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RR无头]栖居Renewal》 1、Period.01傍目八目 岫野椋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颇为费劲地看了半天,确认那册薄薄的文库本封面上的字样是“波德莱尔诗选”。 “‘我就把你那将我压垮的憎恶,朝着你恶意诅咒的工具淋浇,我还要扭伤这株悲惨的小树,让它长不出染上瘟疫的花苞!’” 她不曾研习诗歌,也不是文学爱好者。在今夜之前,她认为自己理应一生都与波德莱尔这样的语汇无涉——说起来,波德莱尔到底是人名还是地名来着? “‘她就这样咽下她仇恨的涎沫,因为她不能理解上天的意图,她自己正在地狱的深处堆垛,为了惩罚母罪而准备的柴木!’” ——但谁让这里是池袋呢。 “‘然而,有一位天使的暗中保佑,这个被弃的孩子陶醉于阳光,在他所喝的所吃的东西里头,又发现了美味和红色的琼浆。’” 这很符合岫野椋对池袋稀薄而模糊的印象。在这片泥沙俱下的街区里,形形色色的人都会被接纳,发生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不足为奇。 与“骑着黑色的机车骑手全罩式头盔之下实则空无一物”这类都市传说相比,“大半夜在居住区的楼栋天台上夹着嗓子用咏叹调高声朗诵波德莱尔”顶多是文艺青年犯了矫情病,根本算不了什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和风儿嬉戏,他与云彩说话,在十字架的路上歌唱与陶醉;在他朝圣的途中,精神跟着他,看见他快乐如林中鸟而流泪。’” 可这个文艺青年——岫野椋有点头痛——说实话他真的很吵。 是,他快乐如林中鸟,想流泪的只有她。 这栋公寓楼天台很大,格局略显复杂。宽阔的平台贯通了两层露台和侧边的逃生通道,除此之外,还有水箱梯台等设施隔断视野。因此,那个倚靠在栅栏边、手里捏着一册文库本的男人似乎一点儿都没注意到高处梯台上,位于视野死角里的某处,有人被迫作了他的听众。 岫野椋不是不想起身走人,只是那样会暴露了自己一直都在暗中偷听,万一被对方强行拖去一起朗诵波德莱尔的话,搞不好会惊扰公寓里的住民引起骚动;况且做得出大半夜在天台高声读诗这种事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比起忍受这种让人头痛的噪声,岫野椋更不想惹上没必要的麻烦。 只能等对方走掉后自己再离开了——但愿赶得上末班电车。她衷心地希望这首诗不会太长。 岫野椋掏出了手机,开始编辑邮件。 【楼顶水箱我查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个阀门松了些,我已经调好了,应当不会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您晚上安心睡觉就好。】 邮件才发出去不过十几秒,就收到了回复。 【哇\(^o^)/谢谢你,小椋,真是帮大忙了ヾ(°°)津绘子】 ——一把年纪了却十分时髦的姨母津绘子,不仅擅长使用各种年轻人之间流行的颜文字,还执着地在每一封电子邮件最后添加带有爱心图样的署名,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少子化和低欲社会中少见的生命力和热情。岫野椋面无表亲地按着键。 【不必客气。我赶末班电车,就不再去家里同您道别了。失礼。】 津绘子的回复也立刻就到了,岫野椋刚想点开,从楼道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却让她停住了手。 锈蚀严重的门枢嘶鸣得格外痛苦,少女的步子胆怯而虚弱,从阴影里步出,面色苍白,似乎不久前受了很大的惊吓。 “晚上好,纪良小姐。”栏杆边上的那个波德莱尔爱好者忽地收起了之前全部的疯癫腔调,笑容温柔、语调轻快,俨然一个教养良好的骗子。“奈,奈仓先生?”他点了点头。 被称为“纪良”的少女走近几步,犹豫了一会儿,仍是礼节到位地欠身浅鞠一躬,“您好,久等了,稍微……出了点意外。”“‘稍微’?只是‘稍微’吗?”奈仓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纪良小姐比想象中还要冷静啊,不过不太擅于遮掩呢。” “欸?”早川纪良愣住了,“您……您说什么?” 好像正等着她这么问似的,奈仓自顾自滔滔不绝道:“虽然你很冷静——但是脑子好像不大好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授意把你从公墓那边绑架的是我,当然后来会得救也是因为黑机车接受了我的委托。怎么样,被装在行李箱里的感觉如何?狭窄的、刚够容纳你的四方形空间,逼仄、黑暗、令人窒息,露不进一丝光线,可是任何一丁点轻微的颠簸对你来说都是巨大的震颤,可你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会遭受什么样恐怖的事情——很棒的经历吧?” 早川纪良大约花了三五秒钟才消化了面前这个人理所当然一般自然的语气和进行犯罪陈述时自我陶醉的态度,煞白的脸色由惊恐转为愤怒,色厉内荏的质问伴随着颤抖:“怎么可能会很棒?!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我给纪良小姐精心准备的礼物啊——刚才被装在箱子里的感觉,恐怖、绝望、惊慌失措而又无能为力,你有好好体会吗?你的妹妹,早川由良,当年在阪神大地震的废墟下,也是同样的感觉吧?不如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把别人当傻子!!”早川纪良猝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吼,三步两步冲到奈仓跟前,连敬语都不用了,“谁允许你随便提起由良的名字!” “那你去陪她不就好了?”奈仓用一种近乎下作的口吻把她的质问顶了回去,“一九九五年的阪神大地震过去那么久了,除了你还在十年如一日地被这个噩梦惊扰,你以为还会有谁不厌其烦地特地提起你那个死无全尸的妹妹?” “闭嘴!!”“也对啊!毕竟这个噩梦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啊!”奈仓一把拉过早川纪良拽到栏杆边,摁着她的脖子让她往下看,“既然如此你就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吧,亲手终结这个噩梦——去见你的妹妹不好吗,纪良小姐?”奈仓弯下腰,凑到早川纪良耳边,贴着她战栗的耳廓呢喃细语,“从这里下去,变成尸体很容易哦,几秒钟的工夫——虽然会给很多人添麻烦就是了,没关系,你凄惨的死状在明天的池袋新闻报道里是会被小心翼翼打上马赛克的;至于尸体呢,请阳光清洁来收拾的费用会有人负担的,这也不用担心。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母罪,这就是你的地狱,你要是想解脱、要是想赎罪,就亲手点燃柴木吧。” 七层楼的天台朝下望去,背光的巷道,惨白的灯影,静默咆哮的深渊与窥视者静静对望,带着某种含有恶意的爱,引起一阵令人眩晕的耳鸣和麻痹神经的阵痛。 “不,不……不要!放开我!!”早川纪良声嘶力竭地挣扎起来。 “如果你没有从行李箱里爬出来,你大概只会少掉一个肾——说起来,小由良被刺穿的是左肾还是右肾呢?必须要匹配才行吧?必须要做到这种地步你才有资格提起她的名字不是吗?”奈仓一把提起早川纪良的后颈,面对她吓得涕泪横流的脸露出温存的笑容,突然十分诚恳地说,“其实我呢,很感动于纪良小姐对妹妹的爱哦。” “欸?”早川纪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仿佛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胡说八道—— 显然奈仓是认真的。 “‘人是在彻底被人遗忘时才真正死去’——这样的说法常有人提吧?纪良小姐你在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小由良,你的父母不愿提起这段往事,甚至会假装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纪良小姐真可怜,你无人可以倾诉,明明是父母,却否定你妹妹的存在,否定了你的想念和爱,但你从未忘记过她,一个人孤独地悼念她——我就忍不住这么想:小由良会不会一直都活在纪良小姐的思念里呢?爱会消弭生死的边界,甚至让中断的生命延续下去——这不是很伟大的事吗?我深受感动,感动于纪良小姐对妹妹的爱啊!” 他蹲下身来,自下而上用崇拜者的眼神仰视着早川纪良,后者却狠狠打了个寒颤。果不其然,瞬息之间,那幅真挚而虔敬的表情就像一张又轻又薄的皮被随手揭了下来,于是他的面孔上便什么也没有,呈现出平滑而干净的、以至于显得扭曲的冷漠。 “可是现在看来呢——我好失望。”这个男人有一把叹起气来都能把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好嗓子。 “纪良小姐你啊,并不是因为爱能超越生死,才决定越过那个边界到另一侧的世界去的——你只是厌倦了这一侧世界施加给你的孤独、罪恶感还有没完没了的噩梦而已。死亡会让你睁开另一双眼睛,而尘世的这一双会合上,你想过你睁开那双眼睛的时候会看见什么吗,纪良小姐?” “我,我会……”早川纪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嗫嚅道,“我会看见——” “噗嗤”一声,奈仓那张冷漠而光滑的面皮又皲裂开来,露出尖刻的嗤笑,“波德莱尔对吧!壮丽的尸体、安神的毒酒、未知的世界!哎,我真是服了——!” 奈仓松开了钳着早川纪良后颈的手,他的口吻分不清是嘲弄还是说教,既严厉又充满戏弄:“连接你和死后世界的根本不是你对妹妹的爱啊,这可不行;如果你是从宗教或是哲学之类的角度去思考死亡,我会很佩服你在这个年纪就在探索这些深奥的问题呢,可居然是文学!诗歌!波德莱尔,真是笑死我了,连眼前真实的生活都弄不明白的人,居然轻信他人对死后世界的虚构!这到底是妄想还是寻死呢,我姑且很好奇你的想法和反应,所以就来看看。” 早川纪良扣住栅栏生锈的栏杆,喘着气缓缓下滑,坐到地上:“你根本不是自杀志愿者。你,你骗我……” 奈仓单脚为轴,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高声道:“世界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命运是最淫邪的娼妓——”旋即弯下腰,把早川纪良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本来嘛,稍微抄两句波德莱尔就轻易认定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是知音的蠢货,被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另一侧的世界真的存在,你睁开另一双眼睛的时候,小由良她也会因为看不过你这幅愚蠢的样子而背过身去的吧。” 早川纪良在奈仓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慢慢地站起来。 如果变态和恶趣味是一门美学,那么这个名为“奈仓”的男人无疑不是开山鼻祖就是集大成者。早川纪良心里很明白,她被蛊惑了,只不过是被那些似是而非的语词和滔滔不绝的语义蛊惑了,用虚无之物编织起来的提线拴住了她的四肢。 早川纪良很瘦弱,动作也不太灵活,费了点工夫,手脚并用翻过了栅栏。天台边缘太窄了,她只能踮脚站立。 那些嘲弄和讥讽的话语玻璃破片一般散落在地,而她被蛊惑着、牵引着,极其自然地摸索着把它们一一捡起,再一一插到心上——如果是那个叫做“奈仓”的男人的美学的话,确实有这种操纵人心的力量。 ——岫野椋感到脑壳里一阵阵地抽痛。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轻轻一纵,脚一点地就迅速冲向栅栏,稳稳地抓住早川纪良的手腕,力度精确到她既不感到疼痛,也无法挣脱。 “请你等一下,死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 “谁,谁啊?!”早川纪良吓了一跳,“到底什么时候……” “不重要吧——虽然想这么蒙混一下,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撒谎。”岫野椋一本正经地一张嘴全招了,“我从一开始就在那边的水箱背后。”“偷,偷听?!”“呃,情非得已……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杀了妹妹’是怎么一回事?”“哈?!”“抱歉,我唐突了。请放心我不是对他人隐私感兴趣的变态——只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如果发生了那种程度的事件的话,我总得报警。”岫野椋顿了顿,后知后觉地补充道,“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什么的,”早川纪良怔道,“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不会这么说吧……”“抱歉。”岫野椋不为所动,只是毫无诚意地道歉。 “没,没关系……”早川纪良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妹妹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被埋在废墟下面——因为避难的时候我没有经验,只是拉着她横冲直撞,她在楼梯上滑了一跤——然后直接被楼板坍塌时裸露的钢筋扎穿了……” 早川纪良没有再说下去,岫野椋干脆地点点头:“所以‘杀了妹妹’是譬喻意义上,而不是字面意思啊。”“‘譬喻’……欸?嗯,可以这么说吧……”“所以我才不擅长对付不好好把话说明白的人啊,对暗号打哑谜似的。”“对,对不起。” “可以了。”岫野椋用一种极度平静的神色面对早川纪良,然后松开了先前稳稳攥住的她的手腕,退后了一步,“你可以跳下去了。” “哈?!”早川纪良目瞪口呆。岫野椋歪了歪头,反问:“怎么?”早川纪良张了张嘴,愣是一下子没说出话来,她双手抓住栏杆,身体前倾,凑到岫野椋面前,好像在竭力辨认眼前的存在究竟是人是鬼:“我说你这个人啊,是不是没有什么常识啊?” 这回换岫野椋愣住了。 “一般来说——一般来说!抓住了一个意欲轻生的人之后,不可能再那么轻松地放开说‘你跳下去也可以’吧!你心里不会有负担吗?!一般来说!!”“竟然强调了三遍‘一般来说’,而且也不对我用敬语了……”岫野椋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自言自语。“那不是重点!!” 一顿声嘶力竭的尖叫似乎耗尽了早川纪良仅存的体力,眼见她双腿发软,脚下打滑,岫野椋当机立断,一把捉住她的双手:“那么我再确认一次:你不想跳下去了,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拉过来。”她停顿了一下,“活得乱七八糟也好,因为轻信诗歌遭人骗也罢,你的生命都是你自己的东西,要舍弃还是要保留都只能由你自己做决定——说实话就算你在我面前跳下去了,我心里也不会有任何负担,那关我什么事呢?抱歉,我也许真的是一个没有常识的人。” 说到最后她居然露出了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早川纪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望着她,而她回以坦荡清明到几乎不表达任何含义的注视。 片刻过后,早川纪良低下了头。 “请把我拉过去吧,给您添麻烦了。” 岫野椋双手卡在早川纪良腋下,轻而易举地托起她翻过栏杆,稳稳放到地上,同时一点儿也不给刚经历生死难关的人喘息的余地,毫无同理心和人情味地询问道:“我还得去赶末班电车,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早川纪良已经懒得多说什么:“……我没问题的,稍微休息一会儿我就回去。”“那么,请你保重。” “啊,请问——” 岫野椋停下了脚步。 “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岫野椋想了想,摆摆手:“下次吧,下次再见面的话,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岫野椋离开天台沿着逃生通道下楼,看见一册青鸟文库的《波德莱尔诗选》孤零零地躺在楼梯口,便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拍去封面上的尘土。她走到路灯下,借着昏暗的光线粗略地翻了翻诗集。书册很新,页面也很干净,没有太多翻阅的痕迹。纸张哗啦啦地翻过去,锋利的页边割着岫野椋的指腹,然后突兀地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只有这一页折了角。 岫野椋拨开书页,头顶的路灯灯泡里爆着滋啦滋啦的轻响,指尖牵引着亮一阵暗一阵的灯光往下滑行。 仿佛那些褐眼天使, 我要回到你的内室, 爬向你而没有声音, 趁着那黑夜的阴影; 我要给你,棕发的女人, 月亮一般冰冷的吻, 还有蛇一样的温情, 它正沿着沟壑爬行。 当苍白的早晨来到, 我的位置已经空了, 直到晚上冰凉如故。 别的人用的是温情, 支配你的青春、生命, 而我,我却要用恐怖。 岫野椋“啪”的一声合上了诗集,顿感一阵凉意爬上后颈。 她猛地扭过头去,看向被笼罩在漆黑阴影里的居民楼拐角处,那里没有人在,没有人窥视她,也不存在一阵渐弱的、远去的脚步声。 岫野椋再次翻开小巧的文库本,轻而易举就翻出折角的那一页,她的目光钉在标题上,久久没能挪开。 ——《恶之花·幽灵》。 灯火黯然的夜晚,女人盯着文库本深思的模样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远处的某个人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框,恰好框住她的侧影。 接着,他无声地笑起来。 啪—— 她的身影便在他的掌心里徒然破碎了。 2、Period.02别来无恙 今天是池袋来神高中——近年来由于与园中合并所以改称来良学园,举办学园祭的日子。岫野椋在上周就收到高中班长的群发邮件,告知将在学园祭当日在来良学园举办同窗会。从新宿到池袋搭山手线只要四站,并不花多长时间,岫野椋心里稍稍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参加。提前一天到达池袋,在车站东口阳光城一带转了转,晚上去探望很久没见面的姨母津绘子,在天台被迫进行了一场自杀干预——和记忆里的地方没什么大不同,一如既往的混沌热闹。而今天,才是她此行重点。 上午十点,来良学园已经热闹非凡,正门上方展开的红幅上“来良祭”的字样格外显眼,校门口有穿着女仆装和玩偶装的学生正在散发传单。一旁一位显然是在等人的女生驻足而立左顾右盼,手中抱着一本册子。 岫野椋走上前打了声招呼:“苍川同学。” “啊……”苍川泽奈歪了歪头,盯着岫野椋,在经历了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停顿后,抛出一个短促的、无情的问句,“你谁来着?” 很清楚对方就是这种性格,岫野椋倒也没生气,委婉道:“可能我剪了头发,你认不出了。我以前是……”她伸出双手在耳后比划了一下,“那种,呃,当时很流行的双马尾。”苍川泽奈瞪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竭力回想,然后福至心灵地一捶手。 “啊!双马尾!”“嗯。” “国文课上总睡觉!”“对。” “总是在考前被抓到我家参加补习会!”“是。” “上天台在全校师生的面前举着喇叭跟我告白惨遭拒绝然后哭得特别凄惨!”“独独这事绝未发生——能不能别装了你早就认出我了,苍川同学。” 苍川泽奈捧腹大笑:“好久不见哦,岫野,你还是这么好逗呢!” 岫野椋无话可说,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道一声“好久不见”,拿过苍川泽奈手里的签名簿,写上名字后扔还给她,跨入了来良学园的大门。她在冷饮摊位上买了学生自制的新鲜冰柠檬水,捧着玻璃瓶,咬着塑料吸管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闲逛;见一路上看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曾经的高中同学聊得热络,能认出自己的很少,就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 路过射击摊位的时候,一时手痒,岫野椋递给摊主一把硬币。她拣了一把成色较新的□□,端起来抵在肩上,花了三枪校正准星——把枪管悄悄弄弯或者在膛线上做手脚是做这种小生意的老板的常规操作了,一般客人注意不到——随后深吸一口气,扳机扣底不放,子弹连发,砰砰砰砰砰! 气球接连爆破,子弹顷刻间告罄,全数命中。周围一片寂静,直到岫野椋放下枪,围在摊位边的人才缓过神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 “好厉害——不愧是来神之前的射击部部长,是吧?岫野椋。” 一道男声从背后飘来,带着笑意,调门略高,音色柔亮细腻,气息也很好——适合朗诵诗歌。岫野椋冷不丁眼皮一跳。 “原来是已经毕业的学姐吗?真厉害!”把岫野椋赢得的一筐玩具抱到她面前的男生面露崇慕之色,一旁的女生则激动地补充道:“百闻不如一见!我听说当年岫野学姐可是在全国赛上拿过优胜的!” 岫野椋瞥了眼两人的领结颜色,推测两人均是二年生:“我有这么有名?”“是啊,毕竟那是来神射击部唯一一次拿下全国优胜,史无前例!”“在那之后,射击部几乎没突破过东京预选,不管是个人赛还是团体赛……” “是吗。”岫野椋思索了片刻,举重若轻地把话盖了过去,“过去很久了,我不太记得了。” 她扫了一眼那一筐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偶,刚想摆手说她不需要这些,可射击游戏摊位上的人都在看着她,那种被各色视线有意无意扫过的感觉让她鬼使神差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岫野椋随手拎起玩偶堆里个头最大的一只猫咪公仔:“我要这个就好。” “看不出来你现在变得爱出风头啊——当年明明拿下了全国优胜也从来没有接受过采访呢。”见她目不斜视地从面前走过,奈仓慢悠悠地抬脚跟上。 岫野椋举了一下手里的玩偶示意:“跟那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关系——我是想要这个才玩的。” “哦?”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喜欢起司猫啊?” “嗯。” “起司猫是灰色的,你手里这个是加菲,出生地都不一样欸。” “……” 岫野椋原地停住,转过来,面对一张笑眯眯的脸,慢吞吞地说:“赢了那么多却一个都不拿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不喜欢那样,做些随大流的事又不难。” 奈仓轻飘飘地嘲笑:“说实话不就好了。”岫野椋问:“您想听我说实话?” 他显然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的意图。岫野椋面无表情地盯着奈仓。 “恕我直言,人类看待死亡的方式多种多样,文学和哲学、社会科学都是不同的观点,虚构也是思维方式的一种,没有什么可被看不起的。” 周围的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奈仓笑着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那您就当我是在谈论一些不存在或者尚未发生的假设好了。”岫野椋顺着他的话口让步,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语气却仍不自觉地严厉起来,“我不知道诱导他人自杀算不算教唆犯罪,但对方是未成年人,那不论结果如何事情的性质都很严重。请您自重,奈仓先生。” 奈仓毫不闪躲地直视她的眼睛,脸上依旧糊着一层密不透风的笑容——那种平滑而干净,却让人汗毛倒竖的微笑。 “我真的,”他依然亲切地强调,“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哦。” 岫野椋低了低头:“失礼。奈仓先生就当我没说过吧。” 奈仓一时语塞,终于收起了那副捉摸不定的假面,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我说小椋,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就非要一直用假名叫我吗?” 小椋? 岫野椋一愣。 他叫她小椋? 奈仓认识她还可以拿她在高中的时候拿过全国优胜所以他在新闻上见过她来解释——他用这么亲近的称呼叫她算怎么回事? 紧接着,奈仓的话让她的脑子里警铃大作。他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开起了玩笑:“啊——还是说你连我真名都忘了?你这人也太薄情了吧!” 岫野椋僵在了原地,甚至下意识轻抬脚跟——不知为什么,她的本能催促着她夺路而逃。 “岫野——”一声明亮的呼唤猝然间插了进来,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当即转过身:“苍川同学,找我有事?”“转得好快?!”苍川泽奈都被她这快到有些不自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过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就被岫野椋背后的人吸引了,“哎呀,这不是来神知名灾害之一折原临也嘛——你也是ob回校参观?”她勾住岫野椋的胳膊,一脸的天真烂漫,用十分活泼的嗓音威胁道,“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哦,别背着我搭讪我的宝贝同学,臭人渣!” ——折原临也。 这个名字让岫野椋如死水般寂静的神思倏忽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你还是一样的嘴上不饶人啊,苍川同学。”折原临也笑了笑——相比之前那种假笑明显松弛了许多,“好歹也对前辈用一下敬语啊。”苍川泽奈笑得比他更加爽朗灿烂:“我敬语学得一塌糊涂所以一点都不会讲真是抱歉了啊!”“你是不是日本人啊喂!” 一阵微弱的刺痛在神经末梢上碾过,岫野椋再看向折原临也时,那股由“奈仓”这个假名生发而来的强烈的隔膜感遽然消散了。紧接着,一些模糊的往事就如随水漂游的船只被推到她的岸前,而她隔岸望着,什么也看不清,只余一片轮廓暧昧的水光。 岫野椋轻声打断了面前两人的插科打诨,又一次问道:“苍川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苍川泽奈闻声立刻扭过头来把折原临也甩在脑后:“啊,我是来叫岫野一起去学生礼堂呀——来良祭音乐会还有话剧表演要开始了,去看吧!” 岫野椋摇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先在学校里转转。”苍川泽奈撅了噘嘴:“可等表演结束我们还要在礼堂门前拍集体合照,你会来的吧?”岫野椋觉得这种事不太好拒绝,尤其是从苍川泽奈嘴里说出来就更不好拒绝,遂答应下来。苍川泽奈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问折原临也:“那你呢?” 折原临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像是很随意地做了决定:“我嘛,就跟苍川同学一道去礼堂凑凑热闹好了。” 岫野椋就势同苍川泽奈和折原临也道别:“那么待会儿见。”“好噢!” “小椋。”但折原临也还是叫住了她。岫野椋转过头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所以你甚至不打算和我说一声别来无恙吗?你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啊。”折原临也叹着气,看上去甚至有些委屈,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而真诚,“毫无意义的相遇和重逢是不会发生在这里的,池袋就是这样的地方。所以,能和小椋你再见面,我可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哦。” 他伸出了手。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没有什么余地了。岫野椋上前捏住他的手指,象征性地摇了摇:“很久不见,折原学长,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混账。”折原临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苍川泽奈冷不丁一拳殴在了腹部。 “可!以!了!”苍川泽奈忍无可忍大喝一声打断他,“我刚才都说了,别当着我的面搭讪我的宝贝同学,你这个人渣!”折原临也抱住下腹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被苍川泽奈拽着骂骂咧咧地向学生礼堂走去。 岫野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回过神来时,背后已经下了一层冷汗。 ——应该没有暴露吧……万幸有苍川泽奈在,不然她铁定没法蒙混过关。 岫野椋深信,她独自面对折原临也的话,处境恐怕不会比昨晚的纪良好到哪里去。 倘若没有苍川泽奈两次时机如此巧合的插话,岫野椋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她一点都不记得折原临也的事实。 在学生礼堂双双落座后,折原临也和苍川泽奈之间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遇见礼奈小姐。” “我也偶尔会想念我这些可爱的高中同学啊,这不是最近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一时兴起办个同窗会回来玩一玩嘛。” “失礼了,我还以为礼奈小姐是专程来敲打我的呢。” “该说你是自我意识过剩,还是确有几分自知之明呢?临也君你啊,最近在自杀志愿者里闹出的动静有点太大了哦。” 果然是为的这事。折原临也耸了耸肩:“给礼奈小姐添麻烦了吗?” “那倒也没有。不过好歹听听我的忠告吧:见好就收,不然总有一天会踢铁板的。临也君是个很聪明的人,没到需要我来管教的地步,对吧?” 苍川泽奈微微上翘的尾音就这样轻徐地坠落了在嘈杂的尘埃里。 过了一会儿,折原临也莞尔,颔首道: “您的忠告,我确实收到了。” 3、Period.03犬猿之仲 大多数人都挤进礼堂观看演出,外面就显得空旷不少,只剩少数机动组人员在给各个摊位补货,流连在摊位和小剧场的人寥寥无几。绕过教学楼横穿前庭,岫野椋来到了第二体育场,找到了她的目标:第二体育场边的一棵巨木,是在如今的东京难得一见的高大榉树。 远远望去,粗壮的枝干支撑着繁茂的叶冠,茸茸青草地上洒落细碎的光斑。与记忆里模糊的片段比起来,这棵树似乎过于茁壮了。岫野椋仍然记得,树下那一块平坦的土地是校园生活的场域里自成一派的领地:午间休息是女生小团体用餐的热门选址,体育课则成为受到排挤的学生的避难所,任何在来神中学里风行一时的闲言碎语、蜚短流长——无论是无伤大雅的谣言还是恶毒的小话、甜蜜的绯闻或是吊诡的怪谈,统统都是在那棵树下的土壤里滋长起来的——某种程度上说,这棵把人的窃窃私语当作养料吞咽、吸收下去的榉木,早就不是自然天成之物了;那棵树本身,是被“人的言语”浇灌起来的东西。 岫野椋一言不发地伫立着,她闻到高枝密叶间飘下若有若无的树脂清香,但始终感觉到繁茂叶冠的荫蔽之下,有消散不去的凝滞和寒意——是像垃圾一样疯狂倾倒的语言的残留物长久沉积、发酵的结果,是人心里灰暗的那一面在作祟。 岫野椋退后几步,离开了那一地金灿灿的光斑和浓稠的阴翳。她反手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支牛乳波板糖,撕掉包装塞进嘴里。岫野椋很清楚自己对牛奶有一种不太正常的依赖:疲劳、厌倦、恐惧、痛苦,一旦出现任何负面情绪就会喝牛奶,这种依赖是在长时间的情绪控制中形成的,基本不可能戒掉;出门在外考虑到携带的问题,经常选择牛奶口味的糖果和零食作为替代品。舌尖扩散开奶味的时候,她感到那棵大树下萦绕着的、犹如身处深水的浓重冷意终于从身上褪去了。 岫野椋掏出相机拍摄了几张相片,接着选好视角席地而坐,素描本摊开在腿上,竖起笔杆放在一臂远的距离,闭起一只眼估量了一下。 这次杂志社的编辑发来的邀稿主题是“学院日常的不思议大搜查”——多半也就是些博人眼球的噱头,把各个学校论坛和聊天室里流行的那些人话鬼话搜集起来刊印成文,配上点魔幻主义的插画就是一份图文并茂的登载企划了。而岫野椋在“不存在的十三级阶梯”、“半夜歌哭的音乐部”、“厕所里的花子”、“四处游荡的人体模型”等等一系列鬼扯选题中,选中了“不死之木”这个看起来最像在常识范畴之内的题目。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棵树正好位于她曾经就读的来神高中——地缘性的亲切感总是令大部分正常人难以抗拒,而岫野椋恰巧自认为是一个正常人。 来神高中——如今的来良学园仍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第二体育场的这棵巨木受到神明庇佑,是不死之树;它的幼苗从阪神淡路大地震的核心地带移栽过来,也曾在世纪一度的雷暴中被整个劈开枝干,之后又在城市发展的进程中经历数次翻土动迁而存活至今……光是这些岫野椋就已经觉得可信度很低了;而在来良学园中,流传着“在这棵树下说过的话,不论好的、坏的,都会成真”的说法——事实上只要有五十个学生在这棵树下许过一个可有可无的愿望,那么其中总有一两个会实现的,那一两个实现了愿望的幸运儿的故事,就会在口口相传之中被不断扩大、编织成令人信以为真的神话。 事实上,不仅仅是“不死之木”,大多数的神话都来自于信谣传谣和幸存者偏差。神明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照顾凡人这些一时兴起许下的无聊愿望。 神明有多无所不能,就有多不近人情。 岫野椋叼着波板糖,神情专注,铅笔已经在纸上切出大型,碳素笔夹在指间准备进一步的定型着色。 不过话说回来——“不死之木”的传说,就算只放在学院不思议的范畴来看,也实在太弱了。倘若人的言语、人的信仰真的能催生神话,那么这棵树的神话根基未免太浅薄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典故和由来,也没有任何杀伤力。它究竟是如何成为口耳相传的神木的,岫野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找——到——你——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压在头顶响起来,岫野椋一愣,仰起头,不意外地对上折原临也充满狡黠笑意的眼睛,“你太专注了,我都站在这里好久了。” “是您自己太神出鬼没了。”岫野椋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对这棵木头感兴趣?”“工作所需的采风罢了,它的传说很出名。” 岫野椋不想给折原临也机会问她更多问题了,把控制对话节奏的主动权让渡给他实在太危险,昨晚发生的事让她非常警惕这一点。“学长呢?”于是,她先他一步开口问道。 “哈?”“学长在这棵树下许过什么愿吗?”“……”“或者诅咒什么人?”“我有必要诅咒别人吗?”折原临也觉得很好笑,心想平和岛静雄的话倒是另当别论——如果诅咒真的有用他早就咒死他了。岫野椋冷漠地点点头:“失礼,忘了您是直接下黑手的类型。” 可他没接这话茬,冷不丁又折了回去:“姑且还是许过的。”岫野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说许愿太夸张了,只是稍微动了下念头的程度而已。”折原临也转过头看着她,“毕业前,我在这里想过……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小椋你。” 岫野椋则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回望他:“学长毕业前,我应该还在这里,您想来见我的话,随时都可以不是吗?” 折原临也顿时哽住。 “是您没有来才对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证,却又很笃定,“是您没有来见我。” 岫野椋自己也不太理解。她只是想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敷衍折原临也而已——可她不明白这些语词从哪里诞生,又为什么擅自爬出她的嘴巴,更不明白为什么说出这些话时,自己会这么失望;她仿佛在说,是他搞砸了他们的别离,致使后来的相遇和重逢都失去了本应有的意义。 她对这些一无所知——或者说,遗忘得彻底。而折原临也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没有说话,彼此之间散开了一股各怀心思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攫破了凝滞的空气—— “临——也——君——!!!” 岫野椋一惊,猛地抬头,只见一规则几何状的灰绿色物体在视野里迅速放大,直朝面门飞来——她下意识连撤两步侧身躲过,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折原临也就脸接垃圾箱被砸了出去。 岫野椋愕然,扭过头去,看见一名染着灿烂金发的高大男性,身高起码一百八十五公分,一身利索干净的酒保服,高挺的鼻梁上歪斜着挂一副墨镜,镜片下可以清楚地看见眼周暴起的青筋。 “唔哇……真薄情啊小椋。”折原临也发出哀怨的呻吟,看起来像一块摊开在地上的抹布,“换在以前,这种情况你多少会拉我一下的吧……” 岫野椋矢口否认:“不会,而且我不记得我掺和过您二位的事。” 这是实话。很突兀地,岫野椋第一次切实地回忆起有关折原临也的事。那感觉就如她终于踩上一块湍流中的石头作为支点,拨开了缭绕在与折原临也有关的那段往事上的浓雾。而那块接驳水岸的石头,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平和岛静雄。 要说为什么能想起来,岫野椋心里也很清楚:因为就像刚刚险些发生的那样,她当年也被平和岛静雄砸过啊——她记得她的额头上还因此留下一道伤疤,直至很久之后才完全消退。 不止如此,她还瞬间理解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第二操场的榉树被称为“不死之木”的原因。 “哟,小静,还是这么暴躁呢。”折原临也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在岫野椋看来,他重心稳定姿势平衡,应是演的成分居多,“不过不打招呼就动手这一点,还是希望你能改改,真的很让人很困扰。”平和岛静雄暴怒:“啰嗦!你这只跳蚤才最让人困扰吧!出现在池袋又想干什么坏事?!” ——这两个死对头就是学园传说的缔造者;不如说,只有和这两个人有关的事物,才能让平平无奇的日常生活中诞生的神话叙事在人心里扎根。 来神高中的第二体育场一直是折原临也和平和岛静雄这两大恐怖分子的纷争前线,而那棵高大的榉木每每被卷入其中成为无辜的牺牲品。因为不断被拔起、扔出去、再栽回坑里,在一次次惨无人道的摧残中顽强地存活到现在,所以被称为“永生不死的神木”——这才是这个神话真正的力量来源。放在池袋第二工高之类的普通学校或者别的不良高中的话,这种事听起来一定特别可笑,可是放在来神就会成立。毕竟,不论多么狠毒的人心、多么奇崛的想象力,都比不上平和岛静雄和折原临也作为同窗的那段日子给来神高中的学生带来的莫大的心理创伤。 “不死之木”的神话不必根植于历史典故也不必依托冲击性的语言,它只需要单纯地作为平和岛静雄和折原临也那日复一日的你来我往的点缀物就好了——只要这样它就能成为神话。因为在一切平凡和无趣之中,他们两个就是最惊天动地的荒唐。 平和岛静雄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连岫野椋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忍不住想要后退——她虽极为不敏感于人的情绪,但对杀意的感知还是意外灵敏的。而折原临也不知道是毫无察觉还是明明感觉到了但仍义故意用一种滑腻恶心的语气挑衅。 “不就是ob回校凑凑热闹顺便邂逅一下可爱的后辈?小静你总把人想得那么坏不好吧——”“信你才有鬼啊,你那一肚子坏水都快泛滥成灾了!什么邂逅可爱的后辈,你绝对是想来祸害性格单纯脑子不好的中学生吧?!”平和岛静雄蓦地眼光一转,锐利的视线落到了岫野椋身上,“你该不会就是被他骗来的学生仔吧?!听好了,脑子清醒点别犯浑,不管这个死跳蚤说什么都别信!” 冷不防就被骂了。岫野椋百口莫辩,只能连连摇头试图撇清关系:“不是的,我……” 折原临也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边,提高了调门盖过了她的辩解:“怎么会呢,这位是我的追随者之一哦!也帮我做过不少事的。” ——这个混账男人怎么睁眼说瞎话! “能不能请您别胡说八道啊。”岫野椋一把推在他胳膊上,却被折原临也反手扯住,他垂下头,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幸灾乐祸地低语:“谁让你刚才不拉我一把。” ——还这么小心眼。岫野椋想翻白眼了。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啊——”平和岛静雄的面容渐渐扭曲,那是自己的好心好意被糟践了的懊悔,还有比懊悔多很多很多的愤怒和暴躁——在岫野椋的印象里,平和岛静雄似乎总是这样的表情,他的人生里充斥着太多让人愤怒、暴躁、忍无可忍的灾难,而其中绝大部分,人们都说,或事实确是——来自折原临也。 “既然如此,把你们两个一起收拾掉,也没任何问题吧!” 岫野椋震惊地望着平和岛静雄抱住那棵至少三人合抱粗的榉木,摇晃了两下——连根拔起;那种感觉震撼过了头以至于有些可笑了——如此粗壮繁茂的树木,根系却并不如想象中发达,就好像,它真的已经习惯了,并且放弃了挣扎,接受了这种时不时要□□架的男高中生拔起来扔出去的命运。 ——真的很可怜。那一刻,她常年平静而匮乏的内心,对一棵树木,生出了一丝怜悯的情绪。 重达上百公斤的巨木作为投掷武器已被高举过肩,出手后一旦命中,确保可以让折原临也那个人形祸害在来良综合医院的icu里躺上半年下不了床,然而执此绝佳机会的平和岛静雄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连原本几乎破表的怒气也转眼间熄灭——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准确地说,有个人贴在他的身侧出现了。 常理上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平和岛静雄不会容许陌生人出现在这么危险的位置——倒不是担心被刺杀或者偷袭,而是他出于本能的防御行为和天生巨力反而可能会让这个人命丧当场。 但岫野椋还是出现了,平和岛静雄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越过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到他身边来的。她伸出手,也不知道是安抚还是阻止,摁在了他的肩膀上——平和岛静雄随即感受到一股微妙的黏着力,让他不能轻易挥动胳膊了。 “放下它可以吗,平和岛静雄先生。”口吻礼貌疏离,语调四平八稳,敬语用得一丝不苟,然而加上那张面无表情得近乎冷漠与蔑视的脸只会让人没由来的火大。平和岛静雄皱眉,一时没答上话来。见他没有动作,岫野椋重复了一遍:“请您放下它。”——明明是客气而恭敬的请求,听起来却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死之木’的神话存活至今太不容易了,恳请您手下留情。再怎么说这也是您和折原学长同窗情谊的见证,您和学长关系向来很好,不是吗。” “谁跟他关系很好?!!”平和岛静雄一个手滑差点砸伤自己。 折原临也哂笑一声,摊了摊手:“哈,我很少附和单细胞生物的话,然而这次我同意——我们关系真的不好。” 岫野椋并不理会,对于自己做出了对当事人来说有多么恶心的发言毫无自觉,她注视着平和岛静雄认真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您和折原学长都已经毕业了,还是不要打扰这里的一切比较好;我想,不管是学生、教师,哪怕是没有感情的一草一木,都真心期望着在您和学长毕业后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这话说得十分诚恳,而也正因其诚恳,在平和岛静雄听来才如此伤人。岫野椋并不知道,她只是如实说出了心中所想,但却狠狠刺痛了平和岛静雄。名字里有“平”和“静”两个字的男人,比任何人都期望过上没有暴力和纠纷的平静生活,哪怕他深知自己总是一不小心就伤害了别人。 “……你说得对,我和那个死跳蚤从这里毕业,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平和岛静雄心想,眼前这个女人说的没有错,这里已经不是来神高中,而是来良学园了。即便他和折原临也之间水深火热的关系丝毫没有改变,他们终究也已长大成人,这所学校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了。 岫野椋缓缓地、试探性地退后两步,平和岛静雄转过身,抡起胳膊利索地把榉木墩回了坑里。 “抱歉啊。”平和岛静雄挠了挠头,忽然就冲岫野椋检讨起来,“我很容易冲动上头,特别是一看到那个跳蚤,我就没法冷静。我会反省的,至少不会再在学校里动手了。” “呃……为什么要向我反省。”岫野椋余光一瞥,发现折原临也所在的地方一空无一人,“啊,逃跑了。” “那个死跳蚤!总是跑得比谁都快。” 岫野椋抬起头望着榉木在风里摇荡的枝叶,忽地感觉树下的阴翳没有方才那么阴森瘆人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至少以后来良学园的学生在毕业之际,仍有一个地方可以许愿。 若他们真心地希望能与谁再相见的话。 4、Period.04熟虑断行 第二体育场的风波和平落幕之际,岫野椋就接到苍川泽奈的电话,说礼堂的表演结束了,大家都在等她拍合照——不得不说时机刚刚好。回到学生礼堂的时候,表演恰好结束。观众撤席如潮水般涌出,说笑着散去,岫野椋听见有人正三三两两地谈起即将开始的新一轮摊位展售、大型擂台游戏以及晚上噱头十足的鬼屋试胆大会。 岫野椋看到曾经同级的同学已经在舞台上站好了队形,照相机就位,苍川泽奈正向她招手。她快步穿过人群挤到台边,匆匆点过头致歉,随意往角上一站,不甚在意地想着取景框把自己纳进去是否会有些勉强。照相师向大家打了个手势,众人看着镜头露出笑容,而岫野椋的目光却鬼使神差般移开了,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吸引过去,投向礼堂门口。 户外昼日里的白光从大敞的门口倒灌进来,洪水一般倾泻在礼堂中。离席的人潮一波一波散去,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视野里一掠而过,被筛成斑驳而黯淡色块;折原临也则像一轮漆黑的月亮,堂堂地伫立在一地惨白光芒的中心。似乎所有的光线都停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而他低着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所有的神色都隐匿在一片背光的阴暗里。 那一刻,岫野椋竟无端地想起了那几行叫人心生颤抖的波德莱尔诗笺。 当苍白的早晨来到, 我的位置已经空了, 直到晚上冰凉如故。 忽地,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折原临也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一双猩红的瞳眸色泽深邃,而此刻却显得异常通透明亮。他逆着人流随意地站着,却又格外出挑。岫野椋不由得怔忪了一下。 波德莱尔。月亮的背面。黑色的幽灵的脸庞。折原临也的姿态太容易让她联想到这些语汇,他身上强烈的存在感就像是全然的波德莱尔的美学表征。 别的人用的是温情, 支配你的青春、生命, 而我,我却要用恐怖。 周围一片寂静,却有某种骚动的声响一阵响过一阵,在她的耳鼓膜上震耳欲聋地嚣叫着。他身上显然存在着和那棵不死的树木一般无二的存有:言语的沉积物、恶意浇灌起来的甜蜜感、人心冷却后的凄凉遗产。 岫野椋心下一震。她知道有某种不怀好意的东西长久地蛰伏在快要淡忘的回忆里,它们苦心孤诣地熬过了漫长而残酷的冬季,此时此刻在无光的地底胀破了种皮。她知道,她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只不过时至今日,她唐突地意识到原来是与折原临也有关——不是单单通过平和岛静雄的接驳就可以触及的部分,是比那些琐碎无度的日常更加深刻、更加不可逾越的部分。 折原临也冲她昂了昂下巴,抛来一个索然无味的荒凉嘲笑。闪光灯猝然一亮,抓回了岫野椋的神思,她没反应过来折原临也的那个笑容是什么意味,但她下意识地猜测,恐怕那也是同一段早已冷却的岁月里,恶意浇灌起来的、拥有虚幻甜蜜感的遗产。相遇固然是难以拒绝的机缘,但重逢总不净是美好的。在那段荒烟蔓草的记忆里,折原临也一定也正像现在这样,犹如一轮漆黑逆光的月亮笼罩着她贫瘠而珍重的岁月;他一定,就是那个用恐怖支配她过去的青春和生命的幽灵。 拍完集体照,岫野椋背起背包走到礼堂门口,毫不意外地又调侃了:“刚才拍照的时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啊,小椋,果然是因为我太帅气了哎嘿?” 岫野椋神色如常地瞥了他一眼:“您误会了,我只是在想您脸皮可真厚啊,刚才在第二体育场跑得没影,这会儿又出现在了我眼前。”折原临也不知羞耻地感慨起来,话里夹枪带棒:“哎呀呀,还真不敢小看你呢,我头一回见到三言两语就让小静冷静下来收手的人——你还敢靠那个怪物那么近,小椋和他好像不熟吧。”岫野椋油盐不进:“我和您也不熟。”折原临也眼睛一闭,依然微笑:“无情的人。” “您还在记恨我刚才见死不救吗?”“没有啦——我不是有仇当场就报了吗?”折原临也得意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小椋是怎么做到的,毕竟小静那个头脑简单的单细胞,一旦发起火来可是很难收场的,可你……唔?” 岫野椋从背包里掏出两支波板糖,撕开包装叼一支在嘴里,另一支不由分说塞进了折原临也嘴里堵上了他的喋喋不休。折原临也一愣。岫野椋背过身继续低头在背包里翻弄,由于含着糖,口齿有些含混:“见死不救的事我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折原临也想追究的事是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的,可惜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哪怕他根本不喜欢吃糖。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岫野椋再度转身,递给他第二件东西:薄而小巧的一册书,青鸟文库的《波德莱尔诗选》。 折原临也的目光一瞬间敛成细线,收拢到岫野椋的身上,而她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物归原主。” 她轻轻地说出这话,同时一口咬碎了嘴里的波板糖。 会读波德莱尔的人,内心一定遭受着折磨——折原临也在观察过好几个自杀未遂的对象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早川纪良也是其中之一,毫不例外的其中之一。折原临也见过好几个,处于同样躁动的、无福消受的、饱受折磨的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为着一丁点各不相同的不幸和挫折,而投入了波德莱尔对月亮背面的凝视之中。他们总是以为,让自己沉浸在广袤无垠的黑暗宇宙里,就能摆脱永恒而庸常的一切,做一个孤独的、精神上的贵族。 一个个,都只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无趣灵魂,却假装在波德莱尔的几行韵脚里分享相同的悲哀。“真是可爱啊。”折原临也如此评价。他对波德莱尔没有任何兴趣,却对疯狂朗诵波德莱尔的少年少女们有着近乎赤诚的爱怜,折原临也总是一视同仁地爱着这些人性的代谢物:卑劣的心机、愚蠢的头脑、贫瘠的灵魂,缺陷是一种趣味,疯狂是最肥沃的土壤,绝望的感觉那么甜美,人类即是所爱。 如果说岸谷新罗对人类肢体的热爱是被允许的存在,那么折原临也自然认为也对人类精神层面的偏执也是合法的。岸谷新罗热衷于探索“人类”这个定义的物质边界,而折原临也向来大言不惭地以“人类”的精神边界的捍卫者自居。而他自认为更甚于岸谷新罗的是,岸谷新罗早已将目光投向了边界另一侧、超越的所在;而折原临也,始终如一地,爱着人类本身。有的时候,他被人称为“神明”;另外一些时候,他不反对别人这么称呼自己——他确实在极高极远处,不可触及、但又平等地爱着众生。 折原临也是怀着某种意图把《波德莱尔诗选》留给岫野椋的。如若岫野椋选择翻开波德莱尔,那就证明她的心也同样深受折磨。她就不是看上去那般铜墙铁壁的模样,她的心上必然还留着一道缝隙般的伤痕,随时可供月亮背面的幽灵栖身潜入。她能救下早川纪良,不代表她就救得了她自己。 他们分别好些年了,波德莱尔是折原临也的见面礼。他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几乎热泪盈眶,兴奋得战栗。 折原临也真的差点脱口而出:岫野椋,你恢复如初了吗? 他不相信她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自己。假的,全都是伪装。岫野椋如何能做到心无芥蒂地和自己交谈?不冷不热地拉扯又纵容他的刺探?开什么玩笑。看过他留给她的那首诗,她怎么可能坦然地面对他? 折原临也心知肚明,他当初有多想毁掉岫野椋,岫野椋见到他就该有多痛苦——她不该完好如初,她根本不可能完好如初。 折原临也如愿以偿地笑起来,并没有伸手去接岫野椋递过来的《波德莱尔诗选》,而是直接问她:“这是要摊牌的意思吗?” 岫野椋眨了眨眼睛,似乎自行领会了一番他的意有所指:“教唆未成年人自杀这件事我不会向警方告发的,学长姑且可以放心——倒也不是我不想,而是没有留下决定性的证据。反倒是纪良小姐,她不想遭受二次伤害了,我尊重她的意愿。因此,这回就放过您。” 折原临也皱了皱眉:“我倒不是说那件事……”“那您指什么?”折原临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回想起了今日诸种不自然之处:“不……”他不动声色地把《波德莱尔诗选》接下来,“没什么。谢谢你特意拿来还给我。” “那么作为交还失物的回礼,我希望折原学长答应我一个请求。” 岫野椋出乎意料地提出了要求,折原临也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沉思了片刻都没有揣摩出她的意图,便决定暂且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 “你说说看吧。”“离我远一点。” 折原临也当场愣住了。 “抱歉,听起来好像很不讲道理也很自以为是,可这是我真心的请求。” 岫野椋视线微垂,表露出一个较低的姿态,但折原临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底一片傲慢的冷漠。 “我觉得我对您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老实说,我对高中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与您相关的事情也基本不记得。您上午见到我的时候问我,我该不会把您的真名给忘记了吧——实话是您猜的没错,若不是苍川同学和您相熟,我根本回答不了您的问题,因为我确实想不起有关您的任何事;我以为‘奈仓’就是您的名字,而您只是一个与我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跟您说‘好久不见’,纯粹是我在糊弄罢了。” 折原临也微微瞪大了眼睛,一时都没消化这些信息,而岫野椋还在火上浇油地继续她的补刀式坦白:“甚至我对平和岛静雄的记忆都比您的更多,要不是见到他,我都不能确定学长是不是真的在我的高中生活里出现过。我对我的遗忘只有一个原则性的印象,那就是高中时发生了让我很痛苦的事,与之有关的一切,我都记不清楚。” “……你是说,你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折原临也感到难以置信。“慢性的,已经很多年了。”岫野椋平静地补充。折原临也微笑着嘲弄道:“那你应该对你的心理医生提出要求,而不是来要求我。”岫野椋对他的指摘丝毫不为所动:“我有定期接受诊断并服药,心理状态也很舒适稳定——那个时候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认为回忆不起来或许更好,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状态。” 岫野椋的态度在折原临也的心里不期然擦燃了一朵愤怒的烛火,摇曳着,越烧越大,焰心里灼烧着失望和兴奋杂糅的感情,靠近的光影都瞬间扭曲了。 “你不会觉得自己不完整吗?那可不是身外之物,那是记忆,组成一个人的人格本身的重要部分啊。”“折原学长没有否认呢。”岫野椋忽然露出一个深思的微笑来。 答非所问。折原临也挑了挑眉。 “否认什么?” 岫野椋的眼睛里有一片荒凉的天空,里面倒映出黑色的月亮。 “您与我的痛苦有关。” 5、Period.05捕风捉影 折原临也最大的失策就是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他自己也同样熟读波德莱尔。 为了观察人类,折原临也远比任何一个无病呻吟的少年少女更加精深地钻研过波德莱尔。波德莱尔公平地存在于云端之上和泥壤之间,行走在太阳底下的每一个人都避免不了来自月亮背面的注视。而那一瞬间,折原临也意识到,不只是他与岫野椋的痛苦有关,他的痛苦也同样与她的痛苦有关。 结果,没有任何人完好如初不是吗。 “您与我的痛苦有关。” ——岫野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折原临也确实从灼灼燃烧的愤怒中剥离出了一丝令他心血沸腾的狂喜。 岫野椋将他与过去的痛苦一并遗忘这件事,远比岫野椋至今记恨着他更让他高兴。她以舍弃自己人格的一部分为代价,保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活,甚至胆敢在他的面前大言不惭地宣读自欺欺人的主张:因为现下活得不错,所以变成一个不完整的人类也并非不能接受。 开什么玩笑。不能接受,当然不能接受。折原临也是决不接受的。自断一臂式地逃离过去,如今却装作恢复如初的样子以完整人类的外壳平静地活在万千往来之人中——这种浑水摸鱼的事情,折原临也是不会允许的。 “我没有否认,不代表我承认了。”折原临也从容地笑了,“本身你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有什么立场责怪旁人呢?你的做法太奇怪了吧。” “我并没有责怪您。”岫野椋对于折原临也曲里拐弯的讽刺和指责一概不买账,只是不卑不亢地与他对峙,“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我不想回忆,相对地也就不会追究——我只是想维持现状而已。”“维持现状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只要不与学长接触就好。”她表现出一种在折原临也看来极为可笑的自信,而可恨之处在于她的自信是自洽的——她只用这一张牌,也显然只需要这一张牌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他咄咄逼人的进攻,她还以一种很自然的态度解释起自己的主张,“只要不与您接触,我的精神状态和心理人格就仍然稳定,我只想过安宁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折原临也觉得更恼火了——岫野椋从前就是这样子,态度过于温吞,看上去没有一丁点攻击性却时时刻刻寸步不让,和她针锋相对永远得不到好处。 “可是,依靠回避记忆维持现状真的好吗?”折原临也驾轻就熟地施展他对付过无数人且屡试不爽的苦口婆心话疗术——他挑拨过的神经、操纵过的人心比岫野椋走过的路吃过的饭还多,没有人的心是毫无缺口的,人心里藏着整个世界的腐朽和败坏;纵使岫野椋油盐不进,折原临也也坚信自己棋高一着。 “就算小椋切断与我的联系,也很难保证不会有其他因素影响你的心理状态;而且那种情况一旦发生,应激反应只会更加剧烈,搞不好会人格崩溃哦?抛弃了自己的过去的人是不会被未来接纳的。” “是吗,学长这么说听上去也有道理……可是,真的是我抛弃了我的过去吗?”岫野椋语焉不详地反问,她那寂静到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扰动的神态一时间将折原临也震慑住了,她竟坦然地笑起来,“我一度认为是我的过去将我抛弃了也说不定。” 折原临也哑口无言。 “倘若哪一天真的有必要……我想我的过去会来找我的。届时,我失去的、我应得的、我该背负的,我统统都接受。不过眼下——”岫野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委婉,言辞露骨,“还是放过我吧,折原学长,我暂时不想我把那不知名的痛苦白白送给您,变成您闲来把玩的笑料。” 她周身看不见锋芒,却是个刀枪不入的怪物。 “就像我之前说的,拜托您不要再和我接触了,就此别过,请保重。” 岫野椋鞠了一躬,无意等待折原临也的回答,便立即转身一步步走下学生礼堂门前的台阶。折原临也驻足于三十三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完走后一步,像一只纤薄的雀鸟降落在恓惶暮色的最深处。他突然跨出一步,冲她瘦削的背影高声道: ——“要是我不呢?” 傍晚过后,来良学园祭进入高潮。主要项目除了传统的篝火晚会之外,还有由鬼屋历险、怪谈活动组成的试胆大会。参加试胆大会的游客分批进入搭建布置成鬼屋的简易屋棚,排队不花很长时间,折原临也上前冲鬼屋入口负责管理的一男一女轻声招呼:“晚上好。” 身穿如今来良学园制服的娃娃脸男生率先点头道:“晚上好,临也先生。”旁边身形娇小的女生也紧跟着欠了欠身:“您好。” 岫野椋并未留意那边在寒暄些什么。她掏出了手机,新邮件的发件人名字让她产生了微妙的预感——苍川泽奈。若真要说相遇和重逢是有意义的,苍川泽奈的意义似乎远比折原临也深远,她每次搭话或者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刚刚好了,让岫野椋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时刻注视着的错觉——但苍川泽奈的注视和折原临也也不一样,她从她的目光里感受不到恶意,也没有那种毫无边界感的探究欲,准确地说,那是不带任何倾向性的注视——就好像苍川泽奈就仅仅是在看着她而已。 半分钟后,岫野椋面色如常把手机揣回了口袋,抬起头就看见折原临也冲她招手示意:“小椋,介绍两个可爱的后辈给你认识。” “初次见面,我是龙之峰帝人,请多关照。” “园原杏里,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我是岫野椋,来神毕业,低折原学长两届。” 咔,嚓—— 银光乍现,岫野椋当即想要后退,但折原临也突然侧身一步卡了她的身位,横空出现的刀刃直接刺向她的心窝,岫野椋不得不摇摆重心倒向面露惊慌的园原杏里,听见她轻声惊呼:“啊!” 岫野椋眼也不眨地注视着那截泛着白光的刃尖骤停在距离她眼球不过三两公分的位置。 “你倒是小心点啊,小椋。”折原临也单手环着她的腰捞住她。 “欸?学姐,没事吧……”被挡住了视线的龙之峰帝人并没有看到眼前这一幕短暂的交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一下子没站住。” 岫野椋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园原杏里脸上,她的指尖斜抵在薄而锋利的刃面上,站直的同时不动声色拈着刀锋轻轻往下一压——园原杏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刹那间统治了她,罪歌瞬间收缩,退回了她体内。 没有人能和园原杏里共享感官,因而只有身为罪歌宿主的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罪歌在惧怕。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热爱人类的妖刀第一次在人类的面前退却了。眼前这个女人甚至让罪歌不知疲倦从不停歇的爱语都陷入了沉寂。 岫野椋不明所以但又感到些许莫名的不舒服,她搓了搓指尖,收回了手,一时沉默了。园原杏里几番犹豫,还是没忍住:“您到底是……”她拉住岫野椋的衣袖,贴在她耳畔用极细小的声音急切地问:“您到底是谁?为什么罪歌会对您如此渴切——” 岫野椋面露疑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既然小椋累了,我们就先回去吧。”折原临也忽然出声打断了园原杏里,“回见喔,帝人君、小杏里。”“欸……”园原杏里想要挽留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跟着龙之峰帝人一道欠身:“下次再见,临也先生。” 岫野椋一言不发,任由折原临也把自己带离。 行至僻静无人的中庭时,岫野椋终于开口询问:“学长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解释呢?”“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非得和小椋解释不可的哦。”折原临也轻蔑地笑道。“您都当着我的面做了,不说出来肯定会憋坏的。”“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我的事,你不是都忘干净了吗?”“请您别扯开话题。”岫野椋说话从不绕弯子,“园原同学是怎么回事?您看见那截刀了吧——不对,您应该是知道那把刀的存在的,不然您不会挡住龙之峰同学。” 折原临也沉吟半晌,又露出了那种捉摸不定的微笑:“那是罪歌——罪歌在蠢蠢欲动啊。”岫野椋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园原同学为什么会说罪歌对我非常渴望?” 虽然利用价值很高,但罪歌确实让人头疼,要是能想办法毁掉它就好了。折原临也稍带鄙夷地在心中冷笑。愿望是与全人类相爱的妖刀,证明自己的存在与爱的方式却仅仅只是砍人然后植入诅咒和意识——粗暴的占有、同质化的繁殖和剥削,这种东西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宣称自己是“爱”?妖异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真正具有“爱”这种行为能力的,唯有人类。怪物不具备和人类谈论“爱”的资格。 “‘罪歌’是什么东西?”“……是一把妖刀,寄宿在园原杏里的体内。”折原临也思忖了一下,继续道,“一个月前,池袋的‘砍人魔’事件和‘撕裂者之夜’,你听说过吧?”“稍微知道一点。”“那是罪歌的后代所为。那把刀深爱着人类,所以不断砍人,将自己的意识植入到□□中操纵人类,那把刀把这种诅咒扩散的方式视同繁衍,称之为‘生小孩’,以达成‘爱’的目的,不过最后,作为原始罪歌的持有者,园原杏里摆平了这件事,从此也就风平浪静啦。至于罪歌为什么会渴望小椋——” 池袋“撕裂者之夜”,近百名罪歌的后代围堵了平和岛静雄,因为那是池袋最强的男人。罪歌对强者有着不可自拔的爱,想要掌控,想要获得“优秀的血统”。折原临也明白,刚才那一刹那的异动,显然是妖刀本身的失控而非园原杏里的意志。超越了母体宿主的意愿,妖刀罪歌对岫野椋表露出了相当强烈的侵占意识。罪歌会不受杏里压制想对岫野椋出手,只有一个解释—— “罪歌钟爱强者。” 在入夜时分迷离的光线里,折原临也扭过头看向岫野椋,呜咽般的稀疏风声中,他黑色的身影终于融化成了幽灵,他的一言一语,都像凭空生长的剧毒荆棘缓缓缠绕。 “小椋,你是连超越常人认知范畴的妖物怪异,都首肯的强者。”“……您想说什么?这就是学长无论如何都要我来鬼屋的原因吗?” 折原临也不置可否。 ——“要是我不呢?” 折原临也的挑衅让岫野椋停下了脚步,比起愤怒——事实上她几乎不会被激怒,情感的匮乏被证明也是慢性ptsd长期表现出来的症候之一;她最先感觉到的情绪,是匪夷所思。折原临也的行为逻辑诚然不能用常识去判断,但岫野椋仍单方面地认为,他不是喜欢对别人死缠烂打的类型,况且自己这样庸常碌碌的普通人,也绝对没有值得折原临也死缠烂打的地方。 然而很快,岫野椋就连这点匪夷所思都一并割舍了——她是绝对不会问折原临也“为什么”的。他的言语是团簇盛开的恶德之花,她亲眼见过他如何靠着只言片语就将他人的理性逼至崩溃的边缘——岫野椋知道自己习得性的匮乏使得她对大多数的客体感知都很迟钝,而无数的事实却证明她内面性的直觉素来精准,因而一旦得出结论,她绝对不怀疑自己。 她认为必须干脆利落地将折原临也从她的日常可及范围内剥除。不论她的过去与他有何干系,不论她的痛苦是否拜他所赐,她要做的就是与他一刀两断,否则他必定成为巨大的隐患,终有一日危及她的生活,甚至她自身。 岫野椋转过身,仰起头望向高阶之上的折原临也。“要怎么做,学长才愿意呢?” 只要能断绝关系,岫野椋认为谈判也并非不可取。当然,和折原临也谈判是危险的——任何他所临在的语言场域都杀机四伏,一不当心就被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早川纪良已经让岫野椋见识过了这一点,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如若折原临也开出了什么太让人为难的条件致使谈判破裂,那就报警——再怎么说自己也是精神科的病患,属于弱势群体,申请对对方进行人身限制、禁止与自己接触的话,大概率是会被受理的。 折原临也走下二十九级台阶,在第三十级停住了。他弯下腰,用带有压迫性质的姿态靠近岫野椋;岫野椋当即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陪我去晚上的试胆鬼屋,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岫野椋愣了一下:“……试胆大会?就这样?”“就这样。”折原临也爽朗地笑了,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全都烟消云散,他用轻快、放松的口吻说,“陪我去鬼屋走一趟,我就答应你,不再和你接触,离你远远地——我保证,只要你不想,你就绝无可能在目所能及之处见到我,你觉得如何?”“我能问您理由吗?”“不可以——再多提问,我可就要加码了。” “成交。”岫野椋一口答应下来。 不论折原临也有什么意图,她的诉求能得到满足就行。况且,就算继续追问,折原临也也不会告诉她实话——言语是折原临也最趁手的武器,换句话说,只要他的言语失效,那就没什么可惧怕的。会受他挑拨的人,情绪和内在都是深厚而丰富的,就如一汪湖水,折原临也随手投一颗石子就能振出一片涟漪,召来飓风便能搅和一阵天翻地覆;而岫野椋深知自己的贫瘠。他再怎么折腾,最后也只能得到一片干涸的水洼,她没有什么可供他挥霍的。 折原临也倒是不急于将岫野椋那片贫瘠的水洼蒸发干净,眼下他只是有一件事需要确认——需要园原杏里,确切地说,是需要园原杏里的罪歌帮他确认。 岫野椋真的如她所说,通过遗忘彻底摆脱了过往的痛楚,过上了一般人的普通生活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罪歌的渴切就是如山铁证。折原临也有种设计得逞的开心,但同时又觉得不痛快。岫野椋已经暴露在了罪歌的面前,也许过不了多久,撕开她梦寐以求的安宁生活的,将不会是他折原临也,而是妖刀罪歌——就有点让人难以挤出笑脸了。 “好了,我要求的,小椋已经达到了,相对地,我也会履行我的承诺。”折原临也停下了脚步,伸出了手,“那么我们就此别过,保重,小椋。” 岫野椋有一瞬间还想继续追问妖刀罪歌的事,但她的匮乏和消极心态让她及时地闭了嘴,好奇心在她身上的存活时间比朝生暮死的虫子还要短暂。她握了握折原临也的手——这是今天之内她第二次这么做了:“您也保重,学长。” 折原临也走了两步,特意回过头提醒她:“对了,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池袋的晚间,一般而言都不怎么太平呢。” 即便他的语气和神情都温柔而亲切,他说出来的话却仍让人分不清是温柔还是恫吓。 “不管怎么说,自祈多福吧,小椋——你要是真的能如愿以偿,那就好了。” 话音刚落,不等岫野椋的回答,他转过身就走。在岫野椋投向他背影的诧异目光里,折原临也露出狰狞的笑容。 希望不要太快—— 园原杏里要是能争气点就好了,管教罪歌不该是她的责任吗?就算作为人类的园原杏里根本就指望不上,但作为怪物,这点程度她总归还是能做好的吧? 别随便对别人中意的玩具出手啊,混账东西。 折原临也笑着磨了磨后槽牙。 唯独岫野椋,他绝对不想让给那把刀。 6、Period.06暗潮汹涌 来良学园祭将在篝火舞会结束后迎来谢幕。入夜时分,外客已基本退场,留在来良学园内的大部分是学生。岫野椋绕过中庭和体育场,来到无人问津的教学楼的角落。 “久等了。”岫野椋一步踏入弥漫着潮湿冷意的阴暗处,看向倚靠在墙边等待她的女人,“找我有什么事呢,苍川同学。” “啊,我还以为岫野你不会过来了。”苍川泽奈直起身,迎了上来。“我有看到苍川同学发来的邮件。”岫野椋举起手机晃了晃,“不过稍微耽搁了点时间。请问,专门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我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苍川泽奈抿了抿嘴唇,岫野椋感到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自己脸上——充满探究和审视意味的那种眼神,与此同时,白日里那种活泼天真的表情也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白天没来得及问你,但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你和折原临也是什么关系?” 岫野椋没想到苍川泽奈会在意这件事——或者说,她表现得过度在意了。岫野椋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他对你……表现得很熟稔也很亲近,当然,他表面功夫一向不赖,对谁都是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相信我,折原临也他……”苍川泽奈欲言又止,后半截话就这么生生咽下去了,“我想问的是,你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吗?” “不是。”“哈?!”“我们连普通朋友都不是了。”岫野椋抬起手看了看表,“大约二十分钟前,我们正式绝交了。”“绝交?!”“嗯。”“为什么?”“直觉。” 苍川泽奈一口气堵在喉头,憋得她额角青筋都快爆出来了:“……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岫野椋不做声。“不过这样也好。”苍川泽奈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不和折原临也扯上关系就是最好的——那个人不是能轻易招惹的,离他越远越好。清见同学走的时候,可是特意关照我提防着折原临也,不要再让他……” 苍川泽奈呼吸一窒。她没有再说下去,岫野椋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双目圆睁,神情骇然。苍川泽奈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伴随尖利的颤音,从岫野椋的胸腔内部振荡开去,逐渐膨胀、扩张,逼近爆裂的边缘。苍川泽奈一把托住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岫野椋咬字变得十分困难:“‘清见’……是谁?”苍川泽奈停顿了一下,面露惊讶:“……你不记得了吗?” 岫野椋面色苍白,短短几秒汗如雨下。她大口喘气,让冰冷的空气泵入气管和肺部深处,发出尖锐的高鸣。她痛苦地弯下腰,脊背佝偻,心里却不断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清见,清见,清见。 清见…… 姓氏是什么,这是谁的名字? 清见,清见…… 清……见…… 一阵暴烈的晕眩袭来,将这个发音顷刻间碾成碎片。 “过呼吸……!”苍川泽奈顿时反应过来,她快速将岫野椋扶倒在地,倒空了自己的手包,在一堆零散物什中间找到一个分装杂物的塑料袋,抖落开来扣在岫野椋的口鼻周围,一边轻抚她的背部,一边引导着她,“慢慢呼吸,岫野,别怕,慢慢地,对,慢慢地……” 几分钟过后,二氧化碳流失减缓,呼吸碱中毒造成的麻痹渐渐退去,紧绷的肢体放松下来。“没事了吗?”苍川泽奈小心翼翼地问道,岫野椋缓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啊,消失了。她漠然地想。果然消失了。 只要应激反应得到缓解,那么刺激源就会从意识里被自动抹除。仅仅几分钟过去,她就想不起方才强迫自己一次次重复的那个名字了。 岫野椋在苍川泽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苍川泽奈神情复杂地盯着她:“岫野,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岫野椋皱了皱眉:“谁?”“□□□□啊,高一开始,她就一直坐在你旁边,□□□□,你居然不记得了?” 听不见,根本就听不见。岫野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苍川泽奈一讲到那个名字,耳朵里就爆开一阵杂乱高亢的耳鸣。 不可言说,不可听闻,将她抛弃的过去唐突找上门来,她却将其拒之门外。 暂时还不行……会被摧毁的。 如若现在就打开这扇门,自己一定会被摧毁的。 岫野椋意识到,她的痛苦不止与折原临也有关,苍川泽奈口中这个听不见的名字,更加直接地指涉她的过往;因为比起折原临也,她对这个名字的反应更加过激。 “抱歉……苍川同学,你能不能暂时不要提那个名字?”“可你们不是……” “我不在乎我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岫野椋当即打断了苍川泽奈,她绝对不能让她继续释放刺激源了——再让苍川泽奈说下去,搞不好她今天直接死在这里,“要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同你解释的;现在,就请你不要再说了。”苍川泽奈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好吧。对不起,岫野,我不知道提起……那个人会让你这么难受。”“不是苍川同学的错,你不需要道歉。”岫野椋欠了欠身,“我还要赶末班电车回去,就先失礼了。” 苍川泽奈还想再说些什么,而看岫野椋异常坚决,便没再挽留。 “……好,路上小心些。”“嗯。” 池袋阳光城60大道,华灯初上,车马喧哗。人行道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中,瘦削的身形加上一百七十公分的海拔令岫野椋显得格外出挑:休闲衬衫是最普通的款式,随意地扣了中段三个扣子,露出的内搭却是白色超低胸露脐背心,下着深色长裤;一头柔顺的浅亚麻色短发似乎鲜少打理,只是任其自然下垂;厚重刘海下的脸孔没有表情,眼神甚至有点麻木:她的神情和姿态都像极了低欲社会里每一个情感贫瘠、精神疲倦、懒散而冷漠地游荡在街头的年轻人。 不过她步履匆匆,这点又和流连街心公园和夜间场所打发时间的街头青年不同。岫野椋蹬着一双轻便的靴子,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没有任何触碰与摩擦,行人的每一次擦肩而过都被恰到好处地避让,尽管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压根没离开过。如此一来,她自然也没怎么注意他人偶尔的侧目和注视。 在和苍川泽奈道别后不久,她又发来了邮件,除了再一次叮嘱她路上小心,还附上了一一长串字斟句酌的劝告。 【我知道高中发生的那些事让你非常辛苦,对不起,我一直没能帮上什么忙。要是碰上什么困扰的事情,请随时来找我商量。不过以防万一,我想提醒你的还是关于折原临也的事——那家伙太危险了。】 苍川泽奈对折原临也的警戒心已经强烈到了说是敌意也不为过了。考虑到已经同折原临也和平绝交,岫野椋并未放在心上,继续往下读邮件。 【他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就到处惹事,如今可以说是变本加厉。他是都内一代的地下世界有名的情报贩子,和粟楠会之类的好多组织都有牵扯。请多加小心,搞不好会被卷进糟糕的事情里去。以上。】 岫野椋思忖了一下。蓦地,她有了些想法,于是退出邮箱打开搜索引擎,键入了一串字符,点着下拉键浏览起跳出的搜索结果。显而易见,搜索结果比苍川泽奈发来的邮件更吸引人,岫野椋放缓了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切回邮件界面,开始打字回复: 【我记住了。非常感谢。】 按下确认键,发送完毕的提示框弹出后,岫野椋收起了手机。 折原临也是个什么样的人委实跟她毫无干系。折原临也也好,未闻其名的“那个人”也好,她暂时都没有打开那扇门,让他们进入“门扉”这一边的打算。她为了筑起如今封闭安稳的窠巢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因此格外珍惜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日常——即便她心中对此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甚至不曾感到一丁点的惋惜。 在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岫野椋决意不去打开那扇门,让至今付出的努力功亏一篑。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迈开腿——以此为起点,她抱着割舍一切的觉悟所捍卫的、平静安宁的日常,就此走上了被颠覆的道路。 等一下。岫野椋眼光一沉。有点不太对,从刚刚开始就有点不太对。 她迟疑地放慢了脚步,时时留意着身后,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她确定了这个事实——有人在跟着她。她明确地感受到后方的人群中有一个突兀的步调和气息——像是狩猎者似的人物在追踪她,步步紧逼,越来越近,她甚至察觉到了杀意。 岫野椋下意识地抿紧双唇,余光来回扫视周围,思考脱身的办法。可是下一瞬,当五米开外的一抹金色映入眼帘时,她就产生了糟糕的预感。 平和岛静雄。一看到平和岛静雄,她就条件反射想起折原临也的警告:池袋的晚上,是真的不太平。他说她没法如愿以偿,这么快就要应验了吗? 身后那阵脚步突然变得沉重又急促起来,岫野椋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了一旁的小巷。她依稀记得从这里穿过一片老旧的廉价出租公寓群,就能直接抵达jr池袋站东口。然而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中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的岫野椋意识到自己离开池袋三年了,这一带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她弯下腰扶膝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起身子,茫然四顾——她踮起脚,隐约能望见那座标志性的猫头鹰雕像。岫野椋长吁一口气,以为摆脱了险境,背后便响起了不怀好意的脚步声。寒气从脚跟沿着脊椎骨直直涌上了大脑皮层,岫野椋迅速转身:“谁?” 出乎意料,入眼的是一名年轻女性,看打扮也只是普通的公司白领,对方开口打招呼,声音轻柔,礼仪周全:“晚上好,初次见面,岫野椋小姐。” 岫野椋警惕地打量着她:“请问您是?我应该不认识您吧。” “嗯,岫野小姐不认识我,但是——”她依旧保持着柔和的态度,但却让岫野椋产生了毛骨悚然的不安,仔细一瞧便会发现:对方的眼球呈现出严重充血的病态鲜红色。 ——“但是我,可是从第一眼起就深深地爱上了你啊!” 女人突然露出了癫狂的神色,一道冰冷的光弧破空而来,带着恐怖的力道兜头劈下。岫野椋矮下身来就地一滚,拉开距离后以膝盖为支撑翻身而起,戒备地盯着面前突然发起进攻的女人。岫野椋咽了口唾沫,试图继续套话:“搞错什么了吧,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呵呵呵,怎么会呢?那么优美的身体线条、紧实的肌体纹理、灵敏的反射神经。”她一步步靠近,岫野椋这才看清,这个文弱的女人手里竟提着一把一尺长的大砍刀,“我是多么地爱慕你啊!”“您是……”岫野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罪歌的后代?”“正是!十分聪慧,岫野小姐!”女人很是开心地笑起来,提步扑上前,“请与我相爱吧!” 岫野椋侧身闪过,撩起腿一记高段踢将人掀飞出去几米:“您是位美丽的女士,但请容我拒绝——我的性取向很正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真很强!母亲说得没有错呢!”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呈现出扭曲的笑容——岫野椋一怔,暗呼不妙。 居然能站起来,刚才那一下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等等。 岫野椋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我在干什么? 我怎么可以对他人随意使用暴力?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紧握成拳的双手。 身体为什么会擅自行动起来呢?从刚才开始就…… 好像非常擅长应对这种状况似的。 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心跳声越来越大,岫野椋再度犯了耳鸣,呼吸也开始变得浅快起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个当口,化身砍人魔的女人握着砍刀再度奔来,情势不容乐观。岫野椋除了躲闪以外别无他法,她内心的疑问像被用力摇晃着的碳酸饮料的泡沫似的疯狂上涌,马上就要溢出瓶口。她不断退后,眼见着退路将尽,她迅速拉开一步,抬腿踩上挥空的刀刃高高跃起,借势空翻,力道十足的横踢扫向对方持刀的手臂。 嘭——对方整个人呈抛物线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后脑着地,“咚”的一声听得岫野椋都抹了把汗,见她久久不动,大约是昏过去了。岫野椋喘了口气,连连退了三五步,接着扭头走开。她已有点神思涣散,耳鸣越来越响,不堪忍受。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以免被人看见出现在暴力事件的现场而惹上麻烦;不料没走几步,黑影一闪—— 糟了!岫野椋一惊,转身的刹那,闪光的刃面晃痛了她的双眼。她凭着感觉大幅度后仰身体才险险避开,刀刃贴着衬衫前襟划过,刀尖勾住了衣扣的缝隙,布料随之遭到暴力撕扯,裂帛声在阒静的街道中显得尤为刺耳,纽扣接二连三崩落在地,前襟瞬间大敞。 岫野椋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胸前肌肤大面积暴露让她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她还没来得及大骂对方变态,刀光一转又贴了上来,她手忙脚乱地躲避,无奈已被逼至墙边。 停手吧…… 别再过来了…… 尖锐的耳鸣声反复倾轧着她的神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混杂其中嘶声尖叫。 我叫你别再过来了。 别逼我打开那扇门! 无路可退。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岫野椋不再迟疑地摸向腰下,砍人魔带着狰狞的笑意高举屠刀,不遗余力地兜头劈下,岫野椋亦伸手抵住了她的胸膛—— 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岫野椋冷漠的眼睛里一瞬间迸出了凶光。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型物件横空飞来,将砍人魔直接砸飞出去。岫野椋吃惊地睁大双眼,然后反应迅速地把手收回来。借着路灯灯光,隐约可以辨认出那个大型凶器——是个红色的自动贩卖机。这种手法,这种突然出现的时机,都让她觉得眼熟。 她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街那端站立着挺拔高大的身影。 平和岛静雄扶着后颈活动了一下关节,看样子没打算袖手旁观。 岫野椋艰难地平复呼吸,恍然间发现方才还暴戾狂乱的耳鸣声,在见到平和岛静雄的那一刻,好像奇迹般地平复下去了。 7、Period.07恶战苦斗 “啧,好像又碰上麻烦事了。” 看不清表情的高大男人嘴里蹦出一声慵懒的弹舌,抬腿走来,黑白分明的装束逐渐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其实平和岛先生没资格这么说吧。”岫野椋小声嘀咕。“哈?你说什么?”平和岛静雄一脸烦躁地捏紧了拳头,骨节的轻响相当清晰,架势拉开眼见着就要上来揍人,行至近前却明显一愣,然后立马别过头去。这一反常的表现让岫野椋露出一丝错愕,她终于回过神来,旋即伸出双手拢住被刀剐开的衬衫前襟,故作镇定地颔首:“失礼。”平和岛静雄皱紧眉头,解开黑西马甲的扣子,脱下马甲递了过去:“套上。”岫野椋也不推脱,伸手接过,欠身道谢:“非常感谢,平和岛先生。” “平,平和岛……静雄……” 岫野椋刚把马甲反穿到身上,双手背在身后扣上衣扣。女人彷如肋骨折断般痛苦的呻吟,以及夹杂其间难掩亢奋的低喃就飘进了耳朵。岫野椋看向那边在被自动贩卖机迎头砸中的情况下,仍以扭曲的姿势站起身的砍人魔,血红的双眼泛着悚人的光芒,刀尖直指平和岛静雄。 “静雄啊——平和岛静雄也出现了!我的兄弟、我的姊妹、我的手足们……我们一直思慕着您啊!没想到在那一夜过后,我们还能与您相见!” “我不太理解,平和岛先生。”岫野椋不理会砍人魔疯狂的发言,反而主动向平和岛静雄搭话了。“啊?”平和岛静雄偏了偏头,等待下文。“从刚刚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位女士的抗击打能力,实在是太超规格了,还是说您手下留情——”岫野椋话音一滞,转而干脆地否认自己的假设,“不,我不认为在您那样的暴力打击下普通人有毫发无伤提刀站起来的可能——对面这位女士,不是正常人吧。” “我怎么会知道。”平和岛静雄干脆地一摊手,“不过我之前也碰上过类似的事。”“类似?”“嗯,被围攻过。” ——“撕裂者之夜”啊。 岫野椋在心中将在学园祭上从折原临也那里得到的消息,加上目前状况进行粗略的整合后,提出最直接的问题:“既然您有经验——”她和平和岛静雄同时闪身避开劈面而来的砍刀。 “要怎么解决?”“啊?什么怎么解决,直接干掉就行了啊。”“……您还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砍人魔跨开双腿架刀:“请与我相爱吧,强大的人们——我保证,那会是很幸福的事情!” 岫野椋立马回绝:“我刚才都好好拒绝过了,能不能请您别死缠烂打?”或许是由于她过于不讲情面的态度和不合时宜的发言,砍人魔明显怔忡了一下。 咣——蓦地,大砍刀掉落在地,声音刺耳。 “咦?母亲……不许……对他们出手?”砍人魔喃喃自语,“既然是您的命令……是的,我明白了。” 她双臂一展,右腿后撤微微弯曲,姿态怪异而又风度翩翩地行了一个礼:“真是太可惜了,母亲希望今夜不要打搅二位;那么,岫野小姐,平和岛先生,下次再会。” 上一秒还是个暴戾失心疯,下一秒又变成了礼仪周全的淑女模样,砍人魔女性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而作为凶器的刀具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地上,丝毫不见要回收的意思。“要追吗?”岫野椋礼貌地征询平和岛静雄的意见。“最好不要。”“那就按您的意思。”岫野椋从善如流。 一时间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岫野椋硬着头皮小声打破了这阵古怪而尴尬的寂静:“谢谢您帮我,平和岛先生。”平和岛静雄无所谓地摆摆手:“噢。我看见你一个人钻到这里,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岫野椋默默点头。 …… “我才是,不好意思啊,下午我以为你和临也那个混蛋是一伙的,差点就要动手了。”“您不必在意。”岫野椋终于抓到了一个撇清关系的机会,“我和折原学长没什么来往——他是……在恶作剧,才故意那么说的;我没有帮他做过什么事。”“那就好——但是啊,和那家伙扯上关系真的超级麻烦,你一定要当心!”平和岛静雄说着说着就痛心疾首起来,“就算你不想理他,他可是会像甩不掉的臭虫那样没完没了缠着你的!” 岫野椋忍不住笑了:“好,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忠告——今天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告诫我同样的事呢。” 平和岛静雄望着她罕见的、微薄的笑意,愣了一下,转而挠挠头,嘟囔道:“你好像和我差不多大吧……不要用那么正式的敬语了。”“我确实您在来神高中的后辈,低您两届。”岫野椋想说她用敬语是应该的,而平和岛静雄依旧坚持:“不要用敬语了,听起来很不爽。”岫野椋拗不过,答应了:“好吧,平和岛君。” “还有,在池袋,别随便把那种危险的东西拿出来。”“危险的……什么?”岫野椋很奇怪,老实说在自动贩卖机都能被扔来扔去的地方,她不太清楚平和岛静雄对“危险的东西”的具体定义。 “别装傻。”平和岛静雄看上去不太高兴了,他迈开长腿上前一步,岫野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平和岛静雄又上前一步,岫野椋接连退了两步。 啪。 她没能继续后退。平和岛静雄越过她的身侧,抓住了她背在身后的胳膊。他的力道不是很重,却完全不容抵抗。岫野椋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慢慢地撇过视线去看,平和岛静雄扣着她的手臂,缓缓把她手里紧抓不放的东西拉到了眼前。“你觉得这个东西是可以堂而皇之拎在手里上街乱逛的吗?”平和岛静雄的余光从墨镜的边缘漏了过来,钉在了岫野椋一片煞白的脸上,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不管怎么看……” 岫野椋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她对于自己手里持有的东西,抱着比平和岛静雄更大的困惑: 为什么我会拿着这个东西? 为什么我理所当然地随身携带,却从来没感觉到它的存在? 为什么我想熟悉自己的肢体一样熟悉它的结构和触感? 岫野椋快要窒息了。耳鸣、头痛犹如冰冷的潮水翻涌而上,顷刻间将她淹没;意识闪烁,知觉紊乱、视觉映射和记忆影像碎成断片与感官信息交错掺杂,在平和岛静雄的质问中濒临崩溃。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喷子吧。” 这是她的过去,毫无疑问就是如此。岫野椋绝望地捂住了头,她在漩涡般混乱的影像和意识中飞快地塌陷,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让她出现了共济失调的症状,她脚下趔趄,重心不稳,脊骨和颈椎都失去了力量,整个人犹如软体动物,毫无支撑地瘫倒在地。 “喂!你怎么了!喂!!” 这是她真正的过去,比折原临也、比苍川泽奈口中的那个名字更加清晰的过去,一份触手可及的、切切实实的凄凉遗产。视野融化成大块大块的模糊光斑,仿若隔着深水看过去,一片光霭淋漓。岫野椋知道自己在被人用力摇晃,也听见有人在喊她,而她的声音逸散成气味、影像融化成温度,世界如堕冰窟,她的神经却处于一种焚心蚀骨般的灼热中。 她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摆脱、且时刻傍身的过去,就在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叩响那扇紧闭的门。 “听得见吗!醒醒!喂!!” 岫野椋绝望地意识到,她今日终归是无处可逃的——当她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岫野椋再度转醒时,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柔和的灯光。盖在身上的毛毯有一股消毒剂的陌生气味,她动了动,试图起身,却被头颅中异常的沉重感给压垮了。 耳鸣散去了,还留下些轻微的后遗症。岫野椋挣扎了几次都起不了身,忽地,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背,给予她恰到好处的支撑,她便很轻松地以一个舒适的姿势坐起身,倚靠在沙发背上。 岫野椋刚转过头想要道谢,却毫无心理准备地见到眼前赫然一个空荡荡的脖颈—— ——?!她骇得双目圆睁,下意识双手撑住沙发重心后移,却被对方一把拉住。 【当心。】 塞尔提·史特路尔森单手在pda上敲完字,指尖一顶便翻过来给她看。岫野椋免不得怔了一下。她手臂上那一小块触感分外清晰:柔软的肌肤,人类的体温——岫野椋屏住呼吸,试图放松自己紧绷的肢体——但却是实打实的妖异。 “呀,你醒了。”岸谷新罗从料理台后转出来,手上端着一杯热牛奶,“抱歉——吓到你了吧?其实塞尔提不会轻易在新客人面前露脸,不过你是静雄带来的人,又是我的后辈,所以我想,让你见见塞尔提也不是不可以。”他走到岫野椋面前,把牛奶递给了她。岫野椋犹豫了一下,双手接下低头谢过:“受您关照了,岸谷学长。”又转身向塞尔提欠了欠身,“塞尔提小姐。” 塞尔提闻言又飞快地敲字,往岸谷新罗跟前一送。 【原来是新罗认识的人啊】 “嗯。静雄那家伙不擅长记人,我倒是有印象——对吧,岫野……?”“椋。”岫野椋顺着岸谷新罗的话头颔首道,“岸谷学长居然记得我的事。”“啊,对,没错,是‘椋’——毕竟高中的时候,你也来过我家的医疗研究所嘛。” 岫野椋又感到脑内闪过一阵抽搐似的疼痛,她把头低得更低:“给您添麻烦了。”岸谷新罗弯下腰,自下而上看着她:“你哪里不舒服吗?静雄说,你是突然昏倒的。”“不……只是疲劳过度而已,现在没事了。”岫野椋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躲开岸谷新罗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是吗。”岸谷新罗的镜片上折过一道光,他安抚道,“我给你做了简单的检查,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你可以安心。”“谢谢您。”岫野椋又一次道谢。 “塞尔提,捆住她。” 塞尔提·史特路尔森一惊,岫野椋也冷不防怔住。她甚至花了短暂的片刻去理解岸谷新罗的命令:他让塞尔提捆住她,拿什么捆?怎么捆?为什么要捆? 而当她迅速扭头看向塞尔提,才发觉自己确实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她的四肢和身体被一种材质不明的黑色物质包裹住了,可塑性超常的物质,影子般毫无重量地、精密地贴合她的皮肤,大面积铺展开来,就如一滩泼洒在她身上的黑漆,将她牢牢固定在了沙发上。但凡她试图挣扎,所有的施力都会被塞尔提身上流溢出来的黑色物质消解,她不会感到疼痛,却也无法移动分毫。 岫野椋转而看向岸谷新罗,语气不善道:“岸谷学长,您打算做什么?” “好了好了不要慌,我不想伤害你,塞尔提也不会的对不对?塞尔提是个温柔的人呢——”岸谷新罗轻快地停了一下,尔后口吻急转直下,“但我不是,所以我要拷问了:提起高中的事情会让你那么痛苦吗,椋小姐?” 岫野椋瞬间握紧了拳头——但那失重的黑影却温柔地流淌着,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抚平。塞尔提显然有些焦虑,急匆匆地打字,岸谷新罗看过后,便又下指令:“帮我监测她的心跳和血压。” 说完,岫野椋便感到黑影又流动起来,在她的胸口和上臂形成了一定压力。“岸谷学长到底想做什么?”就算情绪再贫乏,她如今也禁不住有些恼了。“放缓呼吸,按我说的做。一旦你反应过激我会给你上镇静,我对本次诊疗的一切后果负责,记住,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拒绝您的看诊。”“你无权拒绝——你是静雄带来的患者,我受他所托,至少要给他一个交代。” 岫野椋忽然间出离愤怒了:“我和平和岛静雄先生没有任何关系。”“那么折原临也呢——我猜至少和临也脱不了干系。”“我和他更没有——这不关岸谷学长的事!” 岫野椋知道自己的心脏和呼吸道不受遏制地起了反应,而塞尔提也如实地把她的心跳过速和其他异状汇报给岸谷新罗。 “请擅自别插手我的事情好吗,您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岸谷新罗走到岫野椋的跟前,双手放进白大褂的衣兜里。他弯下腰,一下子凑得很近,鼻尖几乎压到了岫野椋的脸上——这个距离,他能把她的瞳孔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椋小姐,听听我的建议怎么样?倒不是作为医师,而是作为有过一面之缘的普通朋友——差不多放过自己怎么样?”“我倒是更希望您能放过我。”岫野椋冷冷地回答。“到底是谁不放过谁,你心里有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答案——呼之欲出,我都能看见了。”岸谷新罗露出了一个事不关己的凉薄笑容,“我多少知道你高中的时候经历了些什么——别误会,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兴趣,我是综合了多方面的信息推断出来的;但是我知道,比起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喜欢上折原临也才是你最大的不幸。 “不过只有这件事我可以断言:对他产生了越线的感情,之后又能全身而退的人寥寥无几,你是其中之一,这已经足够你原谅自己了。” 岫野椋的瞳孔一瞬间涣散了。 “——更何况,你姑且也算是,让临也那家伙都动过心的人啊。” 8、Period.08五里雾中 凌晨悄无人声的街道上,黑色机车穿行于朦胧薄雾之中。岫野椋在早间的第一班电车发车之前抵达jr池袋站,送她到车站的是池袋大名鼎鼎的都市传说“黑机车”,无头的妖精塞尔提·史特路尔森。她一路上总是时不时操纵着黑影把pda递给后座的岫野椋,内容无非是单方面的安抚和一再道歉: 【真是太对不起了,新罗那家伙,一旦牵涉到静雄和临也的事,就容易失去分寸感。吓到你了吧…… 【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就算是病患也不可以这么粗暴,请你别放在心上…… 【实在对不起!】 岫野椋一言不发,弄得塞尔提有些失措,那些恳切而沉默的言语如同扔进湖里的石头再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耳边聒噪遥远的风声。 “塞尔提小姐真是很有人情味……”过了好一会儿,岫野椋望着街衢楼厦之间渐渐漫漶开的初日晨曦,轻声低喃,“温度、边界感、同理心——身为妖精的塞尔提小姐绝对比大多数的人类更像人类。” 【欸?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这个非人类呢,谢谢你……】 岫野椋抱着塞尔提的腰,依靠在她的脊背上。或许是因为塞尔提·史特路尔森并非人类,反而令岫野椋感到安心,甚至平白地生出一股罕见的倾诉欲。“我实在是太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了。”她苦笑道。 【椋小姐是比较内向的类型吧,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善于交际的,我想你不必为此难过。】 “是吗。” 【什么都不想说的话,不说也可以;对于他人的话语和感情,不想回应的话,不回应也可以。椋小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没有那么容易。”岫野椋的口吻表露出少见的轻蔑和无礼,“我也不想回应,我也不想针锋相对,我只想一个人过安宁的生活——可是每个人都不肯放过我。” 塞尔提终于沉默了。岸谷新罗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她失去了安慰岫野椋的立场。塞尔提在目睹了那样的场景之后,深知自己没有资格劝慰岫野椋。 “你想要的平静生活会回来的”——这种透明泡泡似的轻飘飘的话塞尔提根本说不出口。 岫野椋在岸谷新罗的逼问下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岸谷新罗当机立断给她上了小剂量的镇静,她沉睡了一夜,在凌晨时分醒来。她看到端坐在扶手椅中的岸谷新罗,奇异地感觉到平静——身穿白大褂的密医坐在床尾一侧的房间角落,离她既不太远也不过分逼近,他们之间保持了一个足以代指互相妥协的安全距离。岸谷新罗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显出黑眼圈的双目望着窗外,神色平和,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早上好,椋小姐。”“早上好,岸谷学长。” 不同于前夜暴烈的谈话氛围,他们确实在这样一段安全距离的催化下,普普通通地、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我很好,您不必担心。”“你昨晚差点就休克了。”“给您添麻烦了。”岸谷新罗放下了咖啡杯,坐着向岫野椋欠了欠身:“我向你道歉,椋小姐,我的做法或许太操之过急了。”“……您不用道歉。”岫野椋低下头盯着被子上平滑的褶皱,没由来地感到疲累。 “椋小姐,恕我失礼,你记得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吗?”岸谷新罗忽地问道。“家母吗……”岫野椋抬起头,不理解岸谷新罗为什么唐突提起她的母亲,她自然而然地张嘴,“……” ——她冷不丁僵在了那里。 岸谷新罗耸了耸肩:“果然,这你也不记得。” “我没想到……”岫野椋揪紧了手里的被单,“这不应该的,我从前明明是记得的,我不至于连这种事都忘记……”“你的慢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仍然在缓慢恶化,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岸谷新罗往后靠在椅背的软垫上,食指习惯性地轻轻敲打着扶手,“长此以往,你的记忆会流失得越来越严重,我认为你应当去接受更积极的干预治疗。” “您对我高中时候发生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吗?”岫野椋试探着问道。“倒也很难那么讲——我说过,我和椋小姐只不过一面之缘。但是,静雄说他见到你和临也在一起,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岸谷新罗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透露出来的信息可有可无,但每一句话无疑都是正确而恰当的,“我的确和你不熟,但是我和临也——却已经是那么多年的孽缘了,在这件事上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了解他。” 岸谷新罗的镜片上折过一道白光。 “我很清楚地记得高中毕业前那一段日子里,他表现出来的异常——仔细想想,那个时间点正好与发生在你身上的巨变相吻合。我不知道你经历的不幸之中临也插手了多少,但他脱不了干系。”岸谷新罗停顿了一下,“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临也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只是不管从什么层面上讲,他都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但凡一个糟糕的局面里,有能容他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间隙,他就很少选择袖手旁观。当年他是这样,如今他也没有任何长进——我想这点你是能明白的。” “我……完全理解您的意思。”“除此之外,我依然劝你,彻底否定自己的过去是不可能解脱的,无法接纳曾经的自己的话,你的未来也将毫无希望可言。”岸谷新罗的叹息让岫野椋一阵心悸。 咚咚。 塞尔提敲门进入房间,托盘上端着一杯热牛奶。“谢谢啦,塞尔提。”岸谷新罗把牛奶端到岫野椋的面前,“好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么多;喝了吧,要是你能觉得好些就好了。之后塞尔提会送你到车站——你现在不住在池袋,我猜你高中毕业之后就搬家了,对吧?”岫野椋默默地接过牛奶,点了点头。 “那也不错。”岸谷新罗如此评价道,“毕竟池袋从很久以前就不够太平啊。” 到了池袋站东口的猫头鹰雕像处下车,岫野椋同塞尔提道别。岫野椋在凌晨的蔼蔼薄雾中悄无声息地行走,刷pasmo进站。确认过发车时间,岫野椋背靠站台的石柱,深深地呼吸。犹豫再三,在电车进站之前,她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森岛医生,是我,岫野椋。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您真是不好意思……” 岫野椋在空无一人的站台,对着影子倾诉般地呢喃。 “虽说有点突然……我现在可以去您那里吗?” …… 车窗外的景象杂糅成一片繁华而明亮的虚影,飞快地后退。岫野椋在空旷的车厢里陷入一种恍惚的困顿之中。她知道自己的心底有一道裂痕,随着车轮一次次轧过轨道拼接处而产生的颠簸震动着,不知何时就会碎得七零八落——而在那之前,她都只想随波逐流。岫野椋一直都渴望过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对外事外物不闻不问,并非排斥,而是自身太匮乏,没办法应对丰饶的世界。 而如今岫野椋意识到,恐怕在不经意之间,她早已深陷某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在她听来,若是苍川泽奈还仅是过分的警惕的话,那么岸谷新罗几乎已是在明言警告:折原临也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她并不知道,就在昨夜,在登上与她所乘坐的同一列电车之前,折原临也亦靠在站台的承重柱上打了一通电话。 “喂?波江小姐吗?是我,你有没有离开事务所了?刚准备走?呀,那太好了,恰好赶上——麻烦帮我从电脑里调一份档案出来。因为当时是当作‘以后大概都不会用到的无名小卒’的资料存档,所以我也记不太清被我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哦。” …… “别这么说嘛,这是今天下班前的最后一个工作请求了,怎么着也请对得起我支付给你的报酬好吗?不要随便对雇主说‘去死吧——’这种话啦。 “那么姓名是‘岫野椋’,找到之后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我回去后就看,辛苦你了。” 岫野椋抵达新宿时,第一批上班族正蜂拥进入车站。她缓慢地逆行在庞大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静默。 “椋。”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岫野椋停下了脚步,揉了揉因犯困而惺忪的眼睛,看见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在等他。她快步上前。“森岛……”在看清对方的面孔后,她陡然改变了称呼,疲态消失不见,甚至微笑起来,“直辉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森岛直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我只是很担心你——这么早联络我,出什么事了吗?” 岫野椋点了点头:“有重要的事拜托直辉先生……”森岛直辉自然地牵起岫野椋的手:“那就到诊室谈吧。”“好。” 岫野椋走在森岛直辉的身侧,安静而快速地行走在新宿街头。晨间的路人都行色匆匆,无人在意他们;而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们牵着手,步履起落间偶有靠近犹如依偎的年轻情侣。森岛直辉二十八岁,身形修长、体态挺拔,染了一头深棕色的短发,高窄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遮住锋利的眉眼,穿规整的深色t恤和长裤,外罩一件薄风衣,看上去就是个受过良好教育、气度温润的男人;而岫野椋依在他身边就成了一个瘦弱的少女,挽了几折的衬衫袖子下面垂着一截过分纤细的手腕,手掌则被牵着放进森岛直辉的风衣口袋。 “椋,放松一些;我感觉到你的压力快要溢出了。” 他捏了捏岫野椋冰凉的手心示意。“抱歉,我还是不太习惯……” 森岛直辉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安心吧,我们是‘会面限定’——在我们见面的时间里,你大可以不用顾虑,只管依赖我就好。来,看着我的手。” 森岛直辉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慢慢抬起,又翻转落下;岫野椋便跟着这个约定俗成的手势,依从森岛直辉的引导调整呼吸,直至每一次吐息都变得平缓、自如。 “好点了吗?”“嗯,好多了,谢谢您,直辉先生。” 岫野椋和森岛直辉是“会面限定”的恋人。只有在见面,准确地说是只有在诊疗时间段里,会以恋人的身份相处。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从岫野椋十六岁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后便维持至今。 森岛直辉提出将自己作为移情对象的方案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这个方案比起单纯的心理治疗方案,不如说是一次垂死之际力挽狂澜的精神□□行动。记忆的突然流失导致岫野椋的人格无法自洽,情绪反应机制陷入紊乱,一度濒临崩溃。当时刚刚入行、还不具备丰富的经验、同时也缺少各方面的顾虑、因而比大多数精神科专家都更加大胆的森岛直辉,铤而走险选择了催眠疗法。 清洗残缺不全的记忆,厘清混沌错乱的认知,重固支离破碎的人格框架。整套治疗方案以严重的情感匮乏和记忆固着为代价,换来岫野椋的人格维持了暂时性稳定。而其中最难以处理的一部分,是岫野椋对某个人的感情。 ——满心绝望的爱恋。森岛直辉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把那份致命的情感从岫野椋的人格里剥除。那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只要存在就必然威胁到宿主的性命。森岛直辉最后找到的解决办法是代偿性移情。他通过三期长达两年的治疗,逐步将那份绝望的、得不到回应感情牵引、转嫁到自己身上,由他来回应、由他来引导,以此完成岫野椋残破人格的二次整合与自洽。 只有在与森岛直辉见面的时候,那份过往岁月的凄凉遗产才会在岫野椋心里苏醒,她会难以遏制地产生由来不明的“爱意”。好在那份转嫁的感情,在经过对人格排异反应的长期适应之后也变得贫瘠了许多。岫野椋对森岛直辉的恋慕成了她人格中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颗螺丝钉,承受着整个人格的重量。但凡这颗钉子还在森岛直辉精心测算的位置上,岫野椋就算产生危及生命的应激反应,不断气的话,就仍能恢复如初。她的记忆缺失和情感匮乏成为了保护她的不败堡垒,只要她还能在森岛直辉的身上安置那份改换了姓名的爱情,那么她的过去就永远不可能闯过那扇门,岫野椋永远都是安全的。 森岛直辉相信,只要岫野椋定期来会诊,他就能一直保护她。无论是绝望的过去,还是未来的恶意,谁也无法越过他设下的屏障伤害岫野椋。 ——直至岫野椋自己决定打碎这屏障的那一天到来。 9、Period.09拨云见月 抵达森岛直辉位于东京医科大学内的诊疗室是二十分钟后的事,而森岛直辉受聘成为东医实验室的研究员则是三年前的事。 为了方便跟进岫野椋的疗程,加之改换环境也有益于治疗,他建议岫野椋在高中毕业后也搬到新宿居住。岫野椋听从了森岛直辉的建议,在取得当时唯一的亲人兼监护人,姨母小关津绘子的同意后,她搬到新宿开始独居生活,此后仍照旧接受森岛直辉的定期诊察。某种程度上说,虽说与她非亲非故,从她十四岁起便以医生的身份陪伴、照顾她的森岛直辉更像是她的家人。 进入诊室后,岫野椋自觉地在桌子前面坐下,森岛直辉去里间换衣服。片刻过后,身穿白大褂的森岛直辉从里间转出,手里拿着一份纸盒装牛奶和一个空杯子。他到岫野椋的对面坐下,将手里两件物什在二人之间的桌上轻轻放下。 那是一个具有奇妙仪式感的动作。杯子和盒装牛奶同时降落在桌面上,就像两样对称的、平行的、互相呼应的特殊器物。二者之间的距离也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就仿佛在这一天这一刻之前的无数个此刻,牛奶和杯子都是以同样的速度降落在同样的位置。 森岛直辉双手交握搁在桌上,露出一个让人心安的笑容——那也是个精确的、仪式性的笑容;他的嗓音低而温柔,带有催人入睡的魔力。 “我们开始吧,椋。” …… “请等一下。”在森岛直辉伸手去取桌上的牛奶的时候,岫野椋蓦地出声打断他。“怎么了?”既定的程序被叫停,森岛直辉没有表露出任何惊疑和不耐烦,反而一如既往耐心地笑着询问。岫野椋站起身,拉开椅子,站到桌旁,向森岛直辉深鞠一礼:“森岛医生,一直以来,感谢您对我的关照。” 森岛直辉愣了一下,他沉思了片刻,收敛起那种仪式性的笑容:“椋在这个时候叫我‘医生’——理由是我理解的那样吗?”“是的,诚如您所想。”岫野椋直起身,坚定地点了一下头。森岛直辉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来到她的跟前:“我再确认一次:椋是终于准备好,取回你的‘过去’了,是吗?” “我也不敢说我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岫野椋迟疑了一下——仅仅是对措辞的迟疑而已,“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再拖延下去的话,毫无疑问我会陷入被动,局面可能变得对我相当不利,我无论如何得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 森岛直辉叹了口气:“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倘若只是暂时性的困难,可以找我商量的,不必非得……这个决定有多大的风险,椋不会不明白吧。”“我明白。”岫野椋垂下了目光,“但是情况可能没有预想中那么好……我的病症一直在缓慢加重,对吧,森岛医生?” 森岛直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见过别的医生了?”“……只是我的一个朋友给出的结论,姑且是情势所迫。”回想起昨夜不太美好的经历,岫野椋叹了口气,“您可以同我说实话的,不必顾虑我——”“怎么可以随便相信别人的话?”森岛直辉罕见地严厉申斥道,“我是椋唯一的医生,椋只能完全信任我,绝对不能因为外部因素动摇,任何对于病症的判断只能由我来下。” 岫野椋只用短短一句话便击穿了森岛直辉的严防死守:“我已经连母亲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森岛直辉愕然,一时间相对无言。岫野椋轻轻地询问:“您愿意同我说实话了吗?说实在的,我都能接受,我没有责怪医生的意思——森岛医生是最优秀的,也是最关心、爱护我的,我至今依然全心全意地信任您。” 森岛直辉背过身去,一手用力扣着桌角,手背上暴起青筋。岫野椋在想,“优秀”和“关心爱护”,究竟是哪个词语刺激到森岛直辉最薄弱的那部分了呢?哪个都好,无所谓。她漠然地对自己说。让对方去纠结、让对方去痛苦吧,不能再沉溺在虚伪的泡影里度日了,再不清醒过来的话,到最后在劫难逃的一定是她自己。 岫野椋握住森岛直辉的手,执拗地使劲把他拉着转身面对自己。森岛直辉的不甘、懊恼,以及各种各样的复杂思量一应落在她废墟般的眼底,变成一片荒凉的灰烬。 “请您和我说实话,森岛医生。”她又一次要求道,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 “……没错。椋的记忆,几年来一直在缓慢流失。”森岛直辉终于放弃了和她对峙,“我也一直都在尝试维护你的记忆固着,但是收效甚微……”“果然如此。”“我确实考虑过进行积极干预,但是,每次哪怕是轻度刺激,椋的反应都太可怕了。”“是吗?”岫野椋有些惊讶,“我完全没有印象。”“那些记忆我也一并清洗掉了——留下来只会让你更痛苦。”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有朝一日我会连自己是谁都忘记吗?”“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森岛直辉抓住岫野椋的肩膀,“椋,再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一定会找到挽救的方法的,我已经拜访了好几位精神科的专家,给他们看你的案例,我和早川教授一起拟定了几种方案,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岫野椋忽然张开双臂,拥住了森岛直辉。 “直辉先生,不必了。” ——她突然又叫他“直辉”了。爱人似的温柔语气与她冷淡的表情、僵硬的姿势之间形成了强烈反差,而这种诡谲的反差反而让森岛直辉冷静下来。 “一直以来谢谢您,但是,不必了。” 森岛直辉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双手,克服了颤抖回抱她。 “这对你来说很危险,我不敢保证解除催眠之后会发生什么。你目前的精神状态实在是……我无法评估你的承受力——就算如此,你也坚持你的决定吗?” “没关系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您都会帮我的,不是吗?放松,放松。”岫野椋轻拍森岛直辉的脊背,学着他一贯的口吻说,“我都感觉到您的压力溢出了。” 他们在诊室里久久地相拥——这对森岛直辉来说是严重有违职业伦理的行为。但他明白,这个拥抱意味着一段长久的、异常病史与治疗史的终结,尽管表面上风平浪静,他也深知他与岫野椋在这段漫长的时日里早已精疲力竭。森岛直辉甚至感到庆幸,他和岫野椋在扮演“会面限定”的恋人长达五年之久后,终究得以从零开始,于此刻回归到医生与患者的身份。 这或许是好事。毕竟,再这样下去,森岛直辉自己都会困惑于他对岫野椋的爱意,究竟是出自一个悉心照料病人的医者,还是那个“会面限定”的恋人。 到了某个时间点,他们默契地松开彼此,各自后退一步。 岫野椋堂堂正正地抬起头,说出了森岛直辉当年执行人格重组方案前,与她约定的密钥——岫野椋几年以来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唯有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潜意识里。这是森岛直辉当年交给她的最重要的“钥匙”,用以打开“那扇门”。他们约定,只要岫野椋说出这句话,森岛直辉就必须依言照办。 “还给我吧,森岛医生。”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从心上被轻轻卸下了。 “我的痛苦、我的爱恋、我的过去,请全都还给我。” 时间从指缝流过的痕迹,蜿蜒如同掌纹。其间经年久月地流淌着的,是终其一生、不论怀着怎样的心情,都在一次又一次不断被回望着的“过去”。 森岛直辉驾轻就熟地拆开盒装牛奶,高高举起,缓缓倾斜。 极其平常、随处可见的乳白色食用液体在此具备了强烈的暗示性。牛奶从纸盒的豁口间倾下,像旱天里的一涧溪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地落入空空如也的水杯中,以一种精确的、固定的节奏将其填满,缠绵而琐碎,叫人昏昏欲睡。 岫野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倾倒入杯的牛奶,双眼渐渐失去焦距。她的呼吸放缓,心跳也变弱,只有听觉变得格外敏感,牛奶落进杯子里,溅开的清晰声响不断膨胀、延长,然后接二连三地破碎,填满了她的思绪。世界在森岛直辉的手掌中安静下来,时间的流速得到调节。墙上挂钟的滴答作响和牛奶入杯的声音交错重叠,回环往复,仿若催人如梦的小调,舒缓而安逸。岫野椋阖上眼睛,呼吸渐趋均匀绵长。 “椋。” 她听见森岛直辉温柔和缓的嗓音,与此同时又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仿佛有别于人声的天外低语,徘徊在她的耳畔生出长钟般绵绵不绝的回响,却无法进入她无底洞窟般幽暗的心。 “现在,为你解除深度催眠。” 岫野椋什么都听不到了。意识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不断下坠。 “椋,你会沉睡很长时间,你会取回所有的记忆。” 她的梦境从黑暗的尽头生长起来,金色光晕一层层向外渗透,逐渐扩散,晨光漫漶着淹过高枝密叶细碎的枝杈,填满了记忆褶皱里的千沟万壑,从荒芜中绽放出摇曳多姿的年华。睡梦中,岫野椋习惯性缩紧自己,双手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她无意识地流下了眼泪。 “你的梦境里有全部的真实。 “你的爱,你的痛苦,你最重要的、不可割舍的过去。” 在森岛直辉神谕般的语言浸润下,她的爱和痛苦,终归尽数得以恢复本来的姓名。 “它们现在,回到你的手中。” 啪! 一声响指过后,十六岁的岫野椋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杯冷掉的牛奶。 二十三岁的森岛直辉微笑着望着她,例行询问道:“小椋,现在感觉怎么样呢?” 听见医生询问了无数遍的询问,病人自然而然地说出回答了无数遍的回答:“感觉很好。” “最近还有失眠吗?”森岛直辉一边写医嘱一边问道。“只是偶尔……”岫野椋老老实实地答道。森岛直辉抬起眼:“因为紧张吗?”岫野椋咬了咬嘴唇,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有一点。” 森岛直辉心领神会地笑笑:“真是令人期待啊,高中生活。”“是。”感受到鼓励的准高中生也微微颔首。“放松一点,你压力溢出了哦。”森岛直辉惯用的句式对岫野椋来说的确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抬起手,岫野椋便随着他的手势调整吐息直至淤积在心中的焦虑得到缓解。 “森岛医生,我很担心。”岫野椋说。“担心什么?”“普通的高中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对很多事情的想法和反应都很异常——您不必安慰我,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虽然我一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但是其他人会不会受不了我这样的人呢?” 森岛直辉揉了揉她的头顶:“不用在意那些事情,小椋只要成为小椋自己就好——我相信即便是‘异常’、‘让人受不了’,也一定会有人被你吸引的。相遇的机缘很珍贵,小椋的感情又不丰富,节省一点,留给合得来的人不是很好吗?没必要讨好所有人——我就很喜欢缺少常识、冷漠又钝感、情绪匮乏得像个人偶似的小椋哦。” “……您在骂我吗,医生。”“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啦,放轻松,放轻松!这些都是可以慢慢调理的——不明白的就去学习,不理解的就尝试去理解,总有一天,小椋会接受自己,也会被接受的,安心吧。”“……好。医生的话,我都会记得的。” 诊疗结束后,森岛直辉惯例款待岫野椋一杯热牛奶;闲聊一阵后,森岛直辉便送岫野椋出门。 “小椋一定没问题的,肯定能交到朋友,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明天就要入学了吧,加油哦。”“是的,谢谢您,森岛医生。” 岫野椋结束了定期诊察,离开森岛直辉的诊所,她的家就在半条街外。出于某些原因,十四岁之前的岫野椋和其他同龄人过着迥异的生活;又因为某些事故,她总算能够回到阳光下的世界里,获得梦寐以求的平凡日常。 这是一切遗失时光的起点,也是她一生中最渴望回去的地方。 10、Period.10 一期一会 六年前,四月,东池袋四丁目公寓内。 岫野椋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出神。她单纯地发呆,直到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才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哈欠。她瞥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然后慢吞吞地下床,趿拉着拖鞋拖沓着步子走进盥洗室洗漱。十分钟后回到房间,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打开衣柜找出昨晚就熨平烫好的学生制服扔到床上,岫野椋摸索着一粒粒解去棉睡衣的扣子,姣好的身体曲线在穿衣镜中暴露无遗。当然也不是所有细节都会被镜子映照出来,比如说她后腰上一处像是长期被什么物件硌住而留下的浅色痕迹以及右手手掌某些特定部位上覆盖的茧层。 岫野椋穿戴整齐后走出了房间,拐角外是一方八叠大小的起居室,不算宽敞,但布置得很温馨;穿过起居室,她来到餐桌前坐下,向餐桌对面的女人轻声道:“早安,妈妈。” “早安,椋子。” 她的名字自然是椋而不是椋子,可是岫野知和子一直固执地叫她“椋子”,认为这样比较可爱——即便知和子从未明说,但岫野椋稍微思考了一下就猜到了其中原因:是因为父亲的名字是“溟”,和“椋”的读音是一样的,为了作出区分,才给她的名字多加了一个音节吧。 吐司烤成诱人的金黄色,抹上蓝莓酱,酥松可口,甘酸对掺,再加上一杯牛奶——这是在森岛直辉的建议下养成的习惯,在岫野椋不去诊所的时候,一杯牛奶可以替代森岛直辉帮她稳定精神状态。岫野椋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都未曾意识到,对牛奶的重度依赖并非她自己的口味偏好,而是一个病理需求被长期引导的结果;事实上,在森岛直辉成为岫野椋的心理医生之前,岫野椋从不喝牛奶。 吃完早餐,岫野椋收拾掉杯盘,刚要去拿书包,岫野知和子就招了招手:“椋子,过来。”“什么事,妈妈?” 岫野知和子微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梳子以及墨绿色发带。岫野椋愣了一下,轻叹一口气,转身搬来矮凳放到知和子跟前,背对她坐下。为了顾及知和子的坐高以及她自己本身就不矮的个子,岫野椋不得不稍微佝起背。 “妈妈,我这个年龄好像不再适合梳双马尾了。”尽管嘴上这么说,岫野椋也无任何实质性的反抗行为。“咦?可是妈妈看见现在的中学女生很流行这样的发型呀,而且我觉得椋子不管什么年龄都很可爱!”“……好羞耻。”“害羞的椋子也很可爱!” 很快,披肩长发被束起,贴在耳后扎成双马尾,岫野椋贫乏的情绪里似乎多出了微不可察的无可奈何。知和子笑眯眯地打量她:“嗯,我特意选的墨绿色,果然适合你。”“……妈妈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岫野椋拎起包走向玄关,“那么我走了,妈妈。” 知和子摇动轮椅靠近了一些:“路上小心。高中第一天,要加油呀!” 贫瘠的心脏陡然间抽搐了一下,岫野椋忙别过了目光:“我会的。” 岫野椋十六岁入读来神高中一年级,在后来的人生中,就算遗忘的苔藓覆满了她荒烟蔓草的记忆,她也仍在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回望这一天。来神高中一年级,在后来的人生中,就算遗忘的苔藓覆满了她荒烟蔓草的记忆,她也仍在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回望这一天。 来神高校新生开学典礼之后是领取书本,安排座位,处理完一系列琐事,新生流程才走近尾声。午休过后,是与高年级学生的恳谈会,部分新入学的学生一般会结伴去学校里四处转转,熟悉环境。岫野椋没能和人结伴,独自沿着围墙在学校里走,把建筑分布和路径动线全部摸了一遍,最后绕到了人迹罕至的偏门附近。 蓦地,她听见一段脚步声——这是一种和日常生活中普通的走动和奔跑截然不同的节奏和声响,急促、欢快,甚至带着简洁的韵律,飞快地向着她的位置靠近。岫野椋敏感地扭过头,下意识地望向这个异常声音的源头,一抹黑影闪过,来神高中旧式诘襟的衣角在她的视野留下一片飘飞的残像。 身形纤细的少年直奔偏门,在栏杆前还游刃有余地踩着碎步打了个转观察身后,一脸的自得快意。紧接着,他利索地蹬地上墙,踩住栅栏高高跃起,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卷着阳光和尘埃漏过黑色碎发的空隙落进岫野椋的眼底。 她仿佛望着一羽黑鸦振翅飞掠初日的山峦,在她的面前翩然降落,赤红的眼眸里孕育着鸽血石般夺目的光芒。 他轻巧地落了地,弯曲双膝稍作缓冲,而在他脚掌及地的刹那,岫野椋握住了他袖口那截伶仃的腕骨——折原临也骤然抬眼。 “危险。” 岫野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折原临也踉跄了一下扑向她,她侧身一让,合上了拍子,姿态和步伐都犹如舞蹈。红色的自动贩卖机贴着折原临也的头顶飞了过去,岫野椋眼睁睁看着自贩机砸在地上发出清零哐啷的巨响,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她入学前就知道来神高中和第二工高一样,优等生和不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追求升学的好学生在教室埋头上课拉动偏差值,而翘课的混子打架惹事是家常便饭;但再怎么说,男高中生打个架要把自动贩卖机到处乱扔也太超过了一点。 “唉,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把自动贩售机扔得满天飞,超——危险的耶,小静。”折原临也一张嘴就风凉无比,“你看,造成误伤了吧。”岫野椋几乎有那么一瞬间险些在这把轻浮而柔亮的好嗓子里迷失了,但她一下子就回过神来,低下头瞥见自己手腕上一道猩红的血线渗了出来,缓缓蔓延到掌心。她皱了皱眉。 “那你不要躲开乖乖被砸死不就好了吗,临——也——老——弟——”身穿来神目前通行的水色西式制服的高个子男生杀气腾腾地走来,眼周的青筋将主人的愤怒表露无遗。“哈哈,该怎么说呢?这种不具有脑回路的单细胞生物一样的发言——果真是小静独一无二的风格啊。”折原临也全无压力地嬉笑着回击。平和岛静雄拳头一紧:“闭嘴啊你……” “我说小静啊,你把今天刚入学的新生给弄伤了,居然还能站在那边这么毫无愧意地冲我发火,小静果然是怪物啊。”折原临也反手托起岫野椋的小臂——岫野椋略一抬眼,感觉他借着这个动作刻意用手将血涂抹开了,弄得一副血淋淋的样子,“为表歉意,你送她去保健室吧?”一番阴阳怪气换来平和岛静雄狠瞪:“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折原临也飞快应道:“那就我去咯。”平和岛静雄愣住,没想到他的逆反正中折原临也下怀,他设下了套,等的就是这句话给他台阶下,如此一来便能顺利脱身了。折原临也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示意岫野椋:“到这边来。” “……麻烦您了。” 岫野椋很明智地,自始至终没有掺和这段对话。 “到了。” 折原临也推门,室内浮动着陈旧的消毒水的气味,桌椅和帘布都具备相当程度的使用感。他看也不看岫野椋,径自掀开白色的门帘转去内室:“开学第一天,保健室的老师还没正式上班。” “没关系,只是皮肉伤而已,我可以自己处理。” 岫野椋走进外室,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对光仔细检查创口,接着,她便对一切了然于心了。她转过身,就看见折原临也倚在门边。光线在他们之间裁下一道分明的界限,折原临也手里松松地抓着棉签和双氧水,但显然并不急于走过来,而是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端详着岫野椋,脸上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这种被观看的感觉会让很多人觉得冒犯,而放在岫野椋身上实在是不疼不痒,她比常人钝感得多。于是她就这么以一种在折原临也看来非比寻常的坦然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 这种居高临下的观看顿时变了味儿,成了旗鼓相当的对峙。 片刻后,折原临也举重若轻地松了口:“抱歉,我只是很想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呢。”“您在为什么道歉呢?一直盯着我看,”岫野椋抬起手上的伤口示意,“还是刚才用刀割伤了我?” 折原临也依然毫无罪恶感地微笑着:“我需要一个借口从小静那里脱身嘛,他太缠人了——没弄疼你吧?你刚刚也说了只不过是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总不至于要我拿出什么补偿来?” 岫野椋没有说话。她不得不承认,折原临也的手法是很好的,精微而不着痕迹,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速度极快地擦破表皮,力道也掌握得刚刚好,以至于她都没立即反应过来,痛感的确微乎其微,但折原临也这若无其事的态度未免太厚脸皮。 折原临也终于动了动,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岫野椋面前。岫野椋一言不发地拧开双氧水的罐子,开始擦洗伤口。 折原临也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依然笼罩着她。他在窥探着岫野椋的沉默的同时,不期然从中品出了几分胜利的滋味——这尴尬而窘迫的沉默延长多久,他的胜利就扩大几分。在这期间,她不能回避他的窥视,她作为人类的全部反应都在他的观测之中,这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那个,请您小心一点。”突然,岫野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切进了他愉悦的思绪里,她的嗓音在极其安静的此刻凸现出不容忽视的质地,让折原临也不可遏制地联想起一把凭空撒下来的破碎的玻璃。 “欸?”折原临也以为自己没听清。岫野椋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只是用一种空白到没法揣测的语气陈述——抑或强调:“请您小心一点,我的手是很贵重的。” 哈?太自以为是了吧,什么叫她的手很贵重? 折原临也张了张嘴试图说些嘲弄的话,但那些他一贯信手拈来的言辞在岫野椋平静的注视下全都失效了。折原临也很意外,因为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屈服了:“……我知道了。” 简单处理后,岫野椋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折原临也依然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在她预备离开的时候,他又巧妙地打破了这片迟滞的安静。 “谢谢你哦,刚刚拉了我一把——不然我早就被自贩机砸得头破血流了。”“……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折原临也轻轻地笑出了声:“三年a组,折原临也。”岫野椋抿了抿唇:“一年a组,岫野椋。” 岫野椋无从分辨折原临也的示好是不是另一种试探和观察,她有些困惑,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好奇心了。 很多年后岫野椋依然会在特定的时刻不期然回想起折原临也在昏暗的保健室内看向自己的神情,从他们相遇的这一刻开始,折原临也这如有暗潮奔涌的凝望就贯穿了这段岁月的始终。然而这一段静默的、荒诞的、甚至带着某种叵测意味的相遇,却让往后的森岛直辉焦头烂额,不管用多少药物、进行多少次深度催眠,都无法将其抹去。 这是岫野椋终其一生不断回望着的“过去”,就像一道无人能抚慰的伤口,在历经世事翻覆年华流转之后,它仍旧存在,甚至坚贞不渝地属于她。 折原临也最近很无聊,无聊得要死。 近阶段的客户群中完全没有值得留意的对象,池袋那边也没有可掺和一下的麻烦事,泱泱人间太平得不可思议,以至于他窝在事务所里快要长霉了。正因如此他才会重新把一年前就玩腻了的自杀志愿者的观察游戏捡回来——虽然自杀志愿者的反应毫无新意,但岫野椋的出现却是意外之喜。他始终相信,发生在池袋的相遇和重逢都有其意义,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的街道承载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那日,折原临也从池袋回到新宿的事务所的时候已近夜半,矢雾波江却仍然在他的电脑前工作。 “呀,波江小姐还没回去?”“你怎么有脸说?还不是拜你所赐。”“哈哈哈,抱歉抱歉,有那么难找吗?作为赔礼,换我来泡咖啡吧。”“不加糖奶。”“了解。” 折原临也在水吧摆弄滴漏式咖啡机的时候,又听见矢雾波江喊他。 “你确定你说的名字没有问题吗?”“咦?‘岫野椋’啊,怎么了吗?”矢雾波江翻了个白眼:“‘岫野椋’是没有错,不过你能把文档存在深到那种程度的根目录下——你果然是单纯想给我找点事做吧?”“哈哈。”折原临也毫无诚意地讪笑两声,等磨豆机把深度烘焙的咖啡豆磨成粉,“不要这样说啦,再者我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了耶,是‘大约以后都不会用到的无名小卒的副本’——我是这么说的吧?” “……算了,这不是重点。我是想说,‘岫’这个字,一般来说会念成‘山’吗?” “确实读音很奇怪……”折原临也将现磨的咖啡粉放进滤纸,关上漏斗门,水槽添水后开启电源,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吧台边思忖,“普通人见到这个字第一反应是念作‘由’才对吧?”“简直像故意念错似的——故意的吗?”矢雾波江的声音小了下去,紧接着,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停止了。 “果然……” 折原临也从水吧探出头看过去。矢雾波江已经离开了办公桌,快步走到墙边的资料架前。 “有什么发现吗?”他饶有兴致地问——并且确信自己的秘书势必给出一个不令人失望的结果。 “用汉字来检索的话,的确只能找到岫野椋的那一份;不过,保险起见,我想用平假名检索,‘岫’这个字的读法太奇怪了,让我不得不在意;但如果是‘由’的话……” 矢雾波江踮起脚尖,从高处取下一个文件夹。 “就会有不得了的发现——虽然这一份更薄就是了。” “等等,你手上那个……”折原临也眯了眯眼。 矢雾波江背靠着满窗月光转过身来,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 “临也,如果把‘岫野椋’念成ゆのくら——它就能写成另外一个名字了吧。” 折原临也出神地望着文件夹上贴着的标签,尔后迎着月色,缓缓地,扭曲地微笑了起来—— 看吧,他能干的秘书从不叫人失望。 11、Period.11 沿波讨源 岫野椋入学来神高中后的第一个周末去森岛直辉的诊所时向他汇报,她在高中生活的开端,如愿成为了一个没多大存在感的人,既没有被欺凌,也一点都不受欢迎。所有老师在第一次念“岫野椋”这个古怪的名字的时候,无一例外遭遇滑铁卢;留给同学的印象除了“名字的念法很不对劲人也很不对劲”之外再无其他。 岫野椋在高中时代没有几个朋友,当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成年之后也未能有所改观就是了。倒不是人格缺陷的问题,也不存在人际交往障碍,但的确是她自身原因所致——欠缺的常识、冷淡的态度、还有对大多数人和事都显得迟缓的情绪反馈:就算表面上没什么异常,一旦有所接触,就会发现岫野椋绝对不是个能够愉快来往的对象。虽说苍川泽奈那种“只要是双马尾的美少女我就无条件喜欢!”的人也是合法存在的,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和岫野椋这样的人深交。 水户清见是个例外。十六岁的岫野椋并不知道——甚至多年以后,她也始终没意识到,水户清见是出于何种缘由才出现在她人生的断片里,而她所见所在的当下此地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岫野椋在入学第二周的周末又去见森岛直辉,森岛直辉听取了她关于新奇的高中生活各方面事无巨细的报告——包括目睹高年级学长投掷自贩机这种奇闻异事,岫野椋也一并讲给森岛直辉听。出乎岫野椋的意料,森岛直辉并未对此大惊小怪。 “池袋本来就是这样具有包容性的城市,不管发生什么,都没什么可奇怪的。”森岛直辉几乎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在说这话。他还说,岫野椋没准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其中。池袋对于具有特殊之处的人来说,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容人之所也说不定。 岫野椋对此半信半疑。森岛直辉提议,要是不反感的话,先试着和距离最近的同学搭话试试,像个普通人那样,去体验普通人的交往方式和情感反馈——只是常识而已,没什么成本可言,万一失败的话大不了再做回缩头乌龟就是了。岫野椋有些为难,不过出于对森岛直辉的信任,还是同意了。 入学第三周的星期一。放课铃打响,已在一周内快速结成的各个小团体闲聊一阵后便快速离开了教室。水户清见手里捏着薄薄几页纸,开口喊住了伸完懒腰正要起身的岫野椋。 “请等一下。”“嗯?”岫野椋愣了一下,慢吞吞扭头,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面无表情,“叫我?”“是的……”水户清见递出手里的文件,“这是社团申请表和申请指南,午休的时候岫野同学不在,苍川同学让我转交。” 岫野椋接过,干巴巴地道谢,然后低下头仔细研究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来。 半晌无言。终于,岫野椋握笔的手抬了抬,似乎做出了决定。“啊,岫野同学?”水户清见再度出声。“在。”岫野椋又一次扭头,表情僵硬。 “岫野同学选了什么社团呢?我选了射击部。”“我的话,美术部。” “岫野同学很擅长绘画吗?”“还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水户清见撇撇嘴。而岫野椋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一阵窒息:太糟糕了,她好像习惯性地回避别人递来的话茬,顺势就错过了——按森岛直辉的话来说,就是错过了“打开话题的时机”。她烦躁地别了一下手指,思考下一步的对策,一旦错过了打开话题的时机……森岛直辉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来着? 在水户清见失落的目光中站起身,岫野椋抬眼,却不如对方所以为的要走出教室,而是站到了清见的桌前。 万一不小心错过了打开话题的时机——万能可靠的森岛医生说过,别管那么多,直接莽上去就行了。 “咦?”水户清见错愕地眨眨眼,一支牛奶波板糖递到了她面前。视线往下落,纤细修长的指骨,细微泛白的骨节,拐过手腕,顺着紧实的胳膊向上,匀称的双肩、线条优美的脖颈、尖削的下巴,然后是——与此全然不搭配的死气沉沉的脸。 “这是……给我的?”水户清见清见不确定地问道,换来岫野椋点了点下巴的答复,“……谢谢。”水户清见接过了糖,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示好的意义所在。“我很高兴。”岫野椋唐突地起了个话头。水户清见疑惑地仰起脸,恍然发现那双玛瑙似的眼眸里一贯漠然的瞳光正缓缓流动,在眼睑下勾勒出形状温柔的影子。 “说实话,我不擅长和人来往。”岫野椋咬了咬嘴唇。她又在心里回想了一遍森岛直辉的嘱咐:哪怕是糟糕的部分,也不必遮遮掩掩,要让自己完整地被接纳,就必须冒着被讨厌的风险也要表达自己的意愿,如此一来才可能被良好的机缘眷顾——尔后更加理直气壮起来:“我也不明白朋友之间到底怎么相处,不过我可以去学——真的非常谢谢你。” 和人来往很困难,读空气更是完全不会,但对岫野椋来说,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水户清见没有拒绝她突兀的示好和自说自话,她的耐心让她感到喉咙里一直紧绷的部分随之松弛下来,之前森岛直辉教她时,觉得说不出口的台词也自然地说出来了:“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心情的。”水户清见愣神了片刻,才匆忙站起来握住岫野椋的手,鞠了一躬。“请多指教,岫野同学。”“叫我‘椋’就好了。”岫野椋默念着森岛直辉的普通高中生来往指南:如果对方答应了的话,要立刻乘胜追击交换名字! “好……!那么,椋也叫我‘清见’就行了。”“好,清见。” ——森岛医生,果然可靠。岫野椋握着水户清见的手,在心里默默地比了个大拇指。“但是啊,椋……”水户清见的声音小了下去,皱着眉头欲言又止。岫野椋浑然不觉:“怎么了?”“一般来说,朋友之间不会说那种话吧……‘我会珍惜你的心情’什么的……”“啊?”“好尴尬哦——有点……”水户清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有点什么?”“有点……”水户清见显然在岫野椋坦然的注视下犹豫了,但话已经到了嘴边便顺势说了出来,“有点恶心。” 恶,恶心?!岫野椋倒抽一口冷气,连嗓音都颤抖了:“对,对不起……”“啊,我没有责怪椋的意思啦,没关系的,别在意……” “森岛医生,您都教了我些什么啊,害我被刚交到的朋友说‘恶心’。” 当天回家路上,岫野椋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是被坑了,一个电话打进森岛直辉的诊所,劈头盖脸一顿抱怨。“哈哈哈,抱歉抱歉,稍微使了点坏。”森岛直辉则爽朗地嘲笑她,“因为让小椋说那种话,你肯定心里觉得很奇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纠结半天最后大概率还是会说吧——这种事情实在是……光想想都觉得很好玩啊哈哈哈。” “医生!”“对不起哦——”森岛直辉勉强忍住笑,问道,“不过,还是顺利交到朋友了吧?”“……姑且算是。”“恭喜你,小椋,向着普通高中生的生活又前进了一步。”“……谢谢您。” “社团呢?”“美术部,入部测试很容易就通过了。”“噢——小椋在这方面一直很有天赋呢。那小椋的朋友呢?”“□□射击部。” 森岛直辉陡然间沉默了。岫野椋捏着电话压低了声音:“森岛医生,不用担心,我不会……”她留了半截话没说完,森岛直辉便会意了:“我想也是,不过说到底只是高中生的部活,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我明白。” “小椋的朋友是好相处的人吗?”“嗯,是很温柔随和的人,偶尔会有点别扭——怎么说呢,会让我产生‘和这个人在某方面意气相投’的感觉。”“意气相投吗?听起来倒是不错,只不过被意气相投的对象说恶心未免也太……” 岫野椋捏着手机的手指一紧,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 “小椋你刚刚是不是发出了很不耐烦的声音……不要那么沮丧嘛,而且我听过一种说法:‘恶心’是对‘可爱’的最高级赞美哦。” 岫野椋当场挂断了森岛直辉的电话。 后来的岫野椋一再地回望、追索她去而不返的十六岁。她以为她的十六岁始于森岛直辉诊室的牛奶,始于她和水户清见的第一次搭话,甚或始于折原临也在保健室暗潮汹涌的凝望;不过若是追根溯源,折原临也第一次遇见岫野椋,比岫野椋以为的要更早一些——大约在来神高中开学前一周的周日。 一日将尽时的池袋西口公园最为热闹,露天舞台的音响放着燥热的音乐,到处都是游逛消遣的年轻男女。折原临也混迹其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式各样的搭讪,刚下班的上班族、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招徕生意的店员、或是色情夜店的风俗女……他看似和谁都聊得来,面上的笑容亲切和蔼,眼光却探究似的徜徉过每个角落,出于兴趣不知疲倦地观察着人们的一举一动,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就是在这时候注意到丸井百货门口经过的一对母女。坐在轮椅上的是典型的大和抚子气质的女性,脸上挂着温和宁静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时不时侧头与身后推着轮椅前行的女孩交谈。她看上去是高中生的年纪,以目前平成代的青少年的平均身高来衡量,她的个子应当算是很出众的,纤直又高挑。浅亚麻色的长发披盖肩背,着装和时下女生流行的时髦搭配完全不沾边,但也简练利索。她神色寡淡,对于母亲的话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不过没有显露丝毫不耐,似乎不管对方说什么都照单全收,而她轮椅上的母亲亦未有任何不悦,甚至很高兴的样子。 “妈妈接下来想去哪里,要到西口公园逛逛吗?”她的声线具有一种奇妙的质感,光滑而又带着锋利的棱角。女人掩着嘴笑呵呵地说:“哎呀,感觉那是时尚的年轻人的地盘,我这种阿姨闯进去也太不识趣了。”她歪了歪头,茫然道:“到底哪里时尚?不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吗?”“呵呵,椋子你啊,说话真有意思!”“?不去就不去嘛。” 随处可见的景象,没什么新意的对话,但折原临也却从那对母女之间感受到一股说不清的古怪——那是一种对人的性格和行为模式的透彻理解,或许也可能掺杂了天生的直觉,折原临也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向那两个人亦步亦趋地靠近。她们显然不打算去贴着“时髦年轻人”标签的西口公园,而是沿着街路一直向前,在经过丸井百货一侧的支路时,巷口斜斜裁落的阴翳里突然伸出了一双手——粗壮的肘弯勒住了那个女孩的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向后拖去;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从旁配合,一脚蹬在轮椅上,轮椅就自顾自越转越快,载着女孩的母亲滑下了前方的一段缓坡。 “椋子?!”女人的尖叫响了起来。折原临也没有多做考虑,直接横越步道冲过去,纵身一跃踏着坡道栏杆滑下,伸腿卡住轮子,轮椅顺着惯性打转,他一手按住女人,在轮椅转了一圈减速后迅速伸腿,鞋尖勾住轮锁一拨,锁住轮子,轮椅终于稳当地停下了。 “啊……”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后知后觉地喘了口气,惊疑不定地拍着胸口,抬头看向折原临也,“您救了我,真是太感谢了。” 折原临也若有所思,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这对母女果然有古怪。坐着轮椅骤然被推下坡道,这对不利于行的人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不难想象当事人会有多么惊恐;而这个看上去就很柔弱的女人,远比想象中镇定,而她的女儿——那个女孩更是冷静得不可思议,猝不及防被人拖进巷子脸色都未变一下。从他当时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与惊慌、害怕之类的情绪完全绝缘的镇定,以及一种与疯狂互为表里的冷静。 他现在对那条支路巷子里的情况更感兴趣。折原临也礼貌地点点头:“不必客气,请小心。”他返身预备往回走,却被轻轻扯了一下袖子。 “别急,少年,”轮椅上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和顺驯静的微笑,态度很是客气,“能不能麻烦你推我回去?我女儿过会儿见不到我,会担心的。” “过会儿”?折原临也很奇怪——她的措辞未免太古怪了,说到底她的女儿突然被人拖走,她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 “……您还真是镇定啊。”“哎呀,椋子——我的女儿她再怎么说也是个美少女,走在路上有人想把她拖走施暴也不难理解吧?” ——这是在说什么?折原临也诧异地挑了挑眉,差点脱口而出“你脑子没事吧”。 “但是呢,光从外表去判断一个人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女人话锋一转,双手交叠,优雅从容地放回膝头,用开玩笑似的腔调温柔地、不疾不徐地感慨道,“在池袋,见到一个美少女就对她感兴趣,想做点什么——这种想法可是会坏事的。”她掀起眼皮,不阴不阳地看了折原临也一眼。 折原临也觉得那个眼神是个警告。 折原临也推着轮椅上坡道——女人还特意关照他,不用太急,稳当是最重要的。靠近支路巷口的时候,女人示意他停下,送到这里就可以。她再一次客客气气地同折原临也道谢,接着自己摇着轮子转进了巷子。 折原临也知道她的意思是要自己止步——但那怎么可能?别说是一个坐着轮椅阴阳怪气的女人了,就算对方是□□头目,在那条巷子的前面,折原临也也是绝对不会乖乖听话的。 他谨慎地靠近巷口的盲区,刚转过视线,就看见那个女孩亚麻色的长发被风卷起,散成一片。她的左手抵在一个男人的胸前,脚下骤然发力,直接把对方推到墙上,后脑砸出“咚”的一声闷响,男人发出惨呼。 折原临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肋下衣衫呈现不正常的凹陷和褶皱——这个女孩很可能徒手摁断了一个成年男性的肋骨。她空出右手,手腕翻转了一下,手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折原临也没看清,但他确信她的动作是拿着什么利器,很可能是一把刀,正要刺向那个男人。 “椋子。”母亲温柔的呼唤像一个休止符,轻轻地插进来,猝然结束了这段暴烈的旋律。女孩双肩一颤,立马回过身来将手背到身后。她颇有些心虚地应声:“妈妈……”而轮椅上的女人永远笑得如沐春风,对躺倒在脚边龇牙咧嘴的几个壮汉和溅在墙壁上的鲜血视而不见,自顾自摇着轮椅来到女孩面前:“没事吧,椋子?”“……我没事。”“发生什么事了呀?”“不知道,他们突然袭击我。” 对于走在路上突然被陌生人袭击这么严重的事情,坐轮椅的女人也没有丝毫惊诧,不以为意地说:“可能是以前的一些纠纷呢——哎呀,我之后再给赤林先生打个电话,请他关照好了,椋子别放在心上。”“嗯。”“我们回家吧!”“好。” 母女二人迎面而来,折原临也快步退开,站在街角目送她们离去。岫野椋始终没有把视线投到他身上,他和其他人、其他事物一样,对她而言是感知不到的存在。 他们会再见面的——折原临也有这样的预感。 他们一定还会见面。 藏身于普通的万千人类之中的怪物,总会在各种因果组成的洪流推动下,汇聚到一起。 因为,池袋就是这样的城市啊。 12、Period.12 同气连枝 新宿,折原情报屋事务所。 折原临也双腿交叠架在办公桌上,一手枕在脑后,惬意地躺在转椅里,手持几页复写纸,目光越来越深不可测。 【岫野椋。女。十六岁。来神高中一年级。射击部部长、前美术部成员。母亲岫野知和子未婚生育,其父不详。】 【岫野椋。女。二十一岁。自由职业者,同时为七家以上的杂志社供稿,同时承接出版社的绘本工作。毕业于来神高中,没有接受大学教育。母亲岫野知和子,五年前因神经性肌肉萎缩以及晚期恶性肿瘤去世。】 总的看来,不管是高中时代收集整合出来的,还是如今稍作调查更新的部分,情报数据所显示的岫野椋的家庭背景和人际关系都极为简单,这个人——单纯得就如同手边那叠没印字的空白复写纸。 这是在看不起他吗。他冷笑一声,把手中的资料揉成团扔进了字纸篓里。就算附上了一些杂七杂八无关痛痒的信息,折原临也身为都内排得上号的情报贩子,手里掌握的有关“岫野椋”这个条目的情报也少之又少——绝不可能是因为岫野椋真的就如资料所表明的那样单纯,他若是连这点端倪都察觉不到,那也别混了趁早金盆洗手改行吧。 这根本就不正常。折原临也心想,从高中到现在,所能查到的信息增长与时间增长完全不成比例,甚至可以说是严重失衡——如果说高中时,是由于自己没把这个人当成重要角色放在心上,加之情报网还没建立,所以档案信息才寥寥无几,那么这种情况放到他情报手段极为成熟、消息网络四通八达的今天也仍未有所改观就说不过去了。这样的现象背后只有两种可能性:人有问题,或者调查途径有问题;后一种往往最终也指向前一种。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岫野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折原临也仰起头长舒一口气,不知不觉有几分狰狞的脸色也缓和下来,视线落在桌角一只黑色文件夹上。那是矢雾波江在他的情报库里调出的另一份材料。折原临也瞥了一眼文件夹上的标签,标签上醒目的字样让他的双眼产生一刹那的刺痛——粟楠会。 高中毕业前夕,他到底不该放过岫野椋。如果当初把事情做绝——彻底摧毁她就好了;那样的话,五年后的今天就不会发生如此愚蠢的重逢。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青鸟文库的《波德莱尔诗选》。随意横在最上面的就是他最近用过的、留给了岫野椋、又送回到他自己手中的那一册。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默不作声的嘲讽,又像一个永恒的隐喻:那是无数人的腐败伤口,是折原临也淬满毒液的獠牙,也是岫野椋百毒不侵的证据。 折原临也拿起那一册《波德莱尔诗选》。他的手指落在封面上,稍作停顿就翻开,又落在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他敏感的不是诗歌,而是月亮背面的东西。 随意翻到某一页后,他的手指捻起页边。刺啦——轻轻松松地把书页撕了下来;刺啦——又是一页;刺啦—— 折原临也轻轻地、神经质地笑起来。 一张张、一页页,波德莱尔在被撕裂。那种清脆而又薄弱的声音给了他极大的快感。晦暗的人心在遭到蹂躏的时候,也会发出这种声音,轻盈的、随意的,代表着支离破碎和不复如初。 折原临也越笑越大声,他不能自已地把《波德莱尔诗选》拆得七零八落,然后一扬手撒向空中,纸页纷纷而下犹如雪花。他单手抵着前额,在飘落的诗节中笑得双肩不停地耸动。他手里捏着被单独留下的一页,上面印着那首被揉皱的《幽灵》。 他用脉脉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读。 “别的人用的是温情,支配你的青春、生命,而我,我却要用恐怖。” 你的温情,你的青春,你的恐怖,全都属于我。 全都属于我。 折原临把那页诗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在垃圾入篓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他在那种被遗弃的声音里,获得一种莫大的满足。 岫野椋原本是个存在感薄弱的人,不过在高一第一学期的末尾,她竟意外地小出了一把风头。整件事的最初,从水户清见进入射击部开始说起。 美术部的社团活动往往结束得比较早,岫野椋时常背着画板拎着书包到射击部在校外租用的专门场地等水户清见结束部活,一来二去和部里的人也混了个脸熟,被允许进到射击场里面等待。 那天射击部部长矢吹铃拿出了两场日场电影票,由于自己有事不能去看所以决定送给部员——低年级的部员都可以参加,一人十枪,优胜者得。 水户清见是射击部一年级的新秀。她虽看上去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但实际上自称从国中起□□击俱乐部玩时下流行的生存游戏——一度还得过地区赛的个人优胜。她是个从不打团体配合的独狼型选手,在场地内神出鬼没,极其擅长放冷枪,惯用“短剑”冲锋枪和□□系列的袖珍型手枪。不过,即便水户清见枪法稳当、心理素质优良,也拥有不错的战略素养,生存游戏到底是一个讲究团队配合的竞技项目,独狼型选手的天花板肉眼可见,因而国中毕业后,水户清见就很少去玩生存游戏了;入学来神高中后,顺势加入射击部,将目标转向了□□射击竞赛训练——这些都是水户清见同岫野椋熟络起来之后才告诉她的,因为“生存游戏这种暴烈的对抗性竞技,随便说给别人听,我怪不好意思的……”——水户清见如此解释,岫野椋不太能理解,但还是答应了水户清见不把她国中时期的辉煌经历说出去,毕竟她虽是个共情能力存在极大偏差的人,却对议论、传扬别人的私事同样不感兴趣。 水户清见在入部时,矢吹铃就对她青眼有加。矢吹铃隐退后,水户清见会接替她的位置成为部长,这几乎是射击部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在哪怕是中学生的社团活动中也照样讲究年资等级的环境里,水户清见这样作为一年级生就受到承认的情况实属少见。她并不刻意谦让和放水来表示对高年级前辈的尊重,起手就是连中十环,技惊四座。 矢吹铃欣慰地拍着手,说有水户清见在,今年一定能出席全国大赛。 “哇,水户还是老样子,风头出尽。”“才一年级就这么得意忘形,啧。”“全中十环,这样子的话肯定有一张票是她的了吧?”“哈,我才不想要另一张票,跟她坐在一起看电影吗?恶心。” 另一边旁观的高年级部员的嘀嘀咕咕一字不落地传进岫野椋的耳朵。“恶心”这个字眼意外地触动了她迟钝的神经,她刚缓缓转头看过去,矢吹铃就先一步喝止了她们:“不要在那边闲聊——下一个轮到谁?” 其他部员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矢吹铃面露尴尬,面对这种沉默而露骨的抗议和挑衅,她捏紧了拳头,刚要发作,岫野椋举起了手。 “请问……”“嗯?”“我能试试吗?” 刚从场内离开,走到安全区的水户清见也听见了岫野椋的话,惊讶地问道:“椋也会□□射击吗?”岫野椋吞吞吐吐道:“稍微……有玩过一阵子。”另一边带头挤兑水户清见的二年级生立马呛声:“随便玩玩的外人少掺和了,是看不起人吗?射击部没有你插嘴的地方。” 岫野椋没有搭话,只是看向矢吹铃。矢吹铃转过身,一伸手横在岫野椋身前,向安全区的所有部员宣布:“我刚才已经询问过,下一个谁想上场,你们谁都没有出声,那么,第一个举手的人当然应该获得这个机会——瑞穗,”矢吹铃看向二年级为首的桃川瑞穗,“你对此还有什么不满吗?” 似乎是惧于矢吹铃的声势,加之又被单独点名,无法继续借着人数众多的掩护阴阳怪气,桃川瑞穗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既然部长都这么说了,我没有意见……” 岫野椋在矢吹铃的允许下进入射击场,水户清见为她准备用枪的时候,一再劝她不要勉强,也没必要为她出头。“桃川学姐本来是矢吹部长的继任者,她对我不满是很自然的……”水户清见仔细地帮岫野椋调整护目镜,确认每一个细节,“其实我对全国大赛的出场名额、部长的位置之类的全都不感兴趣,我想,以后桃川学姐会理解我的……” “清见。”岫野椋打断了水户清见。“嗯?”“射击部弯弯绕绕的事情我都不懂——人际关系这种东西我本身就不理解也不擅长处理,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她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枪。 “那就是,和清见一起去看电影这件事,一点都不恶心。” 她转身走出了准备室。 岫野椋举枪瞄准靶心的时候,感到内心从未如此宁静。“森岛医生会不会为此责备我呢?我可能不该这样出风头的。”——这样的想法也就在心头极其轻微地闪烁了几下,很快便熄灭了。她从容地扣下扳机,一枪接一枪,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就像完成子弹和靶心的对话那样,有条不紊地将弹头逐颗推出枪膛。 十发十环,又一个全中。 全场寂静。岫野椋回到安全区的时候,那种过度震惊引起的寂静仍像厚重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矢吹铃最先缓过神来,一步上前握住岫野椋的手。“岫野同学,请你加入射击部!”“公然挖角……?”岫野椋有些为难,她看了看水户清见,又看了看桃川瑞穗为首的一干部员,尔后低低地说,“请容我考虑一下吧。” 来神高中的学生会并没有禁止学生同时参加多个社团,美术部的活动本身也很轻松;不过岫野椋的顾虑并非那些可有可无的因素。思来想去,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打个电话征求森岛直辉的意见。 “射击部?”“嗯……那边的部长邀请我过去。” 森岛直辉并没有立刻责备岫野椋不知分寸,而是询问缘由,岫野椋便说了在射击部替水户清见出头的事。“小椋是担心,朋友会在射击部被孤立吗?”“已经被孤立了吧……这种程度的‘读空气’我姑且还是可以做到的。”“哇……居然学会‘读空气’了!”森岛直辉在电话另一头夸张地鼓起了掌,“不愧是小椋。”“别取笑我了,森岛医生——话说回来,清见也是不怎么交朋友的类型,就算有矢吹部长护着她,我也还是很担心。” 森岛直辉沉吟片刻,突然说了一句不搭界的话:“小椋……变得更温柔了。”“呃?”“更像个普通人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太好了。谢谢您,医生。”“不必总是对我道谢的——小椋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我比任何人都开心。” 岫野椋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 长期以来,岫野椋都以患者的身份和森岛直辉对话。她偶尔也会察觉,某种模式渐渐地在她和森岛直辉的交流中固着下来了:她遇到问题,就去征询森岛直辉的意见;森岛直辉给出建议,她服从照做。岫野椋深知自己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人,而森岛直辉手里提着唯一可以为她引路的灯——她除了循着他的足迹,走他所照亮的路之外别无他法。长久以来,她甚至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全身心地信任、依赖他,在潜意识的层面上接受他的支配。而当森岛直辉有意或无意地说出真心话的时候,她总会手足无措。 ——也许这是森岛直辉的暗示也说不定。岫野椋恍然想到,也许脱离他的指引,脱离“患者”的身份,脱离一成不变的对话模式,也是成为“普通人”的必要步骤。 “森岛医生。”她深吸一口气。“嗯?”“下一次……或许不是下一次,具体的哪一次都不要紧……以后某次,我去见您的时候,您会不再给我倒牛奶吗?”她轻轻地问。“啊……”森岛直辉听上去有些惊讶,转而模糊地笑起来,“这就难说了,会不会呢?” 他们经历了一个稍显漫长的停顿。森岛直辉终于开口道:“小椋总有一天要从我的诊所毕业的,所以要好好努力啊——要不要加入射击部这件事,小椋就自己考量,自己决定吧。”“……好。”“在这之前,先好好享受和朋友的约会吧!”“我明白了。” 第一次和朋友的约会大体顺利。周末连休,岫野椋和水户清见约在“猫袋”见面,上午去逛乙女一条街,午餐吃的中华料理;下午去阳光城的电影院。直至进入影院之前,都还万事无虞。而进入影院落座后没多久,岫野椋就在满场情侣黏黏糊糊的粉色氛围中毫无自觉地打了个哈欠陷入爆睡,弄得水户清见一个人尴尬得坐立难安。 还真是不可理喻。折原临也心想。 ——坐在岫野椋后方座位上的折原临也是整场第三个格格不入的人。被双胞胎妹妹强行要求陪同观看时下大火的通俗爱情片的他原本对此毫无兴趣,不过本着“也许是观察人类的好时机呢”的想法自我说服也就勉强来了——结果也是毫不意外的,本来这种无聊造作的电影就不该带两个小学生来看,和空虚无度的观众坐牢似的待在一个逼仄的黑暗空间里,再添上妹妹们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属实叫人窒息。所幸开场不久,前座的人就身子一斜头一歪睡了过去,邻座的同伴几次三番想叫醒她都欲言又止的场景,总比大银幕上两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却又空空如也能晃出水声的脑袋有意思得多。 ……这家伙真的正常吗?各种意义上——在学校里是很容易被欺凌的性格吧。 折原临也兴致勃勃地支着下巴,开展一项美其名曰“观察人类睡眠状态的各种生理活动表现”,讲通俗点就是偷窥女高中生睡颜的不正经活动。 岫野椋睡着的样子很干净也很安静,好像不具备任何深度和细节,但却有一种沉重的下坠感。折原临也和岫野椋平日里遇上的机会不多,见面也仅仅限于点头打个招呼的程度,她不言而喻的匮乏和隐在的异常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看上去那么静默,深究起来就会发现那是一种站在断崖边背靠猎猎罡风的静默,就好像随便动一下就有跌下深渊的危险。折原临也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一个贫瘠得仿佛没有深度的人会散发出这么沉重的气息?这样的人能完成本身的自洽吗? 不,岫野椋看上去好像确实是自洽的,她确实正装作一个普通人,混迹在普通人聚集的地方。她的自洽不是浑然天成的,是经过精确计算、不断地接受引导、时刻得到校正的自洽。折原临也深有体会——因为他知道这份自洽与普通人的自然之间的细微区别;毕竟当他接受对全人类的爱意的时候,这种自洽便由他加诸己身;可是他不相信岫野椋也有这个能力。 忽然,他感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过脸,对上折原九琉璃疑惑的目光。 “阿临哥,怎么了。” 折原临也眼中显而易见的恶意陡然间消失。对于折原临也来说,人类是平等的,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给予关注和喜爱,血缘关系者也同样如此。但是,年幼的妹妹们毕竟是特别的,她们能从他那里获得并非以平常形式表达的温柔。即便兄长本人性格糟糕得一塌糊涂完全不承认这一点,即便成长的过程中双胞胎的认知结构和行为模式都越来越扭曲,即便未来的折原兄妹关系恶劣得不合常理,但就目前而言,妹妹们信赖、敬重并且爱着兄长,而兄长也未对这份平凡的爱意表现出过于明显的嗤之以鼻。 “没事,九琉璃。”“欸——怎么没事啊!阿临哥可是从电影开始就把眼神不知道放哪里去了耶!”折原舞流立马插话,语气兴奋的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从实招来吧阿临哥!你对前座睡熟的漂亮姐姐抱有什么猥琐的幻想?” 国小就具备如此出色的洞察力,身为大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折原临也无奈地否认:“没那回事啊,舞流。”“骗人啦,我不信我不信!”折原舞流小声叫道。“哥哥,是萝莉控?”折原九琉璃犹疑不定地推测道。“才不是,九琉姊!”折原舞流立刻反驳,折原临也刚想表示赞同,又被后面的惊人发言呛住了气管,“萝莉的萌点在于平!你看啦你看啦,前面姐姐的胸部目测有c哦绝对有c!有ccup胸部的姐姐就不能视作传统意义上的萝莉了!再说如果阿临哥是萝莉控的话,直接对九琉姊出手不就行了吗?当然我是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的!一定会从禽兽兄长手中抢回九琉姊的——话说回来,阿临哥其实好御姐那一口对吧?!” 有病吧。折原临也无语了。 “阿临哥,是在害羞?”“九琉姊正解!阿临哥一定是在害羞!都盯着别人这么久了,满脸羞涩腼腆——呃,不,阿临哥会有那种表情吗?想想都觉得好恶心……”“恶心。”折原九琉璃鲜见地用了毫不迟疑、拖沓的口吻。 “所以说,根本就只是你们两个人在胡说八道而已。”折原临也嫌弃地瞥了妹妹们一眼,“安静点好吗?你们两个已经引人注目到令我感到丢脸,想要装不认识的地步了耶。” “阿临哥居然把心里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超无情!”“被讨厌了……” 折原临也倍感沧桑地叹了口气。父母在海外工作,很早的时候就把妹妹们托付给他照顾,虽然并不情愿担负起照顾小孩的责任——事实上,折原临也很清楚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正常地养育和自己血脉相通的小孩;这么些年,保姆角色带给他的磨炼和麻烦一直有增无减。他伸手轻轻按在坐在旁边的折原九琉璃的头顶,轻声安慰道:“真是败给你们了,用不着摆出那种要哭出来的表情吧……我啊,可是爱着所有的人类,当然也包括你们,不会讨厌你们的啦。” 折原临也觉得自己没准在说谎,但是没关系,在谎言被戳穿之前,就带着它是真话的觉悟一遍遍说下去。在真实当中掺入一点虚假,就像在最初的水源里投毒,不过没关系,人类最终仍会诞生于带毒的河流,语言、情感、认知,在这种靠不住的东西的滋润下繁衍得生机勃勃。 折原临也为此微笑。 “真的?”“真的喔。” 折原九琉璃攀上他的胳膊,依在他肩头;坐在她旁边的折原舞流也越过座位,脑袋凑进折原临也怀里,抬起头天真地微笑:“虽然人类大爱什么的听起来很恶心,但是,我们也爱你哦,阿临哥。”“没错。”折原九琉璃认真地点头道,“我们会一直,爱着阿临哥。” 折原临也没有再说话。他心想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恶心了,恶心到人的心里激起一阵紊乱似的甜蜜感。 起初作为后排兄妹其乐融融谈话的中心、后来又因兄妹们爱的交流而被忽略的无辜角色——岫野椋,直到电影散场才被水户清见推醒,对后排发生的一切自然浑然不知,她内心歉然但一点也不表现在脸上地低了低头:“抱歉,不小心就睡着了。” “没关系啦。”水户清见无奈地笑道,“其实我一开始有想过要叫醒椋,但是电影实在太精彩了,就……”“清见能享受电影就好了。” 两人在阳光城门口道别,各自回家。而另一边,设身处地为哥哥着想,多此一举为哥哥打算的妹妹们则心怀鬼胎地拒绝了折原临也送她们回家的提议开始擅自行动。 “阿临哥真是太别扭了,盯着人家看了那么长时间居然一点动作都没有!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嘛!太令人失望了!”“同感。”“这个时候,身为最爱阿临哥的妹妹——九琉姊!轮到我们出场了!”“?” “ccup漂亮姐姐攻略计划第一步!迷路大作战!目标是无论怎样先勾搭上漂亮姐姐!” 于是,岫野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堵在了回家路上。她困惑地望着两个身高刚过自己腰部、此刻正以殷切的眼神盯视自己的小女孩,不明所以:“请问,有什么事吗?” “初次见面。”两人同时鞠躬,折原舞流灿烂地微笑,“我是折原舞流,这是姊姊九琉璃,请多指教。” “啊……你们好。”岫野椋欠了欠身,想了想,还是报上了名字,“我是岫野椋,请多关照。” “真是美丽的名字!是‘荒山野岭中孤独地寻找伴侣的椋鸟’的意思吗?”折原舞流陶醉地双臂张开原地转了一圈,“我们可以叫你阿椋姐吗?可以吧可以吧?” 岫野椋面无表情地点头:“请便。不过之前那一串‘荒山野岭’什么的,是什么东西?”折原九琉璃担忧地望了折原舞流一眼:“被吐槽了。”折原舞流神色一僵,立马打起哈哈:“那不重要啦……”岫野椋不再追究,又一次问道:“那么,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我和九琉姊还有我们的大哥在电影院里看见过阿椋姐,哥哥似乎认识阿椋姐呢。”折原舞流停了停,戏剧性地话锋一转,“可是刚才,我们和哥哥走散了,也迷路了,所以……” 岫野椋这时表现得尚不算迟钝,她点头表示了解:“那,你们的兄长是?”折原双子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九琉璃开口道:“折原……”“临也!”舞流欢快地接口。“啊。”岫野椋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语词,接着在双胞胎期待的目光中思索了片刻,无比真诚地问道,“那是谁?” “欸欸欸欸欸?!”折原舞流当场扑街。见状,折原九琉璃上前一步:“不认识?”“对呀!折原临也!来神高中三年级……的折原临也!阿椋姐不认识吗?!”舞流噎了一下,把“祸害一方”这个形容词吞了下去。岫野椋想了好一会儿,捶手道:“啊,是打过招呼的学长。” 双胞胎长吁一口气。“抱歉,因为不算是熟人。”岫野椋摸出手机,“折原学长是吗,请稍等,我来联系他。” 岫野椋点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看到头,反复三遍后,抬起头迎上两人的视线:“啊……抱歉,我好像忘记了我没有折原学长的联系方式。” 折原舞流禁不住捏了一把汗。 阿临哥,你到底看上了一个怎样的人啊…… 折原舞流眼角直抽,一时没接上茬。然而,咕噜——折原九琉璃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和岫野椋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岫野椋不至于无耻到这都反应不过来,她叹了口气,合上手机:“你们饿了吧,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折原学长的话,等会再想办法联系吧。” 舞流暗自向九琉璃祭出大拇指——折原双子ccup漂亮姐姐攻略计划第一步,成功上垒!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13、Period.13 灯台下暗 就这样,在折原临也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折原双子开始了她们的假想未来嫂子拐带计划。迟钝如岫野椋是无法察觉到两个小女孩的险恶用心的,她本身并不反感小孩子——或者说对他者的极度钝感使她并不会单纯地为他人的指向性言语和行为感到困扰。 三个人在咖啡店里点了甜品。而在这一段时间内,折原舞流已经凭借同折原临也一脉相承的嘴上功夫把岫野椋的基本信息全部套了出来——甚至包括三围。岫野椋甚至称得上“喜欢”和这对眉目清秀、性格迥异的双生子相处,于她而言是很新奇的经历。 这也是日常的一部分吧。她想。而在离开咖啡店后,岫野椋不得不面对眼下最棘手的问题:要怎么联系折原临也?难不成得找警察帮忙?或者,干脆把她们送回家? 三个人沿着商业街漫无目的地闲逛,折原舞流和折原九琉璃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岫野椋则陷入了苦恼的沉思。忽然,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有事吗,九琉璃?”折原九琉璃平淡的目光中露出关切的意味:“没问题?是不是累了……”岫野椋呼出一口气,捏了捏九琉璃的手:“没事,我不累,谢谢关心。” “口渴?”折原九琉璃指指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我去买饮料。” “也好。”岫野椋掏出一把硬币塞给她,拍拍她的肩,“麻烦你了,随便买点什么吧。” 九琉璃点点头,向街道对面跑去。 ——扑通! 毫无征兆地,岫野椋的心猛跳了一下,不安的感觉落在滚油上的一颗火星,刺啦一下燃烧起来。倏然间,远处传来一声长吼。 “临——也——哟——给我站住!!” “站住才有鬼啊,笨蛋小静!” 岫野椋脑壳一凉,旋即转身,入目的是两个追逐着靠近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来神两大恐怖分子的拆街大战! 经验丰富的池袋市民们在看到这两位尊神的时候,已步调一致地选择退避撤离。要知道就算是高中生,这两个人的杀伤力也无以估量。岫野椋瞪大了眼睛,她的日常,于此再一次面临巨大的冲击。 折原临也身手敏捷、轻巧自如地躲过后方穷追不舍接二连三投掷而来的大型物件,时不时扭头砸回一两句尖刻的嘲讽;而平和岛静雄如传闻所言,伸手握住了路标的铁杆,一咬牙,将其像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全力扔出。 “去死吧跳蚤喔喔喔喔喔喔!!” “咦?阿临哥又在和静雄先生当街乱斗了吗?”折原舞流从精品店里钻出来的时候,恰巧撞上这一幕。 折原临也全无惧色,单臂后手翻落地又接上一个利索的后空翻,轻而易举地闪过:“单单这种程度是伤不到我的哟,小静。”但是他转过身的时候,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顷刻间被惊愕和恐惧狠狠扭曲了。与他的呼喊同时响起的还有舞流声嘶力竭的尖叫—— “九琉璃!!” “九琉姊!!” 折原九琉璃正不偏不倚地呆立在那支错失了第一目标的交通导向牌的落点,僵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眼睁睁看那杀器当头袭来。此时此刻,折原临也引以为傲的大脑一片空白:那种力道和速度,九琉璃毫无疑问会暴毙当场。折原临也身为一个无神论者,竟然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死神朝他露出了毛骨悚然的微笑;而回应他歇斯底里的呐喊的,却是突兀地在视野里振翅飞过的青莲色蝴蝶,一下子恍惚了折原临也的目光。 岫野椋很清楚她抬腿的时候已经晚了,可她抛弃了犹豫、抛弃了顾虑,甚至抛弃了思考,仅仅凭着身体的本能用力蹬地,朝九琉璃扑了过去。 年幼的孩子、脆弱的躯体、还未绽放的心——她在折原九琉璃的身上看见了似曾相识的东西,几乎是强迫性地令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粟楠茜时的感觉。那是在创伤经验后贴合着潜意识的巨大缝隙狡猾地根植进来的意识。 ——幼弱的小女孩,是我守护的对象,是我肩负的责任。 ——哪怕打破日常、舍弃一切,也必须由我来替她承受伤害。 路标以难以估算的速度飞来,近在咫尺。岫野椋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她的指尖触到折原九琉璃的衣服,立刻使劲抓住,拼命朝自己扯过来。 不行,这样子还不够。她咬紧牙关,伸手扳住九琉璃的肩,艰难地侧身,把九琉璃按进怀里,她的重心已经降得很低,单膝跪地,没有办法再做出哪怕一毫厘的移动。 哐!她只觉得头部遭到重击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合上眼睛的前一秒,她听见折原舞流大声叫她的名字。 岫野椋直接承受了那一击,抱住九琉璃被砸出去三米远。折原临也清楚地看见殷红的鲜血从她的额角喷出来,洒在地上,滴滴答答开成一路斑驳凄艳的花朵,触目惊心。那滩血泊映照在他的瞳孔里,染红了整片天地。他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绞痛从四肢百骸涌起,压迫着心脏,让他猝然窒息,几乎两腿发软跪倒在地。 “阿椋姐!!九琉姊!!”舞流冲上前去,九琉璃也缓过劲来,翻身从仰躺着抱住她的岫野椋身上滚下来,急急抓住岫野椋的手,脸色惨白,吓得哭出了声。 岫野椋脸上鲜血淋漓,已经昏死过去,对于双生子的哭喊毫无反应。折原临也这才回过神来,奔过去蹲下身迅速摸了一下岫野椋的颈侧——还活着!他又简单检查了一下岫野椋的伤势,果断命令道:“舞流,给我手帕。” “啊,手帕……!”折原舞流忙掏出一条帕子递给他。折原临也用手帕缠裹住岫野椋额角冒血的伤口,一手环住她的肩膀,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起,继续有条不紊地给出指示:“来不及去医院了,九琉璃,把她的背包拿上。舞流给新罗打电话,让他和他父亲做好准备,我们马上把人送到岸谷森严的研究所里去。” 临走之前,他回过头,蓦然露出恶毒而狰狞的微笑,如同在诅咒什么似的: “小静啊,如果她出事了,你我要各自背负一半的愧疚。” “我说临也,你和静雄两个人再怎么闹腾也该稍微把握一点分寸吧?”岸谷新罗站在疗养间外,用老妈子式的口吻絮絮叨叨,而折原临也破天荒地一句茬也没接,“虽然说伤及无辜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这也太夸张了吧?这女生可是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掌握分寸什么的,跟我说也没有用吧。”折原临也不咸不淡地应道,他透过玻璃窗望着里面沉睡的少女,和之前在电影院时一样恬然安静,只是苍白了一些,“有没有大碍?会留下后遗症吗?”“抢救得即时,应该不会有问题。”岸谷新罗笃定地答道。“嗯,我先把九琉璃和舞流送回家安顿好,马上回来。”折原临也收回了视线。“你去吧,她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对了,不需要和她的家人联系一下?”“……我会去做的。” 休息室里,折原舞流和折原九琉璃见到折原临也推门进来,当即一人一边扑了上去。 “阿临哥阿临哥!阿椋姐她怎么样了?!”“我们很担心……” 折原临也摁住妹妹们的脑袋,安抚道:“新罗说没有问题了,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太好了……”九琉璃长出一口气。 “九琉璃,舞流,我现在不想追究你们两个为什么那时候偏偏出现在那里——而且还和岫野椋在一起。赶快回家去休息,别再添乱了。” “阿临哥,能不能让我们去看看阿椋姐?” “她还没醒过来。”折原临也头疼不已,“说起来,我还得想办法通知她家人,可是……” 话音未落,像是完全预料到了他的困扰,一页纸递恰逢其时地到了折原临也鼻尖底下。 “阿临哥可别小看我们哟,我们可是连阿椋姐的三围都问出来了哦!” 折原临也一时语塞:为什么能用骄傲的语气做出这种近乎性骚扰的发言? 最后仍然使用了强硬手段把妹妹带回家里。折原临也回到疗养间,他搬了张凳子在窗边坐下,单手托腮陷入了沉思。一室静谧。 岫野椋在折原临也的面前表现出非比寻常的运动神经和反应能力的情况总共两次,第一次她保护她的妈妈,第二次她救了他的妹妹;岫野椋被卷入折原临也和平和岛静雄的纠纷中导致受伤的情况总共也是两次,第一次她擦伤膝盖,走路略有不便,第二次她索性躺着进了手术室。 凡事不过三,不晓得她第三次,她会不会为了救谁而直接一命呜呼回老家呢? 折原临也忽地想起折原舞流不知什么时候整理出来的《ccup阿椋姐攻略计划观察报告》。里面除了一些简单的基本信息外,有一条措辞暧昧的记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毕生梦想据说是回到日常。 回到日常?还真是相当平庸的梦想。可是一个渴望回到日常的人,居然会连命都不要地去保护一个才认识几小时的人?折原临也感到不能理解,不管是这个所谓的“毕生梦想”,还是怀有这个梦想的人本身。 折原临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岫野椋是一个身上充满了“非日常”要素的、不协调的人。她虽静默如斯,却随身携带火药桶;她之所以能维持平和与沉静,无非是因为暂且还没人去引爆她罢了。 折原临也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单手撑在枕边,然后缓缓地伏下去,凑在沉睡的少女的耳边温柔低语: “你啊,就给我等着吧。” 等我找到引线,待我拾得薪火。 我会撕开你这身偷来的皮囊,让你粉身碎骨。 如果是个怪物,就别堂而皇之地混迹在人类生活的地方。 你是骗不了我的。 你骗不了我。 岫野椋清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她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足有三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昨天发生了些什么。她当即一挺身坐了起来,接着一簇短促而剧烈的抽痛像一颗钉子被敲进她的头部,她捂着头歪倒下去,顿时落了一身冷汗。 九琉璃站在路中央,路标当头砸来的画面和臆想中九琉璃被砸中时脑浆迸裂的影像不断地在脑海里交错、闪回,岫野椋的认知一度陷入紊乱,无法分清哪些是已发生的事情,哪些是她潜意识里的混沌幻想。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岫野椋仍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的意识,久病成医,她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杯牛奶。那是一杯具有强烈暗示性的牛奶,比起现实的存在,更有可能是她臆想的投射。 为什么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会有一杯她需要的牛奶呢?岫野椋感到不可思议,但她无暇多想,赶忙翻身下床,却双腿一软跌了下去。在大片模糊错乱的影像中,那杯牛奶犹如一座岿然不动的雕塑矗立在分崩离析的世界中心,她伸出手,却发现还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呕吐感漫上喉口。她掐住了自己的喉咙,费劲地抬起充血的眼睛望着那一杯遥远的、触不可及的牛奶。 那是假的吧?是她的臆想——那里恐怕并不存在一杯牛奶。 忽然,有人撕开了混沌世界的边缘,探进来一只手,端起了那杯本不存在的牛奶,递到了她的面前。 “你还好吧?”岫野椋听见有人问她,这个声音她听见过,也可能没有听见过。她盯着那杯牛奶在空中走过一个流畅的轨迹,安稳地降落在她的面前,停靠的她的唇边。 “喝下去会好点吗?”那个似乎听过又没有听过的声音再度询问她。她仍然不给出任何回应,只是伸出痉挛的手捧起杯子小口啜饮。她很快平静下来,在折原临也的搀扶下回到病床上躺好,向他道谢。 “要谢的话谢九琉璃,是她关照我准备牛奶的。”“九琉璃……她还好吧?”“托你的福,没有受伤。”“那就好。” 折原临也端详着岫野椋苍白的脸色,喊来医生又做了一次诊察,并问起她还有什么需要的。她想了想,拜托折原临也帮她联络森岛直辉。 森岛直辉一进入疗养室,立刻就和折原临也对上了视线。他甚至没有急于确认岫野椋的状况,而是一下子被面前这个男高中生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森岛直辉短暂地恍神,仔细一看又觉得他不过是时下最普通的高中生的模样:样貌周正、礼仪也大体上过得去,也许还有几分值得吹嘘的天资;过着随意散漫的校园生活,因而大多自以为是、空虚无聊。 ——但事实并非如此。森岛直辉缓缓开阖了一下双眼,在折原临也面带笑容的注视下,以不失礼的姿态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多花了一点时间便识破,在平庸碌碌的伪装下,这个人身上具备近似天然的不自然之处。 “森岛医生,我的学长,折原临也;折原学长,这位是我的精神科医生,森岛先生。”“请多指教。”“嗯。” 森岛直辉言辞上虽然冷淡,却还是友好地冲折原临也点点头,露出一个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容。折原临也顺势打了个招呼退出了房间,把疗养室留给岫野椋和森岛直辉独处。 森岛直辉同岫野椋确认了状况,询问事情经过,又进行了简单的诊察,采取措施为她恢复状态。尔后,他自然而然地提起折原临也。 “折原学长吗?”岫野椋怔了一下,似乎也困惑于如何解释这个人以及与他的关系,“只是普通的前后辈,平时也很少来往……森岛医生很在意他的事吗?” “最好不要多接触他。” 岫野椋流露出轻微的惊讶——森岛直辉很少用这么武断的语气说话,尽管她知道森岛直辉对“人”的判断从不会出错,他总是站在比“人”更高的位格上看待每一个个体,岫野椋很难说清楚这究竟是一种职业素养,还是一种生来的天赋。 “小椋,这是我的直觉——抱歉,我不该说这么没有依据的话吧?但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我觉得我了解他。” 岫野椋更惊讶了,这种暧昧的措辞确实是森岛直辉很少使用的。 “折原君和我,存在某种本质上的相通之处,我了解他,就仿佛他的血液也流经我的血管——我是说,我们都很容易看清别人在想什么。” 森岛直辉的目光敛得很深,连带着他的话语里,也有某种如有实质的东西,不断地往深渊之底下沉,令岫野椋感到自己的心绪,也有某一部分被拖拽着一同下坠了。 “这对你来说,不尽是好事,小椋。” 14、Period.14 棋逢对手 森岛直辉在短暂的诊察结束后就走了——他今日诊所里还有病人预约。森岛直辉出门时,折原临也靠在门边等着,二人你来我往话里话外打了几回机锋,末了还是礼貌微笑着道别了,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默认眼下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森岛直辉认为他触摸到了折原临也的本质,并且警示岫野椋规避风险就能高枕无忧,却不料折原临也比他更快地看透了岫野椋。折原临也早就注意到岫野椋不合常理的匮乏,但始终困惑于她诡谲的自洽,而在见到森岛直辉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是谁隐没于幕后引导她、是谁在时时刻刻校正她、是谁苦心孤诣为她营构了那空中楼阁一般毫无根基的自洽。 森岛直辉——原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折原临也进入疗养间的瞬间绽放出灿烂得近乎天真的笑容,心底里绽开了同样盛大的恶意。他心说,先手必胜,我不客气了。 “小椋,你感觉好点了吗?”“我很好,让您担心了……”岫野椋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一丝讶异,“抱歉……您刚才叫我什么?”“我说,小——椋——啊——”折原临也一点也不介意地重复了一遍,用相当松快的口吻追问道,“我不能叫你的名字吗?” 折原临也在极短的时间里捕捉到岫野椋眼神里稍纵即逝的抗拒——不如说让她外露出那种程度的情绪证明了她潜意识里已具有相当的戒备;折原临也在心里冷笑,感慨森岛直辉动作果真很快,只和他见了一次面,不过点头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已经敲打过岫野椋了。 “我们没那么熟吧,折原学长。”“不要那么冷淡啦。”——这里还是暂且退避吧,强攻不会得到太好的效果;折原临也依旧保持着轻快明亮的语调,“你都和可爱的妹妹们熟到可以舍命相救的地步了,和我这个大哥熟一点也很自然的不是吗?”“前后逻辑关系不成立。”“哇,吐槽好快!” 他离门不远,用一个暗示安全的姿势转身退了回去:“我去叫医生来给你做一次检查,没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回家了,蒙娜……呃,你母亲那边,我也已经打电话通知过了……啊,改日我会带妹妹们登门致谢的。”“大可不必,您只要别再和平和岛学长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感激不尽了——话说回来,您怎么和家母解释的?”“差不多就是‘走到人行天桥下面突然被掉下来的板砖砸到了额头’之类的吧,总之就是随便敷衍了一下。”“……随便得超乎想象。” 折原临也但笑不语——倒也没有那么随便啊,他心想,蒙娜丽莎的微笑都快变成蒙娜丽莎的笑里藏刀了! 后来,岫野椋在折原临也的引荐下认识了同为来神三年级生的岸谷新罗,自己重伤后为什么没被送去医院而是到了一家私人医疗研究所的反常情况也一并得到了解释。岫野椋恢复得不错,她的肌体自愈能力在岸谷新罗看来相当惊人。而当岸谷新罗本着一种家传的探索精神提出“让我解剖看看吧!”后,不意外地被折原临也一拳捣在肚子上。 在被岸谷新罗叮嘱了一堆条条框框的注意事项后,岫野椋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回家了,拗不过折原临也再三再四的陪同要求,两人在傍晚时分,踏上归家的路途。 路上负责找话题的自然是折原临也,他乐于担任这样的角色,并不单单因为他在语言的操纵上天赋异禀。岫野椋沉默的时候居多,真正能得到回应的,细辨起来无非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折原临也在话语间几个来回就察觉到,她的沉默也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技巧,躲在寡言木讷的外皮之下,透露出不动声色的精明——那种精明恐怕不是她生来就有,而是什么人教给她的。 折原临也的脑海里浮现出森岛直辉的面容。他笑了笑,随口道:“小椋的那位主治医生……你们好像关系很好。”“嗯,森岛医生是很出色的医师。” 答非所问,先手失败。折原临也面不改色:“小椋一直在进行心理咨询吗?”这一句问得有些越界,但意外地得到了回答:“是的,经常压力过大,还有焦虑、紧张、失眠。” 一般这种话会对别人说吗?就算是最轻微的症状——成年人也就罢了,轻浮暴躁的中学生绝对会背地里大呼小叫地肆意传播、喊她“phycopath”之类的,然后合起伙来欺负她。折原临也心里嗤笑,面上又佯装关切的样子,再一次推进了阵线:“怎么会?很严重吗?”“我就是这样的性格——谢谢您的关心,现在已经好得多了。”“是吗。” 被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折原临也甚至在心里佩服起森岛直辉的手段。得寻找别的突破口才行啊。折原临也思忖了一会儿,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 “据说小椋的毕生梦想是回到日常?”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默默流淌,行至此处时,因为他的话戛然而止。岫野椋停住了脚步,而折原临也装作毫无察觉地继续眉飞色舞:“我当时非常吃惊呢,这种年纪的高中生居然会梦想着重回日常?不都应该满脑子拯救世界的非日常幻想,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总有一天会被命运选中吗?重回日常什么的听起来意外地平庸啊?” 得不到任何回应,折原临也扭过头,看见岫野椋沉默地垂首而立:“嗯?小椋?”“不,不对。”她平静地出声否认。“哦?”折原临也的反问里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回到日常,不是‘毕生的梦想’。” 而岫野椋对于他的弦外之音和有意引导都毫无知觉,只是坦然地——那种难以说是赤诚还是蒙昧的坦然在折原临也看来愚蠢且刺目——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心声。他一步步在话语里设下陷阱,试图绕过森岛直辉搭建的壁垒套取岫野椋的秘密,而当岫野椋真的如实相告的时候,折原临也又因她愚不可及的诚实而感到不堪忍受。 火烧般的云霞倾盖下来,她的身影被恢弘的夕照淹没,绯红的光影像倒灌的海潮倾泻在街道上,而她飘忽不定的面容就如同浮在波浪上转瞬即逝的一片折光,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折原临也下意识走近一步。岫野椋的声音很轻很轻,顷刻间弥散在倏忽狂盛的风中。 “回到日常,不是‘毕生的梦想’,而是‘毕生的愿望’。” 折原临也毫无准备地一下子望进了她的眼底,那里面幽深、寂静,而又不容窥伺,令他警醒。 “这是一辈子的愿望,自始至终不会改变。”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堵住了他的喉咙。不过是个高中生罢了,连社会的毒打都还没经历过,就在这里故作老成地说“一辈子”——或许此时此刻一句带有挖苦意味的敷衍更合时宜,但折原临也偏偏说不出口,他感到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人愈发不可捉摸。岫野椋身上那股让他不舒服却又克制不住地好奇的不协调感是真实的,她如此坦然;而正因为她这么坦然,又让这种不自然得到了名正言顺的合法性。 折原临也收敛起惯常的刻薄和讥讽,思量了片刻,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岫野椋却怔住了。 “小椋——” 此时傍晚六点,丧钟长鸣,风声将他的喉音冲得四散,他们的身影熔化在一整片瑰丽的霞光中。 岫野椋一言不发,落荒而逃。 折原临也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说不出心中有多么快慰——这不仅仅意味着他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刀枪不入的少女击溃了,他击垮的不止岫野椋,还有她背后的那个人——借着主治医生这样便宜行事的身份、用着更胜于他的隐晦手段操纵人心,引导着、塑造着岫野椋的不协调感和异常的自洽,折原临也的成就感来自他已经在森岛直辉铸造的铜墙铁壁上留下了裂痕的事实。 森岛直辉不可能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岫野椋的身边,时刻为她规避风险、校正她受到影响后产生的偏移和动摇——换句话说,想要一劳永逸地维持岫野椋的自洽是痴人说梦,至少,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折原临也就有把握撬动她的根基。折原临也无比自信,在这场博弈中他不会输给森岛直辉——他怎么可能输给那样的人。折原临也脸色冷了下去。同样是玩弄人心的把戏,他可是爱着全人类啊,然而森岛直辉敢说他爱岫野椋吗?哪怕他对岫野椋怀有一丁点怜爱,就不至于把她弄成那样一个贫瘠又不协调的怪物。 折原临也太懂得森岛直辉这种人的心思了:良好的出身、出众的教养,仗着优越的教育资源获得的学识,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以把他人当作物件一样摆弄——没错,物件啊,在森岛直辉眼里,岫野椋就是一个可供切割和缝补的物件而已。就像那种精密的外科手术,用人为的缝补来掩盖肢体和脏器的缺陷,看着自己精工细作的完成品,出色的工匠无疑都会倍感自豪。 折原临也想笑,更想呕吐。见到森岛直辉的第一眼,他的喉头就难以遏制地翻涌着呕吐的欲望。森岛直辉太好懂了,比岫野椋这种人造的不协调更容易看透,因为他身上的才是能够被直接观察到的、未经雕琢的完整人性,折原临也太了解了——毕竟,他们如此相似。 岫野椋一路狂奔,让巨大的风声和呼吸声盖过脑海里嘈杂的叫嚷。 她感到恐惧。折原临也的话勾动了某种蛰伏在她心底的东西,似乎触及了一片庞大的、积淀已久且绵延甚广的根系,要将其连根拔起似的——她为那种地动山摇的征兆感到无端的震悚。与此同时,更加触动她心绪的,是森岛直辉在疗养室里给她的忠告:最好不要多接触折原临也。 森岛直辉的话在她的脑子里一遍遍炸响,就像是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拼命地压制着折原临也勾动起来的那片危机四伏的根系。岫野椋头痛欲裂。言语是可畏之物——她第一次深切地领会到这一点。她觉得森岛直辉和折原临也通过言说在她的脑子里紧挨着彼此种下了种子,它们彼此倾轧、互相争抢养分,总有一个要独大、将另一个排挤到毫无容身之处;而她自己则是那片被播种的贫瘠土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双方博弈,在斗争中,连仅存的自我都要被吞噬殆尽。 她突然萌生出对牛奶的极度渴望。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她非常需要一杯有镇静作用的牛奶,她能感受到喉咙里像洪水那样淹上来的、极其反常的干渴。岫野椋随身带着牛乳波板糖,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手里抓着波板糖的柄,并且颤抖着撕开了包装。 吃下去,吃下去——只要尝到那个味道,就能冷静下来了。 “最好不要多接触折原临也。” 森岛直辉的告诫又一次响起,恰逢其时到让她不得不相信那是一声催促。 “那么,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不甘示弱似的,折原临也傍着暮色与晚风的那几句低喃也紧跟着响起。 咔嚓——岫野椋的手一抖,直接掰断了牛乳波板糖的柄,带有螺旋纹路的、圆形的白色糖块就这样掉落在地,碎成好几片。她震惊地望着脚下的糖果碎片,不敢相信这场博弈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作为对等的交换,我希望,小椋能够信赖我。” “像朋友那样信赖我。” 他面带微笑,伫立在晚霞中,郑重地说,他想为她实现她的愿望。 岫野椋冷静了下来,第一次,既没有森岛直辉在身边,也没有依靠牛奶或者是牛乳波板糖。她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从容一些,毕竟就连岫野知和子都会打趣她,未免太依赖森岛医生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森岛医生那里毕业呢?事实上,岫野知和子并不知道牛奶在森岛直辉对岫野椋的诊疗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岫野椋也从没告诉过她这种平平无奇的饮料是她重要的情绪开关。在岫野知和子看来,女儿只不过是某天起突然开始偏爱这种健康饮品罢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而只要岫野家的冰箱里还随时随地备有牛奶,岫野椋就不可能真正地脱离森岛直辉得以独立。 荒川线的电车慢悠悠地穿过街角的草地和狭窄的巷子,在东池袋静谧的霞光中留下一串悠长的叮当声。岫野椋缓缓走出四丁目车站前的阴翳,她的家就在街路尽头,而在她抵达那里之前,势必要经过森岛直辉的家门口。她不得不和正送走今天最后一位病人的森岛直辉打了照面,此刻,她比在折原临也面前时更想夺路而逃。 但她强迫自己装作一切如常。 “小椋,你回来了。”“嗯。” 森岛直辉停顿了一下——岫野椋直觉他已经看出了自己的不对劲。那可是他亲口说的啊:“我们都很容易看清别人在想什么。”可她别无他法,她想要戒断牛奶,就必须从现在开始—— “身体好些了吗?”“好多了,让您担心了。” ——从改掉这种同森岛直辉无话不谈的习惯开始。 “小椋……”森岛直辉明显还想多说几句,但岫野椋欠了欠身,打断了他:“妈妈还在家里等我,我得先回去了。”“啊……好,你去吧,回见。”“回见,森岛医生。” 岫野椋强迫自己不要走得太快,不要把恨不得马上逃走的意图表露得太明显。 ——是的,就从现在、这里,开始。 ——从对森岛直辉说谎开始。 15、Period.15 疑心暗鬼 虽说恢复得还算不错,岫野椋仍是请了几天假没去上学。额头上的伤口还未拆线,包着绷带和纱布实在是太惹眼了,花了很大的气力安抚岫野知和子后,岫野椋已不想再跟同学解释自己受伤的原因——不管是像折原临也那样胡说八道“在人行天桥下被板砖砸了”,还是把“莫名其妙卷进三年级两个人间祸害的械斗中不幸挂彩”的事实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岫野椋干脆就躲在家里图个清静。 而这竟也没能如愿。 在请假休息的第一天,按照学校的时刻表算来,放课后不久,水户清见就登门拜访了。 “椋,你……!”“别担心,清见。这个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伤口已经愈合了……”岫野椋刚想敷衍,就被水户清见抢了话头:“果然他们说的是真的!”岫野椋眼皮一跳:“他们?谁?说了什么?”水户清见露出了愠怒的神色——实属罕见,在岫野椋的印象里,她素来是个温和的人:“这个伤,是折原临也弄的吧!有人看见你卷进折原临也和平和岛静雄的纠纷里去了,他们说你在周末的街头血溅当场!我竟然都不知道这件事,是在我们看完电影之后吗?!”岫野椋赶忙解释:“没那么夸张,意外罢了,折原学长也不是故意的……” 硬要深究的话,让她受伤的也不是折原临也,而是扔出那个路标的平和岛静雄,至于后来直接被送进岸谷氏的医疗研究所的事,岫野椋完全不打算说出来——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清见你,提起学长的事完全不用敬语啊……”她咽下了后半句:而且你好像在针对折原临也。 “那个人……!!”水户清见气得嘴唇发白,神色几乎显出几分狠戾了,“也配被称为前辈吗!分明就是来神最危险的人物——说到底椋为什么会和折原临也扯上关系呢!这不就给自己惹来麻烦了吗?!”岫野椋惊讶于水户清见反常的激烈态度,有些发怔:“清见真的很讨厌折原学长啊……” 岫野椋禁不住回想了一下,她发现水户清见对折原临也的反感也并非突然萌生而是早有了迹象:有那么三五次,岫野椋在学校里和折原临也打上照面,还没等她好好和他打个招呼,水户清见就会找借口把她拽走——那么失礼的举动实在不符合她的风格。 “这和我讨不讨厌他没有关系。”水户清见辩驳道,“折原临也就是那样的人!”“怎样的人?”岫野椋反问。“这……”水户清见一时语塞,“总之不是什么善茬……” 水户清见言辞模糊地提起来神两大恐怖分子惹是生非的风闻,甚至连外校的不良都牵扯其中。平和岛静雄总是麻烦缠身,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恶性事件中,总少不了折原临也煽风点火。 联想起第一次见到折原临也时的场景,岫野椋丝毫不怀疑这些所谓的谣传多半是真的。撇开她和折原临也为数不多的正面接触,那些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她也早有耳闻——个性糟糕、兴趣古怪,头脑聪明但算不上不合群,行事举止让人摸不着头脑,偶有出格;国中时靠暗地里组织棒球赌博发过横财;曾有捅伤唯一的好友岸谷新罗的前科,为此接受警察辅导;在某个特定群体内拥有不正常的号召力,身边时常围绕着一批信徒似的女学生,据说曾害一名学妹退学,具体情况知情者甚少——要说这样的家伙有一个已经敬谢不敏了,那么更令人退避不及的就是把与其最不对盘的另一个来神恐怖分子,平和岛静雄一同拎上台面。这两个人一旦撞上,总是伴随着毁灭性的杀伤力,在池袋范围内都相当出名。 一言以蔽之,劣迹斑斑,疑点重重。折原临也这个存在本身,好像就已经违和到了极点。可在岫野椋思考着这个传闻中的折原临也的时候,伫立在晚风中的那个折原临也总是不期然闯进来打断她的思绪。 “我想为你实现你的愿望。”——他究竟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对此抱以怎样的心情?岫野椋很困惑。她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因为以往遇到这些麻烦的问题时,只要听从森岛直辉的建议就好了……可她已经决定不再那么做了。以折原临也的那番话为契机,她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对森岛直辉的过分依赖,长期接受森岛直辉的诊疗还有一个后果,就是她很容易被特定的言语影响,不知不觉地接受隐藏在话语深层的逻辑传导与暗示。 可以说,折原临也和森岛直辉在岫野椋这里的第一回过招,是折原临也略胜一筹——但这不代表岫野椋就倒向了折原临也,如他所言完全地信赖他。至少她认为,她和折原临也之间,还远远谈不上“信赖”——她来不及深思也没有那样的本事,只是凭直觉下了判断而已。 “折原学长的事……就这样吧,我以后会注意的。”岫野椋潦草而含糊地说了个结论,想把这茬带过,而水户清见还想再说些什么,又立刻被她打断,“清见,今天没去部活吗?”水户清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岫野椋会突然提起部活,支支吾吾地:“部活,今天……” “你被欺负了吗?”——只有在这件事上她异常敏感。 岫野椋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滑落到水户清见的校服袖口,水户清见下意识缩手,却被岫野椋一把抓住。 “痛……!” 岫野椋捏着她的手腕捋起袖子,只见手腕处裹着绷带,绷带下有一大块骇人的瘀青蔓延到掌根,青紫中隐隐泛着血色。 岫野椋的眼色顿时比刚刚水户清见提起折原临也时更加凌厉:“谁做的?”“是我自己没留神,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没关系,只是有些扭伤,很快就会恢复的。”“清见是那么冒失的人吗?”“我……”“我再问一遍,是谁做的?”岫野椋略作停顿,追问道,“桃川学姐吗?”观察了一下水户清见的脸色,她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是没有留下直接证据的做法吗?她们也没那么……” 水户清见看得清清楚楚:岫野椋嘴唇翕动了一下,是把“愚蠢”这个词咽了下去。一股莫名的凉意爬上她的脊背——她还从未见过岫野椋表露出这种具有攻击性的敏锐以及咄咄逼人的态度。况且,岫野椋什么时候还学会察言观色了?她刚才还说自己提起折原临也的事情完全不用敬语,眼下她对桃川瑞穗,那不也是肉眼可见的毫无尊敬之意吗?那股不加掩饰的轻蔑丝毫不输给她对折原临也的反感。 水户清见迟疑道:“其实……我没有看清,但我的确是被人推下去的。图书资料室旁边那个楼梯中午本来就不怎么有人去,所以也没有其他目击者……”“桃川学姐那个时候在哪里?”“我托别的同学去打听过,她中午一直在教室里。”“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桃川学姐亲自做——名黑学姐、康学姐、c组的鹤尾同学,还有门上学长……不在场证明也没什么意义。”——非要按照派系来划分的话,二年级的名黑音叶和康瑛子、一年级c组的鹤尾和奈都算是桃川派,至于三年级的田径部主将门上温树,则是桃川瑞穗的男友。 水户清见点了点头,岫野椋又继续那种近乎自言自语的絮叨:“这几个人当中,门上学长可以排除,田径部主将如果被人发现和暴力欺凌扯上关系,是要付出代价的,搞不好整个田径部都要遭到禁赛处分——就算桃川学姐求他,他应该也不愿意背上这种风险,再说仔细想想,他们关系也没有那么好吧?” “要论关系,那名黑学姐也可以排除。”“欸?为什么?”“门上学长和桃川学姐确实没那么要好,我听说他们两个的……”水户清见叉开手指比了个动作,“就是名黑学姐——但是桃川学姐不知道这件事。”岫野椋面无表情道:“哦,原来是那种关系啊。”水户清见苦笑道:“只是传闻罢了,但我倒也偶然撞见过门上学长和名黑学姐一起去‘猫袋’约会,当时简直尴尬死了。” “那么,名黑学姐就绝对不可能为了桃川学姐得罪清见——把她和门上学长的事告诉桃川学长就有够她受的了。那就只剩下康学姐和鹤尾同学,恐怕只能是……” 岫野椋和水户清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鹤尾。” “c组的教室在走廊尽头,过了拐角就是图书资料室,距离那个楼梯太近了。”“而且和奈同学可比康学姐软弱多了,大概桃川学姐稍微威胁她一下,她就会屈服了。” “但是话说回来,就算知道是谁做的,也没有证据,只是推论罢了。”“没错,而且就算真的是鹤尾同学做的,桃川学姐也可以宣称与她无关,她并没有指使鹤尾同学——我明白的,清见其实并不想找鹤尾同学的麻烦吧?” 水户清见点头承认。岫野椋调侃道:“清见就是在这种事情上特别温柔呢。” 水户清见一愣,尔后和岫野椋一起笑了起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编排着说了这么多,居然是这一句话显得最为刻薄,可堪一笑。水户清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揩了揩眼角,说道:“说到底,我也拿她们没有办法,只是觉得桃川学姐的心思实在有点无聊,做法也有点过头就是了。” “清见,这件事,你告诉矢吹部长了吗?”“我告假的时候说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她一定问了具体情况的吧?清见是怎么说的,你直说了吗?”水户清见笑而不语。“你暗示了?”水户清见还是笑着不说话。岫野椋恍然大悟:“嗯,清见果然——”“好好好,我就是‘温柔’。” 两个女孩又就着这小小的、心照不宣的刻薄心机嘻嘻哈哈了一番。 “矢吹部长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她又不是笨蛋,性子又那么直,多半会直接去质问桃川学姐吧,搞不好今天的部活氛围就很紧张——我知道了,清见果然是为了躲麻烦才来看望我的吧?”“怎么会!一半一半吧,我本来就是要来看望你的——唉,这么做,对桃川学姐又有什么好处呢?” 岫野椋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大梦初醒的表情询问水户清见:“全国大赛……关东预选赛是不是快开始了?”水户清见有些诧异:“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吧?想要我退赛的话,联合名黑学姐她们几个私下里威胁我不就好了吗?”岫野椋摇摇头:“没用,矢吹部长肯定会护着清见的,连我都看得出来,她想在隐退后越过二年生,让你接手射击部——为此,必须让你在大赛上拿出成绩来才行。”水户清见撇撇嘴:“我对部长这个位置没什么兴趣。”“可是桃川学姐不这么认为——来神高中射击部有好几任部长不都直升了东京女子体育大学?射击部虽然作风很低调,但实绩一直都挺不错的。也许从没有明说,但是这种事稍微查一查就知道了。” 水户清见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不屑,她都懒得多说,吐出一句直白的评价:“就为这个……可真是无聊又恶心。” “就怕这还不是结束。”“欸?” 岫野椋想了想,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页纸,放到水户清见面前。 “因为我还想再请几天假,这个就拜托清见先帮我递交给部长和监督吧。” 水户清见睁大了眼睛:“入部申请书? “——椋,你终于决定要加入射击部了?” 之前因那两张电影票的悬赏,矢吹铃当着所有人的面邀请岫野椋加入射击部,岫野椋出于一些顾虑没有当场回复,事实上矢吹铃也察觉到了她的推辞之意,没再多催问。然而岫野椋在那天就填写了入部申请书,只是压在手里没有提交,即便迟钝如她也能发现,水户清见在射击部被孤立了;而眼下,桃川瑞穗出手伤人,岫野椋认为自己绝对不能放着不管。 把人推下楼梯这种事不确定性太高了,水户清见有可能毫发无损,一个不巧也有可能重伤致命——只是不想让她出赛而已,有常识的人都不会做风险这么高的事……岫野椋就此得出的结论是桃川瑞穗阴损且愚蠢。 水户清见这次只是扭伤了手腕,距离预选赛还有一个多月,这次受伤影响不了她参加选拔。桃川瑞穗搞不好还会对水户清见出手——岫野椋有了不得不行动的理由。 在请了一周的病假后,岫野椋的伤终于拆线了,万幸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疤痕,刘海一盖便看不出来了。在去学校之前,她先去见了森岛直辉——这是上周末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距离她例行诊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岫野椋是故意拖延的,而不知是不在意还是没有注意到,森岛直辉居然没有追究这一点。 例行问诊后,岫野椋说起了她要加入射击部的决定。 “小椋还是决定要加入射击部啊。”森岛直辉感慨着——可岫野椋觉得他看上去似乎不怎么意外,也并不像他之前表现的那样颇有微辞。 “是的。因为清见她——”岫野椋停了停,没有把水户清见被推下楼梯的事说出来,改口道,“总之,森岛医生之前讲过,我可以自己决定这件事的,对吧。”“当然。”她的口吻都有些生硬了,而森岛直辉仍旧毫无察觉似的微笑,“只要是小椋自己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我都会支持的。” 岫野椋感到喉口一紧——不管她提前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森岛直辉的话语对她的诱导性还是如此强烈。她头一回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言语本身就是一种诱惑,清晰、坦荡、熨帖,又带有一丝不惹人注意的、恰到好处的动人。 小坐片刻后,岫野椋起身告辞,森岛直辉依旧保持着那种温和友善而带有指向性的微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要来杯热牛奶吗?” 来了。 他还是这样问了。 岫野椋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不用了。”森岛直辉的笑意更深了:“好。” 森岛直辉照例把岫野椋送出门,岫野椋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向森岛直辉。 “森岛医生,您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嗯?哪句?” 岫野椋试图让自己也露出那种温善的微笑,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儿狰狞。 “您和折原学长,存在本质上的相通之处—— “在某些方面,您和他的确惊人地相似。” 16、Period.16 桴鼓相应 “啊——真是的!该说是和奈太不中用了,还是我本来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对,对不起……!”“瑞穗,别这样,你都吓着和奈了。”“啧。”“呜……” “我们也想不到水户会那么粗神经啊——我和名黑都暗示过她了,匿名信也塞了好几次;谁知道她都被推下楼梯,受了伤,到头来还是什么都领会不到一样参加了预选赛的选拔?”“更糟糕的是,还激怒了部长——铃学姐现在的态度,连保护过度都称不上,几乎是被害妄想了吧?生怕一没留神盯紧我们,我们就会对水户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似的……” 桃川瑞穗烦躁地一跺脚,嘀咕道:“早知道我就应该听他的!半吊子果然是不行的,要做的话一开始就要做到底,让水户清见再也没办法站起来反击!”“他?谁?”名黑音叶惊讶地看向桃川瑞穗,脱口而出,“温……”桃川瑞穗眼皮一跳,视线立刻横过来,名黑音叶一哽,立马改口:“是门上同学让你这么做的?” 桃川瑞穗不搭理她,一个劲地咬着指甲。康瑛子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逡巡了一番,举起双手,移步退出了这个窃窃私语的小圈子:“我退出,我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了。” “瑛子你……!”名黑音叶显而易见地慌了,鹤尾和奈更是吓得不敢说话。桃川瑞穗的眼神顿时凶狠起来:“这个时候说‘退出’,你是什么意思?”康瑛子却丝毫不惧于桃川瑞穗的施压,挺直了腰板,声音也大了起来:“先说好,我从来就没支持过你们对付水户清见——我早就说了,桃川你想要当部长,就算堂堂正正地比,也未必没有胜算——至少我们二年生都会支持你的;如果只是口头施压、搞点小动作耍耍心机也就罢了,现在都把人从楼梯上推下去了还嫌不够?你们还要继续做的话就随你们吧,我不会来碍你们的事,但也不要把我扯进来——在这以上更恶毒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嗤,假好人。”“随你怎么说,桃川,说到底,我和你也就只是普通朋友,我不欠你什么,没有理由一定要听你摆布。”话及至此,康瑛子意有所指地瞟了名黑音叶一眼,名黑音叶立马移开了目光。桃川瑞穗瞪了康瑛子一会儿,最后嫌恶地挥挥手:“随你便吧。” “康学姐……”鹤尾和奈拉住康瑛子的袖子想要挽留——在康瑛子看来,鹤尾和奈的意思无疑是想让自己乘势把她也从这个圈子里摘出去。康瑛子在心里叹了口气:鹤尾和奈还是太软弱了,况且她已替桃川瑞穗做了一次脏事,如今想要脱身恐怕也由不得她自己说了算。康瑛子脸色稍霁,轻轻握着鹤尾和奈的手拉开,语重心长道:“和奈,好自为之吧。”“学姐……!” 康瑛子不再理会,转身走开了。名黑音叶望着康瑛子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道:“瑞穗,要不我们还是放弃吧——至少,以你的实力肯定可以通过预选赛的,水户清见也不是一直都状态奇佳,到全国大赛为止还说不准呢。” “好了,别啰嗦了。”桃川瑞穗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摆弄起来,一边凉凉道,“放心吧,这次我自己一个人做——” 名黑音叶与鹤尾和奈面面相觑。 “你们这些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岫野椋结束病假回到学校后,先去美术部办理了退部手续,虽说来神高中没有规定学生不能同时加入多个社团,但部活时间上显然不可能二者兼顾。射击部的入部申请书早先委托水户清见先交上去了,矢吹铃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不过鉴于岫野椋本人还在休假,就暂时没有对外宣布这个消息。 一个月后,关东赛区的预选赛就要开始了,射击部内部的人员选拔也进行了大半,水户清见凭着出色而稳定的发挥获得了仅次于矢吹铃的成绩,提前完成了选拔,敲下了预选赛的一个出席名额——就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出了一件事:有人在网络匿名版上爆出了水户清见国中参加生存游戏时的丑闻。 这件事还是水户清见本人告诉岫野椋的。岫野椋是个对互联网很钝感的人,最基础的手机邮件收发都是水户清见不久前才教会她的,更不要说时下高中生流行的匿名版、聊天室和手机小游戏——她一概一窍不通。这次依然是水户清见手把手教岫野椋登入匿名版,找出来神高中的校园版块,点进那个目前浏览量第一的爆料帖子。 岫野椋快速浏览了一遍大致内容。水户清见在国中时参加当时盛行的生存游戏,作为独立选手三年六次参加日本顶级生存游戏赛事,得过一次地区赛个人优胜,三次入围全国赛个人对抗赛,其中有一次差一点问鼎冠军;而团体赛的成绩就没那么漂亮了,她甚至没有固定的队伍,每次都随机挂靠在人数不足的新队伍里,表现自然差强人意。虽然赛事以团体赛为重,但水户清见在个人赛的亮眼表现也让她在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 这个帖子背景铺垫写得详略得当、细节清晰,似乎对赛事整体和水户清见的个人竞赛经历都很熟悉。相比之下,所谓的丑闻的部分则有点行文飘忽,充满了各种将道听途说剪裁拼凑的意味。 水户清见国三时参加的最后一场夏季比赛,个人赛一路凯歌高奏,眼看就要突破地区选拔:而在同步进行的团体赛第二轮,她所在的队伍爆发了一起恶性伤人事件。据说是对方被命中认输后,水户清见仍没有停止射击,而是接连精准点射,命中受害者面部,造成流血受伤——按理说生存游戏所使用的bb弹很难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势,而受害者多处面部流血、护目镜碎裂,听说眼球也因此受伤,视力永久受损,足见水户清见做得有多过激,下手几乎称得上是凶残。这起事件由于她年纪小、手段又很残忍,故而一度在生存游戏的玩家圈里广泛传播,影响恶劣。水户清见的赛程被全面终止,声名狼藉,从此也离开了生存游戏的玩家圈。 岫野椋皱了皱眉。关于丑闻的部分尽管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确有其事,但比起赛事赛程、竞赛成绩这种有档可查的事实,这写得精彩绝伦的丑闻部分,细究起来根本就没有拿出任何证据。 岫野椋有些茫然:“这种东西也有人相信吗?” 水户清见失笑,用眼神示意她看看四周。岫野椋四下环顾,才发现教室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的同学都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瞟着她们两个。根本无从揣测那些若隐若现的眼神的深意,岫野椋收回视线,心里升起一股如芒在背的不安。 “椋,这很正常的——但凡有人聚集,谣言的温床就已具备,甚至不需要一丁点可供挂靠的真实性,只要够刺激,人们就会津津乐道。”水户清见看上去意外地平和,似乎早就习惯于面对这种状况。 “清见……之前也碰上过这种事?”岫野椋试探道。水户清见爽快地承认:“国中的时候,生存游戏在学生中也很流行,身边很多同学听说了这件事。好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没几天我就要卒业了……所以我就没有出席国中卒业式,也不再和国中同学联系了,我多少也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我。” 岫野椋默然无语。“没关系的,椋,我真的不在意。”水户清见甚至反过来安慰她,“不如说,我也从那些事里学到很多,至少……”水户清见笑笑,“我脾气收敛了不少。”岫野椋愕然:“清见以前是暴脾气的人?完全看不出来。”“所以我说我学到了很多嘛!”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帖子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岫野椋摸着下巴深思道。 水户清见对此也无话可说。鹤尾和奈把她推下楼梯害她受伤、矢吹铃当着射击部成员的面质问桃川瑞穗、桃川瑞穗反咬一口说水户清见污蔑她公然和矢吹铃闹翻,这一连串的事才过去没几天,匿名版就爆出这么一个针对性极强、搞臭水户清见名声的帖子——简直让人不怀疑到桃川瑞穗头上都不行。可惜这是发布在匿名版的帖子。发布者的账号名都是随机生成,发布一次帖子后就作废更新,即便知道是桃川瑞穗发的,只要她在登入端删除记录,那么一样是什么都查不到,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岫野椋和水户清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吐出一句:“好恶心……” 桃川瑞穗针对水户清见的两次动作都维持了一致的特征:行为上没有怎么遮掩,甚至恐怕私下里直接去对质的话,她也会毫不扭捏地承认就是她做的;但是又拿不出切实有效的证据来指证她,纯粹就是恶心人又不用负责任的做法,非常狡猾。 “这个帖子……会影响到清见出赛吗?”既然指证无望,岫野椋还是直奔核心,“这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矢吹部长不会放在眼里的吧?”水户清见思索了片刻,略显迟疑:“出赛名单一旦确定就很难再更改;这个帖子如果只是在来神高中传开的话……” 当日射击部的部活,岫野椋没有去,还有美术部退部的后续手续要办理;而水户清见告诉她,矢吹部长果然是主张无视那个匿名帖的,而藤生监督也只是将她叫去询问了一下情况,就让她回去继续训练了。岫野椋松了一口气,而水户清见认为只怕不会就这么结束。 很快,水户清见没说完的半句话就应验了。第二天,爆料帖子就转载到匿名版的公共版块,在各大匿名聊天室里添油加醋地疯狂传播,浏览量以几何级数倍增,闹到后来甚至有好事者将这篇帖子原样贴在邮件里发送给了关东预选赛的赛事组织委员会。 突然之间,水户清见乃至整个射击部要面对的,都不再只是内部的流言蜚语,而是外部的重重压力。 “不行!怎么能为了这种毫无根据的事就不让水户出赛!监督,你也知道水户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战力!有她在我们今年一定可以突破关东预选!” 射击部的监督藤生老师只是个挂职,几乎不承担任何指导工作,在射击部的话语权甚至还比不上强势的矢吹铃:“我明白,我明白,矢吹同学你冷静一点……可是,赛事方都给学校方面发了信,说这件事影响恶劣,要我们务必仔细检讨、谨慎对待……”“‘仔细检讨、谨慎对待’……!这不就是要水户退赛的意思吗?!”“没错,这也是没办法的,矢吹同学。就算水户同学是清白的,这件事在匿名版上已经发酵到了那种程度,引起了赛事方的重视,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水户同学出赛了——至少今年不可能,等明年怎么样呢?等风头过去……水户同学才一年级,以后还多的是机会呢!” “可是……!”“部长,如果我不管不顾就这么出赛,也有可能给来神射击部造成影响——说不准赛事方会给我们下达禁赛处罚呢?”水户清见异常冷静地拉住了还想据理力争的矢吹铃,“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这……”集体禁赛这一点戳中了矢吹铃的软肋,再怎么说,让水户清见出赛的最终目的都为了出席全国大赛。水户清见说得没有错,如若不顾警告和影响一意孤行让她出赛,万一赛事方下达处分那就什么都结束了,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然而矢吹铃还是怒意难平:“水户,你觉得这样就可以吗,这样的结果你也能接受吗!”“我没关系的,部长。”水户清见依旧笑得温善而从容,仿佛没感到丝毫委屈和耻辱,“监督说得对,我才一年级,这事过去以后……”她顿了顿,递给矢吹铃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我想也不至于有人这么针对我,年年都要在赛前旧事重提吧。” 只要今年的夏赛水户清见不出赛,矢吹铃隐退后,部长的位置自然要交到桃川瑞穗手上;桃川瑞穗目的达成,也就没必要再用这种手段对付水户清见,白白折损射击部的战力。 矢吹铃无可奈何,接受了这个结果。“对啊,一时的退让也是为了长远发展的考量。”监督赞同道,“再说,不是还有个新入部的同学,矢吹同学说非常厉害、和水户同学不相上下的?让她也参加预选赛吧,我明天帮她去补交报名表,替下水户同学的名额,进军全国也不至于就没有希望了嘛!” ——岫野椋! 没错,水户清见不能出赛,还有岫野椋啊! 矢吹铃的眼睛一亮。 “不过,椋她是没有参加部内选拔的……”水户清见犹犹豫豫地,但她知道这种场面上的话,根本不会成为矢吹铃的顾虑,“直接让她出赛,会不会不公平?”矢吹铃立刻否认:“没这回事!岫野的实力我是亲眼见过的,替水户出赛完全不是问题!要是按照部内选拔往下递补,鹤尾的水平是很难和岫野相提并论的;而且明天是名额上报的最后期限了,要再进行一场选拔根本来不及。监督,就请您明天先去完成递补手续吧,岫野和其他部员那里,我会去说的!”“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瑞穗小姐,一切都顺利吗?] [是的,都是受您照顾,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果然听您的话是没错的,一开始我只是在来神高中的版块发布,监督和部长都不以为然……转载到公共版、又给赛事委员会发匿名邮件之后,监督那边马上就顶不住压力要那家伙退赛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就预祝你如愿以偿。] [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能和您见一面吗?您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情报,又给了我许多帮助,我实在太想当面感谢您了。] [不必了。我和瑞穗小姐一样,只是不想看见做了恶的人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活在普通人中间。我和瑞穗小姐都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感谢的地方。] [另外,瑞穗小姐,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找我,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嗯,我一定会努力在全国大赛上拿下优胜的,等我当上射击部部长,绝对不会让水户清见好过——这样的话,您的弟弟……作为那起事件的受害者,也一定能够得到慰藉了吧…… [奈仓先生。] 折原临也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嘴角挂着飘忽难测的微笑,愉快地摆弄手机回复邮件。 [是啊,他会倍感欣慰的。] 17、Period.17 出尔反尔 这件事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之前一切都很顺利,尽管费了点心思,但还是按照计划让水户清见退赛了,可是…… 桃川瑞穗的后槽牙磨得嘎吱嘎吱响。 这个岫野椋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关东预选赛出赛名单公布,射击部一片哗然。矢吹铃对此充耳不闻,侧身把岫野椋引到人前,宣布这就是今天正式入部的新成员。 “岫野同学……这太突然了!”名黑音叶惊讶地眨眨眼,第一反应就是去瞟桃川瑞穗,“什么时候的事……” “岫野的入部申请早就递交给我和监督了,只不过由于她本人还在休病假,就暂时没有告诉大家。”矢吹铃四平八稳地回答,装作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一时愕然,说不出话,康瑛子看不下去了,出头挑破:“重点不是那个吧……岫野同学就算申请入部,也没有道理一来就出席预选赛啊?水户不出赛,按部内选拔的顺位往下递补的话,应该是轮到和奈出赛吧?” “水户的事情可以算是突发事件,递补名单的上报时限又很紧,要再进行一轮选拔根本来不及,就当作特殊情况来处理了,这是我和监督商讨后,共同决定的。” “怎么能……!”“你在说什么啊部长?!这也太独断了!”“在我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有任何抱怨的话——!”矢吹铃提高了嗓门,严厉地扫了一眼众人,抗议和不满的声音立刻被扑灭了,“现在补上选拔也没什么问题——出赛选拔,本来就是凭实力说话,我和监督只不过是判断岫野更应该获得这个资格而已,鉴于时间紧迫,又将其提前落实。既然你们有异议,那么现在补上选拔佐证一下我和监督的判断就行——岫野,你没问题吧?” “是。”岫野椋面无表情地低了低头,对朝她投来的带有敌意的眼神视而不见。矢吹铃转了个方向:“那么按照原本的顺位递补——鹤尾,你……” “不,不用了……”鹤尾和奈嚅唲道。“嗯?”鹤尾和奈顶着几个二年生几乎要把她的脸戳出几个洞来的眼神,磕磕巴巴地说:“岫野同学的实力,我,我是明白的……不用比了,岫野同学上递补,我没,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矢吹铃拍了拍手,示意解散,“开始今天的训练。” 岫野椋作为这段插曲的核心人物,自始至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冷漠地观察着事态发展。她发现另一个核心人物也和她一样,始终一言不发——桃川瑞穗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眼里充满愤怒和不解。 “椋,桃川学姐在用好可怕的眼神盯着你呢。”水户清见走过来扯了扯岫野椋的袖子说悄悄话。“呃——”岫野椋无动于衷地看了回去,“希望她再努力一点,这种程度的我没什么感觉。”她毫不回避的直视大约是被当作挑衅了。她看见桃川瑞穗狠狠瞪了她一眼,阴沉着脸走开了,于是耸了耸肩:“走吧,清见,去靶场。”“好。” 岫野椋入部的风头太盛,拥有这种越级特权,与之相对地,人人都会盯着她,除非她的靶场表现当真完美无缺,否则哪怕是一丁点的瑕疵,也必定会被人揪着不放。毫无疑问,今天射击部没有哪一个能专注自己的训练,所有人都盯着她的靶上环数。 而岫野椋明知如此,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连脱三靶,叫人目瞪口呆。 “什……”“这家伙……!!”“外行?这还不如鹤尾呢——”“那天打出的十环是神明附体来的吗?!”议论声和响亮的嗤笑此起彼伏,而矢吹铃的脸色比之前桃川瑞穗的更恐怖;水户清见作为记录人都看不下去了,一个劲冲岫野椋做口型——做!过!头!了! 岫野椋权当看不见,接下来几枪也在脱靶的边缘徘徊。矢吹铃终于忍不下去了,冲过去一把抓住岫野椋的衣领提了起来:“你是怎么回事!!”“嗯?”岫野椋一脸无辜。矢吹铃已经气得话都说不顺了:“三枪脱靶,一环、两环的这,这种……这种水平!你那天不是连中十环吗?!”岫野椋平静地说:“啊——那个,碰运气罢了。”“哈?!” “我从来就没说过我很厉害——从头到尾都是部长你一厢情愿这么以为的吧?觉得我实力和清见不相上下,足以递补出赛——这些我虽然没有反对,但也一次都没有认可过。” “你……!!” “不过很遗憾,递补已经上报,出赛名单也不能再更改了,鹤尾同学都说没有异议了,再想要反悔也没用哦,部长?” “岫野椋,这说法太无赖了吧?!”“部长这是完完全全被骗了?!”“噗……对不起,不小心笑出来了……” 岫野椋凉薄的语气撩拨得矢吹铃怒火中烧,其他部员的嗤笑和奚落更是火上浇油。她所做的那些引来部员非议的事情——无视规定、独断专行也好,越过年资提携有实力的一年级生也好,都不是她出于私欲才那么做的——她都是为了让来神高中射击部有进军全国、甚至拿下优胜的可能,才力排众议要让水户清见接任部长,才先斩后奏让岫野椋越过选拔直接上位递补。 可是…… 可是!! 矢吹铃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一耳光抽在了岫野椋的脸上。岫野椋完全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耳光。矢吹铃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既是恫吓,又充斥着无望:“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这个骗子——剩下不到一个月,给我好好练习。要是你拖了后腿,我绝对杀了你。” 发火的人和看热闹的人总算都散去了。岫野椋接过水户清见递来的冰袋敷在脸上。 “嘶——好痛,部长下手真狠啊——她这是暴力行为吧?我可以找监督抗议吧?” “椋你……”水户清见扶额道,“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吧,你刚才简直就是故意挑衅……”“是吗?抱歉,我不擅长把握这种分寸啊。”岫野椋特别诚恳地说,紧接着又倒抽一口凉气,“嘶——好痛啊,之后一定要按着矢吹部长的头让她给我道歉。” “呃,现在别说这种话了,我们有立场让部长道歉吗?”“总而言之要土下座。”“土下座太过分了啦!”“是吗?好吧,那普通的鞠躬总可以吧?”“别再问我这种问题了!” …… 水户清见一时间有些疑惑。岫野椋总是说,她不擅长和人来往、不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思,人际关系里那些复杂的部分她都很苦手——大多数情况下的确如此,但有的时候她又表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 这与不善人际矛盾吗?抑或是单纯的直觉作祟呢?水户清见也思考不出答案。她摇摇头:“算了,不管那些了,部长生气就生气吧,以后再同她解释。椋,还有大半个月,你就慢慢把环数提上来,别老是脱靶,太吓人了——部长也很可怜啊,你想想看,这对她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她从入学开始就梦想着进军全国呢,今年的夏赛是她最靠近梦想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岫野椋摊了摊手:“好吧,好吧,该做的我还是会做好的,放心吧,清见。只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沉默。 ——只要不引起桃川瑞穗的警觉就行。 折原临也收到桃川瑞穗发来的电邮时差点笑出声。倒不是因为桃川瑞穗太蠢,连这种程度的把戏都看不透,而是岫野椋的表现的确在很大程度上取悦了他。 这是她自己经过思量后采取的行动?还是仍然有森岛直辉在背后指导她?不会吧,森岛直辉才不会帮她掺和这种女高中生扯头花级别的无聊内斗——若是森岛直辉真的参与了,折原临也才要大失所望。 折原临也憋着笑,委婉地询问桃川瑞穗需不需要帮忙查探一下岫野椋的底细;桃川瑞穗毫无知觉地说不必,岫野椋压根就是个外行,比起水户清见差远了,根本不足为惧。折原临也兴味索然。他倒是不介意挑唆桃川瑞穗立马动手对付岫野椋,可惜这种站在界线上随手一拨弄就会栽过去的人,实在令他提不起兴致;比起再煽动桃川瑞穗,他更想看看岫野椋那边接下来会如何出牌。 水户清见被迫退赛,岫野椋在这个时候入部,越级递补——折原临也的推测毫无偏颇。一旦对水户清见出手,岫野椋二话不说就会入局。鉴于他交给桃川瑞穗的那些手段都是不留证据的,她们也没法直接撕破脸皮,最多就是想个办法恶心回去。 简直太好懂了。折原临也绝对不相信纯粹的外行人能起手打出连中十环的成绩,结合桃川瑞穗那里得来的消息——岫野椋和水户清见就是想扮猪吃老虎,卡着递补上交的时间点入部无非是为了打桃川瑞穗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桃川瑞穗也不是无能之辈,想要成为部长也是需要实力的,不论水户清见出赛与否,她本身也是能去关东预选赛一战的水平,岫野椋的出现不至于动摇她的名额——那么就要看预选赛,乃至全国赛的结果了。 尽管这一波过招顶多是小打小闹,折原临也多少还是有点期待岫野椋接下来的动作的。情感匮乏至此的人是不会为了自己而去同别人起争端的,岫野椋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水户清见。稍微调查一下就会了解,除了森岛直辉,水户清见是唯一同岫野椋亲近的人,如果说她的梦想是回到日常,那么水户清见一定是那个“日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水户清见是折原临也目前能找到的,那坚不可摧的壁垒上唯一可供插手的缝隙。让岫野椋和森岛直辉离心只是第一步,想要摧毁这个贫瘠的、不协调的怪物,水户清见才是真正的切入口。 接下来的一个月,依照水户清见的意思,岫野椋的环数在缓慢地提高;极其偶尔地,像是专门为了安抚一下矢吹铃,也会神迹再现般地打出十环,但她本人坚称那是偶然。渐渐地,岫野椋交上去的环数记录已和鹤尾和奈的成绩差不多持平,对标水户清见的水平作为预期的话,自然还是差了不少,但在矢吹铃那儿总算能交代过去了,部里对她的嘲讽和非议也勉强平息下去。 岫野椋每日的练习量保持在一个适当的水平——看上去既不是太怠惰,又绝对算不上勤勉,毕竟夏赛虽迫在眉睫,但比那更迫在眉睫的是期终测试。平时随堂考,除了英文之外,岫野椋的每门功课成绩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要是测试挂科,暑假就得去学校补习了,肯定会耽误部活——矢吹铃对这种事是零容忍。水户清见不得不连拖带拽把岫野椋塞到苍川泽奈家去参加班长组织的学习会,将近半个月的突击恶补让岫野椋痛不欲生。 万幸,她最终顶着黑眼圈无挂科通过了考试。收卷铃打响的那一刻,她一手托腮放下了笔,窗外的天色蔚蓝明媚,她眯起眼睛,铂金色的光扫过眼睫,满目风花烂漫——夏天终归是到了。 岫野椋恍然想起,她也有一个多月没有和森岛直辉联络了。即使不作为医生和患者,森岛直辉陪伴她的时间也不短了,这样的疏离未免太过分了点。岫野椋拿出手机打算给森岛直辉打个电话,就说最近都忙着考试和训练,因而疏于联络了…… 他会相信吗?虽说这是事实,可他会不介意吗?会不揣测自己的意图吗? 又有多少熨帖、动人、极具诱惑性的话语在等着将她包裹? 岫野椋动摇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丝不安的根系已扎在了她的心里,但凡她想起森岛直辉,这种不安就会像某种藤本植物,疯长起来死死缠住她的思绪,勒得她几近窒息。 岫野椋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心说,算了,等关东预选赛结束后,再联系森岛医生吧。 七月中旬,夏赛便在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如期拉开帷幕了。 18、Period.18 剑拔弩张 预选赛开赛当日,岫野椋没想到会在代代木体育馆见到折原家的双胞胎。 “阿——椋——姐——” 脆生生的童音越过人群直穿耳鼓膜。岫野椋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身后传来重叠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的欢快脚步,紧接着背上猛然压下一个重量,脖子从后面被双手勾住。 “好想你啊——阿椋姐!”“舞流……和九琉璃?”“好久不见。”小步跟上的折原九琉璃轻声招呼,犹豫地抬手指了指额头,“痊愈?”“嗯,痊愈了,不必担心。”岫野椋把趴在背上的舞流放下来。 “椋,是你认识的孩子?”水户清见忽然插出声来——尽管不出赛,她还是作为后勤跟随队伍来了。“啊,是——”岫野椋喉头一哽,想到水户清见虽然很讨厌折原临也,但也不至于要迁怒两个小孩子,便如实道,“是折原学长的双胞胎妹妹,之前……有过一点交情。”虽说她在sunshine大道被平和岛静雄砸伤的事一度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是为了救折原临也的妹妹。岫野椋直觉她还是别在水户清见面前提起这一茬为好,她想了想,说:“抱歉,清见能先去准备室等我吗?我一会儿就来。” 水户清见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很体贴的——只要不提折原临也:“好,那我先过去了。” 支开了水户清见,岫野椋才回过身询问折原双子:“所以,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自己从池袋过来的吗,学长他人呢?” “哎哎兄长大人告诉我们今天阿椋姐的比赛超——级重要啊,所以我和九琉璃姊就搭电车过来了!超厉害吧?表扬我们表扬我们!至于阿临哥,八成又被静雄先生追得满街跑吧,谁管他啊。”“就是。” ……又放任两个妹妹在外面乱跑,到底是有多不负责任啊。岫野椋叹了口气,把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领到观众席上坐下,嘱咐她们不要乱跑,比赛结束后她会联络折原临也,让他过来带她们回去——这一次她反应得比较快,话刚说完就想起自己还是没有折原临也的联系方式;遂改口说她会过来送她们回池袋。 从观众席的离场通道走出来,岫野椋一边对着楼层平面图找来神高中的准备室,一边想,虽然水户清见非常反对她接触折原临也,可以防万一,下次还是找他要个联系方式吧。 岫野椋刚经过走廊拐角,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往后一拉。她下意识想挣扎,却一个踉跄往后倒,她的手腕立马就被松开了,紧接着腰后被扶住,没有摔倒。 岫野椋愣了,紧接着退开一步:“折原学长?” 折原临也笑了,丝毫不介意她表现出来的本能的警惕:“好久不见,小椋——从那次……以后,我们好像就没见过面吧。”“……是的。”岫野椋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你在躲着我吗?”“没有——只是换了社团活动,一直忙着训练,所以……” 话还没说完,折原临也突然靠近一步伸手撩起了岫野椋的刘海。岫野椋惊讶地瞪着他,他却不为所动,低下头端详着她额角浅浅的疤口。他的掌根贴着她的额头,拇指顺着缝合的痕迹,从疤痕的一端,轻轻拂到了另一端。皮肤的温度很清晰,那一瞬间的感觉,漫长得好像他沿着这道疤抚过了她的一生,足以弥合她所有的缺憾。 “这里,还是留疤了啊。” 折原临也离她太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叹息化作微风吻过她的眼睫。 但是那道疤痕是不会因此消失的。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任何缺憾和伤口,也不会因为被折原临也触碰过,就轻易消失。 “……没关系的。”岫野椋的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推开折原临也的手,草草梳理了一下刘海,把疤口重新盖住,“已经淡了很多了,时间再长一点,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抱歉啊。”一个多月来,这是折原临也第一次为那件事向她道歉,“把你卷进来了。” “坦白讲,您现在才说抱歉也太晚了——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是吗。”岫野椋终于能抬起头来,平静地看向折原临也,“不过,我也没有怪您的意思。不管是您,还是平和岛学长,我想,没人是真的想要伤害我。” “呃……” “就拜托您,以后别再提这事了——最好关照九琉璃和舞流也不要再提起。”岫野椋欠了欠身,“她们两个在观众席一层看台,您过去那边就能找到她们了。我还要准备比赛,先告辞了。” 没有等折原临也应答,岫野椋转过身快步走开了。折原临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脑子里还反复回荡着她刚才那句话。 “不管是您,还是平和岛学长,我想,没人是真的想要伤害我。” 饶是年纪轻轻已经是搅浑水的一把好手,折原临也那一下子也都防不住有点儿心惊肉跳了。 岫野椋真的不是在讽刺他吗?那个刹那,折原临也几乎以为她看穿他在背后搞的那些动作了。 而他身后走廊的拐角背后,岫野椋冲到准备室门口才想起:她又忘记问折原临也要联系方式了。 关东预选赛结束得很快,岫野椋以极为霸道的全十环的成绩拿下了个人赛优胜,又以一己之力让来神高中以最短的赛程突破关东预选,锁定了全国大赛的出赛资格。岫野椋以严重的社交恐惧为由拒绝了赛后采访,矢吹铃不得不一个人应付整个群采。在记者略带抱怨地请她稍微介绍一下来神高中今年那位黑马选手时,矢吹铃还在止不住地走神,多半连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也没有清楚的感知。 “岫野选手是如何做到如此稳定的发挥呢?” ——我怎么知道。 “对于岫野选手遥遥领先的成绩拿下个人优胜这件事,作为部长的矢吹选手有什么看法呢?” ——我怎么知道,别问我啊! “岫野选手之前是怎样的训练背景?如此高超的天赋与无懈可击的实力,是不是很早就在一些集团资助的私人俱乐部里接触竞赛级的训练了呢?” ——我怎么知道——话说这家伙一个月前还因为动不动就脱靶挨了我一耳光?! 矢吹铃神思恍惚地回到准备室,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岫野椋。而她刚推开门,就看见桃川瑞穗提着岫野椋的领子一把把她抵在了更衣柜的柜门上,后者的后脑勺撞在柜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嘶……!”岫野椋倒抽了一口冷气,微微别开脸,露出一丝微妙的厌弃。 这一丝微妙的情绪分毫不差地传达给了桃川瑞穗,她手上又用力收紧了岫野椋的衣领,勒住她的脖子。 “瑞穗,别这样!”名黑音叶想拦又不敢拦,抑或心底里更乐意作壁上观;康瑛子则干脆地做了名黑音叶想却不能做的事——抱着胳膊在边上冷眼旁观。 “椋……!” “清见,不要插手。”岫野椋虽然被掐着脖子摁在柜子上,却还是游刃有余地伸手示意水户清见不要过来,她又扭过头看向矢吹铃,“部长,别站在那里发呆,把门关起来。” 矢吹铃不可遏制地从脚跟到肩膀、再到头顶狠狠打了个寒噤——岫野椋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冷漠,那里面空空如也,却能将任何误入的光芒吞噬殆尽。 “你,你们……!”矢吹铃深吸一口气,仿佛好不容易找回自己一度丢失的发声器官,心里蓦地生出几分惊惶——比赛刚结束,就在场馆里发生队内暴力行为,被发现了可是要被禁赛的,那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不是全都白费了吗!! “哎呀,真是的——”一声轻快而略带戏谑的感叹从身后传来,“打架的时候要记得把门关好,这么简单的事不明白吗?” 岫野椋看见折原临也从矢吹铃的身后钻进来,在众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中顺手把门带上,干脆利落地“咔哒”一下落了锁。 岫野椋也懒得思量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多谢。” 折原临也笑笑,一摊手,示意她“请便”。 岫野椋立刻反手格住桃川瑞穗的胳膊,连带在她关节上借力一敲,就震得她松开了手;桃川瑞穗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胳膊一时间麻得失去知觉,紧接着腹部就挨了岫野椋一顶,痛得她弓起了背,顷刻间天旋地转——岫野椋脚下一勾把桃川瑞穗放倒,扣着她的后脑把她脸朝下死死摁在地上。 只不过眨眼工夫,两个人的立场居然就这么倒换了,乍一看,岫野椋出手可比桃川瑞穗凶暴多了。名黑音叶甚至吓得一声尖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岫野……你,你……”矢吹铃已经失去理解状况的能力了,指着她和桃川瑞穗说不出话来。 “这个射击部究竟是怎么回事。”岫野椋用一种饱受困扰的语气说着,顺带还瞟了一眼矢吹铃,“从三年生到二年生,个个都喜欢用暴力解决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说实话,我讨厌这种做派。” 康瑛子一脸惊讶,用更匪夷所思的语气质问道:“再怎么看,暴力级别最高的都是你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岫野?” “岫野,你放开我!”桃川瑞穗被压在地上,想要提高嗓门却觉得喉口憋得慌,连声音都嘶哑了。 “请安静一点,被外面听见了,我们都会被禁赛的——那你可就没法在全国大赛上拿出足以坐上部长位置的成绩了,桃川学姐。”岫野椋手上又加重了力气,压得桃川瑞穗一声闷哼:“呜……!!” “坐上部长的位置”这个语汇轻而易举地挑动了不少人的神经,名黑音叶和矢吹铃的脸色顿时一沉,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了。 “好了,椋,你放开桃川学姐吧。”最终还是水户清见出来打圆场,“没有必要做到这样子的。” 岫野椋的语调不浮也不沉,有一种纹丝不动的平衡和稳固,仿佛可以不带情绪地陈述任何事:“作为把清见推下楼梯的代价,这种程度应该还不算什么吧?” 这话一出口,等于撕破了脸皮。桃川瑞穗本人没法说话,却挣扎得更厉害了。岫野椋扫视一圈,每个成员都避开了她的视线,甚至包括矢吹铃——她们全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阻止,眼睁睁地放任暗算和不公存在,也纵容了暴力的发生。 日常赖以生存的秩序就是这样崩坏的吗?那么她所做的,也未必就是匡扶秩序,以恶制恶恐怕只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一切雪上加霜。 岫野椋垂下视线,看见了自己眼前透明的一线——只能到此为止了,再往前一步,越过了线她也会成为秩序崩坏的帮凶。僵持片刻后,她终是放开了桃川瑞穗。桃川瑞穗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心里一阵后怕,靠在名黑音叶身上连哭带喘。 岫野椋站起身,看向矢吹铃:“对不起啊,部长,现在要让您二选一。”“二选一……?什么二选一……”矢吹铃平时那般强势,眼下竟也完全被岫野椋的气势压住了。 “全国赛,个人赛和团体赛的优胜,你只能选一个——啊,虽然团体赛的优胜并不能保证就是了。”岫野椋接过水户清见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她发现颈间多出了几道泛红的抓痕,不禁微微皱眉。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讲,您就在我和桃川学姐之间二选一吧——我是说,下一任射击部的部长。” 全场倒抽一口冷气,只有折原临也侧过身,捂住嘴角差点笑出声。 “下任部长?!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别装傻了,坦率一点说话不更轻松些吗?桃川学姐针对清见不就是因为您想越过她,在隐退后直接让清见接手射击部吗?清见究竟为什么会遭受这一切,您心知肚明吧。”岫野椋把毛巾还给水户清见,走到矢吹铃的面前,微微仰起头,毫不回避地直视她的眼睛,“总而言之您也能明白我的意图吧?我不会允许桃川学姐算计伤害了清见之后还能如愿。 “我的条件很简单:下一任部长的位置给我,我会为您拿下全国赛的个人优胜,来神射击部的名字会被刻在您梦寐以求的全国奖杯上;否则我立刻退赛——个人赛的优胜恕我直言,在座应该没有哪一位有实力去争夺……至于团队赛,那就更可以直接放弃了吧。” 岫野椋这种轻慢的态度当即触怒了矢吹铃:“岫野,你太过分了。你把比赛,你把全国赛当成什么了?!私人恩怨的发泄途径吗?!全国优胜的荣誉,在你的眼里就是那种可以随手拿来谈判的筹码吗?” “是的哦。”岫野椋承认道,且坦荡得出人意料,一下子就把矢吹铃给噎着了。 “你说什么……?!” “因为在部长和各位成员的眼里,清见的安全、清见的名誉,不也是可以随手拿来交换的、不值一提的东西吗?部长对清见再怎么看重,也不是看重她这个人吧?清见不过是部长实现进军全国的梦想的一颗棋子,遇到了麻烦,就尽可能地保住;保不住的情况,发现有我这个替代品在,不也马上就放弃清见了吗?至于其他部员孤立清见这种事,怎么都无所谓了——当然,我也不是把清见受欺负这件事怪在您的头上,您或许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别误会。 “只是很不巧,在我眼里,全国大赛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拿来维护清见的筹码而已,需要的时候就争取,不需要的话随手扔掉。我根本就不在乎部长的梦想,也不在乎射击部的荣誉——我在乎的就只有清见,不可以吗?” 矢吹铃哑口无言。岫野椋平时沉默寡言,乃至很多时候都表现出一股怪异的迟钝,此刻却牙尖嘴利、条分缕析地,堵得她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矢吹铃才缓缓开口:“我……要是不答应呢?” “可能的话,我希望那种情况尽量不要发生。我会退赛,少一个参赛人员的情况下,您的梦想就完全破灭了;另外,有必要的话,我现在就在这里把桃川学姐揍到只能让担架抬出去为止,换一个全员禁赛的处分——也不是不可以。” “你威胁我?!” “岫野椋你疯了?!为什么要拖所有人下水?!”“太下作了!!”“部长,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岫野椋的话已经激起众怒了,而她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和矢吹铃对峙,她表现得静默如山,却不可轻易被越过去。 “说到底,岫野你对桃川的指控根本就没有证据吧?!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桃川把水户推下了楼梯?!” 面对这样的质问,岫野椋流露出一丝迟疑,这的确是她没法回答的问题,她的手上确实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的话,是有的哦。” 谁都没想到,一直靠在墙边围观了整场闹剧的折原临也,突然出声了。 19、Period.19 怙恶不悛 在岫野椋和水户清见原本的计划里,最好的情况,是岫野椋通过水户清见的精确计算压住环数,以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成绩低空飞过预选赛;至少,对部内的表面和平要维持到全国大赛结束为止。 然而途中横生变故。岫野椋在预选赛上就毫不遮掩地展现出真正的实力,以惊人的成绩迅速突破关东预选,也彻底搅浑了射击部这潭水。岫野椋在个人预选赛上打出全十环的时候,水户清见惊得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好赶紧去选手赛道口堵她。岫野椋一出来就被她就近拉到了女厕所隔间。 “椋,怎么不按照计划来?全十环啊——这下可好,别说桃川学姐了,等会儿门外都有一大群记者要追着你跑了!” “抱歉,就是突然不想再容忍了。”岫野椋下意识地拂了拂刘海,刘海下的那道疤痕,仿佛仍留存着折原临也触碰过的温度,“清见,到今天为止,谁也没有为做过的事向你道歉啊——谁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水户清见有些茫然,不知道岫野椋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就是改主意了——不只是桃川学姐,矢吹部长、名黑学姐、鹤尾同学,甚至包括其他部员……他们就可以事不关己地目睹这一切发生然后让这一切过去吗?不应该是那样的——我不能原谅,也不容许。” 水户清见怔道:“可是,这么做也太过激了……椋,老实说,我们没有这么做的立场啊。” “……我明白。” 岫野椋心里清楚,倘若想把旁观者的冷漠认作‘恶’去惩戒,那么她也得是无限接近‘恶’的存在才行。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样也会加剧日常秩序的崩坏——但她就是不想忍耐了。既然折原临也都会为了对她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那么水户清见就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为了保全绝大多数人的面子、为了维持住表面的和平、为了不让这种假惺惺的日常来往彻底崩溃——岫野椋并不认为她和水户清见所做的一切努力是值得的。 既然要做,那就做得彻底;既然没有人心怀愧意,那么她也不惜化身为恶。就像她的伤疤不会因为折原临也的触碰而消失,水户清见所受的伤害也不会因为心照不宣的沉默就不复存在。 岫野椋在折原临也的指尖拂过她的疤痕的那一刻起,便决定要亲手重构自身日常的秩序。 “清见,我先回准备室了——等会儿你去截住部长,就告诉她我不接受任何采访,让她自己应付。”岫野椋关照完水户清见后,就转身出了女厕,走向来神高中准备室,迎接那里正在酝酿的暴风骤雨。 虽说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但从结果上来说,并不会影响出席全国赛拿下优胜、从桃川瑞穗手里抢走下一任部长的位置这个总目标的实现;岫野椋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的,被人拿住软肋也在情理之中——她没有掌握有效证据。 岫野椋是想过的:如若有人对整个事件有一个全面的把握、在场时又足够清醒,那么必然会想到质问她证据在哪里,届时,她是有可能满盘皆输的,毕竟没有证据,就意味着她一开始手里就不具备必胜的底牌;这种风险也是她冲动与作恶的代价之一。 岫野椋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站出来的会是折原临也。 ——“证据的话,是有的哦。”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部员都被桃川瑞穗和岫野椋动手的暴烈氛围裹挟着走了,居然没人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准备室里? “你……谁啊?”康瑛子一头雾水地问。 “哎呀,这时候问这种问题,时机也太不凑巧了吧——”折原临也实在觉得好笑,但还是碍于室内微妙的气氛,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打起了哈哈,“只是碰巧路过的普通人而已。” “少装傻,折原临也。”矢吹铃冷冷地翻了个白眼。矢吹铃从二年级开始就十分不幸地总和折原临也分到同组,无数次被迫旁观过折原临也和平和岛静雄的交锋,多少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德性,“你怎么掺和进来了?” 折原临也摊了摊手:“都说了‘碰巧’——就是‘碰巧’啊,我碰巧和小椋有点交情,或者说我欠她很大的人情比较准确吧;又碰巧知道了些射击部里见不得人的事,仅此而已。” “见不得人?你指什么?!”矢吹铃声色俱厉道。其实矢吹铃很想让折原临也闭嘴——谁分得清这个人嘴里的话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写乐美影被迫退学的事她也听闻一二,对这个有前科的人渣向来抱有极强的戒备;奈何眼下,确实是被某种暴烈的气氛裹挟着走了,她没办法让折原临也闭嘴,甚至——矢吹铃隐隐地感觉到,折原临也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手里真的有岫野椋都没掌握的关键证据,他的质证很可能为这场围绕下任部长之位的争端带来一锤定音的结论。 折原临也从裤袋里掏出一根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鹤尾和奈略带哭腔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来,原本略显逼仄的准备室骤然间变得分外空旷,鹤尾和奈的声音在众人惊诧而惶恐的眼色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处微小的变化都清晰如许。 “呜……我根本不想那么做的……把人推下楼梯这种事,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看到水户同学受伤的时候,我心里害怕得要死,她没看见是我吧?她万一看见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一边又在庆幸,还好她只是受伤了,没有撞到头或者折断脖颈什么的——不然我不就变成杀人犯了吗?! “这件事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啊……!本来,桃川学姐是让名黑学姐去的,名黑学姐不肯,硬把这件事推给我——不想去为什么不自己拒绝呢?!就因为门上学长脚踏两条船,所以名黑学姐她没法强硬地反抗桃川学姐吗……唉,她们究竟在想什么呀!” 鹤尾和奈的抽噎逐渐扩大成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和咒骂,尖细的女声威力不减地轰击着每个人的耳鼓膜,矢吹铃目瞪口呆,其他部员面面相觑,桃川瑞穗和名黑音叶面如死灰。 “说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我现在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水户同学被我推下楼梯惨死!我要疯了……!为什么要承受这种诅咒般的恐惧、日日夜夜为此痛苦的是我呢?!我一点也不想当部长啊!桃川学姐才是该被诅咒的人呜呜呜呜……!” ——咔哒。就像是怜悯着面色惨淡的人类,不忍他们继续受苦的神明一般,折原临也大发慈悲地关掉了录音笔,掐断了这段反复磋磨、践踏着每个人的神经的嘶声哭诉。 名黑音叶怔了半晌,第一反应是松开了扶着桃川瑞穗的手,连连后退,就像对什么有传染性的疫病避之不及那样:“和我没有关系。都是瑞穗自己非要做的。” “音叶,你居然现在说这种话!”桃川瑞穗勉强扶着长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名黑,你这么讲就有点过分了吧。”连康瑛子都觉得名黑音叶这时候落井下石委实有点下作了,忍不住道,“不是你一直在桃川耳边煽动,部长想让水户接任,一旦让她出赛,下任部长的人选就是板上钉钉了——你就是想看她犯错出丑,然后好到门上那里去说她的坏话吧?现在居然说和你没有关系?!” 和多数卷入这件事的人的失态和歇斯底里相比,名黑音叶显得十分镇定:“我只是说出事实和我的看法而已,要怎么解读是你们的事——况且瑛子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也从来没有明确反对过瑞穗啊?还说什么‘我不会来碍你们的事,但也不要把我牵扯进来’——你也只是想明哲保身而已吧。”“哈?!”康瑛子顿时火了,名黑音叶狡猾地回避了关于门上温树和她有一腿的所有质问,反而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也带下了水,这是康瑛子万万没想到的,她逼近一步刚要继续理论,就被人从后面推开了。 “碍事了,请让一下。”岫野椋越过康瑛子,走到名黑音叶面前。“怎么?你要连我一起揍吗?”名黑音叶并不惧怕她,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 “匿名版上的帖子是名黑学姐写的?”岫野椋直截了当地问,“也是名黑学姐给赛事方发了邮件举报清见?” 名黑音叶没想到岫野椋会把这件事和自己联系起来,诧异道:“怎么可能?我没有那种跟踪狂似的翻别人老底的兴趣——老实说我也没有那样的本事。我和水户同学又不熟,我怎么会知道她国中的时候有那种恐怖的丑闻?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瑞穗自己做的——对吧?” 名黑音叶回过头去看桃川瑞穗。桃川瑞穗那张饱经蹂躏的、苍白发青的脸,此时泛出了一丝诡异的活色,她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露出一个奇妙的微笑来:“哈?你在胡说什么呢?” 名黑音叶顿时汗毛倒立:“等等,你打算污蔑我吗?是你自己说你一个人做的吧?!让我们在一边看着就行了——这是瑞穗亲口说的啊!” “拜托,是音叶一直和我说,为我着想,让我不要小看水户清见,说她是我最大的威胁——凭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想得出在匿名版上挖丑闻抹黑水户清见这种计策?当然是多亏你啦,我亲爱的好朋友——” “你撒谎……!”名黑音叶提高了嗓门,却一阵气短,她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慌。 ——这之中,有多少人撒了谎? 有多少人遭到背叛? 有多少人出尔反尔、两面三刀? 有多少人为了一己私欲,毫不犹豫地践踏了他人、不惜作恶? 人心里的败坏,话语间滋蔓开来的腐朽,又有谁是真的干干净净呢? “是吗?抹黑水户清见、给赛事组发邮件,促使那边往射击部施压,不惜降低射击部的整体实力也要把水户清见排除出去——这种恶毒的点子,只有音叶这么聪明的人才能想得出来啊!”“我明明就没有!!” “够了!都给我闭嘴!”矢吹铃忍无可忍地吼道,所有人都噤声了。矢吹铃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淹没了她:“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转过了身,好像这样子就能从这泥沼般难堪的局面里脱身,好像这样子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夏赛结束后就卸任,下一任部长是岫野椋。桃川、名黑,下周,我要在藤生监督那里看见你们两个的退部申请书,就这样。” 矢吹铃径自出门离去。没有人再出声了,挨着一阵僵硬而沉重的沉默,射击部的部员一个个心照不宣地收拾东西离开——明明获得了关东预选赛的优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脸上是赢家该有的表情。这场闹剧就在一地鸡毛中惨淡收场,尴尬而冷漠的寂静里,唯有折原临也的嘴角泄出一声嗤笑。 “噗嗤……” “您在笑什么呢?”岫野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面无表情地问道。日光灯在干净的地板上打出一片明晃晃的反光,在她的眼角形成一块小小的圆形斑驳。 “不好笑吗?”折原临也不答反问。 岫野椋想要看清那块刺目的反光的中心,尽管她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哪怕它令人疼痛,它也不过是一片空白而已。 她想了想,又不愿意再多想下去,最终放弃了。 “……是挺好笑的,或许吧。” 所有人都离开了,准备室里只剩下折原临也、岫野椋,还有水户清见。 水户清见看着并排站在墙边,明明没有互相看着对方,却好像在打哑谜似的交谈着的两个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走过来拉了拉岫野椋的袖子:“椋,我们走吧?” “……啊,好。”岫野椋如梦初醒般应道,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折原临也,“学长,我先失礼了……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您了。” ——这话就说得很有回味的余地了。 折原临也笑了笑:“这是小椋想要的吗?” “什么?” “虽说我不知道小椋那么笃定地说要拿下全国赛的个人优胜究竟是真的有那样的实力,还是只是顺势而为在逞能;也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射击部从此以后要分崩离析了吧。” 岫野椋没有回答。那是必然的,她已经当着所有成员的面承认,她从没有把射击部放在眼里,比赛优胜、集体荣誉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她靠着种种手段和交易交换成为了下一任部长,就算她如约拿下全国优胜,又有多少部员愿意在这样的社团里活动?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办法就行了,不劳您费心。”水户清见接下了这个话茬,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准备全国赛的训练,我们先告辞了,折原学长。” 折原临也完全无视了水户清见,他轻轻地喟叹,像一片柔软的、漆黑的羽毛,缓缓地在岫野椋心中那一片空白的反光里着陆了。 “小椋,你能如愿以偿,这就好了。” 岫野椋呼吸一窒。那一刻,她知晓了,折原临也是明白的——他明白她的心情。 不管是算计、作恶还是使用暴力,维护水户清见、坐上这个她并不感兴趣的部长的位置;这一切都是岫野椋为了重构自身日常的秩序和尊严而付出的努力,这一点,折原临也是真的了解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彻底清白无辜的。折原临也既没有假惺惺地欺骗她你没有错,也没有高高在上地审判她。他践行了他之前的诺言,帮助她夺回这种日常的秩序;然后宽宏大量地说,就算这一切看上去全都很坏,但你能如愿以偿,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样就很好。 岫野椋在这一瞬间,找回了一度崩坏的日常恢复如初的安宁感。 她在折原临也的话语里,重新寻得了平静。 20、Period.20 藏木于林 岫野椋去见森岛直辉的日子,比原本预想的又拖延了一些——在高中一年级第一学期暑假的尾声里,她获得全国大赛个人优胜之后。她太久没有去见森岛直辉了,异常到连岫野知和子都忍不住过问起这件事。 “椋子和森岛医生闹别扭了吗?”“没有那种事,妈妈。我只是……”岫野椋想起从前岫野知和子提过的说法,“我只是打算从森岛医生那里毕业而已。”“真的没问题?”岫野知和子担忧地问道。“真的……没什么。”岫野椋硬着头皮道——但她觉得很难瞒过去,或许知和子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提罢了。 “就算不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当作普通朋友来往也没问题的,森岛医生一直都很关心椋子——这一点,妈妈我再清楚不过了;能从诊所毕业固然是好事,但是也不必特意冷落森岛医生嘛。” “‘冷落’?”岫野椋的神经冷不防被拨动了,“森岛医生和妈妈说什么了吗?”“嗯……什么时候来着?”岫野知和子想了想,“前天去便利店的时候吧?遇到了森岛医生,和我说最近椋子很忙碌,都没怎么见到你,有点寂寞呢。” 岫野知和子虽然腿脚不便,日常很少出门,但还是会在固定的日子去附近的便利店、超市采购——岫野椋推测,森岛直辉是看到了电视新闻,自己获得全国赛优胜的报导,接着借岫野知和子的口,让她去见他。 “椋子,真的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岫野知和子再一次问道,“是不是因为你去参加了全国赛……”岫野椋矢口否认:“不是的,妈妈,真的没什么——我一直在训练,所以没有时间去见森岛医生罢了。”“好吧。”岫野知和子轻轻握住了岫野椋的手,“不管是椋子在和森岛医生闹别扭,还是单纯可以从医生那里毕业——只要是椋子自己做的决定,我都会支持椋子的。” 岫野椋心神一动。她想起同样的话,森岛直辉也是讲过的,而岫野知和子这么说,自然是发自内心,但森岛直辉这么说,岫野椋却下意识地提防着言语之中的诱惑,觉得他言不由衷。 是她太敏感了吗?岫野椋有些困惑。不过,再怎么说,她依然得去见森岛直辉,三个多月来发生的这些事,岫野椋觉得仍有不对劲的地方;不得不承认,即便决定不再那么深刻地依赖他,她此时也仍然需要森岛直辉的建议。 她回握住岫野知和子的手:“妈妈,不管我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妈妈都会支持我吗?”岫野知和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别人如何都不要紧,椋子永远都可以相信我。”“……好。我明天就会去森岛医生那里。” 翌日,岫野椋在预约的时间登门,森岛直辉已在等她。岫野椋坐到她惯常坐的位置,感到一切还是布置得恰当而舒适,只不过森岛直辉这次没有给她准备牛奶了。 这是一个好的暗示。 “久疏问候,森岛医生。”“哈哈,虽说是挺久不见,倒也不用这么生分——得先恭喜你全国赛优胜,小椋。” “……谢谢您。”岫野椋发现,当她开始揣测包括森岛直辉在内的其他人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和意指,这个世界就会以一种更明晰的样子在她的面前打开,她也更能从容与之相处,“拿到优胜之后,有好几所体育大学的教练都来接洽监督——不过医生不用担心,我都让监督好好地拒绝掉了。” “噢?是嘛。”森岛直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岫野椋知道他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每一个细节的前后比照中推测在他们没有见面的这段日子里,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森岛直辉的这种端详和以前并没什么不同,岫野椋意识到,从前,他也是用这种极具穿透性的目光,看清她的一切。她今天终于意识到了,却也终于释然了;而且这一次,她确信自己不说的话,森岛直辉是不可能单凭观察和推断,就自己拼凑出完整的事实的。 “我是不会去做运动员这种受人瞩目的职业的,碍于我爸爸……您放心,我还不至于刚过上了一阵子正常人的日子,就得意忘形到那种地步。” 森岛直辉失笑:“小椋你……成长了不少啊。”岫野椋也笑了:“承蒙您的照顾。” 这是和解的信号,也意味着接下来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森岛直辉调整姿势往后靠了靠:“那么,小椋愿意过来,肯定是有求于我了,需要我帮你什么呢?”“老实说,我有几个不明白的地方……” 岫野椋将从水户清见受伤,到自己在关东预选赛和射击部翻脸的整件事巨细无靡地讲述给森岛直辉听。森岛直辉听得一愣一愣地:“好啊,小椋,你真是翅膀硬了,背着我掺和起这种事了。”“在您的眼里,也就是女高中生互扯头花的级别吧——”岫野椋谦虚地低了低头,“我从中学到了很多。” “所以呢?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森岛直辉抄起双手,表面上是在询问,岫野椋却觉得,他恐怕一下子就把所有问题的症结都看明白了。“一个是……”岫野椋停顿了一下。 “‘桃川瑞穗背后的人’。”二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 “我绝对不相信是桃川学姐自己想出那种手段对付清见——她没有那么聪明。”“从小椋复述的对话来分析,是那位名黑同学的概率也很低……匿名版爆料和写检举邮件给赛事方这种做法,既达成了目的又让行为主体成功从一连串的执行过程中隐形了,并且没有留下可供追溯的证据——能想得出这种目的性极强又极其有效的办法,一定是个细致且聪慧的人。这么说来,第二个疑点就出现了—— “鹤尾和奈的录音。” 岫野椋默认了。森岛直辉看了她一眼:“小椋似乎不太愿意和我提起折原临也?” “因为您之前说了不要和他接触比较好……”岫野椋有点心虚。“可小椋没有照做吧。”“对不起,我有在反省。”岫野椋理直气壮地道歉。森岛直辉呛道:“你摆明了就没有!” 岫野椋笑而不语。森岛直辉摆了摆手:“算了,说回正题吧。” “明明从推清见下楼到写检举邮件都做得天衣无缝,居然会在涉事人员的证词上出纰漏,这么致命的证据——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事;如果折原学长没有拿来那份录音的话,我是必输无疑的。” “你说得没错;而且,折原临也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也有点不合常理——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提前和谁串通过,可是他这么做,受益者就只有小椋和清见同学了……”“我从没和折原学长说过这件事,清见就更不会了——清见比您更讨厌折原学长。” “我从没说过我讨厌他。”森岛直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哂笑,“我只是说我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很有趣啊。” “就是这个。”岫野椋伸手指着他,“这种口吻,这个表情,和折原学长看着别人说‘不好笑吗’一模一样,可怕。” 森岛直辉挥挥手,说回了正题。 “折原临也是怎么拿到鹤尾和奈的自白这一点相较之下已经没什么追究的价值了,我相信他想做的话自然有无数种方法,只是我不想和小椋谈这些了——关键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是为了还你的人情吗?”岫野椋不置可否:“森岛医生怎么想?” 森岛直辉眯起了眼睛:“我的判断是,他那样的人不会为了这点理由就下场搅和别人的事,他更像是趁着乱子浑水摸鱼达成自己目的的类型……比如说,我更倾向于相信:桃川同学、名黑同学、水户同学,甚至矢吹同学,这几个在这起纠纷中利益受损的人当中,有谁曾经得罪过折原临也——他就趁着这个当口插手,借着帮你的名头,报自己的私仇。” “原来如此……这也不奇怪,毕竟折原学长在学校里……”岫野椋停顿了一下,委婉道,“风评不太好。” “嗯,意料之中——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折原临也他……”森岛直辉说了半截,蓦地收住了话头。“想过什么?”岫野椋疑惑地看着他,不是因为森岛直辉的话只说了一半,而是他脸上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慌。 森岛直辉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从结果上与小椋无害,就随他去吧;我的建议是不要过分执着于揣摩这种人的动机,会被带进坑里去的。”岫野椋困惑地眨眨眼,但仍是认同了这个结论:“好。” “这件事的后续呢?射击部就如折原临也所说,就算你带回了全国优胜这种级别的荣誉,如今也肯定是一盘散沙了吧?” 岫野椋点头承认:“桃川学姐和名黑学姐退部了,矢吹部长第二学期就会隐退;大部分二年生和桃川学姐关系很好,这次也一起退部了。” “会有废部的风险吧?” “说实话,我没什么所谓。要是升入二年级能招到新人,就不必废部……指导新人这种事我想想都头痛——不过有清见帮我,加把劲的话也勉强应付得来;也不是所有社团都抱着进军全国的目标,只是当作平常的休闲爱好聚在一起交流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要是真的不得不废部,是会很对不起矢吹部长——不过那时候她也毕业了,射击部没有允许ob回来指手画脚的传统,所以她也没法拿我怎么办。” “小椋你……”虽说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各方面也考虑周到了,森岛直辉姑且也猜到了,但岫野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都不脸红,还是令他心情非常复杂,“你现在已经这么厚脸皮了啊……”岫野椋脸上没有一丝愧赧之意:“我说过,我已经学到很多了。” 一段并非心理咨询的对谈就这么结束了,这对岫野椋来说有点新鲜,也让她感觉很好。末了,森岛直辉叹了口气:“好吧。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你的选择。我说过,小椋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我比任何人都开心。” 岫野椋之前听见森岛直辉这么说的时候曾感到手足无措,而她现在已能坦然微笑了:“谢谢您,森岛医生。” 森岛直辉把岫野椋送出了诊所,目送她转过街角,背影逐渐消失在昼间炙热蒸腾的白光里。 森岛直辉的心微微下沉。如今,他和岫野椋已脱离了医生和患者这层关系了,有些话他只能生生咽下去。 ——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折原临也他…… 就是桃川瑞穗背后的那个人? 森岛直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不仅仅因为他只是凭直觉如此推断,并无证据和逻辑支撑;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那一刻岫野椋的表情——他要命的职业习惯作祟,让他在那一瞬间穿过层层表象直接抵达了本质:岫野椋在下意识地抗拒他对折原临也的判断,尤其是这判断大概率是负倾向。 森岛直辉有些恍神。他细心呵护着的、建构了层层堡垒保护着的女孩,终究还是要喜欢上折原临也了。她的感情像在处一个斜坡上,毫无知觉地慢慢下滑,此时还未彻底坠落,自己也意识不到;可森岛直辉就是知道,那个结果是不可挽回也无法被阻止的,岫野椋终究会喜欢上折原临也——也必定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现下没有对此置喙的资格。然而森岛直辉并不担心。不论岫野椋是受了挑拨与他离心,还是自己决定要脱离他的掌控;不论这中间如何波折坎坷,岫野椋最终还是会回到他这里,重新被收拢到他的庇护下;不论她受到怎样的创伤,他都能够让其愈合、恢复如初。这是他作为一个医生最大的傲慢。因为森岛直辉相信,真正关心、爱护岫野椋的是他,就算连岫野椋都说,他和折原临也在某些方面惊人地相似,他也丝毫不怀疑,能够保护岫野椋的是他,而不是折原临也。 眼下,森岛直辉选择暂且放手,放任岫野椋去试错,去面对伤害,只要她最终仍旧回来向他寻求建议和帮助,那么无论她做了何种决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森岛直辉都不介意。 森岛直辉的推断没有出错,甚至应验得也太快了些—— 高一第二学期一开学,岫野椋就在回家的途中,遇袭了。 21、Period.21 千钧一发 [奈仓先生,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了。对不起,可能我太烦了,就算你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不回复,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说,升学什么的无所谓了,我要转学了,之后,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只是很遗憾没能帮上奈仓先生,让水户清见付出代价。实在是我的无能,让您失望了。 [但我不会放过岫野椋的。 [害我落得这种下场,难道还妄想着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吗?] 折原临也的瞳孔骤然紧缩。 岫野椋在这天排到值日,写完班级日志后才离开学校,相比平时晚了不少。她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的时候并未太放在心上——哪怕她连普通的敲诈勒索也没经历过,她也不认为在没有持械的情况下,两三个人尾随她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而经过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情况突变。迎面一辆机车飞驰而来,停在了身后尾随她的那三个人的旁边,他们狞笑着睨着她的方向,然后从接头的机车上,卸下了铁棍和砍刀。 岫野椋眼皮一跳,环顾四周。东池袋是池袋相对不那么繁华的地区,这条路比较偏僻,周围也没有监控,到四丁目的街区,还有两条街的距离。她迅速摸了摸后腰,确认东西还在,回头瞥了一眼那边杀气腾腾冲她走过来的三人,撒腿就跑。 不能直接回家,万一让知和子看到,麻烦就大了。她略感烦躁地想着,真倒霉,能赶在晚饭凉掉之前回家吗?今天有加餐的—— 或许是为了惩罚她太过轻慢,在这种情况下还走神,岫野椋猛地发现,自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迷路了——她平时有空虽然也经常推着知和子出来散步,但从不到过于僻静、治安也不好的地方去,对这一带的地形还没有那么熟悉。她的速度慢了下来,很快一记棍响就追着她的脚跟落了下来。 锵——清亮的金属声卷起嗡鸣,在不祥的风声中震荡开去。 “好险……” 岫野椋拐过弯,发现路变得更窄了——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脚下却不敢再放慢速度。 接下来怎么办?方向感虽然没出问题,但这巷路实在是一点都不规整…… “那边是死路。” 岫野椋狂奔着冲过岔路口的时候,幽灵一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紧接着她的胳膊被一把抓住——这种感觉有几分熟悉,心里甚至有了铺垫,岫野椋没有做出近距离发生意外时惯有的举措,而是稳稳当当地调整重心和步伐,顺着那股力道被拉扯到另一个方向—— 果然,她看到了折原临也。 他薄得有些苛刻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一个词带着凛冽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 “笨蛋。” 岫野椋一愣,这才发现折原临也的脸色臭得可以,她茫然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折原临也伸手捂住,追着她的三个打手从岔路口跑过,往岫野椋原本要走的方向去了。 待那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折原临也才松开岫野椋——然后破口大骂:“你蠢的吗?就没想过桃川瑞穗会报复吗?这么晚了,也敢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岫野椋无辜地眨眨眼:“我之前觉得那种程度,没什么问题……” “哈?!”折原临也被气到了——他收到桃川瑞穗的短讯后当场鸽了平和岛静雄的约架(虽然本来就没打算去)冲出来,从学校到家的路上没堵到她,跑了三个街区才找到这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乱钻的家伙,都快要钻到死路上去了,她却觉得自己很行?! “你这么厉害你还跑什么?直接把那三个人撂倒啊?!”“他们半路突然掏家伙了啊,硬碰硬也不是不行,我会吃亏的——挂了彩回家的话,妈妈会担心我的。”岫野椋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也知道别人会担心啊?还‘硬碰硬’,我说岫野椋,你脑子到底正不正常啊?!” 岫野椋被他贴脸吼得有点受不了,微微别过脸:“别骂了别骂了,学长你小点声,干吗这么生气……” 突然,她一巴掌拍在折原临也胸口使劲推开,折原临也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一根铁棍凌空打着旋贴着岫野椋的鼻尖飞过,掉在地上砸出令人震悚的“咣当”一声响。 “跑啊!他们折回来了!!”“都怪您骂人太大声了。”“是你欠骂才对吧?!!” 有折原临也在,岫野椋发觉自己更容易分心了,她对他每一句话的反应都非常灵敏,相对地就降低了对其他环境因素的应对速度。 ……这样不行的。 “这边不行,还有一个从前面包过来了!”“那就换路!”“那边是死路我不是说了吗蠢货!!”“怎么还在骂我……” 两个打手追上了,岫野椋转过身连退两步撞上折原临也的脊背,顺手贴在他后腰上全力一推,给自己留出转圜的余地。她腰胯一沉,矮身躲过高高挥起的砍刀,猛地弹起,双手一错,擒住对方的胳膊,在关节下一敲,试图用对付桃川瑞穗的那一招来缴械。奈何对方一身腱子肉,与桃川瑞穗的体格不能相提并论,这一招根本不起作用。岫野椋转而收手,一脚蹬在打手肋下,借力拉开距离,返身拉起折原临也就跑。 “说了多少遍这边是死路,你听没听见啊!”“死路也没办法啊——没有监控就行……只要不被拍到脸!” 折原临也一怔——他明白岫野椋的意思是准备硬碰硬了。直至跑进死巷,岫野椋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对策了,仿佛一颗火星在呼吸起落的缝隙乘着干风坠落在她的思绪里,烧起一把大火,将她的理性一点点蒸发干净,让她再也顾不上更多,也无法思虑更多。 “学长,退后,小心不要受伤了。”她转身跨开双腿屈膝蓄力,上身顺势伏低,一边寻找最佳射线,一边单手伸向后腰。 折原临也从口袋里一探一取,反手抡起胳膊扔给岫野椋。 “小椋!接着!” 岫野椋下意识双手一合,一个黑色物件子弹一般走了一道最短的直线飞进她的掌心,摊开一看,是一把小巧的折叠刀——spspydercoc66pbk3centofante3警用折刀。 岫野椋愣住了:“……就这?” “你还挑?!!” “算了算了,凑合用吧。”岫野椋勾着圆孔单手开出刀刃,反握在手心,一边在心里烦躁道,刀又短,刃又薄,能拿来干什么?扒手拿来割兜都嫌不顺手啊。 思绪里的那把火越烧越大了,岫野椋禁不住战栗起来。一旦手里有了凶器,这种感觉就变得难以避免了——本能在支配四肢,知觉与理性渐次熄灭,她的直感既具备天然的野性,又拥有某种饱经风霜的毒辣。呼吸变得更轻了,视像在融化,人的某些部分却愈加清晰地呈现在视网膜上。关节的缝隙、骨骼最脆弱的位置、致命的、不致命的、剥夺行动力的、剥夺意志力的、剥夺性命的…… 看啊,是喉咙,喉咙就这么袒露出来了。没问题,喉咙的话,这么短的刀也能派上用场,毕竟蜘蛛c66不比c81,除了灵活小巧,就只剩下穿刺力强这一个优点了——垂直捅下去,刀尖正好可以切进声带,这个人就没法咿咿呀呀地乱叫了—— 真吵啊—— 真吵啊!! 岫野椋单腿下劈,顺势压下膝盖锁喉,高举双手,此时,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一道微弱的冷光自spydercoc66薄薄的双棱刃面上走过,黑夜于此降临。 岫野椋的手腕又被抓住了。冰冷的声音像一桶凉水兜头泼了下来。 ——“你疯了?从那里往下捅,人是会死的。” 岫野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膝下有张憋得青紫的人脸,衬着一地血泊,格外渗人。 折原临也这次并没有松开她,而是一直抓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看这一地惨状:她捅伤了两个人,剩下这一个估计脑震荡了,刚刚还差点被她一刀穿喉。 折原临也冷冷地看着她,而她只是迷茫地眨眨眼,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刚刚——是真的想杀了他吗?” 这句话彻底把岫野椋惊醒了。她一下子几乎站不稳。 “不,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岫野椋试图为自己辩解,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急促,但她说不出什么——注意力过于集中的时候,她诚然会忽略很多东西只顾自己手头的执行,但她确实有那么一线意识吊着飘忽不定的思绪——她刚刚是想要捅下那一刀的。时机和位置都正好,如果没有什么非要停手不可的理由,她捅下去就是理所当然的……她只是短暂地忘记了,她已经作为普通人在生活了。 岫野椋的手颤抖起来,她抬起手背揩了揩脸,发现手上和脸上都溅到了血,攥着刀的手心里滑腻腻的,也全都是血。那一瞬间她惊恐地看向折原临也:“学长,我……” “好了,我要打电话叫救护车和警察了——”折原临也却表现得格外平静,仿佛丝毫没被这残暴的场面影响到,“这里交给我,你走吧。” “我走……?”岫野椋重复了一遍,她走了,折原临也呢?交给他是什么意思? 折原临也看她恍恍惚惚地,索性伸手摸索进她的掌心,掰开她紧紧攥着刀柄的手指,从她手里把刀拿走。他托起她的脸,拿出一块手帕,潦草而粗暴地把她脸上的血迹擦掉,接着包住刀柄抹掉上面的血手印。 “快走。”折原临也再一次催促,不忘在她耳边低声嘱咐,确保他的一字一句都被岫野椋清楚听到,“回去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自己把制服洗掉——反正天很快就会冷下来,提前几天穿冬服上学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今天从没到过这里,记住了吗?” 第二天,折原临也由于社会人士寻衅,持刀伤人后向警方自首的事就在学校里沸沸扬扬地传开,这是他继捅伤岸谷新罗之后,再一次接受警察辅导。 “折原临也居然再犯?!”“好可怕……”“他和平和岛静雄在比赛谁能在毕业后立马蹲进去吗?”“他好像初中就有前科吧?这都是第二次了,按理说不是该进少教所吗?”“或许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吧。”“临也大人太厉害了,听说他一个人对付了三个混混!”“你脑子不对劲吧?!这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 “椋,我就说吧,折原临也就是那种人,所以才叫你不要招惹他了,搞不好哪天就被殃及……椋,椋?你在听吗?”水户清见叉开手指在岫野椋眼前晃了晃。“嗯……?啊。”岫野椋蓦地回神,“对不起,我走神了……” “椋,你脸色好差,不要紧吗?你今天就穿冬服了——是着凉了?”“不是,昨晚没怎么睡好……”岫野椋支支吾吾地,“啊,对,也有点着凉……”“啊?到底着凉没有?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此时,靠着教室窗边闲聊的人里有谁喊了一句:“喂,快看,折原临也回学校了。” 岫野椋精神一振,当即跳起来冲到窗边探身一看,折原临也果然从校门口进来了。紧接着,她就不顾水户清见的叫喊和其他人的惊呼,径直冲出教室下楼了。 她从教学楼跑过中庭、直至校门口的速度,已经接近国家级运动员百米冲刺的水平了,背后教学楼每个窗口都有人探出头看热闹,而岫野椋浑然不觉。 “学长……!” “啊呀,小椋。”折原临也惊讶地看着她——昨天她在巷子里四处乱窜了那么久都气息平稳不带喘的,现在居然弯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到底是跑得有多急啊?折原临也“噗嗤”一声笑出来:“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倒也不用特意出来迎接我啊。” 岫野椋一下扯住他的袖子:“学长,没事吗?”折原临也摆摆手,自嘲道:“没事没事,警察辅导而已,小场面,我都是有经验的人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顶……” “嘘。”折原临也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往下说了,“刀是我的,人是我捅的,对面也是找我的麻烦,证据口供都对得上,关你什么事?别乱说哦。” 岫野椋不知道折原临也用什么手段把那几个打手都摆平了,或许他真的手眼通天,可那又怎样,她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救护车来晚了,学长就要替我背上人命了啊!”“那就得看运气了——”折原临也失笑,拍了拍岫野椋的肩膀安抚道,“还好啦,我运气不错,还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前两个你没有上头下重手,最后一个——我拦得及时。还可以吧?你的日常保住了,可喜可贺。” “……对不起。”岫野椋喉头一哽,已经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不用道歉。这样一来,我欠你的人情,就算是还清了吧。”岫野椋争辩道:“不,不是的,我救九琉璃是我自愿的,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学长欠我什么……!” “那么,你就当,是我想欠你的。” 折原临也叹息般低喃。他再一次抬起手,轻轻撩起她的刘海,拂过那道仍留有浅色痕迹的伤疤,缓慢地,抚过她的一生。 “岫野椋,我也是自愿的。 “是我想欠你的。” 22、Period 22 直转急下 在那之后,岫野椋还是会在出神时偶尔回到那个冲出教室迎接折原临也的午后。她感觉额头上那道伤疤在愈合之后连带着某些东西一并停留在了那一天,再也没能迈向往后的时日;它们向内聚合,悄悄地萎缩,在她的岁月里向下陷落,形成一片隐秘的洼地,里面沉淀着、蓄养着那些潮湿的、逐渐败坏的记忆;它们腐烂,同时也越来越柔软。 折原临也说他是自愿的,是他想欠她的。岫野椋在原地怔愣半晌才茫然地问,想欠她的是什么意思。折原临也无奈地笑了笑,说听不懂的话就算了,当他没说。岫野椋没想明白折原临也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得到的那个答案就像是暮秋将死的蝴蝶,在她的面前翩然飞去,这是一种保护,它得以在她的目光里留存一个美丽的剪影,永远不必面对即将到来的凛冬。 高一第二学期,岫野椋正式继任来神高中女子射击部的部长,副部长是水户清见。唯一的三年生矢吹铃隐退之后,二年生也尽数退部,虽说她们也并非全都是桃川瑞穗的拥趸,但岫野椋在关东预选赛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她们没办法接受这样一个一年生的部长;然而在岫野椋已经准备起草废部所需的文件时,一个一年生部员选择留下,最终奇迹般地保住了这个社团,让射击部不至于在刚得到全国优胜后,扭头就面临废部的危险——留下的是鹤尾和奈。她哭哭啼啼地向水户清见坦白了一切,水户清见原谅了她。岫野椋曾考虑要不要旁敲侧击地问一下鹤尾和奈,为什么折原临也手里会有她的自白录音——转念又想起森岛直辉的告诫,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细究了,尤其是跟折原临也有关的事。另一方面,在那次以折原临也顶包接受警察辅导收场的寻衅事件之后,桃川瑞穗转学,也再没有任何动作了。岫野椋觉得这整起欺凌事件确实可以到此结束了,尽管过程中还存在一些不甚明晰的环节,让人很不自在;不过到结局为止尚且都在可控范围内,岫野椋会说服自己不去在意那些不协调的细节,反正她知道自己是个很容易接受暗示的人。 整个第二学期过得仿佛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特有的平静时刻,日子冗长琐屑,呈现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安宁。就连那些围绕着折原临也、一刻也不消停的流言蜚语都不约而同地归于沉寂,那种诡异的静默时不时会让岫野椋心里生出一丝不安,而这不安难以落到实处,就像卷过光裸脚踝的寒风,从深秋一直吹到冬天最冷的时候——第二学期的末尾,寒假的前一天,岫野椋收到了一封信函,来自全国级别的生存游戏大赛的主办方。 ——是关于对水户清见恶性伤人事件的咨询的回复。 岫野椋怔住了。 高一第二学期结束后,迎来短暂的寒假,没几天就是新年。水户清见在放寒假第一天就乘上回千叶县老家的列车,假期剩下的时间里,她和岫野椋通过邮件联络,次数不多。新年是岫野椋和岫野知和子两个人过。除夜之前要进行大扫除,岫野知和子腿脚不便,所以大部分的清洁任务由岫野椋承担。拖地、除尘、清理榻榻米、拆洗被子,一样一样忙活下来,到了最后颇有点直不起腰的疲累感,在玄关上方挂好草绳后算是大功告成,还没等她喝杯水喘口气,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阿椋姐,新年好哟!”“新年好,舞流,有什么事?”“嗯!放假了超开心,想见见阿椋姐!阿椋姐,除夜晚上的祭典一起来玩吧!”“欸?”岫野椋一愣,有些犹豫,“祭典啊……”“是啊,新年祭典!有苹果糖、捞金鱼、章鱼烧、烟火大会,丝毫不输给夏日祭。最——最重要是还有百八钟啊!很令人期待不是吗!九琉姐和阿临哥都去——所以阿椋姐也来嘛!记得穿漂亮的和服!”折原舞流在电话那头兴奋不已地叽叽喳喳,而岫野椋却为难地皱眉。 除夜她不打算去参加热闹的祭典,而是要留在家里陪伴岫野知和子,另一方面岫野知和子身体欠佳,一般不能熬夜,往往在一百零八钟响起之前就睡下,她晚归会影响知和子休息。 岫野椋无声叹气,正琢磨着怎么婉拒折原舞流的邀请又不至于让她太失落,却见岫野知和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只好对折原舞流说声抱歉,约定一会儿再打过去。 “妈妈?怎么了?”“不要拒绝啊,椋子,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妈妈都听到了啊。可是,我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好。”“不可以哦,椋子。”岫野知和子温柔而坚决地否决道,“椋子从小到大都没有交过什么朋友,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就更少见了。椋子不需要为我放弃那么多,毕竟椋子做的已经够多了——比起除夕夜在家陪我,我更希望在百八钟响起的时候,等待在外面玩得开开开心心的椋子回家啊。” 隔了很长时间,岫野椋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除夜当晚,岫野椋换上厚实暖和的和服,理平襟衽,扣好纽系结,端坐在梳妆台前,岫野知和子拢起她顺滑的长发,挽高盘起,在髻侧别上一支水青色的绢花。 “很漂亮哦,椋子,玩得开心!”“好,我出门了。” 在威光稻荷堂周边举办的新年活动很热闹,人也不少,寻找折原兄妹花了一点时间,最后在鸟居附近碰面。折原舞流一如既往扑上前一阵笑闹撒娇顺带上下其手,折原九琉璃拢紧袖子微微颔首打了招呼,双胞胎身着同款不同色的直缀,外罩亮色的羽织,稚嫩的容颜映在鸟居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活泼灿烂。耐心地倾听妹妹们抱怨兄长又一次不知所踪,岫野椋一手一个,牵起她们走向神社下灯火辉煌的十里长街,远远就能闻到鲷鱼烧香甜诱人的气味。 天空里翻腾着耀目的鎏金花火,光霭淋漓。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再怎么活力四射也熬不得夜,百八钟敲响之前,折原舞流就已经伏在岫野椋的背上打起瞌睡,她头一点一点地,嘴里囫囵说不清话。折原九琉璃牵着岫野椋的袖角,同样睡眼朦胧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走。 “舞流,重吗?” “不,不会。”岫野椋把折原舞流向上托了托,腾出手揽住折原九琉璃,“累了就靠着我,很快就到家了。” “唔。”折原九琉璃迷迷糊糊地点头。 二十分钟的脚程,三个人相依相偎走了一路,身后的影子被拖曳得很长,在路的尽头融于漫漫长夜。 安顿好两姐妹,退出折原家的时候,一百零八除钟已经响起,夜风大盛。岫野椋闻声一动,转身看向路灯下倚墙而立的折原临也,他明明站在低处,声音却像是从天里最高处徐徐坠下,穿越花火、长钟与无垠黑夜,神音天眷一般降落在她耳边,清脆有力,无有一丝一毫的折损。 “不要啊——小椋,明明我才是那两个家伙的大哥,怎么到头来她们更加亲近你呢?这弄得我很伤心耶。” 岫野椋缓步走下台阶:“真是这么想的话,就不要随随便便把妹妹们扔在一边不管吧,不负责任的兄长大人。” 周身的空气一寸一寸地沸腾,斑驳的钟鸣在洗褪了颜色的月光里荡开重重波纹,把足尖茕独的晕圈烘托得摄人心魄。她髻边的葱青绢花边际泛着星星点点的微白,浅底和服上层层叠叠勾勒出的暗金花蝶轻飞曼舞,大朵铺染开的宝珠山茶卷撷而上,次第从阴翳中脱露出来,仿佛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沉默的绽放。暗影从岫野椋的脚边开始一点一点挪开,花火将她照亮——她好似从遥不可及的远方款步走来,又像是除夕用焰火和夜昙哺育起来的妖精。折原临也听得到身体里血液随着百八钟的长吟愈发响亮的奔鸣。 那妖精缓缓开阖了一下眼睛。与此同时,咔,当—— 百八钟最后一声响彻喧嚣的夜空,在那一刻,折原临也诧异地瞪大双眼——他看到妖精兀自笑了。他确信自己听见了妖精古老而甜美的诅咒,她要他失神,她要他沦落,她要他心生欢喜,陷入那自相矛盾的不能说出口的爱意。 ——新年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イザヤ。 折原临也甚至觉得这没准是一种报复,除夜的神明施加于他的惩戒——爱上什么人对他来说无异于折磨。他本不会因为这样一句祝福就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折原临也并非这么肤浅的人。慧极必伤,多年至今与多年之后,折原临也都仅在此时此刻反省过,是他用以操纵人心、凌驾众人之上的那种根基上异于常人的聪颖,在第一百零八声长钟中因他心思不轨而反噬了他自己吗? ——是报应吗? 新年的夜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岫野椋的笑容。 新年过后不久,第三学期便紧跟而来,变故发生在新学期伊始的第二个周末。折原临也如往常一样,与平和岛静雄在池袋街头上演惊心动魄的追逐战,路灯、交通导向牌、自动贩卖机接二连三在城市上空一晃而过,百米开外的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脚底地面传来的时强时弱的振幅。今天,折原临也的逃脱计划也如往常一样顺利实现了,不过发生了小小的意外:纵身跃下人行天桥着陆时不幸被翻倒的垃圾筒擦伤了手臂,一道四公分长的口子——来良综合医院就在一百米开外,说不上是运气还是天意。 折原临也挂了号,没有排队,在普通门诊做了简单处理,医生只叮嘱了一句伤口不要碰水就未再多言,大约是觉得不良少年在这方面理应熟能生巧。折原临也走出诊室时摸着下巴不着调地思索,果真是自己这张优等生面孔越长越不正经,已经不具备欺骗性了吗? 神游的当口,对面一阵杂乱的脚步交叠奔来,医生与护士语气急促地交谈,和折原临也错身而过之际,依稀漏出“快联系病人家属”“马上准备手术”之类的只言片语。折原临也好心地侧身闪开让出道路,余光不经意地自转运床上一扫而过,顿时僵住。 他想,今天可真是中彩了。 折原临也发怔的片刻,那张转运床,连带被按着呼吸面罩躺在上面的病人已被簇拥着推向了抢救室。他这才回过神来,走向急诊部的前台。折原临也对不相关人士的脸一直记不大住,但这个女人端坐在轮椅上微笑着警告他“我的女儿可不是那种很好搞定的人”的模样令他印象十分深刻。起初,前台值班的护士并不愿意透露病人的信息,折原临也态度诚恳地表示自己可能认识病人的亲属,护士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或许是他那张优等生面孔还没有彻底长歪,最终勉强打消了护士的疑虑。折原临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送进抢救室的是岫野知和子,不明原因诱发心力衰竭,预备立刻接受手术。“我了解了,非常感谢。”他礼貌地鞠了一躬,兢兢业业地维持优等生的做派。 折原临也转过身向人少的走廊一角走去,心律的增幅变得明显,他掏出手机端在手心里,操纵着微微颤抖的指尖拨出了一串号码。他能感觉到,在难以克制的亢奋里,一种恐怖得让人尖叫的预感突然被浇灌着疯长起来——今天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他可以瓦解那坚不可摧的壁垒,任凭森岛直辉有再高明的手段,他今日都绝无可能从自己手里保下岫野椋。 23、Period 23 虎尾春冰 岫野椋坐在阳光城一家新开的甜品店里,桌子上摆着两份栗子蒙布朗。她双手放在桌子下面,在看不见的地方焦虑地绞着手指。 森岛直辉是不建议她这么做的,她却执意如此。岫野椋在寒假前收到那份生存游戏大赛主办方寄来的回函时,第一反应是去找森岛直辉;尔后她才恍然想起,森岛直辉人在德国——虽然未曾正式宣告,但岫野椋已在事实上从森岛直辉的诊所毕业,不再需要定期接受诊察,森岛直辉便动身去德国进修。整个第二学期森岛直辉都在德国,要到寒假结束才会回来。岫野椋觉得这未尝不是好事,在征求森岛直辉的意见之前,她有一个寒假的时间独自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寒假临近尾声,森岛直辉回国,岫野椋早早地预约了咨询时间,登门拜访——从前即便是定期诊察她也很少表现得如此急切,森岛直辉有些诧异。 “什么?水户同学那起恶性伤人事件是真的?”“没错。我原本以为那个帖子里的内容无非是为了博眼球,故意夸大、捏造了一些事,但是主办方发来的咨询回函……”岫野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封回函直接推到森岛直辉的面前。森岛直辉打开回函阅读,面色越来越凝重。 “‘对方被命中认输后仍接连精准点射,命中受面部,造成多处流血、护目镜碎裂,伤及眼球,视力永久受损’——我以为这些都是编的,但居然都是真的,清见确实做了那些……事。” 按照岫野椋自己的说法,射击部欺凌风波不过是“女高中生扯头花”的程度,而森岛直辉看着面前这封回函,越发怀疑是否有必要重新对这些女高中生之间的纠葛做一个风险评估:“这……有没有可能是意外事故?回函里也只是确认了受害者的伤情属实,并没有提及水户同学是主观故意吧?” “生存游戏使用的是bb弹。bb弹的速度衰减很快,几乎不具备杀伤力,哪怕是近距离命中,比如——”岫野椋伸手比了把枪,对准森岛直辉的面门,“就算是这个距离直接命中,也只会造成疼痛而不至于流血。想要达到回函上所写的那种杀伤效果,最起码得是……” 岫野椋站起来,隔着桌子前倾身体,将指尖顶到了森岛直辉的眉心:“这样。”森岛直辉打了个寒噤。“这样还不够。”岫野椋收回手坐了下来,“受害者必然会挣扎,因此还要固定住受害者的身体;一发bb弹也不会弄出那样的伤势,至少得是……”她深吸一口气,“集中在一个点上,一连十几发,甚至二十发以上。” 不是近距离点射,也不是什么意外事故,是压制住受害者的身体,顶着受害者的面门连续开了二十枪。森岛直辉倒抽一口冷气——按照岫野椋的推断,水户清见犯下的已经不止恶性伤人那么简单了,足可以称得上是暴行。“这种程度,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报警的话是有可能采取更严厉的措施的吧。是因为当时没有旁人,又在场地的监控死角,没人能指证她,水户同学才得以逃过一劫吗?” 岫野椋摇摇头:“这不是重点,医生。”森岛直辉匪夷所思地反问:“这不是?那什么才是重点?”“重点是,谁让主办方给我寄了这份回函。”“什么意思?不是小椋向主办方咨询的……”森岛直辉没有说完就住了口,他意识到,岫野椋是没有理由这么做的。 “不是我。我自始至终没有把那个帖子当回事,也不觉得这件事是真是假与我后来的行动有什么干系——我根本不可能大费周章特地给主办方写信确认。有人向主办方咨询了,而这份回函寄到了我的手上——” 森岛直辉没有说话,有个名字已经被推挤到了嘴边,裹挟不言自明的危险蠢蠢欲动。 “是谁以我的名义发出了咨询信?那个人甚至知道我的习惯,我是几乎不用电子邮件的。” 森岛直辉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把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咽下去。 “那个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挑拨我和清见的关系吗,这么做受益人只有桃川瑞穗,可她既然有这张底牌,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直接寄给我……” 森岛直辉打断了岫野椋:“水户同学对这件事是怎么说的?她骗了小椋吗?”岫野椋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没有。清见她……” …… “这种东西也有人相信吗?” “椋,这很正常的——但凡有人聚集,谣言的温床就已具备,甚至不需要一丁点可供挂靠的真实性,只要够刺激,人们就会津津乐道。” …… “国中的时候生存游戏在学生中也很流行,身边很多同学听说了这件事……我多少也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我。” …… “没关系的,椋,我真的不在意。不如说,我也从那些事里学到很多,至少……我脾气收敛了不少。” …… “清见以前是暴脾气的人?完全看不出来。”“所以我说我学到了很多嘛!” …… 岫野椋仔细想过,对于那个帖子的内容,水户清见从头到尾都没讲过一句否认的话。就这一点而言,水户清见诚然不曾欺骗她;只是她自己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个帖子全是捏造,主观地相信水户清见不会做出那种残暴的事。 “清见她没有骗我——是我自己觉得帖子里写的都是假的。”“你先入为主了,小椋,水户同学只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一点。”岫野椋下意识想反驳,但最后仍是迟疑着点点头:“或许是这样吧。” 一时间相对无言。最终,森岛直辉食指轻敲了两下桌面:“小椋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不,应该说,打算怎么处理和水户同学的关系?” 岫野椋邀请水户清见周末来阳光城新开的甜品店,由头是来尝尝这里颇受欢迎的栗子蒙布朗,水户清见欣然应允,毕竟由岫野椋主动发起邀请实在少见;而岫野椋直到在店内坐下也仍惴惴不安,没有想好到底如何开口。 森岛直辉到底是最了解她的人,他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岫野椋的心思:即便水户清见做出了这么恶劣的事,也没有对如今的岫野椋产生任何影响:或者说,不会影响到她对水户清见的判断和感情。岫野椋烦恼的只是要不要对水户清见坦白自己知晓了她过去的恶行这一点而已。 森岛直辉教过岫野椋,朋友之间应当坦诚相待;森岛直辉也教过岫野椋,就算是最亲密的人,怀揣一些秘密也是很正常的,保持恰当的距离是建立长久关系的基础。射击部的风波已经过去很久了,所有的争执都尘埃落定,眼下翻出水户清见的这档子陈年往事实在是毫无必要,岫野椋既然不打算追究她过去的恶行,那么对此装聋作哑即可。然而—— “做不到对吧?”森岛直辉笑了。岫野椋默认。 “我知道啊,小椋就是这种人,很难对亲近的人撒谎。不知道的话也就罢了,一旦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明明水户同学都没有对你这么诚实。”岫野椋头一次辩解道:“清见的话,清见……肯定有她的难处!”森岛直辉无奈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你都这么偏袒她了,还有什么好来问我的?去吧,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去和水户同学聊聊这件事,你就会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了。”“可是,清见会不会很在意自己的隐私被窥破呢……” 森岛直辉难得地没有诱导也没有给予提示,而是极为客观,甚至显出几分冷漠地说道:“小椋,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随之而来的一切结果,理应你自己承担。”——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岫野椋有些心惊肉跳。 悬在甜品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过一阵,水户清见到了。她笑盈盈地打招呼:“椋!抱歉哦,让你久等了。”岫野椋赶忙站起来:“没有没有,我也是才到没多久。”“骗人,你一看就是一个人坐着发了好久的呆!”“我没有啊……”岫野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嘀咕,森岛直辉说得没错,她就是很难对亲近的人撒谎。 “哇,这个就是椋说的新品蒙布朗吗?看上去很好吃。”“嗯,清见尝尝吧,很受欢迎的。”“我开动了。”水户清见双手合十。岫野椋也跟着双手合十一低头,虽然也拿起了勺子,却一直没动面前的蒙布朗。“怎么样?”“嗯,很好吃!”“那就太好了。”“椋怎么了,不吃吗?”“啊,我……”岫野椋闪烁其词——其实她向来对甜品不感兴趣,牛奶波板糖也戒掉了,更不喜欢栗子蒙布朗,对她来说太甜了。 水户清见放下了勺子,正襟危坐:“椋有话对我说吧?”“欸?没,也没什么……”“别再骗我了——你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水户清见笑笑,“没关系的,椋想说什么就说好了,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不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嘛。” ——不是的。岫野椋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朋友之间也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朋友之间需要坦诚相待,更需要恰当的分寸和距离感。只是她不够成熟,不够圆滑,没法装聋作哑,没法视而不见,永远学不会撒谎。 岫野椋深吸一口气:“那,清见,我就直说了。”“你说吧。” “其实是关于生存……” 岫野椋的手机忽然响了,半截话连同酝酿许久的勇气都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弄得她顿时泄了气。岫野椋那一刻甚至是庆幸的,这个电话没准是来拯救她的。她拿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接,但此时此刻她前所未有地需要这个陌生电话为她制造一瞬可供喘息的间隙,她歉意地点点头:“我出去接一下,马上回来。” 风铃又响过一阵,很快隔在了一道门的里面。岫野椋站在甜品店门外摁下了接听。 “喂?小椋?你现在在哪里?” 岫野椋短暂地恍神,尔后才将信将疑地问:“……折原学长?” 岫野椋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给过折原临也她的联系方式。 岫野椋迟迟没有回来。水户清见起身去门外,也没有见到人。她给岫野椋打了两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水户清见直觉可能出事了。她回到桌边坐下,又等了一刻钟。最终,水户清见决定去结账,她拿起账单和岫野椋落下的包,拉链并没有关上,一封信函从包里掉了出来。水户清见赶紧弯腰去捡,在看到寄件方的落款时,骤然僵住了。 ——她在池袋街头不顾一切地奔跑。 地铁。站台。街道。楼宇。栏杆。天桥。车辆。人潮。所有的一切物象都无法挽回似的飞速退后,光线和流动的影子都不再明晰。耳边呼啸的风声尽数淡去,脑海被血液轰鸣和心泵擂动的声音占满,在某个瞬间抹消成一片空白。稍嫌厚重的冬衣裹在身上变成累赘,被汗水打湿之后沉重得拖缓脚步,岫野椋扬手扯掉围巾,然后解开前襟的扣子。外套,开衫。毛衣。一件一件褪下,全部被扔在了路上,引来路人惊疑的目光。寒冷。疲累。感觉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奔跑成了躯体里唯一的意识。 大门。医院。急诊楼。 楼梯。拐角。走廊。手术室。 “小椋……?!” 折原临也在转过身的那一刻陷入震惊。一月中旬的东京,温度仍处于零下,岫野椋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的衬衣,里外湿透,汗如雨下。长距离的疯狂飞奔导致大脑缺氧和体力透支,岫野椋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一阵晕眩,腿脚一软跌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尖锐的耳鸣和胃部不适使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她一把抓住在她面前蹲下的折原临也——像是溺水的人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揪住他的袖口,张了张嘴却愣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岫野椋的目光越过折原临也的发梢投向后面,手术室大门上方代表手术进行中的红灯并没有亮着——这意味着等到她的只有一个结果了。喘息声里依然夹有极重的杂音,喉头冒着血腥味,她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盯着折原临也,不敢错过他双唇的任意一次开合。 她仰着脸,不时有豆大的汗珠顺着颊侧和脖颈淌进衣领。瞳孔微微散大,清澈的光影在里面游弋徘徊,视线袒露出的惊恐无措以及近乎恳求的姿态猝不及防刺痛了折原临也——痛。痛得要命,柳叶刀剜入胸膛那样深切刻骨的疼痛在心尖搏动。可是理智却开心地在尖啸。 他做到了,他做到了——真想让森岛直辉也来看看啊,看看岫野椋现在的样子。他为她建造的铜墙铁壁如今与暴雨中的泥墙没有任何区别。折原临也现在只消动动唇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彻底摧毁她——摧毁这个刀枪不入的怪物,这个森岛直辉引以为傲的作品。 渺小而又脆弱的人类。不管是因怎样无聊的笑话而笑,不管是吃着怎样甜腻的食物和狐朋狗友聚在一起,不管是用怎样不值一提的理想宽慰自己活下去,都不可能摆脱本性最深处的懦弱和苟且的。再怎么高尚的品格,再怎么坚强的个性,从圣人到愚者,没有人能否认深藏着的懦弱的那个自己。把这个懦弱的自我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别人的面前,和给人递了刀而自己空门大敞有什么区别。 她不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徒手摁断别人肋骨的女孩了,也不是顶着射击部所有人的压力也能泰然自若拿下全国优胜的下一任部长,甚至在东池袋的死路上用一把折刀一穿三的凶狠都在她的身上不见所踪。现在的岫野椋,只是一只在凛冬季节从巢窠不慎跌落在野地冷风里的幼鸟,她是命中注定,要冻毙在这个寒冷如刀的冬天。 折原临也沉默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与神明如此靠近,因他此刻手上就握着一个人的性命,握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能。他伸出手,扣住拉链下拉,脱下自己的外套,兜住面前衣着单薄、大量出汗后却无法保暖、打着哆嗦的少女。他尽力克制着自身欣快的颤栗,使动作看起来流畅自然。 快点吧,快点吧,赶快判她死刑。不然折原临也觉得自己都要支撑不住了。神经里充斥着的愉悦因子和心头几乎沸腾的剧烈疼痛在撕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其分裂。他带着人的肉身,向神的那侧迈去,他要迈过人神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只要他杀死面前的少女,用她的灵魂血祭。 这样子下去,我会坏掉的吧,绝对会坏掉的。 折原临也苦笑着站起身,背向岫野椋,尽量压着嗓音,用沉缓悲痛的语气来陈述——事实上他现在的表情异常扭曲并且透出微妙的狰狞。他一字一句,口齿清晰,无比快意而又鲜血淋漓: “小椋,你的母亲,岫野知和子女士,由于原发性心肌舒缩功能障碍诱发心力衰竭,再加上本身患有神经性肌肉衰弱以及恶性肿瘤,医生手术急救也无法阻止病情恶化,就在刚刚——三分钟之前,去世了。” 世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时间亦不再前进,整个宇宙在身边顷刻间土崩瓦解。 岫野椋的心里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缓缓开阖了一下双眼,视野依旧颜色分明。她没对折原临也说的话作出任何反应,好似完全没有听到过一样。她抬手扯住外套的前襟裹紧自己,衣褶里散落着衣物柔软剂的清香和些许的皂角味,很好闻。 岫野椋一言不发,深深地埋下头,好像往后发生的一切都不再和她有关。 24、Period.24 天塌地陷 岫野知和子的猝然离世让岫野椋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死亡是一场永寂盛大的长眠,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拒绝阖上他们的眼,而她的生活不过是这种死亡的遗物。 岫野知和子的肌无力和心肌功能障碍是旧疾,失去行走能力也已近十年,不是没做过她活不到四十岁的心理准备,可是岫野椋仍无法说服自己接受知和子毫无征兆的离世——她回到她的身边生活才多久?她陪伴她的时日短暂如同转瞬即逝的梦境。每天在玄关送她上学、放学回来也依然在同样的位置等待她、就好像从未离去一般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岫野椋扪心自问,她要如何去相信,她每天所面对的日常生活就一定是真实的呢? 真实的存在难道如此脆弱,会在毫无预兆的某个瞬间烟消云散吗? 岫野知和子过世后,岫野椋三天都没有出现在学校。第四天,折原临也在岫野家门口按了半天铃也不见人应门之后,果断撬了锁强行破门而入。进门后随口喊了一句“打扰了”,路过起居室时随手在茶几面上一抹,指尖一层薄灰。折原临也轻嗤一声,转身走进卧室,意料之内一眼瞥见蜷缩在墙角的岫野椋。 室内光线黯淡,窗扉洞开,冷风持续灌入,窗帘呼啦呼啦拍打着窗沿。岫野椋避开风口靠墙团缩在置物柜边,环抱自己的姿态犹如一只掉进猎人陷阱的小兽,沉默地舔舐自己淌血的创口。见到折原临也,她无神的双眼慢慢聚焦,眼窝深陷,满目憔悴。半晌,她动了动唇,勉强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学长”。 折原临也走到岫野椋面前,屈膝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他光看她眼睛就知道她的精神已经垮了大半,那是一种近乎心死的哀颓,偶有余力苟延残喘时,他能看到她心底最深处有一块阴翳轻轻晃动,犹如行将溺毙之人绝望而微弱的呼吸。他往岫野椋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之前在医院太匆忙了,我忘记把这个给你。” 岫野椋摊开手掌,迟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岫野知和子平时常常佩戴的一只玛瑙宝石扣。她点了点头,收下了。 “小椋,跟我出去一趟。” 沉默了两三分钟,岫野椋才哑着嗓子问:“要去哪里?”“去了就知道了,跟我走。”“……可以不去吗?”“不可以。” 岫野椋阖了阖眼,漠然地望着折原临也,似乎明白她没得选择了。她伸展了一下麻木的手掌,撑住地板,却发觉三天以来一直没有好好进食的后果就是眼下完全使不上劲,上身无力地靠回墙面。她求助般地再度望向折原临也,不料他直接站起身退后一步,插在衣兜里的双手丝毫不见要伸出来的意思。他的目光平淡地落进她的瞳孔,索然无味却又要命的温柔。 “站起来,小椋。我不会帮你的,你要自己站起来。” 其实折原临不是没想过岫野椋遭到重击后会一蹶不振,然而这种结果还是令他倍感失望。他明白,岫野椋愈合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她本就匮乏如同暴雨后侥幸积存起来的水洼,而岫野知和子的过世无异于一把火将洼里仅剩的积水蒸腾殆尽——她已经干枯了,再也没有可供挥霍的价值,折原临也本无意来的——可他还是来了,他凭依某种如天生地长的恶意那般天然纯粹的直觉而采取行动,但确实很难说清究竟为什么而来。 折原临也把岫野椋带进了来神射击部的练习场地。他从身后拥抱她,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练习用的□□,扶着她的手,让手指自然搭住扳机,端平她的胳膊,将枪口对准靶场尽头的标靶。 折原临也贴着岫野椋的耳畔窃窃私语,他的措辞毫无距离感,亲切得近乎一种冒犯。 “医生说知和子女士心力衰竭的时候独自在家,是邻居想要来借用园艺剪敲门时才叫的救护车——如果及时送医,也许还能抢救回来。” “……” “那天是周末,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为什么没有和往常一样陪她出去散步?” “……” “她好绝望啊,没有人听见她的遗言。” “……” “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 “……” 折原临也清楚地感觉到掌心里那双纤细而僵硬的手开始颤抖,他用更轻、更温柔也更私密的语调询问,像一把未开刃的刀捅进她紧闭的、滞涩的喉咙里:“这是谁的错呢?” “……”岫野椋徒劳地张了张口,依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折原临也慢慢松开岫野椋的手,接着他贴着她的手背单手比枪,偏过头来吻了她的耳廓。 ——“‘砰’。” 折原临也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单音,岫野椋却感到那震耳欲聋的枪响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炸开的,那摧枯拉朽的声响彻底崩断了最后一根尚在忍耐的岌岌可危的神经——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像是被折原临也的话语所牵引,扣下扳机一枪命中了靶心。 他又问,是谁的错? ……我。 她回答,不得不回答,她的喉咙像被钝刀割过那般伤口参差不齐地撕裂,露出鲜血淋漓的样子。 因为那天她约水户清见出门了。所以她不在家,不在知和子身边,害知和子没能及时得到救治。 这是谁的错? 是我的,我的错。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况且这可不是一般的错误啊。你明白的吧? 折原临也好像笑了一声,那笑声离她非常遥远。 这就是生活的真实,它或许脆弱得一击就碎,或许干脆就是一场骗局,但唯有它带来的痛苦本身,不分轻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她必须承受,且为此负责。 ——开枪吧。 心房周围高筑的壁垒顷刻间被摧垮,化为废墟。岫野椋陷落在一种折原临也刻意虚构起来的疯狂中连连扣动扳机,机械地重复,枪响在硕大空旷的射击场内此起彼伏地回响,不断地被放大,却始终为折原临也轻描淡写点破在她神经里的那一声“砰”所统摄,变成经久不散的丧钟般的哀鸣。 岫野椋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见自己早就倒在了折原临也口中的那一声枪响之下,却一次又一次站起来,携着一种近乎耻辱的痛感重返阳世,然后一次又一次被自己杀死。 她别无选择,要活着,就只能去死。 她完全脱力,跪倒在地,场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折原临也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岫野椋缓缓抬手扶住脸,尔后失声痛哭。 岫野椋在当天放课后的射击部部员——也就是水户清见和鹤尾和奈两人到场进行部活时才被发现,侧躺在地,高烧昏迷,送往医院没多久,吊针才刚打上,病情恶化,感染了肺炎,必须住院治疗。水户清见在岫野椋身上找不到任何证明她是做好出门准备的东西,背包和手机一应都没带,水户清见只能找上岫野椋的家,敲门却无人应答,最后凭着印象找到了森岛直辉的诊所。岫野椋从未和水户清见提过她和森岛直辉的关系,水户清见却依稀记得她说过,森岛医生于她而言是等同于亲人的存在。 森岛直辉给水户清见开门时颇为意外。“初次见面,我是水户清见,您就是森岛医生吗?”“啊,你就是水户同学……”森岛直辉迟疑了一下,脑子里一下子冒出许多种推测,按照岫野椋的人际关系架构和认知行为模式来看,水户清见越过她直接和自己接触的情况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除非…… “事出突然,请允许我开门见山地说了:椋她出事了。” 森岛直辉脸色一沉,这就是那个“除非”。 水户清见和森岛直辉轮流在医院陪护,岫野椋高烧不退,一直没有醒,状态愈发不好。期间森岛直辉始终没能联络上岫野知和子,遂抽空去了一趟岫野宅,门并未锁上,直入无阻。森岛直辉扶起倒在玄关的轮椅,穿过一阵浓重的、腐朽的灰尘的气味,已经能预见等待他的并非一个好的结果。他在岫野椋的卧室里捡起掉在床脚的手机,摁了两下,刚打开第一封未读邮件,手机就跳出低电提示黑屏了,森岛直辉捏着手机站在原地怔愣半晌,少见地恍神了。 当天下午,森岛直辉去替岫野椋办理了岫野知和子病丧的手续。再回到医院时已经接近傍晚,在水户清见震惊的目光里,他没有急于解释手里的骨灰盒是怎么回事,而是把水户清见带到医院的休息区去,买了两杯饮料,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说话。森岛直辉以一种冷酷的从容和平静在水户清见面前坐下,像平时坐诊时那样,居高临下地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森岛直辉有些后悔了,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傲慢过了头——事实上这种反思几乎从不出现在他这样的人的身上。森岛直辉曾觉得岫野椋是在他的掌心里长大的幼鸟,他为她打造一座遮风避雨的笼子,那笼子精致美丽,坚不可摧,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的荫蔽之下,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她;而就算这只幼鸟有朝一日想要飞出笼子,凭着一双脆不堪折的翅膀去外面的盛大风雨里穿行也没有关系,哪怕她被折断了翅膀、变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只要她还愿意回到这个笼子里,森岛直辉就能让她恢复如初。 到底还是太傲慢了。森岛直辉在心里冷笑着叹息,就连这叹息,他也心知里面包含了多么根深蒂固的倨傲。森岛直辉不是没有警惕过折原临也,他在见到折原临也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心思,通常会使什么样的手段,放任岫野椋继续和他接触,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岫野椋一定会受伤害的,而且必然是被他伤害,森岛直辉心知如此——可在森岛直辉的眼里,纵使折原临也再怎么聪明、恶毒、心狠手辣,他终究也只有在幼鸟的笼外虎视眈眈、垂涎欲滴的份。森岛直辉从没真的把折原临也放在眼里过。 只是……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折原临也的运气这么好。说到底,折原临也能推倒这座笼子,靠的绝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岫野知和子的死——这根本不在森岛直辉,甚至他相信也不在任何人的预料里,尤其于折原临也而言,说是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 这就是诸行无常,世事难料吧。 森岛直辉反复思忖过,究竟要不要报复折原临也。从结果上来说,岫野椋的创伤经验已经形成了——哪怕她还在昏迷,森岛直辉不用诊察就知道她必然受到了超乎想象的重创,他早有这种准备;而折原临也,想必也是达成了目的就扬长而去了——像是那种喜新厌旧的恶劣的人,好不容易拿到想要很久的玩具,却在到手几分钟之后就随便弄坏然后扔掉,转而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从此以后,折原临也不会再对岫野椋有任何心思了,因为她对他来说已经毫无价值。或许为了岫野椋着想,森岛直辉应该默不作声,装作对一切一无所知,避免再和折原临也产生纠葛比较好,可是…… 可是,森岛直辉到底不肯就这么放过折原临也。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蹂躏过他悉心养大的幼鸟之后想要全身而退吗?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森岛直辉微微一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水户清见,用的是他看待他的每一个病人的那种目光,手术刀一般精密、刁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语气也很温柔和善,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感。 ——“水户同学,我愿意相信,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一阵线的盟友了。” 25、Period.25 兵戎相见 绯红盛大暮色透过窗玻璃铺满了安静的休息区,把医院整齐划一的白色装潢都染成烂熟透红的颜色。水户清见就在这种极具沾染性的靡丽红色里心怀畏惧地观望着森岛直辉。她今天第一次见他,本能地想要躲避他的注视,那种平静而温和、又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他的面前赤身裸体,每一个毛孔都彻底张开,根本藏不住秘密。水户清见心里冒出一丝幽微的战栗,不论是森岛直辉那种透着骄矜自傲的温文尔雅,还是他深藏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的笃定和支配感,都令她汗毛倒竖。 “我就直接说我的推断了——先说明,我对你们的事情的全部了解都来自小椋的讲述,你可以认为这些都是我无凭无据的臆测。”话虽这么说,森岛直辉竖起三根手指的时候,用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我的结论有三。 “其一,站在桃川瑞穗的背后、指导她完成爆料帖子的撰写、向赛事方举报这一系列工作、从头到尾操纵射击部欺凌事件的人,是折原临也。 “其二,以小椋的名义向主办方写信核实水户同学过去恶性伤人事件的人,也是折原临也。 “其三……这个就完全是我猜的了,把小椋弄成现在这幅样子的,依然是折原临也。” 水户清见抿着嘴,没有出声。森岛直辉只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对自己抱有极强的戒心——这很好理解,倘使如岫野椋所言,水户清见真的很讨厌折原临也,那么她对自己生出本能的戒备是理所当然的;而即便如此,森岛直辉也明白,哪怕被如此强烈的警惕和抗拒阻拦着,她也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此时此刻连诱导和暗示都不必,森岛直辉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了。 水户清见倍感困惑地自言自语:“折原临也为什么要这么做?椋什么时候得罪过他,椋她甚至……”水户清见欲言又止。“甚至什么?”森岛直辉眼风一抬,追问道。水户清见一时语塞:“甚至,甚至……”她硬着头皮找出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说辞,“椋一直都很偏袒他。”“偏袒……?”森岛直辉露出一种奇怪的眼神,让水户清见觉得很不舒服,她觉得森岛直辉那眼神的意思仿佛是在嘲讽她,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偏袒’啊……” 在水户清见听来,似乎森岛直辉的每一处咬字都饱含深意。他大约是想说,岫野椋对折原临也不是偏袒;亦或是想说,岫野椋偏袒的其实不是折原临也。 “唉,到底为什么呢。”森岛直辉一边若有所思地低喃,一边搅动着面前的速溶咖啡——他不疾不徐地维持这个动作,以不变的频率反复、反复又反复,好像在徒手制造一种叫人坐立难安的永无止境。半晌过后,森岛直辉才随口说道:“可能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吧。” 水户清见只感到头皮发炸,那种叫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风一般穿透她的皮肉,她无力招架。 “您……在利用我吗?”“是的。”森岛直辉的坦荡让水户清见发出一声哂笑,她忽觉得森岛直辉掌心里人为制造的永无止境消散了,那是一种鱼死网破的寂静,用以缝合她骨皮间被森岛直辉的目光穿刺而露出的缝隙。 水户清见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问:“森岛医生,椋她有没有和您提过?”森岛直辉反问:“提什么?” “‘您和折原临也很相似’——诸如此类的。” 森岛直辉回到岫野椋的病房时,岫野椋终于从多日的昏迷中苏醒。 “小椋,你总算醒了。”森岛直辉拉过椅子坐下。“森岛医生,让您担心了。”岫野椋看向他,露出一个狼狈的微笑。森岛直辉越过这徒劳的粉饰太平,开门见山道:“骨灰我取回来了,丧仪我会全部替你办好——如果你没意见的话。”岫野椋像是触电一般耸动了一下肩膀,尔后低下头去:“就拜托医生您了。” 森岛直辉前倾身体,双肘搁在床沿,他微微抬起头,自下而上看着岫野椋憔悴的面容,问道:“小椋,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森岛直辉的询问让岫野椋僵直的身子瞬间打了个寒噤。她扭过头来,那一刻的眼神暴露出难以掩盖的惊恐和抗拒。森岛直辉看出来了,她此刻看上起虽脆弱、疲乏,却没有失去那份让人痛苦的清醒。森岛直辉清晰地感觉到,岫野椋的呼吸细得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在他的鼻尖眉睫上拂过,颤抖着四处逃逸。 “不,不必了……”岫野椋轻轻地说——这是森岛直辉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并不介意岫野椋的抗拒,反而用安抚的口吻说:“好,只要是小椋做的决定,我都支持——要是你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岫野椋刚松了口气,又一下子绷紧了神经——森岛直辉忽然站起身拥住她,在她身上布下一片浓重的影子。森岛直辉贴在岫野椋的耳边低声轻语。 “不管事情到了多么无药可救的地步,小椋,你都要相信,我是可以救你的。” 岫野椋喉口一紧,她觉得森岛直辉的低语仿佛从她的耳边一路吹进了她心脏深处,化作一片温凉的湖泊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她如一座孤岛在那温凉湖泊里缓缓沉没,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她不禁想起折原临也在她脑海里召唤的那一声枪响,她知道森岛直辉只是换了一种方法夺走她的生命——他们其实都会杀死她,或者残暴果决,或者温柔绵长。 森岛直辉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放开岫野椋,摸了摸她的头顶:“你暂且修养一阵子吧——明天水户同学会来看你。” “医生见过清见了?”“嗯,之前是她找到我的诊所,通知我小椋的事的。” 岫野椋放在被子上的双手慢慢地收紧,在平滑的布料表面抓出几道刺目的褶子。她皱了皱眉头:“医生你……可不能利用清见啊。” 森岛直辉的心蓦地向下一坠。他很庆幸岫野椋低着头看不见他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豢养的幼鸟,如今也学会用猎人般的目光与直觉洞穿他的皮肉了。 “我不允许的。”岫野椋好似突然恢复了一些力气,补充了一句,“我会不高兴。”“……怎么会?好好休息吧,别胡思乱想了。” 这是森岛直辉的职业生涯里,第一次如此仓促地敷衍他的患者。 岫野椋在医院里度过了大约二十六天,她身体虚弱,很容易感到疲累,异乎寻常地冷漠寡言,不关心任何事情,也几乎不和水户清见、森岛直辉之外的任何人说话。水户清见忧心忡忡,而森岛直辉直言岫野椋只不过是在受到重大打击后精神不济、暂时退化到了从前的状态罢了。水户清见一头雾水,对岫野椋过往的病史一无所知,而她再想问,森岛直辉已闭口不谈。 在岫野椋缺席医院外面的世界的这段日子里,短暂的第三学期已迎来尾声。来神高中这一届的高三学生已经完成了最终考评,有意继续升学的学生也已在冬季参加了全国高中毕业生统一考试,卒业式近在眼前。岫野椋自己选择了出院的日子,比预计的提前了几天,也没有告诉森岛直辉和水户清见。她把衣服连同其它个人物品收进旅行袋,恍然想起自从在射击场高烧昏迷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折原临也,他不曾来医院探望过,电话、短邮之类也一概没有。 她抬起手,掀开刘海,习惯性地去摸额头那道疤口,发觉那道疤痕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或许是个好的征兆吧。岫野椋有些困惑地想着。医生曾说这道伤疤会伴随她一生,如今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淡去了;也从来没有人承诺过会陪伴她一生,他们停留又离去,甚至不如一道深刻的疤痕。疤痕的消失意味着愈合,岫野椋感到那些积压在她呼吸里的沉重的疲劳感在渐渐退,它们如何在重创她时令她疼痛,就如何在离她而去时候放她自由。 岫野椋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响了。她对着来电显示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接起来,一阵冷风吹过,用暮春的凉意撬开她的嘴巴。 “……学长?” 折原临也的双手此时都插在口袋里,左手是手机,右手是刀——折原临也是左利手,所以只剩下了一个选项,他暗想这真是天意。他不动声色地动起了手指,面皮上仍然保持着密不透风的微笑。 好奇心是一种置人于死地的天赋,在这一点上,折原临也无疑是个亡命徒,他什么都想知晓,什么都想窥破,从不在乎会伤及何人,也不在意自己必然为其所伤。他认为这是性格使然,也是他得到“以赛亚”这个名字的代价,冥冥之中注定如此,而他乐在其中。 折原临也微微张开他那张生来就饱浸毒汁的嘴巴,开始他一生中又一次疯狂的以身涉险。 “贵安,这么兴师动众地找上我,是有何贵干呢,水户清见同学?” 水户清见身前的两名保镖退到两边为她让出道路,她和折原临也的视线毫无障碍地撞在一起。虽说彼此之间绝对不说上陌生——恐怕连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但事实上,这的确是水户清见第一次和折原临也正面交锋,不过,她并无惧意。 没错,我一点也不怕这个人。水户清见心想,传闻中,拥有大批对他俯首帖耳的女学生、不依靠暴力也能把不顺眼的人从头到尾收拾得服服帖帖、和平和岛静雄每天不间断上演着世界大战的这个人,折原临也,有些人会把他称作“神”,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讽刺还是真心实意的认可,但她知道,折原临也不过是人造的伪神罢了;她并不害怕他。 水户清见一步步走近,脸色平静得可怕。力量、手段、势力、智商,水户清见自认,和折原临也较量的其实不是这些,不是其它任何东西。她很明白这么做的后果——而她要和折原临也较量的,正是这个“后果”。 “别用这么可怖的眼神看着我嘛,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折原临也的口吻轻松自得,全然听不出危机感,就像在感叹“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你不是应当很清楚吗,折原临也,事到如今还装傻,你这人性格确实很烂啊。”“呜哇,水户同学终于不装了吗?”折原临也夸张地感叹了一句。水户清见冷冷一笑:“不装了——去死吧,人渣。”“你到底是从多久以前就想这样骂我了啊?”“当然是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人渣完全都没有自觉的吗?”水户清见扶着后颈活动了一下关节,摸出一副锃亮的指虎套在手上,“其实收拾你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过我知道你会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窜来窜去,实在很烦。”折原临也见状吹了一声风凉的口哨。 和折原临也正面冲突固然不够明智,但水户清见还是听从了森岛直辉的指示——尽管他本人坚称那只是他的“建议”。作为岫野椋的两个重要关系者,爆发了这样不可调和的矛盾,岫野椋必然不能再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敷衍下去了,而水户清见不相信岫野椋会背叛她,也想不到岫野椋有什么理由还要和折原临也保持来往。 ——“你真的那么有信心吗?” 水户清见的神经又冷不防跳了一下。她总是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森岛直辉那看似温和又像是在嘲讽她的笑容,她被那种捉摸不透的口吻弄得浑身难受——那种难受和折原临也打量她的时候心里发毛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说啊,还是拜托你好好解释一下,你和我之间弄成这样子……”折原临也伸手在两人之间轻轻比划了一下,笑得一脸无辜,水户清见却觉得那是一种比森岛直辉的温和更赤裸的嘲讽,“小椋会很难做的吧?” “你还敢跟我提椋?”水户清见震惊于折原临也的厚颜无耻,“椋之前受伤是谁害的?这次高烧急病又是谁的责任?别以为你在背后搞的小动作没有人知道,折原临也——把我的事情在匿名版上传播、给赛事方施压的人是你吧?” 折原临也但笑不语。 “事情过去之后,又以椋的名义向生存游戏的主办方咨询我国中时期伤人事件的,也是你吧?!” 折原临也眯起了眼睛。他开心地笑起来。 “没错,全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26、Period.26 图穷匕见 水户清见一愣,她不是没设想过,折原临也会反驳、会狡辩,或许也有可能矢口否认——毕竟这些大多都是森岛直辉的推测,他们谁都没有证据,但她就是没有想过,折原临也在做了这么多烂事被戳穿之后,居然直接承认了,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问她。 折原临也抄起双手好整以暇地睨着水户清见,那神色就像在欣赏泥坑里不知所谓翻滚扭动着的涸辙之鱼。 “全都是我做的——可是这些事,小椋她和水户同学你,提过哪怕一个字吗?” 水户清见如遭雷击。 “岫野椋即便被那样对待,她也一个字都没对你说过吧?还是若无其事地赔你吃着甜得过分的点心、谈论一些无聊的琐事吧?还是好好地不痛不痒地继续着自己枯燥无味的生活吧?” 她又想起,森岛直辉不是没有给过她忠告:直接跟折原临也动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洞悉人与人之间一切幽微的情绪和欲望,借此挑起了几乎所有事端,而因岫野椋的缄口不言,水户清见和森岛直辉都对此知之甚少。 “她说伤口很疼吗?她说讨厌我吗?她说再也不要跟我有关系、要跟我断交吗?她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向你求助、请你替她出头的意思吗?” “够了……” 折原临也这么轻易地就重伤了岫野椋——森岛直辉是这么说的,“那么他想要对付谁大概都是手到擒来吧。”水户清见没有理解森岛直辉的话是什么逻辑,眼下却在折原临也爬藤一般盘曲交错的质问里逐渐窒息。 “如此迫切地想要保护她的水户同学你,好像一个自我感动的小丑噢?” “我说够了!!”水户清见一拳擂了出去,被折原临也双手交叠挡了下来。他虽然巧妙地卸去了一部分力道,但当合金指虎顺滑的弧度嵌进皮肉的凹陷,力度一段段振开,水户清见依然听见折原临也发出一声闷哼,他退开一步,嘴里还喋喋不休。 “全都被我说中了?我说水户同学,‘想要不遗余力地保护某个人,不求回报只是因为重视那个人’的这种想法,你不觉得奇怪吗?因为人类本身就是拥有强烈利益趋向的物种,无私只是一件美丽而无用的外衣,让所有的自我意识过剩看上去不那么愚蠢罢了——说到底就是动机不纯嘛!想要感动自己才会不计回报地付出,同时又不想承担后果才会大言不惭地说着全都是为了别人,自己便宜占尽又把风险全部转嫁给他人,这种好事谁会不动心呢!” 胡说八道,这个人在胡说八道…… 尽管水户清见的心里一遍遍反复提醒自己,但她仍觉得这像是在用一种空洞的洗脑抵抗另一种空洞的洗脑,思维越来越混乱,滑向岌岌可危的边缘。水户清见心说折原临也这张嘴太可怕了,明知他在胡说,却还是把他的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脑子里。 “不过也正是由于这种不能磨灭的愚蠢和不纯,人类才显得有趣嘛,我最喜欢人类啦!如果一心向善只为他人真的纯粹到没有动机,那不就一点可供琢磨的余地都没有了吗,那也太没劲了。”折原临也微阖双目,瞳孔里波光涌动,深不见底,“好了,那么回过头来,让我想一想,水户同学的动机是什么呢?” “住口!我哪里有……”“你想逼岫野椋做二选一的选择题吗?” 水户清见一咬牙,撤手后退一步,挥臂又是一拳抡出去;折原临也堪堪躲过,深感她出手凶悍刁钻,一副要捶断他鼻梁骨的架势。刚才硬接了她一拳,掌心一阵阵地隐隐作痛。不会吧,骨头是不是裂了啊?他一边分神想着,一边步步后退,水户清见逼得越来越紧,出手也越来越快。折原临也脸上挂下薄汗,他一味闪躲,并非不想反击,而是他能预感到,以水户清见出拳的速度和力道,他但凡伸手去挡都要被她的指虎震到当场骨折。 “你是岫野椋唯一的朋友,你撕破脸皮对我动手,就是想逼她为了不背叛你们之间的感情而选择与我绝交——你是这么打算的,没错吧,水户同学?” 水户清见干脆不理会他,错步横拉反手一拳擂在折原临也肋下,他避之不及,踉跄几步后背撞上墙壁,痛得脸色一白,弯腰蹲下蜷成一团。水户清见站在他的面前,她明明身量不高,却阻隔了昼日里落在他身上的所有光照,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丘。折原临也冷汗直流,却还勉强扯着嘴角在笑:“或许我说得不对……水户同学,你也没有到‘全心全意不求回报’那么愚蠢,毕竟,岫野椋为了给你出头不惜把射击部弄成那副样子,你也会觉得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做吧——你们管这个叫朋友之间的互相付出。” 水户清见抬了抬下巴:“听你评价我和椋之间的关系,不管怎么样都觉得恶心——你没有这个资格。” 折原临也捂着流血的嘴角“嗤嗤”笑出声:“太好笑了,你和她的关系,你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岫野椋当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吗,水户清见,我不这么觉得。”折原临也的眼神里升腾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恶毒而赤裸的怜悯,“水户同学知道吗,岫野椋有一个‘毕生的愿望’。” 折原临也打算开出底牌了,虽然他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想他在这里和水户清见所做的一切未免都太可笑,最多不过是两败俱伤,而他仍觉得痛快。折原临也的目光越过水户清见,又越过水户清见身后的保镖,最终停留在这条巷道尽头的拐角,他知道森岛直辉就在那里,悠然从容地侧身立在一片背光的阴影里——水户清见到底是在乎岫野椋的,倘若没有一个人在至关重要的时刻,从她的身后轻轻推她一把,她恐怕是不会贸然和自己起冲突的;折原临也再清楚不过,那个诱导、利用水户清见的人就是森岛直辉,他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就是知道,因为换作别的事别的人,折原临也也同样是立于幕后将人推过一线的那个角色。 他要赢,他从见到森岛直辉第一眼起就前所未有地想要赢。折原临也承认他心里鲜少生出这种强烈的胜负欲,一种对同类尖刻得扭曲的排斥和嫉妒:他玩弄人心,将其打碎、随意践踏,窥探那满目疮痍的惨状;而森岛直辉却能将破碎的人心捡拾起来,按照自己的意愿拼贴、修补成完好如初的样子,散发出虚伪的光芒……他凭什么?折原临也感到恶心,他处心积虑拔除森严的壁垒,敲碎森岛直辉的杰作,为的就是那份破败人心里四分五裂的真实,他要岫野椋袒露她作为一个人类最本质直观的痛苦,也好过她活成一个精雕细琢苍白而贫瘠的人偶。 “她毕生的愿望,是‘回到日常’。” 水户清见蓦地一下变了脸,头皮发炸。折原临也看在眼里,他迎着水户清见暴戾的神色露出一个凄惨却锋利的微笑:“你说,你究竟属不属于岫野椋所渴望的‘平凡日常’的一部分呢,明日机组系千叶水户会的大小姐,水户清见。” 话一出口,三个枪口几乎是瞬间对准了折原临也,而水户清见伸手一拦,手掌一翻往下一压,示意自己的人把枪放下。她紧抿的嘴角忽然松懈下来,漏出些微颤抖的潮气。她缓缓抬起手,折原临也这才看清,光线偏折在指虎的弧面上,泛出若隐若现的血色:“折原临也……椋有没有和你提过,我以前是个脾气很坏的人?” 她张开五指又慢慢收拢,自言自语道:“噢,对了,你调查过我,知道我国中时干的事情——你太聪明了。那么,你应该也做好那种程度的觉悟了吧?” “只是‘那种程度’……”折原临也自嘲道,“恐怕不够,是吧。” 森岛直辉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望着岫野椋一路疾奔而来,扶着墙在巷口喘了几下,然后就迈着拖沓的步伐向他走来,如此的体力消耗对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超出负荷太多,她脸色苍白,双颊上却堆砌着两坨病态的绯红。 “森岛医生,你……” 森岛直辉没有说话,挪了一步为她让路,朝身后偏了偏头示意。森岛直辉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岫野椋显然在看见他的一刹那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因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进了水户清见和折原临也所在的巷路。 那一眼里有惊疑、愤怒,以及森岛直辉从没见过的失望;他深知那一眼穿皮透骨,再往前一步就是恩断义绝。他望着脚边明暗交接的地块若有所思,末了倍感遗憾地摇了摇头。 破碎的终不会恢复如初,也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我看漏了,他心想,当然,不只是我,这个混乱的格局里,所有人都看漏了致命的一部分东西—— 岫野椋看漏了折原临也的恶意,水户清见看漏了她对折原临也的喜欢,而森岛直辉就算对人情人际算无遗策,也看漏了水户清见非同常人的底细,至于折原临也,终归看漏了森岛直辉的手段。 森岛直辉在原地站了片刻,拎起手边一瓶牛奶,随意地晃了晃,转身走进一片狼藉的巷道。 按理说,单方面对人施暴是很容易积累暴躁和疲累感的,就像殴打一个棉花枕头,一般人擂上几拳便会出于得不到回应的厌倦而停手;但水户清见不会。她从国中开始玩生存游戏,比起狙击更擅长近身搏斗。她一入圈就获得了斐然的成绩,自然遭人嫉妒,她从没放在心上过。国三那年的夏赛,她状态好得出奇,几乎是圈内公认的全国优胜的有力竞争者,她也打算作为史上最年轻的参赛选手向全国级个人优胜发起冲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水户清见在地区预选赛上就遭了算计。她的团队赛一向是随意挂靠一些刚成立不久的队伍,毕竟团队赛的成绩不会影响到个人赛,不过是出于赛事惯例才报名参加,而水户清见有傲人的成绩傍身,加之年轻气盛,怎么也不会想到,主动向她发出邀请的新队伍并不是看中她出色的个人能力、想要借助她的发挥在团赛中走得更远,而是联合了个别生存游戏圈中嫉恨她的玩家,组局在比赛中冲她下黑手。队友在上场前对她的弹匣动了手脚,又配合对手将她引到了森林场地中最偏僻的角落想要欺侮她,原本是3v3的比赛忽然间成了1v5的死局——不过死的不是她。她庆幸自己随身带着最喜欢的那副指虎,那是她记事起从爸爸那里得到的第一件玩具。 水户清见把五个成年男性打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她随手捡了一把枪,站在两个人中间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是组局人,另一个是邀请她的队长。水户清见最后选择了自己的队长,把他压在地上扳住他的下巴,将枪口顶在他的脸上,在一声响过一声的惨叫中连开了二十枪。那个人最终满脸是血地被抬出去,其中一只眼睛视力永久受损——至于组局人,她想,还是等出去了让爸爸的人去收拾吧,在生存游戏的赛场上总归是不好闹出人命的。 虽说在那之后,水户清见再也没有玩过生存游戏了,但她并没多少遗憾。那种感觉长久而鲜明地留在她的感官里,鲜血染红指虎,顺着指缝滑下来,浸透她的手掌,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永不停歇,不知疲倦,她觉得自己的心在飞离地面,被一种超然的支配感包裹。 “清见,清见……你在做什么啊快住手啊!!” 水户清见猛地回神,她高高飘起的心就这样在一声虚弱而撕裂的尖叫里“嘭”的一下摔回地面。 怎么……怎么会?!不对吧,这不对吧,为什么椋会出现在这里啊?! 水户清见瞪圆了眼睛,紧接着迅速扭过了头:“折原临也!!” 折原临也和她那个队长一样,满脸是血,肋骨起码断了两根,呼吸都变得虚浮起来,像是一块破烂的抹布摊开在她脚边。他费劲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从最开始就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得逞而又难看地笑了——即便下了这样的重手也没能把那种怜悯而轻蔑的微笑从他脸上抹去,仿佛他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表情。 “她全都……听到了——我说过的吧,你,不会如愿的。” 27、Period.27 一拍两散 森岛直辉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手拎着一瓶牛奶,远远站着。他心说折原临也说的是对的,他看得如此分明,已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偿所愿。 “你这个……!”水户清见扯住折原临也的衣领一抬手就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股腥甜冲上喉口堵塞气管,他捂住嘴咳嗽起来,肋下一抽一抽地疼。 “学长……!”岫野椋脚下趔趄,水户清见的保镖拉扯着她不让她上前,一阵强烈的晕眩漫漶开来,视线模糊不清,她一头向前栽下去,水户清见见状扭身一步上前扶住她。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岫野椋神经一跳,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那是折原临也的血”。 ——水户清见的怀里,满是折原临也的血。 “清见,住手,别做这种事,别再做这种事了……清见,清见……!”岫野椋握住了水户清见的手,她能摸到每一块骨骼,还有骨骼上紧绷的皮肉,她熟悉这种感觉,也熟悉醉心于这种紧绷感所带来的危险。她急切地一遍遍重复水户清见的名字,却已在既成定局的徒劳中倍感绝望。 因为是森岛直辉做的——岫野椋几乎被焦灼和痛苦压垮,在那之中又保有着异乎寻常的清醒——因为是森岛直辉在利用水户清见对付折原临也,而森岛直辉一旦决定要做成什么事,那根本是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转圜的余地的。 水户清见抱着岫野椋,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摔倒,一边难以置信地低喃:“你在……求我吗,椋?” …… “为了那个折原临也,你在求我?” 场面瞬间陷入了凝滞,折原临也几乎被无休止的痛觉麻痹的感官骤然间变得分外敏锐,他嗅得到空气里混浊泥泞的血腥味,他看得见水户清见侧过脸向他投来的绝望而扭曲的眼神,甚至连岫野椋突然停滞的气息里深藏的颤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看见岫野椋转瞬间摆脱了震惊与错愕,咬破了惨白的双唇急切地开口—— 住口!闭嘴!不准说!!你要是胆敢讲出来我永远都不原谅你岫野椋!! 胸襟里的声音竭尽全力地嘶吼。她有什么资格替他去求水户清见,她有什么资格施舍他,他连她的脆弱都感到恶心,更遑论她的怜悯——那大概是折原临也过往十八年生命里最为无望的时刻,他对人类一切自我感动的付出和施舍天生过敏,更不肯沾染那种毫无尊严的善与爱。可他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岫野椋的嘴唇和他一样流血,红色的,痛楚一般真实的血,那根生同源的红让他所做的一切顷刻间变得无比荒唐。 “是,我求你,拜托你立刻收手,清见。” 她完全不顾及他的心情,也根本不屑于他的原谅。 “拜托你,停手吧,清见……我求你停手……” “……太好了。”水户清见轻轻地说,她缓缓摘下手上血红的指虎,把它们收进了衣袋,比一尊杀神立地成佛更加虚情假意。岫野椋尚未反应过来,水户清见已经收紧胳膊再一次抱紧了她,岫野椋一时间不知所措:“……清见?”水户清见呜咽着,在岫野椋听来竟振聋发聩:“太好了,椋你终于肯求我了……你终于肯求我为你做点什么了……” 岫野椋懵了,彻底怔在原地。她不理解这一切缘何走到这一地步,是因她的放任和敷衍,还是他人的居心叵测抑或残忍歹毒。她很早就明白,水户清见讨厌折原临也,森岛直辉根本就不该知道折原临也的存在;而折原临也,就连揣度他的心思都意味着莫大的危险,这三个人究竟为什么此时此地汇聚于此,堂皇而又错位地扮演着施暴者、旁观者和受害者。 ——是因为我。 岫野椋漠然地睁大眼睛,万象所见多显虚伪。晴空一碧,微风流过,行道树投下的婆娑树影在她的眼底融化——假的,统统都是假的,生活就是这么一场骗局:表象下的物质渗透着腐臭的气味,黑色的流体淹没了所有景致。池袋如同一座死寂的岛屿,在浅海浮光的罅隙间永久地沉默。 ——全都是因为我的软弱,我的贪婪,因为我希求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岫野椋转过脸,看见森岛直辉站在稍远处,平静地望着她。那一刻她几乎想要问他,这就是他预料中的结局吗?因她以一具贫瘠的躯壳奋不顾身地索求丰沛而无序的日常,这就是她应得的结果吗? “椋,你选了折原临也——我知道,我能理解,没有关系。”水户清见放开了岫野椋,退后一步,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坦然和豁达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想露出一个微笑,而最终出口的只剩一声叹息——她没有办法成为岫野椋渴望的日常的一部分,她甚至亲手毁掉了她小心翼翼营构起来的日常的秩序,将她推入这般境地,“我曾经以为椋和我是一样的人——对不起,是我擅自这么想了,我误解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水户清见一再地道歉,而后才得以露出一个精疲力竭的笑容:“椋,从明天起,好好生活吧,再见。” 水户清见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经过森岛直辉身边时,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横了他一眼,便错开了目光。岫野椋恍然抬了抬手,大抵是觉得挽留并无太大意义,便任那背影渐行渐远了——她知道那并非普通的道别,它意味着永无归期,而自己无能为力。 岫野椋在那一刻已经彻底放弃,她心知水户清见的离去绝非终结。森岛直辉一度放任她的逆反和自作主张,让她以为自己羽翼渐丰可以脱离他的荫蔽;事到如今,他的介入就意味着她终究要回归那种一无所有的匮乏——所失去的无从寻找,所悲痛的无从慰藉;恶意不得安息,祈求不得善果;不分昼夜,不辨生死。森岛直辉说过,不管事情到了多么无药可救的地步,他都是可以救她的。 ——只要她肯放弃这伤痕累累的自由,回到他的笼子里做一只被豢养的幼鸟。 折原临也用手肘抵着墙根支起了身子,慢慢站了起来。他有一只眼睛被凝结的血块压得几乎睁不开,视野模糊而混乱。他一步一步挪到了岫野椋身边,直接把她推靠在墙上,单手撑在她的耳边,低下头,这才终于看清了她麻木的神情。岫野椋在这弥散着血腥气的阴影里回想起水户清见的怀抱,她想,是的,那就是折原临也的血;她衣襟上斑驳的血渍同样透出这种气味,荒唐得仿佛她和他有染。 折原临也感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叫嚣着拥抱她,唾弃她,把她泼到他身上那种无能而令人作呕的爱意还给她,那足以让他发疯。他眯细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连她的痛苦和混沌究竟真实与否都无法分辨,那意味着他就快要失去自上而下打量她的资格了,他恐慌于他居然在向着她的低洼堕落。折原临也试图说清楚每个字,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他必须亲手为自己断绝后路,否则他下一秒就会整个坏掉,没人救得了他。 “听清楚了,以下的话,我绝对不重复第二遍。” 岫野椋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当然,也仅仅只是在听而已。 “岫野椋。” 我喜欢你。 “离我远一点,别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所以我要离开你。 “永远别再让我见到你。” 趁你还没全盘崩溃,让我先放弃你。 我不要你的爱,也绝对不要爱你。 岫野椋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然后又一次点了点头,轻易地允诺了一件好像是无关紧要的事。这一刻她表现得异常顺从,折原临也看得出,是水户清见的离开让岫野椋放弃挣扎了,她的不抵抗令他绝望的同时也让他松了一口气。“好。”她说。她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曾经广阔清澈的湖面如今容纳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倒影。 折原临也转过身的时候,被遮蔽的蔚蓝天幕重新映入眼帘,浓郁的血腥味终于消散开去,岫野椋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甚至微微地笑了。森岛直辉一边拧开瓶装牛奶的盖子,一边向她走来,她无动于衷。 瓶子倾斜成一个固定的角度,乳白色的牛奶从玻璃瓶口义无反顾地向着虚空坠落,滴滴答答的声响间错嘈杂。她本能地抗拒那种织造梦魇的旋律,遭到重创的自我却已经疲于逃离。渐渐地,更盛大的、回寰起落的风声灌满了她的脑海,婆娑摇曳,广袤无垠。 森岛直辉在岫野椋的面前停下,液体滴落得越来越快,催逼起睡意淹没她的神经,而一种逐渐远去的声响甚至压过了睡意,固执地飘浮在她恍惚的神思上方,徒劳地试图打捞她的一再沉落。折原临也离去的脚步声在这深长的巷道里显得尤为空旷,愈发遥远,逐渐消散在滔天的风声里,直到她再也无法抵抗那芜杂的响声合过眼去,彻底消失不见。 岫野椋昏昏沉沉地倒向了森岛直辉,森岛直辉扔掉倒空的牛奶瓶,揽住她。岫野椋感到眼睑重得抬不起来。与从前不同,这一次她知道牛奶滴落带来的睡眠意味着什么,待她醒来,她所看到的就不再是她所切实存在过的世界了:她所触碰的、得到的、放手的、爱过的,全都不再会是原本的模样,她并非不愿意,只是不甘心。她无力地揪住森岛直辉的衣襟,低声道:“医生,这次……又要拿走我的什么呢?我的记忆、我的痛苦、我的……” 森岛直辉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别担心,小椋,我说过,不论事情到了多么无药可救的地步,我都可以救你。” 岫野椋终于不再说话,认命地合上眼睛。她看不见森岛直辉面对她第一次流露犹疑的神色,他心中五味杂陈。森岛直辉在那时就冒出了这个可怕的念头,而直到很久之后才不得不承认:拿走一个人的记忆和痛苦远比拿走她的爱要来得容易。岫野椋十六岁接受深度催眠治疗,但记忆仍逐年流失,情感愈加匮乏,直至二十一岁,她下定决心取回所有的记忆。他替岫野椋重新清洗记忆,重构了人格框架,连血带肉地剔除了所有创伤经验,同时也拿走了她全部的爱——当她要求拿回这一切时,森岛直辉确确实实感到了寂寞。 森岛直辉伸出手,轻轻拭去岫野椋眼角干涸的泪迹,接着挪到她耳边,拇指和中指窝成一个命运般的圆环。只要他打下这个响指,二十一岁的岫野椋就会醒来,带着她十六岁最绝望的痛苦和让人心犹不忍的爱恋——那一刻森岛直辉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本不被他放在眼里、甚至早也成为过去式的人竟可以叫他这么嫉妒。 森岛直辉一方面觉得嫉妒折原临也的自己是如此不堪、丑陋,连他自己都难以忍受;另一方面又想干脆不要唤醒岫野椋,就让她在他编织的美梦里永世安眠,她的幸福早在多年前就被摧毁殆尽,而他好歹还能给予她一份难能可贵的安宁。 可她终会醒来——不管是十六岁的她,还是二十一岁的她。她会发现这些曾经被重之又重地放置在生命里的人之于她的生命已不复存在,和他们所有的相遇,都不过只是一场梦境,一场漫长而美丽的梦境。等她重回现实,梦中一切饱满丰润、无限美好的情感都已不可避免地源枯渠竭,风化成烟。 而这一次,森岛直辉再无法继续荫蔽岫野椋了。她终归要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亦如自宇宙洪荒的深处踽行而来,担负着人类被本源所赋予的最初的孤独,那是她苦苦索求的自由的代价,也是那有始无终的爱意的命运。 ——这份爱意,固执地、不死不灭地栖居在她心里,让她生不如死,也让她存在。 ——啪。 28、Period.28 池鱼之祸 黄金周的人潮汹涌如斯,而一对并肩走在路边的男女之间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寂静。他们靠得很近,衣料摩挲间勾着藕断丝连的粘着。但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路,似乎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打算开口。 到了计程车边,二人停下了脚步,司机下车从男人手中接过行李放进后盖箱——此时任谁看到这两个人,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也会直接地意识到,“最后一刻”这个词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意指现在。 “椋,我是要……同你道歉的。”森岛直辉唇齿间略有滞涩——这于他而言太难了。岫野椋是森岛直辉的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失败。然而,森岛直辉致命的优越与自尊之所以破碎,并非是因为他豢养的幼鸟执意毁弃他精心打造的笼子,而是因为在他剪除她的羽翼、折断她的翅膀五年后,他终究还是屈服于她不顾一切的自由意志——岫野椋十六岁时短暂得到过的一切始终不曾离她而去,正是那短暂得近乎残忍的幸福化作一簇微弱的火苗,不屈地燃烧着,照亮了她五年来愈发贫瘠而空旷的生命。 森岛直辉向他的作品妥协了。曾经幸福过又被摧毁过,如今他已经想不到任何办法去掌控,更不要说支配岫野椋了。她脆弱得仿佛谁都可以践踏,一不留神就会死掉,可森岛直辉知道,岫野椋恐怕已经很难被杀死了,她虽然看上去是在苟延残喘,但却能承受常人远不能承受的苦痛。森岛直辉接受了德国心理学研究所的邀请,出外访学一年,他不确定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如今的岫野椋,而他唯一能做也必须要做的就是放她自由。 “一直以来我强加了太多东西在你身上,我选择了我认为最好的方式保护你,却没有估量过后果……我真的很抱歉。”“无需道歉,我没有责怪过森岛医生。”岫野椋摇了摇头——她是真心这么想的,不论森岛直辉怎么看待,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崩溃的边缘保住了她岌岌可危的生活,让她得以侥幸地继续过着索然无味的日子,“要是没有您,我大概早就死了。” 森岛直辉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了回去,拉开了车门,一条腿跨了上去。 岫野椋说:“愿您一切顺利,医生。” 她此刻的冷静和温顺都未免太不近人情。森岛直辉扶着车门的手指紧了紧,尔后叹了口气,回身抱住了岫野椋:“恭喜你毕业了,椋。”森岛直辉在她耳边几乎哽咽—— “这一次,你是真的可以离开我了。” 岫野椋猝然间感觉到那段岁月犹如一颗圆整的玻璃球无端碎裂开来,她站在斑驳的断面上,森岛直辉松开了一直握住她的手,退后,并且隐没;从此以后,她将独自面对真实的、锋利足以伤人的世界。 她轻声说:“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森岛医生。” 岫野椋坐jr到池袋站下车,独自在西口公园的雕塑下站了很久,望着人群来来往往,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离开来神高中的光景尚在昨日,期间五载光阴不翼而飞。上周她才应苍川泽奈的邀请造访过池袋,可那与此时此刻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岫野椋第一次完整地、真实地回忆起这座城市,也连带着回忆起镶嵌在城市风景的罅隙里的、那些荒诞不经的青春期阵痛——时间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清理过这些风化的遗存后,她仍孑然一身。 岫野椋从十六岁的长日大梦中苏醒时,森岛直辉问她感觉怎么样。岫野椋恍惚片刻才如实相告,她感到害怕。干瘪的、枯萎的心第一次有被充盈的感觉,但她深知里面填充的无非是些膨胀的泡沫。那些生与死与懦弱的爱都犹如浮动在行将破碎的泡沫上的幻影,岫野椋真切地感受过,正如折原临也抚过她额上疤痕的温度仍长久地存留在她的知觉里,却又一再地疑惑那段人生是否曾真的属于她——毕竟时至今日,所爱皆已消散,所信全遭背叛,就连那道曾被医生断言会伴随她一生的疤口也早已消失不见。 森岛直辉却欣慰地说,椋,你会害怕,这是好事,你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 岫野椋苦笑,说不出话。她快速地梳理翻捡过她那泡沫般的记忆,她花了很长时间去回忆,就像在荒烟蔓草的废墟里寻觅,企图靠一些破碎的砖石残片重建起一座昔日的城邦。而当她逐渐回忆起岫野知和子、水户清见时,她非但没有获得慰藉,反而被更大的空虚和痛苦击垮了——事到如今才回想起来,远比失去时更加难以承受,而她还毫无知觉地度过三五载光阴,靠抹去她们的名字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为自己的抱残守缺沾沾自喜。 短暂的崩溃倒也在意料之中。森岛直辉一再地警告过她,是她自己一意孤行。 正常人就是这样的吗。岫野椋心想,正常人就是连这样的痛苦也能与之共存共处的吗?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做个正常人,可已经没有翻悔的机会了。但奇妙的是,岫野椋发现,自己总是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情绪回忆起折原临也——她总是如此平静地回想起,她是喜欢过折原临也的。而唯有当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才会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已然过去的那段遥远的时日确实是存在过的,她一度也曾亲手触及那丰沛而真实的日常,并也因此饱受创痛。 这爱恋简直像一场劫难,甚至无从追溯究竟是何时开始的,连傍晚铺满归路的霞光与百八钟的最后一声钟响也无以分辨。它出现得太仓促,留存的长度也不过一道伤疤愈合的时间,而岫野椋却几乎以为它将要贯穿此后数十年的生命,它不会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它只是存在。 她突然想起她之前还给折原临也的那本波德莱尔诗集,她原以为那是折原临也遗落在现场的,但她现在觉得,那没准是折原临也特意留给她的。 别的人用的是温情, 支配你的青春、生命, 而我,我却要用恐怖。 他的确怀有某种恐怖的意图,岫野椋丝毫不怀疑,那不是她赤手空拳就能去触摸的东西。折原临也诚然在用波德莱尔来自月面的凝视试探她,而她其实很想知道他究竟在试探什么,试探她的记忆,还是她的感情?回想起前不久来良祭上的重逢,岫野椋心底升腾起一丝轻微的不快:她的记忆、她的感情,也不是折原临也可以赤手空拳去触摸的东西。纵然他的意图和想法会让她失去天真和安宁,她也自信她的记忆和感情足以让折原临也为此付出代价。 他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信徒若怀有这样的心意,神看了都不得不为之失去清白。 岫野椋浸泡在池袋黄金周无限膨胀的人声鼎沸之中,感到自己终于获得了一种史无前例的轻盈。她想,面目全非也好,支离破碎也好,无论多么艰难,最后的最后,她都一定会重回日常——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她强烈地感觉到,“日常”如今是可被她掌控的秩序,她一定能够……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岫野椋恍然回神,从衣袋里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的号码跃入眼帘的那一霎,她浑身僵硬,仿佛极为遥远的地方响起一阵模糊的金属音。她冷不防抬手摁住了太阳穴,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她惊恐地发现,她久违地,耳鸣了。 ——日常的灰飞烟灭也总是这样身不由己。 5月4日,黄金周迎来小高峰,人潮涌动,杀机四伏。在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推波助澜下,池袋各处皆酝酿起了纷争的漩涡,并向同一处集中靠拢。琦玉县的暴走族对池袋的无色帮展开了针对性极强的报复行动,粗神经的暴力狂由于犬猿之仲的陷害招惹上了一系列要命的麻烦事,无头骑士接受了棘手的委托并与俄罗斯来的杀手产生了正面冲突,体内寄生着妖物的高中女生遭到袭击,粟楠会的大小姐毫无自觉地把自己暴露在了多方视线之下——从单独个人到集团组织,整个池袋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势力出于各种各样的奇妙缘由几乎都被卷了进来,而操纵着棋子们就位,摆开一盘大局的幕后黑手此时正登上驶往外地的列车,打算置身事外欣赏这场即将到来的大乱斗。 ——岫野椋是无辜的,在这场混乱的战争里,她本不在任何人计算之内,这局自相残杀的游戏的主要博弈双方——折原临也完全没把她纳入考虑范围,黑沼青叶根本就不认识她,而她却被硬生生地牵扯进来,一下子就闯进了风暴核心。 耳鸣只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几秒钟,岫野椋调整好呼吸,摁了接通。 “喂?岫野吗?”略显急促的男低音经过电磁信号的转换之后显得单薄而遥远。“是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岫野椋的口吻极为冷淡,措辞却很恭敬,“应该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吧,四木先生。”她仿佛有另一个自我站在旁边,一边听她公事公办地打电话,一边困惑地思考“四木先生”是谁。 “没错,关于茜小姐。”四木单刀直入,“事出突然,我就言简意赅地说吧——茜小姐被掳走了,就在刚才,在我和干弥先生的面前。” ——“茜”这个名字一出现,那个割裂开来、在一旁思考的自我就被扼死了。岫野椋过电般浑身抽搐了一下,再抬起脸时,她的眼中已一片空白。“既然事关茜小姐,我听凭调遣。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对方是个高个子男人,骑机车,使用了闪光手榴弹,不排除有同伙的可能,不排除持有危险武器的可能。我们正在调集人手四处寻找,你也加入进来。”“我明白了。”岫野椋瞥了一眼手表,问道,“挟持茜小姐的人大致是往哪里去的?”“暂且不清楚。确认是从川越街道这边的国道支线逃出去的。”四木稍一停顿,又说道,“这次是个难对付的角色,那怪力大概和平和岛静雄不相上下,一般人恐怕招架不住,所以才决定叫你过来——在确保茜小姐安全的前提下,你可以直接击毙对方,善后工作我们会负责。”“是。”岫野椋应道,然后挂了电话。 岫野椋在原地又站了十分钟,才渐渐恢复知觉。她打开手机通讯录,视线在为数不多的条目上来回徘徊。粟楠茜的名字像一个诅咒嵌在她的脑子里,仿佛不依令去做的话随时都会爆炸。岫野椋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点到通讯录的最上端,拨通第一个号码。 “喂,我是苍川——”高亢的女声听起来充满活力,“岫野怎么突然想到打电话给我了?”“苍川同学,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听到苍川泽奈的声音,她的内心蓦地抽噎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发令她惶恐的哭嚎。“嗯?要我帮忙吗,乐意之至,说来听听?”苍川泽奈答应得很爽快。 “我想……我想要知道,你之前和我提过的‘都内一带有名的情报贩子’,也就是折原临也的联系方式。” 咚!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顷刻间四分五裂。苍川泽奈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质问,先前活泼开朗的口吻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岫野?‘你们已经绝交了——你之前明明是这样跟我讲的吧?”“之前的事情请你不要追究,包括如今的动机,也请不要理会。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总而言之,我必须联系到他,马上。”“就算你这么说,我的答复也是抱歉,我帮不了你,我并不知道那个情报屋的联系方式——” “请别和我开玩笑。”岫野椋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我当初高中毕业就搬去了新宿,和池袋这边几乎断了联络。之前来良祭,你却能通过我的新号码和邮箱地址联系到我——苍川同学的途径和手段也不一般吧;再者,以你现在的职权,找一个像折原临也这样的人不是轻轻松松吗……东京警视厅有组织犯罪对策部五科科长,苍川……‘泽奈’这个名字指的并不是您吧,或者应该称呼您,礼奈小姐。” 岫野椋的心脏一阵狂跳。紧接着在诡异的沉寂中,她听见了原以为已经紧握在手中的日常徒然崩裂开来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苍川礼奈才用一种了然的语气说:“你发现了啊。”“只是偶然。”她听上去很感兴趣:“什么时候?”“学园祭的时候,您特意提醒我关于折原临也的事,太具体了,让我感觉到某种……专业的素质,所以顺便就做了一些调查。” 岫野椋所熟知的苍川泽奈并非苍川泽奈本人,而是她的姐姐,苍川礼奈。她或许是天生就有长相上的优势,抑或是使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总之,六年前,苍川礼奈出于某种因由,扮作了高中生,用妹妹苍川泽奈的身份到来神高中读书。岫野椋是在学园祭察觉到苍川泽奈对折原临也过度的警惕后,凭着印象用手机在网上检索,最终找到了近年来东京警视厅暴力团犯罪对策方面成果斐然的智谋派警视,苍川礼奈,而网页上的资料栏里,照片上那个面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稚嫩许多的女人,显然就是她的高中班长,苍川泽奈。 苍川礼奈叹了口气,口吻里却隐隐含着赞赏:“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这么觉得了——岫野,你这个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迟钝吧?”“……礼奈小姐是在夸我吗?”“哈哈,随你怎么理解——这么看来,你没准也不是需要我太操心的类型。好吧,我帮你这一次——不过,组对部五科科长的人情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欠的,以后也许我也会找你帮忙哦?”岫野椋无奈地应承下来:“如果您用得上我的话。” 在等待苍川礼奈邮件的时间里,岫野椋想起来,读高中的时候,她几次想到要同折原临也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但总是被其他事绊住,一直都没有实现;而最后一次,折原临也打来电话,她也没有机会存下他的号码。她觉得这件事似乎就是她与折原临也之间关系的最好象征——徒劳,总是徒劳。折原临也喜欢的是人心,而岫野椋是个连人心都一度弄丢的怪物,他不应该亏欠她,她也不应该喜欢他,无非是一种徒有其表的情感症候罢了。 两分钟后,折原临也的联系方式发送到了岫野椋的邮箱,连带还附有苍川礼奈苦口婆心的劝告——这部分被岫野椋略过了。 岫野椋仔细地输入并核对好号码,摁下拨通,这一次,她彻底冷静了。 29、 Period.29 初志贯彻 “喂?”“情报屋,折原临也先生?” 此时此刻,远离了混战中心的幕后黑手正身处关东,折原临也完全没想到突然打进手机的陌生号码代表着谁。他并不擅长去记一些不相干的小人物的信息,包括姓名、声音、相貌等等,但他发觉自己对这个质地轻巧的女声有深刻的印象,因为他第一次听见岫野椋说话,就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一块破碎的玻璃。但这个时机又太诡异了,加上这个别扭的称呼,硬生生扰乱了他的判断。 折原临也试探性地问道:“……小椋?”“是我。” 短促的应答响起的刹那,折原临也差点笑出声:看吧,根本就没有人完好如初,就算有森岛直辉在,岫野椋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他当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放弃她,她怎么敢没事人似的就这么轻飘飘地回到他的面前呢? 这叫他怎么甘心。 “真稀奇——之前不是你要求我不再和你接触,离你远点的吗?”折原临也其实亢奋得要命,但面上还是漫不经心地拖长了调子嘲弄道,“现在怎么又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有事想请您帮忙。”“请我帮忙啊——那得看是哪方面的事了,小椋刚才是不是说了‘情报屋’这个词?”“是。” 岫野椋回答得太干脆了,以至于再多的拿腔拿调就显得有些没意思,折原临也索性道:“你先说说看。”“我需要立刻进行交易——我要知道粟楠茜小姐的下落,并且是确切位置。” 严格来说,这个答案并不在折原临也意料之外。他却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你居然真的和粟楠会有牵扯啊——岫野椋,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你看看你自己,就这样,也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只要我不和你接触你就能继续过平静安宁的日子这种话,真受不了,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啊,真是笑死我了!” 太可笑了——折原临也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自从在来良学园与岫野椋重逢,他就很排斥自己回忆起十六岁的岫野椋——事实上他的确不怎么想得起来,因为二十一岁的岫野椋太贫瘠了,贫瘠而又自大,太惹人嫌恶,根本没有和十六岁的她相提并论的可能性。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并不恰当的时刻,他却感到那些为自己所不齿的回忆难以抵挡地淹没了他。折原临也被迫一再地想起十六岁的岫野椋,想起她说出“回归日常是‘毕生的愿望’”时是怎样一副寂静而悲切的眉眼。他想得要发疯。 “这种时候去蹚粟楠会的浑水,你脑子不正常吧——你毕生的愿望呢?也一并抛诸脑后了吗?”折原临也装模作样地感叹,“啊——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你压根就不记得这些了对吧,因为你是个敢把自己的记忆,乃至人格的一部分都抛弃掉就为了过所谓的‘平静的日子’的胆小鬼啊!‘毕生的愿望’这种梦话你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毕竟不管是‘毕生的愿望’还是‘平静的日子’都被你自己践踏得面目全非!” 电话另一端长久地沉默,安静得好似呼吸都已停滞。折原临也的耐心从未有哪一刻流失得像现在这么快,他已经想挂电话了,却又被那种碎玻璃的奇异联想所带来的吸引力勾扯着迟迟未能付诸行动。 “……学长,您为什么这么生气?”忽然又恢复正常的称呼让折原临也毫无征兆地产生了一种心悸的错觉,耳畔响起的轻微叹息刺激着鼓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始想象对方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什么为什么——”折原临也恶狠狠地说。 因为——折原临也冷不丁僵住。 因为他嫉妒啊。 岫野椋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也要保住的日常,如今却被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舍弃了,甚至还愿意主动给他打电话——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能迫使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用“毕生的愿望”作为代价都在所不惜呢?岫野知和子都过世这么久了,水户清见也没回来过,那个人想必不会是森岛直辉,因为森岛直辉就是为了守住她的安宁才把她变成了那个贫瘠而不协调的怪物,但凡他在都不可能允许岫野椋去掺和粟楠会的事——那又能是谁呢?折原临也只知道,那个人对于岫野椋而言,肯定比森岛直辉还要重要,一想到这里他就恶心得想吐。 岫野椋为了别人背叛了她自己多年的愿望,她那种无能而令人作呕的爱意,又不知道被自说自话地泼到哪个人身上去了。折原临也觉得屈辱。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关节微微泛白:“还能有什么为什么,因为你这个人蠢得叫人生厌啊……” 折原临也好不容易理顺了气,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脸皮极厚地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我到底是个情报贩子,送上门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您还真是喜怒无常啊。”“你有意见?”“那倒也无所谓。” 岫野椋心想,折原临也上一次这么骂她,好像还是桃川瑞穗找人堵她那会儿。她其实想说,他不必为她担心。日常可以抛却,破灭的愿望也可以重新争取,她相信总有一天她可以再次回到她期待的生活,而今已没有任何人能轻易越过她践踏她的人生——她原来是想这么说的。可粟楠茜这个名字又突如其来地攥住了她的神经,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的耳鸣。茜的名讳像一个扎根在她思绪深处的咒语,总在她神思松懈的时候悄然出现,它叫她警醒、叫她不得安宁。 因为在毕生的愿望之前,有更重要的东西。岫野椋发觉自己并不记得那是什么,但她意识里却有个顽固的声音时时刻刻提醒她,那是她必须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东西,是她的责任,是她被赋予的支持她活到今天,乃至走向未来的尊严。她非这么做不可,否则就是有罪的。 “您开价吧。”岫野椋说。“我倒也不想端架子说我的情报价格不菲——但说心里话,我真的非常想为难你一下。”折原临也很少这么直白地说出他的意图,不过他现在心情不好,所以坦荡得有些恶毒,“你要不要接受呢,小椋?”“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吧。”“你当然有。”折原临也嘲笑道,“不蹚这浑水不就行了?就当你今天没有到过池袋,没有见过任何人,更没有打过电话给我——就装作你不认识我,这不也是小椋认为的最理想的状态吗?” “确实,那样可能会比较好。”岫野椋抬起手,拂开额前碎发,去寻找那道已然消失的疤痕。有一瞬间她觉得那疤痕实则经久不愈,它一直都留在她心上。她垂下手,换了一种强硬的口吻:“但是没办法,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您想为难我就尽管放马过来,学长本来也不是那种会考虑别人心情的好人吧。” “……”折原临也被她堵得一时语塞,他磨了磨后槽牙,好容易才按下再次破口大骂的冲动,“这样吧,我会告诉你粟楠茜的下落;与此相对地,在这次事情结束之后,你要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们之间就算两清,如何?” “……成交。” 二十分钟后,来良学园第二操场旁路某处建筑的屋顶。塞尔提·史特路尔森正俯视着下方。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错综复杂——她接受委托,保护名为粟楠茜的小女孩,而粟楠茜被两个俄罗斯人劫走了,其中还有一个胆子大到在大街上堂而皇之使用反器材步枪的女人。加之相熟的龙之峰帝人、园原杏里也出于匪夷所思的各种因由被拉入了这次的漩涡,塞尔提·史特路尔森是个远比许多人类更具备常识和普世道德的妖精,本着“答应了的事必须认真负责到底”的原则,一路跟踪到了来良学园,而目标人物粟楠茜,不出所料应该就在下方路口的车里,第二操场后面的仓库内则陷入了混斗。 塞尔提正紧张地关注着两边的动静,极为突兀地,继扛着机车的平和岛静雄之后,又有一名意料之外的关系者闯入了视野——硬要说是关系者的话,恐怕略失妥当,毕竟塞尔提和岫野椋也不过一面之缘,托岸谷新罗的福,那短短一面也充斥着尴尬和不愉快。 那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挑在这种麻烦横生的时候。 塞尔提诧异地注视着岫野椋踩上学校围墙的砖台,单手攀住铁栅栏,双腿一蹬纵身翻入栏杆内侧,立稳脚跟后,径直朝第二操场走来。 与此同时,从第二操场入口疾奔而去的人令塞尔提的神经顷刻间紧绷起来,也就无意再关注岫野椋。从那个人从凹凸有致的身段来推测无疑是女性,身着黑色骑手服,面罩式头盔将面貌遮去,这个昨天在池袋街头以重型狙击步枪向塞尔提开火的女人——从俄罗斯军火商社叛逃的杀手瓦罗娜此刻正全速奔跑,而一直处于塞尔提监视范围内的卡车也向着瓦罗娜打开了后车厢盖。 伴随着平和岛静雄的怒吼,重达一百公斤的机车被扔飞,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度砸中不远处的树木,惊天巨响之后碎成七零八落的残片——兴许不久以后“池袋干架傀儡”的奇闻轶事中又得添上一笔“曾把重机车扔向天空”,不过塞尔提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瓦罗娜被平和岛静雄追赶着,纵身跃入车厢后迅速扛起狙击枪,返身瞄准平和岛静雄,毫不犹豫地开枪连射,可惜5发子弹全部被躲过。更糟糕的是,车厢里的人质粟楠茜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塞尔提拍了拍爱马克修达的脖颈,漆黑的机车发出亢奋嘶鸣,而后沿着建筑立面飞速俯冲下来,直追向旁侧的明志大道逃逸的卡车而去。着地后,克修达为了缓冲产生了一瞬间的停顿,在这短暂的时间段内再次产生了惊人的变数。 …… 塞尔提感到后座一重,她迅速扭身。不知何时窜到身边的人双手撑住后座,提腰分腿跃了上来,转眼间稳稳坐下,她平静地看着塞尔提,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好久不见,塞尔提小姐——多余的寒暄请容待稍后,如果您是要去追那辆卡车的话,请务必携我同往,感激不尽。” 塞尔提虽然很想大声惊呼,可惜她一来没那机能,二来没那闲心,她的回应只能是一把油门拧到底。机车以上百迈的速度飞驰,与卡车的距离缩小到千米以内,劲风扑面,岫野椋捋开被风吹乱遮挡到视线的头发,双手扶住塞尔提的肩,踩住机车两边的踏板,从后座上站了起来。 平和岛静雄已经冲进了卡车车厢。瓦罗娜撤了两步刚要架枪,就被平和岛静雄单手抓住枪管,然后硬生生捏瘪。 危险啊静雄!!还有后座的那个,不要随随便便地站起来啊?! 塞尔提在心中无声呐喊,不想头顶却传来岫野椋冷淡的嗓音:“ksvk12.7,科夫罗夫大口径重型无托狙击步枪,这种级别的枪出现在东京街头未免太超过了吧——不过徒手就能让ksvk报废,还是平和岛君更离谱一些……抱歉,塞尔提小姐可以再靠近一点吗?还差一百米,就能进入射程了。” 瓦罗娜抛下报废的ksvk重狙,立刻下蹲一记扫腿,试图将平和岛静雄从车内踹出去。平和岛静雄用一只手抵住卡车车兜的厢壁,硬接下这一击,纹丝不动,反而是瓦罗娜的腿脚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她与平和岛静雄拉开距离,拔出别在腿上的备用手枪。 岫野椋见状,迅速将手探进风衣下摆,摸向绑在大腿上的皮革软带,瞬间出枪,双臂架平,掌中是一把短小精悍的手枪——经过改装的sig-sauerp228,配13发9mm帕拉贝鲁姆手枪弹,是她最喜欢的配置。 ——砰!离膛的子弹高速旋转撕裂空气,裹挟着灼烫的温度扑向目标。 锵!瓦罗娜一惊,原本指向平和岛静雄面门的枪口被一股锐利的冲击撞开,偏离了方向,虎口被震得生疼,手掌顿时麻痹。她扭过头去,和岫野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是人类,和这个怪物般的男人一样,是完完全全的人类! 瓦罗娜当即下了判断,没有黑机车和戴眼镜的女高中生身上那种违和的异质感,那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而且——瓦罗娜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觉得,黑机车背后的那个女人,和她是一样的:她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跨越种族、地缘以及人类文明史所能涵盖的一切区分概念,奇迹般共享同一种贫瘠与匮乏。 她们没准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才被生下来也说不定。一想到这里,瓦罗娜心中就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是喜悦吧,找到同类的喜悦,渴望杀掉同类的激动和狂喜。 瓦罗娜毫不犹豫地将手枪换到左手,瞄准了岫野椋的头颅。岫野椋当即向后仰下,单手撑住坐垫,抬起腿整个人向机车单侧翻倒,重心突然倾斜,塞尔提差点失衡,同时腰部作为支点被岫野椋狠狠扣住。 “请务必稳住,塞尔提小姐,我的性命就暂时交给您了。” 啊?!你到底在干吗啊?!! 岫野椋全身荡空在车外,仅靠手臂抓着塞尔提支撑住自己才没被甩飞出去。塞尔提不得不扭转车把,机车向卡车侧边打横滑过去,轮胎与地面激烈地摩擦,拖拉出无比刺耳的长音。离心趋势使岫野椋几乎触地的身体再度上升了十几公分,借由短暂的腾空,她打直双腿挺高上身以一个惊心动魄的姿势举起sigp228。她像个被线牵住做圆周运动的物体,抡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轨迹,在整个人暴露在卡车后厢正面的那个刹那,岫野椋第二次扣动机板。这一枪直接打穿了瓦罗娜的左手,枪械应声落地,与它同时落地的还有再也拉不住塞尔提,因而被甩飞二十米的岫野椋本人。她重重着地后又弹起,翻滚半圈贴地滑出两米才停下来,路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相对地,曲线滑行的机车猛地卸去一半重量,塞尔提再也无法控制平衡,克修达撞上了卡车。车兜倾斜,没有了瓦罗娜的阻挠,平和岛静雄抱起粟楠茜从疾驰的卡车上一跃而下,塞尔提用影子在空中张开巨网接住了他们,让这惊险的下坠平安落地。 而当塞尔提回过头找岫野椋的时候,她看到的只有地面上刺目的鲜红血迹以及摆放在一旁的纸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酒保服马甲。 岫野椋已不知所踪。 30、Period.30 一厢情愿 见到粟楠茜之后,岫野椋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 她发现自己难以目视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她的胸膛深处会克制不住地发抖。那个蛰伏在她意识深处的声音一旦捕捉到粟楠茜就会歇斯底里地冲她尖叫:你该为她而死。 岫野椋在一阵透支的疲累和隐约的晕眩里,认真地权衡要不要给森岛直辉打电话。可她又不想承认自己这么软弱,刚正式宣告结束治疗不久就又没出息地找森岛直辉求救——她明明已经二十一岁了,在依赖森岛直辉这方面,尽管多多少少挣扎过,却好像全然没有一丁点进步的迹象,还停留在十六岁的水平。 明志大道隔街的支路上,岫野椋扶着道路栏杆踽踽而行,任凭伤口暴露在空气里,随着她的动作被一再地牵扯、撕裂。她从飞驰的机车上被甩出去,侧身落地,左臂负担了全身承重,被路面蹭擦得鲜血淋漓,左腿被碎石刮出了一道长长的创口,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走了不到半刻,她就神思涣散几乎支撑不住就要摔倒了——忽地,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岫野椋下意识反手就要拔枪,却在见到对方的面容后怔住。 “难以置信……没想到真的会再见到你。”少女惊讶地感叹,接着露出笑容,“你说过,再见面的时候,会告诉我名字的。” 岫野椋望着早川纪良,一时失神。早川纪良看上去孱弱依旧,面色却比初见时好得多,眼睛里神采奕奕。或许她二人都未曾想过,那晚随口许下的约定真有兑现的一日——然而这也很自然,池袋就是这样的城市,岫野椋心想,街头巷尾之间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距离,哪里都充斥着肤浅而聒噪的别离和相遇,偏偏就连重逢也表现为无处不在的躁狂征候。 “……”岫野椋想要说些什么,最低限度也该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可她已经身心俱疲,就这么阖上眼睛软倒了下去。 非常戏剧化的是,在差不多的时刻,倒下的还不只是岫野椋一个人——身在东北的折原临也遭到了淀切阵内的暗算。他接到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开朗乐观,在措辞委婉地表达了对于折原临也算计平和岛静雄玩过了火,以至于扰乱己方计划一事的不满后,又直率恳切地予以没头没尾的表扬。 “虽说是意见……其实就像忠告一样……你的脸长得太漂亮了呢。”“哈?你在夸奖我吗?”“不不,你误会了。我指的是,那样在人堆里会很显眼。你那洗练的时尚感,和人群中的其他人相比也很突出,在好的意义上。不过,我因为职业关系,很擅长分辨那种东西,所以对你而言,混进人群不算太好的隐藏方法呢。” 话及至此,折原临也的脑海里浮现起微妙的不协调感,而在那“不协调感”进一步演化成“不祥的预感”之前—— “对了,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暂时就可以了,能请你休息一下吗?在医院里。” 再然后——没有然后了。他感觉被什么人撞了一下,低下头时,侧腹位置的衣衫洇透出一滩诡异的暗红。就这样,立志成为幕后黑手的男人,在无人问津的幕后被人猝不及防地黑了一手,当街一刀捅倒在地,干脆地失去了意识——结果就那样被送进了医院,无法预想翌日的新闻里,他的名字将被全国播送的事。 啊对了,还有件无关紧要的事也顺便提一下,发生了这么多混乱事件的日子着实值得纪念,毕竟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在自己的道路上向前迈进了一步,不管那道路通向的结局是好是坏—— 今天是5月4日,折原·情报屋·幕后黑手·自作自受的蠢货·临也的二十四岁生日。 第二天,岫野椋醒得很早,早川家的客房内没有挂钟,所幸手机被贴心地放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摸到眼前一看,刚过七点,岫野椋打了个哈欠便果断掀开被子坐起身。罩在身上的是干净的棉睡衣,身上惨不忍睹的伤口也逐一处理过,左臂和左腿都包上了绷带,从打结的手法来看,似乎是专业的医护人员所为。 门外传来轻喊。“早上好,醒了吗?”“醒了,请进。”“感觉如何?”“已经好多了,承蒙照顾。”“不必客气,因为昨天你突然昏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擅自把你带回来了。”早川纪良搬过一把凳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坐姿非常端正,“我父亲是负责外伤急救的医生,所以包扎处理这方面我也懂一些。你身上的都是皮外伤,这两日稍加注意的话,隔些天就能好了,不会留疤,请不必担心。” 岫野椋沉默了片刻,继而改坐为跪,欠下身去:“真是非常感谢。”早川纪良连连摆手:“啊,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客气……”“椋。”岫野椋直起身直视纪良的双眼,吐出两个短促的音节。“哎?”“岫野椋,这是我的名字。我答应过会告诉你。”岫野椋停顿了半秒,“直接叫阿椋姐就行了——你年纪应该比我小吧?”“……好,阿椋姐。”早川纪良开心地笑了,“请多指教。” 岫野椋微微勾了勾嘴角,唐突而短暂地回想了一下折原家的双胞胎。她发觉她很难比照着早川纪良的年纪去想象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而今的模样,她们始终是她十六岁记忆里小女孩的样子。或许所有小女孩在长大时都会有一部分停留在过去,没有被流逝的岁月带走,那些被留下的剪影最终都会被整合成相似的样子,就像是过往的坐标,方便被不断地强化某种与之相关的概念和印象,就好比是…… ——粟楠茜。 岫野椋觉得额角忽地抽痛了一下。 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冷静地审视昨日发生的事:四木打来了电话,说茜小姐失踪了,要她帮忙,若是情况不好,她可以直接开枪击毙绑匪;事出突然,她对如今的池袋以及这里的人、事太陌生,于是想到了苍川泽奈曾经提过的情报贩子,折原临也;似乎是某种歪打正着的好运眷顾了她,她从折原临也那里得到了粟楠茜的下落;她抵达来良学园的时候遇到了塞尔提·史特路尔森和平和岛静雄,和绑匪当街对枪,最终解救了粟楠茜,她便功成身退…… 似乎没什么不对,一切都很顺利,但又有某个关键的症结出了问题。 粟楠茜。粟楠茜。这个种在思绪深处的名字,这个留在意识远端的模糊的小女孩的剪影。 粟楠茜!岫野椋恍然惊醒。 事到如今,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好像根本就不认识粟楠茜。 早川纪良独自在家度过黄金周,她的父母去冲绳岛旅游了,她顺理成章地邀请岫野椋留下来多休息一会儿,因为她的脸色很差。岫野椋欣然答应——她与早川纪良在她摸到安放在枕头底下的sigp228的时候就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们都是不会轻易过问他人阴私的性格。早餐过后,早川纪良把电视机遥控板塞给岫野椋,自己则收拾好碗筷转身进了厨房。岫野椋随手拨了几个频道——事实上她完全不晓得该看什么频道,只是一边摁着遥控器,一边再次考虑到底要不要给森岛直辉打电话,告诉他她的记忆又出现了紊乱的迹象。她并非又习惯性地寻求森岛直辉的庇护,而是她意识到粟楠茜这个概念的出现于她而言太过反常,恐怕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的控制。 “从东京来的旅行者折原临也先生,在街上遭到不明身份者袭击……” 新闻播报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甚至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在说什么。 “在车站对面的街上,周围目击群众忽然发现折原先生腹部流血倒在地上。现在折原先生正在市内医院接受治疗。据警方调查,是因腹部被利器刺伤导致流血昏迷,具体情况尚待折原先生的身体恢复之后再作询问——” 岫野椋的瞳孔瞬间缩紧。她从来不曾有过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心脏搏动得过分剧烈,以至于喉头翻滚起血腥味的错觉。晨间新闻的这则报导不痛不痒,几乎让她以为这不过是时时刻刻发生在世界各个角落里、再寻常不过的事——折原临也又如何?还不一样是血液鲜红的人类,被人用刀捅了,一样会受伤,一样会死。 播音主持人反复提及“持刀伤人”的字眼,让她忽然间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的事。桃川瑞穗让人找她麻烦,而她失控伤人,差点就要弄出人命,是折原临拦住了她。那个时候的折原临也太冷静了,他处在一个极为安全的距离上旁观她的暴行,将她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就像神在远望人世的疯癫;可是,当她行将酿成大错的时候,那远望的神又毫不犹豫地一步涉入人间,来到她的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她记得折原临也掰开她的手指,从她手里把刀拿走。他用手帕把她脸上抹得乱七八糟的血迹擦掉,说,这里交给我,你走吧。那总在远观的、冷漠的、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神,有且仅有那一刻,出手挽救了她——要是没有折原临也,她的人生会在那天直接崩溃。岫野椋知道她的心里关着一个残暴而疯狂的怪物,森岛直辉一直以来试图扼死它,为此不惜连血带肉地剔除它与她相连的部分,让她变得残缺不全,而折原临也却在它冲出来的时候保住了她,如此平静地,甚至没有一个惊异的眼神。 岫野椋万分痛苦地想起那时折原临也的神情——原来,她是在那一刻得救的,也是在那一刻懂得了为人所爱的心情。 “阿椋姐,阿椋姐?你怎么了?”早川纪良伸手在岫野椋面前晃了晃。岫野椋抬起眼看她,却没发现泪水已经顺着眼尾滑下。 “纪良……对不起,我得走了。”她站了起来。 岫野椋有些痛恨自己的一厢情愿。折原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森岛直辉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干涉她往后的人生,却还是在决定离开她之前和她重提旧事,说出当年他出于种种顾虑而选择缄口的猜测——当年射击部发生的那些事,从挑唆桃川瑞穗、陷害水户清见,到帮助岫野椋在关键时刻反将一军瓦解了射击部,从头到尾谋划了这一切,并且隐身在暗处推波助澜的人,就是折原临也。而他最终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小小一个射击部的钩心斗角,他借着这件事在水户清见和岫野椋之间埋下了引线,最后在岫野知和子猝然离世的关键时间点点爆了炸药——他的意图,从来都是毁掉岫野椋平静的生活;而他这么做,多半是为了借作践岫野椋恶心森岛直辉。他很早就察觉了森岛直辉和岫野椋之间隐秘的联系,折原临也真正想针对的人是森岛直辉,而岫野椋不过是他显摆自己手段的一个道具罢了。 岫野椋丝毫不怀疑森岛直辉说的都是真的,折原临也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所以她在来良学园和他重逢时,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仍旧极端敏感和警惕他的接触——这个层面上说或许还是森岛直辉更胜一筹,在折原临也那样重创她之后,他依旧成功地剥除了所有创伤经验让她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可在森岛直辉看来不尽然,他为了处理岫野椋对折原临也的感情,不得不选择代偿性移情,甚至在为她恢复记忆后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她对折原临也难以自洽的爱慕。 岫野椋心知肚明,要是折原临也带给她的真的只有痛苦,那就好了。正是因为他曾将她当作一个完全的人来爱,才让她锥心地意识到自己的残缺和不完整。 她无可奈何。她对折原临也说过,她救九琉璃,不是为了让他亏欠她。而折原临也说,那就当作是他想欠她的。他为了他自己对人心扭曲的贪欲和好奇心,为了让她变成人,便不惜以神的心去爱她,让她破碎,让她痛苦,让她找回真实的生活——岫野椋在此时此刻才开始有一点儿相信岸谷新罗说的话,折原临也是真的为她动过心的。 然而十六岁的光阴早就不知所终,那些爱意也早就满目疮痍。她现在才一厢情愿地拾起这些回忆实在太不是时候……太迟了。 岫野椋这么想着,一步迈入了池袋荒诞不经的昼日光照里。她在这一刻得以和五年前从她的手中把刀拿走、为她擦去血迹的折原临也感同身受——当年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她的身边,而今,她就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到他所在的地方。 她必须去见折原临也了。 31、Period.31 在世为人 是夜,关东某市医院内,丧失了大半行动力的情报贩子正好整以暇地仰躺在病床上,等待着不知姓名的到访者。 他在关东遭袭的新闻是早上播出去的,动作快的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该到了——折原临也非常认真地列出了一个很长的名单:平和岛静雄、园原杏里、矢雾波江、纪田正臣、那两个俄罗斯杀手,还有粟楠会的人……想要趁他病要他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到底会是谁不远万里赶过来呢?如果真的一个都没有,比起幸运,他更觉得无趣。现在的折原临也好似第二天要去春游的孩子,内心膨胀着一股莫名扭曲的幸福感。虽然腹部的伤口还一阵阵地抽疼,但就连这种疼痛对他来说,都成了无聊现状的一种调剂。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当睡意逐渐蔓延开来,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滑泥鳅似的钻入他的耳朵。 ——来了。与夜晚寻房的医生护士的脚步声不同,是那种在刻意隐藏自己行迹的脚步,但又无法将声音完全掩盖,使得折原临也恰好能听到这动听的旋律。 ——会是谁呢?如果是平和岛静雄的话,肯定不会发出这种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而那些俄罗斯人也不屑于这样蹑手蹑脚……应该是粟楠会的人吧?就在他这样思考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慢慢推开,接着,一个身影迅速从门扉半阖的缝隙间闪了进来——病房中出现了一个表情阴暗的年轻女子。但与她阴郁的表情所不同的是,她坚定的眼神在照进病房的稀疏星光的折射下闪闪发亮,死死地盯着折原临也。 “终于……找到你了……”她的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憎恨以及终于寻得仇人的狂喜。 “哎,啊……”折原临也一脸不可思议,用发自内心的真诚声音问道,“你是谁?” 场面一下子变得荒诞至极。折原临也试图去理解眼下这简单而又蕴含着奥妙的现状:现身面前的是一个面露杀意的女人,手中的刀子也明确地彰显了她的意图——而他压根想不起来这个女人是谁。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他和这个女人之间谁比较像个笑话。 岫野椋在安静的地方走路时习惯不发出一丝声响,如此一来,她推开病室房门的时机就更显得她像一个从无名的黑暗里冒出来的幽灵。 而彼时折原临也正抱着间宫爱海笑得丧心病狂,满是温存地回忆着一年前青涩的自己。间宫爱海一脸被震撼到眩晕的表情终于在看到岫野椋时变为了忍无可忍。可她却没有立刻反手推开折原临也,而是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瞪着岫野椋。 “你谁啊?” 可岫野椋对杀意和视线天生敏感,她明确地感觉到,间宫爱海虽然望着自己的方向,但浑身上下的动势和意图都朝向折原临也——她的询问并不真正指向她。岫野椋眨眨眼睛,忍不住拎起食指指了指自己确认道:“我吗?” 间宫爱海已经收回了视线,她的确不需要岫野椋的回答,而折原临也却骤然被这碎玻璃一般的嗓音惊醒了——间宫爱海想要的就是这个瞬间。她看准了折原临也分神的间隙,一把推开他,捞起方才被他夺走又扔在床铺上的刀,扑向了他。 间宫爱海用上了浑身的力气,这一刀捅得很快,时机和位置也很好——就算不做任何变通,就保持这个动作一直线捅过去,在折原临也倒进床铺的时候,刀尖正好能刺进他的肺部,他会死得很快,而且很痛苦——尘埃落定了。 ——! 刀尖在距离折原临也只有几公分的地方猛然停了下来。间宫爱海一愣。 比她的刀更快的是岫野椋。她完全没看清楚这个女人是以什么动作眨眼间就来到病床前的。岫野椋单手扣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止住了刀尖突进的势头。间宫爱海条件反射挣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焊在那里一样纹丝不动。“把刀放下。”岫野椋平静地看了间宫爱海一眼,那一眼里居高临下的意味让间宫爱海毛骨悚然。 “……”她张了张嘴,甚至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岫野椋眼尾里的那种冷漠的平静已经快速转变为了不耐烦。她没有放手,原地转身旋了半圈,一掌敲在了间宫爱海的肩颈,间宫爱海顿时昏了过去。 岫野椋一边扶着间宫爱海把她放平,一边毫无诚意地同折原临也道歉:“抱歉,我不太擅长对付这种……”岫野椋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捉奸在床的场合。” “哈?”折原临也皮笑肉不笑地坐起身。岫野椋礼貌地问:“前女友?”“一看就知道不是吧。”“呃,前妻?”“你是觉得我的女性关系最后都会发展到要拔刀相见的地步吗?” 岫野椋回想了一下折原双子和折原临也的关系,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折原临也想要翻白眼了,他解了病号服的扣子开始换衣服,岫野椋自觉地背过身去。 “小椋怎么过来了?”“因为看到了新闻。”“不是问你那个。” ——岫野椋是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的。在今夜可能到来的人选里,折原临也从未考虑过她。目前来说,岫野椋与他之间既没有值得她专程过来补刀的深仇大恨,更没有能促使她过来搭救他的深情厚谊,尽管他的确为她所救。折原临也走到她的身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让她转过身来,垂下视线看着她,突然毫无征兆地问:“你想起高中时候的事了?”岫野椋一惊,旋即否认道:“您指什么?没有。” “撒谎。”折原临也不留情面地拆穿她,他抬起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抚过她的眼尾,哀叹似的低声说,“你现在……分明就是在用十六岁时的眼睛,看着我。” 自岫野椋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折原临也就能强烈地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因为那是属于十六岁的岫野椋的眼神,温柔、丰沛而静默,曾长久地留存在折原临也的记忆里,经年地提醒他屈辱的错爱和懦弱。他顺手拨开岫野椋额前的碎发,几乎是分毫不差地贴着他印象里的位置摸过去,恍然发现那片肌肤光润细腻——“……消失了啊。”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岫野椋却随着他的动作过电般颤抖了一下。 “你到底为什么到这里来,来见我?”折原临也又问了一次。 岫野椋既然想起来了,那总该问他要一个交代的,为了高中时的那些孽缘——不然他们何必在池袋重逢呢,毫无意义的相遇是不会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啊。 岫野椋想了想——她看上去居然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而后道:“刚才,我在外面,听见您说您爱她。”她冲间宫爱海歪了歪头。“是说人类啦。”折原临也如此辩解——他头一次没有用那种兴高采烈得有些疯癫的口吻说出他爱人类的言辞。而岫野椋知道,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折原临也仍然那个站在高处远望人间的神,以玩弄人心为乐,丝毫没有自觉。 “那,您能不能爱我?”她向着窗外渐起的黎明抬起脸来,认真地问道。 折原临也几乎被这一问重创。他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成拳,才勉强站住,故作轻松地回答:“做不到,因为小椋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贫瘠而不协调的怪物啊。” 他不该对她说出这些话的——不是因为这话伤人,而是因为这话发自真心。折原临也习惯了虚与委蛇,语言是他最纯熟的武器,几乎到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境界,而当他选择坦诚的时候,则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这场战争。 “原来如此。”岫野椋却轻声笑起来,“学长果然很聪明,能看透很多事情的本质,怪不得森岛医生总对学长念念不忘。”折原临也顿时脸黑——谁想在这种时候听见森岛直辉的名字? “不过,能当面和学长确认这件事真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岫野椋看上去很满足,像是终于把什么长久以来的负累放下了。折原临也感到不可思议:“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的吗?”“是啊。”她点点头,“因为我在恢复记忆后想起,十六岁的时候,我曾经在学长这里得到过为人所爱的感觉——那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我很在意,所以就想来和学长确认。” 咚! “你,你说什么……”折原临也一下子脸色惨白。 “桃川瑞穗找人堵我那一次,学长挽救了我,我是在那一刻,触摸到真实生活的边界——我当时就站在那摇摇欲坠的一线上,往前一步就是深渊,是学长拉住了我。我问学长为什么要替我顶罪,我救九琉璃不是为了让您亏欠我什么,您说,是您想欠我的。” 折原临也突然伸手死死地捂住嘴,觉得他忍不住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了——爱意,他最害怕的、令人作呕的爱意,那些爱意不顾他的愤怒和惊惧,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出他的嘴巴。原来那不是十六岁的岫野椋给他的东西,而是原本就滋长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折原临也大梦方醒般地意识到——十六岁的岫野椋或许根本就没有爱过他,恰恰相反,是他偏执而癫狂地注视着她,是他在毫无意义地爱着她,最终也是他,先一步从那种绝望的爱意里退缩。 “我想了很久,‘想欠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岫野椋仍在平静地陈述,她越是平静,折原临也就越是对她的醒觉感到恐慌,“我知道森岛医生是没法给我答案的,我不能问他,只能自己思考——最后我想,那或许就是为人所爱的感觉,我也是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完整。” 岫野椋是在意识到折原临也的爱的时候,才真正成为“人”的。可是,神还是不要涉足人世为好,就让他远望,让他旁观,她的心情会让他不复清白。 “学长说得没错,我是贫瘠而不协调的怪物,恐怕没有办法像普通人类那样去爱别人,所以,如果说您没法爱我,那只是我的错觉的话,我反倒更轻松些。”岫野椋坦然地微笑,“其实,我明白学长对我的期许——我姑且将那种意图理解为‘期许’吧,您希望我变成‘完整的人’,对吧?倘若您真的爱我,那无法给您对等的回报会让我有负担;但既然您做不到,我也就不必回应这份期待了,毕竟,要变得‘完整’,也是很辛苦的啊。” 折原临也听出了她话里那层意思,他很想反驳不是的,他利用岫野知和子的死伤害她,那单纯只是出于一己私欲想要伤害她而已,为了打碎森岛直辉最完美的作品。 不是那样的,不是的——折原临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岫野椋的可怕之处:连如此巨大的创伤都能轻巧地一步越过,此身已坚不可摧,此爱或可爱世人。 “不过还是谢谢您,学长,或许那段日子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没有一个好的收场,但我还是心怀感激。”岫野椋的话语像一把钝刀,从折原临也心上缓慢地、温柔地拉过去,让他鲜血淋漓,痛得持久,“时至今日回想起来,我还是能肯定,我是喜欢过学长的。也许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爱别人很困难,但我确实曾有那么一瞬间……” 折原临也觉得自己快死了。 ——“得以在世为人。” 折原临也得到塞尔提·史特路尔森的头颅之后,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人类之上的存在并为此狂喜,可现在他却惊惧于他丧失了爱人的能力——岫野椋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已然完整了,而折原临也却成了残缺不全的那一个。 神没有办法像人那样去爱另一个人啊,神又何尝是完整的呢——神也是在被爱的时候才会锥心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完整。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既然学长现在也没事了,我就先告辞了。您也早点离开吧,可别再等着下一个仇家找上门了。”岫野椋贴心地提醒他,尔后欠了欠身转过身去。 她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一双手从她身后环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那不是你的错觉。”折原临也低声道。“欸?”岫野椋怔住。 “是,像普通人一样去爱别人是很难……”他满含苦涩地说,“但我会爱你,我会竭尽全力,所以……” 他低下头,颤抖着将前额抵在她肩头。神向人类如此恳求—— “爱我吧,岫野椋。” 爱我吧。 32、Period.32 开诚布公 period.32开诚布公 岫野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折原临也再也捱不住,神色仓惶地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语言是折原临也的利器而沉默是岫野椋的杀招,她的沉默能轻而易举把人逼疯——在他万劫不复地陷入绝望的泥沼之前,岫野椋在破晓天光里转过身来托住了他的手腕,如此轻微的一个动作,折原临也却觉得她仿佛将他向着深渊堕落的灵魂都一并轻轻托起,安放在了她的掌心。 “好。”岫野椋答应了,“若您不怕最后与我也发展到拔刀相见的地步——”她郑重地许下承诺,“那我,便也尽我所能。” 岫野椋眼中的决意一瞬间将折原临也刺伤,因为她的决意让他意识到他如今居然成了需要她拯救的人——倘若得不到她的爱,折原临也只能做一尊失去了人心的、孤独的神,他终此一生,都绝无可能再重回人间。 她的指尖在他的腕骨凸起上轻轻掠过,往后退了半寸,尔后握住了他的手。岫野椋微垂眼眸,神色安宁,仿佛滔天的风雨都会在她的眼底悉数归于寂静:“为了能想你所想、爱你所爱,不顾一切,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报答。” 万幸,人类回应了神的求爱。 折原临也得救了。 凌晨四点发车的列车车厢内显得格外空旷。窗外模糊的光影瞬息万变,从新宿一眼望穿横滨的港口。一道道光痕从身上掠去,好似在空白而永无止境的时间里穿行而过。折原临也牵着岫野椋的手上了车,自从她握住他的手之后就没有放开过——然而折原临也从她微凉的掌心里察觉到一股微妙的尴尬,那里面甚至包含着退缩的意味,大概岫野椋并不习惯这么做——不过事到如今他不打算给她反悔的机会。 “你在紧张什么?”折原临也询问的语气里含着一丁点挑拨和嘲弄,无非是习惯使然。“呃……还好吧……”岫野椋含糊其辞。“小椋不会从没牵过别人的手吧?”折原临也嘲笑道。“怎么会,至少森岛医生我还是牵过——”岫野椋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提森岛直辉恐怕不合适——晚了,折原临也已经笑不出来了。 过分的诚实总是猝不及防地在关键时刻伤人。 “小椋你真的……很喜欢森岛直辉啊——”折原临也咬牙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和他交往过吗?”“交往过——还是没有呢,该怎么说呢……”岫野椋也颇感困扰地闭上眼睛思考。“你那是什么模棱两可的说法,话说回来这种问题也要想的吗?!” 森岛直辉在过去六年间一直担任岫野椋的移情对象——他们以“会面限定的恋人”的身份相处,严格来说,那是帮助岫野椋稳定人格框架、舒缓情绪的手段,说是“像恋人那样相处”,实则是在扮演。岫野椋其实不太想解释这件事,说到底当初为什么要采用代偿性移情这个治疗方案,森岛直辉都没同她详细解释过他的主张。她睁开眼睛,看向折原临也,干脆地点了头:“是,交往过——”她望着折原临也精彩纷呈的脸色笑了起来,“您失望了吗?” “那倒没有。”折原临也夸张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嘀咕道,“我只是单纯排斥同类而已。”岫野椋觉得很好笑,心里浮起奇妙的快乐——她过去在折原临也那里得到过创伤和痛苦,也得到过慰藉和安宁,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快乐,她想,是因为她已下定决心要竭尽所能和他相爱吗? “别吃森岛医生的醋。”岫野椋干脆地说。“哈?我没有好吧!”岫野椋不搭理折原临也的嘴硬,而是抬起两人相握的手摇了摇,“虽然我和医生牵过手,但我这是第一次和喜欢的人牵手啊?”折原临也哽住,缓缓地、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岫野椋终于笑出声:“学长,您脸红什么啊?” “不对,你第一次和喜欢的人牵手?”折原临也忽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盯着岫野椋,“那你和森岛直辉交往,不是因为喜欢他吗?”“呃……”岫野椋一时语塞。 岫野椋的犹豫让折原临也的脑子里顺势冒出了不太好的猜测,他眯细了眼睛,像只生气的狐狸:“你之前在来良学园的时候还没有高中时的记忆,你是什么时候——等等,你和他分手了吗?”岫野椋默默地捂住了脸,折原临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这该不会是……被脚踏两只船了吧?” …… 折原临也就在这要命的沉默里开始认真掂量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能承受得起做一个介入他人感情的第三者所带来的道德压力——转念一想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可他的道德操守不在乎这些不代表他的自尊心也不在乎——可他的真心又在不顾他的理智劝阻撒泼打滚,因为岫野椋说她曾经喜欢过他的时候他确实喜出望外,她说她愿意尽她所能回应他的时候他更感到如释重负——那样的心情太难得了,他也不是不可以妥协——可另一个人是森岛直辉,除了平和岛静雄,折原临也在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森岛直辉! 折原临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看样子快被自己的内心博弈折磨吐了。当他以一种忍辱负重又饱含(对森岛直辉的)杀意的眼神看向岫野椋,嗓音微颤地开口:“小椋,我……”岫野椋明智地抬手制止他:“停,不是您想的那样,听我解释。” 岫野椋还是不得不和折原临也详细解释了森岛直辉的移情治疗方案。岫野椋感到疲惫,因为解释完这个复杂的方案后,她发现折原临也的杀意更重了。折原临也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你和森岛直辉交往了五年……靠的却是移情——他的职业道德和他的脑子到底是哪一个出了问题?”“我和森岛医生不算是在交往……”岫野椋徒劳地强调。 “还给我。”折原临也忽然凑近,一手撑在了岫野椋身侧。“什么?”岫野椋下意识退后一些,腰后却被按住。“那是小椋对我的感情吧?还给我啊。”折原临也又抵近了些——即便隔着风衣,那个位置距离枪套也太近了,岫野椋条件反射就要抬手去摸枪,却还在是半途硬是刹住,转而握住折原临也的小臂。她干脆反退为进,仰起脸贴着折原临也的唇角,眼风微挑,低声提醒他:“五年前,是您自己不要。” 折原临也猛地打了个寒噤。岫野椋清楚地看见,他眼底一片映照白夜的微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支离破碎了。 ——岫野椋,离我远一点,别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永远别再让我见到你。 好巧不巧地,在来良学园重逢时,就算没有高中时的记忆,岫野椋也凭着天然的警觉对折原临也提出了“离我远一点”的要求,折原临也对此耿耿于怀,他甚至没有想过,那没准是因为岫野椋潜意识里始终记得,五年前,是他先背弃她的。折原临也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就是这样一个践踏了别人的真心还扭头就忘记、毫无自觉的混账,而岫野椋安静地望着他,仿佛在告诉他,她正是明知他是这样的人,却依然答应了要尽她所能去爱他。 折原临也仓惶地移开视线,并非是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只是倏忽间鬼使神差地被某种情绪淹没了难以面对。“要是……在医院的时候,我要是没有拦下小椋,小椋会就那样走掉吗?”“嗯。”岫野椋点头,她本就是那么打算的。“小椋就会一走了之,放弃那段通过移情留存下来的感情吗?” ——这种高高在上的说法很奇怪,不过岫野椋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吧,毕竟就算学长跟我绝交了,这份感情也存续了五年没有消失。”这段感情,包括它所承载的岁月——自打恢复了记忆起,岫野椋就想通了,它们与她的意志无关,它们只是存在,而她能做的唯有接受,并且与之共处。 折原临也感到不可思议——求而不得、为爱而苦的恶俗故事他见过无数,甚至可能还信手拈来亲自导演过。被爱情摔碎的人心多半廉价,但却具备一种举世无双的脆弱感,叫人联想起花期极短的植物,绽放过后没有授粉就会白白死去,这是折原临也乐此不疲地观看低俗爱情故事的原因,求爱却得不到回应的人那种徒劳绽放的样子很叫他迷恋。 而岫野椋不太一样,折原临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没能放弃的话,会怎么样呢?”他环着她的腰扶正,两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好,望着车窗外飞速退后的光影,神情都像是聊着事不关己的闲话。 “会单恋到死吧。”岫野椋的发梢扫到折原临也的肩上。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美,或许最初她就是坦然地以破碎的模样绽放的。 折原临也叹气。然后再度侧身过去吻她。 尽管折原临也总是大言不惭地宣称“我爱着所有人类所以人类也应该爱我”,而当真有一个人越过神所遥遥远望的距离来到他的面前,敲碎他设下的厚重障壁来爱他的时候,他发自内心的第一个想法仍是迟疑,他到底能不能接受一个世人的爱。 神在人世堕入爱河无疑是危险的,某种秩序会因此崩溃。可折原临也决定了——如果说在医院里留下岫野椋是一种他经年的错爱留下的本能反应和症候发作的话,那么现在他是以清醒的自我决定履行诺言,他要爱她,他要竭尽全力,哪怕人世爱河的深处是神的粉身碎骨。既然岫野椋能不求回报地爱他,那么折原临也也可以为此不惧一切。 岫野椋微微睁大眼睛,满是错愕地看着折原临也,看得他几乎恼了,伸手盖住她的眼睛,感觉到她的眼睫蝶翼般开阖了一下,搔过他的掌心。他抚过岫野椋纤薄的后颈,指尖没入她的发丝,察觉到她的瑟缩,他更是摁住了不让她动,抵着她的唇角无声地说,别逃啊——现在才想逃也太晚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容许她退缩。 耐心地舔吻,温和地抚触,半退半进地纠缠,直到岫野椋透不过气抬手推他,折原临也才放开她。他喘了口气,抵着她的嘴角轻轻啄吻,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已有精微的光芒闪烁:“小椋,你……还有三个问题要回答我。” “……是。”岫野椋觉得自己的思绪在他的亲吻下变得乱七八糟的,心想怎么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她忍不住抱怨,“太过分了,这种时候不是问我什么我都会老老实实全告诉您了吗……”“我就是欺负你没经验啊。”折原临也笑得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学长性格真的很差啊。”“你不喜欢?”岫野椋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三个问题,您问吧。” “那么,第一个问题:小椋和粟楠会被称作‘隐枪’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一共只有三个问题,必须谨慎把握才行。一个吻的时间里,折原临也已经经过了充分的思量,游刃有余地开口——上来就是一记不带拐弯、正中命门的直球。岫野椋倒抽一口冷气,她瞪着折原临也:“您刚才亲我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个?”折原临也捂着腹部快要崩开的伤口,倒在她肩头憋笑:“调情没用啦,先回答我的问题。”“谁调情了?!”岫野椋反手就想推开他,却被折原临也按下,“别动,我有点累了——你不累吗?”他甚至调整了一下位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她身上。 折原临也提起,岫野椋才恍然想起来两个人都已经熬了一个通宵没睡,这会儿终于在天光大亮的时候泛起倦意。她温顺地任他依靠,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才用梦呓似的温柔语调低声说道:“有乃宫良——这个名字从姓氏、写法到念法都不对,‘隐枪’真正的名字是岫野溟——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岫野椋的心里忽然间涌起一股难言的怀恋,她好像很多年都没有同别人提起过“父亲”了,连想起他的机会都愈来愈少。她很感谢折原临也能问起她关于岫野溟的事,不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她想,可能正是这种贪婪到没有边界的好奇心促成了神对人类的爱意从极高极远处向人世的降落。 折原临也是因此才能爱人的,她也是因此才敢于回应他。 33、Period.33 春秋笔法 岫野溟是在岫野椋十四岁,也就是七年前过世的。他死于粟楠会少主粟楠干弥上位时的腥风血雨。粟楠干弥上位时太年轻,引起了元老干部的诸多不满,明日机组乘虚而入,连目出井组系方面也在施加压力。粟楠干弥之所以能够度过继任之初最艰难的时期,很大程度上是倚仗了四木春也和岫野溟的全力支持:四木春也为粟楠干弥实施了惨烈的肃清计划,而实际负责的主要执行人就是岫野溟——那也是粟楠干弥第一次在明面上启用岫野溟。在此之前,他担任的角色是隐匿于黑暗的处决者,负责清理背叛者和组织认为必须抹去的人,粟楠会除了高层少有人见过岫野溟,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渐渐地,有人用“隐枪”的代号指称他,就连名字都在被不知道多少人误读后被外人讹传为“有乃宫良”。除此之外,岫野溟在粟楠会换血、内里空虚疲惫的时期,还腾出手震慑了青崎柊和目出井组,明日机组甚至在他手里折损无数——一时间,岫野溟名扬东京二十三区的地下世界。然而岫野溟的扬名注定是昙花一现——素来隐匿于黑暗的处决者走上台前的那一刻便意味着终结。组织的代际更替是一时一地的事,要生存下去却是长久之计,肃清计划也好、和明日机组的冲突也罢,由暴力和仇杀带来的仇恨、恐惧和人心惶惶都要有人为此负责,被推出来的人,当然就是“隐枪”。最终,“隐枪”的牺牲为粟楠干弥带来了决定性的胜利,让这场血腥无比的代际更替得以落幕。 而十四岁的岫野椋,也是以岫野溟的死为契机,才得到了重回日常的机会。 “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当作父亲的继任者来培养——父亲叫‘溟’,而我叫‘椋’,就连这个名字,都是为了有一日接替父亲成为新的‘有乃宫’而取的。体术格斗的基础是赤林先生教的,在此之上,父亲亲自教我用枪;文化课方面会敷衍一些,由外面请的家庭教师来担当——直到父亲去世以前,我都是以这样、与平常人家的孩子完全不同的轨迹方式在成长。没有交过同龄的朋友,几乎很难进行正常人的交流,虽然也没有憎恨过被规定要这样活着,但我从小就憧憬正常人的生活,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日常,过平静安宁的日子。” 列车在平稳地行驶,偶尔在车轮轧过轨道接驳处时轻微摇晃。折原临也看上去是真的困倦了,他在岫野椋的讲述里微垂眼睑,摸索到她的手腕,指尖顺着向下,滑进她的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虎口的枪茧。 “父亲和干弥先生从国中开始就是朋友,他是自愿投身进去的。父亲为粟楠会搭上了性命以后,干弥先生出于感激和愧疚,给了我母亲荫蔽和医疗援助,并且遵照父亲的遗愿,同意让我脱离粟楠会,洗白身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因此,为父亲服丧完毕的我,才能穿上普通的高中生制服,进入来神高中——我的日常,是父亲用性命交换来的,于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折原临也没有发表意见,而是陷入了沉思。他见过的烂人烂事太多了,又怎么会被这么拙劣的说辞蒙骗——岫野椋的匮乏和贫瘠,绝不单纯是自小异于常人的成长环境和教育模式的产物。根据折原临也的观察和推断,那更接近于一种人为切割的结果——有人通过特定的手段,改造了她的情感反馈机制,通俗地说,岫野椋的情绪,更夸张一点说,她的某一部分的思维模式,都是被人为剥除的。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没想到竟然有人的人生也充斥着被肆意涂抹和书写的痕迹——折原临也深谙这种用花言巧语歪曲是非的手段,自然敏感于这种手段所留下的破绽和痕迹,故而嗤之以鼻。折原临也知道岫野椋没有撒谎,她是当真认为她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可折原临也却在思考,她所坦白的一切又是谁悉心妆点、编织过的故事? “当然,想要回到日常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离开粟楠会后,几乎没法和人交流,有一段时间甚至生活不能自理,我在接受了将近两年的疏导和治疗后,才回到妈妈身边生活。” 折原临也的某根神经猝然间被拨动了。他终于坐直了身子,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岫野椋,岫野椋也直接肯定了他的猜测:“是的,那个时候负责我的诊断和治疗的,就是森岛医生。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非常依赖森岛医生,定期要去医生那边看诊,生活上的方方面面,遇到问题也会请教医生——森岛医生对我而言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毕竟多亏了森岛医生的照顾,我才慢慢恢复,能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岫野椋的声音小了下去,“当然还是会有很多不自然的表现,在学长眼里,就是看起来‘贫瘠而不协调’吧。” “你现在似乎……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因为我已经拿回记忆了。十六岁的时候,森岛医生为了稳固我的人格框架,除了移情,最重要的一项手段就是剥除我的创伤经验——也不是让那些记忆消失的意思,按照医生的话说,是把特定的记忆放进一个盒子里关起来。”岫野椋伸手比划了一下,“他会与我约定一个暗语,安置在我的意识深处,那就是‘钥匙’。没有钥匙就没法打开那个盒子,我就不会想起来;但若是我在清醒理智的情况下决定要取回记忆,‘钥匙’就会自动浮上意识浅表,说出暗语,森岛医生就会为我打开那个盒子。” 折原临也点点头,心下了然——深度催眠。 或者……更有可能是洗脑。 岫野椋对十四岁以前的人生的认知和感受纯粹是错漏百出的虚构叙事,压根是个没有编圆的谎话,在折原临也听来充满了满不在乎的敷衍意味,明明稍微查证一下就会发现都是胡说八道,她却对此深信不疑。折原临也心里已有了初步结论。 “第二个问题:既然小椋已经脱离了粟楠会——”折原临也用目光示意岫野椋的腰侧——风衣遮掩下是她的枪套,“那把sigp228又要怎么解释?”岫野椋惊讶地眨眨眼,笑起来:“没想到学长很有眼光啊。”“啊?”“这个型号现在不太常见了嘛——不是很容易被误认成p226吗?”“这把一看就知道是紧凑版吧,口径比p226要小不是吗?”岫野椋鲜少露出这样赞许的神色:“学长果然懂行。” 折原临也感受到了些许压力——他只不过是在回忆矢雾波江从架子上找到的那薄薄一页纸上的信息而已。岫野溟身后显然是有人专门清理过,有关他的大多数痕迹都被抹去了,黑市里流通的资料便只有一行名字和生卒年,剩下的都是关于他的枪,那些徒劳无谓的型号补充对比的衍生知识都被折原临也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并且记在了脑子里。 “要彻底脱离粟楠会是不行的,父亲的枪就是粟楠会有条件征用岫野家——直白点说就是征用我个人力量的凭证。父亲留下的两把sigp228是他自己生前惯用的枪,一把在我手里,另一把存放在四木先生那里,我直接听命于四木先生,只要这两把枪的归属还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粟楠会就仍持有对我的调度权——不过是有条件的,父亲临终时与干弥先生立下的约定里面,包括了‘只在关涉到粟楠茜小姐安危的时刻任意差遣我’这一条。” 折原临也沉吟半晌,尔后忽地问道:“为什么是粟楠茜?”“……?”岫野椋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说,为什么是粟楠茜?有什么非要把小椋和粟楠家的女儿绑定在一起不可的理由吗?”折原临也抓住这个话头就切换到了滔滔不绝的话疗模式,“稍微想想看就能明白吧,这种约定根本就不自然也不合常理。明明都答应要放小椋离开了,哪有让‘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的人手里拿一把在黑市上都广为流传的名枪在街上到处走的道理啊,不可笑吗?粟楠茜的死活关你什么事,说差遣就差遣真是笑死人了,什么一把枪给你一把枪给四木,定情信物吗?!粟楠干弥手下是没有人能保得住粟楠茜了是吧,都死光了是吧!要一个死了七年的干部的遗孤来管他的女儿,管得着吗!怎么不干脆聘你当粟楠茜的贴身保姆,那样一来恐怕我想对小茜出手都难如登天了呢!”折原临也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股罕见的、露骨的愠怒,一时间连自己口不择言道出了被四木春也听见必遭追杀的内幕都不管不顾了——粟楠会在耍岫野椋玩呢,她还对此一无所知,心甘情愿为了鬼知道是真是假、莫名其妙的约定去蹚浑水。折原临也在心里冷笑:岫野溟要是知道了估计会气得活过来,然后扛把枪到粟楠会的事务所无差别扫射吧! “呃……”折原临也自顾自发泄似的说了那么多,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不由得扭头去看岫野椋,“我说小椋,你有在听吗?” “欸?您在说……什么?”岫野椋面露困惑,用力睁大眼睛,极力去分辨,可她看见折原临也皱着眉,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她说什么,可是没有声音传过来——一丁点都没有,“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啊?” 岫野椋回过神来——巨大的耳鸣隔绝整个世界,密不透风地包裹了她。她猝然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倒在椅子上发出破碎的呜咽和呻吟。 “小椋?小椋?!你怎么了?!” 岫野椋几乎被脑内沸腾般的尖锐嗡鸣压垮,她竭力控制着呼吸,艰难地抓住折原临也的衣袖:“我……我想给森岛医生打个电话……可以吗?”“你想打就打,没必要征求我的意见。”折原临也快速摸了摸她的风衣口袋,从里面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岫野椋颤着手接过来,勉强打开通讯录翻出号码拨了出去。等待国际长途接通的十几秒显得格外漫长。 “喂,椋,怎么了?”森岛直辉刚开口,就让折原临也眼皮一跳——这人怎么直接叫名字! 岫野椋捏着手机,头疼得根本说不出话。 “……椋?你在听吗?” 折原临也一把拿过手机,阴阳怪气又满带笑意地问候道:“好久不见,森岛医生,我是折原临也,医生还记得我吗?” 他盘算着要是森岛直辉敢装傻,就拿岫野椋提过的“森岛医生对您念念不忘”的说辞来恶心他,没成想森岛直辉那头沉默了几秒——直接挂断了电话。折原临也眼角一抽,立马就想拨回去问候森岛直辉和他的祖宗,而阻止他这一举动的是已经失去意识昏过去的岫野椋。 …… 岫野椋在带有轻微摇晃的睡眠里醒来,神思安宁而平静。她爬起来,发现自己伏在折原临也的腿上。 折原临也抬眼看她,手还停留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醒了?累的话,可以再睡会儿。”“我睡过去了?”“嗯。”岫野椋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她是很累没错,但她的精力一向很好,也不至于就这么睡过去。兴许是待在折原临也身边太安心了,就松懈了吧。她如是想。她想坐起来,折原临也却坚持道:“再休息会儿吧,你太累了。”他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让岫野椋重新趴了回去。 “小椋,很爱你的父亲吧。”“嗯。”“用着他留下的枪,遵守着他立下的约定——光是听你谈起他的枪,就连语气都很温柔,能感觉到爱意。” 在岫野椋的印象里,折原临也也很少用这种温柔的——而非那种佯装亲切的语气说话,让她想起高中时他在射击部的风波落幕时对她说,你能如愿以偿,这就好了。岫野椋不太适应,这会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脆弱的依恋。 “小椋,如果把枪还回去的话会怎么样?”闻言,岫野椋僵住。折原临也却像是没注意她的异常,或是注意到了也当作没看见,甚至还轻抚她的脊背让她放松:“你刚刚说,‘只要这两把枪的归属还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如果打破这个状态呢,会怎么样?”“……按照约定,要是两把枪都交到我手里,我就得回到粟楠会接替父亲的位置;要是把枪还回去,就可以解除这种半雇佣关系,毫无顾虑地过普通的生活,粟楠会再也不能打扰我。”“那为什么不还回去?那样一来你的愿望不就能实现了吗?” 岫野椋沉默了。 折原临也由此便知晓了答案。他叹了口气。 “‘人要背负着自己各自的责任才能前行’——这是父亲从小就教育我的。”岫野椋小声说。 因为那是岫野溟立下的约定,是他留给她的束缚和责任。她明知留着岫野溟的枪就不可能真正做一个普通人,即便如此,还是甘愿放弃了梦寐以求的日常。 “父亲离开我的时间太长了,留下的东西又那么少,我不想把他所有的痕迹都抹去。”岫野椋感到无奈,又有些委屈,她不敢看折原临也,觉得他肯定会嘲笑她,明明是自己放弃了毕生的梦想,却还在这里装可怜,“我很怕平静的日子过得久了,有一天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我是父亲的女儿。” 而折原临也只是拨了拨她的头发,他低得几乎溃散的喟叹就如一片柔软的、漆黑的羽毛,再一次地,在岫野椋心中幽深的缝隙里着陆了。 在得到折原临也的爱之前,比那更早,岫野椋就具有爱人的能力。哪怕人生和记忆都被别人涂抹得面目全非,依然有无坚不摧的爱意栖居在她心里,只是她自己不曾发现罢了。折原临也难过得几乎心碎,而又不得不赞叹,她的爱或许真的能救世人吧。 折原临也没说什么,只是叹息着又重复了一次。 “小椋,你真的很爱他。” 34、Period.34 食髓知味 高压锅的阀门松开,带出一串长长的泄气声,岫野椋揭开锅盖,灼热的白色雾气卷着浓稠米香扑面而来。将粥盛入碗里,忽听到身后有人趿拉着室内拖鞋走进厨房,然后肩上一沉,薄荷牙膏清凉又湿润的气息铺散开来。岫野椋面不改色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对于某成年男性与三岁小孩撒娇无异的行为视若无睹。 折原临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垂下的双手顺势环绕在岫野椋腰腹:“早上好,小椋。”“早上好,学长,可以用早餐了。”“早餐……可以晚点。小椋也起得太早了吧——”折原临也口齿含混地抱怨,身为一个习惯了刷大夜熬通宵的夜猫子,突然间被置入了正常人的作息,过了这么多天他依然适应得很痛苦,“你完全不会累的吗?”岫野椋不以为意:“不会啊?我身体一向很好。”话里似有似无的意有所指刺得折原临也眼皮一跳,彻底清醒了:“哈?虽然我是受伤了,但我身体有哪里不好吗?”岫野椋不置可否的态度不啻火上浇油。他拿过她手里的碗随便往台上一搁,然后扳住手臂把人转过来接吻。 喘息的空隙里,折原临也随手拨弄着岫野椋的耳骨链——耳坠是一枚漆黑的月亮,做的时候会随着她的起伏晃动和链子一起窸窣作响,他眯着眼睛轻声问:“是我昨晚不够努力,让小椋产生了我身体不好的误解,嗯?”“不,没有……我没那个意思。”此时此刻否认实在无力,岫野椋只好放低姿态认怂,然而折原临也已轻车熟路地摸到她胸前开始解她的衣扣。他笑得如沐春风,知道什么样的口吻叫人不容易拒绝——“早餐再等等,行吗?”岫野椋叹了口气,仰起头露出纤直的脖颈,除了同意没有别的办法。 她想,折原临也真是操纵时机和氛围的高手——他对言语的驾驭能力诚然出色,往往最先被人注意到,但那不过是因为言语是最直观的表征;他真正的强悍之处,是一旦行动起来,就能以最不被察觉的方式将时机、氛围、环境悉数把控在自己手里,成为整个场域的操纵者。心理上但凡稍微松懈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事态已经按照他的意愿在发展了——不然,事情又怎么会变成眼下这样子呢? 谈完岫野溟那短暂而仓促的生前死后,列车上的对话陷入漫长的休止。隔了很久,岫野椋才想起来问,第三个问题是什么。事实上,折原临也想知道的信息,两个问题就问完了,他很清楚,再多的他已不可能从岫野椋这里得到了,只能自己去查。他信口道:“我问完了啊,小椋答应了的。”“什么?”岫野椋很惊讶,她完全不记得,“抱歉,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折原临也毫无压力地睁眼说瞎话:“我问你今晚能不能去你家留宿,你说可以。”“不可能。”岫野椋史无前例地一下子就认定折原临也在胡说八道,“这种事我不会答应了也毫无印象——把我当傻子吗。”折原临也旋即摆出一副情深不寿的受伤模样:“对不起,我是骗你的。”“我知道,别演了。”引来折原临也爆笑。 “小椋你想想看啊,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的。”他忽然间换了种一本正经的语气,严肃得叫人难以适应,“池袋那边,先不提小静,想找我喝茶的人排个队大概能站满一条临海线,想要我命的更是不在话下,眼下估计只能躲到新宿避难。”他停了停,换来岫野椋点头表示了解,紧接着一个折转,“但是,新宿的事务所肯定也早就被盯上了。我受伤的消息可是在电视上向全国通告了,动作最快的那位小姐只花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杀到了医院,后续部队还有多少谁都说不准——就算是我也会后怕啊。” 岫野椋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倒回他腿上,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所以,我目前属于身受重伤、无家可归,又相当危险的状态,迫切需要一个藏身之处,顺便养伤——”折原临也蓦地绽开晃瞎人眼的灿烂笑容,“这种时候,和女朋友同居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脸皮太厚了。岫野椋无话可说。 回到新宿的住处后,岫野椋过上了久违的平静而规律的生活。她白天要工作,顺便打理两个人的日常起居——说是要照顾折原临也,但其实除了换药之外他都能自理,他还和她轮流下厨做饭,手艺蹩脚得不相上下。至于晚上——岫野椋常年独居,也没有什么要来往的朋友,家里自然没有客房和多余的床,连沙发都只有一个单人的,摆设大过实际效用。折原临也抱着枕头理直气壮地站在床尾,她也就只能顺其自然往里挪一挪让出位置。一张床躺两个人稍嫌拥挤,因而折原临也总是贴过来从背后拥着她入眠,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还喜欢手贱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岛国的雨季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逐渐铺展开来的辽阔雨幕覆盖了新宿。在第一个雨夜渐响的雨声中,折原临也没能入睡,只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岫野椋的衣袖。过了许久,岫野椋终于按下他的手,翻过身来朝向他。事物的轮廓在晦涩昏暗的光线里被晕染得模糊不清,风雨迷蒙的倒影映在鼓起又落下的浅灰色窗帘上,湿漉漉的潮气缭绕、包裹着孤独的人心相对凝望。 折原临也静静地看着岫野椋,在她黯淡的神光里不期然窥见同样融化在温凉雨水里的渴求,那与他望向她的目光一般无二。他松了口气,庆幸他们抱有相同的心意,又在瓢泼雨夜的怀中恰巧拥有彼此。折原临也凑近了一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悄悄问她,做吗。雨声太寂静,岫野椋没有回答,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这绵长湿润的雨季成了生活缔造的一场大梦,轻纱般温柔地笼罩着两个人。思绪在若有若无的失重感里被抛掷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所有的不安和躁动在雨水不厌其烦的安抚、冲刷下逐渐平息了。折原临也的体温较之常人偏低一些,但被他圈绕住时,岫野椋却总觉得温暖,刚刚好蒸腾掉梅雨时节特有的挥散不去的阴湿。 岫野椋心想,是她太纵容折原临也了,才会放任所有的事情都顺着他的意思发展,任他予取予求。这也没有办法,毕竟虽然是她回应了他的求爱,但实际上她喜欢他的时日更加长久——折原临也决意要爱她,他能否做到还是未知数,可岫野椋却在幸福得近乎虚妄的宁静日常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爱他。他在亲吻她的时候一遍遍地确认,人世里天生地长的、令神祇都心生畏惧的孤独唯有此时才能得到慰藉。 现在,有好好爱着我吗。 比你以为的……还要更多。 岫野椋伏在折原临也的肩头,她的嗓音渐趋破碎,犹如屋外下着暴雨的地面上世界的倒影,耳坠在来回摇摆间没入彼此缠绕的发丝,不再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无望地注视着内心深处的依恋一点点滋长起来,时常隐隐地不安,疑心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现在…… “临也……”岫野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折原临也却顺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偏过头来吻她,汗湿的发梢在她脸颊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她也在所不惜了。 宿命最终将他们各自带往何处尚且无从得知,而至少当下此地,神和人类正全心全意相爱。 早饭过后,折原临也缩在单人沙发上,手机摁得风生水起,岫野椋过来催他换药——自从他某天夜里太随心所欲又撕裂了伤口,岫野椋就对此格外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换药的时候折原临也总是一副很受用的表情。岫野椋做这些很熟练了:剪断结扣拆掉绷带,用酒精棉花清洁伤口,上药过后再缠上新绷带。从百叶窗缝隙流入的光线迂回在她低垂的眼底,眉睫的轮廓勾画得格外分明,双手在折原临也的腰胯环绕交错,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裹上腹部,最后一圈缠完恰好停留在后腰的位置,岫野椋懒得再回身找剪子,索性凑上前,下巴搁在他肩上,一使劲徒手撕断绷带,在腰后打结。这个姿势近似拥抱,折原临也就顺势环住了她,她腰肢一沉,便陷进他的怀里。 “东京今年的雨季真是漫长呢……”折原临也没头没尾地感慨。“是啊。”岫野椋百无聊赖地附和。 似乎是雨敲打在窗玻璃上的节奏决定了他们对话的长度,呼吸毫无征兆地变轻了,语言的意指也变得游移不定起来。“学长。”“嗯。”“您会留到梅雨结束再走吧。”“噗……这个嘛……”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小椋开口留我的话,不走也可以哦?”“骗子。” 时间停滞了一瞬,复又向前奔流。 “……的确。总是待在这里是不行的,有小椋在,日子也过得太舒服了,感觉斗志都被一点一点消磨掉了啊。” 岫野椋不觉得意外。折原临也本来就不是耽溺于日常的人——她多年以来所憧憬的日常里,绝对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生活如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有些人就像是泥沙,在汇入海洋之前便沉淀了,纵然他们确实不再颠沛流离,但却再也见不到阳光了。而折原临也不可能甘于蜷缩在阳光到达不了的地方,那黑暗而安宁的河床。 “小椋希望我留下来吗?”“您非要逼我说出来吗。”“真是的……这种作答也太犯规了吧。好吧,我明白了……” 苍绿的天光在他的瞳孔里波纹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最终化为一场淅淅沥沥的梦境。 “我会留在这里的,直到雨季过去。”他用看似随意的态度给出了承诺。 折原临也不免有些茫然。他像是纯粹为了安抚岫野椋才做出妥协,但他深知他暂且还不能离开她——以雨季的终结为期,在那之前,他能如愿爱上岫野椋吗,折原临也自己都不确定。 如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得以摆脱那颗头颅的异化,在她的爱里回到人世——他还会继续留在岫野椋身边吗?尽管按照他的行事作风,用完就丢掉也很正常,过河拆桥实在是常规操作,可折原临也惊奇地发觉,他对岫野椋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眼下着重考虑的反而是:他要给她什么样的爱,才能算得上对她的报答? ——不是吧,这样的思考方式也太像人类了吧! 折原临也笑得双肩颤抖。 “学长,您在笑什么?”“没什么。”“好痒,放开我。”“不要。”折原临也抱得更紧了。 “对了,小椋,书房里的电脑我可以用吗?”“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很久不用那台工作了,大概不是很好用。”“没关系,聊胜于无——很多工作没有电脑也做不了啊。”“您自便。” 折原临也一面等着电脑启动,一面拨通了通讯录里存为“披萨店外卖”的号码。不出三声响,电话就接通了。 “喂,波江小姐?”“你还没死啊?” 矢雾波江的声音听起来既不意外也不失望,大约她也习惯了折原临也三天两头作死,但她不关心折原临也的伤势更不关心他的死活,因为与人终有一死的普世真理相比,矢雾波江更相信祸害遗千年的说法。 折原临也忍不住唉声叹气,只不过听上去也假得不行:“太伤人了,就不能对你的雇主表达一些人道主义关怀吗?波江小姐真的很没同理心耶。”“哦,去死吧。” 插科打诨了几个来回后,矢雾波江终于不耐烦地问到底要差遣她做什么,对于她这种极不情愿但已经被调教出来的自觉,折原临也作为雇主倒还挺满意的。 “帮我查个人。”“名字?”“森岛直辉。”“……谁啊,听都没听说过。”“我想弄死的人。”“……你认真的吗,脑子没烧坏吧?”“哈哈哈,开玩笑的,看我心情吧。” 矢雾波江当然没把那话当真,然而折原临也居然没有说“怎么可能,我最喜欢人类啦”,而是用那种无可无不可的语调说“看心情”,这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坏的预感。不出三秒,这种很坏的预感就被折原临也的第二个指令坐实了。他颐指气使的语气听起来总有几分上位者的散漫和矜贵,可落在矢雾波江的耳朵里就无异于狂徒式的疯癫和不自量力。 “还有,粟楠会的动静帮我留意着;再联系一下明日机组的线人——放羊那么久了,也该好好活动一下了。” 35、Period.35 言不由衷 倦怠和慵懒淤积在充满雨水的空气里,默不作声地日益发酵。浸泡在这种气氛里不过几天,岫野椋伏在矮桌上画稿,时常没几个小时就犯困,恨不得就地躺下打盹;然而书房里那位,居然做得到对着台式机精神抖擞噼里啪啦连续敲上十个小时不带歇息,某种意义上着实素质过人。至于折原临也在做什么,岫野椋无意关心也无从干涉,有些事情如果折原临也不主动开口的话,她永远没有知情的可能;更何况在很早以前,她就被森岛直辉告诫过,没必要就尽量别去追究折原临也的目的,否则多半会被带到坑里去。 可是生活就是会一次次证明,即便她不想,很多时候也是事与愿违。 “小椋小椋,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呢。”折原临也从身后搂住她,语调欢快得出奇。岫野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尽管同居的日子里她对他方方面面极尽纵容,而他该有分寸的时候也一向没有失过分寸,可再怎么说,折原临也眼下的态度也未免客气得过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即便有如此清晰的认知,岫野椋还是习惯性地先点了头:“您说。” “我想和森岛直辉见一面,小椋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 “小椋?”折原临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岫野椋愣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折原临也足有半分钟,然后露出了折原临也从未见过的震悚表情。她用一个极其灵活的动作从他怀里钻了出去,一面退后一面果断拒绝道:“不要。”折原临也一把拽住了她:“为什么,只是见个面而已啊?”“怎么可能‘只是见个面’……总之不要就是不要。”“欸欸为什么啊?”“太可怕了——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岫野椋连连摇头,“要是我能做到的话,必定尽我所能这辈子都不让您和森岛医生见面。”折原临也有点无语:“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我又不会吃了他……”“我才不相信!” 岫野椋对这一点有着极为清醒的认识:森岛直辉和折原临也的相性太差了——这两个人即便交锋也是王不见王最好,一旦正面碰上会带来什么样的惨烈后果简直想都不敢想,要是再带上一个平和岛静雄,世界末日没准真的可以就此提上日程。 折原临也少见地面露困惑,岫野椋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心虚地在折原临也面前坐正,小声说:“高中的时候……森岛医生利用清见对付您那件事,我已经,就是……狠狠地骂过他了。”折原临也一点都不客气地直接戳穿:“少来,小椋这样的个性会去骂他?骗谁啊真是。”岫野椋硬着头皮道:“呃……总而言之我有好好责备过医生了!”折原临也挑眉:“哦,是吗?为的什么?是为他利用水户清见还是为对付我?”“呜……”岫野椋发出了细弱的哀鸣,折原临也太敏锐了,这点言辞上的小花招根本不可能在他那里蒙混过关。 折原临也感到好笑:“我不是为了报复他啦——那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小椋到底在害怕什么啊。”岫野椋坚决道:“不管您是为了什么,您眼下都见不到森岛医生,这也不是我执意阻拦,放弃吧!”“啊?到底怎么回事?”“森岛医生去德国访学了,五月黄金周刚上的飞机,按计划,一年后才会回来。”“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呢。” 折原临也露出一丝失望——倒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失望,他心里盘算的是,既然暂时没法直接见到森岛直辉,那完全可以用其他方式联系上,他又不会傻到苦等一年;又或者,先从明日机组系方面入手也是不错的选择。他一边思索,顺便瞥了一眼岫野椋却发现她依然一副耐人寻味苦大仇深的神情对着他,忍不住笑:“小椋怎么还是这种表情啊,我这不都放弃了吗?”“学长哪里会因为这点缘故就放弃,您不是都内有名的情报贩子吗?您总会有自己的办法吧。”折原临也乐得捧腹:“这么说是没错啦——小椋虽然不太好糊弄,但现在的确越来越能跟上我的节奏了呢。”岫野椋翻了个白眼,很想告诉他她一直都清楚他是什么货色,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岫野椋自暴自弃地躺倒在地,像赶走什么讨人厌的东西一样挥挥手:“算了,我不会插手的——不如说插手也没用。学长要去见森岛医生就去见吧,别让我知道就行了——见到了也别告诉医生我阻止过但失败了。”折原临也跟着躺到她旁边,兴致勃勃地凑到她近前问:“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啊?”岫野椋别过头翻了个身背对他:“因为会被医生说到这个年纪了还没长进,连男朋友都管不住,我不想在森岛医生那里丢脸。” 折原临也望着岫野椋赌气的后脑勺出了会儿神,然后轻笑着伸手过去摸她的耳骨链和那枚黑月亮耳坠——这已经是一个心领神会的动作了,在这个雨季抑或此后更长的时间里,被赋予了固定的含义。岫野椋抬手捏住折原临也的手腕,扭头埋怨道:“您也太不挑时候了。”“没办法,你那个样子太惹人怜爱了,我会想做啊。”他莞尔,抬了抬手臂,“不行吗?” ——反正岫野椋没有拒绝过他。 岫野椋钻过来的时候,折原临也贴在她耳边轻声说:“谁让你只有在做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才肯叫我名字。”“……我没有神志不清!”——就为这一句嘴硬的否认,岫野椋被摁在地毯上做到差点哭出来。事后他们盖一条薄毯子躺在地上,奢侈地在昼日里相拥昏睡,直至黄昏的日落透过窗帘笼罩住弥漫着餍足气息的小小居室,那时,下了一日的雨堪堪停歇。 岫野椋打了个哈欠,听见折原临也问她:“小椋,高中你救了九琉璃那次,从岸谷家的研究所里出来,我送你回家的时候,你还记得我那时说过的话吗?” 她一下子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记得。”“好,”他好像很欣慰,认真地叮嘱她,“你不要忘记。” 岫野椋想说她怎么可能会忘,她恐怕一辈子都会记得。而折原临也没有等她的回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呢,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说话真真假假,掺和得厉害,有的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十句话里大概九句都言不由衷。但那一句话,我是当真的——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小椋都要记住这一点。” 岫野椋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问道:“您要离开我了吗?”折原临也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谁知道呢。”“这句也是言不由衷?”折原临也的回答仍是意味不明的:“我不知道。” 岫野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略显沮丧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明明我都那么纵容学长了,您还是这么……您是特别缺乏安全感的类型吗。”折原临也开心地揉乱她的头发:“哈哈哈,不,那你倒误会了。不过就私心来说,我的确还想让小椋再多纵容我一点呢。” 折原临也抱着岫野椋,感觉到自己确实如愿得到了她的爱,抑或是从十六岁起她就并未吝惜过,不过是他发现的时候已迟了多年——有岫野椋在,但凡他想,他随时能离开神坛回到人间。可是人世的爱河骇浪滔天,于孤独之中的神而言不啻深渊所在。 折原临也望而却步地叹息,再多爱我一点吧,把全部的爱都给我。 给神涉入爱河的勇气,给他粉身碎骨也能甘之如饴的妄念。 一切都要赶在雨季结束之前。 “小椋,晚上吃火锅好不好?”“您清醒一点,现在是夏天。”“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想吃火锅啊——新罗他们之前好多人凑在一起开火锅聚餐会,居然没叫上我,超让人怨恨的啊。”“那多半也是因为学长又做了什么要命的烂事,岸谷学长他们才抛下你的——要不然就是根本没人在乎您吧。”“……这,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我好难过啊,心都要碎了啊……”“别演了,起来,出去买食材。” 买了多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食材,为了所谓的气氛甚至还搬出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被炉,在梅雨季里把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岫野椋完全不明白折原临也高兴的点在哪里,但还是陪他吃了一晚上直到把最后一根菜煮烂,更多的时候是在听他喋喋不休地闲扯,最后两个人就窝在被炉里乱七八糟地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双双感冒。 两个人都感冒之后日子就过得更加懒散,除了吃饭吃药恨不得一整天腻在床上,岫野椋病恹恹地想,确实是不妙,别说折原临也的斗志要被消磨掉,再这样在他的身边躺下去,她连作为一个社会人一本正经活下去的意志都要被消耗殆尽了。想归这么想,即便上一秒还在心里埋怨自己对折原临也喜欢得有点过了头,下一秒折原临也勾一勾她的尾指,她就又翻过身去抱着他继续昏睡,在梦里反省自己好没原则。 等感冒都痊愈了,东京今年格外漫长的雨季也就快要结束了。 雨点打在被十二根伞骨绷紧的伞面上,琳琅作响。伞檐下起伏的景色一片模糊,像是一片片略带透明的灰蓝色光斑拼贴在一起。岫野椋垂下视线,折原临也黑色外套的绒毛滚边被笼罩在并排的另一顶伞面下,随着步伐左右摇摆。岫野椋一边听折原临也说话,思绪不知是第几次飘回了六年前的某个傍晚。那时折原临也说,他想为她实现她的愿望。她又想起折原临也前些日子忽然旧事重提,说这话他是当真的,并非言不由衷;他还说,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记住这一点。 岫野椋不太明白折原临也是什么意思——在她坦白了她还留着岫野溟的枪,永远也不可能真正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之后,他为什么要重提旧事呢?他又在意指什么? 折原临也究竟知不知道,对于岫野椋而言,这个正在迈向终结的雨季,就是她二十年来的人生中,除了那可贵而已然破碎的十六岁外,最接近她所渴望的日常的时刻?他是根本不曾领会,还是佯装不知?岫野椋无从知晓,她觉得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折原临也对她说那些话,意味着他终究决定要在尚未命名的某一天离开她。 “……喂喂小椋,我讲了那么多你好歹给点反应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抱歉……稍微走了会儿神。我有在听,您继续。” ——那应当就是今天了吧。蓦然间,岫野椋感到一种无从破解的绝望淹过她的喉咙,这种绝望并非诞生于折原临也的离开,而是被她对他的爱日夜浇灌起来的。要是没那么爱他就好了、要是没有答应他要竭尽所能就好了——这种想法却一刻也不曾有过,因为不论多么痛苦,十六岁至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后悔过喜欢折原临也,哪怕这是个错误。 那也许并非何人所愿,而是岁月本身带来的感情。 二十多分钟后,二人抵达东京地下铁新宿站站口。“啊,到了。”身边的人又不出声,折原临也转过身来,用自己的伞轻轻磕了磕岫野椋的,不满道,“小椋,你今天一直在走神。”“抱歉,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折原临也恍然道:“啊,那该由我道歉了,是我害你感冒了——这么多天拖延了不少进度吧。”岫野椋摇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那么,我这就走了——这些天受你照顾了。”“嗯,学长再见。”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一级。两级。三级。四级。右手上滑到伞骨铰接座处卡住准备收伞,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摸出了地铁pasmo。 “您可以留下来吗?”岫野椋突然出声。 折原临也停下了脚步。他想,来了。 远处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响雷落地,蓦地起了大风,雨珠被吹刮到脸上,尽数破碎,一片冰凉。风雨声盖过了周遭嘈杂的一切——古典戏剧中,命运一般都会在这种狂风暴雨里降临。 折原临也转过身来,望着台阶下的岫野椋。他知道这一刻会来,而他一直在等待。 “是学长说的吧,如果我开口挽留的话,您也可以不走。”岫野椋抬起伞檐,坦然地望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在这些至关重要的询问中永远赤诚,让所有的心机、预谋和顾左右而言他在她的面前都自惭形秽。她在面对折原临也的时候毫不设防,身体力行地告诉他,她不怕他的伤害,更不怕他的拒绝,但他必须要给她一个结果,绝不能再言不由衷。 这就是折原临也在等待的命运,以及命运的质问。 ——他在等命运质问他,如今是否坠入爱河。 神都不能回避命运的质问,此世一切此在都无法逃避做出选择。 他已如愿得到她的爱了,而他是否如约爱她。他是选择继续站在泱泱人世的边缘凝望,还是向着脚下那孤绝而泥泞的所在不管不顾纵身一跃。在古典戏剧终幕的暴风雨中,他不做出回答,就会死;或者做出回答,也会死。 折原临也早就看到了尽头。 36、Period.36 膏火自煎 森岛直辉在十点钟准时结束上午的授课——和大多数同龄的青年讲师不同,他的作息很规律,排课也大多在早晨,作为客座讲师来说很少见,但他喜欢在清晨阳光最干净清爽的时候授课,能把每一个学生的表情和神态里最细微的变化都看得清楚分明。授课结束后,他会买一杯咖啡,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消磨在中庭的长椅上,和爱亲近他的学生闲聊,或者单纯看看鸽子在闪着光的石子路上昂首阔步。这之后走路去研究所,抵达办公室时十点半,那时研究组的每日例会刚好开始。森岛直辉的作风就是如此,过程大多随性,而节点和架构都十分精确,总体从无偏倚。 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一些意外也在他的容错范围内—— “老师,您有客人。”森岛直辉刚在办公桌前坐下,他的学生就敲开了他的门。 森岛直辉不排斥意外,不如说他很欢迎一些无伤大雅的意外作为掺杂在细腻严谨的生活作风里的一款调剂——他将其视作事物发展时,一度脱离掌控但又终将回归正轨的迂回乐趣。森岛直辉松了松领带,微微点头:“谢谢,我马上就来。” 当作会面和谈话用的休息室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他——端庄的身姿,凛冽的气质,美丽而冷淡的东亚面孔。森岛直辉有些惊讶,他的职业习惯已经让他下意识地、不动声色地从头到脚打量这个女人:衣着、气质、举手投足间细微的小习惯,只要仔细观察,客体对象无意间会透露出许多可供解读的信息;可这个女人,且不谈她出现在这里的动机和背景——她浑身上下都太干净了,透露出来的只有一些没什么内涵的普通特征,她留给森岛直辉揣摩的,只有那毫无来由的略带嫌恶的眼神。森岛直辉恍然醒悟——是她藏起来了,因为她也谙熟于这些观察和分析的手段,他投注在她身上的窥探目光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他蓦地想到,这个女人,搞不好和他是同行。 森岛直辉收回了那种打量的视线,走了进去。面前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森岛医生,您好,冒昧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我是矢雾。”她用得体周全而又不过分亲昵的态度自我介绍,递上一张名片,至此,她眼神里那一缕影影绰绰的嫌恶都没有消失,“尼布罗公司旗下,原矢雾制药第六研的主理人,矢雾波江。” 森岛直辉刚要接下,矢雾波江忽然将名片一翻,背面朝上放到森岛直辉手里。 “不过那是我过去的身份了,现在,您可以将我视作折原临也的代理人。” 森岛直辉脸色蓦地冷下去,手心里那张名片的背面,写着一串数字——那意图再明显不过,潦草的字迹透露出一股料定看见这行字的人一定会如他所愿的猖狂。 矢雾波江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内敛的、愉悦的笑意,似乎很乐意看到他被折原临也这个名字恶心到的样子,她非常温柔地说:“我的雇主希望森岛医生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联络他——您若能照做,我自当感激不尽,也就不枉我专程跑这一趟了。” 折原临也接起电话的时候,余光瞥见岫野椋正从二楼下来,他面不改色,一连串妥帖的瞎话不打嗝愣地从嘴里往外蹦:“啊——坂崎先生是吧,上次那件委托的进度呢……嗯,稍等两分钟,我马上回电话哦。”他也不等对方回音,自说自话先把电话挂断了,然后冲岫野椋招招手,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小椋,帮我个忙吧。” “怎么了?”岫野椋来到了办公桌前,折原临也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顺手撕了一页便笺写下一行地址。“波江小姐这几天都不在,我现在也抽不开身,想让你帮我跑个腿。”岫野椋没多想,答应下来:“好。” 折原临也揽了揽她的肩,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那些家伙见到小椋是会高兴呢,还是已经不记得你的事了呢。”“谁?”“去了就知道啦。”“哦。”岫野椋早就习惯了折原临也这种措辞暧昧的吊胃口话术,故而从来都不追问——没有多余的好奇心是她经年的情感匮乏的后遗症,但如今看来没准也是一种额外的馈赠。岫野椋认为,别说是好奇心旺盛了,但凡抱有正常人水平的好奇心,待在折原临也身边都会被他耍得团团转——还好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她有点庆幸,并且隐隐觉得折原临也没准也怀揣同样的想法。 站在落地窗前确认岫野椋已经走出了事务所所在的公寓楼、缩小成一点的身影淹没在路口的人流中之后,折原临也才拿起手机慢悠悠地回拨。在等待电话接通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折原临也恍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只不过是做了一件五年前就该做的事而已,这种微妙的命定感让他兴奋,又有点想吐。折原临也毫不怀疑对方跟他感同身受,只不过对方必定承受了更甚于他此刻心情的恶心——忍着莫大的恶心给他打电话,还被他上来一通胡说八道给先挂了,一想到这里,那点隐约的呕吐感都霎时间烟消云散了。 电话接通了,折原临也愉快地开口:“森岛医生,您终于肯联络我了啊,真是费了我好大力气。” 森岛直辉的语气听上去倒没什么异样,依然平和温柔,甚至带着点稀松的笑意,散发着不动声色的优越感:“我也是没想到折原君对我这么执着,就为了和我说上话,不惜差遣秘书千里迢迢跑到科布伦茨来。”折原临也微微一笑,语焉不详地说:“这也没办法,谁让莱茵河中有黄金呢——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啊。”森岛直辉听了呵呵一笑,双方都心领神会那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意思。 森岛直辉现下确实在莱茵河畔散步,矢雾波江就伫立在他身后不远处,高远苍穹下群青色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河谷景色优美,她却无心欣赏,一脸的不耐烦模样。森岛直辉收回了视线。“说吧,折原君到底有什么事?还是说……”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犹疑,“椋她出了什么事?” 折原临也忍不住厌恶地“啧”了一声。这种精密的洞观和理性正是森岛直辉与他相似却又超越了他的地方——那对折原临也而言是一种天生就有的精微直觉,可在森岛直辉身上却体现为系统性的训练和经年久月的观察实践磨砺出来的才能,这兴许就是前者只能践踏人心,而后者却能将其缝补的原因所在。 “小椋之前打电话给森岛医生,医生一听见是我,就挂电话了——您记得吧。” 森岛直辉很想说他不记得——事实上他是一个挺随心所欲的人,得益于出众的头脑、渊博的学识和精悍的执行力,迄今为止堪称顺遂的人生中想要的大多能得到,期望也都达成了,少有人事能拂逆他的意思,但偏偏此刻就是那“少有的人事”,因为这是森岛直辉第一次和折原临也正面打交道。而他和折原临也这样的人之间,一旦有谁选择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再搞些弯弯绕的说辞反而显得自己很没品了。“我记得。”森岛直辉道。 折原临也装得一派天真无辜:“医生为什么挂我电话啊?”“……哈?”这下轮到森岛直辉感到匪夷所思了,“折原君,你居然问这个?” ——那当然是他想挂就挂了。同为互相厌恶的人,彼此之间这点默契总也还是有的吧。折原临也是故意这么问的吗?太无聊了吧这人——况且,折原临也让矢雾波江专程到科布伦茨来找他,就为了叫他打电话;结果一打过来,不就被说了一通“坂崎先生”什么的然后莫名其妙地挂断了吗。这难道是报复?折原临也的脑子真的正常吗……森岛直辉有点受不了,他甚至禁不住怀疑自己当初怎么会觉得折原临也和自己是同类人,这个男人层次未免太低了点。 “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时接电话的是我?”折原临也忽然之间收起了他在情报业务往来时对外人那副周全有礼的态度,口吻极为冷淡,连敬语都省去了。森岛直辉蓦地噎住。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真正的有效答案,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用问题的反复堆砌来涂抹真实的意图,并在抛掷问题的空隙揣摩被回避和掩盖的弦外之音,每一次顾左右而言他都有引而不发的含义。在这个过程中,哪一方没跟上节奏,哪怕只是慢了一个瞬间,就输了。 折原临也讽刺道:“森岛直辉,你总不至于蠢到以为是我想跟你说话想得要死了,才求小椋给你打电话的吧。”“椋不会为了你给我打电话,折原君就算求她又有什么用?你就那么喜欢椋?”“啊——对了,我之前就想说了,医生是可以直接叫患者的名字的吗?你们这一行职业操守未免低下得叫人痛心啊,能请你别这样吗,听着怪恶心的。” “椋到底出什么事了?”“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情况,这才是我非得要找到你这个烂人不可的原因——不然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吗,把波江小姐送到德国去,你知不知道就为这个我挨了她多少抱怨啊?” “折原临也!”森岛直辉忍无可忍。 “粟楠茜。”折原临也冷静地报出这个名字。 折原临也那包藏祸心的琐碎言辞终于在这一刻被森岛直辉撞破——或是说大发慈悲地以一种明晰的方式向他打开了。森岛直辉一阵窒息。而折原临也近乎恐怖地洞悉他每一个呼吸节奏变化背后的精确意指,他冷笑道:“你果然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样,是不是很绝望?你才飞德国没多久,我猜也就是几个小时里的事吧,小椋就被卷进粟楠会的事件里去了——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了呢,森岛医生。”乍一听会觉得他好像是在幸灾乐祸,可森岛直辉却切实地感受到他轻浮的嬉笑之下涌动着冰冷的愤怒。森岛直辉感到后颈挂下了冷汗,他终于放下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沉声道:“请你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我说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在提到‘粟楠茜’的时候,小椋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大约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她的意识还算清晰,提出要给你打电话,电话接通之后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就接过了电话,被医生你二话不说挂掉了,这个时候小椋已经昏了过去;半个多小时后她醒过来了,情绪很稳定,相对地,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全无印象……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以‘粟楠茜’为中心,以‘粟楠茜’出现到应激发作的时间为半径划一个圈,这个圈里的记忆,不分前后被抹得干干净净;另外,在此之前,我想她应该见到了粟楠茜本人,我不在场,所以更多的情况也无从得知。” 森岛直辉久违地感觉到痛苦——一个天才为另一个天才所折磨的痛苦。 岫野椋的意识里有一套人为建构起来的、极为精密的保护机制。这套机制能够在接触到刺激源的瞬间,通过剧烈的生理反应——准确地说,是依靠生理反应引起的痛觉来麻痹神经,切断她的认知系统,将刺激源可能激发的认知紊乱和崩溃全部镇压下去。这套机制虽然运作起来堪称粗暴,但胜在百试百灵,而它的精密之处在于,除了精确的源头捕获和极高的反应效率,还能在运作结束后把相关的记忆全都抹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森岛直辉在岫野椋十四岁时成为她的医生,尽管他最终摸清了这套堪称人类脑科学和认知心理学的巅峰之作的反应机制,并且成功运用了这套机制的原理去剥除她的创伤经验,但他当初光是钻研这套机制的运作规律、通过反复的观察分析来寻找她的刺激源就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岫野椋忍受了莫大的痛楚,数次濒临崩溃,以至于森岛直辉担心她的人格和精神都会在他找到解决办法前承受不了反复折磨而彻底垮掉,为此他甚至考虑过中途放弃。然而,折原临也,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只通过一次观察就抓住了症结,他发现了岫野椋的刺激源是“粟楠茜”,对这套机制的认识和判断也大体正确。 真是天纵奇才。森岛直辉叹了口气。 “折原君,你为什么要揪着椋不放?”折原临也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因为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得要命啊,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还有粟楠会到底对岫野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森岛直辉漠然地问:“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折原临也嗤笑道:“当然重要,这决定了我要怎么对付你们,以及要不要放任你们继续恬不知耻地活下去。” 森岛直辉一惊,然后感受到一股歹毒的快慰漫上心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呢,五年前还不是你玩弄了椋之后就把她背弃了——事到如今却一副为她的遭遇愤愤不平的样子……你不会是真的喜欢椋吧?” 森岛直辉觉得好笑:岫野椋是他豢养的幼鸟,没有饲主会把宠物当作和自己平等的存在来对待,“宠爱”和“爱”一字之差云泥之别。况且,他和折原临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发自内心地喜欢别人呢?他差一点就想把心里话也一并吐出来,可他又不情愿把折原临也和自己相提并论,所以忍住了没有说。 折原临也对此不以为然——他才不会被这种程度的道德审判中伤。“我呢,喜欢各种各样的人类,无所谓好人还是烂人,趣味比我还扭曲的人我也向来是抱着一视同仁的态度去欣赏的——在这点上请别小瞧我哦?只不过,小椋确实更特殊一些。” “为了能想你所想、爱你所爱,不顾一切,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报答。”这是岫野溟留下的家书中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岫野椋给折原临也的承诺,更是他心甘情愿承受的代价。 “你真的爱上她了。”森岛直辉难以置信地说。“那又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折原临也爽朗地笑起来,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堵得森岛直辉答不上话来。森岛直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他本来觉得,如果折原临也承认他爱岫野椋,那只会叫他瞧不起,谁会真情实感地喜欢一个人为裁切过的造物呢?折原临也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过是被表象迷惑了的一介凡人,俗不可耐。可折原临也的坦荡让他陷入了一种淤泥般的情绪里,他意识到自己豢养的幼鸟诱惑了折原临也这件事并不能带给他精神上的胜利;恰恰相反,几欲作呕的恶心感堵在他的喉头,让他呼吸困难——哪怕他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完全理解折原临也,他知道岫野椋何以为人所爱,更深知为何有人会义无反顾渴求她的爱——因为这些,他全都感同身受。 “森岛医生,你和水户清见,你们都爱她,会为了她的自由和意愿而离开她,而我就不太一样。”“你死都不会放开她,你会为了她,不惜毁了所有人。” 折原临也为这种不需要详说对方也能明白、好似互为知音心灵相通似的对话感到满意。他由衷地赞叹道: “诚如你所言。” 37、Period.37 左右逢源 折原临也和森岛直辉的电话对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矢雾波江早就离开了——她才不想在莱茵河畔的冷风里傻冒似的杵着,旁听两个恶趣味的男人为了些你知我知、别人听来却一头雾水的黑话反复拉锯。折原临也和森岛直辉的通话终究以双方达成了某种共识作结尾,折原临也还挺满意的,他甚至认为这是他和森岛直辉之间友好亲善关系的开端——跟矢雾波江通电话的时候,他这么想的于是就这么说了,然后被矢雾波江骂有病。 “自我意识过剩也得有个限度。”“啊?”“什么‘友好亲善’啊……你是觉得炫耀你的小女朋友有多爱你是什么能拉近和情敌的关系的有效话题吗?”“欸?波江小姐监听通话了吗?”“我不用听也知道你这种个性肯定会讲那些除了讨人嫌之外一无是处的垃圾话。”“不至于吧,我只是告诉森岛医生我把小椋照顾得很好,不用他担心啊——” 矢雾波江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算了随你吧,我才懒得管你的事——话说回来,我可以回国了吗?”“可以唷,目的达成了,辛苦波江小姐了——那作为超规格外勤的补偿,除了按日补上的假期,诚二君最近的动向和本周末的计划,波江小姐意下如何?”折原临也殷切地提议,紧接着遭到了不屑的否决。“诚二的事不需要你卖我消息我也知道得一二清楚。”“哎,那还真是我冒犯了……”折原临也讪讪道。矢雾波江毫不犹豫挂掉了电话。 折原临也回想了一下他和森岛直辉的对话,觉得自己很冤枉,矢雾波江委实误会他了。他虽然个性很烂,但远远没有到恶俗的地步;再说森岛直辉根本不吃这套啊——他们这样的人,往往都是直接照着心窝捅刀子,谁稀罕炫耀啊。 在最重要的事谈妥后,森岛直辉自然问起了岫野椋的近况;和矢雾波江以为的相反,折原临也不仅没有炫耀他整天和岫野椋腻在一起,还连一点细节都不想透露。他十分随便地敷衍道:“小椋嘛,她现在很好哦。”森岛直辉在电话那头温文尔雅地叹气:“算了,问你干什么,我之后直接去问椋本人就行。”折原临也继续无压力地说着风凉话:“小椋白天要工作哦——晚上的话,估计也忙到没工夫搭理你。”“不劳你费心,折原君。椋就算再忙,只要我找她,她就一定会腾出时间——毕竟这么多年都是我看护着她长大;况且,从你的描述来看,椋以后恐怕仍然需要我。” 折原临也没接茬,森岛直辉知道他现在心里一定因为这暧昧不清的言辞很不爽,心说很好,恶心彼此这件事也得有来有回才说得过去。另一方面,森岛直辉又感到释然,岫野椋终究还是去到了折原临也身边,这切中了他多年前的预感,不管用什么手段掩盖、拖延、偷换概念,他的幼鸟终究会飞向折原临也,这大抵是无法阻止的。 “折原君,你这时候照照镜子,就能想象到我的表情。”“想象你那张让我想吐的脸根本不需要任何参照物啊,森岛医生。” 森岛直辉轻声说:“你和我,就是两个互相嫉妒、面目可憎的男人。”“拜托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好吗,硬要比较的话还是你更可悲一些。”折原临也恶毒地笑起来,“毕竟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嘛。” “过去式”这种说法未免太杀人诛心,弄得森岛直辉都沉默了。不过折原临也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和森岛直辉这样的人来往,没有暗地里互相算计而是明着捅刀子就已经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友好亲善”。至于森岛直辉到底怎么想,折原临也就不在乎了。他看了看表,发觉岫野椋去的时间好像比预计的要长太多了。 岫野椋在半途遇到了点麻烦——也可能不止一点。 “这位小姐。”有人在她背后生硬地叫住她,同时拉住了她的胳膊。岫野椋一回头,瞳孔骤然紧缩——那个在池袋街头用ksvk12.7的女人!虽然对枪时她戴着面罩式头盔,但岫野椋对她的身量和形体习惯印象深刻,她绝不会认错。 岫野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还没理解眼下这个状况,她的肢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抬起手一推一拨,就不着痕迹地把瓦罗娜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卸了下去,顺势退开半步——这个滑不溜又带着点静谧性格的动作让瓦罗娜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盯着岫野椋,语气淡漠得毫无起伏,但岫野椋却觉得她能从那僵硬的措辞里面听出一丝诡谲的欣喜。 “我确信你认识我这一事实。”瓦罗娜笃定地说。“有什么事吗?”岫野椋没有接她的话茬。“我请求和你建立互相交流的基础。”“呃,这算什么,搭讪?”岫野椋皱起了眉,颇感费解,也不太适应这种古怪的说话方式,更何况瓦罗娜有很重的口音。 “倘若你否定了与我相识的可能性,那就只能……”瓦罗娜上前一步,岫野椋顿时头皮发炸,矮身躲过她猝然挥过来的拳头。 ——“相杀。” 比起像普通人那样结识,坐下来心平气和地交换彼此的认知和观点,瓦罗娜认为,更适合她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的交流方式,果然还是互相残杀。瓦罗娜对她充满好奇,她从出生到现在,那种纯粹的求知欲第一次通过客体的折射指向自身——她在她的身上窥见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贫瘠和匮乏,如果以这个女人作为比照,也许瓦罗娜就能得到探索自我的路径——“我”是如何诞生于世,长成如此模样的呢;这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另一个“我”,也是出于同样的缘由被生下来,用同样的方法养育起来的吗。 但她又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那种渐渐丰盈起来的充沛感滋润着她,正在一点点消解瓦罗娜视之为同类表征的匮乏。瓦罗娜不能理解——没关系,无法理解的话,杀了也可以。瓦罗娜有这样的预感,或者说是纯粹的渴求:如果能得到这个女人的性命,自己可能会找到此生最重要的存在确证。 瓦罗娜脚下一退,拉开距离的同时右手摸枪——而岫野椋对她的动作相当警觉,毫不犹豫滑出一步黏了上来,抵得她重心偏移,同时抓住她的手腕往身后反曲。瓦罗娜立刻伸出左手去卡岫野椋的脖子,却被她上身一晃,轻盈地避开。瓦罗娜甩手挥开她,一边冷静地观察。 单纯的近身格斗而言,这个女人绝对赢不了她,战斗民族的种族优势摆在这里——可她的招数异常驳杂,且富于变化。对拆几招过后,瓦罗娜就发现,这个女人是合气道的高手,还有日本传统武道的功底;偏偏每一次出手击打都简洁高效,这种风格又和西海岸出身的那群训练有素的军人十分相似;与此同时,超乎常理的身体柔韧度赋予了她强悍的爆发力和速度——即便她至今未出重手,她很明白她与自己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身体素质的差距,徒手硬碰硬的话她一定会吃亏。 所以拔枪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也没有这么做。瓦罗娜很清楚,这个距离对枪的话自己未必能赢,而她感觉到,对方也不希望自己拔枪。 “瓦罗娜,你在干什么?” 一个岫野椋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平和岛静雄。 “静雄前辈……”瓦罗娜张口结舌,两秒过后就收起了那一星半点罕见的慌张,镇定地反手勒住岫野椋的脖子,做出一副勾肩搭背的样子,“我认为自己在做出结交新朋友的尝试。”岫野椋扒住她的胳膊脱口道:“瞎说!”瓦罗娜死死捂住她的嘴,面不改色地向平和岛静雄强调:“我肯定这是新朋友。”“是吗,很不错啊,除了赛门他们,你也能交别的朋友了。”平和岛静雄随口夸赞道——岫野椋听了直翻白眼,能不能睁大眼睛看清楚状况!她反手背到身后,在瓦罗娜腰窝上狠狠拧了一下,瓦罗娜吃痛放开了她,她才得以抚着胸口大口喘气,顾不上反驳一句“谁跟她是朋友”。 平和岛静雄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恍然道:“啊,你是那个……谁来着?之前我见过你的吧。”“是……之前,受您照顾了,我都没有机会向您好好道谢。”岫野椋低了低头,她指的是平和岛静雄在她应激发作的时候把她送到了岸谷新罗那里,平和岛静雄倒是领会了她的意思。“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放在心上。”平和岛静雄轻描淡写地应道,他顺手扯了扯身上的酒保服示意,“塞尔提有把衣服拿给我,你特意送过来的吧,谢啦。”“不客气,我应当做的。” “静雄前辈,熟人?”瓦罗娜插口问道。“嗯,高中的后辈——”平和岛静雄傻眼了,他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正式问过岫野椋的名字,上次岸谷新罗接诊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但他完全想不起来了。岫野椋立刻反应过来,打断他:“抱歉,平和岛君,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岫野椋绝对不想在这个场合做自我介绍,她的直觉告诉她,此刻要是顺着平和岛静雄的话头报出名字,日后绝对会被瓦罗娜紧咬不放。“等等——”瓦罗娜迅速上前,岫野椋神经一跳,余光收成锋利的一线刚转过来,就看见瓦罗娜的手突兀地停在半空:她白皙的手背上被什么东西擦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岫野椋和瓦罗娜俱是一惊,紧接着同时循着那道射线抬头望向上方的人行天桥。一个穿着黑色西服套装的女人戴上墨镜,在二人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转身离去。 瓦罗娜当即要动,岫野椋轻声制止她:“行家,别追了。”“可是……” 对方是什么意图尚且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天桥上的女人是装了消声器才开枪的,就这一点而言,不要轻易把事情闹大才是明智的选择;况且,在岫野椋看来,这天外来客般的一枪帮了她大忙,瓦罗娜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脱身。“距离太远了,而且对方那副态度摆明了笃定你追不上,别白费力气。”岫野椋抬头越过瓦罗娜望向平和岛静雄,“平和岛君,瓦罗娜小姐受伤了。”瓦罗娜条件反射捂住了手背,平和岛静雄莫名其妙地走过来:“哈?怎么回事……你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啊。”“不,前辈,我……” 瞅准瓦罗娜分神的空隙,岫野椋果断拔腿开溜。 在路上拖沓了许久,抵达折原临也写在便签上的地址时比预计晚了许多,岫野椋行走间太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看公寓门前的铭牌——开门的是折原九琉璃。岫野椋冷不防愣住了。 折原九琉璃定定地望了她两秒,继而面无表情地扭头朝屋里叫人:“舞流,来。”一串欢快跳脱的嗓音就从屋子里一溜烟冲到门口:“怎么了怎么了九瑠姐,是不是又有奇怪的人来上门骚扰啊,抱歉哦我不该让九瑠姐独自面对外面肮脏的世界,不管是谁都让我来收拾掉……”折原舞流从后面豪迈地搂过折原九琉璃的腰,从她腋下钻过来,抬头撞上岫野椋的视线,一时间两相无言。 记忆中的小女孩长大了。那一瞬间,岫野椋忽地有了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她觉得折原临也了解她,胜过她了解她自己。他送她来见折原双子,或许就是为了祓除小女孩这个意象在她记忆中的固着。这么想未免太天马行空了——那也未必是折原临也理性分析得到的结果,有可能是某种直觉使然,只是他的行为总是透出超然得近乎伤人的聪慧,这让岫野椋笃信他所有的一时兴起都不是全无来由。 “阿椋姐!!”折原舞流喜出望外,和折原九琉璃一人一边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门,“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阿椋姐了啊,不知道为什么阿临哥高中的时候都不许我们去见你——阿椋姐和那时候比变化也太大了吧!”“头发。”折原九琉璃比了个剪刀的手势,在肩头划拉了一下。 “啊……头发的话,”岫野椋拨了一下发梢,她十六岁离开康复中心后,为了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装模作样地做过不少随大流的事——蓄起长发,梳时下少女间流行的发型算是其中之一,“觉得不太方便,就剪了。”“噢噢!短发也很适合阿椋姐!”“同感。” 岫野椋把折原临也交给她的信封给了折原双子,才知道原来是让她跑腿送妹妹们的生活费,之前都是由矢雾波江代劳。而她本人也就自然而然被折原双子扣下拷问和她们那个混账哥哥的关系,直到数个小时后折原临也坐不住了亲自找过来。 折原临也刚踏进玄关,就听见客厅传来折原舞流高亢的嗓门,滔滔不绝地讲着成年人都望尘莫及的黄段子。他心下一沉,已经对即将见到的一切有了心理准备。他转过窄小的走道,看见岫野椋坐在地板上,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一左一右地拥着她——乍一眼望过去还算是和和美美的温馨场景,但若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场面实在是不堪入目:他的两个国中生妹妹已经把他女朋友扒得衣衫不整,而他二十一岁的女朋友,正一脸茫然地任凭两个不怀好意的小妹妹对她上下其手,折原舞流甚至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解了她的裤腰。折原临也眼角抽搐了两下,几步上前把岫野椋拉起来。 “我说,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哪有当妹妹的对大哥的女朋友出手的,给我适可而止啊。”折原舞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煞有介事道:“欸?阿临哥来啦——可是我们家不是那个的吗?就是,嗯嗯,兄妹共……”折原临也一记暴栗扣在折原舞流的额头,骂道:“共你个鬼啊,别胡说八道!”“嘤,阿临哥小气鬼!”“就是。”“你俩闭嘴。” 说话间,折原临也已经上手给岫野椋把衣服整理好,颈间松脱开来的墨绿项带穿过玛瑙宝石扣抽紧,风衣扣子严严实实扣到第一颗。岫野椋很抗拒:“学长,这样有点热……”“你也给我有点自觉,超低胸对这两个中学生来说是有点太超过了啊。”他一边训斥一边暗自反思,难道昨晚真的没留神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了吻痕以至于刺激到了两个妹妹扭曲的胜负欲。岫野椋一本正经道:“禁止性骚扰。”“你搞清楚自己到底在被谁性骚扰!” 收拾完岫野椋,折原临也看了眼时间,颇有些不情愿地转头看向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向门口比了个手势:“来都来了——晚饭露西亚寿司,走吗?”“好耶!” 折原双子住的公寓距离阳光城不远,姐妹俩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岫野椋和折原临也错开两步缀在后面。她望着折原双子的背影,产生了重回昔日的奇妙错觉——下午同双胞胎胡闹的时候,她也陆陆续续了解到这些年她们与折原临也分开后,兄妹关系割裂异化到了什么地步,眼下这种极少见的一起去吃晚饭的温情倒仿佛是不合法的藕断丝连。折原双子告诉她,她们之所以会通过投骰子来决定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属性分配,是因为还没上小学时受到了折原临也的启发——比起“启发”,更准确的词汇应当是“诅咒”。面对穿着同款衣裙的两个双胞胎妹妹,折原临也嫌弃地说,双胞胎真是什么都一模一样,这种光是做着相同事情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完全颠覆了让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的人生,让她们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折原家的人大抵对健全的亲缘关系天生过敏,岫野椋无意评判,对此没什么感觉。但她认为折原临也其实是不排斥和两个妹妹亲近的,只不过他随时都做好了从一段亲密关系里抽身的准备,距离感和伴生的孤独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于他而言诚然不同于一般人,只是他不会因此特意做什么改变,对妹妹们是这样,对她亦然——岫野椋对此抱有异乎寻常的清醒。 她想起那个已然离去的雨季,折原临也做出的选择。她问他能不能留下,而他在原地伫立片刻,扔掉了手中的雨伞,一步步走下台阶。 “跟我走吧,岫野椋。”——那就是他的回答。 折原临也拉起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出了伞下狭隘的阴翳,伞柄冷不防脱手,她就这样被拉入同样将他淋湿的、盛大的风雨中,踉跄了两步扎进他的怀里。他携着满身潮气拥抱她,嗓音激动得微微发颤,鸽血红的眼睛里神采飞扬。 “跟我回池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折原临也邀请她奔赴的绝不是一座昔日孽缘缠绕的城市那么简单。岫野椋注意到,那里面压抑着一种毁灭性的狂热。他的眼神仿佛在劝诱她,跟我走吧,跟我去走一条奔向深渊的、有去无回的路。 而她绝无可能拒绝。 38、Period.38 药石罔效 岫野椋只身跟随折原临也回到了池袋,翌日一同到位的还有矢雾波江和情报屋事务所的终端和数据库,效率高得令人发指。折原临也按照原来的习惯租了一间5ldk的工作室,不管怎么看他都用不到有这么多房室的大房子——矢雾波江总说,别看这个男人平时一副想一出是一出、没有章法随心所欲的样子,其实他在某些方面挑剔又苛刻。二层卧室隔壁的房间成了岫野椋的画室,折原临也有客人的时候她绝对不会下楼,被矢雾波江戏称是“最里面的房间的那一位”。没多久,折原临也把矢雾波江派出去外勤,岫野椋才下到一层帮忙打理事务所的文书工作;出于某些原因,折原临也很少到外面抛头露面,所以岫野椋还时不时出门帮他跑腿。表面上看,梅雨季的同居生活以某种似是而非的形式得到了延续,不过事实显然不尽如此——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池袋不是能过那种一劳永逸的生活的地方。 岫野椋走在折原临也的身侧,望着折原双子雀跃的背影,想到折原临也和池袋的关系远比和她的渊源复杂。岸谷新罗说过,当初他是为了避开平和岛静雄才去的新宿。如今他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池袋未来会发生的事远比平和岛静雄所代表的危险更具有吸引力? 岫野椋知道,折原临也和他的双胞胎妹妹,他们都是生来注定如此的人;而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身上有太多人为雕镂的痕迹,也因此斩断了很多和他人的因缘。她早就已经不渴求和任何人的关系,是折原临也束缚了她,让她回到这里。 “小椋,你在想什么?一路上都在出神。”“啊,该怎么说……能和学长一起回池袋,真是太好了——眼下,我是这么想的。” 折原临也怔了一下,继而皱着眉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来:“你要是一直都能这么想就好了。”路灯偏冷调的光线打在他半侧脸上,莫名显出几分森然,“老实说,我可没法保证带小椋回池袋一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呢。” 岫野椋思忖了一会儿,突然文不对题地说道:“总感觉,最近您试探我的次数是不是多了起来。”折原临也差点绷不住,但还是竭力用不咸不淡的语气接茬:“……你发现了啊。” 那都是些惯常的小伎俩:暧昧不明的言辞、伪造的两难境地,或是故意提一些乍一听并不过分但深究起来就发现略微越界的要求——没什么技术含量,然而多数时候都很好用,折原临也一向信手拈来,可惜在岫野椋面前,时常不奏效。折原临也明白她素来如此,直白坦诚,只看结果,鲜少追问意图,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判断标准和行为原则。而折原临也摸不到那套标准和原则的底线在哪里,因为岫野椋太惯着他了,比起在新宿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在折原临也看来难以自洽——他深知,在那个逝去的雨季里,他已经在岫野椋的心里留下了种子,她的潜意识里,已然有了终有一日会与他分离的念头。 这是折原临也留给自己的保险,是他赖以生存的安全距离——他很清楚自己爱上一个特定的人类意味着莫大的危险。当他在那雨季终末的风声中看清自己的心意时,他被那种如临深渊的恐惧统治了,又在下一秒陷入失常的狂喜。他在对岫野椋的爱里,一步步走向一个连神都畏惧的未知领域,人神终将抵达神都无法涉足的地方。可折原临也终究抱持一丝残酷的警醒,他不会毫无顾忌地奔向失序的毁灭,他需要设置一道保险,在他完全依从人类的本能而无法依靠自身的理智抽身而去的时候,这道保险必须要在折原临也本人的意志都岌岌可危的时刻万无一失地保住他的存在——将来发挥这个作用的就是他埋在岫野椋心里的种子。 “别再这么做了。”岫野椋说。“抱歉——小椋才是,最近是不是太敏锐了些?”折原临也苦笑,道歉毫无诚意可言。对于他的调侃,岫野椋不以为意:“您大可以放心,我不会离开的。”“别这么信誓旦旦比较好,我说真的。”折原临也诚恳地劝告,“在这里,好事和坏事都是同时发生,纯粹的黑白分明无以为继,所有的人事、对错全都搅和在一起,日常和非日常在一瞬间翻覆,池袋就是这样淤泥般的城市。” 折原临也带岫野椋回池袋是出于一己私欲,他过不了那种能把骨头都泡酥了的舒适生活——纷争和混乱的人心是他戒不了的瘾,可他又不肯放岫野椋离开自己。 “我知道,我都知道……”岫野椋轻声说。 折原临也想过了,既然他没有办法放开岫野椋,那就让岫野椋自己选择离开他。然而折原临也好奇的是,岫野椋何时才能看到深渊的那一线边界——她在什么样的契机下才会回头呢,像他五年前从她面前逃走那样,从他的身边退却。岫野椋要是真那么做了,折原临也会倍感欣慰,毕竟那才符合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是属于日常的普通人应有的行为。 折原双子已经抵达了露西亚寿司门口,她们站在门内倾泻出来的明黄色光晕里回过头,冲折原临也和岫野椋招手呼喊。岫野椋抬手回应,顺势向前走了几步,蓦地,她回过头来。 “临也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再松半口气就要溃散在风里了,偏偏折原临也听得清清楚楚。岫野椋和他不一样,她很少说那些动听的漂亮话,在至关重要的时刻,她的措辞往往太过简单以至于显得苍白,而折原临也总能听懂她的意思。 “没关系的,临也就只管去做临也想做的事吧。” 折原临也几乎窒息,他心道,完了,彻底完了。 ——她这样说的话,他岂不是会觉得堕入深渊也无所谓了吗? 折原临也听到自己的心跳重得快要让他的耳鼓膜破裂了。 “椋。” 他第一次原原本本叫了她的名字,这让岫野椋有点不习惯。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得不问你一个问题。”“您说。” “你愿意为了我……” 折原临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岫野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开琴盒吗?” 岫野椋久久没有说话,而是在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的催促下转身向她们走去。 “真是的,阿临哥和阿椋姐好慢!”“慢。”“抱歉,舞流,九琉璃,你们能先进去吗?我和学长在外面说几句话,马上就来。”“欸——”折原舞流拖长了调子刚要抗议,就被折原九琉璃扯住了袖子,她觑着岫野椋的神色,立刻收声乖乖照做。岫野椋刚一转身,双胞胎就忍不住捂着嘴嘀嘀咕咕。“阿临哥那个蠢货,他又说什么了,弄得阿椋姐脸色那么可怕!”“不知。”“他要是把女朋友作没了肯定是他活该啦,我才不会同情他,不如说我们可以直接把阿椋姐抢过来嘻嘻嘻。”“……” 折原临也仍然站在原地等她。岫野椋快步由远及近,压低了声音急促道:“以防万一我要同您确认,‘开琴盒’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有特定的含义——那是什么样的含义,临也知道的吧?”她捏紧了拳头,反复确认,“临也是在知道‘开琴盒’是什么意思的前提下,才问我的,对吧?” “当然。”折原临也回答得异常干脆。 岫野椋说过,她是因为五年前得到了他的爱并且爱过他才得以在世为人;那如果,现在要她放弃为人的资格,她做得到吗,要她彻底背弃自己理想的生活,她会退缩吗——折原临也甚至觉得眼下提出这个问题未免太仁慈,根本就不符合他的作风。可是他不能在此刻缄口不言,待到日后再亲手将她推下悬崖。 爱是最大的不忍心。仅此一次,他是在给她机会——岫野椋若还想全身而退,那就唯有现在了。 “您总是这样……我都说了,不要再试探我了!”岫野椋突然提高了嗓门。折原临也很惊讶,这是岫野椋第一次冲他发火,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怎么见过她生气。 “小的时候,父亲对我说过,他并不是喜欢做这样的事才投身粟楠会的,是他对妈妈的珍爱、是他和干弥先生的情谊,让他打开了琴盒。父亲还说,也许有一天我也会遇到一个心甘情愿为之开琴盒的人,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会明白他的心情;要是将来我真的足够幸运,遇到了那个人,我就得问他要一把琴。” 岫野椋伸出双手扯住折原临也的衣领,扯得他不得不低下头来望进她的眼睛。 “我愿意,听好了,折原临也,”她哽咽道,“梅雨季过后,我的答案是无论如何我都愿意。” 折原临也那张能说会道无往不利的嘴徒劳地开合了一下,竟然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想让我为你开琴盒,就先送我一把琴,那样的话,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我爱你啊,我心甘情愿,你到底怎样才会明白,怎样才肯相信呢。 新宿的雨季太短了,池袋的空气又这么浑浊,像普通人那样去爱太难了,她简直想不明白,她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竭尽全力呢。 岫野椋埋在折原临也的襟前泣不成声。 “椋,”折原临也蓦地惊醒,那滚烫的眼泪几乎要在他胸前烫出洞来,他惊慌失措地把她揽进怀里,失神地喃喃,“别哭,别再哭了……” 那一刻,折原临也在神思恍惚间做了个决定: 哪怕前路的尽头是地狱,他也要带她一起去了。 矢雾波江回到池袋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一个月——由于折原临也突如其来的反悔,她不得不退签机票改道去美国,为此她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把手术刀捅进折原临也的喉咙。而这个人渣居然还嬉皮笑脸地跟她扯淡,拜托啦波江小姐,那关乎我一生的幸福。矢雾波江说你放屁。折原临也说我认真的啊,我要给女朋友买一把琴。矢雾波江认定折原临也脑子有病,然而还是不得不为此奔波劳碌了一个月,去犹他州盐湖城的沙漠战术轻武器公司订购,等到出货后付了一笔昂贵的费用通过黑市的走私渠道运回日本——好在她在矢雾制药第六研的时候没少跟走私贩子打交道,她在这方面的人脉和资源甚且胜过折原临也。 于是,岫野椋那天下楼的时候,看见折原临也双手交叠支着下巴出神,他面前那张宽阔的工作台上,横躺着一副皮质优良的小提琴琴盒。 看见岫野椋下来,他勾起嘴角笑了:“椋,到这里来。”“嗯。” 她没有一点意外,她知道那里面就是属于她的琴。岫野椋的指尖沿着琴盒圆润的边角抚过,而后挑起盒扣掀开了盒盖—— “秘密侦察兵”srs,目前世界上隐蔽性最高、长度最短的狙击步枪,这就是折原临也精心挑选的“琴”。 “思来想去到底要送椋什么样的琴,最后选了这把——”折原临也用邀功似的口吻说,“是我认为最适合你的枪哦。” 无托,紧凑,轻巧;旋转后拉式枪机,配合不同底径的枪机配件可以匹配四种不同口径的子弹,单手就能完成弹匣更换;枪体重心均衡,扳机位置可调,击发感舒适,颠覆性的布局结构配以精锻枪管,能适应长时间据枪和远距离高精度射击——岫野椋不得不佩服折原临也不俗的眼光,能在众多狙击枪中选中这款理念和功用都极为超前、堪称近未来标杆之作的srs。 拆解的枪支部件收纳在小提琴琴盒里,盒内还安置了非常齐全的战术配件,她伸出手虚悬着,从四根枪管中选出一根,缓缓吐出一口气,旋即在折原临也赞叹的轻呼中花了不到30秒将srs狙击枪组装起来,她的动作快得叫人眼花缭乱同时又精准自如,利索得不带一丝赘余,仿佛不是她在取用部件,而是那些部件听从她的意志召唤来到她的手中,眨眼的工夫就装配在正确的位置,不差毫厘。 “啪”的一声,岫野椋推上弹匣,一杆srs.338拉普-马格南型组装完毕,全长37.5英寸,枪重5.26公斤,她抬臂曲肘架枪瞄向室外,全息准镜的视野捕获让她非常满意。 折原临也轻声笑道:“太好了,你好像很喜欢。”“嗯,的确是很适合我的枪。” 和瓦罗娜的ksvk12.7比起来,口径自然是比不过,但srs的精度远胜前者,隐蔽性和机动性更是难逢对手;另外,.338lm狙击弹的侵彻性能极佳,经常被当作□□使用,在穿透性和杀伤力方面也可以做出补足——就算对手是瓦罗娜那样的人,中远距离对狙的情况下,岫野椋也有必胜的把握。 折原临也观察着岫野椋的表情,稀奇地说:“我原来以为椋没什么真心喜欢的东西——今天才发现,原来你喜欢枪啊。”岫野椋不以为然地反问:“不可以吗?我从小就玩这些啊。”“可以是可以,不过——不止这一把哦?” 岫野椋一愣,折原临也已经放了另一支枪在台子上。 sigp228——她最熟悉的,犹如呼吸般生来与之共存的枪械。只是这支和岫野溟留下的不一样,这支sigp228的套筒表面做了抛光处理,枪口内部的控件镀了镍,是特别定制的双色设计。 “欸,为什么要再给我一把p228……”“p228倒不是这次让波江小姐去美国弄的,是我早就有这个想法——椋的父亲不是有两支p228么?我纯粹是出于兴趣啦,想试试看给椋也配一对枪……四木先生手里的那一支我想还是不要去动脑筋了,就另外定了这支。” 岫野椋有些为难,她小心翼翼地说:“临也的心意我真的很感激……不过说实话,我没有父亲那种同时用两把手枪的习惯,两把枪的后坐力多少会影响我的射击精度。”折原临也却一点都没有被打击到:“那也正合我意——椋以后,不要再用你父亲的枪了。”岫野椋哑然:“……什么?” “把你父亲的枪收起来,让你和你父亲最重要的记忆维持在那个平和安宁的状态吧。” 折原临也低头望着岫野椋,不知道为什么,岫野椋在他的眼神里窥见一种悲天悯人的哀伤,那是远望人世的神不会拥有的感情,可对此间的人类来说又太过离俗了一些。 “如果你一直留着那把p228,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是他的女儿,那你往后,每一次,每一次扣下扳机,都不要忘记,你是我的爱人。” 折原临也牵起岫野椋的手,褪下食指上的银戒,将它推上了交握在一起的手掌的中指。 “椋,要杀人,就用我给你的枪。” …… “还有,到死都不要离开我。” 39、Period.39 各怀鬼胎 乐影gym今天的氛围不太对劲——折原舞流一踏进健身房就感觉到了,她下意识地抓住折原九琉璃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怎么?”“不是什么大事,九琉姐……只是我感觉不太舒服——不觉得今天健身房有点安静得过分吗?”“嗯。” 乐影gym是写乐家的家族产业,很有凝聚力但也少不了家族企业的通行弊病——简单来说就是气氛散漫。折原舞流的武术老师写乐影次郎是一位职业格斗家,三十上下的年纪,长相却透出一股饱经风霜的老辣和痞气,一看就不好惹——尽管如此,还是三天两头因为嘴上没把门和过于实诚的性格被他的妹妹写乐美影暴揍,兄妹相残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健身房里因此时常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可今天未免太安静了,这根本不是乐影gym的做派。 折原舞流和折原九琉璃走进馆内,当即明白过来这安静得有些紧绷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来踢馆。 在空阔的场地上跟写乐影次郎对拳的是一个女人,和写乐影次郎扎实而又不失凌厉的格斗风格不同,这个女人的动作虚实相间,出手极为诡谲凶暴,技巧又非常细腻,一招一式的衔接和变换中连气口都几乎感觉不到——池袋各大综合武馆都没见过这样的路数,显然是其他地方的流派。她看上去很年轻,似乎和写乐美影差不多的年纪,个子不高,身量匀称,手腕甚至有些瘦细,力量和速度都比不上写乐影次郎,但胜在快而刁钻。那时不时流露出阴损气质的出招一看就知道是长年接受格斗训练的实战派,十几个回合过去,居然在写乐影次郎手上也没怎么吃亏,当然,也没讨着多大便宜。 “呼——”两人同时吁出一口气,按照默认的节奏拉开了距离。写乐影次郎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一面拖长了调子用发牢骚的语气说:“这位小姐,作为接了战书的人,我好歹有权力知道是哪个流派的‘免许皆传’莅临我们这间不出名的健身房啊,现在的年轻人上门都不自我介绍也太不懂规矩了吧!” “我倒没有师从什么名门流派——不过我确实有打心底里尊为师长的人,或许写乐先生听说过‘坐传助’这个名字?”她巧妙地回避了写乐影次郎的问题,撩了一下泛湿的刘海,连这么潇洒的动作都做得格外优雅有韵味,想来是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和短发平胸的写乐美影那种英气的风格迥然相异,这个女人绝对称得上“女人味十足”:又长又直的黑发高高束起,像一把柔滑的缎子垂落腰际,温婉明净的相貌是传统日本人最青睐的那一挂,只不过跟写乐影次郎拆招的时候那双轮廓温柔的眼睛凶光毕露,着实是跟温良顺和一点都不沾边。 “坐传助……‘人中狮子’坐传助啊,怪不得!”写乐影次郎摩拳擦掌,“能和传说中的坐传助的弟子交手,倒是我的荣幸了!”“我也只是有幸得到过一二回指点罢了,谈不上是‘弟子’。”女人谦逊地回应,不过她拉开架势的神情却十分张狂自信,看不出一点谦卑尊敬的意思。 折原舞流盯着那个女人看得入神,看着看着就拧起了眉毛,她拉着折原九琉璃咬耳朵:“九琉姐,你觉得不觉得,这个姐姐……有点眼熟?”折原九琉璃缓缓点了点头。折原舞流困扰地抓头发,一边绞尽脑汁回忆,一边絮絮地嘟囔:“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应该不是最近,或许是很久以前见过…… “那得是多久以前呢……” 池袋阳光城电影院的吸烟室里,一男一女正在窗边交谈。偶尔进来抽烟的客人扫一眼便会忍不住把视线停驻在他们身上,毕竟一个面貌端正的成年男人和一个长相过于年幼的女人站在一起难免惹人注意,更何况那个女人指间点了一支万宝路薄荷爆珠烟。在羽岛幽平的卖座电影放映时出来抽烟不太划算,而那两个人恐怕不是为了看电影来的。他们两个的说话方式有些莫名的相似,态度也很亲近,然而举手投足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氛围不太像情侣,大概臭味相投的好朋友吧。 “唉——可以的话,我真是不想看到你这张脸啊。”“这种说法也太无情了吧,这是打算过河拆桥吗,礼奈小姐?”“对你只是‘过河拆桥’的话简直是妇人之仁嘛,我良心难安呐。说真的,我自己都不理解,怎么到现在还没把你铐进号子里?临也君,放任你在外面活蹦乱跳祸害人间真是我年轻时的罪过啊。”“哇,好可怕,礼奈小姐现在也还是很年轻啦,虽然这副初中生的面孔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还有就是请别乱说,我可没干过值得被礼奈小姐惦记上的坏事。” 苍川礼奈凑近了一点,往折原临也脸上喷了个烟圈,用威胁似的语气说:“只是临也君比较狡猾没留下证据而已吧,你这烂人。”折原临也气定神闲地往后仰了仰:“哈哈,多谢夸奖。”“谁夸你了。” 苍川礼奈和折原临也的往来要追溯到她六年前顶着妹妹泽奈的身份进入来神高中进行秘密调查的时候——彼时的折原临也还没有展露出后来作为情报贩子的过人才能,但他还是成为了唯一识破了苍川礼奈真实身份的人。这给苍川礼奈造成了极大的震动,也引起了她的警觉,而更让她觉得可畏的是,折原临也既没有对外张扬,也不是单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敬而远之,而是将此作为谈判的筹码,半强迫地邀请她和他展开了合作,并持续至今。 在折原临也的客户群里,像苍川礼奈这样长期保持联络的人并不多见。一般而言,折原临也和他的客人能维持多长时间的交易关系,一看客人的韧性有多强,能在对他的情报源形成依赖后坚持多久不被他玩坏掉;二看折原临也的三分钟热度能撑多久,什么时候对客户失去兴趣,能够友好收场的情况寥寥无几——从统计学的结果来看,折原临也的所作所为很难说是在做情报生意,多数时候,是他出于个人趣味和对人类不确定性的迷恋而在搞砸别人的人生。 苍川礼奈的情况比较特殊。苍川礼奈拥有公安的情报系统和数据库,并不完全依靠折原临也的消息来把握整体实施,而她向折原临也提出的委托需求往往面上极窄而具有极高的针对性——她需要的其实是折原临也那种近乎天赋的灵感和无孔不入的敏锐嗅觉,简而言之就是在一团迷雾的局面里先人一步找到突破口和入手点的能力,尤其是一些犄角旮旯里的小道消息,折原临也的信息网比情报科更好用。苍川礼奈总是让折原临也作为探路的先端,为她建立情报搜集的最初支点;作为回报,她也会提供他想要的消息——有些甚至是在一定范畴内违反了规定的机要情报,而她并不在意。 这正是苍川礼奈最聪明的地方——她最初和折原临也定下的交易规矩,就是二人绝对不就同一件事交换情报,甚至不交流看法。苍川礼奈一旦就某件事从折原临也这里买了情报,这件事的信息流就会被强制截断,折原临也无法从她这里获取更多反馈,苍川礼奈给他的回报尽管是有价值的信息,但却是其他不相干的事件——比如当初,苍川礼奈刚来到来神高中时,为了快速掌握情况而从折原临也那里打听了不少关于学校内的地下赌博和违法贩药的情况,作为交换,她告诉了折原临也“学校里有明日机组下面很出名的家族组织的大小姐”这一消息。折原临也诚然可以从别的渠道着手,但那些都无法再影响苍川礼奈的判断和行动,折原临也起初做过几次隐蔽的尝试,试图通过外部手段干扰苍川礼奈,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还反被她敲打——毕竟是组对部的智谋派,她对局面的掌控力更强,折原临也发现讨不着好索性放弃,愉快地遵循苍川礼奈立下的规定,同她建立了长期的、健康的交易关系。从这个层面上说,苍川礼奈是为数不多的获得了折原临也货真价实的敬意的客户,因为她打从最开始,就意识到不能过分依赖折原临也这个人以及他带来的情报,并且将这份警醒言行合一地贯彻至今。 “我们差不多谈谈正事吧。”折原临也换了一副郑重的态度,弄得苍川礼奈都下意识掐灭了烟认真听他说话,“老实说,今天是我有事情拜托礼奈小姐才约你过来,这件事有一点逾矩,不过也还不是定数,只是我的粗略想法而已,也许最后也不会落实……总之就是存在种种不确定性。但是呢,我认为有必要先让礼奈小姐知晓,所以希望你能耐心听我说完。” ——不幸的是,他今天就要打破苍川礼奈的规矩。他离开新宿重新回到池袋驻扎,不管要做什么都有必要先打点好苍川礼奈这一层关系,最理想的情况是拉她上船。折原临也理智上没有那么高的预期,不过总是直觉尚有斡旋的余地。他一直很在意一点:苍川礼奈身为警视厅组对五科——也就是主管药物枪械对策工作的科长,长期以来都对池袋和粟楠会过分上心了,她的业务重心几乎就没离开过丰岛区,除了药物枪械,她更关注暴力团犯罪,而暴力团犯罪对策科的葛原梦路似乎也和她关系匪浅——其中应当有什么理由才对。 折原临也说完后,苍川礼奈陷入了沉默。“可以的话,我想听听礼奈小姐的想法。”——按规矩,他们是不就同一件事交换意见的,而这次苍川礼奈没有立刻拒绝。 有戏。折原临也庆幸自己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苍川礼奈斟酌了片刻,慢条斯理道:“地下世界有地下世界的秩序,组对的工作是监督那种自组织秩序的运行而不是将其完全排除——现代城市无一例外都呈现管道化的结构,阴沟里的粪水和臭虫也是城市自循环系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算是清道夫,也不会对其赶尽杀绝。”折原临也连连摇头:“不不不,你误会也太大了吧……只要有水就会滋长细菌,肥沃丰厚的土壤平等地孕育粮食和害虫,任何天然的环境都不会是纯粹干净的,我也不会傻到妄图去破坏这种自然平衡啊,礼奈小姐未免把我想得太有野心了。”“你的野心还不够吗?”苍川礼奈反问,“你可是在谋划着给池袋的地下秩序重新洗牌啊,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啦。”折原临也隔着蒙了薄灰的窗户,望着室外黯淡的人潮,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随口道,“我腻了吧,就是觉得池袋也该变天了。”“你撒谎的技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蹩脚了?”“哎呀,看穿别说穿啊。”“你这说法实在太敷衍了,我都没法勉强自己接受你的搪塞——”苍川礼奈蓦地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呃,这只是我凭空冒出来的猜想,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猜想:难不成和岫野椋有关?”“欸?”折原临也惊讶地看向苍川礼奈,他的第一反应虽是发自真心,不过接下来就是故意夸大的稀烂演技了,“你窃听我啊?” 苍川礼奈脸色一下子变臭了,夹着灭掉的半截烟指了指折原临也的右手:“你的戒指少了一个吧。”“真不愧是礼奈小姐。”“再说了,你以为之前黄金周是谁帮她牵的线找上你?先声明我可是相当反对她再和你有什么牵扯!”“何止是‘有牵扯’的程度……”折原临也快笑死了,“事到如今才说这些太徒劳了吧,哈哈哈,我好喜欢礼奈小姐此刻的表情!”苍川礼奈气得抬脚就踹过去,被折原临也挪了一步轻巧地闪开了。 苍川礼奈不情不愿地问:“然后呢,你现在和小椋是什么进展?”“礼奈小姐为什么关心这个啊?你不是这种八卦的性格啊。”“少废话快说!” 在“我送了她一把琴”和“我单方面向她求婚了”之间,折原临也犹豫了一下,选择更通俗易懂的后者,然后不出所料看到了苍川礼奈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她垮下脸来长吁短叹“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真不该给她你的联系方式”。折原临也却没听她嘀咕那些有的没有,而是分神快速在脑内回顾了一遍他和苍川礼奈的对话,以及埋藏在话语间那些微不足道又漂浮不定的意指——他总感觉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只是一下子理不出头绪。 “我希望临也君好好珍惜她,小椋真的是很好的孩子哦。”苍川礼奈忽然十分认真地盯着折原临也。他一下子有点不适应:“啊?哦,不用你说我也会……” 他神思一动,蓦地想到,苍川礼奈从前和岫野椋很亲近吗? 为什么她也像森岛直辉那样表现得这么护短呢? “小椋”?苍川礼奈什么时候开始用“小椋”来称呼岫野椋了?他记得之前来良学园碰见的时候,她明明是叫姓氏的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浮上水面的泡泡,短暂地出现又接二连三地破碎了。折原临也还没来得及细想,苍川礼奈就又打断了他的思路:“说回之前的事,我考虑了一下,我有一个条件。”折原临也不假思索道:“说说看。” “临也君之前和我提过,你在东北被人捅了,那个人自称‘淀切阵内’对吧?”时间和光影都似乎在折原临也的脸上凝滞了一瞬间:“嗯——那又如何?”“你肯定在追查他吧。”“啊,我像是那种被人当街捅一刀会放着不管让事情就这么过去的傻子吗?”苍川礼奈嬉笑道:“呃——我还以为你会挂着很恶心的笑容说‘即便如此我也爱着这个人’哦。”“那也要取决于对面是怎么样的人。”折原临也露出想吐的表情。 “好吧,关于‘淀切阵内’这个名字,不管你查出了什么或者你打算采取什么进一步的行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这就是我的条件。”“礼奈小姐为什么对‘淀切阵内’感兴趣?”苍川礼奈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老是问一些明知我不会回答的问题——如果临也君答应,那么一旦你决定要做之前说的那件事,在我职权允许的范围内,我会提供你想要的一切帮助。”折原临也立刻得寸进尺地追问:“超出职权范围的情况下?”苍川礼奈轻哼一声:“看我心情。”折原临也打了个响指:“成交。” “对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友好往来的份上,我特别送临也君一个消息吧,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折原临也挑了挑眉,着实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做出垂首聆听的模样:“愿闻其详。”“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的外貌看上去没怎么变过?”“哎?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我是无所谓啦,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礼奈小姐当初潜伏在来神高中的真正动机……”话虽这么说,当苍川礼奈一脸神秘地冲折原临也勾手指的时候,他还是抱着一种礼节性捧场的态度凑了过去。 苍川礼奈将手拢在嘴边用低得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折原临也当场定住。 ——“因为啊,我小时候喝过人鱼的血。” 40、Period.40 暗室欺心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哟,折原饮茶。] 折原临也[你是和塞尔提在同一个游戏工会吗……]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 折原临也[没什么别在意……放在平时也就算了,但眼下这个称呼对我而言多少显得晦气了,能不能拜托你别这么叫啊?]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你又打算在池袋这块瘠薄的地皮上折腾什么?]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能不能放过辛辛苦苦过日子的工薪族呢?] 折原临也[关东第一名的黑客没资格替劳苦工薪族代言,闭嘴吧九十九屋真一。]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行,那我走了。] 折原临也[等等。有委托。]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 折原临也[别装死。这件事我之前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一些消息,但还是知之甚少。]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别绕弯子。] 折原临也[你知道粟楠会的“隐枪”吗?]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真是个古老得早就湮灭在传说中的名号啊。] 折原临也[我想知道那个男人,也就是岫野溟七年前死亡的真相,与之相关的一切信息,越详细越好。] 九十九屋真一断裂般的沉默令折原临也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隔了十多分钟,messenger上才再度弹出消息。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不行。] 折原临也很意外。 折原临也[为什么?]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和你不一样,我做生意讲究职业道德,不会背刺客户。] 九十九屋真一如此回复。 九十九屋@monhun双刀快乐搓背[七年前,受人所托清理“隐枪”生前身后一切痕迹的,就是我。] 时间是晚间九点。岫野椋准时推开了短租公寓的房门,夏夜的热意随着空气流动灌进窄小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在前几天刚用假名租下,租期一个月,全款预付了租金,而它只在今夜被使用。岫野椋进了房间,脚跟一勾带上房门,走到窗前伸手将合拢的窗帘挑开一条缝隙。她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下周边,就返身把琴盒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打开盖子取出16英寸超隐蔽型枪管和对应的枪机部件开始组装——就一般的城市作战而言,srs.308温彻斯特型的口径和射程足以应付;更何况她今次的任务是埋伏和精确狙击,srs的四个型号中,.308win的重量最轻,长度最短。她装上瞄具和通用弹匣,想到7发的弹容量未免多了些——她一旦开枪从不失手,所以不喜欢浪费子弹。 厚重的窗帘再度拨开缝隙,枪管轻缓而悄无声息地支在窗口,准镜里出现了一家尚未营业的地下酒吧的出入口,那里以一男一女为首,已经聚集了十来号人。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起来。岫野椋不紧不慢地调节了一下橡胶制缓冲垫,让srs自行稳定在射击位置,这才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在。”“岫野,你那边还顺利吗?”——刚刚出现在瞄具视野里的短发女子,写乐美影简洁而冷淡地向她确认。“我到位了。”“那我这边和泉井收到信号之后就进去——快了吧,那家伙已经在里面捱了两个多小时了。”“了解。” 半小时后,泉井兰和写乐美影带人冲进地下酒吧。在那之后不多久,酒吧出口陆陆续续跑出不少人,他们大多惊慌失措,不少鼻青脸肿,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而岫野椋对此没有任何感想。她的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几乎停滞。那些形色各异的人脸一张张从准星上划过去,像是芜杂无用的信息□□脆地过滤掉了,她的神思愈来愈清明,脑海中平静得近乎空白,她耐心地等待、寻觅,然后在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出现的瞬间扳机扣底—— 砰! 那个男人登时倒在了血泊中。岫野椋在子弹击发后立即起身,迅速卸下枪管、快拆瞄具和两脚架,把枪装回琴盒合上盖子快步离开——她在开枪后是不做确认对象是否死亡这种事的,因为毫无必要。岫野椋按照折原临也事前安排好的路线,避开监控从公寓楼的后门离开——她刚拉开门,就看见折原临也淋着湿漉漉的月光,站在台阶下等她。 折原临也笑着张开双臂:“辛苦啦。”岫野椋走下去,抱住他。“临也身上有灯油味。”“嗯——这是‘双头蜥’的拷问师的个人趣味了……椋身上倒是几乎闻不出硝火味欸。”“我有注意遮挡,而且现代枪支几乎都用无烟火药啊。”“嗯,是这样呢。” …… “果然,椋不是第一次杀人啊。” 一片寂静的相拥中,折原临也叹息着说出这个结论。 正常人若是要杀人,多半是某种情感突破了极限、或是人格崩溃带来的巨大能量碾碎了理智和人类朴素道德的结果。而岫野椋身上没有那种突破了安全值的狂乱痕迹,她既没有精神崩溃,也没有表露出那种以此为乐的麻木残忍,她有的只是一切如常的平静,似乎杀人这个举动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一丁点痕迹。 ——她是习惯了做这件事的。至少在认知上,杀人这件事不会给她造成任何影响,正面或负面的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就和她那些不可被触及的记忆一样,是“零”,是佯装不存在,就算堂而皇之地出现了,也会在事后被抹去一切痕迹。折原临也眯起眼睛,又想起了森岛直辉告诉他的,安置在岫野椋意识里的那套“精密的保护机制”——那套机制简直就像是为了将她培养成高效耐用的杀人机器而制作出来的。 “是啊,你失望了?”“那倒没有,我只是越来越感兴趣了。”折原临也的嘴边依然挂着笑,眼里的笑意却倏然消散了。岫野椋松开了他:“我都说了我是被当作‘隐枪的后继者’来培养的,临也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我只是跟在父亲屁股后面打杂、等要动手了就在旁边递个刀的角色吧。”“怎么会,我要是那么想,就不会让椋来做这件事了——你上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呢?”“……我不记得了,父亲去世后,我就不需要做这些了。”折原临也单手虚拢,作握话筒状递到岫野椋嘴边,装模作样道:“那么,岫野小姐,请容在下采访,时隔多年女承父业的感觉如何?”岫野椋翻了个白眼,拨开他的手自顾自走了。 折原临也在几天前接受了粟楠会四木春也的委托,调查地下赌博组织“双头蜥”,连带还牵扯了非法贩药的“天堂奴隶”,他制定了一整套计划摆平“蚯蚓”和四十万博人,而在这个计划中,额外的一环就是折原临也交给岫野椋的任务——趁乱狙杀“天堂奴隶”中一名背叛了粟楠会的原干部——如果没有那个叫桧木雄二的男人帮助四十万博人躲避粟楠会的眼线,“天堂奴隶”恐怕早就被赤林海月偷家了。于是,岫野椋就蹲守在提前选好的狙击点,在泉井兰和写乐美影冲进去大闹一场后,盯着从酒吧里逃出来的人,找出折原临也给她看过照片的那张脸,在无人知晓的阴翳里干脆利落地开了枪。 负责抹除粟楠会的叛徒、隐匿于黑暗的处决者——在岫野溟过世七年后,岫野椋继承了“隐枪”这个角色身份,却不是为了粟楠会,而是折原临也的要求。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却也不愿过问,不过当她第二天接到四木春也的电话而折原临也要她挂断的时候,她隐隐约约领会到他的意图。 “那具尸体阳光清洁会处理,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放心,明面上不会留下线索——只要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就好了。”折原临也说。 粟楠会的叛徒,遭到了悄无声息的枪杀,没有人见过凶手——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暴力团犯罪的常规操作,可在粟楠会相关者看来却指向特定的意义。 岫野椋意识到,这就是折原临也所谓的“心知肚明”,他在召唤一个幽灵——她已逝父亲的幽灵,他要让“隐枪”这个传说以叫人胆寒的方式回到人世,在池袋这片暗流涌动的湖泊中掀起腥风血雨。 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恭美进入聊天室。 巴裘拉:哎呀,晚上好,可爱的新人小姐www 恭美:晚上好。 恭美:我是暹罗介绍过来加入这个聊天室的,请多指教。 巴裘拉:啊,原来是暹罗的熟人! >>暹罗进入聊天室。 暹罗:恭美已经来了啊,怎么样?这个聊天室的气氛很不错哦,好像在时下年轻人之间很流行。 恭美:谢谢,我想应该很不错,也谢谢巴裘拉。 巴裘拉:不客气不客气w恭美能玩得开心就好啦w >>狂进入聊天室。 >>参进入聊天室。 狂:恭美姐姐!真是的,进聊天室还用本名,这一点真是和容貌还有身材一样充满了传统而叫人欲罢不能的魅力!巴裘拉还有暹罗,大家晚上好! 参:晚上好。 暹罗:还是一如既往狂暴的发言啊…… 巴裘拉:晚上好,狂,还有参。 巴裘拉:虽然在聊天室里最好不要透露和本体有关的信息,不过也没有那么严格啦,只是名字的话没关系吧。再说一座城市里,也未必就没有一个两个和自己名字写法恰好一样的人,对吧? 恭美:说的是。 暹罗:就是啊,你们不要给恭美那么大压力啦,就让她随意玩吧。 狂:说什么呢,暹罗师傅今天还不是对着恭美姐姐一顿重拳连打,到底谁在给恭美姐姐压力啊,厚颜无耻! 参:就是。 巴裘拉:重拳连打?真是……热血激烈的交流氛围啊www 暹罗:什么厚颜无耻!我只是堂堂正正接受挑战并且全力应战了啊!这是对恭美的尊重,再说我们不是最终精疲力竭打成平手,并且成为朋友了吗…… 暹罗:对吧,恭美! 暹罗:……恭美你倒是说句话啊! 恭美:啊……是的,没错,我和暹罗现在是互相认可的朋友。 巴裘拉:哈哈,那真是可喜可贺。 >>甘乐进入聊天室。 甘乐:呀吼——今天也是个愉快的夜晚呢,我是大家的偶像美少女甘乐☆ 暹罗:噢,晚上好啊,甘乐。 >>巴裘拉离开了聊天室。 >>狂离开了聊天室。 >>参离开了聊天室。 暹罗:???他们三个一言不发就退出了啊——甘乐你到底有多招人厌啊。 暹罗:甘乐?恭美? 悄悄话甘乐:呀,玩得挺开心啊。 悄悄话恭美:你是谁? 悄悄话甘乐:是啊,我是谁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来见我的话自然就知道了。 悄悄话恭美:真是莫名其妙啊,我为什么要见你? 悄悄话甘乐:失礼了,就当作我自我意识过剩——那你不想见见岫野椋吗? 悄悄话恭美:你到底是谁?! 悄悄话甘乐:你知道吗,椋她对虚构作品普遍没什么兴趣,但却收藏了一盘录像带,空闲的时候会拿出来看。 悄悄话甘乐:虽然那是本很多年前的大烂片啦,超级无聊的,她每次没过十分钟就睡着了,是当成助眠工具来的吗?我真服了。 悄悄话甘乐:那是六年前你们刚认识的时候第一次一起去电影院看的那部电影。 悄悄话甘乐:顺带一提,那次我也在场,就坐在你们后面哦。 悄悄话甘乐:她就算被你断交这么多年,也没有忘记你呢,哪怕嘴上从来不说。 悄悄话甘乐:你是不是说不出话了啊?你该不会哭了吧?哈哈哈哈别把我笑死。 悄悄话甘乐:所以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接受我的提议?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悄悄话甘乐:地址发给你,恭候了,水户清见。 甘乐:抱歉抱歉,有些急事要处理,只能潦草打个招呼,不过这种程度的敷衍大家一定会原谅美少女甘乐的对不对~哼哼~回见啦~ >>甘乐离开了聊天室。 >>恭美离开了聊天室。 暹罗:恭美也?? 暹罗:还真是来去匆匆啊…… >>暹罗离开了聊天室。 聊天室中现在没有任何人。 聊天室中现在没有任何人。 聊天室中现在没有任何人。 “时机上比预计的稍微早了一点,不过也算是赶巧吧……”折原临也自言自语道,“总归不能让水户家的大小姐真的一天到晚泡在写乐家的武馆,万一跟舞流和久琉璃混熟了,搞不好会演变成麻烦的事态。” 他关掉dollars聊天室的窗口,拿起手机打开messenger再度确认九十九屋真一的发过来的讯息——说是他主动发讯息过来恐怕不恰当,这是折原临也在被九十九屋真一拉黑了四十五个账号、又坚持不懈地换了第四十六个账号去骚扰他之后,九十九屋真一忍无可忍发消息骂他。 九十九屋@oi莫挨老子[你怎么这么烦人啊!我都说了我不接这个委托!] 折原临也[哎呀呀……我这是被讨厌了吗,我也没有强逼你接下嘛。] 九十九屋@oi莫挨老子[你看了我的黑名单过后还说得出这话吗,厚颜无耻也有个限度啊。] 折原临也[这也是我对九十九屋的敬意体现哦。] 折原临也[毕竟你是关东第一的黑客,既然当年是你负责清理有关“隐枪”的一切痕迹,那我当然就放弃从别的途径去查了,因为那纯粹是做无用功嘛。] 九十九屋@oi莫挨老子[吹捧我也没用。] 折原临也[我只是尊敬你而已,再说我也不做没用的事。] 九十九屋@oi莫挨老子[你这是摆明了要在我这死磕到底啊。] 九十九屋@oi莫挨老子[一副我不吐出点什么消息来,你就不会善罢甘休的嘴脸。] 折原临也[哈哈哈,别说得那么可怕。] 折原临也[我都说了,我尊敬你的职业道德,但是你想想看,事物都是有多面性的,我们为什么不换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呢?] 折原临也[不如给我一些不触及你的职业道德的提示怎么样呢?] 折原临也[你只是负责清理“隐枪”相关的痕迹吧?但是他又不是自杀,总会有别的人牵扯进去啊,不必是粟楠会大名鼎鼎的人物,不起眼的路人也可以啊。] 折原临也[我只是在调查不相干的事情的时候从你这里恰好得到一个名字——] 折原临也[又恰好找到了一些线索——] 折原临也[又恰好一时兴起刨根问底——] 折原临也[总而言之并未违背你的职业道德,只不过是我出于机缘巧合和个人好奇心的行动而已,你意下如何?] 九十九屋真一沉默了许久,最后留下一个名字就把折原临也的第四十六个账号拉黑下线。 ——“水户清见”。 折原临也双腿在地上轻轻一蹬,椅子就打着转从工作台前滑开,他望着室外池袋霓虹闪烁的夜景,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真期待啊,没想到又能和孽缘见面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反复无常的东西啊。” “‘孽缘’?”在一旁整理资料的矢雾波江眼皮一跳,“你说谁?平和岛静雄?”“哈?当然不是,我才不想见到小静好吗,不是我的孽缘,是椋的啦。”矢雾波江冷笑道:“你的小女朋友那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居然也会有孽缘……我以为她最大的罪过就是和你这个人渣扯上了关系。”“哈哈,好过分啊波江小姐。”折原临也苦笑道,“不过我也不否认,椋如果离开我就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了——可你不能小看她哦,她明知如此却还是决定留在我身边了,明明我都那样提醒她了……就为这个她还冲我发脾气了!不过说实话我是开心得不得了,所以才决定送她‘琴’的。” 矢雾波江愣神了一会儿,尔后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道:“临也,我觉得你现在很危险。”“啊?”“因为你这个人从前什么都不在乎,连两个妹妹的安危都未必真的放在心上——你自己说过吧?‘真正在乎家人的人怎么可能用真名做这种工作’什么的。你这种游戏人间的烂货心态和狗屎运气确实让你惹了无数麻烦事还能次次全身而退——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小女朋友虽然很厉害,但却是你货真价实的软肋,你那点歹毒的小聪明能保你几时呢。” “波江小姐,清醒一点,说什么呢,椋才不是我的弱点。”折原临也嗤笑道,“她是我的‘保险’。”“你说什么?‘保险’?” “是啊,我的‘保险’,哪怕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她也能保住我作为‘人’的存在。”折原临也张开双臂,像镶着一对翅膀那样轻盈地站起来,在满窗流光月色里回过头来,矢雾波江被他那双鸽血红的眼睛看得浑身发冷,而他的语调却如情浓时分的爱人那般如斯甜蜜,“有她在,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想做任何事都可以放手去做了。” 矢雾波江只感到冷汗涔涔:“你要毁灭世界吗?” 折原临也不置可否。 “这谁说得准呢。” 41、Period.41 伤敌八千 门铃响起来的时机刚刚好,不早也不晚,在各自的电脑终端前工作的折原临也和矢雾波江同时抬眼。不同的是,矢雾波江看向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找的麻烦来了”,而折原临也则是纯粹的充满了期待。矢雾波江不由得一阵恶寒。 ——“你怎么自己沉迷于稀烂的人际关系还不够,还要没事找事给小女朋友和她的孽缘牵线啊?”听到折原临也说他邀请了岫野椋的孽缘过来见面之后,矢雾波江打心底里觉得受不了,心想他真的不怕岫野椋得知后打断他的腿吗?而折原临也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我想看啊!”“……你说什么?” “我想看志同道合之人彼此背离,我想看情深义重之人互相残杀;我也想看恩断义绝之人破镜重圆,求而不得之人终成眷属。我会平等地尊重和祝福所有的苦海回头和不见棺材不落泪,一切只取决于人类自身的选择,就我个人而言的话——嗯,我只是想做个乐在其中的旁观者而已吧。” “……人渣。”“多谢夸奖。” 矢雾波江选择冷眼旁观。她实实在在地意识到,折原临也这个人根本就无药可医,更叫人恶心的是他自己也很享受这样的状态。纵使他表现得再怎么喜欢他的小女朋友,他心中那块尘俗尽退的领域里也从未有人真正涉足过吧——矢雾波江是这么想的。 折原临也做了个深呼吸,在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蔓延开来的、昼日苍白的日照里站起身,就仿佛自一片不被定义的混沌中初诞的神明在冉冉升起。 对比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他此刻的神情好像过于宁静了。 “波江小姐,客人到了,麻烦你去楼上把椋叫下来吧。” ——能让折原临也有兴致亲自开门的客人百无一二,而能在门打开、对上眼神的瞬间就果断拔枪的人,就只有水户清见一个。 折原临也瞥了一眼那把对准自己前额的□□半自动手枪,若无其事地感叹道:“哎呀,五年没见了,我以为打第一个照面多少会有些恍惚呢,看样子你把我的脸记得很清楚啊,水户小姐。”“我这个人对垃圾有强烈的执着——哪怕只是无意间路过,不清扫干净就会耿耿于怀啊,折原临也。”水户清见目眦欲裂。折原临也毫不客气地笑出声:“那让你为我辗转反侧了五年真是太对不住了——毕竟我都险些把你这号人物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你还叫我过来干什么,你以为我想看见你这张叫我作呕的脸吗,你这网络人妖?!”“别这么激动比较好——也不必见到我就这么忘乎所以,你该不会忘了我让你来是和谁见面的吧……”折原临也微垂视线,然后向室内偏了偏头示意。 一道干净的女声从稍远的地方传到水户清见的耳朵里。 “临也?波江小姐说你让我下来……你在哪里?” 水户清见顿时如遭雷劈,呼吸都差点在那一刹休止。折原临也扭头扬声应道:“在玄关——有椋的客人哦——”他转回来低声问水户清见,“你确定要继续拿枪指着我?” “椋”这个名字刺激到了水户清见的神经,一下子把她从怔忪中唤醒。来之前她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天桥上撞见她被人纠缠的时候也不敢久留,多看看她的样子,而此时此刻,在短暂的冲击后,当她的神智重新主导她的身体时,她做出的第一个动作仍然是转身就跑——被折原临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手腕。 “笑死我了,怎么第一反应是跑啊,也太没出息了吧你。”“你放开我……!”水户清见想要挣扎,却被不由分说向后拖进了玄关。 “我的客人……?”岫野椋很疑惑,下了楼梯穿过空阔的会客区域,就看见折原临也扯着一个人一把推到她的跟前——这才是折原临也所说的打一个照面时应有的恍惚。 “清……见?”岫野椋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吐出这个遥远得有些陌生的名字。水户清见心慌意乱地扯扯衣摆,拽拽袖子,然后终于找到该做的动作似的,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视线瞟着旁边,不敢抬头去看岫野椋的表情。她不知为何突然就结巴了:“嗯,那,那个……椋,好久不……” 水户清见话还没说完,就被岫野椋抱了满怀。“清见,我是在做梦吗?可是五年来,我连梦里都没有见过你啊,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清见了。” “……不是梦,椋,”过了好一会儿,水户清见僵在半空的手终于环住了岫野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就在这里……” 水户清见恍然觉得五年时光不过如此,这世上原没有任何事值得她耿耿于怀。 “我来见你了,椋。”她轻声说。 在水户清见被连拖带拽地弄进情报屋的事务所的时候,她的名字在另一个地方也久违地被提起了。 “千叶水户家的大小姐到池袋来了?”四木春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罕见地面露惊讶。 “是啊——当然,水户家的小姐想去哪儿都是她的自由,不过,问题在于,这件事,我不是从你、从青崎、赤林,或者粟楠会任何一个成员的嘴里听说——”粟楠干弥微微阖了阖眼,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四木春也齿关上下一磕碰,发出了战栗的声响,“而是和茜闲聊的时候才知道。”“真是非常抱歉。”四木春也立刻道歉,“是我们疏忽了,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水户家的人接近了茜小姐,我这就……” “不,别紧张。”粟楠干弥摆了摆手,“在没弄清楚事态之前,贸然行动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就不好了,这不是池袋的待客之道。”——他说这话,俨然是以池袋的主人自居。“您的意思是……?” 粟楠干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客观地陈述:“水户家的小姐好像并不认识我的女儿,她只是一时兴起去写乐家的道场踢馆而已——说是听闻写乐影次郎声名在外,就过去玩玩,顺带和那里的人打了招呼,包括茜。”“这么说来,她不是故意接近茜小姐?但再怎么说,一点都没留意到水户小姐的踪迹,也是我们不够谨慎的缘故。”四木春也仍未松口——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表露出丝毫“还好没酿成大错”的松一口气的态度的,就算粟楠干弥说“没事,别在意”,他也必须把这个“过失”揽到头上来——倘若水户清见真的只是来池袋游玩,怎么做到那么巧妙地避开所有粟楠会的眼线,悄无声息地就和粟楠茜有了接触呢?这种不自然之处逃不过四木春也的眼睛。 粟楠干弥也不知是认同四木春也的想法,还是单纯在考验他的耐性,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嗯……水户家的小姐那边就暂且留意着吧。茜的话,也不用那么紧张,别派很多人悄悄跟着她啊——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可是很敏感的,一旦亲子关系处理不当,叛逆期的表现就会特别过激,叫人吃不消啊。”四木春也点头称是。 “说到茜——我们不是还有那个孩子吗?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以用她吧。” 四木春也知道他说的是谁。自从岫野溟死后,粟楠干弥提起岫野椋就只用“那个孩子”,或者“她”来指代。这也很自然,因为父女二人的姓名读音完全一样,冷不丁提起来的话,旁人可能会不反应不过来,这个名字在此时的语境里指的究竟是早已死去的男人,还是他唯一的女儿。 四木春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既然说到那个孩子,有件事恐怕得告诉您知晓……其实我从几天前开始,就联系不上她了。”粟楠干弥睁开眼睛看过来。四木春也叹了口气:“是的,就是从……叛逃到‘天堂奴隶’的桧木死了的那个晚上过后,我就一直没能联络上她,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去新宿打听打听她的下落呢。” 粟楠干弥的嘴角抿成一道苍白的、刻板的直线,那种直线通常会出现在上了年纪的人的脸上,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起威严、怒意,和欲盖弥彰的悲哀。 折原临也向来认为自己尊重人类做出的一切选择,不管那选择会通向什么样的结果。虽说经由他推波助澜的事情总是少有好下场,但他坚持自己也是乐于观看大团圆结局的——可现在,他有点动摇,因为他不受控制地觉得水户清见碍眼得要死。他昨晚对矢雾波江说过的话不期然回荡在脑海:恩断义绝者破镜重圆,求而不得者终成眷属——算了算了,不了不了,趁早拉倒。岫野椋和他重逢的时候都没有喜极而泣这一说啊! 折原临也忽然双手一拍,啪!一个十分突兀的声响插入到那相拥的二人之间,吓了她们一跳。“嗨,打扰了——温情时间结束!”他三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揽住岫野椋的腰,把她从水户清见身上撕了下来。折原临也贴在岫野椋颊侧,嘴边挂着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虽然我嘴上说这是椋你的客人,不过水户小姐会出现在这里,主要还是因为我有事找她啦,能不能坐下来先谈谈正事呢?” 水户清见愣了一下,接着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跟折原临也刚在门口嘲讽她时一模一样的笑容:“好大的出息啊折原临也——你吃我醋?”折原临也面不改色:“不想谈可以滚。” 水户清见头一次感到她和折原临也的立场倒转了,他终于也有落下风的时候。她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态度:“行吧行吧,看在椋的面子上,我就姑且听听看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她自顾自走到沙发边优雅地坐下,一边冲岫野椋招手,折原临也冷不防怀里一空——岫野椋二话不说,立刻走过去乖乖坐在水户清见身边。折原临也眼角一抽:她那是什么姿态,亲人小鸟吗?!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水户清见微微前倾,摆出聆听的姿势,很是温柔得体地询问——明晃晃的挑衅。 折原临也深吸一口气,把脸上过分的假笑抹去了。他走到沙发上的两人面前,先是弯腰从岫野椋的胯边摸过去,取走了她枪套里的sigp228,接着朝向水户清见摊开手道:“你那把p99也交出来。”水户清见闻言皱眉:“为什么?”“我怕你们过会儿弄出人命来啊。”水户清见不以为然:“不至于吧,你在小题大做些什么?我都说了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的——再说,真要弄死你,就算没有枪我也……”岫野椋靠在她肩头轻声打断她:“清见。”水户清见失语。 “……行吧,行吧。”她就为这轻轻的一声呼唤妥协了,从手袋里摸出枪交给了折原临也。折原临也转身把两把手枪放在茶几上——嘴上说怕弄出人命要收缴凶器,结果还是随随便便就放在了两个人都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转过来坐在岫野椋和水户清见对面。他懒散地抬起手支着下巴,打量着亲密地依靠在一起不舍得分开的两个女人,心里有个饱含怜悯的声音叹息道,真是可笑。 “我就不绕弯子了,清见小姐。”他故意亲切地称呼她的名字,“叫你过来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七年前,粟楠会的‘隐枪’是怎么死的?” 水户清见和岫野椋登时定住,将两个人各自僵硬的模样尽收眼底,折原临也用上浑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放声大笑的冲动。 看吧,五载光阴,七年冤仇,这之中到底有谁,能完好如初呢。 连人神都在向着粉身碎骨的结局不可挽回地坠落,水户清见区区凡人何以幸免? 折原临也抱着一种莫大的快意在这各怀鬼胎的沉默中侃侃而谈,试图廓清这条漫长的叙事线上横生的迷雾,厘清它的前因后果。 “七年前,粟楠会的少主粟楠干弥上位时,整个池袋的地下秩序差点分崩离析,而粟楠会受到的最大外部冲击来自明日机组。众所周知,当时是被称为‘隐枪’的男人为粟楠干弥镇住了这个局面,明日机组在他手里死伤无数,粟楠会内部的反对势力也全都遭到了他的处决。然而在流了足够多的血、死了足够多的人之后,最终被推出来为这一切血债负责的人也是‘隐枪’。粟楠会的处决者被粟楠会亲手交到了明日机组接受处决,是他的死安抚了明日机组的愤怒和粟楠会自身的恐慌——这部分的故事都已经口耳相传多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编造和再加工,所以真实性不可考,然而结局的部分却是不争的事实。 “最终这场血腥的纷争没有演变成广域暴力团的大范围冲突而是以‘隐枪’一个人的死安然落幕,双方能够达成共识握手言和,都要归功于一位那时年仅十四岁的少女。她作为组织的一支,代表明日机组的利益,肩负和平的使命,凭借着惊人的辞令手段从中调停,用漫长的谈判平息了粟楠会和明日机组之间的冲突。” 水户清见握紧了拳头。折原临也注意到了,犹自投来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那真是一桩被东京二十三区的地下世界广为传颂的外交功绩,简直就是奇迹啊—— “是不是,水户大小姐?” “……清见?”岫野椋脸色惨白。 “没错,椋,那位十四岁就以一己之力摆平了明日机组和粟楠会的天才外交家——”折原临也向着水户清见摊开了手,隆重介绍道,“就是千叶水户家的独女,而今就坐在你的面前。” 水户清见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从肩颈到躯干都瞬间紧绷——并非是由于折原临也揭露了这段遥不可及的往事,而是因为她察觉到了真实而切近的杀意。她当即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枪——哪怕她理智上很清楚,这间屋室内理论上并不会发生需要她开枪的情况,也不存在她想要射杀的对象,可她的本能却已经驱策着她的身体采取行动了——却非为了攻击,而是要自保。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一股骤然袭来的力道让她的手腕偏折了方向。岫野椋抬腿踢开了水户清见的手,顺势起身扳住茶几的边缘将茶几向着对面掀翻过去,两把手枪便滑落在地。而折原临也则从容地起身避开,站远了一点,一边庆幸自己太有先见之明,早就让矢雾波江把茶几上的东西全都撤走了。 “椋?!你做什么……!”她脑中一片混乱,却还是下意识出手了——因为她的本能在疯狂地报警,岫野椋那股沉默的杀意已突破了阈值。她不得不在来回几步的狭窄空间里和岫野椋对拆,折原临也还在旁边风凉地提醒“动静不要太大哦”。水户清见是自由搏击出身,出拳凶狠,而岫野椋有合气道的功底,最擅长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她格住水户清见的胳膊,一把将她拉近自己,另一只手卡住她的喉咙,逼迫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是清见吗?”岫野椋问。“什……”水户清见感到呼吸困难。 “是清见要求……用‘隐枪’的牺牲来结束那场纷争的吗?!” 岫野椋近乎绝望。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七年前的调停是一个非常明智的策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两个暴力团的休战——站在水户清见的立场上,她那么做并没有任何过错可言,甚至可以说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为池袋地下秩序的重新匡正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可若真是那样——于她而言就是杀父之仇啊。 岫野椋觉得自己的心要被撕碎了——作为人类的这颗心,快要支离破碎了。 她二十一年的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她珍贵而一去不复返的十六岁里,除了折原临也之外最重要的人…… 居然是她的杀父仇人。 42、Period.42 自损一万二百五 矢雾波江被楼下清零哐啷的响声给吓到了。折原临也这种喜欢隔岸观火又带点洁癖的烂人鲜少把事情搞到自己家里来,矢雾波江由此产生了不妙的预感。她从二层的房间里出来,下了几步站在楼梯上,高高在上地观赏一层会客区正在如火如荼上演着的闹剧。 水户清见在和岫野椋僵持了三分钟后终于喘不上气伸手捶她:“放开,不是……不是那么回事……”岫野椋这才从那种暴烈的冲动里堪堪回神,松开了手:“抱,抱歉,清见……” 水户清见推开她,坐回沙发上咳嗽了好一会儿才顺了气,旋即恶狠狠地瞪向折原临也,什么仪态都不顾了,忍无可忍地吼道:“折原临也,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跟什么啊,从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椋也是,你们一个两个在那里自顾自瞎编什么故事,全跑偏了吧!啊——真是的,折原临也我杀了你啊!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听你们胡编乱造不可啊!!” 折原临也没有说话。岫野椋的眼睛里则刹那间燃起光火——她对此几乎不抱希望,可是,水户清见切切实实、全盘否认了。 “什么‘隐枪为粟楠干弥肃清了内部反对势力又镇压了水户机组’——这是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有乃宫罗的狂热粉丝写的虚构小说吗?!”水户清见说着说着,愈发暴躁起来,“太好笑了吧,这也有人相信的吗?相信的人脑子也多少有点问题吧!粟楠干弥上位之所以那么困难,恰恰就是因为在组织内部代际更替那么关键的时间点上,‘隐枪’背叛了他啊!” “什么……”岫野椋如堕冰窟。 “就因为粟楠干弥是个连自己的部下都镇不住的无能少主,明日机组才会想要趁机削弱粟楠会的势力,结果反而折损了那么多人!”水户清见捂着脸,只在分开的指缝间露出一双难掩悲痛的眼睛,“就是因为粟楠会家门不幸,明日机组才会那么大张旗鼓地过来讨伐,我的哥哥才会被卷进那场愚蠢的斗争里白白丧命——我本来就是反对这件事的,我当初是坚决反对我们家掺和进来的!” 折原临也思忖了片刻,说道:“你的哥哥……我记得当时水户会的少主——也在那次纠纷中死在了池袋。就是因为那个级别的人物死了,事态才变得难以收场,粟楠会不得不为此交出‘隐枪’……”“胡扯,我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你怎么还在不依不饶地说这种话!”水户清见崩溃地反驳,“我才没有要有乃宫罗死,我到池袋的时候他早就凉透了好吗——简直莫名其妙,他明明就是被自己人暗算的!” “……” “说是自己人的话我反而能够理解了,不如说和我猜的一样……”折原临也冷静地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了他呢,或者,他也是在一片混乱中被一人一下乱刀捅死的?” “哈?你真的不知道啊?”水户清见抬起脸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折原临也,“你不是个情报贩子吗,这种池袋地头蛇的秘辛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折原临也不咸不淡地解释道:“‘隐枪’死后有专人清洗过消息——那个人的手段,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客观地说确实在日本岛范围是无人能及的,所以这些信息流全都被截断了,痕迹也抹得一干二净,我也是无计可施了才决定把你叫到这里来。” 听了这番话,水户清见总算冷静了一些。她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提了一个高屋建瓴的观点:“我觉得你先入为主的预设太多了,折原临也——或者说,你看待这整件事的出发点就不对。” 在认知论和方法论的方面,折原临也还是第一次被人上课,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抱歉,你说什么?”水户清见颇为傲慢地指出:“时间预设错了!你推测杀了有乃宫罗的是粟楠会内部人,但这件事的时间不对——连这么基本的信息都搞错了还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你这个情报贩子未免水平太次。”折原临也不耐烦道:“能不能拜托你直接说结论?” “‘隐枪’不只是在我到池袋之前就死了,他是在明日机组的人到池袋之前就已经死了!他背叛了粟楠会,绑架了当时年仅三岁的粟楠茜当作人质来威胁粟楠干弥,结果被他自己的女儿当场击毙——这都是粟楠干弥亲口告诉我的。明日机组到池袋混战、我到池袋来调停,都是远在这之后的事! “而他的女儿,才是在后来的冲突里,只身一人就给明日机组带来惨重损失的元凶。枪杀了我的哥哥、单枪匹马就歼灭了明日机组将近五十人的先头部队的,是‘隐枪’的女儿而不是‘隐枪’本人……欸?” 水户清见的眼前骤然弥漫开一阵腥红的血雾,她的视野都随之产生了刹那的模糊。她倍感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表面蒙着一股温热的潮意,就像洗澡的时候仰着脸打开花洒的那个瞬间。 “……?” “咳,咳咳……”岫野椋猛地捂住嘴。 水户清见隔了两秒,整整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速度对于格斗家来说已经是不可原谅的迟缓了——可水户清见确实很难第一时间理解眼前的状况:那是岫野椋喷出来的血。 水户清见傻在了当场。岫野椋的指缝里仍在不断迸出丝丝缕缕的鲜血,那刺目的红毫无节制地溅落在她胸口,四处沾染,一片狂花乱绽。 “椋?!” 在岫野椋摔倒在地之前,折原临也冲到她身侧捞住了她——这是彻底超出了他所有预计的发展,看到岫野椋吐血的那一瞬间,折原临也差点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恶事做尽遭报应了。她在他的怀里弓起脊背,双手已经被血染红,徒劳地摁着胸口,眼角抽搐着,眼尾缓缓淌下一条刺目的血线,呼吸里夹杂着模糊的水声,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呼呼作响。 森岛直辉说过,岫野椋意识中的保护机制,会在她接触到刺激源的时候通过剧烈的生理痛楚掐断她的意识,从而切断她的感知。折原临也是见过的,在列车上提及粟楠茜时,岫野椋就在剧痛和耳鸣中一度失去意识——可眼下这状况的严重程度显然远远超过那个时候。 “痛……”破碎的音节从她的喉口卷着带泡的血沫溢出来,“我好痛,我好痛啊临也!!”她的嗓音骤然撕裂开来,凄厉得不似人声。折原临也腾出手扳住她的下颌,发现她的耳、眼、口、鼻同时出血,呼吸渐趋浅快,瞳孔更是涣散得厉害——这套机制真的是在保护她吗,这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椋,别再想了——别再想她说的话了!”他吼道,“波江!让森岛直辉给我滚回来,马上!!”“说什么傻话,现在找那个医生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矢雾波江已经快步从楼梯上下来,当机立断做了决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要出人命的——让开,我给她上镇静。” 折原临也想都没想就遵从了矢雾波江的意思。他抱着岫野椋,将她就近在会客室的地毯上放平。矢雾波江已经从柜子里翻出急救箱——那当然不会是通常规格的家用急救箱,而是她身为矢雾制药第六研的前主理人和药剂师才会使用到的配置。准备好安定注射液和生理盐水后,矢雾波江在岫野椋身侧跪下,准备执行静脉推注。 岫野椋抓住折原临也的袖子,瞳孔散大后,她什么都看不清,眼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光影来回晃动,她只能凭着感觉去找折原临也。 “医生,森岛医生……要回来……吗?”她如今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十分困难,嘴角的血迹渐渐干涸,喉咙里却还在时不时在往外冒血。折原临也反握住她的手:“我会让他立刻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椋,你的情况太危险了,森岛直辉不在我不放心。” 岫野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理解他的话语还是单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而唯有一点可以确认:她依然保持着清醒——折原临也深知她保持这份孱弱的清醒意味着她同时置身于何种程度的痛苦中饱受折磨,比这更让他不安的是,她已经连痛都喊不出来了。 “临也,答应我……等医生回来,不要,绝对不要让他……拿走我的记忆。”岫野椋的视线无法聚焦,看上去就像是双目无神地、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光线在她的瞳孔里肆意游弋,让她的眼睛呈现玻璃似的光泽。“我就快想起来了,我要想起来……我要想起所有的……”她气若游丝地、却也无比固执地强调,“我不想再忘记任何事了。”“要是全都想起来,你可能会死的,椋。”折原临也的嗓音陡然间沉下去——他说出这样的警告甚至有违他一贯的原则和认识。他在来良学园和岫野椋重逢的时候,刻薄地攻击她是抛弃了记忆和人格的胆小鬼,可此时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性命安危放在了人格完整之上。 “我要推了。”矢雾波江出声提醒,她已经将针筒的针尖抵在了岫野椋的皮肤上,折原临也冲她点了一下头,矢雾波江就将针尖埋进去,开始缓慢推针。 “不,不会的……我不是答应了临也吗。”岫野椋的眼底浮起一丝一阵风就能让其消散殆尽的微弱笑意,“到死我都不会离开你……就算要死,我也会……带你一起走。” 折原临也一时有些发蒙。 在他送她“琴”的那天,他还给了她一枚戒指——他和岫野椋彼此心知肚明,那不是什么幸福的约定,那更接近一个诅咒,是哪怕堕入深渊,也绝不允许背弃对方的束缚。在折原临也为岫野椋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他和她就都明白:前路的尽头,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疯癫人世中,常人无法涉足的火海刀山,等待他们的除了毁灭,就只剩下疯狂。 然而岫野椋仍是戴上了那枚银戒,答应了他的要求。 “放心吧,临也,我到死都不会离开你。不止如此,我会把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她带着无所畏惧的微笑,做出了跨越生死的承诺。 “如果到了认定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一刻,那我就算死,也一定会带临也和我一起走——我说到做到。” 她在那一日,和他立下了至死不渝的誓约。 “从此以后,直至终末,临也都不必再为此担忧。” …… “是……没错,椋答应过我的。”折原临也摩挲着她指根上的银戒,低声说,“好,那我也答应你,不会让森岛直辉再洗掉你的记忆。 “椋,希望你醒来之后,能如愿看到,你的人生和世界最初、最真实的样子。” 他温柔地祝福了她的选择,衷心地希望她能如愿以偿。 岫野椋闻言,终于安然地合上了眼睛。 在二层的卧室里安顿好岫野椋后,矢雾波江留下来看护。折原临也回到一层,收拾刚才剩下的烂摊子。水户清见还陷于一片混乱之中。她看见折原临也下楼,连忙站起来问他:“椋她怎么样了?还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椋睡着了,波江小姐说情况应该没有那么糟糕,不过我准备叫个密医过来给她做一下检查,但愿不要是重要脏器破裂了引发大出血……唉,偏偏新罗那家伙最近受伤了没法接诊,真是难办。”折原临也忍不住嘀咕两句,他瞥了她一眼,冷漠地把她之前嘲笑的话回敬过去,“至于‘怎么回事’嘛——到现在都没发现椋就是‘隐枪’的女儿,你这个水户家的当家人也是水平够次的了。” “……”水户清见脸色惨白。“就是字面意思。”折原临也摊了摊手,“那个人的本名叫‘岫野溟’,名字写作‘沧溟’的那个‘溟’字——这么说你就能理解了吧?作为他的女儿,‘椋’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成为他的继任者才被取出来的。” “所以……椋她的确就是,杀了我哥哥的人。”“结果而言,就是如此。” 折原临也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疲劳涌上他的眼眶。他打电话联系完密医,就在水户清见旁边的沙发上——也就是先前岫野椋坐的位置,坐了下来,示意水户清见也坐,而她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破烂人偶,膝盖一折,就以和折原临也差不多的浑身散架似的姿势,垮在了沙发里。 “所以椋她,之前以为,是我害死了她的父亲吗……”“正常人都是这么以为的。”“我诚恳地建议你少在那里自诩正常人。”“我诚恳地建议你少来建议我。” 水户清见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再提起劲头和折原临也吵一架了,但那一口气也不过就是在喉口堵了一会儿,就通通逸散干净了。她拖长了调子道:“我以前觉得——森岛直辉和你应该相性很差;现在想想,其实我跟你的相性更差吧。”折原临也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懒得扯:“那你误会了,我对你和对森岛直辉虽然是不同意义上的讨厌,但程度不相上下吧。”“我太荣幸了。”“别客气,你应得的。” 水户清见“啧”了一下:“你怎么装都不装了?你的风格不是烂事做了一箩筐,漂亮话还是说得比谁都响吗?”折原临也摆摆手:“算了吧,你不累吗?”“……累。”水户清见难得赞同了他,“你说得对,就算了吧。” 一时间相对无言。 蓦然间,折原临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清见小姐,你刚刚,说‘的确就是’?”水户清见烦躁地反问:“什么?” “你说‘椋的确就是杀了哥哥的人’,你是不是早有察觉——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全然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折原临也转过头来看着水户清见,“多早以前?”水户清见不想理会他:“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折原临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你六年前留在池袋,就是为了找椋?”水户清见疲惫地搓了搓脸:“对,那又怎么样?我哥哥惨死在这里,就算表面上达成了调停,但我自己当然还是想找到那个凶手。可是粟楠会给她上了最高的保密等级,我不知道一点儿线索,只知道她回去当普通高中生了。虽然我最初确实怀疑过椋,也是为此接近她,但我没有证据,后来,我渐渐地也就没再考虑那件事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很重视她……” …… “我该怎么办呢?”“你问我?”“我只能问你啊。”“我这边咨询按条收费的,毕竟是情报贩子嘛。”“我这不都告诉你那么多惊天内幕了,你就不能……?” 水户清见并未对此抱有期待,纯粹是没话找话罢了。她需要和折原临也保持这种散漫的对话节奏来维持某种意识和知觉,不敢放任二人之间陷入长久的寂静——她害怕自己在那种寂静里会一不留神就失足堕入无序而迷惘的疯癫,最终招致人格的毁灭。而折原临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嘴,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尔后大发慈悲道:“行吧——我就帮你想想看。”“怎么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调整姿势坐起身,水户清见也跟着坐正了。 “清见小姐,我们先来搞清楚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你对椋的了解究竟有多少呢?当然,我不是说喜欢的食物或者颜色那种组成一个‘人’的边角料一样的特征信息;我指的是更为本质的方面——你懂吧?比如她的出身,比如她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老实说,我完全不了解她。”水户清见非常诚实地、不端一点架子地回答,“不管五年前还是现在,我都对椋的事知之甚少,大概还不如你呢。”“‘大概’完全可以去掉——但即便如此,你还是认为你和椋是朋友。”水户清见无奈道:“只是‘我认为’没什么用吧——椋刚才是真的想杀了我。”折原临也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她不会的啦。”水户清见争辩道:“怎么不可能,你没有直接面对过那种真实的杀意吗?椋在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杀意可比我当年到池袋面对粟楠会时所承受的强烈百倍!” 折原临也不以为然:“她只是震惊过度再加上生气而已,一时没控制好吧。”“你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如果她真的想杀你,怎么会把茶几掀翻呢——这个动作在动真格的时候很多余,你不觉得吗?她要是动了拿枪的念头,多半在你伸手去够p99的时候,脑门上就已经开一个洞了——椋的出枪速度放眼整个首都圈都是一骑绝尘的水平啊。”“……好吧。”水户清见不情不愿地承认折原临也说的确实有道理。 “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即便你对她的本质一无所知,你这五年来也没有真正忘记过她,而她也没有忘记你。”折原临也耸耸肩,“所以嘛,人类说到底还是社缘建构的概念,就算立足于虚假的基础,只要按照通行规则建立了真实的关系,结果而言就也会得到‘真实’。”水户清见翻翻眼睛:“半当中开始我就听不懂了,麻烦你说得简单易懂一点。” “你就算不知道椋是什么样的人,也还是爱上了她——就这么简单。” 水户清见一听顿时红了脸:“你你你你你你乱说什么,怎么五年了还是这样!拜托不要随便评价我和椋的关系啊!”折原临也轻描淡写地说:“我完全理解啊,我也是一样。椋就是那样的人,即便不知底细,也还是会渴望她,不是吗?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本质和来处,可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爱别人。”“……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水户清见自暴自弃地嘟囔。 “既然这样,我们来谈个生意吧。”折原临也忽地换了一副腔调,脸上也挂起了情报贩子的营业笑容。水户清见被这峰回路转的话口弄得一阵恶寒:“谈什么生意?”“我会整理一下手头的资料,我们来交换一下关于椋的、目前得知的所有信息——啊,等森岛直辉回国,也算上他好啦,毕竟他最清楚椋过去的情况。”“你、我、森岛医生?这是什么地狱组合啊?!”水户清见抱头尖叫,“说到底你要干吗啊?!” “你不想报复吗?”折原临也轻声问。 水户清见的神经一跳。折原临也凑在她的耳边毒蛇吐信子般说起了亲昵的悄悄话。 “把自己重要的人弄成那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把她的记忆和人生都涂抹得面目全非,甚至让她在十四岁的年纪就枪杀了自己最敬重的父亲,二十一岁才得知真相,结果当场就吐血吐得差点休克—— “做出这些事的人,你难道不想报复吗,清见小姐?” 水户清见冷不丁想起五年前,森岛直辉唆使她对付折原临也的事。她明知道森岛直辉是在利用他,却还是照他说的去做了——森岛直辉和折原临也对待她的态度如出一辙,他们在打算利用她的时候都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看似非常公平地把选择权交到她的手里。水户清见在心里捶胸顿足,恨自己总是逃不过被这种人渣男挑唆的命运,偏偏还每次都心甘情愿。 没办法,因为椋是那样的人啊。水户清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慢条斯理地梳整头发,抚平满是褶皱的衣领和前襟,恢复了端庄优雅的大小姐做派,然后和折原临也交换了一个狼狈为奸的眼神,小巧的钻石耳饰在她的颊侧微微晃动,闪着尖锐的光芒。 “说吧,你想怎么做?” 43、Period.43 百密一疏 水户清见到访两日后,森岛直辉回国。他在深夜满面倦容地敲开事务所的大门,二话不说照脸先给折原临也来了一拳,被折原临也随手挡下。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晚上好,医生,打招呼的方式真是相当别致啊,这就是所谓的精英做派吗?”森岛直辉根本懒得理会他。 “椋现在情况如何?”他自顾自进门脱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密医来做过身体检查,没有大碍,只是仍然没有恢复意识——波江小姐每天给她推最低限度的静脉营养。”“椋在出现严重的应激反应过后,需要长时间的睡眠和休养,睡得久一些也正常,身体上没出什么问题就好了,不用过度操心。” 折原临也点点头:“好吧,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他欢欣雀跃道,“等医生上楼看过椋,我们三人就立刻来开个圆桌会议吧!”“什么?圆桌会议?三人?”森岛直辉感到太阳穴附近有根神经突突直跳,“我说折原君,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折原临也厚着脸皮说:“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和大小姐都是习惯了熬夜的——少数服从多数,就麻烦医生将就一下啦。”“大小姐?那又是哪位啊……矢雾小姐吗?” “我。”一道懒洋洋的女声插了进来。 水户清见倚靠在楼梯边,抬了抬手心不在焉地问候:“一路上还顺利吗,森岛医生。”森岛直辉很惊讶:“水户小姐……你怎么在这儿?”“我被卷进来了啊——自愿地。反正这里房间多,图个办事方便,我就在这里落脚了。”水户清见不情不愿地向折原临也偏了偏头,然后颇为幸灾乐祸地冲着森岛直辉咧咧嘴,“不过一想到你也没逃掉被他祸害的命运,我心里就舒坦多了——别来无恙啊,医生。”森岛直辉似乎恍惚了一会儿才回神,表情复杂地扭头看向折原临也:“折原君,说实话……我开始有点佩服你了。”而后者耸耸肩,乐于接受别人一切对他不择手段的赞扬。 折原临也牵头组织起来的圆桌会议以岫野椋的精神状况和病史说明为起始,到目前所有的情报归集、分析、演绎推论以及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制定作结束,直接从凌晨一点开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水户清见打着哈欠回去睡觉,森岛直辉已经走路带飘——这间原本略显空旷的工作室里,如今住满了性格迥异、渊源深厚,还互相不对付的人,常人看来恐怕是连一丁点可供自由呼吸的空气都没有的阴暗恶人窝,但折原临也却对这种充满火药味、处在一点就爆边缘的现状非常满意,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折原临也上到二层,矢雾波江正从卧室退出来。岫野椋昏睡后,她和折原临也两个人轮流陪护,水户清见有时能搭把手——不过她这两天频繁外出,多半是折原临也交代了别的事给她。 “辛苦你啦,波江小姐,去休息吧。”“你不睡吗?”“我偶尔熬一下没关系的——哇,波江小姐居然也会有关心我身体的一天。”“我只是关心一下你哪天去死。”“讨厌啦,我还是想活久一点的。”“……上午推营养的时候再叫我。”“了解。” “说起来,你的小女朋友虽然精神上的构造有些异常,但就身体方面来说,真的是很幸运啊。”矢雾波江蓦地发出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折原临也疑惑道:“什么意思?” 矢雾波江垂下眼:“你之前让我找的,小女朋友薄薄几页纸的人生履历,那上面不是写得很明白吗:她的母亲患有神经性肌肉萎缩——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神经性肌肉萎缩是细胞质线粒体遗传疾病,患病母体的后代基本继承母体性状,几率高达90%——说得通俗一点,除非运气好到基因突变恢复正常,否则母亲是患病体的话,子女少有能躲过一劫的;而且这种疾病通常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会发病,半数以上患者尚未成年就出现症状了。”矢雾波江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你的小女朋友到了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是活蹦乱跳,一副健康得过分的样子吧?我猜你要是真的触怒了她未必能在她手上挺过十分钟——这就基本可以排除她继承母体性状的可能了,她是那幸运的‘10%’呢。” 尽管嘴上还不着调地说着“就算我真的惹火她,她也不会揍我的啦”这种话,折原临也却分神琢磨着矢雾波江吐露的信息,渐渐陷入了深思。蓦地,像是被降临此间的神意点化一般,一个荒唐却合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然后瞬间一线串珠般把碎片化的线索全数勾连起来。 一旦这个假设成立,所有看似矛盾或者毫无关系的细枝末节,都在此基础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整合,并且完成了自洽——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股疯狂得濒临崩溃的笑意几乎胀破喉咙,折原临也却将其生生压了下去,他的喉口随之泛起扭曲的阵痛。折原临也捂着脖子,皱着眉几乎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我还真是,差点被人鱼姬摆了一道啊……” 矢雾波江一头雾水:“人鱼姬?公主……安徒生吗?” 折原临也咬牙切齿地说:“不是,是八百比丘尼啊,八百比丘尼。” 数个小时后,被折原临也咬牙切齿惦记着的八百比丘尼悄然而至,在鲸木重的面前翩然落座了。她拥有相较于成年女性而言略显娇小的身形,坐在凳子上脚尖才勉强点地,但稍显成熟的妆容和气质又非常具有迷惑性,大约第一眼看见她的人心里都免不了产生疑惑:她究竟是没长大的少女偷穿了妈妈的衣服,还是成年女性在变着法装嫩? 鲸木重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道:“在这里见到你真是意外,礼奈。”苍川礼奈嫣然一笑:“睁眼说瞎话呢,重,你应该早就察觉到我的存在了吧。”“我是罪歌的饲主,只对自己的子嗣有感应,人鱼血塑造的不老不死身和我之间,并未建立那种层面上的关联。”“呵呵,别这么一板一眼地——和我聊聊天吧,我们这不是好久没见了嘛,我可以坐下吧?”“可是你已经坐下了。” 苍川礼奈对鲸木重不识趣的回答充耳不闻,依旧笑眯眯地托着脸问:“刚才走掉的那个人是谁?”鲸木重回答得很保守:“是我在调查的一个人的关系者。”苍川礼奈状似随意,却直接大喇喇地讲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奈仓先生啊,他好可怜的——不过硬要说的话,也是他咎由自取啦,你说他招惹谁不好,偏偏在年轻不经事的时候就得罪了折原临也这么个人呢。” 鲸木重依然用一双空洞的眼眸注视着她:“礼奈和折原临也是熟识?”“一个没有背景又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的情报贩子嘛。他在池袋也算是比较高调的一号人物了,我当然有关注——”苍川礼奈略显轻佻地说着并不适合向一般人透露的话题,“别看组对部五科名义上主要关注药物枪械,实际上,三科四科那边的暴力团对策工作我也是经常要插手的,毕竟葛原那家伙,没我在就不行啊。”鲸木重闻言点了点头:“失礼,这些年我偶尔在新闻上看见过礼奈,但不太搞得懂礼奈具体在做什么工作。” 鲸木重说话一贯措辞礼貌,只是面对苍川礼奈时,话里的意思总是直白得吓人,毫无矫饰也不客套,仿佛一点都不懂得“委婉”二字怎么写。苍川礼奈却不讨厌,她笑得眯起了眼睛:“那对我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要是重时时刻刻盯着我、惦记着我,对我的业务弄得一清二楚,那我大概每天夜里都会焦虑得睡不着觉吧。”鲸木重紧接着说:“可是,礼奈却已经盯着我很久了。在我以集团的名义第一次接触警方内部和新闻媒体的时候,礼奈就盯上我了吧,没少通过各种各样隐晦的方式给我使绊子——虽说多半时候,礼奈也仅仅是冷眼旁观而已。” “我是在保护你啊,重。”苍川礼奈故作委屈道,“重是很会对付妖异和怪物没错,但是对人类社会经过数个世纪的实践累积下来的这套管理制度和运行方式却一窍不通呢。要不是我暗地里敲打你,你恐怕早就得意忘形,然后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哦?”“那还真是……失敬。”“嘻嘻,重肯定在心里怪我多管闲事吧。”“礼奈就是这样的性格,只是小打小闹的话,我也没什么怨言。”“哈哈哈,你到现在也还是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在两人之间停止了流动,鲸木重垂下了视线。苍川礼奈是她养大的孩子,可自从她喝下并成功消化、吸收了人鱼血,继而获得不老不死身后,鲸木重就越来越看不透她的想法了。不过反过来说,苍川礼奈对待鲸木重的态度本就暧昧反复,她对自己的养母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大多数时候一点也不客气,言行举止毫无敬意可言——鲸木重对此不甚在意,苍川礼奈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件商品罢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超越了人类常识的异常存在,人类文明中充斥着有诸多与此有关的描述,或蛮荒,或绮丽,最终都可以归纳到大众神话的范畴,诸如妖异、怪物、精灵等等;而捕获、驯服乃至改造这些异形,再售卖给有意向的收藏家就是鲸木重的工作。苍川礼奈在鲸木重过手的众多商品之中又稍显特殊——苍川礼奈不是脱胎于虚构故事的妖怪,她原本是人类。在经历了无数次和人鱼血的融合实验后,苍川礼奈得到了不老不死身,也是这个实验项目中唯一活下来的成功案例,是价值连城的孤品。不止如此,在鲸木重将她脱手后,她很顺利地以正常人的身份融入了人类社会,还靠着不老不死身所赋予的卓绝才智,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警视厅组对五科科长的位置。 鲸木重一直难以理解苍川礼奈对人类社会的热心——一个人造的妖怪居然会跑去做警察这种职业,还干得这么认真出色,实在是不可理喻。鲸木重惊异于曾经的人类身份认同居然给苍川礼奈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影响,她明明拥有世代更替都不能湮灭的肉身,拥有远超这个文明纪元所能企及的高度的智慧,却甘愿将自己束缚在人类社会的法律道德所构筑的条条框框里,乐此不疲地玩着幼稚的权力游戏——还变着法跟自己作对。 妖异和怪物本身就是破坏了人类秩序的存在,可苍川礼奈却选择成为秩序的维护者——就好像她从未迈过“人类”这一概念的边界,从未踏入过那边界之外、与文明和常理有悖的荒芜地带,也从未被那失序的、未可知的领域的黑暗吞没过。鲸木重对此感到嫉妒,她是被淀切阵内以怪物的血肉养育起来的,长大后,也继承了淀切阵内的事业和生存之道;她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饲养了苍川礼奈,得到的结果却大相径庭——苍川礼奈何以长成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样子,走了一条正常人才会走的路、过上了正常人才拥有的生活?就因为血统上的那部分原生的杂质吗?鲸木重百思不得其解。 “重,你在和矢雾制药那个肥猪老板谈生意,对吧。”苍川礼奈毫无征兆地提起了矢雾清太郎。“……礼奈,还望你对我的交易对象保持基本的礼节——不是我想约束你,只是我刚才一下子不太适应从你的嘴里听到‘肥猪’这种词汇……”“矢雾清太郎向你买了罪歌。”苍川礼奈打断了她,“你打算把自己的罪歌交给他吗?”鲸木重没有回答,撒谎对她来说没什么必要,因而没有这种习惯。 “重应该不想把自己的罪歌交出去吧,你多半还是会像当年那样选择‘解剖’,是吗?”“可能的话,我并不想这么做——一来,这会导致商品贬值;二来,眼下不具备解剖罪歌的条件。要想重锻罪歌,‘刀鞘’必不可少。” “解剖”是罪歌母体的增殖方式,也就是打碎刀刃将其重锻。多年前,鲸木重曾将罪歌剖出一振,卖给了岸谷森严,几经周折后流入园原堂,寄生在园原沙也香的身上,后来被她的女儿园原杏里继承——苍川礼奈从折原临也那里得到了园原杏里这个名字,她几番犹豫要不要把这张牌打出去。出于私人目的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不是合乎情理的行为,更何况,她难以料想鲸木重为了夺取罪歌会做出什么事——由于最近四处都在谣传粟楠会的“隐枪”再度现世,本就把池袋的氛围弄得够紧张了。 “不过,眼下我考虑的是——”鲸木重那双泛着无机质光泽的黯淡眼眸略微抬起,完整地映出苍川礼奈的脸庞,“礼奈会特意出现在我眼前,悉心关照我这么多事,就意味着……我有了寻回刀鞘’的可能。” 苍川礼奈眉睫一颤,心道,完了,关心则乱,千虑一失! “礼奈是因为担心我再接触到‘刀鞘’并且使用‘刀鞘’来实施解剖,才到我面前来张牙舞爪。虽然人类这种弱小又爱逞强的矛盾行为我无法苟同,不过还是衷心感谢礼奈给了我这样的提示。” 冷静,要冷静啊,我。苍川礼奈的眼角止不住地抽搐。“刀鞘”的存在已经暴露了,那就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到那二者的关联。 “重,千万不要觉得吞噬了那么多怪物就可以在人类世界里横行霸道——我这可是好意提醒你哦?像池袋这样的地方,包罗万象,怪人怪事层出不穷,说难听点就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她做了个深呼吸,堪称年幼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孩童般无辜无害的神色,嘴里却习以为常似的说着常人听来天马行空的话,“不就是异形、妖精、怪物吗?在池袋,随便哪个街巷的角落里都会冒出来一两个,没什么稀奇的啦。” “礼奈,我从来不曾蔑视人类所在的世界,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而已。”鲸木重一本正经地纠正了苍川礼奈的说法。苍川礼奈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挑剔地点了点她:“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说才显得格外傲慢啊——重不是人类,拥有超越的力量反而依从自己制定的所谓职业道德加以克制,和普通人划清界限,侥幸没有被波及的人是不是反而要因此感谢你呢?其实你只是对不相干的对象漠不关心而已。 “就给重一个忠告吧。我不管重有什么打算,但如果你敢把主意打到泽奈头上,就要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才行。” 鲸木重不为所动:“泽奈虽然很异常,但她既非妖物,也不是异形,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考虑到她作为刀鞘的作用以及我的契约精神,还是容我问一下:礼奈是指什么样的心理准备呢?” 苍川礼奈一下子收敛了笑容,眉目间倏地浮起一股鄙夷和厌弃,她脸色变得太快,像个很容易被外界一丁点变化影响情绪的、喜怒无常的小孩:“唉,我最讨厌明知故问了……当然是和我为敌的准备呀。” 鲸木重依然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态度:“我不认为礼奈的忠告有什么意义,礼奈太弱了。”苍川礼奈挑了挑眉:“重,你不仅小看人类,连妖怪都不放在眼里了吗?不老不死身的用途可是很多的。”鲸木重岿然不动:“愿闻其详。” “就算你用罪歌捅穿我的眼球、切碎我的大脑、剜出我的心脏,我仍然是我——我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杀死你,你却永远无法毁灭我。”苍川礼奈又开心地笑起来,笑得灿烂而又锋利,让人想起新淬的刀,“重,你可以轻易踩死一只蝼蚁,但你抹消不了‘蝼蚁’这一概念。” 不老不死身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永生不灭,不死不休,时间的延展进入了超概念的领域,乃至取消了一切实存的意义。 “倘若你要对泽奈出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届时,就让同为怪物的存(我)在(们),愉快地互相厮杀吧。” “……”鲸木重心中忽然生出茅塞顿开的清明感:苍川礼奈原是靠着这一线微弱的联系才得以和普世人类接壤的——既不是血统、也不是意志,而是苍川泽奈,是苍川泽奈的存在完整地保住了她的人格和人类理性。 ——原来如此。鲸木重感到一丝宽慰。不过如此。 一线因缘而已,这种轻忽缥缈的东西,罪歌轻易就能斩断了。 她目无波澜地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 “我喜欢礼奈的这个提议。” 44、Period.44 各行其是 森岛直辉抵达池袋后翌日下午,岫野椋从长达三天的昏睡中苏醒。这本来是个好消息,可矢雾波江却发现,岫野椋不能说话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也迟缓了不少。森岛直辉诊断过后,确认为癔病性失音。 “癔病性失音就是强烈的精神刺激引起的突然失音,是喉发声暂时性的功能障碍,并未出现器质性改变的一种癔病表现……说白了就是神经官能症。不过这种病症通过心理治疗或者暗示治疗,就可以很好地改善症状,恢复起来也很快,不必担心。”森岛直辉胸有成竹地说。 话音刚落,折原临也冷嗤一声,矢雾波江翻了个白眼,水户清见诚挚地举手发问:“请问,谁来做心理治疗?”森岛直辉面露疑惑:“还用问吗,当然是我。”水户清见讪笑:“医生,你这副架势是很专业很有气势,只是……”她指了指扯着矢雾波江不肯松手,躲在她背后警惕地盯着其余三人的岫野椋,“你觉得椋那个样子,会接受你的治疗吗?”森岛直辉面哑口无言。“森岛医生,你为了保护你那玻璃般的自尊心,故作镇定地对事实视而不见的逞强模样真是酷毙了。”折原临也毫不留情地补刀。“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森岛直辉反唇相讥,“折原君,你不是自称是求了婚的正牌男友吗,怎么椋只肯让矢雾小姐碰她呢?”眼见折原临也眼角一抽要拉一架嘴仗的架势,水户清见不耐烦地插入二人之间叫停:“都给我打住,小学生吵架吗!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该搞清楚,椋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情况?损失了多少,关于过去又想起了多少?”“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认为过去的记忆完全恢复这一点恐怕不必抱任何希望——或许椋在注射安定之前,意识里的确出现了一些不可控的闪回,但我说过,那套机制极为精密,不会因为一次正面冲击就失去效用……” “吵死了。”忽然,坐在床上的矢雾波江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她用一种鄙夷的目光一视同仁地扫过他们,然后道:“拜托你们别这么没常识地在刚清醒过来的病患面前喋喋不休地讨论她到底是精神失常还是顺行性遗忘——既然小女朋友暂时不想跟你们亲近,你们都给我出去。”森岛直辉语塞,水户清见噤声,折原临也做了个手刀拉脖子的动作,说,矢雾波江比他大,在这里是她说了算。 矢雾波江把三个人都赶出去后,岫野椋终于从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紧绷状态里放松下来。矢雾波江瞥了她一眼,漠然道:“你装的吧?”岫野椋闻言,轻轻地笑起来:“波江小姐好厉害,明明森岛医生都没看穿呢。”矢雾波江没好气地说:“那只是因为他们三个都太在乎你了。”“波江小姐不在乎我吗?明明您把我照顾得很好。”矢雾波江挑了挑眉:“职责所在罢了,临也付我工资的。”“好吧,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 …… “你是不是想起来很多事?”“这个嘛,我暂时不想谈啊,所以才回避他们的。” 矢雾波江冷淡地说:“你装不了多久的,我也不会一直替你遮掩。”“没关系,容我装几天傻,考虑一下就好,我只是现在还没整理好想法——就拜托波江小姐了,行吗?” 矢雾波江一时间有些恍神,岫野椋轻声询问她“行吗”的语气,也太容易让她联想起折原临也对她颐指气使的那副样子了——明明这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脾性和态度啊。 “……真是麻烦死了。” ——而她最终也只能像应承折原临也那些突发奇想又不合时宜的差遣那样,满是嫌弃地答应下来。 岫野椋的癔病性失音原本不是什么值得森岛直辉费心的大问题,可她表现出来的无端抗拒却令他很头痛——在职业生涯中,他接触过无数棘手的病患和罕见的疑难杂症,却是头一回在并不复杂的轻症上遭遇了滑铁卢;更何况,对象是岫野椋,他悉心养大的、一向与他亲近的幼鸟。 折原临也抱着一种“虽然我很不爽但既然大家都不好过那我也觉得不错”的心态,意外地看得很开,被女朋友疏远的不痛快也在乐此不疲地嘲笑森岛直辉的过程中得到了补偿和纾解。 水户清见实在腻烦了两个男人为了这事从早到晚夹枪带棒你来我往地话里打机锋,于是提出暂且由矢雾波江照顾着,让岫野椋好好休养,他们三个就不要凑到跟前去讨嫌——“仔细一想,椋的心思不是很明摆着的吗?她在失去意识前就在提防森岛医生回来会洗掉她的记忆,当然想躲着医生;而我,我大概也能猜到,她是因为七年前的事无法面对我……至于你——”水户清见眯起眼睛。 “没错——”折原临也厚颜无耻地接茬,“至于我,则是幕后策划了一切、把你们这些孽缘纠集到一起、让上述情况顺其自然地发生了的始作俑者——”“你在得意些什么你果然还是去死吧你有没有在反省啊?!” 反省是不可能反省的。 水户清见哀叹:“唉——算了。总之,我的意见是,不如我们就让椋休息一阵子,等她状态好转了,再考虑治疗;眼下,我们就先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专注于计划的推进,怎么样?”“我同意。”折原临也爽快地点了头。森岛直辉叹了口气:“好吧,我也要去趟研究所,毕竟这么仓促地就从德国回来了,总得和早川教授交代一下。” 折原临也的神思蓦然间荡开一圈透明的涟漪。 ——早川教授。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姓氏是早川的话,名字是什么?是男是女?在哪里见到过呢……算了,姑且先搁置一下吧。折原临也思忖着,一边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dollars的留言板。水户清见来到他身后,手肘支在椅背上托腮看着留言一行行迅速划过,爆炸性字眼和阴湿的造谣式窃窃私语全都不分你我地混杂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很难分出重点,而折原临也却很快就把近几日的留言全都翻阅完毕,期间还顺手切换了几个设定各异、毫不相干的账号混进去煽风点火。 “怎么样?”水户清见问。“达到预期了——我猜,过不了多久,四木先生就会过来委托我调查最近这些关于‘隐枪’的流言蜚语了。” 曾经名动东京二十三区地下世界的“隐枪”,在陨落七年后,再度现身于街头巷尾甚嚣尘上的流言之中。从桧木雄二开始,粟楠会的叛徒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或是失踪,或是暴毙,这些隐秘的暗潮终会在一些不起眼的因果缘由的驱使下,在某个时刻逐渐浮上水面,给那些不语外人道的蜚短流长蒙上一层看不分明的血腥阴影。 不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折原临也伸了个懒腰:“唉,到时候要怎么敷衍过去呢……虽然我对自己的演技还挺自信的。”水户清见不赞同地拧起了眉毛:“你就不怕粟楠会找别人来查这件事?比如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叫‘九十九屋真一’的同行。”“啊——那家伙的话不用担心,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九十九屋这个人脾气是讨人厌了点,但是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有节操呢,这回不会出卖我的。”折原临也爽朗地笑道,“放心吧,万一九十九屋真把我卖了,我就扭头把清见小姐也卖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好啦。”“……我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水户清见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转身走开,“我去东池袋那边的据点交代工作,有事再联络。”折原临也一边敲键盘一边随口叮嘱:“记得走我标记过的路线啊——别被粟楠会的眼线发现了。”水户清见背朝他挥挥手:“我知道。” “呀,这不是真珠嘛。” 傍晚,葛原真珠在东池袋往杂司谷一带巡逻时,听到有人用亲昵的口吻同自己打招呼。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苍川礼奈坐在道边的栏杆上悠闲地同她打招呼。“啊,是礼奈小姐,午安!”她欠了欠身。“没看见金之助君呢——还在忙着满大街追着黑机车跑吗?”苍川礼奈笑眯眯地问。 ——葛原真珠觉得苍川礼奈有一点很奇特,她似乎不管对谁都是用后辈的称呼,就算对方明显年长于她也从来不用敬语;奇妙的是,没人指出这一点,周围的人不知为何都欣然接受了这个长相幼态的女人以长辈的姿态对待所有人。 这大概是因为礼奈小姐非常可靠、又和蔼可亲,所以大家都不自觉地把她当作长者来依赖了吧!葛原真珠如是想。 “最近没工夫天天围追堵截黑机车啦,都在忙着街头巡逻呢——这两天池袋的氛围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动静搞得很紧张啊。”葛原真珠蓦地想起来,“啊,说起来,组对部的特别搜查队好像也到池袋了,果然——礼奈小姐知道些内情吧?”“嘿嘿,真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苍川礼奈煞有介事地冲她招手,葛原真珠凑过来,苍川礼奈耳语道,“让你留在池袋当街道警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不如我把你调到组对部来吧?总务科应该会很欢迎真珠这样的小姑娘。”葛原真珠恼道:“礼奈小姐,拜托不要说这种有滥用职权嫌疑的话啦——啊,您又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了,礼奈小姐真狡猾!”“哈哈哈,抱歉,特别搜查队都下来了嘛,我这个五科科长只是来打下手而已……至于具体的情况嘛,实在是无可奉告哦。”葛原真珠不客气地指出:“您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谦虚了,礼奈小姐不是传闻中组对部的大黑幕嘛,听说组对部从一科到五科,背后无一没有礼奈小姐的影子。”苍川礼奈捧腹道:“哈哈哈,连这种话都传到外面来啦——我是不是也该找个时机功成身退比较好呢!”葛原真珠无奈地摇摇头,很清楚她就是这种但凡涉及到正事,永远选择打哈哈蒙混过关的脾性,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谨慎还是单纯不当回事。 陪着苍川礼奈闲聊了几句,葛原真珠就起身告辞。苍川礼奈用开玩笑的口吻叮嘱她今天早点回家,最好不要太晚还在街上游荡——被葛原真珠吐槽她是在岗执勤的警察而不是翘课出来闲逛的女高中生。苍川礼奈微笑着挥手目送葛原真珠远去,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百无聊赖地双手抱臂,注视着街上稀疏寥寥的人流。 东池袋到了四丁目附近给人的印象已与池袋核心地带的繁华喧嚷相去甚远,如同工业文明盛极一时又扬长而去后留下的废墟,城市的衰落和再更新在楼宇街衢相错的缝隙里全都有迹可循。都电荒川线慢悠悠地穿过狭窄的巷子,那种叮当的回响只有在老旧而静谧的街区才能留存得更为长久,天际线的颜色都渗着一点浮泛的灰,是上个年代的纪录片倾向采用的镜头。苍川礼奈喜欢这种与时代脱节的差异感,能给带来她别样的慰藉。 “你还要在那边站多久啊,临也君?”忽地,她望着远处询问身后那一片静谧的阴翳。 折原临也闻声从拐角转出来,走到苍川礼奈旁边:“我还在想礼奈小姐要假装没注意到我多久呢——礼奈小姐的耐心是不是变差了啊?”苍川礼奈终于把脸转回来,吹了一声口哨:“哇哦,一开口就火药味这么重,不像你啊临也君……是因为我告诉了你,我不是人类吗?”她语气松快地揶揄道,“你这人搞格差也太明显了吧。”“那么说也没错,我是实打实的人类本位主义啊,礼奈小姐不是早就知道了?只不过这次跟礼奈小姐是不是人类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很不爽而已。”折原临也耸了耸肩,“明明礼奈小姐给过我提示,我却忽略了,实在是不像样啊。” 苍川礼奈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人类就是容易对习以为常的事视而不见啊——‘盲点’不只是一种生理构造,巧妙利用的话,在心理认知上是能扩大成可以人为操纵的‘盲区’的。话说回来,这不是临也君身为一个情报贩子的看家本领吗?利用多方之间的信息差和时间差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什么的。”折原临也皮笑肉不笑:“过誉了,在这一点上,我和礼奈小姐彼此彼此。”苍川礼奈嗤道:“少得意忘形了臭小子,你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一阵凉风吹过,遥远的鸟鸣散落在河川的粼粼波光里。 “作为我提供了鲸木重行踪的回报,礼奈小姐回答我一个问题吧。”“这个嘛,临也君得先说了我才能考虑要不要回答你噢。”“岫野椋的肋下有一道陈旧的贯穿伤,毫无疑问是锐器所致——那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礼奈小姐是否知情?” 苍川礼奈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血红的夕阳正在她的背后缓慢地坠下地平线。 矢雾波江推门而入的时候,岫野椋正好扣上皮带的最后一个束扣——她的枪套用两根皮带固定,分别绑在腰胯和大腿。“你要出门?”矢雾波江一眼就看到,岫野椋的后腰上多了一个三联战术包——她比平时多带了三个弹匣。 “嗯,他们三个都出去了吧?”岫野椋穿上风衣,宽大的衣摆罩下来,让她显出几分纤细和瘦弱——不,她确实比之前更瘦了些。“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吗?”矢雾波江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没事的,别担心,波江小姐。”岫野椋面色淡然地走近一步,矢雾波江当即汗毛倒竖——她的神情如此静默,矢雾波江却看得出来,那是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个了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想要退后,却为时已晚。 “波江小姐就先休息一会儿吧……很不好意思,最近总是麻烦您照顾我。” 岫野椋一掌劈在她颈间。 苍川礼奈感到惋惜,折原临也太聪明了,这种过分尖锐的聪慧不适合在混沌的都市里穿行游弋,更不该轻易爱上别人,终有一日会反伤自身。那些欲盖弥彰的天真笑容从苍川礼奈的脸上消失了,眉目间浮现起和她的容貌气质都不太相宜的沉郁的颜色。她垂下目光低声叹息:“那道伤还在啊……明明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礼奈小姐六年前潜入来神高中,为的既不是调查学生的地下赌博组织,也不是方便监视水户清见,你是为了岫野椋去的,对吗?”“水户清见当年调停了粟楠会和明日机组的纷争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留在了池袋,还正儿八经地办了入学手续当起了女高中生,我是防着她还有别的心思才一直盯着她——当然,你要说我到来神高中的真正原因,是,没错,”苍川礼奈承认了,“我是为了见小椋,才去的。” 不仅去了,还顶着自己妹妹的身份扮了三年高中生。 折原临也不耐烦地睨着她:“你和椋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的过去你知道多少……”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起来。折原临也本来想直接挂断,看了眼号码还是接起了电话:“喂,波江小姐?” “你的小女朋友一小时之前把我打晕之后,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矢雾波江言简意赅地在一句话里把重点全交代清楚了,听得折原临也喉头冷不丁哽了一下:“……你意外地冷静啊,弄得我都慌乱不起来了——我以为照波江小姐的脾气铁定要破口大骂才对。”“我挨了她一下是很生气,不过说实在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矢雾波江嘲讽道,“不如说我还挺感谢小女朋友这种关键时刻从不把别人卷进来的作风,跟你真是天差地别……” 折原临也打断她:“椋是不是早就想起来了?”“咦?你发现了啊。”“那是我的心上人啊,别太小看我好吗。”“想起了多少我不清楚,但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癔病性失音是她装的。” 折原临也沉思片刻,说:“去看一下卧室最里侧柜子的隐藏格——她带琴盒了吗?” “……空的,她带走了。”“我知道了。” 折原临也挂断之后立刻又拨电话,那头很快就接起来了。“喂?”“清见小姐,你现在在哪里?”“我还在南池袋这边的据点,怎么,发生什么事了?”“事出突然,计划提前,麻烦你立刻到写乐家的武场去。之后我会再给你指示——顺便一提,你带枪了吧?” 水户清见冷笑:“明日机组内部有句话,叫‘出门在外,脑子可以不带,枪不能不带’。” “真要命啊——那还是拜托你也带上脑子。”“滚。” 45、Period.45 积怨喷薄 直至池袋的战火引燃,有人才恍然发现,火种早在过去叫不上名字的某一日就已播下。 和独色帮或者暴走族那种多少带点炫耀和表演性质的冲突方式不同,暴力团有相应的规矩和做法。械斗留下的狼藉鲜少保存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精确的谋杀往往发生得酷烈而又隐秘;流窜的风会将血腥味带过寂静的河川,常人能从中得到暗示和喻指,但难以确切地分辨那些气息来自哪里。街道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渐趋沉寂,落日成为一道短暂现身的裂隙,迈过去就是不可轻易涉足的另一面。城市会在黑夜来临前睁开另一双眼睛,从不在夜晚行走,也不曾跨过落日裂隙的人无法承受那样的凝视。 “粟楠会的几处事务所遭到了冲击,明日机组这次的渗透非常隐蔽,直到行动前都没被察觉——哼,水户家的小姐还是有点本事的,比她那缺心眼的老爹强多了。”葛原梦路——警视厅有组织犯罪对策部主要从事暴力团对策工作的王牌警视,正举着望远镜盯着一辆疾驰的轿车消失在街角。很快,那辆轿车离去的方向就传来有形质的实体被撞飞的巨响。葛原梦路禁不住咋舌道:“不会死了吧……”苍川礼奈闻言不置可否:“是吗,那可不好说。”葛原梦路愣了一下,没有分辨出苍川礼奈到底是回应了他说的哪句话。 和葛原梦路不同,苍川礼奈对池袋一些犄角旮旯里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事,包括因果来由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处在错综复杂的因由编织的巨网中心的,就是折原临也——不过比起“身处其中”,说他是“浮于其上”才更贴切,他一向是这种做派——这么些年来,苍川礼奈对他也称得上了解,折原临也有千万种隐蔽而巧妙的手段可以间接推动或是操纵局面,而他本人鲜少身涉其中。其实苍川礼奈不讨厌这种卑鄙的作风,只不过这次或许会有所不同——她想起在之前折原临也约她在电影院的吸烟室见面时同她谈起的计划,得知他的想法后,她一方面被他的异想天开震惊,另一方面又发自内心地欣赏他的胆大妄为。 折原临也实则很少表露出这样带有明确个人目的性的意图——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自称旁观者,他出于对各种情境下的他人的反应和行动的好奇心而采取行动,对于结果则是不论好坏都照单全收。在苍川礼奈看来,折原临也这样的人,更倾向于利用现成的要素顺势而为,而很少出于个人的需求和欲望主动去改变既定的事态——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对自己的事一概不感兴趣啊,我只要观察人类就很满足了!”而当折原临也告诉她,他打算找粟楠会麻烦的时候,苍川礼奈几乎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间性情大变了。 在苍川礼奈的眼里,折原临也始终处于悬浮在巨网之上的状态,他那洞观的明晰和天生的机心都脱胎于他和人群之间长久维持下来的绝妙的安全距离——折原临也和泱泱人世间不存在接驳的支点,某种意义上,这使得他以完人的身份站到了接近神所处的位置,苍川礼奈更愿意称之为人神。 而折原临也打算策动明日机组来对付粟楠会这件事,让苍川礼奈察觉到难以言喻的危险——人神入世无疑会招致灾祸。如若折原临也真的获得了那个介入巨网的支点,进而生出了为了什么人而要做成什么事的私心,那么为了达成目的,他势必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哪怕是击穿底线的事,这个早就摒弃了道德感和自我约束的男人也绝对做得出来。因为和世人的崩溃比起来,人神的疯狂必然蕴含着远超前者的能量。苍川礼奈的心头萦绕着的不安挥之不去。当她得知折原临也把戒指给了岫野椋时,她意识到岫野椋就是那个人神入世的支点——这也是她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的原因所在。 如果是岫野椋的话……也许还不到非要她出手阻止的地步。只不过苍川礼奈隐隐觉得这次折原临也行事有些操之过急了。按照他之前礼节性知会过她的计划,应该需要更多的准备和铺垫才对,他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呢? 忽然,苍川礼奈注意到,安静得有几分不祥意味的街路上,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显得格外打眼。缓缓走入视野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小提琴琴盒——“演奏家……?”葛原梦路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低声嘟囔道,“不,怎么看都不像吧……” 从穿着打扮来看,她绝对不是一名音乐家,也不像是原宿或是涉谷随处可见的街头表演者——没有人会那样看待她,因为她身上没有流浪乐手该有的那种荒芜而浪漫的气质,那种人只活在当下,绝不回望所做过的任何决定,选择了那种生活意味着只能向前,回头就死。 而她不一样。她提着琴盒走过十二盏街灯静止不动的光晕,仿佛在万物寂灭中踩着野兽的脊背徒入疯狂,她走下一段漫长的坡道,犹如孤身一人从岸上步入海潮。 苍川礼奈深知,岫野椋不回头,不是因为惧怕。 葛原梦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拎琴盒的女人许久,没由来地心里头发毛。他多年的工作实践磨练出来的嗅觉告诉他,那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她手里的提琴盒装着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葛原梦路开始思考要不要采取最低限度的预防措施——“葛原君,别轻举妄动哦。”苍川礼奈却看穿了他,面无表情地警告道,“给我老实呆着——那不是你能动得了的人。” 粟楠会本家的宅邸是一座上了年头的建筑,庭院不大,内造筑山亭布景,装饰极少,布置得简洁古朴。砂石小路引向茶庭,外露地的惊鹿在静谧中砸出一声清脆空灵的响来,衬得广缘上站成一排的十来人的神情更加紧绷肃穆。 茶庭中,身着西装的二人对坐。他们看上去比庭院里严阵以待的人要沉静些,然而举手投足间的浮躁仍是止也止不住地从眼角眉梢里泄露出来。粟楠会大多数干部都很讨厌本家这种古板拘束的氛围,他们甚至会在私底下喝酒的时候说,就算是专务本人,那凶煞的面貌出现在这栋房子里都免不得显出一股刺眼的粗鄙——而四木春也已经算是适应得比较好的了,赤林海月偶尔还愿意过来陪会长喝茶,青崎柊没事是绝对不肯来的。 “本来是预定我去接小姐,不过半路上我收到部下报告,我们在东池袋和南池袋的事务所接连遭到冲击——对方似乎对我们的情况做了充分的调查。以防万一,我就先带了一些人手到本家来,方便应对。”“茜那边呢?”粟楠干弥不紧不慢地问。“青崎正好在那附近,我就让他去乐影gym去接茜小姐了,有他在,小姐的安危不用担心。”粟楠干弥点了点头。四木春也沉吟道:“不过有一点,我很担心,我们也失去水户家的大小姐行踪好些天了,虽说也有可能是她结束度假回千叶去了,但我对这么乐观的想法不抱期待,这次难不成又和明日……” 惊鹿又响了一下,猝不及防断下了四木春也半截话。此间蓦然显现的禅意让他不由得挂了冷汗,仿佛最静谧的因果里也暗藏杀机。片刻心照不宣的沉默后—— “说起来,你有没有联系上那个孩子了?”粟楠干弥提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茬。四木春也慢了半拍才回答:“……不,还没有。” 怎么在这个时候提起岫野椋呢?四木春也很奇怪。不过最近围绕着粟楠会发生的事,林林总总,大多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最古怪的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管是从组织里叛逃出去的人接二连三死亡或是失踪,还是水户清见和粟楠茜有了接触,抑或是和岫野椋失去联络,这些事全都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并不触及粟楠会的根本利益,却又让人没法对其视而不见;同时,即便看在眼里,也不到非采取措施不可的程度。 四木春也忽而想到,或许很多不相干的事显得蹊跷,就是因为它们表面上看起来彼此不相干,可倘若——它们实际上以某种隐秘的方式互相关联呢? 他蓦地汗毛倒竖:这些事件如果背后都有人在操控,那么这种距离感的控制和排布未免精密得令人发指。极为短暂的一个瞬间里,四木春也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脸——这种精微的、含着一股醍醐味的距离感,他只在那个新宿的情报贩子身上模模糊糊地体会过。 手机忽然响了。铃声是再普通不过的电子乐,大约是《蓝色多瑙河》还是别的什么曲子,在安静的茶庭里,这样的曲调竟然也变得粗鄙不堪起来。四木春也赶忙接起电话。 惊鹿又响了一声。 他心中悚然。 电话那头的人说:“青崎老板出车祸了——是袭击,绝对是袭击!” 砰—— 与此同时,庭院里响起枪声。 岫野椋自踏入这座庭院起,无一刻不在回想。她能想起的事不算多,无非是些断断续续不连贯的碎片,她不得不竭尽全力回想,从这些碎片里一点点摭拾、拼凑起她的父亲。 岫野溟是个寡言冷淡的人,对不在意的人和事都没什么多余的耐心——这一点她无疑深受他的影响。岫野溟对她的教育严格而且细致,自她从赤林海月那里出师之后,除了不得不单独执行任务的情况,他都尽量把她带在身边——在宽松的世代普遍乱七八糟的教育氛围里,他几乎称得上是个信奉言传身教的刻板老古董,而偏偏岫野椋最为感念这一点,她从岫野溟的陪伴和教导中得到了往后立身处世所需的一切,包括以她的贫瘠和匮乏而言几乎不可能给予他人的爱。 她问过岫野溟:“为什么我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读起来完全一样呢?”岫野溟回答:“因为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所以我给你这个名字——你不中意吗?”她摇了摇头。谈不上中意,也谈不上不中意。她只是接受了这个名字,以及它赋予她的全部意义——那就是她浮萍一般瘠薄的人生和人世建立关联的最初支点,要是没有这个名字,她想,她总有一天会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就算随随便便消失了也无人知晓。 可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射杀了岫野溟。自己最重要的父亲、自己和茫茫人间最初的支点、赋予自己名字和意义的人,被她亲手枪杀了。 ——就在这座庭院里。 她一脚就蹬开紧闭的大门,琴盒单手反挂在肩背,旁若无人地走进去。 “你是谁?!闯进来干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广缘上肃立的粟楠会成员纷纷转过头来盯着她,领头的男人踩着步石快速走过来,一边压低声音怒斥。而他走到一半,就满脸惊诧地停了下来,指着她难以置信地说:“等等,我以前见过你,那个颜色的头发——你是那个……” 浅亚麻色的头发时下在原宿之类的地方很流行,但岫野椋的发色既不是染的,也不是天生的。岫野溟说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头发从此褪成了浅色。如果没有褪色的话,她的头发应当会和父亲一样是优柔厚重的深栗色,她以前还觉得挺遗憾的——没生病的话就好了,她至少在外貌上还能留下一些父亲的特征,毕竟她五官长相本来就和父亲不怎么相像。 “你是‘隐枪’的……”“碍事。”那个男人话还没说完,岫野椋就反手一掌拍在他颅侧。“咕呃啊啊!”他发出一声混浊的惨叫,接连踉跄了两步,倚着一旁的石灯笼歪斜着身子慢慢倒下去。 很好,七年过去,粟楠会还是有人记得她、有人记得岫野溟的,那意味着她此行应该不至于白费工夫。岫野椋把琴盒放在一块平坦的飞石上,接着从枪套里摸出sigp228,扳下了击锤——“咔”的一声响,让庭院里的人神经为之一紧。 她面目平静地扫视他们,然后说:“我要见干弥先生。” 在她的记忆里,这座庭院的景致蒙着一层诡异的薄红色。她所在的位置距离岫野溟当年的位置好像也不远,粟楠干弥在哪里呢?广缘上?还是位置更深一些的茶庭里?她记不太清了。她能记住的只有父亲的悲愤——那是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神色,他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怎么能允许他们把我的女儿弄成这个样子。他在质问粟楠干弥,而粟楠干弥被父亲的背影挡住了,岫野椋看不见,也不记得他有没有回答。 当时的粟楠茜,不满四岁的小女孩,被岫野溟单手钳制在身前,歇斯底里地哭闹着。小孩子的哭声太尖锐,让每个人的神经都隐隐作痛,岫野椋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那种如临大敌的惊恐和神经末梢被反复磋磨的剧痛,而她的思绪里空空如也,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话——或许是四木春也吧,也可能是别的人,那时的粟楠会,似乎不少干部都知道“使用”她的办法,只有最爱她的父亲被蒙在鼓里而已。 那个人说,茜小姐有危险,你必须保护她;伤害她的人,你必须铲除,这是迫不得已的。 你听懂了吗?你能做到吗? 她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感觉地就这么举起了枪。 ——干弥!那是我的女儿啊!! 父亲的遗言就是这么悲怆而徒劳的怒吼,在喉咙里仓促地戛然而止。再往后,岫野椋全都记不清了,只有红,崩落一地、覆盖一切的红。 后来,他们编了一个故事,镶嵌在她唐突断层的人生里,用以填补那片红侵蚀出来的空洞。他们告诉他,为了帮助粟楠干弥上位,岫野溟立下了巨大的功绩,也做出了莫大的牺牲,为了补偿他的付出,他们决定实现他的遗愿,粟楠会放她自由。 自由。岫野椋感到茫然,她自由了吗? 从她被带入粟楠会起,他们就背着岫野溟给她洗脑——她的精神确实一直不稳定,却又表现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超高专注度,加之年纪又小,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洗脑对象了。他们把她变成无知无觉的杀人工具,用“粟楠茜”这个意象和那个小女孩在她意识里的固着相连接,“粟楠茜”就此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项圈,只要用“粟楠茜”来给她下命令,她就言听计从,连自己的父亲都能眼也不眨地杀掉。在那之后的麻烦都算不得真正的麻烦了,粟楠会根本就没把明日机组的人放在眼里——因为,她实在太好用了,“隐枪”的继承者比“隐枪”本人更强,她才十四岁,就在杀人这个行当里难逢敌手了。 她离开了粟楠会,回到岫野知和子的身边生活——她很想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死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看法,母亲知不知道其实父亲是她杀的呢?很可惜她已没有机会询问了。她能问的只有粟楠干弥。她必须要问。父亲是为了他投身粟楠会、为了他打开琴盒的,可最终又得到了什么结果呢?粟楠干弥何以背叛这份情谊? 岫野溟说过,也许有一天她也会遇到一个心甘情愿为之开琴盒的人,那时她就会明白他的心情。她是为折原临也开了琴盒的,那她对折原临也的感情又算怎么回事? 开琴盒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极为沉重的承诺,粟楠干弥和折原临也都不会不明白,而粟楠干弥背叛了她的父亲,就等同于玷辱了她对折原临也的感情。 岫野椋有太多不能明白也不能原谅的事了,她早已疲于去追问意图和真相,可唯有这一点她决不肯轻轻放过。 庭院里又是一片血红了,这与她的印象相符。她回过神来时,“岫野,到此为止!”四木春也已经举枪瞄准了她,他牙关紧咬,浑身紧绷。四木春也手里的枪是岫野溟留下的一对sigp228中的另一支,岫野椋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后镇定自若地卸掉空弹匣换上新的——她还有两个备用弹匣,也就是总计39发子弹,足够了,在粟楠会的增援到来之前,她有自信她一定能见到粟楠干弥。 “别担心,四木先生,我都避开要害了,只是血流得比较多而已。”她说,“您能带我去见干弥先生吗?”四木春也感到一阵遥远而陌生的恐惧支配了他,让他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颤,酸涩地磕碰在一起:“你,你怎么敢……!” 他恍惚间在面前的女人身上窥见一个幽灵时隔多年的复现。他不存在于那些刻意编织起来的弥天大谎里,也不存在于街头巷尾甚嚣尘上的流言中,更不存在于都内的地下世界口耳相传的故事的字里行间——他就存在于此,在他死去的地方,在他的女儿、他的继承者的身上。 他会杀了他的,他会杀了所有人,这是报应啊。 忽然,一道遥远的叹息打断了四木春也。 ——“带她过来吧。” 茶庭的主人如是说。 46、Period.46 一叶障目 岫野椋跟在四木春也身后,沿着篱笆墙掩映的小路往里走,脚步声从缝隙里渗漏下去,被砂石磨得稀碎。他们经过淌水的惊鹿,再从中潜竹子门转过来进入内露地,岫野椋在洗手钵边净了手。四木春也在躏口止步,岫野椋踩上挂刀石,轻盈地一步迈上广缘。她进入茶室,来到粟楠干弥的对面,搁下琴盒跪坐下来,端正大方,不见丝毫拘谨。 “久疏问候,干弥先生。”岫野椋行礼。 她裹着一身淡淡的血腥味,把鲜红的日落带入了茶室。粟楠干弥端详了她一会儿,才沉沉感慨道:“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承蒙您照顾。”她应道。粟楠干弥的目光随之滑向她搁置在身旁的琴盒,语带欣慰:“你终究也遇到了愿意为之开琴盒的心上人了啊。”岫野椋淡漠的神情都为之松动了一瞬:“是,我的心上人——他还送了我一把琴,我很喜欢。” 粟楠干弥默了片刻,他的嘴角又抿成了一道苍白的直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颇有些不自在地嘟囔道:“这可真是稀罕光景啊……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听溟的女儿跟我汇报找对象的事啊……” 岫野椋垂下目光,没有接茬。粟楠干弥收敛起那一丁点微妙的尴尬神色,又恢复了那张深沉的面孔:“你既然来了,我就顺便问你些事吧。”“您说。”“最近那些人,是你处理的吗?”“……您可以这么认为。”“而实际上并非如此。”粟楠干弥好像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说,“后面那几个手法过于粗糙了,我想你父亲的教育理念不会容许你那么马虎随便。”岫野椋没说话,默认了。 粟楠干弥又问:“千叶水户家的大小姐,你和她还有来往吗?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是同学。”岫野椋仍然保持沉默。粟楠干弥略一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还是说,这和你的那位心上人也有关系?”岫野椋坦坦荡荡地接住他的试探和打量:“干弥先生还是别再问这个了——”她语调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堪称威胁,“如果您还希望在一个比较和平的氛围里和我谈谈父亲的事的话。” 粟楠干弥哽了一下。惊鹿又响了。 岫野椋大体上也能猜到折原临也和水户清见这段时日里干了什么——从叛出粟楠会的关系者被杀开始,曾经名扬东京二十三区的处决者就化作一块厚重而难以触摸的黑幕再度笼罩了这座城市的暗面。而明日机组就借着“隐枪”这个名号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渗透池袋,在粟楠会周边浑水摸鱼地弄出些动静又迅速转换阵地,他们袭击的对象起初是粟楠会的叛徒,接着是那些偷摸做些吃里扒外的事的普通成员,最后才是有影响力的干部。 水户清见时隔多年回到池袋是有理由的,岫野椋心知肚明——在池袋,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有其意义,而所有的意义也有相应的代价。水户清见只是又被利用了而已,只不过这次利用她的不是森岛直辉,而是折原临也。明日机组的所有行动都是在折原临也的指导下进行的;岫野椋甚至相信,水户清见会回来就是由于折原临也的策动,而她自己很可能也清楚这一点。 岫野椋想过,折原临也大抵是从梅雨季起就在谋划这一切了。他要削弱粟楠会的势力,就需要与之旗鼓相当的棋子,不是那些横行街头的暴走族、四处遍布的独色帮,或者高中生小混混打个群架一起去局子里接受辅导的水准,那些与他布置的舞台相比无异于过家家——他早就打算拉明日机组下水,警视厅的组对特别搜查队下到池袋恐怕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岫野椋没法告诉粟楠干弥,她的心上人不惜彻底掀了池袋地下社会的这张台子也要对付粟楠会。岫野椋猜测,折原临也原本以为七年前,是水户清见在调停时主张岫野溟偿命才导致他身亡——而他当着她的面揭露这段往事,就是为了攻破清见的心理防线,利用清见对她的罪恶感和愧疚反过来向清见施压,进而操纵明日机组。然而,水户清见道出的内幕远超折原临也的预计,岫野椋在想起七年前的真相后,意识到这是她破局的唯一机会,事态已经到了她不得不采取行动的地步。因为即便水户清见说出了真相:她非但不是岫野椋的杀父仇人,反而是被岫野椋杀死了亲兄的受害者——哪怕是在事实与原本的预计截然相反的情况下,折原临也依然成功地拉拢了水户清见,岫野椋察觉到这是个十分危险的信号。虽说折原临也惯会操纵局面,但他很乐于见到充满随机性和人性的展开和结局,因此鲜少展露出如此清晰不容动摇的目的性——和他一贯搭台铺路退后观察的风格不同,他这次甚至没有给水户清见选择的权利。 远望的神向着人世如此毅然决然地降落,必将招致毁灭。 岫野椋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可以一再地纵容折原临也,却不代表她能眼睁睁看着水户清见被稀里糊涂地卷进来。她没办法再坐视不管,放任事态朝着万劫不复的方向发展,她必须行动。况且,她总要为父亲向粟楠干弥讨一个交代的。 一阵寂静后,粟楠干弥终于开口问道:“你想谈什么呢?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同我谈你父亲了。”“这也没办法,毕竟连我这个女儿都忘记了他是被我亲手射杀的。”她面色如常地说出旁人听来耸人听闻的事实。“我不希求你一定能理解——但洗掉你的这部分记忆对你来说会比较好,这是当时我和康复中心的医生共同的意见。”“我能理解,我对自己那时候的精神状况有充分的自觉。”粟楠干弥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那么,你是想问我什么呢?” 那一刻,岫野椋觉得粟楠干弥其实是知道自己想问什么的——也许这七年来,粟楠干弥一直都在等待她,等她有朝一日从谎言编织的牢笼里挣脱出来,等她来到他的面前,开口询问他。 岫野椋低声说:“我只是想得到父亲没能得到的答案。” 岫野溟挟持粟楠茜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他要粟楠干弥背叛他的答案——换言之,这是粟楠干弥欠她和岫野溟的交代。 “您为什么允许他们对我实施洗脑?”她终于不带任何修饰地、直白地说了出来,“父亲那么看重干弥先生,您怎么能这么做?”粟楠干弥苦笑道:“事到如今,我告诉你答案,你会相信吗?”“说实话,我不擅长、也不喜欢怀疑别人。”岫野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立刻又恢复了无动于衷的样子,“既然干弥先生愿意同我坐下来聊,那么只要您给我一个答案,不论那是什么,我都愿意相信您说的是真的——我是看在父亲视您为挚友的份上。” 粟楠干弥一时语塞,他很不是滋味地望了她一会儿,然后语气复杂地感慨道:“你也长成了个出色的大人了啊……谁见到你如今的模样都无法相信你小时候是那样的孩子。”岫野椋觉得好笑,但无意询问在旁人看来她小时候到底是有多难搞,她根本就不关心。 粟楠干弥叹了口气。随着这一声叹息,茶庭的空气饱蘸湿意似的沉重起来,仔细去听便会惊觉惊鹿的水声都浸透了经年的、淤积不化的悲凉。 “不是我允许的。”他短促而低沉地说。 水响铿锵,禅意莫测,言尽于此。 岫野椋怔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是吗,原来如此……”她喃喃,“不是干弥先生,是道元大人啊。” 不是粟楠干弥首肯了对她的洗脑,而是当时粟楠会真正的掌权人,时至今日仍是粟楠会会长的粟楠道元。他们是听从了粟楠道元的指示,把她培养成了听话好用的杀人工具。岫野椋感到一丝微弱的疼痛在她的头颅里流窜,她面不改色地眨眨眼,忍耐下来,紧接着意识到,粟楠会对七年前的事编织的故事实质上是进行了因果的置换:他们说是因为粟楠干弥上位受阻,岫野溟才不得不为此牺牲;但事实恰恰相反,是岫野溟的死促使作为少主的粟楠干弥下定决心立即上位——岫野椋一下子就理解了粟楠干弥的意图。 “干弥先生是因为父亲的事,才决定要架空道元大人的吗?”岫野椋问道。 由于目睹了挚友被爱女亲手枪杀的惨剧,一直犹豫不定的粟楠干弥才决意要不顾一切阻碍架空自己的父亲,由自己亲手把持粟楠会。 “不,把这些都一股脑推给会长未免厚颜了,我必须要说……会长对你做的决定,我从一开始就知情。就算当时会长的话语权很大,倘若我坚决制止,想必也不会到日后那个局面,可我什么反对意见都没发表,就那么默认了——我也犯了致命的错误。”粟楠干弥露出了耻辱的表情,“我低估了你父亲对你的感情,也轻视了你,孩子……作为你父亲的朋友,如今说来难以启齿,但我必须承认,这实在是非常可耻。”他向着岫野椋深深伏低。 “事到如今,就算你要报复,我也绝无怨言。”“您这么说,就是料定了我不会报复。”岫野椋不留情面地一语道破。粟楠干弥无言以对。 岫野椋在僵持的沉默里想起,折原临也说过,让她和父亲最重要的记忆维持在平和安宁的样子,她不应该再动用岫野溟的枪了,更不可能用父亲的枪去报复他的朋友。她感到疲惫,心想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父亲离开她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啊。 “干弥先生,请把头抬起来。开枪杀了父亲的人终究是我自己……”她眼里本就不显张扬的那一星半点神采遽然黯淡下去,“我没有报复任何人的资格。” “池袋的治安还是老样子,十年如一日的差劲啊……”“咔”的一声,葛原梦路利索地给压制在身下的暴力团成员拷上手铐,一边满是嫌恶地抱怨。苍川礼奈则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在一旁说着风凉话:“那还得请你们全员警察志愿的葛原家多多努力呀——不过金之助君我看是没救了,整天就知道追在无头骑士的后面疯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持证暴走族呢。”葛原梦路嗤之以鼻:“你对金之助的意见可真大啊——我知道你一门心思想把真珠挖过来做秘书,别做梦啦,我们真珠可是家里面为数不多头脑清醒、脚踏实地的好孩子。”“哈,我是挺看好小真珠,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葛原家最有意思、最值得期待的还得数宗司那孩子——”苍川礼奈话没说完,电话响了。 她接通电话后,脸上就换了一副表情。 “嗯,嗯……了解了。”她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什么情况?”葛原梦路问。“特别搜查队那边收到了警署联络,说是接到报警,一家叫‘乐影gym’的健身房里,有个小女孩被掳走了——”苍川礼奈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最近池袋的警力都投入到治安巡逻了,人手非常紧张,所以就和特别搜查队联络请求支援调度——毕竟嫌犯好像是暴力团的成员嘛。” “怎么特别搜查队也要看你脸色啊,你这个恶心的大黑幕!”葛原梦路一副非常受不了而又无可奈何的语气,但他停顿了一下,旋即整肃了面容,“这是你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吗?”苍川礼奈的鼻子里哼出一串轻快的笑来,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谁知道呢。”她漫不经心地说。 葛原梦路很清楚,苍川礼奈尽管表面看起来是那种圆滑得甚至有些狡狯的性格,但实际上在某些方面相当激进。葛原梦路刚调进组对部的时候就听闻过苍川礼奈的黑幕传说,而主理药物枪械对策的五科科长是她自己选的位置,不起眼但也绝非无足轻重。苍川礼奈就是在这样一个位置上悄无声息地独自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庞大而细致的工作——有人厌恶她左右逢迎、玩弄权势,有人嫌弃她作风不着调、行事不讲章法,而唯有葛原梦路真正理解苍川礼奈想干什么。正因如此,他才愿意一直当她的搭档,哪怕很讨厌她这个人,也仍然任劳任怨地为她鞍前马后。他知道,苍川礼奈有一个长远的目标:她想要以池袋为起点,解除暴力团在战后长期以来通过献金资助对政党政治的捆绑和操纵,有朝一日根绝东京乃至整个本州岛的暴力团犯罪。 平成三年,《暴力团对策法》颁布,三原则的推行被视为政府终于展露出强力整顿有组织犯罪的决心。平成十五年,东京警视厅设立有组织犯罪对策部。苍川礼奈近年来一直在酝酿有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内部机构改革,致力于进一步推动都内实施东京方面的暴力团犯罪对策办法,进而在全国推广。那份由她亲自操刀起草的文件,就是《暴力团排除条例》,旨在通过切断经济输送渠道和社会关系上的孤立来削弱暴力团伙,压减团伙规模并逐步消解暴力团存在的社会基础。葛原梦路曾觉得苍川礼奈的思路过于理想化,可在耳闻目睹她多年来所做的一切后,他渐渐不再能轻视她。葛原梦路很清楚,苍川礼奈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在池袋打开缺口的机会,这次组对部两科和特别搜查队同时来到池袋就是她的安排,时隔多年,明日机组和粟楠会也再次在这个档□□发冲突——葛原梦路觉得那个机会没准已经近在眼前了。 对葛原梦路的思量浑不在意,苍川礼奈闲闲地打开messenger,开始发消息。 八百比丘尼[临也君,欠我个人情哦。] 折原临也[怎么说?] 八百比丘尼[粟楠家的小妹妹是你指使人带走的吧?特别搜查队马上就要行动了,我让他们动作稍微放缓一点,给你争取时间了。] 折原临也[哦,那还真是多谢。] 八百比丘尼[给我更加感恩戴德一点,臭小鬼。] 折原临也[今夜过后,粟楠会和明日机组被认定为特定抗争暴力团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折原临也[这个作为给礼奈小姐的答谢礼还不够?] 八百比丘尼[我为了临也君大张旗鼓地把多少警员弄到池袋来啊。] 八百比丘尼[结果也就是拷了一批人、控制了几个事务所、查抄了一仓库的违禁药品和多达3个亿的非法金融账目资料而已—— 八百比丘尼[你倒是再努力一点,给我搞点更大的动静出来!] 折原临也[‘而已’什么的……可真是不一般的贪心啊。] 折原临也[礼奈小姐总不能指望我现在唆使谁去把阳光城炸了吧。] 八百比丘尼[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折原临也[别说傻话,来不及了,下次有需求早点提。] 八百比丘尼[你这人果然是最大的危险分子啊我还是早点把你拷进去吧!] 折原临也没再回复。苍川礼奈鄙夷地“啧”了一声,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也不等回复就退出了messenger。 八百比丘尼[祝你好运,临也君。] 这一次,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有人能得偿所愿,那就好了。她心想。 47、Period.47 得偿所愿 茶室沉寂了许久,直至惊鹿再一次敲响,溅落短促琳琅的水声。 “干弥先生,有一件事,我想拜托您。”岫野椋先开口了。粟楠干弥抬眼看她,略一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岫野椋拿出了岫野溟留给她的那支sigp228,放到榻榻米上,推到粟楠干弥的跟前,而后挺直脊背。廊檐上悬挂的风铃保持在一种肃杀的静止,而室外竹笕和石渠里朦胧琐碎的水声则在此时此刻异乎寻常地尖锐起来——说是“有事相托”不过是委婉客套的说法,她其实是在宣告。 “我,岫野椋,作为‘隐枪’岫野溟的女儿,从今时此刻起,彻底脱离粟楠会。” ……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啊……”粟楠干弥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像不怎么意外。 “七年前,干弥先生把父亲的枪交给我的时候,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我记得您问我,想要彻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还是被父亲留下的这一线思念牵绊,和粟楠会保持联系——您那样问我,是因为一方面觉得我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当然也没法彻底过上那种安宁的日子;另一方面,也是觉得留着我还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吧。” 粟楠干弥并未否认。 岫野椋扯了扯嘴角,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转瞬即逝:“虽然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不过我多少抱有还有一点希望,希望您能意识到,我留下父亲的枪,是因为我对父亲的感情足以让我放弃梦寐以求的生活,心甘情愿继续做您和粟楠会的工具。”粟楠干弥的眼睛里有一片沉寂的光影终于晃了一下,他终归有些动容,想要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而岫野椋体贴地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正常,七年来也是靠着种种非常手段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才得以过上普通的生活——若是再早一些得知真相,我没准会对各位对我做的事心怀感激也说不定。” 岫野椋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上的银戒。她想,倘若没有折原临也,她一定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所谓平静的日子,对生活的真相乃至自我的本质都一无所知、也不作任何追问,就那样贫瘠而匮乏地活着直到死。 “您实则不必忧虑。因为即便到了现在,我的心里话也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怨恨任何人,包括您和道元大人——我不清楚您和道元大人为何轻视我,轻视我这个女儿对父亲的感情,但那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也不感兴趣。”她眼风微抬,话锋陡转,“可是我不想报复,只是我对您的保证;或许您难以想象,在这世界上如今确实还有其他在乎我的人——您想必对此也有考量。” 粟楠干弥自然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如果我不同意你离开粟楠会,就要承受‘在乎你的人’的报复。”“我只是想避免最坏的情况出现。”岫野椋不卑不亢地回答。“……只是这样吗?”粟楠干弥的神情有些复杂,他的目光里带着些微妙而内敛的探究意味,“你只是不想在乎你的人和粟楠会起冲突,才把你父亲的枪还给我吗?” “您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从小就是个……咳,很有牺牲感的孩子。”“是吗,我都不记得了。”“你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自己做决定,你父亲说什么你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听从。”岫野椋皱眉:“我只是敬重父亲啊。”“不。”粟楠干弥摇摇头,“在旁人看来,你虽然在某些情况下表现得异常偏执,但自身从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意志,哪怕是‘点心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样的小事上,你也从未表现出自己的偏好——简直像是生下来之后一直没有照过镜子的孩子,‘自我’都尚未在你的躯体里诞生。你只会遵从指令,潜意识里一直在不断地压抑自己的本能和意愿。我和康复中心的医生交流过,即便情感贫乏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你一次次地为了外界和他者作出的服从和牺牲,最后也只会带来更大的崩溃,而这种崩溃往往带有巨大的攻击性。” 岫野椋想了想,恍然回过神来:“干弥先生的意思是,七年前明日机组被灭是我枪杀父亲后人格崩溃,继而引发的惨剧吗……”粟楠干弥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终究没有接茬。岫野椋实在想笑,可又真的笑不出来:“说实在的,过去的事我能想起的真的不多了,也不太回忆得起来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您关心的若是我的动机的话,我也不介意直接告诉您:是因为我那位心上人。” 粟楠干弥有些震惊。 “我刚才说过了,若我不曾得知七年前的真相的话,或许会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过着乏味而安宁的生活。可是很不幸,我的心上人非要追问不可,他追问我父亲的死,追问我生活的真相,他追问我的记忆何以残缺不全、我的人格何以破损——不过,他做这一切兴许也就是好奇心使然吧,我是这么想的,某种意义上,他给我的爱诚然残酷……”说到这里,岫野椋微微笑了,“可我接受了。我是在为他所爱的时候才得以在世为人。因为有了他,我无法再继续忍受自己的残缺和不完整,更不容许自己做一个浑浑噩噩的傀儡,对本质和真相得过且过。或许您说得没错,从前的我的身上,连‘自我’都没有诞生,可现在,我变得贪心了,我不再满足于那种得过且过的状态——”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入夜时分最温存的风声都化解不了她的叹息。 “我想要以完全的自我去爱他。” 折原临也单手架在车窗边,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浓重夜幕下的街景,路灯冷白的光线一道道从深色的玻璃上掠过,非虚非实的明暗在他的脸上交替变换,叫人看不清他掩映其间的神情。水户清见不太习惯这种氛围——折原临也的沉思具有一股叫人惴惴不安的压迫感,尽管她知道他一旦张嘴立马就会让人后悔打破他的沉默,但水户清见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地搭话了。 “下一步要做什么,你考虑好了吗?”“嗯。”“呃……”多说两句会死吗——一口气堵在喉头,憋得水户清见心生烦躁。在路口等信号灯跳转时,水户清见通过后视镜望了一眼后座熟睡的小女孩,指尖敲了敲方向盘:“这次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回千叶了。”折原临也余光扫了她一眼:“水户会不是打算代表明日机组留在池袋扩张业务吗?”“你到现在还在说那种话哄我啊——苍川礼奈才不会答应呢,我这些年不是没和她打过交道,我太清楚她的脾气了!” 折原临也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水户清见漠然道:“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折原临也——我当然知道啊,当年森岛医生是怎么利用我的,你难道认为我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冲过来把你揍了个半死吗?我真是受够了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 一声低笑在折原临也的喉咙深处静默地鼓动了一下。水户清见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看不起我也好,觉得我可笑也行,我都不在乎——我是为了椋才做这些,我心甘情愿,轮不着别人来看低我。” “心甘情愿”——这个字眼令折原临也冷不丁恍神。 “你要明日机组对付粟楠会,池袋现在一团乱麻——我都照你说的做了,我已经折了两个干部在苍川礼奈手里;组对的特别搜查队也已经在行动了,到了明天,特定抗争指定暴力团的名录上势必要再添两个,明日机组和目出井组都不得不收缩势力范围——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的意图?苍川礼奈想要推《暴力团排除条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拿我们给她作筏子!”折原临也毫无诚意地鼓了两下掌:“精彩的推理,我要对你刮目相看啦,清见小姐。”“少来。”水户清见翻翻眼睛。信号灯转绿,她一脚油门踩了下去:“你就是连这点都算计进去了,你知道我就算看透了这些也会配合你。”折原临也不置可否。“是,我是会配合你,这点损失我承受得住,我不在乎。”折原临也一针见血地指出:“清见小姐不在乎,是因为你在暗地里推动明日机组的高层和目出井组接洽,两大组织正在谋划实施重组合并吧。” 根据《暴力团对策法》,一旦被公安委员会列为特定抗争指定暴力团,组织的业务和活动就会受到更为严格的管制和监控;而更高层级的组织合并重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上述管制手段和监控作业,说白了就是在钻法律的空子,也更有利于两大组织的长远发展。 水户清见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茬。她被气笑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们还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吗?”“你随意,我考虑考虑。”折原临也颇显无赖地耸耸肩。水户清见深吸一口气:“想来我的底牌你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可和你谈判的筹码。接下来,不管你是要把我卖给苍川礼奈,还是要明日机组在池袋全灭也好——这是我做的决定,无论什么结果我都认了。折原临也,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在你的计划里,椋究竟被放在什么样的位置?她的事,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折原临也没有回答,路灯的光照在他的眼底留下一个小而尖锐的亮点,倏忽间游弋而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为了能想你所想,爱你所爱,不顾一切,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报答’——七年前,岫野溟挟持粟楠茜之前,曾经给椋留下过一封短信,这就是那封家书的结尾。”他停顿了一下,“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水户清见陡然间沉默了。 “我一直在想,要给椋什么样的报答。她毕生的愿望是回到日常,可她追求的未必是日常本身,而是选择日常的权利——否则她不会选择我。”水户清见故作惊讶:“原来你有自觉啊。”换来折原临也一声嗤笑。水户清见琢磨了一下,越想越不痛快,遂愤愤道:“当年口口声声质问我属不属于椋渴望的日常,你自己不也……出于一己私欲把她束缚在这个泥潭里。”“我不否认这一点。”折原临也停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的确想要束缚她,一度也这么做了,但很遗憾,爱不是能够束缚她的东西。”——在水户清见听来,他的语气比起“遗憾”,更接近于“认命”。 折原临也心知,为了想她所想,爱她所爱,不顾一切——这不仅仅是为她戴上戒指,囫囵度过日复一日就够了的。水户清见的脸色变了又变,十分精彩,总归没再说什么。折原临也打心底里感到愉快——或许水户清见提起这茬是真心为岫野椋着想,又或者单纯是想激起他的愧疚感,目的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不会得逞。 “清见小姐,你打算回千叶的话,椋要怎么办呢?”折原临也忽然唐突地绕回了最初的话口。这个问题问得水户清见猝不及防:“啊?什么……什么意思?” 折原临也似笑非笑地瞥过去,答非所问。 “你走了的话,椋大概会很寂寞的。” 粟楠干弥没想到,在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反复的创伤和遗忘之后,岫野椋作为人类的部分,最终仍然得以长成——她分明被剥夺了太多的东西,曾经匮乏得只余一副几乎谈不上自我主宰的躯壳,如今却是如此充盈丰沛的模样。他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岫野溟死得太早,他留给女儿的爱才逃过了时间的磋磨,没有一分损耗和变质地尽数成为了她的养料。 她像一个奇迹,是贫瘠而酷烈的环境根本无法孕育的果实。粟楠干弥感到难以目视岫野椋,她的身上有他这样的人不应注视的东西,是连岫野溟都没能拥有的素质:她年轻、纯粹、温柔,不露锋芒却不可撼动——粟楠干弥不由得在心里喟叹,她究竟是被什么样的人爱着,又爱着什么样的人呢。 “干弥先生,我过去忘记了太多事,而我害怕有一天会连自己是父亲的女儿都忘记,所以哪怕知道留下父亲的p228就意味着要放弃我向往的生活,我也选择将理想破灭的痛苦一并承受了。 “可是如今,我已不再害怕。我决定了,我要跨过父亲的死,跨过所有的伤痛,和心上人一起面对未来的生活和种种困难。 “我要活下去——哪怕和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背道而驰,我也要在他的身边活下去。” 惊鹿溅起的水声变得清澈起来,形同天音,醍醐灌顶。 “我决定替父亲原谅干弥先生,那样的话,父亲,还有母亲……也许也会愿意原谅我吧——抱歉,活下来的罪人这么编排死去的人未免太无耻,不过我想,父亲的话,他是愿意原谅我的,对吧。” “……是的,毕竟,他那么爱你。”粟楠干弥觉得自己说这话简直跟缴械投降没什么区别。他想,是啊,承认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爱,这有何难?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他竟会怀疑这一点……他怎么没有早些注意到呢?在岫野溟特地牵着这个小女孩来到他的面前,骄傲地宣布要给她“椋”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应该理解的啊。可他居然在岫野溟过世七年之后才第一次醒悟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粟楠干弥长叹一声:“粟楠会从今往后不会再打扰你,孩子——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他合上了眼睛,在眼睑内侧静默地瞭望他那个离世多年的朋友,和一段遥远而已然模糊的时光,“就像你父亲为你取的这个名字一样,可怜可爱的椋鸟,你就从沧溟升起,飞经云雾缭绕的山丘和原野,到鲜花盛开的森林里去吧。” 岫野椋怔住。她不曾想原来粟楠干弥竟知晓岫野溟为她取名的真正用意。这个名字里寄寓了最美好的、她曾以为终此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祝愿。 “孩子……你自由了。”粟楠干弥说。 岫野椋微笑颔首。她几乎要落泪。 她发现自己原来等这句话等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我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读起来完全一样呢? ——因为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所以我给你这个名字。我希望你做一只自由的小鸟,从沧溟升起,飞经云雾缭绕的山丘和原野,抵达鲜花盛开的森林。 那些加诸己身的枷锁悉数脱落,岫野椋曾惶恐于失去这些肩负的重量会让她的生命也一并失去意义,故而将那枷锁、连同被磨损得伤痕累累的疼痛都欣然接受。 可经年以后,她发觉自己实则羽翼丰满,终获自由。 48、Period.48 重蹈覆辙 岫野椋离开茶室时适逢夜幕初降。粟楠干弥送她出来,二人终于得空提起眼下池袋的事态。 “明日机组和目出井组迟早要并组,在这个档口挑起冲突,我们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了——这回,粟楠会受水户大小姐指教了。”“我在来的路上注意到巡警的数量是平时的好几倍,明日机组……大概还是会见好就收的吧。”“我听说警视厅的组对部出动了两个科和特别搜查队……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我们这边是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青崎可是就这么当街被撞飞送进了医院,不回敬几分的话未免也说不过去了。”岫野椋欲言又止。粟楠干弥乜了她一眼,摆摆手:“组织有组织的做法,这次的事你就别管了——毕竟,你也已经不具备掺和进来的立场了。”岫野椋只好老老实实点头:“就依您所言。” 转过竹子门,岫野椋蓦地停下脚步——庭院里的一片狼藉已经简单收拾过了,伤员大约都已抬走,石灯笼边的两个人转过头来看向她和粟楠干弥。那一瞬间,岫野椋的直觉作祟,觉得多半是有什么坏事发生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偏移了视线,不想和四木春也对上眼神,更不想去看他身旁那个须发花白而精神矍铄的老人,粟楠道元。 “出什么事了?”粟楠干弥问道。四木春也颔首:“我正要向专务报告——前脚青崎刚出事,后脚茜小姐就从武馆被掳走了。” 岫野椋差点脱口而出“又?”;粟楠干弥道顿时沉下了脸色。 “我们正在紧急调派人手去追踪,只是眼下各个据点都在和明日机组的人混战,恐怕没有那么快……”话音未落,粟楠道元就盯住了岫野椋:“这个小丫头不就在这里吗?就让她去。” 粟楠干弥伸手挡了一下岫野椋:“会长,她已经正式脱离组织了。”“胡言乱语!”粟楠道元喝道,他抄着手,脊背笔挺地站着,微凸的眼球上下打量岫野椋,目光里的鄙薄相当露骨,“不过就是一条看门狗,在外面放养了几年而已——冲进主人的院子里弄得到处是血,眼下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全都是仰赖了你的愚善!”粟楠道元横了一眼粟楠干弥,重重地“哼”了一声,“七年过去了,还是个毫无长进、不中用的废物!” 似乎早就对父亲的恶言詈骂习以为常,粟楠干弥不卑不亢道:“会长,我虽不中用,粟楠会上下也得听我调遣,是否要征用这个孩子最终也得由我决定。”“可笑!别忘了,这个小丫头是我带进粟楠会的,也是我点了头才让岫野溟接手!”粟楠道元冷笑道,消瘦的脸上仅存的几块尚未萎缩的肌肉有一下没一下地鼓动着,形似抽搐。 “抱歉,道元大人,您说什么?”岫野椋皱了皱眉,忍不住打断,“我是您带进粟楠会的?这是什么意思?”粟楠道元瞪着她,话里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小丫头,别太得意忘形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会长!”粟楠干弥提高了嗓门打断他。粟楠道元听而不闻,依然轻蔑地睨着岫野椋:“你想知道的话,就老老实实地,别再做什么脱离组织的美梦,认清你的身份和位置,现在立刻就给我去把小茜找回来!” 粟楠干弥当即挪了一步插进二人当中:“小茜我们一定会找回来,您不必操心。”他摆了个请回的手势,口吻不容置喙,“这里就暂且交给我。”粟楠道元狠狠地瞪着他,粟楠干弥毫不退让,僵持了好一会儿,他扭过头拂袖而去。 粟楠干弥转过头来对岫野椋说:“会长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可是……”岫野椋望向粟楠道元离去的背影,还是十分在意他刚才说的话。粟楠干弥给四木春也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于是开口唤回岫野椋的注意力:“对了,岫野,关于茜小姐的事,如果以自由委托的名义交给你,你愿不愿意以个人的身份帮这个忙呢?说来惭愧,眼下确实是分不出更多人手来了。”“欸?委托吗……”岫野椋面露犹豫。粟楠干弥补充道:“既然是委托的话,我们这边不会给你下达硬性指令,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当然,拒绝也是可以的。” 不管脱不脱离组织,一般人都不会拒绝为寻找一个处于险境的小女孩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岫野椋刚想点头答应—— “那倒不用了!” 蓦地,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音色薄透,词尾拖曳而喉声收得短促利落,像新开的刃上折过的冷光。岫野椋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声音,她只是没反应过来这一切如何发生,又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折原临也一派闲庭信步地走进来,身边跟着森岛直辉和水户清见,水户清见抱着一个小女孩,她伏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睡了过去。庭院中的人俱是一怔。 “我们把茜小姐带过来了,就不劳诸位大费周章去找了。”他向着水户清见怀里的粟楠茜推了推手,那个动作比起说明状况,更像是在展示筹码。“那是我们欠你人情了,情报屋。”四木春也沉声道。折原临也愉悦地摆摆手:“谈不上谈不上,有借有还嘛,四木先生也知道,我虽然只是个贩卖小道消息的,但从来不做赔本生意呀。” 一时间,心有踌躇的人都没敢接这个话茬。折原临也在这个时间点上,带着水户清见,带着粟楠茜出现在这里,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生意跟什么有关。而那势必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话题,不是像他这样漫不经心随口提起,就能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的。 粟楠干弥望着水户清见,沉思了几秒,张口寒暄道:“水户家的小姐,有失远迎,你到池袋这么久了,我们也没来得及上门好好打个招呼。”这话就说得很有威胁的意味在了,然而水户清见根本不放在眼里,她露出个得体的笑容道:“专务先生还记得我呀,明明我自以为和七年前相比,至少外表看上去变化还是挺大的。”“水户小姐的功绩和贡献,我们不敢忘记。”“您太客气了。” 岫野椋抿紧嘴角,不敢轻易插话。她生怕一开口就暴露了她和折原临也的关系——水户清见也就罢了,粟楠干弥早就知道她和水户清见高中时混在一起;怎么还把森岛直辉也卷进来了?! 岫野椋产生了极为糟糕的预感。折原临也是不会藏锋敛锷的类型,可像这样亲自下场和暴力团头目吹拉弹唱也是极为少见的情形,而水户清见怀里的粟楠茜——光是他们用了某种手段让这个小女孩一直保持在昏睡状态这一点,就足够让所有人神经紧绷。更何况,岫野椋注意到,从折原临也踏进这座庭院开始,他就一次都没看向过她。他在回避,或者是在等待。 “那么水户小姐专程将我女儿送回粟楠会本家是为了什么,宣战布告吗?”水户清见没有回答,因为今夜负责控场的不是她。 “哈哈哈,事到如今宣战还有多大的意义?据我所知,警视厅有组织犯罪对策部最不能惹的两个人眼下都在池袋干得热火朝天——单论名字的话,粟楠专务想必也不陌生吧。”折原临也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苍川礼奈,还有一个,是葛原梦路;除此之外,特别搜查队也在行动了——没什么意外的话,粟楠会在南池袋的事务所应该一个不落全都被端了吧。到了这个地步,粟楠会和水户会如果还不抓紧考虑下一步收缩势力的方案和推进两大组并组谈判的可能性的话,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四木春也眯了眯眼睛:“知道得真清楚啊——幸亏你不属猫。”折原临也全无紧迫感地笑起来:“你想说九条命都不够我死的吗?那四木先生也该知道杀猫咒七代吧——啊,请别误会了,我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追根究底,毕竟‘组织’这种人类社会行为的集合产物于我而言远没有人类本身来得重要,我可没兴趣就为这个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简单来说,我们是来谈判的——不如说我们是来提供一个机会。”“什么机会?”“让现下这个事态不至于彻底崩溃、尚能勉强收场的机会。” 折原临也这么说着,随手从水户清见的手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顶在了粟楠茜的头上——那是水户清见的□□半自动手枪。 凉夜里骇人的枪响几乎与他掏枪的动作同时发生。 砰——! 折原临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水户清见的呼吸都骤停了一个瞬息。一片难以为继的静默里,一点点猩红接二连三地滴下,像是耳垂上脱落的红宝石耳坠,陷进了外套的翻毛领里,踪迹难觅。 “啊呀呀……”折原临也歪了歪头,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他想,她拔枪的速度也太快了,在场的其他人恐怕都没反应过来吧——就连疼痛感的出现都比其他情形要滞后许多。 子弹几乎是贴着折原临也的耳廓飞过去的——那已经称不上警告射击了,如果不是岫野椋强行偏转了一下枪口,那一枪原本是要让他当场脑袋开花的。 “你手下留情了呀,不然我根本不可能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嘶——”他终于看向了岫野椋,紧接着倒抽一口凉气,疼得直皱眉,“好吧,也称不上是‘好端端’……” “……把枪放下。”岫野椋的声线有些颤抖。 “不要。”折原临也干脆地拒绝了。 她提高了嗓门,有生以来第一次用那种惊恐万状的语气嘶吼:“第二发我绝对不会再射偏了,把枪放下,临也!!” sigp228镀了镍的枪口控件在昏暗的灯晕里泛着幽微冷光。她双手持枪,呼吸急促,用上浑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即校正射线再开第二枪。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神经狠狠提起,带有刺痛感的耳鸣声此起彼伏,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和脑海中愈来愈响的、催促她动手的低喃抗争。她在绝望和惊惧的包裹中瑟瑟发抖,深知此刻但凡有一丝松懈,七年前的惨剧就将不可挽回地再次上演: 她所爱之人的鲜血,势必再度染红这座孽缘纠缠的庭院。 水户清见的嗓音都有些变了:“……喂,你没事吧?”“还好啦,就是很痛。”折原临也随口敷衍道,转而偏头问身后的森岛直辉,“医生,你的评估结果如何?” 森岛直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岫野椋,把她的一举一动和最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很奇怪……固着仍然在起作用,但椋的意识居然在竭力反抗了——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先例,之前有人对她说过什么话,影响了她吗?不过没有用……恐怕只要这个小女孩还存在于此,她就无法彻底挣脱保护机制的控制。” “这样啊。”折原临也转向粟楠干弥和四木春也,“抱歉,事出突然,二位还没怎么理解吧?容我说明一下。我刚刚说过了,是‘我们’来提供一次收场的机会,既不是‘水户会’也不是‘明日机组’,所以,这其实是一次个人行为。”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粟楠干弥目光炯炯地盯着折原临也,冲岫野椋偏了偏头,“你是为了这孩子来的。” ——即便听起来十分荒谬可笑,粟楠干弥还是一下子就确信了:折原临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心上人”。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啊,不妙,真的好痛……”折原临也扯出个难看的笑来,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伤口,不出意料摸了满手血,他的面容更加扭曲了,“我就不多废话直接问了:最初给岫野椋洗脑的人是谁?” 粟楠干弥沉吟道:“我告诉你的话,你现在大概会直接过去把人杀了吧?” “哈哈,这可不好说啊。无所谓,唯独这件事上我更看重结果——”折原临也耸了耸肩,“不说也可以,那我就在这里杀了粟楠茜。” “临也!!” “折原君,你最好不要继续刺激椋了。”森岛直辉压低声音警告道,“她的反抗维持不了多久的,你再逼她,突破她的抗压极限的话,她承受不了一定会开枪。” “那就来啊,让她开枪。”“你疯了吗?”“疯?或许吧。” 折原临也心不在焉地想,是啊,人神把全部的爱倾注在一个世人的身上,疯狂便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谁还妄图安然无恙? 在那个雨季的终末,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折原临也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医生,我虽然很讨厌单纯的疼痛,但就我常年的观察而言,大多数人类对痛楚的耐受度还是超乎想象的,椋尤其如此。你身为她的主治医生,想必比我有更深的体会吧?她忍受痛苦的姿态真的很美。”森岛直辉一时语塞。水户清见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评价:“两个变态。” 折原临也对此充耳不闻,自顾自道:“然而不管是荒诞不公的世道还是自身选择的结果,痛苦没有办法抵达现实促成某种变化的话就没有意义,只是单纯的无效重复而已。在一次次见证椋应激发作的情形后我就意识到,她承受的那种痛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穿透真实,因为那是人为的造物,在根性上就不纯——所以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强加那种虚伪而毫无意义的痛给她了。我要在真正的意义上为她找回真实的生活,找回作为人类无上自由的尊严,为了达成目的,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等一下,情报屋,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希望岫野椋不再受粟楠会控制,”四木春也道,“那么就在刚才,少主已经同意她和粟楠会彻底脱离关系了,她现在是自由人了。” 折原临也笑得很爽朗:“这个时候还在说这些毫无建设性的话打岔可不太好啊,四木先生——如果那样也能叫‘自由’的话,她就不会在这里拿枪指着我了。”说着,他气定神闲地动动手指,摸了一下套筒后部的击针尾端——岫野椋知道,那个动作是在确认p99是否处于待击状态。□□和sigp228一样,没有外置保险,采用的都是单/双动扳机模式,首发双动模式下,子弹上膛后,只要给扳机施加足够的扣力,不需要任何额外操作就能开枪。 “等等……!”话还没说完,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岫野椋抬手捂住嘴,鲜血已然溢出指缝。她察觉到视野出现了部分偏移和模糊,不得不用力睁大眼睛,呼吸间血沫泛滥,让她说出的音节不再圆整连贯,“临也,你就……你就非要做到这个,这个地步……” “不彻底解除洗脑的话我绝对不会收手——这是我充分参考了森岛医生的意见制定的策略哦,要么找出最初给椋洗脑的那个人要解决办法,要么直接抹除粟楠茜这个刺激源和意识固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折原临也眯了眯眼睛,他望着她,神情堪称甜蜜温柔,“而你会怎么做呢,椋,我真的很期待。” 岫野椋费力地喘息,而即便如此她的枪口也没有偏移分毫:“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折原临也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事到如今或许过多地言及过去、挖掘真相已经没有多少价值,他要的是此时此刻,以及此在所具有的一切意义,此后再多的,他都可以不计较。 “椋的承受力和包容度都太异于常人了,某种意义上你的精神其实非常稳定——所以我一直都很好奇,把椋推入绝境的话,你究竟会不会突破极限?突破极限的话又会做出什么举动呢?” 岫野椋捂着脸,感到头颅里的剧痛在慢慢平息——并非是那种疼痛本身消失了,而是她的知觉已不再敏锐。视野模糊得更厉害了。岫野椋感到自己正在被推搡着,无力地倒向那条界线。 “你十四岁的时候亲手杀了你父亲,那成了你七年的梦魇,那么今夜——” 她的意识在逐渐抽离,一点点抹消成空白,在那种空白里,新的意义和价值都不会诞生,痛楚也只不过是平白的反复。她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而这个动作根本不受她自己的控制。折原临也的嗓音依然是柔亮的、熨帖的,带着一丝毫无道理的雀跃。 “椋,你会杀了我,让我成为你下一个梦魇吗?”他微微一笑,补充道,“用我送你的枪。” 他好像真的对此充满期待,而他那怜惜而无奈的表情则多少有点推卸责任的意思,就仿佛在说,没办法呀,谁叫我太喜欢你了。 疯了。真是疯了。 眼泪消融了血迹,岫野椋无望地叹息,低声反问:“梦魇?你凭什么觉得杀了你之后我还会有做梦的机会……” 是她所求太多,还是人世当真充斥着这么多的不可理喻,岫野椋已经不愿意去想。她分明已竭尽所能了,只是结果仍不遂人愿。 不待那声叹息落地,她就扣下了扳机。 49、Period.49 峰回路转 砰——! 苍川礼奈在第二声枪响落下的时候姗姗来迟。她使劲扯着葛原梦路不让他进去搅场子,自己则躲在门口探出头伸长了脖子,视线在庭院内的每个人脸上逡巡一轮过后,眨眨眼睛,喉间鼓起一声轻浮的、幸灾乐祸的感叹:哇哦。 岫野椋沉重地喘息着,冷汗将衣衫湿透,鲜血仍在顺着她的下颌断断续续滴落在胸口。她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涣散的视野重新聚焦——她看见粟楠干弥单手抓住了sigp228的套筒,强行压下她的枪口,地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弹坑和焦痕。 “这就是年轻人所谓的平稳收场?原谅叔叔我年纪大了实在是吃不消啊……”粟楠干弥颇有不满地嘀咕道,接着叹了口气,对岫野椋说,“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自由了……”他停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已经自由了—— “泽奈。” ——泽奈。平平无奇的音节连缀,像是穿越了时空的裂隙从遥远的领域骤然降落在这里,又像是一直存在,好比是生活中随处可见,但又最容易遭人忽略的部分。岫野椋浑身僵硬,感到耳鸣和疼痛一如落潮的海水,在这段钟鸣般短促而又叫人震动不已的音节的驱使下,飞速退去了。“欸?怎么回事……”她一边扶着额头难以置信地喃喃,一边慢慢地垂下手臂,身体终于从对峙时逼近极限的紧绷感中松弛下来,她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能够主导意识和行动了,她甚至习惯性地拨了一下sigp228的待击解脱杆,锁上了全枪。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森岛直辉诧异地喃喃,“是‘钥匙’……保护机制的——不会错,这套机制竟然是留下了‘后门’的,只要有‘钥匙’就可以解除——那句话就是‘钥匙’!”“什么?哪句话?‘泽奈’吗……?”水户清见一头雾水,“‘泽奈’是指,苍川泽奈吗?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折原临也沉默了一会儿,收起□□,神容冷淡地扭头看向靠在门边看戏的苍川礼奈,后者嬉皮笑脸地冲他挥挥手,他咬了咬牙:“我就知道。” “晚上好呀,各位。”苍川礼奈步履轻捷地迈进来,身后领着葛原梦路和特别搜查队,蹦蹦跳跳的样子活泼得不像话,“这么晚了实在不好意思,可惜这里实在热闹得有点过分,因而警视厅组对部四科、五科并特别搜查队,不得不上门叨扰了!” 很不可思议地,苍川礼奈的到来让庭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她凑到水户清见近前,笑眯眯地伸手探了一下粟楠茜的鼻息,用只有周围几个人听得见的声量轻轻说:“太可惜了,还活着呢……临也君,我对你有点失望哦。”不等折原临也呛回来,她又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扫了水户清见一眼,“我们接到报警,说是乐影gym有个小女孩遭到诱拐,目击者称有暴力团成员身涉其中——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清见,我建议你现在把这个小女孩交给我,由我交给她的法定监护人,我们就当这里面存在一些小小的、不幸的误会,就让这件事先这样过去吧?” “让这件事先这样过去”——那就意味着还有别的账要算……到此为止了。水户清见神色微凝,和折原临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依言照做了。苍川礼奈将粟楠茜交到了粟楠干弥手上,两大组织在池袋的对立冲突也就在这个动作里被正式消解。苍川礼奈高兴地拍了拍手:“好啦,诱拐案解决了——”她话锋一转,眼神蓦地冷下去,“既然即将被指定为特定抗争指定暴力团的两大组织的当家人都在这里,那么,下面是有组织犯罪对策特别搜查队例行调查,请各位配合!葛原君,干活吧——”苍川礼奈意有所指地横了一眼折原临也和森岛直辉,“无关人等全部给我离场。” 闻言,葛原梦路无视了在场所有人,径直走向了岫野椋。粟楠干弥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了岫野椋身前:“有何贵干,葛原警部?这孩子已经脱离组织,是非关系者了。”“哦?脱离组织?这回动作变快了嘛。”葛原梦路不露辞色,话里却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的讥诮。粟楠干弥点头回应:“毕竟我们在黄根的事上,多受您关照了。”“可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场合里,手里拿着一把少见的双色sigp228——说是无关者很难让人认同吧?”葛原梦路仍不依不饶地盯着岫野椋——他在街上看见她的时候就格外在意,他的职业嗅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的琴盒里一定装着不得了的东西,“毕竟是在暴力团,如果只是一两把没有登记过也没有持枪证明的手枪也就算了,但是超出规格的家伙我可做不到视而不见——”他挪开一步,绕过粟楠干弥,压迫感十足地逼近岫野椋,“小姑娘,你的琴盒,能打开看看吗?” 葛原梦路一提到枪,水户清见立马撇过脸去看折原临也,而后者神情凝重,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他们都知道,岫野椋的琴盒绝对不能当着葛原梦路的面打开,那里面的一挺“秘密侦察兵”是走私入境,本身就是葛原梦路所说的“超出规格的家伙”,更不要说包括□□在内的四种口径的子弹,光是数量就严重违反了规定,绝对会惹来大麻烦。折原临也看向苍川礼奈——这种情况,只有苍川礼奈才能阻止,她也必须阻止,她是知道他给岫野椋弄了一杆srs傍身的! 苍川礼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她之前明明就提醒过葛原梦路不要打岫野椋的主意,“喂,葛原君……”不想葛原梦路直接打断了她,他侧过头,眼神剜过来,余光锋利得像把刀:“主管药物枪械的是你吧,你想当作没看见吗?” 苍川礼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东京都内近年来愈发严格的枪械管控措施都是她的手笔,身为组对部五科的科长,她这时候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正当理由阻止葛原梦路。苍川礼奈捏紧了拳头——她当惯了组对部的黑幕,把六科一队牢牢拿捏在手心里,这还是头一次被自己人挖了坑。她眼睁睁地看着葛原梦路转过去,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又问了一遍:“琴盒里的东西,能让我看一下吗?” 岫野椋抬起手背揩了一下下巴上的血,平静地说:“可以啊。” “椋……!”水户清见上前一步,被折原临也扯住。岫野椋单手托住琴盒,利索地一边一个打开锁扣,盒盖掀起,苍川礼奈吞咽了一下。岫野椋将琴盒向着葛原梦路拨转过去。 琴盒里恰如其分地卧着一把再常见不过的小提琴。 深夜的池袋人行道公园桥人影稀疏,桥下的电车轨道被枯黄的芦苇簇拥着,风声摇曳,裹着砂石滚过的粗粝声响。 苍川礼奈把葛原梦路摁在粟楠会本家宅邸里善后的同时,自己找了个借口溜出来躲懒,顺便贴心地邀请折原临也同行。“临也君,我猜你应该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尽管不久前还在埋汰折原临也今晚活做得不利索,但此刻她看上去心情不错,“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散会儿步怎么样?仅限今晚,我有问必答。”——“有问必答”这几个字从苍川礼奈的嘴里说出来无疑比任何人、任何事都具有吸引力。折原临也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后便跟着她离开了。 “我们从哪儿说起?或者你有什么想问的?”苍川礼奈背着手,走在折原临也前方几步。折原临也的耐心此时已然所剩无几:“无用的废话少说两句。”“好吧好吧,你今天也是太辛苦了……”苍川礼奈扭过头用一种特别虚伪的、怜悯的眼神望着折原临也,尔后爽快地承认道,“是,小椋就是我的妹妹——她被‘隐枪’收养后才被叫做‘岫野椋’,苍川泽奈是她本来的名字。”折原临也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二人走到池袋大桥的中段,苍川礼奈往大桥栏杆上一靠:“临也君其实多少有察觉到吧?毕竟我给过你提示的嘛。” 折原临也没说话。岫野知和子的遗传病遗传给子女的概率非常高,可岫野椋却很健康——在矢雾波江随口提到这一点的时候,折原临也就察觉到了这种可能性:岫野椋大概率不是岫野夫妇的亲生子。 那她到底是谁?这比她从前在粟楠会的经历更遥远、更难以查证了,但也并非全无头绪:“我希望临也君好好珍惜她,小椋真的是很好的孩子哦”——这就是苍川礼奈给过他的最明显的提示了。只是折原临也意识到苍川礼奈与岫野椋的关系可能非同一般,但却始终没有捕捉到“苍川礼奈的妹妹”这个关键概念。 “人类容易对习以为常的事物视而不见,只要在既有认知框架中构成‘概念’,那么哪怕对应‘概念’的‘实体’始终不存在,意识也会完成对实体的拟象建构,尤其是边缘化的信息,更是不易引人注意——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哦。”苍川礼奈高深莫测地微笑,“临也君这回也有些后知后觉了吧?” 折原临也无法反驳。“苍川泽奈”就是这样一个被安插在信息流中的边缘化概念,就算他看穿了苍川礼奈的冒名顶替,他的注意力也被这个躲藏在概念背后的本体所吸引了,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深究“苍川泽奈”这个用于掩盖的身份,从未想过去追查确认这个妹妹是何许人也;更不会注意到这个身份虚实参半的性质——毕竟正常人怎么会有苍川礼奈这样的想象力,在自己妹妹的面前,用妹妹的本名成为她的同学? “这么一想,我用泽奈这个名字在来神高中读书是不是很荒谬?哈哈哈,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但是怪有趣的!”她忍不住笑起来,“顶着泽奈的名字在泽奈本人跟前晃来晃去,一直晃悠了三年呢!”折原临也没兴趣附和她的笑点:“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椋对此毫无反应呢?据我所知,她并没有和你有多少来往。”苍川礼奈笑得更大声了:“对吧!明明亲姐姐用着她的本名就在她的面前,可她就像对我这个人视而不见一样,毫无印象,若干年后说起来,也就是‘高中时候的路人同学’的程度吧,哈哈哈哈!”苍川礼奈笑弯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呀,临也君你猜猜看嘛!” 折原临也观察着苍川礼奈,感到一股言语所不能及的不协调和不适感——苍川礼奈喝下了人鱼血,她的肉身早已脱离了人类范畴,而在她亲口告知之前,折原临也之前从未察觉出不对劲;他以为这是人鱼血对苍川礼奈的异化只局限于肉身的缘故,从思维和精神层面而言,苍川礼奈仍是个人类,而此时此刻,在这扭曲的笑声中,他嗅出一丝异常的气味:那是一种非人的存在与人世藕断丝连的哀愁。折原临也恍然意识到,苍川礼奈从肉身到精神都已经是妖异了,这么多年来,她只是十分擅长扮演人类而已。 而岫野椋,就是她与人世的藕断丝连。 折原临也思考了一会儿,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根据椋的自述和森岛直辉提供的病史,她总是在遗忘,这和她从小就接受洗脑有直接关系。 “在我的理解里,她至少经历过三次洗脑。 “第一次是在粟楠会,那里的某个人——用森岛直辉的话说,在她的意识里建构了一套精密的保护机制,用以抹除创伤经验带给她的刺激,让她始终维持在一个低情绪、低反馈但又高度专注、易于操纵的状态。 “椋十四岁亲手枪杀岫野溟之后,由于冲击过大,机制反应过于激烈,所以接受了一次记忆清洗和重构,抹去了这段记忆的同时,他们还给她灌输了一个虚假的故事。这个胡编乱造的故事构成了椋对自己身世绝大部分的认知。她离开粟楠会后,森岛直辉成了她的主治医生,他研究这套机制最为透彻,可也没能找到破解的办法,所以,在他对她的诊疗过程中,多半也是在利用机制的保护作用来维持她的稳定。 “椋十六岁的时候,由于岫野知和子的去世,以及……”折原临也噎了一下,在苍川礼奈玩味的视线中,冷笑一声,接着说,“以及我的落井下石,她又一次崩溃了,第三次洗脑和第二次类似,依然是创伤经验的人为剥除,只不过是由森岛直辉来执行,自此以后,她高中时候的记忆就所剩无几了。” 苍川礼奈点点头,颇有点期待地问:“梳理总结完了,结论呢?” “结论是,这些恐怕和椋对礼奈小姐的遗忘、对‘苍川泽奈’这个身份的遗忘都毫无关系。”折原临也说,“椋的遗忘总是和创伤经验紧密相关,是意识的主动规避和逃离——可她并不回避和你接触,也就是说,你与她的创伤经验无关。礼奈小姐对椋来说的确就是‘路人同学’那样的角色,这和你们姐妹的身份相悖,你们甚至连朋友都谈不上,她对水户清见的感情都比对你深得多——这给我的感觉,仿佛不是椋遗忘了你,而更像是……你无法接近她,你没能在她的知觉和意识里留下痕迹。” 苍川礼奈听完,十分浮夸地惊呼道:“你真是个天才呀,临也君。”折原临也“啧”了一声:“……收起你那稀烂的演技。” “其实在来神高中,我姑且还是有接近过小椋的。”苍川礼奈扳着手指例数道,“她每次考试我都有帮她补习,下了课也会去找她闲聊,隔三差五也会邀请她一起吃个甜点什么的——我当时也打算去射击部的,不过那样实在太明显啦,就放弃了。可能在别人眼里看来,我们关系还算挺好的吧,嗯,就是那种普通的关系不错的高中女生!只不过确实没有和清见那么亲近就是了——但是这些都没有用,我做什么都没有用的,她不可能记得,过不了多久,在她看来,我依然只是她高中时没怎么来往过的普通同学而已,就是平平无奇的‘路人’!” 苍川礼奈脸上仍旧挂着笑,而在折原临也看来,她却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虚度了几百年光阴那般寂寞。“我已经不可能再和小椋缔结任何关系了。”她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错相绞,又分开,就像一个完整的圆在她手掌中兀自裂成了两半,“就算我付出再多的努力,她也不会有所察觉;就算她接受了我的好意和套近乎,过后也不会对此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的说辞已远远超过了人类理性和常识可以涵盖的范围,折原临也隐约察觉到,那是关乎苍川礼奈和岫野椋的存在之中更为本质的部分,而那说辞背后的真相也势必更为荒诞不经。他想了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和礼奈小姐的不老不死身有关吗?” “有关……也算是有关吧。”苍川礼奈的手凌空一挥,比了一个动作,“因为那是我亲手斩断的——我斩断了我和小椋作为姐妹的‘因缘’。” 折原临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语汇出现了—— “用妖刀罪歌。” 50、Period.50 星离雨散 来说说我妹妹的事吧。 在那之前,先谈谈自我。拉康认为,人的自我认知和建构,以婴儿期第一次认出镜像中的自己这一行为为起始。通过对镜中幻象游戏式的探索来一一认识自己的身体部位,婴儿在玩耍中证明镜中形象的种种动作与反映的环境的关系,以及这复杂潜象与它重现的现实的关系——简单点说就是与自己的身体、与其他人,甚至与周围物件的关系。在此过程中,离散破碎的人的结构首次统一为整体,人的初次自我认同得以形成。 那么,倘若人最初的自我,并非是通过镜像,而是通过另一个极其相似的拟镜像形成的话,情形会如何呢? 譬如说同卵双胞胎。他们面对彼此的时候,难道不是很容易就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对方认作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吗?他们的自我认同,有多少是建构在彼此的认知联系中呢?他们的自我之中,又有多少是建立在与对方长期的高度同调而引起的错觉之上?这也是绝大部分双胞胎高度趋同的根本原因所在吧。折原家的双胞胎妹妹看上去是个特例,毕竟那是极为偶然也极为复杂的人为干预的结果,但是换个角度审视她们的想法的话——会刻意用抽签的方式“分配不同的特征,待到以后再合二为一成为完美的人”这一点本身就不证明了她们已经意识到,彼此互为同一个底层自我的表层映射吗? 双胞胎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和我妹妹的情况与此类似,她就是“没见过镜子里的自己”的孩子,她的自我,全都来源于以我为最初的认同根源的映射。我的说法听上去很武断吧?但这也没办法,对比双胞胎这种“身边天然地就存在一个自我幻象”的特殊场景,我和妹妹儿时所生活的环境更加严苛而极端——妹妹的身边就只有我,她能够比照的对象、认识的存在、探索她与世界和事物关系的参照系,也只有我,那么她的自我认同全都来自于我,不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我妹妹的人格形成深受我的影响,甚至可以说,与我的交互关系和行为映射构成了她最初人格的根基。这个看似胡言乱语的结论并非特例,可以进一步泛化,宽泛地套用于很多在非正常情况下养育起来的孩子身上——比方说,淀切阵内养育了鲸木重,鲸木重长大后完全继承了他的事业和生存方式,她的行事风格和思维模式处处都可见那个恶心老头子留下的痕迹。淀切阵内用怪物的血肉饲养她,她被迫不断吞噬妖物和怪异成长起来,明明拥有非人血统的她根本不需要培养后代或者接班人,可她还是收养了我和我妹妹——我认为这完全是出于淀切阵内对她根深蒂固的影响,她是单纯地,甚至是无意识地模仿、再现淀切阵内“饲养子嗣”这一行为。 当然,鲸木重饲养的小孩不止我和妹妹,只不过其他孩子都被分配给了不同的实验项目,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而我能被鲸木重当作子嗣养大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成功消化了人鱼血。 我妹妹和我相反,她没能通过任何一个试验项目的初阶段适配测试。她像一块净度极高的宝石,从头到脚没有一星半点可供怪力乱神入侵的瑕疵和裂缝,就算把污染性最强的妖怪的肉泥强行灌进她的食道,她也会一点不剩地全都吐出来,哪怕引起消化系统的严重损毁。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展现出对非人类存在的强烈抗拒和抵御能力。按理说,我妹妹这样的孩子于鲸木重而言毫无价值,必然遭到遗弃——但正是这过于纯粹的人类体质以及她表现出来的超高精神稳态,让鲸木重意识到她有特殊的用途。 也就是罪歌的“刀鞘”。 妖刀罪歌的增殖方式有两种,从母体到子代的繁殖,以及子代再往下的层级复制,通过砍人就可以实现;而母体可以实现同级别的自我复制,鲸木重称之为“解剖”,也就是将罪歌的本体刀刃打碎,进行重锻。可母体罪歌毕竟是妖刀本源,一分为二之后,力量并不会减弱,而是直接翻倍,过于强悍的妖力和诅咒会加重宿主的负担,继而削弱她对两振刀刃的控制,因此解剖这一过程实则非常危险。为了降低这种不稳定风险,鲸木重需要一个“刀鞘”,来压制罪歌分裂时溢出的妖力,从而避免妖刀暴走。 而我妹妹,无疑是最适合当“刀鞘”的人。 ——“等等!” 折原临也打断了苍川礼奈,他快速地对既有信息做了整合和勾连,几乎一瞬间就触碰到了答案:“你是说,椋肋下那道贯穿伤是——”“没错,那是鲸木重实施‘解剖’时留下的痕迹。她用罪歌刺穿小椋的身体,再将刀刃断为两截,一截收回她自己体内,留在小椋身体里的断刃形成新的母体后,进行剥离回收。” “所以……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罪歌的子嗣了。” 折原临也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在他看来,罪歌对人类的爱跟最原始的生殖冲动没什么区别,那种没有深度也不具备理性的无序扩张和无意义反复最让他反感,因而他看不起依赖罪歌生存的园原杏里,却招揽了凭借自身意志两次战胜罪歌支配的贽川春奈——他是真的很讨厌那把刀,却没想到岫野椋早在那么多年以前就已经成了罪歌的后代。 “临也君,你在说什么呢?你根本就不明白啊。”苍川礼奈歪了歪头,她的语调蓦然低了下去,语气也少见地狠戾起来,“你很在意小椋被罪歌污染了吗?别这么肤浅啊人渣——” 折原临也怔住。苍川礼奈那张年幼的、总是可以涂抹着天真烂漫的虚浮假面的脸,此时此刻绷得连一丝一毫的起伏都看不到,这种难以捉摸的面无表情让她看上去如此可怕,比目露凶光更加让人不安。 “小椋是被罪歌的本体直接贯穿的,但罪歌根本无法支配她,正因如此她才会被用作‘刀鞘’。用鲸木重本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她作为人类的心太过强大,强大到不可撼动,以最纯粹的人类意志直接拒斥了罪歌’——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小椋她,不是因为在接受了反复洗脑和记忆流失后想要过回普通的生活,才希望得到完整的人格和自我,那是她从小就根植在心中的执念,毕竟她每天都注视着被人鱼血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我啊!” 不老不死身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苍川礼奈的记忆里,那是一段漫长得叫人窒息的日子。人鱼血一遍遍地撕裂、重组、更替她的血肉,直到她身为人类的部分被吞噬殆尽。这个过程诚然痛苦,但更要命的是,人鱼血对她的肉身重塑极度无序,毫无规律可言,只是反复破坏、消耗她的身体,再胡乱地生长、增殖,哪怕是已完成重塑的部分也有可能被重复毁坏,因为人鱼本就是异形,根本不具备“人形”的概念和相应的结构理性。 因此,苍川礼奈每天从实验室出来,都是以面目全非的样子回到妹妹的跟前——少一只眼睛多一只手都是家常便饭,有那么几个月,她连骨骼和血管都被融化了,变成了一团有自主意识的、会蠕动的血糊糊的肉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然而不管她变成什么可怖的样子,妹妹总能认出她,她从不害怕,日复一日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是妹妹的陪伴让苍川礼奈保住了为人的理性,没有彻底沦为非人之物的容器,她虽成为不折不扣的异形,一度都快要忘记自己作为人类时行走坐卧的感觉,但妹妹仍是人类的模样。只要注视着她,不论被撕裂多少次,苍川礼奈最终都能重塑人身;也唯有凝望着她,苍川礼奈才能回想起自己本来的样子。直至她彻底适应人鱼血,她才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塑造血肉。 “我对照着她的面容,一点一点修复自己的样貌和形态,我告诉她,只要有她在,我永远不会忘记身为人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绝不会变成怪物留她孤单一人——而这也成了她的执念,无需言语她也能理解我的意志。小椋她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人类之身,作为我存在的证明——这就是她刀枪不入的原因,鲸木重始终没能强迫她吞下任何妖怪,她在世为人的愿望太过强烈,甚至阻隔了罪歌的精神污染。 “贽川春奈那样的人或许可以靠情感扭曲崩坏后带来的庞大能量战胜罪歌的支配,但在足够纯净的心志的面前,那些伎俩不值一提——罪歌滔天的爱语在触碰到我妹妹的那一刻,也只能选择龟缩、后退、堕入沉寂。” 苍川礼奈露出一个极具静默感的微笑,折原临也看在眼里,惊觉唯有此时此刻的这个神情,切实地证明了她与岫野椋血脉相连。 “你肯定没见过那样的情景吧?在人心的纯粹和强大面前,靠着名为‘爱’的诅咒横行人间的妖刀第一次屈服了。它被孱弱的、全无还手之力的人类肉身生生逼退——那场面称之为‘奇观’也不为过。小椋既没有支配罪歌,也没有刻意压制它,而是单纯地拒绝接纳,罪歌感受到了那种激烈的排斥。鲸木重说它很受挫啊,想来罪歌自诞生至今,还是头一回遭到人类这样不留余地、近乎同归于尽的拒绝。被剖出的第二振就此沉默,直至被交付给买主时才被重新唤醒。” 苍川礼奈垂下眉睫,在她的注视下,折原临也感到自己的呼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起来,冷不丁攥紧了。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在苍川礼奈的话语里一阵阵地发颤,一股强烈到让人窒息的感动险些淹过他的眼眶。 “折原临也,在人类纯粹性的层面上,这世上再无人能与我妹妹相提并论,我不允许你侮辱她。” 折原临也闻言哽住,紧接着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弯下腰笑得双肩颤抖,眉睫和发梢在浮流闪烁的光影里摇晃起来,风里飘飞的衣摆挑拨着晦暗的月光。苍川礼奈挑了挑眉:“你笑什么?”折原临也走了两步,侧身倚靠在大桥栏杆上,望着桥下轨道边摇曳的苇草:“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我到底是从一个什么样的人那里得到了爱啊。” 岫野椋离开粟楠会宅邸时,折原临也已经不见了。她没有关注他的去向,也拒绝了森岛直辉去医院做一次身体检查的提议。“椋,你真的不要紧吗?”“我没事的,比起那个,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啊。”“‘更要紧的事’是指?”“我要去把‘琴’拿回来。” 岫野椋出门时带走了琴盒和所有的常用口径子弹,但当她走上池袋街头,就发觉巡警的数量比平日里多得多,街区到处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这种时候拎着一杆srs招摇过市未免风险太高,岫野椋决定找个地方临时寄存一下自己的枪。然而一般的投币式储物柜实在不能叫人放心,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不会多管闲事的托管人;除此之外,单枪匹马去闯粟楠会本家再怎么说也有点狂妄过头了,若是赤林海月那种级别的人物都恰好在本家的话就很棘手了,她最好能把琴盒带在身上作为威慑——在粟楠会,身涉那段往事的人都很清楚岫野父女的小提琴琴盒意味着什么;于是,岫野椋神思一晃,不期然想起她在早川纪良的房间里,也见过一把小提琴。 “喂?”“纪良,是我。”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才应道:“啊……阿椋姐。”“抱歉,这么晚把你吵醒。”“没关系的,阿椋姐是来拿琴盒的吗?”“嗯,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欸?好的,阿椋姐等我一下。” 早川纪良挂了电话,提起岫野椋傍晚送到她这里,拜托她暂时保管的琴盒便出了房间。 早川纪良打开门,见到岫野椋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阿椋姐没带着我的琴去打架吧?”岫野椋很诚实地回答:“抱歉,去打架了。”“欸——不是吧——”早川纪良拖长了调子。“不过我有注意轻拿轻放,安心吧。”她微微一笑。 “纪良?很晚了哦,你在和谁说话吗……”身后有一道疲倦的女声响起。早川纪良也面露惊讶:“妈妈,你还在熬夜写论文呀……没事,朋友来拿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 出现在玄关的中年女人穿着居家服,头发潦草盘起、戴着眼镜,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名长年伏案的学者。她在见到岫野椋的那一刻,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你……”然后再无下文。岫野椋缓缓开阖了一下双眼,伸手从早川纪良那里接过自己的琴盒,把纪良的琴盒交还给她,然后轻声说:“我这就告辞了,纪良你早点休息。”接着,她的视线越过早川纪良,落在早川光里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在那个声息寂灭的瞬间里,她感觉到早川光里浑身都僵住了。她在早川光里惊惶不已的注视中礼貌地欠了欠身,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告别便转身离去。 ——“从前受您照顾了。” 离开早川家之后,岫野椋在凌晨两点寒意逼人的夜风里徘徊了片刻,便接到了水户清见打来的电话。 “清见,你在哪里?”“在警署,应付葛原警部可太费神了……”她低声抱怨。岫野椋不由得担心:“没事吧?”“事前我对这次的损失有预判,折原临也早就替我和苍川礼奈谈下了一些条件,目前都在可控范围内;眼下和粟楠会的谈判框架大体上确定了,就出来喘口气——”水户清见大抵身处一个安静而空旷的场所,她的声音里失真的部分被无限放大了,听起来陌生而寂寥,“之后要加速推进目出井组和明日机组整合并组的事,我可能会很忙,所以就想趁现在,和椋把该说的话说完。” 岫野椋垂下了目光。她向来自认迟钝,但她发现自己总能一下子就从别人的话里听出代表诀别的那一层意思。并非是她天生敏感于此,更是因为,人类自诞生之初就伴随着不可抗拒的孤独,而她深谙离别的征兆,也早就习惯了随波逐流。 “清见想和我说什么?”她平静地询问——其实她知道水户清见要说什么,她想水户清见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你杀了我哥哥。”水户清见单刀直入,“虽然过去七年了,但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改变。” “……对不起。”岫野椋捏紧了手机,关节泛白。 一种疼痛感挂住了她,让她猛地下坠,让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如此沉重,这种痛楚和以往应激发作时她体验了无数次,以至于都习惯了的痛感截然不同,仿佛直至此刻她生命的真实硬度和脆弱才得到了主张和显现。她不得不承受、忍耐,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作为人所本应承受的、不容逃避的真实痛感。岫野椋深知,倘若她决意剥除那些虚伪的矫饰、打碎那些曾用以保护她回避创伤的隔断,以完整的人格活下去,她就必须要承担罪孽和离别,靠自己直面真实而伤人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只有爱存在,爱也化解不了一切。 “椋是被操纵的,椋也是受害者,我明白——我很明白!可是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我只有一个哥哥,而你……你杀了他。”水户清见失声痛哭。 “是,我也只有一个朋友,而你要离开我。”岫野椋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她心想。“以完整的自我活下去”不是那么天真的、随口说说就行的事情;相遇和存在本身都有其代价。 岫野椋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一次,必须由自己来告别,她不能再留下那个五年前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水户清见远去的自己了。 她要往前走,她要越过这一切。 さよなら、清見。 “再见,清见。” あなたと出会えて本当によかった。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岫野椋挂掉了电话,望着远夜里黯淡的星星出神。这没办法啊——她又一次喟叹。因为发生在池袋的相遇和重逢,本就是如此美丽而短暂、同时也会因其美丽和短暂而将人刺伤的东西。 51、Period.51 爱汝所爱(END) 折原临也坐在池袋大桥的栏杆上等待日出。 他本没有那种在无人之处独自看日出的无聊而浪漫的兴趣,他只是乐于接受这样一种结局,一种掺入了无数人为选择的影响因素后杂糅在一起的结果。他坐的地方很高,双腿荡空前后晃着,重心稍有不稳就会掉下去血溅当场,但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和冷风让他格外清醒——折原临也很少抱着如此冷静和客观的态度去观察和思考,尤其是在即将迎来结局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一星半点的激动和亢奋。 他想,或许就像苍川礼奈说的那样,这关乎他自己的选择和追问,而他现在要做的唯有等待。 “我有一点想不通,临也君你啊……你在小椋身上,所求究竟为何物?”“哈?”“你不像是真的会爱上什么人的人嘛。”折原临也夸张地大呼小叫:“好过分,我不是一直都说我爱着所有的人类吗?我可是认真的啊。”苍川礼奈却不为所动:“我知道,不过那是两回事吧——爱着人类也好、观察人类也好,无非是说辞上的区别,我觉得你做的这些事都只是在追问某种意义而已。” 闻言,折原临也沉吟了片刻,模棱两可地回答:“……嗯,该说是因为礼奈小姐已经是不老不死身了,所以才会注意到这点吗?” 岫野椋是妖刀罪歌的解剖过程中起到镇静效果的“刀鞘”,就结果而言,鲸木重达成了目的。罪歌的本体在一个非常安全稳定的状态下完成了分裂,但岫野椋,也就是那时的苍川泽奈,她还太小了,也不具备非人类水平的自愈能力,被罪歌直接贯穿后,她大出血一度休克濒死。为了修复她的身体,苍川礼奈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将自己的血强行给妹妹灌了下去,用不老不死身的力量救回她的性命。 森岛直辉说过,岫野椋的记忆固着与一个小女孩的意象密切相关,而她的应激反应,是一种深刻的创伤经验的反复闪回——那一刻折原临也终于理解了,那种深刻的创伤经验就是被妖刀罪歌穿刺的痛楚,往后所有的应激反应都是被罪歌穿刺的疼痛在复现叠加;而她的记忆固着,就是儿时的苍川礼奈,一个她无论如何也要去保护的人,更是那个被妖刀斩断的最初的“自我”。岫野椋的贫瘠和匮乏全都是外力作用的结果,因为她最初的人格和对姐姐的感情、幼儿时期的记忆,全部和“姐妹”这一因缘一起,被苍川礼奈用妖刀切断了。 “人鱼血原本是不可能在小椋的身上起作用的——我说过,她对非人的存在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不过我喂给她的是我的血,我们的血液天生就能相融。但这么做有一个后果,她喝下我的血,也就部分地继承了不老不死身。”“所以呢?”折原临也冷笑道,“她继承的是‘不老’,还是‘不死’?”苍川礼奈刻薄地反问:“这还要特意问?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折原临也几乎窒息——是不死身。苍川礼奈长相如此幼态,是不老不死身中“不老”那部分作用的结果;而岫野椋的样貌体态完全符合年龄,这也就意味着她是正常长大的,那么她从苍川礼奈那里得到的,就只可能是“不死”。 “她能从鲸木重的刀下存活,依靠的自然是不死身。我也考虑过就这么让她以不死之身活下去——也就那么短短的几分钟吧,我是为这个想法心动过的,毕竟我已经变成不老不死的妖怪了嘛,如果妹妹能陪着我当然很好,纵然她的肉身腐朽,她的精神也永远不灭,那样的话,一百年、一千年以后,我也不必担心自己孤身一人游荡人间太过寂寞。可是……”她话锋一转,仿佛倍感遗憾地摊了摊手,“这种美好的想法也就只在我脑子里停留了几分钟而已,我就掐掉了这个念头——小椋怎么受得了自己变成不死的幽灵呢?她就算要死也宁可以人类之身死去,绝对不可能接受自己变成妖怪。于是,我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解除小椋的不死身。 “‘妖刀罪歌能斩断一切’——这话不单指物理层面上的硬度或是厚度,罪歌以爱为食粮,自然就能够吞噬爱,这才是这把妖刀的可怕之处:它能切断人类之间的因缘,进而对既定事实产生影响。不老不死身的继承关系是依靠血缘来维系的——所以我用罪歌斩断了我和她的因缘,消除了不死身对她的作用——如此一来,我与小椋曾是姐妹这一事实不复存在,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真正进入她的人生和世界。” “可是,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折原临也提出了一个尖锐而不留情面的观点。“咦?”苍川礼奈挑了挑眉,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她的表情却显而易见没有一丁点疑问的意思。“照礼奈小姐的说法,在世为人的愿望对于小椋而言之所以如此沉重,就是因为她想要成为你的参照,留住你曾是人类的证明;可这样一来,她就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对她来说,身为姐姐的你如此重要,难道不是干脆接受不死身更好吗?” “不,不对。”苍川礼奈否定了他,“你别看她现在那副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小椋小时候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也是很怕鬼的;就算她一句话都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她心里对异形和妖怪充满了恐惧,但她还那么小,就竭力克服了和妖怪共处的恐惧日日夜夜陪伴我,所以我也决定要克服对无尽孤独的恐惧离开她,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苍川礼奈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惆怅。在这一瞬间,折原临也感到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凉意爬上脑壳——他意识到苍川礼奈是真心的。岫野椋如今是人类还是妖怪,究其根本,取决于多年以前苍川礼奈的一念之差——是她身上尚存的、宝贵的、绝无仅有的人性,为岫野椋留下了人类之躯。 “再说了,临也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轻轻松松就放弃人类的身份,哪怕是我,当初也不是自愿变成妖怪的——人类对于身份认同的偏执有多严重,你不该比我更清楚吗?”折原临也闻言沉默了。“明明也不过就是个种群概念,但却被赋予了和存在本质同级的意义——如今在我眼里这种行为挺可笑的,不过临也君你的话,应该是能理解的吧?”苍川礼奈忽然抬眼看他,那一眼太过锋利,以至于折原临也差点想要避开她的目光,“你观察人类的时间这么长,就算你一直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改变不了你始终是和‘人类’这个概念范畴联系得最紧密的人这一事实。” 折原临也心下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说?” “你知道‘人类’这个概念的边界在哪里,也知道越过那一线边界的瞬间会发生什么事——再没有人比你更清楚。生物学、文明史、社会理论……人们对这个概念范畴的定义阐释始终存在多元性和不同的角度,更何况它的边界本就是动态变化的;而你,长久以来都在不遗余力地注视着这个边界,也在反复地探索这个范畴的扩张和收缩。” ——这就是苍川礼奈对折原临也口中的“观察人类”这一行为最根本的判断。 “做这些事是有意义的吗?很难讲……说实话我觉得毫无价值,恐怕其他人也觉得你脑子不太正常吧?但你乐此不疲呢,我就只能把这理解为更纯粹的旨趣,或者说,我倾向于把你的所作所为视作是在追问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终极意义。所以,你那些疯话我其实是认可的——” 不老不死的妖怪凝视着人类,居高临下的口吻里含着一丝露骨的怜悯。 “折原临也,我承认你是真的爱着人类。” 这一句和缓低沉的呢喃里包含着看不见的、难以名状的力量,一时间,池袋大桥上穿吹而过的风都猝然间陷入停滞。 发生在这座天桥上的是人与非人之间的对话,一句“我承认你是真的爱着人类”便涉及了直达存在根源的询问,拥有无上智慧的妖怪不愿任何嘈杂琐屑的噪音来干扰此刻,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无限抵近神域的完人:他替代了被现代文明和真理精神祛昧的神,劳心费力又一厢情愿地爱着众生。他的回应和沉寂都至关重要,他想要上升,还是甘愿降落——根据他的回应,足以改写真理因果的意义与价值可能会诞生于此,亦有可能消亡于此。 折原临也沉默了很久,才决心应下来自妖怪的这一句、对他来说称得上至高的礼赞。 “那礼奈小姐也就应当明白,我在椋的身上,所求为何。” “……我知道,你期望她能回答你的追问。”苍川礼奈颇有些无奈地感慨,“所以我才更要说,你还是不要爱上什么人比较好啊。” 黎明将近,天光渐起。 岫野椋走在池袋大桥上,周遭静谧得让人错以为她正踏入一片荒芜的野地。折原临也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她没有刻意收敛,不疾不徐,平缓而安定。她的到来会唤起一些东西,也会让一些难以言明的存在自静默和荒凉中生长,折原临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岫野椋的确是这样一个人,身上有那种恰如其分的气质,就好像不管折原临也算计到什么程度,她也能让一切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止步,让所有的崩坏在千钧一发之际悬崖勒马,粟楠干弥拦下那一枪或许是纯粹的意外,又或许是岫野椋运气太好,总而言之折原临也始终没能突破她的底线。 岫野椋走到大桥中段站定,抬起头,看向坐在栏杆高处的折原临也。 “天亮了。”折原临也望着隐没在城市楼宇轮廓背后的地平线,漫不经心地开口。 “嗯。”岫野椋应了一声,神容俱寂,又平静得仿佛一切如常,“早上好。” 折原临也低下头来,一边在心里惋惜“如果那一枪射中了,我们就不再是能面对面轻飘飘说‘早上好’的状态了吧”,一边不带情绪地注视着她:“早上好。” 九十九屋真一曾经评价过,折原临也总是主动回避和遮断他人对他的爱;而岸谷新罗认为那是一种隐蔽的脆弱和人性:折原临也用看似宽广的胸襟微笑着接受一切,实际上却是个无底的空洞,就像鲤鱼旗那样——换句话说,他观察人类,却从不反观自身,这种做法很安全,结果而言却导致了他自身与人类这个概念范畴的偏离和割裂,他那套处世的方法论毫无疑问是在不断地撬动人类概念的边界。 如此一来,一个致命的问题就不可避免地来到面前:折原临也爱不爱身为人类的自己呢?折原临也避而不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回答——他本人亦能觉察到这个问题包含的莫大危险——几乎是命悬一线的程度,那种投注在他者身上的凝视一旦向着自身折返,他的存在本身都有可能因此崩溃。 而岫野椋的出现昭示着一种可能性。被切断的自我,被无常的命运遮蔽的亲情,被深仇血恨荼毒的友谊,还有那最要命的、来自他本人的、扭曲而凉薄的爱意——岫野椋是在极端贫瘠的环境里被这些带毒的东西浇灌起来的,人类最重要的社会属性所提供的一切关系支撑在她周围都被或偶然或刻意为之地折断或是侵蚀了,但她作为人的部分仍然得以长成。 折原临也有那样的预感——或者说他期待着,岫野椋成为他一直以来所追索的答案。她是他得以入世的支点——倘若他是一个任凭一切情感漏走的空洞,那么她也许是唯一可以为他兜底的人。她能适应他的生存方式;更重要的是,她能承受他所选择的孤独,即便不和任何人建立普世意义上的关联,不依赖与他者的深情厚谊,她也依然能作为人类活下去。 折原临也看似随意地问:“清见小姐那边怎么样?”“在忙着推进谈判。”“之后呢,她怎么说?”“大概是回千叶吧,清见不想留在池袋。”折原临也假惺惺地哀叹:“唉,亏我还特意劝她留下来呢。” 岫野椋闻言微微皱了下眉头,这点细小的变化逃不过折原临也的眼睛。 “我和清见小姐说,要是她走了,椋大概会寂寞的。” 岫野椋又听懂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你食言了,临也。”“哦?”他装傻充愣。“要是我不开枪,你真的会杀了茜小姐吗?”折原临也顺着她的话口轻飘飘地反问:“哎呀,会,还是不会呢?这谁知道……” ——其实他们都知道。 是枪杀粟楠茜来解除洗脑,还是逼岫野椋杀了他成为她往后的噩梦,硬要问折原临也是什么打算的话,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在那个时刻,答案恐怕依然是“哪个都可以”——不管哪个他都会欣然接受。因为折原临也就是热衷于制造这种充斥着高密度可燃易爆要素的极端情境的快乐主义者,他单纯地享受混乱的场面里每个人在摇摆不定中做出决断的瞬间所成倍膨胀的可能性,以及无数可能性都刹那间湮灭后所缔造的结局。如若真要深究折原临也有什么明确的意图和目的,归根结底或许也就只有“观察人类”而已。 “我到底会怎么做不重要吧?重要的是那个瞬间,椋确实相信了不阻止我的话我就会动手。”“重要的也不是那个。”岫野椋对他驾轻就熟的转移话题感到无奈,“是临也对我说到死都不要离开你的,可你食言了。” “嗯……”折原临也无所谓地笑笑,“真是遗憾啊。” 岫野椋的人格始终存在一块缺失的碎片,她作为苍川泽奈的部分已经永远遗佚,他终究没能在完全的意义上为她找回真实的生活。折原临也感到遗憾,同时也对这在种种复杂因由的驱使下才会遭遇的缺憾甘之如饴——既然是在人世里长起来的,那就必然会被世事万物磨损,又有多少人在岁月流逝后仍旧完满无缺? 原来如此……如果是椋的话,我连这样的残缺都打算欣然接受吗。折原临也领悟了这一点,同时又觉得可笑。他还不想妥协,机缘巧合世事翻覆,对人的践踏荒诞而不讲道理,而折原临也还不肯轻易地就放弃这离俗的孤独,他向来毫无负担地爱着全人类,却不代表他会屈服于爱。 能补全岫野椋的残缺的,能实现她的愿望的,的确还有这样的存在,这才是人对人之所以为人的终级追求——岫野椋是能适应他没错,她的承受力非比寻常,可那样还不够。 不够啊。 折原临也问:“那椋还记得梅雨季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我记得。”岫野椋的回答没有一丁点犹豫。“那就好。”他很满意。 岫野椋毕生的愿望是回到日常,可她追求的未必是日常本身,而是选择日常的权利——那是折原临也答应过要给她的东西,在她的十六岁和二十一岁,跨越六年的光阴,折原临也终究兑现了他的承诺。 “恭喜你,椋,你终于自由了。” 自由的尊严和珍贵重于一切。 若有机会抵达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类理应不计代价。 “椋脱离了粟楠会,洗脑也解除了,如今所有束缚着你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你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活。” 就差一步了。折原临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只差最后一步,她就能完全长成,而这至关重要的一步,缺了他就不可能实现——没有他的爱,人类无法抵御孤独。 折原临也低下头,望着岫野椋。神所无法企及的、由人的爱构筑的领域里,他的目光包容了一切。他始终在观察她的状态和变化,不如说,他没准是为了这一刻才决定爱她的。 岫野椋已经知道折原临也要说什么了。他的口吻稀松平常,亲切得过分。 ——“我们分手吧,然后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了。” 折原临也是在雨季的终末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爱着岫野椋的,可那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爱恋。他们彼此都深知他终有一日会离开她,只要岫野椋成为他想要的答案,折原临也就会实现她的夙愿。 岫野椋没有回答,任凭大桥上的风声陷入沉寂。而折原临也这次保持了十足的耐心。过了一会儿——这段时间远比折原临也预想的要短,岫野椋突然道:“这样和你说话很累,临也,你下来。”她伸出手,全然不给折原临也反应的时间,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等……!”折原临也被她拽得失去平衡,猝不及防从栏杆上跌下来。岫野椋从容地抬手扶了一下,退了半步缓冲,就让他落地站稳。“……我说椋,突然把人拉下来很危险啊——”折原临也拖长了腔调抱怨,岫野椋不为所动:“坐在那么高的栏杆上才更危险吧。” 岫野椋没说实话,而折原临也多少也能感觉到——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就没由来地厌烦了他对她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那些带着拐弯抹角的意图的观察或是试探。折原临也意识到岫野椋心里对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怨气,只是她在他面前向来没什么脾气,又或者她真的不在乎。 岫野椋眯了眯眼睛,眉眼间露出了些许折原临也从没见过的变化,像是预料中的坏事理所当然地发生时的不耐烦:“说心里话,我不是很在意临也抱着那种观察的趣味和心态对待我,不过如果临也想要分开的话,‘就算不放在身边了,闲来无事的时候看看这家伙在干什么找点乐子’这种轻浮的念头最好赶紧扔掉,我不会让临也有机会找到我。” 折原临也的表情僵住了,他罕见地陷入震惊:岫野椋居然威胁他?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却是反问:“哈?你说这种话是在藐视我这个情报贩子的业务能力吗?” 岫野椋不置可否:“干弥先生之前和我提过一次,他有个熟人在欧洲开私人军事公司,父亲年轻的时候,为了给母亲挣高额的治疗费,在那边工作过几年。对方听说我是父亲亲自带的,就对我很感兴趣。眼下不少地区形势紧张,这种安全承包商很缺人手——”她停顿了一下,专门补充,“而且他们的反侦察能力都很强。” 折原临也目瞪口呆,他甚至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岫野椋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当雇佣兵?”岫野椋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临也不领行情啊,我这样的精确射手很吃香的。”“不,不是吃不吃香的问题吧——”折原临也觉得嗓子眼里有些微妙地发干,“你认真的?你想到战区去?”“是啊。”岫野椋坦然地点了点头,“去不去战区倒也无所谓,我对工作不挑剔。”“你是太不挑剔了!”折原临也提高了嗓门,“说好要安静地过普通人的日子呢,你没发烧吧?”岫野椋面无表情地一句话堵了回去:“都跟临也扯上关系了,说什么安静度日也太自欺欺人。”折原临也无言以对。 片刻后,岫野椋退让似的移开了视线。她稍稍偏过了头,初晨的朝阳正悬在折原临也的肩头,透着长夜冷意的光线勾出他细碎的发梢,和楼宇阴翳里惶然滑过的雀鸟一同映在她的虹膜上,在她的眼球表面引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阖了阖眼,低声道:“说实在的,我不太能理解临也想在我身上寻求什么。” 折原临也呼吸一窒,脑海里冷不丁响起苍川礼奈的话: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苦苦求索。 ——可你如果有那个胆量,就到她的面前去,看着她的眼睛,亲自问她。 “我可能给不了临也任何答案。”她叹了口气。 ——你会发现你那些漫无尽头的追问会被她全部消解。 “但临也要是无论如何也想要我给你一个回答的话,那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不过我就只说这一次。” ——你会发现你所寻求的终极意义在她身上并不体现为理性可以穷极的部分。 岫野椋抬起眼睛看他,折原临也感到心脏猛地向下一坠。 “让我选的话,除了临也身边,我哪里都不去。”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折原临也脱口而出:“椋,我给你的是真正的彻底的自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几乎就要问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由多么可贵?在拥有了自由之后,她还会甘愿选择他吗? 在真实得以显明、意义获得确证,在一切束缚都荡然无存、自由成为唾手可得之物后,人类终究会意识到没有什么孤独不可承受。即便和重要之人分开,能遵循自己的意愿活下去、能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比什么都重要——至少,折原临也确信,像他和岫野椋这样的人是可以做到的,而问题是在这之后——人类仍会选择相爱吗? 不,不会了。爱诚然承载着理性和逻辑无法覆盖、穷极的部分,但在人类对自由的渴求面前,爱也不得不后退——折原临也再清楚不过了。在他的枪口顶住粟楠茜的时候,岫野椋不也做出了决定吗?那枚戒指的约定本就是为了被打破才缔结的啊!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 “你就是我的自由。” 岫野椋没有半分迟疑地接上了他的话。 折原临也的心跳霎时间滚烫起来,一瞬烧至喉口,烧得他说不出话。他在岫野椋的注视下禁不住退了一步。 ——在自由的面前,爱也不得不后退。 岫野椋摘下了银戒,放在掌心托到他的面前。她依然是那个雨季的终末、呼啸的风声中抬起伞檐看向他时的神情,温柔的、静默的,不可撼动又轻盈得仿佛他眨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你选吧,戒指是要拿回去,还是留给我——当然,我的话,不管临也选哪边,我都可以。” 折原临也不曾想过到了这一刻,做选择的仍然是他——岫野椋居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手段,把他从高处拉下来不说,还完完全全地将他推入了人类的境地——她的心思是不是变坏了?折原临也不由得心悸。 他看见珍珠色的晨曦涂抹过将醒未醒的城市,蓦然间意识到或许待到这座城市完全醒来,待到日复一日而又千变万化的日常再度统领那些琐碎无序的时间,当池袋的新一天再次以纷繁芜杂的面貌在他的眼前打开,他将发现自己其实别无选择——他真的会为了她的爱沉入人世。他恐怕很难再选择爱她,而是无法不爱,这就是在“人类”这个范畴的边界上所能穷尽的唯一结果。 折原临也扯了扯嘴角,几近挑衅地问:“椋就这么喜欢我?” “是啊,喜欢的。”岫野椋干脆地回答。 “……我以为你多少会嘴硬一下。”折原临也恍然想起,她好像确实从未对他说过“喜欢”,一次也没有。 岫野椋露出一丝细微的、促狭的笑意:“我哪像你。” 折原临也听了转身就走。岫野椋摊着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跑了几步追上他。 “那临也呢?”“嗯?”“喜欢我吗?” 折原临也的答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喜欢人类。” 主线·end 52、Period.48.5(1)鱼死网破 耳鸣以极高的密度收束后,集中于一点爆裂开来,紧接着在一个稍纵即逝的刹那里烟消云散。岫野椋的呼吸随之停滞了一瞬。整个世界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折原临也就站在皲裂的影像中心,如此遥远,又如此切近地注视着她。他眼底的微光锋锐如常而又隐现战栗,岫野椋知晓那战栗由何而来——说来可笑,她竟然只在这样的关头觉得,自己对折原临也的确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在观察,他在期待,他在等候某种变化降临到她的身上,那种催化会引起恐怖的反应,势必会带来一个远超预计的结果。 然而岫野椋纵然意识到了也无暇顾及,她的思维被一个足以击溃在场所有人的事实统治了——折原临也杀了粟楠茜。 水户清见最先从几近断片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她咬着牙做了个深呼吸,缓缓蹲下身,将怀中粟楠茜的尸体平放在地上。接手家业以来,她手上没少沾过血,可是……水户清见禁不住有些恍惚——可这个孩子死在她怀里了啊。大威力手枪弹近距离洞穿了粟楠茜的头颅,温热的血溅满了下颌和脖颈,沉甸甸地淤积在她的襟前,就好像一袭重水浇透了她,隐隐拉着她下坠。 “小茜!!”粟楠干弥的嘶吼让所有人神经一颤。 但她不能下坠。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绝不可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水户清见眨眨眼睛,之前因过度震撼而有些飘忽的视野重新变得稳定清晰。她不再去看粟楠茜的尸体,转而起身,劈手夺过折原临也手里的□□,握把上潮腻腻的,全是汗。水户清见嘲笑似的横了他一眼,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心理素质其实一塌糊涂,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像筛糠,只是一双眼睛仍狂喜放光,对其他一切充耳不闻,他只盯着岫野椋——他推动着所有人和事一步步往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都只是为了岫野椋,他的神态让人想起围着被困的猎物打转的恶狼。 而水户清见对此不屑一顾。 折原临也是第一次杀人,岫野椋可不是。他指望在岫野椋身上见到什么呢? 她心想,折原临也未免也太小看“这边世界”的人了。 水户清见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举枪瞄准,她刚想喊岫野椋动手——眼下的事态已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犹豫和侥幸了,既然做了,就只能做到底。 砰砰砰!而岫野椋已经开枪了。她回神的速度更快,扭身滑出一截拉开距离,两枪打在四木春也的胸口,在他踉跄倒地的瞬间娴熟地往头部补了一枪。接着她迅速收枪贴身侧转半步,斜持sigp228对准了粟楠干弥。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粟楠干弥感到难以言喻的荒唐和愤怒。她是怎么做到刚才还站在他们这一边和那个情报贩子对峙,在小茜被杀的短短几秒内就翻脸倒戈的?她身为人的感情真的没有出问题吗?!如此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一个人,他在茶庭里竟然觉得她终于长成了岫野溟期望的样子?! 还是说,岫野溟本就希望把她培养成这样的人? 粟楠干弥目眦欲裂,磨出白沫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却只吐出了两个全然在状况外的词:“莫桑盖普射击法和中轴重锁系统……”“射手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你父亲教的。” 岫野椋没再多说什么,粟楠本家宅邸配备的安保人员全都冲了出来,枪声和惨叫混杂在一起,庭院里到处是血。她短促地沉默了一下,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失去了女儿的父亲对话,正如这么多年来,粟楠干弥都不敢和她谈起岫野溟的死。她面无表情道:“我真的很抱歉。” 依旧是两枪胸口一枪头,粟楠会的当家少主和他最器重的副手双双横在血泊中。岫野椋一边一点射一边迅速后退,和水户清见靠在一起,在水户清见的掩护下,她倒手释放弹匣换上一支新的:“我还剩26发。”水户清见有些焦躁:“我只带了一个备用弹匣。”“够了。”子弹上膛,岫野椋贴着水户清见的背和她倒换了位置,“让医生走,他不能卷进来,他和我们的恩怨毫无关系。” “我马上回来。”水户清见退了两步,一手拽过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的森岛直辉冲向门口——然后迎面撞上了苍川礼奈。 水户清见直接喷出一句脏话。 弹匣全部打空后,庭院和宅邸一时间陷入了恐怖的寂静。岫野椋冷不防拾起自己十四岁的回忆:她曾经也像这样,用一把枪,几个弹匣,只身一人制造了一场屠杀——水户会五十人的分队全都死在她的手上。她不知道水户清见的哥哥究竟是那些人中的哪一个,因为他们在她看来并无分别,也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廊下纹理深刻的木板上,岫野椋低下头,凝视着自己被血浸透的影子。 原来如此。蓦地,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那一刻她终于得以看透自己的本质:其实她一直都是如此。她一直都是个毫无同理心也没有人性可言的怪物,纯粹的杀人工具。 想要回到日常,想要获得完整的人格,想要过安宁简单的日子——太可笑了,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她这样的人去爱别人根本就只会带来灾难啊。 岫野椋禁不住笑出了声,她回过头,遥遥望着矗立在尸山血海里的男人,他看上去格外瘦弱,快要被浓郁而腥臭的夜色裹挟而去了。她把枪收回枪套,一步跃下廊檐,跨过满地尸首,带着满身血腥味走近折原临也。在这种时候,她的五感总是格外敏锐,她听见他呼吸急促,心跳颤抖。岫野椋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折原临也面前摊开。 “临也,要不要牵我的手?”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的语调依然静默而温柔。折原临也搭住她的指尖,他甚至没意识到他仍在有一阵没一阵地轻颤——尔后像龙骨断裂、底舱破口的船只,在强撑着入港靠岸的那一刻,终于不堪重负解体沉没了。折原临也双腿一软,岫野椋拥着他跌坐在地。 “你看,普通人是不能做这种事的。”岫野椋抬起手,用手背一点点抹掉他脸上挂下的冷汗,“口口声声爱着人类的人,是不应该跨过那一线的。” 他对人类的爱被撕裂了。这是折原临也第一次被迫反观自己,直接危及他的存在自身。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声枪响震耳欲聋,反复地,反复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知道,从今往后,那声枪响也会反复回荡在他的梦魇里。 折原临也死死抓着岫野椋的胳膊,他感到自己一度难以为继的呼吸终于在她的怀中渐趋平稳。她用一种催人入梦的语调呓语,好像是在责备他不自量力,可同时又心胸宽大地原谅了他。 你满意了吗? 我让你满意了吗,我脆弱的,作恶多端的爱人。 从此以后,你我永无宁日。 “清见,你冷静点。”苍川礼奈双手举在两侧,试图说服水户清见,“我们不一定非得是敌对立场。”水户清见拿枪顶着她的额头:“你少来,组对的大黑幕跟我不是敌对立场,那全世界都是我两肋插刀的朋友了!” 水户清见愈发焦躁了,她相信苍川礼奈也看得出来——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杀苍川礼奈。水户会和粟楠会火并,不管死多少人都是暴力团之间的恩怨,但杀苍川礼奈就是另一回事了,性质完全不一样。然而,苍川礼奈偏偏在这个档口撞上来,身后院子里满地的尸体可就很难敷衍过去了;况且她身边还有个森岛直辉,岫野椋不想他被卷进来,可是被苍川礼奈看到他在场,那就无论如何都糊弄不过去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犹豫得越久,事态就越不利。 该死,难道只能灭口了吗……!水户清见咬了咬牙。 “说什么呢,你两肋插刀的朋友明明在这里。”看见岫野椋牵着折原临也走出粟楠本家的庭院,水户清见愕然:“已经全部解决了吗?”“我没找到道元大人,大概趁乱逃走了,”岫野椋冷淡地望向苍川礼奈,似乎在用后半句话试探她的态度,“剩下的一个没留。” 而苍川礼奈看向她的神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那种情绪完全和当下的状况不匹配,也超脱了任何可解释的语境或者可追溯的前因后果,岫野椋根本无法理解——她的眼神,就好像,她眼里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有,她是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的。 苍川礼奈转眼间换了一副面孔,她直接垂下手,越过水户清见:“你们走吧,这里我来善后。” “哈?”水户清见目瞪口呆。“多谢。”岫野椋却一点不打算深究苍川礼奈的嬗变,她冲她略一点头,扯了一下水户清见的袖子,“走,清见。” 苍川礼奈站在庭院门口回过头,漠然地目送他们离开这一片染血的夜色,匆忙的背影宛如奔赴一场没有尽头的逃亡。 睡眠太浅,气息却很沉重,湿淋淋的梦一层层压在身上,叫人透不过气来。折原临也勉强睁开眼的时候,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笼罩在身前那个人的轮廓上,模模糊糊的,一切都看不分明。 “椋……?” 那个人闻声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弯下腰,拨了拨他的发梢,轻声说:“再睡会儿吧,还早。” 折原临也还想说什么,但岫野椋给了他一个吻,他便没能再问。她的吻为他招来一个睡梦,接着成为安抚他的睡梦本身。 岫野椋提起琴盒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走下了楼梯。一楼站满了人,围在水户清见身边,见她下来,自觉分列两侧为她让开了路。 “清见,我准备好了。”水户清见点了一支烟——岫野椋从未见过她抽烟,她也一夜没睡了,眼下一片乌青,眉头紧锁,不过岫野椋知道,缺乏睡眠并非她那股难以纾解的焦虑的唯一来源。 尽管如此,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安抚她:“椋,你别太逞强,我不会把这些任务全都压给你一个人的。”岫野椋不置可否。 水户清见原本计划推动明日机组和目出井组改组合并,而这个计划在昨夜那一场屠杀后已彻底告吹,如今唯有水户会全部吃进,把粟楠会从池袋连根拔起,彻底消灭,全面接管目出井组在池袋的势力。 “青崎柊昨天就被送进医院了,要处理他相对容易,难办的是赤林海月。” 粟楠会的少当家和四木春也昨晚已命丧当场,当下最要紧的任务是除掉作为武斗派中坚力量的“赤鬼”和“青鬼”,待找到粟楠道元,粟楠会就将名存实亡,两大暴力团的冲突也将随之结束。 “苍川礼奈对外封锁了消息,昨晚的事暂时不会披露给媒体,不过这是有代价的——这件事惊动了法务大臣,暴力团排除条例提案的推进已经紧急提上日程。” 这本来也是折原临也和苍川礼奈合作的一部分的条件。苍川礼奈这些年在东京二十三区开展了大范围的试验,她频繁地试探,并在一次次博弈中推动对有组织犯罪和暴力团的管控措施一步步升级。水户清见知道,苍川礼奈是不会满足于此的——她在等待一个机会:最好是一次激烈的广域暴力团冲突,最好不幸地波及平民,手段残忍,场面血腥,足以引爆舆情倒逼政府对暴力团和帮派组织采取最严厉的打击手段。 昨晚粟楠本家宅邸的屠杀,恰巧完美符合苍川礼奈的所有需求。 本不该是这样的。水户清见感到心力交瘁,她就不该相信折原临也画的饼。 目出井组和明日机组并组的同时收缩势力,不仅能整合势力疏通关系,也可以让分支派系多年来积压的内部矛盾化解于无形,这是她此行池袋的根本目的。水户清见认为,在这样的前提下,适当让渡部分利益,放缓帮派扩张的步伐——说白了就是在苍川礼奈的步步紧逼下,识时务地示弱是明智的,能够为两大组争取一些喘息的机会,不然,盲目膨胀然后撞上组对部的枪口,换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基于这样的判断她才会同意和折原临也合作,让折原临也牵线搭桥,做她和苍川礼奈之间的缓冲阀。 水户清见是做了准备的,包括付出必要的牺牲和代价,可她没想到场面会失控到那种地步——她没想到折原临也真的杀了粟楠茜,更没想到岫野椋紧接着毫不犹豫屠了所有人。她那么做,说到底是为了保住折原临也。水户清见完全有理由相信,倘若苍川礼奈没有主动提出善后——但凡她反应再慢上几秒,岫野椋必定眼也不眨地把她也枪杀当场。 岫野椋眼里已经没有顾忌和底线了——甚至眼下,她也不是为了让这件事能有个收场才出手。昨晚粟楠本家的院子里死了将近二十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儿童,之后就算科搜研去做弹道鉴定,也只会发现杀了粟楠茜的那把枪是她的——岫野椋之所以要灭口,就是为了确保没人知道昨晚那场屠杀里有折原临也这个人的参与,还要把森岛直辉这个外人也摘出去,让那场屠杀变成彻底的暴力团内部纷争。然而尽管有苍川礼奈帮忙封锁消息,粟楠道元还是逃走了——岫野椋要杜绝折原临也日后遭到疯狂报复的可能性,为此,她不惜帮水户会赶尽杀绝。 水户清见满心烦躁地把烟拧灭在掌心,手心里的灼烫让她浑浊不堪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想,这种事本来就是一旦动手就没有退路,事到如今想再多也没用了。自折原临也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起,这一趟就注定有去无还。 水户清见站了起来。迎着冉冉黎明,她蓦地回想起十四岁时,她第一次来到池袋,当时也是为一场血腥的冲突寻求一个好的结果。如果她在那时候就认识岫野椋,是不是就能早点廓清一些错误,是不是事态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境地? 她偏过头看向她。 岫野椋微垂着头,装着srs的琴盒就放在身边,她垂下手搭在盒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她依然是松弛的状态,神容宁静。 不,不会。水户清见突然意识到,就算自己当初就认识岫野椋,这一切也不会因此好转。因为她自始至终并不了解她,也没有尝试过迈出那一步,去靠近她,去体认她,去深刻地理解她。 因为折原临也为岫野椋所做的一切,她根本做不到。 她的心,孕育不了那种能将人推入深渊的爱。 53、Period.48.5(2)斩草除根 “我只给你48小时,清见——再长,我也拖不住那些循着味儿来的新闻记者了。” 凌晨四点,苍川礼奈打来电话下了最后通牒。 “48小时内,你们做什么我都会视而不见——但你要是没能在时限内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那就由我来。” 出发前,岫野椋在走下玄关前停下脚步,叫住了水户清见。 “清见,有一件事,之前没来得及问你。” 水户清见在门口回过头,事务所的大门在她背后顺着惯性合上,黎明的晨光被渐渐收窄的门缝吞没,那一片金色的光晕就从她的身上缓缓移走。 “怎么了?”“我和水户会的人一起行动,真的不要紧吗?” 水户清见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岫野椋指的是什么。她移开了目光,心想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算得上切中要害,也正因如此又显得不合时宜。她抿了抿唇,说:“没事的……我手下的人里,没有七年前那一批人的关系者。那件事就算在水户会内部也有很高的保密级别,少有人知道是椋做的……大多数人都以为是椋的父亲。” 水户清见的意思是岫野椋不必担心有人因此背后捅刀。岫野椋却不肯顺水推舟轻易地结束这个话题。她问:“那么清见你呢?”水户清见一愣:“什么?”“你怎么想?” 水户清见被荒唐和错愕震得一时间失措:“我……怎么想?”她走近了两步,难以置信地问,“椋,你还希望我怎么想?”她的喉咙里有些闭锁的东西不慎松脱了一刹那,然后紧接着就失控了,“杀了我哥哥的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能怎么办?除了当作没发生过一样我还能怎样……我拼命说服自己那不是椋的错,你被控制了,你是被操纵的,你甚至亲手杀了你父亲,你承受的痛苦远比我更多——”她步伐不稳地走了几步,抵到岫野椋跟前,伸手扯住她的风衣衣襟,“可那又如何,我唯一的哥哥,死了七年了!我快要想不起他的样子了!而我在知道你就是‘隐枪’的女儿的那个晚上,我甚至梦到了他……我要怎么面对他?我要怎么告诉他,七年过去,我依然只能对他的死袖手旁观,不仅报不了仇,还小心翼翼不敢在你面前提起?!这样还不够吗,椋,我到底还要怎么想啊?!” 水户清见望着岫野椋漠然的眼睛,感到一股叫人作呕的委屈和自我厌恶涌上心头。她不敢提起这件事,因为她不久前才和岫野椋重逢,而她奢望这段脆弱的、来之不易的重逢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她们中间错过了太多时间,她还有很多话没和她说;如若折原临也没有揭穿这段往事,那她或许会在处理完派系事务后留在池袋,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时日在未来等待她们。 她还想从头来过。 水户清见知道这就是她最可耻的、不容饶恕的侥幸。岫野椋抬起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凉,像敷着一块沉在水里的玉。 “可我不希望清见受这种委屈。” 她一句话就将她击碎了。 “清见的痛苦,不会因为我承受的更多就变得不重要。痛苦没有轻重多少之分,痛苦就是痛苦本身。”岫野椋把她的手轻轻拉下来,手心朝上,“清见,你要问我的话,我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报仇。” 岫野椋虚合着的手指一松,一枚帕弹落进了水户清见的掌心,压在被烟头烫出的红痕上。水户清见一瞬间就懂了那是什么意思,她冷不防一颤,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岫野椋一把扣住了手腕。她把她的手指拢住,握成拳,然后扣在她自己的胸口,让那颗适配她们两个人的惯用配枪的子弹贴着她的心跳。 “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我做的事就是我做的。我和干弥先生他们不一样,不喜欢拿那么多糟糕的借口抵赖。清见的哥哥是我杀的,跟我是被谁操纵的没有关系——要是清见想报这个仇,随时都可以,我接受,我会负起责任。” 岫野椋的声音轻而坚决。水户清见一阵晕眩。她想,岫野椋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改变过。她只是安静而固执地以她自己本应所是的样子存在——仅仅如此却足以让靠近她的人如同拍岸的海浪般粉身碎骨。 “我杀的人太多了,如果说我承认活下来的人里有谁尚且有资格为此惩罚我,那就只有清见。” 她知道。她是知道的——水户清见绝望地意识到,岫野椋一定知道她爱过她。 因为她竟然对她心怀愧疚。 摸进来良综合医院病房的过程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弄出动静支开值班护士后,岫野椋一行还是险些在走廊撞上给病人换药的医生。水户清见的部下原本打算用枕头将青崎柊闷杀,但这个魁梧的男人即便已经吊着石膏打着好几处绷带,挣扎起来仍是凶悍得两个人都摁不住,眼见着去换药的医生即将折返经过病区走廊,岫野椋果断给sigp228装上消声器,三枪射穿了枕头。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水户会的留守成员聚在会客区,他们似乎用某种特定意味的视线交流,保持着一种能与周围无关的部分区隔开来的静默。而被区隔开的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折原临也从二层下来了,他一如往常坐在办公用的长桌前,电脑开着,而他面朝窗户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外面出神。 他和其他人之间就这样被一段很长的安静隔开了,直到岫野椋一步跨入,将这段深水般不可逾越的安静搅散。 “临也。” 岫野椋站在了他的身后,在明净的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锋利而孤寂的倒影。折原临也就只能从那道半透明的、沉默的影子里看向她。他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到他曲折的注视,又是否知晓这曲折的终末通向何处。 “辛苦了。”他的口吻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虚弱,事实上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少见的、难以言喻的懒倦,不是单纯的没有精神,而是一种内在的生命力都在渐趋枯竭的濒危感。 岫野椋走近了。她来到他的跟前,那道瘦削的影子笼罩了他。折原临也在转瞬即逝的间隙里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又放松下来调整好了状态。而岫野椋浑不觉似的蹲下来,双手交叠扶住他的膝盖,紧接着上身前倾,贴着他的小腿伏在他的膝头,仰起头看着他。 “已经没事了吗?”岫野椋轻声问。 这个姿势未免煽动性太强了。折原临也不太习惯,但他终于不得不低下头望进她的眼睛,停滞了好一会儿,才模棱两可地回答:“或许吧。”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如果实在觉得难受……”岫野椋冲着一层森岛直辉住的房间歪了歪头示意,“可以去找医生帮忙。”折原临也眉头一挑,露出一个无声的嘲笑来:“才不要。森岛医生自己都去找别的医生去做咨询了——不过也没办法,那个场面对普通人来说是刺激过头了。” 岫野椋没接话。水户会的成员依旧隔着一段距离打量落地窗前的二人,那种如有实质的静默又沉淀下来了。 “临也。”“嗯?”“见到我会觉得痛苦吗?” 折原临也的瞳孔缩紧了。 “……说什么呢。”“会不断回想起昨夜吗?”“我说椋,能不能别——”“那就看着我,别躲。”岫野椋温柔地打断了他。 “临也后悔开那一枪了吗?”她问。 折原临也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觉得笑是一件如此勉强的事——可他是想要笑的,必须要笑,否则他将永远困在那个染血的夜晚,再也无法向前了。他的指尖从岫野椋的颊侧滑下来,然后挑起碎发拨到她耳后,隔了漫长的半分钟,他才低声笑了笑:“怎么可能。” 当夜,水户清见回到事务所,脸色出奇难看。“很糟糕——太糟糕了,毫无进展,我们派人在他们住所附近蹲点,找遍了粟楠会名下的事务所、赌场、交易机构,包括他们特殊时期才会动用的安全屋,哪里都找不到赤林海月和粟楠道元。” “道元大人□□弥先生架空很久了,在粟楠会已经不太说得上话,但赤林老师跟他关系不错。”岫野椋坐在茶几边,一边用通枪棍清理枪膛,一边分神同水户清见说话,“青崎先生死了,他唯一能倚仗的人就只有赤林老师。” 水户清见望着岫野椋,一时间心情复杂——要是她也有这么强悍的心理素质就好了,明明人就是她杀的,还能以这种事不关己的口吻提起,用的还是敬语…… “就我跟他打交道的经验而言,赤林这个人很精明,但不是能忍的性格,他知道了本家的事一定会采取行动。”岫野椋点了点头:“嗯,总体来说我们这个组织基本上是有仇当场就报的风格。”水户清见忍不住道:“你真好意思说啊!”岫野椋无辜地眨了眨眼。 水户清见叹了口气,烦躁地伸手摸烟:“不过,要是我的话,在己方压倒性不利的局面里,绝对会选择躲起来避战……眼下的情况,拖得越久,损失更大的反而是我们这边。” “不,有些事拖得太久只会遭到变本加厉的报复这一点……”折原临也从电脑前腾出手,遥遥点了点岫野椋,语气略显风凉,“粟楠会已经充分领会到了。”说完,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啊——青崎老板在医院被害的事网上已经流出来了,礼奈小姐大概要发脾气了。” “那我们的时间就更少了!” “是啊……不过水户会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粟楠会就算按兵不动,也只是徒增消耗而已,只有被蚕食的份——如果他们到现在还没有组织有效反扑,那就一定是准备了别的反制手段……”折原临也支着下巴思忖,忽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喂,你怎么了?”水户清见眼见折原临也倏然间变了脸,心里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到什么了?” “……九琉璃和舞流。” “谁啊?”“临也的双胞胎妹妹。” “哈?!水户清见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说你有亲妹妹这种铁定会被当成人质的关系者在池袋的话一开始就要说啊!” 折原临也明显短了一口气,但还是皮笑肉不笑地反驳:“你都在写乐家的武馆见过她们本尊了啊,别现在才想起来质问我行不行……再说你以为真正在乎家人安危的人会用本名做情报生意吗——” 岫野椋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脑,止住了他的话头:“别逞强。” 折原临也闭嘴不说话了。她的手顺势垂下来,落在折原临也肩上。 “放心吧,有我在,九琉璃和舞流不会有事的。” 水户清见在乐影gym踢馆的时候,的确见过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然而彼时的她将注意力放在了写乐影次郎和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粟楠茜身上,着实没将那对性格迥异的双胞胎放在心上,甚至在无聊的寒暄和交谈中,连她们的名字也没有记住。 虽然印象很模糊,但隐约记得是两个气场和行为举止都很奇怪的孩子——把还在上国中的双胞胎妹妹放养在外面不闻不问,折原临也这样的大哥带出这样的妹妹来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水户清见气愤地想,忍不住恶狠狠地瞪向了几步之外的人渣大哥;后者正从门前的地毯下面摸出备用钥匙,直起身时恰巧撞到她的视线,他挑了挑眉,冲她做口型:发什么神经? 水户清见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她隐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敲了敲无线电通讯器:“椋,位置怎么样?” 折原双子所在的公寓楼门户朝向非常刁钻,周围建筑密度又高,射线严重受阻,岫野椋不得不更换好几次狙击点,移动到一条街外的楼栋天台。 “没问题。”岫野椋正靠在天台边缘,用小型扭力扳手锁上srs的最后一个固定螺丝和保险孔,枪管更换完毕,“目标和我之间的直线距离接近2000码,用.338lm口径枪管的话,勉强够得到——尽管考虑到精准度和稳定性我更想用6.5creedmoor。” 她返身架枪,瞄准了折原双子公寓的窗户。 “视野有限,临也,你要配合我。” “椋,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折原临也一点点把钥匙送进锁孔,伸手搭住了门把手。 “见机行事吧,你最擅长了。”“……” 岫野椋那碎玻璃一般的嗓音氤氲在他的耳道里,仿佛贴得很近,又很遥远。她能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他的意思,这种感觉让折原临也几乎以为她就存在于他的思绪里。 “临也,别怕。”“我没怕。” ——不,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思绪就完全对她敞开了。 岫野椋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温柔,将他包裹起来,重新在他的心中唤起那个信念:只要有她在,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小女孩死在我的面前了,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是我对你为我所做的一切的报答。” “报答”这个词让折原临也冷不防颤抖了一下。岫野椋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临也,打开这扇门,跨过那一夜吧,我来承担这一切。” 54、Period.48.5(3)螳螂捕蝉 折原临也接起电话的时机颇为凑巧,就在他后脑挨了岫野椋一下乖乖闭嘴之后。他示意岫野椋和水户清见保持安静,随即点了通话外放。 “喂?”“阿临哥……”折原九琉璃的声音被放大得有些失真。折原临也调整了一下姿势,极为自然地端出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九琉璃啊——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 “那个……舞流出了点问题。”“啊?”“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噢,你送她去医院就好了啊。”“我一个人有点困难……哥哥能来我们的公寓一趟吗?”“真麻烦啊你们两个——在那边等着,我手上还有些事要办,等会儿就过去。” 折原临也挂断了电话,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水户清见一头雾水:“等等……什么情况?”岫野椋快走几步轻轻一纵,翻过沙发滑到茶几边,利索地把战术配件收拾好,盖上琴盒也站了起来:“清见,准备出发,赤林老师肯定在双胞胎那里。”“哈?太草率了吧!你们到底是基于什么这么论断啊?!” 折原临也已经走到玄关穿上了外套,他回过头来,方才坐在电脑前的懒散颓唐已经消散殆尽,他此时的神色甚至锋利得叫水户清见有些心悸了:“清见小姐,你不了解九琉璃啊——她平时是绝对不会一次性连贯地说这么多字的。” 由此,水户清见便知道了如何从言语上区分折原家的双胞胎:啰哩啰嗦聒噪不消停的是舞流,说话简略到只用单字的是九琉璃。 “九琉璃在求救,有什么人用舞流胁迫了她打电话给我——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赤林海月我想不到别人。” 眼见着岫野椋也提起琴盒和折原临也一前一后走下玄关,水户清见一时间语无伦次:“等,等等,我们好歹先商量一下对策再行动吧……我带多少人过去、放多少人留守啊——还有,医生,医生他人呢!” 岫野椋转过头来,云淡风轻比了个手势:“啊,森岛医生的话不用担心,我昨天有好好教过他了。”那个手势让水户清见吃了一惊:“你教他什么了?!” “半自动手枪的上膛、射击和清膛步骤啊。”岫野椋歪了歪头,“最基础的那种。” 森岛直辉不理解岫野椋为什么要教他这些,但他发觉,在黎明时分的微光掩映下递过来的言语和事物都变得难以拒绝——他少有如此神思恍惚的时刻,以至于几乎是任人摆布了。 “上弹匣之后,套筒后拉,第一发子弹就会被推进枪膛,进入待击状态,接着扣动扳机就可以射击了。”岫野椋快速演示了一遍,确保森岛直辉能看清楚自己的每一个手部动作,然后把枪放到了他手边,“另外,清膛之后也要记得检查枪膛,除非瞄准目标,枪口始终朝下。” 在撤出粟楠本家的宅邸前,岫野椋从粟楠干弥和四木春也身上回收了属于她父亲的两支sigp228——当年收治岫野椋的时候,森岛直辉就从粟楠干弥那里得知了她和粟楠会的关系,后来在诊疗过程中,必要的引导和交流也让他多少知晓了这对枪的来历,他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两支sigp228会通过这种方式同时回到岫野椋的手里,而她把其中一支给了自己。 森岛直辉头痛不已:“椋,我不太……明白。”“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岫野椋说,“清见已经尽力封锁消息了。如果可以我绝对不想把医生卷进来,可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没办法一直留在医生身边确保您的安全……”她没有说下去。这截话断在这里很自然,可又有些意味深长,森岛直辉揣摩不过来,他总觉得岫野椋还有别的意思他没能领会。可他无暇细想了,潦草地点了点头,把枪收下。 岫野椋没再多说什么,顺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突然又特地叮嘱他:“医生,要是您打算去光里老师那里的话,万事小心。” 森岛直辉一愣,他抬起头,刚想追问,岫野椋的身影就已消失在门背后,空气里徒留一圈悠然飘堕的飞尘。岫野椋留下的暗示太多,破绽也太多,可此时的森岛直辉一样都看不透——他很难看清什么了。视网膜上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红雾,他疲惫地按了按额角,确信那是名为粟楠茜的小女孩的血一遍遍反复地、不可化解地溅在他的脸上。他想他或许是该到教授那里去一趟,一般的心理咨询师或是精神科专家是没法为他看诊的,只能去找自己的导师——蓦然间,森岛直辉神思一荡,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从前有告诉过岫野椋,早川教授的名字是“光里”吗? 岫野椋卸掉了快拆式瞄具,换上了tangentthetatt525p——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狙击镜之一,将夜视装置固定在皮卡汀尼导轨上,着手微调,一边观察那扇连接了公寓阳台和客室的落地窗。“客室隐约能看见有人,开门的时候谨慎一点——窗帘没拉上也没上封板是个好消息,但夜间视野条件实在很差。临也,无论如何,至少要让室内亮灯才行。” “知道了。”折原临也屏住了呼吸。 “椋。”“在。”“再和我说点什么。” 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而短促的笑声。折原临也深吸一口气。 “去吧,临也。”她说。 只言片语,仅仅只言片语,他就获得了越过一切的勇气,这和支持着岫野椋跨过漫长的空白年岁来到他的身边、鼓动着他沉入人世的是同样一种力量。 ——她轻笑着说:“我爱你。” 就是这种,知晓自己为人所爱时,无所不能的力量。 折原临也压下了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阿临哥……?” 一道犹疑而略显干涩的呼唤自门背后响起。折原临也果断拉开门,在一片昏黑中伸手抓住折原九琉璃,上前一步与她交换了身位,将她扯到身后,与此同时,他几乎心跳骤停:一颗子弹穿过狭窄的玄关过道,在他的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噢,可惜可惜——”一句低沉而散漫的感慨逸散在空气里,折原临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缓缓转过视线,循着那声音望过去,客厅里黑黢黢的,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隐约勾出一个模糊的身形轮廓。 折原临也掂量了一下,干脆直接问:“太暗了,我可以开灯吗?”“哈,请便。” “九琉璃。”他按住了妹妹的肩膀,清楚地感受到她的颤抖,但他依然用平淡的语气轻巧地说,“开一下灯,我不知道开关在哪里。”九琉璃深重的喘气声在一阵心悸的静默中听起来格外刺耳,而折原临也保持耐心等待。终于,在某个瞬间,她的气息恢复了一贯的轻徐。九琉璃抬手摸了一下玄关一侧的开关。内室灯亮了。 折原临也看过去,喉头一紧。赤林海月背靠客厅的墙角蹲坐着,折原舞流就横倒在他脚边,他握着一根手杖抵在舞流的脖颈前,腾出来的左手握着枪。 “看到了。调整呼吸,临也。”耳机里,岫野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用词也更简洁利落。折原临也呼出一口气,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瞄准自己的枪口,接着举着双手慢慢挪动了半步。“阿临哥……”九琉璃抓住了他的衣摆。“嘘,别吵。”折原临也仍在观察赤林海月,在他转过身完全挡住九琉璃后,他意识到对方未必想开枪,随即一把将九琉璃推出门外,推给了拐角处等待接应的水户清见。 “哟,我们这是初次见面吧,情报屋小哥。”赤林海月咧了咧嘴。 “或许吧,不过赤林先生认识我,见没见过没那么重要吧……”折原临也嘴上敷衍着,目光垂下去看折原舞流,然后他说不下去了。折原舞流脸色惨白,已经失去意识,她的双手被反剪身后捆住,双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交错叠在一起,腿上大片淤紫,更有一处红肿发亮——九琉璃说的是真的,舞流的确骨折了。 “……我姑且先问一下,我这个不中用的妹妹,应该还没死吧?” 注意到折原临也骤然间冷下去的脸色,赤林海月笑着打哈哈:“啊,不好意思,这孩子是写乐影次郎的学生,她的后旋踢和双踢深得写乐流真传呢——大叔我啊,年纪大了,招架不住美少女凶恶的连踢,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先打折她一条腿,让她安静一会儿啦。” 闻言,折原临也的面皮上牵出一丝平滑而虚浮的笑来:“我的妹妹们行事粗鲁惯了,居然得麻烦外人来管教,该道歉的是我这个做大哥的。” 赤林海月的独眼微微眯起,在一阵阴阳怪气的寂静里轻笑一声:“小哥,别那么紧张。”他手上一松,枪口朝下,勾着扳机护环把手枪放在了地上,“刚才也就是碰碰运气,我其实是不太习惯用这玩意儿的。” 折原临也皮笑肉不笑地揩了一下脸上的伤口:“那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他状似无意地来回踱了两步,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估量着窗户到墙角的距离,忽然间心里有了个猜测——赤林海月所在的位置恐怕是狙击点视野的死角。 “门外的水户小姐,你最好也不要轻举妄动,这么狭窄的屋子里,跳弹伤人是没法控制的。” 水户清见抬起手,制止部下继续上前,微微摇了摇头。她偏过头摁住耳机:“椋?” 水户清见没有立即收到回应。隔了将近十秒,岫野椋的声音才响起来:“位置不好,我可能要费点工夫才能……”一阵窸窣动静过后,通讯器里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清见没法入室控制赤林先生的话,还是由我这边动手,确保舞流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总之先帮我拖延一下时间。” 折原临也拖过一把椅子,在赤林海月对面坐下,姿态松散,一身的破绽。 “赤林先生,你既然坐在这里,就代表我们还有谈一谈的余地吧——刚刚开门打照面那一枪没有直接爆我的头,我就擅自这样理解了;话说回来,赤林先生就非要缩在那个角落里吗?” 赤林海月耸了耸肩:“别装傻了,你们那边可是有着东京一流……不,恐怕是世界一流的狙击手,我怎么会连这点程度的戒备都没有呢——她应该在一条街外的天台上吧?那是唯一一个可以瞄到这间公寓的狙击点了。” “果然。”折原临也并不觉得意外,他索性抬手敲了敲耳机,“椋,暴露了。” 赤林海月往后靠了靠,贴着墙站了起来:“但很可惜,我事先探查过了,就算是在那个天台上……”他提起手杖,杖尖在身前划出一道界线示意,那条线的末尾不偏不倚地停留在折原舞流的喉前,“视野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她会看见人质,但绝对狙不到更靠里的位置。” 折原临也挑了挑眉:“哦。” 他听见岫野椋在耳机里说:“不,我狙得到。” 此时的岫野椋比起一名狙击手,更像是一个杂技演员。她双腿卡在栏杆之间,整个人倒吊在天台边沿的墙体外,浑身上下的保险措施只有一根充当安全带的风衣腰带捆在腰间,另一端系在栏杆上。她将缓冲垫抵住肩膀,左臂曲肘,回手抱枪稳住枪体,右手拉动拉机柄推弹上膛。非常规的狙击姿势让她已经处在极限的狙击视野发生了一些偏转——赤林海月的左肩随着他的动作,偶尔隐现在她的准镜里。 “视野受阻就去开辟视野,没有条件就去创造条件,顶尖的狙击手就是要在无人可及之境执行无法完成的任务。”——这是岫野溟对她的教诲。 “临也,保持现状,一旦有机会我会射穿他的左肩。” “赤林先生就这么忌惮椋?”折原临也饶有兴致地问,“我听说赤林先生曾经教导过她。” 赤林海月哂笑道:“哈哈,现在要回忆那些陈年往事吗?”他在自己切割出来的那块略显局促的区域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那忽而流露的沉湎和遥远的追思令折原临也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气泡来。 “我们那个小女儿是管我叫‘老师’的,不过我教导她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溟先生离开日本,去给知和子夫人赚治疗费的那两年——哦,说起来,这孩子素质不错。”赤林海月话锋陡转,低下头轻敲手杖,“可惜影次郎那家伙当老师也就那点水平了,跟溟先生完全不能比。” 折原临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毫无来由的疑虑在他的神经里留下一种针扎似的细密刺痛——他说不清是天生的直觉在作祟,还是因为他对语气里的每一个停顿与起承转合都敏感得近乎杯弓蛇影。 “我们的小女儿在她这个年纪,三招就能把我撂倒了。溟先生在西海岸的特种部队受过训,小女儿也是按照那个标准严格培养起来的,‘她对枪的感觉特别好’,溟先生是这么评价的。不过我们都知道,她的知觉和手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2000码内‘一弹停止’、从不失手的天赋,当然,论近距离搏杀,她也是超一流的水准。” 越发不对劲了。 “小哥,你别露出这么扭曲的表情嘛——你是觉得我叫她‘小女儿’有点恶心了吗?哈哈哈,别误会啦,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因为她不是溟先生的亲生女儿嘛。” “什么?”岫野椋怔住。 不,哪里出问题了。 “她是会长从一个叫淀切阵内的老头那里买过来的。这孩子卓绝的天赋被溟先生看中,就入籍成了岫野家的女儿。”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临也,他说什么?!” “椋你冷静一点,我准备突入支援。”水户清见再度举起了枪。 到底是谁的视野受到了限制? “情报屋小哥,你不是想知道到底谁才是最初给小女儿洗脑的人吗?这件事我是知道一点内情,不过呢……” ——到底谁在拖延时间? 折原临也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蓦地按住耳机喊道:“椋,别管那些!现在立刻撤退!他的目标是你!” 55、Period.48.5(4)黄雀在后 明知对方会安排狙击手,为什么不给窗户上遮挡,甚至连窗帘都没拉? 明知对方的狙击手是“2000码内从不失手”的水平,为什么还要在有落地窗的客室里对峙? 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只要稍微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就一目了然了—— 因为“只有那一处天台能狙到这里”。 因为这是“2000码内从不失手”的顶尖狙击手才能做到的事。 如果把作为人质的折原舞流放在楼上的卧室或是其他朝向的房间,彻底阻断狙击可能性的情况下,水户清见或许就会建议从正面强行突破了;可赤林海月选择把她放在客室的地板上,就是为了让岫野椋看见。 如果负责狙击的不是岫野椋这样的超一流精确射手,这个救援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执行条件;可赤林海月知道,水户清见有这样一张王牌在手,任何头脑正常的战略家都不可能选择弃之不用。 必须同时满足这些苛刻的条件,这个计划才能执行——也正因为是岫野椋,才一定会被赤林海月诱导到那个天台。 折原临也回想起来,他在选枪之前曾经问过岫野椋,她作为狙击手究竟是什么水准。岫野椋一本正经地,同时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属于超厉害的那种。”折原临也拖长了调子:“噢——有多厉害?”岫野椋想了想,扭过头看着他:“在我射程内,我要你死你就绝对活不了。”“欸?真的?”“真的。”折原临也慢了半拍,才耸起双肩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好可怕!” 那一刻,折原临也发现,岫野椋作为狙击手的自尊心强烈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岫野椋为人处世的作风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动、消极甚至懒怠的,很多人事于她而言都可有可无,就算在乎也从未表现出占有欲和进取心,鲜少把什么东西看得特别重要,但唯独对自己的天赋和才能,她抱有明确的自觉和清晰的自我体认。 或许是因为,发掘了这份难能可贵的天赋、将其悉心栽培、使其开花结果的,是岫野溟吧。折原临也念头转了几转,还是忍不住吐槽岫野椋恋父情结未免太严重了;岫野椋回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赤林海月是为了让岫野椋去那个天台,准确地说,是为了把她牵制在那里,才以舞流为人质,假意叫他和水户清见过来谈判——没错,他的目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让岫野椋停留在那个天台”而已。 认清这一点的瞬间,折原临也那在经年不知死活的以身涉险中磨练出来的警觉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为什么?赤林海月针对岫野椋想干什么?他需要她在那里停留多久? 不,此刻,当下,追问意图和动机根本毫无意义,他的下一步计划也一点都不值得关心。折原临也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断后续的一切可能,不论赤林海月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解除对岫野椋的潜在威胁,即便赤林海月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抛出“岫野椋不是岫野溟的亲生女儿”这个重磅炸弹,也没分走折原临也半分注意力——他是知道的,他早在矢雾波江提及岫野知和子的遗传病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如说,赤林海月提起这件事,更让他确信他是在拖延时间。 “椋,别管那些!现在立刻撤退!他的目标是你!” 一阵低笑捂在赤林海月的胸膛里微微震动。“小哥啊,你知道‘狙击手’是什么样的物种吗?”他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杖尖第一次离开了舞流的喉前,“或者说,你知道溟先生是怎么培养她的吗?岫野父女在这方面的执念和自大连我看了都心生畏惧——‘一旦猎物在视野露头,不完成任务就绝不收手’。” 他已经站在了他方才用手杖划出的安全界线上——就算折原临也看穿了他的意图,他依然有办法让岫野椋留在天台。 赤林海月抬起胳膊,伸开了手掌—— 折原临也顿时被那种不祥的预感压迫得几近窒息——他是明白的,人类面对难得的机会时,那种猝然滋生出来的、微妙的飘忽感会驱使他们甘冒风险去做他们本不敢做的事情;但像赤林海月这样,在全然理性的情况下以身为饵,这种背离生存本能的行为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未知的结局走向已有了完全的把握。 以命相搏的代价,必然是血的代价。 砰——! 那是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枪响,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枪势必如影随形奔袭而至。 在赤林海月将他的手掌袒露在窗前的刹那,一颗子弹便击碎了落地窗。即便在接近2000码的极限距离上,枪械优越的终点弹道性能和子弹的超强侵彻性依旧不失所望地让这一枪在赤林海月的掌心打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直穿。折原临也的目光甚至短暂地穿过那个血洞稍纵即逝的空隙,落在裂纹逐渐蔓溢开来的窗玻璃上。 一种没有根基却又格外茂盛的恐惧就如同骤然间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一样,铺满了他目所能及的地方。 “椋!我叫你撤退,马上离开那里!!” “目标已在射程内,我没有理由撤退。”——史无前例地,岫野椋一口回绝了他的要求。 “哈哈哈,她才不会听你的。”赤林海月抬起被剧痛扭曲的脸,露出一个凶恶的笑容,“手里有枪的时候,她就是个疯子。只要能在瞄具里看见我,只要我还没有断气,她就绝对不会离开!” 折原临也睁大了眼睛,赤林海月一步迈了出去——第二枪来得更快,直接击穿了他的肩膀,他被带得踉跄两步,险些一头栽倒。 “椋!!” “抱歉,临也。” 那一声叹息几乎让折原临也紧绷的意识承受不住四分五裂。 “更何况……”岫野椋的低喃倏然间溃散在风声里。 ——“撤退也来不及了,我听见有人上来了。” 咔哒——门锁开了。 早川纪良打开门,门外的老者威严的面容和戾气深重的眼神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的声音低下去许多:“啊,爷爷……好久不见。” 粟楠道元低低应了一声,视线上下打量她一个来回,才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他迈了两步,早川纪良下意识地侧身让出路来,就这么被从玄关挤到了一边。 早川纪良在门口望着老人自顾自往里走的背影徒劳地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才小步快走跟上去。粟楠道元这才想起回过头问她:“光里在哪里?” 早川光里在家中布置了一间私人诊疗室,接待对象极为有限,据森岛直辉所知,只有和她私交甚密的同行、学生才有机会接受她的看诊;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特例,就是她的女儿,纪良。当初刚收治岫野椋的时候,森岛直辉对她意识里的保护机制一筹莫展,也曾试图将岫野椋送来这间诊室,但遭到了早川光里的拒绝。 “不要那么懒惰,总是依赖老师可不行,那孩子不是你最有价值的病人吗,自己努力动动脑筋吧,天才君。攻克这个难题,你才能超越我,你的职业生涯才具有不可磨灭的意义!”——总是戏称自己最器重的学生为“天才君”的早川教授是这么说的。后来,森岛直辉虽始终没能将这个难题彻底攻克,但也时常和早川光里探讨岫野椋的病情,最后固定下来、相对稳定的治疗方案也是在早川光里的指导下形成的。 森岛直辉认为,早川教授大约是他唯一能与之说出实情的人了,因为她了解他和岫野椋的关系,甚或早就察觉了他对岫野椋隐秘而扭曲的感情,她能够帮助他排解——在事态变得更糟之前。而令森岛直辉犹疑的是,要如何把昨夜发生的惨剧告诉早川光里呢?那对不相干的普通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森岛直辉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早川教授,他悉心看护着长大的幼鸟,一夜间暴走,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屠夫。那究竟是为什么?森岛直辉没能立刻下判断,倘若是长年累月的创伤积累和压抑下的症候爆发,那就是作为主治医生的他的最大失败;倘若是折原临也诱导的结果,那么他曾经放任她去到折原临也身边的选择就更责无旁贷。 然而,森岛直辉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些恐怕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还在思考到底要向早川教授坦白多少,这场还未来得及开展的问诊就被仓促地打断了。“妈妈。”早川纪良敲了敲门,“有点突然……爷爷来了。” 在早川纪良说出“爷爷”这个词的时候,早川光里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了。她白着脸沉默片刻,而后起身:“抱歉,森岛君,我先处理下家里的事情,请你稍等一下。”“好的。” 森岛直辉本想留在诊室等待,然而早川光里的一个行为让他解读出了微妙的涵义,他改变了主意——早川光里在离开诊室的时候,顺便叮嘱女儿纪良,回楼上的房间去。她特意强调:“纪良,关上门,绝对不要出来。” 接着,没过多久,他就理解了岫野椋教他用枪的用意。 岫野椋的声音突兀地断在了一片戛然而止的空白里——她主动中断了通讯。折原临也心道不好,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那种一旦上了轨道就会自动运行,除非自毁否则无法被叫停的失控感挥之不去。他当即喊道:“清见小姐!”门外立刻给了回应:“我已经让所有人都去椋那边了!”水户清见持枪进入客室时,看到血溅了满地,那些散落其间的碎玻璃渣泛着些微光亮,“冷静点,我们先把舞流带走——” 话还没说完,赤林海月连跨两步逼了上来,虽拖着一条几乎动不了的伤臂,动作却仍敏捷精准。他手腕一翻,抡起手杖敲在折原临也腿上,他膝盖以下顿时失去知觉,双腿一软坐回了凳子上。赤林海月旋即转头贴着水户清见错身而过,照着她的颈背连劈带抽一顿连打,然后抬脚朝她后腰一踹。身位被卡死,水户清见来不及还手,一阵闷痛炸开,一时间四肢躯干全都不归她管,整个人被掼到墙上,她后脑一震差点吐出来。 啪!□□脱手掉落,赤林海月杖尖一勾,将枪挑到手中。瞬息间将两人都放倒之后,他终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扯松了领口呼出一口气:“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心浮气躁,大叔我的话还没说完,能不能请你们安分一点坐着听好呢?” 折原临也反手摸刀,赤林海月投过来一个威胁意味的眼神,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意识到确有什么事已经不可挽回地发生了,行将崩溃的预感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赤林海月已彻底脱离了那片位于狙击点视野死角的安全区域,但岫野椋没有再开枪了。 赤林海月说了一个故事,用于追溯一切的发端。 “干弥先生有个妹妹叫做光里,很早就外嫁了,明面上不与粟楠会来往。光里小姐有一双女儿,和小哥你的妹妹们一样,是双胞胎。很遗憾的是,双胞胎中的妹妹很早就因为事故去世了,而姐姐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话说到这里,折原临也的脑子里灵光一现,两块碎片严丝合缝等拼到一起——“光里”这个名字他是见过的,在森岛直辉的履历资料里;双胞胎妹妹因事故去世,姐姐精神失常的故事他也是见过的——在很久之前的自杀志愿者论坛里。早川光里,是森岛直辉的导师,东京医科大学的教授;而她的女儿,就是早川纪良。 “光里小姐尝试了很多办法,最终选择了——深度催眠,大概类似于洗脑的疗法吧,来缓解女儿的病情。但这种做法很危险,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用在亲女儿身上的。” 折原临也冷笑道:“所以她将椋作为了实验对象——椋最初是因为这个才被带进粟楠会。” 赤林海月默认。 “小女儿很快就被看中了,但她并不是溟先生的亲生子,因此光里小姐给她洗脑这件事,干弥先生即便知情,也没有坚决阻止,我们其他干部也一样。说到底,将她带来的人是道元会长,我们没有反对的权利。” “……不要脸。”水户清见扶着脖颈勉强爬起来,靠在墙边,脊椎上彷如悍刀裂骨的剧痛让她说话一时接不上气,“你们操纵她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反对?!” 赤林海月叹了口气:“这么说是太推卸责任了,不过这只是最开始的一个错误。先是为了医治光里小姐的女儿,接着是为了保护茜小姐;后来,我提议把她交给知和子夫人抚养,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可四木老板不想白白放弃这样的人才,他还想留着她当一手底牌,于是一切就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今天这个稀巴烂的样子。” 他那只过早地失去活性以致衰老的眼睛转了转。他似乎是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地作了总结:“这个故事里已经出现了太多受害的女儿,都是因为我们这些无能的大人们在作恶……这个故事已经足够凄惨了,我认为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折原临也冷不丁打断他:“别说得自己好像在反省一样——别把你们出于贪欲做的烂事说得那么无可奈何。你们有没有保护好早川纪良和粟楠茜根本一点都不重要,承受这一切的可是椋。” “你连纪良小姐的名字都知道?真不愧是做情报生意的。”赤林海月挑了挑眉,“是的……你说得没错。这些孩子中,也唯有她,我是会叫一声‘小女儿’的。” 赤林海月的语速陡然放缓了,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哀浮现在那只尚且灵活的眼睛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谈及他和岫野椋的关系,以及他对她的态度。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身上有弥足珍贵的坚韧——你看着她如今的样子,很难想像她曾经在怎样酷烈的环境里生长,遭受过多少毫无人性的折磨,这也是我不忍心苛责她的原因。” “你在说什么?”折原临也忍无可忍地说,“你不忍心?你做的事情与不忍心有何干系?” “她杀过太多的人,我是说,在不受控的状态下——那边的水户小姐是知道的。”赤林海月停顿了一下,“七年前我是不赞成让小女儿去处理水户会的,亲手杀死溟先生给她造成的打击太大了,我始终认为这么做摧毁了她人格里的某个部分……某种自我克制的机能,但干弥先生和四木老板都没有干预,而是放任她失控。这或迟或早,会引发更加惨烈的悲剧,只要她的人生里再出现一个像溟先生那么重要的人,那她就仍会面临失控的风险——我的预感终究应验了。” 赤林海月站了起来,走到水户清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水户小姐,我有一个请求。粟楠会已经完了,不管是移交势力还是推进并组,我们这边都会全力配合,还请水户会放过其他人吧,这种不留活路的屠戮毫无意义。”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吗?”水户清见抽着气冷笑,“想要赶尽杀绝的可不是我呢!” “我很明白。我有幸培养过她,所以,在溟先生和干弥先生都不在了的情况下,作为老师的我,有责任去结束她的失控。” 折原临也呛声道:“她没有失控,从头到尾都没有自省的分明是你们。” “你还要狡辩什么呢,小哥?她失控的原因就是你。她想不到别的办法,只有以杀止杀——因为在她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她一直以来都是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行动的。” 赤林海月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啊。 “小女儿为了你,眼都不眨地杀了那么多人——她显然是觉得,只要把粟楠会的高层一个不落地抹杀掉,就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了。可是小茜啊,她和小女儿一样,也是在我们这些没用的大人疏于关注的时候,就和别的人缔结了奇妙的因缘。说起来,还得要感谢那个叫‘奈仓’的人。” 折原临也顿时窒息——他一下子知道了那股时隐时现的、行将崩溃的预感的来源。 “如果不是那个叫‘奈仓’的男人诱导她离家出走,小茜这样的孩子又怎么有机会和外面的人走得那么近,继而产生联结呢? “那样一来,能为我所用、来为小茜的死寻仇的人,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56、Period.48.5(5)玉碎瓦全 森岛直辉看了看逐渐漫漶、染红了地毯和沙发边角的血泊,退后一步,避免弄脏自己的鞋尖。 他直到此刻才理解了,不管是折原临也,岫野椋,还是水户清见,如今的一切,都不是毫无预见性地演变至此的;每个人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都并非全然混沌。他们在某时某刻微微一动的某个念头就如蝴蝶振翅,在遥远的尽头煽起隐秘而延宕的风暴,静谧,姗姗来迟,却摧毁了目所能及的全部。 早川光里缩在角落发抖,一刻钟之前那些激烈的谩骂和争吵似乎还回荡在客厅里,在渐渐冷下去的空气里和粟楠道元的尸体一同归于死寂。森岛直辉就站在尸体边,漠然地俯视老人筋骨凸起、死不瞑目的面容,一边打电话:“清见小姐走之前说有事可以联系你们——对,粟楠会长已经死了,请你们找人来清理现场,麻烦了。” 联系完留守在事务所的水户会成员,森岛直辉抬了抬眼,早川光里惊惶地扭过头,又触电般瑟缩了一下,扭头避开他的视线。“这就是我的生涯所具有的、不可磨灭的意义吗,教授?”他说着,背过身去,留下一声疲倦的而破碎的叹息。 “您早就知道,我不可能治愈岫野椋。” 因为他无法超越自己的授业导师,他破解不了导师以毕生心血营建的谜题。即便如此,这些年来他一次次地就岫野椋的诊疗方案向早川光里寻求帮助的时候,她都耐心地指导他——森岛直辉从未想过,早川光里提供给他的建议和研究方向,根本就只是在扰乱他的方向,拖延甚至加重岫野椋的病情。 蹲在玄关等人上门的间隙,森岛直辉后知后觉地摸出手机,给岫野椋打电话。 …… “是吗,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指望光里小姐出面控制我……道元大人还真是不死心啊。” …… “善后工作交给水户会就好。那么,辛苦您了,医生。” ——到此为止,都如预想般顺利。 岫野椋将手机挪开了一些,听见天台远端传来一声巨响,一阵金属在地面拖行的摩擦声断断续续地靠过来。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又盯了一眼瞄具,知道已经错失了时机,打定主意双腿绷紧腰胯一顶,迎着夜风从栏杆上站了起来,脖颈弯折过一个角度,犹似一座夜色里未覆植被的山丘。而在踏入天台的平和岛静雄看来,她像凭空升起的一只飞鸟,在月色下被风托起轻薄的翅翼。 岫野椋用余光扫过被平和岛静雄一脚蹬飞的门板,以及他手里不知道从哪里的建筑外立面上拆下来的半截水管,在短暂的几秒里陷入沉思。 “池袋最强”的出现令她确信,赤林海月是下定决心要除掉她了。岫野椋拿起手机,继续那通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对了,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您。” 去天台的人是平和岛静雄——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折原临也就明白,赤林海月亮了最后一张底牌,这一局已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他的左手悄悄滑进外套的衣兜,抓住手机开始盲打。 “平和岛静雄真的是个罕见的、心思纯澈的人,你懂我意思吗?”折原临也冷笑着反问:“你跟小静说什么了?”“杀了小茜的人就在那个天台——就这么简单。”赤林海月耸耸肩。“赤林先生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呢?那样的话,以我和小静积年的旧怨来说,这件事大概会以一个更直截了当的方式结束。” “嗯……为什么呢?”赤林海月若有所思。 发送。 “因为我不确定。”“哈?” “如果一定有人要死的话,反而是留下来的那个人会比较痛苦。” 【椋有危险,去救她。】 赤林海月的嘴角含着虚浮的笑意,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审视着折原临也:“其实我也不确定,小哥你和小女儿之间,到底谁会被留下。” 如果怒气达到了一定的密度就会获得实质的话,那么在门扉洞开的一瞬间,平和岛静雄那惊涛骇浪般的杀气和怒意,也在岫野椋的身上撞得遽然四散了。她周身也缭绕着某种如有实质的东西,和平和岛静雄难以控制的、外向性的愤怒和暴力不同,那是截然不同的内向性气质:安静,稳定,没有吞噬的引力,发挥的作用类似一个极具统治力的休止符,让躁狂和崩裂戛然而止。 平和岛静雄在看清岫野椋的脸的那一刻露出了微妙的惊讶和困惑,但被带着惯性的沉默压过了。而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率先开口道:“椋,我叫岫野椋。” 她的声音让人毫不费力地联想起玻璃破裂时钴蓝色的断面,被迷离的光影包裹着,散发温和的凉意。 “这一次,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平和岛静雄和岫野椋见过几面,对她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可在这样陌生而氛围紧绷的氛围里,他头一次产生了如见故人的熟悉感。岫野椋手里拎着一杆枪,站在栏杆上,薄得像一张纸,风再大一些就要吹皱了;又像一把直刃的刀,带着金属锈蚀的味道劈开了身后的月亮。 “有人告诉我,杀了小茜的人就在这里——是你?” “怎么说呢……”岫野椋不置可否,“我可以为这件事负责。” 她想,这就是赤林海月想要的结果。赤林海月没有告诉平和岛静雄全部真相,却又把他送到她的面前,拿捏了他的秉性和良心,借此煽动了他的愤怒,就是想逼她认下这个罪名,因为他知道她无法估量告诉平和岛静雄是折原临也杀了粟楠茜的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岫野椋跳下栏杆,将srs放在琴盒边,指尖粘连似的一寸寸拂过枪管,仿佛道别般不舍。 平和岛静雄皱起眉头,这段别扭的对话在他的神经末梢搓起一阵叫人焦躁的战栗:“为什么?我是说……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人算计了吧?” “比如说临也?”岫野椋反问,平和岛静雄神经一跳,那股焦躁感得不到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好像是有一些心思单纯、脑筋又很别扭的女学生很愿意为临也做事来着……但你大可放心,我和她们不一样。”岫野椋从枪套里下了sigp228,连同后腰战术包里的弹匣一同收进了琴盒里,“再说,平和岛君应该再清楚不过了,那些孩子顶多就是一天到晚在街头闲逛,到处掺和小打小闹的水平;就算再怎么对临也言听计从,也干不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就去杀人这种事,更何况对象还是个小女孩,更不可能有勇气在这里独自面对你——我们这样的人有自己的做法,一般人想象不了。” 她盖上盒盖,扣上锁扣,直起身,露出嘲弄般的微笑:“平和岛君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求体谅和理解的吧?我也不是。” “噢,是吗,我懂了。”平和岛静雄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所以,你对自己杀了小茜这件事没有任何异议——那我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你厮杀了,是这样没错吧?” “如你所言。”岫野椋颔首,“请。” 倏忽间,平和岛静雄注意到,岫野椋眼底有一簇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猝然熄灭了——眼球丧失了清晰感,视线的落点和意图都变得无法辨明。 她明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起手或者准备的动作,站立的姿势都不曾变化,但平和岛静雄天然的野性直觉却告诉他,岫野椋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能向他发难——就像她自己说的,普通人是没法想象的,这种人有他们自己的做法。 平和岛静雄明确地意识到,岫野椋和少时起就混迹街头、把打架斗殴当成青春期事业的少年不同,和一般的□□也有所区别,和他这样的直觉动物更是两个极端。 平和岛静雄拎起了那根断口参差不齐的水管。岫野椋脚下轻踩了两步——然后,然后就在呼吸起落的间隔里消失在了视野中。 ——她是个专家。 平和岛静雄抓着沉重的水管朝视野死角里平挥,意料之中传来了接触感——但那质感也仅仅是“接触”,而非“击中”,水管掀起风衣宽大的衣摆,翻出一片清灰色的阴影。她的手指顺着水管滑行而过,搭了上来,紧接着一股微妙的黏着感就攀附上了手背;平和岛静雄下意识想要甩脱,却甩不掉那种轻飘飘的、被棉絮包裹的感觉。岫野椋双手一错卷住了平和岛静雄的臂膀飞身而起,压上全身的重量,那股黏力顿时重比千钧——她再旋半周就会像拧毛巾那样将他的手腕乃至小臂绞至骨折,平和岛静雄立刻松手,顺势抵住岫野椋的肋骨用力推开。 “咣当——”水管应声落地。岫野椋顺着他的力道滑出去一米,落地稳住身形又立即反扑。那根被当作武器的水管被卸去后,就发展成赤手空拳的互殴。 ——在池袋,能和怒火中烧的平和岛静雄互殴的人真的存在吗? “一般来说不可能吧,小静是怪物嘛。”折原临也是这么说的。当岫野椋要求他进一步阐述以上语境里“怪物”这一定义时,他露出一副吞下抹布裹苍蝇的神情思索了半晌,才冷笑着解释:“小静是天生怪力,简单来说就是肌肉密度特别高,几乎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自主愈合也特别快——有人说就算用小口径的手枪近距离射击,也很难对他的肌纤维造成严重的破坏,不过我是没试验过啦——反正不管怎么看都违背常理!” 岫野椋不置可否。她没兴趣费口舌去指摘这个“怪物”的论断。不过硬要说的话…… 谁说怪物只有一个? 岫野溟从前一直教育她,武艺是需要分门别类钻研专精的学问,而实战却是一门杂学,想要博取众长而又门门精通是不可能的——可是超越的、卓绝的天赋就是会毫无道理地降临在泱泱众生之中的,人类史广袤而绵远,又何尝容纳不了寥寥怪物寓居于此? 天才就是可以做到的。 很不巧,岫野溟就是这样的天才,而身为他的女儿,得到了和他同样名字的岫野椋,也是个天才。 岫野椋偏了偏头,避开了平和岛静雄的拳头,她几乎觉得风声贴着她的耳廓被撕碎。她顺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脚下一绕一顶,平和岛静雄就一个踉跄和她错身而过。岫野椋当即抬腿扫踢,被他后背坚实的肌肉给狠狠弹了回来——一堵墙似的。岫野椋收腿翻身退了两步,却没再拉开太多了,她始终保持贴身两步的距离和平和岛静雄过招,看似非常危险,却是为了限制他的行动。 “最不可理喻的是,小静其实也不太懂招式啊,动作啊,还有出手的时机这些东西,只是单纯很擅长把路灯、机车这些重物一股脑扔得到处都是,打架就是把人拉到近前一顿乱揍或者把人也一起扔飞——很无聊吧?但总是有效!” “那么,只要贴身搏杀就好了吧?”“……啊?”岫野椋冷不丁一句反问让折原临也噎住了。“因为根据临也的描述,平和岛君是习惯大开大合的动作的类型吧?这种人一旦被在很近的距离黏住,就没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也就很难发挥了。” “话是这么说……可被抓住的话会被扔飞哦?”“不被抓住就好了。” ——“我说……”突然,平和岛静雄忍无可忍地嚷道,“你真的很烦啊!” “嗯?”岫野椋挑了挑眉,抬手贴着他的胳膊擦过去,接着顺势抵住,然后拨转——又是那股令人不适的黏力,将他的肘击化于无形。 “总是这样,像臭虫一样黏着滑来滑去,甩又甩不掉,很恶心不是吗!”“臭虫?临也是跳蚤,所以我是臭虫吗?”岫野椋一下子就抓住了话里最不重要也最让人恼火的一点,并且被人骂臭虫也没有一点受打击的样子。平和岛静雄听了青筋直跳:“什么跟什么……哪有什么‘所以’,你真的很烦啊啊啊啊!你直接用喷子倒还干脆一点!”“我尽可能不对一般人用枪,这是原则。”岫野椋刚说完,平和岛静雄就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甩了出去—— 意料之中短暂数秒的腾空,岫野椋的后背撞上了天台栏杆,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她忍痛喘了口气,心里唏嘘倘若刚才没有及时调整姿势,怕是脊椎会就此断裂——高度要是再超过一点,就要被直接扔下楼去了。 “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让平和岛君难受的,毕竟这也不符合我的作风。只是平和岛君终归是‘池袋最强’,我总得谨慎一些。” 平和岛静雄面孔顿时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扭曲:“你这家伙,好像一直很擅长用谦卑的口吻说一些很自大的话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姑且做了足够的观察和测试,包括平和岛君的动态视力、反应速度、所谓的肌肉强度,还有一些你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小习惯和动作幅度——确如传言所说,平和岛君天生素质过人,是需要审慎对待的对手。不过……” 岫野椋一边琐碎又快速地说着,一边一抖袖子,一柄81式军刺滑进掌心,刃尖一转,四条放血槽寒光凛凛。 “不过,我其实没在怕的。”岫野椋笃定地说。 平和岛静雄眼角一抽,露出了恐怖的笑容。 毕竟同为天造之才,天生过人的素质和天赋卓绝的才能又有些许不同,野蛮生长的和精雕细琢过的同样无法相提并论。 在近身搏杀中,是力量更强、续航更久,抑或速度更快者获胜吗? 不,都不是。 这一次,岫野椋不再通过卡着平和岛静雄的视野死角和身体重心来走位,而是直接正面冲了过去。压低上身避开他单调但有力的挥拳,单手抵住他的肩膀,在肋下快进快出连捅三刀。平和岛静雄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是能击中要害的人获胜。 四棱刺穿刺撕扯出的伤口会比一般的刀伤更难愈合,出血速度也更快——或许这些对平和岛静雄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只要稍稍拖慢他的反应速度,哪怕只有一个瞬息,于岫野椋而言也足够了。 毕竟在杀人专家看来,决定成败的,往往也就只有那么一个瞬息而已。 岫野椋侧身反手扣在平和岛静雄颈侧,指尖搭住他的喉骨,将四棱刺倒转方向斜推过去。锋利的侧刃会直接割开他的喉咙——人的要害总是脆弱,再怎么刀枪不入,肌肉也无法硬化成铁甲保护整个脖颈,命门终究是薄薄一层皮肤和包绕的血管,没有谁真的坚不可摧——岫野椋甚至已做好了准备迎接爆喷的血雨。 她制造的每一个伤口、每一次击打都切实有效,符合一种贯穿始终的逻辑和准则——她从来不认为她杀不了平和岛静雄。 而当军刺即将顺着肌理切进去的时候,她猝不及防地停住了。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你疯了?从那里往下捅,人是会死的。” 岫野椋怔住了。她看见平和岛静雄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接着在那里面看见错愕的自己——那是折原临也的声音,但不可能是从被她关闭的耳机里传来的。她恍惚了一下,意识到那声音是她十六岁时遇见的折原临也。 他当初是如何握住她持刀的手的,现在,那片往昔的影子就如何让她停下,提醒她曾在那些伤痕累累的岁月的缝隙里,在那些仅存的可供栖身的缝隙里体会着生命,还有意义。 “你在发什么愣呢?”平和岛静雄的询问低沉而不耐烦。岫野椋低垂目光。过了一会儿,她才带着困惑低声陈述:“道上的人杀多少个我都不会眨眼,可我……可能还做不到对一般人下杀手。” 平和岛静雄觉得在池袋地界上,称他为“一般人”确实很少见,但他似乎勉强能理解岫野椋措辞里的那种精确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含义的原则。他下颌咬紧,又松开。 “……小茜不是你杀的,对吧。” 岫野椋惊讶地眨了眨眼。 他喘了口气,伸手抵了一下喉头的军刺,然后不出意料把它推开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连我都杀不了,更不会去杀一个孩子;刚才我问是不是你做的,你怎么说来着?你说你可以负责,但你没说是你杀了小茜。” “呃,我骗你的。”“没必要,你不像是那种人。”平和岛静雄越发笃定,“你肯定做错了什么事——我懂这种心思,但最关键的那件事和你没关系;只不过你觉得你有错,所以要负起责任。” 岫野椋沉默,松开了按着他脖颈的手,感到一丝徒劳。如若她自儿时起就与人群正常地建立联系,或许她也可以获得正常的生长逻辑和健全的人生。可是在那些散落在被涂抹、被扭曲、被压榨的记忆中的寥寥瞬息里,她并不觉得从中体会到的意义是没有价值的。纵然已经料见结果,她也深深地感受到她与这千疮百孔的人生之间所存在的不可磨灭的联系。 她承受的伤痛太多,犯下的错误也太多;她不曾希求过谁的怜悯,自然也不需要他人的宽宥。她一向只在本心之中面对自己。 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人生。 “事情落得今天这般境地,如果非要说我做错了什么,那我只能承认,我的责任在于,我生来如此。”岫野椋说话的语调依然温和,话语的末端却微微发冷。 ——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时至今日,让我之所以成为我的一切决定,所有选择,我一概没有后悔过。” 57、Period.48.5(6)会者定离·全文完 四棱刺三次穿刺造成的三角形创口——换作别人早就血流不止甚至当场休克了,而平和岛静雄只是龇牙咧嘴地按住伤口,不出两分钟便止了血。 远夜渐渐露白,温度又降低了一些。岫野椋仰起头,长出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打算放弃了——她应该放弃自己的持守,背弃所有的良心和原则,用枪也好,别的什么也行,不择手段杀了平和岛静雄吗?她是想那么做的,而且她知道只要她想的话一定可以做到,可潜意识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制止她:不行,不可以。不能越过那一线——一旦跨过那条界线,存在本身将瞬间崩溃。 岫野椋知道,那是梅雨季的终末,折原临也的叮咛;抑或她十六岁时,他给她的承诺始终根植在她的潜意识里,年深月久之后,便长成了一个无望的诅咒。他让她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得偿所愿;他会为她找回完整的人格、真实的生活,斩断过去的一切束缚,她将重新获得人类本应有的自由和尊严。岫野椋终于明白,折原临也会为她实现她的愿望,让她重返日常——不论他或是她自己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折原临也都在所不惜;不止如此,他恐怕还乐在其中。因为那是折原临也爱她的方式,和他爱所有人并无分别。 岫野椋犹豫再三,最终垂下了手。 “平和岛君,我有一个请求。”“啊?” “如果你最终还是找到了杀害茜小姐的人——就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吧,请你以一个公正的态度对待他。”“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他是为了我才那么做的。”岫野椋思量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从小就被粟楠会洗脑成了杀人工具,只要以茜小姐的名义给我下命令,不管是什么我都只能照做——十四岁的时候,他们用这个办法操纵我,让我杀了我父亲。” 平和岛静雄五官扭曲地看着她,好像在竭力咀嚼她讲述的凄惨故事,然后不幸地消化不良了:“你在说什么……那你们不该找粟楠会的人算账吗?我说,不管怎么样都不是杀害一个孩子的正当理由吧?!” “我并不是说这是正当的。他犯了错,我也犯了错——所以我说我对此负有责任,并且请你以公正的态度对待他,至于平和岛君怎么做,我不会干涉。” “那你要怎么做?”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岫野椋下意识反问:“我吗?”平和岛静雄越说越恼火:“你不是要负责吗?那你的态度和想法仍然重要,不是你说不干涉就跟你没有关系了,难道不是吗!” “我的话……” 岫野椋没有说出口。 我要离开他了——这个想法却是第一次切实地从心中一片荒烟蔓草的野地里兀自长出来了。她打给森岛直辉的最后一通电话,是要求他,此次过后,无论她是活着,还是不在了,森岛直辉都要将她从折原临也的记忆里抹去,就像他曾经帮她剥除高中时的记忆那样——自然是遭到了强烈反对。 “为什么要这么做?折原君不会同意的。”“用强制手段,做不来的话让清见帮忙就行——杀死茜小姐对临也产生的影响是毁灭性的,我需要医生来做创伤干预。”森岛直辉警告她:“椋,强行剥除创伤经验是有风险的,这五年来我在你身上的失败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对医生有充分的信心——您不会在临也身上失败的。” 这种毫无根据的断言令森岛直辉感到不可理喻:“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临也和我不一样,记忆也好,对他人的感情也好,他不需要那些东西也能活下去。”岫野椋轻描淡写地把话揭了过去,“放心吧医生,就算临也身上真的出现了什么后遗症,他也不会惊慌失措,反而会高兴吧……他多半会觉得很有趣。”森岛直辉的口吻终于严厉了起来:“那么他不需要你,也能活下去,是吗。”“对,那才是他人生的常态。医生,今天有太多人走到了尽头,临也和我之间,总也有一个不例外。而我希望他摆脱这些,回到过去的生活。” 岫野椋语气里若有若无的轻巧笑意让森岛直辉一瞬间感到摇摇欲坠。那些在医患关系的伦理框架中压抑至扭曲的隐秘情感,在那令人窒息的片刻里几乎要不受控地爬出他的嘴巴。他的幼鸟哪怕遍体鳞伤也要飞向折原临也,他以为她想要成长,想要完整的人格,想要自由和爱;森岛直辉出于对岫野椋的爱重才放她自由,可现在她又毫不犹豫地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舍弃了,她那一度击溃他的、对真实和爱的渴念和索求,为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如果我预见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为你恢复记忆,这就是你想要的长大成人吗?椋,你的选择,你的爱,你的承受,所有一切在洗掉折原君对你的记忆之后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折原临也究竟有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这其实无关临也值得与否,医生。”岫野椋叹息,“我的选择,我的爱,我的承受,是我对十六岁的念念不忘;而临也,则是我十六岁时第一次触摸到的真实生活的本身。” 她用满怀爱意的、温和而柔软语调呢喃,森岛直辉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从她的声音里窥见一副凉薄和灿烂兼具的面孔。 “我和临也共同度过的每分每秒,都是我的索求。毕竟这世上,能从他的世界里替代我的人恒河沙数;而可以在我的生命里替代他的时间,一刻都不存在。我爱他,是在追索我十六岁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我保全他,是希望那一部分能够爱人、也能为人所爱的自己留存于世。” 岫野椋清楚地知道,倘若在医院的时候她没有答应折原临也,那么一切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而即便她早已觉知其中暗含的危险,却还是回应了他的求爱。岫野椋曾竭尽全力地寻回十六岁,而如今,她意识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折原临也忘记她,抹掉她存在的痕迹和她带给他的影响,让他回到那个远望人世的位置,他仍是她十六岁时所爱的样子;而她可以带着他一度降落的爱离开,告诉自己她已来过了这人世。 “你的十六岁固然珍贵,但你就一点都不珍惜你的未来吗,椋。”森岛直辉绝望地说,“你的状态越来越好了,以后的生活或许会更接近理想中的样子,对此你就不抱一丁点希望吗?” “希望吗?其实也有过,只是现在不行了。”岫野椋当时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平和岛静雄,觉得说出这些话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感到她这一生花费了太多力气去缝补破碎的自我,精疲力竭地去寻找自己究竟应当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的答案,本也不想这么一厢情愿,“医生,我知道这么说或许太懦弱了,可我在十六岁时从临也的爱里得到的胜过所有…… “我终此一生,从未如此强烈地体会过活着的渴望和意义。” 而她能坦然接受这一切,就是因为她深信这意义绝不会因她的离去而就此奔向消亡。 蓦地,一片灰影从视野远端一闪而过,混淆了夜幕浮流不定的边缘。平和岛静雄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那是自己失血过多后产生的恍惚;而也正是这转瞬间的迟疑让他拉住岫野椋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道人影从天台栏杆外翻了上来,离散的光线从刃面上快速流过,混乱错综的轨迹在空中折转变幻,紧接着,“噗呲——”轻微的、血肉撕裂的声音在近处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唔……!”岫野椋踉跄一步,喉头鼓起一声破碎的呻吟。 她低下头,一捧猩红的血花猝然在胸口绽开,染红的风衣前襟上穿出一截刀尖,恰巧挑断了她颈间墨绿色的项带,连带束着项带的玛瑙宝石扣也松脱坠落。她下意识伸手将它捞回掌心,陈旧的宝石扣裹上了她的血,触感温存而又滑腻。然而,还没等她抓牢,一股巨大的拖力骤然撕裂了她的胸腔—— 那截刺穿体表的刃尖分裂出钩爪嵌进皮肉固定,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 “喂……!”平和岛静雄伸出手,收束成丝线状的刀光就铺天盖地网在他的身前,拦住他的脚步,勾着项带的宝石扣滚落在他的掌心。 鲸木重抬手抵住岫野椋的脊背让她停下:“好久不见,泽奈。”她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环住她的腰,侧过脸打量她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道,“啊……对了,你现在是叫做‘椋’了。” 岫野椋就在鲸木重的漠然的慨叹中被一阵剧痛轧得双目翻白,轻微的耳鸣声无中生有般长了出来,她勉强睁开眼睛,却发现目所能及的一切渐渐染上斑驳的血红。 不对…… 她在几近昏厥的边缘勉力支撑,试图分辨耳畔震耳欲聋而又混乱嘈杂到无法听清的声响。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粟楠茜已经死了,她应当不会再产生这么强烈的耳鸣才对。 …… 爱 爱爱 爱爱爱 爱爱爱爱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爱我吗你爱我好吗爱我吧!! 你爱过人吗你会爱吗!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我爱你!!! 咆哮。呼号。质问。神经被滔天而起的反复呓语疯狂碾压至断裂,全身的血液仿佛改变了流向,在体内横冲直撞。岫野椋瞬间窒息,捂着耳朵喷出血来。 “……作为‘刀鞘’的你居然听见罪歌的声音了?这怎么可能——按理说罪歌根本无法触及你的精神,”鲸木重停顿了一瞬,惊讶这种情绪在她五官上表现为几乎看不见幅度的细微变化,她没有疑惑太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噢,原来如此。” 岫野椋根本听不清鲸木重在说什么,也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认识眼前这个操纵妖刀的女人,只是本能地勾了一下手指,倒转军刺反手向后捅去。而鲸木重抓住她的手腕,手掌冒出一块宽厚的刀刃,自她的小臂以下一刀横劈。 平和岛静雄目睹一切,头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那不是人类能够实现的动作和速度——在没有额外的辅助和受力面的情况下,岫野椋的右手就这么被生生斩了下来。 ——她身为一个狙击手,被切掉了最贵重的持枪手。这个事实,一瞬间将她整个人从根基上彻底摧毁了。 “不要……不要啊!!” 鲸木重在岫野椋凄厉的惨叫里,仍旧面无表情,以一种事不关己的诡异态度自顾自说着。 “泽奈,你从他者那里,得到了爱啊。 “你学会了爱,因而再也无法隔绝罪歌的侵蚀了——对此,我很困扰,我的计划被打乱了。” 鲸木重扳住岫野椋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细密的红正像入水的墨汁那样扩散开去,缭绕在些微涣散了的瞳孔四周。她呢喃的语气犹如倾诉,却又死板冷漠毫无感情: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在你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孩子的时候,我就想知道:我究竟还要施加多少污染,究竟还要斩断什么,你眼里那片属于人类的辉光才会熄灭?” 苍川礼奈赶到折原双子的住处,一踏进门就踩进一汪渐渐流干的血水里,她登时头皮发麻,一种陌生的惊惧和不安袭击了她——她知道自己来迟了。她奔进屋子,屋内一片狼藉,打斗的痕迹凌乱得触目惊心。“抱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横滨,赶回来花了点时间……”她先看见窗边昏迷的折原舞流,然后才看见交叠伏倒在客厅的三个人,横在她脚边的是折原临也双目紧闭、毫无人色的脸。她冷不防抽一口凉气,快步上前扶起了水户清见,把被她压在身下的赤林海月掀过来,探手一摸脖子已经没了脉搏。她挪开了横在中间的手杖——水户清见受了伤,她的一条胳膊明显抬不起来了,她和折原临也合力用手杖绞住脖子勒死了赤林海月。 “椋她怎么样……”话还没说完,苍川礼奈就摸到了折原临也血肉模糊的大腿,她一低头,震惊道,“怎么这么多弹孔?!” 水户清见直起腰来,她从眼眶到颧骨一片乌青发紫,嘴角也有裂伤,说话时疼得直抽气:“赤林大概没打算杀折原,但他想废了他,一匣子弹全都……用在了他腿上——该死,我不该满弹的。”她抬手扯过自己的薄外套撕下袖子上的布料摁住折原临也腿上骇人的血洞,“快,先给他止血——马上送医院,他失血太多了……” 凌晨五点的来良综合医院的包扎室和抢救间人满为患。水户清见目瞪口呆,她发现自己带来的部下几乎全部都躺在这里了。她都忍不住要尖叫了:“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都……我不是让你们去椋那边?!”“小姐,很抱歉,我们……”她最得力的左右手一脸愧怍。 ——“你们半路上就全都被平和岛静雄修理了?!”水户清见听了险些当场背过气去——失策了,她终究离开池袋太久,完全忘记了要提醒部下,见到这尊杀神要绕道走。她因疲劳和伤痛而陷入滞缓的思绪渐渐恢复运作,开始梳理眼前的事态;紧接着,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浮出水面,她脑子里突然间“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椋呢?!椋怎么样了,你们谁都没见到她?!” 水户清见冲出包扎间,正要去抢救室外找苍川礼奈,就听闻急诊室前一阵喧嚷。她脚下不停,习惯性地用余光一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顶着一头显眼的金发,正和几个急诊医生、护士围在台前吵架。 “都说了这种来路不明的断肢……请您先报警啊!”“呃啊啊啊啊麻烦死了,该怎么讲你们才听得懂啊,这不是警察能管的——你们就不能先处理一下这个吗?!冰敷还不是什么的,搞不好之后还能接上用呢!!”“所以说是给谁接上用啊?!太可疑了我们还是先报警吧,平和岛先生!!” “平和岛”这个姓氏令水户清见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她三步两步挤到平和岛静雄身边,看见台子上铺着一块大约是从衬衣上撕下的布料,里面包着一截断肢。任谁都能看出,那是女人的右手,从小臂以下被截断,腕骨纤细,切口平滑整齐。 水户清见两眼一黑。她猛地摁住额头,觉得有根筋突突直跳,或许下一秒脑子里某根血管就会爆掉了。她看见平和岛静雄手里攥着一条染血的墨绿色丝带,胡乱饶了几圈缠挂在他手背上,末端吊着一颗玛瑙宝石扣,徒然地摇晃着。 她当然认得台子上那只手。 那中指上甚至还戴着折原临也的戒指。 水户清见眨了眨眼,视野四缘忽如被水浸染一般模糊起来,声音也离她远去——平和岛静雄注意到了她,似乎在同她说什么;而她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唇开合,一脸烦躁而又焦急的样子。她感到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张开嘴,使劲呼吸但吐息还是很浅。仅存的一个念头维系着她的清醒和理智:平和岛静雄没有杀了岫野椋,否则他不会带着她的断肢到医院来寻求应急处理;椋应该还活着。她抓住平和岛静雄的袖子,艰难地询问:“椋,椋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平和岛静雄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他看上去提高了嗓门,甚至在她耳边吼叫了,可她更听不见了。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认识岫野?她被一个操纵妖刀的女人掳走了!我想去追但她们跑得太快——喂喂喂你到底听没听人说话啊?!” 水户清见头疼不已,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试图离开这逼仄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一扭头,她便望见苍川礼奈转过抢救室门前的廊道向她走来。 “礼——”第一个音节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苍川礼奈抬手摘了发卡,走动间,她盘在脑后的黑发散落下来,从头顶到发梢一层层褪成浅色。水户清见瞪大了眼睛,苍川礼奈几步走近,到她跟前时却已换了一副面孔:浅亚麻色的长发,玛瑙色的眼睛,五官柔和而神容锋利,这张脸分明是…… 岫野椋的相貌。 苍川礼奈与她擦身而过——准确地说,她随手拨开了她,就像扫开一团挡了路的垃圾。平和岛静雄低下头才看到这个突然挤到身前来的矮小女人,她抬起脸与他对上视线时,那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容貌让他冷不丁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椋的姐姐。”苍川礼奈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的相貌已经足够有说服力,血缘关系明明白白地刻在脸上,根本不需要其他佐证。她目无旁人地径直走到台前,拉起布料一角盖住断肢,轻轻抱起:“这个我带走了,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急诊医生连忙阻拦:“请等一下,我们认为还是先报警比较好……”苍川礼奈单手掏出警官证晃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我就是警察。” 若是在旁的某个人尚有余裕仔细分辨的话,很容易发现苍川礼奈亮出的警官证上的照片与她此时的样貌并不一致,根本就是两个人;但所有人都被她举手投足间的强悍气场震慑住了——水户清见感到不可思议,大约是组对最大的黑幕平时顶着一张年幼的脸装嫩装惯了,她露出这幅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样子竟然令人不太适应。 苍川礼奈转头横了平和岛静雄一眼:“还有问题?”“啊……不,没有。”平和岛静雄迟疑道,“都交给你——真的没问题?对方可不是普通人。” 平和岛静雄满脸暴躁掩藏之下的忧虑蓦地令苍川礼奈有些动容——她在丰岛区的业务范围很广,平和岛静雄也曾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之一。在苍川礼奈看来,他的直觉很灵敏,身体素质也远超常人,这些奇诡的天赋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礼物,在平和岛静雄身上或许两者兼具,但苍川礼奈确信,这些礼物和诅咒,都未曾动摇过他作为人的正直和坦荡。 “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在池袋妖异横行的地界上,这样的语句在特定的人听来往往别有深意,而好在平和岛静雄没兴趣追究琐碎的细节。在他眼里,能与之对话的存在,不是单纯以人类或是妖怪的概念来区分的,这点和折原临也截然不同。 “噢,那就交给你了。” 那充满信任的眼神令苍川礼奈忍不住挑了挑眉,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她点点头,转身就走。水户清见晃了神,迟了半分钟才头重脚轻地追出去:“等,等一下……礼奈,你是不是知道椋在哪儿?!”苍川礼奈不耐烦道:“我说了,剩下的交给我处理,不用你操心——从现在开始,椋和你们没有关系了。”水户清见闻言,头更痛了,终于受不了尖声嚷道:“什么叫椋和我们没有关系!你有什么权利做这样的决定——你让我之后怎么和折原交代啊?!” “我给过他忠告,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不,依照那个烂人的脾性,或许他也没有去选,只是顺其自然让一切崩溃了。”苍川礼奈顿了顿,愤恨地咬了咬牙,“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爱上任何人,更不该和椋牵扯在一起。” 折原临也的爱意总会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被催化成剧毒;而岫野椋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即便明知那爱意污浊而带毒,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可是,她一时消化得了,却不代表能够一直这样下去,没有谁的人生可以无底线地为他人托底——即便岫野椋真的可以,哪怕她甘愿放弃一切,苍川礼奈也绝不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们选择相爱,意味着他们早就确信了有朝一日对方会离开。”苍川礼奈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水户清见,面露一丝让人心头作痛的悲悯,“清见,你比不了临也君,就是因为你想不穿这一点啊。” 水户清见捏紧了口袋里那颗岫野椋留给她的帕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我……想不穿什么?” “会者定离。”苍川礼奈缓缓开合一下眼睛,所有的情绪便在眼睑内侧的黑暗里消弥殆尽了。她像是透过凝望她来遥观一种恒常不变的命运,她望见自己的来处,也看穿了他人的归宿。 她的喉音静默、古老,而又振聋发聩。 “折原临也靠那种毫无底线的探索欲来寻找和重塑他人生的意义;而椋所依靠的,是一次次与所爱的别离。” 是孤独。 水户清见倚靠着抢救室外的走廊墙壁。顶灯干涩刺目的光线在她瞳孔里逡巡,离散的光斑让她无从分辨身边走过的人的表情。医生和病患的低语都离她很远,她一味沉默,等待红色指示灯的熄灭——苍川礼奈似乎施展了某种秘术,她的一番话轻而易举地带走了她心头那些汹涌翻滚的情绪。 水户清见低下头,她手心里仍包裹着那枚银色的子弹,却感到自己犹如目送退离岸边的海潮,被一片空无和寂静包裹。手机响了,水户清见接起电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它似乎已经在衣袋里震动很久了——是森岛直辉。 “喂?”“水户小姐,你和折原君现在在哪里?”“来良……来良综合医院。” “椋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是一个有所预感的询问。而水户清见也已经知道了要怎样回答。 “椋不在了。”她说。 “……” “不在这里了。”她开始哭泣。 她终于亲口说出,并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 “……折原君呢?”“还在抢救。”她越说越难过,泣不成声,还故意说着歹毒的埋怨,“他要是死了也就算了,要是没死,我要怎么告诉他椋不在了呢……” 会者定离。 她终究没能重新来过。 森岛直辉沉默了很久,尔后叹了口气,告诉她,没事的,折原临也不会知道的。 他甚至不会记得。 折原临也醒来时,一股沉重的混沌感渗透了他的神思和肢体。他勉强睁开眼,明显感到下肢失去了大部分的知觉。森岛直辉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折原临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接着,离他更近的一片人影动了起来——他头痛欲裂,换在平时,他不会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近处有人。或许是她太安静了,几乎嵌进了墙角扁平的影子里——这种感知很熟悉,但又陌生,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种安静应该更轻盈透光一些才对,它笼罩过来的时候,就像一抹轻纱盖在他的眼前;但那片影子是黑色的。 直至她走到床边把他扶起来,折原临也才认出,那是水户清见。他有些失望,好像搞错了什么,可又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他长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声带是完好的,他只是没找到正确的名字和言辞。 他顺势就失去了这些言辞的声音和声音所代表的意义。 一杯牛奶递到他的手里。折原临也发现自己很自然地就接了过来端在手里——这很奇怪,为什么要给他一杯牛奶呢?他不讨厌喝牛奶,但也谈不上喜欢。 思绪很沉重,感觉却很轻透。折原临也表露出一种自己都很疑惑的乖顺,没有询问,也没有反抗。 他看着水户清见在他身侧弯下腰,将一条墨绿色的丝带缠绕在他手腕上。丝带很长——很难猜测具体是做什么用的,在他手腕上绕了好几圈,然后扣上一枚玛瑙宝石扣,打了个结。 仍然没有询问,没有反抗。 也没有任何解释。 水户清见在他的头顶轻声说。 “折原临也,你离开池袋吧。” 世界如水流动,义无反顾奔向它和时间的源头。 “从此以后,这座城市不再有重逢。” 58、尾声·物归原主【实体限定试阅】 两年后。 东京,晚间七点。 身量矮小的女人站在窗前,一边语调轻快地讲着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缠绕把玩垂落胸前的发梢。 “博多这一趟花了比预计还要多的时间呢,辛苦啦。” …… 身前的窗玻璃上映照出宽敞的会议室,苍川礼奈注意到,端坐在会议桌边的女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她毫不遮掩地观察着她一举一动,尤其是自己通电话时的表情,像是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猎人。 “不过很抱歉,马上就有下一个外勤任务要派给你了,没问题的吧?” …… “不回东京直接过去也可以,具体的事务我会帮你对接安排好的,到了那里按照我的指示去指定地点见委托方就可以了——嗯,是稍微有点远的地方呢。” 苍川礼奈说到这里,冲着窗玻璃上水户清见漠然的脸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地址稍后发给你——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那里呢?” 苍川礼奈心情愉快地挂掉了电话——这通电话持续了十五分钟,也就意味着她把本次会面的对象晾在一边整整十五分钟,如此轻慢的态度换作别人早就发火了,但水户清见不会,苍川礼奈是知道的。 “《东京暴力团排除条例》会在下周正式生效——你这两年真的很努力,弄得我们大家日子都很不好过啊,礼奈。”水户清见张嘴就是阴阳怪气的抱怨,苍川礼奈嫣然一笑:“别卖乖了,清见,你不是早早地就见风转舵,开始操作水户会的履历洗白和转型了?你们现在可是知名的新锐家族企业啊,有我的信用背书,二十三区谁敢不给你们好脸色看?”“那我还得对你表示感谢。”“不客气,谁让我们是高中同学呢。”“我说礼奈,你真把我当傻子吗?”水户清见蓦地冷笑一声。“欸?”苍川礼奈眨了眨眼。 “你刚刚——是在和椋通电话吧。” 会议室里陡然间安静下去。 苍川礼奈望着水户清见,脸上抹开一层和方才轻松的嬉笑截然不同的凉薄笑意:“她现在不常用这个名字哦。”水户清见却并未屈服于她的威慑,她坚持道:“可我觉得,她是更愿意使用从前的名字的。”苍川礼奈停滞了一下才反问:“你很自信呢——哪怕她已经不是人类?”“哪怕她已经不再是人类,构成了她最重要的部分的,仍然是她作为人类存在的感情和人生,‘岫野椋’就是那样的人。” 重提这个名字就像触碰一块破碎玻璃的断面,只要摸到那割手的棱角,任谁都会想起它曾经完好如初的样子。水户清见的心骤然间哀痛起来,她的声音放轻了,但愈加坚决:“我想,椋是不会舍弃自己作为人类的部分的。” 苍川礼奈收敛了全部的表情,微阖了眼:“你好像很了解她。” 水户清见闻言,合拢双手,她的掌心里躺着一颗陈旧的子弹,表面被磨得发亮:“我只是很固执地认为我认识的椋是不会改变的。”“你只是爱着你记忆里用想像构造的那个幻象。”苍川礼奈轻飘飘地说,“现在的她搞不好只是那个已然消散的幻象上剥落下来的碎片。” 水户清见思忖了片刻,忽地笑了,她问:“如果她已消散,却还有碎片留下,礼奈觉得那碎片是什么?” 苍川礼奈怔住。 ——“是她的爱。”水户清见如此断言。 …… “我知道,你想和椋见面,我想椋是没问题的,我也不反对,但眼下的确还不行。”苍川礼奈叹了口气,终于松口换了话题,“这两年她都在关西帮我做事。” 水户清见沉思了一下,尔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在想明明你一直留在东京收拾角川会和住吉会,关西那几个实力雄厚的山口组嫡系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几乎是几天之内就人间蒸发的——”水户清见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还在让她做这种事,你这样和当初的粟楠会有区别吗?” “我说过,椋已经不是人类了。鲸木重不止砍掉了她的右手,她还撕穿了她的胸腔……那次椋险些活不下来,我不得不用罪歌重新修复了我和她的血脉联系。椋又一次得到了不死之身,和我共享一部分属于妖怪的智识和记忆,这些超然的经验可以保护她的心智,同时也隔绝了她作为人的一部分机能和感情;况且,你也不能否认,清见,椋她……生来就很擅长做这些事。”苍川礼奈漠然地抬了抬眼,“她其实远比你想的要无情。” 水户清见不为所动:“是吗?那你把她派去哪儿外勤了?” “……”这是苍川礼奈今夜第二次哑口无言。 水户清见见她这表情,不由得露出确信无疑的冷笑:“你也想要留住椋身上作为人类的遗存。在鲸木重介入以前,你不遗余力地守护着她作为人类的生活,你甚至一度甘愿放弃让她以不死之身陪伴你——实际上,你比我,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她变成一个丧失人性、习惯于杀人抛尸的怪物。”水户清见像是一下子拿捏住了不老不死的妖怪唯一的弱点,似乎只要攥着这个把柄,她就能叫这个总习惯了事事都遂她意的女人失去还手之力,“礼奈,你送椋去见折原临也了,对吧。” 苍川礼奈垂下了视线。水户清见终于感到忍无可忍。 “你啊——你凭什么以为所有事都能如你所愿!让椋去见他,你期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催人泪下的久别重逢吗?!你太天真了!”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真的以为椋这两年不来见我,不去见折原,是她顺从你的意思,受你控制,毫无怨言地当一个杀人如麻没有感情的怪物吗,她难道是那么听话乖巧的小孩子?! “是你当初告诉我她终有一天会离开折原临也——你觉得椋会毫无准备地就做出那个决定,而折原也会欣然接受吗?森岛直辉洗掉了折原关于椋的所有记忆,他早就把椋忘得一干二净了!” 苍川礼奈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水户清见的怒吼,嘴角松动,泄出一句轻微的、足以将水户清见瞬间击溃的叹息: “清见,倘若她已消散,而那剥落下来的碎片是她的爱—— “这世上又有谁面对她的爱能够无动于衷?” (试阅完毕) 【全文完结】 第58章 尾声·物归原主【实体限定试阅】 ◎“这世上又有谁面对她的爱能够无动于衷?”◎ 两年后。 东京,晚间七点。 身量矮小的女人站在窗前,一边语调轻快地讲着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缠绕把玩垂落胸前的发梢。 “博多这一趟花了比预计还要多的时间呢,辛苦啦。” …… 身前的窗玻璃上映照出宽敞的会议室,苍川礼奈注意到,端坐在会议桌边的女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她毫不遮掩地观察着她一举一动,尤其是自己通电话时的表情,像是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猎人。 “不过很抱歉,马上就有下一个外勤任务要派给你了,没问题的吧?” …… “不回东京直接过去也可以,具体的事务我会帮你对接安排好的,到了那里按照我的指示去指定地点见委托方就可以了——嗯,是稍微有点远的地方呢。” 苍川礼奈说到这里,冲着窗玻璃上水户清见漠然的脸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地址稍后发给你——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那里呢?” 苍川礼奈心情愉快地挂掉了电话——这通电话持续了十五分钟,也就意味着她把本次会面的对象晾在一边整整十五分钟,如此轻慢的态度换作别人早就发火了。但水户清见不会,苍川礼奈是知道的。 “《东京暴力团排除条例》会在下周正式生效——你这两年真的很努力,弄得我们大家日子都很不好过啊,礼奈。”水户清见张嘴就是阴阳怪气的抱怨,苍川礼奈嫣然一笑:“别卖乖了,清见,你不是早早地就见风转舵,开始操作水户会的履历洗白和转型了?你们现在可是知名的新锐家族企业啊,有我的信用背书,二十三区谁敢不给你们好脸色看?”“那我还得对你表示感谢。”“不客气,谁让我们是高中同学呢。”“我说礼奈,你真把我当傻子吗?”水户清见蓦地冷笑一声。“欸?”苍川礼奈眨了眨眼。 “你刚刚——是在和椋通电话吧。” 会议室里陡然间安静下去。 苍川礼奈望着水户清见,脸上抹开一层和方才轻松的嬉笑截然不同的凉薄笑意:“她现在不常用这个名字哦。”水户清见却并未屈服于她的威慑,她坚持道:“可我觉得,她是更愿意使用从前的名字的。”苍川礼奈停滞了一下才反问:“你很自信呢——哪怕她已经不是人类?”“哪怕她已经不再是人类,构成了她最重要的部分的,仍然是她作为人类存在的感情和人生,「岫野椋」就是那样的人。” 重提这个名字就像触碰一块破碎玻璃的断面,只要摸到那割手的棱角,任谁都会想起它曾经完好如初的样子。水户清见的心骤然间哀痛起来,她的声音放轻了,但愈加坚决:“我想,椋是不会舍弃自己作为人类的部分的。” 苍川礼奈收敛了全部的表情,微阖了眼:“你好像很了解她。” 水户清见闻言,合拢双手,她的掌心里躺着一颗陈旧的子弹,表面被磨得发亮:“我只是很固执地认为我认识的椋是不会改变的。”“你只是爱着你记忆里用想像构造的那个幻象。”苍川礼奈轻飘飘地说,“现在的她搞不好只是那个已然消散的幻象上剥落下来的碎片。” 水户清见思忖了片刻,忽地笑了,她问:“如果她已消散,却还有碎片留下,礼奈觉得那碎片是什么?” 苍川礼奈怔住。 ——“是她的爱。”水户清见如此断言。 …… “我知道,你想和椋见面,我想椋是没问题的,我也不反对,但眼下的确还不行。”苍川礼奈叹了口气,终于松口换了话题,“这两年她都在关西帮我做事。” 水户清见沉思了一下,尔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在想明明你一直留在东京收拾角川会和住吉会,关西那几个实力雄厚的山口组嫡系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几乎是几天之内就人间蒸发的——”水户清见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还在让她做这种事,你这样和当初的粟楠会有区别吗?” “我说过,椋已经不是人类了。鲸木重不止砍掉了她的右手,她还撕穿了她的胸腔……那次椋险些活不下来,我不得不用罪歌重新修复了我和她的血脉联系。椋又一次得到了不死之身,和我共享一部分属于妖怪的智识和记忆,这些超然的经验可以保护她的心智,同时也隔绝了她作为人的一部分机能和感情;况且,你也不能否认,清见,椋她……生来就很擅长做这些事。”苍川礼奈漠然地抬了抬眼,“她其实远比你想的要无情。” 水户清见不为所动:“是吗?那你把她派去哪儿外勤了?” “……”这是苍川礼奈今夜第二次哑口无言。 水户清见见她这表情,不由得露出确信无疑的冷笑:“你也想要留住椋身上作为人类的遗存。在鲸木重介入以前,你不遗余力地守护着她作为人类的生活,你甚至一度甘愿放弃让她以不死之身陪伴你——实际上,你比我,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她变成一个丧失人性、习惯于杀人抛尸的怪物。”水户清见像是一下子拿捏住了不老不死的妖怪唯一的弱点,似乎只要攥着这个把柄,她就能叫这个总习惯了事事都遂她意的女人失去还手之力,“礼奈,你送椋去见折原临也了,对吧。” 苍川礼奈垂下了视线。水户清见终于感到忍无可忍。 “你啊——你凭什么以为所有事都能如你所愿!让椋去见他,你期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催人泪下的久别重逢吗?!你太天真了!”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真的以为椋这两年不来见我,不去见折原,是她顺从你的意思,受你控制,毫无怨言地当一个杀人如麻没有感情的怪物吗,她难道是那么听话乖巧的小孩子?!” “是你当初告诉我她终有一天会离开折原临也——你觉得椋会毫无准备地就做出那个决定,而折原也会欣然接受吗?森岛直辉洗掉了折原关于椋的所有记忆,他早就把椋忘得一干二净了!” 苍川礼奈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水户清见的怒吼,嘴角松动,泄出一句轻微的、足以将水户清见瞬间击溃的叹息:“清见,倘若她已消散,而那剥落下来的碎片是她的爱——” “这世上又有谁面对她的爱能够无动于衷?” (试阅完毕)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内容实体限定,明晚七点发宣开售 ◎最新评论: 【ww逛了一圈发现居然实体还有剩…但等我怀抱着希望重读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至今也不敢回望过去的椋所承受的痛苦,真的太折磨,也太心疼。会者定离,一期一祈。】 【哇,再次看到这篇文好惊讶呢,我追过这篇故事最开始的连载,记得那个时候是初中?太太写完后还反复刷了好几遍,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印象里是一个会让我心灵感到平静的故事,还模仿过太太的文风自娱自乐过,可惜当初写故事的本子也找不到了哈哈,还记得有个吸血鬼临也和椋的番外(没写完),还有个他俩孩子的番外,关于孩子的番外印象很深(虽然也没写完),好喜欢当时阅读时感受到的情绪,是一种很温暖感觉。尤其是椋想要织一条长长的围巾要把一家三口都围住的想法,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温馨得心脏都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后来发现太太修文的时候我是高三,那个时候应该还没修多少,很惊喜,留了一次言,太太还回复我,让我好好去学习哈哈哈,不过可惜的是后来高考考的并不好。但现在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还是多少让自己多少弥补了一些高考的遗憾,高兴了一学期又开始努力的考证学习试图让自己的未来好走一些,突然就很怀念当年那个优哉游哉追连载的自己了,那个时候小小的我对世界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哪里会忧虑生活和工作呀,只觉得自己的前途是光明万丈的,小时候的我一定想不到吧,将来自己变成一个会接受自己普通平庸的那种最最最最常见的大人。 很想回看一边,感受一下如今的大大所写的故事,一定一定一定依旧是个美妙的故事吧,可惜太晚啦,成为大人好累啊,明天要考驾,要兼职,要准备教资,要学习英语,要干好多好多的事情,每天都在想晚上慢点过去,然后把自己熬成一个秃头哈哈哈。等我有空吧,一定要把太太的故事好好的看一遍,仔仔细细,就像小时候一样,然后再留一个长长的评论。晚安太太,愿我们每天都有好梦。】 【啊啊啊从小追到大的文等到了实体版本……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