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从钳工学徒开读书攒技能》 第671章 一封借调信 饭到一半,听见中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听不真切。姚雪侧耳听了听:“是秦淮茹跟何雨柱。” 林远没停筷子。何雨柱和秦淮茹能说什么,他大概能猜到。贾家米缸见底,贾张氏闹了那几回,何雨柱不可能一直不理。今晚说上话,明后天可能又续上。这院里的人和事,绕来绕去,都脱不开那个圈。 吃过饭,林远在门口透气。何雨水从耳房出来倒水,见了他,叫了声“林远哥”。林远问:“你哥呢?” “刚跟秦姐说话呢。回屋了。”何雨水说。 林远点点头,没再问。月光从老槐树间漏下来,把中院铺得一片碎银。西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秦淮茹哄孩子的影子。何雨柱的正房亮着灯,人影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灭了灯。 夜静下来。林远转身回屋。姚雪已经在铺床。 机床是验收后在第三天被拉走。 来的是三辆军用卡车,车厢板上垫着草席和木方,十几个穿军装的战士跳下来,动作利索地把防尘布四角扎紧。 郑副处长没来,只来了个姓孙的干部,拿着部里的调拨单。 老郭验过单子,在调拨联上签了字。 孙干部握着老郭的手说:“红星厂的情,我们记住了。”老郭说:“都是该干的。”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战士们把机床一寸寸移上跳板。马长河在旁边小声说:“林师傅,这机器一到部队,不定是去哪个山沟沟里。”林远没接话。他看着那台灰蓝色的机床被军用网绳罩住,车尾的挡板重新别好。孙干部朝林远点了下头,转身上了驾驶室。三辆卡车次第发动,沿着厂道缓缓驶出,在拐角处一打弯,没了影子。 车间空了一块。杨卫国站在原先放机床的位置,踢了踢地上留下的四个垫铁印子。 冯春林说:“这屋里少了台机器,怎么跟少了个人似的。”林远说:“把地面清干净,下午有批新料进来,别耽误下批活。”众人应声散去。 下午,新料果然到了。 是冶金工业局调来的一批高温合金,用来试做几种耐热零件。 林远带着杨卫国去材料区看料。料箱不大,打开来,里面是十几根发着暗蓝光的棒料。 林远拿起一根,在手里转了转,又用锉刀在端头轻轻一刮。 锉刀打滑,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痕。 “这料硬。含镍量不低。”林远说,“先别动。我明天去厂部跟杨厂长说,让冶金局那边补一份完整的材料参数。光给个牌号,连热处理窗口都没有,没法干。” 杨卫国问:“那这批料先入待检区?” “入待检区。贴黄签,没我签字不许领。”林远说。 回到技术科,周平正跟娄晓娥核对机床交出去的档案副本。林远坐下,把今天的调拨情况在日志上写了几行。 周平说:“机床一走,厂里少个宝贝。不过也好,留下这套档案,以后还能再干。”林远说:“图纸都在。有材料的时候,随时能再起炉灶。” 两人正说着,厂办来人叫林远,说杨厂长要他去一趟。林远把手套摘下,去了厂部。 杨厂长正在办公室看一封信,见他进来,把信递过去:“你看看。冶金工业局来的。” 林远接过信。信是技术处老吴写的,说上次看过红星厂的加工能力后,回去跟局里作了汇报。局里有意让林远参与下个月的高温合金材料应用攻关,地点在首钢技术科,时间初步定十月中旬,借调十到十五天。 “借调?”林远抬起头。 “说是借调,说实在点就是去帮着看看料。”杨厂长说,“他们冶金系统自己搞不明白,想把你拉过去。我没直接答应,先问你。” 林远沉吟了一下。高温合金是眼下最卡脖子的材料之一。他能干的,其实不是冶金配方,而是根据现有材料的特性,反向推加工工艺和热处理参数。如果只是“帮着看看料”,去十几天倒也无妨。但机床刚走,厂里军工件和精密件还压着,他离开太久,车间没人顶。 “杨厂长,我的意思是先应下来,但时间压缩到一周。”林远说,“首钢离北平不远,我来回跑都行。车间这边,我和周科长把军工件的关键工序提前安排下去,往后几天让他盯着,杨卫国跟。” 杨厂长想了想:“行。我明天给老吴回电话,就说你去,但只去一周。另外让技术科给你开个介绍信,以红星厂技术顾问的身份。” 林远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厂里的生产安排,林远才出来。天已经有些灰了,北风从厂区西边卷过来,带着点土腥味。林远裹了裹外套,去车棚推车。 回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前院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的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光。林远把车支在墙根,推门进去。姚雪坐在灯下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鞋,王秀兰在旁边绕毛线。见他进来,王秀兰说:“灶上温着饭。今儿炖了萝卜排骨,你多吃点。” 林远应了一声。他洗完手,把饭菜端上桌。正吃着,外头传来刘海中跟阎埠贵说话的声音。两人站在垂花门下,一个说“我看这事儿得开个会”,一个说“开就开吧,反正院里也没个章法”。林远听了一耳朵,没在意。 姚雪说:“下午二大爷过来了一趟,说想让你出面说几句。我替你回了,说你厂里忙。” 林远说:“这院里的会,我不掺和。他们要选大爷,自己选去。别把火往我身上引。” 姚雪笑:“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二大爷那人,面子薄。你驳了他,他回头还得在背后嘀咕。” “嘀咕就嘀咕。”林远喝了口汤,“这院里,谁背后不嘀咕人。” 晚饭后,林远把从厂里带回来的那封借调信又看了两遍。 高温合金,首钢,材料应用攻关。这条路往前走,他的名声会越来越响,但人也越来越不由自己。 他想起何大清走那天说的话,又想起杨厂长那句“你要有准备”。他抬起头,看了看姚雪微微隆起的肚子。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第672章 沈科长的来意 窗外起了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墙头掠过。 林远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回头对姚雪说:“月底我可能去首钢待几天。不远,来回方便。家里有事,你就让妈多住些日子。” 姚雪说:“好。你安心去。我跟妈在家,你不用记挂。” 林远点点头。他坐回床边,把姚雪手里的小鞋拿过来看。那鞋面是红布做的,软乎乎,只有他半个巴掌大。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去照张全家福。” 姚雪眼睛亮起来:“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林远把小鞋轻轻放回她手里。夜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灯苗微微一晃,满屋子都是暖意。 十月初,北平下了场秋雨,天骤然冷了下来。 沈科长到厂里时,林远正从车间出来,两手还沾着油。杨厂长领着人从厂部过来,在车间门口迎上他。 沈科长一见林远,脚步加快了,脸上露出热络的笑来:“林师傅,可又见着了!” 林远点点头,腾出手在棉纱上蹭了蹭:“沈科长,别来无恙。” 沈科长摆摆手,“我这也是临时接的差,一早就从城里往这边赶。路上还想着,上回在广州,咱们住一个招待所,晚上你还给我画了半宿图纸。这一晃大半年了。” 林远笑了一下:“广交会的事,多亏沈科长前后张罗。电饭锅能在会上打开局面,您是出了力的。” “我出什么力,还是你的东西硬。”沈科长说着,看了眼林远身后的车间,“我看厂里比去年又变样了。这车间里添了不少新设备吧?” “添了几台。进去看看?”林远说。 “看。我正想看看咱们那电饭锅,现在还在不在产线上。”沈科长说。 林远陪着沈科长在车间转了一圈。电饭锅那条线还留着一小片工位,几个工人正清点库存的外壳和发热盘。沈科长走到近前,拿起一个外壳翻看。林远说:“这批是上个月赶出来的尾单。古巴那边要的两百个,还没发。” 沈科长把壳子放下:“林师傅,我就直说了。这次来,还是为电饭锅。但不是好事。” 杨厂长说:“沈科长,到办公室谈吧。” 三人进了厂部。沈科长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第一份是进出口公司整理的市场简报,写着最近几届国际展销会上,日本产的自动电饭锅开始大量出现,价格比此前低了一截。 第二份是驻外商务人员的报告,说香港和东南亚市场上,日本货已经铺开,当地经销商的评价是“轻便、便宜、外壳好看”。 第三份是外贸部批转的意见,红笔在末尾画了线:“我同类产品在外销市场已无明显优势,请相关单位研究对策。” 林远把文件放下。沈科长端起茶杯,叹了口气:“前两批出去,反响本来不差。古巴那边还来信问能不能加量。可日本货一上来,局面就变了。他们价格低,外观精,最关键的是能进的地方比我们多。有些市场,我们连展位都拿不到,他们却走得进去。” 林远没说话。日本会跟上来,他早有预料。 电饭锅的原理摆在那里,聪明人一看就明白。他去年设计的时候,心里就清楚,这碗饭不可能永远只有红星厂吃。发达国家做这种小家电,模具、材料、批量都比他占优。一旦反应过来,铺开的速度会很快。 “林师傅,你是什么想法?”沈科长问。 林远说:“产品本身不差,但光靠现在的样子,竞争不过。人家铝壳一冲,比我们轻。发热盘做薄,比我们省料。价格压两成还有利润。我们要想接着干,只能改。” 沈科长眼睛亮起来:“怎么改?”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当初画电饭锅草图时,为了降低成本,也为了将就厂里的加工能力,把很多想法都搁下了。 比如发热方式,当时用的是传统电热管,升温慢,能耗高。要是换成更薄的发热盘,内胆底部做成复合底,热效率能上去一成多。 再比如锅盖上,他一直想加一个机械定时器,到时间跳断,自动保温的时间也能控。 日本货现在有的,只是基础款。他要做,就做他们还没有的东西。 “沈科长,这事我不能现在就拍胸脯。你给我点时间。我先出两套方案,一个改壳,一个改控温。等样机出来,你再来。”林远说。 沈科长放下茶杯,起身握住林远的手:“我就知道找你有用。林师傅,这事部里没下死命令,但都憋着一股劲。咱们自己的电饭锅,不能刚冒头就让别人比下去。” 林远点头:“我尽力。” 送走沈科长后,杨厂长对林远说:“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谱了?” 林远说:“有点。得试。” 杨厂长拍拍他的肩:“你弄。要什么料,直接找老郭。” 林远回了技术科。周平正和娄晓娥对一份新到的高温合金参数表。见他进来,周平问:“电饭锅的事怎么说?” “要改。”林远坐下,抽出一张白纸,随手画了几笔,“外壳换材料,发热盘重新设计,控温那块可能要上机械定时。明天我去找五车间的人,让他们先试试薄壁铝壳的拉伸。” 周平点头:“这要是能成,出口的路子就宽了。” 林远没再说话。他伏在桌上,开始画草图。窗外的雨停了,天还阴着。车间里的机器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的雷。 沈科长当天下午回到进出口公司,没回自己办公室,先去了陈经理屋里。 陈经理正戴着眼镜看一份电报,见他进来,把眼镜一摘:“回来了?红星厂那边怎么个说法?” 第673章 有没有把握? 沈科长拉过椅子坐下,说:“去了。跟杨厂长和林远都见了面。我把市场简报和部里的批转文件都给他看了。林远没推,也没拍胸脯,只说给他点时间,先出两套方案。一个改外壳,一个改控温。等样机出来,让我再过去。” 陈经理放下电报:“你觉得他有没有把握?” 沈科长说:“林远这个人您也知道,从不把话说满。但我看他眼神,是有数的。他说改,就说明已经琢磨过了。广交会上他能把电饭锅从无到有打出去,这回他也不会白应。” 陈经理点点头:“那就好。部里这次嘴上说不下死命令,可咱们心里都明白,出口创汇的压力没减过。要是电饭锅真能再进一步,上面不会看不到。” 沈科长说:“我回来路上还琢磨了。林远提的那两个方向,听着简单,其实都不容易。换壳要轻,换控温要准。可越是不容易,才越显出咱们跟人家的差距。他要真能弄出来,咱们下次去广交会,手里就多了张牌。” 陈经理“嗯”了一声,把文件往旁边一推:“你跟林远保持联系。他那边缺什么,厂里协调不了,你直接来跟我说。我找部里批。” 沈科长起身:“我明白。先让他踏实干几天。等样机出来,我再催他。” 陈经理笑了一下:“催他?他可能比你还赶。” 沈科长也笑了。两人又说了几句,沈科长才退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边的云缝里透出点淡白的光。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心想林远这个人,靠得住。 方案定下来之后,林远把电饭锅的事排进了日程。 他没急着画图,先去了一趟五车间。五车间做冲压件多,孙师傅在那儿干了二十年,从搪瓷脸盆到暖水瓶壳,手里经过的拉伸件不计其数。林远把来意一说,孙师傅拿起草图端详了半天,嘬着牙花子说:“林师傅,这铝壳比铁壳薄了将近一半,拉伸系数压得太狠。弄不好,不是起皱就是拉裂。我干这些年,越是看着简单的圆筒,越不好弄。铁板厚点,还能靠着蛮劲过。铝板软,一压就变形,模具配合差半毫米都是废品。” 林远说:“我知道难。所以要请孙师傅您出马。您说行不行?” 孙师傅笑了:“你小子,给我戴高帽。行,我试。可丑话说前头,头批料得给我多备点。冲模我先按老经验开,边试边改。” “成。”林远说,“废品算厂里的,不扣你们车间损耗。” 孙师傅一愣:“那哪行?该算还得算。” “试制新东西,废了是正常的。全算你五车间头上,以后谁敢替我试?”林远拍拍他肩膀,“您放心大胆弄。” 孙师傅这才点了头,眼里有了干劲。他又跟林远讨论起铝板牌号。林远要的是含镁铝合金,这料比纯铝硬,拉伸性好,但价贵。孙师傅说仓库里还有几卷普通铝板,不如先拿那个试,等模具顺了再上好料。林远说:“不行。普通铝板拉伸性差,模具改出来了,正式料一换,所有参数又对不上。要试就一步到位,别走回头路。” 孙师傅琢磨了一会儿,说:“得,你说了算。我去找料。” 铝壳的事安排下去,林远又去找了动力科老宋。老宋管着全厂的电气维修,抽屉里什么小零件都有。林远问他有没有小型的机械定时器。老宋摘下老花镜,说:“机械定时?电饭锅上用得着那玩意儿?双金属片不就能跳断吗?” “能跳断,但不能控时间。用户想知道什么时候好,就得自己盯着。上个发条定时器,到了点自动断电,还能保温。这就是比日本货多出来的东西。”林远说。 老宋“哦”了一声,想了想:“厂里没现成的。不过旧货市场有。老座钟、旧电扇,上头都有发条定时。有些坏了的,钟表匠拆下来就扔。我让小刘去淘几个回来,拆开了给你看。” “行。多淘几个,挑结构简单、体积小的。”林远说。 之后几天,林远白天忙军工件和精密件,晚上趴在灯下画图纸。铝壳的结构不复杂,难点在拉伸模。他根据铝板的延伸率,反复算拉伸系数,又把凹模圆角从常规的六倍板厚加大到八倍,凸模圆角也重新定。发热盘他画成薄饼状,盘体用铸铝,中间嵌电热丝,底部加一块铜质均热板。铜板比铝重,但导热快,能把发热盘上那几个热点匀开,锅底不会中间糊、边上生。 机械定时器是全新的东西。林远画了一个发条式结构:一个上弦齿轮组,一个擒纵调速器,一个凸轮触点。旋钮一拧,定时器开始走;到点,凸轮顶开触点,加热盘断电,保温片接着通电。这样既能自动跳断,还能调加热时间。 图画到后半截,他发现齿轮模数要重新配。厂里没有这么小的齿轮,得找钟表厂协作。林远把需要协作的部分单独列了一张单子,准备第二天交给杨厂长。 图纸画完,林远自己审了一遍,又拿去给周平看。周平看得很细,用红笔标了三处:一处是凸轮的角度,一处是保温片与主触点的间隙,一处是铝壳底部的绝缘处理。林远跟他讨论了一个多钟头,回来又改。娄晓娥把改好的图纸按编号归档,说:“林师傅,这锅比以前多了十几个零件。” “多了十几个,但成本不一定高。”林远说,“铝壳比铁壳轻,省料;发热盘薄了,省铜;定时器虽然多了零件,可不用外购进口件,省外汇。加加减减,总成本能压下去。” 娄晓娥点点头,没再问。 第674章 机械定时器 十月中旬,孙师傅把第一批铝壳试件送来了。三十个,两个起皱,三个底部拉裂,其余二十五个基本符合要求。孙师傅搓着手说:“起皱的是模具装配偏了半丝,拉裂的是料本身有夹层。再调整一下,良品率能到九成。” 林远拿起一个铝壳,里外看了一遍。壁厚均匀,口沿齐整,底部圆弧过渡自然。他说:“孙师傅,这手艺没得说。” 孙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我弄了一辈子铁皮,这点活还拿不下来。” 林远挑了十个最好的,拿去装发热盘。组装时,杨卫国和于大龙围着看。林远把铜均热板垫在发热盘下面,再用四个压片把铝壳和发热盘连在一起。电线从底部引出,接上新试制的温控器。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像在装一块表。 “通电试试。”林远说。 于大龙插上电源。电热丝慢慢红起来。林远把手掌悬在内胆底部上方半寸,感受温度上升。几分钟后,温控器“啪”地跳了一下,断了热源。又过了一会儿,保温片起作用了,锅底温度稳稳地停在一个范围内。 “这保温比原来准多了。”杨卫国说。 林远点头。他取来一个内胆,倒进半锅水,上盖,再通电。 半小时后,水开得翻滚,锅盖缝隙里冒出白气。 等水烧干,温控器又“啪”地跳断。 林远断电,等锅凉了,把内胆拿出来看底部。受热均匀,没有局部烧黑。 他把锅放回原位,对杨卫国说:“明天把这台样机送技术科做老化。连煮三天,每天煮两次。记温度,记耗电,记跳断时间。” 杨卫国应下。林远擦了擦手。样机摆在台面上,银白色的铝壳在灯光下发着柔和的亮。它比老款轻了不少,也秀气了不少。 但林远知道,这还只是半成品。真正拿出去比,还得在细节上再磨。可时间不等人,沈科长还等着。 晚上回到家,姚雪问起厂里的事。林远把电饭锅的进展简单说了。 姚雪说:“那以后咱们家也能用上?”林远说:“等电力能带得动了,我送你一个。”姚雪笑:“我可记下了。” 林远吃完饭,又坐回灯下。机械定时器的图纸还摊在桌上,齿轮模数那几栏空着。钟表厂的协作单还没回,他得先把厂内能做的部分全部做完。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响。林远拿起笔,继续画。 机械定时器的齿轮,到底还是卡在了林远手里。 厂里没有这么小的模数。动力科老宋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几个定时器,拆开一看,里头齿轮最小的还不到指甲盖大,模数只有零点四。红星厂现有的滚齿机吃不了这么细的活。林远把几个旧齿轮在放大镜下看了又看,最后对老宋说:“得找钟表厂。这玩意儿,人家天天干。” 老宋说:“钟表厂在宣武门那边,我们科小刘他姐夫在那儿当班组长。要不我先让刘子去问问?” 林远点头:“行。你让他把话带到,就说我们要做几个小模数齿轮,模数零点四,齿数二十到四十不等,铜材的。看他们愿不愿意接。” 第二天,小刘带回了信。他姐夫姓董,说可以接,但得林远亲自去一趟。钟表厂的人想当面聊聊尺寸和精度。林远应下,当天下午就骑车去了宣武门。 钟表厂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董师傅出来接他,四十出头,精瘦,手指细长。两人在门卫室说了几句,董师傅便领着林远进了车间。 钟表厂的车间和林远待惯的轧钢厂截然不同。没有锻锤,没有刨床,空气中也没有铁锈味。几十个工作台排成几排,每个台子上亮着一盏绿罩小灯。工人们坐在灯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极细的镊子和锉刀,安静得像在绣花。 董师傅把林远带到自己台子前,拉过两张图纸。林远把定时器的装配草图摊开,指给他看:“模数零点四,主动轮二十齿,从动轮三十二齿,擒纵轮十二齿。孔径都是两毫米,公差正负零点零一。齿面光洁度要上来。” 董师傅拿起放大镜,把草图看了一遍:“擒纵轮和棘轮,我们做过类似的。不过你这个主动轮是双层齿,上弦时受力大,齿根得留点余量。铜材用H59还是H62?” 林远说:“H62。硬度够,加工性也好。” 董师傅点头:“行。不过我们厂最近任务也紧,你这个单子小,插进去得等几天。你要得急,就夜里加一班,我盯着。” 林远说:“我急。但也不能让您为难。您看怎么排?” 董师傅笑了:“我给你排。下班以后干。齿轮不算多,两个晚上能齐。” 林远道了谢。两人又对了几处细节。林远顺手拿起董师傅工作台上一个半成品的擒纵轮,用放大镜看了看。齿形完整,齿距均匀,手工修整的痕迹很轻。钟表匠的手艺,果然不是机床能比的。 “董师傅,你这手艺,做定时器都屈了。”林远说。 董师傅摆摆手:“屈什么。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干什么。齿轮虽小,少一个,你那电饭锅就转不起来。” 林远点头。他下午回厂,把外协的事跟周平说了。周平说:“这定时器要能成,电饭锅可就不一样了。能自动断电,还能保温。等下次广交会,拿这个跟日本人比,我们就有话说了。” 林远没接话。他心里清楚,机械定时器只是第一步。日本货跟进的速度会比他想象的快。要想保持优势,后面还有得改。 两天后的傍晚,董师傅亲自把齿轮送来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打开来,几十个黄澄澄的小齿轮码在软布里,亮得像刚磨出来的铜钱。林远拿起主动轮,对着光看。齿距均匀,齿面光滑,擒纵轮的齿尖连毛刺都没有。 “董师傅,这活儿漂亮。”林远说。 董师傅说:“你画的图,也漂亮。以后要再有小件,直接找小刘带话就成。不比这电饭锅,给你们厂省了老大事。” 林远笑了笑。他送董师傅出门,回来就把齿轮包好,放进工具柜最上层。娄晓娥路过,看见那包齿轮,问:“林师傅,这就是定时器上用的?”林远说:“对。等我把装配图再理一遍,就可以装了。”娄晓娥点点头:“那图纸我归档了。你要用,我拿给你。”林远说:“明天再拿。今天太晚了,先回去。” 他骑车回院。天已经黑透,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第675章 男女都好 前院东厢房的灯亮着,门缝里漏出一丝热气。林远推门进去,姚雪正坐在桌边择韭菜。王秀兰在灶台前忙活,见林远回来,说:“洗手上桌。今儿包饺子。” 林远洗了手坐下。姚雪说:“齿轮送到了?” “送到了。后天装样机。”林远说。 姚雪点点头。王秀兰把饺子端上桌,热腾腾的。林远夹起一个,咬开,韭菜鸡蛋馅,香得很。他吃得快,王秀兰又给他拨了几个。姚雪说:“你慢点,锅里还有。” 林远应着,又吃了两个。王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说:“林远,你最近又瘦了。眼窝都陷下去。厂里再忙,也不能不吃饭。” “吃着呢。”林远说。其实哪有瘦,就林远洗精伐髓优化过的身体可没谁能比得过。 “吃着还瘦?”王秀兰摇头,“再这么熬,身子要垮。” 姚雪说:“妈,过了这阵就好了。再说我觉得也没瘦啊。” 王秀兰没再说话。林远吃完,帮着收拾了碗筷。 何雨柱从前院经过,见东厢房灯亮着,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中院西厢房的门半开着,棒梗在门口探头,被秦淮茹拉了回去。 院里很静,只有风在树梢上走。林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高星稀,明天又是个晴日子。 齿轮送到后的第二天,林远把手上别的事都压了压,专门腾出半天来装定时器。 他在车间南角找了张干净钳工台,把齿轮包、定时器壳体、凸轮、触点片和几把小螺丝刀一字排开。董师傅做的齿轮浸过轻油,在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林远拿起擒纵轮,用镊子夹住,把轴孔对准壳体里的定位柱,轻轻压进去。他手指稳得像在摆弄钟表,这门手艺从系统里得来,又在铣床和刮研上磨过,此刻落在这么小的零件上,反而更显出功夫。 杨卫国和于大龙凑在边上,屏着气。林远装一个,他们就记一个。从动轮、主动轮、棘轮、发条盒、凸轮触点,一样一样归位。林远每装完一级,就用手轻轻拨一下。齿轮咬合顺滑,没有卡顿,也没有松旷。 直到最后盖上外壳,拧紧三个小螺丝,整只定时器不过火柴盒大小。 “行了。”林远把定时器托在手心里,轻轻一拧旋钮。旋钮转了大半圈,发出细密的“嗒嗒”声。他松手,里面开始走。声音极轻,像很远处有只啄木鸟在敲树。 “这走得准吗?”杨卫国问。 “准不准,试了才知道。”林远把定时器接到电饭锅的控制线路上。他先空通电,等了一会儿,手动把旋钮拨到零。凸轮“咔”一下顶开触点,电源断了。他又拧开,再把旋钮拨到零,这一次是自动跳断。两次都干脆利落。 “有点意思了。”于大龙搓手。 林远没急着高兴。他把定时器装到锅体上,连好加热盘和保温片,又接上电源。内胆里倒了两碗水,盖上锅盖,旋钮拧到“十五分钟”。几个人都盯着那个小旋钮。它慢慢地往回走,像只不急不忙的蜗牛。 水开后,蒸汽从盖沿溢出来。又过了几分钟,旋钮归零,温控器“啪”地跳断,指示灯灭了。林远拿手背碰了碰锅体外壳,温温的,保温片还在工作。他拔了电,揭开锅盖,锅底的水刚好烧干,没有糊底,也没有偏烧。 “成了。”林远说。 杨卫国和于大龙同时松了口气。林远把电饭锅往旁边一放,说:“这只是装起来。老化测试、连续煮饭、运输振动,还要一项一项过。你们别高兴太早。”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眼里也带了一点松快。这锅从图纸到样机,铝壳是孙师傅一锤子一锤子试出来的,齿轮是董师傅夜里加班磨出来的,发热盘和温控是厂里老师傅们凑起来的。这东西能转起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下午,杨厂长带着老郭来车间看样机。林远把锅拆开一半,给杨厂长看里面的定时器。杨厂长没见过这么小的机械结构,凑近看了半天:“这比钟表还细。董师傅他们真有两下子。” 林远说:“钟表厂的人,手比咱们轧钢厂的细。不过以后量产,还得想别的办法。老靠手工锉,一个月也出不了几个。我算了一下,就现在这个结构,批量上去以后,用料和工时都比老款少一截,成本能压下来。” 杨厂长说:“好。先让沈科长看看,给部里报个信。后面的事,等外贸那边把路子捋通了再说。” 正说着,厂办刘干事小跑进来:“林师傅,进出口公司沈科长电话,找您。” 林远去厂办接了电话。沈科长在那头说:“林师傅,我是老沈。你那边电饭锅,有进展没有?部里昨天又问我了,说年底的广交会,问咱们能不能带两样新东西去。我寻思着,这电饭锅要是能再进一步,就是现成的一张牌。” 林远说:“样机刚出来,带机械定时器的。还在老化,您过三天来看。” 沈科长声音一亮:“真的?加定时器了?” “加了。发条驱动,到点自动断电,带保温。成本和工时都比老款低。”林远说。 沈科长连声道好:“我三天后一准到。林师傅,我就说你行。” 林远说:“等您看了东西再说。” 挂了电话,林远回到车间,把样机交给杨卫国:“今晚别拆,让它继续走。明天做连续煮饭,一天煮三锅。后天我来看记录。” 杨卫国点头。林远又叮嘱了几句,才推车回家。 前院里,姚雪正跟三大妈在门口说话。三大妈见他回来,笑着说:“林远,你家姚雪这肚子,尖尖的,我看像个小子。” 姚雪抿着嘴笑。林远说:“男女都好。” 三大妈说:“那可不。头一个,生啥都金贵。” 林远进屋洗了手。姚雪跟进来,从锅里捡了块蒸红薯递给他:“先垫一口。妈今天回去了,给你做了双棉鞋,在里屋。你试试。” 第676章 发条撑不住 林远去里屋把棉鞋穿上,来回走了几步。鞋底厚实,鞋帮软和。他出来说:“合脚。” 姚雪笑:“妈说,你常年在车间站着,鞋底得厚。这鞋底纳了千层,能穿到明年开春。” 林远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没说话。他坐到桌边,把红薯慢慢吃了。 “我明天去东单看看有没有骨头。” 林远说,“有就买几根回来给你熬汤。实在没有,我去趟什刹海,看能不能钓条鱼给你熬汤。” 姚雪看他一眼:“你天天在厂里忙成那样,还惦记着给我买骨头。我不用那么金贵。妈说,粗茶淡饭,孩子一样结实。” 林远把红薯皮放回碗里:“该补就补。不差这一口。” 姚雪不再说。她去铺床,林远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把电饭锅老化记录看一眼,再去材料区看那批高温合金有没有下文,还要去厂部问沈科长来厂要不要派车。事不少,但都是手边的事。 夜慢慢深了。林远洗了脚,躺下。姚雪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林远说:“睡吧。”姚雪“嗯”了一声。窗外的风贴着墙根走,发出极轻的响。林远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林远很晚才从车间回来。屋里还亮着灯,姚雪披着件薄棉袄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旧杂志,已经有些迷糊了。 “还没睡?”林远轻轻关门。 “等你。”姚雪放下杂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锅弄好了?” “还没有。遇到点麻烦。”林远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眉头还皱着。 姚雪也不追着问,只说:“我煮了点挂面,在锅里,你吃一口再歇。” 林远点点头。他走到外屋,从锅里盛出面,就着咸菜吃了几口。面还温着,汤里卧着半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脑子却还在厂里转。白天试定时器,加热部分没问题,保温也没问题,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想透。 白天沈科长来看样机,这锅已经挺像样了。铝壳轻,定时器走起来有轻轻的“嗒嗒”声,水一开就跳断,米煮出来不糊不夹生。 沈科长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说广交会上有底气了。可人一走,林远自己又坐回那台样机前,把旋钮拧了一圈,看着刻度盘上的数字发呆。 他做的这个定时器,是倒计时的。拧到二十五分钟,它就走二十五分钟,到点断电,保温片接着热。可这跟日本的电饭锅相比,只是多了个旋钮。用户还是得守在锅边,算好时间,再拧。不是真正的方便。 他想要的东西,比这个再往前一步。 夜里,林远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却没停。电饭锅的加热靠双金属片,煮到水干了,锅底温度升高,片子变形跳断。 如果在这个机制前面,再加一道“到点再通”的开关,会怎么样?用户晚上把米淘好,放进锅里,旋钮转到“早晨六点”,然后去睡觉。 锅一直不通电,等到六点整,发条定时器走到头,触点合上,加热开始。等饭熟了,双金属片再跳断,自动转保温。这样等天亮了,人起来,饭是现成的。 他猛地睁开眼。这个思路对。定时器不是倒计时的,是“到时启动”的。这个差别,才是真正能甩开日本货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林远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厂。他把昨晚的想法在图纸上勾出来。发条定时器还是那个定时器,但接触点反着接。旋钮转到设定时间,触点断开,锅体不通电。 时间到了,发条释放,触点闭合,主电路接通,加热盘开始工作。然后双金属片正常跳断,保温片持续。这样整台锅的逻辑就变成了“预约煮饭”:人不等锅,锅等人。 图纸改到中午,林远把周平和老宋叫到技术科,把新方案讲了一遍。周平听完,眼睛发亮:“这是让人睡觉前把米放好,早上起来直接吃。好,这好。”老宋说:“道理上通。可发条定时器最长只能走几个钟头。你要它从晚上十点走到早上六点,八小时,发条撑不住。” 林远说:“所以不能靠发条撑全程。让定时器只走最后一段。比如,旋钮拧到六点,前面六个小时不动作,靠一个慢齿轮拖着。到了六点前二十分钟,发条才真正开始释放,接通主电路。” 老宋想了想:“那就是两段式。一段是慢速延时,一段是快速启动。慢速那段得做得极慢,一个小齿轮转一圈,要好几个钟头。钟表厂那边能做得出来吗?” 林远说:“做不出来也得试。我下午去宣武门找董师傅。他要是能磨出这个慢齿轮,这事就成了一半。” 下午,林远真去了钟表厂。董师傅听他讲完,先是皱眉,后是点头。他拿起林远画的慢齿轮草图,在放大镜下看了半天:“这个齿轮模数太小,转速又慢,齿尖磨损会很快。不能光靠齿轮咬合。得加一个棘轮,一段一段地卡。等走到最后那格,才把发条放出去。” “您能做吗?”林远问。 董师傅说:“能做。就是费工夫。一个齿轮,我拿钟表车床慢慢车,再手工修,一个晚上能出来。棘轮也得配着磨。你明天下午来拿。” 林远道了谢。回厂后天已经黑了,他把新图纸又理了一遍。样机还得重新接线。 预约结构和原来的倒计时不一样,触点片要反着焊,位置也得挪。 杨卫国和于大龙已经下班了,他一个人蹲在工作台边,把控制盒拆开,重新焊了几个点。 第四天,董师傅把慢齿轮和棘轮送来了。他一脸倦色,但眼中有光:“林师傅,这东西我干了三个晚上。我敢说,整个北平城,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你磨出来。” 林远接过齿轮,在灯下细看。齿尖锋利,齿根圆润,棘轮上的卡槽深浅一致。他把齿轮装进定时器,又换上反接的触点。装完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旋钮拧到最右端,对杨卫国说:“接电源,别合闸。” 他把定时器后面的一个拨杆拉开。接着,他把一个旧闹钟摆在旁边,对杨卫国说:“你看着。十分钟后,这个锅会自己开始煮。” 杨卫国和于大龙都围过来。 第677章 连续测试 林远把旋钮拧到一个刻度,然后退开。车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定时器里传来极轻的“咔”一声。那声音很慢,像水珠从高处落下,很久才滴下一滴。 十分钟过去,咔哒一声,主触点合上了。加热盘开始发红。又过了二十分钟,水煮开,汽冲出来。又过了几分钟,双金属片“啪”地跳断。指示灯灭了,保温片接上。 杨卫国张着嘴,好半天才说:“林师傅,这锅……它真的自己煮了。” 于大龙在一旁直搓手:“这不是成精了吗?” 林远没说话。他盯着那台锅,又看了看旁边的旧闹钟。时间卡得准,从预约启动到跳断,前后差了不到两分钟。他把手伸到锅盖上试了试。温温的。那种温度,正是夜里煮好、天亮不凉。 “还差一个外壳。”林远说,“铝壳得开个窗,把旋钮和刻度盘露出来。这个明天跟孙师傅说。” 杨卫国兴奋得脸都红了:“林师傅,这可比日本货强多了。他们那锅,能半夜自己煮吗?” 林远说:“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我们这台,能。” 晚上回到家,姚雪见他眼里有光,问:“今天顺了?” “顺了。”林远在桌边坐下,把新样机的事简单说了。 姚雪听完,想了想:“那以后我睡觉前把米放进去,早上起来就能吃热乎的?” “对。”林远说。 姚雪笑:“那敢情好。以前上班,早上总跟打仗似的。这下能多睡一刻钟。” 林远也笑。他吃着饭,心里却还想着那个慢齿轮。董师傅说,这齿轮是北平独一份。可独一份的东西,不能只做一台。要量产,得把工艺定下来。后面还有得忙。 新样机做出来以后,林远没再急着往下赶。 他让杨卫国把样机搬进技术科旁边的小隔间,接上电,开始做连续测试。 每天早中晚各煮一锅,分别用预约、直煮、保温三种模式。 娄晓娥帮着记数据,每一锅的米量、水量、旋钮刻度、跳断时间,都填在表格里。林远每天下班前看一遍,有偏差的用红笔圈出来。 “昨天第三锅,预约时间偏了四分钟。”娄晓娥把记录表递给他。 林远接过来看。四分钟,对于发条加棘轮的结构来说,不算小。他拿起齿轮组的拆解图,在棘轮那级标了个记号:“这地方弹簧疲劳了。董师傅用的是普通磷青铜,时间一长会软。得换铍铜,厂里正好有料。” “铍铜能轧那么薄吗?”娄晓娥问。 “能。我来做。”林远说。 他花了一下午,用那台刚验收过的万能工具铣床,把一小片铍铜片铣成零点二毫米厚,又用模具冲出棘爪。装进定时器以后,再测。这一次,连续三次预约,时间偏差都控制在一分钟以内。 “这就差不多了。”林远把结果给周平看。 周平说:“这种精度,够用了。但铍铜有毒,加工时得注意。厂里得定个制度,以后这类零件统一在排风下干。” 林远点头:“我已经跟老郭说了。专门划了个小工位,带排风扇和手套箱。以后铍铜件都去那儿。” 沈科长那边得了消息,第三天就派了个年轻干事来厂里看样机。林远当着干事的面,预约了一次,又当场煮了一锅。那干事眼睛都看直了,回去就写了报告。 沈科长第二天打来电话:“林师傅,这锅我报上去了。部里初步同意,让咱们年底广交会带两台去。你那边要确保性能稳定。只要到了会上不出岔子,出口的事就有转机。” 林远说:“我在做老化。到月底没问题。” 挂了电话,林远又去了一趟五车间。孙师傅已经把铝壳开窗的模具改好,新壳子上留出一个椭圆孔,旋钮和刻度盘正好卡进去。林远把新壳子和旧壳子摆在桌上比了比。新壳子更薄,曲面过渡更柔和,开了窗也不显突兀。 “孙师傅,这窗开得漂亮。”林远说。 “漂亮有啥用。你赶紧把要批量产的数给我,我好安排。”孙师傅说,“这锅要是真出了口,我们五车间也又能跟着露回脸。” 林远说:“先小批量三十台。等广交会完了,根据订单再上量。” 孙师傅应下。林远又去材料区看那批高温合金。料已经入了待检区,黄签贴得整整齐齐。他翻了翻到货单,还是没见冶金局补来的参数。正想去厂部问,杨厂长派人来找他。 进了办公室,杨厂长说:“首钢那边定了。下周一去,五天。你准备一下。厂里的事,让周平盯着。电饭锅到了老化阶段,不用天天守着。” 林远说:“行。去之前我把高温合金的事也安排一下。那批料还没参数,不能动。” 杨厂长点头:“你去首钢,顺便也能看看他们的料。老吴说,他们最近试了一种新合金,性能比原来好。你去看看能不能用在咱们的件上。” 林远应了。从厂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他没直接回家,拐回车间又看了一眼那台正在老化测试的样机。杨卫国还没走,蹲在小隔间门口,就着灯光往记录本上填数。 “还不回?”林远问。 “马上。等这锅跳了再走。”杨卫国抬头,“林师傅,这锅真神。早上我试了一回,睡前把米放进去,早上来的时候饭是温的,掀开盖子,香得很。我家里要是也有这么一口锅,我娘能多睡一个钟头。” 林远说:“等以后电够了,这东西能进百姓家。现在先紧着出口。” 杨卫国点头。林远拍了拍他肩膀:“你回吧。剩下的我来收尾。”杨卫国说:“我陪您一会儿。反正回去也没事。”林远没再劝。两人在车间里坐了半刻钟,直到温控器“啪”地跳断,林远站起来,把电源拔了,盖好防尘布。 “回吧。”林远说。 杨卫国应着,锁了车间门。两人在厂门口分了手。风很大,林远骑上车,弓着背往家蹬。街上的人少了许多,路灯把人影拉长又压短。 第678章 出发首钢 他骑到胡同口时,正撞见何雨柱从粮站方向回来,车把上挂着一小袋棒子面。 “才回?”何雨柱问。 “厂里多待了会儿。”林远下车,两人推着车并排走。 何雨柱说:“你们厂现在是大忙人。我们食堂大师傅都说,红星厂今年成了部里的香饽饽,什么新东西都先想着你们。” “活儿也多了。”林远说。 “那还用说。能者多劳。”何雨柱顿了顿,“你自己悠着点。家里还有个怀孕的。别光顾着厂里。” 林远看他一眼。何雨柱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不像从前那样带刺。林远“嗯”了一声。两人进了院,各自回屋。 姚雪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棉袄。王秀兰不在,屋里显得很静。林远把外套脱了,坐过去看。那棉袄小得可怜,只有他两个巴掌长,领口镶着软布边。 “怎么还不睡?”林远问。 “等你。顺便把手边这点活收完。”姚雪把线头咬断,抖了抖小袄,“你看,这要是穿在孩子身上,得多小一个。” 林远接过来看。棉袄里絮了新棉花,软得不像话。他忽然想,等孩子生出来,冬天也快过完了。明年开春,就带他去看北海的白塔。再大一点,兴许还能带他去厂里看机床。这念头一出来,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姚雪问。 “没。就觉得挺快。”林远把小袄还给她。 姚雪笑:“还快?我天天数着日子呢。”她说着,把针线收拾了,往被子里钻。林远也洗漱上床。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响。林远侧过身,把手放在姚雪肚子上。肚子已经有些分量了,隔着被褥都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暖。 “我周一出差。去首钢。”林远说。 姚雪“嗯”了一声:“去几天?” “五天。厂里派车送。住首钢招待所。”林远说。 “那你带几件厚衣裳。听说首钢那边靠着山,比城里冷。”姚雪说。 “带了。妈周三来?你跟她商量好,别一个人强撑着。”林远说。 “知道。三大妈也说过来陪我说话。你就安心去。” 林远不说话了。他闭上眼,听着风从屋顶滚过去,像往谁家的房梁上撒了一把沙子。过了很久,姚雪已经睡熟了,呼吸又轻又匀。林远却还醒着。 下周去首钢,高温合金、新钢种、材料攻关。那又是一个他从未真正踏进去的领域。他能做的,只是把心气放平,把在红星厂磨出来的本事一样样使出来。别的,他不敢多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林远就出了门。 他骑上车,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流。 周一清早,厂里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胡同口。 林远提着帆布包出来。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两本热处理手册,还有一叠红星厂近期加工高温合金的工艺记录。那是他让娄晓娥赶在周五前整理出来的,按材料牌号分门别类,每页都编了号。 司机是小程,话不多,车开得稳。从北平城到石景山,路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平房和烟囱多起来。林远靠着车窗,看外头的天色一点点变白。石景山的天比城里灰,空气里有股焦炭味,越近越浓。 车到首钢门口,老吴已经等在传达室外面。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顶旧军帽,正伸着脖子张望。见林远下车,老吴快步迎上去:“林师傅,路上顺当吧?你穿得可不多,这边靠着山,风硬得很。” “还好。吴工,劳您久等。”林远和他握了手。 “我也刚到。走,先到招待所放下东西。今天先带你看看料,见见人。攻关组上午在技术科碰头,你正好赶上。” 老吴一边说一边领着林远往生活区走。穿过一条种满杨树的干道,两侧是灰砖砌的三层小楼。路边的黑板报上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大搞技术革新”的粉笔字,字迹被风刮得有些模糊。 招待所条件不差。两人间,暖气片已经热了。 林远把东西放下,跟着老吴去了首钢技术科。技术科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一楼是实验室,二楼是办公室。 攻关组的碰头会在二楼尽头一间大屋里,长条桌,十几把木椅。桌上摊着一卷合金试样的断面切片,旁边是几份检测报告。 林远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首钢自己的技术员,也有两个从冶金研究所来的,都穿着蓝色工作服。老吴把林远介绍了一遍。 林远点头致意,没多说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技术员上下打量他几眼,说:“林师傅,早就听吴工提过。说你在红星厂把几种难加工料都啃下来了。到了我们这儿,可得帮我们号号脉。” 林远说:“谈不上号脉。我来就是学习。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加工角度提点建议。” 碰头会开得简短。首钢方面说,他们最近试了一种新型高温合金,目标是用在航空发动机的涡轮盘上。 实验室数据看着不错,可一到中试,性能就忽高忽低。 同一炉出来的料,硬度能差出十几度,热处理的曲线也稳不住。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 有人说是合金元素偏析,有人说是浇注温度没控制好,还有人认为是热处理炉温不均匀。 林远坐着听,一言未发。老吴时不时看他一眼。等会散了,老吴把林远拉到一边,问:“怎么样,有想法没有?” “材料我没上手,不好说。得先看实物。”林远说。 老吴点头:“走,去试样库。” 试样库就在技术科后面。屋里排着几排木架,架子上全是截成小段的合金试样,每段旁边贴着牌号和批次。 林远拿起一段,在手里转了转,又凑到门口亮处看断口。断口灰白,晶粒粗大,有肉眼可见的亮点。 他放下,又去拿另一段。连看了十几段,每一段的断口都不一样。有的细密,有的粗糙,有几段还带着明显的缩松。 第679章 浇注车间 林远坐在末位,听着,一句没说。老吴时不时看他。等会散了,老吴把林远拉到一边:“怎么样,有想法没?” “得先看东西。”林远说。 老吴点头:“走,去试样库。” 试样库在技术科后头。几排木架,上面码着截成小段的合金试片和原锭。架子上有灰,不厚,但看得出有阵子没人认真清理了。 林远拿起几段试片,凑到门口亮处看。有的表面光洁如新,有的已经泛出暗褐色的小点。他把试片翻过来,又看断面。断口灰白,晶粒粗细不均,几段还带着缩松。 “这不是一个问题。”林远放下试片,忽然说。 老吴一愣:“什么意思?” “表面耐蚀性差,和强度忽高忽低,可能是同一种原因,也可能不是。但你们现在把它们当一个毛病治。热处理曲线调来调去,结果表面问题没解决,强度问题也没解决。”林远说。 老吴张了张嘴:“你再说细点。” 林远蹲下来,从木架最下层抽出几段带浇冒口的原锭。他指着其中一段的中下段:“这段料,从浇口到冒口,颜色不一样。中下段发暗,不是氧化,是铬的碳化物沿晶界析出了。晶界附近缺铬,耐蚀性就垮了。这是凝固问题。” 他又拿起另一段试片:“这个是铸态晶粒粗大。同一炉料,冷速不一样,晶粒大小就差。晶粒大的地方,蠕变强度自然低。这是冷却问题。” “一个凝固,一个冷却,不都在浇注环节吗?”老吴问。 “在浇注环节,但不是一个问题。”林远说,“凝固析出是成分和冷速共同作用的结果。冷却不均,是缓冷坑设计不合理。一个要改工艺,一个要改设备。混在一起,越调越乱。” 老吴听完,半晌没说话。他蹲在林远旁边,把那几段原锭翻来覆去地看:“你一个轧钢厂的,怎么连首钢的铸锭都看得明白?” “材料不分厂界。”林远站起来,“我去车间看看再说。光看试样,只能算推测。” 老吴点头:“下午带你去浇注车间。上午你先歇歇。” “不用歇。现在就去。”林远说。 两人出了试样库。林远没直接去车间,先拐到首钢的刀具库。老吴问:“去那儿干什么?”林远说:“看看你们用什么刀。” 刀具库不大,几个老师傅正坐在砂轮前磨刀。砂轮声尖利,火星子乱溅。林远随手拿起一把车刀,看了看刃口,又用指甲在刀杆上弹了一下。他问一个磨刀师傅:“这高速钢是首钢自己炼的?” 老师傅抬头:“是啊。我们首钢出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远放下刀,对老吴说,“这高速钢含钴量不够,钒也低。刀片磨不出锋,还容易崩。回头再跟你说。” 老吴看着他,有点跟不上:“林师傅,你到底是来看合金的,还是来看刀的?” 林远说:“都看。有些东西,得连起来想。” 他往外走,老吴跟上来。风从楼间穿过,卷着煤灰打在脸上,林远没躲。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耐蚀合金的偏析,高速钢的崩刃,看起来是两个问题,可往根上刨,都是熔炼和凝固控制不到家。 首钢不缺设备,不缺人手,缺的是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的那根线。苏联专家走的时候,把线也带走了。 下午去浇注车间。韩师傅正在炉前。他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褶子,见老吴领着个年轻人来,只点了下头。 林远没多话,站在一旁看。炉前温度高,烤得人脸上发紧。工人们从炉口往外抬钢包,火花四溅。 韩师傅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根铁钎,时不时往钢水里一蘸,再抽出来看钢花。这叫“看火花”,是几十年的老本事。 “韩师傅,这位是红星厂的林远。部里请来帮着看合金的。”老吴说。 韩师傅“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钢包:“看合金的,先学会别挡道。” 林远退后半步,也不恼。等一炉钢出了,工人们忙着清理炉坑,林远才凑到韩师傅跟前:“韩师傅,你们出钢温度多少?” “一千五百六。”韩师傅说。 “谁量的?” “我量的。”韩师傅翻起眼睛,“我干这行,温度在心里。用不着表。” 林远说:“可我今天看,有两次钢水颜色不一样。一炉料,前后差了少说有二十度。出钢温度不稳,冷速又控制不住,合金出来的性能自然散。” 韩师傅脸色一沉:“你一个轧钢厂来的,教我浇钢?” “不敢教。就是问一句。”林远不看他,只看着炉口,“你们的缓冷坑,四角温度也不一样。东边比西边冷得快。您要是不信,明天放几根测温棒进去试试。” 韩师傅没说话。老吴赶紧打圆场:“韩师傅,林师傅不是找茬。局里让他来,就是帮着看看。你先别动气。” 韩师傅把铁钎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几个工人互相看看,没敢吱声。老吴苦笑:“林师傅,你这也太直了。韩师傅在首钢干了一辈子,炉前这帮人都是他带出来的。你一上来就说他温度不准,他能不火?” 林远说:“我要不直说,他明天还按老样子干。那我来干什么?” 老吴叹气:“得得得,先吃饭去。晚上我再来跟韩师傅说说。” 林远没再说什么。他跟着老吴出了车间,天已经暗了。首钢的夜跟城里不一样,烟囱里的白汽在暮色里发红,像一条条没落下的晚霞。 第二天一早,林远比老吴先到了浇注车间。 夜班工人正等着交班,一个个满脸油汗。有人靠着墙根蹲着吃馒头,有人把工作服搭在肩上,准备去澡堂。车间里热气还没散,铁腥味混着煤烟直往鼻子里钻。 林远找了处不碍事的地方站着,看早班工人做开炉前的准备。韩师傅还没到,一个年轻工人正拎着热电偶往炉前走。 林远叫住他:“师傅,你们出钢前,热电偶插多深?”那年轻人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热电偶:“看韩师傅怎么说。有时候深,有时候浅。”林远没再问。 第680章 那么有把握 七点刚过,韩师傅到了。他换了身干净点的蓝工作服,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见林远在车间里,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搭理,径直去了炉前。林远也不往前凑,就站在那看。这一看,就是两个钟头。 韩师傅带着几个工人加料、送电、盯炉温。林远注意到,炉前测温确实随意。一个工人把热电偶往炉眼里捅了一下,没等表针稳住就抽出来,扭头喊“一千五百四”。韩师傅“嗯”了一声,没复核。出钢时,韩师傅自己又用铁钎试了回火花,才点头放钢。林远算了算,前后两次温度,差得不多,可浇注速度没人管。两个工人抬着钢包往模具里倒,谁手劲大谁倒得快,钢水忽大忽小。 浇完,缓冷坑那边更简单。几个工人把刚脱模的料用铁钩子推进坑里,坑底铺了层薄薄的石棉板,四角早破了。工人盖上坑盖,拍拍手就走了。林远问一个年纪稍轻的工人:“坑里温度记不记?”那工人说:“记什么?明天早上扒出来拉倒。” 林远没再说话。他走到缓冷坑旁,蹲下来,把手背贴在坑盖上试了试。热的,但温度并不均匀。他抬起头,对老吴说:“吴工,下午开会前,我想跟韩师傅说几句话。”老吴说:“你有想法就讲。不过韩师傅那人,吃软不吃硬。” 中午吃饭,林远在食堂看见韩师傅端着碗坐在角落。他端着饭盒过去,在对面坐下。韩师傅头也没抬:“这桌子有人。” “没人。我刚问过。”林远说。 韩师傅哼了一声,继续吃。林远也不说话,慢慢夹着菜。吃了半碗饭,韩师傅忽然说:“你上午在车间蹲了两个多钟头,看出什么了?” “看出几件事。”林远放下筷子,“出钢温度前后差了至少二十度。浇注速度没人管,两个包工手劲不一样。缓冷坑四角都漏气,坑盖不严。这还不算料本身的问题。” 韩师傅停下咀嚼:“就这些?” “就这些。”林远说,“韩师傅,我知道您经验足。可经验是您的,传不下去。您一个人在,这炉子能出好料。您哪天不在,这炉子就散。今天上午那个热电偶,插进去就拔,表针都不稳。这不是经验,是糊弄。” 韩师傅脸色发青。他慢慢把碗放下,盯着林远:“我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人说我糊弄。” “不是您糊弄。是下面的人糊弄,您没管。”林远说,“您太信您自己那双眼睛了。可厂里几百号人,不能都靠您的眼睛。” 韩师傅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半天没动。最后把碗一推,站起来:“下午我跟车间主任说。试一炉就试一炉。可有一条,你那套要是没成,以后别在我这车间指手画脚。” “成。没成,我不再来。”林远说。 下午三点,浇注车间停了小半条线,专为这一炉料让路。韩师傅亲自盯着,工人们比平时规矩了许多。 热电偶插到位,等到表针稳住才报数。浇注速度由林远指定的两个工人配合,一人喊拍子,一人抬包。缓冷坑重新铺了石棉板,四角用碎砖压住。林远站在坑边,看他们把红通通的料推进去,又让人把坑盖上的缝用泥糊了一遍。 “出坑时间,明天早上六点。谁都不许提前扒。”林远说。 韩师傅站在炉口,没吱声。几个工人看看他,又看看林远,谁也不敢动。韩师傅把烟头一扔:“都听见了?明早六点,差一分钟都别动。” 林远从车间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老吴小跑着跟上来:“林师傅,韩师傅今天算是给你镇住了。可你也别太高兴。明早要是料不好,他真能跟你翻脸。” “料不会差。”林远说。 “你怎么那么有把握?” “因为以前他们不是没把料浇好过。首钢的老师傅,手艺是在的。就是流程太随意,今天好明天坏。只要把关键点卡住,出来的料就不会太差。”林远说。 老吴叹了口气:“你这话要是让韩师傅听见,他非抽你不可。人家三十年的手艺,到你这儿成了‘太随意’。” 林远说:“三十年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不能靠感觉。首钢这台炉子,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干下去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林远没有马上睡。他借着台灯,把今天看到的问题在笔记本上列了一遍,又把明天开坑后要看的几个点写下来。 炉子、包、坑,三个环节,最少要卡住三处。这还只是耐蚀合金的第一步。后面如果真要动高速钢,那就不是改几个环节的事,而是要从成分和熔炼工艺上一起动。 林远写了几行,放下笔。他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首钢的生活区已经有人走动。 林远穿上工作服出门,风从山边刮过来,像细刀子割脸。他走到浇注车间时,门口已经聚了四五个工人。韩师傅比他还早,正蹲在缓冷坑旁边,手里夹着烟,烟头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明一灭。见林远来,韩师傅没起身,只朝坑盖抬了抬下巴:“六点整。早一分钟都不动。” “您说了算。”林远站在一旁。 工人们三三两两到了。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窝头,边嚼边往这边凑。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这炉料要是再不行,下月评比咱们车间又得垫底。”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 六点整,韩师傅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开坑。” 两个工人用铁钩子挑开坑盖,一股热浪从坑里窜出来,带着焦炭和石棉的糊味。几个老师傅凑上去,拿手电筒往里照。料坯表面暗红,还泛着热气。韩师傅让人把料坯一根根钩出来,横放在地上。他蹲下来,对着料头看了很久,又伸手在坯面上摸。那手粗得像老树皮,可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细活。 “表面比前几炉干净。”韩师傅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第681章 把我退回去 林远也蹲下去看。料坯表面没有明显的冷裂和缩孔,颜色均匀,边角整齐。他说:“韩师傅,切一段看金相。” 韩师傅“嗯”了一声,冲身后喊:“小孙,拿根料去金相室。跟刘师傅说,林师傅在这儿等结果。” 小孙应声去了。林远没跟去。他走到车间门口,几个工人正蹲在那儿吃早饭。林远也蹲下来,旁边一个老师傅把腌萝卜条递过来:“林师傅,来点。”林远道了谢,捏了根萝卜条嚼。 “韩师傅平时脾气大,可活是真没话说。”老师傅说,“他总说这炉子比儿子还亲。别看他昨天冲你发火,今天这炉料要真好,他比谁都高兴。” 林远笑笑,没接话。他又问了几句车间里的排班和夜班情况。老师傅说,夜班人手少,有时候一个人看两头,温度计都不够用。林远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中午,老吴来了,手里拿着张纸条。还没进车间门就喊:“林师傅!结果出来了!”林远站起来。老吴喘着气把纸条递过来:“金相室刘师傅说,组织均匀多了,晶粒也细了。偏析那一块,比之前轻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远接过纸条看了眼。上面画着几道简单的组织示意图,旁边写着“较前次改善明显”。他把纸条还给老吴:“盐雾试验呢?” “那个最快也得明天。”老吴说,“不过照金相看,应该差不了。” 韩师傅从车间里走出来,听见了。他站在门口,用棉纱擦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吴说:“韩师傅,林师傅这趟真来对了。”韩师傅把棉纱往肩上一搭,朝林远抬了抬下巴:“你跟我过来。” 林远跟着韩师傅走到车间旁边的工具间。屋里堆着废砂箱和旧铁钎,韩师傅从墙角一个木箱上坐下,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根递给林远。林远摆摆手:“不会。”韩师傅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你怎么判断出来是缓冷的问题?”韩师傅问。 林远说:“我看过试片。那些点蚀主要集中在料坯底部和四角。您想,坑底石棉板烂了,四角漏气,那是不是底部和四角冷得最快?冷得快,碳化物析出就多,耐蚀性就差。这跟试片上的毛病对得上。” 韩师傅慢慢吐出口烟:“就凭这个?” “还有别的。但主因是这个。”林远说,“韩师傅,我说句实话。您的眼睛和手,比什么都准。可这一炉料从出钢到入坑,中间好几个环节,您一个人盯不全。我前儿说下面的人糊弄,不是怪您。是这车间制度松了。” 韩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以前苏联专家也说过。说我一个人看不过来,得建规程。我没听。后来人家走了,我想听也没人教了。” 林远没说话。两人在工具间里坐了片刻,韩师傅把烟头踩灭:“去食堂吧。我请你。” 下午,林远去了技术科。陈工的办公室门关着。林远问旁边的科员,说陈工在实验室。林远找过去,陈工正和一个技术员看滴定管。见林远进来,陈工没抬头,只说:“林师傅,有事?” “想跟陈工请教点事。”林远说。 陈工让那技术员先走,自己把白大褂袖口整了整:“你说。” “陈工,你们这高铬合金,成分是冶金所给定的?”林远问。 “是。所有新材料的试制配方,都归冶金所管。厂里只有执行权,没有修改权。”陈工说。 “那要是想微调成分,比如加点钛,得走什么流程?” 陈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醒:“加钛?加钛干什么?” 林远说:“这高铬合金的晶间腐蚀,根子是铬的碳化物在晶界析出。如果加一点钛,钛比铬更容易和碳结合,把碳固定住,铬就留在晶界了。耐蚀性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陈工皱起眉:“你说的这些,理论上不是没人提过。但加钛会带来新问题。钛烧损率高,加入时机不对,反而形成夹杂。再说,配方冶金所已经定死了,首钢没有改的权力。” “权力是人定的。料试不出来,规矩再大也没用。”林远说。 陈工没接话。他走到实验台前,把几支试管摆正:“林师傅,我知道你在红星厂有些成绩。但冶金和你们厂里的机械加工不一样。我们这里一炉料出来,要经过所里、局里好几道审。你觉得能行,不代表上边会批。” “所以我想先小炉试。”林远说,“用厂里的试验炉,十几公斤一炉,当不得正式产品。成了,拿着数据往上递。砸了,也不影响生产。” 陈工转过身来,看了林远好一会儿:“你要真能说动周厂长,我不拦。但丑话说前头,这方案要是递上去,是要写署名的。别到时候把责任往首钢一推,自己回轧钢厂。” 林远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稳:“陈工,我是借调来的。来了是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抢谁的功,更不是来推责任的。方案我写,署名我签,责任我负。您要还是信不过,可以现在去跟局里说,把我退回去。” 陈工没料到林远这么硬气,一时没接上话。过了几秒,他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最好。”林远说,“方案我明天交。周厂长要是批,我就试;不批,我走人。” 说完,林远转身出了实验室。老吴在楼梯口迎上来:“你跟陈工吵起来了?” “没吵。把话说明白了。”林远说。 老吴叹了口气:“陈工这人就是嘴硬。他这些年也不容易,苏联专家一走,合金组顶了多大的压力,你慢慢就知道了。” 林远没接话。他走到楼外,风更大了。天阴得厉害,像是要落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站在风里,把心头的火气往下压了压。他不是来跟谁置气的。这锅料比上炉好了,可离真正解决问题还差得远。他要做的是把方案写实,把路趟通。别的,都是小事。 第682章 不止是知道 盐雾试验的结果在第二天中午出来了。 老吴从试验室小跑着进车间,手里扬着一张单子,还没进门口就喊:“林师傅!过了!全过了!” 林远正跟韩师傅蹲在炉前看一炉新料,听见喊声站起来。 老吴把单子塞到他手里:“四十八小时,所有试片无点蚀。刘师傅说,这批料的耐蚀性比之前最好的那炉还高一截。” 林远低头看单子。几项数据后面都用红笔打了勾。他递给韩师傅。韩师傅没接,只把眼睛往单子上扫了扫,说:“我认字不多。你说行就行。” 林远说:“行。比预期好。”韩师傅点了下头,转身又去看炉子。老吴在一旁搓手,满脸是笑:“这回可算能跟局里交代了。”林远没他那么兴奋,只问:“周厂长什么时候见我?” 老吴一拍脑门:“对对,我正要跟你说。三点,厂部二楼。你收拾收拾,别穿这身油衣裳。” 下午三点,林远换上了带来的那件灰蓝中山装。衣服是姚雪给他叠的,领子挺括,只在包里压出了几道褶。他在厂部楼前站定,拍了拍前襟,才上楼。 周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半掩着。林远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周厂长五十出头,中等个,方脸,眉眼间有种长期管生产的严峻。 他正站在桌前看一张浇注车间的生产报表,见林远进来,放下报表,示意他坐:“林远。我早听说过你。万能工具铣床,电饭锅。部里几次表扬红星厂,都点过你的名。可到了首钢,不一样。这里的一炉料,动辄几十吨。你的那些办法,不一定全适用。”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周厂长,我清楚。所以我来,只看,只试。不合适的,我一个字不多说。” 周厂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昨天跟陈国明说,要在高铬合金里加钛。陈国明把这事报给我了。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意思是让我定。” “我写方案。”林远说。 “先不忙写方案。”周厂长把文件推过来,“你先跟我说清楚,加钛以后,除了耐蚀性,高温强度到底能提多少?工艺上要动多少?原来的热处理曲线还成不成?你有多大把握?”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把周厂长递来的文件看了一眼。那上面列着几个技术员对加钛方案的意见,有赞同,有保留,也有一条明确反对。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说:“周厂长,高温强度能提多少,我不敢打包票。但方向没问题。这合金的毛病,是晶间析出。加钛固定碳,晶界干净了,强度不会比现在差。具体数值,得试了才知道。把握,我有七成。” “七成。”周厂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 “如果首钢觉得七成不够,我把方案留下,你们以后有条件再试。我不勉强。”林远说。 周厂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但笑意极浅:“林远,你这个人,比我还硬。行,七成就七成。小炉试。出了废料,算厂里的。但有一条,试完以后,不能只给我一堆数据。要告诉我,这个料以后能不能往大炉上走。首钢要的是能用的东西。” “这正是我要弄明白的。”林远说。 周厂长不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半扇。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远处高炉的焦糊味。 他背对着林远,说:“陈国明这关,还得你自己过。合金组归他管,小炉也在他手上。他要是卡你,我不方便硬压。你是局里借调来的,他不能把你怎么样。但首钢有首钢的规矩,你要试,得让他点头。” 林远说:“我跟陈工谈过。他会给我个答复。” 周厂长回头:“你有多大把握,他会同意?” “不知道。”林远说,“但我不会让他难做。” 周厂长没再说话。林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周厂长忽然叫住他:“林远。你带来的那套工艺记录,我翻过了。你们红星厂能走到今天,不是运气。首钢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 林远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下楼。 傍晚,陈工出现在浇注车间。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灰蓝色的工作服,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透口气。韩师傅正在清点料单,见陈工进来,问:“陈工,你来试小炉的事?” “我先看看料。”陈工走到炉前,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试片。林远从外面走进来,两人对上了。陈工站起来,把试片在手里拍了拍:“林师傅,你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我要跟你当面论一论。” “陈工说。”林远站住。 “你提出加钛量是百分之零点四。这个数据哪里来的?冶金所去年做过类似试验,钛量高于这个值,结果冲击韧性掉得厉害。你的依据是什么?”陈工问。 “去年的试验我听说过。钛量高,是因为他们把钛当脱氧剂用,加入时间也早。烧损一高,钛变成氮化物留在钢里,韧性自然差。我不是要脱氧。我要的是钛和碳结合。量就不能大,时机也不能早。”林远说。 “你怎么保证钛不烧损?车间现有设备,没有惰性气体保护。加钛就得裸冲。这一关你过不了,什么都是空话。”陈工说。 “所以我想改加入方式。”林远说,“用薄铁皮包住钛铁,系在钢包底部,让钢水自己把铁皮熔穿,钛从底部往上反。这样钛和钢水的接触时间短,烧损率比直投低得多。” 陈工眉头动了动。他沉吟几秒,说:“这个办法,以前苏联专家提过。后来人走了,没试成。你对冶金工艺,不止是知道一点。” “我会得多不多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炉料能不能成。”林远说。 陈工站在炉前,半天没说话。韩师傅在一旁听了半天,把烟袋往腰里一别:“陈工,要不这么着。炉我出,料我配,包我抬。林师傅说怎么加,就怎么加。试验记录你们技术科出。成了,功劳你的;砸了,责任我跟林师傅担。你总得让人试一回。” 陈工看看韩师傅,又看看林远,终于说:“行。小炉试。时间定在后天。我亲自盯记录。有一点不对,我随时叫停。” “可以。”林远说。 第683章 方案自己收着 小炉试验定在两天后。 这两天里,林远白天泡在车间,晚上回到招待所还在纸上反复算。 钛的加入量、包底铁皮厚度、出钢温度,每一项都写了三遍以上,用不同方法核对。 杨厂长让他带给首钢的那些工艺记录,他自己又翻了一遍,在夹页里补了几条浇注车间的观察。 同屋的老周半夜醒来,看见他还趴在灯下,说:“林师傅,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明天还要上炉呢。” 林远说:“就睡。” 试验前一天,韩师傅把林远叫到炉前。炉子已经停了,车间里难得安静。 韩师傅蹲在炉口,手里拿根粉笔在地上画。他画了个钢包,又画了几个圆圈,抬头问:“钛铁你准备怎么加?” 林远蹲下来,指着那几个圆圈:“包底。用薄铁皮包钛铁,系在钢包底部吊钩上。钢水进包,先熔铁皮,钛从底部往上反。这样比直投烧损少,也不容易结块。” 韩师傅皱眉:“包底加料,钢水一冲,铁皮要是提前开了,钛浮在面上烧成渣,这炉料就白干了。” “所以铁皮厚度得卡死。我算的是零点四毫米。太薄不行,太厚也不行。” 林远说。 韩师傅把粉笔掰了一截,在掌心碾了碾:“零点四的薄铁皮,找谁弄?厂里废料堆里翻翻,兴许有,可厚薄不匀。” “我来弄。” 林远说,“我在红星厂就常跟薄板打交道。给我一块厚铁皮,我拿锤子一点点敲出来。厚度我用千分尺量,差一丝都不行。” 韩师傅看他一眼:“你还会钣金?” “学过。” 林远说。 韩师傅没再问。他站起:“明天六点,我在这等你。” 试验当天,林远四点半就起了。他在招待所洗漱完,把敲好的铁皮和称好的钛铁又查了一遍,才往车间走。 天还没亮透,风又冷又硬,把厂道两旁的杨树刮得哗哗响。他走进浇注车间时,韩师傅已经在炉前了。 陈工比他俩还早,坐在车间一角,面前摆着记录本和两支不同颜色的铅笔。技术科来了三个人,两个管记录,一个管送样。老吴也来了,站在门口,脸绷得紧。 韩师傅见人到齐,说:“今天小炉,十五公斤料。出钢温度一千四百八。加料时机由林师傅盯。谁的手都不许抖。出了乱子,我拿他是问。” 林远走到炉前,把几包钛铁按位置系进钢包底部。他每系一个,都用手拽一拽,确定不会滑脱。韩师傅在旁边看,没说话。陈工也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拨了拨包底的铁皮:“零点四?你砸的?” “砸的。” 林远说。 陈工没评价,回到座位上。小炉通电。十几公斤合金料在炉口里一点点发红、发白、化开。韩师傅抄起铁钎,隔一会儿蘸一下钢水,看火花。林远站在测温表旁,眼睛一眨不眨。温度缓缓往上爬。到了“一千四百八” ,林远说:“出钢。” 韩师傅没犹豫,指挥两个工人把钢包推到位。炉口一倾,白亮亮的钢水像蛇一样窜出来,直直注进包里。 林远死死盯着包底。钢水越积越多,那几包钛铁先是泛红,然后“嘶” 地一声,铁皮熔穿,几团暗红色的光从包底翻上来,在钢水表面冒出几朵小火苗,很快又沉下去。 “浇。” 林远的声音很稳。 两个工人抬起钢包,把钢水缓缓倒进模具。陈工在记录本上快速写着。韩师傅站在坑边,等料推进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缓冷坑这次铺了三层石棉板,四角用碎砖堵得严严实实。坑盖落下,韩师傅用脚踩了踩边缘:“明早六点开。” 林远站在坑边,没动。陈工走过来,把记录本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漏。” 林远翻了翻,浇注温度、出钢时间、入坑时间、钛铁加入方式,都记得清楚。他点头:“没漏。” 陈工合上本子,说:“这炉料要是不成,什么责任我不管,你自己的方案自己收着。” 说完带着人走了。 老吴走过来,小声说:“老陈这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越是在意,越说得难听。” 林远没接话。 傍晚,韩师傅没去食堂。他坐在车间门口一个旧砂箱上,就着一袋花生喝搪瓷缸里的水。 林远路过,韩师傅拍拍旁边:“坐。” 林远坐下。韩师傅说:“我干了几十年,配料从来没自己动过手。上头给什么,我浇什么。今天看你加钛,我忽然觉得,我也该认认字了。不能光凭眼睛,得懂点理。” 林远说:“现在学也不晚。回北平以后,我寄两本入门书给您。不深,能看懂。” 韩师傅笑了一下:“行。你可别寄太厚的。我翻两页就困。” 林远也笑。两人在门口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天一点一点黑下去,车间里的火光灭了,只有缓冷坑那边还泛着隐隐的红。风从厂道上吹过来,卷着煤尘和铁腥。 回到招待所,林远洗了脸,躺下。老周已经睡了。 林远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几团从包底翻上来的暗红色火光。加钛成不成,明早才知道。他翻来覆去,快十一点才迷糊过去。 半夜醒了一次,窗外风大,吹得窗框响。他看了眼表,才两点。又睡。 这次睡得很浅,梦里炉口大开着,钢水像河一样往外淌,怎么都停不住。他喊韩师傅,韩师傅却站在远处,背对着他。 再醒时,天刚蒙蒙亮。林远坐起来,额上一层细汗。 他穿衣下地,轻手轻脚出了门。风比昨天更硬,像刀子割在脸上。他沿着空荡荡的厂道往浇注车间走,远处高炉方向有几点灯,在风里一明一灭。 车间里已经有人了。韩师傅蹲在缓冷坑边,手里夹着烟。听见脚步,他回头:“来啦。” “来了。” 林远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看着那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坑。六点还早。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白,像谁用很淡的铅笔画了一道。 第684章 还试第二炉? 六点整,韩师傅掐灭烟头,站起来。 “开坑。” 他冲后头挥了下手。 两个工人早就握着铁钩候着,一听令,上前把坑盖挑开。一股热浪从坑里顶出来,混着石棉烧过的焦糊味,扑得人往后仰了半步。 韩师傅没躲,凑到坑边往下看。几根料坯稳稳躺在里头,表面呈暗红色,均匀地发着热。他让人把料坯钩出来,在车间地上放平。 林远蹲下去。料坯表面比前几炉都干净,没有明显冷裂,也没有缩孔。他用手背在料头试了试温度,已经凉得差不多。抬头对韩师傅说:“切一段,送金相。” 韩师傅叫过小孙:“去,切中下段。跟刘师傅说,林师傅在等。” 小孙应声去了。陈工也到了,站在人群外头,不往前挤。老吴从门口进来,围巾都没解,急急问:“怎么样?” 林远说:“表面看没问题,等金相。” 老吴点头,蹲下来看料。 不到半个钟头,小孙跑回来,手里拿着张纸。他还没到跟前就喊:“林师傅!韩师傅!刘师傅说让你自己过去看!” 林远站起来。韩师傅看着他:“刘师傅轻易不叫人过去看。这是有东西。” 林远没接话,抬脚往金相室走。陈工跟了上来,老吴也小跑着跟在后面。 金相室在技术科一楼最里头。刘师傅六十岁,头发花白,正坐在高脚凳上,眯着眼看显微镜。见林远进来,他招招手:“小伙子,你自己看。” 林远俯下身,把眼睛凑到目镜上。 试样被磨得很平,腐刻后晶界清晰。晶粒比之前细密许多,先前那种长条状的暗色偏析带几乎看不到了。晶界处干净,只在极少数位置还有零星的点状析出物。林远看了一分多钟,直起身。刘师傅问:“怎么样?” 林远说:“比上炉好太多。但还有余地。” 刘师傅笑:“行家。我也这么看。你要是再想进一步,得动配方。” 林远点头:“我知道。” 陈工站到显微镜前,也看了一遍。他看得久,右眼一直贴着目镜,左眼闭着。等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老吴急着问:“老陈,到底怎么样?” 陈工说:“刘师傅,你把盐雾试验安排了吧。加急做。” 刘师傅说:“已经做了,中午出结果。” 陈工点点头,看向林远:“要真过了,这方案就有说头。” 他没说“成” ,也没说“我服了” ,转身出了金相室。老吴看看林远,小声说:“老陈这人,脸上不露,心里松了。” 林远说:“等盐雾出来再说。” 中午,盐雾结果出了。四十八小时,所有试片无点蚀。刘师傅在报告单上盖了章,又用红笔在“结论” 栏写上:耐蚀性显著提高。老吴拿到单子,当场拍了下手:“成了!真成了!” 他转身就往浇注车间跑,围巾都散了。林远走在后头,不急不缓。 韩师傅正在车间门口拿棉纱擦手。老吴远远就喊:“韩师傅!盐雾过了!四十八小时没一个点!” 韩师傅停下手里的活,把棉纱往肩上一搭,看向林远。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林远走过去,说:“韩师傅,这炉料是您浇出来的。我就动动嘴。” 韩师傅把脸一板:“少说这个。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谁干得多我看得明白。” 他说完,转身进了车间。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有人喊:“这炉成了,下月评比有戏了!” 有人朝林远竖大拇指。林远摆摆手,把功劳往韩师傅身上推。陈工站在车间门口,看了片刻,也进来了。 陈工走到林远面前,说:“四十八小时无点蚀,确实比原先强。可你要说全是钛的功劳,证据还单薄。得做几轮复验,再看高温蠕变。一次小炉说明不了全部。” 林远说:“陈工,我没说全是我那个方案的功劳。所以下一步,我建议再试一炉,钛量往上提一点。数据出来了,你心里有底,冶金所那边也好说话。” 陈工皱眉:“还提?” “这炉的析出物还有零星。提一点,晶界更干净。具体量我再算。” 林远说。 陈工沉默了。韩师傅从后头过来,说:“试。我还能再浇。” 陈工看他一眼,说:“行。试第二炉。不过这次我叫冶金所的人来旁观。成了,直接报局里。不成,到此为止。” 林远说:“好。” 下午,周厂长来了。他一个人,没带秘书,进车间时手里还拿着副手套。林远正和韩师傅在缓冷坑边看上一炉的坑底情况。周厂长走过来,林远叫了声“周厂长” 。周厂长点头,说:“上午的事我听了。盐雾过了。金相图我看了。你接着弄第二炉,要什么直接跟陈国明说,他配合你。” 林远说:“陈工已经答应了。等冶金所的人来,就试第二炉。” 周厂长说:“冶金所那边我去打电话。但有一点,第二炉如果也成,这件事就不能再算你个人的想法了。首钢会正式立项。所有技术文件要按厂里的流程走。” “我明白。方案我写,文件你们出。署名听厂里的。” 林远说。 周厂长看了看他,说:“你是真不怕吃亏。” 林远没答。 周厂长又说:“去食堂。晚上我让伙房包饺子。你们这几个人,都来。韩师傅,你也来。” 韩师傅说:“厂长叫,我哪能不去。” 晚上,食堂留出一张圆桌。周厂长坐主位,林远坐在他右手,韩师傅坐对面。老吴、陈工、刘师傅都到了。伙房端了四盘饺子,白菜油渣馅的,另有两碟萝卜丝和一盆蛋花汤。周厂长说:“都动筷。” 韩师傅先夹了一个,蘸了醋,一口一个。林远也吃,饺子皮稍厚,馅不小,热乎乎地下了肚。 韩师傅破例倒了杯散酒,给林远也倒了小半杯:“林师傅,我就一句话。这炉料,把我这三十几年的老脸给找回来了。我敬你。” 林远端起酒杯,碰了:“韩师傅,下回我要是再来,您还让我看炉子。” 韩师傅哈哈一笑:“那得看你带不带好料来了。” 老吴在旁笑:“林师傅,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客气话。弄得跟领导汇报似的。” 第685章 准备回北平 陈工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闷头吃。周厂长给他夹了个饺子:“老陈,这第二炉,你盯紧。你俩有分歧,到炉前再吵。出了车间,我不听。” 陈工说:“我知道。” 散席后,林远一个人往回走。厂道两边的灯亮着,风从炉区刮过来,带着焦炭的气味。他走了几步,抬头看天。云很厚,把几颗星星全盖住了。招待所的灯还亮着。老周还没睡,靠在床头听收音机。见林远回来,说:“吃饺子去了?” 林远“嗯” 了一声。老周说:“首钢这地方,轻易不请人吃饺子。你算头一份。” 林远没说话,脱了外衣,躺下。门外的风在走廊里呜呜地响,像很远的人在说话。 第二炉试验安排在冶金所的人到厂的当天下午。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姓方,四十来岁,冶金所合金研究室的工程师,戴副玳瑁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另一个姓蒋,三十出头,是方工手下的技术员,进门就掏出个黑皮本子,一副要记录到底的架势。 陈工在厂部接的他们,一路领着往浇注车间走。路上方工问:“就一个轧钢厂的借调师傅?能行吗?” 陈工说:“行不行,等出了结果您看。” 林远和韩师傅已经在车间等着。韩师傅把炉子烧得很旺,料坯码得整整齐齐。 林远蹲在炉前,正用粉笔在地上画注料顺序。方工走过来,陈工介绍:“林师傅,这两位是冶金所来的方工和蒋工。”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方工,蒋工。这边请。” 他没多寒暄,直接把人领到钢包旁,把包底加料的位置指给方工看。方工弯腰看了看,问:“钛铁怎么定量?” 林远说:“称好的。每包零点五,用零点四的铁皮包着,系在包底吊钩上。钢水先熔铁皮,再从底部往上反。” 方工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那如果铁皮没熔透,钛不就全剩在包里了?” 林远说:“所以钢水入包到浇注的时间要卡死。我算过,从放钢到起包,不能超过五十秒。超过,钛就烧损太多;不到,反得不匀。” 方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试验开始。韩师傅守炉,林远盯钢包。放钢时,方工往前站了站。钢水像一条白亮的河,从炉嘴里倾下来,轰隆隆落进包里。 包底的铁皮很快熔开,几团暗红色的光从钢水深处翻上来,在表面打个旋,又沉下去。蒋工在旁边飞快地记。 方工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盯着。 等料入坑,方工才开口:“你就不怕烧损不好控制?” 林远说:“怕。所以试第二炉。第一炉钛量保守,这炉提了一点。数据出来才能定。” 方工看他一眼:“你这套,有几分像苏联专家当年留的笔记。不过他们没试成。” 林远说:“我听韩师傅说过。苏联人把钛投在炉前,不烧才怪。” 方工没接话。 四十八小时后,开坑取样。金相室刘师傅照旧让林远自己看。林远看完,让方工看。 方工在显微镜前待了很久,最后直起身,对蒋工说:“把组织图描下来。这个结果,回所里要汇报。” 蒋工赶紧铺开纸。陈工站在一旁,脸色比上回好看不少。 盐雾试验的结果当天没出。但方工已经坐不住了。他拉着林远在技术科问了一下午,从钛铁包皮厚度问到缓冷坑保温材料。林远有问必答,不藏私。最后方工说:“林师傅,你这套要是早点有,我们所里也不至于干等两年。” 林远说:“现在也不晚。等盐雾结果出来,您把数据带回去。以后怎么走,所里定。” 方工点头:“我一定原样汇报。这第二炉的料,我要带几段回去。” 盐雾结果隔天中午出来了。四十八小时,试片全部通过,无点蚀。方工拿到单子,又去车间要了段试样,用油纸包好,放进自己的黑提包里。临走时,他主动跟林远握了手:“林师傅,以后冶金所要是开专项,我头一个推荐你来。” 林远说:“谢谢方工。不过首钢的事,首钢自己也能干了。” 方工笑了笑,上车走了。 林远开始收拾东西。 他来首钢十二天,该看的看了,该试的试了。耐蚀合金从偏析到配方,两炉小试下来,方向已经清楚。 剩下的,是首钢自己的事。他准备回北平。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 白天在炉前不觉得,晚上一躺下,就想起姚雪。五个月的身孕,家里没个男人,虽然丈母娘隔三差五过去,到底不如他在。 临行前一天,老吴来送行程。小程明天一早到。老吴一脸舍不得:“林师傅,你这回可给首钢留下不少东西。他们那边,还想留你多待几天。” 林远说:“我该回了。出来小半个月,厂里还压着事。” 老吴点头:“也是。你回去歇两天。首钢这边,有结果我再给你去信。” 正说着,周厂长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秘书。老吴见他来,忙起身。 周厂长说:“老吴,你去忙。我跟林师傅说几句话。” 老吴看了看林远,出去了。周厂长在桌边坐下,说:“听说你明天走?” “明天一早。” 林远说。 周厂长点头:“这十几天,辛苦你。耐蚀合金的事,你给首钢解决了大问题。我代表厂里,谢谢你。” 林远说:“周厂长客气。我是借调来的,分内的事。” 周厂长沉吟了一下,说:“林远,我不绕弯子。首钢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远没说话。周厂长继续说:“我们的高速钢。你上次跟老吴提过,说含钴不够,钒也低。实话说,这问题我们厂里折腾一年多了。刀具寿命上不去,工人们天天磨刀,各车间怨声载道。这料能不能调?怎么调?我想请你再看看。” 林远坐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686章 新的请求 来首钢之前,他就在红星厂的刀具库里看过那些崩口的刀。 那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谱。含钴高速钢,后世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东西,成分范围、热处理窗口、碳化物控制要点,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首钢肯配合,半个月就能把第一炉试出来。来之前他跟杨厂长提过一嘴,说首钢那边可能还有别的活可以顺手干。杨厂长当时说,你先去,看情况。能帮就帮。 结果来了以后,碰了一鼻子灰。 陈工从第一天起就没给过他好脸。碰头会上那番话,话里话外都是“你一个轧钢厂的别指手画脚”。 后来试样库那次,他明明把问题指出来了,陈工愣是压着不让声张,非要等金相结果出来才肯认。 再往后,加钛方案报上去,陈工表面上没拦,可字里行间全是“你要负责”“署名你自己签”“冶金所那边你去交代”。 林远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看得明白,陈工心里那口气,不是冲着技术来的,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一个轧钢厂的钳工,跑到首钢合金组的地盘上指指点点,陈工咽不下这口。 林远忍了。他跟自己说,来都来了,事情干成了再说。韩师傅那边也受了气,可韩师傅至少敞亮,有火当面发,认错也快。陈工不一样,陈工不跟你吵,只用软刀子。你每走一步,他都给你留着绊。 林远在红星厂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杨厂长虽然有时候也画大饼,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是但凡林远真有个想法,杨厂长从来没拦过。 要料给料,要人给人,要批条子批条子。 有时候杨厂长自己跑部里要指标,碰了壁回来也不跟林远说,自己扛了,转头还笑眯眯说“你尽管干,有我在”。 老郭也是,嘴上骂骂咧咧,活干起来比谁都积极。 首钢不一样。首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上的人都怕别人来挪自己的椅子。林远一个外来户,刚来就动了陈工的蛋糕,后面的事自然是步步难。 周厂长等了几秒,又说:“我知道,你来这几天,首钢对你有怠慢。陈国明是什么脾气,我也知道。让你受了些不必要的难堪。我替他,也替我,给你赔个不是。” 林远看着他,说:“周厂长,您不用赔。陈工有陈工的难处。我是借调来的,干完活就走。高速钢的事,我来之前确实看过一点。但这几天下来,我觉得首钢可能不差我这一个看料的。” 周厂长脸色一滞。他慢慢地说:“我明白。是我先没把事办成。那天你在试样库说的话,陈国明挡了。后来你提加钛,他也没给你痛快。这些,我都知道。可首钢就这个底子。有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拍。” 林远说:“所以我才说,这高速钢,我不碰了。碰了,还得跟陈工争。争来争去,最后耽误的还是你们自己的生产。不值得。” 周厂长不说话。门忽然被推开,韩师傅进来了。 他几步走到桌前,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林远,你要走,我不拦你。可你真不知道,首钢的刀快把人都逼疯了。一天磨三回,断了往废料堆一扔。你本事大,不帮,那是你有气。可这气,你打算撒到什么时候?” 林远说:“韩师傅,我不是撒气。” “那你是怕了?” 韩师傅瞪起眼睛,“怕再被人撅回来?” 林远不说话了。 他张口就想回绝。他当时甚至想好了说辞:出来小半个月了,厂里压着活,家里媳妇怀着孩子,实在不能再留。这些话都是真的。可真到要说出口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想起在保定那几天,保定机械厂的韩厂长拉着他去看那台装不起来的万能铣床时说的话:“我们就是底子差,差了就得认,认了就得学。” 他想起石家庄新华机械修配厂那个技术员杜长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抄的全是他的工艺卡。他想起顾长河临走时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林师傅,有机会到我们那儿去”。这些厂子,大大小小,哪个不缺材料?哪个不缺好刀具? 没有含钴高速钢,刀具磨不快、崩得快,什么精密活都干不了。机床造出来,刀具跟不上,也是摆设。 核工业要的耐蚀合金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更多材料卡着脖子。首钢的高速钢如果调不出来,往下游走,多少厂的刀具都要受影响。这些账,林远心里算得清楚。 他一个人站在厂道上,风灌进领子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忽然想起姚雪。她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肚子里的孩子五个月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感觉到胎动。 要是他在家,晚上能把手搁在她肚子上,等那一下轻轻的踢动。 可他不在。他还在石景山,为一个让他受了十二天窝囊气的地方犹豫要不要留下。 这值得吗? 他心里问自己。答案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国家的工业底子薄,缺材料、缺设备、缺技术。他脑子里的东西,是这个时代最缺的东西。他每多解决一个问题,后面就能少卡一道脖子。 这话说起来大,可落到实处,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含钴高速钢,他要是甩手走了,首钢不知道还得摸索多久。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陈工。他站在门边,看了林远片刻,走过来,说:“林师傅,我给你道歉。之前是我眼界窄,心里有疙瘩。你那两炉料,我服。高速钢的事,你要真能帮,我陈国明给你打下手。” 屋里安静下来。林远看着陈工,又看看韩师傅。最后他把目光转向周厂长。 周厂长站起身,说:“林远,首钢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心里记着。可这高速钢,不是首钢一家的事。下面多少厂子等着刀具用。你若是点头,所有条件,你提。”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韩师傅在工具间说的那句话:“你这话,以前苏联专家也说过。我没听。后来人家走了,我想听也没人教了。” 韩师傅还能教,还肯学。陈工虽然嘴硬,可最后也站出来了。周厂长愿意认错。这些人,骨子里不坏,只是各有各的坎儿迈不过去。他要是这么走了,高速钢的事就得搁浅。 林远甚至想到了这个国家未来还要面临的许多困境,既然又能力,总还是要做些改变的。不是为了某个人,只为了让这个国家能真正的强大起来。 第687章 早这样多好 窗外风大,吹得窗户纸一鼓一鼓。林远终于说:“给我一个位置。就在浇注车间,挨着韩师傅。我要什么都报陈工,一天内办齐。行,我就试。不行,我明天走。” 周厂长说:“行。你要什么,我批。” 陈工点头。韩师傅抓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说:“早这样多好。” 林远站起身,把帆布包从椅子上拿起来。他没说留下,也没说走,只问:“高速钢的现成刀坯,库里有几根?” 陈工说:“有。都是报废待熔的。” 林远说:“带我去看看。” 几个人前后出了屋。林远走在最前,风从厂道那头涌过来。他往刀具库走,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他知道,接下来又得熬。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浇注车间时,陈工已经等在门口了。 天还没亮透,石景山的风从高炉那边刮过来,卷着煤灰和铁腥味。 陈工站在车间门口的灯影里,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他今天没穿那件白大褂,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沾了灰。林远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陈工在首钢技术科坐办公室坐惯了,浇注车间这种地方,平时他是不来的。 “陈工,这么早。”林远走到跟前。 陈工没接话,把怀里抱着的一摞文件往车间门口的工具箱上一搁。文件用旧报纸包着,绳子捆了两道,报纸上印着半年前的《人民日报》,边角已经发脆。他解开绳子,把报纸揭开,露出里面几沓发黄的纸页。 “能找着的都在这里了。” 陈工说,声音比平时低,“苏联时期的原始配方、近两年的冶炼记录、各批次刀具的寿命统计。有些数据不全,但底子还在。你看看。” 林远蹲下来翻了翻。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有几张还带着焦痕,像是从废纸堆里抢出来的。苏联时期的配方用俄文写的,旁边有人用铅笔译了中文,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断了行。 他把最上面那份俄文原件抽出来,对着车间门口的灯光看。俄文他看得懂,不用猜。 “进去说。”林远把文件抱起来,进了车间。 韩师傅正在炉前捅火,铁钎在炉口里搅得火星子乱溅。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他把铁钎抽出来,往墙上一靠,没问,往旁边让了让,把工具台腾出一块空地。 林远把文件摊开。 苏联原设计里,钴含量是百分之四点五,钒是百分之一点八。他翻到近两年的冶炼记录,首钢实际用的钴不到百分之三点五,钒只剩百分之零点八。 苏联人在的时候,工艺控制严,炉温稳,冷却慢,成分降一点还能凑合。 人一走,操作跟着松,碳化物在晶界大量析出,红硬性自然往下掉。 “钴得提回去。”林远合上文件,“钒也要补。出钢温度得降,缓冷时间拉长。不然钴提上去,偏析更厉害。” 陈工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林远每说一句,他记一句。 他记的方式跟以往不一样。以前在技术科开会,他记录是例行公事,笔在纸上划拉,眼睛看着别处。 现在他把身子前倾,笔尖压得重,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写完了,他问:“铌能不能替一部分钒?钒铁国内不好搞,指标也难批。所里那边,我一个季度报一次计划,能批下来的钒铁不到需求量的三成。” 林远想了想:“铌替钒,红硬性会掉一截。国外有拿铌代钒的先例,但那是为了省成本,不是为了提高性能。如果首钢暂时搞不到足够的钒铁,可以先试小比例替代,保证能出炉,再慢慢把钒补上。但最终还得用钒。” 陈工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写完后,他抬起头:“你昨晚说铁皮包料,我看你砸的那些,厚薄不太一样。要不要重新弄?” “厚薄我用千分尺量的,差不到两丝。”林远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工说,“你那几片是手工砸的,边缘不齐。钢水冲下来,受力不均,包皮可能提前破。我让锻工车间给你冲几片标准件,边缘用剪板机切齐。半天的功夫。” 林远看他一眼,点头:“行。那麻烦你了。” 陈工站起来,把记录本合上:“我去安排。”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之前送过来。” 韩师傅一直没插话。等陈工的脚步声远了,他把铁钎从炉里抽出来,看了林远一眼:“这人今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以前从来不进浇注车间。嫌这儿脏。” 韩师傅把铁钎往地上一戳,铁钎头上的火星子溅开,落在水泥地上,很快灭了,“去年有一回,炉子出了问题,我让技术科来人看。陈工派了个技术员来,自己没露面。今天自己跑来了,还穿了工作服,还去锻工车间安排活。你给他灌什么药了?” 林远笑了一下:“没灌。就是想通了。” 韩师傅没再问,转身去看炉火。他往炉口里添了几块焦炭,火苗蹿起来,把车间顶棚照得忽明忽暗。 林远把文件重新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了个调整方案。钴提到百分之四点二,钒补到百分之一点五,出钢温度降到一千四百六,缓冷坑加铺一层石棉板,入坑时间延长到四十八小时。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划掉了两个数据,重新填上。 中午,陈工果然把冲好的包皮铁片送来了。一摞十几片,边缘齐整,厚薄一致,用油纸包着。 他放下就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林远拿了一片在手里试了试,边缘光滑,不带毛刺,弯折了几下也没裂纹。他抬头对韩师傅说:“比我自己砸的强。” 韩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锻工车间那帮人,整天跟铁板打交道,这点活不算什么。不过陈工亲自去催,这个倒是头一回。” 第688章 钴铁反应 下午林远把料备齐。钴铁和钒铁是陈工从材料库调的,称好了送过来。 林远一样样码在钢包旁边,又拿新冲的包皮铁片把钴铁裹好,用细铁丝扎紧,系在钢包底部的吊钩上。他系一个,拽一下,检查有没有松动。 韩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比我还仔细。”林远说:“这一包东西掉出来,一炉料就毁了,几百斤料、半天工全白搭。” 韩师傅提前把炉子清了,炉衬又烘了一遍。他蹲在炉前看了看火色,回头问林远:“明天几点试?” “六点。”林远说,“你早来半个小时就行。提前把炉子预热上。” 韩师傅“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明天这炉要是成了,你走的时候,我送你根好料。” 林远说:“不用。成了就行。” 韩师傅没理他,径直走了。 车间里只剩林远一个人。他站在钢包旁边,把包皮铁片一片片拿起来重新检查。薄是薄,但不脆。他在手里弯了弯,弹回来,没有裂纹。 这东西明天要裹着钴铁进钢水,差一丝都不行。他把最后一片放回油纸上,又检查了一遍铁丝扎口。 天已经暗了。石景山的冬天来得早,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焦炭和铁锈的味。远处高炉冒着白汽,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长烟。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把工作服领子竖起来,沿着厂道往招待所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影子拉长又压短。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骑车的从身边过去,车铃在风里响得清脆。 回到招待所,老周还在,正拿热水泡脚。见林远进来,他抬头说:“听说你又要试新料了?” 林远“嗯”了一声,坐到床边,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 老周说:“首钢这地方,你算是扎下根了。刚来那几天,陈工连正眼都不瞧你。今天我可看见了,他在锻工车间跟吴师傅说,那几片铁皮是给林师傅冲的,精度按图纸来。” 林远没接话。他把明天的方案又看了一遍。钴量、钒量、温度、时间,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备注。然后他把本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老周泡完脚,把水泼到门外,回来拉灭了灯。黑暗里,他说:“明天祝你顺当。”林远应了一声。窗外风大,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林远到车间时,韩师傅已经把炉子点上了。 炉膛里火苗蹿得老高,把整个浇注车间映得发红。韩师傅蹲在炉前,铁钎搁在膝盖上,手边放着一缸子浓茶。见林远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陈工也到了,站在钢包旁边,正拿手电筒照包底,检查林远昨晚系上去的包皮铁片。 “位置对不对?”林远走过去。 “位置没动。”陈工直起身,“铁丝扎得紧,晃不动。就是不知道钢水冲下来顶不顶得住。” “顶得住。铁皮厚度我算过,零点四毫米,钢水冲击力大概……”林远比了个手势,“五十秒之内不会破。” 陈工没再问。他退到记录台后面,把本子摊开,铅笔削了两根放在旁边。技术科还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管测温,一个管送样。老吴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远远地看着。 六点整,韩师傅站起来,把铁钎插进炉口试了试钢水。铁钎抽出来,钎头上带出一小团亮红色的钢水,落在铁砧上,溅开一朵火花。韩师傅看了看火花分叉的形状,回头对林远说:“差不多了。” “再等三分钟。”林远盯着温度表,“到一千四百六。” 韩师傅“嗯”了一声,把铁钎又插回去。炉口里钢水翻得越来越急,白亮的液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一鼓一鼓的。温度表指针爬到一千四百六,林远点头:“放钢。” 韩师傅一挥手。两个工人把钢包推到位。 炉口一倾,钢水像一条白亮的河,从炉嘴里奔出来,直直冲进包底。钢水落进包里的那一瞬间,整个车间都被照亮了。 包底的包皮铁片先是泛红,接着“嘶”的一声,铁皮熔穿。两团暗红色的光从钢水深处翻上来,像水底炸开的雷。火花蹿起半人多高,劈劈啪啪打在包壁上,又弹到地上,在地上乱跳。 韩师傅手里的铁钎差点脱手,他虎口一紧,硬生生握住了。陈工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记录台上,铅笔滚到地上。那两个技术科的年轻人直接蹲下去了。 林远没退。他死死盯着包底,眼睛被火光灼得发酸。钴铁的反应比钛铁猛得多,整个钢包都在微微发颤,包壁上的挂渣簌簌往下落。 他算过铁皮厚度和钢水冲击力,包不会炸。但算归算,真看着那两团光在钢水里乱窜的时候,心里还是紧的。 火花持续了不到二十秒,渐渐矮下去。钢水表面翻涌了几下,慢慢平了。 韩师傅吐了口长气,拿袖子擦了把脸。陈工从记录台后面直起身,弯腰捡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两笔,又划掉,重新写。 “浇。”林远说。 两个工人抬起钢包。韩师傅的胳膊在抖,但落点极稳。钢水从包嘴流进模具,一层一层漫上来。 陈工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浇完之后,韩师傅亲自推料进坑。缓冷坑这次铺了四层石棉板,四角用碎砖和石棉绳堵得严严实实。坑盖落下,韩师傅用脚在四周踩了一圈,确认盖严了,才直起腰。 “四十八小时。”林远说,“后天早上六点开。” 韩师傅点头。他蹲在坑边,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手还有点颤。陈工合上记录本,对林远说:“今晚我值夜。你回招待所睡。” “不用。我陪你。”林远说。 陈工看他一眼:“你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回去。我一个人够了。前半夜我盯,后半夜让韩师傅的人替。” 林远没再推。他确实累了。钴铁反应那一下,他表面稳着,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现在一松下来,整个人发虚。他跟韩师傅打了声招呼,先走了。 第689章 趁热开坯 出车间时,天还没亮透。风从厂道上刮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工正蹲在缓冷坑旁边,拿手电筒照坑盖上的缝隙。 晚上,林远在招待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钴铁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在脑子里转。他爬起来,把笔记本摊开,在今天的试炉记录下面补了一行:加料反应剧烈,包壁挂渣多,下次可适当降低出钢温度,减少冲击。写完又躺下。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车间时,陈工还在。他坐在记录台后面,面前摊着本子,眼睛里有血丝。韩师傅给他端了碗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见林远来了,陈工站起来,把记录本递过来:“后半夜我去眯了一个钟头。前半夜是我盯的。坑温一直稳,没有异常。” 林远翻了翻记录。每半小时记一次,一次没漏。他把本子还给陈工。 两人在车间里坐了一上午。中午,韩师傅让人从食堂打了饭来。三个人围在炉前的工具箱上吃。 陈工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了一半,他忽然说:“林师傅,我以前在苏联专家手底下干过。他们撤走那天,把资料全带走了,连手写的笔记都没留。我们手里剩下的东西,是零碎捡的。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还能搞出来。” 林远听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一起搞。” 陈工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下午,车间里没什么事。韩师傅带人检修炉子。陈工坐在记录台后面翻文件。 林远把明天开坑要用的工具检查了一遍。天暗下来的时候,陈工站起来,说:“我回技术科一趟。明天早上六点,我一准到。”林远说:“好。” 陈工走了。韩师傅从炉子那边过来,看着陈工的背影,说:“这人变了。” 林远没接话。他把明天开坑的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开盖、钩料、切样、送金相。每一步都跟之前一样。可这一炉料跟之前不一样。如果成了,首钢的高速钢就翻过来了。如果不成,钴量还得调。他不想那么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林远和陈工都到了车间。 韩师傅比他们更早,已经在缓冷坑旁边转了两圈。见人到齐,他没多话,直接让人开坑。铁钩子挑开坑盖,一股热浪涌出来。 韩师傅凑近看了看,回头朝林远点了下头。料坯被一根根钩出来,排在地上,表面呈暗灰色,比耐蚀合金那几炉的颜色深一些,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林远蹲下去,拿手背试了试温度,又用小锤在料头敲了一下,听声。 “直接送锻工车间。”他站起来,“趁热开坯。” 韩师傅招呼两个工人用铁钳把料坯夹上平板车。陈工已经让技术科的人提前跟锻工车间打了招呼。 林远跟着平板车过去。锻工车间在浇注车间北边,走过去十分钟。路上风大,吹得料坯上的氧化皮一片片往下掉。 锻工车间的吴师傅已经在锤跟前等着了。他五十多岁,矮壮身材,胳膊上全是老茧,围裙上密密麻麻全是火星烫出来的焦痕。看见料坯拉进来,他凑近看了看,又拿小锤在料头上敲了两下,听声。 “这料比上回那个耐蚀合金硬。”吴师傅说。 “硬,也韧。”林远说,“开坯的时候别狠打,轻锤多打几遍。温度低了就回炉,别硬来。” 吴师傅点头:“我知道。好料不能糟蹋。” 他招呼徒弟把炉子捅旺。料坯重新进炉,烧到橘黄色才拖出来。第一锤下去,声音沉闷,锤头弹起来老高。 吴师傅皱了皱眉,叫徒弟把锤放轻,又多打了两遍。料坯在锤下慢慢变长变方,表皮上的氧化皮一片片崩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钢面。 “等等。”林远忽然叫停。吴师傅住了锤,转头看他。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刚崩落的氧化皮。 他把那片氧化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说:“吴师傅,从第三遍开始,每次回炉时间加长两分钟。氧化皮里有钒的氧化物,说明炉温高了,钒在烧损。多回两分钟,让温度匀一匀,但别加温。” 吴师傅咂了咂嘴:“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闻出来的。”林远说,“钒烧损有股涩味。我在红星厂干过几炉含钒的料,闻熟了。” 吴师傅半信半疑地照做。第三遍回炉加了两分钟。再拖出来打,氧化皮薄了一些,崩落的碎片颜色也匀了。 吴师傅打了半辈子铁,头一回听说有人靠鼻子判断炉温,心里觉得稀奇,手上却格外仔细。每一锤下去,他都不由自主地看林远一眼。 林远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偶尔点个头,偶尔拿卡尺量一量断面。 陈工一直在旁边记录。锻比、终锻温度、每次回炉的时间,全都记在本子上。写到后来,他干脆把本子搁在铁砧旁边,一边看一边写。 吴师傅的徒弟往炉子里添煤,煤灰扬起来,落在陈工肩膀上。他没躲,也没拍,继续写。 吴师傅瞅了他一眼,对林远说:“陈工今天吃错药了?以前请他来都不来。” “他今天想通了。”林远说。 吴师傅咧嘴笑了笑,没再问。他抡起锤,继续打。料坯在锤下翻了个身,又长了一截。 料坯全部开完,已经是中午。三根高速钢坯码在锻工车间的角落里,断面方方正正,表面光洁。 林远用粉笔在每根坯上标了编号。第一根坯断面尺寸最匀,他画了个圈,做了个记号。 陈工凑过来看:“这根最好?”林远说:“这根锻比够,氧化皮薄,钒烧损少。下午先磨这根。” 陈工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吴师傅收了锤,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火星灰簌簌落了一地。他走到那三根坯料跟前,蹲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林师傅,这料要是成了,下一批我还给你打。不要加班费。” 林远说:“别。该算的工时要算。” 吴师傅摆摆手:“你这话我不爱听。我打了半辈子铁,头回打这么顺手的料。以前打高速钢,硬得要命,一锤下去火星子乱蹦,料还裂。今天这三根,越打越顺。这不是工时的事。” 林远没再坚持。他让陈工把三根坯料拉去机修车间。 第690章 记录事实 陈工叫了技术科的人来,用板车拉过去。路上风更大了,吹得板车轮子吱扭吱扭响。 机修车间离锻工车间不远。车工师傅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干活利索。她听说是林远和陈工新试的料,把车床擦了一遍,又挑了一根最匀的坯料——就是林远画圈的那根。 旧料刀和新料刀并排装上,用的是同一根试切料,同一组切削参数。 第一刀下去,旧料刀切出来的铁屑发蓝,断屑干脆。新料刀切出来的铁屑颜色更深,断屑更长,但切削力明显小。马师傅又切了第二件。 旧刀还行。第三件,旧刀发出一声尖响,刀刃崩了。马师傅换上新料刀,接着切。第五件,刃口仍锋利。第七件,还能用。 “这钢能吃刀。”马师傅把刀卸下来,对着灯看刃面。刃面上没有崩口,只有均匀的磨损痕迹。“跟小日本那个差不离。”她指的是前几年从日本进口的一批刀具,车间里当宝贝用。 “还差。”林远说,“红硬性没测,不一定扛得住高速切削。” 陈工已经把数据记好了。他把本子递过来。 林远扫了一眼。切削力、刀具磨损、断屑形态,全都记了。他指着一栏数据说:“红硬性得测,跟苏联原厂标准比。这个活你来安排。” 陈工说:“我今天就安排。明天出结果。” 马师傅把两根刀坯都留了下来。她说:“这两根给我吧。我慢慢磨,留着自己用。”林远说:“料是首钢的。你问陈工。”陈工说:“留一根。另一根送技术科存档。” 马师傅把刀坯收进工具柜,锁好。她转过身来,对林远说:“林师傅,你这料要是定了型,以后我们车间的刀具就不用外购了。一个月省下来的钱,够发半个月工资。” 林远说:“没那么快。这炉只是小试。” 下班前,林远在车间门口碰见韩师傅。韩师傅手里拎着个麻布口袋,塞给他:“拿着。里面是几块废料头,你回去路上吃。” 林远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烤红薯。韩师傅说:“食堂烤的。你明天不是要走了嘛。”林远没推。 晚上回到招待所,林远把今天的数据整理了一遍。锻比够了,切削力低了,刀具寿命长了。但红硬性还没出来。红硬性是高速钢最关键的一道关,高温下不软,才能扛住高速切削。苏联原厂标准是六百二十度下硬度不低于五十八。 首钢近两年的水平,在这个温度下掉到五十二左右。如果这炉料能上到五十七,就算往前跨了一大步。 林远把手搁在胸口,闭着眼。明天还有一天。红硬性结果出来之前,这炉料算不算成,还是两说。 红硬性结果是在第二天上午出来的。 陈工亲自去技术科取的报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薄纸,脚步比平时快。进了车间,没说话,把纸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来看。六百二十度下硬度五十七点三。比苏联原厂标准差零点七,比首钢近两年的水平高了五个点。他看了两遍,把纸还给陈工。 “差一点。”林远说。 “差一点也是成了。”陈工说,“这炉料比我们厂里现在用的强出一大截。后续把钴量再往上调零点三,应该能摸到苏联标准。” 林远点头:“那就看你们自己了。方案我写清楚,你们照着走。” 陈工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他站在那,像是还有话要说。憋了几秒,他开口:“林师傅,你这文件我来写。你口述,我整理。你歇着。” 林远看他一眼:“你写?” “我写。”陈工说,“你这十几天连轴转,昨晚又没睡好。我来。你坐旁边盯着,我哪儿写错了,你指出来。” 林远没推辞。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陈工铺开纸,拿起笔,腰板挺直。林远说:“第一份,高铬耐蚀合金加钛工艺规范。钛铁用量,零点四到零点五,按钢水量折算。包底加入,铁皮包好,系在吊钩上。钢水入包到浇注,控制在五十秒以内……” 陈工一句一句写。写到“五十秒”的时候,他停了笔:“五十秒这个数,再确认一下。上一炉实测多少?” “四十七秒。”林远说,“我给的五十秒是留了余量的。超过五十秒,钛烧损就上来了。” 陈工点头,继续写。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林师傅,你这套说法,能不能改个方式写?比如写‘加入后应尽快浇注,避免长时间静置’。这样冶金所那边更容易接受。” 林远想了想:“行。意思对就行。你看着改。” 陈工把“五十秒”那行划掉,改成“加入后应尽快浇注,间隔时间不宜超过一分钟”。他写完后,又拿给林远看。林远点头:“可以。” 第一份写完,第二份开始。含钴高速钢成分调整方案。钴四点二,钒一点五,出钢温度一千四百六,缓冷四十八小时。陈工写得快,但写到钒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钒铁指标,我报多少?”他问。 “按实际到货量报。能批多少写多少。批不下来,就用铌替一部分,我在后面加个备注。”林远说。 陈工点头,在方案后面加了备注:如钒铁供应紧张,可用铌铁部分替代,比例不超过钒铁用量的三成。 林远看了备注,说:“三成是上限,再多红硬性就保不住了。” 陈工说:“我明白。写在备注里,让所里自己权衡。” 第三份是浇注车间温控与缓冷操作要点。这份最难写。 林远的要求是:所有操作工都能看懂。陈工写了一段,念给林远听:“出钢前半小时,校对热电偶,确保测温位置一致。出钢温度以表温为准,不得单凭火花判断。” 林远说:“再加一句。火花判断作为辅助手段,不能替代表温。韩师傅看火花看惯了,不让他看也不行。但表温得先定了,再用火花佐证。” 陈工把这句加上。写完三份文件,已经是傍晚。陈工把文件理齐,在每份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他翻到第一页,在第一份文件封面“主要贡献人”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字:主要贡献人 林远。 林远看见了,伸手要划。 陈工挡住他:“这是记录事实。你写的方案,你做的试验,你留的数据。我签个字,只是证明首钢认这份文件。不是替你争功。” 林远看着他。陈工把笔放下,语气比平时软了些:“林师傅,这十几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林远说:“过去了。” 陈工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文件装进档案袋,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来,拿去浇注车间找韩师傅。 第691章 回院家常 韩师傅正在炉前收拾工具。铁钎、铁钩、铁锹,一样样归到工具柜里。林远把档案袋往工具箱上一搁:“韩师傅,三份文件。涉及浇注车间的部分,您得看看。” 韩师傅把文件拿出来翻了翻,摇头:“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他冲车间门口喊了一声:“小孙!过来!” 小孙跑过来。韩师傅把文件往他手里一塞:“念。一个字不许漏。” 小孙接过文件,一字一句念。念到“缓冷坑操作要点”,韩师傅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石棉绳,我让库房以后多备点。不能等用的时候找不到。” “入坑温度计要挂在坑盖内侧,别挂外头,外头不准。”小孙念完了,韩师傅把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三份文件后面各按了一个红指印。 “这辈子头一回在文件上按手印。” 韩师傅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了看指头上没洗干净的红印泥,“以前签字画押,都是领工资、分粮票。没想到还能画出一份正经东西。” 林远把文件收好。韩师傅靠在工具柜上,看着他:“明天走?” “明天。”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韩师傅从工具柜里摸出那个麻布口袋,里头是烤红薯。“拿着。路上吃。火车上那盒饭,难吃得很。” 林远接过来,揣进帆布包里。他没说谢谢,只是拍了拍韩师傅的肩膀。韩师傅也没再说话,转身把工具柜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车间里安安静静的,炉子已经停了,只有缓冷坑那边还散着余温。 第二天上午,林远拿着三份文件去了厂部。周厂长在办公室,正跟人打电话。见林远进来,他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再说”,把电话挂了。 林远把文件放在桌上。周厂长翻开看。他看得不快,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翻到钒铁供应那一段,他停住了:“钒铁指标,你有什么建议?” “跟所里多申请。实在批不下来,就用铌替三成。我在备注里写了。”林远说。 周厂长点头,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过了几秒才开口:“林远,首钢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递个话就行。” 林远说:“周厂长客气。我是借调来的,干完就走。” 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远面前:“这是我让财务算的。不多,算出差补助。你拿着。” 林远把信封收起来,说了声谢谢。周厂长又说:“小程明天一早送你。你今晚收拾收拾。老吴那边,我给你说一声,让他明天不用来了,跑一趟怪冷的。” 林远说:“好。” 从厂部出来,天已经暗了。林远回到招待所,把东西收拾好。 屋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老周把报纸翻过一页,说:“明天走?小程几点来?” “六点半。”林远说。 “那早点睡。”老周把报纸合上,拉灭了灯。 早上五点五十,林远拎着包出了招待所。天还没亮,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小程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上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首钢厂区。高炉上的灯还亮着,烟囱里的白汽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慢慢散开。 车开出厂门的时候,林远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站在传达室门口。是韩师傅。他没穿工作服,换了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车拐上大路的时候,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挡住了。 林远收回目光。他把帆布包往身边拢了拢,闭上眼睛。 车到南锣鼓巷口是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把胡同的灰墙照成暖黄色。 林远拎着帆布包下车,小程帮他提了另一个装工具的袋子,送到院门口。林远道了谢,小程开车走了。他站在四合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离开十二天,树比走的时候秃了不少。 前院东厢房的门半掩着。姚雪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个针线笸箩,正往一件小棉袄上缝扣子。她肚子很明显了,坐着的时候得往后仰着点,两条腿分开才能容下那个弧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针还捏在手里。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林远把包放在门槛外头,蹲下来,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搁了一下。隔着一层棉布,能感觉到那个弧度硬硬的,圆圆的。他收回手。 姚雪把针线放下,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林远伸手扶她。她站稳了,把门推开:“进来。热水在壶里。” 王秀兰从次卧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看见林远,她点了点头:“回来了。汤在锅里温着,先喝一碗。” 林远洗了手脸,坐到桌边。王秀兰端来一碗鸡汤。他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姚雪坐在旁边,把那件小棉袄翻过来给他看里子:“妈把袖子接了一截,你看,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孩子生出来裹在襁褓里,袖子长了不冻手。”林远说。 姚雪收起棉袄,又拿起另一件小衣裳缝起来。王秀兰在旁边择韭菜,说:“你走的这些天,姚雪天天数日子。一到下午就在门口坐一会儿,说那会儿你该下班了。” “我没数。”姚雪说。 “你没数,我数着呢。”王秀兰说。 林远喝完汤,又吃了两个杂面馒头。姚雪一直坐在旁边,手里的针线没停。林远吃完,她才说:“院里这些天有些事。” “什么事?” “二大爷还在张罗选大爷的事。王主任一直没松口。” 林远笑了一下。 “何雨柱跟秦淮茹又走动了。不过这回他倒没天天往那边跑。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秦淮茹过来帮他洗两件衣裳。三大妈说,比从前强些,至少没天天黏在一块儿。” 林远点头,没接话。 第692章 回厂报告 “许大茂和方敏的事。”姚雪低头穿了一根线,“方敏回娘家住了三天,前天刚回来。你猜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孩子。”姚雪把线拉直,“许大茂他娘从老家来了,住了两天。走了以后,许大茂就跟方敏吵。三大妈住在前院,听见了。许大茂他娘这次来,话里话外都在问方敏肚子怎么还没动静。许大茂觉得没面子,回来就跟方敏发脾气。方敏气不过,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林远沉默了一下。许大茂和方敏结婚快两年了,一直没孩子。在那个年代,这种事十有八九会被归到女方头上。但林远知道,未必。他也没打算管。院里的事,他向来不掺和。 “后来呢?” “后来许大茂去接了两回,方敏才回来的。回来之后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姚雪说,“三大妈说,许大茂他娘走的时候撂了话,说过年要是还没动静,让许大茂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再找一个呗。”姚雪抬起头,“许大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远没再问。他起身把碗收了,去灶间洗了。王秀兰在旁说:“你别忙,我来。”林远说:“没事。您歇着。” 晚上,林远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几件脏工作服扔进盆里,笔记本和几份从首钢带回来的数据放在桌上。他翻开笔记本,把首钢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份文件留给首钢了,他手里只有这些原始记录。回头得整理一份干净的,交技术科存档。 姚雪已经上了床,侧躺着。林远把灯拨暗,坐到床边,把手搁在她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甩尾。姚雪说:“今天动得勤。” “天天这么动?”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下午你回来之前动了好几下,可能知道你要回来了。” 林远没说话。他把手留着,没动。 第二天早上,林远骑车去厂里。 进了车间,机器声还是老样子。杨卫国正带着于大龙清理一台车床的导轨。见林远进来,杨卫国把手里的棉纱一扔,跑过来:“林师傅!你回来了!” “回来了。” “首钢那边怎么样?” “还行。电饭锅的进度呢?” 杨卫国抹了把汗:“周科长盯着呢。外壳模具改好了,第一批三十台已经装完,第二批量产也铺开了。您走之前把全套工艺卡和图纸都交接清楚了,周科长照着干就行,没出过岔子。” 林远点头,往技术科走。路过精密件区,看见周平正站在检验台前,拿千分尺量一批细长轴。周平抬头看见他,放下千分尺:“回来了?” “回来了。电饭锅那边怎么样?” “样机定型以后,我把图纸和工艺卡按你说的全部整理归档了。五车间那边用新模冲了三百个壳子,良品率比老款高了两成。装配线现在一天能出十几台,都入成品库了。”周平说。 “沈科长那边呢?” “他上个月中就把样机带走了。临走前专门来厂里取的货,拉着两台新锅去的广州。这会儿秋交会正开着呢。他走之前说,等会开完了给厂里发电报。” 林远点头。他走进小隔间,桌上那台留底的样机还在,银白色铝壳,定时器旋钮嵌在椭圆开窗里。他拿起来转了转,又拧了拧旋钮。旋钮手感顺畅,发条声细密均匀。 周平在旁边说:“你走以后我又调了一下发条盒的间隙。现在拧起来不卡了。” “老化记录呢?” 周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林远翻了翻。每天三锅,连续记录了十二天。跳断时间、保温温度、耗电量,全部在允差内。 最近三天的数据甚至比刚装好那几天还稳。 “外壳模具是孙师傅那边调的?” “调了两次。第一批废了七个,第二批只废了两个。孙师傅说,再调一次模具,良品率能到九成五以上。”周平说。 林远把样机放回桌上。周平又说:“你走的这些天,车间里都正常。军工件那边老周盯着,精密件我盯着。你交下来的那些工艺卡,工人们照着走,没出什么问题。” 林远点头。他又去车间转了一圈。离开十二天,车间没什么大变化。军工件照常在做,精密件那块新到了一批料,杨厂长安排给了二车间。老郭在车间门口抽着烟,见林远过来,把烟一掐:“回来了?首钢那边怎么样?” “搞定了。” “行。”老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走的这些天,杨厂长念叨好几回。说林远不在,心里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不是都在干着吗。” “干是干着。可有些事,别人拿不准。周平能盯工艺,但一有新情况还是得问你。”老郭把烟头踩灭,“你回来就好。下午厂务会,杨厂长让你去一趟。” 林远应下。他回到技术科,把首钢带回来的数据整理了一份,交技术科存档。 下午的厂务会开了一个多钟头。林远把首钢的事汇报了一遍,没讲太多技术细节,只说耐蚀合金和高速钢两条线都出了初步结果,方案留在首钢,后续由首钢自己推进。 杨厂长听完,说:“首钢那边对你满意吧?” “周厂长说以后有事递话。” 杨厂长笑了:“能让周厂长说这句话,不容易。你歇两天,把笔记整理一下交技术科。后面的事,等明年再说。” 散了会,林远回到车间,把首钢带回来的数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页,他在页脚写了一行:高速钢后续建议——首钢可自行调整钴量至百分之四点五,视钒铁供应情况分批推进。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车间里还有人在加班,车床嗡嗡地转着。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工具柜,拎起帆布包出了车间。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姚雪在桌边缝东西,王秀兰在灶间收拾。林远洗了手坐下。姚雪头也没抬:“今天怎么样?” “还行。厂里没什么大事。” “电饭锅那边呢?” “正常生产。沈科长带着两台去广州了,秋交会正开着。周平说等会开完,沈科长会给厂里发电报。” 姚雪点头,把针别进布面:“那你这几天能歇歇了?” “歇不了。军工件那边积了一些活,明天开始得赶一赶。” “那你今天晚上早点睡。” 林远没说什么。他坐在桌边,把碗里的梨吃了。王秀兰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泡泡脚。走了十几天,脚底下肯定硬了。” 林远脱了鞋,把脚搁进盆里。姚雪在旁边收针线,王秀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屋里灯亮着,一家三口,各忙各的。 第693章 最有出息 上午林远正在车间里跟杨卫国对一批军工件的工艺卡。老郭从厂办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远远就喊:“林远!广州来的电报!” 林远放下工艺卡接过来。电报很短,寥寥几行:秋交会闭幕,新锅反响热烈。香港、新加坡客商当场签约,首批订单三百台,要求明年二月前交货。 另有中东客商询价,数量待定。 林远看完,把电报递给老郭。老郭接过去看了两遍,脸上笑开了花:“三百台!还只是首批。沈科长这回可又露脸了。” 他说着就往厂部跑,要去告诉杨厂长。 林远站在原地,又把电报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百台,按现在的装配速度,满打满算两个月能出来。但这只是首批,如果后续中东的订单也下来,就得提前备料、扩产。 他回到技术科,把电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周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新锅头一回出去就是三百台。比去年老款的订单翻了一倍还多。” 林远说:“新锅成本低,卖价没涨,利润空间大。客商不是傻子,算得过来。” 周平点头:“那得提前备料。铝壳、发热盘、定时器,哪一样拖了后腿都交不了货。” 两人正说着,杨厂长来了。他手里攥着那张电报,脸上比老郭还高兴:“林远,沈科长这封电报,部里也收到了。刚才黄局长亲自打电话来,说外贸部对这个成绩很满意。还问咱们明年有没有信心再上一个台阶。” 林远说:“信心有。但得看料。铝板、铜料、硅钢片,都得提前跟供销科报计划。定时器那边,钟表厂的董师傅一个人做不过来,得再加人。” 杨厂长一挥手:“你写个清单,要什么直接给供销科。董师傅那边,我让老郭去谈,看能不能扩大协作。” 林远应下。他花了一下午,把电饭锅明年一季度的物料需求列了个明细。铝壳毛料、发热盘铸件、定时器齿轮、温控元件,逐项标了数量和到货时间。 清单交上去,杨厂长当天就批了。 下班回家,林远把电报的事跟姚雪说了。姚雪靠在床头,手里缝着孩子的小被子,听完说:“那明年开春你是不是又要忙了?” “忙是肯定的。不过这回不用我天天盯着。工艺卡都定死了,周平能盯下来。” “那就好。”姚雪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你从首钢回来才几天,我看你气色才好一点。再天天加班,铁人也扛不住。” 林远没接话。他坐到桌边,把碗里的饭吃了。王秀兰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萝卜汤,放在他面前:“喝汤。你这些天跑东跑西的,内里亏。萝卜顺气。” 林远喝了口汤。王秀兰坐下来,说:“今天三大妈过来串门,说院里要开个会。王主任那边松口了,说可以让院里先自己选,选完了报街道。二大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下午就在垂花门底下跟人拉票。” 姚雪说:“他拉他的。反正我们不去。” 王秀兰说:“你们不去不合适。一个院住着,面子上过不去。” 姚雪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说:“到时候看。有空就去坐坐,没空就算了。”王秀兰没再劝,起身去收碗。 第二天中午,林远在食堂碰见何雨柱。何雨柱端着饭盒坐在他对面,闷头扒了两口,忽然说:“林远,院里选大爷的事,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谁爱当谁当。” “二大爷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想弄个名分。当了也管不了事。可不当吧,院里又没个牵头的人。”何雨柱说。 “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想法。”何雨柱把饭盒里最后一块土豆夹进嘴里,“我就是觉得,别让许大茂那种人上去就行。那小子要是当了,院里没一天安生。” 林远笑了一下。 许大茂这几天的确在活动,见人就递烟,话里话外都是“院里得有个年轻能干的”。 吃完饭,林远回车间。刚进门,杨卫国迎上来:“林师傅,精密件那边出了点问题。有一批不锈钢件,尺寸都超差了。周科长让你过去看看。” 林远快步走过去。检验台上摆着几件刚加工完的件,周平正拿千分尺量。 见林远来,他把件递过去:“这批料的硬度比之前高了,刀具磨损快。工人没注意,切到后半截刀钝了,尺寸就飘了。” 林远量了两件,确实超了半丝。他拿起一件在灯下照了照,切面有轻微的振纹。他把件放下:“这批料是哪来的?” “新到的。跟上一批不是一个炉号。” “把材料单调出来。硬度差了这么多,要么是热处理没做匀,要么是成分偏了。得让冶金所那边查。”林远说。 周平点头,去技术科调材料单。林远站在检验台前,把剩下的几件都量了一遍。超差的不多,但足以让这批活全部返工。 他想了想,对杨卫国说:“这批件先停。你去把机床的刀换新的,再切一件试切。切完马上量。如果还超差,就是料的问题,不是机床的事。” 杨卫国应声去了。林远回到技术科,把材料单翻了一遍。炉号、批次、成分、硬度,几项数据确实跟上一批对不上。他把单子放进文件夹,准备明天找冶金所的人来查。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林远骑车回院,前院门口碰见三大妈。三大妈拉住他说:“林远,后天晚上开会选大爷,你来不来?” “看情况。有空就来。” 三大妈说:“你来好。你来了,二大爷就不敢乱说。你是咱们院最有出息的,你说一句话,比谁都管用。” 林远笑笑,没应这个话。他推车进了院。东厢房灯亮着,姚雪在屋里走动。林远支好车,推门进去。 姚雪回头看他一眼,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林远应了一声。他把外套脱了,坐到桌边。姚雪挺着肚子在灶台前忙活,王秀兰已经回去了。屋里只有两个人。 姚雪把饭菜端上来,坐在对面看他吃。吃了几口,她说:“后天院里开会,你去不去?” “去看看。不发言。” “二大爷要是让你表态呢?” “我就说听街道的。” 姚雪笑了一下:“那也行。”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菜夹给林远。窗外风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刷刷响。屋里灯亮着,暖烘烘的。 第694章 林远推脱 这天傍晚,院里在垂花门底下开了会。 天刚擦黑,各家各户吃过饭,陆陆续续往中院聚。 刘海中早早就搬了张方桌出来,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和一沓纸。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背着手在桌子旁边来回踱步。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他走到自家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孩子他妈,把凳子搬出来,给王主任坐。” 二大妈搬了把靠背椅,放在方桌后头。 刘海中看了看,觉得不够显眼,又亲手挪了挪位置,把椅子挪到方桌正后方。 阎埠贵来得也早,搬了把椅子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三大妈和赵大妈、王婶几个人站在一起,小声嘀咕。 林远到的时候,中院已经站了十几号人。 何雨柱靠在月亮门旁边,叼着根牙签。 何雨水站在耳房门口,没往前凑。 秦淮茹带着棒梗和小当站在西厢房檐下,贾张氏没出来,在屋里隔着窗户听。 许大茂站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似笑非笑。方敏没来。 林远本来不想来。姚雪让他来坐坐,说一个院住着,面子上得过去。他就来了,站在垂花门旁边,没往前凑。 王主任到了。 她跟一个街道干事前后脚进的院。 刘海中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王主任,您来了。快坐,快坐。” 王主任摆摆手,没坐那把特意为她摆的椅子,只在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下来。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搓着手站到方桌前。 “各位街坊,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把治保联络员的事定下来。老易不干了,院里一直没个牵头的。街道上要求各院治保联络员配齐,咱们不能老空着。” 他说“老易”的时候,眼睛往易中海那边瞟了一眼。 易中海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吹上面的浮茶沫。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茶缸子换了个手。 赵大妈和王婶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何雨柱在月亮门那边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刘海中在咱们院住了十几年,情况熟。我愿意接这个联络员,替街道上跑跑腿,给大伙儿办办事。” 他说完,先看了一眼阎埠贵。阎埠贵低头翻笔记本,笔在纸上画了两下,没抬头。 三大妈和赵大妈又互相看了看,还是没说话。 刘海中等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稳住了,又说:“当然,联络员不是我说了算。大伙儿酝酿酝酿。” 底下安静了几秒。 “我提个人。” 许大茂忽然从人群后头冒出来,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两步,“林远。手艺好,又是干部,八级钳工。他当联络员,比谁都合适。”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向林远。 林远靠在垂花门框上,怔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看热闹的,没想到热闹能落到自己头上。 许大茂这哪是推举,这是拱火。你要说他故意的吧,以林远如今的地位,以及他和林远的关系应当不至于,你要说不是故意的吧,又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想。 刘海中脸色变了。他盯着许大茂看了两秒,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急着接话,转头去看阎埠贵:“老阎,你什么意见?” 阎埠贵终于抬起头。他合上笔记本,慢条斯理地说:“林远确实能干。不过他在厂里忙,这是实情。联络员的事琐碎,怕他顾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老刘愿意干,干得了,我看也行。” 三大妈跟着点头:“是啊,林远忙。二大爷时间多,方便。” 赵大妈说:“二大爷干了这些年锻工,厂里也又技术,说话有分量。” 刘海中脸上的肉松了下来。他冲阎埠贵点了点头,阎埠贵也点了一下头,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很快错开。 林远站在垂花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阎埠贵这是拿了刘海中什么好处,还是两人私下说好了,他不知道。 但阎埠贵这个态度,明摆着是给刘海中铺路。 王主任这时候开口了。她没看刘海中,也没看阎埠贵,而是看着林远:“林远,许大茂推你。你的意思呢?” 林远站直了,说:“王主任,我在厂里的事忙不过来。军工件、精密件、电饭锅那条线,都压着。实在没精力管院里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个院,许大茂、刘海中、阎埠贵、贾张氏,没一个省油的灯。 管联络员,就这院里一天到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闹得鸡飞狗跳的。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他不想接。 再说,他一个前院的,住东厢房,跟中院这些陈年旧账不沾边。接了这活,等于把自己往那滩浑水里推。 王主任点点头,没多劝。她转向院里其他人:“林远不愿意,那就按正规程序来。还有没有别人报名?” 没人吭声。刘海中赶紧接话:“王主任,我愿意干。我一定把街道上交代的事办好。” 王主任说:“行。既然有人报名,其他人也没有异议,那就举手表决。同意的举手。” 刘海中第一个举了手。阎埠贵犹豫了一下,也举了。三大妈、赵大妈、王婶几个跟着举了。何雨柱没举,何雨水也没举。林远举了。许大茂见林远举手也跟着举了手。举手的过了半数。王主任数了数,说:“行。刘海中当选。以后中院的治保联络员就是他了,归街道治保会管。有什么事向居委会汇报。” 刘海中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他转身冲大伙儿拱了拱手:“谢谢各位信任。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散会的时候,易中海站起来,慢慢回了自己屋里,始终没跟任何人说话。他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门合上那一瞬,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 许大茂从人群里溜回去,方敏低声说了句“你又惹事”,许大茂没答。 何雨柱叼着牙签回了正房,路过林远身边时,斜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秦淮茹拉着棒梗和小当回了西厢房,门帘一放,把院里的灯影隔在外面。 林远出了中院,往东厢房走。姚雪在门口等着,问:“怎么样?” “刘海中当选了。” “你没被搅进去?” “搅了一下。许大茂推的我。没接。” 姚雪笑了一下:“不接是对的。院里的事,接了就是一身泥。” 林远进了屋,坐到桌边。姚雪把一碗热水推过来。窗外,中院那边还有人在说话。刘海中在跟阎埠贵客气,声音比平时亮了不少。 林远把碗里的水喝了。姚雪坐到床边,把手搁在肚子上。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远说:“阎埠贵今天帮刘海中说了话。这俩人,不知道私底下谈了什么。” 姚雪说:“前几天阎不贵带回来半袋白面。说是从乡下带回来的。” 林远“嗯”了一声。半袋白面换一个治保联络员,这买卖不亏。 阎埠贵那人,精打细算了一辈子,能让他开口帮腔,肯定不止半袋白面的事。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 第695章 孩子的事 进了十一月,北平的天冷得快了。 车间里倒是越来越热。电饭锅那条线还是老地方,只是加了一些工序。眼下工艺稳定了,外壳模具改了两次,良品率上来了,装配速度比老款快了一截。 周平每天上午下午各巡检一次。 林远大部分时间泡在精密件区,军工件的活压了半个多月,有几批急件要赶。 那批不锈钢料硬度偏高,刀具磨损快,他调了几次参数,又让杨卫国换了涂层刀片,总算把尺寸稳住了。 杨厂长来车间转了一圈,对林远说:“电饭锅那边沈科长来了电报,香港的首批订货要加量,三百台变四百台了。部里问能不能提前到一月底交。我跟老郭算了算,按现在的速度,加班加点能抢出来。” 林远说:“加量可以。但铝壳毛料得跟上,发热盘那边也得提前备。我跟周科长把物料计划再调一版。” 杨厂长点头:“你安排。”他又看了一眼车间里转着的机床,说,“等这批活交完,明年开春部里可能有新任务下来。你先有个数。” 林远没多问。新任务是什么,到时候自然知道。 傍晚下班,他骑到胡同口时天已经擦黑。前院的灯亮了几盏,中院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声调比平时高。 林远推车进院,刚走到垂花门附近,就看见方敏从后院方向快步走出来,眼圈红红的,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许大茂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喊着:“方敏,你等等!你听我说!” 方敏头也不回,径直往院门口走。三大妈和赵大妈听见动静,从各自屋里探出头来。三大妈问:“怎么了这是?” 方敏没答,脚步更快了。许大茂追到垂花门,一把拽住方敏的胳膊:“你站住!你回娘家像什么话,你让人家怎么看我?” 方敏甩开他的手,声音发抖:“你娘怎么看我?你娘说让我考虑考虑,你还跟着应声!你当我没听见?” 许大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那不是顺嘴一说嘛。我娘走了我还能怎么着?你犯得着为这个回娘家?” “顺嘴一说?”方敏盯着他,“许大茂,你摸着良心说,你真是顺嘴一说?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林远支好车,没打算掺和。可许大茂拽着方敏不让走,方敏挣了两下挣不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三大妈和赵大妈都围过来了,何雨柱也从中院那边探了探头。许大茂脸上挂不住,松开手,低声说:“你先回去,有话好好说。” 方敏没理他,转头往外走。林远站在前院门口,正好挡在道边上。方敏经过他身边时,他看见她眼睛红肿,嘴唇抿得发白。他侧了侧身,让开路。 许大茂追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垂花门下头,两只手攥着拳头,脸上又急又恼。三大妈说:“大茂,还不快去追?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回娘家,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许大茂咬了咬牙,又追了出去。 何雨柱从月亮门那边踱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还剩半碗面条,嘴里嚼着,靠在垂花门框上,朝许大茂跑出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许大茂追媳妇,满院跑。娶的时候不是挺得意吗,现在怎么急了?” 三大妈瞪了他一眼:“柱子,你少说两句。人家两口子吵架,你掺和什么。” 何雨柱把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一声:“我掺和?我这是看热闹。许大茂那人,平时嘴碎得跟筛子似的,见谁家有事都要凑上去说两句。今天轮到他自个儿了,怎么不说了?跑了?他倒是接着贫啊。” 赵大妈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何雨柱得了意,把碗往窗台上一搁,两手一摊:“我跟你们说,许大茂那小子,就是欠收拾。方敏嫁给他,那是方敏倒霉。你们瞅着吧,这事没完。许大茂那娘,不是个省油的灯。方敏回娘家,回去一回,两回,三回,早晚有一天不回来了。” 三大妈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了不好。” “听见就听见,我怕他?” 何雨柱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面,“我跟他从小打到大,他什么时候赢过我?他媳妇跑回娘家,我连说两句都不行?” 正说着,许大茂从院门口回来了。他脸色铁青,低着头快步往中院走,没追上方敏。 经过垂花门时,何雨柱端着碗冲他扬了扬下巴:“大茂,媳妇呢?” 许大茂脚步一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火。他盯着何雨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何雨柱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拿袖子擦了擦嘴:“别瞪我。你自己媳妇,你自己追不上,怨谁?” 许大茂的拳头攥紧了。但何雨柱站在那儿,比他高半个头,身板也宽。许大茂咬了咬牙,没敢动手,扭头往后院走了。 背后传来何雨柱的笑声,不高不低,正好让整个前院都听得见。 三大妈朝何雨柱啐了一口:“你这张嘴,早晚惹事。” 何雨柱不在意,端着空碗回耳房去了。 林远推车回了东厢房。姚雪正在桌边缝东西,见他进来,问:“外面吵什么呢?” “方敏和许大茂。方敏回娘家,许大茂追出去了。” 姚雪把针放下:“又吵?这回又为什么?” “还是孩子的事。许大茂他娘上次来,说了些不中听的。方敏一直堵着气,今天又翻出来了。” 姚雪叹了口气:“方敏也是够难的。摊上许大茂那么个婆婆,许大茂又是个没担当的。” 林远没接话。他去厨房热了饭,坐下来吃。吃了两口,他忽然说:“方敏和许大茂这样下去不行。吵一回两回,回一趟两趟娘家,解决不了事。要真想要孩子,得去医院查。查了没问题,安个心;万一有点什么,也能早点治。” 姚雪抬起头看他:“你是说,让他们去医院?” “嗯。两个人一起去。谁也不躲,谁也不赖谁。”林远夹了口菜,“怀不上孩子,不一定都是女方的事。男方也有可能有毛病。这种事,得两个人一起查。” 姚雪想了想,说:“那明天我碰见方敏,跟她说说?” “你别说。说了像我们管闲事。我明天碰见许大茂,顺嘴提一句。他要是听,就让他带方敏去。不听,拉倒。” 姚雪点头。两人吃完了饭,姚雪收拾碗筷,林远坐到桌边翻图纸。 窗外,许大茂的声音从胡同口隐约传回来。像是没追上,又像是追上了在争辩。过了一会儿,声音远了,胡同里安静下来。 第696章 缝纫机票 第二天早上,林远骑车出胡同,正好碰见许大茂从外面回来。他衣服没换,头发乱着,眼圈发青。看见林远,他脚步顿了一下,想绕开走。 林远停下车:“大茂。” 许大茂站住,脸上不太自然:“嗯。” “方敏呢?” “回娘家去了。我追到公交站,没追上。”许大茂说着,声音有点哑。 林远沉默了一下,说:“大茂,你俩这样闹,也不是个事。要真打算要孩子,我劝你带方敏去趟医院。两个人一起查。查了没问题,安个心。万一有点啥,也能早点治。”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查什么?这有什么好查的。” “查查怎么了?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林远说,“我给你说,这怀不上孩子,不全是女方的事。男的也有可能。你们俩都去查,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许大茂没接话,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说完绕过林远,快步进了院。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他骑上车,往厂里去了。风很冷,刮在脸上像细刀子。他想,许大茂那个人,嘴上答应了,未必真去。但话说到了,去不去是他们自己的事。他管不着。 这天上午林远正在车间里跟周平对一批精密件的工艺卡,杨厂长从厂办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林远跟前,把信封往工作台上一搁:“部里的。点名给你的。” 林远放下工艺卡,拆开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薄薄的纸,是部里发的专项奖励通知,奖金数额写在上面,不算多也不算少;另一样是张票,票面不大,印着几行小字,盖着商业局的章。林远翻过来看了一眼,是缝纫机票。 “部里说,你在首钢干的那几件事,冶金所和首钢都写了报告。黄局长亲自签的字。”杨厂长说,“奖金是明的,缝纫机票是特批的。部里知道你家里快添人了,算是个意思。” 周平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票,笑了:“好家伙,缝纫机票。这玩意儿比自行车票还难弄。外面炒到两百多块,还未必有真货。” 林远把票收好,没说话。杨厂长又说:“黄局长让我带句话,说首钢那边的事,你给部里长了脸。以后有类似的任务,还可能找你。让你有个准备。” 林远点头。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兜里,又拿起工艺卡继续对。 周平在旁边说:“林师傅,你不高兴?” 林远说:“高兴。就是一张票而已。” 周平啧啧了两声,没再问。 下班回家,林远把缝纫机票递给姚雪。姚雪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才说:“缝纫机票?哪来的?” “部里给的。首钢那趟的奖励。” 姚雪把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她笑得不大,但眼睛里亮亮的。她说:“这下好了。妈不用手缝了。孩子的小衣裳、小被子,用缝纫机快得多。” 王秀兰从灶间出来,问什么事。姚雪把票给她看。王秀兰拿过去凑着灯看了半天,说:“缝纫机票?这可金贵。谁给的?” 林远说:“部里。”王秀兰把票还给姚雪,拍了一下手:“那敢情好。我早就说,手缝的东西不结实。有了缝纫机,做出来的衣裳穿得住。” 姚雪说:“那得先买机器。票有了,还得攒钱。” 林远说:“钱够。首钢那笔补助还没动,加上这次的奖金,买一台够了。” 姚雪把票收进抽屉,说:“那这个星期天去看看。百货大楼应该有。” 正说着,院里传来一阵脚步。何雨柱从外面回来,经过前院时脚步顿了顿。 他大概是听见了屋里的话,见林远出来问了一句:“林远,你家要买缝纫机?” 林远说:“有张票,想去看看。” 何雨柱咂了咂嘴:“缝纫机票可不好弄。你家姚雪有福气。”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第二天,院里就传开了。三大妈见人就说,林远家弄了张缝纫机票,部里奖的。 赵大妈说,部里奖的,那可比买的体面多了。 孙婶说,林远那手艺,部里不奖他奖谁。 许大茂那天没出门。方敏是前一天回来的,回来后一直闷在屋里。 许大茂请假了,说要带方敏去医院。三大妈在院子里跟赵大妈嘀咕:“大茂这回倒是上心了。以前从没见他请过假。” 赵大妈说:“还不是被逼的。方敏回娘家两回,他娘又那个样,他再不上心,媳妇真跑了。” 三大妈说:“那也得查出来才知道。万一真是方敏的问题呢?” 赵大妈说:“那可不好说。我听说了,男方也可能有毛病。” 许大茂和方敏是早上走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院门,谁也没说话。方敏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布包。 许大茂走在前面,步子快,但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等。 三大妈和赵大妈站在门口看,等两人走远了,三大妈说:“看这样子,许大茂心里也没底。” 赵大妈说:“有没有底,明天报告出来就知道了。” 中午,林远在食堂碰见何雨柱。何雨柱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说:“许大茂今天没来上班。真去医院了?” “嗯。请假了。” 何雨柱“啧”了一声:“他倒是听你的话。以前谁劝他都不听。” 林远说:“我也没劝。就提了一嘴。” 何雨柱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说,要是查出来真是方敏的问题,许大茂会怎么样?” 林远说:“不知道。那是他们家的事。” 何雨柱把筷子一搁:“我猜许大茂得闹。他那个人,嘴里没把门的。方敏要是查出来有问题,他准得嚷嚷得全院子都知道。到时候方敏更抬不起头。” 林远没接话。 他是知道到底是谁有问题的。 第697章 这个数不对 一早,许大茂一个人去了医院。 方敏昨天请了一天假,今天得去上班。走之前她问许大茂:“你自己去拿?” 许大茂说:“我去。你上班吧。取了就回来。” 方敏没再多问,拎着包出了门。 医院在崇文门那边,坐公交要倒一趟。许大茂到的时候刚过八点,取报告的窗口前排了三四个人。他站在队伍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不停换着重心。 轮到他时,窗口里的护士翻了翻,抽出一张单子递出来:“许大茂,男科。两份报告。” 许大茂接过来。他先没看,攥在手里,转身往男科诊室走。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几个病人在长椅上坐着,没人说话。他敲了敲门,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夫抬起头:“进来。” 许大茂把两张报告递过去。 大夫先翻了翻方敏那份,点了点头,放在一边。又翻开他那一份,看了几行,眉头动了一下,拿红笔在“精子活动率”一栏画了个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个数不对。”大夫说,“活动率百分之十二,比正常值低了一大截。你之前查过没有?” “头一回。”许大茂声音有点干。 大夫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一次查不准。可能是最近累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过一个月再来查一回。这期间别喝酒,别熬夜,别老坐着。同房的事,顺其自然,别太频繁。” 许大茂问:“那……要是下回还这样呢?” 大夫看了他一眼:“那就得治。不是不能治,但得有耐心。有些人吃几个月药,调养调养就上来了。你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别有压力。压力越大,越不容易好。” 许大茂从诊室出来,手里捏着那两张报告。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一个老病号在打盹,鼾声粗重。 许大茂低头看着自己那份报告上那个红圈。方敏的一切正常。问题在他。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跟方敏说实话,让她知道自己男人不行?她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院里那帮人,何雨柱第一个得拿这事笑话他。 他娘要是知道了,更得闹。他娘一直说是方敏的事,方敏受了不少委屈。现在查出来是他,他娘那脸往哪儿搁?方敏又怎么看他? 他把方敏那份报告折好,放进上衣兜里。又把自己那份折了两折,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把报告塞进炉膛里,看着纸页卷起来,烧成灰。然后他出了医院大门。 回院的路上,他在公交车上想好了说辞。就说两份都正常,大夫说时候没到,让别着急。方敏那份带回去给她看,他那份就说医院收了,留了底档。 到了院门口,三大妈正站在门口跟赵大妈说话,见他回来,问:“大茂,报告取回来了?怎么样?” 许大茂脸上挤了个笑:“正常。什么事没有。大夫说了,就是时候没到。” 三大妈“哦”了一声,说:“那就好。方敏呢?” “上班去了。” 许大茂快步进了后院。 方敏不在,屋里就他一个人。他把方敏那份报告掏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坐到床边,把鞋脱了,靠着墙。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来三大妈和赵大妈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中午方敏没回来。许大茂自己热了碗剩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下午他去厂里上班,在厂区碰见何雨柱。何雨柱正往食堂走,看见他,扬起下巴:“许大茂,报告取了?怎么样?” 许大茂脚步没停:“正常。” 何雨柱笑了一下:“正常好。正常就好。那你跟方敏抓紧点啊,别光顾着上班。” 许大茂没理他,径直走了。背后传来何雨柱的笑声,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说给旁边的人听的。 林远晚上回家,姚雪说:“三大妈下午过来坐了会儿,说许大茂的报告出来了,说是正常。方敏那份也正常。” 林远“嗯”了一声。姚雪又说:“那就怪了。两个人正常,怎么就是怀不上?” 林远说:“医生说正常,那就是正常。就是看这话是不是真的医生说的。” 姚雪看他一眼:“你知道点什么?” 林远说:“不知道。猜的。” 姚雪没再问。她去铺床,林远坐在桌边翻图纸。窗外,后院方向安安静静的。许大茂那屋的灯亮着,人影晃了晃,又停了。 方敏下班回来时,许大茂正坐在屋里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条。 “回来了?”他站起来,把面条往旁边推了推。 方敏把布包搁在桌上,脱了外套,没看他:“报告呢?” “在这儿。”许大茂从抽屉里把方敏那份报告拿出来,递过去,“你的。一切正常,大夫说各项指标都好。” 方敏接过去,凑到灯下看了一遍。她不懂那些术语,但最后一行结论写得明白:未见异常。她把报告折好,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然后她抬起头:“你的呢?” “我的也正常。”许大茂说,“大夫说就是压力大,让别着急,再等等。” 方敏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许大茂把脸别过去,假装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方敏没再追问,但她的语气比进门时硬了不少:“既然咱俩都正常,那就是时候没到。往后你娘再说那些话,你自己去跟她讲。别让我一个人受着。” 许大茂端着碗走到灶间,背对着她“嗯”了一声。方敏把报告收进抽屉,坐到床边,把今天的工票理了理,折好放进布包里。她动作利索,脸上那股闷了这些天的气,散了些。 从今天起,她有了底气。两份报告都在,谁也不能再说她方敏有问题。 许大茂站在灶间里,碗搁在水池边上,没洗。他看着窗户外头,后院那棵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晃。 方敏那份报告他看了两遍,知道上面写得清清白白。 可他那份,烧了。 第698章 给阎解成说对象 厂里,电饭锅那边四百台的订单压在头上。四车间东头那片工位从早到晚没停过。 林远上午在精密件区忙完,下午照例过来巡检一遍。外壳冲压、发热盘装配、定时器调试、老化测试,四道工序顺下来,周平把每天的产量报给厂部。今天报的是二十三台,比昨天多了两台。 “孙师傅那边模具调好了?”林远问周平。 “调好了。良品率稳在九成五。铝壳毛料供得上,供销科跟铝厂签了季度合同,下个月的量也锁了。” 林远点头。他拿起一台刚下线的样机,拧了拧定时器旋钮,又看了看刻度盘的零点位置。手感顺,零点准。他把样机放回架上,对周平说:“定时器发条盒那批新零件到了没有?” “到了。钟表厂董师傅那边换了材料,疲劳寿命比上一批长了一截。我让装配组优先用新件。” 林远“嗯”了一声,又去精密件区看了看那批不锈钢件的进度。 杨卫国正在操作铣床,见他过来,把刚切完的一件递过来。林远量了量,尺寸在公差中段。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车间里面走。 傍晚,王婶敲了阎家的门。 三大妈开的,见是王婶,忙让进来。阎埠贵正在灯下算这个月的开支,头也没抬。 王婶在桌边坐下,喝了口水,开门见山:“他三大爷,你家解成的事,我物色着了一个。” 阎埠贵这才抬起头,把眼镜往下扒了扒:“哪家的?” “城南于家的。姑娘叫于莉,今年二十,在街道工厂上班。家里爹妈都是老实人,上面有个哥哥,已经分家单过了。姑娘利索,会过日子,我见过两回,说话做事都爽快。” 三大妈眼睛一亮,赶紧问:“模样呢?” “中等个,圆脸,眉眼周正。配解成,我看行。” 阎埠贵没接话。他把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算了两笔,才开口:“于家什么条件?” “条件一般。爹在运输社赶大车,妈在家糊纸盒。姑娘自己挣工资,够自己花。嫁过来不会给你们添负担。” 阎埠贵点了点头。三大妈在旁边已经急了,连声说:“那敢情好。什么时候见?” 王婶说:“我明天去于家递话。定个日子,让解成过去坐坐,或者来咱家也行。” “来家。”三大妈说,“来家好。我做顿饭,让于家姑娘看看咱家的日子。”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没反对。 王婶走了之后,三大妈在屋里转了两圈,开始盘算见面那天做什么菜。 阎埠贵坐在原处,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消息第二天在院里传开。 三大妈去水池边洗菜,碰见赵大妈。 两人头碰头说了几句,赵大妈一拍手:“于家的姑娘?我听说过,人不错。”三大妈压着嗓子:“王婶牵的线。先别往外说,等见了面再说。” 可这话说完不到半天,前院后院都知道了。 贾张氏在水池边碰见赵大妈,问了一嘴。赵大妈漏了两句。贾张氏回了西厢房,跟秦淮茹说:“阎家要给解成说媳妇了。” 秦淮茹说:“那是好事。” 贾张氏撇嘴:“好事是好事,就看阎埠贵舍不舍得出钱。他那个人,抠了一辈子。” 何雨柱从食堂回来,路过前院,听见三大妈跟赵大妈在水池边说得热乎。 他没刻意听,可“于家姑娘”“王婶牵线”“阎解成”几个词还是往耳朵里钻。他脚步顿了顿,提着饭盒继续往中院走。 进了耳房,他把饭盒搁在桌上,没急着吃。何雨水还没下班,屋里就他一个。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着膝盖,眼睛盯着地上那块磨得发白的砖地。 阎解成都要相亲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赶都赶不走。阎解成比他还小,王婶愿意给他牵线。阎埠贵抠成那样,连见面礼都只肯出两样,可人家到底有个家。爹妈在,有人替他张罗。 何雨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屋。耳房,一间,靠墙一张床,靠窗一张桌子。妹妹何雨水在里间搭了个铺。前两年雨水小,他一个人拉扯着过。 如今雨水上了班,能自己顾自己了,可他这屋里还是冷锅冷灶。下班回来,一个人。上班走了,也是一个人。 他不是没想过。张桂芝那回,他本来觉得挺有戏。姑娘人好,爽利,不嫌弃他是个厨子。 可后来黄了。他当时没觉得怎样,只当是没缘分。 可日子就怕对比,他觉出点别的味儿来。秦淮茹那件外套、那双袜子、那句“你收什么,你哪会叠衣裳”,像是根细绳子,一圈一圈往他身上缠。他那时候没觉出来,现在回味,心里堵得慌。 阎解成相亲,王婶牵的线。 王婶当初也给他张罗过。 后来黄了,王婶再没提过。大概是觉得他这事不好办,又或者院里那些风声传出去了,人家不愿意沾。 何雨柱站起来,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中午食堂剩的半盒炒白菜,凉了,浮着一层白油。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他把饭盒盖上,起身出了耳房,往中院水池边走。 秦淮茹正在水池边洗衣服。见他过来,抬头笑了一下:“柱子,吃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在水池另一边蹲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秦淮茹没话找话:“听说阎解成要相亲了,于家的姑娘。” “听说了。” “三大妈下午在院里说了一下午。阎埠贵这回倒舍得,王婶给说了个不错的。” 何雨柱没接话。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秦淮茹低头搓着衣服,搓了两把,又说:“柱子,你也该抓紧了。你比解成大好几岁呢。” 何雨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站起来,看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没抬头,继续搓着盆里的衣裳。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耳房。 许大茂也听说了。他在院门口碰见阎解成,问:“解成,听说要相亲了?” 阎解成有点不好意思,点头:“嗯,王婶给说的。” 许大茂笑了笑:“好事。不过我跟你说,相亲这事,你得自己拿主意。别听你爸的。你爸那人,恨不得见面礼都从牙缝里省。” 阎解成脸上的笑收了些。他没接话,低头走了。 林远晚上回家,姚雪把这事跟他说了。 林远没评价,只问了句:“阎埠贵这回出多少?” 姚雪说:“听说王婶建议买四样礼,阎埠贵只肯出两样,还都是家里现成的。三大妈跟他吵了一架,最后才松口说买半斤散装糖。” 林远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699章 要吃点苦 厂里那批不锈钢件的活终于松下来,杨卫国和冯春林倒班干了两周,把最后一批急件交了出去。 林远把检验记录翻了一遍,确认没有超差件,才在工艺卡上签了字。 电饭锅那边,周平报上来的日产量已经稳定在二十五台左右,四百台订单排到了年底,按这个速度能提前交。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提了一句,说明年一季度可能还要加量,让供销科先把明年的铝板指标报上去。 林远下午去车间转了一圈,看了一圈设备状态,没发现什么问题。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他推车出了厂门,顺着胡同往家骑。风不大,但冷,他把围脖往上提了提,盖住半张脸。 到胡同口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前院门口,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近了才看清是许大茂。 许大茂看见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 “林远。”他叫了一声。 林远刹住车,脚踩在地上:“大茂?有事?” 许大茂往左右看了看,胡同里没别人。他压着嗓子说:“你……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林远看了他一眼。许大茂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眼睛底下有青黑。林远没多问,把车支在墙根,跟着他走到前院和垂花门中间那块拐角处。 那里堆着几个旧花盆和半垛煤球,背风,也没人经过。 许大茂站定了,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像是不知道从哪开口。林远等着。过了好几秒,许大茂才说:“上回你跟我说,让我带方敏去医院查。我去了。” 林远“嗯”了一声。 “查了。两份报告,方敏那份正常。”许大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那份……也正常。大夫说就是压力大,让别着急。” 林远没说话。他看着许大茂。许大茂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转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就想问一句——你上回让我去医院,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你是不是懂这个?” 林远沉默了两三秒。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脑子里有个系统,读了几本医书就什么都会了。他想了想,说:“学过一些医术。谈不上懂,就是知道怀不上孩子不全是女方的事。” 许大茂的喉结动了动。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能不能……看看我?” 林远看着他。许大茂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神情。平时那个油嘴滑舌、见人就笑、背后使绊子的许大茂,这会儿站在煤球垛旁边,两只手搓着,像个等着大夫宣判的病人。 “进屋说吧。”林远说,“外头冷。”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前院东厢房。 姚雪不在,去王秀兰那边了,屋里没别人。 林远拉亮灯,让许大茂坐。许大茂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是搓。 林远倒了杯热水推过去,自己坐到对面:“把手伸出来。” 许大茂把右手伸过来,搁在桌面上。 林远三指搭上寸口,闭了眼。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许大茂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林远的脸。 林远把了右手,又换了左手。前后不到一分钟。 “尺脉沉细,左关弦紧。”林远收回手,“你平时是不是腰酸,晚上睡觉脚心发凉?” 许大茂愣了一下:“是。我以为是上班站的。” “大便是不是不成形,吃点凉的就容易跑肚?” “对。”许大茂点头,“好几年了。” “舌苔我看看。” 许大茂把舌头伸出来。林远看了一眼,说:“苔白厚腻。你这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天底子亏,后天又没养好。加上这两年心事重,肝气郁结,把脾肾都带虚了。精弱,不单是肾的事。” 许大茂听不太懂,但他听出林远说的那些症状都跟他自己对得上。他急了:“那能治吗?” 林远没马上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大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治是能治。”林远慢条斯理地说,“但你得有个准备,毕竟你这不是小问题,治的过程中要吃点苦头。” 许大茂一听,反倒松了口气。他摆摆手:“吃苦?吃苦就吃苦呗。我许大茂什么苦没吃过?小时候挨饿,大了挨打,院里院外谁没给我吃过苦头。只要能治病,吃苦都不算事。” 林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许大茂没注意。 许大茂又补了一句:“林远,只要能治好,多少钱我都出。我不怕花钱。” 林远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谈这个。药不是我制的,方子也是现成的。你要花钱,花在抓药上就行。有几味药材不便宜,你心里有个数。”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行。药钱我出。” 林远看了他一眼。许大茂这句话说得痛快,脸上那股急劲还没散。 林远没再说什么,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桌上:“我说,你自己记。抄完药方你拿走,但是方子只给你一个人看,不许跟任何人提是我开的。你答应这条,我才给你开。” 许大茂点头如捣蒜:“答应。我谁也不说。” 林远开始口述。他说得不快,一味一味地报,剂量、炮制方法、先煎后下,一样不落。 许大茂拿铅笔往纸上写,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就问林远。 林远就在他本子上用手指比划一下笔画。 念到其中两味药的时候,林远顿了一下。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许大茂正低着头抄方子,没注意到林远的目光。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继续往下念,语气跟前面念其他药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第700章 于莉登场 许大茂抄完,把纸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塞进内衣兜里。他站起来,看着林远:“林远,这药得吃多久?” “先吃一个月,再调方。中间不能断。还有,吃药期间忌口。凉的、辣的、酒,全戒。特别是酒,一滴不能沾。” 许大茂的脸抽了一下。他好两口酒,院里谁都知道。但他还是点了头:“戒。我戒。” “还有一条。” 林远说,“这药是调理的,见效慢。你别指望十天半月就管事。至少三个月以后再复查。这期间别跟方敏吵架,别生气。你越急,越不容易好。” 许大茂“嗯”了一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远,你说的那个苦……是什么?” 林远看着他。许大茂的脸上还带着那点满不在乎的笑。 林远没回答他,只说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大茂没多想,用力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很快,出了前院,没了声。 林远没有对许大茂说明的是方子上的两味药比黄连还苦上几分,熬出来的汤黑得像墨汁,喝一口就能让人从嗓子烧到胃。 他在书上看过一个医案,病人喝这方子,第一口就吐了,后来每次喝药都得先咬块糖压着。但糖会解药性,不能加。 许大茂那个性子,能不能撑过难说。 礼拜天上午,于莉跟着王婶进了四合院。 大门朝南,进门一条短廊。左手边是前院西厢房,阎家就住那儿,两间正房加一间小厨房,门口摆着个旧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冒着热气。 右手边是东厢房,林远家。三大妈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王婶领着人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一把拉住于莉的手:“这就是于家姑娘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冷吧?” 于莉穿了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发卡别着,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她叫了声“阎婶”,三大妈连声应着,把人往屋里让。 阎埠贵坐在屋里桌边,没出来迎。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桌上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阎解成坐在里屋门槛上,听见人进来,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三大妈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才走到桌边,叫了声“于同志”。 于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阎同志。” 王婶在旁边打圆场:“解成,别光站着,给于莉倒茶。” 阎解成赶紧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递过去,手有点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于莉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三大妈进厨房忙活去了。阎埠贵坐在主位,跟王婶先聊了几句天气和街道上的事,话头一转,问于莉:“于家姑娘在街道工厂,具体做什么工种?” “糊纸盒。有时候也帮着裁纸。” “一个月二十一块?” “嗯。” 阎埠贵点了点头。又问:“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都好吧?” “爹妈都在。爹在运输社赶大车,妈在家糊纸盒。家里还有个妹妹,叫于海棠,今年刚高中毕业,在家等着分配呢。” 阎埠贵“哦”了一声。高中毕业等分配,往后也是正式工作。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又问了几句上班远近、会不会骑车。 于莉一一答了。阎解成在旁边坐不住,插嘴说:“爸,您问这些干什么,跟查户口似的。”阎埠贵瞪了他一眼:“过日子的事,不问清楚怎么行。” 王婶赶紧接话:“阎老师这是仔细。过日子就得这样,心里有数,往后才不抓瞎。于莉你别多心,阎家就是踏实,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会算计的人家,日子才过得稳当。” 于莉笑了笑,没说什么。 三大妈在厨房里喊阎解成去端菜。阎解成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桌上摆了一盘白菜炖豆腐,一盘炒土豆丝,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主食是二合面馒头,掺了棒子面,个头不大。 三大妈给于莉盛了满满一碗白菜豆腐,又往她碗里多拨了几块豆腐:“头回来,多吃点。” 阎埠贵拿筷子夹菜的时候,没再数盘子里的豆腐块。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又给于莉碗里添了勺汤:“吃。别客气。” 阎解成坐在旁边,一直给于莉递馒头。 于莉吃了两口,觉得味道还行,就是菜色简单了些,但也没说什么。 阎埠贵吃完了,把筷子一搁,说:“于家姑娘,我们家吃得简单,你别嫌弃。” 于莉说:“不嫌弃。挺好的。” 饭后,于莉帮忙收碗。三大妈拦着不让,于莉还是端了两只碗到厨房。 三大妈在厨房里小声跟她说:“你别嫌我们家寒碜。他爸就是仔细了点,可人心不坏。解成人老实,往后过日子踏实。” 于莉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王婶说该走了。于莉起身告辞。阎埠贵站起来,送到西厢房门口,说:“那就不远送了。” 阎解成也跟着出来,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说:“于同志,慢走。” 于莉刚迈出西厢房的门槛,东厢房的门也开了。 林远端着一个搪瓷盆出来,要去水池边接水。他看见阎埠贵站在门口,点了下头:“三大爷,家里来客了?” 阎埠贵笑着说:“解成的朋友,来家里坐坐。” 林远“嗯”了一声,没多问,端着盆往水池那边走。 于莉正好从西厢房门口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于莉看了他一眼。他比阎解成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穿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挽着,眉眼沉静。她脚步慢了半拍,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林远没在意,径直去了水池边。 第701章 这苦也太苦了 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于莉忽然问王婶:“王婶,刚才打水那个人是谁?” 王婶一愣,随即笑了:“你说林远啊。解成他们一个院的,轧钢厂的工程师,八级钳工升上去的。” 于莉“哦”了一声,没再问。 脑子里却还留着林远侧身让路那一瞬间的样子。 沉静,稳当,跟阎解成完全不是一路人。 阎解成不难看,可往那一坐,话都说不利索。 林远就端个盆出来打水,不声不响的,可那气质,那屋里桌上的书,那整个人,都跟阎家不一样。 还是工程师,那一个月工资得多少啊。 不由得问了一句“那他有对象了吗?” 王婶看了她一眼,说:“别想了。人家结婚了,媳妇都怀着孩子了。就是没结婚,也轮不着咱们。” 于莉脸一红:“王婶,您说什么呢。” 王婶拍拍她胳膊:“走吧。阎家那边,你自己再想想。解成人老实,阎埠贵仔细是仔细了点,可这也叫会过日子。你要是图个安稳,阎家行。你要是想找林远那样的,想都不要想了,可不是谁都有那个本事的。” 于莉没接话。两个人沿着胡同往南走了。 阎家屋里,阎解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于莉带来的那网兜苹果。三大妈走过来,拿了一个掂了掂:“这苹果不错。于家姑娘有心。” 阎解成说:“人也不错。” 三大妈笑了:“你看上了?” 阎解成没说话,脸有点红。三大妈把苹果放回去,坐到桌边,跟阎埠贵说:“于家姑娘还行。人利索,不挑拣。你看呢?” 阎埠贵翻着账本,想了想:“条件一般。她爹赶大车,妈糊纸盒,没什么家底。不过姑娘看着本分,能干活。先处处看吧。” “那你今天饭桌上还行,没像平时那样数菜。”三大妈压低声音。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我这不是为她好?头回来,太抠了不像话。可过日子还得精打细算。她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惯,以后过了门也得吵架。” 三大妈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阎解成坐在床边,把苹果一个一个捡出来,放在桌上。 于莉回到家时,于海棠正趴在桌上抄歌本。 “姐,回来了?” 于海棠抬起头,“怎么样?” 于莉把网兜搁在桌上,坐到床边,没马上说话。 于海棠凑过来:“阎家人怎么样?阎解成人怎么样?” “人还行。”于莉说。 “还行是多行?”于海棠追问,“长得好不好?家里条件怎么样?” 于莉想了想:“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一般。他爸是小学教师,妈是家庭妇女。他在纺织厂上班。” 于海棠“哦”了一声,坐回桌边,继续抄歌本。 抄了两行,又抬头:“那你怎么不太高兴?” 于莉没接话。她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看。 于海棠见她不说,也没再问,继续抄她的歌本。抄着抄着,她忽然说:“姐,我听说轧钢厂最近可能要招人。” 于莉侧过头:“你听谁说的?” “我同学在轧钢厂上班,说厂里内部有消息,下个月可能有指标下来。要真招,我就去报名。当工人比在家等着强。” 于莉没说话。轧钢厂。她脑子里又闪过林远端盆出来那一幕。 又想到媒人说的那些话。她把脸转过去,面朝墙,没再想。 第二天一早,方敏起来做饭。 许大茂坐在床边,等灶上的水开了,把药包拆开。 药是昨天从同仁堂抓的,三服。药包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苦味散出来。 方敏在灶间闻见了,探头问:“你抓的什么药?” “大夫开的。调理的。”许大茂含糊应了一声。 他把药倒进药罐,加了三碗水,坐小火上慢慢煎。 方敏没再问,忙着做早饭。等早饭摆上桌,药也煎好了,满满一碗,黑褐色,冒着热气。 许大茂端起来,深吸一口气,像要下水似的,闭上眼灌了一大口。 药入口的一瞬,他的整张脸都拧了起来。苦味从舌尖一路炸到嗓子眼,又冲到后脑勺,像有人拿苦瓜汁和黄连水兑在一起,再浓缩成这一碗。他放下碗,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想压住那股苦,结果压不住,反而从胃里返上来一阵更浓的苦气。 “怎么了?”方敏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有点苦。” 许大茂强撑着,又端起来喝第二口。这回他没敢停,捏着鼻子,咕咚咕咚一气灌下去。喝完,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方敏给他递了块咸菜,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压不住。那股苦在嘴里盘着,怎么都散不掉。 方敏把碗收了,说:“药哪有不苦的。你忍忍。” 许大茂蹲在地上,没说话。他心里想起林远当时说的那句“吃苦”,他当时满不在乎地说“不怕吃苦,能苦到哪去”。 当时还不知道到底是要吃啥苦。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是吃这个苦,这哪是吃苦,这是拿苦往嘴里灌。 上午到了厂里,他坐在放映室里,那股苦味又从胃里翻上来,一阵一阵的。他灌了两大缸子热水,还是压不住。 中午吃饭,方敏给他带了馒头和咸菜,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就觉得馒头也是苦的。他索性不吃了,把馒头搁在一边,喝热水。 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肚子不舒服。 下午回到家,许大茂把药罐里的药渣倒出来看了看。那渣子里有一味颜色发黑、味道最冲的东西,他猜就是那股苦味的来源。 他翻了翻自己抄的药方,上面写着“苦参,三钱。龙胆草,二钱”。他念叨了两遍这两个名字,心里有点犯嘀咕。可转念一想,良药苦口,药这么苦,肯定有用。 晚上林远回家,姚雪正在桌边看一份案情材料。见他进来,把材料合上,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林远洗了手,把饭端出来。两人对坐着吃。姚雪说:“今天处里开了个会,下个月可能要抽人去外地办案。我跟郑处长说了,我现在这个情况去不了,他批了。” 林远点头。姚雪又说:“王主任下午来过一趟,说街道上要重新核对各院的户籍。问咱们家孩子出生后落哪边。” “落这边。户口本都在这。” 姚雪“嗯”了一声。两人吃完了饭,姚雪收了碗,坐到床边继续看材料。 林远坐到桌边看书。窗外风大,吹得窗纸一阵阵响。 第702章 忙不过来 早上,许大茂又开始煎药。这回他学聪明了,捏着鼻子喝,喝完马上塞块咸菜。可药量没减,苦味也没减。他蹲在地上,捏着咸菜梗,半天没起来。方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药得吃到什么时候?” “先吃一个月。”许大茂咬着牙说。 方敏没再说什么。她把灶上的火拨小,给许大茂倒了杯热水。许大茂接过水,灌了两口。他心里盘算着,还有二十几天。 二十几天,他得天天跟这碗苦药打交道。他忽然有点后悔,那天在林远屋里,他为什么不说句“再看看”。 可念头转回来,他又想,要是真能治好,这苦也就没白吃。他把咸菜梗嚼完咽下去,站起来。方敏问:“还去上班?” “去。不上班哪来的钱抓药。” 他出了门。走到后院月亮门那儿,迎面碰见何雨柱。何雨柱正拎着水壶从水池边过来,看见许大茂,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大茂脸色发黄,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精神。 何雨柱嘴一咧:“哟,大茂,你这脸怎么跟霜打了似的?病了?” 许大茂脚步没停:“管得着吗。” 何雨柱往旁边让了半步,嘴上却不饶:“我管不着。我就是看着新鲜。你许大茂平时那精神头,比谁都足,现在跟个病秧子似的。怎么了,方敏不给你饭吃?” 许大茂停下来,侧过脸盯着他。 何雨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提着水壶又扬了扬手:“看什么看,想挨揍是吧。” 许大茂想到自己的事,没再理他,出了院门。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哼了一声,拎着水壶回耳房去了。进了屋,他把水壶往桌上一搁,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真病了?活该。” 厂里的活压得越来越重了。 先是军工件那边,老周带人赶了半个月,把一批最急的挑出来干完,剩下几件精度要求最高的还堆在工位上。 林远过去看了一趟,是几个异形件,需要在万能铣床上加工。老周说:“这几件一直等着母机,别的床子干不了。” 林远说:“明天排进去。” 第二天刚把这几件排上,电饭锅那边周平又找过来:“林师傅,定时器上的凸轮有一批尺寸超差了,是冲压模磨损造成的。修模得停线,但订单压着,停不起。能不能用铣床重新修一下凸轮?” 林远说:“也排进去。” 母机排了两天的活,第三天又出了新情况。 杨厂长把林远叫到厂部,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二机部那边转来的协作件,精度要求比之前那批还高。有几个薄壁件,只有万能铣床能干。他们催得急,下个月要交。” 林远翻了翻图纸,没说话。他回到车间,站在那台万能铣床旁边看了一会儿。 机床正嗡嗡地转着,操作台上坐的是冯春林,他从一车间调过来,跟林远干了半年,已经能独立操作母机干一些中等精度的活。 杨卫国站在旁边递工具,眼睛盯着刀尖,手里攥着块棉纱,随时准备擦量具。 于大龙在材料区搬料,把下一件要干的毛坯抬到工位旁边码好。三个人各干各的,没有一句闲话。 林远看了一阵,把杨卫国叫过来:“先停一下。我问你,这台母机一天能干多少活?” 杨卫国算了算:“正常情况,一天干十来个钟头,冯师傅主操,我跟大龙打下手,能出三到四件精密活。要是赶急件,加加班,多干一两件。” “现在车间的精密活,一天有多少?” 杨卫国看了看排队板,说:“光等着用母机的,就有七八件。还不算临时插进来的。昨天三车间来问那批卡尺校具什么时候能排上,我说得等三天。他们主任脸都绿了。” 林远点头。一个母机,供着全厂各车间的精密加工,早就超负荷了。他又问:“上回那批不锈钢法兰,最后是几天干完的?” “原计划五天,后来拖到八天。中间插了两批军工件,母机停不下来,法兰就往后排了。” 林远没再问。他走到排队板前,看了看上面的粉笔字。 军工件异形件、电饭锅凸轮、协作件薄壁件、卡尺校具,还有没写上去的,三车间要修的主轴,四车间要改的模具,五车间要配的齿轮。 一排排下来,母机的活已经排到了月底。可各车间的急件还在往里塞,谁都觉得自己那批活最要紧。 他去找老郭。老郭正在车间里跟马长河对一批齿轮的进度。 林远把他拉到一边:“郭主任,现在各车间的精密件排着队,一台忙不过来。” 老郭擦了把汗:“我知道。三车间和四车间都跟我反映过好几回了。可咱们就一台,有什么办法。” 林远说:“再造一台。” 老郭看着他:“再造一台?之前造那台,费了多大劲。图纸有是有,可人手上哪抽?人手到还好说,材料上哪找去?” 林远说:“人还是上回那批,够用。关键是,材料问题现在也不是问题了,你忘了我上次出去了。” 老郭一是没反应过来:“上次你出去干嘛,跟材料有啥关系?” “含钴高速钢。”林远说,“以前造机床,最卡脖子的是主轴和丝杠用的高速钢,国内炼不出来,得从国外进。现在首钢那边已经把配方调出来了,能稳定生产。轴承钢的偏析问题,首钢的耐蚀合金方案也能套用。材料这一关过了,再造一台,比去年容易得多。” 老郭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拿根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几道。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你这话,得跟杨厂长说。他要是点头,我全力配合。但有一点,杨卫国他们还是学徒,你不能拿他们当老师傅用。精密件你得上手,他们只能打下手。” 林远说:“我知道。主轴和轴承套我自己干。丝杠让冯春林干。杨卫国和于大龙做辅助工序,备料、装夹、测量。马长河管齿轮花键。刮研还是五车间的王师傅和张师傅。” 老郭点头:“这么排,人手上说得过去。” 第703章 再干一台 当天下午,林远去了厂部。 杨厂长听完,把烟掐了:“你说的那个含钴高速钢,首钢真能稳定供货?” “我走之前留了完整的工艺方案。周厂长签了字。前两天老吴来信说,第一批正式产品已经出来了,性能达标,正在扩产。” 林远说,“主轴和丝杠用那个料,没问题。” 杨厂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停下来说:“行。你写个报告,把要的人、要的料、要的时间列出来。我批。然后报部里备案。” 林远当天晚上把报告写了出来。报告里列了三点:一是母机产能已满,各车间精密加工排队积压,部分车间已出现停工等件的情况;二是含钴高速钢和高铬轴承钢国内已能生产,材料卡脖子问题基本解决;三是具备再造一台同型号万能铣床的条件,所需人手和周期均可控。 最后他写了一句:“如能形成两台母机同时运转,明年的精密件产能可翻一倍,基本满足厂内需求,并有余力承接部里协作任务。” 报告交上去,杨厂长第二天就批了。 部里那边,黄局长亲自打了电话来,说这个思路对头,让红星厂先干,干出来之后再总结工艺规范,报部里推广。 林远把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他把分工重新排了一遍,比去年更细:齿轮花键轴马长河负责,冯春林操母机干丝杠箱体,杨卫国和于大龙做辅助工序,同时跟林远学装夹和测量,刮研王师傅和张师傅,关键主轴和轴承套林远自己上手。 “第一台样机用了三个月,后勤部那台一个半月,后面那台也差不多一个半月。” 林远说,“这回咱们有全套工艺卡,有熟手,有现成工装,争取一个月拿下。但不许赶工,每一道工序按标准来。杨卫国和于大龙,你俩这回不能光递工具,装夹和测量得学会自己干。” 杨卫国和于大龙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散会后,各人领了图纸回工位。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台母机重新转起来。阳光从高窗斜照下来,落在灰蓝色的机身上。他想起去年造这台样机时,每一步都摸着石头过河。现在不一样了。材料有了,人有了,工艺熟了。再干一台,心里有底。 开工第三天,林远把杨卫国叫到母机旁边。 “今天你来装夹。”林远把一张丝杠的图纸摊在工位上,“我昨天讲过的,你复述一遍。” 杨卫国站在机床前,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开口:“先看毛坯端面,用锉刀修平。三爪卡盘夹一端,另一端搭中心架。百分表打表找正,外圆跳动控制在两丝以内。” “找正的时候,百分表架在哪里?” “架在床身导轨上。表头抵住毛坯外圆。” “对。”林远把卡盘钥匙递给他,“干。” 杨卫国接过钥匙,深吸一口气。他先拿锉刀把毛坯端面修平,又用棉纱把卡盘爪擦干净。三爪卡盘他用了半年,拧起来不算生疏。 但今天的毛坯长,光靠卡盘夹不住,还得搭中心架。他把中心架推到合适的位子,松开固定螺栓,调整三个支撑爪。 林远站在旁边,没插手。 杨卫国把百分表架好,表头抵住毛坯外圆,慢慢转动卡盘。表针摆了一下,往右偏了半格。他松开卡盘爪,把毛坯转了半圈,重新夹紧。 表针再转,偏得少了些。他反复调了三次,最后表针摆幅控制在一格半。他抬头看林远。 林远俯身看了一眼表盘,说:“一格半,换算成丝是多少?” “一丝半。” “允差两丝。你干进去了。”林远说,“锁紧卡盘,中心架支承爪再收半圈。收完再打一次表。” 杨卫国照做。最后一次打表,表针几乎不动了。林远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开车。” 杨卫国按下启动键。机床转起来,声音平稳。他拿起车刀,对准端面,轻轻吃刀。第一刀切下去,铁屑卷出来,细而均匀。林远站在三步之外,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刀尖。 切完端面,杨卫国退刀,停车,卸下工件。林远拿过千分尺量了量,又递给杨卫国:“你自己量一遍。” 杨卫国量了。长度、端面跳动,都在图纸公差内。林远把工件放在成品架上,说:“下一件。你自己干,不用问我。” 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他转身去材料区搬毛坯。于大龙在旁边看见了,小声问:“卫国,林师傅让你单干了?” 杨卫国“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他把毛坯搬到工位上,重新开始装夹。 林远走回自己的工位。他今天要干的是主轴。主轴是整台机床最关键的零件,精度要求最高,圆度、同轴度、表面粗糙度,每一项都不能马虎。他拿起毛坯,先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锉刀修了修两端倒角,才往卡盘上夹。 冯春林从母机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刚干完的一根丝杠。林远接过来看了看,用千分尺量了三处。尺寸都在公差中段,表面没有振纹。他把丝杠放在成品架上,对冯春林说:“下一根。注意跟刀架别松。” 冯春林应声去了。 马长河那边,齿轮铣了一半。他停下机床,拿着刚铣完的齿轮过来找林远:“林师傅,你看看齿面。” 林远接过来,凑到灯光下看。齿面光洁,齿形规整。他点了点头:“行。继续。” 车间里各干各的,没人闲着。杨卫国在丝杠工位上忙了一上午,干完了三根。第四根装夹时,中心架没调好,毛坯转起来有点晃。 他停下车,重新调了一遍。林远远远看见了,没过去,只在吃饭时问了一句:“第四根怎么样?” “调好了,重新打的表。”杨卫国说。 “以后装夹完,自己先打三遍表。头一遍找正,第二遍复核,第三遍确认。三遍都过了再开车。” 杨卫国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704章 能不能换换 下午,杨厂长来车间转了一圈。他看了看成品架上码好的零件,又看了看正在刮研的导轨。王师傅和张师傅蹲在导轨旁边,一人一头,刮刀推得稳当。杨厂长蹲下去看了看蓝点分布,站起来说:“比上回快多了。” 林远说:“熟手了。刮研这道工序,以前得从头摸索,现在有标准,照着干就行。” 杨厂长点头。他又问:“一个月能出来?” “问题不大。”林远说,“关键是主轴。我这两天在干,后天能完。主轴一好,装配就能铺开。” 杨厂长走后,林远继续干主轴。他把主轴粗车完,留了精车余量。然后拿去热处理。热处理那边,周平已经按他定的参数把炉温调好了。 林远看着仪表,等温度到了才把主轴送进去。淬火的时候,他守在炉前,盯着计时器,一秒钟都没差。 晚上回家,林远把进度跟姚雪说了。姚雪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新的育儿手册,听完说:“杨卫国都能单干了?进步挺快。” “脑子灵,手也稳。就是经验少,有时候拿不准。得让他多干几回。” 姚雪把书合上:“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林远想了想:“在车间里给师傅递锉刀。” 姚雪笑了:“那你比他也强不了多少。” 林远也笑。他去厨房洗了把脸,回来坐到桌边。姚雪说:“今天王主任又来了,说街道上要办个扫盲班,让我问问你,厂里有没有技术员愿意去讲课。我一听就知道她盯上你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厂里忙,抽不出空。她也没再坚持。”姚雪说,“不过她走的时候说了句,等你有空了,让你去给街道上的待业青年讲讲技术,就当帮忙。” 林远“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台万能铣床的进度比预想的顺。 主轴淬火回火之后,林远亲自上车床精车。两根顶尖夹住主轴,百分表架在拖板上打跳动,每一刀下去都控制在半丝以内。 冯春林在旁边看着,手里拿本子记切削参数。林远边干边说:“主轴的料跟丝杠不一样。含钴高速钢硬而韧,粗车时吃刀浅一点,转速低一点。精车的时候反过来,转速拉高,进给放小,表面光洁度才能上来。” 冯春林记完,问:“那粗车留多少余量?” “粗车留二十丝。淬火后变形两三丝,精车再修。总余量控制在五丝以内。” 冯春林点头。他这半年跟着林远,已经能独立操作母机干中等精度的活,但主轴这种级别的零件,他还不敢上手。 他盯着林远手里的车刀,看那刀尖轻轻贴住旋转的工件,铁屑像一根细细的弹簧卷出来,均匀地落进接屑盘。他以前在别的师傅手底下干过,那些师傅车主轴,少说也得吃两次刀,林远是一次到位。 “林师傅,你这刀磨得跟别人不一样。”冯春林说。 “哪儿不一样?” “角度小。别人磨刀恨不得刀尖再尖一点,你反而把刀尖磨钝了。” 林远没停手,眼睛盯着百分表,嘴上说:“主轴是细长件,刀太尖,切削力集中在一点,容易让工件变形。刀尖稍微钝一点,切削力分散,工件受的力匀,变形就小。你下次自己磨一把试试。磨废了我给你重磨。” 冯春林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他在本子边上画了个刀尖角度的草图,标了个“钝”字,又画了个箭头指向林远手里的车刀。 杨卫国那边,丝杠已经干完了七根。剩下的三根难度更高,长径比更大。林远把自己以前用的跟刀架找出来,给他重新讲了一遍支承点的位置和铜套间隙。 杨卫国头两根干得磕磕绊绊,第三根开始顺了。林远抽检了两根,尺寸都在公差中段,表面粗糙度也达标。他把丝杠放在成品架上,对杨卫国说:“你知道你头两根为什么废吗?” 杨卫国想了想:“跟刀架没调好,工件让刀了。” “对。跟刀架的支承爪要跟刀尖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你头两根,支承爪高了半丝。半丝在图纸上看不出来,可工件一转,那半丝就变成振纹。你后来自己调过来了,说明你心里有数了。” 杨卫国“嗯”了一声,把这三根丝杠的加工记录都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他把废掉那两根的数据也翻出来,跟成功的对比。看了一会儿,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跟刀架支承爪高度必须与刀尖持平。 马长河的齿轮铣完了大半。五车间送来的铸件毛坯质量比上回好,加工余量均匀,废品率降了不少。 马长河干完一批,拿着几件成品去找林远。 林远接过来,拿齿距规量了量,又用放大镜看齿面。齿形规整,没有毛刺。他把齿轮放回去,说:“马师傅,这批齿形比上批稳。” 马长河咧嘴笑:“毛坯好了,少费一半劲。上回那批毛坯,硬一块软一块,铣到一半刀就崩了。这批好,硬度匀。” “那也得是你手艺到了。”林远说,“换个人,毛坯再好也白搭。” 马长河没接话,但脸上的笑收不住。他回工位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王师傅和张师傅那边,导轨刮研推进到了三分之二,接触点已经追到二十五个。老郭每天来转一圈,看进度板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上跳,脸色比上回造机床时松快多了。他蹲在导轨旁边看了半天,对王师傅说:“王师傅,你这手比上回稳。” 王师傅头也没抬,拿刮刀推了一下,铁屑薄得几乎看不见:“上回是摸着石头过河。这回有标准,有样板,照着干就行。稳是应该的。” 老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林远那边,说:“照这速度,月底总装没问题。” 林远说:“月底总装,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试车。”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又加了一句:“部里已经问过两回了。咱们报的进度,得说到做到。” 傍晚,林远骑车回院。刚进前院,许大茂从垂花门那边闪出来,挡在道边上。 “林远。”他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远支好车。许大茂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眼窝不那么陷了,但整个人还是发蔫。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个药,能不能换换?” “怎么了?” “太苦了。我喝了半个月,天天跟受刑似的。”许大茂皱着脸 第705章 就是同学 许大茂拿手在舌头上比划了一下,“苦得我连饭都吃不下。有没有不那么苦的?效果一样就行。”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喝了半个月,觉得身上怎么样?” 许大茂想了想:“腰不怎么酸了。晚上睡觉脚也不那么凉了。以前早上起来嘴里发苦,现在也好了。” “那不就结了。”林远说,“有效果就接着喝。苦味是药性的一部分,换了方子,效果不一定保得住。” 许大茂脸上抽了一下:“还得喝多久?” “原方再喝半个月,然后我看看,能不能把一些药的剂量减一点。现在不行。” 林远说,“你回去接着煎。别断。” 许大茂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后院。 走到月亮门那儿,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回头再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没多站,推车进了东厢房。 姚雪正在桌边看材料,见他进来,把材料合上。两人对坐着吃饭。 姚雪这阵子胃口一般,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靠着椅背歇着。 林远吃完,把碗收了,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姚雪接过杯子,轻声问道:“那台机床是计划月底进入总装车间吗?” 林远点点头,肯定地回答:“没错,这次进度比上一回要快不少。” 姚雪接着关切地问:“那这几天你能稍微歇口气不?” 林远无奈地摇摇头:“总装阶段关键得很,根本抽不开身。等这阵子忙完,应该能松快一段时间。” 姚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缓缓说道:“今天处里刚下了正式通知,安排我从下个月开始负责带新人。新分来的是个刚复员的战士,业务上还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我得手把手从头教起。” 林远听后感叹道:“那你接下来的日子可就更忙碌了。” 姚雪苦笑一声:“身体上的忙倒是不怕,主要是心累,觉得带新人有时候比亲自办案子还要耗费精力。” 姚雪把杯子放下,“不过郑处长说了,等孩子生了,给我调个内勤岗,不用天天跑外头。” 林远点头。他坐到桌边,翻开工艺卡。姚雪靠在床头,拿过那本育儿手册翻了几页,翻着翻着就合上了。 阎家那边,晚上灯亮得比平时久。 阎埠贵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和几张票证。 三大妈在旁边纳鞋底,纳了两针,抬头说:“于家那边今天递话了。说结婚可以,但屋子总得拾掇拾掇。西厢房那面墙皮掉了好几块,总得补一补。柜子呢,于莉的意思是,她嫁过来,总得有个放衣裳的地方,旧的也行,但不能太寒碜。被子她自己带两床过来,不用咱们操心。” 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没吭声。 三大妈又说:“墙皮补一补,花不了几个钱。灰膏找隔壁院老刘要,他前阵子刷房剩了半袋。柜子嘛,解成屋里那个旧的,你给打磨打磨,刷层漆,看着也像样。漆不用买新的,我记得柜底下还有半桶。”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数,又划掉,重新写。“灰膏不花钱,漆不花钱,人工不花钱。可打磨柜子得耽误工夫。解成自己干?” 三大妈说:“他自己干。总不能让你动手吧,让你动手你也不会啊。” 阎埠贵点了点头。他算了算,又说:“办两桌。一桌男方亲戚,一桌女方亲戚。多了没有。” “两桌够了。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三大妈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于家那边说了,他们自己带一桌的菜,不用咱们全包。” 阎埠贵“嗯”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他又在纸上写了一行:被面、暖壶、脸盆,解成自己想办法。 三大妈看了一眼,没说话。阎解成在里屋躺着,面朝墙,听见外屋的话,翻了个身。他手里攥着几张布票,是他自己攒的。够不够做一床新被面,他算了算,还差几尺。他把布票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外屋的灯还亮着,阎埠贵还在算。算盘珠子的声音响了一阵,又停了。 于家那边,于莉正坐在灯下糊纸盒。 于海棠从外面回来,进门脱了外套,坐到床边,从兜里摸出个苹果,掰了一半递给于莉。 于莉接过去咬了一口,继续糊手里的纸盒。 于海棠说:“我同学今天跟我说,轧钢厂那个指标,下礼拜可能就公布。他让我把材料准备好。” “你哪个同学,消息这么灵通?” “就那个杨为民啊。” 于莉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跟杨为民,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同学。” “同学能够对你的事情这么上心。”于莉显然是不相信,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于海棠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他愿意帮忙,我就接着。轧钢厂正式工,比在家等着强。” “人家这么上心的帮你,图什么,你到时候拿什么来还人家的情?” “反正又不是我让他帮我的,他自己愿意。” 于海棠是显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连忙转移话题。 “姐,你也别老糊纸盒了。等过了门,让阎解成托人给你找个工作。” 于莉没接话。 她把手里那个糊好的纸盒码齐,放到墙角的纸盒堆上。那堆纸盒已经摞了半人高。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拿起下一张纸板。 于海棠凑过来:“姐,你到底看上阎解成什么了?” 于莉手上没停:“人老实。” “老实能当饭吃?” “老实不能当饭吃,是能过日子就行。” 于海棠撇撇嘴,她不赞同姐姐的这个说法,确也没再问。 她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看。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要是进了轧钢厂,头一个月工资,给家里换床新被面。这床太旧了。” 于莉“嗯”了一声。她把最后一张纸板糊完,收拾了桌面,洗了手。她关了灯,躺到床上。于海棠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于莉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706章 省了不少心 总装开始那天,车间里的活没停。 母机还在转,冯春林操着,干的是三车间送来的一批急件。 杨卫国和于大龙从旁协助,把新机床的零件从成品架上取下来,按装配顺序码在总装区。 林远两头跑,一会儿去母机那边看看冯春林的加工状态,一会儿到总装区检查零件。 总装区在车间最里头,地面重新抹过水泥,用水平仪校过。床身已经吊过来,垫铁按标号排好。 林远带着杨卫国先校水平。水平仪放在导轨正中间,杨卫国读数,林远调垫铁。 纵向调完调横向,反复了几遍,气泡稳在中间。 杨卫国自己又打了一遍,读数跟林远一致。 “记住这个状态。”林远说,“以后总装,不管谁干,水平校完两个人各打一遍。两个人读数一致,才能往下走。” 杨卫国点头,拿本子记下。 立柱吊过来的时候,冯春林从母机那边探了探头。林远指挥行车把立柱落在床身上,定位销入孔,结合面贴合。杨卫国拿塞尺试了一圈,又拿百分表打垂直度,表针摆了两格,不到一丝。 “合格。”杨卫国报数。 林远让他自己判断。杨卫国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图纸,说:“垂直度零点八丝,允差两丝。合格。” “锁紧。” 杨卫国拿扳手,对角分三次拧紧螺栓。每拧一遍,打一遍表。三遍下来,垂直度稳在零点六丝。他松了口气,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主轴箱。” 主轴箱吊过来时,冯春林把母机停了,走过来看。 林远让所有人退后一步。他自己站在立柱旁边,一只手搭在立柱顶面上,感受工件落下的震动。 主轴箱底部离立柱顶面还有一寸的时候,他喊了声“停”。俯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定位销孔,确认对正,才让人继续落。 一声闷响,主轴箱稳稳落在立柱上。林远围着结合面转了一圈,拿塞尺试了几个点,又打表测主轴箱对床身导轨的垂直度。表针几乎不动。 杨卫国小声对冯春林说:“这活儿,林师傅干得比我们快多了。” 冯春林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主轴箱落下去那一下,看着简单,其实是整台机床最吃功夫的地方。 力道大了,销孔会伤;力道小了,结合面贴不实。林远那只手搭在立柱上的时候,是在用手感判断接触状态。这种东西,学不来,只能练。 主轴箱装完,工作台吊上来。这一步倒比前两步顺。 杨卫国和于大龙配合着把工作台推到导轨上,冯春林打表测平行度。表针在允差内,锁紧螺栓。 工作台装完,整台机床的骨架立起来了。 林远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灰蓝色的机床立在总装区中央,比他去年造的第一台稍微矮一点,因为改了几处结构。 底子是一样的。他走过去,拿手背在导轨面上贴了一下,凉丝丝的。 去年造第一台的时候,装配到这一步,他在车间里待到半夜,一个人围着机床转,生怕哪里出错。现在他身后站着三个人,每个人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下午,电气接线。电工老宋带着人来,按林远画的接线图,把控制箱和各电机连起来。老宋接完线,林远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总闸。主电机嗡地转起来,声音平稳。 “空载跑了。”林远说。 杨卫国按下主轴启动,主轴慢慢转起来。声音干净,没有杂音。他又试了进给,工作台左右移动,速度均匀。他停下来,看林远。 “接着跑。”林远说,“跑两个钟头,我看温升。” 杨卫国重新开机,拿温度计贴在主轴箱外壁上。 冯春林在旁边看着表,隔二十分钟记一次数据。于大龙去把成品架上那些零件按图号又清了一遍,确保装机时没有遗漏。 傍晚,老郭来催下班。林远说:“再跑半个钟头,数据够了就停。” 老郭没走,蹲在车间门口等着。天黑了,车间里的灯全亮着。 母机那边已经停了,其他机床也停了。整个车间只有这台新机床在转,声音比平时任何一台机器都轻。 半个钟头到了。林远让杨卫国停机,拿过记录本看了一遍。温升正常,振动正常,各档转速都稳。他把记录本还给杨卫国:“明天试切。” 杨卫国问:“我切还是冯师傅切?” “你切。”林远说,“切三件。中碳钢、不锈钢、铍铜合金,跟第一台一样的料。参数你自己定,定完给我看。” 杨卫国愣了一下。三件试料里,铍铜合金最不好切。他看了冯春林一眼。冯春林朝他点了下头,意思是“你上”。杨卫国吸了口气,点了头。 第二天试切,杨卫国站到操作位。林远站在三步之外,抱着胳膊。 杨卫国先切中碳钢,走刀平稳,数据合格。 第二件不锈钢,他调了转速和进给,切出来表面光洁。第三件铍铜合金,他换了刀,把排风扇打开,全神贯注。切完,量尺寸,三件全部合格。 杨卫国关了机床,回头看林远。林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杨卫国咧嘴笑了。冯春林在旁边也笑了,拿棉纱擦着手说:“行啊卫国。” 杨厂长下午来看了新机床。他绕着机床转了两圈,又看了试切数据,对林远说:“比第一台漂亮。精度一样,速度更快。你这回省了不少心。” 林远说:“杨卫国他们能顶事了。再干第三台,我可能都不用天天泡在车间。” 杨厂长笑了:“那你就准备干第三台。” 林远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台新机床,又看了一眼母机。两台机器并排立在车间里,像兄弟。母机早一些,新机床漆色鲜亮。 等第三台出来,这间车间里就有三台了。他想起去年造第一台的时候,从图纸到装配,每一步都靠他一个人盯着。以后就不用盯那么详细了。 第707章 采访林远 十二月初,天冷得厉害,车间里靠几台大功率暖风机硬撑着,铁皮外壳摸着还是冰的。 于海棠进轧钢厂宣传科已经一个礼拜了。 她的办公桌在厂部二楼宣传科最里头,靠窗,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一摞稿纸和几个油墨滚子。 宣传科的活不重,主要是写广播稿、更新黑板报、给厂报投稿。 在办公室的加上她一共四个人,科长姓吴,四十来岁,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吴科长给她派的第一个任务,是写一篇关于十一车间新造万能铣床的稿子。 “这稿子要上厂报,还要在广播里念。你去找技术科和林师傅本人聊聊,把数据要准了。”吴科长把一沓参考资料推给她,“林师傅是技术科副科长,三车间的机床项目是他牵头的。你去了客气点,别毛毛躁躁。” 于海棠点头。她把资料翻了翻,上面写着林远,红星轧钢厂技术科副科长,工人工程师,八级钳工。 她盯着“八级钳工”四个字看了看。八级工,全市也没几个。她心里估摸了一下,这种级别的师傅,怎么也得四十往上,没个二十年工龄熬不下来。 宣传科在厂部二楼,技术科在一楼。 于海棠从楼梯下去,在技术科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一排档案柜。 靠窗坐着一个人,低头在图纸上标注什么。那人穿一件深灰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剪得短,侧脸线条利落。 于海棠正想开口问,旁边档案室的门开了,一个穿浅蓝棉袄的女同志抱着一摞档案袋走出来。于海棠赶紧问:“同志,请问林师傅在吗?” 娄晓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靠窗坐着的那个人,说:“林师傅,有人找。” 靠窗那人抬起头。 于海棠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林远得四十往上,可眼前这个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皮肤不白,但干净。眉眼沉静,嘴角没有笑,也不显得冷。 五官算俊朗,端正,耐看。坐在那儿不动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稳当劲儿,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刀。 “我就是。”林远放下笔。 于海棠定了定神,把手里的资料往前一递:“林师傅,我是宣传科新来的,叫于海棠。吴科长让我来采访您,写一篇关于新机床的稿子。” 林远接过资料,翻了一下。听到“于海棠”三个字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于海棠根本没察觉。但他确实停顿了一下。 于海棠,他想起记忆里她应该是轧钢厂宣传科广播员,后来跟杨为民、跟许大茂都有牵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现阶段就进厂了? 当然,那是原著里的事。眼前这个人,刚进厂,站在他面前,一脸认真,眼睛里带着点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 跟原著里那个后来闹得鸡飞狗跳的于海棠,还隔着好几年的路。 “坐吧。”林远说。 于海棠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和笔。娄晓娥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角,又回档案室去了。于海棠道了谢,把杯子拢到一边。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问题,这会儿忽然有些乱。眼前这个人的年龄跟她预想的差太多了。她定了定神,问:“林师傅,这台新机床是什么时候开始造的?” “上个月初开始备料,月底总装,这个月初试切完成。” 于海棠飞快地记着。她又问:“那这台机床跟第一台比,有什么改进?” 林远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懂不懂技术。他想了想,说:“总装配工艺更顺,零件加工精度更稳。操作上也做了几处改进,比如进给手柄的位置调整了,操作工用着更顺手。” 于海棠记完,又问:“那这台机床造出来之后,厂里的产能能提升多少?” “精密件的加工产能,大概能翻一倍。” 于海棠停下笔,抬起头:“翻一倍?” “以前就一台母机,全厂的精密件都排着队。现在两台,排队的压力小多了。以后可能还要造第三台。” 于海棠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林远一一答了。 她低头记的时候,目光偶尔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扫他一眼。 他回答问题时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没有多余的话,也不绕弯子。 “林师傅,您今年多大了?”她忽然问。 林远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顿了顿,说:“二十二。” 于海棠的笔停了一下。二十二。八级钳工,工人工程师,技术科副科长,造了三台机床。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脱口而出:“那你有对象吗?” 林远没想到于海棠会问这个问题,但是想到原著里她做的那些事又不觉得意外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 “有对象,已经结婚了。这个好像不需要采访吧。” 于海棠刚刚升起的小心思就被摁下去了,都差点没回过神来。 “这个确实不需要。” “还有别的问题吗?”林远问。 “有。”于海棠翻了一页,“吴科长说,稿子里要突出技术革新的意义。您能不能说说,这几台机床对咱们厂有什么长远影响?” 林远想了想:“长远的事,得看后面怎么用。现在能说的,就是不用再求外厂加工精密件了。以前有些活,必须送去外地,一来一回耽误工期,还得多花运费。现在自己就能干。” 于海棠记完,又问了几句细节。她收好笔记本,站起来道谢。 林远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画图。 于海棠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没抬头。娄晓娥正从档案室探出头来,把一份新归档的图纸放进柜子里。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于海棠点了点头,出了技术科。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留着林远低头画图的样子。 她往宣传科走,经过厂部大门时,杨为民正从外面进来。 第708章 年底技能考核 杨为民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橘子。他看见于海棠,脚步快了几分,脸上堆起笑:“于海棠,稿子写完了?” “还没。刚采访完。” “那正好,歇歇。” 杨为民把网兜递过来,“我姑今天来看我,带了几个橘子。你尝尝。” 于海棠看了一眼那两个橘子,没接:“你自己吃吧。我得回去写稿。” “不急这一会儿。” 杨为民跟着她往楼上走,“稿子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我在厂办,消息比谁都灵。” 于海棠停下来,转过身看他:“杨为民,招工的事,谢谢你。可稿子的事,是宣传科的分内活。我自己能行。” 杨为民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他把网兜收回来,摸了摸后脑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帮你。” 于海棠想起刚才的事,随口问了一句:“杨为民,你认识技术科的林师傅吗?” 杨为民一愣,但是于海棠能找他说话她还是很高兴的:“林远?认识啊。怎么了?” “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二吧。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去采访,没见到人我以为他得四十多。吓了一跳。” 杨为民笑了一声:“他啊,全厂最年轻的工人工程师。部里都挂过号的。” “那他这么年轻是怎么升上去的啊,其他人不都是一年一年考上去的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其实我也就比你早来两个月,听说是技术非常厉害,又发明了许多东西。一路破格提升。” 杨为民也不知道具体的,都是从厂里老工人那里听来的一些。只是于海棠这么打听林远,却也让杨为民紧张了一下。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于海棠白了他一眼:“我是去写稿子。你别瞎说,他说他都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杨为民关心则乱,现在才想起来林远确实是结婚了的。又把心放下去了。 于海棠说,“你先忙你的。” 她上了楼,回了宣传科。 杨为民站在楼梯口,拎着两个橘子,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于海棠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把刚才采访的内容重新理了一遍。 她写下“林远,二十二岁,八级钳工”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稿。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她想起进厂的事。招工指标是杨为民帮她打听的,报名后顺利进厂,还是广播员的工作。没有杨为民,她进不了轧钢厂。 这事她心里清楚,也领这个情。可领情归领情,她不想把这个情分跟别的事搅在一起。 杨为民的心思她知道。知道,但不打算接。至少现在不打算。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稿。 窗外,厂区里的高音喇叭响起来,播的是午间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清亮亮的,混着机器的闷响,一阵一阵传进宣传科的窗户。 十二月中旬,厂部门口贴出一张红纸。 纸是厂办刘干事贴的,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内容不长,说的是根据部里统一部署,全厂开展年度技术等级考核,凡符合条件的职工均可报名参加。 下面附着几行小字,列出了报名条件、考核时间和报名地点。 红纸贴出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正是上班高峰。工人们三三两两从门口过,有人扫一眼就走,有人停下来细看。不到半个钟头,各车间都传开了。 十一车间里,杨卫国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把手里的锉刀往台钳上一搁,冲旁边的于大龙说:“看见没?转正考核!我得去问问林师傅。” 于大龙正在量一件刚干完的活,头也没抬:“你急什么。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干完了。你帮我看着点。” 杨卫国擦了把手,转身就往技术科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手里攥着的棉纱往旁边一放。 他跑到技术科门口,林远正跟周平对一份工艺卡。 杨卫国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开口:“林师傅,门口贴通知了,等级考核!我想报!” 林远抬起头看他:“你急什么。先把气喘匀了。” 杨卫国吸了口气:“林师傅,我进厂一年多了,能不能报转正?” “你是烈属子女,厂里有政策,可以特批参加考核。你去找郭主任领张申请表,填完了交给他。”林远说。 杨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刚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林师傅,于大龙也想报。还有刘志强、王小明他们几个,都让我一块儿问。” 杨卫国他们同一批进厂的,一共十个人,都是去年林远的那批内部招工名额进来的,全是烈士子女和伤残军人后代。 进厂以后,这批人都在十一车间干活,林远很清楚他们的工时和考核记录,情况都差不多。出勤够,干活踏实,没出过大的质量事故。 “让他们自己去找郭主任。” 杨卫国跑了。他回到车间,把林远的话跟于大龙说了。 于大龙点点头,没多问,放下手里的活就往郭主任办公室走。 刘志强和王小明也从别的工位过来,跟在于大龙后头。 几个人在郭主任办公室门口排着队领表。 老郭从抽屉里摸出一沓印好的表格,一人发了一张。于大龙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栏目,问:“郭主任,填完了交给你?” “交给我。我汇总了报劳资科。”老郭说。 刘志强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郭主任,要是考不过呢?” 老郭抬头看了他一眼:“考不过就接着干。明年再考。你们进厂才一年多,日子还长。” 几个人领了表,各自散了。 于大龙没急着填,把表折好放进兜里,先回了工位。他干活的时候比平时更专心,量具用得更仔细,每干完一件都多打一遍表。 杨卫国看见了,问他:“你干嘛呢?” 于大龙说:“练手。考核要考实操,现在多练练。” 第709章 备料下一台 三车间那边,秦淮茹也看见了通知。 她从车间门口过,站在红纸前看了一会儿。 她进了车间,走到易中海的工位旁。 易中海正在锉一块小料,手里的锉刀推得又稳又匀。他现在还是三车间的钳工,不带徒弟了,工位也从原来的角落挪到了中间。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只是车间里的事不再找他拿主意了。 “易师傅。”秦淮茹叫了一声。 易中海没抬头:“说。” “门口那个考核通知,我想报。” 易中海手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你进厂多久了?” “去年七月进的,一年半。” “学徒期三年。你差一年半。” “能不能提前申请?”秦淮茹问,“家里实在紧。转正了一个月能多拿十几块。” 易中海把锉刀放下,拿棉纱擦了擦手。他看着秦淮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说得很平:“提前申请,得车间推荐,劳资科批。这些先不说,就说你现在的技术。转正考核考什么,你知道吧?” 秦淮茹没吭声。 “锉平面、钻孔、打表、做配合件。四样,一样二十分,六十分及格。” 易中海说,“你现在能锉平一块四方铁吗?” 秦淮茹低下头。 “你去年跟着我,我让你练了三个月锉平面。三个月,你锉出来的面,中间还是鼓的。后来我让你去搬料,你心里有气,我知道。可钳工这活,手上没准头,上机床就是浪费料。你进厂一年半,正经上过几回机床?独立干过几件活?” 秦淮茹还是不说话。她的手在围裙上搓着。 “我不是不让你考。你考,技术不够,车间这一关就过不了。推荐表递上去,孙主任一看你的工时和废品率,批不下来。到时候你面子上更挂不住。” 易中海说,“你要真想过,明年下半年再报。那时候你进厂两年半,年限还差半年,但技术要是练出来了,车间还能替你争取争取。从现在开始练,还有一年时间。锉平面、钻孔、打表,一样一样来。我教你。” 秦淮茹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回了自己的工位,拿起一块废料,试着锉了两下。锉刀在铁面上打了个滑,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她没再锉,把料放下了。 十一车间那边,杨卫国和于大龙已经把表填好交回了老郭。老郭接过去挨个检查,挑出杨卫国一处写错的日期让他回去改。 杨卫国改完交回来,老郭往旁边一放:“你们的表我汇总了报劳资科。等通知吧。” 于大龙问:“郭主任,一般多长时间能批下来?”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批下来就安排考核。你们该干活干活,别分心。” 于大龙点头,出了办公室。杨卫国也跟着出去了。两个人走在车间过道上,杨卫国说:“大龙,你说咱们能考上不?” 于大龙想了想:“实操没问题。理论得背。林师傅上回给的那本工艺卡,我看了两遍,有些地方还是记不住。” “我也是。晚上回去再翻翻。” 两个人说着话,各自回了工位。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着,一切照常。 林远晚上回家,姚雪已经吃过饭了,正靠在床头看材料。 林远把外衣脱了,坐到桌边,把碗里的饭吃了。 姚雪说:“今天你们厂里贴考核通知了?” 林远“嗯”了一声。 “这消息传的可真够快的,你都知道了。” 姚雪白了他一眼,“这院里这么多在轧钢厂上班的人,还能不知道?” “今天院里都在传,秦淮茹想报转正考核,没报上。” 姚雪又说:“三大妈说,秦淮茹回来在屋里哭了一鼻子。贾张氏骂骂咧咧的,说易中海不肯帮忙。” 林远放下筷子:“易中海帮不了她。她技术不够,车间不会推荐。” 姚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远把碗收了,去厨房洗了。 第二台万能铣床验收之后,车间里松快了两天。 那两天林远没急着安排新活。他把两台母机的运行记录翻出来对比了一遍,确认第二台的温升和振动数据都比第一台更稳。 他把这归结为两个原因:一是装配工艺比第一台熟,二是主轴和丝杠用了首钢的新料,热处理变形小,加工余量留得准。 这天上午,杨厂长来了十一车间。他看了两台母机并排转着的场面,站了一会儿,对林远说:“部里装备处昨天打电话来,问第二台的情况。我说已经验收合格了,精度不输第一台。他们说,既然两台都稳了,第三台能不能上?” 林远说:“能上。材料有,人有,工装也是现成的。现在车间里各人手上都有底了。” 杨厂长点头:“那你就安排。部里那边说,第三台造出来,他们统一调配。至于调到哪儿去,他们定。” 林远应下。当天下午他召集人开了个短会。还是那批人:杨卫国、于大龙、冯春林、马长河,加上五车间的王师傅和张师傅。周平照例兼工艺指导。 “第三台,这回我准备换换分工。” 林远说,“杨卫国,丝杠你来主操,冯春林给你当副手。于大龙,齿轮花键轴你跟着马师傅学,他主操你上手。主轴和轴承套还是我干。刮研不变。” 杨卫国愣了一下:“我主操?” “你上回丝杠干了十根,废了两根,后面八根全合格。够了。” 林远说,“冯师傅在母机上干了大半年,他给你当副手,帮你盯尺寸。你们俩商量着来。” 冯春林没意见。他点了点头,对杨卫国说:“你干,我帮你看着。” 于大龙那边,马长河也点了头。于大龙跟马长河干了半年,齿轮铣了不少,但一直没独立操作过。这回让他上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行。明天开始备料。于大龙,你去材料区把第三台的铸件毛坯清点一遍,按图号分类。杨卫国,你检查工装,有磨损的列出来,该修修,该换换。冯师傅,你盯母机上的急件,先把三车间那批卡尺校具干完。” 各人领了活,散了。 第710章 看着挺傲 厂部二楼的走廊里,许大茂碰见于海棠。 许大茂去宣传科送放映计划。厂里每周放电影,放映计划要报宣传科备案。他拿着张纸上了楼,在走廊里碰见于海棠正抱着一摞稿纸从打字室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许大茂站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于海棠一眼。年轻,模样周正,穿一件浅灰色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看着利索。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对不起啊,这位同志,你看着有点面生呢!哪个部门的啊。” 于海棠看了他一眼。瘦高个,头发梳得溜光,白净脸,但眉眼间透着股说不清的油滑劲儿。她点了点头:“宣传科,于海棠。您是?” “我叫许大茂,厂里的放映员。”许大茂把放映计划往她面前一递,“我来交计划。以后每礼拜都来,咱们常打交道。” 于海棠接过去翻了一下,公事公办地说:“放这儿吧。吴科长回来我转交。” “你直接收着也行,回头吴科长问你,你说许大茂送来的,他就知道。” 许大茂笑着说,“于同志刚来吧?以前没见过你。” “刚来不久。” “那得适应适应。宣传科这摊活不累,就是杂。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在厂里待了好几年了,各个科室都熟。” 于海棠把放映计划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许同志,放映计划我收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忙了。” 许大茂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他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于海棠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东西。许大茂站了两秒钟,转身出了宣传科。 下了楼,他在楼梯口碰见杨为民。杨为民正拿着一沓文件往厂办走,见他从楼上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许大茂,去宣传科了?” “送计划。”许大茂说,“宣传科新来个于海棠,你认识?” 杨为民脚步顿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看着挺傲的。” 杨为民没接话,拿着文件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回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把手插进裤兜里,吹着口哨出了厂部。 晚上回院,许大茂在月亮门那儿碰见何雨柱。何雨柱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大茂,最近药停了?” 许大茂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何雨柱在后面喊了一句:“我看你脸色好多了。药管用啊,接着吃啊!” 许大茂脚步没停,但耳朵根红了一下。 他回了屋,方敏正在灶前收拾。他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药方,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药已经吃了快一个月了,林远给他调了方子,苦参减了量,龙胆草也换成了另一种。苦味轻了些,但还得继续吃。 他盘算着,再吃一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这段时间他的感觉可是非常好,除了喝药的时候。虽然减了量,可还是苦啊。 他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在宣传科碰见的那个于海棠。年轻,利索,说话不卑不亢的。跟那些见了他就笑的妇女不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方敏从灶间探进头来:“睡了?” “嗯。” “洗了脚再睡。” 许大茂坐起来,把脚伸进地上的搪瓷盆里。 阎解成的婚事定在元旦。 于家本想定到开春,阎家说元旦厂里放假,亲戚们都有空,省得再请假。于家点了头。 日子一定,住哪儿就成了最急的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阎埠贵没像往常一样坐到桌边打算盘,而是把全家叫到了一块儿。 “解成要结婚,房子得解决。” 阎家两间房。三大妈和阎埠贵带着阎解娣住里间,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挤在外间。 现在阎解成要娶媳妇了。于莉嫁过来,总不能睡一个通铺。 阎埠贵开了口,“房子就两间。一间是吃饭的地方,一间是咱们住。我的意思是,把吃饭那间隔开,靠里隔出一小间给解成和于莉住。靠外还当吃饭的地方。” 三大妈在旁边补了一句:“隔墙用木板。家里还有几块旧板子,是你爸早些年攒下的。不够的话,再去废品站淘换几块。” 阎解成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角,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旧裂纹。听到“木板”两个字,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阎埠贵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阎解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爸,木板隔的墙,不隔音。于莉住进去,连隔壁咳嗽都听得见。能不能……砌道砖墙?用不了多少砖。” 阎埠贵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看着他:“你知道砖多少钱一块?水泥多少钱一袋?砌墙还得找瓦工,工钱你出?” “我出。”阎解成说,“我每月工资除了上交的,自己留的那点攒了半年,有十来块。够买砖了。” “十来块?”阎埠贵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晃了晃,“你十几块能买多少砖?我告诉你,砌一道隔墙,少说两百块砖。一块砖两分五,这就是五块。水泥一袋三块,用两袋就六块。瓦工工钱一天三块,得干两天,又是六块。加起来十七块。你那十来块,够吗?” 阎解成不说话了。 三大妈插了一句:“要不就用木板。木板隔的,好歹是个屋。以后条件好了再换。” 阎解成没再争。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阎埠贵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继续往下说。 “隔间的事就这么定。解娣跟咱们挤,解放和解旷还在外间。” “那于莉的柜子呢?”三大妈问。 “解成屋里那个旧柜子,打磨打磨,刷层漆。漆柜底下还有半桶,不用买新的。” 三大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阎解成全程坐在桌角,没再开口。 他想起前阵子帮林远搬东西,进过一次东厢房。 那间屋子,墙是新刷的,白净。窗户上挂着新窗帘,地扫得干干净净。 桌上铺着蓝布,旁边一个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他当时站在门口,没好意思往里多走。但他记住了那个样子。亮堂,整齐,有自己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家这间吃饭的屋子。 墙上烟熏的痕迹擦不掉,墙角堆着煤球,方桌上垫着一层旧报纸。 他要在这间屋子里隔出一块地方,做自己的婚房。木板隔的,刷一层旧漆,跟林远那间没法比。 可羡慕归羡慕。阎埠贵已经算到木板钱上了,他也知道他们家不可能那样子去弄。 第711章 找林远掌勺 隔间的事定下来,接下来就是酒席。 三大妈又跟阎埠贵商量:“两桌酒席,总不能让我下厨吧。找谁掌勺呢?” 阎埠贵坐在桌边,想了想:“找厨子?找谁?” “不管找谁都要早点给人说啊。” “外面请一个多少钱?料钱另算,工钱也得给。少说五块。还不算烟酒。” 三大妈想了想:“那怎么办?” 阎埠贵没接话。他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声:“咱们院不就有现成的厨子!” 三大妈抬头:“傻柱?傻柱也行,这一个院的应该不会收我们高价。” “谁说傻柱啊,找傻柱不还是要出钱嘛。我说的是林远。” “林远?”三大妈一时没想明白。 “你忘了?上回许大茂结婚,就是他掌的勺。许大茂临时找不到厨子,林远顶上去的。林远一个人炒了四桌,院里人都说好。他手艺比外面馆子不差。” 三大妈犹豫了一下:“林远是邻居,请他帮忙,他要是愿意,那敢情好。” “对。再说林远也不差那点钱。”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明儿我去跟他说。” 他正要起身,三大妈又叫住他:“等会儿。酒席就两桌,你不请院里的人?” 阎埠贵站住了。他想了想,又坐回来。 三大妈这话点到了要紧处。两桌酒席,一桌男方亲戚,一桌女方亲戚。 院里邻居不请,份子钱就收不到。 可要是请了院里的人,桌子就不够坐。 “加一桌。”阎埠贵重新翻开账本,“院里邻居一桌。不请不行,不请怎么收份子钱呢,这些年随出去的钱不就亏了。” “可这院里一桌也坐不下啊?” “坐不下就挤挤吧,到时候菜也不用多买多少,把两桌的菜匀匀。” 三大妈心领神会。她没再说别的。 第二天傍晚,阎埠贵从屋里出来,走到前院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林远刚下班回来,正在洗手。姚雪去开的门,见是阎埠贵,叫了声“三大爷”。 阎埠贵探头往里看了看,笑着说:“林远在呢?我跟他说两句话。” 林远擦了手,走到门口。阎埠贵站在台阶下,搓着手,脸上挂着笑:“林远啊,解成元旦结婚,你知道吧?” “听说了。” “那什么,酒席三桌。我跟你三大妈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帮个忙,掌个勺。上回大茂结婚你炒的那几桌菜,院里都夸。你手艺好,咱们又是邻居,比外面请人放心。” 林远看了他一眼。阎埠贵这个人,平时算计惯了。 上回许大茂结婚,厨子临时来不了,他帮忙解围。 现在阎埠贵也来说这事,嘴上说“比外面请人放心”,心里那点账,林远不用猜也知道。 请外面厨子要花工钱,请他,给点东西意思意思就行了。不,东西应该没有,好话都不一定能捞着两句。 阎埠贵那账本上,怕是早就算好了。 “三大爷,不巧。”林远说,“元旦厂里可能要加班,第三台机床赶进度,杨厂长那边盯着呢。我抽不开身。” 阎埠贵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加几天班?就一天,解成结婚那天。你请个假,帮帮忙。” “三大爷,这事不是请假的事。” 林远说,“这批活催得急,我走了没人盯。生产任务重,确实没办法,你再找找别人吧,这种专业的事情还是找专业的人。” 阎埠贵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那行吧。我跟你三大妈再想想办法。”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远,你再想想。要是能抽出空来,言语一声。” “成。”林远说。 阎埠贵走了。林远关上门,姚雪在灶台前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不帮?” “帮不了。”林远坐到桌边,“他那三桌席,要什么没什么。让我掌勺,我拿什么给他炒?你信不信到时候阎家都不会买多少菜回来。” 姚雪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吃饭。 阎埠贵碰了林远的软钉子回来,坐在屋里想了半天。 三大妈问他怎么样,他没好气地说:“人家忙,抽不开身。” 三大妈说:“那怎么办?解成的事就在眼前了。” 阎埠贵没接话,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披上棉袄出了门。 他走到中院,在何雨柱的耳房门口站定,敲了两下。 傻柱正蹲在灶前热剩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见阎埠贵进来,他抬了抬下巴:“三大爷,有事?” 阎埠贵搓着手,脸上挂着笑:“柱子,解成结婚,想请你掌个勺。” 傻柱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三大爷,不巧。那天我外面接了个席,早定了。定金都收了,推不掉。”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 傻柱摆摆手:“真不行。您找别人吧。” 阎埠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了耳房,冷风从垂花门灌进来,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缩着脖子回了西厢房。 三大妈正在灶前收拾。见他进门,问:“怎么样?” “傻柱也不行。外面定了人家。” 三大妈放下手里的抹布:“那怎么办?眼瞅着就到了。林远没空,傻柱定了人家,你还能找谁?” 阎埠贵坐到方桌边,把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三大妈看了他一眼:“要不……我自己做?” 阎埠贵抬起头。 “三桌菜,我提前把料备好。不就是做菜嘛,我做了一辈子饭,还怕这三桌?” 阎埠贵想了想。他担心的倒不是三大妈的手艺。他担心的是别的。 “你先别声张。”他说。 三大妈一愣:“声张什么?” “别跟外人说厨子没请。人家要是知道是自家做的,有的就不来了。” 三大妈心领神会。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阎埠贵翻开账本,拿铅笔在纸上算了算。 三桌席,院里邻居一桌,男方亲戚一桌,女方亲戚一桌。 第712章 那份心思 院里这桌,每家随份子,按最低的行市,怎么也得五毛一块。加起来三四块。 加上亲戚那边的份子,拢共能有十来块进账。要是有人不来,份子钱就少一份。他不能让院里人知道厨子没请。 “菜单定了没有?”三大妈问。 “定了。”阎埠贵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凉菜两样:腌萝卜条、酱疙瘩丝。热菜三样:白菜炖豆腐、萝卜炖粉条、炒鸡蛋。汤就做个白菜汤。主食窝头管够。” 三大妈听完,没吭声。两凉三热一个汤,连个正经荤腥都没有。炒鸡蛋就算最好的菜了。可眼下这光景,肉要票,蛋也不宽裕。 家里攒了这么久的鸡蛋,全搁在这三桌席上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不是太寒碜了”,可看了阎埠贵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酒呢?” “散酒打二斤。够意思就行。” 第二天傍晚,三大妈去水池边洗菜。 赵大妈碰见她,问:“阎家嫂子,解成办事那天,厨子找好了?” 三大妈手上没停,笑着说:“找好了。你们只管来吃就行。”赵大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三台铣床的总装开始了。 杨卫国负责丝杠,于大龙跟着马长河干齿轮,冯春林操着母机干急件,王师傅和张师傅刮研导轨。 林远自己上手主轴和轴承套,同时盯着各工序的进度。 总装前几天,他把装配顺序又重新理了一遍,用粉笔在工具箱边上画了张简图,标注了每个步骤的关键尺寸。 杨卫国凑过来看,林远拿粉笔点着图说:“这次总装,主轴箱落位的时候你来搭手。我扶箱子,你盯销孔。销孔对不正,你喊停。” 杨卫国点头。他干了半年多,手上有了准头,但主轴箱落位这种活,他还只能打下手。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一级工不到,没资格主操。 林远也不着急让他上,打算第三台装完之后,跟老郭商量商量,让杨卫国和于大龙轮流跟着学总装。 总装进行到第三天,于海棠来了。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手里攥着几张稿纸。她一进车间门,靠门口的几个青工就停下了手里的活。 于大龙正蹲在地上清点齿轮毛坯,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数。 刘志强从铣床边探出脑袋,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小明:“哎,宣传科那个于海棠来了。她怎么老往咱们车间跑?” 王小明擦了把汗,往门口瞄了一眼:“长得真不赖。” “废话,宣传科的,能不好看吗。” 刘志强又说:“她是不是来找林师傅的?” 王小明没接话,手里的锉刀慢了下来,眼睛跟着于海棠走。 于海棠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径直往总装区走。她从几个工人身边经过时,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点浅浅的笑,像是知道自己被人看着,也像是习惯了被人看着。 林远正蹲在总装区旁边打表,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 于海棠站在工位外头,隔着机床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稿子:“林师傅,吴科长说上回广播里播的那篇稿子,有个数据可能不对。让我来跟您核对一下。” 林远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他走过去,接过稿子看了一眼。 上面有一段写“较此前提升百分之六十”,他想了想,说:“那个数据是估算的,别写百分比。改成‘有较大提升’就行。” 于海棠“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笔,在稿子上改了。改完之后她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总装区里的机床,说:“林师傅,这台就是第三台?比前两台看着大。” “一样大。”林远说。 “哦。”于海棠把稿子收好,又问,“那您这两天是不是特别忙?我看您天天加班。” “还行。” “您要注意休息。”于海棠说,“我看您瘦了不少。” 林远点了下头,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总装区,杨卫国正站在主轴箱旁边等着他。 他对杨卫国招了招手,示意马上过去。然后对于海棠说:“稿子的事,改完交给吴科长就行。车间里灰大,你回去吧。” 于海棠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过那几个青工身边时,步子还是不急不缓的。 刘志强一直目送到她出了车间门,才回过头来,跟王小明嘀咕:“你看见没,她跟林师傅说话那劲儿,跟别人不一样。” 王小明说:“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 娄晓娥从车间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刚归档的图纸。她远远看见于海棠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青工交头接耳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她走到林远旁边,把图纸放在工具箱上:“这是第三台的箱体装配图,我看有两处标注跟你上次改的不一样。你抽空对一下。” 林远接过图纸翻了翻,指着一处标注说:“这里我改过。你把那张旧图抽出来,换上修订版。” 娄晓娥应了一声。她没马上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总装区。 杨卫国正把主轴箱的螺栓一颗一颗拧紧,冯春林在旁边打表。 她收回目光,看着林远:“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 “灰大。” “多喝水。”娄晓娥说,“还有,于同志那稿子,你让她改完直接交吴科长就行。不用每次都拿到车间来对。她要是再问,你就说技术科有规定,采访稿统一由周科长审。” 林远看了她一眼。娄晓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公事。 但他听出来了别的什么。 “行。”林远说。 娄晓娥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回了技术科。她坐到办公桌前,把图纸放进柜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于海棠每次都能找出理由来,每次都在林远桌边多站一会儿。 娄晓娥心里清楚。 她来技术科比于海棠早。她认识林远,也比谁都早。但她从来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 林远结婚了,她就把那份心思压着。 压了这么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压平了。可于海棠一来,她才发现那东西还在。 第713章 我跟她没事 下午,林远在总装区蹲了一下午。主轴箱落位的时候,他扶着箱体,杨卫国盯着销孔。销孔对正了,箱体稳稳落下去,杨卫国松了口气。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傍晚下班,林远推车出车间。 于海棠从厂部二楼下来,正好在厂门口碰见他。她加快了步子跟上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刚下班。 “林师傅,您回家?”于海棠问。 “嗯。” “我正好也走这边。顺路。” 于海棠走在他旁边,步子跟他保持一致。林远推着车,没说什么。 于海棠问:“林师傅,您家是住南锣鼓巷那边吧?” “嗯。” “我听说您媳妇是市局的民警?真厉害。” 林远“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于海棠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冷淡,又说:“我姐最近也在相看人家,就在你们院。叫于莉,您认识吗?”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于莉。阎解成要娶的那个。他点了点头:“听说过。” “那以后咱们也算沾亲带故了。” 于海棠笑了笑,“我姐嫁过去,咱们就是邻居。我以后来找我姐,顺便也能找您请教技术上的事。” 林远没接这话。他走到厂门口,跨上车对于海棠说:“我先走了。” 于海棠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此时的环境点了点头:“林师傅再见。” 她也转身走了。 林远推车进了院。姚雪正在屋里做饭,回头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林远坐到桌边,把碗筷摆好。 姚雪没再问。她端着菜上桌,两人对坐着吃。 窗外,前院阎家那边传来钉木板的最后几锤声。阎解成的隔间快弄完了。 第二天上午,林远从车间回技术科取图纸。 娄晓娥正在档案室整理新到的工艺卡。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你的于同志今天没来。”她说。 林远翻图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娄晓娥。 娄晓娥脸上表情淡淡的,手里还在整理工艺卡,像是随口说的。 “你可别乱说,她不是我的。”林远说。 “我知道。”娄晓娥把一摞卡码齐,放进柜子里,“我就是提醒你。她再来,我帮你挡。但你也得有个数。人家姑娘往车间跑,别人看见了,说什么的都有。” 林远把图纸抽出来,合上抽屉:“我跟她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可人家不一定这么想。” 娄晓娥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整理档案柜,“你媳妇快生了,这种时候别给她添堵。” 林远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他没再说什么,拿着图纸出了技术科。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娄晓娥在里头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招人。” 他没回头,拿着图纸去了车间。 十二月二十号,考核地点在厂部大会议室和车间各一处。 理论考试上午考,实操下午考。参加转正考核的学徒工有二十来个,各车间都有。十一车间这批人最多,杨卫国、于大龙、刘志强、王小明,加上另外六个,一共十个人。 前一天晚上,林远把杨卫国和于大龙叫到车间,做了最后一遍辅导。理论部分,林远没讲太多,只把几个常见题型过了一遍:识图、公差配合、工艺计算。实操部分,他让两个人各锉了一块四方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杨卫国,你锉刀推得太快,前面几刀吃太深,后面修不回来。明天考试,慢一点,稳一点。”林远说。 杨卫国点头。他手里那块四方铁,平面度还差一点。 “于大龙,你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打表的时候手太重,表架往工件上一按,读数就不准。明天记住了,表头轻轻搭上去就行。” 于大龙“嗯”了一声,把表架又调了一遍,重新打了一次。 “行了。回去睡觉。明天别迟到。”林远把工具收了,关了车间的灯。 第二天上午,理论考试在厂部大会议室。长条桌排了四排,每人一张卷子,一支铅笔。监考的是劳资科的老钱和厂办的刘干事。 老钱在门口站着,刘干事来回巡视。杨卫国坐在第二排,于大龙坐在他后面。卷子发下来,杨卫国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不多,填空、选择、简答,最后一道是识图题,给了一张简单的装配图,让标注几个尺寸。 杨卫国做得不算慢。填空和选择他基本都会,简答有两道拿不准,先空着跳过去。识图题他仔细看了几遍,把该标的尺寸都标上了。做完回头把简答补了,交卷的时候还剩半个钟头。他出来的时候于大龙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怎么样?”杨卫国问。 “凑合。识图题那个剖视图我没太看懂。”于大龙说。 “我也差点看岔。后来想起来林师傅上回讲过的,才弄对。” 下午实操,在十一车间旁边的空地。每人一块四方铁毛坯,一台台钳,一套锉刀和量具。要求是锉出一个六方镶配件,公差正负零点零五,角度偏差不超过十五分。老钱和刘干事监考,各车间主任巡场。老郭站在车间门口,没往里走,远远看着。 杨卫国拿到毛坯,先量了尺寸,又拿划针在端面上划了线。他比平时慢,每一刀都收着劲。锉了半面,停下来打表。平面度差不多,他继续锉另一面。旁边的刘志强手快,已经锉完两面了,正在修第三面。杨卫国没着急,按自己的节奏走。 于大龙在他对面,锉刀推得不快,但每刀都稳。他打表的时候记着林远的话,表头轻轻搭上去,读数看准了再动锉刀。锉到后半段,他停下来,把工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接着锉。 三个钟头后,陆续有人交件。杨卫国是倒数第三个交的。他把自己锉好的六方镶配件递给老钱。老钱拿卡尺量了量,又拿角度尺对了对,没说话,往旁边一放。于大龙比他早交几分钟,老钱同样量了一遍。 考完出来,天已经暗了。杨卫国和于大龙走在车间过道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车间门口,杨卫国才开口:“你那个件,感觉怎么样?” “平面度应该够。角度有两处怕偏了。”于大龙说。 “我也是。第三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过线。” 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厂区里亮起来的灯。锻工车间那边还在响,一下一下的,闷闷的。杨卫国说:“不管了。考完了。” 于大龙点头。两人各自骑车回家。 第714章 随个礼就行了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15章 厨子还没来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16章 没请厨子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17章 交生活费 男方亲戚那桌倒还好,都是阎埠贵本家的几个叔伯兄弟,知道阎埠贵的脾性,没说什么,闷头吃窝头。 阎埠贵端着酒盅挨桌敬了一圈,嘴里说着“吃好喝好”,眼睛却在桌上扫来扫去。 他看见贾张氏碗里堆得冒尖,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女方亲戚那桌,于莉的父母坐在上首。于莉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赶车人,拿起筷子夹了口乱炖,嚼了两下,放下了。 于莉她妈夹了块豆腐,慢慢吃着,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筷子搁在碗边,半天没再动。于莉坐在旁边,低着头,没怎么吃。 她嫂子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于莉她妈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三桌人挤在一处,杯盘碰得叮当响。院子里冷,菜端上来没一会儿就凉了。 有人站起来去灶间热菜,灶间里就三大妈一个人忙活,锅碗瓢盆堆了一案子。阎解娣蹲在灶前帮着添火,被烟熏得直咳嗽。 于莉她爹终于开口跟阎埠贵说了句话:“亲家,孩子们以后好好过就行。” 阎埠贵连声应着,又给亲家公倒了盅酒。 于莉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边,一直没怎么动。 阎埠贵其实也知道才做的怎么样,但是他的想法又不一样,巴不得他们都觉得难吃,少吃点。 剩下来的菜都够他们家吃好久了。可惜他的这个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其他人一边心里吐槽,一边筷子不停。这年月有口吃的就不错了,那还管的上好不好吃。 林远和姚雪从什刹海回来,在南锣鼓巷口的小面馆里吃了一碗热汤面。 姚雪吃了大半碗,把碗推给林远。 林远把她剩下的吃了,又喝了两口汤。两人出了面馆,慢慢走回院。经过西厢房门口时,里头还热闹着,杯盘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 林远没停,扶着姚雪径直回了东厢房。姚雪坐下,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家里的凳子坐着舒服。” 林远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到桌边。 窗外,西厢房那边传来一阵哄笑,不知道谁说了什么。 元旦后复工第一天,第三台铣床的试切安排在上午。 杨卫国和于大龙跟着冯春林在车间里干粗活。杨卫国车丝杠的毛坯,一刀一刀把黑皮削掉,留出粗加工余量。 于大龙在铣床上开齿轮的齿槽,粗铣一遍,留出精铣的余量。两个人干了一上午,各出了十来件。冯春林抽检了两件,尺寸都在粗加工公差内。 试切是林远自己上的。三件料——中碳钢、不锈钢、铍铜合金,一件一件切完,尺寸全部合格。 杨卫国和于大龙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棉纱,眼睛盯着刀尖。 切完以后,林远把试料从机床上取下来,放在检验台上,对两个人说:“等你们粗活的废品率降到百分之一以下,再学精车。” 下午,林远在技术科整理第四台的备料单。 杨卫国和于大龙转正之后,粗加工的活可以多分给他们一些。 丝杠的粗车、齿轮的粗铣、箱体的划线钻孔,这些精度要求不高的工序,两个人已经能独立干了。精车、精铣、刮研、总装,还是林远带着冯春林和王师傅他们。 一级工能干的活有限,林远心里有数,杨卫国和于大龙也清楚,从来不往前多迈一步。 傍晚,林远回到家,姚雪正在灶前炒菜,见他进来,把锅盖盖上,说:“今天回来得正好,饭刚熟。” 林远洗了手,坐到桌边。两人对坐着吃饭。吃到一半,林远放下筷子,看着姚雪。 姚雪抬头:“怎么了?”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林远说,“先说好,别激动。” 姚雪把筷子搁下,看着他:“我不激动。你说。” “厂里宣传科新来了个女同志,叫于海棠。是于莉的妹妹。这阵子她来技术科送过几回稿子,都是宣传科的公事。但来得勤了点。” 姚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我今天跟你说了这事,就是怕万一传到你耳朵里,你多想。我跟她没事。稿子上的事,以后我让娄晓娥或者周科长接待,我不单独见她。” 姚雪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就是怕万一传出点什么来你误会。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自己先说。” 姚雪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会说话。明明没什么事,你说得跟真有什么事似的。” “就是因为没事,才要跟你说清楚。” 姚雪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行了行了,知道了。吃饭。” 两人继续吃饭。 阎家。 于莉小声的问阎解成:“解成,你那个工资,每个月交多少?” 阎解成的声音闷闷的:“十四。” “你自己留多少?” “很少。” “怎么交那么多?” 阎解成没接话。隔间的木板墙后面安静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还账。我爸当初托人让我进纺织厂,花了两百块。说是借给我的。借条上写了,每月工资扣五块生活费,剩下的全还债,连本带利。得还好几年。” 于莉没再问了。 晚饭刚吃完。 三大妈收了碗,于莉帮着擦桌子。阎埠贵坐在方桌边,把账本摊开,拿铅笔在上面划拉。 阎解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没话找话地擦着桌面。 阎埠贵划拉了一阵,抬起头,看着于莉:“于莉,你那个街道工厂,一个月开多少钱?” 于莉停下手里的活:“二十一块。” “二十一块。”阎埠贵把铅笔搁下,拿手指在账本上点着,“我算了算,咱们家一个月开销,柴米油盐酱醋茶,加上煤球、水电、房租,拢共三十四块五。家里七口人。按人头摊,一个人一个月四块九。你进了门,就是第七口人。往后每月交四块九,凑个整,五块。” 于莉愣了一下。五块。按人头摊,这个数她挑不出毛病。可她看了看阎解成。 第718章 工件难题 阎解成没看她,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蹭着。 “解成呢?”于莉问。 “解成不一样。”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他那个学徒工资,一个月十六块。当初托人进纺织厂,花了两百块,是从家里老本里拿的。借条上写明白了,每月扣五块生活费,剩下九块还债。算上利息,得还好几年。” 于莉听明白了。阎解成每个月工资交了生活费和还债就没什么钱了。她每个月交五块伙食费,剩下的十六块自己拿着。可她嫁过来,是阎家的人,吃住都在这个院里。按人头摊,她交五块,没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账面上又挑不出毛病。 “那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呢?”于莉问。 阎埠贵把账本合上:“有了孩子再说。孩子那份,到时候再算。” 于莉没再问。她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进了隔间。隔间的门关上了。 阎解成在外间站了一会儿,跟了进去。隔间里,于莉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的木板墙。阎解成坐到她旁边,半天憋出一句:“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于莉没看他:“你每个月工资十六块,扣五块,还九块。还几年?” “借条上写的,连本带利,还两年。” “两年。”于莉重复了一遍。她转过头看他,“你爸当初花两百块给你找工作,让你签借条,连利息都算。你签了?” 阎解成低下头:“签了。” “你签的时候,心里痛快吗?” 阎解成没接话。他搓了搓手,说:“我爸那人,做事就那样。可当初要不是他花那两百块,我现在还在街道上等着分配呢。” 于莉不说话了。她看着那面木板墙,板缝里透过来外间的灯光,细细的一条。 嫁过来之前,她想的是有间自己的屋,有张自己的床。现在屋是有了,可这屋里的每一块板子、每一度电、每一斤粮,都被阎埠贵记在账本上。她交五块,阎解成交十四块,阎家的账算的,账面上平了,可她心里不平。 外间,阎埠贵把账本合上,对三大妈说:“她没吭声,就是认了。下月起,让她交五块。” 三大妈收拾着灶台,没接话。阎解娣抬起头,小声问:“妈,嫂子怎么了?” “没事。写你的作业。”三大妈说。 元旦后第三天,部里的协作件到了厂部。 刘干事把牛皮纸信封送到杨厂长办公室,信封上盖着“机密”戳。 杨厂长拆开,把图纸摊在桌上。其中有一处是一根方管,一根圆管,方管端头垂直怼在圆管外壁上,焊死。图纸标了尺寸、公差和焊接符号,清清楚楚。附了一张单子,写着材料规格和数量。落款是二机部。 杨厂长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把图纸翻到第三遍。他不完全懂工艺,但他知道二机部的东西从来不好干。他拿起电话,拨了三车间。 “长河,你过来一趟。” 孙长河进了办公室。他本就是杨厂长的人,老郭调十一车间后,杨厂长顺势就把他推上去了。 他接手三车间之后,三车间也中规中矩。 杨厂长把图纸推过去。孙长河看了几分钟,抬起头:“方管和圆管垂直对接?焊缝围一圈?” “对。二机部说是设备上的关键件,精度要求高,时间紧。” 杨厂长说,“你先看看你们车间能不能干。” 孙长河把图纸拿回三车间。他先找了老孙。老孙是七级钳工,干了快二十年,车间里异形件的活一般交给他。孙长河把图纸铺在老孙的工作台上,老孙正锉着一块小料,放下锉刀,凑过来看。 “方管怼圆管?”老孙拿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端头怎么切?” “图纸上没写。就标了焊接符号。” 老孙皱起眉头,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旁边工位上的几个工人也凑过来看热闹。一个年轻工人问:“孙师傅,这有什么难的?切平了怼上去焊呗。” 老孙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方管端头是平的,圆管外壁是弧的。平的怼弧的,中间有缝。缝大了焊不住,一受力就裂。” 年轻工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老孙站起来,去材料区领了一根方管和一根圆管。他把方管夹在台钳上,拿直角尺靠着圆管外壁画了一条线。然后他拿角磨机沿着线把方管端头切平。火星四溅,旁边的工人往后退了一步。 切完了,老孙把方管怼在圆管上。端头是个平面,圆管外壁是个弧面。平面贴弧面,只贴住中间一小条,两边全是空的。老孙拿塞尺试了试,最大的地方能塞进零点五毫米的片子。他皱了皱眉。 “这缝太大了。”旁边的年轻工人说。 老孙没理他,拿焊条把缝填上。焊条一根接一根,填了厚厚一层。焊完了,他用锤子敲了两下。焊缝裂了。 老孙把废件扔到一边,脸色不太好。他又领了一根方管。 这回他不切平了。他拿划针在方管端头画了一条斜线,用角磨机沿着斜线磨出一个斜面。磨完了,他把斜面怼在圆管上。 斜面比平面好一点,贴住的地方多了些,但两边还是悬空。 旁边那个年轻工人又凑过来:“孙师傅,这回好点。” 老孙拿塞尺试了试,最大的地方塞不进片子了,但他用手一按方管的另一头,方管就晃。焊缝那里有个肉眼可见的缝。 “还是不行。”老孙把塞尺往工具箱上一扔,“斜面的角度是估的,没有依据。贴不严的地方还是贴不严。” 他把第二根废件也扔了,蹲在地上点了根烟。孙长河走过来,问:“怎么样?” “干不了。”老孙把烟掐了,“方管是方的,圆管是圆的,想切出个能贴住圆管的口子,划线就划不准。我试了两种办法,平切和斜切,都贴不严。焊缝填得再厚,一受力就裂。” 孙长河把废件看了看,去了六车间。 第719章 你没找林远? 孙志强正在安排第二天的生产计划。孙长河把图纸递过去:“老周,帮个忙。这个活我们车间干不了,你看看你们这边谁行。” 孙志强把图纸看了看,把老郑叫过来。老郑是八级钳工,厂里手艺最拔尖的几个之一。他接过图纸,看了两遍,又看了老孙那两根废件,蹲在地上琢磨了一会儿。 “我试试。”老郑说。 孙志强拍了拍他肩膀:“料贵,仔细点。” 老郑领了一根方管,没急着切。他先拿划针在端面上画了几条线,又拿卡尺量了圆管的外径,在纸上算了一阵。旁边几个六车间的工人围过来看。有人问:“郑师傅,这怎么切?” “先算。”老郑说,“圆管外径多少,方管端面多宽,弧度怎么过渡,都得算。” 他算了快半个钟头,然后拿角磨机开始磨。磨得比老孙慢得多,一点一点来。磨了半个多钟头,端头磨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斜面。他把斜面怼在圆管上,拿塞尺试了一圈。有的地方贴住了,有的地方还悬空。他又磨了一阵,再试。还是不行。 老郑站起来,把方管搁在一边,点了根烟。旁边一个工人问:“郑师傅,算得不对?” “不是算得不对。”老郑吐了口烟,“方管端头不管怎么切,都只能贴住圆管外壁的一部分。我试了平的、斜的,都不行。贴不严的地方焊上去也是虚的,一受力准裂。” 孙志强问:“那怎么办?” “问问别人吧。我干不了。”老郑把烟掐了,“这根料太贵,我不敢再试了。” 消息传到了易中海那里。 易中海正在工位上锉一块小料。他听见旁边几个工人议论,说老孙和老郑都试过了,没干成。一个工人说:“七级工八级工都试了,废了四根料,没一根行的。” 另一个说:“这活怕是没人能干。” 易中海手上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他这些日子在车间里,日子不好过。 当初事发不当一大爷之后,厂里的事也不再找他拿主意,工位上接的活也多是普通件。他每天按时上下班,锉料、钻孔、打表,跟普通钳工没什么两样。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干了这么多年八级钳工,手艺在厂里数一数二,就因为那一件事,全没了。 如果这个活他能干成,厂里人就会想起来,他易中海还是有本事的。 他放下锉刀,走到孙长河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孙主任,那个方管圆管的活,我看看行不行?” 孙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易中海以前的时候,孙长河见了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易师傅”。现在到不像之前那样摆架子了,但孙长河也没怠慢他,把图纸递了过去。 易中海把图纸看了两遍,又去了废料堆旁边,把老孙和老郑的废件拿起来看了半天。他蹲在地上,拿划针在方管端面上比划了几下,拿卡尺量了圆管的外径,在纸上算了几个数。 旁边几个工人远远看着,没人说话。有人小声嘀咕:“易师傅也想试?” 易中海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他站起来,去找孙长河:“我领一根料试试。” 孙长河犹豫了一下。料是合金钢,不便宜。但他还是点了头:“试吧。废了算厂里的。” 易中海领了一根方管和一根圆管。他回到自己工位上,没像老孙那样急着切,先拿划针在方管端面上画了半天,又拿卡尺量了圆管的外径和壁厚,在纸上算了几个数。 旁边的工人渐渐围了过来。有人给他递了杯水,他没接。 然后他拿角磨机开始磨。磨得很慢,比老郑还慢。磨一阵,拿下来试一下,再磨。磨了快一个钟头,端头磨出了一个弧度。 他拿塞尺试了一圈,比老郑那根好一些,但还是有缝隙。最大的地方塞不进片子了,可肉眼能看见一条细缝。 易中海盯着那条细缝看了很久。他拿焊条把缝填上,焊完了,拿锤子敲了两下。 焊缝没裂。但他用手一按方管的另一头,方管还是晃了一下。幅度比老孙那根小,但确实晃。 旁边一个工人小声说:“易师傅,差一点就成了。” 易中海没接话。他知道看着是差一点,但就是差的这一点就注定成不了。 他把废件放下,点了一根烟,蹲在废料堆旁边抽。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吸,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没弹。 他想起以前在院里,谁家有事都找他拿主意。谁家吵架了,他往中间一站,三言两语就调停。那时候他说话管用,是因为他有本事,院里人服他。 后来那件事一出,什么都没了。他想着如果这个活能干成,厂里人就会想起来,他易中海还是那个易中海。可他试了,他也干不成。 他把烟头掐灭,把废件放回废料堆,回了工位。旁边几个工人看他脸色不好,也没再说什么。 孙长河把情况报给了杨厂长。杨厂长坐在办公室里,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老孙试过了,老郑试过了,易中海也试过了。厂里几个拿得出手的钳工都试了,没一个干成的。 孙长河没办法找到杨厂长那里,杨厂长把图纸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厂里师傅都找过了?” “都来看过了,没辙了。” “林远呢?他也没办法?”杨厂长觉得如果林远也没办法,那他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林师傅?对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孙长河也才想起来,厂里的大红人。主要是现在是技术科科长了,都忘了他是钳工出身的。 “你没找林远?林远在不在?” “在。在总装区打表呢。”孙长河连忙回答。 “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远到的时候,杨厂长把图纸递过去。林远看了一遍,又翻回来看了第二遍。 杨厂长把情况简单说了:“老孙、老郑、易中海都试过了,废了四根料。方管端头切不出能贴合圆管外壁的口子。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林远没接话。他拿着图纸看了看,这就是典型的方管和圆管接口焊接。后世某音上许多人都会。 此时或许还没有人想到那个思路,也有可能已经有人想到了,只是受限于时代的限制还没有流传开来。 杨厂长见林远看完图纸连忙问:“林远,你看能不能解决。” 林远也没把话说满,就说了句:“有想法,可以试试。” 杨厂长听到林远有想法,顿时就放下心了。他知道林远不会随便说说,他说有想法那就是真有想法。他说可以试试,那这事基本上就成了。 他拿着图纸出了厂部。 第720章 纸片划线 林远走后,孙长河满脸疑惑的看着杨厂长,“厂长,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呢?” “不是,林师傅也没说能解决啊。” “放心,林远说可以试试那基本上就是成了。” 孙长河见杨厂长如此笃定,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车间。 林远先去了废料堆。老孙那两根废件,老郑那根,易中海那根,一共四根,都堆在角落里。 他蹲下来,把四根废件一根一根拿起来看。 老孙的两根,一根平切,一根斜切,焊缝都裂了。老郑那根,斜面磨得比老孙精细,但贴合面还是不均匀。 易中海那根,比前三根都好,端头磨出了一个弧度,焊缝没裂,但方管还是晃。 林远把废件放下,回到自己工位上。他蹲在工具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张旧报纸。杨卫国、于大龙和冯春林围了过来。 “林师傅,这活能干?”杨卫国问。 “试试。”林远说。 他把报纸铺在圆管端面上,拿铅笔沿着圆管外壁描了一个圆。剪下来,得到一个圆形纸片。他把纸片对折,再对折,剪掉四分之一。展开一看,是一个四分之一圆。 “杨卫国,把这纸片贴在方管端头上。弧形边朝外,角对准方管的中线。” 杨卫国照做了。林远拿起铅笔,沿着弧形边在方管端面上画了一道线。 画完之后,他把纸片揭下来,换了个方向贴上去,又画了一道。 如此反复,把纸片在方管端面上滚了一圈。每滚一个位置,就在方管上画一道线。 十几道线叠在一起,在方管端面上形成了一条连续的曲线。 “这画的是什么?”于大龙问。 “端头要切的形状。”林远说。 冯春林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纸片滚一圈,圆管外壁的形状就转移到方管端面上了?” “对。”林远把方管端头的曲线指给他们看,“方管是四方的,圆管是圆的。直接在方管上画圆管的弧线画不出来,但把弧线等分成许多小段,一段一段转移到方管上,就得到了一条完整的切割线。” 杨卫国蹲下来看那几条线:“这线准吗?” “准不准,切出来看。”林远拿起角磨机,沿着那条曲线把方管端头多余的料切掉。火星四溅。杨卫国和于大龙往后退了一步。切完之后,他把端头打磨光滑,然后拿起圆管,把方管套了上去。 方管端头的曲线口稳稳地扣在圆管外壁上。林远拿塞尺试了一圈,间隙不到零点一毫米。杨卫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于大龙蹲下来看了半天,用手指在方管和圆管的结合处摸了一圈,抬头看林远,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 “这活要是放到外面去,没人能想到这个办法。”冯春林说。 林远把方管取下来,放到检验台上。杨厂长下午来车间看那根套好的方管,蹲下来看了一圈,又拿塞尺试了一遍,站起来对林远说:“这活你干出来了。二机部的人明天来验收。” 林远说:“我没什么好准备的。活就在这儿。” 第二天上午,二机部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干部,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他们没去厂部,直接到了车间。杨厂长陪着,林远在工位上等着。 中年干部看了那根方管和圆管的对接件,拿塞尺试了一圈,又用手电筒从各个角度照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至少看了十几分钟。然后他直起腰,看了林远一眼。 “你叫什么?” “林远。” “这个端头,怎么切的?” 林远把那张旧报纸剪的四分之一圆纸片拿出来:“用纸片当模板,把圆管外壁的形状转移到方管端面上。一道一道画,画完了沿着线切。” 中年干部拿起纸片翻了翻,又看了看方管端头的切割痕迹。他把纸片放下,对旁边的技术员点了下头。技术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中年干部没再多问,跟杨厂长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杨厂长送完人回来,走到林远工位旁边,低声说:“他们让你填张表。” 林远看了他一眼。 “个人信息、技术经历。说是部里要建档。”杨厂长说。 林远没多问。他接过那张表,折好放进工作服口袋里。 晚上回家,林远把这件事跟姚雪说了。姚雪问:“他们来验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看了看,就走了。” “让你填表?” “嗯。说是建档。” 姚雪“嗯”了一声。她把碗收了,坐到床边。窗外,西厢房那边的灯还亮着。隔间的木板墙后面,一点昏黄的光,安安静静的。 第三台铣床的试切数据已经全部合格,杨卫国把记录本交到技术科归档。 林远上午在总装区转了半圈,看了各工位的进度,又去了母机那边。 母机上正干着三车间送来的一批箱体粗铣件,铁屑堆了半框,操作工冯春林满头是汗。 旁边的排队板上用粉笔写着十几行字:精密件薄壁套、二机部异形件、电饭锅凸轮修整、卡尺校具…… 林远站在排队板前看了一会儿。粗加工的活把母机占了大半,精密件反而排到了后头。他回到技术科,把上周的加工记录翻出来对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下午,杨厂长到车间来,手里拿着一份部里的函件。 他把林远叫到办公室,把函件递过去:“部里来函,问能不能把万能铣床的制造工艺整理成册,供其他厂参考。你看行不行?” 林远翻了翻函件。上面写得很简单,说万能铣床在部里系统内已经推广了四台,另外还有几个厂在申请。部里希望红星厂出一份完整的工艺规范,包括加工流程、精度标准、检测方法,印成小册子发下去。 “可以。”林远把函件放下,“不是大问题。我让人把现有的工艺卡和检测记录整理一遍,按部里的格式编。要不了多久就能弄出来。” 杨厂长点头。 第721章 精密车床 他正要走,林远叫住他:“杨厂长,还有个事。” 杨厂长回头。 “粗加工挤占万能工具铣床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林远拿手指了指排队板上的清单,“丝杠粗车、箱体粗铣、法兰盘钻孔,都排在母机上。母机一天干十来个钟头,粗活占了七成,精密件只剩三成。三车间那边上周送来的精密套,排了三天才上机。再这么下去,精密件的活越来越堵。” 杨厂长走过来看了看排队板,眉头皱起来:“那怎么办?厂里就两台万能铣床,粗活精活都指着它们。” “咱们缺一台精密车床。”林远说。 杨厂长看着他:“精密车床跟普通车床有什么不一样?” “普通车床干粗活,吃刀深、转速低、精度要求不高。” 林远靠在工具箱上,拿手比划着,“精密车床干精活,主轴回转精度要比普通车床高一个数量级,径向跳动不能超过一丝。进给系统不能有间隙,导轨要经过刮研和精磨,尾座和主轴的同轴度也得调到位。有了它,粗车和精车分开,万能铣床就能腾出来干更精密的活。” 杨厂长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粗加工从母机上剥出去,让精密车床专门干精车?” “对。丝杠粗车、箱体粗铣这些活,交给普通车床和铣床干。精密车床专门干精车和精铣。母机集中干最难的异形件和精密配合件。三台机床分工,各干各的。” 杨厂长问:“有想法了?” “有。”林远说,“图纸我可以画。主要难点是主轴和轴承。首钢的含钴高速钢能用在主轴上,轴承用高铬合金钢,淬火后精磨。这两样材料都能解决。剩下的就是设计和装配。” 杨厂长想了想,说:“你先画图。画完了我看。如果可行,我拿到厂务会上议。” “行。” 杨厂长走了。林远回了技术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拿了支铅笔,开始画草图。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后世瑞士Schaublin 102精密车床的结构,主轴用预紧轴承,进给系统用精密丝杠加消除间隙机构,床身用高刚性铸铁。 阎家那边,三大妈下午从街道办回来,进了西厢房就喊阎埠贵。 “他爸,前院张家搬走了,倒座房空出来了。” 阎埠贵正坐在方桌边算账,头也没抬:“空就空呗,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三大妈把围巾摘了,坐到他对面:“怎么没关系?解成和于莉还挤在隔间里呢。那隔间用木板搭的,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倒座房好歹是间正经屋子,有窗户有门。” 阎埠贵把账本一合:“倒座房朝北,冬天冷,夏天潮。住那边像什么话。” “那也比隔间强。”三大妈说,“隔间连个暖气片都没有,于莉晚上睡觉都得穿着棉袄。你没看她这两天脸色都不好?” 阎埠贵翻开账本,拿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倒座房要交房租,一个月一块五。解成和于莉住隔间,不用交房租。搬过去,还得多出一块五,不划算。” 三大妈没接话。灶间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于莉正在灶间收拾碗筷,隔着帘子,说话声一句一句传进来。她手上没停,但耳朵听着。倒座房。 有窗户。有门。不用跟公婆挤在一间屋里,不用听隔壁的咳嗽声,不用在板缝里透过来的灯光下睡觉。她把碗摞好,擦了擦手,帘子没掀,转身进了隔间。 阎解成正在隔间里修一只旧箱子。箱子是三大妈翻出来的,缺了个角,铰链也松了。阎解成拿螺丝刀拧了两下,见于莉进来,抬头问:“怎么了?” “没事。”于莉坐到床沿上,拿起一件没缝完的衣裳,低头缝了两针。缝着缝着,她忽然说:“前院张家搬走了,倒座房空了。” 阎解成没抬头:“我知道。妈下午说的。” “你爸不想让咱们搬。” 阎解成放下螺丝刀,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在外头算账呢。说倒座房要交房租,没必要。” 阎解成没接话。他把螺丝刀搁在工具箱上,坐到她旁边。隔间的木板墙后面,外间的灯光透过来,细细的一条。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说:“我去跟爸说。” “别去。”于莉拉住他,“你说了也没用。他算账比谁都清楚。一块五,够买多少菜了。” 阎解成不说话了。他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想搬吗?” 于莉低头缝着衣裳,没接话。缝了两针,她忽然说:“你那个工资,什么时候能涨?” “学徒工转正得两年。明年吧。” “明年。”于莉重复了一遍。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缝。 窗外,前院那边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声音。张家搬走了,倒座房空着,门上的锁还没换。 后院许大茂家,这几天日子过得比前阵子顺。 许大茂去复查回来之后,腰不酸了,精神也好了。以前每天下班回来,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现在回来还能帮方敏搭把手,扫地、擦桌子、倒垃圾,眼里有活。方敏嘴上不说,但做饭的时候多炒了一个菜。 许大茂最近也没怎么下乡放电影。以前他巴不得天天往乡下跑,现在他推了两回,说放映队安排了别人去。方敏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跑一天太累。在家歇歇。” 方敏没再问。但她心里有数。许大茂晚上不再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早晨起来也不再对着镜子发呆了。 他把那张复查报告单折好,夹在抽屉最里面,跟药方放在一起。他不说,方敏也不问。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元旦之后,十一车间的活没断过。 第三台铣床交付了,第四台的备料单也下了。林远白天在车间里转,盯总装、盯精密件、盯母机排产。晚上回家,等姚雪睡了,他坐到桌边,铺开白纸,开始画精密车床的图纸。 头一天晚上,他画到快十二点。 姚雪醒了一回,见外屋还亮着灯,披了件棉袄出来看了一眼。 第722章 搬出去的想法 林远正伏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姚雪没说话,给他续了杯热水,又回里屋睡了。 他脑子里存着后世见过的机床的结构原理,经典布局,主轴系统用预紧轴承,前后轴承配对安装,消除轴向游隙。进给系统用精密丝杠加消除间隙机构,导轨用镶钢淬火磨削。 他的宗师级机械设计技能,把那些零散的记忆串成了完整的图纸。 头两天,他把主轴箱画了出来。前轴承用一对角接触球轴承,背对背安装,预紧力靠隔套调整。后轴承用圆柱滚子轴承,承受径向载荷。 主轴前端锥孔,配弹簧夹头。他在主轴箱那张图上停了大半个钟头,反复核了几遍轴承的配合公差。背对背安装的角接触轴承,预紧量必须精确,松了刚度不够,紧了发热烧轴承。 他在隔套的尺寸上标了个星号,旁边写了四个字:装配时研。 画完主轴箱,他又画进给箱。精密丝杠用梯形螺纹,螺母用双螺母加垫片消隙。拖板导轨贴塑,手轮刻度盘分度值零点零二。画到进给箱那张时,他停了一下。 消隙螺母的结构他改了两次。第一次画的是弹簧消隙,后来觉得弹簧刚度不够,换成了垫片消隙。垫片厚度要配磨,装配的时候一点点试。他又在图纸旁边加了一行备注。 第三天,他把全套图纸画完了。总装图、部件图、零件图,加起来二十多张。他把图纸按顺序叠好,夹进一个旧文件夹里。姚雪早上起来,看见文件夹搁在桌上,问:“画完了?” “画完了。” “今天拿去给杨厂长看?” “嗯。” 姚雪没再问。她端着碗去灶间盛粥。林远洗了手脸,坐到桌边吃早饭。 吃完饭,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出了门。 第四天上午,林远拿着文件夹去了厂部。 杨厂长把图纸铺在办公桌上,一张一张翻。他看得慢,每张图纸都在手里停一会儿。主轴箱那张他看了两遍,拿手指在轴承配置那处点了点:“这个预紧结构,你怎么想到的?” “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林远说,“预紧不够,主轴刚度上不去。预紧过了,轴承发热。背对背安装,用隔套调间隙,比弹簧预紧稳。”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图纸翻到进给箱那张,又问:“这个消隙螺母,厂里能做吗?” “能做。比普通螺母多一道研磨工序。让冯春林干,他手上有准头。” 杨厂长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有把握吗?” “有。”林远说,“主要材料首钢那边都能供,含钴高速钢做主轴,高铬合金钢做轴承。剩下的就是加工和装配。” 杨厂长想了想,说:“批了。你安排试制。” 林远点头,正要走,杨厂长又叫住他:“林远,这个精密车床要是干出来,能不能达到跟铣床一样的标准。” “理论设计是参照这个来设计的,具体要造出来才知道。” 杨厂长摆摆手:“你先干出来再说。” 林远拿着文件夹出了厂部。当天下午,他把杨卫国和于大龙叫到工位旁边。 “第四台铣床的活不变,你们俩该干粗活的接着干。精密车床的试制插空干。”他把部件图分给他们看,“杨卫国,你跟我干精密丝杠。” 杨卫国接过丝杠的零件图,看了一眼尺寸公差,抬起头:“林师傅,这个丝杠比铣床上的还难。” “对。精密车床的丝杠是整台机床里最难的零件之一。螺纹精度要高一个等级,表面粗糙度要低一档。粗车你来,精车我干。粗车留二十丝余量,淬火后精车再修。你先干三根,每一根都打表,数据留好。” 杨卫国点头:“那铣床那边的丝杠还干不干?” “干。两样穿插着来。铣床的丝杠你干了十几根了,手上有准头,不耽误。精密车床的丝杠要求更高,你当练手。” 于大龙在旁边问:“我干什么?” “你跟着冯师傅干主轴箱的粗加工。箱体铸件来了之后,划线、钻孔、粗镗,你上手。精度要求不高,但工序不能乱。先划线,再钻孔,最后粗镗。每一步做完,让冯师傅检一遍。” 于大龙应下。两个人各自领了图纸,回了工位。林远又去找冯春林,把精密丝杠的粗车和半精车安排给他。 “冯师傅,精密丝杠的粗车和半精车交给你。杨卫国干第一道粗车,你干第二道半精车。半精车比粗车更要紧,余量留准,淬火之后才不用大改。” 冯春林接过图纸看了看:“余量留多少?” “半精车留八丝。淬火变形大概三到五丝,精车再修三丝。加起来正好。” 冯春林点头:“行。我明天开始。” 前院西厢房,隔间里的灯熄了。 于莉躺在床里侧,面朝木板墙。阎解成躺在外面,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隔间很小,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解成。”于莉叫了一声。 “嗯。” “倒座房的事,你再跟你爸说说。” 阎解成沉默了一会儿:“我爸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还是要说。”于莉翻了个身,面朝他,“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阎解成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说:“我今天问过了。” 于莉抬起头:“他怎么说?” “他说倒座房朝北,冬天冷,夏天潮。说咱们住隔间挺好,不用交房租。” “房租多少?” “一块五。” 于莉没说话。一块五,政府定的公房租金,按间算,不分大小。她早知道这个数。在街道工厂糊一个月纸盒,挣二十一块。交五块伙食费,剩十六块。一块五的房租,她掏得起。 “你爸是嫌贵?”于莉问。 “不是嫌贵。”阎解成翻了个身,面朝她,“他是觉得,咱们住隔间不花钱,搬过去每月多一块五的开销,不值当。” 于莉看着天花板。隔间的天花板是木板拼的,板缝里能看见外间的灯绳。她看了很久,说:“我自己掏。不用他出。” 阎解成没接话。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面墙。 于莉也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木板墙。板缝里透过来外间的灯光,细细的一条,比前几天暗了些。她看着那条光,忽然觉得那间倒座房,比这条光还远。 第723章 数根数分菜 后院许大茂家,这几天夜里比从前安静。 许大茂不再天天往外跑了,下了班回来,帮方敏干点活,晚上吃的饺子。 方敏包的,白菜猪肉馅。许大茂吃了两碗,又喝了一碗饺子汤。方敏问他:“够不够?锅里还有。” 许大茂说:“够了。” 他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方敏收拾碗筷,许大茂站起来帮她端碗。 方敏说:“你歇着吧。”许大茂说:“没事。” 两个人一起把碗收了,方敏洗碗,许大茂在旁边擦桌子。 收拾完早早就洗漱。 方敏也没再提孩子的事,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以前许大茂碰她,她总是推三阻四。现在她不推了。许大茂自己也觉得跟从前不一样了,那股急劲儿没了,反倒比从前从容。 事后,许大茂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没说话。方敏侧过身,把手搁在他胳膊上,也没说话。 窗外,前院那边传来阎家关门的声响。后院安安静静的。 许大茂翻了个身,面朝方敏。方敏闭着眼,呼吸已经匀了。 他没再动,把手搁在她腰上,过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周日上午,林远骑着车带姚雪去师傅家。 姚雪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包点心。点心是前门大街买的,油纸包着,细麻绳捆成十字结。王秀兰昨天托人捎来的,说给亲家尝尝。姚雪把点心在怀里拢了拢,怕风把纸吹裂了。 赵德柱家住在东四那边,骑车过去二十来分钟。 林远骑得不快,路上结着薄冰,车轮偶尔打个滑。姚雪在后座上不敢动,两只手扶着林远的腰。 到了胡同口,林远下车推着走,姚雪在后面慢慢跟着。 师娘早就等在门口了。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 看见林远和姚雪从胡同口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姚雪的胳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这大冷天的,你怀着身子,林远你也不怕冻着她。” 林远笑了一下:“骑得不快。” “不快也不行。”师娘瞪了他一眼,把姚雪往屋里让,“你这孩子,心就是大。” 进了屋,师娘把姚雪按在灶间旁边的椅子上,那个位置离炉子最近。赵小燕从里屋探出头来,叫了声“林远哥”,又看见姚雪,跑过来蹲在她膝边,盯着她的肚子看。 “嫂子,里头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姚雪摸了摸她的头:“还不知道呢。” “我希望是个小弟弟。”赵小燕说。 姚雪说:“怎么就是个小弟弟呢,你不喜欢妹妹?” “都喜欢,但还是更喜欢弟弟。” 师娘从灶间探出头来:“小燕,别光说话了。去给你嫂子倒水。” 赵小燕应了一声,跑去倒水。赵德柱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了林远,把报纸往桌上一搁:“来了。第三台铣床验收完了?” “完了。数据全过。”林远在师傅对面坐下。 “精密车床的图纸我看了。主轴箱那个预紧结构,你琢磨的?” “嗯。”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端起茶壶给林远倒了杯水,又问了几句细节。林远一一答了。赵德柱没再多问,把话题转到别的上头:“你那个第四台铣床,丝杠谁干?” “杨卫国粗车,我精车。” “杨卫国能顶事了?” “粗车没问题。精车还得再练。” 赵德柱“嗯”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 师娘在灶间喊:“别聊了,吃饭了。” 赵小燕第一个跑过去,帮着端碗。 姚雪要起身,被师娘按住了:“你坐着,我端过来。” 中午饭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师娘包了两盖帘。赵德柱倒了盅酒,给林远也倒了一盅。 姚雪面前是一碗饺子汤,师娘说先喝汤垫垫。赵小燕坐在姚雪旁边,一边吃一边给姚雪碗里夹饺子。 “嫂子,你多吃。我妈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吃双份。”赵小燕又夹了一个,“这个是我包的,你看,捏了花边。” 师娘笑骂:“你那叫什么花边,跟狗啃的似的。” 赵小燕不服气:“林远哥,你说,我包的好不好看?” 林远看了看,说:“好看。”赵小燕得意地冲师娘扬了扬下巴。 师娘给姚雪盛了第二碗,又往碗里多拨了几个。 姚雪说吃不下了,师娘说:“多吃点。你这月份,正长身子。林远天天在厂里忙,哪有工夫给你做饭。你得多来,来了师娘给你做。” 姚雪看了林远一眼,笑了一下。 前院西厢房,阎家的午饭也摆上了桌。 方桌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放着四个碗。一个碗里是白菜炖豆腐,一个碗里是萝卜丝,一个碗里是腌咸菜,还有一碗是汤。汤是白菜汤,清亮亮的,漂着几片葱花。主食是窝头,一人一个,搁在自己面前的碗边。 阎埠贵坐在上首,拿起筷子,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他伸出筷子,把白菜炖豆腐里的豆腐块一块一块夹出来,数了数。一共七块。他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三大妈碗里。 剩下的五块,他依次分到阎解成、于莉、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碗里。 于莉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豆腐,没动筷子。 腌咸菜那碟,阎埠贵数了数根数,一人两根。分完了,碟子里还剩一根。他拿筷子把那根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这根我收了。” 阎解放伸筷子去夹萝卜丝,被阎埠贵拿筷子挡了一下:“一人一筷子,夹多了别人吃啥。”阎解放缩回筷子,夹了一小撮,放到自己碗里。 阎解旷跟着也夹了一小撮。阎解娣看了看于莉,小声问:“嫂子,你不吃?” 于莉摇了摇头。她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窝头是二合面的,棒子面多,白面少,嚼起来有些糙。她低头喝着汤,把碗里的豆腐留到了最后。 阎解成坐在她旁边,低头吃自己的窝头。他把自己碗里那块豆腐夹起来,放到于莉碗里:“你吃。” 于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724章 得户主来 阎埠贵看见了,没说话,但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三大妈在旁边打圆场:“解成你吃你的,你媳妇有。” 阎解成没接话,继续吃窝头。 于莉看着碗里那两块豆腐,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她把豆腐拨到碗边,把汤喝了,窝头吃了一半,剩下的搁在碗里。阎埠贵看了她一眼:“不吃了?” “饱了。” “那行。剩下的搁着,晚上热热再吃。” 阎埠贵把碗收了,又给每个人碗里添了半碗汤。于莉看着那碗汤,心里想的却是前院那间倒座房。一块五。一个月。她出得起。可她说了不算。 阎解成把她的碗拿过来,把剩下那半个窝头吃了。于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阎解成嚼着窝头,眼睛盯着桌面。外间很安静,只有阎解娣小声问三大妈:“妈,晚上还吃白菜吗?”三大妈说:“吃白菜。白菜划算。” 林远和姚雪从师傅家回来,姚雪靠坐在床上,说:“师娘今天给我夹了八个饺子。我吃不下了,她非让再吃。” 林远笑了一下:“下次去少夹点。” “下次你自己跟她说。”姚雪把围巾摘了,搁在床头,“赵小燕还挺好玩的。她说下回来还要给我夹饺子,说她包的比我吃得多。” “她包的饺子,皮厚。” 姚雪笑了一声。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窗外,前院阎家那边传来阎埠贵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了。 林远把灯拨暗了些,坐到桌边,翻开精密车床的图纸。第三台铣床的数据已经归档了,第四台还在备料。精密车床的试制刚开了个头,后面的路还长着。 进了腊月,厂里的活没松,反倒更紧了。 第四台铣床的备料到了,铸件毛坯在五车间浇出来,送到十一车间划线。 于大龙跟着冯春林干箱体粗加工,划线、钻孔、粗镗,一道一道来。 杨卫国那边,第四台铣床的丝杠干了三根,精密车床的丝杠又开了头。两根丝杠穿插着干,一台车床干完一根,换料,接着干另一根。 林远自己也没闲着。精密车床的主轴箱铸件到了之后,他先拿划针在箱体上把基准线画出来,又带着于大龙干了三天粗镗。 主轴箱的粗镗要求不高,但余量得留匀,热处理之后精镗才有底。林远一边干一边教于大龙,哪一刀该吃多少,哪里该停,于大龙拿本子记,干了两天就能上手了。 导轨的刮研放在最后,王师傅和张师傅说年前能干完一半。林远把整体进度算了一下,主要零件年前能出齐,总装放到开春。 于莉去街道办,是腊月十几的事。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的。街道办在胡同口那排平房里,王主任的办公室在第二间。于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王主任正伏在桌上写东西,抬头见是她,把笔搁下:“你是阎家媳妇,有事?” “王主任,我想问问公房的事。” “哪儿的公房?” “我们院张家搬走了,倒座房空着。我想问问能不能登记。” 王主任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找到前院那页:“倒座房是空着呢。张家搬走之后,房管所暂时没安排新住户。你们现在住哪儿?” “一间屋子隔出来的隔间,连房间都算不上。”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问:“你们跟阎埠贵是一户吧?” 于莉点头:“在一个户口本上。” “那就不好办。”王主任把登记本合上,“公房登记按户算。你们跟阎埠贵一户,要登记公房,得户主来。户主是谁?” “我公公,阎埠贵。” “那得他本人来,或者他同意分户。分户之后你们单独立户,才能以你们的名义登记。分户手续在派出所办,得户主签字。” 于莉没说话。她来的时候想的是填张表排个队,没想到还要阎埠贵签字。 王主任看她这样,又问了一句:“你公公知道你来问吗?” 于莉摇了摇头。 王主任把登记本放回抽屉:“你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好了,让阎埠贵来一趟,或者你们去派出所分户。分完户再来找我。” 于莉站起来道谢。出了街道办,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风从胡同口灌过来,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慢慢走回院。 晚上回了隔间,她跟阎解成说了。阎解成听完,半天没吭声。 “分户得我爸签字。”于莉说。 “他不会签的。”阎解成说。 “你还没问他,怎么知道他不签?” 阎解成搓了搓手:“他要是肯分户,当初就不会让你交伙食费了。分了户,你交的伙食费就归你自己,他上哪儿收去?” 于莉没接话。她把外衣脱了,坐到床沿上。阎解成说得对。阎埠贵把一家人的钱拢在一起,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户就是分账。他不会分。 后院许大茂家,腊月里有些不太对劲。 方敏的例假迟了快半个月。头几天她没在意,以为是天冷,身上不准。可连着十几天没来,她心里开始犯嘀咕。许大茂那两个月吃药、调理、复查,她也跟着提心吊胆。现在药停了,复查也过了,可例假还是没来。 她没敢跟许大茂说。白天在屋里干活,手上做着事,脑子里却想着那件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吵醒许大茂,只能闭着眼装睡。 她想过去医院查查,可又怕万一不是,空欢喜一场。也怕万一真不是,许大茂嘴上不说,心里未必高兴。方敏自己先不敢高兴。她怕失望。 许大茂这几天倒是精神很好,下班回来帮着她干这干那,话也比从前多了。方敏看着他,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打算再等几天。如果过了年还没来,她就去医院。 腊月二十五,厂里开了年终总结会。 杨厂长在台上讲了一长串:全年完成军工件多少,电饭锅出口多少,万能铣床交付几台,精密车床试制进度到哪一步。念完了,又表扬了先进个人和集体。 十一车间拿了个集体奖,林远个人拿了张奖状。 散会之后,老郭把奖状递给林远,说:“拿回去贴墙上。” 林远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帆布包里。 第725章 今年谁张罗 车间里的活排到了年底,杨厂长在调度会上说,春节期间不放假,各车间轮休。 除夕到初三,每天留一半人值班,初四全员复工。电饭锅那条线要赶出口订单,母机也不能停。林远把春节期间的排班表排好,交给老郭。 晚上回家,姚雪正坐在桌边,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袄。王秀兰在灶间做饭。林远洗了手坐到桌边,姚雪问:“春节你们放几天?” “不放假。轮休。我初二初三歇两天,除夕和初一得去厂里盯着。” 姚雪把针别进布面:“那除夕晚上能回来吃饺子吗?” “能。厂里下午就放了,晚上我回来。” 王秀兰从灶间探出头:“除夕的饺子我来包。你们俩都别管。” 腊月二十九,院里比平时忙了些。 中院水池边,赵大妈正洗一盆白菜。白菜是秋末存下来的,外头几层已经冻得发黑,剥了又剥,只剩下小半棵还嫩着。 王婶蹲在旁边择韭菜,韭菜是赵大妈自己在墙根下种的,冬天长得慢,割了一小把,掺在白菜里提个味。孙婶端着个搪瓷盆过来,里头泡着几块干豆腐皮,硬邦邦的,得泡软了才能下锅。 “今年过年怎么过?”赵大妈先开口。 王婶把韭菜根掐了:“还能怎么过。老规矩呗,一家出点钱,凑一桌。” “谁张罗?”孙婶问。 三个人都停了手。往年这时候,易中海早就开始挨家挨户收钱了。他出大头,剩下的各家平摊,菜买回来,傻柱掌勺,全院老小围在中院吃一顿。那时候易中海端着酒盅挨桌敬酒,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理上。院里人都觉得他仁义,肯出钱,肯操心。 可今年不一样了。易中海不当一大爷了,也没人再提让他张罗的事。他自己也不吭声,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见了人点点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二大爷呢?”赵大妈说,“他现在是治保联络员,按理说该他管。” 王婶撇了撇嘴:“刘海中?他管得了吗?上回选举,要不是林远不接,轮得着他?” 孙婶压着嗓子:“我昨天听见他跟二大妈说,今年过年要‘办热闹点’。二大妈问他怎么个热闹法,他说还没想好。” 赵大妈把白菜叶子掐下来:“没想好就往外说。这人,光会摆架子。” 正说着,刘海中从后院过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背着手,步子比平时慢。走到水池边,清了清嗓子:“三位嫂子,忙着呢?” 赵大妈抬头:“二大爷,有事?” “那个……过年的事,我寻思着,院里得照旧办。”刘海中站在水池边,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比划了一下,“往年都是老易张罗,今年他不干了,我接过来。一家出两块钱,我出大头。菜我去买,傻柱掌勺。你们看行不行?” 赵大妈和王婶对了个眼色。两块钱。往年易中海出五块,剩下的人一家一块。刘海中要出大头,那就是他出五块,剩下的人一家两块。比往年还多一块。 “两块钱?”孙婶问,“往年不是一块吗?” 刘海中咳了一声:“物价涨了嘛。肉贵了,鱼也贵了。一块钱买不着什么东西。” 王婶说:“那得问问各家愿不愿意。你光跟我们说没用。” 刘海中点头:“我这就挨家问去。” 他先去了前院。阎埠贵坐在西厢房门口,正拿铅笔在纸上算账。刘海中走过去,把过年的事说了。 阎埠贵把铅笔搁下,抬头看他:“一家两块钱?你出大头?你出多少?” “我出五块。” 阎埠贵拿铅笔在纸上点了几下:“我算算。院里多少家?买菜买肉,够了。可你出五块,你图什么?” 刘海中的脸抽了一下:“图什么?图个热闹。我是治保联络员,院里的事我得管。” 阎埠贵把铅笔搁下:“行。两块钱我出。但我有个条件,买菜的单子得给我看。买什么,多少钱,一样一样列清楚。” 刘海中点头:“成。” 他又去了东厢房。林远刚下班回来,正在洗手。刘海中站在门口把事说了。林远拿毛巾擦了擦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二大爷,过年的事你们办。我不参加。” 刘海中愣了一下:“不参加?一个院的,大过年的,怎么不参加?” “厂里春节排了班。除夕到初三,我天天得去车间盯着。军工件的活没停,母机那边有人轮着干。我抽不开身。” “那你出点钱也行。”刘海中退了一步,“一家两块钱,凑个热闹。” 林远摇了摇头:“我不去吃饭,就不出这个钱。二大爷,您想办就办,不用算我那份。” 刘海中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一个院的别这么不合群”,可对上林远的眼神,到底没说出口。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远关上门,坐到桌边。姚雪回娘家了,屋里就他一个人。他翻开精密车床的图纸,拿铅笔在主轴箱那页标了两处。窗外,刘海中又去了中院,敲了傻柱的门。 傻柱正蹲在耳房门口择菜。刘海中把事说了,傻柱抬了抬下巴:“掌勺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菜我来买。你买回来的菜,不是老就是烂,炒出来砸我的招牌。” 刘海中脸上挂不住:“我怎么就买烂菜了?” “去年你买的那个白菜,外面看着挺好,切开里面全是黑点。你自己说说,那叫什么白菜?” 刘海中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你买。钱不够跟我说。” 傻柱点头:“这还差不多。” 刘海中又去了西厢房。贾张氏坐在门口嗑瓜子,听他说完,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两块钱?你家出五块?你舍得?” “我是治保联络员,我不出谁出?” 贾张氏笑了一声,不阴不阳的:“行啊二大爷,出息了。两块钱我出。可菜端上来我先尝。不好吃我可不给钱。” 刘海中没接话,转身走了。 第726章 院里闹剧 刘海忠回了后院,许大茂和方敏在家。方敏坐在床边,许大茂在旁边给她倒水。 刘海中把事说了,许大茂看了方敏一眼:“我出两块钱。但我们不一定去吃。方敏身子不舒服。” 刘海中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舒服。” 刘海中没多问。他出来的时候,站在月亮门那儿想了想,转身往中院走。易中海家的门关着,灯亮着。刘海中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过了一会儿才应声。门开了,易中海站在门里,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见是刘海中,他没什么表情,只把身子侧了侧:“进来坐?” “不进去了。” 刘海中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老易,过年的事我跟你说一声。今年院里照旧办,一家出两块钱,我出大头。菜傻柱买,他掌勺。你要是愿意,也来吃。”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刘海中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但“我出大头”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往年出大头的是易中海。今年换了人。 易中海把报纸折了折,声音很平:“行。到时候看。” “看什么?”刘海中追问了一句,“来不来,给个准话。我好安排。” “再说吧。”易中海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上,“还有别的事吗?” 刘海中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他本以为易中海会问几句,或者至少推辞一下。 可易中海什么都没问,也没推辞,就一句“再说吧”,像在打发一个不重要的人。刘海中站了两秒,点了点头:“那行。你考虑考虑。”转身走了。 易中海关上门,把报纸搁在桌上。一大妈从灶间探出头来:“谁啊?” “刘海中。说今年过年他张罗。” “他张罗?”一大妈把手里的抹布攥了攥,“往年不都是你——” “往年是往年。”易中海坐到桌边,拿起报纸重新展开,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把报纸合上,起身进了里屋。一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除夕那天下午,林远从厂里回来,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姚家。姚雪在那边,他也要过去。 进了姚家院子,王秀兰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林远来了?快进来,外头冷。”林远把带去的两斤五花肉搁在灶台上,王秀兰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这肉好。晚上给你们炖了。” 姚青山坐在桌边看报纸,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下,点了点头:“来了。厂里怎么样?” “都停了,留了值班的。初一早上我去换班。” 姚青山点头,没再多问。姚爷爷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棋盘,见了林远,眼睛一亮:“来得正好。上回那盘棋没下完,今天接着来。” 林远笑了一下,在桌边坐下。姚爷爷摆好棋子,两人对弈。 姚青山在旁边观战,偶尔插一句。王秀兰从灶间端了盘花生米出来,搁在桌上。姚雪靠在床头,肚子已经很大了,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袄。她看着林远和爷爷下棋,嘴角带着笑。 “将军。”姚爷爷走了一步,得意地敲了敲棋盘。 林远看了看,把他的车调过来挡上。姚爷爷皱了皱眉,又走了几步,被林远反将一军。姚爷爷把棋子一推:“不下了,你小子尽使阴招。” 林远笑:“爷爷,您自己走漏了一步。” “我走漏了?我走漏了你也不能这么狠。” “也不知道让着点爷爷。”姚雪在一边来了句。 林远表示“我这是侥幸,就爷爷的棋艺才不需要谁让呢!” 姚爷爷嘟囔着,又笑了,“行了,吃饭吃饭。” 王秀兰把菜端上桌。一盘红烧肉,一盘炒白菜,一盘鸡蛋,还有一盆汤。 姚青山开了瓶酒,给林远倒了一盅。一家人围坐着,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姚雪给林远碗里夹了块肉:“你多吃点。我看你瘦了。” 林远说:“我最近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姚雪把筷子一搁。 王秀兰在旁边笑:“你就听她的吧。” 四合院里,中院那桌席也摆开了。两张方桌摆在院里,上面铺着旧报纸。傻柱在灶间忙活,赵大妈和王婶在旁边打下手。 刘海中站在桌子旁边,背着手,看着傻柱炒菜。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买菜的单子,一行一行看。 菜端上来了。一盘白菜炖豆腐,一盘粉条炖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咸菜。傻柱最后端出一盆汤,搁在桌子中间。 刘海中站在桌边,端着酒盅,准备发个言,毕竟一直心心念念的往上爬,可有许多话准备讲。 谁知道菜刚摆齐,贾张氏就动了手。她伸出筷子,在粉条炖肉那盘里翻了两下,把肉片全挑出来,拨到自己碗里。 棒梗在旁边喊:“奶奶,我也要肉!”贾张氏又夹了两片,塞进棒梗碗里。 阎埠贵一看这架势,筷子也伸了过去。他没去夹肉,肉已经被大家差不多挑完了,他把炒鸡蛋拨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又拿勺子舀了一勺汤,搁在面前。动作快得很,一点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阎埠贵。 赵大妈急了,拿筷子去夹豆腐,豆腐炖得烂,一夹就碎。 她索性拿勺子舀,舀了满满一勺,搁在碗里。王婶也不示弱,把白菜炖豆腐里的白菜捞了个干净。 孙婶没抢到多少,碗里就几块碎豆腐,她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别人碗里,嘴撇了撇。 贾张氏吃完碗里的肉,又伸筷子去夹粉条。 赵大妈拿筷子挡了一下:“你都吃完了还夹?”贾张氏瞪她:“我吃完了?我孙子还没吃呢。”棒梗在旁边伸着碗:“奶奶,我还要。” 秦淮茹拉了拉棒梗的袖子,被贾张氏一巴掌拍开了。 看着抢菜的一众人,刘海忠想要发火,又憋回去了。 傻柱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眉头皱起来。他辛辛苦苦炒的一盘粉条炖肉,肉全在贾张氏和棒梗碗里,盘子里只剩下粉条和白菜。炒鸡蛋也只剩了个底。他没吭声,坐到桌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 第727章 翻不出什么浪 阎埠贵吃完碗里的鸡蛋,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他看了看桌上空了大半的盘子,又看了看贾张氏和棒梗碗里堆着的肉,说:“老刘,这菜的分量,跟单子上对不上吧。” 刘海中愣了一下:“什么对不上?” “单子上写了半斤肉。炒出来就这么几片。剩下的肉呢?” 刘海中的脸涨红了:“肉都在这儿了。你问傻柱。” 傻柱头也没抬:“我炒的,就那么多。半斤肉,切成片,能有多少?” 阎埠贵说:“半斤肉,切成片,至少能炒一盘。你看看这盘子里,肉在哪儿?” 贾张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阎埠贵,你什么意思?肉我吃了,怎么了?我家棒梗正在长身体,吃几片肉怎么了?” “我又没说你吃。我说的是肉的总量对不上。” “对不上你找一大爷去,跟我嚷嚷什么?” 刘海中站在中间,两只手摆着:“行了行了,别吵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赵大妈插嘴:“本来就是。半斤肉,炒出来就这么点,谁信啊。” 她这话是冲着傻柱说的。傻柱把筷子一搁,抬起头:“赵大妈,我傻柱在后厨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克扣过?半斤肉就是半斤肉,炒出来就这么多。你们要是不信,去灶间看,看哪里还有没做的肉。” 王婶说:“那怎么就这么几片?” 傻柱瞪着眼睛:“你问问贾婶,她刚才挑了多少?” 贾张氏又拍了桌子:“何雨柱,你什么意思?我挑肉怎么了?我孙子要吃肉,我给他挑几片,碍着谁了?” 许大茂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半斤肉,她挑走一大半,剩下的可不就几片嘛。” 贾张氏听见了,转过身瞪他:“许大茂,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你家方敏又没来吃,你管得着吗?”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方敏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拉了拉许大茂的袖子。秦淮茹抱着槐花坐在角落,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棒梗被贾张氏护在身后,嘴里还在嚼肉。小当趴在秦淮茹腿上,小声说:“妈,我也想再吃一块。” 秦淮茹拍了拍她的背:“等会儿,等会儿。” 阎埠贵这时候已经把自己碗里那点鸡蛋吃完了,又拿勺子去舀汤。汤盆里还剩小半盆,他舀了两勺,搁在碗里,慢慢喝。 喝完了,把碗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老刘,这席我吃好了。钱我也出了,该吃的我吃了。你们慢慢聊。”说完转身回了西厢房。 刘海中站在桌子中间,两只手来回摆着,脸上的汗都下来了:“都别吵了,都别吵了。大过年的,院里吃顿饭,吵什么?” 赵大妈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吃了,也站起来:“二大爷,我也吃好了。明年要还是这样,我就不出了。”她走了。王婶和孙婶跟着也走了。贾张氏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拉着棒梗站起来:“不吃了,回家。什么破席,还没我家自己做的好。”她领着棒梗和小当走了。秦淮茹抱着槐花跟在后面,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 许大茂和方敏跟着站起来,许大茂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不来”,被方敏瞪了一眼,闭了嘴。 就剩下刘海中一个人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垂着。 桌上的盘子东倒西歪,粉条炖肉的汤洒在旧报纸上,洇了一大片。 炒鸡蛋的盘子里只剩下几点碎末。白菜炖豆腐的盆子空了。 汤盆里还剩个底。他也没吃上两口,几个大妈跟着吧碗筷收拾了各回各家。 正月初四,厂里复工。 林远一早到了车间,老郭已经把封条撕了。杨卫国和于大龙比他来得还早,两个人正拿着扫帚清扫工位上的灰尘。冯春林在母机旁边检查油路,王师傅和张师傅蹲在导轨旁边,拿手电筒照刮研面的接触点。 “林师傅,丝杠的粗车数据我重新核了一遍。”杨卫国放下扫帚,从工具箱里拿出记录本,“年前那三根,尺寸全在公差内。就是表面粗糙度差一点,粗车纹路有点深。” 林远接过本子翻了翻:“正常。粗车留二十丝余量,表面糙一点没关系。半精车走一遍就平了。今天开始干第四根。” 杨卫国应下,去了材料区领料。林远走到精密车床的工位旁边,把主轴箱的毛坯从架子上搬下来,拿划针重新校了一遍基准。粗镗过的箱体,内孔余量还留着十几丝,热处理之前不能动。他量了几个关键尺寸,又翻了翻图纸,确认无误,才把箱体放回架上。 冯春林过来问:“林师傅,导轨什么时候开始刮?” “等初十以后。王师傅和张师傅那边先把铣床的导轨收了尾。精密车床的导轨料还没到,到了先粗刨,再放两天时效,然后上刮研。” 冯春林点头去了。林远回到工位,把杨卫国刚领回来的丝杠料看了一眼。合金钢棒料,表面磨得光,端头切得齐整。他在手里掂了掂,放到车床上,开始装夹。 阎家,于莉跟阎解成坐在隔间的床沿上,于莉低声说:“今天街道办上班,我想再去一趟。” 阎解成抬起头:“去干什么?” “倒座房的事。王主任说分户得你爸签字。你爸不签,我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阎解成嚼着面条,没接话。吃完了,把碗搁下:“你去问可以,别让我爸知道。” 于莉“嗯”了一声。她把碗收了,洗了,穿上棉袄出了门。经过外间时,阎埠贵正坐在方桌边翻账本,三大妈在旁边纳鞋底。阎埠贵抬头看了于莉一眼:“这么早出去?” “去街道办一趟。”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户口的事。” 阎埠贵把铅笔搁下,看了她两秒。三大妈手里的针也停了,抬起头来。于莉没躲,站在门口等着。阎埠贵没再追问,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于莉出了院门。三大妈把针往鞋底上一别,看着阎埠贵:“她去街道办问户口?问什么户口?” “还能是什么户口。”阎埠贵重新拿起铅笔,“你别管她。一个媳妇,翻不出什么浪来。” 三大妈没接话,但手里的鞋底纳得比刚才慢了。 第728章 方敏有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灶间,把于莉没刷的锅刷了,碗摞好。经过隔间门口时,她往里头看了一眼。阎解成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木板墙发呆。 “解成。”三大妈叫了一声。 阎解成抬起头。 “你媳妇去街道办,你知道吗?” “知道。” “问什么?” “倒座房的事。” 三大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倒座房的事,你爸不是说了吗?不分户。她跑街道办有什么用?” 阎解成没接话。他把头低下去,盯着地上的砖缝看。三大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回了外间。她坐到阎埠贵对面,把鞋底重新拿起来,纳了两针,忽然说:“她要是真去街道办闹,让王主任出面调解,你怎么办?” 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调解就调解。我倒要看看,哪个邻居会替她作证。” 于莉从街道办回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她没直接回院,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王主任的话她记在心里——邻居作证,居委会走访,报派出所批。这条路走得通,但需要人帮她说话。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该找谁。 三大妈不会帮她。赵大妈、王婶不会为了她得罪阎埠贵。林远?她跟林远不熟,只打过几次照面。秦淮茹?更不熟。她站在胡同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下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慢慢走回院。 进了前院,正碰见三大妈从西厢房出来倒水。三大妈见了她,问:“街道办怎么说?” “说可以走调解。但要邻居作证。” 三大妈把水泼了,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拎着空盆,转身回了屋。 于莉站在院子里,风从垂花门穿过来,把倒座房门上贴的那张旧报纸吹得哗啦哗啦响。她看了那扇门一眼,推门回了隔间。 后院许大茂家,方敏早上起来觉得恶心。 她蹲在灶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一阵一阵地泛酸。许大茂从屋里出来,见她这样,赶紧过来扶:“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可能昨晚吃坏了。” 许大茂没说话,把她扶到床边坐下,又去倒了杯热水。方敏喝了一口,缓了缓。许大茂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方敏抬头看他:“你看我干什么?” 许大茂搓了搓手:“方敏,你那个……迟了快二十天了吧?” 方敏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她没想到许大茂会主动提。这阵子她瞒着不说,许大茂也不问,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这件事。可今天他问了。 “嗯。”方敏低声说。 许大茂深吸了一口气:“要不去医院查查?” 方敏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神色——又紧张又期盼,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害怕。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去。” 许大茂攥了攥她的手,没再说什么。方敏靠在床头,把手搁在肚子上,没动。 方敏和许大茂去了医院。 产科门诊在二楼,走廊里坐着几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方敏在长椅上等,许大茂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脚底下不停换着重心。护士喊到方敏的名字时,她站起来,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许大茂点了点头。 检查做了不到半个钟头。方敏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许大茂迎上去,想开口问,又不敢开口。 方敏把化验单递给他。许大茂接过去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背面。化验单上写着几行他看不懂的指标,最下面一行字他看懂了:宫内早孕,约六周。 他把化验单折好,塞进棉袄内兜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敏。方敏的眼睛有点红。许大茂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回家吧。” 方敏“嗯”了一声。 两个人出了医院,沿着街慢慢走。风大,许大茂把围巾解下来,给方敏围上。 方敏没推。走到胡同口,许大茂忽然停住脚步,拉住方敏的袖子。方敏回头看他。许大茂低着头,搓了搓手,说:“方敏,我以后……好好的。” 方敏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走吧。回家。” 消息是第二天在院里传开了,二大妈看见方敏坐在床边喝水,许大茂在灶间熬粥。 二大妈回去就跟刘海中说了。刘海中又跟阎埠贵提了一嘴。 阎埠贵告诉三大妈,三大妈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顺嘴跟赵大妈说了。 赵大妈又告诉了王婶。不到半天,全院都知道了。 晌午,许大茂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半兜子红枣,是方敏让他去供销社买的。他刚走到垂花门,正碰见何雨柱从耳房出来倒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何雨柱端着盆,看了他一眼,本想绕过去。许大茂却站住了,把红枣兜子往手里颠了颠,脸上堆起笑来:“哟,柱子。” 何雨柱站住:“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方敏有了。” 何雨柱的手在盆沿上停了一下。 “我给你说我许大茂有孩子了。” 许大茂把红枣兜子举起来晃了晃:“刚去医院查的。六周。大夫说一切正常。”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何雨柱的脸。 何雨柱把盆里的水泼了,直起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恭喜你。” “谢谢。”许大茂笑了一声,“你说这人啊,该有的时候就有了。急也急不来。我以前还寻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结果一查,啥事没有。就是时候没到。” 何雨柱的嘴角抽了一下。许大茂看在眼里,又补了一句:“你也抓紧。一个人过,到底不是个事。要不要我让方敏帮你留意留意?她认识几个街道工厂的,人都不错。” 何雨柱把盆端起来,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不用。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许大茂转过身,冲着何雨柱的背影说:“哎,别介啊。我是真心实意的。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吧?” 何雨柱脚步停了。他回过头,看着许大茂。 第729章 按部就班 许大茂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显摆,何雨柱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接话,端着盆进了耳房,门关上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又颠了颠手里的红枣,哼着小调往后院走了。 何雨柱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何雨水从里屋探出头来,见他脸色不好,问:“哥,怎么了?” “没事。”何雨柱站起来,“做饭。中午吃面条。” 何雨水没再问。她去灶间烧水,何雨柱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围裙,攥了半天才系上。 他想起许大茂刚才那个样子,又想起张桂芝走的时候,又想起秦淮茹在水池边给他洗衣裳。他把菜刀拿起来,剁葱花,剁得案板咚咚响。 前院阎家那边,于莉也听说了许大茂的事。 她在灶间洗菜,三大妈进来舀水,顺嘴说了一句:“后院许大茂家有了,方敏怀上了。” 于莉手上没停。三大妈又说:“结婚快一年多了,总算怀上了。”于莉把菜捞出来,沥了沥水。三大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舀了水出去了。 于莉把菜端到案板上切。刀在菜叶上一下一下地落,切得细碎。 她想起自己嫁过来也快两个月了。隔间里那面木板墙,外间的灯绳,阎埠贵那本账。她忽然想,如果她怀了孩子,阎埠贵会不会算孩子的伙食费。 后院许大茂家,下午来了不少人。 赵大妈端了半碗红糖过来,说“给方敏补补”。王婶拿了几块旧布,说“给孩子做尿片子”。孙婶送了十个鸡蛋。方敏推辞不过,都收了。 许大茂坐在旁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心里头熨帖。他站起来,给每个人倒了杯水,嘴上说着“谢谢”,脸上那笑收都收不住。 等人走了,他把门关上,坐到方敏旁边。 “方敏。”他叫了一声。 “嗯。”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方敏看着他。 许大茂低着头,搓着手:“我以前总觉得是你不成。我娘说那些话,我也没拦着。我……”他顿了顿,嗓子发紧,“我错了。” 方敏没接话。她把那几块旧布叠好,放在床头。过了一会儿,她说:“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就行。” 许大茂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搁在方敏手背上,方敏没有抽开。 许大茂坐在床边,把手搁在方敏肚子上。方敏拍了他一下:“才多大,还没形呢。” 许大茂笑了一声,把手收回去。他站起来,去灶间把粥端出来。方敏接过去喝了一口。粥熬得稠,放了红枣。她抬起头看了许大茂一眼,许大茂正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方敏问。 “没什么。”许大茂坐到旁边,端起自己那碗粥,“喝粥。” 厂里,十一车间的活按部就班。 第四台铣床的丝杠已经干完了第四根,杨卫国把数据交上来。林远核了一遍,尺寸全在公差中段。半精车的余量也留得准,淬火之后精车就能收尾。 精密车床的主轴箱粗镗完了,放在时效区冷却。导轨料是初七到的,五车间粗刨了两根,送到十一车间放了时效。王师傅和张师傅说初十以后开始刮。 下午,林远在工位上精车铣床的主轴。杨卫国站在旁边看。林远一边摇手柄一边说:“精车这根,进给量是粗车的一半。转速要高,刀尖要利。你看铁屑的颜色,发蓝就是转速对了,发白就是转速低了。” 杨卫国盯着铁屑看,拿本子记。林远退刀,停机,拿千分尺量了量,递给杨卫国:“你量一遍。” 杨卫国量了,报数:“公差中段。” “行。下一根你来。我盯着。” 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去搬下一根料。林远退到三步之外,抱着胳膊。窗外的天还很冷,车间里暖风机嗡嗡响着。铁屑卷出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二月底,十一车间的活排到了新节点。 第四台铣床的丝杠全部精车完了,杨卫国把最后一根的数据交到技术科。林远核了一遍,尺寸全在公差中段,表面粗糙度也达标。他把记录本合上,对杨卫国说:“铣床的丝杠到这就算完了。明天开始,你跟我干精密车床的总装。” 杨卫国问:“精密车床的零件都齐了?” “齐了。主轴箱粗镗完放了一个月时效,上周精镗完,打表看了,孔距和同轴度都在允差内。导轨王师傅和张师傅刮完了,接触点二十六个,平行度一点二丝。丝杠半精车完了,淬火后精车也收了尾。明天开始装配。” 第二天一早,林远把精密车床的床身吊到总装区。床身是铸铁的,比铣床的床身窄,但壁厚更匀。他带着杨卫国先校水平,纵向横向各打了两遍,垫铁调到位,才把立柱吊上去。立柱的垂直度比铣床要求更高,允差只有一丝。杨卫国打了两遍表,读数零点七丝,林远又调了一次,稳在零点五丝。 “锁紧。”林远说。 杨卫国对角分三次拧紧螺栓,每拧一遍打一遍表。三遍下来,垂直度稳在零点四丝。他松了口气,抬头看林远。林远没说话,走到进给箱旁边,把箱体从架子上搬下来,对位,落箱。进给箱和床身的结合面是刮研过的,落下去之后拿塞尺试了一圈,贴合均匀。 接下来是主轴箱。精密车床的主轴箱比铣床的小,但里面的轴承配置更复杂。前轴承一对角接触球轴承,背对背安装,中间隔着隔套。林远把轴承从油纸里取出来,拿煤油洗了两遍,又用压缩空气吹干。杨卫国在旁边递工具,眼睛盯着林远的动作。 “你看这个隔套。”林远把隔套举起来,对着光转了转,“两端面研磨过的,平行度一丝。装配的时候,隔套的厚度直接决定预紧量。厚一丝,轴承太松;薄一丝,轴承太紧。装之前先测,装完了再测。” 他把隔套放在平板上,拿百分表打了两遍,读数零点三丝。然后他把轴承装进主轴箱,隔套搁进去,又用铜棒在轴承外圈轻轻敲了两下。杨卫国问:“敲这个干什么?” “让轴承到位。装的时候不能硬压,硬压容易伤滚道。铜棒轻敲,靠振动让轴承自己找正。” 第730章 往部里报 林远把主轴穿进去,又装了后轴承,最后把端盖拧上。他拿手转了转主轴,主轴转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装完了再打表。”林远把百分表架在主轴上,表头抵住主轴前端锥孔的内壁,慢慢转了一圈。表针摆了两格,不到一丝。 “径向跳动零点八丝。”杨卫国报数。 “允差两丝。过了。”林远把百分表取下来,又拿了根标准芯棒插进锥孔,打轴向窜动。表针几乎不动。他把芯棒取出来,放到检验台上,对杨卫国说:“主轴装完了。接下来是丝杠和拖板。” 丝杠的装配比主轴箱简单,但精度要求不低。精密车床的丝杠是梯形螺纹,配双螺母消隙。林远把丝杠装进床身后面的轴承座里,又装上螺母和拖板。杨卫国在旁边递垫片,林远一片一片试,试到第四片,拖板的间隙刚好。他拿百分表打了一下丝杠的轴向窜动,零点五丝,在允差内。 拖板装上导轨之后,林远拿手推了推。拖板在导轨上滑动,手感顺滑,没有卡顿。他又拿百分表打了一遍拖板对主轴中心线的平行度,读数零点八丝,在允差内。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对杨卫国说:“拖板完了。接下来是尾座。” 尾座是精密车床的最后一道装配。林远把尾座装在床身导轨上,拿百分表打尾座套筒对主轴的同轴度。表针摆了两格,超了半丝。他停下来,把尾座底面的垫片取出来,换了一片薄的,重新装上再打。这回表针摆了一格,零点五丝,进了允差。 “尾座完了。”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绕着机床走了一圈,把各处的螺栓又紧了一遍。整台精密车床立在总装区中央,灰蓝色的漆面在灯光下发亮。床身比铣床窄,立柱比铣床矮,但主轴箱和拖板的结合面更精细,丝杠和导轨的配合也更紧密。 杨卫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林师傅,这台比铣床漂亮。” 林远没接话。他走到总电源前,合上闸。主轴嗡地转起来,声音比铣床轻得多,像一把细刀在削木头。他让杨卫国把转速调到最高,又听了听。声音依旧干净,没有杂音。他伸手搭在主轴箱外壁上,温温的,没有发热的迹象。 “空载跑两个钟头。”林远说,“你盯着温升。我下午来试切。” 杨卫国应下。林远出了车间,去技术科把总装数据整理了一遍。周平看了他递过来的记录,说:“这台的精度比铣床高一个等级。主轴的径向跳动,铣床是零点八丝,这台也是零点八丝。可这台的要求是两丝,铣床的要求是三丝。同等的跳动,放在更严的标准里,就显得更值钱。” 林远说:“关键在材料。首钢的含钴高速钢做主轴,变形小,热处理之后磨出来,跳动就稳。丝杠也是,同样的料,淬火后精车的表面比普通钢细。” 周平点头,把记录归档。林远回到车间时,杨卫国正蹲在主轴箱旁边,拿温度计贴在箱壁上。见他进来,杨卫国报数:“跑了快一个钟头,温升不到十度。” “接着跑。到两个钟头停机。” 下午试切,林远没让杨卫国动手。他亲自装夹了一根中碳钢试料,调好转速和进给,按下自动走刀。刀尖咬进去,铁屑卷出来,细细的,像弹簧一样落进接屑盘。切完之后,他拿千分尺量了尺寸,又拿粗糙度样块比了比。尺寸在公差中段,粗糙度一点六。他把试料递给杨卫国:“你量一遍。” 杨卫国量了,报数跟林远一致。林远又让他切第二件,不锈钢。杨卫国上手慢一些,但走刀稳,切完量完,数据也合格。第三件是铍铜合金,林远自己切的。铜粉落进铁盒,他拿千分尺量了三处,全在公差内。 “成了。”杨卫国说。 林远把试件装箱,让杨卫国把现场收拾干净。他绕着机床又走了一圈,在丝杠和拖板处停了停。消隙螺母的间隙他装的时候调过一次,试切之后又打了一遍表,数据没变。他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把本子合上。 杨厂长下午来车间,看了试切数据,又看了总装记录,点了点头:“这台车床比铣床精度高。你干得不错。再跑两天,数据稳了,就报厂务会。验收的事,厂里自己安排。” “行。”林远说。 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远站在机床旁边,看着那台灰蓝色的精密车床。车间里很静,铣床都停了,只有精密车床的主轴在空载跑合,发出低沉的嗡鸣。 精密车床跑合到第五天,数据全齐了。 林远把五天来的记录从头到尾核了一遍。空载温升最高十一度,满载温升不到二十度。主轴径向跳动零点八丝,轴向窜动零点三丝。拖板对主轴平行度零点八丝,尾座同轴度零点五丝。三件试切料的尺寸公差都在中段,表面粗糙度最低一点六。他把记录本合上,交给周平归档,又把图纸和工艺文件从头理了一遍。 图纸是现成的,画的时候就分了总装图、部件图、零件图,编号清楚。工艺文件是这两个月陆续攒起来的,从铸件浇注到热处理再到装配,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林远把文件按顺序排好,装进档案盒,又在封面写了“精密车床工艺规范”几个字。 “报部里?”周平问。 “报。”林远说,“杨厂长那边同意了。厂务会过了,就往部里报。”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把精密车床的试制情况说了一遍。数据摆出来,各车间主任都点了头。老郭说:“这台车床比铣床精度高一个等级,林远带着杨卫国和于大龙干的,没出大毛病。”杨厂长说:“那就报部里。走正式流程。” 文件报上去之后,接下来是等。 第731章 分户调解 部里批文下来之前,院里出了不少事。 先是阎家闹了起来。于莉跟阎解成提分户,阎解成不敢跟阎埠贵说,拖了几天。 于莉自己去找阎埠贵,阎埠贵一口回绝。 于莉没吵,也没闹,但隔间的帘子放下来之后,就很少再跟外间搭话。三大妈叫她帮忙,她应一声就出来,干完活就回去。阎埠贵坐在方桌边算账,算盘珠子打得比平时响。 于莉第一个找的人是姚雪。 那天下午,姚雪正坐在东厢房门口晒太阳,手里缝着小棉袄。于莉从西厢房出来,端着盆去水池边倒水。到院里时,她步子慢了下来,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姚雪抬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于莉笑了笑,端着盆走过来。 “姚雪,缝小衣裳呢?” “嗯。闲着也是闲着。” 于莉把盆搁在脚边,在门槛上坐下来。她看了看姚雪手里的棉袄,说:“你这针脚真细。我缝的就没你这么齐整。” 姚雪笑了一下:“多缝几件就顺了。” 于莉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忽然叹了口气:“姚雪,你说这日子过的,一家子挤在一间屋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姚雪手上没停:“你们不是有隔间吗?” “隔间。”于莉苦笑了一下,“木板搭的,连窗户都没有。晚上睡觉,外头打个喷嚏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嫁过来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姚雪没接话。她把棉袄翻了个面,继续缝。 于莉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姚雪,我听说林远在厂里跟王主任挺熟的。街道办那边,王主任也认他。分户的事,要是林远能帮着说一句话,王主任那边兴许能快些。 姚雪把针别进布面,抬起头看她:“于莉,林远不管院里的事。他厂里忙,天天加班。这种事,你找一大爷。他是治保联络员,归他管。” “一大爷管不了。他去找我爸了,我爸没搭理他。” “那你就找街道办。找街道办管用。” 于莉看了姚雪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盆端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回西厢房去了。姚雪看着她进了屋,才低头继续缝小棉袄。 晚上林远回来,她把这事说了。林远听完,把外衣脱了,坐到桌边:“找刘海中,别找我。我没工夫管他们家的账。” 姚雪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以后再提,就说我厂里忙,顾不上。让她找街道办,那是正路。” 姚雪点头。她端了饭菜上桌,两人对坐着吃。窗外,西厢房那边传来阎埠贵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于莉也没去找刘海中,一是他和院里其他人也还不熟悉。而是刘海中这个新的一大爷她也大致知道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她不认为刘海中能说动阎埠贵。 刘海中第二天还是去了阎家。院里的事就没有秘密。 他听说了于莉和阎家的事,觉得该他管。他现在是治保联络员,院里的事都得经过他。他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背着手,从后院走到前院,在阎家西厢房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阎埠贵开的门。见是刘海中,他侧了侧身:“老刘,有事?” “老阎,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刘海中进门,在方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分户的事,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于莉想搬倒座房,你们就让她搬嘛。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管太紧也不好。” 阎埠贵在他对面坐下,把账本合上:“老刘,我家的事,我自己管。” “我不是管,我是调解。”刘海中拿出治保联络员的架势,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院里的事,邻里纠纷,都归我调解。” “这不是邻里纠纷。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也是院里的事。” 刘海中往前探了探身子,“老阎,我劝你一句,分户就分户,又不损失什么。你非要拦着,闹到街道上去,脸上不好看。” 阎埠贵把账本拍在桌上:“老刘,你要调解,你去别家调解。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刘海中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老阎,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让我自己管自己的事。” 刘海中憋了半天,站起来走了。出了西厢房,他在垂花门下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回了后院。 一大妈问他怎么样,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阎埠贵那人,油盐不进。我好心好意去调解,他跟我摆脸色。” 二大妈说:“我就说你别去。他家的事,谁管得了?” “我是治保联络员,我不去谁去?”刘海中坐到椅子上,喘了两口粗气,“下回街道上问起来,我可不说我没管。” 阎家的事,最后还是街道办来调解的。 王主任带着居委会的人上门,坐在阎家方桌边,把分户的政策讲了一遍。阎埠贵坐在对面,脸色不好看,但没像对刘海中那样直接顶回去。 王主任说:“老阎,分户不是断关系。分出去还是你儿子,还是你媳妇。就是户口本分开,单独过日子。他们自己出房租,自己开伙。你不损失什么。” 阎埠贵沉默了半天。最后他说:“分可以。但有一条——分出去之后,伙食费不用交了,可逢年过节,该回来还得回来。家里的账,他们不参与,家里的事,他们也不掺和。” 王主任说:“这个你们自己商量。” 于莉说:“行。” 阎埠贵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王主任拿出调解记录,让双方签了字。阎埠贵签了,阎解成签了,于莉也签了。签完之后,王主任说:“分户手续去派出所办,我这边出证明。” 王主任走后,阎埠贵坐在方桌边,把账本翻开,又合上。三大妈走过来,低声说:“你真让他们分?”阎埠贵没接话,把账本收进抽屉里,起身进了里屋。 第732章 磨床试制 半个月后,部里的批文下来了。 正式下文,把精密车床列入年度推广计划,要求红星厂整理完整的技术资料,供系统内其他厂参考。批文后面附了一份奖励通知,给林远个人记了二等功,奖金发到厂里,又给十一车间记了集体表扬。 批文到的那天,杨厂长把林远叫到办公室,把文件递给他:“部里对你评价很高。说这台车床解决了精密加工的关键问题。以后系统内其他厂要搞精密车床,都得来咱们厂取经。” 林远把批文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图纸和工艺文件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复制。” 杨厂长点头:“你先别急着交。部里说四月份有个技术交流会,让你去讲讲。到时候带上图纸,现场答疑。” 林远应下。他出了厂部,回了车间。精密车床还在总装区停着,盖着防尘布。他掀开布角看了一眼,机床的导轨面上涂了防锈油,亮亮的。他把布重新盖好,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坐下来之后,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精密车床解决了车削加工的问题,粗车、半精车、精车都能干了。可淬火后的零件,硬度高,车刀啃不动,还是得靠手工研磨。王师傅和张师傅刮研导轨,一个面刮半个月,效率太低。如果有一台磨床,淬火后的轴类零件直接上磨床,精度比手工研磨稳,速度也快得多。 他抽出一张白纸,拿了支铅笔,开始画草图。砂轮架、头架、尾座、工作台,一样一样画出来。画完了,他拿着草图去找杨厂长。 杨厂长把图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他看得慢,但看的是尺寸和结构,不是精度。他问:“这个砂轮架,厂里能做吗?” “能做。铸件找五车间浇,主轴和轴承我们自己磨。” 杨厂长又翻到头架那张:“这个传动,复杂不复杂?” “比精密车床简单。主要是个无级调速机构,用厂里现有的直流电机改就行。” 杨厂长把图纸合上:“你写个报告,把要的东西列出来。我批。” 林远当天晚上把报告写了。第二天交上去,杨厂长签了字。 三月初,倒座房终于腾出来了。 于莉拿到派出所的分户证明那天,在隔间里坐了很久。证明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阎解成和于莉两个名字,户主是阎解成。她把纸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阎解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没话找话地擦着箱子。 “明天开始收拾吧。”于莉说。 阎解成“嗯”了一声。 第二天是礼拜天。于莉一早就起来了,把隔间里的东西归拢到一处。东西不多,一个旧木箱,两床被子,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一个搪瓷盆和一面小镜子。阎解成从外间借了辆板车,把东西搬上去。三大妈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没上前帮忙,也没说话。阎埠贵坐在方桌边翻账本,从头到尾没抬头。 于莉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在隔间门口站了一下。隔间的木板墙她住了两个多月,板缝里透过来的灯光她看了两个多月。她没说什么,把帘子放下来,出了西厢房。 倒座房在前院最里面,朝北,门板上的旧报纸已经撕了,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木纹。于莉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有蛛网,窗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地是青砖铺的,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咯吱响。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阎解成把东西搬进来,搁在墙角。他看了看屋子,说:“潮。得晾两天。” 于莉说:“先打扫。明天我找点石灰,把墙刷一遍。” 两个人忙了一整天。扫地、擦窗、清蛛网、把松动的砖撬起来重新垫平。阎解成去隔壁院借了把扫帚和一只水桶,来回跑了几趟。于莉拿抹布把窗框和门板擦了两遍,又用旧报纸把窗户糊上——玻璃裂了一道缝,不糊上冬天漏风。 傍晚的时候,赵大妈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搬过来了?” 于莉从屋里出来,说:“嗯。今天刚收拾。” 赵大妈往里头瞅了瞅:“这屋朝北,冬天冷。你们得多备点煤。” 于莉说:“知道。谢谢赵大妈。” 赵大妈没再多说,走了。王婶和孙婶也远远看了一眼,没过来。阎埠贵那边,一整天没露面。三大妈倒是出来倒过两回水,经过倒座房门口时脚步快了些,没往里看。 晚上,于莉把最后一床被子铺好,坐在床沿上。屋里还没有生火,冷飕飕的。阎解成从外面提了一壶热水回来,倒了两杯。两个人捧着杯子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中院那边传来何雨柱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前院阎家西厢房那边灯亮着,阎埠贵在算账,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停了。 于莉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她的工资。这个月的工资刚发,二十一块。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房租一块五,煤球两块,柴米油盐十块。她在心里算了算,剩下的钱够买一把锁。 “明天去买把锁。”她说。 阎解成看了她一眼:“锁什么?” “锁门。这屋没锁,白天上班不放心。” 阎解成“嗯”了一声。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窗上的旧报纸又按了按。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把报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厂里这边,磨床的活开始了。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把磨床的试制任务定了下来,还是落在十一车间。林远牵头,材料由部里调拨。赵德柱听说之后,主动来找林远。他现在是十一车间副主任,管生产调度。林远画图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偶尔提两句。 “砂轮主轴这个动静压轴承,油路你怎么走的?”赵德柱拿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的油道。 “从端盖进油,分三路。两路到前轴承,一路到后轴承。回油从底部走。” 赵德柱看了半天,说:“前轴承两路进油,压力得配平。不然轴会飘。” “我算过了。前轴承油腔面积大,后轴承小,进油节流孔前大后小。流量一样,前腔压力低一些,后腔高一些,刚好平衡。” 赵德柱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733章 打算怎么淬火 正式图纸出来之后,林远把活分了。砂轮主轴他自己干,粗车之后淬火,淬完再磨。头架和尾座的粗加工交给冯春林带着于大龙干。导轨和床身的刮研还是王师傅和张师傅。马长河管齿轮和花键轴。杨卫国跟着林远干砂轮主轴的粗车。 赵德柱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把各工位的进度看了一遍,对林远说:“你这套班子排得行。比去年强。” 林远说:“各人手上都有底了。” 赵德柱又说:“砂轮主轴淬火的时候你盯着。那料硬,淬不好容易裂。” “我知道。淬火参数我定好了。” 赵德柱没再多问,背着手去了别的工位。杨卫国把砂轮主轴的毛坯料从架子上搬下来,林远量了量尺寸,开始装夹。料是合金钢棒料,比精密车床的主轴短一些,但更粗。他夹好之后,对杨卫国说:“你来看。粗车吃刀不能深,合金钢硬,一刀吃多了刀尖崩。分四刀走,每刀吃三毫米。” 杨卫国站在旁边看。林远推上手柄,车刀慢慢切进去,铁屑卷出来,蓝汪汪的。第一刀走完,他退刀,让杨卫国看刀尖。刀尖没崩,但有一点点磨损。林远说:“磨损正常。第二刀开始之前,拿油石把刀尖荡一下。荡两下就行,别多。” 杨卫国点头,拿油石把刀尖荡了,重新对刀。第二刀切进去,铁屑依旧均匀。林远退到旁边,让杨卫国上手。杨卫国摇手柄的时候比林远慢,但每一刀都收着劲。四刀走完,主轴的外圆尺寸比粗车余量还留了半丝。林远拿千分尺量了,点了点头。 晚上回家,姚雪正坐在桌边吃饭。林远洗了手坐到桌边,姚雪给他盛了碗粥。 “磨床的活开始了?”姚雪问。 “开始了。砂轮主轴先干。” “于莉今天来找过我。”姚雪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说想问问你,分户的事街道办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她想让你帮着问问王主任。” 林远放下筷子:“她找王主任去。这事不归我管。” 姚雪说:“我也这么说的。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远没再接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坐到桌边,翻开磨床的图纸。砂轮主轴那页他又核了一遍尺寸,在轴颈公差那栏标了个记号。 窗外,前院倒座房那边灯亮着,昏黄昏黄的。阎解成和于莉大概在收拾屋子。中院何雨柱的耳房也亮着灯,人影晃了一下。 林远把图纸合上,伸手把灯拨暗了些。 搬进倒座房的第三天,于莉头一回自己开伙。 灶台是阎解成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旧铁炉子,缺了半块炉箅子,用铁丝缠了两圈凑合着用。锅是于莉从娘家带来的铁锅,锅底补过一块铜皮。 煤球是昨天下午买的,二十斤,花了不到一块钱。于莉把炉子生起来,火苗从炉口蹿出来,把倒座房的北墙映得忽明忽暗。 她做的是白菜汤面。白菜切了两刀,扔进锅里,面条是从娘家带来的挂面。她在灶台前站着,手里握着锅铲,等水开。阎解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瓶子酱油,是隔壁院老刘家借的。他把酱油搁在灶台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闻着挺香。” 于莉说:“还没搁盐呢。” 阎解成没话找话地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上的灰,又蹲下去看了看炉子里的火。火苗从炉箅子的缝隙里往上舔,把锅底舔得发红。他问:“火够不够大?” “够。再大面条就烂了。” 阎解成“哦”了一声,站起来,靠在门框上。倒座房的门正对着前院那棵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几片没掉的枯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比在隔间那会儿强。” 于莉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哪方面?” “吃饭不用看人脸色了。” 于莉没接话。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上来,把她的脸蒸得有些发红。她把酱油瓶子拧开,往锅里滴了几滴,又搁了一小撮盐。拿筷子挑了一根尝了尝,说:“咸淡正好。” 阎解成去屋里搬了两把凳子出来,又找了块木板搁在膝盖上当桌子。于莉把锅端下来,一人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在倒座房门口,一人端着一个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吃面。面条是挂面,煮得软塌塌的,白菜叶子也炖得烂糊,但汤是热的,酱油色也好看。阎解成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碗,又去锅里捞了半碗。于莉把自己碗里的白菜叶子夹了两片给他,说:“你吃。” 阎解成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明天我早回来,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白菜。多买几棵,腌起来。” 于莉说:“腌菜得用粗盐,供销社不一定有。” “那我问问隔壁院老刘。他家去年腌了一缸,兴许有剩的。” 两个人说着话,把锅里的面汤也喝完了。于莉收了碗去洗,阎解成把炉子封上,又往煤堆上盖了块旧报纸挡风。他站在倒座房门口,看了看西厢房那边。阎埠贵家的灯亮着,窗纸上人影晃了一下,大概是三大妈在灶间收拾。他没多看,转身回了屋。 厂里这边,砂轮主轴的粗车干完了。 杨卫国把最后一刀的尺寸报给林远,林远拿千分尺量了三处,公差都在二十丝以内。粗车到这一步就算收了尾,下一步是淬火。林远把主轴从车床上卸下来,拿粉笔在端头写了“淬火”两个字,搁在待处理区。 赵德柱过来看了一眼,拿起主轴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淬火你打算怎么淬?” “油淬。”林远说,“合金钢,水淬容易裂。油淬慢一点,变形小。” 赵德柱点头:“淬完什么时候磨?” “淬完放一天,让它冷透。然后磨两端中心孔,再磨轴颈。” 赵德柱没再多问,背着手去了别的工位。 第734章 油路孔最后钻 林远把淬火用的油桶从材料区拖过来,又检查了一遍淬火炉的温度表。他把主轴送进炉子,调好温度,在炉前守着。杨卫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隔几分钟记一次温度。 炉温升到八百四十度的时候,林远让杨卫国把炉门拉开,拿铁钩把主轴勾出来。主轴烧得通红,往油桶里一浸,“滋啦”一声,油面上腾起一团黑烟。林远拿铁钩在油桶里搅了两圈,让主轴均匀冷却。等油面上的烟散干净了,他才把主轴捞出来,搁在架子上晾着。 “明天看硬度。”林远说。 第二天上午,林远拿锉刀在主轴上试了试。锉刀打滑,留不下痕迹。他把主轴送到检验室,用硬度计打了三个点,读数都在洛氏五十八到六十之间。比要求的还高了一点。他拿着记录回来,对杨卫国说:“硬度够了。接下来磨中心孔。” 磨中心孔用的是厂里那台旧磨床。砂轮是刚换的,粒度粗一些,用来粗磨中心孔刚好。林远把主轴架在磨床上,拿百分表找正,慢慢把中心孔磨出来。磨完之后,他又用细砂轮修了一遍,中心孔的圆度和粗糙度都达到了要求。他把主轴取下来,搁在检验台上,用标准顶尖顶住两端,拿百分表打轴颈的径向跳动。 表针摆了两格,不到一丝。 杨卫国在旁边看着,说:“比精密车床的主轴还稳。” 林远说:“料好。淬火也没变形。” 他把数据记在工艺卡上,签了字。主轴磨完了,接下来是砂轮架的其他零件。动静压轴承的壳体是铸铁件,五车间浇的,上周送到了。林远把壳体搬到工位上,量了量内孔尺寸,留了八丝余量。他准备自己精镗内孔,镗完再配轴。杨卫国站在旁边问:“林师傅,这个壳体我来粗镗?” “你干粗镗。留八丝余量,我精镗。” 杨卫国应下,把壳体夹到镗床上去。林远退到旁边,拿粉笔在工位旁边的地面上画了个草图,把砂轮架的装配顺序标了一遍。赵德柱路过,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说:“你这个油路,能不能改一下?三路进油,油泵得加大一号。” 林远说:“我算过流量,现有的油泵够用。前轴承两路进油的压力,用节流阀配平。” 赵德柱想了想,点了下头,走了。 下午,于大龙跟着冯春林干头架的箱体粗镗。头架的箱体比砂轮架大,内孔多,冯春林让于大龙先划线。于大龙拿划针在箱体端面上画了半个钟头,冯春林过来看了一眼,指着一处说:“这孔距偏了半毫米。重新画。” 于大龙没吭声,拿抹布把线擦了,重新画。冯春林站在旁边看,等画完了,又量了一遍,说:“这回行。开始钻。” 于大龙把箱体夹到钻床上,换了钻头。冯春林在旁边看着转速和进给,每钻一个孔就量一次。于大龙钻得慢,但尺寸都控制在公差内。冯春林说:“你可以。比上个月稳多了。” 于大龙说:“林师傅让我天天打表,练手感。” 冯春林笑了一下:“他那套法子,管用。” 晚上回家,林远推车进前院时,正碰见于莉从倒座房出来倒水。于莉见了他,叫了声“林远哥”。林远点了点头。于莉端着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林远哥,我听姚雪说,你们家熬的棒子面粥稠,能不能教教我?我熬的总稀。” 林远说:“多搁一把面的事。你问姚雪就行。” 于莉笑了一下,端着盆回了屋。林远推车进了东厢房。姚雪正坐在桌边吃饭,见他进来,说:“于莉刚才来了,借了一小把挂面。” “借挂面?” “她说今天开伙,面不够了。我说不用还,她非要还。说等发了工资买新的还回来。” 林远洗了手,坐到桌边。姚雪给他盛了碗粥,又说:“她今天站在门口跟我聊了一会儿。说搬过去之后清净多了,自己想什么时候做饭就什么时候做饭。” 林远喝了一口粥:“清净就好。” 姚雪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开。” “他们过他们的,跟咱们没关系。” 姚雪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林远把粥喝完,坐到桌边,翻开磨床的图纸。砂轮架那页他改了两处,一个是油路节流阀的位置,一个是轴承壳体的配合公差。他把改好的尺寸标上去,又看了一遍,合上图纸。 三月的风软了些,车间里不用整天开着暖风机了。 林远一早到车间,先去看了一眼砂轮架轴承壳体的粗镗情况。杨卫国昨天把壳体夹到镗床上,粗镗了三件。林远拿卡尺量了量内孔,尺寸留得匀,余量都在八丝到十丝之间。他把三件壳体摆在工作台上,拿划针在端面上画了个记号,标出油路孔的位置。 “油路孔最后钻。”林远对杨卫国说,“先把内孔精镗完。精镗的时候转速拉高,进给放小。每走一刀,拿内径千分尺量一次。” 杨卫国问:“一刀切多少?” “三丝。四刀切完。余量留八丝,切四刀正好。” 杨卫国把第一件壳体夹到镗床上。精镗刀是新磨的,刀刃上拿油石荡了两遍,光得能照出人影。他按下启动,主轴转起来,声音比粗镗时轻得多。刀尖贴着内孔壁慢慢走,铁屑薄得透光,细细的一条卷出来。第一刀走完,他退刀,拿内径千分尺量了三个位置,报数:“比图纸大了半丝。” “半丝在允差内。”林远说,“接着走。” 四刀走完,壳体的内孔尺寸稳在图纸中段。杨卫国把壳体卸下来,林远拿内径千分尺又量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把壳体放到装配区,又拿划针在油路孔的位置上重新标了一遍。杨卫国站在旁边看着,问:“油路孔为什么最后钻?” “先钻的话,精镗的时候铁屑会卡在油路里。清不干净,装配的时候油路堵了,轴承就烧。”林远拿过手电筒,往内孔里照了照,“你看,孔壁光洁度够。油路钻完,拿压缩空气吹两遍,再装轴。” 杨卫国点头,拿本子记下。 第735章 砂轮架成了 林远把第二件壳体夹到镗床上,让杨卫国接着干。他自己走到装配区,把砂轮主轴从架子上取下来。主轴磨完中心孔之后,搁在架子上放了两天,冷透了。他拿百分表重新打了一遍轴颈的径向跳动,数据没变,零点八丝。他把主轴装到轴承壳里试了试,轴在壳里转了两圈,手感顺滑,没有卡顿。 赵德柱过来看了一眼,说:“轴和壳配得不错。动静压轴承的油腔你留了多少间隙?” “单边三丝。油泵一开,油膜撑起来,轴就浮在中间。” 赵德柱拿手转了转主轴,又放下:“油路什么时候试?” “壳体的油路孔还没钻。钻完了,接管子试压。” 赵德柱点头走了。林远把主轴从壳里取出来,放回架子上。他回到镗床旁边,杨卫国正在干第三件壳体。冯春林从隔壁工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头架箱体的检验记录,递给林远:“头架粗镗完了。孔距和同轴度都在允差内。你抽空看看。” 林远接过去翻了翻。头架箱体的内孔尺寸他量过一遍,粗镗留的余量匀,精镗之后应该没问题。他把记录还给冯春林:“行。下一步精镗你来,我盯着。” 冯春林应下,回了工位。 前院倒座房,于莉这几天摸出了自己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捅开炉子,烧一壶水,下一把挂面。她和阎解成一人一碗,吃完各自上班。中午她在街道工厂吃,阎解成在纺织厂吃。晚上回来,她做饭,阎解成打下手。菜是头天晚上在胡同口小铺买的,挑最便宜的,白菜、萝卜、土豆,翻来覆去地做。一个月下来,她算了算账,伙食费控制在八块以内,加上房租和煤球,还剩六块多。她把剩下的钱搁在木箱底下,攒着。 这天晚上,阎解成回来得比平时晚。于莉已经把菜切好了,等他进门才下锅。阎解成把外衣脱了,坐到桌边。于莉一边炒菜一边问:“怎么回来晚了?” “厂里加班。这批纱赶得急,车间主任不让走。” 于莉没接话。她把炒好的白菜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粥。两个人对坐着吃。吃到一半,阎解成忽然说:“今天发了工资。” 于莉抬头看他。 “学徒工资,十六块。”阎解成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搁在桌上,“这个月的。” 于莉看了一眼那几张票子。阎解成又说:“还债的那九块,我交了。剩下七块,我留两块,这五块给你。家里的开销,你管。” 于莉把五块钱收起来,搁进木箱底下的布包里。她没说什么,但脸上比平时松了些。阎解成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说:“我爸那边,这个月的伙食费不用交了。” “嗯。” “他说分户之后,伙食费免了。但逢年过节,得回去吃顿饭。” 于莉说:“行。过年回去。” 阎解成没再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碗。于莉说:“你放着,我来。”阎解成没听,把碗端到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桌子。于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阎解成比从前勤快了些。以前在西厢房隔间那会儿,他下了班就坐着发呆。现在搬出来,他眼里有活了。 第二天上午,于莉请了半天假,去了趟供销社。她拿攒下来的钱买了一把新锁,又买了两斤粗盐。新锁是黄铜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回到倒座房,把旧锁换下来,新锁咔嗒一声锁上,她把钥匙揣进棉袄内兜里。粗盐搁在灶台下面,等过几天腌白菜用。 她站在倒座房门口,看了看前院。老槐树的枯枝上冒了几点绿芽。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香。西厢房那边,三大妈从灶间出来倒水,见于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于莉也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厂里,砂轮架的三件壳体精镗完了。 林远把油路孔钻出来,拿压缩空气吹了两遍,又拿细铁丝伸进去通了通。三件壳体的油路都通畅。他把第一件壳体装到砂轮架上,接上油管,开动油泵。油压表指针慢慢升起来,稳在额定值上。他拿手转了转主轴,主轴浮在油膜里,转起来轻得像一片纸。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说:“油膜撑起来了。” 林远说:“三丝的间隙,油泵一开,轴就浮起来。动静压轴承的好处就在这。主轴转速再高,轴和壳不接触,磨损小。” 赵德柱拿百分表架在主轴前端,打了一圈径向跳动。表针几乎不动,零点五丝。比磨床的要求还低。他把表取下来,说:“砂轮架成了。” 林远把油泵关了,主轴慢慢落回壳里。他把油管拆下来,把壳体擦干净,盖上一块旧布。杨卫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把油压和跳动的数据都记了下来。林远说:“砂轮架这就算完了。接下来装头架。” 冯春林那边,头架箱体的精镗已经收了尾。林远走过去看了看数据,内孔尺寸和同轴度都在允差内。他让于大龙把箱体搬到装配区,准备装头架轴。于大龙搬着箱体走在前头,林远跟在后面。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响着,铁屑的气味混着油雾,满屋子都是。 晚上回家,林远推车进前院时,正碰见于莉在倒座房门口生炉子。于莉见了她,叫了声“林远哥”。林远点了点头。于莉说:“我今天买了一把新锁,把门锁上了。以后上班放心了。” 林远说:“锁好。” 他推车进了东厢房。姚雪正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育儿手册。见他进来,把书合上:“今天回来得早。” “砂轮架装完了。明天装头架。” 姚雪给他盛了饭,两人对坐着吃。 第736章 母女平安 三月底,磨床的砂轮架装完了。 林远把动静压轴承的油路接上,开动油泵,主轴浮在油膜里,拿百分表打了一圈,径向跳动零点五丝。赵德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砂轮架成了。头架那边呢?” “冯春林盯着,箱体精镗完了,轴和轴承配好了,明天装端盖。” 赵德柱点头走了。林远把砂轮架擦干净,盖上一块旧布。杨卫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把油压和跳动的数据都记了下来。林远说:“头架装完之后,两个架对平行度。砂轮架和头架的中心线要在一个平面上,差半丝都不行。” 杨卫国问:“怎么对?” “拿标准芯棒。两根芯棒插进主轴孔里,百分表架在拖板上,打两根芯棒的高度差。高了就调垫片,低了就加垫片。” 杨卫国点头,拿本子记下。 头架装完是四月初的事。冯春林把箱体精镗的数据交到技术科,林远核了一遍,内孔尺寸和同轴度都在允差内。他让于大龙把箱体搬到装配区,亲自把头架轴穿进去。轴承是配对研磨的,装的时候用铜棒轻敲到位,端盖拧上,皮带轮装好。他拿手转了转头架轴,手感顺滑,没有卡顿。拿百分表打了一圈,径向跳动零点六丝。 “头架成了。”林远说。 下一步是对砂轮架和头架的平行度。林远拿两根标准芯棒,一根插进砂轮架主轴孔,一根插进头架轴孔。 杨卫国把百分表架在拖板上,表头先抵住砂轮架芯棒的顶端,记下读数,再移动到床头架芯棒的顶端。表针摆了两格,零点八丝。林远把砂轮架底下的垫片抽了一片,换了一片薄的,重新打。这回表针摆了一格,零点五丝。 “行。”林远把芯棒取下来,放回工具箱,“平行度零点五丝,在允差内。接下来是尾座。” 尾座的粗镗是于大龙跟着冯春林干的,精镗林远自己上手。尾座套筒的配合间隙要求一丝,比头架轴还紧。 林远把尾座铸件夹到镗床上,精镗了四刀,每刀三丝。镗完之后拿内径千分尺量了三处,尺寸在公差中段。他把尾座装到床身上,拿百分表打尾座套筒对主轴的同轴度。表针摆了一格半,零点七丝。在允差内。 四月中旬,磨床的尾座装完了。工作台的刮研还在进行。王师傅和张师傅把工作台的导轨面刮了快一个月,接触点追到二十五个,平行度一点五丝。 林远抽空去看了看,拿蓝油推了一遍,蓝点分布均匀。他对王师傅说:“再走一遍就差不多了。”王师傅说:“再给我三天。” 厂里的活按部就班。林远每天早上到车间,先看一遍磨床的进度,再去干自己的活。砂轮架、头架、尾座都装完了,就等工作台刮完,然后总装。他算了算,四月底能把工作台装上,五月初试车。 就在这时候,姚雪要生了。 四月十八,凌晨四点多。 林远是被身边的动静弄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姚雪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被角。他翻身坐起来,把灯拉亮。姚雪的脸在灯光下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疼多久了?”林远问。 “有一阵了。”姚雪吸了口气,声音发紧,“我以为能忍过去。忍不住了。” 林远下床,跑到次卧敲门。王秀兰披着衣服出来,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回屋套棉袄,嘴里说:“我去叫车,你去拿包袱。” 林远把床头柜上的布包拎起来,那是王秀兰早就收拾好的,里头有小衣裳、尿片子、红糖、卫生纸。他又跑回里屋,给姚雪套上棉袄。姚雪站在床边,一手扶着墙,腰弯着,眉毛拧成一团。林远蹲下来给她穿鞋,她的脚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凉的。 “能走吗?”林远问。 姚雪点了点头。林远扶着她往外走。王秀兰已经从胡同口回来了,说老刘家的三轮车借到了。三个人出了院门,林远把姚雪扶上车斗,王秀兰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林远蹬着车往协和医院赶。天还黑着,路灯昏黄,街面上只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姚雪靠在王秀兰怀里,闭着眼,时不时吸一口气。王秀兰拿袖子给她擦汗,说:“快了,快了,到医院就好了。” 到了协和医院急诊楼,护士推了张平车出来,把姚雪推进了产房。 林远和王秀兰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的灯亮得发白,照得人眼睛发酸。王秀兰攥着布包,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林远听不清。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隔着磨砂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坐回去。 “坐下。”王秀兰说,“你晃得我心慌。” 林远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带着昨天的铁屑。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觉得蹭不干净,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手。水是凉的,他把手搓了三遍,又拿袖子擦干。 回到产房门口时,里面传出一声喊。他脚步顿了一下,王秀兰抬起头看他,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 一个多钟头过去了。产房的门开了两回,护士出来拿东西,没说什么。林远又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王秀兰说:“你别走了,坐下。” 林远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和姚雪在什刹海边上走。那天风很大,姚雪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说“你天天在厂里吸铁屑,嗓子不好”。他说“你不用管我”。她说“我不管你谁管你”。那时候她刚查出来怀孕,还没显形。 快到中午的时候,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姚雪的家属?” 林远站起来:“在。” “生了。闺女,六斤一两。母女平安。” 林远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王秀兰先反应过来,双手合十,嘴里念了句什么。林远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等一会儿,收拾好了叫你。” 林远又坐回去。他的手有点抖,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第737章 皱巴巴的 王秀兰从布包里把小衣裳翻出来,一件一件检查,又叠好,放回去。过了十几分钟,护士出来叫他们。 林远进了产房。姚雪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林远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林远走到床边,蹲下来。姚雪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没什么力气。 “疼不疼?”林远问。 “不疼了。”姚雪说。 “你骗人。” 姚雪笑了一下,没力气再说话。王秀兰在旁边的小床边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眼圈红了:“像雪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远站起来,走到小床边。襁褓里的小姑娘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林远看了半天,没说话。 王秀兰说:“你抱抱她。” “我不会。” “学着。以后天天得抱。” 王秀兰把襁褓抱起来,递到林远怀里。林远两只手接过来,胳膊僵着不敢动。小姑娘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又安静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鼻子有点酸。他忍住了,把襁褓还给王秀兰。 姚雪看着他,说:“你眼睛红了。” “风大。” “产房里哪来的风。” 林远没接话。他坐回床边,拿搪瓷缸子倒了点水,用棉签蘸着给她润嘴唇。姚雪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他给她润了两遍,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王秀兰把孩子放在姚雪旁边的小床上,开始收拾带来的东西。尿片子叠好,小衣裳换了一套干净的,又把红糖水冲上,搁在床头柜上。 林远在医院待到下午才走。他骑车回了一趟家,把姚雪住院要用的东西又收拾了一包。桌上还摆着凌晨没来得及收拾的碗,他洗了,又往医院赶。到了医院,王秀兰说:“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这儿有我。” 林远说:“晚上我再来。” “不用。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歇着。明天下了班再来。” 林远看了看姚雪,她已经睡着了。他又看了看小床上的孩子,也睡着了。他站了一会儿,出了产房。 骑车回院的路上,路过东四,他拐到赵德柱家。 赵德柱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择着青菜,余光瞥见林远走近,便停下手中的活计问道:“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是听说姚雪快要临盆了吗?” “已经生了。就在今天上午,是个闺女。” 赵德柱闻言,连忙将手中的菜叶搁在一旁,站起身来急切地追问:“具体是什么时辰生的?” “上午十点多钟。” 赵德柱顿时喜上眉梢,冲着屋内高声喊道:“孩子他娘!快出来,姚雪生孩子了!” 师娘听见喊声,急忙从灶间跑了出来,连身上的围裙都顾不上解,一脸焦急地连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母女俩都平安吧?” 林远笑着宽慰道:“母子平安,孩子六斤一两,挺健康的。” 师娘听后双手合十,满脸欣慰地念叨着:“真是谢天谢地,保佑平安。我明天一定去医院瞧瞧她们娘俩。” 赵德柱则伸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关切地说道:“行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还得接着跑腿忙活呢。” 林远从师傅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他骑车回了院,路过胡同口的小铺时,买了两斤红糖。他把红糖搁在桌上,又把明天要带的尿片子和小衣裳收进布包里,搁在门口。 他坐到桌边,屋里很静。前院倒座房那边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中院何雨柱的耳房也亮着灯,人影晃了一下。 他坐了一会儿,把灯拨暗了些,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姑娘攥住他指尖的那个劲儿。那点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他被攥住的那根手指,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温度。 次日清晨,林远按时抵达了工厂车间。赵德柱早已在工位旁等候多时,见林远身影出现,便关切地探问:“你媳妇身体恢复得如何?” 林远答道:“好多了。” 赵德柱接着问起孩子:“那你闺女呢?” 林远略显无奈地回应:“也还行,就是浑身皱巴巴的。” 赵德柱闻言爽朗一笑,宽慰道:“刚出生的婴儿都这模样,养两天就舒展开好看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林远随即坐到车床前,再次对砂轮架主轴进行打表校准,读数与昨日无异,仍是零点五丝的误差。 他细致地用油石将主轴轴颈重新研磨抛光,随后将其装回壳体。 午后,他带领于大龙开展工作台的装配预备工作。 期间,于大龙好奇地问:“林师傅,您闺女长得漂亮吗?” 林远依旧淡淡回道:“皱巴巴的。” 于大龙附和道:“小孩生下来都皱。” 对此,林远沉默不语,未再接话。他把工作台吊到床身上,拿塞尺试了试结合面的贴合情况。塞尺在几个点插进去,间隙不到半丝。他拿百分表打了一遍工作台对主轴的平行度,读数零点八丝,在允差内。他把数据记在工艺卡上,签了字。 傍晚收工,林远直接骑车去了医院。姚雪靠在床头,王秀兰在旁边给孩子换尿布。林远把红糖和苹果搁在床头柜上。姚雪说:“你又买东西。” “师傅师娘给的。苹果是我买的。” 姚雪看了他一眼:“你会买苹果?” “小铺里挑的。捡红的拿的。” 姚雪笑了一下。她把苹果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吃,搁在枕边。王秀兰把孩子抱过来,递给林远:“你再抱抱。学着点。”林远接过来,这回胳膊没那么僵了。他抱了一会儿,小姑娘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一个圆。他看着那个小圆嘴,忽然笑了一下。姚雪看见了,说:“你笑了。”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林远把襁褓还给王秀兰,坐到床边。姚雪拉过他的手,搁在自己手心里,握了握。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产房,暖洋洋的。 第738章 高兴得很 四月十九,姚雪出院的前一天。 林远上午去了厂里,把磨床的工作台最后几道工序盯完。王师傅和张师傅把工作台的导轨面刮到了二十六个接触点,平行度一点二丝。林远拿蓝油推了一遍,蓝点分布均匀,他把数据记在工艺卡上,签了字。工作台装上之后,磨床的骨架就立起来了。砂轮架、头架、尾座、工作台全部就位,剩下的就是电气接线和试磨。 赵德柱绕着磨床转了一圈,拿手背在导轨面上贴了贴,说:“这台比精密车床还沉。”林远说:“沉在砂轮架上。动静压轴承的油路加上砂轮防护罩,比车床多了几十斤。”赵德柱点头,背着手去了别的工位。 冯春林带着于大龙在做电气接线。磨床的电气部分比车床简单,主电机加冷却泵加砂轮电机,三路控制。林远把接线图核了一遍,又检查了几处接地线,确认无误才合上总闸。砂轮架主轴嗡地转起来,声音很轻。他让于大龙把转速调到最高,又听了听,声音依旧干净。杨卫国在旁边拿温度计贴在砂轮架外壁上,隔几分钟记一次。 下午,林远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姚雪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一些。王秀兰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尿片子和小衣裳叠好,装进布包里。明天就出院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林远问。 “差不多了。就剩暖壶和脸盆没装。”王秀兰说。 林远坐到床边。姚雪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比前两天暖了些,也有力气了。姚雪说:“你闺女今天睁了好一会儿眼。我看了半天,眼睛像你。” “眼睛像你。” “不像我。像你。又黑又亮。” 林远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小姑娘正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看他。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又攥住了他的指尖。他站了一会儿,把手轻轻抽出来。回到床边坐下,姚雪说:“名字想好了没有?” “小名就叫甜儿。你之前说的。” “大名呢?” 林远想了想。他这几天在医院和厂里两头跑,脑子里全是磨床的零件和姚雪的病床,名字的事还真没顾上想。他坐在床边,看着小床上的闺女。小姑娘又闭上了眼,小嘴微微动着。 “林念。”他说。 姚雪看了他一眼:“林念?” “念着家里。念着人。” 姚雪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说:“行。就叫林念。” 王秀兰在旁边听见了,说:“林念。好听。比那些什么红啊军啊的强,像是个有念想的名字。”她把布包系好,搁在床头柜上。林远站起来,把苹果洗了,削了一个,切成小块搁在碗里。姚雪拿牙签扎了一块吃。王秀兰说:“你也吃。”林远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又酸又甜。 消息是王秀兰带回院里的。 那天傍晚,王秀兰从医院回来拿换洗的衣裳,在水池边碰见赵大妈。赵大妈问:“姚雪怎么样?生了吧?” “生了。闺女。六斤一两。母女平安。” 赵大妈双手合十:“谢天谢地。闺女好,闺女贴心。”她又问:“叫什么名?” “小名甜儿。大名林念。” 赵大妈念了两遍:“林念。好听。”她回屋之后跟王婶说了。王婶说:“闺女啊?林远家条件好,养个闺女不费劲。”孙婶也说:“林远那孩子性子好,疼媳妇。养闺女好。”三大妈从门口经过,听见了,没接话,回了西厢房。 贾张氏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她在水池边洗菜,赵大妈跟她提了一嘴。贾张氏把手里的菜叶掐了掐:“闺女?头胎是闺女,林远怕是不高兴。” 赵大妈说:“林远高兴得很。昨天在医院里抱着不撒手。”贾张氏撇了撇嘴:“那是头一个,新鲜。等以后再生不出儿子,有他急的。” 这话传到姚雪耳朵里,已经是出院回家之后的事了。姚雪没接话,把甜儿搁在里屋床上,自己坐到桌边喝水。王秀兰在旁边说:“别听贾张氏那张嘴。她自己一辈子生了个儿子,也没见她过得多好。”姚雪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阎埠贵是听三大妈说的。三大妈在水池边听赵大妈念叨了一句,回屋跟阎埠贵说了。阎埠贵正在算账,铅笔停了停,说:“林远家添丁了。以后得随份子。”三大妈说:“人家孩子刚生,你就算份子。”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早晚的事。” 刘海中是第二天在院里碰见林远时才知道的。他背着手,站在垂花门下,说:“林远,听说你媳妇生了?闺女?”林远点头。刘海中清了清嗓子:“闺女好。闺女听话。以后再生个小子,儿女双全。”林远没接话,点了下头就走了。刘海中站了一会儿,背着手回了后院。二大妈问他知道了吗,他说知道了,然后坐到椅子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两口。 何雨柱是听何雨水说的。何雨水下班回来,在水池边听赵大妈说了,回屋告诉何雨柱:“林远家生了闺女。”何雨柱正蹲在灶前热饭,听见了,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什么时候生的?” “前天。” 何雨柱想了想,从灶间拿出半袋子红枣,搁在桌上:“你给林远家送去。就说我给的。不用多说。” 何雨水问:“你自己不去?” 何雨柱说:“我去干什么。一个大老爷们,上门送红枣,像什么话。” 何雨水没再问,提着红枣去了东厢房。林远不在,姚雪靠在床头,王秀兰在旁边给孩子换尿布。何雨水把红枣搁在桌上:“我哥让送来的。说给嫂子补身子。”姚雪道了谢。何雨水看了一眼小床上的甜儿,笑了一下:“真小。”然后就走了。 许大茂是最后知道的。他那天从外面回来,经过前院时碰见赵大妈,赵大妈顺嘴说了。许大茂站住,问:“闺女?” “闺女。” 许大茂想了想,没说什么,回了后院。方敏正坐在床边喝水,见他进来,问:“怎么了?” “林远家生了。闺女。” 方敏“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怀孕快三个月了,还没显形,但已经知道。许大茂坐到她旁边,说:“你说咱们这个是儿子还是闺女?” 方敏说:“都行。” 许大茂把手搁在她肚子上:“儿子好。” 方敏看了他一眼:“闺女就不好?”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都好。都好。” 第739章 闺女贴心 厂里这边,磨床的试磨排到了五月初。 林远在医院待了两天,把姚雪和甜儿接回家之后,又回车间盯着。电气接线完了,冷却泵和砂轮电机都通了电。他拿一根中碳钢试料装夹在头架上,开动砂轮架。砂轮是刚修过的,磨粒锋利。他慢慢推动工作台,砂轮贴上工件,“嘶”的一声,铁屑变成细粉,在灯光下飞散。磨完一刀,他退刀,拿千分尺量了尺寸。公差中段,表面粗糙度零点八。比图纸要求还低一档。 赵德柱过来看了一眼,说:“砂轮架稳。” 林远说:“动静压轴承好。油膜撑起来,主轴转起来不晃。砂轮不跳,磨出来的表面就光。” 赵德柱点头。他又看了看磨床的整体装配,工作台、头架、尾座、砂轮架都在位置上。他说:“这台磨床成了。比精密车床快。” 林远说:“前面干了三台铣床一台车床,到这台磨床,各人手里都熟了。” 赵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远把试磨的数据记在工艺卡上,签了字。他退后几步,看了看那台灰蓝色的磨床。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着,铁屑的气味混着油雾,满屋子都是。杨卫国在旁边收拾工具,于大龙在擦工作台上的冷却液。林远站了一会儿,把磨床的电源关了,推车出了厂门。 晚上回家,姚雪正靠在床头,甜儿在她旁边的小床上睡着。王秀兰在灶间做饭。林远洗了手坐到桌边,姚雪说:“今天磨床试磨了?” “试了。数据全过。” “那你那个磨床算成了。” “算成了。五月份验收。” 姚雪点头。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林远腾出地方。林远坐到床边,低头看甜儿。小姑娘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滑了一下,软得像绸子。他收回手,看着姚雪。姚雪说:“你今天不画图了?” “今天歇一天。” 姚雪笑了一下。她拉过他的手,搁在自己手心里。窗外,四月末的风从老槐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响。前院倒座房那边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中院何雨柱的耳房也亮着灯,人影晃了一下。林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明天要带的工具收拾好,搁在门口。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来。 四月二十,姚雪出院。 那天上午林远请了半天假,跟王秀兰一起去医院接人。王秀兰把包袱收拾好,尿片子、小衣裳、红糖、暖壶,一样一样码在布包里。姚雪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件蓝布褂子,人比住院前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护士把甜儿抱出来,裹在一条干净的襁褓里。林远接过来,这回胳膊没那么僵了。他抱了一会儿,小姑娘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老刘家的三轮车又借来用了。林远把姚雪扶上车斗,王秀兰坐在旁边抱着甜儿。林远蹬着车往南锣鼓巷走。四月的风暖融融的,路边的槐树冒了新芽,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混在一起。姚雪靠在车斗里,眯着眼晒太阳。王秀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甜儿,说:“这孩子,出来就睡。跟雪儿小时候一个样。” 到了院门口,林远把三轮车停好,扶着姚雪下车。王秀兰抱着甜儿跟在后面。经过前院时,倒座房的门开着,于莉正蹲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见林远和姚雪,站起来,叫了声“姚雪”。姚雪冲她点了点头。于莉看了看王秀兰怀里的襁褓,说:“生了?闺女?” “闺女。”姚雪说。 “恭喜。”于莉说。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继续择菜。林远扶着姚雪进了东厢房。 王秀兰把甜儿搁在里屋的小床上。小床是林远前阵子抽空打的,木板做的,刷了一层清漆,围栏磨得光光的。姚雪坐在床边,看了看小床,说:“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晚上回来干一点。” 姚雪摸了摸围栏,没说什么。王秀兰端了碗红糖水过来,搁在床头柜上:“先喝了。发发汗。”姚雪接过去喝了。王秀兰又说:“你躺着歇会儿。我去做饭。”她进了灶间。 林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甜儿在小床上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间帮王秀兰打下手。 消息很快在院里传开了。赵大妈第一个来的,端了半碗鸡蛋,说给姚雪补身子。王婶跟着也来了,拿了几块旧布,说给孩子做尿片子。孙婶送了一小袋红枣。姚雪靠在床头,一一谢过。赵大妈凑到小床边看了一眼甜儿,说:“眉眼像林远。鼻子像你。”姚雪笑了一下。赵大妈又说:“闺女好。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王婶也凑过来看,说:“真小。跟个小猫似的。”孙婶说:“刚生下来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 三大妈没来。她在西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见赵大妈和王婶、孙婶都去了,想了想,也进去了。她在门口站了站,说:“姚雪,好好养着。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姚雪说:“谢谢三大妈。”三大妈看了看小床上的甜儿,没再多说,走了。阎埠贵坐在方桌边算账,头也没抬。三大妈回来之后,他问:“去了?” “去了。送了点东西?” “没送。就是看了看。” 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看什么看。回头满月酒随份子就行。” 贾张氏没来。她坐在西厢房门口嗑瓜子,听着前院东厢房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声,嘴撇了撇。秦淮茹抱着槐花从外面回来,经过前院时往东厢房看了一眼。贾张氏叫住她:“看什么看。人家生闺女,你凑什么热闹。”秦淮茹没接话,抱着槐花进了西厢房。 第740章 磨床试磨 何雨水是下午来的。她提着一兜子红枣,是上午赵大妈跟何雨柱说了之后,何雨柱从灶间翻出来的。何雨水把红枣搁在桌上,说:“我哥让送来的。给嫂子补身子。”姚雪道了谢,让她坐。何雨水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甜儿,说:“她叫什么?” “林念。小名甜儿。” “林念。好听。”何雨水笑了一下,“我哥说,林远哥起名字比他有文化。”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何雨柱在耳房里待着,没过来。 许大茂是傍晚知道的。他下班回来,经过前院时碰见赵大妈,赵大妈顺嘴说了。许大茂站住,问:“闺女?” “闺女。叫林念。” 许大茂想了想,没说什么,回了后院。方敏正坐在床边喝水,见他进来,问:“怎么了?” “林远家生了。闺女。” 方敏“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怀孕快三个月了,还没显形,但已经知道。许大茂坐到她旁边,说:“你说咱们这个是儿子还是闺女?” 方敏说:“都行。” 许大茂把手搁在她肚子上:“儿子好。” 方敏看了他一眼:“闺女就不好?”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都好。都好。” 方敏没再说话,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开,站起来去灶间做饭。许大茂坐在床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窗外,前院东厢房那边传来姚雪和赵大妈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后院安安静静的。 刘海中是第二天早上在垂花门下碰见林远时知道的。他背着手,站在那儿,像是专门等着。见林远推车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林远,听说你媳妇生了?闺女?” “嗯。” “闺女好。闺女听话。”刘海中背着手,摆出一副治保联络员的架势,“以后再生个小子,儿女双全。家里老人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林远说:“谢谢二大爷。” “我是治保联络员,院里的事我都得关心。”刘海中挺了挺胸,“你家里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林远点了下头,推车出了院门。刘海中站了一会儿,背着手回了后院。二大妈问他跟林远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然后坐到椅子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两口。 厂里这边,磨床的试磨定在五月初。 林远把姚雪和甜儿接回家之后,第二天就回了车间。工作台的刮研已经收了尾,王师傅和张师傅把接触点追到二十六个,平行度一点二丝。林远拿蓝油推了一遍,蓝点分布均匀。他把数据记在工艺卡上,签了字。工作台装上之后,磨床的骨架就立起来了。砂轮架、头架、尾座、工作台全部就位,剩下的就是电气接线和试磨。 冯春林带着于大龙做电气接线。磨床的电气部分比车床简单,主电机加冷却泵加砂轮电机,三路控制。林远把接线图核了一遍,又检查了几处接地线,确认无误才合上总闸。砂轮架主轴嗡地转起来,声音很轻。他让于大龙把转速调到最高,又听了听,声音依旧干净。杨卫国在旁边拿温度计贴在砂轮架外壁上,隔几分钟记一次。 试磨那天,林远拿一根中碳钢试料装夹在头架上,开动砂轮架。砂轮是刚修过的,磨粒锋利。他慢慢推动工作台,砂轮贴上工件,“嘶”的一声,铁屑变成细粉,在灯光下飞散。磨完一刀,他退刀,拿千分尺量了尺寸。公差中段,表面粗糙度零点八。比图纸要求还低一档。 赵德柱缓步走近,目光如炬地审视了一番,沉声说道:“砂轮架得很稳。” 林远随即解释道:“这是动静压轴承的功劳。油膜一旦撑起,主轴旋转时便稳如泰山,毫无晃动。砂轮不跳动,磨削出的表面自然光洁如镜。” 赵德柱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他再次环视磨床的整体装配细节,赞叹道:“这台磨床算是彻底成了。效率比精密车床还要快上几分。” 林远回应说:“此前大家接连干了三台铣床和一台车床,手艺早已磨练得炉火纯青,到了这台磨床,众人配合更是得心应手。” 赵德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随后转身离去。林远将试磨的各项精准数据工整地记录在工艺卡上,郑重签下名字。一旁,杨卫国正默默收拾着工具,于大龙则仔细擦拭着工作台上残留的冷却液。林远退后几步,深情凝视着那台灰蓝色的磨床。车间内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铁屑与油雾混合特有的气息。他切断电源,推着车缓缓走出厂门。 夜幕降临,回到家中,姚雪正倚靠在床头休息,女儿甜儿在旁的小床上睡得香甜。母亲王秀兰在灶间忙碌着晚饭。 林远洗净双手坐在桌边,姚雪轻声问道:“今天磨床试磨顺利吗?”林远答道:“试了,所有数据全部达标。” 姚雪欣慰地说:“那你的磨床算是大功告成了。”林远确认道:“算是成了,五月份正式验收。” 姚雪点点头,侧身挪动,为他腾出空位。林远坐到床边,低头凝视熟睡的女儿,孩子呼吸轻盈均匀,小嘴微张。他注视片刻,指尖轻触她柔软如绸的脸颊,随即收回手看向妻子。姚雪问:“今晚不画图了?” 林远说:“今天歇一天。”姚雪莞尔一笑,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窗外,四月末的晚风穿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前院倒座房透出昏黄灯光,中院何雨柱耳房的人影依稀晃动。林远静坐片刻,起身整理好明日所需的工具置于门口,而后重新回到床边坐下,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第741章 磨床算交了 五月初,磨床跑合到了第六天。 林远把六天的数据从头到尾核了一遍。空载温升最高九度,满载温升不到十八度。砂轮架主轴径向跳动零点五丝,头架轴径向跳动零点六丝,尾座同轴度零点七丝。三件试磨料的尺寸公差都在中段,表面粗糙度最低零点八。他把记录本合上,交给周平归档。 周平翻了一遍,又拿计算尺核了几项数据,说:“这台磨床的精度数据比精密车床还稳。尤其是砂轮架的动静压轴承,油膜撑起来之后,主轴跳动控制在零点五丝以内,比设计值还低。” 林远说:“关键是油路配得匀。前轴承两路进油,后轴承一路,节流阀调好了,压力就稳。”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把磨床的试制情况说了一遍。各车间主任都到了。 老郭先说:“这台磨床比精密车床还顺。从图纸到试磨完成,四个月。去年第一台铣床干了三个月,可那是摸着石头过河。这台有前面几台的经验垫底,越干越快。” 五车间主任冯德明也说:“铸件浇得也顺。砂轮架的壳体、头架的箱体,一次成型,没出废品。合金钢的料也是首钢那边按我们的要求调的,成分稳,加工的时候没出过大毛病。” 六车间主任孙志强也点头:“导轨刮研这次也快。王师傅和张师傅干了不到一个月就收了尾,接触点二十六个,平行度一点二丝。”二车间郑国栋、四车间罗德成、八车间王长福也都在座,各自说了几句。 杨厂长听完,说:“那就按厂里的流程走。先厂内验收,再报部里备案。备案的材料要齐全,图纸、工艺文件、检测记录,一样不能少。” 林远说:“行。厂内验收我来安排。备案的材料我来整理。” 厂内验收安排在五月中旬。说是验收,其实就是把各车间主任和技术科的骨干叫到车间,围着磨床看一遍,把数据核一遍,再试磨一根料。 林远带着杨卫国和于大龙把磨床擦了一遍,导轨面上涂了薄薄一层防锈油。砂轮是新换的,修整器调到了最佳位置。工作台的导轨面他用蓝油又推了一遍,确认接触点没有变化。 验收那天上午,杨厂长带着老郭、周平、五车间冯德明、六车间孙志强到了车间。赵德柱也在,他站在磨床旁边,拿手背在导轨面上贴了贴,说:“比精密车床那会儿稳。” 杨厂长问林远:“数据都齐了?” “齐了。六天跑合,三件试磨,全在允差内。”林远把记录本递过去。杨厂长翻了翻,递给周平。周平一项一项核,核完了,点头:“数据没问题。” 杨厂长说:“试磨一件看看。” 林远装夹了一根中碳钢试料。他亲自操作,开动砂轮架,慢慢推动工作台。砂轮贴上工件,“嘶”的一声,铁屑变成细粉,在灯光下飞散。磨完一刀,他退刀,拿千分尺量了尺寸。公差中段,表面粗糙度零点八。杨厂长凑近看了看,又拿粗糙度样块比了比。他把试料递给老郭,老郭量了一遍,递给冯德明,冯德明量了一遍,数据都一致。 “试磨过了。”杨厂长把试料放下,对林远说,“这台磨床厂里收了。接下来按流程报部里备案。你准备一下图纸和工艺文件,一起报上去。” 林远说:“图纸和工艺文件都整理好了。总装图一张,部件图五张,零件图十几张。工艺文件从铸件浇注到热处理到装配,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随时可以复制。” 杨厂长点头,带着人走了。赵德柱留下来,绕着磨床又转了一圈。他拿手转了转砂轮架的主轴,又拿抹布擦了擦工作台上的冷却液。他说:“你家里那口子怎么样?” “好多了。闺女也长了点肉。” “那就好。”赵德柱把抹布搭在肩膀上,“你师娘前阵子给甜儿做了几件小衣裳,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林远说:“替我谢谢师娘。” 赵德柱摆摆手,背着手走了。 林远把磨床的电源关了,拿防尘布盖上。杨卫国和于大龙把工位收拾干净,铁屑归了堆。于大龙拿拖把把地上的冷却液擦了,杨卫国把工具一件一件归进工具箱。林远把验收数据整理好,交到技术科存档。 周平翻了翻记录,说:“厂里验收过了,接下来报部里。你把图纸和工艺文件理一遍,我帮你核对。” 林远说:“行。明天开始理。” 周平点头,把记录归档。林远出了技术科,骑车回家。 回到家时,王秀兰正抱着甜儿在屋里转。甜儿哭得正凶,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腿在襁褓里乱蹬。王秀兰一边拍一边念叨:“不哭不哭,奶奶在呢。”姚雪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倦,见林远进来,说:“她今天闹了一下午。刚喂过,又哭了。” 林远走过去,从王秀兰手里接过甜儿。他抱着在屋里走了两圈,小姑娘还是哭。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把她竖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背。拍了几下,甜儿打了个嗝,哭声停了。她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匀了,又睡着了。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笑了:“还是你有办法。我拍了半天,她也不打嗝。” 林远说:“在车间里干惯了。拆零件的时候,哪个先哪个后,得按顺序来。拍嗝也一样,竖起来靠着,气就上来了。” 王秀兰把甜儿接过去,放到小床上。林远坐到床边,姚雪说:“你今天厂里验收完了?” “完了。厂里收了。接下来报部里备案。” “那你那个磨床算交了?” “算交了。接下来报部里。部里那边要是想推广,让他们自己来对接。厂里这边还有第四台铣床要交。第四台的丝杠已经干完了,杨卫国收的尾。就剩总装了,下个月能完。” 姚雪点头。她拉过林远的手,搁在自己手心里。 第742章 坐标镗床 内容加载中...... 第743章 刻线尺卡住 内容加载中...... 第744章 光学磨床 车过武汉,换了成昆线。铁轨贴着山走,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外的山越来越绿,山腰上挂着白云。林远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田里的稻子刚栽下去不久,绿油油的。远处有山,山脚下有村庄,炊烟细细的。火车钻过一个长隧道,再出来时,天色暗了些。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昆明厂,光学磨床,刻线尺,分度头。写完了,把本子合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到昆明是第四天下午。火车进站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林远拎着包出了站,按着介绍信上的地址找到公交站。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公交站旁边有几棵棕榈树,叶子宽大,被雨洗得绿亮亮的。这种树在北平没有。林远站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车坐了两站,在一家机械厂门口下了车。 厂门口挂着“昆明精密机械厂”的牌子,牌子不大,但门口的传达室很规矩。林远把介绍信递过去,传达室的人看了看,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技术员撑着伞出来接他。 “林师傅?我是厂办的老郑。部里打过招呼了,说你来取刻线尺。” 林远和他握了手。老郑领着他进了厂区。这个厂子不大,跟红星厂比小得多。车间里机器声很轻,没有锻锤的闷响,也没有铣床的轰鸣。老郑说:“我们厂主要做光学仪器和精密刻线。刻线尺是去年给部里做的,做了两根,一直存在库里。部里来函说要调,我们就把它们留下了。” 林远问:“能做零点零零一精度的刻线尺,你们的设备不简单。” 老郑笑了笑:“设备是苏联的,人是我们自己的。老师傅姓孙,干了二十多年。你明天见见他,让他给你讲讲。今天先到招待所歇着。” 老郑把林远领到厂对面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厂区的围墙和墙外那几棵棕榈树。 林远把包放下,洗了把脸。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还在下,细密密的,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薄雾。他伸手在玻璃上擦了擦,看见远处有山,山腰上缠着白云,跟火车上看到的一样。 他坐到床边,把笔记本翻开,把明天要问孙师傅的几个问题先写下来:分度头的精度怎么保证,金刚石刀头的角度怎么选,刻线后的检验用什么设备。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躺下来。窗外的雨声很轻,落在棕榈叶上沙沙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刻线尺的事。但没多久,他就睡着了。这几天的火车确实累人。 第二天上午,林远在车间里见到了孙师傅。 孙师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一台光学磨床前修整砂轮。老郑介绍之后,孙师傅抬起头,看了看林远,说:“你要看刻线尺?” “对。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孙师傅把手里的活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带着林远走到车间最里面一间小屋。小屋有双层门,外头一道铁门,里头一道木门。孙师傅推开门,里头很暗,只有一盏绿色的小灯。靠墙一排木架,架子上码着几十根金属尺。孙师傅从架子上取下一根,递给林远:“这就是你要的。零点零零一精度,长三百毫米。” 林远接过来,对着绿光灯看。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每一毫米一根,每十毫米一根长线。他拿放大镜凑近看,刻线边缘锐利,没有毛刺。他把尺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了同样的线。孙师傅说:“双面刻线。正面用,背面备。一条尺做了快两个月。先粗磨,再精磨,然后手工研磨。刻线是用金刚石刀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完了还要在显微镜下逐条检查。” 林远问:“刻线的时候,怎么保证每条线的间距?” “靠分度头。”孙师傅指了指旁边一台旧式分度机构,“主轴转一圈,工作台移动零点五毫米。刻一刀,转一格。三千条线,三千刀。一刀都不能偏。” 林远凑近看那台分度机构。铸铁底座,蜗轮蜗杆传动,手轮上刻着刻度。看起来不起眼,但孙师傅说,这台分度头的精度是零点零零一。他问:“这分度头是苏联的?” “苏联的。用了快十年,没出过大毛病。就是蜗轮有点磨损,我去年修过一次。” 孙师傅又带林远看了刻线机的操作过程。他拿了一块废料,夹在分度头上,拿金刚石刀头在表面划了几条线。刀头是焊在刀杆上的,刀尖极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孙师傅说:“金刚石刀头磨一次只能用几十刀,钝了就得重磨。磨刀头比刻线还费事。” 林远站在旁边看,问:“刀头的角度怎么选?” “前角小一点,后角大一点。刻出来的线边缘才齐。前角大了,线会崩边;后角小了,刀头排屑不好,线会毛。” 孙师傅拿了一块废料递给林远:“你试试。” 林远接过来,夹在分度头上。他拿金刚石刀头,按照孙师傅刚才的姿势,在废料表面划了一道。刀头划过,留下一条细痕。孙师傅拿放大镜看了看,说:“手劲重了。线有点深。再轻点。” 林远又试了一刀,这回手劲收了些。孙师傅看了看,点了点头:“比刚才强。你干过钳工?” “干了几年。” “手上有准头。就是刻线这活,比钳工细。得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停了刀头会留下颤纹。” 林远又试了几刀,慢慢找到了感觉。刻出来的线越来越匀。孙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修整另一台磨床的砂轮。 林远在昆明待了三天。除了取刻线尺,他还看了孙师傅的光学磨床操作,记了几处关键参数。孙师傅那台光学磨床是苏联四十年代的型号,导轨经过多次刮研,精度依然保持得很好。林远问孙师傅怎么保养的,孙师傅说:“天天擦,周周检,月月调。没有别的窍门。” 第745章 光学读数有底了 临走那天,孙师傅把两根刻线尺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木盒。他把木盒递给林远:“路上当心。这东西怕磕。你拿衣裳裹两层,别让它晃。” 林远接过来,把木盒放进帆布包,又拿衣裳裹了两层。他谢过孙师傅和老郑,拎着包出了厂门。老郑送他到公交站,说:“以后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要是出问题,你写信来。孙师傅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还亮。”林远说:“一定。” 他上了公交车,在窗边坐下来。车开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昆明精密机械厂。厂门口的棕榈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孙师傅大概又回车间去了。林远收回目光,把帆布包往身边拢了拢。包里除了衣裳和图纸,就是那个木盒。木盒不大,却沉甸甸的。他想起孙师傅最后那句话——“天天擦,周周检,月月调”。这句话他记在了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 回程的火车上,林远又把坐标镗床的图纸过了一遍。光学读数装置的安装位置和刻线尺的配合尺寸,他核了两遍,确认无误。车过成都时,上来了一个中年干部,提着一个旧皮包,在林远对面坐下来。这人姓刘,说是从西南某厂出差回来。 两个人聊了几句,刘同志问林远去昆明做什么。林远说取点精密零件。刘同志点了点头,说:“西南这边,最近不少厂子在搬家。你知道吧?” 林远说:“听说了一些。” “我这次去的就是一个要搬的厂。”刘同志压低了声音,“原先在城边上,现在要往山沟里搬。设备拆了装,装了拆,光机床就折腾了快两个月。” 林远没接话。刘同志又说:“印度那边最近不太平。报纸上没怎么登,但内部通报已经在传了。边境上有些地方已经动过手了。” 林远抬起头。刘同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没有往下问。有些事,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想起在保定和石家庄出差时看到的那些精密件,想起首钢那边加班加点炼的特种钢,想起部里下到厂里的那些没有抬头、没有用途说明的图纸。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火车到北平是六月中旬。林远出了站,直接去了厂里。杨厂长在办公室等着他。林远把木盒打开,两根刻线尺用油纸裹着,完好无损。杨厂长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说:“这东西做得真精细。” 林远说:“昆明那边的手艺好。刻线尺解决了,坐标镗床就能往下走。” 杨厂长把刻线尺放回木盒:“你先歇两天。坐标镗床的料备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开干。” 林远点头。他抱着木盒回了车间,先去了检验室。检验员老张拿刻线尺上了光学仪器,打了两遍精度。两条尺的误差都在零点零零一以内,跟昆明的出厂报告一致。林远把刻线尺锁进技术科的铁皮柜里,钥匙自己揣着。周平见他回来,问:“路上顺利?” “顺利。刻线尺拿到了,精度合格。” “那坐标镗床可以开始干了?” “明天开始。先把铸件毛坯划线,导轨料上刨床。主轴我亲自干。” 周平点头,把刻线尺的入库登记写好。林远出了技术科,骑车回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姚雪正坐在桌边喝水,王秀兰在灶间收拾。甜儿在小床上睡着,小脸比走之前圆了些。 姚雪见他回来,站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累不累?” “还行。” 林远放下包,走到小床边。甜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又收回手。姚雪把一碗热面端过来,搁在桌上。林远坐下来吃。姚雪说:“昆明那边怎么样?” “厂子不大,手艺好。刻线尺做出来了。” “那你的坐标镗床能干了?” “能干了。明天开始。” 姚雪点头。她坐到床边,看着小床上的甜儿。林远吃完面,把碗收了,洗了。他坐到桌边,翻开坐标镗床的图纸。刻线尺的安装位置他又核了一遍,尺寸标注重新描清楚。窗外,前院倒座房那边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中院何雨柱的耳房也亮着灯,人影晃了一下。后院许大茂那屋的灯也亮着。他把图纸合上,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甜儿。她还在睡。他回到床边,坐下来。姚雪把手搁在他手心里,攥了攥,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了车间。 坐标镗床的铸件毛坯已经堆在材料区了。床身、立柱、工作台,三件大的,还有几件小的。林远拿粉笔在每件毛坯上标了编号,又拿划针在床身端面画了基准线。杨卫国和于大龙站在旁边,等他派活。 “卫国,你先把床身毛坯吊到刨床上,粗刨一刀。留五毫米余量。于大龙,你跟着冯师傅划线,立柱和工作台的线我来画。”林远说。 两个人应下。杨卫国去开行车,于大龙去叫冯春林。林远蹲在床身毛坯旁边,拿划针一点一点画线。坐标镗床的床身比磨床的还大,壁厚更匀,铸件浇得不错,没看到砂眼和气孔。他画了半个钟头,把纵横基准线都画出来,又拿角尺复核了一遍。 赵德柱从车间另一头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问:“刻线尺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精度合格。” “那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有底了?” “有底了。刻线尺装在工作台下面,读数显微镜装在拖板上。拖板移动的时候,显微镜跟着走,读刻线尺上的刻度。精度靠刻线尺保证。” 赵德柱点头:“这套东西比磨床的动静压轴承还难。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远说:“有数。” 赵德柱背着手走了。林远站起来,拿粉笔在工位旁边的地面上画了个装配草图,把光学读数装置的位置标出来。杨卫国把床身毛坯吊到刨床上,粗刨了一刀,铁屑卷出来,蓝汪汪的。林远过去看了看走刀纹路,拿卡尺量了量尺寸,留的余量够。他让杨卫国接着干,自己回到立柱旁边,拿划针继续画线。 第746章 缺不缺人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远碰见老郭。老郭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说:“坐标镗床开干了?” “开干了。” “部里那边有信没有?” “刻线尺取回来了,精度合格。剩下的是加工和装配。” 老郭扒了口饭,说:“你那个坐标镗床要是干出来,十一车间在部里就挂上号了。铣床、车床、磨床、镗床,四样齐了。” 林远没接话。他低头吃饭。老郭又说:“你家里那口子怎么样?” “好多了。闺女也长了点肉。” “那就好。”老郭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你忙吧。有事招呼我。” 下午,林远带着于大龙干工作台的划线。工作台的导轨面要精刨,导轨的平行度要求一丝。于大龙划线的时候手有点抖,林远在旁边看着,让他重新画了一遍。这回稳了些。林远拿角尺复核,确认无误,才让于大龙把工作台吊到刨床上。 傍晚收工,林远骑车回家。进了前院,正碰见于莉从倒座房出来倒水。于莉见了他,叫了声“林远哥”。林远点了点头。于莉说:“姚雪今天抱甜儿在门口晒太阳。甜儿好像又胖了。” 林远说:“能吃能睡,可不就胖了。” 于莉笑了一下,端着盆回了倒座房。林远推车进了东厢房。姚雪正坐在桌边,甜儿在小床上醒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林远放下包,走到小床边。甜儿看见他,眼睛跟着他转。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比上个月紧了些。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姚雪说:“今天厂里怎么样?” “坐标镗床开干了。床身粗刨了一刀,工作台也上了刨床。” “那你这台镗床什么时候能完?” “少说得四五个月。比磨床复杂。” 姚雪点头。她把甜儿从小床上抱起来,搁在怀里。甜儿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姚雪说:“你先吃饭。饭在锅里。” 林远把饭端出来,坐在桌边吃。 他吃完饭,把碗洗了,坐到桌边。坐标镗床的图纸摊开来,他又核了一遍光学读数装置的安装尺寸。看了一会儿,他合上图纸,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甜儿。她已经在姚雪怀里睡着了。他回到床边,坐下来。姚雪把手搁在他手心里,攥了攥。他坐了一会儿,把灯拨暗了些。 六月底,天热起来了。 林远一早到车间,先把坐标镗床的床身从刨床上卸下来。杨卫国粗刨完的床身,表面留了五毫米余量,林远拿卡尺量了几个位置,余量匀,没有让刀的地方。他让杨卫国把床身吊到精刨工位,自己拿油石把刨刀刃口荡了一遍。 赵德柱从车间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在工位旁边站定。他把报纸折了折,说:“七千人大会开完了。上面说要调整。厂里上半年精简了一批人,你知道吗?” 林远抬起头。精简的事他听老郭提过。厂里这半年陆续下放了一些临时工和勤杂人员,正式职工没动。十一车间没减人,反而因为机床任务重,从别的车间调了几个人过来。他说:“车间里没减。” “没减。咱们十一车间是重点,不减。”赵德柱把报纸揣进兜里,“我听说上面还要再调整。工业战线要缩短,农业要加强。有些厂子要关停并转。” 林远说:“咱们厂不在关停名单上。” 赵德柱说:“不在。咱们有军工任务,有出口任务。机床也是部里挂了号的。关谁也不会关咱们。” 林远没接话。他弯下腰,拿划针在床身端面上画线。精刨的基准要从这里出。他画了几道,又拿角尺复核了一遍。赵德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坐标镗床,光学读数装置装哪儿?” “装在拖板下面。读数显微镜跟着拖板走,看刻线尺上的刻度。” “刻线尺怕不怕灰?” “怕。所以要加防护罩。密封的,里头放干燥剂。” 赵德柱点头,背着手走了。林远把床身夹紧在刨床上,开了精刨。刀尖贴着工件表面走,铁屑薄得透光,卷出来一条一条的,堆在刨床下面。他走完一刀,退刀,拿卡尺量了量,余量留了三丝。再走一刀,正好到位。 中午在食堂,林远碰见老郭。老郭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说:“你知道不知道?厂里下半年可能要招一批人。” 林远抬起头:“招人?” “部里给了指标。说是要补充技术力量。你们十一车间可以报几个名额。”老郭扒了口饭,“你那边缺不缺人?” 林远想了想。杨卫国和于大龙转正之后,粗车和粗镗的活能独立干了。但精车、精镗、总装还是他自己上手。如果坐标镗床的总装铺开,人手确实紧。他说:“缺一个。能画线、能打表、能上机床的。” 老郭说:“那你把名单报给我。我交厂办。” 林远应下。吃完饭,他回了车间,把坐标镗床的零件图又翻了一遍。立柱和工作台的粗刨已经排上了,主轴料是首钢的含钴高速钢,上个月到了,还搁在材料区。他走过去看了看料头,拿锉刀在端头试了试硬度,心里有了数。 下午,杨厂长来车间转了一圈。他在坐标镗床旁边站了一会儿,说:“部里又来函了。说坐标镗床的事,他们很重视。让你抓紧。” 林远说:“抓紧归抓紧,精度不能赶。床身刚精刨完,导轨还没刮。主轴的粗车还没开始。少说还得四个月。” 杨厂长说:“四个月就四个月。部里那边我去说。”他看了看车间里的活,又问,“你那个第四台铣床交了?” “交了。上个月底。” “好。”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第747章 主轴粗车 林远推车进了东厢房。姚雪正坐在桌边,甜儿在小床上趴着,两只手撑着床板,脑袋抬得高高的,两条小腿在后面乱蹬。林远放下包,走到小床边。甜儿看见他,眼睛跟着他转,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他把她翻过来,仰面躺着。她又蹬了蹬腿,想翻回去。 姚雪说:“她这两天老想翻。翻过去又翻不回来,就急。” 林远把甜儿抱起来,搁在肩膀上。小姑娘靠在他肩头,安静了一会儿。他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姚雪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床身精刨完了。明天开始刮导轨。” “那你那个坐标镗床什么时候能完?” “四个月。年底之前。” 姚雪点头。她把桌上的碗筷摆好,说:“吃饭吧。妈今天回去了,说明天再来。” 林远把甜儿放回小床,坐到桌边。两个人对坐着吃饭。 七月初,厂里的活照常。十一车间的坐标镗床进入了导轨刮研阶段。王师傅和张师傅把床身的导轨面刮了第一遍,接触点追到十八个。林远拿蓝油推了一遍,蓝点分布还算匀。他说:“再走两遍,追到二十五个。” 王师傅说:“二十五能到。就是这料硬,刮起来费劲。” 林远说:“料是首钢的合金铸铁,比普通铸铁硬。刮研的刀得勤磨。” 王师傅点头,继续刮。林远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干坐标镗床的主轴。主轴料是含钴高速钢,比磨床的砂轮主轴短,但更粗。他装夹好,开了粗车。第一刀吃下去,铁屑蓝汪汪地卷出来。他走完一刀,退刀,拿卡尺量了量,余量留得匀。杨卫国站在旁边看,问:“林师傅,这个主轴淬火用什么?” “油淬。跟磨床的砂轮主轴一样。” “淬完也磨?” “磨。轴颈公差一丝,靠磨床保证。” 杨卫国点头,拿本子记下。林远接着干第二刀,铁屑一条一条地落下来。 前院西厢房,阎埠贵坐在方桌边算账。三大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票,说:“街道上发的。购货券。说是下半年东西要多起来了。” 阎埠贵接过票看了看,搁在桌上:“多也不多。凭票的东西还是紧。” “比去年强。”三大妈说,“去年连豆腐都断供了。今年好歹有。” 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没接话。于莉在倒座房那边做饭,烟从门口飘出来,细细的一缕。阎解成下班回来,经过西厢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进去,径直回了倒座房。阎埠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后院许大茂家,方敏的肚子显形了。她坐在床边,拿手撑着腰。许大茂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说:“供销社刚到的。我排了半个钟头。” 方敏接过鸡蛋,看了看,说:“留着吧。等过阵子再吃。” 许大茂把鸡蛋搁在桌上,坐到她旁边,把手搁在她肚子上。方敏拍了他一下:“别老摸。”许大茂笑了一声,把手收回去。 林远在灯下把坐标镗床的图纸又核了一遍。主轴的精车余量留了八丝,淬火之后磨到尺寸。光学读数装置的防护罩他画了三版,最后一版加了密封圈和干燥剂盒。他把图纸合上,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甜儿。她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他回到床边,坐下来。姚雪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又轻又匀。他坐了一会儿,把灯拉灭,躺下来。 七月中旬,坐标镗床的主轴粗车完了。 林远把主轴从车床上卸下来,拿粉笔在端头写了“淬火”两个字,搁在待处理区。赵德柱过来看了一眼,拿手在轴身上摸了摸,说:“含钴高速钢,淬火窗口窄。油温控制不好,容易裂。” “我知道。淬火参数我定好了,油温控制在六十度。淬之前先预热,分两段加热。” 赵德柱点头,没再多问。林远把淬火炉的温度表校了一遍,又把油桶里的淬火油换了一桶新的。杨卫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隔几分钟记一次炉温。林远把主轴送进炉子,调到预热温度,在炉前守着。 两个钟头之后,炉温升到八百四十度。他让杨卫国把炉门拉开,拿铁钩把主轴勾出来。主轴烧得通红,往油桶里一浸,“滋啦”一声,油面上腾起一团黑烟。 林远拿铁钩在油桶里搅了两圈,让主轴均匀冷却。等油面上的烟散干净了,他才把主轴捞出来,搁在架子上晾着。 “明天看硬度。”林远说。 第二天上午,林远拿锉刀在主轴上试了试。锉刀打滑,留不下痕迹。他把主轴送到检验室,用硬度计打了三个点,读数都在洛氏五十八到六十之间。比要求的还高了一点。他拿着记录回来,对杨卫国说:“硬度够了。接下来磨中心孔。” 磨中心孔用的是厂里那台旧磨床。砂轮是新换的,粒度粗一些,用来粗磨中心孔刚好。林远把主轴架在磨床上,拿百分表找正,慢慢把中心孔磨出来。 磨完之后,他又用细砂轮修了一遍,中心孔的圆度和粗糙度都达到了要求。他把主轴取下来,搁在检验台上,用标准顶尖顶住两端,拿百分表打轴颈的径向跳动。 表针摆了两格,不到一丝。杨卫国在旁边看着,说:“比磨床的主轴还稳。” 林远说:“料好。淬火也没变形。” 他把数据记在工艺卡上,签了字。主轴磨完了,接下来是光学读数装置的装配。刻线尺锁在技术科的铁皮柜里,林远把它取出来,拿放大镜又检查了一遍刻线。昆明的孙师傅做得确实精细,三千条线,条条清晰,没有断线毛刺。他把刻线尺装进工作台下面的尺座里,拿百分表打了两遍平行度。读数零点三丝。他把数据记下来,又拿防尘罩把刻线尺罩住。 赵德柱过来看了一眼,说:“刻线尺装上了?” “装上了。读数显微镜的支架还没做。我让冯春林在干,明天能完。” 赵德柱点头,背着手走了。 第748章 镗床总装 林远回到工位上,把读数显微镜的放大倍数又核了一遍。这套东西是他用现成的光学镜片改装的,镜筒是车出来的,镜片是光学仪器厂买的。放大六十倍,视场里能看清刻线尺上的每一根线。他拿废料试了试,显微镜的焦距调好了,读数清晰。 七月中旬,厂里招人的事定了下来。 老郭把指标分到各车间。十一车间分到两个。林远报了一个名额,要一个能画线、能打表、能上机床的。老郭说:“就一个?” “一个。够了。杨卫国和于大龙现在能顶粗活。再来一个,能把精磨和精镗的辅助工序接过去就行。” 老郭点头,把名单报到了厂办。过了几天,厂办通知面试。林远去了厂部会议室,坐在长桌后面。来面试的有五个人,有从别的车间调过来的,也有从外面招的。 林远翻了翻材料,挑了一个叫周德明的。这人三十出头,在别的厂干过钳工,后来厂子关停了,一直在家待业。面试的时候,林远问了他几个问题:会不会打表,会不会划线,会不会磨钻头。周德明答得干脆,手上有底。 “明天来十一车间报到。”林远说。 周德明站起来,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十一车间。林远把他领到工位旁边,指了指材料区的铸件毛坯和半成品,说:“你先跟着冯师傅干划线。精度要求高的,我来复核。” 周德明应下,当天就上手了。他画线的手稳,拿划针的姿势跟杨卫国不一样,一看就是干过几年的。冯春林在旁边看了半天,对林远说:“这人行。手上有准。” 林远说:“先干着。过阵子让他上磨床。” 周德明来了之后,十一车间的活排得更开了。杨卫国干粗车,于大龙干粗镗,周德明干划线,冯春林管电气接线和研磨,林远自己干精车和总装。赵德柱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对林远说:“你这套班子,比去年强了一大截。” 林远说:“各人手上都有底了。” 赵德柱点头,背着手走了。 前院西厢房,阎埠贵坐在方桌边算账。三大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票,说:“街道上发的。购货券。说是下半年东西要多起来了。” 阎埠贵接过票看了看,搁在桌上:“多也不多。凭票的东西还是紧。” “比去年强。”三大妈说,“去年连豆腐都断供了。今年好歹有。” 阎埠贵翻了一页账本,没接话。于莉在倒座房那边做饭,烟从门口飘出来,细细的一缕。阎解成下班回来,经过西厢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进去,径直回了倒座房。阎埠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七月底,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装完了。 林远把读数显微镜的支架装到拖板上,接上刻线尺。他拿废料试了试,拖板移动的时候,显微镜的视场跟着走,刻线尺上的线一根一根从镜头下经过。他拿百分表打了一遍拖板移动的直线度,读数零点五丝。赵德柱过来看了一眼,说:“读数装置成了?” “成了。接下来是总装。床身、立柱、工作台、主轴箱,全部合拢。” 赵德柱说:“那快了。” 林远说:“还有一个多月。八月底能试车。” 赵德柱点头,背着手走了。林远回到工位上,把总装的顺序又理了一遍。床身在装配区就位,立柱吊上去,工作台装到导轨上,主轴箱落在立柱上,光学读数装置接上电。每一步都要打表,每一道都要签字。他把工艺卡翻开,在总装那一页写了几行备注。窗外,七月的太阳照进车间,把铁屑照得亮闪闪的。 八月初,坐标镗床进入总装。 装配区在十一车间最里头,地面重新抹了水泥,用水平仪校过。床身已经吊过来,垫铁按标号排好。林远带着杨卫国、于大龙和周德明围着床身,先校水平。水平仪放在床身导轨正中间,周德明读数,林远调垫铁。纵向调完调横向,反复了六遍,气泡才稳在中间。 “周德明,你再来一遍。”林远退开一步。 周德明蹲下去,自己拿水平仪重新打了一遍。读数跟林远的一模一样。他站起来,看着林远。 “行。记住这个状态。”林远说,“以后总装,不管谁干,水平校完必须两个人各打一遍。两个人读数一致,才能往下走。” 周德明点头,拿本子记下。 立柱吊过来的时候,赵德柱来了。他站在装配区外头,抱着胳膊看。林远指挥行车把立柱缓缓落在床身上,定位销入孔,结合面贴合。杨卫国拿塞尺试了一圈,又拿百分表打垂直度。表针摆了两格,不到一丝。 “合格。”杨卫国报数。 林远让他自己判断。杨卫国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图纸,说:“垂直度零点八丝,允差两丝。合格。” “锁紧。” 杨卫国拿扳手,对角分三次拧紧螺栓。每拧一遍,打一遍表。三遍下来,垂直度稳在零点六丝。他松了口气,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工作台。” 工作台的装配比立柱难。坐标镗床的工作台要在纵横两个方向上移动,导轨的平行度和垂直度都要控制在半丝以内。 林远把工作台吊到床身导轨上,先不锁紧,拿百分表打工作台纵横向移动的直线度。表针摆了两格,零点七丝。他让周德明拿铜棒在侧面轻轻敲,一点一点找正。周德明敲了十几下,表针回到零点四丝。 “锁紧。分三次。”林远说。 周德明拿扳手,对角分三次拧紧螺栓。每拧一遍,打一遍表。三遍下来,直线度稳在零点三丝。林远拿蓝油推了一遍工作台导轨面,蓝点分布均匀。他直起身,对周德明说:“工作台成了。接下来是主轴箱。” 主轴箱是整台坐标镗床最关键的部件。箱体是铸铁件,内孔精镗过,主轴是含钴高速钢,淬火后磨到尺寸。 第749章 镗床总装完 林远把箱体从架子上搬下来,对位,落箱。箱体和立柱的结合面是刮研过的,落下去之后拿塞尺试了一圈,贴合均匀。他拿百分表打主轴箱对工作台的垂直度。表针摆了一格半,零点六丝。在允差内。 “主轴。”林远说。 杨卫国把主轴从架子上取下来,用煤油洗了两遍,又用压缩空气吹干。林远把轴承从油纸里取出来,拿千分尺量了内径和外径,确认尺寸无误。他把前轴承装进箱体,隔套搁进去,又用铜棒在轴承外圈轻轻敲了两下。 杨卫国问:“敲这个干什么?” “让轴承到位。装的时候不能硬压,硬压容易伤滚道。铜棒轻敲,靠振动让轴承自己找正。”林远把主轴穿进去,又装了后轴承,最后把端盖拧上。他拿手转了转主轴,主轴转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装完了再打表。”林远把百分表架在主轴上,表头抵住主轴前端锥孔的内壁,慢慢转了一圈。表针摆了两格,不到一丝。 “径向跳动零点八丝。”杨卫国报数。 “允差两丝。过了。”林远把百分表取下来,又拿了根标准芯棒插进锥孔,打轴向窜动。表针几乎不动。他把芯棒取出来,放到检验台上。 接下来是光学读数装置的接线。冯春林带着于大龙把读数显微镜的电源接上,又检查了一遍刻线尺的防护罩。 林远把显微镜的焦距调好,拿废料试了试。拖板移动的时候,显微镜的视场跟着走,刻线尺上的线一根一根从镜头下经过。他让周德明读数,周德明报了几个数,跟百分表的读数对了一遍,误差在零点二丝以内。 “读数装置成了。”林远说。 赵德柱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台镗床比磨床还沉。” 林远说:“沉在立柱和工作台上。铸铁件比磨床厚,导轨面也宽。” 赵德柱绕着机床转了一圈,又拿手背在导轨面上贴了贴。“我走了。车间这边你盯着。” “行。” 赵德柱背着手走了。林远把装配区的工具归置好,又拿防尘布把坐标镗床盖上一半。他退后几步,看了看那台机床。床身比磨床窄,立柱比磨床高,工作台悬在床身导轨上,主轴箱落在立柱顶端,光学读数装置的防护罩从拖板下面伸出来,像一个小方盒子。他看了一会儿,把布盖严。 晚上回家,姚雪正坐在桌边吃饭。甜儿在小床上趴着,两只手撑着床板,脑袋抬得高高的。林远放下包,走到小床边。甜儿看见他,眼睛跟着他转,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他伸手把她翻过来,仰面躺着。她又蹬了蹬腿,想翻回去。姚雪说:“她这两天老想翻。翻过去又翻不回来,就急。” 林远把甜儿抱起来,搁在肩膀上。小姑娘靠在他肩头,安静了一会儿。他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姚雪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坐标镗床总装完了。明天开始调精度。” “那你这台镗床什么时候能完?” “八月底试车。九月初验收。” 姚雪点头。她把碗筷摆好,说:“吃饭吧。妈今天回去了,说明天再来。” 林远把甜儿放回小床,坐到桌边。两个人对坐着吃饭。 八月中旬,坐标镗床进入精度调整阶段。 林远带着周德明和杨卫国,把机床的几何精度一项一项打表。工作台纵横移动的直线度,主轴中心线对工作台的垂直度,主轴箱升降对工作台的平行度,光学读数装置的示值误差,每一项都反复打三遍,取平均值。周德明负责记录,杨卫国负责调垫片。林远自己拿百分表复核。 调了五天,所有几何精度都进了允差。林远把数据整理好,交到技术科。周平翻了翻记录,说:“这台镗床的精度比磨床还高。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零二,你做出来了。” 林远说:“刻线尺精度够,导轨刮研到位,读数装置调准了。三样都做到了,精度就上去了。” 周平点头,把记录归档。林远出了技术科,骑车回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姚雪正坐在桌边,甜儿在她怀里吃奶。王秀兰在灶间收拾。姚雪见他回来,说:“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累不累?” “还行。” 林远放下包,走到桌边。甜儿看见他,偏了偏头,又含住了。姚雪说:“她今天会叫了。” “会叫了?” “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叫爸还是叫妈。就一声。” 林远坐下来,看着甜儿。小姑娘吃完了奶,打了一个嗝。姚雪把她竖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甜儿趴了一会儿,眼睛半睁半闭。 林远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姚雪说:“你先吃饭。饭在锅里。” 林远把饭端出来,坐在桌边吃。 八月中旬,坐标镗床进入试车阶段。 试车定在十一车间最里头那块空地。这块空地是林远特意清理出来的,地面重新抹过水泥,用水平仪校过。四周拉了绳子,不让闲人靠近。 林远一早到了车间,把防尘布揭开。机床的灰蓝色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亮。他拿棉纱把导轨面又擦了一遍,从床头擦到床尾,四个角都没漏。 工作台纵横移动的手轮他转了转,手感顺滑,没有卡顿。主轴箱的升降手柄他试了试,轻得很。光学读数装置的电源接上,读数显微镜的视场里,刻线尺上的线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他调了调焦距,把刻度盘归到零位。 赵德柱来了,站在装配区外头看。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远说。 杨厂长也到了,带着老郭和周平。老郭走到机床旁边,拿手背在导轨面上贴了贴,说:“这导轨刮得真光。”林远说:“王师傅和张师傅刮了一个月。接触点二十六个,平行度一点二丝。”老郭点头,退到一边。 几个人围在机床旁边,等着林远试切。 周平把检验台上的量具摆好——千分尺、百分表、粗糙度样块,一字排开。他拿棉纱把量具擦了一遍,又拿放大镜看了看千分尺的测量面。杨卫国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 周德明在机床另一头,准备接工件。 于大龙在材料区把三根试料按顺序码好,中碳钢、不锈钢、合金钢,一样一根。 第750章 镗床交了 “第一件,中碳钢。”林远说。 他装夹了一根中碳钢试料,在工作台上找正。他拿百分表架在拖板上,表头抵住工件外圆,慢慢转动工作台。表针摆了两格,他调了调夹具,又打了一遍。这回表针只摆了一格。他确认工件中心跟主轴中心重合,然后调好转速和进给。主轴转速六百转,进给量零点一。他按下自动走刀。主轴转起来,声音比磨床的砂轮架还轻。刀尖咬进工件,铁屑卷出来,细细的,蓝汪汪的。切完第一件,他退刀,停机,把工件取下来。 周平接过工件,拿到检验台上量尺寸。他量了三处——靠近卡盘端、中间、靠近尾座端。他把千分尺读数报出来:“公差中段,圆度零点零零五。”他又拿粗糙度样块比了比,说:“粗糙度一点六。”林远点了点头。杨卫国把数据填进记录本。 “第二件,不锈钢。”林远说。 不锈钢粘刀,切削参数要调。他把转速降了两档,从六百降到四百,进给量从零点一降到零点零八。他又换了把锋利的刀,刀刃拿油石荡了两遍。切完量完,数据也在允差内。周平报数:“公差中段,圆度零点零零六,粗糙度一点六。”林远点了点头。 “第三件,合金钢。”林远说。 合金钢是淬过火的,硬度高,车刀啃不动。林远换了硬质合金刀片,又把转速拉高到八百转。他进给放慢,刀尖小心翼翼地贴上去。铁屑变成暗红色的细粉,在灯光下飞散。切完拿千分尺量了三处,全在公差内。周平报数:“公差中段,圆度零点零零五,粗糙度零点八。” 三件都过了。林远把工件从检验台上拿下来,搁在成品架上。周平把记录本合上,递给杨厂长。杨厂长翻了翻,又递给老郭。老郭看了两遍,点了点头。 杨厂长走到机床旁边,围着坐标镗床转了一圈。他拿手转了转工作台的手轮,又蹲下去看了看光学读数装置的防护罩。他站起来,说:“这活儿干得漂亮。关键是定位准。” 林远说:“刻线尺的精度够,导轨刮研到位,主轴跳动小。三样都做到了,加工出来的零件尺寸就稳。” 杨厂长点头:“这台镗床厂里收了。你准备一下图纸和工艺文件,报部里备案。” 林远说:“图纸和工艺文件都整理好了。总装图一张,部件图八张,零件图三十多张。工艺文件从铸件浇注到热处理到装配,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 杨厂长说:“好。尽快报上来。”他带着老郭和周平走了。 赵德柱没走。他绕着机床又转了一圈。他拿手转了转工作台的手轮,又拿抹布擦了擦光学读数装置的防护罩。他说:“这台镗床比磨床还沉。” 林远说:“沉在立柱和工作台上。铸铁件比磨床厚,导轨面也宽。光学读数装置加防护罩,又多了几斤。” 赵德柱说:“你那个刻线尺,从昆明拿回来的?” “对。昆明精密机械厂做的。零点零零一精度。” 赵德柱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林远把坐标镗床的电源关了,拿防尘布盖上。杨卫国和周德明把工位收拾干净,铁屑归了堆。于大龙拿拖把把地上的冷却液擦了。林远把试车数据整理好,交到技术科存档。 周平翻了翻记录,说:“这台镗床的精度比磨床还高。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零二,你做到了。” 林远说:“刻线尺精度够,导轨刮研到位,读数装置调准了。三样都做到了,精度就上去了。” 周平把记录归档,又说:“你那个光学读数装置,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读数显微镜是用现成镜片改装的,镜筒是车出来的。放大六十倍。焦距调准了,视场里的线很清晰。” 周平说:“你这套东西,以后可以写进工艺规范里。部里要是推广,别的厂照着做就行。” 林远说:“行。我把光学读数那部分单独写一份。” 晚上回家,姚雪正抱着甜儿在屋里转。甜儿比上个月又大了些,会坐了。她坐在姚雪腿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脑袋东张西望。林远放下包走过去。甜儿看见他,张开两只手,嘴里“啊啊”地叫。林远把她抱起来,搁在肩膀上。她揪着他的耳朵,又抓他的头发。姚雪说:“她今天会伸手要人了。” 林远说:“认得我了?” 姚雪说:“你一进门她就伸手。” 林远抱着甜儿在屋里走了两圈。小姑娘趴在他肩头,安静了一会儿。姚雪说:“今天试车完了?” “完了。三件都过。厂里收了。接下来报部里备案。” “那你这台镗床算交了?” “算交了。接下来报部里。部里那边要是想推广,让他们自己来对接。厂里这边还有第四台铣床要交,已经交了。接下来是明年的任务,还没定。” 姚雪点头。她把甜儿接过去,放到小床上。小姑娘翻了个身,趴着,两只手撑着床板,脑袋抬得高高的。林远坐到桌边,翻开坐标镗床的图纸。光学读数装置的防护罩他又画了一遍,加了干燥剂的位置。看了一会儿,他合上图纸。 第751章 交上去了 九月初,部里的正式文件到了。 那天上午林远正在车间里安排第四台铣床的总装收尾。 杨卫国在车床上干最后一根丝杠的精车,周德明在装配区给工作台打表,于大龙在材料区清点剩余的毛坯。 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着,一切照常。杨厂长从厂部那边快步走过来,在车间门口朝林远招了招手。 林远把手里的千分尺搁在工具台上,走了过去。杨厂长说:“跟我来。部里来人了。” 林远跟着杨厂长到了厂部。 办公室里除了杨厂长,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灰布中山装,戴副黑框眼镜,面前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人见林远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林远同志,我是部里技术资料处的韩志远。” 林远和他握了手。杨厂长给两人倒了水,坐到旁边。老韩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去看。文件抬头是一机部的红字,正文不长。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文件说,经部里研究决定,将红星轧钢厂近年来试制成功的万能铣床、精密车床、外圆磨床、坐标镗床四套设备的全套图纸和工艺文件,由部里统一归档,作为国家技术资料保存。 文件明确:红星轧钢厂保留上述设备的制造权,但图纸不得外传、不得私自复制。今后部里如需推广或调拨,由部里统一安排。 林远把文件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老韩看着他,说:“林远同志,这四套图纸,是你们厂这几年最要紧的东西。部里讨论了好几次,最后决定收归国家统一管理。不是不信任你们厂,是这些东西太重要了。放在一个厂里,万一出点岔子,损失太大。” 林远说:“我明白。国家的。” 老韩点了点头,又说:“部里还说,你个人的贡献,另记。你先把图纸和工艺文件整理好,我明天来取。要齐全,要规范。目录、编号、签名,一样不能少。” 林远说:“行。明天上午你来。” 老韩站起来,跟杨厂长握了手,走了。杨厂长送他到门口,回来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他说:“舍不得?” 林远说:“图纸是死的。人在,就能再画。” 杨厂长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行,你去整理吧。技术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铁柜的钥匙给你。” 林远先去技术科找周平。 周平已经把四套设备的图纸和工艺文件从铁柜里调出来了,在装配区旁边的长桌上摊开。 四套图纸,每一套都分总装图、部件图、零件图三部分,工艺文件夹在图纸后面,装订成册。周平说:“都在这儿了。你核一遍,看看有没有缺页。” 林远蹲下来,把万能铣床的图纸从头翻起。这套图纸是最早画的,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磨毛了。 他翻到总装图,右下角签着他自己的名字,他又翻到主轴箱的部件图,上面有几处铅笔标注的修改痕迹,是他后来优化时画的。 他一项一项核,核完了万能铣床,又核精密车床。精密车床的图纸比铣床的厚,光主轴箱就画了三天。他翻到主轴轴承配置那页,看了一眼,抽出来,换了一张修订版的进去。 周平在旁边问:“换哪张?” “轴承预紧的隔套尺寸。这张是旧的,改过了。” 周平接过去看了看,把旧的那张放到一边。 林远继续核外圆磨床的图纸。这套他画得最细,砂轮架的动静压轴承油路改了四遍。他翻到光学读数装置那部分,发现有一张零件图的编号抄错了。 他拿铅笔改过来,又签了名。周平在旁边记下修改的地方。 核到坐标镗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杨卫国端了碗面条来,搁在长桌上。 林远扒了两口,又继续核。坐标镗床的图纸最新,光学读数装置那一部分,他反复核了十几遍。 刻线尺的安装位置、读数显微镜的放大倍数、防护罩的密封结构,每一项他都看了两遍。核完了,他把四套图纸按设备分类,每一套里面按总装、部件、零件排好,用牛皮纸隔开。 工艺文件夹在图纸后面,他拿订书机重新装订了一遍。 周德明过来帮忙,把零件图按编号顺序排好。林远拿铅笔在每一页的右下角重新签了一遍名,又注了日期。周德明问:“林师傅,这些图纸交上去,以后还能看吗?” “能看。得去部里看。不能私自复制。” 周德明点了点头,继续排图纸。林远干到傍晚,把所有图纸和工艺文件都整理完了。 他数了数张数,万能铣床八十七张,精密车床一百零二张,外圆磨床九十八张,坐标镗床一百二十四张。 四套加起来四百多张。他把张数记在收据上,准备明天给老韩。 第二天上午,老韩准时到了。林远把四套图纸和工艺文件码在长桌上,用油纸裹好,拿麻绳捆了四道。 他亲手把四摞图纸搬到老韩带来的木箱里,一摞一摞码进去。老韩在旁边看着,说:“你捆得够结实。”林远说:“路上远,怕散。” 盖好箱盖之后,老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收据,上面列着四套设备的名称和图纸张数。林远一项一项对,对完了,在收据上签了字。 老韩把收据收好,站起来,握着林远的手说:“林远同志,这些图纸以后就是国家的了。你给国家立了大功。” 林远说:“韩同志,图纸是国家的,手艺是我的。图纸交上去,往后部里要机床,我接着造。” 老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拎着木箱走了。杨厂长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他对林远说:“韩处长那话,你接得不错。部里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远回了车间。赵德柱正在装配区旁边看杨卫国干丝杠的精车。见林远进来,赵德柱走过来,说:“交上去了?” “交上去了。四套,四百多张。” 赵德柱说:“你那个光学读数装置的图纸,也交上去了?” “交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杨卫国和于大龙的活,走了。 林远坐到工位上,把坐标镗床的改进方案翻开。光学读数装置的防护罩他画了新版,加了密封圈和干燥剂盒。他看了一会儿,拿铅笔标了两处。 第752章 一等功 三天后开了一场表彰会。 说是表彰会,其实就是厂部会议室里摆了一圈椅子,厂里的头头脑脑和各车间主任都到了。杨厂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部里的通报,念了一遍。 通报说,林远同志报送的四套精密机床图纸和工艺文件,经部里技术资料处审核,完整、规范、精度达标,获部里通报表扬。同时,部里追加一等功一次,奖金三百元。 最后一条:林远同志的全国劳模申报材料,已由部里正式报送全国总工会。 杨厂长念完了,把通报递给林远。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老郭拍了拍桌子,郑国栋和罗德成也跟着拍。孙长河从三车间赶过来,坐在角落里,冲林远点了点头。赵德柱坐在第一排,没怎么鼓掌,但脸上带着笑。 杨厂长又说:“林远这几年给厂里干了多少活,大家都看在眼里。铣床、车床、磨床、镗床,四样精密设备,样样都是他牵头。部里说,咱们厂的机床,现在是全国机械工业的标杆。这个标杆,是林远立起来的。” 林远站起来,说了几句。他说得短:“活是大家干的。我一个人造不出机床。杨卫国、周德明、于大龙、冯春林、王师傅、张师傅,还有赵师傅,都出了力。图纸交上去了,往后部里要机床,咱们接着造。” 散会之后,老郭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他喝了一口水,说:“林远,图纸交上去了,往后部里要机床,咱们接着造。你手里的手艺才是轧钢厂的根本。” 林远说:“我知道。” 老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赵德柱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林远旁边,说:“你那个全国劳模,部里报上去了,不一定能批下来。你心里有个数。” 林远说:“批不批都行。活照干。” 赵德柱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林远把部里的通报折好,放进工作服口袋里。他出了会议室,回了车间。 杨卫国正在车床上干第四台铣床的丝杠粗车。见他进来,杨卫国说:“林师傅,第三根干完了。尺寸都在公差内。” 林远走过去,拿千分尺量了量,点了点头。他走到坐标镗床旁边,掀开防尘布看了看。机床的导轨面上涂着防锈油,光学读数装置的防护罩擦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会儿,把布重新盖上。 窗外,九月的太阳照进车间,把铁屑照得亮闪闪的。 他回到工位上,把明年齿轮机床的草图翻开。滚齿机和插齿机的总体布局他定了,差速箱的传动链也核过了。看了一会儿,他拿铅笔在工艺卡上写了几行备注。 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着。杨卫国那边丝杠粗车的声音,于大龙那边镗床的声音,冯春林那边研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听了三年多的曲子。 他把图纸合上,靠在椅背上。图纸是国家的,手艺是自己的。 只要人在,就能再造。 林远奖励的消息傍晚传到院里。 。何雨柱先到了家。他在食堂听厂办的人说了,林远报送的图纸获部里通报表扬,追加一等功,奖金三百元。 何雨柱进了厨房,把围裙解了,何雨水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今天弄完的早,也没接席。” 何雨柱坐到床沿上,说:“林远又得了一等功。部里通报表扬,奖金三百。” 何雨水把笔搁下:“三百?” “三百。” 何雨水说:“林远哥真厉害。” 何雨柱没接话。他站起来,去灶间热饭。何雨水跟过去,说:“你不去跟林远哥说声恭喜?” “说什么。他还没回来呢。” 赵大妈正在水池边洗菜。 见何雨水走过来,问刚刚他哥说的啥,刚刚似乎听到什么奖金什么的。 何雨水也没隐瞒说:“赵大妈,林远哥得了一等功。部里通报表扬,奖金三百。” 赵大妈把手里的白菜搁下:“你听谁说的?” “我哥。他在食堂听厂办的人说的。” 赵大妈擦了擦手:“三百块?我的天。” 她把白菜捞起来,端着盆往中院走,碰见王婶在门口择韭菜。 赵大妈说:“你听说了没有?林远得了一等功,奖金三百。” 王婶的韭菜差点掉地上:“三百?真的假的?” 赵大妈说:“何雨柱从厂里听来的,还能有假。” 孙婶也从屋里出来了。三个人站在中院水池边,议论了半天。 赵大妈说:“林远这孩子,打小就稳当。我早就说他有出息。” 王婶说:“人家娶的媳妇也好,市局的,正经干部。” 孙婶说:“三百块,够买一台缝纫机了吧?” 赵大妈说:“缝纫机一百多,剩下的还能买辆自行车。” 王婶说:“人家早就有了。” 何雨柱站在耳房门口,听了几句,没说话。他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何雨水跟进来,问:“哥,你怎么了?”何雨柱说:“没怎么。吃饭。” 贾张氏是最后知道的。她坐在西厢房门口嗑瓜子,见赵大妈和王婶、孙婶在水池边说个不停,凑过去听了两耳朵。 她听完,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一等功?三百块?他那图纸是国家的,奖金也是国家的。有什么好高兴的。” 赵大妈说:“人家得了奖,你怎么不高兴?” 贾张氏说:“我高兴什么。又不是我儿子。”说完转身回了屋,把门帘子摔得响。 秦淮茹正在灶间烧火。贾张氏进来,往灶台边一站,说:“你听说了没有?林远得了一等功,奖金三百。” 秦淮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听说了。刚才赵大妈在院里说了。” 贾张氏说:“三百块。你说这钱他花得完吗?” 秦淮茹没接话。贾张氏又说:“要是当初……” 秦淮茹把锅盖盖上,站起来:“妈,饭好了。” 贾张氏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 第753章 特殊工件 阎解成是在倒座房门口听于莉说的。 于莉从街道工厂回来,经过前院时碰见赵大妈,赵大妈顺嘴说了。 于莉回了倒座房,一边生炉子一边跟阎解成说:“林远得了一等功。奖金三百。” 阎解成蹲在旁边劈柴,斧子停在半空:“三百?” 于莉说:“嗯。部里奖的。”阎解成把斧子落下去,劈开一块木头。他没说话,但劈柴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许大茂是傍晚在垂花门下碰见刘海中时知道的。 刘海中刚从中院过来,背着手,见了许大茂,清了清嗓子:“大茂,你听说了没有?林远得了一等功,奖金三百。部里通报表扬。” 许大茂站住了:“一等功?” 刘海中挺了挺胸:“我是治保联络员,院里的事我都得关心。林远这是给咱们院争了光。”许大茂说:“是挺厉害。”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你跟林远走得近,他那……” 许大茂打断他:“二大爷,我还有事。”说完往家走了。 方敏正在屋里坐着,肚子已经显了。见许大茂进来,她问:“怎么了?” 许大茂坐到床边,说:“林远得了一等功。部里通报表扬,奖金三百。” 方敏说:“那得恭喜人家。” 许大茂说:“我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包红枣,搁在桌上。 方敏问:“你干什么?” 许大茂说:“给林远家送去。他媳妇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红枣补身子。” 方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大茂提着红枣出了后院,走到前院东厢房门口。 林远还没回来。姚雪抱着甜儿在屋里,见许大茂站在门口,问:“大茂,有事?” 许大茂把红枣递过去:“听说林远得了一等功。这是给嫂子补身子的。” 姚雪接过去,说:“谢谢你。进来坐?” “不坐了。”许大茂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林远回来跟他说一声,恭喜他。” 姚雪说:“行。” 许大茂转身走了。他回了后院,方敏问:“送到了?” 许大茂说:“送到了。” 他坐到床边,没再说话。 易中海是从一大妈嘴里知道的。一大妈去水池边倒水,听了赵大妈她们的议论,回来告诉易中海:“林远得了一等功。部里通报表扬,奖金三百。” 易中海正坐在桌边看报纸。他把报纸翻了一页,没抬头。一大妈说:“这孩子,是真有本事。”易中海把报纸合上,叠好,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前院东厢房的方向。东厢房的灯亮着,但林远还没回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阎埠贵是三大妈告诉他的。三大妈从水池边回来,坐到方桌对面,拿起鞋底纳了两针:“林远得了一等功。部里通报表扬,奖金三百。” 阎埠贵正翻着账本,铅笔停了:“三百?” 三大妈说:“三百。”阎埠贵把铅笔搁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三百块。顶我大半年工资。” 三大妈说:“人家那是部里奖的。图纸交上去,国家给的。” 阎埠贵没接话,重新拿起铅笔。他在纸上画了两道,又划掉。 林远骑车进前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着车往东厢房走,路过垂花门时,刘海中从后面追上来,叫了声“林远”。 林远站住。刘海中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林远,恭喜你。一等功,部里通报表扬。你是咱们院的骄傲。” 林远说:“谢谢二大爷。” 刘海中又说:“我是治保联络员,院里出了你这样的人才,我也有光。回头街道上问起来,我得好好说说。” 林远点了点头,推车走了。他进了东厢房,姚雪正抱着甜儿在屋里等他。甜儿看见他,伸手要他抱。 林远把她接过来,搁在肩膀上。姚雪说:“今天何何雨柱回来说了。全院都知道了。” 林远说:“知道了就知道了。” 姚雪说:“你那个奖金,三百块。想好怎么花了?” 林远说:“给你存着。你想怎么用都行。” 姚雪点头。 “我能用啥,都存起来吧。” 她把饭端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吃。甜儿坐在姚雪腿上,拿手抓筷子。 林远吃了一会儿,说:“今天院里谁说什么了?” 姚雪笑了一下:“能说什么,院里谁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远听完,没说什么。他继续吃饭。甜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把她搁在小床上。小姑娘翻了个身,趴着,两只手撑着床板,脑袋抬得高高的。 林远坐到桌边,把碗里的饭吃完。 九月中旬,厂里转来一件特殊工件。 那天上午,厂办刘干事拿着一个木盒到了车间。木盒不大,方方正正,外面用油纸裹着,麻绳捆得结实。 杨厂长亲自跟着来的,脸色比平时严肃。他把木盒往林远工位上一搁,说:“部里直接转来的,说是特殊工件。 图纸在里头,材料也在里头。让厂里最好的师傅试试。” 林远把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合金钢毛坯,拳头大小,旁边卷着一张图纸。他把图纸展开看了一眼——形状复杂,内腔有交叉孔,外圆有多级台阶,公差要求一丝以内,表面粗糙度零点四。图上没有抬头,没有用途说明,只在右下角盖了一个部里的圆戳。 杨厂长说:“部里说,这件活不急着要,但精度要求高。让厂里八级师傅都试试,看看谁能做出来。” 林远把图纸卷好,放回木盒里。 杨厂长又说:“你先别动手。让老师傅们先试。你手里还有齿轮机床的活,忙不过来。” 林远说:“行。” 当天下午,杨厂长让刘干事把图纸送到了技术科,又让周平通知各车间的八级工到厂部开会。 三车间的易中海,六车间的孟广福,十一车间的赵德柱,五车间的钱守义,二车间的蒋长贵,四车间的韩国栋,还有几个。 第754章 那谁能干? 下午三点,人到了厂部会议室。杨厂长把图纸铺在长桌上,说:“部里转来一件特殊工件,材料也在。要求一丝以内,粗糙度零点四。大家看看,谁有把握?” 几个人凑到桌前看图纸。易中海站在最前面,看了半天。 他最近在车间里的日子不好过。 那次事情之后,厂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车间里事不再找他拿主意,说话也没分量了。工位上接的活也多是普通件。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跟普通钳工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上次方圆管焊接本来以为能做出来,结果没弄成。但是上次那是特殊情况,林远做出来之后,他觉得也就是当时脑袋没转过弯,不然那么简单的方法根本就不用八级的技术。 这次如果他能做出来,厂里人就会重新认识他。 他干了这么多年八级钳工,手艺还在。 “内腔的交叉孔,位置太刁。钻头够不着。”易中海说。 孟广福说:“外圆的多级台阶,车完了磨,磨的时候容易出振纹。” 钱守义说:“材料是合金钢,淬过火的,硬。车刀啃不动。” 蒋长贵说:“这个活,不好干。” 韩国栋没说话,但摇了摇头。赵德柱站在人群后头,一直没开口。 他看了半天图纸,又看了看杨厂长的脸色,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件活不是一般的协作件。部里直接转来的,没有抬头,没有用途,跟之前那几批精密件一个路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远,林远站在会议室门口,没往里走。 杨厂长说:“不好干也得干。部里等着呢。谁先试?” 易中海说:“我来。” 杨厂长把毛坯和图纸交给他。 易中海领了料,回了三车间。他把毛坯夹到车床上,先车外圆。合金钢硬,车刀啃不动,他换了硬质合金刀片,又把转速拉高。 车了两天,外圆的多级台阶出来了,尺寸在公差中段。他把工件从车床上卸下来,上镗床镗内腔。内腔的交叉孔,他拿划针画了线,又拿钻头钻。钻了三个孔,位置都对了。 他把工件送到检验室,周平量了量,说:“交叉孔的位置零点五丝,在允差内。但外圆的多级台阶,有一处振纹。” 易中海把工件拿回去,上磨床精磨。他换了新砂轮,又调了转速和进给。磨了两遍,拿粗糙度样块一比,零点八。差一档。 他又磨了一遍,还是零点八。他把磨床停下来,蹲在砂轮旁边看了半天。砂轮的粒度不够细,修整得也不够光。 他去找周平,问有没有更细的砂轮。周平翻了翻库存记录,说:“最细的就是你现在用的这个。再细的,得跟部里调。” 易中海站在磨床旁边,没说话。他把废件从磨床上卸下来,搁在技术科的窗台上。 周平拿粉笔在旁边写了第一个名字:易中海。 易中海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孤零零的废件,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比平时弯了些。他知道,这个机会,他没能抓住。 孟广福是第二个试的。他是六车间的八级钳工,干了二十多年精密件。他把易中海废掉的料领出来,重新划线,重新装夹。 这回他没用车床,直接上坐标镗床。镗了两天,内腔的交叉孔位置对了,外圆的多级台阶也车出来了。但他上磨床精磨的时候,外圆出了振纹。 他把工件送到检验室,周平量了量,说:“振纹超差。报废。” 孟广福把废件搁在窗台上,摇了摇头,没说话。周平拿粉笔写了第二个名字:孟广福。 孟广福站在窗台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他干了二十多年,知道这个活难,但没想到这么难。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两个废件,心想,厂里这帮人,怕是都过不了。 第三个试的是赵德柱。他把孟广福废掉的料领出来,重新划线。他干得很慢,每一步都反复核对。内腔的交叉孔他拿光学读数装置找正,外圆的多级台阶他车了两遍。 到了精磨那一步,他磨了三遍,粗糙度到了零点六。差一档。他把工件从磨床上卸下来,送到检验室。 周平量了量,说:“粗糙度零点六。差一档。” 赵德柱把废件搁在窗台上,周平写了第三个名字:赵德柱。 赵德柱站在窗台旁边,看着自己那个废件,没说话。 他干了三十多年钳工,八级也评上了。他以为自己的手艺在厂里是数得着的。可今天这件活,他过不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另一头——林远正蹲在齿轮机床旁边,跟杨卫国对图纸。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没有嫉妒,他赵德柱不是那种人。 他教出来的徒弟,他了解。况且说是教出来,其实他知道更多的还是林远的天份高,自己也努力。不得不说再多的努力在天赋面前真的一文不值。 可这一瞬间,他还是觉得手里的活有点沉。 要是林远知道老赵的想法,只会说,我也没天赋,我有系统。 五车间的钱守义、二车间的蒋长贵、四车间的韩国栋,也陆续试了。 钱守义的废在交叉孔偏了半丝,蒋长贵的废在振纹,韩国栋的废在粗糙度。 窗台上摆了六个废件,合金钢的,沉甸甸的。周平拿粉笔在旁边写了六个名字。 消息在车间传开了。杨卫国从车床那边走过来,凑到窗台边看了一眼,六个废件码在那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小声问周德明:“赵师傅也没做出来?” 周德明说:“没做出来。粗糙度差一档。” 杨卫国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赵德柱的工位,赵德柱正低着头锉一块小料,锉刀推得比平时慢。 中午在食堂,几个工人围在一起议论。一个青工说:“六个八级工都没做出来,这活得有多难?” 旁边一个老工人说:“你懂什么。这种活,不是光靠手艺就行的。得从头到尾一个人盯着,中间不能换手。” 青工问:“那谁能干?” 老工人朝林远那桌抬了抬下巴:“你看着吧。” 第755章 名不虚传 第七天,杨厂长来车间转了一圈。他看了看窗台上那六个废件,又看了看林远那边的齿轮机床进度,说:“林远,你手里的活先放一放。这件活,你试试。” 林远放下手里的丝杠图纸,走到窗台边,把六个废件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把废件搁回去,去技术科把毛坯领了出来。 赵德柱正站在技术科门口,看见林远进去领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林远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拿着毛坯走了。 林远没有急着动手。他把图纸铺在工位上,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毛坯拿到检验台上,用百分表打了一遍外形尺寸。毛坯的余量够,但分布不均匀。 他拿划针在毛坯上重新画线,把每一道加工余量都标清楚。画完了,他把毛坯夹到坐标镗床上。 他先镗内腔。交叉孔的位置他用光学读数装置找正,每钻一个孔就打一遍表。内腔镗完了,他上外圆车床,车多级台阶。 车完了,他上磨床精磨。他把砂轮重新修整了一遍,修得比前几个人都光。磨了两遍,拿粗糙度样块一比,零点四。 他把工件从磨床上卸下来,送到检验室。周平已经等在检验台旁边了。他拿千分尺量了三处,又拿粗糙度仪打了一遍,抬起头,说:“全过。公差中段,粗糙度零点四。” 林远点了点头。他把工件装进木盒里,搁在技术科的铁柜上。 周平把检验单填好,签了字。 消息当天下午又传开了。杨卫国第一个跑过来问:“林师傅,那件活你做出来了?” 林远说:“做出来了。” 杨卫国问:“那六个人都没做出来,你怎么做出来的?” 林远说:“他们把工序分开了。镗内腔的只镗内腔,磨外圆的只磨外圆。我是从头到尾一个人干的。内腔的交叉孔和外圆的多级台阶,尺寸是连着的。分开干,中间交接的时候公差就累加了。一个人干,从头到尾用同一套基准,公差就不累加。” 杨卫国点了点头,拿本子记下。 赵德柱站在工位旁边,听着林远跟杨卫国的对话。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没锉完的小料。他把小料搁在工具台上,走过去,站在林远旁边。 林远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轻声唤了一句:“师傅。” 赵德柱盯着他,问道:“那件棘手的活儿,最终做出来了?” 林远语气笃定地回答:“做出来了。” 赵德柱微微颔首,虽未言语,但紧绷的面部线条逐渐松弛,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尽管他自己未能攻克难关,但见证徒弟成功,心中大石落地。 他在原地伫立片刻,才转身踱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后,他下意识抓起桌上的锉刀,摩挲两下又轻轻放下。思绪不禁飘回林远初入厂区时,连最基础的锉平面都难以掌握,全凭他手把手、一步步悉心教导。 如今,徒弟的技艺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理智上他理应欣慰,但刹那间,那种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复杂失落感悄然涌上心头,与身为师者的骄傲交织在一起,滋味难言。 林远做出来的消息,其他的大师傅自然也都知道了。纷纷感慨林远厉害,在想到这段时间林远做的事情,又觉得理所当然,应当在情理之中。 只有易中海,内心是很复杂的,如果当初是林远而不是贾东旭,那现在......... 正想着秦淮如一声师傅,让他回过神来,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的的这个徒弟媳妇。内心一阵叹息。 第二天上午,部里来取件。来的是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灰布中山装,戴副黑框眼镜。 杨厂长把木盒递给他,又递上检验单。那人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把工件拿出来。他先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拿放大镜凑近看了看内腔的交叉孔。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千分尺,量了外圆的三处台阶。 量完了,他又掏出一块粗糙度样块,对着光比了比外圆的表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精密工件重新安放回特制的木盒中,随即双手接过递来的检验单,目光专注地逐行逐字仔细审阅。 当视线落在最后一栏的签名处时,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赞许,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你就是林远?” “是。” “林远同志,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检验单整齐折好,郑重地收进公文包里。 他提起木盒,转身与杨厂长紧紧握手,由衷赞叹道:“杨厂长,厂里真是藏龙卧虎,有人才啊!” 说罢便转身离去。 杨厂长一路将他送至门口,返回后径直走到林远的工位旁,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刚才那件活,部里非常满意。老韩特意打来电话,说以后可能还有类似的精密工件转过来,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林远沉稳地应道:“行。” 杨厂长离开后,林远也收拾心情,转身回到了车间继续工作。 窗台上那六个废件还搁着,周平没来得及收。他把六个废件拿起来,看了看,搁到废料筐里。他回到工位上,把齿轮机床的丝杠图纸重新翻开。 赵德柱从工位那边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林远抬头看他。赵德柱说:“你那件活,我看了检验单。粗糙度零点四。你怎么磨的?” 林远说:“砂轮重新修整了一遍。修得比平时光。进给放慢,多磨了两遍。”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从头到尾一个人干的法子,是对的。” 林远说:“我也是试了才知道。” 赵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工位。他坐下来,把锉刀重新拿起来。这回锉刀攥住了。 林远把图纸合上,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那人说的那句话——“林远同志,名不虚传”。 他不知道那件工件是给谁做的,也不知道那人回去之后会怎么汇报。但他知道,那件工件的精度标准,比部里之前下过的任何一件都高。 他做了他能做的。他把铅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铁屑和油雾的气味。 第756章 设备要调走 九月底,一机部召开了一次设备调配会议。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有装备处的,有规划处的,还有两位从二机部过来的同志。 黄局长主持会议,把一份设备清单摊在桌上。 “今天这个会,主要议一件事。” 黄局长敲了敲桌子,“西北那边设备缺口很大,二机部的同志专门过来,想请部里协调一批精密设备。先请二机部的同志说说需求。” 二机部的那位同志开口了。 他四十来岁,穿军装,说话简短:“我们那边缺精密加工设备。听说你们红星轧钢厂,最近研究出了新的设备。” 显然他们是早有准备,黄局长也不意外。毕竟红星轧钢厂研究出机床的事情,在他们这些部门内部都不是什么秘密。黄局长说:“是有这回事,你们是有什么想法?” 二机部的那位同志说“外圆磨床、坐标镗床、精密车床,都是急用的。尤其是外圆磨床,淬火后的轴类零件全靠手工研磨,效率太低,精度也不稳。工人三班倒,一天磨不了几根轴。部里能不能协调红星厂,把他们今年试制的设备调过去?” 黄局长问:“要多少?” “外圆磨床,坐标镗床,精密车床都要。最好年底前到位。” 规划处的同志放下笔:“红星厂这两年出的精密设备,图纸都已经交到部里归档了。你们要设备,部里可以把图纸给你们,你们自己照着造。没必要把厂里在用的设备调走。” 二机部的人摇头:“图纸我们看过,精度太高,我们的加工能力跟不上。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刻线尺,我们那边没有条件做。外圆磨床的动静压轴承,我们也没把握。再说,明年上半年太晚了。项目等不起。我们要的是现成的。” 规划处的同志说:“现成的调走了,红星厂自己怎么办?外圆磨床是他们精磨工序的主力,坐标镗床和精密车床是刚建起来的精密加工能力。一下全调走,十一车间等于空了一半。他们手里还有军工件、电饭锅出口、明年齿轮机床的任务。” 二机部的人说:“我们知道红星厂有困难。可我们那边更急。图纸是图纸,造一台精密设备要四五个月,我们等不了。现成的拉过去,装上就能用。部里能不能想想办法?” 装备处的老韩开口了:“我插一句。红星厂的设备,不是一般的东西。外圆磨床的砂轮架用了动静压轴承,主轴跳动零点五丝以内。坐标镗床的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零二,全国能造这个精度的厂子,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些东西调走一台就少一台。部里的意思是,能不能分批调?先调外圆磨床,坐标镗床和精密车床缓一缓。” 二机部的人说:“缓不了。三样都是急用的。外圆磨床磨轴,坐标镗床镗孔,精密车床车精密件。我们那边三条线都在等设备。” 规划处的同志说:“那红星厂怎么办?他们拿什么干活?总不能让他们用手抠吧。” 黄局长听了半天,把烟掐了:“这样。外圆磨床一台,坐标镗床一台,精密车床一台,都调。都是为了国家建设,那边项目优先,况且设备调走了,人还在。他们照着图纸再造,部里优先调材料。另外,他们万能工具铣床还在,精车工序还能维持。” 二机部的人说:“行。也感谢各位同志的理解与支持。” 规划处的同志还想说什么,黄局长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老韩,你去趟红星厂,把调令当面交给杨厂长。跟他说清楚,这是部里的统一安排。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厂里要是有情绪,你做做工作。” 老韩说:“行。” 第二天上午,老韩到了红星厂。杨厂长把他让进办公室,倒了茶。老韩把调令递过去:“杨厂长,部里下了调令。外圆磨床一台、坐标镗床一台、精密车床一台,调走,具体调哪里保密。” 杨厂长接过调令,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这些设备都是厂里的宝贝疙瘩,林远刚造出来还没焐热呢。说实话杨厂长是不想给的,但是上面都下调令了。想不交都行。 他没有马上说话,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 老韩又说:“部里知道你们厂有困难。十一车间这两年干了不少活,设备一台一台往外调,厂里肯定有想法。” 杨厂长把搪瓷缸放下:“韩处长,我不是不支持部里的安排。可厂里也得干活。外圆磨床调走了,十一车间的精磨工序怎么办?用那台旧磨床凑合?精度差一档。坐标镗床也调走,精密孔系的活全得停。精密车床调走一台,精车工序也得重新排。我们厂今年出的精密设备,一台一台被调走。工人心里不痛快。” 老韩说:“部里都知道。但是现在的情况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何况图纸和工艺文件你们留底,人员培训也留档案。设备调走了,人还在。照着图纸再造,部里优先调材料。” 杨厂长说:“那明年造出来,还调不调?” 老韩沉默了一下:“部里要,还得调。杨厂长,我跟你说实话,有些项目,比咱们急。” 杨厂长没再说话。他把调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笔,签了字,递给老韩:“韩处长,我签了。可厂里工人的情绪,我还得去做工作。” 老韩接过调令,站起来:“老杨,我理解。部里那边,我也会反映。你那边,尽快安排调运。” 老韩走了之后,杨厂长把调令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吩咐秘书。 “让林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远到的时候,杨厂长把调令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 林远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林远也没想到刚造出来就要被调走,具体调哪里上面没说,联想到那台铣床,林远隐约知道是要做什么了。 杨厂长说:“外圆磨床一台、坐标镗床一台、精密车床一台。” 林远没说话。 第757章 统一安排 杨厂长担心林远有情绪,让林远不要有负担。 “其实我也不愿意把设备调走,但是为了国家建设,有的地方比我们更需要。” 林远连忙表示:“厂长,我没有任何意见,只要能为祖国建设有帮助,我鼎力支持。” 听林远这样说,在看林远的神色确实没有任何的不满,“你小子觉悟就是不一样,我还担心你不同意呢。不错,为了国家建设。” 杨厂长又说:“部里老韩刚走。他说,设备再造就是了。图纸在,人在,材料部里给。可我知道,厂里工人心里不痛快。你回去,跟大家说一声。有情绪是正常的,但活还得干。” 林远说:“行。我回去说。” 他出了厂部,回了车间。赵德柱正在看杨卫国干丝杠的精车。林远走过去,把调令的内容说了。赵德柱听完。他说:“外圆磨床调走?” “调。坐标镗床和精密车床也调。” 赵德柱走到外圆磨床旁边,掀开防尘布看了看。机床的导轨面上涂着防锈油,砂轮架的动静压轴承油路擦得干干净净。他拿手转了转砂轮架的主轴,主轴转起来轻得很。他把手松开,主轴慢慢停下来。 “这台磨床,从图纸到试车,都是你一点一点弄出来的。”赵德柱说,“调走了,再想用,得等再造。” 林远说:“再造一台就是了。”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你说再造一台?” “料是现成的,工装是现成的,人也是现成的。照着头一台的路子走,都不用两个月。”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些。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杨卫国旁边,看了一会儿丝杠精车。 杨卫国问:“赵师傅,磨床调走的事,你知道了?” 赵德柱说:“知道了。” 杨卫国说:“那咱们以后精磨的活怎么办?” 赵德柱说:“再造一台。林远说了。” 杨卫国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正蹲在齿轮机床旁边,跟周德明对差速箱的齿轮间隙。杨卫国没再问,把注意力转回丝杠上。他手里的活还没干完。 中午在食堂,调令的事传开了。几个工人端着饭盒凑在一起议论。 杨卫国说:“外圆磨床调走了。坐标镗床也调走一台。精密车床也调。” 周德明说:“那咱们以后精磨和精密孔系的活怎么办?” 于大龙说:“再造呗。林师傅说了。” 杨卫国把饭盒里的菜扒了两口,没接话。 旁边一个老工人端着搪瓷缸走过来,坐到他们旁边。他姓马,是五车间的钳工,干了快二十年。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你们这帮小子,别耷拉着脸。你们知道那些机床调哪儿去了?” 杨卫国说:“不知道。调令上没写。” 马师傅喝了口水:“没写什么地方?” 杨卫国摇头。 马师傅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们——那些机床,是去干大事的。你们想想,什么活能让部里一遍一遍往下调设备?什么东西精度要求一丝以内、粗糙度零点四?什么东西连用途都不写?” 几个年轻人不说话了。马师傅又说:“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调设备的。这些活,不是一般的活。你们造的机床,是去给国家办要紧事的。你们该高兴。” 杨卫国把饭盒里的菜扒完,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些。 林远坐在食堂另一角,跟赵德柱一桌。赵德柱说:“大家心里不痛快。” 林远说:“我知道。但活还得干。再造就是了。” 赵德柱说:“你有什么想法?” 林远说:“部里要的设备,肯定是要紧的。咱们厂能做的,就是把设备造好,交出去。剩下的,不是咱们能管的。” 赵德柱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倒是想得开。” 林远说:“想不开也得想开。图纸在,人在,咱们再造。” 下午,林远把调运准备做了一遍。他带着杨卫国和周德明把外圆磨床擦了两遍,导轨面上重新涂了防锈油。砂轮架的主轴他打了一遍表,读数零点五丝,跟出厂时一样。他把数据记在工艺卡上,签了字。 他又检查了一遍机床的附件和工具,一样一样清点,装箱。于大龙把木箱钉好,拿麻绳捆了两道。林远在箱盖上写了“外圆磨床 一台”几个字,又在旁边标注了编号。 坐标镗床和精密车床的调运准备,他也一并做了。坐标镗床的光学读数装置他拆下来单独装箱,刻线尺拿油纸裹了三层。精密车床的主轴和附件也拆下来单独装箱。 调运那天,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解放牌卡车把设备拉走。赵德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杨卫国、周德明、于大龙也都站在门口,看着卡车拐出厂房,上了厂道,越走越远。 杨卫国小声说:“林师傅,你说那些机床,最后都到哪儿去了?” 林远说:“不知道。部里统一安排。” 杨卫国没再问。他转身回了车间。林远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他走到齿轮机床旁边,掀开防尘布看了看。滚齿机的总装已经收了尾,差速箱的齿轮磨完了,滚刀架的精度也调好了。他拿手转了转工作台的手轮,手感顺滑。 他把布盖上,回到工位上,把插齿机的图纸翻开。 马师傅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些机床,是去干大事的。他心里猜到是什么大事。但他不能说。他低头看图,把插齿机的传动链又核了一遍。 调运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解放牌卡车停在了十一车间门口。车斗里铺了草垫子,四角用木楔固定。杨卫国和周德明把外圆磨床的防尘布揭开,林远拿着扳手把地脚螺栓一颗一颗卸下来。赵德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但没动手。他看着林远拧下最后一颗螺栓,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行车把磨床吊起来,缓缓移到车斗上方。林远扶着机床的一角,杨卫国在另一边,两个人一点一点把机床落进车斗里。于大龙爬上车斗,拿麻绳把机床捆了四道。林远在下面检查了一遍绑扎,确认不会晃动,才朝司机点了点头。 第758章 异常的谈话 司机发动了车。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卡车拐出厂房,上了厂道。赵德柱站在他旁边,杨卫国、周德明、于大龙也都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卡车越走越远,拐过厂区那个弯道,被锻工车间的烟囱挡住了。 杨卫国小声说:“林师傅,那些机床到底去哪儿了?” 林远说:“部里统一安排。” 他转身回了车间。外圆磨床原来的位置空了出来,地面上留着四个地脚螺栓的印记,清清楚楚。林远看了一会儿,把防尘布叠好,搁在工具箱上。他走到齿轮机床旁边,掀开布看了看。滚齿机的总装已经收了尾,差速箱的齿轮磨完了,滚刀架的精度也调好了。他把布盖上,回到工位上,把插齿机的图纸翻开。 三天后的上午,杨厂长把林远叫到了厂办。 小会议室在厂部二楼最里头,平时不常用。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灰布中山装,戴眼镜,看着像是技术干部。另一个年纪稍长,头发花白,穿藏蓝便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在看。杨厂长坐在桌子另一头,见林远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林远,这两位同志是从上面来的,想跟你聊几句。”杨厂长说。 戴眼镜的那位站起来,伸出手:“林远同志,我姓周。这位是孙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你坐。” 林远和他们握了手,在桌子对面坐下。杨厂长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先出去。”他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周同志把面前的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拿起笔。孙同志没动,还在看报纸,但林远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投过来,一直在看他。 把林远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从脸看到手,又看回脸。然后他说:“我们是从部里来的。今天找你,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林远说:“行。” “林远同志,我们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周同志说,“你哪年进的厂?” “五八年。顶我父亲的岗。” “你父亲叫林正声?” “是。” “五七年牺牲的?” “是。厂里设备出了故障,他为了保住设备没撤出来。” 周同志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又问:“你父亲是几级工?” “六级钳工。” “牺牲之后,厂里给了什么待遇?” “评了烈士。我顶岗进的厂,厂里对我很好。” 周同志点了点头,又问:“你母亲呢?” “我小时候就走了。我爹一个人带大的。”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了。” 周同志翻了一页,继续问:“你在厂里这几年,跟谁学过手艺?” “一开始跟赵德柱师傅。他是八级钳工,我爹当年的老兄弟。后来自己看书,慢慢练。” “赵德柱教了你多久?” “前两年一直在教。后来我自己上手干,遇到难题也问他。” “你参加过什么技术革新?” “万能铣床、精密车床、外圆磨床、坐标镗床、滚齿机、插齿机,都是我跟车间的人一起干的。” 周同志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些都是你牵头的?” “图纸是我画的,工艺是我排的。活是大家一起干的。” 周同志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你的技术经历,我们看过材料。从钳工学徒到八级钳工,三年多时间。铣床、车床、磨床、镗床,四套精密设备都是你牵头造的。这些设备的主要技术难点在哪里?” 林远说:“铣床是基础,解决精密加工的母机问题。车床解决轴类零件的精密车削。磨床解决淬火后的精加工。镗床解决精密孔系的坐标定位。每一步都是在前一步的基础上往前推。” “光学读数装置是你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刻线尺从昆明调,读数显微镜用现成镜片改装。放大六十倍,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零二。” “外圆磨床的动静压轴承呢?” “也是自己做的。前轴承两路进油,后轴承一路。节流阀调好了,油膜撑起来,主轴跳动零点五丝以内。” 周同志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他转回身,问:“你平时看什么书?” “机械方面的多。机械制图、公差配合、金属材料、热处理,还有电工学。图书馆借的,有时候去新华书店买。” “政治学习呢?” “厂里组织的都参加。每周一次。” 周同志点了点头,合上本子。他看了孙同志一眼。孙同志把报纸放下,第一次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林远同志,你父亲牺牲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你记得那天的事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原身的记忆还在,那个画面他翻看过很多遍。他说:“那天晚上,厂里来人敲的门。我爹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厂里开了追悼会,评了烈士。我顶了他的岗。” “你喜欢读书,读报纸。你对当前国家形势怎么看?” 林远想了想,说:“国家形式我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作为工人,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造什么。人民需要什么,我们就造什么。” 方脸的人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深了一层。他问:“如果有一天,组织上需要你去一个条件艰苦的地方工作,你愿意去吗?”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肯定的说:“在我个人来说我是愿意去的,但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还得跟我妻子商量一下,但是我相信我的妻子也会支持我的。安顿好家里,我才能毫无顾虑的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来。” 孙同志看着他,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说:“林远同志,今天找你谈这些,是例行了解。你不要有别的想法。回去该干活干活。” 林远站起来:“行。” 周同志把本子收进公文包,跟林远握了手。孙同志也和他握了手,力道很重。林远出了会议室,下了楼。杨厂长在楼梯口等着他,问:“问完了?” “问完了。” “他们问什么了?” “技术经历、家庭背景、政治态度。都问了。” 杨厂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回办公室去了。林远出了厂部,回了车间。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着,杨卫国正在车床上干插齿机的传动轴粗车。见他进来,杨卫国问:“林师傅,什么事?” “没什么。上面来了解情况。” 杨卫国没再问。林远走到工位上,把插齿机的图纸翻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向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想起孙同志最后那句话——“回去该干活干活”。他收回目光,把图纸上的一处标注重新描了一遍。 第759章 心里有数 傍晚,林远推车进前院时,天已经擦黑。 甜儿正坐在东厢房门口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布老虎。她现在半岁了,会坐,会抓东西往嘴里塞,但还不会走。看见林远,她张开两只手,嘴里“啊啊”地叫。 林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林远把她抱进屋,姚雪正在灶间做饭。 王秀兰上个月回了自己家,说等天气再冷些再过来。现在屋里就他们一家三口。 林远把甜儿放在小床上,坐到桌边。姚雪把饭菜端上来,两个人对坐着吃。甜儿坐在小床上,拿手抓布老虎,啃得全是口水。 吃了一会儿,林远放下筷子。他说:“今天厂里来了两个人找我谈话。” 姚雪抬起头看他。 “没穿军装,便装。问了我的技术经历、家庭背景、政治态度。连我爹牺牲的事都问了。” 姚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没接话。她是市局的民警,有些事她比一般人敏感。便装,问得细,问家庭背景,问政治态度。这不是一般的组织谈话。 林远又说:“最后提了一句,如果组织上需要我去一个条件艰苦的地方工作,愿不愿意去。” 姚雪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跟你商量。” 姚雪沉默了几秒钟。她放下筷子,走到小床边,把甜儿嘴边的口水擦了擦。然后她坐回桌边,看着林远:“你是不是猜到些什么?” 林远说:“大概猜到。西北那边,这两年一直在调设备。坐标镗床、外圆磨床、精密车床,都是往西北调的。部里之前转来的那些精密件,没有抬头,没有用途。我心里有数,这次如果要去,大概率也是西北那边。” 姚雪说:“那你答应了?” “没答应,我说要问问我妻子。” “其实就是答应了,你知道我不会阻拦你的。”姚雪也知道他和林远是什么样的人,换位思考她大概率也会答应。 林远也没反驳,但是还是说出心里话:“现在你和甜儿才是我的全部,虽然我们都想为国家做些什么,但是你要是不同意,我肯定不会去的。同时我也知道你我都不是自私的人。” 姚雪看了他一会儿,把碗里的饭吃完,搁下筷子。她说:“你倒是会说话,坏人都想让我来当。你知道的。我是党员,你是工人工程师。组织上需要,你就去。家里不用你操心。甜儿我带着,妈也能帮忙。市局那边,我已经转内勤,不用天天跑外头。你走了,我一个人能行。” 林远说:“我知道你能行。就是觉得亏欠你和甜儿。” 姚雪说:“亏欠什么。你去干的是正事。我又不是不知道。” 林远没再说话。他把碗收了,洗了。姚雪把甜儿哄睡了,坐到桌边。 林远翻开图纸,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他坐在那儿,把今天那两个人问的问题又过了一遍。父亲牺牲的细节,家庭背景,技术经历,政治态度,能不能去艰苦的地方。 这些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虽然没有任何消息,但是有着后世记忆,他心里清楚,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项目还能是什么,如果真要调他走,可能不是一月两月能回来的。 西北那边,条件苦,离家远。甜儿还小,姚雪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他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甜儿。她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旁边。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姚雪说:“你别想太多。真到那一步,再说。现在还没定呢。” 林远点了点头。他坐到桌边,把插齿机的图纸翻开,看了一会儿。 后院许大茂家,方敏这几天肚子疼得厉害。 她怀孕九个月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许大茂这几天没怎么出门,每天下班就回来,帮方敏干活。方敏坐在床边,拿手撑着腰,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许大茂从灶间端了碗热水过来,说:“喝点水。”方敏接过去喝了一口。 许大茂坐到她旁边,把手搁在她肚子上。方敏拍了他一下:“别老摸。”许大茂把手收回去,搓了搓。他说:“你说这次是儿子还是闺女?” 方敏说:“都行。” 许大茂说:“我想要个儿子。” 方敏看了他一眼:“闺女就不好?”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都好。都好。” 方敏把水喝完,搁在床头柜上。她靠在床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许大茂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比刚怀孕那会儿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窗外,前院东厢房那边灯亮着。 许大茂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站起来,去灶间把碗洗了。水很凉,他把手搓了两遍。回来的时候,方敏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来,没敢碰她。 十月中的一天,杨厂长又把林远叫到了厂部。 这回办公室里没有别人。杨厂长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远。信封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处盖着一个圆戳。 林远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内容很简短:经研究决定,拟调林远同志参加国家重点工业建设项目,工作地点在西北,报到时间另行通知。 请本人确认是否同意。 林远把纸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杨厂长说:“部里直接转来的。你看完了,自己拿主意。同意的话,把这张纸签了字交回去。不同意,就把纸退回去,部里另调别人。” 林远说:“我考虑两天。” 杨厂长点头:“行。你回去想想。” 林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出了厂部,回了车间。杨卫国正在车床上干插齿机的传动轴,见他进来,问:“林师傅,厂长找你什么事?” 林远说:“问问进度。” 他坐到工位上,把插齿机的图纸翻开。看了一会儿,又把图纸合上。 他坐在那儿,口袋里那张纸硌得慌。西北。报到时间另行通知。他想起便装的人问的那些问题,想起那些调走的机床,想起首钢的特种钢和昆明精密机械厂的刻线尺。他心里大概清楚,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第760章 中印战争 林远还在思考的时候,十一车间的机器声照常响着。 林远蹲在滚齿机旁边,跟周德明对差速箱的最后几处间隙。 突然,车间门口的高音喇叭响了。播音员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一字一句念着边境战报,说印度军队越过边界,向我边防部队发起进攻,我边防部队被迫自卫反击。 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停了。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听广播。林远也站起来,站在工位旁边,听完了整条消息。 广播播完了,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杨卫国第一个开口:“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周德明说。 “跟印度?”杨卫国问。 “跟印度。” 杨卫国把手里的棉纱攥了攥:“印度那边,不是说挺厉害的吗?” 马师傅从五车间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脸色比平时沉。他坐到工位旁边的木箱上,喝了一口水:“厉害什么。朝鲜那会儿,不也说美国人厉害?结果呢?咱们还不是打回去了。” 周德明说:“可印度不一样。他们一直在边境上推,推了好几年了。说是武器装备比咱们好,还有苏联和美国人给的东西。” 马师傅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搁:“武器装备好有什么用。朝鲜那会儿,咱们吃的啥?穿的啥?不照样把美国人打到谈判桌上去了。” 杨卫国说:“那这回得打多久?” 马师傅说:“不好说。朝鲜打了三年。这回要是照着朝鲜的架势,少说得一年半载。咱们厂怕是又要加班加点了。” 车间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起朝鲜战争时后方加班生产的事,有人说这回怕是要打大仗,有人担心物资会更紧张。困难时期刚刚好一点,副食供应刚松了些,这下怕是又要收紧。还有人说起印度那边有大象兵、有高原部队,地形复杂,怕是不好打。 林远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议论。 他知道这场仗不会打太久。一个月之内,东西两线都会打完。印度军队看着人多装备好,实际上组织混乱,后勤跟不上,在高海拔地区站不住脚。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听着工友们按朝鲜战争的经验去估算这场仗的规模,估算要加多少班、赶多少活。 中午在食堂,议论声更响了。几张桌子围满了人。老郭端着饭盒,坐在郑国栋和罗德成对面。郑国栋说:“这回怕是又要组织加班了。厂里得赶军工件。” 罗德成说:“朝鲜那会儿,咱们厂三天三夜没停过机器。这回怕也差不多。” 老郭把饭盒里的菜扒了两口:“加班不怕。怕的是物资跟不上。困难时期刚缓过来,副食刚松了点。” 杨厂长也来了食堂,端着饭盒坐到老郭旁边。他把碗里的菜扒完,放下筷子,对林远说:“林远,你那个插齿机,进度抓紧。军工件那边,我让老周把最急的挑出来,先干。机床任务不能停。” 林远说:“行。我安排。” 杨厂长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碗走了。 林远把饭盒里的菜扒完,回了车间。他走到插齿机旁边,掀开防尘布,看了看工作台和滚刀架。然后他坐到工位上,把插齿机的传动链又核了一遍。 车间里机器声重新响起来,比上午更沉。 傍晚回家,林远推车进前院时,天已经暗了。 中院水池边,赵大妈和王婶、孙婶正凑在一起说话。赵大妈说:“广播里都播了。跟印度打起来了。” 王婶说:“说是印度那边推了好几年了。这回一打,怕是又跟朝鲜一样。” 孙婶说:“我刚从副食店回来。豆腐又断了。说是要调去支援前线。” 林远推车经过,没停。他进了东厢房。 姚雪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叠案卷。她今天下班早,把案卷带回家批。甜儿在小床上趴着,两只手撑着床板,脑袋抬得高高的。 看见林远,她松开手,朝他爬了两步,趴在床沿上,嘴里“啊啊”地叫。林远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姚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广播你听了?” “听了。” “厂里什么反应?” “议论了一上午。大家都说是照着朝鲜的架势。” 姚雪把案卷合上,搁在一边:“我们处里也开了会。边境战事一起,治安工作要跟上。怕有敌特活动。” 林远坐到桌边,把甜儿搁在膝头。小姑娘靠在他怀里,抓他的手指头。 林远看着姚雪,说:“今天厂里又找我了。部里来了正式的选调函。拟调我去西北,参加国家重点工业建设项目。报到时间另行通知。让我确认同不同意。” 姚雪看着他,没马上说话。她把案卷往旁边推了推,坐正了些:“你签了?” “没有。我说考虑两天。” 姚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小床边,把甜儿的小被子叠了叠。然后她坐回桌边,说:“你是怎么想的?” 林远说:“我还没想好。西北那边,条件苦,离家远。甜儿还小。你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 姚雪说:“我是民警,不是普通家属。我能照顾自己和孩子。再说妈也能过来帮忙。” 林远说:“我知道。可这一去,不知道几年。西北那边,连通信都不一定方便。” 姚雪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是工人工程师,你的手艺是国家培养的。现在国家需要你,你不去,谁去?” 林远没接话。他把甜儿放回小床上。小姑娘翻了个身,趴着,又朝他爬了两步。他把她抱回来,搁在膝头。 他想起白天广播里的战报。对印自卫反击战。 边境上打起来了。国家被封锁着,被挤着。 这场仗一个月就会打完,他知道。可打完了,棋还在下。 因为国家落后,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想扑上来啃一口。 工业基础还得一点一点垒,精密设备还得一台一台造。 但那些都可以慢慢来,现在最缺的是国之重器,是定海神针。 这个国家,已经有许多人在撑着往前走。他也要尽自己的能力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膝头上的甜儿。小姑娘正抓着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他把手指抽出来,搁在她手心里。她攥住了,攥得紧。 第761章 选调下来 他对姚雪说:“我再想想。下周给厂里回话。” 姚雪说:“行。你慢慢想。不管去不去,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远点了点头。他把甜儿放回小床上,站起来,去灶间把饭菜端上来。一家三口围着方桌吃饭。甜儿坐在姚雪腿上,拿手抓勺子。 林远吃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饭吃完。他坐到桌边,把插齿机的图纸翻开。看了一会儿,他把图纸合上。口袋里那张纸还在。他没有掏出来。 第二天是礼拜天。林远和姚雪带着甜儿去了姚家。 早上出门时天有些阴,风从胡同口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姚雪把甜儿裹在一件厚棉袄里,三个人骑车过去,林远蹬车,姚雪坐在后座上抱着甜儿。甜儿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东张西望,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杈和灰扑扑的墙。 到了姚家胡同口,林远把车支好。姚青山正在院里扫落叶,见他们进来,把扫帚往墙边一搁:“来了。外头冷,快进屋。” 王秀兰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甜儿,脸上立刻堆起笑:“甜儿来了。快让姥姥看看,又重了没有。”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甜儿接过去。甜儿在她怀里扭了扭,伸手去抓她耳朵。王秀兰笑着躲了一下:“这孩子,见了姥姥就上手。” 姚老爷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芝麻糖。他看见甜儿,眼睛亮了:“来,太爷爷抱。”王秀兰把甜儿递过去。老爷子接在怀里,把芝麻糖掰了一小块,搁在甜儿手心里。甜儿攥住,往嘴里塞。 老爷子说:“慢点吃,别噎着。” 他抱着甜儿坐到椅子上,逗她说话。甜儿正学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太太”。老爷子乐得直点头。 林远和姚雪把东西放下,坐到桌边。姚青山倒了茶,坐到对面。他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姚雪一眼,没马上说话。他这人话不多,但看人看得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厂里忙不忙?” 林远说:“还行。插齿机在收尾,军工件那边也在赶。” 姚青山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林远:“你们今天来,不是光为吃饭吧?” 林远和姚雪对看了一眼。姚雪没说话,她让林远自己开口。 林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说:“爸,昨天厂里给了我一份部里的选调函。拟调我去西北,参加国家重点工业建设项目。让我确认同不同意。” 姚青山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他转业军人出身,复员后进工厂,后来调到机关。他这一辈子,见过不少“组织需要”的事。他放下茶杯,说:“西北什么地方?” “具体地址没说。只有代号。” “去多久?” “也没说。” 姚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林远说:“我还没签。想听听您和妈的意见。” 姚青山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上。他看着林远,说:“你进厂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从八级钳工干到工程师。铣床、车床、磨床、镗床,四套精密设备都是你牵头的。部里把图纸收上去归档,说明什么?说明你干的东西是国家一级的。现在国家需要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林远没说话。姚青山又说:“我当年在部队,调动命令下来,从来只有一个字——走。没有二话。西北条件苦,我知道。可国家把你培养到这一步,不是让你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的。” 王秀兰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她把盘子搁在桌上,说:“你说得轻巧。甜儿才多大?姚雪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林远这一走,家里少一个人,什么事都得她自己扛。” 姚青山看了她一眼:“我当年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你不也扛过来了?” 王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坐到桌边:“我扛过来了,那是没办法。现在林远要走,甜儿还这么小。我是他妈,我心疼闺女。” 姚雪说:“妈,我能行。” 王秀兰瞪了她一眼:“你能行。你天天加班,出案子的时候整宿不回来。” “我现在不是转内勤了嘛,很少加班了。” “甜儿半夜哭了你哄不哄?家里的啥事可都全落到你肩上了。” 姚雪没接话。她把碗里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秀兰似乎也明白,林远不去也不行,国家既然选了林远,肯定是需要林远又说:“我不是不让他去。我是说,家里得有个安排。要不然我又搬过去住,帮姚雪看孩子。你们爸这边,他自己能顾自己。” 她看向姚青山,“你说呢?” 姚青山说:“行。你过去住。我这边自己做饭没问题。” 老爷子一直在旁边逗甜儿,没说话。他把甜儿搁在膝头上,两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站着。甜儿扶着桌子沿,一步一步往前蹭。 老爷子看着她蹭,脸上带着笑。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抬起头,看着林远。 “小林。”老爷子叫了一声。 林远抬起头。 老爷子说:“你那个活,是给国家干的。我不懂什么机床不机床,但我懂一件事——国家要你,你就得去。你去了,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姚雪她爸妈能帮衬,我也还能动。甜儿我帮你看着。你只管去。” 林远看着老爷子。老爷子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手里扶着甜儿,甜儿正抓着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甜儿,又抬起头,对林远说:“你那个选调,什么时候走?” 林远说:“还没定。要的等上面通知,但我估计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要走。” 老爷子说:“该去就去。你把你那个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林远没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姚雪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看着林远,又看了看爸妈和爷爷,心里清楚,这一关算是过了。家里人支持,她就更没有理由拖后腿。 中午饭是王秀兰做的。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又炒了鸡蛋,蒸了二合面馒头。甜儿坐在老爷子旁边的小板凳上,拿手抓馒头屑。 老爷子一口一口喂她喝粥。姚青山开了瓶酒,给林远倒了一盅。 林远说:“爸,下午还得骑车回去。” 姚青山说:“就一盅。不碍事。” 吃完饭,林远和姚雪收拾了东西准备走。 王秀兰把一兜子咸菜塞进姚雪手里:“拿回去。早上配粥吃。” 姚雪接过去,道了谢。老爷子把甜儿递还给姚雪,说:“下礼拜再来。” 林远抱着甜儿出了院门。姚雪坐在后座上。 林远蹬着车往南锣鼓巷走。路上的风比早上更冷了,姚雪把围巾紧了紧,脸贴在林远背上。甜儿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林远骑到胡同口时,忽然停下车。他回头看了姚雪一眼。姚雪抬起头:“怎么了?” 林远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姚雪没说话。她把林远的腰搂紧了些。 林远蹬上车,继续往前骑。风从耳边过,街面上的落叶被车轮碾过,沙沙响。 第762章 舍不得放 礼拜一上午,林远去了厂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敲门。杨厂长正在看一份生产报表,抬头见是他,把报表合上,他没有马上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坐下来,把那份选调函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选调函已经签了字,日期填的是今天。 杨厂长看了一眼那张纸,没动。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前面,看着林远。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想好了?” 林远说:“想好了。” 杨厂长把选调函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看得很慢,好像那张纸上有什么他没看懂的字。其实他早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叹了口气,把选调函放下,说:“林远,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函到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让你签。” 林远没接话。 杨厂长又说:“设备一台一台往西北调,我认了。外圆磨床调走,坐标镗床调走,精密车床也调走。部里要,咱们厂不能不给。可你不一样。你是造设备的人。设备调走了,图纸还在,人还在,还能再造。你要是走了,机床再造怎么办?” 林远说:“师傅盯着总装,冯春林管精磨和电气,马长河管齿轮和花键。杨卫国他们接着练,干得慢一点,但能出来。” 杨厂长看着他,没说话。 林远又说:“图纸都交到部里归档了,厂里也留了底。工艺文件一套一套的,每一步都有记录。我走之前,把插齿机的总装收完,把齿轮机床的后续安排写清楚。师傅带着人照着干就行。他的手艺差不了。冯春林和马长河都是老手。慢一点,但能出来。” 杨厂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他放下缸子,说:“你说得轻巧。慢一点,能慢多少?一台磨床两个月,你走了,三个月?四个月?部里那边等不等得起?” 林远说:“等不起也得等,部里自己定的。西北那边缺人,缺的是能干活的人。那边这么重视,这么急,说明那边是真的等不起。再说我这只是过去支援,弄完就又回来了” 杨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上面说让我做做你的思想工作。部里领导专门打电话来,说林远同志要是想不通,你好好跟他谈谈。你倒好,比我还想得明白。” 林远说:“我想了好几天。刚开始也犹豫。甜儿还小,姚雪一个人带孩子。可后来我想通了。国家把我培养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让我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的。” 杨厂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给我上政治课。你那个理,我懂。我就是舍不得放你走。”他把选调函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给林远:“把这个填了。个人基本信息、家庭情况、技术经历。部里要存档。” 林远接过表格,拿笔开始填。填到“家庭情况”那一栏时,杨厂长问:“姚雪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岳母搬过来住,帮忙看孩子。姚雪在局里已经转内勤了,不用天天跑外头。” 杨厂长点了点头。林远把表格填完,签了名,递给杨厂长。 杨厂长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选调函旁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看了一会儿窗外。 厂区里的机器声闷闷地传进来。他转回身,说:“你走之前,把插齿机收了尾。齿轮机床的后续安排写个东西,交给老郭。另外,赵德柱那边,你跟他好好交接。齿轮机床的总装,让他盯着。” 林远说:“行。插齿机这礼拜能收尾。齿轮机床的安排我三天内交。赵师傅那边,我下午就去跟他谈。” 杨厂长说:“行。你去吧。” 林远站起来,把表格和选调函收好,出了厂部。他走到楼梯口时,杨厂长又叫住他:“林远。” 林远回头。 杨厂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说:“到了西北,照顾好自己。那边冷,冬天长。” 林远说:“知道了。谢谢厂长。” “还有弄完了就赶紧回来,厂里的一切都给你留着的。” 杨厂长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林远下了楼,回了车间。赵德柱正在装配区看杨卫国干插齿机的传动轴。 林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赵德柱没抬头,看了一会儿杨卫国的活,说:“最后两刀了。尺寸还行。” 林远说:“师傅,我有个事跟你说。” 赵德柱抬起头看他。 林远说:“我签了选调函。去西北。走之前,齿轮机床的总装,得交给你盯着。” 赵德柱看了他两秒。他说:“我想到了。前阵子厂里来人找你谈话,我就猜到了。” 他说:“齿轮机床的图纸和工艺文件都齐了?” “齐了。我把后续安排写个东西,三天内交给你。总装的顺序、关键尺寸、检测标准,都写清楚。”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些。他转过头,继续看杨卫国干活。 杨卫国把传动轴从车床上卸下来,拿千分尺量了量,递给赵德柱。赵德柱量了一遍,说:“公差中段。行。” 他把传动轴搁在成品架上,对林远说:“你走之前,把杨卫国他们几个再带一带。粗车没问题了,精车还差火候。周德明划线稳了,精磨还差一档。于大龙粗镗行,精镗不行。你走了,他们得靠自己练。能教多少教多少。” 林远说:“行。我下午就开始。” 他回到工位上,把插齿机的传动链又核了一遍。然后他翻开齿轮机床的图纸,把后续安排写在纸上。他写了三页。总装的顺序,关键尺寸,检测标准,哪些活谁干,遇到问题找谁。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签了名,准备下午交给赵德柱。 中午在食堂,林远碰见老郭。老郭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说:“听说你签了。” “签了。” 老郭把饭盒里的菜扒了两口:“西北那边,冷。” “知道。” 老郭没再说什么。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走了。 第763章 支援国家建设 林远把饭吃完,回了车间。他站到杨卫国旁边,看他干下一根传动轴。 杨卫国摇手柄的时候,林远说:“进给再慢一点。精车的表面粗糙度要上来,不能急。” 杨卫国点了点头,把手柄又放慢了些。 林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周德明的工位。周德明正在磨床上干插齿机的滑套。 林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砂轮修整的时候,进给再放小一点。你磨出来的表面有点振纹,肉眼看不见,打表能看出来。” 周德明把砂轮停下来,重新修整了一遍。 林远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他走到每个工位旁边,看一会儿,说几句。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齿轮机床的图纸又翻开。看了一会儿,他把图纸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十月的天很短,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材料区把最后几根插齿机的毛坯清点了。 林远推开东厢房的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姚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案卷,甜儿在小床上趴着,手里攥着个布老虎。 林远把外衣脱了挂好,坐到桌边。姚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她大概猜到了。 林远说:“签了。” 姚雪没有马上说话,把甜儿从床上抱起来,搁在膝头。小姑娘抓着她的手指头,往嘴里塞。姚雪看着林远,说:“什么时候走?” “报到时间还没定。部里说另行通知。快了,十天半月吧。” 姚雪点了点头。她把甜儿放回小床上,站起来,去灶间把饭菜端上来。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甜儿坐在姚雪腿上,拿手抓勺子。吃了一会儿,姚雪说:“明天我去趟商店。给你买几件厚衣裳。西北那边冷。” 林远说:“不用买太多。到了那边有发的。” 姚雪说:“发的能有多厚。我买几件毛衣,你带着。实在用不上,放着也不碍事。” 林远没再推。 吃完饭,林远把碗收了,洗了。他坐到桌边,把插齿机的图纸和齿轮机床的后续安排翻出来,又核了一遍。然后他把图纸合上,对姚雪说:“明天晚上我去趟师傅家。杨老那边也要去看看,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姚雪说:“你去吧。家里的事我安排。” 第二天傍晚,林远骑车去了东四赵德柱家。师娘开的门,见是他,往里头让。 赵德柱正坐在桌边看报,见他来了,把报纸搁下。 师娘倒了茶,端了盘花生米出来。林远把带的东西搁在桌上,说:“师娘,这些给家里留着。我签了选调函,去西北。走之前来看看您和师傅。” 师娘正在灶间忙活,听见了,探出头来:“西北?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定的。部里选调,参加国家重点工业建设。” 师娘把手里的锅铲搁下,走过来坐到桌边:“西北那边冷吧?你一个人去?” “应该还好吧,厂里目前就我一个人去。” “那你去了,孩子怎么办?” “我岳母搬过来住,帮忙看孩子。” 师娘看了赵德柱一眼。 “你师傅也不劝劝,孩子还这么小你怎么舍得下啊!” “舍不得也要去啊,国家需要。” “大道理我都懂,就是想到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这心里.......” 赵德柱在一旁插话,“行了,行了,林远这是去支援国家建设,是好事情。别人想去还不够资格呢。” 师娘没好气的说:“就你觉悟高行了吧!” 又对着林远说:“你觉得要去就去吧,家里这边我给你照看着!” 赵德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师娘说:“你师傅跟我说过,厂里来了人找你谈话。我寻思着可能有事。没想到是调走。” 她站起来,去灶间把火拨小了些,又走回来,“你走之前,过来吃顿饭。师娘给你做。” 林远说:“行。” 赵德柱放下茶杯,说:“齿轮机床的后续安排,你交给老郭了?” “交了。总装的顺序、关键尺寸、检测标准,都写清楚了。总装的时候,您盯着就行。”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把旧锉刀。锉刀磨得很短了,木柄上包着一层旧布。他把锉刀递给林远:“这把锉刀跟了我三十多年。你爹当年在厂里的时候,也用过。你带着。” 林远接过来。锉刀不重,但他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说:“师傅,这锉刀您留着吧。我到了那边,有工具。” 赵德柱摆了摆手:“让你拿着就拿着。西北那边,不一定有你顺手的工具。这把锉刀你带着,粗活细活都能用。” 林远没再推。他把锉刀收好。师娘从灶间端了碗面条出来,卧了一个荷包蛋,搁在他面前:“先吃口面再走。外头冷。” 林远吃了面。赵德柱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看着他。吃完面,林远站起来告辞。 师娘送到门口,说:“走之前再来一趟。我给你收拾几件厚衣裳。” 林远应了一声,出了门。 第三天傍晚,林远去了杨老院子。 杨老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盆水,拿刀削萝卜皮。见林远来了,把刀搁下,擦了擦手。 林远把带来的粮食递过去,说:“杨老,给您带点东西。” 杨老接过去看了看:“你有心了。” 杨老也越来越不把林远当外人了,林远每次带东西来,杨老也不拒绝了。 他把东西搁在屋里,出来坐到马扎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林远坐下来。杨老问:“听说你要调走了?” 林远说:“对。去西北。部里选调。” 杨老点了点头,没问去哪里,也没问去干什么。他说:“卫国跟我说了。前阵子厂里来人找你谈话,他就猜到了。” 他拿刀继续削萝卜皮,削了两下,又说,“当年我去朝鲜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情况。命令下来,收拾东西就走。” 林远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