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荒年我每日一卦粮肉满仓》 第849章 重见 “这……” 在此之前卫峥还真未想过长久留在涿州。 按他的计划，这边河段两个月之内便能打通，到时候他还是要回京城的。 有这次平定动乱的功劳，说不得还能升上半级虚衔。 但被江尘这么一说，却有些犹豫了。 金吾卫郎将之上的中郎将，那都是要挤破头的，他一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寒门出身，想要再进一步，还不知要使多少钱。 至于再上面的金吾卫将军，那更是专为勋贵准备的职位了，就更不用奢望了。 可他已经三十多了，要是这两年不能再进一步，可能终其一生，只能当个金吾卫郎将了。 仅是想想，他也觉得有些不甘心。 可是.......要是离了京城，留在涿州，到时候离皇帝更远，说不定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也只能看向江尘：“你觉得，在涿州会比现在更好？” 江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道：“陛下是无论如何都要挖通运河的，之后这里肯定是南北航运的枢纽，能在此处为官，机会自然更多。 而且……我进京时也与太后说过，日后北地的货物，都要从涿州过境。 就算不求官，在涿州码头驻扎，日子大概也会比别处好过。” 卫峥一听到太后，眸子一缩。 他在京城，却是听说过江尘曾经被太后召见的，却不知道内里详情。 江尘这么一说，双方竟然是谈定了生意。 如此，江尘不仅是身负圣恩，还与太后一脉有了交情。 而太后身后，是柱国大将军，这可是实打实的金大腿啊！ 卫峥心思电转，更觉得面前这年轻县令前途无量！ 连忙拱手：“多谢江大人提点，若是我能在这涿州长住，日后北地货物过来，我必行方便！” 江尘呵呵一笑：“那我就先谢过了。” 双方寒暄两句，就将昨日那一剑的隔阂消弭于无形。 说完之后，江尘径自回涿州郡城去了。 他劝卫峥留在这里，除了是真的觉得外放比在京城有前途。 也是看出卫峥有一颗进步的心，而且不是看起来那么死板的人。 有这么个容易说动的熟人驻守涿州，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江尘回去涿州郡时，正巧碰到李彦琮和崔允修带人出城。 他们得知卫峥已经赶走匪寇，又在营寨附近加强防守，就一个觉得要去查案，另一个觉得应该在河旁祭祀，双方就急吼吼地带人出城了。 江尘却不管这些，以要赶着往北地去为由向高景邠告辞，之后带着冯卯、胡四海以及一众护卫，押着从京城运出来的货物，继续北上。 走过涿州河滩，离河堤营寨三里的位置扎寨过了一夜后，整支队伍却改变了方向，转进了山中。 和他预料的一样。 因为血娇龙一直盘踞附近，准备攻打运河边的营寨，这次冯卯派去的人没费多大功夫就和他们接上了头。 虽说血娇龙还是动了手，最后也败了，但冯卯也有了和对方联络的方式，这次江尘自然能直接找上山。 报明来意之后，守山的山匪半信半疑，却还是让江尘将护卫留在山下，只允许五人一同上山。 一路往山上走去，江尘也大致看清了这伙山匪的分布。 大多数人聚居在两座相连的低矮山丘上。 山脚下有荆河支流穿过，他们就在河边开垦了些田地。 而山腰处搭着大大小小杂乱的屋舍寨子，应该就是大部分山匪的住所了。 江尘被一路领到最顶上的大寨，领路的山贼让江尘他们在外稍候，自已快步上去通报。 那山贼在大寨中转了一圈，才走到正中的一座木屋前，敲了敲门，道：“寨主，外边来了一伙人，说是北边来的故人，求见寨主一面。”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传信的山贼又唤了一声：“寨主？” 这时才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让为首的来见我吧。” 那山贼连忙应道：“是。” 江尘被带到木屋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带着几分虚弱沧桑的声音：“进来吧。” 江尘推门进去，一阵带着女子芬芳味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外头虽然是间普通木屋，里面布置得却如同女子闺房一样，屋中用屏风隔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江尘绕过屏风，才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身上的红衣已经半褪，取而代之的是缠在肩头的白纱，还有自纱布中渗出来的血迹。 那张脸苍白如纸，连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床头位置，还有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盆热水，正为她擦拭额头。 见江尘进来，抬眼瞧了一下，便又回头看向血娇龙。 血娇龙点头道：“小翠，你先出去吧。” 小翠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却还是起身道：“那小姐，我我就站在门口，有事小姐唤我。” 江尘这才上前，看着床上的女子。 一双远山剑眉，清绝骨相，天生带着几分凛冽英气，只是嘴唇抿着，带着几分倔强清冷的气质。 不是周清霜，还能是谁？ 只不过现在她长发披散，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加上苍白的脸色，让身上天生的英气，多了几分易碎的柔弱。 江尘扯动嘴角：“没想到还真是你，我早该想到的。” 江尘本来是笑着说的，可见到周清霜面如金纸的模样。终究是笑不出来，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倒是周清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道：“我也早知道是你。” 前夜，江尘救下她的法子，也是四连珠，双方算是用箭术打过招呼了。 “血娇龙？我当时给你取的名号不是玉面蛟龙吗。”江尘还没忘当时随口给周清霜取的江湖名号。 “我一开始确实是叫玉面娇龙，后来杀的人多了，旁人就叫我血娇龙吧。” 说完轻松的话，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还是周清霜先开口：“江县令，坐吧。” 江尘才在她床边坐下，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边落草？” 他原知道周清霜带着一支人马南下，却没想到流落到涿州地界。 最后竟落草为寇，占了这么大一片山寨。 第850章 帮帮我 周清霜睫毛扫了扫，淡淡道：“本来我只是南下走走，后来救了些人，渐渐闯出了些名声，越来越多的人来投奔我........” 从周清霜的讲述里，江尘也知道了她这几年的际遇。 起初她身边只有十几名骑兵，她本就习武，遇上寻常流匪拦路劫掠，一时义愤便出手救人。 之后被救的流民不肯离去，渐渐追随的人越来越多，她便成了旁人嘴里的血娇龙，带着这伙人在山中立足。 周清霜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攒了许久的话，要一下子说个明白。 江尘看向她面如金纸的脸色，打断了她的话：“伤势怎么样？” 她的整个右肩都缠着纱布，还隐隐有血渗出来，看着伤得不轻。 她还是故作轻松地道：“那箭几乎穿肉而过，反倒少了些麻烦。” 卫峥那一箭，势大力沉，几乎穿肉而过。 在未伤及要害的情况下，确实算是好事，不需要费力去除箭镞了。 “可，我不是让人传过信了吗，为什么还是要动手。” 他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她为何非要拼命去攻打河堤营寨。 虽说用了计策，藏住了自已的骑兵和精锐步卒，可在卫峥带来的禁军精锐面前，还是根本不够看。 周清霜垂眸，有几分辩解的意思：“粮食不够了，如果不打河堤营寨，就得去劫掠村庄，我不想去。” 江尘一听，便大致猜到了周清霜的处境。 招收的流民太多，粮食早就不够了。 他上山的时候，还在山脚下见到不少游荡的流民，显然寨中存粮和田地，养不起这么多人。 别的山匪粮食不够，便会劫掠周边村镇县域，可周清霜不愿这么做。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人饿死，最终也只能将目标盯上了存着粮食的河岸营寨。 江尘叹了口气，开口道：“可河岸营寨里还有那么多劳工，你就算打下来，那些人也要吃粮，你的粮草永远都不够。” 周清霜微微低下头，道：“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已经低如蚊蝇，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江尘，我做不到你这样，我养不活这么多人。” 江尘记得初见她时，她还是跟在周长兴身后的桀骜小姑娘。 如今数年过去，虽已生得亭亭玉立，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可要带着这数千人谋生，对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来说，又怎么可能是易事？又如何能奢求她做得尽善尽美？ 江尘笑着说了一句：“起码你埋下那独眼石龙的效果不错，这消息传出去，据说不止你这一家，旁边几处本来被打散的乱军，又有重聚的迹象。” 这也是为何萧承佑如此震怒，第一时间就派禁军过来驻守，又派人查案，务必要将此事掐灭在萌芽之中。 周清霜愕然抬头：“这……那石龙不是我埋的。我也是从逃来的民夫口中听说这事，知道河堤营寨大乱，才想着带兵过去，试试能不能打下来。” 江尘一愣，那石龙竟然不是周清霜埋的？难道是另有其人？ 那石龙首不小，要事先雕琢妥当，再埋进河道深处，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 除了盘踞在此的周清霜，还能是谁？ 江尘一时间思绪翻涌。 想来想去，无外乎是乱军，或是不想让运河太快修通的士族。 如果这么说的话，或许此事跟裴相那一脉也有些干系。 心中转过诸般念头，若说士族裴相一脉做的话，这案子或许真能查查了。 想到此处，江尘开口道：“你还是好好养伤，不管有什么事，等伤势好了再说。” 江尘起身要走，周清霜却一伸手想去抓他。 没抓到，反倒扯痛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江尘连忙扭头去看她，才见周清霜已经撑着坐起身，道：“江......江尘，你帮帮我吧，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江尘知道他说的粮食。 心中思忖片刻后，开口道：“你这蛟龙寨里，大多数都是从运河工地上逃来的青壮吧？” 周清霜点点头：“有三分之二都是，剩下的也有些妇孺老弱。” 江尘点头道：“好，你先养伤，我来想办法。” 周清霜摇头：“好，我现在就召集，让他们都听你的。” 江尘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道：“你现在还是先好好休息。” “不行，我怕再耽搁下去，这寨子就散了。” 周清霜的语气多了几分急色。 “我以前以为只要把人聚起来就行，可发现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若是让他们四处乱跑，变成真正的流匪，到时候周边村镇就要遭殃了！” 江尘倒没料到周清霜担心的是这个，细想之下倒也在理。 这群民夫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在河堤上被官兵管着，还能安分干活； 可若是饿急了，流窜为匪，劫掠周边村镇，那就是祸根了。 但看着周清霜的脸色，他还是不住，让他现在起身：“明日再说吧，我今天先在寨子周围转转，起码了解一下情况再想办法吧。” 周清霜也觉得有理，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在寨中转转。” 说着，便冲着外面喊道：“小翠！” 刚刚伺候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道：“小姐。” 周清霜道：“小翠，这是我.....我在北方的好友，你带他在寨子里各处转一转，有什么不懂的，跟他说便是。” 小翠看向江尘，恭声道：“好的，小姐。” 说着又看向江尘：“江相公，随我出来吧。” 周清霜目送二人出门，才安心地躺了下去。 刚一走出门，江尘好奇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姓江的？” 他可没有在这丫鬟面前介绍自已，难不成是刚刚在门外偷听了。 第851章 别人口里的人 伺候周清霜的丫鬟明显跟周清霜极其亲近 说话时也没什么忌讳。 听到江尘问起，她翻了个白眼，有些幽怨道：“虽说江相公是第一次来，可我从小姐口中，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了。” “应该是我问，江相公怎么现在才来才对。” 江尘不由失笑，没想到自已竟然成了活在别人嘴里的人物。 于是笑着问道：“那你家寨主，都提起我什么了？” 被唤作小翠的丫鬟眼皮微抬，作思索状，开口道：“反正就是说江相公你很厉害，一个人能养活几千人。” “要是小姐她有你这么厉害，就不会这般焦头烂额了。” 小翠叹了口气：“旁人都以为小姐武艺高强，无所不能，实际上小姐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这些只有我知道，她也从不与旁人说起。” 说到这里，小翠抬头看向江尘：“照小姐这么说，江相公该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吧，一定能有办法帮小姐的吧。” 江尘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小翠姑娘说错了，我没那么大本事，能养活几千人，是手下有不少人帮忙，也是因为那些百姓自已想要活下去。” “你家寨主最大的问题，就是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已身上，所以才累成这样。” 小翠顿时垂下头道：“我当然知道，可下面那些坏人，还一个比一个坏，一直逼寨主想办法。” “哪些是坏人？” 小翠立刻昂首道：“二当家，还有四当家！” 大概这寨子远不像看上去那般太平。 或许周清霜执意带兵出去攻打河堤营寨，也是遇上了和此前刘亢一样的处境。 寨内人心浮动，只能对外用兵，才能稳住局面。 江尘点头，并没有急着细问：“先带我们在寨子里转转吧。” 他让周清霜先歇息，除了让她养伤，也是想先摸清这娇龙寨的底细。 小翠点点头：“好！你们想先去哪转？这寨子可大着呢。” “先去粮仓。” 小翠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粮仓只有寨主能进，旁人都不许靠近！” 江尘略一沉吟，倒也在理。 小翠又道：“不过你们要是真想瞧，我可以去问问小姐。” 江尘道：“还是算了，先去别处看看吧。” 周清霜说不定刚躺下，他也不想去打扰。 而且从周清霜的神色举止，也能看出来寨中早已缺粮，这粮仓看不看也没多大必要。 “那先去看看你们寨民的住处吧。” 之后，江尘一行人便跟着小翠在山上转了一圈。 这里原本就是个无名丘陵，还是周清霜带人立寨，才得了名字叫蛟龙岭。 这名字也还算贴切， 这蛟龙岭也不是二黑山那样的大山，只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好似一条蛟龙蜿蜒起伏。 主峰之上筑起木栅寨墙，顺着山坡层层铺开，漫山都是杂乱的木屋草舍。 山下河谷河滩开辟些许田地，一条小河蜿蜒穿过，勉强能维持灌溉。 江尘带着冯卯和胡四海转了一圈，看完只觉得和自已预想的差得很远。 整座山寨给人的感觉就是杂乱无章，这边建一栋屋，那边开一块荒田，全然没有一点规划。 而且一路走下来，就撞见了好几起争吵，甚至还有动手斗殴的。 看得出来，前日大败之后，娇龙寨内部已经有些动乱的迹象了。 而周清霜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 不少人真的盘算着下山另谋生路，大概是觉得蛟龙岭上没什么奔头。 还有人传，用不了多久官兵就会打上山来，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一时间寨子里人心惶惶，也越发动乱起来。 在蛟龙岭上大致转了一圈，小翠叉着腰喘着气看向江尘：“好了吧？再往下就是河谷里的田地了。” 见小姑娘走得气喘吁吁，江尘道：“你先回去吧，我们再到下面田里转转。” 小翠终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我上去照顾小姐了。” 说着就往山上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从腰间取下一块刻着霜字的木牌递给江尘，“这是小姐的令牌，你们拿着，寨子里没人会拦你们。” 说罢就往山上走了。 江尘这才看向身旁的冯卯：“你觉得如何？” 冯卯摇头道：“乱，太乱了。这寨子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了。全然没有规制，来人就占地建房、开荒种地。” 说到这儿，冯卯或许又想起了绿林军刚起事时的情形，笑道：“不过这也正常，说白了，但凡山匪都是这般光景，过一天算一天，没粮了就四处劫掠，没吃的了就换地方抢。” “蛟龙寨弄到这种境地，还是因为这位寨主太优柔寡断，既要在这立寨收人，却又不准下山劫掠，难怪手下人心涣散了。” 按照冯卯的看法，你想要急速扩张，就需要劫掠。 毕竟，就这天时，否则只种地的粮食是无论如何跟不上手下增加的速度的。 要么就将寨子的人数，稳定在一个数量，不要招收太多人手。 可周清霜完全没这个念头，但凡来投奔的，尽数收留，弄得人越来越多，粮越吃越少。 可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又没有严明的约束，到最后只怕都要变成四处流窜的流寇，日后问题反倒是更大。 江尘倒是更理解周清霜的想法一些，但也没驳斥冯卯，只是说：“可有法子？” 冯卯略一思忖：“堵不如疏，这里面不少青壮劳力，可以送到河朔县做工。” “县里新建的砖厂、水泥厂都需要人手，可以安置一部分。再者，咱们刚和李氏签了大单，肥皂厂必定要扩产，也能安置一批人。” 江尘点点头，冯卯的想法跟他也类似，这些人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放回运河的，也不能让他们随意流窜，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寻一个活路了。 江尘的目光扫过河谷：“我看这河谷一带有不少平地，从这里装货走涿州河段，运往京城和南边江都，比从和朔县发运能省不少时日。咱们直接在这里建厂吧。” 冯卯对河朔县的几处工厂本就不甚了解。 但若是能在这里新建工厂，确实能省不少人力物力， 第852章 娇龙寨聚义 冯卯微微点头：“也可以，而且这帮人手都能用上，就怕官兵袭扰，是个麻烦。” 要是官府时不时带兵过来清扫，那没有安定的环境，根本也建不起厂来。 江尘思忖一下，开口道：“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其他的之后再说。” 卫峥是能变通的性子，要是由他主管涿州漕运的防务，再让胡四海过去说通，在这里设厂也未尝不可。 “眼前？”冯卯嘴角微扬，“不过是些内斗而已，不足为虑。” 江尘警惕地看向冯卯：“不准称帝！” 当初，就是冯卯让刘亢称帝，虽一时稳住了绿林军，甚至让绿林军成为声势最大的叛军，可后患同样极大，江尘可不想让这里成为朝廷重点打击的目标。 冯卯脸色一黑，开口道：“还没到那一步，我也不是只有那一招。” 江尘点点头：“那就好。” 当日夜，江尘他们被安排在周清霜寨子旁歇下。 房间内，江尘取出龟甲，想卜一卦，看看有什么预兆。 可惜，仍旧没什么反应。 想来是距平棘县太远，县主命星发挥不了作用； 手下也无将无兵，将星也发挥不了作用，占卜的能力看来是暂时没法用了。 江尘索性放弃，只等回去再说。这里的事虽麻烦，却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次日天明，周清霜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精神却振奋了许多。 到正午时，立刻让人召集手下当家的议事，地点就在娇龙寨聚义厅。 江尘坐在周清霜身侧，渐渐见到了娇龙寨其他几位当家。 只不过等了许久，下面五把交椅只坐了四人，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始终空着。 周清霜坐在头把交椅上，双手扶着扶手，看向众人道：“二当家去哪了？” 其他几人左右对视一眼，终于有人开口道：“萧兄弟说要带人下山自谋生路，今日就不过来了，说临行时再来跟寨主告别。” 周清霜的脸色顿时沉了沉，开口道：“让人去请他过来，我今日有大事要宣布。” 此时，站在江尘身后的冯卯低声道：“这二当家萧阖，早前是河堤上的府兵校尉，后来得罪了上官才落草，现在在蛟龙寨上，主要负责领兵。” 听了周清霜的令，又有山贼急匆匆出去通传了。 不多时，还真领了一人进来。 那人身形高大，下颌留着短硬胡茬，身上套着半旧皮甲，进门后看了眼周清霜，也不落座，对上方拱手道：“寨主。” 周清霜看向他，开口道：“二当家，你要下山？” 萧阖也不避讳，点头道：“是，反正山上粮食也不够了，留在这里，也活不下去。” 说着又看向周清霜，“我也是顾念寨主收留之恩，不想起内讧，才打算带人离开。” “你准备带人去哪？” “去固安县，那旁边或许有落脚的地方。” “是落脚，还是劫掠？” 萧阖头一偏，片刻又抬头昂首，冷冷地说：“寨主，我们是山匪，山匪哪有不劫掠的？不劫掠怎么活？” 周清霜神色冰冷：“莫忘了，你手下大多数人之前也是流民。” 萧阖表情淡然：“世道如此，身不由已而已。” 周清霜嘴角扯了扯，没跟他多争执：“不管如何，先坐下，今日我有一桩大事要宣布。” 萧阖这才在旁边第二把交椅下坐下。 众人目光看向上首，等着周清霜开口。 周清霜身子微微往江尘那边偏了偏，才开口道：“今日的大事，便是我要让出寨主之位。” “我本来也没什么本事，又是个女子，这个寨主，我做不下去了。” 下方几人顿时一愣：寨主不当了？ 立马有人开口劝阻：“寨主啊，这娇龙寨可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不当了，那谁来当？” 另一人也道：“就是，寨主不当，那由谁来当？！” 而且如今的娇龙寨本就是个烂摊子，这寨主的位置，他们还真没多少人想当。 倒是萧阖，眼中意动。 要是他当寨主，不是全凭他心意行事了。 周清霜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道：“这寨主之位，我准备让给我旁边之人，清宁军二当家江尘。” 众人这才注意到，一直坐在周清霜身侧的江尘。 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阖，此时皱着眉看向江尘，沉声道：“寨主！兄弟们把命都交在你手上，你怎么能轻易将寨子交到你情郎手中？！” 江尘也没想到，周清霜一上来就要把寨主之位让给他，让他也措手不及。 周清霜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随后紧紧抓住椅子护手：“萧阖，你在胡乱语，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萧阖眼皮跳了跳，看着周清霜抓着扶手的手掌青筋鼓起，终究是把话咽了下去。 周清霜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开口道：“我说了，江尘不是一般人，清宁郡的清宁军，如今声势颇大，就是他一手建立的，让他来管小小的一个蛟龙寨，不是轻而易举？” “清宁军？” 以如今清宁军的声势，众人自然也听说过。 但有更了解的，立刻开口道：“寨主，清宁军大当家不是胡三刀吗！” “还有个刘亢，他前些日子还用绿林军的名义招揽我们过去呢。” 周清霜点点头道：“胡三刀，原本就是这位江兄弟的同乡，他也有个名号叫做金枪将。” 这么一说，众人才觉得江尘不是什么无名小将，要是能和清宁军扯上关系，当他们的寨主好像也行。 关键是能不能解决如今债子的问题。 可萧阖仍旧不满意，冷哼一声说道：“不论如何，终究还是外人！我不同意，就这么将寨子交出去吧。” 那边，坐在第四把交椅的男人也开口道：“寨主，你说的这位江兄弟，能带来粮食吗？能让我们寨子活下去吗？若是不能，谁当这个寨主也没什么区别吧。” 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已身上，江尘摆摆手压下讨论：“等等，我可没说要当你们这寨子的寨主。” 周清霜立马回头，用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江尘。 第853章 安定人心 周清霜看过来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是说过要帮我吗？” 在周清霜脸上，江尘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 他只得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开口：“这寨主的位置，我不会当的，但娇龙寨的问题，很好解决。” 萧阖轻哼一声：“怎么解决？你能给粮食养活这么多人吗？” 江尘摇头：“天下不会掉馅饼，想要活命就得干活。” 不等萧阖说话，四当家便嚷道：“你想让我们回河堤上接着挖运河？” 娇龙寨四当家李富武，在寨子上主管钱粮，原本就是运河上的民夫。 只是为人仗义，有些威望，手下也有一众劳工听他的。 江尘摇头道：“不需要下山，就在山上干活，人人都能领工钱。” 众人对视一眼，坐在末位的一人开口：“在山上做活？你是要开垦荒地？这山里可没几块能种的地。” “也不是种地，你们手下人挣的，会比种地还多，起码不受天时影响，不会吃不饱饭。” 众人皱起眉，都把目光投向周清霜。 周清霜仍旧半倚在椅上，淡淡道：“江当家说的话，我信。” 萧阖却一拍椅背，站起身道：“你们信，我却不信，这山中哪里有活路，无论如何，我今日定要带人走，你们随意就是。” 说着就要动身离开。 “萧阖，那些人马只是让你暂领，你凭什么要带走？” 坐在第三把交椅的一个男人开口。 萧阖扭过头看向他：“什么叫我带走？愿意跟我走的便走，不愿意的，留在山上饿死也随你们。” 此时，一直站在江尘身侧的冯卯淡淡开口：“三当家，这是准备往哪去？” 萧阖扭头看向冯卯，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声道：“怎么？你们想拦我？” “当然不是。”冯卯呵呵一笑，“只是问问二当家，你们要往哪去。”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固安县旁的村镇，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你确定你们能走得出去？” “什么意思？” 萧阖瞥了一眼重伤在坐的周清霜，并不觉得有人拦得住自已。 周清霜手下那几十骑兵若是冲杀过来，他手下几百步卒或许拦不住。 但那样一来，娇龙寨立时便会内讧，彻底散了。 他了解周清霜的秉性，她绝不会闹到这一步。 也正是因此，他才有恃无恐。 冯卯淡淡道：“你可知如今涿州码头驻守的是谁，带了多少人马？” 萧阖一愣，不知冯卯问这话何意，随口答道：“还能是谁？不就是朝廷的将军，带了三百人。” 冯卯咧嘴一笑：“三百？你再派人去码头边上瞧瞧，到底有多少人。” 萧阖眉头一皱，看向外面道：“昨日我们明明瞧见就是三百人......” 话未说完，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跟着两个山匪急匆匆跑进来，扑倒在地：“回寨主，朝廷的官军在码头边上操练人马，来势汹汹，怕是要打上山来了！” 这话一出，周清霜神色一凝，开口道：“有多少人？” 那山匪也数不清，只道：“粗略看去，恐怕有两三千人。” “这可怎么办啊！” 话音落地，几位娇龙寨当家登时坐立不安起来。 萧阖眸子猛地瞪大：“两三千人？” 四当家李富武连忙抬头看向周清霜：“寨主，快想办法啊！” 周清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各部各寨，立刻封锁山道，据寨防守，挡住官兵！” 江尘也算看出来周清霜手下都是些什么成色。 大半不过是民夫里有些威望的。 萧阖此前也只是个校尉，但也比大多数人要强，所以才能执掌娇龙寨最精锐的部族。 但三当家韩拓，虽然一直不怎么说话，但应该是四人中对周清霜最为忠心的。 而萧阖一听有两三千人在山下操练，登时吓了一跳，猛地起身道：“守不住！这寨子肯定守不住！我要带人往北走。” 冯卯呵呵笑道：“守在山里，官军攻进来，还能凭借地势周旋一阵，不至于被一网打尽。萧当家的，你带着人下山，几百人就这么走出去，就你手下那些脚程，跑得过官府的精兵？” “我知道你想一路劫掠北上，可你能走到哪里去？” “北边那些地方，去年遭了蝗灾，又遇兵灾，哪里还有粮食给你抢？你现在出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萧阖顿时面露惶然，颓然坐了回去。 要是官兵铁了心剿匪，他现在跑出去确实是死路一条。 涿州附近多是丘陵，如蛟龙岭一样的山都很少了，要是被官兵追击，他们还不知能逃出几人。 他一开始是想着，河堤营寨为了防备娇龙寨不会出兵追击。 可现在对方多出两三千人来，完全可以分兵一路追击，一路继续驻守营寨。 这时，他再带兵离开。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周清霜环视众人，沉声道：“如今大敌当前，整个娇龙寨必须上下齐心，才能求得活路，再有动摇民心者，立斩不赦。” 三当家韩拓起身拱手：“是！” 临坐下时，又深深看了一眼萧阖。 这时冯卯又开口道：“方才我家主公说的不假，会给所有人一份活计，让寨子内的人有足够的粮食。粮草之事，你们不必忧心。” “但为了防备官府剿匪，其其他的准备却不可不做。” “二当家，你依旧掌管本部人马，严加操练，守住各个进山道路。” “三当家，你主持再操练五百部众，一应粮草，全由我们供给。” 韩拓目光看向周清霜，见她点头，当即拱手上前，应声称是。 冯卯的目光最后看向坐在最末位的人。 娇龙寨的五当家余木田，看着年近五十，始终佝偻着背，也没怎么参与众人的讨论。 冯卯再次开口：“余老，还请你主持梳理田亩，看看别处是否有可以垦荒种田的地方。” “是。” 冯卯点点头道：“两个月之内，第一批粮食便会运到，不会少于一千担的，安排的事，你们大可以去做，不必担心粮食。” 这话说完，众人登时安静下来。 第854章 打理山寨 若冯卯所非虚，这批粮食足够他们撑上一段时日，加上寨子里的存粮，起码能挨到秋收了。 “四当家。” 此前一直叫嚷粮食不够的李富武，听见冯卯叫自已，连忙站起身来：“还没问过这位先生名姓。” 听冯卯说有粮，他说话都客气了不少，口称先生。 周清霜淡淡开口：“江当家手下谋士冯卯冯先生，之后是娇龙寨掌事，主管一应事务。” 冯卯对着周清霜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又看向众人。 “四当家，还劳烦你召集寨中青壮，平整出几片空地，日后要建几处窑厂、作坊、酒坊，干活的人都可以领取钱粮。” 李富武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冯卯一条条安排下去，堂上的气氛竟然松弛不少。 这就是冯卯的安定之策，既然寨子隐隐有动乱的迹象，那就在外施加一个压力，逼他们不得不团结。 很明显，这法子还算不错。 连众人都隐隐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赶紧去干活，似乎只有动起来才能缓解山外大军压境的不安。 周清霜神色也和缓了不少，开口道：“既如此，便各自下去忙吧。若有要事，可直接来找冯掌事，或是江当家。” 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等人都走尽，周清霜才斜倚着座椅看向江尘，开口道：“那……朝廷的将军，真带了两三千人马？” 她方才听到消息时，当真是慌了神，只想着要是官兵进山剿匪，该怎么带着众人逃。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合情理。 要是昨天那朝廷将军真带了三千人马。 前日在山下，她绝对没有活着回来的道理，连她带下山的许多人马，恐怕大多数也得交代在山下。 江尘：“当然没有。” 周清霜脸色有些发急，随后脸上露出狠色：“那萧阖下山一看不就发现了？要不要现在将其拿下？” 到如今，她也不会允许萧阖破坏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局面。 江尘笑笑：“虽说他没有两三千人马，但在码头操练人马也是真的，任凭萧阖去看就是了。” “卫峥他带的是朝廷禁军，为了防备你们，他将手下三百禁军全部打散，各为什长操练劳工，这才凑齐了两千余人。” 周清霜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忙道：“那他会不会来攻打山寨？” 江尘：“要把这些人练出模样，起码得一个月时间，这段时间不用担心。” “至于一个月后，我会说服他们按兵不动的。” 一个月内，卫峥肯定以保护运河为主，不会进战攻寨。 而一个月后，足够他将和朔县的货物往返京城一趟。 等卫峥尝到甜头，估计也不会再想着剿匪了，到时说不定还能联手。 虽然不知道江尘会用什么办法说服那朝廷大将放弃剿匪，但周清霜还是觉得他能做到。 身子也渐渐松了下来，声音也没有之前的紧张：“多亏有你了。” 自江尘来了之后，她就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再没先前那么紧绷了。 江尘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周伯父被我接回和朔县了，你之后要回去看看吗？” 周清霜怔了一下，她此前去郡城找周行运，还险些被抓。 后来才知道一切事端都因周行运而起。 甚至大哥也因此而死。 自那之后，她心中怎么能不怨？再没有提起过去救周行运了。 可毕竟是她的生身父亲，她心中恐怕还是未曾放下。 此刻听说江尘把周行运找了回来，她心中五味杂陈。 半晌才道：“多谢你了。” 之后就不再开口，始终没说要不要回去见周行运一面。 江尘也没再多问。 旁边的小翠上前扶住周清霜：“小姐，我们回去歇息吧。” 周清霜点点头：“寨子里的事......” “交给我们就是了，之后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冯卯先前本就是打理整个平汉军的军师，有他主事，江尘也能省不少心力。 “嗯嗯。”周清霜应了两声：“我手下那几十骑兵，本来就是我从清宁郡带出来的，你随意调遣就行。” ......................................... 之后几日，冯卯就同胡四海一同整饬娇龙寨。 等深入摸清底细，更觉这寨中管理一团乱麻。 除了五当家专管田亩，其余几位手下都有各色乡兵民壮，打仗派不上什么用场，起内讧来倒是各有手段。 等落到具体的事务上，却是争来抢去，却没一个人管得明白，导致整个寨子愈发混乱。 冯卯便依着从前的法子，一边分化拉拢，一边新设了几位当家，各管一摊事务。 到最后，一共设了九位当家。 虽说名义上还是山匪，却已经有了正经的管事分工，整个寨子的运转才算渐渐正常起来。 跟着便是逐项动工，拆旧屋、空场地，为后续建厂做准备。 又把零散的房屋尽量归拢到一处，田地也逐一平整出来。 期间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涿州码头日日练兵，寨里便又抽出人手去加固防御，都怕官兵真的打上山来。 又有传说，运河上劳工不够，官兵随时要进山抓人。 一时之间，再也没人提逃跑的事，都怕被抓去运河工地做劳工，活活累死。 不过几日功夫，整个娇龙寨竟有了几分勃勃生机的模样。 而有了寨里百姓的照料，连山里的田地庄稼长势都好似越发好了。 周清霜的伤势也日渐好转，已经能下地走动。 江尘上山的第五日，天朗气清，周清霜也跟着一同出门，跟着江尘一起在山里散步。 走到山腰，周清霜看着寨里的青壮个个扛着锄头，成群结队往工地去。 不由叹道：“没想到才这几日，整个寨子就像换了个模样。” 江尘淡淡一笑：“还不是把你库里存粮都垫进去了，估计撑不了几天了。” 周清霜昂首看向江尘：“反正你有法子不是吗。” 江尘没作声，他心里确实已有盘算。 从京城运来的第一批粮食眼看便到，他本打算将这批平价粮运往河朔县，如今分出一部分留在娇龙寨，也足够众人支应了。 而等这里的厂区建设起来，这里的劳工绝对能养活自已，还能为他赚一笔额外的钱粮。 而这里也可以成为他连接南北的据点，只是在此之前，必须得说服卫峥，让他与自已合作。 第855章 河岸旁 江尘微微颔首：“只要京城的粮食按时送到就行。” 他早在定下计划那日，便已经让胡四海先带一队人马往和朔县去。 一方面把县里的存货拉去京城变卖，同时催促李氏的粮食尽快运过来。 只要粮食一到，就足够给娇龙寨发粮了。 当然，若是粮食没能及时抵达，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毕竟这几日用的全是存粮，负责掌管粮仓的李富武几乎天天骂娘，日日追着冯卯问，什么时候粮食才能运到，粮仓快空了。 要是粮仓的粮食耗光了，京城的粮食还没到，恐怕头一个发疯的就是他。 周清霜却是半分不担心。 她总是相信，江尘能把一切安排好。 这份安心，自她离家之后便再未体会过。 所以，即便现在身上伤势还未痊愈，可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到山腰处，就是大部分山民的住所了。 这时辰，大多数青壮都被冯卯安排去干活了，剩下的多是妇孺，还有些无事可做的孩子，这里也安静了不少。 但周清霜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渐渐消失不见，她看到不止一户门口挂着白布。 那些人家中，应该有人死在上次攻寨了。 周清霜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忽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几个孩子，一下窜到二人跟前，江尘和周清霜都脚步一顿。 低头看去，为首是个女孩，瞧着不过七八岁，手里捧着个木篮，高高举向周清霜：“寨主姐姐！这个给你！” 周清霜探头一看，篮里是各样草药。 她常年在外行走，自然认得，这篮子里，应该都是专门用来止血疗伤的草药。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几个孩子：“你们从哪里采来的？” 举起木篮的孩子张口答道：“从山里采的！” 其他的孩子立刻附和：“对对对，是我们从山里采的！” “这是田七，这是仙鹤草，都是给寨主姐姐治伤的！” “听说寨主受伤了，我们采的，寨主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又有孩子接着喊道：“寨主姐姐伤好了，可以教我们练武吗？咻咻咻！” 周清霜展颜一笑，脸上刚刚升起的那股沉郁顿时散了：“那我谢谢你们了，不过我的伤快好了，不用这些草药，你们拿回去自己用吧。” 几个孩子同时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寨主姐姐你快收下，肯定对治伤有好处！” “我们想帮寨主姐姐煎药的，可是娘亲不让我们玩火，说玩火会尿床。” “对，玩火会尿床，不然我们就给寨主煎药了！” 说话时，一群孩子已经将周清霜围了起来，将木篮高高地举在头顶。 江尘在旁看着一群孩子踮着脚，七嘴八舌地围着周清霜，心知不收下这些草药，怕是走不了了。 于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周清霜，低声道：“还是收下吧。” 周清霜看着围着自己蹦蹦跳跳的孩子，也有些无奈，只得开口：“好吧，那我收下了，不过这篮子……” 那年岁稍大的女孩抢先道：“这篮子是我编的，也一起送给寨主姐姐！” “对，对，是我们一起编的！” “明明是我编的，你们只会捣乱！” 周清霜只得接过篮子，开口道：“那我回去把草药拿出来，回头把篮子还给你们。” 说话间，终于抬手接过了孩子们举得高高的药篮。 “好了，这下可以去玩了吧。” 几个孩子见她终于收下，才消停些，却还不肯走。 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尘，脆生生道：“寨主当家的，你要好好照顾寨主姐姐，不然我们娇龙帮就找你算账了！” 周清霜眼皮一跳，轻斥道：“胡说什么呢？快走吧。” 还有孩子梗着脖子道：“我没胡说！娘亲说了，寨主有个好当家的，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活干，还有粮食发，都不饿肚子了！” 江尘只能笑着答话：“好，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们的寨主姐姐，让她的伤快点好起来。” 周清霜再也待不下去了，扯了江尘一把，转身就走。 撞见这群小魔丸，她也不敢在山腰多留留，拽着江尘只管走。 江尘却忍不住拉住她：“慢些慢些，你伤势还没好透。” 周清霜嘴上不服气：“好了好了，好得差不多了！” 嘴上说着，但确定那群孩子没追上来，还是慢了下来。 时节刚入夏，山风顺着河谷吹过来，方才那点尴尬与别扭，都被风轻轻扫散了。 风吹过来，江尘眯了眯眼。 日头正好，夏风徐徐，躲在这深山里面，还真有种抛开所有烦心事的松弛。 周清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向江尘。 “江尘。” “嗯？”江尘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谢谢你。”江尘看过来，她反而又垂下头去。 “我不知道这些天谢过你多少次了，可还是想谢谢你。” “谢谢你救我一命，谢谢你将我爹带了回来，也谢谢你帮我把娇龙寨打理好，谢谢你帮了这么多百姓。” 江尘开口道：“我不全是为了帮你。” “这里的百姓对我大有用处，往后可以让他们做我们在和朔县做的那些营生，挣来粮食、银钱，对我也有不少好处。” 发丝被风吹起，拂过脸颊，周清霜拨了拨：“不管是因为什么，你总归是帮了我。要不是你那一箭，我现在怕是已经没命了。” 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周清霜索性抱着腿坐在岸边：“其实我知道，我很多事都做不好。” “我没办法安置那么多人，没办法让他们不挨饿，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江尘在她身旁坐下，听着河水叮咚，听着她碎碎念。 “可我看见那些孩子，看见路边的尸体，就想帮帮他们，哪怕一点点也好，可事情总是越弄越糟。” “我觉得三哥做得不对，可我做得也不对。就前几天那一仗，就死了几百人，尸首都没能收回来，现在不知多少人家门口挂着白布，可能......有不少人在骂我。” 周清霜看向靠着她坐下的江尘。 “江尘，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河水流在她眼中，溅起一层水花。 江尘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流泪，曾经那个桀骜不驯，敢提枪刺虎的少女，也有了解决不了的烦恼。 江尘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起码比我当年强多了。” “骗人。” “真的。”江尘加重了语气。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皮呢。” “偷鸡摸狗，无恶不作，人厌狗嫌，有一回还偷了家里过冬的粮出去喝酒，喝醉了差点冻死在路边。” “那时候我爹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我娶个媳妇，生两个娃娃，可惜，因为付不起聘礼，没能如愿以偿。” 周清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闻名乡里，射狼毙虎的江二郎，还有这种这种经历吗？” “是啊。所以你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或者说做得已经太好了。” “你救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孩子喜欢你，拿你当偶像，特意给你采疗伤的草药。” “我有那么好吗。” 周清霜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两人目光交汇，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河水依旧静静流着，可风总是不解风情，撩起一缕发丝挡在两人中间。 周清霜咬了咬唇，收回目光。 她觉得风有些大，往江尘身边靠了靠，轻轻将头倚在了他肩上。 无人注意的角落，有爱滋生。 第856章 出山 数日之后，李富武已经不盯着粮仓了，转而每时每刻跟着冯卯，不停问他粮什么时候可以运上山，山寨里已经快要断粮了。 江尘也终于得到消息，粮食到涿州城了，胡四海也回来了。 算算，他已经上山快半个月了，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江尘看着小翠给周清霜上了一次药，确定她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没有感染的迹象，才将准备走的事说出来。 “你要跟我一起回和朔县吗，起码见你爹一面。” 周清霜顿了许久，才开口道：“这里更需要我，你告诉爹爹，我一切都好，让他放心就行。” “好。” 江尘大概能理解她心中复杂的情绪，也不再强求。 “我送你走。” “你的伤没事吧？” 周清霜毫不在意：“你刚刚不是看过吗？没事。” “等我一会儿就好。” 说着坐到梳妆台前。 取出一只素银簪咬在口中，抬手解开随意挽的发髻，乌黑如瀑的青丝顺着肩头尽数散开。 垂着眼，指尖利落拢起满把长发，手腕翻转，将大半乌发向后高高束起，扎出一个高髻。 独留两边龙须一样的细长鬓，顺着精致的脸庞两侧垂落。 微微一动，发丝便悠悠飘拂，掠过下颌与鬓边，更衬得眉眼锋利明亮，多了三分英气。 抬手，素银簪咔地一声穿入发髻，牢牢固定住束起的头发，余下几缕碎发散在颈侧。 做完之后，她抬头看向江尘。 “出去。” “啊？” “我要换衣服了，你要留在这看吗？” “哦哦哦，我在外面等你！” 在外面等了片刻，房门就被推开。 江尘目光一抬，恰好看见碎金一样的阳光洒落在少女脸上。 明媚，耀眼，甚至有些不可方物。 一时竟然忘了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 “走啊！” 周清霜本来紧绷的脸，忽然泛红起来。 “对，走走走。”江尘如梦初醒，在前引路。 两人各牵一匹马，下山之后顺着河谷往山外走去。 两马并行，江尘开口：“我会让冯卯继续待在这里，之后的规划，按他说的来就是，等这边的厂区建好，我会再派些人来带着你们开工。” “之后的粮食会每月运来，会有专人与你们交接。” “朝廷那边我会说服，之后应该不会来剿匪了，你们可以在山里过安生日子。” 周清霜只是听着，不时应上一声。 直到走出山口，两人勒马停住。 周清霜才主动开口：“之后你再过来，我的伤势应该就能全好了。” 江尘顿了顿：“北边三县的事很多，又上冻得早，今年怕是来不及。” 周清霜颔首：“告诉我爹，入冬前，我会回去看他的。” 说完，调转马头，往山里走去。 江尘看她一路进了山，才调转方向，直奔涿州河段而去。 还没靠近河堤，就远远看到了站在运河河堤营寨外操练的兵卒，足足有两千余人。 看起来精气神竟然已经比他上次离开时强了不少。 那些临时编入的民夫操练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已经比娇龙寨的山匪强上不止一成了。 能在不足半月时间，将普通的民夫操练成可用的兵卒，只这能力卫峥已经堪为一员大将了。 江尘绕过操练的方阵，直奔河段而去，通报之后，卫峥亲自出来相迎，还没走近就朗声开口：“江大人怎么如此快就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江尘这段时间就在不远处的娇龙岭，只以为江尘回了和朔县又赶过来，才有这么一句。 江尘开口道：“这不是和李氏的第一次交易，我得亲自来看看，免得出什么差错。” 他又看了一眼外面正操练的兵卒，开口道：“卫兄这操练之法果然有些门道，只短短半月，已经有了这种气势，简直让我心惊呀。 卫峥长叹一口气：“这算个什么？简直比我想的要差多了！” 江尘好奇道：“这些民夫不听号令？” 卫峥摇头：“这些民夫倒是听话，可关键是没有粮，那河堤都尉，刚开始对我还算客客气气，可最近拨粮却越发抠搜。” “给我的军粮，竟然跟那些民夫份额一样，吃都吃不饱，让我怎么操练人马？！就这，还指望他们打仗，简直是坏我大事！” 看得出来，卫峥颇为上火。 他此前只准备在这驻守两月，练兵也只是顺手为之。 可被江尘一劝之后，准备长久留在涿州河段，那就需要操练出一批自己的人马出来作为嫡系。 可现在连粮草都不够，谈何练兵？又谈何培植自己的势力？ 到现在，他心中已经起了几分退意，想着要不还是回京城算了。 江尘却轻笑开口：“粮草这事，我替卫兄出了。” 第857章 给粮 听完江尘的话，卫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江大人莫要说笑，我这几千人的粮食缺额，可不是小数目，否则那小小的河堤都尉也不敢为此刁难我。” 他怎么也是京官，虽说在京城一个金吾卫郎将算不了什么，可也不是新提拔上来的一个河堤都尉能随意为难的。 可这河堤营寨的存粮本就不多，普通民夫的口粮都已经压到极限了，是真没余粮来养卫峥手下的‘闲人’。 是的，在河堤都尉眼中，血娇龙不来袭扰之后，卫峥养的那些兵就成了光吃饭不干活的闲人。 他甚至不止一次跟卫峥提过，让这些人先回去挖运河，免得耽误工期。 只是卫峥已经决定留在涿州，哪里肯依，一来二去，双方就积了怨气。 江尘开口道：“卫兄现在手下有多少人？” 卫峥见江尘不似说笑，终于正色起来：“我本来计划操练三千人马，只不过那河堤都尉说怕误了工期，只拨给我两千人。 如今加上我带回来的三百禁军，手下一共也不到两千三百人。” 说到这儿，卫峥还叹了口气，开口道：“若是我准备留在涿州驻守，这三百禁军也未必能全部留下。” 江尘直接打断他的话，开口道：“好，李氏这次给我运来了六千石粮，等我拉回来，留下两千石给卫兄，之后每次商队经过，再留下一千石。” 卫峥终于觉出江尘不是在开玩笑，正色道：“你认真的？” 两千石粮可不是小数目，要是真给了他，他能保证一月时间把手下兵卒的战斗力提升一倍。 而且还不止这次，之后每次还有一千石。 只这些粮食，就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江尘笑道：“本来往后我的货物定然要从涿州这边走，到时免不了借重卫兄。” “而且近来这一带也不太平，若有盗匪滋事，卫兄帮我照拂一二，莫让旁人劫了货物便是。” 卫峥眼皮一转，自然是不相信这话的。 江尘手下的人马，哪里会怕盗匪滋事，这份大礼，恐怕还有别的目的。 卫峥能在京城熬到郎将这个位置，哪会不懂收礼办事的道理，可他眼下确实缺粮，心中自然意动。 于是开口道：“那除了防范盗匪外，江大人可有别的要吩咐我？” 江尘摇头道：“没有，就这些。” 卫峥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扬：“果真没有？” “果真没有。” “你说没有，我却觉得有。” “哦？” “旁边山寨里那血娇龙，跟江大人应该有些渊源吧，” “她一个山匪，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卫峥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拍了拍江尘的肩膀：“江兄弟，老卫我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你能一箭救下陛下，怎么偏偏那日却连偏四箭，还有一箭正正好好打偏我的箭。” “你连发四箭，怕是为了救那血娇龙吧？” “这个......”江尘这次没急着否认，反倒等着卫峥继续说下去。 果然，卫峥接着道：“而且你那四箭，跟那女匪首的四连珠，该是同出一门吧？\" \"要我看，那血娇龙起码也是你的师妹。” 江尘没料到卫峥竟这么想，于是也就顺着他的话头，苦笑道：“没想到我的这点小伎俩，这么轻易就被卫兄看穿了。” 卫峥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江尘的肩膀：“江兄弟，那血娇龙生得可是容貌不俗，你有这救命之恩在，她不得以身相许？” 江尘连忙否认：“卫兄这就是瞎猜了，我们也只是有些情谊而已。” 卫峥露出了然的表情，紧接着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有江大人这份情谊在，我以后绝不会去找她麻烦。” “只要有卫将军在这儿驻守，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来了。” “嗯......”卫峥略一沉吟，却又开口：“倒也不用完全不来，偶尔来一下也无妨。” 他其实并不怎么怕血娇龙再来，甚至还有借匪练兵的心思。 可现在有江尘这层关系，对方说不定就彻底不来了。 就这半个月，血娇龙没来，河堤都尉都不肯拨粮草了，要是一直不来，恐怕他也没办法留在外边长掌兵权了。 江尘也懂他的心思，当即笑道：“好，我去跟血娇龙说。” “如此便好。”卫峥笑得颇为畅快，江尘这一趟，算是解决了他最大的麻烦。 此前他还没什么感觉，可自从有了留在这儿的念头，就真的再也不想回京城了。 甚至，已经不关乎官位高低了。 主要是如今的京城已经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旋涡，特别是陛下遇刺之后，京城内更是杀得人头滚滚。 先前说出范氏旁支可能跟刺杀案有关的那位金吾卫郎将，也被百官弹劾，暂时罢官放还了。 他这么一个没什么背景的金吾卫郎将，要是得罪了权贵，还真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仔细一想，还真是在这地方安生得多。 见卫峥心满意足，江尘又开口：“不知道石龙案查得怎么样了？” 他早前得知运河里的石龙首不是周清霜安排的，便有些好奇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卫峥嗤笑一声：“还能怎么查？抓了些人，崔家那位又要搞什么祭祀，折腾了几天，就回京城了。” “抓了些人？抓的是谁？” “还能是谁，那些亲眼见过石龙首的人。” 江尘这才明白过来，为的根本就不是查案，而是为了除掉亲历者，尽量封锁消息。 可那一日，岸上全是民夫，这消息哪里能封锁得干净，最多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说到这儿，卫峥又低声开口：“照那石龙上面的刻字来看，还有半截龙身没挖出来呢。如今那些民夫一个个磨磨蹭蹭的，全都是被逼着干活，工期恐怕又要耽搁一段时间。” “据说辽东那边又闹起来了，这天下是真的要乱了。” 江尘问了一句：“辽东又是怎么回事？” 第858章 回乡 “陛下要严查辽东空额，还没开始查呢，就已经起了四五处叛军，连东獠也有南下的意向。” 卫峥说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莫名的神情。 任谁都能看出来，萧承佑所谓的严查空额，为的就是将辽东军重新洗牌。 陆淮是辽东军出身，遇刺案后，萧承佑肯定对辽东军心存猜忌，这是忍不住下手了。 可要是只说刺杀案，或许还有人能摘得干净，可说空额案，没人能摘得干净。 辽东府兵，虽不发军饷，可军粮还是由朝廷征调，要是有空额，自然落到将领手里。 而且所有府兵，都能免掉租庸调，这部分免税的名额，那更是能换来实打实钱粮。 而实际上，不管是辽东军还是边军，都在做这种事，没一个干净了。 萧承佑要查空额案，他们怎么能不急。 江尘回头望了一眼正施工的河段，也不知道剩下的河道里，是不是真的藏着半截龙身。 又或者，龙身还没放进去，只等着哪日需要的时候，再让人挖出来。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更乱了， 江尘低声说了一句：“希望别太乱了就好。” “反正总归是影响不到我们这儿。” 卫峥倒是不怎么担心，这里距离辽东还远着呢。 而且辽东那些只是小股叛军，远没有红巾军闹得厉害，还犯不上担心。 “如此就好。”江尘也没再继续打听：“那我便回郡城，给卫兄筹措粮草。” 卫峥顿时喜笑颜开：“我派人护送！” 第一批粮草，早已经停在了涿州城外的码头了，只等江尘过去交割，再往北运。 只在涿州城停了一日，江尘便押着粮食到了河堤营寨。 这第一批以货抵粮，江尘带了六千担粮食过来。 不算多，可毕竟运去的花仙皂还没在京城铺开，双方也只是初次交易。 若是之后销路顺畅，就每三月交易一次，而每次，卫峥还能从中抽走一千石粮养病。 江尘给卫峥留下了两千担粮草后，卫峥愈发亲近起来，一口一个江兄弟，好不热络。 临走时又派出军士一路护送，说是防备流匪。 当夜扎营时，江尘又将三千石粮食转运到山里，领路的禁军只当没看见，一路护送着江尘返程。 接下来就是长途跋涉的赶路了，一路回到赵郡之后，江尘终于感觉到命星微动。 知道回到赵郡之后，他的命星终于又连上线了。 江尘带着人进了赵郡，只觉得城内外的兵卒多了不少，整座城池也显得有些破败了。 过了一冬，可之前平汉军攻城带来的影响，仍旧没有完全消散。 街上还有去年冬天涌进城来的流民乞丐，那些为了防守拆掉的屋子，也没能重新建起来。 城内的巡视兵卒，也始终带着几分紧绷。 江尘在赵郡歇脚当夜，丁平就寻了过来。 两个半月不见，丁平瞧着胖了些，但脸上多了不少疲惫之色。 看得出来，他在郡城当这个振威校尉，当得并不安稳。 跟江尘行过礼之后，他就说起江尘离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先是开春之后，从雁门关调回来了不少人马。 赵郡的守备充实了许多，他自然也就被边缘化了。 不过好在江尘也没让他争权，只让他在军城里操练自家的人马。另外，也帮着丐帮几乎完全掌控了赵郡的下九流生意。 如今丐帮已经向外扩张，包宪成也离开了赵郡，全力扩张丐帮。 如今清宁郡以及再往南的几个县，都有了丐帮的分舵。 而崔秉之有了兵之后，就开始调集人马，想要接管莲池镇，广宁县、柏乡县的团练。 可他刚一有动作，就有叛军前来袭扰郡城。 一时间让崔秉之有些首尾难顾，而知道内情的李凌川和赵昭远也兴致寥寥。 崔秉之却咽不下这口气，竟然亲自练兵，还想让丁平打头阵。 直到朝廷下了文书，又传说是江尘有救驾之功，许了他半郡治事，崔秉之才彻底收了手，算是将北方的三县两镇，尽数让给了江尘。 而三县两镇之中，操练团练的事宜，如今也在渐渐成型。 另外就是赵国那边，除了盐、烈酒之外，他们对江尘这边运过去的香皂、花仙皂也颇为感兴趣。 据说开春之后，花仙皂已经在赵国的富人圈子里流行开来，连带着普通的肥皂也流行起来。 对方商队颇为急迫，想要大批量订购。 此外北狄的赤狄部落要和江尘谈一笔大生意，且只肯和江尘亲自谈，据说愿意用战马来交换。 只不过要求和江尘面谈，到现在也还没定下来。 这倒是让江尘颇感兴趣。 不知道赤狄部是不是又遇上了什么变故，竟愿意再度拿出战马来交易。 要是这笔交易能成，那他还能扩充一下自己的骑兵。 对这两个月的情形大致了解，确定没有大事发生，江尘也没再多停留。 第二天拜会过崔秉之，以及郡中一众官吏之后，就准备返回和朔县。 临走之时，郡丞张松还特意跟江尘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话里话外既有亲近之意，也有打探的心思。 大概是萧承佑下的圣旨里，给了江尘一个秩比郡丞的虚衔。 这虽是虚衔，可凭江尘如今在赵郡的实力，张松大概怕是担心他把这虚衔变成实缺。 在确定江尘没有这个意思之后，张松才放心离开， 离了赵郡，又行军几日，才终于回到和朔县外， 他离开的时候，和朔县才刚入春耕，冻土初融，田野间还只是零星翻耕的新土，满目荒芜。 现在，整片原野全都染了新绿。 田畴之上，青苗蓬勃生长，翠色连绵，郁郁葱葱。 田间地头，百姓劳作穿行。 原本的水利也全部恢复过来，水利沟渠贯通田间，引水润田，滋养土地。 天时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变化了，今年大概又是一个丰收年了。 看到这情形，江尘心里也彻底安定下来。 乱世之中，还是这大片的田地青苗最让人安心。 带人进入和朔县，简单休整之后，江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龟甲，准备先卜上一卦。 第859章 卜卦：煤矿 当前命星：县主 中吉：北狄部落急切想要与你相见，若是可以提供货物，或者可以换来大量战马，但要小心后患。 小吉：和朔县内许多孩童闲暇无事，将劳动年龄下移到十四岁，可大幅增加厂区产出。 中吉：柏乡县内许多良田荒芜，尽快复耕，来年可带来大量收益。 江尘看着三枚吉卦，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欣欣向荣，欣欣向荣啊，连出三枚吉卦。 第一枚卦签，江尘看过去，倒是印证了之前丁平跟他说过的话。 北狄急切地想要用战马跟他交易物资，只是到底交易什么却没有说，而且只愿面谈，有几分遮掩的意思，让江尘心中越发好奇起来。 目光下移，第二枚卦签。 算是给出了一个解决劳动力不足的办法，只不过这法子看得江尘眼皮一跳。 随着赵国和北狄需要采购的货物越来越多，江尘又和京城签了新约，往后商路一通，基本上做出来多少就能卖出多少，劳动力定然是不够的。 可让他将十四岁的孩童全部送进厂区，这事江尘还是做不出来，或许在别处，十四岁的孩子已经是半个壮劳力了。 可在他这里，最应该的去处还是学院，他愿意花时间等，然后让这些人在日后发挥更大的作用。 现在江尘定下了进厂年纪，最小也需要满十六岁，同时身高、体重都有要求。 而且，有蛟龙寨的经历后，他也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别处还有不少壮劳力，可以在沿途设置厂区，把整条商路的工坊往距离京城更近的位置转移。 不仅能省去不少转运的钱粮，还能够增强公司的影响力......有些时候，影响力胜过千军万马。 直接忽略掉这枚卦签，江尘目光再次下移。 第三枚卦签有关于柏乡县。 他也早知道柏乡县算是三县之中最富庶的一县，可此前因为洪涝，田地荒芜了不少。 按照方土生以及屯田一部的预计，要是完全恢复柏乡县的田地，或许能增加万石粮食的收入。 除了卦签上显示的信息，最让江尘惊喜的，是命星卜算的范围已经能够影响到柏乡县和广宁县。 或许是他已经实际控制了北边的三县两镇，让他命星的辐射范围进一步扩大了。 江尘细细看完三枚卦签的内容，最后还是取走了第一枚有关北狄交易的卦签。 如今对他最重要的便是战马，要是能再弄来一批战马，他说不定便能编练出骑兵与步卒配合的军阵。 卦签取下，流光一闪，详细的信息展示在江尘面前。 北狄苏绰部落急需大批量兵刃甲胄，其愿意以战马交换，如能交易，必定获利颇丰，但....... 江尘眼皮一跳。 他早猜到此次交易不会简单，却没想到苏绰部要的是兵刃，其中还包括甲胄。 也难怪，苏绰部愿意拿战马来换！这类东西，只是给钱财的话，江尘是绝对不会愿意换的。 虽然苏绰部和赵国商队也保持着交易的关系，但那支商队终究只是势力颇大一些的商队而已。 此前江尘求购铠甲兵刃就没成，最多只能从赵国境内运来些铁料。 以北狄的冶铁工艺和游牧特性，他们也根本没办法纯靠自己冶铁打造，能求购的地方也只有江尘了。 可江尘此时却犹豫了起来。 去年冬天就听说北狄要有大动作，动用了不少兵力攻打雁门关。 也正是因此，才让赵郡平棘城兵力空虚，有了平汉军之围。 如今苏绰部又要大肆采购兵器，目的，简直是昭然若揭。 要是自己卖出去的兵刃甲胄，真的让他们入关，距离雁门这么近的赵郡又怎么可能幸免？ 想到这里，江尘再看向这枚卦签，只觉得完完全全是一枚凶卦了。 这场交易，对他眼下而，可能算是好事，能增添一批战马。 可隐患却大得可怕，江尘只能暂放这一卦，转而看向将星卦。 当前命星：裨将 小凶：各路山匪正在集合，准备夺回峪口，早做防备，或许可以消除隐患。 小凶：新建的军队缺乏历练，或许需要发动一场征伐提升战斗力。 中吉：于广宁县北，有一处小型煤矿暴露出来，如果开采，或能提高冶铁品质。 江尘目光看向第一枚卦签，那些被清扫残余的峪口山匪，终于开始集结起来，准备夺回峪口了。 这也早在江尘的预料之中，甚至早有防备，应该算不了什么大事，甚至于，可以借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正好，第二枚卦签就是让他历练军队的，两者正好互补了！ 江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最下面的卦签上，最后整个人一颤。 煤矿！ 赵郡境内竟然有煤矿，这东西可是宝贝啊！ 以煤矿冶铁，能提升熔炉温度，顺带提升铁的品质，而且要是用作能源，更是好处无穷！ 仔细想想，赵郡的位置还真有几分类似于前世的矿区，这地方的矿产丰富些也属正常。 只不过，如今周国的技术只能开发露出地表的最浅层矿石，根本做不到大幅开采......而只开采浅层的煤矿，耗费的人力物力和收益就不成正比了。 “还是要先改进技术，这下学院又有新课题了。” 江尘抬手取下卦签，记下位置，准备派人先去找到地方划地守住再说。 ................................................................................................ “唐启元，你就非要将一件事步骤分得这么细吗？还要分不同人去做？” “县尊夫人，这是为了效率。” “将酿酒的工序拆分，简易的活计交给妇孺少年，繁难的交给青壮，这样能省下更多壮丁去开垦田地，种出更多粮食，去水泥厂，去砖厂工作，建起来更高的城墙。” 坐在上首的沈砚秋看了一眼这位刚从‘格物院’毕业的十八岁青年。 据说他主修管理学，此前沈砚秋也不知道这也算是一门学问。 可现在听他说来，好像也有些道理。 她仔细看了一眼唐启元递上来的文书，上面写明了他的构想和计划，确实算得上是井井有条。 她重新将目光看过去：“唐启元，你说话就不能抬头吗？” 唐启元头依旧垂得很低：“县尊不在，我如何敢直视县尊夫人？” 沈砚秋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不是以新学排名前十的成绩毕业的吗？怎么也这么多规矩？” 唐启元叉手答道：“新学与旧学皆是学问，不能因为学了新学，便忘了礼法。” 第860章 枕边人软语呢喃 沈砚秋彻底无语，也懒得和他争辩新学旧学，重新看向唐启元递上来的文书。 江尘在时，沈砚秋主要负责安置来和朔县的老弱妇孺。 而江尘走后，沈朗处理县中事务忙不开，沈砚秋则开始渐渐接手有关学院的事务。 学院需要拨款，或者有什么其他的进展，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她面前。 沈砚秋也知道江尘对学院十分重视，也从没有掉以轻心过。 翻到文书后面之后，沈砚秋诧异地抬头看去：“你想要将砖窑和水泥厂的规模扩大两倍？你知道这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吗？” 唐启元点头：“耗费当然不菲，但我觉得值得。” “我与同学做过规划，只要将三县两镇筑成水泥坞堡，建起高墙。 之后三座坞堡互为犄角、相互照应，就算朝廷派大军打来，也绝对没有任何办法。” 沈砚秋被他吓了一跳，开口道：“什么叫朝廷派兵打来？我们又没有造反？” 唐启元垂眸而立，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沈砚秋看他的样子一阵头疼。 她这段时间代管学院事务，简直觉得这些学院毕业的全是天生反贼！ 肯定是因为江尘后面塞进去的什么思政课王朝论之类的杂书。 唐启元这样的，她这段时间见得太多了，也懒得理论：“你先下去吧，其余的文书我稍后再看，很快就会有正式的批示。” 说着又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拆分工序的事，你去办就好了。” 管理学她不太懂，她也不同意唐启元说的，把三县两镇全部筑成水泥坞堡的想法。 但能让老弱妇孺也能有份除了种地之外的活计，总归是件好事。 沈砚秋此前更多的精力，就是放在收容朔县老弱妇孺的事务身上。 这些人大多还没完全失去劳动力，只是做种地这类重活看起来吃力。 按唐启元的说法，将工坊里的任务拆分后，把简单的工序交给这些人，既能省下人手，又能给他们发一份工钱，的确是不错的法子。 唐启元刚走没一会儿。 外面便传来侍女急匆匆的声音：“夫人！夫人！” 沈砚秋从成堆的书册中抬起头，看向冲进来的侍女：“有什么话慢慢说，这么急做什么。” 那侍女冲进来，气息还没喘匀，就道：“夫人，县尊、县尊回来了！” 沈砚秋已经被学院反贼训练得颇为沉稳的眼神骤然一颤。 仿佛一汪潭水被激起涟漪，骤然添了几分灵动。 在一瞬间，好似又变回了少女模样。 她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外走，可刚挪动步子，又坐了回去。 低声道：“郎君长途跋涉，理应先歇息，等我处理手上的事，再去见他。” 江尘从京城回来，算起来路上跋涉了十几日，回来之后肯定累极了。 她确实不想去打扰，只能按捺住思念，等夜里再相见。 可刚坐下，就听见外边传来一声唤：“娘子，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沈砚秋立时站起身，抬眸就看到江尘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外面进来。 旁边的丫鬟捂嘴轻笑道：“夫人，那我先出去了。” 江尘一进来，见沈砚秋桌案上堆满书卷，直接一把全部推开，将手上的东西摆到正中。 “娘子，我在京城给你带的！” 说着便将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沈砚秋眉眼带着浅浅笑意，静静看江尘把东西摆到桌上。 江尘摆完后，她伸出青葱玉指点过桌上一只只精致锦盒与青瓷小匣：“玉颜斋的落雪水粉，青黛螺烟，月露香脂，它家的水粉不错，香脂味道太浓了。” “檀香阁的绛唇膏，春日宴饮最是盛行，现在已经入夏，不算堪用......丹砂晕霞膏，这个最好，拍在脸上宛若红霞......” 沈砚秋一一道出其中名目，优劣，说得江尘一脸懵：“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在京中逛着采买这些的时候，本就迷迷糊糊的。 只拣看着好的、贵重的一并拿下打包，一并带了回来。 沈砚秋小小翻了个白眼，开口道：“京城有的东西，江都都有，我从前都用过的。” 江尘这才恍然，沈砚秋本来也是世家贵女，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本不算稀罕，只是来了北地，再没用过而已。 “那我是不是买错了？”他刚刚听沈砚秋说的，好像没几个堪用的啊。 沈砚秋笑着将东西收起来：“当然堪用！郎君这份心，比什么胭脂水粉都堪用。” 说罢，沈砚秋看向江尘，抚了抚他的脸颊，开口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去了这许久才回来。” 算起来，江尘去京城的时日，比预想的晚了许多。 好在中间胡四海回来过一趟，否则朔县的人怕是要急坏了。 可具体发生了什么，胡四海来去匆匆，也没说清楚。 沈砚秋少不得要问，江尘就在屋中，揽着她将此番经历细细说了一遍。 直说到天黑，两人才牵着手离去，回到了和朔县的宅院。 虽说江尘许久才回来，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他定夺。 可众人都识趣，这一日谁也没来叨扰，让他过了一天安生日子。 枕边人软语呢喃，一夜好眠。 第二日又是个大晴天，江尘神清气爽，派人把周行运请过来一起用早饭，跟他说了周清霜一切安好。 周行运顿时面露喜色，起身离席躬身：“多谢县尊挂怀。清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着不由得擦了擦眼角，眼中泛着泪光。 又抬头看向江尘道：“不知清霜什么时候能回和朔县一趟？” 江尘略一沉吟，开口道：“按她的说法，今年上冻前她得空的话，会回来一趟的。” 周行运连连点头：“如此便好，便好。” 说着，竟然抽噎起来。 从赵郡被放回来之后，他整个人消瘦许多，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 擦了擦眼睛，周行运就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江尘正准备继续吃饭，外边却传来一个带着怒意的呼喊：“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