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零:明天别出车》 第四十章 谁的柜台 火车到县城是下午两点,炜杰和炜守拙一块儿下的车。 上海那边的筹码拍卖交给老周盯着,爷儿俩连夜买的站票,在车厢连接处颠了一路。下了火车,炜守拙的腿都是麻的,可他没回家,跟炜杰一前一后,直奔供销社。 隔着半条街,两人就看见了。 供销社大门口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的。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陌生汉子,正把柜台里的暖水瓶、搪瓷盆往纸箱里塞,动作很粗,一个暖水瓶的胆磕在箱沿上,“砰“一声,碎银似的内胆渣子撒了一地。 老赵蹲在台阶上,胳膊肘支着膝盖,工装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看见爷儿俩,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师傅。“炜守拙先走过去,弯腰把滚到脚边的一个铁皮瓶盖捡起来,拍了拍灰,“他们动你手了?“ “没有。“老赵的声音哑的,“我就是拦了一下,被架出来的。你们家那节柜台,他们点名先搬。“ 炜杰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把那两个搬货的汉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的不是人,是纸箱——箱子是新的,印着“深城贸易公司“几个红字,封箱的麻绳却是供销社库房里那种打了蜡的细麻绳,全县独一份。 新箱子,旧绳子。 搬家都用人家库房的绳子,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炜杰笑了一下,看了他爸一眼。父子俩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抬腿进门。 —— 供销社里头,钱广进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是合资公司新派的“业务经理“,姓什么不重要,反正三天前全县没人见过他。 “哟,回来了?“年轻人眼皮都没抬,“正好,省得我们再去通知。老师傅,合资改造,县里批的、市里备的案。清理对外承包柜台,是董事会的决定。您那节柜台,七天之内腾退,今天是第三天,我们已经很客气了。“ “合同上写的是一年。“炜守拙说,“去年腊月签的,手印都在。“ “合同?“年轻人笑了,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您那份合同,甲方是供销社。现在供销社合资了,经营权归合资公司。新东家不认旧账,天经地义。“ “新东家不认旧账。“炜守拙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旧账上的钱,认不认?“ 年轻人一愣。 “什么钱?“ 炜守拙没答。他解开随身背的那个帆布挎包——那包从车队背到柜台,背带都磨出了毛边——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里头的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是收据、借条和底单。 他这个人,抠门抠了一辈子,别人经手的钱他要复写,自己经手的钱更要复写。承包柜台这几个月,每一笔往来,他都留了底子。 “今年正月,柜台刚支起来,供销社说职工的劳保手套没着落,从我柜台上先拿了八十副,说是月底结账。“炜守拙的指头点在第一张借条上,不紧不慢,“钱广进签的字。到今天,六月了。“ “今年三月,供销社库房屋顶漏雨,修房的瓦钱、工钱,是钱主任找我垫的,说合资的款一到就还。四百六十块,借条在这儿。“ “还有上个月,合资公司那位范秘书来县里,招待的酒席、买土产的钱,也是从柜台上支的,二百一十五块,你们新东家的人花的,单子在这儿。“ 年轻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炜守拙把那摞纸往前一推,“新东家不认旧账,行。那旧账上的钱,请先结清。货款、垫款、借支,一共——“ 他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把最后一页的数字念出来: “一千零六十三块五。“ 门口传来炜杰的声音:“爸,少了。“ 炜杰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上海带回来的公文包。 “还有这一季的流水抽成。按合同,供销社每季一结,这季的分成上周就该到账了。“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我连本带息替您算好了,统共一千四百出头。零头我抹了,一千四,整。“ “杰娃……“炜守拙皱眉。 “爸,您坐着。“炜杰按住他的肩膀,转头看那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笑,“麻烦您,给董事会带个话。“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你又是谁?“ “我是这节柜台的承包方代表。合同上,承包人炜守拙,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我。“ 这是实话。去年腊月签合同那天,钱广进多留了个心眼,让炜杰在担保人栏按了手印——那时候谁都当这是个形式。 现在,形式成了门道。 “七天腾退,可以。“炜杰伸出一根手指,“按规矩来。第一,欠款结清,一千四百块,现金,当面点。第二,柜台里的货,是我们自己的本钱进的,每一批都有进货单——这批货,要么按进价收走,要么我们自己拉走,谁也别想动。“ “第三呢?“年轻人冷笑。 第四十一章 钱广进的酒 钱广进家在供销社后头的家属院,三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架葡萄。 炜杰和炜守拙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钱广进站在门口迎,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炜师傅,杰娃,快进屋,快进屋。“ 屋里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瓶西凤酒,酒已经开了。 炜守拙的脚在门口顿了一下。 钱广进请客,还开了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钱主任当家三年,职工食堂的酱油都要按滴领。柜台支起来这半年,炜守拙跟他打交道最多,最清楚这个人:公家的便宜,他一分不占,自己的便宜,别人也休想占一分。 这样的人摆酒,摆的不是酒,是事。 “钱主任。“炜守拙没坐,“有话直说。家里的土豆丝在锅里热着,我吃惯了那个。“ 钱广进的笑僵在脸上,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忽然一咬牙,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饼干桶。 炜杰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年月,县里有点心的人家不少,可能把饼干桶藏到床底下的,桶里装的从来就不是饼干。 “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合资章程的复印件、验资报告的复印件。“钱广进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手是抖的,“还有这份,县商业局的批文底稿。“ “钱主任,你这是做什么?“炜守拙皱眉。 “炜师傅,我钱广进抠门抠了一辈子。“钱广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可我这双手,没拿过公家一分钱。柜台上赊出去的每一两糖,我都记着账。为啥?我怕。我爹说过,公家的便宜占一分,晚上睡不着觉。“ 他又倒了一杯。 “可这回,有人让我睡不着觉了。“ 炜杰把那份批文底稿拿起来,就着灯光看。 批文是真的,红头、文号、公章,一样不缺。合资改造,清理对外柜台,写得清清楚楚。签发人一栏,签的是县商业局副局长—— 葛守业。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是因为这个名字太熟了。 上一世,供销社合资案东窗事发,县报第二版登过一条豆腐块新闻:《我县查处一起虚假外资合资案》。被查办的人里,就有这个葛守业——收受港商好处,批文一路绿灯,最后判了七年。 当时炜杰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这一世,这个名字提前大半年,自己浮到了桌面上。 “验资报告是假的。“钱广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三百万港币的注册资本,验资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a;#39;实缴到位&a;#39;。可章程送下来那天我就犯嘀咕——港方的钱要是真到了,梁老板犯得着让柜台上给他垫招待费?上个月我去市里开会,顺嘴问了会计师事务所的老同学一句——人家说,根本没接过这单业务。报告上那个章子,是萝卜刻的。“ “你怎么不早说?“炜守拙问。 钱广进不说话了,端着酒杯,半天,憋出一句:“清退令下来那天,我去找葛局长,问柜台的承包户怎么办。他说——“钱广进的喉结动了动,“他说,“老钱,你儿子今年是不是要毕业了?市里外贸公司还有个编制。” 屋里静了。 炜守拙一直站在桌边,听到这儿,缓缓坐下了。 他听懂了。人家没威胁钱广进,人家是给他递了颗糖——你儿子的前程,换你闭嘴。 “你今天找我们来,“炜守拙看着他,“是糖没咽下去?“ “咽不下去。“钱广进的眼圈红了,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别的,“今天下午,我看着你们爷儿俩把那一千四百块的底子拍在桌上,把那姓梁的空壳戳穿——我这张脸烧得慌。我一个当主任的,还不如你们承包户敢吭气。我爹临死前说,广进啊,咱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吃牢饭的。我要是闭了这张嘴,将来事发,我就是同案。我儿子去外贸公司报到那天,就是他爹戴铐子那天。“ 他把饼干桶里的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推过桌面。 “这是合资办下来这两个月,我自己抄的底。哪天送的礼、谁收的、在哪儿收的、经手人是谁——我钱广进抠门,抠出习惯了,别人经我手送出去的东西,我也记账。“ 炜杰低头看那张纸。 记的是账,其实是罪状。时间、地点、人名、数目,一笔一笔,蝇头小楷,比他爸的底单还细。 梁世勋送给葛守业的,是一块瑞士表、一台日立彩电,还有——炜杰的目光停住了——通过范秘书之手转交的一个信封,八千块。 范秘书。 上个月在柜台上支走二百一十五块招待费的那个范秘书,范景荣的范秘书。 市里的范景荣,县里的葛守业,香港来的梁世勋——一根线穿起来了。范景荣不光在市里抬价抢延中的筹码,他把手伸进县城,给梁世勋铺路,抽的是过水的油。 第四十二章 和气生财 堂屋里,三个人,一盏灯。 范景荣坐在主位的板凳上——那是炜守拙吃饭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像在自己家里。粗瓷碗里的水喝了一半,他没再动,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在父子俩脸上来回看。 “范总。“炜杰反手把院门带上,插了门闩,“稀客。“ “不稀。“范景荣笑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磕,“我这个人,朋友交得快。上个月范秘书回去跟我说,县城里有对父子,司机出身,承包柜台半年,账目做得比供销社的会计还细。我说,这是人物,得认识认识。“ “范总过奖。“炜守拙站在桌边,没坐,“乡下人,就会记个账。“ “会记账,就是本事。“范景荣身体往前倾了倾,“炜师傅,我在市里认识不少记账的。粮站的、物资局的、外贸公司的——记一辈子账,记到退休,记出一身病。为什么?光会记,不会用。“ 他顿了顿。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本这东西,记对了地方,是饭碗,记错了地方——折扇“啪“地一声展开,又合上,“是祸根。“ 屋里静了。 炜守拙的手,慢慢按在了胸前的帆布挎包上。那里头装着今天白天刚收回来的底单,牛皮纸信封,打着死结。 炜杰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范景荣今晚来,为的不是柜台。柜台那千把块钱的烂账,惊动不了市里的范总。他来,是闻着味儿了——白天供销社里那句“实缴零“,戳的是合资公司的肺管子。这话从哪儿来的、还知道多少、会不会往上递——他要来摸这个底。 摸底的手段,高明得很。进门先夸你会记账,夸完了告诉你账是祸根。胡萝卜和大棒,装在一个口袋里拎来。 “范总说得对。“炜杰拉过一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账这东西,确实分地方。“ “哦?“范景荣眉毛一挑。 “我爸的账,记的是自家的辛苦钱,一分一厘,干干净净。“炜杰说,“这样的账,记在哪儿都不是祸根——是护身符。真到了要说道的那天,往桌上一摆,比什么都硬气。“ “那要是别人的账呢?“范景荣笑眯眯的,“比如说,不该你们知道的账?“ “别人的账,我们更不敢碰。“炜杰也笑,“范总,我就是个倒腾国库券起家的个体户,我爸是个开车的。县城这碗饭,我们吃得饱就行,从来不往别人锅里伸筷子。“ “说得好。“范景荣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上海的饭呢?“ 来了。 炜杰脸上的笑没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听说,你在静安柜台挺活跃。“范景荣摇开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延中实业,好股票啊。可惜盘子小,水浅,这么多人挤进去抢——呛水是早晚的事。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浅水区扑腾扑腾就行了,别往深水区游。“ “范总也做股票?“炜杰问。 “我不做。“范景荣合上扇子,“我这个人,胆子小,看不见底的水,从来不下。我是替朋友带句话——上海有位梁老板,梁世勋梁先生,你们可能在合资公司的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梁先生说了,县里这摊子事,是他没管好底下人,冲撞了炜师傅的柜台。改日他亲自登门赔罪。“ 炜守拙的眉头动了动。 “梁先生还说了,“范景荣站起身,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收,“合资改造是县里的大局,柜台腾退是董事会的决议——不过嘛,决议是死的,人是活的。炜师傅这节柜台,可以特殊处理:不腾退,改成合资公司直管,聘请炜师傅当柜台经理,工资照发,柜台流水照抽成。怎么样?“ 他笑眯眯地看着父子俩。 “这就叫,和气生财。“ 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忽闪了一下。 炜杰垂着眼,没马上接话。 这手棋,够毒。柜台改直管,聘他爸当经理——明面上是赔礼,是抬举,是把今天白天的冲突轻轻揭过去。实际上呢?柜台一收归直管,经营权就到了合资公司手里,他爸从承包人变成给梁世勋打工的,那摞底单、那份合同、那个担保人的手印,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 兵不血刃,连根拔走。 还落个好名声——你看,梁老板多大气,不计前嫌,还给他发工资。 “范总。“炜杰抬起头,“这话要是今天上午来,我们可能真就谢您了。“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是腾退令,是强搬,是把我爸的伙计架出门。“炜杰的声音很平,“那个时候你们不讲和气。下午我们把底子拍出来了,把实缴零的话说出来了,晚上您就坐在我家堂屋里讲和气了。“ 他站起来,跟范景荣平视。 “范总,和气是个好词。可和气得双方都给,才叫和气。一方拿刀子、一方陪笑脸,那不叫和气,叫认怂。“ 范景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至于柜台经理,“炜杰接着说,“替我谢谢梁老板。不过我爸这个人,当了三十年司机,方向盘认自己的手。给别人打工,他睡不着觉。“ “年轻人。“范景荣盯着他,金丝眼镜后头的目光冷下来,“县城就这么大,路就这么几条。你不给别人留路,别人也不给你留路。“ “路是留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炜杰说,“范总今晚大老远跑一趟,我也送您一句话——“ “葛局长儿子的工作,钱主任儿子的编制,这些路,你们都替别人安排好了。可这些路底下垫的是什么,市纪委的同志问起来,不知道安排路的人,答不答得上来。“ 范景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只一下,就恢复了。他重新笑起来,笑得很慢:“有意思。有意思。“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没回头。 “炜师傅,你养了个好儿子。“ “不过——“折扇在掌心磕了两下,“七月半快到了,夜里走路,当心脚下。“ 院门开了,又关上。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 堂屋里,父子俩对着那碗范景荣喝剩的水,谁都没说话。 半晌,炜守拙伸手把碗拿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水泼在墙根,碗在井台上磕了两下,冲干净,扣在窗台上。 “爸。“炜杰跟出来,“你不怪我把话说死了?“ “怪啥。“炜守拙在围裙上擦着手,“人家是来收咱家锅台的,你还能陪他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就是最后那句话……七月半。杰娃,他这是吓唬,还是真有啥讲究?“ 炜杰站在院子里,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了。 七月半,鬼节。 上一世,就是七月半前后,鹰愁涧出了一件事——守山的石青山半夜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山道上,勘探队的旧营地让人翻了个底朝天。 那一世,这事跟他毫无关系,他是后来在酒桌上听人当闲篇讲的。 这一世,石青山住在县医院,伤还没好利索。 而范景荣,当着他的面,把“七月半“三个字,一字一字地钉在了他家门槛上。 “爸。“炜杰转过身,“明儿一早,你去医院守着石大叔,就说柜台忙,请他儿子也来搭把手。“ “你呢?“ “我去找秦所长。“炜杰望着墙外的夜色,“人家都报日子了,咱们总不能空着手赴约。“ ? 第四十三章 占着法 第二天一早,爷儿俩分头走。 炜守拙提着一兜苹果去了县医院,出门前换了件干净褂子——他去看病人,从来不空手,这是规矩。 炜杰去了派出所。 秦志刚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见炜杰,含混地“唔“了一声,指了指屋里。 炜杰进去,自己倒了杯水,坐着等。 秦志刚漱完口进来,毛巾往肩上一搭:“说。“ “秦所长,我先问个事。“炜杰说,“钱广进前天来找过你没有?“ “找了。“秦志刚坐下,“材料我看了,人我让他回去了。该走的程序,市里那边已经递了。“ “这么快?“ “快?“秦志刚瞥他一眼,“小子,你以为法是啥?法是锄头,地旱了你不刨,等下雨了再刨,就晚了。材料递上去,早晚都得递,早一天,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一天。“ 炜杰点头。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他说,“比钱主任那个急。“ “讲。“ “鹰愁涧,七月半。“炜杰说,“有人要动那地方。“ “合资公司的梁世勋。“炜杰说,“前天夜里,范景荣亲自到我家,当着我的面说了三个字——七月半。“ 屋里静了。 秦志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行啊,现在吓唬人都学会挑日子了。七月半,鬼节,荒山,守山人还躺在医院里——时间、地点、人手,人家都算好了。“ “所以我来找你。“炜杰说,“秦所长,你说过,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这回,我想占着法等他们。“ “怎么个等法?“ “鹰愁涧进山就一条道。“炜杰说,“白天看是荒山,夜里谁进去,手电光在山沟里藏不住。七月半那天晚上,让所里出个警——名义我都替你想好了:接到举报,有人盗伐林木、破坏封钻遗址。人去了,灯往那儿一杵,他们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出警要有人报案。“秦志刚看着他。 “我报案。“炜杰说,“我现在就报——石青山住院前跟我说过,山营地里丢过东西,一直没人管。今天我来补这个案。“ 秦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帽子。 “你小子,“他一边戴帽子一边说,“比我像干这行的。“ “不敢。“炜杰也站起来,“我就是个记账的。“ “记账的。“秦志刚哼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我问你一句不该问的——那份勘探日志,真那么值钱?“ 炜杰沉默了一下。 “秦所长,值钱不值钱,我说不好。“他说,“我只知道,一个香港老板,先拿假验资套供销社,再让人半夜上荒山——他图的不是木头。“ 秦志刚点点头,没再问。 “回去吧。“他说,“七月半那天,所里的车,天亮前就开进山。“ ——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炜杰没回家,拐去了医院。 病房里,炜守拙正给石青山削苹果,削得很慢,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石青山靠在床头,一条胳膊吊着,精神倒还好,石青山的儿子石头蹲在床尾,闷头剥蒜——山里人,坐不住,手里总得干点啥。 “石大叔。“炜杰进去,拉了把凳子坐下,“我问你个事。山里的老营地,六六年勘探队留下的东西,你收的都在哪儿?“ 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石青山抬起眼皮,看了炜杰一眼,又看看炜守拙。 “娃问这个做啥?“ “有人惦记着。“炜杰说,“七月半,他们要上山。“ 病房里静了。石头剥蒜的手也停了。 石青山慢慢坐直了些。这个守了二十四年荒山的汉子,胳膊上还打着绷带,眼神却一下亮了,亮得像山里的石头被雨水冲过。 “他姓梁的,到底还是来了。“ 炜杰心里一动:“你知道他会来?“ “六六年,队里走的那天夜里,就有人翻过营地的箱子。“石青山的声音很低,“勘探日志少了一页,最后一页。队长当着全队的面发了火,说这一页要是落到外人手里,鹰愁涧就得遭殃。可那时候乱,人都急着走,查无可查。“ “我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守的就是这个——队长走的时候说了,这册子,交国家,不交商人。“ 炜守拙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果皮长长一条,从头到尾没断。 “老哥,“他说,“东西在身上,人在医院,安全。可山里的营地呢?他们要是翻不着东西,会不会恼了,把封钻的井口给毁了?“ 石青山的脸沉下来。 这正是死穴。日志在他身上,丢不了,可封钻的井口、岩芯库、队里的旧档案房,都在山里,都是死的。范景荣的人七月半上山,找不到日志,会不会一把火?荒山里烧一把火,神不知鬼不觉,毁的不是几间破房子——是国家留下的勘探证据。 “爸。“炜杰转向炜守拙,“我改主意了。七月半那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医院陪石大叔。“ “那你——“ “秦所长的车天亮前进山。“炜杰站起来,“老赵师傅开咱们家那辆东风,拉上石头,后半夜在山口蹲着——不进山,就蹲着。谁家的车、几条汉子、几点进几点出,全记下来。“ “记账?“炜守拙一愣。 “记账。“炜杰点头,“爸,你教我的——账这东西,记对了地方是饭碗。这回咱们记的这笔账,记在七月的鬼节,记在荒山沟子里。“ “等他们从山里出来,这笔账,一笔一笔,都得还。“ —— 七月十四,夜里。 距离七月半,还有一夜。 炜杰躺在床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好,照得满院子发白。 他正想着明天夜里的每一处细节,忽然听见院墙外头,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过路人的脚步声。过路人走路是直的,这脚步声是绕的——绕着他家的院墙,一圈,又一圈。 炜杰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蹲在斜对面的墙根,一动不动,像半截树桩。 那人已经在那儿蹲了半夜了。 炜杰慢慢退回院子,心里雪亮: 范景荣说七月半,人家压根没打算等到七月半。 ? 第四十四章 提前一夜的鬼 巷子里那个人影,蹲到后半夜才走。 炜杰在门后站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那人影才慢慢直起来,左右看了一眼,顺着墙根溜出巷子,消失在通往城东的方向。 城东。 县城往东,出城十里,就是鹰愁涧的地界。 炜杰回屋,没开灯,摸黑把衣裳穿好。刚系上鞋带,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哪儿去?” 炜守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他夜里起来喝水,听见儿子屋里的动静了。 “爸,你怎么没睡?” “你爸当了三十年司机,跑夜车练出来的,院里掉根针都醒。”炜守拙把碗放下,“说吧,出啥事了?” 炜杰犹豫了一下。这事他本想自己办。 可看着爸那双在黑地里也亮着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实话:“墙外头有人蹲了半夜,往城东去了。我琢磨着,他们等不到七月半,今夜就要上山。” “秦所长的车不是天亮才进山吗?” “天亮就晚了。”炜杰说,“封钻的井口、岩芯库,一把火半个钟头就没了。等天亮,灰都凉了。” 炜守拙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好了衣裳,肩上挎着那个磨出毛边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两样东西——***电,一根摇把。 “爸,你在家——” “在家干啥?”炜守拙把手电塞给他,“在家等着,听你明天回来给我讲,山是怎么让人烧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鹰愁涧那条道,八三年我给地质队送过一回给养,塌方堵了三天,是我跟老赵一锹一锹刨开的。县里去过那条道的司机,统共没几个。” “今夜我开车。” —— 派出所的院门是秦志刚自己来开的。 听完来意,他没废话,回屋抓起帽子和枪套,又把值班的两个民警从铺上拍起来。 “报案人,”他指了指炜杰,“举报有人夜间潜入鹰愁涧封钻遗址,盗窃国家勘探档案。性质恶劣,所里连夜出警。” 一个年轻民警揉着眼睛:“所长,这大半夜的,手续——” “手续天亮补。”秦志刚把帽子戴上,“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可法这东西,也得赶早不赶晚。走。” 两辆车出了城。 前头是派出所的吉普,秦志刚亲自押车,后头是炜家的东风,炜守拙开车,炜杰坐副驾。没开大灯,就着月亮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黑黢黢的崖壁往中间挤,像两扇慢慢合上的门。 “前头三里,有个弯道。”炜守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八三年塌方就在那儿。过了弯,鹰愁涧的谷底就看见了。” “爸,关灯。”炜杰说。 车灯熄了。 吉普也停了。秦志刚猫着腰从车上下来,摸到东风旁边:“怎么?” “所长,你看谷底。” 秦志刚顺着炜杰指的方向看过去—— 谷底深处,老营地的方向,有一点火光。 不是手电。手电的光是动的、是白的。那点火光是黄的、稳的,像一只眼睛,在黑地里一眨不眨。 “是营地里的马灯。”炜杰的心跳得厉害,“他们进了屋子,点了灯,在翻东西。” “几个人?” “看灯的数,至少两盏。”炜守拙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眯着眼睛往谷底看,“娃,不对。” “哪儿不对?” “你看那火光旁边。”炜守拙的声音绷紧了,“营地东头,岩芯库的位置——有烟。” 秦志刚的脸色变了。 翻东西用马灯,烧东西才有烟。人家根本不是来找东西的——或者,找不着,就毁。 “上山!”秦志刚一挥手,“都听着,到了谷底分两路,一路堵营地的门,一路先去岩芯库,先把火给我掐了!动作快!” 第四十五章 一两糖的账 “带走?商业局凭什么带人?” 炜守拙的脸一下沉了,“抓人是派出所的事,他们商业局算老几?” “说是局里成立了清查组,查供销社的账,查到钱广进头上了。”陈姨急得直搓手,“昨儿后半夜去的他家,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把人架走的。他老婆追到门口,人家撂下话——贪污公款,数额巨大,让家属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四个字一出来,院门口的空气都凉了半截。 炜杰站在车边,心里那盘棋飞快地转。 好快的手。 鹰愁涧三个人刚进去,天都没亮透,县城这头就动手了——而且动的是钱广进。市里刚递上去的检举材料,检举人的名字,对方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先下手,把检举人打成贪污犯。一个“贪污货款”的人,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狗咬狗”。 这一步棋,毒在根子上:不杀你的证据,杀你证据的出处的资格。 “陈姨,”炜杰开口,“钱主任的爱人现在在家吗?” “在,哭得站不住了。” “你回去陪她,就一句话——哭没用,把钱主任床底下那个饼干桶看好,谁来都不给。”炜杰顿了顿,“特别是穿公家衣裳来的。” 陈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快步走了。 “爸,”炜杰转向炜守拙,“你去医院。石大叔身边不能断人——昨夜咱们堵了人家的路,今天对方红了眼,医院那册日志是最后的目标。” “你呢?” “我去会会这个清查组。” 炜守拙盯着他看了两秒,从帆布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中午回不回?锅里给你留饭。” “回。”炜杰说,“晌午前,我把钱主任给你领回来一块儿吃。” —— 县商业局,二楼,清查组的临时办公室。 门没关。炜杰站在门口,先听见里面有人拍桌子。 “钱广进!账上三万块的货款缺口,你说不知道?供销社的公章在你手里,进货单是你签的字——你跟我说不知道?!” 里头传来钱广进的声音,哑的,但一字一顿:“我不知道。因为这单子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放屁!白纸黑字——” “同志。” 炜杰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走了进去。 屋里三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坐在桌后,胸前的钢笔别得笔直,看派头是市里下来的,旁边两个干事模样。钱广进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一夜没见,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着,可腰板挺得直。 “你是什么人?”中山装皱眉。 “报案人。”炜杰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派出所的立案回执,红章醒目,“鹰愁涧封钻遗址盗窃纵火案,昨夜现行,三个人赃并获,案子在秦志刚所长手里。我来,是给清查组的同志提个醒。” “提什么醒?” “提个时间的醒。”炜杰不急不缓,“昨夜后半夜,三名嫌犯进的山,也是昨夜后半夜,钱主任被带走。两位的时间,赶得可真齐。” 中山装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炜杰看着他,“钱主任这个案子,和鹰愁涧那个案子,恐怕得并着看。有人检举商业局个别领导收受港商贿赂、违规批复合资——检举材料前天已经递到市里了。今天检举人就成了贪污犯。同志,你也是从市里来的,你说,这里面有没有打击报复的味儿?” 屋里死一样静。 “胡说八道!”中山装猛地站起来,“三万块的货款缺口在这儿摆着——” “那就对账。”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众人回头——钱广进的老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饼干桶,眼睛肿得像桃,身后跟着陈姨。 “对账。”钱广进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他老婆怀里的饼干桶,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查我钱广进?好,好啊。把我当主任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全都摆开!” 他走到他老婆跟前,亲手把饼干桶接过来,放在桌上,揭开盖。 里头不是举报信。 第四十六章 调查组 调查组到县城的前一天晚上,炜家的小院开了个会。 说是会,其实就是一顿晚饭。桌上还是土豆丝,两滴油,炜守拙炒的,石青山出院了,胳膊还吊着,坐在炕沿上,钱广进带着他的账本,秦志刚穿着便衣,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 “明儿,市里的人挨个谈话。”炜杰说,“先把话说明白——咱们几个,不是一伙的。” 钱广进一愣:“这话咋说?” “一结伙,就成串供了。”炜杰说,“明儿各说各的,谁也别替谁圆。钱主任说你的账,石大叔说你的山,秦所长说你的案子。全是实话,就不需要串。” “那你呢?”秦志刚蹲在门槛上问。 “我说我的。”炜杰笑了笑,“我一个倒腾国库券的个体户,懂什么大局。我就知道些零零碎碎——零碎的实话。” 炜守拙一直没吭声,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晌,他往灶里添了根柴,开口了。 “杰娃。” “哎。” “爸问你,调查组这趟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对谁。”炜杰说,“对葛守业,是坏事。对咱们——” “是考试。”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市里为什么点名见咱们三个?”炜杰慢慢地说,“材料是钱主任递的,案子是秦所长办的,山是石大叔守的——调查组见他们仨,顺理成章。可见我一个个体户干什么?” “因为鹰愁涧的警是我报的,合资公司的实缴底细是我戳的。市里想知道——”他顿了顿,“这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到底是歪打正着,还是背后有人。” 秦志刚蹲在门槛上,慢慢地点头:“那你怎么应?” “实话实说。”炜杰说,“但只说七分。” “剩下三分呢?” “剩下三分,”炜杰望着灶膛里的火,“是梁世勋。他的假验资、他的人半夜上山、他撕走的那页勘探日志——这些账,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现在全抖出去,他人在香港,隔一道关,抓不着,反倒惊了他。” “打蛇要打七寸。”灶边的炜守拙接了一句,往锅里舀了半勺水,“爸不懂你们这些大事。爸就知道,蒸馍得一口气蒸熟,揭锅揭早了,一笼全塌。” 钱广进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 —— 第二天,谈话在县招待所进行。 钱广进先进去,抱着他的账本,谈了一个半钟头。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走路是飘的——他后来说,调查组的人翻他的账本,翻到半夜招待费那一页,一个老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四个字:“难为你了。” 钱广进说,他五十岁的人,当场差点哭出来。 石青山第二个进去,吊着胳膊,谈了四十分钟。 轮到炜杰,已经是下午四点。 屋里三个人。中间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前的名牌上写着:市纪委,周正衡。 “炜杰同志,坐。”周正衡很客气,“不要紧张,随便聊聊。” “哎。”炜杰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膝盖——这是他爸坐板凳的姿势。 “鹰愁涧的案子,是你报的警。”周正衡翻着手里的材料,“合资公司的验资问题,最早也是你当着合资公司的面点破的。我好奇一件事——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知道香港公司的实缴情况?” 来了。这就是今天真正的考题。 炜杰早想好了。 “周组长,我在上海做国库券和股票的买卖。”他说,“静安柜台那一带,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有。港商在内地办合资,十个有九个是空手套——验资报告萝卜章,这在深圳的生意场上是公开的秘密。我在柜台上听人聊过梁世勋这个名字,说他的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实缴是零。当时就当个闲篇听,直到合资改造落到我们县、落到我爸的柜台头上,我才把这个闲篇想起来。” 七分真。消息的来源是假的,消息本身是真的——经得起查。 “所以你就敢当着人的面点破?”周正衡抬起眼皮,“不怕点错了?” “怕。”炜杰说,“所以我当时留了个活口——我说的是托朋友打听。点错了,是个体户听岔了闲话,点对了,”他迎着周正衡的目光,“是县里几万职工的血汗没打水漂。” 周正衡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是个司机?” “三十年老司机,化肥厂车队。” “昨天我们看了你父亲柜台的承包合同和底单。”周正衡忽然说,“一千零六十三块五,笔笔有凭据。有意思——钱广进记供销社的账,你父亲记柜台的账,你记上海的账。你们这一家子,跟账有缘。” 炜杰没接话。 “最后一个问题。”周正衡合上材料,“对梁世勋这个人,你还知道什么?” 七分话说到这儿,该收口了。 “周组长,我只知道一件事。”炜杰说,“鹰愁涧那三个人,领头的是范秘书的表弟。范秘书是范景荣的人。范景荣是市里的政协委员。” “我说完了。再往后的,是你们的事,我一个个体户,不敢替调查组下棋。” 周正衡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好一个不敢替我们下棋。”他站起身,伸出手,“炜杰同志,回去吧。告诉你父亲,他的柜台,没人再动了。” —— 调查组在县城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商业局副局长葛守业,被市纪委带走审查。 供销社合资改造项目,暂停审批,重新核查。合资公司那个西装革履的业务经理,当天夜里就收拾行李跑了,连供销社库房的麻绳都没敢再拿一根。 县城的茶馆酒桌上,人人都在说这件事。说到激动处,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筷子,供销社的老售货员们凑钱买了挂鞭,在门口放了。 炜家小院里,炜守拙蹲在门槛上,破天荒让炜杰给他装了一锅烟。 烟点上了,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戒了小半年,不习惯了。 “爸,戒了就别捡了。”炜杰笑他。 “今儿高兴。”炜守拙又抽了一口,眯着眼看天上的星星,“杰娃,葛守业倒了,范秘书栽了,柜台保住了。县里这一仗,是不是算打完了?” 炜杰蹲在爸的旁边,没马上答。 打完了吗? 葛守业是钉子,范秘书是爪子——可梁世勋在香港,毫发无伤,范景荣在市里,断的只是一条臂。那页被撕走的勘探日志,还在梁世勋手里。 而且——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响,一个邮递员捏着闸停在门口:“炜杰!上海来的电报!” 炜杰接过电报纸,就着门灯看。 是周老爷子从市里收兑点发来的,代转上海的口信,电文很短,短得像一刀: “延中拍卖落槌。范家抬价抢筹,筹码被人一卷而空。买家是梁世勋的壳公司。速回。” ? 第四十七章 回上海 回上海的火车,是第二天中午的。 硬座车厢,人挤人。炜守拙靠窗坐着,帆布包抱在怀里,一上车就闭着眼养神——三十年出车落下的本事,多颠的路都能睡着。 炜杰睡不着。 电报上那几行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延中实业的筹码,被人一卷而空。买家是梁世勋的壳公司。 县城那边,合资审批刚刚被叫停,梁世勋的钱路断了一条,上海这边,他反手就掏出一大笔真金白银,抢下延中的筹码——钱从哪儿来? 一个实缴为零的港商,哪儿来这么多钱抢筹? “想啥呢?” 对面座位上,陆则明前几天非要到县城接炜杰一起去上海。他把手里核了一半的票据放下,抬头看他,“从上车到现在,你那条眉毛就没松开过。” “想钱的事。”炜杰说。 “巧了。”陆则明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也想钱的事。我在想——延中那笔筹码,落槌价比咱们的报价高两成半,将近四百万。梁世勋要是真有这四百万,县城的假验资就说不通,他要是没有——” “钱就是借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陆则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炜哥,我算明白你为什么敢用我了。” “为啥?” “因为你跟我,是一种人。”陆则明说,“看钱不看票子,看票子后头那只手。” 炜杰没接话。 他看着对面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上一世,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样把账算到骨头缝里——先是替他算,算了三十年,后来替资本算,一把算空了他的江山。 这一世,这双眼睛在替他看梁世勋。 看得越准,炜杰越得提醒自己:用其才,防其心。刀刃快,握刀的手就得更稳。 “则明,”他开口,“借来的四百万,抢一堆筹码,图什么?” “抵押。”陆则明想都没想,“筹码到手,转手抵押给钱庄或者外资行,再套一道现金出来。县城的窟窿,拿上海的钱补。拆东墙,补西墙。” “墙拆到哪天是个头?” “拆到有人不借给他的那天。”陆则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那动作像按计算器,“炜哥,这一局,赢面不在抢筹码,在掐他的水管子。水管子一掐,筹码是借来的,利息一天一滚,他自己就得往外吐。” 车轮轰隆,上海越来越近。 —— 静安柜台附近的小旅馆。 周老爷子早到了,旱烟袋锅子在桌角磕得梆梆响。 “落槌价,比咱们的报价高出两成半。”老爷子脸色铁青,“范家抬到一成半就缩了,后头全是那家壳公司在顶。我托人查了——壳是上个月刚注册的,钱是从香港汇丰转进来的,一笔,干干净净,小四百万。” “老爷子,”炜杰开口,“你觉得这钱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梁世勋自己的呗。” “他要是有四百万现金,验资报告何必刻萝卜章?”陆则明在旁边接了一句,“老爷子,查那笔汇丰的款子,转进来之前,是从哪个户头出去的。” 周老爷子斜他一眼:“后生,汇丰的底是那么好查的?” “不好查,才值钱。”陆则明说,“查到了,就知道梁世勋脖子上那根绳,攥在谁手里。” 老爷子捏着旱烟袋,眯眼打量他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小子这双眼睛,毒。” “不是毒。”陆则明低头继续码票据,“是穷过。穷过的人,看谁都先看他的钱袋瘪不瘪。” 周老爷子站起身,旱烟袋往腰里一插:“我去托人。三天,三天之内给你们信儿。”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陆则明把半年的流水票据码成整整齐齐的几摞,每摞上头压着张纸条,写着月份和合计,字迹清瘦。 “这后生,”老爷子低声问炜杰,“用着顺手?” “顺手。” “那可得看紧了。”周老爷子嘿嘿一笑,“好刀都快,快刀都咬手。” 老爷子走了。 炜杰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周老爷子不知道陆则明是谁,只凭一顿饭的眼力,就看出了这把刀的斤两。 上一世没人提醒他这句话。 这一世,他记住了。 —— 傍晚,炜守拙睡醒了,爷儿仨在旅馆楼下的小馆子吃饭。 阳春面,三碗。炜守拙把自己碗里的那撮肉丝挑出来,一半拨给炜杰,一半拨给陆则明。 “吃。”他说,“后生在上海跑,费脑子。” 陆则明捧着碗,愣了一下。 “叔,这——” “吃你的。”炜守拙已经低头呼噜呼噜吃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好东西搁不住,得看着人吃下去,才踏实。” 陆则明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炜杰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炜守拙就是这样。谁进了他家的门,谁就是他锅里的一双筷子。上一世,他没能看见陆则明后来的样子,这一世,他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家后生。 这碗面里的肉丝,将来有一天,陆则明还记不记得? 正吃着,旅馆的伙计跑进来:“炜先生!有人送了张帖子,说是务必亲手交给你!” 一张请柬。 烫金的,洒着香水味,落款:香港世勋贸易公司,梁世勋。 “炜先生台鉴:久仰大名,无缘识荆。明晚七点,锦江饭店,略备薄酌,恭候光临。” 陆则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哟,鸿门宴。” “不止。”炜杰把请柬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听闻贵处藏有六六年勘探旧档一册——鄙人愿以重金相易,盼面商。” 桌上的阳春面,腾着热气。 炜守拙放下筷子,慢慢眯起眼睛:“勘探旧档?石老哥那册子,人在医院里都没离过身——他梁世勋是咋知道这东西的?” 炜杰捏着那张请柬,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 六六年,勘探队连夜南下的那个雨夜,营地里有个管记录的文员,亲手撕走了日志的最后一页。 二十四年后,这个人回来了。穿着西装,带着香水味的请柬,坐在锦江饭店里,管自己叫“爱国港商”。 “爸,”炜杰把请柬折好,揣进怀里,“明晚这顿饭,我去。” “我跟你去。”炜守拙说。 “不。”炜杰摇头,“明晚你替我办一件事——” “给石大叔拍个电报。就问一句:六六年队上那个管记录的文员,叫什么,长什么样。” “咱们去赴宴之前,得先知道——坐在对面的,到底是谁。” ? 第四十八章 锦江饭店 电报是傍晚到的。 石青山的回电,字不多,是托县邮电局的老熟人加急拍的: “记录员姓梁,广东人,队里叫他小广东。细高个,左眉有疤。六六年后查无此人。” 左眉有疤。 炜杰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贴身的口袋。 出门前,陆则明拦住他:“炜哥,真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鸿门宴上,刘邦还带了樊哙。” “刘邦带樊哙,是因为项羽要杀他。”炜杰整了整衣领,“梁世勋不杀我。他现在有求于我——求人的宴席,是最安全的宴席。” “那他求什么?” “他手里有最后一页,石大叔手里有前头一整册。”炜杰说,“一页换一册,他的胃口,比我大。” 陆则明沉默了一下,忽然说:“炜哥,给你提个醒。谈判桌上,谁先报价谁吃亏——这是他急,不是你急。四百万的利息,一天一滚,滚的是他的肉。” 炜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把刀,真快。 —— 锦江饭店,十二楼,包间。 梁世勋已经到了。 五十岁上下,白西装,口袋巾叠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金劳,见人先笑,笑起来一脸褶子都透着和气。 “哎呀,炜先生!久仰久仰!”他起身迎上来,双手握住炜杰的手,国语里带着浓重的广东腔,“我最爱同内地的青年才俊打交道!祖国出人才啊,我每一次返来,都激动得训唔着——睡不着觉!” 左眉上,一道疤,很淡,被眉粉盖过,没盖住。 炜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不动声色:“梁老板客气。” “坐坐坐!”梁世勋亲自给他斟茶,“炜先生,你在县里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了不得!小小年纪,一眼看破验资的虚实。我讲句心里话,我底下那班人,蠢!办合资办到得罪你这样的明白人,该打!” “梁老板不怪我?” “怪你?”梁世勋把茶杯推过来,叹口气,“炜先生,我系生意人,生意人最憎蠢人,最敬能人。你戳破的是他们的蠢,系帮我!我仲要多谢你。”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 “听说,你府上收着一册旧档?六六年的,勘探队的。” 来了。 “梁老板消息真灵通。”炜杰端起茶,没喝,“不知梁老板要一册二十六前的旧纸做什么?怀旧?” “怀旧!”梁世勋一拍桌子,眼睛亮了,“炜先生一语中的!我这个人,就系念旧。我年轻那时,也在地质系统做过事的——六六年,我十九岁,在勘探队当记录员。” 他竟然自己说了。 炜杰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冷笑了一声。高。真话掺着假话说,先把自己摆进故事里,后头的谎就圆了。 “后来运动来了,队里连夜撤,我跟着队伍南下,一路到了广东,再辗转去了香港。”梁世勋的声音低下来,眼圈竟有些红,“二十几年,我发达了,可做梦想的都是鹰愁涧的山。炜先生,你话我系咪好蠢?钱搵够了,就想寻返当年的脚印。” “所以梁老板想买那册日志?” “重金!”梁世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十万!炜先生,五十万现金,换一册旧纸。呢个价,全上海滩你问一圈,没人出得起!” 五十万。 九一年的五十万,能在北京买十套院子。 炜杰放下茶杯,笑了笑:“梁老板,我有个问题。” “请讲!” “六六年队里撤走那晚,营地里丢过东西。”炜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勘探日志的最后一页,让人撕了。队长发了火,说这一页落到外人手里,鹰愁涧就要遭殃。” 包间里的冷气很足,梁世勋脸上的笑,却一点一点地热了,热得发红。 “梁老板,你怀旧怀了二十四年。”炜杰身体前倾,“我就想知道——你怀里揣着的那最后一页,焐了二十四年,焐热了没有?” 死一样的静。 梁世勋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收拢,和气的面具揭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东西不凶,是冷,像井里的石头。 “炜先生。”他开口,广东腔没了,国语标准得像播音员,“你比范景荣讲的,难对付得多。” “过奖。” “既然挑明了,我也就不绕了。”梁世勋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最后一页在我手里。没有它,你手里那一册,就是一叠废纸——矿脉的坐标、品位、储量,全在最后一页上。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守的是个空盒子。” “反过来,”炜杰接道,“没有前头那一册的地质记录,你那一页,也是废纸——光有坐标没有编录,你连那份东西出自哪座山都证明不了。” “所以嘛。”梁世勋笑了,“这是天作之合。一册加一页,才是一张完整的矿脉图。炜先生,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五十万,你把日志给我。你我两清,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呢?” “第二,”梁世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桌面,“延中实业的筹码,四百万,我借来的钱,我知道你知道。这些筹码我按落槌价转给你——你拿得出四百万,筹码归你,我抽身出局。” 炜杰垂眼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好一手双头蛇。 一头吞日志,一头吐筹码。选第一,鹰愁涧的矿脉图就完整落在了撕档案的人手里,选第二,四百万真金白银,他哪里去凑?就算砸锅卖铁凑出来,梁世勋拿着这四百万还了借款、抽身离场,金蝉脱壳,什么把柄都不剩。 两头算下来,都是梁世勋赢。 “梁老板,”炜杰抬起头,“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梁世勋眉毛一挑。 “第一,”炜杰说,“你等着。你的借款一月一结息,县城的钱路断了,范景荣断了条胳膊,范秘书还在局子里。你猜猜,你背后那个借钱给你的人,看着你这座空壳,能再挺你几个月?” “第二,”他站起身,把那份文件推回去,“最后一页,你收好。收稳了,别丢。因为它早晚是证物——六六年盗窃国家勘探档案,这个案子,追诉期没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梁世勋,把最后一句说完: “梁老板,你怀旧,我也怀旧。咱们后会有期。” —— 走出锦江饭店,夜风一吹,炜杰的后背湿透了。 面子上一寸不让,里子上的账,他比谁都清楚:梁世勋说的有一句是真的——没有最后一页,那册日志确实是半残;而梁世勋的资金链,确实在一月一月地滚利息。 比的就是谁先断气。 陆则明在马路对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炜哥?” “回去说。” 两人刚转过街角,炜杰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饭店侧门的暗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一半,车里的人正朝这边看—— 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 范景荣。 四目相对,范景荣微微一笑,摇上车窗。 轿车无声地滑进夜色里。 陆则明低声问:“谁?”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人。”炜杰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可他今晚出现在这儿——说明胳膊断了,人还没倒。” “梁世勋在楼上摆宴席,范景荣在楼下看大门。” “则明,他们绑得比我们想的,紧得多。” ? 第四十九章 掐水管 三天后,周老爷子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老爷子的旱烟袋插在腰里,人还没坐定,先咧开嘴笑了。 “查着了。”他压低声音,“汇丰那笔款,转出来前一道的户头——深圳,一家叫联发贸易的公司。” “联发贸易。”炜杰皱眉,“没听过。” “皮包。”周老爷子说,“可皮包后头的真身,我托深圳的老关系摸到了——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是市里外贸局退下来的一个副处长,姓范。” 炜杰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范景荣的本家?” “堂弟。”周老爷子一字一顿,“钱的路子就清楚了:范景荣在市里串起来的那张大网——物资局、外贸、粮站,这些年倒批文攒下的家底,凑个池子,从深圳的壳里洗一道,汇丰转一手,就成了港商梁世勋的自有资金。” “四百万抢延中,是池子里的钱。”陆则明在旁边接道,“所以梁世勋根本不是债主——他是替范景荣们跑腿的白手套。钱亏了,他赔不起,人栽了,池子里那些人全得下水。” “这就是为什么范景荣的车,守在锦江饭店楼下。”炜杰缓缓点头,“胳膊断了一条,可他得保住梁世勋——梁世勋要是倒了,第一张多米诺就是他范景荣。” 屋里静了片刻。 炜守拙蹲在门槛上,听着这些大事,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开口了,问了个最笨的问题: “杰娃,既然钱是范家的,那……把这事捅给池子里那些人,行不行?” 周老爷子一愣:“啥意思?” “我不懂你们的道道。”炜守拙说,“我就知道车队的事。一个车队凑份子买的车,要是听说开车的把车队押出去赌钱——用不着外人动手,凑份子的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屋里三个人,齐刷刷看着他。 炜杰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爸,你这个比方,值一百万。” 池子里的钱,是十几家凑的。凑钱的那些人,图的是批文倒手的稳当利——他们知道自己把钱借给了一个在香港被追债、在县城被纪委盯上、拿他们的钱去股市抢筹的赌徒吗? 不知道。范景荣绝不会让他们知道。 “老爷子,”炜杰转身,“池子里都有谁,能摸到名单吗?” “能。”周老爷子眼睛也亮了,“深圳那条线欠我人情,摸个大概不难。” “不用全摸。”炜杰说,“摸一两家就够——挑池子里最胆小、家底最薄的那一家。” “然后呢?” “然后,请他们喝茶。”炜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就把两样东西摆桌上:一份,县纪委调查合资案的动静,一份,梁世勋用他们的钱四百万抢筹的落槌单。” “胆小的看见这两样,当晚就得去找范景荣抽份子。”陆则明把话接完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一个抽,个个慌。挤兑一开始,四百万的池子,三天就得见底。” “水管子,”周老爷子旱烟袋往桌上一磕,“掐住了。” —— 事情比预想的还快。 名单摸到的第二天,池子里家底最薄的那家——市里糖烟酒公司的二把手——被周老爷子的朋友“偶遇”在了茶楼里。 第三天,这人连夜去了范景荣家,出门的时候脸色煞白。 第四天,深圳“联发贸易”的账上,接连收到三笔抽款要求。 第五天,消息传回上海:梁世勋开始悄悄出货了。 延中的筹码,他不敢在柜台上挂——一挂就等于告诉全上海滩他缺钱,价格当场就得崩。他只能走黑市,一家一家地私下问,折价出。 “黑市上他开价多少?”炜杰问。 “落槌价的八折。”周老爷子冷笑,“还无人问津。圈子里都闻见血腥味了——鲨鱼落难,谁都想等他再掉一成肉。” “别让他再掉了。”炜杰说。 周老爷子一愣:“啥意思?不等六折再接?” “不等。”炜杰摇头,“老爷子,你记住,打死老虎的买卖做不得。他八折卖不动,就会去找境外的路子,筹码一旦流到香港,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八折,接。” “咱家账上没那么多钱。”陆则明在旁边提醒。 “差多少?” “国库券的老底、柜台的流水、股市里能抽的活钱,全算上——”陆则明心算的本事快得吓人,眼珠子都没转,“差一百一十万。” 屋里静下来。 一百一十万,九一年的一百一十万,不是小数目。 炜守拙蹲在门槛上,忽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杰娃,你跟我回屋。” 里屋,炜守拙把帆布包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一沓国库券,用牛皮筋勒着,边角都起了毛。 “七折收的那批,留着压箱底的。”他把国库券拍在炜杰手里,“爸不懂股票,爸就懂一条——这批券,兑付的日子不远了,拿去抵,值几个钱。” 炜杰捏着那沓券,喉咙有点堵。 “爸——” “别爸了。”炜守拙把手一摆,转身往外走,“外头等着一百万的窟窿呢,爷儿俩在这儿腻歪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炜杰,声音闷闷的: “当年你妈走的时候,家里连口薄棺材都置办不起。我发过誓,这辈子,我儿子用钱的时候,我兜里不能是空的。” 门帘一撂,人出去了。 炜杰站在原地,捏着那沓带着体温的国库券,站了很久。 —— 凑钱的当口,出事了。 第六天深夜,周老爷子一头撞进旅馆,旱烟袋都跑丢了,进门就喊: “坏了!梁世勋——” “他订了明天飞香港的机票!” “机票是加急的,罗湖那边的关系递出来的话——他今天下午去了银行,把私人保险柜清了!”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私人保险柜。 那里面装的什么,炜杰用脚趾头都猜得到—— 六六年,鹰愁涧,勘探日志的最后一页。 上一世县报上那行字,又浮了上来:“港商梁某在案发前离境,去向不明。” 上一世他跑了,带着那一页,跑得干干净净。 这一世,他又要跑了。 “机票几点?”炜杰的声音很稳。 “明天,上午十点四十。” 炜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梁世勋离境,还有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 第五十章 十一个小时 夜里十一点半,小旅馆的前台电话被炜杰包了下来。 第一个电话,打给县城,秦志刚。 长途台转了七分钟才接通。电话那头,秦志刚的声音带着睡意,听明白之后,睡意没了。 “你说什么?人明天上午十点四十飞香港?” “保险柜今天下午清了。”炜杰说,“最后一页日志,十有八九在他身上。秦所长,他一过境,神仙也拿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听着,小子。”秦志刚的声音彻底醒了,“边控要市局点头,市局要走材料,材料要案由——盗窃国家勘探档案,案发地在咱们县,立案的也是我。我连夜把立案材料、嫌犯口供传真到市局,同时给周正衡打电话——调查组还在市里,他一句话顶十句。”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秦志刚顿了顿,“你在上海干一件事——找到梁世勋,别盯丢。他要是改主意提前走,你得第一时间知道。” 电话挂了。 炜杰放下听筒,回头。陆则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往怀里揣手电。 “则明——” “我懂。”陆则明说,“梁世勋住和平饭店,我去楼下马路对面蹲着。他出门,我跟上,他不动,我不动。” “小心。” “炜哥,”陆则明拉开门,回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我这条命是本钱,本钱得看好了才生息。” 人出去了。 炜守拙坐在床沿,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站起来,默默把暖水瓶灌满,茶叶放进搪瓷缸子,摆在电话旁边。 “爸,你睡会儿。” “睡不着。”炜守拙在桌边坐下,腰板挺直,“跑夜车的规矩——等人卸货的时候,司机不能睡。你这儿今夜就是装货台,爸陪你等。” 爷儿俩,一部电话,一缸子茶,等一个长夜。 —— 凌晨一点,秦志刚第一个电话:立案材料和口供已传真市局,周正衡被他从被窝里叫起来了。 凌晨三点,第二个电话:周正衡连夜约见了市局主管的领导。边控申请,递上去了。 凌晨四点五十,第三个电话。秦志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批了。边检那边,虹桥和罗湖,梁世勋的名字,六点前进系统。” 炜杰捏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六点进系统。梁世勋的飞机十点四十。中间隔着四个多小时——够,但是险。任何一个环节卡壳,这四个小时就打了水漂。 “秦所长,”他说,“谢谢。” “谢啥。”电话那头,秦志刚忽然笑了一声,“小子,半年前你报案,我跟你说,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今夜我得跟你认个账——这法,是你领着我占的。” —— 上午九点,和平饭店楼下。 陆则明蹲了一夜,眼睛通红,看见炜杰,只说了一句:“没动。窗帘拉着,灯亮了一夜。” 九点二十,梁世勋出来了。 白西装换成了灰的,金丝边的太阳镜,手里一只牛皮公文箱,身后跟着个拎行李的马仔。出租车直奔虹桥机场。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隔着半条街。 十点整,虹桥机场。 梁世勋过了安检,换了登机牌,坐在候机厅里,慢悠悠地喝咖啡,还买了份报纸。 十点二十五,登机口开了。 梁世勋起身,整了整西装,拎着公文箱往登机口走—— 登机口旁边,两个穿便装的汉子迎上来,一左一右。 第五十一章 二进堂屋 回县城的长途汽车上,爷儿俩一路没说话。 秦志刚的电报只有一行字,可那行字在两个人脑子里烧了一路:范景荣坐在他们家堂屋,点名要见炜守拙。 梁世勋在上海被留置审查,消息昨夜就该传到范景荣耳朵里了。这种人,大厦将倾的时候不去补自己的墙,反而连夜驱车几百里,坐进一个司机家的堂屋——他要干什么? 炜守拙抱着他的帆布包,靠在车座上,闭着眼,可眼皮一直在跳。 “爸,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睡不着。”炜守拙睁开一条缝,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杨树,“杰娃,爸跑了一辈子长途,有个毛病——车在道上,就惦记家里;人在家里,就惦记道上。今儿在车上,爸两样都惦记。” “惦记啥?” “惦记他为啥点我的名。”炜守拙慢慢地说,“谈生意,找你;谈吓人,也找你。点我——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车到县城是上午九点。爷儿俩跳下车,一路往家走。 离家还有半条巷子,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司机靠着车门抽烟。 院门开着。 堂屋里,范景荣坐在那条长板凳上——还是上回那个位置。这一回,他没喝那碗水,金丝眼镜摘了,拿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哟,爷儿俩一起回来的。”范景荣把眼镜戴上,笑了,“好,省得我分头找。” 父子俩在他对面坐下。炜守拙腰板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范总,久等。”炜杰说,“机场那一手之后,咱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边控批下来那天,我就知道我小看你了。”范景荣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所以这一回,我不跟你谈,我跟你爸谈。” “梁世勋完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讣告,“假验资、盗档案、挪用资金,三样都够他喝十年。他这个人,从今天起,出局了。” “可他手里那页东西,没出局。” 范景荣的镜片后头,眼睛眯了一下。 “香港汇丰,保管箱。”他一字一字地说,“炜师傅,你知道那页纸值什么吗?值一座矿。鹰愁涧,稀有金属,国家六六年封的钻——封,是因为当年炼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现在冶炼技术过了关,那座山,是座金山。” “我来跟你们合伙。”范景荣身体前倾,“听我把这笔账算完。梁世勋栽了,他家里的人急需用钱,保管箱里的东西,是可以买的——我有香港的路子。可光有那一页,没有前头那一册,卖不上价。你们手里有石青山,我手里有钱有路,一册加一页,凑成一张完整的矿脉图,拿去引资开发——” “五五分。” 堂屋里静了。 炜守拙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范景荣眼睛一亮:“炜师傅是明白人——” “范总。”炜守拙把文件放下,看着他,“我问你个事。” “请讲。” “你上回坐在这儿,跟我说,账记错了地方是祸根。”炜守拙慢慢地说,“这回你坐在这儿,跟我谈一座金山。我就想问问——” “六六年封钻的时候,国家把这座山封起来,贴上封条,派了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国家封的山,你范总拿着半页偷来的纸,就敢谈开发?” “这山要是能这么开,”炜守拙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国家的封条,是贴给谁的?” 范景荣脸上的笑僵住了。 “炜师傅,时代不同了——” “时代不同了。”炜守拙点点头,“所以我儿子戳你们的假验资,调查组就下来了,梁世勋要跑,边控就把他拦了。范总,你跟我讲时代——我跑了三十年车,别的不会,会看路标。这些年路边的牌子换了不少,可有一块牌子没换过——” “国家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范景荣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一个看路标。”他收起文件,站起身,“炜师傅,我原先以为你儿子是奇才,今天算知道了——奇才他爹在这儿呢。”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停住,没回头。 “合伙的事,我不急。我给你们三天。” “不过我提醒一句——”他的声音冷下来,“化肥厂,今年效益不好吧?厂里欠着信用社两百多万的贷款,听说信用社最近要把这笔债权打包转让。我这个人,朋友多,对化肥厂……很关心。” “炜师傅开了三十年车的那家厂,下个月发工资的钱在哪儿——” “你们爷儿俩,慢慢想。” 汽车发动的声音远了。 —— 堂屋里,父子俩对着那张空板凳,半天没说话。 “爸。”炜杰先开口,“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炜守拙站起身,往灶屋走,“晌午了,爸给你炒土豆丝。” “爸。”炜杰跟过去,“化肥厂的事——” “听见了。”炜守拙蹲下来生火,火柴划了三根才着。他的手有点抖。 三十年。他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开成五十岁的老司机,方向盘、摇把、烟袋锅,全在那家厂里。厂里就是他的码头。 范景荣这一刀,没砍柜台,没砍股票,砍的是他三十年的码头。 “杰娃。”炜守拙往灶里添了根柴,忽然说,“爸问你,厂里的债权要是真到了范景荣手里,会怎样?” “他会拿债权卡厂里的脖子。”炜杰说,“逼厂子停产、逼工人下岗、逼县里头——最后逼到我们头上。他要的不是化肥厂,他要的还是鹰愁涧。化肥厂是他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 炜守拙盯着火,很久,忽然说: “那要是……债权先到你手里呢?” 炜杰猛地抬头。 “爸,你说什么?” “我不懂啥叫债权打包。”炜守拙往灶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我就懂个理——范景荣能买,你为啥不能买?信用社要的是钱,谁的钱不是钱?” “两百多万的债权,信用社巴不得打折出手。杰娃——” 他转过头,看着炜杰,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他想拿你爸的厂当刀。你就把这把刀,先买到自己手里。” 炜杰蹲在灶边,看着火光里他爸的侧脸,忽然想起上海出发前陆则明说的那句话——看钱不看票子,看票子后头那只手。 他爸不懂什么叫杠杆,不懂什么叫债转股。 可他爸一辈子看路标,看得比谁都准。 “爸。”炜杰蹲下来,帮他往灶里添了根柴,“灶上的火借我使使。” “干啥?” “给上海拍个电报。”炜杰望着灶膛里的火,“让则明把手头所有能动的钱拢一拢——延中的筹码先放一放。” “咱们先买刀,再接筹码。” ? 第五十二章 买刀 电报是当天中午拍到上海的,陆则明的回电下午就到了: “活钱一百六十万,延中筹码暂缓。则明留沪候令。” 炜杰捏着电报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一百六十万。化肥厂的债权,信用社挂的账面是两百一十七万——账面是账面,烂账烂债,打折是规矩,关键是打几折,以及,跟谁抢。 “爸,”他进屋,“你在信用社有没有熟人?” “有个屁熟人。”炜守拙正在修他那辆自行车的链条,头也不抬,“爸这辈子没贷过一分钱。不过——” 他停下手里的活。 “信用社的马主任,他爹当年是车队的老调度,跟我一个班组长过几年。逢年过节,我给他家送过两回挂面。” 两回挂面的人情,平时不值一提,这会儿就是敲门砖。 “走。”炜杰说。 “现在?” “现在。”炜杰看着他爸,“爸,范景荣说给我们三天。可债权转让这种东西,谁先签了协议,三天就是个屁。” —— 信用社在县城十字街,马主任五十来岁,地中海,看见炜守拙,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老炜?化肥厂车队的老炜!” “马主任。”炜守拙把手里拎的一网兜苹果放在桌上,还是老规矩,上门不空手,“这是我儿子,炜杰。” “知道知道,”马主任打量着炜杰,笑得意味深长,“县城现在谁不知道,戳穿假合资的就是你家小子。坐,坐。” 寒暄三句,炜杰直奔主题:“马主任,我听说信用社有一批化肥厂的贷款,准备打包转让?” 马主任的笑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爷儿俩问这个干啥?” “买。” 一个字,屋里静了。 “买?”马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炜师傅,那是两百多万的烂账!化肥厂三年没盈利,发工资都靠拆借,这债权买到手里就是烫手的山芋——” “马主任,”炜守拙开口了,“我在厂里开了三十年车。厂子烂不烂,我比你清楚。正因为烂,你们才想出手,正因为你们想出手,我们才敢问价。” “说句掏心窝子的,”他看着马主任,“这债权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厂子就完了,落到我儿子手里,厂子还是咱县里的厂子。你爹当年当调度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车可以旧,道不能歪。” 马主任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几折?”炜杰问。 马主任伸出六根手指:“六折。一百三十万,打包带走。” “五折。”炜杰说。 “五折?!”马主任差点跳起来,“小炜,这不是集上买白菜——” “马主任,你听我说完。”炜杰不急不缓,“这笔债权挂账三年了,年年计息,年年收不上来,年底审计年年难看。打包转让,规矩是先报县联社批,批了还要公示——这一套走下来,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要是有人出六折,你卖他,我不拦着。” “可你也知道,现在盯着这笔债权的,不止我一家。” 马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景荣的人,昨天已经来问过了吧?”炜杰看着他,“他出几折?” 马主任没吭声。 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我猜,他出的价不低,但他有个条件——缓办手续。”炜杰一字一字地说,“他不急。他要的不是债权,是把这笔债权攥在手里当筹码,吊着我们爷儿俩。马主任,债权到了他手里,头一个睡不着觉的是你——他把厂子玩残了,职工闹起来,堵的是你们信用社的门。” “我不一样。”炜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五折,一百零八万五。协议今天签,定金二十万,明天上午到账,尾款十天之内结清。我只有一个条件——” “今天,现在,马上办。” 马主任盯着那张纸,额头冒了汗。他抓起电话,摇了两下,又放下,又摇。 “喂,联社吗?我老马。化肥厂那笔债权,有人全款接盘,五折,现金……对,马上。” —— 协议签完,日头偏西。 爷儿俩从信用社出来,炜守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杰娃,一百零八万五……咱家哪儿来这么多钱?” “国库券压箱底的那些,加上柜台、加上股市抽回来的活钱,凑个大头。”炜杰说,“剩下的缺口,则明在上海想办法——延中的筹码晚接几天,梁世勋跑不了,他现在是扣着的人,筹码抵押不出去,只能等咱们。” “爸不懂这些。”炜守拙摇摇头,忽然又笑了,“爸就懂一条——今天马主任那间屋里,你出五折,范景荣出六折,可马主任签了咱们。” “知道为啥吗?” “为啥?” “因为范景荣出价,是买刀,你出价,是买厂。”炜守拙拍拍儿子的肩膀,“马主任在县城坐了一辈子,谁是要饭的、谁是开店的,他看得出来。” 爷儿俩往家走。 走到化肥厂门口,炜守拙站住了。 正是下班的点,厂门里稀稀拉拉出来几十个工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见了他,都站住打招呼:“老炜!”“炜师傅!” 炜守拙一个一个地应,应着应着,眼圈红了。 “爸?” “没事。”炜守拙抹了把脸,“走吧。” 爷儿俩刚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人追上来,气喘吁吁。 是厂办的老刘,炜守拙的老相识。 “老炜!老炜你等等!”老刘把他拉到路边,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听说没?信用社的债权,今天下午让人买走了!” “听说了。”炜守拙说。 “我还听说……”老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买主,是你家杰娃?” 炜守拙没答。 老刘也不等答案,忽然一拍大腿,眼泪差点下来:“买得好!买得好啊!老炜,我跟你说句憋了两年的话——” “咱们厂,根本不是亏出来的!” “嗯?” “我是厂办的,报表月月过我的手。”老刘的嘴唇直哆嗦,“前年还盈利十七万,去年一下就亏四十万,今年更邪乎——你猜亏在哪儿?原材料!同样的磷矿石,前年进价八十一吨,去年报到一百四!运费,翻着跟头涨!我查了供货单,磷矿石的供方,从去年起换成了一家新公司——” “公司老板姓啥,你猜?” 炜杰的心里咯噔一下。 “姓马。”老刘咬着牙,“马占奎的那个马!他小舅子麻三进去了,可马占奎在牢里蹲着,他老婆的哥哥还在外头蹦跶——人家现在不叫倒化肥了,改叫矿业物资公司,专给咱厂供矿石!” “老炜,厂子是被抽血抽亏的!抽出来的血,顺着管子——” 老刘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向市里方向。 “你们说,这管子那头,通的是谁家?” ? 第五十三章 抽血 第二天一早,爷儿俩去了化肥厂。 厂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只是左边那只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了半只,拿水泥糊着。炜守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只糊水泥的耳朵。 “八六年全厂评上先进,敲锣打鼓立的。”他说,“那时候厂里一年发十三个月工资。” 现在,厂里三个月没开全支了。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老厂长姓常,五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见了炜守拙,先是一愣,然后苦笑着摆手:“老炜,你要是来要车队那两万块的运费,先坐,让我缓缓——” “常厂长,”炜守拙说,“我不是来要账的。我是来还账的。” 他把债权转让协议放在桌上。 常厂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手越来越抖。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信用社的债权……你们家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炜守拙说,“常厂长,从今天起,我儿子是厂里的债主。可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厂里的老司机。” “老炜……”常厂长的声音哽住了。 “哭啥。”炜守拙皱着眉,“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开账。” 常厂长愣住了。 “债权人的规矩,”炜杰在旁边接道,“债主的厂子,账要对债主公开。常厂长,磷矿石的进货单、运输单、结算单,从去年起的,全调出来。” —— 账在财务科的柜子里锁着,一调出来,三个人看了整整一上午。 越看,屋里的空气越冷。 老刘说的全是真的。前年,磷矿石进价八十一吨,去年三月起,供方换成“宝山矿业物资公司”,价格先跳到一百一,年中一百四,最新一单,一百六十二。 而同一时期,邻县化肥厂的进价,九十五。 “为啥换供方?”炜守拙问,“原来那个矿,供了咱厂十年。” “市物资局下的文。”常厂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手是抖的,“说是优化资源配置,统一归口供应。原来那个矿的供应资质,莫名其妙就被吊销了。” 文号、公章,一应俱全。签发的那一栏—— 炜杰的目光落上去,没说话。 市物资局。范景荣经营了半辈子的地盘。 “进价高了一半,运费还翻番。”炜杰翻着运输单,忽然停住了,“常厂长,这运输单上的车,是哪家车队的?” “宝山公司自带的运输队。” 炜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运单,脸色忽然变了。 “这路线不对。” “咋不对?” “磷矿在城南,咱厂在城北。”炜守拙的手指头在运单上划,“可你看这过磅单上的时间——上午十点装货,下午四点才到厂。八十公里路,开了六个钟头。” “老司机一看就明白,车绕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炜杰,一字一字地说: “车从矿上出来,先往北,绕鹰愁涧,再折回来进城。杰娃,多绕这一百多公里,图啥?” 屋里死一样静。 炜杰盯着那张运单,后脖颈子一阵发麻。 宝山矿业。马占奎老婆的哥哥开的。供给化肥厂的磷矿石,车车绕鹰愁涧。 顺路夹带?还是—— “常厂长,”炜杰站起来,“厂里最近一批磷矿石的样品,还有没有?” “化验室有留样,规定每批留样保存一年。” “取一份。再取一份前年老矿的样品。”炜杰说,“两份,我带走。” “你要干啥?” “化验。”炜杰把样品小心包好,“邻县的矿九十一吨,他们卖咱一百六十二。价钱虚高,是一宗罪,要是品位再对不上——那就是诈骗。”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知道这车车绕路的磷矿石里,到底夹带了什么东西。” —— 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正是中午。 大喇叭里在放广播体操,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门口吃饭,一人一个搪瓷缸子,白菜炖粉条,看不见几点油星。 炜守拙站在那儿,走不动了。 “杰娃,”他低声说,“看见没。爸当司机那会儿,食堂顿顿有肉。” “爸,”炜杰说,“会回来的。” “你咋让他们信你?” 炜杰想了想,径直朝蹲着的工人们走过去。 “各位师傅!”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叫炜杰,炜守拙的儿子。厂里欠信用社的债,我家买下来了。” 工人们愣住了,饭都不吃了,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大家伙儿三个月没开全支了。我今天在这儿放一句话——” “这个月月底之前,拖欠的工资,补发一半。年前,补齐。” 人群炸了。 “小杰娃,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炜杰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从下个月起,厂里进货的每一张单子,过磅的每一个数,都要贴出来,贴在食堂门口,全厂人看。” “宝山公司的矿石,一百六十二一吨,邻县的矿,九十。这中间的七十二块钱,是从大家伙儿的饭碗里一勺一勺舀出去的。” “从今天起,”他环视一圈,“一勺都不许再舀。” 车间门口静了几秒钟,不知谁先鼓的掌,接着几十双手一起拍,搪瓷缸子磕得叮当响。 人群里,炜守拙站在最后头,背着手,看着台阶上的儿子,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又抹了把脸。 —— 化验结果三天后出来的,县一中化学老师帮忙做的,两份样品,一张对比单。 磷含量,宝山矿石比老矿低了将近三成。 而化验老师看完第二份数据,皱着眉头,把炜杰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话: “炜老板,你这矿石里……怎么有铌和钽的影子?” “磷矿石里不该有这东西。这含量的意思,像是——”老师推了推眼镜,“像是矿石在开采的时候,夹带了别的矿层。” 铌。钽。 稀有金属。 炜杰捏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县一中的走廊里,半天没动。 宝山公司的磷矿在城南。车车绕鹰愁涧。绕完路,矿石里就多出了稀有金属的影子。 他们不是在夹带。 他们是在盗采——盗采六六年国家封掉的、鹰愁涧的稀有金属矿,掺在磷矿石里,大摇大摆地运出山。 而磷矿石的买家是化肥厂,化肥厂的债主,现在是炜杰。 范景荣递过来的刀,刀柄上刻着的,是通往鹰愁涧的路。 ? 第五十四章 鹰愁涧的私洞 化验单拿回家的当晚,炜家小院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盗采国家封禁矿,这个罪名,比假验资重十倍。”炜杰把化验单、运单、过磅单一字排开,“可现在还缺一环——磷矿石里化验出铌钽,只能证明矿石有问题,证明不了他们在山里采。要抓,就得抓现场。” “现场咋抓?”炜守拙皱眉,“鹰愁涧那么大,人家在山背面打个洞,你上哪儿找去?” “爸,你说过,车车绕鹰愁涧。”炜杰把运单推过来,“运单上的过磅时间,就是他们的作息表。宝山公司一个月供厂里四趟矿石——他们的车什么时候进山口,什么时候出来,运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炜守拙盯着那几张单子,忽然明白了:“你是说——跟着车走?” “不用跟。”炜杰说,“车队的老师傅们,哪个不是人精?爸,我想请你办一件事——下回宝山的车再送矿石,请两位师傅,骑上自行车,远远地缀着。不靠近,不动手,就记:几点几分,车从哪儿拐进的山,几点几分出来的。” “记这个有啥用?” “运单是明账,师傅们记的是暗账。”炜杰笑了笑,“明暗两本账一合,私洞的位置,自己就浮出来了。” 炜守拙捏着那几张运单,半晌,重重点头:“这个活,爸去办。车队的老师傅,我一个电话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赵开了一辈子车,眼睛毒得很,让他去。” —— 三天后,老赵的“账”记回来了。 宝山公司两辆解放车,上午八点从城南磷矿装货,九点半过县城北桥,没进城,顺着防汛路往东,十点四十,拐进鹰愁涧西侧的一条便道——那条便道地图上根本没有,是拿碎石新铺的。下午两点,车出来,过磅,进城。 “便道进去三里地,”老赵蹲在炜家院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有个山洼子,铁丝网围着,挂的牌子是地质勘探重地。他娘的,盗采的挂勘探的牌子,土匪穿官衣!” “洞里多少人?”炜杰问。 “看车辙和灰土,不下二三十号人。”老赵啐了一口,“炸药味都飘到便道上了,我闻得真真儿的——爸……炜师傅当年带我给地质队送给养,爆破就是这个味儿。” 证据齐了:化验单、运单、过磅单、老赵的现场手记,还有两张远远的、但看得清铁丝网的照片。 当天下午,炜杰带着这摞东西,第三次走进了秦志刚的办公室。 秦志刚一张一张看完,一言不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个来回,忽然停下: “小子,这回不是派出所能兜的了。盗采国家封禁矿,案值巨大,得上报县公安局,还得通报矿产资源主管部门——这一报上去,可就收不住了。” “秦所长,”炜杰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 秦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每次进我这个门,带的都不是案子——是网。一张比一张大的网。” “撒网的事,你们干。”他抓起电话,“摇县公安局。” —— 收网定在三天后的凌晨。 县局出动,秦志刚带队。天不亮,三辆车关了灯,顺着老赵画的那条便道摸进山洼子。 后面的事,炜杰是听秦志刚回来讲的。 铁丝网里,两个私采洞口,三十一个工人,全套的风钻、炸药、轨道车。洞里采出的矿石分两种装袋:磷矿石装黄袋,运化肥厂,夹出来的铌钽矿石装黑袋,另有一辆车,三天一趟,直接拉去市里—— 市物资局下属的一家“综合利用加工厂”。 账房就设在洞口旁边的窝棚里,账本、发货单、收条,一样没来得及烧。收条上付款方的签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 范秘书。 “范秘书不是押着吗?”炜杰问。 “押着的是人,可这些收条是这半年签的,铁证。”秦志刚的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技术员初步估了,私采出去的铌钽矿,案值——”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够范景荣把牢底坐穿了。” 当天上午,市里的警车开进了范景荣住的大院。 消息传回县城是中午。钱广进抱着一挂鞭跑到炜家院里,非要放,被炜守拙拦下了:“放啥放,人还没判呢,当心崩着人。” 嘴上这么说,中午的土豆丝里,他滴了三滴油。 —— 下午,爷儿俩正在院里合计化肥厂复工的事,秦志刚的电话打到了邻居家的传呼电话上,邻居大婶扯着嗓子喊:“炜家小子——派出所电话——” 炜杰跑过去接。 “小子,两件事。”秦志刚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压不住劲儿,“头一件,范景荣到案了,物资局那份归口供应的文,底下人已经开始咬了,他这回,跑不了。” “第二件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梁世勋,在看守所里递了话。”秦志刚说,“他说,他要见你。” “见我?” “他说——”秦志刚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复述,“请炜先生来一趟,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比香港保管箱里那页纸值钱。” “我要用它,换我的命。” 炜杰捏着听筒,站在邻居家的门洞里,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梁世勋这种人,死到临头,拿出来的东西,绝不会是废纸。 可这种人手里比命值钱的东西—— 只能是别人的命。 ? 第五十五章 看守所里的交易 县看守所的会见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铁栏杆。 梁世勋进来的时候,炜杰差点没认出来。 白西装换成了灰号服,金劳没了,口袋巾没了,半个月不见,两鬓白了一片。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笑着的,还是像两口深井。 “炜先生。”他坐下,隔着栏杆,双手交叠,“我就知你会来。” “梁老板有东西卖,我来看看货。”炜杰说。 “爽快。”梁世勋笑了笑,“炜先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回忆一下——我点验资的底,是你戳破的,我抢延中的筹码,你看穿是借款,我清理保险柜,你提前一夜布了边控。每一步,你都比我快半步。” “可是只有一件事,我比你快。” “锦江饭店那晚之后,第二天,我就把最后一页送进了香港汇丰。”他慢悠悠地说,“炜先生,你话我系点解咁快?我怎么就知道,该动了?”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查汇丰汇款的计划,是在鸿门宴的第二天定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四个人——他自己,爸,周老爷子。 还有陆则明。 “你身边的人,好能干啊。”梁世勋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财会出身,算盘九级,火车上同你一见如故。炜先生,你唔觉得,太巧了吗?” “堂堂大上海,一个毕业生,偏偏上了你嗰班车,偏偏坐咗你对面。” 炜杰盯着他:“证据。” 梁世勋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栏杆缝里递出来。 是一张收据的复印件。抬头:联发贸易公司。内容:支付“咨询服务费”五千元。收款人签字栏里,三个字,字迹清瘦—— 陆则明。 日期:火车相遇的十天之前。 “范景荣管呢啲叫落钉。”梁世勋靠回椅背,“钉入去,慢慢生锈,等你最信任佢嗰阵——他先系最锋利嘅。” “我出深圳这条线,出范景荣的池子名单,出这张收据。”他说,“换一个——立功。我的律师话,重大立功,可以减刑。” “炜先生,你系明白人。你话,呢单嘢,值唔值?” —— 从看守所出来,日头正毒。 炜杰站在门口,捏着那张复印件,站了很久。 五千块。十天前。联发贸易——范景荣堂弟的那家深圳壳。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火车上的相遇就是一场戏,那么鸿门宴的第二天,是陆则明把“查汇丰”递了出去,梁世勋才连夜把最后一页转移出境—— 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证资金来源这个主意,最早是陆则明自己提出来的。“不好查,才值钱”——是他说的。掐水管子的挤兑之计,也是顺着他的判断打出来的。 一个钉子,会帮着主人把水管掐断吗? 要么,收据是假的。 要么——钉子在做戏,做全套,先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垫背,再往深处钻。 炜杰在县一中的围墙外站了半个钟头,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各走了一遍。 最后,他把复印件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真相是真是假,吵不出来,问不出来。 试得出来。 —— 当天傍晚,上海的长途电话打过来了,陆则明的声音透着兴奋: “炜哥!钱拢齐了,一百六十万,一分不少!延中那边我也盯着,梁世勋的筹码压在黑市上动不了,八折都没人接——就等你一句话!” “好。”炜杰说,声音如常,“则明,有个事,电话里说。” “你说。” “范景荣进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爆出一句:“好啊!这回算连锅端了!” “还没端完。”炜杰慢慢地说,“看守所里,梁世勋吐了一样东西——范景荣在深圳还有一个小金库,藏在他妹夫名下,里头还有两百万现金。案子现在只有我知道。三天后市纪委来人提审梁世勋,笔录封口之前,这笔钱要是能先摸到——” “那池子的账就彻底钉死了!”陆则明接得飞快,“炜哥,要我做啥?” “什么都不用做。”炜杰说,“这事我烂在你肚子里——不,烂在我肚子里。你连周老爷子都别说。” “明白!” 挂了电话,炜杰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的日子,用铅笔写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 炜守拙从灶屋出来,端着两碗绿豆汤:“跟谁打呢?” “则明。” “哦。”炜守拙把绿豆汤放下,忽然说,“杰娃,你今天打电话的声儿,不对。” 炜杰心里一惊:“哪儿不对?” “你跟他说话,句句都留半截。”炜守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你跟爸说话不这样,跟周老爷子说话不这样。留了半截的话——是给别人递的话。” 老爷子一辈子看路标,儿子心里埋了杆秤,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炜杰沉默了一会儿,把看守所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炜守拙听完,半天没吭声,咕咚咕咚把绿豆汤喝完了,碗一放。 “爸只问你一句。”他说,“假消息放了,鱼钩下了。要是三天后,鱼没咬钩——你打算咋办?” “那就证明他是干净的。”炜杰说,“我给他赔罪。” “要是咬了呢?” 炜杰没答。 炜守拙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张台历转了个面,画着圈的那页朝墙。 “杰娃,爸跑车三十年,车上拉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一种人,爸最怕。” “不是坏人。坏人好防。” “是那种本来不坏,走着走着,走坏的人。”老爷子站起身,往灶屋走,声音从门帘后头飘出来,“钩下了,就别光盯着钩。” “夜里睡觉,把门留条缝——万一那后生自己想回头,得让他摸得着门。” ? 第五十六章 门缝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晚,上海到县城的长途汽车进站时,天上下着小雨。 陆则明从车上下来,没打伞,灰夹克淋得贴在身上,书包抱在怀里,用身体护着。 他直奔炜家。 院门真的留着一条缝——这三天,夜夜如此。他推开门,堂屋的灯还亮着,炜杰坐在桌边,炜守拙坐在灶屋门口,都在。 像一直在等他。 陆则明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忽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扑通一声,跪下了。 “炜哥,叔。”他的额头抵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我对不起你们。” 屋里很静,只有屋檐水的滴答声。 炜守拙从灶屋门口站起来,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收据,五千块,联发贸易。”陆则明跪在地上,声音发闷,“真的。都是真的。” 炜杰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没动:“说。”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供我上大学。大三那年她病了,肾病,透析,一次八十。”陆则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去年腊月,有人找到学校,说深圳有家公司招兼职顾问,先付五千。我拿了钱,签了收据。后来才知道,那家联发贸易,是范景荣堂弟的壳。” “他们要我做一件事:去上海,接近一个姓炜的年轻人,看他的账,看他跟谁来往。” “火车上的偶遇,是安排的。你七月里在静安柜台露了脸,国库券转手净落两万八,范景荣从那时候就盯上你了。” 炜杰慢慢坐下来:“那这半年——” “我递过三次消息。”陆则明抬起头,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头两次,是你柜台的流水、你常去的地方。第三次——” 他的声音抖了。 “锦江饭店那晚之后,你要查汇丰汇款的来路。我递出去了。第二天,梁世勋就把最后一页挪进了香港保管箱。” “炜哥,那一页,是我弄丢的。”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为什么今天来?”炜杰问。 陆则明从怀里掏出书包,拉开拉链——里头没有钱,没有衣裳,是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小本子。 毛边纸,线钉的,跟钱广进的账本一个样式。 “从我收那五千块的第一天起,他们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接头的地点、经手人的长相,我都记了。”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抖得不成样子,“叔教我的。” 炜杰一愣:“我爸?” “头一回在你们家吃饭,叔往我碗里拨肉丝。”陆则明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说,后生在上海跑,费脑子。我娘三年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她只会问,钱够不够。” “我拿着范家的钱,吃着你们家的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人。” “可我记着账。我想着,总有一天,这本账能顶用——哪怕到时候你们把我送进局子,这本账,也算我还你们的。” 炜杰拿起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蝇头小楷,一笔一笔,半年,四十一次接头,人名、化名、车牌、时间,最后几页,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联发贸易、物资局、综合利用加工厂、深圳的钱路,所有的线,最终都汇到最顶上的一个框。 框里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 账房先生。 “这是什么?”炜杰的手指点在那个框上。 “范景荣不是头。”陆则明说,“梁世勋更不是。那个四百万的池子,真正拍板的人,在省城。范景荣管他叫‘账房先生’——我没见过人,只听见过一次电话。范景荣对着话筒,腰弯得像虾米。” “梁世勋抢延中的筹码,你以为是抢股票?”陆则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延中实业手里,捏着一张批文——稀有金属深加工的试点牌照。抢延中,是为了牌照,牌照加矿脉图,才是完整的一盘棋。” “这盘棋的东家,在省城。” 炜杰捏着那个小本子,只觉得这薄薄一册,重得压手。 里屋的门帘一挑,炜守拙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把毛巾扔在陆则明头上,姜汤墩在他面前。 “起来。”老爷子说,“地上凉。” 陆则明跪在那儿,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炜守拙的声音哑了,“你跪我干啥?你又不欠我的——你欠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账,你记了半年,良心这笔账,你打算记到啥时候?” 陆则明抬起头,满脸泪痕:“叔……” “喝了姜汤,睡一觉。”炜守拙转过身,不看他,“明儿一早,跟杰娃去派出所,把该说的都说了。法上该咋算咋算,情上——” 老爷子顿了顿。 “我留了三天的门缝,就是给你留的。” 陆则明捧着那碗姜汤,哭得像个孩子。 —— 第二天,陆则明去了派出所,自首、交账、配合调查。秦志刚翻完那个小本子,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炜杰的肩膀: “小子,你这个钉子,收得值。” 至于那个金丝雀陷阱——深圳“小金库”的假消息,三天里,没有任何人动过。 鱼没咬钩。 因为钩子下的水里,鱼早就自己游上岸了。 炜杰站在派出所门口,把台历上那个画圈的日子,用笔涂掉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小本子上那四个字,账房先生。 省城,电话那头,让范景荣弯腰如虾米的人。 而延中实业的筹码,还押在上海的黑市里,八折,无人问津。 筹码后头那张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看懂了。 ? 第五十七章 牌照 去上海之前,爷儿俩在堂屋里盘了一晚上的账。 “化肥厂这边,债权在咱手里,抽血的管子拔了,补发工资的钱我留了三十万在县里的账上。”炜杰把本子推给爸看,“工资月底发一半,这个话是我当着全厂说的,不能砸。” “砸不了。”炜守拙把老花镜戴上,一笔一笔核,核完点点头,“爸盯着你放心。倒是你——” 他抬起眼皮:“这回一个人去上海?” “周老爷子在。则明的事……让他先歇口气,再说案子还要他配合。”炜杰说,“爸,你守厂里,比跟我去上海管用。工人们都认你。” 炜守拙没再争,只是把帆布包里那摞底单掏出来,重新拿线缝了一遍边,缝完递给儿子。 “带着。”他说,“爸的账,爸的胆。你揣着它,走到哪儿腰杆都直。” —— 到上海,周老爷子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旱烟袋点着,屋里烟雾缭绕。 “查明了。”老爷子开门见山,“则明那孩子的话,属实。延中实业去年确实拿了一张试点牌照——稀有金属深加工,全市就发了两张,一张在国营大厂手里,一张,就压在延中。” “现在市面上根本没人注意这张纸。”他磕了磕烟袋,“股票炒的是差价,谁管你厂里有什么牌照。” “所以梁世勋抢延中,抢的根本不是筹码。”炜杰说,“是牌照。等他把牌照弄到手,再往香港一转手——” “矿山的事,就披上了一层合资深加工的皮。”周老爷子接道,“好深的局。要不是那孩子的本子,这局咱们到现在还看不全。” “老爷子,”炜杰问,“梁世勋那批筹码,现在什么动静?” “死盘。”周老爷子冷笑,“人扣着,壳公司的经理姓韩,天天跑看守所送衣裳,愁得满嘴燎泡。四百万是范家池子的钱,池子炸了,这笔债就悬在他韩经理一个人头上。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只求把筹码变成现钱,能填多少是多少。” “八折没人接?” “八折挂了半个月了。”周老爷子眯起眼,“黑市上都传,这批货烫手——来路不明的钱买的,谁接谁惹官司。” “那就让他继续烫着。”炜杰说,“老爷子,你出面,别用我的名。找个干净的壳,去跟韩经理谈——不谈价钱,先谈苦衷。” “谈苦衷?” “对。”炜杰笑了笑,“就说,听说韩经理手里的货压着,利息天天滚,我们老板手里正好有点活钱,可以帮忙解个套——但是价钱,得重新谈。” “八折已经是跳楼了,还谈?” “六折。”炜杰伸出六根手指,“他要急钱,我们给现钱,三天到账。他要嫌低,就让他继续挂八折,挂到过年。” 周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你小子,杀人不用刀。” “不是杀人。”炜杰说,“是救人。他的锅快炸了,我这是给他递梯子——只不过梯子收钱。” —— 谈判在周老爷子的茶楼里进行,前后三轮。 第一轮,韩经理拍桌子,说六折是趁火打劫,拂袖而去。 第二轮,他自己回来了,还了个七折二。周老爷子的代表按炜杰的交代,一句话:“六折,现钱,三天。多一分,您找别家。” 第三轮,韩经理整夜没睡,眼圈黑得像熊猫,进门第一句话是:“能不能再加两万?律师费还欠着……” 最后落槌:六折,二百三十九万,全清。 钱货两讫那天,韩经理签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代表按炜杰教的话答了:“我们老板说了,这批筹码在他手里,比在梁老板手里,干净。” 韩经理愣了半天,长叹一声,走了。 延中实业的筹码,连带着那张没人看得懂的牌照,安安静静地换了主人。 当晚,炜杰站在静安柜台外头,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有点晃。 二百三十九万,押上了一多半的身家。赌的不是股票涨跌—— 是那张纸。 上一世,这张牌照后来落在了谁手里、值多少钱,他记不全了,只记得九十年代中期,稀有金属深加工的合资企业,审批的门槛一夜之间抬上了天,手里有牌照的,躺着数钱。 这一世,牌照在他手里了。 —— 回到旅馆,前台又叫住他:“炜先生,有您的信。” 不是电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信人地址,封口盖着火漆,火漆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枚算盘。 炜杰回到房间,拆开。 里头一张洒金笺,字是毛笔写的,小楷,清瘦有力: “炜先生台鉴:沪上一役,四两拨千斤,佩服。久闻先生少年老成,账算四海,心向往之。本月十八,省城望江楼,扫榻相候,清茶一盏,恭聆雅教。” 没有落款。 信纸的最后,只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省城的长途区号。 炜杰捏着那张洒金笺,在灯下站了很久。 范景荣折了,梁世勋关了,马占奎蹲着——他一路打上来,打到的全是棋子。 现在,下棋的人,自己掀开了棋盘的一角,请他入席。 望江楼。本月十八。 距离今天,还有五天。 窗外,上海滩的夜色灯红酒绿。炜杰把信折好,压进炜守拙缝过边的那摞底单底下。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爸常说的那句话——司机看仪表盘,他看前头的路。 前头的路上,第一次出现了一块他上一世从没见过的路标。 ? 第五十八章 望江楼 月底,化肥厂发工资的日子。 一大早,厂门口就排起了队。三个月没开全支的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一个挨一个,从财务室的窗口一直排到厂门外的梧桐树下。谁也不说话,眼睛都盯着财务室窗口那张新贴的告示: “今日补发拖欠工资百分之五十,凭工牌领取,按工龄排序。” 告示底下,还贴着一张小一号的纸,是手写的: “领钱的师傅们看仔细:信封里是工资,单子上有明细。数不对,当场说,当场补。” 字是炜守拙写的,一笔一画,像刻在碑上。 队伍最前头,是烧成车间的一个老师傅,工龄三十二年。他接过信封,当场拆开,蘸着唾沫数了三遍,数完了,转过身,冲着队伍后头喊了一嗓子: “是真的!一分不少!” 队伍嗡的一声炸开了。 后头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当场算起自家的账,还有个年轻工人挤到老赵跟前:“赵师傅,听说年前还能补齐,是真的不?” “问啥问。”老赵把眼睛一瞪,“炜家人说的话,啥时候掉过地上?” 财务室窗口后头,炜守拙穿着他那件旧夹克,胳膊上套着个红袖箍,上头印着两个字:监督。 这是他给自己封的官。债权是儿子的,他一分钱的权力都没有,可他天天往财务室跑,搬条板凳坐在窗口,看着每一笔钱发下去。发一笔,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一笔——谁领的,多少,按没按手印。 “炜师傅,您这是信不过我们啊?”出纳小姑娘笑着打趣。 “信得过。”炜守拙板着脸,笔不停,“可这钱是我儿子拿身家换的,是工人三个月的饭碗。饭碗过手,得有人看着——这不是信不信的事,这是规矩。”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中午,常厂长陪着他在食堂吃饭。大师傅今天大方,白菜炖粉条里,真的见了肉片。工人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地往炜守拙这桌凑,这个叫一声炜师傅,那个递一根烟——他戒烟大半年了,来者不拒,夹在耳朵上,一顿饭下来,耳朵上夹不了就摆桌上,像个卖烟的。 “老炜,”常厂长扒着饭,忽然低声说,“下头人都在传,说厂里要换新东家了,说你儿子要把厂子承包下来。” “债权是债权,厂子是厂子。”炜守拙放下筷子,神色一正,“常厂长,这话你替我压住。我儿子买债权,是为了不让外人拿厂子当刀。厂子还是国家的,工人还是工人。谁再传这个话,你让他来找我。” “那后头咋办?宝山公司的矿石断了,原料……” “邻县的矿,九十块一吨,人家巴不得供咱们。”炜守拙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原来一百六十二的价,换九十,一吨省七十二,一个月进八百吨,省五万七千六,一年——” “六十多万。”常厂长倒吸一口凉气,“光原料一项,厂子就活过来了。” “喘气之后的事,让杰娃去跑。”炜守拙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一根根还给旁边的工人,“常厂长,我这辈子就会开车、会记账。厂子的前世今生,你得自己上心。” 常厂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老炜,你养的这个儿子……” “打住。”炜守拙摆手,“夸他的话,留着当面说。当爹的听多了,血压高。” —— 同一天,省城。 炜杰中午到的,没去望江楼,先拐进了新华书店。 他在里头泡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本《矿产资源法》单行本,一张省城地图。 书是在法律专柜买的,崭新的。回旅馆的路上,他把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几条用铅笔重重地画了线: “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以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矿产资源……” 画完线,他把书合上,心里那杆秤,落定了。 下午三点,他给望江楼的那个号码,回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没有人报名字,只有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炜先生,晚上六点,望江楼三层,临江的雅间。” “敢问怎么称呼?”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炜杰捏着话筒,站在旅馆窗前,忽然想起陆则明说过的那句话——范景荣对着话筒,腰弯得像虾米。 能让范景荣弯腰的人,连名字都不必报。 下午五点五十,望江楼。 楼是老楼,民国年间的东西,临江而立,飞檐翘角。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宫灯,灯笼底下站着的跑堂,胳膊上搭着白毛巾,见了人只躬身,不说话。 炜杰报了“三楼雅间”,跑堂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引他上楼。 木楼梯,擦得一尘不染,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 推开门,里头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灰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拨弄桌上的一把算盘——紫檀木的,包浆厚得像浸了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 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可炜杰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拉起了一级警报——这个人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纹。 “炜先生,请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手给他斟茶,“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不敢当。”炜杰坐下,“老先生怎么称呼?” “姓什么不重要。”老人把茶壶放下,算盘轻轻往旁边一推,算盘子儿都没响一声,“我这个年纪了,名字早就没人叫了。范景荣他们背后叫我‘账房先生’,你要不嫌弃,也这么叫。” 他竟然就这么认了。 炜杰心里一凛。认得越痛快,水越深。 “那我就直说了。”炜杰道,“梁世勋的壳、范景荣的池子、物资局的批文、深圳的通道——这些线,最后都汇到老先生这里。延中的筹码现在在我手里,老先生今晚请我来,是为了这个吧?” “哈哈哈哈——”账房先生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按了按嘴角,“好,好一个直说。年轻人,难怪景荣和世勋都折在你手里。他们不是输在手段上,是输在格局上——他们把你当对手,我当你是人才。” “人才?” 第五十九章 石青山的队长 电报是当天夜里到的县城。 炜守拙正在院里给自行车上油,陈姨举着电报纸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子就着门灯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句话没说,进屋拿了个包袱皮,把搪瓷缸子、毛巾、换洗的汗衫一样一样卷进去,又摸了摸墙上挂着的烟袋锅,最后没拿,带上了那摞底单。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石青山的住处。 石青山出院后住在供销社后院的一间空屋里,胳膊拆了绷带,还吊着。他正在院里劈柴,一只手抡不动斧子,就用脚踩着劈,劈一下,喘一下。 “石老哥。”炜守拙把包袱放下,“跟我出一趟门。” “哪儿?” “省城。” 石青山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省城?我这把老骨头去省城做啥?” “有个人,”炜守拙斟酌着字句,“想见你。” “谁?” 炜守拙没答。他蹲下来,帮石青山把脚底下那根柴扶正了,才慢慢地说:“老哥,我问你个事。你常念叨的那句话——交国家,不交商人。这话,真是你们队长说的?” 石青山的脚停住了。 “咋突然问这个?” “你先答我。” “是队长说的。”石青山把斧子插进柴堆,声音沉下来,“六六年五月,队上连夜撤,临走前,队长把我叫到营房,亲手把日志交给我。他说,青山,东西交给你,记住——交国家,不交商人。哪个商人来了,都不交。”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里还有谁?” “就他和我。”石青山的眼里浮起一层雾,“咋了?你倒是说话啊。” 炜守拙沉默了很久,把电报纸递了过去。 石青山不认得几个字,炜守拙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完了,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葡萄架的响声。 石青山捏着斧子,站在柴堆跟前,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 “老队长……”他的嘴唇哆嗦着,“他说,老队长,向他问好。” “老哥——” “不可能。”石青山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们弄错了。队长是好人!那年发山洪,是他背着我蹚的水!队里断粮,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匀给病号!他要是……他要是那种人,我石青山这二十四年,守的是啥?!” 他越说越急,一斧子劈进柴堆,劈得木屑乱飞。 炜守拙没躲,也没劝,就站在那儿,等他劈完。 石青山劈了十几斧,力气泄尽了,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怪的声响,像哭,又像拉风箱。 炜守拙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递过去。 “老哥,”他说,“我跑车三十年,车上拉过一来回的货,也拉过跑了三十年的老主顾。人这东西,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辈子。” “可有的人不一样。他不装。”炜守拙慢慢地说,“他背你蹚山洪是真的,匀口粮也是真的——他那时候对你好,全是真的。因为他那时候,就指望着你替他守东西。” “他不是装好人。他是把好人做给你一个人看。” 石青山抬起头,满脸的泪:“那他为啥不留着日志自己看?为啥非要交给我,还说那句话?” “因为东西放在队里,是国家的,早晚要交上去,进了档案馆,他这辈子就再也摸不着了。”炜守拙的声音很平,“交给你,说那句话,再放你回山里——东西就成了交给了一个守山的老实人。国家以为在山里,外人以为在队里,只有他知道在哪儿。” “你守了二十四年,替他挡了多少人,你自己数过吗?” 石青山不哭了。 他蹲在那儿,望着院墙根底下那几株野草,望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守了二十四年,七回。前后七拨人上山找过我,都是商人,都是买。我按队长的话,一个都没交。” “有一回,人家拿刀顶着我儿子的脖子。” “我也没交。” “炜师傅,”他转过脸,看着炜守拙,那双山里人的眼睛红得像炭火,“你说,我这些年,守的到底是个啥?” 炜守拙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按得很重。 “你守的是那几个字。”他说,“交国家,不交商人。” “说话的人烂了,可话没烂。老哥,你这些年护着东西没落到商人手里——这就是守住了。东西还在,你的话就没白说,你的山就没白守。” 第六十章 队长 赴约之前,炜杰先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省城最大的一家复印社,勘探日志从头到尾,复印了三份。原件随身,三份复印件,一份寄市纪委周正衡,一份寄省城地质矿产厅档案处,第三份,存进火车站的寄存柜,钥匙缝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第二件,他给秦志刚摇了个长途,只说了两句话:鹰愁涧的岩芯库,封条看牢,石青山今晚的行踪,县里备个案。 第三件,他把自己那本地质法规单行本,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国家鼓励地质资料依法汇交”那一条下面,画了第二道线。 做完这些,他才回旅馆,接石青山。 “石大叔,”他把油布包递过去,“今晚这顿饭,不是去赴约,是去办交接。” 石青山接过包,抱在怀里,点了点头。他今天把中山装的风纪扣解开了——不是不敬,是留着透气,怕一会儿喘不上来。 六点整,望江楼。 三楼雅间,账房先生已经到了,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一壶烫好的黄酒。 看见石青山进来,这个眼睛静得像冰湖的老人,破天荒地,站了起来。 “青山。”他开口,声音忽然有了年纪,“二十五年了。” 石青山站在门口,没动。 他盯着这个老人,从头到脚地看——看那张比记忆里老了二十五年的脸,看那双他曾经信了一辈子、敬了一辈子的眼睛。 “队长。”石青山开口了,嗓子哑的,“我来了。” “坐,坐。”商敬亭亲手给他拉开椅子,又亲手给他斟酒,“青山啊,这些年,山里苦不苦?” “苦。”石青山坐下,腰板笔直,“队长,你交代的话,我记住了。二十四年,七拨人上山买,我一个都没松口。” “我知道。”商敬亭叹气,“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石青山忽然抬起头,那双山里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队长,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年你说,交国家,不交商人——” “这话,你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雅间里静了。 窗外的江水拍着码头,一下,又一下。 商敬亭端着酒杯,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那杯酒轻轻放下,笑了。 “青山,你还是这么直。”他说,“好,我答你。” “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国家听的。”他慢条斯理地说,“六六年,队撤了,档案交上去,是什么下场,你猜?档案馆的大楼都让人抄了。我把日志交给你,放进山里,是让它活下来。它不落在商人手里,就还是国家的——等国家哪天有本事吃了它,它自然还是国家的。” “那你呢?”石青山的声音抖了,“这二十五年,你在哪儿?” “我在替它铺路。”商敬亭说,“勘探、冶炼、市场、牌照——六六年国家炼不出来的东西,九一年能炼了,可路得有人修。青山,你守东西,我修路。咱们俩,是一个人掰成了两半用。” “那梁世勋呢?”石青山逼上去,“撕走最后一页的小广东,七拨上山的人,拿刀顶我儿子脖子的人——也是你派的?!” 商敬亭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路不好修。”他淡淡地说,“修路,要用碎石头垫。” 一句话,屋里像结了冰。 石青山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碎石头。”他点点头,“好,好一个碎石头。队长,我今天才算认识你。” 他站起身,把怀里的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一层,解开。 勘探日志,摊在桌面上,发黄的纸页在灯下像一摞枯叶。 “东西,我带来了。”石青山说,“你惦记了二十五年,拿去吧——” 商敬亭的眼睛亮了。 “——看一眼。”石青山把日志往前一推,只推了三寸,手死死压着,“看一眼,就当咱俩二十五年,做了个了断。” “商敬亭。”炜杰开口了。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这会儿他站起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地质矿产厅档案处的收件回执,红章醒目。 “这册日志,复印件三份,一份在市纪委周正衡手里,一份已经进了省地质矿产厅的档案处,一份在谁也找不着的地方。”炜杰一字一字地说,“从今天起,它是国家档案。商老先生刚才说得好——等国家有本事吃了它,它自然还是国家的。” “现在,它有国家了。” 商敬亭盯着那张回执,脸上的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合资开发,”炜杰接着说,“《矿产资源法》,第九条,第三款,老先生要是有空,可以翻翻。您出的资金、渠道、牌照路子,都很好——可惜,棋盘不是您家的。” 雅间里静了很久很久。 商敬亭忽然笑了。他慢慢地鼓掌,一下,两下,三下。 “好。”他说,“好一个棋盘不是您家的。炜先生,我这辈子摆了三张棋桌,你是头一个掀桌子的。” “不过——”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桌子掀了,棋还在。你以为你赢了日志?” 他放下杯子,看着炜杰,那双静得像冰湖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光,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梁世勋,昨天上午,已经到香港了。” “取保候审,批的是‘就医’。香港的医院,养人。” 炜杰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页,三天之内,就会从汇丰的保管箱里取出来。”商敬亭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旧褂子,“炜先生,你手里那册日志,从今天起,是国家档案,很好。可档案是死的——没有最后一页,它永远是半本账。” “我这个人,算账算了一辈子。”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石青山,忽然说了最后一句,“青山,山里的日子苦。要是哪天不想守了,望江楼的门,给你留着。” 门开了,又关上。 石青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弓下了腰。 炜杰给他顺背,老人摆摆手,咳完了,自己端起那杯商敬亭斟的、一直没动过的黄酒,慢慢地、慢慢地,泼在了地上。 “这杯酒,”他说,“敬死了的那个人。” —— 回到旅馆,已经是夜里十点。 炜杰刚要烧水,房间的电话响了。 是秦志刚,县城打来的,声音又急又沉: “小子,出事了。” “你让我看的岩芯库——今天下午我去巡了一趟,封条完好,锁也完好。可我多了个心眼,叫开锁的师傅把库打开了。” “里头的岩芯,少了一箱。” “封条没破,锁没撬——人是从通风口进去的,走的时候,还把脚印扫了。” “小子,我干公安这些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干净的手。” ? 第六十一章 少了一箱岩芯 回县城的班车上,炜杰把秦志刚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封条没破,锁没撬,人从通风口进去,走的时候把脚印扫了。 干公安的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手——可炜杰琢磨的不是手,是眼。岩芯库里几十箱岩芯,码得像兵营里的被子,丢一箱,丢的是哪一箱? 这一箱要是随便拿的,那叫偷;要是挑着拿的,那叫有人知道哪一箱值钱。 车到县城,天刚黑。炜杰家都没回,直接去了派出所。 秦志刚正蹲在院子里吃面,见他进来,把碗一放:“来得正好,跟我去库房。” 岩芯库在鹰愁涧老营地的东头,一间石头垒的平房,窗户都焊了铁条。秦志刚打着手电,领他进去。 “你自己看。” 手电光扫过去,一箱一箱的岩芯,木箱子,红漆编号,码得整整齐齐。秦志刚把光柱停在第三排最里头——空了一个位置,地上的灰印子清清楚楚,四四方方一个框。 “编号柒号。”秦志刚翻开登记册,“六六年封库的时候,岩芯一共三十一箱,按钻孔编号,一号到七号孔。丢的,是七号孔的岩芯箱。” “七号孔打的什么位置?” “问着人了。”秦志刚说,“县地质队退休的老技术员,我下午专门跑了一趟。老爷子一听七号孔,眼珠子都瞪圆了——七号孔,是当年七个钻孔里,见矿最好的一孔,打穿了主矿脉。他说,这一箱岩芯,拿舌头舔一舔,都能尝出矿味来。” 炜杰蹲在空出来的灰印子跟前,半天没说话。 盗采的私洞打的是矿脉的边,敲的是零敲碎打的肉;这一箱岩芯,是主矿脉的芯子——有了它,再加上香港那最后一页,矿脉的走向、厚度、品位,全齐了。 商敬亭一手在香港收纸,一手在山里取芯。 望江楼上那盘棋,人家根本不是跟他商量——是通知。 “秦所长,”炜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通风口外面,查了吗?” “查了。通风口通着后山,坡陡,平常没人走。”秦志刚说,“可你猜怎么着?通风口下头的草丛里,捡着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一枚纽扣。 黑塑料的,四个眼,边上磨出了毛,很普通的一颗扣子。 “这扣子,”秦志刚盯着他,“你猜我从哪儿看着眼熟?” 炜杰接过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心里一动。 这扣子他见过。县城汽车站,那个扛着纸箱子卖“深圳彩电”的黄水生——那件晃眼的假皮夹克上,钉的就是这种扣子。当时炜杰还多嘴问过一句,黄水生怎么说的?深圳货,港版,扣子上本来有洋文,磨掉了。 “黄水生。”炜杰说,“卖翻新彩电的那个。” “对喽。”秦志刚把扣子收回去,“黄金水,大名黄金水,邻县人,八二年因为入室盗窃判过三年,出来之后改行倒腾假货。这回假彩电的案子还没了,人又钻进山里了——这小子,贼骨头换了几层皮,还是贼骨头。” “一个贼,怎么会知道七号孔值钱?” “问到点子上了。”秦志刚冷笑,“他不知道。他就是个钻洞的耗子。知道哪个洞有粮食的,是放耗子的人。” “我已经让人盯车站了。黄金水在县城没根,干完活,要么拿钱走人,要么——” “要么,钱还没拿到。”炜杰接道,“一箱岩芯,几十斤,他一个倒腾假货的,运到哪儿去?多半还在县城,藏在什么地方,等下家来取。” “下家没来取之前,”秦志刚点头,“东西就还在咱们地界上。” —— 第二天,县城不动声色地动起来。 秦志刚的人换了便衣,汽车站、火车站、几个大车店,全撒了网。炜杰没闲着,他去了趟供销社,找钱广进。 “钱主任,”他开门见山,“黄金水这个人,你熟不熟?” “那个卖假彩电的?”钱广进一撇嘴,“全县的供销社都被他坑过。上个月还想往我柜台上塞翻新机,让我轰出去了。” “他在县城落脚,一般住哪儿?” “住?”钱广进想了想,“这种人不住店,住店要登记。他有个相好的,在城西开小吃部——哎,你问这个干啥?” 炜杰没答,转身去了派出所。 第三天上午,消息来了:黄金水在城西小吃部露面了,没抓到人,但蹲守的民警看见他往床底下塞了个沉甸甸的麻袋包。 当天下午,秦志刚亲自带人上门。 黄金水还想跑,从后窗户往外翻,一条腿刚跨出去,让两个民警薅着脚脖子拖了回来。床底下搜出来一个麻袋包,打开—— 不是岩芯。 是一麻袋假彩电的显像管。 黄金水瘫在地上,赌咒发誓,说他就干了假彩电一档子事,什么岩芯,什么山洞,听都没听过。 “那颗扣子呢?”秦志刚把黑塑料扣子拍在桌上。 黄金水盯着扣子看了半天,忽然脸色煞白:“这……这扣子是我夹克上的。可我那件皮夹克,上个月就卖给收破烂的了啊!卖了八块钱!所长,我冤啊——” 秦志刚和炜杰对视了一眼。 八块钱,收破烂的。 夹克卖了,人不在山里。可通风口下头,偏偏掉了这件夹克上的扣子。 有人捡了黄水生的旧夹克,穿着它进的山——栽赃都懒得栽全套,随手往地上丢一颗扣子,把公安往耗子洞里头引。 这么干净的手,这么细的局,县城里数不出第二个人。 第六十二章 进山 复查组进山那天,鹰愁涧起了雾。 中巴车在山口停下,下来七八个人:省厅带队的王处长,两个年轻的地质工程师,测绘的、记录的,县里的陪同人员,还有秦志刚派来“维持秩序”的两名民警。 商敬亭最后一个下的车。 还是那件灰褂子,拄了根竹杖,下了车先不看人,仰头看山。雾气在崖壁间缠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雾。” 没人接话。只有石青山,背着干粮袋,站在人群最后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上山的路,是石青山在前面踩出来的。复查组跟在后头,商敬亭拄着竹杖走在中间,炜杰拎着一挎包资料,走在最后——汇交人的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可以哪儿都跟着,哪儿都看。 第一个点,老营地。 石头房子塌了半边,私矿案那晚贴的封条还在。王处长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直摇头:“毁得太狠了。” “**后期维护跟不上,又遭了盗采。”商敬亭站在塌墙跟前,用手里的竹杖轻轻敲了敲墙根,“王处长,以我看,营房遗址价值有限,重点是矿体露头。趁天早,直接上主脉吧。” “商老说的对。”王处长点头。 炜杰在旁边,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老营地,停留十一分钟。商敬亭引导词:“价值有限”。 第二个点,二号孔遗址。 钻塔的基座还在,水泥墩子上锈迹斑斑。两个年轻工程师架仪器测量,商敬亭站在旁边指点:“二号孔当年见矿一般,品位偏低,记录在案的。” 工程师测完,数据记上。商敬亭的竹杖往南边一指:“主矿脉在南坡,路不好走,抓紧。” 队伍开拔。 炜杰故意落在最后,蹲下来,系鞋带。 手指在水泥基座背阴处一抹——一手的青苔里,蹭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捻了捻,凑近闻了闻,收进一个小纸包,塞进挎包夹层。 站起身,队伍已经走远,他小跑着追上去,一脸的气喘吁吁:“不好意思,鞋带散了。” 没人注意他。只有石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什么都没问。 —— 中午,队伍在南坡背风处啃干粮。 商敬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着军用水壶吃饼干,吃得斯文。王处长凑过去请教:“商老,您看这矿体——” “露头的品位,比档案里差。”商敬亭摇头晃脑,“二十五年风化,氧化带往下走,表面这层没什么意思了。我看啊,这次复查,把资料核实清楚,结论写上进一步工作价值待论证,也就差不多了。” 不远处,炜杰啃着冷馒头,耳朵竖着。 “进一步工作价值待论证”——行话他懂,翻译过来就是:这座矿,先别动。 封存。 档案里封一次,二十五年,复查结论里再封一次,又是多少年? 而封着的这些年里,谁手里有主矿脉的岩芯,谁手里有最后一页的坐标品位,等到哪天政策再松一松、口子再开一开,这座“没有价值”的矿山,会以最低的代价,落到谁的手里? 好算计。公家的印章,替他看门。 炜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在本子上记:南坡,商敬亭定调,“价值待论证”。意图:二次封存。 刚写完,头顶罩下来一片影子。 商敬亭拄着竹杖,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炜先生,记什么呢,这么用功?” “学习。”炜杰把本子一合,也笑,“头一回跟国家级的复查组进山,处处是学问。” “哦?”商敬亭在他旁边坐下来,“学到什么了?” “学到一句行话。”炜杰说,“‘进一步工作价值待论证’。这话说得真好——山还是那座山,矿还是那些矿,一句话,就能让它再睡二十五年。” 商敬亭的笑容没变,可那双静得像冰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年轻人,”他慢悠悠地说,“山睡不睡,不看谁说话,看谁的本事。睡觉的山,也是国家的山,可谁有本事叫醒它,那得看造化。” “造化。”炜杰点头,“商老,我信另一个词——证据。” 一老一少,坐在南坡的风里,都笑着,都没再说话。 —— 下午,最后一个点,七号孔。 第六十三章 延中保卫战 “连厂一起收。” 这句话,炜杰在回上海的火车上嚼了一路。 商敬亭不是放狠话。岩芯、最后一页都进了他的口袋,矿脉图齐了,复查组那边,“价值待论证”的结论眼看就要落笔。剩下的唯一一块短板,就是冶炼的口子——没有深加工牌照,他手里的矿图就是一张画。 而全市,牌照只有两张。一张在国营大厂,动不了,一张在延中实业。 所以延中,他势在必得。 到上海,炜杰直奔周老爷子家。 老爷子听完前因后果,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半天:“延中是街道工厂改的股份公司,盘子小,股东散。最大的股东是职工持股会,占一成半,往下是几家单位股,剩下的,全在散户手里,静安柜台上天天倒来倒去。” “咱们手里有多少?” “你从韩经理那儿接的,加上原来零买的,”周老爷子伸出手指比划,“百分之九。” “商敬亭要收,会怎么收?” “两条路。”老爷子眯起眼,“明路,举牌收筹码,收到两成以上就是第一大股东,暗路——直接买通职工持股会。一成半的股权,捏住它,再收点零的,控股权就到手了。” “持股会的头儿是谁?” “老会长,延中的创始厂长,叫桂长根,肺癌,住院半年了。眼下管事的是副会长,姓侯,叫侯三喜。”周老爷子顿了顿,“这人我听说过,厂里的供销科长出身,手上活泛。” 活泛。 炜杰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咂摸了一遍。在商敬亭的棋盘上,“活泛”的意思就是:能买。 “老爷子,”炜杰说,“帮我办两件事。第一件,查侯三喜最近的资金往来,他要是见了省城来的人,我要知道。第二件——” “以我的名义,在静安柜台门口贴张告示:延中实业的股东,本周五下午,广东路茶室,我请大家喝茶。” “请散户喝茶?”周老爷子愣了,“那帮散户,一人手里几百股几千股,能顶什么事?” “老爷子,”炜杰笑了笑,“大海里的一滴水不值钱。可水要是聚到一块儿——” “能掀翻船。” —— 周五下午,广东路茶室,二楼包场。 来了四十多号人。有退休的老教师,有摆烟摊的个体户,有穿着工装的老师傅,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太太——静安柜台的常客,延中的股东,最少的三百股,最多的八千股。 茶是周老爷子定的,最便宜的大碗茶。人到齐了,炜杰站到场子中间,没拿稿子。 “各位叔叔阿姨、师傅,我叫炜杰。”他开门见山,“延中的股东,百分之九,今天在场诸位加起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底下嗡嗡的。 “我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炜杰说,“有人要买延中。从香港来的钱,省城里递的话,出价不低。这几天,可能就有人找到各位门上,或者托柜台的朋友递话——高价收你们手里的筹码。” 场子里静了。 “价钱好,卖了,天经地义。”炜杰的声音不高,“我今天不是拦着大家发财的。我就给大家算一笔账。” “延中实业,账上有机器设备,有厂房地皮,还有一张全市只有两张的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各位手里的股票,今天柜台上的价,是一块八。人家收,可能出到两块五、三块。” “可各位想过没有——延中被收走之后,做什么?做稀有金属深加工。那座矿在哪儿,我不说,大家也看报纸了。矿是国家的,牌照是国家的,厂子是老厂长桂长根带着几百号工人,从五八年的街道小厂,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三块卖掉的股票,人家转手装进这盘生意里,值多少?三十块。” “这三块和三十块中间的二十七块,”炜杰环视一圈,“是从谁的口袋里掏走的?” 场子里鸦雀无声。 摆烟摊的个体户第一个站起来,脖子都红了:“小炜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炜杰说,“股票,拿稳了。下个月的股东大会,有一个议题,是改选董事会。我提议,在场的诸位,把表决权集中起来——选真正能替厂子看门的人进董事会。” “厂子在咱们手里,牌照就在咱们手里,牌照在咱们手里——” 他一字一字地说: “那座山,谁就搬不走。” 拄拐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后生,我那三百股,听你的!” “我的八百股也是!” “算上我!” 茶室里,四十多只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周老爷子坐在角落里,旱烟袋都忘了点,看着场子中间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半年多前,这个后生第一次在静安柜台收国库券的样子。 那时候他收的是券。 现在,他收的是人心。 —— 散了场,天已经擦黑。 炜杰刚走出茶室,陆则明从马路对面迎上来——他的事,自首加检举立功,取保候审,这阵子就住在上海,帮炜杰跑延中的股东名册。 “炜哥!”他压低声音,“侯三喜那边,有动静了。” “说。” “前天夜里,省城牌照的一辆车进了他家弄堂,下来两个人,拎着两个密码箱。昨天,侯三喜他老婆的存折上,多了一笔钱——二十万,从深圳打来的。” 九十年代初的二十万,买一条“活泛”的命,绰绰有余。 “还有,”陆则明的声音更低了,“商敬亭的人,在市场上放话了,两块八,无限量收延中。今天上午,柜台上已经有人开始卖了。” 双管齐下。明的收筹码,暗的买持股会。 “股东大会哪天?” “下周三。”陆则明看着他,“炜哥,散户咱们聚住了,可持股会那一成半要是倒了,加上他们这两天收上去的散票——票数算下来,咱们还是输。” 炜杰站在广东路的路灯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输。他算过这笔账,确实输。 除非—— “则明,”他忽然开口,“老厂长桂长根,住的哪个医院?” “胸科医院。你问这个——” “住院半年,肺癌。”炜杰慢慢地说,“这样的老人,厂里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压在他名下,他会睡得着?”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炜杰望着黑沉沉的天,“我就是想去看看一个老厂长。一个把厂子从五八年敲到今天的人,临到最后,总得有人跟他说一声——” “厂子要被人端走了。” —— 第二天是周日,胸科医院。 炜杰拎着一网兜苹果上了住院部三楼,刚出楼梯口,就站住了。 走廊尽头,桂长根的病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抬手,准备敲门。 商敬亭。 他也来了。而且,比炜杰早了一步。 听见楼梯口的动静,老人回过头来,看见炜杰,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了,金丝般细的眼睛眯起来: “炜先生,巧啊。” “你也来看老厂长?” ? 第六十四章 老厂长 胸科医院三楼的走廊,两个人隔着十米,都停住了。 商敬亭先笑:“炜先生,巧啊。” “不巧。”炜杰拎着苹果走过去,“商老比我先到,说明商老比我急。” “急?”商敬亭摇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急。我只是敬重桂厂长这样的老前辈——五八年建厂,三十三年,不容易。听说了,来探望探望。” “我也是来探望的。”炜杰侧身让开半步,“那一起?” “请。” 两个人并肩往病房走,谁都没再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门虚掩着。商敬亭抬手敲门,里头传出一个声音,又干又哑,还带着痰音:“进。” 推门进去,炜杰先看见的是床。 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让炜杰想起石青山,想起他爸。这双眼睛的主人正靠在床头,就着床头柜上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看见商敬亭,老人的手停住了。 “商……敬亭?” “桂厂长。”商敬亭抢上两步,一把握住老人的手,声音里竟有了几分真东西,“六五年,勘探队的样品容器,是你们厂给做的。我去验的货,咱们见过的!二十六年了——” “记得。”桂长根抽回手,慢慢地说,“商技术员嘛。那时候你还是个后生,戴个眼镜,文质彬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光:“后来听说,你在省里当了大干部。再后来,就没了音讯。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老哥哥病成这样,我能不来吗?”商敬亭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再说,厂子的事,我也听说了。有人要动延中啊。” “哦?”桂长根的眼皮撩了一下,“谁要动?” “唉,”商敬亭摆摆手,“市面上的事,鱼龙混杂。老哥哥,我今天来,一是看你,二是替厂子指条活路。” 他压低声音:“厂子这几年,难。职工持股会压着一成半的股权,分红分不出来,工人的医药费报不出来,老哥哥你这个病——说到底,是让厂子拖的。” “有位港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实业报国,愿意注资延中。价格,比市面高三成。持股会的股权要是愿意出手,老哥哥个人,另有五十万的营养费,现金,明天就能到账。你的病,去香港治,最好的医院——” “商敬亭。” 桂长根忽然打断他。 老人没有接那张名片。他慢慢撑坐起来,喘了两口,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本子拿了起来。 本子很旧了,牛皮纸的封皮,边角磨圆了。 “我住院半年。”桂长根一页一页地翻,“厂里三百八十一个工人,凑钱给我治病。我这个本子,记的是谁送的钱,多少,哪天送的。” “烧成车间的张胖子,五十。他儿子去年结婚,还欠着债。” “质检科的小吴,三十。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 “门口看车的瘸子老刘,五块。他拄着拐,走了四站地,把钱塞给护士长就走了。” 老人的手指停在本子中间,忽然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商敬亭: “商技术员,你给我五十万,让我把厂子卖了。” “那我问你——这三百八十一个人的账,记在哪个本子上?”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商敬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老哥哥,”他站起身,声音淡了,“人往高处走。” “人往高处走。”桂长根点点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一字一字地说,“可我桂长根的脚,五八年就站在延中的地上了。挪不动了。” 商敬亭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屋里的每一个人听: “下周三,股东大会。” “老哥哥,好好养病。” 门轻轻带上了。 —— 病房里,炜杰一直站在床尾,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桂长根喘匀了气,抬眼看他:“后生,你呢?你也是来要我这个一成半的?” “不是。”炜杰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桂厂长,我叫炜杰。延中的股东,百分之九。” “我不要你的一成半。”他说,“我就来告诉你一声——下周三的股东大会,广东路的四十个散户股东,表决权已经集中到我手里了。加起来百分之九。我们要进董事会,替厂子看门。” “你那百分之九,加上散票,顶不顶事,你自己没算过?”桂长根眯起眼。 “算过。输。”炜杰坦然道,“所以我得请您帮个忙——不是让您把股权给谁。是请您,下周三,出席股东大会。” “我这个样子?” “坐轮椅也去。”炜杰看着他,“桂厂长,您在那个会场里坐一坐,不用说话。三百八十一个工人选出来的持股会代表,看见您坐在那儿,就知道该怎么举手了。” 病房里静了很久。 桂长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脱形的脸颊流下来。 “好。”他说,“好一个后生。” “下周三——”他撑着床沿,一字一字,“我坐着轮椅,去。” —— 股东大会前一夜,上海落雨。 炜杰在旅馆里核最后一遍票数:自己这边,散户加自有,百分之九,几家属意观望的单位股,陆则明挨家跑下来,有两家松了口,加起来百分之四,十三。对面,市场上收上去的散票估计百分之十上下,如果侯三喜把持的持股会一成半倒过去—— 二十五对十三。输。 唯一的变数,就是明天桂长根到场,能不能把持股会代表们的心拽回来。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陆则明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一份传真: “炜哥!不好了!” “侯三喜刚在厂里的公告栏贴出来的——股东大会出席名单和表决权公告!” “职工持股会,一成半的表决权,受托人,侯三喜。” “受托依据,是桂长根的亲笔授权书——签名、手印,都有!” “授权日期,是上周!” 炜杰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过传真。 授权书。亲笔签名。红手印。 日期,上周——正是商敬亭出现在病房之前。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炜杰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把陆则明钉在了原地: “这个签名,是真的。” “可你见过哪个肺癌晚期的老人,签字的时候——” “手一点都不抖?” ? 第六十五章 股东大会 周三,上午九点,延中实业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搪瓷缸子,墙上的标语还是八十年代刷的:“团结拼搏,振兴延中”。股东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单位股的代表西装革履,散户这边,广东路茶室那四十多号人来了大半,挤在后头的长凳上,摆烟摊的、退休的、拄拐棍的老太太,全来了。 **台中间,坐着侯三喜。 四十来岁,油光满面,胸前别着钢笔,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他清了清嗓子:“各位股东,今天临时股东大会,议题两个:第一,审议香港宏业公司注资延中的议案,第二,改选董事会。先说明表决权——” 他抽出最上头一份文件,举起来。 “职工持股会,占总股本百分之十五。经会长桂长根同志亲笔授权,表决权,由我侯三喜代为行使。” 他把那份授权书传给两旁的代表看,签名,红手印,一样不缺。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后排散户席上,摆烟摊的个体户急得直捅旁边人:“咋回事?老厂长把权给他了?” 侯三喜往下压了压手,志得意满:“现在,就宏业公司注资议案,开始表决。同意——” “等一下。” 后排,炜杰站了起来。 “侯副会长,表决之前,我有个程序问题。”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静得针落可闻,“授权书,原件能否请股东代表验看?” 侯三喜眼皮一跳:“验什么验?公章盖着,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就更不怕看了。”炜杰走到长桌前,把授权书原件拿起来,举高,转向全场,“各位股东,这份授权书,签名桂长根,日期是上周三。我不怀疑公章,我就问一句——” “上周三,桂厂长在做什么,侯副会长,你清楚吗?” 侯三喜的脸色变了一变:“老厂长在医院养病,还能做什么?” “对,在医院。”炜杰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胸科医院上周的诊疗记录,我托人调取的复印件。上周三,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桂长根同志进行第三次化疗,用药含镇静成分,全天昏睡。这是护士站的记录,这是主治医生的签字。” “侯副会长,一个昏睡了一天的病人,怎么给你签的授权书?” 满场哗然。 侯三喜腾地站起来:“你胡说!这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好办。” 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走廊里传来轮椅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吱呀,吱呀,一声一声,碾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桂长根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瘦得脱了形,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可他的腰挺得笔直,枯瘦的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本。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老厂长……” “桂厂长!” 轮椅一直推到**台前。桂长根摆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撑着扶手,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侯三喜脸上。 “三喜。”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却字字清楚,“授权书,拿来我看看。” 侯三喜的腿肚子在转筋:“厂长,您、您怎么来了,您身体——” “拿来。” 授权书递到轮椅上。桂长根就着老花镜,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名字,是我的名字。字,写得比我好。”他抬起头,“我桂长根,小学文化,写了四十四年字,长字那一竖,永远往左歪。你们看——” 他把授权书举起来,抖了抖:“这一竖,直得像根筷子。” “三喜,你跟我学徒出身,我的字,是你手把手描会的。”老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一字一顿,“描了这么多年,还是描不像——因为你这个人,心太正了,字里头,没有我的病。” “扑通”一声,侯三喜瘫坐在椅子上。 “股东们。”桂长根转向全场,忽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不像个病人,“我,桂长根,职工持股会会长,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所谓授权书,作废!持股会一成半的表决权——” 他喘了一口,一字一字地说: “由持股会全体代表,现场举手,重新表决!” 持股会的七个代表,本来缩在墙角,这会儿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领头的一个老工人第一个把手举起来:“我听老厂长的!” “我也听!” “算我一个!” 七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桂长根点点头,枯瘦的手指向后排:“持股会一成半,从今天起,和散户股东们,站在一起。宏业的议案——” “不同意!” 后排四十多号人,吼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 表决结果:注资议案,否决。董事会改选,炜杰、周老爷子提名的两个人,进了董事会。 散会的时候,人们涌过来看轮椅。桂长根累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却挂着笑。护士推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老人忽然睁开眼,冲着炜杰的方向招了招手。 炜杰俯下身去。 “后生,”老人的声音只剩气音了,“厂子,我给你看住了。” “往后,你替我——看好它。” 炜杰握着那只枯瘦的手,重重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 当天下午,侯三喜被公安机关带走。那份授权书的来历,签字描摹的过程,还有他老婆存折上那二十万,一笔一笔,都得说清楚。 周老爷子买了两张大饼,在董事办公室里摆了一桌庆功宴,就两个人——他和炜杰。 “赢了。”老爷子啃着大饼,嘿嘿直乐,“商敬亭这回,阴沟里翻船——他算了一辈子账,没算到病人怀里揣着本账。” 炜杰却没怎么吃。 “老爷子,”他说,“厂子保住了,牌照保住了。可商敬亭手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岩芯、最后一页,还有复查组那份价值待论证的结论。” “那份结论一下来,鹰愁涧就就名正言顺地再封十年。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那咋办?” 炜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暗红色的粉末,二号孔基座背阴处蹭下来的那一撮。 “进山那天,商敬亭指着二号孔说,品位偏低,记录在案。”炜杰盯着那撮粉末,“可基座上蹭下来的矿粉,是这个颜色。老爷子,你跑了一辈子码头,见没见过低品位的矿,能红成这样?” 周老爷子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你的意思……” “寄出去。”炜杰说,“寄到北京,找国家级的实验室,化验。” “要是这撮粉,化验出来是高品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商敬亭当着国家复查组撒的谎,就得当着国家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吃回去。” ? 第六十六章 一撮矿粉 矿粉是挂号寄走的,寄往北京,国家地质实验测试中心。附言栏里,炜杰只写了一句话:请化验铌、钽含量,加急,费用随信汇出。 等结果的这十几天,省城那边先出了事。 延中实业董事会改选的备案材料,报上去一个星期,卡在区里的主管部门,批不下来。 办事员的话说得很客气:“材料不齐,公司章程的修正案,格式不对,拿回去重弄。” 陆则明跑了两趟,第二趟学乖了,给办事员递了根烟,套了半天近乎,才套出实话—— “不是格式的事。”办事员弹着烟灰,压低声音,“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延中的股权变动,背景复杂,暂缓备案。” “谁打的招呼?” “这我哪知道。”办事员左右看看,“就听说,是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给区里通了电话。” 陆则明回去一说,周老爷子把旱烟袋一磕:“来了。明的抢不动,来暗的——备案不批,新董事会就是不合法的,咱们在董事会里的两个位子,就是两条影子。” “商敬亭这一手,不叫抢。”炜杰慢慢地说,“叫拖。拖到复查结论下来,拖到鹰愁涧二次封存,拖到他慢慢把市面上散票收干净——那时候再开一次股东大会,咱们手里这点表决权,就不够看了。” “那怎么办?跟他耗?” “不耗。”炜杰摇头,“老爷子,他说背景复杂,暂缓备案——那咱们就把背景,给他弄简单。” “怎么弄?” “延中实业,街道工厂出身,上级主管单位是区集体事业管理局。”炜杰说,“商敬亭能递话,走的是老领导的人情。人情这个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理。咱们手里有一样东西,比人情硬——” “厂子三百八十一个工人。” —— 第二天,延中实业的职工代表大会召开了。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董事会改选备案被暂缓一事。 老厂长桂长根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台中央。他病了,说不了长话,就说了三句: “董事会,是股东大会选的。” “股东大会,是全体股东开的。” “哪个环节不合法,请指出来,指不出来,就请备案。” 三百八十一个工人,一人一张签名,当天下午,联名信送到了区集体事业管理局。 第三天,区里分管的副局长亲自到厂里“调研”,转了一圈,临走撂下一句话:“企业内部的正常程序,主管部门不干预。” 备案,批了。 周老爷子乐得直拍大腿:“商敬亭的人情,没扛过三百八十一个手印!” “不是没扛过。”炜杰说,“是他不敢扛。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摆到明处——联名信一递,区里就得记录在案,再压着不批,就成了白纸黑字的刁难。他那个位置的人,一辈子不沾白纸黑字。” —— 又过了一个星期,北京的回信到了。 牛皮纸大信封,挂号,盖着国家地质实验测试中心的章。炜杰拆信的时候,周老爷子和陆则明一左一右,脖子伸得老长。 化验报告单,薄薄一页。 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铝……一排数据看下来,最后两行: 五氧化二铌:0.31%。五氧化二钽:0.28%。 “这啥意思?”周老爷子看不懂。 “意思大了。”陆则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铌钽的工业品位,百分之零点零几就有开采价值。这个数据——是工业品位的好几倍!” “基座上蹭下来的一点浮土,都是这个品位。”炜杰捏着报告单,一字一字地说,“那二号孔底下呢?商敬亭当着复查组说‘品位偏低,记录在案’——老爷子,这一页纸,就是他撒谎的凭据。” 周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告他!” “不告。”炜杰摇头,“告,就得证明他‘明知而故报’,官司能打到猴年马月。咱们不走那条路。” “那走哪条?” “走正道。”炜杰把化验报告、复查组工作日记里他抄录的那几页、石青山捏出来的新水泥样品照片,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省厅的王处长,是个正派人——七号孔被埋那天,他的脸色不是装的。这些东西,不告状,只递情况:一份《关于鹰愁涧复查工作中几处疑点的反映》,以档案汇交人的名义,递到他手上。” “附上一句话——”炜杰拿起笔,在材料首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建议复查组对二号孔、七号孔取样复核。矿在山里,跑不了。” —— 材料递上去的第五天,省厅的回话来了:复查结论暂缓签发,厅里决定组织复核组,重新取样。 消息传开的当天傍晚,炜杰正在旅馆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给炜守拙报信,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便装,神情严肃。 “炜杰同志?市公安局的。”领头那个亮了一下证件,“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案子?” “有人实名举报,”那人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在延中实业股票交易中,涉嫌操纵价格、囤积居奇、投机倒把。”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陆则明从里屋冲出来:“你们有手续吗——” “手续齐全。”那人把一张纸在他眼前一展,“举报材料,附了三个月的柜台交易记录。” 三个月的柜台交易记录。 炜杰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静安柜台的每一笔成交,只在一种人那里有完整记录——能把三个月的记录装订成册递上去的,不是柜台的散户,是能在工商、物价、公安几个门里同时说上话的人。 商敬亭的棋,比他想的还快。 明处输了,暗处输了,那就把他这个人,先关进去再说。 “则明。”炜杰转过身,把帆布包递给他,声音很稳,“记住三件事:一,通知我爸,别慌,二,看好董事会,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床头柜抽屉里那个信封,替我保管。我回来之前,谁也别给。”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尽头,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第六十七章 帐上有光 市公安局的询问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 台灯拧亮,光打在炜杰脸上。对面两个办案的,年长些的负责问,年轻的负责记。 “姓名。” “炜杰。” “职业。” “个体经营。” “好一个个体经营。”年长的把一册装订好的材料推过来,“延中实业,三个月,买进卖出四十七笔,最后持仓百分之九。炜老板,你这哪是炒股,你这叫控盘。” “我看看。”炜杰把材料拉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很仔细。对面两个人也不催,就看着他。 翻完,炜杰把材料推回去,抬起头:“同志,这册记录很全,我认。四十七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都是我在静安柜台,当着柜台工作人员的面,一手钱一手货成交的。” “不过,举报我操纵价格、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我想请教三个问题。” 年长的眉毛一挑:“你问。” “第一,”炜杰伸出一根手指,“操纵价格,得有对倒、自买自卖、做局抬价。请查这四十七笔的对手方——有没有一笔,是我和关联人之间的对倒?” “第二,囤积居奇,屯的是紧俏物资,捂盘抬价。延中的股票在柜台上天天挂牌,我买进之后,一笔都没有捂过——上个月韩经理那笔大宗转让,我还往市场让了三万股,成交记录在这一册的第二十九页,你们可以翻。” “第三,投机倒把。”炜杰的语气还是平的,“国库券转让,是人民银行明文放开的,股票柜台交易,是上海市政府批准的试点。我的每一笔交易,柜台有凭证,成交有印章。投机倒把罪,侵犯的是国家计划和市场管理秩序——请问,我违反了哪一条?” 询问室里静了。 年轻的笔停在纸上,看看年长的。年长的盯着炜杰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一个个体户,跟我背法条?” “不敢。”炜杰说,“我爹是司机,教我记账。我干个体这一年,每笔交易留三联单,自己的账本记了七本。你们要查,我全部提供——我的账,摊在太阳底下,晒得起。” “好。”年长的合上卷宗,站起来,“那就晒晒。你的账本,限你三天之内提供。在这之前,你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旅馆,陆则明急得团团转,第一个电话打回县城。 炜守拙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则明,”老爷子开口,声音稳得反常,“我问你,杰娃临走说,床头柜抽屉里有个信封,谁也别给。你看过没有?” “没敢看。” “去看。” 陆则明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头是一个小本子——毛边纸,线钉的,封皮上没字。 他自己的字。 他那本记了半年的“钉子账”——四十一次接头,范景荣的池子,深圳的钱路,最顶上那个框:账房先生。 电话这头,陆则明的声音抖了:“叔,这是我的本子……炜哥把我交上去的东西,复印了一份存底,原件……他替我收着。” “他信你。”电话那头,炜守拙说,“他从收下你那天起,就信你。” “叔——” “则明,我就问你一句话。”炜守拙一字一字地说,“我儿子现在在里头,外头能让里头的天亮的,是这个本子。可这个本子递出去,递到哪儿,递给谁,你比我清楚。你说,递哪儿?” 陆则明捏着本子,站在旅馆的窗前,外头的霓虹一闪一闪。 他想起看守所里梁世勋的嘴脸,想起商敬亭拄着竹杖的背影,想起碗里的肉丝。 “市纪委。”他说,“周正衡。” “我这就去省城。” —— 周正衡见到那个小本子,是在第二天上午。 他翻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手绘的关系图,手指头在“账房先生”三个字上点了很久。 “这个本子,谁记的?” “我。”陆则明说,“每一笔,我都能对上人证物证。” “你为什么交给我?” 第六十九章 新账 案子撤了,炜杰在县城只歇了一天,就被两个电话催回了上海。 第一个电话是周老爷子打的:“董事会头一回开会,你是大股东,不来不像话。” 第二个电话,是省地质矿产厅打来的,王处长亲自打的,电话里很客气:“炜杰同志,鹰愁涧矿区纳入国家正规勘探程序了。厅里有个会,研究矿区的后续合作问题——你是档案汇交人,又是延中实业的董事,务请到席。” 放下电话,炜守拙在旁边听得真切:“杰娃,这是好事?” “是好事。”炜杰说,“爸,矿山这事儿,从今往后走的是正门。正门里头,国家点了延中的名——因为牌照在延中手里。” “那商敬亭呢?” “他?”炜杰笑了笑,“他手里的岩芯和最后一页,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矿区进了国家程序,私藏国家勘探资料,就是罪证。他要么烂在手里,要么……” “要么怎么样?” “要么,送给下一个敢接的人。” —— 延中实业的第一次新董事会,开在厂里的会议室。 长条桌上首,坐着桂长根——老人出院了,瘦归瘦,精神头回来了大半,说什么也要来。炜杰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周老爷子。 议题是延中实业的章程修正案和发展规划。轮到炜杰发言,他没拿稿子,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延中以后的主业,是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是全市独一份的家底,不能再拿去倒批文、炒地皮。” “第二句,鹰愁涧的矿,国家勘探、国家主导,延中凭牌照和技术入股,赚明明白白的加工钱。矿是国家的,这一点,写进章程。” “第三句——”他环视一圈,“从今天起,厂里的账,每一笔,按月贴在食堂门口。股东看得见,工人看得见。” 会议室里静了一静,桂长根带头鼓了掌。 散会后,老人把炜杰叫到厂办的小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他。 “这是啥?” “股份。”桂长根说,“我个人名下的,三百股,转给你。” “桂厂长,这不行——” “你听我说完。”老人按住他的手,“我没儿女。这厂子,就是我的儿女。我把它交给谁,不看谁钱多,看谁……” 他咳了两声,一字一字地说:“看谁把账记在明处。” “后生,我那本账,记了三百八十一个工人。你那本账,记的是国家。你的本,比我大。” 三百股,薄薄几张纸。炜杰捏在手里,觉得比那四百万的筹码还沉。 —— 省厅的会,开在三天后。 会议室里,王处长主持,地质、冶金、计划几个口子的人都在。炜杰的位置在末席,面前摆着一杯清茶。 会开了一上午。结论念出来的时候,炜杰的笔尖顿了顿: “……鹰愁涧矿区勘探工作,由省地质局主导,列入省重点矿产勘查项目。矿区下游冶炼加工,原则上引入具备深加工资质的企业合作,优先考察本市持有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的单位……” 优先考察。 四个字,等于给延中递了一张请柬——国家的请柬。 散会,王处长把炜杰留下,递给他一支烟。炜杰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忽然说:“炜杰同志,有句话,会上不便讲。” “您说。” “商敬亭,前天把一批东西,匿名寄到了厅里档案处。”王处长弹了弹烟灰,“一箱岩芯,编号柒号。一页纸,勘探日志散页,六六年原件。” 炜杰心里一震。 “附了张条子,”王处长学着那语气,“就四个字——‘完璧归赵’。” “他倒是干净。” “干净不了。”王处长摇头,“市纪委那边,范景荣的案子扯出来的线,已经扯到他了。他这是闻风先动,把罪证洗成主动上交。这个人呐……” 老处长把烟头摁灭,说了八个字: “算盘成精,算不过天。” 第六十九章 兵临城下 第二天一早,炜杰召集了一次临时董事会。 会议室里,他把那张《深圳特区报》摊在桌上,又让陆则明把连夜核出来的股东名册变动贴上了墙。 “各位,情况是这样。”炜杰指着墙上的数字,“半个月,宝安集团通过四个关联账户,在柜台收进延中股票,合计百分之七点三。加上他们从别处转的,估计已经突破百分之十。” 董事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问:“收就收呗,股票不就是让人买的?” “股票是让人买的。”炜杰说,“可买到百分之五,按规矩,就得举牌公告,告诉全体股东:我来了。他们买过了百分之七,一声不吭——这不叫买股票,这叫摸营。” “摸营?” “趁着天黑摸到城下,等城里人睡醒,城门已经在人家手里了。”炜杰环视一圈,“宝安的目的不是分红,是延中这块牌子——他们要在内地拿一个上市的壳,装他们在南方的资产。” 会议室里静下来。 桂长根坐在上首,咳嗽一声:“后生,你就说,怎么打。” “三步。”炜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固城。职工持股会一成半,广东路散户一成,咱们自有的一成,加上桂厂长的三百股——三成六的筹码,从今天起,签一致行动协议,锁死。宝安想在市面上收到控股,收一辈子也收不够。” “第二步,告状。”他拿起那张报纸,“超过百分之五不举牌,违规。材料我已经让则明备好了,报人民银行和上海柜台的主管单位。违规收购在先,主管部门有权责令他们停止增持,把多收的筹码限期处理。这一纸,能把他们钉在城底下,动弹不得。” “第三步呢?”周老爷子问。 “第三步,”炜杰笑了笑,“迎客。” 满屋的人都愣了。 “宝安是南方的正经企业,不是商敬亭。”炜杰说,“他们想要牌照、想要项目,这心思不假,可他们不懂稀有金属,不懂鹰愁涧。打,要打疼,打完,要给他们留一把椅子——椅子放在咱们的桌子旁边,不是桌子上首。” “打疼了再请坐,”桂长根眯起眼,“这叫什么?” “叫规矩。” —— 举报材料递上去的第四天,动静来了。 人民银行的主管部门约谈了宝安集团驻沪代表,柜台上,那四个关联账户被冻结了交易,一份责令函发出去:违规增持部分,限期说明,举牌程序补办之前,不得再行买入。 同一天下午,宝安的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个副总,姓祁,四十岁上下,西装笔挺,说话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客气:“炜董,久仰。我们董事长说了,宝安是带着诚意来的——注资、合作、共同发展,条件好商量嘛。” “祁总,”炜杰请他坐下,亲自倒茶,“诚意我们信。可诚意的进门方式,是先递拜帖,不是先翻墙。” “哎呀,市场上收点筹码,你情我愿——” “祁总。”炜杰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是省地质厅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您先看看这个。” 祁总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脸色变了。 “鹰愁涧矿区,列入省重点勘查项目,下游加工优先考察持牌单位。”炜杰慢悠悠地说,“祁总,你们收延中,收的是一张牌照、一个项目。可这个项目的合作资格,要省厅点头、国家备案。延中的股权结构要是出了大问题,乱成一锅粥——” “您说,省厅还敢不敢把国家重点项目的下游,交给你?” 祁总捏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所以,椅子在这儿。”炜杰往对面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想谈,走正门:签协议、递方案、主管部门备案,一样不能少。宝安的资金加延中的牌照,这桌饭有得吃。想翻窗——” “窗外头,是国家的项目。” 祁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站起身伸出手:“炜董,我总算明白我们董事长为什么连吃了半个月的筹码都睡不着了。” “为什么?” “他说,”祁总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对面那个年轻人,出手的路数,不像炒股票的,像……” “像什么?” “像下过棋的。” —— 送走祁总,陆则明从隔壁出来,一脸的不敢相信:“炜哥,这就……谈和了?” “谈和还早。”炜杰摇摇头,望着窗外,“这是中场休息。祁总回去一汇报,宝安面前两条路:要么按咱们的规矩上桌,要么换一种打法。” “还能怎么打?” “正面收不动,就打散我们的阵脚。”炜杰说,“则明,你以为一致行动协议是铁板?铁板上的铆钉,是一颗一颗的人心。人心这东西,用钱砸,一颗一颗,都能砸松。” “你看着吧,接下来,他们会挨个找咱们的股东——开高价,许好处,分化、收买。广东路那四十多号散户,持股会那七个代表,还有……”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陆则明等了半天:“还有谁?” “没什么。”炜杰岔开话,“这阵子你多辛苦,盯住名册,每天核对。谁的票动了,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陆则明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则明。”炜杰看着他,忽然说,“这阵子,要是有人出高价挖你——” 陆则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炜哥,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挖我干啥。” “我就随口一说。”炜杰也笑,“去吧。” —— 三天后,傍晚。 炜杰刚从厂里出来,周老爷子一头撞进来,旱烟袋都跑歪了:“不好了!广东路那边,散户里头有六家,昨夜里把筹码卖了!” “卖给谁了?” “还能是谁!”老爷子直跺脚,“宝安开了暗盘,市价翻倍收!六家,四千多股,一夜之间——” “一致行动协议,签的时候是按了手印的!可人家说了,家里老娘住院,急用钱,翻倍的价钱,不卖是傻子……这,这咋整?” 炜杰站在厂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翻倍收。 好大的手笔。一城一池他不要,他就拿金子一颗一颗砸你的铆钉。 “老爷子,”炜杰开口,声音很稳,“卖了的六家,不追,不怪,谁家都有难处。剩下的,一家一家去走,把话带到——” “什么话?” “就说,宝安翻倍的价,是今天的价。”炜杰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等鹰愁涧的矿出了山,延中的价,是他们开不起的价。” “可是老爷子,铆钉的事,还得想个治本的办法……” 他正说着,厂办的小刘一路跑出来,举着一封信:“炜董!有陆会计的信!深圳寄来的,说是猎头公司,指名给他的!” 信封很厚,烫金的字。 炜杰接过来,拆开,抽出里头的信纸,一眼扫到底—— “宝安集团,财务总监助理,月薪八百,深圳户口,另有安家费,面议。” 信的落款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锋很熟: “陆先生是聪明人。良禽择木——祁。” ? 第七十章 铆钉 那封猎头信,炜杰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他把它放回桌上,抬头看小刘:“这信,陆会计自己看过没有?” “没有。”小刘摇头,“信封写的‘延中实业财务科转陆则明收’,科里的人以为是公事,就先送您这儿了。” “行,你先回去。”炜杰说,“这信,我晚上给他。” 小刘走了。炜杰坐在董事办公室里,对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月薪八百,深圳户口,安家费面议。 九一年,县城一个工人月工资一百出头,八百块,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数。何况深圳户口——那年代,一张深圳户口的含金量,不亚于半套房子。 更毒的是落款那句“良禽择木”。 宝安不光出价,还诛心。他们一定打听过陆则明的来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无根无基,在延中无职无股,这样的人,在所有人的常识里,都是最好挖的。 而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身上背过的债。 晚上,陆则明来对账。炜杰把信推过去,没说话。 陆则明拆开看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把信原样折好,推回来。 “炜哥,收起来吧。” “你不看看价钱?” “看了。”陆则明坦然道,“月薪八百。说实话,手抖了一下。” “抖了还推回来?” “抖是本能。”陆则明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推回来,是本分。炜哥,我这辈子,账本翻过无数,就一本账我算得最清——我欠着的,还没还完。债主没开口,我哪能走?” “再说了,”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宝安给我开八百,是买我的手,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签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是派出所那份自首材料。” 炜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一世,这个人用三十年,把“良禽择木”四个字做绝了,这一世,他用一封信,先把这四个字亲手划掉了。 “则明。”炜杰把信收进抽屉,“从下个月起,延中设财务科副科长,你兼。工资三百二,没深圳户口。” “够了。”陆则明咧嘴,“夜校学费够了。” —— 铆钉的事,炜杰想了两天,想出了一个治本的办法。 第三天,延中实业贴出公告:厂工会牵头,成立“延中股东救急互助金”。章程很简单——凡持有延中股票满一年的职工股东和散户股东,家里遇灾遇病,可向互助金申请无息借款,以股票作抵,股份不转让,人翻过身来,还钱退押。 章程最后,炜杰亲手添了一条:“凡已转让股票者,自重新购回并持满一年之日起,恢复申请资格。” 小刘看了不明白:“炜董,卖了票的人,还给留门?” “留。”炜杰说,“谁家都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卖了票的是犯了难,不是犯了罪。门留着,路才留得住。” 头一笔钱,炜杰个人垫了五万。 公告贴出去的当天下午,互助金就迎来了第一个申请人。 烧成车间的老孙头,老娘住院,手术费差一千二——他就是宝安暗盘重点盯的人,对方把价钱开到了翻两倍,他攥着家里那六百股,在医院走廊里转了三宿,眼看就要点头了。 互助金批了八百,财务科又走了四百的职工困难补助。股票,一股没动,押在工会。 老孙头捏着借款单,在厂门口站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人家翻两倍收我的票,我都没卖……不是我不想卖,是我要是卖了,我老娘出院问起来,我说不出口——咱家的票,是桂厂长当年按手印发到手里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而那六家连夜卖了票的,第二天就后悔了——股价一跳到四块二,他们翻倍卖出的价,成了地板价。有个当家人找到厂办,搓着手问:还能不能买回来? 小刘请示到炜杰那儿。炜杰想了想,说:“告诉他们,柜台上的票,随他们买,市价。买回来,持有满一年,互助金照样认他们——延中这名分,门槛不高,就一条:票得拿得住。”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剩下没动的散户和持股会代表,心彻底定了。周老爷子在茶楼里听完前因后果,旱烟袋一磕:“好!宝安拿钱砸铆钉,你拿人心浇铁水——这一下,铆钉焊死了!” “不是焊死的。”炜杰摇头,“老爷子,人心这个东西,今天焊死,明天还能锈。能让它不锈的,只有一样东西——让拿着票的人,真真切切看见这票一天比一天值钱。” “所以,该亮底牌了。” —— 周五,省地质厅的批文正式下来:鹰愁涧矿区勘探开发框架协议签署,延中实业作为下游深加工合作单位,列入省重点项目序列。 消息见报那天,延中的股票在静安柜台上,从一块八,直接跳到了四块五。 宝安开的暗盘价——翻倍,三块六——一夜之间,成了地板价。 谁还卖?傻子才卖。市场上仅有的一点浮筹,眨眼被抢光,宝安那四个账户趴在冻结线上,进,进不得、退,按现价退,亏损七位数。 茶楼里,周老爷子笑得直不起腰:“你小子这一手,叫把底牌摊在太阳底下——他出三块六,你让全世界都知道这票值四块五。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不是阳谋。”炜杰摇头,“是明牌。老爷子,股票这个东西,散户为什么总被收?因为他们看不见底牌,只能看今天的价。我把底牌亮出来,不是为了让股价涨——” “是为了让拿着股票的人,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 当天晚上,深圳的长途电话打到了炜杰的办公室。 这回不是祁总,是宝安集团董事长亲自打来的。电话里,南方口音,笑声很厚:“炜董!后生可畏!我们这一仗,输得心服口服!” “董事长客气。” “客气话不说了。”对方话锋一转,“炜董,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手里这百分之十,退是亏,拿着是死。这样,按今天的市价,四块五,你收回去——咱们两家,交个朋友。” 四块五,接他百分之十,将近两百万。 炜杰握着话筒,沉吟了足足十秒钟。 “董事长,”他说,“朋友要交,生意也要做。四块五,是今天的价,可您那百分之十,是违规增持在先、被冻结的筹——它的价,不是柜台的价。” “三块。我出三块,全接。您亏的这口气,往后的合作里,我给您找补回来——鹰愁涧的深加工,延中吃不下全套,设备、出口渠道,有的是宝安的座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好!好一个炜董!三块就三块!我这辈子砍价没输过,今天认栽!” 笑声停了,对方忽然压低声音,像随口闲聊: “炜董,还有件小事。你们那位陆会计……是个人才。” “我们查过他。范景荣的钉子,自首的案底——啧啧,这样的底子,你在董事会里敢用他,胆是真大。” “不过炜董,”那声音慢悠悠的,“你想过没有,一个能当钉子的人,档案上落了这个墨点,这辈子,洗得掉吗?” “今天洗得掉,明天呢?后年呢?” “延中将来要是做大,要过一道一道的审——到时候,有人把这页纸翻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炜董,后会有期。” 电话挂了。 炜杰捏着话筒,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上海的夜灯火通明。 他知道,打宝安这一仗是赢了,可对方挂电话前埋下的那根刺,比百分之十的筹码毒得多—— 陆则明的过去,从今往后,成了所有对手共享的武器。 而武器这个东西,造出来,就总有打响的那一天。 ? 第七十一章 山开了 鹰愁涧正式勘探开工那天,全县轰动。 省地质局的勘探队开进山,大卡车七辆,钻机、发电机、帐篷,浩浩荡荡。队伍进山口的时候,公路两边站满了人——县城的、乡里的,还有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看热闹的村民。 石青山站在队伍最前头。 还是那身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给车队引路——省厅正式聘了他,复查组向导,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 车队经过七号孔的时候,石青山让停了车。 酸枣树已经拔了,回填的碎石清开了,新的钻塔正在起架。老师傅们吊装套管,号子声在山谷里滚。 石青山站在孔口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册勘探日志的原件——国家档案馆复制了一份给他留念,原件入档,复印件他用红布包着——双手捧给带队的总工程师。 “当年队长说,交国家。”老人的声音不大,山谷里却人人都听见了,“今天,我交了。” 总工程师双手接过来,郑重地说:“石青山同志,国家收下了。您守了二十四年,辛苦。”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任眼泪淌。山风掀起他的衣角,炜杰在不远处看着,忽然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说话的人烂了,话没烂。 今天,这句话,干干净净地,回了家。 —— 勘探开工,下游的事就逼到了眼前:矿石出山,得有地方炼。 省厅的意见很明确:深加工基地,落在延中,但厂子在上海,矿石出山要运几百公里,成本划不来。最优的解,是在矿区附近的县城,建一座粗炼厂,初加工之后再运上海精加工。 县城建厂的方案报到延中董事会,炜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是哪儿?化肥厂。 “化肥厂有厂房,有水电,有铁路专用线,”董事会上,炜杰摊开地图,“更重要的是,有工人。三百八十一个工人里,一半以上,是干化工的老师傅——冶炼和化工,隔行不隔理。” “债权在咱们手里,厂子半死不活。我的想法:延中出技术、出订单,化肥厂出厂房、出人工,两家联营,建稀有金属粗炼车间。工人的工资延中托底,厂子的债务挂账停息,等车间见了利,逐年冲抵。” 桂长根听完,拍板:“就这么办。” —— 联营的消息传回县城那天,化肥厂跟过年一样。 厂办的黑板报连夜换了新的,就一行大字:“联营车间,下月动工,本厂职工优先培训上岗!” 工人们围着黑板,看了三遍还不走。烧成车间的张胖子扯着嗓子喊:“我就说嘛!炜家爷儿俩,啥时候让咱厂的人掉过队!” 炜守拙被常厂长硬拉进筹备组,头衔:设备顾问。老爷子推辞不掉,回家跟炜杰嘀咕:“我一个开车的,顾问啥?” “爸,”炜杰笑他,“车队三十年,全县的车你都摸过。厂里的泵、阀、管道,哪个离得开你这份眼力?你就帮他们看看设备、把把关——还是你的老本行,看个仪表盘。” 老爷子嘴上说“瞎闹”,第二天一早就揣着他的小本子上厂了,把全厂四十七台主要设备跑了一遍,哪台该修、哪台该换、哪台还能再战五年,一天之内,列了三页纸。 常厂长拿着那三页纸,手都是抖的:“老炜,就这份清单,外头请个工程师来,没有半个月拿不下来。” “工程师懂设备。”炜守拙把小本子揣回怀里,“我懂咱厂。” —— 一切顺得不像话。 直到省厅的技术论证会。 会在省城开,炜杰作为延中代表出席。地质、冶金的专家们对着勘探初步数据论证了一整天,结论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鹰愁涧的铌钽矿,品位是高,但伴生复杂。”冶金口的专家推了推眼镜,“铌钽共生,还伴生稀土。这个矿种,国内的冶炼工艺……说实话,处理不了。分选纯度上不去,炼出来也是废渣。” “国内处理不了?”王处长皱眉,“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专家说,“引进。日本或者德国,有成熟的联合分选工艺和成套设备。但是——” 他顿了顿。 “这类设备,属于国外对华限制出口的目录范围。整机引进不可能,只能通过有渠道的外贸公司,拆散、分包、曲线引进。国内能做这件事的外贸渠道,数得出来——” “两三家。” 散会的时候,王处长把炜杰送到楼下,脸色不好看:“炜杰同志,设备的事,厅里帮不上太多。外贸渠道这一块,水太深。” “王处长,”炜杰问,“国内数得出来的这两三家渠道,您知道吗?” 王处长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最大的一家,挂靠在香港的一家贸易行。老板是谁不清楚,只知道行里人都管背后的话事人叫——” “商老。” 炜杰站在省厅大楼的台阶上,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土腥气。 绕了一大圈。 山开了,矿活了,所有的路都通了——最后卡在冶炼设备上,而设备的门钥匙,还挂在那个人的腰上。 商敬亭交出了岩芯,交出了最后一页,交出得干干净净。 可他从来没说过,他手里最硬的那张牌,从来不是山里的东西—— 是山外头的路。 当天夜里,炜杰在旅馆房间里坐到很晚,把整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摆到最后,他拿起电话,给县城的家里摇了个长途。 “爸,还没睡?” “车间明天划线,我睡不着,正看图呢。”炜守拙的声音透着这阵子少有的松快,“你呢,会开完了?” “开完了。爸,问你个事。”炜杰慢慢地说,“要是有一扇门,钥匙在对手手里,你是想办法配钥匙,还是——” “还是另开一扇门。” 电话那头,老爷子想都没想。 “杰娃,车队有句老话:此路不通,不是让你死等,是让你换道。” “爸当年给地质队送给养,鹰愁涧那条道塌了三天,谁都说绕不过去。后来咋办?我带着两个徒弟,从北坡的乱石岗上,硬蹚出一条便道来。” “路是人蹚出来的。”老爷子说,“他的门不开,你就自己凿一扇。” 炜杰握着话筒,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爸,”他说,“我懂了。” “你懂啥了?” “日本人德国人的设备不让整机进来,那就不买整机——买图纸、买专利、买他们淘汰的二手线,拆散了研究。国内处理不了伴生矿,那就把国内的冶金院所一家一家敲门敲过去——北京、长沙、赣州,我就不信,这么大个国家,啃不下这块骨头。” “他的路,”炜杰一字一字地说,“我不走。” “我自己蹚一条。” ? 第七十二章 敲门 北京的春天,风沙大。 炜杰拎着一只人造革的旅行包,站在有色金属研究总院的大门口,这是七天里他敲的第四家门。 头三家,门都没让进。 第一家,传达室的老头眼皮都没抬:“单位呢?介绍信呢?没有?下一个。” 第二家,让进了门,科研处的干事听完来意,笑了:“小同志,钽铌分离是国家级课题,你一个地方上的小厂……回去吧回去吧。” 第三家最客气,办公室主任亲自接待,茶都泡了,听完之后沉吟半晌:“合作可以谈。这样,你们出经费,五十万,成果归院里,你们有偿使用。” “有偿使用,怎么个有偿法?” “每处理一吨矿,提成百分之八。” 炜杰把茶杯放下,道了谢,走了。那不是合作,那是把延中变成院里的一头奶牛。 第四家,研究总院,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门难进,是因为门里坐着的是“单位”,可技术的骨头,从来不在单位的墙上,在人身上。 人,在哪儿? —— 答案是一个星期后,在总院后头的一栋老家属楼里找到的。 牵线的是周老爷子的一个老关系——总院退休的老传达。老头听炜杰说完,咂咂嘴:“钽铌分离?你早说啊。院里有个老先生,干这个干了一辈子。” “谁?” “姓林,林衍之。六二年的大学生,分到院里就干这个课题。干了二十年,论文写了一摞——”老头压低声音,“全锁抽屉里了。” “为啥?” “六几年那会儿,课题下马,说国内没矿,研究这个没用。老林不干,自己偷着算。后来被批了一回,说他搞没有矿的矿,发配资料室。前几年退休,院里连个欢送会都没开。” 炜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拎着两斤点心,上了三楼。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他:“你找谁?” “找林老师,谈钽铌分离。” 屋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让他进来。” 林衍之,六十九岁,瘦小,穿一件肘部磨破了的毛衣,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桌上画图。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可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图纸和书。 听完来意,老人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抱出来一摞发黄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六六年,鹰愁涧的矿样,送到过院里。”老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把炜杰钉在了原地,“化验是我做的。品位、伴生、赋存状态,我都知道。分离工艺的路子,我六七年就设计出来了——分步萃取,串级逆流。” “课题下马那天,领导找我谈话,说国内没有这样的矿,这套工艺,是无的放矢,” “我说,”老人的手指抚过那些图纸,像在抚孩子的头,“会有的。矿在山里,跑不了。” “这句话,我等了一辈子。” 炜杰看着满桌的图纸,喉咙发紧:“林老师,这套工艺,要是我们试线,要多少钱?” “设备能凑,院里报废的萃取槽,我认识仓库的人。”老人的眼睛在老花镜后头发亮,“关键是试验经费、药剂、检测——粗算,八十万。” “我给一百万。”炜杰说,“条件只有一个:工艺专利,您个人持有,授权延中使用。延中不管您一辈子算出来的东西叫院里的成果——它是您的。” 老人愣住了。 老太太端着茶出来,听见这句,手一抖,茶水洒了一地。 “后生,”林衍之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院里头一个开价的,要收我成果,你是头一个,要把成果还给我的。” “林老师,”炜杰说,“我家是记账的。我爸教我,账要记清——谁的东西,记谁名下。这摞图纸在您的抽屉里锁了二十五年,它姓林。” 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忽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什么时候开始?” —— 中试线的事,林衍之雷厉风行。一个星期,报废萃取槽翻新进厂,两个星期,试验方案上墙,三个星期,第一车鹰愁涧的矿样,从山里运到了北京郊外的试验车间。 老人住进了车间,行军床,一天睡四个小时。炜杰劝不住,只好让陆则明从北京给他请了个做饭的阿姨。 第七十三章 抽屉里的二十五年 那份“权属争议”的文件,像一盆冷水,浇在刚点着的炉子上。 试验停了。萃取槽里澄清的液体放了三天,析出一层细白的盐霜。林衍之每天还是一早就到车间,不进去,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贴了封条的设备,一坐一上午。 第四天,炜杰把他接出来,爷儿俩在什刹海边上走。 “林老师,”炜杰问,“院里这一手,您怎么看?” “俗手。”老人望着结了冰碴的湖面,“我退休五年,院里谁还记得林衍之?试验成功的消息见报第三天,核查组就成立了——后生,这不是院里的意思,是有人把话递进了院里。” “那这官司,能赢吗?” “难。”林衍之叹了口气,“后生,我跟你说实话。这套工艺的底子,确实是六几年在院里打下的。那时候我领着院里的工资,用着院里的实验室——按规矩,这就是职务发明。真要掰扯起来,我占不住理。” 炜杰沉默了。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冷得钻骨头。 “不过,”老人忽然停住脚,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狡黠的光,“后生,我问你,六七年我画的那套图纸,和现在车间里跑的这套工艺,是一个东西吗?” 炜杰一愣。 “不是一个东西!”老人自己答了,声音陡然高起来,“六七年那套,分步萃取,十二级,收率顶天六成!现在这套,串级逆流,三十六级,收率九成二!这三十多级,是我退休以后,在那间小屋里,一个数一个数重新推的——没用院里一分钱,没用院里一张化验单!” “他们有六七年的图纸,”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我有这个。” “这是什么?” “我家里那个樟木箱子的钥匙。”林衍之说,“箱子里,是我退休以后五年的工作日记,十三本。每一天算了什么,推翻了什么,哪天半夜想通了哪一级,全在里头,一天不落。” “职务发明,讲的是人、钱、物从哪儿来。我这十三本日记往桌上一摆——后生,法官判案,判的是证据。” 炜杰看着那把铜钥匙,忽然明白了。 这位老知识分子,被人批过、下放资料室过、课题被枪毙过——他用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光等来了矿,还把自己的后路,一天一天地,记在了本子上。 “林老师,”炜杰由衷地说,“您跟我爸,是一路人。” “你爸是干什么的?” “记账的。”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笑得湖面上的冰碴都在颤。 —— 权属核查的论证会,定在总院小礼堂。 那天来了不少人:院领导、法务、几位资深专家,还有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商敬亭没来,来的是他的代理人,一个姓文的律师,金丝眼镜,公文包锃亮。 会开到一半,院方的调子已经很明白了:林衍之的工艺“源于院在职期间的科研积累”,权属“理应归院”,院方“可以考虑给予发明人适当奖励”。 姓文的律师在旁边补刀,慢条斯理:“另外提醒院方一句,香港宏业贸易行已经向本院表达了合作意向,愿出资三百万买断该项技术——前提是,权属清晰。”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三百万,九一年,对一个吃财政饭的院所,是天文数字。 轮到林衍之发言。 老人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慢慢走上台,把一个樟木箱子的钥匙,放在讲台上。 “我讲三件事。” “第一件,六七年,我的课题下马。”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发黄的文件,展开,举起来,“这是院里当年的正式通知——该课题国内无应用对象,予以撤销。白纸黑字,院里的章。同志们,一项被单位正式判了死刑的课题,二十五年后,它的职务成果,归谁?” 礼堂里,针落可闻。 “第二件。”老人把十三本工作日记,一本一本,在讲台上摞起来,摞成一堵小墙,“退休五年,十三本日记。哪一天推翻了第几级,哪一页用了谁家的药剂、谁家的设备,全在里头。院里要是能说出一分钱的物证,我林衍之今天就把这套工艺拱手相让。” “第三件——” 老人忽然停了,转身看向台下那位文律师,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香港宏业,出三百万买我的技术。我这个卖了一辈子没人要的东西,忽然值三百万了——文律师,我斗胆问一句,宏业的老板,怎么知道我的试验刚刚成功?” “北京城里,知道我烧杯里那点东西的,不超过十个人。” “您回去告诉您的委托人——”老人的手指着礼堂门口,“我的技术,卖给国家,一分钱不要,卖给朋友,一块钱就行,卖给他——” “三百万,不行。三千万,不行。” “他出金山,我林衍之,不卖。” —— 论证会不了了之。院方当场没有结论,散会的时候,院领导握着林衍之的手,连说了三个“从长计议”。 明眼人都知道,“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这官司,院里不想打了。三百万的香饽饽摆在眼前都不敢接——因为林衍之最后那番话,把“宏业怎么知道试验成功”这个问题,当众钉在了墙上。谁接这个钱,谁就得先答这个问题。 当天夜里,炜杰请林衍之老两口在全聚德吃烤鸭。 老人一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拘谨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炜杰给他卷了个饼,双手递过去:“林老师,祝贺您。” “祝贺啥,权属还没定呢。” “定了。”炜杰笑,“院里不敢接宏业的钱,就只能认您的理。从长计议——长不了,一个月之内,必出结论,成果归您。” “后生,”老人卷着烤鸭,忽然说,“等这事了了,我把这套工艺,一块钱,授权给延中。” “不行。”炜杰摇头,“一块钱,我不干。按行规,技术入股,您占延中深加工项目的一成干股。” “一成?”老人手一抖,“你疯了,那是多少钱——” “林老师,”炜杰给他把饼卷好,“我爸说过,账要记清。您这二十五年,值这个价。” 老人捏着那个烤鸭卷,半天没咬下去,忽然别过头去,抹了把眼睛。 —— 回旅馆的路上,夜色很好。 炜杰的心情刚松快下来,陆则明的长途电话就追到了旅馆,声音是哑的: “炜哥,出事了。” “深圳那边——商敬亭的宏业贸易行,今天上午,和一家日本公司签了设备引进协议。钽铌联合分选的成套设备,拆散了分包,走马来西亚转口。” “他们在深圳拿了一块地,奠基都定了,下个月八号。” “厂名叫——”陆则明顿了顿,“南方稀有金属精炼厂。” “炜哥,他知道咱们绕开他了。他这是要赶在中试放大之前,把洋设备抢先进来,用规模和速度,把咱们的自研线挤死在摇篮里。” 炜杰握着话筒,望着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 商敬亭的反击,比他想得更快、更狠、更堂堂正正——不偷不抢,就是拿钱拿洋设备,跟你赛跑。 而赛跑的终点线只有一个:谁先出第一批合格的产品,谁就拿下鹰愁涧矿的下游。 “则明,”炜杰开口,声音稳得出奇,“林老师的中试,还剩几个阶段?” “两个阶段。最快,也得五个月。” “告诉他们,”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四个月。” “深圳下个月八号奠基——” “咱们年底出产品。” ? 第七十四章 四个月 林衍之进县城那天,炜守拙亲自去车站接的。 两个老头,一个六十九,一个五十一,在站台上见了面,互相打量了半天。林衍之先开的口:“你就是记账的炜师傅?” 炜守拙一愣:“你就是锁图纸的林老师?” 两个老头握手,握完都笑了。旁边来接站的常厂长看得一头雾水,只有炜杰在旁边听得明白——这二位,一个把账本缝进挎包,一个把图纸锁进樟木箱,是同一种人。 当天晚上的接风宴,摆在化肥厂食堂。两桌,大师傅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林衍之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的咸,炜守拙特意让大师傅单做了一碗不放酱的清汤面。 面端上来,林衍之尝了一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炜守拙:“炜师傅,你这人,细致。” “谈不上。”炜守拙说,“杰娃说你胃不好。” “我儿子要知道我这个毛病,”林衍之低头吃面,声音闷闷的,“得是我死以后整理遗物的时候。” 一桌子人都静了。老人自己摆摆手,笑了:“吃面吃面。好好的日子,说这个做什么。” 那天夜里,两个老头都没走,就在车间里,对着图纸和管线,一直核到后半夜。炜杰十二点钟进去送茶,看见他爸和林衍之头碰头趴在一张管径表上,为这个阀门该用一寸的还是一寸二的,争得面红耳赤。 他悄悄退出来,带上了门。 —— 中试放大,是对十倍的放大:北京的萃取槽是脸盆大的,县城车间的是水缸大的。 第一次联动试车,就砸了。 串级跑到第二十级,流量突然紊乱,萃取剂乳化,一槽料全废。收率从九成二,跌到不足四成。 第二次,改了搅拌速度,跑到第二十八级,又乳化。 第三次,还是不行。 车间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林衍之的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半夜三更蹲在槽子前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戒烟二十年了,这几天又捡了起来。 “怪了。”老头儿的眼睛通红,“北京的槽子,顺得跟流水一样。放大了十倍,每一级的参数都按比例换算过,怎么就不行?” 技术组连熬了三个通宵,查遍了所有参数,没结果。 第四天早上,炜守拙来上班,看见林衍之又蹲在槽子前头发呆,走过去,蹲下,陪他蹲了一会儿。 “林老师,”老爷子忽然说,“我问你个外行话。” “你说。” “你这槽子里,又进水又进油,对不对?” “萃取剂和料液,一个是水相,一个是有机相。” “那就对了。”炜守拙站起来,绕着槽子走了一圈,手指头在槽壁上敲了敲,“我开了一辈子车,拉过油。油和水装一个罐里,车一开起来,咣当咣当——它就乳了。装得越满,晃得越匀,乳得越死。” “你北京那个槽子,脸盆大,料浅,搅起来上下一般匀,这个槽子,水缸大,料深了,上头搅得凶,下头搅不着,受力不匀——它可不就乳了?” 林衍之猛地抬起头。 “受力不匀……”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炜守拙的胳膊,“老炜!槽深!是槽深!放大的时候,我按几何比例放的,可搅拌的剪切力不按几何比例走——” 老头儿疯了似的冲向图纸,一把抓过计算尺,手指头抖得拉不动尺,炜守拙就蹲在旁边,帮他扶着纸。 那天下午,方案改出来了:搅拌桨下移,槽内加导流筒,剪切力重新分布。 第五次试车,定在三天后。 —— 试车那天,全车间的人都来了,常厂长、张胖子、质检科的小吴,挤满了一屋子。 林衍之亲自按的电钮。 机器转起来,三十六级,一级一级地走。第一级,清,第十级,清,第二十级——就是头一回乳化的那一级——清,第二十八级,清。 第三十六级,出液口,澄清的液体流出来,在玻璃槽里打着旋,灯光底下,清亮得像水。 化验员捧着样品跑进化验室。十分钟后,门开了,小吴举着单子冲出来,嗓子都劈了: “收率——百分之九十一!纯度——九十九点三!” 车间里炸了。 张胖子一把抱住旁边的炜守拙,两个大老爷们儿蹦得像孩子。林衍之站在萃取槽边上,一动不动,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那些贴满墙的工艺流程图,深深地,鞠了一躬。 炜守拙走到炜杰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儿子,压低声音: “看见没,他谢的不是人,是图纸。” “爸,”炜杰说,“这回是你破的题。” “破啥题。”老爷子嘴一撇,“开车的常识罢了。” 嘴上这么说,那天回家,他翻出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在最后一页,一笔一画地写: “某月某日,粗炼车间联动试车,成。老炜我,出了一点小力。” 写完,自己端详了半天,咧开嘴笑了。 —— 中试放大成功的第三天,坏消息到了。 陆则明从上海打来的长途,声音急: “炜哥,萃取剂断了。” “咱们用的萃取剂,全国就两家厂产,一家在湖南,一家在甘肃。今天上午,两家厂同时来电话——全年的货,被人订光了,签了排他协议,一滴都不外流。” “订货的是谁?” “深圳。宏业贸易行。”电话那头,陆则明的声音发沉,“炜哥,商敬亭这一手,不是卡脖子——咱们的工艺全靠这种萃取剂,没有它,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他是把咱们的粮草,一把火烧了。” 炜杰握着话筒,站在车间的窗前。 窗外,新试成的萃取槽还在嗡嗡地转,玻璃槽里的液体清亮见底,一级一级,安静地流。 槽子是活的,料是断的。 “则明,”他开口,“查一下,这种萃取剂,除了那两家厂,还有谁会做。” “没有了,全国就——” “再问。”炜杰打断他,“那两家厂的技术,是哪儿来的?这种药剂最早是谁搞出来的?研究所、院校、退休的工程师——一家一家,给我翻。” “厂会被人买空。” “手艺,买不空。” ? 第七十五章 配药的人 陆则明把全国翻了个底朝天。 萃取剂这个行当,小得可怜:全国两家厂,技术同源——都出自六十年代华东化工研究所的一个课题组。课题组早散了,成果转给了两家厂,牵头人姓方,方鹤年,老工程师,八十年代初因为跟厂长吵架,一气之下内退,回了湖南老家,在镇上开了个小化工厂,生产洗洁精。 “洗洁精?”炜杰拿着陆则明整理的资料,哭笑不得。 “对,洗洁精。”陆则明说,“厂子半死不活,欠着镇上信用社四万块。炜哥,这人手里的方子,是萃取剂的老祖宗——那两家厂的工艺,都是从他课题组的报告里抄的。” “订机票。”炜杰说,“不,先给林老师打个电话。” “打给他干嘛?” “方鹤年,鹤年……”炜杰把资料翻过来,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瘦老头,“我赌五毛钱,林老师认识他。” 电话打过去,林衍之在那头一听这个名字,嗓门陡然高了八度:“方鹤年?!那个倔驴还活着?!” —— 三天后,湖南,山旮旯里的一个小镇。 炜杰和林衍之,一个从北京,一个从县城,在镇口的汽车站碰了头。林衍之非要来,谁也拦不住:“我跟他同窗四年,吵了四十年,你们去,他不一定见。” 方鹤年的小化工厂,在镇子西头,三间厂房,一台反应釜,墙皮掉得斑斑驳驳。老头儿七十一了,头发全白,正蹲在反应釜前头搅一锅半成品,搅得一丝不苟。 林衍之站在厂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方鹤年!你的洗洁精,泡沫太多了!” 搅锅的老头儿手一抖,猛地回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手里的搅棍“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林衍之?你个老不死的,你怎么来了?” 四十年没见的同窗,见面第一句话,是互骂老不死的。 那天中午,方鹤年在镇上唯一的小饭馆请客。两个老头儿,一瓶白沙液,你一杯我一杯,先骂对方当年的论文,再骂各自的领导,骂到后头,骂不动了,就喝酒。 喝到第三杯,方鹤年忽然问:“说吧,大老远跑来,什么事?” “萃取剂。”林衍之说,“P507,你当年的方子。全国两家厂的货,被人包圆了。我们等着用。” 方鹤年的手停在半空。 “鹰愁涧?”他问。 林衍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六六年,鹰愁涧的矿样送到所里,分选那段,是我做的前处理。”方鹤年慢慢地说,“后来我调去看仓库,课题转了厂。老林,咱们这一茬人,谁没在那座山的矿样上,留下过一手?” 两个老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饭桌,对视了很久。 “老方,”林衍之说,“跟我回北方。你的方子,我的工艺,那座山的矿——咱们这一茬人没干完的事,凑齐了。” 方鹤年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那口反应釜,产洗洁精确实可惜了。” —— 事情办得出奇的顺。 炜杰出面,四万块,还清了小厂欠信用社的债,镇上的小化工厂整体并入延中,改名“延中精细化工车间”,方鹤年任总工程师,兼工艺专利持有人——和林衍之一个待遇,技术入股。 老头儿签字那天,手是抖的。签完,他把笔一放,问了炜杰一个问题: “后生,我丑话说前头。我的方子,六几年的东西,那两家厂也在用,算不上什么秘密。你花四万块买个半公开的技术,亏不亏?” “方总工,”炜杰说,“我买的不是方子。” “那你买的啥?” “买的是——”炜杰想了想,“全天下只有您知道,那一锅料,泡沫为什么多。” 老头儿愣了半天,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 精细化工车间一个月出料。萃取剂自产,成本只有外购的六成。 商敬亭花大价钱囤下的那两座厂全年产量的货,码在深圳的仓库里,成了真正的库存——他本想饿死对手,结果对手自己开了荒,他那两仓库的药剂,倒成了压在资金上的石头。 周老爷子在电话里笑得直咳嗽:“他花钱买断了全中国的萃取剂,结果中国多出来第三家厂!这一把,商敬亭亏掉的不只是钱——” “是势。”炜杰说。 而林衍之的权属案,也在同一个星期落了地:总院正式发文,确认串级逆流工艺为林衍之退休后的个人成果,院里“放弃主张”。 老传达后来偷偷告诉炜杰:院里本来还想拖,是那位出三百万的文律师,突然撤了——宏业自己把话收回去了。 “商敬亭为什么收手?”陆则明想不明白,“专利权要是真归了院里,他不就买到了吗?” “因为他算明白了。”炜杰说,“院里接了那三百万,就得回答林老师当众钉在墙上的那个问题——宏业怎么知道试验成功的。他不敢让任何人答这道题。所以专利这条路,他自己掐了。” “这个人,”陆则明咂咂嘴,“自己布的局,自己拆。” “不是拆。”炜杰望着窗外,“是止损。他每丢一手,都丢得干干净净,从不恋战——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 月底,深圳。 南方稀有金属精炼厂,奠基。 奠基的照片三天后登在了《深圳特区报》上:彩旗、拱门、红绸子,一排领导模样的人挥锹培土。 炜杰是吃着早饭看的这张报纸。看到照片,他的筷子停住了。 照片正中间,剪彩台上,红绸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西装的人,金丝眼镜换成了太阳镜,胸前别着嘉宾的红花,笑得一嘴白牙。 梁世勋。 香港“养病”的梁世勋,回来了,站在深圳的土地上,给商敬亭的新厂剪彩。 报纸的内页,还有一条配发的消息:《宏业贸易行与香港世勋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打造稀有金属出口基地》。 出口基地。 炜杰慢慢放下筷子,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他全明白了。商敬亭的深圳厂,根本就没打算在国内跟延中抢那点市场——矿石进来,粗炼,精加工,直接出口。国内的价格战他连打都不打,他的眼睛,从一开始盯的就是国门外面。 而出口的配额、海外的买家、香港的通道—— 每一环,都是商敬亭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 “则明,”炜杰把报纸推过去,“咱们的对手,从来没想过跟咱们抢锅里的。” “他想把锅端走,去外头卖。” ? 第七十六章 剪彩 梁世勋站在剪彩台上的照片,炜杰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他给县城摇了个长途,找秦志刚。 “秦所长,我问个法上的事。取保候审的人,批的是就医——他要是没在医院待着,跑出来了,算什么?” 电话那头的秦志刚愣了一下:“那得看跑哪儿去了。取保的规矩,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居住的市、县。他批的是香港就医,人要是回了内地——” “回了。”炜杰说,“还剪了彩,上了报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秦志刚已经站起来了:“报纸留着。人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深圳。” “好。”秦志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磨刀的快意,“深圳也是内地。他一只脚踩过罗湖桥,取保就作废——小子,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叫什么?” “叫他自己把脖子,又伸回绳套里了。” —— 后面的事,快得像一阵风。 秦志刚把情况报上去,县局当天就出了文书:梁世勋取保候审期间擅自离开指定区域,且以虚假就医事由骗取取保资格,撤销取保,收监执行。 协查通报发到深圳。 深圳警方找到南方精炼厂的时候,梁世勋正在厂里给工人训话,讲他“爱国港商”的桑梓情。民警进门,他还笑着迎上去,递名片。 手铐戴上的时候,他的笑还挂在脸上。 消息传回县城,炜守拙正在车间里核对管线,听人念完,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了一句: “报纸是个好东西。” “咋讲?”常厂长问。 “登高的人,就怕别人看不见他。”老爷子把扳手往腰里一插,“可他一登高,地上的人就全看见他了。” —— 梁世勋被收监的第三天,深圳那边,祁总又来了上海。 这回他没进延中的门,约在外滩的茶座,一个人,没带随从,西装也没上次笔挺了。 “炜董。”他开门见山,“我这次是私人身份来的。南方厂的事,你也知道了——台柱子折了。” “梁世勋是台柱子?”炜杰挑眉。 “他是门面。”祁总苦笑,“洋设备、出口渠道、海外买家,签的全是世勋公司的名。他一进去,日本那边的供货方就慌了——跟一个法定代表人被收监的公司做生意,谁不怕?设备到港,停在码头,没人敢报关。” “商敬亭呢?他不管?” “商先生……”祁总提起这个名字,表情微妙,“商先生病了,闭门谢客。深圳厂里,现在是一天亏三万地干熬。” 炜杰慢慢搅着杯子里的茶,没接话。 他知道祁总想说什么了。 “炜董,”祁总身体前倾,“宝安的意思——南方厂那套设备,是日本最新式的联合分选线,现在趴在码头上。延中要是肯出面,把这套设备接下来,价格上,好说。” “我们宝安,可以牵线。” 炜杰抬起眼皮:“祁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延中自己的工艺线,上个月试车成功,纯度九十九点三。”炜杰放下茶匙,“日本那套设备,纯度顶天九十九。我买它做什么?” 祁总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炜董,你……你不需要那套设备?” “我需要。”炜杰笑了笑,“但不是买。” “那是什么?” “是租。”炜杰竖起一根手指,“设备趴在码头,滞港费一天多少钱?报关报不了,转运没钱付,日本方天天催。祁总,这套设备现在不是资产,是流血。我出个主意——” “设备,延中租下来,租期一年,租金按设备价的百分之八。这一年里,深圳厂的地皮、厂房、工人,延中托管,挂上延中南方分公司的牌子。南方的出口渠道,世勋公司名下的合同,由延中依法承接核查,合规的续用,不合规的作废。” “一年之后,设备归谁,再谈。” 祁总目瞪口呆:“你这是……你这是要连锅端啊!” “祁总,”炜杰往椅背上一靠,“这话,你们董事长在深圳也说过。商场上的锅,端来端去——区别只在,这一回,锅里熬的是国家的矿,掌勺的得是有牌照的人。” —— 协议谈了一个星期,签了。 消息传回县城那天,化肥厂的联营车间正好出第一批合格的粗品。张胖子他们抬着产品箱子,在车间门口非要照相,照相机是老赵的儿子借来的海鸥牌。 炜守拙被工人们推到正中间,怀里被硬塞了一箱产品,老爷子抱着箱子,腰板笔直,对着镜头,憋了半天,笑了。 照片洗出来,他寄了一张到上海,背面写了一行字: “杰娃:第一批货,成了。爸。” 炜杰把照片立在办公桌上,看了很久。 山开了,厂活了,梁世勋进去了,深圳的设备连人带锅,端到了延中的桌上。 一切都顺得不能再顺。 直到那天深夜,他接到一个电话。 看守所打来的——梁世勋,申请见他。 “我不去。”炜杰对着话筒说,“秦所长,他手里那点东西,上回收据那一手,我领教过了。” “这回不一样。”秦志刚的声音很古怪,“他进来以后,商敬亭断了他的供养。他在里头听人念报纸,念到深圳厂换了东家,当场就笑了,笑了半宿。” “第二天,他写了一份材料,三十七页。” “什么材料?” “从一九六六年五月,勘探队撤营那天夜里写起。”秦志刚一字一字地说,“谁让他撕的那页纸,谁改的档案登记,七拨上山的人是谁派的,六六年到今天,二十五年,每一笔。” “材料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他说,我这条命是商先生给的,这条命里的每一笔,我都记着账。现在他把灯吹了,那就别怪我,把他的账房,点着。” ? 第七十七章 帐房塌了 梁世勋的三十七页材料,秦志刚连夜复印,第二天一早就用机要渠道送出去了——一份给县局,一份给市纪委周正衡。 炜杰是在县城的招待所里看到的复印件。 他从下午三点,一直看到天黑透了,中间没动过地方。 那不是一份揭发材料。那是一部账。一九六六年五月那个雨夜,谁递给梁世勋一把刀,让他裁下最后一页,七〇年档案清理,谁把登记册上的“日志一册”改成了“散佚”,八三年、八六年、八九年,七拨上山的人,每一拨出的价、带的什么话、回来后向谁复命——时间、地点、经手人、数目,一笔一笔,蝇头小楷。 账房的每一笔进出,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去处。 周正衡是第三天到的县城,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见了炜杰,一见面就说:“这个案子,省里挂牌了。” “会查到他头上吗?”炜杰问。 “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周正衡说得很稳,“梁世勋是执行的人,他的口供能立案,不能定案。定案,要物证。” “物证……”炜杰沉吟。 “六六年改过的那本档案登记册。”周正衡看着他,“省地质局的档案库,七五年搬过一次家,八一年又搬过一次。那本册子,找得到找不到,看天意。” —— 天意站在哪一边,十天后见了分晓。 省地质局档案库的地下二层,搬家时装错了箱的一批旧档,被清理出来。纸箱打开,霉味冲天,里头躺着六六年勘探队的原始登记册,牛皮纸封面,纸都酥了。 第三百二十一页,“勘探日志”一栏,墨色深浅分明是两笔写成的——先是“一册”,后来有人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散佚”。 笔迹鉴定,半个月出结果。 添字的笔迹,和商敬亭六五年的工作签批,同出一手。 物证落定的前一天夜里,炜杰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望江楼打来的。 “炜先生,”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明晚有空吗?老地方,三楼,临江的雅间。我请你喝最后一回茶。” —— 第二天晚上,望江楼。 三楼雅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把紫檀算盘。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茶,两只杯。 商敬亭穿着那件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炜杰进来,他抬手斟茶,手不抖。 “坐。” 炜杰坐了。 “我算了算,”商敬亭慢悠悠地开口,“从你戳破梁世勋的验资报告那天算起,到今天,一年零四个月。我这辈子的局,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拆得只剩一间茶楼。” “商老约我来,是认输?” 老人笑了,“炜先生,我这一辈子,没认过输。今天叫你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炜杰没动。 “打开看看。” 信封里,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六六年,勘探队的合影——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钻塔前,前排中间,是年轻的商敬亭,角落里,一个细高个,左眉有疤,是梁世勋,后排边上,一个黑瘦的少年,抿着嘴,眼神像石头。 石青山。 “这张照片,底片在我手里二十五年。”商敬亭说,“留个念想吧。往后,见不着了。” “您要走了?” “走不了喽。”老人给自己续上茶,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纪委的工作组,明天到省城。我这间茶楼,门口的路,怕是已经有人守着了。” 炜杰沉默了。 “后生,”商敬亭忽然看着他,“我输了,可我想输个明白。你告诉我,我输在哪儿?” “您没输给我。”炜杰想了想,说,“您输给了那几个字。” “哪几个字?” “交国家,不交商人。”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您布了二十五年的局,每一步都算到了——算到了梁世勋的贪,范景荣的狠,算到了政策的缝、人心的缝。”炜杰说,“可您没算到石青山。您让他守山,给他留了那句话,您以为那句话是绳子,把他拴在山上替您看东西。” “可那几个字,他当了真。” “真东西,”炜杰一字一字地说,“是拴不住的。它自己会长大。” 雅间里静了很久很久。江上的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 商敬亭忽然仰起头,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炜杰。 “二十五年。”他说,“五八年我进地质队,也想当个石青山。”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发现,守山的人,一辈子是山里的,算账的人,三年就能下山。” “我选了算账。” “后生,替我带句话给青山——”他没有回头,“就说,队长这辈子,账算错了。” —— 第三天上午,省纪委的工作组走进望江楼。 商敬亭穿戴整齐,坐在三楼雅间里等着,桌上的茶,还温着。他没有任何辩解,只在被带上车之前,提了最后一个要求:把那把紫檀算盘带上。 办案人员看了看那把算盘,同意了。 据说上车前,老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望江楼的招牌,说了一句话: “楼是好楼,就是临江,潮气重。” —— 消息传回县城,是一个星期后。 石青山听完,坐在鹰愁涧的山口,对着满山的石头,坐了一个下午。下山的时候,他跟来接他的炜守拙说了一句话: “老炜,我心里那块石头,搬走了。” “啥石头?” “他说账算错了。”石青山望着远处的钻塔,“这句话,比我守这二十几年,还金贵。” 那天晚上,炜家小院的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石青山正式搬到了县城,被化肥厂联营车间聘为安全顾问。三个老头,一个管账,一个管山,一个管设备,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饭吃到一半,院子里的有线广播响了。 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穿过小院的葡萄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春天,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一九九二年,春天到了。 炜杰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仰头听着。 爸和林衍之、石青山,也都跟了出来,三个老人站在他身后,谁都没说话,一起听。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炜杰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 “爸,天要变了。” “往哪儿变?” “往大变。”炜杰望着南边的天,“风口要开了。延中该上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