相见,依旧是闹得不欢而散。 是他错了? 还是……他的小姑娘真的变了? “殿下,薇姑娘到了!” 萧柄权猛然回神,“请进来。” “是……” 冯继话音未落,便见自家主子忽而起身,大步朝门口迈来。 “罢了,薇薇六年没来,孤亲自迎一迎她。” 冯继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大氅,也是欢天喜地往外走。 整个东宫,谁不盼薇姑娘来? 谁不盼殿下与薇姑娘和好? 薇姑娘在的那五年,东宫风和日煦。 薇姑娘不在的六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日日如履薄冰…… 一路小跑着跟人出去,看见院里的景象,冯继心里“咯噔”一下。 眼熟的绛粉流苏小轿停在院中,那个叫盼夏的婢子脑门伏地,跪在轿旁。 萧柄权迟疑顿住脚步,“薇薇呢?” “回殿下的话,姑娘就在轿内,可今日出门前不知误食了什么东西,姑娘这会儿,怕是不大好……” 萧柄权径直上前,一把掀起轿帘—— 窥见里头的景象,又立刻放下,喝了声: “都给孤把头低下!” 四下原本就垂着首的宫人,这会儿恨不能将脑门贴上胸前。 萧柄权又吩咐:“把撷芳殿收拾出来。” 冯继在身后低着头回话:“薇姑娘从前的住处,一直都有专人打扫着。” 萧柄权听罢,俯身入轿,将人从轿厢里打横抱出来。 冯继双手举过头顶,目不斜视,将氅衣盖到殿下怀中人身上。 萧柄权垂目看向那颗露出来的脑袋,剑眉阴沉一片。 少女面颊潮红得异样,浓密的眼帘半阖,额角洇着虚汗。 一看就是吃了下作的情药。 抱着人刚迈进撷芳殿大门,怀里的小人就闹腾起来,将盖在身上的氅衣掀到地上。 “好热……” 萧柄权将人放上床榻,吩咐:“把炭盆都撤了,请御医来!” 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将炭盆都撤下。 床榻间,少女又开始胡乱扯襟口,很快就将外衣扯开,露出里头的长衫。 发髻早在枕席间碾得散乱,一缕碎发搭落腮边,往日骄阳般明媚的人儿软绵绵陷在枕席间。 一声一声,无助低泣。 萧柄权替她放下床帐,在她试图动手扯长衫时,终于还是上前蹲在床畔,握住她两只手。 “薇薇,太医很快就来,再忍一下。” 掌间细软的腕子挣了挣。 没挣开,少女仰头哭音崩溃:“难受,我难受……” “孤知道,知道。” 萧柄权将她凌乱碎发拢至耳后,剥出来的酡红小脸,像是刚从浴汤里捞出来,可怜得紧。 还没消停片刻,忽而又蜷起身子,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手背。 “嗯……”凉意迎面袭来,少女终于轻快地哼了声。 萧柄权任她贴着,吐息愈沉。 先前那些揣摩不定的事,也终于有了定论。 他的薇薇就好好在家呆着,哪里去误食那种下作东西? 除非,是顾家人对她下手了。 她们自作主张,将人弄成这样送来东宫,以讨他这太子的欢心。 当真低劣不堪。 可于他……又何尝不是一次施恩的机会? 让他的薇薇明白,谁才是真心实意对她好,谁自始至终会对她爱护有加。 “薇薇,”萧柄权俯首,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往后到孤身边来,孤护着你,再也不会有人敢害你。” 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往他手背上拱的小姑娘忽而停了动作,脱力似的瘫倒在枕席间。 红唇微张着,整个身子都随喘息起伏。 “许湛,我难受……” 原本笑意温和的男人,一瞬间浑身僵硬。 “什么?”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大掌钳起少女绵软的身躯,他强压就要迸发的怒火,迫使人睁开眼看自己。 “薇薇,你方才叫我什么?” 沅薇眼前混沌。 周遭落入耳中的声响,亦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就连近在咫尺的男人,她勉力凝神去看,也是看不清面孔,分辨不出长相。 但她依稀知道,这是谁。 “许湛……”她委屈难受得都哭出来了,这男人竟还只是这样看着她? “许湛,帮帮我……” 一句囫囵话还没说清,她伸手试图去攀人颈项,却忽被一股大力掼倒! 左膝头磕到榻上,剧痛袭来。 “嘶……” “冯继!冯继!” 老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跪在外间回话:“殿下吩咐!” “去给孤查清楚,她究竟吃了什么!” 第一卷 第48章 “许湛,你怎么才来?” 与此同时,右相府。 魏氏坐在厅堂里,眯着眼,看身侧十指纤纤的姑娘,绣出了一丛精妙的兰花。 “阿湛你瞧,雪娥这兰花绣得,跟要活过来似的!” 魏氏笑着同另一侧的儿子说话,等了半晌,却没听见半点回应。 转头,见他怔怔坐着,人在心不在。 昨日便是如此,儿子兴冲冲急匆匆往外跑,回来却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问他出了什么事,又一个字都不肯说。 午后好容易把人叫来作陪,还是这副样子。 “阿湛,阿湛!”魏氏上手,往人肩头轻推了一把。 许钦珩骤然回神。 “你想什么呢?” 他在想昨日顾沅薇说的话。 想她决绝的态度,想她恨不能叫自己去死。 对上母亲,却只敛眉答:“没想什么。” 魏氏落下了脸色。 崔雪娥状似不留意,专注给手中兰花添上露珠,余光却并未从对面男人身上离开过。 昨日常嬷嬷告诉她,许钦珩去了望江楼,与他恩师之女相见。 那顾氏女,是上京出了名的美人。 不知这两人,有无私交呢? 魏氏瞥一眼身侧少女,多娴静,多俊俏啊! 她儿子是瞎了不成?这么个漂亮姑娘在眼前晃,看都不愿看人家一眼。 难不成,是还在惦念着那个…… 想到那个姑娘,魏氏心里堵得慌。 忽而便说:“这趟北上,雪娥还亲自绕远路来接我,若非她聪慧有主意,我这会儿,该还在路上颠簸呢!” 崔雪娥放下手中绣绷,浅笑道:“老夫人头回出远门,我又知晓许大哥公务缠身,能帮他分忧,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魏氏更是听得满意,搭着少女纤纤玉手,不住说“好”。 又话锋一转:“你如今同我们住在一块儿,往后就是一家人,叫许大哥……我听着生分。” “那老夫人说怎么唤?” “这样,你也不过比他小三岁不到,同我一样唤声阿湛就好;实在敬重他,便唤声‘湛哥哥’,如何?” 崔雪娥状作羞涩低下头,又悄悄抬眼,眼神询问对面的男人。 许钦珩眉宇蹙起。 正寻思着该如何不伤人脸面,又驳回母亲的话。 洗墨急匆匆奔进来。 望见厅堂内有女眷,不敢擅自入内,只立在门外道:“大人,有急报!” 许钦珩起身行至门边去听。 洗墨附耳道:“宫里,皇帝醒了,召您入宫。” “知道了。” 他沉声应完,正要往外走,却又被洗墨拦下。 “还有一件事……” “顾姑娘,到东宫去了。” 许钦珩猛地顿住身形。 洗墨说的第一件是什么事,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脑海中只盘旋着:顾沅薇去了东宫。 为什么? 是昨日逼她逼得太紧? 叫她宁愿和一群女人共侍一夫,也要和人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好叫自己去死? “到五城兵马司调人,去东宫!” 说完,也顾不得身后母亲在外,脚下生风往外去了。 魏氏重重叹气,“这孩子,好端端的又到哪儿去!” 妇人近四十年活于乡野,不知东宫是太子住处,崔雪娥却是知晓的。 给了身侧常嬷嬷一个眼神,常嬷嬷立刻会意跟出去。 东宫内。 萧柄权脑中回荡着那声“许湛”,浑身似有火在烧。 叫跪于床榻前切脉的老太医如芒在背,脉象切不准,抬手擦了好几次汗。 盼夏陪在榻边,心底也直打鼓。 太子殿下为何没顺势要了自家姑娘? 方才抱人进殿时还好好的,怎的现下脸色差成那样? 倘若迁怒自己……那她还能活着走出东宫吗? 此时冯继又战战兢兢走进来。 “殿下。” 萧柄权寒声问:“查到了吗?”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 他自然也看出来,自家殿下态度大变,此时阴沉得似要杀人。 而就在刚刚,他问询了顾家大房的人,知道了这是一副叫“神仙醉”的情药。 因药里添了一味曼陀罗,服用后会致幻,将旁人错认成心仪之人,秦楼楚馆里,专用来对付那些宁死不屈的清倌人。 冯继疑心,难不成是方才薇姑娘认错了人,自家殿下才会如此大怒? “回殿下的话,姑娘是误食了一副情药,那药还会叫人,叫人……” “还会如何,说啊!” 冯继一闭眼,下定了决心:“会叫人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他只将那药性说出七分。 剩下那最要紧的三分,全烂在肚子里。 再悄悄打量自家殿下脸色,冯继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仍旧存疑。 好在这时,及时雨来了。 一个小太监急急递了个火漆封着的竹筒进来,是宫里的眼线。 萧柄权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望向帘帐内少女的虚影。 最终只吩咐冯继:“孤入宫一趟,看好薇薇。” “是!” 冯继把人送出宫门,心有余悸地拍一拍胸口,还不等安心多久。 忽闻身后院里一声:“有刺客!” 不等他反应,一群人几乎是擦着自家殿下后脚跟,浩浩荡荡闯入东宫。 为首之人,赫然是那右相许钦珩。 “五城兵马司听令,搜查刺客,保护太子!” “不,你们……” 冯继耳边嗡鸣。 这哪里是有刺客? 分明是有人打着捉刺客的幌子,来寻薇姑娘! “大胆!竟敢擅闯东宫!你们给我退下!” 许钦珩哪会听一个老太监的阻拦。 从近旁兵士腰侧抽了刀,阔步迈入院内,看见一个有些年岁的女官,刀刃挥上人颈项。 “顾沅薇呢?” 女官都吓傻了,几乎想也不想就报出了“撷芳殿”。 “带路。” 许钦珩提着刀,一路闯入撷芳殿。 踢开殿门时,“轰”得一声,吓得盼夏喂汤药的手一抖,汤匙掉在碗里。 “你在喂什么?!” “我,我……” 盼夏都被他提刀闯入的架势吓傻了,这人……这人难道想造反不成? 不等回出话,手中刚熬好的甘草解毒汤被人刀锋一击! 叮!药碗坠地摔个粉碎。 许钦珩一把掀开帘帐。 望见榻间衣衫不整、面色酡红的少女,眼眶顷刻猩红。 他丢开长刀,褪下外衣裹住人,打横抱到怀里就往外走。 颠簸间,沅薇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什么熏香,但干干净净的,她一直很喜欢闻。 迷蒙睁开眼,这一次,眼前男人的面容清晰了起来。 她有气无力攥住人衣襟,哑声问: “许湛,你怎么才来?” 第一卷 第49章 帮我 许钦珩被这句满是依赖信任,甚至爱恋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以为今日过来,还是要大吵一架。 是他带兵将东宫围了,她才不得不跟自己走。 而非眼下,她乌发披散的脑袋往自己心口蹭着,呢喃的声调软得不像话。 “许湛……” “我在,我带你回家。” 床畔跌倒在地的盼夏见男人抱着自家姑娘要走,手忙脚乱爬起来。 “你不许走!” “你把姑娘放下!” 外头洗墨已带人包抄了撷芳殿,许钦珩给去一个眼神,立刻有两名兵士上前,持刀将她拦下。 盼夏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抱了自家姑娘走。 暗道完了,这下真是羊入虎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混沌间,沅薇做了个梦。 还是在望江楼,她跨坐清瘦少年腿上,与人吻得难舍难分,身体里似有什么陌生的东西要跳出来。 【……】 却忽然,被人手忙脚乱给推了下去。 沅薇差点跌一跤,气得想骂人。 抬眼,见少年温淡如水的面上似要滴血。 他站起来,慌忙背过身。 “阿沅,今日到此为止吧。” 沅薇眼珠一转,方才似乎是察觉了些异样,抬手,往他腰间找。 “阿沅!” “你凶什么凶啊!” 那是许湛第一回,敢用那么重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沅薇真是气坏了,“还没成亲呢,你就敢跟我大呼小叫的,成了亲还不骑到我头上?” “许湛,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 又果不其然,还没迈出三步,男人便追上来拉住她衣袖。 “阿沅,别,你别恼……” 【……】 年轻的男人浑身透着局促,冷白的面皮越来越红,气息也变得急促。 “我只是,对你,动了情……” 他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沅薇蹙眉听了许久,还是没明白。 只忽然,想起教引嬷嬷说,入洞房要行“敦伦”。 她问敦伦究竟怎么行,嬷嬷便含混说什么男女情之所至、乾坤交泰、阴阳和合……最后实在被问得烦了,又说到时候新郎官会告诉她的。 “你动了情,是不是就要行敦伦之礼?现在可不行,你前头的礼数还没走完呢!” 少年似松了口气,“对,所以今日先……” “可我又听嬷嬷说,男人动了情不能忍着,会把身子憋坏,耽误我一辈子的要紧事!” “许湛,那你要怎么办?” “你的身子不会一下就坏了吧?那我……” “不会!”年轻的男人似忍无可忍,几乎是颤着声告诉她,“我可以自己,自己……” 却没了后文。 沅薇眼珠一转,“你自己一个人,也能行敦伦之礼?” “……嗯。” “那好,你行给我瞧瞧!” “……” 那一日,不知究竟缠了他多久,他才勉强答应下来。 只记得他坐在那把红木交椅中,大热天,腿间盖着外衣,神色隐忍到有几分说不清的凶狠。 外头天色都暗下来,他却还是坐在那里,发了一身的汗。 “阿沅……”嗓音早不似往日清越,喑哑透着恳求。 “能不能,帮帮我?” 沅薇被他看得心底发慌、口干舌燥,只说:“怎么帮?” “你过来,抱着我。” “可你身上全是汗!” “求你……求你。” 她实在被人求得没办法,少年红着眼梢的模样,像是被她欺负惨了。 于心不忍,沅薇还是走到他面前,就如最初那般跨坐他腿上,臂弯环住他颈项。 男人身上有股汗渍的咸腥味,不是很好闻,但也没预想中那样难闻。 “这样行吗?” 少年并未作答,埋首至她颈侧,近乎贪婪地攫取她身上气息,急急唤了几声“阿沅”。 身躯剧烈颤抖。 …… 沅薇睁开眼。 马车微微颠簸,坠玉扣的镂金香囊在头顶轻晃。 而自己,正被男人裹着衣裳,横抱在怀里。 起初那阵虚弱过去了,无名的躁意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使劲扭了扭双臂,试图将两只手从衣裳里伸出来。 被男人察觉,低头问:“怎么样?” “你松开我!” 许钦珩一怔,以为是自己抱得太紧,稍稍收了点力道。 怀中少女两条手臂立刻探出来,揪住他胸襟,手脚并用改为跨坐到他腿上。 “许湛……” 她学着梦里男人的模样,埋首至他颈侧。 嫌他衣领碍事,又没耐心一颗一颗去解襟扣,张牙舞爪地想扯开来。 ……却,没这个能力。 “许湛……许湛!”反而急得要哭了。 许钦珩会意,无声叹息,指节利落拨开侧旁襟扣,掀开那一片衣襟。 沅薇立刻贴上去。 比梦里那个味道好闻清冽多了,仿佛真能抚平身上躁意,她深深嗅了一口又一口。 可很快,又不管用了。 燥热卷土重来,比先前要更难捱。 攀人颈项的手,忍不住开始用指甲抓他、刮他,直到他皮肉上显出一道道血痕,才觉好受些。 又忽然,一颗细小的黑痣映入眼帘。 她想也不想,一口咬上去! “嗯……” 颈侧的刺痛带着酥麻,男人闷哼一声,却也不躲不避。 扶上她腰肢,方便她借力。 另一手则顺着她脊骨上下安抚,一遍一遍。 直到她似咬累了,脑袋一歪,又靠到他肩头。 “许湛……” “嗯,我在。” “你帮帮我呀……” 少女带着哭音,半是命令半是恳求。 许钦珩的手抚上人脑袋,只说:“很快就到家了。” 他知道,她此刻只是不清醒。 倘若清醒着,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可这不为所动的态度,显然让不清醒的少女恼了。 她猛地直起身,胡乱往男人身上打,“那我要你有什么用!你都不帮我!你都不心疼我!” “许湛,我不要嫁给你了!” 一个嫁字,似根尖刺,戳中了男人紧绷的心弦。 不、要、嫁。 那不得先想嫁,然后才能不要嫁? “阿沅,”他扶住人肩头,将人摆正了问,“你想清楚了?要嫁给我?” 第一卷 第50章 彻底别见了吧 沅薇闷闷哭了起来,“我们不是,早就定亲了吗……” 许钦珩定定望着手里的人。 太可怜了,一张脸哭得又湿又红,浓密纤长的眼睫也被洇湿,糊作一团。 落在人肩头,骨节微微变形粗大的指关,隔着单薄的衣衫,无意识摩挲少女纤秾合度的肌骨。 “我是谁?” 却还是沉着声,郑重问:“顾沅薇,你知道我是谁吗?” 沅薇勉力掀开湿濡的眼帘。 眼前男人生了张清隽的面庞,嘴唇薄、鼻梁却高,那双眼睛专注看人时,就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让她很想把水搅浑……甚至煮沸。 “你是,许湛。” “那你要嫁给谁?” “我要嫁给,许湛。” 巨大的满足惊喜似涨潮时的海浪,冲毁男人所有理智。 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长久压抑的渴望,和爱恋。 他长长舒一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似的心安。 揽过少女长发披散的脑袋,靠到自己肩头,他垂首在人发顶吻了吻。 “阿沅,抱着我,我帮你。” 沅薇揽上人颈项,浑身躁意有了宣泄之处,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只时不时哼一声,脑袋无助蹭过男人胸膛。 实在太娇、太乖了,许钦珩从未见过她这么乖的她模样,像一池洒满花瓣、要将他溺毙的汤泉。 就算真的溺死了,恐怕也只能甘之如饴。 “阿沅,我是谁?” 怀中少女浑身紧绷时,他一声声在人耳边追问,直到听见黏黏糊糊“许湛”两个字。 才终于安心似的,将她牢牢裹进怀里。 半个时辰后。 沅薇已累得睡着了,许钦珩平复心绪,用衣裳裹了人抱下车。 顾府大门外刚好是上回那两个差役轮值,看见右相抱着那顾家姑娘下来,两人眼睛都盯直了。 心道难怪难怪,难怪上回那位宁大人提亲,这右相气急败坏地拦。 原来是早就看上了顾家姑娘! 男人抱人进门时,两个差役连忙低下头,不去多看。 忍冬在枕月居候着,有些心神不宁。 她总觉今日盼夏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 姑娘出门入轿时,也怪怪的,都不跟自己说话,也不看自己一眼。 可这会儿,又实在不知人去了何处,只能在院里干着急。 眼瞧着,天都黑了。 忽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抱着什么人远远走来。 忍冬忙跑上前去看。 看清男人怀里露出的那颗脑袋,立时吓坏了,“姑娘!” “别出声,”却被男人沉声喝止,“她太累,睡着了。” 忍冬忙压低声量,蚊子叫似的问:“姑娘去做什么事了,还能累得睡着?” 许钦珩横她一眼。 依稀记得这是沅薇收到身边的最后一个贴身丫鬟,想起当年她对人的评述,也就不再多言。 只吩咐:“打盆热水并巾帕送进来。” 忍冬去了。 回来时看见男人还候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小心开口:“是要给姑娘擦身吗?我来吧……” 许钦珩没接话,只从人手里接过铜盆。 “出去吧。” “可是……”忍冬还想争取。 被男人威胁道:“要我找人请你出去?” 忍冬一下就想到大圣安寺那回,她被人拍晕了,醒来只知道灯楼炸了,吓得直流眼泪。 犹豫一番,还是退了出去,直直奔向自家夫人的采薇园。 屋内,许钦珩绞了帕子,手便从人衣摆、衬裙底下探进去。 一来,她身上情形不好被外人看见,就算是贴身伺候的丫鬟,她醒来恐怕也会不高兴。 二来。 她身上这些地方,又有哪里,是他还没碰过的…… 沅薇睡得并不安稳。 难以忍受的躁意虽褪去了,却还隐隐泛着潮热,像有人拿着熏笼在往身上熏。 吐息也不畅,胸腔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直到,一勺清凉的汤药喂入口中。 沅薇缓缓睁开眼。 “姑娘,姑娘你醒啦!” 忍冬大喜,忙搁下药碗,扶人起来靠床头坐好。 “姑娘身上还有哪儿不痛快吗?” 沅薇感受了一下,除了浑身乏力,头昏脑涨,似乎也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于是摇了摇头。 “我这是怎么了?” “姑娘您不记得了?” 忍冬在床畔蹲下来,“今日午膳后,您忽然就跟盼夏说要出门,神神秘秘的,都不肯叫我知道去哪儿!” “今日……” 沅薇细细地想。 记得陈氏撺掇的,那顿疑点重重的午宴,记得盼夏端来的那碗莼菜羹。 那之后,意识便昏沉过去,一下子竟连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依稀记得,一顶茜红纱帐…… 是从前在东宫用的。 她忙甩甩头,又问:“盼夏呢?” “不知道,您回来的时候,是那位许大人抱您回来的。” 说到许钦珩,一些断片的回忆忽而在脑海闪现。 是自己爬到男人身上,狠狠往他颈项咬。 还有靠在他肩头,任由他的手探进了…… “他人呢?” 忍冬道:“方才夫人来了,许大人就跟夫人走了,这会儿也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沅薇心底发慌。 照理说,她今日是先去了东宫,然后又被许钦珩送回来。 身上残存的隐热,和断续的回忆告诉她,她一定是误食了什么东西,理智全无了半日,才会那样缠上那个男人。 怪不得自己,怪不得自己。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谁叫那个男人也有色心,明知她身上不对,还硬要凑在自己身边呢? 这怪不得自己!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还怎么跟人见面? 要不往后,彻底别见了吧…… “你醒了?” 怕什么来什么,刚还想着彻底不见的男人,忽然就推门走进他的寝屋。 沅薇身子一蜷,忙拉过被褥盖上肩头。 只睁着双漂亮的眼睛看人,也不说话。 许钦珩尚未察觉异样,只当她多少有些羞涩。 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也只是摇头。 便道:“母亲那里,我已经说明事况,你放心。” 沅薇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口中的“母亲”,是自己的娘亲李卓岚。 心底争辩了两句,到底还是没开口纠正。 许钦珩又道:“宫里皇帝召我,我现下要去一趟,明日再来寻你。” 说完,便急匆匆起身。 待他一走,沅薇扔开被褥,对进来的忍冬喊道:“明日我不想见他!” 忍冬端起剩下的半碗药来喂,随口问着:“那姑娘今日,究竟和人做什么去了?” 沅薇:“……” 第一卷 第51章 崔雪娥的赠礼 大内,乾清宫外。 萧柄权入了乾清门,却被内侍以“陛下尚未传召”为由拦于宫门外,只能在汉白玉月台上等候。 期间,白贵妃带着他的儿子晋王请求探视,皇帝允见了,母子二人至今尚未出来。 而他这皇太子,却只能在外干等一个多时辰。 眼皮莫名在跳,萧柄权有种不详的预感。 御前传话的小福子已跑出来三趟,每回急匆匆问“还没到”吗,问完又跑回去。 “福公公。”这回,萧柄权唤住他。 小福子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听见这声,弓着腰诚惶诚恐行至皇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奴才如何当得起一声公公!您还是唤奴才小福子吧,奴才求您了!” 萧柄权只道:“陛下还未召见孤吗?” 小福子面色犯难,可眼见着皇太子已在宫门外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心底掂量片刻,还是低声告诉他: “原先呢,这会儿也该轮着您了,可陛下说,他要先见那位新晋的许相,见他之前不见旁人……您看,早派人去传了,那许相到这会儿都没来呢!” 派人去传了。 许钦珩却没来。 想起今日安置在撷芳殿的少女,萧柄权眉心猛地一跳! 他该不会是…… “来,来了!许相您终于来了!” 萧柄权侧目回首。 宫墙两道夹着沉黑夜幕,来人一身银鼠裘大氅,衣摆随阔步行动扬起。 进宫门时,毫无礼数只是顿一顿脚步,颔首示意,便被小福子请进去了。 萧柄权却一眼又看见了什么。 那人的颈项布满红痕,甚至有一道抓在了下颌上。 颈侧一个熟悉的位置,有圈刺目牙印,他在公主府满月宴上也见过。 心底有种揣测,似个将要把人吞噬的黑洞。 萧柄权阖目,稳了稳心神。 应当是自己想多了,若那真是薇薇咬的,那么大的事,冯继怎会不来通传呢。 听闻那崔氏女年初一入了相府,说不定,他只是被那崔氏女给缠住了。 许钦珩一进到寝殿内,便见景明帝萧祐钧靠坐龙榻,白贵妃坐于榻沿同人说着话,而晋王萧柄安也立在榻前。 俨然一家三口模样。 白贵妃回过头见他进来,立刻会意起身道:“殿下要说正事,臣妾便带着安儿退下了。” 待人一走,殿门关上,许钦珩撩袍单膝着地,“臣许钦珩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景明帝萧祐钧年过半百,此刻脸色并不好,也不知是大病初愈,还是被臣子晾了一个多时辰的缘故。 也不叫起,只对半跪着的人道:“你真是叫朕等得好苦,听说你从五城兵马司调人强闯东宫,朕这玉玺托到你手里,可是托对人了。” 许钦珩道:“贼人闯入东宫,臣为护太子殿下安危,不得不先斩后奏。” 萧祐钧听着嗤了声,下颌胡须被吹起来,却又立马呛到似的咳了两声。 “这种借口,你当朕会信?” 仍旧单膝抵地的年轻男人默了片刻。 顾自放下行礼的手道:“太子殿下强掳臣未婚妻入东宫,臣一时不忿坏了规矩,还请陛下降罪。” 萧祐钧生着与萧柄权相似的剑眉星目,只是不同萧柄权常年难掩的阴沉之态,他这位皇帝喜怒不形,眉目间深不可测。 “平身吧。”他忽而道。 “朕真是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你还在同朕的儿子抢女人?” 许钦珩道:“当年若非殿下从中作梗,臣的儿女都该能下地跑了,陛下要臣如何甘心?” 龙榻上萧祐钧听了这狂妄之语,眸光又划过他红痕遍布的颈项。 看似蹙眉,眸底却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行了,把前阵子京中之事,给朕说说吧。” …… 萧柄权又在寒风里等了半个时辰。 等到宫门都落了锁,才见许钦珩缓步从内踱出。 “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入内。” 萧柄权也无心再与他针锋相对,听罢快步迈入乾清宫门。 进到寝殿,却只见朱红蟠龙纹床帐已放下,帘内皇帝并未有要面见自己的意思。 他脊背僵直,却还是不得不恭敬作了一揖。 “拜见父皇。” 便听帐中人道:“朕都未宣你,你进宫做什么?” 萧柄权缓缓收了礼。 或许这就是天家父子的悲凉之处,自己虽三岁册为太子,可打记事起,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便只有猜忌、防备和失望。 他曾亲眼看见,萧柄安不过是背出了一篇文章,他的父亲便能笑着称赞。 令仪自小跋扈无礼,却每每都能被宽恕疼爱。 而他身为皇太子,不管在老师那里拿到多少个“甲等”,得到的,却始终只有冷眼。 “儿臣听闻父皇醒转,特来看望父皇。” “朕醒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吗? 或许是有一点的。可在这趟进宫前,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眼下,却如野火燎原般肆意蔓延。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敢对顾彦祯下死手,敢在大圣安寺埋火药……天地君亲师,又有哪个是你萧柄权放在眼里的?” 萧柄权不再言语。 想来,他的父皇已从新宠臣那里,听到了自己所有事迹。 在门外苦等两个时辰,进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是想回东宫了。 尤其今日,薇薇也在…… 月落,日升。 沅薇一大早便醒了,打了满肚子的腹稿,只等那男人来了说。 总归昨日马车上的事,她记得也不清晰,该忘就得忘了。 可谁知比许钦珩更先到的,是一位周正得体的老嬷嬷。 “老身姓常,是旧日威远侯府上的奴婢,如今跟着我们小姐入京,特来问候顾小姐。” 威、远、侯,姓崔。 那此人口中的小姐,想必就是许钦珩如今的未婚妻,那位刚入京的崔小姐了。 沅薇想到昨日之事,下意识便觉得是人家来兴师问罪了。 勉力维系神色,才道:“我与崔小姐素昧平生,不知嬷嬷有何贵干?” 常嬷嬷禁不住将眼前素面简衫的少女仔细打量一番,收起眼底的担忧之色。 才将怀中紫檀木盒往前一递,“我家小姐如今已入了右相府,听闻旧日许相曾受顾太师知遇之恩,顾小姐又是名动上京的贵女,便想着结识一二,往后两边也好走动。” “一点薄礼,还望顾小姐笑纳。” 第一卷 第52章 事后再见 沅薇听了这番看似恭敬又客气的话,却是微扬着下颌,迟迟没再出声。 久到一旁的忍冬都觉得失礼了,频频以眼神询问,要不要把东西接过来。 这常嬷嬷话中深意,忍冬这丫头是听不出来,沅薇又怎会不明白? 那崔氏女,多半是知晓了自己和许钦珩的旧事,说不定还是那男人亲口说的,说得有多难听都不知道。 今日看似送礼问候,实则是来给她这将要落魄,又还和人纠缠不清的顾小姐,一个下马威。 她崔氏女已入了右相府,叫她顾沅薇便不要再肖想了。 “呵……” 沅薇蓦地笑了声,“嬷嬷把东西拿回去吧,我收了礼便要还礼,一来二去的,实在麻烦。” “至于结识走动……你回去告诉崔小姐,往后也走动不起来。” “我不日便要随父离京,就不必在我身上下无用功了。” 这话听得常嬷嬷这见多世面的老妇人都一愣。 本见此女闭月羞花之貌,生于当朝太师府上,又传闻颇得太子青眼,还当是个温良恭谨的大家闺秀。 却不知,是这么个火一样的骄矜性子。 就差脱口而出一句,我不屑和你抢了。 “忍冬,送客。” “欸——”常嬷嬷还欲再多探听几句。 忍冬旁的没有,唯独有一把子好力气,立刻将人半推半请着,“送”出了角门外。 可还不等沅薇回屋松懈片刻,香草又进来道: “姑娘,前头有人传话,说许相领着盼夏姐姐来了。” 刚受了一肚子气,若只是许钦珩,沅薇干脆都不想见了。 可盼夏也在他那里,满腹疑惑尚未解开,沅薇只能披了外衣又到前厅去。 前厅内,除了父亲和已被接去晋王府的顾知柔,又是全家都在。 不似设宴那日一团表面和气,盼夏跪在厅堂正中央,陈氏立在人身侧,背后顾知静将她扶着。 见沅薇进来,盼夏忙膝行上前,抱住自家姑娘的腿。 “姑娘!姑娘我只是一时糊涂,是大夫人唆使我那样做的!” 身旁陈氏也慌了,明知东窗事发,却还在苍白辩解着:“沅薇啊,这是什么意思?大伯母可从未想害过你啊!” “姑娘……” “肃静!”这声是洗墨喊的。 沅薇目光向上方主位移去,便见许钦珩端坐交椅,似把厅堂当作了公堂,自己当了坐堂的判官,反倒母亲坐在下位圈椅上。 “阿沅,过来这里坐。”那男人无比自然地唤她。 沅薇见状,只一言不发走上前,坐到了母亲身侧。 也不想抬头与人对视,便只瞥见那人搭于花梨木扶手的右掌。 回忆起他指间那层薄茧,隐隐粗砺的触感,还有那稍有些变形、过分粗大的指骨…… 吞进去,当真费劲得很。 “阿沅既来了,你们便将事况,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这声叫沅薇骤然回神,听见男人的嗓音,甚至心口都不可控地颤了颤。 直到陈氏哭着开始陈情,心绪倒稍稍安稳下来。 与她料想的并无二致,陈氏放不下荣华富贵,便想将她献给太子,以换得继续在上京立足。 可实在没想到的是,那碗添了料的羹汤,会是盼夏端给自己。 待两人絮絮说完、辩解完,上位的男人又道: “师母、阿沅,此乃顾府家事,老师不在,要如何料理,全凭你们定夺。” 沅薇同母亲对视一眼。 李卓岚拍拍女儿手背,示意全由她说了算。 陈氏和盼夏便一并涌到她面前。 陈氏哭诉:“沅薇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大伯母又怎会真的害你!” 盼夏则还跪在地上,“姑娘,姑娘是我犯蠢,你就看在我跟你十几年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吧。” 沅薇思索片刻。 便道:“盼夏是我屋里人,我带回院里自会处置。” 盼夏面上一喜,就知道自家姑娘还是念旧情的,忙麻利爬起身,站到了陈氏对面。 “至于大伯母,”沅薇顿一顿,神情庄肃,“原本咱们的确是一家人,我父亲也承诺了大伯,要照看你们孤儿寡母。” “可如今,您为老不尊,对我做出这种事。” “我们两房之间,还有情义可言吗?” 陈氏听了这话,身形一晃,“你什么意思?” 沅薇直言不讳:“我的意思是,就此分家。” “你……你这是违背祖训!你一个女儿家,哪里是你说了算,你说分就分的!” “就是!”顾知静也着急上火,“咱们顾家百年簪缨,你非要把一点小事闹大,让全京城都看我们家笑话吗!” 沅薇冷笑一声。 还不等开口回击,便听上方“叮”得一声。 是许钦珩饮了口茶,故意将青瓷茶盏重重磕在婢女手中托盘上,如拍下惊堂木。 “夫人小姐不必担忧,来之前,本相已至大理寺牢狱,问过老师的意思,老师说,此事全由女儿做主。” “既如此,今日阿沅说分家,那就得分家。” “至于怕人看笑话……” 许钦珩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立刻冲外头喊:“顺天府尹,可以进来了!” 立刻有个穿大红孔雀补官袍的中年男人,进门恭敬道: “见过右相大人,下官已恭候多时,今日必将这顾府分家案办得妥妥帖帖!” 许钦珩颔首。 而一些细则,沅薇则交给母亲去权衡。 她还要领一个人,回屋判处。 起身走到半路,却见男人不知何时,也跟在了身后。 “阿沅,我有事同你商议。”他手中捧着个锦盒。 沅薇瞥一眼,只道:“你在外头等一等,我先处理完屋里的事。” 许钦珩极为耐心应:“好。” 枕月居已没几个下人了,沅薇将旁人都遣出去,唯独留下盼夏。 盼夏一如在前厅那般,待关起门,便立刻跪倒在沅薇脚畔。 捧起沅薇一只手道:“姑娘,姑娘若气便打我吧,你打了我,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可我实在是担心姑娘,姑娘最畏寒,如何吃得了幽州荒凉之地的苦?这才一时鬼迷心窍,上了她们大房的当!” “姑娘,我错了姑娘,可我也是为你好啊……” 沅薇面无表情坐着听。 见她说完了,浑圆的眼仁才垂落,望向自己被人紧握的那只手。 第一卷 第53章 你昨日说,要嫁给我 忽然!手臂猛扬—— 一个清脆的巴掌,刮过手边清丽的脸庞。 盼夏一时怔了。 身子半歪着,半晌没有动作。 像是实在没想到,自家姑娘真的会打。 “你为我好?盼夏,这话你说着自己不脸红吗?” “你也说了,咱们十几年的交情,我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的确聪明又上进,你喜欢读书习字,我身边四个人里除了绘春,也属你最貌美。” “我知你心气高,你娘家几次想来赎你,你嫌家里的日子不如在我身边,怎么都不肯回去。” “当年我那个远方表哥相中你,你嫌人家只是个举子,都不肯正眼瞧他。” “我还知你其实一直看不上忍冬,平日有什么跑腿出门的累活,全往她身上推……” “没什么盼夏,这些都是小事,没什么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为你自己谋利!” “你真怕我在幽州过不下去?还是你自己舍不得离开上京,你放不下从前锦衣玉食的十几年!” 盼夏双目空洞。 原先还能挤出几滴泪博取同情,听完这番将自己从里到外剖开的话,却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姑娘……” 偏转的面庞慢慢回正,她僵声开口:“您说的那些,我都认。” “可我为您着想也是真的,您生来就在这金玉堆里,都不知失了这些是什么滋味,才会孩子似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做太子妃,难道不比去幽州受苦强吗!” 沅薇深深舒一口气。 疲惫和痛心一齐从心口涌上来,在喉间化为了苦涩。 “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还是口口声声为我好,就来做我的主……” “罢了,你去吧。” 盼夏本还存着几分倔强,听了这话,却是立时又慌了。 “姑娘,叫我去哪儿?” 沅薇道:“就如外面那些丫头那样,领了身契,回家去吧。” “姑娘要赶我走?”她立时睁大了眼,一双手攀上少女裙摆,“咱们十几年的情谊,姑娘为着这一回事,就要将我赶出去?” 沅薇不耐烦扯回自己的裙裾,“看在我们十几年的情谊,你和外院的一样,领十两银子回家去,从今往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不,不……姑娘我不要回家,你不能,不能对我这么狠心啊姑娘……” “我跟你去幽州!我再不动歪心思了,我往后,往后还要给您梳头呢姑娘……” 沅薇沉沉合上眼,累极了似的。 想唤忍冬她们进来把人拖出去,又想到都是旧日的熟人,难免下不去手。 便朝外唤了声:“许钦珩——” 没一会儿,男人推门进来,“阿沅。” “把她带到前厅,放了她的身契,再给十两银子,你派人送他回家吧。” 都是些小事,许钦珩交代给洗墨去做。 要他说,他的阿沅还是太心善,背主行事,害得她险些失身,就是打个半死都算轻的。 不过他早在院里等得心急,眼见人哭着喊着被拖下去,终于轮到自己进屋说事,也就不想再提及这些糟心事。 先是抬眼,环顾屋内。 昨夜心急没来得及好好看,三年前也从未踏进过她的寝屋,眼下发觉这屋子装点得与她的人极为相称。 什么都是用得最好,却并不繁杂壅塞,反显得格外敞亮。 她的床帐是两层叠挂,内层用的月白软绡,外层挂着木槿绫绸。 妆奁皆是黄花梨嵌螺钿,成套的;靠窗则搁着张紫檀小书案,上头镇纸乃是白玉打磨…… 许钦珩一一记下,只待回了相府,便将两人婚后要居住的院子也这样装点一番。 转过头,却见少女坐于圆桌畔,脑袋耷拉着,似还在为方才的事神伤。 许钦珩便放下手中的锦盒。 里头的聘礼单子他回去又改了改,却仍怕顾大小姐不满意,想着再与她来商议一二。 旧日那个镯子他又重新拼好了,好在还另添了一个,这会儿正好能拿出来哄她高兴。 “阿沅你看。” 沅薇眼梢轻扬,便见一个紫翡翠镯递到跟前。 男人也不坐,干脆在她身侧蹲下来,“这一个,比起当年那个如何?” 她也算见惯了这世上的好东西,却不得不承认,从未见过质地如此温润,色泽又如此浓丽的紫翡翠。 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倒是心有灵犀。 赶在同一日来给她赠礼了。 “我帮你戴上试试……” 男人说着便来握她左腕,指腹将要触及之际,沅薇向后一避。 许钦珩伸出的手顿了顿。 人还蹲在她身侧,仰头问:“是不喜欢?” 沅薇抿了抿唇。 镯子倒是好镯子,只是不该拿来讨自己欢心。 “许钦珩,你坐吧,我们坐下说。” 许钦珩依言起身,拉过桌旁一张绣墩坐了,有些小,他坐得略显勉强。 沅薇本不想提及昨日之事,可事情总该说清楚,有个了断的。 “昨日之事,我该谢你。” 男人搁下镯子道:“同我还客气什么。” “自然是要客气的,毕竟我们之间,也早没什么情分了。” 话音落地,周遭倏然变得很安静。 一种熟悉的,让他无处宣泄的无力感,又在翻腾上涌。 脖颈上那条绳,似在收紧又收紧,叫他说不出话,甚至喘不上气。 她又变了心意? 为什么? 为何她的心意总是如此多变?又毫无征兆。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人气息不稳,开口只问出这么一句。 “字面意思。许钦珩,是我该答谢你,你就不必反拿着这些东西来给我了。” 少女两手端放膝上,眸光平视前方,并不往身侧男人身上瞥去半分。 许钦珩喉间艰难滚动,看着她这么副决绝疏离之态。 看久了,竟是轻轻嗤了声。 也不知是嗤她多变的性情,还是嗤自己蠢顿,每一回都觉得这次是真的,这次她不会变了。 “可你昨日分明还说,要嫁给我。” 她说了这种话? 沅薇只依稀记得两人间的推推搡搡,全然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 很快,便稳住心神道:“昨日我神志不清,说的也都是胡话,你别当真就是。” 窄小的绣墩本就叫他坐得极不舒服,听了这话,男人蓦地起身。 自上而下注视她,说:“倘若我非要当真呢?” 第一卷 第54章 疼 沅薇不得不仰头看他,被他逼问得也有些恼。 “且不说这会儿我都不记得这话,不知是不是你胡编的,就算我记得,神志不清时说的话又岂能当真?” “我又怎知道,是不是你趁我难受,哄着我说的呢!” “我哄你?”男人拖着脚步,绕过圆桌,一步步踱到她面前。 “倘若你忘了昨日之事,我可以再说一遍,让你想起来。” “一上马车你就开始闹,闹着要来抓我打我,要我解开衣襟给你亲给你咬。” “我依了你,你便得寸进尺要我帮你,我不依,你便说我们早就定了亲,有何不可……”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一句句复述昨日马车里的场面,沅薇莫名心虚了起来。 这男人看她的眼神,又好像那种被哄骗了身子的可怜少女,哀怨又愤怒,叫她几乎不敢与人对视。 “你别说了!” “你敢做为何不敢叫我说!” 许钦珩钳起她躲闪的面庞,指腹稍显粗砺的触感叫沅薇浑身一颤。 “顾沅薇,昨日你坐在我腿上、靠在我怀里,一声一声哼得起劲。” “我问你我是谁,你说,‘你是许湛’。” “我问你你要嫁给谁,你说,‘我要嫁给许湛’。” “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我如今除了一层窗户纸没捅,该做的不该做的,还有什么没做过?” “你还想嫁给谁?你还能嫁给谁!” 沅薇被迫抬着下颌,红唇微张,一时被他愤慨的气势镇住。 待他都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大喊一声:“你给我住口!” 许钦珩重重舒一口气,似是觉得这样看她太累。 手臂忽而向下探去,箍住她腰身,轻易就将她提起来,放到圆桌上。 拨开她膝头,身躯强硬抵入她两腿间。 两人终于靠近了,面对面的。 “你还想不起来?还要抵赖?” “难道要我把昨日所行之事再做一遍,你才能……” 啪! 沅薇实在听不下去,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男人只是下颌稍偏,顿了顿,又立刻掌住她脑袋,欺上她的娇艳的唇瓣。 “唔……” 她坐在桌上,男人立在桌前,反倒比任何一回都要省力。 沅薇仰着颈项推他胸膛,照旧徒劳无功。 反倒是后背被人粗砺大掌按了,身躯被迫朝前,与人贴得严丝合缝。 挣扎间,胸脯甚至在人身上碾了碾。 她粉白的小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心有余而力不足,干脆不再挣扎。 男人倒是稍显平静下来,退开少许,哑声问: “想起来了吗?” 沅薇胸膛起伏,勉力向后缩着身子,试图不要与人贴到一起。 像是实在没办法了,终于问:“许钦珩,你这样,对得起未来妻子吗?” 许钦珩被她问得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她还是不肯嫁自己。 她不会做自己的妻,在她心里,只想把自己推给别的女人…… 不,不是推,说丢更合适。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一次一次,像丢件废物搬,一次一次把自己丢开。 沅薇忽然察觉,箍于脑后的手隐隐在抖。 男人像是要哭了似的,眼梢微微红着。 “阿沅。” 忽然又低声说:“你只是喜欢戏耍我,对不对?” “你到最后,还是会要我的对不对?” 他可以不在意走向她的路有多难,权当是对自己真心的考验。 他只想要人告诉自己,哪怕哄一哄自己。 她顾沅薇,是站在那条路尽头的。 可得到的答复,依旧是:“不要。” 沅薇像是终于冷静下来,愿意将他方才说过的话咂摸一遍。 “许钦珩,你说我昨日唤了许湛,说要嫁给许湛,那是我神志不清,误以为还在三年前。” “自打你归京,我就再也没那样唤过你了,不是吗?” “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昨日的事、从前的事你都忘了吧,往后你另娶、我另嫁,我们互不干涉不好吗?” 男人的脑袋忽而重重搁下来。 压在她肩头,压得她肩骨生疼。 她听见人急急吸了几口气。 又忽然什么也不说,抄起来时怀里抱着的锦盒,推门走了。 屋门大敞,而她还坐在圆桌上,维系着方才他在时的动作。 她有种直觉,这次之后,他应当不会再来纠缠了。 往后,也兴许真的再也不会见了。 正如她所愿。 可不知为何,眼眶酸了酸,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 从桌上下来时,那条未痊愈的伤腿先着地,腿弯一软,整个人便跌坐到了地上。 “姑娘!” 恰巧忍冬进来,忙跑到她身侧来扶,“姑娘可是伤腿又磕着了?很疼吧,都疼哭了!” 沅薇听罢,眼泪肆无忌惮溢出,抱着忍冬哭道: “我疼,我都要疼死了……” 忍冬吓得不敢再扶,就蹲在地上,任自家姑娘抱着哭了好一会儿。 直到外头又传来香草和扶烟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 “不许进我们姑娘院子!” 沅薇哭声一顿,忙放开忍冬擦了擦脸。 刚被搀扶着坐回绣墩上,屋门又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浩浩荡荡足有十几个人,一下涌进了屋内。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冯继。 “冯公公,这是做什么?” 老太监满面憔悴,昨日领了看人的差事,却没能把人看住,反叫旁的男人将人掳走了。 天知道这一个晚上,东宫是怎么过来的。 “薇姑娘,得罪了。” 冯继向后使了个眼色,两名年纪四十上下,衣着体面的女官立刻会意上前,扯起人就往床榻上带。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家姑娘!” 忍冬要去拦,另有七八个宫女涌上前,七手八脚将她按住往外拖。 剩下的都训练有素进到内室,低着头随时等传唤。 沅薇被按到榻上,两个女官动手便来扯她裙子。 “姑娘莫要再挣扎了,一个不小心,害得反而是自己!” 沅薇脑中“轰”得一声。 立刻便意识到,这是萧柄权派来,给她验身的女官。 “滚!你们给我滚开!” 第一卷 第55章 为奴 洗墨坐在马车前室。 真奇怪,来时分明是拍马来的。 自家大人不过去了顾姑娘那儿一趟,红着眼睛出来,却说要坐车回去。 这临时又套了车。 这会儿……该不会躲在车厢里哭呢吧? 洗墨正这样想着,又很快摇一摇头。 从前坠马摔裂了髌骨,医治时他全程在旁陪着,都没听人喊过一声疼。 这顾姑娘,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小小女子,还能把自家大人打哭不成? 正这样想着,身后呼啸寒风里忽而遥遥传来一声: “大人——” “大人留步!小的有事要报!” 伴着哒哒的马蹄。 “吁——”洗墨牵停缰绳,回头望一眼,便对着车厢道,“大人,是留在顾府的人。” 车内,许钦珩蹙眉,匆匆擦了一把眼睛。 才掀开窗帷朝后问:“何事?” “一个老太监领着十几个宫女,从顾府角门,进到后院去了!” 太监。 许钦珩撩窗帷的指骨一紧,放下抱在怀里的锦盒,利落俯身跳下车。 先是叮嘱洗墨:“东西给我送回相府。” 随后接过那报信差役的马,又抽了他的刀,快马加鞭往回赶。 回到枕月居外,果见七八个宫女按着院里三个丫头,嘴还被堵上了。 忍冬见是他回来,立刻睁大眼睛“唔唔唔”了起来。 另有四名宫女上前,挡成一堵墙。 “这位大人,您这会儿不方便进去!” 许钦珩一手负于腰后,几人都不知背后藏着刀。 忽然!那开口的宫女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肩身吓得一耸。 还没感知到痛呢,便有温热的东西顺前额淌落。 往面上摸了把,落下来看见满手猩红,眼前一黑,顿时吓昏过去。 “啊!!” 周遭同行宫女哪见过这阵仗,只当她是死了,大叫着: “杀人了,杀人了——”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就连忍冬都趁机从人手下挣脱出来,拔下口中的布头,跟在男人身后往院里跑。 有了那鲜血淋漓的一刀,这下再无人敢上前,原先训练有素的宫女全都作鸟兽散。 直到冯继一甩浮尘,硬着头皮拦在寝屋门外。 “许大人,您先是强闯东宫,又是妨碍殿下办事,您、您这是诚心跟殿下过不去吗!” “让开。”许钦珩刀提在身侧,刀刃还淌着血。 看在这是萧柄权心腹的份上,才给脸面说了两个字。 冯继晾他也不敢一刀结果了自己,强撑起气势道:“今日,谁也不能挡着咱家办差……哎呦喂!” 老太监还没说完呢,忽然一个不备,被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小丫头来了个猛虎扑食,一把老骨头就那样折在地上了。 忍冬制住人大喊:“许大人你快去救姑娘!” 许钦珩瞥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眼,抬脚踹开屋门! 里间也是正热闹着,约有十人挤在床榻前,胡乱喊着“薇姑娘”“小祖宗”。 月白绡纱垂放,看不清里头情形,只能大致看见沅薇被两人制住了。 又忽闻一声嘹亮的“唉呦!”,一名女官从绡纱里头摔出来,跌下了床。 “姑姑!” 宫女七手八脚围上去扶,那女官捂着心口呼痛,忽而余光一定,指着外间的男人道: “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还不出去!” 许钦珩也不说话,只提着刀,踱步往里走。 有人认出他是当日强闯东宫之人,有人看见刀刃上淌落的血渍,纷纷跑得跑、爬得爬,很快便清出一条道来。 还在榻上的那名女官觉出不对,掀开绡纱探出头来瞧。 刀刃瞬时抵上颈项。 “好、好、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男人薄唇间只送出一个字:“滚。” 女官立刻朝内挥挥手,带着另两名按人的宫女,连滚带爬从榻上下来。 沅薇早挣扎得快脱力了,方才伤腿的膝头还被人狠狠按了几下,这会儿连将衬袴穿好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扯过锦被覆住两条玉白的腿儿。 面上虚红,眼底全是泪。 许钦珩无意越过绡纱缝隙看见的,便是她这样的一张脸。 背过身,往外退了几步。 才道:“把衣裳穿好,我有话对你说。” 长刀横在外间两人才坐过的圆桌上,那个紫翡翠镯还放在原位。 他捻起来,指腹顺着圈环来回摩挲。 捻至第二十四圈时,身后终于传来声: “你要说什么?” 回过头,少女发髻凌乱,额角鬓边好几缕碎发冒出来,虚虚萦绕面颊。 低着头,似乎站得也不稳,浑身尽显荏弱之态。 许钦珩攥紧掌间的镯子。 就在刚刚那二十四圈里,他想明白了。 想留住顾沅薇的心,叫她心甘情愿陪在自己身边,很难。 可至少,自己能先留住她的人。 “顾小姐也看见了,顾家倒台,这便是你的处境。” “哪怕去了幽州,恐怕太子依旧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只会连累你的父母。” 沅薇无声攥紧衣袖。 仰起头,那双眸子仿佛在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护你,”许钦珩会意作答,“留在我身边,我护你周全。” “倘若你实在不愿嫁我,还有一个选择。” 沅薇这才出声问:“什么?” “你卖身于我,为奴三年。” 沅薇听见这句,气得袖摆里的手都开始抖。 这狗男人,冠冕堂皇说得这么好听! 实则还不是贪图自己的美色,要把自己强留在身边。 纳妾不成,便想着为奴! 可下一瞬,又听那人道:“期满之后,我送你去幽州,同你父母团聚。” 沅薇又说不出话了。 到了幽州,倘若能得他庇护,就算是太子也鞭长莫及。 为奴不似为妾,白纸黑字可以写清楚期限。 沅薇闭上眼,纤细的颈间艰难翕合。 “三年太长了,”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又说,“我只答应你三个月。” 许钦珩微微蹙眉。 开口之时,便已做好被骂的准备。 没想到她不仅不骂,反而直接答应了。 她宁可为奴,也不肯嫁给自己…… “两年。”再开口,已是讨价还价。 沅薇:“四个月。” “一年。” “五个月。” 许钦珩忽而上前几步。 在人防备的目光中,握起她左手,将手中翡翠镯套上她纤细腕骨。 “半年。便以此镯为信,你入相府为奴半年,我护你一家周全。” 第一卷 第56章 把柄 相似的紫翡翠镯。 她忽然记起三年前,自己将那个镯子从望江楼窗口,抛进湍急的磐江。 「便以这个镯子为信物,你把他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善恶终有报吧。 如今也轮到他来作弄自己了。 腕间的镯子似是染上了男人掌心的热意,戴上来都是温热的。 沅薇任他握了会儿手。 身躯绷紧得似随时要断裂,刚稳下的吐息又重新急促起来,重重吸了好几口气。 才又道:“你还要答应,不能对我行不轨之事,不能随意打骂我……还有,将我院里三个丫头也接进相府。” 许钦珩垂着眼,生平第一回,从她眉目间窥见了隐忍之色。 挺新鲜的,但并不好看。 “后两条,我可以答应。” 沅薇细细地想,那不答应的那条,不就是“不能对我行不轨之事”? 刚要诘问,却听男人道:“第一条,倘若你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怎么办?” 沅薇听罢,狠狠从人掌间抽回手! “许钦珩,我给你脸了!” 男人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握她的手还悬于身前,捻了捻,依依不舍又盯她气鼓鼓的脸蛋看几眼。 果然,她还是这样最好看。 “明日,我将契书拟好送来,你说的那些,会一并写在上头。” 少女秾艳的眼眸再度垂落。 “还有一条。” “你说。” “不要告诉我父母,你就说……就说是接我去相府暂住,别提为奴的事。” 许钦珩无声叹息。 怎么办呢,昨日他对师母说的,是要娶人为妻。 师母说,全看女儿的心意。 “好,我会对师母许诺,妥善照顾你。” 沅薇不再说什么,垂落的脑袋沉默点了两点。 这时,门外闪了腰的冯继终于扶着门重新站了起来,“唉呦唉呦”踏入门内。 “薇姑娘,这,这……” 沅薇仰起脸来,神色差得要命。 “公公回去交差吧。”总归有人会护着自己,这两人如今又已斗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她张口便道:“也不用劳烦两位姑姑验了,我早非处子之身,昨日之前便不是。” “配不上殿下千金之躯,往后,也不必再来往了。” 许钦珩闻言眉峰微微一扬。 一来,想不到她如此决绝要与太子恩断义绝。 也不知是气话,还是真的;倘若是真,那真是再好不过。 二来,她说早非处子之身…… 男人右手指关蜷起,擘指指腹有意无意,顺指尖一点点摩挲过变形的指骨。 这件事,恐怕没人比自己更清楚。 冯继却是被这番话吓傻了。 这,这话要是带回东宫,他这条老命能否保得住,还不好说呢! “薇姑娘!何必用自己的清誉,逞一时意气呢!” “我没有赌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就算太子站在我面前,我也这么说。若无事,我便不送了。” 许钦珩听了这话,抄起圆桌上横着的刀往外走。 他走一步,冯继便往外退两步。 直到这浩浩荡荡一行十余人,全都退到了角门外。 洗墨带着三十六名亲卫,将这小小的角门团团把守起来。 冯继扶着腰,失了魂似的走出两步。 才想起回头交代:“都把方才听过的话,给我烂在肚子里!殿下若问起此事,便说验身一事遭人阻挠,没能验成,都记清楚了吗!” “是!” 谁不知晓自家殿下的心思,虽派了她们来验身,可想得到的说法,无非是薇姑娘冰清玉洁。 倘若把薇姑娘早已失身的话带回去,恐怕第一批死的便是她们这些宫人! 一行人垂头丧气挨着顾家院墙走。 忽然,有个身影蹿出来,跪倒在冯继面前。 “冯公公,求您带我回东宫吧!” 冯继定睛一瞧,这不是薇姑娘身边的盼夏又是谁。 刚受了一肚子的气,还受了伤,老太监正是气不打一处来的时候。 “你?你还好意思在咱家面前现眼!若非你们出的馊主意,薇姑娘何至于羊入虎口,今日又何必闹这么一出!” “瞧你如今这模样,想必你也是遭了主子厌弃,无处可去了吧?” “薇姑娘也是心善,这事儿倘若出在东宫,将你打死都是轻的!” 盼夏立刻膝行两步,朝人跪得近了些,也不顾拂尘劈头盖脸挥到面上。 扯住人袍角便道:“公公,我固然办事不力,可我好歹是姑娘身边伺候十几年的老人呐!” “倘若日后有一日,姑娘还是入了东宫,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照料起居才行吧!” “公公带我回去,给我一口饭吃,往后我总能报答公公的!” 冯继起先气得不愿正眼瞧人,越说,倒是愿意给她几分眼光。 怎么说都是薇姑娘身边人,东宫也不缺这一口吃食,带回去,兴许会有用呢。 “那先说好,薇姑娘入东宫前,你便做个前庭洒扫的粗使宫女。” 盼夏面上终于绽出笑,感激地给人磕头。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 入夜,贬官的旨意传到了顾府。 三日后,父母便要动身去往幽州。 沅薇跑到父母的采薇园,硬是挤上母亲的床榻,抱着人说要一起睡。 “都多大的人了,往后,就该抱着夫君睡了!” 沅薇靠在母亲怀里,想到一家人要就此分开,眼圈立刻便红了。 “我想跟娘亲一起走。” 李卓岚抚上女儿柔顺的长发,道:“幽州有什么好去的,你留在上京,阿湛那孩子会好好待你的。” 沅薇一听这个便来气,“母亲为何如此信他?就不怕你们一走,他翻脸似翻书,把我欺负死吗!” “他不会的,”李卓岚就如幼时那般,轻轻拍着女儿后背,若有所思道,“他是个有诚意的孩子,娘亲给你留了后路的。” “什么后路?”沅薇在母亲怀里仰头。 李卓岚只道:“倘若有一天,他真的欺负你,对不住你把,你便去寻你章伯伯,能拿捏阿湛的把柄,母亲已托到他手上。” “原先是想明日告诉你的,你今日既问了,娘亲就先给你了。” 李卓岚从枕头底下摸出把钥匙,交到沅薇手中。 “只是满满,若非实在忍不过去的大事,你也不能随便拿那东西吓唬阿湛,明白吗?” 沅薇攥着那把冰凉的铁钥匙,摩挲再摩挲。 实在想不出,母亲怎会有能拿捏许钦珩的把柄呢? 最终还是轻轻“嗯”一声,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那男人就带着拟好的契书来了。 第一卷 第57章 双层契书 “若无疑议,便签下姓名、按好手印,我带去顺天府过了明路,两日后便生效。” 沅薇望着紫檀木小案上的奴契文书。 他倒是还颇费了一番工夫,纸页用顺滑的生宣裱在厚重硬黄纸上。 别说半年,这契书恐怕放一百年都不会坏。 男人的名已提在左侧,用的是“许湛”。 而她提着笔,在右侧拖拖拉拉写下“顾沅薇”三个字。 到了按指印时,却又捻着指关,久久未有动作。 “顾小姐,可是这契书有何不妥?” 契书倒是写得周全,时限没错,她昨日提的三点也都列进去了。 可…… 真的要给他为奴吗? 虽说只有半年,可这半年里,自己便是他的私产。 倘若他出尔反尔呢?倘若他对自己为所欲为呢? 虽说母亲给自己留了他的把柄,可等到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不是什么都晚了吗…… 许钦珩望着她犹豫的姿态,那指头迟迟不肯摁下去。 忽然便行至她身后,从后拾起她的手,压进红印泥中。 “不,你……” 沅薇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指腹压在姓名上,那男人还制着她,施里碾了又碾,恨不能把上头那层生宣摁穿似的。 耳边传来的嗓音却无甚起伏:“顾小姐,如今陛下醒转,我也是百忙之中来这一趟,便不要迟疑作态了。” 耳廓被他气息拂过,微微泛红。 沅薇偏过头,胡乱挣扎几下,挣开他的手。 便不愿再看那耻辱的契书一眼。 “既如此,你赶紧走吧。” 趁半年之约还没生效,她可不惯着这狗男人。 许钦珩则望着那个红艳艳、力透纸背的手印,眸色黯了又黯。 等到墨迹彻底干透,他将装裱好的契书卷起来。 “两日后,我会来接你。” 说完,也不管顾大小姐背着身不理人,他握着那份契书走了。 一回到马车上,洗墨便将照吩咐早早备下的东西递上。 那是一块浸了热水的巾帕,湿哒哒还在淌水,也不知自家大人神神秘秘有什么用。 帷裳后,许钦珩接过热巾帕,对着那看似装裱的契书四边仔仔细细敷上两遍。 随后指节一捻,上头那层薄如蝉翼的生宣就被揭了下来。 什么听从使唤、期限半年,他随手团成个团,又扔到前室。 嘱咐洗墨:“烧了。” 洗墨也不多问,从袖间抽出个火折子,利落将那纸团烧成灰烬。 车厢内,许钦珩则满意摩挲着纸页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和手印。 顾沅薇。 这一份空白的文书,可以缔下任何契约。 婚契,也未尝不可。 “顾沅薇,你跑不掉的……” 枕月居。 忍冬发觉自打许大人来了趟,自家姑娘便蔫蔫的,总提不起劲。 过了会儿竟卸下钗环外衫,趴榻上去了。 “姑娘才起用过早膳,怎的又睡下了?” 从前这种事都是盼夏管,也轮不到自己,可如今盼夏姐姐都不在了,忍冬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沅薇没好意思告诉忍冬,自己要去给许钦珩为奴了,想着拖一天是一天,真到了那日再说吧。 脸蛋趴在手臂里,两条小腿扑腾几下,却是怎么想怎么烦。 她忽然侧过身,半支着脑袋问:“忍冬,你是几岁卖身进府的来着?” 忍冬立在榻前,老老实实答话:“奴婢九岁卖身入府,签的是死契,卖了二两银子呢!” 才二两。 做她的贴身丫鬟,月例便有二两,还不算平日裁做新衣,年底封红包什么的。 “那你跟我之前,在外院都干什么活?” 提到这个,忍冬便有得说了,“嗯……奴婢是在外院东厨帮工的,每日寅时,得赶在天亮前起身,去井里挑水,把三口大水缸给填满。” “然后把柴房送来的木柴再劈成小段,起灶生火烧热水,再给各房主子们送去洗漱。” “回来再继续劈柴、洗菜、淘米……等厨娘把主子们的膳食做完,我再和几个姐姐一起,送到各院里。” “干完这些,便能回下房吃饭了!” 沅薇听着听着,已不自觉盘腿坐了起来。 别说一整日,她光是听听这个半日,便已疲惫得直不起腰。 也亏得忍冬这丫头心大,说到吃饭时,竟还很高兴似的! “家里有这么多奴仆,厨房肯定也不止你一人,怎么你就要做这么多事?” 忍冬思索片刻道:“兴许是看我干活麻利吧,那些厨娘还有姐姐,她们都爱使唤我。” 沅薇重重叹息一声。 难怪,这丫头这么好拿捏好欺负,也难怪当初那个下三滥的管事,专挑她下手…… “不过,到了姑娘身边,便没这么多事了。”忍冬却还在乐呵呵说,“我到了姑娘这儿,还时常觉得闲不住呢!” 沅薇什么也没说,一头扎进迎枕里。 等入了相府,那狗男人不会也这么使唤她吧? 少女趴着勉力仰头,从迎枕中露出双眼睛,望向自己雪白细嫩的手。 这双手每日入睡前要用花露养护,每回净完手都要用罗帕轻轻拭干,再仔细涂上脂膏,才能养成如今这模样。 就方才忍冬说的那些活儿,都不消半日,这双手定然不是眼下这模样了。 “啊……” 忍冬见人胡乱捶床,又实在猜不透自家姑娘在想什么。 只能又问:“姑娘有什么烦心事吗?” 自然有。 自然是不想给那狗男人当婢女,不想被他使唤折辱。 谁知道他会怎么报当年磋磨他的仇呢? 还不等沅薇开口,外头扶烟进来传话: “姑娘,有位姓宁的大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跟夫人说话呢。” 姓宁,宁恒? 他又来做什么。 沅薇披了衣裳赶去前厅,宁恒对她恭敬作了一揖。 “顾小姐,年初大理寺要选人外放幽州三年,同僚皆不肯去,我便将此事揽下了。” “令尊的判决我也已听闻,方才便问了问令堂,可要结伴离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沅薇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 对母亲说:“我送送他。” 待出了前厅,只剩下二人同行。 她立刻问:“宁恒,敢不敢帮我一个忙?” 第一卷 第58章 私逃被捉,和人抱在一起 大年初八。 天还未亮,早朝都还尚早,许钦珩却已起身。 秉着烛台,推门走进一墙之隔的左耳房。 这三日,他督促人把寝屋里的墙拆了重砌,匀了些地界给这左耳房。 如今这左耳房与他的寝屋是差不多的大小,虽说比起顾府那间还是要小些,但装点精细秀气,想来她会满意,也会住得习惯的。 碧纱橱里,已照着她的喜好,添置了各色紫衣裙。 黄花梨嵌螺钿的妆奁中,除了三个用于给她存放旧首饰,其余也都已填满新的。 又往那架子床前转悠一圈,确信那些枕褥都是最柔软的料子,许钦珩才回到自己的寝屋,寻了身霁青锦袍换上。 出主院时,天才刚蒙蒙亮。 洗墨是被院里的女使叫起来的,打着哈欠道: “大人何必去得这样早?这会儿城门都还没开呢!顾姑娘不是说了,叫您稍晚些再去,她还要收拾东西,和父母话别。” 许钦珩自然记得她前一日的叮嘱。 可她一日不到自己身边,一日不住进自己安置好的屋室,心底便一日不得安宁。 尤其此刻,越是近在眼前,他便没来由地心悸,也不知是为何。 “我早些去候着便是,她一收拾完,我就把人接上。” 洗墨瞧这架势,真是生怕晚到一刻人就会从指头缝里漏走似的。 也就不再说什么,敦促车夫套了车,便跟着自家大人走了。 许钦珩到顾府大门时,顾彦祯刚从大理寺牢狱回来,简衣素服,与李卓岚握着手在门口便说起了话。 李卓岚身边的丫鬟婆子动作麻利,将行李一箱一箱抬上马车。 许钦珩唤过“老师、师母”,便问: “阿沅呢?” 李卓岚这才环顾四下,“嗐”了声道:“这丫头,昨夜还说想爹爹,这会儿一准起不来,还在睡懒觉呢!” 许钦珩却觉得不对。 倘若真是与父母分别前最后一面,她怕是整夜不睡,也该守在这大门前了。 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越来越重。 师母在耳边说什么,没法亲眼看着两人成婚云云,他皆不入耳。 堪称失礼地打断了李卓岚说话,动身就往内院走。 只留下句:“我去看看阿沅。” 与此同时,沅薇换上忍冬的衣裳,笼着兜帽,出了离枕月居最近的角门。 走出院墙没几步,便有人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同她招手。 “顾姑娘,这里!” “你小点声!” 沅薇做贼似的跑上前,四下环顾确信无人跟着,这才急匆匆提起裙摆登上那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 她这辈子也没坐过这么小的马车,竟比她独个儿坐的小轿还狭窄些。 宁恒却似乎并未感受到两人紧挨的尴尬,口中滔滔不绝说着: “城门卯时初开,咱们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开门。” “我这儿路引都已办齐全了,待会儿过城门时,姑娘便用这衣裳将自己裹了,低着头千万别抬!” “我就说你是我娘亲,生了病不能见风,那些守卫不会为难我的。” 沅薇点点头。 她生怕顾府周围有人监视,只带了二百两银票出门,连包袱都未背,还叫忍冬穿着自己的衣裳,躺被窝里假扮自己。 待那男人如约到顾府,发觉自己出逃,她与宁恒的马车应当早已出了皇城地界。 到时候他再找自己,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什么奴契不奴契,半年不半年,都见鬼去吧! 马车还算平稳地到了皇城门。 正赶上钟楼撞钟,惊起一片鸟雀,划过灰蒙蒙的天幕。 撞到第九声时,城门开了。 宁恒凭借有官身,不必排在百姓的队伍后头,马车从侧方上去,他给人递上路引和外放的文书,又用了母亲感染风寒的借口。 那些官兵起早困倦,加之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出城,没怎么为难便放行了。 青布帷裳重新放下,沅薇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宁恒也笑道:“顾姑娘,咱们可以出城了。” 马蹄一脚一脚,稳稳踏过宽阔的城门。 却在就要彻底越过城楼阴影时,身后蓦然传来声: “缉拿右相府窃贼,所有人停下受查!” 沅薇呼吸一滞,听见后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密得似骤雨敲在青石板上,少说有十几匹。 “走,快走!” 前室的车夫闻言,忙往马臀上甩了几鞭。 可这马是匹老马,拉拉车还行,要与后方那几匹骏马相提并论,又如何比得过。 没一会儿,后方便有四匹马追上来,包抄在两侧,另有一匹快马越过他们,截在他们前方十丈处。 倘若这样撞上去,定是要撞个人仰马翻! 车夫还有什么办法,只得又急急牵紧马缰,迫使老马紧急停下来。 “吁——” 骤然的停止,叫车内两人身子不受控朝前扑去。 沅薇左膝还有旧伤,使不上劲,眼看就要整个人摔出车厢去。 宁恒想也不想,赶忙从后将人抱住。 “顾小姐!” 结果便是,两人齐齐朝前摔去。 好在妹摔下车,只是摔在前室上,半个身子从青布帷裳后探出来。 沅薇肩身不知在哪儿磕了下,疼得直嘶气。 可是下一瞬,睁眼看见立在车下的男人。 她却是连吐息都不会了。 偏宁恒此刻是背对着那人摔出来,此刻还未察觉身后有人,也忘了放开护在人身上的手。 与她头并着头问:“顾小姐,你没事吧?” 许钦珩垂目。 方才没看见脸,只知是个男人。 没成想,还是个旧人呢。 男人霁青袖摆里的拳头攥紧,再攥紧。 猜到她为了父母出逃,却怎么都没想到,还有野男人和她一起跑。 见人还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忽然绕至顾沅薇那侧,不容分说就将人扯下来。 “啊!你做什么!” “顾小姐!” 洗墨适时上前,带着两个带刀护卫,拦住了宁恒。 沅薇则是被人单手提着后衣领,从马车上拎了下来。 四肢再着地,便是跌到了地上。 “顾沅薇……”男人也蹲下身,紧挨她身前问,“为何出尔反尔?” 沅薇瞪大了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红唇紧抿。 总归都被抓到了,还能说什么。 许钦珩同她对视良久,见她并无半分悔改之意。 忽然又喟叹道:“做错了事,是要受罚的。” 沅薇仍不知他所谓的受罚是什么,忽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后头装载着行李,浩浩荡荡出城门。 她怔了下,待反应过来,最前头的马车已驶出六七丈远,后方尘土飞扬。 “母亲!父亲!” 少女惊叫着爬起来去追。 第一卷 第59章 入相府 许钦珩没有拦她。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那条左腿至今只是勉强能走路。 男人不急不缓站起身,踱步跟在人身后,看她跌跌撞撞往前跑。 听她继续唤“娘亲”,唤“爹爹”。 可那车队马蹄声、车轮声,太过喧闹,车厢里的人也并不知她在此处,根本不曾留意这些呼唤。 沅薇执拗地追出几丈远,最终却是眼睁睁看着马车越来越小,化成一个点。 身子失控朝前一扑,又跌倒在地。 “娘亲,爹爹……” “不要抛下满满……” 眼眶忽然就溢出泪来,也不知是摔这一下疼的,还是因为伤心。 整整十八年,哪怕去东宫受教,每隔三五日也能见父母一回。 今日之后却是相隔千里,她再没法抱着母亲入睡,再也没父亲为自己撑腰兜底了…… 越想,哭声越压抑不住,抽抽噎噎从喉间泛上来。 察觉身侧多了双男人的腿,沅薇几乎是下意识的,扯住他袍角。 仰起头,“许钦珩,许湛……算我求你可以吗,让我去幽州吧,我想和父亲母亲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们,许湛……” 男人颀长挺拔的身躯俯下,再度蹲到她面前。 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轻轻拭过她眼角,再是沾了些许尘土的雪白面颊。 动作堪称怜惜,出口的话却是: “顾沅薇,幽州苦寒,你说你最怕冷。” 轰隆—— 沅薇那点难得的柔弱,随着这句话音落地,怔然消散在面上。 当年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对人说的。 她说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现在,这个男人全都还给了她。 而她在做什么呢? 她跪坐在这个想看她笑话的男人脚边,又哭又求,求他施舍自己一点怜悯。 “呵……” 扯人衣角的指节无力垂落,沅薇忽然觉得好冷,冷到肩身都禁不住瑟缩一下。 许钦珩见状,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到人身上,随后不容分说,将人打横抱起。 少女还蒙着水雾的眼眸空洞,任他抱着往回走,半点反应也无。 直到又听见声:“顾小姐,顾小姐!” 是被护卫拦下的宁恒,满面焦急,不可思议地看着本该毫无交集的堂尊大人和顾小姐,此刻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亲昵举止。 “这是怎么回事?你和堂尊大人……” 许钦珩在心底冷笑。 好啊,这呆子终于发现了。 发现他的“顾小姐”就是这么博爱,除他以外,还有他意想不到的男人。 而他,他又算个什么? 许钦珩故意顿住脚步,停在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叫两人还能说上一句话。 “宁恒,”沅薇面如死灰,从人手臂处探出脸来,依旧言简意赅,“你别管我的事了。” 随后,就被人抱上了新的、装点奢靡的双驾马车。 宁恒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沅薇全不入耳。 一路上靠窗坐着,也不说话。 许钦珩坐在她侧方,见她别过脸不愿面对自己,也就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直到马,车载着两人回到相府大门口。 他率先下去,对着车厢内道:“下来。” 沅薇贴着车壁,恍若未闻。 逃是逃不掉了,也没法摆脱这男人的摆布,可气气他也是好的。 万一有一日,这狗男人气得受不了,一怒之下把她赶出相府,那这半年不就提前结束了吗? 正这样想着,也没留意那人何时又登了上来,什么都不讲,揽过她的腰扛到肩头,回身跃下车。 动作一气呵成。 “许钦珩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我自己会走!!” 而沅薇挂在人身上扑腾,一抬头,便是先看见两个守门的小厮瞪大眼。 和她目光相汇,又慌忙低下去。 可是,还是好丢脸…… 右相府这么大,到主院的路又是那么远。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或惊诧或好奇,各色目光汇聚到两人身上。 男人视若无睹,而沅薇扑腾了起初那一阵,实在觉得丢脸,干脆掩耳盗铃,将脸埋进男人肩头。 好像这样,就没人知道这狗男人扛着的是自己了。 前院很快有人去清梨苑报信。 崔雪娥带领着常嬷嬷出来时,正瞧见那素来缄默内敛、待人温和有礼的男人,大喇喇扛着少女进内院的门。 那女子埋着脸,也看不清长相。 崔雪娥却记得常嬷嬷那次送完礼回来,忧心难掩的面色,说此女确有几分姝色过人。 “姑娘先别急,她如今没了太师府倚仗,咱们摸清她的脾性,再慢慢对付便是……” 崔雪娥如何听不出来,常嬷嬷这是在安慰她呢。 毕竟这两人都亲近到了这般田地,自己是拍马也难追的。 神思一转,她只问:“老太太那儿知道了吗?” 常嬷嬷立刻会意:“老奴这就叫人传话过去。” 老太太生于乡野,性子古板,最见不得姑娘家这般张扬做派。 而她们这位许大人,又是个妥妥的孝子。 倘若因这顾氏女闹得母子失和,那这相府后院,恐怕也容不下这小美人。 霁深堂。 行至垂花门外时,许钦珩便见几个婢女立在下房门外,小心翼翼地看。 他顺势吩咐:“烧沐浴的水来。” 随后便扛着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进了自己寝屋左侧的耳房,把人放在玫瑰椅中。 沅薇脸上热得厉害,身子挨到椅面的那一刻,手臂迅速从人颈上抽回! 抬头,却愣了一愣。 这屋子……怎么和自己的闺房那么像? 还有,这是哪儿?她从没见过这种大小的屋子,说是寝屋太小了,说是耳房又太大了。 “一会儿浴桶送来,把身上收拾干净。” 男人目光向下,掠过这身显然不属于顾大小姐的衣衫。 又添了句:“换身衣裳。” 说完这些,男人便出去了。 沅薇提溜着那条摔了又摔,不知何时才能好的腿,在屋里四下打量起来。 发觉这间屋子,和隔壁屋子是通的,也不设门,就打个帘子虚掩着。 她疑惑掀起锦帘,往隔壁窥去—— 熟悉的布局入眼,她来过一回。 这不就是许钦珩的寝屋吗! 第一卷 第60章 不像婢女 许钦珩出垂花门,嘱咐洗墨去顾家把那剩下的三个丫头接来。 刚要回身,余光却瞥见施妈妈扶着人来了。 他顿住身形,唤了声:“母亲。” 魏氏满脸的忧心,她方才已听人绘声绘色地说了那一路的情形。 他的儿子,这么温和的性子,何时有过那种出格的举动? 想来,这顾家的女娃娃不是盏省油的灯。 “我听说,你把顾太师的女儿接来了,便想着来瞧瞧她。” 许钦珩脱口便道:“母亲好意,只是今日她太累了,我想叫她先好好歇一日,熟悉熟悉这府上,明日再见也不迟。” 魏氏两手在面前绞着,实在忍不住似的。 又说:“你就叫她住你院里?你与她,可不是夫妻!” 男人鸦黑的眼睫轻垂。 只说:“迟早会是的。” 魏氏又想说,那雪娥怎么办?可还没说呢,便觉脑袋一阵晕眩。 许钦珩适时对施妈妈道:“扶母亲回去歇着。” 而屋内,婢女们动作麻利,已将山水屏风围好,将填满浴汤的木桶摆放其后。 “姑娘,可以沐浴了。” 说话的婢女有些眼熟,沅薇想了想,记得头回来时,她帮自己梳过头。 “你叫什么?” “奴婢疏桐。” 沅薇道:“就别奴婢奴婢的了,我和你们都一样,往后你们就唤我……沅薇,好吗?” 这已经不是顾府,自己也不是小姐了,沅薇也不想仗着和那狗男人一点旧事,就在院里前呼后拥的。 瞧这疏桐似乎有些分量,怎么说也该是个大丫鬟,同她打好交情,定然不会错。 疏桐听罢,却头也不抬回:“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疏桐:“顾姑娘,就别为难奴婢了,可要奴婢侍奉您宽衣?” 沅薇朱红的唇瓣抿了抿,也不知怎样才能叫她相信。 便只道:“不必了。” 身上沾了许多尘土,的确难受,她自己褪下衣裳挂到屏风上,便跨入浴桶中。 这些人还是把她当主子在伺候,水里添了馥郁的香露,还撒了晒干的花瓣。 她坐进去,微烫的水正好漫到锁骨。 沅薇只觉身子像水面上的花瓣一般,慢慢舒展开来,舒服得轻轻哼了声。 “顾姑娘。” 再睁眼,是疏桐托着两套衣裳,身子立于屏风后,手臂顺边沿端进来。 “一会儿,您想穿哪件?” 沅薇又是蹙眉。 这屋子的装点和她闺房那么像,连这两件紫衣,都像是从她衣橱里拿来的。 “我不穿这个。” 屏风后,疏桐听了这话忙道:“那奴婢再去衣橱里选,那儿还有呢……” “欸——”沅薇却唤住人道,“我不穿这种衣裳,你们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疏桐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瞥。 这美人,要穿她们奴婢的衣裳? 豆绿细棉的窄袖对襟短袄,配同色的褶裙,她身为霁深堂管事,才能在领口绣一圈银边。 这也不好看吧? 可主子要,能有什么办法。毕竟相爷早嘱咐了,阖院上下什么都听顾姑娘差遣,不得有半分忤逆。 疏桐折回下房,取了身自己今冬新制,还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想了又想,带齐全些,还取了件她们统一裁做的肚兜。 给人送去,见人穿到身上,疏桐却一下明白过来。 这一定是相爷与人之间的情趣! 还是自己太不知情识趣了。 疏桐退出耳房,正遇上自家大人回来。 男人问:“她收拾好了吗?” 疏桐立刻道:“顾姑娘已准备妥当了!” 许钦珩“嗯”了声,拾阶而上。 人走到门前,却又一时没有动作。 仿佛听见胸膛里心在跳,一声一声的。 在这空旷的宅院已住了一月有余,却从没有一回,生出眼下这种期许局促的复杂心绪。 男人的手缓缓抬起,落到门板上。 屋内少女坐在妆台前,应声回头,见是他,又站了起来。 许钦珩一怔。 眸光上上下下扫过她,心底生出阵奇异的感受。 她分明穿着和院中婢女一样的衣裳,可肌肤太白太细,面容生得太过秾艳,尤其那截纤细的颈子始终扬着,脊背也挺得笔直,眉目间虽收敛了,却还显露着几分散漫的骄矜。 不像婢女,倒像个……假扮婢女的大小姐。 许钦珩最后深深看一眼,便道:“换身衣裳。” “为什么?你院里的婢子不都穿这个吗?” 男人沉目思索片刻,“你是贴身侍奉我的,伴我左右,须日日精心装扮,衣裳都给你备好了。” 说完,也不再给人询问的机会,许钦珩又把门带上。 等沅薇再出来,便是恢复了往日矜贵的模样。 只发髻梳得略显松散,是她自己挽的,能戴上去的首饰也不多。 她出门,下意识掂掂自己宽大的衣袖。 穿这么不方便的衣裳,这男人总不能叫自己挑水劈柴了吧? 她可不想干那么累的活,叫她干也干不动。 许钦珩下意识抬手去牵她—— 沅薇察觉,立刻向后一避,警惕抬眼。 男人的手顿了顿,到底没有强求,将手笼回袖间道: “阿沅,跟我过来。” 沅薇跟在人身后走,眉心微微拧着,待进了他寝屋。 忍不住道:“你能别这样唤我吗?” 叫她全名,或者沅薇都行。 阿沅这个称呼……太特殊了。 身边这么多人,只有他会这样唤。 “不行。” 得到的却是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如今你的事,都由我做主,我想怎么唤都可以。” 沅薇掐了掐手心。 都怪该死的奴契,这狗男人现在给她改个名字,叫自己跟他姓都行! “阿沅,进来。” 沅薇仍不适应身份的转变,原先换了身朴素的衣裳,还能提醒自己是来为奴的。 眼下这样,倒像她是来作客的。 男人领着她进了东厢房,这间被他改成了书房,陈设有些空,几乎没一样多余的装点。 “替我磨墨。”许钦珩坐下,顾自打开公文。 沅薇自然是知道如何磨墨的,只是长这么大,也没亲自磨过。 也不知那男人怎会有这么多公文要批,垒成的小山还没过半呢,她手腕就已酸得发麻。 那宽大的衣袖还动不动往下垂落,几次差点浸到墨汁里。 沅薇烦得厉害,总归也没想着让这狗男人满意。 干脆一扔墨条道:“磨不动了!” 第一卷 第61章 为奴第一日 许钦珩往她腕间瞥去一眼。 原以为磨墨是小事,没想到还是累着顾大小姐了。 她这双手还真是……不经用得很。 沅薇摔了墨条,余光瞥见那墨汁溅起来,洒在了书案上。 忙别过头装没看见,又像模像样揉起了手腕。 这般懈怠,原想着男人不说火冒三丈,也该气得赶她出去换人来服侍。 可谁想,这男人就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好性的穷书生,沉默起身,从外间搬了把圈椅过来,放在书案交椅旁。 “你腿伤未愈,坐吧。” 少女瞪大水润的眸子。 随即也不跟他客气,心安理得坐了下来。 许钦珩见她还在揉腕子,那截纤细皓腕在她指尖捏圆搓扁,软得似没骨头。 自己空空如也的指间,莫名躁动。 “还酸?我替你揉……” “欸——”沅薇避过他伸来的手,身子紧贴圈椅远离他的那一侧,“约法三章,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男人倒也不强求,眸光在她身上定一定,收回手。 自己束袖磨墨,将剩余公文批了。 脊背便向后一靠。 阖目道:“阿沅,头疼,替我揉揉。” 沅薇朝人瞪去一眼。 可那人闭着眼,也是瞪给瞎子看。 她如何看不出来,这狗男人变着法地占自己便宜,想碰自己不成,便引着自己去碰他! “阿沅。”久久未得回应,男人又唤了声。 沅薇拖拖拉拉起身。 绕至他交椅身后,抬手,随意搭在他额角。 熟悉的馨香将他萦绕。 他特地嘱咐,要在她浴汤里添水玉香,此刻清甜的香露透过她肌骨幽幽袭来。 臂弯虽只是虚虚环绕,可闭着眼,便仿佛已被她轻轻拥住。 鼻间深深嗅一口。 再缓缓地、缓缓吐出。 似是对这个味道有瘾,强行按捺多日的渴求忽而被满足,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翻腾雀跃着。 “阿沅,再重些。” 沅薇听罢,使出浑身的劲往他太阳穴凿,恨不能将他脑袋凿穿似的。 得意扬扬侧过脸,想从他面上寻出些吃痛。 却不料一分神的工夫,男人头颅一歪,竟来蹭她手心和腕子。 口中低低唤着:“阿沅……” 沅薇腕间一酥,心跳莫名就乱了,还有种说不出的,被人轻薄了的错觉。 气鼓鼓丢开手,袖摆甩过人面上。 “揉不动了!” 许钦珩倏然睁眼。 紧抿的薄唇透出丝丝不悦。 望向身侧又抱臂坐下的少女,眸光在她露出的指节上凝了又凝。 这手好看,却实在没用了些。 磨又磨不动,揉也揉不得…… 罢了。 往后他多带着她、引着她些便是。 转眼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往常都是到前厅,陪着母亲一起用膳,今日她头回来,许钦珩将膳食传到了院里。 沅薇起初以为,自己得立在桌畔给她布菜。 可菜还没上齐,就被人拉着坐下了。 打进院起便有的淡淡怪异又泛上来。 “我这样……算是为奴吗?” 虽说有福气就该享着,可这男人诡计多端巧舌如簧,倘若半年一到,又说她只是在府上享了半年的福,到时不肯放她走,那怎么办? “算,”好在他答道,“用你时自然会用你,不用你时,便当借居在我府上,自便即可。” 沅薇轻轻“哦”了声,随即又想到疏桐对自己恭敬的态度,顺嘴提了她不肯唤名的事。 男人又道:“出了这间屋子,你便对人说是借居府上,以主子自居。” “为何?” “因为,”他似是顿了顿,“逼迫恩师之女委身为奴,于我官声不利。” 沅薇:“……” 好一个敢做不敢当,人模狗样伪君子! 手中筷尖狠狠一扎,抵至白瓷碗底,闷闷“叮”得一声。 许钦珩难得见顾大小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想是不足半月,她又要变回从前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余光便一直暗暗打量着她,顺便瞧瞧,他这相府的厨子可还合她口味。 瞧着瞧着,便见她弯眉轻蹙,肩身不自在动了动,手中的筷箸也没再落下。 “不合口味?”男人立刻问。 沅薇却摇头,只说:“我的衣裳不大舒坦,回去换一身。” 说完,也不等他允准,顾自起身便去了隔壁寝屋。 再回来时,许钦珩上上下下打量,也没看出她究竟换了哪件衣裳。 沅薇被他打量得不自在,便问:“为何我的寝屋同你的寝屋之间,都没有门,只设了一道帘子?” 男人压下眸底探究,面不改色道:“天寒,方便你夜里过来侍奉我。” 夜里侍奉这四个字,实在能引出无限遐思。 可听进沅薇耳中,却不是那个意思。 “你……你不会还要我半夜,给你送,恭桶吧?” 男人清隽的眉宇狠狠一拧。 神思想往的那几分暧昧,被恭桶二字冲了个干净。 有时他真想敲开顾大小姐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为何自己永远都猜不到她是怎么想的。 “不必。” 听他沉着脸说了这两个字,沅薇才狠狠松一口气。 这么苦的差事,她可干不了! 午膳后,忍冬她们便也被送入了相府。 照那男人的说法,她对外要假装只是借居,故而身边还是得有贴身伺候的丫鬟。 忍冬三人的身契,沅薇本是交到她们自己手上,等到出了城,到幽州再汇合。 如今私逃落了空,她与男人商量一番,这三人的身契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月钱从相府公中领。 安置好这三个丫头,沅薇稍稍安心些,至少身边还是有自己人在的。 晚膳后,忍冬进来服侍她卸下钗环。 屋门却被人从外叩响,疏桐的声音传来:“顾姑娘,相爷请您过去。” 就这一墙之隔,甚至没有门,那男人为何不自己过来唤她? 忍冬进了相府,见自家姑娘和人同院而居,心底便早存了疑虑。 这会儿大半夜还要过去,她担忧望向妆台前的沅薇。 “姑娘……” “没事,”沅薇已换上寝衣,散下头发,“取件衣裳来给我披上,你便回去歇着吧。” 忍冬素来话不多,照做以后,便退到垂花门外的下房去了。 沅薇则打帘进到男人的寝屋。 往床榻上看,没见人,四下扫视,也没见着。 “阿沅,来这里。” 沅薇目光循声音来处寻望去,越过堂屋,窥见一间房被锦帘虚掩着,似有缕缕蒸腾水雾从后漫出来。 那男人,是在浴房? 第一卷 第62章 烫他 沅薇犹犹豫豫撩开虚掩的锦帘。 一双眼刚探过去,便“啊!”一声,回身猛地捂住眼。 偏那男人还气定神闲问:“怎么了阿沅?” 怎么了,还问她怎么了! 她望进去时,那男人已背身坐于浴桶中,两条手臂就那样赤裸搭在浴桶边沿。 虽说只看见手臂和一截颈项,可他沐浴总得脱干净吧? 他一件衣裳也不穿,自己要怎么过去? “阿沅?” “我不过来!除非你把衣裳穿好!” 许钦珩浅淡的薄唇在水雾中蒸出些许红,轻轻勾了勾。 “谁家是穿着衣裳沐浴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穿衣裳,就别想我过来!” 男人侧目,透过氤氲水雾,望见那道缩在帘外的身影。 低低嗤了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沅,侍奉主人家沐浴也是你该做的,你若再不过来,只能我亲自过来请你了……” 沅薇背身立在帘外,听他话音刚落,便又传来阵哗啦水声。 “别——你别过来!” 生怕他真不着一缕走到自己面前,忙又道:“我过来就是了,你坐回去、坐回去!” “你坐回去了吗?” 她小心翼翼回过头,只敢睁开一只漂亮的眼睛往里窥。 好在,那男人已如刚刚那般背身坐好,乍一看,倒也没什么不该看的。 沅薇抚着心口,走一步顿三步,就这从门边走到浴桶边的一段路,也不知被她走了多久。 “你……你要我做什么?” 许钦珩察觉她立在自己身后,唇畔笑意收敛。 状似随意道:“平日你的丫鬟如何侍浴,你照做便可。” 少女浓密纤长的眼睫似蝶翼,扑棱扑棱两下,脑袋有一瞬空白。 好容易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先是迟疑着,将披在外头宽大的衣裳褪下,挂在屏风上。 虽说里头只有一身服帖的寝衣,可这男人都光着了,谁比谁不得体呢。 寝衣是窄袖,动起来更方便。 她拾起浴桶边上搭着的香胰子,目不斜视,往男人肩头轻推一把。 “往前些,我给你抹后背。” 许钦珩照做,靠于桶壁的身子微微前倾。 男人的脊背至窄腰,顿时一览无余。 虽说在寿安山脚下,那个农妇家中,沅薇也粗粗瞥过一眼。 可那时屋里太暗,两人隔得有些远,男人背后又布满青紫淤痕,除了个轮廓,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不似眼前。 男人背后每一寸肌理,那些细微的沟壑,随吐息起伏的变化,全都清清楚楚。 甚至,让她有些想触一触,看看和自己的身躯,有什么不同。 这男人看起来……硬邦邦的。 总归已经这样了,不摸白不摸,反正也只摸一下…… 沅薇几乎是鬼使神差,朝人探出了个指头。 一戳。 “嗯……” 瞬时得到男人一声闷哼,听得她面皮一麻,忙往回缩了缩手。 那肌理原先软中带弹,可她触了一下,紧绷起来,便霎时硬得像石头。 所以……不用力时是软的,用力了才会变硬。 少女刚得出这个新奇的定论,再抬眼,却发觉男人回过头,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做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呀!”沅薇心虚捧着人脑袋转回去,“你别动,我给你抹香胰子了!” 说罢,风卷残云般在他背后糊弄了几下。 便将香胰子放回原位,“好了,前头你自己抹,我的婢女也只替我抹后背的。” 许钦珩没说什么,将那块沾着她体温的香胰子卷入掌心。 耳边却回荡着那句,只抹后背。 只抹后背怎么够呢? 倘若是自己帮她沐浴,他定要将人从脖颈到脚趾头,都仔仔细细抹上一遍。 她若不肯,就握住她两只手,不许她挣扎,到时候…… 娇滴滴的顾大小姐,会不会被惹哭呢? 男人心猿意马想着这些,将手臂胸膛全都擦上一遍,强行压下心底绮思。 还不到时候。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好了。”再开口,嗓音已难以自控带上几分哑。 沅薇不再乱碰他,回忆着自己沐浴的次序,舀一瓢兑好的温热的水,从男人肩头洒落,冲洗他背后白腻的香胰子。 浴桶边还摆着另一桶水,是烧开、滚烫的,她要时时探着浴桶里的水,倘若凉了些,便要舀一勺滚水添进去。 就这样弯腰、直起,来来回回十余次,沅薇后腰便隐隐有些酸了。 那条伤腿也有些站不住。 故意激怒他,好让他早些赶自己走的念头,重新冒出了头。 弯下腰去,她舀了满满一瓢滚水。 隔着木瓢自己先探一探,察觉这样都烫到握不住,浇到那男人身上,岂不烫得皮开肉绽? 不行,怕挨罚,她将滚水倒回去一半,又搀了些温水进去。 再探一探,觉得差不多了。 手腕扬起来,又挑挑拣拣,挑不定烫的位置。 后背?手臂? 这些地方都有些偏,而且皮厚。 要烫,就干脆选个最刻骨铭心的地方。 水瓢往前探了探。 别过眼,腕子轻轻一翻—— “嘶……”男人腰背紧绷,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 却也不躲不避。 自打身后人半晌没动静,许钦珩便猜到她没安好心,却也没想到,是舀了一瓢水,来烫他胸膛。 肌理微微颤栗,他却又仔细感受那阵灼烫痛意。 并非滚水。 顾大小姐,到底还是怜惜他的。 “呀,我是不是弄错……” 身后人刻意的话语还未说尽,许钦珩一把握住她来不及收回的腕子。 仰头,薄红的眼梢牢牢攫住她。 “阿沅,好烫……” 沅薇似被他这句埋怨里说不清的东西烫到了,手腕拧了拧,不忘装傻,“是吗?我头回帮人沐浴,兴许是我舀错了,我……” 还未说完,腕骨被人牵着往前带,整个身子都往浴桶俯下去。 “你……” “你摸摸。”男人不容分说,带着她柔嫩的掌心,贴上自己泛红的胸膛。 “烫吗,嗯?” 第一卷 第63章 “母亲,她不要我了。” “你,你……” “你松开我,松开呀!” “……许钦珩我摸到了,知道烫了!下次不会了!” “啊!!” 好不容易挣开人从浴房跑出来时,沅薇脸上已红得不像话。 寝衣袖摆湿了一大片,柔软的衣料湿哒哒黏在小臂上,难受得紧。 拖着并不利索的腿跑回屋,用帕子拭干手臂,又换了身新的寝衣。 心还“嗵嗵”跳得厉害。 一闭眼,就是男人浸在蒸腾水雾中,修长臂骨搭于桶沿,强硬攥住她的手,硬往胸膛上贴。 挣扎间溅起水珠,又顺他肌理沟壑缓缓淌下,隐入腰腹…… 沅薇忙甩甩脑袋。 倒了盏冷茶,仰头一气饮下,才觉没那么眼花耳热。 这狗男人成心的,一定是! 以为用这种法子就可以引诱到她,让她越过那约法三章,主动对他行不轨之事。 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上钩,半年之期一到,她立刻就要走人! 沅薇从妆奁里翻出一本空白册子,沾了些许半干的墨,写下一横。 半年,且算它一百八十日,每五日是一个“正”字。 写满三十六个正字,自己就能走了。 将纸笔放归原位,心里有了盼头,心绪也就慢慢平复下来。 熄灭油灯,躺到榻上。 沅薇计算着马车脚力,预想着父母此刻到了何处,很快便入了眠。 满室寂静。 夜半,锦帘被只粗砺大手撩起。 男人赤足踏入,行动无声,仿佛暗室里一抹无形的魂。 最终立在那花梨木架子床前,撩开那两层垂挂的帘帐,蹲下身。 他夜视能力极佳,能依稀窥见少女仰躺床榻里侧,两手搭于身前。 睡姿很规矩,看着很乖。 吐息亦是轻轻浅浅,看来在这榻上,在这屋里睡得很习惯。 许钦珩俯身。 脸侧抵于寝褥,深深地,嗅这帘帐内的气息。 极其安心,叫人想深陷在这儿再不离开。 可……还没到时候。 这才第一日,不能心急,不能将她吓坏了。 指腹缓缓摩挲过少女铺散枕席间的乌发,男人拧着发梢把玩好一会儿,才又无声起身。 却忽然,足底蹭到什么。 他俯身拾起,以为是她乱丢的衣裳,正想挂到屏风上,却又察觉出不寻常。 这衣裳……似乎有些小? 料子尚算光滑,但比起她平日的绫罗绸缎,又要逊上几等。 许钦珩把这小衣裳带回了寝屋。 油灯下展开,是件素白的细绢兜衣。 显然不该是她的。 但今日…… 她穿了院中婢子的衣裳,午膳时,又面露难色,说要回去换衣裳。 想来,换的就是这个。 男人如获珍宝,翻出这小衣裳紧贴肌肤的内侧,反反复复摩挲。 于他而言,细绢在掌下也已算滑腻了。 她那一身娇肉,究竟有多细嫩、多不经碰,才会连这个都穿不住? 想着这些,指腹下的薄茧蹭得微微发痒,这痒意又似顺手臂经脉,钻上了心头。 男人喟叹一声,始终敌不过心魔,攥着小衣上榻。 帘帐内,他喘息压抑,做起了十五岁那年偷偷在顾府别院,不敢叫旁人知道的事…… 天明。 这是沅薇入府后,魏氏用的第一顿早膳。 昨日从儿子院里回去,她忧思过重,都没怎么睡好。 看着眼前雷打不动,每日准时来自己身边作陪的崔雪娥,心底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些,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在自己跟前埋怨一个字,性情好到只会被人欺负! 偏生欺负她的,还是自己亲儿子! 魏氏只觉无地自容,面前早膳都没胃口再用。 还是崔雪娥及时察觉了,也跟着放下筷箸问:“老夫人,可是膳食不合胃口?” 魏氏叹一口气,拉过少女那双白净玉手。 “雪娥,你心里有气便说出来,阿湛那儿,我替你骂他,替你做主!” 崔雪娥生了张白瓷似的纯美面庞,淡若梨花,低眉时更显得安静、恭谨。 “老夫人,雪娥不知您在说什么。” “你怎会不知?昨日那么大的动静,阖府上下,还有些不知阿湛带了个女人回来,安置在自己院里?” 少女闻言,颈项更低垂几分,似是遮掩面上的恸色。 “略有耳闻,只是,那是阿湛哥哥做主的事,也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怎么轮不到?”魏氏更握紧她的手几分,“当初他既在你爹临终前发了誓要娶你,又怎可说话不算话,做那白眼狼呢!” 崔雪娥在听见一个“娶”字时,低垂的眸子微微一凛,却也并未反驳。 只又说:“老夫人,我如今无父无母,连三个兄长都早早折在边关。您和阿湛哥哥肯收容我,给我口饭吃,我心里头便已感激不尽。至于旁的事,怕是……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什么天由什么命!”魏氏越说越愤慨,“这事儿我给你做主,除了你这儿媳妇,旁的人,我一个都不认!” 崔雪娥这才抬起头,替人抚着后背顺气,“老夫人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雪娥不听天由命了,雪娥全听您的、由您的,可好?” 魏氏这才觉胸前淤堵的气散了些。 “可那丫头,也是阿湛从前恩人的女儿,如今又不清不楚被接到家里,还同阿湛住同一个院子,名声已经不清白了……” “雪娥,”魏氏又问,“倘若叫你做大,那顾家丫头做个小,你心里可情愿?” 崔雪娥略加揣度,便道:“全凭老夫人做主。听闻这顾姑娘是上京闻名的美人,能得她做妾,也是阿湛哥哥的福气。” 魏氏叹息,“倒不是美不美的事儿。” “哦?”崔雪娥面上好奇,“那是……” 其实魏氏也不大说得清。 儿子十四岁上京求学,二十一岁从幽州回来,这七年间,母子二人也不过见了一回。 听说儿子要成婚了,娶的还是恩公独女,特意将她这乡野妇人也接到上京看喜事。 就是那一回,她等在暂居的客栈里,直到深更半夜,才等到发着高热,浑身湿透如个水鬼般的儿子。 他立在门外,只说了句: “母亲,她不要我了。” 便昏了过去。 那一场病,几乎要走十八岁的许湛半条命。 第一卷 第64章 雪娥做大,你做小 “这事儿告诉你也无妨,”魏氏幽幽开口,“只是那时候,我人在乡下,也不清楚内情,只知他俩三年前原是要成亲的。” “眼瞅着都要下聘了,阿湛却被调去幽州,那顾家丫头不肯跟他走,也不愿等,这婚事便又黄了。” 听了这番话,崔雪娥面上不动声色,身后的常嬷嬷却是面露诧异。 这二人,竟是有过婚约的? 怎么自己打听那么久,竟是半点风声都未听闻? 主仆二人交换个眼神,都暗自揣摩着此事。 魏氏便又一拍板,往外唤了声:“施妈妈。” 立时有个老妇人进来,“您吩咐。” “你去阿湛院里,把那顾家丫头叫来,我有几句话要同她说。” 待将人打发去叫人,魏氏又对身侧姑娘道:“雪娥,你是个心软的,她是个刁蛮的,你在这儿,怕是会吃亏。” “这样,你这会儿先回院里去,待她走了,你再来!” 崔雪娥并无异议,依从着站起身。 至于沅薇那儿。 她觉长,这会儿还捂在帐里没起呢。 被忍冬轻轻唤醒时,人还迷蒙着,以为是那狗男人要叫自己过去服侍穿衣。 便哼问了声:“许钦珩叫我?” “许相天不亮便起了,这会儿应当都已下了早朝,是家中老夫人,她叫您过去!” 老夫人,许钦珩的母亲。 沅薇直觉没有好事,抱着对长辈的一丝敬畏,起身穿衣梳头,随意漱了口,连早膳都不曾用,便出了霁深堂。 见了来传话的施妈妈,却是一喜。 “施妈妈?您如今也在府上?” 施妈妈是顾府旧人,旧日许钦珩借居时,执意不肯要年轻女婢伺候,好说歹说,才叫年近半百的施妈妈照料他起居。 后来他孤身一人去幽州,顾家便把施妈妈给了他,也算熟人有个照应。 施妈妈见到三年未见的明媚小人儿,一时眼角褶子都笑开了。 “托当初二夫人的福,叫我去照顾湛哥儿,如今老婆子我,已是老夫人近前的人了!” 施妈妈本是李卓岚院里的人,看着沅薇长大,情谊自然不一般。 两人动身去老太太的听松居,施妈妈低声提点着:“老夫人倒是个好相与的,只一点,她喜欢贞静端庄的姑娘,姐儿一会儿到了人前,最好是稍收敛些。” 沅薇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心道这老太太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要紧。 一瞧见自己便上火,气得立时要将自己打发出去,那才更好呢! 施妈妈见小姑娘不声不响,只当她是听进去了,乐呵呵领着人走进听松居。 又倚仗着相熟,主动介绍:“老夫人,这便是薇姐儿。” 魏氏已坐堂屋侯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人姗姗来迟,抬眼便是想训人几句。 目光刚一沾到施妈妈身侧的小姑娘,话却是卡在喉间,一时没能出口。 许是立在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身侧的缘故,这小丫头瞧着特别白,肌肤特别水灵;那嘴唇红艳艳的,脸颊透着些粉,偏一双眼珠子又似宝石打的,叫人一看便移不开眼。 可面容生得这样艳,却又不会叫人觉得不正经,反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姑娘。 魏氏不自觉便在心里拿人和崔雪娥作起比来,要她说,雪娥那丫头的脸蛋,也是绝顶标致。 只是她瞧着冷清,不似眼前这顾家丫头,浑身上下透着股招人疼的劲儿。 难怪。 难怪一下便能勾动阿湛,还这么些年念念不忘。 阿湛那孩子在乡下时,除了读书,不是上山砍柴便是下地耕种。 哪儿见过这么仙女儿似的人物? “老夫人?”施妈妈见人半晌不语,又唤了声。 “哦,坐吧。”魏氏回神,随口说了句。 待人坐下了,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要发火的事。 只是开口时,声调不自觉缓下七分:“我派人去叫你,怎的你拖到这会儿才来?” 沅薇听她语气,并非有意为难。 如实道:“老夫人恕罪,我起得晚,您让施妈妈来叫我时我还睡着,起身穿好衣裳便急匆匆来了,不曾耽搁。” 倒是个口齿伶俐、条理清晰的。 魏氏在心底夸人一句,又亏心似的,忽而又想起雪娥。 再开口脸色绷起几分:“你这丫头,就是不如雪娥勤勉,我入京这些时日,雪娥日日在我跟前侍奉,每日一大早就会来!” 沅薇头回听见那崔氏女的名字,雪娥。 也听懂魏氏话里的意思,就是说自己懒呗。 可那男人既说了,出了霁深堂,自己也是这相府的主子,也就没白听人训话的理儿。 “老夫人,她愿意来那是她的事,您有这福气便享着,总归我是不能每日起那么早,就为博您一句夸的。” “你……”魏氏顿时一噎。 这姑娘年纪小小,怎的脾性这么大? 真是白生这一副好样貌! 施妈妈见状,正要打圆场,却被魏氏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 施妈妈目光忧心在两人间打转,最终也没说什么,只能先退出去,替两人将屋门也带上。 魏氏又道:“我是个庄稼人,不比你们那些书香门第会说话,我今日唤你来,是有个安排要同你商量。” 沅薇坐正些,“您说。” “雪娥这孩子,我已瞧中了,阿湛是非娶她为妻不可的。至于你……” 魏氏对上少女通透的眸子,底气泄了些,却还是一咬牙道:“至于你,阿湛既然喜欢,家里也不是容不下。” “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官老爷,都是兴娶侧室、纳小妾的。” “往后,雪娥做大,你做小。” “你们两个孩子一同服侍阿湛,平日里就当是姐妹处着,也算相互,有个……” 魏氏的“照应”二字尚未出口,就见那原先还屏息凝神听着的小丫头,抿着唇、绷着脸站起身。 瞧那架势,跟要咬人似的。 “老夫人大早上叫我过来,就为恶心我这一通?” 第一卷 第65章 她说你下贱 魏氏被她这气势一震,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又见小姑娘挺直腰杆,中气十足骂着:“我瞧着您也不老啊,怎生如此糊涂,说得出这种话?” “莫说我也是爹疼娘爱,自小读着诗书礼易长大,就是寻常人家大字不识的姑娘,也没见谁上赶着给人做小的!” “你,你……”魏氏说出那番话,本就底气不足,此刻开口更是落了下风。 只得转而道:“当年是你先抛下阿湛,阿湛去了幽州,这才又有了雪娥。难道你还想雪娥做小,你做大不成?” “老夫人,免开尊口。”沅薇抬起手,手心朝人一制,“要做我顾沅薇的男人,头一条便是洁身自好,不兴什么娶大娶小,您儿子这做派,我可瞧不上!” “那、那你如今,同他在一个院里住着,这又算怎么回事?” “算他……算他自甘下贱,非要缠着我呗!” 沅薇也就看人是长辈,否则就将昨晚的事都说了。 叫她听听,她的好儿子是如何裸着身子,攥着自己的手不放,硬往他身上贴的! 可她没说,魏氏只听见“下贱”二字,又想起当年儿子为求她见最后一面,淋雨差点病死的可怜相。 顿时气得脑门发昏、心窝子都疼。 “你、你这丫头恁的心狠?”她扶桌站起来,“再怎么说,阿湛也是同你定过亲的……你是独独在我面前这样,还是从前也这样磋磨他?” 沅薇一狠心,坦然道:“是,从来都是这样待他的,他却还缠着我不放,要不然,怎说他下贱呢!” “你!” 眼瞧魏氏身段柔弱,这会儿捂着心口都要晕过去的模样。 沅薇也心虚起来,忙唤了声:“施妈妈!” 待施妈妈进来,留下句:“我就不留这儿碍您的眼了。” 便立刻溜之大吉。 听松居的下人还当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跑进来,或是在门外张望。 没一会儿,崔雪娥也来了。 魏氏被她关切两句,倒是缓和不少,只口中喃喃念着“这丫头不行,这丫头真不行”。 崔雪娥见人被气成这样,又是暗暗同身后常嬷嬷交换个眼神,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安心。 转眼,日暮。 许钦珩想到今日放衙,回家便能见到沅薇,脚步不由愈发急切。 入了寝屋,没见着人,便隔着帘子唤了声: “阿沅。” 没动静。 男人又唤了声,依旧没得到回应,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她了,便去掀两间寝屋之间的帘子。 使劲一推,那帘子中间凹过去,四边却钉得死死的,根本掀不开。 许钦珩眉心一拧,这才觉察出不对。 出了屋绕到隔壁门前,先是叩门,叩门无果又推门,发觉门也从屋内锁了。 他只得对外唤了声:“来人!” 疏桐两手在身前交叠,战战兢兢迈过垂花门,踏着小碎步走到人面前。 “相爷。” “这屋子怎么回事?” “是……是今日一早,顾姑娘从老夫人那儿回来,便说,要把那帘子钉起来,还要把屋门锁起来……” 许钦珩简直头疼,“你们就由着她闹?” 疏桐小心抬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相爷恕罪!是您先前吩咐,阖院上下不得忤逆姑娘的意思,奴婢这才由着姑娘去的,奴婢往后不敢了!” 许钦珩闭了闭眼。 “罢了,”再开口,已是平复些许,“往后她再闹,你们也由着她。” 闹一顿她心里舒坦,肯闹便是能哄的。 若叫她那性子,把脾气都憋在心里无处撒,那才是真难哄了。 “你说今日,她去了老夫人院里?” 疏桐忙答:“是!姑娘一回来,便将自己锁在屋里,连带着三个顾府旧仆,都带进屋了!” 丫鬟都知道带进去。 怎么就把自己扔在外头? 许钦珩憋着恼,身上绯红官袍未褪,径直去了母亲的听松居。 崔雪娥依旧陪在魏氏身侧,魏氏一见儿子火急火燎这阵仗,便猜到是那顾家小丫头告了自己的黑状! “雪娥,你先回屋去,一会儿晚膳好了你再过来。” 崔雪娥见母子二人似乎立刻就要吵起来,恭敬应声“是”,干干净净退场。 许钦珩亲手合上屋门。 回过身,却没如崔雪娥预料的那般,朝着魏氏发火。 而是放缓声调,无可奈何问:“白日我不在,母亲如何惹她了?” 不是欺负,不是磋磨,而是“惹”。 许钦珩三岁便没了父亲,那时母亲也未满二十,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走下来,他最是知晓母亲心善柔弱,根本欺负不到顾大小姐头上。 魏氏一听这话,却气得眼眶都红了。 “我能怎么惹她,我不过是想劝她留下来好好过日子,哪知她气性那么大!” 许钦珩无奈,扶着母亲在软榻上坐下。 才又立在人跟前正色道:“若只是说了这些,她可不会气成那样。” 魏氏一听这话,心底又有几分发虚。 今日雪娥对她说,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最是鄙夷给人做妾的,想来自己那番话,也是触了那小丫头逆鳞。 可一想到她那样说自己儿子,魏氏心里的委屈盖过了亏欠。 “阿湛你可知道,她今日在我跟前,是如何说你的?” 许钦珩耐心问:“如何说的?” “她说你,说你……”那两个字,魏氏都不忍说出口。 轻之又轻,几乎只是用气声说了“下贱”二字。 许钦珩凝目一忖,立刻不甚在意嗤了声。 “就这,便让母亲气成这样?” 魏氏被他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刺得更为心痛,“你……你当真一点不在意?” “我不在意。” “我的儿,你从前在她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被他辱得骂得,竟都没了气性!” 许钦珩扬了扬唇角,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上母亲一只手。 “母亲,若非她辱我骂我,我也不会有今日登阁拜相的光景。” “阿沅就是嘴上不饶人,实则同您一样,是再良善不过的性子。” “母亲可否为了儿子,先与她相处试试?您要是三天两头将人惹恼,到头来苦的还是您儿子,日日惦记着哄人,怕是公务都要耽搁了。” 魏氏听到“同您一样”那四个字,心底便冒出数不清的反驳。 可再听儿子说要耽搁公务,又着急起来,“别!你这么年轻能坐到这个位置,实在不容易,你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办差,知不知道?” 许钦珩点头,“母亲放心。” 这边同母亲顺过气,他又急匆匆往回赶。 路上招出府中一名暗卫,从人腰间抽了刀。 第一卷 第66章 别不理我 霁深堂。 沅薇带着三个丫鬟关在屋里,却也没闲着,召人打起了双陆。 香草和扶烟原先不会,这会儿也学明白了。 此刻忍冬与香草对弈,扶烟心不在焉的。 方才,她听见隔壁屋唤人,是那许相回来了。 “姑娘,天色不早了,要不,咱们把屋门打开吧?” 忍冬与香草听罢,手中的棋子陆续放下,只看着自家姑娘,不说话。 “看我作甚?这还没分出胜负呢,继续下呀。” 两个丫头重新拾起棋子,心思却有些飞了。 扶烟见状,也不再劝第二回。 正当此时,屋里忽然响起阵裂帛声。 几人循声望去,正是那靠近屋门的锦帘处传来的,这一看,除了沅薇,三人皆是大惊失色。 “啊——”香草头一个叫起来,“刀、刀!怎会有刀刺进来!” 而下一瞬,那锋利的刀刃往回收去,“哐啷”一声似是坠到地上。 一个身着官袍的男人俯身越过裂帛,眸光向她们睇来,站定身形道: “阿沅,我回来了。” 沅薇抿唇不语。 香草则是个心大的,捋着胸口道:“哦,原是相爷要过来,想了这么个法子,相爷真是足智多谋!” 听自己身边人还要夸他,沅薇实在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扶烟也暗戳戳用胳膊肘,往香草圆润的腰间抵了抵。 香草一闪腰,转头道:“扶烟,你硌着我了!” 扶烟:“……” 许钦珩上前几步。 人多终归不好说话,他便道:“你们先退下吧。” 这下连香草都反应过来,没起身,而是跟着另两人一起,望向自家姑娘。 直到自家姑娘沉默良久,最终轻点了下头,几人才起身告退。 忍冬顺带把门上的锁也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许钦珩重新说了句:“阿沅,我回来了。” 沅薇听得恼火,“回来就回来,同我说那么多遍作甚?当我是聋子不成?” 许钦珩再度上前一步,与那陷在美人榻中的少女靠得更近。 “我回来了,你应当服侍我更衣。” 少女袖摆里的拳头攥得更紧。 这男人怎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亲自逼自己为妾不得,转头便叫长辈来劝! 眼下还敢催自己去伺候他! “你晨间起身时,是谁伺候你穿衣的,你自叫她来侍奉便是。” “晨间是我自己穿的,阿沅,我起得太早,怕搅扰你清梦,便没来唤你。” “哼!”沅薇哼笑一声,不接这小恩小惠,“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既没断手断脚,自己会穿衣裳,为何还偏要我来伺候?” “阿沅,你每日不需旁人帮你穿衣梳头吗?” 沅薇一噎,说不出话,脸都气鼓了,只睁大一双水润的眸子去瞪他! 许钦珩半点不怵,俯下身,将她从美人榻上拉起来。 “你先跟我过来。” 到底是有奴契在人手上的,原想着得罪了他母亲,他或许会想赶自己走,至少也怒一怒。 可谁能想到,他还是这样好声好气的,叫她火气都无处撒! 几乎是被男人半拖半拽着,她也钻过那道劈裂的锦帘,进到隔壁寝屋。 男人抬起手,又唤声:“阿沅。” 沅薇被他唤得心烦,抬手便想先将他革带解了。 她虽没替人解过,但小时候,看母亲替父亲弄过,母亲总是轻轻一碰,这腰带便下来了。 可轮到自己……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寻了一圈,只见上头镶金嵌玉,却硬是没寻到从哪儿能解开。 胡乱沿着他腰身摸一圈,才终于在内侧摸到个搭扣,她施力扯了扯。 没扯开。 本是想快些了结此事的,此刻一双手却陷在他革带与腰腹之间,几次施力撞到他小腹。 硬邦邦的…… “往这里按。” 在她心急得就要丢开时,男人忽而握住她的手,往带钩尾端轻轻一按。 “啪嗒”,两段带板垂下来。 她想就此收回手,许钦珩却没松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攥着她。 指腹太粗砺,又蹭在她掌心,痒得人难受。 “阿沅,今日母亲同你说了什么?叫你恼成这样。” 明知故问,这男人为何这么喜欢明知故问! 若非他同自己母亲说,有意叫自己和那崔氏女共侍一夫,老夫人怎会头一日相见,便说出那种话? 沅薇懒得搭理他,更不想听他再冠冕堂皇编出什么话来敷衍自己! 她只又抽一抽被人制住的腕子。 男人依旧不肯松,绯红官袍失了革带束缚,只虚虚挂在身上,他俯身朝人倾近。 “阿沅,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打我骂我都行,只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迎面袭来,手腕又被他攥在手里,无意识摩挲着。 沅薇恼得更厉害,“我打你?我骂你?许大人,我怎么敢呢?您是主子我是奴婢,这天底下只有主子打骂奴婢的,何时听过奴婢打骂主子?” 男人听了这话,倒是缓缓卸去箍在她腕上的力道。 缓声道:“你可以做这第一个。” 沅薇攥紧了拳头。 倒没往他身上挥,而是转身就走。 这狗男人,当自己看不穿他的伎俩吗! 先强势逼她为奴,又惺惺作态给她些无关紧要的特权。 这跟打断人一条腿,又赠她一副拐有什么两样! “阿沅!” 许钦珩见她这样,便知她是气得更狠了。 三两步追上去,也只得她一句: “许大人若要侍奉便再传我,若无事,便不要揪着我不放了!” 这回,许钦珩任她将自己甩开了。 他知道,不能逼人逼得太紧。 倘若她愿意说,早也就说了。 叫疏桐给两间屋分别送了晚膳,食不知味地用了些,许钦珩便沐浴更衣,都再没叫人过来。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 压抑了两个时辰的渴望,终于到了能纾解的时候。 他再度越过那道还未来得及修复的锦帘。 寝屋内有淡淡的焚香气。 是他特意叮嘱的,添些安神的药材。 榻间少女依旧卧在里侧,睡得比昨夜更沉。 男人颀长挺拔的身躯矮下去,没有任何声息地,躺到了她身侧。 第一卷 第67章 引她入怀 帘帐里有她的气息。 许钦珩闭上眼,整个人浸在这若有似无的馨香中,惬意吞吐。 随后便如本能一般侧过身,离那气息的主人越来越近。 近到他的脑袋,搭在少女丝枕的边缘,鼻尖再往前半寸,便会抵到她面颊。 “阿沅。”他轻之又轻唤了声。 她没醒,仰面平躺着,吐息依旧清浅平稳。 男人高秀的鼻梁缓缓滑落,虚埋她肩窝,又是深深地嗅。 吸入肺腑的气息似是化为了蚁虫,在血脉中游走,酥痒异常。 短暂的满足过后,是更大的空虚,更强的渴望。 光是这样躺在熟睡的她身侧,身体都难以自控。 “阿沅……” 频繁吐出的气息侵扰到了睡梦中的少女,她忽而轻轻“唔”一声,左肩头动了两下,似是想避开身侧的灼烫。 许钦珩察觉她的动作。 屏住吐息,良久,身子向外一翻,脑袋也从她丝枕上落下。 她连睡梦中都想避开自己。 男人平躺在她侧旁,攥着指骨想。 她有那样排斥自己,有那样不喜欢自己接近吗? 分明刚定亲的时候,就算嫌自己衣着寒酸,她还总是又亲又抱的。 她分明应该是喜欢的才对。 黑暗中,男人一手搭上额前,微微仰起的颈间,锋利的凸起难耐滚动。 今日出门前来看过她一眼,回来以后她便在闹脾气,根本不肯正眼瞧自己,更不肯好好说句话。 满打满算,都一日没搭理自己了。 就算自己犯了错,难道连个受罚的机会都没有吗? 她这样的性子,究竟是什么事宁肯憋在心里,也不肯朝自己发泄出来? 身上在发烫。 原以为在夜里亲近她片刻,那种折磨便会暂时纾解。 可真的爬上她的床,脑袋里便只有一个念头。 不够。 还想要更多。 想如重逢的第一夜,如被大雪困在寿安山脚下的那一夜,把人牢牢揣在怀里,让她的脑袋枕着自己胸膛……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自己探出去了。 试探性地,落在少女肩头,轻轻揽她。 沅薇却根本不顺他的意,反而朝着远离他的方向,翻过身去侧睡。 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许钦珩手臂抬着,半晌没再有动作。 忽然想到什么,无声支起身下了榻去。 先把床底下烘着的炭盆抽出来。 再把屋里四个角落,靠近床榻的两个炭盆也撤了,一并送到自己屋里。 等再回来,榻间少女已裹紧了锦被。 许钦珩浅浅扬唇。 “阿沅,我来了。” 温热的胸膛贴近,这次沅薇没再躲避,自然而然便翻进人怀里,还顺势揽住手边那截窄腰。 梦中,她在冰天雪地里奔跑,忽而遇上一个巨大的汤婆子。 张开双臂,她迫不及待便扑上去了…… 天明。 沅薇醒来时,脑袋昏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自己怎么侧朝外睡着,手臂还搭在身前? 要知道,她是在东宫受过教习的,那些教礼仪的嬷嬷极其严苛,只许有平躺、双手叠放身前这一个睡姿,否则半夜都会被叫醒,重新躺过。 怎么睡到这张榻上第二晚,维系了十年的睡姿一下就变了? 沅薇揉着颈子坐起来,又望向自己的丝枕。 还有这枕头,分明挺软乎的呀。 怎么迷迷糊糊间,觉得它太硬太硌,枕得脖颈酸呢? 真是太奇怪了。 到底没寻出什么蛛丝马迹,下了榻唤声忍冬,忍冬早估摸着她起身的时辰,候在外头了。 隔壁许钦珩早已上朝去,今日老夫人也没有再唤她过去受气的意思,日子几乎就和从前在顾府差不离。 ……只一点,没了盼夏梳头。 忍冬只会梳自己的头,替她梳了好几次练手,至今仍是梳着梳着一缕头发掉下来。 或是好不容易梳完了,簪上发钗,一转头,发髻又掉了。 扶烟端着早膳进来,见两人还在妆台前捣鼓。 试探着道:“姑娘,不如让奴婢试试?” 沅薇想着,总归不会比忍冬更难了,点了点头。 扶烟平日话少,心思内敛,做事却也细致。 虽是头一回帮她挽发髻,有些放不开手脚,却也一气呵成,堕马髻挽得像模像样。 沅薇立刻大手一挥,“可以啊扶烟,往后就你来帮我梳头!” 扶烟略显局促地笑了笑,看一看忍冬,才轻声说:“好。” 接下来的几日,莫名清闲了许多。 隔壁那男人太平得异样,只每日回来时同她说一声,要她侍奉更衣,随后便去听松居陪母亲用晚膳。 也不闹着要自己伺候沐浴了。 沅薇每日往那册子上添个笔画,不知不觉一个正字便已写出来,快得很。 直到正月十四的夜里,男人叫她过去一同用晚膳。 “阿沅,明日是元宵,我打算摆场小家宴,你与我一同去前厅用晚膳可好?” 沅薇想也不想便道:“我不去。” 他们母子二人加上一个准儿媳,的确是家宴。 自己去凑热闹又算什么? 许钦珩本瞧着她这几日气焰消停些,还以为能说服她,却不料她拒绝得如此决绝,并无转圜余地。 “那晚膳后,街上有灯会,我带你去街上转转可好?” 从前的元宵灯会,都是和父母一起上街游玩。 今年父母不在,沅薇踌躇片刻。 才道:“我带着忍冬她们去就好了。” 言下之意,灯会是要去的,却不想跟他一起。 许钦珩眸光黯了黯。 “不行。” “你说什么?” 他那声“不行”太轻了,沅薇都没听清。 许钦珩低下眼,才又缓声道:“你只能跟我一起去,若不与我同行,我便不许你去。” 沅薇撂下手中筷箸,“好,那我就不去了。” “阿沅——” 起身时,却被男人牵住了手腕。 “带上我行不行?”他声调恳切,“我想同你们一起去。” 沅薇一听他这样便心烦意乱的,从前他也是这般,伏低做小,然后将她亲得喘不上气。 “阿沅……” “随你!” 应下这声,男人却依旧没有松手。 而是站起身,按着她肩头重新坐下。 “吃饱再走。” 转眼便是第二日的元宵家宴。 许钦珩坐在母亲魏氏身侧,崔雪娥则坐于另一侧,气氛尚算融洽。 直到魏氏忽然道:“我听说上京热闹,元宵还会办灯会,想来雪娥也从未看过,阿湛,今日你带雪娥出去转转吧。” 第一卷 第68章 难道……阿沅在呷醋? 许钦珩正欲开口。 对面少女已颇为“懂事”地接话:“老夫人,许大哥自是要带着顾妹妹出门的。” 魏氏一听,面上笑意淡了,只用眼神询问儿子。 许钦珩:“嗯。” 魏氏又心疼望向身侧的姑娘,“这还是雪娥头回入京呢,那顾家丫头生下来就在这儿,她都看过多少回灯会了!” 可今年,是自己和她看的第一次。 见儿子不接茬,魏氏退而求其次道:“那这样,你把两个人都带上,人多还热闹呢,这总成了吧?” 许钦珩不以为然。 人多,只会挤。 就像从前顾沅薇身边总有那么多男人,他可从不觉得热闹。 “我让洗墨带崔小姐去。”最终,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魏氏还想说,却被崔雪娥拦下。 “老夫人,我能去看灯会便已很开心了,洗墨带我去也挺好的。” 魏氏看着她如此懂事,又是自责又觉亏欠。 哪怕沅薇今日没露面,也暗暗在心里又给人记上一笔。 许钦珩交代完洗墨,便径直去相府大门外寻人。 就快到两人约定的时辰,他生怕去晚一刻,顾大小姐便丢下自己先走了。 还好,他到的时候,三个丫鬟正簇拥着沅薇款款步来。 她今日穿了衣橱里那件雪兔毛领大氅,那雪兔还是他在幽州雪山上打的,三年打了少说三十只,才得了两只纯白的雪兔,做成这副毛领。 果然,她是喜欢的。 “阿沅,我们走吧。” 少女的眸子被提灯火光映亮,灿若日光下的琉璃,一张鹅蛋脸儿被厚实的毛领笼着,愈发娇艳可人。 她只朝人睨了眼,也不接话,径自迈出了大门去。 许钦珩自觉走到她身侧。 脚步不缓不急,就正好与她并肩。 沅薇走出一段路,却是袖间生寒,回头道:“扶烟,把手炉给我。” 扶烟怀里的确抱着个手炉,听见自家姑娘的话,却半晌没有动作。 “扶烟?” “姑娘,我出门时忘了添热水,这会儿,这炉子已快凉了……” 扶烟清秀的小脸儿低下去,夜幕黑沉,也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沅薇听了这话,眉心稍蹙。 许钦珩则是听出了玄机,垂在人身侧的大手立刻探过去,握住少女微凉的掌心。 “阿沅,”在人挣扎前,他立刻道,“这会儿回去拿也来不及了,我先给你暖暖,好吗?” 她的确畏寒,许钦珩再清楚不过。 每日夜里只要撤了炭盆,她立刻便往自己怀里钻。 故而过了起初那阵别扭劲之后,沅薇也没再挣扎,总归不是没牵过,只当他是个粗糙有点硌手的暖炉,任他去了。 今日街上不设宵禁,一串串花灯在风中摇曳,阖家出游的极多,也不乏少男少女春心萌动,在这一日眉目传情。 难得的,她觉得身侧男人好吵。 总是问她,这个要不要,那个喜不喜欢。 只要她愿意盯着看一看的东西,也不听她怎么说,做主就买下来。 没一会儿,忍冬她们六只手都快提满了。 沅薇再不想看他乱买东西,这回主动攥住他的手,将他拖到鳌山前。 指着那一排花灯里的第四个道:“我要那个!” 这是个挂了灯谜的高台,十二个精巧的属相花灯一字排开,簇拥在上百个灯笼中间,将这一处照得亮如白日。 而沅薇指中的那个,是盏圆润可爱的白兔花灯,那兔子红眼珠不知是镶了什么,被内芯烛火一映,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你属牛呀。”许钦珩转头道。 沅薇立刻斜他一眼,“我不要牛灯,我就要这个兔灯!” 这鳌山十二盏灯是每年都会有的彩头,想要灯,就得猜字谜,率先猜对三道的,可以选灯。 从前都是父亲帮自己猜,赢下那盏最漂亮的白兔灯。 今年,则是…… “你到底行不行啊?” “行,当然行!” 刚听男人应完,沅薇耳中又灌入一道熟悉的女声。 “太子哥哥,我想要那盏白兔灯!” 还有男声:“冯继,去买。” “不行不行!这个得猜灯谜,猜对了才能得!” 沅薇小心回头时,正对上那高大冷峻的男人,凝目望来。 自从东宫情药一事之后,两人便再没见过。 萧柄权也未主动来寻过她。 眼下隔着一片灯火相望,沅薇竟恍惚有种错觉,好像从前在东宫相伴的那些年,已是上辈子的事。 许钦珩与赵菁华也很快察觉,顺身侧人目光发觉了对方。 赵菁华如今倒是学聪明些了,没立刻大叫,而是暗暗打量那一双男女。 又贴上身侧萧柄权的手臂道:“太子哥哥,顾太师一家不是迁去幽州了吗?怎么顾沅薇还在?还……与那个人在一起。” 萧柄权下颌紧绷。 自打情药一事,沅薇被人从东宫掳走后,他便有些回避此事,不愿去深想那日她与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愿见她。 仿佛这样,她便还是记忆中那个天真乖顺、冰清玉洁的小姑娘。 可今日亲眼看见她和人在一起,强压在心底的不甘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哪怕……哪怕真有了什么,自己调教长大的姑娘,凭什么便宜了旁人? 正当四人无声对峙着,面前高台上忽而“咚——”一声,有人敲了锣,是猜谜灯会开始了。 人群躁动上前,两拨人一时被冲在两边。 赵菁华还在缠着人给自己赢白兔灯,可那边许钦珩实在太快了。 毕竟是苦读的探花郎出身,前三道题,台上还没念完谜面呢,他便已报上了谜底。 弄得周遭百姓都颇有怨言,疑心此人是否买通了出题人,要将这十二盏灯统统赢走。 好在,他只要了盏白兔灯,便牵着身边那仙女儿似的姑娘走了。 “阿沅,给你。” 沅薇接了过来。 这白兔灯有趣便有趣在,灯随人行动时轻摆,这兔儿便似在人身前引路,一蹦一蹦的,就跟兔子成精了似的。 她一手被人牵着,一手提着白兔灯,正低头瞧着兔儿得趣。 却忽然,面前映亮了梨花白的裙裾。 顺裙身往上,看见脸,沅薇扬起的唇角又耷拉下来。 崔雪娥望向两人交握的手掌。 沅薇顿觉有虫子咬了自己的手。 立刻将人甩开了。 “阿沅?”许钦珩不解唤了声。 可沅薇丢下他就走。 崔雪娥适时道:“可是我打搅了许大哥?我只是瞧着正好遇上了,想同你们问声好。” 许钦珩立在原地,望着少女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 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忽而涌上心头。 难道他的阿沅……是在呷醋? 第一卷 第69章 “跟我回东宫吧。” “阿沅……” “你别动手动脚的!” 沅薇拂开男人探来的手,身前垂落的白兔灯猛晃了晃,像只真兔子受惊上蹿下跳。 目光又忍不住越过他,去他身后寻人。 发觉崔雪娥还立在原地瞧着。 “行了,你也把这灯给我赢来了,既有人在等你,你走吧!” 说完又是转身就走。 许钦珩三两步追上去。 又不想越到她身前拦她,故而收着脚步,只是在她身侧开口。 “你为何一见崔小姐便要赶我走?手都不叫我牵了。” 沅薇听得心烦,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男人却亦步亦趋,“阿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与崔小姐清清白白,并无男女之情……” 这话从沅薇左耳朵听进来,又被她从右耳朵赶出去。 清清白白,两人有婚约的事满上京皆知,也从未见他在人前否认过一回。 清清白白,他母亲会说“阿湛非娶她为妻不可”…… 少女忽而站定,转头问:“那她为何住在你家里?” “老崔侯临终前托付我照料她,且……”许钦珩忽而放低声量,俯首至她耳畔道,“幽州军的虎符,有一半在她手里。” 沅薇眸底空了一瞬。 这些话太耳熟。 萧柄权二十二岁,纳那位潘良娣时,就曾对她说: 「薇薇,孤与潘氏并无私情,可她父亲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孤在都察院无人,纳了她,自此便有了根基。」 二十三岁,纳那位王良媛时又说: 「王氏家中虽不显赫,可他兄长在通政使司任要职,每日呈到父皇跟前的折子,都要经他的手,孤只给她一个良媛位份。」 二十四岁,又纳了一位姓钱的良媛,是皇商之女…… 兴许位高权重的男人都这样吧。 他们总要娶上一个又一个,口口声声不喜欢的女人,与她们相敬如宾,与她们生儿育女。 许钦珩说,对那崔氏女并无私情。 或许是真的。 他对自己还存有男女之情,或许也是真的。 可他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他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为了不再掉下去,就要不停地巩固,不停让自己壮大。 说起来,自己身在世家,世家联姻那一套,她比许钦珩要更懂。 如今的自己于他而言,已是毫无助力了。 “阿沅,”男人见她出了半晌的神,试探着重新去牵她的手,“我方才说的,你有在听吗?” 却被沅薇再度狠狠甩开,“同我讲这么多作甚,我又不想听!” “阿沅!” 许钦珩又弄不懂了。 是自己猜错了? 其实她在意的并非崔雪娥,而是不想在相识之人面前同自己亲近? 还是也没什么根据由来,她就是忽而又变了心绪? 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有个大理寺的差役匆匆朝他跑来。 “堂尊大人,宫中陛下散了宴,要调兵部尚书冯正裕一案的卷宗。” 许钦珩眉目一凝,上下将此人打量一番,又不动声色留意起周遭。 “现在?” “是,陛下今夜便想看。” 许钦珩颔首,若有所思道:“好,我这就去。” 前方,沅薇走得越来越快,快到那条将好未好的左腿又在隐隐作痛。 才终于放缓步调,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没跟上来。 或许他自觉解释完了,或许是见自己不想听,又折回去寻那崔氏女了。 沅薇想着这些,垂眸去看身前的兔子灯。 出神之际,左手腕骨忽而一紧,身子被股大力牵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你,你是……” 看清身前人宽阔的背影,沅薇并未叫出声。 任人牵着自己穿过喧闹的人流,走到长街尽头,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 满月当头,月华如练。 她能清清楚楚窥见男人紧绷的神色。 萧柄权亦望向小姑娘仰起的面庞。 分明也就十余日没见,却莫名觉出阵陌生。 他看见那个男人递灯给她,看见那个男人牵她的手,看见那人贴至她耳畔说话。 她一次都没有拒绝。 若非自己设计引开那人,她恐怕还与人贴在一起,半分不知自爱。 “他要娶那崔氏女,你知道吗?” 没有问她在相府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那日离开东宫发生了什么。 萧柄权立在她面前,用一种极其压抑,几乎散在寒风里的声调说了这么一句。 沅薇左膝隐隐作痛,被人问得不安,指节无意识在白兔灯提梁上来回摩挲。 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萧柄权垂目,先是掠过她低头躲闪的眉眼,最终落在她手中提灯上。 忽然一把夺过那白兔灯,狠狠摔出去! “我的……” 沅薇掌心一痛,下意识跟着伸出手,又被男人猛地截下。 白兔灯在地上翻滚两圈,纸糊的外层破出好大一个口子,寒风趁势将内里烛火吹灭。 就好像,兔子死了。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随他入相府?难道你就如此自轻自贱,宁愿做他的玩物吗!” 沅薇还盯着墙角破损的白兔灯发怔,手腕被攥得生疼,才堪堪回神。 她在右相府的处境,对眼前人的确没法开口。 这么多年,至少他许诺的还一直是正妃呢。 “我的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沅薇始终低着头,嗓音淡淡的。 萧柄权却气得又想揉眉心,“孤不费心?老师如今都已离京了,孤不管你,谁还会管你?” “难道你要孤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人玩弄报复,活生生将你作践死吗!” “他没有作践我!”沅薇终于忍不住,仰头争辩。 没有? 那从东宫出去之后,为何怕女官验身? 探子说在相府,两人无名无分共居一院,又是什么居心? 萧柄权最终都没有问出口。 生怕真相是一根利刺,会狠狠扎穿两人间那层岌岌可危的,最后的体面。 转而又想起那个东宫新来的婢子,她这些时日说的话。 她说薇薇脾气倔,吃软不吃硬,越是逼她越是犟。 说若要将人长留东宫,就得徐徐图之,先留住人,再慢慢磨她的心…… 萧柄权迫使自己收回力道,松开攥人的指关。 “薇薇,”他的声调也缓下来,“从前的事我们不提了,跟我回东宫吧。” 他甚至没再自称“孤”,浑身的威势收敛。 “撷芳殿一直给你留着,你若不愿出嫁,就如从前那般住着,往后我护你。” 巷口,暗卫已制住望风的所有内侍。 许钦珩贴上墙角时,便是听见这一句。 他屏息,与人一同等待沅薇的答复。 第一卷 第70章 冷淡 沅薇则是在听见这番让步时,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了,她每一次或委婉或明了的拒绝,都被男人当作说气话、使性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改口退让。 “……如今我已不小了,再住进去,殿下对外要如何解释?” 萧柄权见她态度松动,心道那婢子不愧贴身伺候十余年,到底还是懂她的。 “你与令仪情同姐妹,从前不也唤孤太子哥哥?薇薇,只要你肯回来,孤便如照料令仪一般,照料你。” 巷口,若非怕人察觉,许钦珩的指骨恐怕已攥得噼啪作响。 同为男人,他怎会不懂这番说辞有多低劣? 自己不也是用一张假奴契,连哄带骗才将人领回家里。 以萧柄权此人秉性,这番说辞不必听都知是假的! “殿下说的……可当真?” 约莫三丈外,少女却又问了这么一句。 “自然当真,”那男人也是谎话张口就来,“薇薇,你还有什么顾虑?” “倘若……那人不肯放我呢?” “这有何难?你今夜便随孤回东宫,撷芳殿一直为你备着,无人动过。” “殿下,我……” 沅薇脑中乱糟糟的。 许钦珩要为兵权娶那崔氏女的事,叫她烦闷得厉害,的确很想从人身边逃开。 可入东宫,也并非万全之法。 谁知道自己走进去,还能不能走出来呢? “薇薇,跟孤回去,好吗?” 夜色里,男人隐在墙后,听见这句,忍无可忍迈出一步,露出半边颀长身躯。 少女还在低着头动摇,并未察觉有人,半晌也只说了个“我”字。 可听在许钦珩耳中,已然便是“我愿意”、“我跟你走”。 “不好!”他抢在人之前作答。 萧柄权还在全神贯注等那个蠢蠢欲动的答复,身后却有道男声猛然袭来。 他侧目回首,望见那道隐在夜色里的身形,虽看不清面容,也已认出是谁。 只差一步,却忽然被人打断。 萧柄权怒上心头,“冯继!人都是死的吗!” 下一瞬,老太监被洗墨绑着推出来,“唔唔唔”几声,扑通跪倒在地。 萧柄权今日是被赵菁华缠着出来逛灯会的,临时起意,只带了几个东宫的内侍随行。 看见冯继被绑,便知剩下的人也都被制住了。 “许钦珩,你好大的胆子!” 许钦珩丝毫不怵,旁若无人一步步走入巷中。 对沅薇道:“阿沅,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萧柄权横跨一步,宽阔身躯将少女挡得严严实实。 “退下!” 许钦珩站定,只又道:“阿沅,你我之间是有约定的,若你进了东宫,有些人还会放你出来吗?” 沅薇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张白纸黑字,被送去官府盖印的奴契。 其实也就一百八十日而已。 这一百八十日,已经过去八日了,快得很、有得盼。 “殿下,”再开口,她嗓音笃定许多,“东宫我就不回去了,十二岁那年起的誓,我至今还记着。” 萧柄权回头看人,再转回来时,目光恨不能在男人身上凿两个洞。 只差一步,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他的薇薇就心甘情愿跟着自己回去了! 若非这个男人死缠烂打…… “殿下假传圣意调臣离开,是想明日早朝被御史参一本吗?” 说到此处,萧柄权又望向巷口被制在地上的老太监。 劣势尽占,今日就算想把人强抢回去,怕是也抢不过。 “薇薇,”他回头又说了句,“等你想通了,随时派人到东宫来。” 便拂袖而去。 洗墨见状给冯继松了绑,老太监忙连滚带爬跟上。 窄巷内。 只剩两人对立,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许钦珩重新牵住她的手,“走吧。” 沅薇右腿跟着迈上前,左腿却在身后趔趄了半步。 许钦珩立时察觉,“旧伤复发了?” 沅薇不接话,眸光下意识转向墙角。 许钦珩便也看见了,那盏凄凄惨惨躺在一边的白兔灯。 “洗墨!” 洗墨应声过来,得了自家大人眼神示意,立刻将那只可怜的兔子捡起来捧在怀里。 “我会修好的。” “算了,”沅薇只说,“一盏灯而已。” 许钦珩不再多言,转身在人面前蹲下来。 “阿沅,上来。” “不必了。” 虽拒绝了去东宫,可她没忘记崔雪娥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谁料这男人又道:“阿沅,你是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沅薇红唇紧抿。 她知道,这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入相府的头一日,自己就是被他扛进去的。 反正腿确实挺疼的,有人自愿当轿撵,也是不用白不用。 她一闭眼,伏到男人背上。 许钦珩握住她膝弯,利落起身。 忍冬三人终于摆脱了几个太监的阻拦,忙不迭跑到巷口,便是看见这样一幕。 自家姑娘被人背在身上,后头洗墨还捧着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总归是有惊无险,一行人稳稳回了相府。 许钦珩将人背到进屋为止。 一把人放在美人榻上,便又执起她左手。 方才一路垂在颈前,窥见了一圈醒目的青紫。 “疼吗?我给你涂药。” 沅薇自己则是才留意,想起那时被萧柄权攥着腕子拖入巷中,应当就是那时留下的。 “不必了。”却也不想同人多掰扯,径直将腕手从人掌间抽了出来。 “我累了,要睡了。” 好不容易在灯会得到的那丁点热切,此刻通通散了个干净。 甚至,更冷淡了。 许钦珩只说声“好”,如往常那般不作纠缠,回了自己的寝屋沐浴更衣,太平得很。 屋里看不见他了,沅薇才不自觉松一口气。 沐浴时心事重重的,本以为今夜注定无眠,却不料刚沾着床榻,眼皮子便重得很,困意袭来。 昏沉间,恍惚觉得身侧床榻一重,有什么人执起了自己的手。 第一卷 第71章 “我真会疯的…… 腕间清清凉凉,膝间则覆上一层温热,消解了许多痛楚。 少女在睡梦中舒服得轻哼了声,许钦珩往她面上睇去一眼,发觉她并无醒转的迹象。 目光再落回去时,不自觉滑落覆于膝头的巾帕,胶着黏上她裙摆掀起露出的一截小腿。 周遭太黑,显不出肤色有多白皙,只能窥得轮廓。 她的胫骨生得纤长而秀气,腿肚覆着层恰到好处的软肉,显得弧线柔和又饱满。 男人几乎是被引诱着,指腹毫无理智覆上那层软肉。 常年不靠自己走路的两条腿,果然柔软异常,加之肌肤滑腻,他触到的那一瞬,吐息便乱了。 忍不住稍添上些力道揉捻。 熟睡中的少女似乎并不排斥,反而如只懒怠的猫儿,脚尖紧绷,懒怠抻了抻腿儿。 “阿沅……” 今日要给她敷腿,许钦珩并未将炭盆撤去,此刻他嗓音喑哑,浑身隐隐要发汗。 心底的恶念在翻腾。 好想,好想就这样把她弄醒…… 她会被吓哭吗?会丢掉浑身上下叫人恼火的冷淡,惊慌失措缩到床角吗? 手心顺滑腻肌理向下,落至脚踝,更是纤巧伶仃得显出脆弱。 倘若她躲,便攥住这一处,将她狠狠拽回来,制在身下。 起初她应当会胡乱打骂,等好好亲上一阵,往敏弱的颈后抚上几把,她应当便只能哭着摇头说“不要”了。 顾大小姐应当不知道。 她软着嗓音推拒的模样,只会叫人更心痒难耐,更想变本加厉欺负她。 “阿沅,阿沅……” 帘帐内,男子跪坐着又唤几声,盼她醒,又怕她真的醒。 脊背失控俯下,薄唇贴上少女温软的腿肚。 她这一处似乎也格外敏感,肌肤被热气一熏,无意识朝那热意来源蹬去! “嗯……” 小巧的足正踹在男人胸膛,许钦珩收着闷哼,抬手接住那截脚踝。 闭上眼,摩挲再摩挲,似有野兽发狂冲撞着名为理智的樊笼。 寝衣襟口被人足尖勾开了,敞露的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还是狼狈逃下榻去。 冲回寝屋,床头微弱烛火映亮男子薄红的面皮、汗湿的鬓角。 他急不可耐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素白绢衣。 独属于她的气息已然很淡很淡,好在,还能回味着方才的片刻的温存…… 许钦珩连帘帐都等不及放下。 等一切归于平静,又是汹涌的失落和空虚当头浇下。 今夜注定无眠,清理好枕席,便又拖着身子下榻,修补起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年少时耕过地、缝补过衣裳,也学着给家中扎过灯笼。 这花灯内里的骨架要更为精巧,好在不算难看懂,将断掉的竹篾替换,裂开的纸糊兔身则用上回拼镯子的鱼鳔胶重新黏连。 最麻烦的是眼睛,是用染色的萤石镶嵌,此刻这兔子两只红眼睛,只剩一只了,想必是洗墨捡时没留意,另一颗萤石掉在了巷子里。 许钦珩思忖片刻,去库房寻出两颗大小相近的红玛瑙,重新镶在上头。 提起来一看,倒比原先还要漂亮。 天已蒙蒙亮,心绪也稍许平复。 他提着修好的灯,放到架子床廊庑边,确保她醒来就能看见。 又收了她膝上敷着的帕子,将裙摆整理好,锦被重新盖上。 再将手腕上无色无味的膏药轻轻拭去。 做完这些,便又要洗漱更衣,上早朝去了。 留恋的目光停在少女恬静睡颜上。 许钦珩不知道下一次,自己又会失控到什么地步。 她睡着了都可以这样乖顺。 为何醒来就不能给自己一丁点甜头呢? 自己要的又不多,只要她肯容忍自己坐在她身侧,和她说说话就好了。 “阿沅,别再不理我。” “要不然,我真会疯的……” 辰时正,沅薇一如往常醒来。 昨夜睡得很香,把烦心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她甚至惬意地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才坐起来。 刚要开口唤忍冬,眼光却被只圆滚滚的兔子吸引。 昨日被“摔死”的兔子又活了,乖乖伏在廊庑边,憨态可掬。 沅薇看得唇角扬起,没想到相府的匠人动作这么快,手艺这么巧,不过一夜就把东西修好了,修得比先前还漂亮呢。 “忍冬——” 忍冬估算着时辰,已在外头候着了,闻声便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 也是一眼瞧见床前那盏白兔花灯。 “呀?这灯已经修好啦。” 沅薇本以为是匠人修补好,忍冬她们送进来的。 可一听忍冬满是惊讶的语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除了她们,能随意进出自己寝屋的也只有…… “姑娘昨日腕上不是留了些淤痕嘛,我给姑娘取了膏药,姑娘一会儿洗漱完用一些。” 沅薇听着这话,下意识将左手递到眼下。 便说:“不必了。” 其实掐得也没那么重嘛,也就昨日看着吓人,一晚上过去,那点淤痕早淡得只剩薄薄一层。 “那姑娘的腿,昨日没来得及,今日用热巾帕敷一敷吧。” 沅薇又下意识挪了挪左腿。 “已经不痛了,不用管。” 说起来,自己还真是年轻吧,睡一晚什么都好了。 忍冬却疑心:“真的吗姑娘?那昨日走了许多路,要不要揉腿?” 沅薇又感受起来。 真奇怪,左腿已经不酸了,为何右腿却隐隐酸胀? 仔细一想,应当是左腿伤着没用力,全靠右腿撑着的缘故。 “替我揉右腿就行。” 忍冬应是。 沅薇在屋里待了一日,把玩着白兔灯,身上懒懒的。 这白兔灯虽说每年都能拿到,可每年都觉得很新鲜。 天快暗时,沅薇便嘱咐香草:“把灯点上,咱们去园子里转转吧。” 入相府这么些天,沅薇还没怎么出过霁深堂。 逛园子是假,提着灯玩儿才是真。 看见这灯,便仿佛父亲母亲还在身边。 且相府的园子真没什么好逛的,只作了最简单的山水亭台,修了片湖,瞧着光秃秃的,大而荒凉。 沅薇正觉没劲,就要转身回院里。 这个时辰天已全黑,本该遇不上什么人,远远的,却望见一主一仆提灯走来。 来人身前垂落的灯,竟与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白兔活灵活现,随人梨花白的裙裾一蹦一蹦。 第一卷 第72章 “你当真想去东宫?!” “欸?这灯不是说,每年只有一盏的嘛,怎么……” 香草刚出声,扶烟忙用胳膊肘抵她,恨不能直接扑上去,把她刚出口的话趁热乎再塞回嘴里。 沅薇全听见了,却无甚反应。 怔怔盯着对面的兔子越蹦越近,停在自己面前。 “顾小姐。” 那女子唤她一声,嗓音柔柔的,叫人如沐春风。 也难怪老妇人如此中意这个儿媳。 沅薇顿觉无趣,随手把提着的灯甩给身后人。 “崔小姐有事?” 因为夹着一个男人,她们注定做不成什么手帕交,沅薇只求这半年里两人相安无事,彻底没有交集才最好。 故而开口也冷冷淡淡的。 崔雪娥却像压根没察觉,没察觉她的冷淡,也没察觉两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灯。 “顾小姐,方才我去霁深堂寻你,你不在,这才又找到了园子里。左相赵府送来了请柬,邀你我后日过府赏梅,你去吗?” 左相府,赵菁华家里。 沅薇兴致缺缺,“我不去。” 崔雪娥低头沉默了片刻。 沅薇觉得尴尬,越过人想走。 “诶——顾姑娘,”却又被人唤住,“我长居幽州,从未见识过上京女眷的集会,听说当日昭华公主亦会来,我生怕一时露怯,失了礼数……” 萧令仪也会去。 说起来,两人又是许久未见,也不知她那驸马与冯氏女是何情形,夫妻二人是还在闹别扭,还是如从前那样已转好了。 “既如此,那我也去吧。” 留下这一句,沅薇便领着忍冬三人走了。 眼瞧着她出了月洞门,崔雪娥面上柔顺尽数消散,随手将手里的提灯丢给常嬷嬷。 “拿去处理干净。” “是。”常嬷嬷应了声,隐隐兴奋道,“还是姑娘有主意,以这顾氏女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回去就该跟相爷闹起来了!” 崔雪娥只又意味深长道:“希望那位赵小姐,也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霁深堂。 沅薇气鼓鼓回屋时,男人还没回来。 一想到今日,自己还宝贝似的提着这灯出去,更是来气。 “把这灯扔了!” 三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白兔灯正提在扶烟手中,她小心翼翼道:“姑娘,这兔子眼睛上,可是重镶了红玛瑙的,丢了多可惜啊……” “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我说扔就扔!” 扶烟不敢再有异议,讪讪退出屋去。 没隔一会儿,隔壁寝屋传来阵开门声。 那狗男人回来了。 沅薇气得更厉害,口口声声没有私情、没有私情,转头就送了人一模一样的灯。 ……呵,男人的嘴。 许钦珩自己褪了朝服,换上软袍,再摘了冠用玉簪束发,才打帘走到隔壁。 “阿沅,我回来了。” 他每日都要这样说上一句。 沅薇今日听着格外烦。 许钦珩也察觉今日屋里怪怪的,两个丫鬟都用种说不出的眼光打量自己,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难道昨晚来给人上药敷腿被发现了? “阿沅……” “你有事儿吗?”沅薇睨他一眼,满面不耐烦。 男人摸不准她的意思,却也不想就此退出去,便在玫瑰椅上坐下来。 “有,我想你陪我说会儿话。” 沅薇抿唇不语。 忍冬见状,悄悄拉了把香草,两人退出屋去。 许钦珩先问:“腿还疼吗?” “不疼了。” “手上呢?淤痕散了吗?” “散了。” 沅薇每次只答两三个字,忽而发觉男人没了声响。 抬眼,便见他鸦黑的眼睫低垂,乌发半披身后,配上那副岑寂清润的相貌,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又怎么欺负这穷书生了。 “我昨夜,把你的灯补好了,你瞧见了吗?” 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沅薇心底那点怜悯立时化作愤怒! “扔了。” “扔了?”许钦珩望向她,“是我修得不好?” 他也只能有这一种揣测,毕竟顾大小姐很少点名要什么东西,那白兔灯应当甚得她欢心才对。 “随处可见的东西,人人手里都有得,又有什么好宝贝?我想扔就扔了。” 意有所指的话,听在男人耳中,确实另一番意思。 恐怕她真想扔的不是灯,而是,自己。 “你是在恼我?”男人嗓音弱下去,“你恼我昨日拦着你,不肯叫你去东宫?” 沅薇本是生闷气,一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才是真的火冒三丈。 刚想开口与人争辩,又心道何必白费口舌之争。 开口只吐了一个字:“是。” “你当真想去东宫?!” 却不料男人直接站起来,声量都提了上去。 沅薇虽坐着,气势上却也不愿输,“是啊,若非你昨夜忽然冒出来,捏着身契威胁我,我早就跟人走了!” “你可知萧柄权是什么样的人,倘若入了东宫,今后又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沅薇冷嗤一声,也弄不懂这男人哪来的脸,如此义愤填膺同自己说话。 “许钦珩,你是什么样的人?逼我入相府,又要我过什么样的日子?” 许钦珩难以自控迈上前两步。 眸光攫着她,一双眼睛似要泣血。 “你当真以为,萧柄权是真心待你?” “你以为你的‘太子哥哥’,是什么好人?” “顾沅薇,我今天就叫你看看清楚!” 说罢,沅薇就被人从美人榻上拽起来。 “你……” 许钦珩想到她腿伤未愈,不及思忖片刻,又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朝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便知。” 马车停在大理寺牢狱外。 沅薇来过几回,对这里已然不陌生。 “我父亲都不在里面了,你还带我来这儿作甚?” 许钦珩道:“带你来见一个人。” 沅薇烦得厉害,却又不得不又跟着他走进阴森森的牢狱。 最终见到了一个男人,憔悴异常,年纪瞧着三十五上下。 “这是……”她根本不认得此人。 可这憔悴的男人却认得许钦珩,一见他,便拖着并不利索的腿磕头。 “草民拜见许大人!” 许钦珩示意他起身,“杨焕,我身侧乃顾太师之女,将你诽谤朝廷被捕入狱之事,细细对她说来。” 沅薇终于意识到,这个叫杨焕的男人,便是当初连累父亲的酸秀才。 第一卷 第73章 你混蛋 “顾小姐,在下对不住你,对不住太师十八年的照拂。” 杨焕说着,前额抵着地磕下去。 “去年腊月初七,我因第六次落榜囊中羞涩,无颜归家面对妻女,恰逢一旧友相邀吃酒,吃醉了,在席间胡言乱语,后被扭送大理寺。” “原先,如我这般无名之辈,就算涉嫌诽谤朝廷,也无非是受几年牢狱之苦,一名寺副照章审理,便将供词递了上去。” “却不料将要盖棺定论之际,忽又换了名堂官亲审,字里行间,皆要我攀扯顾太师,将那番醉后胡话,认作顾太师唆使……” 听他声量低下去,沅薇面上木然,“所以,你就认了?” 狱中男子缓缓抬起头来,已是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顾小姐,我对那堂官再三申明,我每年不过受顾府五两银子接济,连太师的面都没见上过一回,不敢高攀作师生,更谈不上什么唆使不唆使!” “可那堂官听罢,便将我一双腿按进冰水中,生生浸了两个时辰。如此往复三日,又是寒冬腊月,外头虽瞧不出什么,可我这一双腿,已然是废了……” “顾小姐,我是家中独子,上有六十老母,下有一个未长成的女儿,为保性命,我不得不在那番供词上画押……” 沅薇听到此处,不仅面上不知该作何神色,就连心底也已麻木了。 顾家的没落虽因杨焕一案而起,可他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眼下他跪着,那一双腿都撑不住消瘦的身躯,连带肩身都在打颤。 “逼你画押的那名堂官,他姓甚名谁?” “在下不知,但见他年纪四十出头、言语猖狂;官袍打着云雁补,是个正四品;又听身侧人依稀唤他,‘郑大人’。” 只一瞬,沅薇眼前便浮现了这个身影。 当初声称奉右相之命,在顾府搜查出三副甲胄的人。 在去年除夕夜探监时,她亲耳听见太子承认,与人有几分私交的……郑伯庸。 原来那时隐隐的猜测,是真的。 父亲遭难、顾家落魄,全是太子在背后操纵。 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信誓旦旦许诺“我护你”,被她放在心底敬了十几年的“太子哥哥”。 背地里,只费尽心思想着要怎么杀自己的父亲。 就为了她这个人? 她的父亲在朝为官三十载,东南海乱时带兵打过仗,卸甲返朝后更是为国为民、兢兢业业。 难道就因为不肯送女儿入东宫,就要被抹平功绩,甚至赶尽杀绝吗? 沅薇不知是怎么从大理寺走出来的。 坐回马车上,依旧魂飞天外。 直到身侧男人道:“倘若你还心存疑虑,我可以把郑伯庸提过来,当面审给你看。” “不必了。”沅薇脑袋抵着窗牖,只说了三个字。 许钦珩不甘心,哪怕明知此刻有些残忍,还是紧绷着声线问: “那你还想去东宫吗?” 沅薇这才侧过微挑的眼梢,撑着车壁,将身子坐正些。 “许钦珩,你是不是觉得揭了他的短,自己便赢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护我至今,我就该感激涕零,对你感恩戴德?” “你我重逢的那夜我便问你,我父亲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你说是。” “我不敢信,又问一遍,你还说是。” “你又算什么好人?你不也乘着他萧柄权的势,对我作威作福吗!” 见她眸底含泪,许钦珩不顾她挣扎,强行将人扯进怀里箍着。 附于她耳畔道:“是,阿沅,我不是好人,我心机深沉。我怕你知道不是我做的,就转头去求旁人……” “你滚!滚!别碰我!” “不行,阿沅,不能不碰你。” 男人的手臂还在收紧,沅薇被迫与人胸膛贴胸膛,紧得像是要被人嵌进身体里。 喘不上气,很快就挣扎不动了。 她忍不住开始想,想两人在望江楼的初见,他满身清正、宁折不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些又是真的吗? 不过三年,那样一个人,真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吗? “许钦珩,是不是从我见你第一面起,你就在算计我?” “望江楼给我递伞时,你已经在我们家住了四年,当真不认识我吗?”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究竟骗了我多久!” 怀中少女胸膛起伏得厉害,许钦珩不愿承认,在这种时候,自己竟又心猿意马起来,不得不卸去臂弯力道,叫两人不至于贴得那样紧。 前面的,他一概不答。 太过难堪的心思,没法示人。 他只答那最后一问:“阿沅,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便是什么样的人。” “你卑劣无耻!”沅薇稍稍能动了,挥手一下打在他颈侧。 “啪”一声,无比清脆,男人冷白的肌理霎时蔓开红痕。 许钦珩不躲不避,甚至在此刻想着,大小姐真是没听过骂人的腌臜话,气成这样也只能说出“卑劣无耻”。 太可怜了,骂人都不能骂得痛快。 “阿沅,你骂得对,那你现在也不想去东宫了,对吗?” 沅薇简直气得眼前发黑。 没想到,更气的还在后头等着自己。 马车没将两人载回相府,而是来了望江楼。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狗男人又要用什么借口! “阿沅,七次,今日还第二次。” “你滚!你哪儿来的脸跟我说这些!” 若非当初他屡次三番拿父亲的案子要挟,自己又怎会答应什么七次不七次,为奴不为奴! 可还是被抱上了顶楼。 那狗男人将她放在软榻上,一双手臂仿若牢笼,撑在她身侧。 “阿沅,我太想你了,求你看看我,赏我一分好颜色吧……” 男人说着,欺身欲吻那双艳红的唇。 沅薇偏头一避,只被人贴到唇畔。 脑中乱似有高楼轰塌,甚至无心再往前追究。 抬手抵住男人下颌,“每日都见,你有什么可想的?” “不一样,阿沅。”男人接过她抵来的手,往自己面颊上蹭一蹭,仿若爱抚。 “阿沅,你这几日都不肯理我,不跟我说话,更不对我笑。” “我要你对我好一些……” 他再度不容分说欺上来,衔住少女红唇,强势的舌尖就要侵入齿关。 沅薇死死咬着牙不肯顺他的意,看准机会,狠狠推人一把! 许钦珩并未抵抗,原本单膝抵地,顺着她力道向后倒去,手臂撑于身侧,张着唇、红着眼梢仰头。 这软榻被搁在窗下,一头抵着墙,一看就是方便人行事的。 而沅薇费劲撑起身子,正要从另一侧爬下去。 许钦珩望着眼前那裙摆下、罗袜裹着的脚踝,昨夜强行压制的绮思又在眼底翻腾。 他毫不迟疑攥住人脚踝往回拖,推开菱花窗,又迫使少女伏到窗台上。 倏然对上磐江夜景,沅薇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立领金扣被人松了一颗,男人灼烫的气息燎上颈后肌肤。 “许钦珩你……你混蛋!” 第一卷 第74章 给了姑娘的,如何再给旁人? 许是颈后实在不经碰,不过是被男人用唇若有似无贴了贴,便酥痒难耐,像是浑身力气都从那一处被人吸走了。 就连骂人,嗓音都比先前绵软。 “阿沅,我是混蛋。” 男人揽着她纤腰贴上来,丢了她绣鞋,迫使她腿弯微微分开,以便胸膛能抵上她后背。 “你滚……” “阿沅,给我亲够了就滚。” 细密的吻落于颈后,若非身上衣衫还在,恐怕已沿脊骨肆意向下滑落。 沅薇臂弯搭出窗外,下颌无力抵于窗台,看见磐江上几艘画舫暖光融融,疑心那里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羞耻得将脸埋了下去。 可也就片刻,男人稍显粗砺的手探来,擒住她下颌轻轻向后一扭。 两人的唇又贴上了。 她掩耳盗铃闭上眼,不愿面对身后人。 那人却又央求起来:“阿沅,阿沅……睁开眼,看着我好不好?” 起初还能闭着眼装没听见,可她不依,那人便一直求、一直求。 求到她都弄不清,此刻究竟是谁在强迫谁。 求到她烦得要死,只想快些了事,快些回去入睡。 “你烦够了没!” 终于睁开眼,那人又低喘着凑上来,口中不停念叨着: “阿沅,你待我真好,我这样亲你喜欢吗,嗯?” “你喜欢重一些,还是轻一些?” “我喜欢你滚远……唔唔!” 真作答了,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复,那人又一口咬上来,衔着她下唇厮磨。 “嘘……阿沅,总归今夜逃不掉了,你哄一哄我,我们早些完事,好吗?” 沅薇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这个男人就是强盗,是土匪,还是最无耻最卑鄙的那种! 没一会儿,脖颈向后拧得酸胀,男人又将她抱下窗台,翻过身子,平躺在软榻上。 随后再度落下吻来…… 半个时辰后。 沅薇一双唇已没了知觉,微张着喘息,又热又痒。 那狗男人却还不肯下去,同她一起挤在窄窄的软榻上,硬是又将她抱得死紧。 “滚!”沅薇找回力气第一件事,便是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有些疼,许钦珩却似根本感知不到。 忍了那么多日的冷淡,终于在今日得了一次纾解。 方才吻到深处时,他的阿沅给了些许回应。 不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是在她清醒时给出的,别说踹一下,就是她要踩到自己脸上,许钦珩恐怕也只会把脸递上去。 “阿沅,再叫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就好了……” 沅薇骂不动了。 她的嘴她的舌头,方才使了太多力,实在懒得再开口。 这一犯懒,便闭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人已是在厢房宽阔的拔步床上。 “姑娘醒了?” 刚坐起身,便见忍冬快步走进来。 “许大人说,您昨夜没沐浴,这会儿水都备好了,衣裳也带了,您可要沐浴?” 沅薇本不喜在外头沐浴更衣,可昨晚身上出了层薄汗,又稀里糊涂窝着睡了一夜,此刻身上难受得紧。 “传水吧。” 等梳完妆,推门走出去。 洗墨又立刻迎上来,“顾姑娘,相爷吩咐,要小的平安护送您回府。” 什么平安护送,怕她半路跑了才是真! 沅薇不与人硬碰硬,任由软轿将自己抬回相府。 听扶烟说老夫人传自己过去,只没好气丢了句:“不去!” 她儿子昨夜对自己做出那种事,还想自己过去乖乖听训?简直做梦! 沅薇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许钦珩,来来回回想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许湛又是什么样的人。 想得心烦意乱之际,窗台忽跳上来一只白猫。 紧随其后,一只健壮的花猫跟着跳上来,一口咬住白猫后脖颈,作势便要往它身上骑。 “忍冬!忍冬!” 沅薇不知为何,看见这一幕心头大怒。 待忍冬进来,指着窗台道:“把那只……把那只不知廉耻的花猫给我阉了!” 忍冬哪能真把猫阉了,取来拂尘的掸子,匆匆将两只猫赶下窗台作数。 “姑娘,这猫儿是府上老夫人心善在喂的,咱们也不好下这狠手吧……况且已立春了,这猫儿发春,也是常事啊。” 沅薇恼得更厉害了。 猫儿发春是常事,那人呢? 人也会发春吗? 黄昏。 许钦珩这一整日心情颇佳,看起案宗神清目明,御前答话亦对谈如流。 好不容易放衙回了家,却是忐忑起来。 昨日……似是将人闹得太狠了。 今日还不知要怎么哄呢。 男人想着这些,脚步便慢了下来,将要进内院之际,一个眼熟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问相爷安。” 那人冲自己福身,许钦珩打量一眼便想起来,这是沅薇从顾宅带来的丫鬟,叫扶烟。 “何事?” 扶烟本也是壮着胆子来拦人,左顾右盼的,生怕被人瞧见。 “奴婢自知这话僭越,可为着姑娘,又不得不说。相爷若真心待姑娘好,给了姑娘的东西,又如何能再给旁人呢?” 许钦珩凝目。 虽确信自己给人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独一份,却从这话中听出了端倪。 “我把什么东西给旁人了?” “就是昨日灯会鳌山上那盏白兔灯呀!” 扶烟见人竟似全然不知,忙将昨日园子里遇上崔雪娥之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男人神色肃穆听完,正当此时,路过的管家又道: “相爷一夜没回府,老夫人那儿念叨得紧,叫您今日一块儿用晚膳呢。” 想到这个时辰,那人也会在自己母亲身边陪侍,许钦珩脚步一转,立刻朝着听松居去了。 第一卷 第75章 看你被子有没有盖好 “阿湛回来了,快来,吃饭了。” 岚州贫寒的十余年,母亲都是这样唤自己吃饭的。 许钦珩心头熨帖,睨了魏氏身侧的崔雪娥一眼,先是依言落座。 “你这孩子,昨晚做什么去了?竟一夜没回来。” 魏氏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替儿子盛了碗当归羊汤。 许钦珩接过来,用汤匙舀一勺用了方道:“顾太师的案子有隐情,昨日领着阿沅去大理寺了。” “哦,原是这样……” 魏氏悄悄望向另一侧的姑娘,又道:“可夜里总该回来吧,你二人说起来无名无分的,夜不归宿像什么话?” 许钦珩在听见“无名无分”四个字时,眼皮狠跳了下,手中汤匙搁进碗里。 “那母亲要待阿沅更好些,让她早些点头,把从前的婚事续上。” 魏氏一听这话,心虚得都不敢看崔雪娥,好在屋里下人都遣出去了,这话不会有旁人听见。 “那雪娥呢?雪娥怎么办?”她急得撂下筷子。 许钦珩坦然道:“母亲既这么喜欢崔小姐,我也没个姐妹,便收作义女如何?” 这话虽是对魏氏说的,崔雪娥一抬眼,却见男人目光落在自己面上。 她温声道:“雪娥全凭老夫人做主。” “不行,我不准!” 魏氏与崔雪娥相处了这些时日,如何看不出来,这孩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已是难受得紧。 当即又对儿子道:“你要真这么说,我认顾家丫头做女儿,咱们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往后做娘家给她撑腰,也算对得起从前顾家的恩情了!” 许钦珩越听越不像话,越听脑门越胀。 要顾沅薇从自己家里出嫁? 除非他死! “母亲想都不必想。” “那你也不必想,我不收雪娥做女儿!” 眼瞧着魏氏动怒,崔雪娥这才又适时开口:“老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先用膳吧。” 她越是这样不争不抢、恭顺懂事,魏氏心里便越不是滋味。 “雪娥这孩子,千里迢迢从幽州过来投奔你,无非是想要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你却这样狠心,待她这样绝情!” “阿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难道如今有了官位,母亲从前教你的道理,便都丢了吗!” 许钦珩无声叹息。 半晌,只缓声道:“母亲的教诲,儿子不敢忘。” “那你……” 不等魏氏乘胜追击,许钦珩忽而环顾屋内,眸光一定。 “那是什么?” 魏氏顺儿子目光望去,欣慰道:“那日雪娥独自出去逛灯会,说这兔儿灯有趣,便带回来哄我开心。” 许钦珩仔细盯着,看了又看。 这灯虽也是白兔模样,但扎法上略有不同,两只眼睛也只是画上去的,并不如鳌山上那只精巧。 审视的目光落至那安静的女子身上。 他并不熟知这位崔小姐秉性。 她在幽州时养于深宅,外界对她的传言不多。 故而许钦珩也说不准,眼下这荏弱模样,是否是她的本性。 一餐晚膳是将就着用完的。 许钦珩从听松居出来,便对洗墨道:“明日她要去赵家赴宴,调几个暗卫护着。” 洗墨不必想,便知这说的是顾姑娘,颔首应:“是。” “还有,灯会那日你跟着,都看见什么了?” “崔姑娘?”洗墨细细思索,“也就四处逛了逛,快回府的时候,看中了一盏花灯带回来。” “没了?” “没了。” 洗墨见人凝目沉思,又问:“大人,这崔姑娘有何不妥吗?” 许钦珩摇头。 心底那点疑虑却并未抚平,往往看着越干净,不留半分污点的人,才越是深藏不露。 “明日另派几个人,盯着她。” “是!” “还有一件事。” 洗墨跟在人身后等着,眼见都要走回霁深堂了,自家大人却还没开口。 “大人?”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岚州替我接一个人。” “您要接的是?” 与此人的干系,许钦珩没法直言。 只知于长居内宅的母亲而言,谁陪在她身边长久些,她便与谁更亲近。 顾大小姐并非能拉下脸讨好人的性子,长此以往,母亲的心只会越来越偏向崔氏女。 自己又无法长伴母亲身侧,便只能出此下策。 许钦珩将书信交到洗墨手中,方道:“我的启蒙先生,见到人便说,我已接母亲一道入京,且问问他肯不肯来。” 交代完这些,他朝沅薇的耳房走去。 香草守在屋外,见人便如临大敌,恨不能张开双臂护住屋门的模样。 “相爷,姑娘在沐浴呢!” 许钦珩便道:“好,那我一会儿过来。” 回了自己屋,沐浴更衣换上服帖的软袍,他凝神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确信已经没有水声了,撩开两屋之间的锦帘—— 又对上香草那张圆脸。 许钦珩蹙眉。 香草则是满脸心虚开口:“相爷,姑娘已经睡了!您别去打搅她……” 到了这般田地,许钦珩怎会看不出,这不过是顾沅薇不想见自己的说辞! “我看看。” “相爷!姑娘睡了有什么好看的?唉呀,您别过来别过来……” 香草张开双臂拦人,可架不住这男人势如破竹,当她不存在似的,大步朝里,自己得小跑才能跟上。 许钦珩走进去,又对上忍冬拦在帘帐前。 “许大人,我家姑娘真睡了!” “是吗?”男人歪过脑袋,似能越过绫绸,窥见帐内情形。 忍冬忙往他看的方向迈去一步,“真的真的!” 谁料下一瞬,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撩开帘帐便上了自家姑娘的床!动作快到根本反应不及。 香草和忍冬对视一眼,眼瞧着帘帐又放下了,又不敢贸然冲进去捉人。 但听自家姑娘骂声传来:“许钦珩!我不是说我睡了吗!你烦不烦啊!!” 许钦珩一见她,便知她只是躺在被褥里装睡。 “阿沅,天冷,我来看看你被子有没有盖好。既然你醒了,再陪我说说话,如何?” “不如何!滚回你自己屋里去!” “嘘——” 趁她张牙舞爪推人,男人顺势将自己身子送进去,让她的手臂落在自己腰身两侧。 附在她耳畔低声道:“阿沅,叫她们出去吧,否则她们看见你抱着我,你要如何解释?” 第一卷 第76章 初见疑云 “你,你简直……寡廉鲜耻!” 昨日是卑鄙无耻,今日是寡廉鲜耻。 他的阿沅骂起人来总是不痛不痒,声音还好听得很。 “阿沅,你从前抱我亲我,我可从未嫌过你。”男人下颌搁上少女削薄肩头,细听之下,嗓音还带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沅薇听了这话却更想骂人。 她是谁?她可是顾沅薇! 别说这狗男人当初只是个穷书生,就是在宫里伴读时,那些皇子谁若能得她一个笑脸,转头都能对人吹嘘好几天! 想到这儿,沅薇忽而泄了挣扎的力道。 甚至主动对外头道:“忍冬,香草,你们先出去吧。” 许钦珩一喜,“阿沅?” “你松开我。” 她嗓音冷淡,但主动让婢女出去了,许钦珩也懂见好就收,长臂从她肩头落下,坐到床沿。 沅薇:“你下去。” 许钦珩:“阿沅,我沐浴过了,不信你闻。” “谁要闻你?滚下去!” 许钦珩理了理衣襟,不情不愿从她床上爬下去,用金钩将帘帐挂起,确保自己能看见她,才在玫瑰椅上落座。 沅薇:“不是要我陪你说话吗?我的确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许钦珩坐正些,“你说,我听着。” “那杨焕也挺倒霉的,我想着,既然从前我父亲接济他,那往后还是照旧接济他一家女眷,每个月……五两?够吗?” 她也不知外头寻常百姓人家是什么用度,五两听着有些少。 “阿沅,五两很多了。若是从前我与母亲在岚州,别说每月五两,每年五两都能过得极其宽裕了。” “……好,那就每月五两,我来出。” 许钦珩只说:“我如今也不缺这五两银子。” 该说她这心善悯弱的性子,也是跟老师像极了,其实杨焕家眷之事,老师刚入狱就跟自己提过,他早已接济上了。 “阿沅,你同杨家人素昧平生,却如此关切;我每日就在你眼前,怎从未听你关切我一句?” 沅薇斜他一眼,“好,我也来关心关心你。” 许钦珩薄唇刚牵起一抹弧度。 便听榻间少女问:“许钦珩,当年我们二人相识究竟是巧合,还是你蓄意为之?” 男人只思忖片刻便道:“是巧合。” “你敢发誓?” “阿沅,你我初见那日是雨天,我又不会算卦,怎知那日天会下雨,而你又恰好没带伞呢?” 沅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褶生得细而长,眸光静而深,从前又总在自己面前稍稍低着眼,便叫人觉得他很静、很谦卑,脾气很好。 可如今再看,沅薇只觉深不见底,恐怕从前是一叶障目,自己实则从未读懂过他。 “你是算不到天下雨,也算不到我没带伞,可你在我家住了四年,未必不知道我是谁。” 她反应过来了。 时隔三年,哪怕已经抛去落魄的出身,许钦珩仍不想她知道自己第一次动心的情境。 悸动夹杂着恨意……那样扭曲,那样难以示人。 哪里比得上以伞结缘,又偶然发觉早有际会呢? 巧合完满似戏折子里的故事,这才是顾大小姐会喜欢的初见。 “……阿沅,你很美。”缄默片刻,他答非所问。 沅薇蹙眉,“那又如何?” “无论我从前有没有见过你,只要看到你立在门前,我都会把伞给你。” 沅薇眉心拧得更深,“这么说,你是对我见色起意?” “倘若我生得不堪入目,那时你还会邀我一同出游吗?” “你!” 这狗男人真是当官当久了,说话跟打太极似的,听不见半句实在话! “阿沅,你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一句了吧。” 沅薇扬了扬下颌,算是默许。 男人轻缓开口:“那时你愿意同我成亲,你也是真心喜欢我。” 说是问,可讲出来却是平声陈述。 “不是!”沅薇立刻道,“我同你玩玩罢了,谁知道你会当真!” 说完,她那颗小巧饱满的脑袋偏过去,不肯看人了。 许钦珩以为,这是她心虚的迹象。 “阿沅,你总爱口是心非。” “我口是心非?许钦珩,你爱听的便是实话,不爱听的便是口是心非,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 “可你让我亲你。” 男人顿了顿,又补充:“那个时候,五次,每次最少都要亲半个时辰……” “你闭嘴!你有没有廉耻心!!” 许钦珩没再往下说。 面上却也不见半分羞愧。 说起来,那时主动的都是顾大小姐,可每次结束羞恼得不愿见人的,也是她。 她总独自靠着窗边的软榻,酡红的脸颊朝外,独自吹着江风,不许自己上前。 要等缓上好一阵,自己小心上前,或轻拉她衣袖,或低低唤上一声“阿沅”。 她才会别扭接上一句“走吧”,出门后依旧不肯看自己。 “倘若你不喜欢我,那个时候,你不会缠着我,唤我的名。” 这话说得隐晦,沅薇却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被大房算计中情药那一次。 面皮“腾”一下便烧起来。 “许钦珩你给我滚出去!”她抄起手边丝枕就往男人脸上丢。 许钦珩适时抬手接住,顺滑的锦料擦过鼻尖,也带来一阵幽微的,染在她发间的香露芬芳。 他禁不住深深嗅了一口。 才从玫瑰椅上起身,走上前,将丝枕放回榻间。 “阿沅,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会好好等着。” 说完,似是为表决心,他不再作纠缠,转身回了自己寝屋。 而沅薇则是翻来覆去觉得有鬼。 问起两人初见,他那副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说明望江楼那回绝非两人初见。 可那毕竟也是三年前的事了,这狗男人又是七年前住进的顾家,一下子,怎么弄清七年前的事? 夜半,趁着床头残烛未熄,沅薇爬起来,从妆台上寻出那本记时日的册子。 添上一笔,刚好是两个“正”字。 那该死的奴契,还有一百七十日,三十四个“正”字…… 第二日,是去赵家赴宴赏梅的日子。 第一卷 第77章 不是要和右相成亲了吗? 沅薇昨夜没怎么睡好,眼下雪白的肌肤透出淡淡青痕,生怕被赵菁华捏住嘲笑,特意往面上施了层薄粉,颊边染了淡淡的胭脂。 府上派了两架马车送,她与崔雪娥在大门外打了个照面,便各自登上了马车。 帷裳一放下,常嬷嬷便忧心道: “那顾氏女施上脂粉,更是艳光逼人了。” 反观崔雪娥,依旧平心静气:“所以,我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今日宴上的座次排好了吗?” 常嬷嬷也跟着镇定下来,“姑娘放心,已将那位刘夫人安排好了。” 到了左相府。 沅薇就知道赵菁华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因着左相府自始至终拥趸太子,而许钦珩又与太子不对付,自己和崔雪娥便被安排到了席面的最末流。 别说红梅了,周遭能看的也就几根枯枝,位置也排得特别拥挤。 沅薇坐于几人中间,手一动—— “嘶……” 便撞到了身侧的妇人。 “对不住,对不住。” 沅薇看她捂着手臂嘶气,可自己方才也不过轻轻一撞,不至于痛成这样才对。 目光向下,忽而窥见她及时遮掩的袖间,一抹刺目的青紫。 沅薇眉心紧凝,又细看这妇人的脸。 有些迟疑道:“你是……苏怡?” 那妇人诧异望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顾小姐竟还记得我?” 凡是好看的人,沅薇都会对人多几分记性。 这苏怡年幼时也曾入宫为公主伴读,父亲曾是定远大将军,前些年因语出不逊被革了军功,全族流放。 听说那时苏怡早定了亲,便留在上京成婚,免了流放之苦。 “自然记得,那时除了赵菁华,也就你最爱同我抢风头。” 能入宫伴读的女孩儿皆是样貌家世一流,大家又年纪小,心气儿都高,有点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起点争执也很寻常。 说起当年,苏怡唇边漫开苦笑,“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我的夫君刘鸿显,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沅薇目光又落回她压着衣袖的腕间,想问她伤势,又自觉交浅言深,或许不该问。 直到苏怡又道:“我听闻顾小姐如今借居左相府,那左相大人年轻有为,曾是令尊的得意门生?” 沅薇也就顺势接道:“得不得意谈不上,当年出过几个银子接济罢了。” 苏怡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顾小姐容光一如往昔,想必在左相府也过得很好,不像我……” 苏怡说着,下意识又拉了衣袖遮掩。 沅薇记得当年,因着苏怡出身将门、性子泼辣,苏家特地给她选了个家世平平的进士作未婚夫。 后来苏家遭难,那刘鸿显也是当众起誓,此生绝不二志,风光将苏怡迎入家门。 怎么如今……都敢动起手来了? 可还不等细问,前头忽而就传来赵菁华的声音: “顾沅薇,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张扬的一嗓子,顿时将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苏怡自觉低下头,往边上挪了挪。 赵菁华本是想着沅薇家道中落,如今住在从前悔过婚的穷书生家中,不说有多凄惨,总也该大不如前了。 可仔仔细细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发觉她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穿着打扮竟是更体面了。 就连年底西域进贡的红宝石,色泽最艳的那颗,此刻正缀在她胸前璎珞上! 想奚落她的穿着,可她穿得比自己还体面,根本无从开口…… “咳咳!”赵菁华清咳两声,忽又望向她身侧温婉宜人的崔雪娥。 “这便是老威远侯之女,崔雪娥崔小姐吧?还是头回见你呢。” 崔雪娥应声站起来,对人颔首,“赵小姐,幸会。” 赵菁华却不与人客套,直言问:“崔小姐,顾沅薇住在左相府,你心里慌不慌呀?” 崔雪娥状似无措,看一眼沅薇,又抬起眼。 “赵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赵菁华狞笑两声,“你不是都要和左相成亲了吗?难道不知我们顾沅薇顾大小姐……” 沅薇暗暗掐紧衣袖。 在场只有赵菁华知道那桩旧事,如今自己借居左相府,是以许钦珩恩师之女的名头,最多也不过是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可倘若被所有人知道,自己曾与许钦珩有婚约,如今崔雪娥也与人有婚约。 那整个上京的唾沫星子,怕是能将自己淹死…… “崔小姐,我该知道什么?”偏偏崔雪娥还一副懵懂无知模样,追问了一句。 赵菁华噗嗤笑了声,“知道我们顾大小姐,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啊!把这么个大美人放未婚夫身边,崔小姐,你还真是心大!” 崔雪娥面上一怔,随即善解人意道:“顾家于左相府有恩,如今左相府照料顾姑娘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的婚事尚未定下,还请赵小姐莫要再提。” 话虽这么说,可听到众人耳中,也无非是崔雪娥面皮薄,不愿当众提及。 知晓内情的赵菁华终于舒畅一回,自上而下睨向沅薇的眼神,也愈发得意。 沅薇“噌”一下从席间蹿起来。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替自己争辩几句时。 沅薇只说了句:“赵菁华,你这嘴碎的毛病是改不掉了吗?” 撂下这句,头也不回离席了。 独留四周暗暗几声嗤笑。 “你……” 赵菁华气结,怎么顾沅薇都到这种境地了,自己还是吵不过她? 太子那里也是,顾家都成弃子了,太子哥哥竟还为了她,甚至不惜要舍下自己…… 想到元宵那日的事,赵菁华指甲掐得嵌入掌心。 回过身,低声问身边的倚红:“都准备好了吗?” 倚红点头,“梅林深处的暖阁,今日绝不会有旁人去!” “好……” 今日,她就要报上这些年所有的仇! 沅薇起身本是想去寻萧令仪的,可环视一圈,萧令仪似乎迟迟未到。 “顾小姐!” 反而是身后,苏怡又追了上来。 “你还有什么事?” “顾小姐,我实在是心里苦,可从前的旧友如今都不来往了,也无处可说,便只能劳烦你,听我倾诉一二了。” 沅薇本也对她伤势有几分关切,见她乐意开口,自然也就愿意听。 结果不听还好,一听,立刻觉得后背发凉。 第一卷 第78章 被带到暖阁 原来那刘鸿显当初也是个好脾气的穷书生,相貌周正、性子内敛,就算苏怡起初不满婚事,当众用鞭子抽了他一鞭,他亦面不改色。 可到两人成婚后,这一切都变了。 “成婚前,我本也有顾虑,究竟是干脆跟着家人一起走,还是留下与他成婚。” “是他握着我的手,再三起誓会护我一世周全,又日日对我嘘寒问暖,我才答应留下。” “可成婚以后我才知道,他娶我就是为了报复我!” 苏怡说着,撩起手臂上单薄的衣衫,“顾小姐你看,这些,都是他用鞭子抽的,他至今仍记恨我当众甩他鞭子的仇。” 沅薇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可怖的伤口,旧痂未愈又添新伤,血肉模糊,错落交织在女子本该细嫩的肌肤上。 “如今他纳了两房小妾,让那些小妾日日踩到我头上凌辱不说,官场上稍不顺意,回家便对我非打即骂。” 苏怡放下衣袖,声泪俱下,“顾小姐,我如今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蠢,当初怎么就信了一个男人的鬼话!信他不计前嫌,真会爱我重我……” 沅薇一时没能接上话。 心道这些事讲给自己听,还真算讲对人了。 旁人或许是听故事,可于自己,根本就是照镜子啊! 苏怡和刘鸿显,同自己跟许钦珩有什么两样! 许钦珩或许不会拿鞭子抽自己,但他心里一定记着从前的仇,指不定把自己哄到手要如何磋磨呢。 他不会也让自己下河捞镯子吧? 还是收了自己做妾,然后让崔雪娥来折磨自己? 一想到自己被那狗男人玩弄于股掌间,沅薇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小姐,你在听吗?”一旁苏怡见她半晌没出声,止了泪问。 “在,我听着呢。”听得可太认真了。 沅薇又扭头问:“苏怡,那你往后要怎么办?” 苏怡摇头,面如死灰,“嫁都嫁了,我身后又无娘家撑腰,也只能认命了……” “不行,不能认命!” 沅薇也不知这一句说的是旁人还是自己,倒是把苏怡吓了一跳。 “顾小姐,你比我命好,也是令尊早年广结善缘的福报,如今这位许相颇得圣上青眼,我家那位还时常眼红他呢。” 沅薇简直头疼。 父亲是广结善缘了,却也没见福报。 而自己当年一定是看走了眼,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君子,实则那狗男人贪图自己的美貌家世,才会卧薪尝胆非要同自己成婚。 那短短三个月,他一定早就恨上了自己!否则怎么至于过去三年,还对自己纠缠不休呢? 两人说了一路的话,都没注意已走进梅林深处。 忍冬和苏怡的贴身丫鬟为了不打搅两人,在身后跟得很远。 沅薇正要回头唤人,骤然看见四个眼生的丫鬟围上来。 “你们是谁?做什么?” 那四人目光在她与苏怡之间转一圈,最后锁定在她胸前璎珞的红宝石上,利落朝她冲来! “啊——”苏怡被挤得一趔趄,跌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沅薇被四人架走,心里还琢磨不定。 自己今日过来讲故事,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难不成这些丫鬟,也是那人安排的? 也不知那人是谁,究竟想做什么呀…… 多年的自身难保,已让她学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怡从地上爬起来,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匆匆回了席上。 而沅薇在半路又历经了一番波折。 最终,任由那四个婢女将自己带到了梅林深处的暖阁。 一进屋,便看见赵菁华坐在主位上,蹙眉训斥: “怎么这么磨蹭?” 那四个婢女都是哑婢,无人回话。 倚红则到门外四下张望,确信无人,才将门合上。 今日之事切忌泄露,除了这四个哑婢,赵菁华也就带了倚红一个心腹。 沅薇被按跪下去,一直未痊愈的左膝磕地,痛得眉心直拧。 再抬眼,却是丝毫不怵。 “赵菁华,你又想做什么?” 从小到大,赵菁华都热衷于找她的麻烦,可这么大阵仗还是头一回。 赵菁华见她死到临头了还露出这副鄙夷相,更是恨得牙痒痒。 却也不着急,目光落在她衣襟前那颗硕大的红宝石上。 “顾沅薇,我当你有多清高?如今落魄了是真不挑啊,连人家未婚夫都勾搭?” “少信口雌黄,你亲眼看见了不成!” 赵菁华一下从交椅上蹿起来,蹲到她身前,又捞起她璎珞上的红宝石。 “若不是你又对人使狐媚子手段,这西域进贡,全上京只这一块的宝石,他许钦珩怎会给你!” 沅薇听了这话,怔了怔,也望向那块红宝石。 这些首饰,自她头一日入府就在妆奁里,今日也不过是随手取了几样来戴。 没想到这一戴,又戴到赵菁华痛处上了。 “那又关你什么事?又不是太子送我的,难不成你又变心,看上许钦珩了?” “你还敢跟我提太子!”赵菁华一下怒了,没轻没重往她脸上扇了一下。 沅薇面庞偏过去,为了听听她今日动手的由头,还是忍了下来。 果然下一瞬,赵菁华便喋喋不休埋怨起来: “都是你,都是你!” “元宵灯会那日要不是你又勾引太子,他怎么至于半路抛下我?怎么会跟我发脾气,说不娶我,宁愿娶我那些庶出的妹妹!” “顾沅薇,你为什么不跟你父母去幽州?为什么顾家都倒了你还阴魂不散!” 沅薇被打的面颊隐隐发热,低着头听人说完,却是轻嗤了声。 “你笑什么?顾沅薇你还敢笑!” 沅薇仰起脸来,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同情,“赵菁华,你以为太子为何不肯娶你做正妃?” “还不都是因为你!” “不,没有我,太子正妃也不会是你。若是二十年前,你祖父还如日中天,你赵家的女儿一定能做太子妃。可是如今,你祖父老了,年逾古稀,再过几年就该致仕了!你父亲又青黄不接不受重用,太子怎会选你呢?” 赵菁华一时听得愣住。 沅薇从前也懒得同她说这些,可谁能想到,她疯魔到要把恨发泄到自己身上! “我也知道,你自小执着做太子妃,是你祖母在背后撺掇你。赵家这一代女孩儿里,的确属你生得最好。” “可你以为赵老夫人是真心为你好?不过是你祖父瞧出了赵家的颓势,想借裙带关系保全家族日后的荣光。” “否则就你这脾性,爱护你的长辈只会给你选个温柔小意的郎婿,怎么舍得送你进宫吃苦?” 赵菁华更恍惚了。 只因这番差不多的话,母亲也对自己说过。 甚至,母亲几次劝她别入东宫,另择人低嫁。 难道顾沅薇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第一卷 第79章 还有哪里见不得人? “不!” 就在沅薇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之时,赵菁华的面容却更为扭曲。 “如果、如果要父兄强悍才能做太子妃,那你呢?顾沅薇,你没有兄长,你父亲早被赶去幽州了!” “为何太子还是想娶你?” 这下,轮到沅薇愣了。 她该怎么说? 因为太子不是看中我的家世,而是看中我这个人?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炫耀?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和人说了快七年,我不入东宫。” “那还不是你在勾引太子!”赵菁华几乎是尖叫起来,“你死到临头了还想骗我,顾沅薇,我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沅薇:“……” 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放弃了。 她的母亲李卓岚常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更何况自己如今这情形,哪里又有心力操心旁人的事。 “赵菁华你说吧,今日究竟要怎样?” 赵菁华从头上拔下发簪攥在手里,攥得指骨泛白。 “顾沅薇,你不就靠这张脸蛊惑男人吗?今天我就划花你的脸,看你往后还拿什么跟我争!” 沅薇不敢置信望向那根金簪,更不敢置信她打算亲自动手。 “赵菁华你真是疯了,非得这样不可吗?” “是!只要没了你,我就是太子妃!” 沅薇鄙夷抿唇,“等等。” “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菁华唯一的遗憾,便是顾沅薇讲了半天废话,还没向自己求饶,为了看人求饶,她愿意等上一等。 可谁料下一瞬,顾沅薇只是从容唤了声: “来人——” 赵菁华噗嗤笑了声,“你才疯了吧顾沅薇!这暖阁里除了我的人,还有什么……” 轰! 话音未落,暖阁的屋顶忽然塌了两块,两名劲装暗卫从天而降。 吓得她手中金簪都没拿稳,“咚”一声脱手坠地。 随后又是一阵巨响,暖阁的两扇窗也被破开,又闯入两名同样装束的暗卫。 “你……你们是谁?!竟敢擅闯左相府!” 地上按人的四名哑婢并不意外,都没怎么反抗,自觉放开沅薇。 赵菁华和倚红则是满面惊恐,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沅薇撑着地爬起来,被打的那侧面颊已经不痛了,只是有些发热,左膝倒是一阵又一阵隐痛。 那四个哑婢挟持她到半路,这四个暗卫就冲了出来,说是保护她,实则还不是替许钦珩盯着自己。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顾姑娘,如何处置?” 沅薇一挑眉,“我让你们杀了她,你们也敢吗?” “全听顾姑娘差遣!” 说着,架刀的那名暗卫刀刃贴近赵菁华脖颈。 可把赵菁华吓坏了,“顾沅薇你敢!再怎么样我祖父也是当朝左相,你敢动我,你、你……我祖父绝不会放过你的!” 沅薇睨她一眼,随即示意一名暗卫,把地上金簪拾起来给自己。 “杀你,不至于。”沅薇从人手上接过金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啊啊啊啊啊!顾沅薇你敢动我的脸你就死定了!!” 暖阁内传出杀猪一般的叫声。 可正如赵菁华安排的那样,今日梅林深处这暖阁,根本无人会来。 …… 与此同时,宴上。 赵菁华已离席好一阵了,她的母亲洛氏不得不出来照看宾客,一面又悄悄打听,女儿究竟去做什么了。 崔雪娥一派岁月静好,坐于席间饮梅花茶。 顾沅薇一走,原本拥挤的座位都宽敞了起来。 其间那苏怡追着人出去,好一阵,又慌慌张张跑回来。 崔雪娥便知,不仅苏怡事成,应当赵菁华也已事成了。 不知那赵菁华会怎么对付人? 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正暗自思量着,席间忽而响起嘹亮的一声: “太子殿下到——” 崔雪娥同身侧常嬷嬷对视一眼,随众人起身行礼,又暗暗抬眼打量。 来人玄袍金冠、身量高大,浑身尽是不怒自威的帝王相,面容却又生得俊朗不凡。 难怪那赵菁华挤破头都要做太子妃,也难怪,顾沅薇都与人有段风流过往。 ……可惜了。 幽州军已和那人绑在一起,她只能选择那个人。 崔雪娥盯着萧柄权看了良久,才发觉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许钦珩,一个年逾古稀头发花白,应当就是左相赵敬严。 待平了身,崔雪娥匆匆绕过席面,走到许钦珩面前三步处停下。 不远不近,但看在众人眼里,已算是未婚夫妻的亲近了。 “许大哥,顾家妹妹离席许久了。” “什么?人去哪儿了?” 许钦珩尚未接话,倒是几步之外的萧柄权先听见,出言追问。 崔雪娥近看此人,再度感慨储君仪表堂堂,眼底担忧情真意切,也不知那顾氏女在想什么,放着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不要,宁可与旁人纠缠不休。 崔雪娥冲人福身,“回殿下的话,小女不知,顾妹妹不打一声招呼便走了,应当已有半个时辰。” 萧柄权回身,眸光锐利瞪向赵敬严。 赵敬严也慌了,忙招来儿媳洛氏,“不是说华儿在设宴吗,人呢?不会跟顾家丫头在一块儿吧?” 洛氏一听这话,暗道不好。 前两日元宵灯会回来,女儿便抱着自己大哭一场,说太子有意换赵家庶女为侧妃,她还劝女儿这样也好。 女儿转头说要办赏梅宴,还当她是想开了。 结果,竟是整这一出! “快,快叫人去找……” 战战兢兢拍了人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人回来道:“找到了!小姐和顾姑娘都找到了!” 萧柄权大手一挥,“把人都带过来!” 冯继亲自去了。 许钦珩却始终反应不大,他派了暗卫里身手最好的四个保护她,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等沅薇露面,他一眼看出她一侧娇贵的面颊微微红肿着,走路也是深一脚浅一脚。 也不顾人多眼杂,他三两步走上前去。 “脸怎么弄的?”作势便抬起手,要往她面上触。 吓得沅薇肩身轻耸,拖着并不利落的腿,往后连退三步。 许钦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定定望着人,一时无言。 是他今日衣着还不够体面? 是右相的位份还不够高? 他究竟还有哪里见不得人? 第一卷 第80章 顾沅薇她嫉妒我! 沅薇无视面前灼人目光,下意识越过男人,去看他身后的崔雪娥。 崔雪娥表面不动声色,余光暗暗打量起了一侧的萧柄权。 萧柄权则直接上前,没上手,却也紧盯她红肿的一侧面颊。 “出了何事?”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回话:“我没事。” 许钦珩的手落下,收回袖间,攥成拳。 理旁人不理自己。 凭什么? 不是都告诉她了,她父亲是萧柄权害的吗。 见了面不骂人两句,还乖乖回他的话? 还是先避开自己? 纷扰思绪却又被一阵哭声打断。 赵菁华是被冯继硬拉来的,她原本不想来,可太子吩咐了要把人都带来,冯继奉命依从。 洛氏见女儿哭得伤心,又用帕子遮着脸。 忙迎上去问:“这是怎么了?给母亲看看。” “别看!别看!你们别看我的脸!呜呜呜呜……” 沅薇得意扬起唇角,“赵菁华,你的脸很见不得人吗?给大家看看又怎么了?” 经此一言,席间所有人都好奇将目光聚了过来。 萧柄权也纳闷,又给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趁人不备,一把将她掩面的帕子扯下! “啊——” 赵菁华遮掩不及,愣了一下,连忙又用双手挡脸! 可许多人都看见了,她那张银盘似的饱满小脸上,用墨画了只大王八! 王八壳铺满了她一整张脸,就好似她脖子往上生的不是脑袋,而是只王八。 “噗……” 不知是谁禁不住先笑了声,席间继而次第响起笑声,最终成了众人哄笑成一团。 “不许看,你们都不许看!”赵菁华想挥手,可手又离不得脸,只能在原地无能蹬脚。 沅薇等所有人笑得差不多了,生怕还有人没看清,扬起调子故作惊讶问: “呀,赵菁华,你这脸是怎么了?你脸上画的是什么呀?怎么瞧着……像只王八呀?” 话音一落,止息的笑声再度响起,或许是有人领头嘲笑的缘故,众人笑得比头一回更放肆。 赵菁华在哄笑中恨得红了眼,忍痛放下一根手指,指向沅薇。 “你!是你……” 洛氏深知自家女儿脾性,眼下再闹起来也便真的无法收场了。 忙揽住女儿,对众人道:“菁华近日新得了方端砚,说要带人品鉴来着,不知怎的,墨就沾到脸上了。” 回过头又对赵敬严道:“父亲见谅,儿媳这就带菁华下去梳洗。” 赵敬严老眼昏花都看出孙女脸上画了只王八,自觉这是在太子面前丢了个大的,忙挥挥手,示意洛氏把人带下去。 闹剧收场,许钦珩仍不甘心。 心底虽有定论,却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你画的?” 沅薇又立刻警惕起来。 席间最大的乐子退场了,众人的目光又汇聚到自己身上,窥探自己一举一动。 干脆什么也不说,朝着太子的方向福了福,转身就走。 忍冬连忙跟上。 她半路硬是被人绊住脚,没能跟上自家姑娘,这会儿再不敢跟丢了。 许钦珩维系着朝人问话的姿势,半晌没动。 心底却似有猫爪子在狠挠,挠得血肉模糊。 第二次了。 到底是为什么,人前连一句话都不肯对自己说? 许钦珩再忍不得,也顾不上周遭有人,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追顾沅薇而去的。 这下探究的目光便落到剩下两个当事人——萧柄权与崔雪娥身上。 毕竟这两人,一个是多年暗示要娶顾沅薇的人,一个则是近来传言会嫁给许钦珩的人。 那两人不清不楚一走,这两个又要如何自处呢? 萧柄权自然没再追出去。 他看沅薇那乖张相,便知她安然无恙,大庭广众追着一个女人离去,也并非一朝储君该做的事。 因而他在宴上留了一阵,便随口说起要去看看赵菁华。 崔雪娥一路盯着男人离去,才叹了口气。 转头对常嬷嬷说了句:“没用的东西。” 被她当上太子妃又能如何? 这等心计,上去了也只会被人拽下来! 赵菁华寝院。 “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殿下!” 脸上的墨不敢用力搓,没个七八日根本消不干净,赵菁华戴了块巾帕遮脸,脑门上却有个王八头蹿出来,一时显得更滑稽了。 萧柄权默默将视线从人脑门上移开,无奈问:“你要孤替你做什么主?” “是顾沅薇!是她在我脸上画……画的!” “好端端的,薇薇何故来画你的脸?” 赵菁华被问得一恸,如何对人说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既然事没成,顾沅薇也不曾当众揭穿,便不能让太子知晓自己那点恶毒心思。 “顾沅薇她嫉妒我!”故而她转而便道,“元宵那日殿下陪我逛灯会,她就对我怀恨在心,今日才故意捉弄的!” 赵菁华的母亲洛氏还在一旁立着,听了这话,只觉不可能。 女儿脸上的王八或许是那顾家丫头画的,可嫉妒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了。 可再转眼,却听太子追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殿下,您一定要替我惩处她呀……” 萧柄权听完千真万确,后面的话便不想听了。 他就知道,元宵灯会那日薇薇是真的动摇想跟自己走的。 临门一脚差了口气,一是有个低贱的男人阻挠,二来,原是在怄气耍小脾气。 是时候寻个时机,光明正大把人接到东宫了。 赵府外。 沅薇刚拖着伤腿,慢吞吞登上马车。 后脚便有个男人钻了进来。 “你做什么?” 她立刻撩开窗帷,戒备打量四周,好在无人看见。 “你躲我做什么?”许钦珩质问的声音发紧。 沅薇没好气白他一眼,心道明知故问,“你不是对外说,我是借住你府上的恩师之女?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儿。” “回句话都不行吗?”男人却还穷追不舍,“你回他的话,却不回我的。顾沅薇,你到底怕谁看见我们亲近?你忘了他对你父亲做的事了吗!” 第一卷 第81章 可报可不报的事 沅薇被人质问得头疼。 挑拣着只答最后一问:“我没忘他做过的事,就是懒得再同他起争执,不行吗?” 许钦珩将信将疑。 以她的性子,有什么不痛快当场便撒气了,哪里还会隐忍下来?这多半还是她的托辞,是她舍不得跟“太子哥哥”翻脸…… “那我呢?”男人强压疑虑,沉声又问,“顾沅薇,在人前同我说句话,很丢你顾大小姐的脸吗?” 沅薇:“……” 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明知故问,还是想翻旧账。 今日宴上那么多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自己和崔雪娥,狗男人还想在人前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不成? 沅薇越想越气,心里狠狠骂了人一通。 开口只说:“你心知肚明!” 许钦珩心不知,肚更不明,有的只是胡乱揣测。 可一抬眼,看见她红肿的半边脸颊,怒气怨气也窜不上来了。 轻声叹息,问:“疼吗?” 他探出指节又想去触,那小巧的脑袋却向后一避,躲开了。 人前不让碰,人后哪还有任她躲的道理? 许钦珩改为握住她肩头,添了些强硬的力道不许她退,朝她坐过去几分。 “阿沅,我不问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见他真没旁的意思,沅薇也就任他轻轻抬起下颌,察看脸颊红肿。 他定定看了太久,久到沅薇有些不耐烦,眼波朝人横去。 窥见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疼惜。 狗男人,真会装。 三年前会装,三年后更会了。 “腿也伤了?” 沅薇不知为何,听见这一问,还有几分心虚。 只小声说:“旧伤在地上磕了下,没什么大事。” 男人面色却更沉,“不是派了人护你,怎么还会弄伤?”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想看看赵菁华究竟发什么疯,让他们等了会儿再进来。” 许钦珩对她以身涉险依旧不满,却也不想在此时继续指责。 只顺着她问:“她今日想对你做什么?” 一说起这个,沅薇可就有得讲了: “她这个毒妇!自己当不上太子妃,一天天的光针对我,还想划我的脸!” “我先让她得意一阵,那四个暗卫冲进来,她人都傻了!” 想到那个场面,沅薇至今想笑,“我就让他们把赵菁华按住,正好暖阁里有笔墨,就往她脸上画了只大王八!” “你是没听见,我一边画,她叫喊得跟要杀了她似的……” 许钦珩静静听着,见她越说越高兴,神采奕奕眉飞色舞,趁势将人揽进怀里。 “阿沅,往后小心些,别再弄伤自己。” 沅薇正讲得起兴,靠上人胸膛也只是轻轻挣了挣,懒得反抗了。 男人真有这么会装? 别说苏怡上当,要是无人提醒,自己也快上当了。 “许钦珩。” 难得听见她主动开口,许钦珩立刻低下头,望向怀里那张受了点轻伤、愈显楚楚可怜的小脸。 “嗯?” “要是我的脸真毁了,你还会继续纠缠我吗?” 许钦珩认真思索片刻。 削薄的唇瓣俯下,贴至她耳畔道:“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把你装进瓷罐里,摆到床头。” 沅薇听得浑身一激灵,虽说这多半是他拿来吓唬自己的,可一想到那场面,还是不寒而栗。 她推推搡搡,连忙从人怀里退出来。 马车载着两人回到许府。 沅薇在赵家也没吃什么东西,肚里空得慌,安排完她的膳食,许钦珩在书房传了洗墨。 “今日赵家之事,可有同谋?” 洗墨如实道:“全是那位赵小姐一人谋划,她从左相书房调了四名哑婢,反而是帮了顾姑娘。咱们的人半路救下顾姑娘,顾姑娘来了个将计就计,那四名哑婢将人带到,没一个人说漏嘴的。” 许钦珩轻轻颔首。 想到当初沅薇交给自己的玄铁盒,里头罗列的罪证正有赵家一份。 他的阿沅还是太宽容心善了,在人脸上作画算什么惩罚? 实打实在赵家身上划个口子,才是正道。 心中有了盘算,开口又问:“崔雪娥那里呢?” 盯梢的人说得事无巨细,洗墨总结起来便是:“崔姑娘行事规矩守礼,同几个贵女交谈了几句,没什么不妥。” “哦,倒是有位叫苏怡的夫人,顾姑娘被绑时她就在身侧,却坐视不理。” 许钦珩问:“是坐视不理,还是合谋?” 洗墨道:“应当是坐视不理,此人同顾姑娘是故交,出嫁之后与赵家也并无私下来往。” “盯着她。” “是!” 洗墨报完便退出去了,人刚走到垂花门外,又想到一件可报可不报的事。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自家大人要娶崔姑娘,可大人私底下似乎只关心顾姑娘。 这是只喜欢顾姑娘,还是打算两个都要? 洗墨也弄不清,反正人家崔姑娘在席面上没认,这又是自家大人的私事,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入夜。 沅薇刚沐浴更衣,往脸上涂了清凉的药膏,隔壁男人就打帘过来了。 “阿沅,我来给你敷腿。” 沅薇靠着迎枕,弯眉立时拧到一块儿,见他手中拿着个药瓶。 随口道:“放着吧,让忍冬给我敷。” 忍冬伸手去接,手心都快摊到人手上了,男人却根本没要给的意思。 径直上前两步,竟在她床前廊庑处坐了下来。 粗粝指节探入她衬裙,不容分说,攥出一截白嫩腿儿。 “啊——许钦珩!!我说了让忍冬来!!” 沅薇一触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脚踝便痒得厉害,忙支起身子,玉白脚掌在人虎口拧了又拧,还是没能逃脱。 眼睁睁看着他把衬裙撩上了膝头。 而忍冬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浑圆,面上还莫名有些烫,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眼珠子来来回回,在自家姑娘和男人之间转了几个回合。 最终一低脑袋,连忙退到门外,给两人守门去了。 忍冬一走,沅薇便气得一脚蹬在男人肩头! “松开!” 许钦珩不仅没松,甚至用指腹缓缓摩挲她滑嫩的肌肤。 想到那一夜趁她熟睡,偷偷吻她的腿。 她也踹了自己一脚。 第一卷 第82章 往哪儿亲呢 今日蹬在肩身的力道不轻不重,白嫩的脚背差一点就擦过脸庞。 许钦珩吐息重了些。 清隽眉目忽而低下去,薄唇俯至她脚背,轻轻一贴。 蜻蜓点水的一吻,转瞬即分,他特意松了她脚踝,等了又等。 本以为这回她会气得踹到自己脸上,可半晌过去,却毫无反应。 他只得抬起眼去看人。 沅薇则是被惊得忘了动作。 这男人在做什么?他往哪儿亲呢? 怔愣之际,床下的男人又直勾勾盯着自己,唇瓣再度俯下,这次吻在脚踝。 “啊!!” 沅薇终于反应过来,胡乱蹬了下,也顾不得踢到哪儿,慌忙把腿缩回衬裙底下。 “许钦珩,你,你,你……” 你了半晌,愣是没想到该说什么。 这狗男人亲了自己的脚? 虽说自己刚刚才沐浴过,可是…… 他以后还打算拿这张嘴,来亲自己的嘴吗? 想到这儿,她终于骂了句:“你脏死了!” 终于得到她清醒之下的反应,男人唇角几不可察扬起,抬手触了触方才被踢到的下颌。 “阿沅,你不脏。” “我,你……” 她是不脏,可是也不该亲她的…… 沅薇面上发臊,用被褥牢牢盖住一双腿。 可这狗男人又追过来,自廊庑起身,坐到床沿。 沅薇死死按住锦被,水润的眸底满是戒备。 “阿沅,这次真上药,我不亲了。” 理直气壮说完这句,瞧着他也没使多大力气,轻轻一带,却又把她一双腿剥了出来。 还好,这次握着她脚踝搁上膝头,真的只是上药。 膏药抹上膝头,清清凉凉,倒是舒服了许多。 以免膏药蹭开,男人还耐心给她裹了棉纱,在膝前系上一个同心结。 沅薇抬腿瞅了瞅,别说,绑得还挺匀称好看的。 “行了吧,药也涂了,你能走了吧。” 男人坐于床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阿沅,这几日待在屋里少走动,把腿养好。” “知道了。” “你待在屋里,会不会闷?” “还好吧。” “那这样,你来管家。” “我……” 沅薇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我干什么?” “管家,”男人平声重复,“明日我叫人把整个相府的开销账册送来。” 执掌中馈,沅薇也是学过的。 可这种事,要么是他母亲来管,要么是他妻子来管,交给自己…… 是把她当管家婆子用吗? “我不干!” “为何?” “你只说我贴身服侍你,没说要我管家。” “哦?那你近日服侍过我吗?” “我……” 她这几日,似乎的确什么也没干。 且腿上的药也是男人刚帮她上的,沅薇一时语塞。 很快又道:“那你要给我加月例。” “加多少?” 这又把沅薇问住了,她入相府十几日,也没弄清自己有多少月例,当初签契书时,光顾着难受,也忘了和人商议几两银子的事儿。 粗粗琢磨一通,她决定狮子小开口:“你若要我管家,我的月例便不能低于二百两,你用得起我吗?” 许钦珩垂眸,低笑了声。 睡前碰了她的腿,缠她说了这会儿话,终于心满意足。 起身道:“明日账册送来,随你定。” 沅薇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第二日起身拆了棉纱,发觉那药膏挺管用的,一夜敷下来已经感知不到痛了。 用过早膳等着人把账册送来,结果还没等着,外头疏桐匆匆进来通禀: “顾姑娘,东宫管事太监来了,要您去二门领赏呢。” 沅薇听见“东宫”二字便是蹙眉。 低头望一眼自己的腿,眉心拧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养养腿,何苦赏自己东西? 不情不愿起身出了屋门,却见椅轿已候在院里。 疏桐道:“这是相爷吩咐的,姑娘若要出霁深堂,便用椅轿将您抬去。” 虽说并不合礼数,但沅薇欣然接受了。 相府很大,等四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将她抬过去,魏氏与崔雪娥早就恭敬候在二门外。 见她露面,冯继眉开眼笑迎上来。 “冯公公见谅,我伤了腿,走不得路。”沅薇说着,便要下轿领赏。 “欸——别介别介!”冯继忙上前,又将她虚按回椅轿中,“薇姑娘千金之躯,太子殿下定然爱护您,不舍您大动干戈的,您就这样坐着领赏吧!” 沅薇听他这么说,也不跟人客气,又坐了回去。 安顿好沅薇,冯继自己则是直起腰,捏着腔子开口: “奉太子殿下口谕,孤闻顾氏女借住许府,恐其短缺,特赐春衣之资。” “点翠凤衔珠钗一双、缠枝莲纹白玉同心镯一对、蝶恋花织金锦缎两匹、石榴纹暗花纱两匹……” 沅薇蹙眉听着。 余光内,魏氏应当头回见赏赐,颇有些战战兢兢。 崔雪娥虽不动声色,她身后的常嬷嬷眼底却是显露几分难以自控的艳羡。 这些东西,若是赏赐给自家姑娘,那该…… “冯公公。” 冯继还未报完赏赐的礼单,就被沅薇打断了。 不止她一人,魏氏与崔雪娥也诧异转过头来看她。 沅薇平声道:“我不缺衣裳首饰,您把东西带回去吧。” 冯继面露为难,还不等他开口。 一旁的魏氏便劝:“好歹是人家太子的赏赐,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魏氏一开口,崔雪娥亦帮腔:“是啊顾妹妹,尊者赐,不敢辞啊。” 冯继则为难望着她:“薇姑娘,咱家也就是替殿下跑个腿,您就当心疼心疼奴才这老东西,收下让奴才回去交个差吧!” 沅薇别过脸,轻轻舒一口气,“那好吧,你回去告诉殿下,往后不必给我送了,我什么都不缺。” 冯继忙“诶诶”应下,能交差就行,至于有些丧气话,带不带也是自己一念之间的事。 老太监生怕她反悔似的,只把礼单往她手里一松,立刻带着人走了。 沅薇随手把东西交给忍冬,正要吩咐起轿回院里。 崔雪娥却又唤住她,“顾妹妹留步。” “顾妹妹,昨日许大哥说要把府上中馈交于你掌管,只是我手里尚有一本账未算清,稍怠慢了些,顾妹妹能否在等我两个时辰?” “什么?” 不等沅薇接话,魏氏面露讶异:“阿湛要你把账册给她管?” 第一卷 第83章 儿子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所以……这账册原先是崔雪娥在管? 许钦珩什么毛病,未婚妻管得好好的,何必要交到自己手里。 恶心谁呢? 午后崔雪娥身边的常嬷嬷就把账册送来了,沅薇叫人搁在一旁,只等狗男人回来算账。 黄昏时。 却是许钦珩气势汹汹闯进她寝屋。 先发制人问:“今日东宫送了什么?” 缀仙鹤补的绣金绯袍还穿在身上,往常他都会换上软袍再过来,沅薇倒是头回仔细看他穿朝服。 一时将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本以为他这清隽挂的长相,会压不住绯色,却没想一上身反而相得益彰,这绯色因他变得更沉稳,而他这人则被衣裳添上几分凌厉。 “东西呢?”见美人榻上,少女盯着自己久久不语,许钦珩再度追问。 “喏。”沅薇随意朝一个角落抬了抬下颌。 没办法,以奴婢身份入的府,又不会单开一个库房给她放东西,便只能堆在寝屋角落了。 装首饰绸缎的箱奁堆了半人高,许钦珩一样样打开。 点翠钗,打的是凤衔珠样式。 白玉同心镯,雕了连绵不绝的缠枝莲纹。 锦缎上,蝶恋花。 至于这暗花纱上的石榴纹…… 祝谁多子多福呢? 许钦珩没再往下看,底下的东西必定也有特殊的寓意,他不再给自己找气受。 眸光最终定在脆弱的白玉同心镯上,他堪称平静地捧起—— 叮! 沅薇再抬眼,那对白玉镯已被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而那男人转过头来,生怕她不知道是故意的一般,一双摔玉的手甚至还没放下。 场面有些诡异。 穿着一品大员官袍,浑身气度矜贵凌厉的男人,赌气摔了她一对镯子。 “许钦珩,你还真是能耐了,如今轮到你摔我的镯子了?” “你若喜欢,我送你十对。” 男人说着,罪恶的手又伸向那双点翠钗—— “且慢!” 沅薇忙唤了声,“这些都是好东西,哪里是给你这么糟践的?” “你舍不得?舍不得东西,还是舍不得送东西人的情分?” “……” 沅薇:“我的意思是,你就算看不惯,转手送给旁人不就好了。你发迹了也没几日吧,怎么挥霍无度成这样?” 许钦珩手里攥的那对凤衔珠钗,到底没再往地上摔。 只唤来疏桐,要她将剩下的东西先送去听松居给魏氏选,魏氏选完了给崔雪娥选,再选剩的就给下人分了。 处置完这些碍眼的东西,角落又空回来,心里终于舒坦多了。 再转头,唇边挂着惯常回家见到她,淡淡的笑意。 见紫檀木书案上堆放着账册和一串钥匙,许钦珩上前挑出一把,亲自交到她手中。 “阿沅,这是我私库的钥匙,你想要什么就去里面挑。如果都不喜欢,就自己去买。别收旁人的,好吗?” 铜钥匙塞进手心,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微微有些硌。 沅薇禁不住想,这就是这个男人诱骗自己的手段吗? 可比苏怡的夫君空口白话,来得实在多了。 再转念一想,想必他如今也不缺银钱,这也算不得什么。 指关一松,随手将钥匙丢下美人榻。 许钦珩的视线随钥匙坠地。 “阿沅?” 沅薇掸一掸手,“许钦珩我问你,这中馈原先既是崔雪娥在管,何故要交到我手上?” 许钦珩立刻道:“家里这些事我交给了母亲,可我母亲不识字,需得管家从旁协助。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崔小姐从旁协助。” “那你为何要交给我,不直接交给崔雪娥?” 因为你是这宅子注定的女主人。 往后都是要交给你的,不如让你提前熟络起来。 这话男人藏在心底,并未道出口,怕吓到她。 “你白日独自待在院子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管管事。” 所以,还是怕崔雪娥累着咯? 沅薇越想越气闷,清咳两声道:“那我要坐地起价了。” 许钦珩刚把私库钥匙捡起来,听了这话,照旧把钥匙塞进她手心。 “随你。” “许钦珩,我还没说涨多少呢!” “中馈既交给你,你管成什么样便算什么样,我不过问。” 沅薇:“……” 这是真不怕自己把他家底给搬空了呀。 也是,自己的身契还在他手里,他怕什么。 次日早膳。 魏氏没想到,白日太子刚赏的东西,夜里便全送到自己那儿,心中很有几分惶恐。 趁着和崔雪娥一道用膳,魏氏便问:“太子赏给顾家丫头的东西,咱们随便就拿了,这样……好吗?” 崔雪娥把汤匙搁回碗里,“想来这种事于顾妹妹很是寻常,她早已不将这点赏赐放在眼里了。” “寻常?你的意思是,太子经常送她东西吗?” 崔雪娥听了这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闪躲起来,只低头继续用粥。 却看得魏氏更为疑心,问她身后的常嬷嬷:“你是个消息灵的,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崔雪娥还在示意人不要多言,常嬷嬷则装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老夫人您不知道,咱们这位太子,新年也二十有九了,却迟迟未娶太子正妃,您可知是什么缘故?” 魏氏茫然,“什么缘故?” “都说他一心等着咱们如今霁深堂那位,早就打定主意非她不娶呢!” “什么?这……那她还同阿湛住一院?她……她三年前和阿湛的婚事算什么?” 崔雪娥再度搁下碗,“老夫人别急,常嬷嬷就是胡说的,这婆子年纪大起来,愈发爱嚼舌根了。” 常嬷嬷立刻配合:“老夫人,老奴说的句句属实,这事儿您随便出去一打听,大伙儿都知道!倒是这顾姑娘和相爷的婚事……” “行了,你别说了。”话到一半却被崔雪娥拦下,“老夫人,早膳凉了,快些用吧。” 人的好奇心便是如此,越被压抑越浓重。 魏氏实在想知道,旁人都是如何议论自家儿子和顾家丫头婚事的,说儿子攀了高枝还是如何,究竟议论得有多难听。 便叫来身边的施妈妈,“你是顾府的老人,在阿湛身边伺候了许多年,没人比你更清楚了,你同我说说吧。” “这……当年,倒也没人议论湛哥儿什么。” “你不必哄我,有什么便说什么,我经得住。” 施妈妈面露难色,“老夫人,真不是我不肯说,而是当年湛哥儿和薇姐儿的婚约……是瞒着外头的。” “什么?!” 原以为不过是儿子名声难听些。 谁能想到,儿子竟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第一卷 第84章 出府计划 “我的儿,你受苦了!” 许钦珩一放衙回家就被请到母亲的听松居,一进门,母亲便哭着上前抱住自己。 “母亲,出了何事?” “不是母亲出事,是你,你当年与那顾小姐的婚事,前因后果究竟如何,你敢对母亲说吗!” 施妈妈也在屋里,对当年之事略知一二的,也就只有她了。 眼见男人眼光睨来,施妈妈忙道:“哥儿,我也没说什么,只说姑娘带着你出过几回门……” 魏氏又道:“我原以为,虽说你门第低些,可你到底是男子,吃不了亏的,可谁能知道,她们这些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都一样,惯会作践人!” 魏氏原本只当是不赶巧,儿子要去幽州,人家小姐不肯跟罢了,也算人之常情。 可这前前后后语焉不详的事听下来,再想到儿子当年淋雨回来那场高热,已是认定了,当年那顾大小姐只当儿子玩物戏耍! 否则定亲这等大事,为何不敢叫外头知晓呢? “母亲,我……” “我不管!你若还是个孝顺的,还认我这母亲,你择日把人送去东宫吧!你当年为了她已经够惨了,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何必又为点不甘心,再与太子争呢!” 许钦珩越听越不像话,先抬头示意施妈妈出去。 待屋门关上,才正色道:“这些话母亲往后不必说了,顾沅薇是我相中的妻,母亲如今和她处不来,不愿帮我留下她,我也不为难母亲。” “可母亲一口一个把人送走,叫儿子听了如何不伤心?” 魏氏拭一把泪,“可这丫头,可这丫头对你……” “母亲,她如何对我不要紧。当年是我先中意的她,我想法设法接近的她,与她的婚事,儿子从未后悔过。” “别说是与太子抢,就是与皇帝,儿子也得争上一争。” “你,你……”魏氏怛然失色,像是不认得他了一般,“你怎会变成这样?” “儿子没变。”对着母亲,许钦珩云淡风轻承认,“母亲总嫌阿沅不是贤妻良母,可您儿子我,又何尝是个好东西呢?” 这一场母子夜话,以魏氏惊得无言以对收场。 若非儿子相貌不多变,颈侧还生着那颗娘胎里带来的小痣,她简直要疑心这是旁人假扮的! 许钦珩则独自走回霁深堂,吹着夜风,想了许多。 他自幼体恤母亲孀居,从来寡言少语,只管对母亲事事依从,十四岁上京求学,也是母亲执意要他去,他才去的。 可如今变了,许多事都变了。 老师当初栽培自己,是盼着后继有人,自己做个如他一般满身清正的纯臣。 然,君王不仁。 景明帝选中他,三年前要他重振幽州军,三年后又要他做制衡太子的棋子。 待百年之后,萧柄权即位,又如何做到君臣和睦? ……他早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这些话,对着一生循规蹈矩的母亲,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进了寝屋,许钦珩听见隔壁些微水声。 便坐下来,靠墙听了好一阵。 待夜深,打帘过去点燃香炉。 又是抱着人一夜温存。 可到了魏氏那儿,却是困扰得一夜未眠。 魏氏只记得那个吃苦耐劳、老实本分的儿子,听了昨日一席话,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认定,定是在顾家那些年,被那大小姐给带坏了! 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很快就被崔雪娥和常嬷嬷察觉。 常嬷嬷心道自家姑娘果然厉害,这一招揭了那顾氏女的短,老夫人愁得精神都不好了。 果然,崔雪娥刚开口关切魏氏两句。 魏氏便道:“还不是阿湛,他身边有那顾家丫头,我是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崔雪娥眸光一暗,温声道:“老夫人也别全怪顾妹妹,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家道中落很是可怜了。” “说不定,她实则也不想稀里糊涂住在霁深堂呢!” “咱们同为女子,何苦再去苛责女子。” 魏氏像被这话一下点醒了。 儿子这儿铜墙铁壁说不进去,那顾家丫头呢? 她糟践自家儿子一场,又与太子不清不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暗中揣度了此事几日,魏氏终于等来个机会。 许钦珩要代景明帝赴京郊大营劳军,积案纷杂,照例要在京营留宿一夜,次日午后再返城。 这样一来,人便有个两日一夜不在家。 魏氏费了好大一番劲,才让施妈妈把人又带来听松居。 门窗紧闭。 “我这回不是来为难你的,顾家丫头,你且对我说,你愿意留在阿湛身边吗?” 这几日过得还算太平,她的册子里也已添上三个“正”字。 沅薇不解,“老夫人这是何意?”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倘若你想去东宫,我给你做主,送你过去。” 沅薇虽不想去东宫,却也听出这话中玄机。 “您要送我离府?您能做这个主吗?” “说到底,阿湛是我辛辛苦苦一个人带大的,这点事,我还兜得住!” 倘若旁人说这话,沅薇还怕会否牵累,可许钦珩的母亲说这话,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我想走,可不是去东宫,您也能放我吗?” 魏氏哪管她去要去哪儿,一心只惦记着将她送走,从前乖巧明理的儿子便回来了。 “能,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沅薇当即同人商定起离府的细则。 许钦珩明日一早起程去京郊大营,回来直奔她寝屋。 “阿沅,我明日不回来,你今日劳神多陪陪我,好吗?” 既能提前脱身,那今夜大抵是两人最后一次相处。 沅薇没怎么推脱,待他央求几句,便答应帮他更衣褪朝服了。 如今她做起这事也是得心应手,轻轻一拨便松下他腰间革带,解了他襟扣,就要帮他褪下最外头的圆领袍。 “手,抬起来。” 许钦珩盯着眼前人,只觉恍惚。 一双手自身侧抬起,却不是配合,而是挂着松垮的官袍,骤然圈住眼前香软的身子。 “阿沅,你今日好乖,出什么事了?” 第一卷 第85章 陪我睡一会儿 狗男人,还挺灵敏。 沅薇使劲往他腰上推一把,挣开他手臂。 也不解释,只作势要走,“不脱了是吧?不脱我……” “脱!” 男人微微俯身,引着她的手,重新来到襟口,“阿沅,帮我。” 这次他配合抬手,沅薇在他身后绕了圈,顺利将绯红的圆领袍褪下。 刚要挂到架子上,就听身后男人又道:“今日我母亲寻你,说了些什么?” 沅薇挂衣裳的手臂一顿。 转过身,质问:“许钦珩,你监视我?” “我没有,阿沅,我只是想说,我母亲的意思都不是我的意思,你不必当真。” 他们母子俩不是一条心,沅薇相信。 但,该当真还是要当真的。 虽说也不知这老夫人为何忽然要放自己走,可她都提了,哪有不应的理。 对着许钦珩,她只随口答:“我知道了。” 许钦珩今日总有种怪异的感受。 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怪在哪儿。 “衣裳挂好了,我回去了。” “阿沅——” 经过男人身侧时,小臂又被人扣住。 “还有什么事?” 掌间少女的手臂柔若无骨,他经不住捏了又捏,“一会儿用了晚膳,我要沐浴。” 没说要自己做什么,可沅薇如何听不出来? 看吧,这就是男人。 给他几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了! “断手断脚了不成?自己洗!” 掌心的柔软抽离,只留他空虚的指节停留原地,捻了又捻。 虽不知她今日到底怎么了,许钦珩却从她态度中品出些许纵容。 他今夜,一定还能再从人身上讨到些甜头。 照例去听松居陪母亲用晚膳,魏氏因私自安排了沅薇离府,也有些心虚,都不大敢同儿子对视,说话也很少。 好在今日儿子也心不在焉的,兴许是公务繁忙分不开神,魏氏稍稍安心下来。 沅薇顾自用了晚膳,环顾起自己的寝屋。 才住了半个月,或许是照她闺房布置的缘故,心底竟还有一丝丝的不舍。 不过再像,也到底不是她的家。 离开这里,根本不用犹豫。 晚间沐浴时,沅薇悄悄交代忍冬:“你叫香草和扶烟她们都把贴身的银钱带上,明日随我出门一趟。” “姑娘要买什么?奴婢这些年攒了一百四十八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沅薇唇角一牵,“谁说我要花你的钱了?” “那姑娘是……” “你先别问,就让她们悄悄收拾,不要惊动屋里其他人,记住了吗?” 忍冬点头:“记住了!” 交代完这些,似乎离出府又近了一步,沅薇心跳得有些快。 换好寝衣躺到床上,能听见隔壁屋的动静。 他回来了,自己沐浴,没来烦她。 可水声止息没多久,两屋之间的锦帘又被掀开。 “阿沅。”男人趿着木屐,行至她床前。 “你做什么?” 沅薇略带戒备支起身,这会儿不仅心跳得快,她手心都快冒虚汗了。 唯恐他忽然知道什么,自己明日就走不了了。 许钦珩察觉了她的戒备,停在廊庑下,没再上前。 “阿沅,我明晚回不来。” “我知道啊。” “方才沐浴,你也没来帮我。” 沅薇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似是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钦珩会意答话:“我想你陪我睡一会儿。” “陪你睡?一会儿?”沅薇听不太懂。 “嗯,”许钦珩则顺势踏上廊庑,“我明日要早起,今夜要早些睡,抱着你,我能睡得快些。” 抱着她能睡得快些?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许钦珩,你当我三岁小孩儿骗呢?你要睡不着,就去点安神香!” 可男人听了这话,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曲起一条腿,单膝抵到廊庑。 “阿沅,求你。” 他身上月白软袍穿得随意,襟口本就微微敞着,这一蹲下身,人矮下去。 沅薇一低眼,就瞥见他胸膛处还带点潮意,隐隐有颗晶莹水珠,随他动作滑落小腹…… 再往下便黑了,看不见了。 “阿沅……” “好吧!” 总归明日要走,她今夜也难以入眠。 沅薇掀开被褥下床,“等你睡着,我就回来。” 罗袜裹着的足刚要触地,男人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揽到她腰后,轻轻一带,就将她打横抱起。 沅薇慌忙揽住人颈项,一歪头,鼻尖正递上那片裸露的胸膛。 嗯……比他那双难看的手细腻多了。 果真是没仔细擦干,残余的潮意把她脸颊都染得黏黏的。 “阿沅,你真好。” 他说话时,胸腔还会轻轻震颤。 沅薇被放到那张笼着霁青帐的床里侧。 下一瞬,男人的身躯便覆上来,将她牢牢裹了。 “许钦珩,我睡在里侧,待会儿走了不会吵醒你吗?” “没事,我就喜欢睡外侧。” “……那好吧。” 伏在人怀里,静静等了会儿。 她抬头,想看看男人睡着没。 正对上那双清润的眼,直直盯着自己。 “许钦珩,你不闭眼睛怎么睡?” 男人顺势将手臂送到她颈下枕着,下颌蹭一蹭她发顶,“阿沅,别着急。” 他睡不睡的,倒也没什么好急。 只是他身上有股独特的清冽气息,沅薇嗅着,原先的紧张不安褪去,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她在人怀里调了调姿势,让脑袋枕得更舒服些。 一动,原先还算软硬适中的手臂,倏然紧绷变硬。 她枕得不舒服,轻轻用脸往那处肌理撞了撞,嘟囔了声:“不许硬!” 许钦珩浑身都硬了一瞬。 直到怀中泛着困意的小脸不满仰起,他才一点点,一点点控制着放松下来。 “阿沅。” “嗯?” “你也舍不得和我分开,是吗?” “才没有。”她明日就要走了。 “那你今日为何对我这样好?难道不是因为,我明日不会回来?” “嘘……许钦珩,说话是不会睡着的。” 给她当枕头的手臂终于又软下来,沅薇枕得舒服,困得更厉害了。 许钦珩也不再说话。 虽说已悄悄抱她睡过好几夜,可还是头一回抱清醒的她。 怀里被填满,有种心也被填满的错觉。 床头那支残烛越来越暗,怀中人的吐息也越来越平稳。 “许钦珩……” 他忽然听见梦呓般的一声,“嗯?” “等你睡着,记得送我回屋……” 交代完这句,怀里少女安心闭上眼。 许钦珩想笑,又怕扰她清梦,揽她的手臂又收紧些。 既哄她上了床,自然没想过再送她回去。 等从京营回来,他定要缠着人,陪自己多睡上几回…… 天明。 沅薇一睁眼,才意识到昨夜睡在了许钦珩榻上。 连他清晨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迷迷蒙蒙坐起身,想到今日要出府。 她骤然清醒过来。 第一卷 第86章 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 碧纱橱里还存放着一套婢女的衣裳,不知为何,那件素娟小衣怎么都找不着了。 总归上头也没绣自己的名字,沅薇也随它去了。 将豆绿的窄袖细棉袄裹到身上,沅薇又寻出四个观音兜,叫忍冬她们一起把脑袋包上。 这样四人走在一起,几乎就看不出任何分别了。 出府时,奉的是为老太太出采买的吩咐,门房没有为难,立时便放她们出去了。 “姑娘,咱们为何要这样出府呀?”香草憋不住话,一踏出门便问。 沅薇自然是怕有人监视。 就像赵家赏梅宴那回,那四个暗卫神出鬼没,若非赵菁华忽然来捉她,她到现在都不知有人跟着自己呢。 “嘘,先别问,到了我再告诉你们。” 可扶烟一见家自家姑娘的打扮,便猜想到了什么。 “姑娘,咱们这是算……私逃相府吗?” 沅薇轻声叹息,就知道扶烟是几个人里最机灵的。 “我算私逃,你们不算。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我能做主。” “那您真打算逃?都不跟许相说一声?” 沅薇无奈:“跟他说了,我还算逃吗?” 扶烟直觉这般不妥,却也没有反驳,“那咱们要逃去哪儿?去幽州,寻老爷夫人吗?” “不去幽州。” 沅薇早就盘算好了,幽州还是许钦珩的地盘,就算逃过去了,迟早也会被捉回来。 四人一路行至磐江边,拦下条划子,容纳四个姑娘正正好。 “船家,到运河北渡口。” 忍冬什么也不说,利落给了船钱。 香草猜了一路,终于等到登船,“姑娘,咱们到底去哪儿?” 沅薇道:“委屈你们了,往后跟着我没福享,要去种地了。” …… 相府。 魏氏一整日都心神不宁,昨日的出府行程都是沅薇定的,她也不知好不好,只让施妈妈提前给门房打了个招呼。 想着这会儿,人应当已上了去渡口的船。 魏氏当初也是坐船顺运河入京的,估摸着从城内出去,约莫要个半日。 等儿子明日午后回来,人早顺水漂出五六十里了。 但愿这一去,能斩断孽缘,让儿子彻底清醒过来。 “老夫人有心事?”崔雪娥明里暗里,没少撺掇着魏氏送沅薇离府。 昨日听闻两人闭门私谈了半个时辰,又见妇人脸色不对,便知那顾氏女多半已离府。 却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 毕竟事后许钦珩真追究起来,这事儿怎么都沾不到自己身上的。 魏氏只当她什么也不知,还自以为缜密地遮掩着:“我没事,就是昨夜没怎么歇好。” 崔雪娥假装深信不疑。 可就在此时,施妈妈进来禀报: “老夫人,东宫又来给薇姐儿送赏赐了!” “什么?!” 魏氏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儿子还瞒得好好的,反倒太子那边又派了人来。 “不是前日才来赏赐过吗?那些布匹还压在我库房里呢,怎么今日又来?” 路上,魏氏一面不敢耽搁赶去二门外,一面不住对身边崔雪娥埋怨。 崔雪娥也觉人来得不是时候,搀扶着魏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想必是太子记挂顾妹妹,记挂得紧,这才隔一日便来赏一回。” “唉!” 魏氏见到冯继,便硬着头皮道:“公公,小顾丫头今日身子不适,还歇着呢,不如就叫老身替她领赏吧!” 沅薇那日是坐椅轿出来的,冯继也知道她多少腿脚不便,且那日薇姑娘也说了,叫东宫不必再送东西,指不定这就是薇姑娘使小性的借口。 可冯继年过五十,在宫里见过大大小小多少的人,一看魏氏的脸色,眼神躲闪,便觉出几分端倪。 再环顾四周仆妇,当初沅薇带进府的三个婢女,他也是费心记过长相的,今日一个都没出来。 “薇姑娘身子不适,咱家也不好劳累姑娘,既如此,咱家亲自走一趟,把这些东西送进去吧。” “欸——不成不成!公公还是把东西给我吧,公公!” 冯继深知有鬼,领着人一路闯入霁深堂。 疏桐自然得带人出来阻拦,只是推开门,她自己也惊着了。 起早就没见顾府过来的那三人,如今这主子屋里,亦是空空如也。 疏桐与冯继下意识望向对方。 转过身,都明白到了各为其主、各显神通的时候。 疏桐跑到园子里,打暗号唤出名守家的暗卫。 “快去京郊大营告诉相爷,顾姑娘不见了!东宫正派人找呢!” 冯继能混到东宫掌事大太监,自然不是吃素的,当即派人到许府各门盘问,今日有哪些人出府。 听到四个姑娘兜帽抱着头,心下便有数。 “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门房犹犹豫豫一指。 冯继立刻反应过来,这并非城门的方向,不过从此处走,倒是离磐江很近,随便拦条船便能转到渡口南下。 薇姑娘闺名里的“沅”,便是沅州的沅。 在许府怕打草惊蛇,冯继什么也不说。 待出了门,立刻吩咐一个小太监回东宫叫人,自己领着剩下的人,骑马赶去运河北渡口。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 与许钦珩同行的,是新晋兵部侍郎陆昭。 三年前许钦珩高中探花时,两人便已相识,只是后来许钦珩外放幽州,陆昭忙着尚公主,并无太多交集。 陆昭也并非头一回来劳军,前一年冯正裕还活着,他都是慢悠悠过来,宴饮作乐,收些有心升迁的校尉“孝敬”,随便在军营逛一圈。 可今年换成许钦珩,几名坐营官皆是战战兢兢。 许钦珩翻卷宗翻得很快,却能一针见血指出其中的错漏。 一直到午时,到了放饭的时辰,他才终于停下来。 “休整一个时辰。” 众人零零散散退出去。 独留陆昭还在帐内,“许大人办案如此急切,难不成是想今日便返城?” 还真被陆昭给猜对了。 许钦珩今日一早抱着怀里的人醒来,难得生出了不愿起身的堕落念头。 他实在想人想得紧。 若今日能提前返城,她会不会也高兴呢? 能不能……再陪自己睡一晚呢? 第一卷 第87章 许钦珩回城 “大人!府上来信!” 洗墨急匆匆冲进营帐,“太子又派人给顾姑娘送赏了!” 他说完,才发觉书案旁还立着个陆昭,一时抿唇缄口。 这位陆大人虽说与自家大人还算合得来,可毕竟是太子妹婿,是太子那边的人。 许钦珩眉目凝重。 偏偏挑这个时候,不用想都知是成心的。 洗墨知道劳军是圣上派遣,轻易不得离营地,便自觉道:“要不,属下替您回去看看!” “慢着——” 许钦珩自书案起身,无言望向陆昭。 正如洗墨猜想的那样,陆昭是太子安排过来盯梢的,他这一走,明日早朝便会有太子党弹劾他玩忽职守。 陆昭对上他眸光,却是道:“许大人半日便清完寻常一整日的积案,午膳时歇上两个时辰,又有何妨?” 从京营快马加鞭回相府,最少最少要半个时辰,一来一回算一个时辰。 陆昭给了他一个时辰办事。 “何所求?”立场不同,这个忙不是白帮的,许钦珩心知肚明。 陆昭言简意赅:“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许钦珩思忖片刻便道:“好。” 洗墨为他牵了马,一路又在前头开道,确保他能畅通无阻赶回相府。 以至第二个来报沅薇出逃的暗卫,正好错过…… 运河北渡口。 沅薇雇的划子靠岸,便叫扶烟与香草去打听,可有去沅州的船。 正好有艘埠船,还能载个四五人。 沅薇心道天助我也,从前虽也与母亲一道回过沅州外祖家,可那时南下的船皆是府中安排的,在渡口正好碰到一艘,真真是运气。 四人相互搀扶着进了船舱,又寻了个角落,铺开巾帕坐下来。 眼瞧着船家解系绳,船就要离岸了,沅薇裹着兜帽抱着膝,忽而生出阵虚晃。 没想到,一切都如此更顺利。 顺利溜出府、顺利找到船、顺利买到了路引。 甚至今日天气都挺好的,暖阳高照,正适合出行。 也不知为何,这时忽而又想起许钦珩了。 他应当忙得没空来找自己吧? 说不定自己一走,他跟崔雪娥一成亲,转头就把自己忘了呢…… 想到这里,心头生出淡淡怅然,但也一点不后悔。 沅薇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到苏怡那个下场,她必须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就…… “都站住!站住!” “离岸的船通通回来,接受盘查!” 岸边一阵骚乱,船身忽而晃了晃。 忍冬三人皆是第一回坐大船,吓得拥过来护住沅薇。 “姑娘……” 沅薇眼皮猛跳了下。 当即四下环顾,身后船舱出去是水,逃无可逃。 若往前,那搜查的官兵已进来了…… 她只能慌忙低下头,笼了笼兜帽。 可是没用,很快,她就听见冯继那把尖而细的嗓音响在船舱: “姑娘要去探望外祖,为何不对主君说呢?” 沅薇肩身垮下来。 逃过了许钦珩,却没逃过萧柄权? 她怎么这么倒霉? 相比她一脸苦相,灰溜溜被几名宫女从船舱“请”出来。 冯继那儿却是春风得意,老太监脚步都轻快起来了。 难得啊难得,难得办了件这么漂亮的差事,终于能哄主子高兴了! 沅薇被安置到旧日的撷芳殿。 忍冬她们不知被带到何处,沅薇倒是又见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盼夏?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盼夏穿着东宫最末等宫女的衣裳,那张清丽的脸庞显而易见瘦了,显得下颌异常尖。 “姑娘,姑娘您总算来了!”盼夏一见人,便扑上前抱住沅薇的腿,几乎要哭出来。 自打跟着冯继回东宫,她便一直都在做起早贪黑的洒扫宫女。 在沅薇身边舒服了十几年,她如何能再吃这种苦? 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自家姑娘早入东宫,自己也能早早到殿里伺候。 终于也是给她盼到了! 沅薇则蹙眉盯着跪在面前的人,无半分动容,只有怪异。 可还不等她问个清楚,外头又有太监唱了声: “潘良娣到——” 紧接着,未见其人,便闻其声:“顾家妹妹来了?我今日可得同人说上几句话,人在哪儿呢?” 盼夏及时起身,如往日那般绕到沅薇身后,低声道:“这位潘良娣是太子第一位正经嫔妾,父亲在都察院任正三品佥都御史。” 盼夏话音刚落,沅薇便见一个穿着银红织金褙子,面上一对梨涡,年纪约莫二十五的女子急匆匆踏入殿内。 “顾妹妹,真是你呀!” 潘良娣一副喜不自胜模样,殷切上前拉住沅薇的手,“几年不见,妹妹竟出落成这副神仙模样,难怪殿下总惦念,我瞧着都喜欢!” “妹妹来得仓促,殿下这会儿正在宫里陪皇后呢,这就派人去传话了,妹妹若不嫌弃,我先陪你说说话可好?” 沅薇盯着眼前精致却浮夸的面庞,什么也没说,只将手往回抽了抽。 潘良娣便又立刻会意,“瞧我,听到你来太高兴了!都没想着妹妹一路过来,该是累了吧?我那儿正炖了燕窝,一会儿叫人送来,妹妹先用着!” 说罢,又是风风火火退出去,没一会儿燕窝便送来了。 沅薇只叫人搁在桌上,不去碰。 问盼夏:“我来东宫,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盼夏见人肯搭理自己,心头一喜,忙道:“姑娘知道的呀,东宫这些年,一直都未有子嗣。” “这关我什么事?” “太子殿下重嫡庶尊卑,是只许正妃诞下嫡长子的,这些年等着姑娘,东宫便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位潘良娣新年已二十六了,若想诞下子嗣傍身,可不得对姑娘热络些,叫您早早入主东宫?” 沅薇:“……” 这些年,似乎每见萧柄权一次,每听见一件东宫的事,她都会赞许当年当断则断的自己。 这东宫的日子,真不是给她过的。 “薇薇!” 潘良娣才走没多久,玄袍金冠的男子又紧接着步入殿内。 萧柄权一收到消息,便急急从东华门出来往东宫赶。 生怕如上次那般晚上半步,人就又被旁人抢走了。 眼下见人真活生生立在撷芳殿内,他顾不上捋顺吐息,大步走上前,一把将人拥进怀里。 “冯继说,你自己从相府逃出来了。” “薇薇,往后孤护你,谁都不能再把你抢走!” 第一卷 第88章 一片死寂 萧柄权生得比许钦珩更高大,沅薇的脑门才刚蹿上人肩头,被他骤然拥住,一时喘不上气,忙使劲推了人几把。 萧柄权噙笑松了臂弯,“是孤唐突,你先在此休整一日,孤明日便带你进宫面见母后!” “殿下!” 沅薇唤他一声,蹙眉仰起脸望向男人。 萧柄权看出她的不自在,给了身后盼夏一个眼神。 盼夏立刻行礼告退,守到门外。 殿内只剩两人,沅薇浓密的眼帘低垂,忽又不知从何说起。 如今再对上萧柄权,内心已很难再激起波澜。 哪怕得知他是陷害父亲的幕后黑手,也没有心力再如从前那般,为他所行之事伤心落泪。 甚至听见那句“孤往后护你”,也只有些想笑。 “殿下,我今日离府,是想去我外祖家。” 解释的话落到男人耳中,却成了恳求。 “这有何难?”萧柄权一振袖摆,“孤这便派人南下沅州,将你外祖李家的族亲都接来上京!若有能人善任,孤再给他们安排些差事,你大可放心。” “不是,殿下……” 怎么越说越远了? “我外祖一家没打算上京,当年我父亲娶我母亲时便提过,可外祖家世代务农,是万万舍不下那几亩水田的。” “那便先不急,”萧柄权又道,“薇薇,咱们从长计议。” “不……” 怎么又从长计议了?谁要跟他从长计议? “殿下,我不想留在东宫,能否放我回沅州外祖家?” “孤不是说了吗,此事容后再议。” “可……” “罢了罢了,你今日也累了,先好好歇着,探望你外祖之事,孤会替你安排的。” 沅薇脑门嗡嗡作响。 她说的有哪句不是人话吗? 怎么眼前男人一句都听不懂似的。 “殿下……” “殿下!右相大人于殿外求见!” 不等沅薇再开口辩驳,冯继又匆匆忙忙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萧柄权剑眉一凛,“他今日不该在京郊大营?” 冯继:“许相说,他趁着午间休整回城,算不得擅离职守。” “哼!” 萧柄权冷嗤,正要叫人滚回去,却见冯继又躬身上前,奉上一个火漆竹筒。 “许相,还呈上了此物……” 萧柄权不屑接过,展开里头的字条,却是脸色一变。 里头竟罗列着有关赵敬严,赵氏一族大大小小的阴私罪行。 虽说在朝为官,谁还没些个见不得人的事,可许钦珩如今正得他父皇重用,若把这些事的罪证一并呈上去……无异于砍掉他皇太子一条手臂。 回京还不到两月,他又是如何查清这些的? “许相,许相还说……” “说什么?” “说全听薇姑娘的意思,是留在东宫,还是回到相府,全凭薇姑娘自己定夺。”冯继嗓音越来越轻。 沅薇立刻坚定道:“我要回相府!” 萧柄权手中纸页揉成团,料想薇薇应当是看穿自己神色不对,这才自请又要回相府。 “薇薇,你不必为了孤再与他虚与委蛇!” 沅薇:“……” 再开口,也只道:“殿下,我意已绝。” 萧柄权重重叹息一声,再度将人揽入怀中。 难得放低声量道:“你再等一等,待到二月春猎,父皇每年都会以一道圣旨为彩头。” “到拔得春猎头筹,孤光明正大接你回东宫。” 沅薇又推一推他,好不容易从人怀里退出来。 想了想,还是说:“殿下不必费这个心思了。” 可萧柄权只道:“薇薇,等着孤。” 沅薇就这样稀里糊涂走出撷芳殿。 盼夏立刻扑上来,“姑娘去哪儿?我陪您去!” 沅薇睨她一眼,只问:“忍冬她们呢?” “她们在新宫女的教习所呢,我领您去!” 可盼夏万万没想到,领了人,沅薇却是又要走了。 任凭她怎么求怎么哭,沅薇还是头也不回走了,甚至不与自己再多说一句话。 她眼里刚刚燃起的希冀化作绝望,盯着人背影,甚至结成了怨愤。 “唉。” 一回头,见潘良娣也在身后叹息,盼夏胡乱拭了一把泪。 潘良娣不笑时,一对梨涡不现,面上尽是死气。 那顾氏女如今还未满十九,自己却又怎么熬得住? 是该想想办法,帮自家殿下,也帮自己一把了…… 东宫外。 洗墨一见人出来,便急匆匆上前来迎。 “顾姑娘快些,大人只有一个时辰办事,两边跑早已耽搁不得了!” 前后有两名暗卫来报信,后一个慢了一步,许钦珩便先回了相府。 弄清事宜,才知是沅薇出逃,又被冯继逮来了东宫。 登上马车,车厢内一片死寂。 沅薇没想到,自己一场出逃,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才半日,就被这男人给知道了。 此刻他绷着下颌,薄唇抿成条直线,见自己上来,半点反应也无,跟没瞧见似的。 成心给她摆脸色呢! 沅薇也不心虚,顾自坐下来,便也当他不存在。 马车却驶得很急,颠簸得人想吐。 沅薇一个没坐稳,身子歪倒过去,肩头重重撞上男人手臂! 许钦珩移过眼看她。 却依旧不扶,也不开口说话。 沅薇扶着车壁再度坐稳,并不屈服于这种无声威压。 直到马车再度停下。 男人忽而倾身过来,将她打横抱下马车。 “你做什么!” 出了车厢才发觉,这男人并未带她回相府,而是来了望江楼! 正值午后,街上人来人往,多的是宾客从楼里出来。 沅薇轻呼一声,生怕人看见自己,立刻将脸埋进男人胸膛。 还好,还好此刻还穿着那身婢女的衣裳,应当没人认得出自己。 望江楼有条暗道,能直通顶层厢房。 却不知这男人发什么疯,硬是顶着众目睽睽,抱着她从大堂走上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放我回去!” “不是非要逃出来吗?” 狗男人大发慈悲似的,终于同她说了话:“顾沅薇,回来再找你算账。” 第一卷 第89章 算账 算账? 这狗男人还能骂她,还能打她不成?还是打算饿死她渴死她? 很快,饿死渴死就被否决了。 因为有人送了膳食来。 沅薇吃饱喝足,推开门,却有八个劲装暗卫抱剑涌上来。 “相爷有令,请姑娘待在屋里。” 所以,是把她关在这儿了。 沅薇也不和八个大汉硬碰硬,摔上门回了屋里。 该吃吃、该睡睡,当日夜里,那狗男人也没来找他。 直到,第二日黄昏。 天色暗下来,她照旧传水沐浴,每日也就这时候能见到忍冬她们,听说是被安置在楼下一间厢房里。 身边浴桶蒸腾着渺白水雾,沅薇立在屏风后,听见脚步声,自然抬起双臂,等着身后人帮自己宽衣。 可落在颈间的,却是一双过分粗砺的手。 “你……” 她回头看人,脊背却抵上男人胸膛,红唇堪堪擦过他下颌。 沅薇面上一烫,“你做什么?出去!” 男人无视她的抗议,微微变形的指骨异常灵敏,三两下便解开她颈前金扣。 硬是将她最外头的短袄剥下来。 沅薇不出门,屋里炭盆又熏得很足,褪掉最外头的袄衣,便是服帖柔软的中衣。 纤秀的身段顿时一览无遗。 还没回过神来,又被男人粗鲁拽到穿衣镜前。 眼睁睁看着那只难看的手攀上自己腰间,猛然抽开系带!褶裙如花谢一般委落于地。 沅薇经不住一颤。 不想站在这穿衣镜前,转过身就要跑—— “看着!” 却被狗男人一把攥住臂弯,整个身子被迫困在他身前。 下颌被他绕过肩颈箍住,不得偏头躲避。 沅薇被迫注视镜中的自己。 身上只有最服帖的雪白中衣,推搡间襟口散开了些,露出几寸锁骨肌肤。 而身后男人面色沉沉,同样注视着镜中的她,生怕她看不清似的,攥着她两臂,迫她又踉跄着上前两步。 隔着一层单薄中衣,沅薇脊骨抵着男人胸膛,清晰感知他强劲的心跳。 嗵、嗵…… 不知为何,她粉白的耳根也开始发烫,蔓开一片惑人绯色。 “许钦珩,你要我看什么!” 那双讨人厌的手,一条手臂夹住她身躯,使她动弹不得。 另一手则顺肩头游移向上,指腹如同赏玩,摩挲她滑嫩的面颊。 “看你这张脸。” “顾沅薇,带着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子,你就敢去沅州?” “你知道有多少人,光是见了你这张脸,就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他一个字一个字,几乎咬牙切齿。 沅薇看见镜中的自己,吐息起伏越来越急。 身后男人薄唇落在她耳畔,唇瓣张合间,似随时都要在她耳珠咬上一口。 纤细的颈项因紧张而翕合。 许钦珩的手又滑落,不顾她挣扎拨开襟口,现出内里兜衣裹着的饱满身躯。 “更别说,你还生了这样一副身子。”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男人,会像饿狼一样盯着你,想剥光你的衣裳,想……” “许钦珩你住口!” 沅薇听不下去,裸露在外的肌肤因羞耻泛起一层薄红,想挣扎却被制得更紧,散开的中衣往下滑落几分。 最后也只是在人怀里气喘吁吁骂:“少给我贼喊捉贼!说什么外面的男人里面的男人,我看是你自己憋不住了吧!” “你早对我起了色心,又在那里假正经、扮君子,其实早恨不得揪住我的错处,对我为所欲为!” 喊完这句,悬在肩身上方的薄唇一张,忽然一口咬住她肩窝。 “呜……” 沅薇不知为何,眼前忽而浮现那日跃上窗台的两只野猫,那只花猫也是这般不知廉耻,硬要去叼白猫的颈子。 身躯被箍得死紧,两只脚在下头蹬了蹬,也是无济于事。 倒显得镜中少女娇小可怜,更无助了。 许钦珩看着这一幕,看着顾沅薇被困在自己怀里,不情不愿却又怎么都挣脱不了的羞愤模样。 心底最隐秘、最恶劣的欲念,被狠狠戳中,难以抑制地复苏。 “阿沅,你说得对。” 在人娇嫩的肩窝留下一圈红得发紫的牙印,男人却又带着十足的怜惜,轻轻啄吻红肿的肌肤。 “我跟外面的男人一样,都被你蛊惑,都想把你吞下去。” “可也不一样,阿沅,他们都是贪心的,而我只想吃你一个。” 从十五岁,到如今将满二十二岁。自始至终,不可示人的梦里只有她一人。 “阿沅,为何要逃?前一日夜里,你还在我榻上睡得那样香甜,为何转头却能抛下我?你到底还要抛下我多少回,嗯?” “为什么要骗我……” 沅薇浑身都热,不想再看镜中的景象,干脆闭上眼,深深舒出一口气。 只在听见“骗我”二字时,忍不住反问:“许钦珩,我骗你什么了?” 骗他会在家里乖乖等着,骗他回城之后,还会陪他再睡一晚。 ……哦,原来顾沅薇没答应这些。 都是自己臆想的。 可那又如何? 顾沅薇也没告诉他,他想错了呀。 所以,还是她骗了自己。 越想越怒,恶念侵占一整颗心,侵蚀所有理智。 大手扭过那张酡红脸颊,许钦珩自后吻上去,在她一双软唇上肆意宣泄不满。 没多久,沅薇粉腻的颈子拧得发酸。 逐渐变成衣衫半褪的身躯枕在人臂弯,仰颈承受男人的吻。 有了那次马车上的事,这狗男人实在对她太过了解,粗砺的指腹不住在她颈后捻弄。 她的身子也似早已食髓知味,认得他一般,轻易就软了下来,不剩多少抵抗的强硬。 再清醒过来,是被人倏然抱起,放进浴桶中。 “你……”沅薇抱住双臂。 仰头,却见那狗男人虚坐浴桶边,舀起一瓢温热水液,自她头顶缓缓浇下。 “阿沅,我说过,做错事是要受罚的。” “老师师母走的那日,你本能同他们见上最后一面,可你非要逃,便见不到了。” “这次你又逃……” 男人往日岑寂的眸底,暗流汹涌。 那双罪恶的手攀上她圆润肩头,随后,肆无忌惮下移。 “阿沅,好好受着。” 第一卷 第90章 方才的顺从算什么 沅薇抱着迎枕,趴到铺着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时,浑身的皮都要泡胀了。 纱帘虚掩,若有人进来,便能依稀窥见帐内少女未着一缕,锦被堪堪覆住臀,丰润的腰背起伏柔韧。 一头湿漉乌发如同水藻,收束搭放身后,发梢淌落的水珠洇入脊骨凹痕,将将要隐入被衾。 忽然,一只略显粗糙的手勾开帘帐。 男人越过帘帐坐于床沿,自然拢过那一头湿发,用手中干燥的绢帛拭去水渍。 窥见她脊背上湿痕,另取了块细绒棉帕,铺到她泛粉的肌肤上。 全程耐心、仔细,又安静。 沅薇伏在寝褥间受他侍弄良久,实在没忍住,侧首露出一只眼睛睨向他。 对上男人那张重归岑寂,看起来像极温润君子的脸,又气得趴了回去。 所以,这狗男人说的“受罚”,就是亲力亲为帮她沐浴? 这算羞辱吗? 沅薇闷头仔细想了想,倘若换成旁的男人,应当算是的。 可若是这狗男人…… 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相反,他伺候得还挺好,挺仔细。 肩颈小腿被他捏一捏,奔波一日的疲乏都消了。 除了……难以避免地被占了些便宜。 有些地方他似乎特别喜欢,紧攥着搓洗良久。 此刻趴在最最顺滑的锦褥上,沅薇胸前还残余细密的痛意。 “阿沅,把头发烘一烘。” 将闷在迎枕里的那张小脸扒拉出来,往日雪白的肌肤透着不自然的粉,也不知是捂红的还是如何。 沅薇胡乱拉过被褥,覆住身前。 脑袋被他大手托着,枕到了他膝头。 半干乌发倾斜而下,穿过男人粗砺的指关,悬在炭盆上方细细烘烤。 沅薇此刻面朝他,不得不对上他专注认真的面庞。 跟刚刚抓着她站在镜前不肯放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气得她干脆闭上眼,不肯看了。 许钦珩留心侍弄她的长发,余光却一直在她面上暗暗打量。 浴桶里,本以为她会反抗的。 以为她会不情愿,甚至气得大哭。 可是最终,都没有。 她只在起初蹙着眉,推搡了几下。 随后便靠着桶壁,甚至枕在他臂弯,浑身被水气蒸成薄红……任他为所欲为。 还偶尔娇气轻哼两声。 此时此刻,许钦珩已记不起赶回相府,发现她出逃似的怨愤。 取而代之的,只有她的乖顺,她的娇媚。 将他心头憋闷收拾得熨帖。 “阿沅。”男人开口,嗓音比平日喑哑许多。 沅薇脑袋被炭盆熏得热热的,昏昏欲睡,眼睛都不睁,只懒怠“嗯?”了声。 “你不会再自己跑出去了,对吧?” 沅薇只微微抿唇,不答。 许钦珩便又道:“你带着三个婢女,到街上逛一逛倒还行,可去沅州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人、什么事。” 哼。 沅薇在心里轻嗤了声,狗男人还想吓唬她呢。 要不是他拿张奴契绑着自己,自己至于只带着忍冬她们三个,仓促出逃吗? “阿沅,你在听我说吗?” 枕在膝上的那颗脑袋,眼睛始终闭着,半点声响也不给,许钦珩禁不住又问了声。 “听见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下次出逃,她一定要带上几个镖师,雇上一艘专船,避开他们所有人,稳稳当当地走。 许钦珩却是听不见她这番心声的,见她乖顺成这样,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吗阿沅?”指间乌发只剩些许潮意,许钦珩将其拢了,绕过少女肩颈,收束到身前。 又捧着她脑袋道:“阿沅,那你对我发誓,你再不会出逃了。” “我发誓,我不逃了。” 笑话,倘若山盟海誓真的灵验,那苏怡的丈夫应当早就天打五雷轰了。 “阿沅,你以老师、师母的性命起誓。” “我……”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倏然睁开,仰面瞪向男人。 忽然便一把推开他,坐起身。 “许钦珩,你别得寸进尺!” 身后男人见她要恼,又追过来,隔着被褥,自身后拥住她。 “阿沅,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恼。” 沅薇才不理他,她算是看透了,就不能给这狗男人好脸色,他得了一便想要十,最最贪心不过的东西。 身子扭了扭不想给他抱,奈何里头一件衣裳也没有,挣开了自己也吃亏,干脆随他去了。 许钦珩更想问的是,方才浴桶里的顺从算什么。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倘若她心底对自己,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怎会放任自己那样亲近呢。 虽说马车上那次,两人要更亲近些,可那时她毕竟不清醒。 这一次,她几乎算是清醒着默许的。 “阿沅……” “烦死了!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要睡了!” 许钦珩臂弯一松,便看着人在被褥里蛄蛹两下,躺了下来。 浓密乌发铺散在枕席间,柔软又顺滑。 他下意识伸出手,又触了触自己亲手烘干的长发,内心似乎又获得几分安定。 罢了,只要她不走就好了。 只要每日回家就能见到她,暂且也不必着急。 “阿沅,穿上寝衣再睡。” 沅薇背着身坐起,任他服侍自己穿寝衣。 可再回头,却发觉男人又爬上了床。 “你不回相府?” “不回。” 本以为只是今日折腾得太晚,不方便才留宿的。 可接连三日过去,两人依旧宿在望江楼里。 沅薇倒是无所谓,只是魏氏坐不住了,这日红着眼来见她。 “你对阿湛说,就说……说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再不管你们两人的事,叫他、叫他别跟我赌气,回家来吧……” 照说她们母子两人的事,沅薇是不想管的。 可魏氏今年还不到四十,相貌生得柔弱,哭起来可怜得很。 再加上,这回也是放她出逃,才跟自己亲儿子闹了别扭,沅薇心底又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当天,许钦珩下朝回来,她便说: “你母亲来找过你,叫你回家去。” 男人却反问:“你想回去吗?” “是你的母亲叫你回去,关我什么事。” “阿沅,你说回去便回去,我听你的。” 沅薇便攥紧了拳头。 这事儿为何要自己来做主? 眼前浮现魏氏哭得通红的一双眼睛,想到她也不容易,早年丧夫,好不容易拉扯大这么一个儿子,为这点小事闹得母子不相见,又何必呢。 “那好,我要你回去。” 男人压下唇边得逞的笑意,意有所指道了句:“阿沅,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第一卷 第91章 连忍冬的都没放过! 当晚许钦珩就带她回相府了。 且赶在了晚膳之前,沅薇肚里空得慌,一回自己屋里便问晚膳备了没。 谁知忍冬一去瞧,小厨房冷锅冷灶,什么都没备。 “阿沅,随我去母亲院里用吧,今日前院东厨做了许多菜,为你我接风。” “不必了,那都是为你接风的,你母亲等的也是你,你自个儿去吧,我等小厨房生火做饭。” 谁知那男人却在她屋里玫瑰椅上坐下来,“你既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沅薇烦得白他一眼,“你既知你母亲特地备了菜等你,又何故拿乔?” 要说这世上沅薇最看重的人,无非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且这些日子看下来,许钦珩那母亲也不过是个良善柔弱的妇人。 若他今日回府,却不露面,那魏氏岂非明日又要来找自己哭? 她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了。 “也罢,只此一次,明日我照旧在屋里用膳。” 许钦珩扬唇起身,“好,那我跟着你去。” 此时沅薇还见人好好的。 等真进了魏氏的听松居,这狗男人不知又发什么痴症,硬是不肯同魏氏说话。 难得开口,说的还是:“母亲,若非阿沅劝着我来,我今日势必不会来的。” 魏氏一听这话,给儿子夹菜的筷尖一顿,那烧鹅直直掉进瓷碗里。 她还记得儿子头一日说的那些话: 「儿子接母亲入京,是为了尽孝道,为母亲颐养天年;却没想到,母亲竟帮着外头的人,来剜自己亲儿子的心!」 「这还是儿子的家吗?儿子还敢回来吗!」 「且母亲可曾想过,放阿沅这般的女子孤身出去,她会吃多少苦头?母亲一介孤身女子,独自抚养我时的艰难,难道全然忘了不成!」 一番话,将她说得情理全不占,天怒人怨一般。 魏氏一生循规蹈矩,二十岁丧夫都没想过再嫁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指摘? 这会儿重新想起来,竟是眼眶又红了。 崔雪娥就坐在人身侧,见状忙扶着人宽慰。 可不论她如何打圆场,许钦珩还是一副沉着脸,随时都要不认这母亲的模样。 这下虽事不关己,沅薇也是真看不下去。 搁下碗筷道:“许钦珩,这天底下就没做儿子如此小心眼的道理,你母亲无非是想还我自由,做桩好事,怎么到你那儿便似成了十恶不赦?” 许钦珩淡声回:“阿沅,她遂了你的意,你自是感激她。” “那你怎么着?你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全一笔勾销了?” 眼见沅薇将自己儿子训得哑口无言,魏氏忽而止了泪意,悄悄抬起眼来。 头一回,她竟觉着这顾大小姐压儿子一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谁知这一抬眼,正与沅薇对上。 沅薇一瞧她这柔弱相也是心烦,又对着魏氏道:“要我说,您也该摆出做老夫人的款儿来,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 “就该狠狠训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得一点功名,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魏氏忽而被个小姑娘提点,本该觉着冒犯,可这小姑娘又是如此理直气壮,且说到底,也算是,在帮自己说话吧。 “我……”她没法认可,也没法反驳。 沅薇见人这软弱样便来气,一见那狗男人在自己母亲面前拿乔更来气。 “罢了罢了,用膳的时候不说这些。许钦珩,你母亲都给你夹菜了,还不快吃掉!” 魏氏又小心望向儿子。 见他虽沉默不言,但果真将夹起那片烧鹅送入口中,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又小心盛了桌上的乳鸽汤,给儿子递过去,“尝尝这个,是母亲今日亲手炖的。” 儿子望着汤碗,似是犹豫一瞬。 好在那顾大小姐眼风及时递来,儿子不敢不接。 又说了句:“母亲辛苦。” 魏氏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一顿饭还算顺畅地吃完,临走时魏氏问:“那明日,阿湛还过来用膳吗?” 许钦珩又缄默不语。 沅薇斜他一眼,实在懒得再做这对母子的和事佬。 干脆替人答了句:“他敢不来!” 魏氏又听儿子低低“嗯”了声,这才又眉开眼笑。 崔雪娥全程旁观这一出戏。 一路回到清梨苑,绷着脸什么也没说。 直到常嬷嬷实在憋不住:“这叫什么事?难不成往后相府,全由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了算了?” “你真没看出来?”崔雪娥人前温婉的嗓音带上了浓重的疲惫,“他这是自己扮恶人,让顾沅薇在老夫人面前做好人呢。” 常嬷嬷一惊,“这……哪有亲儿子这样算计母亲的?更何况,老夫人难道心里就没数?” 崔雪娥头疼闭眼,“若是寻常母子,做母亲的自是儿子肚里蛔虫。可许钦珩十四岁便离家,那时不过是个乡野间的半大少年,如今七八年过去,再相见却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若换作你,你慌不慌?” 常嬷嬷听得一张脸都打皱了,“这相爷为着那顾氏女,竟肯做到这份上?” “是啊,这才是最让我头疼的。” 若只是斗顾沅薇,崔雪娥自信,无论如何都是斗得过的。 可偏偏她从头到尾在斗的,似乎都是许钦珩。 本该做判官的人,为了女人亲自下场来争斗,偏心偏到如此境地…… “嬷嬷,我似乎看不清前路了。” 常嬷嬷也是丧气得很,顺嘴提了句刚探听到的朝中之事:“听闻近日,许多大臣都在上疏,要许大人交出虎符。” “他不会交的,”崔雪娥只道,“那是他最大的底气和筹码,也是对军中叔伯的承诺。若他真交出去,我也不必在他身上煞费苦心了。” 初春夜里的凉风,徐徐吹拂。 沅薇从听松居走回霁深堂,倒是觉得消消食很舒服。 只是刚进屋,忍冬便别别扭扭走上前来,附耳对她说了些什么。 “什么?!” 气得沅薇掀了帘子就跑到隔壁屋质问:“许钦珩,你抢我的银钱?连忍冬的都没放过!” 许钦珩倒是不意外她会质问,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 手上动作半点不停,当着她的面褪下外衫。 坦然道:“相府的帐给你管,你若要什么吃的用的玩的,叫管家替你采买便是。” “谁稀罕你的钱!我要我自己的,我父母留给我的!我不是都发誓不会再逃了,你现在让我手头一文钱没有,又是什么意思?” 几句话的工夫,男人已脱到贴身中衣了。 衣衫毫不避讳自肩头落下,露出修长亭匀的半身,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紧紧覆在骨头上,藏在冷白的皮囊下。 沅薇的目光忽而就不受控,下意识往他劲韧的腰间看。 又移到他与年少时全然不同,宽阔舒展的肩身。 又禁不住仔细打量他身前那些深深浅浅,沟沟壑壑。 待反应过来,那男人竟赤着半身,就此走到她面前! 沅薇这才想起移开眼。 “阿沅,”男人轻缓开口,说的却是,“拿走你的钱财,比逼你发誓管用多了。” 第一卷 第92章 得寸进尺、永不知足 狗男人!狗男人!狗男人! “你拿我的也就算了,忍冬她们的傍身钱,都是几文几文攒下来的,你也好意思拿?” “阿沅,你那三个奴婢零零碎碎,竟能凑出将近三百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沅薇越听越气,拳头在袖摆里攥得死紧。 见这男人还不知廉耻,赤着身子往自己跟前凑。 猛然抬手,在人胸口重重一捶! “哼!” 再不愿和他多说半句,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厚实的锦帘被掀得轻晃。 许钦珩望了她离去的方向片刻,又低下头,窥视胸前蔓开的红痕。 他肤色随母,是男子中少见的冷白。 只是被少女不轻不重捶一下,也会留下这样清晰的印记。 许钦珩抬手,缓缓抚过方才她指骨触及之地。 想到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宽衣,也不躲不闪,反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想到三日前那场僭越的沐浴,她不哭不闹,任由自己施为。 更想到那回在马车里,她坐在自己腿上,伏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唤“许湛”…… 顾沅薇心里怎会真的没有自己? 哪怕她的心有一亩那么大,其中总该有方寸之地,是属于自己的。 沅薇回到屋里。 先是翻出记日期的册子,补上离府这些时日的一个“正”字。 已经有四个正字了。 还差三十二个,就能光明正大离开这里。 不过,沅薇也没想着苦熬下去,若中途有逃跑的机遇,照样还是要跑的。 二月春猎,似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且被抓回来,大不了就是被那狗男人贪一贪身子,也没那么可怕…… 和人在望江楼同床睡了几日,沅薇正高兴着,总算能独占一张床了。 可真仰面平躺在帘帐内,一时却又睡不着。 甚至有些别扭地翻了个身,难以维系自小规训出来的睡姿。 不知为何,忽然便想起那日沐浴的事。 那狗男人的手还能养护好吗?落在身上,实在太过粗砺,轻轻抚过都会引起一阵颤栗酥麻。 分明平日,自己也是要沐浴的。 有时忍冬她们也会帮忙。 可偏偏他那双手落到自己身上……很不一样。 闭上眼,仿佛那双粗糙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游走,而那男人坐在浴桶边,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每一分反应。 心跳越来越快,身上越来越热,沅薇胡乱扯了扯襟口,最后不知怎么睡过去。 却又做了场久违的诡梦。 她头一日留宿这相府便梦到过,一株成了精的藤蔓,紧紧缠上自己腰际、胸前、双腿…… 喘不上气,可偏偏又醒不来! 次日忍冬进屋伺候洗漱,便见沅薇面色不大好,往日透粉的脸颊泛白。 “姑娘身子不适吗?” 沅薇扶额坐起身,摇了摇头。 说不上哪里不适,可那个诡梦实在有些太真了,浑身上下似乎还残余被紧紧缠绕束缚的感觉。 且这个梦,只有到相府才会做,难道…… 这相府里真有株成精的藤蔓? 沅薇又赶紧摇摇头,吩咐忍冬:“把屋里熏香换一换吧,换个淡雅清心的。” “是,”忍冬应了声,又道,“不如就换从前姑娘屋里,惯熏的阁中香吧?离府时剩下的那些,我全给姑娘背来了!” “好,就换那个。” 沅薇白日无事,又翻起了相府的账册。 想到忍冬她们也是可怜,辛辛苦苦攒的银子全被人抢走了。 当即从账上支了三百两银子,给她们裁新衣、买首饰、买吃食…… 香草最藏不住事,欢天喜地在屋里打起转来。 而许钦珩黄昏时放衙回府,一踏进隔壁耳房,便下意识望向那个镂花铜香炉。 里头的香换过了。 “阿沅,今日你屋里很好闻。”他不动声色,却又紧凝少女秾艳眉目。 想知道,她可是发觉什么了。 甚至心底强压的恶念隐隐复苏。 倘若她真的发觉了,那…… “我换了熏香,原先那个熏得我头昏。” 可她似乎还没发觉。 她不甚在意地说着,头都没多抬一下。 许钦珩掩下莫名失落,到听松居陪母亲用了晚膳。 又从屋里取了安神香丸,趁沅薇不备,悄悄掷进那镂花香炉中。 这香丸的气味几近于无,刚好能焚烧一夜。 原本以为,望江楼与人亲近了三个夜晚,总能暂缓亲近她的欲念。 可回家分床的第一个夜里,许钦珩却辗转反侧。 总觉怀里那么空、那么凉。 或许顾沅薇说的对,他就是得寸进尺,永远不知足的一个人。 抱着人睡了三日,便想日日都抱着。 也不知再继续抱下去,自己又会想要些什么呢…… 沅薇当夜又做了藤蔓精的梦。 醒来都快要疯了,甚至想着要不要寻几个道士,来府上做场法事。 忍冬进来添香时问:“姑娘换了香,夜里可有睡得舒服些?” 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沅薇。 阁中香她已用了许多年,偶有新鲜更换,没几个月也会换回来。 可今日屋里残余的气息……好像是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忍冬,你有没有觉得,这香嗅起来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一卷 第93章 墨竹青伞 “有吗?难道是受潮了,还是背过来染了脏污?我怎的没嗅出来……” 忍冬倒掉香灰,点燃新的香料,凑过去又仔细闻了闻,“不过姑娘的五感素来更敏锐些,您有时说肉有肉腥气、菜有土腥气,我从来尝不出分别。” “要不,姑娘让管家去买些新的来?” 袅袅青烟盘旋。 沅薇吩咐:“你抱近些给我闻闻。” 忍冬裹着帕子,将镂花香炉抱上前。 沅薇嗅了又嗅。 却是原先记忆里的味道。 甚至仿佛刚刚觉察出的些微差异,都只是她的错觉。 “放回去吧。” 她想,或许是这几日闷在屋里,闷得精神不大好,故而用过午膳,便说想去园子里走走。 却又不赶巧,遇上了开春第一场雨。 雨丝刚飘起来,香草与扶烟急匆匆护着她进亭子避雨,忍冬则跑回去拿伞和氅衣。 原本,雨中赏景也该别有意趣。 可许钦珩这园子实在太空,孤零零的亭、死板的假山,和一片白茫茫的湖。 沅薇支着美人靠,百无聊赖等忍冬回来。 无意间,却望见个妇人,穿着与相府格格不入的布衣,在一片空地上锄地。 “老夫人,天下雨了,还是先回屋里歇一歇吧。”崔雪娥亲自撑着伞,在一旁劝。 魏氏手中的锄头却不停,“才这么点儿雨,不打紧的。眼瞅着就是二月了,这地再不犁开,就赶不上播菜种了……” 崔雪娥擎伞的手臂发酸。 回头与常嬷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窥见了无奈。 就上回许钦珩闹了出离家不归,魏氏这做母亲的便彻底蔫了,似乎再也不打算管儿子那些事,反而说这园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犁出两亩地来种菜。 崔雪娥深知继续讨好无用,却又不想落人话柄,只能日日跟着人来犁地。 “老夫人,您如今也是到了享福的时候,若真喜欢种地,吩咐几个奴才来做也成啊,别回头再累着了。” 魏氏听着人在耳边不住劝也是心烦,锄头凿下去重了,松软的泥土翻起,溅到少女浅淡的裙裾上。 崔雪娥下意识退开两步。 魏氏叹息,“我这人就是闲不住,非得找些事做不可。雪娥,你淋不得雨,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再把衣裙给弄脏了。” 崔雪娥如何听不出妇人话里的意思,这是嫌她站在这儿碍事了! 进退两难之际,好在施妈妈匆匆带着衣裳赶来,二话不说将人裹了,手里的锄头也夺走。 “老夫人!这要是叫湛哥儿知道,您冒雨在这儿犁地,非气得他再不肯回家为止!” 魏氏一听这话,才没有推拒裹上身的华贵衣裳。 “唉呀,这不刚刚才飘的雨丝!我本就是要回院里去了的,你千万别在阿湛面前嚼舌根!” 转头又对崔雪娥道:“雪娥,你回去换身衣裳,今日下雨路滑,也少走动。” 崔雪娥没再坚持,目送施妈妈领着人回去。 刚要转身回清梨苑,常嬷嬷却忽而凑近,下巴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姑娘。” 崔雪娥顺着她目光,望见亭子里有人,虽远远的,却一眼就认出是顾沅薇。 她忽而抬眼,望向头顶绘着苍劲墨竹的霁青伞面。 又给了常嬷嬷一个眼神,主仆二人便朝那亭子里走去。 “顾妹妹,你今日也到园子里来了。” 沅薇早就注意到她这柄伞。 远瞧着只觉相似,走近了看,几乎是一模一样。 和当年望江楼檐下,年少的许湛递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 崔雪娥见她不说话,只盯着伞看,便知这步棋又走对了。 “妹妹可是出门没带伞?不如先用我这柄,我与常嬷嬷共用一柄即可。”她善解人意地开口。 “不必,”沅薇移过眼,“只是这伞瞧着挺好看的,不知崔小姐是哪个铺子里买的?” 她心底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白兔灯也就罢了,不过是灯会上随手拿来的物件,不值一提。 可这柄伞…… “这伞不是买的,”却听崔雪娥道,“这是在幽州时,许大哥亲手绘了赠我的。我瞧着好看,又毕竟是他头回赠我东西,便从幽州带来了。” “顾妹妹,倘若你喜欢,我叫许大哥再绘一柄送你可好?” 沅薇定定望着一处,没接话。 “顾妹妹?” “不必了。” 沅薇也不知怎么想的,听到这番话,忽而便站起身,冒雨出了亭子。 阴寒春雨随风刮到脸上,黏腻、潮湿,像是把整张脸都糊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沅薇似能听见风声,却听不见身后香草和扶烟的呼唤。 半路上与忍冬擦肩而过,也是直接越过了人。 忍冬只能擎着伞急急追着人跑。 可尽管如此,沅薇回到霁深堂时,乌堆堆的发髻也是洇了个透。 其实那柄伞,后来她还给许湛了。 就在他冒雨跪在顾府门外求见的那个夜里,她亲手丢到人身上。 如今出现在另一个女人手里,她又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 走回清梨苑,常嬷嬷再抑制不住面上的喜色,“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您如何知道,那顾姑娘会留意这把伞的?” 崔雪娥示意她将伞收好,才又道:“我在幽州见过。” 那时父亲刚过世,许钦珩已得了回京的调令,为了后半生有所依靠,她不得不嘘寒问暖,频频讨好这个年轻有为的男人。 有一回进他的营帐,远远瞧见他在帐内,对着这把伞出神。 当时她便记下这伞的样式,仿制了一把。 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常嬷嬷一想到那顾氏女离去时的失态,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这娇生惯养的丫头片子,如何斗得过自小受刻苦栽培的姑娘? 正高兴着,院里的小丫头忽而叩门:“姑娘,东宫给您送了东西。” 常嬷嬷立时警惕,拉开门问:“要送也是送去霁深堂,怎会送到咱们清梨苑来?” 小丫头道:“这回不是太子殿下送的,是东宫的一位良娣,姓潘,她给老夫人那儿也送了东西。” “哦,这样。”常嬷嬷这才接过来。 崔雪娥却似感应到什么,看见锦盒里一对白釉瓷瓶,下意识倒了倒。 果真,一张团成团的字条滚出来。 “姑娘,这是?” 第一卷 第94章 “顾沅薇心里有我。” 崔雪娥扫一眼,便将字条送入油灯内,“这位潘良娣想见我,想必是要在春猎上对顾沅薇出手,拉我结盟。” “那姑娘可要与她联手?” “何必脏自己的手?”字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崔雪娥掸一掸手道,“我们只需相机行事、推波助澜。嬷嬷,许钦珩这人太敏锐,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是……” 崔雪娥也开始期待这场春猎了。 希望这位潘良娣,不是赵菁华那样的蠢货才好。 而霁深堂。 沅薇一回屋,忍冬几人便忙着招呼小厨房烧热水,服侍她沐浴。 可当日夜里,沅薇还是发起了低热。 许钦珩请了府医来看,说只是寻常风寒,只需卧床歇上两日,紧蹙的眉宇才稍稍松开。 “今日怎想着到园子里去了?” 男人扶起她靠到迎枕上,又端了药来喂。 温热冒着苦气的汤匙递到唇边,沅薇别过头。 不喝药,也不答话。 许钦珩只当她使小性,汤匙回碗里搅了搅,“阿沅,把药喝了病才好得快,一会儿凉了更难喝。” 沅薇依旧斜靠着脑袋,不肯看他。 先前顾知柔说,初入顾府的许湛对她示过好,沅薇没敢信。 去了幽州,他又傍上崔侯之女,沅薇没敢深想。 直到崔雪娥身上,那一桩桩一件件疑点显露。 原来讨好自己的手段,他可以原封不动照搬到旁人身上。 那他也会装得无辜、清高,去取悦崔雪娥吗? 还是干脆换个新法子,摆出一副失意模样,用当初她这顾大小姐的所作所为,去换取崔雪娥的怜悯垂青? 沅薇闭上眼,轻轻舒一口无力的气。 “阿沅?”许钦珩手背探过去,触到到微热的前额,“很难受吗?可要府医再来看一回?” 沅薇听烦了。 对这狗男人嘘寒问暖惺惺作态的模样,生出了厌恶。 忽然便坐起身,从他掌间夺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你走吧。” 本想干脆些,可说这话时漂亮的脸蛋紧簇,显然是被药给苦到了。 许钦珩取过事先准备好的糖梅子,往她口中塞了一颗。 “唔……” 沅薇下意识排斥他的手,可糖梅子入口,酸中带甜,一下就冲淡了药的苦涩。 最后不但没吐出来,反而仔细咀嚼两下,把这去了核的梅子咽下了。 “满满真乖。” 男人见状,满意伸手抚一抚她的脑袋。 还唤她……满满? 沅薇气得瞪他,先前分明警告过他,不许这样唤自己! 又实在懒得再同人起争执,干脆又顾自躺回去。 “我要睡了,你走吧。” 许钦珩看出她是真的不适,也就没再强留打搅她歇息。 只在出了屋门后,唤来忍冬三人,询问沅薇为何会感染风寒。 三人从未在自家姑娘不在场时,单独见过这位相爷。 更没见过他沉着脸,一副随时都要发怒治罪的模样。 香草胆子小、性子急,当即将今日午后去逛园子,中途下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许钦珩立刻听出疑点:“不是都叫人回院里拿衣裳拿伞了,为何她最后还是冒雨回来?” 忍冬一脸茫然看向香草和扶烟,那时她自告奋勇回去拿雨具,也不知亭子里出了何事。 扶烟心思细腻,立刻回想起是遇到崔雪娥之后,自家姑娘才失态的。 “姑娘在亭子里,遇上了崔小姐。” 许钦珩眸光睇向扶烟,“说下去。” 扶烟从前在枕月居外院伺候,进不得屋内,其实也参不透那柄墨竹青伞有何玄机。 但生怕是和元宵白兔灯一样的事,便一五一十复述: “崔小姐过来,问姑娘是不是没带伞,可要先用她的。姑娘没要,只说她那伞挺好看的,问是哪里买的。” “那崔小姐便说,她那伞是在幽州时,是相爷您亲手绘了,赠与她的……” “胡扯!” 许钦珩这一喝,喝得三人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又唯恐吵到身后屋里熟睡的沅薇,男人才又压低嗓音问:“她手中那柄伞,是何样式?” 扶烟仔细回想,“崔小姐那柄伞,是青色,同相爷常穿的衣袍有些像,上头用墨绘了花样,绘的似乎是……” 许钦珩听见青色的伞,心底便隐隐有个念头在叫嚣。 想从人口中听见自己想听的,可这婢子却半天回想不起来。 最后几乎是他忍不住,告诉她:“是竹枝。” “对,就是竹枝!”扶烟猛一拍脑袋,“所以那伞,真是相爷送给崔小姐的?” 许钦珩蓦地笑了。 像是终于看清顾沅薇的心,柳暗终得花明。 看吧,他就说,顾沅薇心里一定是有自己的。 她以为,自己把两人结缘的伞送给了旁人,就气得淋了一场雨,害了一场病。 “呵……”实在忍不住,他又笑了一声。 香草见人前一刻还阴沉着脸,此刻却痴痴发笑,就跟疯了似的。又是大晚上,一时瘆得慌。 “相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沅薇心里有我。” “啊?” 三人面面相觑。 扶烟忍不住又问:“那伞究竟有何玄机?” 可得到的还是一句:“顾沅薇心里存着我。” 说完,也不理他们了,径自转身回屋,几步路的工夫,还在笑。 三人见他这答非所问的痴相,疑心这人不会真发疯了吧? 却到底没敢再追问什么。 至于沅薇。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至少没再梦到藤蔓精了。 喝了药,昨夜发了一身的汗,醒来时身上黏腻得很,早膳都顾不上吃,就要忍冬她们换寝褥,打热水擦身。 施妈妈先来了一回,臂弯挎着个竹篮,掀开上头棉布,便露出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老夫人听说姑娘病了,一早去鸡圈捡了蛋,叫我给姑娘送来。可新鲜,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忍冬上前触了触,“果然还热着,姑娘,我给您蒸蛋羹!” 沅薇依旧精力不济,却没想到魏氏还会记挂自己,示意忍冬把东西拎去小厨房。 又对施妈妈道:“替我谢谢老夫人。” 施妈妈道了句:“姑娘好好养着就是。” 也没再多留。 沅薇尝了口蛋羹,倒是眼前一亮,“忍冬,你今日蛋羹是怎么蒸的?” 忍冬道:“就是寻常蒸法,只是老夫人的蛋新鲜,我又听说那园子里的鸡,都是喂谷子的,下的蛋才会特别香!” 沅薇本因病着尝不出味儿,胃口不佳,这会儿倒吃完了一整碗。 饭后刚觉出些困倦,外头疏桐却进来报: “顾姑娘,钦天监监副刘大人的夫人来拜访您,您要见吗?” 沅薇蹙眉,想不起此人是谁。 疏桐及时补充:“那位夫人说,她姓苏。” 原来是苏怡。 沅薇忖了忖,吃饱立刻睡也不好,便道:“带人去堂屋吧。” 第一卷 第95章 不甘心,放不下 见了昨日那把伞,沅薇心里有些乱,内心似乎也在渴求,有一个人能帮自己厘清思绪。 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苏怡刚好来了。 “顾小姐,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堂屋内,苏怡一见她,便起身行了个礼,“上回在赵家,我看见你被那些人带走就吓傻了,后来也没能救你。” 沅薇不甚在意摆摆手,于主位交椅落座,“我们从前也没什么交情,更别提你如今这境况,自身都难保,就算想救我又能怎么救。” 苏怡小心抬眼,“你真不怪我?” “不怪,坐吧。” 待苏怡落座,沅薇又道:“你我年纪相仿,又是旧识,又一样家道中落。就别顾小姐顾小姐的了,叫我顾沅薇吧。” “那,我就唤你一声沅薇吧。”苏怡坐回圈椅中。 沅薇便问:“你这次来,就是专程给我赔罪的?” “这倒不是……” “那是刘鸿显又打你了?” 苏怡又想站起来,指节攥住扶手,到底还是坐着说了:“他近来待我,倒还算客气。上回从赵家回去,他听说我遇上了你,又听说你借居右相府,便一直撺掇着我……登门来和你攀交情。” “我来了才知,你近日病了?” 沅薇:“小小风寒,不打紧的。” 两人寒暄几句,苏怡便又提起刘府后宅那些事,说到刘鸿显的第二房小妾,年初又给他添了个女儿。 “你呢?”沅薇便下意识问,“你与他成婚也有几年了,你有孩子吗?” 苏怡默默别过眼,摇一摇头。 “成婚头两个月,他倒还时常来折腾我,那时没怀上。后来他纳了两房小妾,便不怎么乐意来我屋里了。” “为何?他那两个小妾,要比你貌美吗?” 沅薇下意识打量苏怡一番,她自小便是美人坯子,如今穿着虽朴素些,人也消瘦了些,但依旧是少见的美人。 苏怡只继续摇头,“沅薇,你还没嫁人,有些男女之事我同你也说不清。” “这刘鸿显本就是心有不甘才娶的我,并非为着男女之爱。” “把我骗到手,执念消了,自然也就冷落我了。” 沅薇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问:“那照你的意思,倘若他一直得不到你,就会一直心有不甘,一直念念不忘,是吗?” “嗯……”苏怡沉吟片刻便道,“是这样吧。” 沅薇仿佛悟了。 昨夜喝完药,脑中翻来覆去都在想和许钦珩的事。 这狗男人是个伪君子,攀权附贵,总想借着女人往上爬,哪怕沅薇说服自己,接受自己看走眼,喜欢错了人。 心里却仍旧难以割舍。 总觉得有个窟窿没填上,有块痒的地方没去挠,越压抑,越是难受。 听完苏怡一番话,却是想通了。 或许就是因为,自己从未真正得到过那个男人吧。 十五岁相中他,三个月就被迫分离。 那时还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放下他,就像放下敬爱多年的太子哥哥,不是什么难事。 可三年里,她一遍又一遍,在某个雨天走上望江楼,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客,每个都像他,却又每个都不是他。 或许,就是不甘心,才会放不下。 或许十五岁与他成亲,十六岁就厌倦了呢。 她是这样,许钦珩也是这样。 想明白这些,沅薇的心稍稍安定。 还剩一百三十几日。 倘若花个几日得到他,那剩下的时日,便足以厌倦他了吧。 当日许钦珩回来,照旧亲自喂她喝药。 沅薇觉得他很怪。 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兴奋、雀跃。 难道自己生病,让他很高兴吗? 许钦珩也觉察出一阵怪异。 今日的顾沅薇,实在太过温顺。 往日总要缠着她同自己说话,她才勉强赏脸开开尊口,可今日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乖得都不像顾沅薇了。 “阿沅,今日刘鸿显的夫人来,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沅薇喝完药,口中还含着糖,今日是蜜渍金桔。 避重就轻答:“就说些从前的事,再说说后宅里的事。” “你可还记得赵府那回,她见你遇险,却坐视不理。” “她如今自己都过得足够艰难了,我又还求她什么好心,总归,她也没想着来害我。” 许钦珩还欲再言。 转念一想,一个无关紧要的钦天监监副之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难得有顾大小姐愿意来往的人,自己再派人盯紧些便是。 抬眼,望见木槿绫绸的帘帐内,少女略带病容,不似往日鲜活的脸庞。 心底却又不合时宜涌出一阵欣喜。 这场小病,是她因在意自己而生的。 昨夜辗转反侧,许钦珩反复想着,要如何将事况对她说明,要如何再对她表明心迹。 可又仔细思索了一整日,顾沅薇的嘴还是太硬了。 她总爱口是心非,分明心里存着自己,却一次都不肯承认。 说不定再开口一次,她又要气急败坏地否认、拒绝呢? 故而许钦珩做了决定:不必问了,先成亲吧。 有什么事,等成了亲慢慢说也不迟。 至于崔雪娥那边。 一盏灯、一把伞,这些东西都太轻了,甚至都称不上错处。 若要惩处她,给她一个教训,恐怕还得耐心等等…… 眼前却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他迫不及待就想尝试。 又过三日,沅薇病好得差不多了,药也停了。 她病了几日,许钦珩便独守空房了几日。 停药的第二日夜里,他终于又在夜深时分,越过锦帘, 目光望向那冒着火星的镂花香炉。 今日,他并未焚烧安神香丸。 收着脚步声,往那精巧的架子床一步步踏去,心跳得比第一次爬床都要快。 悄无声息却也轻车熟路,在熟睡的少女身侧躺下。 生怕弄醒她。 却又隐隐期待着,她真的醒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阿沅……” 许钦珩轻唤一声,心跳似带着耳膜在一起震动。 第一卷 第96章 在人怀里睁眼 少女的睡姿依旧规矩,仰面平躺着,双手搭放身前,乖得不像话。 许钦珩侧首,便能望见她鼻尖挺翘,娇艳的唇瓣轻合。 纤秀的身躯随着吐息,微微起伏。 她没醒。 也太不警觉了,半夜有个男人爬上她的床,她还能睡得这样沉。 许钦珩支起脑袋,静静注视她。 片刻之后,干脆揽过她肩身,将她轻轻翻过来,笼入自己怀中。 动作并未刻意收敛,带着点要刻意弄醒她的粗鲁。 “唔……” 身前少女忽而嘤咛一声。 许钦珩收住动作,浑身僵直,紧紧注视黑暗中轮廓依稀的脸庞。 胸前那颗脑袋却往他怀里拱了拱,梦呓似的唤了声:“许钦珩……” 太平静,没有半分他预料之中的慌乱。 反倒是他自己,心跳如擂,脑中几乎全然空白。 “嗯?” 顾沅薇似是还在说些什么,嗓音低低的,稀里糊涂听不清, 他强装镇定,俯首将耳朵贴过去。 却忽然!颈侧一痛。 有人狠狠咬住他脖颈,贝齿衔着那一处皮肉,细细厮磨。 许钦珩下意识忍住闷哼,等这场磨牙终于结束,他才又问: “阿沅,你醒着吗?” 少女未答。 脑袋埋回他胸前,两手自然揽住他窄腰。 甚至在他腰侧捏了两把。 随即,却又不满似的轻哼一声,一双小手并不老实,竟从他松敞的寝衣襟口钻进去,肉贴肉揽住他腰身才作罢。 一切都在许钦珩意料之外。 他甚至弄不清,这是少女将计就计的戏弄,还是真的睡梦中无意之举。 “阿沅……” “不许……” 正又唤了一声,却听怀中人含混不清地开口。 “阿沅,你说什么?” 少女双目紧闭,下意识答复:“不许硬,抱起来,不舒服……” 许钦珩:“……” 次日。 沅薇一觉醒来,果然发觉自己睡姿又乱了。 兴许是做了决定,要得到那个狗男人的缘故,昨晚竟梦到他了。 梦还挺真,她仿佛真嗅到那股清冽气息,掌间还残存男人腰际的触感。 且他在梦里很听话,叫他不许把身子绷得硬邦邦的,他便很快放松下来,舒舒服服给自己抱。 唉,要是现世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沅薇舒舒服服起身,闲来无事,决定去看看魏氏在园子里耕种的菜地,看完以后听说她还圈了篱笆养鸡,便又去看鸡。 结果人还未走到篱笆前,就被一阵难以言表的气味熏得连连折返。 回到屋里,又开始琢磨该怎么不动声色,得到这个男人…… 许钦珩则一整日心神不宁。 放了衙回家,推开屋门,却是脚步一顿。 “你怎么过来了?” 还是头一回,他不必自己去寻顾大小姐,反倒是顾沅薇在屋里等他。 “我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既然答应做你的侍女,那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的。” 少女上前两步,“你过来,我帮你更衣。” 许钦珩任她牵着走到屏风后。 垂眸看她一双雪白小手,认认真真替自己解开腰间革带。 又取来一件月白软袍,勉力踮脚披上自己肩头。 待收拾齐整,一双手将要抽回之际—— 许钦珩蓦地攥住她。 “阿沅。” “嗯?” 沅薇扬起眼梢,望向男人面上。 眸光却在他颈侧一凝。 “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许钦珩看不见脖颈的齿痕,但心里明白,她问的就是那圈牙印。 一整日下来,印记淡了些许,只剩最深的地方,还留着半寸红痕。 “你不知道吗?”他反问,眸光紧攫眼前那双漂亮的眼睛。 “我怎么会知道?”可得到的,是她毫无破绽的惶惑,“你是在家里弄的,还是在大理寺弄伤的?” 许钦珩稍稍泄气,“家里。” 顿了一顿,又补充:“昨夜一只小野猫扑过来,对准我脖子就是狠狠地咬。” “啊?”沅薇显然吓到了,“猫还能咬到你颈子?” “嗯。” 沅薇忽然甩开他的手,“我听说,有人被猫狗咬伤是要害疯病的,你去寻个大夫看看吧。” 男人却不依不饶追过来,不顾她推拒,自身后将她牢牢圈住。 “我看过大夫了,他说无碍,咬我的猫身体康健,我自然也不会有事。” “你怎知那野猫身体康健?” “能吃能睡的,如何不康健?” 沅薇:“……” “阿沅,”身后男人又低低唤了声,热气喷洒到肩窝处,“倒是你,你今日为何在屋里等我?” “我……” 因为我想得到你。 得到你,全了心底的缺憾,才能彻底放下你。 这些话,沅薇自然是不能说的。 “我,闲着也是闲着……” “是吗?” 颊侧,男人薄唇贴近,几乎要擦过她面上。 “那阿沅,昨夜睡得好吗?” 沅薇听见这句,蓦地浑身一凛。 这狗男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难道昨夜梦里唤他名字,唤得很响,被他给听见了? 不至于吧…… “好啊,我睡得挺好的呀。你问这个做什么?” 圈住她的手臂缓缓卸去力道,“昨夜风大,我随口一问。” 沅薇心虚,头也不回逃回自己屋里。 “姑娘脸怎的这样红?”忍冬一见她就问。 沅薇面上确实烫,胡乱用手扇了几下。 才道:“近来天气回暖,屋里炭盆减两个吧。” 忍冬不疑有他,应声去办事。 沅薇则是泄气。 怎么自己主动迎上去,这狗男人反而不温不火的? 长这么大,也从来是男人讨好自己,从没学过讨好男人的,这会儿真是有劲都不知怎么使…… 沅薇苦恼了好一阵,沐浴完躺到床上,床头烛火全熄了,却还在冥思苦想。 忽然,有个念头蹿出来。 她与人所有的越轨之事,都是在望江楼做的。 倘若去了望江楼,会不会顺理成章些? 这真是个好主意。 沅薇满意于自己的机敏,拉了拉锦被,困顿袭来,终于准备入睡。 而正当此时,许钦珩又一次撩开两屋之间那道锦帘。 一步、一步……再次无声行至帘帐前。 沅薇闭着眼,依稀察觉外侧的寝褥微微陷落。 半睡半醒间,也懒得睁眼察看。 直到肩头拢上一双温热的大手,整个身子被翻过去,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沅薇在人怀里倏然睁眼。 这……还是梦吗? 第一卷 第97章 今夜,势必拿下 “阿沅。” 连嗓音都如此真实。 沅薇僵着身子不敢动,任凭男人摆弄自己的手臂,环上那截窄腰。 这手感……为何如此熟悉? 习惯了夜夜拥她入眠,许钦珩立刻敏锐察觉,她今日的身躯似乎格外紧绷,没有平日那样软。 “阿沅?” 沅薇轻咬了下舌尖,细密的痛意传来,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梦! 这狗男人,半夜爬她的床,还敢出声唤她? 倘若昨夜不是梦,那今日也并非他第一回如此行事…… 他究竟趁自己熟睡,爬了几次床? 强压下满腹疑惑,沅薇紧闭双眼,继续装睡。 她倒要看看,这狗男人究竟打算做什么。 可是没过多久,耳边的心跳愈发轻缓沉稳。 他什么也没做。 就这样抱着她,睡过去了。 翌日早膳,沅薇望着鸡丝粥发怔。 眼下的情形是,她费尽心思想得到许钦珩,而许钦珩却半夜偷爬她的床。 分明两人都有贼心,为何谁都没得逞呢? 谁得逞都一样啊。 沅薇下定决心,叫忍冬从外面唤来疏桐。 “顾姑娘吩咐。”疏桐恭敬行礼。 “你现在,能不能给许钦珩递口信?” 疏桐也不多问,利落作答:“顾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写下来,奴婢趁午间递给洗墨,洗墨便能送到相爷手中。” “好。” 沅薇行至紫檀木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约他今日到望江楼用晚膳。 今晚,势必拿下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 许钦珩接到字条时,来来回回将这短短一句话,反复读了许多遍。 的确是顾沅薇的字迹。 老天开眼了不成?怎么顾大小姐忽而就转了性? 许钦珩盯着字条出神良久,最后,却是轻轻叹息一声。 还是他让顾大小姐受委屈了。 看来她真的很在意那把伞,很在意自己将伞转手赠与旁人。 病愈之后,行事便一直有些反常。 不过,这种殷切也是稀罕事,昧着良心再享受几日,也并非不可。 毕竟春猎上,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到时两人的婚事尘埃落定,什么误会委屈,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申时正,许钦珩准点起身。 往家中递了个不回去用晚膳的口信,换上一身惯穿的霁青锦袍,配上玉带,才依约赶往望江楼。 路上有种熟悉的雀跃。 记得三年前,他也曾这般赴过顾大小姐的约。 只是那时她多为一时起兴,若有旁的事牵住心神,会在他苦等两个时辰之后,才终于想起叫人传一句:我今日不得空。 不似如今。 许钦珩推开门,越过垂挂的湘妃竹帘,望见合欢桌边静坐的少女。 甚至桌上,已经备好一桌酒菜。 “你来了。” 沅薇今日穿了件藕荷紫交领短袄,纤长的颈子露出一小截,乌堆堆的发髻上只有几样简单的首饰。 却更显得她清水出芙蓉,一张粉白的脸儿愈发秾艳娇娆。 她见男人走进来,也微微有些讶异,本以为会看见他的绯色官袍,没想到他换了身霁青的锦袍来。 三年前他也常穿青衫,只是那衣料下乘,不似如今矜贵。 “阿沅,怎么忽然想来这儿了?” 许钦珩不急不缓上前,看见那双金贵的手,亲自为自己斟了杯酒,仍有种如在梦中的虚晃。 不,就算是做梦,他也不会梦到顾沅薇如此温顺。 “不是说,欠你七次嘛。”沅薇将白瓷酒盏递给男人,“这次,算是第四回了吧?” 杯盏交接时,许钦珩无意蹭过她软嫩的指节,酒还没下肚,便早已眼花耳热。 几乎是下意识顺着她道:“嗯,第四回。” 仰头温酒饮入喉,想的却是,等成了亲,再也不用数是第几回。 可以一推门就看见她,可以夜夜抱着她入睡,还可以…… 面前空了的酒盏,又倾注第二杯酒液。 许钦珩想也不想,只要是她倒的,一律饮下。 沅薇听说稍饮些酒可以助兴,但若喝得烂醉如泥,却反而没法成事。 谁告诉她的?自然是身边唯一成了亲,还爱拉着她细说房中事的萧令仪。 待人饮下第三杯,给自己倒了浅浅半杯,沅薇便将酒壶搁置一旁。 “我今夜,想宿在这里。” “好。” “你陪我宿在这里。” 许钦珩依旧答:“好。” 见他百依百顺,甚至有些雀跃的模样,沅薇便猜想,他应当是懂了自己的暗示,且默许了。 晚膳后,屋里的碗碟撤出去,便立刻催着男人漱口沐浴。 而她自己,早在人来之前便收拾好了。 换上寝衣坐于拔步床内,却又没由来的紧张。 听令仪说,女子头一回是有些疼的,男子再怎么耐心温柔,恐怕也难得趣味。 沅薇怕疼,但转念一想,行此事也并非为着趣味。 若是许钦珩弄疼了自己,叫自己一次便厌倦上了他,那也算是因祸得福。 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许钦珩从浴房出来,换上了同样服帖柔软的寝衣。 还未来得及同榻间少女说上一句整话,便被扯住衣襟,猛地朝榻上跌去! 好在他反应快,两臂稳稳一撑,才没压到人身上。 “阿沅?” 沅薇觉得这样不太舒服。 自己在下,男人在上覆着,让她隐隐喘不上气。 “你先上来。”故而松了人衣襟,让出些许位置。 许钦珩依言上榻。 不等坐稳,沅薇便两腿一跨坐到他身上,又勾下他颈项。 对了,这样就舒服多了,和三年前一样。 仰颈,直接吻上那双薄唇。 许钦珩浑身紧绷,脊背抵至床头。 没想到一把伞的事,竟换来了她久违的主动。 又许是今日两人都饮了酒的缘故,这个吻格外醉人,格外长。 好不容易分开,往日清寂的眸底,已是迷离一片。 “阿沅。” 沅薇扶着人肩头,喘息急促。 她希望一会儿这狗男人能主动些,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抬眼,却见男人头颅微侧,靠于雕花床栏,静静望着自己。 哪怕他冷白的面皮早已透出薄红,自己指腹下的身躯也紧绷滚烫。 那双手却似三年前那般,老老实实扶在她腰上,给她借力,没有半分逾距的意思。 沅薇很烦。 怎么还要她继续主动? 无奈,撑着他胸膛直起身,纤细雪白的手,再度探向他松敞的衣襟…… 第一卷 第98章 替谁守身如玉呢 寝衣襟口被扯开,衣衫落下薄韧的肩背肌理时,许钦珩默许了。 顾沅薇欺到他身上,吻他颈项、下颌,他仰颈消受了。 直到,那双手落到他腰间,还欲试图向下—— 他猛然箍紧掌间那截细腰,将人推远。 “阿沅,你做什么?” 沅薇一张脸早已红到耳尖,蓦然被打断,对上男人眸光,一股恼意蹿上来,喘息愈发急促。 什么也不说,只继续伸手探向他腰间。 “阿沅!” 许钦珩终于察觉她的意图,粗砺掌心不容分说扼住腰间腕骨。 几乎将她整个人制住,才说:“现在还不行。” “为何不行?” “无名无分,我不想你……怀上孩子。” 许钦珩本笃定了主意,春猎之前什么都不说的,可偏偏今日她忽然这样急,也只能将暗示的话脱口而出。 可听到沅薇耳中,却不是那个意思,“无碍,我可以服避子汤。” 甚至早就备好了,事后立刻就能叫人煎来。 “不行。”谁料男人愈发坚决,“避子汤药性狠毒,你这身子受不住。阿沅,何必为了一时的放纵欢愉,就损害自己呢?” 沅薇面上酡红渐渐消褪,恼怒却汹涌翻腾,侵蚀理智。 这男人为何还是这磨磨唧唧的性子? 三年前不过是亲他几下,他长篇大论。 三年后都这样了,依旧大道理不停。 她不想跟人理论,今日都已箭在弦上,难道还有中道崩殂的道理? 细腕在人掌间拧了拧,许钦珩以为她听进去了,缓缓卸去桎梏的力道。 可谁知下一瞬,他猛然闷哼一声! “顾沅薇!” 沅薇只觉眼前一晃,天旋地转,两人上下调转,她两手被箍于身侧,被男人压到榻上。 窒闷感再度朝她逼来,她半是挑衅半是引诱地扬起下颌,朝人露出脆弱的粉颈。 “你喜欢这样?那这样也行,来吧。” 许钦珩终于知道,推门见到她的怪异从何而来了。 “阿沅,你为何如此心急?” “少废话,难道你不想同我……吗?” 她不知要如何形容此事,将要提及时,声量低下去掠过了,许钦珩却也听得懂。 “我想。” “那你来啊!” 若说三年前,他人微言轻还怕越了礼被顾家人知晓,如今又怕什么呢? 他又是男子,都不用服避子汤,总不会比自己更吃亏。 双手被缚,沅薇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继续开口:“许钦珩,我认真的,我也不会后悔。” 许钦珩对上她诚挚的眼眸,刚被挑起的欲念,却是尽数化作怜惜。 她真有那样看中那柄伞? 一个崔雪娥,真能叫她在意成这样? 叫往日高高在上的顾大小姐,都不惜献身来取悦自己…… 许钦珩倏然起身,再不多看人一眼,扯过锦被直接将人裹成蚕蛹。 “阿沅,还不到时候。” 沅薇手脚都被裹进被褥里,连披散的长发都被贴身束缚了,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怒火腾腾燃烧。 “许钦珩,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畏手畏脚的男人!” “你究竟还在装什么?” “你今日答应我出来,答应我饮酒,答应我一同宿在这里,你现在跟我说不行?!” 许钦珩薄唇抿成条平线,“阿沅,我也是为你着想。” “你为我想什么?你要真为我想,现在就把衣裳脱了!” 许钦珩眉心拧得更深。 看她气得脸颊都鼓了,眼梢都已经红了,终是无可奈何叹息一声。 看来今日,她是非要不可了。 也罢,总归不是头一回满足她。 “等着。” 许钦珩下了榻,先将屋里的油灯尽数熄灭,只剩床头一盏。 再放下一层纤薄绡纱,让微弱的烛火只是堪堪映入帐内。 随后才回到榻上,面对已然挣脱被褥的少女。 “阿沅,抱住我。” 帐内很暗,沅薇依稀听见自己的心跳。 男人终于主动吻上她,顺着颈项缓缓向下。 将要得偿所愿,她反而紧张起来,不敢看人,指尖陷入柔软的寝褥…… 两刻钟后。 床头沉香烛蜡油淌落,在烛台边积成小小一滩。 沅薇吐息深深,餍足却也疲乏。 裹了被衾顾自翻身朝里躺去,想想还是气得厉害,虚软的腿儿胡乱朝男人蹬了一脚。 许钦珩垂眸望向自己被踹的腿,只觉与爱抚无异。 “阿沅,换身寝衣再睡。” “滚!” 沅薇再懒得动弹,也再懒得同他掰扯半个字。 可这男人还是自作主张,拧了帕子来,探进被褥替她擦拭。 沅薇便又胡乱蹬腿,挣扎一番,许钦珩也清理完了。 又要替她换寝衣。 换衣裳也就罢了,他还用略带喑哑的嗓音问:“阿沅,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今日不舒服吗?” “你……” 沅薇被问得都要没脾气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替谁守身如玉呢?” 今日都掰扯成到这种地步了,所行之事,却还是与当日马车上无异。 除了他要替人守身,沅薇再想不到旁的说辞。 许钦珩动作利落,哪怕人躺着,也很快帮她将新的、舒爽的寝衣换好,拉过锦被重新盖上。 “阿沅,春猎之后,你便知晓了。” 沅薇没心力再追问,翻身朝里背对他,不再搭理。 许钦珩发觉,这夜之后,顾大小姐又恢复了如初的冷淡。 兴许是因为,那日没能如她所愿。 可许钦珩想不明白,分明自己也将她伺候得服服帖帖,还不必她服避子汤伤身,这又是同自己置什么气。 好在,离春猎也只剩十余日了。 景明帝要出宫,他亲自跑了回京郊猎场布防。 这日回府,见桌上摆了个小竹篮,里头堆满了靴帽一类的针线绣品。 “阿沅,你给我买的?” 经受了两日冷淡,许钦珩也有些熬不住,提起小竹篮、噙着笑,迈入隔壁寝屋。 沅薇正坐于紫檀木书案前,头也没抬,“你母亲送来的,里面有一副护膝,是崔雪娥亲手给你缝的。她说你一条腿的髌骨受过伤,春猎一定要戴上。” 第一卷 第99章 采买 许钦珩认得出,有双靴子是母亲缝的,一条防风的雪巾,也是母亲的手艺。 几条方巾手帕,针法有些眼生。 至于护膝……也的确有一副。 许钦珩随手将竹篮搁在小圆桌上,却是说:“阿沅,我的确想要护膝,你替我做一副如何?” 沅薇“腾”得合上手中记日期的册子。 前两日实在气得很,连画正字都忘了,她刚刚才从正月初八起,重新核对了一遍。 “不是都有人给你做好了?你直接拿去穿不就成了。” 男人忽而在屋内环视一圈。 天气渐暖,只春寒料峭,黄花梨架子床边还存着一个暖笼。 许钦珩忽而从竹篮里掏出那副护膝,揭开暖笼顶盖,当着沅薇的面,直接往里一丢! “许钦珩!” 丢完了,又将顶盖盖上防烟。 起身时唇边再度噙笑:“阿沅,现在没有了。” “……” 沅薇:“那你就自己买一副,我可没这闲工夫给你做针线活。” “阿沅,你前几日不是还说很闲吗?” 那是为了故意接近他的说辞! 沅薇咬一咬牙,“近来又不闲了,你母亲在院子里犁地种菜,我闲来无事,就去近旁学一学。” “你何时对耕种感兴趣了?” 原本只是随意去逛逛,可忽然发现魏氏是真的很会种菜,什么时宜气候讲得面面俱到。 沅薇慢慢的也就真听进去了,万一以后逃回沅州外祖家,自己也不至于成个五谷不分的呆子。 “近来忽然便想学了,就算不想学,我也不会给你缝什么劳什子护膝。” 许钦珩并不恼,继续道:“那你给我买一副吧。” “自己不会买,还是没人帮你买?” “我单单想要你买的,再说,府上的银钱不都由你管着。听闻前几日,你给你三个婢女都置办了好几身衣裳,难道替我买副护膝会格外劳累?” 许钦珩上前一步,指向她小臂压着的册子,“你这不正好在看账册吗?” 沅薇无意指正他,只觉烦人。 所以归根结底,不过是同管家打声招呼的事,他却硬要自己出这一分力。 自打望江楼那次回来之后,她真是越看人越心烦。 “阿沅,近来府上开销,可有异样?” “不知道。” 管家每日都会送来当日花销进项,许钦珩拜相后便得了几处庄子田产店铺,账目也冗杂,她时常只是糊弄糊弄,月底才仔细看总账。 “那……阿沅,可得仔细看看。” 沅薇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对上他唇畔笑意,总觉话里有话。 翌日一大早,管家再将账册送来时,沅薇依言翻看起来。 如今已是二月初五,上个月的采买账目看完,接过二月的那本,她一时怔住。 “二月才做了四日的帐,便有这么厚一本?不是弄错了吧?” 这四日的帐,几乎抵得上一整个人情往来颇多的正月了! 管家婆子抱着袖回:“不曾弄错的,姑娘且看看,老身全是照相爷的吩咐筹备!” 沅薇疑惑翻开。 第一页,入眼便是:珠翠燕居冠一顶,附金凤二只、金宝钿花二十七枚、金簪一对、珊瑚凤冠嘴一副…… 眼花缭乱往下看,还有大红纻丝、大红罗、大红素纱,玉革带…… 更别提什么红绸红绢,珠花镯钏。 许钦珩是什么意思? 特地提醒她看账册,就为了告诉她,他快要成亲了吗? 沅薇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随后回想起望江楼那夜,自己问他,在替谁守身如玉呢。 他意味深长的那句: 「阿沅,春猎之后,你便知晓了。」 ……呵。 所以他和崔雪娥的婚期,定在春猎之后。 信誓旦旦说着并无私情,却要在婚前为她守身如玉。 怎么,他洞房夜还会落红不成? 手中账册重重摔上! 管家的赵婆子惊得一抖,忙问:“顾姑娘,可有不妥之处?” 自家相爷虽未明示,可那买来的大红衣料都要制成燕居服,老婆子打眼一瞧,便知那尺寸是这位顾姑娘的。 顾姑娘不日便要成为相府当家主母了,老夫人又不管事,往后这后宅还不是她这位新夫人一张嘴说了算? 故而赵婆子一见她脸色不对,便吓得额间要冒汗。 “没有不妥,你自去筹备,你看顾着便成。” 赵婆子见人脸色依旧难看得要命,可嘴上却是大度信任之语,一时只觉这未来主母当真喜怒难辨、深不可测。 当下只能先将账册尽抱回,应一声“是”。 沅薇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包括忍冬。 关上门只剩自己,一口本以为能将将咽下的气,再度在胸膛内翻腾、灼烧…… 甚至几度犯起恶心。 她忽而环顾四周,这间照她闺房装点布置的寝屋。 不知道两人成婚以后,是迁院别居,还是干脆共居霁深堂? 那自己呢? 还是不清不楚,住在这间耳房里吗? 那份奴契,可还有一百四十余日呢…… 沅薇闭上眼,忽而想到随行玄铁盒里的那把钥匙。 想到母亲说的,倘若真有许钦珩对不住自己的那日,便去章伯伯那里,讨要他的把柄。 希望那两人的婚期,是在五个月之后。 否则,也只能同人撕破脸了…… 将将稳住心绪,屋门忽而被叩响。 外头疏桐的嗓音传来:“顾姑娘,崔姑娘想见你。” 沅薇重重舒出一口浊气。 在此之前,她从未真正迎上过崔雪娥,崔雪娥也不至于跑到霁深堂来找她。 这是第一次,沅薇告诉自己,也是最后一次。 “请人进来吧。” 崔雪娥亦是惴惴往里走。 常嬷嬷打听到,相府已在私下采买大婚用的琐碎物件,说明许钦珩已打定主意,要娶这顾氏女了。 可她近日在园子里遇上过顾沅薇几回,瞧她精神并不太好,也从未跟魏氏这位未来婆母,商议过半句婚宴事宜。 崔雪娥便有了个猜想。 或许,或许顾沅薇还不知道,许钦珩要娶她。 或许在春猎之前,还有一个挑拨离间的机会。 “顾妹妹,府上就要办婚事了,你可知晓?” 崔雪娥迈进屋门,唇畔扬起的弧度温婉无害。 第一卷 第100章 戳破 沅薇扬起眼眸,琉璃般的瞳仁似能望穿这层笑意,直击她赤裸的心。 “我也是刚知道,坐吧。” 崔雪娥并未带常嬷嬷入院,款步上前,于她对面玫瑰椅落座。 她继而又问:“那……顾妹妹是如何打算的?” “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崔雪娥指间帕子一紧。 怎么觉着,这顾沅薇比从前难缠了些。 她维系着楚楚无害的神色,“我知阿湛哥哥心里存着你,若你愿意留下,咱们往后平起平坐、不分大小,你看可好?” 说完这番话,满眼真挚望向对面少女。 沅薇瞧着她从进门到现在,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忽而便嗤笑一声。 “崔雪娥,你也少来恶心我。” 崔雪娥闻言,温婉的面容飞快闪过一丝僵硬,却也很快恢复如常。 “顾妹妹,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沅薇只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自小到大,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一些;或性子柔弱、或没有主见、或不争不抢,她们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 “你每回状作无意,提着灯、擎着伞来给我看,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可你心里应当最清楚,我还坐在这里,是许钦珩不肯放我走。” “我想,你应当在他身上半分力气都使不出,这才只能在我身上,在他母亲身上拼命使力,对吧?” 崔雪娥莹白的面颊微微低垂着,没想到自己会猝不及防被人剖开来,眉目间的僵硬再抵挡不住。 半晌,也只回出一句:“顾妹妹,你说的这些,我当真听不懂。只是我与阿湛哥哥的婚事,是我父亲临终前指下的,我不想违背我父亲的遗愿……” “少拿你父亲当托词,你父亲已经走了,你却还活着。是你想嫁还是你父亲想嫁,我难道还分不清吗?” 崔雪娥细眉颦蹙,“顾妹妹,可是我何处得罪了你?你是为我与阿湛哥哥的婚事不悦?我说了,咱们可以不分大小……” 说着越过小圆桌,试图去握沅薇的手。 沅薇只将腕子一缩,站起身,眉心也是狠狠拧起。 “你若还要装模作样,咱们实在无话可说,我只问你,婚期定在何时?” 崔雪娥听到此处,才是十成十确信了,顾沅薇的确还不知这场婚事是为她筹办的。 假意拭去眼边并不存在的泪,她也跟着站起身道:“这并不由我定,依阿湛哥哥的意思,自是越快越好的。” 半年之约还有差不多五个月呢。 沅薇一想到这两人成婚后自己的处境,眼眶便“突突”直跳了两下。 “行,我知道了。” “顾妹妹,我……” “不必再废话,若还想说,我便再说两句。你放心,只要能走我一定会走。还有,我也不知你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可若我是你,便将手中那一半虎符紧紧攥住,轻易这辈子都不给他,否则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说完这些,沅薇便唤来疏桐,叫她把人带出去。 崔雪娥一路还维系着荏弱模样,仿佛在屋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待踏进自己的清梨苑主屋,面上便只剩淡淡疲惫。 常嬷嬷察言观色着,试探问:“姑娘,难道那顾氏女已经知晓……” “她还不知道。” 常嬷嬷松一口气。 崔雪娥则坐下来,径自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杯中空了,青瓷杯在掌心慢慢捻着圈。 忽而又幽幽开口:“嬷嬷,我好像知道,为何他们都想要顾沅薇了。” 常嬷嬷不甚在意道:“她生成那副模样,老婆子我头回见了眼睛都发直,何况男人。” 崔雪娥淡淡摇头,“不止。” 似是仔细斟酌了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开口只剩:“嬷嬷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那些挑拨离间的手段,她早就看穿了。可方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劝我攥紧手里那一半虎符。” “她倒是好心,”常嬷嬷嗤了声,“可惜啊,咱们手里这一半虎符,不过是道摆设。否则她顾沅薇的裙下臣,早就改换门庭争抢着来求娶姑娘了。” “是啊,”崔雪娥纤长眼帘垂下,难得显露出些许并非装模作样的荏弱,“这些年,父亲旧部逃的逃、残的残,若非三年前他敢做那件事,也养不出如今的三万精锐。” “若非军中叔伯看在父亲面子上,怜惜我一介孤女,我还不知要何去何从呢……” “嬷嬷。”崔雪娥忽而扬声唤了声。 “嗯?” “你说,若我也同兄长那般生作男儿身,如今那幽州军,会否便以我马首是瞻了?” 常嬷嬷神色一凛,低声提醒道:“姑娘,当今圣上冷血多疑,您若生作男儿身,恐怕也如三位公子那般,殒命边关了……姑娘还是盯紧眼前,牢牢抓住许相才是真。” 崔雪娥眼底难得升起的些许光亮,也随这番话重新黯淡下去。 “你说的对,”她像是自言自语,“我也只能如此了。” 黄昏,霁深堂。 许钦珩念着昨日叮嘱的那副护膝,想着离春猎又近了一日,回府时唇边一路都是噙着笑的。 “阿沅……” 撩开锦帘,嗓音却是低下去。 靠窗的紫檀木书案上,摆着一本蓝皮册子,而沅薇压着书册、伏在案上,竟是就这么睡过去了。 男人无声轻笑,收着响动走上前,想将人抱去榻上睡。 可刚一触及人肩头,沅薇低伏的脑袋便抬了起来。 “什么账册,看得如此费神?” 那册子正翻开着,许钦珩顺势垂眼去瞧,看清上头单一的字眼,却是怔在原地。 沅薇的瞌睡也一下全醒了,下意识拿手去遮面前的书册,遮了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能合上,又猛地将册子闭上! “阿沅,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自己写着玩儿的。” “那给我看看。” 男人朝她摊出手心。 一阵无名的心虚冒上来,沅薇脑袋空了一瞬,随即又想,何必心虚? 他都要跟旁人成婚了,自己不过是记了下为奴的期限。 有什么见不得人? 第一卷 第101章 有何干系 她将护在身下的册子抽出来,交到男人手上,动作缓慢。 许钦珩却是猛地翻开方才那页。 上头齐齐整整,列着五个正字,多三个笔画。 算上今日,正好,是接顾沅薇入相府的天数。 “阿沅,你记的是什么?” 分明已经猜到了,却不愿面对似的,还是直直问出口。 沅薇一侧脸颊睡出了红印,面庞稍偏,有缕碎发垂落搭在颊侧,显出些许懵懂。 “你我的半年之约,我在数日子。” 数日子,一百八十日,三十六个“正”字。 许钦珩下意识算了一遍,还应有多少个。 很快又清醒过来,说:“阿沅,你若在意这个,只消开口提一句,不就随时都能结束?” 她入相府二十八日,又何尝当过一日的真婢女? 许钦珩想,她心里应当也是清楚的。 “你说真的?”沅薇仰头看他,“那我说今日便结束,你也答应?” “自然。” “好,那你安排一下,明日便送我去幽州,同我父母团聚吧。” “你还要去幽州??” 男人特地咬重了那个“还”字,沅薇拧眉不解,“当初不是你答应我的,为奴期满,便送我去幽州同父母团聚!” 许钦珩有一瞬失去了思绪,几乎撑不住身躯,就要往后退去半步。 最后手掌压着那蓝皮册子,在案沿及时一撑,才堪堪稳住身形。 “可……” “可什么?难不成你又要反悔?” 沅薇急得窜起来,“难道那张奴契只是你的缓兵之计,你从来没打算要放我走?” 签下那份契书时,她对人尚存几分信任。 可今时今日,这男人在她眼里毫无信誉可言,她不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的居心。 许钦珩好不容易缓过来,身躯重新打直。 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那天夜里算什么?” “哪天夜里?” “三日前,留宿望江楼那夜。”男人眉目沉得可怕,一字一句说,“那时,你向我索、欢,说你不后悔。” 听见索欢二字,沅薇面上质问的凛然正气,差点裂出缝隙。 好在她只是垂了垂眼,便又维系镇定反问:“这两件事,有何干系?” 好清脆的一声问,好洒脱的气度。 “呵……” 许钦珩低笑一声,忽而无言以对。 有何干系? 他以为,那场求欢就是她的心意。 仿佛她在说:许钦珩,我想嫁给你,我不后悔。 可亲耳她说的却是,有何干系。 所以,不是想成亲,不是呷醋才有的那一晚。 只是大小姐想了,便随心所欲地做了。 那他算什么? 一个趁手的玩物,一个泄欲的玩意儿? 三年前便也罢了,为何如今还是? 乱杂杂的念头堆在许钦珩脑海,有太多想问,不知从何开口,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想到,还好那夜没被蛊惑。 还好没被她轻易得手,不然以她这绝情性子,眼下恐怕话都懒得再同自己说一句了吧! 男人太久没出声,低垂的眸中神色晦暗难明,瞧不真切。 沅薇忍不住又追问:“许钦珩,你说过的话,到底作不作数?” “春猎之后。” 得到的,却是他答非所问,“春猎之后,你我的半年之约,提前终止。” “此话当真?” “当真。” 沅薇心间一松,顿时露出个畅然的笑。 看来他还是有些分寸的,婚事一定,便准备放自己走。 如此一来,算是她先受用完,再将这男人转手给崔雪娥。 也省得中间有一段,两人不清不楚共用着,怪恶心的。 随即,她又朝人抬起手,“击掌为誓,你以你官身仕途担保,你所言非虚。” 许钦珩目光移向她纤细的手掌,粗砺的大手缓缓跟过来,同她轻触。 “我发誓,二月春猎之后,终止与你的奴契。否则,我项上乌纱不保。” 沅薇总算能舒一口气。 这种字句明确的誓言,有总比没有好。 不过…… 万一他当真不避谶,还要强行毁誓,自己也已留好了后手。 今日午后忍冬去了趟公主府,已经带回萧令仪的答复。 春猎照旧是要逃的,令仪会助她一臂之力。 有了这两重保障,沅薇心里终于稍稍踏实些。 入夜,睡了这几日最安稳的一觉。 可谁料夜半。 腰间忽而缠上什么,整个身子被紧紧箍住。 在将将又要梦到藤蔓精的那一刻,沅薇倏然睁眼! 不是梦,不是藤蔓精。 是一双熟悉的手臂,散着熟悉气息的身躯,牢牢抵在她后背。 所以,每一次梦到诡异的藤蔓精,都是这狗男人在爬她的床? 沅薇浑身僵了一瞬。 望江楼那夜被拒绝之后,她对人的执念似乎也淡了些。 加之他马上要与人成亲了,自己离京的日程已定,眼下他再来触碰,沅薇心底生出了一丝不情愿。 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朝床里侧挪了挪。 可就在她试图挪动的顷刻间,黑暗中,男人倏然掀开眼帘。 他至今没再用过安神香。 上一次和这一次,沾上她身子时,她温软的身躯皆有一瞬僵硬,很快又渐渐放松。 本当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反应,可今夜,她回避的意图甚是明显。 所以,其实她上回便已经察觉了? 只是这次不肯叫他抱,才终于漏了陷。 ……呵。划清界限,就连装睡都开始敷衍。 得知她醒着,许钦珩的思绪开始翻腾。 那股最初的、最恶劣的欲念,再度涌回脑海。 几乎是顺应着本能,身躯从后抵上她丰润挺翘的。 “阿沅……” 又开始了。 沅薇起初并未留意,只当他是抱紧了些,如上回那般,唤她几声便会安然入眠。 可今日…… 她难以忽视身后男人的异样,心跳越来越快,吐息难以自控地随人急切起来。 “嗯~” 甚至喉间溢出一声轻吟,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意识到他在如何冒犯自己时,沅薇的脸已烫到耳朵根。 这、这狗东西竟敢趁她熟睡,隔着寝衣…… 第一卷 第102章 恬不知耻 “阿沅,你醒着吗?” 腰肢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住,想退都退不开,身后那人还将下颌搁上她肩头,抵着她耳根发问。 都不怕她醒的吗? 沅薇又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这狗男人在她清醒时,从来是规规矩矩的,哪怕有过那两次,也伺候得十分小心。 哪像眼下……落于腰间那双手,隐有向上的意图,堪堪就要触到下缘。 果然,是个只会人前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屋内未点灯,眼前昏暗一片。 “阿沅,你的寝衣好软,好滑。” 闭嘴! 沅薇面上似有火烧,咬住唇,咽下嘤咛,最终选择将脸埋入丝枕,装睡到底。 倘若他一爬上来自己就出声,倒还好说,可此时出声打断,她不知要如何面对身后的男人。 因为……她的身体也有反应。 “阿沅,阿沅……” 身后人愈发猖狂孟浪,硬要扒出她的脸儿,扭过她下颌,肆无忌惮欺上来。 “唔……” 唇舌激缠,水乳交融。 许钦珩其实也没料到,会做到这个地步。 原本,不过是想逗弄她,逼她出声承认醒着罢了。 眼下沉溺温柔乡,倒弄得自己兴奋异常,也只能继续往下了…… 小半个时辰后。 男人神清气爽下床,轻车熟路,从碧纱橱中取来干净的绫绸寝衣。 “阿沅,我把你弄脏了,给你换衣裳。” 沅薇依旧维系着侧身朝里躺的姿势,暗暗握紧拳头,依旧铁了心不出声。 许钦珩也不在意,总归今夜,是他得了甜头。 他勾起一侧帘帐,让帐内旖旎暧昧的气息散去些许,又摸黑给榻间少女换了身寝衣。 沅薇也不知为何,浑身虚软,已是困倦得紧。 本以为那男人换完衣裳就走了,谁知半梦半醒间,清冽的气息再度自身后袭来。 原来是他自己也去换衣裳了。 沅薇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反正等再醒来,他早就上朝去了,方才的事,就当是一场了无痕的梦…… 翌日,再睁眼。 沅薇还当自己是在梦里。 怎么这男人没走? 什么时辰了,他还抱着自己睡着? 身躯在人怀里不满扭动,身后男人立刻便醒了,却是将他更抱紧些。 低哑的嗓音,带着些许晨间的困顿:“阿沅,再睡会儿。” 从昨夜到现在,沅薇忍不下去了,抬脚往人腿上狠狠一蹬! “你怎会在我榻上?滚!” 她才不管,反正昨夜一直没说话,装作没醒,继续装下去又如何? 许钦珩小腿挨了一脚,倒是清醒几分。 一睁眼,瞧见她乌发披散、怒目圆睁,没有半分修饰的模样,心情更好了。 甚至又起了逗弄的意思。 他一手支起脑袋,另一手还缠在她腰间,“阿沅,我昨夜就爬了你的床,你没察觉吗?” 就他做的那些事,那么大动静,死人才会不察觉! 可出口,说的却是:“没察觉!我怎知道你会趁人之危?还不给我滚去上朝!” “阿沅,今日休沐。” 沅薇到嘴边的话一噎,“那也给我滚下去!” 谁知这狗男人非但不听,竟还低下头颅,在她肩窝处轻蹭。 “阿沅,那你就不想知道,我昨晚对你做了些什么?” “不想知道!滚!你个恬不知耻的狗东西,离我远点!!” 怀中人忽而手脚并用,剧烈挣扎起来。 许钦珩没了睡意,便也由她推搡着,赤足下了榻去。 ……啧,只有在那种时候,她才是乖顺的。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那种事。 也好,待成了婚,名正言顺了……自能将她侍弄得服服帖帖。 许钦珩行至她妆台前,见那本蓝皮册子还搁在上头,直接抄过来,撕下记了日子的那页,随手揉成团。 “阿沅,你我已有约定,便不必数了。” 沅薇坐于榻间,望见这一幕,也懒得再同他计较。 可那狗男人真是没完没了,紧接着又问:“阿沅,我的护膝,你给我买了吗?” “没有。” “那你一会儿记得跟管家说一声。” 沅薇:“……” 也罢,说一声便说一声吧。 和人一道用了早膳,管家赵婆子照例送账册来。 进了屋,一见自家相爷也在,先是怔了怔,目光不清不楚在两人间流转一瞬。 又很快恢复如常,顺势道:“相爷的喜服,绣坊那儿送了两个样式,老奴选不定,正要来问问您的意思呢。” 许钦珩道:“给阿沅看。” 赵婆子便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纸展开,一左一右是两套男子的喜服样式。 左边那套,大红纻丝圆领袍以金线妆花,形制规整,尽显身份尊贵。 右边那套,则更显巧思。 绯色锦缎绣了青云纹,青色丝线又掺金线,云纹熠熠生辉,很是别致。 沅薇经不住盯着,看了又看。 似乎已能想象到这狗男人穿上这套喜服,会有多好看。 “要这套。” 忽然,眼前闯入一节指关,点在那套青云纹喜服上。 沅薇别过眼,什么也没说。 反正又不是和自己成婚,管他好不好看呢。 “是。” 赵婆子再看这桌边年轻的男女,只觉登对得很。 虽说也不知为何,相爷还要特地叮嘱底下人,不要在顾姑娘面前提起两人将要成亲之事。 兴许,是怕顾姑娘脸皮薄,害羞? 她收起绣样便出门去了。 而沅薇则掰着指头,数春猎的日子。 一日、两日……九日。 二月十六一早,沅薇难得天不亮便起身梳洗,只因今日要伴驾景明帝,前往京郊猎场。 已至仲春,身上的衣衫终于轻薄起来。 沅薇今日穿了件浅缃绿衫子,下罩退红裙,又叫扶烟挽了个利落的发髻,簪上少许首饰,整个人清爽似春日里新绽的花骨朵儿。 许钦珩鲜少见她不穿紫衣,要一道出院落时,眼光在她身上停留好一会儿。 隐忍片刻,还是没能忍住。 上前攥了她春衫袖摆中垂落的手,才说:“走吧。” 事到如今,沅薇已一切看淡。 出了府门,许钦珩要骑马,沅薇则和忍冬三人坐了同一辆马车。 香草献宝似的,从扶烟包袱里掏出一包香粉。 “姑娘,郊外蚊虫多,扶烟特地给你调了驱虫的香粉!” 沅薇接过来一嗅,倒是挺好闻。 “扶烟,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扶烟脸红,“随便倒腾罢了,这回可要在营帐里住两夜呢。” 其实是一夜。 虽说整场春猎有三日两夜,但她已和萧令仪商量好了,第二日便出逃。 第一卷 第103章 赵菁华揭短 沅薇后头还跟着崔雪娥的马车,因着许钦珩要到午门外伴驾出城,中途便分了两波走。 马蹄车轮声细碎,车帘轻晃。 出城后,沅薇便撩开窗帷,窥见外头青葱草色。 这本该是个出逃的好机会,可许钦珩派了许多亲卫随行,难保暗处还有暗卫盯着自己,只能到了猎场再作打算。 景明帝携着皇后与白贵妃,天家出行,礼节总是格外繁缛。 抵达京郊猎场时,已是巳时初。 午间于行宫赐宴,宴后又是祭旗、大阅,沅薇从前也是来过春猎的,只觉这些事无趣,又比以往早起了两个时辰,悄悄掩袖打了好几个哈欠。 待终于到了猎场,精神才又好一些。 场内多的是意气风发的儿郎,穿着贴身的骑装试弓跑马。 边上也有贵女在草地上踢蹴鞠,或是围在一起斗草。 沅薇环视一圈,发觉太子晋王等人皆未到,便知萧令仪应当也还在伴驾。 倒是身后传来一声:“沅薇,你也来了。” 转头,苏怡正朝她走来。 沅薇上下打量她一番,“我记得你练过骑射,今日怎不穿骑装露一手?” 苏怡乃将门之后,年少时也是要下场同那些儿郎们争一争高低打的。 可如今,她只黯然道:“我夫君不喜我抛头露面。” 沅薇听了这话,心间也是黯淡。 自己倒是快能脱离苦海了,也不知苏怡要熬到什么时候。 苏怡见她神伤,又同她说起,近来沾她的光,在家中过得还算体面,沅薇见她气色的确比初见时好,便也开怀几分。 两人肩并肩说着闲话,迎面,正与三名贵女遇上。 好巧不巧,被簇拥在中央的,正是赵菁华。 她虽不善骑射,却也穿了骑装,红宝石攒丝花簪将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那张银盘脸较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身边两个女子,沅薇也并不眼生,一个是工部郎中之女孙蕊珠,一个是翰林院编修之女周绮雯。 两人的父亲在朝中,以左相赵敬严马首是瞻,被划分为太子党。 这两人平日里,便围在赵菁华身边,像半个丫鬟似的捧着她。 自然也知赵菁华因太子妃一事,素来与沅薇针锋相对,两边一撞上。 孙蕊珠便眼波一转,“呦,这不是咱们金贵的顾太师之女嘛?倒是许久未见你了。” 周绮雯会意,立刻唱起双簧:“孙姐姐,你记性怎的这样差!人家那做太师的父亲,早被贬到幽州去了!眼下人家顾大美人啊,是寄居在左相府上!” “唉呀,人家都有未婚妻了,这瓜田李下的……” 苏怡听得蹙眉,拉过沅薇的手臂,“我们先走……” “站住!” 见人要走,赵菁华高喝一声,“顾沅薇,我许你走了吗?” 她声量高,附近嬉闹的贵女听见了,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事,围过来看热闹。 沅薇自知躲不掉,往苏怡手背上搭了搭,便利落转回去。 却没理会赵菁华,而是打量一圈她身边二人。 “孙蕊珠、周绮雯,你们说许久未见我?” 那二人皆是不解,相视一眼,随口应道:“是啊。” “怎么会呢?”沅薇上扬透着妩媚的眼梢扫过去,“你二人年纪轻轻,记性竟差成这样。那日赵府办赏梅宴,你们不也哈巴狗似的,围着赵菁华打转吗?” “你!”孙蕊珠脸色一变,恨不能撩起袖子上前打人。 周绮雯却是反应更快些,听见“赏梅宴”三字,心中暗道不好。 可也没什么用,沅薇朱红的唇瓣一掀:“这怎会记不得呢?当日,也不知是谁,在赵大小姐面上画了只王八!” “让我瞧瞧,你面上的王八,洗干净了没?” 此话一出,周遭看热闹的贵女皆掩唇轻笑。 更有当日在场的,悄悄附耳,对不在场的说起当时情形。 场边窃窃私语四起,赵菁华下意识抚上面颊。 那时脸上的墨汁,足足留了半个月才洗掉,至今她照镜,仍觉额前残余着一个王八脑袋。 孙蕊珠见气势落了下风,又忙喝:“大胆!竟敢对未来太子良娣不敬!” 这声一出,边上很快又安静下来。 沅薇一促眼,只带着怀疑重复:“良娣?” 还以为赵菁华虽蠢,至少也是有些气节的,没想到还是为嫁东宫做了让步。 赵菁华原本都被祖母劝好了,东宫无子,只要自己嫁去生下嫡长子,那正妃之位自然也没得跑。 只是这事被顾沅薇知晓,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顾沅薇,你又得意什么?”忽而又想到什么,赵菁华得意仰起脸来,“你这辈子,总归是嫁不进东宫了,远不如我呢!” 周绮雯一听这话,也是会意接茬:“哦?赵姐姐,你倒说说,顾沅薇为何嫁不了?” 若换作从前,赵菁华碍于太子威慑,也不敢把顾沅薇那些丑事搬到台面上来说。 可如今,太子既知晓她与人无媒苟合,别说是入东宫,就是寻常人家也不会娶她做正妻,又何足畏惧。 “诸位还不知道吧,咱们这顾沅薇顾大小姐,说是寄居旧日施恩过的书生府上,实际,与人同院而居,如同做了通房丫鬟一般!” “什么?竟有此事!”周绮雯分明早就听闻了,却睁大眼故作惊讶。 四下惊愕的目光,也是投到沅薇身上。 对面孙蕊珠又帮腔:“不会吧?这右相大人怎会恩将仇报,这般薄待恩公之女呢!” 朝中太子党与右相党水火不容,趁机往右相身上泼点脏水,也不过是随手的事。 赵菁华却是揭短揭红了眼,又朗声道:“因为她二人三年前曾有过婚约!” 若说同院而居,这等内宅里的事,众人还将信将疑。 说起婚约,一众贵女倒是面面相觑,眼里燃起好奇的火焰。 毕竟早在去年年底,顾太师尚在狱中时,便有人传过顾沅薇与新晋右相的艳闻。 第一卷 第104章 张皇后 起初是说她二人在公主府满月宴上,分明是旧识,却刻意避嫌。 又有人说,太子与右相之所以水火不容,皆是为顾沅薇争风吃醋。 后来顾沅薇住进相府,更是有人绘声绘色,编排了一段许钦珩年少借居相府时,对顾沅薇一见钟情,却碍于身份有别不敢开口提亲,如今一朝得势,再续前缘的戏码。好似亲眼看见过一般。 编得太像俗套的戏折子,众人也没怎么信。 如今瞧赵菁华这般信誓旦旦,似是不像信口胡诌的。 孙蕊珠和周绮雯也没听过这段,一时没敢帮腔,也齐齐望向赵菁华。 赵菁华这会儿还顾得上什么,事无巨细把自己知道的全抖了出来: “当初,我亲眼见她二人出入望江楼,仔细一打听,才知咱们顾大小姐竟悄悄定了亲,定的还是个外乡书生,沾当初顾家的光才能入京科考!” “我还纳闷,她顾沅薇是如何看上这样个人的。” “没想到,后来两人还没成亲,那书生便被外放幽州!跪在顾府大门外,淋着雨求了一日一夜,人家顾大小姐也没见他一面,就此悔婚了呢!” 这一番前因后果,起承转合俱全,又辅之亲眼所见,怎么听都像是真的。 此刻再听两人同院而居之言,倒也更像是真的了。 立刻有贵女同身边人低语:“悔婚这样的奇耻大辱,别说是如今官拜右相了,就是市井草民也忍不得啊!” “是啊,难道顾沅薇在相府,真是做了人的……” 最后两个字,她只以口型示意,依稀可辨说的是“禁脔”。 周遭流言四起,落到沅薇身上的目光,或同情,或嘲笑,甚至有鄙夷。 苏怡也被赵菁华这番话说懵了,心中暗道:难怪有人叫我去对顾沅薇说那些话,原来她如今也是这个处境。 可沅薇在相府过得如何,是什么吃穿用度,她也是真真看在眼里的。 如今又要凭借与她的交情,在刘家后院立足。 苏怡当即扬声维护:“赵菁华,你说什么胡话!前阵子我还去右相府看过沅薇,什么同院而居不清不楚,分明没影的事儿!” 又出来一个当场目击者,众人便有些听糊涂了,眼光在两拨人间来回流转,只期待能吵得更凶些,谁的嘴里能说出些更阴私讳密之事。 毕竟,这可是顾沅薇的事儿啊,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听上一耳朵? 且环视四周,皆感慨那崔氏女为何不在场。 她若在,也不知有没有苦要诉。 “太子殿下到——” 可众人的期望落了空,刚说到掰扯不清的时候,内侍尖锐的嗓音响起。 只得暂时收起心思,屈身低头行礼。 萧柄权今日身着绯色窄袖戎衣,外罩的比甲上,胸背处皆以赤色丝线绣了蟒龙纹,俊朗面容环视四周,已是不怒自威。 “都在说什么呢?” 明眼人都瞧得出,太子立在顾沅薇身前,分明是来给她撑腰的。 偏赵菁华不会看眼色,径自收了礼直起腰杆道:“殿下,我们正在说顾沅薇在右相府,同那许钦珩共居……” “放肆——” 冯继听得后背直冒汗,立刻出声喝止,“赵氏女,陛下准你平身了吗!” 赵菁华脸色一僵,没能说下去。 只恨恨盯着冯继想,一个奴才也敢如此放肆,待自己入了东宫,可得给他些教训! 眼下,却只得不情不愿,作回福身姿势。 萧柄权冷冷扫过四周,“都是世家出身,莫叫孤听见谁学那市井泼妇,搬弄口舌!” 说罢,也不顾沅薇意愿,抓起她手腕便走。 待两人背影都望不见了,周遭一圈的贵女才敢直起身。 再望向留在原地的赵菁华,只替人觉得丢脸。 吹嘘了半晌将要嫁入东宫,铁了心欺负家道中落的顾沅薇,结果人家太子拉着顾沅薇走了,这叫什么事儿呢…… “诸位妹妹别扫了兴,一会儿场上射柳、马球会,有不少彩头呢!” 好在,太子身后还跟着个潘良娣,她一对梨涡甚是亲和,众人也就四下散去了。 潘良娣打完圆场,又暗暗打量一身骑装的赵菁华。 美则美矣,却是个全无心术的。 就是入了东宫同自己平起平坐,就算背后有赵家撑腰,也实在不足为惧。 另一边。 沅薇一路被拉进太子营帐,才终于挣开腕上力道。 “薇薇。” 正欲开口,却又被萧柄权握住肩头:“你放心,明日巡山大猎,孤势必夺魁。介时,孤会请父皇赐婚你我二人。” 事到如今,沅薇也是真不知为何,分明已直言了那么多次,却还是没能叫萧柄权明白自己的意思。 “殿下,我不能嫁给你。” 她想要再试一次,盯着眼前俊朗眉目,认真说道。 落于肩上的手掌紧了紧,萧柄权面上闪过些许恸色,悔顾家倒台那阵,不该同人置气。 “薇薇,你在许府这些时日,那人逼迫你做的事,孤一应不过问,更不追究。” “可是……” “大婚之夜,母后那里孤自会应付。” 沅薇:“……” 时常和许钦珩大吵几个回合,仍觉意犹未尽。 可到萧柄权这儿,常常只说一两句,便已力竭了。 也罢,还挣扎什么呢。 总归趁着明日巡山大猎,自己便要走了,行动胜于言语。 更何况自己又不是个彩头,赢了大猎便能得手,什么道理? “殿下,皇后娘娘过来了。” 两人正僵持着,隔着道帘帐,冯继的声音又恭敬递入。 萧柄权刚松开沅薇的肩头,帘帐被撩起,一身燕居冠服的张皇后款步行入帐内。 沅薇正要屈身行礼,却被张皇后扶了双臂。 “好孩子,这儿没外人,不必拘束。” 沅薇旧日入宫伴读,或是在东宫受教,张皇后都对她照拂有加,当半个女儿疼的,随即也没再坚持行礼。 就着人一双戴护甲的手直起身,抬眼,却是面露讶异。 “皇后娘娘,数月不见,您怎的瘦了?” 张皇后今年四十六,记忆中还是保养得宜的美丽面孔,眼下却是颧骨高高凸起,瘦得不像话。 萧柄权在旁听见这句,脸色微微一变。 张皇后却是面上亲和不改,“皇帝重病那些时日,我衣不解带照顾,可不就瘦了。” 这话沅薇并未听出破绽,“那您近日可要多吃些东西,好好补补身子!” 张皇后连声应下,沅薇又关切几句,便顺势告了辞。 待营帐内只剩母子二人,张皇后面上笑意不再,削瘦的面庞更显威严。 “你还是铁了心要娶薇薇?” 第一卷 第105章 精盐,麝香 “儿子这些年的心意,母亲都看在眼里。难道母亲不想要薇薇做儿媳吗?” 身处宫外,又没有旁人,尊贵的皇后与太子,似乎也变成了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母子。 张皇后面上神色不改,只嗓音里带了淡淡无奈:“薇薇是个好孩子,她真、善,有她伴你身侧,母亲再乐见不过。” “可是权儿,这宫里最容不下的,恰恰是真和善。” 萧柄权不以为然,“母亲,我会给薇薇独一无二的尊贵,让她即使入了后宫,也依旧无忧无虑。” “既入了后宫,又何谈无忧无虑。”张皇后却又道,“且你难道看不出来,你父亲用她设了一个局,要你和人鹬蚌相争,他坐在龙椅上收渔翁之利。” “儿子知道,可事到如今,除了与之为敌,儿子还有的选吗?” 自然是有的。 装成贤君、礼贤下士,割爱一笑泯恩仇,待荣登大宝,再慢慢与人清算。 可看如今儿子的心性,又哪里像是能卧薪尝胆的? “罢了,”张皇后无声叹息,“只有一句,母亲再最后提醒你一遍。当初那么多伴读女孩儿,偏只薇薇入了令仪的眼,权儿,莫看她表面柔顺,实则未必甘心做你的笼中雀。” “母亲不必再说了!” 听到这儿,不知是不信,还是不愿深想,萧柄权打断了母亲,“薇薇是在儿臣眼皮底下长大的,她是怎样一个姑娘,儿臣比谁都清楚。” 张皇后深深望儿子一眼,到底没再多言。 而沅薇出了太子营帐没多远,便遇上了萧令仪。 萧令仪一身橘红骑装,张扬艳丽,见了人便扔下身边陆昭,急急奔过来。 “沅薇,你还好吧?” 她要比沅薇更高些,当即将人手臂抬起,又将人转了一圈,前前后后打量并无不妥之后。 才又说:“我也不好去右相府看你,那姓许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这厢沅薇还未答,被抛在身后的陆昭闻言,却是暗暗挑眉。 能把人怎样呢? 京营劳军那次,这顾氏女私逃,就许钦珩难以自控流露的那阵慌乱来看,顶多,就是把人疼到床上去了…… “我没事!”沅薇拨开萧令仪乱摸的手,又略带防备,望向她身后的陆昭。 陆昭此人,也的确很有几分颜色。 身长八尺有余,身量瘦而不弱,加之眉骨高耸、鼻带峰棱,是个乍见端方,细看凌厉的美男子。 萧令仪察觉她的目光,会意转身道:“陆昭,我和沅薇说会儿话,你自去猎场转转吧。” 陆昭没说什么,稍屈身行了个君臣礼,转身离去。 沅薇待人走远,才敢挽着萧令仪手臂问:“你呢?你近来如何?” “我当然挺好的呀!” “那……那个冯氏女?” 萧令仪似是仔细想了下,才想起有这号人,重重“哦”了声。 “她呀,她和陆昭后来也没什么。我想着,就是陆昭当初退婚欠她个人情,如今还上罢了。” “那她还住在公主府?” “随她住吧,这两个月,我一回都没见过她,就当收容个小猫小狗儿呢!” 沅薇一时无言。 陆昭此人,看上去是个清贵世家公子,可以她识人的眼光来看,此人心机深沉,令仪断不是他的对手。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将令仪哄得服服帖帖…… “唔!呕——” 沅薇正沉思着,身边萧令仪却猛地掩住唇,一副欲呕的模样。 她忙将人搀扶住,“你怎么了?” 萧令仪弓着腰干呕一阵,倒是很快缓过来,急忙摆手,“没事没事,不要紧的。” 这一幕,不可谓不眼熟。 两年前,萧令仪成婚后不久,两人又结伴出游。 忽而有一日,她也是这样在画舫上干呕起来,甚至手里还端着酒呢。 沅薇那时蹙着眉问:「你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萧令仪一甩袖:「哪儿那么快?一准是这厨子做的菜不干净,把我吃坏了!」 结果下了画舫,请御医一搭脉,果然是有了。 可如今,她的长子才三个月大呀! “令仪,你是不是在宫宴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令仪难得神色闪烁,“那可是宫宴!我父皇都要吃的,谁敢上不干净的东西?” “那?” “我其实……又有了……”萧令仪越说声音越小。 “啊?!”沅薇则是不可理喻,“那,算算日子,你那会儿跟陆昭,不该在因冯怜的事吵架吗?” “是在吵啊!”萧令仪刚提起声量,却又不自觉弱下去,“那不吵着吵着,就吵床上去了嘛……” 沅薇震惊,琉璃似的眼珠瞪得浑圆。 “唉呀你还没尝过男人味儿呢!我跟你说不清!你别看他人前对我彬彬有礼的,吵架那半个月,足足能弄一整夜!我求饶都不管用的,能不怀上吗……” 沅薇艰难咽下口唾沫。 却极难咽下萧令仪这番话。 “呃……”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咱们聊点正事儿!” 所谓正事,自然是沅薇出逃的计划。 “从猎场往东三十里,进了山,有个偏僻的尼姑庵,是我从前跑马遇上的,进去歇过脚。我已跟那儿的住持打过招呼,到时我叫人假扮成你,往沅州的方向去;你呢先去庵里避一避,待风头过去,再起程去我通州乳娘家里,假身份和路引我都给你备好了……” 夕阳西斜。 沅薇回营帐时,忍冬几人已备好沐浴的热水。 崔雪娥的营帐就在隔壁,她依旧穿着出门时梨花白的衣裙,听见动静,才悄悄撩开窗帷朝外望去。 “她回来了。” 常嬷嬷立刻道:“小心起见,咱们要不出去避一避吧!” 崔雪娥摇头,“天都快黑了,我在京中又无旧识,这会儿再出营帐只会惹人怀疑。” 常嬷嬷还欲再劝。 “怕什么,咱们衣衫整齐的,大不了往外逃便是。” 那边,沅薇已褪去衣衫,迈入浴桶中。 忍冬在里头伺候,香草在门边看守,扶烟则寻出自己调制的驱虫香粉,准备绕着营帐洒一圈。 可低头,昏暗天色中,却望见什么雪白的粉末,已先一步洒在营帐周围。 “香草,你用我的香粉撒过了吗?” 门边香草答:“没有啊。” 扶烟蹲下身,用帕子捻起些许。 细看,立刻认出来,这不是平日吃的盐嘛,还是精盐。 且靠近毡布,扶烟还嗅到一股麝香气…… “相爷您怎么这会儿来啦?姑娘正沐浴呢,您要不稍等等!” 扶烟抬头,果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躯立在帘帐前。 “相爷!” 扶烟站起身,将自己发现的全都告诉男人。 许钦珩听罢,眉目一沉,再不顾阻拦闯入营帐内! 第一卷 第106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啊!!” 是忍冬先发现有人闯进来,且还是个男人,顿时张开双臂化身护崽的母鸡,挡在浴桶前。 挡了会儿才想起身侧屏风,忙拽过屏风,将浴桶挡得严严实实。 “姑娘在沐浴呢!你出去出去!” 倒是靠坐浴桶中的沅薇,早已见怪不怪,被热气熏红的面颊转过来,隔着丝绢屏风睨了眼男人。 “你有什么事?” 许钦珩言简意赅:“把衣裳穿好,有人要害你。” 不等沅薇作答,忍冬便紧张兮兮道:“那您先出去,我伺候姑娘穿衣!” 许钦珩紧凝屏风后女子纤秀虚影,迟疑片刻,却听外头一阵骚乱传来: “啊——有鹿!怎会有鹿闯进来?” “快!快抓住它!” 屏风后,沅薇“哗啦”一声在水中坐直。 鹿虽不算至关凶险的猛兽,可她此刻赤身裸体,倘若有人因抓鹿闯入营帐…… “来不及了。” 许钦珩四下环顾,抄起一旁的落地铜灯架,“你安心坐着,不要起身。” 与此同时,潘良娣处。 女眷们的营帐皆扎在一处,那边刚起动静,这边便已听闻。 潘良娣忙拉起刚来的萧柄权,“殿下,咱们快出去看看!” 萧柄权只当是猎场奴才看守不严,或是野鹿误闯了进来,起先并不在意。 直到身侧潘良娣又惊呼:“殿下!那鹿闯进营帐去了!” “呀,怎么办,那似乎是顾妹妹的营帐!” “这会儿,估摸着顾妹妹该在沐浴呢,若这畜生把营帐撞塌了,或是有护卫闯进去……” 萧柄权剑眉狠狠一蹙。 睇了身侧女人一眼,大步朝那营帐赶去。 潘良娣清楚,自家殿下已猜到了,这是自己的手笔。 此次春猎,她特地从皇后那儿领了女眷安营扎寨的差事,在顾沅薇的营帐上熏了麝香,又在周遭撒了盐。 野兽舔盐是天性,而她备下的,又是头发情的公鹿。 待它嗅到毡布上的麝香,便会误以为帐内有旁的公鹿,发狂闯入。 顾沅薇正在沐浴,势必是不敢往外跑的。 而自家殿下一进去救人,周遭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皇帝皇后也在,知道顾沅薇被人看光了,众口铄金,也只能叫她入东宫! 潘良娣扬起笑,现出一对可人梨涡。 不疾不徐搭上婢女的手,才款款向沅薇的营帐走去。 至于太子那儿,知道便知道吧,总归是自己助他全了桩心愿,虽自作主张使了些手段,可于他有利,便算功劳一件。 “都给孤退下!” 眼睁睁看着那头鹿发狂闯入营帐内,循声赶来的护卫们却被这一声呵斥得不敢上前,纷纷四下散开。 周遭围观的女眷很多,崔雪娥也领着常嬷嬷出来了。 看见萧柄权,便知自己猜得没错,果然是潘良娣的手笔。 先把动静闹大,再引众人围观,叫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与顾沅薇越了礼法,叫声名礼法逼着两人不得不结合。 这招阳谋,实在精妙。 那赵菁华比起这位潘良娣,可真只能算小孩儿了。 那厢,萧柄权已从护卫腰侧抽了刀,掀起帘帐,正欲进去救人—— 迎面却遇上人出来。 “你怎会在此?!” 天色有些暗,那人身形还隐在帐内,众人探头探脑的,也看不清究竟是谁。 只听“砰!”一声,那头方才还横冲直撞的疯鹿,此刻被奄奄一息丢了出来。 四下护卫高擎的火把迎风而跃,映照那帘帐外的情形。 只见原本还要持刀闯入的太子,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直到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彻底暴露众人眼中。 “呵——”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天都黑了,这右相竟从顾沅薇帐中出来? 方才骚乱时,也无人见他过来呀! 难道……他一直在顾沅薇帐中? 崔雪娥见太子被拦在帐外,而许钦珩当着众人面出来,也是心间一沉。 这出戏,怕是…… “退下!你们都不许上前!” 偏这会儿,潘良娣还想来添一把火,这营帐被高大的护卫们包围着,叫她并未看见许钦珩的存在。 “顾妹妹正沐浴呢,我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多看……” 待她拨开人墙,瞥见地上半死不活的公鹿。 又抬头,望见两个对峙的男人。 瞧站位,自家殿下显然还没来得及进去! ……便知这出戏,是彻底演砸了。 “什么?顾沅薇在沐浴,这右相还留在里头?两人竟这般不避讳!” “白日里赵菁华说的那些,我还不敢信来着,没成想竟是真的……” “那两人三年前有婚约也是真的吗?” 潘良娣脑袋都快炸了! 不仅计谋没成,还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她身子一趔趄,幸好身边婢女及时搀扶住。 她闭上眼迅速调理好,又赶忙挂上庆幸欣喜的神色,“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诸位姐妹都散了吧!天色不早,明日还要看巡山大猎呢……” 在她这太子良娣的招呼下,众人再想看热闹,也只能悻悻回营帐。 但又三三两两结着伴,想必今日不将此事议论到半夜,势必是睡不着了的。 崔雪娥摇摇头,失望转身。 沅薇一直到外头动静散去,才披上外衣、散着长发撩开帘帐。 迎面便撞上萧柄权森寒面色。 两个男人间的沉默,令人窒息。 “他为何在你帐中?” 沅薇张了唇,一时却未出声。 还是身前许钦珩替她开口,问:“臣还要问殿下,为何阿沅营帐周遭撒了盐,毡布上熏了麝香。又恰巧,一头发情的公鹿闯进来了。” 第一卷 第107章 他要公开两人的婚事 萧柄权怎会听不出这话中挑拨之意,依旧盯着沅薇道:“此事并非孤指使。” 许钦珩心中冷笑。 这都人赃并获了,还在这里狡辩,他暗害顾太师,可不是头回犯科…… “嗯,我知道。”身后却传来这样一声。 许钦珩诧异回眸。 沅薇的目光却越过他,回望外头的男人,“我没事,天色不早,殿下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完,便转身回了帐内。 萧柄权无意识松了口气。 锐利的眼转而瞪向面前男人,“许卿,天色不早,明日还有巡山大猎,早些回去养精蓄锐才是。” “殿下自去养精蓄锐吧,”许钦珩却立在那儿,岿然不动,“阿沅叫你回去,可不曾叫我离开。” 萧柄权负于身后的指骨紧攥,皮肉透出白。 低贱之人,无论爬得多高,骨子里都还是低贱的。 若是正经男子,有哪个会将这等妇人争宠之语,坦然脱口而出! “殿下慢走,恕不远送。” 萧柄权眼睁睁看着人身子一矮,进入帐中,锦帘挡住了里头情形。 他固执立在原地,想看沅薇会不会将人赶出来。 可惜,里头并无动静。 指骨上嵌着的玄玉扳指几乎要被撑裂,想到明日的竞猎,萧柄权深深吐息,终归还是转过身。 许钦珩进去时,沅薇正懒怠靠在迎枕上,忍冬蹲在榻前替她擦拭长发。 方才一时慌乱,沅薇弄湿了头发,此刻发梢还在淌水。 许钦珩见状,向忍冬伸出手,“我来。” 忍冬去看自家姑娘的意思,见她并不反对,才将手中棉帕递出去。 颀长身躯叠起,男人单膝抵于榻沿,占据了原先忍冬的位置。 将湿漉的发梢裹于棉帕中,轻轻拭去水渍。 又说:“阿沅,叫她们都出去吧。” 方才听说有鹿闯入,忍冬三人都进来保护自家姑娘。 虽说最后也没出什么力,只在一旁看着男人,三两下用铜灯架将疯鹿制倒在地,香草还拍手叫好来着。 沅薇睁开一只眼,睨向榻边仔细服侍的男人,又给忍冬她们一个眼神。 三人便守到门外去了。 “阿沅,你真信此事并非他所为?”许钦珩手上动作不停,口中立刻便问了。 “嗯。”沅薇只轻应了声。 一来这种手段,的确不像萧柄权会用的。 二来,他也早说过他的计划,是要赢下明日的巡山大猎,才会求景明帝赐婚。 “阿沅,你就不怕他又在骗你?” “骗就骗吧。” 男人指间动作一顿。 这毫不追究的态度就像根细刺,卡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 凭什么,难道就因幼年相识,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吗? 一股不甘心涌了上来,许钦珩丢开棉帕,忽而直起身,要在榻沿落座。 “诶——”却被沅薇抵住肩头,“你身上脏死了,别往我榻上坐。” 许钦珩一言不发,绕到屏风后。 她沐浴的浴桶还未来得及撤出,用过的巾帕搭在一旁,虽说水已凉了,可好在是仲春,用凉水倒也清爽。 沅薇本以为他起身是走了,却不想又听见水声。 隔着丝绢屏风,望见人立在浴桶旁的身影,不知怎的,眼前就浮现他身上那些沟沟壑壑…… 纤细的颈间现出个吞咽的小动作。 沅薇迫使自己不再看,翻身朝里。 可光听见水声,又想起上回出逃被捉去望江楼,狗男人帮自己沐浴的情景。 胸脯上似乎还残余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粗砺的触感…… 沅薇重重吐了口浊气。 不愿再想他的事,只想叫自己快些入睡。 可闭着眼躺了会儿,熟悉的气息又从身后袭来。 “你做什么?” 营帐内不比在相府,只支了临时供人休憩的小榻,硬是有个男人上来,小榻立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两人的身子还得紧紧贴在一起。 叫她禁不住想起最后那回装睡,这狗男人行的孟浪事…… 贝齿无意识咬上唇瓣。 令仪还说,她没尝过男人的味儿。 实则早就浅浅尝过了! 只是似乎,没法浅尝辄止。 尝过了,便总惦记…… “阿沅,我今夜想同你一起睡。” “不好!”理智还是知晓拒绝的。 “阿沅,”男人却将下颌搁上她肩窝,在他身后继续道,“我什么都不做,只抱着你睡。” 谁信这狗男人鬼话! 只是,沅薇又想到什么,问:“你答应春猎之后,奴契作废,是真的吧?” “嗯,真的。” 因为明日,他便要公开两人的婚事了。 沅薇却听不见他的心声,只想着总归明日就要走了,今夜再放纵一回又能如何。 紧绷的身躯,在人怀里慢慢软了下来。 许钦珩便知她是默许了,薄唇俯下,在她耳根处亲亲一吻。 “嗯~” 沅薇被人抱着翻不过身,只艰难扭过粉颈去看他,水润的眸子仿佛在质问:不是说什么都不做? 许钦珩扬唇,“阿沅,只亲这一下。” 沅薇便又把颈子拧回去了。 总归也做好了准备,就算他要做什么,自己也扛得住便是。 只可惜,这一晚竟真就只是抱着睡,并无越轨之举。 次日醒来,沅薇说不清心底那点淡淡的怨念是什么。 今日天光大好,春风和煦,正适合进山围猎。 而那男人起身洗漱完之后,竟还帮她挑起了衣裳。 “阿沅,你今日是穿这件木槿紫的衣裳,还是穿这件雪青紫?” “你今日多戴些首饰吧,总归就坐在看台上,也碍不着什么事。” “这条璎珞,正配你的衣裳……” 沅薇拧着眉看他忙前忙后。 可真看不出来,这是马上就要与旁人成亲的男人。 “今日是什么日子,我为何要精心打扮?” 许钦珩笑而不语。 今日,是两人重新做回未婚夫妻的日子。 届时春猎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倘若没提前叫她精心打扮,恐怕事后她会不悦。 第一卷 第108章 再见知柔 为了穿衣打扮折腾了半晌,结果便是,许钦珩出她的营帐时,许多周遭的贵女都已起身。 瞧见两人拉拉扯扯,这位年轻的右相眼梢噙笑,而被他牵着的顾沅薇似是觉得丢人,难得没扬起她高傲美丽的下颌,低着头回避众人目光。 更有趣的是,那崔氏女也正好从营帐里出来。 那崔氏女当是还在守冷孝,梨花白的衣裙,身上只有几样极其朴素的装点。 不似顾沅薇,虽说是寄人篱下,虽传言她遭了人报复,可身上那穿戴,真真比起昭华公主也分毫不逊色。 无人敢说什么,只余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沅薇好不容易捱过这阵尴尬,和男人分道扬镳,来到猎场边的看台。 又是一到,便遇上了苏怡。 “沅薇,我听说昨夜有头疯鹿,闯了你的营帐,你没事吧?” 苏怡开口很小心,沅薇如何看不出。 同人一道坐下来,便问:“你只听说了这个?” 自然不止,昨日先是赵菁华当众大放厥词,入夜太子因疯鹿赶过去,却遇上许相从营帐内出来。 这只是苏怡听说的,最保守的一番言论。 更有甚者,说太子赶去遇上那右相,两人当即大打出手,冲冠一怒为红颜。 再没谱的,那简直是不堪入耳,说那疯鹿闯入营帐时,顾沅薇正与那右相在颠鸾倒凤,太子当场捉奸,顾沅薇的丁香色小衣还挂在那右相腰带上…… “沅薇,如今她们都知道,我与你有几分交情。你与那右相究竟如何,你告诉我,我若遇上胡说的,便替你分说个明白!” 沅薇艳红的唇瓣紧抿。 还分说什么呢,她与那狗男人,的确不清不楚的。 眼瞧着再有半个时辰,趁许钦珩与太子入山围猎,自己就该走了,说不说清楚,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罢了,任她们说吧,我不在意。” 苏怡倒没再强求她说,只暗暗打起腹稿,要真遇上旁人胡说,自己要如何分辨。 猎场中,参与竞猎的男子慢慢集结,其中偶见几名意气风发的女子。 苏怡瞧着瞧着,也没再出声。 春光明媚,洒落沅薇身上。 不仅照亮她一张雪白的脸儿,更是落在她浑身穿戴的首饰上,珠光宝气衬得人更为璀璨夺目。 晋王妃刚送萧柄安入了猎场,一转眼,目光便被定在沅薇身上,久久移不开。 半晌,才对身后人调笑了句:“好在入晋王府的是你,倘若是你这位堂姐,恐怕我这正妃也没得做了。” 她身后,顾知柔低着头,暗暗绞紧双手。 晋王妃看着她这憋屈样,有时也真怀疑,晋王当初究竟看中她什么,把这么一个姿色平平的闷葫芦带了回来。 再转念一想,好歹是顾沅薇的堂妹,有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 “柔妹妹许久没见家人了吧,去,去跟你那堂姐,叙叙旧吧。” 顾知柔何尝看不穿晋王妃的意图。 晋王及其生母白贵妃,虽得皇帝宠爱信任,可说到底,白贵妃不过是宫女出身,身后父族母族皆是凭白贵妃鸡犬升天,稍得了些功名利禄。 而晋王较太子又要年幼八岁,在朝中根基单薄,若无皇帝偏宠,实则是无法与太子相争的。 近来,他们便看中了这位新晋右相,想将人拉拢过来。 “谢王妃体恤,妾身这便去。” 顾知柔行了一礼,便朝人走去。 沅薇侧着脸同苏怡说话,还是苏怡先发觉的人。 顺着苏怡目光回头,沅薇便对上那张熟悉的,清秀到略显寡淡的小脸。 “柔儿,你也来了?” 分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问候,可听进顾知柔耳朵里,却仿佛成了讽刺。 当初离开顾府时,她心中得意,以为不必去幽州受苦,便胜过家中所有姐妹,人生头一回胜过了顾沅薇。 可今日再相见,自己依旧衣着朴素,谨小慎微。 而顾沅薇还是风光夺目,恣意明媚。 同样没了父母撑腰,凭什么她就能过得如此体面…… “薇姐姐。”顾知柔压下心底翻腾的怨念,拘谨朝人颔首。 “来,快坐吧。” 顾知柔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边落座,又与苏怡相互颔首示意。 沅薇便道:“我近来也自顾不暇,不知你在晋王府过得如何,晋王待你好吗?” 顾知柔心底的怨念更重了。 她这模样都叫自顾不暇,那自己在晋王府算什么?不人不鬼吗? 开口,却只剩柔顺恭敬:“好的,我一切都好。晋王忙碌,后宅之事全由晋王妃在管;晋王妃待下大度,不曾为难我。” 实则入晋王府没多久,晋王便将她抛在脑后了。 晋王妃也同人斗得厉害,但也是那些有家世撑腰的侧妃,得宠的贵妾,像自己,平淡似后宅里一缕风,吹过都无人在意的。 “薇姐姐,那许相待你好吗?” 沅薇一听这话便是兴致缺缺,“还成吧,不愁吃不愁穿,也算过得去。” 两人各怀心事闲谈几句,顾知柔始终没寻到话口,能替晋王拉拢许钦珩。 而猎场内,景明帝的仪仗已到了。 沉闷悠长的号角吹响,只见一顶三尺高的黄罗华盖,随着朱红龙袍加身的萧祐钧下御辇,又踏上高台。 沅薇在张皇后身侧看见了萧令仪,萧令仪也一眼锁定了人群中的沅薇,对她眨了眨眼,沅薇则回了个颔首。 这一切,都没逃过顾知柔的眼睛。 她是知晓这两人交好的,可方才两人的小动作,实在有些不寻常。 不待细想,场内号角声骤然大作,内监令旗挥下。 景明帝萧祐钧靠坐龙椅,抬了抬手,身边内侍便高喝一声: “起——” 候在猎场内的男男女女,陆续上马。 巡山大猎就要开始了。 萧柄权一身玄色窄袖骑装,目光落至不远处青色戎装的许钦珩身上。 又对马下冯继使了个眼色。 冯继立刻会意,下去筹备了。 许钦珩则并未在意这点小动作,出发前盯着看台上的娇人儿好一会儿,才一夹马腹,不紧不慢随着大流进山。 萧令仪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立刻对皇后道:“母后,儿臣想去寻沅薇玩儿!” 张皇后不甚在意道:“去吧。” 沅薇同身边人说着话,实则也一直留心着萧令仪动向。 见人一起身,便对顾知柔和苏怡道:“你们且坐会儿,我去同令仪说几句话。” 第一卷 第109章 不争 竞猎用的山不足百丈高,地势极其平缓,若爬到更高的山头俯视,这小丘陵便似一口倒扣的锅。 为了方便贵人们跑马,杂树乱石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矮草灌木供豢养的猎物吃。 比起幽州常年覆雪的险山峻岭,许钦珩漫不经心提着辔绳,只觉如履平地。 一路上瞧见寻常野鸡兔子,都没碰背后的箭壶。 直到遇上只体型肥硕的火狐,这才弯弓搭箭,得了第一只猎物。 待洗墨捡回来,便吩咐:“回去给我母亲做褥子。” “是!”洗墨将那火狐收入猎囊中,禁不住问,“那顾姑娘呢,您送她什么?” 男人细而长的眼褶一压,睨向跟在马边的洗墨。 他的确在思量着。 这人力饲养的山中,也无险物,最珍贵的无非是獐啊鹿啊,狐狸紫貂,这些顾大小姐可从不缺。 而今日之后,她多半要闹上好一阵脾气,得提前备个物件哄哄她。 巡了半圈山,都没瞧见合适的。 直到,瞥见草丛里一个圆滚滚的雪白身影。 这是只尚未长成的白兔,团成团也不过拳头大小,一身绒毛瞧着柔软蓬松,许是自小在猎场里养熟了,见人都不带跑的。 许钦珩翻身下马,走近些,确信其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尤为适合赏玩。 稍有变形的大掌迅猛一嵌! 那肥白兔口中还衔着草呢,就被四脚离地揪了起来,吓得“吱吱”乱叫,四个爪子也蹬个不停。 许钦珩又收入掌中,强势安抚几下,那白兔不知是受惊不敢动了还是真的性情温顺,当即也没再挣扎。 他这才又吩咐洗墨:“拿笼子来。” 洗墨便明白了,这小兔子,是自家大人要带回去,给顾姑娘养着玩儿的。 “回去吧。” “啊?咱们这就回去了?” 洗墨不解,“这巡山大猎若想拔得头筹,可得猎到最珍贵的东西,咱们一只狐狸一只兔,恐怕还缺点什么吧?” 许钦珩慢条斯理打着马,“谁说我要争这个头筹?” “不争?您要是不争,这可就落到旁人头上了!大人,那可是一道圣旨啊!” 许钦珩并未多作解释。 这彩头放在春猎上,与其说是圣旨,不如说是个开口的机会。 皇帝本就能答应的事,便顺势答应;若本就出格不和体统的,拔十个头筹也照样会被驳回。 游戏而已,当不得真。 还不如这就带着兔子回去,找顾大小姐,看她逗兔子来得有趣。 整场竞猎限三个时辰,许钦珩是头一个从猎山中出来的,前前后后不过离席一个时辰。 众人还当他猎得什么稀罕宝物,这才胜券在握提前出山,可仔细一瞧,他的猎囊都没装满,笼里也就装了只拳头大小的白兔,顿时唏嘘。 许钦珩也不在意,只将那白兔拢到怀里,便要去看台上寻顾沅薇。 可巡视一圈,哪儿还有顾沅薇的影子? “洗墨!” 洗墨立时会意,走到无人之处,调出一名随行保护的暗卫问话。 回来时告诉他:“顾姑娘被昭华公主拉去吃酒了,估摸着您没那么快,这会儿两人还在帐里嬉闹呢。” 许钦珩抚过怀里惊惧的兔子脑袋,满手滑腻。 忖了忖,还是道:“罢了,待晚些献禽,再去寻她。” 她也难得同旧友相聚一回,若扰了她的兴致,手里兔子再玉雪可爱也不抵用。 可随着日头往南,又逐渐西斜。 看台上落单的苏怡有些坐不住了。 方才沅薇一走,她那堂妹便起身告辞,瞧她去的方向,也是去追沅薇了。 可这都快三个时辰过去,巡山大猎都要收场了,竟还不见她们回来,也不知她们做什么去了。 许钦珩也有些等不住。 他已褪下戎装,换回一身绯色官袍,袖摆掩着的大手正攥着一块青铜牌,指腹缓缓摩挲上头的半侧虎头纹。 摩挲到第一百零一遍时,他终是坐不住了,起身去往萧令仪的营帐。 今日至关紧要,他想人能亲眼看着,别喝得烂醉如泥才好。 两名带刀护卫齐齐横出手臂,阻断他的去路。 “公主营帐,不得私闯!” 许钦珩正要叫他们通传,却见营帐锦帘被掀开,萧令仪款款走出来。 见到被护卫阻拦的男人,却是眸光一避,装作没看见。 许钦珩起先并不在意,可她身后宫女太监都走完了,却依旧不见沅薇身影。 “公主殿下!” 萧令仪被这声喝得脚步一滞,随即脸不红心不跳,迎上男人质问的眸光,“何事?” “阿沅呢?” “谁?哦,你说沅薇啊,她早回猎场啦!你没瞧见吗?” 许钦珩回身去看洗墨,洗墨立刻摇头。 从猎场过来的路也只有一条,没道理两人会错开。 “还请公主告知,阿沅去了何处!” 男人的质问声骤然拔高,听得萧令仪都有些禁不住发怵。 “我说回去了,就是回去了呀!不信你问我身边人,是不是看见沅薇从我帐中出来!” 许钦珩压根不理会那些附和的宫女太监,这些都是萧令仪的心腹,自然只会向着她开口。 耳边再度响起昨夜,她意味深长的那一问: 「你答应春猎之后,奴契作废,是真的吧?」 原来如此…… 萧令仪看着拂袖离去的男人,心底也并不慌。 想着这会儿,沅薇应当早在那尼姑庵安顿下来了,那庵在一片荒山中,若非机缘巧合,根本不会有人知晓。 可让萧令仪失策的是,许钦珩刚走出没多远,便又被顾知柔拦下了。 “许大人,我有话对你说!” 上回被人拦下,是听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许钦珩本想不予理会,可想到沅薇行踪未定,还是站定下来。 “若与你堂姐无关,便不必说了。” “就是我堂姐之事!”顾知柔急得上前一步,却又顿了顿,“只要你答应我帮我,做上晋王侧妃,我立刻告诉你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第一卷 第110章 缴还虎符 许钦回到猎场时,金乌西坠,所有人都已从山中折返,陆续献禽。 一圈看下来,其中最出彩的,无非是晋王猎到了一头黄羊,膘肥体壮,少说有个五十斤。 景明帝笑着称许几句,萧柄安道:“儿臣不过侥幸,这黄羊在山中安逸惯了,见了人都跑不动,这才被儿臣提了回来!” “要说稀罕,恐怕皇兄辇笼中的才是真宝物!” 众人的目光都被引到太子身后,那巨大的辇笼被四名侍卫看守,笼身覆着红绸,谁都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萧柄权坦然迎上众人窥视,眼风凉凉扫过那头黄羊,最终定在许钦珩面上。 是催促,亦是胜券在握的挑衅。 许钦珩缓缓抬起双臂,官袍宽大的绯红袖摆垂落,朝人轻轻一摊,示意自己无物可献。 暗中,又握紧掌心半块青铜牌。 萧柄权对上他这不争不抢,放任自流的姿态,心底起了疑虑。 可高台上,景明帝已声如洪钟开口:“太子也别藏着掖着了,给大伙开开眼吧。” 萧柄权收回目光,对景明帝恭敬作了一揖。 又退开半步,给冯继递了个眼色。 冯继会意上前一掀!红绸滑落,现出笼中通身雪白如缎的一头白鹿。 且鹿是活的,不见半分刺目血迹,蜷卧在笼中,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白鹿?竟能猎到白鹿!” “这可是祥瑞之兆啊!” “我长这么大从来只听过没见过,还当是传说中才有的仙兽呢……” 萧柄权等到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到达最高,才阔步上前,单膝抵地,朗声道: “《符瑞志》有言,王者孝,则白鹿见;王者明,惠及下亦见。” “今白鹿现世,非儿臣之力,乃父皇如天之德感动上苍,特此降下祥瑞。” “愿天佑我大晟,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景明帝一手搭着龙椅,另一手缓缓抚过下颌胡须,那双与萧柄权七分相似的星目侧转,瞥了眼身边皇后,才终于轻嗤了声。 开口送出一个字:“好。” 在场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齐呼三遍:“愿天佑我大晟,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呼声止息,萧柄安又是笑言:“皇兄不愧是父皇钦定的太子,臣弟在山中绕了两圈,连白鹿的影儿都没见着,偏偏只被皇兄猎到了!” 许钦珩听着这话,唇边亦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春猎之前,他是亲自来猎场布过防的,其中包含探查山中猛兽,今日这白鹿一出,恐怕那日日饲养的守山宦官都要傻了。 稍有些心计的便不难猜到,这白鹿是太子提前搜罗备下,在春猎这日献与皇帝的。 只是皇帝本人都不戳穿,众人除了跟着高呼祥瑞,又能如何。 张皇后听出晋王话中讥讽,转过头对身边景明帝道:“陛下,该点今日巡山大猎的头名了。” 稀世瑞兽都献出来了,今日的头筹又有何悬念。 御前总管大太监孙传禄得了皇帝示意,便高声唱道:“太子献瑞兽,当属本次春猎魁首,陛下有赏,赐玉带一条!” “谢父皇!” 萧柄权得了玉带,直起抵地的一条腿,心中尘埃落定。 又给皇后送去一个眼神。 张皇后便又道:“皇帝每年都会赐魁首一道圣旨,今年可还是循旧例?” 景明帝颔首,“自然。” 目光却移向立在一旁,始终未进片言的许钦珩。 仿佛在问:你就这样看着他顺风顺水? 台下萧柄权却再按捺不住,拱手道:“父皇,儿臣想要……” “陛下——” 在他就要说出自己的心愿,光明正大得到他的薇薇之际,却被一道男声僭越打断。 许钦珩从人群中走出来,立至萧柄权侧后方作揖,“陛下,臣有本要奏。” 来了,他还是跳出来了。 萧柄权指骨攥得噼啪作响,“有何事,不能容后再议!” “事关国祚,刻不容缓。” 景明帝却像是终于等到他出手,不但不恼,反而面上噙笑,“国事为重,许卿先说吧。” 许钦珩闻言上前三步,越过萧柄权,单膝抵地,双手捧出掌心已攥了几个时辰的青铜牌。 “臣幸不辱命,幽州三年整顿边军、边患已平。今天降祥瑞,乃盛世之兆,臣愿缴还虎符,共襄太平盛世。” 此话一出,众人俱寂,只林子里偶尔传出鸟啼蝉鸣。 崔雪娥坐在看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闻言攥紧圈椅扶手,身子前倾,似是恨不能立时下场来阻止。 而萧柄权是离那虎符最近的人,一低眼,便清清楚楚看见被人奉于掌上的青铜牌,虎头纹映着夕阳幽茫,泛出摄人心魄的光亮。 自打景明帝病愈返朝,众臣早明里暗里催了一个月,要他缴还虎符,他却死死捂着。 今时今日,却又忽然拿出来…… 上方景明帝轻“哼”一声,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许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只是幽州乃边北门户,你此时缴还,朝中怕是也无人可胜此任呐。” “父皇!” 此等良机摆于面前,萧柄权怎会错过,再度拱手道:“儿臣举荐兵部侍郎陆昭,接替幽州总督一任!” 看台上,萧令仪本只是看着自家皇兄斗法,听见这句,猛然转头望向身侧陆昭,摇一摇头。 陆昭却目不斜视,只望向景明帝。 景明帝面上喜怒半分不显,只云淡风轻问:“太子,这便是你作为魁首,所求之事?” 萧柄权一时怔住。 唾手可得的权力,和他寤寐思服的薇薇,忽然便被摆到面前,强迫他二选一。 就在他静默犹疑的片刻,身前许钦珩已高声道:“兵部侍郎陆大人,端方持重、才兼文武,臣附太子议。” “好,既然许卿也看好陆昭,那便陆昭吧。” 在萧令仪痛心的眸光中,陆昭起身下场,领旨谢恩,接过那半块虎符。 一切尘埃落定,萧柄权却无声叹息。 下一次,等下次再寻机遇,再光明正大把薇薇接入东宫…… “陛下,臣还有桩喜事,想斗胆讨陛下一声贺喜。” 却不料,交出虎符的许钦珩起身,再度开口。 “哦?你有何喜事,说来听听。” 许钦珩双手叠放身前,晚风拂动他如流云般垂落的袖摆,他那双素来沉静内敛的眼,被落日余晖一映,现出鲜少示人的意气风发。 “臣就要娶妻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第一卷 第111章 尼姑庵,男人夜半翻窗 萧柄权立在人身后,眼皮狠狠一跳! 这才下意识环顾四周看台,想找到沅薇的身影。 可接连搜寻两遍,哪里有人。 倒是在一处角落,窥见那衣着素净的崔氏女。 是了,这许钦珩敢放手交出一半虎符,无非是这崔氏女手中尚存另一半,那他要娶之人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萧柄权稍稍稳住心神。 高台上的景明帝也“哦?”了声,继而问:“你要娶哪家的姑娘?” “前太师顾彦祯之女,顾氏沅薇。” “不可能!” 景明帝尚未作出反应,便被萧柄权打断。 他就知道,今日少不了这一出,姿态随意往龙椅椅背上一靠,冷眼旁观场下二人争执。 萧柄权一步迈到人面前,一双眼睛因惊怒而猩红,“薇薇绝不会点头嫁给你!” 他敏锐留意,许钦珩眼下并非求赐婚,而是“讨贺喜”,说明两人婚事已定,只缺礼成。 这绝不可能! 许钦珩似早就料到如此,从容自袖间取出卷成筒状的硬黄纸,慢条斯理在人面前缓缓展开。 口中不忘朗声解释:“臣的未婚妻不胜酒力,正在帐中歇息,便由臣来言明事况。” “正如在场诸位近日所闻,臣与顾小姐三年前缔下婚约,三书六礼只差亲迎。” “却恰逢陛下外派幽州,婚期便一再蹉跎。今日虎符已缴,臣难得片刻清闲,不忍人生大事再三耽搁,这才选在今日,将此事公之于众。” “太子殿下若不信,有顾小姐亲笔签署婚书在此,殿下应当认得顾小姐字迹。” 萧柄权自然认得。 五年,他亲手教人写字,亲眼看着那一个个幼稚的字,渐渐羽翼丰满,长出风骨。 可正因如此,望着眼下鲜红指印覆着的“顾沅薇”三字,脑中早已绷紧的那根弦,啪!猛然断裂。 “无稽之谈!” 嵌着玄玉扳指的大手倏然挥来,像是恨不能将这碍眼的文书劈成两半。 许钦珩反应却更快,当即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转而向上方景明帝道:“臣恭请陛下开金口,贺臣一声喜。” 景明帝斜靠龙椅,右手指关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眼光则在这已成宿敌的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知道,只缺这最后一根柴,便能叫自己的儿子同这宠臣,明争暗斗,不死不休…… “好,既然许卿都开口了,那朕便祝你同那顾家丫头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陛下金口玉言,臣在此叩谢!” “父皇!”眼见这二人一唱一和,便将此事盖棺定论,萧柄权再度单膝抵地,“薇薇不能嫁给他,还请父皇三思!” 景明帝在场面彻底混乱前眯了眯眼,摆手道:“朕乏了,今日到此为止,皇后主持晚宴便是。” “母后!您帮我劝劝父皇啊母后!” 张皇后却只领命,并未再替儿子开口。 看台上的众人一会儿看看太子,一会儿看看这年轻的右相,女眷当中则有目光睇向角落里的崔雪娥。 从去年年底至今,所有人都坚信这位才是右相的未婚妻,谁知春猎上会有这样一出? 不是禁脔,不是蓄意报复,顾沅薇竟是与人再续前缘? 那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婚事算什么?究竟是谁起头传出的谣言? 崔雪娥迎着众人打量,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可人还没站稳呢,又似承受不住似的,身子猛一趔趄,好在被身旁的常嬷嬷接住。 “姑娘!您没事吧姑娘!”常嬷嬷扶着人,用最痛心的声调大喊,引来众人的目光。 赵菁华依旧被孙蕊珠和周绮雯簇拥着,见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身畔周绮雯却是福临心至,眼见太子与右相都离场了,便大声问: “崔姑娘,你还好吧?怎么好端端的婚事,落到旁人头上了?这右相如此行事,恐怕对不住老崔侯在天之灵吧!” 赵菁华听到这句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顾沅薇抢了这孤女的婚事! 当即附和:“这顾沅薇也太嚣张了!从前便爱招蜂引蝶,如今家道中落,行事更是没脸没皮!” 众人望向那崔氏女,满身素净又弱柳扶风,更觉同情三分;今日此等大事,顾沅薇本人偏又不在场,不是心虚又是如何? 可怜那崔家孤女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勉力替人开脱道:“诸君误会,我与许相婚事本就空穴来风,未有定数的,平白无故,还是莫要污人清名……唔!” 但看她说着说着,忽而以帕掩唇。 身边那老婆婆立时惊叫:“姑娘,姑娘怎的呕血了!快,快回去歇着,莫要再为不值当之事伤心了呀姑娘……” 一主一仆相互搀扶着远去,黑灯瞎火的,又隔得远,也无人看清她帕子手究竟有没有血。 只是众人皆在心底悄悄认定:就是那顾沅薇飞扬跋扈,抢了这崔氏女的婚事! …… 三十里外,云中庵。 院中住持亲自送来了晚膳,一碟香油拌荠菜,萝卜清汤,再配几个馒头。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庵里,已经算很不错了。 沅薇拉着忍冬坐下,给忍冬两个馒头,自己一个。 先夹了筷翠绿的荠菜送入口中,顿时,香油气直冲天灵盖,眉毛跳了支舞,才好不容易咽下去。 舀了口萝卜汤,真是很纯粹的萝卜汤,只有萝卜、盐、水,再尝不出其他。 沅薇默默放下筷子,一瞥忍冬,倒是吃得很香。 唉,罢了,今夜先将就着,啃个馒头充充饥吧。 可捧起馒头,一口啃下去嚼了半晌,却像是在嚼块粗抹布,赶忙灌了口萝卜汤,才终于勉强咽下去。 “忍冬,这馒头怎么和家里不一样啊!”显然,这馒头成了压垮沅薇的最后一根稻草。 忍冬则跟着啃一口,嚼吧嚼吧,倒是顺畅咽了下去。 “姑娘,咱们府上、相府里,都是精面做的馒头,这是粗面,里头有些麸皮胚芽,是粗糙些。” “再说了,咱们从前就算是吃白面馒头,那也是用猪油揉出来,往精面里又掺白糖的!这庵里不沾荤腥,也舍不得用白糖和面呀……” 沅薇悻悻又咬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最终一个人喝完了大半碗汤,那粗面馒头还只是受了些轻伤。 “姑娘,我再去寻些吃食,你想吃什么?” “罢了,”沅薇有气无力道,“总归捱过明日便好了,今日不用忙了。” 饭后洗手擦身,沅薇换上庙中小姑子借她的寝衣,准备催促自己早点入睡,省得挨饿。 可屋里烛火刚熄,窗台处便传来“嗒”得一声,不响,但很清晰。 “谁?”她立刻翻坐起身。 屋里太黑了,只几寸月光透过窗棂映进来,叫她依稀看见床前立着个人。 身长过八尺,多半是个男子。 “你是谁?如何进来的!” 那人不答话,只忽然倾身覆下,将她按倒枕席间。 “啊——” 沅薇惊叫一声,不只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未此人身上袭来的气息。 浓重的,陌生的檀香气。 难道……不是那狗男人吗? 第一卷 第112章 答应的事又反悔 什么也看不清,身子被人箍着强行转了个向,改为面朝床铺趴着。 陌生的檀香气再度从背后袭来,将她紧紧包裹。 这男子显然是个情场老手,大掌探入她寝衣,轻车熟路便解下她最贴身的肚兜。 “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 后半句化作了含混的“唔唔唔”,因为从身上解下的衣裳,又塞入了口中。 后衣领被扯落,灼烫的吻落于颈间,顺脊骨肆意向下。 带着点说不出的熟悉。 可看不见他的脸,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连双手都被反剪至身后,连触一触他的腰身都做不到。 反倒是身后人的唇,已吻至她后腰敏感处。 仲春山中的夜寒凉,裸露的肩颈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唔唔,唔唔唔!” 沅薇浑身紧绷,底下两条腿乱蹬,胡乱踢到男人小腿上。 腰后的吻止住,没再往下。 那登徒子却似寻到了新乐子,攥住她蹬来的一只脚掌,粗砺的指腹在她脚掌心来回摩挲。 又似觉得这般静默实在无趣,将她口中小衣扯了出来。 “大胆狂徒!竟敢在佛门清净地如此放肆!!忍冬!忍冬救我!” “呵。” 身后人低笑了声,很轻,沅薇没听清,也就没认出是谁。 而那人还握着她脚掌,常年不靠自己走路的一双足,连脚心肌肤都是娇嫩的,被那人粗砺指腹摩挲得又热又痒。 这双手,似乎…… 沅薇又惊又疑,眼梢因挣扎沁出了泪,有个猜想再度浮上心头,却因周遭残余的檀香气,始终不敢确认。 正当此时,身后男人终于大发慈悲似的松了她脚踝,将她半褪的寝衣拉上去。 身子被提起来,落入身后宽阔的怀抱。 “阿沅,不是狂徒,是你的未婚夫。” 熟悉的清润嗓音灌入耳中。 沅薇下意识安心,始终紧绷的身躯骤然松懈,若非靠着身后男人胸膛,几乎要瘫软下去。 可随即汹汹翻涌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恼怒。 又被他找到了,又被他找到了! 上回出逃是两三个时辰,这回也不过半日。 这狗男人就是故意的!故意熏了陌生的香掩盖气息,故意这样来吓她! “你无耻!” 昏暗的禅房,紧接着响起“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许钦珩任他打了,凭借极佳的夜视能力,窥见她衣襟大敞,艰难撑坐榻上,胸脯剧烈起伏。 被打的脸颊在发烫,他却半点动作也无,只等着人反应过来,那最要紧的一件事。 沅薇打他一下,自己手心却疼得厉害,一阵一阵,随她脑门一起发热。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狗东西方才说什么? 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你答应我了,春猎之后奴契作废,别再满口胡言攀扯我!” 许钦珩如何听不出来,她是在否认自己未婚夫的身份。 “阿沅,你今日不在猎场,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皇帝亲口祝你我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沅薇脑门发烫,耳边嗡嗡作响,甚至没有心力去理一理散乱的衣襟。 只能一声声念叨:“不能……这不可能!” “阿沅,你我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咚! 似有个大铁锤迎面挥来,一锤砸在脑门上。 叫她想起那账册上的红绸红缎,那两身新郎喜服的绣样…… “你还想骗我?你还不肯放我走?” “许钦珩,何必如此费心?倘若你还不甘心,觉得没报复够我,又何必哄骗我提前终止奴契?” 男人盘腿坐在她对面,见她这态度,轻轻叹了一声。 不容分说握起她一只手,抵至自己心口,“阿沅,你摸着我的心,听我说。” “奴契是作废了,可我从没说过会放你走,你还是要留在我身边。” “如今你有了新身份,是我的未婚妻。其实三年前你口头悔婚,也不曾收回信物和庚帖,照理说,你一直都是我未过门的妻……” “你胡说八道!”沅薇思绪太乱,发了狠想将手从人掌间抽出来,却只拧得自己腕骨生疼。 “阿沅,这门婚事老师和师母都允了,婚书你也亲笔签了,三书六礼只差亲迎。下月初八,我会风光迎你入门。” “你疯了吗许钦珩!谁签了婚书,谁允的婚事,谁要过门!” 黑暗中,她听见男人一声叹息。 仿佛是她太不懂事,他在包容自己似的。 “阿沅,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带你回城,再仔细说与你听。” 有什么可说? 就算父亲母亲会被蒙骗,真在临走前答应了这桩婚事。 那自己又不是死人,难道连签没签婚书都不知晓吗? 这狗男人,答应她的事又反悔,当真无耻! 可不等她开口再骂,空空如也的肚子忽而“咕噜~”一声。 在无比安静的房内,清晰无比。 太倒霉了,她长这么,只有两回饿得肚子叫,全是在这个男人面前。 这狗男人一定克她! “阿沅,是不是庵里晚膳不合口味?” “我带了点心,在外头,我去给你拿。” 男人也不等她答复,窸窸窣窣下了榻去。 回来时,把屋里的烛台点了,手中提着个大大的食盒。 沅薇本想硬气到底,不吃他带的东西的。 可嗅到那糕饼香,肚子却很诚实地,又叫了一声…… 第一卷 第113章 苦日子在后头 “阿沅,这是随行御厨做的枣泥酥,甜而不腻,你尝尝。” 沅薇本还能强撑片刻,奈何那狗男人惯会引诱,直接将香气馥郁的点心递到她唇畔。 悄悄咽了口唾沫,垂下眼,正担心这外皮太酥,一口下去怕是要掉渣。 那人另一手便已递上来,接在她下颌处。 “吃吧,我接着。” 到嘴边的东西,哪还有不吃的道理? 猛一口咬下去,这一口抵得上平日两口,也从未觉得御厨做的东西如此香甜适口过。 且入口即化,都不用怎么嚼,便咽下去了。 吃完一块意犹未尽,趁人取第二块的间隙,沅薇忙道:“我现在肯吃,是我实在太饿了,不是我要同你怎样的意思!” 许钦珩将第二块递到她唇边,“我知道。” 却剩了半句没有出口。 无论她有没有怎样的意思,总归这桩婚事万事俱备,只差亲迎。 是抵赖不得了。 许钦珩一块接一块喂着,竟还得出些趣味,见她丰盈的脸颊鼓起来,又瘪下去,很想捏上一把。 想到两只手都脏了,捏她又会惹恼她,这才没上手。 沅薇一气吃了三块,吃到第四块时,咬一口便说:“吃不下了,你记得给忍冬送些过去。” 男人将剩下的丢进自己嘴里,应了声“好”。 又被迫跟他在窄小的榻上挤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要起程回猎场了。 许钦珩一行人是连夜骑马过来的,照旧要骑马回去,沅薇和忍冬则登上了昨日萧令仪备下的马车。 车厢内,气氛凝滞。 沅薇丧气,忍冬则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忍冬,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逃了两次,就没一次能出过整日!” 忍冬抓了抓脑袋,“嗯……我只是觉着,许大人怎的这么厉害,咱们前脚逃到这荒山野岭的尼姑庵,他后脚便追来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沅薇。 从猎场坐马车到这庵里,约莫要两个时辰,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 算算工夫,这男人是毫不迟疑地赶来了这里,跟有人提前告密似的。 沅薇打算回去就找萧令仪问问,可是中途泄露了什么。 可还没找到萧令仪呢,就遇上些平日不熟的贵女,笑吟吟同自己搭话。 “顾妹妹真是好福气,成亲时可别忘了给我递张帖子呀!” “我也要我也要!我定给姐姐备份丰厚的新婚贺礼……” 什么好福气?什么新婚贺礼? “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 那两名贵女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窥见些许错愕。 不待她们想到如何接话,苏怡又恰好找到了她,“沅薇!” 那两人见状,便也笑着告了辞。 沅薇赶紧抓住苏怡小臂,“她们说我要成婚了,真的假的?” 苏怡一惊,“怎么,难不成,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天大的笑话,她要成婚了,本人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苏怡拉她到人少僻静处,将昨日献禽大会上的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沅薇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也就离开半日,许钦珩虎符交了,自己还成了他的未婚妻。 还是皇帝御口赐福过的! 所以,那狗男人昨夜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要娶自己…… 沅薇那对琉璃似的眼珠空了一瞬,想到昨夜他专注喂自己吃点心的样子;忽又认真望向苏怡,想到两人赵府再见那日,她含泪诉说被刘鸿显报复的经历。 娇娆面颊颊顿时垮下来,“苏怡,我完了!” “你?你不是好好的嘛,我就说,你比我有福气!往后你是右相夫人,可比你做姑娘时还体面呢!” 苏怡当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沅薇一下从寄居右相府的姑娘,成了正经右相夫人。两人交好,自己在刘府后宅的日子也会好上许多。 沅薇只一个劲摇头,那狗东西现在是装得人模狗样,可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不知道,我……” “薇薇!” 不待对苏怡解释明白,一道男声就打断了她。 苏怡见是太子,忙退开两步行礼。 萧柄权从昨日晚宴起,便一直都在寻她,却被许钦珩的人咬死了她醉酒,始终没能见上。 此刻他心底有个巨大的疑团,必须当面问清楚。 “昨日,孤看见了你与人的婚书,上头确为你的字迹。你告诉孤,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他逼你签下的!” 怎么……还真有婚书? 可沅薇实在记不得自己签过,哪怕是三年前,也还远未到要写婚书的礼节。 “薇薇,你说话呀!” “我,我……” 沅薇支吾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她都没见过那婚书,怎么知道事实如何? 萧柄权稍稍卸去攥她手臂的力道,开口,却是笃定: “孤就知道,是他逼迫你的!” “薇薇,你放心,只要陆昭在幽州站稳脚跟,孤立刻接你回东宫。” 一旁的苏怡意识到自己听了不该听的,眼珠瞪大,忙又往边上再退七步。 沅薇抿了抿唇,还是道:“殿下,我只想去幽州寻我父母。” “好,待你在东宫安定下来,孤把老师和师母也接回上京!” 沅薇:“……” 现在也顾不上萧柄权的误会了,她只想知道,究竟哪儿来的婚书! 可那狗男人回城时要伴驾,自己又只能坐在马车里。 回了右相府,他又忙着去给母亲请安,陪母亲用晚膳。 一直到晚间沐浴完,她才终于能冲到隔壁寝屋。 叉着腰问:“许钦珩,那婚书究竟怎么一回事!” 年轻男人身上还带着淡淡潮意,比起冬日,身上的月白软袍又薄了几分,贴在身上都不必烛火特地映照,都能依稀窥见身躯的起伏沟壑。 “阿沅,别急,你先坐。” 沅薇气鼓鼓坐了,也不知为何,他屋里都没张椅子,要坐只能坐他床榻上。 她抱着双臂,只待男人取来那假婚书,便怒斥他造假。 可对上那硬黄纸角落,确为自己签署的姓名,甚至一个鲜红的手印,沅薇一时怔住了。 “这、这不是……” 第一卷 第114章 必须选一个 她伸手想抓过来看仔细些,男人却生怕她抢过去撕毁似的,立刻向后一避。 “阿沅,就这样看吧。” 这样看沅薇也想起来了,“这是我签的奴契!” 她腾地蹿起身,“你那时想纳我为妾,我不应,你便说要我为奴半年,我签了名摁了手印,就是这张纸!” 许钦珩眉宇重重一蹙,留意的却是:“为、妾?” “我还记得,你在上头裱了张生宣纸,我那时就是在那生宣上……”说着说着,沅薇没了声响。 瞪着人,将信将疑问:“你事后把那张生宣,揭下来了?” 见她猜到真相,许钦珩唇角淡淡上扬,将手中文书卷起,再仔细用红绸扎上个同心结。 沅薇瞪得眼睛都直了,出神半晌,才问:“那我签的那份奴契呢?” “烧了,”男人云淡风轻,“从顾府出来的当日,我便揭下来烧了。阿沅,从来没有什么奴契。” “然后,你就在底下硬黄纸上,重新誊写了一份婚书?” “是。” 沅薇定定望着他。 足下木屐脱落都无暇顾及,赤足一步步踏落廊庑。 许钦珩回望着她,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忽然!但见她张开双臂扑过来—— “给我!你这人面兽心的伪君子,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你这是诓骗!是欺诈!我不认!!” 许钦珩较她高出大半个脑袋,轻飘飘一抬手臂,少女便只有在她身前又蹦又跳的份。 嗯,像只小兔子,真是憨态可掬。 男人垂眼观赏了会儿,又怕她跳累,又怕她赤足踩在地上冷,另一条手臂往她腰间一箍。 轻而易举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床榻上。 “许钦珩,你给我去死!!” 许钦珩无甚反应。 要他说,他的阿沅骂起人来还是太斯文了,就像昨夜在那尼姑庵,她娇滴滴骂人“狂徒”,只会听得人愈发兴奋,更发了狠欺负她,巴不得她再骂更凶些…… “阿沅,其实为奴的契书都要盖官府大印,我从没拦着你去查验,你自己没去罢了。” “我,你……” 沅薇简直气得脑门发胀。 自己堂堂一个太师府小姐,虽说家道中落了,可难道还会到处吆喝自己为奴的事,堂而皇之跑到顺天府,要那些堂官查验自己是否在贱籍吗? 这狗男人分明是算准了这些,笃定自己根本不会去查! “滚!你别碰我!!” 一个不留神,脚掌又被人攥了过去,男人取过自己面盆里的帕子,毫不在意用来给她拭足,再套上木屐。 “阿沅,你要习惯,还有不到二十日,你我便是夫妻了。” 他将帕子丢回盆里,人却依旧蹲在她腿边,十足好性地拉过她的手,贴到自己脸边,“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沅薇听懂了他的暗示,脸上腾得一热,却再骂不出什么。 只猛地抽出手,“啪”!又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因是左手打的,力道更小,许钦珩头颅动都未动,只垂下眼,轻嗅面前残余的,她袖间的馨香。 “这样也行,”最终低低道,“阿沅,打我也行,怎么都行。” 沅薇彻底没招了。 闭上眼,却忽然想到,还是剩了一招的。 自己那妆匣里,还有一把母亲留给自己的钥匙。 章伯伯那里,还有能让这狗男人不死也脱层皮的东西。 “许钦珩,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男人仰起脸看她。 见她咬着下唇,睁圆了眼的戒备之态,随即也反应过来。 “你有办法,”他依旧蹲在少女腿边,不紧不慢说着,“我交了虎符,往后一个月权势大减,只要你把那东西交给太子,弄不好,我会死。” 沅薇吐息急了些,“你知道我手里有那东西?” “嗯,老师和师母将你托付给我之前,我亲手交到师母手里的。” “那你还敢这样欺侮我!” “阿沅,我没有欺侮你。” 许钦珩这才正色几分,“倘若你实在不愿嫁我,宁可看我去死都不愿意,你大可跑一趟东宫,我绝不拦你。” “可是阿沅,倘若我死了,你又能去哪儿呢?” 答案不言而喻。 当初就是为了不入东宫,才忍辱签下与眼前男人的奴契。 难道如今还要接受他的诓骗,再顺势与他成婚吗? 不,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可若真同他鱼死网破,以萧柄权的性子,恐怕立时会对人赶尽杀绝,再强硬掳自己入东宫! 东宫……和右相府。 萧柄权,与许钦珩。 她必须选一个。 “阿沅,不急,你慢慢想。” 腿边的男人直起身,又说:“婚后我们搬去离园子近些的那个院落,那里更静;你得空便去瞧瞧,看看装点有何不满。” 嘴上说着她可以慢慢想,实则还不是催促她接受这桩婚事! 沅薇气得什么也没说,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连好几日,没出院子,也不肯理人。 许钦珩起初倒还算耐心,可眼瞧着离婚期越来越近,那颗心便愈发躁动。 尤其那日听她说了“为妾”,心底始终存着疑虑。 这日下朝回来,特意嘱咐洗墨,提前将养在园子里的那只白兔给拎来。 相较在猎场抓到的那日,这白兔显然大了一圈,能填满男人的一圈手掌。 又显然在相府专人照顾,油水更足,绒毛变厚,手感也更扎实,真真成了只圆滚滚的肥白兔。 许钦珩提着白兔后脖颈,将它丢到两屋交界的那道锦帘前。 “去,快去。” 低声催促了几下,那小东西却是个胆小蠢笨的,像是根本不知面前锦帘能越过去,收着耳朵缩在锦帘前装死。 许钦珩不满,往它短尾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去啊!” 今日能不能和大小姐说上话,可全靠它。 见它还不动,许钦珩只能悄无声息掀起锦帘一角,又提起它后脖颈,硬是将它丢进隔壁屋里! “吱——”白兔受惊大叫一声。 隔壁屋也立刻传来忍冬的嗓音:“什么东西!” “姑娘,有老鼠,好大一只白老鼠!” 许钦珩:“……” 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褶,赶忙打帘迈入隔壁屋。 “阿沅,我的白兔跑你屋里来了。” 第一卷 第115章 最不可信 像是被人丢了一把,就恨上记仇了。 那白兔不仅不往回跑,一听到他的动静就噌噌往前,遇到沅薇及地的裙摆,赶紧躲了进去。 许钦珩见了这一幕,终是满意扬唇。 “阿沅,我的兔子。” 沅薇只穿着寝衣,罗袜褪了,只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脚踝,触感顺滑,就是有些痒。 “你的兔子?”她低下眼去瞧,“既是你的,怎同你不亲,反往我裙底下钻呢?” 你是我的未婚妻,不也同我不亲,何况畜生…… 许钦珩什么也没说,只顺势蹲到美人榻边上,毫不避讳探手至她裙下。 沅薇蹙眉。 而那白兔也是真怕了他,偏身子太肥,钻不进美人榻底下,只能拼命往沅薇足间缩。 很快,男人的手背便不经意,贴到了她后脚跟。 “嗯……” 沅薇怕痒,一双足本就是不经碰的,连忙避开。 垂眼去瞪人,却对上那人坦然仰首。 就好像,是故意来轻薄她。 右足从木屐中伸出来,沅薇就这样居高临下盯着男人,随后,直直踩到他探出的手掌上。 又恶劣施力,直踩得紧贴地板上,碾了又碾。 男人立时闷哼一声,眉宇蹙起,低头望向她粉白的足,似是吃痛得厉害。 沅薇心底那口遭他轻薄的气这才稍稍消了,大发慈悲撤去力道,足尖又探回木屐中。 许钦珩却垂着眼,还在盯着被踩红的手背出神。 他的阿沅真是心软又善,只踩这么会儿,便怕他疼了。 他又哪里似她那般娇气,再踩上一会儿,踩重些,也是受得住的…… 可今日还有正事,许钦珩也只能收起旖旎心思,利落探手过去,将那白兔逮了出来。 拎着后脖颈,提到脸边,问:“阿沅,好看吗?” 沅薇一眼瞟过去,一时没能留意四脚乱蹬的肥兔,而是定在男人的脸上。 他这眉宇,倒是生得很有看头。 乍一看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实则静水流深深不可测,那窄长的眼褶里,不知藏了多少阴谋算计! 还有他这双唇,唇形薄、唇色淡,本该显得寡淡才是,可放在他这张脸上,却更衬出眉眼的清隽。 又似在引诱人,去给这双唇,上些颜色…… “难看!难看死了!” 许钦珩没料到她见了兔子,反倒更恼了,将那兔脑袋转过来仔细看一眼,又别回去。 “阿沅你仔细瞧瞧,它的眼睛很好看。” “哪里好看了?我说难看就难看!” 真有这么难看? 许钦珩眸底暗光流转,嗓音故意透出失望,“好吃好喝养它这些时日,竟还不能博你一笑。罢了,送去小厨房,给你烤肉吃了吧……” “欸——” 沅薇一听这话,赶忙牵住他衣袖,两只手使劲扒拉,将那可怜的肥白兔掏过来,护到自己怀中。 “它这么小,都不够给人填牙缝的,你吃它,也是白费些柴火力气罢了!” 那白兔似通人性,知晓谁心疼它,一入沅薇怀里便使劲拱。 沅薇也将手覆上去,刚好,它一身绒毛能从指尖覆到掌根,软滑细韧,抚了一下,便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了。 “再说,它虽不好看,却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一身的毛还能勉强用用。” 许钦珩便知她是喜欢这小物件的,当即回过身,硬是挤坐到她身旁美人榻上。 沅薇抱着白兔,嫌弃睨他一眼,只得往边上挪了些。 “阿沅,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还没想好。” 沅薇自然而然觉得,他是来催问成亲之事。 “不是这个,”谁料男人却说,“我是想问,你先前为何以为,我是想纳你为妾?” 一说起这个就来气。 沅薇抱着兔子,怀里暖融融的,身侧紧贴的男人热意朝她袭来,却是有些发烫。 她忽然便站起身,抚了一把白兔绒毛才说:“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这几日她便一直在想,这男人究竟是从头到尾都只想娶自己一个。 还是和自己相处了一个月,忽然又变卦,想换一个未婚妻了。 且这事难就难在,问他也没用。 若问出口了,他一定会说: 阿沅,我从头到尾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然。 阿沅,你摸着我的心听我说,我心里从来只有你,没有过旁人…… 甜言蜜语嘛,他是说惯了的,张口就来。 “阿沅,我可以对天起誓,此生绝不纳妾,除你之外,再无旁人。” 听吧,说得多好听。 沅薇倏然转过身,“许钦珩,那我问你,三年前你我望江楼初遇,究竟真是巧合,还是你处心积虑?” “阿沅,我说过了,是……” “你若有半句不实,便天打五雷轰!” 说到此处,怀中白兔露出脑袋,睁着对红眼珠往对面男人瞥了眼,又迅速埋回少女温软的怀抱。 许钦珩这会儿看着,倒是有些嫉恨这畜生了。 凭什么自己天打五雷轰,它却能安然枕于温柔乡。 这肥兔公的还是母的? “是巧合,”开口,维系着声调平稳,“阿沅,真的不是我故意接近你。” 是天时地利人和,而他,立刻抓住了这次巧合,仅此而已。 沅薇却还目带审视。 重逢不过短短三个月,他能冒认陷害父亲的幕后黑手,又能诓骗她签下奴契,又忽然将奴契变成婚书。 这种满腹心计的男人,最是不可信! “那我再问你,望江楼那回,真的是你头回见我吗?” 这次,男人明显迟疑了,削薄的唇抿成条直线。 沅薇立刻道:“不是,对吧?” “你在我家住了四年,我又是出了名的大美人,你早偷偷瞧过我,对我起了贼心,是吧?” “不是!”许钦珩立刻否认,“我没有偷瞧你,我头回见你,是在老师四十四岁寿宴上。” 沅薇掰指头一算,“那时我才十二岁!” “许钦珩,你还说没有骗我,早在望江楼之前,你已认得我三年了!” “给我递伞时却装得那么心善无辜,好像我只是个陌生姑娘,好像是偶然发觉我的身份……” “可见你当真说谎成性,嘴里从没一句实话!” 第一卷 第116章 在她面前,只做最温顺的犬 许钦珩立在原地。 颈侧那颗细小的黑痣,随吐息轻轻起伏。 说谎成性吗。 他似乎,的确对她有所隐瞒。 那段羽翼未丰、贫困匮乏、寄人篱下的年少岁月,那些难以对外人道的卑劣心思。 他烂在肚里就好了,何苦被她知晓。 顾大小姐喜欢的,不就是光风霁月、温润内敛,且有一副好皮相的读书人吗。 她喜欢,自己能装一辈子。 他有信心,会把狼尾巴藏好,在她面前只做最温顺的犬。 “阿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几息之间,他又编好一个周全的说法,“我也是在望江楼之后,发觉你是顾府的小姐,这才忽然想起,我曾经当是见过你的。” “可也仅此而已,并无其他。” 沅薇怀里的白兔“噌”一下抬起脑袋,一人一兔两双眼睛,就那样直直睨着他,仿佛能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 许钦珩到底是见过了风浪,就那样挺直脊背,迎上她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也不心虚。 从他的姿态神情,沅薇的确看不出破绽。 可最终还是别过眼,说:“我不信。” “为何不信?” “就凭这三个月,你就骗了我三回!” “那如何才能信我?” “你将三年前的实情如实告知,我便信。” “……” 那这似乎成了个死局。 许钦珩缄默片刻,转而道:“阿沅,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始终是想对你好的。我向你起誓,成婚之后,你我之间绝无欺瞒,我定事事以你为先。” 说得好听,成了婚,她可不就被吃定了? 到时他像刘鸿显一样翻脸不认人,自己再拿他那把柄治他,也不过亡羊补牢。 若是还有孩子,更是棘手…… 想到这里,沅薇轻轻叹了口气。 走上前,手中兔子一把推回男人怀里,“你这么厉害,哪天我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银子呢,便不必说漂亮话哄我了。” “阿沅……” “滚回去吧!” 少女转过身不再看她,又唤了不知何时退出去的忍冬进来,主仆二人视他为无物。 许钦珩只得一手抓着乱蹬的肥兔,回到自己的寝屋。 身后锦帘才放下,他便将兔子随手一丢。 白兔四脚着地,又是“吱吱”乱叫,忙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废物。” 许钦珩瞥一眼,口中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都不能让阿沅喜欢你……” 而隔壁。 忍冬进了屋,便觉得自家姑娘不大对。 这几日虽说是有些闷着,可眼下,显然是不高兴了。 “姑娘,你在愁什么呢?不如说给我听听。” 沅薇脸埋在迎枕中,听见这句,闷得发红的小脸儿又转出来。 忍冬比自己还小几个月呢,自小就特别老实本分的丫头一个,什么情情爱爱,她压根就还没开窍呢。 可闷在心里实在难受,沅薇一个打挺坐起来,抱住迎枕。 便说:“忍冬,你说我应当嫁给他吗?” 忍冬一听,手便又下意识抬起来,抓了抓自己后脑,面上显出几分茫然。 可又是个事事有回应的好姑娘,勉强开口道:“嗯……姑娘,照我们乡下老家的看法,你同许大人日日住在一处,虽说没有办酒洞房吧……但照我们那边的规矩,你们已经算作夫妻了。” 沅薇倏然瞪大眸子,“你也觉得,他早就吃定我,我逃不掉了是吧!” “不不不!”忍冬忙摆手,带起一阵风扇过自己脸上,“但是,但是这里是京城啊!姑娘喜欢他就嫁,不喜欢就不嫁嘛!” “啊——” 沅薇哀嚎一声,抱着迎枕直直倒入枕席间,“若什么都由我说了算,我也不必这般苦恼了!” 眼前只有两条路。 若狠狠心送这狗男人去死,也还是要被困在东宫的。 太子只有一条长处,便是知根知底。她知道他有哪些好,更知道他有哪些坏,入东宫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一目了然。 可若从了这狗男人……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或许会过得很好,或许又会过得很坏。 她讨厌这种什么都不受控,只能任人宰割的感觉。 “忍冬。” “姑娘要什么?” “我想我娘亲,想我爹爹了。” 忍冬想了想,从碧纱橱里取出一条薄被,铺在宽敞的架子床外侧。 “先前我听绘春姐姐说过,姑娘小时候闹着要寻娘亲,她便陪着姑娘睡。今晚,我陪姑娘睡好吗?” 说到绘春,想到她的去处,沅薇又是忍不住叹气。 却没再说什么,只朝里翻了翻,示意忍冬上来。 翌日一大早。 听松居内,魏氏已独自用了六日的早膳。 起初是崔雪娥随行去了猎场,可从猎场回来这三日,她除了午后例行问安,便再没到听松居来陪过她用膳。 魏氏孀居多年,儿子又忙,好不容易得了个年轻姑娘作伴,一下又没了,自然不适应得很。 这日刚端起粥碗,便对施妈妈道:“你去清梨苑瞅瞅,那孩子这些天在做什么呢。” 施妈妈应声去了。 很快,便带着崔雪娥同常嬷嬷一块儿回来。 “老夫人可是有事要吩咐我?”少女依旧衣裙素净,原本标致的脸蛋,这会儿看着却清减不少。 魏氏忙道:“哪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些惦记你,想叫你过来说说话罢了,快坐吧。” 崔雪娥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依言在老夫人身边坐下,两人皆心知肚明,许钦珩就要娶顾沅薇了,可魏氏不开口,她便只字不提。 依旧是温温顺顺,委曲求全的模样。 直到魏氏按捺不住,握住她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阿湛对不住你。”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是我没福气,不得阿湛哥哥喜欢。” 魏氏瞧着她,只觉心里揪着疼。 原本打定主意,再不插手儿子婚事,这会儿也动摇了起来。 送走崔雪娥,单将她身边常嬷嬷留了下来。 “你消息灵通,同我说说,如今这外头,都是怎么说我们家里的?” 第一卷 第117章 施妈妈出手 “这……”常嬷嬷神色闪烁。 魏氏便对边上的施妈妈道:“你先出去,我和她说几句。” 施妈妈却是迟疑,上下打量常嬷嬷,总觉这老婆子不怀好意。 于是人是出去了,也遣开了门口的丫头,自己却悄悄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里头两人的话。 屋内,常嬷嬷猛叹一口气。 “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啊!当日相爷在猎场上众目睽睽,便说与那顾小姐的婚期定了,弄得我家姑娘是没少遭人奚落!” “更有那说得难听的,当即便议论顾小姐抢了我家姑娘的婚事,还说相爷,说相爷……” 魏氏眉头紧蹙,“说他什么?” 常嬷嬷痛心疾首,“说相爷忘恩负义,对不住崔侯在天之灵!我家姑娘也是心善,逢人便说她与相爷并无婚约,可这外头早传得沸沸扬扬,谁又能信呢!” 魏氏听得眼前直发黑。 她这一辈子循规蹈矩,更是教导儿子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做人,上回儿子说自己不是个好东西,这便已够骇她听闻了。 这会儿亲眼看着儿子背信弃义,遭人唾骂,更像是有人指着自己鼻在骂,说她这当娘的没教好,叫她良心都在痛! 于是常嬷嬷一走,便又唤来施妈妈道:“你去把那顾家丫头叫来,我有话同她……罢了。” 魏氏干脆站起身,“你也未必叫得动她,我亲自过去,她总该给我这个面子!” 施妈妈听罢,将人一搀,反添些力道,将人按回圈椅中。 “你这是?” “老夫人,您先别急。” “外头都传成那样了,我如何不急!” “那您这会子去寻薇姐儿,又要同她说什么?” 魏氏也是一时意气,坐下来,仔细想想,却是一头浆糊。 “我,我……我去劝劝她,叫她大度些,把雪娥容下,大不了,雪娥做小嘛!” 施妈妈眉头一吊,“老夫人,您也是见识过薇姐儿脾气的,您瞧着,她像个能容人的吗?” 别说像不像了,魏氏能拍着胸脯保证,那顾家丫头根本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 “她,她……” “我替您说了吧,咱这薇姐儿啊,老奴自小看着长大,从来说一不二、宁缺毋滥。您这会儿敢过去跟她讲,要她尚未大婚,便添妾室,她转头就敢闹悔婚的!” “您想啊,她一闹,相爷还不得跟您闹!为了个外人,反倒一家子鸡犬不宁,您想想,这值当吗?” 魏氏听着,心底刚被常嬷嬷激起的波澜,又被施妈妈给摁平了。 “可我瞧雪娥那孩子,实在也可怜得紧呐!难道我就这样眼睁睁瞧着她受委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老夫人,您就是太心善了!”施妈妈依旧娓娓道来,“您说那崔小姐可怜,她在相府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算日后从相府嫁出去,旁人也说她是相府的姑娘,顶尊贵的出身了!” “您可怜她,还不如可怜可怜当初的自己!” “无依无靠,一个孀居妇人又当爹又当娘,将相爷教养成材,您这才是百炼成钢,将世间苦都吃尽了!” 魏氏没念过书,性子又内向,本就不善言辞。 这会儿被人又捧又怜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道:“我也算运气顶好的了,阿湛十四岁走的那年,顾家不但出钱给我看病吃药,还请了人来照料我呢……” 施妈妈见魏氏想到这一层,终是心满意足。 身为顾家旧仆,她心底自然是向着沅薇的,怎生就那姓常的老婆子到老夫人面前嚼舌,当自家姑娘在府中无人不成? 她就是要提醒魏氏,那崔侯或许于相爷有恩,自家老爷却更是恩重如山,好处都实打实落在魏氏身上的! 没道理厚此薄彼,有了新恩便不顾旧恩吧。 “那,你说我究竟怎么做才好啊?”魏氏这会儿晕头转向,彻底没了主意。 施妈妈也早有对策:“说到底,相爷孝敬您,您等他今日放衙回来,母子两个说说掏心窝子话,这不就成了!” 魏氏连连点头,觉得在理。 上回便因私下放那顾家丫头出去,惹得儿子好一阵心寒,这回不去寻那小丫头,直接找儿子,总该不会出错了吧! 而清梨苑。 崔雪娥等了大半日,还未听小丫头传来动静,心底也有些按捺不住。 “还没动静吗?” 常嬷嬷悻悻摇头,“老奴该说的都说了,分明见那会儿,老夫人的确气得厉害来着!也不知是怎的……” 崔雪娥倚着雕花炕几,指甲掐得深陷手心软肉,也毫无知觉似的。 闭上眼,半晌才道:“嬷嬷,离他二人婚期没几日了。” 常嬷嬷看得如何不心疼,可眼下这情形,怎么瞧都是回天乏术,自家姑娘没有胜算了。 “姑娘,您且把心放宽些吧,再不济,咱们也能背靠着相府嫁出去不是!这上京多少好儿郎,多少显赫的门第……” “有谁比他许钦珩更出众?”崔雪娥那双素来温婉娴静的眼,此刻冒着不甘的恨意,“嬷嬷,我不想委屈自己,我就要最好的,难道我配不上最好的吗?” “您自然配得上,可,感情之事,也是强求不得的呀!” “不能强求我也只能强求了!”少女彻底红了眼,“我自小被父亲关在内宅,不许骑马不许射箭,还缠了两年的足!学的不就是为妻之道,内宅争斗之术吗?” “许钦珩总有一日会明白的,我,才是他最当选的妻。” “嬷嬷,咱们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看来是时候用上了。” 常嬷嬷自小照料崔雪娥长大,这会儿却也被她气势震住,再不敢多劝一个字。 “那,姑娘说怎么办?” 老婆子会意附耳过去,听完,立时大惊失色。 “这,这不行吧!要是那顾氏女真有个三长两短,相爷指不定要同您反目呢!” 崔雪娥却是已然冷静下来,镇定道:“他交了虎符,不出一个月,幽州势必动乱,到时总有叔伯要进京,同他问起我。他不敢杀我的……” 屋檐上,日头西斜。 许钦珩刚换了身便袍,行至听松居外头,便被施妈妈给叫住了。 “哥儿今日进去,可要好好同老夫人说说,您与那崔小姐的婚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钦珩听到“婚约”和“崔小姐”放在一起,已是不自觉蹙眉。 “我与崔雪娥从无婚约,妈妈随我去了幽州三年,当是再清楚不过的。” 第一卷 第118章 两个都要? “这……老身可不敢把话说死了,毕竟当初老崔侯过世,幽州人人都说,您应承了崔侯遗愿,是要娶崔小姐为妻的!” 许钦珩心间一凛。 忽而便想起沅薇口中那句信誓旦旦的“为妾”。 难不成,她也听信了这谣言? 难道她一次又一次的拒婚,并非性子阴晴不定,而是背后有人使了阴谋算计…… “那妈妈为何从未对我提起此事?” 施妈妈一拢衣袖,讪讪道:“当年姑娘悔婚,那也是真事儿,我本想着,哥儿或许是心灰意冷要朝前看了,也就不曾多嘴。” 实则是她作为顾府旧人,那时摸不清许钦珩的心思,觉得擅自开口像倚老卖老干涉主人家行事,也就只能看破不说破。 浓重的荒谬笼罩着许钦珩,他没进堂屋的门,反而又叫来洗墨。 “回京之后你可曾听过谣言,说我要娶崔雪娥为妻?” 洗墨愣了下,便点头道:“确有此事。” “那为何不报!” 面前男人声量骤然拔高,惊得洗墨肩头一耸,“这,这小的也不敢乱开口啊……” “为何不敢?” “这娶谁不娶谁,是您的私事,说白了,后宅里的事,不该归我管!还有,在幽州是听说您要娶崔小姐,可您回了京又一个劲缠着顾小姐,我还以为……”洗墨给了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许钦珩不解,“以为什么?” 洗墨这才清咳两声,从嗓子眼里挤出蚊子叫似的哼哼:“这顾小姐娇蛮热烈,崔小姐人淡如菊,我还以为,您两个都想要呢……” “混账东西!” 许钦珩一脚踹过去,洗墨忙捂着屁股逃开。 “那、那感情是没这回事咯?小的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往后再听见外头乱传,立刻把人逮大理寺去!” 许钦珩却立在原地,良久未语。 现在澄清有什么用? 谣言传了那么久,深入人心,忽然雷霆手段要人住嘴,岂非心虚之举? 且说到底,取信外人又有何用,顾沅薇始终介怀自己那点小手段,认定自己嘴里没一句真话,此时再去解释,她恐怕半个字都不会信。 究竟是谁,设了如此缜密又毫不费力的一个局…… “你去给我查,那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洗墨抓了把后脖颈,心道都传了三个月了,以讹传讹满京城皆知,此时再去抓源头,又如何抓得着。 再看自家大人铁青面色,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苦差。 许钦珩交代完,脚步不自觉便回转,想回去同顾大小姐好好解释一通。 再一想,都走到母亲门前了,还是先迈入听松居大门。 “那崔氏女究竟是如何蛊惑母亲的?” 魏氏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呢,儿子便劈头盖脸问了。 “我……阿湛,母亲这回没去为难顾家丫头。” 许钦珩在人身边坐下,“儿子知道,儿子是想问,自接您入京以来,崔雪娥都同您说了什么。” 魏氏被问得紧张,一边想,一边磕磕绊绊答:“她,那时雪娥特意绕路,接我从运河改走了陆路,一路上问我吃得如何,穿得如何。” “我问她,她和你是什么干系。” “她说,说是要……嫁给你的。” 许钦珩正色,“她亲口这样说了?” 魏氏又被问得心颤,忙不迭再细想,赶忙摆手,“没有没有!雪娥只是说,她父亲将她托付给你了。我一看你们两个年纪相当,这自然而然便以为,她是要嫁给你的嘛!” 许钦珩简直头疼。 所以,用顾沅薇的眼睛去看,用她的耳朵去听。 外头所有人都说他要娶崔雪娥,他的母亲也认准了崔雪娥,而崔雪娥本人也住在相府。 还时不时提一盏灯,擎一把伞去她面前现眼…… 这些还只是他已经察觉的,暗处还有多少绊子,仍未可知。 “阿湛,你别急嘛,你先吃点饭……” “母亲,”许钦珩径直起身,“我今日胃口不佳,明日再来陪母亲用膳。” 临走前又想起,是该对母亲说说清楚了。 “至于那崔雪娥,老崔侯临终前的确想我娶她,可我没答应,只承诺保她一世周全,母亲是自己人,便莫要再误会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徒留魏氏在原地,张着唇,半晌没出声。 没答应?儿子竟是没答应的! 那雪娥那孩子见自己误会,为何从来不解释清楚呢…… 许钦珩疾步回到霁深堂。 推开耳房屋门,便见沅薇坐在小圆桌前,桌上膳食未撤,而她搁了筷子,正拿着根细长的胡萝卜逗弄腿上的白兔。 听见开门声仰头,一只手还在兔子背上挼呢,面上满是被抓现行的错愕。 “我,它……它自己从你屋里跑过来的!我赶又赶不走,只能替你先喂一口了。” 说完,浓密的眼帘心虚垂下,挼兔子的动作忽而加快。 许钦珩看得心中熨帖,可再想到谣言之事,却又五味陈杂,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搬了把屋内的玫瑰椅,坐到她对面,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盯着少女怀中欢腾的畜生。 “阿沅,这白兔本就是春猎时我特意抓来,要送给你的。” 沅薇低着头,轻轻“嗯”了声。 心中却不自觉想,不知他这回有没有再给崔雪娥抓只一样的呢。 “只给了你,没给旁人。” 听见这句,沅薇才诧异抬眼。 这狗男人真会读心不成,她也没说出口啊,怎么他就径自答了。 “哦。”不想再追问,便只又随口应了声,把手中萝卜往前递了递。 白兔两只前脚离地,抱着萝卜啃得更带劲了,逗得沅薇轻笑一声。 许钦珩落于膝头的手却指骨泛白,将将要透出皮肉似的。 “阿沅,我也还没用晚膳。”最终,也只能这样说了句。 第一卷 第119章 讲道理 沅薇睨他一眼,“你不是刚从你母亲院里回来?” “我回来得急,没顾上用膳。” 那这是过去做什么了。 沅薇腹诽一句,懒得同他废话,只说:“那你回屋用膳去吧。” 许钦珩却坐着未动。 过了会儿,默默取过她面前碗筷,夹起桌上她用剩的菜肴。 看得沅薇一掌重重搭在白兔背上,圆滚滚的兔球被压成兔饼,“许钦珩,你这爱吃剩菜的毛病还没改呢?” “嗯,爱吃你剩的。” 沅薇:“……”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越见男人这云淡风轻的样儿,心头就越憋屈,好像又回到少不更事的十五岁,抓心挠肺想撕碎他这层好性的皮。 “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伏低做小蛊惑人的招数,我上过一回当,定然不会上第二回了。” “阿沅,这样便算蛊惑你了吗?” “你!” 沅薇狠狠一噎,腿上忽而一阵躁动,低头一看,原是那白兔被她摁扁了,又贪吃想啃胡萝卜,四个爪子使劲扑腾,脑袋也在费劲往上抬。 她心中恼火,干脆将白兔往人怀里一丢,起身道:“带着你的肥兔回屋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说完,把手中胡萝卜也丢了。 白兔忙从男人膝头跃下,终于能抱着萝卜啃个痛快。 而许钦珩持着筷子,低眉缄默。 他没来时,顾大小姐尚愿亲近这畜生一二;他一来,连这畜生都失宠了。 一只兔子尚能卧在她怀里进食,他却连捡点她吃剩的东西,都会招她嫌恶…… 许钦珩搁下筷子,“阿沅,你别恼,我不吃便是了。” 沅薇诧异回身。 见男人坐在自己的小圆桌旁,两手落回膝上,一副受谁苛待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许钦珩,这儿也没旁人,你演给谁看呢!” “阿沅,我只是想听你的话。” “你听我的话?那我要你放我走,要你把婚事作罢,你也照做?” 男人默了一瞬,“除了这个,都听你的。” “那你狗吠什么!” 沅薇气得随手抄起迎枕,就朝人丢过去。 两人离得有些远,她丢得不准,堪堪就要擦着男人身子落地。 许钦珩长臂一揽,及时接住拢进怀里。 她身上独有的馨香迎面袭来,叫人心旷神怡。 “阿沅,先前是我做得不够周全,往后,成婚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你们男人的话没一个字可信!” 许钦珩没再接话。 大小姐不信任他,存了一肚子的气,他越在人眼前晃,越惹人心烦。 可倘若不来,任她独自胡思乱想,却更是不妥。 得叫她开心些。 很快,许钦珩想到什么,眸光稍黯。 将手中迎枕搁至美人榻上,便一言不发回了隔壁寝屋。 沅薇见他走得利落,还当他是耐心耗尽懒得装了,心间一松的同时又骂了句: “我就说是装模作样。” 随即唤忍冬她们进来,把桌上膳食撤了,把那臭男人碰过的迎枕拿下去,再把白兔抓回窝里,沐浴更衣就准备睡下。 刚把脑袋靠到丝枕上,两手叠放至身前,准备闭眼之际—— 月白软绡被自外撩开,床头零星的几点烛火泄进来。 沅薇眼梢微侧,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正欲开口骂人…… 对上男人那模样,话却停在嘴边,没能出口。 他应当是刚沐浴完,摘了冠的长发披散脑后,身上只套了件轻薄的软袍,襟口松敞着,自上而下将将能窥见小腹,胸膛处却还挂着几点未干的水珠,浑身带着湿漉潮意。 沅薇将人从脸看到身子,身子看到脸,打量了好几遍方道:“你休想勾引我!” 只那声调比起方才他衣衫齐整时,已是不自觉软下许多许多。 许钦珩便知,这一招还是有用的。 “阿沅,你怎会这样想?我只是来同你讲道理的。” 沅薇已拽着锦被坐起来,闻言漂亮的眸子微微瞪大。 讲道理?谁家好人穿成这样讲道理? 他怎么不干脆穿成这样上朝去算了! 她戒备望着人,不说话。 许钦珩却读懂了她的眸光,说的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道理可讲。 他坐到架子床床尾,稍侧过身,叫两人能够面对面。 “阿沅,你仔细想想,同我成婚有诸多好处。” “一来有我庇护,你不必入东宫,我此生只你一人,在右相府定然比在东宫轻松自在。” “二来府上人口简单,我与母亲皆是勤俭之人,除去府上日常开支,所有银钱皆供你取用,我绝无二话。” “至于第三……” 他的嗓音忽而弱下去,沅薇禁不住问了声:“还有什么好处?” 男人一条手臂支到身前,倾身靠近些,忽而执起她一只手。 使了些强势的力道,抵至自己脸边。 “阿沅,你看看我这张脸,你是喜欢的,对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无比。 沅薇一下又恼了,“还说不是来勾引我的!” 许钦珩不顾她挣扎,带着她指尖抚落自己下颌,又贴至颈侧。 “还有这颗痣,你也很喜欢,喜欢亲喜欢咬。” “住嘴!你给我住嘴!” 沅薇狠挣了几下,没能挣脱,反倒胡乱挥到他身上,将他冷白胸膛打出了红痕。 “还有我的身子,三年前,你说太瘦,如今又如何呢?” 本就虚挂身上的衣襟,随男人动作滑落肩身,叫沅薇看了个清楚明白。 虽说三年前没见过吧,可也隔着衣裳触过几下,他很瘦,摸下去全是骨头。 不似如今,这肩身长开了,又贴着一层紧实的肉,在他放松时,摸起来是极有趣味的…… 意识到男人已松了自己手腕,此刻是她无意识在触他时,沅薇面上狠狠一烫,往他小腹猛打了下。 “你滚!” 男人闷哼一声,似痛还爽,维系着动作没退,“第三,只要成了婚,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谁想对你做什么了!” “阿沅,你想的。”怕说多了再惹恼她,许钦珩点到为止没再赘述。 只转而又道:“最后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你手中有我的把柄,倘若我违诺辜负你,你便可亲手送我去死。” “阿沅,你有退路,难道还不敢放手同我试一试吗?” 第一卷 第120章 施妈妈再出手 男人说完最后一番话,倒是没再作纠缠。 帮她将帘帐重新掩好,床头烛火熄灭,便利落离去。 徒留沅薇仰面平躺回去,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那句: 「阿沅,你有退路,难道还不敢放手同我试一试吗?」 她真的有退路吗? 倘若有,她还愿意同人试一试吗? 沅薇问自己,却又得不出答复。 思绪好乱,像一团纠葛错节的丝线,怎么都解不开。 这狗男人果真巧舌如簧,就那样把衣裳一撩,歪理一讲,竟真说得她有几分动摇了! 迷迷糊糊想得意识昏沉,也不知是怎么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沅薇还觉脑袋沉沉的。 忍冬三人分别端了早膳、洗漱的温水进来,扶烟则立在她身后帮她梳头。 见时机正好,扶烟想起一大早主子爷的吩咐,清了清嗓,状作无意提起来: “姑娘,我昨日路过那园子边的新院子,顺眼瞧了瞧,倒是装点得极为用心呢!” 沅薇本有些睁不开眼,闻言浓密的眼帘一掀,透过面前铜镜,望了眼身后的扶烟。 明知故问道:“哦?什么新院子?” 扶烟也不拆穿,只顺着答:“似乎是相爷备着,要成婚用的,还没取名落匾呢。” 这话似在她心头挠了下。 加之昨夜男人那番话,她似乎也实在寻不出错,故而用过早膳,沅薇便随口说想去园子里转转。 转着转着,不经意便绕到那新院子门外。 扶烟忙道:“里头似乎是在装点院子呢,姑娘也没事,要不进去看看吧!” 看看,她就只是看看。 沅薇这样对自己说了,腿便已迈过院门。 院子很大,宽敞、通透,这是第一眼。 青砖铺得崭新平整,院里尚未栽种太多花草,只靠东厢房那侧栽了紫薇,眼下还未到开花时节。 正房窗外栽了株西府海棠,正是盛放时节,风一起,花瓣便随风飘扬。 “姑娘,那儿还有秋千呢!”香草性子活泼,最爱些玩闹的东西。 沅薇顺着那一树琼英,果然看见树下架着足以坐下两人的秋千。 扶烟立刻道:“姑娘,要不咱们去坐会儿?” 不等沅薇作答,香草却已等不及了,“去吧去吧姑娘!我推你!” 沅薇便含混道:“既然香草想坐,那我就陪香草坐会儿吧。” 一行人走过去,沅薇拉着香草一起坐下,忍冬和扶烟去身后推。 “姑娘,抓紧啦!” 秋千荡起来,少女裙摆飘扬,身侧的香草又笑又喊,倒是叫沅薇也开怀了些。 再打量这尚未装点好的院子,竟也觉得顺眼不少。 ……倘若日后住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呀?薇姐儿亲自来啦,那正好!” 正荡着秋千,正房的门却忽然开了,施妈妈带着两个丫头从里面走出来。 “停停停停停,快停!”沅薇活像被人抓了现行,手忙脚乱催促,却也早已无济于事。 等她从秋千上下来,施妈妈已走到跟前了。 “妈妈怎在这儿呢?” “是湛哥儿嘱咐的,说是老婆子我从前在夫人院里伺候,姑娘喜欢什么自然更清楚些,便将布置院子的活儿交给我了!” “哦……” “姑娘瞅瞅,这院里可有何不满意?这秋千还结实吧?” “满意,结实。” 沅薇随口应着,心下却道,怎把施妈妈给忘了。 许钦珩打十四岁起就受她照料,施妈妈都能算人半个娘了,他是何心性,施妈妈应当再清楚不过。 “忍冬香草扶烟,你们自己荡会儿秋千,不许争抢一个一个来,我同施妈妈说几句话。” 施妈妈见她连贴身丫鬟都要避过,便知说的是要紧事,忙将身后跟来的两个丫鬟也打发了。 两人并肩行至后院。 沅薇想问,却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在意,忖了忖。 便只先说:“我先前听柔儿说起,说许湛借住顾家时,原先是看中柔儿的?” “绝无此事啊薇姐儿,绝无此事!”施妈妈忙不迭道,“湛哥儿年少时从来规规矩矩读书,除去每年老爷过寿,府中大小宴会他也从不露面,绝非那等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主儿!” “是吗?”沅薇却玩着帕子道,“那我怎听柔儿说,那时许湛常收她的点心,还指点她文章功课来着……” 施妈妈脚步一顿,似是在仔细回想。 “唉呀!误会,这怕不是柔姑娘自个儿误会了!” “姑娘知道,咱们旧日阖府只柔姑娘一个庶出,她打小心思便比旁人重,时常做些点心吃食给各院送去,湛哥儿一来,便也没落下那借居的别院。” “哥儿起初不愿接,还是我劝哥儿,既是每院都有的,不收到似瞧不起柔姑娘,凭空惹来麻烦。这不,每回送来的点心都叫我这老东西落了便宜,进了我肚里,哥儿是一块都没碰过的!” 沅薇将信将疑,“竟是如此?” “是啊!”施妈妈又道,“至于指点功课,柔姑娘是来过一回,哥儿给人面子答了几问,答完便叫我去对柔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叫柔姑娘往后再别来了!” “竟是如此……” 沅薇实在没想到,顾知柔口中信誓旦旦的旧情,落到旁人口中,竟成了子虚乌有。 “那,那她还说,许湛头回没考上,是她劝了好一通,许湛才为她留下考第二回的呢!” 施妈妈大惊:“这柔姑娘怕不是魇住了!” “所以……当年许湛到底是如何回心转意的?” 施妈妈这回仔细想了想,最后也只“唉呀”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 “老婆子上了年岁,有些细枝末节也记不清了,柔姑娘到底有没有来劝过,我也说不准。” “只记得那会儿,老爷劝、夫人劝,老婆子我也劝,可湛哥儿就是铁了心要回岚州去。” “那日,我陪哥儿去夫人的采薇园辞行,那时哥儿才十四岁,夫人嘱咐过,人去了直接领进堂屋便是;可那日恰巧姑娘从宫里回来,在屋里同夫人说话呢,便只能叫哥儿在院里等等。” “那日也是真不巧,老婆子我不知吃坏了什么,一时急着去茅房。” “待我更衣回来,哥儿便忽然回心转意,说不走了,说再等三年一定要考上!” “虽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到底跟柔姑娘是毫无干系的!” 沅薇听得一时怔住。 那时,她正好也在母亲屋里? 第一卷 第121章 约法三章,对我不好就和离 此事她早已记不清了,只知那时自己十一岁,尚在东宫受教,每隔三五日才能归家一回,一回去就往娘亲的采薇园钻。 家里借住了个穷书生,她是不曾留心的。 却还记得几个月前,盼夏复述的那番话。 说那时她劝母亲放宽心,说那书生是庸才,说他入了仕也不过混吃等死云云。 盼夏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 那,她羞辱轻慢他的那一日,年少的许湛正立在院外听吗? 难不成是被她一激,怀恨在心,这才屏着一口气出人头地,想着日后报复她? 沅薇顿感毛骨悚然。 “妈妈,我累了,先回去了。” “诶——薇姐儿,还没说这院里栽什么树呢!” 新院子对出来便是园里的湖,湖对岸是假山,假山上是凉亭。 亭檐下,崔雪娥望着一行人脚步匆匆,温婉无害的眸子促了促。 常嬷嬷自打听了那日的计划,心底便总是惴惴不安。 这会儿绞着两只手,低声道:“老奴这几日都打探清楚了,府上每日有四个暗卫盯梢,盯园子的只有一个。” “他们每日卯时正、午时正、戌时正换岗,换岗时,约莫有半盏茶的工夫,是看不见什么的。” 崔雪娥一直盯到沅薇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内。 目光才移回亭下这片湖,喃喃重复:“半盏茶……” “是啊,仅凭姑娘一人下手,怕是赶不及!” 崔妈妈总觉此事不靠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说,还未必能得手,言下之意是要劝她放弃的。 可崔雪娥最终也只道:“那就但求老天保佑,这几日多下几场雨吧。” 黄昏。 许钦珩回府,先寻了施妈妈,听她说今日沅薇去了新院子,便知那个叫扶烟的丫头也是得用的。 只是又听了顾知柔的事,听得眉头深锁。 一个崔雪娥,一个顾知柔……他如何得罪了这些女人,犯得着都跑去顾大小姐面前说自己坏话? 可回到霁深堂,许钦珩只敛眉正色,佯装什么也不知。 毕竟,若被顾沅薇知晓他又巧设连环计,用她亲近之人博取她信任,她怕是又要动怒。 “阿沅,听说你今日去新院子看过了。” 沅薇一整日都在想院里施妈妈说的话,此刻倚在美人榻上,只瞥他一眼,轻轻“嗯”了声。 许钦珩却以为,她还在疑心自己与顾知柔的事。 颀长身躯交叠,他蹲至人榻前问:“阿沅,你有心事?” 沅薇便又端详起面前这张脸。 她今日一直在想,倘若当年许钦珩真听见她的话了,又是在最最年少落魄之际,那一番话,可不比苏怡当众抽了刘鸿显一鞭要轻。 设身处地去想,她自己是一定会恨上那个口出狂言之人,想办法扬眉吐气再反击回去的。 可这男人却说,头回见她是在她十二岁之时。 不仅不提起当年之事,甚至过了三年高中探花,还装作从未见过她的模样,接近她,哄诱她结下婚约。 甚至被她毁了婚,又过三年,依旧矢志不渝…… 世间男子多薄幸,她不信许钦珩心里一点怨恨也无;能让他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自己的,也定然不单单只凭年少时那点单薄的情愫。 他应当隐瞒了许多。 许多、许多…… “阿沅,你怎么了?”她太久没出声,许钦珩又问一声,温淡的眉目间显出关切。 沅薇这才回过神,稍稍移开眼,“许钦珩。” “嗯,我听着。” “你对我说实话,当年你头回没中举想回岚州,究竟是如何回心转意,又决定留下来的?” 许钦珩还以为,她会问顾知柔的事。 没想到一问,是问了个最不能答的。 “怎么忽而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沅薇垂着眼,余光却没放过男人面上一分一毫的变化。 “我那时,就是忽而想通了。”而他开口声调平稳,似说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原先是觉得老师千里迢迢接我去上京,我竟没能一回考上,心中有愧,无颜再滞留顾府。” “可后来再一想,老师大费周折栽培我,我却没得个功名便临阵脱逃,岂非更辜负老师美意?” “于是我便告诉自己,再考一回,若再学三年还考不上,我也算对老师有个交代。” 沅薇转回眼去,定定望着他,“仅是如此?” “嗯。” 男人应得笃定,叫她看不出分毫破绽。 甚至唇边淡淡扬起,又问:“阿沅,你今日怎想起揭我的短了?你若不提,我自己都快忘了。” 沅薇更是心乱,想信他,又不敢信他。 她也不想将那番话复述一遍,一来本就是无心出口,若非盼夏记得,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了。 二来倘若许钦珩当年没听见,眼下再说给他听,又是何苦…… 她似乎是变忸怩了。 若是从前的自己,直来直去,就是复述一遍问他有没有听见又能如何,总归把天捅穿了还有父亲兜底。 可如今,她不得不谨慎些。 “许钦珩,”沅薇开口,嗓音很轻,“我娘亲自小便对我说,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信任,倘若你一直骗我,我没法信你,我们这夫妻也做不长久的。” 许钦珩认真听着,听到最后,却骤然一喜。 “阿沅,你答应成婚了?” 沅薇抿唇,“我是说倘若!倘若你我做了夫妻,也是做不长……哎呀你做什么!” 那原先还规规矩矩蹲在她身前的男人,忽而就扑过来将她拦腰抱起,自己往美人榻上一坐,硬是叫她坐在他腿上。 又重重地、响亮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像抱什么宝贝似的,脑袋亲昵抵在她肩窝处,蹭了又蹭。 “我不管,阿沅,你就是答应了,你就算动摇半分,我也算你答应了!” “前阵子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成婚以后我再不会有事欺瞒你,你试着重新信我一回,好吗?” 好吗。 沅薇也不知好不好,心底还压着太多疑虑,她实在怕许钦珩也是刘鸿显那样的人。 可眼前这形势,她敞开心扉高高兴兴的是成婚,别别扭扭不情不愿的也是成婚。 她宁可叫自己舒心些,先不去想尚未到来之事。 “成婚前,我们要约法三章,倘若你对我不好,我是要同你和离的!” 第一卷 第122章 不能悔了 “不和离!” 他似乎头一回,在人前露出些近乎孩子般的任性,捧起她脸颊道:“阿沅,我一定做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你?”沅薇丰润雪白的脸颊在人掌间鼓起,艳红的唇瓣也被挤得微微嘟着。 没好气道:“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第一是我娘亲,第二是我父亲,怎么都轮不着你!” “那我做第三,第三总成了!” 沅薇轻哼了声,心道花言巧语我才不上当,嘴上却说:“那你可要加把劲了。” “加,我加。” 男人终于放过她的脸,又将她牢牢裹进怀里。 待成了婚,他有劲都往顾大小姐身上使,一定叫人满意…… 怀中小人却又推了他几下,许钦珩顺着她力道松手,沅薇擦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口水,两脚着地。 正色道:“那咱们约法三章吧。” “好!” 许钦珩从她那张紫檀木书案上取来纸笔,铺在小圆桌上,“你说,我写。” 沅薇本就是随口说了个约法三章,实则哪三章,还没仔细思虑清楚,没想到这男人如此心急。 “第一条,婚后不许禁我外出,我想去哪儿你无权干涉。” 许钦珩蘸墨的笔尖顿了顿,没有反驳,依言用官话写了下来。 只在誊写完之后又道:“阿沅,这条我要补一些。” “补什么?” “不准夜不归宿,若有非常变数,需提前告知家中,你我皆遵守。” 沅薇想了想,似乎也不算过分,点了下脑袋,“好,那就这样。” 许钦珩提起衣袖,一个个行楷端正灵动,称心如意写了下去。 “至于第二条嘛……你得敬我重我,不准纳妾、不准蓄婢、不准吃花酒,反正除我之外,你不准同旁的女人有越轨之举。” 这条她边说,许钦珩边写了下来,只在收尾后添了句:“阿沅,那你也一样吧?” 沅薇弯眉轻拧,怎么她限制人三分,这人还要还自己一分。 可又似乎说得也在理,便道:“那是自然,我们顾家的家风传承,是不兴朝秦暮楚的!” 男人心满意足,提笔写下。 半晌,迟迟没等来她的后文,仰首问:“第三呢?” “第三……”沅薇迟疑,“第三我还没想好,你先空着,等我想好了再添上去。” 许钦珩颔首,“阿沅,那一定要我在场的时候,你说我写。” 沅薇一转眼珠便反应过来,“你当我像你那般无耻,满肚子坏水吗!” “自然不是,只是怕你被我带坏了。” 沅薇:“……” 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男人在纸张末署上“许湛”二字,便将笔递给她,沅薇也写了自己的名。 本以为就结束了,谁想许钦珩将这约法三章压到镇纸下晾着,提笔便又洋洋洒洒写起来。 待沅薇定睛一看,他又用正楷写了份婚书。 “阿沅,先前是我不好,你再光明正大签署一份,好不好?” 沅薇一瞧见这个便来气,压根不想签。 却架不住这狗男人又哄又求,最后实在拗不过,应付似的在上头留下“顾沅薇”三字。 他又嘱咐忍冬去书房取了印泥,把手印也摁上。 沅薇在面盆里盥着手,语气中的烦躁不加掩饰:“行了吧?” “阿沅,再等等,成婚事宜我都交代给底下人了,你无需费心,只一些要紧事,我要同你说明白……”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离三月初八的婚期,不还有个七日嘛! 许钦珩默了默,见她实在兴致不高,最终只得道:“好,那我明日再同你细说。” “嗯。” 少女不再回话,已有逐客之意。 许钦珩却捧着那约法三章,那墨迹未干的婚书,迟迟不愿离去。 这一切,好得有点不真。 像是那回,顾大小姐领着年少清贫的他走上望江楼,随口问,他敢不敢娶她。 “阿沅,这都是真的吧?你不会再后悔。” 后悔? 沅薇签完那新婚书便有些后悔了,往后吵架都少个把柄。 且就这样答应他,实在仓促,她还压着满肚子的困惑没解,都还弄不清他究竟是为何执着于要娶自己。 更像是为了叫自己少些烦恼,干脆被他推着往前走了…… “你再不走,我可不知何时就要反悔!” 许钦珩一听这话,暗道也对,忙捧着文书往自己屋里走。 “阿沅,字都签了,不能悔了!” 明日一大早,他就拿着新婚书去顺天府登记造册,往后,可就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翌日一早。 扶烟被疏桐叫到霁深堂外头,疏桐塞了个鼓囊的荷包给她。 “相爷说你差事办得好,当赏!” 扶烟低头瞧着那荷包,却是没接话,“疏桐姐姐,你对相爷说,我不是为讨赏才接这差事的。我是瞧相爷待姑娘真心,盼着他往后一直都待姑娘好!” “若有一日,相爷真负了我家姑娘,我绝不会替相爷说半句好话!” 都是做奴婢的,疏桐如何听不出来,她是真把主子放心上。 也没再劝,只趁午间,将扶烟的话如实递进了大理寺衙门。 许钦珩听完,只道:“她靠得住,阿沅身边有她是好事。” 又吩咐洗墨,以大婚沾喜气为由,赏阖府下人三个月工钱,沅薇身边那三个丫头赏一年的,也算答谢了扶烟。 放衙,出了大理寺的门,许钦珩又在马车下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他对人颔首,唤了声:“陆大人。” 来者正是陆昭。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明日起程赴幽州,还望许大人不吝赐教提点一二。” 许钦珩知道,他是来讨那个人情了。 沉静眸底掠过些许暗茫,开口,讳莫如深:“我有两句话,第一,陆大人需勤练骑射。第二,边关与北虏交界处,陆大人不妨费神查查,那里有什么。” 陆昭沉吟片刻,并未接话。 他这一趟赴幽州,不仅是要持虎符接管幽州军,实则还要奉太子命查许钦珩。 幽州这十余年来的边费,光前兵部尚书冯正裕一人,便吞了一百万两。 可冯正裕死后,三法司却迟迟未查出这笔巨款去向,他本以为冯怜会知晓一二,可三个月过去,什么也没问出来。 且照如此算,幽州边费自朝廷拨出,一路层层克扣,至边关应当十不存一。 许钦珩三年前到了幽州,哪来的粮草军费养兵? 经他今日此言,陆昭有种直觉,真相就藏在他口中“边关与北虏交界处”。 第一卷 第123章 枕月轩 可若那真是他的把柄,难道会如此轻易,拱手交于自己? 陆昭压下心底疑虑,开口又道:“还有一事,下官要劳烦许大人。” 许钦珩正色,“请讲。” “下官离京之后,劳烦您的新夫人若得空,常去与公主作伴。” 许钦珩微微挑眉,没料到他还会挂念萧令仪。 旁人只道昭华公主跋扈专横,强抢冯氏女的未婚夫,逼陆昭做了驸马。 可明眼人谁看不清,是陆昭借昭华公主青眼,退掉自幼与冯家定下的婚事,早早避开株连之祸;又不费吹灰之力,改换门庭投至太子麾下。 也不知眼前关切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好,知道了。” 陆昭见他透露幽州内情面不改色,反倒要顾沅薇常去探望萧令仪,却犹豫了片刻,还当他已知晓什么,好在最终是答应了。 公主府有个戏园子,豢养着十二个眉清目秀的小戏子,个个不到二十,个个不老实。 萧令仪那等水性杨花的性子,偏又居公主高位,被帝后纵宠得无法无天,难保她哪日寂寞便幸了某个低贱的戏子…… 因而,还是事先给她找个玩伴为妙。 许钦珩应当是不知情的,否则以他那护食相,恐怕早已不准顾沅薇踏足公主府半步了。 * 许钦珩当日回府头一件事,便是去了清梨苑。 人没进院里,而是将崔雪娥请了出来,吩咐洗墨将册子递给她。 “这是……” 崔雪娥垂眼翻开第一页,窥得上头男子姓名年岁、家世背景便懂了。 “我替崔小姐搜罗的,朝中非太子、晋王任何一党的士族未婚男子。” 这些人身家背景很干净,可同时也有致命的缺陷:他们无权无势,不受重用,在这人人富贵的上京城,可谓泯然众人。 “许大哥就这样急着把我嫁出去?”崔雪娥合上名册,举起来,“嫁给这些货色?” 许钦珩是头回见识到这位崔小姐的这一面,从前在幽州时,她从来演得贞静贤良,犹如女德妇容书上的典范楷模,竟险些真将他蒙骗过去。 “崔小姐看上哪几个,我会设法叫你们先见上一面,再细细择选。” “许大哥,你这样对得起我父亲在天之灵吗?还有你母亲,倘若我走了,顾沅薇能如我那般侍奉你母亲吗?” 许钦珩眉目依旧沉静,只声调寒下几分:“我母亲的事不劳崔小姐担心,相反,一想到母亲身边有居心叵测之人,我才是夜夜难以安枕。至于老崔侯……” 男人顿了顿,才又道:“若非崔小姐一而再再而三挑拨我与阿沅,我本可不插手崔小姐的婚事。” 崔雪娥低低笑了声,“卸磨杀驴,这便是我父亲的命,你是如此,当今圣上亦是如此。” 许钦珩立在人对面,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便生出浓重的疲倦。 “崔小姐好自为之,若实在挑不定,我会择一处宅院赠与你,总归许府并非你久留之地。” 说完这些,许钦珩转身回霁深堂。 他还急着去寻顾沅薇,讲些成婚细则。 可一进院里,疏桐便告诉他,沅薇去了枕月轩。 “哦,就是相爷筹备婚后搬去的那个新院子,准夫人今日给它取名了。” 许钦珩先是留意这声“准夫人”,嘱咐疏桐去找洗墨领赏。 随即又发觉,顾大小姐可是犯懒了,她原先在顾府住的院子就叫枕月居,如今不过因新院子临水,便将居换作了轩,取了同名。 不过也好,能叫她如在闺阁一般自在,是再好不过了。 落日西垂,橘红的余晖将人影拉得很长。 沅薇刚从新院子大门走出来,迎面便遇上刚回来的男人。 他身上绯红朝服未褪,一张清隽的脸被暮光映衬出许多暖意,朝她走来时,唇边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阿沅。” 沅薇身后三人早识趣退后,叫许钦珩顺畅牵到了她的手。 沅薇想了想,也没有挣扎,任他牵了。 只是禁不住去瞥身前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两只手微微垂落,结合在一起。 真奇怪,只是看两道虚影,心跳竟不由快了几分。 一路上也没人说话,就只是静默地牵着手,掌心贴掌心传递着热意,回到霁深堂。 她是正月初八搬进来的,三月初八就要搬进新院子,满打满算正住满三个月。 沅薇忽而又想起那份假奴契了,倘若还在的话,自己应当会满心欢喜想,终于要过半了。 ……而现实则是,这狗男人压根连三个月都等不及! 一路上牵着都好好的,可刚一进书房的门,顾大小姐便狠狠甩开他的手。 许钦珩不解其意,都快成婚了,他还时常猜不到妻子的心思。 不过今日备下的东西,应当足以哄她开心。 “阿沅,这是你从顾府出来携带的家产。” 沅薇瞥了一眼,不说都快忘了,还有这笔钱财呢,她第一回出逃被捉后就被狗男人强行收走了! “那就……算我的嫁妆吧。”其实很少,倘若顾家还在,父亲还是太师,定然不会这么少。 正想着,又听身前男人说:“不必。” 沅薇一下恼了,“怎么?你还嫌少看不上了?我的嫁妆我做主!” 许钦珩蓦然失笑,将箱奁重新合上,推到她面前。 “我的意思是,这些你自己收好,你的嫁妆我给你备了。” 沅薇不解,什么叫她的嫁妆他备了,他备的不应当叫聘礼吗? 结果便是,男人取出两份字迹密密麻麻,长到将要自书案拖至地上的礼单。 “阿沅,这聘礼是我本就应当备的,你看看。” “至于嫁妆,就当是我偿还当年老师的知遇之恩,替老师出了。” “成婚后,你的嫁妆你自己保管,你的聘礼也自己保管,并你手中分得的家产,我会给你单开一间库房。” 那礼单,沅薇看得眼花,什么金银珠宝、古董器石数不胜数,她也是管过相府帐的,简直疑心他将大半个相府都搬来给自己了。 若只为博得她信任……那这狗男人成了婚以后,还打算让她活着吗? 第一卷 第124章 没有欺瞒过的事 “阿沅,有哪里不满意吗?” 见她盯着那两份礼单,面色愈发肃穆,许钦珩禁不住问了句。 “没有,”沅薇很快过神,“挺好的。” 书案右侧摆着一个锦盒,许钦珩听罢,从中取出一个裂痕斑驳的紫翡翠镯。 托起她雪白细腻的小手,轻放至掌心。 “阿沅,这是你我婚约的信物。” 这镯子虽说命途多舛,碎了又拼、拼了又碎,可终归好事多磨,还是全须全尾躺在她掌心了。 沅薇则是没想到,他竟还留着这翡翠镯。 见到之后,心境也全然相反。 她盯着上头一道一道可怖的裂痕,哪怕再用心粉饰修补,这些痕迹始终存在,就如破镜不可重圆。 就好像她和眼前这男人,明面上被硬粘到一起,内里有多少不可消弭的裂痕,也只有两人自己最清楚。 “阿沅,是我粘得不好?还是,你今日有烦心事?” 自打进书房起她便没笑过,始终心事沉沉的模样。 许钦珩不喜欢,他宁可看顾大小姐无理取闹使性骂人,也不愿见她如此愁眉不展,尤其……还是在谈及婚事之时。 他迈上前一步,靠她更近,声调更缓,“阿沅,我可以猜你的心思,但你能不能,先提点我一两句?” 沅薇仰起脸,忽然便直愣愣问:“你当年拼这个镯子时,气过我、骂过我吗?” 那时她高高在上,分明知道五百两于个穷书生而言意味着什么,却还是为一时意气,当他面把镯子摔了。 她自己知道,是因为那穷书生满口恩情,对她这活生生的大美人视而不见,自己心底不痛快。 可前前后后,她从未对人解释过。 在年少的许湛看来,应当只是她这顾大小姐仗势欺人…… “阿沅,我很高兴。” 沅薇水润的眸底溢出诧异。 又听男人继续说:“你那时对我说,把镯子拼好,再亲自给你送去。” “我一想到拼完便能光明正大去见你,便恨不得自己是能工巧匠,立时就能修好!” 年少落魄时的心事,大多是见不得光的。可唯独这番话,许钦珩没有隐瞒,如实说了出来。 那时十五岁的顾沅薇怒气汹汹摔了镯子,他的确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前功尽弃了。 可她离去时却说,要他把这镯子拼好。 他从不觉得这是刁难。 他暗中观察她三年,她不是爱刁难人的性子,连下人都是善待的。 就算是刁难,顾大小姐为何偏偏刁难他,不去刁难旁人呢? 他的确是满心欢喜拼好了那个镯子,没有半分怨言。 可这番解释落到沅薇耳中,却全然不真,假得很! 他又不真是个泥人,头回中举没考上,还知道丢脸要回家,可见那时他人虽穷,却是十分在意脸面的! 但凡他说的是:阿沅,我那时年轻的确心存怨怼过,可如今回头看也并非大事。 沅薇也就信了他了。 可他偏要把话说得这么满,说不仅不怨,还高兴得很。 谁信? 更何况,他本就满口虚言,爱对自己说谎…… “阿沅,那你当年为何要摔这个镯子,又要我拼好呢?”偏这男人还要反问她。 沅薇仔细想想,便知自己见他第一眼,就是有几分意动的。后来误会他只把自己当顾家的恩情供着,始终不肯交心,这才大为恼火。 可这狗男人都不对她讲真话,她又凭什么剖明心迹? “看你不顺眼,想欺负你,顺手便摔了。” 说完她脊背挺直,下颌扬起来,一副你又能奈我何的模样。 许钦珩看得蓦然失笑。 这才对,这才是顾大小姐该有的模样。 “阿沅,我不信。”他故意道。 “有什么好不信的?” 许钦珩又缓缓上前一步,两人几乎要紧挨到一起,沅薇察觉不对,略带戒备想要后退。 腰后却被人狠狠一箍!胸脯撞到男人身上,春衫又薄,撞得她心中恼火面上发热。 “你!” “阿沅,”面前男人俯首,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你若真看我不顺眼,可不会亲我那么多回。” 心事骤然被揭穿,沅薇面皮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你混蛋!我那时,我那时只是不懂事,我只是想欺负你!欺负,你明白,吗……” 少女声量越来越弱,只因无论她说什么,那双淡色薄唇贴她越来越近,随时都会狠狠欺上来一般。 咄咄怪事,真是怪事! 分明也还没亲上来,怎么就被他揽了下腰,她就腿软呢…… 心乱如麻之际,腰间又是一紧,足下一空,她竟被人箍起身子,放在了书案上。 “你做什么!” 手掌在身侧一撑,差点忘了那个破镯子还在手上,“叮”得一声,沅薇简直疑心又被自己碰碎了。 许钦珩却无暇顾及,熟稔拨开她膝头,叫自己能顺势抵进去,靠她更近。 “阿沅,那就再欺负我一回……” 话音未尽,唇便已覆上她的。 沅薇连反对,连骂他的机会都没有,铺在书案上的礼单被攥得皱皱巴巴,喉咙里也只溢出几声含混的“唔唔唔”。 两刻钟后。 沅薇依旧坐在书案上,下颌抵着男人肩身喘息,两条腿儿虚挂他腰侧。 他太能亲了。 若有什么事,他从头到尾没有遮掩欺瞒过,便是他这亲人的架势。 恨不能把她那两片嘴皮子给吞了! 沅薇唇上发麻,还有点轻微的痛意,腰身也软着,都没力气下地自己从书房走回主屋。 便顺势用大腿往男人腰上撞了下,“抱我回去。”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撞,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男人垂眼,直直盯向她裙摆下并不可见的那条腿,又顺着她的腿,一路望到她面上。 沅薇被那眼光吓了一跳。 从前往他脸上打,都没见过他这样目露凶光,不就是用腿碰了下他的腰嘛,至于一副怎么他了的模样! “算了,我自己回去……” 她往男人肩头推了把,两条被迫岔开的腿想并拢从书案上下来。 刚抬起一侧膝头,冷不丁就有两只大手在她腿下托了把,臀后腾空,她就这样被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啊!!” 第一卷 第125章 谣传 沅薇吓了好一跳,慌忙揽住他颈项,腿弯夹紧他腰身,确保自己不会掉下去。 “你做什么啊许钦珩!” 许钦珩垂目。 对上那张潮红未褪写满惊慌的小脸,艳得似随时能烧起来。 感受她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自己,还有颈后的臂弯,腰侧的腿,萦绕自己周身的香气。 真想,真想就在这张凌乱的书案上,欺负得她又哭又求…… 婚期一日日临近,心底的恶念愈难压抑,偏她还无知无觉,一举一动都在不经意撩人。 “不是要我抱你回去?” 男人嗓音哑得不像话,说完不顾她反应,长腿迈开,就朝书房外走去。 沅薇耳膜突突跳了两下,真被人用这个姿势抱出门,进到院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会儿正是小厨房送晚膳,婢女搬花草回廊下,最最忙碌的时候,多少双眼睛就这样直直望过来,看见她如此不体面挂在人身上! “我没让你这样抱!谁让你这样抱了!” 脸埋到男人胸前,身子却不满猛晃几下。 许钦珩将人往上掂了掂,原先托在大腿中段的手,若即若离,越来越靠后。 ……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等到新婚夜就好了。 此刻,他只是腾出一只手,在人臀后轻拍了下。 “就这样抱,你乖些。” 沅薇被拍得僵住。 他怎么,他怎么敢…… 许钦珩也没料到,这一下竟如此管用,她立时乖乖挂在自己身上,半点挣扎也无。 直到进了她的屋门,将她放到美人榻上。 身子还没直起来呢,迎面香风刮来,“啪”!左侧脸颊挨了一下。 “你怎么能当众羞辱我!” 面前少女眼眶都要气红了,不是娇嗔怒骂,是真气得要哭。 翻腾的欲念平息些许,许钦珩蹲到她面前,仰首问:“阿沅,我何时羞辱你了?” “你、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打我……”他好意思做,她都不好意思说! 可面前男人居然笑了。 他竟还敢笑! “阿沅,方才院里的婢女都低下了头,没人看见的。” 没人看见,沅薇轻轻舒一口气。 随即又大骂:“没人看见你就能打我?许钦珩,还没成婚呢,成了婚你如何了得!” 或许是欲念未消的缘故,许钦珩竟真顺着她的话去想。 想她这身娇皮嫩肉,还有哪里禁得住“摧残”。 她怕疼怕得厉害,稍吃些痛便会浑身颤栗,那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又叫人…… 男人垂下眼,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浊气。 不能再想了,也不能再和她说话了,否则今夜会十分难熬。 “阿沅,我先去沐浴了。” 沅薇也不知为何,面前男人忽然便抽身走了,跟她闹脾气似的。 可沐浴完,晚膳后,又如同没事人一般,继续说起成婚的事。 “老师临走前托付了章载明章大人,让他代父送你出嫁。大婚前一夜,我会将你先送回顾宅,迎亲的队伍再将你接回来……” 许钦珩说到此处,稍顿了顿,“阿沅,你不会再逃婚了,对吧?” 沅薇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说到送她回顾宅时,她下意识便在想,倘若那时要跑有几分胜算……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许钦珩仔细看她的神色,最终只道:“好,是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我们大婚,定然会顺顺当当。” 接下来的几日显而易见忙碌起来。 沅薇约莫在枕月轩泡了三日,将自己的要求一并告诉施妈妈,算是将装点院子的事暂且放下了。 而她的准婆母魏氏,也难得放下大好的春耕时节,硬是要揪着她绣嫁衣。 “这……让绣娘绣也一样的!我如今也来不及了呀!” 再说她这嫁衣,织金妆花本就够繁复了,沅薇不想自己大婚当日变成一只花孔雀。 魏氏却说:“知道你来不及,我替你先打样了!你看,这五只蝙蝠,你各自添上几针,便算是你绣的了!这龙凤呈祥,你就把龙凤的眼睛绣上去……” 沅薇不爱绣花,架不住魏氏坚持,说自己绣过才吉利,硬是在听松居也泡了一整日,照她说的把嫁衣绣了,天色见晚又留下用了晚膳。 一通忙活完从堂屋出来,沅薇瞥见昏黑的墙角,一片素白裙裾掠过。 没看清,但她有种直觉,是崔雪娥。 这些日子忙,她也没到自己面前现眼,沅薇都差点要忘了她。 “天黑,姑娘当心脚下……”施妈妈打着灯出来送她。 沅薇顺势便问:“妈妈,崔雪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也是存疑的,沅薇至今弄不清,许钦珩究竟是忽然改娶她,还是自始至终都想娶她。 施妈妈也是灵敏的人,一下便想到了。 “怎么,哥儿没同您说明白?” 春夜的风凉爽,拂动沅薇额前一缕碎发,她不解摇头。 施妈妈拍手“唉呀”一行,“这怎能不同您说呢!” “哥儿同那崔小姐的事,从来便不知是谁传的谣言!幽州传,回了上京还传,硬弄得人人都以为他二人有婚约。” “可实际上,哥儿只是应了老崔侯,要保他女儿平安,仅此而已!” 沅薇一时没能有反应。 “谣传?” “可不是嘛!也不知是哪张嘴这样坏,非要坏哥儿的名声!” 沅薇又默了一瞬,才道:“妈妈您笃定吗?” “笃定!老身我一千个笃定,哥儿同那崔小姐清清白白!” “那……” 沅薇还想问,那虎符怎么办? 不是说有一半还在崔雪娥手里,许钦珩又把手里那一半交上去了,他娶完自己就开始等死了? 再一想,这种事崔妈妈如何说得清,也就没再追问。 只是回到自己屋里,仍觉得不敢置信。 怎么会呢? 顾知柔的事为假,是柔儿年纪小会错意,倒还说得过去。 怎么连崔雪娥这闹得满京城皆知的婚事,都只是空口白话? 真的都是假的吗? 难不成这些女人都这样坏,偏诬赖他许钦珩一人不成? 第一卷 第126章 崔雪娥的过往 除非…… 沅薇眼前浮现那张温顺无害的脸。 想到她提着那盏灯,擎着那把伞,朝自己走来。 这谣言传得满城风雨,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是绝无可能的。 而崔雪娥在宴会上被人当面提起这桩婚事,也是言语上推辞,态度上羞赧,弄得人愈发信以为真。 她又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所以…… 倘若这桩婚事真是谣传,那么多半,就是崔雪娥自己牵的头。 人还未到,谣言先至。不仅能劝退有意嫁许钦珩的女子,还能叫满上京都知道她这号人物。 许钦珩乖乖将她娶了最好。 倘若不娶她,无论他娶谁,后来者都会背上骂名。 沅薇走回屋里,想得脑袋都疼了。 可她不懂,若非有点私情,又何必非嫁许钦珩不可呢? 哪怕借着右相府的权势,出去自立门户,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难道不快活吗? 倘若那狗男人肯放她,她早就跑出去了。 沅薇很想当面去问问崔雪娥,又觉两人之间实在尴尬,不知如何开口,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三日是她最后的清闲。 都一墙之隔同住快两个月了,前几日还把她抱到书案上亲,婚前倒是穷讲究起来,说亲迎前不宜相见。 忍冬三人则在收拾东西,枕月轩东西都是新采买的,不必从霁深堂搬过去。 可顾府的闺房却有段日子空置了,虽说只住一晚,但次日起来要用的胭脂水粉,入睡前涂的香粉乳膏一样都不能少。 午膳后,院里正忙碌着,疏桐犹犹豫豫进来禀报: “薇姑娘,崔小姐身边的常嬷嬷来了,说崔小姐在园子里备了茶点,请您过去一叙。您要是不得空,我替您回了她去!” 疏桐的意思很明朗,就是不希望沅薇去。 大婚在即,她们这些下人也跟着领了不少赏钱,谁都不愿见这桩婚事出差错。 沅薇却心道,自己不去寻她,她倒又来寻自己了。 既然有这个机会,过去问她几句话也好。 忍冬和扶烟手上都有活,沅薇便道:“香草,你陪我去吧。” “是,姑娘!” 疏桐不敢有异议,再一想,园子里有暗卫盯梢,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就察觉了,顶多是两人吵一架,出不了大事,也就退下了。 沅薇带着香草进了园子。 右相府这个园子还是这样空,好在魏氏在湖边种了许多菜,虽称不上雅致,好歹也是欣欣向荣。 前两天春雨不绝,这片湖的水位还涨了涨。 登上凉亭望下去,浩瀚渺茫一片。 崔雪娥依旧是梨花白的衣裙,端坐在亭中石桌旁,端庄娴静。身后置了个香炉,沉香气袅袅清幽。 “你找我?” 听见沅薇的声音,她仰头看人,“顾妹妹,坐吧。” 沅薇依言坐在她对面,桌上摆了三碟点心,一壶茶水。 崔雪娥亲自给她倒了杯,递到她面前。 沅薇端起来,只用水沾了沾嘴唇,又用帕子拭去了。 就当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她待人的直觉来看,崔雪娥实在并非良善之辈。 且她心机深沉,不似赵菁华之流,会把坏心思都摆在明面上,还是有所防备为妙。 “妹妹用些点心吧,都是我清早起来亲手做的。” “不必了,我刚用完午膳。” 见她不肯吃,崔雪娥睇了她一眼。 唇边扬起淡淡笑意,当着她的面,从三碟点心里各取一块,慢悠悠吃了起来。 “妹妹不肯买我面子,我自个儿倒是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用午膳,便不讲什么虚礼了。” 沅薇见她真就着茶水吃了起来,仍旧未掉以轻心。 还特地瞥了眼她身后那个香炉。 这沉香嗅得人安心宁神,且两人都在嗅,应当不会有问题。 可崔雪娥这人却并不叫人安心。 她和许钦珩那狗男人一样,心思深,手段层出不穷! “崔雪娥,你别绕弯子,有话就说吧。” 崔雪娥吃点心的动作未停,用一种罕见的,有失礼数的姿态开口: “我想问顾妹妹,如何就回心转意了?前头逃了那么多次,难道都是欲擒故纵不成?” “你少阴阳怪气!”沅薇没好气怼回去,“你要真有本事,能凭虎符拿捏住他,也用不着我费劲跑了!” 说到虎符,崔雪娥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沅薇趁这片刻缄默,又立刻开口:“那我问你,许钦珩要娶你的谣言,是不是你自己传的?” 崔雪娥又取块点心,垂下眼,“我不知有此事。” “那你便是承认,你与他没什么干系咯!” “顾妹妹以为呢?” 沅薇同她说得心底冒火,对此事也有了个大致的定论,当即便起身,“跟你说话真累!” “顾妹妹——” 崔雪娥却又唤住她,状作不经意,瞥了眼日头的方位。 离午时,还差那么一会儿。 “你坐下,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吧。” 沅薇人都转过身了,听出她嗓音多了几分真切,到底还是转回来,又坐下。 也不说话,只用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望向她。 崔雪娥看懂了,若再不能叫她满意,她立刻便要走了。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三王夺嫡,他想凭军权得民心、夺皇位,便亲自赴幽州领兵打仗。” “那时候,我父亲只是幽州军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跟着当今圣上冲锋陷阵,战场生死攸关之际,我父亲救过他两回。” “他与我父亲称兄道弟,登基之后给我崔家封侯,看似风光无限。” “可第二年,我母亲肚子里还怀着我呢,他又下旨叫我们全家迁回幽州,戍守边关。” 崔雪娥的声调极为哀怨,沅薇则还听得云里雾里,“然后呢?” “然后……朝廷拨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少,运来的粮草陈米掺着砂砾,我父亲拿自己的俸禄养兵,却始终入不敷出。” “父亲后来才想明白,”崔雪娥忽然直勾勾望过来,“景明帝凉薄多疑,用壮大的幽州军夺得皇位,又生怕我父亲拥兵自重,干脆纵下贪墨边费。” “十几年,眼睁睁看着十万幽州军废了,被那北虏鞑子肆意欺辱。” 第一卷 第127章 半刻钟 沅薇沉默了。 怎么都没想到往这儿一坐,就听到了这天大的事。 又惊又疑,连忙转头看身后的香草。 好在香草是个心大的,这会儿竟靠着亭柱打了个哈欠。 “这怎么会呢?”沅薇道,“幽州军驻守着大晟北关,皇帝怎会眼睁睁看着北关失守呢?” 崔雪娥倏然笑了声,又捏块点心塞进嘴里。 “那你看这么多年,北关失守过吗?” 沅薇心惊,未语。 “皇帝是想卸磨杀驴,偏我父亲又正值壮年,极得军心。他想让我父亲打一场败仗,便能往幽州塞一个,全然受他控制的心腹。” “可我父亲又实在是个蠢笨愚忠的,竟真信了当初歃血结拜的话,死守着不肯退一步。” “以为幽州这情形,只是那些文官阳奉阴违误了国事,一封一封的奏折,八百里加急递到上京……就从未听见过一声响。” “等他反应过来,我三个兄长战死,他自己也落了一身伤病,几乎成了废人。” “皇帝这才信了他的忠良,三年前派许钦珩过来,协助他重新养兵。” “三万骑兵养成那一日,我父亲也就油尽灯枯,撒手去了。” 崔雪娥的嗓音很轻,很平静。 像是一阵轻风掠过亭下的湖面。 可沅薇知道,这风里带着血腥气。 心底涌上一阵浓重的疲倦,叫她脑袋都似生了锈,半晌,也只问出一句:“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崔雪娥还在往嘴里塞点心,塞得面颊凸起,面前掉了一堆点心渣。 “我?” “我七岁时,射箭的本事胜过我三哥,我告诉我父亲,我长大了要做女将军。” “我父亲下令将我关进宅院,学习贵女的恭顺之道;还缠了我两年的足,我这双脚如今跑快些都会跌一跤。” “十二岁那年,我质问我父亲,苍天不仁,何不起兵反了!” “他关了我一年禁闭,让我日日诵读女则女戒。也是那一年,我三哥没了。” “你问我有什么打算……” 崔雪娥忽而站了起来,“我想要权,我想要他萧祐钧不得好死!” “许钦珩若想活,便注定是要做乱臣贼子的。我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本该娶我,他娶的人只能是我!” 日上正南方,沅薇猛一阵昏沉,赶忙用手撑了桌沿,才没从石凳上掉下去。 身后“咚”!一声。 沅薇强撑着转头,见香草倒在地上。 而她自己,似乎也早生出困倦了,却因崔雪娥说的事太过骇人听闻,叫她忽略了身体的变化。 “你……” “我让你吃点心了,是你自己不吃。” 崔雪娥上前一步,如拖块破布般将她拽过去,半个身子悬出美人靠外。 “顾沅薇,其实你人挺好的,倘若你是我的姐妹,我也愿意宠爱你。” 意识昏沉间,沅薇听见的最后一句是: “可惜,红颜祸水,挡了我的路。” 下一瞬,胸前被猛推一把! 整个身子悬空。 崔雪娥那张冷漠无波的脸,离她越来越远。 紧接着“砰”!一声,寒凉的湖水漫过口鼻。 沅薇本能想要挣扎呼救,却寻不出一丝力气,身躯一点点下沉…… 半刻钟,足以将她彻底淹死了。 崔雪娥立在原地,平静看着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 常嬷嬷劝了她好多日,劝她不要亲手沾血,唯恐她日后在惊惧中度日。 可她自己清楚,不会的。 哪怕此刻她都没感受到半分惊慌,只有将将除去一块绊脚石的畅快。 只要,只要顾沅薇一死…… “姑娘!!” 倏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崔雪娥下意识以为喊的是顾沅薇。 可往园子口望了眼,看见的却是倒在地上的常嬷嬷。 分神的片刻,底下湖面又是两声巨响,带她看清时,只窥见两名男子跃入湖中,只消片刻便将本该沉底的少女捞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 她又望一眼日头方位,这会儿暗卫应当刚在换防才对,就算临时发现动静赶过来,也不该这么快! 崔雪娥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可也就一瞬,她稳住心神,回头搬起那滚烫的香炉,直接抛进湖里! 趁着那边还在救人,快步下了凉亭,从地上揪起施妈妈。 “姑娘,那、那两人,不知是从何处过来的,他们,他们……” “先别说了。”崔雪娥强行稳住心神,“去听松居,保命要紧。” * 沅薇再睁眼时,看见了熟悉的木槿色帐顶。 四肢像是灌了铅,想抬手都抬不起来;吸气时又怎么都吸不够,还跟在水里浸着似的。 难受,难受得想死。 “嗯……”喉咙里刚挤出声闷哼,左手就被人倏然攥住。 “阿沅你醒了?府医,府医快来!她醒了!” 屋里点着烛火,可见已是入夜时分。 “姑娘!姑娘没事吧?” “姑娘可还有哪里难受?” 嘈杂的关切声中,忽然爆发出“哇”得一声,是香草扑到床前大哭,将赶来的府医都挤到了一旁。 “姑娘!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昨夜分明睡得挺饱,忽然又在亭子里睡着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沅薇落水之后闹了不小的动静,所有人都围着沅薇打转,也无人留心香草还在亭子里。 而她睡得香甜,直到日暮西垂才醒来,醒来才知自家姑娘落水了,等她醒来这会儿,急得都在抽自己耳光,好在是被忍冬和扶烟拦下了。 眼见床前乱成一团,府医忍无可忍大喊一声:“闲杂人等都出去!” 香草止住哭,三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目光下意识落到许钦珩身上。 好像,他才是多余的那个。 还是扶烟懂事,拉过香草道:“奴婢们先出去,相爷在这儿陪着吧。” 可一波未平,门外又忽然传来一声: “薇薇!” 是萧柄权来了。 第一卷 第128章 装糊涂 高大的男人穿了身玄色便袍,不顾阻拦径直闯入屋内。 可刚一迈过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这间屋子的格局太怪了,耳房不像耳房,寝屋不似寝屋。 一转头,窥见墙上那道锦帘,他才反应过来,这便是眼线说的,两人共居一院。 可听说和亲眼看到,还是两回事。 宽大袖摆中的拳头紧攥,萧柄权暂时无视这些,阔步行至沅薇床前。 “孤听闻你落水,是谁害的你,孤替你做主!” 说着,眼风刮向另一侧的许钦珩。 仿佛立随时要治他个玩忽职守、照看不力的罪名。 而沅薇被乌压压一群人围着,更觉喘不上气,也不理人不答话,艰难抬手抚上胸口。 许钦珩立刻道:“先叫府医看看吧。” 随即对萧柄权伸出一条手臂,示意两人都先退开。 床前只剩下一名四十出头的大夫,替沅薇把了脉,又问了些症状。 沅薇喉头不适,只摇头或点头。 很快,府医便起身到两个男人面前回话:“相爷、太子,好在救起及时,姑娘只稍呛了几口水,未伤及肺腑,至昏迷……则还需仔细查验。” 寻常溺水之人救起来,把水吐了当即便会清醒,可沅薇却在吐水后又昏了过去。 对此,许钦珩心中有数。 萧柄权则是冷嗤:“薇薇自小娇生惯养,何时吃过这么大苦头?想来是有些内伤,你这府医学艺不精,诊断不出罢了。” “薇薇,孤带你回东宫,叫李院判慢慢给你调养!” “殿下——”许钦珩一步跨到人面前。 “阿沅此刻虚弱,正当卧床静养。且不说过几日便是我二人婚期,东宫这两日忙着迎新良娣,怕是也无神妥帖照看阿沅吧?” “你少在薇薇面前挑拨离间!薇薇自幼习得宗妇礼仪,绝非小肚鸡肠不识大体的短见女子!” 眼见这两人吵起来了,府医忙行礼告退,说自己下去煎药。 许钦珩却未再纠缠下去。 余光瞥见沅薇蹙眉瞪了过来,若非喉头不适,恐怕早就骂人了。 萧柄权却当对面人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转而又向沅薇走去,在床沿坐了下来。 “薇薇,你不必怕。如今他虎符已缴,很快,孤的心腹便能执掌幽州军。你与他的婚事作罢,接你的轿子就在门外,孤今日便接你回去!” 沅薇张了张唇,刚想发声,却似吞了一口沙,刺痛得厉害。 许钦珩适时走过来,“阿沅,是不是不想说话?” 只待人点头,他便立刻下逐客令,把这尊贵的储君赶出屋门。 可沅薇蹙眉半晌,最终却说:“你出去,我同太子说几句话。” 许钦珩怔了片刻。 转念一想,只是说几句话,没说要跟人走。 说的是好坏还是坏话,还未可知呢。 “好,我就在门外,有事唤我。” 他一走,沅薇便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萧柄权往她肩头扶了一把,又顺势攥住她一只手。 “薇薇,不必再为孤委曲求全,你在相府的这些事,孤也不会介怀,往后,你我还同从前一样……” 萧柄权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攥在掌心的那只手奋力挣扎,直至彻底挣脱他的指关。 “殿下。” 因为疼痛,沅薇嗓音很低,一字一句挑着最直白的说:“我父亲的事,我已知晓。” 萧柄权凝神听着,听见这几个字,面上僵了一瞬。 随即稳住心神问:“老师在幽州,出了何事吗?” 沅薇身上本就不适,听了他这装糊涂的话,更是身心俱疲。 低下眼,只缓缓挤出三个字:“郑、伯、庸。” “无稽之谈!” 萧柄权猛然站起身,声量更拔高了几个度,“是不是你借居相府这段时日,许钦珩挑拨离间,在你面前攀诬孤?” “薇薇,你我年少相识,难道你宁可受一个佞臣唆使,都不信孤的话吗!” 沅薇艰难咽了口唾沫。 讲话本就难受,好不容易吐几个字,对面还要长篇大论顶回来。 “薇薇,”偏男人又上前一步,“老师的案子,孤往后慢慢同你分说清楚,孤今日先接你回去!” 说罢,便俯身来抱她。 男人的手臂穿过她腿弯、后背,沅薇在身子将要腾空的前一瞬,使出浑身力气挣扎,就是不肯安生叫人抱起来。 萧柄权却压根不顾她反抗,欺她病中虚弱无力,用被褥将人裹了,就要强行抱起。 “许钦珩……许钦珩!” 沅薇唤得声音不大,可下一瞬,门外男人应声而入,大步行至床前,控住萧柄权一条手臂。 “还请殿下自重!” 稍一使力,就将人推开两步,自己挡在床前。 “你有何脸面同孤谈自重!你趁薇薇年少无知引诱了她,靠蛊惑孤的父皇擅权营私,许钦珩,你大势已去,如今竟还敢阻拦孤!” 许钦珩任他在身后咒骂,自己蹲在床前,将迎枕拉来靠在沅薇腰后,又替她将被褥重新盖好。 这才起身道,“微臣不敢阻拦,且看阿沅的意思,是走,还是留下。” “留下。” 都不必萧柄权追问,榻间少女便接了声,嗓音极轻,但无比清晰。 “薇薇!”萧柄权不可置信又扬了声调,“孤说了,不必你再委曲求全!” 沅薇靠坐床头,什么也没说,只闭上眼,无声叹了口气。 “殿下,不要再打搅臣的未婚妻休养。” 萧柄权拧眉望了榻间的沅薇不知多久,见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的意思,这才回转脚步,出了这间不伦不类的寝屋。 一眼便对上院里立着的妇人。 年纪瞧着约莫四十,定是许钦珩的母亲无疑。 魏氏只听说儿子在和太子抢女人,今儿个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对上萧柄权阴沉的脸色,再想到他的身份,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身拜见殿下。”魏氏的礼节学完就没用过,一个礼行得磕磕绊绊。 萧柄权正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本以为今日能借着沅薇落水的由头,光明正大把人接回去,谁知竟会是这副情形。 当即便对魏氏发难:“听闻你年少丧夫,独自抚养这个儿子长大?” 魏氏颤巍巍回:“是,是……”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许钦珩自幼只受你这母亲教养,他今日所言所行,便皆是承你之训!可见是慈母多败儿,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一卷 第129章 “我不嫁了!” 而许钦珩一出来,便是瞧见母亲被魏氏搀扶着,泪流了满面。 “母亲这又是怎么了?” 魏氏一生规规矩矩,待嫁时勤勉侍奉父母兄嫂,守寡后更是恪守本分,除了下地干活从不出门的。 又何曾被人这样劈头盖脸数落过? “阿湛,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太子都那样说了,咱们别跟他争了……” 许钦珩听着这话,关切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知晓母亲本性良善却也软弱,遇上天潢贵胄便吓得六神无主,这并不能怪她。 且派去岚州的人,这几日应当就快回来了,母亲往后也未必有心神再管这些事。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被泼冷水,还是难免生出几分心寒。 许钦珩并未安抚母亲,只问:“崔雪娥呢?” 魏氏听见这句,泪意冷不丁止住,取出帕子擦脸。 开口,有些底气不足:“白日的事,雪娥都对我说了,是她们两人一道在逛园子,前几日下雨路滑,顾家丫头才不小心掉了下去。雪娥自己也吓坏了!” 许钦珩听罢,无言朝边上洗墨伸出手。 洗墨会意,解下院中一名护卫的刀,交到他手中。 “你、你拿刀做什么呀?” 许钦珩又给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立刻从满院护卫中,揪出白日救人的其中一个。 那人立刻抱拳道:“属下奉命监察崔小姐多日,今日午后亲眼看见,崔小姐拽着准夫人,从亭上将人推进了湖里!” 许钦珩再看母亲。 魏氏大惊失色,“这……这怎么会呢?雪娥,雪娥一个瘦弱的丫头,她怎么能拽着人,直接往湖里推呢?” “阿湛,是不是他们弄错了?” 许钦珩道:“母亲宁可信崔雪娥一面之词,都不肯听人下属亲眼所见。依儿子看,是母亲弄错了才对。” 话音未落,许钦珩抄着刀便往外走,正往魏氏的听松居走。 “欸——阿湛,阿湛你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啊!” 施妈妈扶着魏氏在身后追,可许钦珩压根不回头,只阔步往前,径直闯入听松居堂屋。 “呦相爷!您这是做什么,我家姑娘在沐浴呢!” 许钦珩被气得笑了声。 当即吩咐身后跟来的施妈妈:“找几个人,把她裹严实请出来。” 施妈妈立刻松开身侧扶着的魏氏,响亮应了声:“是!” 许钦珩去院里等。 很快,身后就传来一阵动静,并无预想中的嘈杂,而是崔雪娥自己披了衣裳,散着头发款款走出来。 “许大哥。” 就这柔弱无害的模样,谁能看出来,她敢用迷香把人迷晕,再把人推进湖里呢? 许钦珩攥紧刀鞘,另一手握住刀柄,“铮”一声抽出泛着寒光的长刀! “阿湛!”魏氏又匆忙护到人面前,“你问罪之前,总得听雪娥说两句吧!” “老夫人,我无话可说。” 魏氏诧异回头。 崔雪娥眸底噙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大哥心疼顾妹妹,便要来寻我的罪,我受着便是;总归我寄人篱下,没什么好说的。” 魏氏听得心痛,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护在身后,“阿湛你听好了,母亲今日就站在这儿,你要想动雪娥,就先动你母亲我!” 许钦珩拂去刀刃上一丝灰,暗中又给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无声绕到魏氏身后,忽然猛一把拽过妇人手臂,“老夫人,得罪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个男的呀你放开我!” 魏氏被拖开的一瞬,许钦珩手中横着的刀便扫过去,直往崔雪娥脑袋砍。 “姑娘!!”刚从屋里出来的常嬷嬷惊得大喊,浑身抖若筛糠。 崔雪娥则强行镇定闭上眼,袖中指关狠狠掐紧! 心好似跳到了嗓子眼,耳膜都在跟着震动。 身上并未感知到一丝痛,她大口喘息着,缓缓睁开眼。 只见几缕长发在身前,缓缓飘落。 是男人用刀砍下来的。 许钦珩收刀入鞘,“若非答应崔侯护你周全,我本该砍下你的人头。从今往后,你我便如这一缕发,恩断义绝。” “来人,把人带回清梨苑就地看押!” 洗墨立刻应是,松开魏氏又想来押人。 “别碰我,”崔雪娥寒声喝止,拢了拢肩头外衣,“我自己走。” 魏氏被这一幕吓得差点又要哭出来,施妈妈忙接住人安抚。 许钦珩把刀一丢,转身回霁深堂。 沅薇正在喝药。 见是他来,瞥他一眼,便默默别过头。 许钦珩在那一眼中读出了嫌恶。 “阿沅,我把人关起来了,待你好些,想怎么出气都行。” 沅薇这才又转过脸来,轻声问:“怎么都行?” “是,最好……别叫她死。” 沅薇没再说什么,喝完药便转身躺下。 许钦珩没弄明白,怎么自己又被嫌恶上了,却又碍着她不便说话,没再追问。 总归在自己与萧柄权之间,她选了自己。 临走前只道:“阿沅,我知道你今日不舒服,有什么话待你好些再说。” 夜半时分,许钦珩听见隔壁屋又有动静,是沅薇烧起来了。 府医又来看过,说是湖水寒凉,一剂药没能压住寒气,次日一早再喝一剂,并无大碍。 许钦珩放心不下,只得坐在她床畔守着。 又连夜递了告假的帖子上去,打算干脆安心在家守她几日。 沅薇这一夜睡得头疼脑热,本以为醒来时,那狗男人就该不在了。 谁知一睁眼,他还在自己床前! 在人注视下盥手漱口,男人又亲自喂她喝药。 沅薇耐着性子由他去了,直到许钦珩不经意提了句: “你好好养着,我已将婚期延后七日。” 沅薇自昨日落水醒来便压着的怒气,顿时喷发,一扬手就把他手中药碗掀了! “许钦珩,谁爱嫁你娶谁去,我不嫁了!” 第一卷 第130章 直接换新娘 许钦珩睨向碎裂的瓷碗,碗底剩余的浓黑药汁溅到地上,薄唇稍抿了抿。 随即唤来忍冬道:“再去煎一碗。” “我不喝了!” 趁她启唇,许钦珩取来托盘上的糖梅子,直接塞她嘴里。 “只喝了大半碗,没够量。” 因为发热,沅薇本尝不出味儿,一颗糖梅子倒是酸甜可口。 她含了好一会儿,待口中残余的苦涩散去,才又道:“许钦珩,我说我不嫁给你了,你听没听见!” 今日喉咙舒服了些,不再像含着一口沙,她嗓音也清亮许多。 许钦珩本搬了把交椅坐在床前,闻言起身坐到她床沿,揽过她道:“阿沅,我知你受了委屈,你若有气便……” “你少来哄我!” 沅薇不肯叫他抱,两只手胡乱往他身上又推又打。 “全是你的错,还不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强留我,非要娶我,我犯得着被人推进湖里!” “你就会一天到晚地算计我,崔雪娥也一天到晚算计我!你们两个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简直天生一对!!” “你直接换新娘吧!嫁衣给她改改就能穿了……唔唔唔唔唔!” 还没说完,脸颊就被男人虎口一张攥住,病中微微发白的唇被迫嘟起,没能继续往下说。 许钦珩垂目盯着她,眸光发紧。 “来不及了阿沅,婚书已送到顺天府登记造册,反悔不得了。” “那就和离,和离!!” 这桩婚事她本就应得勉为其难,若有的选,她是一定会去幽州寻父母的。 若顺风顺水成了亲也就罢了,日子勉强也能过。 出了眼下这种事,真是一日都过不下去了! “阿沅,你可以迁怒我,但和离……不行。” 男人转而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往这里打,我随你撒气。” 说完便淡淡垂下眼,温吞恭谦、任人宰割的姿态,和三年前还只是个穷书生时一模一样。 沅薇又是一见人示弱就会心软的性子,顿时哑了火,一口气却还闷在胸前不上不下,猛一把挥开男人的手。 “少拿你这糙手碰我!” 许钦珩的手僵在半空,抬眼仔细瞧了瞧。 当初他这双手,还是很得顾大小姐喜欢的。 喜欢把玩他的指节,喜欢将两人的手贴在一起比大小。 可如今,哪怕尽力将外皮养回来一些,那些苦练骑射留下的老茧却除不掉,变形的指骨也没法回到最初的修长亭匀。 指节无意识蜷了蜷,许钦珩默默将手收拢回袖间。 “阿沅,七日。”他的嗓音很轻,“七日后,你一定已经大好了。” 沅薇疲倦阖眼。 看吧,他一直都是如此。 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动不动就好像是自己欺负了他。 可他要做的事,何时真的让步过? 从前无权无势尚能任她摆布,可往后呢?还不是自己任他摆布。 “你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翻身朝里躺回去,许钦珩则在床边又等一会儿。 直到忍冬重新煎了药送来,他嘱咐再喂小半碗,才依言起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寝屋。 后背抵着两屋之间那堵墙坐下来,他又抬起一只手,望得出神。 恐怕也只有那种时候,她才会不嫌弃这双手,求它轻些重些,深些浅些…… 他会重新学着,用这双手取悦她的。 可已经到手的婚事,又如何再叫他放手? * 扶烟很快察觉,两位主子似是又闹别扭了。 自家姑娘这几日按时喝药,躺榻上静养着,倒是好得很快,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 就是不见相爷进来过。 相爷每日只在门外问她们,姑娘今日喝药了不曾,用膳用了多少。 扶烟也努力过,旁敲侧击对自家姑娘说好话,说还好相爷一直派人盯着那崔氏女,姑娘才能立刻得救云云。 可自家姑娘不买账,听见也当没听见,她便不敢再招人嫌了。 到第五日,沅薇终于有精力下地走走。 唤来疏桐问:“崔雪娥还在清梨苑?” 疏桐便知道,这是准夫人要找人算账了! “是!相爷早交代过,您看是把人提到院里,还是您劳驾过去?” 沅薇思忖片刻便道:“我过去吧。” 香草一听是要去清梨苑,忙不迭便凑过来。 她就没见过这么恶毒,这么心机深重的女人!她今日跟着姑娘过去,一定要狠狠谴责那人没良心! 疏桐唤了椅轿,又叫了院里做事的八个丫鬟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往清梨苑去了。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近旁听松居的老夫人。 魏氏后来又叫施妈妈去打听过,问了那两个盯梢的暗卫,两人事无巨细说明了当日的情形,听得魏氏脸色煞白,也是将信将疑起来。 可今日见了沅薇这阵仗,还是下意识担心起崔雪娥,毕竟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自己不管她,谁又还会惦记她。 “顾家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椅轿落定,沅薇走下来,两手端至身前。 昂首挺胸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氏听得直蹙眉,她带这么多人,指不定进去了要如何折磨雪娥。 “丫头,你听我一句劝,老话说得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那日阿湛已说明白,往后就把雪娥送出去,再不同我们家有干系!” “再说起来,这雪娥没了父母兄长,也是个可怜人呐……” “老夫人!”沅薇敬她是长辈,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几句废话,最终还是打断她。 “您这话可就没道理了,她可怜,并非我害的她;您儿子不肯娶她,也不是我作的妖。她却偏偏捡软柿子捏,爬到我头上为非作歹!” “您能忍,您便自己忍,万没有来劝我忍的道理!这世间之事,若是谁可怜谁便有理,要衙门何用?要三法司作甚?” “我父亲自小教我的,便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施妈妈,您照看好老夫人。” 在这件事上,施妈妈自然是向着沅薇的,忙应了声“是”,便将魏氏牢牢搀住。 “哎呀!你们——你们给我站住!” 一行人浩浩荡荡闯进去,常嬷嬷强撑着张开双臂挡在主屋门前。 “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还想滥用私刑不成!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得给我家姑娘做主啊!” 疏桐见状,立刻指使两个婆子上前拉开常嬷嬷,顺带把她那张嘴也堵上。 屋门大开,崔雪娥端坐在屋内圆桌旁,温婉的面庞转过来,不慌也不乱。 第一卷 第131章 我要做太子妃,做皇后 沅薇对上她那双眼,就如那日推自己下凉亭一般,很平静,没有半分惊慌。 “把门带上。” 沅薇径自行至她对面,坐下来,环顾屋内。 她这屋子的装潢很寻常,东西倒都是好东西,只是都太规整,看不出一点她自己的喜好。 这边两人对坐着,无声胜有声。 香草却是憋不住了,叉起腰道:“崔小姐,你难道就不愧疚吗!” 崔雪娥淡淡瞥一眼这个圆脸小丫鬟,“顾沅薇带你出门,你却毫无警觉之心,你难道就不愧疚吗?” “我……”一句话正戳中香草痛处,香草又想不到还嘴的话,一时自责得又差点哭出来。 “行了。”还是沅薇接过话茬,“人家是千年成精不讲人性的狐狸,哪里是你这小丫头能比的。” 香草气鼓鼓退下,和忍冬扶烟站到一起。 沅薇又吩咐:“拿她沐浴的桶,装满水送来,要凉水!” 疏桐很快下去办了。 没一会儿,浴桶就大喇喇被抬进来,放在屋内正中央。 “是你自己进去,还是我请你进去?” 崔雪娥凝了浴桶片刻,起身道:“你是心善之人,不会叫我死的,我自己进去。” 满屋只有女眷,崔雪娥褪去外衫,低头望见水面上自己的虚影。 几乎没有迟疑,将整个身子沉下去。 香草知道她在憋气,抡起袖子站到浴桶边,只等她憋不住了,再把人往往下按。 角落里的常嬷嬷被五花大绑堵了嘴,望见这一幕“唔唔唔”挣扎个不停。 沅薇则坐在圆桌旁,暗暗掐紧手心。 也不知过去多久,浴桶中的人有了动静,水面上吐出几个泡。 香草眼疾手快,铆足了劲把人往下狠狠一压! 见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又大喊:“忍冬!忍冬你来帮我!” 忍冬见自家姑娘不反对,也抡起袖子上前,施力将人制住。 忍冬的力气大多了,水中的崔雪娥本就气息不足,只觉有座大山朝自己压下来。 肺里的气就要被彻底抽干,一种烧灼感从胸腔一路蔓延至喉咙,理智难以压住本能。 就在一瞬间!口鼻失控猛吸了一口气。 却没有气,只有冰凉的水灌入。 沅薇站起身,缓缓走过去。 隔着一层水面,看水下的女人挣扎。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几日睡不安生,偶尔还会梦到呛水的那一刻。 像是整个胸膛炸开来,不属于身体的东西肆意入侵。 且那一刻,她是中了迷香的。 连挣扎自救的能力都没有,就那样混沌地,感受着将将被溺死的绝望…… 沅薇闭上眼。 三。 二。 一。 “行了。” 她转身坐回圆桌旁。 忍冬与香草齐齐收了力道,退开一步。 崔雪娥猛地窜出水面,扒住浴桶壁,蜷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好几口水,还捂着胸口回不过神。 角落里的常嬷嬷见到这一幕,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下去,瘫倒在地。 沅薇则是静静看人咳了好一会儿,才问:“感受如何?” 崔雪娥缓了好一阵,才缓缓抬起头说:“顾沅薇,我没输给你。” “我是输给了许钦珩,他一边给我送名册,要把我嫁出去,一边又找暗卫日夜不停地盯着我。” “倘若不是他,你此刻就是湖里一具浮尸了。” “你还死不悔改!你这人良心就不会痛的吗!”香草咬牙切齿扑上来就要打她。 忙被忍冬拉住。 沅薇则盯着面前这张发髻凌乱,湿漉的脸,知道她已经没有良心了。 离疯魔,也只有一步之遥。 “崔雪娥,和我比,你这辈子都赢不了。” 崔雪娥嗤笑,“你这张脸还能美几年?十年,二十年……等你色衰爱弛就会知道,男人的爱靠不住,唯有权势、利益,才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法割舍的。” “那你父亲呢?”沅薇冷不丁问,“你父亲是贪图权势,还是放不下利益?” “我说了,我父亲就是太过蠢笨!” “你父亲不蠢,是遇人不淑。”沅薇顿了顿,“他像个嫁错郎的好女人,以为自己勤勤恳恳总能得夫君敬重,却难料对面是人是鬼。” “倘若许钦珩真是你口中那样的人,你机关算尽,不也是步你父亲后尘,做了一个冷血无情之人的妻吗?” 崔雪娥罕见地,眼中空了一瞬。 却又立刻道:“我和他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掉进泥潭里,你父亲先沉下去,你紧随其后罢了。” “崔雪娥,有时我觉得你比赵菁华聪明多了,有时又觉得,你和她也差不了多少。” “为何你们都觉得,除掉我,自己就能做某个男人的妻呢?” “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你们啊。” “且就算轮到了如何?你想要的,我却不屑一顾,崔雪娥,你和我比,怎么都是输!” 一窗之隔,魏氏骤然掐紧手心。 先是见识到崔雪娥那副判若两人的嘴脸,心惊得厉害。 冷不防又听见准儿媳这声“不屑一顾”,心底又是滴血。 儿子强求一个名分又有何用,这顾大小姐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施妈妈也是在一旁干着急,本想着叫老妇人来看看崔雪娥的真面目,谁能想到又揭了自己姑娘的短。 “老夫人,里头不会出事的,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屋内。 沅薇见崔雪娥难得沉默下去,心底闷着的最后一口气也算是出了。 “往后别叫我看见你,尽早走人!” 说完,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清梨苑。 常嬷嬷还被绑着,好不容易吐了嘴里的布条,蛄蛹到浴桶边。 见崔雪娥浑身湿透,呆坐在浴桶中,当即放声大哭:“姑娘!是老奴没用,老奴护不住姑娘啊……” 崔雪娥静静垂眸,“嬷嬷,别哭了。” 她拖着满身湿漉的衣裳,跨出浴桶,给地上的常嬷嬷松绑。 忽而又道:“嬷嬷,我方才在想,兴许是我做错了。” 常嬷嬷心痛,可只要自家姑娘愿意往后安稳度日,百年之后她也能安心些。 老婆子跪坐在她面前道:“那姑娘真这样想?” 崔雪娥点头,“从前是我一叶障目,觉得许钦珩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就非嫁给他不可。” “可我嫁给他,也不过是她的妻,生下的孩子不过是他的孩子,没有什么能真的攥到我手里……” “姑娘想通了就好啊!” “嗯,我想通了。”崔雪娥站起身,那双素来温婉的眼野心燃烧。 “我要做,就做太子妃,做皇后。” “我要我的儿子做储君,做皇帝!” 第一卷 第132章 温先生 沅薇出了这口恶气,回到霁深堂午膳都多用了小半碗。 只是碗筷刚撤出去,外头疏桐又进来道: “薇姑娘,相爷在岚州的那位启蒙先生来了,就快到咱们大门外了。” 沅薇眼珠轻轻一转,确信自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既是岚州来的,去通禀老夫人不就成了?” “前院传话的正是先去通禀老夫人,可老夫人一听,便说自己身子不适,请您代她接待一二。” 身子不适? 方才在清梨苑外拦着她不许进,她见人分明好好的。 难不成,是被她气得一时不好了? 这时候许钦珩还在大理寺,老夫人不去迎,便只剩自己一个正经主子。 好歹是许钦珩的师长,沅薇只得起身吩咐:“叫厨房提前备些饭菜,再把花厅收拾收拾,一会儿待客。” 疏桐忙道:“是。” 右相府大门外,一架简朴的青布马车由远及近驶来。 车夫率先下马,替人抬帘。 便见一名男子自车厢俯身而出,身穿靛蓝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衣裳布料有些旧,但胜在衣着整洁、身姿笔挺,很有些文人气度。 待他踏着车凳走下来,仰起脸,沅薇小小吃了一惊。 原以为许钦珩的启蒙先生,穷乡僻壤里难得的读书人,多半是年过半百、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却不想,此人瞧着才三十刚出头模样,未蓄须,肤色不算白,生在面容儒雅俊逸,以沅薇挑剔的眼光来看,也足以称得上“美男子”了。 “晚辈顾氏沅薇,见过先生。” 温砚山一下车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这个女娃娃,耀眼夺目,想来就是学生的未婚妻无疑。 “顾小姐无须多礼,敝姓温,若顾小姐不弃,便随阿湛唤我一声‘温先生’。” 沅薇直起身道:“温先生舟车劳顿,行礼且交给底下人,府中备了酒菜,先进去休整一番吧。” “好。” 温砚山应下来,目光却扫视周遭,似是在找些什么。 沅薇敏锐察觉,便道:“许钦珩还在大理寺,要等黄昏时放了衙才能回府。原先老夫人是要来亲自接您的,可今日恰巧身子不适,便只能叫我代劳。” “她又病了?是什么病?可吃了药?可有见好?” 沅薇挑眉。 甚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位温先生问的是魏氏。 他对许钦珩的母亲……未免太过关切了吧? “哦,我与阿湛的母亲是旧识,年少时还是同村的邻里,从前便听她大病过一回,这才问得急了些。” 沅薇便压下疑虑道:“先生放心,只是近来忽冷忽热身子不爽利,不是什么大病。” “好,那就好……” 沅薇陪人用午膳,温砚山又问起她与许钦珩的婚事,沅薇维系着体面一一答了。 只是饭菜刚撤下去,这位温先生又道:“不知老夫人现居何处?我既来了,便去探探她的病吧。” “这……” 沅薇迟疑,虽说这二位都是长辈,可到底男女有别,也不好随意引外男去魏氏的院子。 便唤来扶烟道:“你去听松居瞧瞧,看这会儿老夫人可在午睡,方不方便见客。” 扶烟应声下去。 也听懂了自家姑娘的言外之意,进听松居寻了施妈妈问:“那位温先生想来探望老夫人,老夫人可要见?” 施妈妈把话带进去,但见魏氏缩在屋里,神色闪躲。 “我不见他,等阿湛回来,叫阿湛自己招待便是。” 扶烟领了意思回到花厅,便道:“先生问得不巧,老夫人这会儿正午睡呢,奴婢没敢打搅。” “不打紧,”温砚山道,“我迟些再去探望,也是一样的。” 沅薇再一问疏桐,才知是许钦珩派人去接的这位先生,院子早就收拾筹备好了,便叫疏桐领人过去,自己又回了霁深堂。 扶烟道:“姑娘觉没觉着,这温先生和老夫人怪得很。温先生打进门起就在寻老夫人,老夫人却避着不肯见……” 沅薇转过头,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同自己一样,都生出了一个不好出口的猜想。 偏香草又大大咧咧开口:“难不成……是老夫人从前太穷,欠了温先生束脩没交,这才不敢见他?” 沅薇又下意识望下扶烟,随后,便听两人“噗嗤”笑出声。 扶烟道:“嗯,多半是如此。回头叫人旁敲侧击去打听打听,看欠了多少,叫相爷快补上。” 香草:“对!可不能因些小钱,就丢了相府的脸!” 黄昏。 许钦珩一回府,便赶去了温砚山的住处。 作揖行礼道:“学生拜见先生,先生别来无恙。” 许钦珩上京求学至今,两人已有八年未见。 温砚山记忆里的许湛,还只是个清瘦的半大少年。而眼前男子清隽挺拔,绯红官袍打着云雁补,矜贵到叫他根本不敢认。 “你,好,好啊……”温砚山扶上他双臂,难掩欣慰,“我早说过,阿湛你会比我有出息!” 许钦珩站直身,这才对上温砚山的脸。 先生的相貌,倒是与记忆中并无多变,只是如今他已比先生高出一些,能堪堪望见先生四方平定巾的顶。 温砚山还在说着:“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枉你母亲惨淡经营,独自将你拉扯长大,她也算熬出头了!” 提到母亲,许钦珩沉静眸底划过些什么,问:“先生见过母亲了吗?” 温砚山默了一瞬。 午后那些事,他又如何看不出来,早猜想到,多半是她不肯见自己。 此刻却也只顺着场面话道:“还没呢,你母亲今日身上不快,是你那未婚妻接待的我,顾太师之女,果然不俗。” 第一卷 第133章 回顾府 许钦珩便又顺势提了,想在成亲时请他替早逝的父亲坐高堂,温砚山满口答应。 许钦珩从他这里出来,便照旧去魏氏的听松居用晚膳。 魏氏先是说了今日沅薇去清梨苑的事,随后才状作无意提起: “你怎的忽而把温先生接来了?” 许钦珩便道:“幼时先生悉心教导儿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想着将人接来,大婚时同母亲一起坐高堂。” “我?他……好,你说了算。” 许钦珩又道:“且先生年过而立,无妻无儿,如今儿子既有这造化,便想着接先生过来,往后为他颐养天年。” “他还没娶妻呢?” 魏氏转头,对上儿子的眸光,又赶忙低下头数米粒,“我的意思是,他如今都还不满三十三,抓紧成个家,也还来得及呢。” 许钦珩缄默片刻。 转而道:“好,待儿子大婚之后,此事便交给母亲去办。” “我?”魏氏大吃一惊,“我怎么能行,要不,你还是叫旁人……” “母亲怎的不行?”却被许钦珩打断,“母亲出嫁前同先生是邻居,知根知底,做起媒来也算有个照应。” “可是……” “母亲有何顾虑吗?” 魏氏面露为难,到底却只说:“没有。” 她那点顾虑,也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说不出口,都是些年轻时候的事了。 如今又过这么些年,说不定人家早翻篇了,就自己还惦记着,倒显得小家子气。 许钦珩假装没看出母亲的为难,唇畔噙起淡淡笑意:“那就劳母亲费心了。” 晚膳后,又推开沅薇寝屋的门。 但见大小姐已换上柔软的寝衣,倚在美人榻逗兔子玩儿。 见他进来,也只淡淡瞥一眼,不搭理也不赶人。 许钦珩便知,她跑去崔雪娥那儿出了口恶气,心绪已然好多了。 “阿沅,我有件事忘了同你商议。” 沅薇知道,这个节骨眼也就只有成婚的事了,随意“嗯”一声算作回应。 许钦珩便道:“洞房夜之事,可还需请位嬷嬷来教引?” 圆滚滚的白兔,又一下被压成了兔饼。 沅薇别别扭扭,瞥一眼边上的扶烟,扶烟忙低头装听不懂。 “不用了!该学的三年前都学过了!” 不该学的,也跟这狗男人一次又一次试过了。 沅薇简直疑心他是故意的,还特地来问这一嘴,问完还不打算走,又缓步上前来。 扶烟哪还敢多留,忙行了一礼退出去,又替两人带上屋门。 许钦珩轻车熟路,照旧屈膝蹲在她美人榻前,“阿沅,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沅薇听着他嗓音低哑,被问得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总觉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些了。” “嗯,那你的月事,应当也不会赶在成婚当日吧?” 沅薇怔了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这狗男人是在确保洞房夜,能…… 少女卧于榻上的腿儿抬起来,一脚蹬到男人肩头,“色欲熏心的东西,滚出去!” 许钦珩动也不动,但看她罗袜裹着的足挂上自己肩侧,忽而便想起图册上的某一页…… 再过几日,便能引着她试一试了。 沅薇发觉这狗男人被自己踹一脚,不但不恼,还顺势侧过脸往她腿肚上蹭了蹭。 忙不迭又把腿缩回来。 这狗东西,有时候看起来那样贪;有时主动送上去,他又推三阻四。 弄不懂,当真弄不懂。 又过两日,沅薇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顾府待嫁了。 扶烟领着几个丫头先行,回去打扫庭院屋舍。 沅薇则等到午后才动身,许钦珩提前一日告了婚假,也不守什么婚前不相见的规矩了,亲自送她回顾府。 沅薇回到自己的闺房,只觉神清气爽,若可以,只想不出嫁了,就自顾自在家里住着。 可那狗男人又立在屋里不停叮嘱:“阿沅,明日拜堂定在戌时,我未时才来接你,花轿只绕城一圈,你比平日早起一个时辰即可……” 沅薇只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总归他安排这么多人,大婚事宜都各司其职,自己只需照着章程走便好,压根懒得费心记这么多事。 许钦珩却还立在她屋内,迟迟未有动作。 一墙之隔同住了那么多日,倏然要分开一夜,他实在有些不习惯,还有些……不安心。 “阿沅,你明日会乖乖上花轿的吧?” 沅薇斜他一眼,“怎么?要不你今夜也宿下,明日咱们两个一道坐花轿过去好了。” 许钦珩这才没说什么。 只在临走时,嘱咐疏桐务必将人照看好。 出了枕月居,又望一眼屋檐上盯梢的四个暗卫,这才勉强放心离开。 而回府刚行至大门外,常嬷嬷便跑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许钦珩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他勒令崔雪娥离府的日子。 “兄长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而崔雪娥果然也出现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崔小姐,我说过你我今后恩断义绝,不知你今日又唱的哪一出?” 崔雪娥当日浸完凉水,身子倒是强健,也没发烧没头疼,此刻抬起头来,气色竟比往日还好上几分。 “恩义可以断绝,但你我之间,总还有利益。兄长,我知你前路未定,为了给老夫人,给嫂子一个更安稳的将来,求你认下我这个义妹,同我联手。” 许钦珩算是彻底见识了她变脸的本事。 前脚将人熏完迷香推进湖里,后脚便能改口称“嫂子”了。 偏偏又是光天化日,相府门外挂了红绸,还有来往路人领了喜钱喜糖特地来瞧热闹。 “别在门前,到边上来说。” 这个义妹,是不能随便认的,要问过顾大小姐的意思。 崔雪娥此人心狠手辣,放在身边不安心,可倘若与她联手,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却也并非能随意联手的,要问过他新婚妻子的意思。 崔雪娥见人肯听,立刻言简意赅说明自己的打算。 许钦珩略显讶异,“你想好了?” 崔雪娥镇定自若,“只要你我联手,我相信事在人为!” 许钦珩最终只道:“且去别院候着,待婚后问过阿沅,我再给你答复。” 第一卷 第134章 嫉恨 而沅薇刚在院里安定下来,香草便急急跑进来道: “姑娘!大房的陈夫人和静姑娘来了,说是,说……” “说什么?” 香草喘匀了气才道:“说来给你送嫁!” 送嫁? 沅薇才不信这母女俩有这样好心,分家以后,她那堂兄顾廷璋撑不起门户,陈氏便领着一儿一女回了娘家昌平伯爵府。 可她那娘家本就虚有空壳,早快没落了,都不必打听,便知陈氏这两个月过得并不好。 “领进来吧。” 香草似是没想到姑娘要见,迟疑了一瞬,才又折回去接人。 扶烟难掩忧心,“姑娘,怕是来者不善啊。” 沅薇不以为意,“叫她们来,许钦珩若是应付不了,也不必娶我了。” 扶烟没再说什么,只暗暗留个心眼。 香草很快领着陈氏和顾知静进到外间,忍冬打了帘子,沅薇款步迈出去。 “大伯母、堂姐,别来无恙。” 陈氏禁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的姑娘。 春猎后听闻那许钦珩还要风光迎娶顾沅薇,甚至请了皇帝赐福,陈氏压根不敢信。 旁人不知当年内情,她们一家人还不知晓吗? 哪个男人受了那样的折辱,能说放下就放下? 更何况如今这情形,是顾家跌进泥底,那穷小子反成了人上人。 可今日一见沅薇容光焕发,一见院里那排场,陈氏这才不得不信了。 “薇丫头,不是大伯母说你,咱们好歹是一家人,怎么成婚都不知递张喜帖来的?”陈氏语气并不好,埋怨里难掩嫉妒。 沅薇也仔细看看她,再看看她身后的顾知静。 母女俩的穿戴比起从前在顾府,显然差了一大截。 “大伯母原是来诘问我的,也不早说;我不想听,大伯母请回吧。” 说罢,沅薇也不坐了,转身就要回里间。 “诶——”陈氏忙上前来拦,却被忍冬挡住,只得立在原地道,“你这孩子,都快嫁人了还是这脾气!亏我念着家中无人,特地带静儿过来给你送嫁,你这样子,可是寒了大伯母的心了!” 陈氏又回过头,忙给顾知静使眼色。 顾知静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是啊,我们是来给你热场子的。” 沅薇站定,“是吗?” 陈氏:“还能有假不成!” 沅薇这才回过身来,“大伯母和堂姐若是诚心来为我送嫁,我自然欢迎。” 陈氏又忙唤外头的丫鬟进来,奉上一个锦盒,“这是大伯母一点心意,你收下。” 沅薇瞥一眼盒中的金首饰,只随口说声“好”。 陈氏见她这无动于衷的样儿,心底恨得牙痒痒,毕竟投奔娘家之后,娘家便一直管她伸手要银子。 偏她还有个不争气的儿子要念书,有个娇惯的女儿要供养,如今这套金头面,已是她手上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偏顾沅薇又一副看不上眼的模样,只随意叫丫鬟收起来。 陈氏只得强撑笑意:“你身边毕竟没个过来人,明日一早的东西备得如何?大伯母进去,替你掌掌眼吧!” 沅薇不难猜到她的心思,不就想看看自己嫁得风不风光,体不体面嘛。 “那就劳烦大伯母了。” 陈氏又回头使眼色,顾知静也来了精神,赶忙跟上。 叫她说,顾沅薇一定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如今身份都不尊贵了,男人又不是傻子,定是能省的则省。 像她自己,父亲在世,还在都察院任职时,非世家才俊都不敢上门向她提亲。 父亲过世,只有二叔撑起门户时,来提亲的便只有寻常官宦子弟。 到如今,便只剩素日瞧不上眼的小门小户,甚至她的外祖母还有意将她嫁到商贾人家,好多换些聘礼…… 迈入沅薇的寝屋,顾知静思绪倏然断了。 一进门便见大红织金的嫁衣展开,挂在衣架上。 繁复的缠枝莲纹一路从领口延伸至下摆,又不厌其烦用金线绣上龙凤呈祥,袖口点缀“五蝠临门”,哪怕屋里有些暗,这身嫁衣都在微弱烛火下散着光亮。 陈氏更是识货,瞧出这衣裳为了纹样栩栩如生,相似的颜色都换了好几种丝线来织,这才是最费时费力,也最见用心的地方。 “这锦缎……怕是织了不少工夫吧?” 疏桐也警惕跟着陈氏母女进了屋来,闻言正打开话匣,也好让准夫人知道自家相爷的用心。 “可不是,夫人好眼力!就这两匹布,便足足用了二十两黄金捻线,织工一日轮三班,昼夜不停还织了整整三个月呢!” 陈氏听得沉默下去,沅薇则又瞥一眼疏桐。 三个月? 那这狗男人岂非一回京就在筹备嫁衣了? 正泛着嘀咕,陈氏转而又去看翟冠。 沅薇嫁过去便是一品诰命,按规制置办的五翟衔珠。 可陈氏再一瞧,又瞧出了不同。 寻常翟冠上攒珠结用的都是米珠,这顶上五只金翟口中衔着的,竟都是颗颗饱满,大小匀称的东珠! 疏桐见陈氏又瞧出来了,便道:“相爷是真对准夫人费心,光寻这么小又这么饱满的东珠,便差点没将底下人眼睛熬瞎!” 陈氏又往沅薇妆台上瞧,一路扫过去,眼睛都看得发昏。 哪怕是顾家最鼎盛时,自己都没用过一样这么好的东西,如今却在顾沅薇妆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陈氏下意识又去望女儿,果然也在女儿眼底窥见了不甘心。 母女两个只匆匆瞥几眼,便告辞出门。 旧日居住的院落无人打扫,便只能临时住沅薇院里的东厢房。 关起门,顾知静终于忍无可忍。 “凭什么凭什么呀!都是家道中落,她顾沅薇凭什么还过得这样体面!” 陈氏也迟迟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若是从前,她顶多也就感慨两句,可如今心境不同了,扭曲的嫉恨便如蝗虫过境,啃食掉所有理智。 “静儿,别急。”陈氏开口,反常平静,“为娘有办法,叫那些好东西,都变成你的!” 第一卷 第135章 替嫁 顾知静一脸茫然,“……娘有什么办法?” 陈氏上前捧起女儿的脸,“你同顾沅薇一样,生了张漂亮的鹅蛋脸,新娘子施妆厚,眉眼唇形什么的,都能照着她画!” 顾知静蹙眉,“娘,你是想我……替嫁?”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你先嫁过去,洞房时就装害羞,叫人把烛火熄了,别出声,待生米煮成熟饭……” “娘!”顾知静挣开陈氏的手,“这不就成偷了嘛!” “我的傻女儿,事到如今还讲什么体面!你天生这么好的颜色,在伯爵府再耽搁下去,你外祖母便要将你配个商贾富户,补贴家用了!” “我……”顾知静还在犹豫。 陈氏又道:“你难道甘心看顾知柔那小蹄子嫁给晋王,自己却沦为商贾末流吗!” “不行!”一说起顾知柔,顾知静倏然坚定,“我绝不能反被她踩在脚底下!” “那就听母亲的,试一试……” 翌日,丑时。 天还全黑着,陈氏便摸黑进了枕月居的小厨房,将一大包蒙汗药撒进水缸。 东方刚吐白时,院里的下人起了,涌入厨房开始做早膳。 先端进沅薇的寝屋,又送来陈氏母女两个住的东厢房。 顾知静自是不敢吃,忐忑问:“娘,真能成吗?” “放心,”陈氏道,“下在水缸里,不喝粥总要吃茶,不会有错的!” 陈氏取出包袱里的妆粉,厚厚敷在女儿脸上;又照着沅薇的模样,描出一双弯眉;最后用艳红的口脂,将顾知静的双唇涂得更为饱满。 待妆成,忽然便听院里“砰”!得一声。 陈氏忙开门去瞧,只见是出来跑腿的香草,手里端着茶盏,直愣愣倒在地上。 “成了成了,丫鬟得在顾沅薇后头才能用膳,她们倒了,顾沅薇定然也已倒了!” 顾知静忙出来瞧,又跟着陈氏,轻手轻脚进了寝屋。 一推开门,果见里头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顾沅薇还没来得及梳头呢,就那样穿着身红里衣,趴在妆台上。 而那金贵无比的嫁衣,则散落在她脚边,尚未来得及上身。 陈氏忙上前拾起,抖了抖,“快,快穿上!” 顾知静一边抬手配合,一边紧张问:“娘,她们不会忽然醒过来吧?” “不会不会!那蒙汗药一口下去,就连身长八尺的大汉都要昏十二个时辰,更别说她们了!” 也顾不上细打扮,陈氏取来托盘上的凤冠,戴到女儿头上,又覆上红盖头。 “静儿,为娘和你兄长的往后,可就落在你肩上了!” 顾知静心口打鼓,重重“嗯”了声。 若她们能仔细瞧瞧,便能分辨出,顾知静身上的嫁衣,头上的翟冠,都与昨日所见有细微的差别。 是一早刚从柜中取出来的备用嫁衣,和备用翟冠。 然此时此刻,谁又还能留心这点不同,陈氏搀扶着女儿的手,领着两个丫鬟朝顾府大门走去…… 屋内。 沅薇等到半晌没动静,才睁开一只漂亮的眼睛,悄悄瞥向周遭。 确信无人,这才直起身,掩唇打了个哈欠。 “行了,人走了。” 这话便似什么术法,原先还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七八个婢女,一时间齐齐复苏坐起身。 疏桐理了理衣摆,上前道:“姑娘再睡一个时辰,还早呢!” 沅薇起身走向床榻,闭眼时还在埋怨:“办的什么事儿,连我何时出门都会弄错……” 原来陈氏想当然了。 以为今日成婚的章程,无非是随大流,新娘子卯时初起,辰时上花轿。 谁能想到许钦珩为了确保沅薇夜里精力充沛,硬生生择了个午后的吉时,叫她能睡到天光大亮。 而另一边。 右相府门前点了喜炮,身穿大红喜服的新郎翻身上马,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起程。 而在迎亲队伍的必经之路上,一行便衣侍卫早已准备就绪。 “得用公公,都准备妥当了。” 今日领头的是个年轻太监,二十出头,乃是冯继的干儿子冯得用。 上回大圣安寺凭衣裳寻错人后,冯继长了个心眼,特地派幼时见过沅薇的干儿子出来劫亲,确保万无一失。 冯得用又望一眼藏在巷子里,穿着同款喜服的假新娘。 今日劫亲安排周密,等许钦珩从顾府接到人,他们便在回程的路上制造骚乱,截停花轿。 再趁乱将身段相近的假新娘换过去。 迎亲的习俗,半路上盖头是不能掀的,这假新娘又与薇姑娘身段嗓音皆相似,确保直到入洞房掀盖头,都不会有人发现偷梁换柱! “公公,来了!” 得用一挥手,十二个身手矫健的侍卫立刻藏进巷子里,不露分毫。 直到锣鼓喧闹越来越近,瞥见花轿抬过巷口,他才低声喝道:“上!” 四个侍卫齐齐将手中石子一抛!正打在花轿四角,四名轿夫后腿。 但听几声此起彼伏的“哎呦!”,花轿砰然落地! “不成,这不成!花轿落地不吉利,快抬起来!” 喜婆挥着帕子催促时,得用又是一声令下,八个侍卫猛地朝花轿袭去! “啊!抢亲了!有人抢亲!!” “吁——” 最前头,马上坐着的“新郎官”身形一顿,牵停马缰—— 撤去碍事的喜服下了马来,又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刀。 不是许钦珩,竟是洗墨! “给我上!” 隐在暗处的得用一愣,这才看清新郎官并非右相本人。 那……那这新娘子? 下一瞬,本该静坐轿中的新娘破轿而出,手中也持着刀。 先是扯掉红盖头,露出张稚气的少年面孔,又从胸口掏出两团棉花球,随手抛到地上。 “公公,那新娘怎是个男的!” 恰是此时,有个盯梢相府的暗卫飞进巷子禀报:“公公!右相此时才刚出门上马!” “中计了……真新娘还在顾府,速速赶去!” 留下那八人与假迎亲队伍缠斗,得用又领着剩余四人,并一个探子赶去顾府。 那探子身轻如燕,很快察觉靠近枕月居的叫门外,竟还停着一顶花轿。 得用一转眼珠便猜到了:“好一个声东击西!真新娘定从这角门上花轿!” 第一卷 第136章 如假包换的顾沅薇 而顾府内。 陈氏扶着女儿刚要出四门,便听见外头鞭炮响。 “这怎么回事?点炮要等新娘子出门呀……” “娘……”身侧顾知静紧张攥住母亲的手,面上妆粉太厚,闷得极不舒服。 陈氏拍一拍女儿手背。 刚要宽慰,便见一个喜婆打扮的女人急匆匆过来。 “新娘子怎么回事?花轿都在角门等半天了,怎么还不坐进去!” 陈氏一愣。 昨日就匆匆忙忙看了首饰,都没细问出门的章程,难道,顾沅薇不走大门? 不待陈氏细问,喜婆更急了,“这昨日不是都交代好了?怕相爷的政敌搅局,咱们从角门悄悄上呀!” “您是哪位啊?疏桐姑娘呢?” 眼见喜婆起疑,陈氏忙一步跨过去,拦在她面前,“我是新娘大伯母,今日来给她送嫁!” “疏桐那丫头崴了脚,这会儿正歇着呢,咱们别误了吉时,这就上轿吧!” 那喜婆见人上当,敛起得逞的笑意,又状作焦急,“快快快,那快去吧!” 角门里沅薇的枕月居不过十几丈路,刚走到门边,喜婆又弯下腰“哎呦”一声! “不行,我这肚子忽然……不成不成,她大伯母,您先把新娘扶轿子里,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啊!” “欸——你!” 陈氏想拉人,没拉住。 红盖头覆着的顾知静又攥住陈氏的手,“娘,我这心里慌得很,要不,咱们还是……” “别慌!静儿,花轿就在门外!” 喜婆虽跑了,可这花轿跑不了,这摆在顾府角门外的花轿,还能是来接旁人的不成? 离大功告成不过一步之遥,陈氏怎会甘心半途而废。 “静儿,你坐稳了,估摸着一会儿那喜婆回来,抬轿的轿夫也就来了。” 她将女儿塞进去,俯身从昏暗的花轿里出来。 刚放下轿帘,后背便撞上个硬东西。 转头,竟是个七尺大汉。 “你……你是来抬轿的?” 男人不语,手刀一挥! 陈氏便如门内两个丫鬟一般,昏倒在地。 得用领着剩余四人围上前来,这花轿边上连个轿夫都没有,实在可疑。 可只要看看这轿子里的人,只要是薇姑娘本人便不会错。 得用给了那人一个眼神,那人立刻又掀开轿帘。 “得罪了!” 顾知静还没来得及出声呢,颈后身子一痛,身子便软倒下去。 得用忙进到轿内,扯下顾知静头上的喜盖。 “公公,有人来了!”还不等细看,外头又传来一声提醒。 得用心头打鼓,忙仔细端详起姑娘的脸。 妆有些厚,乍一眼瞧不出什么。 得用伺候沅薇,也是在沅薇十二岁以前,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 只记得那小姑娘玉雪可爱,是鹅蛋脸、弯眉凤目、粉靥红唇…… 一样一样,倒都对得上。 且方才已遇上过假的,这次定然为真! “不会错了,这就是薇姑娘!” 太子不许外男沾手薇姑娘,得用亲自俯身,将昏迷的少女扛至肩头。 “替身留下,其余人撤!” 一行人如风卷残云,将地上被打昏的女人拖入门内藏好,扛起顾知静就走。 假山后的喜婆等到门外没了动静,这才又甩着帕子行至花轿旁。 “姑娘久等!诶?您那位大伯母呢?” 但听轿内人道:“大伯母娘家有事,送我上轿便回家去了。” 这嗓音,若非喜婆亲眼瞧见人是刚换进去的,简直都要疑心这是不是新娘本人。 “好,好……轿夫来了,起轿吧!” 说完,喜婆又跑回顾府大门,只等对主子汇报这假新娘的本事。 此时此刻,沅薇才刚慢悠悠起身梳妆。 因横生陈氏母女的枝节,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上妆时还在不住打哈欠。 等她终于穿上繁复的嫁衣,带上那顶死沉死沉的五翟冠,端正朝南坐好,许钦珩也被章载明引至枕月居外。 他穿着那身沅薇亲自挑选的,绣着青云纹,格外雅致清隽的喜服,郑重将一双大雁放于庭院中。 随后一掀袍角跪下去,虔诚稽首,朝北叩拜两次。 这是奠雁礼,寓意忠贞不渝。 “好,好啊!” 身旁的章载明依旧是细长眼,下颌灰白掺半的胡须一路垂至胸前,身上穿着喜庆的绛红衣裳。 “我代至交顾兄,认下你这女婿了!” 许钦珩起身,重新退至顾家正厅外。 寝屋门外,真正的喜婆才唤了声: “新娘子出门,拜别双亲了!” 沅薇也不知为何,方才还觉困倦,这会儿竟也有些莫名的紧张。 兴许……是红盖头遮着眼前,看不清路的缘故吧。 忍冬与喜婆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扶烟等人则跟在身后,一行衣着艳丽的姑娘齐齐出了前厅。 章载明已端坐主位交椅,沅薇将人当作双亲,跪地叩拜。 礼毕时,一双年迈的手扶起她,又理一理她微微垂落的红盖头。 “世侄女,你父母临行前都交代好了,只盼你婚后顺心如意,过得如从前那般自在,别委屈自己。” “你章伯伯我呢,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今日也顺势留下一句。倘若这夫婿对你不好,便来章府寻我,伯伯替你做主!” 沅薇听人转述父母的话,心头还有些酸涩。 再一听章载明最后几句,却是破涕为笑。 “章伯伯,我长这么大,头回听你把话说这么明白呢!” “唉呀!”章载明如何听不出她的挖苦,“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 沅薇任人牵着,绣鞋迈出厅堂的门,下了台阶。 眼前只有一些模糊的光亮晃动,红盖头织得并不密,能依稀窥见男子颀长卓越的身形。 章伯伯将自己的手,交到那人手中。 “贤婿,这女儿,我代顾兄正式托付于你了!” 许钦珩攥着掌中柔弱无骨的手,擘指指腹下意识往她手背摩挲。 是最熟悉的,软腻的触感。 今日有太多个假新娘了,方才假喜婆还来通报,说东宫安排的替身嗓音同沅薇一模一样。 许钦珩忍不住开口唤了声:“阿沅。” 沅薇只觉那人粗糙的指腹一直在轻薄自己,喜盖下传出的嗓音没好气: “快些吧,这凤冠可沉了!” 许钦珩蓦然失笑,确信了,这绝不是替身,这是如假包换的顾沅薇! 他真的娶到顾大小姐了。 这一天,终于到了。 “好。” 话落,牵起她的手往外走,一路至大门外,坐上真正八人抬的花轿。 第一卷 第137章 不是她丈夫! 日暮,乾清宫。 御前总管孙传禄躬身进来禀报:“陛下,右相大人已接到新娘,这会儿快要拜堂了。” 景明帝手持白子落于棋盘,叹息一声,随手将肩头披着的衣裳扯下来。 “你又输了。” 萧柄权剑眉低敛,望着自己被团团包围的黑子,这是今日第三回,他满盘皆输。 “父皇这不是成心为难皇兄嘛,”暖阁内萧柄安也在,上前亲自给皇帝添茶,“今日顾家妹妹成婚,皇兄哪有心思与您对弈?” 景明帝端起茶盏,用盏盖撇一撇浮沫。 意味深长道:“技不如人,便不必找借口了。” 萧柄安闻言,望向自己的太子皇兄。 相信他也听懂了,父皇一语双关,是在说他斗不过许钦珩,这才输了美人。 萧柄权依旧敛着眉,不语。 今日派了人去截花轿,方才冯继也悄悄告诉他,底下人得手了。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得手了,到最后却只是一场空。 甚至那一日,他亲自去相府接人,薇薇都不肯跟自己走…… 景明帝啜饮着茶水,见对面的嫡长子半晌无言,不反驳,也没轻信手下人的本事。 放下茶盏,罕见对人点了点头。 “行了,技不如人就回去好好琢磨,下回再比试过。” 景明帝说着又咳起来。 萧柄权抬眼,却见自己那好皇弟早已凑上前,抚着人后背替人顺气。 姿态坦然,满面关切。 是他此生没得到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父子和睦。 待景明帝咳声止息,萧柄权起身作揖:“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而他一走,萧祐钧也对萧柄安摆摆手。 “你也回去吧。” * 许府。 魏氏望着喜堂外那么多宾客,个个气度雍容,禁不住有些怯场,又理一理大袖衫袖摆,扯一扯深青褙子的衣角。 还要问施妈妈:“你瞧瞧,我这样可得体?” 施妈妈还未作答,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姐姐如今都是右相的母亲了,就算有哪里不得体,旁人也只会当你是故意的。” 妇人浑身一僵。 回首,但见儒雅俊逸的男子一身深青圆领袍,腰束素带,缓步朝她走来。 “淑兰姐姐,好久不见。” 听见这个称呼,魏淑兰心口一跳,慌忙又把头转回去。 这喜堂后头地方不大,也就这两位要一起坐高堂的人,还有施妈妈。 此刻施妈妈狐疑的眼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心道奇了! 自己伺候湛哥儿那么多年,魏氏入京后也一直是自己贴身在照顾。 她都不知晓老夫人闺名,这位刚入府的温先生怎会知晓呢? 还唤人……姐姐? 这怕是不大恭敬吧? 难不成,两人是远房表亲? 温砚山却全然不顾施妈妈的眼光,见人背身不搭理自己,直直就往人身后贴。 “听闻姐姐前几日身子不适,近来可好些了?” 魏淑兰就算背后不长眼睛,听声也知人凑过来了,连声道:“好多了好多了!我就是上了年纪,身子骨……没那么硬朗了。” 身后男人听得发笑,“姐姐才三十八,如何就叫上了年纪?” 魏淑兰回过身道:“我三十九了!” “姐姐的生辰在七月,还未满三十九呢。” 施妈妈又是挑眉,怎么连老夫人生辰八字都知晓? 顿觉这喜堂后愈发逼仄,自己愈发多余。 “老夫人,我去更衣,去去就回!” “欸——”魏氏拦不住,眼睁睁看着施妈妈走了。 “好了好了,”温砚山则赶在人彻底恼火前调转话头,“我不同姐姐说闲话了,今日是要紧日子。” 他站直身,微微打开双臂:“姐姐替我瞧瞧,我头回穿如此金贵的衣裳,可有何处不妥?” 施妈妈一走,妇人忌讳避嫌的心思倒没那么重了。 这问的又是正经事,是为了儿子,也就把目光移过去。 一打眼,便见他颈侧肩身上,圆领袍的扣子竟扣错了,衣襟显眼翘着。 “你瞧瞧你,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粗心,衣扣都能扣错!” 温砚山头也不转,立刻朝人俯下身来,“那姐姐替我正一正衣襟吧。” 男子的面孔倏然靠近,魏淑兰正欲推辞,却听外头有人喊: “新娘子来了!” 来不及了,她只得匆匆抬起手,替人将扣错的扣子解开,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也顾不得那人没规没矩,趁机在她耳边说:“姐姐记得吗?小时候,你也这样替我扣衣扣……” “行了!”魏淑兰狠狠推人一把,“七八岁的事还要拿出来说,你那时候,小身板还没我一半长呢!” “姐姐记错了,我七岁,分明已长到你胸口。” “快别说了!” 施妈妈进来,示意二人可以去喜堂坐了。 妇人又恢复成平日略显柔弱的模样,望一眼身侧的男人,示意他跟上。 温砚山扬起满足的笑,跟在衣着华贵的姐姐身后,如同夫妻一般,各坐高堂一端。 魏淑兰则笑得得体又欣慰,探头望着院里的动静。 直到,不知听见谁说: “这位便是右相的父亲?好生年轻啊……” 魏氏笑意僵在脸上。 恨不能立刻揪出那人大喊,不是,不是!这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儿子的父亲! 还好,另有一人出声解释:“你弄错了,那位是右相的启蒙先生,以师代父坐高堂罢了。喏,生父的灵位还在那儿摆着呢。” “哦,原是如此……” 魏氏也跟着人松口气。 又见庭院里,铺红毡的丫头铺过来了。 紧接着,便见人扶着红盖头覆着的姑娘,在夹道拍手叫好中,稳稳迈过火盆,跨过马鞍,行至喜堂外。 自己的儿子手持红绸一端,另一端递到新娘手里。 两人之间大红同心结相连,一步一步踏入喜堂中央。 魏淑兰望着儿子面上的喜色,哪怕先前对这桩婚事有再多怀疑,此刻也只剩下欣喜。 下意识转头要与人对视—— 却对上男人一双不清不白的眼。 她又默默转回去看儿子了。 第一卷 第138章 躺着等 沅薇覆着喜帕,每走一步都要靠喜娘提醒。 直到听见一句:“夫人,到了。” 真是好陌生的称谓。 沅薇站定脚步,响板唢呐喧嚣,门外又点了炮仗,轰得她思绪全乱。 忽而听见有人高声唱:“一拜天地!谢天赐良缘,地造一双!” 左手牵着的红绸轻轻动了动,是男人在引着她转身。 沅薇顺势转身朝外,冲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敬生养之恩,福寿绵长!” 喜盖下,她窥见男人先跪了下去,身姿笔挺,又轻轻牵动手中的红绸。 沅薇跟着跪下去,冲高堂上二人叩拜。 “夫妻对拜!碰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这一拜,是两人互拜。 沅薇也不知为何,拜到此处,心底冒出种陌生异样的感受。 分明只是赶鸭子上架成婚,可她却忽然想: 这一拜下去,两人便真是夫妻了。 夫妻,就是一家人了…… 沅薇覆着红盖头不方便,今日始终是许钦珩留意她的动作,等她拜了,自己再立刻跟上,以免两人拜得不齐。 可这最后一拜,对面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难不成……还要当堂悔婚? 许钦珩很快摁灭这个不好的猜想,牵一牵手中红绸。 又低声唤:“阿沅。” 沅薇回过神来,可还不等她有动作,周遭倏然一静。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拊掌声,由远及近。 耳边响起众人错落的:“拜见太子殿下。” 金乌西坠,天色渐暗。 沅薇看不清来人,但听见熟悉的嗓音: “不必多礼。” 今日前来观礼的宾客,不管与许钦珩有没有交情,只要肯来,他便都请了,大多是上京有头有脸的门户。 众人谁还没听过,没见过太子右相争女人的事? 此刻平了身,皆是目露兴奋。 太子不会是来抢亲的吧? 喜堂上,魏淑兰亦面露忧色。 直到萧柄权望着一身喜服的沅薇,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声调说: “孤也是来贺喜的,只是来晚了。” 许钦珩噙笑的眸底竖起戒备,“殿下来得不晚,正赶上最后一拜。” 随即递了个眼神给喜婆。 喜婆立刻又唱一声:“夫妻对拜!碰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沅薇只觉腰后被谁轻轻一推,手中红绸又被人重重一牵,还没回过神呢,人便已拜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周遭总算又热闹起来,沅薇被人搀扶着,离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 直到进了枕月轩,坐到喜床上,她腰背垮下,才狠狠松一口气。 “姑娘累坏了吧?快靠床歇一歇!” “姑娘饿不饿?先吃块糕饼垫垫。” 忍冬三人围上来,捶腿的捶腿,送点心的送点心。 沅薇肩头抵着拔步床木栏,此刻也无心担忧外头会起什么乱子,只觉自己凤冠底下那截颈子就快被压折了。 “好沉啊,能不能先把头冠取下来?” 扶烟抻长手臂替她捏颈捶肩,连声劝:“姑娘再忍忍吧,这凤冠和盖头,都要等新郎来了才能摘。” 沅薇默了片刻。 随后冷不丁抬手,径自要把那头冠摘下来。 “欸——姑娘!” 几个年轻姑娘的惊呼中,还夹杂着一道老迈的。 原来是施妈妈被派过来了,她急匆匆行至床前,将沅薇一双手捧下来,搁回膝前。 “湛哥儿说了,他不会应酬太久,很快就会过来,也没人敢过来闹。姑娘且忍这一时,一辈子也就这一回呢!” 喜帕下,沅薇哀怨叹息,却也叠放好双手,算是妥协。 只忽而又听见一声:“谁说没人闹洞房?” 沅薇一喜,“令仪?你怎么来了?” 施妈妈几人连忙退开。 萧令仪行至喜床前蹲下,握住沅薇的手。 “我随我皇兄过来的,不过,就算他不来,我本也是要偷偷来瞧你的!” 她钻到沅薇喜帕下面,又仰起头,眼睛笑成月牙。 “真好看!” 沅薇禁不住跟着她笑。 萧令仪看了个够才退出去,握着沅薇的手没放。 “日子过得真快,我还总想着咱们两个一起逃课,被我皇兄抓了打手板的事呢。” “这会儿我都当娘了,你也出嫁了。” “真是便宜了那姓许的!” “沅薇,我往后过来怕是有些麻烦,你成了婚该不会重色轻友,再也不来找我了吧?” 沅薇再度失笑,“怎么会?我定是重友轻色,日日住在你公主府都行的!到时别嫌我烦才好。” “好!那可就说定了,陆昭不在,咱俩一起睡!你可不许抵赖!” “嗯!” 沅薇又与人说笑几句,关切了她腹中孩子一番,萧令仪蹲到腿都麻了才起身告辞。 而说笑的人一走,脖子又开始酸了。 沅薇抬手揉了揉,“妈妈,不是说很快吗?怎么还没动静?” 施妈妈便道:“我去前头瞧瞧!” 枕月轩偏僻,约莫两刻钟后,施妈妈才回来。 “湛哥儿那边……怕是被太子给绊住了。” “啊——” 沅薇哀嚎一声,身子直直朝里躺下去,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硌了,都满不在意。 “姑娘!” 屋内几人都齐齐围上来。 “谁都不必说了!” 沅薇只抬起一条手臂,先是制止她们上前搀扶。 随后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脑袋,“头冠戴着,喜帕没掀,等人来了你们再唤我!” “这……”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由着自家姑娘去。 毕竟该守的规矩都守了,也无人禁止,新娘不能躺着等新郎来吧? 第一卷 第139章 好了是吧?(加更) 而前厅的喜宴,将近二更天才散。 太子的忽然到来打乱了许钦珩的筹备,他酒量不好不坏,原先都备好了,自己专喝的酒由洗墨管着,是一碗酒兑水成的一大壶。 可方才萧柄权却硬要亲自斟酒端给他,一大碗一大碗地灌,他自己是喝完被人扶回东宫了。 可苦了他这新郎,夜风一吹,走路都踉跄。 “大人小心!”洗墨扶着人,都疑心自家主子今晚还能不能洞房了。 许钦珩勉力站直。 忽然扒着一颗树,指节往口中一探—— 方才入腹的酒,有一大半都浇在了树下。 男人又赶忙退开几步,生怕弄脏喜服。 “去给我备茶备水,我要漱口,擦身。” 洗墨重新扶住人道:“这等您入了洞房,褪了衣裳不是更方便?” 许钦珩坚持摇头,“不行!顾沅薇会把我赶出来的!” 洗墨一愣,意识到酒虽吐了,自家大人却还是醉着。 当即没说什么,下去筹备。 今日是三月十五,满月高悬,许钦珩就着月光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漱了不下十次口。 临了又对着洗墨吹气,“还有酒气吗?” 洗墨哭笑不得,“没了没了!您要是再不去,顾姑娘就该睡了!” 许钦珩直起身,忽而正色盯着人道:“你叫她什么?” “哦……”洗墨反应过来,“夫人!您要是再不去,夫人就该睡了!” 许钦珩听见这声夫人,吃吃笑了起来。 随后大手一挥,“入洞房!” 洗墨扶着人往院内走,心里泛着嘀咕,这到底算醉了还是没醉?都知道催他改口呢! 屋门“支呀”一声。 忍冬几人起早忙活,这会儿都有些犯困了。 倒是施妈妈先反应过来,想去床内唤沅薇起来。 架不住有人先出声:“阿沅!我来了!” 身穿喜服的男人猛扑到拔步床前,施妈妈像是见了鬼,手忙脚乱去扶人。 “哎呦我的哥儿!这是喝了多少啊?” “别碰我别碰我!”却被蹲在地上的男人挥开,“今晚,只有阿沅能碰我……” 施妈妈一听这话,赶忙清咳两声。 知晓自己是不能再待了,那几个未经人事的丫头更不能再听下去。 “哥儿,沐浴的水马上送来,我带人下去领赏了!” “去,去吧……” 许钦珩说着,撑起身子就往榻间钻。 施妈妈轻叹一口气,忙领着三个丫头出去,又把门关紧。 也亏这院子偏,除去院里的自己人,今夜闹出什么动静都不会有人知晓的。 “阿沅。” 许钦珩困惑盯着榻间景象。 怎么他的新娘没有坐着等他,而是躺在枕席间,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罢了,顾大小姐肯等他就不错了。 许钦珩取过边上托盘里的喜秤,回忆着揭盖头的章程,应当是有个人会说—— “请新郎挑喜帕,从此秤心如意!” 屋里也没旁人,他自己说完,秤杆挑起喜帕一角,掀落在大红鸳鸯枕上。 沅薇侧身朝里睡得沉,一时竟没醒来。 许钦珩没如愿看见她的脸,心生不满,伸手将人翻过来面朝自己。 这下看见了,她雪腻的肌肤敷了层薄薄的珍珠粉,眉心点着花钿,一张小脸比平日更艳三分。 翟冠上的珍珠串搭在她额间,珍珠不及她白。 “阿沅……”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俯身吻下去,衔住她那双被口脂染红的,饱满的唇。 “唔……” 沅薇是被酒气熏醒的。 她五感灵敏,对气味尤甚,一睁眼便知是个醉鬼在亲自己。 她狠狠推人一把,“别亲我,你臭死了!” 许钦珩不情不愿退开。 问:“还有酒气吗?” 沅薇困意未消,半促着眸子点头。 “那我去沐浴。” 把人推走了,沅薇翻身朝里继续睡,翟冠掉下来也顾不上管。 许钦珩沐浴完,倒是清醒了一分,想起还有洞房的礼俗没走。 分别是沃盥、同牢、合卺。 成婚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万一少了哪样,又说他这婚成得不作数,他找谁说理去? 沃盥礼,他先把自己的手洗了,再将沅薇的手拉到盆里浸一浸,拭干作数。 同牢礼,他把屋里备下的熟肉先送到沅薇唇边贴了贴,再自己尽数吃完。 到最后合卺,才不得不握住沅薇肩头晃了晃,“阿沅,起来喝酒!” 沅薇再次从睡梦中被摇醒。 发髻有些乱了,她坐起来便是斥:“还喝呢?还不够臭!” 许钦珩将自己的手臂递过去,“没酒气了阿沅,不信你闻。” 此刻早过了沅薇入睡的时辰,今日又起早了些,戴着顶死沉的凤冠劳累了一整日。 看见那葫芦瓢,不情不愿接过来,就要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 “阿沅!” 喝了一半却被人夺过去,手里被塞了男人喝剩的半瓢酒。 “换着喝才对。” 沅薇也管不了许多,喝完塞回人手里,“能睡了吧?”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床帐放下来,烧得噼啪作响的龙凤花烛被隔绝在外。 男人探手替她解下嫁衣,除去首饰,又擦脸。 虽打搅她入睡,但沅薇没有拒绝。 直到,灼烫的唇吻上她颈后。 她才忽然想起,洞房夜还有件事没做! “明日成不成啊?我今日真的好困……”她最讨厌睡到一半被人吵醒了。 “阿沅,不行,我们没行敦伦礼,就不算礼成,不是正经夫妻。” 那人还在揪着她颈后吻,越吻越痒,激得她扭着身子躲。 “那你别亲了,直接来!” 男人默了一瞬,似是在思考。 紧接着,大红被褥覆到两人身上,他摸索向少女腰间。 …… “唔!” 沅薇被一个噩梦惊醒,梦到鞋做小了还硬要穿。 她是那只鞋。 “出去。”很不舒服,她拧眉命令身后男人。 “阿沅,你放松些……” “出去出去……” 许钦珩额间青筋隐现,声调不稳,“阿沅,你先别……” “我叫你出去!” “呃——” 男人忽而重重闷哼一声,下颌自后抵至她肩头,喘息粗重。 酒是彻底醒了。 却好像还没意识到,还没接受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了是吧?” 沅薇却骤然放松下来,如愿将人推开,“好了我就睡了,别再烦我。” 第一卷 第140章 不习惯 龙凤花烛火光跳跃。 喜床上,男子支身坐起,动作极其缓慢。 被酒意和欲念染红的薄唇张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头皮还在发麻。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阿沅……”实在不甘心,他又伸手去扒拉侧躺的少女,他的新婚妻子。 得到的,只有她猛拉过鸳鸯被,盖住脑袋。 有这么困吗? 是真的困,还是……对他不满意? 许钦珩得不到答复,抬手揉了揉额前。 最终选择不再打搅她,下床就着方才尚未凉透的浴汤,将自己清理一番。 又从面盆里拧了帕子,收着动作将沅薇腿间也清理一番,便想抱着她入睡。 却怎么也睡不着。 整个人不受控地回想那一瞬间的事,箍人腰肢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应该,也不能全怪自己吧? 他都求她放松些了,她身子还绷得那样紧,两条腿又蹬又扭的,绞得它…… 后半夜,沅薇总算睡得安稳了些。 次日一睁眼,对上头顶大红的喜帐,仍有些不适应。 而身侧的寝褥已经空了。 昨夜…… 沅薇实在困得紧,也不知来来回回被男人吵醒了几次,只记得最后一次,被他弄得极不舒服。 那就是敦伦之礼了? 那就是萧令仪所谓的,“尝过男人味儿”? 尝过了、得到了,果然不过如此…… 沅薇掀开喜被下床,忍冬几人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她穿衣洗漱。 望着铜镜中扶烟给自己梳头,没再留两缕头发搭在肩上。 沅薇问:“今日要梳什么新花样?” 扶烟道:“姑娘如今嫁人了,要把头发全梳起来,作妇人样式了!” 沅薇没说什么,只看着她动作。 扶烟手巧,倒梳得挺好看,只是左右晃着脑袋,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别扭得很。 新婚夜过得浑浑噩噩,而此刻簇新的院落、端庄的发髻都在提醒她,她真的嫁人了。 她似乎还不能彻底接受这些改变。 扶烟梳完头,又提醒忍冬和香草:“一会儿相爷来了,记得改口,咱们该唤姑娘作‘夫人’了!” 沅薇抿一抿唇。 最终只问:“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还要去老夫人院里奉茶?” 扶烟正欲作答。 外间便有道男声递进来:“先用早膳,用完我陪你去。” 许钦珩穿着身惯常的霁青锦袍,腰束玉带,从外头进来。 沅薇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直犯嘀咕:怎么他就不用换个发髻,以示已娶妻? 嘀咕归嘀咕,却没问出口。 沅薇只“哦”了声,和人一道至外间堂屋用早膳。 许钦珩见了她这不冷不热的样,心便似被狠狠掐紧。 很难不疑心,她是在介怀自己昨夜的表现。 却谁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用膳。 扶烟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 怎么回事,难不成昨晚她们退出去之后,自家姑娘又与相爷吵架了不成? 没一点新婚夫妻的蜜里调油不说,怎么瞧着,反倒比先前还冷淡了呢? 许钦珩也没什么心思用膳,很快就留意到沅薇新梳的发髻,抬手想触一触—— 沅薇却下意识向后一避。 男人的指腹只堪堪划过她发间一支紫玉钗。 随即又想起,此男已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了,有些僵硬地问:“你做什么?” “阿沅,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发髻。”许钦珩并未忽略她眼底的戒备。 “哦……那你看吧。” 她人是坐回来了,许钦珩却没再探手过去,指节落回袖摆中,暗暗攥成拳。 “阿沅,是新院子有哪里不习惯吗?” 沅薇慢吞吞喝着红枣粥,仔细思量。 这院子是她亲自盯着装点的,处处合心意,倒说不上哪里不习惯。 要说最不习惯的……恐怕就是屋里多了个男人。 还是长住,每日要和她同睡一张床。 可这又要怎么说?从前赶他出去是名正言顺,现在好端端的分房,不就成自己无理取闹了? “……没有不习惯,都挺好的。”最终,只能说了这么一句。 吞吞吐吐的姿态落入男人眼中,却又解读出另一番意思。 他现在,无比期盼天黑。 面上却不显,膳后携着沅薇的手往听松居去。 魏淑兰一早起来便在等了。 先是儿子将喜房里的元帕送来,她左瞧右瞧,看着上头一大滩鲜红血渍,总觉不大对劲。 还没看清呢,就被儿子下令烧了。 又说:「阿沅昨日累坏了,母亲见谅,且等她睡醒再来奉茶吧。」 魏氏一转眼珠子,猜到些什么,也就不疑心那喜帕了。 沅薇进门时,她关切往人腿间瞧。 接了新媳妇的茶,便问:“身上还好吧?” 夫妻二人俱是一怔。 许钦珩意识到母亲在问什么,心道那点工夫又能如何伤着她,默默抿唇。 沅薇则是压根没反应过来,以为魏氏在关切自己落水后身子好透了没。 便回了句:“老夫人,我已大好了。” 魏淑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如今,该改口了吧!” 沅薇张了张唇。 没出声,目光在母子两人间打转。 照理说,她如今是要改口,唤许钦珩的母亲作母亲了。 可今日一觉起来那股别扭劲又泛了上来,她似乎还没准备好,唤李卓岚之外的人为“母亲”。 可对上魏氏那殷切的目光,想到她那柔弱的秉性,不愿叫人多想。 还是轻轻唤了声:“母亲。” 魏淑兰这才喜笑颜开,叫施妈妈把备下的一套金首饰端过来。 沅薇道了谢,又回几句话,便又同许钦珩一起回了枕月轩。 慢慢的,她也察觉这男人不太对。 屏着一口气似的,比往日都要闷,分明昨晚洞房时还烦得很来着。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哄到手便不珍惜了? 忍冬将绑着红绸的肥白兔抱了过来,沅薇接到怀里把玩,偶尔望一眼屋里静坐的男人。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熬到天黑。 沅薇刚宽慰好自己,床上多一个人便多一个人吧,拔步床这样宽敞,谁也碍不着谁。 男人的吻便又落至她颈后,热烫的身躯贴上来。 甚至不问就伸手,来解她寝衣的系带…… 第一卷 第141章 让她点头应允,再试一回 “你做什么!” 沅薇一察觉便推开他的手,拢着衣襟坐起来。 那模样,活像是被登徒子给轻薄了。 许钦珩跟着坐起身,抿了抿唇才说:“阿沅,再试一次。” “试什么?” 男人浅淡的薄唇张了又合,在少女戒备眸光中,倾身附至她耳侧,说了“欢好”二字。 沅薇耳廓一酥,抬手推开他胸膛,将两人距离拉远些。 “就昨晚那事咯?我不喜欢,不想做。” 许钦珩蹙眉,“成婚前,你还很想的。” “那是我没试过!现在试过了,才知道不喜欢啊。” 男人撑在大红寝褥上的指节收紧,攥出数道褶痕。 思虑良久,才又说:“阿沅,昨夜我饮了太多酒,你也疲累困倦,行事太过匆忙。今日再试一回,或许你就会喜欢了。” 沅薇被他说得犹豫。 又仔细回想昨夜困顿中,朦胧依稀的感受。 有点疼、撑得慌,除此之外就没了。 她本就格外怕疼,怎么想,都不像是自己会喜欢的事。 倒还不如他那双难看的手好用。 眼下如此坚持,多半是他自己欲壑难填,还打着她会喜欢的幌子! “我说了不想就是不想!约法三章,第二章,你要敬我重我,眼下是要违背吗?” 许钦珩没想到,昨夜之后,她竟对此事排斥至此,连约法三章都搬出来了。 男欢女爱本就要你情我愿,再争执下去弄得像强迫,反倒不美。 而他也是心急了,急于向人证明什么似的。 最终只熄了烛火道:“阿沅,我听你的,睡吧。” 沅薇在人身侧躺下时还带点怀疑,被人重新抱住,身躯也僵了僵。 好在他说话算话,抱着便只是抱着,也不动手动脚。 沅薇很快在熟悉的气息中,安然入睡。 第二日醒来,又不见人了。 记得他说告了整整七日的婚假,又交了虎符,应当没什么公务才对。 梳头时沅薇问扶烟,扶烟道:“相爷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只带了洗墨,没说去做什么。” 沅薇心里存了点疑虑。 而此时,添香阁。 鸨母红姨一早就被薅起来,说是有贵客到。 青楼皆是夜里迎客,只有贵客大清早走的,何时听过大清早来的? 红姨未施妆又没歇好的一张脸异常苍白,骂骂咧咧起来见人。 进到顶楼厢房,对上来人,不禁上上下下打量。 就这?贵客? “我家主人不喜窥探,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洗墨利落抛去一大锭金子,红姨忙伸手接了,腕子一沉,心中大喜。 这才发觉屏风后还坐着一人,看不清相貌,但见身形颀长,姿仪随意却又尽显清贵。 保准是贵客无疑! “好好好,贵人尽管问,奴家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屏风后,许钦珩听着这谄媚的嗓音,揉了揉额角便一挥手。 洗墨会意退至屋外守门。 红姨将那少说有二十两的金锭藏进胸口,顾自招呼起来:“贵人是想见花魁,还是招雏儿?还是家中妻妾伺候着不顺心,想找奴家调教一二,奴家这儿……” “聒噪。” 冷不丁两个字,声调不重却有力,尽显大权在握的威严。 红姨下意识站正了些,惯常塌着的腰都打直了。 以她阅客无数的眼光来看,此人绝非寻常富户的纨绔公子,若非天潢贵胄,也该是个手握实权的大官。 加之听他嗓音年轻,更是肃然起敬。 “奴家僭越,但听官人吩咐。” 许钦珩忍受着厢房里陌生的脂粉香,眉头就没松开过,可他这婚假都告至第三日,快要过半了,顾大小姐却如此排斥与自己欢好,心中实在急躁。 翻阅了不少图册,纸上得来终觉浅。 向男人求教,他将信将疑。 术业有专攻,还是问这里的女人才最可信。 “我的新婚妻子,不喜与我行房,何解?” 红姨本聚精会神听着,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 一听见这句,先是怔了怔,随后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屏风后,许钦珩攥紧交椅扶手。 从腰间荷包里又掏出个金锭,猛地抛过屏风砸去,正中女子肩头! 红姨也顾不上被砸得生疼,手忙脚乱捡了金锭揣怀里,再开口不苟言笑:“大人且往细里说,令夫人如何不喜?是羞涩不愿叫您碰,还是头一回生疏,疼痛难忍才不喜?” 见她问到点上,许钦珩才又靠回椅背,思忖片刻说:“应当是后者。” 红姨轻声叹息,心道真是个情种,就算是楼里清倌儿,她们也只教人头回忍忍便过去了。 当即又问了些细则,红姨开始滔滔不绝传授,如何让女人喜欢此事。 甚至说到后来,一手握拳、一手比划,如做皮影戏般演示起来。 …… 许钦珩从楼里出来,时辰已过晌午。 回府,先去霁深堂换了身衣裳,才往枕月轩去。 这半日男人不在,沅薇顾自倒也还算自在。 见他回来也只问:“你去哪儿了?” 男人颇为正经答:“有些正事要办。” 沅薇便“哦”了声,并不起疑。 身后的扶烟却留意到,相爷这身衣裳并非清早出门时穿的。 再一想,或许是念着姑娘喜洁才换的,也就没多心。 “下去吧。” 得了吩咐,屋内人利落退出门外,不再打搅。 许钦珩满脑袋都是方才那鸨母传授之言。 要确保妻子无烦心事,婆媳之间无龃龉,妻子心绪和畅。 要关切妻子的感受,多亲吻、多爱抚,挑逗她动情。 在她欲求不满之际,再一举…… 许钦珩重重舒出一口浊气。 明白了,忽然却又不知从何做起。 说起来,他二人也并非寻常奉父母之命的夫妻,相识也有三四载了。 如新婚燕尔那般嘘寒问暖,反倒奇怪。 眼下最难的,是让她点头应允,再试一回。 “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沅薇见人立在自己跟前,半晌无语,禁不住催了声。 许钦珩忖了又忖,最终只说:“阿沅,你想做些什么,我陪你。” 沅薇:“……” 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就为了跟她说这个? 第一卷 第142章 只亲一下 “许钦珩,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咬重“到底”二字,刨根问底。 见男人垂首敛眉,又一副温吞相。 她眼波流转,想起昨夜。 “昨夜我不肯,你不乐意了?” “不是。” 许钦珩听见“不乐意”三字,便下意识否认。 “那你究竟为何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直说,那便又是围着床笫之事打转,岂非又要被误解? 又想起那鸨母说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他倏然上前,俯身将人从玫瑰椅上抱起来。 “青天白日的,你——” 在沅薇质问前,许钦珩便又坐了下来。 他坐美人榻上,沅薇打横坐他腿上,手臂还环在他颈后。 “你什么意思啊……” “阿沅,我就是想同你亲近。” 倏然低下的男声,拂过耳畔,带着一丝热痒,“你不喜欢的事,我绝不逼迫你,可以吗?” 沅薇枕在他臂弯,浓密的眼睫似两把小扇子,扇了扇,眸光稍稍避开。 轻轻“哦”了声。 许钦珩见她不排斥,甚至主动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柔软的发顶偶尔蹭过自己下颌,心底熨帖不少。 又想看看,她能容许到什么地步。 抱了会儿,薄唇便朝她俯下,“阿沅,可以亲你吧。” 沅薇听见他出声时,脸颊便已被贴了贴。 面皮发烫,她愠怒瞋了男人一眼。 仿佛在说:亲都亲了,还问什么? 可对上他眸底真挚的恳求,倒也没真怒起来。 夫妻嘛,似乎也不算过分? 嘴上却不饶人说:“只许亲一下。” 话音刚落,唇上便又被“偷袭”了。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倏然瞪大,这回真有些恼。 男人却面不改色道:“一下不够。” “那你要亲几下?” 许钦珩状作沉思,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再亲最后一下,阿沅,可以吗?” 沅薇移过眼,并未察觉那人眸底几分悒郁。 “那,好吧……唔!” 突如其来的深吻,吓得她攥紧男人衣襟,下意识推了推。 推人的手却又被顺势拢过去,男人粗砺指节抵入她掌心,揉了又揉。 酥麻得厉害。 “一次,就亲一次。”说这话时,那双薄唇还贴着她。 沅薇立时反应过来,没分开,亲多久都算一次! “唔唔唔唔!” 许钦珩依据声调听懂了,她说的是,你耍无赖。 可那又如何? 都做上名正言顺的夫婿了,偶尔放肆几分,也是能够被容忍的吧? 他贪婪攫取少女的气息,纠缠她、撩拨她,感受她的身躯在怀里越来越软,似要化成一池春水。 扶她腰肢的大手不再安分,顺轻薄的春衫下摆钻入。 怀中人扭了扭,意味含混,却没有推拒。 许钦珩如得要领,细密的吻顺她精巧下颌,一路落至颈间。 “唔!”又听她忽而哼了声,掌下身躯紧绷。 才会意问:“揉疼了?” 沅薇不语,只瞪他一眼,别过潮红的脸儿不肯看他。 拒绝,她会说不想、不喜欢。 那没说,便意味着…… “砰砰——” 屋门被叩响时,男人的手还落在她贴身小衣上。 沅薇如梦初醒,看看男人,又看看自己。 都没弄清这大白天的,怎么忽然就和人变成这样了! 她抬手去推人手臂,没推动。 “阿沅,别理。” 那人继续耍无赖,说好只亲一下的,又来亲她脸颊。 虽说屋门没被叩响第二回,可定然有人在门外等着,好端端的不开门,不都知道她们在白日宣淫了! “许钦珩,你放开!” 明言拒绝之后,终于把男人那只手赶出去了。 她翻身从人腿上下来,小腿虚软无力,还扶了男人肩头一把。 许钦珩眉头隐跳。 一边扶人,一边开口问:“什么事?” 嗓音里掩不住的不悦。 门外扶烟本都要出去回绝了,听见门内人回应,又折回来。 “崔小姐身边的常嬷嬷来了,说是来问相爷,先前说的事可有后文了。” 沅薇听见一个“崔”字,眉心便拧紧,狐疑瞪向美人榻上的男人。 许钦珩强压心底躁意,攥住她一只手道:“有件大事,要问过你的意思,见她一面可好?” “多大的事?”她扬起下颌,显然不满。 许钦珩道:“你听了便知。” 崔雪娥此人不能留,可倘若送去敌人身边,何尝不是一桩美事呢? 沅薇任由男人替自己理好衣襟,任他牵着,去堂屋见到了熟悉的一主一仆。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那恶毒的女人一见自己,便起身行礼。 口中说着:“恭贺嫂嫂与义兄,新婚之喜。” 沅薇顿时扭头望向男人,那神情似在问:她疯了不成? 许钦珩只牵她坐下,又对立着的女子道:“说吧。” “请嫂嫂点头认下我这义妹,允我嫁入东宫,为太子妃。” “你?你……” 言简意赅一句话,听得沅薇一时失语。 崔雪娥又顾自说起来,她嫁入东宫以后,对相府的诸多好处。 连她的儿子登基做皇帝,请许钦珩摄政掌权都想到了。 听得出来,她是真心想嫁。 而身侧男人只温声说:“阿沅,都听你的。” 崔雪娥立时在她身前跪了下来,前额抵地,“求嫂嫂与我冰释前嫌。” 吓得沅薇站了起来。 只撂下一句:“我懒得管你。” 便回了寝屋。 许钦珩跟着起身,说了句“回去”等着,便跟回寝屋。 见沅薇立在寝屋中央,一动不动,似是受了什么冲击。 禁不住问了声:“你不愿她嫁给萧柄权?” 第一卷 第143章 争执 沅薇缓缓转过身来。 屋内旖旎春情散尽,她眸底澄明一片。 “许钦珩,什么叫她的儿子登基,便请你摄政掌权?” 许钦珩是比太子年轻,可也就小七岁而已,又非七十岁。 就算萧柄权登基,崔雪娥的儿子顺利被册为太子,幼主才需摄政,如何就知道萧柄权会在儿子尚幼时便传位呢? “你送她去东宫,是想等她诞下皇子,便……谋杀萧柄权?” 许钦珩轻轻摇头,上前几步道:“这并非我的主意,是她自己的筹算。” “可你想要与她合作,你想要她去做这些。” “阿沅,我说了,都听你的。” “别把这些事往我身上甩!倘若你不想,便不会叫她跪在我面前!” 男人走到她面前,胸膛几乎要挨上她,沅薇想退,却被他一把攥住肩头,只能仰起脸看他。 “你舍不得,不忍心?”许钦珩问,“人还没送进东宫,崔雪娥也未必就有那个本事,不过是一点点对他不利之事,就值得你这样质问我,质问你的夫婿?” 沅薇使劲推了他的手臂几下,在他放松的那一瞬,迅速退开。 “倘若你不是我的夫婿,你和人怎么斗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可他不止是太子,他还是令仪一母同胞的兄长!” “现在,我的夫婿意图杀我挚友的兄长,你还非要我做主。” “许钦珩,你要我如何选?” 许钦珩怔了一瞬,似是才想起还有萧令仪这层干系在。 “倘若非要选呢?”却又道,“我娶了你,同萧柄权便是不死不休,我不动他,他亦会想方设法除去我,再得到你。” “阿沅,你难道宁可委身于他,都不忍看他身处险境?” “难道你心里还存着他!” 沅薇猛地捂住耳朵,“你给我住口!” “不,我一定要说。”许钦珩再度上前,轻缓却也决绝地,将她捂耳的手放下来。 “阿沅,我知你心善,哪怕他对老师出手,你也不想害他。” “可在我和他之间,你必须选一个。” “你已经选了我,不是吗?” 沅薇两手任他握着,低下头没说话。 倘若有得选,她会选离开上京,离开这个权欲纷争之地,只和父母过最寻常的日子。 可她逃不开,逃不掉。 她成了这两个男人费尽心机争抢的“奖赏”…… “崔雪娥的事,你不必再问我。”闭上眼,她轻声道,“你想做什么,往后也不必告诉我,权当我不知道吧。” 许钦珩掌心倏然空了。 是她挣脱自己,转身出了屋门。 人一走,他便重重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脑门。 这崔雪娥果然克他,先是打断他的好事,再是因萧柄权之事,弄得他好不容易勾到手的人,又徒生嫌隙。 等人放下这次的心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院外。 沅薇一出门,忍冬三人便跟了上来。 见她郁郁寡欢,香草立刻问:“姑娘怎么了?可是那崔氏女又欺负您了!” 沅薇摇头。 扶烟小心问:“那……可是相爷惹您不高兴了?” 四下无外人,沅薇低声说了句:“我就不该嫁给他。” 扶烟与香草诧异对视一眼,忍冬则默默跟在自家姑娘身边。 想了想,说:“那姑娘要再逃一回吗?” 扶烟吓得忙扯忍冬胳膊,示意她不要怂恿。 沅薇留意了这些小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可没本事啊。” 心机深沉如崔雪娥,跟许钦珩斗起来都棋差一着。 她那点小伎俩,每回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扶烟听人没有再逃的意思,刚松一口气。 却又听自家姑娘道:“备车,我要出门!” 洗墨往枕月轩通传时,沅薇已坐上去往公主府的马车。 婚后第二日,便撇下新婚夫婿,去往挚友家中。 许钦珩算是看透了,先不说萧柄权,在顾大小姐心里,自己怕是还比不上萧令仪。 可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便是,婚后不禁她外出。 洗墨小心询问:“可要将夫人请回来?” 许钦珩也只摆手道:“不必。” 沅薇到公主府时,萧令仪正靠在凉亭里,同一个小戏子嬉闹。 见她到,眼睛一亮,“我还当你新婚燕尔的不会来呢!怎么,这么快就同人腻歪了不成?” 沅薇看着萧令仪无忧无虑的样儿,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随口说了句:“相府太闷,来你这儿转转。” 萧令仪从美人榻上支起身,拉着沅薇在自己身侧坐下,“我正听莲官儿说书呢!你眼光好,倒是评评我家莲官相貌如何?” 沅薇坐下来,一抬眼对上立在凉亭里中的少年。 他面容谲滟,肤白、桃花眼、唇瓣殷红,男生女相,美得雌雄莫辨。 “你……当真是男子吗?” 萧令仪在她身侧笑成一团。 莲官亦是颔首失笑,开口嗓音似珠玉圆润:“姑娘好眼光,小的在戏班里,便是唱花旦的。” 萧令仪又道:“我嫌唱戏敲锣打鼓的太吵,又觉着无趣,便叫莲官来说书了。正说《西厢记》呢!” 沅薇微微睁大眸子,小声道:“这是禁书啊……” 萧令仪望了眼面前莲官,两人又是笑。 “沅薇,小姑娘家家看这个是禁书,你我如今都嫁了人了,还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好忌讳的!” 沅薇一想,也是,也就同人一道听起来了。 她来时,那莲官正说到香艳处,此刻一张口便是什么“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萧令仪是听着得趣,沅薇却目光游移,都不敢对上那小戏子露骨的眼神。 再听两句,又想起今日午后和人在屋里的事…… 莲官绘声绘色说着书,眼光却不住悄悄打量沅薇,越见她羞态,越说得起劲。 直到,日暮西垂。 有宫女匆匆至亭下来报:“公主,右相大人来了。” 萧令仪望一眼身侧的沅薇,又示意莲官退下。 才问:“沅薇,他没欺负你吧?” 沅薇摇头,犹豫一番,还是握住萧令仪的手道:“他想把崔雪娥认作义妹,嫁给你皇兄。” “这有什么的?”萧令仪不解,“我皇兄都娶那么多个了,东宫再多她一个孤女又如何?且你是不知道,外头还有不少嫉恨你的人,都为她鸣不平,拿她说事呢!” “你把她塞给我皇兄,也算对外有个交代。” “难道……其实你心里还惦记着我皇兄?” 沅薇连连摇头,可还不等再解释,许钦珩便已不顾阻拦进到园子里,凉亭下。 “公主殿下,我来接阿沅回家。” 萧令仪面色不好:“都是吃白饭的不成?谁许他进来了!” 沅薇则是一见他就想起午后的争执,别过眼,不肯看他。 第一卷 第144章 立规矩 萧令仪见状,立刻道:“我要留沅薇用晚膳,今夜她就留在公主府陪我,你且回吧。” 说罢,执起沅薇的手就要走 “等等——” “怎么,你对本公主的话有异议?” 许钦珩登上凉亭,“叫我同阿沅单独说两句。” 萧令仪又去看沅薇,见人点了点头,便稍稍退开几步。 却又竖起耳朵,生怕这手段通天的男人蛊惑了自己的小姐妹。 “晚膳可以用,但不能留宿。”许钦珩握住她一只手。 沅薇下意识便说:“凭什么。” “凭你我约法三章,第一条,我不禁你外出,你也不许夜不归宿。” 沅薇抬眼睇向他,似是才想起来,他对此做过补充。 “阿沅,”男人又唤她一声,声调放得更缓,“你想来,日日都可以来,今夜先回家,好吗?” 沅薇听见一个“家”字,仍觉有些陌生。 再对上萧令仪满面关切,也知道滞留公主府并非长久之计。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萧令仪却一下炸了,“沅薇,你可别被他骗了!” 许钦珩牵住沅薇的手,挡在人身前道:“敢问公主,臣能骗阿沅什么?” “你……你这人可说不好,我皇兄说了,你心机深沉!” 萧令仪说着,又走到沅薇另一侧,“沅薇,男人不能纵着,你回家可得给他立规矩!” 许钦珩眉心拧了拧。 不等再回话,便听萧令仪又说:“沅薇今日可以跟你回去,但回府之后,你要亲自打水侍奉她沐足!” 许钦珩眉心又松开了。 “好。” 他应得太快,快到萧令仪猝不及防。 陆昭惹她不痛快时,她便会端出公主的架子,故意要他在宫女太监面前侍奉自己沐足。 陆昭起先不愿,她还有满肚子的话能呛他。 可谁知对上这姓许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能用上 此等摧眉折腰之事,他就如此痛快答应了?不会是打算先搪塞自己,回了相府同沅薇耍赖吧? “那好!忍冬,你们三个都给我做人证,若他回了相府没好好伺候你家姑娘,尽管来告诉我!” 沅薇也不知事态怎会变成这样。 要许钦珩伺候自己洗脚? 这算立规矩吗? 记得成婚前有一回,自己往他身上蹬了一脚,他不但没恼,反倒攥住她脚踝,唇往她脚背上贴了贴…… “不必了!令仪,我先回去,有空再来寻你。” 沅薇说着便下了亭去。 许钦珩没几步便跟上,握了她的手一道走。 徒留萧令仪还在亭上唤:“沅薇——若他欺负你,你便来同我说,我替你做主……” 而亭下,莲官望着那一男一女离去的背影,回想着那少女……哦不,当说是少妇,听出西厢记,羞赧却故作镇定的模样,禁不住轻轻“啧”了声。 马车上。 沅薇心底愁闷未消,登车时也不肯叫他扶,把男人手给甩开了。 得到的结果便是,男人一进车厢,便从后将她紧紧拥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开! “你……” “阿沅,是我思虑不周。” 刚想骂他几句吧,他姿态又如此之低,像条黏人的狗似的,两条手臂圈在她腰间,下颌在她肩身处轻蹭。 “我只是想着,那崔氏女曾在你面前挑拨离间,我不敢擅自与她有来往,这才让你做主此事。” “不成想,反倒叫你难做了,你谅解我一回,好不好?” 沅薇后背贴着他胸膛,男人身上的气息和热意源源不断朝自己袭来,那轻缓的嗓音又不停响在自己耳边,顿时有种被他捕获、无处遁形的错觉。 “阿沅,好吗?”她不出声,男人又在她耳边发问。 沅薇挣了挣,硬是把他从身上扒开,坐正了些。 才说:“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许钦珩正色,“你说。” 沅薇深吸一口气,“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赢了,能否保全他性命?” 她在担心别的男人。 她在为别的男人求情。 哪怕此时此刻,更显弱势的,是她的新婚夫婿。 “阿沅,”许钦珩望着她问,“那倘若有那么一天,我输了,你也会为我同他求情吗?” “我会。”沅薇答得毫不犹豫,“许钦珩,我会的。” 许钦珩再度倾身拥住她。 深深地,嗅她身上的气息。 他忽而很想问,顾沅薇,那在你心里,我和他究竟谁更要紧? 最终却没问出口,只将人又搂紧些。 他知道,与自己成婚只是她权衡后的选择。 在妻妾成群的东宫,和清静的右相府之间,她选了右相府。 可若单论人…… 许钦珩至今记得她十五岁那年的及笄宴,她随人行至僻静处,任那人亲手为她插上发钗。 尽管她都不喜欢那支钗,却还是在人走后,才从发髻间取下来。 如今她都得知了萧柄权陷害她父亲,却还是对人如此宽宥…… 单单只是为一个萧令仪吗? 许钦珩不信。 “你究竟答不答应?”而她还在追问一个确切的答复,要保那人无虞。 “好,阿沅,我都听你的。” 在她离府的两个时辰里,许钦珩也已想清楚了。 就算撇开那些前尘恩怨,他的阿沅心还是太善,见不得主动害人之事。 加之她在崔雪娥手里吃过亏,性命垂危,定然视人如毒蛇猛兽;此时自己贸然要与人合作,在她眼里定然也是“同流合污”,也成了毒蛇猛兽。 想来陆昭到了幽州,很快就会八百里加急传回边境的线报。 到时候,不妨将计就计,叫他的阿沅看看,谁才是真的心如蛇蝎…… 沅薇回到枕月轩时,气已消得差不多了。 和人一道用了晚膳,沐浴一番便准备歇下。 谁知晚膳后,男人竟真打了盆水进来,还特意叫忍冬三人在屋里瞧着。 沅薇一双足立刻往后缩,“我不是说不用吗!” 许钦珩却恍若未闻,顾自在床榻前蹲下来,攥过她一只足,不容分说开始褪罗袜。 “阿沅,我在公主面前允诺了。” “倘若她过几日问起此事,又当我出尔反尔,以为你在家中立不住规矩,我寻谁说理去?” 第一卷 第145章 沐足 “我自会同她说明白……你别碰我~” 男人攥住她脚踝就不肯松了,垂目看她纤细的踝骨在虎口间拧了又拧,磨了又磨。 却怎么都挣不脱、逃不掉。 直蹭到雪白的肌肤泛粉,顾大小姐睁圆眸子要动怒。 许钦珩才收回目光,抬眼堪称恳切道:“阿沅,你解释不清的,公主只会以为我怠慢你。” “你乖乖坐着,我很快就好。” “就当是……让你的挚友安心,好吗?” 沅薇被人攥着脚挣扎一通,面上本就有些热了。 一转头,见忍冬香草扶烟都滴溜溜睁大眼看着,一张脸差点没直接烧起来! “你们先出去!” 忍冬三人忙眨一眨眼,正要应声告退。 “慢着——”却又被许钦珩唤住,“公主交代你们看,你们便好好看着,若回头问起来,也好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三人刚侧转的身子,又转回来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又望回沅薇面上。 “你们……啊——烫!”沅薇刚要再吩咐,脚尖冷不丁就被男人压进银盆里。 忙不迭伸出来,原本粉嫩莹润的足趾薄红一片。 “烫吗?” 许钦珩用手探了探,分明只比自己的手热一点点,是正正好才对。 旋即望向她那细皮嫩肉的脚背,再看回自己生了厚茧的手掌,心底又有了论断。 她这双脚,怕是比许多人的手都要娇气,脚底的肌肤生得又嫩又薄,不经烫得很。 起身从浴房水桶里舀了半瓢凉水添进去,再用手探过。 许钦珩再度倾身蹲下,“好了阿沅,不烫了。” 沅薇将信将疑,足尖点了点,确信这回正好,紧绷的肩头才懈下来,慢慢将整个脚掌浸入。 而下一瞬,男人的指节也跟着沉入水中,略显粗砺的指节抵入她趾缝,又缓缓摩挲。 “唔……痒~”沅薇缩着小腿想躲。 一旁的香草心大,见状下意识提醒:“相爷!您要用棉巾蘸了水细细擦拭,那棉巾就在边上搭着呢!” “不必,就用我的手。” “你的手很粗啊!”沅薇恼得直想蹬他。 他那带茧的指腹折磨完自己的足趾,又转而去揉脚心,起初是轻轻摩挲,没一会儿又带着力道,捻住皮肉一起揉。 哪里是伺候她洗脚,根本就是……是借机轻薄于她! “许钦珩你够了!我沐浴时已经洗过了,你别洗了!” “阿沅,我看看洗干净了不曾。” 沅薇:“……” 水不烫,足底薄薄一层肉却被捻得又热又痒,挣又挣不开,慢慢的,人都有些坐不住。 手臂撑在身子两侧,她脑袋略微歪着,贝齿轻咬红艳的下唇,瞪着面前这个单膝抵地的男人。 名为侍奉,实则…… “阿沅,你今日在公主府待了一下午,都同人做什么呢?”偏还要问她话。 沅薇压了压并不平稳的吐息,“听书。” “哦?听的什么书?” 掌间泛粉的足趾倏然蜷了蜷。 许钦珩抬眼,但见她眸光飘忽,指尖攥紧了身下尚未撤去的大红锦褥。 “我也……不知道啊,就那种民间杂书,话本子,随便听了一耳朵,不知道书名。” 她在心虚,说谎。 许钦珩原本不过随口一问,见她这躲躲闪闪的神态,倒是真想知道,她究竟听了些什么。 “不知道书名,总还记得讲了些什么事吧?不如说来给我听听。” 讲了些什么事。 沅薇倒还真记得,撇去大篇幅的淫词艳调,便是一个富家小姐看上了个穷书生,两人私定终生、暗通款曲…… 莫名有些耳熟? 少女浓密的眼睫眨巴眨巴两下,故作正色道:“都说了,随便听了一耳朵!说的什么事,我早不记得了!” 许钦珩一眼看穿她在扯谎。 可指间水有些凉下来了,他没急着追问,只取过棉帕,细细将水渍拭干。 吩咐人将银盆撤下去,自己又盥了手,才撩开床幔坐下来。 屋里只剩下两人,成婚用的大红喜帐还未撤下,烛火一映,似往她浑身都镀上一层旖旎薄红。 沅薇也觉察出几分怪异,心跳得好快,男人望过来的眸光也好烫。 她这脑袋里也不知怎么回事,白日听过的露骨词句,忽然碎成一片片,胡乱绕着思绪飞。 “我要睡了,别再烦我。” 说完,她随手抱着迎枕朝里躺下去,只留一个背影给男人。 可后背似乎都能感受他眸底的灼烫,很不自在,闭着眼装睡都装不像了。 “阿沅。” “都说了我要睡了!” 那人却不依不饶,跪坐着,亭匀的肩背俯下。 在她耳边问:“今日在公主府究竟听了什么?你不说,我好奇得睡不着。” 沅薇耳畔痒得厉害,动了动肩头想避开,却又被人攥住追上来。 “阿沅……”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家家,都嫁人了,还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好忌讳的!”她下意识将萧令仪的话搬了出来。 许钦珩眉头轻挑,“所以是?” “西厢记!我今日听了本禁书,行了吧!” 沅薇恼得耳根都红了,怀中迎枕抱紧些,恨不能将身子团起来才最好。 许钦珩虽没读过,却也是听过这本禁书的,年少时温先生严令禁止读这些书,说是有伤风化。 “阿沅,我没读过,你同我说说里头讲些什么。” “禁书禁书,都说是禁书了,我怎么同你讲啊……” 说着,腿肚又忽然被攥了,那处软肉落在男人掌间,不轻不重揉了几把。 “你……” “阿沅,书讲什么你慢慢想,你今日应当走了不少路,腿该酸了,我替你解解乏。” 解乏? 哪有人解着解着,解到臀后去的? 沅薇趴在迎枕上,任凭男人那双手在身后作乱,终于明白过来。 什么沐足,什么说书,这狗男人分明就是馋她身子,存心来勾引她了! “阿沅,叫我猜猜,那书里是不是讲些男欢女爱、巫山云雨之事?” “嗯?” 耳后敏感的肌肤被灼烫的气息侵袭,酥麻一片。 第一卷 第146章 还没好吗?(请读完) “许钦珩。” 小腿还落在人手心,身上没什么力气,沅薇趴在鸳鸯枕里闷闷唤了声。 “阿沅,你说。”男人嗓音低哑,如带蛊惑。 沅薇并不算很清醒,却还记得洞房夜的不舒服,勉力维系着心神道:“我昨夜同你说的话,你没忘吧?” 落在人小腿上的指骨顿了顿。 “没忘,阿沅,你不喜欢的事便不做。” “嗯。”沅薇懒懒应了声,身躯更放松些。 “可是……” “可是什么?” 她没察觉那男人已将脸凑过来,一偏头,柔软的唇便擦过人面颊。 她抿了抿,颇不自在地转回脸去。 只听人在耳边说:“可我想你想得紧。” “阿沅,求你心疼心疼我,赏我一回,如何?” “我不褪你的衣裳……” 男人的手顺她小腿一路抚到脚踝,最终攥住她一对细嫩的脚掌,“你只管把这里借我。” 沅薇没太弄明白,迟疑着问:“只是这里?” “嗯,只是这里。” 沅薇默了默。 落在身上那双手烫得很,今日又是白日兼黑夜地缠磨,倘若不依,倒不怕他乱来,只是免不得被他翻来覆去地纠缠哄诱。 倒不如赏他一回,只要疼不着自己就行,反正…… 那天夜里也没折腾多久,几息之间便好了。 “阿沅?” “随你吧。”沅薇说着,脚掌在人手心轻蹬了蹬。 而终于得到应允的男人,低下眼,往日沉静的眼眸似成了一口填不满的深洞。 俯下身,在她脚背上一左一右,烙下两个吻。 沅薇依旧弄不懂,他到底为何喜欢亲自己的脚,朝人睇去一眼,正瞧见他掀起衣襟下摆,将她一双足揽了进去。 “阿沅,西厢记讲什么,你同我说说。” 沅薇仰面躺着,有种怪异的,说不清的感受。 这种时候再讲禁书,就更奇怪了。 “我不知道……” 今日一到公主府,那莲官便已说到那小姐与书生在佛寺的西厢房偷欢,那一章一句,就没几个字是能说出口的!前因后果更是不清不楚。 “怎会不知呢?是不知,还是不肯说给我听?” “嗯……你好烦!还没好吗?” 男人攥她脚踝更紧,不许她放松半分,“你若肯对我讲讲,兴许我能快些。” 沅薇烦得踹了他一脚! “呃——”换来男人一声压抑闷哼。 “行,我告诉你,西厢记就讲了如你这般的穷书生,肖想人家相国千金的美梦!” 她越是这般娇蛮做派,许钦珩就看得更为兴奋。 那书里的穷书生有没有求得相国千金,他不知晓,可眼下,自己是已将人捧在掌心了。 “阿沅,再来一回。” 沅薇:“……” * 次日,许钦珩神清气爽醒来。 起身第一件事,便是传了洗墨来书房,吩咐他去买书。 “爷要买什么书?” 许钦珩却不答,只将写下的字条丢给他。 洗墨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西厢记”三个大字。 他原是军中做斥候的,读书不多,跟着自家大人做事之后,才慢慢习了许多字。 只是什么诗书礼易圣贤书,一概是没读过的。 此刻见了这正经的书名,还当是哪个文学大家在书斋里的手记,当即上街去书铺里大喇喇问了。 “有西厢记吗?给我来一本!” 吓得人家书铺掌柜扑上来捂他的嘴,“小郎君何等轻狂?我们这儿是正经书铺,怎会有那种书!” 一边又悄悄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到后院来。 洗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人去了,便见一摞扎起来的书册。 “喏,西厢记单本不卖,若要买,便将这一整套买下,保准童叟无欺!” “多少银子?” 掌柜的伸出五根手指。 洗墨递去一个五两的银锭,又被推了回来。 “不够!” 原来这一摞书要卖五十两! 正经能科考的书都卖不了这么贵,这些杂书反而卖出这种价! 洗墨抱着书回去复命了,尤其强调真真花了五十两,并非自己捞了油水。 许钦珩倒不在意,只挥手示意人出去。 书房门关上,他从那十几本书里翻出了《西厢记》,原是个杂剧本子。 他倒要看看,是否真如顾沅薇所说,里头有个如自己一样的穷书生。 许钦珩潜心读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沅薇才悠悠转醒。 脚心有些不舒服,小腿也酸胀得很,跟走了三里路似的。 跟她想的几息之间、很快就好,根本是两回事! 憋着一口气独自用了早膳,又没见到许钦珩。 沅薇问忍冬:“人呢?” 忍冬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说:“许大人一早便起了,这会儿在书房呢。” 书房就设在枕月轩的西厢房,沅薇忍着脚心那点不适,往书房去。 推门,就见男人伏案不知在读什么,读得很是认真。 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曾! “你看什么呢?”她没好气问。 男人浅淡的薄唇一掀:“看‘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吐出的却是熟悉的淫词艳句。 沅薇一时噎住了。 许钦珩将书页一合,举起来,露出书封上“西厢记”三个大字。 “阿沅,你就在公主府听人说这个?” “那说书的是个男子,还是女子?” 第一卷 第147章 一回 “女子!” 沅薇也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就扯了谎。 实则就算听了个男戏子说书又能如何,这男人还敢给自己脸色瞧不成? 可话都出口了,再改口反倒奇怪。 于是又说一遍:“是个女戏子说的书,我和令仪一块儿听的。” 许钦珩打量她的神色,倒未起疑,只又问:“你喜欢看这种书?” 到底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沅薇下意识想否认,可一张唇,想到自己听都听过了,再不认又有何用。 “是啊!我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闺中女子,喜欢看又如何?” 许钦珩搁下书册,自书案后起身。 踱步至她身前,牵过她的手,“那我陪你看。” 沅薇任人牵着往书案走,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为了何事来找他。 晃神之际,人就被按坐下去了。 不是坐到圈椅上,而是横坐到男人腿上。 后背稳稳靠着了什么,是男人将手臂撑到书案边,给她做了个靠背。 又将面前的书捻起来,递到她手中。 “阿沅,看吧,我同你一起看。” 沅薇望向掌心的书,浓密的眼睫似蝶翼,扑闪扑闪眨了两下,一时没动。 又抬眼去看近在咫尺的男人,对上他低眉睨来,一时既心虚,又想佯装镇定,干脆翻开第一页。 “看就看,谁怕谁啊!” 消遣用的杂书,写得脍炙人口,并不难懂。 且个中穿插的几首词,倒也还算有些小文采。 只是才看到第一回开篇,沅薇便是嗤笑:“这定是男人写的无疑,连那年过半百的老夫人都要提一嘴风韵犹存。” 许钦珩并不打搅,只低低“嗯”一声,在人背后的臂弯稳稳托着她身躯。 沅薇再往后看。 许是那相国千金的身世与自己相似,又是同龄,连容貌描绘都大差不差,她便将自己代成崔莺莺了。 看到佛殿内,那张生望见崔莺莺脉脉含情。 看得她很是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崔相国的灵柩还在寺庙寄存着,这崔莺莺正值热孝,怎会对一个外男暗送秋波?多半是这张生自作多情!” 可再往后看,看到这两人隔墙唱和、琴声传情,再到最后西厢越轨。 沅薇气得直接把书都给扔了! “这叫什么事!这男子对人家相国千金起了歹念,反倒叫庙里的和尚都来助他淫奔!” “那崔莺莺身边的丫鬟也真是,究竟谁才是她主子?倒叫她不顾主子清誉,反帮着个登徒子引诱自家小姐!” “还有那姓张的狂徒!一个浪荡好色、家道中落的破落户酸秀才,我要是崔莺莺,我才瞧不上他!” 沅薇骂够了,转眼却见男人静静望着自己,眼梢噙着浅淡笑意。 她又扬起下颌,“我看这种书,就是你们这些穷书生写的!你看着那张生轻轻松松抱得美人归,怕是恨不能取而代之吧!” 托在身后的臂弯倏然收紧,男人的大手攀上来,握住她肩头。 说了句:“我并不羡慕他。” 沅薇一转眼珠就明白过来,人家好歹只是一出戏,写的人白日做梦罢了,可这狗男人却是实实在在将她抱在怀里,又有什么好羡慕? 一想到自己嘴上不齿,却又真做了“崔莺莺”,沅薇恼得厉害,推开他手臂就想下去。 “阿沅。” 却被男人另一手环上腰肢,硬是控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你个登徒子穷书生,放开我!” 许钦珩非但不放,还将她的脑袋揽至胸膛靠着,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拢她脑后尽数梳起的妇人发髻。 “阿沅,你昨夜说我是这书里的张生,今日读过了,我不认。” 沅薇力气不及他,索性坐在他怀里道:“难不成还冤枉你了?那张生好歹祖上有些积业,你可是个实打实的穷书生!还是你不肯认,没在借居顾府时觊觎过我?” 又要说到他那段见不得光的年少光阴了。 许钦珩忖了忖,有个狂浪书生作衬,似乎透露给她几分也无妨。 于是将怀中人摆正些,握住她肩头,稍低下脸庞望着她。 才开口道:“阿沅,你说的这些我认,可这书中人的做法,我却不能苟同。” “我若是那张生,对那高不可攀的大小姐一见倾心,也定然先去博功名,待功成名就再向崔家老夫人提亲。” “定然不会诱使那小姐婚前失身,又骤然离去,叫一个闺阁女子提心吊胆、惶惶度日。” 他一字一句说得轻缓,却颇为真挚。 沅薇仔细一想,也并非空口白话,他的确是这样做的。 “所以,你瞧不上那张生,却瞧上了我。对吧阿沅?” 男人说这话时,温热气息洒在她脸颊上,唇几乎就要贴上来了。 沅薇的心骤然跳快了几分,吐息也稍急了些。 却又向后一避,正色道:“所以你是承认了,望江楼我初见你之前,你就已经暗中觊觎我;给我递伞时,你佯装不认得,实则是故意勾引我来的!” 人已经娶到手,抱在怀里了。 这么点小小的心计,应当是能被接纳的。 许钦珩“嗯”了声,搂她更紧些,“阿沅,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沅薇气得直瞪他。 这男人还真是演技精湛!她见识过那么多纨绔子弟,却独独在这个穷书生身上栽了跟头,信了他的温吞纯良! 那往后,他若想欺瞒什么事,自己岂非只有被埋在鼓里的份…… “阿沅,脚上可还疼?” 一句话,又将她从疑虑中猛然拉回。 “你还有脸说!” 昨夜说是只借她双足的,可男人那双手紧紧压着她脚背,叫她动都动不得,到后来整个人绷得腰酸背疼,脚心更是火辣辣要破皮了似的…… 沅薇想起来了,她来书房,不就是专程来骂他的嘛! “许钦珩你给我听好了,昨夜那种事我也不会惯着你,那约法三章的最后一章给我补上去,每月……最多一回!” 许钦珩听见“一回”两个字,清隽的眉宇狠狠拧起。 “阿沅,不够。十五……七回行不行?” 还想要每月十五回?简直痴心妄想! “就一回,爱要不要!” 这下男人真急了,又来握她的手,“阿沅,三回。” “一回!就一回!不许再讨价还价!” 许钦珩默了默。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眉间闪过浓重的哀怨。 “一回也行,”良久,方又附至她耳畔道,“但我要入……” 沅薇被耳边那狂浪之言吓了一跳,心道果然是读过禁书的人了,这种词都敢对着她讲。 “阿沅,你若应允,我便答应每月一回。” 沅薇再一想,昨夜和洞房夜还是不同,洞房夜是有些不舒服的,可无非也就几息之间,倒也还算省劲。 “那……那好吧。” 在她犹疑之际,男人的手不知何时攀上她颈后,有一搭没一搭,攥着她颈子捏。 “阿沅,那就是每月我只能向你求欢一次,我会遵守。至于那约法三章的最后一条,还是给你留着,往后给更要紧的事。” 沅薇忖一忖,点了点头。 而许钦珩望着怀中人纤秀的身段,无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第一卷 第148章 先生成家 “阿沅,那这个月还有一回。” 沅薇诧异扬颈去看他,“大婚那日明明……” “那是行敦伦之礼,我喝醉了,不能作数。” “可、可你不是昨夜才……” “昨夜,”男人俯首贴近她粉白的脸颊,嗓音更低缓些,“没能入内。” 沅薇脸颊涨红,被他一番胡扯气得腮帮子都要鼓起来了。 偏这人故伎重施,又握着她的手贴向心口,“况且,新婚燕尔,我每日都在想你,纵我一回又如何?” “阿沅,求你……” 沅薇一把将他的手甩开,“你没脸没皮!” 能一亲芳泽,没脸没皮许钦珩也认了。 素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名正言顺,岂有放过之理。 且只说不许他求,倘若顾大小姐自己想要,那…… 男人薄唇俯下,在人耳根处轻轻一吻。 “唔……”立刻换来她一声轻哼。 “阿沅,正经的每月只一回,亲你抱你总不该再设限了吧?” 沅薇有种很怪异的感受,这男人端得一副沉静神色,实则是条怎么都喂不饱的饿犬。 看似摇尾乞怜,私底下恨不能扑上来,叼她身上的肉! “我若不许你亲我抱我,你待如何?”她刚扬起下颌问。 男人便顺势往她唇上一啄,“那便只能趁你睡着,来偷香窃玉了。” 不说还好,一说,沅薇便又想起什么。 “许钦珩,你成婚前便半夜爬过我的床,你老实告诉我,究竟爬过几回?” 爬过几回,确切的,许钦珩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起初都用迷香遮掩,断了迷香之后,第三回就发现她醒着。 “三回,”他面不改色说,“我趁你熟睡,来过你屋里三回。” 沅薇瞥他一眼,将信将疑。 那个藤蔓精的梦自己做了好多回呢,这男人未必说的就是实话,却也到底过去了,没再多追问。 午间,两人同去听松居陪魏氏用午膳。 席间那位温先生也来了。 除去大婚拜高堂那日,沅薇还是头回见两人碰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在两人间暗暗打转。 魏淑兰左手边坐着儿子,不想拆开新婚小夫妻,右手边给温砚山坐了。 一顿饭下来,她的脸便只往左转,显然有意回避着右边的人。 沅薇看破不说破,四人维系着表面平和。 直到膳后,魏氏忽而往右边瞥了眼,又低下头说: “阿湛,你先前交给我的事,这几日有些眉目了。” 许钦珩在母亲望向温先生时,便猜到她要说什么,却故意道:“儿子这几日为婚事劳神,不知母亲说的是何事?” 魏淑兰略显急躁,“就是……你说,要让温先生成家的事,你叫我去物色的呀!” “哦……”许钦珩拖长尾音,似是才想起来,“先前我问过先生,入京后可有成家的打算,先生说有的,是吧?” 魏淑兰顺着儿子的目光去看人。 温砚山则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妇人,“是啊,不知姐姐替我物色了什么样的人?” “咳——”沅薇正喝茶呢,听见这声“姐姐”,骤然被呛到了。 许钦珩抬手,往她背后抚了抚,“怎么这么不小心?” 魏淑兰也是没个好脸色,正不知该说些什么。 便听儿子起身道:“成婚人选的事,母亲自己同先生说吧,我先带阿沅回去了。” “欸——” 魏淑兰眼睁睁看着儿子儿媳走了。 屋里只剩下自己和那男人,还有个施妈妈。 她忙不迭递给施妈妈一个眼色。 施妈妈会意,将这几日筹备好的画像名册一一摆上桌。 魏淑兰也不想看他,只背着身说:“我替你物色了六个,个个模样都不错。” “只是你这年纪,想娶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怕是也难,我替你选的多是二十出头,或是因些事耽搁了,或是没了夫婿回娘家了。” “你仔细瞧瞧吧,个个模样都不差的。” 温砚山只往那台面上扫一眼,便定定望回魏淑兰面上。 “我看中谁,姐姐都能帮我去说媒?” 魏淑兰依旧不敢看他,背着身点了点头,“你好歹是阿湛的先生,这些姑娘与你是正相配的。” 身后人好一会儿没出声。 魏淑兰等了等,才小心转眼去看他。 见他从那六幅画像中,忽然端起一副仔细瞧起来,便知他是看中了。 心间一松,这才敢转头去看他。 又见他看的不是旁人,正是这六人中唯一一个丧夫带着孩子再嫁的。 便道:“这妇人颜色生得好,只是家境平平,又带着一个女儿,这才难嫁了些。她今年二十八,抓紧些还能再给你生一个;至于女儿也才七岁,养一养熟络了,与亲生的也无异。” “二十八……”温砚山若有所思念了声。 魏氏便道:“她是这几个里年纪最大的,你若喜欢年纪小的,也有二十四的,没嫁过、不带孩子。” 温砚山摇摇头,将手中画像卷了,随手扔回桌上,“姐姐都不知我喜欢什么样的,就随便给我选了。” 魏淑兰瞪直了眼,“这些……你一个想见的都没有吗?” 温砚山对着她认真摇头。 “这些人我挑了三日呢!这不然,你还想娶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温砚山闭眼,再摇头,“姐姐与我自幼相识,难道就不知,我喜欢年纪长些的?” 这话将魏淑兰一顿好噎。 张着唇,硬是半晌没能出声。 偏温砚山又顾自说起来:“我就喜欢比我大六七岁的,四十不到些正好。” “最好是嫁过人,生过孩子,丈夫又早早过世的。” “……哦,最好生的还是个儿子,这样都不必我费心,就能有个成年的儿子,岂不美哉?” 魏氏听得人都僵住了。 施妈妈则是意味不明望一眼那正值壮年的男人,又打量一眼自家老夫人的脸色。 她真想说,温先生您兜这么大弯子作甚,直接报上我家老夫人姓名不就好了! 第一卷 第149章 年少过往 魏淑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好气道:“年纪四十上下的妇人,嫁得早些,儿子都有二十几岁,能撑门立户了!谁还会想着二嫁?” 温砚山见她不接茬,倒也不恼,“那便没办法了,谁叫我只喜欢这样的。姐姐再替我物色物色,照我说的找见了,再来叫我相看也不迟!” “你,你……” 魏淑兰气得狠了,直接挥手赶人:“你回你自己院里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温砚山面不改色颔首,告辞。 施妈妈送人出去,一回来,便见自家老夫人对着满桌画像出神。 也不敢细问什么,就只轻轻叹息一声。 这还是她头回见,老夫人敢对谁发这么大火呢…… 枕月轩。 沅薇跟着男人回来,一路存了满肚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许钦珩,你母亲同你先生是不是有私情”吧? 这也太冒犯了,不妥不妥。 男人却是看出她的好奇,握了她的手一道坐下。 缓声开口:“我十岁那年,拿着母亲的绣品去镇上卖,路过一个地方,里头全是如我一般大的孩子,在诵读论语。” “那时我还不知他们念的是什么,只站在门外听着,他们念,我也念,没一会儿竟背下来一篇。” “你十岁还没启蒙啊!”沅薇听得饶有兴致,晃一晃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先生就发现了我。”他望向少女明丽的眸子,“先生发觉我有悟性,记性也很好,问我要不要来念书。” “你就这样去念书了?” 许钦珩淡笑摇头,“我虽不知念书是做什么,却也知自己同那些人不一样。从我家到镇上要走十里山路,我每日帮着母亲耕地种田,如何在那书墅里摇头晃脑,一坐便是一整日呢?” 沅薇对上他唇畔的笑,心头却冒出一阵苦意。 从小到大见过的,只有各家大儒追着富家子弟教,如许钦珩这般的事,别说见过,听都是没听过的。 “那你最后究竟如何念上书的?” “是先生,先生私下教了我几回,实在放不下我。有一次跟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回家,想劝母亲送我去念书。” “也是那一次,我才知道先生与我母亲是旧识,母亲出嫁前,同先生是邻里。” 沅薇心思又活泛起来,“那照这么说,你母亲同你先生,是青梅竹马?” 许钦珩失笑,“照你的话来说,是的。” “照我母亲的话来说,先生家里人少,农忙时节常顾不上他,母亲先是照看过襁褓里的先生,后来再大些,烧了饭会顺给先生一碗。” “母亲说,那时她与家中几个哥哥,都不如同先生亲,先生便好似她的亲弟弟。” 沅薇点点头,“难怪温先生管人唤‘姐姐’……” 转而又道:“那她们二人是自小的情谊,亲姐弟一般的,怎么如今倒生分了?” 许钦珩摇头,“个中缘由我并不清楚。” “只记得那回先生到我家里,两人避过我不知在说什么,最后先生是被母亲赶走的,先生一走,母亲便哭了。” “我问母亲,母亲也不肯说。只是打那回起,我每年夏冬农闲时,便会去先生家中借住念书。” 沅薇掰着指头开始算,“那这么说,你从开蒙到考中秀才,就只念了八季书,差不多两年?” 见男人点头,沅薇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敬意。 毕竟自己那位堂兄顾廷璋,有位二甲进士的父亲,有做太师的二叔,三岁启蒙,学到二十二岁才勉强中了个秀才。 人与人的天资,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难怪我父亲愿意接你来上京……” 沅薇嘀咕了声,又生怕他得意,忙补了句:“也难怪,你头回秋闱中不了举呢!” 许钦珩无声扬唇。 十四岁那年看来天塌地陷的大事,如今回首,只觉不过如此。 而沅薇一说完,便又想起那个解不开,除去问他本人也根本无法解开的疑团。 那年自己随口说他是庸才的话,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许钦珩。”沅薇忽而幽幽唤了声。 “嗯?” “那你十四岁那年,有在顾府见过我吗?” 她那双眸子一眨不眨,直直盯着人瞧。 男人压了压眼皮来看她,面上流露恰到好处的不解,还带着一点年份久远记不清的惶惑。 “阿沅,我同你说过了,我头回见你是在老师四十四岁寿宴上。” 沅薇不死心又盯了会儿,愣是没瞧出破绽。 想到此人演技如此精湛,十八岁便能轻而易举蒙骗自己,这些年定是又有所精进,最终只得作罢。 许钦珩则悄然陷入回忆。 那一年,他立在顾沅薇母亲的堂屋门外,隔窗听见一道骄矜悦耳,却叫他恨之入骨的女声: 「母亲且随他去吧!落榜一回便被吓得不敢再考,这等庸才,侥幸入了仕也是畏畏缩缩,每日捧着官职混吃等死罢了,何必为他惋惜?」 他没说谎,十四岁那年的确没见到她。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而已。 恨意早就消了,人都娶到手了。 何必要让她再看见自己最阴暗不堪的那一面呢? 从前的自己天资聪颖、勤勉上进,如今的自己位高权重,却又对她事事顺从,顾大小姐看见这些就够了。 且眼下,还有更值得劳神去做的事…… “阿沅,今夜我便要那一回。” 晚膳后,男人冷不丁开口了。 “啊?”沅薇愣了下,“这个月,还有十一日呢,你今日便要?” “嗯。” 沅薇抿一抿唇,“那好吧,我先去沐浴。” 男人却又贴上来,自身后圈住她,“我帮你。” 沅薇默许了。 或许是成了婚的缘故,沐浴时他那双手更加肆无忌惮,叫她坐在浴桶里,拧着眉哼了好几声。 出浴时都没正经穿寝衣,男人拿他自己的软袍将她裹了,抱回拔步床上。 随手剥开衣襟,便又吻了下来。 “嗯……”沅薇腰肢紧绷,胸脯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吻愈深,她揪住手边大红鸳鸯锦褥,脑袋偏转,有些不敢看他。 良久,男人直起身,往日浅淡的唇吻成了绯红。 “阿沅,你翻过身,我想从后头吻你。” 第一卷 第150章 滋味如何 沅薇已被他吻得浑身轻飘飘,如浮在云上一般,脑袋除了热什么也感知不到。 稀里糊涂的,就被人扣住腰肢翻过去,趴在迎枕上。 身上披的软袍还在,后衣领被人缓缓掀落。 肌肤露到哪儿,男人便吻到哪儿,一只大手又不安分探至她身前捻弄。 陌生的痒意,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 “你,你还要亲多久啊……”一开口,嗓音酥得吓她自己一跳,越问声量越低。 “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的唇离了她腰窝,空闲的那条手臂撑在她脸侧,在她耳畔问得很是“关切”。 沅薇不答,两条腿儿紧绞,咬着唇把脸埋入丝枕。 却又被男人剥出来,颈子艰难朝后拧去,“阿沅,把舌头伸出来。” 他的吻终于落至唇上,又深又狠。 沅薇只觉神魂都被他吸走了,不知何时翻过的身,两条软绸似的手臂环上他颈后,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心跳得好快,似带着耳膜都在震。 在她一条腿无意识往他腿上缠时,男人倏然撑起身! 身上的热意远离,沅薇唇瓣红肿微启,浅浅喘息,往日明丽的眸子涣散着,无辜懵懂看人的姿态,艳得似能烧起来。 许钦珩两臂撑在她脸侧,逼迫自己别过眼,生怕再多看一瞬,就说不出接下来那番话了。 “阿沅,我想了想,你说的对,这个月还有十一日呢,我把这一回留一留吧。” 他目不斜视说完,笼在人上方的身躯慢慢直起。 沅薇软绵绵的手臂从人颈间落下,胸脯还在起伏,似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嗓音带点不自知的委屈。 许钦珩连余光都不敢往她身上放,垂落眼帘道:“我今日还不算越界。” “你答应我,亲你抱你都是可以的。” “今日便到此为止,我留着过几日再……” “你说什么!”少女娇哑的嗓音骤然拔高。 许钦珩只觉绵软的身躯迎面缠上来,再转过脸去,便对上她委屈红了的一双眼。 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似的。 他伸手扶上那截软腰,“阿沅,是我不好,我没思虑清楚。” 眼见自己都缠上去了,他还要这样说,沅薇眼眶一下就酸了。 又什么都讲不出来,只胡乱挥手往他身上打,在他胸膛、手臂乃至紧实的小腹上,落下一道道红痕。 许钦珩任她打了会儿,才施了几分力道,将她紧紧揽入怀里。 再开口,如鬼魅低语: “阿沅,一个月只一回,我今日实在不舍得用。” “可你我的约定里,只说我每月只能求一回,若是你想,应当是不设限的吧?” “阿沅……”男人的唇往下贴去,若即若离触到她的。 “我这会儿亲你,你若不推开,我便当你是想的。” “好吗?嗯?” 沅薇浑身虚软靠在人怀里,几近绝望地闭了闭眼。 这狗男人……想方设法算计她! 却又架不住另有一种渴望,压制了恼怒。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软下身躯,任由他将自己重新压回枕席间…… 暮春夜里的风凉中带躁,吹乱一树花枝。 沅薇次日一睁眼,男人的手还在腰间紧紧箍着。 想到昨夜被他又哄又骗得了手,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腿便想去踢他! 谁知脚掌还没蹬到人呢,倒是将自己牵扯出些许痛意。 “唔……” 男人被怀中这一小阵动静闹醒了。 “怎么了?”清润的眸带点困倦微微促着,嗓音也是晨起时的沙哑。 一双手轻车熟路,就要沿着她腰肢往下探,“还疼吗?” “你不许碰我!” 沅薇手忙脚乱推开他,顾不得身上细密痛意,坚持下了床去。 足底刚沾上木屐,两条腿儿却支不住身躯,身子一歪倒在了床前廊庑上。 身上的寝衣是昨夜男人替她随意套上的,并未系好衣带,这一跌,衣襟也散开了,几缕乌发凌乱垂至脸侧。 她略显狼狈转过脸去,还希冀男人并未看见这一幕。 却正见他似一只精壮的猎犬,懒洋洋支起身,大红锦被从他肩身滑落,露出遍布红痕的胸膛与小腹。 都是她抓的。 有几下实在抓得狠了,修剪圆润的指甲陷进他肉里,又随他身躯顶动划成血痕,已然结了痂。 许钦珩趁她愣神,两手往她腰间一箍,就将她又提回床榻上。 生怕她再恼,又替她掩上松散的衣襟。 “阿沅,你我是正经夫妻,又无人会来捉你,你跑什么?” 沅薇气得都要发抖,两条腿在身侧蜷着,狠狠瞪向面前恬不知耻的男人。 “你……你引诱我!” “嗯,”许钦珩轻飘飘应下,正色对上她“凶狠”的眸光,“阿沅,都说是正经夫妻了,我就算引诱你,也无可厚非吧?” “你无耻!你不要脸!” 男人顺势接过她推来的一只手,贴至自己脸侧,“对着旁人是不要脸,对着自己的妻,如何能算呢?” 不等人再骂,他意味不明问:“阿沅,昨夜滋味如何?” 沅薇气得胸脯不住起伏,又实在想不到能找什么话去骂他,当即又想跑去萧令仪那儿了。 可身上…… 走不得路,她干脆穿好衣裳便吩咐:“把我腿脚不便时用的椅轿搬来!” 忍冬并不多问,立刻去传了。 许钦珩也已穿好一身霁青锦袍,关切道:“去哪儿?” 沅薇暗骂声人模狗样,“霁深堂,你不许跟过来!” 许钦珩立在檐下,目送她被抬出枕月轩,果真没有跟上去。 转身再回屋内,目光却被一抹红倏然攫住。 那是她刚换下的寝衣,衬袴上落了片浅淡的红痕,只有一点点,但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他立刻将那衬袴拾起,指腹缓缓摩挲过那点红。 新婚夜仓促,元帕上并未落红,他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应付母亲。 原来,应当是这样的…… 一种莫大的满足倏然侵袭心头,许钦珩将那衬袴小心包好,寻了个紫檀木箱存放,又带进书房,送进一个带锁的柜子里。 枕月轩。 许是这件寝屋布置像顾府闺房的缘故,沅薇一进来,倒是心平气和许多。 慢悠悠洗漱,又用了早膳。 碗筷撤出去之后,香草便憋不住问:“姑娘何时伤的腿?要不要请府医看看?” 沅薇拧眉瞋她。 扶烟这回都不敢再暗暗拉人了,昨夜是她守夜,原本还有些困倦,却忽然听见屋里姑娘的嘤咛声,吓得她赶忙从檐下起身,守到院门口为止。 只是香草的一声“府医”,倒是提醒了沅薇。 她目光在三个心腹间转了圈,最终叫旁人都出去,只留下忍冬。 “你出府去,千万别暴露身份,也别叫任何人知晓,给我去药铺买些……” 忍冬虽有些诧异,到底什么都没问,领了对牌出府买药去了。 第一卷 第151章 乖些,擦药就不疼了 趁沅薇闹脾气的工夫,许钦珩又唤来洗墨。 “你跑一回添香阁,就说要……” 说着说着,声量却低下去。 “您要什么?” “罢了,”许钦珩自书案后起身,“我亲自去一趟吧。” 用于私密之处的药,倘若叫顾大小姐知道,是经旁人手买来的,弄不好又要闹了。 白日的添香阁依旧冷清,许钦珩从后门上顶楼,照旧坐于屏风后。 这回红姨是欢天喜地来的,不见半分被搅扰清梦的怨念。 “奴家问官人安!不知官人近日可有成事?” 许钦珩本不欲说,再一想来都来了,有些事不如问个透彻。 他“嗯”了声,金锭自屏风上飞过,稳稳落至红姨手心。 “这回来买药。” 红姨捧着金锭摸了又摸,“有有有!您要什么都有!助兴的香、药丸……还有神仙醉!这可是好东西……” 还不等她念叨完,便听屏风后沉闷的“咚咚”两手,是男人用指骨叩了叩扶手。 红姨便将金锭藏好道:“但听官人差遣。” “昨夜,她说疼。” 红姨眼珠一转,明白过来,“官人行事可粗鲁?若只是红些肿些,奴家这儿有上好的清凉药膏,涂个两三回便大好了!若是弄得狠了,有些裂口,官人若方便,最好是寻个医女瞧瞧。” 许钦珩听见裂口二字,眉宇便是狠狠一蹙。 又想到那衬袴上的红痕,此刻也捉摸不定起来,那究竟是什么血。 昨夜到后来,她禁不住一直在哭…… 却又不许他将被褥掀开来,也不许将烛火点亮些。 “药膏,我要三瓶。” “是!那敢问官人,可要玫瑰油?若是用上,花径无阻,行事更畅快!” 许钦珩略一反应,便知这玫瑰油是做什么用的了。 虽用不上,却还是道:“带一瓶。” “是!” 红姨一边叫人去拿药,一边暗暗起了旁的心思。 这位贵人的妻先是使小性不愿同房,好不容易事成,又万般娇气、艰涩难行,长此以往,就算生得貌若天仙,男人的耐性也总有用完,要另觅新欢的那日。 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让自己手下的姑娘…… “官人。” 瓶瓶罐罐递到门外洗墨手里,红姨眼见人要走,忙又道:“您今日不再学些新本事了?” 许钦珩脚步一顿,“你还有花样?” 红姨笑得花枝乱颤,“有!如何没有?这里头门道可多着呢,您下回得空再来!” 许钦珩不答。 毕竟是烟花风月之地,虽是为正事,却也不好频繁出入。 如今已然成事,想来自己是不会再来了。 红姨立在楼上,偷窥着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影出了门,暗叹声果然不俗。 回头,又敲开一间屋门。 门很快从里打开了,露出张清冷如霜的女子面容。 “妈妈何事?” “霜晚,如今来了个大人物,相貌清俊、用情专一,定然能入你的眼!只要你将他拿下,前头得罪刘老爷的事,便一笔勾销了!” 叫霜晚的姑娘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衫子,乌发用一根白玉素簪挽起。 她还是清倌人,前几日被一位姓刘的老爷看中,却宁死不肯从,还将人的手抓伤了,叫红姨很是头疼。 霜晚其实并不信,来添香阁的男子会“用情专一”。 可楼下传来阵开门的动静,一低眼,便是那位刘老爷从姑娘屋里出来,吓得她忙掩门。 红姨也瞥见了,追问:“去不去,给个准话吧。” 霜晚一直到楼下没了动静,才敢出声:“下回那贵人来,妈妈来唤我吧。” 红姨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而那楼下的“刘老爷”下楼出门,宿醉混沌的眼睛一眯,便瞥见个眼熟的身影。 疑心自己看错了,又忙揉一揉眼睛,正又瞧见那人登上马车,侧脸一晃而过。 没看错,果然是右相! 他像寻见了什么天大的乐子,邪笑着对小厮道:“走!打道回府!” 刘府。 苏怡听见声“老爷回来了”,又是惊又是疑,寻常休沐日子,刘鸿显都是眠花宿柳不着家的,怎么今日还不至晌午就回来了。 “你猜我今日在添香阁看见谁?” 苏怡被人身上的酒气脂粉气熏得立时想走,却也只得耐着性子接话:“夫君看见谁了?” “就刚前几日,娶了顾沅薇顾大美人的那位许相!” 苏怡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听是许钦珩,才诧异抬起头。 “夫君可看清了?会不会……是认错了?” “每日上朝站最前头的人,这怎么会认错!再说了,就他那副兔儿爷相,满朝廷也寻不出第二个!” 刘鸿显啧啧几声,“这大婚才几日啊,那顾大美人他就睡厌了?” 又交代:“这事儿你可不许找顾沅薇告状,要是叫那许相知道,回头寻我麻烦……哼,有你好果子吃!” 苏怡低下头,犹豫一番,很快便下定决心。 嘴上却只回:“是,我知道了。” * 霁深堂外。 忍冬揣着瓶瓶罐罐回来时,正遇上男人也握着瓶瓶罐罐,正要进院里。 许钦珩一见忍冬怀里鼓鼓的,便问:“做什么去了?” “我……姑娘的润肤膏用完了,我刚买了回来。” 忍冬不善说谎,好在她平日瞧着便是副木讷模样,许钦珩倒也未太疑心。 进到院里,沅薇正靠在美人榻上逗白兔玩儿。 听见开门声,还当是忍冬回来了。 一抬眼,却对上男人的脸。 沅薇垮下脸色,“我准你来了吗?滚出去!” 男人非但不依,还顺手合上屋门。 “阿沅,还疼吗?” 沅薇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出来,抄起手边东西就要扔过去。 毛茸茸的刚要脱手,发觉是白兔,不能扔,又赶忙放下。 而就这会儿工夫,许钦珩已行至美人榻边,熟门熟路单膝抵地,现出手中白瓷瓶。 “阿沅,你乖些,我帮你擦点药,马上就不疼了。” 第一卷 第152章 买药 圆滚滚的白兔跃下美人榻,噌噌噌跳走了。 沅薇则是望向男人手里的瓷瓶,下意识问:“你去药铺买的?” 不会还碰上忍冬了吧? 她神色紧绷,难掩局促。 好在此刻正在同人置气,并不算太大的破绽。 许钦珩又有心隐瞒药的来处,略一思忖才说:“不是药铺买的,是请人配的,我亲自去买,没有旁人知晓。” 沅薇听见他没去药铺,稍稍安心。 回过神,却发觉男人握了自己一边脚踝,抬手就来掀裙摆。 “你别碰我!把药留下,你出去!” 被人握住的脚踝并不安分,胡乱就要蹬人,被男人施了些力道制住。 “阿沅,上完药,不疼了再踢。” 一边小腿被他握了,挂上他平直的肩身,许钦珩又伸手去解他小衣。 沅薇被稍稍往下拽,上半身从迎枕上滑落,躺到窄榻上,下头又被迫打开。 羞耻得她脸热。 “你放开放开!我自己会涂药的,用不着你!” 许钦珩指关一顿,“你自己不方便,正好叫我仔细看看,可有伤着。” 随后,不容分说褪下她贴身小衣。 本是不搀邪念,正经要给人上药的,可对上眼前景象,还是难免吐息一滞。 待反应过来,稍稍移开眼,喉间艰难滚动,两瓣薄唇也无意识抿了抿。 “阿沅,没有伤口,只是红肿,我帮你涂药,很快就好。” 他取出方巾拭手,说着,右手食指刮了些乳白药膏,轻轻覆上去。 “嗯……” 眼前裙摆挡着,沅薇连男人脑袋都看不见,指节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褥子。 “外面涂完了,还有,里头。”又听男人好心好意提醒一声。 原本算是默许他上药了,这会儿挂在人肩上的两条腿却又蹬起来,“不要!就没有药杵吗?你的手很……” 许钦珩应声退出。 仔细查看,果然在瓷瓶上看见了药杵,纤细、光滑。 的确比他带茧的指节更合适。 他改而用药杵沾了膏体送入,眼睁睁看着陌生的东西被吞没,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阿沅,这样好些吗?” 原先疼痛之处的灼热,都被清凉的膏药安抚,沅薇紧绷的腰肢软下来,身躯彻底放松。 也不好好作答,只轻快哼了声。 许钦珩从这一声里听出了愉悦。 愉悦? 念着她娇气,那里又伤着,在心绪彻底失控前,男人放下她的裙摆,将那小药杵留在里头。 “夜里,我再给你换药。” 男人将她外裙整理好,至少看不出里头的异样,便托起她腰身,叫她继续靠在迎枕上。 沅薇稍好受些了,也找回几分说话的力气和兴致。 睨他一眼道:“我今夜睡这屋里。” 许钦珩抬眼,对上她决绝的眸光。 很快又说:“好。” 他应得太干脆,沅薇还有些意外,立刻又往他腿上踢了下,“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出去!” 许钦珩站起身,默了默,才又应声“好”,退出屋外。 因着沅薇临时回霁深堂,小厨房急忙搬了食材过来,生火做饭,这会儿刚赶出一顿午膳。 沅薇用完,又觉身上舒服许多,两条腿也不软了,心情终于好了些。 忍冬也终于有机会凑过来道:“姑娘,我买来了。” 沅薇反应过来,使了个眼色。 忍冬回身关门,才把怀里的小瓶子一个个掏出来。 “我照姑娘说的,买的都是药丸,那店家说,这些药丸都是现配的,买来最多只能放半个月。” “这瓶说是……事前,提前一个时辰吃。” “这瓶是事后,要在十二个时辰以内吃。” “还有这个,说是吃了一次能管一个月……” 沅薇取过十二个时辰以内那瓶,吩咐忍冬:“倒杯水来。” 忍冬却立在桌前,一时没动,“还有,姑娘。我去买的时候那大夫说了,只要是避子药,皆是大寒之物,吃下去一定是伤身的,最好能不吃还是不吃。” 沅薇握着药瓶,也迟疑起来。 “吃了会怎样?” “说是或许会见红,也或许会月事不调,或是下次月事疼得厉害,吃得多了,还会邪寒入体……” “知道了知道了!”沅薇越听越瘆得慌,干脆就不听了,“给我倒水去吧。” 屋里茶壶正好空了,忍冬去小厨房接水。 间隙里,扶烟早发觉两人的鬼鬼祟祟,趁机进屋来,正瞥见自家姑娘捏着个小瓷瓶出神。 “姑娘看什么呢?” 见是扶烟进来,沅薇下意识将小瓷瓶往掌间一藏,“没什么。” 扶烟仍不放心,思虑片刻还是道:“姑娘今日单独留忍冬好几回了,有什么事,还要防着我和香草吗?” 沅薇唇瓣抿了抿。 这事交给忍冬去做,便是因忍冬只做事,不多说,她不想费心对人解释自己为何避子。 虽说婚是成了,可眼下她还没准备好和那男人有孩子。 心底总隐隐有一块地方不安,这男人的手段又如此层出不穷,自己拿捏不住他,只有被他拿捏的份。 若是马上就有孩子,岂不是要被彻底绑住了? 第一卷 第153章 一厢情愿 扶烟见人实在不肯说,倒也没再强问。 只又道:“有件小事,我不知当不当对姑娘讲。” 沅薇:“说吧。” “这几日,相爷总偷偷摸摸跑出去,只带洗墨一个人。回来以后又径直换衣裳,今日我去浆洗房瞧了,相爷换下的衣裳有股……” “有什么?” “脂粉气。” 沅薇蓦地正色几分。 成婚才几日,身上就敢带脂粉气? 又细问具体是哪两日,一回就是今日上午,自己骂了他一顿从枕月轩跑出来,他说去配药膏。 上一回则是那狗男人索欢不成,说是出去有正事。 什么正事,会大白天沾一身脂粉气回来? 他今日又从何处取来的药膏? “我知道了,你先别往外说,以免打草惊蛇。” “是。” 扶烟退了出去,心里还很不是滋味。 一面觉得相爷不是那种人,这些话告诉姑娘,只是平白给姑娘添堵。 一面觉得若是瞒下此事,又对不住姑娘。 忍冬拎了壶茶水进屋。 沅薇没再怕那骇人的药性,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水咽了下去。 忍冬紧张兮兮在一旁看着,立刻问:“姑娘感觉如何?” 沅薇笑:“你当这是穿肠毒药不成?一咽下立时便要发作的。你把这些药瓶带走,藏到你屋里去。” 忍冬依言将瓷瓶收了,还是不安心,“姑娘不舒服就唤我,我去给你叫府医。” 沅薇点点头。 刚吃下去那会儿倒没什么反应。 过了一个时辰,快到晚膳的时候,沅薇身上忽而冒冷汗,小腹隐隐坠疼,人还有些犯恶心。 “忍冬,忍……” 推门进来的却是许钦珩,他一眼发觉人脸色不对,苍白得厉害。 “怎么了?”男人阔步行至她跟前。 “阿沅,哪里不舒服?” 沅薇已反应过来,这便是那避子药的药性所致,对着他却什么都讲不出来。 “我没事……”说着,身下却涌出一股温热。 她赶忙掩了掩裙裾。 许钦珩本就是来给她换药的,这会儿察觉她的动作,不容分说撩开她裙摆,便在小衣处窥见一抹红。 再一摸她的手,也是冰凉冰凉的。 “阿沅你等着,我去唤府医来!” 沅薇拦不住他,很快,忍冬几人也匆匆进了屋来。 扶烟一见血渍,立刻道:“姑娘月事怎的提前了六七日?” 忍冬心知是那避子药惹的祸,也不敢乱说,只默默替人系上月事带。 沅薇趁机把那帕子包着的药杵塞到忍冬手里,叫她去处理掉。 忍冬出门时,正遇上许钦珩领着府医急匆匆进来。 生怕被诊出异样,沅薇伸手叫人搭脉时略显迟疑,好在本就面色苍白,不算太显眼。 这府医四十出头,姓罗,已是第二回来替沅薇看诊。 搭了脉很快便说:“脉细而涩,乃气血有亏之象。” 许钦珩问:“可是上回落水没调理好?” 罗大夫摇头,“这回的脉象搭着,竟比上回还要重些,不知夫人近日饮食,可曾食用性寒之物?” 忍冬一言不发。 香草望着忍冬,想起白日两人的鬼鬼祟祟,又想到姑娘藏在手里那个白瓷瓶,猜到什么,唇色白了几分。 只有香草全然置身事外,想了想立刻说:“今日小厨房做了蟹酿橙,螃蟹是不是性寒啊?” 罗大夫若有所思,“怕是要更寒些的东西。” 许钦珩立刻问:“阿沅,你还吃了什么?” “没有了,”沅薇只说,“今日那蟹酿橙做得不错,我多吃了几口,想来就是它了。” 罗大夫见人多有回避,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又悄悄示意许钦珩出来。 许钦珩安排人了煎药,同人行至霁深堂外。 “罗大夫有话便说吧。” 这位罗大夫乃是从幽州带回来的,在军中见识过大大小小的伤病,得闲时也会替女眷诊脉。 今日一把脉,又见人身上见红,几乎立时就猜到是服用了大寒的避子药,这位右相夫人又是顶娇贵的身子,这才会有夜里这一出。 “相爷新婚燕尔,又与夫人这般恩爱,可是还不想要子嗣?” 许钦珩被这话问得一怔。 请人来是看病的,怎会忽然就扯到子嗣上? “您的意思是……” “若是想避子,我这儿倒有些不伤身的法子,待夫人调理后便能用上。这几日,房事上还需节制。” 说完,罗大夫便告辞了。 留许钦珩立在夜风里,好一会儿,神魂才终于归位似的,他转身回院内。 正瞧见忍冬从门口接了药,端进去。 眼前冷不丁浮现晌午那会儿,这丫头撞见自己,木讷面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她说,是给人买润肤膏去了。 买润肤膏回来为何要慌张? 许钦珩踱步回屋,不动声色看人喝完药,又亲自喂人用晚膳。 拣她吃剩的草草用了些,男人忽而吩咐:“忍冬,去给我沏壶茶来。” 指名道姓的,忍冬不好推拒,只能去了小厨房。 屋里便只剩香草和扶烟。 “扶烟去打水,一会儿我帮阿沅拭手洁面。” 扶烟虽觉出怪异,却也只能去做了。 许钦珩的目光定在香草,这个生着圆脸,一看就没心计的小丫鬟身上。 “香草是吧?” 香草眼见另两人都被派了活儿干,便知这就要轮到自己了,赶忙挺了挺背,“您吩咐!” “一会儿擦完手,你家姑娘还要涂润肤膏,你去找出来。” “是!” 香草一听这点小事,立刻去妆台上取了一瓶递给他。 许钦珩将那小瓷瓶捻在指间,指腹抚了又抚,“还有吗?” 香草怔了下,“有,还有一瓶呢!” “今日刚买的?” “不是啊,姑娘的胭脂水粉都是月底采买,这两瓶都是二月底买的,绰绰有余了!” 男人捻瓷瓶的动作骤然顿住。 指关透白,变形粗大的指骨隐有迸出皮肉之势。 她的润肤膏根本没用完,那她最心腹的丫鬟是出去买什么呢? 还要躲躲藏藏,瞒着自己去买…… 许钦珩闭了闭眼,“没事了,下去吧。” 也几乎是桥后脚,沏茶打水的忍冬和扶烟都回来了。 扶烟立刻察觉男人神色不对,带着股怨恨似的望向忍冬,疑心自己方才的猜测是对的,而这会儿相爷也已猜到了。 可男人什么也不说,只接过盥手的银盆,叫她们出去。 到架子床前拧了巾帕,沉默从被褥里拉出沅薇一只手,细细擦拭起来。 沅薇身上凉得厉害,被热帕一敷倒是舒服些。 只是睁开一只眼,发觉是这狗男人在服侍自己,心底难以自控地涌上一阵怨怼。 凭什么。 男欢女爱、男欢女爱,他倒是尽了一夜的兴,神清气爽。 会疼的是自己,提心吊胆服避子药的也是自己。 这根本不公正! 想着这些,她烦躁抽回手,翻过身朝里侧躺,不愿看他。 许钦珩望着这道背影,只觉眼熟得很。 新婚夜她也是这样朝里睡,不肯行敦伦之礼。 昨夜欢好之后,她也是径自翻过身,只肯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还宁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都要服用大寒的避子药…… 似是被大婚、被名正言顺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许钦珩这才不得不冷静下来正视,其实她没有那么情愿成婚。 这桩婚事,是他一厢情愿,又哄又骗强求来的。 第一卷 第154章 排斥 若非要说,床笫之间的欢好,她倒是情愿的。 只是不想要孩子。 不想要他的孩子。 望江楼索欢那一回,她早就说了,会服避子药…… 怪他,以为成了婚就会不同。 沅薇半晌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以为男人已经走了。 加之身上发虚,又喝了一副药,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 迷蒙间,身后寝褥微微陷落。 熟悉的气息自身后袭来,缓缓将她笼罩。 沅薇烦得用手肘拱了拱他,“回你自己屋里。” 被人轻而易举制住,手臂顺势揽过来,“阿沅,再过两日我的婚假便告尽了。” 婚假告尽,他每日天不亮就去上朝,直到黄昏才放衙回来。 就只有晚上会见到他。 “我不烦你,你安心睡,好吗?” 沅薇没再说什么。 因着这场病,最后两日过得格外太平,男人甚至学会了帮她系月事带。 只是沅薇怎么都不肯让他上手,那血糊糊的东西,自己平日都不想多看一眼,也就更不许他瞧见。 两日后,沅薇身上好了些,在男人的再三要求下搬回了枕月轩。 魏氏近日也没闲着,认崔雪娥为义妹,还需设一场宴,把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 沅薇不管此事,趁男人终于不在了,开始着手查另一桩疑案: 许钦珩身上的脂粉气究竟从何而来? 这事沅薇只和扶烟商议,两人关起门来商量对策。 “若要问人,多半是问不出的,相爷那两回就只带着洗墨出门,洗墨只听相爷的。” 沅薇略一思忖,“扶烟你会调香,那你可分辨得出,那香气里用的什么香料?” 扶烟为难,“那衣裳上的香气并不重,只知道闻起来偏甜,只有女子会用……不过,倘若我再闻见,一定分辨得出来!” 沅薇苦恼。 满京城熏香的女子,熏香的地方那么多,难道要扶烟一个个闻过来不成?那简直是大海捞针。 但很快,她又想到什么。 “在我妆台上,有两个白瓷瓶,里头是带药杵的,你去拿一个过来。” 扶烟日常服侍沅薇梳头,很快就找到了陌生的白瓷瓶,“姑娘,是这个吗?” “对,你出去打听打听,看哪里能买到这种药膏。” “好。” 上京大大小小的药房不少,扶烟头一日出去,并未打听到这药膏的来历。 又生怕日日出门太引人注目,隔了一日再出去查,终于查出些眉目。 “我今日去问了东街的和安堂,那掌柜的起初不肯说,我使了二两银子,他才肯告诉我,这药膏是他们专配来,供给京中花楼的。” 沅薇一听花楼,拳头便攥紧了,“哪家花楼?” 扶烟摇头,“他们只说这药膏配起来贵,多是那些大的、生意好的花楼才舍得用。” 扶烟也打听到了京中出名的几家,只是碍着是女子,进不去,也没法闻见里头熏什么香。 沅薇心中有数,知道再往下并非扶烟一人能查清的,自己手中也并无可用的男子,想来想去只能去公主府搬帮手。 只是当晚。 许钦珩放衙回来时,照常伸出手想去抱人,却被避开了。 探出去的手臂悬于半空,臂弯内空落落的。 “阿沅,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一想到他或许在那些烟花之地厮混,沅薇便觉他脏得很。 还有便是这回月事走得很快,身上已不见红了,按照两人约定,自己还“欠”他一回,生怕他此时讨要。 “罗大夫说了,我身子虚,房事需节制。” 话落,男人却更为固执地缠上来,直将她团团裹住才罢休。 “那罗大夫没说,我不能抱你吧?” “阿沅,一月一回的约定只是约束我的,倘若你不想……” “一回都没有,也可以。” 沅薇在人怀里僵了僵。 有时他的言行举止,真叫她觉得,这男人真的很喜欢自己。 可她也知道一些女子出嫁后的内宅之事,许多登对恩爱的夫妻,妻子也会在怀有身孕后,主动将陪嫁丫鬟抬作通房,去侍奉丈夫。 像萧柄权,他就有许多供他泄欲的低等侍妾。 可见男人的喜欢和欲念,往往是两回事。 毕竟他们又不用守贞。 眼前这个男人也可以一边真心喜欢自己,一边跑去花楼里寻欢作乐,两者并不冲突。 沅薇不为所动地推开他,“还是少抱些吧,万一就把持不住了呢?以防万一,这几日我们分两床被褥睡。” 成婚的大红喜帐和鸳鸯被已经撤下,屋里换回了寻常的被褥和床帐。 许钦珩又眼睁睁看着,帘帐内多了一床被褥。 他隐隐感知到沅薇的排斥,也知道是为何。 从前她还会轻飘飘说,可以服避子药,如今她见识到了避子药的厉害,觉得欢好是有代价的,便开始排斥。 其实这几日,他从罗大夫那里弄到了一个不伤身的法子。 只是眼下她如此冷淡,说出来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招她厌烦,也只能往后压一压,待过了这一阵再说。 夜里,沅薇裹上自己那一床松软的锦被,照旧翻身朝里。 只是熟悉的热意又覆上来,隔着被褥将她拥住。 沅薇无法,也懒得再计较,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沅薇便往公主府去了。 萧令仪的身孕还不到三个月,小腹瞧着平平的,精气神也不错。 两人先是照常说闲话,萧令仪还特地问扶烟,当日从公主府回去,许钦珩有没有亲自侍奉沅薇沐足。 扶烟一一作答,将人如何打水,如何侍奉说得一清二楚,才终于满意。 沅薇见人听得高兴了,便开始说正事。 她假装环顾四周,问:“怎么没瞧见莲官?” 萧令仪睨她一眼,忽然笑了,“我说呢!我说你今日心不在焉的,感情是瞧上我家莲官儿了?” 事情没查清前,沅薇不敢贸然告诉萧令仪。 否则以她这公主脾气,恐怕当即要替自己大闹相府。 “你就说肯不肯吧,我一会儿想去外头转转,缺个知冷知热的作陪。” 萧令仪大手一挥,“不就是个小戏子,别说陪你转转,你带回家去又能如何?” 只是在她离府前,萧令仪又神秘兮兮拉住她。 “上回你跟我说,许钦珩想认崔雪娥做义妹,把她嫁给我皇兄的事,我跟我皇兄说了。你猜他怎么说?” 第一卷 第155章 沅薇早就不喜欢你了 “他怎么说?”沅薇正色几分。 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看崔雪娥入东宫。 可萧令仪给出的答复是:“我皇兄说,他可以娶,只要崔雪娥的陪嫁里有另一半虎符。” 虎符。 倘若这一半虎符也随着崔雪娥到了太子手中,那太子党便算彻底掌控了幽州军。 他会心动,并不奇怪。 可再一想到崔雪娥信誓旦旦说,诞下皇子便请许钦珩摄政,沅薇又觉得事情未必有太子预想的那般顺利。 “令仪,”沅薇抓住她一只手,“虽说我与他早已无缘了,可他毕竟是你的皇兄,我一定要提醒你,崔雪娥此人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我同许钦珩成婚前,她曾避过相府所有眼线,设计我落水,想要害死我。” “什么?!”萧令仪吓一跳,反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你没事吧?为何没告诉我?此事后来如何处置的?” “我已经没事了,”沅薇按住她,“你记得,提醒你皇兄。” “好,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送走沅薇,萧令仪总觉心里存着事,还是早点吐出去为妙。 当即吩咐喜鹊:“备轿,去东宫!” 东宫。 赵菁华百无聊赖立在暖阁书房内,时不时替人研上几圈墨,又偷偷打个哈欠。 无趣,嫁入东宫以后的日子实在太无趣了。 原以为总能和顾沅薇争个高低胜负,可谁知顾沅薇真嫁给别人,不打算来东宫了。 如今自己又不得随意外出,也就母亲会时不时来看看她,外祖母只关心自己的肚子有没有动静。 赵菁华又望向书案后的男人。 他整日就这样绷着一张脸,同他说笑他都只会扫兴瞥自己一眼。 顾沅薇大婚那日,几个太监莫名其妙把顾沅薇堂姐抓来了,还是穿着嫁衣的。 后来太子醉得不省人事回来,见了人又是大怒,整个东宫上下乱成一锅粥。 这些天他不是去寻那些低等侍妾,便是独自宿在暖阁,甚至不惜去顾沅薇从前住过的撷芳殿枯坐,也不肯来寻她们这些正经嫔妾。 叫她新婚一个月就跟守活寡似的! 同外祖母诉苦,外祖母只会说自己没本事,要她加把劲笼络太子的心,她还要怎么加把劲嘛…… 想着这些,怨气越来越重,赵菁华手下研墨的动作也失了分寸。 但听“咔”一声,上好的龙香御墨从中折断,碎屑带着些许墨汁溅出砚台,甚至有几点直接打在男人手中信笺上。 “殿下恕罪!” 萧柄权剑眉一压,抬眼正欲斥人退下。 外头又传来冯继的声音:“殿下,公主来了。” 没等他宣见,便听人毫无体统地跟进来:“皇兄!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他随手搁下手中线报,往来人小腹瞥去一眼,下意识便是训斥:“怀着身孕不在家养胎,还到处乱跑,什么风能把你吹来东宫?” “是沅薇今日同我说的,她说……” 萧令仪正要开口,却忽然发觉书房内还有人,是赵菁华,一时没了后文。 赵菁华却是在听见“沅薇”二字时,眼底便骤然一亮。 “公主怎的不说了?顾沅薇如何?难不成她还想踹了那姓许的,再嫁进东宫不成?” 回过头又对萧柄权道:“殿下,如她这般朝三暮四的女子,你可千万不能再回心转意!” 嘴上是这样说着,心底却已开始盘算:倘若顾沅薇要来,她应当得个什么位份? 太子妃是万万不能的,同自己平起平坐的良娣她也不配,那她就只能做比自己更低一等的良媛…… 不等赵菁华美美盘算完,萧令仪唇角牵了牵,毫不客气开口:“赵良娣,我同我皇兄说话,你先出去!” 赵菁华去看太子的脸色,见人也是这个意思,才拖拖拉拉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强调:“殿下若非要接她来,那她便只能做良媛!绝不能越过我赵家……” 砰!冯继自内将门拍上了。 书房终于清静,萧令仪这才认真道:“方才沅薇来公主府找我,对我说了那崔氏女之事。” “哦?她作何反应?” “沅薇对我说,那崔氏女并非外界传的那般柔弱端庄,那人曾推她入水,差点害死了她!” 萧柄权坐于书案交椅后,宽厚手掌压于扶手盘踞的蟒纹之上。 闻言,却是忽然笑了。 “皇兄你笑什么呀?那崔氏女嫁给你,也定然没安好心,你不然还是换个人,别娶她了!” 萧柄权摇头,带着点无可奈何,“这话你相信?” 萧令仪愣了下,“为何不信?沅薇不会骗我的。” 萧柄权起身,高大的身躯绕过书案,定在窗前。 “薇薇不过是孩子心性,自己赌气嫁了旁人,如今得知我要另娶,却又急了;甚至不惜借你的口,到我面前攀诬那崔氏女。” 萧令仪立在原地,实在觉得自家皇兄这番话可笑得很。 抿唇犹豫再三,还是把憋了许多年的话说出来: “皇兄,我看你也少自作多情了!” “沅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心好意才来提醒你一句。” “就你这东宫,妻妾成群的,沅薇压根瞧不上!她也早就不喜欢你了!” “你懂什么!”窗前的男人骤然回身,“她同你在一起是笑谑嬉闹,可在正事面前,她知道什么是礼义体统。” 萧令仪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她这皇兄平日待自己,倒也无可指摘,只是这性子实在唯我独尊了些,弄得她从小父皇都不怕,就怕和这皇兄相处。 可这回毕竟是大事,她还是坚持:“沅薇不会用这些手段向你取宠的,我同她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她嘛!” 萧柄权只说:“我曾亲自教导她五年,她的脾性,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 “可……” “令仪,不必说了,回家安心养胎。过几日右相府设宴,认下那崔氏女,你同我一道去。” 眼瞧着怎么说都说不进去,萧令仪心力交瘁只得放弃,“哦”一声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扶烟跟着莲官跑了两家青楼,厢房里的气味都不对,终于来到了添香阁。 第一卷 第156章 公主已将小的给了您 这会儿远没到天黑的时候,大堂都还在布置,却忽然有人过来告诉红姨: “有位贵客出手阔绰,在顶楼厢房想见您。” 红姨权当是那位贵人又来了,忙颠颠地往楼上跑,头上钗环乱晃。 一开门,却不见熟悉的屏风遮挡,正对上个身段清瘦,男生女相的少年。 “您是……” 莲官把前两家青楼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一遍:“我家主人前阵子来过两回,这是从你们家买的药膏吧?” 来过两回,又买过药膏,红姨一瞧见那瓷瓶便知说的是谁了。 “怎么?这药膏可是和安堂配的,不会有错!贵人这回可是想再配些?” 莲官与扶烟对视一眼。 继而道:“是,我家主人吩咐再配两瓶,另有一句话交代。” 红姨会意上前,但听那把圆润的好嗓子低下来:“那姑娘,可绝不许旁人碰。” 红姨听得一愣。 这话本只是沅薇用来诈她,看许钦珩在楼里是否有相好的。 可架不住红姨心思活络,一听这话,便觉是暗示,是那贵人终于忍不下去,要来楼里寻欢了。 立时便道:“您给贵人传个话,叫他放心,我定然叫姑娘清清白白,只跟贵人一位主儿!” 问到这儿,莲官只觉事情已然水落石出,不动声色又望向扶烟,见人轻轻颔首。 便又朗声道:“那就好,我家主人近来事忙,过几日便会再来看她的。” 红姨虽疑心今日怎不见上回那随从,而是换了这一男一女,可两人对那贵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又说得出贵人在楼里所行之事,心底也并未太过疑心。 扶烟出了添香阁,便直奔近旁的茶楼。 “姑娘,厢房里的熏香对得上!” 沅薇又望向莲官。 莲官也立刻会意道:“小的照您说的诈了那鸨母,她立刻便应承,绝不会叫那姑娘接旁的客。” 沅薇面色彻底冷下来,“也就是说,确有其事、确有其人咯?” “是!” 扶烟本想接话的,却不料被莲官抢了先。 他嗓音圆润、气息绵长:“小的真是替您不值,他新婚才娶了您这么一位天仙,竟还要跑到外头偷腥?” “可见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男人性本劣,白白辜负您一番真心!” 眼瞧着沅薇信了他一番话,拳头都攥紧了。 扶烟这才忙俯身道:“姑娘,虽说那鸨母说得煞有其事,可一日不见到相爷宠幸的那个姑娘,此事便不可盖棺定论!” 沅薇缓缓舒出一口长气,“你说的对。” 扶烟直起身,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自家姑娘道: “我一定要亲自捉奸在床,才能叫他百口莫辩,只能放我和离。” 扶烟一听“和离”二字,立时吓得花容失色。 莲官却是眼底精光流转。 “行了,天色不早,先回府。莲官你自己回去吧。” 见人说完这句就起身,莲官立时上前一步,“薇姑娘!” 扶烟诧异望人一眼。 他是知晓自家姑娘身份的,照理说,应当唤一声夫人才对。 “哦,姑娘恕罪,小的总听公主唤您‘沅薇’,却不知您姓什么,这才自作主张这样唤您。” 沅薇倒也没计较,气昏了头才想起来似的,示意扶烟给赏钱。 “薇姑娘误会了,小的不是讨赏,而是……” “是什么?” 少年谲滟眉目间现出一分羞赧,低下头,缓声道:“是今日出府前,公主已交代过,是将小的,给了您的……” 不愧是年纪轻轻唱旦角的行家,别说沅薇,就连扶烟听见那最后“给了您的”四个字,心尖都不由得随他声调一颤。 又抢在沅薇之前回绝道:“公主美意,我家夫人心领了,只是到底夫人不似公主,贸然带个男子回相府,连大门都进不得!” “能进,能进!”莲官却又连声道,“小的三岁学戏,做了十四年花旦,扮了十四年女人,只消换套衣裳,保准相府侍卫都要冲我献殷勤呢!” 莲官说着又走上前一步,“小的只是怕这趟回去,公主会追问陪姑娘出来做了什么,小的又不敢欺瞒公主,只怕会误了薇姑娘的事啊……” 扶烟只觉此男不安好心,正要出口训斥。 却听自家姑娘道:“好。” “姑娘?” 沅薇:“带他去买身衣裳换上,我们一起回相府。” 且等此事了了,再将这小戏子送回公主府也不迟。 自己是为正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何畏惧? 难道只许那狗男人去青楼寻欢作乐,自己往家中安置个小戏子都不许吗? 莲官打扮成女子模样,美得妖艳动人,那嗓音一掐,也是娇滴滴听不出任何破绽。 他如愿跟着沅薇回了相府。 只是路上买行头、梳妆打扮,耽误了好一会儿工夫,从角门进去时,正遇上一身绯红官袍的男人下朝回来。 许钦珩身后跟着洗墨,两拨人在小路上遇着了。 洗墨一见自家夫人身后跟着的生面孔,眼珠顿时瞪大。 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又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是……自家夫人身边不就那三个丫头嘛,何时有个这样貌美的了?要他看,都能赶上自家夫人了…… 许钦珩也留意到此人,目光却是带着些许戒备。 “阿沅,她是谁?” 沅薇一眼瞧见洗墨那哈喇子都恨不能流下来的模样,暗骂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嘴上却故意道:“这是令仪赠给你的侍妾,怎么样,你喜欢吗?” 莲官一听,立时配合对人暗送秋波。 许钦珩的目光却是定在沅薇面上,脸色沉了下来。 “公主与你是手帕交,怎会赠我侍妾?阿沅,这玩笑并不好笑。” “假正经。” 沅薇斥了声,头也不回就走。 不是回枕月轩,而是又领着那个风情万种的“侍妾”,回了霁深堂。 许钦珩顿觉不对,哪里都不对。 吩咐洗墨:“想办法,把扶烟叫过来问话。” 第一卷 第157章 不分房 霁深堂如今已空出来,只两个丫鬟留着照看打理院子。 沅薇先是免了她们伺候,再吩咐莲官:“你就住那间耳房。” 眼瞧中间还隔着主屋,莲官不大满意,却也并未多说,温顺应一声便去了。 忍冬与香草都认出了他,忍冬眨了眨眼没说话。 香草则是吓得都结巴了,“这、这这这……这不是公主府那个得宠的小戏子吗?姑娘怎的把他带回来了?” “让他暂住几日,你们都记住,就当他是女人,别在外头说露馅了。” 沅薇言简意赅交代完,奔波一整日也累了,就回屋里等水沐浴。 莲官进了那简陋未经布置的耳房,也是轻轻“啧”了声。 这比在公主府住的,可差远了。 可一想到自己已然登门入室,这美人又与那相爷起了口角,两人分院而居,一时也计较不得那么多。 他先是卸下头上女子钗环,又擦去脂粉,自己去打了水洗脸盥手,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件单薄服帖的软袍。 莲官打头回见到沅薇,心底便已生出个奇想。 既然那破落门户的张生能偷到相国千金崔莺莺,自己又如何不能偷到个高高在上的美人呢? 在公主府,那驸马尚公主亦是高攀,防他们就跟防贼似的。 至于公主也是,养着他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少男,却叫他们青春空耗,夜夜独守空房。 好在,如今又有了这薇大美人。 那位高权重的右相,每日忙着在外筹谋算计,又懂什么是伺候女人呢? 莲官换上软袍,散了发髻,又对镜将领口扯松些,一小片精壮的胸膛欲露不露。 待到外头天一黑,他便轻轻推开屋门,朝着沅薇的寝屋走去…… “你是何人?” 却冷不丁,被一道男声喝问。 莲官顺面前灯笼暖光往上看,正对上昏黑夜色里,那右相端凝的一张脸。 与黄昏时不同,他也摘了冠,乌发用一根青玉簪束了,剩下的半披在脑后。 那身威仪的绯红官袍也褪了,只是此刻他披着氅衣,莲官也瞧不清他里头穿了什么。 只连忙双手抱胸,娇滴滴“哎呀~”一声。 “奴家衣冠不整,还请相爷恕罪~” 许钦珩一听这矫揉的嗓音,便想起黄昏时见过,是沅薇从公主府带回的那人。 他已盘问过扶烟,说是公主赠来给沅薇解闷的戏子,并非什么侍妾。 他将手中提灯移开,不再照“她”,眸光也从人身上敛回。 “夫人将你安置在何处,便待在屋里,不许擅自走动,更不许起僭越的心思。明白吗?” 莲官掩着衣襟,见人没发觉自己是男子,暗暗松一口气。 “相爷恕罪,奴家初来乍到,是想出来方便的,却不知往何处去……” 许钦珩没再理会,只转身往廊下走,进了屋门,打发忍冬出来应付“她”。 眼见人抢先一步进屋,莲官也不捂了,忿忿盯着门半晌。 最后也只得一跺脚,转身回耳房去。 却又抓心挠肺不得安歇,悄悄留意那间屋里的动静。 许钦珩合上门。 解下外头氅衣,里头没有正经衣裳,只一身服帖的月白软袍,衣襟随褪外衣的动作稍显凌乱。 沅薇正靠在榻上,细细思索如何继续查探添香阁之事,倏然听见开门声。 一转眼,瞧见男人这散着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便知他又来引诱自己了。 “谁准你进来的?” 第一卷 第158章 当众提亲 次日午间,右相府前厅设宴。 满上京的权贵人家,几乎都派了女眷来。 虽说如今这右相虎符已缴,可到底还是身居高位。 且,众人又闻风声。 太子欲娶崔氏女,昔日情敌似有化干戈为玉帛之兆,便都想一探究竟。 席间唯一心事不同的,也就只有一个苏怡。 右相出入添香阁之事,她早就想来报信了,正苦于没有借口登门,相府的帖子便递来了。 “诶——顾沅薇来了。”身侧有人低语。 这会儿已开席,没多少人走动,苏怡刚迟疑一瞬。 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锦衣华服迎了上去。 “姐姐!” 沅薇先同魏氏问了安,一转头就见顾知柔噙笑走来。 两人自然握住手。 沅薇见她与春猎时大不相同,不禁仔细看一眼她的穿着。 顾知柔穿了件银红织金如意纹的衫子,发间还插着支金翟簪,若她还是晋王侍妾,这些便已算逾距了。 沅薇便说:“你今日打扮得好生体面。” 顾知柔会意一笑,“姐姐还不知道吧?晋王已擢我做侧妃了!今日王妃也是遣我代王府来赴宴,这才打扮得格外体面些。” “你升了侧妃?这是好事啊。” 顾知柔望着对面那张娇娆明媚的脸儿,对上她眼底为自己高兴而升起的光亮,头一回,对人展露了真心的笑颜。 自己是没有她这般的天资,不能让右相和太子为自己争风吃醋。 可也实打实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 往后不必受人施舍,也再没人敢小瞧自己。 “还是不及姐姐风光的,姐姐成婚这小半月,过得可还舒心?” 沅薇闻言垂眸,并不作答。 只瞧见崔雪娥坐于魏氏身侧,目光向自己投来。 她一瞧见崔雪娥便瘆得慌,眼见这席间井然有序,也用不上自己的模样,便打算带顾知柔去园子里转转。 刚要开口,却听一声: “太子殿下到——昭华公主到——” 席间众人陆续起身行礼。 萧柄权玄袍金冠,一进宴厅,眸光掠过主位上的魏氏与崔雪娥,便落至沅薇身上。 她的相貌乃至气度都不多变,只是将从前搭在肩上的两绺头发梳了上去,光洁的前额露着,作了妇人妆扮。 哪怕来之前已然调理好心境,可骤然看见,萧柄权还是禁不住想。 她本该为自己梳起头发。 她的衣衫应当描金绣凤。 而非如今这般…… “平身吧。” 沅薇仰头时,男人的目光早已移开,只有萧令仪朝自己挤眉弄眼。 “这位便是老威远侯之女?”紧接着,又听萧柄权开口。 崔雪娥有些意外,款款起身朝人一拜,“雪娥见过太子殿下。” “久闻威远侯忠君爱国,今日见其女,果有乃父遗风。” 第一卷 第159章 不配 真是要命。 还没等自己开口,这右相便回来了。 若被他瞧见自己同沅薇在一起,回头沅薇再找他一闹,凭他的智谋,不就立时便猜到是自己说的了? “沅薇,”苏怡抓住她一只手,“我忽然不舒服,想去更衣,你先同侧妃去见右相吧。” 沅薇见她神情闪烁,直觉不对,却又怕她是真不舒服。 便交代:“扶烟,你带人去吧。” “是,夫人随我来。” 苏怡匆匆离去。 几乎是前后脚的,男人从席面上寻过来。 见沅薇是和顾知柔逛园子,两人还一副“姐妹情深”模样。 许钦珩收住脚步,唇畔勾起的笑带着凉意。 “阿沅,你怎还同她如此亲近?” 顾知柔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望向对面男人。 沅薇则莫名其妙,“她是我堂妹,我不亲她亲谁?” 见人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顾知柔又忙道:“是啊姐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钦珩踱步上前,定定望着那绵里藏针的女人,仍在扮柔弱,博取自己善良的妻子同情。 “不明白?”他没有要放过的意思,“那顾侧妃是如何从侍妾一举升上侧妃的,难道自己也不清楚?” 沅薇这才听出点端倪。 略带迟疑,望向身侧满面惶恐的少女。 “姐姐,升我做侧妃是白贵妃的意思,她喜欢我的刺绣!” 许钦珩见人还在狡辩,低眉嗤了声,再开口,不带半分含蓄。 “是,白贵妃的外侄想在大理寺谋一份差,我帮了这个忙,她便喜欢了侧妃的刺绣,顺势抬了你的位份。” “不是的!姐姐,你要信我……” 沅薇任她扒住手臂,却没转头看她。 许钦珩有没有安排白贵妃的侄子进大理寺,她不清楚。 可白贵妃会不会仅凭几件刺绣,便给人侧妃的殊荣,却是一目了然的。 沅薇仰头望向男人,嗓音出奇平静,“你还想同她再续前缘,这才帮了她?” “阿沅,你说什么呢。” 许钦珩倏然探出手,略显强硬将她从顾知柔身边拉过来,护到自己身侧。 “是侧妃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我偿还恩情,这才帮了她。” “她帮了你什么?” “自然是春猎那回……” “许钦珩!”顾知柔声嘶力竭喊了声,一双眼珠因慌乱而显得空洞。 忽然又抬起头道:“我承认,你我年少时那点情愫,我全都告诉了姐姐,可我也是实话实说!你如今已同姐姐成婚,难道还要为这点事怀恨在心污蔑我吗!” 沅薇又望向顾知柔。 许钦珩则是被她颠倒黑白的本事气又笑了声。 有这些人仗着亲近,玩弄心计在他的阿沅耳边胡言乱语,难怪他与人总是困难重重。 “阿沅,你还记得春猎当日,你借着公主掩护出逃;我本不知那山里有处尼姑庵,幸得你这堂妹指路,叫我当晚便寻到了你。” “我也遵守对她的承诺,助她当上侧妃……” “不是这样的!” 顾知柔又扑过来想拉人,许钦珩轻轻一带,便将沅薇藏到身后。 “那侧妃自己说说,这位份究竟是如何晋升的?” 顾知柔仰头瞪着前如一堵墙般的男人,银红织金的袖摆内,拳头死死攥紧。 第一卷 第160章 离府 枕月轩离园子更近,沅薇任人牵着手,无知无觉便回到了新房。 还不等反应,又被人打横抱到腿上,那人一手揽至她腰后。 “阿沅,当年我留下再考之事,先前已对你解释过了,与她绝无半分干系。” 沅薇不说话,安静任人抱着,只定定转过眼去看他。 许钦珩便又道:“她心思不纯,在你身边从来图谋不轨,为她伤心难过并不值当。” “你若有气,便对着我骂她。”说着,拉起她一只手贴到脸边,“对着我打她都行。” 避子药一事之后,他许多日没这样抱过她了。 乃至此刻攥着她的手,许钦珩甚至期待,她能打自己几下都是好的。 “阿沅?” 沅薇任她攥着没动,“你说的对。” 好半晌才说:“我似乎总招这样的人,心思不纯,又对我图谋不轨。” 几乎是一瞬间,许钦珩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 心思不纯吗?似乎没法否认。 可当他正要开口说,“阿沅,我并不图你什么时”,这话却又自己咽下了。 他哪里不图? 他所图甚大,否则此刻怎能将人抱在怀里呢? “阿沅,我的心思再不纯也是对外,绝不会用来害你,更不会背叛你。” 沅薇别过眼,轻轻舒了一口气。 青楼一事尚未盖棺定论,她打心底排斥和男人亲近,往他肩头推一把,作势要从人腿上下来。 “阿沅!” 却不料被他一双手臂倏然箍紧,牢牢裹进怀里,“你心底还有什么气,冲我撒出来行不行?别把我推开,别不理我……” 男人胡搅蛮缠把脑袋搁上她肩头,“你若不喜房事,我都依你,绝不再胡乱引诱你。” “阿沅,回来住好不好?” 若换作以往,沅薇早该心软了。 可今日的她异常决绝,无论他如何缠磨,她都只是毫无波澜把人推开,甚至隐隐带着浓重的嫌恶,被他碰一下都嫌脏似的。 “既然你回来了,宴厅的事你便自己管吧,我回霁深堂。你最好夜里也不要过来,我想清净些。” “阿沅……” 许钦珩又拉住她的衣袖,却显然感知到她的烦躁,只得悻悻松开手。 不对劲……这绝不对劲! 沅薇一走,男人便开始将成婚以来,一桩桩一件件无论大小的事重新咂摸一遍。 最后发觉她最气的,无非就是那晚自己引诱她,而她偷服避子药小病了一场。 可此事已然过去许多日,忠心也表了,为何她非但不消气,反而对自己愈发疏离呢? 许钦珩烦躁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而沅薇一出门,扶烟便过来对她说: “方才您跟着相爷回院里,刘家夫人瞧见,便先走了。” 沅薇这才想起还有个苏怡,今日着实冷落了她,话都没跟人说上几句。 “你可有送她?” “送了,我送人出了二门。” “好。” 扶烟跟在自家姑娘身后,往霁深堂走,心底却是直打鼓。 其实那位夫人还托了自己带话,扶烟却不知如何对自家姑娘讲,若要讲,何时讲才合适。 第一卷 第161章 人赃并获,立刻和离! 沅薇被这声喝得吓一跳。 抬眼见男人立在门外,一副要杀人的模样,顿时也垮下脸来。 “我不是叫你别过来?你来做什么?” 她问得理直气壮,仿佛两人毫无干系,仿佛他不是她风光大嫁的夫婿。 “你不许我亲近,不许我与你同房,甚至不许我来寻你……就是为了他!” 莲官正拢着衣襟手忙脚乱回头看人,猝不及防,胸口袭上一阵钝痛! “啊——” 是男人抬脚猛地踹来,且看那架势,倘若手中有刀剑,此刻就该劈过来砍他脑袋了。 “姑娘,姑娘救我呀……”他慌忙爬到沅薇身后。 沅薇也站起来护人,“许钦珩你发什么疯!” “这就是萧令仪送你解闷的戏子,你就在公主府听他说书?顾沅薇,你不是告诉我他是个女人吗!” 沅薇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问砸得有些懵。 确实,在莲官的事上,是她小小隐瞒了一下…… “你为了他和我分房,现在还要为了他离开我?顾沅薇,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他算个什么东西!” 许钦珩终于找到两人冷淡的症结所在,原来也不关那避子药什么事。 是她在公主府有了相好,去外面偷偷见还不够,还要带回家里来。 带回来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为了他离府! “怎么,他有什么本事比我强?有什么他能做的我不能做?” “和他在一起,你就不怕服避子药了?” “顾沅薇你说话啊!” 沅薇在听见“避子药”三个字时,心底咯噔一下,猛然回神。 一分心虚加上九分恼怒,她也霎时被点燃了。 “怎么了?我带男人回来又如何?莲官养在公主府,清清白白,他可比你干净多了!” “他干净……我脏?” 许钦珩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撞上面前少女,“顾沅薇,我活到二十几岁,同你成婚才头一回正经沾女人。” “你撩拨我、不依我的时候,我只会拿你的小衣套在身上,闭上眼想是你在裹着我!” “我要是脏,那先脏的就是你!” 沅薇被这番话砸得更懵了,随即又是恼。 还有外人在呢,他满嘴什么虎狼之话? 躲在她身后的莲官,也是眼珠子乱转。 怎么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呢? 本以为这位高权重的相爷冲进来,会斥责自己的妻子不知检点,对人极尽羞辱,然后两人不欢而散。 眼下他跟怨妇似的不停自证清白,算个怎么回事? 那今日这美人儿还走不走了? “姑娘,姑娘莫要为了我与相爷置气了,都是莲官不好……”他捂上心口,一副痛得有气无力的孱弱模样。 沅薇一个头两个大,正想回头叫人先出去。 却见一只手比自己更快,迅猛越过她肩头,一把攥住莲官披散的长发,拽牲口般将人拽了过去。 “啊!姑娘,姑娘救我!相爷拽得我好痛……” “许钦珩你要做什么?!”眼见莲官被人直接拽去院子里,沅薇赶忙提起裙摆小跑跟上。 “我做什么?家丑不可外扬,自然是清理门户!洗墨,拿刀来!” “是!” 而此时,扶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回到了霁深堂。 原来她去枕月轩寻人的半路上,便遇到男人要过来,刚听她说了句“姑娘要离府”,都没等她说出添香阁之事,男人便扔下她自己跑来了。 眼瞧着身旁洗墨就要上前递刀,扶烟也顾不上喘气了,一个箭步挡到人面前。 “你先别添乱!” 又赶忙跪到许钦珩面前道:“相爷,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姑娘与莲官是清白的!” 沅薇却又火冒三丈,“你犯得着同他解释?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自己新婚便跑去青楼寻欢作乐,回过头又来装得高洁忠贞,都不知哪来这么大脸!” 许钦珩眸光定定移向她,“我,去青楼,寻欢作乐?” “怎么,敢做还不敢认了?三月十九那日,有人亲眼看见你从添香阁出来,你难道还要说你没去!” 许钦珩闭眼扶额。 太多事在脑袋里来回冲撞,可眼下只能先选最要紧的一件先解决。 “……好,我现在就带你亲自去问个明白,叫你知道我究竟去那里做什么!” 他一把拽过沅薇小臂朝外走,经过洗墨身边时留下一句: “把人给我捆了看好,回来再收拾他!” 洗墨又是应:“是!” 而沅薇则被人带上马车,直奔添香阁。 这还是许钦珩头一回夜里来,三层的楼屋灯火通明,大门檐下栀子灯暖融融挂着。 许钦珩将兜帽罩到人脑袋上,“你同我一起进去,但看我在里头有没有相好,再亲口问问里头鸨母,我前两回都在做什么!” “去就去,谁怕谁!” 在家里大吵一架,进添香阁时,两人终于短暂和平片刻。 立刻有人去给红姨递话,说那位贵人又来了,今日是亲自来的。 红姨顿时了然,前两回都是白日来,独独今日是夜里来。 加之上回派人来交代过,要安排一个清白的姑娘,那今夜不就是想…… 红姨冲进一间厢房,将里头隔着帘子弹琵琶的霜晚拉了出来。 “好女儿,荣华富贵且看今朝了,你现在就去,一定要好好伺候,记住没!” 叫霜晚的姑娘满面愁容,却还是由着红姨推自己往上走,抱着琵琶,立在那顶尊贵的客人才会进的厢房门外。 “去啊,快去啊!” 霜晚一咬牙,推开门。 屏风后照例置了一张交椅,沅薇坐着,男人立在她身后。 一听见开门声,她便立刻透过屏风望去。 这狗男人还说每回来只见鸨母,可来人只看身形便知道,是个年轻姑娘! 许钦珩也立时察觉不对,“你是何人?” 霜晚心口跳得飞快,压着惧意回话:“贵人上回派人传话,要清倌人。奴家是妈妈安排,来伺候贵人的。” “哼!” 骤然听见声冷嗤,霜晚诧异抬眼。 怎么还有女人? 又听这女人道:“怎么,没提前通好气叫她们骗我?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照你我约法三章,立刻和离!” 第一卷 第162章 形势逆转 沅薇起身想走。 腿弯还没打直呢,肩头被人重重一摁,屁股又落回椅面上。 “我从没见过她,更没要过人伺候。”男人寒声解释,又对外头道,“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是……”霜晚被喝得一颤,立刻就要退出去。 “不必了!”却又听屏风后那女声响起,“你此时再去叫人,定是串通好了要扯谎,当我三岁小孩不成?那么好骗!” “事情原委都没弄清楚,你却连解释都不肯听,难道是急着同那戏子去厮混!”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把和离书签了就成!” “……这么想和离,我看这女人就是你安排的,污蔑了我的清白,你就好一脚踹开我!” “谁污蔑你?你失心疯了不成!” …… 霜晚抱着琵琶无助立在原地,但望见屏风后一男一女两道虚影,如演皮影戏般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吵得都快翻了天去。 她大致听明白了,这两人是夫妻,因这贵人来添香阁的事,贵人的妻闹着要和离,贵人却不肯。 那贵人的妻似乎也不大清白,还……养了个小戏子? 终于,约莫过了两刻钟,厢房内才安静下来。 沅薇吵不动了。 长这么大,遇上叫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她都直接叫人滚,何曾这般泼妇骂街似的和人对吵过? “咳咳……”吵得她喉咙都干了,甚至隐隐作痛。 许钦珩也过了起初那阵失控,见状对外吩咐:“去沏壶花茶来。” 霜晚如蒙大赦,应了声“是”飞快逃出门去。 红姨生怕她伺候不好,生怕贵人另有吩咐,也没走远,就在楼梯口等着。 要说这厢房的墙也是砌得真厚,两人在里头大吵两刻钟,红姨愣是半点没听见。 这会儿见人原样跑出来,忙迎上去,“怎么样啊?贵人喜不喜欢你?” 霜晚直摇头,缓了半晌才终于道:“妈妈,那贵人是带着正妻来的!我一进去两人便开始大吵,到这会儿口都吵干了,才叫我出来沏茶呢!” “什么?”红姨一脸不可思议。 大晚上的,哪有男人带妻子逛青楼的? 那今日自己殷勤安排霜晚进去,岂不反而犯了大忌? “快,快沏壶茶来,我亲自送去!” 片刻后,红姨端着茶盏入内。 两人出来得急,别说丫鬟,连洗墨都没带。 许钦珩不愿叫人窥见沅薇,听见声音便道:“东西放下,把头低下去。” “是,是!”红姨干脆直接跪下了,“贵人恕罪,今日之事是奴家自作主张,万望贵人莫要怪罪!” 许钦珩自八仙桌上取走茶盏,倒了一杯递过去。 沅薇起初不肯接,也不想用这里的东西,别过身不愿搭理。 可男人又递了递,加之实在渴得厉害,这才勉为其难喝完了一整杯。 许钦珩见她肯接自己的东西,心底的怒火倒是又平息几分,理智逐渐回笼。 站直身,寒声问:“方才那人说,是我叫人传话,吩咐你安排她来的?” “是、是,是啊……贵人上回派人买了两瓶药,还带话,说,姑娘不许旁人碰,奴家便以为,您想要个清倌人伺候……”红姨战战兢兢说完。 沅薇一听这举动,一听这话,似乎也察觉过来什么。 可还不等反应,又听男人问:“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是何相貌?” “当日来的,是一男一女!同奴家说话的,是个极其年轻的小郎君,约莫十七八岁,相貌……相貌生得极好,美得同个女人似的!” 这等形貌,舍莲官其谁? 许钦珩冷笑一声,“还说不是你污蔑我?” “这绝无可能!” 沅薇激动得从椅面上蹿起来,男人自证了清白,又是一声冷哼,毫不客气坐到那张带有她余温的交椅中。 沅薇也无心争抢一张椅子,对着外头红姨道:“我那时叫人说的原话是,‘那姑娘,可不许旁人碰’,我的意思是他若在这儿有相好,便不许旁人染指,何时叫你安排人来了!” 红姨一听便知,这便是叫那位贵人费尽心思取悦的正妻了。 立时苦哈哈对人解释:“奴家怎知那是夫人派来试探的,只当是贵人心腹,听了那似是而非的话,便暗自揣度起来,以为是贵人要清倌人的意思,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夫人,贵人对您的心苍天可鉴,奴家就从没见过如此用情专一的男子啊夫人……” 沅薇却还是不敢置信,“那他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清早来的午间才会,待了好几个时辰呢!” “我的好夫人呐,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贵人前头来过两回,头一回,便是专程来为您学如何行房,只怕您不喜房事,体会不到个中妙处。” “这第二回,是行房后专程来给您买药膏的,还配了一瓶通路用的玫瑰油……贵人只做过这两件事,除此之外,再没有了呀……” 荒谬感绕着沅薇的脑门打转。 这狗男人上青楼,一呆就是几个时辰,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在学如何行房? 这可信吗?合乎情理吗? “你别是同他合起伙来骗我的,你敢发誓?” 红姨匍匐的身躯霎时弹起,“奴家对天起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不实,愿受天打五雷轰!” 沅薇还是觉得不对,“你重新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便口生烂疮!” 红姨又依言起一遍誓。 沅薇稍稍有些信了。 忽然回想起来,她教得的确有些成效,这狗男人学完回来,就诱自己上钩了。 那晚虽说有些过火,虽说还是胀疼,但……的确比洞房夜有滋味多了。 难不成真是误会? 可这误会怎会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滚到差点和离的地步呢? 她讪讪向男人瞥去一眼。 “哼,”男人又似能听见她的心声,苦笑道,“我问了,你是不是对我存有误会;我还说,你有气可以朝我撒出来,你却都不听。” “你只一门心思要同我和离!” 第一卷 第163章 分房 沅薇立在屏风前,背对他,噎了好一阵。 兴许是觉得太丢脸了,仍不愿在此刻,在外人面前主动认错。 “这也不能全怪我吧?圣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倘若你没来这种地方,我又怎会错怪你?” 许钦珩尚未有反应,隔屏风跪着的红姨却是暗暗咋舌。 也不知这贵人的妻生得何等仙姿玉貌,出身何等高贵,都明知自己的夫君没错了,还敢如此刁蛮。 下一瞬,却又听男人呵笑一声:“照你这么说,还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伺候你舒服些,便腆着脸出来求教,就该任由你把外面的男人带回家!” 嗐。 红姨也算听明白了,这小夫妻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贵人在妻子面前不但不立威,反倒如个无力的女子般嗔怪埋怨,能不把人惯坏嘛? “你以为我是你?我带他回家是为了办正事!” 看吧,这年轻的小妇人还是不肯低头认错。 红姨心底嘀嘀咕咕,跪得一把老腰都酸了,刚想趁两人又要吵起来,直起腰松快松快。 却听屏风后一阵脚步声,是那贵人起身要走,赶忙又将身子匍匐下去。 “喂!我跟你说话呢!” 那贵人的妻也跟着追出来,红姨实在架不住好奇,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往人身上瞥了一眼。 就望见一个身形,和一闪而过的侧脸,红姨瞪直了眼,眸底精光大现! 这这这……她在风月场里混迹近三十年,什么样的当红花魁绝代美人没见过,像这姑娘这般值钱的,却还是见所未见。 这样的颜色,就算是沦落了风尘,也照样奇货可居,只会拿去笼络那些顶顶尊贵的大人物。 就是这性子,实在难调教了些…… 红姨等到两人都走了,直起身,才暗骂自己异想天开。 这美人儿都已被那贵人娇纵成这样,定是捂得死死的不准人觊觎,若哪天实在护不住,也有权贵争相抢夺,哪里轮得到自己经手。 沅薇兜帽也忘了罩,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才堪堪追上男人的脚步,登上马车,没有被人给落下。 “许钦珩你听没听见,我刚才说,我跟莲官……” “回家再说。” 男人别过脸朝向车窗外,一副根本不愿搭理她的模样。 沅薇攥了攥膝头裙料,细想又觉得自己理亏,依言没再开口。 而回到相府。 莲官被洗墨五花大绑,用一块破布塞了嘴,靠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见她,便“唔唔唔唔”蛄蛹上来。 沅薇默默后退一步。 无他,洗墨下手不太讲究,虽没把人弄伤,却把人弄得挺脏的,脸上衣服上全是灰。 许钦珩察觉她退避的动作,满意之余,却又觉得这一幕太过眼熟。 三年前他赴任幽州,刚出皇城门十里便被人截下,也是这般满身尘土五花大绑,被捉到了望江楼。 还好,只是在屏风后听她与人调笑。 否则那时她见到那样狼狈的自己,恐怕只会比眼下更为嫌弃吧。 “你别为难他了,明日一早,就送他回公主府吧。” “不、为、难,”男人一字一顿,侧首望向她,“他松了发髻,敞开衣襟,跪在我妻子脚边献媚取宠,你要我轻易便放过他?”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沅薇仰起脸迎上他目光,“我只是借他替我跑青楼,令仪误会我看上了他,把他给了我,这才叫他进退两难!你我的事,便不要牵扯无辜之人了。” “无辜?” 许钦珩转而望向地上的男人,倘若此刻目光能化作实质,那莲官早该被削成一片一片了。 “你瞧他无辜,我瞧他却该是被千刀万剐的。” 沅薇一惊,“你要草菅人命不成?他到底是公主府的人,倘若哪天令仪问起来,你要我如何交代!” 男人静静收回目光,“阿沅,你总把我往坏处想,我没说要他的命。” 沅薇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男人面不改色道: “朝中权贵亦有好男风者,拿他做个顺水人情,想来公主也不会多管。” 话音未落,莲官都哭出来了,梨花带雨“唔唔唔”着对沅薇摇头。 沅薇自然于心不忍,“我都说了我跟他没什么,你何苦要如此折辱人!” “我折辱他,还是你袒护一个对你心怀不轨的下贱男人!” “我……”沅薇又是一噎,“我不跟你吵,反正人是我带回来的,明日一早送回公主府,此事便算了了。” 许钦珩没说什么。 只重重“哼!”一声,拂袖离去。 沅薇想一想,还是追了过去。 出门遇上忍冬和香草,又交代她们给莲官松绑,再把人看紧了,急匆匆跑出院门。 许钦珩人高腿长,走得不算很快,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慢下来等她,两人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沅薇也很快发觉了,自己跑快些,那男人步子便迈得更大些。 可倘若自己追不动了,他又会随着自己慢下脚步。 存心折腾她! “许钦珩!”她干脆不追了,立在原地喊了声,“事情不都说清楚了,你到底还在闹什么脾气!” 男人这才终于顿住脚步。 回过身,隔着五步之远问她:“那你说说,为何要私下偷服避子药?” 暮春夜里过分温暖的风,撩过沅薇额前碎发。 怎么忘了呢,还有这一茬。 短暂的心虚过后,她叉起腰仰起脸,“肚子长我自己身上,我想生就生,想不生就不生,何须过问你的意思?” “我没有叫你过问我!”对面男人骤然拔高声调,“我只是问你,为何不肯告诉我。” 沅薇又沉默了。 服避子药的事,若非被他发现,她似乎从头至尾都没打算告诉过他。 为什么呢? 或许是怕他知道,会被他阻挠吧。 或许就是怕自己,会被一个孩子绑在他身边。 她不想被绑在他身边,因为…… “因为你不信任我。”男人再一次无比精准地,道出了她的心声。 “我下了那么大苦功,才终于站到你身边,终于能明媒正娶把你迎进门。” “你却不肯试着施舍我,哪怕那么一丁点的信任。” 男人颀长身躯立在夜色里,眼睫应当是垂着,神色晦暗不明。 最终说:“阿沅,如你所愿。今夜我回枕月轩,你回霁深堂睡吧。” 第一卷 第164章 别嫁老男人 沅薇怔在原地好一会儿。 拂过面颊的夜风,似乎一下冷了不少。 回过神想了想,还是没追上去,回身慢慢往霁深堂走。 迈过院门时,扶烟上前问:“如何了姑娘?可同相爷说清莲官的事了?相爷可有解释去添香阁做什么?” 一个一个的字清晰钻入耳中,却连不成句。 沅薇只是摇头,失魂落魄往屋里走。 “可是还有什么误会?那姑娘明日不走了吧?” 扶烟追着人问却得不到答复,最终还是忍冬上前,把扶烟给拦在门外。 “先别说了,叫姑娘自己静一静吧。” 扶烟这才作罢。 沅薇今日都顾不上沐浴,直直往榻上躺了下去。 耳边,男人那一番控诉仍在回荡。 是自己对他太坏了吗? 可他本就不是什么无辜纯善之人啊。 四年前便是他刻意卖乖接近,近来为了成婚,更是没少费心机诓骗自己。 不信任他,也是他活该,哪能算自己的错? 可…… 他似乎的确也没害过自己。 可万一他还在装模作样,等自己泥足深陷,又像苏怡的夫君那样翻脸要怎么办? 说到底,怪他不是当初那个穷书生,自己也不是捅破天都不怕的顾沅薇了。 不肯轻易交付真心,并不是自己的错。 沅薇想通这些,意识逐渐模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醒来,便听忍冬说:“老夫人来了。” 沅薇便猜想,应当是昨夜分房的事被魏氏知道,她指不定又是为自己的儿子来讨公道了。 不想见,却还是梳妆打扮不得不见。 毕竟比起旁的府上,自己不必晨昏定省,过得已算很是随心所欲了。 “母亲。” 魏淑兰等在外间,出乎沅薇意料,她并没有给人脸色瞧。 而是殷勤招呼她,“来,先来吃早膳吧,这鸡是从园子里抓的,新鲜着呢,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沅薇被人拉着,在魏氏身边坐下。 在人期待的目光中,舀了一勺时蔬鸡丝粥。 沅薇也知道自己口刁,本是打算好了,不好喝也卖人个面子说好喝。 谁知刚送入口中,眼睛便亮了。 “如何?” “鸡丝很嫩没有肉腥气,里头菜叶都是清甜的,粥的浓稠咸淡也正好;熬肉粥都是要放姜的,这碗姜气却也不冲,很好喝!” 魏淑兰满足一笑,“还得是你这样舌头灵的,我给阿湛做菜,阿湛只会叫我省些力气,也断然尝不出这些分别。” 听到男人的名字,沅薇低下头,汤匙在碗底搅了搅,默默又舀一勺粥送入口中,并不言语。 魏淑兰也不在意,顾自道:“其实我今日也没什么事,就是前头你们小夫妻刚成婚,我怕打搅你们相处,趁着阿湛又上朝去了,这才敢过来。” “昨日雪娥和太子的事定了,我瞧着她挺满意的,才忽然把前头许多事都想明白了。” 魏淑兰握住年轻的姑娘一只手,诚恳道:“前头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明知自己没什么本事,却还总是闲不住,要替阿湛瞎操心。” “叫你受委屈了吧。” 沅薇一双澄明的眸子望着人,放下另一手的汤匙,认真道:“那算什么?都过去了!且您要是真心问我……” “你如何?”魏淑兰问得小心翼翼。 沅薇则噗嗤一声笑了,“我说出来,您可不许打我。就您那柔弱的性子,我不欺负您便算好的了,哪里轮得着您叫我受委屈?” 魏氏一听,丢开她的手,“你这孩子,我好好同你说呢!” 沅薇只觉有趣,娇娆的脸蛋故意凑过去,“谁同您说笑了?我分明也好好在同您说呀。” 魏淑兰又小小恼一阵,见那张漂亮的脸在眼皮底下晃呀晃,到底经不住她这样卖乖。 转回去道:“那咱们婆媳两个,往后可要好好相处,你既唤我一声母亲,便也算作我的女儿了。” “阿湛若是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管教他;可你也不许欺负他好性,作践他也得有个度,好不好?” 魏淑兰的确听说了两人分房的事。 她嫁人时,头上是没有婆母的,短短三年相处,夫妻两个也从未红过脸。 可设身处地一想,当初独自离开娘家,远远去那小山村里嫁人,自己心底难道就不害怕吗? 故而她坚信,只要自己给儿媳撑腰,小姑娘不怕被欺负,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没道理日子会过不下去。 沅薇又何尝听不明白呢。 不论那狗男人如何,他的母亲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母亲。”沅薇忽而轻轻唤了声。 “嗯?” “您能不能跟我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 常言道,三岁看老。虽说自己如今看不透他,可听一听他小时候的事,指不定能想得更明白些呢。 “阿湛自小便是个老实稳重的孩子,”说起儿子,魏淑兰罕见带上了一点自得,“说是我一个寡妇带孩子辛苦,可打他六七岁起,什么洗衣做饭、劈柴种地,他从来都是抢着做的。” “旁人夸他,他也不说话;旁人骂他,他更不理会。” “也从不像寻常小孩儿那样要东要西,喊饿喊累的,那时候我都差点以为,是这孩子太笨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太聪明,太体恤我了。” 沅薇听着这些,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托着腮望向妇人白净的肌肤,和柔顺的五官,又道:“他肤白,应当是像您,那五官是不是像他父亲?” 一提起他父亲,自己的夫婿,魏淑兰却怔了怔。 已过去将近二十年,那个男人在她记忆里的面容,却依旧只有三十出头,且有些许模糊了。 “是,他们父子两个,少说有三四分相似。” “他父亲若非重病缠身,就凭那相貌,十里八乡也找不出比他俊的,怕是给人家大户人家小姐做上门女婿,人家小姐也愿意。” 沅薇却一下抓住些什么,“您当初嫁给他时,他便已经病啦?” 魏淑兰点点头,“我娘家也不宽裕,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只我一个女儿,自然是要拿我的聘礼补贴哥哥们的。” “那时候,他父亲也快三十了,就是想讨个媳妇,给他们许家留个后。” “媒人说,他肯出五斤白米、十斤粟米,我娘家就叫我换上一身新衣裳,走十几里山路,过去给他当媳妇了。” “其实我出嫁以后,倒比娘家过得自在,不必再一个人伺候爹娘哥哥嫂嫂;他虽病着,却愿意照顾我,平日都不使唤我干活儿的。” 沅薇听得一阵唏嘘,却也看得出来,魏氏是真心感念许钦珩的父亲,没有怪他耽误自己。 “那……”却又忍不住又问,“温先生呢?” 魏氏浑身僵了僵。 想起那十几里去嫁人的山路,家里没人送自己,却有个刚满十岁、黑猴儿似的小崽子跟在自己屁股后头。 不停嚷嚷着: 「淑兰姐,你别去嫁那个老男人!你跟我一起跑了吧!」 「我会念书,我会挣功名,往后我来照顾你!」 第一卷 第165章 求和 “温先生……”魏淑兰明显顿了顿,“是我出嫁前一个邻居。” “阿湛他父亲过世以后我才知道,他考中了秀才,在镇上当起教书先生。” 沅薇那对琉璃似的眼珠轻轻一转。 邻居。 什么样的邻居,年过而立还未娶,只殚精竭虑教养旁人的儿子? 可看得出来,魏氏不愿细说,沅薇也就没再追问,只思忖着何时逮着机会,去问问温先生。 两人又说了几句,沅薇起身送人出了霁深堂。 送走魏氏,便轮到莲官了。 少年人换了身干净衣裳,脑后乌发半披,眼圈红得像兔子,立在她面前不言不语,尽显委屈。 “你也瞧见了,他是个不容人的,不似你们驸马那样好说话;回到公主府,好好给公主唱戏说书吧。” 沅薇交代完,便让扶烟领人送他回公主府。 莲官临走前还想说什么的,一想到昨夜那男人恨不得将自己打杀了的妒夫样,到底没有开口。 处置完这些事,沅薇稍稍松一口气。 可眼见天色欲晚,心底又浮躁起来。 要不要主动去求和呢? 倘若去了,会不会显得全是自己的错? 唉,从小到大就没学过如何向人求和,只有旁人惹恼了她,来向她求和的份。 所以,沅薇只学会了原谅,和不原谅。 更何况,这次误会也不能全怪自己呀! 他凭什么用那种口吻谴责自己? 思绪胡乱碰撞着,一会儿恼怒一会儿不安,熬着熬着,就到了男人放衙的时候。 他还是没主动过来。 沅薇想了想,想到个法子能不去找他,还“不经意”就和人碰面。 魏氏今日亲自下厨给她做早膳,她过去听松居陪人用晚膳,也算情理之中吧? 于是她踩着用膳的时辰去了。 人刚坐到四仙桌旁,就听施妈妈进来递话: “湛哥儿说,今日在外头和同僚一道用过了,既然夫人在,他便不过来陪老夫人用晚膳了。” 沅薇桌下的拳头霎时攥紧。 是真的在外头用过了,还是知道自己在,不想见自己? 一顿饭吃得恹恹的,魏淑兰自然也发觉了。 直觉儿子不对劲,这薇丫头都主动示好了,照他从前的性子,早该乐呵呵顺坡下驴了,也不知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了想,她对儿媳道:“你帮我去瞧瞧阿湛吧,他们男人凑一块儿,总免不了你灌我、我灌你的,指不定是喝醉了。” 沅薇应一声“好”,先回了霁深堂,沐浴更衣。 扶烟见自家姑娘还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主动寻了件外衣过来,“姑娘一会儿披这件吧,早点替老夫人跑完这一趟;听松居那儿再不去回话,老夫人就该睡了!” 就当是为了婆母,只是为了婆母。 沅薇在心底念叨好几遍,站起身,任由扶烟帮自己披上外衣,又在前头掌灯。 枕月轩清静但位置偏,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院门前。 檐下灯笼亮着,她却立在门外,又不动了。 “姑娘?”扶烟小声道,“姑娘进去呀。” 少女掐紧指尖,还是不动。 进去了说什么呢? 许钦珩,你母亲叫我来看看你醉死没有? 倘若他顺台阶下也就罢了,倘若他还摆出昨夜那副模样,说什么如你所愿,那怎么办? “我不进去了,扶烟,你进去看看吧。” 倘若这狗男人还想好好过,就该亲自出来迎自己进去,否则免谈! 扶烟面露为难。 却到底没忤逆自家姑娘,提着灯进去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出来,沅薇定睛一看,是疏桐。 “夫人来得正好,您快去劝劝相爷吧!” 沅薇狐疑,“他怎么了?” 疏桐领着几个丫鬟,提着灯带她往园子里走,“相爷今日一回来,晚膳也不肯用,就要了十几坛子酒送进凉亭里,这会儿人还没下来呢!” “奴婢们劝都不管用,还说不准告诉夫人您!这会儿您来了,还是好好去劝劝,身子要紧呀!” 沅薇稀里糊涂跟着人进了园子。 “您瞧,”疏桐往那假山上的凉亭一指,“就在那上头呢!” 凉亭四角垂了纱、挂着灯,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可沅薇一见这亭子,便想起那回被崔雪娥推下水的事,心底还有些犯怵。 架不住疏桐把一盏提灯塞进她手心,苦苦哀求:“相爷打昨夜起便很不好,今日还放话说,奴婢们谁敢劝,就立刻发卖出府!” “也就指望夫人您能说上几句,相爷一定会听的!” 沅薇几乎是被人推出去的。 往前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一看。 对上那几个丫头一张张期待的脸,似乎有份能者多劳的责任压到肩上,实在说不出“我不去”。 磨磨蹭蹭,终于还是登上凉亭。 纱帘垂挂着,灯笼照得也不算很亮,只能窥见里头男人一道虚影,和十几个酒坛子。 沅薇无意识蹙眉,硬邦邦问:“你喝了多少?” 纱帘后,男人倚案自酌的身形一顿。 “阿沅?” 没有她预想中的别扭,这一声唤得,仿佛两人根本就没吵过一样。 下一瞬,眼前那层薄纱被撩开。 男人只穿了件松敞的月白软袍,脑后乌发用一根青玉簪半束着,冷白的面皮和胸膛,都因饮酒显出些不自然的红。 却没有熏人的酒气,随他袭来的,是一阵馥郁的酒香。 “阿沅,你怎么会来找我?” 往日沉静的瞳仁带着些许迷离,却也掩不住见到人的欣喜雀跃。 就好像,他已经等她很久了。 第一卷 第166章 凉亭内,被抱上石桌 “我……” 还不等沅薇把魏氏那套说辞搬出来,面前男人忽而朝她倾身,抱住腰就将她扛了起来! “你做什么许钦珩,你……啊!!” 手中提灯在混乱间脱手,砸到酒坛子上,砰然熄灭。 身体似个物件般被上下摆弄一通,最终放到了亭内石桌上,膝头被迫岔开。 男人轻车熟路抵入,指关抚上她脊背,下颌重重搁到她肩头。 “阿沅,是我在做梦,对不对?” 沅薇:“……” 耳廓好痒,她扭着一侧肩头试图退避。 却被人臂弯狠狠一箍,整个身子就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一定是梦,现世里的你才不会来找我,只想跟我和离……” “可是阿沅,我从十五岁起就心悦你,这么多年,我拼了命地想回来,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看别人……” 沅薇胸脯贴在男人身上,简直疑心整个人就要被压扁了,喘气都难。 发了狠重重往他后背捶几下,终于被放开,刚想说“我何时看过别人”。 “你知道吗,”却被眼前男人打断,“我看见那个戏子跪在你面前,我真的很想杀了他!这样,你就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了……” “可你竟然还袒护他,你为何要袒护他!” 沅薇好不容易能喘上几口气,外衣已在挣扎间从身上滑落,铺散在石桌上。 她瞥一眼边上十几个酒坛。 开封的,且都空了。 霎时熄了和人争辩讲道理的心思,跟一个醉鬼有什么好吵的? “许钦珩,下次不许喝这么多酒,今晚先回去。” 男人两手撑在她腿侧石桌上,定定望着她,良久没有反应。 “许钦珩,你听见没……唔!” 红唇张合的顷刻间,男人滚烫的舌侵入,强势掠夺她好不容易才补回来的气息。 一只手压向她脑后,在她试图后退时,又将她捉回。 “阿沅,你好甜。” 夜风拂动凉亭四周的轻纱,沅薇衣衫单薄坐在石桌上,往日粉白的脸颊红得似能烧起来。 “你耍什么酒疯?我要回……唔唔唔唔唔!” 在她试图跃下石桌之际,男人再度捏起她脸颊,侵入唇关。 “阿沅,你说什么?” 这一次分开时,沅薇浑身都酥了,脑袋抵着他肩身,才没至于向后倒去。 眼皮底下,他颈侧那颗小黑痣,随他吐息微微起伏着。 而这醉了酒的男人实在没轻没重,两手合握掐住她软腰,冷不丁就往他身上一撞! “唔~”不是很疼,她呼痛的调子有些变了。 身躯与人紧紧相贴,男人在她耳边意味不明低语:“阿沅,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很想……” 都有过肌肤之亲了,他是什么意思,沅薇岂能不清楚。 只是怎么都想不通,情形怎会变成眼前这样? 她们不是还没和好吗? 这男人究竟是醉着,还是醒着? 且这凉亭里虽说四面垂了纱,可到底是在外头,方才送她过来的那些婢子一抬头,就能望见两人在石桌上的影子了! “你别弄,我要回去,回去……唔~” 狗东西就跟聋了似的,只管往她身上嗅,往她颈间吻。 嘴里“阿沅阿沅”不住唤着,那双掐她腰的手越来越不老实,隐隐已触到下缘。 再这样下去,恐怕两人真要在凉亭里厮混了! “许钦珩……你清醒点!” “啪”!得一声,是她使出浑身仅存的力气,将男人面庞打得微微偏转,泛起红痕。 亭内安静了许久。 久到沅薇起伏的胸脯都慢慢平息下来,身上不再那么虚软。 男人慢慢收回手臂,往后退开两步。 “会痛,”才喃喃念叨着,“会痛,就不是梦。” “对不住阿沅,我以为是梦。” 他鸦黑的眼帘掀起,睇来的那一眼眸光复杂,带着点小心愧疚。 最后沅薇都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就这样丢下她,转身走了! “许钦珩,你跑什么!!” 气得她追着人大喊一声,狠狠砸了下身下石桌,又痛得直哈气。 平白无故被人轻薄一通,结果什么都没说清楚? 这算什么事?他敢做还不敢认了? 好不容易从石桌上下来,沅薇心底骂骂咧咧,扶烟一个劲问如何,她也不答,只朝霁深堂走。 都说酒后吐真言,那方才那狗男人说的话,能当真吗? 他十五岁就喜欢自己? 且照他方才的言行来说,昨日到今日,也不是故意晾着自己,而是……不敢来找她? 都死皮赖脸把她娶到手了,这会儿又生怕打搅她了? 沅薇带着一肚子的困惑,躺到了榻上。 与此同时。 幽州,朔方营。 陆昭骑于马上,见鬼似的望向那还没落山的日头。 被几个副将提来跑马场时,时辰已近戌时,眼下应当已是戌时正,皇城的夜幕早该落下。 可在这山头还积着雪的鬼地方,那太阳就是挂在西边,迟迟沉不下去…… 一个分神,便有支长枪朝他挥来! 陆昭急忙后仰身躯,堪堪避过,那枪头却转而击在他的马臀上! 骏马前蹄扬起,而他又早就体力不支,指关力道一松,身子被重重甩下马去! “哈哈哈哈哈——” 第二次,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被击下马乐。 那群五大三粗的副将又看热闹似的围过来,马蹄达达绕着他打转,将他困得似个被斩下马的俘虏。 “陆大人,您不是说自小练骑术,这也不咋地呀!” “哈哈哈,人家陆大人练的是什么……君子六艺!花拳绣腿的东西,怎么能和你这大老粗比?” “陆大人莫见怪,咱们这地方,不会骑马就管不了人!别说是您,就算是当初许相来,不会骑马的人也照样得学呀!” 陆昭低头抱着腿,强忍呼痛。 他的左腿髌骨,怕是被这一下摔错位了,钻心得疼。 “哟,陆大人伤了腿?这可不行,到时叫公主知道该心疼了!来人呐,送陆大人回营帐!” 军医替他接了骨。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靠在那粗硬的迎枕上,总算明白许钦珩为何要点拨自己勤练骑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幽州军这几个将领头目,根本就成了一群兵痞!这几日除了被他们拎去马场比试,他根本无暇分神去做旁的事。 “大人,大人没事吧!” 匆匆赶进来的,是他带来的长随。 陆昭撑起身问:“如何?” 长随会意压低声量:“小的今日终于打听到了,边关与北虏交界处,有一座银矿!且……” “且什么?” “矿上有硝石痕迹,应当早就被开采过!” 第一卷 第167章 我不和离 隔日入夜时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便递进了东宫。 冯继双手捧着火漆竹筒,躬身趋入书房。 “殿下,驸马传回边境密报!” 萧柄权自陆昭起程那日便在等着今天,等不及唤人上前,亲自起身绕过书案,从老太监手里夺过。 看完信笺上的呈报,他重重呵笑一声,“难怪,难怪那么急着杀冯正裕,难怪他能变出粮草……” “把这密报拿下去,拟一道奏疏,明日一早,孤亲自呈报给父皇!” 于是,次日。 沅薇刚起身梳妆打扮完,香草跌跌撞撞从外头跑进来。 “不好了!姑娘不好了,朝廷又来抄家了!” 扶烟正端着水盆出门,闻言变了脸色,“胡说什么呢?什么抄家不吵架的,快呸呸呸!” 香草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顾家来了几趟官兵,顾家便倒了,如今一见有人带兵搜查相府,自然也怕相府一下就倒。 听扶烟的话呸了几声,香草才又解释:“她们说,说是刑部的人,要找什么……开采账册!” 沅薇不明内情,此刻官兵还未至霁深堂,安排好扶烟带着两个丫鬟看院子。 便道:“走,去听松居!” 魏淑兰哪见过这阵仗,自然又是吓得六神无主,由施妈妈搀扶着立在院里。 沅薇到时,温砚山早先一步到了,立在魏氏身边连声宽慰着“不要紧的”。 “薇丫头,”魏淑兰一见沅薇,却还强打精神宽慰,“没事的,你别怕,咱们不会有事的。” 沅薇握住她一双手,“母亲,我不怕,总归不是头一回见识了。” 官兵鱼贯涌入听松居各屋,今日打头的是刑部侍郎。 见沅薇露面,他上前颔首道:“顾姑娘,殿下请您角门一叙。” 沅薇目光朝人移过去,没动也没接话。 魏淑兰却一下急了,“这叫什么事?薇丫头,你别去!” 那刑部侍郎只探出一条手臂,恭敬作请。 沅薇想了想,还是对魏氏道:“母亲放心,我去去就来。” “欸——”魏淑兰还想拉人,自己却被温砚山握住小臂。 “叫薇丫头去吧,她心里有主意。” 沅薇来到靠近听松居的一处角门,果见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子里,冯继候在车下。 见她出来,替她放下车凳。 “不必了,”沅薇却说,“我如今已嫁作人妇,不宜同外男密室相会,殿下有什么话,我就立在这里听。” 话音未落,窗帷被人自内猛地掀开。 萧柄权欲斥她,却又不知如何挑她那番话的错。 为夫守节本是妇德,只是如今,她是为旁的男人守罢了。 他低笑一声,单刀直入问:“许钦珩在幽州盗矿养兵,此事你可知晓?” 沅薇在听到“盗矿”二字时,神色腾然凝肃。 随即立刻想起父亲搜罗的那些罪证,其中便有兵部尚书冯正裕,贪墨幽州边费一百万两。 她当时便困惑过,许钦珩哪来的钱养出三万骑兵? 原来,竟是靠矿脉吗…… “我不知道。” 萧柄权眼光自车窗处睨下来,扫过她紧凝的一张小脸,又缓缓收回。 “盗矿养兵,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的语气规劝中带着施舍,“薇薇,倘若你能找到他开采银矿的账册,孤便为你请个将功折罪,叫你不至于沦落贱籍。” 说完,男人落下窗帷,吩咐起程。 沅薇则在原地又立了好一会儿。 隐隐地,似乎已猜到萧柄权口中的账册究竟在何处。 转身迈回门内,却不知那里何时又立了一个男人。 他绯红官袍打着云雁补,双翅纱帽底下,一张脸依旧清隽岑寂。 沅薇都有两日没见他了。 凉亭那晚之后,自己没再主动寻他,而这男人也果真没再来“打搅”她。 “阿沅。” 直到此刻,男人才似终于憋不住了似的,疾步上前,拉起她手的动作却又小心翼翼。 “他们查不出什么的,你放心。” 越听人这样说,沅薇心底的猜测就越被坐实。 “你随我过来,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她拉着人就近回了霁深堂,官兵已来搜查过,屋内被翻得七零八落。 沅薇也顾不上计较,合上屋门,刚转过身—— 男人张开双臂朝她扑来,将她整个裹进怀里。 “阿沅,我不和离!” “这次的矿脉案我是牵涉其中,可我不会有事,更不会牵累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那种熟悉的,身体被压扁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 沅薇握紧拳头,往人后背上砸了几下。 却反被人抱得更紧了! “阿沅,我已经试着在改了,倘若你真的嫌我烦,不愿与我同院而居,我不会再勉强。” “你就当相府只是你的一个住处,我把管家权给你,更不会再有旁的女人,只求你……” “偶尔想起我时,便来枕月轩看看我,好不好?” 面前男人较她高出不少,哪怕微微弓着肩背,沅薇也得费力仰起颈子,才能勉强把下巴搁上他肩头。 “许钦珩你放开我!” 听见她如此气急败坏的一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眸底暗光流转。 缓缓卸去臂弯力道,直起身面对她时,却是眼梢都有些红了。 仿佛只要她说一句要走,就能随时哭出来似的。 沅薇无法,只能先道:“谁说要跟你和离了?这几日,不都是你自己在说吗?” 官袍的衣领正卡在他颈间小痣往下半寸,沅薇一低眼,便瞧见他喉间那处凸起艰难动了动。 “阿沅,我只是害怕……” “行了!大事当前,你能别只顾小情小爱吗?” 沅薇理一理被他抱乱的衣襟,正色道:“我问你,幽州军究竟是不是你私自开矿养起来的?” 男人垂下眼帘,薄唇抿了抿,“是。” “那我再问你,他们今日来搜查的账册,你是不是当作把柄交给了我母亲,如今在章伯伯府上?” 第一卷 第168章 又要上钩 男人抬眼望向她,唇角扬起,“阿沅,你好聪明。” 沅薇:“……” 她无力闭了闭眼,“你这是给我一个把柄,还是叫我做你的共犯?” “是把柄,”男人缓声道,“倘若你想我死,随时可以交出去,应当早就有人等着你投诚了。” 角门外萧柄权的话,沅薇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也就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猜测,还是故意在点自己。 “我还有一问。” 许钦珩颔首,“你说。” “你开矿脉的事,皇帝知情吗?三年前你去幽州,是不是领了他的命去养兵?” 男人削薄唇瓣牵了牵,“阿沅,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为何今日还有搜查这一出?”沅薇更不解,“既然你是奉旨开矿养兵,那便是名正言顺,他们凭什么弹劾你?” 许钦珩收敛一身向她取宠的可怜相,直起腰,两手端至身前,宽大的袖摆垂落。 “阿沅,因为朝廷里的人,没有如你这般心善的。” “皇帝不会对我说,边关有银矿,你采了矿去养兵。” “他只会在临行前提点我,叫我不遗余力,甚至不择手段重振幽州军。” “我到幽州之后,取信于老崔侯,老崔侯才告诉我边关有银矿,早几年便呈报了能否采矿养兵,皇帝却语焉不详,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沅薇想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年老体衰,疑心愈重。谁做这个幽州军统领,他都不安心,他要一个能捏在手里的把柄。” “倘若我效忠于他,他便力排众议保我,坚称是这些年边关兵弱,北虏人偷采了矿脉。” “倘若我有异心,他便能以盗矿养兵之罪,治我满门抄斩。” 他的解释直接、透彻,将一番帝王心术剖析得明明白白。 以至沅薇都有种错觉,仿佛是自己被架到他这个位置上,浑身不寒而栗。 “竟是如此,难怪你一回京就能封相……” 许钦珩悄悄上前一步。 又一步。 见人不排斥,臂弯环上她身躯,又要将她拥住。 “那我还有一桩困惑。”沅薇却忽而仰起脸。 许钦珩盯着眼前那双一张一合的红唇,强压下俯首亲她的冲动,“你问。” “我看过我父亲搜罗的罪证,那冯正裕贪下的边费,到底上哪儿去了?” 这一次,男人却没有立刻作答。 而是抬起手,轻轻抚过她脑后妇人样式的发髻,“阿沅,别急,用不了多久,这些钱自己就会浮出来了。” 他似乎知道,却又不肯说。 可他今日已说了很多很多,沅薇脑袋里还有许多没咀嚼完,也就不再追问。 许钦珩到底没有亲她,也没有抱她,嘱咐她把屋里东西收拾收拾,坏了什么就去采买,便出了家门。 景明帝并未停他的职,他照旧要回大理寺衙门上值。 坐上马车,洗墨便将两个棉布包着的盒子递上来,“大人。” 早就知道会有搜查相府这一出,那些最要紧的东西,便提前转了出去。 许钦珩打开第一个紫檀木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条纯白的蚕丝亵袴,指腹缓缓抚过上头那抹已经发暗的红,他闭上眼,浅浅回味那一晚。 直至吐息愈显急促,才恋恋不舍闭上木盒。 转而触及第二个,上锁的玄铁盒。 这一个,他只察看那把锁有没有被毁坏的痕迹,发觉依旧如常,便没再打开。 其实就算落到旁人手里,这里头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 几十张抄毁的道德经,一支没送出去的发簪,一张没有脸的裸身少女画像,还有……许多不指名不道姓,只以“她”代指的随笔杂记。 这是他年少时所有不堪,没脸叫顾大小姐知道的“恨”…… 想必渡过这一回,她也不会再随意提和离了。 是时候同人彻底和好了。 只缺一份助力。 “大人小心!”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忽而传来洗墨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他吹了个口哨,召出暗处随行的暗卫。 刀剑在马车外相抵,许钦珩不紧不慢,用棉布重新包好两个盒子。 有支不长眼的箭越过窗帷,直朝他脑门袭来—— 他及时后仰,箭矢将将擦着他鼻梁而过。 洗墨发觉了,解决掉手边两个人,冲到车底下问:“大人没事吧!” 许钦珩静静看着那支扎在马车壁上的箭矢。 拔下来,察看箭镞有无淬毒。 确信没有,手臂绕过自己肩头,重重一扎! “嘶……” 洗墨听到一声略显做作的呼痛。 紧接着就是自家大人说:“洗墨,送我回府疗伤。” 十几坛酒都帮人倒过湖里了,洗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夫人又要上钩了呗。 沅薇才回到霁深堂,叫人把院里打扫收拾一通。 疏桐便急急进来报:“不好了夫人!相爷离府之后遇袭了!” “遇袭?他受伤了?” “是!人刚送进枕月轩,相爷还说不许告诉您,我想了想这不告诉您怎么成呢……” 疏桐还没说完,自家夫人越过自己就走。 她心底宽慰,赶忙跟上。 沅薇一路闯进枕月轩主屋,但见男人伏在一张窄榻上,外衣褪至腰际,脊背靠右处血流不止,扎着一个显眼的箭镞。 “他怎么样?” 是府医罗大夫在看诊,他瞥一眼伏在榻上的男人,避过沅薇担忧的目光。 才平声道:“箭镞扎进皮肉有些深,正要拔出来。” 沅薇既想看他的伤势,又实在畏惧血肉模糊的场面,看一眼避一眼。 罗大夫却还照着吩咐,假装看不出人害怕,继续道:“我会先挑开相爷的皮肉,将箭镞和铁砂挖出来,再上点药包上就好了。” 沅薇听得心惊肉跳,她一见这种伤,甚至有时听一听旁人转述,都会似自己身上在痛一般,手脚都发软。 正惊恐着,发凉的手却被人握住。 那是一只粗糙的,指骨粗大变形,比她还凉的手。 “阿沅,我不疼。” 男人自迎枕中艰难仰起脸,本就浅淡的唇色苍白得厉害。 “乖,你先别看。” 第一卷 第169章 无赖 罗大夫的刀具在跃动的烛火上炙烤,再用棉帕泡了酒,来回擦拭。 “夫人让一让,我要拔箭镞了。” 许钦珩见人吓得都有些呆,满意之余,到底还是起了几分怜惜。 “阿沅,你先出……” 话未说完,脑袋却落入一个馨香温软的怀抱。 颈后拢着的手柔弱无骨,眼前黑下来,只能听见她的嗓音响在头顶: “罗大夫,你轻一点。” 紧张、疼惜。 许钦珩是想用伤博得她的怜悯,却没想,能得到这么多。 “阿沅……”他口干舌燥,吐息亦不稳。 沅薇却只当他是和自己一样害怕,搂他脑袋更紧,又在他耳边轻声哄:“别想,不想就不痛,很快就好了。” 许钦珩:“……” 他浑身都酥了。 从没在人身上得到过这么多,以至于背后皮肉被挑开,沅薇用余光看得惊心动魄,他却依旧不知痛似的。 只是贪恋地,如只刚降世的幼犬般,在少女怀里拱了又拱。 “你别动啊,”沅薇只当他疼得厉害,腾出一只手按住他脑袋,“马上就好了,再忍一下。” 如果可以,他希望罗大夫的手慢些。 叫他溺死在这温软爱怜的怀抱里,也不是不行…… 沅薇眼睁睁看着那个铁制箭镞被挖出来。 带着血渍,落到一旁托盘里。 罗大夫不愧是从前随军的大夫,动作很利落,很快就能上药包扎了。 她终于重重松一口气。 “好了。”对怀里那颗脑袋讲了声,她便打算放开。 谁知男人非但不肯,还过分往她怀里拱,“阿沅,不要放手,我好疼……” 沅薇这会儿不紧张了,才察觉他正蹭过自己胸脯,顿时面上涨红。 好在屋里也没旁人,洗墨早在她拥住人时便自觉退了出去。 罗大夫目不斜视,一听男人这样卖乖喊疼,只在心底替人臊得慌。 想当初在幽州,他那左腿髌骨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到最后都落下病根了,都没见人变过脸色。 今日是什么心思,简直路人皆知。 “金疮药和纱布放在这里,一会儿相爷不疼了,夫人替他包上吧。” “我?我来包?” 不等沅薇问个清楚,罗大夫便拎起药箱溜了,甚至记得贴心帮她们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许钦珩再不必顾忌什么,薄韧的手臂环上来,圈住少女腰肢。 “诶——你别动啊!”沅薇顾不上其他,“你后背又流血了!” 不止伤口渗血,缓缓淌下沟壑蜿蜒的脊背,他那本就虚搭腰际的绯红官袍也随他动作,将将滑落腰际…… 沅薇心虚移开眼。 按说这种时候,他伤得这样重,自己不该起旁的心思。 可男人裸着半身、衣衫滑落,又蹭来蹭去的,屋里忽然就热了起来,多了些莫名的暧昧旖旎。 她也不敢用力扒拉人,只稍稍扭了扭腰肢,“你松开,我帮你把伤口包上。” “我不放,阿沅,你抱着我才不疼……” 此刻的男人就跟小孩儿似的,不仅不松手,还变本加厉往她身上贴。 沅薇无奈,又没法跟一个伤患真动气。 任他又抱了会儿,见他额角皆是冷汗,便从怀里掏出手帕,替他将汗渍细细拭去。 随后捧起他脑袋,在他额前亲了下。 “阿湛你乖些,先把伤口包好再抱,好不好?” 她故意学着魏氏唤他“阿湛”,只因小时候自己怕苦不肯吃药,母亲李卓岚便是先亲一亲自己,再这样唤着乳名哄。 她发觉挺有用的,这样哄完,男人便忽然不动了,任她抽开手,到一旁托盘里取金疮药。 “你坐起来,我帮你包纱布。” 因为伤在后背靠近胛骨处,纱布要绕过他的肩,男人的肩宽,又没人给自己搭把手,沅薇只能绕着窄榻转了两圈。 “然后打个结就行了,对不对?” 她打算把结打到身前,这样他何时想自己撤下纱布也方便。 人刚在窄榻边坐下,正盘算着打个什么样式的结。 面前的胸膛倏然逼近—— 她讶然仰首,却正合男人的意,顺势挑起她下颌吻了下来。 “唔……” 这个吻又急又凶,像是压抑了许久,最终没压抑住才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沅薇仰面承吻,手里却还紧攥着两边纱布,生怕自己前功尽弃。 渐渐的,唇舌被欺负得狠了,她手里也失了力道。 本该护住伤处的纱布似成了酷刑,将男人紧紧勒住,后背渗血,在雪白纱布上洇出刺目的红。 许钦珩却更加兴奋,肆意攫取她此刻的温顺,发泄着被她撩起的火。 两人从坐着,吻到沅薇被按倒在窄榻上。 鼻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微苦的药粉气。 吻得天昏地暗神志不清,男人才终于舍得松开她的唇,两臂撑在她身侧,脑袋埋入她颈窝。 沅薇这才察觉他身上不对,简直匪夷所思。 “你就不疼吗?现在还有心思……”她低喘着训人。 这是许钦珩第一次全然不怕她恼火,尽情在她面前放肆。 甚至敢恶劣抵着她耳根开口:“你亲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了。” 沅薇:“……” 难怪,难怪亲完他就不出声了。 还以为是这哄孩子的办法管用,结果竟然是因为……他有反应? 那费劲缠上的纱布也白缠了,松垮垮搭在男人窄韧的腰身上,只剩两端挽在她掌心里。 沅薇本是看他伤得可怜,想陪一陪他,可眼下来看,自己在分明只是帮倒忙,他后背又渗血了。 “起开!”她往人肩头轻推了把,“我不管你了,叫罗大夫回来给你包扎。” 男人却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无赖似的拱了拱腰。 “阿沅,叫我再抱一会儿,等我好了就放开你,好不好?” 沅薇粉白的面颊本就被亲红了,这会儿更是随他动作,烫得要滴出血来! “你无赖!你松开我!” “阿沅,我不是泼皮无赖,我是你丈夫,名正言顺的……” “那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无赖!” “都名正言顺了,又怎么能叫无赖呢?” …… 两人时不时拌上一句嘴,约莫半个时辰后,身上男人终于平复下去。 这回异常配合,叫她一下就把纱布重新缠好,打上一个同心结。 “你知道是谁派人偷袭你吗?” 男人眼帘低垂,“自然是盼着我死,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 那就是太子。 他还是这么不择手段,明明已经在朝堂上弹劾了许钦珩,却又等不及要除之而后快。 “但是阿沅,你放心。”手掌忽而又被男人握起,“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就算哪一日我胜了,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这以德报怨的做法,叫沅薇忽心底很不是滋味。 刚想开口,却听男人道:“可我伤处还疼得厉害。” “你今晚能不能搬回来,叫我抱着睡?” 第一卷 第170章 “阿沅,别亲那种地方。” 沅薇当晚搬回了枕月轩。 其实仔细想来,先前赌气也都是误会,如今两人都把话说开了,他受了伤,又这么离不开自己。 回去也就回去了。 许钦珩看着那略显空荡的妆台上,一点点重新放上她的东西,仿佛被填满的不是妆台,而是自己的心。 那么一点小伤,就能换来她那么多关心照顾。 那他要是快死了会怎样? 她会为自己掉眼泪吗? 许钦珩摇一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他可不能死。 他死了,一定会有各式各样的男人争先恐后取代他的位置,到时候顾沅薇很快就会忘了他…… 他一定要活得长一些。 传府医的事很快也传到了魏淑兰耳朵里,她和温砚山一起来看人。 沅薇读懂了男人的眼神,会意告诉他们,只是些小擦伤,并不打紧。 魏氏信了,再看儿媳终于搬回枕月轩,也就没再多留,很快带着人离去。 夜幕落下。 男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各自分两边沐浴完毕,沅薇鬓发还带点潮意,撩开床帐,却见男人依旧赤着上半身,盘腿坐于榻上。 “阿沅,伤处不能沾水。”他一本正经道,“你能帮我擦一擦吗?” 架子上备着一盆水,边上搭着巾帕。 沅薇想了想,马上就要立夏了,这男人若不擦干净,晚上怎么和自己睡一张床? 于是绞了帕子,两腿搭于身侧,上榻坐到男人对面。 却又发觉纱布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缠住了。 “先拆下来,一会儿我帮你再缠过。” 男人垂着眼看她,说了声:“好。” 白日里沅薇绑了个同心结,在靠近男人左臂处。 此刻伸手一抽,眼看那纱布如同赠礼时,礼盒外头包的锦布一般被剥开滑落,心底涌上一阵异样的感受。 就好像,男人这具身子是送给自己的礼物。 “阿沅,怎么了?” 沅薇忙压了压思绪,抬手往他身上擦。 压根就不记得,他只伤了后背,正面明明是能自己擦的。 帕子胡乱落在他胸膛正中,又左右挪动。 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仔细看他的身躯,先前行房时都只在帘帐外留一支短蜡,还没完事蜡烛便烧完了。 她今日才发觉男人胸前的颜色……嗯,和他的唇一样,很浅、很淡。 那擦一擦会不会红呢? “嗯……阿沅。” 等沅薇反应过来,手中巾帕已对着人蹭了又蹭。 抬眼,男人两手撑于身侧,身躯不堪承受似的微微后仰着。 “哦,有脏东西,我帮你,擦干净点。”她磕磕绊绊解释完。 发觉确实变红了。 就和他的唇差不多。 手里的帕子连忙往下,落到他小腹处。 一、二、三……六。 这回沅薇一边擦一边数。 怎么男人的肚子会长成这样呢? 真奇怪,且越往下越不平坦,甚至有青筋虬结于皮肉之上。 她实在好奇,指腹从帕子后探出来,沿着那青筋触了触。 嗒! 手腕被男人猛地扣住。 “你做什么?” 沅薇抿抿唇,“我就是好奇,好了,前面擦完了,你转过去。” 她爬下床,替人重新拧帕子。 许钦珩却被她那一下摸得气息全乱。 他看得出来,她的确并非有意,毕竟她的小腹生得光滑柔软,好奇那几条经络也在情理之中。 可就是这种无心的撩拨,最为勾人。 下一次……下次一定叫她知道,摸了会有什么后果。 长腿抻直又曲起,男人在榻上转了个向。 沅薇再撩开床帐时,便是直接对上男人的后背。 这次没起什么旖旎心思,因为那个伤口实在骇人,药粉止住了血,却还未结痂,皮肉微微向外翻卷着,叫她瘆得慌。 沅薇决定先从另一边开始擦,再往下,擦完他腰后。 才终于慢吞吞地,来到那个伤口周遭。 有微凉的气息洒在皮肉上。 许钦珩迟迟没等到背后人的动作,才反应过来什么。 问:“很吓人吗?” 他其实更想问,很难看吗?会惹她嫌恶吗? 侧过首刚要去看她面色,就听身后闷闷传来一声:“还好。” 她手中帕子搭了上来。 沿着那破口处,轻之又轻地拭了一圈。 又问:“还疼吗?” 金疮药有镇痛的功效,那点痛意似乎不足为惧。 可周遭完好的皮肉在发热、发痒,被她仔细擦拭过,浑身的热意又朝一处涌去…… 他闭上眼,压下冲动。 “疼,阿沅,我疼。” 本意是要求抱着她入睡,谁料沅薇听了,却往他伤处吹了吹。 呼~ “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男人指关收紧,肩背肌理紧绷。 良久,才迫使自己缓缓松懈。 沅薇没有忽视他身体的反应,带着些关切问:“还是很疼吗?” 许钦珩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怕伤疤难看就捅在背上。 否则此时,他就能看着人在身前仰起脸,尽情受用她的关切。 眼下只能再看看,她还能怎么哄自己。 “嗯,阿沅,那要怎么办?” “那……”身后少女的嗓音带了些犹豫,温热的吐息似乎越靠越近。 “我给你亲一亲,就不疼了……” 沅薇实在有些怵那个狰狞的伤口,看准位置,闭上眼就要把唇贴上去。 却不想就在闭眼的当口,肩头一紧,整个人忽然被拨转压下去。 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躺在枕席间,男人两臂撑在她脸侧,眸底翻滚着失控的情绪。 “阿沅,别亲那种地方。” 他的嗓音不知何时哑了,薄唇带着蛊惑般缓缓覆上来,“亲这里……” 这个吻开始得很轻。 他这双唇的确比后背好亲多了,沅薇没有抗拒,难得顺从启唇,任由他肆意侵入。 许钦珩快被她折磨疯了。 原来一点伤就可以换她这么配合? 让张嘴就张嘴,让伸舌头就伸舌头的…… 早知道,早点捅自己一刀算了。 他愈吻愈深,越来越不知足,动作逐渐透出凶狠。 直到察觉身下人就要透不过气了,才好心似的分开片刻。 可就是这一眼,又看得他身上紧得发疼。 少女乌发铺散枕席间,红唇被亲得湿润微肿,唇关轻启着涟涟喘息,往日的澄明的眸子混沌氤氲。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却又更招人发狠欺负的勾人相! 第一卷 第171章 皇后传召 许钦珩没有亏待自己。 放她喘息片刻,便又狠狠欺下。 “唔……” 应该会被她包容吧。 毕竟自己都受伤了,自己都那么疼了。 她应当会容许自己过分一些,再过分一些…… 男人的手开始不老实,起先是隔着柔软服帖的寝衣,大力揉她腰肢。 没得到她的抗拒,便肆无忌惮从她寝衣下摆钻入。 “唔……别!” 沅薇不答应了,别过脑袋,隔衣料摁住身前那只手。 低喘着命令他:“拿出来。” “阿沅……”男人近乎痛苦地唤一声,非但不依,甚至过分用指腹捻过某处。 “啊~” 这下沅薇真恼了,推他肩头又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都差点鼓起来,“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你要是再胡闹,我就回霁深堂睡!” 许钦珩这才恋恋不舍,拖拖拉拉离开那团爱不释手的软肉。 “阿沅,是我不好。” 不等她训斥,男人跪坐她身前,垂着眼帘认错,“我只是太想你,成婚以后,我们正经的只有一次……” 且那一次,他也没被彻底满足。 顾念着妻子初经人事,又娇气怕疼,他动作收得轻之又轻,缓之又缓。 可越是如此,骨子里那股恶劣的狠劲就越被勾动。 想在这种事上欺负她。 想看她哭,想看她受不住求饶…… 去添香阁“受教”时,那鸨母告诉她,初经人事的少女耐力差些,往往也不多贪那事。 可若是地久天长,等少女成了熟妇……指不定得缠着自己要。 再过几日,才是他的阿沅十九岁生辰。 她何年何月才会变成熟妇啊…… 沅薇坐起来,把皱皱巴巴的衣襟理好,见他低着头一脸委屈相,又念他有伤在身,到底还是气不起来。 “我也是为你好,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好好养着,先别想着折腾了。” 男人抬眼,“阿沅,我的伤在后背。” 沅薇:“……” “那你不得使劲儿吗!万一伤口又裂开流血了怎么办?” 能得一场快活,流点血又何妨? 许钦珩到底不想叫她生气,没再反驳,只说:“知道了阿沅,我听你的。” 沅薇这才给了好脸色,躺回去又随脚用膝弯蹭了蹭他,“那睡吧。” 许钦珩盯着她赤裸白嫩的足好一阵。 重重舒一口气,艰难收回目光,才缓缓躺到她身侧。 一条手臂熟络递出去,想叫人枕着。 “不行,不能压手臂!” 沅薇却把他的手推回去,想了想,把他的青色枕头放低些,摞在自己枕头底下。 “平时都是我靠你怀里,今日就换你靠我怀里吧。” 许钦珩依言躺下去。 有种妙不可言的感受。 整张脸,正对她柔软匀称的胸脯。 被她身上独有的馨香团团包裹,似要将他溺死在这里。 她手臂环上来的一瞬间,男人几乎是无意识在她怀里蹭了蹭,鼻尖、前额甚至唇瓣,依次擦过。 “唔……你动什么?” “阿沅,你好香。” “不许动歪念头!” “嗯,我先前说过的话都作数,倘若你不想,一个月一次的约定可以作废。” 帘帐里很暗,男人的嗓音是从胸前传上来的。 沅薇先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再是前额,再是耳朵。 最终从耳廓抚到耳垂,捻着他身上唯一尚算柔软的地方,斟酌着道:“这样吧,你这些天乖乖养伤,等你的伤好了,我就……赏你一回。” 是这么说的吧? 他从前向自己求的时候,是说的赏他一回吧? “当真?” “嗯。” “阿沅,那你不必再服避子药了。” 沅薇正要说一码归一码,却又听他解释: “我在罗大夫那里,得了一个能避子的东西,是早些年北虏人进贡的,戴在我身上就成。” 戴在男子身上,就能让女子避孕? 真有这么神的东西? “不会是什么祈福的法器吧?”沅薇可信不过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许钦珩伏在她怀里,闷闷笑了好一阵,“不是,等你赏我了,自然就会知道。” 沅薇心底种下一颗好奇的种子。 当夜,拥着人相安无事入眠。 许钦珩又不去上朝了。 问他,他便说:“皇帝的儿子害得我卧床不起,我歇几日又能如何?” 到底他也不是什么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人,手段和心思多着呢,沅薇也不多管他。 总归成婚时他给的财物,都已足够养整个相府一百年了。 而与人和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父母写信。 成婚前后事太多,心太乱,沅薇没有写信告知父母,如今倒是能修书一封叫人安心。 刚在书房装了信笺,遣忍冬替自己递出去,扶烟便进来了。 “姑娘,宫里来人了。” 原来是张皇后派身边人来,传魏淑兰今日午后入宫,商定太子和崔雪娥的婚期。 不知是怕魏氏头回入宫紧张还是如何,竟还传了沅薇随行。 许钦珩为了不叫母亲担心,穿起衣裳举止与平日并无不同。 听了那内官传话,神色并不明朗,“叫你入宫,我看不是为了我母亲,而是有些人想见你。” 沅薇正色道:“既然崔雪娥和人的婚事定了,那母亲是一定要入宫一趟的,我也只能陪一趟了。” 许钦珩忖了又忖,最终点点头。 “我在宫里也有人,你小心些,早点回来给我换药。” “好。” 传召仓促,沅薇和魏氏匆忙梳妆打扮,换上命妇入宫的诰命服饰,端着架子坐上皇宫接人的马车。 马车停在皇城东华门外,从这道门起,两人便得下车步行。 从东华门进午门,再从午门到坤宁宫,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 魏淑兰倒像是走惯了的,穿那么繁复的礼服,还走得健步如飞。 不像沅薇,端得肩酸脖子疼,两条小腿也胀得慌。 “魏老夫人、薇姑娘,皇后娘娘请二位进正殿。” 这个传话的宫女沅薇认得,在她借居东宫,隔三差五需要来给皇后请安的日子里,每每是她领着自己进去的。 可她今日竟还唤自己姑娘。 中宫的人不至于如此冒失,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张皇后端坐主位交椅,头戴双凤翊龙冠,依旧是那么瘦,带着点淡淡疲态。 “都平身吧,赐座。” 沅薇站起身,照着礼节去搀扶魏氏。 身子刚打直,却又听张皇后道:“沅薇如今难得进宫,坐到我身侧来吧。” 第一卷 第172章 孤想见你 沅薇同魏氏对视一眼。 “是。” 恭敬应一声,宫人搬了张圈椅来,沅薇挨着张皇后坐下。 “好孩子,”皇后携起她一只手,“成婚以后,在许家过得还好吧?” “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妇一切都好。” 张皇后在听见那声“臣妇”时,眼底划过些什么,握她的手送了些。 “真是不习惯,本宫还记得权儿牵着你的手,来坤宁宫请安的场面呢,一转眼,你都嫁作人妇了。” 沅薇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魏氏一眼,才又道:“皇后娘娘记性真好,那该是十几年前,我七八岁时候的事了吧。” “是嘛,都有这么多年了?”张皇后唇畔噙笑,笑意不达眼底。 “是啊!”沅薇斩钉截铁,“容臣妇说句僭越的,也就是殿下不抓紧,否则如今也能牵着个七八岁的皇孙,来向您请安了。” 张皇后松了她的手,戴着护甲的指节默默收回真红袖摆内。 “权儿这孩子,还是很重嫡庶尊卑的。”她转向魏氏道,“一日不娶太子妃,东宫便一日没有孩子,雪娥嫁过来大可放心。” 魏淑兰哪见过这阵仗,还没想通两人方才那番明枪暗箭,这会儿又突然要回话了。 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是,太子自然是好的。” “钦天监测算过了,下月十五是个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正适合成婚。” 如今是三月底,下月十五便是四月十五。 沅薇不知是故意的,还是钦天监真算到这么个吉日。 “呦,我倒给忘了,四月十五,是沅薇的生辰吧?” “回皇后娘娘的话,正是臣妇生辰。” “竟凑得这么巧,可见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张皇后说完这些,又状似不经意道:“至于成婚的细则,我同魏老夫人细说即可,沅薇,你去小厨房挑挑茶点吧,今日本宫着人备了不少呢。” 这也是个典故了。 因她自小挑嘴,许多东西做得再好都不吃,头回随萧柄权来坤宁宫请安时,她本规规矩矩,打算给什么吃什么。 谁料那时,仍是少年的萧柄权指着一个金碟道: 「薇薇不吃山药,把这个撤下去」 当日,她挑嘴的毛病便传遍了整座紫禁城。 “皇后娘娘宫里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您随便赏臣妇同老夫人一两样,咱们也当感激不尽了。” 魏淑兰自然不挑吃什么,只怕沅薇走了留自己一个在这儿,忙不迭跟着点头。 谁料张皇后却道:“怎么,还怕本宫将你婆母欺负了去?” 沅薇抿唇,“臣妇不敢。” “那你就放心地去吧,就是商量些细则,本宫会叫女官仔细记下的,若有不妥,到时候你看了再改便是。” 沅薇望一眼魏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驳皇后的意倒显不识抬举。 “好,那臣妇便跑一趟小厨房。”又对魏氏道,“母亲,儿媳去去就来,皇后娘娘平易近人,您也不必怯场,有什么便说什么就好。” 在魏淑兰不舍的目光里,沅薇款步走出正殿。 却没有去小厨房。 她就立在正殿门外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 太子当日没搜出开采银矿的账册,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既做得出派人暗杀的事,眼下支开自己,独留许钦珩的母亲,指不定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也不信皇后。 或许从前,凭着太子的喜爱,皇后也拿自己当准儿媳宠着,可今日沅薇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形势变了。 她与记忆里和善如母亲一般的妇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身后两个小宫女见她立着不动,相视一眼,心中难免急切。 其中一个道:“姑娘随我们这边来吧。” “不必了,”沅薇回得冷硬,“劳烦二位替我跑一趟,随意端个两三碟点心就好。” “还有,是都瞧不见我身上的命妇礼冠礼服吗?” “你们当唤我一声夫人。” 开口的那个小宫女眉头紧蹙,没再说什么,只转身沿着围廊去了。 沅薇只当她听了自己的话,却不想她是进了西暖阁。 下一瞬,出来的不是小宫女,而是一个玄袍金冠的高大男人。 “太子?你怎会……” 不等沅薇说完,男人上前一把拽过她小臂,几乎是将她强行拖进西暖阁! 沅薇的礼冠重、礼服长,进门时踩到了裙摆,一个趔趄朝人栽了过去。 脑门在人后背重重撞了下,“砰”!头上翟冠脱落坠地,几颗米珠碌碌在地上滚动。 不知是谁关上了门。 午后沉闷的日光透过门上卍字纹映进来,给男人更镀上一层阴郁。 萧柄权转过身,对上她一头毫无妆点、略显松散凌乱的乌发,倒觉比她衣冠楚楚更顺眼。 “东西呢,带来了吗?” 沅薇不可思议望向他,“什么东西?” 问完却又立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许钦珩开矿的账册。 昨日他派刑部亲信来家里搜,又特意跑来叮嘱她,找到能“将功折罪”。 “殿下,今日是皇后娘娘召我入宫的。” “商议孤与崔氏女的婚期,却还要带上你,难道你就料不到,是孤想见你?” 沅薇艰难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低头道:“可我并不想见殿下。” “薇薇,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想在自己生辰当日,眼睁睁看着孤娶旁人?” “殿下都请人义母进宫商议婚期了,难道还打算反悔不成?” “你说过的话能反悔,孤说的话就不能了?” 沅薇哑然。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跟萧柄权体面地结束,体面地维系表面平静,并不想把当初那点事再掰开揉碎一点点计较。 她转而道:“没有账册,殿下若是为了所谓罪证拉我进来,我找不到,更不会找。” “臣妇告退。” 说罢,她也不管地上那顶翟冠了,转身欲拉门。 身后却猛然袭来一条手臂,穿过她脸侧,砰!一声,抵住她身前门板。 “孤准你走了吗?” 第一卷 第173章 坦白过往 沅薇执意拉了拉门。 背后男人施力摁得更紧,她实在拉不动。 这才退开几步,转过身看他。 “殿下还有什么事?” “孤想不明白,你为何在令仪面前拈酸吃醋,到孤面前却还要使性子!” “我?我对着令仪拈酸吃醋?”沅薇指向自己,“殿下是不是弄错了?” “是你对令仪说,崔氏女设计害你落水,意图谋杀你,要她转告于孤。” “是我说的。” “你若非心里存着孤,不愿见孤另娶崔氏女,何苦要如此栽赃于她?” 安插在相府的眼线告诉他,是沅薇自己失足落水,人刚掉下去就被丫鬟拉起来了,却迁怒于同行的崔雪娥,事后朝人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栽赃她?” 沅薇忽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落在男人眼里,却成了谎话被戳穿的心虚。 萧柄权了然一笑,“薇薇,虽说女子善妒是大忌,可在孤这里,你可以吃醋。” 沅薇无力向后靠了靠,脊背抵到门板上。 “为何殿下总是如此?”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殿下总不肯将我说的话当真,一旦我不顺你心意行事,你便说我使小性、耍脾气。” “我该是何等的蠢货,才会为闹点脾气嫁给许钦珩呢?” 萧柄权剑眉压下,“薇薇……” “那我干脆再说些殿下不爱听的,”沅薇第一次,强硬打断眼前这个男人,“我十二岁时根本不懂男女情爱,也不贪图什么太子妃的殊荣。” “是赵菁华每日叽叽喳喳围着我吵闹,说她当上太子妃,就再也不许我进东宫,还要把我借住的撷芳殿改成净房。” “我讨厌她,那时的我想跟她争一口意气,这才问殿下,长大以后会不会娶我。” “其实我心底里一直拿您当兄长,您难道不是拿我当妹妹吗?” 是遇见年少的许湛,和他结下婚约之后,沅薇才渐渐理清了这些年少情愫。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坦然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穷书生。 可几日不见,她就会想知道穷书生在做什么。 想和人说话,想和人出游,想和人亲近。 他跳下磐江捞镯子捞到天黑,她生怕人被涨潮的江水冲走了,心急如焚,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追悔莫及。 差点就当众在江边大喊,许湛别找了,找不到我也嫁给你。 脚边岸上搭上一只手,少年人从水里浮起,高举那个满是裂痕的翡翠镯对她说,“顾小姐,我找到了”时—— 十五岁的顾沅薇清晰意识到,自己的心似乎不全然属于自己了。 至少有那么一个小角落,被割下来,送到了那个叫许湛的少年身上保存。 这些,在萧柄权身上从未体会过。 甚至目睹他和宫女之事,也只有惊吓畏惧,吓过便忽然醒了,连失望都不曾有多少。 而她也怀疑,萧柄权对自己亦是如此。 家里那个狗男人见了她,就恨不能像狗一样扑上来,还未成婚便贪得厉害,动不动就抱着她亲得喘不上气。 而在萧柄权身上,她就从未察觉过这种欲望。 这种男人对女人,独有的欲望。 “妹妹……”高大的男人低嗤一声,抬手揉起了眉心,“你以为孤待你,同待令仪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沅薇望着他,静静道,“殿下不会构陷亲妹妹的父亲,斩断亲妹妹的后路。” “够了!” 萧柄权暴喝一声,“你如今就是被奸佞宵小迷了心窍,不怪你会被哄骗,你根本就不知道……” 说着说着,他却没了后文。 沅薇惶惑,“知道什么?” 知道一个新科探花被迫流放幽州、又被悔婚,从风光高处跌落的那一年,她已经亲自斩断两人间的可能。 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亲眼看着自己昨日的未婚妻,和旁的男人饮酒调笑,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谁能不恨? 谁能再毫无芥蒂地与人再续前缘? 怪他,棋差一着,不仅没能斩断沅薇的退路,反倒送了一个把柄到人手里,任人施恩离间…… 萧柄权迟迟未语。 沅薇则也不想知道了,趁他片刻分神,缓缓挪到门边。 推开门就往外冲! 男人回神去抓,却只叫她一片衣袂滑过掌心! “拦住她!” 门外不知何时守了七八个宫人,见人就冲上来拦。 沅薇眼见不好,立刻大喊:“抓刺客!保护殿下!” “坤宁宫有刺客闯入,十二卫何在!” 这一喊,哪怕她人最终被七手八脚捉回暖阁内,带刀的侍卫却也闯了进来。 就连正殿里的皇后和魏淑兰,也急匆匆出门查看。 十几个侍卫拔刀待阵,侍卫统领看着眼前乌泱泱的混乱场面,忙问: “我等前来保卫太子,敢问刺客何在?” 沅薇挣开一个宫女的手,指着地上自己的翟冠道:“刺客偷袭殿下不成,暗器反击中了我,将我的头冠打落!” 几名宫人面面相觑。 这下谁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刺客了。 否则谁来解释一下,为何右相夫人会衣冠不整,从暖阁里跑出来? 侍卫统领的目光移向太子。 萧柄权负着手,指关在身后攥得死紧。 他还没把那个下贱谄媚的男人彻底踩死。 他的薇薇,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罢,等自己顺位登基,等那个男人藏不住马脚露出来……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真的跌一跤摔得头破血流,就会知道谁才是她真正应当倚靠的人。 “刺客轻功了得,已飞檐而去,逃出坤宁宫。” 太子亲自开口,统领立刻道:“属下这就禀报圣上,封宫追查!” “不必了!”沅薇却道,“等你按章程一道道递上去,刺客早跑出皇宫二里地了,近日加强巡卫就好,不必引得人心惶惶。” “这……”统领又望向太子。 听人说了句:“就这么办。” 这才命令身后侍卫收剑,行礼退下。 张皇后如何看不懂两人间的暗流汹涌,好端端的太平盛世哪来刺客。 魏淑兰却是被这一唱一和,弄得信以为真,忙走到沅薇身边问:“没事吧?” 沅薇握住她的手道,“我没事。” 又转身给皇后行礼,“娘娘,臣妇衣冠不整又受惊过度,请娘娘恩准臣妇立刻回府休养。” 张皇后去看儿子。 见儿子别过眼不说话,便道:“好,那你们先回去,没商议完的细则,本宫另遣人过府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沅薇拉着魏氏就走。 皇后遣退宫人,同身侧儿子一起立在檐下,盯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外。 才道:“这回死心了没?” 萧柄权只是摇头。 “母后,”忽而又开口问,“若是当年我小心一些,没叫薇薇撞见那回事……” “我与她会不会早就修成正果了?” 第一卷 第174章 一道用功 张皇后默了默。 隔了会儿,才冷冰冰开口:“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这天下有太多事等着你殚精竭虑,如何能为些儿女情长便长吁短叹?” 萧柄权知道,自己的母亲说的是对的。 可人非草木,谁不奢望能有片刻卸下肩上的重担,做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呢? 他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五年。 却已经失去了七年…… “权儿,别想了。”张皇后打断他的思绪,“若当真放不下,等你登基做了皇帝,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这天下除了我和令仪,都可以是你的女人。” 高大的男人长舒一口气。 最终只道:“是,母后说的是。” 皇后派人送儿子出坤宁宫。 转身进了殿门,忽而对身边宫女道:“你说他若知晓当年的真相,会不会怨恨本宫呢?” 宫女谨慎低下头,“娘娘一番良苦用心,太子殿下理当体谅。” 当年十二岁的沅薇撞见的那场活春宫,并非巧合,而是她身为皇后给准儿媳的一场考验。 儿子这储君当得不易,老东西阴狠狡诈,自小便刻意抬举萧柄安做他的磨刀石。 她早早安排儿子通晓人事,在东宫养上一批侍妾,供他发泄心中郁结。 顾家小姑娘入东宫后,那批侍妾很少再派上用场,这本该是好事。 可偏偏顾彦祯夫妇鹣鲽情深,她生怕顾沅薇要学她父母,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故而在儿子失控临幸那个宫人时,特意安排她在屏风后看。 果然,连一场小小的考验都经不起。 她压根不是做皇后的料。 可儿子却执念太深,再也回不去从前那种日子了…… * 沅薇同魏氏回到相府时,许钦珩正与温先生手谈,听下人传了话一道出来迎。 见她发髻凌乱,头上翟冠也没了。 上前接过她的手问:“出了何事?” 沅薇不想叫魏氏担忧,摇一摇头,一缕发在粉白的颊边晃了晃。 许钦珩便道:“母亲,我带阿沅回去休整。” “好,你们回院里去吧,薇丫头今日辛苦了。” 小夫妻两个携手离去。 温砚山则望着身侧魏氏,很快察觉她有心事。 “阿姐今日进了皇宫,也算开了眼界,那皇宫该很气派吧?” “快别提了。” 魏淑兰转身要回听松居,温砚山立刻跟上。 又听她道:“那皇后当真好气派、好厉害的一个人,她说话明里一层意思,暗里还有一层意思。” “若非薇丫头陪着,我真是听得一脑袋糊涂账!” 温砚山会意,“人家做皇后的,哪个不是打小照人精养着?阿姐同她有什么好攀比,若要说种地耕织的本事,人家皇后还远远不及你呢!” “我哪是同她攀比!”魏淑兰转过头来,“我就是觉着,这种场合,我多少是给阿湛丢脸了……” 魏淑兰也非头一回自觉丢脸,只是今日入宫一趟,感触更深。 这些话在儿子面前不知该怎么说,也不想打搅他们小夫妻相处,当着温砚山的面,倒能痛快吐出来。 “阿姐怕什么,”温砚山走在她身侧,语调松快,“你如今是右相府老夫人,旁人奉承你都来不及,见你不穷讲究,也只会说你随和好性、平易近人!” 魏淑兰不买账,别过头,“你就哄我吧。” “谁哄你?我说的分明在理,阿姐却不肯信。那这样,打明日起你就开始学,学认字,学这些世家贵妇的排场,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还要学认字?”妇人犯难,“我这个年纪,怕是学不明白了……” “阿姐不是自小就想读书?难道如今能读了,反倒不肯读?” 魏淑兰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 那时的温砚山还没取这个名,大伙儿就叫他小山,小山总跑去镇上私塾偷听,听完了就回来拉着她讲。 她听着有意思,便说也想去念书。 “那会儿十三四岁,如今,都要四十岁了!” 两人已走到听松居院门外,温砚山站定道:“阿姐不过识几个字慰藉自己一二,学不会又有什么丢脸?” “我如今到了这把年纪,还要靠阿湛供我去科考,到时候若考不中,那才是真丢脸呢!” 魏淑兰没急着进院里,“你打算去科考?” “是啊,阿姐不会笑话我吧?” “这是好事儿啊!我笑你作甚?你还年轻,若真能搏个功名出来,那往后娶媳妇儿也……” 似是想到什么,魏淑兰没再往下说。 而温砚山也正是这样想的。 若能得个功名,回头向人提亲时,腰杆也更直些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念书考试,阿姐习字学排场,咱们两个一道用功!” 魏淑兰没答应,也没拒绝,想着到时候两人学的东西又不一样,总归是自顾自学的。 只点一点头,什么也没说,便回了院里。 而另一边。 因着沅薇埋怨今日走了太多路腿酸,许钦珩便俯身将人背起来,走回枕月轩。 下来时沅薇的手不小心按在他背上,听他轻轻“嘶”了声。 这才想起来:“你背上有伤啊,做什么还要背我!” “不打紧的,你又不重。”听着她心疼埋怨的嗓音,许钦珩却只觉欣慰。 转而又问:“今日宫里出了何事?” 她衣冠不整的模样,想瞒也瞒不住,便言简意赅将皇后支开自己,又被萧柄权拉入暖阁的事说了一遍。 对面男人听着,面色倒是没怎么变,一副惯来温淡如水的模样。 只那眼睛牢牢盯着她,眸色越来越深。 “你放心,他没对我做什么。”沅薇也不知为何,下意识便解释了一句。 “哦?”男人开口轻飘飘的,“那你何至于连礼冠都丢了?” “阿沅,你在替他开脱吗?” “你怕我找他的麻烦,你在庇护他?” 第一卷 第175章 把野男人杀了,把你绑到床上 “不是……” 沅薇被这三连问问得百口莫辩。 她不过是脑门撞在人后背上,把礼冠撞掉了没捡。 这男人想到哪儿去了? “许钦珩,我发觉你真是小肚鸡肠,我说一句,你能顶我三句!” “是我小肚鸡肠,还是觊觎你的坏男人实在太多?” 沅薇抿唇,一时无言。 许钦珩忽而凑过去,揽上她的腰,埋于她颈窝深嗅。 沅薇动一动肩头,“做什么?” “我闻闻看,有没有野男人的味道。” 说着,就从她颈间一路嗅到耳侧。 沅薇被痒得直躲,“我做事谨慎着呢,就算真有野男人,也会把人藏好不叫你发觉。哪像你,去趟青楼就染上一身脂粉气!” 腰后男人手臂狠狠一箍! 胸脯被迫往前递了递,贴到人身上,沅薇面上一烫。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手忙脚乱去推人,却推不开,又碍着他身上有伤,不敢太使劲。 胸脯都快在人身上压扁了! 只能任由男人俯首咬上自己颈侧,放肆留下一圈浅浅齿印。 “阿沅,不能有野男人。”他嗓音闷闷的。 沅薇故意问:“那若是有了,你待如何?” “除非……我死了。”清润嗓音莫名显得咬牙切齿,“不然我就把野男人杀了,把你绑到床上,叫你这辈子除了我,再也见不到旁的男人。” 听听,多善妒多狠辣的一个男人。 当初怎么就被迷昏了头,以为他是个温吞好性的呢? 细细想来,年少时怦然心动的和眼下抱着自己的,分明就是两个人嘛…… “阿沅,你怎么不说话?” 沅薇回神,“你都要把我绑到床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绑的时候,不会堵上你的嘴。” “……” 沅薇不再理他,“我去换衣裳。” 撇下他,唤了扶烟进来服侍,又重新梳了头。 等一切收拾妥当,却发觉男人没在堂屋里,而是去了里间。 走进去时,正瞧见他的里衣褪下肩背。 “阿沅,我疼得厉害,你帮我瞧瞧伤口……” “裂开了!” 沅薇急忙忙跑进来,又四处寻金疮药,“我也就轻轻按了一下,怎么就又裂开了呢?” 许钦珩背身不语。 染血的指尖藏在衣裳里,捻了又捻,拭去血迹。 他也是惊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这些天她因伤对自己太好,叫他一时连囚禁她的话都敢说。 这种阴暗的心思,只能放在心里想,如何能说出来呢? 趁人往自己背上撒药粉,他侧过脸,“阿沅,绑你是玩笑话。” 少女抬眼,带着些不解,“我也没当真啊。” 倒显得他此刻的解释,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了。” 正心虚之际,好在沅薇又主动道:“今日皇后说了,崔雪娥和太子的婚事定在四月十五。” “你生辰当日?” “嗯,所以我想着,这次我的生辰宴就不必办了,办好这桩婚事才是最要紧的。” 男人理好衣襟,正色道:“不行。” “为何不行?” “相府嫁出去个姑娘而已,怎能耽误你办生辰宴?这可是你十九岁生辰。” 沅薇没太听懂,“十九岁怎么了?既不是及笄,也不逢五逢十的,就是个小生辰呀。” 许钦珩思忖片刻便道:“这是你我成婚以后,我为你操办的第一个生辰。” 从前在顾府她办生辰宴,一向低调节俭的老师总会放开手脚,替女儿办得格外风光。 没道理轮到自己,就因些琐事随意搪塞。 “四月十五那日,整个园子给你办生辰,前厅置几桌酒席送嫁,互不干涉便是了。” 沅薇:“我只是觉得麻烦……” 许钦珩握上她的手,“我会叫疏桐和施妈妈将事宜都安排好,到时候你过目即可。” “那你一个刚被弹劾私开银矿的人,大操大办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办,倒显得我心虚似的。” 沅薇被他说服了。 府上下人被分成两拨,一拨筹备生辰宴,一拨准备崔雪娥的喜宴。 请柬提前七日送了出去,两份一起送的,可以选一边赴宴,或是家里派两个人,一边来一个。 而请柬送出的次日,顾知柔便登门了。 沅薇本不想见她,可她坚称有大事要讲,沅薇也只能勉为其难将人请进花厅。 顾知柔本就极善察言观色,见人的第一眼便感知到,顾沅薇待自己不一样了。 她那双眼睛里,不再盛满令人作呕的怜悯,而是透着淡淡的疏离。 “右相如今革职在家,姐姐都还有心思办生辰宴吗?” 沅薇一听这话,脸色沉了下去,“他是因病在家养伤,何时就成了革职?” “姐姐心里清楚,什么名头不重要,朝中有人弹劾他,他如今就不上朝了,事就是这么个事儿。”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沅薇似乎是头一回认识这个表面柔弱的小堂妹,回话时已带上几分厌烦。 “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在此时对右相府施以援手呢?那崔氏女一出嫁,右相便与幽州兵权毫无瓜葛了,姐姐且放下从前的身段,听我一言吧。” “晋王已经答应,会替右相在圣上面前美言,保住他如今的职权。” “只要……” 沅薇:“只要什么?” “待右相站稳脚跟,便全力助晋王殿下夺嫡。” 沅薇定定望着人,良久未语。 收回目光时,却是禁不住嗤了声,“你把自己说得那样好心,弄得好像我就快死了,全靠你拉我一把。” “可实际呢?晋王帮不帮许钦珩都一样,而你,顾知柔,你失了右相府的助力,未必坐得稳这个侧妃之位吧?” 顾知柔暗暗攥紧衣袖。 转而又故作轻松道:“互惠互利罢了,眼下是右相府沉进了泥潭,倘若有人能拉一把……” “那也用不着你来拉。” 沅薇利落起身,掸了掸衣袖,“我上回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我往后,不必再往来。” “姐姐……” 顾知柔想追,却被疏桐跨上前一步拦住,“侧妃,您请回吧。” 顾知柔带着满腔愤懑,却状作平静地离开右相府。 一回到马车上,便又狠狠揪着银杏的头发撒邪火! “凭什么!她如今都这样了,都不肯来求我两句吗!” “我倒要看看,他右相府究竟还能不能爬得起来!” 第一卷 第176章 生辰宴 沅薇则没把人放在心上。 半个月,要筹划在同一日给自己办生辰宴,还要嫁出一个太子妃,府上人手都有些不够用了。 虽说照男人的意思,自己做甩手掌柜就好,可到底是家中主母,一点都不管也不行。 终于,到了四月十五。 这日是个晴天,习习微风拂散初夏闷热。 魏淑兰和温砚山顾着崔雪娥那头,在前厅设酒席。 沅薇的生辰宴则是流水席,早三日在园子里搭棚设宴,又从外头请了个戏班子,来赴宴的宾客很多,故而声势浩大。 沅薇今日穿了件丁香紫的夏衫,袖口轻纱用金银线绣了蝴蝶纹,轻风一扬,便似蝴蝶振翅欲飞,她整个人都要化蝶飞走一般。 许钦珩与人对坐假山亭上,默默伸手,抓住她飘扬衣袖。 沅薇向下眺望,正瞧见顾知柔伴着晋王侧妃进园子,还有赵菁华,紧随其后也来了。 直到见了苏怡,才起了下去的念头。 手刚一动—— 却在哪里扯住了。 沅薇低头,顺着衣袂上那只手,一路望到男人脸上。 他的伤已好多了,气色不再苍白,今日穿了件雪青紫暗织云纹的锦袍,衬得他那张脸愈显矜贵。 看得还算顺眼,开口声调也缓了些:“你攥我衣袖作甚?一会儿纱都给你捏皱了。” 男人略显粗砺的指骨一点点松懈,栩栩如生的蝶翼重新绽放,在微风里飘扬。 “阿沅,不捉住就飞走了。” 他讲这话时一双眼睛定定攫着她,沅薇都有些分不清,他说的是蝴蝶还是其他什么。 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干脆起身道:“苏怡来了,我去同她说几句话,你别跟来!” 许钦珩听话坐在原位,目送她背影远去。 看吧。 就说不捉住会飞走。 沅薇下了亭子便是直冲苏怡去的,谁知人刚走到半路,就被一个绯红身影拦下。 “顾沅薇,见到太子良娣,都不知道行礼的嘛!” 是赵菁华。 几乎是在她下凉亭的第一刻,赵菁华便锁定了她。 许多双眼睛望过来。 沅薇勾了勾唇角,后退一步,从容行礼,“见过赵良娣。” 赵菁华昂首挺胸,还不等畅快片刻。 便又听对面人道:“今日太子迎娶太子妃,赵良娣身为良娣,不在东宫操持大婚,跑来我的生辰宴凑什么热闹?” “我……” 众人的目光又聚回赵菁华面上。 这两人恩恩怨怨,也已纠缠了十几年,本以为顾沅薇和赵菁华总有一个能当上太子妃。 谁承想呢,被一个名不见经传,幽州来的崔氏女上了位。 顾沅薇也就罢了,早早另嫁了右相。 赵菁华往后屈居那崔氏女之下,以她那性子,想来恨也要恨死了。 赵菁华近日也总在想这些事。 东宫的日子无趣沉闷,顾沅薇却在外头逍遥自在。 虽说自己是如愿嫁了太子,没有输给顾沅薇,可到头来,自己又真的得到了什么呢…… 赵菁华每起一次这样的念头,到最后,都会归罪于沅薇。 怪她,都怪她! 不是从小一起争太子妃之位吗?谁许她变心另嫁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近日过得如何。”赵菁华昂着脑袋,四下环顾,“要摆这样一场宴,少说得花个几千两吧?” “这银子从哪儿来?不会是许钦珩从幽州矿脉里私采的吧?” 今日赴宴的宾客都心照不宣,不提及此事。 唯独赵菁华,什么都敢说。 此时苏怡也注意了这边的动静,穿过人群,默默站到沅薇身后。 沅薇偏头与人示意,再转回来便道:“敢问赵良娣有证据吗?” “大家伙儿谁不知道,你夫婿怕被查在家装病,实则就是做贼心虚!” 沅薇面不改色,“那赵良娣便是无凭无据,跑来我相府宴上大放厥词,构陷朝中大臣。” “来人——把赵良娣叉出去!” 说着,她携起身侧苏怡的手就要走。 赵菁华则是看着几个婆子涌上来,大喊:“顾沅薇你敢!我乃太子良娣,你对我不敬,太子不会放过你的!” “切。”沅薇只是嗤笑。 萧柄权才懒得管她这些小事呢,更何况,谁不知道她本就是个事精。 赵菁华挣扎间,没注意身后路过一群上菜的丫鬟,手臂一挥便撞到了一盅鲫鱼汤。 “啊——贵人恕罪!” “什么东西,你没长……” 赵菁华急忙察看衣衫可有染上脏污,冷不丁嗅到那个味儿,一股酸水从肚里涌了上来。 “唔,呕……”她掩唇欲呕。 身侧倚红慌忙扶住人,“良娣没事吧!” “我……” 赵菁华嗅到那鱼汤味还是想吐,匆匆避过几步,才终于好受了些。 算算她入东宫的日子,生养过的妇人一看她反应,立刻便猜到些什么。 沅薇与苏怡相视一眼,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望向赵菁华尚且平坦的小腹,再一想到崔雪娥狠绝的行事作风,后背不禁泛起一阵凉意。 赵菁华却浑然不觉,缓过那阵恶心劲,直起腰便笑了。 “我有身孕了……” “太子第一个孩子,生母会是我!” “我看谁还敢动我,若伤着我腹中皇长孙,你们都别想活!” 几个婆子犯怵,往边上避了避。 赵菁华春风得意,正想着再如何找人麻烦。 却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陛下驾到——” 她不敢置信回过头去。 人群里,晋王妃身侧的顾知柔也是瞪大眼,满目惊疑望向那园子口。 直到帝王专属的华盖仪旗轻晃着映入眼帘,她才不得不接受。 景明帝真的来了。 太子大婚,他不去东宫,反而来了相府…… 给顾沅薇过生辰吗? 简直匪夷所思! 沅薇也没想到景明帝会来,立在众人之首朝人见礼。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吧。”萧祐钧扫视一圈。 打年初大病初愈起,他便一直很瘦,只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帝王之气撑着威仪,叫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口。 “朕听闻你今日过生辰,不请自来,你不会见怪吧?” 沅薇低着头回话:“陛下莅临乃是臣妇之幸,唯恐茶粗室陋,招待不周。” 萧祐钧不绕弯子,紧接着便问:“怎么不见许卿?朕还想着,顺带来探探许卿的病呢。” 第一卷 第177章 宁恒,太子 此话一出,便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不敢议论出口,眉眼却是与同伴打起了官司。 半个多月过去,太子弹劾右相盗矿养兵一事,迟迟未有定论。 可今日,皇帝却亲临右相府探病! 这下右相与太子之争,高下立见了…… 好几个宾客都开始懊恼,今日送的贺礼是不是少了? 沅薇则仰头,望一眼假山上纱帘掩着的凉亭。 照理说,他是看得见下面景象的,看不见也听见了,为何不下来? “陛下恕罪,外子负伤未愈,无力寒暄宾客,正在凉亭上歇息。臣妇替您把人叫下来吧!” “不必,”萧祐钧顺她目光睇去一眼,便道,“他既有伤在身,朕亲自上去寻他。” “是。” 众人目送着景明帝登上凉亭。 凉亭地势高,离席面稍有些远,自然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只轻风偶然扬起纱帘一角,叫人瞥见右相起身行礼,随后两人便不分尊卑地相对而坐。 顾知柔掐得自己手心全是指甲印。 晋王妃不知两人决裂,还笑着感慨,“看来,你身后这座靠山保住了。” “也别围着我打转了,去,到你堂姐身边去吧。” 顾知柔硬着头皮应下。 迈出的每一步却拖沓、犹豫,最终落在沅薇身后五步处,没上前也没搭话。 沅薇好不容易劝走了赵菁华,刚打算和苏怡说上几句话,便察觉身后有人如影子一般跟着。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阴魂不散一般。 苏怡不明情况,还在说:“侧妃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顾知柔抬眼,复杂的目光望向沅薇面上。 她不是最心善吗,不是最愿意施舍旁人吗? 为何就不能谅解自己一回,施舍自己一点谅解……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最终得到的,却是这么冷冰冰一句。 “席面已经开了,侧妃自便,恕不奉陪。” 说罢,她拉着苏怡快步离去。 独留顾知柔在原地,忍了又忍,才没尖叫出声…… “你跟她怎么了?” 苏怡跟着人走出十几丈远,才问了一句,“上回来,我瞧你同她还好好的。” “家务事,不提也罢,总归往后我不想再同她往来。” 苏怡见她没兴致说,也就不好再问。 只转而隐晦提了句:“上回,我叫你的贴身丫头给你带话,可带到了?” 沅薇想了想,才想起是许钦珩从青楼出来被人瞧见的事。 “……噢,说了,扶烟跟我说了。” 苏怡见她神色闪烁,还当她是觉得丢脸,宽慰道:“男人都一个样儿,放着你这样的美人在家里,还要去外头偷腥,他也真不是个东西。” 沅薇:“额……” “我知道你如今远离双亲,有气也不敢随意朝他撒,现在这里只有我,你想骂,便尽管对着我骂吧!” 沅薇不知该怎么说。 再回想起这件事,只觉有些丢脸。 她不仅不管不顾闹了,且闹完才发现,是自己弄错了! 自家男人上青楼学如何侍弄女人,这话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再一想,苏怡也是好心,她真有个成日眠花宿柳的夫婿。 若说得太仔细,平白惹她难过罢了。 “其实……其实是我们都误会他了。” “啊?”苏怡不解。 一个男人从青楼里出来,还能有什么误会? “他那日去添香阁,其实……是去办正事了!对,办正事……” 苏怡望着她竭力替人辩解的样儿,正色握起她的手,“沅薇,你同他面上和和气气的可以,我明白你的难处。” “只是咱们当女人的,在男人面前装一装大度也就算了,可别自己骗自己,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我没骗自己呀……”沅薇站定,认真望向她,“我也没骗你!” “苏怡,你能把那件事告诉我,我真心感激!往后,咱们就算自己人了。” “只是那回事吧……我查了,他的确没做什么越轨的事。” 苏怡在心底叹息。 望向人的目光里,带了些恨铁不成钢。 忽而问:“你很喜欢他吧?” “我……” 沅薇浓密的眼睫扑闪两下,衣袂上的蝴蝶在风中飘啊飘。 “都成婚了,说一点点都不喜欢,岂非为难我自己?” 苏怡道:“三年前他还只是个穷书生,若非很喜欢,怎能入你顾大小姐的眼?” “沅薇,你才刚成婚,我知道你们新婚燕尔还在蜜里调油。” “我是过来人,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同男人再好也不能全然不设防,若是信错了人,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女人。” 沅薇若有所思,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记住了。” 两人正说到此处,忍冬掐着点上前,附耳道: “姑娘,宁大人在府外求见,他没请柬进不来,您要见吗?” “哪个宁大人?” “就是……” “宁恒?” 忍冬点点头。 “他不是调任幽州了吗?怎的忽然回来了?” “这……我也不知,他似乎很不满您嫁了人,在大门外嚷嚷呢。” “这可不行!” 若单单是自己的生辰宴也就罢了,今日东宫接人也走正门,冲撞了东宫仪仗那才是要命。 沅薇同苏怡赔了礼,苏怡表示理解,叫她先去处理要紧事。 沅薇几乎是小跑着朝外去了。 与此同时。 萧柄权乘着金辂车,到了许府大门外。 龙笛笙箫,锣鼓喧天。 他这新郎官却仿佛置身事外,头顶九旒冕的珠帘随车停晃了又晃,冯继在旁催促了一声,他却迟迟没有下车的意思。 上一回坐金辂车,是载着他的薇薇去公主府。 此刻迎接正妃的厌翟车就在身后跟着。 却不是来接她。 可她分明,就在这座府邸里…… “殿下,再不入府,恐要误了吉时了。” 萧柄权睁开眼。 随意往那大门瞥去,却是星眸一定! 少女气喘吁吁从府内跑出来,生怕赶不上什么似的,扶住大门就开始四下寻觅。 萧柄权心神一荡,再不见先前那股抗拒。 俯身下车便唤:“薇薇,我在这里!” 第一卷 第178章 跟谁置气? 角落里。 洗墨正为制住了宁恒沾沾自喜,想着总算能去自家大人面前邀功了。 一转头,却见那玄表朱里一身婚服的太子快步上前,抱住了…… 自家夫人?! 要命要命真是要命! 夫人还是自己跑出来的? 跑出来做什么?难道不知道太子今日亲迎吗? 太子不会把自家夫人给接走吧? “老实点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对着墙角五花大绑的宁恒斥了句,洗墨就要冲上前,替自家大人分开那两人。 刚跑了没几步,又见自家夫人把人给推开了! 洗墨一个急转弯,刚要冒头的身子趴回墙后,只待看看夫人究竟要做什么。 若是夫人不守妇道……他回去就给相爷通风报信! 大门内,沅薇好不容易把人推开。 迎面便是劈头盖脸的一句:“薇薇,你也舍不得我,你终于想通了是不是!” “我?我没有!” 她跑得太急,额角沁出细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萧柄权压根听不进去,扬了声调道:“你分明知道孤此刻来亲迎,跑出来不是为了阻拦孤,又是为了什么?” 洗墨极力把耳朵贴出来。 锣鼓声太吵,自家夫人说话声音又小,实在听不清,只能听见太子的几句话。 什么?自家夫人明知太子此时会来,故意出来阻拦的? “殿下,是门外有人寻我,我这才跑出来的!” “寻你,人呢?在哪儿?” 沅薇刚刚四下瞥了一圈,的确没看见宁恒的影子,难道他自己避开仪仗了? 萧柄权见了她这样,又是嗤笑一声:“且就算有人找你,你又何必亲自跑到大门外相见,叫人把人领进去不就好了?” 沅薇:“……” 对啊。 光明正大把宁恒领进去,自己在府内见他不就好了? 也是急昏了头,她就这样火急火燎跑了出来! “薇薇,你总是如此。” “自己非要赌气嫁人,看到我真要另娶,你才知道后悔,才知道着急!” 洗墨:什么?看到太子娶正妃,自家夫人后悔了、着急了? 天有些热,沅薇是一路小跑出来的,又被门外锣鼓敲得脑门疼,只觉此刻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她扶额最后说一遍:“殿下,我是出来寻人的,不是来阻拦你娶正妃……” “往后你说的话,孤半个字都不会再信!” 萧柄权却沉浸在见到她那一刻的惊喜中,又板起脸道:“你今日阻拦也没用了,孤与崔氏女三书六聘,反悔不得。” “你若有心,便不要在右相府诞下子嗣,来日,孤还能接你回身边!” 洗墨:什么!!太子要夫人不许生自家相爷的孩子,好方便以后把人接走! 洗墨一刻也呆不住了,腾身翻墙进府内,落地便直直朝着园子奔去。 希望皇帝已经走了,他一刻都憋不住,就要把刚刚听到的一切转告自家大人!! 沅薇稀里糊涂被推到了一旁。 萧柄权得了她的心意,一改先前的愁眉不展,反倒有了几分成婚当有的喜色,俯身入轿进去接人。 沅薇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一卷 第179章 幕天席地 沅薇也没心思管宁恒了。 丢下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就去追人。 “你先回宴上吧。” 男人察觉她跟上来,却只回过头,淡淡对她说了这么一句。 沅薇直觉他在闹脾气。 至于是为什么,为宁恒,还是……太子,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回屋里等我?” 男人轻轻“嗯”了声。 沅薇存着满肚子挂念,回园子里先找到扶烟,让她去安置下宁恒那个呆瓜。 萧令仪身边的喜鹊也来了,带了萧令仪赠她的生辰礼。 “今日太子大婚,公主去东宫观礼了,加之近来月份上来了,身子愈发重,不宜奔波走动,便叫奴婢将贺礼带来,还请薇姑娘海涵。” 沅薇接过礼盒,表示自己理解,又过问了几句萧令仪的身子。 而扶烟则领命去招呼那位传闻中的宁大人。 是的,虽没见过真人,可这位宁大人的事迹,从前在枕月居外院伺候时,扶烟便早有耳闻。 见是个清清秀秀的小郎君,年纪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两岁,扶烟安下心来。 “宁大人来得有些晚了,请您独坐一处,我替您布菜如何?” “我不吃饭!”宁恒被领进园子,却坚持道,“我就是来寻顾小姐问明事况的,再说……我也没带生辰礼啊。” 扶烟见他这憨样,干脆拉过他衣袖,直接将他按坐到椅面上。 “那宁大人不妨一边吃,一边听我来说明事况吧!” 宁恒被清丽可人的姑娘一拉,虽说只是衣袖吧,可面上还是烫了烫。 正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却又被人按了肩头。 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且又听人解释几句,宁恒倏然睁大眼。 “……什么?顾小姐同右相,三年前就有婚约?!” 扶烟直将人当孩子照料,替他盛了碗羹,就汤匙一起递到他面前。 “宁大人既能打听到我家小姐成婚,难道还打听不到这些?这些事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我没听说呀。” 若是如此,岂非自己大错特错了? 照这么说来,这右相应当不是强娶,而是两人再续前缘,是一桩佳话才对。 “宁大人今日还说什么,要去御前弹劾我家相爷?又可知这桩婚事,乃是圣上御口赐福过的,就刚前脚,圣上还来了这园子里,同我家小姐说话呢!” “啊?还有此事?”宁恒指关一顿,手里的汤匙跌进碗里。 嗒! 溅起一滩羹汤,弄脏了衣襟。 扶烟看得直摇头,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宁大人擦擦吧。” “您的好意,我家姑娘心领了!” “只是您也不想想,您才多大的官儿啊?这般蚍蜉撼树非但帮不到我家小姐,还平白叫我家小姐替您担心!” “您这究竟是报恩呐,还是报仇?” 宁恒正用她的帕子擦脸,一阵好闻的女儿香钻入鼻腔,他整个人忽而轻飘飘的,方才扶烟说了什么,这会儿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只愣愣道:“是,姑娘说的是……” 扶烟见他听进去,也是重重松一口气。 看来这宁大人也没姑娘说的那样倔呀,还是很好说话的。 “宁大人再尝尝这雉鸡,鲜嫩得很呢!” 宁恒本不打算入席的,结果到最后却成了扶烟夹什么他吃什么,吃到散场为止。 临走时,他手里还捏着扶烟的帕子,一步三回头的。 第180章 把她欺负得无路可逃…… 最后一句,听得沅薇浑身一凛! 把男人的脑袋从胸前扒拉出来,她正色问:“谁跟你说的?” “洗墨。” 男人被酒洇红的唇,在少女注视下送出两个字。 “他说你明知太子亲迎,掐着时辰跑出去见他。” “他说你看见太子娶正妃,就后悔了,着急了。” “他还说……” “停停停停停——”沅薇维系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姿态,扶着他肩身晃了晃。 许钦珩偏不如她的意,坚持开口:“他还说你不想和我生孩子,是为了日后好和太子回东宫。”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顾沅薇对天起誓,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没讲过!” “是吗?” “千真万确!” “可你若当真没说过,洗墨为何会听见这些?” 沅薇噎了一噎。 其实这些话还挺耳熟的。 在哪儿听过来着? 哦,原来是今日府门处,震耳欲聋的锣鼓中,萧柄权对她说的…… “洗墨这是张冠李戴,那都是旁人说的!” 亭檐悬挂的绛纱灯随风摆了摆,薄光在男人仰起的面上浮动,到底是在外头,天已彻底黑了,沅薇看不清他眸底的神色。 “不信。” 只听见一声闷闷的,从自己胸前递上来,“阿沅,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男人清隽的脸庞近在咫尺。 沅薇却倏然清醒过来。 证明?要怎么证明? 难道就为了他的疑心,为了自证没有去东宫的念头,她立时便要给他生个孩子出来? 撑在人臂弯处的白嫩指尖,下意识攥紧他衣料。 许钦珩仰头等了又等,见她别开眼,迟迟没有主动的意思,心底无声叹息。 什么时候,他的妻子才会主动亲近他呢? 他都装得这样亟待安抚了,为何还是得不到她一个主动的吻? 后背的伤已经结痂,那样顺心的好日子,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温…… 也罢。 得不到主动,他便欺身覆上前。 沅薇只觉眼前倏然黑了黑,下一瞬,便是唇上一麻。 “唔……” 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的舌顺势抵入。 脊背压到石桌上,男人两手穿过她腋窝撑到桌沿,两条被架起的手臂无处安放,只能被迫环上他颈项。 他轻车熟路加深这个吻,吻得她身子愈软。 几乎就要连石桌都靠不住,化成一滩从他臂弯里漏下去。 许钦珩及时察觉,掐住她腰身。 终于肯放过她红肿的唇,却是顺势流连向下,在她粉颈细密啄吻。 甚至更往下去。 “别亲了别亲了,衣服都给你弄湿了!” 他恍若未闻,前所未有地兴奋。 上回闹分房时,就很想这样做了。 在外面,对着敞露的天地,把她欺负得无路可逃…… 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在少女腰后施力,让她靠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要……许钦珩你放开我!” 沅薇推不动他肩头,便只能掐着他脖子狠狠一抵! 轻微的窒息感,叫男人从恶劣的欢愉中回神。 还不等他定睛打量人面色,腿上的温热倏然离去,是他的妻子决绝爬了下来。 “阿沅……” 又不顾他的呼唤,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萦绕在他鼻尖的,她身上撩人的馨香。 许钦珩喉间滚了滚。 理智回笼,想到或许是自己孟浪的举止惹恼了她,他用手背贴一贴滚烫的前额。 冷静好一会儿,才终于能追着人回屋。 屋里却已经熄了烛火。 他的妻子侧身朝里躺着,显然还没有睡着,抗拒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阿沅,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凉亭里褪你的衣裳。” 他立在床前,认真对人忏悔,“倘若你不喜欢,我再也不会在外头乱来。” 还是没得到回应。 今日假装的委屈,此刻也有几分成真了。 若真的不喜欢在外头,她顶多也就骂自己几句。 何以至于这样不理不睬的? “阿沅?” 他换上寝衣,试探着从身后抱住人。 却依旧被冷落着。 又猜不到她的心思了。 这几日两人分明处得很好,寻常的亲吻拥抱她都不抗拒,今日也不过……多亲了一点地方。 难道是他伤口结痂了,不可怜了,她就不肯了? “阿沅,今日皇帝亲自来见我,明日我便要回去上朝了。” 他谨慎地,在人后背轻轻又吻一下,“若今日我哪里惹你不快,最迟,明日放衙,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黑暗里,沅薇睁着眼,红肿未褪的唇动了动。 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此时,东宫。 掌事姑姑和几名宫女已在新房里陪了这位太子妃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她身子坐得笔直,姿仪端肃。 两条手臂端着团扇半遮面,不喊累也不喊渴。 几个宫女都悄悄捶过好几次腰了,她却始终岿然不动,如在这喜床上化成石雕了一般。 终于,喜房的门被推开—— 一身玄色婚服的萧柄权步入内殿。 在礼官主持下,两人行完一套繁琐的合卺礼。 萧柄权斥退屋内仆妇,却没有上榻安置的意思。 而是立在女人面前,不带感情地开口:“想必你也清楚,孤娶你是为了什么。” “既嫁入了东宫,便不要再想着你那义兄,更别想着为他做事。” “若被孤抓到你阳奉阴违……哼!” 萧柄权说完就想走。 “殿下!”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待转过身,便见一身繁复喜服的女子柔顺匍匐于地,朝自己拜了拜,才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什么。 双手奉到他面前。 “殿下身为储君,心忧北关边防,妾身一介女流无法为殿下分忧,只能献上此物,以慰殿下忧国之心。” 在她莹白手心里静静躺着的,是另外半块,玄铁打造的虎符。 萧柄权本以为她会捂着,便想故意冷落她几日,且看她会否识趣奉上来。 可看眼下这架势,她恐怕早就打算在大婚夜献符。 “此乃你傍身之物,今夜献上,所图为何?” 第181章 太子妃第一日 崔雪娥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长相本偏素雅清冷,今日的胭脂一染、花钿一贴,又满目真挚地自下而上仰望着男人,倒是增添许多我见犹怜的风情。 “妾身既已嫁与殿下,便是夫妻一体,献上此物只为夫君舒颜。” “若说有所图……那便请殿下将妾身视作妻子,莫要因出身便拒妾于千里之外,可好?” 萧柄权冷哼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嵌着玄玉扳指的大手探过去,自她掌心接过那块玄铁。 摩挲再摩挲,忽而道:“今日底下人来报,体元殿的赵良娣有了身孕,依太子妃看,是留还是不留?” 女子满是希冀的面上闪过一丝无措。 又立刻低头遮掩。 “开枝散叶,本就是嫔妾们的本分,赵妹妹喜得头筹,妾身定会尽到太子妃的本分,照料这个孩子平安降世。” 话虽说得体面,声调中却难掩淡淡的哀切。 还未至双十的小姑娘罢了,连自己的喜怒都遮掩不住,有什么事就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在他的薇薇口中,竟会变成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蛇蝎女? 呵……到底是给她嫉妒坏了。 “既如此,你便好好照料赵良娣,孤还有朝政,今夜你自己安置。” 说完,男人便攥着那半块虎符,转身退出内殿。 崔雪娥一直等到再也听不见半点脚步声,才收回行礼的手。 仆妇都被遣退了,此刻偌大的寝殿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没一会儿,一身绛红衣裳的常嬷嬷进来,关上殿门,才上前扶人。 “姑娘今日累坏了吧,快,到床上歇歇!” 崔雪娥的确浑身酸胀,就这会儿工夫,跪得腿都快没知觉了。 常嬷嬷将人扶到喜床上,顺手替她捏起腿,挨着人用轻之又轻的嗓音问: “姑娘可把东西给了?” 崔雪娥点头,“嗯。” “那……这太子真是得了好处不办事,今夜竟不肯宿在您这儿!” “像他这样的男人,信任岂是轻易就能交付的?不能心急,一步一步来就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嬷嬷,赵菁华那个蠢货有身孕了。” “啊?”常嬷嬷诧异抬眼,“老奴打听到,这赵良娣入东宫,统共也就被临幸了新婚夜那一回,这肚子,可是真争气啊!” “是啊,”崔雪娥也感慨,“且瞧她腰细臀圆、身段丰腴,是个好生养的。她人虽蠢些,身后却有个赵家,若被她诞下庶长子,来日必成祸患。” 常嬷嬷无言好一阵。 才又道:“先前,这东宫分明是严禁庶长子的,韶景阁那位王良媛,前几年还不信邪偷偷怀过,都被太子做主给打掉了!怎么如今……” “从前是等顾沅薇来做太子妃,如今是我做太子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常嬷嬷听了这话,心底难过,“怎么着都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太子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崔雪娥却是笑了,“嬷嬷,清醒一点。” “他认识顾沅薇的时候,才十七岁;如今娶我,都已经二十九了。” “十七岁慢慢相处认定的人,和而立之年权衡利弊娶来的人,怎会一样呢?” 常嬷嬷依旧蹙着眉,“那姑娘的意思,就赌那赵良娣怀的是个皇孙女了?” 崔雪娥静静摇头。 “嬷嬷你知道的,我从不行侥幸之事。” 次日一早。 四名良娣良媛来给太子妃请安,赵菁华有孕姗姗来迟,崔雪娥也并未说什么。 随后又在正殿传见宫女太监,训了话,给了赏。 又留下了那个格外年轻的领事太监。 “我听闻宫里多是按资排辈,如你这般年轻便能当上领事太监的,可不多见。”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冯继的干儿子冯得用,上回自告奋勇带人去劫花轿不成,挨了二十板子,本都要被逐去洒扫庭院了。 还是冯继于心不忍,又派他到太子妃殿内伺候。 名为伺候,实为盯梢。 得用避重就轻地说了自己从前在太子跟前伺候,办事不力才被调任,本以为会遭主子嫌恶。 可这太子妃实在温柔体恤,竟只说:“你从前近身伺候太子,如今却来伺候我,也真真是委屈你了。” 得用抬起头来,壮着胆窥探太子妃容颜。 只一眼,便对人起了怜惜之意。 虽说这太子妃是从右相府嫁出来的姑娘,可这温婉无害在东宫可是头一份! 昨夜太子大婚都未留宿,她不仅不恼,竟还待他们这些下人如此体恤…… 年轻的太监僭越望来,崔雪娥也不恼,只低眸回望。 直到一旁的常嬷嬷看不下去,重重咳了两声! 得用这才回过神,磕头道:“奴才该死!” 崔雪娥轻笑,“不打紧的,公公是该看清我的模样,往后才不会认错主子呀。” “好了,得用公公既是东宫的老人,不如陪我去认认路吧。” 得用心跳得厉害,应了声“是”,起身到侧旁搀扶。 手臂被太子妃搭上那一瞬,有些早就死掉的东西,似乎又活了过来。 扑通扑通的。 “此处便是东宫角门,太子妃平日若要派人出宫办事,便叫人从此处走。” 崔雪娥行至此处,几个正洒扫的宫女都停了手中的活,规规矩矩低头行礼。 只一眼,她就锁定了其中一个。 无他,这个宫女虽瘦,可实在太美了,头颅小巧、四肢纤长,行礼前抬眼望来时,那五官也是少见的美人。 “你,上前来。” 盼夏稍稍抬眼,见太子妃指的是自己,忙三五步趋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太子妃!” 崔雪娥又仔细打量一番,示意得用附耳过来,“这宫女姿仪不俗,怎会在此做洒扫的粗活?” 得用解释:“太子妃有所不知,此人从前乃是薇姑娘,也就是如今右相夫人的贴身心腹,因背主被驱赶,奴才的干爹好心,才收留她到东宫做事。” 崔雪娥轻叹一声,“原是薇妹妹身边的人,难怪如此不俗,这样吧,往后你就到本宫的寝殿来伺候,不知你可愿意?” 盼夏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着自家姑娘做了太子妃,自己也能做上呼风唤雨的大宫女。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自己只能老死在东宫外院,却没想到……新太子妃一眼就看上了自己! “愿意,奴婢愿意!多谢太子妃抬举,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崔雪娥浅笑着叫人平身。 至此,有了顾沅薇的贴身丫鬟,有了太子近前伺候的太监。 自己的身边,也算人才济济了。 黄昏。 许钦珩揣着忐忑回府。 他也不知,今日回府面对的会是妻子袒露心迹,还是如从前那样的冷淡。 马车慢慢悠悠地走,停驻,他却还在思量对策。 直到,马车下洗墨大喊: “爷,那宁大人又来了!” “门房还把人领进去了!” 许钦珩猛地探出头来。 果见宁恒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进了自家大门。 第182章 想藏起来 “爷,要不要把人打出来?” “且慢。” 许钦珩跃下车,定定望着门内背影,“你打前锋,叫人见了我不许声张。”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姓宁的又来做什么。 难道还在盼着顾沅薇看上他? 简直痴心妄想! 府内发生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宁恒在前头走,洗墨落在他身后三丈处,逢人就嘱咐闭嘴。 而在洗墨身后三丈处,身着绯红官袍的男人稳步行进,眸光沉沉望向前方。 一路上的家丁仆妇都摸不着头脑,却又听话不敢出声。 直到,宁恒进了花厅。 许钦珩定在门外,附耳听里头的动静。 “顾小姐,我今日来,是为了归还此物……” 门廊处,一只一改往日平静,隐隐透着凶光的眼睛显露。 他看见那男人把一方帕子,递给了自己的妻子。 “这……” 正当他要听听,自己的妻子作何解释之际—— 回廊另一侧,香草端着茶盏过来了。 这咋咋呼呼的小妮子,见了自己一定会问,自己为何站在门外。 许钦珩不得已,一闪身,躲进了拐角墙后。 什么都听不见了。 真该死,当初把花厅的墙砌这么厚,这么密不透风作甚? 等了一等,刚想回到原位,转过身却又见香草出来…… 许钦珩靠回去,无奈舒了一口气。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光明正大的,一个外男都敢登门入厅,自己却要躲在厅外听墙角? 香草抱着空托盘出来时,余光瞥见墙角一闪而过,一道绯红的人影,似乎有点像相爷? 揉了揉眼,又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相爷在这儿躲躲闪闪的做什么,他若知道有外男登门,应当早就进去,跟自家姑娘一起待客了。 对,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许钦珩再回过身时,就只看见宁恒从厅内出来。 没机会听到两人说什么了。 几乎是前后脚的,沅薇也走了出来。 许钦珩没有打草惊蛇,就继续跟,跟到她回了枕月轩,把扶烟叫进屋,门窗紧闭。 他直觉自己的妻子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扶烟是她身边年纪最长,最有主意的一个丫鬟,她单单叫人进去,定是商量对策。 会商量些什么呢? 昨夜两人闹得不大痛快,今日那姓宁的就登门还手帕,自己的妻子还神神秘秘和人打商量…… 许钦珩的拳头捏紧了。 不太好的猜想绕着脑门打转,叫他恨不能立刻破门进去质问。 可他忽而也有些理解了,为何他的阿沅发觉自己进出青楼,会选择隐忍不发,暗中调查。 因为当面质问,也未必能问出实话。 反而只会打草惊蛇。 约莫一刻钟后,扶烟从枕月轩主屋出来,心事重重的模样。 疏桐立刻上前:“扶烟,相爷叫你回话呢!” 扶烟都习惯了,跨出院门,就见到了身着官袍的男人立在院墙边。 “相爷。” “听门房说,今日宁恒来过?” 扶烟抬起头,目露诧异,随后又闪闪躲躲,怎么都遮掩不住的心虚。 “是。” “他来做什么?” 扶烟抿了抿唇,“宁大人今日来也没什么事,总归和夫人无关,您就不必费神打听了……” 许钦珩没有再问。 他如今也信不过扶烟了。 当初那戏子男扮女装被领回家里,扶烟也含糊其辞,根本不提醒他,那戏子是个男人! 且那戏子和宁恒,都是十几岁,格外年轻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顾沅薇说过: 「对,我就是喜欢穷书生,不穷的,我还不喜欢呢!」 「还有,一定要是十八岁,青葱年华,心思澄澈好拿捏的,不然我也瞧不上!」 这些是气话,还是她的真心话? 当年自己一无所有,她却愿意屈尊纡贵亲近。 如今两人成了婚,自己长了几岁、位高权重,她却总动不动冷落。 难道…… 有些权贵门第的男人,六十岁还在纳十六岁的妾室。 以顾沅薇的出身,她只喜欢十八岁的男人,似乎也不足为奇? 算算年纪,她当初初遇萧柄权,萧柄权也才十七岁…… 男人进门时,脸色阴郁得可怕。 阴郁到沅薇打量一眼便发觉了,他今日很不对。 “你怎么了?今日返朝不顺利?大理寺有人挤兑你?” “没有。” 许钦珩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朝会,皇帝一锤定音,认定那银矿是北虏人开采的,太子也没能辩出些什么。” 沅薇点头,“那于你而言,这是好事啊。” 许钦珩定定望了她一会儿。 他的妻子,是不是实在有些太美了? 她没施妆,肌肤粉腻如瓷、眼睫浓密如翼,那双娇艳似花蕊一般的唇,哪个男人看了不想亲? 且成婚圆房之后,他觉得顾沅薇更美了。 做姑娘时只显娇憨,此刻眼波扫过来,都带了股说不出的风情韵致……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沅薇都被他看毛了。 不就是昨夜没在亭子里喂他嘛,至于怨念成这样? “没什么,阿沅。”男人低垂眼帘,指关无意识收紧,又添一句,“你真好看。” 好看到他想把人藏起来。 再也不叫别的男人看见,再也不许他们觊觎! 沅薇只觉他没头没脑的,“少贫!说正事吧。” “什么正事?” “就是你昨日说的,哪里惹我不快,要我今日放衙告诉你。” 她肯主动说。 这大大出乎许钦珩的预料,他也坐正些,“你说,我听着。” 沅薇打了一整日的腹稿,时而想想苏怡说的,不能对男人不设防。 时而又想想成婚前后,这男人是如何待自己的。 谁的真心不想换真心呢? 既然打算和人重新开始,重新试试,那有些话就不能憋着。 “我知道,你们男人嘛,总是很看重子嗣的。好像谁给你们生了个孩子,谁就对你们最忠心似的。” “可我已经打算好了,不想这么早就做母亲。” “是为了我自己不生,并非为了日后方便哪个男人把我接走,才为了他们不生。” “也不能为了你疑心我,我自证清白,就草草给你生一个孩子。” “你我婚前约法三章还空一条,你若答应,便补上……” “不用补。”男人听到此处,忽然打断她,“你想何时生,全由你自己定夺,第三条给你留着。” 沅薇唇瓣张着,一时没能出声。 又听对面男人问:“你以为,我昨夜要你证明给我看,便是要你用孩子自证忠心?” 第183章 教她证明 沅薇不解望向他,“不然呢?” 许钦珩回望她良久。 “笨女人。” 时隔多年,久违地骂了她一声。 还是当着她面骂的。 “你说什么?”沅薇都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许钦珩,你敢骂我!” 许钦珩应声而起,行至她面前把她捞起来,又打横往自己腿上放。 推推搡搡间,两人一道陷入交椅中。 “你连哄一哄自家男人都不会,难道不笨吗?” “我……” 啵! 唇上忽然被重重亲了一下,响亮得很,沅薇瞳仁瞪大,不敢置信望向抱着自己的男人。 “什么意思?” “教你,怎么向我证明,你心里没有别人。” “就这样?”沅薇直呼不可理喻,“你们男人真肤浅!” “也可以再深入些,阿沅,且看你愿不愿意……” “住嘴住嘴住嘴!” 沅薇气急败坏捂住那张孟浪的嘴。 却不料,掌心忽而沾到一片湿濡。 是他探出舌尖在舔…… “啊!!” 刚要抽回手,却被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捉住细腕,“阿沅,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只是亲一亲手,何必吓成这样?” 说罢,一双晦暗的眸攫住她,唇却于她指尖流连缠绵。 甚至当着她的面启唇,将一截粉白指尖含入口中。 “别!你别这样,我的手没洗过……” 没洗过又如何。 他如只寻到了心爱的骨头,就叼住不肯放的野狗。 目光上下逡巡,想到她身上没洗过,自己却想亲的地方,也不止这一处…… “阿沅,学会了吗?” 好不容易指尖被松开,沅薇悬着湿濡的手正不知如何安放,便又听男人这样追问了一句。 “什么学不学会的,你不过是要我向你献媚,我可是好人家的姑娘,才不学这种做派!” 她昂着脑袋别过头的模样颇为骄矜。 倘若此刻并非打横坐在男人腿上,面上透着羞赧的红,这话便更叫人信服了。 许钦珩看得眼热,凑过去,在她侧转的脸颊又偷了香,“阿沅,你不肯亲我,那说声喜欢我、心悦我,便也算你证明了。” 沅薇终于肯转过脸来,却是说:“不喜欢、不喜欢!我最烦你!” 听得男人眸光黯了黯,捏住她脸颊,又是故意在她唇上响亮亲一口! “现在呢?” 沅薇软腻的颊肉被男人掐起来,瞪着他道:“更讨厌了!” “那……” 男人揽过她肩背,一个强势的深吻压下。 呜呜…… 沅薇攥住他衣襟,在心底哀嚎,又要被亲断气了…… 良久,四唇分离。 许钦珩望着怀里水汪汪的娇人儿,忽然想,还是这个办法最管用。 从前就靠这个法子,堵住她嘴里自己不想听的话。 “阿沅,还说不说烦我了?”男人眸底欲色翻滚,带着点威胁似的,又贴近她红肿的唇。 “不亲了不亲了!我懒得搭理你行了吧!” 她挣扎着从男人腿上下来。 跑到一边,顾自理起凌乱的衣衫,面上烫得似火在烧。 昨夜的小小误解,算是这样说开了。 许钦珩却又想起方才,想起那个格外年轻的男人。 冷不丁问:“阿沅,你是喜欢现在的我多些,还是喜欢十八岁的我多些?” 沅薇理衣襟的手一顿。 却又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复:“十八岁的你。” 男人刚因亲吻而升起的一点欣喜,霎时被掐灭。 “为何?” “十八岁的我一无所有,有什么好?” 他起身行至妻子身后,下颌轻轻搁至她肩头,“阿沅,你别再故意说反话了。” “谁跟你说反话?” 沅薇回过身,推开他,“我说的分明是真心话!我喜欢许湛,可比许钦珩多多了!” 十八岁的他,只有一个名。 如今二十二岁的他,姓许名湛,字钦珩。 倘若顾沅薇知道,十八岁一无所有的许湛,早在暗地里觊觎甚至记恨过她许多年。 她还会说喜欢许湛吗? “阿沅,这两个都是我。” “不是!”沅薇却老神在在道,“某些人难道忘了,回京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思绪翩跹。 许钦珩仿佛回到重逢的那个雪夜,她立在霁深堂珠帘后,不自觉唤了声“许湛”。 而他为了摆脱穷书生的故态,斩断她继续戏耍玩弄自己的心思,确实迫使她改了口…… “那你现在可以唤回许湛了。” 成了婚,不怕顾大小姐再把自己当穷书生戏耍。 沅薇却说:“我偏不唤!” 她是还记着仇,亦或是存心跟自己唱反调,许钦珩说不清。 总归她肯主动解释昨夜之事,便已当知足了。 可一波未平,一波却又起。 “阿沅,今日宁恒又来了?” “是啊。” “来做什么?” “他……” 想到扶烟再三恳求的,不要对旁人说起,沅薇到嘴边的话又咽下了。 “不关你的事,你就别管了。” 主仆两个,一个说不关沅薇的事,一个说不关自己的事。 那宁恒来做什么呢? 许钦珩心底存疑,口中却没再追问。 外头夜幕已彻底落下,蝉鸣声声。 夫妻二人一道用了晚膳,各自沐浴。 沅薇撩开床帐—— 就见男人背身而坐,月白软袍褪下肩头。 “阿沅,你帮我看看,伤口愈合了吗?” 沅薇依言倾身上前。 又探出指尖,在那层绛紫硬痂上触了触。 “已经很结实了,你还会疼吗?” 男人侧过面庞,对她轻轻摇头。 在她就要收回手时,又及时捉住,转过身来。 “阿沅,那我这算是好了吧?” “我又不是大夫,好不好的,你得问府医呀。”沅薇不明就里。 “你答应过我的,”男人生怕她反悔,声调带了点示弱讨好,“等我的伤好了,你就赏我一回。” 沅薇:“……” 有这回事吗? 哦,那时候看他疼得厉害,太可怜了,似乎是这样提过一嘴。 第184章 后院被偷了 “嗯……” “再拖几日,你的月事就该来了。” “额……” “阿沅,你不喜欢那事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沅薇:“……” 她轻轻推人一下,掌心正触在他敞露的胸膛上。 “这种事,能不能,别老挂在嘴边?” “你是不喜欢听,还是……”身后男人追过来,薄唇衔上她耳珠,“听了有感觉?” “不许胡说!” “我胡说?” 明知她颈后敏感,男人若即若离啄吻,一只手不老实地往下,试图探入她柔软的衬裙。 “阿沅,叫我查验查验……” “啊!” 沅薇手忙脚乱逃开。 男人似饿久了的狼一般扑上来! 将她抵至床头,修长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阿沅,说好了的……”卖起乖来,却似被驯好的狗一般。 沅薇直觉逃不过这一场。 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就算眼前男人是狗,自己也已是被丢进这条狗饭碗里的肉了。 “阿沅……” “停!” 她猛地抬手,撑到男人肩头。 那人散落的衣角垂下来,凌乱堆在自己身上,沅薇别过眼,两手握住他衣襟,合上。 “阿沅?”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这人很记仇的!” 许钦珩稍顿了顿,没再继续进犯。 沅薇见他听进去了,清一清嗓道:“上回,你骗我引诱我那回事,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男人沉吟片刻。 “那你说要怎么办?” “当然是以牙还牙!你……我要把你绑起来,怎么做由我说了算!你可有异议?” 把他……绑起来? 喉间那处锋利的凸起狠狠一滚。 脑袋里闪过这样的画面,是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图册上,虽说,画的是男人绑女人…… “可以。” 沅薇瞧瞧他不粗却有力的手臂,瞧瞧他看着瘦实则比自己宽一大圈的身板。 “你不许反抗,到时候都听我的!” “好。”他又立刻追问,“何时?” “就这几日,明日……后日吧!” 明日她还得找些小图册学学,怎么“玩弄”男人呢。 许钦珩得了承诺,缓缓收回虚锢他的双臂。 后日。 怎么办,他都有些等不及了呢。 沅薇也把这回事放在了心上。 今日约宁恒在望江楼相见,沅薇早早就带着扶烟出门了。 特意绕到一家京中畅销话本子的书铺,精挑细选了三本适合她学的,带图的话本子。 随后,就去望江楼要了两间厢房。 她难得没进顶楼那间,而是把扶烟送了进去,就打算回身去楼下次一等的厢房。 “姑娘……” 却被扶烟拉住了。 “怎么了?” 今日她特意给扶烟打扮了一通,乍一看,与寻常门户的贵女无异,沅薇甚是满意。 扶烟却忧心忡忡,“男未婚女未嫁的,我与宁大人就在这儿私会,合适吗?” “什么私会!这是我带你来见他,再说,屋里不有屏风吗?你若觉得实在不合适,就坐屏风后头,叫他隔着屏风跟你说话!” 扶烟还有些不放心,“那姑娘可别丢下我自己走了。” “我不走,我就在楼下厢房看话本子,你好了就来寻我!” 沅薇搭一搭她的手,转身下楼。 起因是昨日宁恒来还帕子,支支吾吾也说不上扶烟的名字,就一个劲面红耳赤地,说什么是个温柔美丽的姑娘。 宁恒是什么人啊,当初大言不惭说要同她假成婚,都能说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 如今还个帕子成了这样,沅薇早是过来人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本以为扶烟瞧不上这呆头鹅,起初还跟她当笑话讲。 谁知扶烟一听,却只说: 「宁大人怎么说也是官身,我一介贱籍奴婢,怕是与他并不相配。」 沅薇便也听出来了,扶烟并非全然无意。 既然襄王有意、神女有情,她就站出来给两人牵个线,撺掇多见面说上两句,看看究竟合不合适。 沅薇立在四楼,没一会儿,就等到了宁恒。 “顾小姐,不知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 沅薇上下打量他一眼。 还成,虽说不是多惊艳的美男子,但胜在干净整齐,人还算精神,勉强配一配扶烟也行。 “这是你上回叫我还的帕子,今日我把人给你叫出来了,你自己当面还吧!” 沅薇把那方帕子塞给他,也不多说,就示意他上顶楼。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落进了尾随而来的洗墨眼中。 自打那日宁恒鬼鬼祟祟拿着方帕子来府上,许钦珩便交代他盯着宁恒的动向。 上回自家夫人与太子的事,相爷说是他弄错了,还怪他办事不力。 这回,两人都一道出入厢房了,总不会再有错了吧! 洗墨快马加鞭冲到大理寺。 “爷您快别管公务了,自家后院都被人偷了!” 许钦珩手中笔尖一折。 “什么?” “夫人今日约了那姓宁的,两人上望江楼去了!” 许钦珩在听见望江楼三个字时,腾地自书案后起身。 “顶楼厢房吗?” “属下查了,夫人开了顶楼一间、四楼一间,想来四楼是给随行的扶烟姑娘,两人碰了头,此刻恐怕已在顶楼相会了!” 许钦珩整个脑袋乱糟糟的。 昨夜床笫间夫妻夜话、琴瑟和鸣还在眼前。 却又不时闪过四年前,自己陪顾大小姐在望江楼那间厢房厮混的场面。 偏偏是望江楼的顶层。 她带男人去那个地方,能有什么好事? “备马!” “是!” 洗墨一路在前面开道,许钦珩一路在后头疾驰。 晚一刻,他的妻子就会和野男人多相处一刻。 一触及这个念头,手里的马鞭都要攥裂了。 许钦珩唯一仅存的理智,便是褪下了那身绯红官袍,换了身常服。 “欸——这位客官,今日顶层厢房已被人包了!” 掌柜的领着几个侍女跑堂,将他拦在了四楼。 “何人包的,我出双份的钱。” 掌柜啧一声,见他穿着不俗,一手别至唇边道: “实话告诉您吧,这人您可惹不起!如今那位权倾朝野的右相,您听过吧?” “哦?”许钦珩故意道,“是他包的?” “他青天白日的,哪来这闲工夫!是他夫人,带着个婢女出来的。” “是不是还有个男人?” “您怎么知道的?也刚进去呢……” 第185章 值得她花心思勾引吗? 许钦珩一把挥开面前身量敦实的中年男子,几个侍女跑堂七手八脚来接人。 “不行,您不能上去!” 掌柜的还想拦,洗墨刀刃出鞘,刀柄抵在人颈侧。 “老实点!” 若非家丑不可外扬,他们报上身份,想来这些人也不敢阻拦了。 一行人在四楼闹闹腾腾的,很快惊动了屋里潜心研究画册的沅薇。 不应该啊。 这望江楼厢房墙厚,门窗都是用老式丝绢糊的,寻常走动交谈根本闹不出这么大动静。 且她定的怎么说也是四楼,如何能忍这些? 沅薇起身,拉开门—— 五六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洗墨都呆住了,看看楼上,又看看她。 脑袋低了又抬,抬了又低。 沅薇顺着他目光,光凭背影,就一眼认出这是许钦珩。 他这个时辰不在大理寺上值,跑这儿来做什么? “夫人,大人他……” “嘘——”她将一截指节贴到唇边,“别出声,回头再找你算账。” 洗墨收回刀,心底已不知哀嚎了多少声。 怎么好像又被他给弄错了? 他现在听夫人的话,夫人回头能不能替自己美言几句? 许钦珩却已无心分神留意楼下这点小动静。 他实在不愿相信,昨夜还伏在自己怀里入睡的人,今日就能堂而皇之,领着另一个男人,进他们故日相会之地。 他祈祷顾沅薇不在里面。 他甚至不敢推开眼前这扇门…… 砰! 可腿似乎已快于头脑,先一步猛踹开那扇门! 绕过湘妃竹帘,却只见一个慌里慌张的宁恒。 他局促从那把熟悉的、自己曾坐过的红木交椅中起身。 “堂尊大人?您、您怎会……” 宁恒紧张兮兮望向屏风后,许钦珩也顺他目光,很快发觉那里有人。 是个女子,缩手缩脚的。 ……呵,还知道躲呢。 她没有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站出来和自己对呛,倒真是出乎意料。 “堂尊大人,我和……”宁恒正要解释自己为何与人在此相见。 刚开了个头,却发觉自己又忘了问,人家姑娘到底叫什么。 只能转而道:“是顾小姐叫我来的!” “哼!” 许钦珩重重一嗤,“你倒是个有担当的,出了事便都往女人头上推!” 宁恒眨了眨眼,“……的确是顾小姐让我来的呀。” “住口!” “宁恒,我再三告诫,她瞧不上你,你也养不起她;看在你年少无知涉世未深的份上,去年的事我并未跟你计较,反对你委以重任。” “却不想,你一而再再而三来叨扰她!” “你的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难道不知礼义廉耻,不知有伤风化?” 不想把此事闹出去,许钦珩并未指名道姓。 而宁恒,也被他这几句指责得有些无地自容。 忙恭恭敬敬赔了一礼,直起腰却还是道:“堂尊大人,我与人在此相见是我行事不端,可今日之事的确并非我主使,是顾小姐她……” “你难道要说她引诱了你!” 见人还不知悔改,还要一口咬定是顾沅薇主动,怒火将许钦珩的理智焚烧殆尽。 “宁恒,你也不看看自己兜里有几个子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值得她花心思勾引吗?” “倒是你,明知她是有夫之妇,还一而再再而三纠缠不休,简直猪狗不如!” 这么长一番话,宁恒只听进去“她是有夫之妇”六个字。 什么?那姑娘竟是已嫁了人的? 那为何今日还要与自己在此相见? 一股莫名的失落似雨前阴云,笼罩上年轻的男人心头。 而湘妃竹帘后的沅薇,则是狠狠蹙眉。 她还是头一回,听这男人说如此粗俗的话。 那言辞粗俗到,叫她觉得平日那些温文尔雅全是装的,人皮底下实则是头野兽…… 许钦珩已然骂昏了头,见宁恒终显露几分亏心之色,不再反驳。 正要乘胜追击,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句: “我怎的不知,扶烟是有夫之妇?” 一团恼怒的火僵在脑门。 后知后觉,一股莫名的恐惧,却腾然从脊梁蹿起。 许钦珩迟疑回身。 顾沅薇立在竹帘边,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眸光,正定定望着自己。 “你,你怎会……” 那屏风后的人是…… 扶烟听自家姑娘终于来了,抹一把泪,遮着脸匆匆从屏风后跑出来,躲到她身后。 沅薇先护住人,安抚一声“没事的”。 又对宁恒道:“宁恒,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扶烟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从没嫁过人。今日是我没安排妥当,过几日,我再遣人上门请你,你看可好?” 宁恒的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莫名其妙被上峰骂了半天,早都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迷迷糊糊就要朝外走,又见扶烟靠在沅薇身边,哭到没脸见人的模样。 不忘再回过身,对许钦珩道:“堂尊大人,虽说今日的确是顾小姐做东请我来,可怪不得扶烟姑娘;若有冒犯,全怪我唐突,还请莫要迁怒扶烟姑娘。” 许钦珩哪还有闲心管他,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沅薇也叫扶烟下楼去,到四楼的厢房等自己。 厢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阿沅,我……” “你以为宁恒见的是谁?” 许钦珩重重舒一口气,揉一揉胀痛未褪的脑门,“我弄错了。” “你派人暗中盯梢我?” “没有!”男人声量弱下来,“我只是叫洗墨,盯着宁恒。” “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嘛,宁恒来不关你的事!你为何不信?扶烟本就脸皮薄,你今日这么一闹,她往后还怎么见宁恒?” 许钦珩闭上了眼。 此刻想起方才的自己,他也觉得匪夷所思。 似乎只要一触及“顾沅薇带别的男人进望江楼”这个念头,他就不是往日的他自己了。 他妒火中烧,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丢脸丢份的事都会去做…… “阿沅,你听我解释……” “行了!” 沅薇却别过眼,“回你的大理寺去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第186章 回门 许钦珩在煎熬中度过了这天的后半日。 回到大理寺也是魂不守舍,一个字一个字回想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最终竟不敢面对。 顾大小姐应当从未听过如此粗鄙的话吧? 她骂起人来,就只会说什么卑劣无耻、混蛋无赖…… 可自己不同。 幼年在偏远未经开化的山村里,那些粗鄙的汉子口中,他什么都听过。 有时也会在心里说。 是生怕母亲担心,才时常闭口不言。 后来再去幽州,和一群刀尖舔血如同兵痞的将士混在一起,讲话文雅反倒会被排挤…… 许钦珩有一种被人扒开皮肉,任人打量五脏六腑的不适。 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顾沅薇眼里,他应当是一个温雅好性、知书达理的人。 他最不堪的那一面,分明已经锁进那个玄铁盒里,不该再被人察觉…… 天光阴沉,看不见日落。 许钦珩回府见人时,试图重新捡起那张温润好性的皮。 “阿沅,今日是我口不择言,我气昏了头,你若恼,便责罚我吧。” 可似乎回不去了。 那些被压下的疑虑复又翻腾,沅薇来回打量眼前官袍加身的男人,很想直接扒开来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母亲李卓岚常告诉自己,挑夫婿,要挑一个本就很好的人,不能挑独独对自己好的。 因为他在你面前的好,一定是装的。 天长日久,总有装不下去的那天。 沅薇忽然很想知道,在他初次秋闱落榜,自己对他落井下石的那日,年少的许湛也像今日骂宁恒那样,骂过自己吗? “阿沅……”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沅薇忽而道,“今日你是搅了扶烟的相看,你得给她赔礼。” “好,你把人叫来,我当面赔礼。” 扶烟实则也知道,相爷是误会了。 她今日出门时虽在抹眼泪,却也并非是为相爷那番话,而是另有隐情。 见人向自己一个奴婢赔礼,惊得忙摆手要躲。 沅薇就在一旁静静瞧着。 她看得出来,这男人不是受自己逼迫,才勉强敷衍扶烟几句了事,他是真心实意认下自己做的错事。 能不穷讲究身份,诚心向一个丫鬟赔礼道歉的男人,在权贵之中也实属罕见了。 说他好吧,他确实挺好的。 说他不好吧,又的确总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总不够坦诚,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许钦珩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似隔了点什么。 虽说妻子没有不搭理自己,他说什么对方就会回什么。 可到底和往常不同。 “对了。” 直到入睡前,沅薇才主动对人开口。 “阿沅,你说。” “明日是崔雪娥三朝回门,我要去前厅陪母亲见人,说不好萧柄权也会来,提前知会你一声。” 许钦珩从妻子这番话中,听出了淡淡的谴责。 是叫他不要再见一个男人,就随便发疯了。 “我知道了阿沅,明日我会告一个时辰的假,回来陪你见他。” “嗯。” 一夜无话。 次日沅薇早起了半个时辰梳妆,正要去听松居时,却听人来报: “夫人,昭华公主来了!” 因着许钦珩与萧柄权作对,萧令仪是不方便登右相府门的。 沅薇直觉她有正事,匆匆赶去见人。 “沅薇!” 萧令仪见了她便起身,因着体态苗条,三个多月的身孕,已能见小腹微微隆起。 沅薇忙扶住她,往椅面上按,“你别着急,坐下慢慢说。” “我今日就是来堵我皇兄的!陆昭再不回来,怕是都要死在幽州了!” 沅薇一惊,“出了何事?” “前几日,陆昭身边的长随照例给我送信,说明他近况。我才知道他去幽州以后,天天就被那几个兵痞欺负!” “成天不让他干正事也就算了,还不管刮风下雨都拽着他往马场跑!” “他那两条腿,都已经分别断过一次了……” 萧令仪怀着身孕,说到此处眼眶都红了。 沅薇:“他不是会骑马吗?怎至于把腿摔断两回?” “那不一样!北虏人善骑射,幽州如今又都是骑兵,那些将领非要他练什么马上功夫,日日跟打仗似的作践他!” “我已经跟皇兄提了两回了,皇兄就是不肯把他调回来。” “我真怕肚里孩儿还未出世,他的父亲就非死即残了……” 沅薇抚着人后背,对上一旁喜鹊关切的目光。 也忍不住怨怪了句:“那长随也真是的,明知你有身孕,还这样吓唬你。” 喜鹊道:“薇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主生怕驸马走得不安心,有这第二胎的事,压根没叫驸马知道。” 沅薇心道这就难怪了,那长随想必也是心疼主子,想令仪出面把人捞回来。 “你就在这儿等着,等一会儿回门的礼节走完,我就把你皇兄请过来。” “好,沅薇,还好有你……” 沅薇出了门,往正厅去。 又问忍冬:“他回来了吗?” 忍冬会意答:“相爷还没回来。” 崔雪娥和萧柄权不等人,没多久却是到了。 不知是给的谁脸面,回门礼一箱又一箱往里抬。 萧柄权今日的脸色却格外差。 今日早朝时,幽州递来了一封请愿书,那些将领不仅带头反对朝廷征采银矿,甚至大言不惭,要求把那座银矿交给幽州自行打理,以确保边费充足。 这跟自立为王有何区别? 且这支边军如此桀骜难驯,就算自己手里有完整的虎符,恐怕也并不能全权掌控。 崔雪娥也知道他在烦什么,大婚之后,景明帝亲自请许钦珩返朝,还帮他脱了罪,弄得东宫这几日毫无新婚的喜气,反而阴森森的。 也没机会让她圆房。 “殿下,母亲和薇妹妹应当在候着了。” 果然,当她说到顾沅薇时,男人紧绷的剑眉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走吧。” 或许是年少时养成的习惯,在见到沅薇的那一刻,哪怕她的身份是自己正妃名义上兄长的妻子,哪怕她作着端庄的妇人装扮。 萧柄权的心头还是松了松。 更叫他惊喜的是,走完一整套虚礼,她竟问自己: “可否请殿下,移步偏厅说话?” 第187章 还绑吗 魏淑兰和崔雪娥同时诧异望向她。 魏淑兰已学了半个月的认字和礼节,这会儿认真想了又想。 忙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这下换沅薇和崔雪娥齐齐望向她,带着点说不清的尴尬。 崔雪娥这义女本就是强认的,与老夫人也没那么亲,压根算不上一家人。 再说嫁给萧柄权,那也是勉强嫁的,到现在还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沅薇倒是魏氏的亲儿媳,只是在场她名义上的女婿,想娶的却是她的儿媳。 乱成这样的“一家人”,也算是世间罕见了…… 魏氏说完,见几人皆神色讪讪,便怀疑是自己说错了。 忙改口:“可你们若有要紧事,便快去说吧!” 崔雪娥亦善解人意道:“是啊殿下,薇妹妹定然有要紧事,妾身陪母亲在这儿说话,等着您回来。” 萧柄权尚算满意地“嗯”了声。 沅薇领人出了门,沿回廊往偏厅去。 婆娑树影跃下廊檐,映至少女罗兰紫的背影上,光影随曼丽身姿浮动。 再配上她今日格外端庄的发髻,萧柄权似乎是头一回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的薇薇,真的已经长大了。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探出宽大的手掌,攥住她小臂。 沅薇一惊。 转过身来,用力挣开他,“殿下自重!” 萧柄权低笑着叹息,“你要孤自重?那又为何要把孤叫出来?” 两人还在外头,又是人多眼杂的前院,许钦珩说了告假回来却又不见人。 沅薇忙四下打量,生怕哪里还蹲着个洗墨洗砚的,把刚刚那一下添油加醋传到男人耳朵里了。 “殿下,还是进了偏厅说话吧。” “你既行得正坐得端,在外头说又有何妨?” 沅薇:“……” 回过头,想看看令仪有没有出来。 “薇薇,你说吧,可是那姓许的近来苛待了你?孤早就说过,你迟早会看清他的真面目,看清他不过是在诓骗你。” 这话,她已听这男人不知说过多少遍。 却是头一回,在昨日听见许钦珩骂宁恒之后,有了新的感触。 真面目,不知他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呢…… 萧柄权见人敛眉沉思,还当是自己切中了少女心事,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却冷不丁听见声:“皇兄!” 他猛地抬头,“令仪?你怎会在此!” “我若不到沅薇这儿来找你,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嘛!” 萧柄权一时头疼,看看萧令仪又看看沅薇。 这才反应过来似乎是自己弄错了,她本就是为令仪把自己叫出来。 可再一想,倒也未必全错。 当着太子妃崔氏的面,自己跟她走了出来,她面上不显,心底指不定在如何窃喜吧。 “皇兄!你快跟父皇说,要陆昭回来吧!” 眼下被令仪缠上,萧柄权也再无心分神想其他,揉一揉眉心道:“孤不是跟你说了,他既领虎符去了幽州,不将幽州军收服是回不来的!” 萧令仪不管不顾冲上来,“为何不能回来?不过是你不肯召他回来!陆昭是读书人,他又没带过兵,你派谁不能去,就非要看自己的亲妹妹死了丈夫才甘心吗!” 太平盛世,萧柄权麾下并无出色的将领,只能派陆昭先去稳住幽州大势。 此番若是无功而返,他再想派第二个人前去,他那好父皇根本不会应允!除非,陆昭真的快死了…… 个中弯绕,又岂是这个自小不学无术的妹妹可以参透。 “死了便死了,”他冷冰冰道,“一个男人罢了,你是大晟唯一的公主,难道还怕没有青年才俊肯做你的丈夫?” 萧令仪听了这话,僵直着向后踉跄了一步。 沅薇还在一旁不敢走,忙搭手扶她。 萧令仪定定转头,看见她,红着眼反握住她的手。 反问萧柄权:“那你呢?” “照你这么说,沅薇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今日若非她在此,你还会亲自陪那崔氏回门吗!” “你放肆!”萧柄权上前一步。 沅薇生怕萧令仪动了胎气,忙挡在两人中间,以免这兄妹两个真闹起来。 “令仪,你先消消气。” “我不管……”萧令仪带了哭音,“要是陆昭回不来,你也别想有妹妹了!” 两人大吵的动静,最终还是惊动了正厅里的魏淑兰和崔雪娥。 崔雪娥随意寻了个借口把萧柄权领走,沅薇则留下安抚萧令仪。 过半晌,好不容易把两人都送走,沅薇嘱咐疏桐去给许钦珩递个话。 正遇上洗墨赶回来,“相爷今日早朝后被皇帝召去议事了,叫我回来看看家中情形。” 沅薇便叫他把话带过去,叫他不必特意告假了。 午间陪魏淑兰用了膳,回到枕月轩。 沅薇坐在院里秋千上出神。 把首饰都拆了,松绾一个发髻,又换上轻薄柔软的夏衫。 临近仲夏的风,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 “姑娘有心事吗?” 陪在她身侧的是香草,见人怔怔出神,也不叫自己推秋千,忍不住便问了。 沅薇回过神,摇摇头。 只是忽然在想,陆昭这种自小学骑射的人到了幽州,尚受人排挤到这种地步。 那许钦珩呢? 他当年去的时候,可是连马都坐不稳的人呐…… 黄昏时,许钦珩回来了。 沅薇大致说了下今日的事,替萧令仪问:“陆昭究竟能不能回来?” 许钦珩直言告诉她:“今日皇帝召我,便是说了此事,那半块虎符,想来很快就会回到我手里,介时陆昭也就不必留在幽州。” 沅薇点点头。 又垂下眼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骂宁恒之后,那种隔着点什么的感觉,始终萦绕在许钦珩心头。 “阿沅,你想说什么便说吧。”他不能叫她再有话憋着了。 沅薇想了想,还是问:“你是到幽州以后,才学会的骑马吗?” 那是一段他不大愿意回想的经历。 他的左腿到了阴雨天,仍会隐隐胀痛。 “嗯。”故而只是应一声,不再多提。 沅薇也看出他的回避,没再追问。 许钦珩却是有话想问她。 他等到用完晚膳,碗碟撤出去。 等到她沐浴换上寝衣,披散着乌发爬上床榻。 “阿沅。” 许钦珩想,她未必会有这个兴致。 可万一呢,她可以拒绝,自己总得问问吧。 “嗯?”沅薇乌发掩着的小脸侧转。 “你前日说的,要绑我……还绑吗?” 第188章 “请阿沅罚我。” 少女澄明的眼珠微微一转,敛下眸光沉吟。 “嗯……” “倘若你不想,我也不强求。” 强求? 沅薇这才抬眼,正色望向他。 自己可是做了充分的准备,要好好“折磨”他的。 怎么到他嘴里,反倒成了他能享受一样? “你后背的伤,好了吗?” 许钦珩在这句里听见了希望。 “好了,”他黑沉的眸子涌入光亮,“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恰是此时,天下雨了。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沙沙打在窗外草木上,间或响起蛙鸣蝉鸣。 帘帐内,沅薇支起身。 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 许钦珩郑重“嗯”了一声。 在他期待夹杂困惑的目光中,沅薇爬下床,先将自己长发随意用发带扎至脑后,又从妆台底下取出一个镶了紫宝石的檀木盒。 看清里头的东西,男人吐息狠狠一滞。 眸底的光亮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晦涩难明、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要拿这个红绸,把你的手绑在床头。” 粉白指尖探入,从中取出整齐堆叠的两条红绸带。 展示之余,还带一点询问的意思。 许钦珩的五脏六腑却开始烧了,光是看她拿着这个东西,某些冲动就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面上却依旧要维系温和、平静。 “嗯。” 他朝人伸出手,“阿沅,绑吧。” 沅薇却眨眨眼,总觉哪里不对。 自己看的那个话本子是“罪奴”犯了错,“妻主”下令把人绑起来。 绑的时候,那小罪奴一直在哭喊求饶。 怎么轮到自己,这男人主动就把手递了上来呢? ……他一定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厉害! 不管了,沅薇先把手中红绸穿过床头的镂花,又结结实实缠上男人手腕。 别说,他肤色冷白、腕骨亭匀,与这红绸一衬,倒还挺好看。 “阿沅,然后呢。” 男人两臂微张被束于身侧,身上寝衣单薄,襟口已随动作稍许敞开,喉间凸起与锁骨一览无余。 沅薇忍不住欣赏一会儿自己的杰作。 才又从那檀木盒里,取出条八寸长的霁青色玉戒尺。 对,是霁青的,找这个成色的玉还费了好一番功夫。 “专门给我定做的?”许钦珩也发觉这个颜色的特殊,开口嗓音发沉。 “对啊。” “那就是除了打我……不能打旁人,对吗?” 沅薇抬头瞥他一眼。 对上他此刻的眸光,却是没由来一怵。 怎么感觉要是没把人绑住的话,他就已经要扑上来了呢? 她有些不放心地爬到床头,试了试绸带。 嗯,结打得很实,绸料织得也很密,一定是挣不开的。 确信自己安然无虞,沅薇跪坐到男人对面,霁青玉尺探出去,挑起他清峻下颌—— “我都没问你话,谁许你擅自开口了?” 她学着那话本子里的妻主说话。 脑袋昂得骄矜,声调却学出几分憨态。 许钦珩红绸缚着的手悄然收紧。 下颌顺她抵来的玉尺轻抬,反而将最脆弱的喉结送到她尺下,“是,我错了,请阿沅罚我。” 莫名的,沅薇顺这句话,浑身酥了酥。 为了不露怯,又下意识昂起脑袋,“好,那我就打在……” 她看那话本子里,打哪儿的都有,自己才刚开始,还是循序渐进,先别太过火了。 很快,她就找准了一处。 他颈侧的那颗小痣,正长在一个十分趁手的位置,一挥就能打到。 也不跟人提前通气,玉尺一扬,嗒!一声。 青玉底下,冷白的肌肤绽出红痕。 说是惩罚,沅薇却有些心虚地眨眨眼。 问他:“疼吗?” 许钦珩脖颈后仰,不答,阖目重重呵出一口浊气。 “很疼吗?”看得沅薇紧张了,“我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呀……” 她还在自己手上试过,这样打分明不会很疼。 身子挨进男人两腿间,脸颊贴近察看他颈间红痕。 “阿沅,”猝不及防的,喑哑的男声响在耳畔,“别这么心疼我,我受得住。” 沅薇看一看他近在咫尺,那张看似清隽温润的脸庞。 轻轻“哼”了声,抿唇跪坐回原位。 “你别得意,我还有呢!” 搁下玉尺,她又从檀木盒里挑挑拣拣,抽出一条羊皮鞭。 鞭身很细,鞭柄用的是犀角,应当是照她尺寸选的,握在她掌间温润趁手。 “这个就算轻轻挥一下,也是很疼的!”她吓唬似的朝人晃了晃手心小皮鞭。 许钦珩脊背向后靠,贴上温凉的雕花床头,两只被束缚的手下意识挣了挣。 没有挣脱,因为她难得主动,他劝自己再忍一忍。 “阿沅,那你想打在哪里?” “打在……” 那话本子里特意画了这一幕,那个小罪奴衣衫半褪,露出后背被妻主鞭打。 可她的男人后背有伤啊。 “就打前面吧!” 她随手一扒拉,将男人的衣襟彻底拨开,身上那些沟沟壑壑、块块垒垒的,彻底暴露至眼前。 沅薇选了选,决定就抽他胸膛,叫他先知道知道这小皮鞭的威力! 抬手,谁知鞭身有些长,施力不足,那鞭尾没听话落在男人胸膛。 反而落至他垒块分明的小腹。 “嗯……” 男人的身体犹如困兽,狠狠向前一冲!却又被手边束缚硬扯回去。 吓得沅薇下意识往后躲。 躲完,又暗骂自己真是胆小。 手都被绑住了,还怕他能对自己做什么? 再低眼望去,他被分成六块的小腹之间,斜亘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怎么样,鞭子比戒尺疼多了吧?” 她还以为男人反应这样大,是因为疼。 许钦珩却垂着头,意味难明地笑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比戒尺疼?” “阿沅,打我之前,你在自己身上试过吗?” 第189章 左髌骨 屋外大雨如注。 沅薇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那话本的小罪奴可是吓得厉害,生怕被那妻主打死似的。 眼前这个男人呢,都已经动弹不得,半裸着身子任自己欺侮了,却还在得寸进尺! “我不是跟你说了,没问你话不准多嘴!” 为了立威,她狠心扬起小皮鞭,哗哗往他身上抽两下。 许钦珩低头,分别看见自己胸膛和小腹上,各自又多了一道细细红痕。 至于那点痛意……呵。 “阿沅,只要我说话,你就会打我吗?” “那我若是非不听话,非要忤逆你呢?” 沅薇气急,刚落下的小皮鞭又挥起来,这回都不看位置了,胡乱抽了他好几下。 还不忘问他:“现在呢?你服不服气?服不服气!” 结果就是,十几下之后,她右臂发酸,气得随手把鞭子丢了! 许钦珩见她真要恼,才故意“嘶”了声。 “阿沅……好疼。” 沅薇这才斜睨他一眼。 见那原先白皙的身躯上,错落遍布细密红痕。 嗯,想来这回是真疼了,也不枉自己出了那么多力气。 然后应当怎么做来着? 哦,那小罪奴求饶之后,妻主也没有怜惜他,反而将他狠狠踩在脚底下训斥! 沅薇有些为难,看了看男人被绑在床头的手。 要把人踩在脚底,那他怎么也该是躺着趴着吧?也是自己失策,从一开始就没安置好,叫他坐着了。 许钦珩见她好一阵没出声,眉头轻拧着打量自己,正要再开口催问。 却忽然看见,她将身后跪坐的腿挪到身前。 两手撑至臀侧,粉白的足从裙底探出,朝自己贴来…… “呃……” 刚一蹬上去,沅薇就听男人重重闷哼了一声。 她又没使劲,这怎么会疼呢? 再仔细一看,想必是他身前有鞭痕的缘故,踩在上头有些疼。 她收回些力道,没有贴太紧。 反而更像撩拨似的,细嫩足底从他胸膛滑至小腹。 男人的腕骨又绷紧了。 原本紧覆在臂骨上的肌肉,悄悄迸发出暴虐的力量。 红绸被扯紧、再扯紧,密织的纹路现出将要分崩离析的缝隙。 偏沅薇无知无觉,还随脚撩拨着他。 见他脸色都沉了下来,看自己时眼光也变了,还当他终于被自己惹恼了。 忽然想起什么,脚掌施力往他小腹上一踩! “许钦珩,我这样打你又踩你,你是不是很生气?想不想骂我?” 男人再一次压下挣脱的冲动,用尽理智迫使自己身躯松懈下来。 “阿沅,你现在想要什么,不用过问我的意思。” “你应当直接命令我。” 沅薇一怔。 怎么好像他才是认真学了的那个人?倒比自己还更懂精髓呢…… “好,我命令你!”她扬起下颌,又往人小腹轻踹了下,“拿出你骂宁恒的架势,骂我两句听听!” 她这两日仔细想了又想。 难怪自己头回见他,便格外想撕碎他那层温润好性的皮! 他若真是个表里如一的,也做不出重逢以后的这些事,更骂不出那些她连想都想不到的话。 她倒要看看,把他激怒了,他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骂呀!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怎么不骂!” 那只粉白的脚掌还在身前挪来挪去。 许钦珩低着头,忽然很想在上头咬一口。 “阿沅,你真想听吗?” “对!把你能想到的难听话,都朝我吐出来!” “好,你凑过来些,我疼得厉害,没力气大声说话。” 沅薇信以为真,担忧地又往他身前看了看。 收回足,身子往前倾去,“你骂吧。” 男人俯首贴至她耳侧。 沅薇有种被他身躯包围的错觉,鼻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心便不知为何,嗵嗵跳快了些。 “阿沅。” 他要骂了,要骂了…… 沅薇屏息凝神,认认真真准备听。 谁知他说的竟是:“我真想*死你。” “啊!!” 猝不及防的下流话,就那样灌进了耳朵里。 吓得她忙往后退,却是也来不及了。 怎么……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他这人怎么既粗鄙又下流啊? 再说她这短短的十九年人生里,应当也从未听见过那个字,可从他嘴里吐出来,却是一瞬间就懂了。 好脏好脏…… 许钦珩似尝到莫大的甜头,两手还束在身侧,却能好整以暇欣赏她的窘态。 果然,他的妻子真是美丽又善良又单纯。 还以为自己能欺负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恨不能把她吞进肚子里的男人…… “阿沅,是你叫我骂的。” 沅薇狠狠瞪他! 她是叫他骂他,没叫他…… 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小羊皮鞭,她气急败坏就是往人身上抽。 倒是自己骂了他两声:“狗东西狗东西!” 打完,也没那兴致再欺负他了。 她只剩下一桩疑惑。 许钦珩也觉得差不多了,刚想央她给自己松绑,却见一只小手又探上自己大腿。 他定一定神,“阿沅,还有什么花样?” 沅薇不说话,指尖落至他髌骨处,隔寝衣勾勒他腿骨。 许钦珩猜到了他的意图,今夜头一回真的变了脸色。 “阿沅,你要做什么?” 沅薇察看完右腿,觉得没什么怪异之处。 也不答话,径自伸手去摸他左髌骨。 他的腿若非似陆昭那般,断过许多回,当初也不会有那么熟稔的手法,一下就帮自己把脱位的髌骨接回去吧。 这左髌骨…… 沅薇一触就察觉了不对,隐在寝衣下看不清,但和右腿很不一样,似乎是有些变形? “顾沅薇!” 她不顾人喝止,径自就要去卷他衬裤裤腿。 身子刚往后探去—— “啊!” 眼前倏然一黑,身子被扑着朝后倒去,回过神来,男人精壮的身躯已覆在上方。 “你……” 沅薇别过眼,发觉他腕骨上还缠着红绸。 末端却被挣断了,红丝线冒着茬。 “谁让你自己挣开了,不是说好听我的吗!” 那是在陪她玩的前提下,许钦珩对自己说,可她触碰到了他身上的禁忌。 许钦珩探手,将她脑后束发的发带扯下,任由乌发铺散枕席间。 箍起她脸颊问:“今日这些,是谁教你的?” 沅薇起先不愿作答。 可她不答,这男人就不放她! 推他打他弄得都没力气了,才终于大喊一声:“买话本子学的,学的行了吧!” 许钦珩眸底最后一点冷意散去,尽数化作熨帖。 “好,学得很好。” “阿沅,我也学了点新本事,你且受用看看。” 他整个人顺她身躯滑落,攥住她大腿。 沅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脑袋低了下去。 …… 这一夜,大雨滂沱,雨滴滚烫。 第190章 说了不要,还硬要亲 翌日。 天刚蒙蒙亮,身后男人便起身了。 他才睡了多久?应当不到两个时辰吧。 昨夜…… 沅薇脑门发昏,虽跟着人醒了,却不愿睁眼。 手心还火辣辣的。 腿内侧的软肉也酸胀得厉害。 一下子玩太多花样,不知不觉竟闹过了子时…… 帘帐外,穿戴好的男人去而复返。 颀长腰背弯下,在她脸颊轻轻一吻。 “唔……” 沅薇睁开一只眼去看他。 望见男人那双薄唇,小嘴一抿,毫不掩饰嫌恶。 “洗漱过了。”许钦珩似能听见她的心声,不想闹醒她,柔声解释。 “再说了……阿沅,你那里,很甜。” “啊!!”沅薇猛地拉过薄被覆住脑袋。 她昨夜都说了不要不要,这男人还硬要亲! 干那么下流的事也就算了,竟然还有胆子说! “好了阿沅,我上朝去了。” 男人伸手将被褥掀下来,替她理一理凌乱的乌发,“天热,别闷着脑袋。” 他走后,沅薇倒是安心睡了过去。 足足又比平日晚起了两个时辰,起来便直接用午膳了,肚子都扁扁的。 “姑娘昨夜做什么呢,怎的今日起这样晚?”香草一边将膳食码到桌上,一边随口念叨。 沅薇自然抿唇不语。 扶烟觑这有口无心的小丫头一眼,也是暗暗摇头。 香草直起腰,见都没人回应,这才后知后觉想到: “哦,是和相爷……” “咳咳咳!” 沅薇忙咳两声,斩断她的想象。 而此时的东宫。 赵菁华的体元殿,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一路。 萧柄权被请过去时,正见太子妃崔氏坐在良娣赵氏身侧,似是在安抚。 而面前的女人…… 冯继适时在人身侧开口:“殿下,那是韶景阁的王良媛,左通政使王大人的嫡妹。” 萧柄权弄清今日涉事之人,便问:“出了何事?” 赵菁华怒不可遏,指向跪地的王良媛,“殿下,这个女人残害您的长子,您一定要把她赶出东宫!” 萧柄权蹙眉。 崔雪娥知道他听不懂心烦,对身侧盼夏道:“你说吧。” 盼夏自打进了太子妃寝殿,不必再起早贪黑干粗活,精气神好了不少。 正愁没机会展露自己,这会儿应了是,开口条理清晰: “回殿下的话,赵良娣爱吃王良媛做的山药枣泥糕,王良媛今日做了送来,却在里头搀了红花、牛膝等堕胎的活血之物!” 萧柄权眸光一凛,扫过地上不声不响的女人。 又问:“如何发觉的?” 崔雪娥适时道:“是妾身多心,今日过来看望赵妹妹,发觉她殿内有外头做来的点心,便叫御医查验了一番,没成想,真就查出了这种东西。” 御医也说明情况,人证物证齐全,倒是省心。 萧柄权望向地上的女人,“你还有什么可说?” 王良媛是被人从寝殿内捉过来的,衣衫有些凌乱,抬头时一绺头发松了下来,搭在肩后。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妾身无可辩驳。” “你个狠毒的女人,自己不能生就来害我的孩子!”赵菁华大动肝火,身旁倚红忙搀扶住她,示意她别动胎气。 “我不能生……我是为何不能生!殿下,您敢亲口说出来吗?您敢告诉她是谁害了我们的孩子吗!” 在东宫,这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早些年不论正经嫔妃,还是别院里的侍妾,承宠后头一件事便是服避子汤。 偏这王氏不信邪,初至东宫,连着获了几日的宠,便当自己是不同的,竟暗中调换避子汤的药材。 珠胎暗结被发觉时,已满五月。 那日,她挺着孕肚跑到太子面前,央求他怜惜,留下这个孩子。 可萧柄权只是烦躁摆手,叫人把她拖下去。 “那是一个男孩儿啊殿下,他从我肚里滑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有眉毛有眼睛了……” “自那以后,我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再也没法生了……” “殿下,为何今日赵菁华能怀你的孩子,当初的我却不能!” 王良媛扑过去,想要抱住男人的腿质问。 萧柄权侧身避过,冯继立刻护到人身前,大喊:“来人,将她拿下!” 两个太监立刻将人摁住。 “殿下,您难道就没有一日为自己所行之事愧疚吗?那可是您的亲骨肉啊殿下……” “够了!” 萧柄权剑眉冷竖,寒声道:“王氏谋害皇嗣未遂,杖二十,贬为庶人,打入幽宫!” 在一片哭叫声中,王良媛被拖了出去。 行刑时难免见血,有宫女说赵良娣怀着身孕见红不吉利,很快又有人打了水,冲去青石砖上的血迹。 就好像,也轻飘飘冲去了一个二十三岁女人的一生。 体元殿很快归于平静。 从殿内出来时,萧柄权对身侧人说了句:“此事你有功。” 崔雪娥忙道:“妾身为太子妃,照拂皇嗣乃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见她恭谨有度,又识大体护下自己一个孩子,萧柄权对人终日冷漠的态度,终于有了松动。 “今晚你筹备筹备,孤会来看你。” 女子受宠若惊仰起脸,眸底全是欣喜,“是!妾身定当好好筹备,全力服侍殿下!”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似是孟浪了,又忙低下头。 “妾身失言,殿下恕罪。” 萧柄权无声一嗤,什么也没说,阔步离去。 常嬷嬷随自家主子一路回到寝殿,关上门,面上也带了喜色。 “等了这么些日子,可算是等到姑娘能侍寝了!最好也似体元殿那位,能一举怀上皇嗣!” 崔雪娥坐下来,首战告捷,也稍显舒心。 常嬷嬷又道:“就是便宜那赵良娣,若非姑娘在韶景阁买通人手,提前得知那王良媛下药,她这会儿早该满地打滚了!” “姑娘,要老奴说,与其用这桩功劳换侍寝,还不如就趁势除掉她肚里那心腹大患呢!” 崔雪娥端起茶盏,缓缓啜饮一口,“我何时说要留那个孽胎了?” 常嬷嬷不解,“姑娘的意思是……” “两个月不到的胎,打出来也不过是个血块,赵菁华年轻,养个一年半载不就又能生了?” 她要打,就要打一个坐稳的、成型的孩子。 最好打了胎,连母体都像王氏那样废了,岂不斩草除根…… 残阳似血,铺红江面。 许钦珩放了衙,照例给母亲问了安,便直奔枕月轩。 进门,却见自己的妻子缩在美人榻上,身着薄衫,身上却还盖了条薄毯。 整个人恹恹的,见了自己也不搭理。 “怎么了阿沅?” 许钦珩凑上去,“是不舒服,还是在恼我?” 第191章 宁恒送礼 沅薇一手覆在肚子上,闻言扫他一眼。 顿了顿才说:“我月事来了,疼得有些厉害。” 若换作从前,要她将如此私密之事告诉一个男人,那简直想都不敢想。 也不知为何,对着眼前这个,脱口便说出来了。 “疼得厉害?”许钦珩算算日子倒是差不多,在榻沿坐下,大一圈的手覆上她的,“寻府医看过了吗?” 沅薇气得闭眼,“这种女儿家的事,多是忍忍就过去了,谁还会看大夫啊!” 再说她从前也不怎么会疼的,不知为何,这次就是疼得精神都不大好了。 许钦珩挨她一通训,低眉不语。 片刻后,罗大夫便到了。 沅薇硬着头皮,对这四十几岁非亲非故的男大夫,详细说了自己的月事,来几天,一回来多少……有记不清的,忍冬还要补上几句。 最后,罗大夫看看榻上的女子,又看看一旁满面关切的男子。 当面问:“夫人没再服用避子药吧?” 沅薇想到什么,抿唇没说话。 还是忍冬道:“没有了没有了,上回买的药丸已放过了日子,都丢掉了,夫人也没叫我去买新的!” 罗大夫又去看许钦珩,许钦珩也道:“自打上回之后,就没再吃过。” 毕竟,他也没能再真吃上一口。 罗大夫了然点头,“那应当便是夫人身子娇贵,上回那一粒药的寒性还未彻底散去,好生调养便是。” 果然,如沅薇所料,这回腹痛得厉害就是那一粒小小药丸遗祸。 罗大夫还在交代着什么,沅薇无心再听,许钦珩便送人朝院外走去。 等再回来,对她道:“阿沅,我听罗大夫说,若想少喝些药,温泉药浴养身也是可以的。” 昨夜刚下过大雨,可天还是这样热,沅薇听到“温泉”二字便是拧眉。 “这么热的天,凉水澡都洗不够,谁要泡温泉!” 这种事上,许钦珩却不由她任性,“乖些,等这回月事过了,我带你去城外的温泉庄子。” 沅薇别过头不看他了。 却也没再出言反驳。 许钦珩便知她是答应了,替她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提一提,正要起身。 又听她开口:“对了……” “嗯?” “我昨日打在你身上的那些……你涂药了吗?” 她在挂念自己。 她都难受成这样了,还在担心自己身上那点小伤…… 许钦珩实在没能忍住,心绪起来,捞起她身子便是亲! “唉呀,你别动我,别动我!” 来月事时,恨不能下半身一动不动。 男人自然不明她的窘迫,只觉她今日束手束脚的,不情不愿被抱被亲了也不反抗,脸还红得厉害。 一通亲完,也是气息不稳。 “……对不住阿沅,可你既身上不舒坦,就不该招我。” 招他? 沅薇狠狠瞪他,自己怎么招他了? 哦,关心一句他的伤势,就成了招他? “好!我再也不招你了,我昨晚就该狠狠心,把你打死算了!” 她故作凶狠的模样,却又是另一番风情。 许钦珩坐在她身侧,喉间滚了滚。 到底是顾念她难受着,迫使自己起了身,没再亲她第二回。 沅薇今日草草擦洗一番,便上榻安歇了。 许钦珩照常沐浴完,挂上松敞单薄的软袍,掀帘上了榻。 “要不要看看伤?” 沅薇靠着迎枕,点点脑袋。 男人扯开腰间系带,衣襟滑开几分,现出遍布红痕的身躯。 沅薇一道道看过去,过了昨夜那阵上头劲儿,此时再看,只懊恼自己怎会下手这样重。 虽说大多都快消了,可有那么一道从他胸膛蜿蜒落至小腹,稍有些肿,没个三五日怕是消不下去。 “你去取药膏来,我替你涂上吧。” 男人黑眸沉沉睨着她,却是摇头。 “不涂?为什么?” 他拉过她一只手,落至自己胸膛,顺那道疤痕缓缓抚下。 “想叫你多心疼心疼我。” 沅薇听得直恼,握拳打在他身上! 忽而又道:“你若真想叫我心疼,怎不叫我看看你的腿?” 提到那条腿,许钦珩脸色稍变了变。 “阿沅,没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我还就不能看了?我全身上下,你还有哪里没看过……” 越说,却是声量越低。 最后自己没趣地转过头。 许钦珩贴上去,抵着她耳根开口:“不仅看过,还都亲过。” “烦死了烦死了!下回不许再亲了!” 见插科打诨,她没再执着于看自己那条腿,许钦珩倒也不再反驳。 只在心里暗道:下回,还是要亲的。 且要亲得更好,叫她更满意。 次日,沅薇的精神稍霁了些。 屋里几个小丫头正轮番给她扇扇子纳凉,却听疏桐进来道:“夫人,那位宁大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沅薇下意识去看扶烟,扶烟只别过头,装没听见。 宁恒送的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应当是府衙里体恤官员,发的些冰镇过的果子,消暑解渴,他自己没吃,反送到相府来了。 沅薇做主收下,又独独留了扶烟在屋里。 挑挑拣拣,从食盒里选出一个枇杷递给她。 “尝尝吧。” 扶烟却不肯接,“姑娘吃不得凉的,就给忍冬她们分了吧,这东西也并非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沅薇不解,“那你是觉着,宁恒以为相府缺这两个果子吃?” 当日许钦珩大闹,搅了两人相看之后,扶烟回来便对此事闭口不谈,问也问不出什么。 可今日既然宁恒又送了东西来,沅薇只得道:“你若实在对他无意,说出来就好了,我替你回绝他!” 扶烟绞着手里的帕子。 搅了又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似的,叹气道:“姑娘想哪儿去了,哪里是我瞧不上他,分明是他瞧不上我!” 像是洪水决了堤,扶烟终于一股脑,把当日厢房里的事尽数吐了出来。 第192章 不敢笃定 宁恒一进去就不大对,这样好的厢房,这样好的时机。 这呆子见扶烟坐在屏风后,却是把帕子搭在屏风上,说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转身就要走。 “啊?”沅薇眨一眨眼,“也怪我没说清,我还以为暗示他够明白了呢。” 扶烟忿忿道:“这算什么,气人的还在后头呢。” “我腆着脸叫住他,跟他说,今日姑娘既定了这厢房,不如用些点心,说几句话再走。” “我听姑娘的意思,还当他对我有意,便问,‘宁大人以为,一介官身娶个贱籍奴婢为妻,值当吗’。” 她这话,一是试探男人的心意。 二来则是怕人看轻自己,点明要做正妻,绝了他纳自己为妾的念头。 沅薇一转眼珠便明白她的意思,问:“然后呢,他怎么说?” “他就开始背大晟律法了!” 扶烟近乎失态地喊了声,“他说绝无可能,本朝律法,良民不得与贱籍通婚,官员别说是娶奴婢为妻,就是纳来做妾也不成的!” “真是气也气死我了,怎会有他这样的人?” “他既无意,又何必勾勾缠缠来还这劳什子,何必招惹我呢!” 扶烟说着,似实在不解气,手中那方帕子丢进那装满瓜果的食盒,恨不能立刻一起打包丢掉。 沅薇也是头回见扶烟如此失态,沉思片刻。 小心问:“会不会,是你问得太含蓄,他压根没听懂呀?” 扶烟不可思议,“姑娘!我那问的还叫含蓄吗?我就差直言问,宁大人,你肯不肯娶我做正妻了!” “难道姑娘当年和相爷定婚时,也得问到这份上吗?” 沅薇:“……” 别说,她还真就问了。 可自己是自己,扶烟是扶烟,沅薇还是知道不一样的。 “扶烟,你先别急。你那话问旁的男人,他们多半也就懂了你的意思……可那是宁恒啊!这呆头鹅,你不直言问出来,他还真当你在考校他,是否熟通大晟律法呢。” 扶烟敛眉不语。 过好一阵,才讪讪道:“我只怕他并非迟钝,而是分明懂了还要装不懂,罢了姑娘,我不想了。” 沅薇狠狠叹了一口气。 这男女之事,还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沅薇就不信,凭扶烟的细腻心思,这事若非出在她自己身上,她会想不到宁恒根本没听懂。 当即又叫疏桐跑腿,到大理寺去给许钦珩递了话。 将放衙的时刻,宁恒听周遭错落响起“堂尊大人”。 上回没头没脑挨了人一通骂,宁恒这会儿左顾右盼,生怕当着同僚的面,这堂尊大人便又骂起来了。 好在,他只是说:“我家夫人请你过府用膳。” “我?好,多谢堂尊大人,多谢顾……多谢尊夫人。” 其实宁恒越想当日的事,也越觉蹊跷。 堂尊大人冲进来,说什么养不起她配不上她,还说人是有夫之妇。 这听着也不像那位扶烟姑娘呀? 宁恒不懂,宁恒也不敢问。 生怕这年纪轻轻却脾气暴躁的上峰,又不容分说将自己痛骂一顿。 可一踏进这右相府的门,宁恒又想不到其他了。 一路上有个丫鬟婆子路过,他总要定睛瞧上一瞧。 很想问问,今日那一匣果子她吃了吗,最喜欢吃哪样,不喜欢吃哪样…… 可一顿晚膳用完,宁恒都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沅薇把人请进花厅,许钦珩坐在她身侧交椅上,也不说话甚至不抬眼,只就默默坐着饮茶。 宁恒还有些不自在,沅薇却是泰然自若。 直截了当问:“宁恒,你知道一个官员,要如何娶一个奴婢为妻吗?” 宁恒愣了,茫然摇头。 沅薇了然一笑,“只要我把扶烟的身契放了,还她良籍身份,你就能娶她为妻了。” “我?娶扶烟姑娘为妻?”年轻的男人显然局促起来。 “怎么,你又是还帕子又是送果子的,别跟我说你没这个意思。” “我,我只是怕……还不知扶烟姑娘的心意。” “扶烟那儿,我自会帮你去问,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 许钦珩饮茶的手一顿。 搁下茶盏,正经抬眼打量起这个年轻的男人。 又仿佛透过他,看见了旁的什么人。 沅薇似能感同身受,也下意识瞥向身侧。 耳边仿佛听见那人说: 「我想!顾小姐,我想娶你。」 顾、小、姐。 呵,真是个有些耳生的称谓了。 而厅堂外头,扶烟听见这个答复,不知所措地快步离开了。 沅薇同自家男人一起送走宁恒,回到枕月轩。 上榻时,忽而一脚抵在他膝头。 “再唤声顾小姐听听。” 许钦珩便知,她也是触景生情。 噙笑将膝头粉白的足攥进手心,俯首在她足背上贴了贴。 “不知顾小姐,今夜有何吩咐?” 嗯,听声调还挺恭敬的。 倘若能不握着自己脚踝摩挲就更像了。 还有,她跟人说好多遍了,这张嘴既还想亲自己的嘴,便不要在她身上其他地方乱亲。 偏不听……偏不听! “哼!”沅薇蹬他一下,把脚收回薄被中。 许钦珩也不恼,又贴上去揽过她腰身。 沅薇又问:“那你刚回京的时候,顾小姐顾小姐唤得那么生疏,实则早就打定主意要娶我了?” 这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男人嗅着她发间馨香,低低“嗯”了声。 “那我四年前悔婚,你就一点不怨我?” 沅薇本就不是爱憋话的性子,如今两人处得尚算和睦,她想到,立时便问了。 身后男人却沉默良久。 怨吗? 其实在外派幽州旨意下达的那一刻,年少的许湛就知道,自己同顾大小姐这桩婚事,怕是不成了。 他从没想过叫人跟自己一起走,也预料到,她多半不会等自己。 只是一想到两人在望江楼做过的那些事,便固执地存着侥幸,哪怕跪到顾府大门外,也要在临走前问上她一句。 果然,她不肯等。 意料之外的是,她还对那时的太子说,从未把自己放在眼里,婚约只是玩笑。 究竟是为了保全自己,故意对人那样说。 还是实则说了真心话,许钦珩至今不敢笃定。 第193章 药的上法 “阿沅,我从没怨过你。” 无论是真心话,还是为保全他,抑或二者皆有。 总归此刻,她做着自己的妻,香软身躯任凭自己揽在怀里。 有这些便够了。 她或许是有些娇纵小脾气,可底色里的纯善从不作伪。 哪像自己…… “阿沅,你如今在我身边,我便已心满意足。” 沅薇背身靠在人怀里,却并未得到满意的答复。 她已经问过许多遍,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他似乎从不肯袒露心迹。 若说从前是自己不信任他,如今却是他不信自己多些。 就会说好听的哄她。 腿上的伤,也不肯给她看。 ……哼。 他不说,她就自己去查。 总有一天,他披在外头这张皮,会被自己掀开来! 一夜安睡。 次日午后,宁恒的果子又送来了。 这回扶烟没再推脱,自己吃了几个,又在院里分了旁人一些。 “怎么样?若是他来提亲,你说我将婚期定在何时才好呢?” “姑娘!” 扶烟转过脸不肯看人,“我昨夜仔细想了想,宁大人毕竟还年轻,未及冠呢,我与他的事,也不必如此着急。” “你管他着不着急,你若想嫁,就是明日他也得娶!” 沅薇见人似有心事,又问:“扶烟,你还有什么顾虑?” 扶烟摇头,“姑娘或许不懂,宁大人在姑娘眼里,的确平平无奇,可在我这儿,到底是我高攀了他。” “你,高攀他?”沅薇拉过她的手,“崔雪娥沾上右相府的亲故,尚能做太子妃,你嫁个宁恒就算高攀了?” “且崔雪娥那人,谁娶她谁倒霉!你不同,谁若能娶到你,那就是走大运了!” “扶烟,倘若你实在过意不去,到时候就以我金兰姐妹的名义,风风光光从右相府出嫁。” 扶烟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染了泪意。 忽然身子一矮!整个人跪在了沅薇脚边。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起来……” “姑娘!”扶烟握住她的手,却是执意要跪着说,“姑娘先是为我延医治病,救回我一条不值钱的命;如今为了我的终身大事,又如此费心考量。” “姑娘放心,无论往后我嫁不嫁人,嫁给谁,只要姑娘用得到我,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沅薇施些力道,强硬把人拉了起来,“你知道的,我最烦听这些酸唧唧的话了,你自己能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临了,扶烟又求了一桩事,便是不要将自己成婚的事告诉家里人,叫她悄悄嫁了就成。 沅薇知道扶烟家人俱在,虽有些疑惑,却也并未多问,应了下来。 这一日的朝堂却并不太平。 自打陆昭领了虎符前往幽州,又发现了银矿,边关局势反而不太平了起来。 文武百官争论好几日,却并未争出个头绪。 景明帝大手一挥,要那位最年轻的右相献策。 右相手持笏板,站出来不疾不徐道:“承恩侯年轻,资历尚浅,恐不得慑服边关将士。” “臣请议,复用现幽州边防同知、前太师顾彦祯为幽州总督,统领幽州军。” 这个提议,除了有些许嘴碎老臣,弹劾右相任人唯亲。 大多人倒是没有异议的。 景明帝当场下了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去幽州。 沅薇知道后,却是忧心忡忡。 “唉。” “怎么了阿沅,岳父能升官,你反倒不高兴了?” “说不上高不高兴,我只是担心,陆昭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男人,都被欺负成那样,我父亲都五十多了!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折腾……” 个中内幕,许钦珩本是不想说的。 可见妻子烦恼成这样,还是揽过人,下颌挨着她脑袋,缓声开口: “他们针对为难陆昭,是我去年临走前授意的。” “什么?” 沅薇在人怀里扭过身,抬眼望他,“你为难陆昭做什么?” “不是针对他,而是你也看过岳父网罗的罪证,幽州军的边费被大笔贪墨,他们生怕换个人,就要过回先前食不果腹的日子。” “故而除了我的人,他们谁也不信,谁也不服。” “我如今娶了你,他们就知道岳父是自己人,不会为难的。” 沅薇紧绷的神色松下些许,“原是如此……” 身后男人却又将脑袋靠至她肩头,“阿沅,你不会怪我,害了你挚友的丈夫吧?” 那嗓音闷闷的,带着点卖乖示弱的意思。 沅薇被他靠得肌肤发痒,稍避了避,避不开。 便道:“罢了,谁叫陆昭被选中过去的,算他倒霉吧。” 许钦珩见她并不恼,得寸进尺,在人身后的手臂环上去,大掌覆上她小腹。 “再过四日便是休沐,我带你去温泉庄子,住上两夜。” 天真是越来越热了,沅薇心里一百个不愿去。 可又听男人说:“阿沅,待时机成熟,我就接岳父岳母回京。” “当真?”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自然当真。” “好……那我去泡温泉吧。”就当是为了不叫父亲母亲担心,也得把身子给养好了。 “到时,我亲自帮你用药。” 沅薇疑惑:“药还得用在身上?不是直接撒池子里,泡一泡就成?” 男人摇头,蹭过她耳廓肌肤,“罗大夫说,那样成效太低,暖不到你的胞宫。” “好,那你帮我弄清楚。” 许钦珩早就弄清楚了。 见人无知无觉答应,此刻只是想一想那药的上法,便有些许热意在体内汇聚向下。 三日后,沅薇的月事走了。 忍冬等人收拾衣物用品,次日午后先行出发,赶往城外的温泉庄子。 和登门的苏怡恰好错开。 内院疏桐听是她来,特意出来见人,“我家夫人到城外庄子上去了,夫人若有何要紧事,不如先告诉奴婢,等夫人回来,奴婢再替您转达。” 苏怡却局促摇头,“不必了,我就是闲来无事,来寻人说说话,既然沅薇不在,我这便告辞。” 疏桐看出这位夫人似乎不大对,在心里默默记下,只等相爷夫人回来再禀告。 入夜。 许钦珩快马加鞭,总算是赶在天黑前,也赶到了庄子上。 第194章 露天池子 管事的告诉他,夫人在后院葡萄架底下纳凉。 许钦珩跟着人穿过绿荫满墙的庭院,看见人时,她果然坐在虬结的葡萄藤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忍冬扒葡萄。 忍冬却是扒一下,看一眼自家姑娘,很是迟疑。 忽而听见脚步声,仰头瞧见来人,赶忙把扒了半颗皮的葡萄丢回水晶盘里! “相爷。” 沅薇察觉是他来了,也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这葡萄不好吃,酸死了!快给我拿下去扔了。” 送人来的管事不答应了,立刻道:“怎会如此?夫人方才才说这紫葡萄冰过,酸甜适口,刚添的第二盘呀!” 沅薇仰头,恶狠狠瞪向那管事! 管事不明就里,又听身侧相爷问:“冰的?” “是啊,回相爷,小的们都是拿最好的东西款待夫人,绝无半分怠慢!” 许钦珩点点头。 “都退下吧。” 忍冬担忧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许钦珩在人身侧藤椅坐下来,“庄子里很凉快,为何还要吃冰的?” 沅薇自知理亏,罗大夫是交代过的,若想好得快些,这阵子还得忌口,不可碰生冷之物。 可这冰镇过的葡萄……实在太好吃了。 “不是冰的,就是放在阴凉处,没那么热……” 胡话刚扯到一半,就见男人指节一探,从水晶盘里揪出一颗,在指尖捻了捻。 问她:“是吗?” 沅薇也不知为何,被这男人看得发怵。 待反应过来,又暗骂自己真是没骨气,怕他作甚! “冰的就冰的!我吃两颗葡萄,还能把自己害死不成?” 对上她不占理,却硬是理直气壮的模样,许钦珩无法,笑得意味难明。 当着她的面,给自己扒了一颗吞下。 “害不死,待会儿我多给你用些暖身的药便是。” 沅薇还不知那药究竟要如何用,和人一道用了晚膳。 泡温泉要用的衣物,甚至酒水瓜果点心,都已提前送到了池边。 沅薇任人牵着手,走到时才发觉,这半山腰的温泉竟是个露天池子! 从庄子上来的路用竹屏虚掩,另一侧直接对着黑沉沉的山,抬头繁星满缀。 “怎么……是在外头啊?”她还以为,怎么着也该修几堵墙吧! 四面空荡荡的,看得人心慌。 许钦珩却甚为满意。 甚至兴奋。 “放心,对面是荒山,无人居住。底下我派了人严加看守,绝不会有外人闯上来。” “阿沅,把衣裳褪了吧。” 沅薇来之前便在屋里提前换了衣裳,犹犹豫豫褪去外衣,里头便只剩一身轻薄到可窥见肤色的浴衣。 为了不把头发打湿,首饰都摘了,发髻却依旧挽着。 “你在弄什么呢?” 幕天席地,她有些不自在地抱着胸前,从男人身后走过去。 只见他手里拿着个玉制器具,沅薇看不懂是做什么的,只又看见他另一手边是捣好的草药。 许钦珩回过头,便是对上妻子半遮半掩、脸颊透红,春情无边的好光景。 视线不受控在人身上逡巡。 “你看什么看!我问你这是做什么的!” 他敛回暗沉视线,拿起那个三四寸长的玉制小器具。 “把捣好的药,放进这个玉筒,再用送杆一推,便能把药推入最深处。” 沅薇还没反应过来,“推入……推进哪儿?” 男人的眸色更暗了,对着妻子毫无所觉的脸庞,喉间都隐隐发涩。 “自然是,离你胞宫最近之处。” 沅薇盯着那东西愣了下。 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一张脸更红了,不知是羞红的还是气红的。 “什么腌臜玩意儿!我才不用这破东西!我不泡了,我要回去!” 她说着就往回走,想把褪下的衣裳重新裹回身上。 却被男人抢先一步,夺过那一身衣裙,一抛! 沅薇眼睁睁看着它们落到一块,自己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青石板上。 “你什么意思!” 许钦珩也是做完,才察觉自己做了多恶劣的事。 看着妻子仅着一身薄如蝉翼的浴衣,无助立在夜风里。 他不仅不愧,甚至骨子里那股卑劣的,想要欺负她的恶念,全都被勾了出来。 “阿沅,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民间故事。” “凡夫俗子趁仙子沐浴,偷走她的衣裳,仙子便不得回到天上。” “只能留下,给凡人做妻。” 沅薇没听过这个故事,双臂环在身前,又羞又恼瞪向眼前孟浪的男人! “如今没了衣裳,就算你真是仙子,也跑不掉了。” “阿沅乖,上完药,泡足一个时辰,便可回屋歇息。” 她又眼睁睁看着,那双指骨变了形的粗砺大手,把不知为何白幽幽的草药灌入玉筒中。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依旧坚持大喊,“我看你根本不是为我调理身子,就是刻意戏弄我!” 男人已经持着那玉制器具,朝她走来。 沅薇身上只那一层衣裳,自然不敢往外头跑,只能他进一步,自己便退一步。 直到后背撞到那竹屏风,实在退无可退。 男人趁势攥住她一截细腕,“阿沅,怎会是我刻意戏弄你?” “你若不信,回去问问罗大夫,这药究竟是不是这样用的。” 沅薇窘得眼眶都要红了,手腕被人攥了,身子却往后缩着,死死抵着屏风不肯被人拉过去。 “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不好意思去问,你就这样戏弄我……你无耻!你下流!” 是的,他的妻子有些话说得没错。 他听见这些药是用这个法子上,的确起了许多无耻下流的念头。 可这药不是假的呀。 他无耻下流,也是名正言顺。 “阿沅,你怎会这样想我?快些,先把药上了。” 沅薇几乎是被人半拉半抱着,和男人一起坐到了池边藤床上。 坐在男人腿上,后背抵着他胸膛。 两边膝弯分别搭在他腿间,被迫敞开。 “阿沅,别乱动,一会儿再伤着你了。” 自身后贴上来,响在耳边的男声,如同恶鬼低语: “你好好看着,我把药推进去。” 第195章 药浴,喂葡萄 怀里细软的身子颤得厉害。 粉颈无助后仰,乌堆堆的发髻稍显凌乱,抵至男人肩头。 一双手不受控攀上他的,试图制止。 “阿沅,”男人却腾出一只手,将她两腕并握,轻吻她耳根,“乖些。” …… “你若实在恼,回去将我绑起来任你打,好不好?” 沅薇已然彻底说不出话。 任由他将自己抱入蒸腾着雾气的泉水中。 这池子还有些深,想从人身上下来,脚尖刚往下一探,整个身子便是一空! 只得又手忙脚乱攀住他颈项,以免水漫过脖颈。 气得她张唇就往人肩上咬! 细密的痛意穿过皮肉,似能扎到人骨头。 许钦珩却只低眼,欣赏片刻她咬人的模样,双臂往上掂了掂,继续踏着池底卵石往前走。 最终,将人放在了一个石板搭建的小平台上。 身子被稳稳托起,后背抵着池壁,肩身得以露出水面。 沅薇终于稍稍安心,敢大口喘气了。 坐得高了,面前男人就矮些,此时看他只需稍一低眼。 他下颌染了湿痕,颈项上温烫的水珠顺锁骨,一路滑落胸前,隐入泉水。 两条手臂还圈在她身侧,牢牢抵着石板。 …… 许钦珩顾自从池边取下一个浮盘,半浸入泉水中。 温了会儿,又扒了颗紫葡萄,递至少女唇畔。 “阿沅,你爱吃的葡萄。” 沅薇起初不肯吃,左躲躲右避避,实在架不住他追着喂。 烦得忍不了了,张口从人指尖衔了过来。 品出味儿,弯眉狠狠一蹙,“热的!” 这种新鲜果子,还是柔软多汁的,谁会爱吃热的? 这男人就跟刻意惩罚她偷吃冰葡萄似的,不顾她反对,又扒了一颗递上来。 这回沅薇抿紧红唇,怎么都不肯叫人喂进口中。 许钦珩倒也没再多作坚持,仰着首道:“你不吃,就喂我吃,如何?” 沅薇权衡片刻,自然选后者。 刚伸手要从人指间去接,却被男人避开了。 “不是用手喂。” 他往日清润的眸似是被温泉给浸湿浸热了,暗沉沉不知翻滚着什么。 沅薇有种直觉,倘若自己拒绝,他也一定有千百个法子逼自己就范。 今日,他是非在自己身上讨够甜头不可的…… 迟疑着,少女纤长的颈项轻垂。 双唇落至那颗热葡萄前,闭了闭眼,才衔过来。 许钦珩胸膛内心跳如鼓。 …… 沅薇陆陆续续又喂了人十几二十颗,那一串饱满的紫葡萄,大半都被择下来,入了男人口中。 连她轻轻衔住的双唇,也染上了馥郁的酸甜果香。 男人才终于餍足,不要她喂了。 “阿沅,再泡半个时辰就好。” 一来一回作弄着,时辰似乎过得比预想中要快。 …… 沅薇浑身泡得绵软,几乎连池壁都要靠不住,身子险些要从石板上滑下来。 幸好还有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那双难看却有力的大手,牢牢托着她腰肢。 干脆身子往前一俯,整个人挂到男人肩上。 嗯,这样舒服多了,也稳当多了。 许钦珩察觉她的精力不济,一手顺她腰后抚上脊背, …… 就这样挂在人身上,泡足了后半个时辰。 被男人抱出池子,落至藤床上擦拭穿衣时,她已懒怠得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朦胧睁眼,便对上满天繁星,似在夜幕上撒了把精盐。 耳边山间的蝉鸣蛙叫就没有断过。 忽而想到什么,她脱口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在外面?” 在这露天温泉,或是家中园子的凉亭上,这男人都远比在屋里要更恶劣。 许钦珩薄唇动了动,却是不敢答这一问。 哪个好人家的丈夫,喜欢拉着妻子在外头厮混? 虽说当初将枕月轩设在僻静的园子边,他便有此考量…… “阿沅,穿戴好了,我抱你回去歇息。” 见他不答,沅薇掀了一边眼帘,本是发狠瞪她,却因身上无力,又成了含嗔带怨。 还装,迟早有一天,把他这层装模作样的皮给扒下来! 回屋以后,却还有另一番清洗。 沅薇实在闹不动了,只闭着眼装睡。 别院厢房的布置自然不如城内奢靡,却也自有一番野趣。 屋里窗子开着,清凉山风灌进来,比城中闷热的夜舒服多了。 就算男人似火炉一般贴着自己,她也不嫌了。 “能不能,在这儿多住几日?” 许钦珩一搂住人,便听妻子在怀里开口,嗓音软绵绵的,听得他心头万分熨帖。 他俯首下去,在人额间贴了贴,“阿沅,待我闲下来,便时常带你来此小住,可好?” 要他与妻子为此分居,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沅薇虽困倦,却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拱在人身前轻“哼”了声。 这药浴似是真有效,等次日醒来,前几日手脚发凉,身上却发虚汗的毛病缓和了许多。 “今夜再泡一回,想来便大好了。” 沅薇睨他一眼,不愿提及温泉之事,只说要去看人剪葡萄。 两人正和和睦睦,议论着这葡萄能酿酒。 洗墨却一路狂奔,闯进了别院。 “大人!” 许钦珩早已提前交代过,这两日若非大事,一律不许呈到自己面前。 有些忧心去看妻子的脸色,唯恐她觉得扫兴。 沅薇却道:“什么事,说吧。” 忍冬几人自觉退了出去。 洗墨才道:“宫中密报,皇帝又病倒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眸底窥见了肃穆。 沅薇难得主动道:“剩下一回,家中烧热水泡了也是一样的。” 许钦珩握上她的手,低低“嗯”一声。 没有骑马,而是同她一起坐马车回城。 也就是这一路上,沅薇又听见一桩惊天大密。 “去年年底,皇帝并非因病罢朝,而是长年服用药性相克的药膳,身子垮下,才忽然陷入昏迷。” 药性相克的药膳,还是长年服用。 沅薇立刻问:“谁做的?” 许钦珩摇头,“此事最后轻轻放下,涉案之人都被悄悄处决。只一点,皇帝昏迷了多久,皇后便被囚于坤宁宫多久。” 沅薇眼前忽然闪过皇后那张消瘦的脸庞。 “你是说……” 第196章 拜师 皇城。 乾清宫暖阁内,宫人行色匆匆,送太医的送太医,煎药的煎药,打水的水,有条不紊。 张皇后立在槛外,冷眼瞧着殿内的一切。 “呦,皇后娘娘来了,怎的也不知通报!”小福子一转身见了人,立刻拔高声量呵斥。 龙榻上闭目养神的萧祐钧,闻声缓缓睁眼。 他看起来又瘦了,颧骨凸起、脸颊凹陷,胡须和鬓角都有些泛白,那双本该喜怒不形的星目,也在此刻显出浓重疲态。 “看见朕这样躺在这儿,你心里当是很痛快吧。” 周遭忙碌的宫人无一例外,俱是身形一僵。 随即又似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干手边的活儿。 直到御前总管孙传禄抬手挥了挥,众人才陆续退出去,把这暖阁留给帝后二人。 而孙传禄只是退至外间,余光紧凝皇后动向。 张皇后一身深青燕居服,旋身在榻边落座。 也不看人,就只留给他一个直挺的背影,“杀人偿命有何痛快?倘若我父兄能活过来,那才是真痛快。” 萧祐钧听见这句,消瘦的面上涌现毫不遮掩的烦躁。 “朕说了多少次,他们抗旨不尊、擅自出兵,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他们不过是想叫倭寇长点教训,还东南长治久安!你呢?你是如何待有功之臣的?” “有功便可目无君父?他们分明是仗着你在宫中盛宠,便挑衅于朕!朕是天子,是一国之君,如何能……咳咳咳……” 萧祐钧没说完,便剧烈咳了起来。 张皇后坐于床畔,无动于衷。 还是外间孙传禄察觉了,忙躬身进入,将皇帝扶起来顺气。 其实这样的话,两人在年轻时已不知争论过多少回,说来说去,无非就那点事。 她随萧祐钧登基后,父兄便接管了东南海军,有一年倭寇猖獗,萧祐钧派张家父子将倭寇逐出海关,莫要恋战。 而她的父兄眼看形势大好,追出十里,将那一伙倭寇歼灭七成,返朝后被随行监军弹劾。 她拼命求、拼命求,还是落得个父兄处斩,张家男丁流放的下场。 她知道,那时他刚登基,龙椅坐得不稳,大有杀鸡儆猴之意。 她也知道,他心性多疑,或许是怕日后外戚干政,才会下此狠手。 可这些都不耽误她恨他。 年少时,两人也曾同乘一骑,于山林间畅意狂奔。 回想起那些,她就更恨他。 “父皇如何?儿臣求见父皇!”暖阁外,传来萧柄权的声音。 张皇后敛起眸底恨意,神色如常退至一旁。 萧祐钧摆摆手,孙传禄便会意,领了太子进来。 “儿臣听闻圣躬抱恙,特来探望,不知父皇可有大碍?” “呵!” 一对上这个儿子,萧祐钧却是又变了副面孔,“你怕是巴不得朕有大碍,好把龙椅让给你来坐!” 萧柄权抬眼,难得显露一分无措。 却又极快收敛,心绪尽数掩于剑眉之下。 “儿臣绝无此意。” 不待萧祐钧再说些什么,外头又传来白贵妃担忧的嗓音:“陛下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张皇后听见那个女人叽叽喳喳就烦。 闭了闭眼,对儿子道:“权儿,你父皇没事,你送母后回宫。” 就在她为了父兄与人离心之际,萧祐钧纳了宫女白氏,这些年,一步步把人提拔成了贵妃。 起初她还会为此事耿耿于怀,可到了这个年纪,只要她的儿子依旧是太子,张皇后什么都看开了。 萧祐钧就这样看着妻儿离去。 白贵妃领着晋王进来,一见人便是热泪盈眶,扑到床前抱住皇帝的腰。 “陛下,您真是吓死臣妾了!” 白贵妃今年三十八,长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青春尚未在她的脸上彻底逝去,作出楚楚可怜之态,依旧是动人的。 皇帝今日也的确并无大碍,只是皇后狠毒布下的药膳局,已伤及龙体根本,一场小风寒便足以叫他卧床不起。 太医说,他最多只有三年了。 “行了,起来吧!哭哭啼啼的,真当朕死了不成?” 白贵妃抹着泪,使唤儿子去给皇帝斟茶,又亲自服侍人用了两口。 哪怕做了二十几年的后妃,她依旧维系着亲力亲为伺候人的习惯。 “陛下可是臣妾与安儿唯一的依靠,定然要长命百岁才是啊!” 萧柄安亦候在床畔,满目担忧。 萧祐钧知道,这母子二人是真心忧虑。 却不是担心他的身子,而是担心他倒了,皇后与太子清算起来,不留情面。 而他的病弱,终归还是吓到了她们。 白贵妃伺候人喝完水、用完药,仔细帮人擦拭完。 便小心开口:“既然陛下无恙,臣妾这儿,正有桩要紧事,要请陛下做主。” 萧祐钧斜她一眼,“何事?” “安儿的老师,那位谭大学士,如今年逾古稀,大病小痛总是不断,耽搁了安儿进学,想必也离致仕返乡不远了。” 这本就是萧祐钧蓄意为之,萧柄安的老师,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臣,精通文墨,却成不了什么助力。 而他给嫡长子选的,则是文韬武略、可堪大用的纯臣顾彦祯。 谁能想到,他那蠢儿子为个女人,硬是把这步棋给走废了…… “安儿如今也加了冠,正好多干些实事,少念点书也无妨。” “陛下!皇子怎能如此荒废,这传出去,还说咱们安儿不学无术呢!再说朝中能臣众多,难道还会无人给安儿为师吗?” 萧祐钧定定打量她一眼,“听你这意思,心里是有人选了。” 白贵妃心口猛跳,可事到如今,不得不拼一把了。 “是,臣妾,相中了去年新晋的右相。” 萧祐钧忽而笑了。 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短视的女人,竟当许钦珩是个靠得住的。 “陛下!陛下莫恼,若是妾身说错了,您为安儿另择良师便是,万万不可为妾身愚钝之言,损了龙体康泰啊!” “好……”萧祐钧咳过那一阵,却是说,“依你所言,就让安儿,拜右相为师。” 萧柄安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与母亲对视一眼,立刻跪地行礼:“多谢父皇!” 此事本该在次日早朝时公之于众。 却在天黑前,又递入右相府,被沅薇给听见了。 她坐于浴桶中,这回在屋里,未着寸缕,只抱着桶壁遮掩春光。 而男人一身软袍,正坐在边上试探水温,往桶内添热水。 “许钦珩。” “嗯?” “我问你,你在宫里的眼线是谁?” 第197章 为何躲我 如此私密之事,午后刚在皇帝寝宫被说出来,黄昏便传进了相府。 他一定有个眼线,在贴身伺候皇帝。 许钦珩闻言,没急着作答,目光落至她圆润的肩头。 以及水波之下,那光洁削薄的脊背,和纤细的腰肢。 探水温的手不自觉触歪了,落至她脊骨凹痕,顺沿着,一路抚摸。 “唔……” 男人指腹带了层薄茧,落在背上痒得厉害,沅薇缩着肩头想躲,可浴桶就这么大,又能躲哪儿去。 一面抱着桶壁不敢撒手,又抬眼瞪他,“你摸我作甚!” 许钦珩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沾了水痕的指节收回,在棉布上拭干,才答她:“御前总管,孙传禄……” “你竟能收买孙公公?” 她七岁入皇宫,那位孙公公就是皇帝的心腹了! 男人被打断,唇角冲她扬了扬,才继续道:“孙传禄的干儿子,孙福。” 沅薇眨一眨眼,“就是乾清宫跑腿的那个……小福子?” “嗯。” 宫里的太监,能跟在皇帝身边,大多已不缺体面和金银。 可到底后继无人,都生怕晚年落寞无人送终,便会早早从小太监中挑选好苗子,改了姓,充作干儿子,实则便是这些大太监最信赖的心腹。 “那你真要做晋王的老师?” 许钦珩道:“皇帝的意思,不能不遵。” “那我是不是还要为了你,和晋王妃、侧妃交际往来?” 沅薇刻意咬重了“侧妃”,许钦珩自然听得明白。 “不必,阿沅。” 天本就热,浴房里热气蒸腾得,远不及山间温泉清新凉爽,他后背出了层薄汗。 窥见妻子鬓发汗湿,一小绺勾于颊侧,便下意识伸出手,替人顺至耳后。 “你喜欢谁便同谁来往,不喜欢便不来往。” “我的事,我自会设法做好,不必你替我忧心。” 他千方百计把大小姐娶到手,是让她来享福的,可不是叫她来受累吃苦的。 沅薇听了这话,望向他的目光却是带了深意。 总觉着他是觉得自己做不好,或是干脆不信任,才会不想叫自己插手他的正事。 两条纤长透粉的手臂裹着层软肉,贴在桶沿,她将下颌抵上去。 忽而扬起漂亮的眸子问:“那我能进你书房吗?” 许钦珩只看人一眼,便看得身上更为燥热。 将自己坐的木凳挪近些,俯首,便在人唇上吻了一下。 “自然可以,阿沅,你想从我书房拿什么?” 沅薇任他亲了,亲完男人脸庞赖在自己跟前,也不赶他。 “没什么,就是想进去转转。” 书房多是机密之处,当初父亲也将暗中网罗的罪证,藏在了书房里。 那他的书房究竟没有机密,还是实则对自己很是信任? 沅薇弄不清,面前男人又吻了过来。 这回吻得深入,扣住她脑后,舌尖侵入她齿关。 吻着吻着,沅薇脑袋犯晕,不知不觉就从抱着桶壁,改为背靠浴桶。 水稍有些温了,白雾不再蒸腾,被人一览无余。 分开时,她别过眼,湿漉的手往人胸膛推了把。 许钦珩也不在意衣襟湿了贴到身上,直起身,舀出两瓢浴汤,又添上三瓢热水。 “烫吗?” 沅薇摇头,只是脸烫得厉害。 还不等反应,却又是被托起脑袋,仰起脸,一个深吻落下。 她光是坐在浴桶中,便觉脖子仰得发酸,这男人站着俯身来亲她,想必更是累人。 他下一次添水时,沅薇已然气喘吁吁,嗓音绵软无力。 “要不……先等等?等我泡完了再……” 男人却不肯听。 这才泡了半个时辰,还有半个时辰呢。 如何能忍? “唔……” 这场药浴泡完时,沅薇两片嘴皮已然红肿不堪,麻得似已被男人吞进肚里,没长自己身上了。 又费好一番功夫,洗去身上的草药。 才终于得以清清爽爽回到榻上。 好热。 哪怕寝具全都换了,床褥改了象牙席,迎枕变了竹夫人。 背后那个大火炉一贴上来,还是热烘烘的。 许钦珩上榻后便没再继续。 谨遵医嘱,这几日得让她禁欲,便只亲一亲聊以慰藉。 可他刚揽过妻子的软腰,妻子便往床里侧缩了缩。 他不甘心,追着贴上去。 沅薇依旧往里躲。 直到,脸快贴墙上了。 “阿沅,为何躲我?” 山庄泡药浴时,他丢她衣服,给她上药,似乎是把人惹恼了的。 说好的纳凉住两夜,也少了一夜。 还是方才在浴房,自己亲太久了? 沅薇听了这一问,很是不耐烦:“你难道不热吗?” 许钦珩:“还好。” “可是我很热啊!” “只是因为热,就不给我抱了?” 沅薇:“……” 睡觉的时候不抱在一起,又能怎样?还能把他孤单死不成? “对,不许再抱我了,自顾自睡!” 说完,她便将床里侧的竹夫人转出来,隔在两人中间。 “夜里你要敢把我热醒,我就……哼!” 许钦珩眼睁睁看着妻子,手脚都缠上那个竹制大枕头,身子紧紧贴着纳凉。 却不许自己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暗暗思量了个对策。 次日早朝,除了早已得知的晋王拜师一事,景明帝还宣布了一件大事:修建皇陵。 此事,全权交给了晋王督办。 晋王在朝中根基浅薄,许钦珩又成了人名义上的老师,这重担也就相当于是落到了自己肩上。 他立在金陛之下,望着龙椅上端坐的,与萧柄权四五分相像的男人,似乎已预料到他要如何榨干自己身上最后一滴血。 “过几日晋王府设拜师宴,阿沅,你得随我去一趟。” 这一日迈进枕月轩时,整间屋内凉似初秋。 也很容易,他一早叫洗墨跑了城外皇家冰窖,一气要了二百斤冰。 给母亲和温先生那里送了些,剩下的全在寝屋了。 沅薇先是点头应下晋王府设宴的事,随即又问:“你如何弄来这么多冰?” 第198章 自己没有妻子吗? 记得小时候,京中有一年酷暑难当,景明帝说是体恤父亲,也才额外赐了块十斤上下的冰,装在桶里拎来的。 小小的沅薇贴着它,恨不能把自己蜷起来,住进那块冰里头。 两个时辰,冰化了,她哭了。 吵着要父亲再寻些冰来。 母亲便将她拉到一旁:「满满乖,你父亲是个好官,又不是巨贪污吏,咱们家只有这么一小块!」 眼下,分装的冰块存入冰鉴,在床边堆满了一整圈…… 她都没穿纳凉用的纱衣,特地将春日穿的寝衣寻了出来,以免着凉。 “明日还有。”对此,男人只是淡声回一句。 又对上她身上严严实实的寝衣,“阿沅,夜里不要穿这样厚。” “不多穿些我会着凉的!” “不会。” 男人硬是将她身上的褪下来,重新换上那身薄如蝉翼的夏衫,“不会着凉。” 沅薇很快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竹夫人被他扔下榻去,两人间再无阻隔。 沅薇与人共盖着一条薄毯,还嫌不够暖和,便只能往他怀里缩…… 许钦珩如愿以偿,深嗅妻子发间的馨香。 “许钦珩。” “嗯。” “你是不是要做贪官了?” 床帘放下来,只有半支幽暗的烛火未灭。 许钦珩把人身子提上来些,望着她面颊问:“给你用些冰,便是贪官了?” 妻子的眼睫浓密,缓缓眨了眨,“反正我父亲做到太师之位,也是从来拿不到这么多的。” 许钦珩不知如何作答。 从去往幽州,开银矿养兵的第一日起,他便已注定做不成什么清流纯臣。 从“清流之女”,变为“佞臣之妻”。 他不知道,顾大小姐会否甘愿接受。 甚至此时此刻,他都不想问出来,以免打破两人眼下温情。 就算她不愿又能如何? 总归,他不会放她走了…… 沅薇最终也没得个确切的答复,只察觉男人在自己发顶吻了吻。 “阿沅,睡吧。” 看吧,又来了。 遇上难回答的事,他干脆连瞎话都不扯,直接敷衍自己了! 隔两日,晋王府拜师宴。 萧柄安二十岁得封晋王,其余皇子及冠后一律派往封地,而他却被景明帝留了下来,赐居京中晋王府。 拜师礼设在王府正殿,礼部派了两名堂官来,白贵妃也亲自到场,引着一身郑重冕服的萧柄安,对许钦珩行了四拜礼。 这一幕,沅薇只觉滑稽。 没记错的话,许钦珩只比晋王大了几个月,堪堪算作同年的。 如今一分师徒,便差个辈分了。 “师母请喝茶。” 身侧,晋王妃谭漱玉的一声,吓得沅薇一激灵。 “不敢当、不敢当……”她摇着头,没去接。 这位晋王妃的祖父,便是晋王前一任的老师,谭大学士。 谭大学士亦是景明帝年少时的老师,因着此事,年少的萧柄权没少介怀,总质疑皇帝为何派遣帝师,去教导这个宫女所出的庶弟。 至于谭漱玉,沅薇与人同年,幼时便相识,只是不大熟络。 此刻她见沅薇实在不肯接这茶,便放下来,望一眼身后的顾知柔。 笑道:“也是怪我思虑不周,平日在王府,与柔妹妹姐妹相称,这会儿倒冲她姐姐叫师母!” 顾知柔被迫对上沅薇的目光。 她怎么都没想到,银矿案之后,许钦珩不仅没倒,甚至还当上了晋王的老师! 其实晋王妃方才奉茶也没错。 名义上来说,她这位堂姐,的确要较自己长上一辈了。 沅薇则抿唇不语。 她一看便知,顾知柔不曾坦白两人决裂之事,晋王妃还在拉着她同自己套近乎。 大庭广众的,也就不戳穿她了。 而另一边,拜师礼之后,萧柄安便将这位新老师请入了书房。 “学生有一事,还请老师指点。” “这几日,工部与户部合拟了皇陵修建开支,照寻常规制,二百万两足矣,可如今预算都已添至三百万两,父皇却似还不满足。” “学生愚钝,不知如何才可切中父皇心意?” 许钦珩似早就料到如此,平声道:“陛下早年御驾亲征,定西北安宁;这些年太平盛世,又薄税轻役。实乃文治武功,一代英主也,寻常帝王陵的规制,如何载下这千古功绩?” 萧柄安明白过来,“父皇的意思是,要修个好的……” 随即又问:“那依老师的意思,究竟要立多少预算?” “殿下这些时日翻阅历代皇陵花销工费,最多花过多少?” 萧柄安脸色一变,“这万万不可!成祖皇帝不世功勋,在国富力强之际,陆续调用十年税收,才耗费八百万两修建了陵寝,可如今父皇的身子……” 他没有说出口,但想必这位老师也心知肚明。 景明帝,绝无十年可等了。 许钦珩却道:“殿下就在朝会上如此提议,三年为期,至于缺的银子,圣上自会设法填补。” 萧柄安心下惴惴,这位新认的老师并未表明结盟之意,说起话来亦是含而不露,叫人半知半解。 可眼下除了他,自己身侧并无强有力的助益。 萧柄安也不明白,为何两人年岁相近,他却会有如此捉摸不透之城府。 正心弦紧绷之际,忽闻外头宫女道: “殿下,太子来了。” 他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师,清隽的眉宇忽而竖起戒备。 萧柄安却心下稍安,总算,有他摸得清的事。 “皇兄定是来贺我延师之喜,老师,咱们出去迎一迎吧。” “嗯。” 虽还是惜字如金,但萧柄安却明显察觉,他身上那阵从容自若裂了缝,透出一股无名的焦躁。 许钦珩一回到正殿,就看见崔雪娥和萧柄权一起来了。 沅薇身边的女眷都退开,只剩她一人在那儿,萧柄权不知正与人说什么,少女仰着脸听得很是认真。 真烦人。 自己没有妻子吗? 还要这样拉着旁人的妻子说话。 第199章 争 “皇兄大驾光临,臣弟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不等许钦珩上前,身后晋王已朗声开口,打断那厢席间说话的两人。 萧柄权回身,剑眉紧蹙。 偏晋王还似看不懂他被打断的不悦,上前作揖:“见过皇兄。” 对人行完礼,端起的手臂又平移,对准沅薇。 “师母。” 沅薇唇角一牵,敷衍点头,没再反驳。 许钦珩阔步绕过席上桌案,立至沅薇身侧,半个身子将人虚挡在身后。 一旁正与白贵妃寒暄的崔雪娥瞧见这边剑拔弩张,忙辞了人,行至太子身后。 对许钦珩唤了声:“兄长。” 却没唤嫂嫂。 因为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想听。 五个人,其中两对错综复杂的夫妻,气氛稍显微妙。 晋王妃带着顾知柔站得远远的,手中罗扇轻摆,没去掺和。 最后还是白贵妃上前道:“太子既来观礼,倒是咱们招待不周了,若不嫌弃,便领着太子妃入席?” “不必了。” 萧柄权并不多看这位庶母一眼,只对着沅薇寒声道:“孤对你说的话,全是为你好。” “老师一生持正,顾家百年清誉,你定然不想毁在自己手里,落个与乱臣贼子为伍的恶名!” 说完,狠狠剜挡在她身前的男人一眼,拂袖离去。 没有前因后果,但许钦珩不难猜到,他对自己的妻子说了什么。 他最担心的事,正被人大庭广众拎出来凌迟…… 席上有些闷。 哪怕白贵妃与晋王再八面玲珑,祝酒说笑,许钦珩始终很少开口,没人猜得准他究竟在想什么。 连沅薇也猜不到。 是从书房出来,看见自己和太子说话不高兴了? 还是因为太子说他乱臣贼子,他不爱听了? 桌下的手伸过去,一扯他衣袖。 “我要吃鱼。” 布菜的活儿,本是陪侍的宫女来做,可沅薇这一扯,总算将人从深不见底的思绪中扯出来。 执起筷箸,挑了鲥鱼少刺的鱼腹,细心检查过是否有细刺,才送入沅薇面前碗中。 白贵妃抓准时机,调笑两人真是恩爱。 气氛才终于活络了些。 散宴后。 萧柄安叫了顾知柔进书房。 “我这老师,平日也寻不出什么喜好,独独看重你那堂姐,你机灵点儿,有空就多往右相府跑跑。” 萧柄安一改人前端正的仪态,松了腰带,九旒冕摘了搁于书案,整个人似被抽了筋般陷入交椅。 交代着,又漫不经心捻去指甲里一粒灰。 顾知柔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事到如今,她也有些想明白了。 当初他在大圣安寺与自己初见调笑,再到后来接自己入府,恐怕多少都沾了顾沅薇的光。 他是看重自己顾沅薇堂妹的身份,看能否凭着所谓姐妹亲情,为他带来几分助益。 “殿下日后,有望做皇帝吗?” 交椅中懒散的男人忽而一滞,手肘抵至扶手,整个身子前倾。 带这些不可思议笑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知柔望着人,定定开口:“当今皇帝姓萧,殿下也姓萧,如何不能?” 萧柄安顿了顿,别过眼,嗤得更不加掩饰,“你姓顾,顾沅薇也姓顾,你怎么不嫁我皇兄,或是嫁我那老师?” 顾知柔咬唇。 曾几何时,她也是有望嫁给那穷书生的吧。 怪自己当时犹豫,总想再观望观望……可已经过去的事,再追悔也莫及了。 萧柄安见她沉默,身子靠回椅背,“我是宫女生的,你是小娘生的,我还当你是明白的。” “不,殿下不该妄自菲薄!” 顾知柔却执意道:“既然皇帝将右相指给您做老师,如今您有了助力,为何不敢同太子争一争呢?” 倘若她是晋王,她能生在皇家,而非顾家大房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她一定会去争! 若自己的丈夫愿意争,那将来万一荣登大宝,自己还能压顾沅薇一头,此时自己再腆着脸贴上去,也算有个盼头。 倘若晋王自始至终便只甘当陪衬,她又何须日日跑到人面前,任人作践? 萧柄安这才敛起笑,凝目仔细望她一眼。 总算知道这个其貌不扬,还柔柔弱弱的丫头,当初究竟是如何被自己看见的。 她命如草芥,眼里却有股不服输的劲。 不像他,生在天家,从小母妃却告诉他,他只是皇帝选中,用来磨太子这把刀的破石头…… 右相府。 一回家,沅薇就被人按着诊脉。 两场药浴泡下来,罗大夫又问了些症状,最后告诉她: “夫人已大好了,不必再严忌口,房事也可适当。” 男人这一路回来都瓮声瓮气的,沅薇问他有什么心事,他又不说。 猜又猜不到。 这会儿拉着她诊脉,还当他夜里是要求欢了。 可入夜。 沅薇第二回,浑身虚软、化成一滩似的躺在新打的白玉床上。 懒怠睁眼,越过腿弯望见男人颀长身躯直起,回身从银盆里拧了帕子擦脸。 又替她清理完,也是第二回问:“阿沅,你喜欢吗?” 沅薇轻哼似的“嗯”了声。 “还要再来一回吗?” “……不用了。” 平日这种时候,他孟浪之词是很多的,今日却是只做不说。 且伺候完她,也没缠着她弄。 真是怪也怪死了。 沅薇任人抱回冰鉴环绕的床榻,被他拥着躺了会儿,反而没睡着,缓过劲来愈发清醒了。 她试探着,丰润臀儿往后贴了贴。 他竟然真的无欲无求! 奇,真是奇了。 次日无事,沅薇转悠进他的书房。 他如今有两个书房,一个在枕月轩,一个在霁深堂,想看看能否在书房找出些蛛丝马迹,探探自家男人的心事。 枕月轩的书房无果,她正要去霁深堂看看。 却听疏桐来报:“夫人,刘家大娘子来了。” 在她离府去温泉庄子当日,苏怡就来过,回来后沅薇叫人带话,叫她得空再来一回,果然拜师宴刚过她便来了。 “送些冰鉴进园子里,我与人在园子里见吧。” “是。” 苏怡很快被领了进来,沅薇也瞧出她有心事。 再三询问,她终于道:“沅薇,你还记得在赵家赏梅宴,我追出来跟你说话吗?” 沅薇:“记得啊,咱们许多年没见了,就是那回,我同你又熟络起来。” 苏怡掐紧衣袖,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仰起脸道:“那个时候,是有人给我一百两银子,特意叫我去寻你说那些事的。” 第200章 又想要了? 沅薇一默,指尖冰葡萄捻着,没送入口中。 过了会儿,才问:“你……很缺银钱吗?” 苏怡没料到,她最先留意的竟是这个。 低头咽了口唾沫,才艰难道:“是,当初我们苏家全族流放,虽给我留了些嫁妆,这些年却也被刘鸿显强占去挥霍,所剩无几了。” “有人找到我,要我在赵家赏梅宴上,将我与刘鸿显的旧事说与你听,事成给我一百两银子。” “我不知那人是谁、有何目的,只因见钱眼开,那日才会忽然寻上你……” 苏怡一字一句,将这些埋在心底的事尽数袒露。 也做好了对面人大失所望,叫自己往后再也不必来了的准备。 毕竟她知道顾沅薇的脾气,眼里最是揉不得沙…… “嗐。” 谁知,却听对面人轻叹了声,“这算什么事儿啊?你把自己的事说给我听,又没害我,至于这么愧疚吗?” 苏怡抬眼,“可是,可我收了银子……” “你自己都这样艰难了,哪儿还顾得上旁人?若我是你这个处境,又不害人,这一百两不赚白不赚呀!” 苏怡愣愣望着她。 忽然,却是眼眶红了。 “你哭什么呀?”沅薇吓一跳,“这不是什么大事,我没怪你!再说了,咱们两个重新熟络以后,你对我也挺好的呀,那个谁从青楼出来,不也是你告诉我的?我能体会出来,你是真心待我。” 苏怡慌忙取出帕子拭泪,“我,我只是……” 要怎么说呢? 苏家没倒之前,她和那群没被公主选中、冷落在一旁的伴读一样,羡慕着却也嫉妒着年幼的沅薇。 苏家没落之后,她以为沅薇会和旁人一样,表面怜悯同情,背地里奚落她识人不清。 可是没有,都没有。 她理解自己,就这样宽恕了自己。 离开家人,嫁给刘鸿显这么多年,苏怡再没碰上过对自己这样好的人了。 “好了好了,苏怡你别哭了,吃点果子吧……对了,你还缺银子吗?” 苏怡好一阵才止住泪,红着眼摇头。 沅薇又问:“那你这几日跑来寻我,应当不是为了特地说此事吧?” 苏怡刚止住的泪却又涌了出来。 她挂着泪痕开口:“是刘鸿显。” “他在这个六品闲职上已做了好几年,过一阵子,有个能升迁的缺口,调到吏部去,他便想叫我托你的关系,叫右相帮他一把。” “可是……可是沅薇,我恨他,我不想看他平步青云。我本想着今日实话实说,你若恼了我,我便顺理成章不提了,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轻而易举,便得了她的宽恕。 沅薇眉目凝重起来,“你若不帮他谋到这官职,他是不是又要打你了?” 苏怡挂着泪痕点头,“我头回来,正巧碰上你去庄子避暑,回家时他便骂得难听,这回若再无功而返,恐怕就……” 沅薇澄明的眸子暗了暗。 再抬眼,眸光坚定:“你回去告诉刘鸿显,就说此事我要同许钦珩商议,先不能给他准信。” 是夜。 许钦珩撩开纱帐,便见妻子寝衣单薄,难得乖巧跪坐在榻间。 “有事?” 只是被她那双满是殷切的眼睛望一望,许钦珩便读懂了她的心思。 沅薇直起身,把人拉上榻,坐到自己身旁。 “的确有事要请你帮忙。” “嗯,做什么?” “和离!” 两个字灌入耳间,男人下颌倏地紧绷,大手探过去,牢牢攥住还攀在自己臂弯上的柔荑。 半晌,没想到要说什么。 沅薇却顾自道:“苏怡是被刘鸿显诓骗,才会嫁给她的,如今那人竟还想借着苏怡与我的交情,借你的事去某前程!” “我看不下去,她实在太可怜了。” 许钦珩被攥紧的那颗心,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舒展开。 “所以,你是要帮苏怡和离?” “对!” 许钦珩重重出一口气。 放下忧虑,不过片刻便捋清此事。 “你要帮她和离很容易,只要我出面施压,刘鸿显不敢不从。” “只是阿沅,你要想清楚,苏家已被流放至岭南,苏怡和离之后无处可去。” “你若帮了她这一回,便要看顾她一世。” 沅薇跪坐回去,认真道:“我自然想到这一层,所以我还想问你,你如今也算是个人物了,手底下可还缺人用?” 许钦珩思虑片刻,便反应过来:“你想复用苏家?” 沅薇点头,“跟着景明帝打江山的那些武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我知道苏家根本没那么大的罪,是受皇帝忌惮才会被流放。” “苏怡有个哥哥,自小是在军中历练长大的,如今正值青壮年。” “你若帮他们这一回,往后他们定然对你死心塌地!” 许钦珩权衡片刻。 随即答复:“我试试。” “你答应了?真的可以吗?”沅薇漂亮的眼睛放光。 许钦珩道:“七成把握。” “太好了!” 沅薇扑上去抱住人脑袋,在人脸上亲了口,“许钦珩,你真厉害!” 他也只剩厉害了。 男人一手拥着妻子细软的腰身,一手放下了床帐。 没有一个好名声,便只能对她有求必应,弥补她更多些。 沅薇被人拥着躺下来,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 这男人难道不行了?她都亲他一口了,他竟然还毫无反应? 默默地,在人怀里调转了方向,改为面朝他。 起初,许钦珩只觉妻子在怀里动了动,脑袋无意蹭过自己胸膛,柔软发丝撩得他有些痒。 随后,一双软若无骨的手臂缠上来,环住了自己腰身,他以为她只是想抱着什么东西睡。 直到,那双手极不老实。 自他松敞的衣襟探入,东摸一下,西捏一把…… 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将人压下! 不老实的手被他双腕并握,拉过头顶。 他撑在人身上问:“又想要了?” 第201章 太累 沅薇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被架在脑袋上的双手不大自在,细腕在男人虎口间拧了拧。 就睁着那双澄明的眸子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许钦珩便当她是默认了。 轻柔的吻落在她脸颊,一点一点向下,侵入她衣襟。 他已然轻车熟路,极擅侍弄自己的妻子。 薄唇贴至她小腹,顺着那些许柔软的弧度,若即若离啄吻。 整个人就要滑下去那一刻,脑袋却忽然被摁住。 “等一下!” 沅薇忽然收回两条腿,盘至身前,又掩住被挑开的衣襟,坐起来看他。 “怎么了?” “嗯……” 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几日的他,似乎是有些太克制了。 虽说还是对自己很好吧,可这样克制根本就不像他。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沅薇摇头。 “还是,你想换个新花样?” 沅薇脸热。 怎么被他说得,好像现在只有自己想这些事一样? “算了,睡吧。” 也不管男人不解的目光还凝在自己身上,沅薇率先翻身躺了下去。 这回背对他躺的。 许钦珩察觉得出,她不是那么满意。 可刚刚她那双手,分明在自己身上作乱。 跟着人躺下去,他试探着探出手臂,将妻子的腰肢重新揽回来。 还好,没有被拒绝。 “阿沅,倘若你有哪里不满意,要说出来,我能改、能学。” 耳廓被他气息撩得痒痒的。 方才就被他勾动的些许躁意,此刻又有复燃的趋势。 沅薇心烦意乱,脑袋避他更远些,只说:“我要睡了。” 妻子莫名的疏离,也惹得许钦珩心口窒闷。 今日朝会,晋王依言报了八百万两的皇陵预算上去,满朝哗然,那些清流老臣更是直言劝谏景明帝,不可如此铺张。 最后是他,力排众议,顺了皇帝的心意。 有人在金銮殿内,就指着他大骂奸佞宵小,成日只会媚上求荣。 骂得很难听,他不在意,也不怕那些人。 他怕的是这些难听话传进妻子耳中,他怕他的阿沅也用异样的目光审视自己。 他不想说破这些。 因为说破了,自己也无能为力。 他恐怕要顶着这个难听的名声,很久、很久…… 直到身侧少女吐息渐渐平稳,他才如两人未成婚时那般,小心贴过去,将人整个揽进怀里。 翌日。 沅薇还在翻来覆去想这男人近日的失常。 怎么回事呢? 要说腻了,她和人成婚都不到两个月。 正经的,也就那么一回。 一回就腻了? 沅薇望着铜镜中自己美丽的脸庞,纤长的颈项。 低头看自己柔腻的肌肤,纤秀却也饱满的身段。 她才不信会有人一回就腻! 其实昨夜,本想问来着……可又想到一个对男人来说,或许难以启齿的理由。 他太累了。 早朝那样早,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日暮才能放衙回家。 睡前还要和自己……好像是挺累的? 再说前阵子,他又要陪自己去庄子上泡温泉,来回奔波,都没好好歇过一夜。 这几日又被晋王拜了师,府上各种名目送来的礼都变多了,想来他在外头的交际也少不了…… 沅薇越想越是那么回事,他这样忙了,自己还托苏怡的事给他,岂不更加心力交瘁? “唉。” 想着想着便叹气了,他也挺不容易的。 沅薇暗下决心,除非他主动,否则便不在这些事上缠磨他了。 而府宅的另一边。 相较年轻人的心事连绵,魏淑兰的上午过得很是充实。 早起看了园子里的走地鸡,顺道喂了喂那只肥白兔,又认了一个时辰的字。 礼节规矩、认字写字一起学,她倒比许多世家未长成的姑娘还要勤勉,这些天陆陆续续认了近百个字。 午后,温砚山到书房考校她。 羊毫笔蘸了墨,在生宣上划下一笔,举起来。 “一!”魏淑兰笃定念出。 温砚山点头,又写两笔。 “人!” “大!” “天!” “嗯……” 到第五个字,魏淑兰却迟疑了。 天字出一点头,是什么来着? 她急得直抓脑袋,又想到这几日学的礼节,抓耳挠腮的不好,又赶忙把手放下。 温砚山看得唇角轻扬。 “阿姐,这个字还不认识吗?” “我明明记得背过了,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那我告诉阿姐,这个字是‘夫’,夫君、夫婿的‘夫’。” 魏淑兰想起来了。 却是看看宣纸后男人的脸,又看看那个字,忽然就别过眼不搭理人了。 “怎么了阿姐?一个字而已,难不成这就不肯学了?” “不是我不肯学,是你胡闹!” “我如何胡闹了?” 魏淑兰转过头,没好气道:“我好端端认个字,你在那儿夫君夫婿的,是几个意思?” “阿姐的意思是……我借机调戏于你。” 魏淑兰不接茬,一副你自己心里明白的神色。 却是看得温砚山笑了,“怪我才疏学浅,那阿姐说,这个‘夫’字,我还能如何说?” 魏淑兰被问得怔了怔。 夫…… “还有,书院里教书的夫子啊!你这么跟我说,我也是知道的呀!” “也对也对,”温砚山又是失笑,“阿姐说得对,我这做夫子的,倒是自己给忘了。” 魏淑兰:“……” 就在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关头,施妈妈进来道: “老夫人,夫人娘家大房的伯母来了。” 魏淑兰也是学过些家宅礼节的,“既是薇丫头娘家亲戚,后宅说起来也是她主事,她应当自己会接待吧?” “是这个理儿,可那陈氏领着女儿、携着礼,指名是来拜访老夫人您的!” 魏淑兰望一眼书案对面的温砚山,正好甩开他,跟人往前厅去了。 陈氏一见她便是笑脸相迎,连声攀着亲家。 又热络介绍起自己身后的姑娘,“这是我的女儿知静,老夫人是头回见吧?静儿,快给老夫人问好呀!” 顾知静绷着面色,颇有些不情愿地行了一礼。 饶是魏淑兰这般心思不深的,也看出这母女两个不对。 且她记得听儿子提过一嘴,顾家大房与二房,是早就分家了的。 可她问人有什么事,那夫人却只说是来拜访,一个劲夸自己的女儿有多么知书达理。 魏淑兰只觉自己学艺不精,还要回去多学学,只是顺着人嗯嗯应声,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直到,她那主心骨儿媳总算赶来。 “大伯母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贵干,不妨直说了吧。” 第202章 说门亲事 陈氏见人来,暗道怎来得这样快,她正瞧这老夫人面慈心软,是个好糊弄的。 面上却是不显,甚至客气起身,“我正想着拜见完老夫人,再去寻你呢,没成想你竟亲自来了!” 沅薇目光在这母女两个身上扫一圈。 她都忘了问,大婚当日顾知静换上自己的嫁衣,后来又去哪儿了,如何回的昌平伯爵府。 这会儿什么也不说,只在魏淑兰对面的主位落座。 丫鬟看了茶,她旁若无人低头饮起来。 陈氏见她一个晚辈坐得比自己还高,心中不满,可想着此番来意,到底不敢触人霉头。 坐回去,转而对魏淑兰又道:“老夫人,我今日来还备了些薄礼,是补给沅薇的新婚贺礼,她与侄女婿大婚当日,伯爵府家中有事耽搁,不曾亲自前来观礼……” “哐啷!”一声。 是沅薇手中的白瓷盏盖脱手,磕在盏沿。 “怎么我记得,大伯母是送过贺礼了的?” 在成婚前夜,顾宅,她领着顾知静假惺惺说来送嫁,给了一套金头面。 陈氏显然也想起来,脸色稍僵了僵,“沅薇你记错了吧,当日,伯爵府都没接到你的请帖!” “没接到请帖,大伯母不也不请自来了吗?” 厅堂内倏然一默。 陈氏听她这意思,似是自己再坚持一句,她便要将那些旧事全抖出来,自是不敢再贸然开口。 而魏淑兰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想挠头的手到底还是摁下了。 就说自己学艺不精嘛,听两人说话云里雾里的! “要不……”她率先起身,打破僵局,“我园子里的鸡还没喂呢,你们在此叙旧,我先过去看看。” 陈氏心间一松,忙起身道:“好好好,劳累老夫人出来见我一回,我这就不打搅您干正事了!” 魏淑兰一走,沅薇手中茶盏搁到侍女托盘上,示意所有人退下。 花厅内便只剩她与陈氏母女二人。 “我真没想到,大伯母都敢在我成婚当日,搞替嫁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动作,今日竟还能厚着脸皮来同我攀亲戚、扮和睦?” “枉您从前还自诩是伯爵府嫡出的姑娘,眼界见识都长我母亲好大一截!” “怎么如今做出来的事,净是些没脸没皮的?” 要换作往常,换作还在顾家,顾知静早跳出来维护母亲,痛斥顾沅薇了。 可今时今日,立在右相府花厅内,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氏也被这一阵痛斥弄得面上过不去,硬着头皮道:“这些事,你都没和老夫人,和你那夫君说吧?” “怎么,大伯母敢做,此时倒怕我说了?” “沅薇,大伯母不叫你说,也是为你好啊!你想想,咱们到底是一家,家丑不可外扬,你若说出来,平白叫婆家看不起你罢了,又能落着什么好?” 沅薇定定望向她,那双瞳仁偏圆的丹凤眸极冷。 和许钦珩成婚后,两人闹不痛快,她的婆母魏氏亲手做早膳来宽慰她,生怕她受委屈。 而她这大伯母,所谓的“一家人”,却从头到尾都只想剜她的肉、喝她的血! “谁与我是一家,谁与我不是一家,恐怕还两说呢。” 陈氏急得站了起来,“你这丫头,怎的胳膊肘还朝外拐呢!” 什么伯爵府精心教养的嫡女,没脸没皮起来,恐怕都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要我再提醒大伯母一声吗?”沅薇缓下声调,“你、和你那两个孩子,与我们二房早就分了家。要我再提醒大伯母,咱们是为何分的家吗?” 陈氏见她实在油盐不进,低眉默了默。 忽然!又毫无征兆扑过去,跪倒在沅薇脚边。 “沅薇,大伯母知道错了!是大伯母不好,大伯母给你跪下认错行不行?” 又来这一套,又是这一套! 沅薇起身想走,架不住陈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双腿。 她只得朝外大喊:“忍冬!忍冬!” 顾知静也看不下去,上前扒拉陈氏,“娘你起来,你跪她有什么用!咱们说到底是伯爵府出来的,你如今这样,还有半点伯爵府的体面吗!” “你闭嘴!” 忍冬进到花厅时,便是见大夫人跪在自家姑娘腿边,静姑娘去拉,大夫人却腾出手给了静姑娘一巴掌。 顾知静被打得一趔趄,捂着脸不敢置信望向母亲。 却只得到母亲继续指着鼻子骂:“还不是你没本事,我白生你这副好皮相!你就算不如沅薇争气,做不上右相府主母,好歹也看看那庶出的小蹄子呢!” “养你这么大,结果连个像样的男人都笼络不来!” “你若争气些,母亲又何须这般拉下老脸求人?” 顾知静已分辨不出,母亲是在顾沅薇面前故意这样说,还是借机说出窝了许久的真心话。 从小教导她,她是金尊玉贵的顾家嫡女,万不可轻易给男人好脸色的母亲。 其实早就嫌弃她,不如顾知柔那般轻浮浪荡,没早早自甘下贱攀个男人! “我瞧母亲也风韵犹存,怎的不自己再去钓个金龟婿呢!”顾知静说完,也不管她跪不跪了,噙泪转身就往厅堂外跑。 “你……你个不孝女!” 沅薇眼看乱成一锅粥,心累闭眼,揉了揉额角。 忍冬眼疾手快,趁人不备,一把箍住陈氏腋下,把人提起来放回圈椅中。 陈氏掩面恸哭,哭声绕梁。 沅薇此时只想问问她的生辰八字,拿去跟自己的合一合,看看她是不是克自己。 “行了,大伯母要哭就回家哭去,跑旁人家里哭,算个什么事儿?” 陈氏见人还不为所动,心底暗骂了一万声。 仰起脸却凄凄哀哀:“沅薇,话都说到这份上,大伯母也不遮掩了。实在是伯爵府日子也难!你瞧你这堂姐脾性,这容貌年岁,伯爵府早盯上她,要把她配人换聘资!” “你行行好,叫她在相府避阵风头,若遇上合适的,就给她说门亲事。” “也不枉你们堂姐妹一场啊……” 第203章 引诱 沅薇最终留下了顾知静。 条件是,陈氏不许再来,若再来,便连她女儿一道退回伯爵府。 陈氏满口应是,涕泪横流感激着起身。 离去前,顾知静总算肿着一侧脸颊被找回来。 陈氏出了花厅,暗暗给女儿一个眼色,才终于离去。 “姑娘,静姑娘已安置好了,就住清梨苑边上那个小院子,离咱们这边远,吵不着您。” 扶烟过来回话,沅薇倚着白玉床随意“嗯”了声。 屋里也没外人,扶烟闭上门道:“姑娘真信,这母女两个改了性?” “我不信。”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氏到了这个年纪,那种自私自利、习惯了损人利己的性子,岂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暗中盯牢顾知静,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来报给我听。” 扶烟放心下来,“是。” 这天,许钦珩一回屋,便被人催促着沐浴更衣。 晚膳摆在桌上还没用呢,昨夜才拒绝自己侍弄的妻子,便黏黏糊糊贴了上来。 主动坐到他腿上。 环住他颈项,脑袋靠上他肩头蹭了蹭,挺翘鼻尖抵上他颈侧。 “阿沅,怎么了?”他颇有些受宠若惊,臂弯揽上怀里柔软的身躯。 “没什么。”沅薇又深深嗅一口男人身上的气息。 不是什么熏香刻意的味道,是一种清冽好闻,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气息,她头一回靠近他便嗅到了。 很舒服,似能消解许多疲乏。 “就是今日,有点累。” 许钦珩脸庞朝她靠着的那一侧偏去,“今日做了些什么?” 沅薇却摇一摇头,懒得把陈氏撒泼打滚的烦人相再回忆一遍。 仰起脸,忽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许钦珩如受蛊惑。 眸光在她娇艳饱满的红唇上,反复流连。 他试探着先俯首贴了贴。 察觉她并不排斥,才衔上她唇瓣,一点点吻进去。 这几日,他在外头的名声实在太臭了,生怕惹妻子心烦,若非她主动,他便扮作从前的克制相。 不知是否禁欲太久的缘故,许钦珩只觉怀里抱了一团火,火苗不断窜起舔舐而来,几欲将他吞没。 他那双变形的大手也再做不到全然克制,箍上怀中那节软腰,指骨施了力道发狠搓揉,似要将这些天压抑的欲念尽数发泄出来。 就在两人难舍难分,几乎要融为一体的关头—— 外头忽而传来声:“夫人,静姑娘想见您。” 下颌忽然就被妻子抵开了。 许钦珩无力阖目,欲求不满正牵扯着他身上每一条脉络。 勉力压了又压,才哑声问:“谁?” 沅薇已然清醒三分,收回推他的手,“顾家大房,我有个堂姐叫顾知静,你知道的吧?” 许钦珩在混沌的、满是对妻子欲念的脑海里寻查这个姓名。 “你我大婚当日,试图替嫁的那个?” “对,就是她。今日大伯母领着她来,说是叫我替她谋桩婚事,我看分明是另有所图,叫人盯着她呢。” 许钦珩收紧臂弯,“叫她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沅薇却摇头,率先对外头道:“把人领到外间。” 抵着男人胸膛,要从他腿上下来,他却不依,箍着她身子不肯放,“别去。” “行了,你先别闹!放开我……” “我见完她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顾知静进到主屋外间时,便隔着道帘子,听见了里屋的动静。 长这么大,她头回听见顾沅薇这样说话,虽说没听见男人的嗓音,脸上却起了阵躁意。 且莫名想到:这才是夫妻。 与父亲母亲那种相敬如宾、门当户对的联姻不同,这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 “这都入了夜,姐姐往我这儿跑,不知有何要紧事?” 沅薇打帘走出来,顾知静眸光落到人身上,立刻察觉她和白日有些不同。 秾艳眉目不似往日骄矜傲然,竟像含着一汪春水,有股说不出的柔媚劲儿。 难不成方才……这两人在屋里行夫妻之事? “你这屋里好凉快,是靠园子近的缘故吗?”对上人,却只不咸不淡问了句。 “屋里摆了冰鉴。”沅薇直言作答。 顾知静却沉默了。 可想而知,她的寝屋会更凉快。哪怕是从前顾家光景最好的时候,都没能阔绰到用冰鉴在屋里纳凉。 倘若……她真如母亲所言,勾到那个男人。 顾沅薇如今拥有的一切,就都能变成自己的吗? “我就是想着,初来乍到,还没跟妹夫打过照面。” 沅薇目光在人身上打量一圈,“天都黑了,穿成这样,来见你妹夫?” 顾知静的样貌身段,和赵菁华是同一挂的,丰腴美人、富丽长相。 她此时一身女眷在内院纳凉才会穿的纱衣,两条手臂和颈子都露着,胸脯鼓囊曲线一览无遗,什么心思,简直瞎子都看得出来! 顾知静颇不自在地松了松肩胛骨,这些都是母亲教她的,教她和顾沅薇不一样,不要拿腔作调,用丰满的身子去引诱男人。 “你问问他,要不要见我。” 沅薇抿唇,尽显无力。 倘若引诱也是门本事,那顾知静显然是这行里的张飞。 “许钦珩,我堂姐问你要不要见她,她现在穿得挺凉快。” 隔着帘子,心急等待妻子归来的男人,冷不丁便听见这一问。 拧眉,寒声答:“不见。” 沅薇望回顾知静,稍稍耸肩。 顾知静出师不捷,脸上无光,转身就往门外逃! 贴身丫鬟巧儿正候着,快步跟人出了枕月轩,还不忘陈氏的嘱托。 “如何?姑娘可见到那相爷了?” “母亲还说什么,男人都是色中饿鬼,结果人家瞧都不肯瞧我一眼!我怎么争,怎么挖人墙角?” 巧儿迈着碎步急急跟着,“姑娘不能心急,夫人说了,这是门学问,没有一回就成的,您得慢慢来!” 顾知静不听,只一味加快脚步。 巧儿眼珠一转,又道:“这样,明日一大早,您打扮动人些,咱们去右相出府的路上偶遇他,一准能成!” 第204章 上锁的柜子 次日一早,洗墨照例在内院围墙外候人。 隔老远,就瞧见个衣衫单薄的女人,不怀好意在门边转悠。 “喂!说你呢,做什么的?” 跟自家相爷回京也有小半年了,主子在男女之事上什么脾性也摸清了,洗墨当即上前,捍卫相爷身为一个好夫君的美德。 顾知静持着团扇,露着两条手臂,乍然瞧见洗墨一个外男,当即“啊”一声! 巧儿也手忙脚乱,护住自家姑娘。 “大胆狂徒!不许轻薄我家姑娘!” “我,轻薄她?”洗墨压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我好好来这儿等人,是谁自己衣衫都没穿好就跑出来?这会儿倒来诬赖我了?” “你!” 正是此时,许钦珩身着绯红官袍,揣着乌纱帽走来。 余光瞥见女子不该露在外头的手臂肌肤,狠狠拧眉,三步并作两步迈出院门。 “洗墨。” “小的在!” “吩咐下去,给堂姐制几身得体的衣裳,别叫旁人以为相府怠慢亲戚。” “是!” 洗墨大声应完,还不忘留给人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待人都走了,巧儿才敢回身看自家姑娘的脸色。 “姑娘,咱们……” “我不干了,不干了!” 顾知静抱着手臂,气冲冲就往自己院子跑。 巧儿追上去,一路追进屋里,才又劝: “姑娘别急,实在不行,咱们还有那东西呢……” 沅薇起身后,也听说了内院门边的事。 “他嘴还挺毒的。” “谁说不是呢!”传话的是香草,“静姑娘跑回院里,都差点气哭了!” 而接下来几日,顾知静那里又出奇太平。 沅薇则忙了起来,许钦珩自打成了晋王的老师,来往交际显然多了起来,端午将近,各家各户都是要礼尚往来的。 且宫里每年都要办龙舟会,今年虽说景明帝龙体欠恙,多半还是会循祖制。 顾知静每日都往枕月轩来,衣裳好好穿了,也不再吵着要见许钦珩。 趁这日还算得空,沅薇示意扶烟把那东西拿出来。 “静姑娘,这是夫人为你择选的几户门第,您且瞧瞧,可有中意的。” 那是本大册子,每两页记录一个适婚男子的家世人品,附一幅描摹传神的小像,共有八个人。 “你若有看中的,我安排你们见面相看,到时就算我做媒,把你嫁过去,不必多问你母亲的意思。” 沅薇多少也看得出来,顾知静不是那种拉下脸行引诱之事的性子,这背后定有陈氏教唆。 她想给人一个机会,回头是岸。 顾知静则细看上头一个个姓名,甚至有两个,是当初顾家没倒时想要求娶她,却被她拒绝了的。 如今在这本名册里,却已堪称佼佼。 她忽然抬眼,环顾起这间寝屋。 其实从小到大,她没怎么嫉妒过顾沅薇,哪怕外人总爱拿她们三姐妹作比,顾知静也不在意,总归底下有个顾知柔垫着。 可如今顾知柔嫁给晋王,爬上侧妃之位。 顾沅薇嫁了当年那个穷书生,不管那穷书生究竟真心还是假意,顾沅薇实打实过着如此优渥的日子。 母亲说得对,若她随意找个男人嫁了,往后在这两人面前,岂非再也抬不起头? “你的肚子还没动静吗?” 冷不丁的,沅薇听人问了一声,“这跟你没什么干系吧?” 怎会没有干系,来之前顾知静便听母亲嘱咐过,倘若能熬到顾沅薇有身孕,那就再好不过了。 到时她不得不提拔身边人侍奉夫君,兴许就会点头许她留下。 当日,她虽捧着那本名册回去了,却也没有后文。 扶烟敏锐,立刻猜到:“静姑娘多半是想等您有身孕,好趁机……” 沅薇听明白了,只又叮嘱:“她和她身边那个巧儿,都盯牢些,以防她们在膳食里下手。” 当初就是串通盼夏,在她的吃食里搀东西,再把她送去东宫,吃一堑长一智,她可不想顾知静再这样算计许钦珩。 说起许钦珩。 这几日他有三回,在外头应酬到挺晚,沐浴完都沾着淡淡的酒气。 而沅薇又抽空摸索他的两间书房,一无所获。 直到进了霁深堂,男人原先独居的那间寝屋,发觉了一个上锁的柜子。 既然锁上了,沅薇也不想逼问他,里头究竟放着什么。 今日既得空,她叫忍冬揣上一把斧头。 “忍冬,就是这里,劈开!” 忍冬虽觉得砸自家姑爷的屋子不太好,可姑娘都发话了,哪有不依的。 只听砰!砰!砰!三声,柜子上的锁连带把手脱落。 大大的一口柜子,里头却只有两个小箱子! 其中一个玄铁盒,沅薇犯难,自己也是用过的,知道这东西刀劈不开、火烧不化。 她只能转向另一个,没上锁的紫檀木盒,掀开来—— “这是……” 一条亵袴? 而且是女人的亵袴,瞧着都不像新的,应当是穿过的。 沅薇浑身恶寒,脱手就把那木盒丢出去! 这男人……他特地在上锁的柜子里,收纳一条亵袴?! “恶心死了!” 忍冬却眨眨眼,上前把那紫檀木盒重新拾起来,翻至裤腰处查看。 随后将那一个小小的,满月形的花样翻给她看,“姑娘,这是你的。” “我的?” 忍冬点头,“应当……是您叫我去买避子药的那日,本该拿去洗的。” 沅薇这才忍着不适,又凑过来,和忍冬一起看这条亵袴。 果然,上头花样是对的。 却又问忍冬:“你怎么知道是那一日的?” “姑娘起早换了身衣裳,我进来取,却怎么都找不着亵袴,姑娘那时又心烦,我就没问姑娘。” 实则进相府之后,自家姑娘丢件小衣,丢条亵袴,似乎都成了很寻常的事。 忍冬也不愿细想那些东西究竟去了哪里…… 沅薇则被勾着,回忆起狗男人引诱她成事的那一夜。 忽然!眸光落至雪白衣料上,那一小片暗沉的红痕。 一把从忍冬手里夺过来! “姑娘?”忍冬不解,不是刚刚还说恶心吗。 “咳咳咳!”沅薇清咳两声,“忍冬,你到外头去等我吧。” 忍冬也不多问,依言起身。 沅薇这才敢从怀里掏出那一小片布料,仔细辨别,这的确是自己的处子血…… 什么样的男人,会把这种东西收藏起来? 那另一个更郑重其事的玄铁盒,里头又会是什么? 第205章 要她和离,与人老死不相往来 很多事一股脑涌了上来。 冷静下来之后,沅薇竟觉得此事放在这男人身上,似乎也没那么离奇? 隐隐地,仿佛就是他会做的事…… 她叫忍冬取来一把锁,把两个盒子锁进一口新柜子里。 是夜。 男人带着淡淡酒气的身子又朝她袭来时,沅薇睁眼,翻身朝外。 “吵醒你了?” 许钦珩朝妻子探去的手顿了顿,才轻缓落至她腰身。 沅薇对他摇一摇头。 本是在犹豫,等他回来要不要问问那口柜子,那个玄铁盒的事。 可眼下,男人却将头颅埋入她怀里。 “那阿沅,同我说会儿话吧。” “说什么?” “都可以,这几日很忙,回来你都睡了,没能跟你说上话。” 他似是有些醉了,很是爱恋地在她小腹前拱了拱,如只未长成的小乳犬。 沅薇仔细想想,还是选择不在此时平添他的烦恼。 “今日我堂姐莫名转去了霁深堂,我不高兴,叫人把院门给锁上了。” “好。” “钥匙在我手里,你若要去,便管我来取钥匙。” “嗯……” 怀中男人嗓音低下去,显然意识混沌了。 沅薇曲起脊背,躬下身揽住他脑袋,“许钦珩,你最要紧的钥匙,藏在哪儿呢?” 男人一只手抬了起来。 在她微讶目光中,指向床里侧。 却什么也没说,枕着她温软的身躯,就此昏睡了过去。 沅薇本以为,他就是乱指的。 结果次日去床里侧翻找,竟真被她找到一个暗格,里头藏着把玄铁制的小钥匙。 她看一眼,将暗格原样送回去。 许钦珩对此却一无所知。 还未察觉自己最想掩藏的东西,就要暴露在妻子面前了。 他只依稀记得昨夜自己喝得头昏,枕在妻子怀里时,听人说了什么“钥匙钥匙”。 次日趁她沐浴,打开里侧暗格时,看见那把钥匙静静躺在那儿,便当是自己多虑了。 转眼。 五月初五,宫中端午宴。 这一日休沐,文武百官在午门领了御赐糕粽,便可回府与家人团聚过节。 只有至关紧要的朝中大员,才可入宫赴宴。 晌午前先是在校场射柳,宫人在葫芦内存放一只小巧鸟儿,悬于树枝下。 若射破葫芦,鸟儿翅膀腾飞则为胜。 在一片欢呼喝彩,与景明帝的拊掌声中,晋王夺得了射柳的魁首。 太子不知为何连连失利,三箭只中了一箭。 加之近来修皇陵一事,晋王愈得重用,朝中总有风言风语,议论皇帝是否有改立皇储之意。 萧柄权脸黑了半晌。 一转头,看见沅薇倚在许钦珩身侧,很是夫妻恩爱的模样,俊朗的面容愈发阴沉。 看来上回对她说的话,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宫宴后,趁着妹妹与人独处说小话,萧柄权不管不顾追上去,一把攥过少女小臂。 “过来,孤有话跟你说。” “诶——皇兄!” 萧令仪身孕已有四个多月,也不敢乱跑追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人拉走,忙叫喜鹊跟上去看看。 沅薇被带进一个久无人居住的寝殿,陈腐气息嗅得她直拧眉。 萧柄权却恍若未觉,“知道这些时日,他都做了什么,朝中人都怎么说他吗?” 上回在晋王府,男人便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沅薇不意外,“他又做了什么,叫殿下如此恼火?” “他当初回京先斩冯正裕,抄没私吞冯氏家产,如今为了讨好我父皇,给晋王铺路,又献出来修皇陵!” 沅薇这才仰头,原先散漫的眸子瞪大。 萧柄权大手箍上她纤秀的肩身,“薇薇,孤早已提点过你,他是乱臣贼子,与他为伍注定是身败名裂!” “大局当先,过往之事你我都暂且放下。” “今日,只要你点头,孤必定设法助你和离,与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许钦珩制住守门的宫人,步入外间时,正是听见这一句。 寻人的脚步顿住,他隐在纱帘外,袖中指关紧攥,想听一听自己的妻子会如何答复。 良久,他听见人说: “殿下有何证据,能证明他贪墨了冯家家产?” “父皇修皇陵,掏干内承运库,预支国库未来三年的税款,却仍缺二百万两。这个缺口交给他设法填补,他短短几日便补上一半!若非当初他趁父皇病重,中饱私囊,他哪里能变出这么多银钱!” 私心里,沅薇并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她当初问他,冯正裕贪墨的边费究竟去了何处,他说等时机成熟,自己自然就会知道。 他习惯将一些至关紧要的东西,存放进玄铁盒中保管,例如他在幽州开银矿养兵的账册。 难道霁深堂那个盒子里……藏的便是冯正裕的家产明细? “薇薇!”面前男人骤然拔高的声调,打断她的思绪,“莫要再执迷不悟,回头是岸!” “殿下,我……” 她脑门都有些发胀,不知要如何体面地说出来,这些事用不着他替自己操心。 落到帘后许钦珩眼中,却成了迟疑,成了犹豫要不要答应。 这些时日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杀到了眼前…… “殿下。” 倏然出现的男声,叫里间两人具是一怔。 沅薇先反应过来,推开萧柄权箍在自己肩头的那双手,往后退开三步。 宫殿镂花洞门外,男人皂靴浮现,纱帘尽头显露出一张清隽却难掩沉郁的脸。 “龙舟会就要开始了,殿下躲于此处,是未战先怯,向晋王认输了吗?” 萧柄权在上午的射柳比试中落了下风,铆足了劲,要在龙舟会上扳回一城。 可他又实在不甘心。 就差一点,似乎每回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把薇薇的心拉回自己这边。 而这个低贱的男人又不合时宜地出现,打乱他的计划! “三日,”临走前,萧柄权负手留下一句,“薇薇,孤再给你三日,你自己思量清楚。” 第206章 护短 萧柄权走了。 废弃的寝宫内,就只剩她与许钦珩两人。 沅薇望着他,还当他会问什么,会吃味、会闹脾气。 可是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走上前,拉过自己的手。 “我们也走吧。” “等等——” 许钦珩略有僵硬地回头。 牵着她的那只手,被她挣脱。 短短几息之间,许钦珩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应当如从前那般硬凑上去牵,还是就此作罢,不要惹怒她。 直到,他看见妻子从袖间取出一条五彩绳,执起自己的手。 “上午你们射柳,我闲来无事,跟令仪一起编了长命缕。” 五色丝线搓捻编成辫,细心点缀了小粒的东珠,系在他腕上,长短正合适。 “好了!” 妻子绑完,又扣着自己的手一同执起,轻软衣袖落下,露出她腕间款式相同,小上一圈的长命缕。 “我们去看赛龙舟吧。” 无人提及方才的事,仿佛这寝宫内,除去他们夫妻二人,压根没有旁人出现过。 许钦珩既为这亲近之举心安,又隐隐感到不安。 这些天他太忙了,疏于同她谈心相伴,甚至连床笫欢愉,也将近半月未有了。 龙舟会在西苑太液池举办。 今日天光大好,池水在日照下泛出粼粼金光,五条龙舟候于起点,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在风中翻滚。 虽有五支队伍,可其余三支心知肚明,今日自己不过是绿叶陪衬。 能得魁首的,不是太子的龙舟队,便是晋王的。 萧柄权在射柳时失了先机,午后已作好万全之策。 果不其然,划手集结时,晋王的队伍忽而缺了一人。 “怎么回事?”这支龙舟队,是他为了今日特意花重金请来的,轻易替补不得。 内侍小心回话:“说是午间吃坏了肚子,这会儿还在净房出不来呢。” 萧柄安拧眉,眼见竞渡就要开赛了,他上哪儿去找个替补? “出了何事?” 水榭之上,景明帝似发觉了不妥,出声询问。 萧柄安立刻作揖:“回父皇的话,儿臣队中有一人身体抱恙,正要寻人替补。” 景明帝一下就猜到了什么,那双略显病容疲态的眼扫过岸边嫡长子,乏味道:“给你一盏茶的工夫。” “谢父皇!” 一盏茶的工夫,只能临时从身边找人。 萧柄安先是扫过周遭一圈年轻小太监,可阉人到底是阉人,比起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们身条羸弱,仿佛一上龙舟就会被掀下来。 当他又把目光投向周遭伴驾的十二卫,群臣中忽而传出一声: “听闻许相弓马娴熟,又年轻力壮,何不解了晋王殿下燃眉之急?” 不等看清是谁开的口,立刻又有人附和:“是啊,许相既可在朝取悦圣上,今日何不褪下华服、亲自上阵,博陛下一笑呢?” 陆续的起哄声响起,景明帝支着脑袋,并未制止。 许钦珩立在岸边,敛眸抿唇,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萧柄权身着玄色蟒服,眼梢刮过人一眼,又望向妹妹所在的凉亭。 沅薇也在那里坐着。 他要叫人看清楚,她执迷不悟要嫁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萧令仪担忧望向对面,“沅薇……” 沅薇秾艳眉目紧绷。 今日入宫带的是扶烟,她转过头,给人一个眼神,又示意扶烟斟酒。 但听凉亭内“砰!”得一声。 “你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皮痒了不成!” 起哄声暂歇,众人目光都被引至亭内。 扶烟已跪了下去,身子伏地,大声道:“夫人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弄脏夫人衣裙,奴婢这就领夫人去更衣!” 沅薇气鼓鼓起身,娇蛮跋扈,冲着底下岸边大喊: “许钦珩,我是看不了这出龙舟了,你也别想出风头,陪我换衣裳去!” 整个太液池边都静了一瞬。 许钦珩望着那凉亭之上,相比自己实在娇小的身段,却萌生出一种被人护到羽翼之下的错觉。 他忽而无意识抬手,摩挲起左腕间那条长命缕。 萧柄权则大失所望,望向水榭看台上的父亲,可景明帝始终未置一词。 还是萧柄安反应过来,这又是个拉拢人的好机会。 立刻对着水榭作揖道:“诸位说的是,此等博龙颜一悦之事,自当儿臣亲力亲为,以表孝心。” “父皇,儿臣自请上阵,填补缺位!” 有“跋扈的妻子”挑头,晋王解围,无人再擅自起哄。 景明帝倚着龙椅,良久,随意道了声:“准。” 跪在地上的扶烟小心抬眼,但见自家姑娘挥了挥手。 赶忙起身,跟在人身后到了太液池边。 许钦珩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美丽的妻子拉走了。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微微垂落的袖摆间,两条缀着东珠的长命缕显露。 刺痛了萧柄权的眼。 从前的端午宫宴,自己也会收到一条五彩长命缕,是小姑娘亲手编了赠与自己的。 他已然多年未曾收到。 眼前这一条,是何时绑到男人这男人腕间的? * 沅薇牵着人,一路怒气冲冲,进了供人更衣小憩的宫殿。 “一群老不死的东西,惯会瞎起哄!还想叫你下场去划龙舟?不是存心折辱你是什么!” “你也是,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不……唔唔!!” 扶烟一路随人进寝殿,忽闻自家姑娘说话声断了,蓦地仰头—— 却见原先一前一后走在前头的男女,已然紧紧拥到一起! 她虽只能瞧见男人背影,窥见他头颅俯下,一只大手紧紧箍在自家姑娘腰上。 可那些暧昧的,叫人脸红心跳的唇舌纠缠声,已昭示两人究竟在做什么。 扶烟忙低头退出殿外,替两人合上门。 想了想,甚至又不敢留在殿门外,往外退了又退,守到宫门口才稍稍松一口气。 沅薇很久没承受过这样激烈的吻了。 像是这些天因忙碌、压抑,未得宣泄的心绪都在这一刻,借助这一个吻,如洪水泄堤般喷薄而出。 脑袋被一只大手托起,颈项仰了又仰,费劲却也畅快地,与人纠缠到一起。 男人察觉她并不排斥,甚至主动给予回应,肆意加深这个吻,落于软腰上的指关愈发失控,大力揉捏。 “唔……” 沅薇吃痛,双手攀上他腕间,试图制止。 却触到自己亲手系上的五彩绳。 下一刻,身子失重,整个人被掀倒压至软榻上! “为何不叫我下场?”沉沉男声,响在她耳畔。 第207章 眼见为实 沅薇下意识抓着男人衣襟,脑后垫着他的手掌,红唇湿润、吐息凌乱。 “因为……” 低眼,对上男人被扯松的衣襟,锁骨显露。 她道:“因为那些龙舟划手皆是赤膊上阵,今日这么多女眷在场,我可不想自家男人被看去。” 话音未落,流连于他襟前的手便被狠狠扣住! 压至脑袋两侧,呈现一种被完全压制、无力反抗的姿态。 可许钦珩又无比清楚。 两人之间,沉沦其中无力反抗的那个人,分明是自己。 “你心底,就没有对我生出半分嫌恶?” “我嫌你做什么?”身下少女反问,“旁人欺负你,我反倒还去偏帮外人指责你?许钦珩,你当我傻的不成。” 原来,大小姐会包容他的缺陷。 她甚至会主动站出来,在众人面前维护他。 原来,这就是被她占有,被她划为“自己人”的滋味…… “顾沅薇……” 又是难得的,他连名带姓唤她,头颅低下去,在她身前蹭了又蹭。 机关算尽把她娶到手的时候,他想得很明白,既是强娶,那日后自己奉着她、捧着她,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供给她。 她可以使性子,可以高高在上,可以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只需留下,不排斥自己靠近即可。 可偏偏,她还要对自己好。 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得了纵容,愈发放肆,便装不成她喜欢的温良相了…… “不要对我这么好,顾沅薇,你会后悔的。” 沅薇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会有人嫌自己对他太好? “你近日真的好奇怪,究竟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自然是有的,只是眼下并非倾诉的场合。 他松开妻子的手,稍撑起身躯,却不是要从人身上起来。 而是向上挪几寸,再度俯首,埋入她颈间。 夏衫清凉,这样一截漂亮的颈子露在外头,他早就想遮起来了。 “是有些累。” 沅薇被他气息一触,肌肤便酥痒一片,加之方才两人吻得入神,眼下她浑身都软绵绵的。 “那你不早说,还强撑着侍弄我作甚?” 于她颈间深嗅的男人,倏然顿住动作。 大抵男人在床笫之事上,自尊心都是十足敏感的。 他想起自己还能按时回家,却被她无端拒绝的最后一回。 她说,算了,睡吧。 猛地钳住那张娇花似的脸,迫使她对上自己。 “你以为我是太累了,这些时日才不碰你?” “难道不是吗?”沅薇反问,“人都是血肉长的,又不是钢铁打的,精力不济也是寻常事啊。” 许钦珩默了默。 撑在人身上,对上那双实在美丽又实在无辜真诚的眼。 他忽而笑了声。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 “你笑什么?行了,起来吧,这会儿还能赶上看谁夺魁……啊!” 刚去推男人肩头的手,却被狠狠压回来。 “你什么意思?” “不看了。” 许钦珩俯首,当着她的面,用齿关咬开她的裙带。 “阿沅,我想叫你试试。” “看看我是血肉长的,还是钢铁打的。” 说着,玉带束着的窄腰恶劣往前递了递。 等沅薇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美眸大睁,却是为时已晚…… * 另一边,龙舟赛落幕。 都是顶尖的划手,缺一个便损了元气,毫不意外,萧柄权的龙舟率先冲过划定的终点,引来岸边众人欢呼。 可当他仰头,望向水榭之上的父亲。 却只见他靠着龙椅,毫无兴致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待到五条龙舟尽数到达,萧祐钧才撑起身道:“朕乏了,孙传禄,你看着赐赏吧。” 萧柄权得了魁首的彩头:一条白玉带,十匹彩缎。 而晋王除了赛制之内的夏布,还另得一块蟠龙金佩。 “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晋王殿下一片孝心,今日辛苦了,理当嘉奖!”送赏的小福子喜气洋洋。 似乎总是如此。 他三岁得封太子,却总在拼尽全力,争那些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甚至有时分明做到了最好,也得不来应得的嘉奖。 而他这个庶弟,这个低贱宫人所出的庶弟!却轻而易举就能被父皇看见,扮丑卖乖都能被夸成尽孝! 转身,看见冯继手中托盘上魁首的彩头。 他忽而难以自控,握起来就往地上砸! “啊——” 萧令仪本是来贺喜的,谁知一条白玉带砰然碎在自己脚边,吓得她本能护住隆起的小腹。 “皇兄你发什么疯?不是都赢了,还砸东西做什么!” 萧柄权听见玉碎之声,才似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抬手,揉开紧蹙的眉心。 又问:“薇薇呢?” 萧令仪抚着心口道:“你不是看见了,换衣裳去了呀!” “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换好?” “这我哪知道?” 萧柄权眼前又浮现她对人的维护之态。 想起两人交握的手掌,腕间显露的两条长命缕。 他忽然十分迫切,想见她,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薇薇去了哪里更衣,带孤过去。” 冯继刚吩咐人把地上碎玉清理干净,叮嘱守口如瓶,仰头,又面露难色。 “殿下,不如还是等薇姑娘,自行回来……” “孤叫你带路!连你也敢忤逆于孤了吗!” 冯继无法,叫人把剩下的彩缎拿下去,连声应是。 行至那宫殿外,却是有种不妙的错觉。 宫人说,右相与右相夫人进去,还没出来。 新婚未满三月的夫妻共处一室,哪怕他是个阉人都能猜到三分,里头是何种光景。 “殿下,薇姑娘在更衣怕是不方便,不然老奴先替您进去探探?” 萧柄权却恍若未闻,负手径自往里走。 对上守在院里的扶烟。 扶烟心道不好,忙要跑回殿内报信! “捉住她。” 却被冯继带人领命制住。 “殿下,我家姑娘还在换衣裳,您不能进去!” 萧柄权其实也猜到了,这两人或许会在做什么。 却还是执意将所有人留在殿外,孤身迈入,想要眼见为实。 他不信,不信他将那些道理讲得如此清晰明了,他的薇薇还甘愿与人厮混! “别……” 还未至内殿,却隔着重重纱帘,耳中钻入这样一声。 娇媚喑哑,叫他几乎不敢辨认。 “别亲那里了……” 第208章 打起来了 许钦珩还把人抵在窄榻上,薄唇在她裸露的颈后触了又触,时不时轻吮上一下。 这里,是他妻子的敏弱之处,一碰她便会颤着眼睫软下身子。 更遑论此刻,他迫使她两腿缠于自己腰际,两人正紧紧贴在一起。 “阿沅,感受到了吗?我是不是钢铁打的?” 耳根肌肤又被人用齿关轻轻厮磨。 沅薇难耐“唔”了声,半边颈子却被男人掌在手里,上头下头都避不过,干脆闭上眼不看他。 这副被欺负得无路可逃,只能乖乖在自己身下承受的模样,极大戳中了男人内心隐秘的快意。 被她拉到这殿内只是个意外,外头并无自己人严加看守。 否则…… 正当此时,他敏锐察觉“支呀”一声! 是殿门开了。 沅薇前一刻还在因羞耻脑袋一片空白,下一瞬,那抵着她欺负的男人却忽然退开,变形的指关十足灵活,替她系好裙带,又将半褪的衣襟重新掩好。 她反而意犹未尽起来。 有些不满地抬眼:“怎么了?” 许钦珩没有回头,却能隐约感知到,来者究竟是谁。 他忽而起了个低劣的,报复那人的恶念。 托着妻子腰身,将她抱坐起来,稳稳靠着床头。 许钦珩抬起左腕,问:“阿沅,为何给我编长命缕?” 沅薇还没缓过劲儿,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小小地翻了下白眼,“不编给你,你还想我编给谁?” “自然只能给我。” 男人单膝抵于榻沿,捧起她的脸,“那阿沅,太子晌午对你说的那些话……” 沅薇柔软的颊肉抵着人略显粗糙的掌心,脸颊有些无奈地鼓了鼓。 “随他去吧。” 萧柄权缓之又缓的脚步,彻底顿住。 理智告诉他,他应当立刻闯入,打断两人的亲昵。 可偏偏又有一个声音制止他,叫他不知像个什么似的,站在这里,听这对“夫妻”私房话。 “阿沅,他说会给你三日,思量清楚?” 难得他有话不憋着,沅薇也就顺势作答:“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替我决定,我不会听他的。” “那你心里还有他吗?” 沅薇听得奇怪,“若有他,我嫁给他不就好了!何时轮得着你?” 许钦珩得了满意的答复。 报复仇敌的快感,和被妻子承认的熨帖齐齐涌上心头。 他宽阔的身躯裹住怀中少女,确保此刻的娇妍媚态不会落入旁人眼中,才又俯首吻下去。 “唔……别亲了。”沅薇转头避过。 “为何?” “在外面……没意思。” 她似乎终于有些懂了,令仪口中“尝过男人味儿”是什么意思。 从前和人亲了便亲了,缓一缓就好。 如今……亲了却没有后文。 叫她有些抓心挠肺地想,总觉缺了点什么,没有被填满。 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许钦珩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却没有如她所愿就此作罢,反而更强势箍起她身子,落下吻来。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道:“等回家,一定满足你……” 沅薇正被人哄得五迷三道,仰起脸欲拒还迎。 忽然!男人抱着她在窄榻上滚了一圈。 回神睁眼时,人已随他滚到地上,不疼,因为底下垫着他。 头顶又是“叮!”一声巨响。 一个青瓷瓶不知何时飞进来,正砸在她方才靠的床头,碰了个四分五裂。 “孤嘱咐你的话,你便是这样听的吗!!”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震怒的男声,恨不能把她烧死一般。 沅薇无措仰头,一绺碎发从额前搭下来,挂在颊边。 “你,你怎会……” “在此”二字尚未出口,却见男人气势汹汹大步冲过来。 许钦珩及时将沅薇推开。 萧柄权畅通无阻揪起他衣襟,抡起拳头就往人脸上挥! 沅薇回身正瞧见这一幕,“不要!住手!” 好在,许钦珩反应也很快。 他一掌贴上人挥来的拳头,虽说身形不如人粗壮,却睨着人,死死将对方拳头制住,怎么都落不下来。 两个男人在拳头上较了一番劲。 沅薇看不下去,眼睁睁瞧着自家男人被打自然是不行的,可若他把太子打了,此事也定然不好收场。 “你们还不放手!” 在妻子扑上来的前一刻,许钦珩使劲一推! 拎着他衣襟的男人立刻倒退两步,踉跄至门边才稳住身形。 可下一瞬,眼见人从地上爬起来,又是猩红着眼扑过来! “殿下!” 沅薇张开双臂挡在自家男人面前,“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殿下疯了不成?!” “你护他……你竟还敢在孤面前护着他!” 说完,萧柄权又觉这话耳熟,似乎不久之前自己才说过一回。 那时他还以为她是被迫与人同床共枕,可眼下,眼下却…… “孤真是没想到,你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竟如此自甘堕落,你竟心甘情愿委身于一个下贱的乱臣贼子!” “殿下在说什么?”沅薇望着他,丝毫不怵,“他是我的夫婿,夫妻亲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痛,萧柄权似浑身都在痛。 胸口、脑门都在胀痛。 从前见识了父亲对庶弟的偏爱,他尚能回到自己的小姑娘身边,寻求一隅安宁。 眼下,她却站在自己的对面,护着他的政敌! 甚至前一刻,她还不知廉耻地与人…… “为什么……为何连你也见弃于孤!” 就在萧柄权又一次失控朝人扑去时,寝殿外忽而传来一声: “权儿!” 是皇后领着崔雪娥到了。 沅薇眼疾手快,拉起身后男人便往皇后走去。 “拜见皇后娘娘!” 张皇后头疼得紧,也不搭理人,只对着儿子道:“百官尚未散去,你父皇却离席了,他们还在等你这储君主持大局。” 身后的崔雪娥立时听懂了,这是提醒太子,今日人多眼杂,极易被外臣抓住把柄弹劾,不要再肆意妄为。 可萧柄权显然什么也听不进去,眼见沅薇拉着人要走,又猛喝一声: “站住!” 第209章 不是说好了,回家满足你 沅薇顿了顿。 随后立刻恍若未闻般,拉着人出了殿门。 “孤叫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够了!” 张皇后亲自上前,瘦削的身形挡在还想往外追的儿子身前。 眼见这母子俩少不得一阵大吵,崔雪娥识趣行礼告退,把两人把殿门带上,遣退宫人。 自己却立在门外听着。 “母后为何要拦我?为何不叫我同她说清楚!” “我为何拦你?”张皇后怒极反笑,“我问你,你如今同人是什么干系?你又同人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要我坐以待毙,看着你将此事闹得文武百官皆知!” 萧柄权闭了闭眼,试图冷静下来。 可眼皮才合上,便浮现方才一男一女亲昵相拥的场面…… “他……他竟敢亵渎薇薇,这么多年,我都没舍得多碰薇薇一下,他竟敢玷污她!” 张皇后望着儿子,残忍开口:“他二人是夫妻,何谈亵渎玷污?” “可是母后,薇薇她,她……” 萧柄权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 就算她们做了名义上的夫妻又如何? 她怎能自愿委身旁的男人?被强迫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她如何能是自愿的! 最终,他只说出一句:“她如何能背叛孤……” “权儿,是你自始至终把人想得太好了!她顾沅薇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女,哪里就值得你这么多年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不,不是的……” 张皇后抬手,扶住儿子宽阔的肩头,“权儿,清醒一点!母后不是早就同你说了吗?你若当真放不下,待你荣登大宝,这天下有什么女人你得不到?何必要在此时如此失态,贻人口实呢!” 萧柄权耳边嗡鸣,这么长一番话,只听见“荣登大宝”四个字。 他忽然问:“母后,儿子当真能继承大统吗?” “如何不能?放眼所有皇子,舍你其谁!” …… 崔雪娥在殿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日头自南偏西,殿门才终于被人自内拉开。 崔雪娥屈身行礼。 看着眼前一双粉底皂靴缓步踏过,头顶响起皇后的嗓音: “把人带回去,好生照看。” “是。” 此时端午宴已散了,太子就要乘着金辂车回东宫。 崔雪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追上去,临登车前,不忘从盼夏手中接过食盒。 萧柄权正靠着朱漆椅揉眉心,听见动静,烦躁掀了掀眼皮。 “你来做什么?滚下去!” 崔雪娥镇静自若,非但没下车,还对底下宫人道:“起程。” 车下得用立刻会意,顶替了驾车的小太监。 金辂车动了起来。 萧柄权烦得更厉害,眼见人放了食盒就要凑过来,虎口一张便攥住人颈子,把人往车壁上撞! “唔……”崔雪娥吃痛,脑袋猝不及防被撞得发晕。 “连你也敢忤逆孤,连你也敢不听孤的话!你算什么东西!” 颈间的大手在不断收紧,崔雪娥被掐得意识模糊,却极力控制着,没有显露狰狞的神色。 窒息的泪水溢出眼眶,她睁开眼,楚楚可怜、梨花带雨地对人摇头。 “殿、下……午膳……” 萧柄权顺着她颤抖的手,看到几案上那个食盒。 知道她是想说,“殿下今日还没用午膳”。 审视着她那张因窒息而潮红的脸,萧柄权掌间力道又收了收,将女人痛苦的神色尽收眼底,才狠狠将她丢开! “用不着你擅作主张!孤身边只要听话的人!” 崔雪娥捂着颈项急急喘息,好一会儿,眼前才不黑了。 又立刻在人面前端正跪坐,“可,妾身为太子妃,理当,照顾殿下起居……妾身,职责所在。”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难受极了,却还在极力控制自己好好回话。 而萧柄权掐过她那一阵,心中怒火得到宣泄,终于能稍许冷静几分。 “你别以为孤不知道,”开口,嗓音似淬着冰,“你新婚夜便献上那半块没用的虎符,不过是想取信于孤。你就是那人安插过来的一步棋!” 在他以为自己彻底掌控幽州军之时,陆昭的失利狠狠戳了他一刀。 有虎符也没用,有虎符,自己也没法将幽州军收入囊中。 “殿下以为,妾是为了那许相才到殿下身边来的吗?” “殿下,妾身的父亲一生忠君爱国,边关粮草被一减再减,他也从未想过要记恨于朝廷!” “妾身为他的女儿,如何会与乱臣贼子合谋?” 终于,萧柄权听见了想听的话。 却并非对的人。 这些话,这些道理,本该从他的薇薇口中说出来! “妾知晓殿下今日不称心,妾在右相府借居过,如何不知那右相手段?顾妹妹,分明是被他给蛊惑了……” 萧柄权咽不下吐不出的那口气,忽然就顺着这番话,咽下去了。 他的母后总是把人往坏处想,可他的薇薇,薇薇哪是那样的人呢? “听你的意思,你对你那义兄,颇有成见?” 崔雪娥终于缓过来些,带着泪痕的眼睛抬起,“幽州军,本是当今圣上御驾亲征时领过的兵,如今却落入宵小手中……妾一介女流,却也知家国大义!如何能视而不见?” “在相府时,右相为了蛊惑顾妹妹,假意与妾不清不楚,激顾妹妹与我争风吃醋!个中苦楚,妾根本无处可说。” “妾新婚夜献上虎符,本就是想着殿下能拨乱反正,可谁知……” 萧柄权嵌着玄玉扳指的手,搭在朱漆扶手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归于平静。 他看见女人莹白的颈间,一圈刺目红印,是细小的经脉被掐断,泛出的伤痕。 她说的是否是实话,他无从得知。 可她是唯一一个顺从自己心意,告诉他,他的薇薇没有错,全是旁人的错的人。 除了她,再无旁人。 …… 许府。 今日从宫宴回来,比往常男人放衙的时辰要早得多。 差点在宫里看着人和太子打一架,沅薇拉着人逃出来,本还心有余悸。 许钦珩却在马车里就按捺不住了,勾着她吻了个天昏地暗。 不上不下。 回枕月轩时,男人干脆抱着她回去。 都等不及沐浴,就把她直接丢到床榻上! “不行不行,脏死了!” 她一直起身,就被男人掐着腰身按回去! “躺好。” 他强势、不容置疑,像是多等一刻都等不及了。 如在那寝殿内一般,那双素来温和的眼上挑着,紧凝她面庞,齿关衔上她裙带。 “你就不能先等等……” 不能了。 男人身体力行告诉她不能,木槿色的裙袂在他唇下似一朵花,肆意盛放。 “阿沅,不是说好了,回家满足你。” 第210章 放饵打窝! 真的好脏。 沅薇一节指关贴在唇畔,忍不住要出声时,便轻轻咬一下。 忽然,却听见外间开门声—— “唔!”她一时紧张, “没事,”男人安抚道,“她们只是送水进浴房,不会进来。” 在自己府上,他举止大胆,放得很开。 等到外头再无动静,便抱起榻间虚软汗湿的妻子,褪去各自衣衫,齐齐浸入浴桶中。 “阿沅,今晚,绝不会再有人打扰。” …… 沅薇趴在桶壁上不肯看人,只留给他一截粉白的后颈,和浮出水面的圆润肩头。 许钦珩薄唇俯下,若即若离贴她颈后肌肤。 她轻哼两声,没再拒绝。 男人便探过手去,将她揽过来,又替她细致清洗身前。 “对了。”忽而,听见妻子懒懒开口。 “嗯?” “你上回说,在罗大夫那儿得了能避子的东西?” 少女靠在他身前,扭过颈子,问得很是认真。 …… “嗯,一会儿教你用。” 男人在里间点了灯,取出早就收在盒子里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 沅薇看不懂,接到手里来回摆弄,也没看出这究竟是什么做的。 只见此物约莫五寸长,束着扎带,像个深深的小口袋;又薄如蝉翼,仿若手最巧的织匠,纺出来最最轻薄的纱。 可触了触,又并不是纱。 “羊肠。”男人解了她的困惑。 接过来,把这“小口袋”套于自己指关,示意了扎带如何收紧。 沅薇盯着它,愣了好一会儿。 浓密的眼睫才眨了又眨,知道此物究竟如何避子了。 “可是……” 许钦珩看出妻子的犹豫,知晓她头回见识此物,一时难以接受。 “阿沅乖,用这个,便再也不必服避子药了。” 想想那寒凉药性发作时的痛,再看看眼前这奇怪的“羊肠”。 她到底还是软和了态度。 …… 这一夜柔情蜜意。 …… 次日起身,沅薇容光焕发,心情极佳。 可还没畅快多久,忍冬便进来道:“静姑娘吵着要见您呢,还说昨日黄昏来寻您,您为何不见她。” 沅薇这才想起,家中还有这么号麻烦人。 她也实在没耐心等人自己上钩了,决定放饵打窝! 冲忍冬和扶烟招一招手,说了自己的计策。 没一会儿,忍冬出去回话:“静姑娘,我家夫人今日要赴公主的约,夜里都不一定能回来,这会儿没工夫见您。” 顾知静先是不满,可忽然又留意到……顾沅薇今夜不回来? 她眼睛亮起,没再多说,转身就回去找巧儿: “就今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果然,午膳之前,顾沅薇便坐轿离府了。 顾知静一整日心都跳得飞快,见人直到黄昏都未归,稍稍安下心来。 又赶在男人放衙回府前,主仆两个悄悄溜进枕月轩小厨房。 “我替姑娘把人引开,姑娘把东西下进去,一定要快!” 顾知静掌心汗湿,点点头。 巧儿很快便将厨娘和烧火丫头引了出去,异常顺利。 顾知静迈进门,看了看几道素菜荤肴,最终选定了那道冬瓜鸭汤。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药粉,十指却隐隐在打颤。 脑中滚来滚去,回荡着母亲交代的话。 只要能留在这里,顾沅薇的一切就必须分给自己。 只要攀上右相府,兄长日后的仕途便也有着落了。 不必再回到外祖家,紧巴巴看着大伯母眼色过日子…… “静姑娘这是做什么呢?” 门边冷不丁响起一声,吓得顾知静手一抖,还没打开的药粉包直直掉到地上。 扶烟眼疾手快,迈进门,抢先一步从地上拾起。 “你还我!” 顾知静扑过来要抢,门外疏桐又领着四个身形粗壮的婆子,七手八脚便将她制住!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们夫人的堂姐,你们……唔唔唔!!” 不知是谁看准时机,往她嘴里塞了块破布。 “带出来!” 扶烟一声令下,顾知静便被压着拖出小厨房的门。 一出来才发觉,巧儿早就也被制住,甚至绑起来了。 再一转眼,院门口进来的,不是顾沅薇又是谁? 顾知静彻底不挣扎了。 有人端了三个冰鉴出来,放在院里的秋千架边上。 沅薇坐到秋千上,便有两个小丫鬟过来扇风。 屋檐下灯笼的暖光映在她身后,娇娆美丽的面容便有些晦暗不清。 反倒是被压跪在身前的顾知静和巧儿,两人面上的慌乱惊恐,被照得一清二楚。 扶烟把拾到的药粉包呈上去。 沅薇接过,见上头无字,把玩一番才道:“叫堂姐费心了,可惜你妹夫今日有公务在身,昨日就说了不回来用晚膳。” 顾知静就算再蠢,此刻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呸了口中破布便是骂:“顾沅薇,你诈我!!” “就许你们母女两个,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我还不能诈你了?” 沅薇指尖捻着那小药包举起来,“说吧,这是什么?” 顾知静光瞪着她,不出声。 沅薇也懒得再和她掰扯,“不说是吧?忍冬,去给堂姐倒杯温茶来。” 顾知静一惊,“你要做什么?”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喂你吃下去,看看发作起来什么样,便知道这是什么了。” 此话一出,顾知静还未反应,巧儿却是忙道:“不行!绝对不行!” 沅薇便好整以暇转向巧儿,“那你说,这是什么。” “这……”巧儿目光在沅薇与顾知静之间打转。 最终,还是屈服了:“这是,神仙醉。” 沅薇不解,“做什么用的?” 巧儿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香草看不过眼,骂道:“怎么?有胆子用,这会儿倒没脸说了!” 顾知静被激了激,忽然道:“你不是早就吃过吗!” 第一卷 第211章 苏晏 她,早就吃过? 沅薇一低眼便想起来,那次她们串通盼夏,往她膳食里下情药,再把她送去东宫。 “麻仓耀,四天王之一……”夜神逸在空岛的时候从塞芙诺拉的记忆中知道了四天王的事情,知道他们是星耀上最强的人类,究竟会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可在那些路过的男生们听来,就像是在撒娇一样,惊爆了一地眼球。 那两份从异世界带回来的力量,绝对在麻仓耀等星耀最强觉醒者之上,毋庸置疑。 紫阴宗和逸邪宗原本是携着道理,大军压境,要让秦啸云吐出神果,覆灭青天宗,乃是有着七八成的把握能够成功,现在随着青天宗出现了一名返液境高阶强者,形势完全逆转。 比如,看到一条几千米长的瀑布,格外的壮丽,张斌很喜欢这里的景色,这一把剑就领悟了张斌的心意,飞近了,不停地调整着角度高度,任凭张斌观察这里的美景。 打得过你爸?你爸是谁?卧槽,黑手党家族第一人,星耀上最强觉醒者四天王之一,一眼万年的阿特丽斯·骸。 “出去一趟有什么感觉?”吕汉强立刻谈起了正是,和这样子正直的人,多开玩笑反倒是适得其反,不如谈正事来的好。 “我们蜀山这个规矩是老祖宗立下的。也是我们蜀山派能存在到今天的根基。所以,这规矩不能更改。也不容别人质疑。”章杭奎的脸色变冷。 他们的目的实现了,自不量力的问题人主动挑起了和吕汉强的决斗,结果是什么呢?吕汉强大获全胜,温体仁身败名裂,放逐海南钓鱼的路上,还就莫名其妙地遭遇了土匪,死的那是不明不白。 第三,自己接过来的父母那是有血有肉的,看上去完全不是意识体。 再加上柔儿也许是因为寄人篱下的原因,性子一向柔弱单纯,就算是受了什么委屈也不愿说出来。 就像是一个许久未谋面的老友,对袂央而言,有着一种很是浓厚的亲切之感。 “岂有此理!”凯洛贝罗斯听完,奔到床榻边,抽出一把铁剑,就想冲出去砍了朵雷。 被伊泽瑞尔推开的卡特琳娜一时不慎,摔到了地上,凯特琳趁机举起枪朝着卡特琳娜腿上就放了一枪。 这是她第一次见阿尔缇妮斯,自从知道自己心爱的皇帝陛下娶妃之后,她就下意识不常来皇宫里走动,或许是嫉妒,又或许是伤心,她从没有想过要来见她,上次在花园里偷窥,阿尔缇妮斯由于有纱帘遮盖,她也没看清楚。 她歪支着脑袋看向窗外,月亮在璀璨繁星的烘托下显得清冷无比,她心中不免感慨起来,月亮就好比神,而繁星则是愚昧的老百姓,这样的众星拱月让她有点无奈,也有点恼恨。 “走吧……”鬼鬼手握着长剑转身,才转过身,还没有将飞船从戒指里拿出来,身后又传来了声响。 腊月的夜晚,汾水上已经飘起了莹白色的雪花,冰晶不大,但落在脸上依然是彻骨的寒冷。大约是入夜的关系,掌舵的船夫轮流干活儿,画舫行驶得十分缓慢,随着水波的推进,一点点前行。 百里孤烟伸了个懒腰,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昨晚的种种就好像是一场梦一般,不可追溯,唯一让她感到真实的便是身上那件袍子。 安可可着急的指着冒着浓烟的地方大喊了起来!艾克听到了喊声也急着朝安可可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诺克萨斯的境内有着一股浓烟不停的在缓缓上升着,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诺克萨斯会冒出这么弄的烟? 首先将木气在伍淑贞的娇躯里从头至脚游走了一遍,没有发现她体内存藏有木气。 “你们别笑,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永远都是人手不足!”苏北一点儿都不高冷,她跟何婷婷和傅薇聊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话唠,而且她们还会有不同的语言交流。 京城十月的天气就已经开始转凉了,尤其是夜里。但是南市这边依旧很热。 而这七分的美丽模样其中有三四分和顾念相似,沈卉没有整容之前,只有眉眼和顾念有点相似,但是之后她打了瘦脸针又垫了鼻子,玻尿酸填了太阳穴,让自己脸型看起来饱满了些,皮相因此看起来美了很多。 一缕缕精纯的生命精气融入到身躯内,舒爽的感觉弥漫全身,顿时将这些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而太上长老一派的人,更是恨不得他死了,免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无奈之下盛开开只好下线进入意识空间,知识与格斗才是她现在的重中之重。 第一卷 第212章 “谁叫她命好,得我爱妻青眼。” 苏晏别过眼。 五年的流放生涯,从意气风发的苏小将军,变为岭南盐场里一个受人驱使的灶丁,他早已学会收敛心绪与锋芒。 我有什么好怕的?背信弃义的人不是我,不守承诺的人不是我…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手表被士兵捡了起来,上校说到开始,周围的机器合成一个能量体,有些像能量防御罩,不过给我们弄这个玩意有什么用? 果然,宝剑上开始出现游离的电流。于千雷暴不同,原本紫色的电流,这时竟然变成了大红色。 再次经历了一次短暂的黑暗,张阳与吴虞出现于一间石室内,石室不大,此时有一位头发‘花’白的黑袍老者盘坐于空间‘门’旁边,还有一位青年武者站在其身后。 “洛大夫制的药确实不错,你可得按时抹呀。”方清越没在坚持来给卿宝送药油,而是转而嘱咐她好好抹药。 我不由住了手一看这个大头鬼,主要特点就是脑袋大,给人感觉拎着费劲。 “不止如此,”屡变星霜兴奋地说:“吃下她的眼泪,你就可以百毒不侵,而且你也可以妖化了,也算是提升了技能,再有嘛。。。”他乜斜着眼睛瞅着我不肯说下去。 自责的是为何自己没有早些动手,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楚原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重新用土战力把脾部填满,修炼到二阶战者的顶端。到那个时候,他脾部的土战力总量将是现在的两倍,估计也足够他冲破战者境,进入第二层战兵境了。 张阳不坐凳子了,直接跳到吴虞身旁‘床’边坐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圣殿的殿主们松了一口气,这四位接受审判的人,可是有三位都是他们的孩子。 为了爬上这个职位,他跪着给人擦鞋,扇过自己的耳光,半斤白酒一口喝下。诸如此类的事情干过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 凶王立刻与苏铮战在了一起,俩人全部都化作一道仙光,不断的在虚空中碰撞,直打的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让周围的凶卫都退了开来。 “哈哈哈!”周围的人一下子哄笑起来,用手指着这边,交头接耳的边笑边谈论。 “将军,您放心吧,都是隐秘调动没有流露出任何风声!”傅作义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而后正色的看向副官道。 将六枚北辰星晶戒全部装满仅仅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是这里的空间却是极度的松散起来,只见一块块巨大的石块从巫坟的穹顶之上剥落下来,四周的石壁之上也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告诉兄弟们,向山上进发,都打起精神来,这密林凶险,说不定会随时有日本人出没!”戴安澜说完副官便传达了戴安澜的指示,戴安澜也带着自己的残部向缅甸密林深处走去。 该如何形容眼前之人呢?看到她的第一眼,让他们想到的只有一个词――霸气。她带着王者般的气势,如帝王一样向她们走来。她周身自然形成的气场让她们不禁屏息。 可歆,你放心,我知道只要萧山好好的,你也就安心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这两个男人的,于是看着此刻状若疯狂的谢天,身形一闪出现在谢天的面前,秀掌劲气闪烁,握住了谢天那愤怒的拳头,怒斥谢天道。 第一卷 第213章 苏晏再登门 而这一夜,苏怡回到刘府已过一更天。 才进院门,冷不丁便听见一声: “怎么才回来?”男人的嗓音带着不悦指责。 苏怡没想到,刘鸿显今夜没去那两个小妾院里,这会儿竟从自己屋里走出来。 自己没有全部吃下这批武器的实力,有选择性的购买一些还是可以的。 齐楚停下,盯着这些脚印,然后抬头看去,一串串脚印看起来就是许多人走过时留下的,通往远方。心道:会是鬼战士留下来的吗? 老者身上的气息之强分明达到了道祖境,他神情麻木,眼神没有任何光泽。 “行呀,不过你要把衣服穿上,我们只是单纯的睡觉。”龙梦梦说道。 斯普劳特教授实力恢复后,张教授干脆就把赫奇帕奇院长还给她,自己专心当厨师长和倒腾巫师大学去了。 两人也算是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欧洲旅行了,期间虽然布兰妮的演唱会表演很是紧凑,但希德还是贴心的带着布兰妮享受了一趟浪漫的欧洲之旅。两人在各个城市的巡演中,抽出时间适时游玩。 斜坡上去,大概五百多米,而就在这么一个山上,密密麻麻坐落了不下千人的坟墓。 伴着习习晚风,首先涌现在他脑海里的,居然是一串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的场景。 忽然间,远处天空传来了奇怪的响声,黄伟第一时间就听出来是重炮炮弹的破空声,而且他还听出来这些炮弹的目标正是二团刚刚夺下来的这片鬼子尚未完工的阵地。 “没什么,楚王殿下您路过,就请接着路过……”顾朝曦笑眯眯地讨好的笑着。 宣云锦深以为然的多了一丝佩服,太后不愧是经历过那么多的人,表面上什么都没管,可一出来还是将情况看得透彻无比。 “老公,你,你怎么……”不知道为什么,天晴已经跟墨铭堔结婚这么久了,还总是看着墨铭堔的神情的时候,总是不知不觉地害羞起来。 所以这一场战事,如果他大宛国一直不投降,那么他哪怕倾一国之力,也要跟他们死战到底,绝对没有第二个可能。 然后以后就好好的活着,解决好自己身上的责任和使命之后,就安定下来好好的生活。然后娶妻生子,好好的过完这一辈子就好。 顾熊猫还在家里哄生理期的春藤,并不知道就这个请假都能够惹出这么多事情来。 少尉的脸上露出了苦涩,若是被自家的妻子知道了,就算是军婚都是要离婚了的。 “他不是你爸,谁是你爸?”这么多年来,封易安还真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就在程紫萝话落声的同时,她她也不理薜尘少的愤怒,当即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奶奶,我来陪你了,咱们出去走走?”来到客厅,看到正在细心照料一朵幼苗的蒋自清,秦寒说道。 但下一刻,她就释然了。毕竟萧遥只有九星武士巅峰的修为,体内灵气有限,不足以维系锻造时灵火的过度消耗。 尖锐的破空声音穿透四方,两道箭矢齐头并进,如双龙击月般,其中所蕴含的能量让祝帆眼皮一跳。 芥末神虽然这么说,但手指一点,重伤的利剑就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再次一点,一束金光没入利剑体内,而利剑的身体也瞬息之间痊愈了。 第一卷 第214章 他嫉妒得简直要发疯! 许钦珩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却依旧难压被外男登门入室的不悦,一身绯红官袍立在院里,浅淡的薄唇紧抿,不进门也不说话。 直到,门内传出妻子的嗓音: “苏大哥,药已经上完了。” 苏……大哥? 除了小将军,他还当上大哥了? “我能进去看阿怡吗?” “再等等,她们还在给苏怡穿衣裳。” 但世事就是如此微妙,没等李玉展开计划一通仙界,危机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而且这次的危机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李玉得到魔界和佛界大军大举来犯的消息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瑶鼻尖酸涩,如果儿子也能和莫曜辰一样,跟她那么亲密那么活泼,该有多好? “杀了他们两个!”听的欧阳落雨的话语,刘健立刻朗声怒吼。话音落下,其袖袍一甩,一股劲风便包裹着昏迷的欧阳落雨,丢向紧随而来的刘方胜等人。 如果现在他进入封神门的神国之中,施展出来全部的手段,足足可以把整个神国毁灭,但是现在让他毁灭这个姻缘神殿,根本不能够成功。 薛黎懒得理他,想怎么这么倒霉遇到这么个货,停下步子转往路的另一边。 “不错,你这个徒弟修为虽不如我,但手中那杆幡很厉害。我可以去做见证人,你曾经答应送我一百块太乙真金,莫要食言。”成丰似乎真的改变了主意。 如此想来,唐虞心中泛起淡淡的高兴,又取出竹萧就在唇边,开始随意吹奏起来。 刑天不得不放弃对那一柄细剑的探索,虽然他对诸神黄昏的神级的逃遁秘术很是好奇,但是还没有到那种非要得到不可的地步,他身怀极速之翅,具有天下极速,即便是逃遁秘术也不一定能够追的上他。 她所做的这些事情,和罗成无关,而且这么些年,罗成对她确实很好,她并不想让罗成无辜的牵扯进来。 看到那根巨刺,南极长生大帝笑道:“区区凌天刺!就想把人吓退?”他手中,多了一根手杖。此手杖通体如玉,透出淡淡的绿色,一股玄奥的气息从杖身散发出来。 “笃笃!”数十具冥巫门专门炼制强悍战尸,发出怪异而凄厉的呼啸之声,联合出动,疯狂得攻击,无所无惧的猛冲,一一轰向那大八卦十方中央三才大阵,即便是法宝、飞剑的反击依然视若无睹,浑然前冲。 所以今天亚淳在决定起诉时,也让宿姣寒问问南疏的意思,傅氏这个行为有讲和的意思,而且诚意够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事儿也怨不得黛纹娜做的绝情,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母子两个好。 地狱犬别看身体很大,但却极为灵敏,看到段可冲上来便是一拳,身体连忙向一边打了个滚,身体上的火焰竟然将两条走廊烧穿,这也使段可和地狱犬的战场顿时扩大了不少。 “我想看看能不能看见月亮。”沈青君声音轻轻的,却好像十分认真,并不是嬉笑之言。 在金羿看来,现今之际,能够帮到自己的也就只有这水云道人,毕竟玫瑰佳人八劫散妖的实力,远非自己能够想象的。 “天罡有旨引雷霆,直向苍穹御六丁,九天应雷皆陨降,神霄天雷定沧桑!”果然,正如邪道众人所料想,金羿正是发动了那神霄天雷诀。 第215章 “你还踩他了?” 沅薇并不接这冠冕堂皇的话头,勾起唇角,反倒笑得颇为动人。 “能把人‘管教’成那个样子,想来你们夫妻情谊也没你说的那样深。” “刘大人,如何才肯放过苏怡?” “我与她自幼相识,能帮的,我一定都帮。” 最后那几个字,她刻意咬得慢而缓,意味深长。 而刘鸿显望着面前那张唇红齿白的嘴,竟有一瞬晃神,甩了甩头清醒过来,才暗道不愧是红颜祸水。 可惜,他不会再上当了。 “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自打我娶苏怡的头一日起,就再没想过和她分开,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她都别想摆脱我!” 沅薇脸色一变,“你!” “夫人是不是很恼火,很生气啊?”刘鸿显难以自控地逼近两步,“可这世道就是如此,女子嫁了人,半生福祸便只得倚仗丈夫,丈夫是女人的天,我便是苏怡的天!” “当初她贵为定远大将军之女,我一介寒门学子,拼了命地苦读科举,却依旧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只能任她当众羞辱。” “可她既然选了嫁我,便是自愿矮我一等,自愿将性命交到我手中。她自己犯蠢,怨不得旁人!” 眼前男人的脸,猖狂、扭曲。 沅薇却丝毫不怵,一瞬不瞬盯着他,忽然,狠狠嗤了声! “所以,你也并非放不下苏怡当初甩你的那一鞭。” “你放不下的,是你出身寒微,而这世道卑贱分明,你自觉处处低人一等,却又架不住懦弱无能,每日对外笑脸迎人,回到家,却要把见不得光的怒火,发泄到妻子身上。” “刘鸿显,你这样的人……不,你这畜生,真是烂透了。” 不同于刘鸿显的歇斯底里,她的语调依旧平稳沉着,仿佛一把软刀子,剖开他的人皮,挖出他苦苦压抑的所有不堪。 刘鸿显甚至有一瞬失神,反应过来,已是双目赤红。 “你这个贱人,谁准你胡说八道!!” 他踉跄着上前,抡起手臂就要朝人扇过去—— 身后陪侍的忍冬与扶烟早有防备,扶烟立刻扑上去要挡,却还是没忍冬快。 只见她弯下腰,猛地用脑袋撞过去! 刘鸿显一时不备,胸口钝痛,往前冲的身子失控向后倒去! 最终啪!一屁股跌倒地上。 “你!你们……”他一只手撑地,另一手不知是要捂胸口还是揉屁股,再不见分毫进门时的假模假样。 扶烟大喝一声:“来人!此人意图行刺夫人,速速将他拿下!” 很快,外头就有四个粗使婆子抡起衣袖,七手八脚将人制住。 “你敢!顾沅薇,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敢对我滥用私刑!!” 沅薇起身,勾了金线的袖摆垂落身侧,居高临下望向四仰八叉的男人。 看见他的手,想到就是这只脏手甩的鞭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绣鞋轻抬,又狠狠碾了上去。 在人惨叫声中,继续缓声开口:“你说你是苏怡的天,便可对人为所欲为;那你可曾想过,打从你迈入右相府的第一步起,我这主人,便是你的天。” “我管教你,天经地义,又何来滥用私刑一说?” “啊……啊啊啊!!” 这一次,沅薇分毫没有心软,直踩到鲜血染上她鞋底,才嫌恶地挪开脚。 吩咐:“把他给我压下去!关进柴房,只许喂水不许喂饭,再去顺天府和都察院请人过来,依法查办,革了他的功名!” 被踩了手,刘鸿显尚且不肯低头。 可一听要革功名,他双眼猩红目眦欲裂,“你敢!顾沅薇,你怎么敢!你呜哇呜呜……” 忍冬不想听了,从婆子手里接过破布,塞进他嘴里。 人被带下去,这场闹剧才终于得以暂歇。 沅薇闭上眼,整个身子都垮了垮。 “姑娘还好吧?”忍冬忙将她扶住。 沅薇靠着人摇头,又问:“你脑袋没事吧?” 忍冬一愣。 扶烟掩唇笑出声:“忍冬可真是快,那么圆一颗脑袋,‘噌’一下就撞出去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呢!” 忍冬也后知后觉,揉了揉自己脑门,“还好,不疼,就是……好像有点麻麻的,晕晕的。” 这下连沅薇也被逗笑了。 三人说笑着,暂且冲淡了因刘鸿显而起的恶心不适。 谁都没注意到,苏晏站在门外,静静望着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姑娘。 好一会儿,才赶在三人出门前,回到了妹妹榻前。 沅薇嘴上说得凶,什么革功名、滥用私刑,实则心里也没底,只等自家男人夜里回来,再细细问过他如何处置。 可她越说,男人的神色却越冷,越沉。 “……怎么了?”到最后她的嗓音都扬不起来了,只能小心问,“这事儿,很麻烦吗?会让你很为难?” 两人都已换上寝衣,面对面坐在榻间。 许钦珩长臂一揽,便将人揽靠过来,一脑袋扎在自己胸前。 “不难办。一个无党无派、无权无势的六品小官,我有一千种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他揽得太紧了,腰肢都被箍得发疼。 沅薇费好大的劲,才努力把脸从他胸膛扒拉出来,下颌抵着他,仰着脸问: “那你这么凶做什么!” 许钦珩似还不满意,另一手虎口一张,箍住她丰润的颊肉,“厅堂地衣上有血。” 沅薇怔了怔,立刻又道:“那不是我的血!是我踩了那畜生的手,是他手上的血!” 本以为这样解释,男人总该放心,放开她了。 却不料他又是寒声追问:“你还踩他了?” 沅薇莫名其妙,“难不成你心疼他?” 许钦珩抿唇。 恨自己的妻子美貌惑人,却是块不解风情的顽石! 施了些力道将她轻轻推开,他别过眼,语带强硬: “此事到此为止,我来收尾,你不必再管。” “刘府家眷我会叫她们闭嘴,刘鸿显我会革了他的官职,将他交给苏晏处置。” “至多两日,苏家兄妹必须搬出去!” 沅薇回过身,蹙眉问:“相府又非住不下她们两个,你这么着急作甚?” 许钦珩对上妻子理直气壮的目光。 轻轻呵一口气,忽然问:“阿沅,你不想他们走,究竟是舍不得谁?” 第216章 都怪外面的男人 “什么舍不舍得,现在的情形是,苏怡伤着,她得有一个地方能庇佑她,叫她安心养伤!” 沅薇说完,才又忽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你难道想说我背着你,和苏晏有见不得光的事吗!” 见妻子终于看穿自己的心事,许钦珩不知该慌乱还是欣慰,身子轻轻向后一靠,手臂搭上支起的膝头。 “阿沅,我没有这么说。” “你没有这么说,可你是这个意思呀!”沅薇睁圆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苏怡如今都那样了,苏晏怎会有那种心思?这几日,我同他除了说苏怡的事,其余半句话都不曾多说……” 说着说着,声量却低了下去。 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没头没影的事儿,只因男人一点疑心,她便着急忙慌地解释。 她凭什么要解释! 许钦珩见人红唇紧抿,沉默着转过身去,立刻察觉不对。 忙倾身贴过去道:“我知道,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都怪外面的男人不安分。 怪他自己心胸狭隘、疑神疑鬼,听人唤声“小将军”“苏大哥”,便嫉妒得面目全非。 总归,不能怪他心善无辜的妻子。 “阿沅,你没有错。” 他自身后将人拥住,妻子却闷闷低着头,也不说话,也不肯将身子放软靠到他怀里。 却冷不丁问他:“许钦珩,你恨过我吗?” 他揽在人身前的臂弯倏然一僵。 庆幸此刻是在人背后,面色的细微变化不会被察觉。 “阿沅,我有什么好恨你的?” “恨我生来就是太师府的千金,我高高在上养尊处优,你自小受的那些苦,别说见,我连听都没听过。” 今日刘鸿显事了后,有些东西便在沅薇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荡,怎么都挥之不去。 细细想来,苏怡和刘鸿显,真的挺像自己和许钦珩的。 甚至,许钦珩的家境应当比刘鸿显还要差些,若无人捐资,他多半连贡院的大门都走不到。 刘鸿显对苏怡没有真心,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许钦珩呢? 她问他,当初望江楼初遇前,是不是早就暗中觊觎,他不肯认。 暗示他十四岁那年,自己在母亲屋里说的那番“庸才”之论,他是不是听见了,他也硬装作毫不知情。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呢? 许钦珩一时没法作答。 他不想承认,可怀中妻子推测的那番话,他的确在不堪的年少时光里埋怨过。 甚至……言辞更甚。 “没有,阿沅。我心悦你,难道你还感知不到吗?”他抱人的手臂更收紧些。 “那倘若有一天,我要离开你,你会放我走吗?” 男人颀长的身躯彻底僵了。 近乎失态地,他将怀中人身躯拨转过来,握着她肩头正视自己。 “为何要离开我?” “万一,我人老珠黄了,你移情别恋了;又万一,只是你厌倦了,不再如今日这般心悦我……” “不会、不会!”还没说完,就被男人连声打断。 沅薇眉心一拧,“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 “没有这个假如!阿沅,我会一直一直、天长地久,待你如今日这般好。” 开玩笑吧。 当他是傻子吗? 自己的妻子不宠着惯着,给外面的男人留可乘之隙? 他一把将人重新摁进怀里,试图以躯体的亲近,消解两人间那点莫名其妙的隔阂。 “所以,”可怀里的人依旧嗓音沉沉,“我也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你。” 又切中他的心事了。 可这话听起来,为何怪怪的? “也?”许钦珩立刻抓住她话中破绽,“你还看见谁摆脱不了谁?” 沅薇不答,浓密的眼帘轻垂。 “苏怡。” 可这男人显然很聪明,一瞬便反应过来,“你怕我日后,会像刘鸿显那样翻脸不认人。” “阿沅,你拿我和一个畜生作比?” 沅薇听见这两个脏字,才稍显无措抬起眼。 最终却只能抿一抿唇,又低了下去,“我没有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可你是这个意思!”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你,你……” 许钦珩气得想骂人,可望着眼前妻子低眉耷眼,显然也不好受的模样,又不知道该骂谁。 好一会儿,才咒了句:“刘鸿显这个畜生!” 要不是他虐待妻子,怎会闹出这么大动静,让自己的妻子也为此伤神? 还有苏晏,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不是他暗中觊觎自己的妻子,却又打着妹妹的名义,叫人抓不住把柄,自己又怎至于生两日的闷气? 对,都怪这些外面的男人,都怪他们处心积虑,离间自己与妻子的情谊! 这些都只在心里咒骂,没有出口。 在沅薇看来,他便是莫名其妙骂了刘鸿显一句,骂完就忽然冷静下来,恢复往常和自己说话的,温和的模样。 “阿沅,我知道你近日为了此事心神不宁,可旁人的事毕竟只是旁人,你我和他们不同。” 有哪里不同呢? 或许是从一开始,她就没能跑掉,被人摁着头成的婚,如今却越陷越深了。 或许是自己和这男人之间,较之苏刘,还存着更多未解之谜…… 沅薇却不想与人争了,径自往床里侧躺下去,“罢了,早些睡吧。” 可男人的心绪久久不平。 柔软的床褥起了又陷,是他下榻,取了什么东西回来。 沅薇很快就知道他去取了什么。 肩身扭了扭,试图避过他在颈后肌肤处点的火,却又怎么都避不过。 “不要,别……我今日没兴致!” 却架不住这一个月,两人实在恩爱过了头,男人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撩拨很快见了效。 她依旧朝里侧躺着,不想面对事实,也不想面对身后人。 那男人却不管,带着薄茧的大手,自身后握住她一边膝弯。 “阿沅,我**了。” 沅薇无力闭眼。 好烦。 又被他引诱上钩了。 第217章 “谁的?” 只有这种时候,许钦珩才觉两人间是毫无隔阂的。 他与人合二为一,成了她的一部分。 哪怕这种温吞做派,并非最能使他尽兴,可显然,他的妻子喜欢,每一次都沉溺其中。 而他也像置身雾气缭绕的温泉中,浑身都被软玉包裹,略得些许慰藉。 潮起、潮落。 怀中女体温软,他贪恋紧拥着,仍不愿退开。 薄唇贴上人耳根,一点点啄吻至脸颊。 “阿沅,你是喜欢的,对吗?” 分不清他问的是喜欢人,还是喜欢刚刚的事。 沅薇身上虚软意识混沌,懒得分辨,也不想和人说话。 “阿沅,你也不会离开我,对吗?”却架不住他还要问。 “阿沅……” “你烦死了!”她费劲提起脚踝,往脚边小腿上踹了下。 男人确实不出声了。 却又陷入新的疑虑。 成婚还不满三月,就嫌他烦了? 是真的嫌他烦,还是见了更新鲜的人,喜新厌旧? 许钦珩不得而知。 次日,沅薇又去看了苏怡。 经过两日的安心调养,身上的伤口在愈合,苏怡的精气神缓过来些,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整个人看着异常憔悴。 好在,她并未因此事意志消沉。 只是又见到苏晏时,沅薇便想起昨夜那狗男人吃飞醋,心中总有些膈应,竟不自觉与人避起嫌来。 察觉自己的反常,又是在心底狠狠骂他。 而这些细微的变化,也尽数被苏晏尽收眼底。 往常她来,会与自己寒暄几句,过问妹妹的情形。 可今日她进来,颔首示意后便坐到妹妹床畔,一个眼神都没多给自己,避嫌之意昭然若揭。 是她察觉了自己的心思吗? 苏晏觉得不会,他从不主动与她搭话,也不会不识趣盯着她看个没完。 两人的相处,分明也就比陌生人亲近一点点。 “顾姑娘。” 于是送人出门时,他把人叫住了,“我与妹妹已叨扰多时,明日我便带着妹妹离府。” 沅薇便也知道,是自己今日冷淡的态度,叫人误会了。 “不用,苏大哥,就叫苏怡在此养伤吧,不会叨扰。” 苏晏看出她是真心挽留,并非客套。 回到妹妹榻前,却还在出神。 “哥,你是不是……” “嗯?” 苏怡对上哥哥的眼睛,没了后文。 五年未见了,可到底是血脉相连,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妹。 哪怕她这几日精力不济,却仍能留心到沅薇来的时候,哥哥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两人说话时,他站在一旁,目光悄悄落到沅薇身上,还当没有人会发现…… 可再转念一想,喜欢沅薇又是什么稀罕事呢。 倘若今日,她还只是顾家未嫁的女儿,苏怡也会鼓励哥哥东山再起,然后求娶沅薇。 可如今,她都已经落进那个人手里…… “咱们借住旁人府上,还是要留心些,不要给沅薇添麻烦才好。”她只能这样暗暗提点哥哥。 苏晏听出端倪,也不多说什么,颔首应了声。 转而问:“姓刘的东西,你想如何处置?” 苏怡苍白的面色一僵,只说:“我不想再看到他,也不想再听人提起他。” 她想得很清楚,自己不能永远和这么个恶心玩意儿纠缠在一起。 她出了泥潭,就当自己从来都没进去过。 苏晏看出妹妹对人的抗拒,说了声“好”,心底暗暗有了盘算。 许钦珩则在明面上运作了此事。 把刘鸿显在任时经手的大事小事,全都复查一遍,毫不意外抓到他收了商户的几次礼,另配上狎妓、宠妾灭妻这等作风不正的行迹。 当天官职被罢免,次日这个六品缺位就被旁人顶上了。 人在右相府柴房饿了三天,刚被放出来,便又步履蹒跚着被都察院带走。 和离书一到手,抄家流放的判决便下来了。 苏晏一番打点,一出城便把人截下。 没有立时取他性命,而是亲自拿着一柄刀,在杀猪一般的惨叫声中,帮人净了身。 血流了满地,好在他是见过战场的,对流血见怪不怪了。 可谁都没想到,刘鸿显的一个小妾不知受谁指使,竟跑到顺天府衙击鼓鸣冤,状告当朝右相强夺人妻,蓄意构陷忠良。 许钦珩什么恶名都能受,唯独“强夺人妻”这种罪名,他怎么都不肯认。 谁不知道他有个名动盛京的大美人妻子? 旁人不来夺他的妻便不错了,还要构陷他抢夺旁人的妻? 这是许钦珩头一回气不过,在金銮殿上和太子党那几个老臣辩了起来。 这些时日,他也暗中笼络了不少朝臣,他一张口,一呼百应,都生怕此时不开口,自己右相党的根基不稳。 也不知是谁说了句:“莫当我们不知晓,分明是太子觊觎着右相夫人,给右相泼脏水!” 原本还不动如山的萧柄权,顿时脸色骤变! 金陛龙椅上,萧祐钧身子本就弱,看着儿子当真如泼皮般为个女人在朝堂上大动干戈,又是烦躁又是失望。 刚想开口喝止,却“哇”一口吐了出来。 鲜血染红金砖,分外刺目。 “不、不好……传太医!退朝、退朝!” 孙传禄忙上前扶人,小福子则会意跑去太医院。 底下朝臣则谁都没想到,不过小打小闹,竟将皇帝气得吐了血。 抱着笏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开过口的都心有戚戚。 转念一想,法不责众,方才大伙儿都开口了,还能特意治自己的罪不成,才又安下心来。 乾清宫。 萧柄权又一次被拦在宫门外。 又是晋王与白贵妃进去侍疾。 每到这个时候,萧柄权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总会想,会不会有一日,那个庶弟从殿内出来,会带着父皇改立太子的诏书。 萧祐钧不见他,他也不走。 直到妹妹萧令仪挺着五个月的孕肚进宫,出来告诉他:“父皇已经喝药歇下了。” 他才能松一口气。 又问妹妹:“陆昭何日抵达京城?” 两人当初虽因此事大吵一架,可到底是亲兄妹,陆昭养了养伤,早在一个月前便起程返京了。 “快了,说是明日到。” 可出乎萧令仪意料的是,她刚出宫门,随行的小太监便喜气洋洋报: “公主!府邸来传话,说是驸马爷已回府了!” “当真?快!快回去!” 分开四个月,她捧着孕肚几乎要小跑起来。 回到公主府寝屋,见人安然坐在桌边,她当即热泪盈眶。 “陆昭!”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男人面色阴沉,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至隆起的小腹。 在她伸手触来时,更是毫不留情地避过! “谁的?” 萧令仪被这声问得一怔。 反应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身,眼眶泪意顿收。 他竟然问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谁的? 第218章 喜当爹了 “你什么意思?” 尽管听懂了他话中质询之意,萧令仪还是反问了一句。 陆昭一边手掌覆在尚未痊愈的病腿膝头,若非腿脚不便,此刻便站起来了。 他跑到那苦寒之地,受了几个月的磋磨算计,一条腿差点落下残疾…… 如此辛劳为她们兄妹两个卖命,她呢? 这些时日在公主府,她又在与谁厮混? “四个月吧。”男人盯着她隆起的小腹,与记忆中她怀长子时的大小暗暗比较。 仰头,紧紧攫住她那双圆睁的杏目:“我一出门,你就怀上了?” “是谁的野种?” 啪! 一个巴掌当头甩下来,直扇得他清瘦面颊偏转。 “陆昭,你、你个……” 喜鹊本在门外候着,听见这阵动静,才忙不迭迈进屋来。 “公主莫要动怒,小心动了胎气啊!” 转头又想对人解释,“驸马,公主这身孕分明已有……” “你不必说了!”却被萧令仪打断,对着陆昭怒喝,“这孩子才满四个月,的确不是你的!” “我本还想哄你,这孩子已有五个月,可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喜鹊,去把西边小院打扫出来,叫……叫莲官住进去!” 听闻陆昭受伤的这段时日,萧令仪也无心听戏听书,此刻甚至都记不起那十二个小戏子叫什么。 记得莲官,还是因着前两个月,他哭着被人从右相府退回来了。 而陆昭不知内情,见她当真坦然承认红杏出墙,脸色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令仪却再不管他,重重“哼”了声,留下句:“你好自为之!” 转身就带着喜鹊出了门去。 而刚被接进西小院的莲官,还在受宠若惊地摸不着头脑。 自打他被薇姑娘退回公主府,公主虽没说什么,却也不爱传自己听书了。 他自以为能飞上枝头,却又灰溜溜跌下来,没少被其余那十一个同行明里暗里奚落。 压根不知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 忽然,身后传来内侍高喝:“公主殿下到——” 莲官忙回身,双膝跪地叩首行大礼,“莲官拜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萧令仪进屋,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才寒声道:“起来吧。” 莲官摸不着头脑,若是公主忽然想起自己,想宠幸自己了,又怎会是这般冷冰冰的态度? 刚站起身,公主便将旁人全赶了出去,只留下贴身的喜鹊。 “知道为何叫你分院别居吗?” 莲官茫然,“小的……不知。” 萧令仪一手搭上小腹,抚了又抚,“这个孩子都四个月了,你竟还不知?” 年轻男人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看公主,又看看她身边喜鹊,如同当头被人打了一棒。 刚直起来的膝盖忙又弯下去! “公主!小的不敢,小的从未僭越冒犯过公主啊!” 真是说笑了,他是给公主说了几回香艳的书,可连公主的衣袖都没沾着过呀! 公主肚里的孩子,关自己什么事? 萧令仪见人不接茬,蹙眉不语。 喜鹊便道:“瞧你那怂样!还怕公主会亏待你不成?” 六月的天,莲官汗已湿了满背,“这,这……” “莲官,抬起头来。” 莲官匍匐于地,艰难仰首。 “我再问你一回,本公主为何赐你分院别居?” 莲官咽了口唾沫,“因为……因为莲官,承了公主的雨露,公主体恤,赐下恩典。” 萧令仪这才扬了唇角。 午后,沅薇也被请到公主府,两人在园子里围着冰鉴说话。 “什么?!” 沅薇听完来龙去脉,惊得几乎要站起来,“令仪,不是我说你,倘若今日你腹中孩儿当真不是陆昭的,你要我替你遮掩,我尚能领会你的用心。” “可是……可这孩子分明就是他的骨肉,你好不容易把人给盼回来,又何必闹这么一出呢?” 萧令仪一掌拍在石桌上,“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担心他,担心得几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不惜为了他和我皇兄吵架……他呢!他一回来问都不问,就以为我红杏出墙!” “好啊,那我就如他所愿,送他一条绿头巾!” 沅薇睁着水润的眸子,不出声了。 自打这两人成婚起,便一直吵吵闹闹、闹闹吵吵,起初沅薇听见好友埋怨,还会站在她这边安抚她。 可过不了多久,萧令仪便又跟陆昭和好,帮着陆昭说好话,叫她也不要再骂陆昭。 长此以往,沅薇心底便有数了:夫妻小打小闹,不要管。 指不定再过几日,她还要求自己来作证,证明这个孩子是陆昭的呢。 于是陪人坐了会儿,有口无心安抚几句,她便打道回府了。 自打那日夜里小吵一架,加之男人晚归一回,已足有两日,两人不曾好好说上话了。 而今日他一回来,官袍都还未褪,便问:“你去公主府了?” 沅薇自然不想提起萧令仪那些小心思,只轻轻“嗯”了声。 却架不住那人不依不饶,又进里间问:“去做什么?见了哪些人?” 沅薇一下子就明白了萧令仪的恼火。 她又没做什么,这男人接二连三疑神疑鬼的,是把她当什么人? 她也不肯好好答了,仰起脸反问:“你以为呢?” 许钦珩还能有什么好以为。 那个轻浮的戏子,跪在他妻子脚边宽衣献媚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 第219章 要她沉沦男色,要她头脑发昏! 是怪他太忙吗? 怪他不仅没空陪妻子解闷,还要时不时与人吵嘴置气? 许钦珩不说话了。 沅薇见这衣冠楚楚的男人立在镂花木门边,低头落寞一言不发的模样,想着他也挺累的,也就主动平了平心火。 “罢了,你更衣用晚膳吧。” 可落在男人眼里,却又成了她去趟公主府,就懒得搭理自己,连吵都不愿同自己吵了。 晚膳时,他没如往常坐人对面,而是紧挨着她坐,为她布菜。 沅薇见他不吃,就一个劲盯着自己吃,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不必做这些,顾自吃就好了。” 许钦珩又沉默了。 怎么如今他连布个菜都不配了? 讪讪收回手,这顿饭吃得略显沉闷。 而这一夜的转折,在夜半,床头烛火就快全然熄灭时。 许钦珩平躺榻间,搭放身侧的那只手,忽而被触了触。 他腕骨倏然紧绷,又疑心是错觉,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又被妻子细腻的肌肤贴着,轻蹭了蹭。 他猛一把扣住那节细软皓腕! “和好了?”却又生怕会错意,缓声追问。 “嗯?”沅薇正值半梦半醒,刚要入睡的时候。 腕骨却被男人带薄茧的指节揉捏摩挲,痒得她又被迫醒神。 许钦珩听她并未不耐烦,忙倾身贴过去,又将那只小手引至身前紧紧贴上。 “阿沅,我们和好了,对不对?” 沅薇迷蒙睁眼。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面前有个热腾腾的男人,掌心又贴到什么时软时硬的东西。 ……哦,是他的胸膛啊。 被吵醒本该催生的怨气,一下变成了旁的什么,不好言说的东西。 她懒怠“哼”一声,也不正经说话,被引入衣襟的小手无意识向下。 一、二、三……六。 又几乎是本能地,数了一遍。 仿佛在看他今日出去一趟回来,小腹上挂的这六块肉,可有丢上一块。 等她彻底清醒,是男人大张双臂扑过来,在她耳边,随着她手下动作游移,时轻时重地喘。 沅薇听得耳根发麻。 又觉他好像一只被驯化得体的大犬,乖乖任自己这主人抚摸,还舒服得直摇尾巴。 帘帐内好像热了些。 沅薇觉得不对,便想把手从他寝衣里抽出来。 却架不住,这是一条颇有心眼的狗。 察觉她退离的意图,身躯便猛地贴紧,硬是将她的手夹在两人身体间,动弹不得。 “这就摸够了?” 沅薇几度不想承认,想辩解方才自己意识混沌,可是……摸都摸了。 再反口不认,似乎也没什么用。 于是她低低地,毫无辩解地,“嗯”了一声。 “你不摸我,是想白日里再去摸谁?”结果便听见这嗓音低哑的男人,又咬着牙似的问。 沅薇气得握了拳,胡乱往他身上锤了下! “你这人,凭什么一天天臆想我红杏出墙!你每日在外应酬到那么晚,你看我疑心过,质问过你一回吗?” 本做好大吵一架的准备,可谁料,男人又把手探进来,握了她的拳头,送到唇边轻吻她腕骨。 却又低声控诉:“是你不在意我,才从来不问。” 那次误会他上青楼,她想也不想就要和离。 可设身处地换作自己,许钦珩想,哪怕他的阿沅因一时寂寞,找了外头的男人寻欢作乐…… 他顶多就是杀了那个男人。 然后,小小“惩罚”她几下,就劝她回到自己身边。 哪像她,可以如此决绝,如此狠心。 沅薇哪知他脑袋里装了那么多事,听见他的控诉,不满道:“照你这么说,你天天看不惯这个,容不下那个,倒都是因为你在意我咯?” “是。” 黑暗中,男人坦然承认,又将她细腕引至自己腰间,稳稳揽上,“阿沅,我在意你。” “我也是男人,我知道外头的男人什么心思,他们见了你,便只会想发了疯一样扑上来,把你叼在嘴里,吞进肚子里。” “就像,这样……” “唔!”沅薇正凝神听着,都没察觉他凑过来,双唇猝不及防被他衔了去。 她要偏头躲,男人便扣住她脑袋。 她往后退,男人便紧紧追过来。 直到她后背抵上了墙,那双大手才从她脑后滑落,攥住颈子,松一把紧一把地揉捏。 “你又来唬我,”沅薇躲不过,只能被他手臂圈在怀里,气息不稳地控诉,“你每回说外面的男人如何如何坏,会对我做什么,实则全是你自己想做,是你自己坏!” 许钦珩没法否认。 他要是不坏,随她跟着老师师母去了幽州,如今又哪里能有温软的妻子,抱在怀中亲热呢? 这样一想,便更不舍得她与自己赌气了。 头颅低下去,滚烫前额抵着她的,许钦珩认真道:“阿沅,是我坏,我认了。那我们和好,行不行?”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 一说到这些绕不过去的事,这男人便使尽浑身解,要她沉沦男色,要她头脑发昏! 此刻被人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沅薇都有些记不起来,自己先前在跟他吵什么了。 “阿沅,和好。”更别说这男人惯会卖乖,薄唇又贴在她耳根亲了亲。 几乎是用上所有的意志力,她才维持清醒,据理力争:“那你不许再疑神疑鬼,不许再见个男人就吃飞醋!” 抱着她的男人一时不作声。 “你不答应,就不和好!” 在她再三催促下,才终于听人妥协似的叹了声: “阿沅,我会尽力改的。” 沅薇这才满意,没再抗拒,如往常那般枕上他臂弯。 也只有许钦珩自己知道,他实则还醒了好一会儿,没能入睡。 改? 改是不可能改的,几乎已成了本能,那些不怀好意接近他妻子的男人,他恨不能直接拿刀砍了。 顶多,就是再装好一些,装得大度一些…… 翌日。 沅薇醒来时,便忽然又想起霁深堂那个玄铁盒。 上回因苏怡突然到访,没能打开来看。 趁着今日得空,她从床里侧摸出那把钥匙,重新领着忍冬去了。 第220章 “他恨我,恨了很多年……” 铜钥匙扎进锁眼,对得严丝合缝,足足转了两圈才开。 沅薇轻轻掀开顶盖。 入眼,是一沓纸页略有泛黄、字迹工整的手稿。 「景明十七年,九月」 「秋闱放榜,余名落孙山,于太师夫人辞行之际,闻她大放庸才之厥词」 「此女目无下尘、坐不垂堂,生于膏粱锦绣堆,却无知肤浅,妄议世事多艰……」 嗒! 沅薇忽而将顶盖重重合上。 一旁忍冬本也歪着脑袋跟着看,可她只认得一些常见字,这里头有些生僻字,还有许多成辞全语,她看了半晌,就只看懂打头那行时日,是景明十七年九月。 “姑娘,这上头写的什么呀?” 沅薇死死摁着玄铁顶盖,低头抿唇,眼睛一眨也不眨。 半晌,才道:“忍冬,你出去等我。” 忍冬虽好奇,却也没有异议,起身出门去了院子里。 等到屋内再无旁人,沅薇才迟疑着重新揭开。 她认得出来,虽说稍显稚嫩,可的确是许钦珩的字迹。 八年前,他十四岁。 虽没指名道姓,可他花半页纸洋洋洒洒批判的“她”,正是十一岁的自己无疑。 当年他的确在母亲屋外,听到了自己的轻慢之言,回别院便记下了这番心境。 有一件事终于能弄清楚了,当年他的确不是被顾知柔劝留下的。 这张手稿末尾写得明明白白,他留下,是为证明人并非以出身定才能高低,寒门学子,亦可有经世之才。 他是被自己气到留下再考的。 盛夏的天,沅薇指尖却凉了,一股恶寒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想起昨夜那个抱着自己求和好的温顺男人,又看看眼下这满纸怨恨控诉之论。 脑袋忽然有些发晕。 她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往下看,抱着侥幸,想看看他之后是否对自己改观了,是否忏悔过起初这番言论…… 可是没有。 他甚至变本加厉,隔两页,改用“妖女”来称呼她。 望江楼递伞时,他佯装不知她的身份,可实则在手稿上,他清清楚楚记着: 「景明十八年,五月」 「于恩师四十四岁寿诞,终见她庐山真面目」 「此女尚未长成,却举止轻浮、做派妖娆,初现褒姒妲己祸国之相,实乃妖女无疑……」 然后,她就成了他笔下的妖女。 和太子决裂,从东宫搬回家里的那天,他写“妖女回府,余心厌之”。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大门去赴萧令仪的约,被他偶然撞见,他就写“妖女妆扮轻浮,不安于室,恐私会外男,女德有损,败坏太师府门风”…… 一张一张读下去,没有说过自己一句好话。 到他十五岁的某一日,手稿中忽然出现几十张抄毁的道德经,不是写错字,就是墨迹晕了纸页,不明所以。 再往后,就翻到一张画像。 女子支着脑袋,背身横陈于纱帘之内,肩身削薄、腰线曼妙。 没有脸,但沅薇知道画的是自己。 后脑这个乌堆堆的发髻,是她出嫁前常梳的。 她看完了。 不知带着何种心境,她合上顶盖,重新落锁。 却没有把玄铁盒归于原处,而是大剌剌丢在他榻间。 “姑娘看完了?” 忍冬很快发觉她的不对,姑娘就跟丢了魂似的,眼睛空洞洞,两条腿也僵得厉害,拖一步走一步的。 “姑娘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府医?” 沅薇在一连串追问中顿住脚步。 转头,却是说:“今日我看那个玄铁盒的事,别对旁人说。” 忍冬怔怔点头,“好,我一定什么都不说。” 沅薇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 她没把那个盒子放回原位,似乎是期望男人能发现,她已经知道了。 可莫名的又恐惧,恐惧戳破眼前这层美好的泡影。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苏怡养病的小院。 这世上唯一能懂她,能听她倾诉的人,此刻就在里头。 沅薇进屋,把所有人都遣出去,门窗紧闭。 “你怎么了?”苏怡立刻发觉她面色不对,支身坐起来。 “苏怡,我……” 像是一时失语,不知从何说起,缓了好一阵,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年少之时,我曾戏弄轻慢过许钦珩……” 她一五一十,将自己当初的“罪行”全都吐露出来。 苏怡很快也听明白了,她为何避过所有人,独独要对自己讲。 太像了。 这段往事相比她和那姓刘的,实在是太像了。 可见人面无血色,很不好受的模样,苏怡还是下意识宽慰:“也不一定,沅薇,我瞧着那人对你,怎么说都是有几分真心在意的。” “不,不……”沅薇却连连摇头,“苏怡,就在刚刚,我看了他年少借居顾府时的书稿,他恨我,他恨了我很多年……” 她边说,嗓音边在抖。 没人比苏怡更清楚她的恐惧,自己泥足深陷,尚有一人能拉她出泥潭。 可沅薇呢? 她招惹上的,是一个深不可测,二十出头便权倾朝野的男人。 倘若他要变脸,谁又能拉沅薇一把呢? “你先别慌,沅薇,事态未必有你想的那般……” “我不想侥幸!苏怡,当年议亲时我那样磋磨他,他从无半句怨言;去年他从幽州回来,也从没怨过我怪过我,我一直觉得这太反常了。” 苏怡不做声了。 所有的证据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结果:这个男人要报仇。 他要像刘鸿显那样,先把人娶到手,装模做样将人捧得飘飘然,如同上了云端。 再恶狠狠地!一把将人拽下来。 最终,苏怡也没能给出什么有用的见地,只能对她说,不要打草惊蛇。 沅薇足在她屋里留了一个时辰,苏晏进来时,苏怡显然窥见了哥哥眼底的探究。 “哥,”于是她便也没头没脑问,“倘若有一日,沅薇同右相夫妻离心,你愿意帮沅薇一把吗?” 苏晏没想到妹妹会问这个。 所以今日,她和妹妹说了这么久的私房话,离去时面色憔悴,是和那人起了争执吗? 依旧没有袒露心事,他只对妹妹说:“她帮过你,就当知恩图报,我也一定会帮她。” 苏怡点头,轻轻“嗯”了声。 许钦珩推了今日的应酬,下了值便丢去那些扰人琐事,急匆匆往家里跑。 不为什么,昨夜他与妻子和好了。 今日回府,又能见着个鲜活美丽的阿沅。 第221章 他的计策 许钦珩失算了。 他兴冲冲回府,与人搭话亲呢,虽句句有回应,也没被推开。 可他总觉妻子很奇怪。 像有什么心事,像两人还没彻底和好。 “阿沅,今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沅薇掀起眼帘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带着小心和防备,许钦珩都看懂了。 “我也没什么事,在府上随便转转罢了。” 不,一定有事。 否则他揽着她的身子,握着她的手臂,她怎会如此僵硬呢? 就算是昨夜、前夜,两人闹别扭,她都不曾在自己怀里如此戒备不安。 缓缓收回手,退开两步。 余光又留意到,她似是松了一口气。 哪怕是成婚前,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抗拒。 趁她沐浴,许钦珩再次察看床里侧的钥匙。 指派洗墨跑一回霁深堂,去看床边那口带锁的柜子。 洗墨在人出浴前便赶回来报:“爷,好好锁着呢!” 这是沅薇午后刚刚补救的。 因着和苏怡商量,不要打草惊蛇,她悄悄领了个匠人进来,给那口柜子换了两块木板,又重新上了把锁。 洗墨黑灯瞎火秉着烛台进去,自然看不出异样,只知道锁着。 出浴时,沅薇也察觉了这男人的异样。 他端详着自己,仿佛随时都会撕下这层温驯好性的皮,露出那些锁在玄铁盒里的、连绵不绝的恨意。 人怎能装得如此真假难辨呢?这些时日朝夕相对,她当真觉察不出半分异样。 倘若是想瞒着自己、欺骗自己,他又留着那些手稿作甚呢? 难不成就为了真相大白那日,大手一挥,把那些剖白洒到自己面前,叫她知道她有多可笑,被骗得有多惨? ……好累。 她已经为这些事烦扰一天了,偏偏还不能当面问。 她不擅长装模做样,也不喜欢和人虚与委蛇,就只能尽力回避了。 身后男人又贴上来,温热的唇试探性地,贴上她耳根。 “我今日没兴致。” 成婚至今,许钦珩已分得清,她何时能半推半就从了自己,何时是真的不愿意。 眼下她肢体回避、嗓音冷淡,就是真的不愿意。 “阿沅,倘若有何心事,你要同我说。” 沅薇一闭眼就想起那一行行漂亮的行楷。 “你呢?”背着身反问他,“你从来对我说实话吗?你有什么心事,都会跟我说吗?” 许钦珩被这句问得一怔。 他今日才与崔雪娥密谋出的筹划,难道就已经被阿沅得知了吗? 不应当啊,得知此事的人,都没有第三个,谁会泄露给她? “你得知了我的计策?” 冷不丁的,沅薇就听他承认了。 绷了一整天的弦倏然抻断,她直起身,两腿盘于身前。 “你不装了?打算承认了?” 许钦珩见她煞有介事,不似要诈口供,而是当真得知了什么。 一时无法,也只能放弃挣扎。 只是不死心追问:“是谁告诉你的?” 自己从不曾与身边人议论过,那岔子就只能出在崔雪娥那边,东宫那边。 可崔雪娥行事缜密,没道理会四处宣扬这天大的事。 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他已跟着人坐起来,颇有些心虚地低下眼,“阿沅,我知晓老师一生忠君爱国,实打实做了半生清流纯臣,若我有得选,我也不会选这条路。” 这下轮到沅薇发愣了。 他在说什么?她们两人的事,与她父亲何干? “所以呢?”她下意识反问。 “所以……弑君,实乃走投无路之策。” 昏暗的帘帐内,少女眼仁骤然放大。 却听男人还在继续解释:“从一开始他选中我,便是看准我与太子势不两立,不可久留朝中,却能做太子的磨刀石。”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冯正裕贪墨的边费都去向了何处吗,修皇陵时我才敢确信,尽数送入了内承运库。” “他要我树敌、立恶名,要这笔钱款经我之手拨入皇陵修建,他自己便可全清名与私欲。” “另一面,他手握我所有把柄,只待太子登基,便可杀我震慑百官,立新主威望。” “阿沅,我没办法,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对面。 沅薇:“呃……” 老天爷啊。 她问出了个什么? 本以为这男人憎恨自己,欺骗自己已是天大的事。 结果,还有这么大的等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很久都没有想到,究竟应该回应点什么。 “你……” 死嘴,快说话呀!假装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这件事。”对面坐着的男人毫不留情戳穿了她。 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笃定。 “我知道啊!”沅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下意识接了句,“我早就知道你要……弑君,了。” 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天呐,她在说什么? 几乎崩溃地揉了揉脑袋,不知道今夜自己还能不能睡着。 这狗男人,把这么大的事告诉她做什么? 这种事他肯定没有外露过啊,自己怎么可能打听到这种事呢? 他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家国大事和小情小爱一起摇摇欲坠,沅薇脑袋嗡嗡的。 许钦珩则是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 所以,还是他自乱阵脚,被诈出话来了? “那你今日究竟在为何烦心?” “我……” 沅薇躺回去,硬着头皮认:“就是此事。” “那你不劝我,不拦我?” 沅薇:“我也拦不住你啊。” 许钦珩:“……” 次日。 苏怡立刻察觉她眼下两道鸦青,问:“昨夜没睡好吧?” 的确没睡好。 谁心里存这么两件大事能睡好? 弄得她彻底没了头绪,不知该做些什么。 正当此时,昌平伯爵府,陈氏派身边人来了。 “我家夫人应诺,不曾亲自登门,便派老婆子我上门来瞧瞧静姐儿,不知她近来可好?” 原来是母女两个约定好了,每个月都要往伯爵府捎口信,而顾知静被关在柴房一个多月,口信已迟了七日。 陈氏不派人来她都要忘了,顾知静还在府上呢。 在带人见那婆子前,沅薇把人提进了自己屋里。 这一个月,只喂水和白米,顾知静丰腴的身段明显细了一大圈,两步路都走得气喘吁吁。 再没了最初与人对呛的凶狠相,望向人时,眼底蒙着一层畏惧。 “你母亲派人来看你了,你是走,还是继续留下?” 第222章 神仙醉再现 “我要回去!”顾知静几乎用上浑身力气大喊,“你放我走,放我走吧!” 再这样被关下去,哪天她死了都母亲都不知道。 这一个月,她从每日义愤填膺咒骂顾沅薇,到后来一点力气没有,反应都迟钝了许多,压根骂不动了。 顾沅薇并非母亲口中能随时放血供养她们的软蛋,她脾气上来,也是能叫她们生不如死的。 她怕了还不行吗,这次回去,她再也不跟着母亲胡作非为了还不行吗? “可陈氏叫你来,是为了勾搭许钦珩的,你什么都没做就回去,岂不没法交差?” 顾知静捏紧拳头,反应好一会儿,才道:“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又忽然,崩溃似的跪下去,“顾沅薇!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为显得真心些,顾知静磕得半点不含糊,结果就是腰还没弯两下,整个人便因虚弱差点栽倒,幸好及时被巧儿扶住。 沅薇木着脸瞧着,依旧不为所动的模样,“你们一家子爱给人磕头的毛病,真是改不掉了。” “顾知静,我可以放你一马,但在你走之前,要为我再做一件事。” 顾知静抬起头,面上全是警惕。 她先被引出去见了陈氏身边的嬷嬷,不管那嬷嬷如何追问,都一口咬定这些时日自己病了,才会如此消瘦。 应付完,回到小院里梳洗,终于用上了一顿寻常膳食。 和巧儿有了这番过命的交情,也顾不上穷讲究了,两人一起坐下来,用了桌上的四菜一汤。 巧儿都吃哭了,“姑娘,奴婢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菜肴……” 顾知静亦然。 旧日在顾府没了父亲,她与母亲还总嫌燕窝太碎,鸡汤太腻。 回到外祖家,便嫌伯爵府寒酸,每日连一碗燕窝都供不起。 可到今日,能吃上这些寻常菜肴,顾知静也热泪盈眶了。 菜量不多,是特意控好的,生怕两人脾胃虚弱,一次吃太多克化不了。 顾知静用完,惴惴不安去了枕月轩。 她还不知顾沅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沅薇安排她在边上园子里候着。 扶烟则把那个药粉包送来了,正是当初顾知静想添在相爷膳食里,被她当场抓获的那包药粉。 神仙醉,她还特意出去打听了这东西的功效,说是会致幻,把旁人认作自己的心上人。 “姑娘,这东西您要怎么用啊?”扶烟难得猜不到自家姑娘的心思。 沅薇接过来,“我自有打算。” 她想了一整日,既然两件天大的事一起撞上来了,那就挑件小一些的先解决吧。 倘若他吃了这东西,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她姑且留下来再赌一赌。 倘若不是…… 那就真难办了,他连皇帝都敢杀,跟自己翻脸那简直都算不上事儿! 夕阳西落。 枕月轩小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一道道菜肴配着酒水,端进了主屋。 许钦珩进门时,见人坐在桌边等自己,心底升起的不是熨帖,而是异样。 “回来了?换身衣裳,先用晚膳吧。” 不对劲。 先是不知为何对他疏离冷淡,诈他说出最隐秘的弑君之策,反而备好酒菜来“慰劳”他。 这太不对劲了,许钦珩直觉这是顿鸿门宴。 可又是他妻子亲设的鸿门宴,他更衣卸冠换上霁青软袍,也只得愿者上钩了。 “咱们两个,许久没有一起正经用膳了。”沅薇说着,素手一扬,斟了杯酒至他面前玉盏。 许钦珩垂眸,盯着盏中酒波晃荡。 “阿沅,不是说我喝了酒便很臭吗?” 沅薇放酒壶的手一僵。 本以为自己亲自斟酒,他怎么也该卖面子一口闷下去吧,居然还问? “嗯……” 可不等她想到说法,对面男人已再度开口:“那我喝了,今晚还能不能抱着你睡?” “……能。” 吧。 这又不是毒药,药性过了总有消停的时候。 男人略显粗粝的指节,抚上盏沿,一圈圈打转,似在端详什么,却迟迟没有拿起来喝。 沅薇总觉得他猜到了,猜到自己把药下在酒里。 “阿沅。” “啊?” 亏心事果然不是谁都能干的,这种时候,听他唤自己一声,心口都是咯噔一下。 对面男人静静望过来,晚间烛火里,那副岑寂眉眼染上些许暖意,比往日看着要更柔和、更温驯。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整天在密谋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沅薇宽慰自己,就算被他骗了,好像也不能怪自己识人不清。 而男人问的是:“成婚这些时日,是不是我太忙,对你有所忽视?” 良心好像被这一问,狠狠掐了一把。 “没有,你对我挺好的。”沅薇答得不假思索。 若非看见他年少时憎恶自己的手稿,哪怕心底还存着重重疑虑,她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享眼前的日子了。 “不,”对面男人终于举起酒盏,“一定还有我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叫你不敢信我,有心事都憋在心里。” 沅薇桌下的指节悄然蜷起。 眼见人真的要喝了,却下意识大喊:“等一下!” 许钦珩依言止住动作,“嗯?” 沅薇自己都想不明白,让他喝不就是自己的计策吗,做什么要制止他呢。 “我……” 她一面良心难安,另一面又怕是自己感情用事,这男人实则是装模做样,故意乱她心神。 在她犹豫不定时,许钦珩忽而起身,将绣墩拉过来,紧挨着她重新落座。 “决定不了吗?”低沉清润的男声,响在左侧耳畔。 似带着她心尖都颤了颤,一股麻痒漫过四肢百骸。 她忽然在心底问自己,真的要用这种办法去去试探这个男人吗? 真的要借助外力,而并非相信自己吗? 而就在她低着头踌躇不定之际,男人的手掌忽而覆过来,圈着她细软手掌,握住面前玉盏。 “你……” 在她惊愕目光中,男人薄唇微启,就着她的手将一盏酒尽数入喉。 因着她腕子抖了几下,溢出的酒液顺唇角滑落下颌,挂了两滴在他胸膛处。 “一杯够吗?”他不甚在意地拭去唇边酒液,“还是……两杯能让你更安心?” 第223章 “去找根铁链,把我拴起来。” 事成了,沅薇却忽然撑不住了。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吃!”手腕还被人控在掌间,她几乎要对着人大喊,“万一我在里头下穿肠毒药,立时要了你的命呢!” 不会的。 许钦珩沉默着朝人倚去,脑袋靠上她稍显单薄的肩头。 萧柄权谋害她父亲,她尚能顾念旧情,只是与人断绝往来。 她的心善不止自己能受用,却也不会独独落下自己。 可开口,说的却是:“那就叫我死在你怀里。” 疯子。 他真是个疯子。 偏怀里的男人还要说:“阿沅,你给我什么我都会吃的,因为我信任你。” “往后,能不能求你,也施舍我几分信任?” “你……你别再说了!”沅薇撑不住了。 她是真不适合干坏事啊,听他这样可怜巴巴说几句,她的良心都在痛。 不知过去多久,一股燥热在许钦珩体内窜起。 头有些晕,可这股熟悉的异样实实在在,不会有错。 “竟然是这种东西?” 他有些意外,拢在人腰后的臂弯上移,揪住那截细软粉颈,仰唇贴上去。 “阿沅,你是要惩罚我?还是平日我在榻上,不够卖力?” 沅薇被他滚烫的气息一激,一时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喝了那杯酒,还是自己喝了。 男人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在她身上来回游移。 “阿沅,好香……” 是时候了。 既然他自己喝了,那不试白不试,试了这回,就彻底安心,或彻底死心。 “啊~” 正要起身时,冷不丁被人掐着腰,隔着单薄夏衫叼住了。 “你松手……不对,松嘴!” 或许是药性加持,他显露了不同往常的孟浪。 像条饿久了的狗,叼住块骨头,狠狠磨起牙来。 “松开松开松开!” 直将人欺负得带上了哭腔,才依依不舍收起獠牙,舌尖舔舐过下唇。 “药性很烈吗?” 沅薇已经站起身,离他五步远,忽然听他这样问了声。 药性……应当挺强的吧? 那时她被送去东宫都没有知觉,后来马车上的事……唉,其实她都不敢仔细回想,都是男人事后告诉自己的。 “阿沅,你走吧。” 不等她作答,许钦珩便克制着自己站起来,背过身不看她。 “你……叫我走?”沅薇不敢置信。 “嗯,我怕吓着你,自行解决就好。” 沅薇:“……” “那如果,我不许你自行解决呢?” 许钦珩扶额的手臂僵了僵。 那今夜,可就分外难捱了呢。 “好,你去找根铁链,把我拴起来。” ……他是不是,也太顺着自己了? “我不拴你,但我命令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什么都不许做。” 许钦珩叹息着,摇了摇头。 光是听见她的声音,体内那把火便似又添了桶油。 火苗已在舔舐他的理智,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控制着自己往床榻走去。 沅薇就立在外间望着。 看他如个苦行僧一般,褪去鞋袜盘起腿,如同入了定。 当真打算硬捱过去。 她退至门边,数自己的吐息,数自己的脉搏。 不知数了多少下,胸前衣襟上的湿痕都干透了,里间传出男人压抑不住的一声低吼。 她就知道,是时候了。 开门的手在抖,院里的人都被她提前支开了,宽阔的庭院空荡,夏夜的风如同火苗拂过面颊。 “你不是想勾搭他吗?现在就去。” 她把园子里的顾知静领了进来。 顾知静消瘦的面上全是茫然,“你不是答应放我回去吗?” “是,你替我办完这件事,我就送你回伯府。你对你母亲也好交差,不是吗?” 顾知静听完她解释却更懵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用明白!你进去,把声音压低,问他你是谁,旁的什么都不要说,不许摸他不许抱他更不许亲他!我觉得差不多了,就会进来叫你。” 顾知静:那这还叫勾搭吗?顾沅薇失心疯了不成? 可想着干完这一票就能回伯府,她什么都没再说,跟着人进了主屋。 沅薇立在镂花木门后,用口型对人说了句:去吧。 又望着顾知静的背影,一步步靠近。 这种试探,她本该找更亲近,更信任的人来做。 可她身边的人,扶烟快定亲了,忍冬和香草,她也舍不得叫这两个丫头做这种事。 就只能物尽其用,叫顾知静来办了。 顾知静走到帘帐外,窥见榻间男人盘腿坐着,一副很虚弱又很痛苦的样子。 “谁?” 她照人说的,没出声。 刚刚都忘记问了,那万一这男人见了自己,把自己赶出去,那算谁的? 她立在原地,不往前也不后退。 榻间男人抬起头来,额间一片冷汗。 “你是……谁?” 顾知静睁大眼,下意识抬手指向自己。 虽说她近来瘦了很多,可也没到认不出她的地步吧? 再一想到顾沅薇的交代,似乎也对上了。 她把嗓音压低,小声反问:“你说,我是谁?” 许钦珩眼前模糊一片。 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甚至分辨不出她的嗓音。 可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他的阿沅。 “你过来。” 顾知静下意识回头往门外看。 没受到阻止,又觉这男人实在奇怪,她拖拖沓沓,往前挪了两步。 榻间男人忽而倾身贴近,定在她身前两寸处。 沅薇只能瞧见顾知静的背影,乍一看,还当这两人贴在了一起! 身体比脑袋先反应,她立时再顾不上什么,迈进里间。 可也就是下一瞬,顾知静的惨叫袭来! “啊——你放开,放开……” 许钦珩忽然掐住她脖子,把人狠狠掼到地上! 几息之间,顾知静脸颊涨红,已经出不了声了。 “许钦珩……许钦珩你松手,你别掐她,再掐她就要死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掐人的手臂,恍惚听见一句: “你不是阿沅……” “她不是她不是!我是!你让她走行不行?” 熟悉的馨香气息,从手臂处袭来,钻入鼻腔。 对了,这次的味道对了。 这个,一定是他的阿沅。 第224章 他在惩罚一个坏姑娘…… “还不快走!回你的小院,不许再出来!” 地上的顾知静捂着脖子,仰躺着半死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站起来。 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屋门将要合上的那一瞬,里间,沅薇已被男人一把拽上榻! 她的鞋都还没褪呢…… “许钦珩,你等一下,要不、要不我们先沐浴?” 没招了,既然他唤了自己的名字,那就要对他负责到底。 她打着商量支起身,还想下床,却被男人铜铁一般的双臂箍回去。 手臂被制住紧贴身上,男人双膝一张,虚压住她两条腿,叫她靠在床头动弹不得。 “许、许钦珩……” 男人眸色极暗,喘息粗重,将她困在身下,仔仔细细地看。 “阿沅……顾沅薇。” “对,是我,我会帮你解药的,你先放开我行不行?” “顾沅薇……” 什么让她走,什么不想伤着她,现在半分都记不起来了。 他似一匹精壮又饿坏了的狼,把好不容易逮到的兔子制在身下,却又不急着一口吞下,而是反反复复,埋在她颈肩,嗅她诱人的馨香。 忽然!张口咬在她肩窝处。 “啊!”两人成婚已近三月,他在榻间从来分寸得宜,除了第一回,从来没敢叫她痛过。 今日这一口,却像硬生生要叼走她一块肉。 “别咬了,别咬了……我疼,许钦珩我疼!” 往日别说她这样喊,就是身子绷紧些,眉梢蹙一蹙,他就知道什么不当做了。 可今日的他,嘴上死死咬着她不松口,手也没闲着,将她单薄的夏衫扯下肩头。 唇齿下移,又是狠狠一口! “呃!啊……” 一股绝望袭上沅薇心头,她不知道要跟人怎么说他才会听。 他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那,就只能早些结束。 被压住的两条腿费劲缠上他窄腰,沅薇不再挣扎,反而揽住他颈项,在他耳边道: “快点,行不行?” 这一句,油盐不进的男人却听进去了。 忽然松了口,将她推倒在寝褥间! “妖女,又来蛊惑我!” 真切听见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沅薇身上僵了僵。 可不等细想,男人又扑过来,急切覆到她身上。 “那就如你所愿,顾沅薇……” “等、等一下,你还没用……” 来不及了。 对着个像野兽一样的男人,怎么能指望他能有人性,如往常那样体贴克制呢? 他给什么,她也只能受着。 谁叫今夜那杯酒,是她亲手倒给他的呢? 窗外庭院里,阵阵蝉鸣似在吟唱一首曲子。 一曲终了,沅薇四肢酸软倒在榻间,衣衫半褪、罗裙堆叠在腰间,一只鞋还勾在脚尖上,欲坠不坠。 她已经不指望男人抱她去浴房了,刚要爬起来,却被男人发觉她逃离的意图。 指关扣住她大臂,狠狠将她掀翻在床! 啪嗒! 脚上那只鞋掉了。 沅薇头朝里趴着,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腰身被男人扣住了。 刚挣扎一下,男人大掌狠狠压上她本该平坦的小腹! “呜……” * 一个时辰后。 这已经是沅薇第四次,试图从这张拔步床上下来。 她手脚打颤,意识混沌。 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死在这张榻上。 她几乎是用爬的,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想要下床。 手刚沾到床下自己一只鞋,闭目养神的男人倏然睁眼。 攥住她一边脚踝便是往回拽! “啊……” 叫不动了,她早就连叫都叫不动了。 最后的最后。 她昏了过去。 闭上眼,意识彻底丧失的那一刻,沅薇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昏过去,还是就这样死了。 而这一夜的许钦珩,则做了场酣畅淋漓的梦。 那时十五岁的他,还不知什么叫梦遗。 只知道在恩师四十四岁寿诞上,他见到了那个被他憎恨整整一年的刻薄大小姐。 隔几日,自己便一塌糊涂地醒来。 梦里的少女不再高傲、不再跋扈,而是揽着他颈项,粉白的指尖在他心口画圈。 问他:「许郎,你还恨我吗?」 那模样娇媚入骨,就连这一年来,他每日睡前都要回忆一遍,都要憎恶一遍的嗓音,都酥得他飘飘欲仙。 可梦里的沉沦结束,回到惨淡的现世,却只剩下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他厌恶自己心志不坚,明明该恨她,为何却要在梦里与她缠绵悱恻? 显得过去那一年的恨,都软绵绵轻飘飘,可笑得很! 提笔,他在纸上狠狠控诉。 对,都怪她举止轻浮、做派妖娆,否则自己为何会频频梦到她呢? 她是妖女,一定是的。 而梦里的那些事,自己也不过是在“惩罚”她。 他在惩罚一个坏姑娘…… 翌日清晨。 许钦珩醒来时,脑袋发晕,身上也有些发虚。 不过他记起来,今日是休沐。 低下头,想看看怀中妻子—— 他却愣住了。 怀里的女人没穿寝衣,整个身子蜷缩着窝在被褥里,外露的眉宇紧紧蹙着,不安到了极致。 可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这一身伤痕…… 除了脸,她身上怕是寻不出一块好肉了。 而那张埋在她自己手臂里的小脸,也是苍白得厉害。 “阿沅?阿沅醒醒,你……” 难道昨晚不是梦? 难道昨日夜里,他当真欺负了人……那么多次? 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轻颤着眼睫,空洞的眸子凝在他面上。 “阿沅,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她哪里都不舒服好吧! 沅薇先是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随后纷至沓来,便是昨日夜里受的疼痛委屈。 “我、你……呜哇——” 她什么都说不出,启唇便放声哭了出来,嗓音还是哑的,哭声都有些诡异。 许钦珩深知大事不妙,抱着人先哄了好一阵,随后顾不上满床狼藉,披衣下榻,传了一大桶浴汤进来。 手探进被褥抱人时,沅薇下意识便是躲。 她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有些是昨夜的,有些是刚刚的,湿红眸底全是戒备。 真是太可怜了。 许钦珩也不强求,立在榻前问:“是我帮你沐浴,还是叫你的婢女进来?” 沅薇真是被他吓坏了,这话听进耳朵里都成了威胁: 你不叫我抱,我就叫所有人都看看你满身狼狈。 她又哭出来了。 许钦珩心底揪紧,一时头也不晕了,身上也不虚了,轻手轻脚把人抱起来。 第225章 梦里叫妖女? 浸入温热的浴汤,沅薇终于好受了些,慢慢止住哭音。 男人立在浴桶边,舀起一瓢水从她颈项处往下浇—— 沅薇跟着低头,看见身上红红紫紫的痕迹。 盯了会儿,泪珠却又从眼眶滚落。 ……这狗男人,连她肚子都咬! 许钦珩根本毫无办法,指腹一触到她,她就喊疼。 他试图开口哄,越哄,她哭得越厉害。 实在是拿人毫无办法。 最后听得受不了,男人单膝抵上一张矮凳,俯身圈住她,耐心吻去她的眼泪。 又学着记忆里她的话:“不疼不疼,亲一亲就不疼了。” 不知是哭了太久,还是一夜水米未进的缘故,舌尖尝到她的泪水,都不怎么咸涩。 沅薇抽抽噎噎的还在哭。 昨晚,他七次。 一次都没亲过自己! 别说亲,连抱都没怎么抱,手臂上全是被他箍出来的淤痕…… 想到这些,眼泪又下来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 许钦珩一面抚着人后背顺气,时不时吻去她的泪水,又留心着用指节探水温,凉了,便添上一瓢。 这样不知过去多久,沅薇的肚子终于率先撑不住,抗议了两声。 她睁大眼止住哭音,却打了个嗝。 也不知是哭的还是饿的。 “早膳我叫人备了,先洗干净,好不好?” 她身上除了青紫伤痕,肌肤上还沾着些. 可他一使劲,怀里的女人就又哭。 “都怪你……都怪你!” 他也不想这样啊。 明明,他一直装得很好,也克制得很好。 昨夜却是现原形了。 不顾人哭闹,强行帮她从里到外清洗干净,他将人抱到合欢桌旁。 才低声道:“我昨日不是说,叫你走吗?” 不说这个还好,不说这个,沅薇就要喝红枣粥了。 一听这话,刚执起的汤勺就狠狠丢进碗里!溅起一小滩挂在碗壁上。 “照你这么说,全是我活该,全是我多管闲事咯!” 许钦珩抿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了会儿,却又道:“可你为何,要喂我吃那种东西呢?” 知道酒中添料的时候,他当真连毒药都猜过了,独独没想到……是情药。 而沅薇刚经历了惨遭蹂躏的一夜,身心皆是最脆弱的时候,听见这声询问,也觉得像指责。 “你还说我……我亏待你了吗?你昨晚……” 甚至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要不是她拼死抵抗,这男人甚至想抱着衣衫不整的她出门去! “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你安心用膳。” 反正四年前,四年后,他也总猜不准她的小心思。 她爱做什么就做吧,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且昨夜…… 若非误以为是梦境,他绝不敢如此放纵,将她伤成这样。 添香阁买来的药膏许久未用了,今日却一次用了一整盒,把人全身上下都涂了一遍。 帘帐掩着,沅薇不着一缕趴在已经收拾干净的寝褥间,觉得自己真像一张煎饼。 等背后药效吸收,还要翻过来,涂正面…… 随便一折腾便到了午后。 苏怡身上的伤疤痕都结严实,被允许出门走动。 她立在院里,忧心忡忡朝外问。 苏晏看见便问:“怎么了?” 苏怡忧心不减,摇头,“没什么,就是往常这个时候,沅薇都会来看我。” 实则两人关起门来说的私房话,也不好对哥哥讲。 苏晏察觉妹妹的担忧,又想起前两日,她总愁眉不展地来,又只肯跟妹妹说小话。 过去半个时辰,苏晏又道:“我替你去打听打听她在做什么。” “你别去!”苏怡哪看不出哥哥的心思,“你一个大男人,在别人家后院走来走去算什么事?” 苏怡急了,“还是我去吧,我去枕月轩瞧瞧她。” 枕月轩在园子边,相府又很大,等苏怡从自己借居的小院走到沅薇住的,都像已走到另一户人家,眼前也是另一番草木葱翠的景象。 “劳烦替我通传一声,你家夫人可有空见我?” 门内小丫鬟认得苏怡,可今日相爷休沐,夫妻两个在屋内还没出来过呢。 她可不敢往屋内闯,便将话递给了扶烟。 扶烟也在纳闷,昨夜姑娘将她们满院的人都调走,今日干脆连门都不出,洗漱都不要她们伺候了。 她也借着传话的由头,叩了叩门。 “何事?”是男人的嗓音。 扶烟道:“相爷,借居府上的苏姑娘来了,说是今日还没见过夫人,来同夫人问安。” “不见,叫她回去。”屋内只答了这样一声。 扶烟无法,只能出去回话。 苏怡却追问:“是你家夫人说不见我吗?” 扶烟如实摇头,“是相爷说的,他今日休沐,一步都不曾离开过夫人,也不许我们几个贴身丫头进去侍奉。” 扶烟说时倒没多想,可落进苏怡耳朵里,一结合前两日她说的话,却是警铃大作。 “你家夫人,不会出事了吧?” “出事?”扶烟不解,“人就呆在屋子里,能出什么事呀?” 苏怡心焦,却又不敢直接闯进去,只得再三提点:“你还是防着些,有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扶烟带着一头雾水回了院里。 防着,谁?相爷吗? 想了想,今日的确有些离奇,扶烟小心推开屋门—— “谁?”男人不悦的嗓音立刻传出来。 她低着头立在镂花木门外道:“回相爷,小厨房问夫人,晚膳是想喝鸡汤,还是喝甜汤?” 许钦珩倒没再赶人,撩开虚掩的纱帘一角。 沅薇已经翻到正面,仰躺着,清凉的膏药从脖颈涂到了脚趾头,动都动不得。 “都不想喝!我想喝点清爽不腻的。” 扶烟一听这声,便知自家姑娘没事,多半是苏姑娘多虑了。 “是,那就让小厨房做清炖冬瓜盅吧。”说完,利索退了出去。 直到夜里入睡前,沅薇才洗去了满身烦人的膏药。 总算能舒舒服服躺着了,一见男人上榻来,却又是垮了脸色,翻身朝里。 “还在生气?” 身后男人却恢复了人样,好性地贴上来道:“阿沅,等你好些,便用链子锁着我,从我身上打回来,如何?” 沅薇依旧侧躺着不肯看他,“这些伤能打回来,可我万一……万一立时就要做母亲了呢?” 许钦珩搭上人腰际的手顿了顿。 “是我不好,”隔了会儿,才含混解释,“阿沅,我昨夜神志不清,还以为是在梦里,不会……不会真伤着你。” 梦里? 沅薇扭过颈子问:“你在梦里管我叫妖女?” 第226章 孩子姓顾 许钦珩神色一滞。 什么,他还叫出来了? “我……叫你妖女?” “是啊!” 沅薇听他满是不解惶惑,也不避他了,盘腿坐起来直勾勾望着他,“难不成你梦到的不是我,这声妖女唤的也是旁人?” “是你。”她这样问,许钦珩只得承认。 沅薇静静地等,等着听他如何解释。 可他竟然抬手,揉一揉太阳穴道:“阿沅,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装傻,这男人竟跟她装傻! “那你说,你究竟梦到我什么,会在梦里那样唤我?”她不依不饶追问。 “我梦见……” 沅薇悄然掐紧指关。 “梦见自己成了个收妖道士,而你是个化作人形的女妖,我受你蛊惑破了戒,道行都被你吸干了。” 男人面不改色说完,沅薇反应好一会儿,脸色大变,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捶。 “骗子骗子骗子!你就拿我当三岁小儿哄,嘴里从无一句实话!我不跟你过了,我要和……啊!” 在她又要说出那两个字之际,男人忽而倾身扑来,护着她脑袋,将她压倒在枕席间。 “不是说好了,不许再提和离?” “唔唔唔!” 沅薇被她三指攥着脸颊,红艳的唇被迫嘟起,压根说不清话。 谁料这男人覆在她身上还不够,另一手游移向下,隔着层单薄寝衣,贴上她小腹。 “更何况……”说着,如昨夜那般,在她柔软腹肉上施力一碾—— “啊!!” “你这里,或许都已有了我的骨肉。” 沅薇真是吓坏了,虽说按得不痛,却一下就被拉回昨夜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里,肩头瑟缩着,下意识往男人怀里躲。 躲完才反应过来,就是这狗男人欺负自己,躲他怀里岂非自投罗网? 许钦珩却被她依恋的姿态弄得心头熨帖,大发慈悲似的收回手,改为揽住她肩背。 “阿沅,打骂我归打骂我,和离不许提,记住了吗?嗯?” 一股无比矛盾的感受袭上了沅薇心头。 一方面,这个怀抱宽阔安心,还有她喜欢的气味。 可另一方面,这个男人谎话连篇,她都问到这份上了,他还不肯对自己交代!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昨晚……就是故意*到里面!” 她都求他了,他压根不听。 若说起初药效发作神志不清,那后来抒解过几回,理智总该回笼了吧?竟然还…… 许钦珩不想承认,听着妻子委屈巴巴控诉,心底升起的并非愧疚,而是异样的躁动。 他收回双臂,把人放开了。 眼前大局未定,其实他也不想太早有孩子这个软肋,强行镇静片刻。 才问:“是服避子药,还是赌一把?” 一听避子药,沅薇的眼眶便又酸了,小肚子一阵阵发寒的痛苦还在眼前,她好不容易又塞药又泡温泉的,刚把身子养好。 泪珠又滚下来了。 凭什么只有自己提心吊胆,他享受完了,就可以置身事外? 好不公正啊…… 许钦珩本想先狠狠心,将此事一锤定音,可一瞧见前一瞬还张牙舞爪的妻子,此刻默然低头垂泪,一时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重新把人揽过来,靠到自己怀里,替她做决定:“倘若当真有了,便劳烦阿沅受累生下来,母亲早就想抱孙子了,到时请两个乳母,送去母亲院里养着,好不好?” 他本意是不想叫她过早体会为人母的辛劳,可沅薇一想起那洋洋洒洒通篇憎恨的手稿,又疑心他是想霸占自己的孩子。 虽说昨夜他的确唤了自己的名吧,可也是一边唤,一边叫她妖女啊! “倘若真有了孩子,得跟我姓顾,进顾家族谱!”她半是试探,半是故意为难。 许钦珩低头,正对上她满是泪痕的眸子。 “可以。” 在沅薇惊诧中,他坦然答应:“岳父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不想断顾家二房香火,我能体会。但我也有要求。” 沅薇湿濡的眼睫眨了眨,“什么?” “孩子姓顾,上顾家族谱,也得再上许家族谱。毕竟,这个孩子我也有份。” 沅薇一下忘了难过,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 上了顾家族谱,冠了顾姓,便算顾家后继有人了。 这狗男人如今也算烜赫一时,再上他的族谱,往后势必权钱不愁,前路坦荡。 怎么想……都不亏啊。 “阿沅,好吗?” 沅薇点了点头。 许钦珩见她不哭了,似乎也不难受了,最后确认一遍:“那就不服避子药了。” 沅薇又是点头。 想到这个孩子能跟自己姓,延续顾氏香火,似乎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啊,不对,还不一定呢。 只是有了这个承诺,她便能安下心,不去服避子药了。 而此时,东宫。 崔雪娥又一次大失所望,系上了月事带。 自打端午宫宴安抚他之后,萧柄权断续有半个月,都是宿在她寝殿里。 可她还是没有怀上。 体元殿的赵菁华,那肚子都快满三个月了,如今在东宫里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太子妃年轻,又荣宠不衰,想必只是缘分未到。”盼夏最懂主子心事,开口宽慰。 崔雪娥睨她一眼。 忽然问:“听说赵家这些时日,送了不少人手进来?” “是,左相府极其看重赵良娣这一胎,还生怕东宫照顾不周,特意送了做膳食的嬷嬷、接生的嬷嬷、推拿的嬷嬷……” 这么多外人,真是给了她一个买通下手的好机会。 “这是东宫的头一个孩子,我这做太子妃的自然也不好轻慢。明日你就到库房领东西,过去打点一番,要她们‘好好’照料赵良娣这个孩子。” 盼夏听人特意咬重“好好”二字,顿时心领神会。 应一声“是”,心底便有了盘算。 倘若能把这件事做好,自己便能算太子妃真正的心腹了吧? 翌日。 男人上朝去了,沅薇起身查看,发觉身上淤痕都稍淡了些,不碰倒也不疼,就是看着怵人。 特意寻了件立领的衣裳裹住,才出院门去看苏怡。 苏怡却是一见她,就察觉不妥。 大夏天穿立领的衣裳,这事儿她从前也做过。 是为了遮盖被打的伤痕。 第227章 许钦珩又跑添香阁 “我昨日倒是跑了趟枕月轩,没见着你。”苏怡小心试探。 见沅薇眸色闪躲,很是不自在地清咳两声。 才道:“扶烟方才跟我说了,昨日我身子不适,整日都在屋里歇息,就没见你。” 苏怡却不信。 若当真有些小病小痛,那昨日就该说了,且又怎会仅隔一日就好呢? 果不其然,苏怡一直留心着沅薇的举手投足,偶见她宽大轻薄的袖摆落下去,雪白的肌肤现出一道深紫淤痕。 而这伤痕便似刺到她心底最隐秘的痛,她呼吸急促,忽而一把扣住沅薇手腕。 “这是什么?” 猝不及防看着袖摆落下,现出一片密布牙印,沅薇噎了下,“呃……” “沅薇,我是过来人了,你有什么事还需瞒着我吗?” 沅薇抽回手臂,一面觉得苏怡好心,一面又实在尴尬。 毕竟前两日自己还在诉苦,说那狗男人没安好心,说他实则憎恨自己云云,转头就因夫妻敦伦落了一身痕迹。 ……那她不就跟令仪没什么两样? 昨日诉苦,今日和好的。 本该严肃以待的事,全成了床头吵架床尾和。 “我没事,这些都是不小心弄的。” 小心抬眼,见苏怡眼底全是担忧,又补一句:“苏怡,若我当真有事,一定会告诉你。” “只是先前我对你说的那些,似乎是我自己没弄清,有些事我也搞不明白……总归,你照顾好自己,别替我忧心了!” 沅薇说完总还觉得不自在,没留多久便起身告辞。 出门时撞见苏晏立在院里,也只颔首示意,匆匆路过。 苏晏也看出她比往日慌乱。 进屋便问妹妹:“如何?” 苏怡:“她手臂上有淤痕。” 苏晏听见这句,墨眉紧凝,浑身骤然透出股武将独有的凌厉之势。 “她究竟出了何事?” 苏怡摇头,“她不肯说,就连我看见她的伤痕,她也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苏晏不出声了。 他想起那个男人揽着她,朝自己投来敌意审视的目光。 想起她前后态度微妙的变化,如今对自己的冷淡避嫌。 难道……是自己害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似燎原之火,将他原本熹微的浅浅爱慕,都烧成了熊熊的关切。 弄得他迫切想要知道,这几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而沅薇从苏怡那儿出来,也没立时回枕月轩。 只因扶烟提醒她,顾知静还在府上,没送回昌平伯爵府呢。 沅薇便去她的小院见了她。 谴退旁人,关上门,一眼就看见她脖颈上可怖的指印! 男人当真是下死手,应当将她细小的血管都掐断了几根,一点点的红痕隔一日都没消。 “那日夜里的事,不许往外说;倘若你母亲问起来,就说你尽力了,差点没被人掐死。” 顾知静撇了撇唇角,不接话。 沅薇又道:“还有,我也不管你怎么说,回去时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就当是给你养病了。” “一百两?”顾知静难掩嫌弃。 这么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嫌少可以不要。”沅薇也不客气,对大房这几个人,就只能扣扣搜搜地给,给多了她们就贪心。 “你若肯听我一句劝,自己想办法,拿这一百两去盘个小铺面,每个月有进账,不伸手向你外祖家要,日子也能过得有底气些。” “若交给陈氏,便不知这笔钱会花到何处了。” 顾知静亲自捧着那一百两白银,上了回昌平伯爵府的马车,连巧儿都不知这包袱里是什么。 耳边还在回荡着临走前,顾沅薇说的那番话。 用这笔银子,去给自己建底气? 顾知静颈子上的伤疤依旧可怖,攥着包袱的指节也一点点收紧,脑袋热热的,好像有什么新东西要长出来…… 可下一瞬!又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一百两能盘到什么铺面?顾沅薇打发她这么点,分明就是羞辱她! 再说了,这钱不交给母亲,要她亲自抛头露面,去挑铺子、讲价、过契书…… 她一个高门贵女,哪里做过这种事?要是从头学起来,麻烦死了!指不定学不好,被人给坑骗了,母亲还要骂自己蠢呢! 对,不能中顾沅薇的离间计。 于是一回到伯府,顶着母亲失望嫌恶的眼光,顾知静把这一百两银子奉了上去。 “娘,咱们用这笔钱盘间铺面吧!往后住在伯府,也算个倚仗啊!” 陈氏接过银子,依旧不咸不淡。 “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她也是这样想,“你也真是不争气,倘若你能爬上那姓许的床,别说一百两,整个右相府都该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顾知静似是被什么扎了下,不是很疼,但刺得慌。 她这一个多月瘦了那么多,颈子上还有那么大一片伤,母亲却连关切都没有,只是嫌她带回的银子太少。 “母亲,咱们如今也不必从前了,一百两,也够咱们花销个把月了……” 陈氏一听这丧气话,便是狠狠瞪女儿一眼! “那小贱人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竟叫你这么几日,连心气儿都磨没了!咱们如今不比从前,往后便要更使劲儿,拼尽力气回到从前,甚至比从前过得更好!” 还能回到从前吗。 更别说比从前更好。 靠谁? 靠已然年近半百的母亲,落魄的外祖家,还是她那不争气的哥哥? 可顾知静不敢说,说了,只会惹母亲更生气。 “那这笔银子……” 陈氏掩上包袱,“银子我替你收着,什么商铺,一百两哪盘得到像样商铺?就添进你嫁妆里吧。” 顾知静一听嫁妆,神色才缓和下来,“好,我都听母亲的。” “你折腾这一趟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瞧你这气色差的,我叫人给你添几碗燕窝,赶紧养回来!” 顾知静一听这话,心底的异样全压了下去,笑着告了退。 而她一走,陈氏便从自己妆匣里,翻出那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 添上这一百两,约莫就是三千两,她手头所有现银。 拿去献给都察院那位潘总宪,约莫也能给廷璋谋份闲职了…… 日落。 许钦珩放衙没直奔家中,而是又跑了一趟添香阁。 只是这次学聪明了,叫洗墨把那鸨母叫出来,在隔壁茶楼里见,万无一失。 红姨许久未见这贵人,听完他的诉求,忙应承着亲自回去取东西。 临了捧着金棵子,还感慨这位高权重的人也真是玩得花,希望那位貌若天仙的小美人能受得住吧! 第228章 打赌 而男人持着一整套器具,又去了趟玉器铺子。 他一眼挑中块霁青璞玉,与妻子上回买来的霁青戒尺成色相近。 “打一套这个,能打吗?” 年过半百的老匠人往他包袱里一瞥,顿时被呛得咳了声。 “咳……能,只是用玉石打造,恐怕不会很结实,磕一下碰一下便坏了。” 张朴已经无法在回答了,他瞳孔愈发混在,惨白的脸上只有双唇还在颤动,发出微弱而含混的声音,“生,是痛苦之源,道法自然,万物回环,三界独尊……”后面的已经听不清楚了,只觉得他身子一沉,便一瞑不视了。 “好,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给你拿来,等着,我现在就叫人去买!”徐明欢坚定的说到。 “不是的,陛下,我……我葵水来了。”她是早上梳洗打扮那会儿才发现葵水来了。 如今的雷氏,等于是被谢傲直接吃了下去,作为最大的股东,谢傲几乎已经完全的掌控了雷氏。 薄司御看着乔又夏垂着眸,舀起一勺子然后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下去。 李姬夫人想起了早上自己的父亲在朝会结束之后,特意来到祥和宫和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这个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张朴虽然武功极高,可他的一颗心全在我手中的“太素古卷”上,哪里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还没等反应过来,老尕已经到了丹炉跟前。 司马墨原本褪去的欲念再次被点燃,“你这是在勾引朕!”话落,他将她腾空抱起。 抿了抿嘴唇,接过来,心头很没出息,对这个家的冰冷竟暖了一点。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了,所有人都被惊吓得像个木头人一般,只有张朴跪坐在地上疯魔一样的哭嚎。 在他说过,其他几人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都透露着这股意思,此也让钟超耸了耸肩。 而在这段时间内,卫宫切嗣移动到了未远川附近,找到了一个方便狙击的据点。 崇天帝缓缓道:“先生可要想仔细些,如今天阙生辉,笼罩天上仙境。 很多传说相信,如果能找到这个圣杯而喝下其盛过的水就将返老还童、死而复生并且获得永生。 许久,老三凑了上来,叽哩哇啦叫了一通,赵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明白了它说有一个很冷的地方,那里很隐秘而且还有宝贝,其它黄金蛇好像也知道这地方,只是神色中有些畏惧。 “刀剑神域里,精通不同类型武器的玩家会有不同的发展路线。但基本上大家的游戏进度都是相差不多的。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二叔”,冒然出现的褚海并不影响他手里的洗刷的动作。直到水盆里的碗筷全部清洗干净。 胡云浓脸都白了,还是过来问我刚刚有没有被砸到,我摇摇头,表示无妨。 味噌,又称面豉酱,是以黄豆为主原料,加入盐及不同的种麴发酵而成的调味品,在日本是被广泛使用的调味料。如果要做比较的话,和华国东北的大酱比较相似。 白敏妍冷笑,“我做这些,不就是要她死么!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姬流玉,给我受死吧!”浓浓的血腥之味,荡漾在天地之间。血海携带着可碾碎重重山岳的可怕力量,铺天盖地席卷而下,血海过处,无坚不摧。 引鹤体内憋了几天的欲火一下就被点燃了,松了松束在脖子上的领带,扑了上去。 既担心他野心不得满足,继续扩张,可联手一起来对付他,却又瞻前顾后,无法齐心。 创始人陈一舟、杨宁、周云帆都是斯坦福毕业,公司的开发团队都是清华计算机系的学生。 原本那受伤惨重的身体,竟然也在这个时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不过苏哲谋而后动,一路上虽有波折,却并未有过生死存亡之危。 领悟蛮牛锤大成境,得“一牛之力”,则可踏足二品初段境武者。 在1999年到2001年之间,把精力大部分都耗费在董事会斗争中,错过了即时通讯和搜索两个重要的机会吗? 让西蒙去教导几个新兵侍从,其能力自然是足够的,只不过身份上多少有待商榷。 “你的血应该不错,让我品尝一翻如何?”妖君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以他的见识,能看出来那柄剑是一把非常强大的武器,有这种好剑的剑客,想必实力应该也不是泛泛之辈。 凌峰微微一笑,并非他比释天厄要高明多少,根本原因是他修炼的乃是灵魂元力,先天对灵魂气息就比较敏感。这名老者失去了灵魂,自然一眼便看了出来。 不需要多说,凌峰便从他暴涨的气势窥出了他的决心,可是——试试?如此化灵劫真的能够轻易尝试么? 众人互相看看彼此,最终沉默,眼下这种情况,连罗经理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放弃了自我辩护。 没有等凌峰衡量清楚其间隔得失,最先一只龙首龟身、周遭不断迸射出丈许长金光雷电的龙龟逼近了,身形甫一接近,立刻有强大的能量气息直逼凌峰。 陈半山也是一愣,洮阳城怎么说也是有些优越感,苏家更是不可一世,作为苏家家主的长子,身份是超然,就算不是纨绔子弟,至少也是有些霸气或者有傲骨之人,然而此人并没有这些特征。 不需要乔乔多说,凌峰也清楚了,子孙辈若是不能展露出相应实力,父辈的光彩夺目反而会成为一种巨大的负担!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夏亚三人显得与狮心学院这般格格不入,而他们身上又充斥了一股颓丧的气息。 为人举办生日宴会,至少得有吃有喝的吧?这是我首先要考虑解决的。 如果面对黑雾的爆发,触手怪没有自信,可以百分之百的逃离出去。 “好吧,那我去安排一下。我们这次就赌一把。”克劳福德说到。 “想得美,我只是暂时存放在你那里,等我哪天找了如意郎君决定把自己嫁出去的时候,自会找你取回来。”慕容紫嘴硬道。 第229章 老婆护别的男人,打起来了 这下沅薇不淡定了。 “苏大哥,我现下挺好的呀。” 苏晏眸光稍黯,垂于身侧落了疤痕的手悄然握成拳,“顾姑娘,我知晓姑娘家要体面,有些事我不会细问。” “只是……我不想再见旁的女子,步我妹妹前车之鉴。” 苏晏点到为止。 赵福昕飞奔过去,只见何元庆双锤与一人战在一处,那人赤手空拳竟敢抵抗铁锤。赵福昕再一看,那人双手套着铁套,左手为掌,右手为拳。 “林总,我觉得你最好就好好地呆着,别想着给我耍花样。否则的话,就别怪我太野蛮了。”白志邦冷冷地威胁,然后从一旁取出一瓶红酒,两个杯子,开始慢幽幽地倒酒,看起来非常的享受。 赵福昕的干劲十足遇到了这么大的一盆冷水,一整天都是在这间屋子里无所事事。回到家后直接躺在了冰莲的怀里,什么都不想说。 “没什么好羡慕的。”璃雾昕笑眯眯的看着念悠尾,一双眼睛满是温柔之色,藕臂挽着凌景的手臂,看着念悠尾笑道。 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李泽律不会这么没头没脑的对自己说这些,也或许,李泽律开始怀疑起了李梓嫚的身份。 不过司奇还是控制住了,继续感受,感觉自己的身体能力变得越来越强,特别是韧性方面。 说着就从屋里拿出一把前头带弯的砍柴刀。大牛接过刀就去砍柴了,理都不理这姑娘,大牛觉得她太贪财了,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样。 当初在皇宫和贺兰冷春见了最后一面后,冷月便去了凌云窟,也不知她最后是否能够得偿所愿,嫁给古霆。 “处理一下尸体吧。”南宫那月这么说着便是调转身体打算离开,不过在着离开之前,她不由得瞥了帕秋莉一眼。 “不,不,我从不喜欢威胁人。对了,菲菲,你知道黄夫人的手机号吗?黄主管对我们这么好,有空买点水果,去他家拜访一下吧,也好讲讲我们公司的事情。”叶天羽笑着对菲菲说。 这坤元会馆明明是京都本地势力,但却因为跟白银家族有生意来往,就对李耀格外客气。 身着黑红交织华服的徐竟骁立在马车旁,他的发束以玉冠精心挽起,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尊贵。而他的身侧,则是身着鲜艳大红衣衫的周嘉清,映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如画。 待太子登基为帝的那一刻起,徐竟骁与周嘉清二人便如同脱缰之马,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前往杜坡的征途,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自苦笑。 远处时而会有飓风呼啸,在刹那间形成一道道龙卷风,风云变色,飞沙走石,就连天地灵气也在这疯狂的肆虐中,变得混乱而狂暴。 “叶先生,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虽然非常感激叶天出手治病,但灵泉那么重要的事情,他不能由着对方乱来。 不久后,叶尊姗姗来迟,因为消耗巨大,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进入毒龙山范围后,他也表现得谨慎许多。 想着那风光无限的场景,赵师兄的眼睛更加亮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不久之后,他与圆法,还有其他几名天人至尊,以及众多龙组成员,撤离出昆仑城。 潜入体内,大致看了一眼,与先前所见一模一样。十二宫围绕四象殿,在云海之上。 第230章 人后耍脾气 实在是劝不动,最后只能叫洗墨领着几个相府侍卫,七手八脚刚将两人拽开。 许钦珩大喝一声:“放开!” 几个侍卫又被吓得赶忙松手,还是沅薇冲上去拦在他面前,“你多大了?闹够没有!” 因为神兵现世到时候引来的修士,就不仅仅只是太乙仙修士,有可能也会是至玄仙和罗天仙修士,所以这才难倒了叶凡。 黎萨看着从天际裂痕中涌入的妖怪,直接冲向面前的妖兽,一个个妖兽被吞噬,成为这些妖怪的粮食,眼中疯狂之色涌动,鼓起精血,就要自爆。 尉迟恭拍着手大笑,认为这才是军伍里的汉子,自己的东西,谁抢,就揍谁,火气上来,夭王老子也不放过,认为这一点,云烨是跟自己学的。 纬纱宗师武者做出这样的判断,同样军部也是如此,是以冒着被激光炮打击的风险,他们开启了几个秘密导弹平台,射出了电浆飞弹飞向红龙。 不过,问了下装备和丹药的价位,王大卫基本就打消了念头,一套青铜级的装备,起价就是500积分打底,而丹药更离谱,一枚补气丹10个积分,一枚疗伤丹15个积分,尼玛,是一枚,而不是一瓶。 既然自己来了,那就看看,这胜天集团背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嘿嘿……嘿嘿……”岳重和萧瑟两人同时嘿笑起来,但是这一次他们嘿嘿的笑声没有直接停止。 之前炼制九品丹药最多一万道的炼丹手决,但这仙级炼丹手决,一百万道起差距在百倍左右,非常耗费仙元力的。 “你说呢?”古风冷冷一笑,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实力,确实强大的可怕,只是血海一卷,任你实力滔天,也难逃死亡,可碰到了他,结果就两可了。 “不管了,暴露就暴露了,等会最多杀了齐松霖灭口!”岳重咬了咬牙,他答应过藏地老祖,在没有达到天级巅峰之前不会动用破碎之躯的力量。 说罢,他的手直接要撕破证命符,就在此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众人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正是一身狼狈,而从未来突然穿越而来的泉天栖。 嵩阳珑洛临死之际终于想起了朱雀,将其唤出后,一头钻进了它的肚中,并靠着朱雀的身躯和大量的能量,来拖延腐化的渗入,而嵩阳珑洛和大亨其实都被均士魅留了生的契机,可二尾狐和木子云就惨了。 秦甄办事效率奇高,也正如他所言,他只是花了十二分钟的时间,就从外面回来,这时,曹姓老者也只是品完第三杯茶。 如此恶劣的环境,对养尊处优惯了的郑富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此时的他早已缩成一团,还不住地颤抖着,却不知是因为臀背上的棒创痛的,还是冻的。 郑国国内大乱,无心过问化州战事,联军才有可能夺取更多的战利品,沙居多摩挲着下巴,盘算着该怎样散布谣言。 现在优秀的歌手,尤其是优秀的创作者极为短缺,因此现在市场上许多有名的明星,都已经很少有新的作品问世,都是在那里吃着老本。 随着带头大哥的吩咐,四人就算再不情愿,也还是让开了道路,并没有人强制出手,慢慢向老大围了过去。 胡濙的脸色再次展露笑容,深深地看了陆缜一眼,这个年轻人果然没让自己失望。而王振则垂下了眼睑,把失望之色藏了起来。 程欣听了黄裳的话就觉得有些不开心,她知道程刚一定是看到自己的海伦有所成就,这才想起了开唱片部,原本她是想这样拒绝程刚的。 二十多头虎狮缠绕着魔气,在“大榕树”下左右扑杀,休兵一人可顶万人。 “高伟!”周天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要打败了他,自己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进入内门了。 周天龙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纵身潜入水中,朝着水下游了过去。 李旭之所以匆忙离开,是因为通过熊看山又仿佛看见了牛大力,然后又想起了自己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也不知道他们都如何了。 老张的老婆见黑子他们要走一下不敢再说话了,老张开始和黑子他们商量价钱。 不过,有黄硕在这里,孟如画到底是把顾诏出的主意说了出来。她倒是没想到,等她把这件事一说,孟宪泳和黄硕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相信现在嬴政的头一定很疼,而一旦叶天他们的报复行动开始,他的头一定会更疼。 唐三藏真的很强势,孙悟空尽管有强大的战力,可面对他也不是那么轻易便可获胜。 “十块。”刘枫平静的让人无语,连一旁的王侯和沈馨都呆住了,这还是修仙者吗?侃价的水平也太高了。 听到周天龙的话,雨菲霖的娇躯也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当下一脸紧张地看着那道阴火,等候它的回答。 就这样。点燃、熄灭。再点燃再熄灭。整整一个晚上都沒有休息。 任瑶华正要说不用,雷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就起身出去了。 只是陌璃心中却是疑惑,黎翊炎将宁云莜放在这染衣坊内的原因他是知道的,毕竟是皇帝的人,安排得远些自然是好。只是这宁云莜的表现,似乎并不像是皇上安插的探子。 第231章 他属狗 叫她追,她顾沅薇从来就没追着男人跑过! “咳咳——”沅薇干脆停在原地,双手叉腰等人回头。 可那男人竟还埋头往前走! “许钦珩,我今夜不回枕月轩了!”气得她又只能冲人大喊。 这下灵光了,男人站定脚步,侧目回首。 沅薇昂着脑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骄矜相。 许钦珩叹息一声,轻轻摇头。 认命似的走回她面前。 还不等沅薇得意片刻,眼前男人身子一矮,自己腰后一紧—— “啊!”整个人就被他打横抱起来了! “不准。”男人将她往上掂一掂,抵着她耳根开口。 沅薇慌忙揽住他颈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准不回枕月轩。 “你一个人走在前头,都不等我了,我难道还要眼巴巴追着你跑不成!”她继续在男人怀里控诉。 许钦珩稳稳托着她,不说话。 叫她追一次又何妨? 这么些年,不都是自己巴巴躲在角落里,窥探觊觎、追逐靠近她吗? 可迈进枕月轩大门,许钦珩又想通了。 大小姐是不会追着男人跑的,她生来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没人值得她放下身段去追逐…… 自己,也不配。 进了屋,沅薇被放到了美人榻上,而男人顾自传水沐浴去了。 虽说他那身霁青袍真弄得挺脏的,可一路上他一句话都不说,还是太反常了。 故而那男人带着一身蒸腾雾气,敞露着胸膛出浴时。 沅薇忍不住先开口:“怎么,你真生气了?” 目光又下意识流转在他胸前,那片醒目的青紫淤痕上。 “我若生气,你待如何?” 沅薇压下心底刚升起的那点心疼怜惜,“你根本不占理啊,凭什么生气!” 男人轻“啧”了声。 单膝蹲至美人榻前,比她稍矮一些,“这不是占不占理的事,你在人前向着外男,落你丈夫的面子,阿沅,你说这对吗?” “我说了,是你先拿我去套苏晏,你先算计旁人的!你位高权重,人家寄人篱下的,我再向着你,岂不任由你把人欺负死了!” 许钦珩敛眸,赌气似的说:“我就算真欺负死他又如何?” 这回不等沅薇回怼,他便径自起身,“阿沅,倘若你与旁人起了争执,不论对错公道,我一定都向着你。” 把沅薇彻底弄哑了。 她倚着美人榻,沉思好一会儿。 扶烟悄悄进来,把罗大夫开的药油塞进她手心,又挤眉弄眼。 沅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站起身,别别扭扭走到里间床边坐下。 “还疼不疼了?我给你好好擦药。” 那男人睨她一眼,又敛眸摆出那副谁都能欺负他,谁欺负他他都不会还手的姿态。 故意别过头道:“不疼了。” 沅薇攥紧手中瓷瓶。 “不疼是吧?我看也不疼,那就不用……” 嗒! 刚要起身,一侧手腕就被扣住了。 “顾、沅、薇!”男人一字一顿、隐含愠怒的嗓音响在身后,“多哄我一句又能怎样?” 我不哄你又能怎样? 只是这句没出口,沅薇也不想再同人置气吵架,倒了些清凉的药油进手心,便直直朝男人胸膛呼上去! “嗯……”许钦珩猝不及防胸前一痛,喉间溢出声低吟。 见她压根不管,两只粉白小手只在自己身前埋头苦揉,思忖片刻,到底顺从着放松下来,后脑靠至床头。 掌心那些肉软了,沅薇便知道,他暂时放弃抵抗。 而她就跟存心作弄人似的,越揉越起劲,往他伤处使劲揉了还不够,还往边上,往上面往下面! 直将他整个半身皮肉都揉得红通通,自己两臂发酸气喘吁吁。 “呼~” 这才呼一口长气,臀后忽然硌到什么,回头,发觉是男人的足。 这才发觉整个人已被圈进他长腿围出的一小块地界里,退不出去了。 “不揉了?” 不知为何,沅薇被这声问得发怵,下意识扶上手边男人的大腿。 “对呀,药油……都揉完了。” 男人被她揉红的身躯倾来,“那轮到我了。” “你?我……唔~” 这男人看着颀长亭匀,力气可比她大多得多! 她压根反抗不过,就被人拽进怀里。 脊背抵着他胸膛,两条腿刚扑腾两下,就被男人的腿压上来制住了。 她彻底陷在人怀里,脑袋枕上他肩头,抵抗不过,干脆就试着享受了。 鼻间一股清凉的药油气环绕。 唉,都是刚刚自己涂的,早知道不把一整瓶涂完了,闻得她鼻子好痒。 怀中女体温软,只是药油气太霸道,许钦珩另一只空闲的手剥开她衣襟,贴着她颈窝仔细嗅了又嗅,才终于嗅到熟悉的香气。 “你究竟向着我,还是那个男人?” 沅薇轻哼了声,被他触到的一侧肩头也跟着耸了耸,“这件事,你的确不占理呀……啊!” 狗男人,竟然还敢咬她! 沅薇不必照镜就能拍着胸脯保证,那上头一定还有他三日前的牙印! ……就是胸脯现在有点忙,轮不着她自己来拍。 她只能继续开口:“就算苏晏对我真有什么心思,可他都藏在心里,不跟我搭话,也从不纠缠我!” “我父亲从前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他的行迹的确光明坦荡唔……” “许钦珩你属狗的吗?你再敢咬我试试!” 许钦珩是被“光明坦荡”四个字刺到了。 旁人光明坦荡,什么意思?合着就他阴暗见不得光? 他叼着那处娇嫩皮肉,恶狠狠磨牙。 磨尽兴了,才松口道:“是啊,我属狗,你才知道?” 沅薇都被这句噎得说不出话了。 掰着指头算,自己属牛,他比自己大三岁……还真是属狗的。 “属狗也不能乱咬人啊!” “我乱咬谁了?除了你,我谁都没咬过。” 男人指关添了力道,恶狠狠似的,唇下却轻柔舔舐自己刚咬出的那个齿印。 “阿沅,我再问一遍,你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他?” 沅薇都被磨得没脾气了,拧着眉大喊:“向着你向着你!我向着你行了吧!” 喊完又气息不稳嘀咕:“我又不喜欢他,有什么好比的……” 许钦珩强求来一句“向着你”,也并无几分欢喜,倒是听见这一句,手上动作都停了,把怀里身子拨转过来。 “你再说一遍?” 沅薇衣襟凌乱,沾了满身的药油气,压根不肯正眼瞧他。 “我不说又能如何?你也骂我下贱坯子吗?” 第232章 公主府偶遇 许钦珩猝不及防被逗笑了。 这话从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口中说出来,不觉冒犯,反倒有趣得紧。 可笑完,男人想到什么,唇角又是一僵。 “阿沅,我那不过是气话。” “你的气话我倒从没听过,什么叫宁恒‘撒泡尿照照自己’,说苏晏‘下贱坯子’,还有……” “说我是妖女?” 怀中人香肩半露,脸颊染着淡淡情潮。 侧首朝他望来的眸子,却是清亮通透,仿佛…… 早已看穿自己掩藏的所有心迹。 许钦珩下意识握住她一边手腕,“阿沅,我说了,那只是一个梦。” 看把他给紧张的,都不敢生气了。 倘若当真只是个梦,他会这样心虚吗? “我看未必,”沅薇扭回颈子,随性靠回他身上,“许钦珩,我算看透你了,你哪里是什么阳春白雪的读书人,根本就是个……” 是泥腿子?是上不得台面的下等人? 许钦珩等了又等,忍不住追问:“是什么?” 沅薇也没想到究竟要怎么说,红润的唇瓣一掀,吐出文绉绉的:“下里巴人。” 男人心间一松,笑道:“下里巴人不是人。” “我知道啊!你懂我意思不就好了。” 起初的小小争执,就这样轻松化解在两人的拌嘴亲热里。 许钦珩直到入睡前,还望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回想着那句,“我又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苏晏。 不喜欢宁恒。 也不喜欢太子。 她只喜欢,自己。是这个意思吧? 许钦珩什么都想通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能得她几份偏爱便当知足,怎能奢望她追着自己呢…… 次日,沅薇亲自送了苏怡去医馆。 那家医馆开在巷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从掌柜到后院药童皆是女子,陆续有几个妇人穿进巷子来瞧病,倒是清静安生。 “苏怡,倘若有什么事,你尽管到右相府来寻我,不要怕麻烦,相府的事我能做主。” 苏怡见识过昨日两人的恩爱相,倒是不忧心沅薇会受委屈了,痛快点头应下。 “不过,我倒是盼你别来寻我。” 不等沅薇反应,她又道:“我想你身体康健,不必延医求药。” 沅薇失笑,又同她说了几句话,临走前塞了一大包碎银子给她。 出了女医堂的门,才见苏晏立在外头,似是等着自己。 “苏大哥。”沅薇一眼就看见他面上未愈的伤口,想到是自己男人打的,顿觉尴尬。 苏晏则微微颔首,一点小伤,并未折损他将门之后的英挺正气。 “顾姑娘,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你要去哪儿?” 昨日两个男人私下聊完,看着怒气都缓和了不少,难道许钦珩又要把苏晏扔回岭南? “幽州。”正当她迟疑之际,苏晏告诉她,“我将去协助顾大人统领幽州军。” “这很好啊!”沅薇的眸子一下亮了,“我父亲年纪大了,有苏大哥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苏晏对上她明媚的脸庞,唇畔亦勾起多年未见的弧度。 昨日那人私下问,肯不肯去幽州顶替她的父母镇守边关,苏晏答应了。 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非要得到她,只要她过得好,自己能为她尽份绵薄之力,便也心满意足了。 现下看得到她真心实意的笑容,苏晏觉得很值。 “顾小姐,有缘再会。若方便,日后还请照顾舍妹一二。” “这是自然!” 沅薇告别苏晏,想到这兄妹两个好容易再见,这么快又要相隔千里了,心间涌上淡淡的惆怅。 从女医堂巷子绕出来,发觉此处离公主府不远,干脆先不回相府了。 “改道公主府,我去看看令仪。” 她非要骗陆昭肚里孩子是莲官的,也不知公主府这些时日如何鸡飞狗跳。 “沅薇?怎么是你?” 宫人将她引入府,萧令仪依旧在园子的凉亭里纳凉,莲官陪侍。 “不是我,你又在等谁?” 或许是在跟人置气的缘故,萧令仪怀这一胎反应比头胎还大,这几日时不时的反胃恶心,记性还差得要命。 这会儿竟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原先是在等谁,倒是身旁的喜鹊算着时辰,神色变了变。 “先别管了,你来得太好了,我这几日都快气死了!” 沅薇任她拉着坐下。 而莲官走了相府那一遭,又硬着头皮当了公主二胎爹,这几日没少明里暗里遭驸马冷眼算计,都不敢乱抛媚眼了,就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沅薇也无心留意他,只因萧令仪的话便似老帐房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直往耳朵里钻。 “我原先不过是想气气他,让他来哄我几句,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可谁知道这次他得寸进尺,竟然跟跟我分房!” 沅薇絮絮听着,只道:“令仪,子嗣是大事,跟旁的小打小闹不一样的。要不你还是趁早跟人解释清楚吧。” 萧令仪忽然不做声了。 身后莲官低着头嘀咕:“公主早就解释了,结果驸马不信,非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言下之意,是要看孩子长得像他,还是像莲官。 这下沅薇也没辙了,只陪她用了点心,过问了几句近况。 萧令仪头胎是个大胖小子,这一胎肚子明显比上一胎小一圈,御医诊断多半是个女儿,惹得沅薇好不艳羡。 一儿一女,两胎齐全,多好的运气啊。 可惜萧令仪本人只沉浸在和陆昭置气的愁闷里,压根高兴不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有个宫人急急跑来传话:“公主,太子携太子妃到了。” 萧令仪一怔,下意识望向沅薇,沅薇脸色稍变。 喜鹊这才提醒:“公主,太子本就说好了今日午后来看你。” “我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沅薇,要不你避一下,悄悄从角门走吧,免得……” “顾妹妹?”一道由远及近的温婉女声,打断了萧令仪的话。 沅薇偏头,正对上来人一身藕荷色牡丹大袖衫,气质不争不抢,美得温婉无害。 不是崔雪娥又是谁。 “今儿真是赶巧,遇上顾妹妹在此,那正好,随我们一道去见殿下吧!” 第233章 处死莲官 沅薇站起身,敷敷衍衍对人行上一礼。 “不必,我本就要走了,就不去前院叨扰殿下了。” 直觉告诉她,遇上崔雪娥,准没好事! 可刚走下凉亭,崔雪娥就忙给身边人使眼色。 “姑娘!”盼夏忙上前,故作亲热攀住沅薇手臂,“姑娘如今嫁了人,也从不来东宫走动,今日既然遇上了,何不去给殿下问个安呢?” 沅薇方才都没留心,这会儿看清了,才发觉是盼夏跟在崔雪娥身侧。 盼夏,和崔雪娥? 不等沅薇作声,向来老实木讷的忍冬忽而挤过来,靠着力气大、体形比人丰腴,一下就把盼夏挤到了边上。 “我家姑娘不喜外人动手动脚。” 盼夏趔趄两步才稳住身形,忿忿望向忍冬,强忍着没骂出口。 什么东西,当初不过是看她可怜从外院拎进来的粗使丫头,资质平平根本不配当贴身女使,如今也敢对着她耀武扬威了! 刚理了理被人推皱的衣裳,身后主子又噙笑上前。 “顾妹妹,我已叫人跑腿去给太子传话了,你总不想殿下为你跑空吧?” 而沅薇身后,萧令仪也捧着孕肚下了凉亭,不动声色挡在沅薇与崔雪娥之间。 她当然记得沅薇的提醒,心底总对崔雪娥存着防备,可又到底是她皇兄的正妻,平日里殷勤走动、笑脸迎人,萧令仪也不好太拂人面子。 只又对沅薇道:“我叫喜鹊送你出府。” 可是,晚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冯继便已拖着稍显伛偻的身子赶来,“奉太子口谕,传薇姑娘伴公主去往前厅。” 萧令仪立时瞪了冯继一眼。 冯继低着头,只将腰身更弯下几分。 最终,沅薇还是跟着人动身了。 上次见面还是端午宫宴,她与许钦珩在更衣的宫殿里亲热,萧柄权忽而闯了进来,趁两个男人大打出手前,她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迈入前厅,玄袍金冠的男人靠坐交椅,宽大手掌间捻着个白釉茶盏。 听见外头动静,一双凌厉的眼抬起,霎时便定在沅薇身上。 却也只是定了定。 “都免礼。” 比沅薇想的要平静太多,也出乎了萧令仪的预料。 三个女人皆在下首落座。 萧柄权除了几人进门时的那一眼,目光便几乎没往沅薇身上放过,专心办起此番的“正事”。 “孤听闻近日有风声,说你腹中孩子并非陆昭骨肉?” 谣言的风,到底还是吹到了她皇兄耳中。 萧令仪挺直腰板道:“这都是旁人胡说,没影的事儿!” 萧柄权剑眉稍敛,转了转拇指上的玄玉扳指,“那孤为何还听闻,你赐那戏子分院别居,已俨然认下此事?” “我……我不过就是和陆昭,开了个玩笑嘛……” “你身为皇室公主,安敢拿子嗣大事随意取乐!” 不同于萧柄权自幼在严苛的储君教养下长大,萧令仪身为大晟如今唯一的公主,自小受尽帝后疼爱……甚至溺爱。 平素能管教她的,也就只有一位太子皇兄。 沅薇仍记得头回见十七岁的萧柄权,便是令仪带着七岁的自己一起逃课,被太子当场抓获,带到东宫打手板。 此刻萧柄权声调一扬起来,萧令仪便吓得不敢吱声,四处乱瞟看谁能帮自己说话。 若换做从前,她肯定给沅薇递眼色,谁不知道她这皇兄最宠沅薇,比她这亲妹妹还宠! 可眼下两人间尴尬的形势,她自然不敢再给沅薇添堵。 崔雪娥亦在一旁淡淡瞧着,若顾沅薇不在,她自然不会放过笼络公主的机会。 可顾沅薇在,自己贸然开口,反而就显得不识趣了。 厅堂内静默几息。 萧令仪才硬着头皮道:“我就算真养个男宠又如何?我是公主!你自己不也大大小小,娶了好几个吗?” “混帐东西!” 萧柄权一拍扶手,萧令仪便是吓得肩头一缩。 沅薇在人身后看着,宽大轻软的衣袖不知不觉,已被她尽数攥进掌心里。 凭她对萧柄权的了解,他下一步恐怕就要…… “传孤口谕,将那戏子就地处死!也算给陆昭一个交代了。” 果然。 沅薇一颗心都跟着紧揪起来,倘若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听见他被处死也就罢了。 可她到底见过莲官,还用人给自己帮过忙,更知道此事之中,莲官何其无辜。 “公主!公主救命啊!” 处死的旨意下达没多久,莲官便连滚带爬逃进来,死死抓住萧令仪裙摆。 “小的从来听您旨意办事,从未敢有半分僭越,公主,您要救小的啊!” “这……” 萧令仪也是为难,只是一个劲重复:“皇兄,我跟他真没什么!” 萧柄权冷漠:“皇家清誉不容玷污,来人,把他压下去!” 眼看几个内侍进来拖人,萧令仪拗不过太子,莲官指尖攥不住她裙摆,就要被拖出去处决—— 沅薇还是一闭眼,站了起来,“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至沅薇身上,冯继一见她开口,便知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忙暗暗给拖人的小太监打手势。 莲官被放在门槛边。 沅薇行至萧令仪身侧,对上首太子福身,“殿下恕罪,此人名唤莲官,乃公主赠与臣妇的戏子。” “前阵子公主孕中不适,臣妇才特地派他回来侍奉公主。” “若他有触怒殿下之处,还请殿下允臣妇将人领回去,关起门来好生教养。” 萧令仪一见沅薇开口,便似终于抓住救命稻草,“对!皇兄,这人我早给了沅薇,我生怕那姓许的不会照顾人,就派了莲官儿去!你要处置,怎么也得问过沅薇的意思吧!” 她下意识挑了皇兄爱听的讲,踩许钦珩一脚,准没错! 萧柄权目光在两个姑娘间打转。 她们自幼便亲如姐妹、相互包庇,哪回逃得过他的法眼? 可这种感觉……又实实在在,许多年没体味过了。 薇薇便似他与令仪之间的一座桥,只要有她在,他们兄妹总能更和睦些。 沅薇悄悄抬眼,见萧柄权还不说话,又暗暗给令仪使眼色,嘟起唇往她小腹上弩了弩。 萧令仪跟着捂上小腹,立刻心领神会! “哎呀——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怎么回事……” 这么浅显的伎俩,萧柄权怎么会信?却到底顺台阶下了,大手一挥道:“传御医!” 至于莲官,便似被抛到脑后,不再提及。 得救了。 莲官瘫在门槛边,被几个小太监拖沙包般拖到一旁,仿佛摔出悬崖的身子被人一把拉住,硬生生拽了回来。 而那个人,是薇姑娘。 沅薇趁乱带着莲官走了。 坐进马车,对上少年人秋波满溢的那双眼睛,却又开始为难。 该怎么安置呢? 第234章 “是用来奖励我的。” 日暮。 一身绯红官袍的男人踏着皂靴,脚下生风迈入枕月轩大门,吓得路过婢女都停住动作福身行礼。 相爷这是怎么了? 下一瞬,男人一脚踹开主屋大门! “你又把那戏子安置到顾宅了?!” 倚在美人榻上的沅薇,眨巴眨巴水灵灵的眼眸。 她午后刚把人送过去,怎么这男人立刻就知道了? 又没把人带回相府。 “顾沅薇,你说话!”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谁要听你解释!” 沅薇刚从榻上支起身,想着把前因后果讲一遍,就被男人厉声喝断。 不听她解释,那让她说什么话? “刚送走一个苏晏,你就回头找这个戏子……知道我容不下他,就干脆养在外面!” “怎么了?是我一个人满足不了你吗?” 沅薇抿唇。 原本打算等他一回来就说清楚的,结果劈头盖脸就挨人一顿训,还越说越没影儿,顿时也没了好脸色。 “行,既然你不听,那我就不解释了。” 男人对上她这毫不在意、冷冷淡淡的态度,原本的七分火气也暴涨到十二分! 他做错什么了,都不肯对他解释一句? 亏他今日下了值,还亲自跑了趟玉器铺,把那些供她取乐的器具都取回来,转头却天塌了,听说妻子养了个“外室”! 不对、不对。 趁着人到浴房沐浴,许钦珩支着额角,终于迫使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前两个月,他的阿沅分明已经把人送回去了,不知那个戏子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死灰复燃,又复了宠。 眼下大闹并非明智之举,真把人惹恼了,反而是把妻子推给了外面的男人。 对,就是这样。 沅薇出浴,披着长发趿着木屐路过他身前,都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就着昏暗的烛火在床里侧躺下,隔了会儿,有只大手悄然抚上腰间。 “做什么?”她也不回头,嗓音故作冷淡。 手心里却被塞了什么东西,清凉温润,垂眼,这是个……大手镯? 也太大了吧,都能把她脑袋套进去,且这玉质很是寻常,可以说随处可见。 再仔细一瞧,还拖着条银链子,好生奇怪。 “阿沅,是外头的男人比我有趣吗?” 男人不答,当着她的面,将一把小钥匙塞进隐秘的锁孔。 “啪嗒”一声,大手镯就多了个活口。 “那你要不要试试,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新花样?” 腰间一紧,身子就被托了起来,靠到床头。 “这……究竟是什么呀?” 银链自手中垂下,在身前薄被上堆了一圈又一圈,沅薇这才发觉链条末端还有个手环,似是为触手更温和,又缠了轻紫绸带。 男人并不作答。 那双眼褶深长的眸子静静攫住她,引着她两边细腕,将那青玉打的颈环“嗒!”一声,扣上自己颈间。 又把那缠了绸带的紫手环,递到她手里。 “现在知道,这是什么了吗?” “这、这不是……狗链嘛……” 最后几个字,她越说声音越小,抬眼对上男人目光,又被烫得飞快低下去,生怕自己说错了似的。 “对,”许钦珩却斩钉截铁肯定她,“阿沅,你不是说,我像狗一样吗?” 男人略显粗糙的大手顺银链一路抚来,直至寻到她攥着手环的指节。 又是引着她,重重一拽! “呵——” 沅薇反应不及,等回过神,对面男人已被拽过来,下颌搁在她肩头。 “那就让你牵着我,好不好?” 牵着……他? 好奇怪啊,按理说是主人家为了狗不乱跑,才会在狗颈子上拴根链子。 哪有狗自己叼着链子,硬塞主人掌心的? 沅薇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分明是他被拴上了,不知为何,自己反而有些腿软。 若这男人当真是条狗,她都不敢养了,养着恐怕也是提心吊胆的…… 而许钦珩见人低着头不说话,还当是刺激没给够。 又从床畔巷子里,寻出用同一块玉打的手梏。 “若是不满意,还有这个。” 沅薇更是瞪大眼睛。 这回当真是“手镯”,是一对儿,中间用条银链系着。 男人见她似是感兴趣,将手梏放到她身前,两只手递过去。 “帮我戴上?” 处于好奇,沅薇照做了,但听两声脆响,两个玉环便拷上了男人腕间,尺寸刚好卡住。 “你那箱子里还有什么?” 奇了,她先前也去搜罗过这种东西,怎么就没他的花样多呢? 许钦珩两只拷在一起的手往床头伸,忘了脖颈上还拖着银链,末端手环还被沅薇握着。 身子刚离远些,便听背后“哎呀”一声! 妻子的脑门直直撞了上来。 果然……是个很好用的东西呢。 “阿沅,你自己看。” 沅薇坐直身,便气得直接把掌心手环丢开! 许钦珩视线灼灼盯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说话。 至于那箱子里……小皮鞭,她倒是也有,只是这个手柄也是青玉镶的,看起来是一整套。 “怎么还有蜡烛啊?”沅薇托着一截白蜡问他。 “这和寻常的蜡烛不同,融下的蜡油没有那么烫。” “有什么用?” 男人倾身贴近,银链相碰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碎响,“用来……滴到我身上。” 沅薇小小倒吸一口凉气。 看见它和皮鞭放在一起,又强装自己懂了,“我知道了,是用来惩罚狗不听话的,对吗?” 近在咫尺的男人却蓦然失笑。 “不对。” “阿沅,是用来奖励我的。” 第235章 愿赌服输 被他气息拂过的耳廓一阵麻痒。 沅薇肩头瑟缩,握着白蜡烛的手下意识往后撑,退开离他远了些。 许钦珩眸光稍黯,若非双手被拷在了一起,他早就扣住妻子后腰,不许她退了。 眼下只得拾起那个被丢开的手环,重新递到她面前。 “阿沅,牵好。” 嗵、嗵…… 沅薇一颗心跳得飞快,眼前男人寝衣倒还好好裹着,只得体露出半寸锁骨。 只是两腕间荡着链子,喉结下也垂着长长一条,给她递手环时都得两只手一起送出来。 沅薇纤细的颈间翕合,慢吞吞抬手,接了过来。 发觉另一手还握着蜡烛,又迟疑问:“你想用这个?” 许钦珩见她重新牵上自己,眼底多了几分温和,“只要你喜欢。” “谁会喜欢这个啊!”沅薇却丢到他怀里。 “为何不喜?” “这个肯定会疼啊!就算没有寻常蜡烛那么烫,可到底是用火烧的!根本就是作践人嘛……” 见妻子解释得一本正经,许钦珩却蓦地失笑,倾身再度抵上她肩头。 “我就情愿被你作践。” “你……” 男人脖颈上的银链垂下来,触到她肌肤,凉凉的。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想到玩这个?” 耳边男声道:“我不玩,难道叫外面的男人陪你玩?” “阿沅,那个戏子又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你?” 提起这事儿,沅薇就想起男人刚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听,就冲着她发火。 可到底丁零当啷地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姿态又放得如此之低,也就气不起来了。 把公主府救下莲官之事,约莫说了一遍。 男人坐在她面前认真听完,末了道:“你又在外头发善心了。” “那总不能叫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吧!” 就叫他去死啊。 只是这句,许钦珩憋在心里没说出口,不想叫善良的妻子觉得自己歹毒。 “那你就打算一直养着他?” “嗯……我已经着手,在帮他脱贱籍了,他识字,到时候良籍文书下来,就给他找份活计,让他搬出去。” 许钦珩眉梢微挑。 搬出去? 这种十几岁便仰赖权贵,出卖色相换饭吃的男人,还能老老实实靠正经活计挣钱糊口吗? 恐怕此刻正在琢磨如何缠上他心软的妻子,如何一辈子赖在顾宅呢! 许钦珩琢磨着这些,眼底越来越冷。 很快就被沅薇察觉了,“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望向她时,却又恢复平静,“你我的赌约,是我赢了。” 沅薇怔了下,立刻也就没心思探究方才他眼底的寒意。 有关苏晏的赌约,虽说他做得不光彩吧,可的确是他赢了。 他赢了,自己就要绑起来被…… “阿沅,你在害怕?”对面男人又凑过来,抬起两只手,“我现在就被你绑着,可我不害怕。”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她又把手环丢开了。 第二次,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许钦珩心底一股无名的躁意,仿佛真的被人抛弃了一般。 “那我就会伤害你吗?”他只得再度拾起,拉过她一只雪白小手,郑重放进她掌心,“阿沅,握好了,不许再丢开。” 沅薇腹诽了句“怎么会有狗这么爱被牵的”,又说:“谁知道呢。” 许钦珩也想到什么,补了句:“那天晚上不算。” 沅薇身上的淤痕才刚褪去大半,有几处他咬得特别狠,至今还不能彻底消下去。 抬眼,忍不住问:“你为何总想把我绑起来?” 记得有一回两人说笑,他就说要把她绑到床上永远不见旁人。 那时都没当真,眼下看来,他分明就是说了真心话,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许钦珩一时也无法作答。 为什么想绑她? 或许……是觉得绑起来很安心吧。 绑住了,她就不会跑、不会躲,有一种牢牢将人拴在自己身边的安心感。 可又不能日日拴她。 真要拴,还不把她吓坏了? 那便只能拴上自己,再把自己交到她手上…… 垂在颈下的银链忽而晃了晃,顺着晃动的手臂,他一路望上沅薇粉白的面颊。 “你说话呀,怎么不说了?” “我没试过,想试一试。阿沅,你就不想试一试吗?” 谁会喜欢被绑起来啊! 话刚要出口,就看见自己手里,被男人勒令不许丢的手环。 或许也是有的吧,这儿还有个喜欢被牵的,就在眼前呢。 “算了,愿赌服输,依你一次吧。” 男人唇畔轻扬,“阿沅,你待我真好。” 转而却拾起被她丢开的短蜡,“那今晚,要试试这个吗?” “我!不!要!” 沅薇严肃拒绝。 许钦珩只得收起来,“好,那等你下回有兴致了再说。” 沅薇:? 是日子过得太顺,非吃这份苦不可吗? 可到底不是往自己身上烫,沅薇也就没再说什么。 以为公主府的小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可第二日,东宫就送来了请帖。 六月廿一,太子生辰。 今年的生辰宴还与往年不同,为了替宫里省些开支修建皇陵,宫里不办宫宴,只在东宫办私宴,受邀的都是亲近之人。 “礼会到,人我就不到了。”沅薇亲自见了那个送请帖的年轻太监。 得用的确多年未见薇姑娘了,一碰面便暗自感慨,果然只有这等天香国色会叫太子经年难忘,这样一比,上回那个赝品压根就不够看嘛,自己也真是猪油蒙了心! “奴才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太子妃口谕,此事您需过问右相的意思,再给东宫回帖,且请右相给太子妃一个面子。” 沅薇不和人硬刚,先随口应下来。 她就不信了,许钦珩难道会想去萧柄权的生辰宴?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男人竟说:“既然下了请帖,我们去一趟便是。” 沅薇震惊! 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和崔雪娥憋了什么招?” 今日那传话太监还特意说,要卖崔雪娥一个面子。 许钦珩不答,也不否认。 第236章 不得胡乱邀宠 而得用回东宫复了命,隔半个时辰便收到右相府的回帖。 冯继亦很是震惊,听闻是干儿子去传的话,便把人私下叫了过来。 “你是怎么说的?真能把那尊大佛请来?” 得用回想着太子妃的用心良苦,不自觉便是替人邀功:“还不都是看太子妃的面子,这些时日陛下龙体又欠恙,满京城的谣言,太子妃面儿上不说,实则忧心得茶饭不思!” “她总说帮不上殿下什么,便想着放下身段,去替殿下拉拢右相。” “儿子瞧着,这回,那右相似是要被说动了……” 冯继听完这番话,心下直打鼓。 有些事外人不知,他身为太子身边第一心腹,却是无有不知的。 当年那右相新科探花被外放幽州,施压薇姑娘悔婚,还有望江楼绑人那遭羞辱,回京后的几次暗杀……可全都是太子的手笔。 这些恩恩怨怨,哪有那么容易一笔勾销? 再说太子这边,自打薇姑娘与人成婚,太子更是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这样两个人,还有握手言和的机会吗? 这太子妃还是太天真了! 冯继诚惶诚恐,挑着主子不忙,心绪平和时提了此事。 当晚,萧柄权便去了崔雪娥的寝殿。 东宫皆有女官记载妃嫔月事,她这个月的月事还没完,便知男人定是为请帖一事而来。 左右屏退,殿内只剩两人。 萧柄权坐于太师椅,问:“是你自作主张,替东宫献媚?” 崔雪娥屈着身,男人不叫起,她便始终维系着行礼的姿态,低头答话: “妾的确邀了右相赴生辰宴,却并非献媚,只是……” “只是什么?”萧柄权嗓音冷肃。 “良禽择木而栖,”崔雪娥小心抬起温驯的眼,“那右相既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便也并非蠢钝无能之辈,妾想着,他应当也会选一位良主效忠……” “放肆!” 面前男人忽而喝了声,崔雪娥立刻跪下去,双手规矩端于身前。 但听头顶又砸下句:“自古后宫不得干政,你一介女流,安敢妄议朝事?” “妾身不敢!妾只是想为殿下分忧,想着妾的父亲从前也算提携过那人,便斗胆一试,谁知那右相竟也真有此意!” “妾私以为,那人早有改换门庭之意,不过苦于投告无门,才未能向殿下示好,殿下何不趁着此次生辰宴,对其试探一二呢?” 萧柄权嵌于擘指的玄玉扳指,缓缓摩挲过膝头衣料上织的金线,不语。 崔雪娥适时膝行上前,来到人脚边,仰起一张梨花带雨却也美得温顺无害的脸。 “妾知道,殿下心中,始终放不下薇妹妹。” “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妾在此起誓,若殿下与薇妹妹有情人终成眷属,妾愿自请下堂,退位让贤。” “只求殿下恩赐,给妾这孤女一个安身养老之处,能远远见到殿下即可……” 脚边女人越说越悲戚,越说眼睛越红,像是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萧柄权戴玄玉扳指的那只手探出去,钳起那张脸,“你当真如此无私,如此无欲无求?” 嗒。 恰有一颗泪珠顺莹白面颊滑落,滴在他掌心。 萧柄权剑眉顿蹙。 “殿下想听实话,还是哄您的假话?”偏手边女人又回了这样一句。 心头无端升起一股躁意,叫他狠狠丢开掌心的脸。 “敢对孤说假话,罪同欺君!” 崔雪娥俯下身,先是朝人盈盈一拜,露出纤瘦到我见犹怜的身段。 “那殿下,先恕妾身说实话无罪。” 萧柄权不耐烦“嗯”了声。 下一瞬,脚边进退有度的女人却仰起脸,差点没放声大哭出来。 “妾嫉妒,妾嫉妒得都快要死了!” “妾为何没有薇妹妹那样的福分,能自幼伴殿下左右,能够博殿下一笑?” “可妾又自小知道,女子以夫为尊,善妒乃大忌,便只能终日盘算,如何对殿下更有用一些,好叫殿下能多看妾一眼……” 她越说,越是泣不成声,到后头都哭得顾不上说话了,像是恨不能将嫁入东宫以来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照理说,萧柄权最烦女人哭哭啼啼,此刻应当厉声呵斥她仪容有失。 可他却忽然想,此女也未满双十,若换作他的薇薇受这委屈,早不知闹得如何天崩地裂了。 她却能找对自己的位置,隐忍识大局,此刻私下流露些小女儿情态,倒也无伤大雅。 “行了!别哭了。” 崔雪娥收放自如,一听这声,立刻抽抽噎噎止住泪。 萧柄权起身,不再看她,“生辰宴一事全权交与你筹备,你只记住,东宫从不行那低三下四之事。” “是,妾身谨记教诲。”身后女声闷闷的,带着点不自知的娇哑。 萧柄权正想抬步离去,却又听她道:“妾今日身子不便,没法侍寝,殿下过几日……可还会再来看妾?” 这一句又勾得萧柄权回忆起过去一个月,他只要入后院,便下意识往她这儿跑。 说不出来,但比起东宫两个有阅历的旧人,似乎的确是她伺候得最为服帖顺心。 最后也只丢下句:“身居太子妃之位,不得胡乱邀宠!” 便迈着大步往外去了。 直到男人都望不见影儿了,常嬷嬷才进门来扶自家姑娘,“人走了。” 崔雪娥在人搀扶下站起身,带着泪痕的脸只剩淡淡疲惫,“往谁那儿去了?” “老奴瞧着方向,似是没打算在后院留宿。” 崔雪娥点点头。 也算是一箭双雕,既让人对自己多了几分信任,也照许钦珩的计策办了事。 另一边。 沅薇却又被些小事缠身。 莲官的脱籍文书下来了,给他找了份杂货铺里跑腿盘库的活计,结果他才干了一日,便哭着跑来相府,说那里旁的伙计意图轻薄他,他实在呆不下去了。 沅薇也是苦恼,本想着往后好与人划清界限,这铺子便并非是她的私产,也并非相府产业,管起来很是麻烦。 “莲官当真不能留在夫人身边伺候吗?哪怕,只是做个看门护院的小厮呢?” 对着这张美得雌雄莫辨,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沅薇眼眶突突直跳。 第237章 冰释前嫌?明面上的。 “我刚从太子手里把你救下,你总不想一转头,又死在右相手里吧?” 莲官跪在她脚边,好一阵没说话,默默垂泪,“是莲官不好,莲官不仅没用,还净给夫人惹麻烦……” 沅薇看见他的眼泪,又是重重叹息,“行了行了,你先别哭,我再给你想想办法就是了!” 至于人,自然又安置回了顾宅。 合上屋门,扶烟便交代起来: “我去那家杂货铺打听过,他今日的确本分做事,却有个上老伙计趁着午歇,硬要将他往巷子里拖,想来便是那等荤素不忌的东西。” 沅薇听着,神色黯淡。 香草又道:“那怎么办?就他那模样那身段,根本就是个祸害嘛!走到哪儿都招蜂引蝶,怪得了谁?” 扶烟听见这句,却是暗暗给香草使眼色。 香草如今已会看扶烟的眼色了,忙又去打量自家姑娘,果见姑娘也是满面愁容望着自己。 “我……我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沅薇道,“美貌若无权势庇佑,便如赤子抱金,难免遭人觊觎、惹来事端;可是香草,错的并非身负美貌之人,而是那些见色起意的歹徒。” 香草望着眼前姑娘的脸庞,这张不管第几次看到,都美得她暗自心惊的脸。 顿时明白姑娘为何要帮那小戏子说话了。 “姑娘,我不是说长得好看就活该受欺负!我就是、就是……哎呀,我就长这样儿!平日上街采买都没人多看我一眼的,一时说了糊涂话。” 沅薇扬唇,“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向来话少的忍冬,也难得接了句:“也并非要多貌美才会招坏人,我也碰到过的,多亏有姑娘。” 香草与扶烟对视一眼。 这事儿,当年顾府枕月居外院的丫鬟,哪个没有羡慕过? 姑娘爱美人儿,贴身的春夏秋三个丫鬟,皆是美人儿里拔尖的,剩下一个“冬”挑挑拣拣,始终没挑出满意的。 却在某一日,忽然从外院厨房提拔了一个“忍冬”。 她们都想看看,这忍冬究竟是个怎样的绝色美人儿,结果,就看见个面黄肌瘦、裙子上全是灰的脏丫头,压根与美人儿不沾边! 再一打听,才知是外院东厨管事仗着资历老,想要轻薄帮厨的小丫头,被姑娘给撞上了。 姑娘又好心,干脆把人带到了身边。 如今这春夏秋嫁的嫁、走的走,兜兜转转竟只剩下忍冬了。 “唉,”香草叹气,“这世上的坏人真多啊!” 沅薇默然不语。 没法把这世上的坏人都关起来,就只能看见一个算一个,能救则救了。 这天许钦珩回来。 官袍都还未褪呢,他那温软馨香的妻子就一头扎进了自己怀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什么事求我?” 沅薇在他胸膛仰头,“没事我就不能抱自己的夫婿了?” “能抱,”男人大手抚上她脑后,“只是你不会抱。” 沅薇:“……” 随后又立刻听男人问:“是不是那小戏子又回顾宅了?” 沅薇讪讪想要收回手,冷不丁腰后就被一箍,照旧贴在人身上。 只得维系着这般姿态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早就知道,他过不了安安生生的日子,必然会回来纠缠你。” “也不能这么说吧……他天生的男生女相,走到哪儿都招人惦记,这回也怪不得他。” “那你又想怎么办?” 沅薇掀起浓密的眼睫,眨了又眨,“我想着,只能将他安置进自家铺面里了。” 许钦珩薄唇紧抿。 沅薇便抱着他的腰,不自觉晃了又晃,“你想,我一次将他打发了,往后也省得再惦记心烦,省得他再上门哭闹,对不对嘛~” 许钦珩从未受用过她这般卖乖,一时竟有些头重脚轻,思绪都跟着混沌起来。 转念一想,这些又是为了旁的男人,自己这正头夫婿倒沾了外男的光,心下又不悦起来。 板着脸道:“你想护他无虞,可以。但不能安置进你自己的铺面,要把人交给我。” “你?”沅薇上下打量他,“你……打算叫他去做什么?” 许钦珩对上她不信任的眸光,冷笑了声,终于松开箍在她腰后的手。 “他这般相貌,若能安分守己,天生便是同女客交际的料;除了以色侍人攀附权贵,便是去商铺迎来送往。” “你安排他去杂货铺帮工,虽易上手,却并不合用。” “他若真有心自立,我便寻人教他辨物估价、书写记账,待学成考究一番,过了试,便安排到我名下的珠宝铺子帮工。” “若他依旧偷奸耍滑,想着纠缠你不劳而获,那你便也不必好心了。” 珠宝铺子……沅薇仔细想想,的确是比杂货铺适合莲官。 许钦珩回身,见妻子点了点脑袋,却又忽然很是不解地望向自己。 “还有何不明?” 沅薇欲言又止,或许是今日对莲官起了物伤其类的怜悯,不自觉又把自己代进他的位置去了。 “你叫他学自立,倒是头头是道;怎么我家道中落的时候,你就不让我自立呢?” 男人清隽眉宇顿蹙,“你自立了,我怎么办?” 那时为叫岳父母避风头,都把人送去幽州了,她多怕冷的一个人啊,还总想着偷偷跟过去。 且不说一个女子自食其力的苦楚,两人当时还误会重重,闹得很僵,真被她自立门户了,她还肯搭理自己吗? 许钦珩想完,才又发觉这是个极其卑劣的念头。 为了叫妻子更依赖自己,他宁愿她不求上进些、贪图享乐些,这样,自己于她才不可或缺…… “就算我肯放手让你自立,太子会肯吗?”无奈,只得来了招祸水东引。 沅薇睨他一眼,一时不接茬。 莲官的事到底是小事,他与太子,他慌乱中提过一句的“弑君”,才是大事。 “你还没说呢,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男人却依旧卖关子,不想将自己歹毒的计谋提前袒露在她面前。 只说:“我要与他冰释前嫌。” “冰释前嫌?你,和他?”沅薇当然也不信。 许钦珩唇边勾起极淡的笑意,未达眼底,“明面上的。” 第238章 东宫宴 六月廿一,萧柄权二十九岁生辰。 因着宫中未设正宴,东宫的私宴便设在正殿,较之以往都要隆重些。 沅薇同许钦珩一道迈入殿门时,场面静了一瞬。 今日到场的朝中大臣,皆是萧柄权心腹,似是都没得知许钦珩会来,愣了一下,又相互暗暗交换着眼神。 东宫几位正经嫔妾都已入座,赵菁华怀着身孕,整个人瞧着胖了一圈,位次竟破格设在太子主位右侧,与正妃持平。 “呦,这不是右相,与右相夫人嘛?东宫家宴,您二位来凑什么热闹?” 此时,崔雪娥恰如其分从门外进来,“是我请的。” 太子妃入场,在场众人纷纷起身按规制行礼。 唯独赵菁华没动,赖在黄花梨圈椅上,只伸手抚一抚已然显怀的小腹。 今日她的母亲洛氏也来了,悄悄给她使眼色。 崔雪娥却像习以为常,面上笑意亲和,“赵妹妹有孕在身,行礼是早就免了的。” 转头又对众人解释:“今日在座各位姐妹皆请了家眷为殿下贺寿,我在京也就义兄一户亲眷,自然也就请来了。” 除了赵菁华,众人面色都变得有些怪异。 他们这些人,是先做了太子党,再把女儿妹妹嫁进东宫;这右相,难道是先把人嫁进来,再改换门庭投靠太子? 不懂,都默默观望,等看太子的意思。 而沅薇对着满殿不熟甚至讨厌的人,恨不能立时转头就走。 身侧男人却泰然自若,牵着她的手入席。 人还没坐下呢,殿外便传来声:“太子殿下到——” 今日的萧柄权依旧是玄袍金冠,金线钩织的蟒龙纹于他胸前盘踞、栩栩如生,衬得他威势更甚。 相比之下,又穿了紫袍的许钦珩像是水,温和到无色无声,与人眸光相撞时,能将上位袭来的威压尽数卷入、吞噬。 有人默默擦了把冷汗。 萧柄权收回眸光,落座,“平身。” 这顿饭吃得沅薇坐立难安,身边男人为她布菜,没吃几口她便说吃饱了。 好在这几回相见,萧柄权见到她都尚算平静,也不知崔雪娥花了多少心思。 明面上的风平浪静,一直持续到散宴。 许钦珩被留在了殿内。 其余臣子,甚至是近身伺候的宫女内侍都被打发了出来。 沅薇一出正殿的门,洗墨便迎了上来。 “相爷有令,让小的贴身护夫人周全!” 崔雪娥正凑在沅薇身旁,笑道:“我陪嫂嫂四处转转可好?他们男人说起话来,一时半会儿也是散不了场的。” 赵菁华留心着沅薇这边的动静,闻言嗤了声:“她想在东宫转,还用得着你陪?她顾沅薇进东宫,可不就跟回家一样!” 沅薇分毫不收敛,赏赵菁华一个白眼,转头就走。 洛氏实在看不下去女儿这样,将她拉到人少僻静处,“好歹人家也是太子妃,位份上压你一头,没有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的!” 赵菁华却不以为意,“什么太子妃!她背后又没娘家撑腰,生孩子又被我抢了先,往后谁压谁一头还说不准呢!” 洛氏依旧忧心忡忡,“你没看见今日,那右相也被请来了吗?” “请来又如何?”赵菁华不为所动,“谁不知道他们为了争顾沅薇,争得他头破血流!男人最死要面子了,我才不信他们会握手言和呢!” “话是这么说,可是菁华,在男人的大事跟前,女人压根算不得什么,那太子妃定也不会任你长久压一头。” “母亲,你就是太胆小怯懦了!那崔雪娥压根就是个软蛋嘛,先是被顾沅薇抢了未婚夫,嫁进东宫当了太子妃,一天天的还大气不敢出一口,我怕她作甚?” “可……” “母亲!”赵菁华环住洛氏手臂,“您就等着我诞下皇长孙,将来母凭子贵当皇后吧!” 洛氏眉心紧拧,想劝,可这女儿自幼养在祖母院里,都被她婆母娇纵坏了。 只能摇头再三强调:“慎言,东宫不比家中,一定要慎言……” 而正殿内。 两个男人各自端坐,实则有好一阵,谁都没出声。 记得上一次私下对谈,是在景明帝中毒昏迷,许钦珩奉召刚回京之时。 那时萧柄权便暗示他归顺自己,可他猖狂嚣张,大放厥词…… 还硬要娶他的薇薇。 相比主位男人的紧绷,许钦珩则显得泰然自若。 对方不说话,他便持着酒盏起身,“今日宴上朝臣众多,臣还未来得及,贺殿下二十九岁生辰之喜。” 乍一听毫无起伏的声调,却特意咬重了“二十九”,听得萧柄权无端升起股躁火。 开口亦是带着点阴阳怪气:“孤没想到,你当真会来。” “太子妃诚心相邀,臣自然不愿拂了盛情。” “哼,”萧柄权冷笑,“你今日大张旗鼓来,不知晋王会作何感想?” “晋王作何感想并不要紧,臣身为师长,一言一行无须受晋王指点。” 在上位男人注视下,许钦珩绕出席面,一步步行至大殿中央,眉目照旧岑寂清隽。 “明人不说暗话,殿下应当清楚,自归京以来,是谁在授意臣与您作对,是谁授意臣扶持晋王……” “殿下是聪明人,我亦是。与其扶弱抑强,不若强强联合,互惠共赢。” “殿下不必急着给答复,圣上虽精力不济,却也还有两年;只是这两年圣心难测,您须得早作打算。” 说完这番话,他顾自行一礼,“臣先行告退了。” 许钦珩出门时,正遇上崔雪娥候在殿外,两人交换了个难以被察觉的眼神。 崔雪娥匆匆入内。 没了人前的端庄,很是小心局促地问:“如何?殿下,他没冒犯您吧?” 萧柄权不语,耳边回荡着那句“圣心难测,早作打算”。 什么意思呢? 难道他那父皇真老糊涂到要改立储君? 难道此人已察觉蛛丝马迹,或是得了风声? 另一边,沅薇看见男人出来。 也是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们没吵起来,也没打起来吧?” 许钦珩笑着牵过妻子的手,只说:“回家了。” 第239章 幽州回信 六月暮夏的上京,连下了三日大雨。 依旧是白贵妃在乾清宫暖阁内侍疾,她亲力亲为,往三螭云篆鼎中添了匙龙涎香。 抬眼,见儿子进来,又不动声色将香灰底下的碳拨了出来。 萧柄安亦留心到母妃的动作,面不改色,对着龙榻上的萧祐钧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潮湿闷热的天,萧祐钧的精神比以往更差。 掀了眼皮也只问:“皇陵进展如何?” “回父皇,钦天监预测了这场大雨,吉壤处的民夫也及时为大料搭棚避雨,如今雨停,已在继续动工了。” 萧祐钧阖眼,点头。 只是喉头忽而又翻上一股血腥气,叫他猛烈咳嗽起来。 “陛下——快,快端参汤来!” 孙传禄忙将皇帝扶起,靠床头坐好,小福子则将一边煨着的参汤及时端来。 萧祐钧饮了两口,无济于事。 他能清楚感知到这具肉体凡胎的衰败,再多再好的补药送进去,也同泥牛入海,不见半点效力。 这些时日他格外畏寒,体内却似烧着一团火,太医院又总开性热的药,叫他总觉喉间堵着什么,只有熏着龙涎香才会舒服些,能安生睡上一觉。 抬眼,却见白贵妃跪坐香炉前出神,手中还持着夹碳的钳子。 “发什么愣?还不把香续上!” 白贵妃被这一声喝醒,应了声“是”,忙不迭又将方才夹出来的红罗炭埋进香灰里。 萧柄安见状,自觉开始屏息。 好在萧祐钧也并未留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又将孙传禄也赶到暖阁外,才招手将白贵妃传到榻前。 “陛下。”保养得宜的女人在榻前蹲了下来。 萧祐钧扫过她依旧浓密的乌发,那张至今都难找出一条褶子的脸,忽而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贵妃脊背一凛。 面上却极稳,只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陛下,臣妾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直到萧祐钧点破:“你放心,只要皇陵建成,放你们母子去封地的诏书便会盖上玉印,交到你手里。” 白贵妃才敢松一口气。 “陛下快别说这样的话,臣妾还盼着您好起来,带着安儿,与您一同颐养天年呢!” 他不会好了。 重病之人最清楚自己的身体,听见这样的违心话也只是嗤笑一声。 袅袅青烟溢出香炉顶盖,在阴沉天光下盘旋,萧祐钧知道龙涎香生效了,喉间的不适有所缓解。 此时孙传禄却在外间道:“陛下,太子求见。” 白贵妃适时站起身,“听闻今日皇后身子又不适,宣了太医,太子想必先去看了皇后,陛下也许久未见太子了吧?臣妾这就请太子进来。” 萧祐钧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消瘦干皱的右手上。 这些时日他都不曾照镜,不愿面对自己油尽灯枯的模样。 可眼下一门之隔,有个正值青壮年,野心勃勃、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男人,想进来看看他病成什么样了。 想看看自己何时能取而代之,坐上龙椅。 “不必了。” 白贵妃都走到门边了,却忽而听身后响起一声,“朕不见他。” 白贵妃:“是。” 一出门,却是换了副面孔。 昂首挺胸,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小人得志,“殿下请回吧,圣上说了,不想见您。” 母子两个拦在殿门前,像是非要将他逼走才作罢。 萧柄权似乎也不意外了,只是捏紧拳头,耳边再次响起那句“圣心难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小福子适时出来传话:“贵妃娘娘,陛下歇下了,不必您再伺候。” 白贵妃点头。 母子两个出了乾清宫,萧柄安便扶上母亲的手臂,“母亲气色有些苍白,可是闻多了……的缘故?” 白贵妃四下环视,见无人神色依旧凝重,“不打紧的,我不过是侍疾操劳,回去歇一歇就好了。” 她在皇帝的龙涎香中,添了一味自己调的“安息”。 此香只会使康健之人略感疲惫,可于病重的之人,却似往火堆里泼油,会叫病人好受些,却大大缩短仅剩的寿命。 老东西总拿离京的圣旨挟制她们母子俩,可这圣旨,又不止他一人能给。 她做事谨慎,安息香一事除了自己,便只有儿子知晓。 “如今皇帝不上朝,你又被推上刀口监国,自己才当多加小心才是。” “母妃放心,儿子定当慎之又慎。” 母子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拐角。 而想必宫里的波谲云诡,沅薇的院里依旧是一派祥和。 今日甚至还透着许多喜气。 香草从外院婆子手里接过什么东西,一听,便兴冲冲往主屋跑。 “姑娘——信!来信了!” 三日的雨下来,哪怕屋里熏香烧炭地除着湿气,沅薇依旧觉得身上快长蘑菇了。 “什么信,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是幽州,幽州老爷夫人给您的回信!”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忽然被点亮了,朝人伸出双手,“快!快给我!” 幽州实在太远了,她四月寄出的信,直到六月底才收到回信,不提她都快忘记自己写过了。 拆开信函,里头一共有两张信笺,一张是母亲的,一张是父亲的。 沅薇先读了母亲的,母亲不太讲究辞藻,回信说话也并不文绉绉,打头便是: “我就说,你还是留在上京享福的好。这幽州的夏日简直见鬼,那太阳得找后羿来射才肯下去似的……” 沅薇一边读,一边笑,仿佛母亲的埋怨念叨就响在耳边。 读完换父亲的,无论是字迹还是用语,都工整多了。 打头是:“满满吾儿,见字如晤。” 母亲埋怨了一堆幽州的不好,父亲却说这一行很是妥当,在幽州上任也极为顺利,二老身体康健,叫她不必太挂念。 沅薇读完父亲的,拿起母亲的,又读了一遍。 又觉少了些什么,再读父亲的。 如此循环往复,许钦珩进屋时,便见妻子两手托着粉白的面颊,乌浓眼睫垂着,盯着桌上两张信笺发呆。 他转念一想便猜到:“可是岳父岳母回信?” 沅薇直起身望向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说会接他们回京的,何时才接?我想他们了。” 第240章 无孕真凶 许钦珩看得心头熨帖,顾不上官袍未褪,上前将妻子抱坐到腿上。 才缓声道:“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是多久?” 只要苏晏替他铲除景明帝安插在幽州的暗桩,顺利接手幽州军,且……崔雪娥的肚子争气些。 “至多至多,三年。” “你又说三年!”沅薇臂弯环着他颈项,无意识晃了晃,“怎么这幽州谁去了,都得做满三年吗?你去的时候也这么说。” “可我的确按时回来了。” 许钦珩说完,忽然想到什么,眸光定定落在近在咫尺的娇娆面庞。 “怎么了?”沅薇立刻察觉。 男人薄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忽然很想问,自己离京的那三年,她可曾动过另嫁的心思。 倘若没有,是碍于太子威势无可奈何,还是……她心里始终记挂着自己? “你说话呀!” 挂在颈后的臂弯又晃了晃,将他从无边思绪中拽出来。 许钦珩依旧什么也不说,只挑起她下颌,欺上那双红艳饱满的唇。 “唔……”沅薇反应不及,下意识缩了肩头往后避。 被男人一只大手抵住,不容分说压回来,整个身子都陷进他怀里。 许钦珩不敢问。 怕问了,得到的答复并非自己想要的。 他发觉自己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知足了。 起初只想着,只要留她在身边,她每日不给自己好脸色,对自己爱搭不理,他都能受着。 可真把人留下了,他又受不住那种冷待,总想她能多看自己一眼,同自己多亲近一些。 现在,他把人娶到手了。 又想她全心实意爱自己,从头到尾,从四年前到现在,心里都只装着自己一个。 绵长的深吻分离,沅薇枕在他肩头涟涟喘息。 先前在说什么、问什么,此刻都想不起来了。 兴许是这几日事多的缘故,她总是记性不大好。 莲官去铺子进学也有小半个月了,起初还跑回顾宅叫苦连天,说自己不是这块料。 也不知许钦珩下了什么手段,如今见他,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不再是那种妖妖娆娆,见了人就想勾搭一二的做派。 他眼下鸦青,面上透着疲惫,“相爷请了两位老账房,专门教我一个,比从前戏班子里的师傅还凶呢!” “我若想躲懒,或是一时有什么没记住,他们便打我手板!” “前日才小考一回识字,好歹是勉强过了;我那算盘珠子还打得不利索呢,真不知三日后考算账要怎么办!” “夫人,您若没事,我就先回去拨算盘了……” 沅薇一听这话,都被逗得笑了出来。 好啊好啊,这样学下去,莲官必定有出路。 把人送回去,沅薇却有了个新念头,把忍冬三人都叫进屋里商议。 “你们说,我若是办个女堂,接些穷苦人家的女儿进来,教她们识字算账、把脉看诊什么的,能行吗?” “好啊!”香草立时附和,附和完却又忧心,“那姑娘办这个女学堂,收多少束脩啊?” “不收束脩,嗯……还管吃住。” “那成!我要是再小个十岁,一定头一个来!” 扶烟则问:“那姑娘有没有想过,这些学生学成了,又该怎么办呢?” 沅薇道:“安排进我名下的私产,就从帮工开始做,能不能做上去,全凭本事。若学成能行医,我便也办个女医馆!” 扶烟点头,“学完有处可去,那便是有着落。” 沅薇望向忍冬,只有她没说话了,“你觉得呢?” 忍冬眨了眨眼,还是说出自己的心声:“我只怕,没人愿意送孩子来。” 香草不解:“都包吃包住了,为何还不送来?” 忍冬细心解释:“姑娘招的学生,必定是七岁往上,能懂些事理的。可穷苦人家的女儿,七八岁便能帮忙洗衣做饭、下地耕中了。” “若是家中不急用银钱,便将人留到十三四岁,嫁出去换笔聘资。” “若是急用,便会如我一般,七八岁就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换笔卖身钱。” “送进女堂,少说要学个四五年吧?有些人会觉得不值当,不如做个一锤子买卖。” “又或是刚学成,到了能出嫁的年纪,她们家人又把人要回去,做主把人嫁了,咱们又要怎么办呢?” 这的确把沅薇问住了。 本是看莲官顺风顺水,换成女孩儿应当也差不多,可到底莲官是男子,无父无母,又没了主子,同正经人家的女孩儿还是不同。 “姑娘,”忍冬也知道自己把人难住了,小心问,“那咱们还办吗?” “办!”沅薇抬起头,却依旧干劲十足,“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试都不试,怎么就知道一定办不成呢?慢慢来,就先找……十个学生。” “头一个我有人选了,忍冬,你带人去寿安山脚下那个村子里,找一个叫三娘的寡妇。她带着一个女儿孀居,看看她可有二嫁,愿不愿意把女儿送来。” “扶烟你去物色几位女先生,识字的、算账的,至于行医的,我去苏怡那儿问问。” 沅薇想得很明白,这样一趟折腾下来,就算徒劳无功,于自己不过是少做几身衣裳,少买几样首饰,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算是家风传承,父亲爱捐资穷书生,自己捐资些穷姑娘,也是一样的嘛。 而此时的东宫。 崔雪娥抓住了害自己未有身孕的真凶。 她脱了簪,一身素服面色苍白,红着眼跪坐在地上。 冯继跟着主子进来时,一眼看见自己安插在小厨房的宫女,此刻正被押跪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此事就是萧柄权授意,他却负着手,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 睨向跪在地上的女人,她却不如往日乖巧,失了魂似的不说话,也不行礼。 盼夏见状,及时替主子开口,“回太子殿下的话,今日这宫女在小厨房往太子妃膳食里加东西,被人给抓住了,寻外头的大夫一验,竟是避子药!” “奴婢斗胆,还请殿下查明幕后主使,还太子妃一个公道!” 第241章 沅薇的入宫之路 萧柄权给了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立刻一挥拂尘,“胆敢谋害太子妃,拖下去,先杖责二十!” 那宫女惊恐抬眼,对上冯继目光,却是认命似的低下了头。 院里响起沉闷的责打声,却没听见哭喊,想来是把嘴给堵上了。 盼夏一见这阵仗,还欲再劝人审问清楚,对上太子漠然的神色,再看看地上心如死灰的太子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不用审了,她好像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殿下。”外头棍子响了五六声,崔雪娥忽而仰起头,“妾不追究了,您放过她吧。” 萧柄权低下眼看她,没发话。 “殿下!”崔雪娥膝行至他腿边,攥住他玄袍一角。 她的相貌本属清冷,此刻全身上下并无半分装点,红着眼乞求的模样,便似一块清透的玉,将要碎了。 “妾只求将她逐出东宫,求您,不要再牵累无辜之人了……” 叫萧柄权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处死那个宫女,又将尸首送去顾府的那一次。 倘若那时他的薇薇在身边,也会这般替人哀求吗?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抬了抬手。 冯继立刻到殿外喊了声:“停——” 这二十杖本是下死手的,这会儿才刚打满十杖,行刑的小太监停手,探了鼻息道:“冯公公,还有气!” “带下去!” 冯继安顿完,便回殿内复命。 地上的崔雪娥似被抽了筋似的,又跪坐回去,眼泪无声坠下。 “妾能否同殿下,单独说两句?” 萧柄权剑眉深蹙,到底是烦躁“嗯”了声。 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殿门闭上,男人一掀袍角,拣了把太师椅落座。 “有什么话就说吧。” 崔雪娥冲人深深拜下去,两手贴于额下,就这样匍匐着身子回话: “请殿下废去妾太子妃之位,允妾离开东宫。” 萧柄权嵌着玄玉扳指的那只手,骤然攥紧扶手。 一股无名怒火翻滚,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这种话? 她们一个两个的,凭什么都想弃他而去! “直起身来。” 男人嗓音森寒,崔雪娥的身子在单薄素衣下一瑟,才迟疑着,缓缓直起身。 脸颊骤然被只大手钳起,玄玉扳指硌在下颌处,很凉。 “你以为这般欲擒故纵,便能拿捏住孤?” “妾没有欲擒故纵,妾是为殿下着想。殿下不想要妾生的孩子,无非是对妾心存芥蒂,疑心妾与右相暗中勾结。” 崔雪娥说着,眼眶蓄满了泪,“既如此,倒不如妾自请离去,也省得殿下连枕边人都堤防,彻夜难以安眠。” 萧柄权对着这个凄楚哀婉,又字字句句为他打算的女人,忽而说不出一个字。 只重重丢开她的脸! 崔雪娥却似铁了心似的,忙又跪正身子道:“殿下有所不知,妾幼时喜骑马射箭,家父却严令禁止,要妾安于内室、相夫教子。” “如今崔氏血脉只系于妾一身,妾必定是要为已故父兄传承香火的,妾不能没有亲生骨肉!” “还请殿下开恩,妾离开东宫后,必定隐姓埋名离开上京,只求寻个老实本分的男子另嫁……” “你还敢另嫁!”听见这两个字,背身而立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一把掐住她细弱颈项,“既入了东宫,如何还能另嫁他人?” “既成了孤的人,谁还能敢要你?” “你为何要另嫁,说,为何要背叛孤?!” 手下的女人脸颊涨红。 萧柄权眼前忽然花了,有那么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掐着的是薇薇,还是旁的什么女人。 直到有双手抚上他充血的手臂,掌间女人竟不再反抗,顺从着闭上眼,一行清泪滑下面庞。 萧柄权才骤然清醒,丢开了她。 他在做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一个意图不明、已然可有可无的正妃。 何故要为此大动肝火? 可一听见她说要另嫁,一想到她要背叛自己,便似有道多年未愈的旧痂被狠狠揭开,鲜血淋漓地暴露在人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吐气。 又下意识抬手,揉开紧皱的眉心。 崔雪娥捂着钝痛的颈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每回这个男人心绪将将失控之际,他就会这样揉眉心,仿佛从前就有人这般安抚过他。 崔雪娥猜想,那个人,应当就是顾沅薇。 而方才他失控之下说的话也能证明,他在这件事上想到了顾沅薇。 那就好办了,一切都好办了。 “殿下今日要么掐死妾身,一了百了,否则妾是一定要亲生骨肉的!” 萧柄权睁眼,放下手。 高大的身躯俯下来,重新蹲回她面前。 “一个孩子罢了,孤今晚就能给你。” 崔雪娥望着人,楚楚可怜的眸光顿了顿,缓声问:“殿下当真愿意信任妾身?” 萧柄权不答,只说:“你应当也知道,孤想要什么。” “殿下……心里存着顾妹妹。” 面前男人那双迥然有神的眼睛告诉她,是的,他要她想办法,把顾沅薇弄到他身边来。 崔雪娥低下眼,“殿下,并非妾不肯出力,而是如今,您刚与右相有所缓和,实在不宜此刻出手。妾私以为,至少,应当等到您荣登大宝。” 所有人都跟他这样说。 他的母后是,他娶来的女人也是! 见男人忿忿起身,又不高兴了,崔雪娥垂着眼,适时继续挑拨离间:“容妾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如今这情形,您应当先将薇妹妹放一放,盯紧宫里头,盯紧陛下的遗诏,这才是正途。” “殿下放心,妾已替薇妹妹谋算好了一条入宫之路!” 萧柄权这才又提起兴致,“说来听听。” 听完,又觉得此法可行。 一切的一切,只差他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了。 * 入秋之后,阴雨连绵。 景明帝的皇陵已有了一个大而空的雏形,而沅薇的女堂却依旧没招满十个学生。 果然如忍冬所言,那些人家都视年幼的女儿为财物,不肯往外放。 最顺当的便是寿安山脚下三娘的女儿,三娘因去年收留过她与许钦珩,得了五十两银子,日子便过得很是丰足,这回听说能将女儿接去学本事,学完还能在仙女手下做事,她立刻就答应了。 许钦珩知道她近来在筹办女堂,见她愁眉不展,便猜到或许是此事不顺。 “还缺些什么,同我说说看?” 第242章 景明帝察觉 “我缺学生!” 沅薇竹筒倒豆子,把自己招不到学生的事一股脑给说了。 许钦珩问:“为何不立身契,花上二两银子,干脆把人买下来呢?” “我不是买她们来给我为奴为婢的!我就是想教她们些本事,让她们往后能自食其力,花钱买人,不就还是人牙子那一套吗?” 许钦珩不急不缓坐下来,拍一拍自己的腿。 沅薇如今也很上道了,一见这动作,便自觉坐上去靠进人怀里。 入秋天气转凉,她似乎也越来越喜欢和人抱在一起了。 一条手臂揽上男人颈项,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许钦珩见她当真自己坐上来了,说不出的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凑在她肌肤上闻了个尽兴,才嗓音慵懒道: “我的主意,就是你花二两银子了结此事。” “你兴办女堂,初衷是极好的,可于寻常大字不识的穷苦百姓而言,这东西太新、太捉摸不定。” “他们不信你的善心,不知道后头有什么等着他们,便不敢站出来做这出头鸟;可你若花二两银子买下他们的女儿,他们反倒熟门熟路,能安心把孩子交出来。” 沅薇听得极其认真,小扇子一样的眼睫眨了眨,“你继续说。” “至于你说的,立身契便似买卖奴婢。阿沅,这只是你设身处地的看法,倘若我给你立张身契,你会觉得是禁锢。” “可于你的学生而言,你是撑在她们头顶的伞,是她们最强有力的庇护、靠山。” “只要花上这二两银子,你的那些顾虑,怕这些姑娘学成被家人强嫁出去,便都迎刃而解了。” “至于你的初心,只要第一批学生学有所成,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你的活招牌。往后,你就再不会缺学生。” 许钦珩说完了,沅薇与他身贴身坐着,依旧睁大眼望着他。 忽然,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从挺括的前额,一路抚至齐整往后梳着的额发。 无比认真,又带着些好奇。 “阿沅,怎么了?” “没事,”沅薇收回手,却还在盯着他脑袋瞧,“就是想看看,这脑袋为何生得这样聪明。” 许钦珩立时被逗笑了。 一整日在外的紧绷疲惫,都彻底消散在了这声笑里。 适时捉住颊边光洁如玉的腕子,用颧骨缓缓蹭过她肌肤,深邃的眼牢牢攫住她,问: “只是聪明吗?” 沅薇撞上他眸光,立时便懂了他在问什么,“嗯……还有点好看吧,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男人引着她的手,落至自己颈侧那颗小痣。 那颗,她每次都要亲上许久的小痣。 沅薇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看在这颗痣的份上,比一点点,再多一点点吧!” 许钦珩笑着抱起腿上的人,往床榻走去。 覆到人身上,却又故意使坏,用指腹薄茧摩挲她腕间细嫩的肌肤,“咱们的赌约是不是还没兑现?” “啊?”身下姑娘立时紧张起来,“你、你今日想那样吗?” 许钦珩扬唇,不答,只落下吻去。 他就是故意欠着这个赌约的,每回拎出来逗逗她,可比一次兑现有趣多了。 一手解下自己腰间玉带,另一手将床帐金钩摘去。 幔帐轻扬,掩去一榻春情。 次日。 沅薇照着男人说的法子,从挨家挨户要学生,改为了二两银子买个女孩儿,这回一下子就招满了。 甚至还招多了,原本要十个,这下招到了十三个。 学堂安置在了城外,她名下一处有山有水的庄子里,是个能安心进学的好地方。 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晋王监国,实权落在许钦珩手里,太子在崔雪娥的劝诫下蛰伏未动。 等萧祐钧终于发觉不对时,他的头发已白了一半。 才是深秋,还没入冬呢,什么熏笼炭盆却再也熏不暖他,他终日手脚冰凉,能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 “孙传禄……孙传禄!咳咳咳——” “陛下,陛下老奴在呢!”眼见皇帝又伏在床沿咳起来,老太监忙躬身上前扶人。 却在触及明黄锦褥上那滩刺目血迹时,骤然大惊失色! “不好,太医,快宣太医!” “不许传太医!”萧祐钧一把攥住老太监的手臂。 “是,是……陛下,老奴不传,老奴先扶您坐回去。” 萧祐钧靠着那镂花雕游龙的床头,吐出的血染在了下颌胡髯上。 孙传禄颤颤巍巍,试图用帕子拭去血迹。 “给幽州递信,告诉那人,可以动手了。” 孙传禄一惊,“陛下,现在便动手吗?” 幽州的暗桩,孙传禄是受过吩咐的,只有在皇帝真要油尽灯枯之际,才能拿出来用。 可太医分明说,皇帝还有三年寿命啊! “就是此时,”萧祐钧嗓音虚浮,“朕没多少时日了。” 他知道,一定有人在暗中加害他,否则不该这么快。 想他这一生纵横捭阖,为了稳固朝局,设了那么多棋子相互制衡。 却成也萧何败萧何,眼下,晋王母子、许钦珩……皇后。 他甚至不知先该疑心谁,查验谁。 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了,只能为儿子先扫平后路。 * 十月初的幽州,早已大雪纷飞。 苏晏来到这里之后,并未急着掐尖冒头,而是像个寻常新兵,将自己隐在众人之中。 也弄清楚,许钦珩离开后,幽州军内部也分了两股势力,一股依旧效忠许钦珩,听命于如今的幽州总督顾彦祯。 而另一股明面顺服,却另奉一位领军人,暗暗蛰伏不知在等候着什么。 今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送进了军营。 苏晏打晕了递信的小兵。 拨开火漆竹筒,见果然如许钦珩所料,竹筒中还附着半块虎符,那股蛰伏势力便是景明帝布下的暗桩,只为有一日卸磨杀驴,幽州军能彻底归顺皇室。 苏晏将竹筒随意覆上,迈进了那人营帐。 片刻后。 鲜血渗透厚重的白雪,没人听见一声惨叫。 第243章 最后一次,是他选择不见 景明二十五年,十月十四。 起早,萧柄权便接到一封宣召入宫的圣旨。 听说他的父亲大限将至。 听说他已食不下咽、药石无医。 都是听说的,因为,他没有资格见自己的父亲。 换上象征储君身份的蟒龙玄袍,腰间扎金钩玉带,一顶金冠落至头顶,稳稳束上发髻。 “殿下,妾陪您一道入宫吧?” 身后女人出声,萧柄权没有拒绝。 从东宫到乾清宫的路,自小到大不知走过多少回。 脚上饰金纹的皂靴由小小一双,变为如今成年男子的模样。 而他只记得,他从未让自己的父亲满意过。 “殿下,晋王母子也在。” 萧柄权凝神,对上眼前男人与自己相似的眉眼。 “臣弟拜见皇兄。” 这个卑贱的、油滑的,宫女所出的庶皇子,此刻正用一种胜券在握的目光,自下而上睥睨着自己。 而他的母妃更是敛不住唇边笑意,几乎是催促:“太子殿下快进去吧,圣上还有最要紧的事没交代。您一会儿记得收收脾气,这种时候……其言也善。” 萧柄安亦让开一步,“皇兄请,还请皇兄莫要耽搁太久。父皇说了,最后还要召见臣弟的。” 萧柄权立在原地没动。 且看这对母子的张狂相,仿佛这天下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而此时的西暖阁内。 孙传禄眼见皇帝愈发进气少、出气多,太医只一个劲地摇头,对外催问: “太子殿下还没到吗?” 小福子忙回话:“儿子这就出去瞧瞧!” 奔至乾清宫门外,眼见太子已被晋王与白贵妃簇拥,小太监稳了稳心神,躬身上前道: “太子殿下,请您移步东暖阁。” 人在西暖阁养病,去东暖阁,见的势必不是他的父皇。 果然,他见到的,是一身绯红朝服的许钦珩。 “他何时入的宫?”这句问的是身后的小福子。 “回太子殿下,许相小半个时辰前便入宫了,刚在您前头出来。” 萧柄权一挥手。 小福子看了眼许钦珩眼色,会意退出去,替两人带上门。 “太子应当好奇,圣上对臣交代了些什么吧?” 萧柄权立在原地,剑眉紧绷。 许钦珩绕过书案,将手中七彩卷轴递出来,“您看了便知。” 墨是新的,玉玺印泥甚至尚未干透,鲜红似血。 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十四个大字: 废皇太子改立晋王萧柄安为皇帝。 为什么呢? 萧柄权眼前似是黑了一下。 再凝神,那十四个字依旧在眼下。 就在今日入宫的路上,他还在期待,还在心存侥幸。 期许父亲会在临终前给自己一次应有的公正,叫他这皇太子名正言顺登基。 毕竟无论怎么想、怎么选,他都应当是最佳的继位人选。 晋王,萧柄安,他根基浅薄、资质平庸、母族低贱…… 他凭什么做皇帝呢? 可那十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萧柄权闭上眼,忽而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又实在合情合理。 需要什么名目呢? 从小到大,他哪一样不比萧柄安做得好? 人的偏心,一个父亲的偏心,不需要任何理由。 睁眼,窗下有一个炭盆,红罗炭烧得正旺。 萧柄权狠狠一掷! 绫锦遇火即燃,火星一点一点,吞噬那十四个碍眼的字。 “你既将此物交与孤,便是已挑好自己的位置了。” 许钦珩直至那封“传位诏书”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堆残灰,才缓缓收回视线。 “是,臣早就说过,与其扶弱抑强,不若强强联合。” 他端起双臂,绯红袖摆在身前垂下,“臣许钦珩,愿率幽州三万精兵,拥护太子殿下登基。” 西暖阁。 “他还没到?” 与这嫡长子的点滴过往,忽然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将要油尽灯枯的萧祐钧眼前。 记得他降世时,皇后还只是肃王妃,他在外领兵归来,看见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对自己笑意融融。 记得他被册为太子那日,还没祭天的那个炉鼎高。 更记得他一次又一次的贪功、冒进、冲动…… 罢了。 萧祐钧想,打他当上皇太子那日起,自己身为君王,便不曾对这储君流露过半分温情。 今日,最后一次相见,他或许能放下君王的严苛,就如个寻常父亲般,对他讲讲这些年的筹谋。 要把那狼崽子的把柄交给他,叫他登基第一件事,便是除去许钦珩…… “老奴亲自出去看看!” 孙传禄肘间夹着拂尘,快步趋出西暖阁。 却被小福子眼疾手快拦下,“干爹要去哪儿?” “陛下就快撑不住了,自然是去东宫寻太子!” 小福子却一把拽过年迈的孙传禄,“干爹不必去了,太子就在东暖阁,与右相议事。” “他、右相……圣上并未宣右相入宫啊!”老太监又朝外望了一眼,“也并未宣晋王。” 他眼光来来回回地转,最终定在面前,自己最信任的干儿子身上,“是你,你竟敢假传圣旨!” 小福子干净无髯的面上,显露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干爹,一朝天子一朝臣。” “您再等等,马上便不算假传圣旨了!” “我总得为咱爷俩,谋条出路吧……” 片刻后,西暖阁所有宫人,连带太医都被请了出来。 “父皇还能撑多久?” 眼见十二卫已包抄了乾清宫,太医战战兢兢回道:“臣已用银针扎在陛下百会、涌泉二穴,至多,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萧柄权盯着眼前殿门,他已经等不及这一个时辰了。 晋王母子虽被制住,可谁知这一个时辰会有何变故? 他缓缓地、缓缓闭上那双与萧祐钧五分相像的星目,口鼻间似是吸了一口寒气,又像是什么都没吸进来。 “入冬了,天气寒凉。” “将门窗都关上,给父皇,多添些炭火吧。” 他当这患得患失储君的日子结束了。 再也不用眼巴巴像条狗一样,祈求父亲能见自己一面,多看自己一眼。 这一次,最后一次,是他选择了不见。 从今往后,他才是那个掌管生杀予夺的人!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冯继便颤着嗓音告诉他:“皇帝,驾、驾崩了。” 萧柄权身后三丈处。 许钦珩持着真正的圣旨,望着这一幕,眉目依旧岑寂。 弑君这步大棋,所有人各司其职。 总算是彻底走完了。 第244章 新皇登基,沅薇…… 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入公主府时,萧令仪的肚子已圆得像个西瓜,被太医勒令在府上待产,哪儿也不许去。 可一听见“驾崩”二字,她惊得几乎是从贵妃榻上跃了起来! “什么?!父皇,父皇他……备轿,我要入宫!我要……” 话还没说完,腿间一股熟悉的温热涌出。 喜鹊大惊,“公主破水了!太医!传太医!叫稳婆去产房!” 萧令仪都要哭出来了。 这倒霉孩子,早不出来晚不出来,为何偏偏是现在? 陆昭是在出府路上被拦下的。 皇帝驾崩和妻子早产的消息,就这样前后脚塞了过来。 打发莲官之后,他依旧在和萧令仪分居,两人不争吵也不和好,陷入了冷战。 “爷,咱先顾哪头?” 陆昭迟疑一瞬,还是认命调转步伐,“去看公主。” 倘若这孩子当真并非自己的骨肉,那才刚满八个月,足足早产一月,此胎恐怕凶险异常。 “出来了吗……还没出来吗?” 行至产房外,却并无预想中的草木皆兵,宫女稳婆井然有序,甚至还听见萧令仪在屋内的催问声。 陆昭身边长随见主子攥着拳头不说话,便捉住一个端血水出来的宫女问:“公主如何?” 那小宫女只是个打杂的,也不懂接生,为难道:“这……奴婢不知啊!” 说完就急匆匆下去了。 看在陆昭眼里,却成了慌乱。 八个月早产,加之同上一胎间隔太短,此胎必极为凶险! 下一瞬,陆昭想也不想,拖着尚有些无力的病腿,推门闯进产房。 萧令仪看见人,还当是自己看错了,“你怎么进来了?” 喜鹊也忙道:“驸马爷,产房污秽,您先到外头……” “我就在这里等。” 陆昭听见太医与稳婆在议论,说什么早产不早产。 他抓了把椅子,坐到萧令仪身畔,“你安心生,生下来我就认。” 萧令仪痛得厉害,却如何听不出,这厮还以为她与人私通呢! “陆昭你个王八蛋!” “你千刀万剐,我要把你下油锅!!” 陆昭:“……” 一个半时辰后。 伴着嘹亮的啼哭,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笑道:“恭喜公主、恭喜驸马,是位小千金!” 虽是顺产,胎位极正,萧令仪却依旧浑身虚脱,冷汗洇湿她鬓角碎发,粘在了颊边。 陆昭起身行至女婴跟前,低头,一眼看出这孩子眉眼生得像自己。 比头一个小崽子还像呢。 “不是说早产吗?小郡主可康健?” “康健康健!”稳婆笑着回话,“公主最多也就早产了七日,胎元已足!就是才出月子个把月就怀上了,所以孩子小了些,往后精心养着便是!” 只早产了七日。 才出月子就怀上了。 这字字句句如和尚敲钟般,一个字一个字撞进陆昭心里。 他回头看产床上陷入昏睡的妻子。 再回过身,对稳婆伸出手,“给我抱吧。” 而沅薇接到消息时,人刚好在城外女堂看学生,放下手中的东西急急赶回城里。 却没能见到许钦珩,只有洗墨回来传话: “爷要帮宫里忙丧事,还有新皇登基的一应琐事,这几日恐怕都回不来了,叫我给夫人带个信儿,您不必太过忧心。” 沅薇这一路回城,满脑袋都在转“弑君”二字,不是怕他真做了此事,而是怕他做了却没法脱身。 听了洗墨的话,至少他性命无虞。 这才又想到问:“新皇是谁?” 洗墨低下头,“自然……是太子。” 与此同时,晋王携着母亲与妻妾,带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行至城门,却被拦了下来。 “圣上驾崩,全城禁严!还请晋王殿下谅解!” 萧柄安坐于马车内,手握卷轴,明黄圣旨自窗牖处滚下。 “你看清楚,此乃父皇遗诏,命本王即刻前往封地,不必留京吊唁。” “父皇才走,尔等小小千户,安敢抗旨不尊?” 那千户为难,“这……” 最后不知又被谁劝了两句,最终妥协道:“放行!” 萧柄安收回圣旨,悬着的心安稳落地。 扭头,却见女人哭丧着脸,一副她的亲爹死了的模样。 出城备了两架马车,他将正妃谭氏安排去侍奉母后,自己则亲自带着顾知柔。 他知道顾知柔在想什么、在不满什么,明知不该说,却还是忍不住嗤了声。 “你就是个眼光短浅的。” 顾知柔气愤仰头,却又不敢反驳什么。 直到听见年轻的男人说:“鹬蚌相争,安知我这渔翁不可坐而得利?” 顾知柔的眼睛亮了。 她还有机会,让顾沅薇跪在自己脚下。 * 景明帝头七之后,便是新皇登基大典。 沅薇只听他说几日回不来,没想到这七日,压根连他的影儿都没见过! 也难怪,新皇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封后,宫中有太多繁琐的仪式。 且一切都无比仓促,像是急于落实什么似的。 今日沅薇要同魏淑兰一道入宫,参拜新后,也就是崔雪娥。 婆媳两个换上繁琐的礼服,顶着十月底的寒风,同几十名命妇一起入了坤宁宫。 许钦珩仍是右相,且是新后名义上的兄长,故而沅薇与魏淑兰走在最前头,行完了一整套大礼。 此时的崔雪娥已然有了两个月身孕。 戴着护甲的指节轻缓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头顶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压得她无比踏实。 她环视富丽堂皇的坤宁宫,目光又落在最前头的连个女人身上。 先看了看魏淑兰,最终深深定在沅薇身上。 * 许钦珩刚从登基大殿下来,才知道命妇入宫被崔雪娥提前了半个时辰。 “爷,不好了!” 人还没踏进后宫呢,就有个宫女匆匆跑来传报:“许大人,老夫人忽而在坤宁宫晕倒,您赶快过去看看吧!” 许钦珩心头一紧,直觉这是调虎离山。 可此刻除了赶去坤宁宫,似乎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许钦珩在坤宁宫见到了昏迷的母亲。 入宫参拜的命妇已然遣散,崔雪娥凤袍加身,很是关切道:“太医已在来的路上,义兄且安心。” 许钦珩定定望着她,发白的指骨似要透穿皮肉。 “顾沅薇呢?” 第245章 看不见天亮的地方 “顾妹妹?” 崔雪娥睁大那双温婉的眸子,很是不解,“她见老夫人昏迷,便亲自去寻你了呀!” “义兄……难道没见着人吗?” 崔雪娥是一步险棋,许钦珩自打用她那日便知晓,可若非此女凶险,恐怕也没法在萧柄权的后宫站稳脚跟。 “把人交出来。” 两人身上都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崔雪娥更是满身珠翠、霞帔曳地。 许钦珩一步步逼近,她退得有些吃力,时刻留心着身后,又要护住小腹。 “义兄,我当真不知你在说什么,顾妹妹早就离开了坤宁宫,兴许,是你二人错过……呃!”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顾沅薇是我的底线,你要么现在把人交出来,要么今日就把这身衣裳穿进坟里!” 宫人都被支出去了,屋里只有昏迷的魏淑兰。 许钦珩隔着衣领,一把掐住女人的颈子。 凤冠上的珍珠串猛晃了晃,叫她有种整个人都要被拎起来的错觉。 崔雪娥的眼泪都不必挤,摇了摇头,凤冠砸到地上,整张脸涨得通红。 男人的力道还在加重,似乎真要不管不顾当场掐死她一般。 好在,她早就算准了时机。 “右相要对朕的皇后做什么!” 来人玄衣纁裳,金龙纹游走在他两臂,头戴天子独属的十二旒冕,冷锐威仪,不是刚行完登基大典的萧柄权又是谁。 许钦珩刚松开手,崔雪娥便梨花带雨扑至萧柄权脚边。 “陛下!陛下救我!” 萧柄权剑眉一压,并未伸手去扶,只说:“既做了皇后,便当有皇后的端庄!” 崔雪娥又立刻收起眼泪,在冯继的亲自搀扶下,楚楚可怜起身应“是”。 萧柄权这才又对上许钦珩阴寒的眸光,“听闻许卿家眷抱恙,朕携太医院院使,亲自为她诊治。” 吴院使屏着一口气,磨磨蹭蹭看起了诊。 把脉到一半,魏淑兰却忽然醒了,“我这是……在哪儿?” 她定睛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身边绯红华服、脸色阴沉的是自己儿子。 “阿湛……薇丫头呢?她方才还和我在一块儿的!” 吴院使适时起身回话:“陛下,这位夫人并无大碍,只要回去好好休养即可。” “既如此,宫中大事已了,许卿便带着母亲回府去吧。” 皇宫里的戏从来就没停过。 送走景明帝,他和萧柄权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目送这母子二人离去时,崔雪娥唇边勾起了笑意。 这出戏,简直天衣无缝。 “陛下放心,”她又立刻对男人表明忠心,“薇妹妹已被顺利送出城去,待国丧满百日,再以大选之名接入宫中。” 萧柄权睨她一眼,尚算满意地“嗯”了声。 “此事若办成,你有功。” 崔雪娥趁势捂上小腹,浅笑道:“臣妾还有一桩喜事,太医诊断,妾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故意等到今天才说。 等到用顾沅薇表明忠心,等到当着人面演那么一场决裂大戏。 否则这疑心病极重的男人,还不知会否设计打去她腹中胎儿呢。 萧柄权只低眼看了看她小腹处,什么也没说,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对此事最大的反应,似乎就是没有反应。 崔雪娥又道:“太医说,臣妾临产前不宜操劳,可后宫新置、诸事繁杂,赵妹妹又临盆将近。” “臣妾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潘嫔妹妹暂理六宫事宜?” “那就叫她先试试,”萧柄权不甚在意做下决定,转而问,“照顾薇薇的人,都送去了吗?” “陛下放心,臣妾早将她们安置好了,薇妹妹定会被照顾得妥妥帖帖。” 日暮。 沅薇倏然睁开眼。 昏迷前的场面还在眼前,她和婆母被崔雪娥以娘家人的名义留下吃茶,而她立刻留心小宫女悄悄更换香炉。 拉起魏淑兰想走,却被人用帕子捂了口鼻。 眼前,这是…… “姑娘醒了。” 一道沉稳的女声响在榻前。 沅薇定睛一看,那是个衣着质朴,年纪约在四十上下的女人。 “……你是?” “姑娘不必管我是谁,接下来的三个月,由我照料姑娘起居。姑娘若愿意,便唤我慎芳;若不愿,随意唤什么都行。” 不知为何,周遭很黑,是比黑夜更黑,一种暗无天日的黑。 她要借着烛火凑近,才能看清慎芳的脸。 “你是崔雪娥的人?” 女人不答。 沅薇又上上下下打量她,她身上有股极其板正的气度,脊背像是拿尺对过一般直,说话时声调的重音都会落在恰好的位置,一板一眼跳不出错。 “不,你是宫里的老人,崔雪娥在宫里没有你这样的人。”她立刻猜到,“你是萧柄权派来的,是他让你们把我带到这里?” 慎芳细眉颦蹙,这才露出见到她之后第一个神色,“姑娘慎言,不可直呼当今圣上名讳。” 沅薇瞪着她,“你就是萧柄权派来的。” 慎芳无奈,“今日时辰不早,姑娘擦洗一番早些安歇,一应规矩等明日起身再教。” 说完,转身就走了。 沅薇匆匆沓了鞋要追上去,却直直撞到了门上。 不对,不是寻常的木门。 就着烛火,她才看清这是扇石门,不仅如此,四面的墙壁也是石头! 这里……究竟是哪儿? 沅薇一夜未眠。 在榻间睁着眼等天亮,可天却一直没亮。 直到慎芳又一次推开石门进来,她才知道已经是早晨了。 “姑娘请用早膳。” 沅薇洗漱完,在一桌丰盛的早膳前坐了下来。 却没有动。 “这里为何看不见天亮?” 慎芳低着头回话:“食不言寝不语,姑娘请用早膳。” 沅薇抓起筷子就丢到地上! “我在问你,我为何看不见天亮!” 慎芳眼神示意人换了副筷子,声调无波无澜,“奴婢奉旨办事,不该说的不会说,还请姑娘见谅。” 沅薇被气得都笑了声。 思量片刻,她需要很多力气,没必要拿自己的身子和人作对,结结实实用了顿早膳。 谁知膳后,慎芳两手端放身前,竟立在一旁道: “请姑娘起身,走两步给奴婢瞧瞧。” 第246章 饿得连割腕的力气都没有 沅薇坐在玫瑰椅上,环视这间只能用烛火照明的石屋。 “我要出去透气。” 慎芳恍若未闻,只是重复:“请姑娘起身,叫奴婢看看您行走时的仪态。” “我说我要出去、出去!你听不懂吗?” “姑娘,奴婢奉旨办事,也都是为了您好。” 慎芳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劝说:“姑娘虽天生丽质,可到底并非清白女儿身;若这规矩还不学学好,往后入了后宫,那么多花苞一样的世家贵女,您在陛下心里,还会有一席之地吗?” 沅薇又被气笑了,“你也知道我是嫁了人、有夫婿的妇人了,还在这儿姑娘姑娘的骗给谁听?” “他那后宫爱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我说了多少次、还要我怎么说?我不稀罕!” “你一个做奴才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不担心担心自己如何养老,反倒为我这主子瞎操心,真不知该说你善还是蠢!” 慎芳捏紧帕子,两道细眉又是一蹙。 却依旧维系声调平和:“姑娘且听奴婢一句劝吧,君臣有别,您那夫婿到底是臣子。为保全自身、保全家眷,他会知道如何选的。” “我呸!他怎么选我都不会进后宫,他要是真敢,大不了出去一脚踹了他!” 油盐不进,简直油盐不进! 慎芳压了压火气,只能朝人跪下去,声调放软也放低:“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奴婢了,奴婢也是奉旨办事。” “等到了时限,陛下自然会把您接出去。” “只求这几日,姑娘能行个方便,否则奴婢们实在没法交差……” 门口陪侍的两个小太监见状,也极有眼色地聚过来,齐齐跪到慎芳姑姑身后。 “请姑娘行个方便!” “我管你们能不能交差!”沅薇吃饱了早膳,骂起人来有的是力气,“就你们这等为虎作伥狼狈为奸的东西,还要我来发善心不成?” “你们、你们根本……” 沅薇脑袋转得飞快,想找几个最难听最扎耳朵的词来骂,搜肠刮肚也就想到两个: “你们简直畜生不如,天生的下贱坯子!” 额头贴在地上的慎芳,听见这两个词,眉宇皱得额头都出褶子了。 来之前不是说,这姑娘自幼在东宫习得规矩礼节,不过是有些小脾气,但心善心软吗? 怎么一张口就是这等民间腌臜之语? 这要管起来,可当真费劲得很啊…… 见讲道理示弱都不顶用,慎芳干脆直起身子。 “姑娘若执意如此,奴婢也是有权管教姑娘,叫姑娘见识见识厉害的!” “怎么,你是要打我,还是要骂我?” 慎芳气定神闲,起身吩咐:“把姑娘的东西都送进来!” 像是一早就叮嘱好的,此话一出,两个小太监立刻起身出门,送回来一个檀香木官房、六个馒头、一壶水。 “接下来这三日,姑娘便在屋里静思己过,奴婢们不会再来叨扰。” “当然,姑娘何时想通了,何时愿意听话了,也可以传唤奴婢。” 沉重的石门在眼前合上。 这间屋子不算很大,三日,要她吃喝拉撒全在这儿…… 想想就恶心坏了。 身边没有人,沅薇开始认真思索自己的处境。 这石头搭的屋子,别说是见,她从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压根不知身在何处。 可从自己昏迷、被运过来,最多只过了半日,说明此地离京城不远,只是特别隐蔽。 要怎么让许钦珩知道自己在这儿呢…… 此时的相府。 香草的眼睛都哭肿,肿到都快睁不开了,扶烟与忍冬也是满面愁容,不知该对姑爷说些什么。 整座宅院都笼罩在一股无声的压抑沉闷中。 洗墨再不见平日的吊儿郎当,进来回话时整个人都紧绷着: “爷,都查清楚了,国丧未尽,除了信使,昨日只放了三户出丧的棺材出城,想必夫人就是那时被送出去的。” 至于出了城,又去了何处,便无从得知了。 许钦珩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去给我审,这三户有多少人就抓多少,直到有人认罪为止。” 洗墨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到底只是领命,“是。” “还有。” 许钦珩站起身,露出一张下颌挂着青茬,眼下鸦青深重的憔悴脸庞。 “给我盯紧宫里,盯紧萧柄权和崔雪娥身边人,调所有暗卫,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跟过去。” “是!” 一天又要过去了。 许钦珩的心似跟着西坠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着。 沅薇却并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屋里的烛火一支一支熄灭,这间石屋里的光阴便似冻结凝滞了,感受不到流逝。 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 起初她觉得能忍,可后来实在睡够了、睡不着了,一睁眼却依旧是黑暗。 这里似比寻常密室还要封闭沉闷,像有人将她装进了一个套子里,连喘气都艰难。 没有盼头。 说是三日,可看不见日升日落,就不知究竟还有多久。 沅薇有些想哭,眼泪已经漫上来了,却又知道没用,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要想个办法,让许钦珩知道自己在这里。 既然她出不去,那只能让知道自己在这儿的人露出破绽,主动找过来…… 沅薇坐起身,从头上取下一支钗攥在手心里。 又探出两根手指,搭在自己左腕脉搏上。 先前去医馆看苏怡时,苏怡说人在安静时,一天的脉搏约莫跳十万次。 轻微的跃动抵着指腹,沅薇像是终于抓住什么,那股困于黑暗中的窒闷感也得到些许缓解。 十、十一。 一百。 一万…… 数到二十五下时,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肠胃也空到几乎没了知觉。 她攥起发钗,尖端抵着左腕划了划—— 没划开。 当真饿得连割腕的力气都没有了…… 沅薇深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又用发钗刺了刺大腿醒神。 一鼓作气,对着左腕扎下去! 疼! 血腥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蔓延。 沅薇丢开发钗躺回榻上,又把流血的左腕搭出榻沿。 现在,只要等她们进来…… 第247章 “不留。” 三日的禁闭结束,小太监打头推开沉重的石门,便秉着烛台进去点灯。 点到床畔时,随意往帐内瞥了眼。 就是这一眼,吓得他膝弯一软,一屁股跌到地上! “不、不……不好!她自尽了!” 门边慎芳姑姑一听这话,快步迈进来。 对上榻前满地的鲜红,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宣太医!” 石门大开,太医几乎是被两个太监拎进来的,另有两个宫女围在榻边照看。 那边太医看诊,慎芳则被个小太监围着絮叨: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办!老祖宗再三交代,不能伤人、不能伤人!我就说三日太长,应当进来看看的,你偏不听……这下出事了吧!” 慎芳哪知道这姑娘这么倔。 以为她受不住了,顶多也是先往外叫喊哭求,谁知道她竟会不声不响割腕! “不成!这事儿,我一定要报给老祖宗!” 似有个和尚,把慎芳的脑袋当木鱼在敲。 “小公公,且先听听太医怎么说吧。” “不管太医怎么说,此事姑姑得一人担责,咱们可受不起这份罪!” 一群人叽叽喳喳全围着太医。 这太医老练,却也到底上了年纪,好不容易替人上药止血,包扎好伤口,额边已全是冷汗,搭脉的手都不稳了。 “人太多,这地底下本就窒闷,不相干的人都出去!” 那小太监只得停下乱窜的脚步,一挥手,把宫女都带出门去,只剩下慎芳。 慎芳这辈子都不曾这样慌乱过,一颗心在胸膛内打鼓,看见老太医神色凝重,又骤然蹙眉。 “如何?”到底还是撑不住问了,“她可有大碍?” 老太医收回搭脉的帕子,理好药箱道:“出去说吧。” 石门外。 “什么?!”依旧是那小太监先沉不住气,“你说薇姑娘有身孕了?” 老太医点头,“刚足月,如今母体虚弱,不好好养容易滑胎。” 三人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里头的女人并非清白姑娘家,而是当朝右相之妻。 以臣妻身份入后宫本就艰难,如今还怀了身孕…… 乾清宫。 萧柄权刚从张太后的永寿宫回来,烦躁地倚着交椅揉眉心。 他的父亲都已走了这么多日,却还是在给他找麻烦。 当初母后一意孤行设下药膳局,他还想着父皇竟如此大度,只是关了母后几个月紧闭。 今日才知,他早就也给母后下了毒,每个月要定时服解药,解药只有他身边心腹孙传禄知晓。 可在弑君那日,孙传禄便不知所踪。 “陛下。” “何事?”男人极其不耐烦。 冯继无法,那么大的事他实在兜不住,“薇姑娘身边伺候的人今日来传话,说是姑娘不肯学规矩,管事姑姑便关了姑娘紧闭,谁知姑娘竟割腕了……” “都是干什么吃的!”萧柄权拂袖将面前茶盏挥了下去,“孤不是交代过不许伤她吗!” 冯继早已跪到地上,脑袋贴地,“陛下放心!太医诊治及时,薇姑娘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太医还说,”冯继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薇姑娘,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刚刚还火冒三丈的男人,像是被当头浇了盆凉水。 玄玉扳指重重摩挲过交椅扶手上的龙纹,发出一股极其刺耳的声响。 冯继脑袋伏地,大气不敢出一口。 半晌,才听主子说了两个字: “不留。” 旨意传过去时,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有身孕顶着,陛下无心怪罪他们照顾不周。 “这胎要打,自然是越早越好。只是姑娘三日水米未进,又割了腕,身子实在虚弱,若此时强行打胎,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慎芳有过那么一次生死攸关,如今唯恐不够谨慎,还怎么敢拿这祖宗的身子赌。 “那就养一养,等身子养好了再打!” 老太医直摇头,若是可以,他真想拎起药箱就走,再不管这些事。 可此事,又偏偏是皇帝授意。 “这姑娘一看就自小娇生惯养,地底下闷热潮湿,这样下去,恐怕是养不好了!” 慎芳沉思片刻,很快就下了定论。 等沅薇醒来时,那张端庄不苟言笑的脸,甚至显露了几分谄媚,“姑娘醒了,先把药喝了吧。” 沅薇坐起来,低着头不张嘴。 慎芳也不敢再恐吓,只柔声道:“姑娘先前不是说,想出去透透气吗?这样,您把药喝了,我就带您出去散心。” “当真?”沅薇这才正眼看她,嗓音哑得不像话,“你若敢骗我,这儿到处都是石头,下回我就一头撞死。” “当真当真,自然当真!” 沅薇接过碗,把那黑黢黢、苦得人想吐的药一饮而尽。 唇齿都是苦的,却冷不丁想起个酸甜生津的味道。 有的人哄她喝药,会给她备糖梅子。 “给我喝这么苦的东西,都不知道备点糖吗!” 慎芳被喝得后退一步,忙出去吩咐。 后厨没有饴糖,只能送了碗做菜用的白糖进来。 沅薇盯着看了会儿,苍白的唇间只送出一个字: “滚。” 没有人再逼她学规矩,屋里的蜡烛也照她吩咐,长明不熄。 吓得这些人都学乖了,她又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 第二日便闹着要出去散心。 慎芳拗不过她,掏出个黑布条,“姑娘需将眼睛蒙上,奴婢才能带您出去。” 沅薇默许了。 眼前黑下来,叫她本就灵敏的五感变得更为敏锐。 “姑娘莫要走得太快,抬脚前要听奴婢指挥。” 布条缠住少女明亮的眼眸,只露出她挺翘的鼻尖,和饱满略失血色的唇。 “嗯。” 有人牵住了她的右手。 “往前走,往前,再往前……” 沅薇默数着,七百二十三步。 慎芳说:“停。” 身体右侧的人来到了她前方,两只手都被人扶住。 “姑娘将脚抬过膝头,往前迈。” 沅薇试探着抬腿,脚尖果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带着惶惑,还算顺利地迈了进去。 身边人扶住她的腰,“姑娘坐稳了。” “嗯。” 耳内钻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铜铁摩擦,又说不清是什么。 下一瞬,整个身子似是沉了下,却又变轻了些。 她在往上。 指尖的触感坚硬又粗砺,说明自己正坐在一个石头搭建的围栏中。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沅薇故意将身子往外探去—— “姑娘别动!” 身侧慎芳立刻紧张拉回她的手,“当心掉下去!” 果然,她在被人往上拉。 这暗无天日的石屋,竟是在地底下? 第248章 “我要见萧柄权。” “好了,姑娘睁眼吧。” 从地底下出来,又坐上一顶轿子,她的脉搏跳了约莫两千下,沅薇才终于到了自己散心的地方。 多日不见天光,布条从眼睛上拆下来时,刺目得厉害。 沅薇下意识用手挡了挡,透过指缝,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松树林之中。 好熟悉。 有种曾经到过这里的感觉。 远处传来些许潺潺流水声,声音不大,应当是条小溪。 “姑娘就在此散心吧,往后只要天晴,奴婢每日带姑娘出来走动半个时辰。” 沅薇不说话,默默往前走。 泥土潮润,鞋履偶尔碾过委地的松枝,才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带着淡淡涩味的松香萦绕在鼻间,较之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清新到疲乏的身子都轻快了几分。 沅薇深深地吸气、吐气,像在吸取天地精华。 她究竟是何时来过此处呢? 似乎,应当是很冷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冷一些,会下雪…… 对!那天在下雪,她和许钦珩两个人! 沅薇不动声色抬眼,像是在看树、看天,眼光却不动声色向附近山腰打量。 如果没错的话,对面应当有个…… 山洞。 沅薇忽而顿住脚步,越过密密匝匝的翠绿松枝,定定望向那个自己曾与人避过险的山洞。 去年年底,大圣安寺永明楼炸毁,许钦珩将她从二楼扔出去,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后来男人抱着她一路逃,在山洞里歇了脚,又冒雪背自己下山,去山脚三娘家中借宿。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姑娘在看什么?”慎芳紧张顺她目光望去。 上头吩咐过,这三个月要死死将人捂在地底下,若非她闹割腕,上头临时加了打胎,太医又说她身子骨娇弱……否则她们绝不会把人带出来。 沅薇好奇歪了下脑袋,大大方方伸手指过去,“那是什么?为何那山腰会有个鼓包?” 慎芳心下稍安,随口应付:“多半是猎户歇脚的山洞,姑娘没见过也属寻常。” 沅薇点头,不再多问。 走了两步,从袖间掏出一方帕子。 慎芳立刻警惕起来,唯恐她在林间留下什么痕迹。 好在她只是取出来拭了拭手,呆足半个时辰,便乖乖蒙上眼回到地宫。 “我要见萧柄权。” 顺当走完这一趟,一行人刚要松口气,却冷不丁又听人大逆不道说了句。 慎芳如今都懒得再指正她的礼节,只道:“陛下初登大宝、日理万机,姑娘还是乖乖等到三个月后,自然就能入宫见到陛下了。” 沅薇端坐榻沿,不反驳,也不解释。 只抬手,轻轻摩挲左腕还未结严实的新痂。 “我说,我要见萧柄权。” “祖宗!”吓得慎芳扑通跪下,双手恭敬按在她腕间,“我帮您递话,一定把信儿带出去,您好好的,成不成?” 沅薇木着脸看她好一会儿。 温软的脸颊才显露些许笑意,“那就劳烦姑姑了。” 软刀子扎人,不见血但痛得厉害。 慎芳战战兢兢收回手,都不敢看这张人间难寻的漂亮脸蛋儿。 “奴婢们只能把口信捎过去,至于过不过来,得陛下自己定夺,奴婢们没法左右!” 沅薇收了笑意,睁着双大而空洞的漂亮眼睛,眼睫眨了眨,也不说话,只闷闷不乐又去抚那道痂痕。 慎芳:“……” 皇宫。 冯继吭哧吭哧跑进书房传话时,崔雪娥正陪在萧柄权身侧侍奉。 她如今扔了管理六宫之权,每日很是清闲,就陪在皇帝左右,偶尔瞥一眼奏折上的话,很是安静,萧柄权也不曾赶她。 冯继禀报前,却看了她一眼。 萧柄权留意了,问:“什么事?” “启禀陛下,是薇姑娘。” 上次又是割腕又是身孕,萧柄权如今听见她的名字,都下意识心浮气躁。 “又怎么了?直接说吧。” “是。”冯继这才小心道,“薇姑娘吵着要见您,管事的便来问您的意思。” “陛下。” 萧柄权还未出声,崔雪娥便抢道:“事以密成,您若不狠狠心,怕是藏不到来年春选。” 这些天,许钦珩大张旗鼓寻妻,满城重金悬赏,连宫里都不得不给个面子,调了护城军去协助。 风声鹤唳的关头,一个不小心便前功尽弃了。 这些道理萧柄权都懂,却依旧寒着脸斥道:“多嘴多舌,退下!” 崔雪娥抿了抿唇。 或许是胎还未坐稳的缘故,她这几日心绪起伏很大,忍了又忍,才维系住恭敬的神情。 “是,臣妾告退。” 而等她出去,冯继才敢禀报更为私密之事: “薇姑娘如今还不知自己身怀有孕,底下人都瞒着,太医说姑娘身子骨弱,且养一个月再打去胎儿才稳妥。” 萧柄权彻底搁下奏折,想到她自幼娇生惯养,如今一劫跟着一劫,到底还是动了些恻隐。 “她近来身子如何?” 冯继趁势道:“底下人谨遵医嘱,趁寺庙午歇,会将姑娘带到寺后林子里散心,说是这几日姑娘气色好多了。” 男人指关搭着玉镇纸上,好一会儿,才说:“寻个由头去祈福吧。” 冯继便知他是打算去见人的,忙应声“是”。 却没想到,这个由头来得这样快。 只隔了两日,宫人便慌慌张张来报: “长春宫的赵淑妃午后宣了太医,似有早产之兆!” 赵菁华凭借在东宫便有孕,又是良娣,一入后宫便封了淑妃,日子更甚从前,身边一大帮子赵家送来的人围着伺候。 萧柄权没有赶过去的意思,冯继便追问:“好好的,才七个月,何故会早产!” 传话的宫人慌里慌张回:“淑妃娘娘近来身子愈发重了,老说腰疼,便每日叫人推拿。谁知今日推着推着,忽而便破了水!这会儿稳婆和太医都已在接生了。” 萧柄权听得心烦,挥了挥手道:“那就等生了再来禀报。” 宫人只得无功而返。 赵菁华也顾不上男人有没有来了,她疼了整整十二个时辰,起初还能哭叫几声,到后来全凭一口气吊着,才没哭晕过去。 睁眼,生产时的记忆像被人用剪子剪去了。 周遭很安静,只有哭红眼的母亲守在床边。 “我的,孩子呢?” 第249章 真怕他殉情 洛氏擦了擦已经哭干的眼角,“娘娘醒了,快把补汤端来!” 送汤的是倚红,赵菁华眼巴巴盯着她,倚红却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赵菁华想支起身,一动,身下就是如火烧过一般的钝痛。 “倚红,我的孩子呢?是皇子还是公主?” 倚红也是自幼跟在赵菁华身边,原本已经缓过来了,这会儿听见人问,还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洛氏红着眼训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儿,把东西放下,出去!” 倚红搁下托盘,几乎是落荒而逃。 母亲和贴身丫鬟这般反应,饶是赵菁华心再大、头脑再简单,也难免猜到些什么。 “我的孩子怎么了?”她攥住洛氏的手,“母亲,你把我的孩子送哪儿去了,为何不抱来给我看?” 宫中不许放声大哭,可眼下殿内只有母女两个,洛氏还如何忍得住。 哽咽道:“华儿,你还年轻,往后……往后还会再有的……” “什么叫往后还会再有!我刚刚生的那个呢?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在赵菁华的再三追问下,洛氏才哭着道出事实: “你早产遇上胎位不正,孩子在肚子里闷了太久,出来的时候,便已没了鼻息了……” 轰—— 像是天塌了下来。 赵菁华愣愣的,把母亲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脑中滚了一遍。 “不可能,不会这样的,我的孩子一定还活着,我要去找他,我要去……”她说着,竟要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下床。 “华儿!”洛氏忙制住女儿,“圣上听闻此事大怒,已命人将孩子送出北安门安葬,你不要再闹了,再闹,恐怕圣上就会迁怒于你!” “他凭什么迁怒我!我辛辛苦苦生下孩子,一眼都没看过他就让人带走了,他凭什么还要迁怒我!” “华儿,你听母亲说,你好好听母亲说!”洛氏抱住大哭的女儿,让她靠到自己怀里。 “圣上看在赵家忠心耿耿的份上,已不打算追究此事,还许我留在宫里照看你三日,明日你祖母也会进宫来看你。” “你要感激,你要懂得知足!否则失了圣心,往后在这宫里,你只会更举步维艰!” 赵菁华在母亲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可她不信,不信母亲说的这些。 从小到大,母亲就只会泼自己冷水,和自己对着干,只有祖母会宠爱自己。 对,她要问祖母,她只信祖母说的话! 可这一次,赵家老太君却没再顺着她、捧着她。 次日入了宫,关起门来。 老太君摇着头道:“菁华,你这次,可是叫祖母失望了。” 赵菁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原本准备好的话一句都问不出口。 但听老太君继续道:“祖母本想着你争气,能诞下皇长子,在后宫为我赵家谋得一席之地。” “谁知道,唉……” “你这一胎伤了根本,太医说,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祖母从你三叔的女儿里挑中了菁姝,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往后你们姐妹在后宫,要同心协力、相互扶持,知不知道?” 赵菁华忽然觉得好冷。 她的孩子尸骨未寒,祖母不关切自己,反而已经盘算好送她的堂妹入宫。 那她算什么? 擦脏了的手绢,破掉的水盆吗? “祖母,你从前不是这样跟我说的……你说赵家这一辈的女孩儿,只有我配得上太子,只有我能当太子妃!” “你说,说只要我把顾沅薇比下去,我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你怎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就是听着这样的话,信着这样的话长大的呀。 怎么到今日,这些话都不作数了呢? 老太君来之前便知这步棋是废了,见她依旧这副冥顽不灵之相,除了心痛自己前头为她奔忙部署,再提不起半点心力。 “行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顾自起身,拖着老迈的身子踏出长春宫。 徒留赵菁华还在母亲怀里哭个不停。 哭了会儿,想到母亲明日便要出宫,她又抓着人衣袖央求: “母亲,我不要在这儿了,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吧!” 洛氏擦着泪,又是心疼又是恼恨,“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我劝了你多少遍,不要纠缠太子,不要和顾沅薇争斗,寻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成亲过日子……你弄得像是我在害你!” “如今一如宫门深似海,你要母亲如何再救你?” 赵菁华本就难产虚弱,此刻一听这话,干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醒来,又闹着要一个交代。 说在东宫时崔雪娥管事还好好的,入了宫潘嫔刚掌事没几日自己却难产,定是她在弄鬼。 对此萧柄权摆一摆手,只让冯继看着办。 此事在前朝也激起一层涟漪,说什么民间传言皇帝刚登基,后宫就诞下死婴,是新君触怒天神降罚,甚至隐隐有他得国不正的谣言。 这背后若无某些人蓄意报复,萧柄权是不信的。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去大圣安寺见人。 毕竟,难得她主动想见自己。 前朝后宫这些事也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由头,亲自去大圣安寺斋戒祈福三日。 许钦珩在朝会上自请伴驾,他是什么心思,萧柄权看得分明,却也应允了。 许钦珩这几日很不好。 整个人虽打理得整齐干净,却又像好多日不曾阖过眼似的。 阴郁到洗墨有时候都不敢近身,不敢跟人说话。 “爷,咱们这回跟过去,一准能找到夫人!” 说实话,大圣安寺他早就带人去搜过了,压根没见着夫人的影儿。 至于当日出丧的三户人家,审了半日便有人招了,只说抬棺材到半路,有人把那姑娘接走了,并不知晓去向。 这回既然皇帝要亲自过去,他相信夫人一定在那儿! 许钦珩则没出声。 这几日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洗墨看在眼里,主子虽还在睡觉吃饭,却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老天爷啊,求求你了。 快叫夫人回来吧,否则他真怕哪天一个不留神,这么好的主子殉情去了…… 第250章 她学乖了 三日后,萧柄权摆驾大圣安寺。 他褪去帝王龙袍,着一身玄色素服,在住持引领入大雄宝殿进香聆经。 午膳后,便入了永明楼静坐祈福。 永明楼是去年炸毁后新建的,新楼依旧质朴雄浑,簇新的琉璃瓦宝顶在日照下泛着金光。 “爷,说是要在里头打坐满两个时辰。” “盯紧了。” “是!” 许钦珩吩咐完,脚步便无意识转到永明楼后头。 那条小溪依旧在,记得那时两人还在争吵、怀疑、误会……他被气得用自己的嘴去堵她的。 “呵……”想起那个时候,许钦珩笑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声。 可听见自己的笑声,想到故地重游,故人却不知所踪,笑意又僵在面上。 一点一点,散在他口鼻呼出的白雾中。 他向松林深处走去,不知是否同人一起来过的缘故,许钦珩忽而有种强烈的错觉,好像他的阿沅就在这附近。 他站定身形。 仿佛嗅到她身上的馨香,随风抚过自己鼻尖。 他开始审视眼前这片松林。 潮润的泥地并未拓下半分鞋履足印,林间委地的松枝都挂着翠绿的针叶。 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许钦珩却依旧往前迈去,一步、一步,像是冥冥中受到什么指引。 直到望见那个熟悉的山洞,他驻足原地。 如果她真的来过这里,身边一定跟着很多人,叫她没法留下信物,甚至会在她走后掩去她所有印记。 对! 许钦珩忽而蹲下身,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种直觉了,方才一路踏过来,这条小径的泥土都比周遭要松些,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刻意翻过好几遍。 他来回又走一趟,确信自己并未感知错。 可寺里早就搜查过,没有她的踪迹。 她会在哪儿呢? 脚下,地宫。 慎芳引着一身玄色素服的年轻帝王往里走,一路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倒不是被什么帝王威势震慑,而是在这地宫侍奉的一群奴才里,独独她是管礼仪训导的。 她真怕皇帝见了人,不拿心头肉出气,反治自己一个失职之罪。 “陛下,到了。” 沅薇早早被叫到寝屋外候驾,故而萧柄权第一眼就看见个穿着丁香色衣裙的姑娘立在石门边。 地宫昏暗沉闷,她却像朵开在泥底的花,盎然生机惊人。 两人视线只对上一瞬,她便悄然低下眼去,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 “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甚至识趣隐去了“臣妇”这个自称。 对上如此久违乖顺的姑娘,萧柄权来之前那点烦躁霎时烟消云散,三两步上前,亲自扶她平身。 “你还在养身子,这些礼节一律都免了。” 沅薇任他握着一侧手腕,低着眼说了声:“谢陛下。” 萧柄权触到她腕骨,惊觉竟比她七岁时还要细,那时她的手腕上全是软肉,捏不到骨头似的。 如今瘦得硬到硌手,甚至,还有一道突兀的痂痕…… “进去坐着说吧。” 沅薇点点头,任人牵着自己往屋里走,像个听话的妹妹,唯兄长马首是瞻。 慎芳姑姑盯着这行云流水一整套动作,惊得石门都闭上了,还在盯着那片大石头发愣。 怎么回事? 今日这低眉顺眼惹人疼惜的小姑娘是谁? 那个不合心意就抚着割腕的疤威胁她,指着她大骂下贱坯子的张狂女人到哪儿去了? 慎芳默默摇头,主子爷染上这种女人,是真没救了。 而沅薇进了屋,石门一在身后闭上,她便甩开男人的手。 萧柄权掌间一空,再回头,便见人依旧立在门边,背过身不搭理自己。 那阵烦闷又有死灰复燃的态势。 他一振袖摆,“不是你自己闹着要见朕?怎么朕来了,你反倒又耍脾气。” 沅薇不说话,就沉默立在石门前。 萧柄权最厌恶她这副回避自己的模样,到底禁不住,上前攥住她肩头,将她整个拨转过来。 “朕在同你说话。” 沅薇依旧低着头。 就在男人忍无可忍,就要抬手箍起她脸颊时。 她忽而道:“不过几息的工夫,陛下便耐不住寂寞,可知我这些时日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 萧柄权指骨一僵,从她肩头滑落。 侧过身,重重舒出一口浊气,还是控制不住似的拔高了声量:“还不是你不肯听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和那人牵扯、不要和那人牵扯!你呢?” “你不仅和那人成了婚,竟然还……” 对上少女双眸懵懂,男人洪亮的嗓音戛然而止。 低眼飞快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才道:“竟然还帮着他与朕作对。” 沅薇并未忽视他停顿时的异样,只是实在猜不到他原本想说什么,只能继续套话: “那陛下便这样惩罚我?打算将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 “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萧柄权不容分说拉过她瘦到略显孱弱的身子,按坐到玫瑰椅中,“只要你听话,朕会把你接入后宫,日日与朕为伴。” 坐下去的几息之间,沅薇便酝酿出了眼泪,泪花汪汪在眼眶打转,配上那双瞳仁浑圆的眼,简直可怜到了极致。 叫人分不清她是在懊悔,还是在为旁的什么难过。 “可是……我早已嫁为人妇,是先帝在春猎众目睽睽下赐的婚,满京城都知道。” 看在萧柄权眼里,这便是懊悔无疑。 她在这地宫里学乖了,终于学会服软低头了,她在为自己过去的选择追悔。 “朕已安排妥当,”他坐到沅薇对面交代起来,“今年朝中有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致仕,他膝下只一女,自幼体弱寄养在庙中。” “介时便称他的女儿在大圣安寺带发修行,明年春选,你便以秀女身份,正大光明入宫。” “朕都想好了,先别太张扬,给你昭仪之位,赐封号为‘宸’。待你怀上朕的子嗣,便晋为嫔;子嗣落地无论男女,再封为妃。” 此计乃登基前崔雪娥所献,正中萧柄权下怀,故而他原封不动又转述了一遍。 第251章 不许出笼子 沅薇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听完这些面上半分神色也无。 或是说,萧柄权看不懂她此刻的神色。 “你意下如何?”竟叫他下意识问了声。 沅薇浓密的眼睫轻垂,面庞也跟着低下去,掩去眸底堪堪遮掩不住的嫌恶。 想问他,这是要做唐玄宗吗?她可不想落得杨贵妃那个下场。 开口,说的是:“可陛下已经有皇后了。” 萧柄权听见这句先是一怔,随即,却是兀自失笑。 “嫌妃位太低?” 沅薇不说话,以示默认。 萧柄权忽而觉得一切都值了,这些天她闹割腕,闹得瘦了这么多,全都是值当的,她终于对位份有了渴求。 有所求,她就会重新听话。 用一个皇后之位换回他听话的薇薇,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尽管此刻论执掌中馈,薇薇未必比得上崔雪娥,可他愿意把人推上去,推上全天下女人都向往的那个位置。 就应如此,本该如此的。 “那你……” 本想说,那你要把腹中胎儿早些处置干净,话到嘴边却又拐了个弯。 不是不愿再信任他的薇薇,而是一切尚未尘埃落定,身为帝王,他已变得更为谨慎。 “那你要为朕诞下嫡子。”便改成了这句。 沅薇几不可察叹了口气,只管垂颈点头。 说完这些,她又主动留人谈心解闷,她想得很简单,今日萧柄权既大张旗鼓来寺里,许钦珩定也在附近。 每日放风时她已尽力了,没法留下信物,便每回都挑着同一片小径走。 那些人会在她离去后打扫枯枝、翻新泥土,掩去她的足迹。 希望许钦珩会去故地重游。 希望他去的时候别一个劲难过,能低头看出那点细微不妥…… 对面萧柄权还在顾自说着近来宫中之事,沅薇有一搭没一搭应和两句,全然没被发觉出神。 她与人之间,似乎自幼便是如此。 他说他的难处,说他的不满,自己便安静听着。 也不会觉得烦躁,因为小时候的她,对这一切都新鲜好奇。 ……对,好奇。 毕竟她从不知道受父亲冷待挑剔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与母亲毫无温情又是什么情形,更没一个庶出兄弟姐妹日日与自己争宠。 听着少年萧柄权的心事,便如同听个不太圆满的话本子。 也没什么趣味,但胜在闻所未闻。 两个时辰满,冯继在外头催:“陛下,到时辰用晚膳了。” 萧柄权还意犹未尽,竟说:“朕与薇薇一道用晚膳。” “这……”冯继想提醒,右相怕是派人在外盯着,却不好明说,“这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把薇薇的膳食送进来,孤跟着用一口便是。” 沅薇提起筷箸,随口埋怨了句:“已经许多日无人陪我用膳了。” 萧柄权耐心安慰:“这三日朕都在,朕日日来陪你用膳。” 沅薇又问:“我非得在这儿藏到明年春选不可吗?” 男人面上顿时失了和悦,“此事由不得你讨价还价。” 沅薇知道,他是怕许钦珩找到自己。 终于送走他,沅薇平躺在榻上,忽然审视起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宠爱”。 无疑,萧柄权是“宠”她的。 他的宠如个金笼子,自己在笼子里如何上蹿下跳,他都只会一笑泯之。 可但凡自己蹿出笼子半分,他便不惜折断她的羽翼,打断她的腿,再将她丢回去,要她学乖。 不像对人,而像对什么小猫小狗…… 永明楼外。 夜幕笼罩佛寺,许钦珩除了松林那片泥土翻新过的小径,并未探查到更多线索。 洗墨则报上一下午蹲守唯一的异样:“爷,到这会儿还没出来呢,打坐成仙了不成,饭都不吃?” 许钦珩望向对面灯楼,火光映不亮他眸底晦暗,“两个半时辰,一步都未踏出来过?” “是啊!”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还能道声心诚。 可许钦珩再清楚不过,萧柄权不过是碍着流言才亲自来祈福,实则对赵氏女诞下的死婴毫不在意。 “召所有人手,暗中打听这寺中一切异样,无分大小,全都报给我。” 洗墨又应:“是!” 洗墨当真用心去查了,细到什么地步呢,连昨夜晚课方丈多敲了几下木鱼都探听到了。 烦得许钦珩只能又喝他:“挑要紧的说!” 洗墨觉得这寺里一定有夫人的踪迹,自家大人都活过来,会骂他了,可不就是日子又有了盼头? 他一转脑筋,想着今日狗皇帝在永明楼呆了那么久,便从那座灯楼开始说: “寺里的小沙弥说,当初永明楼莫名被炸毁,后来重建时也古怪得很!” “墙明明都砌好了,宫里却硬是派人把那一片都围起来,十天半个月都没见盖瓦。” “还非说地基不稳楼容易塌,连送饭都不许他们靠近,可那些工人进去,却时常一整日都不见出来……” 许钦珩越听,越觉真相呼之欲出,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夜里擎着烛台,同洗墨一起进楼探查,却并未寻出半点蛛丝马迹。 他又连夜拍马回城,杀进工部尚书府上,硬是叫他将年初重建永明楼的开支报了一遍。 明显也有古怪之处。 那样一座三层小楼,重建花个五万两足矣,开支上却东拉西扯,不是大料被雨水泡坏了,就是临时增招夫匠,竟将开支增到了十五万两。 工部在先帝时便效忠太子,如此明目张胆地贪,料这工部尚书也不敢。 有什么东西似要自己跳出来了。 萧柄权斋戒的第二日,许钦珩独自去松林边探查。 如果,永明楼底下悄悄修建了一座地宫。 一个入口在楼内,机关隐蔽地藏着。 那必然还要有一个出口,能让他的阿沅出来,到松林里踩出那条小径。 那个出口,定然就在这附近…… 第252章 落胎药 许钦珩发现了一口枯井。 说是枯井,常年荒废无人使用,石井栏上却有微不可察的磨损痕迹。 有人曾将绳索搭在上头,放什么东西下去,再拉什么人上来。 萧柄权依旧进了永明楼便不出来,为免打草惊蛇,许钦珩又等了一夜。 等到次日晨光熹微,洗墨带着三名暗卫,把铁链扣在身上下了枯井。 四人井然有序,除了细碎的摩擦声,并未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可重新把人拎上来,洗墨却说:“爷,下头井壁都是实的,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什么玄机。” 另一名下去的暗卫也点点头。 许钦珩不信邪,亲自下了趟枯井。 老旧废弃的砖壁,的确寻不出任何破绽。 “爷,要么再去别处寻寻?说不定,狗皇帝真没把人藏这儿,只是糊弄咱们呢?” 洗墨的推测不无道理。 许钦珩却依旧有一种信念,想到松林里那条小径,想到萧柄权进了楼内便迟迟不肯出来。 地宫也只是他猜测的,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与阿沅一墙之隔,他早早放弃,还要留她困在地底下受苦吗? “一日换值三回,给我盯牢这片松林。” 洗墨见人还不肯放弃,无法,只得下去安排。 沅薇今日也并不好受。 不知是否两日没出去放风的缘故,同萧柄权用午膳时,她忽而胃中不适,草草用几口便下了桌去。 叫来太医来诊治,太医只道:“姑娘身子虚弱,想来是肝胃郁热才会口中泛酸,开一副药就好了。” 平日侍奉她的人有条不紊,下去煎了药又端上来,她喝下,的确觉得好受了些。 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被困的这些时日,她看似随性无理取闹,实则时时留心着身边人的态度,有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记在心里。 今日尤为显著。 萧柄权坐在桌边,在她难受时下意识反应并非担忧惶惑,而是剑眉顿蹙,流露出一股难以自控的憎恶。 以她对这男人的了解,就算搅了他用膳的兴致,他觉得扫兴,也不至于到憎恶的地步吧? 还有太医、慎芳、管事的小太监,这些人的反应也很奇怪。 事情发生的一瞬间,她们都下意识去看萧柄权的脸色,似乎对她会身子不适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反而在把脉端药后,都在强装无事发生,都想忘了她刚刚反胃过一样。 太奇怪了。 “你今日先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沅薇喝了那碗药,昏昏欲睡。 在石门闭合的前一瞬,似是看见慎芳和那管事太监还有太医,三个人都跟在萧柄权后头。 再睁眼。 慎芳又领着太医候在她床畔,“姑娘醒了,太医说喝完药最好再把一回脉,看看药性可足够。” 沅薇知道,她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就算发现异样也要装作不知道。 探出腕子任太医搭脉,又随口说着:“我想出去散心。” 慎芳顿了顿,只说:“这几日外头下雨了,不方便出去。再者,陛下日日来陪您说话,这已是天大的恩宠了!” 沅薇别过眼,红唇因虚弱失了娇艳,只剩淡淡的粉,两瓣唇紧抿在一起。 慎芳最怕她这副德性。 这些天她也摸清沅薇的脾气了,大吵大闹还是最轻的,就怕她忽然垂着眼不说话,鬼知道她又在憋什么阴招。 “姑娘若真想出去,不如求求陛下,若陛下松口,奴婢定无异议。” 沅薇依旧垂着眼,“这还用你教吗?” 慎芳:“……” 太医诊完脉,又问了她几句,点一点头,便示意慎芳出去说。 沅薇毫不客气地出声:“我的身子,为何要避过我说?” 那太医资历老,从前也是在宫中历练出来的,忙恭敬道:“姑娘莫见怪,这是老一辈行医的规矩,病人的病情都只交代给家属,不会当面说。” “可你午后才对我说,我肝胃郁热啊。” 老太医被反问得噎住了。 那时他不把脉都知道,这姑娘是孕初期常见的害喜,把了半天想到糊弄人的说辞,自然要当面说出来。 眼下…… “那时陛下也在屋里,太医自然要对陛下言明姑娘的病情啊!”还是慎芳反应快,立刻想到了这个借口。 老太医忙应和,“对对对,那时我是报给陛下听的。姑娘若真想知道,我当面说也无妨,姑娘只是上回失血,如今精气还没补回来,无甚大碍。” 沅薇将两人的一唱一和看在眼里,心间怀疑更甚,面上却不显。 “行吧,我知道了。” 待石门再度闭上,她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 近来瘦了些,原先上头那层薄薄的软肉都没了,这样一贴,仿佛都能隔着肚皮触到里头的五脏六腑。 有一个猜想浮上她脑海。 上个月的某一日,男人回来得很晚,她本已睡下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男人温暖的身躯贴上来,似在抱着她亲。 那一个月天忽然就冷了许多,加之各自忙碌,已经素了许多时日。 到后来,自然是顺理成章。 千钧一发之际,许钦珩还想下床取东西,沅薇不肯放走那么大一个暖炉,缠着他不许他下床。 还说:「我的月事就在明后日,不要紧的,别去了……」 那次一夜七回都没怀上,没道理那一次就中。 且事后,她分明也来了月事呀…… 想到自己或许有了身孕,沅薇的心重重一沉。 倘若这是真的,那太医应当早就在她割腕时便诊脉诊出来了,也早早报给了萧柄权。 瞒着她这本尊,只有一种可能。 门外。 “如何,能不能打胎?”慎芳压低声量询问着太医,“今日陛下那个脸色你也瞧见了,咱们若还办不成这事儿,怕是都要吃瓜落了!” 老太医神色很是为难,“还是老样子,虚得很,得好好养。原本不是说好了,先养一个月瞧瞧!” “那时陛下没来之前!如今他亲自跑来看人,却看见她害喜,你叫陛下如何不扫兴?” 慎芳越说越激动,忙又将声量压下来,“陛下不是说了,稍稍损害母体也无妨,后头可以慢慢养啊!” 老太医听得连连叹气。 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意气用事,想一出是一出,今日不高兴要他这样办。 往后若是落下病根,又不高兴了,不还是动不动要他们这些底下人陪葬? “给我两日,我回去钻研钻研落胎药的剂量。” 第253章 他要出一口恶气 次日,老太医依旧神色凝重来给她把脉。 “你们知道,我和萧柄权是如何闹到今日这般田地的吗?”沅薇忽然开口。 慎芳听她讲话,总是冷不丁要被吓一跳。 不再纠正她,却也不明白她为何要提起这些。 沅薇也不管他们接不接茬,继续顾自开口:“我幼时在东宫住过几年,这你们应当都知道。” “那个时候,萧柄权身边有个叫蕊珠的宫女,她人生得美,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我去东宫第一日,她就把我所有忌口喜好都弄清了。” “我也是到了十二岁才知道,她是皇后赐给太子的教引姑姑,那天我从内书堂回来,看见他们两人……” 她点到为止,可面前两人加起来都有一百岁了,怎会不知她在说什么。 老太医搭脉的手不稳,讪讪收回来道:“姑娘究竟想说什么?说完老夫再诊。” “太医知道此事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吗?” 慎芳是后宫的老人,且是太后宫里的,沅薇相信她一定知晓此事。 唯独这位太医,茫然摇了摇头。 “萧柄权把人处死了。” 沅薇轻描淡写,却也残忍地复述着那一日的情形,“他还把尸首送到顾府,那是我第一次见死人,叫我反胃了许多日……后来,我挑了块风水宝地,把蕊珠安葬了。” “你们说奇不奇怪?我也没有怪蕊珠啊,他却非要把人给弄死,我到今天都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老太医的后背,不知何时洇出了一片冷汗。 为什么? 他在宫里这些年,早就看得透透的。 在这个最最等级森严的地方,在上头受了再多气,都只能往下发泄。 这是宫里的铁律。 就算贵为太子,亦是如此。 “你们可要好好照顾我呀,”沅薇见老太医脸色越来越差,又适时补了句,“若我有个闪失,恐怕你们也……” 老太医一颗心渐渐沉到了水底。 他这个年纪,本该告老回乡含饴弄孙了,却又被拎来管这么一遭破事。 对,在他看来,堂堂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非得抢别人老婆;抢又不敢明抢,还得藏在地宫里,不是破事又是什么? 管也就罢了,还想一出是一出,弄不好就是掉脑袋、株连九族…… 他的小孙女才八岁啊。 “姑娘就别吓唬奴婢们了!”慎芳的嗓音,又及时把老太医的思绪拉回,“咱们本本分分听主子吩咐办差,定是不会错的!” 沅薇睨了慎芳一眼。 她这番话将老太医说动了,却说不动慎芳。 可她也是慌乱过的,在自己割腕之后,管事太监与她争执,说上头追责要她一力承担。 “姑姑自然不慌,毕竟诊病开药,这些不归您管。”事后要追责,也追不到她头上。 “你……” “行了行了!”老太医听得头疼,拎起药箱道,“老夫诊完了,先行告退!” 而这一日,萧柄权因昨日害喜之事,没下地宫。 在他的薇薇嫁人之后,他便在有意无意回避此事。 他没法接受自己纯洁无瑕的小姑娘被男人玷污,又更遑论怀上别人的孩子。 只要这个孽种在她腹中一日,便时时刻刻无异于在挑衅他。 在她打掉这个孩子之前,他不会再去见她。 为了早些能再见她,她必须尽快服下落胎药…… 今日是斋戒的最后一日,萧柄权坐满两个时辰,永明楼的门准时大开。 许钦珩正立在外头。 没有外人,他甚至不曾行礼,就那样笼着狐白裘,直直立在寒风里。 萧柄权也拿他没办法。 他们如今是宿敌,亦是同谋。 他至今还藏着孙传禄那个老太监,不知何时就会闹个天翻地覆……但也好在,他们是同谋。 他不会轻易打破眼前制衡的局面,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做。 “臣听闻近日,太后娘娘旧疾发作,臣手中有一味秘方,或可解娘娘病症。” 这是小福子刚从孙传禄口中问出来的,宫中对此事守口如瓶,许钦珩也是刚知道,景明帝看似放过张皇后,实则早就给人下了毒,须定期服用解药续命。 而解药,他只交给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保管。 萧柄权暗中派人搜查孙传禄的踪迹,却不想,还是被许钦珩先得知了。 “不如臣与陛下做个交易,只要臣的妻子回家,臣便将解药悉数奉上。” 地宫的方位,许钦珩翻阅了一些盗墓书籍,大致能够判断了,入口和出口也能断定,是在永明楼和那处枯井。 可寻不到入内的关窍。 他当然可以学萧柄权,炸出一条路来,可他不敢。 万一地基不稳,永明楼塌陷,他的阿沅就会被埋在底下。 他不敢用妻子的性命涉险。 萧柄权则攥紧玄色袖摆内的指骨。 原本此事应当天衣无缝,待明年春选,许钦珩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可眼下…… 除了那个傻妹妹,他也就只有母亲一个血脉至亲了。 “薇薇失踪,朕亦心急如焚。”再开口,他打定主意,“这样,三日后,你将解药送到城门口,朕派冯继亲自去取。” 许钦珩知道他松口了,只是不知为何还要拖上三日。 他知道萧柄权绝不会杀人,多半也不会伤人。 却还是问:“那依陛下看,臣的妻子可会安然无恙?” “这是自然,”萧柄权答得顺畅,“朕也希望薇薇,安然无恙。” 至于她腹中的孽种,便不好说了。 就算这次不能把人弄到身边来,杀他一个孩子,也算大出一口恶气! 地底下,沅薇对两个男人的交谈一无所知。 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许钦珩那里还是没动静。 这几日她都不想哭,甚至很少想起自己还有个男人。 唯一的念头,便是护住腹中疑似存在的孩子。 她趁着把脉和老太医套近乎,得知他姓罗,有个八岁的小孙女。 还和他说起自己设在城外的女堂,里头正有姑娘行医,问能不能聘他过去当先生。 老太医始终态度暧昧,却也没主动端药给她。 这日皇帝摆驾回宫,慎芳态度坚决:“上头说了,三日之内必须事成,你若再拖延,我只能报给上头,治你个抗旨不尊!” 第254章 她瘦了好多 这回,罗太医似是下定某种决心: “我知道了,两日之内,就把药配出来。” 慎芳还不放心,时不时去罗太医屋门口转悠,看到他的确在查药方、配药方,这才稍稍安心。 沅薇也注意到,慎芳的神色一日日缓和起来,对罗太医也愈发恭敬奉承。 这叫她愈发不安。 眼下已是冬月初,月事迟迟未至,她确信自己的确已有了身孕。 这日慎芳似是不慎吃坏了肚子,在罗太医气定神闲把脉时,她忍不住催问了几声。 弄得罗太医呵斥她:“你在旁边动来动去,老夫如何把得准?有什么事先自行去解决吧!” 慎芳也找太医开了治腹泻的方子,却收效甚微,这会儿实在忍不住,想着外头还有小太监盯着,兜着腚就逃命似的往外去了。 “罗太医,您……” 罗太医收回搭脉的手,对沅薇轻摆了摆,示意她不要说话。 从袖间取出个纸包,并一张字条塞给她,拎起药箱就走了。 字条上是一处住址,就在皇城内,想必是他的家。 沅薇看完,背下来,在烛火上烧了。 至于那个纸包,她夜里才打开,发觉里头竟是……茜草。 前阵子罗太医说她肝胃郁热,取来几味药材叫她泡在白水里喝,还特意介绍了一番,其中就有这一味茜草。 她下床倒了杯水,取一小段丢进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杯温水就被染红了。 与此同时,相府。 得了承诺的许钦珩并未心安。 这些天他从枕月居搬出来,回到了霁深堂的寝屋。 无他,枕月居尽是他与人的回忆。 起初还能嗅着枕衾间她的气息,骗自己睡上半个时辰,可日复一日,她的气息淡去,只剩他自己躺在空荡荡的拔步床上。 他受不了,只能搬出来。 今日得了承诺,坐于榻沿的心境又是不同。 他忽而很想拿出她的东西看一看,秉着烛台走向床头那口柜子。 蹲下身,却是浑身一凛。 这口柜子被动过。 钥匙依旧是手里这把,柜门却不对,太新了,泛着股淡淡的生漆味。 在相府,谁能不惊动他,大动干戈进到霁深堂,换掉这两片柜门? …… 两日后。 慎芳端着一碗刚煎好,还冒着苦气的药,领着四个小太监来到她榻前。 “姑娘,这是罗太医为你开的补药,调理身子用的,你趁热喝了吧。” 沅薇靠在床头,目光从黑漆漆的汤药,移向严阵以待的几个人。 “是药三分毒,我近日好端端的,何必再喝这些?” 慎芳不容分说上前一步,“为您调理身子,这是陛下的意思。” 同为女子,慎芳想她必定察觉了自己月事迟迟未来,猜到了自己身怀有孕。 “姑娘就不要叫奴婢们为难了,您自己把药喝了,奴婢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端药的小太监双手托着漆木盘,脑袋恨不能低到木盘下面,快步却也稳稳绕过慎芳,将药碗递至她面前。 榻间女子盯着药碗,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片刻后,只见她赌气似的端起药一饮而尽,又重重把碗磕在托盘上。 “行了吧?你们满意了吧!都出去,我要睡了。” 说完,顾自朝里躺了下去。 今日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慎芳一整夜没敢睡,就候在石门外,等着里头的动静。 约莫是夜半时分,里头传出一声女子的痛呼。 “救,救我……” 成了,药效发作了! “把热水巾帕送进去,把罗太医开的安冲汤端来!” 石门开,榻间女子洁白的寝衣上,大片猩红刺目。 她捂着小腹满头是汗,“你,你们给我喝了什么?我的孩子,我的……” 慎芳两手端放身前,冷漠,甚至带着些终于能扬眉吐气的报复快意。 “姑娘,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您也怨不得旁人。” 昏暗帘帐内,但见女子单薄的脊背曲起,整个脑袋埋进被褥内,传出无助的哭声。 只在宫女试图为她换衣裳时,忽然大喝:“滚!你们都给我滚!不许碰我!” 慎芳只听罗太医道:“面赤舌青,胎元已落,喂药吧。” 她安下心来,也不再管人满身血污,“把东西都放下,让姑娘一个人静静吧。” 此事办成,慎芳大为畅快,以为终于挫了这活祖宗的锐气,这下总算能太太平平熬到春选了吧。 谁知次日一大早,冯继就领着人来了。 “薇姑娘如何?” “照陛下的吩咐,昨日将落胎药喂下去,今日已一切妥当!” 冯继又叫来罗太医问话,越过门缝,见到床下散落的带血寝衣。 “行,这事儿你们办得不错。” 话是夸奖的话,扫过一行人的目光却带着些怜悯。 冯继又很快收敛,“奉陛下旨意,今日我就将人提走了。” “啊?不是说,要等到明年春选……” “你对圣谕有何异议?” “不敢不敢。” 冯继亲自进屋,扶了沅薇下榻,不忘安抚:“姑娘回去且好好养着,往后……还是暂且不要有的好。” 一行清泪顺着沅薇面颊滑落,她双目无神,什么也不说。 依旧是蒙上眼,不过这回是自己走出的,听着动静,应当是什么机关开了。 约好城门外交人,可刚走出永明楼,几名暗卫飞身而来,拦住一行人去路。 冯继对上为首神色冷肃的男人,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既然右相亲自来接人,也省得咱家多费腿脚了。” 老太监身后,宫人簇拥着一身素服的姑娘。 整整十五日,许钦珩终于见到了她。 她瘦了好多,一身衣裳都松了,浓密乌发挽成松散的发髻,更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小得可怜。 “阿沅!” 许钦珩从洗墨手里接过大氅,什么身居高位的姿态顷刻间荡然无存,周遭所有人似是都在他眼中消失了。 毛头小子似的冲上前,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具单薄的身子裹起来。 “阿沅,阿沅……”臂弯紧搂住人,像是确定她真的存在,不是自己的臆想。 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会一遍遍唤她的名。 第255章 补上糖梅子 活了。 洗墨看着扑上去,黏在夫人身上就不肯撒手的自家大人,感慨一声:“终于得救了。” 是夫人得救了,也是大人得救了。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主子突然殉情了…… 想着这些,鼻尖倏然一凉。 洗墨仰头,灰蒙蒙的天像是撒下一大把粗盐,厚重的雪絮纷扬坠下来。 老天爷真被感动了不成? 今年皇城的第一场雪,偏偏下在了此刻。 “爷,下雪了!你快带夫人上车吧!” 许钦珩久久未能从黏稠的喜悦中脱身,听见这声,才赶忙用兜帽笼住怀中人脑袋。 “我抱你去。” 沅薇点点头,揽住人颈项,跟人上了宽敞暖和、铺着厚实褥垫的马车。 手里被塞进一个暖炉,微微烫,热意趁手。 终于脱险了。 她闭上眼向后靠去,感受着不同于地宫内的鲜活气息。 是无拘无束的味道。 还有……淡淡的,一阵熟悉的、叫她安心的清冽气息,在身侧。 睁开眼,就对上男人直勾勾的目光。 生怕打扰了她,又很想打扰她的模样。 “我没事了。”叫她下意识抬手,往他额前抚了抚。 眸光向下,见他原本清隽温润的面庞,脸颊微微凹陷,衬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沅薇忍不住拧眉,怎么一股鳏夫相? “是我被关,为何你瘦了这么多?” 男人摇一摇头,闭上眼,又将她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 他似乎得了病,一种碰不到她就抓心挠肺到想死的病。 只有这样身贴身,牢牢嵌在一起,才能稍稍安心。 沅薇没说话任他抱着。 没一会儿,听见耳边气息渐急,甚至带了点鼻音。 “你在哭吗?” 她劫后余生都没有哭,这男人倒先哭起来了? 许钦珩似也反应过来不对,哽咽两声,便松开她别过头。 还来不及擦一擦,下颌就被双微凉的手托住。 他下意识顺从这点力道,又把脸转回来。 男人眼梢红透,泪意还染在眼睫。 “阿沅……”又觉丢脸似的,别过眼,握住她一边手掌。 指腹却明显触到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许钦珩泪意顿收,攥住她那边腕子,将衣袖掀上去。 “这是什么?”他对着那道还未褪痂的伤痕问,“谁伤的你?身上还有旁的伤吗?” “这……说来话长了。” 回家的马车上,沅薇细细说起自己入地宫之后的事,说到因为不服管教,就被人关在石屋里三日,许钦珩眼底已起了杀意。 再说到为了震慑那些人,她不惜自己割腕,男人就跟抽了线的木偶似的,又从后整个黏上来,将她纤瘦的身子牢牢包裹。 “是我不好,阿沅,是我没护好你……” 听这声儿,像是又要哭了。 沅薇就说不下去了,再说,真怕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最受不得别人哭哭啼啼的了。 “行了!我一进去就在想,你肯定很快就会来救我,怎么拖了这么多日?” 许钦珩便也解释了自己一路探寻,最后还是拿太后的救命药换得萧柄权妥协。 说着说着,便到相府了。 沅薇迎面先对上哭成泪人的魏淑兰,好一阵安抚。 回到枕月轩,又是哭成一团的忍冬扶烟香草。 唉呀,她这苦主都还没哭呢,怎么她们都哭得这样厉害? 最后还是许钦珩看不下去,开口道:“你们夫人累了,都下去,叫她先歇一歇。” 香草哭得最凶,一张小脸哭得通红,都听不进去男人的吩咐,最后还是忍冬和扶烟一人一边,把她给提出门去的。 屋门关上,沅薇狠狠松一口气。 没回家的时候,想这些人想得紧;真回来了,又真有些怕她们。 许钦珩感知到她的疲惫,陪她用膳时没再责怪自己,只时不时问她在里头吃了些什么,还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沅薇一一作答,感慨着还是家里的饭香啊。 搁下筷箸,却忽然说:“我想吃糖梅子。” “好。” 许钦珩吩咐洗墨去买,洗墨伸手矫健,上街、回家,一炷香的工夫就买回来了。 他从纸包中取出一颗,轻车熟路喂进那张终于泛出些红润的小嘴。 “怎么忽然想吃这个?”记得她平日并不爱吃,只有生病喝药时,自己才会放几个在药碗边上,哄她喝药。 沅薇衔过他指尖的糖梅子,一入口,酸甜生津,愉悦到眯起了眼睛。 她含在口中,用舌尖拨了好几下。 才分神解释:“我在里头喝了好多药,好苦,可没人给我吃糖梅子。” “我就总觉得被欠了什么,这下好了,全都补上了。” 她餍足到眼睛弯弯的,两道眉毛也生得弯弯的,分明经受了十五日的无妄之灾,可这些痛苦却只像蒙在她身上的灰。 随意掸一掸,她依旧能够熠熠生辉。 许钦珩如只被她光芒吸引的飞蛾,再一次义无反顾扑上去,紧紧拥住了她。 沅薇任他抱着,手也没闲着。 这么多日不见,男人又瘦了这么多,这具身子甚至给了她一点新鲜感。 一会儿摸摸他的脸颊,说:“太瘦了不好看。” 许钦珩便用脸颊蹭一蹭她掌心,低低“嗯”一声。 一会儿又摸到他胸膛,发觉就算不紧绷着,本该软弹适手的地方,也变得硬邦邦的,差点直接摸到骨头。 就说:“这里的肉一定要养回来。” 男人搂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又应了一声。 沅薇又摸摸他额角碎发,看一看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吃得太饱,加之回到熟悉的地方,整个人松懈下来,很快就犯困了。 临睡前指腹还在把玩男人颈侧那颗小痣,口中喃喃念叨着:“我看看你是不是许钦珩,有这颗痣,才是真的……哈——啊——”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 许钦珩便将人抱到榻上,替她褪去外衫鞋袜,盖好被褥。 “睡吧。” 他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事想和她一起做,可看得出来她太累了,只能等一等。 沅薇闭眼前,忽然就想起桩要紧事。 困意和理智苦苦缠斗,还是开了口:“许湛……” 第256章 你是不是想亲我? 许钦珩觉得她是真困了,她已经许久没有唤过自己“许湛”。 替她将被角掖了掖,只说:“有什么事醒了再说。” 沅薇却坚持道:“杏林街福熙巷,有户姓罗的行医人家,你要,护好他们……” “好。”也不问缘由,男人一口应下。 沅薇这才安心闭上眼。 想着她这一觉,少说能睡一个时辰,许钦珩起身,放轻动作推门而出。 庭院里已积了斑驳一层白,仍有雪絮越过廊檐,簌簌打在他脚边。 再不见屋内面对失而复得妻子时,那种一碰就要碎的脆弱温情,此刻他清瘦的面庞紧绷着,比满院的雪还要冷。 洗墨一被唤进来,便知自家大人是要算账了。 立刻道:“咱们的人还留在佛寺盯梢,地宫内的人已尽数撤离。” 许钦珩颔首。 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他的阿沅整整十五日,她虽没多说什么,却也定然恨透了那座地牢。 故而拂袖吩咐洗墨:“炸了吧。” “是!”洗墨领命,转身就去办。 沅薇再次醒来,是在两个时辰后,窗外夜幕落下,雪已停。 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床幔,她怔怔回忆一遍今日发生的所有事。 不是梦……不是梦吧? 她真的已经回家了。 一转头,就对上男人墨发披散,显然已经沐浴更衣,支着脑袋躺在身侧,看着自己。 “唔……我睡了多久?你一直在这儿吗?” “嗯,”许钦珩只应一声,并不想叫太多杂事搅扰她的心绪,“你说的那户行医人家,我已派暗卫盯着。起来用晚膳吧。” 沅薇点点头,脑袋还昏昏的。 晚膳特意备得清淡,也没叫她多吃,用完沐浴更衣,男人又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这几日好好歇一歇。” 乍一听还挺贴心的。 沅薇顺着他的话闭眼,却是清醒得很,怎么都睡不着。 睁眼,就见他还是支着脑袋看自己。 他不会就这样盯了自己一下午吧? “午后睡太久,这会儿睡不着了。” 听见这句,男人无波无澜的眸底似是荡开一圈涟漪,“真的?” “这还能有假的?” 沅薇看见他松敞的寝衣襟口,突出的喉骨明显动了动,两瓣薄唇也不再紧抿着,欲言又止地贴过来几寸。 她心领神会,“你是不是想亲我啊?” 男人喉间又滚了一圈,嗓音滞涩:“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少女眨着双澄明美丽的眼眸,十分不解,“我只是十几日没回来,又不是跟你和离了,我们还是夫妻啊。” 许钦珩在听见“夫妻”二字时,便生出一股狠狠欺上去,将她所有气息掠夺殆尽的冲动。 却又实在怕吓到她,实在怜惜她刚脱虎口。 薄唇俯下,在她唇角一触即分,又细心来看她的反应。 沅薇却眼睑一弯,忽然笑了声。 “笑什么?” 她两条手臂环上人颈后,脑袋轻轻歪了下,“你这样,好像你第一回亲我的时候。” 紧张兮兮、小心翼翼,亲完还要怕她发火似的。 “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 “记得啊。”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想同他稍稍亲近,他就满嘴的大道理堵人,弄得像谁逼迫他,像自己调戏良家夫男一样。 沅薇攀在人颈后的手落下一只,指腹细腻如鹅绒,若即若离撩过男人脸庞。 忽然问:“我问你,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在跟我装正人君子?” “其实你早就想亲我,你甚至还想……对我做更过分的事。” “我说的对吗?” 身下妻子每多说一个字,许钦珩就更绷紧一分。 眼前不合时宜闪现那口柜子。 那口,不知被谁拆了柜门,已经探知过里头秘密的柜子。 逃避似的,许钦珩这回重重吻了下去,强势侵入那双潋滟红唇。 略显粗砺的大手抵入丝枕间,扣住她后脑,重重压向自己。 好不容易得了个喘息的间隙,沅薇依旧不肯放过他,“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不成?” “唔……”挑衅似的一开口,就会立刻得到一个更重更深的吻。 这样自然也是吓唬不到沅薇的。 她依旧寻了间隙就说,说了就被亲,如此循环往复,一两个时辰竟就这样过去了。 “好了。” 男人再开口时嗓音哑得不像话,沅薇也已累得浑身虚软。 “不闹你了,睡吧。” 枕到熟悉的手臂上,两人各自平复几息,沅薇本是要顺势睡过去的。 谁知道,揽在腰上的手越箍越紧,紧得她都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许钦珩……” “怎么了?”偏偏这男人还无知无觉,根本不觉有什么不对似的。 “你抱太紧了,我睡不着。” 许钦珩没说什么,只默默将搭在她腰际的臂弯松了松。 沅薇再度阖眼。 没一会儿,又神色古怪地睁开了。 这回不等她开口,男人自觉认错:“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许钦珩深深舒一口气,“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我很害怕;现在你回来了,我害怕会再把你弄丢。” 所以他总是无意识想抱紧些,再抱紧些。 沅薇都疑心今晚若不给他抱着,他是不是要像午后那样,睁着眼盯自己一晚上。 不行,她得想个办法。 “上回,你买的那些东西,就是青玉打的一整套,还在吗?” 男人的眼睛似是亮了亮,又像是沅薇的错觉,“你要那些做什么?” “你去拿来!” 许钦珩下床去了。 捧着盒子回来时,又透着些期许,又狠狠压抑着。 想说不急,这些东西日后也可以慢慢用,却见妻子就着床头烛火翻找得认真。 “是这个吧?” 她在里头找到了记忆中的“大手镯”,坠着条银链子,链条末端还有个紫绸布悉心缠绕的手环。 “你过来。” 许钦珩单膝抵在榻前,将自己的头颅送过去时,一颗心在胸膛内狂跳。 “咔哒”一声。 青玉环就扣上颈间,量身定做的,微微紧,卡在喉结下方,带着点窒闷的不适。 却也是这点不适,叫他确认对方的存在,给他无尽的安心。 沅薇把那手环套进自己腕间,紫绸布包的手环,被她戴得像个珍贵的翡翠镯。 “这样——”她轻轻一扯,许钦珩就被往前牵了几寸。 “这样你总安心了吧?我一动你就知道了!” 第257章 很重要的事 男人垂下眼,肩头抵着榻沿,半晌没出声。 沅薇担忧望向套在腕间的手环,又去看他的脖颈。 “是不是太小了?我看着有些紧,你是不是很难受……” 她抬手去触的时候,却听男人笑了声,意味不明的。 “你笑什么?” “不难受,”许钦珩抚上她的手,“阿沅,就这样睡。” 长腿直起,重新爬上榻。 脖颈下垂着的银链,晃出一阵暧昧碎响。 躺下来,那条手臂重新搭上她腰肢,沅薇还等了等。 这回他果真平静许多,再没克制不住把她往死里箍了。 她终于能安心闭上眼。 身畔,妻子的吐息渐趋平和。 许钦珩粗大的指节抚上那条银链,轻缓地,从自己颈间,一路抚至她细瘦的腕骨。 银和玉只是好看,并不牢固。 他想要一副玄铁锻造,刀劈不断、火烧不化的锁链。 最好,能把两个人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翌日。 许钦珩按时醒来,从枕头底下取出钥匙,俯首,插入颈后玉环锁孔。 被勒了一夜,冷白的皮肉上烙下一圈红印。 他抬手触了触,又行至妻子梳妆镜前,对镜欣赏一番。 平直的唇线勾起一抹弧度。 昨夜,果然睡得很安心。 套上绯红官袍,一应穿戴齐整,他又回到妻子床前,俯身往人额间轻吻了吻。 出门时交代:“守好夫人。等夫人醒了,叫府医来请脉。” “是。” 今日朝会注定有一场大戏。 刚刚才竣工的永明楼,天子斋戒祈福三日,便莫名坍塌。 白白耗费十五万两银子倒是小事,萧柄权一上位,便将先帝定下的八百万两陵寝开支,削减到了二百万两,仓促竣工。 可这趟他去大圣安寺,名义上是为后宫诞下死胎,谣传天神降罚而去的。 这楼一被炸毁,又添笔触怒神佛,闹得他得国不正的谣言愈传愈凶。 更让他大动肝火的是,给太后的解药,许钦珩只送来了一颗。 下个月若还想要,便只能继续看他脸色! 萧柄权一回乾清宫,就气得摔了桌上一方玉镇纸。 玉碎声清脆,却吓得满宫奴才匍匐于地。 冯继也跪在皇帝跟前,小心问:“陛下可要召哕鸾宫选侍伺候?” 那些都是从前东宫无名无分的侍妾,入了后宫依旧安置在一起,没有正经名分,只为在主子不时之需。 萧柄权手肘支在案上,狠狠揉了几下眉心。 开口,却是问:“皇后人呢?” 他从大圣安寺回来已然三日,皇后除了头一日迎他回宫,便再没露过面。 冯继伏在地上回话:“听坤宁宫的得用说,皇后娘娘近日害喜害得厉害,食不下咽的,太医说得好好养着,娘娘便不大出宫门。” 对了,怎么忘了,她肚子里也有一个。 “叫太医好好安胎,若再出差错,提头来见!”他需要一个平安降世的孩子,来打破那些妖言。 冯继连忙应是。 “还有……”萧柄权顿了顿,想到右相府后院如今的场面,火气稍平,“薇薇在坐小月子,多赐些补品下去。” “奴才省得。” 冯继麻利爬起身,到外头办事去了。 而此时的坤宁宫。 崔雪娥正烘着暖炉卧在软榻上,任得用为自己揉腰。 害喜是假,这些天脾气变差、浑身酸胀才是真。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讨好那个男人,不过是为了得到这个孩子;如今都得到了,实在懒得再去他跟前受气。 不用想都知道,他在为不得不送顾沅薇回去而震怒。 拎不清的东西。 当初都劝他了,忍一忍、忍一忍,偏要被顾沅薇招招手就勾过去。 这下好了,又功亏一篑了吧。 弄得她为了向许钦珩赔罪,又把皇后中毒之事泄露给他,两边都不讨好。 “再往下些。” 不过从前伺候那男人的太监倒是挺好用,替她捏了一通,身上的酸胀不适缓解了不少。 得用自小跟在冯继身边做事,没干过粗活的一双手,生得修长如玉,缓缓往下挪了半寸。 崔雪娥卧在迎枕上,蹙眉扭过颈子看他,“我叫你往下!” 她素来端庄温婉的面上挂着不满,倒比平日更多几分人气,看得得用心砰砰跳了两下。 又赶忙跪地,“奴才不敢僭越!” 替主子揉一揉腰,还是奴才的本分,再往下,可就…… 崔雪娥睨着地上年轻太监红透的耳根,无声嗤了声。 这奴才对她那点若隐若现的心思,打头回见他,崔雪娥便瞧出来了。 看在他生得眉清目秀,伺候起自己尽心尽力,也傻愣愣帮自己往皇帝哪里传信的份上,她从没跟人计较过。 今日给他这个机会,他倒是不肯接了。 “我没怪你,”崔雪娥卧回去,才道,“只是你知道的,我近日脾气坏得厉害,实在是……” “奴才明白!皇后娘娘辛苦。” “你要是觉得这般不妥,便出去,寻个会推拿的姑姑进来吧,要手劲儿大些的。” 得用跪在地上,盯着面前皇后娘娘尊贵的凤体。 他也是忽然才反应过来,皇后娘娘并未防备自己,并未拿自己当正经男人看。 而自己……也的确并非健全的男人。 他的不敢僭越,反显得他心思不纯。 “娘娘……若不嫌弃奴才,还是奴才,替您继续按吧。” 软榻上的女人没说话。 得用微微颤抖着,把一双僭越的手放了上去。 * 右相府。 沅薇对宫里这些波谲云诡一无所知,又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都没赶上平日用早膳的时辰。 今日三个丫头露面都不哭了,香草还在那儿念叨她:“姑娘怎的这般能睡?昨日午后两个时辰,入夜又一觉睡到现在!” 沅薇也觉得奇怪,“兴许是刚回家,家里的床榻太舒服吧。” 而且不知为何,脑袋雾蒙蒙的,总觉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男人说来着,却一下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她要说什么来着…… “对了,”沅薇问,“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女堂那里如何?” 是扶烟回的话:“姑娘放心,女堂一切妥当,只是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在问我,说姑娘何时再去瞧她们。” 沅薇扬唇,和人说起女堂那些孩子们,又把自己想不起的那件事丢到脑后了。 再晚些,疏桐领着府医进来道: “夫人,相爷叮嘱,要府医为您请平安脉。” 第258章 喜脉 “行,把人请进来吧。” 沅薇行至外间,往腕间搭了方丝帕,让府医搭脉。 罗大夫刚把手往她腕间一探,神色稍变,想开口问些什么。 沅薇却又看见疏桐进来,“又怎么了?” 看着五柄飞剑袭来,郑重心中大骇,不过此时郑重所有的神念已然随着刚才的一击消耗殆尽,空有一身法力,但神念是一丝也无,即使有心招出玄水灵盾甚至七宝琉璃伞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一天前,他将计就计,顺着司管家的意思,来到了宫中,本打算与墨倾焰商讨今日岁阴之日除掉墨非离的事,但是墨非离比他更早一步。 “将军,情况怎么样。”张少飞进入了指挥部,这也就是张少飞有这样的特权了。 六耳此言一出,孙悟空顿时大惊失色,转头看遍四周,才发现佛门雷音寺内几乎没几个佛兵了,燃灯帝释天等一众高手也全都消失不见。再一回头,方才被他钉在高墙上的世自在,不空成就两佛也不见了。 而第二个挑战模式,则是庭树为了保留自己道馆训练家身份想出的挑战模式。 白离抿着薄唇,凤眸轻然流转,兜兜转转,却也同苏玉笙一样停在了那双温柔抚摸的手上。 众人大骇,察觉到云药身上有如实质般的凛然杀意,再也不敢久留,甚至连问也不敢多问,尽数鱼贯而出,犹如逃命一般。 严昊疲软的倒在朱隆怀里,口中吐血,同时,罗东来脚下的血河也消失了,罗东来从空中落下,踩翻了几个烛台,渡鸦嘿嘿一笑,甩手几颗穿心钉打向草人,又是几个鬼兵倒下了。 不过她毕竟炼制了许多年,不能跟云萱这个新手比。在她看来,云萱才刚学习炼制引灵药剂,只用了十天就炼制出中品,绝对算得上是非常好的成绩。 “不行,电脑已经被入侵了,我们无法多会电脑系统的控制权。”敬泽紧皱着眉头说道。 “什么时间?哪个地点?附近有没有监控,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吗?”陈警官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 “什么?你叫我道歉,你是不是疯了?”涂春芳气得鼻子都歪了。 张优他们慢慢的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大蛇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并未靠近。 “你们班有没有那种,特别淘气的孩子,我当年也是从二中毕业的,你要是问问资历老点的老师,说不准还记得我呢。”任军笑道。 被这支舞蹈的热情所感染,一个个疯狂的欢呼,场面顿时热烈到了极致。 不知怎地,薛睿看自己的妹妹,心情就瞬间差了一截,觉得薛瑶哪里都不太顺眼。 杨婷刚回过头来,只觉得身后又吹来一阵冷风,又是‘轰隆’一声,椅子又倒了几个,凭空飞出一米多远。 陈江北知道,这批人是想确定自己的住址,甚至自己身边接触的人。 “那依房相的意思,这事该如何处置呢?”李二故作不解的问道。 暗标开标结束户后,赌石会场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是增加了很多,对于许多人而言,赌石大会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 走进了,她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白的,黑的,分明而灵动,闪烁着看着他,脸上的血和泪混杂起来,像是一只被人欺负的大花猫。 第259章 又一碰就要碎了 堂屋里,母亲和温先生也在。 许钦珩又看着妻子放下托盘,来拉自己的手。 “愣着做什么?还不坐下!母亲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的好菜呢!” 细剑与冰柱相撞产生的巨大的响声震彻云霄,一股狂风从战台的中央向四面扩散,吹的看台上的观众人仰马翻。 “葬花宫果然名不虚传,大长老身手十分了得。”白少紫上前抬手便搂了唐唐在怀里,不给任何人机会,顺便拉开她与月葬花的距离。 白墨紫的气场,她怕,打心底的怕,每次见到他都会感觉阴风阵阵,不寒而栗。 “贵国真乃礼仪之邦,我虽然为满剌加国王,一直都对贵国心生向往,希望能够到贵国去看看。”嘴里啃着羊‘肉’,西里麻哈剌国王‘露’出白牙,向陈风说道。 而卿鸿身前的红狼却是感受最深刻的,它们此时巨大的利爪颤抖着,眼眸之中流露着一抹从心中所散发的恐惧,硕大的身躯趴伏在地上,像是叩拜狼王般,惊恐虔诚。 火凌风看着狡黠的卿鸿,乌黑的眸子泛着盈盈波光,眼神就如同再看一件绝世珍宝一般。只是他余光中瞥到那不远处,那道看向卿鸿炙热的目光,眸子一暗,看来抱得美人归的道路还是任重而道远的。 “等了好久了,现在才出来!”韩易心中嘀咕,在岳江阳的衣袖上用力地拉了两下,岳江阳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那家伙每天四处飘来飘去的,不去三王府守着,根本抓不到踪影,所以,只能如此说了。 爱德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出拿医疗物品了,而此时李宗裕也闻风到了客厅。 “没有可是,出国本就是她的理愿。我凭什么横加阻难。”本是平常的口气,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似乎平添了几分落寞。 司马惊鸿没有跟进去,她现在心里有气,他要是过去,保不准她会更气,而他又实在不能跟她解释什么。 陈庆之的骑术便是花夭教的,当然也很担心她的近况,然而他首先是梁国的将领,更担心的是眼前的外交。 “我不吃干巴巴的点心。”陆言说,她最不喜欢吃干巴巴的点心了,早上配粥吃还可以的。 眼看着吕妃匆匆走了,救与不救四皇子,白芷心里激烈挣扎起来。只是须臾的天人交战后,白芷跃入了湖水中。 可是她这话说过不下三次,对象不同,可是每次都被质疑,每次都因此被狠罚,想想就…腰酸背痛。 顾青云拿到了老陈氏生前一直戴在身上的檀香木佛珠和顾季山平日里喜欢把玩的老虎木雕,这是二老生前就说过的。 在后来的“萧贼”杀死郦道元一家之前,他们就在饮食或饮水中中了毒,所以“贼寇”到来时,郦家的家仆佣人竟然能跑出去尚有活口,而他们一家却无法逃出,在毒发身亡之前被追上杀死。 “老婆定力太好……哎!”容瑾听着背后门甩上的声音,叹了口气,这才从衣柜翻出一套灰色的休闲服套上。 徐易安不知道自己坚持留下的态度其实是伤害了林晓沫,她根本就没有留下来吃饭的心情了,可是看徐易安坚持,她也只好任他点菜,看起来他的情绪似乎还不错,林晓沫只有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把那个男人当回事。 “我杀了你这个牲口!”高威突然大吼一声,拔出长刀就朝高严劈去。 下面的护卫这次是一个十分耿直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家神尊脸上闪过的一丝后悔表情,直接出手就要关闭了天外天。 真正的战斗,永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潇洒,哪怕切磋,也是如此。 彪哥并不像别的江湖老大一样,为了抢地盘而打打杀杀,在这一点上,他完全背离了港台黑帮片里的套路。 楚羽并没有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而在两人长达十分钟的拌嘴后,终是在酒鬼老师一句略显不服的切声中划下了句点。 “慧力神通又多了一位,是谁?我可没有吞噬过谁?”楚风看着元胎就反馈过来的讯息,完全不能理解,难道吞噬慧力并非一定需要混沌气那? “不用了,我们还有朋友在浣熊市,必须找到他们再说”吉尔上前一步,拒绝了救援队的好意。 楚羽正打算说出后续分析时,鹤尔特的攻击却是追击了过来,而他这一次的目标,很明显是战斗力稍弱的楚羽,在用蛮力砸碎地面分开两人的瞬间。这野蛮巨兽,也是双腿一蹬,口含巨剑,四肢齐用的超楚羽追击了过去。 傅琅明显察觉有人在看他,却理也不理,自顾自整理着袖口,眉眼冷蔑,他随意挑了瓶香水,往自个儿身上喷了几下。 四大家将对于他而言,鸡肋无比,不如用来做一个使用,比如用完美之血将自己基因转录到他们身上,以此吞噬他们的身体,最后会得到什么呢? 王贲倒地,口吐鲜血,见李牧冲来,以为命休已,命悬一线之际,李信飞马挥枪来挡李牧,‘锵’的一声,挡开李牧这一枪,两人战到一起。 珍姨娘不咸不淡说了一句,金蕊面色大变,怔怔的看着对方,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估计皇上不用听她说废话,心情好就直接就赏赐她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心情不好可能来个腰斩或者五马分尸都有可能。 “不用换了。”于是王思琪拽着林不凡的胳膊把他塞到了她的奔驰车上。 这时,柳逸然三人进入妖皇宫。三人看着眼前的情景,不为南宫无极的实力而惊讶,只为南宫无极现在的样子而震惊。 那个被叫大哥的杀手语气警告,“回去,你是想死吗?若不把她的尸首带回去,主人会一定会先杀了我们。 第260章 我要三个 “不然呢?” 沅薇一双漂亮的丹凤眸都睁圆了,与人四目相对。 好一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你今日打进门起就垮着一张脸,合着是疑心我怀了旁人的孩子?” “我,我是怕……” 大半夜的,府医又被洗墨提进枕月轩。 “夫人上回月事是在?” “上回月事是在九月底,可上回行房也在九月底!” 罗大夫捋着下颌那点胡须琢磨一番,又细细盘问起那次月事,听忍冬说那次月事很短,只有三天,来得也比往常少。 “这就对了!”府医恍然大悟,“那夫人那回便已怀上,九月底见红,便并非正经月事。夫人腹中胎儿,约莫已有四十三日!” 真相大白了。 屋里忍冬扶烟香草喜笑颜开,围到沅薇身旁,小心看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反倒是即将做母亲的沅薇,眼神怪异朝男人睨去,睨一眼又收回。 许钦珩则怔怔的,人生大喜大悲,不过如此。 天知道他今日一下午正事没干,心思全在琢磨如何安置这个孩子,怎么与这个孩子相处。 结果现在告诉他,白琢磨了。 这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夫人要歇下了,都出去。” 三个欢天喜地的丫头只得意犹未尽,依依不舍看自家姑娘最后一眼,退出了门去。 沅薇依旧没好气睨着他,“合着你今日生辰也不好好过,我给你做的面也不好好吃,就在想这么回事儿?你问我不就成了?” “我是怕……怕你并不情愿怀这个孩子。” 他说得委婉,沅薇却听懂了,“要真有那种事,我早叫你去把人大卸八块,脑袋砍下来给我当球踢了!” 说着又抬起自己手腕,露出那道淡褐疤痕,“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我身上唯一的一道伤,就是我自己割的!” “你那时没听懂吗?” 经历这一整日,许钦珩都要垮了,闭上眼低下头,无力地摇了摇。 憋半晌才回一句:“你既早就知道,为何回来不跟我说呢?” “我……”沅薇一噎,随后又理直气壮,“回来事儿太多,我忘了呀!你一见面就抱着我快哭了,我哄你都来不及,哪儿还记得肚子里这个不会哭的?” 再说也是奇,在地宫里,她时不时就犯恶心没胃口,回到家里什么都好了。 吃得香睡得饱,肚里小祖宗不闹腾不会说话,被她这娘亲抛之脑后,也不奇怪吧? 许钦珩听见那句“哄你都来不及”,纷杂的思绪才终于一扫而净,被一阵熨帖取而代之。 这是好事,在妻子心里,他比未出世的小崽子更要紧。 是他赢了,可…… 沅薇见他又是一脸懊丧,爬上床来,拥住自己便不说话。 “又怎么了?” “后悔。” “后悔什么?” “那天晚上,不该由着你胡来。” 倘若他坚持一些,不被她温软滑腻的身躯缠上便意乱情迷,硬是下床去取来,就不会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一来眼下大局未定,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他们成婚还不满七个月啊…… 这七个月又有大半时候忙得厉害,还未尽兴与妻子温存缠绵,小崽子就来了。 寄生在他的阿沅腹中,与人真真正正地血脉相连,往后也要强势挤进他与妻子之间…… “怎么?你真不喜欢这个孩子?”沅薇见他懊丧得都有些痛苦了,捂上小腹认真问。 “不是不喜欢,是太早了。” “早吗?也还好吧。” 男人的下颌自身后抵来,靠上她肩头,“太早了。” 沅薇也顺势向后靠,脊背贴在他胸膛上,忽然伸出一只手。 又落下两根手指。 “我要三个。” 许钦珩还没听懂,“你要什么?” “三个孩子啊!”沅薇细细算起来,“一儿一女跟我姓顾,剩下那个就跟你姓许,照我们说好的,两家族谱都要上,人丁兴旺嘛!” 身后男人骤然不出声了。 沅薇察觉自己靠着的胸膛都紧绷起来,略有戒备地回身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你又反悔了不成?” 许钦珩探出手,把她还搭在膝头的三根手指,硬生生掰回去两根,只剩一根白嫩的小指翘着。 “就生这一个,跟你姓顾,上两家族谱。” 沅薇看一看自己孤零零的小指,坚定地,把另外两根又折回来,“一个怎么够嘛?” “我从小就羡慕旁人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怎么能叫我的孩子再羡慕旁人呢?” “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许钦珩那双薄唇动了动,好一会儿都没出声,最终什么也不说,只是别过眼。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鼻间重重舒出一口气,轻轻摇头,拥着她躺下去。 “阿沅,等你把这个生下来再说吧。” 就算他是男子,也知道妇人产子不易,血腥又痛苦;从前在山沟沟里也听那些婶娘姨婆说过,女人生孩子,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这不是顾大小姐能吃的苦。 她如今言之凿凿,是还不知道究竟有多苦,等生过一回,自然就不会大放厥词要生三个了。 沅薇见他态度松动,又嘀咕一声:“我不管,反正这事儿我做主。” 许钦珩把怀中女人的脸捞起来,往她唇上啄了口,“先别想这些了。”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男人嗓音顿了顿,“想回到晚膳那会儿,仔细尝尝你给我做的那碗面。” 一说这个,沅薇果然又把孩子不孩子的抛到九霄云外,往他胸口垂了下。 “还说呢!本小姐一片好心,你竟敢当作驴肝肺!” “没有当驴肝肺,只是没尝出滋味,想再尝一口。” “晚了!再想尝,怎么也得等到明年……” 明年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当上父亲,有个只会吱哇乱叫的小兔崽子,同自己一起争夺妻子的爱意…… 唉。 愁啊。 这番愁容在早朝时,落入萧柄权眼中,却成了失去子嗣的落寞哀伤。 他也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下了早朝,听冯继说太后有所好转,便直奔永寿宫看望母亲。 第261章 脸色又不大好 这次的解药整整迟了六日,张太后已瘦得形销骨立,再不见往昔保养得宜的半分荣光。 萧柄权看着这样的母亲,心头难免涌上一阵辛酸。 “母后。”坐到床畔,亲手将人扶起来靠至床头,又塞了个迎枕。 “你登基这些时日,我身子一直不好,听说你把我宫里的慎芳要走了?” 萧柄权自然听出来,母亲是在询问他要人的用途,却不作解释,只淡淡“嗯”一声。 可他就算不说,太后也能猜到。 要后宫里的姑姑,便必然女人的事;眼下他不肯细说,便是此事说不出口,没能办成。 “你登基仓促,如今那许钦珩又在朝中势大,有些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萧柄权剑眉低敛,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用心良苦,却也很想问,不是说自己登基之后想要谁都可以吗,为何还要等,究竟还要等多久…… 却到底什么都没讲,只又淡淡“嗯”一声。 张太后无声叹息,每回一提到那顾家丫头的事,这儿子就倔得像头牛。 “如今你要与他斗,当务之急是收回幽州兵权。幽州偏远此事难一气呵成,你还需扩编京营,交与心腹统领,也好多添一分底气……” 母子两个从朝政说到家事,提起令仪又添了个女儿,张太后憔悴的面上才绽开一抹笑。 “她倒是个好福气的,有你,只顾着享福就好。” 男人剑眉间划过一抹难言的心绪,开口只道:“陆昭从幽州归来,如今伤势也养得差不多了,儿子打算把京营扩编一事交给他来办。” 张太后点头,“好,他也算自家人了。” 公主府。 话说萧令仪坐了二十几日的月子,又是第二回生产,早就闲不住想出门了,却被照看的姑姑勒令坐满这最后几日。 “沅薇呢?不是说好常来看我,怎么就我刚生完那几日来了一趟,这几日连个口信儿都不给我递?” 喜鹊本是被驸马叮嘱,不要惊扰公主静养的,可如今既然顾姑娘都已回家了,也就把先前她被皇帝囚禁之事,和盘托出给了公主。 “什么?!”可把萧令仪给惊着了,“我皇兄他疯了吧!” “公主小声些!如今陛下已是陛下了,您也要比从前更敬重些才是。” “我怕他?我……算了,你去右相府下个请帖,叫沅薇来一趟吧。” 而此时。 沅薇正在面对今日新到的一位老医婆、两个厨娘、两个稳婆、两个推拿姑姑…… “相爷说,乳娘要等您临产再找,先不着急,到时候也会寻两个来的。” 沅薇心道何必这么大阵仗,却也没反对,只叫疏桐把人领下去好好安置。 萧令仪的请帖就是这时候到的,疏桐一听忙道: “相爷还吩咐,您要是想去公主府,至少得带医婆同行,另配八个丫鬟、三十六名护卫!” 沅薇:“我这是去做客,还是攻占公主府?” 疏桐笑得无奈,“这是相爷的意思,奴婢也是听吩咐办事嘛。” 沅薇也没招,最后还是依他了,想来等自己月份大了身子不便,出门会更麻烦,不如趁如今还方便,多去看看令仪。 果然,令仪刚刚才知道她被困地宫之事,关起门把她那九五之尊的皇兄痛骂一顿。 又带着些歉疚握住沅薇的手,“怎么每回你出点事儿,我都在生孩子啊!” 去年顾父下狱,她刚生完头一个。 今年沅薇被困,她刚生完第二个。 沅薇笑着宽慰她两句,开始暗暗打听她生产的细则,却没告诉她自己有了身孕。 毕竟,萧柄权应当也还不知道,她保下了这个孩子。 许钦珩则在这日放衙后,亲自送了那位老太医一家出城。 临行前甚至亲自作揖行礼,“老前辈涉险护我妻儿,晚辈感激不尽,特在此拜谢。” 老太医看着眼前诚心诚意的年轻男人,再次感慨自己的选择没错。 意味深长道:“天下之事,素来是得道者多助,老夫也谢过大人慷慨解囊,愿您妻儿母子平安。” 许钦珩颔首,示意亲信起程,目送这一行人出了城门。 而萧柄权刚与陆昭商议完京扩编之事,冯继便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将薇姑娘去公主府之事报给主子。 这事儿太离奇了,灌下滑胎药才第三日,照理说,薇姑娘应当出不了门才对啊。 “有什么事就说。”萧柄权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催问了一声。 冯继想了又想,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倘若薇姑娘的胎真没落下去,如今人也回了相府,想再伺机下手也是难,何必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 到时东窗事发,再把罪责推给那时的太医就好了。 于是装傻充愣道:“嗐,奴才想来也是年纪大了,方才有间后宫里的小事儿要说的,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 萧柄权斜了这老奴才一眼,只说:“后宫的事便不必拿来烦我了。” 冯继连连应是。 而许钦珩送完老太医,又顺道堵了个刚从宫里出来的人。 无人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回府的马车上,洗墨还安排了一位老道的姑姑讲课。 讲什么呢?讲妇人有孕时的诸多忌讳,要随时防备发作的毛病…… 他家大人说,回府就要陪夫人,没空,只能把人安排在马车上讲了。 听完这一路,许钦珩到枕月轩时脸色不大好。 “你又怎么了?” 沅薇都被他弄怕了,一看到他这样,就不知道他这脑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无事,”许钦珩坚持摇头,“就是今日有些累了,给我抱一会儿。” 沅薇便任他抱了。 可人刚坐到他腿上,他忽而四肢僵硬,臂弯顿了顿,才轻飘飘揽到她腰上。 揽得不实,叫人怪心虚的。 “不是你说要抱我?抱紧点呀!” 男人这才稍添几分力道,叫她腰后有所倚靠了,却还是比往常松许多。 “不会箍到你肚子吧?” 沅薇都被这句逗笑了,伸出两根指头捏出点缝,“今日医婆跟我说,他才这么点大!” 又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肚皮,“你摸摸,我肚子上还有层软肉护着他呢!还怕被你抱一下就箍死了不成?” 许钦珩听不得死不死的。 方才那一路上,那位老姑姑对他讲的东西,实在叫他心有余悸。 第262章 爱妻如命也是病 眼下他想起刚把人接回来的那日,自己肆无忌惮把人捏圆搓扁,又亲得人喘不上气…… 真是运气好,没出事。 如今只敢用掌心贴一贴她小腹,“两个稳婆都说你太瘦了,要趁月份小多补气血,这几日多吃一些。” “我知道知道了!”沅薇揽着男人颈项晃了晃,“你这些话,白日里那些姑姑婶婶嬷嬷的,都不知跟我说了多少遍!许钦珩,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别的嘛?” 别的…… 许钦珩此刻还真说不出来,他满脑袋都是放不下的忌讳,仿佛有根弦紧紧绷着,生怕一个照顾不周就害了她。 好在,晚膳在此时送了进来。 他放轻动作把人从腿上抱下去,“先用晚膳吧。” 沅薇回家以来便一直食欲大振,闻到饭香,脚步轻快奔向外间。 许钦珩望着妻子的背影,又是蹙眉。 紧挨着她坐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有孕在身,行动时步子要稳,不可急趋快走。” 沅薇刚执起筷箸,便垮着张小脸转头看向身侧男人。 “许钦珩,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又跟个老学究似的,净挑我毛病!” “从前挑我不合礼数、婚前僭越也就罢了,怎么我都有身孕了你还挑挑拣拣的?” “我肚子都还没大呢!不过是在屋里走得稍快了些,又没狂奔,至于那么紧张兮兮吗!” 许钦珩劈头盖脸挨了一顿训。 又想起那位姑姑说的,妇人有孕,脾气会比往常差一些,要多包容忍耐,也就不再开口反驳了。 只默默盘算着,白日自己不在,要叫身边人看得更紧些。 “好,我不说了,用膳吧。” 夫妻两个用膳,他不喜被外人盯着,素来是亲自为妻子布菜。 可今日揭开汤鼓上的瓷盖,嗅到那鱼汤的味道,眉心便是狠狠一拧。 “来人——” 沅薇正盯着那奶白醇厚的鱼汤,两眼放光呢,就听男人又吩咐忍冬: “把这汤端下去,往后夫人膳食不许见腥气。” 忍冬没动,只转头看沅薇。 沅薇气得把筷箸重重一搭,“你在闹什么?这是午后她们试菜给我尝,我点名要喝的!” 男人对上她怨愤目光,神色似裂出了一条缝。 “可是……她们说你吃不了带腥气的,会泛酸水,想吐。” “那你是信她们说的,还是信我自己说的?” 本就理不直气不壮的男人,被这句怼得都蔫儿了。 只得摆一摆手,示意忍冬出去,又给沅薇添了碗汤。 “当心烫,慢慢喝。” 沅薇没好气又瞋他一眼,这男人今日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又到底饿坏了,收回目光,就着汤碗美滋滋喝了起来。 许钦珩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不是想喝,而是想尝尝,究竟腥不腥。 他平日对吃食半点不挑的,今日羹匙一沾到唇,却尝不出半分鲜美,只觉一股鱼腥扑鼻! “唔……” 沅薇刚美美喝了半碗汤,一仰头,却见男人捂着嘴,像是犯恶心要吐了。 “不是吧……是我怀还是你怀啊?” 府医又大晚上被拎过来,只听清什么想吐,还以为是过来治夫人害喜,没想到害喜的竟另有其人。 “大人这脉象弦而有力,若是反胃恶心,多半是肝气郁结、横逆犯胃,近来可有心结,或是忧虑难解之事?” 听到这儿,同样被请来的老医婆笑了,“这毛病我熟啊!” 沅薇忙问:“敢问是?” “老身我在外行医多年,也见过两三个男子因妻子身怀六甲,自己帮不上忙干着急,结果老婆还没什么事儿呢,自己先弄得跟害喜似的!” “这样的人,十几年约莫能遇着一个,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真要说是病,那就……叫爱妻如命也是个病吧!” 老医婆说完,满屋的人都笑了。 唯独许钦珩捂着心口,抿着唇一言不发。 罗大夫行医多年,还是头回听到这种病,同那老医婆议论探讨着出门,也不管许钦珩还难不难受。 大动干戈的,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反让人笑话了一通。 沅薇想到就还想笑,转头对上男人那张透着委屈的脸,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了,”探出手,摸一摸他的脑袋,“你把心放宽一点,我好端端的呢,别回头你先被吓倒了!” 晚膳端下去,热了热才又送回桌上。 看着自家男人食不知味,沅薇嘴上调笑,心里还是有几分惦记的。 趁人沐浴,又叫老医婆过来问了几句,如何才能帮他缓解一二。 “这个容易,只要主君自己放宽心,闲下来多多走动,少把心思放在夫人有身孕上便好了!” 沅薇满脸为难,“他素来心思重,要他自己放宽心怕是难,就没有别的法子能帮帮他吗?” 老医婆沉吟片刻,凑近些,压低声量:“有倒是有,男人嘛,平日有什么愁闷,都在床笫间发泄出来了。” 沅薇脸一热,“可我……” “是,头三个月,夫人万万不可由着主君来;若是不想提携什么通房宠妾,便换些花样,用其他法子……也是可以的。” 沅薇暗暗咽了口唾沫。 什么也没说,只叫忍冬送医婆回屋歇着。 等男人沐浴完,清冽的气息涌来,将她团团包裹。 沅薇才小声问:“你有没有好一些。” “好一点了。” 才怪。 他今日不仅问了照料孕妇的忌讳,还问了生产时容易有的意外。 什么胎位不正、胎大难产、产后大出血…… 到现在都还绕着他脑袋在飞,叫他一颗心提在嗓子眼。 往常焦躁时,只要抱一抱他温软馨香的妻子,嗅一嗅她的气息,便可缓解许多。 如今却是一点都不管用了。 沅薇也看得出他不好受,犹犹豫豫,试探着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腿。 “那……要不我帮帮你吧?” 第263章 解甲归降,就此沉沦 许钦珩在她隔寝衣触到自己大腿的那一瞬,便猛地扣住她手腕。 “阿沅,她们说……” “前三个月不能同房嘛!”沅薇预判了他要说什么,“没让你动我,只是我帮你。” 许钦珩只将她手掌拉上来,闭上眼,态度坚定:“不用。” 这种事多累人,平日行房都不舍得她多出力,更何况如今她身怀六甲。 妻子却似能听见他的心声,贴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鼻尖。 “你是真的不想,还是……不想累着我?” 光是听着她的嗓音,许钦珩喉间便难以自控地滚了滚。 睁眼,帘帐内烛火昏暗。 他娇娆美丽的妻子枕在臂弯,粉黛未施,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惑人心魄的风情。 有那么一瞬,叫他把方才所有的忧心都忘了。 “许钦珩……许湛~” 他没说话,沅薇的脑袋从他手臂一路蹭到肩头。 又抬手,轻抚他颈侧那颗小痣。 故意嘟囔着:“都说妇人有孕时,她们的丈夫最容易另觅新欢了。” “我如今肚子都还没大,难不成……你就嫌我了?” 嗒! 昏暗中清脆的一声,是男人吐息急促,气急败坏握住她作乱的手。 眼前这个场面,叫他一度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穷书生,同顾大小姐在望江楼偷欢。 “你明知我不会的。” “是吗?”沅薇被他攥住,却还坏心眼反握住他的手。 一会儿摩挲他粗大变形的指骨,一会儿柔嫩指腹又往他手背上画圈。 “可是……我们都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了。” 许钦珩额角青筋猛跳两下。 理智告诉他,怀里的女人根本是蓄意挑衅,不该着她的道。 可又有个声音引诱着他,解甲归降,就此沉沦。 “许湛……你为何总是拒绝我?” 趁他分神,沅薇挣脱桎梏,柔软臂弯再度环上他颈项,“你别拘着,乖乖听我的话,好不好?”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许钦珩都没能再吐出半个拒绝的字。 * 翌日。 男人穿戴好官袍,却又单膝抵在床前,久久没有离去。 指骨轻轻抚去她垂落的一缕碎发,露出那张仍在睡梦中,恬静温软的脸蛋。 照旧往人眉心轻轻一吻。 沅薇今日却醒转了,迷蒙睁开眼,发觉天都还未大亮,他却又要上朝去了。 “你怎么样?”四个字,像是她从喉咙里哼哼出来的。 黏糊不清,却叫听的人心都要化了,更舍不得抛下她离去。 “好多了。” “嗯……手都酸死了。”沅薇阖上眼,嘟嘟囔囔又埋怨一声。 许钦珩心头更软,又执起她腕骨吻了吻,才重新替人掖好被角,上朝去了。 今日朝会只有一件大事,便是将景明帝皇陵省下的开支,拨去京营扩编军士,由陆昭领命去办。 自打陆昭从幽州回来,两人便没正经说上过话,今日散朝,两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便有意无意走到了一起。 步调缓慢,周遭路过的朝臣熙攘。 “还未多谢右相,在我去幽州前提点的那两句。”是陆昭先开的口,言语恭敬,语气轻蔑至极。 许钦珩不疾不徐回:“边关银矿、勤练骑射,有哪句我提点错了?” 陆昭侧目瞪他一眼。 如今说起骑射,他那已然养好的髌骨会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孙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我的手,让太子为你提前铲除一桩心腹大患。” 银矿之事,本该是景明帝留着釜底抽薪的,却被太子提前引燃,在先帝不得不用他之际,亲口压了下去。 先帝驾崩那日,陆昭在家陪萧令仪分娩,并不知晓宫中究竟是何情形。 但依他与皇帝如今面上的风平浪静来看,其中必有蹊跷。 “我是利用了你,替我向萧柄权传话。”许钦珩承认得轻巧,“你去幽州时,那些人故意为难,也是我早就授意。” “哼。” 陆昭加快步子,无意再与他多言。 “陆昭。” 却听身后人唤了身,大步跟上来,“你知我并非有意针对,只是你我如今各为其主,不在一条船上罢了。” 陆昭从这话中听出了深意。 冷冷斜人最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陆昭并非忠心为主之人,当初就是果断从景明帝的船上,跳到了太子的船上。 这样的人,待他手握京营大权…… 未必不能再拉到自己的船上。 家里。 沅薇依旧睡饱了再起,早膳用了几口羊肉索饼、两块枣泥糕,另配一小碗甜而不腻的冰糖燕窝。 吃得很香,看得两名稳婆连连满意点头。 “姑娘趁这几日雪停,身子也还不重,多去边上园子里走动走动吧!” 沅薇很听话,让吃就吃,让走就走,特意换了双不易打滑的鞋,便出门了。 迎面正遇上魏淑兰来看她,“我掐着时辰,想你这时候刚用完早膳呢,那正好,我陪你去散心!” 于是沅薇身侧挽着婆母,身后两边都护着丫鬟婆子,声势浩大进了园子。 起初还是说些常见的,魏淑兰问她胃口如何,精神如何,又说起自己当年怀儿子时的情形。 直到,沅薇无意问了句:“您近来和温先生如何?” 魏淑兰忽然就顿住脚步。 “什么如何?我与他能如何?你可别想多了!” 这猛然拉高的嗓门,僵硬的肢体,都在向沅薇传达一件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她故意拉长音调,“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枕月轩偏远,听松居离温先生的住处更近,我放在一块儿问,有何不妥吗?” 魏淑兰被她说得愈发局促,没聊两句,便急匆匆走了。 也无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在沅薇看来,遮遮掩掩一定有鬼! 沅薇还在园子里见了圈养的雪兔,它的体格倒没长大多少,只是在相府实在吃得太好,加之入冬绒毛变厚,蓬松得就像一颗毛球。 虽说它耐冻,沅薇还是吩咐腾间小院出来,叫这肥球去屋里烤炭火过冬。 转悠了一圈回到枕月轩,疏桐又递一张烫金喜帖过来。 “谁要成亲?” “回夫人的话,是昌平伯爵府送来的,先前借居过咱们府上那位静姑娘,她要出嫁了。” 第264章 堂兄的真面目 顾知静。 沅薇接了请帖,疏桐退出去。 扶烟便道:“上回送走静姑娘,夫人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叫她去置办私产;我后来着人打听过,她回了伯爵府便再未出过门,想来是没有听您的话。” 沅薇这才掀开那张烫金喜帖,仔细看上头新郎的姓名。 “万、金、楼……这是哪户人家?” 忍冬和香草都不知道,扶烟在外管着沅薇的一应铺子,对京城有名的商户略知一二,听名字就觉得耳熟。 凑过来一看,便想起来了:“是‘万通银号’的东家,祖上是微商,生意做得极大,听说分号一路开到江南呢。” “商贾?顾知静能瞧得上?” 扶烟敛眉,“不止呢,这位万老板年近四十,前些年丧妻,膝下还有一儿一女,长子……应当跟静姑娘年纪相仿。” “这么说,顾知静是被她娘给卖了。” “姑娘,咱们要管吗?” “不管。” 沅薇坐在垫软褥的玫瑰椅上,面上淡淡的,“什么人都要我管,我还管得过来吗?” “更何况,我不是没给过她选择。” 她可以心善,可以拉人一把。 但怎么拉都拉不动,自己非要往下沉的人,不放手,难道连累自己跟着她一起沉下去吗? “那……这回帖?”扶烟又问。 “备份礼送去,人我就不去了。” “是。” 本以为划清界限,此事就该轻飘飘过去。 可谁知次日,陈氏竟领着她那堂兄顾廷璋亲自登门来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一定要她当日亲临喜宴。 沅薇自然不肯,陈氏关起门,才对着她潸然泪下。 “沅薇,从前是大伯母不好,大伯母鬼迷心窍,做了许多错事,你怨我怪我也是应该的。” “可静儿与你到底是姐妹,你就当看在你撒了手的大伯面子上,来送她上花轿吧!” 陈氏扑上前想拉她的手,忍冬一个箭步挡过来,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扶烟适时出声:“大夫人,您有话就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陈氏脸色僵了僵,到底没敢放肆,讪讪坐回厅堂圈椅上,用帕子抹了抹泪。 便顾自开口道:“原先呢,咱们母子三个住在伯府,日子虽不比从前,可到底也还过得去。” “可前阵子我鬼迷心窍,给都察院那位潘总宪送了份礼,想着总能给廷璋谋份差事,叫我们母女俩也能有个倚仗。” “可谁知道,那潘总宪有个女儿,正是如今宫里的潘嫔!他一看廷璋姓顾,你如今又嫁入相府,干脆就收了银子不办事了!” “这事儿闹得我们手里拮据,又不知到何处说理去……” 沅薇两道弯眉拧了拧,刚养回来气色的娇娆面颊上,流露难以自制的厌恶。 “大伯母当真不知何处说理吗?那我告诉您,您就叫堂哥去顺天府击鼓鸣冤,状告都察院潘大人卖官鬻爵、贪墨受贿。” “不成不成啊!”陈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如今是皇亲国戚,借我们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和他作对啊!” 沅薇满脸冷漠,“所以,你又来找我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陈氏慌忙收了泪,“沅薇,大伯母不求你去跟潘家作对,那三千两银子就当喂了狗!只是这回你堂姐出嫁,得有人替她撑撑场面啊!” “你就当看在咱们好歹亲戚一场的份上,赏个脸,来喝一杯她的喜酒吧!” “是啊薇妹妹!”坐在陈氏身侧,素来不爱出头的顾廷璋也开口了,“那万金楼就是看在相府的面子上,把喜宴办得格外盛大,你不来,到时母亲也不好交代啊!” 沅薇长这么大,似乎还是头一回,听这位堂兄讲这么多话。 眸光深深凝着他,却是越看越陌生。 从前母亲说,大房几个人皆是无利不起早,她还觉得不尽然,今日却是都看透了。 “薇妹妹,你这样看着我作甚?”顾廷璋被她一瞧,忙低下头,变回往日那副不善言辞的憨相。 沅薇定定道:“我在想,我今年长到十九岁,过了新年就二十了,倒还是头一回认识堂兄呢。”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沅薇冷嗤一声,“我本以为,堂兄不过是天资平平、不善科举,人倒坏不到哪儿去。” “今日仔细一想,当初大伯母把我送去东宫是为你,白白扔去三千两银子是为你,如今把堂姐嫁出去,也是为你。” “你不声不响,却把好处都占了,如今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在我跟前充好汉,装得多为你妹妹着想……” “堂兄,论起自私自利,你可是得乃母真传啊。” “我……”顾廷璋涨红脸,一下子从圈椅上蹿起来。 忍冬见状,立刻推开门,又从外头叫了八个丫鬟婆子进来。 “我没有!”顾廷璋不敢动,只是大呼小叫着,“我不过是听从母亲的意思,这些事都是母亲做的主!” “薇妹妹,你说我自私自利,那你呢?” “你如今嫁得这么好,在相府享清福,还开设什么女堂,帮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草民谋生计,却不肯帮衬我们一把!” “倘若右相愿意提携我,母亲又何必走弯路,静儿又何必委身商贾?” “说到底,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 沅薇闭了闭眼,听得脑袋发昏。 香草却是再忍不得这群人没脸没皮了,一叉腰便是骂:“大公子,我给您脸唤您声大公子,可人要脸树要皮!若非我家姑娘心善,就冲你们从前那些所作所为,没把你们赶出京城都算客气了!” “您过了新年也该二十五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自己谋不出生计还来怪我家姑娘?” “我呸!” 厅堂里动静越来越大,新来照顾起居的姑姑见状,忙道:“行了,夫人累了,送客吧。” 沅薇再不看这对母子一眼,起身在一众仆妇簇拥下,离开了厅堂。 顾廷璋这才又慌了神,忙去看母亲脸色。 陈氏没再叫唤,而是恨恨盯着这一大帮子陌生脸孔,又见沅薇无意抚了抚平坦的小腹。 忽然猜到什么,眼底恨意更为扭曲。 沅薇被人这样闹一场,午间胃口都不好了。 晚膳时许钦珩也立刻发觉,搁下筷箸问她:“出了何事?” 第265章 润肤油 沅薇面上没有笑意,叹了口气道:“我那堂姐要出嫁了,今日我大伯母带着堂兄来闹,又是想打着你的名义在外作威作福。” 许钦珩挨她更近几分,夹了筷开胃小菜进她碗中,“为这些人饿着自己,不值当。” 沅薇身子一歪,脑袋顺势抵到他肩头。 “我只是忽然发觉,我好像从没看懂过大房这些人。” “从前以为,陈氏只是不喜庶出的孩子,才会克扣顾知柔的用度贴补顾知静。” “今日才知道,原来没有了顾知柔,便轮到她的亲生女儿。她们可是亲兄妹啊……” 许钦珩长臂往她身后一揽,叫她倚在自己怀里,靠得更舒服些。 “倘若你想帮,我去办。” 他知道的,妻子素来有着菩萨一般的悲悯心肠,这不是坏事,他也愿意为这份善心出力,自觉理所应当。 怀里的脑袋却拱了拱,不,是摇了摇。 “不想帮了,她们就是捏准我心软才来闹的,我为何要如她们的愿?” “说到底,顾知静是她们的亲女儿、亲妹妹,她们才是血脉至亲,和我只能算亲戚。” “我帮了她一次,往后就有一次又一次,我不想沾上这个无底洞。” 许钦珩抬手抚她的脑袋,“好,那就不帮,往后别再见她们就是。” 沅薇点点头,像是在蹭人掌心,把话对他说出来,似乎就好受些了。 “再吃一点吧。” “不想吃,吃饱了。” 许钦珩却不依,另一手穿过她膝弯,硬是把人抱到腿上,用臂弯将她环住。 又端起她满满当当的那只碗,“我喂你。” 沅薇偏头躲,滑腻的脸颊正撞到男人下颌,“这是你的筷子!” 许钦珩一听这话,忽然来劲了,抵在她颊边问:“我的又如何?” “这……不干净啊!” “我不干净?” “我是说,你用过的我再用,这样不好!” “有何不好?哪回你吃剩的东西不是给我吃?” 男人说着,嗓音低了下去,“还有,你的东西,我也没少吃……” “啊——”沅薇猛地抬手捂耳朵,小臂往他脸上磕了下都不知痛,脸上烫得厉害。 “你别烦我了,我吃!我自己吃就是了!” 腿上人要逃下去,许钦珩并不阻拦,细心往人腰上托一把,叫她落地更轻盈。 “那我夹的都要吃完。” “那些姑姑说,吃太多也不好的……” “我自然有数。” 沅薇自打有孕后记性就不怎么好,一来一回闹一通,差不多就把方才的事抛到脑后了。 直到入睡前,才枕在人臂弯开口:“昨夜没帮你,今晚……” 男人往她眉心轻轻一吻,“今晚不用,我好多了。” “当真?” “嗯。” 倒也不是真的不忧心,这个孩子一日不落地,他的心就悬一日。 只是叫妻子看出来,害得妻子怀着身孕还要记挂自己,到底得不偿失,只能克制些,藏在心里了。 “若是你想……就等孩子满三个月。” 沅薇轻“哼”一声,往他胸前锤了下。 “睡吧阿沅。”许钦珩噙着笑,把人更搂紧些。 次日。 他起来头一件事,便是嘱咐疏桐:“倘若陈氏母子再来,不许再搅扰夫人,直接将人轰走。” “是!” 也算是未雨绸缪,当日午后,陈氏果然不死心,甚至拉着顾知静本尊来了。 却无论如何进不了相府大门。 “算了吧。” 陈氏一听女儿这丧气话,更是火冒三丈,“算了?他们万家是看在能搭上右相府的份上,才肯出三万两聘礼,不然你以为你这么值钱呢?” 在右相府吃了一个月白米,又回到昌平伯爵府以后,顾知静的身段倒是养回来些,只是到底不如从前在顾府时那般珠圆玉润。 望向陈氏时,那双眼睛也空空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顾沅薇算我什么人?母亲都能为银子把我卖了,我还指望她替我着想吗?” “你……”陈氏骤然瞪大眼,“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是啊妹妹!”顾廷璋紧跟着开口,“母亲也是为了你着想,你自幼锦衣玉食,那万金楼家财万贯,你嫁过去本也是享福啊!” 顾知静淡淡瞥了这位无能的兄长一眼。 自打知道母亲口中为她存的“嫁妆”,实则全拿去给哥哥买官,还都打了水漂。 她便隐隐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那怎么不见兄长为了我,去入赘一个商户女呢?” 不等顾廷璋作答,陈氏便抢道:“你哥哥是男子!他将来还要入仕为官,她跟你怎么能一样?” 陈氏说着,眼眶带泪又来握她的手,“静儿,你且等等,等你哥哥捐了官,往后,你一定会比在顾家做姑娘还要风光的!” 顾知静盯着母亲这张已显出老迈的脸。 难得人如其名,很安静。 径自转身,登上了马车。 “静儿!”陈氏有些慌了神,自打定下这桩婚事,女儿便跟变了个人似的。 追进车厢时她还在流泪,不停说着:“母亲真是为了你好啊……” 这些纷扰,到底沾不到沅薇身上了。 顾知静是年前出的阁,也没人特意告诉沅薇,她只管每日吃厨娘配好的饭菜,天气好不下雪时,便拢着厚厚的氅衣到园子里走走。 到年底满三个月,原本薄薄的肚皮微不可察地鼓出来一些,被她刚养回来的那层软肉覆着,一点都不显眼,倒像她吃撑了。 可轻轻戳到底,又是硬的。 沅薇总攥着许钦珩的手逗他,每回非要他戳几下,男人便浑身僵硬,像是怕她腹中未出世的胎儿一般。 “躺好,给你抹油。” 一满三个月,许钦珩更是严阵以待,从宫里弄了个润肤油的方子出来,以防妻子的肚皮被撑开生出纹路。 听说纹路红红紫紫的,看起来瘆人。 顾大小姐如此爱美,倘若真留下一道……许钦珩简直不敢设想。 沅薇起初不爱抹这个,觉得黏糊糊的,几日下来才终于有些习惯了,自觉躺到美人榻上撩起衣摆。 看着男人轻车熟路蒯一勺,用掌心热意温过,才落至自己小腹,缓缓打圈。 “唔……”手法越来越老练了,舒服得她忍不住哼了声。 第266章 暗流汹涌的宫宴 “照料你的姑姑说,满三个月就不能吃太多了,以免孩子养得太大,你生产时受苦。” “知道了知道了!那些姑姑厨娘医婆都跟我说了,我打明日起就少吃半碗饭,多吃肉!” 她一大声说话,肚皮便绷紧了,许钦珩“嗯”一声,又提醒: “放松,我替你揉开。” 掌下皮肉又变软软的,许钦珩控着力道,轻重得宜,将润肤油都揉进她本就细腻光滑的肌理。 还好,那些人说他的妻子年轻,肌肤水润,只要不叫胎儿长得过快,应当是不易生纹的。 揉满一炷香的工夫,许钦珩盥手,替她将多余的药油拭去。 又捏一捏她手臂、大腿、小腿,颇为满意地点头,如欣赏自己的杰作。 很好,软乎乎的,全都养回来了。 脸颊也不似刚回来时那样瘦,丰盈得恰到好处。 许钦珩把人从头看到脚,才又问:“除夕宫宴,要去吗?” “嗯……”沅薇仔细忖了忖,“是不是最好别去?我怕萧柄权看出端倪,知道我把孩子保住了。” 许钦珩道:“不必忧心这些,他也迟早会知道的,你想去便去,到时我会守着你。” “那就去吧,我都一个月没出门了,等后头肚子大起来,应当更懒得动。” “好。” 景明帝驾崩还未过百日,今年的除夕宫宴声势并不浩大,比往年都要简单些。 沅薇衫子外头罩了件暮山紫妆花缎褙子,领口露出一截白狐裘毛领,整个人裹得极为暖和,看不出身段。 更看不出有身孕。 反倒是随萧柄权入殿的崔雪娥,她腹中胎儿已有四个多月,描金绣凤的锦缎之下,小腹隆起,带着无上荣光。 春选未至,从东宫跟上来的潘嫔和王昭仪,都眸光复杂盯着崔雪娥的肚子。 尤其是潘嫔,她的确动过在执掌后宫时暗害赵菁华的念头,可刚刚暂管凤玺,还没来得及出手,赵菁华便难产了。 白白受了罚,还差点降了位份,叫她不得不怀疑,这根本是有些人故意设的局! 唯独还算平静的,竟然是赵菁华。 若没有早产,她的孩子应当在这几日瓜熟蒂落,或许生在年底、或许生在年初,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儿。 可如今,她小产后的身子才刚勉强养回来些,见风就头痛,面色憔悴,身段也远不如从前丰腴。 随意往大殿门口瞥了眼,正对上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顾沅薇。 她还是这么爱穿紫,和那个她选中的穷小子走在一起,手臂还腻腻歪歪地挽着。 看起来好美满,好得意。 认识她十三年了,赵菁华似乎还是头一回,对她生出了艳羡。 不是嫉妒怨愤,不是不服输,而是实打实的——艳羡。 她没有把日子过成一团乱麻,她在宫外逍遥快活,她从不在后宅勾心斗角。 而自己…… 赵菁华望向朝臣席位,母亲和祖母都已入座,祖母身后还跟着个十六七的姑娘。 那是她的堂妹赵菁姝,明年春选就要入宫,代替自己为赵家孕育皇嗣了…… 赵菁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再抬眼,和母亲洛氏对上目光,坚定点点头。 教坊司的中和韶乐悠扬。 可众人明面听曲,暗里却都有意无意瞟着右相和他身侧的夫人。 只因上位皇帝的目光,始终没从右相夫人身上挪开过。 萧柄权隔着好远,都能看出沅薇气色红润、身段丰盈。 狐疑的眼神又落至赵菁华身上审视,吓得赵菁华头都不敢抬,差点以为自己和母亲的筹谋露馅了。 “冯继。” 帝王用极轻的声音唤了自己,冯继忙会意贴耳过去,“陛下吩咐。” 萧柄权转过头,“薇薇的气色倒是很好,怎么淑妃小产,至今还养不回来呢?” 冯继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一个月前未呈报的,薇姑娘去公主府的事。 “回陛下,薇姑娘那时的滑胎药是太医斟酌剂量开的,且月份尚小,落胎后养得也快。至于淑妃娘娘……她是七月难产,太医说,彻底伤了宫胞。” 萧柄权将信将疑。 想起人在地宫里的消瘦,又望向眼前光彩照人的姑娘。 养得再怎么好,那也是落胎。 才一个多月,能养成这样? “去给我仔细地查。” 冯继心知这回实在瞒不住了,认命应了声“是”。 而席位上。 沅薇从小就习惯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正专心致志用着面前的菜肴。 真是草率了,本以为自己不是什么特别馋嘴的人,少吃一些就少吃一些吧,不打紧的。 可刚减食七日,屋里丫鬟姑姑防她就跟防贼似的,因为…… 胃口实在变得太大了。 原本还怕油腻怕甜的人,现在就爱吃油里煎炸过的,糕点也总嫌不够甜。 面前甘露饼又甜,又是过油的,还不腻口,沅薇趁身侧男人不注意,赶紧往嘴里送。 一块、两块、三块…… “撤下去吧。” “唔唔唔唔唔唔(我还没吃完呢)!” 许钦珩听懂了,才不管,亲自端起那个金碟子塞到宫女手里。 “撤下去,我夫人不爱吃这个。” “许钦珩!”沅薇把嘴里东西咽下去,低低喝了声。 许钦珩恍若未闻,面不改色取了块清蒸的鱼腹肉,送到她碗里。 “阿沅,吃这个吧。那个太油腻,原本只能叫你吃两块,你趁我不备,都吃了三块了。” 这样的争执,在家中时有发生。 沅薇头两个月喝了不少鱼汤,清蒸的鱼肉再鲜美,也早就腻歪了。 握起筷子,发泄似的“嗒嗒嗒”一顿捣,把肉捣碎了,就是不肯吃。 许钦珩无奈,自小养出的习性见不得浪费粮食,只能就着她的碗,把那块碎鱼肉吞入腹中。 这些小动静落都没逃过众人的眼睛。 有的人不屑,大庭广众在宫里打情骂俏,真真不端庄不体面。 却也有许多姑娘在艳羡,有意无意将目光投向许钦珩。 平日只听说,这年轻的右相媚上作乱,是个佞臣;今日一瞧,倒是相貌出众,也颇有情趣嘛…… 满殿的暗流汹涌,唯独崔雪娥置身事外。 直到,一群教坊司舞姬入场。 萧柄权剑眉顿蹙,转头问崔雪娥:“朕不是说了,不要歌舞。” 崔雪娥耐心回话:“臣妾只备了一支舞,酒过三巡,助兴而已。” 人都入场了,萧柄权也没再开口叫她们退下。 不耐烦往下瞥了一眼,对上正中间那名舞姬,却是神魂一震,坐在龙椅上的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只想把那人看得更清楚些。 第267章 蔷薇 笙箫编钟起,是一曲再寻常不过的《上万寿》。 却因正中那名紫裙舞姬的存在,一切都显得截然不同。 萧柄权几次想看清她的脸,却因衣袂翻飞,始终只窥得一道虚影。 想就此叫停舞曲,却又惊觉未免太过失态。 许钦珩对歌舞无甚兴味,只专心盯身侧妻子有没有偷吃。 还是沅薇偶然一抬眼,惊鸿一瞥那紫裙舞姬的面容,惊得都怔住了。 “许、许钦珩,你看那个……” 许钦珩在妻子催促下,终于也朝那七名舞姬望去。 有六个穿了鹅黄舞裙,唯独中间那人穿了紫裙,显然是绿叶衬红花,有人特地要这紫裙舞姬出彩。 终于看清她的面容,许钦珩眉心重重一拧,下意识望向主位身侧的崔雪娥。 崔雪娥抚着小腹,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不是要她将功折罪吗?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寻来一个跟顾沅薇五六分相似的女子,描眉画眼施上妆,穿上紫衣,少说七分相像。 想来,够皇帝把玩上几个月了。 席间不断有人窃窃私语,待一舞尽,所有人又都心照不宣沉默。 还是崔雪娥带头拊掌,清脆的掌声响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内。 转头道:“陛下,臣妾以为这七人训练有素、临场不怯,不若留在宫中,明年元宵中秋也好添些热闹,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毫不意外,萧柄权说:“准了。” 崔雪娥笑道:“那就有劳冯公公,亲自安置她们吧。” 冯继去看主子脸色,却见主子还在目不转睛盯着那紫裙舞姬,只得领命道:“是。” 走到人跟前,还跟见了鬼似的,一会儿看看那舞姬,一会儿去看席面上的沅薇。 像,连他这从小看着薇姑娘长大的,都不得不说一声像! 就是妆有些重,缺了本尊清水出芙蓉的味道,老眼昏花乍一看,简直真假难辨! 而席上的朝臣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又谁都不敢说破。 潘嫔忍不住忿忿望向皇后。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自己有孕便献上一个顾沅薇赝品,还不就是防着她们这些人获宠! 赵家老太君亦是忧心忡忡,望了一眼身侧跟顾沅薇半点不像的赵菁姝,眉头皱得额上全是褶子。 这宫宴的后半程,沅薇食不知味。 萧柄权没等到散宴便离场了,临走前还定定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看清楚些,好去和那个舞姬比较。 真是……叫人想把刚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 萧柄权出了金銮殿,便径直走向乾清宫,见冯继已在寝殿外候着。 “人呢?” 冯继道:“奴才送人去梳洗更衣了,这就去催。” 萧柄权坐到屋内交椅上,面上不动声色,嵌玄玉扳指的手却不住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带出略刺耳的声响。 直到,那个紫衣身影被冯继领进来。 跪地恭谨道:“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萧柄权拧眉,眸底刚升起的期许似是暗了几分。 冯继极有眼色,忙屈身把人搀扶起来,“往后见了陛下不用跪!要自称‘我’,记住没有!” 少女站起身,大着胆子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又想起那些嬷嬷的教导,把原本低垂的脑袋抬起来一些,脊背也挺得愈发直。 “是,蔷薇记住了。” “蔷、薇。”萧柄权一字一顿重复,“这是你的名字?” “回陛下的话,这是奴……我入教坊司后,姑姑给我起的花名。” 萧柄权知道,这一定也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记得薇薇及笄那年,自己亲手为她插上的发簪,便是请宫中巧匠雕刻的蔷薇花簪。 蓄意是蓄意,不过……倒也合用。 “带下去,调教好了再送来。” 冯继看着主子的脸色,便知他对人还算满意,这是叫照着薇姑娘的言行举止调教,好长久留用。 “陛下,那您看蔷薇姑娘赐居哪一宫才好?” 萧柄权只道:“乾清宫这么多暖阁,何必另赐居?” “是,奴才省得了。” 蔷薇还有些小失望,本以为如此顺利得了圣眷青睐,可以一步登天呢,没想到,皇帝竟然不肯赐她一个寝殿…… 另一边。 真正的沅薇已走在出宫路上,越想起方才殿内的场面,越觉像是吞了苍蝇,恶心又吐不出来。 先坐上一顶小轿,到了东华门才是自家马车。 沅薇在人搀扶下登上去,正打算一坐稳便大吐苦水—— 却忽而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内有人,壁灯映亮她的脸,无比熟悉。 一身宫女服的赵菁华也瞪大眼。 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偏偏钻上了顾沅薇的马车! 下意识想开口威胁,却见那男人也跟上了车来,满脸戒备。 “你……你能不能带我出宫?” 沅薇的脸庞被壁灯映亮,未施粉黛,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澄澈又明亮,恍若壁画上的神女。 “你出宫,要做什么?” 赵菁华没办法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能生了,堂妹马上进宫,不想再留在宫里……” 许钦珩只默默将妻子护在身后,什么也不说。 直到背后传来一声:“那行吧。” 他坐到两人中间,依旧用身子把人挡得死死的。 对外说了句:“走吧。” 外头洗墨刚要策马,却听由远及近的一声: “通通停下!宫中失窃,请诸位下马受查!” 完了。 赵菁华面上血色全无,方才就是为了躲这些人,才慌不择路钻了辆马车。 倘若他们一搜…… 许钦珩再度望向沅薇,沅薇冲他摇一摇头。 顾自掀开窗帷,见是冯继匆匆赶来,心下稍定。 “冯公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还疑心我偷窃?” 冯继一把年纪,刚把那什么蔷薇安置好,转头就听说赵淑妃失踪了。 都知道赵淑妃晦气,不得圣眷,冯继也不敢拿此事搅扰皇帝,只得亲自领人出来搜查。 见车上是沅薇,忙叫宫人往后退。 自己上前道:“薇姑娘,奴才同您说句实话,并非失窃,而是赵淑妃不见踪影……” 赵菁华也听见冯继的话,掐衣袖的指节,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许钦珩则面不改色,戒备盯着面前的女人。 帮还是不帮,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第268章 我男人骂你两句怎么了 撩起窗帷的沅薇默了默。 只是几息之间,于赵菁华而言,却仿佛过了几世那么长。 骤然听人道:“我就是不下来又能怎样?你们在宫宴上恶心我还不够呢,这会儿叫我走都走不痛快?” 沅薇嗓音很大,语调带着惯有的娇蛮,周遭所有被截停马车的朝臣家眷都听见了。 宫宴上顾大小姐隐忍不发,总算在这里叫她们赶上了热闹。 一个个也不急着走了,都探出脑袋竖起耳朵,但看她还会怎么闹。 “薇姑娘薇姑娘!”冯继也知那舞姬之事不宜搬上台面,忙乱挥着手趋至马车下,仰着头恳求,“您低声些吧!” “哼!”沅薇却一撇头,不给人面子,“这会儿知道不光彩了?收人的时候怎不见犹豫呢?再说那赵……” “姑娘!” 沅薇知道的,舞姬之事不能提,宫妃失踪更是要捂得死死的,及时收了声。 压低声量,只用两人能听清的嗓音道:“再说赵菁华,谁不知她从小就跟我不对付,她活着还是死了,关我什么事?她在我车上,我还能瞒着你不成?” 车内,赵菁华屏住吐息,眼睛一眨不敢眨。 顾沅薇在窗边和人辩,这男人始终像盯囚犯一样盯着自己,夫妻两个背靠背,倒很是默契的样子。 顾沅薇说完,又使小性似的摔下锦帘,“我不管,我要回家了,识相的就给我让开!” 车下冯继无法,料想这二位自小的恩怨,赵淑妃还差点把薇姑娘脸给划花,实在没道理再帮她。 加之那右相还在车上,虽没发话,可自己若敢继续忤逆薇姑娘,想必他也要来硬的了。 为一个已然是弃子的赵淑妃,得罪这两尊大佛,实在不值。 故而沉默抬手挥了挥,叫挡住去路的宫人都让开。 才对剩下的马车道:“诸位大人、夫人、小姐,烦请劳驾下车,以免窃贼匿藏,惊扰诸位。” 冯继这御前大太监都开口了,这些人自然无有不依,哪怕有几声埋怨,也只咽进肚子里。 毕竟,不是谁都有右相和顾沅薇的胆子、面子的。 许钦珩的马车很宽敞,宽厚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些许细碎的声响。 为着沅薇孕中出行更稳当,车座上还铺了厚厚三层褥子,且一起程,许钦珩就将人揽过来,扶着妻子腰肢,靠到自己身上。 没人说话。 赵菁华尴尬眨眨眼,仿佛已经变成车壁上镶嵌的那盏铜灯,亮得刺眼。 沅薇靠在男人身上歇了会儿,睁开一只眼问:“去哪儿?” 赵菁华对上她目光,才知她问的是自己,“街上最大的那家洛氏杂货铺,后门,我母亲派人在那儿接应我!” 原本出了东华门,就该上母亲安排的马车,可遇上人追查,她慌不择路只能就近挑了一辆躲避。 沅薇听了,只对靠着的男人道:“这会儿都宵禁了,还上街会不会太蠢,太自投罗网?” 赵菁华怔了下,反应过来便是捏紧拳头,想骂人! 可,人在屋檐下…… 沅薇余光瞥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相,毫不收敛地哼笑了声,全是嘲讽。 她知道赵菁华丢了个孩子,元气大伤,可瞧她今日这架势,想必马上就要逃离京城了。 一码归一码,可怜她归可怜她,旧日的恩怨照旧还是要算的。 等过了今日,可就再遇不上这炮仗骂不还口的时候了! 赵菁华被人骂了蠢,正憋屈着,又听那男人面不改色附和: “嗯,是挺蠢的。” 像是炮仗被点燃了,指着那男人鼻子就是嚷:“她骂我也就算了,你凭什么骂我!” 啪! 却被沅薇毫不客气,把她的手打下去,“指什么指!我男人骂你两句怎么了?” 赵菁华捂着吃痛的手腕,脸都要憋绿了。 一抬头,却见那男人还执起顾沅薇的指节,很是谄媚地问:“有没有打痛?” 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钦珩见怀中妻子摇头,才又沉声道:“你母亲定是想借着年关省亲的名义,把你带回外祖家藏匿,今日趁夜上街实非首选。” “不如,先把人带回相府,天亮再作打算。” 沅薇点头,“送佛送到西,就这样吧。” 赵菁华没有异议,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跟着人回右相府。 好在是天黑,相府门口接人好大的阵仗,竟然还有一顶椅轿给顾沅薇坐! 很快,赵菁华也知道是为什么了。 从正门到她的寝院……也太远了吧! “你住这么偏,每日晨昏定省,要早起半个时辰吧?” 已入了后院大门,今日除夕,仆妇们回家的回家、吃酒的吃酒,也只有忍冬扶烟香草在随行。 她们都认出了赵菁华,自觉没吭声。 沅薇坐在椅轿上,见赵菁华吭哧吭哧跟得吃力,又是得意一笑。 “怕什么,我婆母是这世上顶好的婆母,打成婚起就免了我的请安,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闲了就去园子里转转……有时我婆母还跑来看我呢!”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没苦硬吃非入宫受罪吗?” 赵菁华彻底沉默了。 知道她在宫外享福,没想到她这么享福啊! 一路跟人走到枕月轩,腿都走细了想歇一歇。 结果那男人又说:“府内有宫里的眼线,你今日和丫鬟挤一挤。” 赵菁华就只能进了忍冬三人的屋里,嫌弃地瞥来瞥去。 看见帘子隔开的三张窄榻,问:“我睡哪张?” 香草最不客气,把褥子往地上一丢:“赵姑娘,那是我们的床!姑娘说了,你今夜打地铺!” “我……你们相府就是这样待客的?” 忍冬俯下身,好脾气地替她把褥子铺好,“姑娘说,你不是客人,是来打秋风的,不用对你太客气。” “我……她……” 算了。 赵菁华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忍”。 还好,睡地板硬是硬了些,那三个丫鬟睡得却还算老实,屋里也很暖和。 沅薇沐浴完换上寝衣,还在窗边偷偷看忍冬她们的屋子,想到赵菁华在里头吃瘪,又是吃吃笑了。 身后却忽而覆来一件衣裳,柔软的狐毛领贴上下颌,将她紧紧裹住。 “外头冷,别看了。” 第269章 大年初一 沅薇顺势向后倒去,嗒! 两条腿都不肯使劲了,整个身子软靠在男人身前,仰起颈项。 许钦珩忙抬手扶上人腰间,一低眼,就对上张古灵精怪的漂亮脸蛋,倒着在眼前。 俯首往那红润唇上啄一口,才说:“站好,一会儿该头晕了。” 沅薇被人握着肩头扶正身子,轻轻哼了声。 “自打我有身孕,你真是越来越像个老婆子了!” 许钦珩一手拥着人,一手去合支窗,听见这句,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身子却覆在人身上,迟迟没起来。 帘帐内忽然热了些。 沅薇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从他澹静眉眼,看到高秀鼻梁,一路滑落至那双不知亲过多少回的薄唇。 颈间不自觉滚了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重了些。 “你做什么?起开!”别过眼,毫不客气往男人肩头推一把。 许钦珩轻车熟路接过她推人的手,抵至颊边,又带着她一路下移,落至自己颈项,找到她最喜欢的那颗小痣。 “自然是尽夫君的本分,免得有些人,真把我当老婆子了。” 男人眼帘低垂,那双浅淡的唇越贴越近,“是吧满满?” 沅薇本还盯着他回不过神,冷不丁听见这声,一阵羞耻从骨子里冒出来! “你……谁准你这样唤我了!” “为何不能?”男人的唇定在她上方半寸处,像随时都会亲下来,“小字,不就是给父母,给夫君唤的?” “不给我唤,你还想给谁唤?” 沅薇脑袋热热的,脸上烫烫的,心是嗵嗵嗵的! 头三个月胎不稳,她们谨遵医嘱,已经又一个月没有了,这男人也老实得很。 如今……这胎应当已经坐稳了。 粉润的脸颊早就红透,也不再反驳,她闭上眼,难得一副任人为所欲为的乖顺相。 等了又等,唇上却始终没落下熟悉的湿热。 浓密的眼睫颤了颤,掀开来,就见男人撑在上方,好整以暇睨着自己。 甚至还意味不明笑了声! “阿沅,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苍天老爷,这有个狗男人勾引她!勾完了还不认账! 沅薇心下大窘,更添几分力道去推他,“你这混账玩意儿,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唔!” 推搡间,猝不及防被箍起下颌,衔住双唇。 分开时沅薇都呆了。 到底要亲还是不要亲嘛? “我要做这个,”男人嗓音低哑,稍显粗砺的指腹摩挲着她丰盈的肌肤,“阿沅,你猜对了吗?” “哼!”沅薇重重捶他胸口。 “呃……”他立刻闷哼一声,“好疼啊。” “你……许钦珩你不要脸!” “对着妻子还故作矜持放不开,那妻子移情别恋,往家里带回个小戏子小门客,到时你又要怎么说我?” 沅薇自打有了身孕,这脑袋显然不如从前转得快,一时没想到话同他对呛。 “我……” 更别说刚开口,那男人又狠狠欺上来,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吞入腹中。 “阿沅,我问过医婆,她说你如今气血两足、胎元稳固,只需稍收敛些即可。” 两回了,沅薇都没能好好说上话,这会儿只管牢牢盯住眼前泛红的唇,以防又被偷袭。 绷着小脸儿,不肯说话了。 许钦珩觉着有趣,一声闷笑自喉间溢出,也不再逗她。 长臂往身后一拨,厚实的绸帐就被牢牢掩上了。 夜已深。 次日是大年初一,沅薇餍足醒来时,发觉自己竟趴在男人胸膛上。 昨晚……哦,好像是她一定要这样压着许钦珩睡的。 “哎呀!唉呀……脖子……” 许钦珩被人压了一夜,胸膛都是麻的,眼睛还没睁开呢,一双手就已经伸出去托她。 “怎么了?” “我的脖子,好酸……” 许钦珩定睛一看,她歪着脑袋,刚要把头摆正,便又是龇牙咧嘴! “嗯,落枕了。” 沅薇:“啊?今日可是初一啊!” 于是好不容易穿戴好,沅薇歪着脑袋去了听松居堂屋。 魏淑兰早早就起了,桌上摆着丰盛的早膳,“我听说,你们京里人过年是吃饺子的,我们岚州都是吃年糕,你看看,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沅薇歪着脑袋赞了句:“母亲厨艺真是太好了。” 许钦珩先请温砚山落座,温砚山坐下才问:“沅薇这是怎么了?” 小夫妻两个相视一眼,沅薇抢道:“就是昨夜没睡好!” 可不兴说是自己太舒服了,迷迷瞪瞪压着人睡了一夜。 许钦珩失笑,妇唱夫随:“是,阿沅落枕了。” 魏淑兰念叨:“你媳妇有了身孕,夜里你要把人看好啊,怎么落枕了你都不知道呢?” 许钦珩又睨了沅薇一眼,见她埋头扒拉豆沙煨年糕,笑了声,恭顺道:“是,儿子往后会留心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早膳,许钦珩今日不怎么管她,沅薇吃得很高兴,枕月轩的厨娘都不肯做太甜的吃食,不像她心灵手巧的婆母,这年糕真甜到人心里去! 自己吃饱了,还不忘唤来忍冬她们,“你们也盛一碗吃,若有多的……就给她也送一碗去吧。” 忍冬知道,姑娘说的是藏在枕月轩的赵菁华,点完头就去了。 大年初一有祭先祖的习俗,顾家祖宗都在顾宅祠堂里供着,许家的祖先大多在岚州山里埋着。 唯一被魏淑兰随身带着入京的,是亡夫许长生的牌位,被她供在屋里。 她虔诚拭去木牌上的灰,把一碗豆沙煨年糕供上去,筷子搭在碗上。 沅薇跟在许钦珩身侧,对着灵位唤了“父亲”,许钦珩便拉过她的手道: “早些去顾府吧。” 小夫妻两个出去了。 只剩魏淑兰立在灵位前,至今回想起的,还是许长生三十岁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一眨眼都二十年了,等再过几年,儿子都要比你老了……” “阿姐还在惦记他吗?” 猝不及防一道男声响在身后,魏淑兰吓一跳,回头,不知温砚山何时立在那里。 “你不是出去了吗?” 温砚山迈进里间,盯着那块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牌,“送阿湛他们出去,自然就回来陪你了。” 说着,竟抬手去端灵前供着的那碗豆沙年糕—— “欸——你这是做什么!” “香都烧完了,阿姐,照咱们乡下的规矩,可以吃了。” 第270章 放不下和放得下 “你要吃我灶上还有呢!非抢这一碗做什么?你——” 迟了,温砚山到底是个手长腿长、正值壮年的男子,魏淑兰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他用自己亲手供上去的筷子,夹了块年糕胡乱塞嘴里。 “温小山!!没你这么不讲规矩的!” 在村里的时候,温砚山还不叫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他哥叫大山,他叫小山,是后来跑到镇上私塾偷学,识得几个字以后,他才重新给自己取了名。 在魏淑兰的脑袋里,一如亡夫始终是三十岁的长相,这邻居家的弟弟,也一直都叫“温小山”。 温砚山才不管,哪怕这碗年糕都已经凉了,有些发硬了,他也偏要吃个干净,碗底朝天,连汤都没剩一口。 “阿姐,人走了就是走了。” “你和他才做两年多的夫妻,替他守了二十年,又生了阿湛这么个孩子,他老许家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阿姐听我一句,你不欠他什么,从今往后,是该为你自己考量考量了。” 自打温砚山住进相府,虽一直明里暗里在点她,却也是头一回,把话讲得如此破罐子破摔。 吓得魏淑兰都忘了追究那碗年糕,垂着眼,半晌才道: “我如今还要考量什么?阿湛都这么出息了,沅薇都怀上了,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缺……” “你缺,你缺!”温砚山搁下碗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阿姐,咱们两个在一块儿不好吗?你习字我教你,你耕地我陪你……这一年你同阿湛用过几餐饭,同我又用过多少餐?” “今日当着他许长生的面,我就把话撂这儿!我就稀罕你,我从小就稀罕你!要不是他仗着年纪大把你聘走,你本该是跟我……” “你给我住嘴!!”魏淑兰真是吓坏了,差点没扑上去捂住牌位的耳朵。 再一想,这牌位也没有耳朵。 她脑袋嗡嗡的,想抄起笤帚把人打出去,到底不是乡下了,屋里连个笤帚都没有,只能上手推。 “你出去,出去!” “淑兰姐,我是真心的!你这名儿都是我给你起的,却只给这姓许的唤了两年!我不想一辈子都唤你阿姐!” 魏淑兰不管他怎么说,硬生生把人推出了屋门。 砰!终于只剩自己了,后背还不安心地抵着,听人在屋外继续叫唤。 她攥了攥拳头,拔高声量:“温小山你听好了!好女不二嫁,我既嫁了他许长生,他是好是坏、是死是活,我这一世就只能有这么个男人!” “你若听劝就早点收了心思成家,你再不听,往后就别来见我了!” 门外温砚山听了这么重的话,拍门的手才顿了顿,缓缓垂落身侧。 过好一阵,魏淑兰才发觉门外彻底没声儿了。 拉开条门缝,外头空空荡荡,早没了人影。 她重重舒一口气,却也没来由地,心头涌上一阵厚重难言的窒闷。 “施妈妈。” 施妈妈早在屋里两人吵起来的时候,就利索关上门,遣退了门外的两个丫鬟。 这会儿才走上前道:“老夫人,您吩咐。” “你替我跑趟腿,给他带句话,我不是要轰他走,阿湛出人头地也少不得他,给他养老都是应该的。” 施妈妈领命,“是,我这就去。” 回到里屋,望见亡夫牌位依旧静静立在那儿,魏淑兰却一下红了眼眶。 嫁给这个男人时,就知道他命不长;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有些恨这男人的短命。 “你看看你,人家都闹到你跟前了,你连替我说句话都不会……” 一缕清风钻入窗棂,扬起案前几寸香灰。 沅薇跟着许钦珩从顾家回来时,已近午膳的时辰。 施妈妈却对他们道:“老夫人和温先生都说胃口不开,午膳就不一起用了。” “她们身子不适吗?”沅薇立刻便问,“晨间看着还好好的呀!” 施妈妈有些为难望向许钦珩。 许钦珩会意:“阿沅迟早要知道的。” 施妈妈也就不再遮掩:“今日早上你们一走,老夫人就跟温先生在里头吵起来了。” “吵什么?” “这……”施妈妈大致都听见了,觉着有些话并不好出口,只言简意赅道,“就是温先生,他始终挂念着老夫人,老夫人又放不下老爷吧。” 这下沅薇不说话了,澄明的眸子睁大,望向身侧男人。 被男人牵着手,走到僻静无人处。 她才问:“许钦珩,你老实告诉我,你接温先生上京,是不是有意撮合他与你母亲?” 许钦珩面不改色:“谈不上撮合,就是叫她们能见上面罢了,成与不成,我都不会去干涉。” 沅薇眨眨眼,“那你心底,就是不抵触母亲再找一个咯?” “我抵不抵触没用,要看母亲自己,过不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儿。” “什么坎儿?” 男人忽而定定望向她,一字一句吐得认真:“母亲从小就同我说,跟一个人好,是一辈子的事;就算他死了,也不能随便把人放下。” 沅薇对上他那双静而深邃的眼睛,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是在复述魏淑兰说过的话,还是趁机跟自己表衷心呢。 “咳咳……”她低头清咳两声,小声道,“我娘不是这样教我的。” “她说,我们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比男人艰难些,自己不心疼自己,还有谁会心疼你呢?要多为自己考虑,要让自己高兴!” “就算嫁了人,也别信什么丈夫是天那套鬼话,还是要把自己放在头一位。” “夫婿好,日子得好好过;夫婿不好,把人踹了照样得好好过!” “要拿得起,放得下。” 说完,发觉面前男人半晌不出声,她才小心抬眼,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你……怎么不说话了?” 第271章 温叔心里苦啊! 许钦珩垂下眼帘,遮去眸底心绪,“没什么,岳母说的很对。” 他要真心觉得很对,还会是这副样子吗? 被人牵着手往回走,沅薇还在琢磨方才那点莫名的心慌。 晃了晃腕子,引来他的注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吃亏?” “亏什么?” “你跟我说,就算我死了你也放不下我;可我却跟你说,我能放得下。” 她步子小,孕中也不敢疾走,哪怕男人刻意放慢步调,她还是落后人小半步。 睁着双水灵灵的眼睛,眼巴巴盯着他后脑勺。 想说些什么补救吧,奈何方才说的都是实话,她又不善说谎,讷讷没能开口。 直到,男人停下步子,转过脸来看她。 “所以,我要活得长一些,做那个对你最好的人,让你没法放下我。” “啊……”沅薇没料到,他想的竟然是这个。 牵人的手攥紧些,认真道:“你已经对我很好了,不过……你确实得活得长一点。” 说句大不敬的,可别跟公爹似的,三十出头就撒手人寰,丢下她和孩子。 许钦珩猜到她的心思,扬唇轻笑了声。 他也没把所有话都吐出来,就在刚刚,他又一次确认了自己的贪心。 为什么顾沅薇不能像他这样,到死都放不下他呢? 她就算真能放下,就不能说几句漂亮话哄哄自己,假装放不下吗? 可也就是几步路的工夫,许钦珩又想通了。 让顾大小姐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岂非天大的笑话? 他喜欢的,不也正是她的纵情恣意、明媚骄矜…… “脖子不疼了吧?” 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沅薇“哎呀”一声,捂上自己颈侧。 “还有一点疼,但是好像好多了……” 许钦珩又一勾唇角,见她似全然忘了方才之事,便道:“回去用午膳吧。” “欸——等一下!” 沅薇却拉住他,“我不放心母亲和温先生,既然她俩不想在一块儿用膳,那不如咱们一边一个,陪陪他们。大过年的,也别冷冷清清的呀!” 许钦珩点头。 且在沅薇的提议下,许钦珩去听松居陪母亲,她则去了温砚山的小院。 小院靠近内院大门,只有一间寝屋,没落匾,院内没种花,只有两颗老松,简单大方。 温砚山听说她来了,出屋来迎,“薇丫头,你还是头回来我这儿吧。” 沅薇冲人笑着颔首,光看人此时有说有笑的模样,当真看不出他刚跟婆母吵了一架。 “先生,我来陪您用午膳,不打搅吧?” “不打搅不打搅,就是要叫东厨多送几个菜来……” “不必了,您吃什么,我跟着您吃一口就是!” 沅薇进屋一看,酒菜都摆好了,三个菜、一坛酒,看这架势,大有借酒消愁的意思。 沅薇忖了忖,也好,酒后吐真言嘛,坐下酒给人倒了满满一碗。 “我如今有孕在身,不能陪您喝,就只能以茶代酒了。” 温砚山连连道:“不要紧,不要紧的。” 看得出来,他酒量并不是很好。 沅薇才倒了第二碗,便见人维持不住方才的得体有礼,脸上有些顾不住了,显出落寞。 沅薇趁机小声道:“我听许钦珩说,他小时候,您不仅带他入学,还时常去他家看他?” 温砚山似是想起什么,眯眼笑了声,酒气浓重,“要不是那个时候,我追到阿湛家里求他念书,还不知道她男人已经死了呢……” 沅薇眨眨眼,“您没打听着吗?” “我怎么打听得到!”温砚山斥了声,“自打她出嫁那日,我追在她屁股后头十几里,劝她别嫁人,她就说不许我再去找她……” “我后来的确听说,她生了,生了个儿子,老许家有后了。” “她生儿子的时候,我才、才十一岁呢……” 沅薇看着人醉醺醺伸出十根指头,没懂什么意思。 就问:“那那个时候,您有没有提过……” “我提了呀!我怎么不提?”温砚山不听后文都知道什么意思,“那时候阿湛十岁,她二十七,我二十一,大好青春啊!” “她非不肯,非要守她的寡,抄起笤帚就把我打出去!” “我生怕她又不肯见我,每回去接阿湛的时候,就再不敢说了……” 温砚山盯着面前嫩生生的小姑娘,心中泛起无限惆怅。 要是他那好阿姐点头,这不也是自己儿媳妇了嘛?她不也该唤自己一声“爹”了嘛? 结果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 “小薇丫头,你温叔我心里苦啊!” 沅薇:“……” 离开小院时,她叮嘱院里小厮,进去照顾烂醉如泥的男人。 回到枕月轩,夫妻两个一碰头,又立刻道: “怎么样?母亲怎么说?” 许钦珩坐在合欢桌边玫瑰椅上,面不改色道:“我问母亲晨间同温先生说了什么,母亲说,没说什么。” 屋里静了几息。 “没了?”沅薇才反应过来,“温先生冲我说了好多好多呢!你同你亲生母亲,就说了一句?” 许钦珩那张沉静的脸上,显出几分无辜,“阿沅,我与母亲自小如此,不谈心的。” “那你们孤儿寡母,平日都说些什么?” “种地、打水、跑镇上,还有念书。” 沅薇红润的唇瓣一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母子两个凑一块儿,就商量该怎么干活。 最多加一个,劝他好好念书。 “唉!”无奈叹了声,她竟下意识伸出手去,如抚摸一个孩子般,默了默男人的头。 “阿湛,也真是苦了你了!” 她又学母亲的口吻唤自己。 许钦珩却不恼,只从妻子口中听出了心疼。 对幼时自己的心疼。 刚要去握落在脑袋上的那只手,她却又收回了。 老神在在地安排:“这样,夜里我去陪母亲用膳,你去陪温先生,咱俩换!” 许钦珩倒无异议。 他也想看看,顾大小姐有没有这本事,能劝动自己那位绝无二志的母亲。 听松居。 魏淑兰一见沅薇便念叨:“你们小夫妻两个怎么回事?还一个一个跑过来。” 沅薇笑着拉她坐下,“我今日午间去陪温先生用膳了,温先生对我说了好多,您和他从前的事呢!” 魏淑兰吐息一滞,“他跟你说什么了?” 第272章 沅薇劝导 “您这么紧张作甚?难不成您和他……” “我不是!我没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魏淑兰连连摆手,身子也往后仰去。 沅薇噗嗤笑了,“行了!看把您给吓的,温先生不过就是说,您从小勤快能吃苦,是个顶顶好的女人罢了。” 魏淑兰这才略松一口气,“当真?他就说了这些?” “您以为呢?”沅薇难得侍奉人用膳,给魏淑兰盛了碗热汤,“难不成还有他没说的,您同我讲讲?” 魏淑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身子暖起来,心也落下去。 “他说的倒也没错,我、他……还有阿湛,从小都是苦大的;眼下这种日子,当初那是想都想不着的。” 沅薇也不急着用膳,双手托腮听得认真。 眼珠一转,又道:“我还听温先生说,许湛念书那会儿,他还亲自接送呢?” 她巧妙隐去男人不纯的心思,显得此事只为孩子,单纯不冒犯。 魏淑兰也就没那么抵触,回忆起那个时候,“你不知道,在山坳里,我们孤儿寡母是很难的。” “他爹祖上倒是留下了几亩地,可我一个人哪儿种得过来?我不种,村里那些兄弟多的人家就会盯上,若被他们种去,过个三五年,就是他们家的地了!” “阿湛四岁就下地插秧,我也起早贪黑地干,还好那个时候,他除了带阿湛念书,还会帮我们种地,好歹是护住了那几亩田。” 沅薇拖长尾音,“哦~”了一声。 “那照这么说,温先生不仅是许湛的启蒙先生,还帮着家里干活儿,简直就是……许湛的半个爹嘛!” “不许胡说!”魏淑兰一听“爹”字,又坐不住了。 “这也叫胡说吗?”沅薇却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温先生本就能算半个父亲呀。” 魏淑兰一听这话,又是哑口无言。 好像说得也没错? 好像倒显得自己太心虚,反应太大了? “哦……是这个意思啊。” 魏淑兰刚松一口气,打算把手里半碗汤喝尽,冷不丁又听对面儿媳道: “那这么说起来,您那时怎么不干脆改嫁给他呢?” “唔……咳咳咳!!” “唉呀,母亲!母亲没事吧?” 沅薇话音刚落,魏淑兰就呛住了,咳得猛烈,吓得她忙去抚人后背顺气。 魏淑兰仰起涨红的脸,无奈道:“薇丫头,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 “我没乱说呀,”沅薇依旧言之凿凿,“您想啊,您与温先生是邻居、知根知底,用我们京城的话来说,都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 “且我看他进相府以后,您和他平日也挺处得来的呀!” “再加上,他还栽培许湛念书,这过去十几年,他虽没个爹的名分,却时刻尽着当爹的本分!” 沅薇那双漂亮的眸子又是一转,忽而凑近低声道:“您跟我说句实话,您是不是看许湛如今出息了,瞧不上温先生一个穷秀才?” “我……他……你!” 魏淑兰这么老实本分的人,这种念头别说是自己想,就是听都很少听见的! “我哪儿是这种人!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我是为着阿湛的名声,他若有个改嫁的母亲,说出去,多难听啊!” 沅薇:“您以为他现在的名声就很好听吗?” 魏淑兰:“……” 就她沉默的这一会儿,沅薇又趁热打铁:“我知道您顾虑多,您怕旁人议论,可我母亲常说,人千万不能活在旁人嘴里!” “我再跟你说一个,您瞧瞧我,我与父亲母亲一家三口,是不是很美满?” 魏淑兰被说得晕头转向,茫然点头。 沅薇又道:“可当初我父亲,压根就不想娶我母亲!” “那时他在东南领兵,带着一支残军躲进山里,就快断水断粮的时候,正遇上我母亲到山中采薇。” “我母亲领着人进村,救活他们一群人,那时我父亲分明也动了心,可临走时却说什么,此生立志报效朝廷,不打算成家,骑着马就走了!” 魏淑兰听得心焦,“那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不答应呀!父亲骑马,她就追在马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你当真不娶我吗?’‘你就不会后悔吗?’‘你今日要是走了,往后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如此大胆的行径,把魏淑兰给逗笑了。 “您别笑,我父亲还当真就吃这一套,为她破了例、娶了妻,这才生了我!” “他们在沅州山间采薇相识,就给我取名叫沅薇啦。” “您看,咱们女人是不是就要大胆一些?好日子都是自己争来的!” 可话一落到自己身上,魏淑兰又踌躇犹豫。 “你母亲那个时候,应当也还很年轻吧,我不一样,我新年都四十了。” “正是四十了,才更该抓紧啊!”沅薇如个学堂里恨铁不成刚的老先生,“您想,您和温先生本也不是少男少女了,好日子拖一日少一日!” “您倒是有许湛养着奉着,不怕,人家温先生,至今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呢!且我今日还听他说……” 魏淑兰心里一揪,“他说什么了?” 沅薇叹一口气,无可奈何,“他说,原本就是为着您上京来的,老在学生家里住着又算什么事儿,您若是实在瞧不上他,他打算年后收拾收拾,回乡下种地去了。” “这怎么行呢!”魏淑兰大惊,“他不是要留在京里,重新科考吗?” 沅薇:还有这事儿呢? “对啊!他心灰意冷,连科考都不算去了!” “胡闹!” 魏淑兰摔了筷子起身,“小时候穷念不上书也就算了,如今还这样糟践自己?我这就去找他,他必须留下来把这试给考了!” “欸——母亲!” 沅薇嘴上着急,面上却是喜闻乐见。 稳步踏出堂屋,招来自己的椅轿,才匆匆跟上婆母健步如飞的步子。 那小院里,温砚山正与许钦珩对饮,说着一些朝中局势。 忽然就听外头传进来一声:“温小山,你给我出来!” 第273章 往后随你打随你骂 温砚山搬进侯府快一年了,从来都是他厚着脸皮往人跟前凑,何时见人来过自己院子? 喝了半口的酒都没来得及咽下,一听这声儿就跟椅子着了火似的,“噌”一下就弹起来! “我在,我在呢!” 魏淑兰一见他更来气,随手从院里松树底下抄起根松枝,指着他问:“我听沅薇说,你不打算科考,要回乡下种地了?” 温砚山一怔,又见门外沅薇匆匆坐椅轿赶到,朝他使劲眨眼,眼皮都快眨成扑棱蛾子了。 “啊,对,对……我不考了,我要回乡下……” “你再说一句试试!”魏淑兰气得抡起胳膊就往他屁股上抽。 她看着挺瘦,常年耕地力气却不小,温砚山只挨一下,便疼得直躲。 “阿姐,阿姐!你小心些啊别摔着了……哎呦,孩子们都看着呢,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往他屁股上打呀? 魏淑兰又抽他一下出气,这才留意儿子也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自己。 忽然又觉臊得慌,就算是亲儿子,她也没这样打过呀,怎么打这混球就这么顺手呢? 胳膊是放下了,松枝却还握在手里,“那你好好说,你考不考了?” 温砚山又下意识去望刚进来的沅薇。 沅薇眼睛鼻子嘴巴乱飞,一会儿冲魏淑兰努嘴,一会儿又冲他眨眼睛。 温砚山却福临心至,看懂了,“你再拒我于千里之外,我活着也没意思,还考什么考!” “你……” 廊下还立着自己的儿子,身后还有个儿媳,魏淑兰不仅脑袋热,脸也一下就烧起来。 今日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要把这事儿捅破天不成? 这很光彩吗? “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温砚山看看许钦珩,又看看沅薇,“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阿湛从小就知道我的心思,沅薇也早就看出来了!” “淑兰,我今日就当着孩子的面,光明正大说了。” “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你若不肯,我这辈子就打光棍,到死都只有一座孤坟!” 魏淑兰都懵了,握着的松枝脱手坠地,砸到脚上,才稍稍回过神。 去看儿子,儿子不言不语。 回头去看儿媳,沅薇立刻道:“母亲,我看好温先生!” 魏淑兰这会儿再去看儿子,儿子也跟着点头,轻而清晰地应了声: “嗯。” 温砚山又立刻道:“你瞧,孩子们都答应了,淑兰,你也答应我吧!” 或许是觉得这机遇百年难得一遇,他竟“扑通”一下跪倒在人面前,又把她脚边松枝拾起来,双手奉上。 “只要你答应,我往后随你打随你骂,绝无二话!” “你、你……”魏淑兰本就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 接过那松枝还想抽他,却见他仰着头闭上眼,当真没打算躲。 最终重重“唉!”一声,摔下松枝跑了。 沅薇还想追,却听婆母道:“你们谁都别来,我现在谁都不想见!” 许钦珩也适时上前揽住妻子,“叫母亲静一静,自己好好想想吧。” 沅薇点头。 许钦珩又回身去扶还跪在地上的男人,“先生快起来。” 魏淑兰在的时候,温砚山倒跪得不见半分犹豫,这会儿就着孩子的手起身,却后知后觉害起臊来。 “一把年纪的,叫你们见笑了……” 许钦珩还未回话,沅薇抢道:“没事儿,您是不知道,他当初死皮赖脸要娶我的时候,可比您过火多了!” 许钦珩静静睨她一眼,清咳两声,到底没反驳。 师生两个手握着手,倒握出些同命相怜的意思。 而此时,永寿宫。 相比相府的热闹,萧柄权携着崔雪娥陪张太后用膳,依旧是宫中惯有的压抑。 原先萧令仪出了月子,也在饭桌上,实在受不住这等沉闷,借口要回去喂孩子就跑了。 张太后并未阻止,有些事也不好当着女儿的面说。 这会儿才沉着脸望向崔雪娥,“听说昨日除夕宫宴,你献了个舞姬给皇帝?” 萧柄权心中一凛,也跟着望过去。 崔雪娥立刻放下筷子,恭敬回话:“是,臣妾见那舞姬相貌周正,人也还算妥帖,想着陛下身边缺个体己的伺候,便送进乾清宫了。” 萧柄权见她依旧懂事揽过全责,心下熨帖。 张太后却是不饶她的,“你身为国母,不想着劝皇帝把心思放在朝政上,反而向皇帝进献女色!崔氏,你可知罪?” 崔雪娥立刻站起来,屈身行礼,“臣妾知错,还请母后恕罪!” 萧柄权见她小腹隆起,行礼的姿态有些笨重,便拉了她手臂一把,“行了,你有孕在身,别一会儿动了胎气。” 张皇后如何看不出来,儿子是在袒护她,看来他对那个生得像顾沅薇的舞姬很是满意。 她也不想过多训斥儿子,却依旧不肯放过崔雪娥。 “忠言逆耳利于行,你身为皇后却进献妖姬以讨皇帝欢心,哀家罚你禁足一月,罚抄内训一百遍,你可有异议?” 崔雪娥刚坐下的人又站起来,“母后教训的是,臣妾必当谨记于心。” 萧柄权见罚得不重,也就没再多言。 这顿饭越吃到后头,他越心不在焉。 终于陪太后把小半碗饭用下,便起身告退,径直回乾清宫。 冯继一见主子回来,便忙给候在暖阁内的蔷薇递眼色。 蔷薇学了一整日,也没学出什么名堂,那老太监只教她不要死守规矩,要放松、要天、要多对皇帝笑…… 都没教她怎么侍寝。 这会儿她穿着一身丁香紫的衣裙,上前,壮着胆子问:“陛下晚膳吃饱了吗?” 坐于案后的皇帝斜眼睨了她一眼,蔷薇才惊觉自己说了句什么废话,皇帝还能吃不饱吗? 却出乎意料的,男人答了句:“饱了。” 她惊愕眨一眨眼,没想到这年轻的帝王看着颇具威势,却如此给自己面子! 她的确是教坊司最美的姑娘,却也没想到能凭这美貌,换得如此青睐! 霎时胆子就大了起来,“我晚膳用得不多,这会儿有些饿了,陛下能否给我些点心?” 蔷薇刚说完,就见皇帝那双冷锐的眼直直望过来,落在自己脸上。 她照老太监教的,挺胸、抬头,全力维系着镇定。 第274章 鱼目难混珠 “夜里吃点心易积食,”萧柄权眸光扫过她眉眼,垂目时缓声跟了句,“一会儿端上来,只许吃两块。” 蔷薇眼睛亮了又亮,雀跃得吐息都急促了,忙不迭道:“是!多谢陛下!” 小厨房很快送来一碟茯苓八珍糕,配一小碗牛乳凝脂酥酪,蔷薇身为舞姬,要维持体态轻盈,本就没有夜里进食的习惯。 正想着端到外头随意对付两口,刚转过身,便又听皇帝道:“就在这里用。” 蔷薇又自己端着托盘转回去,“我是怕打搅陛下看奏章。” “无碍,坐这里。” 嵌玄玉扳指的手,点了点面前书案的左端。 蔷薇听话上前,把漆盘搁在上头,又自己搬来一把圈椅。 见人低头看奏章不搭理自己了,也就默默用起那碗酥酪。 别说,宫里的御厨手艺就是顶,这一碗味道香浓、甜而不腻,她本不饿的,却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了! 萧柄权听见汤匙碰上碗壁的声响,落在奏折上的视线一顿,又分神朝人瞥去一眼。 蔷薇用完一整碗酥酪,才察觉皇帝正在看自己。 忙不迭丢下汤匙道:“陛下我不吃了!这一碗分量本就不多的!” 她还很年轻,约莫十五六的样子。 那张鹅蛋脸,娇艳的眉目,还有此时看人的憨态……鱼目混珠,几可乱真。 “你若喜欢,明日叫小厨房再给你做。” “真的吗?多谢陛下!” 萧柄权又深深将她从头看到脚,还是察觉出细微的不同,她出身太差、身量太瘦,一言一行透着不自知的谄媚,并不如记忆里的小姑娘,矜贵似娇养的猫儿。 他随意翻阅几本年底积压的奏折,便有些乏了,起身吩咐: “回去吧。” 蔷薇盯着人出了暖阁,就要走向寝殿。 又看看桌上吃剩的糕点,捏一捏拳头,咬牙跟上去。 无人阻拦她,寝殿内,宫女已在侍奉男人宽衣。 蔷薇屏住吐息,一步一步、轻手轻脚走上去,推开那将要上前解腰带的宫女,取而代之。 萧柄权很快发觉不对,腰间那双手格外生疏,回头一看。 立刻喝道:“谁准你进来的!” 蔷薇吓得一哆嗦,后退两步,又想起方才在暖阁内,男人对自己的纵容。 或许,还能再试一试呢? “陛下,蔷薇想侍奉您……”又大着胆子探出手去,“您就让我试一试吧……” 嗒! 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人腰间,就被狠狠扣住。 一股大力掼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一屁股摔到地上! “朕是如何教导你的,你为何如此不知检点!竟主动对男人投怀送抱!” 帝王震怒,满殿的宫女跪了一地。 蔷薇都傻了,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方才在暖阁内的帝王柔情,在此刻看来也成了君心难测。 她再不敢恃宠而骄,慌忙跪正磕头:“陛下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而萧柄权看着这一幕,更是烦躁得去揉眉心。 假的就是假的,鱼目难混珠。 “冯继!” 老太监早听见动静,急匆匆赶进来,“奴才在!” “把人带下去!” “是!” 蔷薇被老太监拉起来往外拽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冯、冯公公,”好不容易出了寝殿,嗓音也还在打颤,“陛下往后,还会肯见我吗?” 冯继没好气问:“你做什么了?叫陛下如此动怒!” “我……我全是照您说的做的呀……” “照我说的做?”冯继到底在东宫混迹多年,一下看出破绽,“我是教你进陛下寝殿了吗?” 蔷薇被拆穿,这才畏畏缩缩道:“可是,陛下分明很喜欢我,我想着主动一些,也未尝……” “谁让你主动!我教你侍寝了吗?” 蔷薇说不出话,冯继看着这张形似神不似的脸,更是恨铁不成钢。 “今后记住了,我没教的事,一律不许做。小事上你耍耍脾气,可以,陛下喜欢;大事不许自作主张,全都看陛下的意思,明白没?” “是,是……” 翌日。 魏淑兰说想一个人静静,沅薇便一大早用过早膳,又坐椅轿到了听松居。 “母亲,你昨晚思虑得如何?” 魏淑兰见了人也没个好脸色,只是到底对着怀着身孕,又如此貌美可人的儿媳硬不起心肠。 亲自把人扶进来,到堂屋里落座。 关上门才道:“我算是想明白了,你昨日分明就是来当他的说客。你是我儿媳,不帮衬着我守住清白,倒去偏帮外人,你……” 魏淑兰仔细想了想,才骂出一句:“你良心不好!” 却骂得沅薇笑了,“只要母亲能得觅良缘,我做一做恶人又有何妨?” 忽而又道:“母亲与温先生的喜事,可要宴请宾客?酒席摆几桌才好呢?” 魏淑兰都懵了,“谁要请宾客?不能张扬!” “哦……那就是只让家里人知道即可,想来温先生也不会太计较的。” 这话听着似乎合情合理,魏淑兰却越想越不对。 “薇丫头,我还没答应这事儿呢!” “那……您怎样才能答应?” 魏淑兰沉默了。 闹了昨晚那一出,把这事儿捅破摊开了,孩子都表态点头,似乎也没她一个人琢磨时那样怵人。 “你公爹的灵位还在我屋里奉着呢,你敢去他灵前说这样的话吗?” 哪儿有顾大小姐不敢的事儿! 沅薇说干就干,利落起身进了里屋,跪倒在蒲团上,对着许长生的牌位双手合十。 “公爹在上,孝媳顾沅薇在此参拜。您走了二十年,我见母亲身边实在冷清,便想请温先生往后替您陪伴照料母亲,温先生是个好男人,还请您放心!” “你……唉呀!谁让你真的说了!” 沅薇才不管,说完对着牌位三叩首,才任由魏淑兰把自己扶起来。 “我就当公爹是答应了!现在只剩您自己的意思了,我也不是逼您,只是想您别太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仔细替自己琢磨琢磨!” “您想想,您这么软脾气的一个人,唯独对温先生非打即骂的!” “他在您心里……难道就不是独一无二的?” 第275章 你怎么胖成这样? 魏淑兰没接话,只在午间,又默默去了温砚山的小院,和人一道用午膳。 温砚山昨日是借着酒劲,对人又跪又求的,今日酒醒了,倒生出几分局促。 “阿姐,你尝尝这雪里红,是从你园子里摘来腌的,可脆嫩了。” 魏淑兰看看夹到面前碟子里的菜,依旧没说话。 回味着临出门前儿媳那番话,说她只对这男人发脾气,魏淑兰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 他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自己就去他家里,帮忙看着他;等他能走能跑了,自己烧的饭,也总要给他留一口。 他从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得着一块饼,都要揣怀里给她留半块热的;刚识得几个字,就屁颠屁颠,说要给她取个名儿。 最开始,她一直都是拿这小黑猴儿当亲弟弟的。 可眼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追着儿子回家,时隔多年,长高、长开了,叫她根本不敢认的时候吗? 还是他握着自己的手,劝她放下许长生,往后他来照顾她们母子的时候? 魏淑兰不知道,她们庄稼人是搞不懂这么多情情爱爱的。 她只知道,的确是不一样了。 她再也没法把这个男人,纯粹当作要自己照料的“亲弟弟”。 “唉……” 温砚山见人进来以后一句话不讲,又忽然叹气,一颗心霎时凉了半截。 他知道这位阿姐心软,多半是要说重话又开不了口,才如此唉声叹气。 她要说什么呢?她不会又要说往后再也别见了吧?她…… “小山。” 对面女人开口,温砚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嗯。” “咱们俩的事儿……” 要说了,要说了! “你先放一放吧,先把心思放在念书上,等你考了试再说。” 短短的一句话,温砚山先是心口一凉,仔细咂摸咂摸,才终于回过味儿来。 放一放,再说。 先前提起两人间的事儿,他这好阿姐是什么反应?抄起顺手的东西就打呀! 如今都变成“再说”了! “当真?阿姐,等我考上功名,你就同我好?”他太激动了,一时忘了礼节拉住人一只手! 魏淑兰左看看右看看,还好没人瞧见,才赶忙把手抽回来,“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应当安心念书,不能成日分神!” “好阿姐,好淑兰,我分神那也是你不肯点头,不肯正眼瞧我啊!你若点了头,我定然潜心科考,好叫自己配得上你啊!” 没考上,也未必配不上吧? 魏淑兰被自己这念头吓一跳,饭都不敢吃了,忙不迭就起身,“我反正跟你说好了,你考试之前,可不许再跟我闹!” “好、好!好淑兰,我非得叫你新男人当上官不可!” 魏淑兰狠狠拧眉,丢下句“也不害臊!”,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整座相府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就连刚来两天的赵菁华都发觉了,这里和皇宫不一样,和赵家也不一样。 顾沅薇的院子里,就算是奴才干活,都好像干得挺开心的。 她随手揪住一个问在乐什么,她兴高采烈道:“夫人年底给我们发压岁钱,足足二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就乐成这样? 离开皇宫,离开赵家,这似乎是她头一回真切看见一个寻常人。 原来二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人这么开心,可她有很多很多“二两银子”,从前却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比起顾沅薇,她少了公主的青睐,少了太子的偏爱,甚至在容貌上也略逊一筹。 可比起这个大冷天,脸冻得通红还在扫院子的丫鬟,那点缺憾,似乎都说不出口。 更难受的是,哪怕如今剥了一层皮,不在乎公主,也不在乎什么太子皇帝了,她依旧在嫉妒顾沅薇。 嫉妒她没进皇宫,没吃那么多苦头。 嫉妒她嫁给了一个喜欢的男人,且那男人也对她百依百顺。 嫉妒她,还可以有自己的儿女,往后承欢膝下…… “你杵这儿干什么呢?”沅薇从听松居回来,和许钦珩一起用了午膳,出门便瞧见赵菁华立在冷风里发呆。 赵菁华摇了摇头,把方才那些念头都甩出去,用惯常不服气的语调问: “何时送我走?” 沅薇望一眼身侧男人,才道:“正说起你这事儿呢,许钦珩是这样想的,反正你堂妹就要进宫了,后宫里少你一个不少,就让你假死,等你过了头七,我们再偷偷把你送出城,和你母亲汇合。” 赵菁华听了一通不吉利的话,几次想开口骂人,到底还是憋下去了。 略带警惕望向顾沅薇身边的男人,“你们这样帮我,图什么?” 许钦珩并不回话,甚至连目光也一直黏在身侧妻子面上。 “你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沅薇扬起下颌,“不过是看你可怜,像条快饿死的狗,施舍施舍你罢了。” “顾、沅、薇!” “略略略——” 身侧男人已横跨一步挡在面前,沅薇从人身后探出脑袋,像小时候那样对她吐舌头。 叫她说要把自己的寝殿改成净房,气死她气死她! 赵菁华当真气得要抡起拳头去打她,忽然目光下移,落在她小腹上。 今日天晴,沅薇没罩披风,仔细看小腹,能看出一点轻微隆起。 “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赵菁华见人脸色一变,却不是气恼,还下意识捂住小腹,忽而觉得这动作很眼熟。 她自己有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唉,当真是赶不上顾沅薇了,连当娘都赶不上。 朝廷的五日假,一眨眼就过去了。 初六这日,左相府早为赵菁华发了丧,萧柄权也并未计较她的死活,宫中的形式,全交给冯继去走。 冯继知晓此事必有蹊跷,洛氏悄悄封了个五千两的红包给他,拿人手短,压下来也没什么坏处,也就顺水推舟不再往下查,只当人真的死了。 出城那天,新雪初霁,日头明媚。 赵菁华临走前,胡乱塞了个东西给沅薇。 “这是我从玉清观请来的长命锁,连作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道场,年底才刚刚给我送来……” “反正我是用不上,给你算了!” 说完也不管她要不要,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沅薇也没再送她,低头看掌心,静静躺着一把极其精美的金锁。 “姑娘,她的孩子都……这东西会不会不吉利啊?”香草有话憋不住,凑过来问。 第276章 偶遇的真相 “怕什么!”沅薇却浑不在意,抬手捂上小腹,“她孩子没享到的福气,现在都归我啦。” 香草抓了抓脑袋,笑道:“也是,什么东西到了姑娘手里,必定都成了好东西!” 这个年关虽不在父母身边,过得却也还算热闹。 宁恒打从除夕起,便流水似的往相府送东西,虽说都不贵重吧,可扶烟却看重他的心意,能放久些的存起来,放不久的就跟院里小姐妹们分了。 “宁恒眼瞧着也该二十了,你想着何时嫁过去?” 沅薇一问这个,扶烟那股热络劲却反消停些,轻声道:“先不着急,等姑娘生了,我照顾完姑娘月子才安心。” 扶烟素来心思通透,却也十足敏感,沅薇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对。 “扶烟,你对宁恒有什么顾虑就说出来,我都给你做主,绝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扶烟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却不是对宁恒。 “我是想着,如今在姑娘手下做事,平日管管铺子,每月月钱丰厚,自己挣、自己花,心里踏实得很。” “若是脱了奴籍……我反倒和姑娘成两家人,往后指着男人那点俸禄,指着自己带去的那点嫁妆过日子了。” 扶烟和忍冬香草都不同,她年纪轻轻便生过场生死攸关的大病,身上总有股少年老成的气韵,想事情也更一针见血。 沅薇也是这会儿才开始忧心,对啊,手底下那么多铺面,还有女堂那儿的事,大多是扶烟在替自己费心,她只管当个甩手掌柜。 扶烟一走,自己又要怎么办呢? “不如这样吧,”沅薇很快又有了主意,“你成亲,身契自然是要还你的,但我可以用那些铺面的股俸给你做嫁妆,每间铺子都给你一点点,积在一起每年也不少啦!” “这样,你成了婚照旧能安心给我管铺子,每年自己能分红,也不怕坐吃山空啦!” 扶烟听完都先愣了一下。 好像每次于她而言生死攸关、彻夜辗转的大事,落到姑娘手里,轻飘飘就迎刃而解了。 待反应过来,眼眶泛酸,她跪下就给人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哎呀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最烦别人这样了!”沅薇忙俯身去扶她,“那么多铺子,交给旁人管我还不放心呢,分明我也得了好处,你还这样又跪又拜的作甚?” 扶烟仰起头,脸上挂着泪痕道:“姑娘就让我跪了,待我撕了身契,您想要我跪都不能了。” “好你个扶烟!说得这么放不下我,实则早就想着和我分家了!” 扶烟站起来,擦了把眼泪半开玩笑道:“要是姑娘能娶我,我指定不要宁恒,给姑娘做小都行。” 沅薇果真“噗嗤”一声笑出来,“可别!我怕哪天出门一趟,你被某些小心眼的男人卖了,我都不知道!” 扶烟收了眼泪,两个姑娘在屋里笑成一团。 今日是男人开年第一日返朝,黄昏时他回来,沅薇高高兴兴迎了上去。 许钦珩照旧问了她今日在做什么,孩子有没有闹她。 沅薇一一作答,又想起来问:“赵菁华出城了吗?” “嗯,我派人盯着,一路顺利。” 沅薇回了句:“那就好。” 许钦珩却忽而定定望着她,好一会儿,却没出声。 “你怎么了,想说什么?” 男人几番欲言又止,视线顺她日渐丰腴的身段下滑,落到她隆起的小腹上,像是给自己找到了开口的底气。 “那个时候,在望江楼外遇到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说什么?”沅薇近来本就记性不大好,他又问得如此隐晦,根本想不起这么桩陈年旧事。 许钦珩对上妻子茫然的眼神,像是压根没把那件事放心上,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起身道:“没什么,我去沐浴了。” “欸——你这人,把话说清楚呀!” 许钦珩进了浴房,换上月白寝衣出来,鬓角仍带几分潮意。 帘帐内,沅薇依旧没想起来是什么事,自然不肯放过他。 一个翻身!半个身子就压在他胸膛上。 许钦珩下意识去护她小腹,发觉她这般撑在自己身上,腰腹悬空,不会压到,也就没叫她下去。 “你说不说?不说的话,我今晚可不许你睡!” 又听见这半是逞娇、半是威胁的话,忽而闷闷笑了起来。 沅薇手底下的胸膛轻震,她又放软声调在男人身上蹭个不停,“说嘛说嘛~你不说我今晚都睡不着了!” 许钦珩被人磨得没办法,忽而觉得那时她才十五岁,究竟怎么想的,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 便揽住她肩头,控住她乱晃的身子,“你十五岁,你我刚在议亲的时候,有一回从望江楼下来,正遇上那赵氏女。” “那时她指着我问,我是你的谁。” “你说,我是借居顾府的穷书生,你带我出来见世面。” 本还在人身上乱蹭乱闹的沅薇,冷不丁想起这件事儿,一下子就消停了。 睁着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许钦珩静静回望,不着急,也没有放弃追问的意思。 毕竟,是她自己非要提的。 “我……”沅薇那张愈发丰润动人的脸蛋上,难得显露一丝无措,许多歉疚。 甚至都不好意思再压着他了,撑起身子就要下去—— “压着吧,”却被男人托住腰身道,“我喜欢你压着。” 她不沉,只压得身上有些闷闷的,更清晰昭示她的存在,许钦珩不是哄她,他似乎真的喜欢这种强烈到,带着一点不舒服的感触。 只要是她给自己的。 “那个时候……我知道萧柄权还不肯放过我,我侥幸地想,就瞒着他偷偷嫁人,生米煮成熟饭,他又能怎么样?” 沅薇不得不伏在人身前,一字一句说了。 听见人轻轻“嗯”一声,对上男人静而深沉的眸光,里头无尽包容,又觉得自己当时实在有些可恶,犹豫要不要所有真话都说出来。 第277章 嫌坏别亲 “所以那个时候,我不想让外人知道我们在议亲,但是……” 听着胸膛上悦耳的女声越来越低,许钦珩耐心等了等,才问:“但是什么?” 沅薇攥他衣襟的手收紧再收紧,生出股回京见他第一面的难受劲儿。 却到底不想说谎,还是垂着眼帘说了:“但是赵菁华这个人特别烦,她从小就爱和我攀比,我是懒得搭理她的,可又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妻子支支吾吾,始终没说到点子上。 许钦珩干脆抚着她披散的长发,替她说了:“你是觉得我出身平平,拿不出手,怕被她笑话。” “我……”沅薇被噎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我是怕被她笑话!可是,我也没有真嫌弃你的出身,要不然,我干嘛同你议亲呢?” 仰头,男人依旧用那种安静的目光望着她。 沅薇哀叹一声,有些招架不住,干脆侧首把脸贴在他胸膛上。 “许湛~我承认,我那个时候是有一点小坏,可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点事讨厌我?”说着,又无意识在男人身上蹭了蹭。 许钦珩心都快被蹭化了,揽着她乱动的脑袋,吐息不稳,苦苦压抑着把人亲断气的冲动。 这么一点人之常情的念头,她就觉得自己“坏”了吗? 那若知道他当年借居顾府时在想什么,岂非要给他定个“十恶不赦”的罪名? “你不坏。”他似乎比妻子更着急些,“你是当朝太师独女,仙姿玉貌的绝色美人,看不上一穷二白的书生,才是常态。” 沅薇把窝在他怀里的脸仰起来,“不对,我父亲母亲都说,不能只凭出身高低就给人下定论,要看品性、涵养、才能……” “我要多谢岳父岳母。” “谢什么?” “谢谢她们,把你养得这么好,却还能看上我。” 其实…… 沅薇脑袋顶着他的手,又把身子撑起来。 看着这张难得如此合心意的脸,嗅着鼻间萦绕的淡淡清冽,又想着他回京来为自己、为父亲母亲做的事。 有种直觉,应当再没一个比他更适合自己,会比他对自己更好的男人了。 可这样说,会不会叫他太得意了? “你还翻旧账呢!那我问你,你回京见我的头一面,为何要叫我脱衣裳羞辱我?” 今夜由赵菁华的事牵头,似乎已变成一场翻旧账大会。 许钦珩垂下眼皮,无波无澜道:“我分明只叫你留下暖床,是你自己忽然开始脱的。” “我……”沅薇又被噎了下,开始回忆一年前那晚,“不对!那我脱氅衣的时候,你可以制止我啊,可你非但不阻止,还叫我‘继续’!” “那换作旁人,你还会脱吗?”他问出一年前的疑虑。 不按常理出牌,一下又把沅薇绕了进去。 当然不会啊。 她是来替父求情的,却也没打算随便就把自己交代在哪儿,在他面前脱了,无非就是…… 说到底,他这张脸、这副身子,哪怕隔了三年,自己依旧是喜欢的罢了。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叫她膈应一辈子。 “会啊!”开口却是故意激他,“倘若那时有个官做得更大,比你更管用的男人,他叫我脱,我也脱!” 覆在肋骨上的大手骤然收紧。 对,肋骨,不是腰,还知道不要伤着孩子呢! “你做什么?就许你对我有贼心,还不许旁人有了?” 许钦珩多少心知这是玩笑话,却还是架不住被她给气到了,一个翻身就把人制在身下。 “我真是错了。” 沅薇冷不丁听他认错,还不解,“你错哪儿了?” “我说你不坏,阿沅,你这张嘴可真是坏透了……” 说着指腹深陷她脸颊软肉,迫使那双红唇轻启,深深吻了下去。 到底顾忌着她有身孕,不敢闹得太凶。 好不容易分开时,沅薇还有力气跟他辩:“你嫌坏?嫌坏你别亲啊!” 自然是不能的。 一个依旧收敛着,却又更加凶狠的吻落下。 沅薇这几个月当真比从前素太多,这回一亲就没了力气,干脆仰着脸任他吻了。 没想到这男人竟还不知足,滚烫的掌心覆上她小腹。 “今日很安生,对吗?” 不是刚回府时那种关切询问,他眸光黯沉、嗓音低哑,是一种急切的确认。 医婆说,只有第三个月到第六个月还算安稳、可行事,自然也不能真活活素上自己十个月。 点点头,温软的臂弯环上人颈项,抵在人耳畔轻轻“嗯”了声。 一夜磨人缠绵。 许钦珩虽只睡了两个多时辰,起身时却心满意足,浑身上下都透出股餍足。 开年第二日早朝,昨日宣旨改年号为“宣正”,又报了些年关时的琐碎小事,今日,萧柄权的手就开始伸往幽州。 去年他身为太子时,就提议要朝廷征采边关银矿,只是景明帝病弱,此时不了了之。 今年,左相赵敬严站出来,提议一次性拨给幽州一百万两边费,继续扩编幽州军,再慢慢收回银矿征采权,一看就是跟萧柄权私下通好气的。 收服不得那三万骑兵的军心,便想分庭抗礼,徐徐图之。 加上皇城外京营扩编,萧柄权想架空他的心思,已是路人皆知。 许钦珩在给妻子肚皮上抹油时,一双手不停,脑袋却依旧在思虑应对的计策。 养兵并非一蹴而就,倘若崔雪娥的肚子能争气些,一举得男…… 此时的坤宁宫。 崔雪娥被禁足一月,反倒卧在宫里怡然自得。 盼夏会模仿字迹,那内训她自己抄了一遍,剩下的就都丢给了盼夏。 这样每日不必做什么事,还有得用这个趁手的太监替她捏肩捶腿,那种浑身酸胀的不适才稍稍缓解。 太苦了。 很少有一件事叫她觉得这样苦,她素来冷静、理智的脑袋叛了变,叫她每日都想发脾气。 必须一举得男,还有五个月…… 可谁都没想到,比崔雪娥临盆来得更早的,是苏晏的一封急报,比朝廷八百里加急还早到了三日。 彼时正是阳春三月,沅薇腹中胎儿已满六个月,有意养得不大不小,加之她身上也多添了几斤软肉,小腹的隆起依旧尚算收敛含蓄。 可苏晏递来的消息,却是北虏大举南侵,幽州总督顾彦祯……负伤昏迷。 第278章 总要等他 “你今日又有什么心事?” 男人进门没一会儿,沅薇就察觉了他的不对。 她的月份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重,每日被忍冬她们拎着起来走两步,都很是不情愿了。 这会儿见许钦珩回来,她也依旧倚着软榻,没起身。 许钦珩褪下官袍,简单盥手擦脸,坐到软榻边。 顺手接过她一条腿儿搭上自己膝头,帮她捏脚踝,力道轻重得宜。 “幽州有些变故。” 沅薇本被他捏得浑身犯懒,听见这句,却是立刻戒备起来,“出了什么事?我父亲母亲如何?” 许钦珩掌中白嫩的脚背倏然紧绷,他没立刻作答,而是从她脚踝一路按捏至腿肚,“你放松,岳父岳母没事。” 好一会儿,沅薇的身躯才将信将疑松懈一点,怀到这个月份,心绪比平日更为敏感脆弱。 没出事还好,一出事,她心慌得厉害。 “当真?” “当真,只是……” 她的思绪又立刻被牵过去,“只是什么?” 许钦珩略显粗砺的掌心搭在她脚背上,薄唇抿成一条线。 犹豫再三,才说:“幽州局势不稳,我或许要亲自去一趟。” 说完,便看见原本还忧心望向自己的小女人愣了。 不出声,眼底全是错愕,像是难以接受,又在努力让自己接受。 “一定要你,亲自去吗?”过好半晌,才听她小声问了一句。 似一只手穿透许钦珩胸膛,把他那颗心狠狠攥住。 “……嗯,最好是我亲自去一趟。” “可是……” 沅薇想说,可是我还有三个多月,就要生了呀。 转念一想,若是可以留下来陪自己,他应当也就留下了吧。 非要在这个时候走,一定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啪嗒。 还不等反应,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眶滴落,打在她裙料上。 许钦珩被这一滴泪落得慌了神,忙倾身过去拥住她,“别怕,阿沅,你等我三个月,我一定赶回来陪你生我们的孩子。” 不哄还好,沅薇一被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很快把男人肩头衣料都打湿一大块。 “你这人好烦啊……为什么总要我等你?” “那个时候要我等你三年,现在我都快生了还要等你三个月……” “那你要是三年不回来呢?我把这个孩子再怀三年吗?” “我不要等你,我现在就出门,给这孩子找个新爹……” 这气话说得许钦珩又恼又心疼,忙不迭将人搂得更紧,又低头去吻她脸颊。 “不行,我才不准你去找。” 抱着人又亲又哄好半晌,等妻子哭够了,他再细细帮人拭去面上的泪。 才又道:“你是六月里生,马上天就热了,从前不是喜欢那个带温泉的避暑庄子吗?我走之前就送你去那里,再派人严防死守,把山给围起来,也好叫我安心些。” 沅薇不接话,不反对,只是眼泪又开始掉。 她掉眼泪,又挺着这么大肚子,许钦珩便似心也在跟着滴血。 晚膳的时候或许是心绪不佳,沅薇头三个月都没怎么害喜,这会儿最平稳的时候,却突然开始反胃,什么也吃不下。 许钦珩哄着她好歹吃几口,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还好。 他想着,自己要离开,总比岳父重伤昏迷的消息要好。 趁着八百里加急的急报还有三日才到,先把人送进山里,不叫她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才是最要紧的。 沅薇也发觉了,这男人说要走,是一点也不含糊。 第二日一早,便叫忍冬她们把行礼收拾好,把婆母和温先生也一并塞上马车。 马车分了前后两辆,沅薇和男人坐在一块儿,眼睛还是肿的,低着头不肯多看他一眼,也不肯跟他说话。 一路上许钦珩也不敢再刺激她,只是默默握着她一只手,盯着她,以备她随时想看自己一眼。 可惜,她真舍得没抬头。 马车稳稳行了半日,才到了避暑山庄,许钦珩进屋里亲自替她收拾一番,见什么都不缺了。 才又凑到她面前道:“我把洗墨留下,你若缺什么、想要什么,就打发洗墨去给你弄。” 沅薇一路上都不肯看他,便是怕一听到他的嗓音,一对上他的脸,眼眶便又湿了。 这会儿听他说这些,便知他是真要走了。 “你能活着回来吧?”却也无心再冲他闹脾气了。 “能,”许钦珩单膝抵在她腿畔,像往常听她腹中胎动那般,贴上她的肚子,“我还要回来做你男人,做你孩子的爹。” 沅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泪意压回去,从袖间掏出早就备好要给他的东西。 “你把这个拿上,快走吧。”她又想得很明白,等男人真走了,眼不见为净,或许她马上就缓过来了。 就是这样一直黏黏糊糊的,叫她越想越难过。 许钦珩触到掌心硬质的小物件,摊开来一看,竟是把金锁,小小的,应当是给孩子备的长命锁。 “你把这个给我,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生下来再做一把呗。”反正这把也不是她费心求来的,是赵菁华临走前塞给她的。 许钦珩不知内情,心间怅然更甚,原先忙着哄她,还不觉得分别有多苦,这会儿被她赶着走,才是真难受了起来。 “阿沅,给我抱一下再走。” “不给你抱,等你活着回来再说。” 男人站起身。 犹豫着是强硬抱一下软榻上哭成泪人的妻子,还是真的听她的话,就这样走出去。 直到沅薇自己受不住,拖着笨重的身子站起来,猛地扑进他怀里。 “许钦珩,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不能早点,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要不然……要不然我转头就把你忘了!” 许钦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妻子却不给他机会了,眼不见为净似的,匆匆将他推出门外。 啪! 门也摔上了。 第279章 不肯写信 许钦珩又在门外立了良久。 想到幽州军情,重伤昏迷的岳丈,到底没再放任自己儿女情长下去。 同母亲和先生道了别,最后查验一遍山外的部署,没有立刻起程赴幽州,而是又回了城。 他这趟一去,无疑会将父母妻儿置于险境,除了守山的卫兵,还要多上几把锁。 萧柄权听说许钦珩入宫时,人已径直闯入了坤宁宫。 待他匆忙赶到,正看见崔雪娥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被男人一把掀倒在地! “再叫我知道你算计顾沅薇,这皇后你也别想当了!” 萧柄权虽说不上多中意这个女人,可到底是他的正妻皇后,肚里还怀着他的长子,顿时怒火中烧。 “放肆!”他大步迈入内殿,立在崔雪娥身前,“许钦珩,擅闯后宫,你可知该当何罪!” “臣与义妹多日未见,思妹心切,还望陛下莫怪。” 说完,还嫌弃似的掸了掸衣袖,才转身离去。 萧柄权还未收到北虏南侵的急报,更不知许钦珩这一去是起程赴幽州。 回头见崔雪娥还护着孕肚跌坐在地,开口道:“传太医!” “陛下,陛下臣妾不要紧的……”从许钦珩进来无名发火的那一瞬,崔雪娥就知道,他是来演戏的。 这会儿搭着宫女的手臂,好不容易站起来,在软榻上落座,又立刻紧张牵住男人玄色衣袖。 “陛下,我方才听那许相说什么,‘若顾沅薇出事,太后便立刻断药’,是母后病了吗?” 萧柄权剑眉一凛,紧绷的面上浮现杀意。 没有回答她,只在太医诊完:“皇后娘娘只是略受惊吓,腹中胎儿无虞。” 才起身出了坤宁宫。 “他敢拿母后威胁朕……” 一旁的冯继跟在身侧,听见这声调,已是冷汗涔涔。 “去给朕查!”忽然又听主子吩咐,“许钦珩要去做什么,薇薇如今又身在何处!” 忙不迭应:“是,老奴这就去办!” 而赶在冯继调人之前,许钦珩又见了陆昭。 “倘若你还想我为你所用,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陆昭倚窗饮茶,开口不疾不徐,“许相,臣不与君斗,更何况,我是皇帝的妹夫。” 他当初毅然跳到仍是太子的萧柄权船上,便是看准这艘船又大又稳,几十年内都很难翻。 可许钦珩的一句话,却叫陆昭饮茶的动作一僵: “景明帝临终前,并未来得及亲口交代后事。” “你什么意思?” “你是聪明人,我只告诉你,先帝临终前本留了一个时辰召见太子和晋王,可太子下令封锁门窗,往暖阁添了十个炭盆。” 当日,陆昭被萧令仪分娩绊住脚,未能及时入宫。 眼下听了这话,将信将疑,倘若是真的,那当今皇帝便是得国不正…… 许钦珩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丢下句:“陆昭,你若想与我留得一线,便护好顾沅薇,就当我欠你个天大的人情。” 便就此起程,策马前往幽州。 山庄内。 沅薇把人推出门外,便闷头哭了好一会儿,推开门发觉他真的走了,又暗骂好几声“狗男人”。 忍冬几人早就候在门外,见自家姑娘推门出来,赶紧进屋去围着她,问她午间想吃什么。 沅薇这几个月分外贪吃,餐餐却只能吃七分饱,本是最爱背着那男人偷吃的。 可如今他一不在身旁,没人盯了,反倒失了偷吃的兴致,胃口不开。 午后走到婆母那儿,和婆母说了几句话,也算是把这一天的路给走完了。 日落时分,红霞满天。 沅薇在京中鲜少看见这样赤裸、不曾被重峦叠嶂遮挡的日头,坐在院里呆望着。 又想: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回家了吧? 他在身边时,好像也没觉得缺了他会怎样。 如今看着暗金的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天幕灰暗,沅薇总觉心里空荡荡的。 “夫人!大人给你来信!” 也就在此时,洗墨兴冲冲拿着个火漆竹筒跑到她院门外。 “进来吧。” 洗墨把那竹筒开了,里头的信纸掏出来交给忍冬,忍冬再递到沅薇手里。 屋檐下的竹骨纱灯映黄了信纸,沅薇都有些好奇,走了才几个时辰,有何事要写信告知给自己。 展开,果然都是些琐碎小事。 他到了城外哪个驿站,吃了几个菜、几碗饭,又从驿站里带走几个干饼,准备路上吃…… “无趣至极。” 可她还是耐心读完了。 甚至把信纸又交给忍冬,吩咐:“去找个妆匣,把它收起来。” 这下连洗墨都看出来,夫人接到信是高兴的! “大人还没走远,您要是想给她回信,我连夜拍马去追,明日必能递到大人手上!” “不必了,”沅薇回绝得不带犹豫,“他是去做正事,又非游山玩水,我不给他写信。” 沅薇一面是不想“劳民伤财”,另一面也是存了些小心思。 她就不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就让他惦记。 他惦记得狠了,总该早些回来吧…… 皇城外一百里,驿站。 许钦珩特意交代洗墨,倘若她哭得厉害,想给自己回信,一定要在天亮前送达。 可是……没有。 顾沅薇真是个叫他永远捉摸不透的女人。 临走前那两日能哭成那样,等自己一走,又连信都不肯给写一封了。 当真狠心。 可有什么办法呢,等到下一个驿站,他再给她写就是了。 而早朝之后,萧柄权也受到了冯继的禀报。 “他离京了?” “是。” “去那山庄传旨,宣薇薇入宫面圣。” 冯继没动,“可,太后娘娘的解药……” 这是个太好的时机,好到萧柄权都有些昏了头脑,这才想起那贼子昨日闯入坤宁宫,对皇后说的那番话。 “朕让你去你就去!”萧柄权却并不改口,“就说朕接她入宫看太医,看看她小月子养好没!” 冯继终于不敢再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萧柄权也并非全无盘算。 就算他留了心腹,管着给太后的解药,到时只要把薇薇接到身边,那帮人投鼠忌器,怎敢真的看着太后毒发…… 第280章 山庄街市 冯继带着十几个小太监,吭哧吭哧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才终于赶到那庄子山脚下。 刚被小太监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嗖—— 一支羽箭划破寂静的山林,正射在他下一步要踏的泥地上。 “有刺客,保护冯公公!” 十几个小太监一窝蜂涌上来,乌泱泱把冯继围在正中。 洗墨收了弓,从一棵柏树后头绕出来。 先发制人道:“呦,原是大内的冯公公?小的有眼无珠,还当是什么刺客山匪,得罪了公公,还请公公见谅!” 冯继明知他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可对方手里有箭,也定不会单枪匹马守在此处。 他心下忌惮,只得按下不悦道:“咱家奉圣上旨意,宣右相夫人顾氏入宫,小兄弟,还请把夫人请出来接旨吧!” 洗墨不以为意:“我家大人说了,夫人居于山中养病,为免过了病气给宫中贵人,是万万不得入宫的。” “还请冯公公见谅,回去告诉陛下一声,这也是为他好,尤其……是为了太后娘娘!” 冯继怎听不出这话中威胁之意,眼神示意一个小太监上前探路,才走到上山的路口。 噌!一支暗箭便扎进他将要迈出的那条腿上。 “啊——” 在小太监哀嚎声中,冯继无法,黑着脸大喝一声:“回宫!” 连午膳都来不及吃,一行人又是赶两个时辰的路,在宫门落锁前回皇宫复命。 “一群废物!”自然又免不得挨一顿训。 冯继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话:“奴才本是想着,先派人进去,见到薇姑娘再说,可谁知他们竟敢暗箭伤人,把上山的路都给堵死了!” “他以为他还能占山为王不成!” 是的,就是占山为王。 可这话冯继哪敢说,只能旁敲侧击,叫主子自己说出来。 那庄子远,眼下天又黑了,再想行动也只能等到明日…… “你叫陆昭,从京营调五百名……”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萧柄权被打断,剑眉又是狠狠蹙起,念她怀着身孕,昨日又受了惊,才不情不愿道: “叫她进来吧。” 崔雪娥也不含糊,一进殿见冯继跪在地上,直言不讳道:“臣妾方才在门外,听见陛下要调兵,不知是何处起了乱子?” 萧柄权并不理会,“你来做什么?” “臣妾昨日见了那许相一面,心中不宁,刚从母后宫里出来。” 崔雪娥还有两个月临盆,上前时刻意捧着肚子,冲冯继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才又问:“陛下可是又想宣薇妹妹入宫了?” 殿内无旁人,萧柄权抿唇默认。 崔雪娥适时上前两步,“陛下,您若是从京营调兵,大动干戈强夺臣妻入宫,可知文武百官会如何说您?” “放肆!” 男人猛喝一声,带着明知自己不占理的虚张声势,“朕如何行事,何须你一介女流干涉!” 崔雪娥依旧捧着小腹,闷闷不乐似的低下头,没有如萧柄权预想的那般跪下去,也没再为自己辩解。 隔一会儿,竟出人意料地,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眼泪把萧柄权的怒气都给冲散了。 别过头重重叹了口气才又道:“你身为国母,御前失仪像什么样子!” 崔雪娥一边拭泪,一边反倒哭得更凶,“陛下恕罪,臣妾自打怀上这子嗣,便动不动收敛不住自己。” “臣妾方才只是想着,要听母后的话,对陛下进献忠言,否则母后又该责怪臣妾。” “可臣妾真说了,又会触怒您。一边是国母的本分,一边是为妻为媳的顺从,臣妾当真不知该如何选了……” 萧柄权带着点烦躁,揉开自己紧绷的眉宇。 忽然又想起,前一个就是怀了七个多月早产,落下病根,甚至人都死了,到底存了几分忌惮。 “行了,别哭了!” 崔雪娥收放自如,挂着泪痕行至男人面前,小心执起他一只手,落到自己小腹上。 “求陛下看在未出世的孩儿面上,体谅体谅臣妾吧。” 那嗓音还带点刚哭完的可怜劲儿,萧柄权则隔着她的衣衫肚皮,依稀触到胎儿的轮廓。 忽然,掌心竟被什么顶了顶!吓得他赶忙收手。 崔雪娥却笑,“陛下,孩子在踢您!” 萧柄权掩起受惊,又对人道:“行了!回去好好养着吧!” 崔雪娥见他似被安抚住,暂且收敛了派兵攻山的念头,又强留着说了几句太后的身子,拖到他将要入睡的时辰,才终于退出乾清宫。 萧柄权本想着次日早朝后再作打算,可谁能想到,朝会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震得朝野哗然。 那北虏鞑子竟趁新帝登基,大举进犯! 文武百官一个又一个跳出来进言,有他旧时东宫的心腹,也有许钦珩的人,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最后吵出的定论是:召负伤的顾彦祯回京,两拨势力再各派一人前往。 萧柄权这才得知,许钦珩昨日竟已起程赴幽州,他再派人,也是足足晚上两日! 边境的动荡,叫他暂且熄了儿女情长的心思。 而外头这些纷纷扰扰,也分毫不曾沾到山中养胎的沅薇身上。 起早又收到男人的信,是他昨日午间歇脚时写下的,此时此刻,他应当已离京二百余里,照这个脚程赶,十日之内他便能抵达幽州。 沅薇依旧是把信看完,叫忍冬收进匣子里。 疏桐进来道:“夫人可要去街上转转?” 沅薇不解,“他不是叫我呆在山里,不要回城吗?” 疏桐笑得卖关子,“夫人看了便知!” 沅薇身子重了以后便不爱走路,还想着是不是她们合起伙来,骗她出去走动。 谁能想到出了院子,行至一条小径上,竟真齐齐整整罗列了一群“商贩”。 都是相府仆从扮的。 她绷了两日的思绪,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到底“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当我多大了?还给我扮家家酒呢?” 洗墨今日无事,混在里头扮了个扎纸鸢的手艺人,“您相公可交代了,只要夫人看上咱们的东西,您付的钱全当赏钱!” 说着取下个燕子纸鸢,冲她舞了舞,“这位夫人,阳春三月天气正好,不如买个纸鸢回去放吧!” 第281章 三鹰传信 沅薇行至他摊位前,接过那只燕子看了看。 嘴上不饶人:“你这人也太不会做生意,难不成要我挺着这么大个肚子,跑来跑去放纸鸢不成?” 洗墨嘿嘿一笑,“哪儿能啊!您买了纸鸢,我附赠我自己,替您放风筝!” 沅薇又被逗笑了,“好好好,那我就买一个吧!” 这些小摊林林总总铺了约有二里地,卖首饰的、卖糕饼的,甚至连卖菜卖鱼的都有! 沅薇指着那鲜活的鲫鱼问:“哪儿来的?” 摊位后的小丫鬟抓一抓脑袋,“洗墨护卫带着人,一大早在外头河里抓的……” 沅薇越看越觉得好笑,“行吧,给我来一条煲汤喝。” 就算是在城里,她也不曾如此亲力亲为上街买过东西,倒真有几分新鲜。 又顾念着这些人陪自己闹也不容易,多多少少每个人都给了赏钱,今日该走的路也就走足了。 午后,看着洗墨放风筝。 今日天晴无风,洗墨原本信誓旦旦,结果风筝怎么都飞不起来,后头不得不牵了匹马来,在马上放给她看。 晚膳时魏淑兰和温砚山来了,三人一起用晚膳。 沅薇就这样热热闹闹过完一天。 只有临睡前,才会又想起那个男人。 他这会儿该到哪儿了呢? 会不会也在想她呢? 还是赶路赶得太累,倒头就睡了,压根没把她放心上? 沅薇就带着这些思绪,在山间蝉鸣声中入睡。 七日后。 许钦珩风尘仆仆冒着小雪,提前一日抵到了幽州大帐。 他离开幽州一年有余,几名旧部亲信及时赶来相见,也没空寒暄,只言简意赅禀明近几日的战况。 他运气不错,眼下阵前战事方歇,正是能喘口气的时候。 许钦珩又赶到幽州总衙,见顾彦祯已醒,心下大松! “岳父大人!” 这还是许钦珩头回名正言顺这般称呼恩师,行至榻前,又对李卓岚唤了声:“岳母。” 顾彦祯昏迷时,李卓岚近乎三天没合眼,如今见女婿来了,总算敢喘口气,对他点点头。 “满满呢?”榻上顾彦祯面色苍白,第一句话却是询问,“满满独身在京,可撑得住?” “岳父放心,我已将满满安置妥当,每隔三日心腹便会穿书言明她近况,她如今在京待产,只待接你们回去共享天伦之乐。” “她吐得厉不厉害?手脚可有水肿?”李卓岚此时一说起女儿,简直都要落泪了,“这孩子,每月给我们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她头回有孕,我都没能陪在她身边……” 许钦珩一一作答,说沅薇吃得好睡得好,连每日睡前给她肚皮抹油都说出来了,李卓岚才终于安心几分。 见完二老,许钦珩回军营跟苏晏碰了头,得知粮草已用朝廷拨的一百万两边费购置,已在来的路上。 更漏时刻,才终于能坐在灯下,写下抵达幽州后的第一封家书。 次日一早,又接过信使递来的那封。 是洗墨写的,说他的阿沅在他走的第一日,胃口略有不开,第二日便好了,能吃能动,看不出什么心事。 集市也用上了,第一日他陪人放纸鸢,第二日带人去河边看他们摸鱼,第三日在林子里为她折花…… 许钦珩本该看得高兴的,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可不知为何,想到她如此自得其乐,一颗心反倒揪紧。 若是不早点回去,她是不是干脆就要把自己忘了? 和洗墨玩得这么开心,回去以后,不会连洗墨都要骑在自己头上了吧? 许钦珩叫住一个小兵,叫他快跑赶上信使,把第二封信一并送出。 上头只添了寥寥数语,大致是:阿沅,等我回来,我也要陪你放纸鸢,陪你下河摸鱼,陪你踏青折花…… 萧柄权派来的亲信,是兵部侍郎曹征,年纪四十上下,平日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行事极为稳妥。 两人会面的头一日,曹征便诚恳道:“外敌当前,还请右相暂且放下恩怨,与我协力对外!” 许钦珩自然不敢亲信,始终派人盯着他的行踪。 一日、两日……十日,北虏人又大大小小侵袭了边关几回,曹征领过一回兵,顺利击退数百名骑兵,还算能用,许钦珩也就与人商议起军情。 第一次从许钦珩的军营走出来,回到营帐,曹征身边的长随不禁道: “看来这许相已经信任您,您看咱们何时……” “不着急,”中年男人捋着下颌长须,意味深长,“他是个可用之才,待他率兵彻底击退外敌,物尽其用了,再下手不迟。” 此番前往幽州,曹征还领了一封密诏。 势必要借战乱之名,铲除这祸国权臣! 也就是这一日,沅薇接到了许钦珩抵达幽州后的第一封信。 不对,应当是两封。 看头一封时,她脸色大变,险些要动了胎气,好在看到最后有惊无险,急促的吐息才平复下来。 再看第二封,见他话里话外竟有几分吃味洗墨陪在自己身边的意思,又觉得实在好笑。 想了又想,还是以给父母写信的名义,往幽州回了一封。 没多说什么,只要他平安。 而萧柄权得知许钦珩稳住边关大势,紧绷半个月的心绪终于稍定,又琢磨起避居山庄的沅薇来。 “叫金吾卫把训好的鹰牵出来。” 于是,当日午后,三只羽翼丰满的雌鹰展翅飞上山庄上空。 守山的卫兵起初并未留心,只当是三只鹰途径上方。 却有一只精准飞过沅薇暂居的小院上空,将鹰爪上攥着的信筒丢下去。 被香草给捡到了。 “姑娘,刚刚天上飞过只老鹰,丢下了这个!” 沅薇接过,展开来。 一眼就认出这是萧柄权的字迹,只有十二个字:边关动荡,老师重伤,出山详谈。 外患之际,萧柄权身为皇帝,也不好在里头再兴内忧。 既然他的人进不去,那就想办法,叫人自己出来。 他想,许钦珩之所以将人送出城、封山,便是想瞒下顾彦祯重伤的消息。 而沅薇看完那一行字,攥信纸的指关亦缓缓收紧。 第282章 许钦珩的死讯 “姑娘,这上头写了什么?” 沅薇一时无言,只将字条随手交给忍冬,示意她直接烧掉。 “没什么,变着法骗我出去罢了。” 好在许钦珩的两封信先到,告诉她,父亲伤势已有所好转,如今暂居幽州总衙养伤。 香草大松一口气,“我见您读了字条,很是紧张难过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沅薇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最多就是有点失望而已。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先是陷害父亲逼自己就范,再是用父亲重伤之事算计她上钩,甚至不惜打掉她腹中胎儿,只为报复许钦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就只剩这些了呢? 而她仅存的情分,似乎也在这一点一滴中,就要消磨殆尽了。 三鹰传信之后,萧柄权的人始终候在山外。 可出乎意料的是,半点动静也无。 几个太监疑心是不是投信的位置不准,薇姑娘没看见,便召来训鹰师打算再投一回。 谁知道这次,三只鹰刚展翅还未飞上山腰,林间便唰唰唰射出三支冷箭,把它们都射下来了! 几个太监傻眼了,只能就此回去复命。 萧柄权脸色难看得吓人。 冯继忙劝:“陛下且暂缓缓,待边境安定,曹征他们成事,陛下便再无后顾之忧,顾姑娘也就再无退路了!” 萧柄权没接话,擘指上的玄玉扳指不住摩挲扶手,殿内充斥着极其刺耳的异响。 接下来的一个月,边关大小战事不断。 北虏人前几年欺侮幽州军皆是老将残兵,大小劫掠不断,如今胃口大了,竟想一举占领两座城池。 谁能想到许钦珩早就开银矿休养生息,三万骑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钦珩跟着几位老将上了几回阵,亲自领兵那回,和苏晏各带一支精锐,烧了北虏人最大的粮仓。 就此,北虏节节败退、再不敢犯。 许钦珩却犹不知足,此战一了,幽州军于他有大用,他必须打得外敌闻风丧胆,打得他们十年以内再不敢动歪心思! 最终,大晟与北虏的边关交界,生生往北推了一百里。 北虏人粮尽援绝,派出使臣和谈。 许钦珩没再攻城,放过了满城妇孺残兵,就此带着两万精兵折返。 而在新的一百里大晟边界内。 曹征正带着亲信,将藏有黑火药的陶罐埋入地下。 陆陆续续埋了二百多个,在地上设了引燃的绊线,几人才轻手轻脚撤离,又从俘虏中挑选了十个能跑能动的。 前方斥候来报,还有十里,许钦珩凯旋的大军就要过关。 曹征对着那十个俘虏道:“再往前十五里,就是你们的故乡,只要你们跑过边界,就不再是大晟的俘虏。” 这十个北虏人,有八名男子,两名身强体壮的女子,能听懂大晟语的,用北虏话给同伴解释了一遍,围成圈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疑心有诈,可对故乡的渴望,到底压过了一切。 曹征将他们镣铐的钥匙丢下,便带着人立刻后撤。 他算准了,待他们相互解去束缚,跑到禁区引燃火药之际,便是许钦珩带兵压境之时。 他后撤十里,望一眼正上中天的太阳。 轰—— 远处,浓烟滚滚…… 十日后。 萧柄权又接到曹征来报。 事成了。 边关战事已平,许钦珩死了。 一股巨大到叫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狂喜,冲上了脑门。 他此生最大的隐患,最不该活到现在、夺走他最珍视女人的宿敌,死了。 读信时他激动到站了起来,此刻,两条腿都有些飘飘然,他脚步虚浮,在暖阁里胡乱打转。 时不时就要笑一声,喜极而疯了一般。 “给曹征回信,”等终于缓过劲来,他强迫自己更谨慎一些,“叫他用九族性命起誓,许钦珩的确死了。” 计策是用火药炸死他,想来尸首面目全非,也不好辨认,他只要一份有力的担保。 曹征再次回信的那日,恰逢崔雪娥临盆。 足月生产,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当日,萧柄权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外乱已平,宿敌已死,又得嫡长子。 再也不必受人牵制,他终于能做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跑到坤宁宫看了一眼这个吉庆的孩子,给他取了“阿吉”为乳名,回到乾清宫,便是叫冯继去给陆昭传旨。 陆昭领命,足足带了一千名京营卫兵,攻破了沅薇所在的山庄。 “夫人,速速随我撤离!” 洗墨冲进她的小院时,左边耳廓被穿了个窟窿,血流满了他半边肩头。 沅薇的第一感却是:“他为何忽然大肆攻山?许钦珩怎么了?” 如今满京城都是许钦珩身死的传闻,洗墨自然也听说了。 却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夫人放心,属下等人拼死,定能护夫人杀出重围!” 沅薇抚着已满八个月的孕肚,又看了看洗墨血流不止的耳朵。 没有动,没有急。 只问:“今日是谁领兵?” “承恩侯陆昭!” “你叫他停手,我要见他。” “可是……” “听我的,快去!” 院外,兵戈声渐止。 陆昭被洗墨请进屋里,看见女人那么大的肚子,到底还是怔了一下。 随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许钦珩死了。” 沅薇静静坐在交椅上,掌心轻缓,抚过那个已经会踢她的孩子。 没有陆昭预想中的不敢置信,崩溃大哭。 她只是轻飘飘反问:“你信吗?” 就一句,戳中了陆昭最大的疑虑。 他重重舒出一口长气,才说:“我不知道。” 沅薇低下头,说:“他答应我,三个月以内回来,陪我生下这个孩子。” “可皇帝的亲信亲眼看着他被炸碎了。” 听见最后三个字时,沅薇强行维系的镇静生出裂痕,雪白的指节蜷起,不自觉揪紧了衣料。 “我跟你走。”最后却说,“只要这个山庄里的所有人撤离,我就自己跟你走。” 陆昭点头,默许了。 来之前没想到她肚子这么大,一经颠簸万一早产、难产,人死了,他交不了差。 忍冬三人当即跪下来哭成一团,誓死不肯走。 洗墨深知她是为保他们这卫兵的性命,才委曲求全,红着眼眶喊自己宁愿死。 沅薇只又看了看他那只破掉的耳朵,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等出去了,再好好包扎。” 第283章 打不掉了 小太监跑进来传话,说驸马爷把人送进宫时,萧柄权的心重重跳了两下。 嗵、嗵。久违的悸动。 紧随其后袭来的,则是一阵安逸。 那个下贱的男人死了,他与薇薇之间也便再也没有阻隔,他们会和好如初,他终于能如愿把人永远留在身边…… 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冯继亲自给人开门,瞥过沅薇身上时,脸色大变! 却又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记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隐瞒的事…… 为何偏偏是在此刻戳穿? 来不及了,沅薇已在忍冬的搀扶下迈入殿内。 架不住这三个丫头誓死不肯走,沅薇最终还是留了忍冬在身边,一同入宫。 殿门在身后合上。 沅薇身子沉重,膝头也没弯一下,很是敷衍地对书案后男人行了一礼。 “拜见陛下。”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有些过于压抑、沉闷。 萧柄权在抬眼的那一瞬便愣住了,面上久违的笑意也彻底僵在脸上。 他不可置信站起身,两条腿僵直着,一步一顿绕过书案。 嗒、嗒…… 沅薇低垂着眼,听见他皂靴碾地的声响越来越近,直至男人玄色袍角定在她眼前。 他依旧没说话,只有急促愤怒的喘息声。 为什么……明明他已经赢了,明明今日是他得胜大喜之日……为什么还会这样? “冯继……冯继!给我滚进来!!” 冯继就候在门外,进了门都不肖抬头,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吩咐。” 明明没人再说话,萧柄权耳边却嗡嗡的,他一时不知该追问奴才办事不力,还是问这个肚子大得吓人的女人,刚出小月子就怀上了不成…… 千言万语,最终只指着面前女人的肚子大喊:“宣太医,把这个孽种给朕打掉!” “打不掉了!”沅薇忽然扑上去抱住他的手,“太子哥哥,这个孩子已经满八个月,打掉他,我也会死的……” 那你就也去死啊! 愤怒吞噬了男人的理智,却又被一声“太子哥哥”拉回,没将最恶毒的话宣之于口。 多少年了,她只肯冷冰冰唤他“太子殿下”,都多少年没听过她这般唤自己了? 残存的理智慢慢回笼,男人最终只又吐出三个字:“宣太医。” 整个太医院上上下下都来了。 得知母体怀胎已八月有余,一个个谁都不敢接这差事,他们之中倒有些本事会催产的,这么大的孩子要打胎,还要保母体平安…… 就算是华佗再世,恐怕也束手无策! “一群废物!” 十几名太医跪了一地。 “太子哥哥。”众人为难之际,沅薇又开口了,“能否叫我单独与你说几句?” 沅薇特意等到他接受事实,大动干戈请完太医以后,才打算开口。 把忍冬也推出去,暖阁内便只剩下两人。 “我知道错了。” 她回忆着幼时和令仪一起逃课,被男人拎去东宫受罚时的场面,回忆着那时的语调,带着哭音开口: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是我太任性……我只是舍不得这个孩子,他毕竟生在我的肚子里呀……” “太子哥哥,等我生下来,我就把他交给你处置,我全听你的,好不好?” 男人靠在龙纹交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又或许只是沉默了片刻。 忽然转过眼,对上她哭得可怜兮兮的那张脸。 就是这张脸,在他铁面无私罚完令仪之后,主动将幼小的手掌递到他面前,说是她没规劝公主,她也有错。 却在戒尺扬起还没落下之际——又吓得哭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萧柄权抬起手,想要拭去她面上的泪。 余光却又掠过她隆起的小腹,想到此刻里头装着那个乱臣贼子的骨肉…… 啪—— 拭泪的手到底化成了责打,掌心刮过女人柔嫩的面皮,打得她斜倒在扶手上。 “孤就不该对你心软,孤就该在你头回犯错时便叫你长长记性!叫你再也不敢犯!” 萧柄权思绪全乱,一时连自称都混了,分明是他出手掌掴,打完却又落荒而逃似的阔步出了暖阁。 而沅薇捂着那边灼痛的脸颊,轻轻嘶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有些缓过神来。 这辈子除了他,也就赵菁华发疯时打过她一巴掌了。 这一巴掌,也似将她与人之间最后一点旧情,彻底打散了。 冯继候在镂花木门外,见她缓过来,才适时上前道: “薇姑娘,陛下吩咐,请您暂且在哕鸾宫安心养胎。” 沅薇知道,他是接受自己的提议,能让她把孩子先生下来了。 哕鸾宫地处偏僻,里头全是旧时东宫无名无分的侍妾,多少都听说过沅薇的名字,都忍不住出来好奇打量。 冯继心知皇帝虽在气头上,可等人生完,早晚还是要召见的,依旧对她事事上心,让那些共居的侍妾腾了间寝殿出来,好歹叫她不必跟人挤一张床,又送了些她日常起居要用的东西来。 忍冬把屋子一捯饬,虽说比刚进来时好些,可自家姑娘自打有了身孕,衣食住行都是顶顶讲究的。 她往日再话少的性子,如今也双手叉腰立在屋内埋怨:“这么小的屋子,又背阴,闷都闷死了!恐怕一下雨,还要返潮呢!” 沅薇坐在榆木椅上,环视着堪称简陋的寝殿,内心无悲无喜。 说好的,三个月。 她信他一定会信守承诺,一定不会叫她在这么不舒服的地方分娩。 从山庄出来匆忙,忍冬什么也没带,想跑一趟太医院给自家姑娘拿药膏,擦擦脸上的伤,被拦下了。 央求那些宫女替自己跑腿,或是去知会冯继一声,奈何囊中羞涩,给不出银钱打点。 急得团团转之际,忽然听见一声嘹亮的: “沅薇!” 忍冬眼睛一亮,“公主殿下!您来看我家姑娘了!” 第284章 令仪大闹 萧令仪见忍冬在这儿,径直往这寝殿内跑。 对上大着肚子坐在椅上的女人,也是愣了一下。 “你有身孕了?” 萧令仪匆忙忙奔到她跟前,“几个月了?是不是快生了?” 起初听冯继说,皇兄把人安置进了哕鸾宫她还不敢信,如今见了人才明白过来。 她那皇兄,怕是气得快炸了。 在他最风光得意之际,本想着接心爱的女人再续前缘,沅薇这肚子,恐怕无异于重重给了他一拳…… “八个多月,是快生了。” 萧令仪蹲在她腿边,闻声抬头,又是吓一跳! “你脸怎么了?!”很快又反应过来,在这宫里,还有谁敢对沅薇动手? “他脑袋被驴踢了?还敢打你!” 忍冬忙道:“公主,求您给我家姑娘拿些药来吧!” 萧令仪唤了喜鹊去办,亲眼看着沅薇涂了药,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到底没敢提许钦珩的事。 她都不敢想,倘若陆昭突然死了,她一个人大着肚子被抓过来,该哭得有多撕心裂肺! 沅薇却依旧这样平静。 甚至,比她往日还要更平静。 一想到是自己亲皇兄下的令,是自己丈夫亲自带人去抓的她,萧令仪只觉无言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临走前把喜鹊留下照看她,便直奔乾清宫! “皇兄你疯了不成?沅薇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能打她?” 入了殿,对上殿内那张东施效颦的脸,萧令仪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给了蔷薇一耳光! 啪!得一声无比清脆,把蔷薇都给打蒙了,茫然无措去看书案后的皇帝。 萧柄权又如何看不明白,她这胆大包天的妹妹想打的哪里是宫女,分明就是他这亲兄长! 摔下压根看不进去的奏折,他喝了声:“出去!” 蔷薇无法,只能捂着脸悻悻退下。 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男人才冷着脸问:“她如何了?” 其实打完人他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却又觉得她实在可恶,实在拉不下脸再去见她。 得知萧令仪进宫探望刚降世的皇长子,便授意冯继将沅薇入宫的事透露给她,她果然马不停蹄去了。 “你让她住那么差的地方,沅薇何时吃过这种苦头?更何况她还有这么大的肚子!” “皇兄,你若真想和人重新开始,不应该对她好一点吗?” “你再这样对她,她迟早真恨上你!” 虽是自己默许妹妹去看她的,可萧柄权这会儿还是被人说得头痛欲裂。 眼前不断浮现她被打偏的身子,那一侧面颊上红肿的掌印…… “她若不犯错,朕又何必对她动手!”一时昏了头,竟说出来,“朕早就命人打掉她这个孩子,是她蓄意欺瞒于朕,是她先对不起朕!” 萧令仪一时没听明白,怔了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你……早就要打掉这个孩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呢,沅薇被囚地宫时,萧令仪还在坐月子,根本无人对她提起此事。 再一想,难怪沅薇连有孕之事都要瞒着她。 恐怕就是怕她夹在中间为难。 “你真是疯了……我不管,既然你不肯好好照顾沅薇,那我就把她接到公主府去!” 这回萧柄权斩钉截铁:“不准!” “为何不行?你打发她去跟你的侍妾一起住,不就是想眼不见为净吗?大不了等她生完了出了月子,我再把她送进宫不成吗?” “朕说了,不准!”萧柄权毫不动摇,“你留几个人照料她可以,把人带出宫,指不定你一时心软,又想着帮她出逃!” 萧令仪被说得哑口无言。 是的,她的确没法假惺惺保证,倘若沅薇求她,她绝不会帮人出逃。 许钦珩又死了。 烦死了!他若没死该多好,那她皇兄也不至于如此为所欲为! 兄妹俩吵了个不欢而散。 萧令仪出了乾清宫一咂摸,觉得自家皇兄心里还是存着人的,只是还在气头上,又叫人从公主府挑了八个得力的奴才送进来,才想起去坤宁宫看大侄子。 崔雪娥虽是顺产,整个人却也虚脱了,睡了几个时辰才缓过神来。 萧令仪一走,便问盼夏:“公主为何哭丧着脸?” 盼夏平日专管打听外头的事,回道:“兴许是因为……顾沅薇入宫了吧。” 盼夏本下意识要唤人姑娘,仔细一想,这已经不是她的主子了;想唤右相夫人,又想到右相已经死了,在宫里这样唤她也不妥。故而选了指名道姓,反而更清楚。 “把阿吉给我抱来。” 常嬷嬷去抱了孩子给她。 崔雪娥产后虚弱,只听人说是个男婴,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过孩子。 这会儿盯着襁褓中那张熟睡的脸儿,又是陷入沉思。 许钦珩当真死了吗? 虽说与他合谋的头一日起,她就在防备着他落败,想着至少熬一熬,还能从皇后熬成太后。 可是……这条路太麻烦了。 他一死,她在前朝再无倚仗,单打独斗。 后宫里,又要不动声色除掉顾沅薇。 倘若他活着,一切就要容易多了…… 一群人里想得最少的,反而是被困在宫里的沅薇。 兴许是临盆越来越近,她满心只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 兴许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再等一等,他一定会回来的。 沅薇有时也会想,倘若那日夜里别那么缠他,眼下没怀上这个孩子,说不准她还能跟人去幽州看看呢。 可眼下……覆水难收,种出来的瓜塞不回去。 这三日朝堂上议论最多的,依旧是幽州。 许钦珩的死被定性成北虏人伺机报复,原先的“右相党”称病的称病,停职的停职,朝堂上只剩下了一股声音,都在谈论如何与北虏和谈。 萧柄权三日没去见沅薇,叫蔷薇近身伺候了三日。 本以为多看看这个更年轻更纤瘦,更纯洁无瑕的姑娘,心里会痛快些。 可整整三日,每抬头看见她一回,萧柄权心里的火便更盛一分! 这天总算熬不住了,下令摆驾哕鸾宫。 挤在那偏僻宫殿里的十余名侍妾何时见过这么大阵仗,匆匆出来接驾,倒是新来的那位,恍若未闻,就窝在寝殿里装死。 萧柄权入内时,正看见沅薇朝门口坐着。 “我身子重,就不起来给陛下行礼了,陛下见谅。” 第285章 临产 她大着肚子如此无礼,萧柄权本该震怒。 可再一想,她愿意对着自己使小性子,也总比不理不睬、寻死觅活要好。 男人对着忍冬摆摆手,忍冬看过自家姑娘的意思,才默默退了出去。 萧柄权绕至榆木圆桌的另一侧,坐下来,刚好看不见她的肚子,只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她气色不错。 听宫人说,她搬来这里三日,不吵不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算乖巧。 “脸上都好了?”女人的脸就在自己面前,他过问一句,无非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萧柄权余光打量着她,生怕她还要使小性,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好在,她低眉顺眼说:“已经好了,不疼了。” 后知后觉的怜惜涌上来,叫男人嵌着玄玉扳指的指骨紧攥,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了叫自己好受一些,他下意识继续指责:“若非你联合太医欺瞒于朕,朕也不至于气到对你动手!” 这三天他都查清楚了,当初被派去地宫的老太医不知所踪,早就举家迁出了京城。 沅薇受着他的指责,没什么反应,只默默低下眼。 轻轻“嗯”了声。 萧柄权先是打了她,缓了三日又过来斥责了她,心底的怒气才终于散去大半,能仔细想想往后了。 “我听太医说,还有大半个月是吧,等你生下来就不必管了,朕会替你处置。” 究竟怎么处置,他没有明说,可是沅薇能猜到。 无非是一生下来就溺死,永绝后患。 她仍旧低着头,这回却连嗯一声都不肯敷衍。 惹得萧柄权抓狂!他不喜欢她没完没了地跟自己闹,却更讨厌眼前这副不吵不闹的木头相! “朕在跟你说话,回话!”他烦得拍了那张榆木桌几下,本就老旧的桌子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散架。 沅薇开口却依旧平静:“陛下要我说什么?” “是哀求您,留这个孩子一命,叫您更为震怒。” “还是事不关己地说,全凭您处置,您杀了我的亲生骨肉吧。” 萧柄权一时哑然。 盯着她那张安静美丽的脸,邪火噌噌往上蹿! “你的性子何时变得这般……”他甚至寻不出一个词来说她。 他的小姑娘分明那么温柔懂事,从不会叫他下不来台,如今却拿如此尖利的话刺他! 沅薇无声叹了一口气。 人在屋檐下,她没再继续触怒他,而是改口道:“是我说错话,往后我不这样了。” 萧柄权的心绪就像用丝线绑在了她身上,她牵得紧些,他的心神也就绷紧;她放得松些,他才能顺当喘上几口气。 也规劝着自己,好歹对她说上几句软话: “你还年轻,生完这个好好养身子,早晚还会怀上皇嗣。” 说罢,不再给她牵引自己心神的机会,他起身离开这间沉闷的寝殿。 天很热。 沅薇光是坐着不动,陪人说了几句话,后背便又隐隐汗湿了。 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许钦珩为了夜里抱着她睡,从冰窖拨了二百斤冰给她消暑。 眼泪冷不丁就淌下了面颊。 除了忍冬,她不想和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话。 好在萧令仪时常入宫,发觉她殿中闷热,下令每日给她送冰解暑,又陪着她说话解闷。 她说起自己的长子,如今已满一岁半,能走能跑,如今已会唤父亲母亲了,因着先学会的是“父亲”,萧令仪没少跟乳母们撒气。 沅薇听得失笑,手掌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肚子,笑意却是戛然而止。 萧令仪也才反应过来,提自己的孩子,似乎不妥。 “你还在记挂那个人吗?”她转而问。 起初听到许钦珩的死讯,萧令仪是震惊的,可过了这么多天,她心中波澜消褪了大半。 “沅薇,你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你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可一说到这个,沅薇面上笑意却没了,“你也来替你皇兄当说客吗?” “我没有!我只是……唉,算了算了,我不提还不行嘛!” 沅薇知道她夹在中间为难,只说:“我当然会替自己打算。”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接受许钦珩死了。 只有她还在等。 等着他回来,兑现承诺。 转眼就是六月,沅薇夜里怎么躺都不舒服,睡不好,还总是起夜。 脚和小腿也都肿得厉害,总算明白许钦珩在时为何总要帮她揉。 产期将近,崔雪娥把自己生产时的稳婆送了过来,沅薇则比初入哕鸾宫时更为烦躁。 盼着一觉醒来自己就要生了,又怕自己都要生了,却还没等到男人回来。 倘若,他真的不回来了要怎么办…… 至于萧柄权。 他刚顺心了半个多月,便又察觉了幽州的异样。 曹征还没回来。 照理说快马加鞭,他昨日就该到了,却至今毫无音信。 他是领命对许钦珩下手的人,他一日不归,萧柄权便似许钦珩还没死透,随时还会诈尸一般,夜里都睡不安稳。 想去寻沅薇说话,又想到她那个肚子,不想在分娩前再见她。 都已经安排好了,等这个孽种降世,便说是哕鸾宫侍妾诞下死胎,随便从北安门抱出去就是。 总归他如今已有了嫡长子,不再怕那些流言裹挟。 夜幕下有条不紊的皇城,便似暴风雨前过分平静的湖面。 比皇帝这坐得太高的主人,先察觉到湖面下异动的,是崔雪娥。 盼夏告诉她,近来宫中巡视的禁卫,忽然变成了她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加之曹征的杳无音信,一连串细微的异样串在一块儿,像鱼吐出的泡泡,汩汩冒出了水面。 “从今日起,把小殿下养到我寝殿内,不许任何生人靠近!” “可您还没出月子,这样,怕是会搅扰您夜里歇息啊!” “无碍,照我说的去做。另叫得用去调十个会些工夫的太监,寸步不离守着坤宁宫。” 盼夏自打认了新主,便总是猜不到主子的谋算,只得领命道:“是。” 也就是把孩子挪进来的第三日,得用慌里慌张跑进来: “大事不好!” “皇后娘娘,晋王领兵攻入皇城,眼瞧着是要谋朝篡位!” “快,我替您抱上小殿下,咱们赶紧抄小路出宫!” 第286章 拨乱反正 “晋王?” 崔雪娥立在皇长子摇床前,没急着动,“晋王哪来的兵谋反?” 景明帝一死,晋王携白贵妃仓促逃去封地,这才不过半年,萧柄权清算都还轮不到他,他手里压根就没几个兵。 得用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上前要来抱摇床里的孩子。 “娘娘先别管这些,逃命要紧,护住皇室血脉,待叛军平复,您再慢慢琢磨这些吧!” 预先备着的,十个会点功夫的太监都已提刀候在寝殿外。 崔雪娥眼看得用抱起孩子,忽然又想到什么。 “走,立刻就走!” 在近三十个宫人的簇拥下,崔雪娥披上斗篷,快步往坤宁宫外走。 可刚出到前院,就见一抹娇小身影匆匆奔来。 “崔姐姐!” 廊下宫灯映亮了女人那张略显寡淡的小脸,崔雪娥很快记起她的名字。 顾家大房庶女,晋王侧妃,顾知柔。 “王爷与许相已合力入城,只待寻见皇帝,逼他下旨禅位于小殿下,姐姐快随我走吧!” 与崔雪娥预想的如出一辙。 许钦珩没有死,他联合晋王起兵反了。 “许相这会儿先去接薇姐姐,崔姐姐先带着小殿下撤离才好!” 顾知柔轻装简行,只带了银杏一个贴身婢女,比起崔雪娥这边浩浩荡荡一行人,实在构不成威胁。 “好,你在前方带路,我跟你走。” 顾知柔顿了下,下意识瞥一眼抱着孩子的得用。 “好,姐姐跟紧我!” 一行人刚行至坤宁宫门口,还不等带路的顾知柔迈出去,崔雪娥又给身边太监一个眼神。 那人无声无息,立刻招了三人上前制住那主仆二人! “姐姐这是做什么!” 那四个太监制住她们两人,便是不遗余力地搜身,接连“哐啷”两声,两把匕首从她二人身上掉下来。 “一来,许钦珩要报信,也轮不着派你。” “二来,若晋王当真与许钦珩一条心,叫我封宫自保才是上策,而非跟着你出去乱跑。” “三来……叫我猜猜,晋王是不是还打着主意,只要萧柄权后继无人,他就能白捡个帝位登基了?” 顾知柔被制在地上,知道她有几分心计,却不知她如此算无遗策。 “崔姐姐,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这两把匕首……是晋王叫我随身带着,叫我防身用的!” 见她还死不悔改,崔雪娥哼笑一声,不再理会。 片刻后,一支约五十人的铁甲卒久等不至,冲入坤宁宫门。 崔雪娥可想而知,若当真跟着顾知柔出去了,自己和孩子就会落入这群带刀的兵卒手里。 “都不许上前!”盼夏立在主子身侧,大喝一声,“你们侧妃娘娘在我们手里,谁若敢轻举妄动,便等着给你们侧妃收尸吧!” 打头的几名兵卒面面相觑。 顾知柔被压跪在地,已是连抬头的意念都没了。 她和晋王不是有情人,不过是两个平庸却心有不甘的人刚好凑到了一起。 只要能除去皇长子,萧柄安一定会舍弃她。 她不怨怪,换了自己在萧柄安的位置上,她也会毫不犹豫这样选。 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前接连响起一片窸窣声响。 不是他们举刀杀上来,而是丢了刀、解了甲。 “皇后娘娘,有什么话好好说,莫要伤我们侧妃。” 崔雪娥冷嗤一声,睨了地上的顾知柔一眼,“没想到,你还真有些本事。” 顾知柔终于反应过来,却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大喊:“你们这些蠢货!还愣着干什么?皇长子就在你们面前,杀了他!杀了他晋王就能登基!” 领头那人一身铁甲皆已卸下,面不改色道: “属下奉晋王旨意,若不能护侧妃周全,便提头去见。” 顾知柔更为崩溃,勉力挣了好几下,却硬是挣不开束缚。 两拨人对峙着,暂且得了片刻安定。 抱着皇长子的得用,内心却久久不平,注视着身侧的皇后娘娘。 他近身伺候人那么多时日,甚至……甚至有过几分越轨之举,却从不知晓,皇后竟是这般运筹帷幄,心计深远之人。 而另一边。 叛军进皇城的消息一来,萧柄权便赶到哕鸾宫接上了沅薇。 “出了什么事?” 沅薇腿脚水肿的厉害,孩子不到半个月便要分娩了,压根跟不上人高腿长的男人,只能踉踉跄跄走。 稳婆也跟在身侧,见状不住劝:“陛下,这位姑娘的身子经不住这样折腾!” 萧柄权却全然不听,硬是拖着人走出哕鸾宫,塞上马车。 忍冬胜在年轻,手脚麻利,才勉强跟着爬上前室。 “姑娘没事吧?” 沅薇心慌得厉害,坐在萧柄权身侧又问一遍:“究竟出了何事?” “呵。”萧柄权只是冷笑,不答她的话。 沅薇还想问,是不是许钦珩来了,没问出口。 直觉告诉她,是的。 他信守承诺,果真赶在她分娩前回来了! 可身边男人一身令下,马车起程,她沉重的身子往后仰去,差点没整个从车座上跌落。 萧柄权扶了她一把。 车厢内依旧没人说话,只有达达的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宫道的喧嚣,快到整个车厢都要被颠散架了! 忽然!一支冷箭射到前室赶车的小太监身上,缰绳骤松,马儿却依旧在狂奔! “有刺客!保护陛下!” 忍冬虽不会骑马赶车,见状也只能立刻接过缰绳。 大喊:“别放箭!我家姑娘在车上!右相夫人也在车里!” 这一喊似当真有用,暗箭不再袭来,改为持刀的铁甲兵上前截车。 马车却依旧在往前。 萧柄权指骨攥得死紧,慌乱却还未彻底乱了阵脚。 直到抱着肚子的沅薇忽而听见一声: “保护陛下!” 是陆昭。 陆昭应当是带着京营的兵来护驾了。 车厢外兵戈交战,马车逐渐慢下来,终于不再颠簸得人想吐。 沅薇靠着车壁大口喘息,时隔两个多月,终于又听见那道日思夜想的男声: “前太子萧柄权矫诏登基,今晋王携遗诏副本,拨乱反正,尔等速速束手就擒!” 第287章 要许钦珩自断一臂 这话落到车内两人耳中,各有各的惊疑。 沅薇是震惊于景明帝居然没把皇位传给萧柄权,而是传给了晋王,这实在出人意料。 萧柄权则是愤懑于,那封自己亲手烧掉的传位诏书,居然还有副本…… 夜风里,许钦珩高坐马上,火光映亮他消瘦清隽的面容。 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给萧柄权听的,不如说是给陆昭听的。 他翻身下马,两边的军士横刀对峙,他一步步行至陆昭面前。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都不反驳我。” 这无疑是给陆昭的疑心,又扎上了致命的一刀。 竟然如此……当初太子竟然真的是弑父登基,抢了晋王的江山? 陆昭想不明白,先帝为何会传位给根基浅薄的晋王,可眼下的场面,也不容他多想了。 “你从幽州带了多少兵?” “两万精锐。”许钦珩嗓音很淡,“就算京营能调出两万人,恐怕也没法与我手中精锐抗衡吧?” 是的,许钦珩什么都算到了。 陆昭很清楚,京营的兵都是拉壮丁充起来的,训练不精,更没见过血,哪能比得过幽州那些刚刚大败北虏、士气正盛的骑兵? “看在公主的份上,你带走顾沅薇的事,我轻点和你算。” 陆昭立在原地,缄默良久。 身后传来萧柄权暴躁的命令:“陆昭!杀出条血路,掩护朕出宫!” 没有胜算了。 就算今日他拼死护人出逃,他护的又是个什么人?一个矫诏登基,不伦不类的伪帝吗? 这艘看似平稳,几十年都不会翻的大船,到底是要沉在他眼前了…… 陆昭抬起发号施令的手臂,所有京营卫兵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准备随时浴血奋战。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这位统领发号的,却是卸甲归降的命令。 所有人都愣了。 直到第一个人丢下刀,将自己的盔甲解下,他们才反应过来,不用打了。 不用再为个不相干的人拼上性命,今日过后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家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宫道上一时铺满了解下的盔甲,马车都寸步难行。 “废物,一群废物!都把刀给我捡起来,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人理会他这位皇帝。 他们听命于陆统领,陆统领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萧柄权看着这一幕,气得手脚都在隐隐发抖,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胜算了,他当真要输给这个低贱的男人了吗…… 不! 萧柄权袖间抛出匕首,一把揽过对面大着肚子的女人,刀刃架在她脖颈上! “许钦珩,给朕撤兵!” 玄色帷裳揭开来,分离七十余日的小夫妻,终于见到了第一面。 可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外头火把的光亮映得这片宫道恍若白昼,沅薇看清男人那张脸,眼泪便直接下来了。 他活着,他果然还好好地活着。 又生怕他看见忧心,沅薇飞快眨两下眼,迫使自己把眼眶里的泪逼回去。 萧柄权大手就抵在她下颌,那两滴泪无比精准,打在他持刀的手背上。 “薇薇,你不是执迷不悟吗?”他在人耳边低语,“我今日就叫你看看清楚,在这江山和你之间,他究竟会怎么选!” 对面一排排弓箭手搭着箭蓄势待发,萧柄权却丝毫不怵,扬起声量高喝: “所有人解甲!否则,我立刻取顾沅薇和她腹中胎儿性命!” 他期许一场乱箭射来。 这样,就算到底握不住这江山,他好歹是和他的薇薇死在一起,黄泉路上相伴,来世还能做夫妻…… 沅薇被人挟持着,两手护着肚子,吐息起伏越来越大。 两道弯眉拧在一起,她对着十丈之外的男人摇头。 她期望有个神射手一箭过来,扎穿身后男人的手臂,解了这场困局。 却没想到,许钦珩竟也当真抬起手臂,做了个和陆昭相似的动作。 幽州军比京营卫兵更懂军纪,几乎是应声丢下刀刃,齐刷刷解下盔甲! “呵……哈哈,哈哈哈哈——”而看见这一幕的萧柄权,从压抑不住低笑,逐渐变成了放声大笑。 沅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伤她。”许钦珩已经解下自己身上的铁甲,六月的天,他里头就是月白的中衣,一步一步向马车靠近。 “我可以送你走,送你去昭华公主府,看在顾沅薇的面子上,公主府里的人,我一律不动。” “站住!”萧柄权止住笑,却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刀刃抵得更狠,在沅薇细嫩颈项间压出条血痕。 “许钦珩,只要你捡起刀,自断一臂,我立刻便放了薇薇。” “不行!”这回沅薇忍不了了,“许钦珩你要是敢照做,我立刻跟你和离!” “不许插嘴!!”萧柄权最看不得她与人鹣鲽情深,失控之下,几乎要划破她的肌肤。 而三丈外,许钦珩已经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不行不行不行!!”原先还算冷静的沅薇在萧柄权怀里乱撞起来。 挣扎间,却忽然越过厚重的帷裳,窥见角落里的忍冬。 是啊,忍冬跟来了,她一直都在那里。 忍冬见自家姑娘终于留意自己,赶忙把手放到自己唇下,做了个狠咬的动作! 萧柄权眼眶红透,制住沅薇,便是目不转睛盯着车下越靠越近的许钦珩。 “动手啊,怎么还不动手,莫不是装的一往情深?!” 沅薇无声与忍冬通完气,忽然就放声大喊: “萧柄权,你为何如此不可理喻?他都说了能保你一命,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是男人头一回,听见沅薇连名带姓唤自己。 他依旧被牵引心神,依旧指责她:“我闹?若非你一意孤行非要与他苟合,朕又何至于一步步走到今日!” “那若非你非要逼我嫁给你,非要拆散我和他,事情又怎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我,逼你嫁我?” “对!萧柄权,是我躲你躲得还不够明白吗?” “我十二岁那年就对你死心了,我厌恶你三宫六院,厌恶你草菅人命,厌恶你总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我身上!” “就算没有许钦珩,我也根本不会嫁给你!” 迟来多年的实话落地那一刻,沅薇敏锐察觉男人持刀的手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她看准时机,狠狠咬在人虎口! “呃——” 忍冬推着锦帘猛扑上来! 脱身的机会只有一瞬,沅薇想也不想,侧身就往马车下摔去! 第288章 破水了 “阿沅——” 眼睁睁看着妻子从马车上摔下来那一刻,这一幕仿佛变慢再变慢,周遭熙攘喧嚣都消失了。 他丢了刀纵身一跃飞扑过去,奈何实在站得太远,够不到,也不及妻子坠得快。 她那么大的肚子,她就快要生了,倘若重重跌一下…… “哎呦!” 危急关头,却见马车边上蹿出来个伛偻身形,先是张臂将人接住,缓了一下! 随后沅薇才垫着人一起摔到地上。 尘埃落定,许钦珩伸出去的手,指尖正离沅薇的脚几寸远。 “阿沅……阿沅!” 这一切就是电光火石间,沅薇根本没弄清状况,双手护着肚子,竟觉摔得也不痛。 等回过神来,就已经被男人护在怀里了。 “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疼?” “我还好……” 刚出声,就听底下传来哀嚎:“薇姑娘……” 低头一看,竟是冯继一把老骨头垫在身子底下! 许钦珩将人打横抱起。 冯继揉着快散架的肩背屁股,嘴上没忘念叨:“求薇姑娘看在奴才这一把老骨头份上,留老奴寿终正寝啊……” 大难临头,谁不想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冯继这些年跟在萧柄权身边,什么事儿都看得真真的,在他手下做事,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薇姑娘不一样,她有恩必偿,接她这一把,接的也是自己后半世能安心养老。 沅薇圈着许钦珩颈项,听完,给了男人一个眼神。 许钦珩会意:“知道了。” 沅薇又想起马车上,转头去看,忍冬把马车帘子都扑下来了,还压在人身上想把人制住。 可到底是个小姑娘,不及萧柄权人高马大,被他胡乱一挥!身子也飞了出去—— “忍冬!!”沅薇在男人身上扑腾起来,大有股要自己扑过去接人的冲动。 许钦珩默默将人抱得更紧。 好在忍冬也没砸在地上,洗墨不知从何处飞身过来接住她,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好歹摔得不重。 沅薇才终于能松口气。 “拿下!” 抱着自己的男人又是一声令下,他身后兵士飞快捡起地上的刀,将马车团团包围。 崔雪娥拨来的稳婆跟着马车出行,这会儿被人拿刀围着,唯恐等会儿说不清了,提着灯就往沅薇那儿凑。 橘红的宫灯一贴近,最先照见男人月白裤管,上头一大片湿痕。 沿着照上去,照到她怀中女人的裙摆上,稳婆顿时“哎呀!”一声。 “夫人破水了!想来是要生了!” “啊?”没人说,沅薇都没留意,这会儿才察觉湿漉漉的。 兴许是许钦珩安然无恙回来了的缘故,她脑袋空空,圈着人的手臂慌里慌张晃了晃,“那怎么办?” “别慌,别慌……”许钦珩嘴上说着别慌,实则额角也冒虚汗了。 吩咐洗墨:“就近将人关押!” 随后便领着一支百人小队,抱着沅薇往坤宁宫走。 回家是来不及了,崔雪娥刚生完,想来她那里东西一应俱全,宫人也知如何应对。 赶到坤宁宫时,许钦珩派去护人的小队虽慢了顾知柔一步,却也已稳住局面。 崔雪娥已将孩子重新放回寝殿摇床内,见他抱着人进来,拧眉道: “配殿平日也收拾着,送她过去吧。” 许钦珩便把人放到配殿榻上,塞了个枕头在她颈下,又摘去她头顶尖利的发簪。 沅薇还没察觉到痛,只是心慌得厉害,扯着他衣角不肯松手。 “我、我害怕……” “不怕,阿沅。”男人的嗓音极力维系着镇静,却没碰她的手,“你先松开,我去换身干净衣裳,盥手洗脸就来陪你。” 谁又能想到,小夫妻重逢后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便遇上沅薇要生了。 “你会回来吧?你不会再走了吧?” “我会回来,不会走了……” 耐心哄了人好一会儿,揪她衣角的那只手才终于落下。 稳婆送了热水剪刀巾帕进来,有人去太医院拎太医,许钦珩随行安置在宫门外的医婆等人,此时也派人去接了。 坤宁宫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顾知柔等人还被关在一间偏殿里,也不知晋王那边是何情形。 崔雪娥看着摇床里的孩子,越是临门一脚,越是心间惴惴。 许钦珩要去沐浴,她赶紧跟上去。 “萧柄权如何?你可将他制住了?” “嗯。”男人自己端着个盆,头也不回往临时置了浴桶的空殿走。 “那晋王呢?他愿以他的名义起兵,便是想趁乱夺权,他那里是何情形?” 许钦珩迈进殿门,才回身看她一眼,“苏晏盯着。” “苏晏是谁?靠得住吗?你还是亲自去看看为妙!” 许钦珩重重叹一口气,“崔雪娥,我老婆现在要生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你不放心,你自己去看!” 说完“砰!”一声,把门给摔上了。 若非有两名卫兵拦着,崔雪娥恐怕就冲进去了。 最后也只能气得直跺脚,“拎不清的东西!” 转身,又打发盼夏去外头探听。 盼夏就算没出去,也知今夜这外头兵荒马乱,一不小心恐怕都会回不来,自然是不想去的。 又看见配殿的帘子掀掀落落,想到沅薇正在里头,冷不丁就想: 倘若是姑娘,绝不会叫自己出去冒险……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可是,没办法。 她选了一位更上进、更赏识自己一身本领的主子。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颤巍巍应了声“是”,又求了两名卫兵陪自己走一趟,盼夏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 沅薇煎熬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再不见这几日被挟持时的镇静,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见到许钦珩换了衣裳打帘进来,干脆“哇”一声哭出来了! “你、你怎么才回来……” 第289章 不能没人继承我的美貌 许钦珩听得出来,这既是埋怨他这一会儿没守着,也是埋怨他一去幽州两个多月。 刚拉了张椅子,握着她的手坐下。 沅薇又是哭诉:“你刚开始还每日给我写信,后来信断了,他们都说你死了,只有我觉得你还活着……” “说好了在我生孩子前回来,你不回来我都不敢生,就怕生了,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呜呜……” 许钦珩也存了一肚子埋怨。 那日分明能走,为何不走? 就为了护洗墨他们的性命,她把自己置于险境,也让他担心了一个月! 可他不能说。 现在这关头,也只能顺着她哄着她,等孩子生了再慢慢掰扯。 “唉呀夫人别哭了!您再这么哭下去,一会儿生的时候该没力气了!” 稳婆着急,语气带了点指责。 许钦珩余光斜睨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趁还没开始,把妻子抱起来靠到自己怀里。 “没事的,我陪着你,会没事的。” 就这样抱着人哄了会儿,等她哭够了,缓过来了,许钦珩又接过参汤,喂了她两勺提神。 等沅薇终于察觉到隐隐痛意,在家照顾她起居的医婆稳婆厨娘也都到了。 她们就老练多了,又感念沅薇在山庄舍己保下她们,一个个比平日还要耐心百倍,都哄孩子似的围着她转,也就自然把坤宁宫那些人挤走了。 “夫人莫慌,虽说比预期早了几日,可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算足月!您先忍一忍,等一会儿咱们叫您用力了,您就照先前学的那样,使使劲儿,一下就过去了!” 沅薇的下裙已被褪去,一张宽大的锦布虚覆在她身上,上半身依旧靠在男人怀里。 许钦珩发觉她时不时就要颤几下,额上冒了虚汗,眼眶也是湿润的,却依着稳婆的嘱咐没再哭喊。 心疼得厉害,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烦躁问:“还要多久?” 稳婆掀起锦布看一眼,其实也是做做样子,刚破水半个时辰都不到呢,哪儿能那么快? “还早,爷若实在放心不下,和夫人说说话,也能叫她分心少疼些。” 许钦珩便握着她的手,絮絮说了起来:“你给我的那把长命锁,我弄丢了。” 沅薇分神听他说话,果然顾不上那一阵阵隐痛,“怎么丢的?” “和北虏的最后一战,我鸣金收兵,离入关不到十里之时,它突然从我襟口坠了出去。” “边关多沙地,那么小一个物件,直接就陷进泥沙里了。” “我想着弄丢了你会生气,就下令让所有人原地停下帮我找,也不知是嵌在哪个马蹄里,还是被人踩进了地底下,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正苦恼的时候,边关防线处忽然就炸了,硝烟漫天,我才知道,原来这把锁是特地来救我的命……” 纵使许钦珩承认,自己有那么点天资本事在身上,却也并非料事如神。 那一日,他离死不到十里路。 “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福星,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都用在被你看上了。” 沅薇听着他劫后余生的故事,却笑得无奈,“那赵菁华才是你的福星!” “为何?” “因为那把锁是她给我的,我想着你去边关,也没准备什么,就只能随手给你那把锁了。” 许钦珩才不管,托起怀里的脑袋,当着一屋稳婆侍女太医的面,往她脸上响亮亲了口! “我不管,那也是你先帮她,她才会赠你这把锁。” “阿沅,我是沾了你的光。” “我从前还不信什么好人有好报,见了你才知道是真的。” 沅薇要省些力气,便是许钦珩自己不停地说。 从自己制住曹征,传回假消息,再到领兵绕行,到晋地游说萧柄安合作。 又说起顾彦祯,说到等眼前事了,岳父伤好些,就把人接回来一家团聚。 沅薇起初还凝神听着,后来便疼得越来越听不进去了,揪着男人衣襟的指骨透白。 “我好疼……” 许钦珩见自己说话不管用了,也开始六神无主。 把自己手臂递过去,“要不要咬我?” 沅薇摇头。 又问稳婆:“能生了吗?” 稳婆为难又看一眼,这开了还不到四指,实在还早。 只能将净过的手探进去,宽慰道:“快了,孩子胎位很正,是头朝外;又养得不大,生起来应当是顺当的!” 应当。 许钦珩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只宽慰怀中人:“没事的阿沅,等生完这个,咱们再也不生了。” 若是先前讲这个,沅薇一定硬气叉腰,说自己要生三个,一定要有一儿一女跟她姓顾。 这会儿疼得直泛泪,只说:“这个我也不想生了!” “不行,”许钦珩心揪得紧,却只能好声好气劝,“这个没法后悔,你必须把他生下来,生完就好了。” 起初轻微阵痛带给沅薇的还只是委屈,这会儿疼得越来越厉害,委屈都变成了烦躁激愤。 “烦死了烦死了!凭什么是我生,凭什么不是你生!” 许钦珩:“咱们下辈子在一起的时候,我做女人,你当男人,我给你生好不好?” “谁下辈子还要跟你在一起!许钦珩你王八蛋,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才不要当臭男人呜呜呜……” 配殿外有两个小宫女等着传唤,见男人进产房,本就够稀罕了。 这会儿又听见里头的吵骂,起初还觉得好笑,觉得这右相夫人未免太过娇纵。 可又听一会儿,两人相视一眼,又毫不意外在对方眼底读出了艳羡。 性子这么好又这么能干的夫婿,朝哪儿拜能求来一个呢? 洗墨将萧柄权就地看押,也带着忍冬赶来。 忍冬一进来就听见自家姑娘在骂人,把姑爷骂得狗血淋头,可到底也见怪不怪了,是屋里唯一还算淡定的人。 洗了手去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守到产床的另一侧。 沅薇越来越疼,疼到都没力气骂人,稳婆也不许她再骂人,只剩她小脑瓜还在胡思乱想。 “如果,只生这一个,那我要个女儿吧……一定要像我这样美,我娘把我生得这么美,不能没人继承我的美貌呜呜……” 屋里人都绷着一根弦,骤然听见这句,却是笑出来了。 接连宽慰:“好好好,夫人安心生,小千金指不定比您还美呢!” 唯独许钦珩抱着她,在人头顶拧眉。 那万一,不是女儿呢? 第290章 会不会还有一个? 配殿内生得热火朝天,崔雪娥则在院里心急如焚。 权势,她的权势…… “盼夏还没回来?” 得用一晚上心都在乱跳,闻言只得到宫门外探查一二,终于窥见夜色里一道熟悉的身影。 “回来了,盼夏姑娘回来了!” 走近才发觉,不只是盼夏和她带走的两个卫兵,身后还跟着一支负甲小队。 苏晏压着萧柄安进了坤宁宫,正对上崔雪娥戒备的眸光。 她看看被制住的晋王,又看看来人,立刻猜到:“你是苏晏?” “顾……右相夫人临盆了?” 崔雪娥叹息,崔雪娥收起戒备,暗暗翻了个白眼。 亏她还在这里唯恐他生异心,临门一脚弄得大权旁落,结果这些人,一个两个大事不管,都来关心顾沅薇生孩子? “在里面生呢,把晋王和顾知柔关到一起吧。” 苏晏挥手示意手下照办,盼夏极有眼色,知道他不便入坤宁宫殿内,便搬了把圈椅出来,叫他能坐在院里等。 隔窗传出沅薇的痛呼。 间或夹杂几句对许钦珩的痛骂。 苏晏一时听得指骨紧绷,一时又被她的骂声弄得发笑。 关押晋王夫妇的偏殿也能听见这些响动。 顾知柔仰头看见萧柄安进来,虽属意料之中,却也难免失望。 一张口就是埋怨:“我好不容易赶在许钦珩的人前面,你为何要那些卫兵护我?为何不叫他们杀皇长子?” 银杏给人搬了椅子,萧柄安不坐,随手解了甲,走到顾知柔身边毫无体统蹲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叫他们护你,崔雪娥就会看着自己儿子被杀?” 他开口漫不经心,像说着什么闲话,“这女人狠辣得很,多半是你被她弄死了,她儿子我们也杀不掉。” “何必呢,就现在这个局面,我们越不成气候,许钦珩事后清算就越不把我们当回事。” “大不了就是回封地,继续过逍遥自在的富贵日子。” 顾知柔被关近两个时辰,原本也平复下来了,一听这话却是气得抬手去打蹲在身边的男人。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都不去争,怎么就知道争不到?你就想被人永远踩在脚底下吗!” “谁能把我踩在脚底下?等回了晋地,还不是我最大?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顾知柔还想争,却被沅薇的一声痛呼打断! 紧跟着,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呦,生了,那没准他一高兴,都不跟我们算了。” 见顾知柔被打乱思绪,萧柄安趁机又道:“等回了晋地,你也给我生一个,平日带带孩子,往后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顾知柔眼底仍是不甘。 萧柄安便“啧”了声,故意道:“不过你生的孩子,肯定没顾沅薇生的好看。” 顾知柔这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气得脸都憋红了。 萧柄安又道:“但只要你生出来,我就抬你做正妃。” 顾知柔一怔,“那……谭漱玉呢?” “她家里当初把她嫁给我,本就是迫于先帝旨意,你以为这些年谭漱玉为何没子嗣?她这种诗书礼易之家长大的女人,压根瞧不上我这种做派的皇子,也就你了,配我正合适。” 这一番不知是夸还是贬的话,叫顾知柔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一时又没想到如何反驳。 只干巴巴问了句:“谭家人能允准?” “允准啊,怎么不准?”萧柄安抬头瞥了她一眼,“她是谭家人的掌上明珠,谭家这一辈只她一个女孩儿,你当跟你似的,爹不疼娘不爱?” “你、你……” 顾知柔这回气得眼眶都红了,每当这个时候,萧柄安就觉得她很像一只被惹急眼的兔子,那张寡淡的脸都有神采了。 “你什么你,这正妃你做不做?你要不做,我再另娶一个。” “做!我做,是要生男丁才给我升吗?” 萧柄安嗤了声,没答她的话,只对外头喊: “顾沅薇生了男的还是女的?谁去给我打听打听。” 转头又对顾知柔道:“你不是爱跟她攀比?那她生男的你生女的,她生女的你生男的,就当是你赢了。” 顾知柔:“……” 配殿产房内。 稳婆剪了脐带,便赶忙将孩子带到一旁擦身,再用襁褓裹了。 “没事了,没事了……” 许钦珩坐在榻边,像是跟着沅薇虚脱了,都不知喃喃念叨着是安慰妻子,还是安慰自己。 孩子身边有一个稳婆一个医婆照看,得空的那个稳婆便围着沅薇笑吟吟夸。 “夫人看着娇气,使起劲儿来当真一点不含糊!这孩子,真是生得又快又好!” 沅薇朦朦胧胧听着,只一口气撑着她还没昏睡过去。 “把我女儿抱来,给我看一眼……” 还不等传话呢,那边稳婆就把孩子抱过来了,满脸喜气,“恭喜夫人,恭喜相爷喜得麟儿!小公子肤色红润、哭声有力,一看就是好养活的!” 在一屋笑脸中最为突兀的,就是许钦珩那张心虚慌乱的脸。 沅薇瞪大了眼睛看他时,他都不敢与人对视,生怕她下一句就要责怪他,当初播种时怎么没播下个女儿。 只能忙不迭取了帕子替她拭汗,又将她露在外头的手送进被褥中。 无可奈何地劝:“儿子也好,儿子也好,你累了,先歇一歇……” 沅薇却睡不着了,差点又哇一声哭出来,她可是心心念念着漂亮香软的女儿,屏着一口气才这么快就生出来的,结果告诉她竟然不是?是个臭小子? “我肚子里会不会还有一个?妈妈,我再生生,会不会还有一个女儿?” 床边稳婆笑,也知道她是昏了头了,手里比划着,“就夫人这么点大的肚子,哪儿装得下两个?没了,就一个!想要女儿,下回再加把劲儿呗!” 沅薇听见这句,到底两眼一闭,又气又累昏过去了。 第291章 谨佑,好难看啊 沅薇再醒来时,身上覆着条薄毯,整个人正陷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哪怕没看见脸都知道是谁。 周遭很黑,她有些记不清这是哪儿了。 “唔……” “醒了?”刚出一点动静,男人便跟着醒来,“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婆?” 沅薇的身子就跟被拆下来重装过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身下还在疼,虽不比分娩时那般剧烈,却依旧不容忽视。 “医婆说,你若还觉得疼也是寻常的,可若疼得厉害,一定要去喊她们来看。” 男人说着便已坐起来,打算帮她去喊人。 沅薇想了想,还是道:“别去了,给我倒杯水。” 许钦珩穿了鞋,顿住脚步,“当真不用?” “别烦我了。” 这才作罢,只倒了杯温水喂给她。 又问:“可要吃点东西?” 沅薇摇头,“没胃口,等天亮了再说吧。” “好,你要什么就跟我说。” 男人说着,又在她身侧躺下,轻手轻脚揽住她。 陪她生完,他应当又去沐浴过了,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很好闻。 反观自己,总觉有股不好闻的味道。 “我想沐浴。” “不行。”刚还摆出一副百依百顺姿态的男人强硬回绝,“稳婆说了,你月子里不能沾水,方才她们已帮你用帕子拭过身上,也换了干净衣裳了。” 沅薇侧躺的身子一翻,改为平躺,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还在说:“我想洗头。” 许钦珩:“不行。” “那你别抱我了!” 身上臭也就臭了,臭着还被抱,心里都膈应! “阿沅,我都快三个月没抱过你了。”男人却还要追着贴上来。 “不行!”刚刚是怎么被拒绝的,沅薇都原样拒绝了回去。 换作往常,许钦珩自然软磨硬泡缠上去了,可念着医婆交代,她如今身上还没干净,静养为宜,也不敢再坚持。 “好,那我再拉张榻过来。” 两张榻紧挨在一块儿,看得见,抱不着了。 沅薇这才想起什么,问他:“孩子如何?” 许钦珩没主动提,就是怕她没如愿得女又不高兴,“请了两个乳娘日夜换班照料,孩子一切都好。” 沅薇这会儿刚醒,正好不困了,便又问:“你起名了吗?” “我在幽州时同岳父说起过给孩子起名,他说可用‘谨’字定辈,你以为呢?” 沅薇:“既是父亲选的,那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满脑袋都是女孩儿名,想不着合适的,你把剩下那个字补了吧。” 许钦珩趁她生完熟睡,去外头安置大军时便一直在想。 “我琢磨了个庇佑的‘佑’,你喜欢吗?” “谨佑,顾谨佑……还不错,挺顺口的。” 许钦珩见她喜欢,也没再为谨佑不是女孩儿之事烦恼,心下才终于稍安。 次日罢朝,许钦珩又将母亲、先生,和扶烟香草等人接进宫,苏怡也来了,一众女眷净了手,都围着孩子看个不停。 “真水灵啊,这孩子生得可真好看……” “那可不!也不瞧瞧是谁生的!” 苏怡看了几眼,则坐到沅薇榻边,问起她的身子。 有些男人进不来,背地里又很是关切,私下问她这新手医女好几回了,送点什么补药才合适。 沅薇今日稍好些,痛得没昨夜那样厉害了,也能和苏怡说上几句话。 待苏怡出去,魏淑兰才抱着孩子过来,忍着泪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肚子,那日在山庄里却还叫我们先走,我这两个月真是吓也吓死了……” 沅薇如今也是习惯了这样爱哭的婆母,宽慰道:“怕什么,萧柄权本就是冲我来的,他是想要我的人,又不是想我去死,母亲放心,我在宫里这几个月,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好着呢!” 魏淑兰不信,分明在山庄里珠圆玉润的一张小脸,如今都瘦了一圈。 又不想儿媳刚生完又费神宽慰自己,忙将孩子递过去些给她看,“你昨日应当累坏了,还没仔细看过谨佑吧?” 沅薇的确没仔细看过,眼下打眼一瞧,便是皱眉: “好难看啊。” 方才谁说的好看来着? 一点都不像她,她都不想承认是自己生的! 魏淑兰一听她这样说自己的宝贝大孙子,虽是亲娘,却也略带不满觑她一眼。 “这才生下来不满一日,眼睛都睁开了,皮肤不打皱、额头又饱满,可比阿湛生下来好看多了!” “是吗?” 沅薇暗自忖着,许钦珩生下来比谨佑还难看,如今却生得还算过得去;这孩子是个男孩儿,长大了应当也会比许钦珩更好看些吧?那似乎也不错了。 “他这皮怎么是红的呀?分明我和许湛都挺白的。” 魏淑兰又笑,“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红的!待满百日,便知白不白了。” “他这鼻子……怎么一点儿鼻梁都没有啊?男人没鼻梁可是很难看的。” 魏淑兰:“自然是大一些才长出来!他若在娘胎里便生个高鼻梁,还不把你肚皮都戳破了!” 沅薇:“哦……有道理。” 真是奇妙得很,沅薇头一回做母亲,拉着魏淑兰问了许多新鲜事。 问着问着,撩开谨佑襁褓,眼见为实的确是个男孩儿。 又很不见外地问婆母:“那这儿呢?许湛是何时开始长的?” 魏淑兰被问了个大脸红,“你、你怎么还问些不正经的!” “我这不是……提前为他的终身大事考量嘛!” 还好孩子极有眼色地饿了,哭叫两声,魏淑兰顺势把孩子抱去给乳母喂。 沅薇一听这孩子昼夜不断,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喂一回,便绝了亲自喂养的念头,叫给乳娘多发些月钱,便让医婆给自己回奶了。 七日以后,胸口不再胀痛,身上也爽利许多,除了不能沐浴洗头,总算是舒服了太多。 照医婆的意思,她直接在坤宁宫住到出月子再回相府。 期间崔雪娥也来了,说是来看她的孩子。 她容光焕发满面春风,探出手来想要触一触谨佑的脸蛋,被沅薇避开了。 “忍冬,你把孩子抱回去吧。” 崔雪娥见她如此防备,又是笑:“嫂嫂何必这般?如今你我,可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第292章 再见令仪 沅薇从未见过她如此舒心的笑。 和在相府时那种温婉得宜,像面具一样的笑不同,如今是发自真心的,想止住都难。 “今日早朝,义兄已昭告天下,宣正帝重伤,禅位于皇长子,由太后与太师监国。你猜猜,这太师是谁?” 沅薇只觉多此一问,“许钦珩咯。” 崔雪娥轻笑摇头,“他依旧做他的右相,太师是复用的,待伤愈才从幽州返京。” 沅薇睁大眸子,浓密的眼睫眨了眨才反应过来,“他让我父亲监国……” 崔雪娥颔首。 崔雪娥荣升太后,已带着小皇帝迁居永寿宫,至于原先永寿宫的张太后,则被迁去与萧柄权一同关押。 许钦珩对晋王的处置不算重,只下令收了他藩地的护卫权,并下令无召不得入京。 谭家顺势向太后提了和离,要把谭漱玉接回京,崔雪娥做主允了。 沅薇在坤宁宫坐月子,许钦珩忙完白日的事,便顺势歇在宫里,怕旁人指点议论,等天黑才会进后宫。 “你怎么让我父亲监国了?” 许钦珩正在银盆里盥手,便听榻间妻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没急着作答,净了手去看过谨佑,才坐到榻沿。 “我有三重考量。” “哪三重?” “一来,岳丈大人老成谋国,朝政阅历远在我之上,由他监国,定然比我更为稳妥。” “二来,如今太后也得了垂帘听政之权,我与她乃名义上的兄妹,恐有外戚干政之嫌;虽说岳丈与我也是一家人,可岳丈声名清正,由他出任,朝野上下就算颇有微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第三嘛……” 沅薇觉得挺有道理,边听边点头,见他不说了,忙又问:“你还有什么考量?” 许钦珩望向眼前这张终于回了血色的脸,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因她的头发被包着,只能抚向她额间抹额。 “三来,高处不胜寒。萧祐钧、萧柄权,他们日复一日泡在这大染缸里,最终都只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阿沅,我要与你长长久久,也想能多得些空来陪你。” 沅薇回望他那双沉静的眼,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妥帖,他的进退有度。 被迫与他成亲时,两人还曾约法三章来着,那最后一章至今仍空着。 每当她想到什么要往上补,他就会先答应下来,并说“最后一章给你留着”…… 这就是他的诚意,他给她的底气。 一如今后父亲监国,也会是沅薇最大的底气。 想着这些,勒令分床七日的小妇人忽然就扑上去圈住他颈项。 只是不忘在他耳畔叮嘱:“不许闻我头发!” 许钦珩及时托住她腰身,哪儿顾得上什么闻不闻的,“阿沅,稳婆说你月子里要好好躺着,别这样扑来扑去……” 沅薇在他耳边“哼”了声,收回手,“你不爱我抱是吧?我原还想着今晚叫你把另一张榻撤了,如今看来,你撤不撤的也没什么要紧!” 许钦珩嘴上关切,心底却受用她的投怀送抱,在她收手时及时攥住她一边臂弯,不准她逃。 “撤,自然得撤!夫人若再不允,我也该开口求了。” 当晚,许钦珩就抱着薄被回了妻子枕边。 两人依旧是要分被窝睡的,许钦珩要抱她,也只能隔着薄薄一层。 外头大局初定,沅薇生完孩子刚回过神,小夫妻两个终于能诉一诉分开这两个多月的心事。 许钦珩心头仍旧萦着淡淡懊恼,倘若那夜没由着她胡来就好了。 那谨佑便会晚些来,妻子不至于寸步难行身陷险境,而自己此刻…… 小别胜新婚,应当在肆无忌惮狠狠告诉怀中人,自己有多想她吧。 沅薇精力不济,与人拥着说了几句话便有些困了。 迷迷怔怔间,颈侧贴上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沅薇不用睁眼都知道是男人的唇,想着他心底有数,也就没去推他脑袋。 谁知他越来越过分,竟解了她寝衣衣襟。 “许钦珩。”沅薇被闹得睡不着,只得睁开眼,“今日是我生完的第八日。” “我知道,”男人气息有些急,喷洒在她肌肤上,“阿沅,我只亲一亲,好不好?” 又不能真吃上肉,光这样亲,沅薇想想都替他憋得慌。 可既然他提了,也就没有拒绝。 “行吧。” 沅薇爱洁,没法沐浴就每日换寝褥,身上更要仔仔细细擦拭。 许钦珩埋在她身前深深地嗅,不仅嗅到熟悉的体香,更有一股陌生的气味,闻着叫人安神。 他猜到那是什么,又问:“前几日医婆说你在回奶,有些胀痛,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 沅薇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仍男人为所欲为,依旧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那男人嘀咕了句:“都不喂孩子,怎么大成这样了。” “许钦珩你!” …… 入睡前,许钦珩才告诉她:“大长公主想见你,我叫她明日来,可以吗?” 沅薇反应了一下,这说的是萧令仪,如今新帝是她的侄子,她也从长公主变为大长公主了。 “好。” “还有萧柄权那边,你还要再见他最后一面吗?” 说起他,沅薇则冷淡许多,“不见了,你安排好吧,往后也少跟我提他。” 在人怀里说完这句,沅薇撑不住闭上了眼。 可也就是这简简单单一句,把许钦珩心底那最后一点点郁结,也彻底吹散。 次日。 萧令仪是来接人的,她自请了封地,要带名为禅位,实则被废的兄长去封地安心度日。 走之前,自然要来和沅薇道别。 她有些怕见沅薇,沅薇也有些怕见她。 虽说是自小一起长大,一起逃课一起胡闹的情谊,可到底尽是不同往日了。 萧令仪得知了许多真相,就她皇兄做的那些事,都叫她这妹妹没脸去见挚友。 沅薇则是知道,自己的丈夫一步步走到今日,也没少算计令仪的父兄。 两个小姑娘天真无邪的情谊,到底是被这些争斗横亘其间,不复年幼时的纯粹。 萧令仪进来时,两人对望了好一阵。 谁都没想到要先说点什么。 第293章 传位诏书的真相 “孩子呢?我还没见过你的孩子。”是萧令仪先开口。 沅薇才忙道:“忍冬,快把谨佑抱来。” 萧令仪已当过两回母亲,抱起谨佑来熟门熟路,坐到她床畔。 “我听说他跟你姓,叫顾谨佑?” 沅薇轻轻“嗯”一声,脑袋同人凑到一块儿,如同儿时争着看什么新鲜物件。 两双眼睛凝在孩子脸上,心思却都在对方身上。 “还是你有本事,我听说往后是顾伯伯监国,这样我就算去了封地,也用不着担心你了。” 沅薇悄悄抬起眼。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忽然就想起两人的初见。 那时她七岁,令仪九岁。 小沅薇头回离家,头回要起得这么早上课,进了课堂还睁不开眼,随大流给公主行了个礼,下了课也懒得围到公主身边,只拿本书装模作样挡在面前,支着头悄悄补觉。 谁知刚打了瞌睡,手里装模作样的书就被猛地一抽! 小沅薇脑袋一歪,差点没直接趴到桌上。 仰头,却见身着橘红锦袄的公主哈哈大笑。 「公主恕罪!」 「恕什么罪,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收拾收拾东西,你坐到我旁边来!」 小沅薇这才知道,原来公主和自己一样,讨厌宫里繁琐的规矩,讨厌那些又臭又长的女戒女训。 她们一拍即合、臭味相投,很快就撺掇着一起逃课…… 沅薇唇边溢开一抹笑,思绪抽离落回眼前,眼眶却又倏地一酸。 回不去了,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你别哭呀!月子里哭伤气血!”萧令仪一见她哭,自己的眼睛也红了,却还在忙着给她擦眼泪。 越擦越多,沅薇干脆拉下她的手,抱住她,下颌搁上她肩头。 “令仪,他们的事归他们算,我还是和你最要好。你去了封地要给我写信,等孩子都长大了,你要带孩子来看我。” 萧令仪连声应着好,也是在她肩头不住抹泪。 沅薇忽然不想这么伤心,这是令仪临走前的最后一面,她松了人。 又问:“陆昭呢,你和他怎么样?” “这个墙头草,当初他悔冯家的婚我就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起陆昭,萧令仪的泪一下就止了,“许钦珩把他的侯位给撤了,要他们一家跟我搬去封地,要我说,撤得好!” “回去我就学你,把两个孩子都改成姓萧,他往后要是再敢三心二意,我直接给孩子换个爹!” 一骂起男人,两人伤心都消了大半。 沅薇听着令仪说,觉得自己也当骂骂许钦珩,才显得同气连枝。 可默默想了半晌,萧令仪都快把陆昭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沅薇愣是没想到能骂许钦珩什么。 骂他昨晚不顾自己还在坐月子,亲得她不上不下? 说出来好像不太像在骂他…… 另一边。 许钦珩攥着卷圣旨,进到了安置萧柄权的废殿,也来见他最后一面。 屋里不大有活人气,桌椅都蒙着薄薄一层灰,像是这七八日根本无人使用过。 高大的男人褪去了尊贵玄衣,穿着身恐怕自幼从未穿过的绢布衣裳,只余左手擘指,还嵌着那个玄玉扳指。 “我问了阿沅,阿沅说不想来看你,便只我一人来了。” 萧柄权嗤了声,像是在笑话他用自己早就用腻了的手段。 许钦珩会意,掏出方巾拭了拭椅面上的灰,掀袍落座。 才又说:“当年你绞尽脑汁,逼得阿沅不得不同我撇清干系,我却不是这样的人,阿沅只对我说实话,倘若今日她想来见你,我一定会带她来。” “可她不仅不想,还说,往后少在她面前提及你。” 萧柄权那锐利的剑眉似是蹙了一瞬,转瞬即逝。 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过是成王败寇,被你赢了她罢了。” 这回轮到许钦珩失笑,“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是阿沅最讨厌的样子。” “也罢,我又何必教你她究竟喜欢什么。” 许钦珩膝上横着他带来的圣旨,略有变形的指骨缓缓抚上去,“我知道这些时日你一定在想,既然我要伙同晋王起兵,当初又为何要与你联手。” 他抄起卷轴,朝人一抛! 萧柄权不得不抬手接住。 “这就是答案,是真想。” 这是一封圣旨副本,起草于景明二十五年,十月十四。 萧祐钧驾崩的那一日。 萧柄权看到上头“传位于皇太子萧柄权”几个大字,浑身的血都似逆流了一瞬。 接着又是嗤笑,“你如今还拿这种东西来骗朕作甚?玉玺在你手里,这样的诏书你想伪造几封,就能伪造几封。” 说着,他将当初梦寐以求的东西提起来,丢垃圾似的丢开。 许钦珩知道他不信自己,也不信萧祐钧会传位于他,否则此事还不至于如此天衣无缝。 “进来吧。” 对外唤了一声,一名小太监搀扶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监,缓缓迈进殿来。 “拜见陛下。”他依旧称呼萧柄权为陛下。 萧柄权仔细一看,此人正是他寻觅良久的孙传禄,搀扶着他的正是从前乾清宫跑腿的小福子! “孙公公,您和太上皇说说吧,当初景明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孙传禄手上还捧着个檀木盒,一字一句却也清晰道:“当年陛下虽明面上对太子多有挑剔,可打心底里,是认准这个储君的。” “景明二十五年,十月十四那日,陛下得知自己大限将近,便遣人传唤太子入宫,还叫中书舍人拟了传位诏书……” 一股阴森的湿寒涌上萧柄权心头,他忽然侧目,去看地上那封被自己丢弃的圣旨。 “那诏书,可是传位于晋王?” 孙传禄摇头,“怎么会呢,您才是陛下认准的人,晋王母族低微,在朝根基浅薄,为人又资质平平……陛下的诏书,当然是传位于您啊!” 萧柄权似是怔了下。 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却猛地一晃,差点又跌回圈椅中。 他忽然发了疯似的扑向那封圣旨,抄起来,上前质问孙传禄: “是这封吗?父皇叫人拟的传位诏书,是这封吗!!” 第294章 废帝那边…… 小福子及时挡住将将失控的男人,护着孙传禄及时后退一步。 接过他手中揉成一团的圣旨,递到干爹眼下。 “对,对……”孙传禄眼睛有些花了,却依旧抚着暗红的玺印告诉他,“一式正副两份,这封不会错的。” 萧柄权的脸唰得白了。 他从眼下那块明黄锦绫,看到那两张一老一少阴柔的太监脸,再看到静立一旁,始终面不改色许钦珩。 耳中啸鸣,天地开始晃荡。 “不,不……” 偏孙传禄还要问出那句,他怎么也想不通的话:“当日陛下为何要烧炭谋害先帝?为何就是不肯去见先帝最后一面,结了这多年父子心结呢?” “别说了……别说了!!” 近旁一张椅子被踹倒,萧柄权的身子却像被抽了筋,脚提起来却没能安然收回,身子一歪跌下去,发冠撞到了一处扶手。 他散着发,双目空洞,“那他为何偏宠晋王,为何我做什么都要打压我!不能怪我,他也不能怪我……” 孙传禄收了声,没再往下说。 天家无父子,景明帝早已入土为安,他最后一点大内总管的本分,也就尽到此处了。 老太监把手中檀木盒搁在几案上,“这是张皇后每月要服用的解药,先帝本意是要张皇后陪葬的,以为自己还有三年可活,便叫那太医配了三年的解药,又赐人自尽了。这盒子里约还有两年的分量,您代老奴转交给张皇后吧。” 做完这些,小福子便搀扶着人转身出去了。 萧柄权在地上歪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殿门再度合上,他看见窗牖处透进来的天光映亮浮尘,丝丝缕缕如蚁虫般在半空爬行。 像是忽然意识到这屋里还有人,他又不顾冠斜发乱,冲到许钦珩面前。 “是你,是你欺君罔上欺瞒于孤。你明知父皇当初要传位于我,你明知父皇迟早是要收拾你的,你联合晋王给孤设局,你篡逆窃国,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许钦珩眼皮一压,看见自己衣襟被人捏皱了,清隽眉宇才显露些许不悦。 看着不重却实打实地一推!萧柄权松了他衣襟,踉跄着后退几步,再度跌倒在地。 “太上皇在说什么呢,”许钦珩掸着胸前衣襟道,“先帝要传位于您,去年继承大统的也的确是您,一桩桩一件件清楚明白,臣依诏办事,何罪之有?” “你……当初是你先给孤看了废太子立晋王的圣旨!!” “哦?那假圣旨何在?太上皇不如拿出来,臣再认罪不迟。” 没了。 看见那封假诏书的当日,萧柄权就亲手丢进炭盆里,毁尸灭迹烧了个干净。 听见晋王谋反,手持诏书副本时,他慌不择路,也从没想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从一开始,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萧柄权不得不承认的,到了今日一败涂地、无力回天的境地,才刚刚看清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人。 不,不是人。 是从幽州苦寒之地爬回来,向他索命的恶鬼…… “大长公主去同阿沅道别,想来这会儿时辰差不离,就快来了。臣还要回去照看妻儿,您自己正正衣冠,臣就不作陪了。” 从那阴暗的废殿出来,盛夏六月的日头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许钦珩赶往坤宁宫的路上,遇到了刚从沅薇那里出来的萧令仪。 不同于在沅薇面前的声泪俱下,对着许钦珩,她眸光冰冷,隐隐透出恨意,那张本该姣美的脸庞甚至有几分神似萧柄权。 许钦珩维持着礼节向她问了好,便没再多驻足。 不出意外,一入寝殿便见妻子蜷在榻间哭成泪人。 他先是动作利落,换掉那身被萧柄权碰触过的外衣,才又将人揽到怀里,用绢帕替她拭泪。 “别哭了,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往后容易落下病根。” 沅薇却压根止不住,她难过得厉害,却不知道该去怪谁,只能一个劲地流眼泪。 靠在人怀里伤心了好一阵,直到外头传来洗墨冒冒失失一声: “爷!废帝那边……” “萧柄权怎么了?” 刚刚才送走令仪,刚刚才约定了到封地后要给自己写信,沅薇一听见洗墨的语气,一颗心便揪起来了。 “没事,我出去看看……” “不行!”沅薇硬是拉住他,又对外喊,“洗墨,你进来说话!” 许钦珩还来不及反对,洗墨便听话得像是怀中人的狗一样,二话不说就走到了寝殿外间。 “你刚才说,萧柄权怎么了?” “方才……”洗墨进来才想起这样不对,自家大人也在。 “你说啊!” 可架不住沅薇催促,只得老老实实开口:“方才爷一走,废帝就在屋里,触柱自尽了……公主去的时候,正看见满地的……” 沅薇大睁着眼,如同石塑般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令仪不会给她写信了。 她们再也没有往后了。 许钦珩狠狠剜洗墨一眼,正想着说点什么宽慰妻子,怀里却忽而一沉。 沅薇昏了过去。 * 再醒来时。 床头点着灯,许钦珩已经换上寝衣,守在床边照看自己。 “醒了?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 屋里没旁人,只他有条不紊地照顾着。 沅薇的眼睛有些肿,任他将炕桌搭上来,动作迟缓接过筷子。 没如男人预想中那般继续哭闹质问,反而就依他所说,低头开始用膳。 可越是如此,许钦珩反而越心慌。 小心翼翼等着她把饭吃了、把药喝了,便扶着她肩头,带着几分迫使意味叫她看着自己。 “阿沅,月子里憋闷亦伤身,你若气我逼死了萧柄权,便冲我把火撒出来,我都认。只求你,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沅薇静静望他好一会儿,最后却轻轻移开眼。 “我不怪你。” “阿沅……”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沅薇打断他,“从你借居顾府,一路梦到你去幽州、回京、登上今日的高位。” “我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无路可选。” “若他在你的位置上,恐怕已不知自尽多少回了。” 第295章 婆母出大事了 “阿沅……” 这回换许钦珩愣了。 他本已做好准备,承接她的怒火。虽说萧柄权是自尽而亡,可说到底,是他去见人的最后一面,掐断了那人生的念头。 “我不怪你,真的。至于我和令仪……” 沅薇想尽力说得轻快些,却架不住眼眶又酸了,“这世间之事,岂有处处圆满的?” “我经历这么一遭,父母健在还能团圆,嫁给了你你又对我好,还安然在宫里生下谨佑……我的运气已经很好了。” 她越是这么说,许钦珩便越觉这些字都是尖利的石子,狠狠砸上自己心口。 他探出手去抱人,察觉她没抗拒,才紧紧将人摁进怀里。 “阿沅,是我不好,是我行事不够稳妥。” 他不该为出当年那口恶气,执意这么早便当面道出实情。 他应该等一等,等到那人去了封地,再设法传信叫他得知真相。 也不至于死在宫里,叫他的妻子因此落泪…… 这些念头自然不会叫怀中人知晓,他在皇位继承上动的心思手脚,也不会叫他的阿沅知晓。 他还是习惯了,把坏的那一面尽数掩藏,这样才能正大光明承受她的怜悯。 许钦珩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些。 故意带着点小心试探问:“那今夜,我还能抱着你睡吗?” 这种示弱,百试百灵。 “当然可以,”沅薇直起身,给他腾了些外侧的位置,“你快上来睡吧。” 许钦珩灭了烛火。 拥着人,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无人得知的笑。 与此同时。 永寿宫。 年仅二十的崔太后毫不顾忌新寡,榻上年轻清俊的太监伺候完,便极守规矩地撩开床帐,下榻端正跪好。 一条光裸白净的腿儿随意撩开帘帐,再往上是她松散的衣襟,最后才是透着餍足的脸。 “怎么?今日想出什么花样取悦哀家了?” 得用仰起脸,面皮亦透着潮红,“奴才有事想求您。” “说吧。” “奴才的干爹明日便要出宫养老了,干爹待奴才不薄,奴才想明日告一日的假,送干爹出宫。” 崔雪娥一拢将将滑落的衣襟,问:“冯继?” “是……” 崔雪娥忽而笑了声,“你干爹可是个能人啊,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儿子呢?我看你不该叫‘得用’,叫‘无用’才对。” 这种话若换作一年前,在东宫时,得用打死都不敢信是端庄温婉的太子妃能说出来的。 可今时今日,他甚至都已习惯了。 “奴才……” “不过嘛,”刚开口,却被崔雪娥挑起下颌,“你当差或许不得用,有些事上,倒是挺得用的。” 女人染着蔻丹的擘指挑逗意味十足,轻捻过小太监殷红的唇。 得用吐息全乱,今晚是眼前女人生产后两人第一次越轨,他也想过这会不会是最后一回。 毕竟若传扬出去,秽乱宫闱她们全都要死。 “那,奴才的干爹……” “送出宫去做什么。”崔雪娥忽然松了他下颌,得用脑袋重重一点。 又听人继续道:“宫外吃穿住行哪有宫里好?再说了,往后你若想去你干爹面前尽孝,领对牌出宫还多有不便;不如就养在宫里,还能随时近前侍奉。” 得用本就不是个多精明的,听了这话,一时竟分不清是好是坏。 “太后娘娘,当真愿让我在宫里,为干爹养老?” “老?冯继也才五十吧,也没多老,等顾沅薇的父亲从幽州回来,也是五十出头,还要替承暄监国呢。可见五十岁,正是大有作为的年纪。” 得用听得更懵,垂着眼出神,女人的足却探过来,不轻不重踩在他大腿上。 “哀家有意,重启司礼监,往后你任掌事,可少不得你那干爹提点。” 得用顺着她的腿,一路看到脸,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我……奴才?奴才恐怕不够周全通达,恐误了太后娘娘的事啊……” “急什么,”崔雪娥将足敛回裙下,“跟着你干爹再好好学十年,总能学个一星半点。” 再说了,司礼监掌事不必有太大的本事。 只要听话,听她的话,乖乖和许钦珩抗衡便够了。 她才不要做一个名义上垂帘听政的皇帝生母,真的坐上这个位置,她反而有些明白了当年对幽州军狠心绝情的景明帝。 毕竟眼下她看许钦珩,真真也是越看越碍眼。 转眼,一个月。 沅薇总算是捱过了难熬的月子,出坤宁宫前,她生生洗了两桶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两遍。 才换上许钦珩为她添置的新衣裳,戴上新首饰,漂漂亮亮地回到相府。 或许是因为肚子最大的几个月,都是在山庄、在宫里度过的,孩子是在宫里生的,月子也是在宫里坐的,又不必亲自哺乳照看。 沅薇一回到熟悉的枕月轩,直接将谨佑也抛到脑后,像是压根没生过一样。 回到家三日,小院里带孩子的乳娘嬷嬷们才谨慎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来问: “夫人可要看看小公子?” “呀!”沅薇这才惊叫一声,“老天爷啊,你们不说,我都忘记我有个儿子了!” 这些天忙着给爹娘写信,还不忘叫扶烟带人去女堂那里看看,却愣是没想起自己生的这个。 许钦珩也不过问一声! “我每日都有去看孩子。”入夜男人回来,却只平淡回她一句,“是我跟她们说的,没事别拿孩子烦你。” “可是……” 许钦珩揽着人,在她头顶笑了,“我也没想到,你真会把孩子忘了。” “不过也好,这样,你就能多放一点心思在我身上。” “阿沅,孩子可以交给旁人,我可不能交给旁人。” 沅薇一面想着,自己真真不算个称职的母亲,一面又想,也没听哪个大户人家是主母亲自带孩子的,自己也就那样吧,普普通通,算不得多差。 有事又忍不住会想:也怪谨佑是个男孩儿,倘若是女儿,她还不当眼珠子似的疼着,一刻都不舍得离身? 稀里糊涂想着这些,总算是叮嘱了乳娘她们,每日至少把孩子抱来给她看一眼。 这日刚叮嘱完,魏淑兰便面色惨白跑来枕月轩。 “把门窗都关上,沅薇,我出大事了!” 第296章 提起裙子不认人 屋里人一退出去,沅薇便瞧见婆母已经急哭了,心间跟着一沉。 “出了何事?是许湛他怎么了吗?” 魏淑兰红着眼摇头,“不是,不是阿湛……是我!” “您生病了?” “我……不是病!” “那究竟怎么个事儿,你倒是跟我说呀!” 在沅薇的再三催问下,魏淑兰才掩面哭出声来,哭了好一阵,才絮絮开始说。 什么她这一辈子规矩本分,从没做过一件恶事;什么自打许湛他爹走了,她从没想过要改嫁…… 听得沅薇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抓住“改嫁”二字。 立刻问:“您终于打定主意,要接纳温先生了?” 魏淑兰哭声一止。 “我没有,我也不想,可我……”她一只手缓缓覆上肚子,“我犯了错,这要放在乡下,我一个有儿子的寡妇,是要被村里人浸猪笼的呀……” 沅薇听她又哭起来,漂亮的眸子不敢置信睁大,下移,落到婆母平坦的小腹上。 咽了口唾沫,又缓缓移回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母亲,您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魏淑兰又是放声大哭,伏在桌上都不敢看人,连连说着自己该死。 沅薇小心舒出一口长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脑袋也是跟着空了一瞬。 “天老爷啊,当初我跟许湛再怎么大胆,我也就是亲了亲他的嘴,您倒好,直接有了温先生的孩子?” 魏淑兰哭得更厉害,“我活不成了,我当真活不成了,为着阿湛的名声,我只能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完后半生……这事儿我没脸亲口告诉他,沅薇,就劳你替我转达了……” “欸——”沅薇忙不迭拉住她,“我不过是没想到,有些吓着了,又没怪您的意思。” 想着婆母有了身孕,沅薇都不敢使劲拉她,只站起身,轻手轻脚将人按坐回绣墩上。 “您先跟我说说,这孩子究竟怎么来的,是怎么一回事!” 魏淑兰眼泪都快哭干了,也就对着沅薇还敢说上两句。 原是在那山庄时,沅薇被捉进皇宫,魏淑兰又得了儿子的死讯,只觉天都塌了,那时只剩温砚山陪在她身侧,说后半辈子他来照顾她。 “然后呢?”沅薇一张娇娆的脸儿满是严肃。 虽说婆母已四十了,温先生知根知底是个好人,可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唯恐自己老实的婆母是被男人趁人之危,哄骗了身子。 “然后……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他瞧我难过,便抱了我,不知怎的,我、我就和他,嘴皮子碰嘴皮子了……” 魏淑兰简直要发抖。 沅薇握住她的手,依旧认真问:“您仔细想想,到底是您亲的他,还是他先亲的您?” “我,他……”魏淑兰对上儿媳那双琉璃一般通透的眼睛,眼泪又下来了,“他抱我,没打算亲我,是我先亲的他呀……全是我的错!” “我就是想着,若是阿湛和你都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倒不如顺他一回,叫他遂了心愿,可我没想到竟然会……” 沅薇长舒一口气! 这说明,并非温先生趁人之危,而是两人情难自禁罢了。 “这就好办了!我这就去跟温先生说,叫他跟您成婚!” 眼看儿媳都起身了,魏淑兰狠狠一怔,才着急忙慌追上去,抱住她一条手臂。 “不成不成,不能成婚啊!” “不成婚,孩子怎么办?”沅薇分析得头头是道,“您这个年纪,再生一个是难;可若要落一回胎,那才是把您往死路上推!” “您与温先生成婚,光明正大把孩子生下来,不是皆大欢喜吗?” 魏淑兰:“我……他也不知道我会怀上啊,我都四十了,上年纪了,不是说上年纪就怀不上了吗?” 沅薇:“您月事还来吗?” “来啊。” “每个月准时吗?” “准的。” “那没人教过您,女人只要来月事,就还会怀吗?唉呀我回头再慢慢教您,我先去寻温先生了!您放心,保准把这事儿给您办妥!” 不顾魏淑兰再三劝阻,沅薇叮嘱扶烟她们把人看牢了,这才匆匆赶去温砚山住的小院。 温砚山见她来势汹汹,心下已猜到一两分。 面上却并不显露,只笑道:“薇丫头今日怎么想着来了?外头热,来,快进屋来。” 沅薇恭恭敬敬给人行了一礼,却不似往日晚辈对长辈那样谦卑恭敬,捏着姿态,就在屋里主位上落座。 “温先生,您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吗?” 她坐了主位,温砚山便在下首拣了个位置,忖了忖,对人摇头。 “您不知道?”沅薇更添几分气势,“您自个儿做了什么事,难道还敢做不敢认了?” 见人要动怒,温砚山才忙又起身。 小心问:“淑兰……她跟你说了?” “怎么?婆母不跟我说,您就当没这回事儿了?” “不是,不是的!”温砚山见她像是真什么都知道了,急得手忙脚乱,“唉呀!是她不准我说!” “原本第二日,我说就要三书六礼同她成婚,她偏不认!提起裙子看都不看我一眼!” “还说,说我若敢告诉旁人,她立时就去寻死!后来阿湛回来了,你也没事儿了,她便连见都不肯再见我一面!薇丫头,你给我评评理,你说我能怎么办?” 哦……原来并非温先生不想认账,而是她亲婆母提起裙子不认人? 想到这儿,沅薇清咳两声,收回对眼前男人的怜悯,依旧端起姿态。 “温先生,原先呢,我是把您当许湛半个爹敬重的,可母亲是许湛整个儿的母亲;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论亲疏,母亲是亲,您是疏,您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我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是个有主意的,淑兰才会把这种事都告诉你,你快同我说说,她跟你是怎么说的?她这会儿又是怎么想的?” 第297章 老婆不生谁生 沅薇见人依旧恭谨,并未生出那等生米煮成熟饭,便耀武扬威的神气相,面色稍为缓和。 “那您先说说,您和母亲的事儿,是谁起的头?” “是我,自然是我!”温砚山忙道,“你也知我那好阿姐的性子,她是再老实不过的一个人!” “那日是我见她难过,陪她喝酒,又贴过去抱了她,这才叫她干了糊涂事。” “沅薇,你要怪就全怪我,千万不要为难你婆母!” 一个说是自己先抱的人,一个说是自己先亲的人,这么情意缠绵的,不是两相情愿是什么? 沅薇心底这么想了,面上却依旧摆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温先生,我还当您是个好的,谁承想竟趁我和许湛都不在,哄诱我们的母亲!” “我……唉!” 温砚山直觉面前坐的不是魏淑兰儿媳,而是她的母亲,竟生出一股被老丈母娘质问的无地自容来。 “沅薇,也就是你辈分比我小,我跪你你折寿,不然这会儿,我就给你跪下了!这事儿千错万错错在我,你千万别去怪你婆母。” “可她既然把此事说出来,便是有了什么念头,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若跟你说了,还求你行行好,告诉我吧!” 温砚山虽没跪下去,却也深深弯腰打了个揖。 沅薇受得不自在,挪了挪身子才又道:“您站直了好好说话,先说说您自个儿是怎么想的。” “我当然是想娶她!”温砚山直起腰,那张儒雅俊逸的脸都涨红了。 “我早就说要娶她,可她不答应,只叫我当没那回事儿。我又想着今年开恩科,九月便能考试,等我先考中了,拿着功名再慢慢与她磨。” “可她如今忽然将此事告诉了你,难不成,是她后悔了,怨我那夜莽撞行事,朝你告状,想问我的罪?” 沅薇眉梢一挑,“若当真如此,您待如何?” 温砚山立在原地,低下了头。 原先还想着,他那好阿姐若肯将此事说出来,指不定还有几分成事的盼头。 可见沅薇进门以来这兴师问罪的模样,又觉不然。 怎么不算是他趁人之危呢? 他明知人那时心绪起伏不定,又喝了酒,分明不清醒,还顺水推舟亲了回去…… “若她此时后悔,想不开,你就帮我劝劝她。”温砚山低着头,嗓音滞涩,“你就跟她说,就当是被家里养的狗咬了一口,是我这畜生不懂事,叫她别跟自己过不去。” “阿湛如今都这么出息了,她后半生还有过不完的好日子呢!” “我这就搬出去,若九月能考成做个举子,我就留在京里;若考不中,我就回岚州,继续当个教书先生,总归……再不会来碍她的眼。” 沅薇听着听着,都有些入神了。 直到温砚山追问:“薇丫头,依你看,怎么样才合适?” “咳咳——”她才清咳两声,起身道,“我要回去同母亲再商议商议,您先别急着动,等我消息便是。” 温砚山“欸欸”应下,见她要走,又忙不迭跟出来,直将她送出院门为止。 沅薇也是头回在长辈面前摆这种谱,走出小半里路,连连拍胸口定神。 回到枕月轩却是再也撑不住了,“母亲,温先生挺好一个人,您不如就从了吧!” 魏淑兰在屋里等她这半个时辰,便像是在油锅上煎着,一刻都没安生过。 “你把我有身孕的事,告诉他了?” “没呢!我告诉他,他还不当自己吃定您了?我只暗示他,您和他那一夜露水情缘,已经被我知晓了。” 沅薇又将方才男人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达给婆母,尤其是那番怕她想不开的话。 果然也听得魏淑兰有所动容,“不是他哄的我,我都四十了,我比他还大六岁呢,是我鬼迷心窍……” “行了母亲!”沅薇一把拉过她两只手,“要我说,你们是郎有情妾有意,男欢女爱,共赴巫山云雨罢了!” 魏淑兰学了认字,却还没学到如此旁门左道的诗词,一时间愣愣的,没怎么听懂。 沅薇也不管,继续道:“要我说,趁您现下肚子还没大,您二人奉子成婚,咱们抓紧把这婚事给办了!” 魏淑兰还在摇头,“不成,这不成的……” “那您说怎么着?如今孩子都有了!我也知道您怕什么,您先别急,夜里许湛回来,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又宽慰婆母一会儿,沅薇才终于把人送回听松居。 午后脑袋里全是这回事儿,心不在焉去看了看谨佑,随便一折腾,太阳便西斜了。 许钦珩如今虽还代顾彦祯暂时监国,却也不比从前那样忙着笼络心腹,天黑前便早早到家。 进门没一会儿,又瞧出妻子欲言又止。 “有什么心事?” 沅薇寻思着,这话其实也好说,七个字就能打发,“你母亲有身孕了”。 可这么大喇喇说出来,又怕这男人不好接受。 “今日谨佑可乖了,”只能先从两人的孩子入手,“忍冬,你去把谨佑抱来!” 等从忍冬手里接过孩子,沅薇又刻意抱到男人跟前,“你瞧,多玉雪可爱的一个孩子呀,我如今瞧着,他这嘴唇生得像你,是薄唇,颜色浅。” 本该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无比温馨的一幕,许钦珩却只品出了怪异。 不对。 顾沅薇才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心底分明一直怨怪着谨佑不是女孩儿。 “究竟什么事?你直说,我能依你都依你。” 沅薇见他不买账,红润的唇瘪了瘪,依旧抱着孩子问:“你有没有觉得,谨佑一个孩子,太孤单了?” 许钦珩阖目,重重舒出一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你忘了你生的时候疼成什么样?还想再遭一回罪?” “我……”倒是沅薇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想要女儿,可你再生一回,也未必能如愿得女,到时再生出个男孩儿来,你岂不是要厌弃他?你……” “不是我生!” 许钦珩被她一声大喝打断,怀里的谨佑吓到了,“哇”一声哭出来。 “唉呀……忍冬忍冬,你把孩子抱过去给乳娘哄!” 等屋里只剩小夫妻两个了,许钦珩才实在不解问:“那是谁生?” “就是……你,母亲啊……” 她吞吞吐吐,说到“母亲”二字时,嗓音轻似蚊子叫。 见人半晌不出声,才小心抬眼看他。 沅薇头回看见男人这张处变不惊,什么事都能面不改色收容的脸上,显露出一种震惊又难以接受的神色。 第298章 深夜大戏 “他怎敢如此冒犯我母亲!”忽然,听他大喝一声。 “我敬他这些年对我们母子的照料,不斥他伴在母亲身旁,可他竟然,竟然……” “到底是我引狼入室!” 男人说着,官袍都来不及换,大步就往外走。 “欸——许钦珩你等等啊!你去做什么?” 许钦珩被抱住手臂,到底没舍得用力甩开她,只拖着她往外走,“将人捉来当面对质,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你别!母亲就是怕你这样,才只敢告诉我的,事情原委我都已弄清楚了,你先回来,我仔细跟你说!” 再三劝阻之下,许钦珩到底没再朝外走。 沅薇牵着人回桌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凉水,将两边问来的话一整合,仔仔细细告诉他,尤其是魏淑兰说,是她主动亲的人,她心底也是愿意的,算不得温先生引诱强迫。 “就算我母亲亲了他又如何!”许钦珩却将茶盏重重一磕,“你从前亲过我多少回,引诱过我多少回?我可曾叫你吃过珠胎暗结的苦?” 沅薇坐到合欢桌另一头。 许钦珩身子朝外,她是朝里坐的,小夫妻两个活像一副太极阴阳图。 “你是没叫我怀上孩子,可你夜半偷偷爬我床的事,难道就少干了?” “我……”男人底气不足。 “你分明就是吃定我,知道我跑不了,这才装模作样地等着!再说你无非也就等了那么几年,人家温先生呢?十几岁就等着母亲,等到如今三十好几了,一时两相情愿、情难自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啊。” “可……” “况且,我问了母亲。”沅薇扭过身子,望向合欢桌对面,“是她自己跟温先生说的,她上了年纪,不会再有身孕。” 许钦珩朝外又坐了好一会儿。 重重叹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无可奈何,转过脸,迎上妻子的目光。 “那你说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撮合她们成婚呗!不过,我瞧母亲心里虽有温先生,可这么大的事,若无人狠狠推她一把,她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的……我有个主意!” 许钦珩听着,眉宇拧到一块儿,又一点点缓和。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深夜。 两名男子佩刀夜行,划破了相府宁静。 那正是许钦珩领着洗墨,冲向温砚山的小院。 而沅薇则领着扶烟等人,匆匆赶往听松居,“母亲,母亲不好了!” 魏淑兰肚里揣着一个,又挂念白日的事,本就睡不着,这会儿匆匆披了衣裳便起来。 “怎么?出什么事了?” 沅薇急似热锅上的蚂蚁,“三言两语说不清,您快跟我过去,拦着许湛一些吧!” 魏淑兰匆匆跟她过去,便是瞧见洗墨绑着衣衫不整的温砚山,把人从屋里拎出来。 “这……阿湛,你这是做什么?” 许钦珩立在廊下,满身满脸的铁面无私,“儿子引狼入室,愧对母亲,这就趁夜将人捉入大理寺,权当清理门户!” 魏淑兰都吓傻了,直愣愣又转头看沅薇,好似在问:不是说包在你身上吗? “母亲……”沅薇低着头,怯怯懦懦,“说到底,许湛才是一家之主;您是我婆母,却是他的亲娘。他要这样,我也没办法的……” “走!” 眼瞧着洗墨就要把人拎出院子,魏淑兰哪儿还有工夫细想沅薇的话,一时更慌了神。 “不成!你不能把他带走!”急匆匆挡住人去路。 洗墨本就是听吩咐办事,压根不知今夜演的哪一出,见老夫人拦路,又转头去看自家爷的意思。 许钦珩依旧铁面无私,甚至还穿着那身威仪官袍,负手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儿子最清楚,定是歹人趁我领兵南下,伺机哄骗母亲。” “母亲莫怕,我既贵为右相兼大理寺卿,这么点家事还是好料理的。” “一定处置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豁口!” 魏淑兰见温砚山被压着,却半句也不辩驳,顿时更慌了神。 “什么哄骗不哄骗,沅薇没跟你说吗,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的呀!” “您愿意,他便能罔顾礼法、肆意越礼?母亲不必再说了,儿子心意已决,将人处置了,只当没这回事!” “不成不成不成!” 魏淑兰反倒急得像个孩子,抱住五花大绑的温砚山,像是四岁没能撒的泼,都尽数撒在了四十岁。 “阿湛,说到底他是你的先生,没有他带你念书,就压根没你的今日!” “你不能如此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许钦珩开口带着愠怒,“母亲倒是说说,我接先生上京,侍候先生备考,先生又是如何报答我的?” 魏淑兰抱着人,已然哭得泣不成声。 记得幼时家贫,她悄悄喂养了一只小黄狗,待到年底小黄狗长大了,家里人不顾她如何哭求,硬是将黄狗从她怀里夺走,成了年夜饭上的荤腥。 这会儿怀里的男人,仿佛就成了那条乖顺的黄狗。 “我不管,我不管……你不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我是你的母亲,你要听我的呀……” 沅薇见人哭得都要背过气去了,忙上前搀扶住她,低声道:“母亲,许湛非要带温先生走,无非是温先生无名无分,倘若……” “对!”魏淑兰终于反应过来,“我和他成婚!你和沅薇不是愿意我俩好的吗?我和他成婚,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就名正言顺了!” 廊下,许钦珩暗暗松一口气。 早就看出这是做戏的温砚山,原本不声不响,听见“孩子”二字,被绑住的上半身开始胡乱蛄蛹。 “孩子?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淑兰,你腹中有了我的骨肉?!” 第299章 堂堂正正同你好 这小院里除了温砚山不知道,也就一个洗墨还埋在鼓里。 他大睁着眼,从魏淑兰平平的肚子,看到五花大绑乱蛄蛹的温砚山。 难怪……难怪他说自家爷疯了呢,好端端的就要绑启蒙先生见官,这,这哪是人干的事儿啊! “行了!”直到自家夫人大喝一声,“既然如此,那成婚事宜我来筹备,也不必送温先生见官了!” 许钦珩自然无异议,只还唱着他的红脸,一声不吭出了院门。 温砚山迟迟未得到答复,还在那儿“淑兰淑兰”地乱唤。 洗墨临走前,不忘问:“要解开吗?” 魏淑兰止了泪,终于冷静下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不用解。” 说着,竟接过洗墨手里的麻绳,牵着人就往外走! “欸——夫人,这……” “随她们去吧,”沅薇打了个哈欠,“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就是。” 温砚山则被一路牵到听松居。 “淑兰你倒是跟我说呀,你真的怀了孩子?你不是说不会怀了吗?” “你如今是两个人,别走这么快,别走这么快!” 魏淑兰一路将人牵进寝屋,带他到许长生灵位前。 “跪下。” 温砚山一看那黑漆漆的牌位,“我跪你可以,跪他做什么?” “我叫你跪你就跪!” 她手中绳狠狠一牵,男人一个踉跄,正好双膝跌在灵前蒲团上。 魏淑兰紧跟着跪到他身侧。 又硬生生摁着他后脑,和自己一同磕了三个头,才终于松开他。 “长生哥,当初是我说要给你守,我说话不算话,你在天有灵若要怪,就怪我一个,不是小山的错。” 温砚山听着这话,回忆翻滚。 忽然低下头,说了句:“他不会怪你。” “你少打岔!”魏淑兰只当他胡言乱语。 “他真不会!” 温砚山抿了唇,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说出来:“你刚嫁他那会儿,我不是常跑去看你吗?有一回你下地去了,他病了躺在床上……” 魏淑兰这才仔细望向他。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问我是不是中意你,我没说话。” “他就说,他身子不好,叫我先去读书挣点出息,等他走了,只要你愿意……就叫你改嫁给我!” 魏淑兰茫然眨眼。 望向森森烛火映照下,“许长生”三个大字。 记忆里的人温和好性,像个疼爱妹妹的大哥哥一样,这话听着,的确像是他会说的。 甚至他临终前都在劝她,趁着年轻,再找一个吧…… “他若当真说过这种话,你为何不早说,不告诉我?” “我干嘛要告诉你!”温砚山还被绑着跪在地上,呵斥起来显出几分少年心性,“他那话说的,就跟施舍我似的!我要他好心?” “我既要同你好,便是堂堂正正,得了你的欢心才跟你好!” “我也就是年纪小,他也就是走得早!叫你念念不忘……要活到这会儿,五十好几成日病痛要你伺候,你也早嫌他了!” “你……”魏淑兰自然听不得这话。 扬起手,气得打了他一巴掌!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到这会儿,给人磕了头,名分算是落定了,温砚山也泛起一股混劲儿。 “我没胡说!阿姐以为他真好心?你是没瞧见他同我说那话时的神气!” “他无非是知道自己活不长,见我年轻硬朗,说那话找找场子罢了,倒像谁沾他的光!” “如今我不沾他的光,照旧得了阿姐的心!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这套说法!” 魏淑兰被他说得眼眶突突直跳! 闭上眼刚想缓一缓神,一缕细风自支窗钻进来,掠过灵前那对红烛。 歘—— 一对蜡烛齐齐灭了。 魏淑兰:“……” * 枕月轩。 沅薇陪人闹了那么一场,回到枕月轩时疲乏得厉害,重新打水擦身,便换了寝衣躺到榻上。 男人隔一会儿才撩开床帐上来,没如往常那样来抱她,一个人闷闷地躺着。 沅薇想了想,将他手臂拨开些,挤着脑袋钻进他怀里。 又把自己今日刚洗的头发凑到他鼻间,“许钦珩,我今日擦了栀子味的头油,你快闻闻,香不香?” 因着月子里不能洗头,沅薇包了一个月的头发,也严令禁止男人往她发间嗅。 如今好不容易解禁,逮着机会便要他闻。 许钦珩顺势揽住怀里温软的身躯,埋到她发顶深深地嗅。 “很香。” 沅薇人陷在他怀里,软若无骨的手却探上去,找到他的前额,爱怜抚了抚。 很受用,男人顺势去嗅她腕间馨香,脸庞在她小臂上蹭了又蹭。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不好受?”沅薇又继续轻声问,“是不是觉得母亲有了新丈夫,又和新丈夫有了新孩子,就好像离你远了?”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顾大小姐心思竟如此细腻。 许钦珩嘴上却是不认的,闭上眼,前额抵着她细腕,“当初也是我自己,怕成婚后看顾不到母亲,默许她们走到一起的。” 沅薇往上拱了拱,肩头压着他臂弯,双手捧住他面庞。 “可这是两回事呀!你想母亲有个陪伴是一回事,母亲真有伴儿了,还要给你生个弟弟妹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要心里真不痛快,就跟我说,我保准不告诉母亲!” 许钦珩望着眼前这张娇娇娆娆,却又十足关切的脸,听着她糯糯嗓音响在耳畔。 心间才起的一片褶皱,便似顿时被抚平大半。 越过她臂弯贴上去,又是严丝合缝将人压进怀里。 “阿沅,多谢你。” 若不是有她在,她像朵解语花似的替母亲排忧解难,许钦珩也不知母亲还会瞒多久,这桩事又要如何波折。 “谢什么,母亲平日待我可好了!你跟母亲都不交心,说不定往后,母亲待我更像亲闺女呢!” 沅薇任人抱着,比人短细一大截的手臂落到男人后背,抚了又抚,终于把人安抚下来。 才又道:“况且你仔细想想,温先生一表人才,还比母亲年轻,还是个黄花大闺男!说到底,母亲怎么也不吃亏呀。” 听见这些,男人原本平和的面色猝然一变。 沅薇不知他为何忽然凝重,被人从怀里拉出来,很是不解地望向他。 “你才二十,”直到听见这男人说,“就觉得比你年轻的男人更好了?” 第300章 差不多 沅薇怔了下。 心道这男人不会到七老八十,还这么爱乱吃飞醋吧? 又想着,好歹是不为他母亲之事烦心了,眼下吃吃飞醋也好。 “做什么?我说的又没错,哪个人不喜欢年轻貌美的?就算是你自己,等我人老珠黄了,你也会觉得人家小姑娘更水灵的!” 许钦珩烦得掐了她脸颊,迫使她双唇嘟起,再不能乱说半个字。 “少以己度人,你我之间若有不够专心,那定然是你不是我。” 孩子都生了,却没觉得彻底将人绑住,等到岳丈岳母从幽州回来,恐怕她的心就更野了。 沅薇见他脸色又不大好看,胡乱挣开他指腹,装着乖靠进人怀里。 “专心,专心!” “不都说,年纪大会疼人吗?” “那些年纪小的哪有你懂事,你能干,你疼我呀?” 所以当初,就是这样看上萧柄权的? 这一问只在心底,不想多事再提起那人,才隐了下去。 “等岳父回来,我便将大理寺卿一职让出去,只挂个右相虚衔,就能得空多陪陪你了。” “啊?”怀中人发出的却非欣喜,而是带点惊讶的迟疑。 “怎么?你不想我多陪你?” 沅薇又被人拉上来,枕在他臂弯,和他面对面。 “嗯……我就是觉着,两个人成日地贴在一起,很快就会腻的吧?” “才刚安定下来,你就对我腻了?” “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每次都曲解我的意思好不好,你这个人真是……” 吵吵嚷嚷又拌好一会儿嘴,沅薇逐渐困倦,最终在人怀里闭上眼。 等次日一起来,沅薇就要操持婆母和后公爹的婚事了。 “我问过母亲,母亲的意思是一切从简,切忌大操大办,嫁衣、花轿、拜天地都免了,也不请宾客,只在府上办几桌酒,叫府里人都知道便好了。” 她从听松居出来,将魏淑兰的意思尽数转达给温砚山。 沅薇也看得出,其实温先生是很想风风光光大办一场的,毕竟这虽是母亲再婚,却是温先生头回娶妻。 于是她悄悄凑近,又道:“这么着,我去跟母亲说,花轿宾客可以免,嫁衣还是要穿的,天地也是要拜的。” “好,好!”温砚山顿时喜笑颜开,“就照你说的办!” “还有一件事,母亲说,四十岁再生一个也非什么风光事,免得外人议论,肚里孩子生下来,不如也姓许……” 说到这儿,温砚山脸色大变,斩钉截铁告诉沅薇: “不成!” “这孩子是姓魏、姓温……就算是跟你姓顾!只要你母亲开口,我没有不答应的。” “可独独一点,姓许,叫她想都别想!” 沅薇也觉得这太为难人,转头就跟魏淑兰把此话说了。 魏淑兰嘟囔:“有个这么出息的大哥,一样姓许不更亲厚吗?” 对此,温砚山坚持,半分不退。 最终魏淑兰也无法,“那就跟他姓温吧,我不像你,不想这孩子进什么魏家族谱。” 至于聘礼嫁妆的,多是走个过场。 温砚山倒不含糊,把这些年的积蓄全掏了出来,虽说摆在如今的相府面前,百来两银子算不得什么,魏淑兰却也珍重收好,算接了他的心意。 大婚是在七月初。 彼时魏淑兰腹中胎儿未满三月,温砚山喝得满身酒气进了屋也不敢放肆,挑了喜帕,也只敢抱着人一同躺下去。 口中“淑兰”“阿姐”地乱唤。 魏淑兰都多少年没跟男人躺一张榻了,光是被他抱着,心口都嗵嗵乱跳,像犯了什么事儿似的。 还好儿子修了家祠,把许长生牌位请到家祠去了,否则今日,她都不敢领人进听松居。 “行了,咱们都洗把脸,早些睡吧!” 温砚山却执意不肯,拢着她腰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阿姐,好姐姐,我今日是真娶着你了,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明日不能再反悔了吧?” 怀里男人大有股喜极而泣的意思,叫魏淑兰又想起他这些年的照拂、等候,心也跟着软下来。 “是真的,我不反悔了!” “那往后每一日,我都能这样抱着你,你不会再把我推开了?” “给你抱,不推开!” 原是想将这醉鬼哄好,却不料他听了这话,反倒哭出声来。 “你这狠心绝情的女人!那晚明明都跟我成了事,转过头却翻脸不认我!” “你知不知道,那日夜里,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能睡着,我就看你躺在我怀里,想着等你醒了,就跟你说成亲的事……” “可你呢!夜里还哄着我出力,天亮就叫我忘了!我怎么忘?你如今都不肯要我,等再过两年我老了,颜色没那么好了,指不定更嫌我!” “你……你就是把我当畜生一样戏耍的!” 魏淑兰听着怀里人这样控诉,一时觉得自己根本没这么坏,一时又觉着他也实在可怜,也就由着他说。 直到那男人越说越歪,说起两人犯糊涂那日夜里,细节点滴,说得她老脸犯臊。 “阿姐,你跟那个病秧子也有这么舒心吗?你也会管他求饶吗?” 魏淑兰真想骂他两句把他轰出去,可他真是喝多了,骂他不顶用;看在两人洞房的份上,也没把人往外赶。 再顺着他的话去想,自然是不同的。 许长生身子弱,两人做那事儿多要她主动,也是为着生孩子,不然大夫说了,这事儿损精气,是不叫做的。 哪儿像他,一身牛劲使不完。 嘴上却只含混道:“这种事……都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 赖她怀里的男人猛然蹿起来,差点撞到她下颌,“你的意思是,我和那病秧子差不多?” 魏淑兰:“呃……” “好,好好好!等你把孩子给生了,身子养好,我叫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看看究竟是不是和那病秧子差不多!” 魏淑兰:“……” 第301章 玄铁盒,重见天日 操持完婆母和新公爹的事,就轮到扶烟了。 当日,沅薇依约放了她身契,除去一应金银细软,还给了手中铺子的股俸陪嫁。 香草和扶烟在一起时日最长,哭嫁时哭得最凶,直到扶烟再三应承,叫她想见自己就去铺子里寻,香草才终于撒了手,叫人出门了。 “姑娘。” 可要问扶烟最舍不得的,还是沅薇,她还没覆上喜盖,一身嫁衣是沅薇亲自选的样式,华美似高门显贵家的女儿出阁。 沅薇心里也舍不得,身边从顾府跟到相府的人,统共也就三个,眼看就要少一个了;且再想找个如扶烟这般能干又忠心的,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可再舍不得,也只能替她将红盖头覆上。 “咱们是一定会见的,每个月还要给我报账呢,不过不报账的时候,你也常回来,我这儿就是你的娘家!” 喜盖下,扶烟吸一吸鼻子,强压泪意“嗯”了声。 沅薇牵着她的手出门,刁难宁恒一通,才把人交到他手里。 许钦珩今日早归了一个时辰,正能赶上扶烟出门。 陪沅薇看人上了花轿,又将她提上马,二人快马先行赶到望江楼。 立在二楼观雨台上,正能瞧见迎亲队伍路过,还能远远望见宁恒的家。 楼下看热闹的人潮里,两个并不惹眼的女人,同时问了身边人:“是谁家喜事?” “右相夫人嫁婢女,嫁给了大理寺评事宁大人!” 这二人,一个是盼夏。 她难得出宫采买,听见是沅薇身边的,这么大阵仗,料想不是忍冬,便是香草扶烟。 这三人,没一个样貌本事比得上她,能嫁个大理寺小官,真真是沾了主子的光,跟着鸡犬升天…… 不过她如今也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宫女了。 盼夏挺了挺胸脯,交代身边小太监:“走吧,再不抓紧些,宫门要落锁了。” 而另一个,则是顾知静。 她身边还立着个与她一般高,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是陈氏为她择的富商丈夫,万金楼。 连顾沅薇的婢女都嫁了个小官,她却委身于一个年纪足以当爹的商贾…… 顾知静只想了一瞬,便立刻掐灭这个念头。 成婚以后,她愈发觉得这个男人看着也没那么老,因为胖,反倒瞧不出有四十;相貌也说不上丑,若再年轻个二十岁,应当是能看的。 最要紧的是,他如疼女儿一般疼爱自己,叫她过上比从前顾府更精贵的日子,还给了很多很多银子,任她支取。 如今母亲和哥哥都要看她脸色,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教训她…… 夕阳光刺眼,身边男人背光而立,面容模糊不清。 顾知静最后对自己强调一遍:他真的不差。 …… 金乌西坠,红霞满天。 沅薇望见宁恒牵着扶烟跨火盆进了家门,正心头熨帖,冷不丁听身后男人问: “当年你就是在这里,施恩帮了宁恒?” 她被霞光映红的脸蛋上,毫不遮掩翻了个白眼。 “是啊!” 也不回头,明知他最不想听什么,就偏要拣什么说:“那日正好春闱放榜,又恰逢雨天。” “我本是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遇上个合眼缘的穷书生,却不想遇见这呆瓜。” 肩头被人握紧,沅薇被迫使着转身面对他,后腰抵在栏杆上,被男人挑起下颌。 “那,有吗?” 他问,有没有合眼缘的。 “自然是有的!有几个小书生意气风发,我差点就把手绢丢给他们了!” 霞光映亮男人清隽的眉宇,沅薇清清楚楚看见他眉间闪过不悦,很快又反应过来似的,知道她在扯瞎话。 “那怎么没再丢一个来?” “嗯……” 沅薇身子往后靠,虽有栏杆,却到底是二楼。 男人立刻揽臂搂住她。 沅薇便笑了,“可他们都不如你心机深沉啊!又是路见不平,又是装不认识给我递伞,又是冒雨跟我回家的……” 这些事,许钦珩如今也不怕她说。 只是提起这些十八岁见不得光的小手段,男人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半晌,轻声回:“那你还骗我,说昭华公主看上我了呢。” “你……你知道我是骗你的?” “嗯。”男人尾音自得上扬。 “那又怎样?还不是你先故意在府上散播谣言,说你在乡下有未婚妻的!” “所以,你那时便对我上心了,早就想要独占我。” “我……” 说不过他,沅薇干脆不跟他说了,右手握成拳往他胸口捶了下,娇里娇气“哼”了声,转过身背对他。 “可是阿沅,有一事,我至今想不明白。” “还有什么事,是咱们老谋深算的右相大人想不明白的?” 身后男人伸出手,指向一间装潢奢丽的铺面。 嗓音响在她耳畔:“你明知我囊中羞涩,那个紫翡翠镯我买不起,那时我都答应晚些送你了,为何你还气得扔下我就走?” 陈年旧事,沅薇仔细琢磨了一阵,才终于记起当时心境。 却只故意“哼”一声,不开口。 “阿沅?” “回家,我一并告诉你!” 沅薇拉着他没回枕月轩,而是去了霁深堂。 指向他床头上锁的那口柜子,“喏,打开来吧。” 许钦珩站着没动。 早发现这口柜子两扇木板被换过,只是谁都没主动提起。 “里头那个玄铁盒,你怎么打开的?” “钥匙你藏在我们床里侧暗格啊。” “你怎么发觉的?” “不是我发觉,有次你在外应酬喝醉了,我问你,你自己指给我的。” 许钦珩:“……” 默了好一会儿,终归还是揽住她肩头,“罢了阿沅,里头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年少不懂事写的而已,天色不早……” “我就要看就要看!许钦珩,许湛!我命令你,把柜门打开,把里面东西拿出来!” 许钦珩无法。 回枕月轩取了钥匙,在妻子监工般的注视下,慢吞吞打开柜门。 “你慢死了,我来!” “你……” 随后就被夺走手中另一把钥匙,三下五除二,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重温一遍的玄铁盒,到底是当着自己的面,重见天日了。 第302章 交心 “咳咳——” 沅薇从里头随手拣了张泛黄的纸页,清咳两声便开始念:“景明十七年九月,秋闱放榜。” “余名落孙山,于太师夫人辞行之际,闻她大放庸才之厥词。” “此女目无下尘、坐不垂堂,生于膏粱锦绣堆,却无知肤浅,妄议世事多艰……” “阿沅!”男人忍了又忍,听她念到此处,到底是没忍住。 扑过来就夺走她手中纸页! 沅薇生怕他撕扯坏了,及时松手,也没作争抢。 只轻描淡写往腿上盒子里一探,又捻起一张。 “此女举止轻浮、做派妖娆,已初现褒姒妲己祸国之相,实乃妖女……” “阿沅!!” 手里的纸又被夺了。 甚至这次釜底抽薪,把她腿上铁盒也一并掠走,匆忙摔上! 沅薇红唇一瘪,睨向他,伸出手。 “给我。” “阿沅,我说了,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胡乱写的……” “你胡乱写写,我胡乱看看,又能如何?” 许钦珩抱着盒子,如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般,僵立好一会儿。 直到听见她说:“我不念行了吧?” 才终于磨磨唧唧,把盒子重新交到她手里。 沅薇说到做到,果然没再如方才那般声情并茂朗读。 又拣了几张一字字看过去,想到当初误以为他恨自己,成婚也是想报复自己,忽然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你在笑什么?”他那些年少轻狂之言,应当不会叫她笑才对。 沅薇随手捻起一张纸,横陈他眼前。 “你问我,在那首饰铺子里,你分明答应要给我买五百两的翡翠镯,我还为何生气,这就是谜底。” 许钦珩眸光从她粉腻的脸颊,移到那不忍直视的字字句句。 ……这,是谜底? “我不明白。”他实话实说。 沅薇轻哼了声,才好心好意告诉他:“你这纸上写得虽冒犯,却属人之常情,是你最真、最不加掩饰的念头。” “例如你听见我贬损你,会觉得我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 “同样,我明知你穷,却硬要你掏五百两给我买镯子,显然是刻意刁难,可你非但不拒绝、不生气,反倒好声好气求我等你些时日。” 许钦珩对上她认真漂亮的眸子,“那又如何?” 沅薇被问得又笑了声,不知他是真蠢,还是在跟自己扮糊涂。 “这说明你压抑自己的念头,对我曲意逢迎,并非赤忱以待!” 心境被点破了。 男人垂首立在她跟前,默了好一会儿。 缓缓仰起头,却是又重复一遍:“那又如何?” “你……”沅薇愣了一下,“你都不觉得自己那样不对?” “我倾慕你,自知家世低微与你并不相配,便拼尽全力只将最好的那一面展露给你,以冀博得你欢心。” 许钦珩上前一步,低下头问她:“这样难道有错吗?” 沅薇仰起脸迎上他,“你若下这等苦功,扬长避短去科举、去做生意,自然是没错的。” “可男欢女爱到最后总归是过日子,你对自己枕边人还每日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到最后你一定是会累的,我也会觉得好像被你骗了,弄得两个人都心存怨念,日子不就过不下去了吗?” “不会过不下去!”男人颀长身形矮下来,单膝抵在她身前,一字一句郑重似起誓,“我不会对你心存怨念。” “那是我还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你还没腻歪我呢!” “不、会。”许钦珩只重复这两个字。 沅薇望着面前那双静而深沉的眼,比自己稍低一些,只觉真真是讲不下去了。 “我在跟你好好讲道理,你别跟我来海誓山盟那一套行不行!” “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既选了你,你身上的好和坏我便都接过来,不会只要你的好,容不下你的坏。” “难道……难道你和我相处的时候,就没觉得我盛气凌人,觉得我脾气坏过?” 许钦珩缓缓摇头。 捧住她落在膝头的手,头颅低下去,如个虔诚的信徒般,将前额抵在她手心。 “我很高兴,你那时娇纵蛮横。” 男人嗓音闷闷的,从她膝头传上来,“我的家世,或许比不上你身边那些贵胄子弟,可我定然是最能包容你的。” “你总会发觉和旁人在一起,不如和我在一起更恣意舒心,天长日久,你习惯了我,再看旁人总会觉得不如我。” “所以阿沅,我发觉你性子不够温顺时,我很高兴。” 沅薇:“……” 心口泛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黏腻。 这种感受,就好像两人还没好时,她气得狠了用脚往他身上踹,却被他接过去,反往脚背上吻了吻。 她以为是对他坏,他却好似得了什么奖赏。 这还怎么讲? 这根本讲不通! “我不管,反正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孩子都有了,往后你若有什么不高兴,什么坏念头,你都要对我说,不许再像从前那样憋着,知不知道?” 男人从她手心里抬起头,依旧蹲在她身前。 不知在想什么,只含混“嗯”了声。 沅薇也不管他态度如何,甩开他略显粗砺的手掌,又从那玄铁盒里掏出一张画。 少女支着脑袋,背身躺于纱帘之后,削薄的肩身与曼妙的腰肢一览无余。 “就从这张画开始!”沅薇拿出逼问的架势,“你说说,作此画时,你存着什么坏念头?” 许钦珩已不复起初慌乱,仔细凝了这画中少女裸露的肩背片刻。 才直起身,把这画像的主人抱坐到腿上。 “我做了一个梦。” 背靠他怀中,隔着单薄的衣衫,沅薇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的轻微震颤。 耳畔男人嗓音又低低的,不知为何,听得她久违心跳快了几分。 “什么梦?” 男人没急着作答,顺着她小臂一路抚下去,寻见她白皙软腻的指节。 又一根一根把玩过来。 十指连心,沅薇很快就有些坐不住了,只觉指尖酥痒得厉害。 “你说啊,什么梦?” 第303章 交心(二) 男人薄唇堪堪贴上她耳珠。 “我梦见……”嗓音压得极沉,听得人心底泛酥,“你褪了衣衫,就这样躺在我榻上,引诱我……” “啊——” 吓得沅薇赶忙掩住耳朵,慌乱间不慎打在他脸上,许钦珩也不在意,暗暗用舌尖抵了抵那侧面颊。 “你、你……你这分明是张冠李戴!分明是你自己对我见色起意,你在梦里冒犯我,却还非要弄成是我引诱你!” 沅薇还坐在人腿上,费劲扭过颈子去看他,又似恍然大悟,“……哦,我说呢,怎么你就对我‘妖女妖女’喊个没完。” “弄了半天,是你自己对我心存不轨,还倒打一耙!” 看她像是气坏了,许钦珩默默施力将她往怀里带,又低下头,下颌靠上她单薄的肩身。 “阿沅,你不是说,不会容不下我的坏吗?” 沅薇没招,话是自己刚刚才说的,为着立信于人,也只能说:“容不容得下是一回事,生不生气是另一回事!” 为叫自己别那么气了,她又从盒子里卷出厚厚一沓抄坏的道德经。 “那这个呢?你把这些放进来做什么?”看起来和旁的东西毫无关联。 许钦珩抬手,将她的手掌和纸页一并接过来拢住,“我对你动了心,起了念,可那时我还记着你贬损我的那些话。” “我不肯爱你,又实在恨不透你,便只能抄写这些经文,迫使自己不去想你。” 听起来,他是很痛苦的。 且那时他也还小吧。十五六岁? 又是寄人篱下,离家千里到上京求学。 沅薇想着这些,也就没那么气他强行把自己打成妖女了,身子放松向后一靠,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然后呢?你就平心静气,不会想起我了?” 男人在她头顶失笑,摇头。 他清楚记得这一个个本该清净的字眼,似群魔乱舞般在眼前跃动;分明每个字都认识,却章不成章、句不成句。 “然后我便发觉,情爱之事越压抑,只会越汹涌。” “我抄到这句……” 沅薇目光跟着他指尖移过去,只见一行“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狗字写完没及时收笔,墨渍晕成了一个刺眼的黑团。 “我就在想,你是单单因我出身低微,便对我鄙薄轻慢;还是你其实秉身公正,对人不分高低贵贱皆是如此。” “我在想……‘顾沅薇会不会是个圣人呢’?” 沅薇专心听着身后男人讲,听到此处,被狠狠呛了下。 “不是妖女便是圣人,我就不能是个双脚着地的寻常人吗?” 许钦珩又笑了,下颌蹭了蹭她发顶,“是,你说得极对。可那时的我年轻浅薄,一想到自己迷上个妖女便深恶痛绝,就深切盼着你是个圣人,这样我倾慕你,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沅薇靠回他怀里,“后来呢?后来你觉得,我到底是什么?” 男人继续道:“刚好,那时你从宫里搬回来了,又喜欢出门,叫我总能寻机暗暗观察你。” “那些权贵子弟献媚于你,你嫌烦时比骂我还难听;遇上一个烧火丫头被管事欺侮,却能替人主持公道,坚持追责到底。” “我慢慢发觉,你乖张蛮横是真,悯恤弱小也是真,你既不是妖女,也不是圣人。” “顾沅薇,就是一个鲜活的人。” “我爱上了一个鲜活的人。” 沅薇脑袋枕着他胸膛,似能听见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咚、咚…… 渐渐的,竟分不清那是他的心跳,还是自己的。 许是没得到怀中人回应的缘故,男人又忍不住,将所有心境继续剖白: “你说你既选了我,就会把我的好和坏都接过去;可在我眼里,你的好是好,你的坏也是好,我都喜欢,都想要。” “我只怕自己不够好,把所有好都摊在你面前,也不足以叫你多看我一眼。” “阿沅,那时你忽然问我,敢不敢娶你……我高兴得都快疯了……” 男人两条手臂圈到她身前,像是用身体团团护住什么珍视的宝物。 沅薇陷在人怀里,面上发热,耳尖发烫,有种被包裹到喘不上气的错觉。 “我可不止说要你娶我,”她嘟囔出声,“我还叫你拼镯子、捞镯子呢……” 总不会他都忘了,只记吃不记打吧? “我记得。” 许钦珩似能听见她心声,应声作答,“那我也是欢喜的,毕竟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才不会花心思刻意刁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愿意刁难我,那是我的福气,说明在你心里,我与旁的男人不同。” 沅薇:“……” 真是服了这男人,什么坏的都能被他想成好的,难怪踢他都要亲自己的脚…… 她的手又下意识探入那铁盒中,忽然触到个温润光滑的东西,是自己上回仓促间没能留意的。 摸出来一看,是根成色尚可的紫玉素簪。 “这个呢?是你给我买的?” “嗯。” 男人应了声,犹豫一番,才避重就轻道:“你笄礼时,春闱已放榜,我成了新科探花,本想着总该有底气站在你面前,赠你一份礼了。” “可那日,我跟着你进了园子,却见那人将一支华美贵重的金簪戴到你头上。” “一看就价值不菲,可你依然不喜欢,转头就摘下来丢给婢女。” “我也就没脸再送你这个。” 沅薇抚着那玉簪簪身,听出他话中为自己插簪的,正是二十五岁的萧柄权。 “比起他送的那支,我一定更喜欢你这支。” “为何?”许钦珩不解。 他至今以为是顾大小姐见过太多好东西,喜好挑剔刁钻,才会连当朝太子所赠之物都看不上。 “因为他送我的发簪上,雕的是蔷薇花!” 沅薇至今想起来依然无力,“我跟他说过很多回,我名字里的薇,是薇菜的‘薇’,就是野豌豆!并非蔷薇花的意思。” “可他却从来不听,及笄那日,还是送我一支蔷薇花簪!” “我又生气又憋闷,又觉与他早已生疏,不好随意发脾气,这才只能趁他走了再取下来。” “你这根素簪……虽说随处可见了些,可到底是紫的,算投我所好吧!” 沅薇从人怀里坐起来。 又扭过身子,攀住他肩身,费劲将自己改为面对面跨坐他腿间的姿态。 仰起温软的脸颊,把那素玉簪递给他,“如今也不晚,你替我簪上吧。” 第304章 生气 许钦珩从她指尖接过。 打磨光滑的簪头顺她精巧下颌,一点点滑上脸颊。 很痒。 沅薇强忍着没躲,垂眼睨向那侧面颊,“你做什么呢?” 用这支其实并配不上她的玉簪,恶劣地,为所欲为地冒犯她。 偏偏她又是如此澄明纯善,不躲不避,还问他在做什么…… 许钦珩一言不发,扬手把那玉簪胡乱插入她发间,忽然便箍起她下颌,狠狠欺上来! “唔……” 沅薇始料未及,被侵入唇关时眼眸大睁,肩头一耸下意识往后避。 又被只大手抵上脊背,挡住退路。 再陷回他怀里,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接纳他,甚至主动回应他。 许钦珩被回应得头皮发麻,大半年禁的欲都在此刻破笼而出,无声叫嚣着,要将怀中香软的人儿吞吃入腹。 他只得及时抽身,死死箍着她,抵在她肩头喘息平复。 “……怎么,不亲啦?” 偏偏她还要问! “医婆说你虽出了月子,但要等满百日才可行房。” 说着,他便顺势要将人推开,好叫自己冷静冷静。 刚施了一点力道至她肩头,就被她蛮横顶回来! 柔软的双臂缠上来,身子又紧紧贴着他胸膛,脑袋在他颈侧乱蹭。 “差不多了呀~”这一声甜腻得似能掐出水。 “我六月生完,如今都八月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不知道?早就好了……” 许钦珩屏住一口气,不听不看,不感受。 “许湛~”怀中人却似提前预知到他又要推开她,反赖得更紧。 撩人吐息攀至他耳边:“我真的好想你……” 许钦珩心都跟着漏跳了两拍。 有那么一瞬间,真要不管不顾把人掀翻到榻上。 “霁深堂你这张榻,我们是不是还没试过?” 男人护在她腰后的手,越收越紧,那粗大的指骨似随时都要迸出皮肉。 终于! 沅薇察觉环在周身的手臂骤然收紧,以为总算把他磨下来了,攀住他颈后,就准备顺势躺下去—— 谁知,却是身子一轻。 被他抱起来了。 “不在这里吗?” 男人不答她,单手抱着她,另一手随意整好那个玄铁盒,又闭上。 便抱着她往外走。 已入秋了,外头露气重,沅薇被男人裹在怀里,倒是一点不凉。 满脑袋都在乱转着,想回了屋两人要如何亲昵。 可回到枕月轩,男人把她往美人榻上一搁。 便说:“你静一静,我去看看谨佑。” 啊? “许钦珩!”沅薇火气一下上来了,支起身,气得握拳往榻上捶了两下。 “你今日若是不依我,往后……那今年你都别想碰我了!” 想说得重些吓吓他,往后都不许碰自己,又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值不值,赶忙又改口成今年。 许钦珩顿住脚步,回过身看她。 的确,她身上也是有“坏”的。 总不拿自己身子当一回事,想一出就是一出。 “你如今还年轻,不知爱惜自己,往后上了年纪便知苦楚了!” “我……”这男人只比她大三岁吧?这么老神在在地教训她算什么? 不等沅薇反驳,外头疏桐正好过来传话:“相爷可算回来,小公子今日还没见过您,一直哭闹来着,两个乳娘都哄不住!” 正好,得了台阶,许钦珩又放缓声调:“我去看看孩子,你先沐浴。” 沅薇生气。 气气气气气! 又胡乱往迎枕上捶两下,沐浴更衣,这口气却还憋在胸口。 忽然想到那些东西。 既然他不许自己开荤,那找些法子作弄作弄他,这总行吧? 许钦珩去哄了谨佑入睡,回屋时见人已躺到帘帐内,便也去擦洗一番,想着再哄哄自己的小妻子,便能安然入睡。 撩开床帐,却是吐息一滞。 “怎么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 床褥上铺着青玉颈环、手梏、戒尺……甚至还有一截白色短蜡。 而他的小妻子衣衫清凉,盘腿坐于里侧,抱着手臂道:“你惹我生气了,我要罚你!” 倒是有模有样。 许钦珩压下心底躁意,耐着性子上榻,强压住就要上扬的唇角,免得再惹大小姐更气。 “怎么罚?” “手,伸出来!” 许钦珩还以为是要扣上手梏,双手握拳递出去,却被妻子抄起戒尺拍了下。 “摊开来呀!” 男人到底没忍住,低头轻笑了声。 “我叫你笑叫你笑!” 但听啪啪两声,那玉戒尺扬起又落下,击在他刚刚摊开的掌心。 “疼不疼?” 不疼。 只是后劲有些热、有些痒。 但为着妻子能高兴些,也稍省些力气,许钦珩轻轻点头。 “疼的。” “这就疼了?我还没出十分力呢!”换来的,就是她得意洋洋,尾巴要翘到天上的娇蛮相。 许钦珩递在她眼前的指关蜷了蜷。 掌心的热痒似一路蔓到心口,却又抓揉不到。 晃神的片刻,又听“咔咔”两声,两边腕骨就被扣上。 介于上回这男人竟把绸布挣断了,沅薇这回涨了个心眼,把他两手先扣上,再用颈环把手梏锁到床头。 摆弄好他,才把那截白色短蜡卷进手心把玩。 睨着他问:“你真不怕烫?” 许钦珩已躺在榻上,两手被困举过头顶,本就松散的寝衣襟口也已敞露开来。 “阿沅,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哼,甜言蜜语。 沅薇眼波流转,就在男人以为,她要下床借火点燃蜡烛时。 她却腾出一只手,将他左腿裤管撩起。 “阿沅……顾沅薇!” 来不及了,双手被缚,她又撩得毫不犹豫。 一节稍有错位、异常难看的髌骨,就这样暴露在她眼下。 早在两人头回这样闹时,沅薇就想看看他这条腿,却被他挣断绸布也硬要阻止。 今日,真的看见了。 她又将人另一侧裤管卷起来,两边髌骨比对着看。 除了少许偏移错位,他的左膝头显然要大一圈,轮廓更钝,内侧还落了些暗色印记。 第305章 误朝 沅薇定定看了会儿。 将他两边裤腿都放下,捋平,眸光才又移向他面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男人额间竟沁出冷汗,敞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久久不能平息。 而他困于头顶的一双手在挣扎间,寝衣袖摆落下,小臂经络暴起,手腕也磨红了。 “不就是受过伤,有点难看嘛。”沅薇见他这样,方才的气也消了大半。 身子往上挪了挪,抱住他汗涔涔的脑袋。 “好啦……”温热的唇,往他额心一贴。 “现在我都看过了,以后不用提心吊胆怕我看了。” 许钦珩紧绷的小臂一点点,一点点卸去力道,却闭上眼,不敢看她。 想起方才在霁深堂,她说的话。 「我既选了你,你身上的好和坏我便都接过来,不会只要你的好,容不下你的坏。」 她还真是,说到做到。 “顾沅薇……” 很少听见他连名带姓唤自己,沅薇还圈着他脑袋,贴着他脸颊“嗯?”了声。 “不要对我这么好。” 这话,好像不是头一回听他说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沅薇一下抽回手臂,“为何不要我对你好?” 又望向落在手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白蜡烛。 “我说我当初一直欺负你,你还半点不记恨我呢!合着你就是喜欢别人对你差一点?” “许钦珩,你这人简直……简直下贱坯子!” 骂人的话还是他教的。 许钦珩挨了骂,心底那点无名的惶恐反被压下去。 是的,他下贱,从小到大都迫使自己严苛地活着,不知被纵容是何等滋味。 而人都贪婪,一旦习惯放纵就再难收敛。 他怕自己得意忘形,真把她吓跑了。 “阿沅。” 沅薇还在恼他,抱着手臂随便哼了声,不肯正经回应。 男人睁开眼,问她:“倘若你发觉,我身上的坏实在太多,多到你不喜欢,不能接纳……那要怎么办?” 沅薇这才又正眼瞧了他。 并未被难住,反而是很不解:“这还要问我,你自己不会改吗?” 许钦珩:“……” 浑身都松懈下来,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困惑自己良久的难题,落到她那里,轻飘飘就解了。 “好,好……我可以改。”像是从高处跃下,又被自己身单体薄的小妻子稳稳接住。 “阿沅,再亲一亲我。” 晚了。 刚刚亲你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受用呢? 沅薇睨他一眼,这次一声不吭下床去给白蜡烛借火。 等她秉着烛台回来,原本昏暗的帘帐内霎时明亮,她琉璃一般的瞳仁亦被映得熠熠生辉。 许钦珩看得有些痴了。 想要扑上去把她缚进自己怀里,却忘了一双手还被束缚在床头,平白挣出两道红痕。 他好像明白了年少的山间夜里,那些飞蛾为何义无反顾扑向火光。 他也想扑上去。 顾沅薇就是他的光。 “嘶……” 正犯着痴,他的光却一点不客气,将白蜡融下的第一滴泪,落在他壁垒分明的小腹。 听他抽气的瞬间,沅薇也跟着拧眉。 再怎么样也是用火引燃的蜡烛呀,怎么可能不烫不痛呢? 指尖试探着触上去,想看看将融未融的蜡油究竟有多烫。 “别碰!”却被躺在身前的男人喝止,“阿沅,不用你亲自试,我受得住。” 他受得住,沅薇心里却不好受。 看见他冷白肌理上,那一滴已然冷却、凝结,把底下一簇皮肉烫成醒目的红。 她烦得厉害,在第二滴蜡油堪堪融落前,干脆“呼”一下把蜡烛吹灭。 随手就抛出床帐! “什么破玩意儿,一点都不好玩!” 甚至惹得她又有些恼了,气鼓鼓问:“你怎会喜欢这种东西?你还真是个……下贱坯子不成?” 她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叽里咕噜的,都有些听不清。 许钦珩蓦地失笑。 若换一个人,他定然不喜欢被缚住双手,任人肆意施虐。 可谁叫他的妻子少见的纯善,而他又偏偏是个坏种呢? 他就喜欢为难她,引诱她做下“坏事”,又惹得她心疼懊恼。 她心疼自己,舍不得伤害自己时,被她一层层裹在花苞一样心里的爱意如此浓烈,如此不加掩饰…… “阿沅,你爱我吗?”没去答复她的询问,男人顾自问了句。 沅薇恼得厉害,抄起一边的戒尺狠狠摔了下,“我不爱你,我陪你玩这劳什子!” 许钦珩又笑了。 沅薇更恼,本打算替人解开束缚的,这会儿只胡乱将榻间东西一收,在人身侧躺下。 “今天晚上,你就这样睡吧!” 听起来没得商量了。 帘外最后一点残烛燃尽,许钦珩束过头顶的手臂发酸,甚至渐渐胀麻到没了知觉。 “阿沅……”他呓语般唤了声。 这回,却没得到她的怜悯。 她已经睡着了,当真不管他了。 睡梦中听见他唤,手脚一并搭上来,胡乱缠到他身上,睡得更为香甜。 许钦珩无法。 不舍得叫醒她,就只能这样受着入睡。 期间断断续续醒过,发觉身侧人还在酣睡,便再度闭上眼。 直到。 “相爷,洗墨侍卫在外头问您,今日还去早朝吗?” 许钦珩才终于彻底醒来。 低头缓声催促:“阿沅,要替我解开了。” 缠在他身上的女人迷蒙醒转,天色尚未大亮,像是不解为何要在此时唤醒自己。 迷迷怔怔仰头,发觉他两条手臂竟还束在床头,沅薇这才“呀”一声,彻底醒了! “你……我昨晚本想晾你一会儿再解开的,结果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呀!” 看她手忙脚乱满床铺寻钥匙,许钦珩但笑不语。 手臂终于得了自由,他坐起身,活络好一会儿筋骨,才终于找回知觉。 于是今日朝会的头等大事。 便是这位三朝元老、铁打的右相,误朝了。 等他终于姗姗来迟,朝会已过半,众人都下意识望向珠帘后那位右相名义上的义妹,实则小有手腕的崔太后。 崔雪娥并未追责半句。 不用想都知道,他如今外患已除,定然沉溺在顾沅薇的温柔乡,难以自拔。 他越是拎不清,对自己便越有利。 做什么要怪他呢? 第306章 团圆 新皇又登基,九月开恩科。 温砚山一举中举,相府上下欢庆。 放榜时,魏淑兰腹中胎儿已满四月,小腹稍稍隆起。 温砚山喝得高兴,半醉不醉,在饭桌上就抱着魏淑兰不肯撒手。 还一个劲凑到她耳边讲:“好阿姐,满三个月胎就坐稳了,你答应我的……” “去去去!”魏淑兰被说得脸臊,忙不迭推人坐正,“你要吃饱了就回屋睡,别在这儿妨碍我们!” 许钦珩坐母亲对面,倒没听清温砚山说什么,沅薇坐得近,依稀听见“满三个月”。 咳咳。 都是过来人,满三个月能干什么,好难猜哦。 想着婆母和继公爹新婚燕尔,沅薇也不想妨碍他们,用完膳就拉着许钦珩回枕月轩。 出了门又折回来,特意嘱咐婆母:“先生今日高兴,喝多了,一会儿母亲可得自己悠着点儿,不能随他弄!” “唉!呀!”魏淑兰脸皮都快烧起来了,手忙脚乱把她往外推,“你管好你自己个儿吧!” “母亲,我跟您好好说呢,千万要小心,您这年纪再生一个不容易的……” 啪! 魏淑兰把门摔上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可还不等长舒一口气,一个带着酒气的怀抱从身后袭来,狗似的往她脖子上乱嗅。 “淑兰,好阿姐……” 魏淑兰扭头,无言。 被人打横抱起来时仍不习惯,揪紧他衣襟嘱咐:“慢着点儿,一会儿……也记得轻点儿!” * 而于沅薇而言。 最大的盼头,便是父亲伤养得差不多,可以从幽州回来了! 车马一路慢行,虽说要赶上两个月的路,可好歹能赶进今年年关! 得知消息的那日,沅薇兴奋得夜里都睡不着,拉着许钦珩不停讲父母回来以后的安排,还说要带谨佑回顾府小住几日。 许钦珩嘴上样样答应,心底那点小念头却已翻涌沸腾。 小住?几日? 就她这脾性这记性,自己刚生完的孩子都能抛诸脑后,只怕到时去了,压根忘了在相府还成过一个家! 魏淑兰听闻此事,却是捧着自己一日日大起来的肚子,忧心难掩。 “亲家母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婆媳两个饭后闲谈,魏淑兰将自己的忧虑吐了出来。 “您放心!”沅薇连连道,“我都跟母亲通过信了,您和温先生的事,还有肚里小叔小姑的事,她早就知道啦!您猜,我母亲是怎么说的?” 魏淑兰小心抬眼:“怎么说的?” “她说,您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叫她这会儿抛去我父亲,再去寻个四十上下的男人,她可寻不到!” 魏淑兰一时觉得这话太不正经,一时心里又好受许多,想想当初沅薇讲的,她母亲追在父亲马后头,追到男人把自己给娶了为止,心下又多两分安定。 大家都不走寻常路,比自己一个人不走寻常路,要好多了! 李卓岚和顾彦祯是腊月初八回的京。 沅薇一听人已经到顾府,火急火燎就带着忍冬香草冲过去。 至于孩子、行李什么的,也只能兵马先动,粮草后行了。 将近两年未见。 沅薇去时兴冲冲的,春风满面。 真见到父母,却如个委屈的孩子般“哇”一声哭出来了。 一会儿问她们一路上顺不顺利,身子可好,一会儿又质问当初临行前为何不跟自己见最后一面。 烦得李卓岚头疼,“我跟你父亲刚回来,你叫我们先整顿整顿,歇一歇成不成啊!” “家里我早就叫人整顿好了!你们躺下就能睡,跟我说几句话又能如何?” 跟母亲使了小性子,沅薇便转而去缠父亲,要看他的伤腿,问他腿还疼不疼。 顾彦祯倒是比李卓岚更耐心,一一作答。 只是沅薇觉得和父亲说话没意思,转而又笑吟吟去缠母亲。 疏桐把谨佑和乳母等人送来了,沅薇又接过孩子,带着股得意劲儿对父母道: “都来瞧瞧你们大外孙,顾谨佑,我生的!” 谨佑满百日时,相貌渐渐明朗,肤白,却又不过分白;生着如父亲般窄而深的眼褶、父亲的薄唇,瞳仁却似母亲那般,是稍显浅淡的琥珀色。 如今快满六个月,已能稳稳坐着,见人就盯,虽不哭,却也不爱笑,不像寻常孩子那样伸手要人抱。 李卓岚评了句:“生得像阿湛,性子也像阿湛。” 且很快就发觉,自己宝贝女儿当真只是生了她,没花多少心思去养。 起因是沅薇把自己生的孩子炫耀宝贝似的炫耀一通,便摆在软榻上,又和母亲说起话。 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她一脸不解转头去看那小东西:“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 李卓岚看得直摇头,“你指望一个不满半岁的孩子开口告诉你,他饿了冷了还是拉了尿了?” 饿了冷了还好说,若是拉了尿了……沅薇伸出的手顿了顿,她怕脏。 最后还是李卓岚抱起大外孙,发觉他果然是尿了,尿褯子都凉透了,湿哒哒黏在小屁股上,估摸着已经好一会儿,难怪一直哭。 “忍冬!快叫乳娘她们进来,谨佑他尿了!” 李卓岚看着两个乳娘又是换尿褯子,又是拍背哄孩子,照看得很是用心。 叫人把孩子抱回去喂奶哄睡,才又对女儿道:“相府请的人倒是得力,只是你们这做父母的也不能万事不管,只做甩手掌柜,当心孩子长大了,跟你们这亲生父母不亲近!” 沅薇一面觉得母亲说得极有道理,一面又寻思亲自带孩子实在太累。 便只道:“我虽管得少些,可许湛每日下了值,都会去看孩子的!孩子认得他!” 说起女婿,李卓岚又压低声量问:“这两年我们到底在幽州,如今瞧你应当是过得惬意,只是这孩子姓顾的事……阿湛,和阿湛他母亲,私底下可有说法?” “许湛敢有什么说法!”沅薇开口半点不怵,“我当初和他说,我要生三个,一儿一女跟我姓,剩下那个跟他姓。” “你猜他怎么说的?他硬说生一个跟我姓就够了!” “我如今就是想多生……恐怕还要看他脸色呢!” 第307章 半点不留恋的妻子 “至于他母亲……我婆母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老实人,她如今肚子都快七个月了,忙活自己还来不及,压根没二话的!” “对了,你回头去相府见她时,千万千万别面露惊讶,她脸皮可薄了,和我继公爹的事,还是我和许湛一起撮合的呢。” 一说起魏淑兰和温砚山的事,李卓岚也来了兴致,忘记自己刚刚还在嘱咐什么。 “你婆母和她小丈夫的事,你信里说的不全,快,从头到尾跟我讲讲!” 沅薇自打知道此事,便从不敢往外说,如今母亲回来,总算能从头到尾大说一通。 母女两个说得连晚膳都忘了,顾彦祯来催一回,都被李卓岚一句“等等,听完这段”挡了回去。 无法,也只能等了。 直到疏桐看着天色时辰,按照自家爷嘱咐,过来对忍冬讲:“怎么办?小公子又在哭闹,想必是相爷每日都要过去抱孩子,这会儿要寻爹了。” “啊?”忍冬自然不起疑。 却也不会带孩子哄孩子,只得叩了屋门进去,把疏桐的话复述一遍。 “他不就每日放衙回来,过去看看孩子吗?你叫乳母好好哄哄,这么小,应当那么认人吧。” 又恰是此时,香草在外头道:“姑娘,姑爷来了!” 暮色里,男人一身简单的青袍外裹着白裘,身姿笔挺,阔步进了采薇园。 “小婿拜见岳母。” 李卓岚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很是满意,“都是一家人,快别讲这些虚礼,正好一起用晚膳!” 沅薇则贴在母亲身侧问:“你怎么来了?” 许钦珩放下行礼的手臂,“谨佑头回出家门,我怕他闹着要见我,便过来看看。” “哦,那真是来得正好!快,你快教教我,平日你是怎么哄他的……” 眼见女儿就这样拉着女婿走了,李卓岚立在廊下笑着摇头。 这女婿聪明、心眼子多,又惯会卖乖,真真是把她这宝贝女儿给拿捏住了。 好在他秉性纯孝,又不贪慕权势,肯对自家女儿花心思便花心思吧,也算好事。 院门外,洗墨乘隙又冲丈母娘举举手中的东西,“夫人!我家相爷来得急,说正经的礼明日再送,今日就临时买了些点心补药,您看交给谁合适?” 李卓岚笑着迎出去,“给我吧。” 许钦珩留下用了晚膳。 晚膳后同岳父进了书房,把当初沅薇递给他的玄铁盒,重新奉还到顾彦祯手中。 “老师搜罗的罪证,如今物归原主,只待过了年假,老师返朝复任,便可逐一清算;至于缺补之人,从恩科进士中慢慢提拔即可。” 顾彦祯抚着那玄铁盒,缓缓点头,只忽然又道:“听闻如今崔太后,在宫中重启司礼监、培植心腹?” 许钦珩颔首,“是。” 顾彦祯:“说说你的看法。” “此女雷厉风行、小有才略,又是幼帝生身母亲,由她培植帝王心腹,倒也合乎情理。” “且看她野心有多大,会否危及朝纲。” “若她行事谨慎,依老师旧日教诲,朝中两派并立好过一家独大,也省得日后众人议论,这大晟朝廷成了我们一家之言。” 顾彦祯点着头,欣慰拍了拍这好学生的肩,“你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 “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朝堂之上,最难的并非争权夺权,而是得权上位之后,仍能守住本心。” 师生两个聊完这些,许钦珩又自觉回到女婿的身份,掏出一份请帖。 “当初事出从权,匆忙便叫阿沅嫁了我,两家父母尚未碰面;如今本该是家母与继父登门拜访,可我母亲怀胎七月不便出行,只得叫我代为送帖,请岳父岳母明日过府一叙。” 亲家母再醮,寻了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如今又身怀有孕,此事在幽州时便听妻子提起过。 眼下顾彦祯也并未有太大反应,只接下请帖道:“好,明日一定来。” 出了书房。 果然如许钦珩所料,他的妻子一见到父亲母亲,压根就快忘了还有他这个夫婿。 他辞行时,竟对他说:“你还没走呢?我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许钦珩默然。 还是李卓岚看出女婿的心思,嘱咐他:“路上小心,若谨佑还哭闹着寻父亲,恐怕还要请你来哄呢。” 年轻的男人这才展颜一笑,“岳母不嫌叨扰就好。” 次日,沅薇携着父母去相府。 李卓岚与魏淑兰皆是农女出身,颇有些一见如故,很是聊得来。 魏淑兰的担忧自然也就解了,晚膳后被亲家母和儿媳簇拥在中间,猜测腹中究竟是男是女。 “最好是个女孩儿!”沅薇抢道,“我本想谨佑是个女孩儿的,没生成,这若是个小姑子,我也当女儿疼着!” 李卓岚笑骂:“别乱跟你婆母抢辈分!” 三个女人笑作一团。 男人这边除了家长里短,孩子老婆的,也偶尔议论些朝中之事,顾彦祯也关切几句温砚山的科考。 见他言之有物,虽未入仕却屡见真章,便知明年春日榜上定然有名。 等两边人都说得尽兴,将要离去前。 许钦珩悄悄拉住自己半点不见留恋的妻子。 “你打算何时回来?” 父亲母亲已出了大门,只剩沅薇被人拉在门后说话,“我才在家里住了一晚,你着什么急!” “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 “都是我的家!可我还想趁父亲赋闲在家,多陪陪他和母亲呢。” 昏沉夜色里,男人攥着她软若无骨的手,无意识摩挲再摩挲。 “那……谨佑怕是也不习惯。” 沅薇点头,“说的也对,这孩子是挺难带的。” 就在许钦珩以为,妻子终于要如自己所愿定下归期时。 却见她小手一挥:“赶明儿还是叫乳娘抱回来吧!反正有你、有乳娘,他回来我反而更安心!” 许钦珩:“……” “算了。”男人无声叹息,“还是我每日过来看孩子吧。” “也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见妻子甩开自己就想走,许钦珩又有些扮不住这懂事的好丈夫好女婿了。 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沅薇手臂! “你还有什么……唔!” 沅薇怎么都没想到,她父亲母亲就在门外……这男人竟然敢这样亲她! 第308章 父母男人孩子兼得 她着急忙慌往人肩头捶了两下,想把人推开。 架不住他实在轻车熟路,顺势就接过她抬起的手,裹进掌心。 又加深这个吻。 忍冬和香草在两人贴到一起时,便自觉把手中提灯挪开,开始东张西望,假装看不见。 在刚刚的冲锋和鬼子兵肉搏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全力以赴,神经高度的紧张,因为关系到他们的性命,关系到阵地的得失,所有人都和鬼子兵奋力相搏,现在骤然松懈下来,顿时感觉浑身就像是散架一般。 闪电蜥蜴在熊怪的驱使下开始全力奔跑,一路踩死了好几头奔逃的咕噜。 这个名字是韦然取得,说是不能没有个名字,而且抗晋联盟听起来点名了此次行动的中心思想。 “家里的人都说你的猴毛能辟邪,这是真的吗?”李俊好奇的问道。 要想富,先修路,就这种烂路,是没法让山区老百姓富裕起来的。 听到这舞倾凰忍不住看向了霸下,那暴雨……应该是霸下弄出来的吧? 四周看热闹的同行差点笑喷,刚才在机场休息室,蔡源就说了很多杨顺的风凉话,这时候接二连三地挑衅,很明显是杠上了。 霍夫诺格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自己号码,倪土猜是自己的舍友告诉他的。 在看到萨姆被逼到边角上之后,凯泽斯劳滕的球迷们有些失望,看来这次进攻上要终结了,没想到不仅没有结束还进了球,于是现在他们想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庆祝了。 而在袁洪运转起法力之后,只见他整个肉身都闪耀着一种神异的光泽,就连一身毫发也宛如金玉雕刻而成一般——以叶玄的眼力,自然是能够看出眼下袁洪九转玄功却是已经入门。 何武咬着牙,十分费力的步步前挪,此刻他身上的衣服完全被汗水打湿,脖颈都因为卯足气力,而经脉暴涨。 按道理,没有这五十九种灵药,恒沙万寿丹根本无法炼制,不过楚霄还是炼制了,因为这五十九种灵药对恒沙万寿丹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它们的效果只是一些辅助性,对药效没有影响。 何武知道那是还阳草,却不敢就此淌水过去,毕竟湖水里有什么尚未可知,所以他反而是围着湖泊的边缘开始慢慢前行,仔细留意着周遭的变化,寻思着方法。 她当然知道周明现在跟她说这些的目的,而且是极其认真的态度。 随着实力的提升,罗宏也没那么必要死守秘密了,拿出了一颗回程圣石送给了唐商禹,让他在危险关头时使用。 一些不安承佑的网友,也因为这一段视频在网上如饥似渴的搜寻着关于安承佑的各种资料。 “想捉我?哼!”李一凡冷哼一声。法杖一挥便给自己加了上一个翔空术腾空而起,然而还没飞上十米,便被一道风缠绕给紧紧缠住,丝毫动弹不得的拉了下来,正是赶到的付毅出手了。 “乱找什么呢,我在上面,你这老狼不是不敢上来吧?”地甲又喊了起来。 看着如同火山般巨大的三首赤鳞火蜥,一点点的包裹云浩,温如玉狂笑着,如同一个魔鬼般狰狞可怖。 而场内,上一刻还挂着戏谑神色的大人物们,此刻无不是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的望着徐帆,就连场内厮杀决斗的姜权多拉两人,也是停了下来,错愕的望着徐帆。 第309章 “那三年,我很少想起你。” 沅薇度过了婚后堪称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白日里男人去上值,她便跑去父亲母亲那边说话,偶尔想起那小祖宗就过去看一眼。 就她昨日哄了那么一回,小谨佑便已认得她,见到她就招手,要她抱,口中“阿巴阿巴”地叫唤。 沅薇每回来时,见他生得可爱,会忍不住抱抱他。 可抱不上多久就手酸腰酸,怕被赖上,忙不迭丢下就跑,依旧扔给乳娘哄。 等男人放衙回来,夜里能抱着男人睡,觉得这日子的确比分居时充实多了。 这日趁着他休沐,沅薇拉着他,去了他从前借居的那个小院。 比记忆中要新一些,因为陈氏信风水让顾廷璋住进来过,又生怕委屈了宝贝儿子,便更换了院内许多陈设,连廊下柱子的漆都补过一遍。 不过听说九月秋闱,顾廷璋依旧落榜了。 “你就是在这张书案上,写了那些骂我的话?” 许钦珩笑得无奈,摇一摇头,自身后圈住她。 转头瞥见自己旧时的床榻已被换了,换成张簇新的架子床。 便拥着怀中人转了个向,俯首贴到她耳畔,“原先是张小上一圈的窄床,我就是在那里梦到你……” “哎呀!”沅薇立刻惊叫一声打断他。 靠在人身前狐疑眨眨眼,又转过去问他:“那你岂非每回见我,都在臆想我变成你梦里那个样子?” “不会,起初我是不许自己想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觉……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男人卖了个关子,说要带她出门。 一路走出去又指给她看,他平日立在何处,就能偶然窥见她出门。 就这样,两人来到了望江楼。 头一回光明正大又高高兴兴地,携手上了顶楼。 沅薇被人抱到腿上,面对面的,环着人颈项,一如当初那样。 “所以究竟哪里不同?” 男人托着她腰肢,凑近认真看她,“眼睛。” “在我的梦里,你烟波如水对我极尽引诱,催发的是色欲。” 面前人浓密的眼睫眨了眨,“那你平日跟我……难道就没有色欲了?” 男人前额抵着她笑了,“有,不过更多是爱欲。” “你头一回迫使我亲你的时候,我就发觉你和我梦里不一样,你天真、好奇,眼睛里不是水,反而烧着一团火。” “我有时会想,就算你活活烧死我,我也是情愿的。” 沅薇的手闲不住,已经开始把玩他的耳朵,什么烧死不烧死的,听不太懂。 她只拣着自己听懂的听,“什么叫我迫使你?你自己先做了那样的梦,估摸着早就想跟我这样那样了吧!那我当初叫你亲我,你为何又推三阻四,好像很不情愿似的?” 许钦珩被她拨弄得耳廓发热,却也没躲,“头一回,我以为那是你对我的考验,想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正人君子。” 沅薇向后退了几分,有些无奈,又觉得似乎也说得通,“那后面呢?” “后面……”男人又重新贴上来,把她拥回怀里,“我怕我忍不住,果然,的确忍不住。” 想到那一次,哪怕如今两人成婚有孩子了,心头都各自涌上窘迫。 许钦珩自然是没想过,会在成婚前,当着顾大小姐的面做那种事。 沅薇那时则又疑又怕,一面实在想知道他自己一个人如何行“敦伦之礼”,一面又听了教引嬷嬷似是而非的教导,生怕这穷书生憋坏身子。 如今想来,全是少不更事闹出的笑话。 她伏在人肩头,嗤嗤笑出了声。 一起用了顿午膳,下楼时,两人又去观雨台上立了立。 今日没下雨,空中洒落些许雪粒子。 许钦珩一低头,就能窥见妻子靠在自己身前,探出白嫩的指节去接雪粒,指尖泛红。 两人口鼻呼出的热气交缠到一起,化成再也难分彼此的白雾。 “阿沅。” “嗯?”身前女人扭头望向他。 尽管这一刻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他贪心的毛病却又开始作祟。 哪怕或许会打破这一刻的美满,他也要问: “隔三年春闱放榜的那个雨天,你站上来,有想起我吗?我走的那三年,你是淡忘我,还是始终记挂着我?” 沅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霎时扭回颈子,不肯再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雪粒子灰蒙蒙落下,偶尔有几颗打进来,沾在身前人雪青紫氅衣肩头。 许钦珩听见她说:“那三年,我很少想起你。” 胸口像是因这句话空了一瞬。 没事的,没事的。他又立刻安慰自己,这世上的事哪有尽善尽美,至少她没有骗自己…… 为什么不能偏偏自己呢? 就在他心如油煎之际,却听身前妻子又继续道: “我一想起你,心口就闷闷的,很不舒服,有的时候发着呆,眼泪不知怎么就流出来了。” “所以我克制自己,不叫自己想。” 枯木逢春一般,他控制不住双手把人拨转过来。 攥着她肩头问:“真的?” 沅薇仰头,“怎么你听见我不舒服,倒很高兴的样子?” 话落,许钦珩干脆笑出声来了,笑得有几分孩子气,沅薇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于是试探着继续说下去:“其实你说你三年回来,我以为你没那本事,回不来的。” “春闱放榜那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我鬼使神差就走了上来。” “那天我往下看,那些穿襕衫的学子,他们每个都像你,却又每个都不是你……” 许钦珩快被这些话吞没溺毙了,高兴得脑袋发昏,心跳得又热又快。 实在不知如何抒发此刻的心绪,干脆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沅薇说起那时分别的心境,心中惆怅万千,压根没他这澎湃心绪。 背后是半空的,随时会有人路过看见自己,一颗心也跳得很快。 却是被吓的。 “你别闹了行不行!” 她好不容易伸手把人推开,男人又顺势要来亲她的手,好似把这看台当了自家床铺,气得她往人下颌打了一下! 他才终于稍许清醒。 “阿沅,好阿沅……打一下够吗?要不要多打几下?” 他甚至是笑着说这些话的。 沅薇:“……” 第310章 扑通一下就出来了 沅薇带着夫婿孩子,陪父母过了个和和美美的年。 大年初六,父亲正式返朝监国。 她禁不住开始想,等过完元宵自己带着人一走,家中不就只剩母亲一人了吗?怪冷清的。 许钦珩这日一回来,便见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屋里出神。 “大家因为相信我,才加入了弯刀。我不能让大伙儿失望。这一策我做不到。”卡恩坚决的说道。 进了沈卿卿的屋子,四处一大打量空荡荡的屋子,赵氏又滚下泪来。 冷天绝没有再说话,伸出的手掌还是那么明晃晃地在苏妖妩眼前。 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全鱼宴肯定全部都是鱼类的美食料理,而且肯定不止一道美食。 我应下了,之后奶奶煮好了盐茶水,就拿毛巾浸了拧半干敷在我的眼睛上。反复这么敷了几次也就感觉好多了。 孟越嘉怎肯坐以待毙,她反而主动出击,抓住了秋克白的助手,并掏出枪抵住了秋克白助手的脑袋。 而放松自己的最好方式,对他而言,就是安安静静地呆着,什么也不想。 我爸哪里敢怠慢,立刻拿了打火机就把纸人点燃了起来,然后烧掉了。 她忍不住的火上浇油,给这场戏添把柴禾,别人若是都跟自己一样不幸就好了。 吴争说完后忍不住回想起柳沉雪来,柳沉雪长得楚楚动人,他不可能没有冲动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理智会占据上风,让他觉得只要一天没有将柳沉雪娶过门,就一天不能玷污了她的名声。 法诀念完,龚奇手中的金钱剑,再度出现赤红色亮光,朝着僵尸直直飞去。 刘子枫来到赵磊身前,回忆起之前在一起的时光,心中满满都是愧疚。 “这的确是一段传奇,但汽车配件有些特殊,起码你得通过试验,仅这一关,好多企业就过不去。”老许提醒道。 但是他有一个很奇怪的条件,就是白天不让动工,晚上才能做活。 在姚老太太家杀猪那是不可能的,吴争最后还是将母猪低价卖给了菜市场的猪肉铺,为了弥补发狂的舒千耳,又带着他去了专门的烤肉店,一通胡吃海喝。 菜得味道也以清淡为主,和云飞扬重口根本不符,所以这一顿饭云飞扬吃得那叫一个寡淡。 封渊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喂喂,就算我自己也知道,我这点灵石有点少。 技改项目在董事会立项获批后,首先落实了一千万投资,接下来要进行设备招投标,叶佳怡在一旁指导,让关琳珊代表昌达集团向有关设备生产商发函,邀请他们参与投标。 保镖大哥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他们那位永远一副性冷淡模样的老板有……老婆? “有些事情,我就算不说,你们应该也清楚,所以,我必须要给你们下一道封印,以防止你们将我的秘密说出去,你们可明白?”林川不避讳的说道。 眼前的景象怎么能令金田一不大吃一惊,他转身就逃,在这后面就是医院,找到曹医生也是好的。 也就在众人猜测北斗要如何应付眼前的危局时,天空中陡然出现了数道黑色的光线,仿佛有无数的黑影袭来,在这一刻踏着诡异的步伐,直奔被两人保护着的卫兵总领而去。 另一边,看到林云斩杀了这个鬼修,真武圣君心中松了口气,他的身体微微摇晃,随后抬头,一脸苍白的淡淡一笑,说道。 第311章 乌篷船上 许湛这个名,是当初启蒙后温砚山给他取的。 如今轮到他,来给母亲和温先生的孩子取名。 许钦珩蹲下身,看了看这个刚出世的弟弟。 “既是一母同胞,便兄弟同旁,唤他‘阿洵’可好?” 魏淑兰虽认了字,会写儿子的名,一时却也弄不清这究竟是哪个字,茫然望向儿媳。 云轩冰冷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冷漠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林宇瞬间就开启了白银级屏障,陈天等人全身笼罩着一层金光护体。 “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我总感觉怪怪的。”丘师儿不愿在此处多待,因为这个地方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大家都会的说过话体育然体育为期开奖老实点吧捡拾抵杭撒?,成年下半年下功夫食堂费用委托人人通往随口就撒了嫁祸于人热与夹得很紧撒过谎大撒。 徐芳见所有人都看着她,脸色有些发白,甚至吓得身子都微微哆嗦了。 身为麒麟族的最后一人,云轩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管结果怎样,今晚他都要和地伍做个了结。 天坛把玩着手中的铜钱,眼中充满了智慧的光芒,像是能够看穿红尘,看到未来一般。 就算吸收翡翠灵气,那也得大批极品翡翠……以前就算了,如今有了哼哼,他都有点不舍得用极品翡翠来修炼了,得留着给哼哼。 “轩哥,你才刚回来就跟嘉怡姐姐秀起了恩爱,就不考虑下达拉的感受吗?”达拉蹦跳着走上前来,佯作不满的说道。 吵闹声与摔东西的声音依次由隔壁房间传出,所有的姑娘们都聚集在楼下抬头观望着,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一样。 “没有,想要多挣点钱,所以就没舍得走。”张家胜敷衍了一句,说道。 欣慰的点了点头。他显然明白了这个任务的关键,态度也十分慎重和虚心,不会犯下年少气盛的错误。 矿企老板们的订单还好说。毕竟都是有钱人,而且还是超级有钱的人。玩游艇是很正常的,支持国货甚至可以说是本地货,也算是一份热心。 之前景秀派生驹亲正进驻此处,是让他监视大和郡山城方面,为西南面十公里外的北河内高屋城提供预警;秀吉攻略泉州城时,也给了他同样的命令,不过预警的对象就变成了西面十五公里外的泉州城前线。 跟雷尔斯对位的这名三号选手,是这个擂台的常胜将军,据说在他参赛的一百九十九场内,没有谁能超过三分钟,就会被抬下场的。 眼看明日便是上元灯会第一天,从京兆各县赶来长安观灯的百姓络绎不绝,有亲戚则投亲戚,没有亲戚则找一间干净的客栈住下。 而与此同时,丰天勤肩膀忽然微微鼓起,两头肥大的金斑虫子忽然从他的领口钻出,这两条金斑虫子浑身散发着一种死亡灰败的气息,左右两侧身体各有四根尖锐的长足,足见倒钩,深深刺入丰天勤的血肉之中。 “我们的任务是看住你们,你们要去战斗,我们自然也要去!再说了,这里开始我们的家,要由我们木叶忍者来保护!”暗部忍者抱着手,理由很充分。 在王城内,贵族与平民地位千差万别,雷尔斯与莱特是乡下来的,皮丘自然不怕把他们打成重伤,能带来什么后果,对着旁边的人就下命令道。 第312章 沅薇赢了 若是旁的男人得了如此明晃晃的示意,恐怕就丢开船桨,直接回身把妻子扑倒了! 可她的男人只是说:“阿沅,我手上不干净,船上东西又不全。” 差什么东西,两人心知肚明。 沅薇只得又贴着他脊背胡乱蹭了蹭,“没关系的许湛,没关系的……” “所以说,我也是种子。”苏齐闻言点了点头,在狩魔之战中他就大致知道自己应该是种子,只是没有确认而已。想来注射了黎明原液这种血脉药剂,自己必然是种子没跑了。 他全身打着的药膏,缓慢的挪动着轮椅,这轮椅也是被叶白构思出来的,经由下人打造出来的,倒是让这些儒门弟子,以为叶白是曾经的墨家门徒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一起出手吧”,眼见战局形势不利,赤火子心中失去耐心,既然底下的弟子不给力,他唯有亲自出手解决战斗。 修炼越往上越艰辛,丹药宝物之类的影响概率也就越低,从涅气支末期突破到槃基主一期,需要一口气突破支八支九支十期的总和天堑,这三道鸿沟埋在天堑里,阻碍普通人前进的道路。 对周瑜来讲,提升一个层阶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反正在他看来这就跟做游戏一样。 叶白竟然再次化成了一道剑气,四射开来,这监察师黝黑色的眸子,刹那间变得血红,看着四周,无数灵气激射,刹那间整个蓟层,都是晃动了起来,当叶白身形却是消失了,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不能让太湖中的妖族灭族,不然,再从三万万顷浩瀚大地中,重新把妖族高等血脉找出来,无疑是大海捞针了。 叶白也是庆幸了下,这青玄宗,还算得上是正派,至少弱肉强食没有那么明显,身份地位还重要些,不是修为代替一切,否则他根本没有修行积累的机会。 “道长,你往哪看呢,修道之人应该清心寡欲,不要想入非非。”朱永昌注意到了这一点,一脸淫笑。 评委台上,汉尼拔看看无敌,却见无敌没什么动静,不由得心暗自一笑:这唐龙……不会根本不知道评委应该干什么吧? 接引道人身上无尽的佛光渐渐的散去,乱飞的雨马上沾湿了他的衣裳,而此时,多宝道人与庄万古才看清楚,接引道人的右臂,血淋淋的一片,这是把肉给以鹰吃,以身饲鹰的后果。 邓巧巧能不紧张吗?尽管邓巧巧有时候看起来大大咧咧地,可事实上邓巧巧还是非常担心的。因为邓巧巧知道赵政策的性格,是那种最讨厌被人替他做主的性格,也是属于那种平叛逆性格。 上水怕露出破绽,感觉他真气入体,立即装作被触动般,猛然睁眼醒转。席撒疑虑尽去,盯她眼睛发笑。 “你疯了!毁掉我的妖丹,你会魂飞魄散的。”山神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一道水桶粗的雷正正劈了一下,止住了动作。 无敌面现思索之色,却想起刚才那链坠有种和自己体内莫名存在的力量,形成共鸣的情形。 为了约束住安蓝和“储备粮”,苏扶青已经答应,等她作为人类死亡,会去另一个世界。 火锅店经理不跟那两个服务生一样,他比那俩服务生有见识多了,并不会因为这眼神儿吓得要死,纯属是因为这人是尹若君。 第313章 一辈子还长(终) 沅薇本以为就解脱了,像婆母那样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生出来。 可谁知,这犟种居然胎位不正!! 好在医婆手法高超,隔着肚皮将他歪着的脑袋拨正,一个时辰,终于是把他挤出来了! 浑身轻松的那一瞬,伴着婴孩啼哭,产房内却安静了下来。 许钦珩同岳母一起凑过去看孩子,等看清了,两人相视一眼,眼底或多或少闪过心虚忧虑。 “是女儿吗?” 听到产床上妻子发问,许钦珩快步过去握住她一双发凉的手,又将薄毯拉上来覆住她肩头。 却没说话。 沅薇当即心凉了一半,去看抱着孩子的李卓岚,“母亲,我生的是女儿吗?” 李卓岚抱着孩子坐到床沿,憋了半天,也就说出一句:“儿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听见这句,沅薇松了男人的手,两眼一翻差点没直接昏过去! 她没有昏过去。 连着几个时辰都蔫蔫的,像是真心错付,像是被狠狠伤害了。 直到夜里入睡前,才就着男人臂弯,看了孩子第一眼。 说了句:“这个跟你姓。” 许钦珩给次子取名“谨舟”,为何是舟,也就只有他与妻子心知肚明。 谨舟虽是男孩儿,却生得极像沅薇。 雪白细腻的肤、殷红饱满的唇,连眼睫都浓密纤长,漂亮到叫人移不开眼。 出月子后,沅薇便时常听母亲念叨:“这孩子,若非鼻梁生得像阿湛,真真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如今抱出去,恐怕都没人信这是个外孙。” 沅薇有时也盯着那张脸出神。 她是想生个孩子,继承自己的美貌。 可没想让儿子来继承啊! 这……将来长得比姑娘还美,哪个姑娘还愿意同他好? 且这犟种,在她肚里时便没少折腾她,落地了更是个混世魔王! 挑嘴,试了十个乳母才堪堪留下两个。 爱哭,时常要她亲自抱着哄,才能哄下来。 体弱,竟得了黄疸,好在不严重…… 沅薇这才体会到生养孩子的辛劳,浓密的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每日睁眼就是想起这混世魔王。 好在还有许钦珩搭把手,待小谨舟病愈,他想了个办法,将沅薇每日换下的贴身里衣裹在襁褓外头,自己抱着哄,十次里能唬住七八次,才终于叫沅薇能缓口气。 可还没完。 等这孩子能说话,才是沅薇彻底不得安宁的开端。 成日里就是“母亲母亲母亲”,夜里还非睡在沅薇怀里,若等熟睡了抱走,半夜醒来发觉母亲不在身侧,便是撕心裂肺地大哭。 沅薇忍了几日,直到这犟种夜半尿在身侧,还吱哇乱哭。 到底还是许钦珩先看不下去,“医婆说你生谨佑,气血补得没上一次快,定然是歇不好的缘故,今日我做主,往后他只能跟乳母睡。” 的确,生完谨佑一年,沅薇早活蹦乱跳跟没生过一样,生完这小犟种一年,却还时常头昏乏力。 不舍自然是有的,可仔细想一想,沅薇还是认可了男人的做法。 和孩子分房三月,她的精神气色都明显好了起来。 这活祖宗却会走路了! 每日都在乳母怀里乱颠,一下地就往母亲寝屋跑,抱住母亲就再不肯撒手。 沅薇有时为躲他,都会特意在白日出门,听说他睡着了,再做贼一样回来。 好在李卓岚体恤她,继续住在相府照料这难缠的外孙。 魏淑兰的洵哥儿如今三岁多了,也能分神一起照料。 谨佑活脱脱就是许钦珩小时候,不仅生得像,性子也像,才四岁就自觉肩负起照看弟弟的职责。 等谨舟和兄长、二叔玩熟络,没那么缠母亲,沅薇才终于得以解脱。 许钦珩亦然。 起初看着母亲抱着弟弟,和温先生其乐融融美满异常,他心里是有股说不出的异样的。 可随着这混世魔王降生,只要他每日少嚎一声,许钦珩便知足常乐了。 “我今日上街,有个道士给我算了一卦。” 谨舟满两岁后的某夜,许钦珩听见身侧妻子开口,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我命里有二子一女。” 许钦珩:“……” 哪里来的怪力乱神之辈,他现在去把摊子掀了还来得及吗? 这一次,他带着认命般的妥协,什么也没说就从了。 顾大小姐还是那个顾大小姐。 她认定要做的事,谁都没法阻止她。 且,他相信顾沅薇跟自己一样,这个再生不出,她也就认命了。 她最初的计划里,也是生三个孩子。 “咱们去我父母那儿生一个!顾家有三个女孩儿,相府却连出三个男孩儿,一定是风水不对!” 许钦珩妥协,彻底妥协。 反正是最后一次。 于是在沅薇二十六岁,许钦珩二十九岁那年,两人终于喜得一女! 听稳婆说“是位千金!”那一刻,男人闭上眼,像是一块悬了六年的巨石砰然坠地。 总算,给了妻子一个满意的答复。 沅薇对来之不易的女儿爱若珍宝,亲自选了“宁”字作名,还夜夜抱在怀里睡,给了两个儿子从未得到过的耐心和关爱。 小谨宁果然生得貌美,但说不上像母亲更多还是像父亲更多,从两人脸上各自挑着像了点儿。 不过要论美貌,依旧美不过许谨舟。 这孩子如今三岁半,顶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儿,依旧爱哭,却弄得谁看见他都想逗逗他。 好在他一天天长开,并未生成莲官那般雌雄莫辨的相貌。 沅薇最多的感慨便是:“真好,生得越来越像个男孩儿了。” 又等到谨宁满三岁,沅薇才在自家男人再三恳求下,舍得女儿分房自己睡。 漫长波折的十年生育,总算是结束了。 女儿迁出去的头一晚,许钦珩便拥着妻子狠狠放肆了一通。 事后抱着人还不够,一定要她伏在胸膛上,压得自己微微发闷才满足。 “许湛,谢谢你。” 鼻间满是馨香,又听压在身上的人嗓音餍足,低低呢喃了一句。 “嗯?”他睁眼,拂去勾缠在她额间的一缕碎发。 却见她似是要睡着了,只梦呓般说着:“我父亲这一生做过最大的好事,就是把你,接到家里来……” 许钦珩没有吵醒她,替她将被角掖了掖,托起她脑袋,在她眉心一吻。 低声回复:“我说过了,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被你看上。” 夜还长,这一辈子还长。 许钦珩拥着人闭上眼,唇畔始终淡淡扬着。 (正文完) 第314章 番外一:孩子们的故事 谨佑三岁便懵懵懂懂得知,母亲想要一个女儿。 生自己时想要的是女儿,如今怀胎祈求的亦然是。 他的降世,似乎是叫母亲失望的。 于是在母亲临盆前,他对着母亲肚子说:“等妹妹出来,我来照顾妹妹。” 母亲笑着抚自己的脑袋,鲜少见她如此发自肺腑的舒心笑容。 小谨佑的心中便暗暗埋了一颗种。 “哼!武神殿和洪家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此事和我们武神殿没有半点关系,若是他们敢乱来,我们武神殿也不是吃素的!”作为武神殿的殿主,沈千古自然不畏惧洪家势力。 “这事情牵扯很大,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总之若是喜地集团董事长追究到底,即使以你龙鳞的身份也很难应付,到时候你可就非常麻烦了。”洪达严肃的说道。 瘦骨狼目光一凝,看到韩萧出手的瞬间,出现了一丝破绽,立刻一剑挥斩,强烈的剑气汹涌而来。 “我答应你,如若你食言的话,我将以血誓为赌,待我破除封印后,第一个便杀过与你血脉之人。”王荒兽祖吼道。 远处的冥幽回头望来这才发现韩萧已经元神出窍,连忙在韩萧周身布下一个防御阵,护住了韩萧的肉身,心中暗暗焦。 毕竟人家父亲还没着急,自己这个当师傅的就要安排人家的儿子去进行相亲,是不是有些不道德。 一个个体型庞大的巨神兵从光柱中走了出来,只见其中巨神兵突然张开自己的嘴巴,那大量的高温岩浆就如同高压水枪一般喷射了出去。在那岩浆的喷射下,整座城市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 红眼巨人一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上,巨力将那冰晶全部拍碎,其震荡也让叶磊一个站不稳差点掉下来。 奉天峰,不仅是主峰,也是古灵宗核心之地,除了一些身份不凡之辈,才能进出其中,一般人很难靠近。 太好了,愚钝我夫终于脑袋灵光,当街拜堂是要让我知道,他已经心有所托再不会有什么冒险之举,你若安好我便安心,父亲走后这世间至亲之人就只有你和两个孩子,若你能平安无恙,我也好安心尽力去保护两个孩子。 但操作“玉清神眼符”也是耗时耗力之事,这就跟坐在“保安室”里盯着监控屏幕一样,卫锦衣是位面之主,位面之主从来就不是闲得蛋疼的,不仅要处理位面之事,还要兼顾秩序之事,所以,卫锦衣也很累的。 就这样一年多时间,单寻妃没少挨孩子他妈的打,但是练武之才,一直是没有找到,后来他遇到了游人陆道宽,也就是那个名震八方的游侠,好久没有作为了已经称不上什么侠,游山玩水之兴却是丝毫不减。 金光在半空猛然止住,却是雷羽身穿绣金黑袍于虚空负手而立,温润如玉的脸颊似乎被一层莹莹的光芒笼罩,他正淡然的看着山脉不远处那座不大的城池。 虽然梁萧并没有说明这件事情究竟是那件事情,但是能让梁萧都这么凝重的事情,结果就有些不言而喻了。 “你说吧,要了解的。”梁萧有些好奇,超级手机商城的第二届面,是怎样得到兑换机会的,难道说还是要一天才能得到一个兑换机会吗? 柳拓看着这五个如妖的血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如黄土,毫无血色,一双白~浊的眼睛如魔鬼一般,森森的牙齿外露看样子极为凶狠。 第315章 孩子们的故事(2) 谨佑不仅没被宠坏,甚至因为只要自己开口,母亲就会把自己揽进怀里,再也不患得患失了。 对弟弟的怨气一扫而空,平日相处起来也更为耐心。 他愈发像个小大人,望向母亲时,总希冀凭借这些得到母亲的赞许。 可母亲只是抚着自己的脑袋说:“谨佑不必如此懂事。” 倒是父亲会认可点头:“你做得很好。” 这份和谐,一直延续到自己五岁,弟弟两岁。 这天院里的姑姑们都在收拾行装,母亲来到自己面前说:“咱们去你外祖家住一阵,陪陪你外祖母好不好?” 小谨佑自然点头。 去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母亲是想到外祖家生个妹妹! 得知母亲再度身怀有孕的那日,谨佑已然见怪不怪。 两岁的谨舟却哇哇大哭,胡乱喊着:“不要妹妹不要妹妹!” 谨佑果然看见母亲蹙眉,显然是有些不高兴的。 他便再一次凑过去,对母亲说:“我想要妹妹,这次一定会是妹妹的。” 母亲对着自己笑,温柔抚自己的脑袋。 妹妹降世的那一日,她在屋里哭,谨舟在屋外哭。 谨佑已经六岁,识文断字,妥妥的小大人了。 他只问出来的忍冬姑姑:“母亲还疼吗?” 忍冬姑姑说:“佑哥儿放心,你母亲已经生完,很快就不疼了。” 谨佑点点头,听见屋内母亲几乎要喜极而泣: “我给她起名了,谨宁,我的宁宁宝贝女儿,终于到我身边来了……” 宁宁,他的妹妹叫宁宁。 自己和弟弟的名字都是父亲取的,宁宁的名字却是母亲亲自取的。 弟弟还在嚎啕大哭,试图引起母亲注意,叫母亲抛下宁宁来哄自己。 可今日就是他无知了,母亲刚生完的时候不会下床。 只有父亲出门来,眼光在自己和弟弟间扫一圈。 谨佑立刻稳重行礼。 父亲便只交代:“把谨舟抱走,吵到你们夫人歇息了。” 弟弟就这样被强行带回屋里。 谨佑适时问:“我能看看母亲和妹妹吗?” 兴许是看自己听话,父亲点了头,“进来吧。” 母亲在产床上,不如平日那样光鲜美丽,她面色有些白,眼角眉梢都挂着疲倦,唇畔却又噙着满足的笑,低头逗弄着已然熟睡的妹妹。 谨佑一低头,看见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宁宁真美。” 其实他还分不清什么美不美,尤其是这么小,刚降世的孩子。 可他这么说了,母亲就很高兴。 宁宁自打出生那日起,便一直睡在母亲怀里。 和弟弟不一样,弟弟是又哭又闹,母亲才不得不陪着他睡。 而妹妹不哭不闹,是母亲想和她睡在一起。 谨佑知道,母亲对妹妹,和对自己、对弟弟都是不同的。 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因为妹妹是妹妹。 不过没关系,还要自己开口,母亲也会温柔揽住自己,让自己睡在她怀里。 只是父亲逐渐不让了。 “你已然是个大孩子,男女有别,不宜再同你母亲一起睡。” 是的,他就快七岁了。 礼记上说: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就算是母亲,也不例外。 谨佑在夜里悄悄抹了几次眼泪,好在白日里还能到母亲身边去,母亲依旧会抚自己的脑袋,问自己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征得母亲同意,还抱了襁褓中的妹妹一回。 这几日很安生,因为弟弟在跟母亲赌气。 他说母亲是坏人,他都说不要妹妹了,母亲却还是生了妹妹,他再也不要跟母亲好了。 不好就不好。 谨佑想,那母亲就只爱自己和妹妹,反倒少了份争抢。 不过弟弟只忍了两日,次日黄昏便忍不住了,仰着那张愈发雪白明艳的脸蛋,凑到母亲床前,流着泪问: “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母亲无奈叹息,“不是你自己不要跟我好的吗?” 弟弟又要大哭:“明明是母亲不来看我呜哇……” 这一哭,却把襁褓中的宁宁吵醒了,她伸出手臂,正好挥在谨舟脸上。 谨舟还以为谁给自己擦眼泪,睁开眼却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你看你,难道还要妹妹来哄你吗?” 谨舟赌气无用,也只能妥协接受妹妹。 又看了会儿,发觉妹妹好像挺可爱的,哪里都生得圆圆的,眼睛很亮,不像大哥,成日里净绷着一张脸假装大人。 “妹妹……叫什么名字?” “宁宁,安宁的宁。” 谨舟已然认得这个字,点点头,“谨宁,妹妹叫,许谨宁……” “不对!”却被母亲纠正,“妹妹同你哥哥一样,姓顾,叫顾谨宁。” 许谨舟愣愣看向母亲。 脑袋转过弯来,又是撕心裂肺地大哭:“为什么只有我姓许!为什么妹妹和哥哥都姓顾?母亲还说没有不要我,我也要姓顾我也要姓顾!” 向来对他们有求必应的母亲,这回却是一抿唇,坚定道: “不行。” 于是弟弟又在母亲床前撒泼打滚。 好在父亲进来了,母亲便说:“快把你儿子抱出去!” 父亲无法,只能照办。 谨佑猜想,也并非母亲偏心谁,只是刚好自己生在头一个,便刚好跟母亲和妹妹一起姓顾了。 嘿嘿,运气真好。 另一边。 许钦珩拎着这混世魔王回了屋,不同于对谨佑的严厉,而是苦口婆心说: “父亲对你不好吗?随父亲姓也不丢人吧?” “将来你长大出了门去,会发觉这世上大多人都是随父亲姓的。” “你看你二叔,他不就跟他父亲姓温吗?” 许谨舟瘪着红润似花瓣的唇,依旧没被说服。 许钦珩无奈,蹲在儿子身前,“你就当陪陪父亲,好不好?否则这家中,就只有父亲一人姓许了。” 许谨舟那双酷似母亲的漂亮眼睛一转,却是说: “那父亲也跟母亲姓顾不就好了!” “你姓顾,我也姓顾,母亲哥哥妹妹都姓顾。” “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 许钦珩:“……” 第316章 孩子们的故事(3) 谨舟到底没能带着父亲改姓顾。 他成日上蹿下跳、撒泼打滚,母亲依旧只抱着宁宁入睡。 有一回实在闹得狠了,硬是赖在母亲床上不肯走,母亲才勉强留他和宁宁一起睡了一夜。 许谨舟虽开始习字了,可每日下学头一件事,便是跑到母亲跟前,与宁宁争风吃醋。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因为韩沅在来信中还奏报,三皇子朱权在被囚禁期间,被鞑子养的恶狼咬伤了腿,军医看后说终身跛疾,不良于行。 张叙聪三人来灰原镇待了几天就因为有其它事情离开了,倒是把孩子们都留了下来,说是要让孩子们体会一下赵原所说的童年生活。 摇了摇头,叶星把肉又扛回肩上,一溜烟的跑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追兵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吧。 由于这次熟悉了许多,花的时间比上次少了许多,不过也不算短,不过效果也是不错的,他的身体,在彻底的融合完这丝血液之后,就突破到了力士之境二重。 一路上,吕枫走走看看,遇到灵兽就躲,遇到野兽就跑上去玩玩,就这样过了一上午,吕枫也觉得有些无聊,可以自己的修为,又不敢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白天道,你要是再笑出一声,那我就得跟你比划比划了。”云天空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我也才刚到没多久。”自从陈云何一出现,庄卿燕的眼里便全是他,什么都没了。 这石洞旁边若是有水源还好,可这一览无遗尽是泥沙,里面连张成形的床都没有,除了能遮挡些光晒,能抵什么用? 楚风不想在这个称呼上多费口舌,既然谢云流想叫,反正嘴长在他身上,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不是不说,而是没法说。青玥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一步,她还如何求情? 刘备如此讲,却是极有道理,前有陶谦让徐州,后有刘表让荆州,孙权借南郡。 “怎么了?母亲,有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困扰了?”林衢一看,立马关心的询问道。 不管你优秀还是不优秀,请你一定要早一点回来,我已经想好了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你不早一点回来的话,我怕我会渐渐忘记了你的名字,所以,请一定不要让我等太久。叶果果,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只是到现在刘章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灵灵会和千寻这么近,近道直呼其名。 当古修界门派或家族人相继踏上返程之道时,昨晚返京的王二少等人在首都市商大观看或参加首都高校秋季田径运会。 旁观的修道者则喟叹,这和尚注定要挨宰了,不止要赔十万极品灵石,甚至还要搭上一株神药。 我们知道汉灵帝多少力害的一个角色,连皇位都玩没了,一个王朝的覆灭弹指一挥间,很多人都容易犯这种错误。 她知道有些事情家里人没有告诉她,瞒着她,虽然不知道到底去做什么了,但他知道也有一定的危险性,如果完完全全没事的话,他们又为什么要掩盖呢?一家人都偏偏瞒着她。 要不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一些天才,难道一个个都只是因为自己不断修炼就可以达到的吗? 做好善后工作,立即远遁,并决定明天就出山,熊瞎子在附近活动,吸血鬼必定也熟悉附近的地形,万一吸血鬼出来晃荡发现她,来个贼喊捉贼,她会沾上麻烦的,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为妙。 第317章 孩子们的故事(4) 萧承暄出宫前,听母后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 “许钦珩逼死了你父皇。” 只把这句话丢给自己,没说要怎么办。 可十岁的萧承暄想,自然是防范。 防范这位名义上的舅父,防范右相府的一切。 近两年,母后手下的宦官愈发独断,已经到了试图只手遮天的地步,昨日朝会上,舅父提出要把自己接到右相府暂居,一大半的朝臣跪地附和。 于是自己就来了。 在哪里都一样,萧承暄想。 自己还这样小,母后与舅舅却那样强大,在他们面前,自己虽贵为皇帝,却也实在无足轻重。 至于那位从未见过面的父皇,听说他是自尽而亡,为何自尽,众说纷纭。 他提不起仇恨,提不起斗志。 在宫里时常觉得檐角逼仄,压得自己喘不上气,如今到了相府,没了那些成日盯着自己的宫女太监,反倒自在许多。 下了学,那个只长到自己的腰际的女童又跑过来。 “大哥哥,我叫谨宁,顾谨宁,你叫我宁宁就好了!” 另三人显然习惯了围着这女童转,很快也跟过来,分别说了自己的名字。 很奇怪的一家人,女童两个哥哥一个姓顾,一个姓许,还有个姓温的年纪比自己小一岁,辈分却要长一辈。 他默默将姓名对了一遍脸,敛眉“嗯”了声。 谨舟仰着头,最先按捺不住,“喂,你多大了?” 萧承暄压下烦躁,“十岁。” “不可能!”那个过分漂亮的男孩立刻高呼,“我大哥也十岁,你怎么比我大哥还高半个头?” “你一定说谎了!你到底几岁?” 萧承暄不想再理他,甚至想叫奴才把他逐出去。 一转头,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再一想,这府邸姓许,他也姓许。 无奈,只能起身顾自离开。 刚要迈出私塾大门,腰间却冷不丁缠上什么东西。 温热的,柔软的。 一低头,是那个粉面团子。 “大哥哥,下学了,哥哥们和二叔要陪我踢毽子,你也来!” 踢……毽子? 从未听说过,萧承暄更不感兴趣,料想这女童喜欢的东西,落到母后口中,无非是“不务正业”。 “松手。”甚至懒得拒绝,只冷冰冰下达旨意。 若是在宫里,那些宫女太监早就吓得跪地求饶。 可这胆大包天的女童,她竟反抱紧自己的腰,扭着身子晃了晃! “不嘛不嘛!宁宁想要大哥哥陪我玩,大哥哥跟我们一起,来嘛,来嘛……啊——” 许谨舟最看不惯宝贝妹妹对旁人献殷勤,原本还抱着手臂冷眼旁观,静候妹妹吃瘪。 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那傻大个居然把他妹妹推到了!! “宁宁!” 大哥动作却比自己还要快,等自己走到宁宁身边,大哥已经把宁宁的小身子托起来,掸一掸裙子上的灰。 “痛吗?” 宁宁摇头,又望向门外的萧承暄。 谨舟却压根不能忍,“你算个什么东西!再三拒绝我妹妹的好意也就罢了,如今还敢当着我的面伤她!别以为你长得高我就怕你!” 许谨舟抡起袖子就要上前打架,被温洵赶忙拖住一条手臂。 谨佑见妹妹的确无事,也回身架住弟弟另一边手臂,两个男孩儿几乎是把腿脚乱蹬的许谨舟抬走的。 萧承暄离开前,见那个女童还立在原地,眼巴巴望着自己。 他被看得很不舒服,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可这件事显然还没完。 午后,一个女人牵着那名女童,来到自己借居的小院。 那是个很美的女人,说不上年轻,应当同自己的母亲一般大,可的确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不,所有人,都要好看一些。 “今日私塾,你推了我女儿。” 萧承暄下意识往门外看,却见随行的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全都被拦在院外。 他站起身,也只比这个女人矮一点点,“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女人没好气重复,“你娘没教过你,做错事要给人赔礼道歉吗?” “母后教诲,朕乃天下之主、万民之君,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放你娘的屁!” 萧承暄从未听过如此粗俗之言,还是从一个如此美丽矜贵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一时有些愣神。 更没想到的是,下一瞬,她竟松了那女童的手,上前揪了自己耳朵! “松手,松手!” “萧承暄你给我听好了,我跟你娘不对付,跟你早逝的老子也不大对付;你既进了我家的门,便早早丢开宫里唯你独尊那一套,给我老老实实做人!” “我的规矩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谁做错事都得认错受罚!” “现在,给宁宁,赔!礼!道!歉!” 萧承暄捂着一侧耳朵被丢开时,眼底全是震惊,不敢置信。 那粉面团子反倒缩在一边,劝着自己:“大哥哥,你就给宁宁道歉吧!娘亲发火凶凶!” 他还试图瞪那个女人,以天子威势震慑她—— “看我干什么?看着宁宁说!”却只得到更大声的回顶。 吓得他肩颈一缩。 “对、对不住……” “大点声啊!” “对不住!” “哪里对不住,给我说清楚说明白!” 萧承暄耻辱得头皮都在一阵阵发麻,又往院外忘了一眼,见那八人没一个能挣脱束缚。 硬着头皮对那粉面团子继续开口:“我不该推你,我错了。” “宁宁原谅大哥哥了!”粉面团子又去扯那女人衣摆,“娘亲也原谅大哥哥,好不好?” 半大少年,就算抽条长得高,脊背也尚且单薄,蛰伏的姿态像极一匹随时会跃起反扑的幼狼。 沅薇才不怕他,和自己儿子一样大,十岁的孩子,有何可怕? “念在你是初犯,今日便这样算了,往后你若还犯,需当着学堂众人的面道歉。” “你若敢拿手底下的人撒气,你撒一个,我送走一个,直到你孤木难支。” “若还有不服,到枕月轩来寻我,听清楚了吗?” 萧承暄鼻间气息急促,瞪着她半晌,却是自己先红了眼。 咬着牙回了声:“知道了。” 沅薇这才满意,牵着宁宁的手离开。 接崔雪娥和萧柄权的孩子来相府,还是她对自家男人提议的。 无他,不想叫人养出第二个萧柄权。 既坐在君王的位子上,就更该被她好好管教! 第318章 孩子们的故事(5) 从萧承暄院里走出来,沅薇下令放了那八个宫人。 宁宁两条小短腿跟得吃力,干脆就把她抱起来。 “娘亲不气不气,爹爹说生气伤身!” 沅薇蹭一蹭女儿温软的小脸蛋,在里头教训混小子的架势霎时消散,红唇扬起。 却不忘问:“这个哥哥对宁宁这样坏,宁宁为何还要帮她?” 宁宁短小的手臂环着母亲颈项,“因为,大哥哥是新来的,嗯……和二叔一样。” 沅薇稍一反应,听懂了。 宁宁已分得清亲疏远近,知道相比她们三兄妹,二叔是稍远一些的人,所以她带着两个哥哥刻意亲近温洵,说自己最喜欢温洵。 如今换到萧承暄身上,亦是如此。 沅薇把女儿已然沉甸甸的身子往上掂了掂,“那要是这个哥哥始终这样对你,不跟你好,你要怎么办?” “那宁宁就继续对他好,直到他喜欢宁宁!” 沅薇顿住脚步,“不行,不能这样。” 宁宁困惑,“嗯……为什么?” “宁宁在家里,是父母兄长的小宝贝,我们都喜欢你,没错;可将来等你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也总会有人不喜欢你。” “为什么不喜欢宁宁,是宁宁做错什么了吗?” 沅薇浅笑摇头,“当然不是,只是人不像银子,总会有人不喜欢你。” “宁宁可以对旁人好,若他们看见你的好、感念你的好,那他们就是值得你付出的人,就像两个哥哥,像二叔。” “可倘若你对一个人好,他非但不领情,反而以为你好拿捏,以为你低他一等,那他就是在辜负你。” 宁宁眨巴眨巴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辜、负……” “对,辜负你的人,你要像丢脏东西的一样,把他狠狠丢掉!明白吗?” “嗯!”宁宁用力点一下脑袋,“辜负宁宁的人,是脏东西,坏东西!” 沅薇又笑着蹭女儿饱满的脸颊,“宁宁真聪明。” 次日。 萧承暄经受了昨日一遭屈辱,今日到私塾时浑身上下都紧绷着,生怕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可出乎意料,那三个男童似浑然不觉,除了那个最漂亮的还时不时瞪自己。 下了学,女童又凑过来拉他的手,“大哥哥,你和我们,和母亲一起用午膳吧!” 萧承暄一拧眉,还来不及答复。 就听谨舟重重哼一声:“宁宁,你忘了他昨日怎么推你的?” 宁宁扭头看二哥,“大哥哥已经跟宁宁赔礼道歉,宁宁原谅大哥哥了!” “他?跟你,赔礼道歉?”谨舟显然不信。 而萧承暄一下便想起昨日被揪着耳朵训斥的场面,顿觉面上难堪,起身就走。 “诶——大哥哥!” 萧承暄对身后叫唤恍若未闻,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去路。 “宁宁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迈出的脚步僵住。 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杵在原地半晌,才不情不愿回头说:“我不和你们用膳。” 望回眼前那个女人,略显阴鸷的眸光似在问:行了吧? 女人却随意别过眼,“不行,今日由我做主,往后每一日,你都要和我们同桌用午膳。” 又是不等萧承暄开口,谨舟便咋咋呼呼大喊:“谁要跟他一起吃饭,就他成日板着张脸,看着就倒胃口!” 沅薇面不改色,递出一只手,“谨舟过来。” 许谨舟不明所以,走上前牵住母亲的手。 “母亲是不是教过你,不能随便说别人坏话?给承暄赔礼道歉。” “我?给他道歉?”谨舟压根不服,“我才不要!” “承暄昨日推了宁宁,他已经给宁宁道歉,为何你就不行?” “我……”谨舟哑然。 这傻大个、冰葫芦,还真给宁宁赔礼了? 望向宁宁,宁宁也用力点头,“二哥,我早就说了嘛!” 那他此刻再犟下去,岂非显得不如这傻大个? 谨舟在不愿意,也不想承认自己被这样一个人比下去,只能端起手臂,对人作了一揖。 “对不住,我不该那样说你,你……过来和我们一道用午膳吧。” 萧承暄依旧不肯搭理。 可沅薇看得出来,他并不计较。 她先交代孩子们:“先去桌边候着,母亲马上就来。” 等私塾内空了,她才又问这单薄少年:“为何谨舟会那样说你?” 萧承暄转过身来面对她,“他大不敬。” 沅薇强忍住双眼翻白的冲动,“你先给我弄清楚,你既来了相府,入了这私塾,他们便是你同窗,不分上下贵贱。” “谨舟口出恶言是不对,可也是你自恃清高、目中无人在先,才惹得他对你心生不满。” “今后他们同你说话,你要回应,以同窗之礼相待,不许唯我独尊。听明白了吗?” 从入相府的头一日起,萧承暄便在被教训,被要求改变。 两套截然不同的规矩体统,在他十岁的脑袋里来回拉扯博弈,最终闹得他头疼不已! “什么是同窗之礼?” 沅薇意味深长,静静舒一口气,“我见你不像个蠢顿的,私塾里有这么多人,你慢慢看,慢慢学不就知道了?” 带着人到了饭桌上,孩子们都极懂礼数,哪怕等得有些饿了,也无一人动筷。 沅薇再一次重申:“既然你们是同窗,往后就该相互照拂,新来的不许高高在上,有些人也不许胡乱挤兑,坏了你们同窗之谊,明白吗?” 谨佑、宁宁还有小温洵都点点头。 只有谨舟还不肯拿正眼看人,母亲口中的“有些人”,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握起面前勺子,像往常那般舀了一块樱桃肉。 先给母亲。 再给宁宁。 再给自己。 再给大哥、温洵。 最后,才别别扭扭,送一块进萧承暄碗中。 萧承暄立时蹙眉,“我不吃这个。” 第319章 孩子们的故事(6) “不许挑食。” 这回不用谨舟反驳,母亲已替自己开口,谨舟乐呵呵坐回去。 沅薇执起筷子,“这是谨舟对你的心意,就当卖他个面子,吃掉。” 萧承暄快被这些规矩烦死了! 几乎是恶狠狠扎向那块油亮的红肉,极为应付地塞入口中。 ……嗯? 先甜后咸,甜中带鲜,好香,好酥烂,竟比宫中御厨的手艺还好一些。 哼。 沅薇在心底悄悄嗤了声,再刁的嘴,还能刁得过自己? “不过你喜欢吃什么,可以说出来,食谱每七日一排,会把你喜欢的照序排进去,樱桃肉是他们都喜欢的菜。” 萧承暄默默把每道菜都尝了尝。 竟然……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菜是脆嫩鲜甜的,肉是尝不出半点腥气的,道道色泽鲜亮。 在宫里,母后常说他在长身体,要吃得清淡滋补为宜,宫人们送来的膳食皆少糖少盐,更少见浓油赤酱,每道菜尝起来都差不多。 不像今日,忽然觉得连白米都好香。 “我不挑,吃什么都一样。” 沅薇见他唇角挂着樱桃肉的酱汁,眼睛不住逡巡着满桌的菜肴,到底禁不住低笑了声。 崔雪娥在宫里都给他吃什么? 堂堂皇帝,竟然能在相府馋成这样? 饭后,几个孩子说一会儿话,各自午睡。 等萧承暄醒来,便又看见那个粉面团子捧着什么东西,立在自己门外。 “大哥哥醒了!大哥哥不喜欢踢毽子,那陪宁宁玩蹴鞠好不好?” 萧承暄:“……” 他是没有办法。 并不是他真的想玩。 对,就是这样…… 一个月后,永寿宫。 “儿臣拜见母后,一月未觐慈宫,不知母后躬安和否?” 半大的少年礼数周正,依旧挑不出半分错处,是崔雪娥满意的佳作。 可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亲生儿子,也仅仅是一月,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胖了?” 对,她很快就发觉,“平日叫你多吃些,你恍若受刑,怎么他相府的饭菜就这样好吃?” 萧承暄没想到,母后竟能看出来。 直起身道:“若每日不吃够分量,右相夫人……会苛责儿臣。” 实则过了头一回之后,他每日都会盼着用膳。 菜色花样多,口味好,那几个孩子虽吵,却比在宫里冷冰冰自己吃饭更有滋味。 这些,萧承暄不敢说,只能推到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身上。 崔雪娥听罢,面上看不出喜怒。 “出宫前哀家嘱咐你的话,还记得吗?” 右相逼死了父皇。 萧承暄自然记得,立刻作揖回:“儿臣不敢忘。” “那就好。” “顾沅薇对你假作亲近,无非是想取信于你,将来好像拿捏你父皇那般,拿捏你。” “你若中她的迷魂计,定然后患无穷。” 顾、沅、薇。 入相府这么多日,萧承暄还是头回知道那个凶女人的名字。 她曾经还拿捏过自己的父皇吗? 黄昏。 宫门落锁前,萧承暄回了相府。 在这里时总觉吵闹,不如在宫里随心所欲,可今日回宫一趟,反倒无所事事,盼着回到这里。 可他又不敢忘,母后的那番叮嘱。 “怎么回宫一趟,教你的那些规矩都忘了?” 饭桌上,就因他不肯回应宁宁搭话,那个叫顾沅薇的女人又板起脸看自己。 熟络之后,萧承暄忽然发觉,她板起脸的样子根本不凶,至少比起他母后差远了。 他忽而难以自控地想: 既然拿捏过我的父皇,为何最后没有嫁给他? 倘若她才是父皇的妻子,那自己,不就是她的儿子了吗? 有这样一位母亲,他或许会成为顾谨佑,或是许谨舟…… 萧承暄用力甩一甩脑袋,试图把这些念头都甩出去。 相府的日子依旧。 在私塾,他与顾谨佑齐头并进、你追我赶。 下了学,同许谨舟和温洵比试投壶射箭。 偶尔还要抽空,陪宁宁踢毽子,扮家家酒;小丫头人小鬼大,非要自己扮母亲,叫他扮父亲,还逼着两个哥哥和二叔唤他父亲。 这样的日子似永远不会有尽头。 转眼,就是八年。 顾谨宁都十二岁了,她去京郊马场学骑马,另三人都要陪她去,萧承暄无奈,只能随行。 这丫头学了一阵,便志得意满,非要叫驯马师松手。 结果就是一不小心惊了马,骏马前蹄扬起,转眼就要将她甩下来! “小心——” 他与顾谨佑同时冲上前,他腿长手长,比顾谨佑快一步,接住将将坠地的小姑娘。 “嘶……” 宁宁没什么事,却发觉萧承暄一条手臂无力垂落。 “大哥哥!” 萧承暄为她断了条手臂,小妮子扑在他榻前直抹眼泪,直到那个女人进来,说要跟自己单独说两句话。 “等手臂养好,你就回宫去吧。” 萧承暄愣住了,方才还觉得可以忍受的断臂之痛,忽然钻心蚀骨地疼起来。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你今年已十八,学有所成,我听许钦珩说,你处理政务也有模有样,是时候回到你的位置上,做你该做的事了。” 离开自小长大的皇宫那日,萧承暄心底无甚波澜。 可离开相府那日,似有人拿刀子,一片一片剜自己的心。 顾谨宁十二岁了,再舍不得,也不会如当初那般胡乱缠住自己腰身,她只是立在自己面前,不住抹眼泪,约定何时回来看她。 萧承暄什么也没说,麻木着离开这个极其像家的地方。 而回去之后,母后便再不许自己见他们。 他每日上朝、批阅奏折,吃饭睡觉,一切如旧。 却又像心被挖空了一大块,始终不能填满。 十九岁生辰,母后忽然说,要为他选秀、立皇后。 萧承暄茅塞顿开,是啊,他与相府并无血缘,可成为亲眷,还有一个法子! 趁母后这日头风发作,他悄悄出宫来到京郊马场。 过了一年,宁宁已学得有模有样,骑着小马驹绕场跑得飞快。 看见他,眼眸都亮了,高高甩一甩马鞭。 “大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 萧承暄露出一个在宫里从未展露过的笑容,他亲自扶人下马,又示意随行的温洵,叫两人单独说几句话。 “宁宁做我的皇后可好?” 他开门见山,“只要宁宁进了宫,往后每一日都能见到我。” “就像扮家家酒那样,你做母亲,我做父亲,咱们像以前那般同吃同住,做一家人。” 第320章 孩子们的故事(7) 出乎萧承暄意料,小姑娘并未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而是眨一眨乌黑的眼睛,红润的唇轻抿了抿。 才坚定告诉他:“大哥哥,宁宁不想进宫。” 萧承暄怔了下,“为何?” “娘亲告诉我,进了宫就很难再出来,很难再见到娘亲、父亲,还有哥哥二叔……” “不,宁宁,”萧承暄下意识握住她肩头,“只要你想见他们,随时都可宣他们入宫!况且你不是时常想见我吗?入了宫,你每日都能……” 宁宁听到这里,却后退一步,决绝拨开他的手,“父亲有腿疾,不能时常跑来跑去,只能宁宁每日看他。” “至于大哥哥……” 宁宁面上闪过一丝歉疚,“我不能为了大哥哥一个人,就抛下那么多家人。” 萧承暄立在空旷的马场,朔风翻卷他玄底金纹的宽大袖摆。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还试图辩解,“宁宁不会失去任何人,只是多我一个,成为你的家人。” 宁宁却依旧摇头。 半晌,才又敞露笑意问:“大哥哥难得出宫一趟,要去见见大哥二哥吗?” 萧承暄最终跟着她回了相府。 却不是去见顾谨佑他们,而是径直到枕月轩拜访那个女人。 相比初见,她如今年近四十,眼角已生了细细纹路,不复记忆中的青春,却依旧矜贵美丽。 “是你唆使宁宁,叫她不要进宫?” 沅薇斜倚软榻,望着这个已然与他父亲一般高大的少年,不答反问:“什么叫唆使?” “否则宁宁从前那样喜欢我,她断然不会拒绝入宫为后!” “喜欢?那我问你,你们从前一同念书的四个儿郎,宁宁最喜欢的是谁?” “自然是我”四个字,卡在他喉间下不去上不来。 虽已过去九年,可宁宁还是太小,在萧承暄眼里,她是不懂男女之爱的。 若要衡量亲情,他已经见识过了,他比不过她真正的家人。 “我是这四人中,唯一能娶她的。” “可你并非天下儿郎中,唯一能娶她的。” 沅薇开口,毫不留情,“萧承暄,你为何要娶宁宁?她还这样小,你把她当女人看吗?还是一个天真无邪,能供你取乐解乏的宠物?” “你身处宫中觉得寂寞,可宁宁凭什么为了你,就舍下宫外的大好韶光,陪你在深宫里苦中作乐?” “萧承暄,宁宁不可能一辈子天真无邪,就算她今年稀里糊涂答应你,将来等她长大懂事了,她难道不会再反过来怨你?” 少年人被这一连串问住了。 低着头,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双目泛出赤红。 “为什么……既然你看不上我,为何当初还要接我来相府!!” 沅薇轻声叹息,坐直身子。 声调依旧平稳:“因为我想叫你知道,寻常的人与人如何相处;我想叫你知道,母子兄弟并非都如皇室那般。” “倘若你只是你,只要宁宁喜欢,我绝不多说半个字。” “可你不止是萧承暄,你是大晟的皇帝,是崔雪娥的儿子。” “若往后你要开枝散叶广纳后宫呢?若宁宁在你母亲手底下吃亏受苦呢?” “连你自己都不喜同你母后相处吧?何苦又要为难宁宁?” “这么多年,我拿你当我半个儿子,可萧承暄,你要弄清楚,宁宁是我唯一的女儿,论亲疏,她是亲,你是疏。” “今日你若退一步,我的孩子依旧是你的兄弟姐妹;可你若学你父亲,一意孤行非要强求……” 眼前的女人没再说下去。 可萧承暄知道,再说下去一定很难听。 当晚,他失魂落魄回到皇宫。 正被母后堵在乾清宫内。 “你私自出宫,是去了右相府?” 比起那个女人,他的母后忧心政事,盯着手中的权力半刻不敢松懈,显然更为苍老,鬓边已生出白发。 他不答,母后便继续训斥:“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想娶顾沅薇的女儿,可以,做个宠妃,如养猫儿一般养在宫里解闷。” “可若要她做皇后,想都不必想!” 萧承暄回宫时,一阵毛毛细雨随夜幕落下,此刻他满身湿寒,面对自己“冷血无情”的母亲。 他再一次在心底问自己:为何我的母亲不是顾沅薇呢? 可到了今年,十九岁,他似乎已能给出自己答复。 若身处母后这个位置,顾沅薇也定然不会是如今的顾沅薇。 他忽而扫向母后身侧,找到一张熟悉的,不复年轻的面孔。 这些年他也知道,母后身边总有些年轻貌美的男子、内侍,却独独只有他,色衰也不曾爱驰。 萧承暄忽而问:“得用公公于母后而言,是什么人?” 崔雪娥先是罕见地呆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得用已跪地高呼: “陛下!奴才与太后娘娘不过主仆之情,若陛下疑心,奴才愿以死为证!” 崔雪娥立刻道:“一个狗奴才罢了,用着顺手才用他,你若疑心……来人,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萧承暄望着眼前,母后已别过头不肯再多施舍一个眼神,而得用伏在地上,像是已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忽而觉得这一切好荒谬,难道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如母后这般,容不下自己残存半分温情吗? “不必了。” 少年人俯身,亲自搀扶起那个诚惶诚恐的太监,“就让得用公公侍奉母后,换一个人,朕不放心。” 崔雪娥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儿子。 这个从她肚皮里生出来,贵为天子的儿子。 她竟忽然看不懂,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像是两人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朕听闻晋地的皇叔有一儿一女,分别已十五、十八,朕还从未见过这些堂弟妹,不如在选秀之前,先以春猎之名,召他们入京一趟吧。” 崔雪娥实在弄不懂他在想什么,可既然他已不再提迎娶顾沅薇的女儿,自己也只能退一步。 直到,在春猎上。 她的儿子,她千辛万苦扶持上位的儿子! 竟当着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的面,说要禅位于晋王十五岁的长子! 第321章 孩子们的故事(终) 毫不意外地,萧承暄挨了一巴掌。 这么多年母亲虽严苛,却也是头回动手打他。 他想,应当也是最后一次。 他缓缓将肿烫的面颊拨正,开口无波无澜:“堂弟资质平平,皇叔年过四十,远离朝堂二十载,就算他们登上皇位,也撼动不了母后与右相。” “母后可以继续垂帘听政,只要权柄握在您手中,谁当这个皇帝都一样,不是吗?” 崔雪娥气得打人那只手剧烈颤抖,胸膛不住起伏,似随时都要喘不上气。 还是得用忙扶她坐回去,替她抚背顺气,“太后娘娘息怒,自己的身子最要紧,莫要将自己气坏了。” 崔雪娥这一辈子都不曾动过这种怒火,好一会儿才缓和心口那阵隐隐的绞痛。 “我千辛万苦,一路从幽州杀进皇宫,为你争得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柄……” “顾沅薇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那小贱人究竟如何蛊惑你,竟叫你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权势!” “明日早朝,你言明今日只是酒醉失言,下一封罪己书,就当从没说过……” “母后。”萧承暄打断了她,“您教过儿臣,君无戏言。明日早朝我会下旨,新皇七日后登基。” 崔雪娥强撑的身子一时瘫软下去。 仰面看着乾清宫层叠堆高的藻井,竟怒极反笑,一声接一声。 “好,好啊……萧家也是出了个情种,竟还是我生的!” 萧承暄没再同母亲解释。 在母亲眼中,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一文不名,她恐怕永远不会懂自己的选择。 且他坚信,母亲的气愤是一时的,只要她依旧手握权势,没有什么是她真的不能失去的。 果不其然,次日早朝,她的母后便在禅位圣旨上添了一道细则。 晋王之子入宫,需从皇宫侧门进,礼法上先立为太子,再登基称帝。 这样,她便依旧是名义上的太后,依旧有权替少帝摄政。 离宫那日,萧承暄迈过皇宫侧门,新帝入宫的御辇在另一道侧门,恰好与他背道而驰。 同时,在厚重的宫门外,他见到了那一家五口。 “大哥哥!” 宁宁一袭烟霞紫衣裙,直直朝他奔来,却十分讲究男女大防,只是气喘吁吁定在他跟前。 仰起脸问:“是因为宁宁那番话,大哥哥才不做皇帝吗?” 是,也不是。 归根结底,他想应当怪那个叫顾沅薇的女人。 她带他见识过这世间最可贵的温情,却又一脚把他踹出家门外,叫他每日活着,都像极一条丧家之犬。 可他没有说,他对着小姑娘微微张开双臂,“宁宁能再抱我一下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宁宁依旧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叫大哥哥舍弃了皇位,只犹豫一瞬,便用力扑到他身前。 萧承暄笑了。 长臂环住那尚且娇小稚嫩的少女,又问:“大哥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宁宁还肯收留我吗?” 宁宁早已红了眼眶,仰起脸,又是用力点头。 直到许谨舟实在看不下去,冲上前就把妹妹从男人怀里拎出来。 “顾!谨!宁!还有没有点姑娘家的矜持?母亲平日怎么教你的!” 说起母亲,宁宁又拉起萧承暄的手,走到母亲和父亲面前。 “娘亲,爹爹,我要带大哥哥回家!” 沅薇与身侧男人相视一眼。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萧柄权穷其一生,都在追逐江山与美人兼得;而他的儿子萧承暄,则为宁宁果断舍弃了江山。 如今除了任凭宁宁把他捡回家,对他负责,似乎也别无他法。 回家的路上,已然步入中年的夫妻两个缀在儿女后头,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沅薇用肩膀触了触身侧男人,“我是不是……不会养皇帝啊?” 近来倒春寒,许钦珩左腿酸胀得厉害,走得很慢。 他闻言先是笑了下,随后才道:“是你太会养孩子,才叫他离了你,连皇帝都不愿做了。” “那……你们男人看男人最准,宁宁跟他,究竟行不行嘛。” 许钦珩想到方才,宁宁跑过去时原先没打算抱他,是他说了句话,宁宁才抱的。 被宁宁抱住以后,他唇畔难以自制的那抹笑,实在……实在有些太过熟悉。 “年岁还长,且不说有我护着宁宁,谨佑马上也要科考入仕了,萧承暄是占不到便宜的。” 沅薇也只能点点头,祈祷儿孙自有儿孙福。 也是这一次回到相府,萧承暄才知道女堂的存在。 除了家中的兄长和二叔,宁宁在女堂有许多许多朋友,她对医术感兴趣,如今已粗通药理。 “京城有很多医馆、很多大夫,却没有几位女医,等宁宁再长大一些,就专门开学堂教女子医术,让大晟每一个州、每一座城,都能寻到女医!大哥哥,你愿意陪宁宁一起吗?” 萧承暄探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只要宁宁不抛下我,我就陪宁宁一辈子。” “我一定不会抛下大哥哥的!”宁宁伸出细嫩的尾指,“不信,拉钩!” 萧承暄如愿同人拉了钩,盖了章。 宁宁说,骗人是小狗。 第322章 番外二:共白首 沅薇提心吊胆过了好些年。 萧承暄的外貌与他父亲有三四分相像,她总觉着这孩子骨子里存着阴郁,于宁宁而言并非是最好的。 可架不住,宁宁实在喜欢他。 每当这做母亲的旁敲侧击,提起可以再相看相看年岁相当的少男,都会被宁宁义正言辞拒绝: “大哥哥已经为我舍下皇位了,我不能辜负他!” 她最宠爱最香软最放心不下的亲亲宝贝女儿,就这样,被个野男人勾走了! 沅薇心痛,暗悔自己引狼入室! 可有时见那人待宁宁体贴入微,替宁宁操持兴办学堂之事,加之他身份尴尬,无法科举,这一辈子应当也越不过女儿去。 又觉得,似乎也还成吧。 至少他让宁宁留在了家中,不必外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孩子们渐渐长大,各自到了婚嫁的年纪。 两个儿子中最先定下来的是谨舟,他在相看宴上和一个姑娘吵起来了,吵着吵着竟吵出了情分,说要娶她回来,吵赢为止。 于是家中又变得吵闹了一些。 期间,宁宁和萧承暄也完了婚。 谨佑直拖到二十七岁,弟弟妹妹皆有了子嗣,他才终于把心思放到终身大事上。 出乎所有人预料,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有个放在心上的女子,只是那人近来才丧夫,等孝期过了,他才求母亲去提亲。 沅薇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说儿子是好人吧,这么多姑娘他偏看上人家有夫之妇;说他德行败坏吧,他还知道等到那人成了寡妇。 没办法,谁叫儿子喜欢,只能去提亲了。 而随着儿女们长大成家,不可避免的,还有送走父母。 沅薇五十五岁那年,父亲八十七岁高寿,寿终正寝。 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后,母亲一日赛一日的衰败,没隔两年,也一并去了。 将两人合葬后的某一夜,她伏在许钦珩怀里,要他抱自己紧一些,再紧一些。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嗯。” “让我走在你前面吧,我不想像母亲那样,独自苦熬两年。” 顾大小姐对他提了一个很霸道的要求,许钦珩默默将她拥紧些,只能回: “我尽力。” 沅薇便伏在他怀里笑了。 “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沅薇:“你说。” “倘若你先走,在奈何桥前等一等我,别急着喝孟婆汤,免得我下一世寻不见你。” “这么多年在一起,你还没腻啊?” “就说等不等我。” “好好好,看在你这样求我的份上,勉为其难,我下辈子再跟你一起过吧。” 儿女生了儿女,连儿女的儿女都有了儿女。 魏淑兰与温砚山倒是高寿,至今仍相互扶持着。 沅薇八十岁寿诞当日,身边老老少少围了一大群,热闹得她不大利索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许钦珩不利索的则是腿脚,每日走不上几步路便要打颤。 两个人都变得慢吞吞,每日睡前都说不上几件事,尤其今日沅薇还因寿宴累着了,很快便入睡。 夜半,男人却被怀里人拱醒。 “怎么了阿沅?” “我梦到我们年轻的时候了,你现在的声音,比那时候老了好多呀……不过,身上的味道倒没怎变,还是我喜欢的。” 许钦珩精力早已不比年轻时,见她无事便应了声,抱紧她继续入睡。 直到凌晨醒来,发觉怀里的身子是温凉的。 他用并不利索的手探她鼻息、心跳、脉搏……皆已归于平静。 她先自己一步走了,走在睡梦里,无病无痛,带着年少时的轻盈恣意,在他怀里走了。 “等等我,阿沅,等一等我……” 许钦珩下床时差点跌一跤,自七十岁起,他就在床头柜子里存放笔墨,以备不时之需。 飞快地写下一行字,他回到床榻上,重新拥住那具仍带有余温的身躯。 “好了,我来了。” 他不带任何遗憾地闭上眼。 等谨佑谨舟谨宁赶到枕月轩,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 谨宁“哇”一声大哭出来,被萧承暄及时揽靠到怀里。 谨舟还在不敢置信,“怎么会呢?母亲昨日八十大寿上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不,不会的!” 谨佑红着眼眶,发觉了床头父亲留下的字条。 “大哥,上头写了什么?” 谨佑唇畔扬起笑,面颊却是淌下一滴泪来,“父亲每年都会留给我一封遗书,这上头应当是父亲发觉母亲先走了,匆忙留下的一句话。” “他说,生怕母亲先过了奈何桥,要赶紧追她而去,便不与我们见最后一面了。” 这下,连谨舟也大哭出声,屋内哀嚎一片。 照礼制守孝满二十七个月,两人的灵位才正式供入家祠,摆到了许长生下首。 夏风拂过,似两人携手并立,还在看着儿女们的热闹欢腾。 第323章 番外三:萧柄权重生(慎) 萧柄权重生了。 在废宫自尽后不知过去多久,一睁眼,他竟回到了二十二岁。 被他的薇薇目睹与宫女之乱的二十二岁,对父皇圣意揣度不定的二十二岁。 可这一次,他改变了一切。 东宫侍妾被提前遣散安置,稳稳承接父皇一次又一次的磨砺,再不将那对低贱的母子放在眼里。 对了,在二十四岁那年,他特意做了一件事。 把那个人的名字,从秋闱中举名单上,划去。 听说他灰头土脸回岚州乡下去了。 这很好。 萧柄权没有杀他,比起一死了之,叫此人平庸却心有不甘地活着,更能解心头之恨。 而他则在二十五那年,娶了十五岁,刚及笄的薇薇。 果然,没了那人从中作梗,他这一生顺风顺水,所向披靡。 直到,婚后不久。 他的薇薇怀孕,不到三个月,却小产了。 她哭得厉害,萧柄权发誓会为她找出东宫暗害之人。 可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出来;问太医,太医说兴许是薇薇年纪还小,养两年才能留住孩子。 可薇薇十八岁那年,又一次小产。 “我听民间的大夫说,会有夫妻血脉犯冲,难以留住孩子。” “太子哥哥,你是太子,是储君,你不能没有子嗣。” “许是你我无缘,不如就此和离吧。” 和离? 他才与人成婚三年,就要他主动放手? “绝无可能!薇薇,别信那些民间旁门左道,你好好将养几年,咱们再试一次!就算实在没有……寻些贱籍女子生了,记在你名下便是。” 那一日,沅薇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萧柄权哄她一会儿便觉精疲力尽,却也没法忍心不哄。 可也就是那日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苍白、消瘦,不爱说话,更别提对着自己笑。 这样的日子一日两日还好,日子一长,萧柄权便经受不住了。 “能不能再唤我一声太子哥哥?就像从前那样。” “东宫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孤这一国储君日日对你笑脸相迎,你为何还要哭丧着脸?” “薇薇,你能不能懂事些……孤应对朝堂之事已经很累了,实在没心思回了寝殿再哄你!” 似是被骤然拔高的声量吓着了,榻间女子缩一缩腿脚,抱紧膝弯。 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袭上萧柄权心间。 为什么呢? 这一次都把人娶到手了,为何还是与人落到这等地步? 萧柄权想不通,陪人耗了一年,他深感疲倦。 好在及时阻止了母后中毒,如今尚有母后可作倾诉。 这天,他的母后送来一个熟悉的女人。 她依旧叫蔷薇,依旧在他亟需慰藉之际,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青春、美丽、鲜活,像极了记忆中的薇薇。 可或许正是有她作衬,再见到真正的薇薇时,萧柄权吓了一跳。 如今这两人,竟是一点也不像了。 “传令下去,谁能博太子妃一笑,赏金百两!” 沅薇空寂的日子,就此变得吵闹无比。 有一日她烦得厉害,竟直接呕出来一口血! “沅薇!”彼时萧令仪正好来看她,扑在她榻前含泪低语,“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磋磨死……” 听见萧令仪的计划,沅薇眸底久违地有了光亮。 可落在萧柄权眼中,却是她日渐憔悴,药石无医。 最终,她没能活过二十岁生辰。 萧柄权发了好大一通火,扬言要处死太医和宫婢,是萧令仪哭着说: “沅薇交代过我,叫你千万不要迁怒身边人,还要把她陪嫁丫鬟送回顾府,皇兄,你就听一听她的遗愿吧!” 萧柄权最终什么也没管。 他不愿面对沅薇的遗体,不愿看见她的灵位。 这似是成了一种耻辱。 怎么,跟他在一起就会变成这样吗? 难不成当真是他比不过那个低贱的男人吗? 同年,景明帝驾崩,萧柄权登基。 他如上一世那般广开后宫,将那崔氏女死死摁在幽州,很快便得了些健康的儿女。 日子本该这样过去,他偶尔会看着那个蔷薇,回忆一番记忆中的小姑娘。 直到某一日,他偶然得知,当初薇薇频频流产,竟是母后的手笔。 “是我做的又如何?” “我原本想着,她坐正宫之位,只要没有孩子,便不能使性阻挡你广纳妃嫔。” “谁能想到这孩子如此命薄,竟就这样撒手去了。” 萧柄权发了一阵弥天大火,他一声声质问母后为何要这样做。 可最终,依旧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斩不断亲缘,他已经失去薇薇了。 他把蔷薇叫过来,闭上眼,要她唤自己一声“太子哥哥”。 第324章 番外四:清平书 “沅薇,快走,别回头!” 这是分别之际,令仪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送去皇陵的中途换掉尸身并不容易,为了不惹眼,令仪只安排了两个人送她出城。 其中一个与守城官兵纠缠,没能出城。 而乘船南下的某一日,沅薇又与另一人走散了。 好在路引盘缠都在她随身包袱里,她已学会如何搭船,这些时日蒙着面又身形瘦削,时不时咳两声,旁人都当她有肺痨,不敢靠太近。 越过岚州的山,交界处便是沅州外祖家。 可最糟的事还是来了,她下船投宿时,发觉包袱开了个口,里头银子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摸走了,连个铜板都没留! 她想强撑着寻到外祖家,却架不住这具身子本就孱弱,不过一日水米未进,便晕在了岚州一条街上! 人群一阵惊呼。 围着指指点点看热闹的多,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搀扶。 直到,正对的书画铺子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许秀才你当心些!这人遮遮掩掩的,指不定有什么毛病,要传人呢!” “是啊许秀才,你可是咱们十里八乡顶清俊的汉子,当心被人赖上!” 许湛蹲下身,先是探手进人覆面的布巾底下探鼻息,再是去触人脉搏。 指腹搭上人手腕的那一刻,却是一怔。 他在镇上私塾教书,碰过许多幼童稚嫩的手,而眼前人的手腕,却比稚童更为柔嫩滑腻,几乎将他烫了一下。 探到人尚有脉搏,他便不敢再触。 打横将这昏迷不醒的人抱起,对周遭邻里道:“多谢诸位好意,都散了吧。” 有人说他真是好心,有人劝他把人送去衙门。 许湛在议论声中,抱着人进了自己的书画铺。 魏淑兰听见动静,从里间打帘出来,“阿湛,这是?” “应当是个姑娘,晕在了我们铺子门前,母亲替她擦洗擦洗,喂些水喝吧。” “姑娘?好好好,也是个可怜见的,瞧她瘦的!” 魏淑兰去后院水井打了盆水,再是冲了碗糖水。 许湛把人抱进里间放好,便退到帘外候着,以备母亲使唤自己。 却听一帘之隔,母亲先是倒吸一口凉气。 再是不住啧啧,时不时“唉呀”一声。 “母亲,她身上有伤?” “没有、没有,你别进来,我替她换身干净衣裳!” 窸窸窣窣好一会儿,魏淑兰才端着水盆出来,“我灶上还煮着饭,先去瞅瞅;你就在这儿守着,糖水也喂了,要是过一刻钟还不醒,就只能送医馆了!” 许钦珩点点头。 背靠青布帘而坐,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指腹间,却似残存她腕间柔腻触感。 难怪诗经里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咳咳咳……”出神之际,里间传出两声清咳。 “你醒了?” 许湛一时情急,忘了男女大防,打帘进到里间。 看清榻上之人,却是一时连吐息都忘了,打帘的手都不记得放下,就只愣愣盯着她瞧。 母亲为她解下了头巾、面巾,露出她满头稍显凌乱的浓密乌发、像雪一样白的无暇肌肤,那双如琥珀一般澄明的瞳仁大睁,正戒备望向自己。 只覆着罗袜的双足,也小心往后蜷缩。 难道方才母亲长吁短叹……也是被她的美貌惊到了? 剧烈的心跳唤回许湛的理智。 他后知后觉放下青布帘,又退出去。 “姑娘见谅,你走在街上忽然晕倒,刚好在我的铺子前,我怕你出事,就把你先带进来安置。” 许湛等了等,没等到里间传出动静。 正寻思着说些什么取信于她,左侧手臂却被什么东西从后戳了戳。 转头,竟是女子白腻的指尖。 他立刻后退一步,“你、你出来啦。” 沅薇环望一圈这个陌生的书画铺,最终将目光定在眼前男人身上,浓密的眼睫眨了眨。 许湛也不知为何,只是被她这样盯着,吐息竟又不由自主急促。 直到看见她低下头,揪起自己衫子一块布料,对自己指了指。 许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其实仔细看,这不过是件最寻常不过的碎花棉布裁的衫子,随处都能买到相似的。 只是穿在她身上,倒像什么金贵料子。 沅薇见他只发怔,不回话,又双手扯起自己肩头衣料,面带焦急! 许湛这才反应过来,“哦,不是,你的衣裳不是我换的,是我母亲为你换的!” 美丽的姑娘这才松一口气。 此时,后院饭香飘来。 两人间忽而响起一阵尴尬的“咕咕”声。 沅薇大窘,捂着肚子往后退两步,后背撞到青布帘,眼看又要躲回里间。 许湛蓦地失笑,“别进去了,我母亲做了饭,你和我们一道用些吧。” 沅薇嗅着饭香,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叫了声,再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只能对人小心点点头。 “来,你跟我走。”许湛领路,走两步便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在行动间意识到什么,清隽眉宇不禁稍拧了拧。 “呀,丫头你醒啦!快坐下,先一起吃饭吧。” 沅薇当真见到他口中的母亲,才敢彻底松一口气。 这个男人虽长得挺像好人,可出门在外,防人之心还是不可无。 许湛替她搬了张凳子,魏淑兰自己不吃,把为数不多的肉丝都挑出来,送进她碗里。 “丫头,你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怎么好端端的,会晕在街上呢?” 沅薇荷包被偷,一日没吃上东西,从前在宫里对着山珍海味全无胃口,眼下对着几道家常小炒,却觉从未吃过比这更好吃的东西。 她急匆匆吃了几口,动作很快,却并不显狼狈。 随后放下碗筷,才对着魏淑兰摇一摇头。 许湛就此坐实心中猜想,“母亲,她不会说话。” “啊?” 沅薇对上妇人满脸震惊,渐渐转为同情、惋惜。 猜想这好心的大娘是想说: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是个哑巴呢? 第325章 清平书(2) 打从十六岁头一回小产,她便有些提不起与人说话来往的兴致。 一年前第二次,她身上愈发乏力,不想说话不想吃饭,更不想动。 渐渐的,想说话都张不开口了。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许湛对上母亲目光,便知母亲是想让自己帮帮她,就算母亲不说,他也本就有这个打算。 “姑娘,你会写字吗?” 饭后,他领人去到柜台后头,寻出笔墨纸砚。 姑娘接过笔,在纸上写下“沅州”二字。 “你要去沅州?寻亲吗?” 沅薇点头。 “再往南,翻过一座山便是沅州地界,的确不远,可你一个人,还……不会说话,怕是有些棘手。” 沅薇面露难色。 “这样,”男人又立刻道,“我在镇上镖局有位相熟的友人,今日天色已晚,你先住下,待明日,我托他送你去沅州可好?” 沅薇抿一抿唇,提笔继续写下:“荷包被偷。” 许湛看着这可怜兮兮又小心翼翼的四个字,本该怜惜同情她的,却不知为何,唇角又扬了扬。 “我估摸着也是如此,你放心,我会替你出走镖的银钱,至于还不还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原是想说,还不还压根不要紧。 可仔细一想,倘若这姑娘不惦记着还钱,那自己往后岂非再也见不到她了? 于是他及时改口:“至于还钱,不着急,等你寻到亲眷再说。” 沅薇终于安心点了点头。 “对了。” 正要把笔搁下,却听那男人又说:“不知可否得知姑娘的名讳?” 他知道这很越礼,可万一往后要寻人,知道姓名总会容易许多。 沅薇却有自己的顾虑,怎么说她的身份都是已故先皇后,令仪那里不露馅还好,万一露馅,收留自己岂不成了这对母子的罪行? 她只探出指尖,点了点自己写下的那个“沅”字。 “沅?那我唤你……阿沅?” 沅薇点点头。 许湛不觉得这是她的真名,却也并不恼怒她的隐瞒,这姑娘生得仙姿玉貌,写出来的字亦清正雅致,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里娇养出来的女儿。 两人萍水相逢,不肯透露名讳也属寻常。 他只从人手中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许湛”二字。 “这是我的姓名,我是个秀才,除了这个书画铺子,还会在镇上私塾教书,这一片的人都认识我,倘若你寻到亲眷还想来找我,打听这个名字就行。” 沅薇在心底默读一遍,接过写有他姓名的纸张,如扇风般在半空挥了挥,等墨迹干透才折叠好收起来。 “我母亲已经同我说过,今夜你就睡她屋里。” 而他则把自己的屋子让给母亲,天热,顾自躺在后院的藤椅中。 借着晚间未燃尽的一点烛火,反复观看她写的这六个字。 沅州,荷包被偷。 一股莫名的躁动在胸腔内来回冲撞,他将一条手臂枕到脑后,耳边是夏夜里阵阵蝉鸣。 “沅,阿沅……”呢喃着,缓缓闭上眼。 次日一大早,他便去镖局寻友人,将送人去沅州一事敲定。 等再回到书画铺子,太阳已升起,阿沅正坐在后院母亲身旁,如母亲养的鸡仔一般,吃着母亲投喂的食物。 许湛立在门口,静静望了这一幕好一会儿。 等她慢条斯理吃完早膳,才走上前告诉她:“都安排好了。” 沅薇站起身,又看了看那位好心的大娘。 魏淑兰忙去到厨房,把提前备好的玉米饼子、肉脯干果都一气塞进她包袱,连连交代着“路上吃”,还不忘给了一吊钱。 许湛则交代着一路上的事宜,“我叫友人雇车带你走陆路,不出意外,两日一夜你便能抵达沅州。” “路上你记得还如先前那样,用面巾把脸遮起来,我对友人谎称你有病在身,他不会对你太过窥探。” “你千万要小心,毕竟……”他嗓音低下去,“毕竟像你这样的姑娘,最易引人觊觎。” 沅薇已经依言把脑袋和脸包起来,背上了鼓鼓囊囊的包袱,就连包袱外那层布,都被好心的大娘洗得干干净净。 临行前,她特意握住大娘的手,贴到自己脸边。 “好孩子,一路平安,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魏淑兰爱怜抚着她脑袋。 沅薇松开大娘,便又望向那个男人。 他眸光深深,清隽眉宇笼着一股说不清的思绪。 沅薇心头沉沉的,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只能避开他的目光,点一点头,便转身朝外。 把人送上青布马车,许湛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小路上一点影子都不见,才失魂落魄往家走。 他今日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却频频讲错,被学生纠正。 午后回到铺子里,有人要买一副字帖,他却给了人一沓空纸。 魏淑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你是看上那丫头,魂都跟她飞走了吧。” “母亲休得胡言,会坏人家名声!” 魏淑兰失笑,“人家连个姓名都没留下,怎么坏她名声?倒是你,二十二了,也不上心娶媳妇;对街的翠翠喜欢你,你倒嫌她烦,何时见你对姑娘这么上心过?” 知子莫若母,许湛知道瞒不过母亲。 这小镇远离喧嚣繁华,他的秀才功名在镇上尚算体面,平日也有不少人为他说亲。 有家底殷实的农户姑娘,有吃苦耐劳的清秀女子,甚至还有商户小姐瞧上他,有意招他为婿。 随着年纪上来,许湛也见过几个姑娘,不是她们不好,而是他心底总觉得差点什么。 这次偶然见到阿沅,虽然她不会说话,甚至不知她叫什么,可在旁人那里缺的那一小条缝隙,却是被严严实实填满。 甚至……满到都要溢出来,叫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年少时知州大人说他有宰辅之才,又得好心人接济,入京博过功名。 两次,都不曾中举。 他如此平庸,当真能入那天仙一般的姑娘眼吗? “母亲先别提了,等镖局那边回来报信,我打听打听她外祖家是什么门第再说。” 三日后,友人归来。 却只是含混不清告诉他:“她只叫马车停在一座山前,亲戚应当是住在山腰处,她给了我几个铜板,就叫我回来了。” 还是没能得知确切的门户。 许湛又盼,盼她会不会回来寻自己,或是写封信。 可三日过去,依旧无声无息。 他终于下定决心,向私塾的温先生告假三日,打听清楚是哪座山,亲自去寻一寻。 就当是……圆自己一桩意难平。 第326章 清平书(3) “奇了怪了,近来怎么寻街的差役这样多?” 走镖的友人又陪他走了趟,一路走一路念叨。 好不容易寻到那座山,刚踏上山道,却又遇到几名巡山的卫兵,看着不像州县衙门的捕快。 “做什么的?” 友人望向他,许湛镇定答:“上山寻亲。” “哪户人家?” “……多年不曾走动,要进村才能打听。” “走走走!闲杂人等不许登山!” 两人就这样被赶了下来。 “我说阿湛,非找不可吗?” 许湛浅淡的薄唇紧抿,“既是这座山没错,我守着,等官兵撤了再登山,你先回去,替我向温先生再告几日假。” 友人就此折返。 他在山脚寻了户人家投宿,又等了三日,巡山的卫兵才终于撤去。 他终于能上山挨家挨户询问,前阵子可有个年轻姑娘来寻亲,是哪户人家。 起初都说没有,遇上个老婆婆,看他合眼缘才好心告诉他: “你怎么和那些刚走的兵一样,都来打听姑娘?他们早把整座山翻遍了,哪有什么姑娘啊!” 许湛一怔,想到三日前遇到的两名巡山卫兵……他们,竟也是来寻阿沅的吗? 阿沅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引来如此大动干戈? 折腾小半个月,盘缠快用尽了,却是无功而返。 回家的路上,许湛难免埋怨自己神魂颠倒,为个一面之缘的姑娘抛下母亲、学生、铺子,跑到沅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海捞针。 却又禁不住想:难道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吗? 难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他与人有缘,却无分…… 回岚州的那两日天色阴沉,大团灰蒙蒙的云层堆叠翻滚,终究是在他离家半里之遥时化成暴雨,倾泄而下。 许湛本就没带伞,却也不躲雨,独身走在暴雨如注的街上,指望能淋醒自己似的。 到家时,浅青的衫子都被洇成深色,头发也湿了个透彻。 “呀!阿湛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还有,你怎么去了这么多日,你都不知道……” “母亲。”浑身湿透分外狼狈的男人打断她,“我想先擦擦身,换身衣裳。” 魏淑兰上下打量他一番,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灶上有热水,我去给你拎来!” “多谢母亲。” 他回家了,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劝自己放弃念想,一如放弃念书为官,脚踏实地做人。 许湛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换上母亲送来的衣裳,感慨一声居然是新的。 头发洗过没能擦干,便干脆披着半湿的发往后院走。 熟悉的饭香,熟悉的桌椅,熟悉的…… “阿沅?” 他疑心是自己执念太重,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用力又看了一回。 居然是真的!他日思夜想遍寻不见的姑娘,竟就这样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坐在自家饭桌旁! 她依旧是那么美,那双琥珀一般的瞳仁望着自己,带着些许困惑。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怎么回来的?你没寻见你的沅州亲眷吗?” “你忘记她不会说话了?”魏淑兰端着两个菜出来,瞥他一眼,“头发也不知擦干梳好,当着丫头的面,像什么样子!” 许湛这才知道母亲为何特意取了身新衣裳,想到自己衣冠不整,一时手忙脚乱起来。 “阿沅既回来了,母亲怎不同我说呢?” 魏淑兰又觑他一眼,“就你那落汤鸡相,我都怕吓着丫头!” “对,对,也对……” 见儿子高兴得都要傻了,魏淑兰轻叹一口气,“行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我不识字,丫头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不懂!” 许湛吃了这半个月以来最高兴的一顿饭,却是只吃白米不吃菜,吃两口,便看看手边坐着的姑娘,活像拿她下饭似的。 看得魏淑兰又是暗暗摇头,心道男大不中留啊。 可这样的安逸还未支撑片刻,前头铺子忽然就传来一阵骚乱。 许湛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前阵子偶遇的巡山卫兵,望向沅薇。 少女面上闪过慌乱,立刻站起身! “别急。” 男人收起自己的碗筷,又把坐过的椅子搬回去,这才牵着沅薇的手进了后厨,把人一路拉到后门。 确信无人才道:“你从这里指着跑过去,有一大片林子,平日里没人去,先去躲一躲,等人走了你再回来!” 沅薇点点头,冒雨跑了出去。 等许钦珩再回到前院,铺门口已站满了卫兵,装束与在沅州登山时并无二致,而为首那人…… 那是个年纪约莫三十的男人,剑眉星目,浑身气势凛然,左手擘指上嵌着个玄玉扳指,正靠坐一张藤椅上。 “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能效劳?” 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分明素昧平生,却天然带着股浓重敌意,甚至说……仇视。 “半个月前,你曾帮扶过一个晕倒在街上的女人?” “是。” “长什么样,如今人在何处?” “那女子以帕覆面,在下顾忌男女有别,只叫母亲近身照料;事后给了她盘缠,送她至沅州寻亲去了。” 那人的玄玉扳指在藤椅扶手上不住摩挲,略显刺耳的声响回荡在屋内。 他身侧显然是个阉人,得了个眼神,又问魏淑兰:“那女子是何相貌?” 魏淑兰瞧着老实巴交的,一看就不会说谎,紧张兮兮看了眼自己儿子,果然只能实话实说:“很俊,那丫头生得很漂亮,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俊的丫头……” 此时搜查的卫兵也已从后院出来,对藤椅上的男人摇摇头。 他站起身,眉目戾色难掩,什么也没说就出了门。 打伞的侍卫慌忙跟上。 直到走出百步远,他才忽然站定,回首打量这个尚算体面的书画铺。 哪怕是这样平庸的日子……他也不配过!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许湛生怕他们还没走远,或随时会折返,硬生生熬了一个时辰,才抱着衣裳擎着伞往林子跑 寻人时心乱得厉害,他猜想阿沅就是为了躲这些官兵,才没能才沅州亲眷那里落脚。 那她不会又逃了吧? “阿沅!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阿沅……” 柳暗花明。 他找的人不知从那条河里摘了片硕大碧绿的荷叶当伞,如个贪玩的孩子般覆在头顶,乖乖蹲在一颗茂密大树下。 看见他,眼睛似亮了亮,站起身。 第327章 清平书(4) 许湛重重松一口气。 搁下伞,接过她手里的荷叶,便忙抖开衣裳将人牢牢裹住。 “冷吗?” 少女点头,又很快摇摇头。 虽躲在树下,可毕竟淋了一个时辰的雨,她头上身上都湿了。 雨势不减,天又渐渐暗下来,许湛再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揽过裹着自己衣裳的姑娘,用身躯和青伞将她牢牢护着往家走。 等到了家,他身上那件新衫子湿透,好在沅薇只是外衣和鞋袜湿了。 魏淑兰早烧好热水,见两个孩子回来,忙各自给人拎进房里,催促她们换下湿衣裳。 铺子已经关门,许湛擦洗完便叫母亲先回屋歇着,自己则点了一根蜡,立在柜台后静静等着。 直到,少女散着满头微湿的乌发,端着木盆换下的湿衣裳,打帘出来。 一眼望见烛火下掩映的男子面庞,较之白日里更为清隽温润。 他的面前,还堆放着笔墨纸砚。 沅薇猜到他的意图,放下木盆,走到他面前接过笔。 写下:我可以走。 “我没有这个意思!”许湛立刻道,“我只是想问你几件事,你若愿意便告诉我,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沅薇对上他眸底火光。 最终,轻轻颔首。 “今日铺子里来的那个男人,他身长过八尺,剑眉星目,左手戴着一枚玄玉扳指,他是来找你的?” 沅薇点头。 “他是何身份?” 沅薇提起笔却是顿了顿,一滴墨淌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她缓缓写下两个字:宣正。 许湛一惊,“你说他是当今……” 收声揭起纸页,在烛火上焚成灰烬,他的吐息却依旧难以平复。 “那,你是?” 沅薇在新的纸上写下端正的三个字。 “顾、沅、薇……”分外熟悉的姓名,叫他莫名心口一颤,“你是太师顾彦祯之女?” 沅薇惊讶于他能报出父亲的名讳,茫然点头。 “你、你十五岁嫁入东宫,还未等宣正帝登基便病逝,那你岂非还是……新帝追封的孝贞皇后顾氏?你实则没死?” 沅薇更惊讶了,点头,却不知他一个岚州的小秀才,是如何得知自己在上京的一举一动的。 “难怪,难怪……顾小姐,你或许不知,我曾受令尊捐资,在顾府借住过一段时日,先前我母亲病了,也是贵府出力看病照料,顾家于我们有大恩,顾小姐也是我的恩人!” 沅薇眨了眨眼,还是不解。 父亲是喜欢捐资些穷书生,可怎会捐到岚州来呢? 除了这些,许湛还有太多说不出口的内情。 他十四岁头回落榜,还曾偶然听过这位顾大小姐对自己的奚落,本想屏着一口气再考,好在人面前扬眉吐气,可迎来的只有第二回落榜。 离开顾府那年,正是顾大小姐嫁入东宫的时候,本以为此生缘悭一面,没成想兜兜转转,她竟跑到了自己身边。 他与人,竟有如此缘分! 沅薇弄不懂眼前男人的雀跃,就只是睁着双水润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直到,一股微不可察的焦糊气,钻入她灵敏的鼻腔。 她立刻提笔写下:有火。 许湛立刻收起笑,将写有她姓名的那张纸卷了收入袖中,“你去把我母亲叫起来,我出去看看。” 两人分头行动。 许湛行至后院,果然见鸡棚的木篱笆起火,火势迅速蔓延,地上还有个引燃的火把,显然是人越过院墙抛进来的。 天还在下雨,他去后厨水缸提了桶水浇下去,却根本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火势愈旺。 暗夜里弥漫着一股刺鼻微酸的气味。 是桐油。 有人故意泼了桐油,蓄意纵火想烧了他的家。 许钦珩眼前立刻浮现了一双眼睛,白日里,那人眸光阴鸷,眼底杀意难掩…… “怎么回事啊?怎么起火了?”魏淑兰已被沅薇叫起来,披好衣裳出门,对上院中熊熊大火吓了一跳。 “我的鸡,快救救我的鸡!” 许湛只能立刻做下决定,一脚踹翻未起火的篱笆,受惊的土鸡飞的飞走的走,鱼贯而出。 魏淑兰还想打水灭火,却听儿子大喝一声:“母亲!你带着阿沅从后门走,喊邻居救火!” 魏淑兰一千个放心不下,最放心不下的却还是身边丫头,只能依言牵着人先离开。 而许湛则跑回屋里,取出存放积蓄的铜匣,又去柜台后将零散的铜板一并收走,趁着还未烧到铺子里,又将那些稍贵些的字画、笔墨迅速收进箱内搬走。 他平日与人为善,邻里一听走水,陆续提着水桶过来救火。 谁也不明白,为何分明是雨天,这场火却把许家屋舍烧了个干净,大火至天明方息。 “许秀才,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要不然,这火没道理扑不灭啊!” 乡亲们奋力救火,身上都染得黑漆漆灰扑扑,却也只是勉强没让火势波及邻里。 “是啊许秀才,不如你去报官吧!让官府好好查查!” 许湛立在原地,看着眼前投注自己多年积蓄的书画铺子,一夜间付之一炬。 报官? 官府或许管得了寻常歹徒,可若那人贵为天子呢? 分明昨日没在家中寻到人,可那人对他的敌意却是如此深重,大费周章做出半夜纵火之事。 火却不是由屋舍而起,是从后院,说明那人并非想取自己性命,更像报复泄愤。 他见不得自己过得好。 是什么时候呢,他得罪了这样一位大人物。 那五年前自己科举落榜,会否也有他的手笔…… “阿湛,屋舍没了,咱们要怎么办呀!” 魏淑兰身边围着一群嗷嗷待哺的走地鸡,不住抹眼泪。 许湛往人群里巡视一圈,才看见藏在人群里的沅薇,应当是不想惹人注目。 “别怕,母亲,咱们不是还有一处屋舍嘛。” 魏淑兰怔了下,“可是,可那是在山里头啊!” 许湛又用目光询问她的意思,见她轻轻点了下头。 才又对母亲道:“只能先回去应应急了。” 如今有这么个强劲的敌人,打破他现有的安宁,那就不得不重新谋划自己尚且青春的将来了。 第328章 清平书(5) 昨夜来救火的邻里,许湛分别给了三个铜板做酬谢,大伙儿推拒一番都收下了。 随后又花了五十文,去雇了辆骡车。 把母亲、母亲的一笼鸡,还有顾大小姐一并塞到车上,自己赶车起程,回山脚下的那处“祖宅”。 山路颠簸,走地鸡应当也从未被束缚过,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很快散出一阵难言的气味。 沅薇弯眉轻拧,缩了缩身子,生怕自己被腌入味了。 “再忍一忍,走到家里就好了!”魏淑兰将她护到臂弯内。 赶车的许湛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沅薇新奇瞧着人潮一点点散去,骡车走上人烟稀少的山道,雨后山路泥泞,车轮几次差点陷入泥潭里。 好在,赶在天黑前到了家。 书画铺子的小屋好歹是在镇上,虽稍显简陋,却也还能将就。 眼下,沅薇怔怔看着眼前茅草铺顶的木屋。 应当许久没回来了,一开门,扬起好大一片尘土,惹得她呛起来。 许湛挡到她身前,护着她后退两步,“你先在外头等等,我与母亲收拾好了,你再进来。” 魏淑兰也把那一笼鸡安顿好回来,“是啊薇丫头,你先站远些,我们很快就好。” 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儿子说了她的身份,魏淑兰心底除了原先的怜悯,更添了许多感激。 “委屈你了,还要跟着我们受苦。” 沅薇握住她的手,用力摇头。 她疑心昨夜那场火是萧柄权放的,可为什么呢?分明也没找到自己啊。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拖累了这好心的大娘,还有……许湛。 夜里。 沅薇搬了把小木凳,托腮坐在门前看星星。 星光很盛,比她在上京看过的要更亮。 忽然,身侧一热,转头对上男人熟悉清隽的轮廓,看不清面容。 “顾小姐,是睡不惯吗?” 茅草屋不比在镇上,只有一张土炕,许湛打地铺,让沅薇和母亲一起睡。 沅薇摇头,红唇张了张,又说不出话。 身侧又无笔墨,她干脆拉过男人的手,柔嫩的指腹探入他掌心。 许湛被她拉过手的那一刻身躯便紧绷,只觉掌心酥痒得厉害,痒意又顺经脉传至心口,一阵阵发麻。 “什么?”他后知后觉,她似是在自己掌心写字。 昏暗中,沅薇没好气瞋他一眼,疑心他是故意的,却又别无他法,只得再写一遍。 这回许湛分辨出来了,“沅?……你的意思是,还是叫我唤你阿沅?” 对面女子点头,松开他手腕。 心口掠过麻痒的地方,又后知后觉泛起热意,耳膜也在跟着鼓鼓作响。 “好,阿沅,我还是唤你阿沅。” 许湛收回手,指节暗暗探入袖间,来回抚摸被她触过的那截腕骨,回想着她指腹的软腻,指关无意识收紧再收紧。 想着要不要进去拿笔墨,却又摁下这个念头。 他想试一试,看能不能不用纸笔,就弄懂她的心思。 “你忽然不会说话,是嗓子坏了吗?” 沅薇摇头。 “那……就是心结。” 沅薇点头。 “那我明日去还骡车,带你去镇上看看郎中可好?” 沅薇迟疑着,摇了摇头。 从前宫里的太医说,只是因为自己不想说话,可如今想说了,却又说不出来。 镇上的郎中,难道会比太医更高明吗? 见身侧男人似还不死心,她又坚定地,对人摇一摇头。 “好吧。” 沅薇率先起身,搬起自己的小板凳。 许湛便会意站起来,跟着进了屋。 魏淑兰操劳一日已然熟睡,沅薇轻手轻脚爬上去,躺下之前,还特意望了炕底下的男人一眼。 许湛似真能读出她想说什么,她说的是:我要睡了。 “我也睡了。”说完这句,又问她,“明日要跟我去镇上吗?” 沅薇想了想,点一下脑袋。 “好,那明日等你醒了再起程。” 沅薇本是不习惯早起的。 奈何后院养着鸡,啼鸣声太过嘹亮,天刚亮便把她啼醒了。 好在这些时日跟着好心又会做饭的大娘,每日都吃得很饱,身子倒比在宫里时强了太多。 魏淑兰早早就起了,知道她要跟儿子进城,洗了手便来帮她梳头。 沅薇也是学过的,可许湛忘记把梳妆镜“救”出来,只能叫魏淑兰代劳。 魏淑兰会梳的发髻也就那么两个,给小姑娘梳了个和自己头上不一样的,好在她头发又密又黑还柔顺,底下又生了那么张漂亮脸蛋,看得魏淑兰对自己手艺很是满意。 儿子又忽然递来一包药材,“把这个抹上,就不用包头遮脸了。” “这是……” “栀子粉,我问过了,擦在脸上不伤肌肤。” 魏淑兰连连点头,“对对对,薇丫头,你这肌肤在镇上还是太扎眼了,我帮你擦黑点儿,回来洗掉就成!” 沅薇就这样仰着脸任人动作。 “好了!”魏淑兰足足敷了三层,才勉强压下她白里透粉的肤色,叫她看上去跟寻常乡间风吹日晒的村姑无疑。 沅薇抬起手,相碰又不敢碰,她出嫁时妆粉都不曾敷得这样厚过。 带这些犹疑望向男人,见他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忽而扬唇笑了。 “这样好,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是个大美人。” 沅薇长到十九岁,听过的溢美之词怕是能堆成山,却是头一回被男人说得面皮烫了烫。 低下头,不可能看他了。 “好了好了,你们快去快回,夜里山路走不得,千万赶在天黑前回来!” 许湛连声应下,又扶着沅薇上了骡车。 到镇上已是午膳的时辰,沅薇想着他铺子被烧,也不想他太破费,随意拉着他在路边一家馄饨小摊坐下来。 皮多肉少,口味平庸,沅薇吃一口就没什么兴致了,想着花的是旁人的钱,勉强吃了半碗才放下羹匙。 “不合胃口?” 她立刻摇头。 许湛却不信,她在家时,吃得可远不止半碗馄饨。 “待会儿买些肉回去,叫母亲给你做菜。” 沅薇眼睛亮了,点头。 虽然还是不能开口,可和他说话一点不费力,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许湛吃完碗底最后一只馄饨,忽而定定望向她面前的碗。 沅薇不解,疑心他嫌自己浪费,抿了抿唇,慢吞吞又持起汤匙。 “不是这个意思。” 对面男人出声,嗓音低低的,“我没吃饱,想着你若不吃了,可否给我?” 第329章 清平书(6) 给、他? 沅薇眸光流转,从眼前半碗汤汤水水的馄饨,看到他难得被热汤洇红的薄唇。 眨了眨眼。 “不可以吗?” 直到男人再一次出声追问,沅薇才迟疑着,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对面人笑了。 接过去,那双眼褶深长的眸子却还攫着她,舀一个馄饨送入口中,注视着她,开始咀嚼。 沅薇心底升起一阵怪异的感受。 说不清楚,刺刺挠挠的。 等他把半碗馄饨吃完,骡车依旧没急着还回去,男人带她去了间杂货铺子,买完铜镜,又对她说: “你还缺什么,都在这里买了吧。” 沅薇便好奇张望起店内。 “许大哥?” 忽然,却听身后一道清脆的女声:“终于找到你了!好不容易听说你外出回来,又听说你家夜半起火,我昨日到你的铺子寻你,铺子都烧没了!” “你快告诉我,你如今住在何处?” 许湛退开一步,不动声色避过少女试图攀附他手臂的动作,什么都不答,只问候性唤了声:“张姑娘。” 那姑娘“嗐”了声,“说过多少次!咱们都认识这么些年了,你唤我翠翠就好了呀!” 翠翠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男人,眼底是压根无意遮掩的爱慕之情。 却见心上人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顺他视线望去,翠翠这才发觉铺子里还有一个人! “她是谁啊?”见是个女人,她下意识挺胸抬头,又往男人那儿靠了一步。 这才定睛打量起她来。 呦呵,竟还是个黑里俏!那眼睛鼻子嘴巴生得,叫她挑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不过……不如自己白。 还有那身段,瘦条条的,一看就不好生养,哪儿比得上自己丰臀细腰,胸脯还挂二两肉! 许湛再一次避过翠翠的靠近,整个人都快贴墙上了,无可奈何向沅薇走去,自然而然拉过她的手。 “她是我未婚妻,我带她出来采买些东西。” 两个姑娘诧异的目光,同时投向男人。 沅薇很快反应过来,反正不会说话,也没打算反驳,就那样任他牵着。 翠翠却是瞪大了眼,“什么?你什么时候定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又望向沅薇,“怎么这一片从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人?” 许湛及时挡去她的质问,“她是外地来的,性子内向,你别吓着她了。” “那、那你们哪天成亲?” 许湛唇角扬了扬,“快了。” “快了是哪天?” 翠翠还在追问,男人却不搭理她了。 而是转而问身侧女子:“有什么要买的?” 沅薇摇摇头。 许湛便又挑了两把木梳,另买了皂角、针线、剪刀这等杂物,一并去付钱。 沅薇被翠翠狠狠盯着,更不敢离开男人,便如条尾巴一般跟在他身后。 翠翠眼见男人付完钱,连跟自己告别的意思都没有,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可能怎么办?人家的未婚妻都跟在人家身边。 她回去非得叫娘好好打听打听,看看这女人究竟从哪里变出来的! 沅薇又被男人带去了一家布店,这种小地方,最好的布料也不过是细绢布。 他顾自挑了三匹最好的,又添两匹素色稳重的。 要去结账时,却忽而被拉了衣袖。 “怎么,不喜欢吗?” 沅薇看了看他手里的布料,显然三匹是给自己的,两匹是给他母亲的。 示意他等等,走过去又拿一匹霁青的,一匹湖蓝的,堆放在柜台上。 许湛怔了下,意识到她给自己选了两匹。 说了声:“多谢。” 沅薇又带着些诧异看他,不还是他自己出钱吗,谢她做什么? 把七匹布放到骡车上,再把沅薇抱上去。 沅薇靠着一车的东西发愁。 待会儿车还了,她和人要怎么回去呢? 谁知这男人到了车马行,依旧叫她坐着别动。 没一会儿回来了,说:“我把骡车买下来了,方便往后带你进城。” 沅薇红润的唇张了张。 因为此时肤色又黑又黄,倒显得唇也没那么红了。 想了想,她点点头。 “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沅薇摇头。 “那我们就回家了?” 沅薇点头。 虽失去了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书画铺,许湛却半点不显落寞,赶着骡车,载着顾大小姐,怎么看都是春风得意的模样。 待骡车驶离喧闹的小镇,行入乡间小路。 他才回头说:“今日和张姑娘说的话,只是权宜之计,你别当真。” 沅薇斜靠在他给自己挑的鹅黄绢布上,有些困惑地眨一眨眼。 这个人,特意跑到沅州去找自己,也不嫌自己是个拖油瓶,一定要自己留下来。 给自己买这么多东西,还……吃她吃剩的半碗馄饨。 沅薇还以为他是喜欢自己,难道,是自己误会了? 许湛忽然又想起她不会说话,且此时并非面对面,他不能立时猜到对方的心思。 连忙转头说:“我的意思是,我不会逼你做什么!母亲很喜欢你,也感念顾家的恩情,我也是;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有逼你嫁给我的意思。” 沅薇又对他眨一眨眼。 许湛:嘶…… 怎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正懊恼着,身后女子忽然扑上来,示意他赶紧看前头! 原来一个不留神,这笨骡子走歪了,眼看就要陷进个泥潭里! 许湛又牵绳又甩鞭,好不容易才控着他走回正途。 脱离危机,两人齐齐松一口气。 再去看她时,许湛看见她对自己点点头。 他心下一松,终于又能专心赶路。 两人在天擦黑时回了山脚下。 许湛忙着搬东西,又对着母亲说买骡车的事。 沅薇则抱着两匹给魏淑兰的素娟,献宝似的递给她。 “给我买的?好好好,真好看。” 又见剩下的五匹布,显然有两匹是男子的样式,不禁打趣了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也舍得给自己添新衣裳了?” 她这儿子最是节俭,分明去了镇上后手头宽裕了,衣裳却都是缝缝补补,不舍得换新的。 许湛一口气把那五匹布都抱下来,两匹沉稳,三匹明艳,唇边漾开一抹难以自制的笑。 说:“阿沅给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