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货色[人外]》 1、第 1 章 2017年12月31日,今天是钟繁真的生日。 但聪敏如钟繁真知道今天一定不会是个好日子。 此时,年过四十的李海梅坐在她对面,母女二人中间是一个不算大的草莓蛋糕和一桌丰盛的饭菜。 李海梅在蛋糕上面插上蜡烛,关了灯后将蛋糕捧到钟繁真面前,对女儿说:“真真,许个愿。” 十七岁的钟繁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孤注一掷地在心中许下“希望妈妈不要抛弃我”的愿望。 然而,十五分钟后,钟繁真的愿望破碎。 李海梅将一部崭新的手机推到钟繁真面前,“这是你之前一直想要的手机。是你的生日礼物,可以查一查不会做的题目什么的,但是要注意使用时间。” 钟繁真只瞥了手机一眼,就将视线挪到母亲脸上。 她定定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的面庞,等着母亲的下文。 李海梅看着女儿——钟繁真长得很像她,鹅蛋脸,面部轮廓柔和,她是大眼睛,双眼皮却不明显,前方窄尾部才宽起来,高鼻梁,鼻头小巧,嘴唇饱满,嘴角微微向上。乍一眼看过去,她好像是一直笑着的,但细看,又会发现她的眼里根本没有笑意。 钟繁真是很标准的美人,和她有七分相似。 很多人都说,她们娘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想到这里,李海梅恍惚动摇了一瞬,她垂下眼神思忖了片刻,再抬眼的时候,她又变得坚定。 “你十七岁了,妈妈也四十几了……” 钟繁真打断她,语气十分平静,“你是不是要走?” 李海梅顿住,“……你。” 她是怎么知道的? 钟繁真是很聪明的女孩儿,在禹林中学里总是名列前茅,她观察力非凡,自然能注意到家里近日的异常现象—— 李海梅瞒着她打的那些视频通话、在交谈中偶尔冒出来的英语单词,再结合一下上个月钟繁真在家门口看到的护照快递,心思细腻的她一下就猜到,母亲正在准备离开自己,去往一个新的国度。 “我看到你的护照了。”钟繁真说。 “你可以跟我说,你要去哪里吗?”她平静地问她。 李海梅沉默片刻,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后坦白:“澳大利亚。” 她告诉钟繁真,两年前,她跟着朋友一起做起外贸生意,一开始只需要用电脑上一上链接就行,李海梅赚了一点钱后便觉得外贸这行能干,平时闲的时候她会用电脑学一些英语,将那些基本用语学会后,她尝试自己去和客户聊单子。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david的。”母亲的脸上出现些许羞赧的少女神情。 钟繁真不想知道关于这个突然闯进她和李海梅生活中并且将母亲夺走的人的多余消息,她直白问:“他要跟你结婚吗?” “还不清楚,但是我已经拿到签证了。” 李海梅伸手将鬓边的头发整理到耳后,于是那只泛红的耳朵便袒露在钟繁真面前。 十七岁的少女沉默下来。 见钟繁真不说话,李海梅稍微着急起来,她直起身子,想要解释些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娘俩这几年过得有多难。你爸爸十几年都没管过……” 钟繁真打断她:“你什么时候走?” 李海梅一怔,瞪大的眼里分明流露出类似于“被放过了”的轻松神情,她没想到钟繁真就这样接受了她要离开的事。 她本以为钟繁真会不愿意,会哭会闹着不让她走,却没想到女儿只是问了两个问题,然后就接受了她要走的这件事。 李海梅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绞了绞,红唇抿了两下,“本来是这个月要走的,我和david说,要给你过完生日。” 钟繁真觉得刚才吃进嘴里的甜腻奶油此刻正糊着自己的嗓子,让她的舌根泛起苦来。 她干涩开口:“不如不过生日。” “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是这个。” 李海梅看着她欲言又止。 钟繁真又说:“我不会拦着你的,妈妈。” 李海梅一愣,她沉默下来,那双眼里泛起水光。 钟繁真也哭了,喉咙里的那句“别走”就在嘴边,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钟繁真记得当时她在现实中就没拦下母亲,梦里的她也不知为何也失去了胆子。 梦里的她只是像发生过的那样,眼泛泪光地看着眼前的母亲,然后低头拿起刚才吃了一半的蛋糕,将那甜腻的奶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嘴里泛着甜,心中却苦得几乎作呕。 眼前的一切突然化作白光—— 梦境开始收缩、消失。 钟繁真在从梦里苏醒的这一小段时间内,想清了自己没开口让母亲留下的原因。 她接受不了母亲听到她的挽留后会给出的反应,不管是烦躁焦虑还是那种“又被拖住了”的眼神,都会让她难过。 钟繁真终于从梦中醒来。 她的双眼湿润,还带着在梦中的泪珠。 随着意识回笼,她听到了楼下嬉戏打闹的动静。 是她的两个姐姐在楼下说笑。 ——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钟越缇和钟越灵。 钟繁真看了一眼时间,才早上八点多。 这太不寻常了,她的这两个姐姐在休息日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钟繁真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后从床上坐起,她现在所处的房间比她之前在禹林镇的大了两倍不止—— 房间里的家具一应俱全,书桌、书架、衣柜,还有小沙发,这些家具都是配套的奶油简洁风格,是金莉专门为她准备的。 这里和禹林镇筒子楼里的那个小套房的确不一样。 钟繁真刚搬进这里的时候,每天起床都要对着天花板发愣,几秒后才意识到,这里是钟培兴的别墅。 她已经从禹林镇搬到宜京了,和生父、生父的妻子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住在一起。 她已经被接回钟家将近半年了,也已经离开禹林镇半年了,现在的她是私立一中的高二的学生。 听着楼下两姐妹的声音,钟繁真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昨天她到家后,就听见钟越灵和钟越缇在客厅里聊起钟培兴要怎么过生日的这件事。听两人的对话,钟繁真意识到,今年似乎和往年不一样,今年比往年更加隆重些。 但这是钟繁真第一次给钟培兴过生日,自然不知道钟培兴以前是怎么过生日的。 昨天她听见钟越灵说今年凌叔叔一家会来,钟越缇也跟着说了两句,钟繁真从姐妹俩的对话中大概得知了他们口中凌叔叔的事。 今年钟培兴只请了凌叔叔一家来家里做客。 凌叔叔凌牧和钟培兴是多年的好友,凌牧所在的凌氏集团是行业翘楚,这些年,凌牧对钟培兴也多有照拂,所以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密。 往年,钟培兴的生日,他们钟家人总是要和凌家三口一起吃饭的。 钟繁真还从钟越灵殷勤的语气中推测出,钟培兴是很热衷于讨好凌家的。 但前两年凌牧突然患癌,凌家分身乏术,自然也少了和钟家的联络。前几个月,凌牧身体好转,这才重新和钟家重新联络上,今年钟培兴的生日,凌牧也答应了会出席。 钟繁真在房间洗漱换好衣服后下楼,一走到楼梯口就对上钟越缇的眼神。 钟繁真对她露出友好笑容,钟越缇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轻飘飘地平移走了自己的目光。 钟越灵瞧见她,扬声说:“难得!起得比我们俩还晚。” 钟越缇和钟越灵俩姐妹今天打扮得很是得体,一人穿白色套装裙,一人穿淡粉色连衣裙,头发也像是专门梳妆过一样,带着柔美的弧度和油润的光亮。 钟繁真对钟越灵不好意思地笑笑,整个人看起来温顺极了,“你们今天起得真早。” 这时,正在厨房里安排菜式的金莉走出来,看见钟繁真后,她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反应过来“钟繁真也在家”的这件事。审视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脚下,她皱眉:“真真,你去换一件好看点的衣服,中午要和凌叔叔他们一家吃饭。” 钟繁真乖顺答应。 金莉又扭头拐进厨房,对烧饭阿姨说:“多加一副碗筷,我刚忘记算真真的了。” 钟繁真上楼换了那条李海梅离开前给她买的水色连衣裙——李海梅交代她,回钟家的那天要穿着这条裙子。 钟繁真知道她的意思。 这条裙子比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贵。 李海梅不希望她在钟家被人看不起。 钟繁真却觉得专门去买一件这样的衣服很没必要,这改变不了她在钟家的地位,甚至,他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是穿着精心挑选的裙子回钟家的。 钟繁真换好衣服下楼后,又被金莉握住肩膀。 金莉比李海梅大几岁,脸上却也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一张脸很是紧致,不过过分绷紧的眼尾揭露了她在脸上用了不少科技的事实。 她捏着钟繁真转了一圈,问:“这就是你衣柜里最好的衣服了?” 钟繁真点头。 金莉皱眉,像是觉得不够好,沉吟了片刻还是说:“算了就这样吧,去客厅坐一会儿吧,等会儿凌叔叔祁阿姨来了记得要叫人。” 钟繁真乖巧说好。 钟越灵和钟越缇因为起得太早,此刻正在沙发上打哈欠,一人抱着一个抱枕,百无聊赖地寻找节目来消遣。 钟越灵随手点开一个探究外星生物的纪录片,电视里的解说声音正在叙述着三十年前在地球表面发现的ufo飞碟残骸的事。 钟越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问钟越灵:“你还和凌毅一个班吗?” “没啊,高二分班,他去最好的班级了。”钟越灵将下巴放在抱枕上,闷声道。 钟越缇和钟越灵只差一岁,钟越缇现在是高三学生,钟越灵和钟繁真一样是高二学生,姐妹二人都在私立五中就读。而钟繁真在私立一中。 不管是从地理位置、师资力量或者是硬件设施来说,私立五中比私立一中更好些。 钟繁真本来也要转进五中的,五中离家近,如果去了五中,司机能顺便一路将三个姐妹都送去上学。但因为私立五中对外宣称招生人数已满,不再收取转校生,钟繁真只能转进一中。 一中离钟家远,钟繁真只能每天早起半小时坐公交车去上学。 听钟越灵的意思,凌毅应该也在私立五中就读。 钟繁真猜到凌毅是凌叔叔和祁阿姨的儿子了。 接着,钟越灵和钟越缇又开始讲起凌毅这个人。 钟繁真在一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她们说凌毅小时候是确诊自闭症了,十岁之前都处于一个无法和人沟通的状态,如果是落在寻常人家里,这父母肯定要被折腾得脱一层皮,好在凌家财力雄厚,凌毅父母也不肯放弃凌毅,对他百般呵护贴心照料。 不知是不是凌家父母这份对孩子的爱感动了上天。 凌毅在十岁的那年,突然会和人交流了,虽然依旧不大流利,但比起之前来说,已经是进步很大了。 凌毅父母喜出望外,赶紧将凌毅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凌毅情况好转许多,只要再稍加干预,就很有可能和正常孩童一样。 之后,凌毅花了两年的时间赶上了这十年落下的成长进度。 “你还记得我们五年前我们和他见面的那次吗?完全看不出他以前是自闭症了。” “是的,不过凌叔叔和祁阿姨那么优秀,他的硬件条件肯定是不会差的。” “对啊,没想到以前是自闭症,现在成绩也能这么好。”钟越灵想到什么,那眼珠子忽然转了转,直白开口问钟越缇,“你怎么忽然说起他?你还喜欢他啊?” 钟繁真看向钟越缇,发现钟越缇也正看着自己—— 钟越缇看向她的眼神很是慌张,像是暴露了什么秘密。 钟繁真泰然地挪开眼神,余光瞥见钟越缇正皱眉瞪钟越灵。 钟越灵这才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但只是片刻,她就不甚在意地扬声说:“干嘛啊,你不是不喜欢了吗?这也要怕人知道?” “我是不喜欢啊!但你也不能一直说我以前喜欢他的事。” “她又不会乱说。”钟越灵看向钟繁真求证,“对吧?” 钟繁真点头,“我不会说的。而且不是之前的事了吗?我没必要说的。” 听她这么说了,钟越缇才稍微松开眉头,她澄清,“我哪里会还喜欢他啊!” “小时候自闭症的时候还好点,不理人是因为有缺陷。现在都那么聪明了,智商那么高了,都考年段第一了,还那么没礼貌。”钟越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怪咖一个。” 钟越灵哈哈大笑,“不是吧!那时候,你不是还跟他挺好的吗?我记得几年前,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就跟你说了几句话。” “那是说话吗?那是吵架!”钟越缇猛地拔高音量,像是想起了当时让人气愤的情景。 “你快和我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钟越灵激动地追问。 钟繁真也竖起耳朵继续听。 钟越缇吐出一口长气后开始说那日和凌毅的争执。 几年前的钟越缇对宇宙星系和外星生物很感兴趣。 那日,凌毅来钟家的时候,她正好在看一部讲解外星人行为的纪录片。 她正在沙发上看得入迷的时候,忽然听见耳边一声冷淡又带着嘲笑意味的:“假的。” 当时的她正沉浸在外星文明中,扭头发现是从进屋就没说过话的凌毅,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暂停电视画面,“什么?” “我说,这是假的。假得可笑。”凌毅又说了一遍。 看着凌毅这幅高傲样子,钟越缇已经将自己对他朦胧的好感抛到脑后了,她反驳:“怎么是假的?这不是ufo吗,你知道ufo吗,地球上没有这种东西的,还有那些科学家发现的一些外星人残骸。这些都是真的。” 凌毅垂眸看着她,然后冷笑一声,大发慈悲一样对她解释,“外星生物不会那么落后的,你以为他们还需要以实体状态进入地球?” 钟越缇被他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激怒,她皱眉咬牙:“你也把外星人想得太高级了吧?” 凌毅又睇她一眼,眼里的意思分明是“是你太低级”。 在钟越缇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凌毅抬脚走了,她被气得咬牙切齿还想继续说。 但凌毅一副不想再搭理她的样子,最后她也只能憋屈地将愤懑吞回肚子里了。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此刻的钟越缇却依旧无法释怀,她看着眼前的钟越灵和钟繁真,问:“他什么意思啊,搞得好像他是外星生物一样,他凭什么那么笃定外星生物不会以实体状态进入地球?” 钟越灵笑得拍枕头,“说不定呢!他这么神经质,可能真的是外星人?” 钟繁真不置可否。 钟越缇从鼻子里嗤出一声,“他最好是。” 钟越灵又补充:“高一的时候,我们班很多女孩儿喜欢他呢,后来都知难而退了,还有几个粉转黑了。你也算是粉转黑的一个?” “别胡说,我当时只是懵懵懂懂,我现在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钟越缇再次重申。 钟越灵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钟繁真在一边憋笑。 2、第 2 章 02. 厨房里那些阿姨忙活了半天,十一点半的时候准时将菜肴端上餐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将一张长桌摆得满满。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钟培兴从公司回来。 十一点五十八分,凌家三口准时到达钟家。 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后,钟培兴率先起身,金莉和钟家两姐妹也立刻跟着出去,钟繁真站在最后面,甚至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了钟培兴和凌牧的对话声。 片刻之后,钟培兴带着人进来了,钟繁真先是看到了凌牧,然后是祁妙芩,最后看到了一小时前钟家姐妹口中的怪咖,凌毅。 凌牧个子高,整个人清瘦,能从他瘦弱的身形和发青的面色中辨出他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不过他应该恢复得不错,至少心态很好,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祁妙芩个子也不小,五官明朗,举手投足都稳重,但她那凌厉的气质却因为那双总是弯着的眼而削弱许多。 这一对夫妻的面相都很好。 而凌毅,看到他的第一眼,钟繁真就完全相信钟越灵说的“很多女生喜欢他”的事。定睛看的第二眼,她又能理解,那些女生为何会粉转黑。 凌毅的确是长得好,该是遗传了父母的高个子,才高二的他已经和凌牧差不多身高了,五官又挑着凌牧和祁妙芩最好看的地方遗传——剑眉星目,眼睛微长,眼尾的眼睫重重往下压着,在尾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悬直,鼻头精致,唇倒是平平的,似乎是因为他无意识地抿着。 凌毅穿着一身全黑的运动套装,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下巴微微压着领子,他颔首,一双眼从所有人脸上划过去。 钟繁真看向他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后,钟繁真莫名地升起了些不适之意—— 凌毅的眼神实在是太冷淡,他明明看到她了,甚至和她对视了一瞬,钟繁真却没感知到“双向”的意味。 他看她,就只是在看她而已,似乎一点都不想和她对接任何信息,产生任何交流。 钟繁真垂下眼眸,猜测这是自闭症的后遗症。 钟家三姐妹乖乖地叫了人之后,钟培兴招呼着大家坐下。 钟繁真坐在离钟培兴最远的地方,在餐厅的角落,她身边有一个一人高的花瓶,阳光从外面打进来,正好将花瓶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被完美地隐在阴影里。 她个子小,话不多,又没人注意她,便借着阴影的庇护,大方地用眼神巡过桌上的所有人,梳理着饭桌上的关系。 钟培兴在钟家是毋庸置疑的天,钟家姐妹和金莉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钟培兴在交谈中又不由自主地去讨好凌牧和祁妙芩,但凌家夫妻又时时刻刻关注着儿子的动向。 最后是凌毅。 凌毅…… 钟繁真望向他,意外发现他只是很安静在吃饭。 他不在乎桌上的所有交谈,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 他吃饭的时候专注认真,像个很斯文的孩子。 钟家其他人都习惯了凌毅这幅样子,只有钟繁真一人觉得新奇。 她细想,凌毅进屋之后似乎还没开口说话过。 一会儿之后,凌毅像是吃饱了,放下了碗筷,开始听着桌上人的谈话。 钟培兴朗声问了他的近况,“凌毅,我听越灵说,你和她分班了,你去了高二最好的班级?” 凌毅终于开口:“是的,钟叔叔。” 他又说:“祝你生日快乐。”语气冷淡,语气里没有半分祝贺的意思。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桌上的所有人都觉得惊喜,钟培兴尤其。 “哎哟!真是懂事,钟叔叔的孩子要是像你一样优秀,那我真的会高兴得睡不着觉。”钟培兴激动。 凌牧摆手说他客气,“你这两个……三个女儿都这么漂亮,已经够你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饭桌上尴尬了一瞬,钟繁真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什么神情,最后,她只是像往常那样露出了无害的甜美笑容。 离她不算近的祁妙芩望着她,很温柔地笑,认真说:“都漂亮的。” 这是一个善意的笑容,钟繁真分辨得出来。 她在感知人的情绪这方面,一直都很敏锐,但在有的时候,她也会对对方的想法和做法毫无头绪。 比如,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或者,对方真的是在无想法、无头绪地行动。 不远处的凌毅正定定看着她,而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在观察她。片刻之后,他将视线挪开。 钟繁真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他真的什么都没想呢? 饭桌上的话题一下又从钟繁真身上转开。 半小时后,大家都吃饱了,他们离开餐厅前往客厅。 几个人将沙发坐满,和睦的交谈声让别墅变得热闹起来。 坐在沙发边上的钟繁真依然被割离在所有人的交谈外—— 钟家两姐妹不和她说话,钟培兴和凌牧开始谈起生意上的事,金莉和祁妙芩在聊教育问题。 凌毅倒是一个人,但他一副活人勿近的模样,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钟繁真悄悄起身,去了院子里。 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璀璨。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里,往院子里的所有植物身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钟繁真手里提着给钟培兴的生日礼物,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等着父亲的到来。 她刚才给钟培兴发了消息,让他有空的时候来院子找她。 钟培兴在手机上问她有事为什么不在屋子里说。 她说,人太多,她不大自在。 在院子里等了十几分钟后,钟培兴终于推开那扇连接室内和院子的玻璃门。 坐在秋千上的钟繁真朝父亲露出一个笑容。 钟培兴站在她面前,问她:“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钟繁真将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给钟培兴。 钟培兴在看清她手上东西的时候,似因为意外而微微一愣。 “妈妈以前跟我说过,你很喜欢禹林镇的手作粘糕,这是我让人专门给我寄过来的。”钟繁真说。 钟培兴接过那一袋手作粘糕,微微动容。 “爸爸,生日快乐。”钟繁真轻声说。 “你……你有心了。”钟培兴伸手摸了摸钟繁真的头顶。 他看着小女儿那双依旧懵懂纯真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李海梅那双眼睛,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在脑中翻涌着,回过神的时候,他也怔住。 “这十几年也辛苦你了,之后……你就跟着爸爸,爸爸不会让你再吃苦的。” 钟繁真笑着摇头,“不辛苦的,能在钟家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 “好女孩——”钟培兴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尖利的声音打断。 “爸!妈喊你!”是钟越灵的声音。 “来了!”钟培兴立刻说。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抬脚之前,他似乎意识到手上这袋粘糕在此刻有多棘手。他看了一眼乖巧的小女儿,将粘糕放回她手上,“你先拿着,等会儿放到厨房里。” 钟繁真脸上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捏着手作粘糕的手微微收紧。 钟越灵已经从屋里探出头来,像是想知道他们父女俩在外面做什么。 钟培兴两步走到钟越灵面前,他握住钟越灵的肩膀,往屋里走。 钟繁真听见钟培兴对钟越灵说:“你妹妹从小镇带了好吃的粘糕回来,爸爸最喜欢吃的那种,等会儿你也尝两块。” 钟越灵骄横的声音响起:“我最讨厌吃那种黏糊糊的东西。” 钟培兴爽朗地笑起来,“就你挑食。” 那扇玻璃门关上后,钟繁真脸上的笑就彻底消失了。 她放空了一瞬间,所以无表情了一瞬间。 而这出神的一瞬间正好被站在门后的凌毅看到。 准确来说,他观赏了钟繁真从笑盈盈到无表情的整个过程。 而身为外星人的凌毅震惊于她变脸的速度。 太快了。 她变脸变得很突兀,很诡异,仿佛一个机器人,按了关机键,就立刻停止运作,没有任何缓冲过程。 一瞬间,就死机了。 凌毅觉得奇怪。 他来地球七年了,身为μ星人的他,热衷于观察地球人,最喜欢用这双属于地球人的眼睛去审视在他面前露出各种神情的地球人,但他没见过钟繁真这样的地球人。 地球人多情懦弱,会笑会哭,会高兴会难过,却很少露出那种完全抽离于情绪的状态。 她很像μ星人。 μ星人不会有太多地球人的情绪,却需要伪装隐藏,他们会在人前会表露出类人的情绪,但只要一到人后就会立刻收回所有情绪。 他是μ星人,十岁的时候成为凌毅。但因为这幅地球人身体小时候得过病,所以他可以不受影响地继续死板着脸,不需要伪装隐藏,别人问起的时候,疼爱他的父母会帮他说明无表情的原因。 但眼前这个女孩儿明显没有父母的庇护。 凌毅忍不住继续观察她。 院子里的女孩儿随手将粘糕扔在地上,毫不在意的模样。 凌毅挑了一下眉。 女孩儿背过他,开始在秋千上荡起来。 水色的连衣裙裙摆在空中荡出优美的弧度,斜阳落在她身上。 凌毅眯起眼睛。 下一秒,凌毅因为那反射到眼里的刺眼光芒而闭眼。 闭上眼的那一瞬间,身体里的血液猛地翻腾起来,凌毅的脑中炸开一道光,他不受控制地打开玻璃门,大步走到还在荡秋千的女孩儿身后。 他一手拉住秋千的绳将秋千制停,一手拨开她脖颈后的长发。 女孩儿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正觉得奇怪的时候,脖颈被人用手覆盖住。 那双手很冰冷,覆盖上去的下一秒,甚至很暧昧地揉了揉她的后脖颈。 她立刻回头,对上了那双她早就觉得诡异的漂亮眸子。 凌毅在她扭头的那一刻就知道,他错了。 女孩儿眼里的惊恐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 那是地球人受到惊讶时的反应,不是μ星人受到信号的反应。 她不是μ星人,只是一个奇怪的地球人。 凌毅很懊悔,他看着眼前这张离他很近的女孩儿的脸,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他不该这么草率的。 μ星人的后脖颈中央有一块能够发光的结构,在μ星,他们交流的方式就是去触碰对方的后脖颈。 而他不应该因为她的后脖颈反射出一道光芒,就认定她是μ星人,更不应该冲动地直接动手验证。 那道光只是阳光而已。 阳光照在她连衣裙顶端的拉链头上,光反射进了他的眼睛。 她不是μ星人。 电光火石间,凌毅在女孩儿惊讶出声前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脸很小,他一巴掌就将她半张脸都盖住。 凌毅看到了她眼里深刻的惊恐。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开口:“不要叫。” 女孩儿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片刻之后,她眼里那些很深刻的情绪消失了。 ——她平静下来了。 凌毅惊讶于她的适应能力,但还是谨慎地说:“能保证不发出尖叫声吗?” “可以的话,我就松开。” 女孩儿顺从地眨了眨眼。 凌毅松开手,听见女孩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变态吗?” 3、第 3 章 被质疑是变态的凌毅一愣,然后简洁否认,“不是。” 女孩儿明显无法被这样的答案应付,她皱眉问:“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凌毅无法解释自己刚才的行径,虽然他很聪明,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用地球人的脑子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没办法解释。”他轻飘飘挪开眼神。 他习惯不解释。 从小到大,他做很多事,都不用解释的。 钟繁真盯着他看,“你……” 就是变态,所以才无法解释。 见凌毅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钟繁真从秋千上起来,她伸手握住自己的后脖颈,确定后脖颈的皮肤还健在完好后,她又问了一遍:“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没有理由,就想那么做了。” 在钟繁真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她踩到了地上的手工粘糕,脚底那称不上清爽的触感将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毁得彻底。 她也讨厌黏糊糊的东西! 也讨厌变态和蠢货。 她看着眼前明明做了不可理喻却依旧无表情的少年,忽然想起刚才在饭桌上他那散漫却依旧受追捧的模样。 她垂下眼眸,再抬起眼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副姿态。 她温和地说:“我可以不追究你刚才的怪异行径,但你需要帮我一个忙。” 凌毅从没和人做过交易,没被人威胁过,此刻自然想都不想地拒绝:“不要。” “那我就告诉我爸,不对,告诉你妈,你吃我豆腐。”钟繁真嘴皮子很快地说。 凌毅听此立刻皱了眉,他盯着她看,无波澜的眼里闪过一丝踌躇。 他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话。 最后他蹙眉,勉为其难开口:“什么忙?” 钟繁真眼睛亮起来,“很简单。” “等会儿我跟你一起进屋,然后,你洗一个苹果,再递给我就行。” 凌毅不明所以,“我没帮人洗过苹果。” “那就更好了。”钟繁真说。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他问。 女孩儿看着他,用他刚才用来搪塞她的原因回答:“没有理由,就想那么做了。” 凌毅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让他做的事也不难,虽然古怪,但是的确是他轻易就能做到的。 而且他也不是那么在乎她让他这样做的原因。 “你确定我帮你洗个苹果,你就不把刚才的事说出去?”凌毅还是不理解这两件事可以对等的原因。 “确定。”女孩儿立刻说。 “行。”凌毅微微扬起下巴。 女孩儿的脸上又出现笑容,此刻的笑容和刚才她在屋里露出的都不一样,她笑得恣意,一点都不乖巧温顺。 两人一起进屋后,凌毅走到钟培兴面前,出声问:“钟叔叔,你家有苹果吗?” 钟培兴一愣,只觉得有团黑压压的乌云挡在他跟前了,抬头发现来的人是凌毅,他更觉得不对劲了。凌毅从小到大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现在找他要苹果。 钟培兴反应过来,“当然有!哎!小吴,洗个苹果给凌毅。” 凌毅却拒绝,“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啊,好,苹果在桌上呢。” 祁妙芩看着儿子,轻声问:“你想吃苹果?” 凌毅拿着苹果准备走向厨房,离开前说了句:“不是我要吃。” 祁妙芩和凌牧面面相觑。 一分钟后,他们看着从厨房里出来的儿子将他手上的那个苹果递给了正在角落里的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钟繁真。 钟繁真呆住,像是惊喜,对着凌毅说了声:“谢谢。” 凌毅微微颔首,将苹果给她后,他坐回了沙发上,之后再没看过钟繁真一眼。 除了凌毅以外,客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向钟繁真。 那一道道目光很是复杂,但没人敢直接问出他们心中的疑惑。 大家就这么憋了半小时后,凌毅起身,说自己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了。 凌牧和祁妙芩立刻起身和钟培兴一家道别。 钟培兴将人送上车,目送凌家三口离开后,他和金莉对视一眼,回到屋里,发现钟家两姐妹已经围着钟繁真问话了。 与此同时,车里的祁妙芩也开口问坐在后座的凌毅。 “你怎么好好给她洗苹果吃呀?” 凌毅沉默了几秒,说:“没有理由。” “你还没给妈妈洗过呢。”祁妙芩笑着说,语气稍微吃味。 凌牧也跟着笑了两声。 凌毅安静了很久,在夫妻俩都以为凌毅不会再接话的时候,凌毅说:“等会儿回去给你们各洗一个。” “好啊!谢谢儿子。” 夫妻俩幸福地笑了。 “他为什么给你洗苹果?”钟越缇问。 “你怎么认识他的?”钟越灵问。 “刚才我们在院子里聊了两句,然后我说自己想吃苹果,他就默默进来给我洗了。”钟繁真脸部红心不跳解释。 “就这样?”钟培兴问。 “对啊。”钟繁真看向父亲,说:“爸爸,凌毅人还不错,不像你们说的那么怪。” 听此,钟培兴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揶揄和窃喜,“人还不错……嗯,不错。” 晚上,钟繁真下楼喝水,她看着像厨余垃圾一样被堆在角落的手作粘糕,怔愣了一瞬。 钟培兴在禹林镇的那几年记忆比不上凌毅洗的一颗苹果。 她重新看向果盘里那几颗红又大的苹果,眼里升起些一丝安定平和的情绪。 她好像找到了在钟家生存下去的方式。 第二日,钟繁真在书房里找到钟培兴,问他能不能把她转去私立五中。 钟培兴百忙中看她一眼,问:“一中不好吗?” “当然比之前在禹林镇的学校好很多。但是我知道五中更好,我想上好大学。”她扭捏地垂下头,半响后又说:“昨天,凌毅提起过,想要和我一个学校。” 钟培兴动作一顿,抬头问她:“他……还挺喜欢跟你玩的?” “是的,虽然他怪怪的,但是人挺好的。” 钟培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认真说:“真真,我还没跟你说过,凌毅他小时候是自闭症患者,现在长大了虽然好转很多,但的确还跟你们不大一样。但他学习成绩很好,各方面都很优秀,你可以多跟他学习学习。” “爸,我知道的。” “你想去五中,想考个好大学,爸爸肯定会帮你的。” “谢谢爸。”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凌毅在学校里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地球人。 让他洗苹果的钟家小女儿。 刚入学的女孩儿一眼就看到他。 她朝他小跑过来,脑后的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站定在他面前,“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钟繁真。” 凌毅颔首气定神闲看着她,并不想说话的样子。 钟繁真又说:“很感谢你的苹果和……其他的帮助。” 虽然她善于隐藏,但此刻眼里的感激却不是假的。 可凌毅觉得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微微蹙眉,表示不解,但他依旧不打算说话。 “总之就是谢谢你。”钟繁真压低声音,“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件事,我会带到坟墓里去的,不会和任何人说起。” 凌毅这时才给了反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说完,他就抬脚走了。 钟繁真看着凌毅离开的背影,想起昨晚钟培兴对她说的话—— 钟培兴语重心长:“我们家还是很需要凌家的帮助的。” “真真,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多和凌毅交流交流。在学校里,也多照顾他一下。” 钟繁真答应下来,还保证自己一定会努力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 钟培兴说她是乖孩子。 入学后,钟繁真发现,每一次年纪考试凌毅都是断层第一。 她意识到,这个高个子男生虽然是怪咖、变态,但作为学生真的无可指摘。不过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你好厉害”的崇仰神情,因为他大概率会回你一个“是你太菜了”的不理解表情。 而钟繁真为了完成的父亲的使命,为了巩固自己在钟家中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兢兢业业地在凌毅身边绕圈,营造出一种她和凌毅关系不错的假象。 尽管这种“不错”是单方面的—— 凌毅不怎么搭理她。 4、第 4 章 凌毅近日也发现身边多了这么一只安静且辛勤的蜜蜂,但她说话算话,没再说起那天的事,也没再缠着他洗第二个苹果,她只是在他周围兜圈。 隔着一段距离地绕。 这样的距离,不至于让他烦躁,也不会让他完全忽视她。 所以有时候凌毅是会和她说话的,碰见就对她点点头,偶尔还和她聊两句。 而钟繁真聪明,能从他对她说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些许能够让她继续在钟家狐假虎威的信息。 只要她在钟家人面前,随口透露出“凌毅他们家周末要去爬山”“凌叔叔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蛋糕”“祁阿姨最近在练普拉提”之类的话,钟培兴就会对她露出赞许的神情,金莉也不会再说什么。 钟繁真也不再企图用什么禹林镇的记忆去绑架父亲了,凌毅让她在钟家里过得很好。 这样就足够了。 总之,钟繁真在凌毅“无意”的庇护下,在钟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时间过得很快,高考如期而至。 凌毅是省高考状元这一条消息从校长室传出的时候,钟繁真正在校长室隔壁的办公室里帮教导主任整理资料。 有一个老师专门来和教导主任说这个喜讯,在一边整理材料的钟繁真听见后也动作一顿。 刚才她已经在手机上查了自己的分数,意料之中,应该能报考个不错的九八五高校,专业选择也不少。她对此已经满意了,毕竟钟培兴对她的学习成绩其实并没有很大的要求,她在家中的对照组又是学习一般的钟越灵,所以钟繁真在学习上并没有什么压力。 只要不过分差,钟培兴都会觉得她成绩优异。 “那个市电视台已经在楼下了,准备上来采访状元了。” 这个老师刚这么说,楼梯口便挤上来浩浩荡荡一群人,几人举着拍摄工具,说着话往校长室走。 “这么快,但是,凌毅……可能不会配合。”教导主任踌躇。 凌毅是出了名的难搞。脾气怪,偏偏成绩好,没人奈他何。 “嗯我们已经和电视台沟通好了,就稍微问两句,不能多问。” “那还行,凌毅人呢?” “快到了吧。” 下一秒,穿着黑色运动套装的凌毅就出现在楼梯口,他依旧散漫,脸上没有一点拿了高考状元的欣喜情绪,像是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 老师和教导主任打了声招呼,就出去跟凌毅聊采访的事了。 透过窗户,钟繁真看清凌毅那不情愿的表情,他为难地皱着眉,下巴微微抬起,侧着一张脸,是想要逃离的状态。 老师抓着他好说歹说,凌毅才答应走进校长室。 钟繁真注意了时间,最多十分钟,凌毅就从校长室里出来了。 凌毅走出来的时候,不经意地往钟繁真所在的房间一瞥,目光透过窗口和她对视。 下一秒,他抬脚朝她走过来。 开门进来后,教导主任夸了他两句,凌毅不怎么热络地道了谢,然后他看向钟繁真,直白问:“你第几名?” “一四三八。”钟繁真老实交代。 凌毅将下巴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像是觉得满意,他睇她一眼,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 2019年的九月,钟越灵、钟繁真和凌毅三人去了不同的学校。 他们不再碰面,钟繁真有半年没见过凌毅。 半年后,腊月二十九那天,祁妙芩意外出了车祸,在急救室里躺了半天后好不容易被抢救回来。 钟繁真听钟培兴说,凌叔叔的头发一夜之间都白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祁妙芩状态稳定后,钟培兴带着妻女去病房探望。 等钟繁真看到凌牧的那一刻,才知道钟培兴说的不是假话。 出车祸的是祁妙芩,凌牧却也像是大病一场,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感。 钟繁真将呼吸放慢,看向床上的祁妙芩,她整个人虚弱,身上连着很多管子,脖颈上戴着固定器,但脸上的笑容依旧。 钟繁真忽地也觉得呼吸困难,她缓了缓之后,移开目光,看向坐在窗边的凌毅。 他很少见地,突然没了存在感——任何时候,他都是现场最有存在感的那个人,即使他不说话,没反应,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他吸引走。 但此刻,他隐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地,仿佛和阴影融到了一起。 凌毅收紧下颌,一双眼睛只黏在祁妙芩身上。 他脸色阴沉,眼下乌青,像是很久没久没好好休息了。 钟培兴和金莉上去说了几句体己话,祁妙芩沙哑着嗓子说自己没事。 钟繁真低落地站在一边,想用目光抚慰祁妙芩的疼痛。 祁妙芩准确地捕捉到她的眼神,想起什么,她对钟繁真眨了眨眼,说:“真真,你过来。” 钟繁真不明所以地上前,祁妙芩的手指动了动,钟繁真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祁妙芩反握住。 祁妙芩慢慢开口:“我闭着眼、差点要死的时候,就想着凌毅该怎么办。” “祁阿姨……”钟繁真说不出话了。 “真真,你和凌毅那么好,如果你们……能在一起的话,该是一件很好的事。” 钟繁真一愣,她不自觉地松开了祁妙芩的手,前倾的身体下意识往回仰了仰,这是逃避的意思。 钟培兴和金莉以及钟家两姐妹都愣住。 凌牧听此,起身叹了口气,对祁妙芩说:“哎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先好好养身体。” “可我当时就在想这些。”祁妙芩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见没人要帮她说话,钟繁真回头看了一眼凌毅,发现他正蹙眉盯着她,目光却是涣散的。他像是在想一些别的事。 她转回头,抿抿唇,开口说:“祁阿姨,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误会了,我和凌毅只是朋友……” 话还没说话,她听见身后的动静——该是凌毅起身了。 钟繁真能感觉到凌毅站定在她身后。 她听见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下一秒,比雷声还让她战栗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钟繁真,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钟繁真心想,凌毅这变态,真在所有人面前问她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5、契约情侣 她像那天在院子里和他初见一般,被吓得回头看他。凌毅只是垂眸看着她,眼里不像那天那样带着震惊懊悔,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因此,钟繁真窥探不出一点他的意思。 钟繁真又扭头看向其他人。 凌牧瘦得几乎脱相的脸上隐隐有期待的神情,钟培兴也是,他那双眼睛几乎要朝她射出光芒,他在鼓励她。 金莉和钟家姐妹倒不像他们那样期待,她们蹙眉,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分明是被吓到,又担心钟繁真答应。 钟繁真心中凛然,她收回眼神。 片刻之后,她做出决定。 为了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她声音轻轻,语气却坚定,“好。” 郑棣曾经对凌毅说过,“你肯定要和一个女人结婚的。” “为什么?”当时的凌毅不解反问。 “诶!我们都是要有伴侣的,就算不结婚,也要恋爱的!” “一定要?” “对啊,正常人都有的,所以你也别装了,看到喜欢的就稍微把你的头颅往下低一低。”郑棣笑嘻嘻地耍嘴皮子。 凌毅当时没说什么,却把那句“正常人都有伴侣”话记到了心里。 正常人都有,他想做正常地球人,自然也要有。 他会有伴侣的。 他会在地球上找一个适合他的伴侣,至于是什么样的,他还没想过。 他喜欢的? 不可能,他不可能爱上地球人。 那就找个顺眼的就行。 钟繁真的确是顺眼的那个。 虽然有时候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很聪明又信守承诺。 凌毅将视线从钟繁真已经变得温顺乖巧的脸上挪开,看向躺在床上的祁妙芩。 虚弱的母亲脸上正绽出一种喜悦的光芒,这种光芒稍微抚平了他这几日因母亲出车祸而产生的烦躁情绪。 凌毅想起两小时前,祁妙芩对他说的话。 当时祁妙芩刚醒没多久,稍微恢复了些神智后,她沙哑着嗓子将站在床边的他喊过来。 凌毅不记得当时自己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不过大抵是很难看的,难看到祁妙芩都要伸手帮他化开紧皱的眉头。 她说:“别这样臭着脸,妈妈没事。” 凌毅知道她又在撒谎了。 人类一直都很会撒谎。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你知道吗?妈妈早就做好准备了。” 凌牧握禁了祁妙芩的手,“你别说了。” 经历了这么一场大变故,祁妙芩心态转变了不少,她摇头,“要说的。” “现在不说的话,万一又有意外呢?” 饶是神经质如凌毅,也觉得这样的话听着很不舒服,他的眉头拧得几乎打不开了。 祁妙芩说:“这其实是我应得的。” “当初我和你爸对着老天爷求了无数遍,如果你能好好的,如果你能恢复健康的话,我和你爸都愿意去死的。” 十岁之前,凌毅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自闭症孩子。如今,他能跑能跳,甚至还很优秀。祁妙芩和凌牧已经在心中无数次感谢老天,也愿意承受这样交换的结果。 “结果老天爷只是让我出了车祸而已。”祁妙芩说,“你爸之前的癌症也是,我们都毫无怨言的。只要你能继续好好的,我们都愿意接受这些的。” 凌毅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胸口闷着,心脏突然用力地跳着,心悸带起的震颤感顺着血液弥漫到四肢,他甚至一下子无法呼吸过来,呆了几秒后他才想过来要呼吸喘气,空气重新进入身体,眼眶不知为何出现水汽。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 。 “没事的孩子,妈妈没事。”祁妙芩继续安慰。 凌牧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这次熬过去了,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凌毅沉默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祁妙芩终于笑开,凌牧脸上也露出微苦的笑容。 因此,两个小时后,凌毅才会在所有人面前顺着母亲的话对钟繁真求爱。 但说实话,他是问出口了才意识到,钟繁真是有可能拒绝他的,他尝试在脑中想象了钟繁真拒绝他的画面,有点不爽,但也能接受。 好在,钟繁真没有拒绝他,她只是进行了短时间的考虑,然后爽快答应他。 她果然聪明。 凌毅是这样想的。 而祁妙芩听到钟繁真的回答后,高兴得岔了气,咳嗽了两声后才红着脸说:“太好了,那我们两家就是亲家了!” 钟培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说:“那真是亲上加亲!” 金莉也上前一步,对祁妙芩露出亲昵的笑容。 钟家姐妹也跟着笑起来。 病房里其乐融融。 凌毅在这样的氛围下,忍不住又看向坐在他身边的钟繁真。 她已经将视线挪开了,正看着躺在床上的祁妙芩,所以此刻她是背对着他的。 凌毅自上而下地望着她,视线从她的头顶往下滑到她的后脖颈。 半年不见,她的头发又长长了许多,上高三的时候,她把头发剪短了,毕业半年,她又把头发养长了,现在发尾正好超过脖颈,勉强能到达肩胛骨的位置。而不够长的头发被她分到两边,她的纤细白嫩的脖颈正明晃晃地落在他的眼下。 凌毅盯着她的脖颈,心中突然腾起一股诡异的兴奋感。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把手搭上钟繁真的后脖颈。 没人注意到他这么做了。 不过现在两人在几分钟前成为情侣,这么做似乎也是无可指摘。 凌毅能感觉到手下的人在他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轻微地颤了一下。 钟繁真不像之前那样惊讶地跳起,或者瞪大了眼睛说要告发他。 她只是忍耐着,任由着皮肤在他手下轻微地战栗着。 凌毅察觉到一种隐秘的快感。 他想,和钟繁真成为情侣的这件事似乎还不错。 她的皮肤很细腻,还很温热,在他手中颤抖的时刻也像是在他手心挠痒,这让他很舒服。 但钟繁真明显觉得不自在了。 凌毅并没有折磨她太久,片刻之后,就强迫自己将手挪开。 钟繁真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 半小时后,住院部的楼道里,钟繁真和凌毅两人面对面站着。 钟繁真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一整个头的少年,对他陈述他们现在的关系,“我们是契约情侣。” 6、第 6 章 凌毅不解,眉头皱了一瞬,问:“什么叫做契约情侣?” “假的情侣。”钟繁真说。 凌毅重复她的话,“假的?” “那你为什么在别人面前答应?”他无法理解地球人口中的弯弯绕绕,明明是真,却说是假。 “契约情侣不是说我们不是情侣。只是说……我们的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喜欢对方。”钟繁真耐着性子解释。 凌毅挑眉,没有异议,示意她继续说。 他的确不喜欢她。 钟繁真说:“我们是各取所需,你成全你妈妈,我应付我家人。” 凌毅知道自己的确是为了祁妙芩才做出刚才的行动,但她是为了应付她家人?她在钟家这么如履薄冰吗? 但说实话,他并不在意。 “嗯。”凌毅点头,“然后呢?” “我们需要在两家人面前装作情侣。”钟繁真早就知道凌毅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怪咖,所以她尽量把这些事说得清楚明白,“这样,你爸妈,我爸都会高兴点。” “好。”凌毅点头。 钟繁真没想到凌毅答应得这么快,她抿抿唇,问:“那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她看向凌毅。 祁妙芩的病房在三楼。 他们所在的楼道间的通风窗开着,楼下的那棵大榕树已经长到十几米高度,正好够到三楼的高度。现在是下午时分,西下的阳光透过摇晃的树叶撒进楼梯间,金色的光斑落在地上,随着树叶的摇晃,偶尔会有金斑扫过凌毅的脸上,将他眼尾的睫毛和瞳孔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她的问题。 钟繁真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凌毅安静了很久,在钟繁真以为他这奇怪的脑子想不出任何问题的时候,他开口说话了。 他很认真,像是真的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问题,而他希望得到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那我可以摸你的后脖颈吗?” 钟繁真一愣,想起初见时他就对她的后脖颈发出了攻击,刚才在病房里,他也莫名其妙地摸了一下她的脖子。 钟繁真知道人类会有一些怪癖——有人喜欢看修脚视频,有人喜欢闻汽油的味道,有人是恋足癖…… 世界上的人类形形色色,自然也会有很多她甚至听都没听过的癖好。 很明显的,眼前这个豪门独子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癖好,恋脖癖。 他对人的后脖颈有着一种奇怪的执着。 他喜欢摸别人的脖子,但似乎也只是摸而已,并没有对他人的脖子发起什么攻击。 她的脖子还健在,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这么想着,她闭了闭眼睛,说:“可以。” 凌毅挑了一下眉,眼眸都微微亮起,他稍微扬起下巴——这是他高兴时会做出的举动。 下一秒,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事,忽然又压着下颌,盯着钟繁真问:“那你能摸一下我的后脖颈吗?” 他只是想要知道,地球人这幅身躯被他人抚摸脖子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感受? 会和μ星人一样吗? 钟繁真惊了。 原来有恋脖癖的人,也希望自己被人摸脖子? 她犹豫了,面露难色。 若是正常人肯定知道她这是在为难,但凌毅不是。 他只能从对方说的话中分辨她的取向—— 可以就说可以,不可以就说不可以。 “行吧。”钟繁真说。 她语音刚落,凌毅立刻就朝她走近一步,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前倾身体,抻长了脖子,然后侧过头,将自己脖子送到她眼前。 钟繁真握了握拳,然后伸出左手,从凌毅的左侧绕过去,将手慢慢地挪到他的脖子后,她将手放下,盖在他后脖颈上。 下一瞬,她感知到手下的身躯极微弱地颤了颤。 她立刻去看他的表情,他眉眼似乎抖了一下,她不确定他喜不喜欢,立刻就要收了手。哪想到手掌刚离开他的脖颈,他就出声,“怎么了?”声音嘶哑,喉咙似乎都要烧起来了。 “可以吗?”钟繁真的声音在颤抖。 “可以。”他点头。 得了他这样的答案,钟繁真就又把手覆上去了,想起他对她做过的事,她也试探性地揉捏了一下。 凌毅呼吸一窒,视线都出现片刻的游离呆滞。 这幅地球人的身体被抚摸后脖颈原来也是这样舒服? 钟繁真的手很柔软。 他在那惬意的海洋中沉湎了一会儿,回过神后,他微微侧脸,去看离他很近的钟繁真。 她离她太近,于是刚才落在他脸上的光此刻出现在她的脸上。 两人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短但是密,被日光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瞳孔也变成了通透的琥珀色。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发现她揉得很专注,一张唇微启,呼吸间,凌毅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回去路上,金莉问钟繁真她和凌毅这半年是不是有联系,“不然怎么好好地,就问你要不要在一起了?”她语气带笑,但只是稍微瞥了一眼钟繁真,像是随便问问。 坐在后座的钟繁真撒谎:“有,上大学之后有在联系,就平时聊一聊在大学里适不适应之类的。” 事实上是,他们从出成绩后再也没见过面,她甚至没有凌毅的联系方式。 “真有联系啊,我还以为你们上大学后就没联系了。” 钟培兴笑:“他们高中的时候关系就好啊。” 钟繁真“嗯”了一声。 金莉将话头从钟繁真身上转向自己的两个女儿,“你们也要抓紧了啊,妹妹都恋爱了,对象条件还这么不错。你们在大学里也可以看看,不过不要给我胡乱找啊。就按照凌毅这个标准来,妈妈是很支持你们的。” 钟越缇和钟越灵对视一眼,不吭一声。 钟繁真在一边忍不住收紧了自己的手。 第二日是大年三十,钟培兴白天出门给朋友拜年,金莉带着两个女儿回娘家,钟繁真便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只有几个烧饭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钟家的年夜饭,傍晚的时候,他们四人回来。 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后,钟培兴给三个女儿一人发了十万的压岁钱,三人甜甜地说了好几声的“谢谢爸”,钟培兴高兴得又多喝了两杯白酒。 后半夜,他大抵是醉了,红着脸,醉醺醺地又给钟繁真多递了一个红包,说:“你最争气。不止是学习,还是其他方面,你都是让爸爸最省心的那个。” 钟繁真接过红包,嘴里说:“爸,你醉了。” “没醉!就是多喝了点,高兴嘛。”钟培兴一张脸通红,眼下也出现一圈不小的红晕,一张嘴,带着酒气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明天大年初一,你去凌家拜一下年。祁阿姨虽然还没恢复好,但这两天应该是会回家里休息。你带点水果过去,好好陪祁阿姨说说话。” 钟繁真答应下来。 7、第 7 章 深夜里,钟繁真看着桌上那一沓厚厚的压岁钱,有些恍惚。 过去十几年的每个春节,李海梅都会带着她回外公外婆家过年,她们只吃一顿年夜饭就离开。饭快吃完的时候,外公外婆和舅舅都会给她发红包,她会收到三个红包,薄薄的红包里最多只有两张一百元。 钟繁真攒了十几年,也没攒够一万块。 而在钟家,钟培兴平时就给了她好几万的零花钱,再加上这两年的压岁钱,她已经拥有了过去十几年从没有想过的财富。 钟繁真心中五味杂陈,从前总是想着多攒点,要拿着这笔钱去做件大事,如今莫名其妙地有钱了,她却无端惘然,心情低郁。 钟繁真拿出李海梅临走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打开短信列表,翻出2018年春节一个海外号码给她发来的短信。 【真真,新年快乐,你在你爸爸那里还好吗?】很明显是在澳大利亚的李海梅给她发的。 当时收到短信的钟繁真第一反应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便心烦意乱地关了屏幕。 她当时并没有回复,之后,就更不想回复了,或者说,更不敢去回复了。 她当自己没收到过这条短信。 而李海梅在第一年没收到她的回信后就再也没给她发过短信。 钟繁真在睡之前,想着远在澳大利亚的李海梅,会在这个本应该阖家团圆的时刻想起她这个女儿吗? 她又做梦梦见了李海梅说要离开的那天。 隔天,钟培兴起得比钟繁真还早,她还没起床,昨日宿醉的父亲就已经从穿戴整齐,他催促钟繁真起床,“我们该去凌家拜年了。” 这次钟培兴只带了钟繁真出发。 去凌家的路上,钟培兴教导钟繁真要说些什么得体的话,“祁阿姨很喜欢你,你嘴巴要甜一点,知道吗?” “凌叔叔对我们家帮助很大,你在他们面前要乖巧一点。” 钟繁真听着,心中并没什么波澜,她温顺点头。 到凌家的时候,凌家保姆给他们父女开了门。 这是钟繁真第一次到凌家,他们家的别墅比钟家的更大更气派,不用说屋里装潢,仅是从外面看就能察觉到差距。凌家别墅比钟家更高一层,院子也是她们家的两倍大小。 一开门,保姆就高兴地往屋里喊:“祁姐,钟先生来啦。” 凌牧推着祁妙芩出来,祁妙芩被医生准许出院几天回家过年,但需要注意修养,她还带着脖颈固定器,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见到钟繁真,坐在轮椅上的祁妙芩表情都亮了,“真真你也来了?!” “嗯,我带她来拜年。”钟培兴揽过钟繁真的肩膀。 “哎赶紧进屋,不要在玄关站着了,风多冷。”钟培兴招呼凌牧和祁妙芩进去。 钟繁真跟着走进客厅里。 坐在沙发上的她忍不住偷摸着左右环顾,她身边的祁妙芩笑着问:“找凌毅?” 钟繁真微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点头。 “应该还在屋里睡着,我让阿姨去叫他下来。” “不用!”钟繁真赶紧阻止。 猜到小女孩害羞,祁妙芩脸上的笑容更深,“好吧,那等他醒。。” 钟繁真点头。 凌牧和钟培兴在一边聊工作上的事。 祁妙芩给钟繁真剥了个橘子,见钟繁真小口小口地吃着橘子,她越看这小女孩儿越喜欢,等钟繁真将橘子吃完之后,她握住钟繁真的手,“阿姨有点累了,你带我去楼上房间休息吧。” 钟繁真赶忙说好。 凌家家里甚至有电梯。 钟繁真推着祁妙芩进电梯,二楼到的时候,“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钟繁真的视线从祁妙芩的头顶抬起,猝不及防对上凌毅的眼睛,她一怔。 他穿着一身灰色居家服,不算长的头发稍显凌乱,像是刚起床。 他也像是没想到会看见她,很快地皱了一下眉。 钟繁真推着祁妙芩出电梯。 “真真来拜年。”祁妙芩帮她解释。 “哦。”凌毅谨记着前几日两人在楼梯间说的那些话,契约情侣,在父母面前假装情侣,于是他对钟繁真点点头,打了个诡异的招呼:“你来了?” 女孩儿对他露出笑容,“嗯。” 凌毅很熟悉她这种笑容,看起来绝对乖巧,但不够真实。 ……不过也挺顺眼的。 “我让她推我去房间休息,早饭已经做好了,你洗漱好就能下去吃了。钟叔叔也在楼下,你记得问候。”祁妙芩事无巨细交代。 凌毅点头,下楼去了。 钟繁真将祁妙芩搀扶上床,然后坐在床边等着祁妙芩说话,她知道祁妙芩有很多话要同她说。 果然,祁妙芩用满怀爱意的眼神看着她,“真真,你很聪明,也很懂事。阿姨有事要拜托你。” “阿姨你说。” “你应该也猜到了,阿姨这辈子其实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有……凌毅一个人。” “你应该听你爸说过,他生病过,在某些事上显得很不懂事。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很迟钝,笨拙。”祁妙芩眼里流露些许苦恼,“我已经尽力去教了,但我不能教他一辈子。” “你们俩刚好互相喜欢……”祁妙芩微笑,“他虽然有时候很不懂事,但是是个好孩子。阿姨就想麻烦你照顾照顾他。” 她握紧了钟繁真的手,“阿姨知道你从小吃了很多苦,也知道你在家里肯定不好受,但阿姨之后会尽力对你好的。” 钟繁真听出她的意思了,即凌毅高智低能,如果可以的话,祁妙芩希望她能照顾好他。 钟繁真才二十岁,自然没能力给人当老妈子,而且对象是一个比她还高的男孩。 但她知道,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要交换的。 她得到了凌家的庇护,自然要照顾好凌毅。 但也仅限于这个春节,春节结束后,她和凌毅分道扬镳,去往两个不同的城市,面都见不到,何谈什么照顾呢? “阿姨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肯定会帮他的。”钟繁真这样说。 “好,乖孩子。”祁妙芩对她笑。 钟繁真露出自己的招牌乖巧笑容。 “那我躺会儿,你可以去找凌毅说说话,他也没什么朋友,不怎么出门。” “好。” 钟繁真退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碰见凌毅从一楼上来,他该是吃完早饭了,正一边看手机一边爬楼梯。 爬到二楼的时候,他收起手机,抬眼,对上钟繁真看向他的目光。 凌毅微微蹙眉,听见女孩儿对他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一愣,片刻之后说,哦,行。 他们的确还没有联系方式。 钟繁真见凌毅又重新打开手机,然后垂眉捣鼓了半天。 她在一边等着都着急了,她问:“怎么了?” “怎么加?”凌毅抬眼看她,眼里带着些烦躁,像是折腾太久没了耐心。 钟繁真将嘴边那句“你连这个都不会”咽回去,她对他伸出手,“我来。” 凌毅直接将手机递了过去,然后便抬脚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钟繁真因为他坦然的动作一愣,握着手里的手机呆站在原地,然后抬头一看,发现凌毅已经站在他房间的门口。 他开着门,一手握着门把手,回头看她,像是在问:你不进来? 钟繁真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进屋之后,凌毅关上门。 钟繁真“哎”了一声。 “怎么了?” “要关门吗?” “为什么不关?”凌毅反问,像是不理解,“你在家经常开着房间门?” “也不是。” “嗯?” “算了,关就关吧。”钟繁真接受了凌毅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事,他应该不明白她的顾虑。就算她跟他解释了,他估计也只会讥诮地反问:“你有必要顾虑这些吗?” 8、第 8 章 “嗯。”凌毅一屁股在电竞椅上坐下。 钟繁真站在门边上,偷摸着用目光看了一圈他房间里的光景。房间很大,东西不多,一张大床,一个嵌入式衣柜,一个一半装书一半装积木模型的书架,还有一张书桌,这就是全部了。 她垂下眼眸,开始在他手机上操作。 手机锁屏是手机自带的图片,她划开锁屏,没有密码。 她咂舌,心中惊叹,凌毅果然不是正常人,这年头谁的手机都有密码,凌毅没有。 打开他的微信后,她发现联系人右上角的小红圈里的数字是二十五。 有二十五个人加他好友,但他都没看! “你这……二十几条好友验证消息呢。”她说。 凌毅拖动鼠标的声音一顿,头都没回,“哦,郑棣乱给人推的。” “都是女生。”钟繁真继续说。 “嗯。”凌毅说,片刻之后,他回头看她,“能帮我把那个红点删掉吗?看着很烦。” “可以。” “郑棣是我们高中的那个郑棣吗?”钟繁真边操作边问。 “嗯,你也认识他?”凌毅不在意地问。 “知道他,他也考得很好,也去首都了?” 钟繁真知道郑棣,也是成绩很好的学生,和凌毅玩得还不错,两人时常在学校里一起出入。去年暑假,她有听老师说郑棣也去了首都,虽然和凌毅不是一个学校,但也是全国顶尖的学校。两人的学校应该离得还不远。 “全省五百六十二。”凌毅顿了一下,“是比你一四三八好。” 钟繁真没想到他记得自己的名次,听他这么说,也只能闷闷说了声“嗯”。 凌毅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玩电脑。 几分钟后,钟繁真把自己的账号加入到他的好友列表里。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再推到他手边,“好了。” “好。” 钟繁真在他身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后,不大自然地说:“那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可以。”凌毅头都没抬。 钟繁真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抬脚离开,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凌毅,说:“其实想要拒绝那些女生的话,你说你有女朋友就可以了。” 坐在椅子上的凌毅动作一顿,他扭头朝她看过来,眉毛微蹙,像是不理解她的意思。 钟繁真指了指自己,“我。” “我不是你女朋友吗?” “你说我是你女朋友就行。” 钟繁真解释。 凌毅反应过来,“有道理。” 见凌毅理解了,钟繁真露出幼师成功教授孩童的欣喜表情,她被这样正向的情绪推着继续给他支招,“或者,你可以发一条朋友圈,告诉别人你有女朋友了。” “哦?”凌毅思考,“好像不错。” “嗯!”钟繁真朝他点头,眼神里分明是“你真棒”这样正向的情绪。 …… 半小时后,钟繁真和钟培兴离开凌家。 钟培兴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打开手机刷了两条朋友圈,然后他陡然爽朗笑开,“哈哈哈哈,这凌毅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坐在后座的钟繁真不明白他这么说的意思,钟培兴将他的手机递到钟繁真眼前,“你看。他还挺上道的,这叫什么?官宣?” 钟繁真定睛一看,懊悔自己刚才就应该教得细致一点。 凌毅真听她的话发了朋友圈,但发的朋友圈真是乱七八糟—— 配文是:“女友和女友的爸爸在和我爸喝茶。” 附上的图片就是一张他从二楼往楼下拍的,她们父女俩和凌叔叔喝茶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三颗黑漆漆的头顶。 不过凌毅的朋友们应该能从她偏小的头颅、偏长的头发以及淡粉色的外套看出,她是他的女友。 而上面那两颗头颅属于他爸和她爸。 钟培兴收回了自己的手机,启动车辆,边开车还要边夸赞凌毅真是开窍了,给足了她安全感。 而坐在后座的钟繁真加深了对凌毅脑回路的认知,他在人情世故和人际交往这方面真是和幼儿园的稚童没什么分别。 他这条朋友圈毫无美商,也不合章法。 但言简意赅,冲击性倒是挺大的。 下午的时候,凌毅收到了钟繁真的消息。 【真的大笨钟:新年快乐】 【真的大笨钟:能把那张照片换了吗?或者重新发一张吗?】 【真的大笨钟:好丑。】 【01:新年快乐】 【01:我不会换。丑吗?】 【真的大笨钟:丑】 【01:换一张好看的照片?】 【真的大笨钟:嗯。】 【真的大笨钟:可以吗?】 【01:也行吧,你发一张过来】 【真的大笨钟:[照片]】 凌毅看了钟繁真给他重新发来的照片,并看不出好赖,但他没点评,只是回复:那我重发? 却没想到钟繁真回复:算了,要不别发了吧,你发的也挺好的。 【01:又不发了?】 【真的大笨钟:嗯。】 【01:好】 凌毅有一瞬间疑惑钟繁真这么反反复复的是在想些什么,但他也没多问,直接退出了和她的对话框。 他不知道钟繁真最初只是受爱美的天性驱使,不喜欢自己这么一张十分诡异诙谐的照片就这样袒露在凌毅的朋友圈中,但稍微冷静过后,她又觉得“换照片”这件事没必要—— 凌毅发了这样的朋友圈,她爸和他爸妈都高兴了,其他人也知道他有女朋友了。 这样,她和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甚至,这样不明不白的官宣挺好的。 她没必要让太多人知道她和凌毅的关系,左右他们只是契约情侣,今天是情侣,明天就不一定了,谁说得准之后的事呢? 露脸还是个麻烦事呢。 这时,凌毅又收到了新的消息,以为是钟繁真还有话要说,低头一看,发现是郑棣。 【正在地球中心:你有女朋友了?】 【01:嗯。】 【正在地球中心:谁啊,怎么没跟我说?我现在去你家。】 【01:钟繁真】 【正在地球中心:钟繁真?钟越缇和钟越灵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 【正在地球中心:?你们认识吗?】 【01:上号。】 【正在地球中心:?】 【01:开了。】 【正在地球中心:我草等我啊!】 9、第 9 章 钟繁真这个春节假期真够忙的,时常在凌家和钟家之间奔波,有时候是被钟培兴带去钟家的,有时候是被祁妙芩叫过去的。总之,她在凌家呆的时间不比在钟家少,但她和凌毅交谈的次数仍然寥寥。 至多就是在凌家的饭桌上碰面后互相点头,这样就算是问候对方了。 那天,两人正好碰面,祁妙芩问他们,“你们不出去约会吗?不需要在家里啊。” 钟繁真讪讪笑,“不用啦,在家里挺好的。” 凌毅略微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们多说说话呀,不用管我们这些电灯泡。” “阿姨你别这样说。”钟繁真羞赧地笑,“我们……我们在手机上有聊天的。”她的脸红起来。 祁妙芩那揶揄的眼神从钟繁真脸上落到凌毅面上,“是吗?” “嗯。”凌毅淡淡地应了一声。 见钟繁真已经不好意思了,祁妙芩没再打趣。 时间过得很快,假期结束的前两天,钟培兴又将钟繁真带去凌家,“快开学了,你去陪祁阿姨再说说话。” 钟繁真答应。 将她载到凌家后,钟培兴就驾车离开了,说是晚上再来接她回去。 钟繁真一下车就撞见正好从外面回来的凌毅。 明明是冬天,他却穿着宽松的短裤,上身倒是套了一件带帽卫衣,他手里捧着一颗篮球,皮肤透着运动后的潮红色我,额前的头发也微微汗湿,该是刚打完篮球回来。 钟繁真有些惊讶,她以为凌毅只会死宅在家里打游戏呢。 凌毅小跑着进来,先和驱车离开的钟培兴说了再见,然后看向她,点了点头,“来了?”很自然的问候,但跟问候保姆阿姨没什么两样。 钟繁真低头踢了踢院子里的小石头,“我爸送我来的。你去运动了?” “嗯,和同学打了篮球。”凌毅往屋里走,边走边问她:“你什么时候要去学校?” 钟繁真跟着他进屋,“再过两天吧,差不多时间了。” 凌毅将篮球丢在玄关,踩着拖鞋往屋里走,长腿跨得很快,“几号开学?” 钟繁真跟在他屁股后面,说了一个时间。 “祁姐在楼上睡着呢。”保姆见到钟繁真,知道她是来找祁妙芩,开口提醒道。 “哦好。”钟繁真点头。 凌毅看她一眼,继续问:“你什么学校的?”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什么学校的,只知道她考了一个1438的名次。 钟繁真不自觉地跟着他,解答。 她是在省内读的本科,虽然比不上凌毅的大学,但在省内也是最好的大学。 “什么专业?” “新媒体。”钟繁真跟着上了楼梯。 “课程满吗?” “大一,就学马原那些的,还有一些软件——”钟繁真声音顿住。 她看向握着门把手的凌毅,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跟着他上了楼,甚至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口。 凌毅望着她,像是在等她进屋。 钟繁真迟疑了片刻,然后朝他抬脚走过去。 凌毅关上门,自然地将自己的套头卫衣一脱。 钟繁真吓得立刻转过身,不敢看他。 他将自己的卫衣扔到一边的沙发椅上,见她突然转过身,他问:“怎么了?” “你把衣服穿上。”钟繁真说。 “我刚脱啊。”凌毅不明所以,他绕到钟繁真眼前,说:“干嘛。” 钟繁真余光瞥见了他上身是穿着衣服的,这才敢重新将目光落回凌毅身上—— 他卫衣里面原来还有一件t恤。 她讪讪说:“没。” 凌毅一屁股坐到电竞椅上,钟繁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后脑勺,随口问:“你学什么专业的?” “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钟繁真只是随口问问,得到答案后也没想过下一步,见凌毅看不见她,她的目光在凌毅的房间里胡乱瞥,视线在他书桌边上的那堆书籍上停下,她想起什么,走过去,拿起那本探索宇宙的书籍,问:“你很喜欢看这种关于外星人的书?”不知是不是钟繁真的错觉,她觉得身边的凌毅僵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就扭头看她,眼里是少见的探究,“怎么了?” 凌毅其实不怎么会问别人“怎么了”—— 他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向来没什么好奇心,所以他们做什么,他都懒得去关注。 但在刚才短短十分钟内,他问了她两次怎么了。 钟繁真觉得奇怪。 凌毅也觉得自己今天有些不一样,他想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儿在想什么。 “没,就是听我姐说起过,你跟她之前因为这些事吵过。” 她姐,哪个? 大的还是小的? 凌毅稍微回忆了一下,想起来那日的光景之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叫吵吗?” 钟繁真望着他,微蹙眉,嘴角抿着。 凌毅挑眉,推了一下桌子,电竞椅转了个方向。 现在,两人面对面,他坐着,她站着,凌毅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觉得,外星生物会蠢到用实体形态进入地球吗?” 见凌毅是很认真在跟她讨论这样的问题,钟繁真忍不住也静下来思考,她抿着唇,握着书籍的手微微收紧,“……我觉得不会。” 凌毅眉间松开,他用轻盈愉悦的语气说:“嗯,你很聪明。” “比你姐聪明。” 他顿了顿,又给她出题目,“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进入地球呢?” “如果进入的话,可能会和基因融合之类的。”钟繁真说完这话,发现凌毅带笑的脸突然僵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对劲,和以前那副散漫的模样很不像,钟繁真从他的定住的眼里看到了类似于慌张的情绪。 这很不寻常。 而坐在她面前的μ星基因和地球基因结合生物体零一号在心中决定,他要封钟繁真为“地球上最聪明的人”。 凌毅花了两秒来恢复自己平时的自如神态,他双手交叉,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钟繁真,“然后呢?” “你觉得,融合了进入地球了之后,他们会怎么做呢?” 钟繁真皱眉,将手上的书放回原位,随口说:“然后就成为地球人,然后收集地球情报,最后莫名其妙地把地球给占领了吧。”话说到最后,她的音调都扬起来了,分明就是开玩笑的话。 正在考核她的凌毅失望地皱起眉头,“不对,不是为了占领地球。” 钟繁真立刻回头看他,问:“那是为了什么?你觉得外星人来地球的目的是?” 凌毅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是……” 他突然不说话了。他回答不出来,因为母星并没有告诉他,μ星只是让他在地球山作为地球人生活,然后定时向母星发送报告。 他摇头说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姐说你研究很多呢。我们还在偷偷讨论,说不定你就是外星人呢。”钟繁真语气带笑,是在打趣他,却没想到他脸色霎时又僵住。 凌毅那双平时不是漫不经心就是十分冷漠的眼正以一种很罕见的姿态死死盯着她:“真的?你们在私底下讨论我是不是外星人?” “嗯。” “你觉得我是吗?” 凌毅的语速很慢,浑身紧绷的他盯着钟繁真的唇,像是要在第一时间就得到她的答案。 钟繁真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她稍微侧头,低声说:“不是。” 钟繁真因为移开视线错过了凌毅陡然松弛下来的神情。 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外星人? “不是吧。”钟繁真又重新看向他。 她像是觉得他在开玩笑,亦或是觉得他这样认真的模样很好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你当然不是外星人了啊!” “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外星人,我不相信有外星人这件事,我也不相信,外星人会在我身边。” 凌毅怔怔看着她,决定收回给钟繁真的封号,她只是个自作聪明还油嘴滑舌的地球人。 她骗了他,让他以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虽然有点怪,但也不可能是外星人。”钟繁真继续说。 她的目光从他俊朗的脸庞往下滑,最后从他的脚尖上收回,她下结论,“你只是个地球人而已。” 凌毅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场让他的情绪堪比坐了过山车一样的对话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钟繁真根本就没将他说的话当做一回事。他刚才的无措、惊讶和微微的欣喜,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10、第 10 章 见凌毅一直不说话,钟繁真以为是因为她把他归为普通地球人,自命不凡的凌毅不高兴了,他可能以为他是出众的地球人?…… 她瘪瘪嘴,自讨没趣将书放下,“那我再去看看阿姨醒了没,没醒的话,我就明天再来。” 凌毅盯着她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钟繁真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安静了很久的凌毅突然开口,“你在钟家不好过吗?” 这是他第一次想要去了解钟繁真这个人的情况,虽然他们已经说好了做契约情侣,但说实话,他一直没把她放在心上,即使她对着他做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但他不好奇,也没询问过她这样做的原因。 但在和她进行了刚才那样稍微深入的交谈之后,凌毅对钟繁真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好奇心,他想要知道她在他身边绕圈的原因。 他听父母说过几次,隐约知道她的事,但没有认真听,便有些一知半解。 钟繁真回头看他,她脸上带着笑,眼神转瞬即逝一丝自嘲,“你不知道吗?我是私生女。” “我和钟越缇和钟越灵不一样。” “所以呢?”凌毅问。 私生女又怎么样呢? 他不明白私生女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他们不给你吃的,不给你地方住吗?”他疑惑。 钟繁真一愣,说:“我想要的不止是吃、住这些。” 凌毅蹙眉,他又不懂了,那是想要什么呢? “那你想要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要在家里有一个位置。”钟繁真坦白。 凌毅不明白她的意思。 见凌毅依旧皱着眉头一副疑惑的模样,钟繁真微笑,“不过托你的福,我现在在家里的确有了一个位置。” “托我的福?” “嗯。” “好吧。”凌毅微微侧头,“那就行。”他懒得去探究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一直陪着我妈。” “她很喜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是说好了吗,契约情侣,各取所需。不用客气的。”钟繁真轻声说,“阿姨对我也很好。” 钟繁真不是在客气,祁妙芩对她是真的很好,好到钟繁真有时候会嫉妒凌毅,她会想,凭什么他可以拥有这么好的家庭,拥有这么好的父母,拥有这样无私深厚的爱? 偶尔,她对凌毅也会有这样的敌意,但冷静下来后,她又会觉得自己太坏。他没做错什么,还将母亲的爱分给她,她其实该对他表示感谢的。 钟繁真想起自己对凌毅那无端生出的恶意,此刻,看着他这幅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中升起一阵愧疚。她思索了片刻,决定主动献好:“……要不要摸一下你的脖子?” 她一说完,凌毅眼神一滞。 他的思绪像是飘回了那日医院的楼梯间,后知后觉地,他脖颈后的那片肌肤莫名有些痒。 但不是需要手指去搔的痒,是只要人抚摸一下就能止下的痒。 他看着钟繁真的脸,很认真地说:“嗯。” 钟繁真像是早就预知到他会这么说,她眉梢一压,抬脚朝他走来。 他坐着,她站着,这是很方便……操作的姿势。 但凌毅木木的,依旧保持着刚才那个伸直双腿微微岔开的姿势,钟繁真只得绕到一边,站在他的侧面。 她低头看到他的耳朵和修长的脖颈,迟疑一瞬后,她将自己的手盖上他的后脖颈。 接触的那一刻,钟繁真发现凌毅的眉睫颤了一下。 她的手不是很冰,和他脖颈的温度差不多,他应该不会觉得冷。 她揉了一下,见凌毅一动不动,她尝试开口询问:“……舒服吗?” 凌毅从鼻子里哼出不明意味的一声,“嗯。” 钟繁真后知后觉这段对话有些暧昧,脸一下热起来,不过凌毅明显没听懂,他连脸色都没变。 钟繁真却惊慌起来,她心烦意乱地用力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收了手。 凌毅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扭头看她,那双经常压着的眉眼里含着点,意犹未尽。 钟繁真脱口而出:“如果你很喜欢被捏脖子的话,你可以……去找那个按摩店。” 凌毅重复她的话:“按摩店?” “那里有人给专门按摩脖子的,力道应该比我好,还有一些什么精油什么的,功效也应该挺好的。” 凌毅明显听进去了,若有所思点头。 钟繁真从凌毅房间出来的时候,祁妙芩还在休息,她便没去打扰祁妙芩,直接离开了凌家,走出凌家的脚步甚至有些慌张。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凌毅洗完澡后,擦着头发出来,正好碰见祁妙芩起床。 她问他钟繁真是不是来过。 “是,但已经走了。”凌毅说。 “她过两天就要去学校了,明天应该会再来一次。”凌毅帮钟繁真转达。 祁妙芩盯着他,毫无预兆地问:“你喜欢她吗?” 没想到母亲会这么问他,凌毅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是想了片刻就回答:“还行吧。” 他无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脖颈。 发尾的水珠一滴滴地落在他的后脖颈上,他莫名又觉得后脖颈痒了起来。 听到他的回答,祁妙芩整个人笑开,“好,妈妈也很喜欢真真啊。” ——她了解凌毅,知道凌毅几乎不撒谎,很多时候,他能这么说,就代表他真是这么想的。 有时候,他也会不想回答他们的问题,但他不会撒谎,只会用“不为什么”“没有理由”来搪塞他们。而此刻,凌毅说出“还行”,就证明他对钟繁真的确有点喜欢。 虽然,凌毅可能连什么叫做“喜欢”都不知道。 凌毅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想起什么,对祁妙芩报备,“我晚上约了郑棣出去玩。” “去哪里?” “按摩店。” 祁妙芩:? * 晚上,凌毅被郑棣带到超级大足桶门口。 μ星人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金色招牌,莫名不想进去了,他觉得钟繁真说的地方应该不是这里。 “算了吧,我不想进去了。”他对郑棣说。 郑棣说:“你什么意思?不是你说要来的?!” 凌毅想起两个小时前,的确是他一再确定自己要来按摩店,郑棣才勉为其难地带他来了。 于是他半推半就地被郑棣拽了进去。 郑棣来过足浴城,知道大概流程,再三交代了他们要男技师后,他才和凌毅一起进了包间。 换了衣服后的两人在昏暗的包间大眼瞪小眼地坐着。 十几分钟后,两个推拿的大叔拿着泡脚桶进来,见他们这么年轻,惊讶道:“年纪这么小,哪里不舒服呀?” 郑棣指着凌毅:“他说自己脖子不舒服,叔,你给他按按。” 大叔看向凌毅,没想到这个帅气的小年轻用一种不是很友善的眼神看向他,然后幽幽吐出一句:“别碰我。” 大叔看向郑棣,脸色难看。 郑棣也一副不知道凌毅为什么会这样说的模样…… 结局是,两人只泡了脚,两名大叔提着东西又出去了。 回去后,祁妙芩问起凌毅按摩按得怎么样。 “没意思。”凌毅这么说后就上了楼,脚步很快,关门的声音也很响,像是在宣泄自己的不满。 祁妙芩对着那扇关了的门无奈地笑笑。 …… 11、第 11 章 第二日,钟繁真来找祁妙芩坐了一会儿就离开,并没有见到一直关着门没出来的凌毅。隔天,钟繁真回学校准备开学了,她坐上动车离开宜京,开始了新学期的学习。 这个学期,钟繁真几乎没有和凌毅联系,和祁妙芩倒是保持着一周一次的通话,室友都以为祁妙芩是她母亲,钟繁真想纠正她们,想了半天,只能用“关系很好的阿姨”来向室友们描述祁妙芩。 祁妙芩总是在对话中有意无意关心她和凌毅的感情,钟繁真猜测她是没法从凌毅那里得到只言片语,所以就打算从她这里攻破,她自然是顺着祁妙芩的话,说她和凌毅挺好的,每天联系,感情稳定……将祁妙芩哄得眉开眼笑。 看着祁妙芩的笑脸,钟繁真觉得有时善意的谎言是很有必要的。 能让祁妙芩高兴,这就是值得做的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暑假又到了。 暑假开启,在某个夏日的傍晚,钟繁真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回到钟家。 她比钟越缇和钟越灵都早放假,此刻,家里应该只有钟培兴和金莉两人。 钟繁真在家族群里说了自己要回来的事,但钟培兴和金莉似乎因为太忙,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两人都没问过她今日的行程。 钟繁真站在钟家门口,推门进去,意外发现一楼客厅没人,连保姆阿姨都没在家。别墅一楼亮着灯,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拾干净,钟培兴和金莉应该吃完晚饭,她抬头往二楼看,发现二楼主卧的门敞开着,二人应该在楼上。 她将行李箱放在楼下,想要上楼和钟培兴和金莉打个招呼,刚踏上上楼的阶梯,她听到金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隔着些距离,所以她听得并不真切,只有在金莉提高嗓音的时候才能准确分辨出金莉说的话。 钟繁真站在楼梯上,握着楼梯把手的手慢慢收紧。 “你以为我这两年没跟你吵,我就忘了你给我白捡了个女儿的事?!” “说好了的!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玩,你要把家放在心里!然后平白无故多了女儿出来!” “你以为我忘了吗?!” …… 钟培兴安抚的声音出现:“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过去十几年,她一个人带大真真,我的确是欠她了。” “真真很乖啊……” “乖又怎么样,又不是我女儿!”金莉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 钟繁真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霎时间,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了,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羞耻感将她整个人淹没,她的整颗头颅都发热起来,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落荒而逃般离开了钟家,关门的时候却还记得要轻手轻脚。 楼上正在吵架的夫妻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主人公听到了他们的争吵。 钟繁真离开钟家后,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在路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后,她掏出手机问祁妙芩在不在家。 祁妙芩回复:“在呀,真真你回来了吗?” “嗯阿姨我已经回来了,现在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啊。” 见到祁妙芩的时候,钟繁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半年过去,祁妙芩当时车祸留下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她和半年前没什么差别,甚至,因为修养了半年,她的精神比之前更好,整个人更加丰腴,眉眼之间的柔意也更甚了。 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祁妙芩似乎看得更透了,整个人由内而外一种温婉包容的气息。 此刻站在钟繁真面前的祁妙芩穿着一件套裙,脸上有淡淡的彩妆,首饰已经佩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钟繁真问:“你有约会吗?” “对,我和你凌叔叔有一个饭局要去,你吃过饭了吗?”祁妙芩握着钟繁真冰冷的手。 钟繁真摇头。 凌牧已经在一边等着祁妙芩了。 “那刚好,凌毅等会儿也要到家了,你们可以一起吃。”说着,祁妙芩往厨房里吩咐,“再多做一点。” 钟繁真不知道凌毅今天也到家,她愣愣地接受了祁妙芩的安排。 “这么刚好,你们说好了要在家里见面吗?”祁妙芩问。 钟繁真尴尬笑笑,“嗯。” 而事实是,她连凌毅今天要回来都不知道。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祁妙芩梳开钟繁真脸侧的碎发,“等会儿我跟你凌叔叔就不当电灯泡了。” 钟繁真依旧笑着点头。 祁妙芩和凌牧离开没多久后,凌毅到家了。 他也没想到在家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钟繁真,看清客厅坐着的人后,他明显一愣,将行李拉进屋里后,他放下书包看向她,“你怎么在这里?” 钟繁真解释:“我来找祁阿姨的。” 凌毅一听,嘴很快地说:“真把我妈当你妈了?” 他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钟繁真像是听进去了,她定定望着他,失神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可以吗?把你妈妈当做我妈妈?” 凌毅一顿,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正经地解释,“你有自己的妈妈。” 钟繁真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一下,“嗯。” 这时候,厨房里的保姆阿姨说饭做好了。 钟繁真和凌毅挪到饭桌边,两人都没吃晚饭,凌毅此刻闻到这样的饭菜香,这幅地球人的身体倒是抵不过馋虫了,他低头扒了几口,发现对面的钟繁真还没拿筷子。 他看桌上的菜,芥末虾球,清蒸鲈鱼,还有一道红烧鸡块,很下饭的菜,他家阿姨手艺很好,他在北方学校的食堂里总是很想念这一口,但钟繁真明显兴致缺缺。 “怎么了?”他问。 听他这么问后,钟繁真沉默地开始动筷子。 两人在饭桌上没什么话要说。 凌毅吃饱之后,放下筷子,发现钟繁真碗里的饭并没有减少多少,甚至,米饭的最上层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根本就没吃。 太古怪了。饶是神经大条到某种程度的凌毅,也察觉到钟繁真的异样。 他盯着她看,而钟繁真保持着低头这个动作已经好一会儿。 凌毅出声问:“你怎么了?” “怎么没回家?” 说完这句话,他发现对面钟繁真的肩膀抖了一下。 凌毅心中一跳,他起身,走向钟繁真,不容拒绝地伸手握住她的下巴,然后往上一抬。 钟繁真无防备地被这样握住下巴,脸被迫抬起,她先是对上凌毅的目光,然后便下意识闭上眼—— 凌家别墅里无时无刻不是亮堂堂的,天花板上有很多射灯,于是,她的眼睛被直直进入的光亮刺激得发酸。 她用力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顺着泪痕迅速往下淌。 钟繁真哭得满脸泪,但是她一声不吭,连啜泣声都没发出来。 看清她脸上的光亮后,凌毅下意识将手松开。 ——他被吓到了。 松开手后,钟繁真低下头,她镇定地伸手抽纸,将脸上的泪擦干,然后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看向凌毅,很冷静地说:“没事。” “你确定?”凌毅蹙眉,声音很低。 12、第 12 章 钟繁真将手里的纸巾团成团,再扔到垃圾桶里,轻飘飘地说:“真的没事。” 她现在这幅坚强如铁板的模样让凌毅更加困惑。 要不是她的眼底发红,他真以为刚才那些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定定看着她,发现她真自如地开始夹菜吃饭,真像是没事一样。 凌毅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相信她说的没事了,他转身走向客厅,留她一个人在餐厅吃饭。 凌毅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后,注意到餐厅的动静—— 钟繁真放下筷子起身了。 她朝他走过来,说自己要回家了。 凌毅抬眼看她,两人对视片刻,凌毅点点头,“去吧。” 他看着钟繁真挺直的背影,知道她在饭桌上的脆弱是真,现在的坚强也是真的。 她好奇怪。 钟繁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家附近的公园坐了一会儿后,确定自己那双眼睛已经恢复到看不出哭过后,她才往钟家走。 离开钟家两个小时后,钟繁真再次踏进钟家。 钟培兴和金莉两人已经结束争吵了,此刻正在客厅里坐着,见她回来了,他们看向她。 金莉脸色依旧不快,身体紧绷着,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 钟培兴抻长脖子问钟繁真:“真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行李放着,人去哪里了?” 钟繁真扬声:“哦我刚才去了一趟凌家。” 金莉看她:“从学校刚回来就去凌家了?” “是。” “这样也不好吧,虽然你们是情侣,但是也没定下呢!说出去也不好听。”金莉这话里分明含着尖锐。 钟繁真心脏一跳,她这个“不速之客”来钟家好几年了,金莉一直都对她保持着一种体面但疏远的态度——看似亲近,但其实冷漠,她能握着她的手叫她真真,能给她买一衣柜的衣服,却不会在她发烧生病的时候进她的房间摸一摸她的额头,不会问她带去学校的被子够不够抗冻…… 钟繁真已经习惯也接受了这样和金莉的相处方式,所以在此刻,在金莉卸下了那样的伪装,毫不掩饰地对她散发恶意的时候,她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低着头,没敢回答。 钟培兴叹了口气,知道现在不是帮钟繁真说话的时候,他起身,走到钟繁真身边,帮她举起她的行李箱,“你阿姨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太晚了,你不应该这么晚才回来的。” “你先上楼吧。” 钟繁真乖巧点头,“好。” 钟培兴帮她拿着行李上楼,但父女俩走了没两步,就听见客厅里金莉那阴阳怪气的声音,“这都在家里几年了,还叫我阿姨。” 钟繁真不动了,她听见金莉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当你妈妈呢?” 钟培兴皱眉,似是觉得金莉太过了,他直起身子想要发作,正巧又对上钟繁真的脸,霎时间,他想起了什么,压住了心口的那股气,他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向钟繁真,像是在安抚她,“说的也是。你怎么一直不喊妈呢?这也好几年了该改口了,真真。” 钟繁真看向钟培兴,她敛眉,片刻之后,她看向金莉,顺从地喊了:“妈。” 她这么说完之后,钟培兴和金莉都微微一顿,像是没想到钟繁真这么轻易就改口了——他们以为还需要对她敲打一番,去没想到钟繁真就这样轻飘飘地叫了金莉“妈”。 “真真还是懂事。”钟培兴笑,“那之后都要叫妈了,在家里这么多年了,以后要真把她当妈妈哦。” “我知道的,爸。”钟繁真看向金莉,“那我先上楼了,妈。” 金黎隔着一点距离和她对视,脸上是很温顺乖巧的神态。 钟家的灯光也很足,钟繁真能看清金莉脸上复杂的神情,女人像是没过瘾,被她一句“妈”梗住了,很多话都没办法说,她明明想再说,但无法开口。 钟繁真尽量压低眉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她等着金莉让她上楼的许可。 但金莉只是看着她,一直没说话,局面就这样僵持着。 在钟培兴都要看不下去的时候,又有不速之客来到钟家。 “你们别为难孩子了,是我让她去找我们家找我的。” 祁妙芩人还没出现,那听起来总是很温柔镇定的声音就先钻进几人的耳朵里。 那瞬间,钟繁真心脏狠狠一跳,浑身气血都往上涌了过来。她看向门口,果然,是祁妙芩和凌牧。 两人还穿着刚才和钟繁真告别时的那套衣服,脸上泛着油光,该是刚从饭局离开,没回凌家就直接来了钟家。 钟培兴脸色难看,金莉更是。虽然他们和凌家关系很不错,在生意上也要时常仰仗他们家,可是他们现在正在管教孩子,这是钟家的家事,祁妙芩这样贸然为钟繁真发声,的确会让人心生不适。 金莉哀怨地看了钟培兴一眼,那双眼睛说的话分别是:你看看你的好女儿!都去搬救兵了。 祁妙芩自然地走进屋里,凌牧顺手将手上的东西放到金莉面前,他解释:“刚才去跟朋友吃饭,他们送了两瓶酒给我,就想着给你们送过来,没想到正好撞见你们说话。”他的意思是,他们是凑巧来钟家,这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并不是钟繁真去通风报信。 钟培兴表情稍微好看了些,凌牧是不沾烟酒的,他倒是喜欢喝酒,平时,凌牧有收到什么好酒都会给他送来,所以,他愿意相信凌牧的话。金莉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真真很乖。我把她当做自己孩子了,一听说她回来了,就赶紧喊她去找我了,忘记她还没跟你们说几句话呢。”祁妙芩面带笑意,说着,她看向站在楼梯上的钟繁真。 钟繁真和祁妙芩对视的那瞬间,耳边回响起几小时前她在楼梯上偷听到的金莉和钟培兴的对话—— “她把孩子送我们家!然后把你当提款机吗?没钱就找你要!” “她在国外不是比较困难吗?而且前些年,她一个人养真真,都没找我要过任何……” “那也不能这样一直不停地找我们要!” 原来妈妈会找他们要钱,但是妈妈不会来联系她。站在楼梯上的钟繁真这样想。 钟繁真以为李海梅也在想着她呢,但好像不是的。 “真真,你先上去收拾东西吧,别杵在楼梯口了。”祁妙芩对她说。 钟繁真回过神来,看了金莉一眼,见金莉不吭声,她又重新看向钟培兴,钟培兴手一挥,“上去吧。” 钟繁真这才提着行李上楼去了。 她爬上二楼,却没有直接进房间,而是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偷听楼下长辈们的谈话。 她听见祁妙芩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知道的。” “不能这样逼孩子。” 钟培兴:“我知道……我和金莉稍微吵了一下,所以一下子没控制住。” 凌牧:“这也是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我们也没办法多说什么,我们夫妻俩就是觉得真真挺乖的。” 金莉一直没吭声。 钟培兴很快转了话题,和凌家夫妻俩聊起他们今晚去参加的饭局。 钟繁真在楼上安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钟培兴扬声说:“真真,下楼送一下叔叔阿姨!” 钟繁真应了一声后,快速下楼。 夫妻二人已经站在门口即将要离开,钟繁真看着祁妙芩带着温柔笑容的脸庞,心底莫名一热。接着,她的身体里生出了一股勇气,许是因为祁妙芩的眼神太温柔,又或者是她不敢独自面对钟培兴和金莉,她看了一眼钟培兴,开口说:“我今晚能去凌家住一个晚上吗?” 她话一出,场上的四位长辈表情各异。 祁妙芩立刻说:“当然可以。” 凌牧看向钟培兴。 钟培兴又瞥了一眼金莉的脸色。 金莉眉头微微皱着。 钟培兴思忖了片刻,最后说:“去吧,明天我去凌家接你。” 钟繁真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不要太麻烦叔叔阿姨。”钟培兴交代。 钟繁真立刻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去凌家的路上,凌家父母并没有多问刚才发生的事,他们只是关心了钟繁真在大学里的生活,仿佛刚才他们并没有目睹那一场让钟繁真十分难堪的家庭纷争。 钟繁真也在和他们的聊天中慢慢放松下来,情绪和精神都舒展下来。 当钟繁真在凌家再见到凌毅的时候,心中再次不可自控地生出了一些很阴暗卑劣的想法。 她想,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神经质凭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爱着他? 她对他怀有一种很复杂的恶意,那是一种嫉妒、羡慕和仰慕杂糅在一起的情绪。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父母就好了。 但凌毅什么都不懂,他只是看着她。 穿着柔软家居服的他擦了擦自己还未干透的头发,随口问了句:“来了?” 凌毅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像是知道了她会来他们家借宿。 钟繁真站在凌家客厅的中心,和站在楼梯上的他对视上,然后闷闷地应了声“嗯”。 13、第 13 章 祁妙芩催凌毅赶紧去吹头发。 凌牧扬声让住家阿姨帮忙收拾出一间客房给钟繁真住。保姆匆匆准备去了。 凌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祁妙芩想起什么,看向钟繁真:“是不是忘记带换洗衣服了?” “哦,对。”钟繁真尴尬地笑了一下,她当时离开得太急,忘记了要带上离家出走的行头。 “没事,我记得前段时间给凌毅买了很多t恤,他都还来不及穿,你可以先拿去当睡衣穿。”祁妙芩说。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像是在问:你不介意吧? 凌毅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低头擦头发,像是不甚在意两人的对话。 祁妙芩知道他听见了,而他没拒绝,就代表他同意了。 “好。”钟繁真说。 “那凌毅你去给真真拿一下衣服什么的。”祁妙芩打了个哈欠,“房间我也让阿姨去准备好了,等会儿你自己洗了澡就去睡觉吧,把这里当做自己家。” “我和你凌叔叔要先去休息了。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可以问凌毅。”祁妙芩握住钟繁真的手,“你们也早点休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钟繁真莫名觉得祁妙芩这话说得有些深意,她嗯嗯两声就当答应了。 祁妙芩上楼前对凌毅说:“照顾好真真。” 凌毅点头。 祁妙芩上去没多久后,保姆阿姨下来说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去休息了。” 凌毅看她一眼,说:“我去给你拿衣服。” 钟繁真跟着他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凌毅进房间拿衣服,钟繁真站在门口等他,她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凌毅的声音传来,“裤子呢?你要吗?” “有吗?大一点没事。” “这么大的行吗?”凌毅问。 他这么问,人却没走出来,钟繁真只得又踏进他的房间去看那裤子究竟有多大。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光线并不算充足,钟繁真进入昏暗的房间。她看着凌毅手里拿着的那条灰色运动短裤,一条裤腿有她的腰粗,她一顿,说:“有小点的吗?” “没有。”凌毅看着她。 “那凑合吧。”钟繁真接过他的裤子和t恤。 “客房里有浴室,你直接在里面洗就行。” “好。” 两人在昏暗的环境里对视。 钟繁真盯着他的脸看,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的想法让她有些蠢蠢欲动,沉默了片刻后,她启唇:“你——” “你——”凌毅也同时出声。 “怎么了?”她问凌毅。 “没什么,你要说什么?”他反问。 钟繁真挪挪唇,她有点不好意思,“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幸福?” “什么意思?”凌毅蹙眉。 “有这样的爸妈,你不会觉得你很幸福吗?”她认真问。 凌毅依旧不明所以,只是看着她,等她解释。 见他真是一副摸不清头脑的模样,钟繁真霎时反应过来她面对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意在嘲笑自己—— 凌毅本就不正常,他怎么会明白她的意思? “算了……”她摇摇头。 凌毅皱眉,不明所以。 “你要说什么?”她问。 “你今天为什么哭了?”凌毅问。 “没什么。”钟繁真不愿意提起。 但是凌毅明显不信她这样的说辞,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等着她继续说。那双眸子很深,很坚定。 钟繁真被他这样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片刻之后,她妥协说,“我只是想……如果你妈妈也是我妈妈就好了。” 凌毅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蹙眉,但下一瞬他又松开了眉头,他这样的反应像是在说,原来就是这回事? 他不理解她的苦恼,但认为她这样的苦恼是很容易就能被解决的。 “可以借你,她也很喜欢你。”凌毅说。 钟繁真一愣,下意识开口:“真的吗?” “真的。” 见他回答得这么快,钟繁真又忍不住想笑。 眼前的男孩儿真是愚笨到她无法理解的程度,但转念一想,她知道他这样的蠢笨是很珍贵的,就是因为被这样用力且无保留地爱着,他才会觉得这样的爱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品,是可以随意分享给别人的。 这么想着,钟繁真眼睛酸了一下。 被偏爱的的确是有恃无恐。 她抬眼看凌毅的脸,见他表情认真,她也冷静下来,最后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条件是什么? 把妈妈借给我的条件是什么? 一定有条件的吧?不过,无论条件是什么,她应该都会答应的。她想。 她不会离开祁妙芩的。 所以,她也不会离开凌毅的。 “那先谢谢你。”钟繁真回过神来。 她向他举了一下手上的衣服,“我去洗澡了。” 她已经恢复了正常,凌毅点点头,允许了她的离开。 二十分钟后,凌毅的房门又被扣响。 他在椅子上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钟繁真站在门口,她已经洗完澡了,头发吹了半干,整张脸素净,只穿着他的白色t恤。t恤过大,下摆几乎要到她小腿处,她穿着几乎像是睡裙了。 “裤子还你太大了,这个当裙子穿就行了。”她把裤子递给他。 凌毅收回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的目光,接过她手上的裤子,说:“好。” “那我去休息了。” “行。”凌毅在昏暗环境中看着她。 钟繁真转身离开。 凌毅的眼神落在她的肩头上,湿漉的发尾将肩膀的布料打湿,衣服正粘在她的皮肤上。 应该不怎么舒服吧。他想。 * 将头发吹干后的钟繁真坐在床边,她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李海梅发了消息,“你在澳大利亚不好吗,很缺钱吗?” 过没多久,李海梅就给她回了消息,“他们告诉你了?他们说你了?” 钟繁真没有立刻回复。 李海梅又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去找他了,你过得好吗?” 钟繁真想,她要狠心。 “不要再这样对我了。我因为你过得很辛苦。”她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去,发送。 之后,她等着李海梅的回复。时间莫名变得很慢,空气安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重重呼吸了十次之后,李海梅的消息发了过来。 “我知道了。妈妈不会再这样做了,我是因为最近情况有些困难。”李海梅说,“之后我也不会联系你了。免得你在家里不好过。” 钟繁真盯着母亲发来的消息,直到看到自己的眼睛都发酸了,她才回复:“好。” 如果李海梅不会再回来找自己,或许,再不联系她,的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14、第 14 章 钟繁真很晚才睡下,第二日她又很早醒来。下楼的时候,祁妙芩和凌牧正在吃早餐,见她下来,夫妻俩二人热情招呼她来吃早饭。 钟繁真喝了一碗热热的豆花,眼前就是祁妙芩笑吟吟的脸,她笑着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钟繁真的心口暖起来,撒谎说睡得很不错。 祁妙芩问:“昨晚凌毅把衣服给你了吗?” 钟繁真点头,又听见她说:“凌毅在上学的时候不怎么和家里联系,我有点担心他。” 钟繁真顿了一下,然后安慰祁妙芩:“放心吧阿姨,他在学校里挺好的。” “那就好。他虽然是个不恋家的,但好歹会主动和你联系,真真,如果凌毅发生了什么事,就麻烦你通知我们了。”祁妙芩伸手握住了钟繁真的手。 “我明白的。”钟繁真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眼里的笑意却是不着眼底的,带着些悲悯的味道。 其实钟繁真早就知道、甚至一遍遍提醒自己,祁妙芩对她的那些“关心”和“宠爱”都是因为凌毅——作为母亲的祁妙芩深爱着儿子凌毅,而她,只是因为恰好被凌毅选中,所以才能够和凌毅分享这一份祁妙芩的爱。 如果没了凌毅,祁妙芩估计不会多看她一眼。 钟繁真嫉妒凌毅,甚至讨厌他,但是现在的她又没办法离开他。 舌面忽然翻起一阵苦涩,她赶紧低头吃了口豆花,将口中的苦味压了下去。 半小时后,钟培兴来到凌家接钟繁真回去。 离开前,祁妙芩又和钟培兴说了些话,钟培兴低着头受训一样认真听讲。钟繁真走近的时候,只听到钟培兴说了句:“我知道的,都是我女儿,我肯定不会厚此薄彼。” 祁妙芩满意点头,然后笑着和钟繁真告别,“明天有空再来。” 钟繁真点头说好。 父女俩在车上的时候,钟培兴边开车边对钟繁真说:“昨天委屈你了。是爸爸不对,不应该把怨气发在你身上。” “你金莉阿姨昨天也是因为和我吵架才对你那样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再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骨血。我肯定是把你当亲女儿疼的。但是你也要体谅下金莉阿姨,她突然多出个女儿。这两年能够这么对你,其实已经算是很大方了。” 钟繁真垂下眼睛,发现钟培兴没有提起一点李海梅找他要钱的事。她稍微动容。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钟繁真轻声说。 “嗯,我知道你很懂事,所以不要把这件事放心上。” “好。” “还有……”钟培兴侧头看了一眼钟繁真,“我知道祁阿姨对你很好,你和凌毅发展顺利。我也很为你高兴,但是说到底,你是我的孩子,不是凌家的孩子。不管你能不能和凌毅走到最后,那都是之后的事。你们现在只是谈恋爱,你不可以傻傻地过去给人家当女儿。” “祁阿姨对你好,只是因为凌毅喜欢你——” “我知道。”钟繁真平静地打断钟培兴的话,“我知道的。” 不自觉地,语气里带了些愠怒。 她都知道,不需要钟培兴再来提醒她一遍。她知道自己现在想要抓住的东西并不是她能够拥有的,她所贪恋的温暖都是有条件的。 “好,你知道就好。”钟培兴沉声说。 * 这边的凌毅起床后,一推开门就看到门口那件叠好的t恤,是他昨晚借给钟繁真的那件。 他随手拿起,扔到床上后,下楼。 祁妙芩见他起床,喊他去吃早饭。 凌毅下意识去寻找钟繁真的身影,眼神左右晃了一下,没看见人,他问:“人呢?” 祁妙芩像是受不了他一起床就找钟繁真这样的行为,无奈地笑笑,“回家了。” “钟叔叔一大早就来接她走了。” “哦。”他在餐桌前坐下,开始吃早饭,没再提起钟繁真。 吃过早饭后,凌毅回到房间。 保姆阿姨已经顺手将他房间整理好了。 房间的窗帘被拉开,夏日大片的阳光从窗外洒入房间,将他整个房间照得亮堂,窗户也被打开,一阵风吹进房间,将他摊开放在桌上的书翻了几页。 他走过去,将书合上,扭头看到了披在椅背上的t恤,是阿姨放在这里的,她以为是他穿过的,以为他还要穿。 凌毅盯着那件t恤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抓起衣服,本想扔进衣柜,却意外发现,这件t恤只有薄薄一片。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些t恤有这么薄? 凌毅想起昨晚钟繁真穿着这t恤的模样,然后,脑子短路一样,他无意识地抬起手,将衣服放到鼻尖。 柔软的布料被鼻子抵住。 凌毅的胸口起伏一下。 他闻到了淡淡的熟悉香味,是他们家通用的沐浴乳的味道。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应该只有沐浴乳的香气。 于是他展开t恤,找到肩头的位置,是昨晚她发丝滴水的位置。 他低头靠近,用力地嗅了嗅。 没什么味道。 凌毅失望蹙眉,随手将t恤扔进衣柜里。 * 当天晚上,金莉来钟繁真房间找她说话,该是想要和她谈论昨日的事。 女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屋。而钟繁真站在屋里,地上是刚摊开的行李箱。 两人之间隔着不算短的距离。 先开口的是金莉。 大人露出些愧疚的神色,“真真,我昨天心情不好,所以才把话说得难听了些。你爸已经和我说过了,昨天那么逼你,的确是我不对。” “阿姨跟你道歉。”她不好意思地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钟繁真摇头说没事,“我之后可以叫你妈妈。” 金莉脸色一僵,立刻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继续叫金阿姨没关系。” 钟繁真顿住,她盯着眼前的女人,试图从她所展露出来的神态去推测她的真实想法,金莉到底是想要她这个女儿,还是不要呢? 钟繁真从她僵硬的笑容中得到了答案。 金莉不想要她这个女儿。 钟繁真收回眼神,嘴角带笑地说,“那我继续叫阿姨吧。” “可以的,你自在就好。”金莉像是松了口气,语气都轻盈起来。 钟繁真说好。 金莉握上房间门把手,“那你明天想吃些什么?我让阿姨做。” “我想想……晚点告诉你。” “行。对了,你这个暑假什么安排?” “……我在家待几天就要去学校了。” “这么快?!”金莉惊讶。 “对,学校里还有一些事要做,要提早回去。”钟繁真平静地说。 但事实是,她是在刚才做出了过几天就回学校的决定。 “好吧,这么赶。”金莉看起来有些失望。 钟繁真笑着说没办法。 “还是学校功课重要点。”金莉说。 “嗯。”钟繁真微笑。 两人就这样和解了。 等金莉离开后,钟繁真垂下嘴角,面无表情地将打开的行李又重新合上。 她知道金莉肯定是花了大力气才说服自己来找她道歉的。 她在这两日空闲的时候想通了,金莉对她这样的“恶意”绝对是无可厚非的。 因为“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金莉—— 她的丈夫在和她在一起后的某个时间段做了背叛她的事。 金莉见她一次就会像被针扎一次,心就会抽一次。 在金莉眼中,她永远不可能是什么乖女儿,而是老公不忠诚的证据。 15、第 15 章 * 钟繁真在家里没待多久就准备回学校了。 离开前,她又去了一趟凌家,专门和祁妙芩告别,但那天凌毅正好不在家,所以她没和凌毅碰面就离开了宜京。 两日后的下午,凌毅和郑棣在篮球场打篮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女孩儿过来问凌毅要不要水。 凌毅没侧头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像是没听见她说话。 女孩儿尴尬地在一边站着。接着,凌毅突然动了。女孩儿眼睛亮起来,然后眼睁睁看着凌毅拿起包里的毛巾去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他还是没看她一眼。 女孩儿彻底愣住,知道凌毅是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了,一下羞愤至极。 这时,凌毅身边的郑棣像是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一般,熟练地对女孩儿笑了笑,说:“不好意思,他是聋子。” 同样是五中学生的女孩儿又不是不认识凌毅和郑棣,知道郑棣这是给她台阶下,郑棣是好心,于是再难堪,她也扯了扯嘴角,对郑棣说:“哦,那祝凌毅学长早日康复。” “好,我等会儿帮你转达。”郑棣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 等女孩儿跑开之后,郑棣用手肘怼了怼凌毅,“现在不是暑假吗,你怎么不和你女朋友玩?” 听此,刚才装聋作哑的凌毅登时有了反应,他问:“要找她玩吗?” “不然呢?你这样,谈了恋爱和不谈恋爱有什么差别?” 凌毅想说,他和钟繁真是契约情侣,所以的确和郑棣口中的谈恋爱是有差别的。 但是他又不想让郑棣知道他和钟繁真的秘密。 “不找她玩的话,你们平时就在手机上联系?”郑棣继续问。 “也没有。”凌毅说。 自从那日她被她爸接回家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也没和她再联系过。虽然这两天,他偶尔会想起钟繁真,但他都觉得没有联系她的必要,于是一晃神,他又去干别的事了。 “那你这恋爱谈得真够奇怪的。你不想知道她在干嘛吗?” 凌毅想了片刻,说:“……想知道。”但不知道也行。 “想知道就问啊!你可不是那种会去忍的人。果然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 郑棣说得对。凌毅并不是那种会去忍的人,大多时候,他的处事方式都十分简单直接,想做就做,从不会瞻前顾后。如果他没做,只是因为不想做。 但现在,凌毅居然表现出了些许欲望,却没有行动。 这让郑棣觉得奇怪。 “那我现在问一下吧。”说着,凌毅拿起手机,找出和钟繁真的聊天对话框。打字之前,他不自然地皱了皱鼻子,前几日那t恤布料擦过鼻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问钟繁真:“在做什么?” 郑棣颇有兴趣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等着对面的回复。 但过了很久,久到凌毅脸上都出现了些不悦的神情,那头都没有回复。 “你不问,原来是因为她不会回你啊。”郑棣说。 凌毅安静地用眼刀剜了他一下,生硬地将手机屏幕关上,然后随手扔进包里,“还打不打了?” “打,打。”郑棣说。 二十五分钟后,凌毅满头大汗地回到场边,第一时间捞起手机,发现钟繁真回他了。 【真的大笨钟:刚醒。】 【01:哦。】 凌毅没再问什么,他真的只是纯粹想要知道她在做什么而已,现在知道了,便没其他话要说。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真的大笨钟:你呢?】 凌毅抓着手机顿了一下,慢慢打字。 【01:打球。】 【真的大笨钟:哦。】 两小时后,凌毅又给她发消息,问:在做什么? 【真的大笨钟:看电视。】 【真的大笨钟:你呢?】 【01:吃晚饭。】 【真的大笨钟:好吃吗?】 【01:还行】 第二日,骑着山地自行车晃悠到钟家门口的凌毅给钟繁真发消息。 【01:在做什么?】 【真的大笨钟:在老师办公室里帮忙。】 凌毅一愣,茫然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钟家别墅。 此时,金莉正好推门出来,见到凌毅,她有些震惊,“凌毅?你怎么在这里?真真去学校了啊,你来找她的吗?” 凌毅坐在自行车上,皱眉问金莉:“她走几天了?” “三四天了吧,你不知道?”金莉问。 凌毅点头说嗯。 金莉疑惑,片刻之后,她犹豫问:“你们……吵架了?” 凌毅说没有,“那她不在家的话,我先走了。” “这么急着走?要进去坐一会儿吗?” “不用。”凌毅毫不犹豫地说。 凌毅骑着车来到一棵大树下,头顶的烈日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斑,他被高温蒸烤得直皱眉头,后背也出了一大片汗,他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狼藉一片。 不仅是身体,心情也是。 他给钟繁真发消息:“你去学校都不用跟我说一声吗?” 真的大笨钟:要说吗? 01:说了的话,我就不会跑来你家门口了。 真的大笨钟:你有事要找我? 01:我要见你。 真的大笨钟:什么事? 01:没事啊,就想见你一面而已。 凌毅抓着手机,发现刚才一直秒回他的钟繁真突然不说话了。对面的女孩儿明显是被他直白的话吓得不知所措了,但凌毅这个μ星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皱起眉头,继续打字,指腹都出了汗。 01:人呢? 真的大笨钟:哦,去上了厕所。那你要见我的话,要视频吗? 01:那倒是不用。下次去学校前跟我说一声。 真的大笨钟:好,那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01:不知道 真的大笨钟:好,那我下次走之前,跟你说一声。 01:行 结束这样的对话后,凌毅抬头看天,意外发现太阳都没刚才烈了。他稍微舒服了点。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骑车回家。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郑棣发了消息,让他准备上号。 郑棣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刚让你上号,你说自己没空要出去。现在忙完了?” “嗯,忙完了。” 郑棣对他这种随意任性的态度极其不满,“忙完了给我等着!我现在在忙!” 凌毅心情不错,没和他多计较什么,“哦,好了喊我。” 那头的郑棣诡异地安静下来,像是对凌毅的好脾气感到意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蹬鼻子上脸,用稍软的语气说:“知道了。” 而在老师办公室帮忙的钟繁真此刻正握着手机出神。她已经维持这个动作有几分钟了,像是在思考什么。室友戳了一下她,问:“怎么了?” 钟繁真将视线从手机屏幕里那段有些诡异的对话上挪开,“哦没事。” 之后,在帮老师整理材料的时候,钟繁真还在想她和凌毅刚才那段十分奇怪的对话。她很聪明,当然能从凌毅最近的行径中察觉到他对她莫名生出的好奇和……占有欲。 其实她早就知道,她和凌毅之间不可能那么“干净”,不可能只去做一对十分清楚的契约情侣。 当然,她相信自己能控制住自己,保证自己只把他当做契约对象,但她不相信凌毅。 即使他那么奇怪,那么冷漠,但他终究也是个人类,是个男人。 她做好了准备,知道想要得到那样的好处,肯定要付出些什么。凌毅一开始只是让她摸脖颈,之后肯定是需要更多的、其他的东西。凌毅虽然奇怪,但又不是什么傻子。 但他没提的话,她就当不知道。 钟繁真想,说不定,他会一直不跟她提。 但这样的一天还是来了。 虽然她有所准备,但这也……太突然了。 毫无预兆地,像太阳雨一样,在她觉得天气晴的时候雨滴直接就砸了下来。 让她不知所措。 可此刻,她也没生出什么畏惧。 她无所谓。凌毅想要什么,她给他就行了。 她不反感凌毅。 他虽然神经质,但是人不坏、智商高,而且,皮相极好。当然对好看的人会有好感,她虽然羡慕他,嫉妒他,但也会在青春期这样躁动的时间对他生出崇仰的情绪。 有时候,钟繁真还会悲观地想,如果不是她自己先挑选了凌毅,钟培兴和金莉会给她选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这个男人有很小的几率会比凌毅好看。 几乎不可能比凌毅智商高。 也绝对不会有一个像祁妙芩这样的母亲。 嗯,凌毅其实是一个还不错的,男人。 想通这样的事后,钟繁真在面对凌毅突如其来的关心时便变得十分自如,甚至,在几天后凌毅提出要在他开学前来找她的时候,说出了“欢迎你来找我”这样的话。 钟繁真当然不是假欢迎,但其中的诚挚程度大概只有百分七十。凌毅却用了百分百的力气去实行计划。 几乎是在钟繁真说出“欢迎”的下一秒,他就切换软件,去买车票了。 16、第 16 章 开学前两天,天气依旧炎热。 九月将至,树上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安静了许久的校园久违地热闹起来——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回校了。 许多返校的学生拉着行李箱进学校,钟繁真却是逆行,迎着他们往校外走。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临近开学这几天,她都在宿舍里窝着,吃外卖看电视,活生生变成了宿舍里的一只吸血鬼。但今天,她一大早就起床了,还去学校里的理发店去修剪了一下过长的刘海,然后在理发师收起剪刀的时候立刻起身,说自己赶时间要赶紧走了。 凌毅会在半小时后到达动车站,钟繁真不敢迟到。 紧赶慢赶,终于在动车到达前三分钟到达动车站。 钟繁真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紧盯着出站口,不久之后,不远处出现一波人,钟繁真直觉,凌毅就在其中。 果然,她只定睛一看,就发现了凌毅。 他个子高,鹤立鸡群的高,自然显眼。 凌毅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阔腿短裤,踩着一双板鞋,背一个黑色双肩包,脚步很快。 隔着一点距离,凌毅还戴着鸭舌帽,钟繁真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自己了。 钟繁真盯着他,正要向他招手的时候,动作一顿,她发现有人从后面追上凌毅。 是个女孩儿。 她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 凌毅明显听到女孩儿说话了,但他脚步不停,甚至速度不减,依旧以刚才前进的速度往前走。但女孩儿也没轻易离开,她稍微侧个身,将凌毅别停住。 凌毅不得已停下。 背对着钟繁真的女孩儿对凌毅说了什么话,然后,钟繁真看到凌毅准确无误地抬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他用目光锁住了她,然后伸手指了她一下。 那个女孩儿顺着凌毅的手指看过来,和钟繁真对视。 钟繁真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女孩儿僵硬地扭过头,对凌毅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开。 钟繁真站在原地,看着凌毅朝她走过来。 当男孩儿站在离她只有十厘米的地方的时候,钟繁真终于后知后觉到一阵诡异的尴尬。他说要来找她的时候,她预知到这样和他面对面站着的情境了,如今亲临其境,还真浑身不适起来。 ……他们不大熟。 将近一个月没见,凌毅看起来黑了些,该是暑假经常出门。钟繁真看着他那张十分俊朗的脸,问:“刚才怎么了?” “找我要微信。”凌毅声音很平静,像是习惯应付刚才那样的场景,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特地提起的事情,但是……刚才的确又和过去的不大一样,所以他又补充:“我说我有女朋友了。” 所以刚才他伸手指她,就是要向那女孩儿介绍她的身份。 钟繁真不自然地挪开眼神,没再接茬,问他:“累吗?” 凌毅睨她一眼,“不会。” “我带你先去吃个午饭吧,然后下午的时候,太阳没那么大了,我再带你去学校逛逛。再去吃个晚饭。你是明天早上走是吗?酒店找好了?” “嗯,在你学校旁边。” “好。”钟繁真说,她指了指外面,“那我们现在走吧?” 岂料眼前的凌毅却突然直勾勾盯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就黏在她的脸上,钟繁真无措了一瞬,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正要伸手去摸脸的时候,凌毅说:“别动。” 钟繁真像机器人接受指令了一样一动不动,然后,她看到凌毅对她伸出了手,指尖在她脸上擦过。 很轻的一下。 钟繁真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僵住不能动。 但只是一瞬,凌毅就收回了手。 再定睛一看,凌毅指间捻着一根很短的头发。 该是刚才理发师没清理干净的碎发。 钟繁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点,哑声道,“刚去剪头发了。” 凌毅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像是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启唇:“你胖了一点。”是陈述句。 钟繁真表情僵住:? 她知道自己这半个月是有些太过懒散了,应该是胖了一点,但应该也不到那种凌毅都能察觉到的程度吧? 这么迟钝的凌毅居然都说她胖了这样的话,那她应该是胖了不少…… 钟繁真不知道的是,在μ星人01的观念里,地球人这种生物能显示出来的最直观的指标就是“体重”,体重增加代表生活安定顺遂,体重减少代表身体不适生活不顺。 凌毅是通过体重来判断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的,而他对钟繁真说这话,也不是让她焦虑,他只是在陈述一项客观的事实,潜台词是:我看出来你最近过得还不错。 他没说的是:他为她感到高兴。 她过得好,他为她高兴。 “有点。”钟繁真赧然。 凌毅慢腾腾眨了一下眼,“走吧。” “好。”钟繁真回过神,抬脚往外走。 凌毅跟着她的脚步。 女孩儿走得不快,凌毅需要克制自己,故意让自己放慢脚步才能和她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他在前行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他从一个月前就想见她,专门跑去她家却得到了她离开家前往学校的消息,然后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终于和她见上面。 一走出动车站,他就看到了钟繁真,看到她的那刻,在动车上的疲倦和被噪音打扰的烦躁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许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月前想要做的事了,凌毅心情很不错。 嗯,高兴。 钟繁真此时若是抬头便能看到凌毅脸上出现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浅笑意。 之后,钟繁真带着凌毅在学校周围吃吃喝喝了一趟。她本以为少爷不好伺候,出乎意料的是,凌毅很好养活。她问什么,他都说可以,等她真将人带到了那种环境不算好的餐馆,凌毅也没什么意见。 她让他吃,他就低头吃,十分安静,就是面无表情。但钟繁真知道,凌毅本来就是这样的,无表情就没有不满意。 下午,太阳没那么烈的时候,钟繁真带着凌毅在学校里逛。 高考全省1438名最后来的学校原来是这样的。 ——钟繁真猜凌毅的脑子里应该正在想这件事。 学校里已经十分热闹。拉着行李箱返校的、去食堂打饭的、去操场运动的……学生们来来往往,将本幽静宽敞的校园道路填满。 两人没什么话要说,凌毅没什么求知欲,钟繁真也觉得1438名的学校没什么好介绍的。 两人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钟繁真,“繁真。” 是男生的声音。 钟繁真看过去,发现是学院学生会的主席沈达,两人在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也说过几句话。 “主席。”钟繁真和他打招呼。 沈达穿着球服,手里捧着一颗球,整个人气喘吁吁,说话声音都有些抖,该是刚打完球。 他的视线划过钟繁真来到她身边人的脸上。 钟繁真看他眸子一闪,明显是被凌毅帅到了的反应。 沈达笑着问钟繁真:“你朋友?” “是的,来学校看我。”钟繁真说。 沈达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那男生平平的声音,“男友。” 凌毅是在补充钟繁真说的“朋友关系”——准确来说,是“男友”。 钟繁真一愣,快速地看了凌毅一眼,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只得羞赧地承认:“是的。” 沈达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承认啊?这么帅,多拿得出手的男友啊。”他笑着调侃钟繁真。 钟繁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干笑。 “不打扰你们约会了。”沈达拿着球往后退了一步。 “主席再见。”钟繁真乖乖打招呼。 等沈达走了之后,两人才继续往前走。走没两步,她听见凌毅问她:“为什么说是朋友?” 他说:“契约情侣也是情侣。” 凌毅就是一个不给人留任何余地,丝毫不会担心对方难堪的人。 他不懂就会问,想知道就会问。但因为让他疑惑并且好奇的问题并不多,所以很多人都会误以为他是个很聪敏的人。 钟繁真倒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被他逼问得有些无措。她想,她应该再和他解释清楚契约情侣的含义,但又知道他不会轻易理解,思索片刻后,她决定不解释了。 凌毅智商很高,但在人际交往方面绝对是个白痴。 “哦,我怕他问太多,你知道,大家总是很八卦的。我怕他拖住我们的时间。” 凌毅能接受这个答案,他没再多问。 两人在学校附近吃了晚饭后,钟繁真带着凌毅在学校附近公园散步。 今天一天过得实在是快,他们俩似乎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一天就要过去了。 意识到今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钟繁真在心中松了口气。 终于要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她紧绷了一天,担心凌毅对她做什么、说什么。 但还好,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的关系正处在一种尴尬的,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们不是干净纯粹的契约关系,也没到付出真心的程度。 凌毅不懂,她也没有很积极地去教导。 一开始很清晰的边界正在慢慢模糊,主动作乱的是凌毅,但钟繁真也没有要抗拒的意识。 她想的是,无所谓了。 至少,现在她是离不开凌毅的。 她需要哄着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公园绿化做得很好,已经是夜晚,但燥热的环境还是逼得昆虫不停叫着,停不下来的蝉鸣让她越发不安起来。 钟繁真站定在路中间,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时间,问:“时间是不是有点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坐动车去学校。” 凌毅也停住脚步,反应稍慢地说:“哦,是。” “那我送你回去。” “我送你回学校,然后我再去酒店。”凌毅说。 “也行。” 半小时后,两人在校门口告别。 在钟繁真准备转身回学校的时候,突然听见凌毅算得上是有礼貌的问句。 “等下,我想问你……” “契约情侣和谈恋爱的差别是什么?” 17、第 17 章 听清他的话后,钟繁真的心往下一沉。她就知道今天不会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 在凌毅沉静的目光下,她说:“这个……因人而异。” 凌毅定定看着她,眼皮都没眨一下,是在等着她继续说。 钟繁真知道他问的问题其实是,我们和普通情侣之间的差别是什么? 差别是什么? 正常人都懂,但是凌毅不懂。 钟繁真看着眼前这个在别人眼里很优秀的男性,问:“你喜欢我吗?” 凌毅皱了眉,毫不犹豫地说:“不喜欢。” 虽然早就知道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但钟繁真还是在亲耳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怔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说:“你不喜欢我。这就是我们和普通情侣的区别。” “你看他们,互相喜欢对方。”钟繁真看向一对离他们不远的情侣。 这对情侣似乎不同校,也正在校门口分别,两人在树影下拥抱着,男人低头在女人耳边密语着什么。 凌毅跟着看向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像在研究。 钟繁真着急地拍了一下他,低声说:“你不要这样直勾勾地看!” 凌毅回过神来,收回眼神。 “正常的情侣他们喜欢着对方,爱着对方。但是我们不是,你不喜欢我。” “你喜欢我吗?”凌毅立刻问。 “不啊。”钟繁真立刻说。 凌毅很快地皱了一下眉。 “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我们还是情侣。这就是契约情侣和谈恋爱之间的区别。” 凌毅没说话,钟繁真不知道他懂了没。 “但是你有需求可以跟我提,能满足你的话,我都会尽力去做的。”钟繁真补充。 盯着她看了许久的凌毅终于动了一下,黑漆漆的眸子看向别的地方,“哦,目前没有。” 钟繁真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做些什么,她问:“要摸你脖子吗?” 凌毅说:“不用。”说着,凌毅自己伸手摸了一下子的后脖颈。 “……好。” “还有问题吗?” “没有。”凌毅说。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行。”凌毅说。 “再见。”钟繁真说。 “寒假见。”凌毅说。 “好。” 钟繁真走了。 凌毅盯着女孩儿往学校里走的背影,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那么多人喜欢他,但钟繁真不喜欢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不喜欢他。 等到钟繁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前,凌毅才收回自己的眼神,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发现树下的那对情侣还没分开。 他们耳鬓厮磨,双臂不知以一种什么姿态死死缠在一起。 这就是正在恋爱中的情侣是吗? 这样不加掩饰,不懂克制。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黏在一起。 凌毅摇了摇头。 地球人的自制力真的很低。 凌毅本以为下一次见到钟繁真会是在寒假,却没想到12月31日那天,他就见到了钟繁真,不过是以自己没想到的一种方式。 * 12月31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地球人对于仪式感莫名其妙的追求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水泄不通。 凌毅不喜欢太热闹。 人多代表着目光多,代表自己会被注视的可能性变大,代表自己被观察的可能性变大,即,自己暴露的可能性也会变大。虽然,目前地球上并没有足够聪明的地球人能发现到他是μ星人的这件事。 这天,上完课的他,早早从学校回到自己在校外租的公寓,想要找人打把游戏,郑棣却说他现在没空,要等晚上才有空。 “学校有跨年活动,我等结束了再上号。你们学校没活动吗?” “那活动有什么意思?”凌毅问。 郑棣不说话了,他知道在凌毅眼里,很多东西都没意思。 “反正我没办法跟你玩!你找你女朋友呗。” 凌毅沉默,然后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 他需要郑棣来提醒他去找钟繁真玩吗? 他打开自己和钟繁真的聊天对话框——他早上就给她发了消息,问她今天要做什么,但她到现在都没回他。 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 凌毅又发了一句:“在做什么?” 终于,对话顶端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这样的句子。 真的大笨钟:学校有些事要忙。 言下之意是,没空和他聊天。 凌毅闭了闭眼睛,打字:“哦。” 自从那次他去她学校找她后,两人熟了很多。凌毅在平日里想起钟繁真的次数变多,而他每次一想到她,就会立刻问她在做什么。 面对他有时候一天十几次的问候,钟繁真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哄孩子一样温柔解答。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情况,钟繁真忙得没空搭理他。 凌毅虽然不爽,但也会压抑住烦躁,等她有空再和他聊上两句。 聊天没聊成,打游戏也没打成,凌毅终于无聊地翻开了专业书,开始学习。 * 而钟繁真正在离凌毅不远的另一个学校里参加一个高校比赛。她也来首都了。 前段时间,她和几个同学组成的团队做了一个软件,在市区比赛中获得晋级决赛的名次,今天便受邀来到首都参加比赛。 他们的行程安排得很紧。 上午到,下午比。 上午凌毅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她正在飞机上,落地之后,她被冻得迷迷糊糊的,又跟着学长学姐去酒店,放了行李又立刻开会,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回凌毅消息。 钟繁真现在对凌毅是一种十分包容的态度,说通俗点,就是宠着,哄着。凌毅不难哄,只要每天陪他聊聊天,他似乎就满足了。所以,平日,钟繁真都会很积极地回复他,但今天实在是太忙,只得随意应付一句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下午的比赛很顺利,结束后,带队老师带着他们几个学生去附近学生街吃饭。他们选了个火锅店,店里很嘈杂,都是些学生在聚会,涮肉聊天,氛围很好。带队老师被感染得主动给他们这几个学生叫了几瓶酒上来,“可以喝点啤酒,今天辛苦你们了!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见学长学姐都恭敬不如从命地开了瓶啤酒,钟繁真也稍微抿了抿啤酒,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脸热起来。北方室内暖气很足,身体里的那股火不知不觉燃了起来,然后被温暖干燥的室内滋养得更加旺盛。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起身,说该回去休息了。 钟繁真跟着起身,几人一起走出去。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冷风让她激灵了一下,清醒不少。 下一秒,有人抓住她的手肘。 她扭头看,发现是她学长,是隔壁计算机学院的,算是他们团队中的主力军,平时很照顾她,经常给她带吃的,还会帮她做她的工作。 “怎么没站稳的样子。”学长问。 钟繁真不动声色挣脱开他的手,笑笑,“忽然冷了,没反应过来而已。” 学长笑着看她。 钟繁真挪开自己的眼神。 他们住的酒店离火锅店有三公里左右。 一会儿之后,带队老师和两个学姐上了一辆网约车,又几分钟后,另外两个学长上了车,钟繁真本来要跟着一起上车,却见一个学长将车门利落关上,对她说:“你和秦子良坐一辆吧。我们俩大老爷们,喝多了,车里都是酒味。” 站在她身边的秦子良“嗯”了一声,“你们去吧。” “我叫的车马上就要到了。” 语毕,眼前的网约车咻地一下开走。 钟繁真在寒风中抽抽鼻子,莫名想起凌毅,不知道他在这座城市会不会觉这里的天气太冷。对了,她还没跟他说她来了的事。但是明天就要走了,有必要说吗?钟繁真在想。 “你今天生日对吗?”秦子良突然说。 钟繁真一愣,她扭头看秦子良,惊讶:“学长你怎么知道?” “看到你在学生会的资料了。一年的最后一天,很好记啊。但你怎么没说?”秦子良好奇。 “没什么好说的。”钟繁真跺跺脚。 “家人给你发红包了吗?”秦子良问。 “发了。”钟繁真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不自在地躲避他的目光。她撒谎了,不过他应该看不出来。 “我带你去买个蛋糕吧。”秦子良说。 钟繁真立刻摇头,“不用了学长。这么晚了,蛋糕店肯定都关门了。” “这学生街还这么热闹,而且今天是跨年,没那么早就关店了。我们走走吧?” 钟繁真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想回去早点休息。” 秦子良还想再说,却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钟繁真!” 在这里碰见熟人了? 钟繁真脑中的那根弦陡然绷紧,她立刻朝声音的主人看过去,发现那人是郑棣后,她的心往下放了放。 秦子良也转身,看向来者。 郑棣小跑上前,来到钟繁真面前,“真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好巧。”钟繁真说。 “你知道我?”郑棣问。 “知道,你和凌毅是朋友。” “对,凌毅……”说着,郑棣看向秦子良,眼神探究,“你同学?” “是,我学长,秦子良。”钟繁真向郑棣介绍。 “你好。” “你好学长。”简短地打了招呼之后,郑棣转向钟繁真,“你怎么在这里?” 被晾在一边的秦子良脸色微僵。 “哦,我们来附近学校参加一个比赛。” 郑棣恍然大悟,说他就是那个学校的学生,“不过我下午的时候没有去参观,你们比得怎么样?” 钟繁真很想好好地回答他问题,但自己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地跳着,她随口说:“还可以的,对了,我有事要拜托你……” “你说。”郑棣睁着清澈的眼睛看她。 钟繁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秦子良,然后小声说:“你别跟凌毅说我在这里的事,我明天就走了。不想打扰他——” 郑棣瞳孔都放大了,“啊?你不早说,我已经说了!” 一瞬间,钟繁真的后背在这零下好几度的寒冷天气中出了冷汗,她着急,“你说了?” 秦子良想要插嘴,“凌毅是?”但没人理他。 “对啊,没跟你打招呼前就说了,我怕我认错,还给他稍微拍了一下你的照片,他说是你,我才敢叫你的。”郑棣挠头,“他住的地方离着不远,应该快到了。你干嘛呢,跟你男朋友这么不熟……” 话还没说完,郑棣盯着钟繁真的身后,眼神定住,声音扬起:“哎呦,来了。这么快就到了,你飞过来的?” 钟繁真不敢动了。 郑棣继续朝她身后说话:“怎么让女朋友一个人在这里啊,你不陪她的?” 钟繁真听到耳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真是飞过来的吗?怎么步子都这么快。 “这不是来陪了吗?” 当凌毅无波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钟繁真忽地觉得,周围的温度更低了。 她的耳朵,鼻子都要被冻僵了。 18、第 18 章 “来太晚了吧!”郑棣吐槽。 凌毅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问:“晚吗?”明显是在询问钟繁真的。 虽然钟繁真没看他,但她的余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她身边的凌毅正低头看着她。终于,她鼓起勇气,侧头看过去,和凌毅对视,一下撞进他无波澜的墨色瞳孔里,她眨了一下眼,动了动有些僵住的唇:“不晚。” 她在心中懊悔,早知刚才就赶紧跟着老师上车走了,此刻就不会被他这样抓住,用眼神凌迟。 “不晚就行。”凌毅的唇一张一合,听不出什么情绪。 “繁真,这是?”秦子良再次不合时宜开口。 钟繁真看着凌毅将落在她脸上的眼神挪向秦子良,莫名地,她呼吸一紧。 她看向这个坏事的学长,“这是凌毅,我……”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男朋友。” 秦子良震惊,“你有男朋友?” “有的,因为在首都上学,所以我没怎么提过。”钟繁真说。 “那你来首都,也没跟他说,今天也一点没提起过。” 钟繁真真想求秦子良把嘴巴闭上,她稍微往凌毅身边站了一点,“我怕他学习忙。” 不知是不是听错,她听到凌毅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哼”的冷笑。 听此,秦子良没再说什么,再没眼力见,也知道接下来这对情侣要约会去了。秦子良拿出手机叫车,“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约会了。明天见。” “好,学长再见。” 网约车很快就来了,秦子良上车离开前,又对钟繁真说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钟繁真感激地对他点头,“谢谢。” 将秦子良送走之后,钟繁真才敢看向身边的凌毅,但凌毅没看他,他望着郑棣,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同学一起出来跨年,正好看见她,就问你一下,没想到真是。”郑棣笑着说,他看了一眼时间,“诶我不跟你们说了,不当电灯泡了,我去找同学了。”说完,他跟钟繁真挥手道别,“回宜京,我们再聊。” 钟繁真说好。 凌毅一声不吭。 郑棣最后看了一眼这对奇怪的情侣,满意地转身离开了,边走还边沾沾自喜,惊讶自己的好眼力,一眼就认出钟繁真,殊不知,自己将钟繁真推入了一个不可言喻的境地。 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她和凌毅了。 天气太冷了,钟繁真的脸都冻僵了,但她不敢催促凌毅去室内或者去哪里,她看向身边的人,和他对视。还是熟悉的俊朗脸庞,比起上次见面,他养白了一些,刚才该是跑过来的,头发有点乱,只穿了一件羽绒外套,洁白纤长的脖颈就袒露在空气中。 钟繁真下意识用下巴压了压她围着的围巾,担忧凌毅的脖子太冻。 又有两三个月没见了,但这段时间,他们总是在手机上聊天,所以,现在陡然见面,钟繁真并没察觉到多少尴尬,反倒是心虚。 其实,在她刚得知自己会来首都参加比赛的时候,她就在犹豫要不要通知凌毅,但时间有点赶,两人就算见面了也要很快分开,而且,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凌毅相处,于是就当了鸵鸟,打算瞒着他。 却没想到事情演变成眼下的情况。 “你没想过和我见面。”凌毅说出一个冷冰冰的陈述句。 “想过!”钟繁真立刻否认。 凌毅看着她,眼睫颤都没颤一下,瞳仁很深很亮。 钟繁真被他盯得心虚,“但是最后决定不见面了,时间太赶了。” 她说这话时,眼眸闪了闪,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也耸了一下。 凌毅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撒谎的下意识动作。 他分不清。 他烦躁地皱了眉。 他看了一眼她被冻红的耳朵,没再说话,拦下路边经过的出租车,凌毅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利落开门,对钟繁真说:“上去。” 钟繁真乖乖上车了。 等到两人并排坐上后座后,她才问:“我们去哪里?” “我住的地方。”凌毅说。 钟繁真惊讶,“你没住学校了?” 身边的人沉默了几秒后才用平静的声音说:“我跟你说过了,我搬出去了。” 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最后什么话都没说。 钟繁真在昏暗的环境中紧张得手心出汗。 凌毅住的地方果然离刚才那条学生街很近。 司机似乎只拐了一个弯,就停下了车。 钟繁真跟着凌毅身后,也不敢问他住几楼,等到了门口,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才在他身后问:“我来你公寓做什么?” 不对啊,她来他公寓做什么?她明天还要回学校,现在应该回酒店休息。 “现在才问,是不是太迟了。”凌毅开锁的动作都没顿一下,推开门后,他说:“进来。” 钟繁真迟疑了一瞬,还是进去了。 等她进来后,凌毅伸手关上门。他啪地一下打开灯,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走到客厅里,将外套扔在沙发上,回头她:“过来。” 钟繁真又听话地往前走了,站在他面前。 凌毅看着她发红的鼻子、嘴唇,问:“冷吗?” 钟繁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不,不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凌毅终于问。 十五分钟前,他收到郑棣给他发的消息,一张偷拍的图片,还有一句:“你女朋友真来找你了?是她吗?” 凌毅一开始断定郑棣眼睛有问题,懒洋洋点开图片之后,才发现图里那个穿着灰色羽绒服围着围巾的人,还真是钟繁真,是几个小时前,跟他说自己很忙的钟繁真。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凌毅又看了一遍照片,发现她身边有个陌生男人。 郑棣在这时又发来语音,“是不是她啊?要走了好像。” 凌毅说:“等我,我过去。”然后他随便套了一件衣服就跑了过去。 见面之后,他能感觉到钟繁真很心虚,她没想到自己会出现,也完全没想过和他见面。 钟繁真认真向他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说完,她后知后觉到热,屋里的暖气开得足,她的围巾和手套此刻倒是显得多余,被凌毅这样盯,她的皮肤冒出细细的汗来。 她顶着一张被热气蒸红的脸看向凌毅。 “如果郑棣没碰见你,你会来见我吗?”他这样问。 钟繁真抿唇,最后决定撒谎,“会。” “撒谎。”凌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 他始终不明白,地球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撒谎,偏偏撒谎技术还那样拙劣,钟繁真的眼珠都在颤动。 “不会……”钟繁真老实了。 凌毅:“你不想见到我。”说完,他执拗地补充一句,“你不想我。” “没!”钟繁真着急否认。 “撒谎。”凌毅又说。 “没!这是真的。我想见到你的,但时间的确太赶了!而且……”她总觉得和他见面会尴尬,但钟繁真不可能直接说出来。她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因为过于激动,还有那点酒精的催化,她整张脸热起来。 她抿了抿发热的唇,说:“反正,我是想过去找你的,但是……时间太赶了。我明天就要走了。” 钟繁真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凌毅听得不耐烦,觉得不合理。呼吸间,他嗅到了一点酒味,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眉,“你还喝酒了。” 没想到凌毅鼻子这么灵,钟繁真意识到自己又被抓包了,些许羞赧地舔了一下上唇,“就喝了两口啤酒。” 他安静地盯着钟繁真的脸,她的皮肤白里透着红,双眸因为焦急而变得过于明亮,藏着星星一样。他又觉得她变瘦了,几个月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过得不够好? “你为什么不想见我?”凌毅不理解又问。 “我想见你的,我想你的。”钟繁真被逼得又重申了两遍,“真的,我想你的。”平时,她肯定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但现在,她被这样逼问着,直白地说了出来。偏偏他还不相信。 凌毅已经不相信她说的话了,他看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柔软的毛线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凌毅将围巾扔在沙发上后,再重新看向她。 脱了围巾后,钟繁真整张脸终于完全地袒露在他眼下。 凌毅看见了她精致的下巴和殷红饱满的嘴唇。 她变得更好看了。凌毅不合时宜地想。 解脱了脖子上的桎梏之后,钟繁真整个人都松了,脑子也清楚了些。她看着凌毅,对他露出一个类似于讨好的笑容,“谢谢,好热。” 她伸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下一秒,她动作顿住—— 她发现凌毅的视线一动不动,只盯着她的嘴巴看。 钟繁真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又以为嘴上有东西,伸手去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但什么都没有。 她疑惑,想问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些什么。 凌毅是一个怪胎,其实他经常做出这样的举动,盯着某件物品,打量着某个人,这代表,他对此感到好奇,或者是,想要这样物品。 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欲望,喜欢就盯着看,想要就伸手拿。 钟繁真心脏狂跳起来。 她看出来了,凌毅对她的唇有靠近的想法。 她看出来了,他想要亲她。 得出这个结论后,她大脑宕机。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无法让她应付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知道这是会发生的,但是真发生了,她又不知所措起来。 她害怕,害怕凌毅吻她。 她还没和人接吻过。 果然,凌毅慢慢低头,那双含着不加掩饰的欲望的眼睛死死将她钉住。钟繁真忘了动,眼睁睁看着他靠近自己。过热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她放慢了自己的呼吸频率,整个人都失去了机能。 凌毅几乎是顺着本能去动作。 靠钟繁真太近了,他呼进她吐出来的气息,带着点酒精的味道,他有点晕乎乎的。 他想,地暖温度调高了。 他等会儿要去调低一点,但是,现在自己有其他要做的事。 他想亲钟繁真的嘴巴。 他就想要亲,想要用嘴巴去碰,想要去吃她。 很快,很快,他就要亲到了。 但在他要亲到的那瞬间,一直乖乖站着的钟繁真突然别开自己的脸。 刹那间,凌毅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头,他清醒过来。 ——他被拒绝了,钟繁真又拒绝他。 在地球的这些年,他从不克制自己的欲望,想要就去拿、去做。大多时候都是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虽然他所处的是一个,在大部分情况下,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成果的,社会。但某些时刻,对于某些事,的确不是努力就能成功的,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无能为力,这时候,他就会变得烦躁。 现在看来,和钟繁真相处就是一件让他很多时刻都察觉到无能为力的事。 最后,他的嘴唇只是擦过钟繁真柔软的面颊。 他停顿了一下,意识到眼前的钟繁真正在颤抖。她的眼睫、下颌、还有脖颈,都在以微弱的频率抖动着。 她害怕、不喜欢,不愿意。 凌毅直起身子,抬起头颅,转身就要走,他想回房间,或者是去外面。走去哪里都行,他就是不想看到钟繁真。 但还没来得及抬腿,手腕就被人握住,他低头看,是钟繁真的手。 她抓住了他。 抓得很紧。 凌毅回头看她,不耐烦又不解。 钟繁真抬头看着他,鼻尖和嘴唇都红红的,看起来很是刺眼。 她轻声问:“你去哪里?”声音依旧在抖。 凌毅睥睨着她发红的脸庞,答非所问:“看你很烦。” 19、第19章 第19章 钟繁真一顿,小声问:“生气了?” 凌毅反问:“你在意吗?” “我没找你,你生气了。”钟繁真说的是陈述句。 凌毅没说话。 “我没让你亲,你生气了。”钟繁真再说。 凌毅还是没说话。 钟繁真握紧了他的手腕,又问:“是吗?” 凌毅的视线从她的手挪到她的脸,声音很平静,“你如果讨厌我的话,可以直说。” “我没有讨厌你。” 凌毅立刻说:“撒谎。” “没有撒谎。”钟繁真否认。 她的确没撒谎,她不讨厌他,她知道自己不讨厌他。 “不要生气。”钟繁真声音轻下来,下意识去哄他。 “你在意吗?”凌毅问。 见钟繁真不说话,他动了动手腕,说:“松手。你不是要回酒店吗?我给你叫车。” 钟繁真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凌毅甩开她的手,要往前走的时候却被她挡住前路,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眉眼坚定,像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了。 凌毅眉头一挑。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很快地靠近他,像是要亲他。千钧一发之际,凌毅侧头了,钟繁真亲到了他的下颌处。 一人一次,倒是扯平。 凌毅往后稍微退了一步,然后看向她,沉默片刻,问:“什么意思?” 钟繁真说:“我没见你,是有点害怕。没让你亲,也是因为害怕。” 她果然怕自己。 凌毅不明白原因,“你怕我?” “有点。” “为什么会怕我,我又没吓你?”凌毅不解。 他这才发现这段时间,他正和钟繁真怀揣着几乎是背道而驰的想法,他想靠近她,她却怕他。 钟繁真又自顾自地摇了头,说:“不是,不是怕你,是……”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契约情侣,契约情侣不会做这些事的。” 她不是怕他,是怕这件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可控范围。 凌毅依旧不理解,“不能做?那要怎么才能做?” “真情侣才能做。”她说。 “契约情侣为什么不能做?”凌毅又问,他是真的不懂。 “因为我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们就不能接吻。” “一定要互相喜欢才能接吻?”凌毅问。 陡然被他这么一问,钟繁真顿住。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一定。 多少人不是情侣却做了比接吻更亲密的事。 但……这不一样。 钟繁真觉得自己跨不出这一步。 “你就这么想要接吻?”问出这样的话时,钟繁真脸又热了几分。 凌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是。” 他不加克制地看着她的脸,望着她的唇,直白说:“但你不愿意和我接吻。” “我……”钟繁真看着凌毅,心跳如雷。 凌毅正垂眸看着她,他面庞英俊,深邃的眉眼锁定她,眉头却微微皱着。钟繁真几乎没见过凌毅这副模样,不理解却很想要知道原因。 凌毅这个怪咖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时候当然会遇见过很多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事,但大多时候,他都懒得去追究。不理解,不明白,那又怎么样,他不在意。 但此刻,凌毅难得地想要探究清楚。 凌毅看着她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钟繁真像是在坚持一件他完全不懂的事,他对之一知半解,她却像是深谙其本质,并且想要严格地遵守其中规则。 “……我只想问你一句,我是不是不能亲你?” 他盯着她。 接着,钟繁真终于给出一个很直接的答案,这答案直接到他不需要去辨明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直接做出来了。 钟繁真捧住他的脸,用很快的速度,在他因困惑而微微抿着的亲了一下。 她动作很快,快到凌毅无法拒绝,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吻就结束了。 凌毅木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双眸水润的女孩,问:“可怕吗?” 和他接吻是一件可怕的事吗? 他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钟繁真红着脸摇头。 “那契约情侣可以做这个吗?”凌毅低头看着她。 她说:“只要你同意,我同意,就行。” “契约情侣,写好契约就行了。没有不能做的事。”钟繁真终于给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满意的答案。 钟繁真能说服自己安心去做这件事,而凌毅亲到她的嘴。 “哦,那你同意吗?”凌毅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沙哑。 钟繁真的眼睫颤了一下,“……可以,我们之后可以接吻的……啊……”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便被凌毅的手勾起,她惊呼一声,一下撞进凌毅深沉的双眸中,呼吸下意识滞住。 男人俊美的面庞陡然靠近。 钟繁真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下一瞬,凌毅吻上了她。 刚才那一下,没有吃清楚。凌毅咬着她的嘴巴这么想。 刚才她主动的那个吻,开始得毫无预兆,结束得也是轻飘飘。 钟繁真其实并没有品出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凌毅的嘴巴一般软。在凌毅主动的这个吻中,钟繁真才后知后觉到,为什么接吻会是……亲密的前戏。 唇舌交缠、唾液交换,柔软的触感,急促的喘息,这一切,一切都催促着他们贴近对方的身体。 凌毅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抚上了她的腰,一只手扣着她压向自己,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面他浓烈的侵占气息。他咬着她的唇,力度不大,却也不容忽视,等她无意识地张开紧闭的唇时,舌头就那样挤了进来。 她被亲得眼冒泪花,伸手想要推他,手上却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搭在他身上反倒是在调情,她抓着他的衣襟,稍微往后仰了点,他的唇却这样追了上来。 凌毅真是太变态了……! 或者说,他是顺着本能去行动,不加克制,如果不是钟繁真表露出了些许叫停的意思,凌毅可能真的会把自己的嘴唇和舌头玩坏的。 结束的时候,他意犹未尽地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放过她的唇之后,他将自己的大拇指压上她的唇,用力地擦过,带走她被亲肿的唇上不知是谁的涎液。 “ 可以吗?”他问。 钟繁真眼角有泪,看起来羸弱却也艳丽。她用力地呼吸,颤抖着身体摇了摇头。她在他怀中低下头,呼吸了几个来回之后,她说:“……放开我吧。” 凌毅松开她的腰。 这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钟繁真像是被赦免一样,转身过去拿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之后,她接起来,低着头说:“嗯,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我明天不会迟到的,放心……” 忽然,凌毅又从她身后靠近,她呼吸顿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稍微侧头,凌毅凌厉的眉眼撞进她的视野里——他靠她很近,几乎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了。他侧着耳,像是在听电话里的那人在和她说些什么。 钟繁真不自然地伸手去推他的脸,没想到他直接扭过头来,于是她的手指就这样盖上了他的下半张脸。钟繁真一愣,正好收回手,手腕却被凌毅不容拒绝地握住,他不允许她将手抽走。 他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张嘴,将她的手指咬进嘴里,用牙齿,慢条斯理地磨了一下。 钟繁真的脑子里炸开烟花。 指尖存在感很弱的痛觉侵袭了她的所有感官,她看着凌毅带着笑和享受意味的眼睛,像是被吸进去了一下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繁真?”那头发现她突然没了声音,焦急地出声询问。 “嗯,学长,我在听。”钟繁真挪开眼神,强迫自己看向别的地方。 凌毅不满地加重了一些力道,钟繁真皱眉,被他咬在嘴里的手指动了动,钟繁真呼吸停滞——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柔软的舌。 下一瞬,她瞳孔紧绷。 “哦,我想问你你大概几点到?我刚在回来路上看到了一家蛋糕店,给你买了蛋糕。” 钟繁真:“嗯?不用了,学长。我……男朋友已经给我过生日了。” “嗯嗯,不好意思,蛋糕你自己吃了吧,我应该十二点过后才会回去。” “嗯,不好意思,谢谢学长。” 挂了电话后,钟繁真提着的那颗心才从很高的地方稍微落下了一点,只是一点,她还没解决好眼下的困境,她的心还是吊在半空中的。 她看向眼前的凌毅。 他是稍微弯腰着的,这样才能配合她的身高,俊美的脸上有享受的表情,做这事似乎让他觉得很爽。 真是变态。 钟繁真说:“……别吸了。” 是,凌毅在刚才转换了方式,从咬,改成了,吮吸。 湿热的口腔包裹着她的手指。舌头也无数次从她的指尖处流连。 20、第20章 第20章 钟繁真指尖湿透了。 湿透了。 凌毅终于放过了她的手指。 他捏着她湿湿的手,一声不吭又低头去找她的唇。 还是嘴巴好亲。 但是刚才亲手指时,钟繁真那样惊慌失措又无法拒绝的模样又让他觉得兴奋。 他亲了很久,久到钟繁真又开始推他。 “……我,我要回酒店了。我明天该走了。”钟繁真抬头看他,眼里含着湿漉。 “等下。” 凌毅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去洗手间,等把她的手洗干净后,他又抽了一张湿巾,捏着她的脸,将她被他蹂躏许久的唇擦干净。 好不容易干净了,他看着那两瓣软软的粉唇,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就松开了。 他克制了自己。 比那些不知节制的地球人好上太多。 “我真要回去了。”钟繁真再次重申。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再待下去可能会出大事。 “我得给你过生日。”凌毅突然说。 钟繁真一愣,“不用!太晚了。” 凌毅依旧握着她的手,看起来不容拒绝,“得给你过。” 钟繁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妥协,“怎么过?” 凌毅每年生日,祁妙芩和凌牧都会给他买上一个大蛋糕,再一人给他送上一份生日礼物。按照他的观察,地球人的确都是这样过生日的。于是,凌毅依葫芦画瓢,也打算给钟繁真过一个这样的生日。 两人又下楼。就像秦子良说的那样,今天是跨年夜,就算时间已经很晚了,很多店铺依旧开着门。 凌毅回想了一下,最后进了一家平时很多人排队的蛋糕店。冷藏柜里没剩几个蛋糕了,他扭头看钟繁真选一个蛋糕。 钟繁真最后选了一个草莓蛋糕。 凌毅利落买单,提着蛋糕出去。钟繁真跟在他身后。两人又回到凌毅的公寓里。 蛋糕放在桌上,两人隔着蛋糕面对面坐着。 此情此景,钟繁真不自觉地想起几年前,她和李海梅过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于是忍不住出神。 凌毅点上蜡烛,关上灯后,他坐在她对面,透过摇曳的火光,他发现她的双眸闪烁着微光。 她的眼底有跳动的火焰,也有潋滟的泪波。以为只是因为喜欢蛋糕或者是突然感触,凌毅并没有多问。他看向钟繁真的眼睛,说:“许个愿望。” 眼前的钟繁真闭上眼睛。 钟繁真不像几年前的那个生日怀揣着孤注一掷的愿望,闭上眼的那刻,她只想起了李海梅那张小心翼翼的脸,胸口堵住。不管是她许下的愿望,或者是她这个人,都是李海梅的负担。 此刻,她脑袋空空,耳边是凌毅轻轻的呼吸声,她什么都没想,几秒后,睁开眼,对上凌毅的双眸。 她对他笑,“好了。” 他问:“许了什么愿望?” “秘密。”反正不会实现,她干脆没许。 凌毅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从来不信许了生日愿望就会成真这一说,但过去每一年,父母都要他许愿望,为了哄他们高兴,他装模作样闭眼,睁开眼时,父母总要激动地问他许了什么愿望。因为没许,所以他总是沉默。 见他一声不吭,父母也总是自顾自地说:“对,秘密,愿望是秘密,说了就不灵了。不能跟别人说。” “嗯,说了就不灵了。”凌毅说。 钟繁真点头,将蜡烛吹灭。 凌毅站起去开灯,但不是刚才那个大灯,是玄关处的小灯。 室内里亮起微弱的光芒。 他走到钟繁真身边,低头看她,问她要什么生日礼物。 钟繁真说没有,她没有想要的东西。 凌毅皱眉,固执地说不行,“我要给你送礼物,你一定要说一个。” 他能感觉到钟繁真一直在抗拒他给她过生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想给她过—— 一年一次的生日,地球人都十分重视这一天,钟繁真一定也珍视这一天。又或者是因为那学长一直要给她过生日,钟繁真说了男友会给她过,他身为她的男友,是一定要给她过的。 钟繁真忍不住笑,说真没有,她不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们把蛋糕吃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凌毅伸手勾住她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礼物,说完我再放你走。” 他莫名其妙变得无赖,不可理喻。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认定一个道理就不知变通,说到做到。 钟繁真知道他这样说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凌毅古怪得很,很难讲通道理。 她如果想要快速离开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他要一个生日礼物。 她的确没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但她可以编出一个。 编一个简单的,轻易能得到的生日礼物。 钟繁真看着凌毅,视线从他的漆黑的眼睛往下挪,划过他的鼻子,最后来到他的嘴唇,她眨了一下眼,说:“ 你亲我一下吧。 ” “我就想要这个生日礼物。”她这样说。 声音忍不住发颤,不知是因为觉得好笑还是别的。 果然,凌毅的眼眸一闪,眼底浮现出类似于愉悦的神采,大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他问:“真要这个?” “真的。”钟繁真说。 凌毅盯着她,“我很乐意给你这个礼物。”说完,他弯腰下来。 两人接了一个吻。 很快就分开,凌毅意犹未尽地抿了一下唇。 钟繁真躲开他的手,低头说:“吃蛋糕吧。” “好。”凌毅将另一头的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 蛋糕吃到一半的时候,0点到了,窗外绽开烟花,人们正在迎接新年。 钟繁真的视线从窗外绚烂夺目的烟花挪回来,猝不及防对上凌毅火热的眼神,她一愣,听见他说:“生日快乐。” 他的音量不大,和烟花爆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但钟繁真还是轻易就听到了他的祝福,不是新年快乐,而是生日快乐。 “谢谢。”她微笑。 接着,凌毅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音量更小了,她第一时间皱眉,没听清,但下一瞬,她又通过他的神态,辨认出了他的话。 他说的应该是:可以再亲你吗? 钟繁真盯着他。 窗外的烟花不间断地绽开,爆裂声不绝于耳,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投映在凌毅的脸上,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昏暗中,挺拔的鼻在另一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张脸光影分明,犹如美术馆中的人物雕塑,于是他本就淡薄的五官便更加凌厉冰冷。 一张不似活人的脸,眼神却热烈滚烫。 他像是刚得知了糖果有多好吃的孩童,有些不知满足地,不停地向她讨要糖果。 钟繁真很难不被这样一张脸蛊惑,她伸手抚他的脸,确定手下的皮肤是柔软温热的,不是冰冷坚硬的,接着,在吵闹的烟花声中,她凑过去吻上凌毅的唇。 唇齿交缠间隙,凌毅吐着火热的气息,抵靠着钟繁真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模糊发问:“我们以后,可以接吻吗?” 说的不是今天,不是生日这天,不是一年的最后一天,而是以后。 钟繁真望着他漆黑的瞳,说:“可以。” 她并不讨厌他。 不讨厌他蠢笨的姿态,不讨厌他自以为是的要求,不讨要他火热的眼神,不讨厌他像雕塑一样的英俊脸庞,不讨厌他温热的唇舌。 * 将近一点,凌毅才将钟繁真送到酒店门口,两人在酒店大堂里分开。 凌毅在她上电梯前,对她说了句,寒假见。 钟繁真点头。 电梯门关上,钟繁真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整个人犹如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依旧滚烫,不知是不是在室外被冻狠了返热。她慢腾腾地挪到房间,进去后发现学姐已经睡了。 她小心翼翼地脱衣服,洗漱,再上床。 已经深夜,周围十分安静,钟繁真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孤独。 平时的她是不会这样的,许是今日时间特殊,又可能是自己刚从粘人的凌毅身边离开,总之,她和以前不大一样。 睡前,她捞起手机,发现钟家家族群有好几条消息。她点开,往上翻。 零点的时候,钟培兴在群里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的红包。 钟家两姐妹喜气洋洋领了,钟培兴跳出来,艾特钟繁真,让她赶紧领红包,“是不是睡了?” 又过了一会儿,钟越灵突然说:昨天是钟繁真生日是不是? ! 这时,钟培兴才恍然大悟,又在群里问她怎么没说一声,“爸爸和金阿姨都忙忘了。” 金莉:“不好意思真真,阿姨真忘了,这里给你补一个大红包,你醒了的话记得收下。” 钟培兴也补了一个大红包。 接着,群里就安静了。 钟繁真将红包领了,然后在群里说:“谢谢。” 钟培兴问:还没睡呢?生日过了吗? 钟繁真:哦今天有一场比赛,比较忙,打算白天再补过。 钟培兴:那正好,明天给自己买点好东西,吃喝都不要亏待自己。 钟繁真:好。 * 这边的凌毅刚到家,看到桌上吃剩的大半个蛋糕,忽地有点烦躁。他走过去,用手指挖了一点奶油,放进嘴巴里,舌头一遍遍舔过手指,脑中升起旖旎的想法。他皱着眉,回忆着,感觉不对。 钟繁真的手指更细更嫩。 他用纸巾将手指擦净,回到房间,睡前收到了郑棣的消息。 【正在地球中心:怎么样了? 】 【 01 :什么意思? 】 【正在地球中心:在陪女朋友吗? 】 【01:送走了。 】 【正在地球中心:那要不要上号?开新服了。 】 【01:不要,我要休息了。 】 他关了和郑棣的对话框,鼠标一转,他打开了之前不知在哪里存下来的网址。 铺天盖地的广告在屏幕里跳动着。 凌毅稍一思忖,输入关键字“接吻”,挑选了一个视频,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解裤子。 以前看总觉得没意思,今天倒是很有兴致。 他早就查过了,□□是一种地球人都会有的欲望,这是很正常的。 说实话,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像其他地球人那样不知节制地开屏,满脑子色情废料。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只是开窍得晚。 他需要承认,凌毅这幅身体是很“地球人”的身体,也要承认钟繁真对他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第二日,钟繁真醒来,意外发现昨晚她睡了很好的一觉。 她没梦见李海梅抛下她的画面,反倒是梦见凌毅了。 她迷迷糊糊起来,抓起手机,发现凌毅半夜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01:睡了? 】 【01:想你了】 20-30 第21章 钟繁真一下子清醒,然后才突然想起昨日。昨日,凌毅给她过了生日,也和他接吻了。 头疼。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忽地觉得这手机是什么烫手山芋。 睡在隔壁床的学姐也醒来,见她僵着拿着手机像是在发呆,出声问怎么了。 钟繁真回过神,被抓包一样摁灭手机,像是担心被人看见那两条消息。 “没。” “我们该起床了,要去机场了。” 钟繁真利落起身,收拾行李。 在飞机起飞前,钟繁真回了消息,然后就立刻在空姐温柔的注视下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真的大笨钟:醒了,我飞了。 】 【真的大笨钟:寒假见。 】 飞机落地后,钟繁真发现凌毅的消息。 【01:还有一个月】 钟繁真走下飞机,脸上发热,她在熟悉的南方潮热空气中低头打字回复他。 【真的大笨钟:我落地了。 】 【01:想你了】 【真的大笨钟:别这样-】 【01:不行吗? 】 【真的大笨钟:……】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寒假很快就到了。今年的钟繁真却不急着收拾东西回家,她慢吞吞地拖延到最后。宿舍已经空荡,她这才提起行李箱,坐上动车,回到宜京。 在动车上,钟繁真翻看和凌毅的聊天记录,发现他每天都在说想她。钟繁真越看越想下车回学校。 她想逃避,但她知道,总是要面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要走出那一步,要做出给凌毅的回应。 还没进家门,她便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院子里多了一辆车,没见过,有可能是钟培兴的新车。是一辆SUV,深棕色车身,看起来崭新。 钟繁真推开门,走进屋,发现钟培兴和金莉正在客厅招待人。夫妻俩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钟繁真以为他们是在接待什么大客人,本想随便打个招呼就上楼,没想到父亲看到她之后,眼睛就亮了,登时向她招手,“回来了?凌毅等你很久了。” 钟繁真心脏一跳,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 那颗黑漆漆的后脑勺转过来,她看到凌毅的脸。 将近一个月没见,凌毅除了头发长长点之外,和跨年夜那个晚上没有什么差别。 此刻,他偏长的眼里绽开少见的雀跃,他朝她笑,问:“你回来了?” 钟繁真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微微收紧,她不自然地说:“嗯,你怎么来了?” 凌毅盯着她,旁若无人地说:“想你了。” 钟繁真耳边仿佛炸开炸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看向钟培兴和金莉,两位长辈脸上都露出些许难言的神态。像是觉得他们这对年轻情侣太过开放。 钟繁真尴尬笑了笑,没说话。 而μ星人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他只是说了实话。 十分钟后,凌毅跟在钟繁真身后,进到她房间。 凌毅反手想要关门,钟繁真说不要关。 凌毅很快皱了下眉,盯着她,很认真地说:“可是我要亲你,你爸妈会看到的。” 他再愚笨,也知道接吻不是能够大方在所有人面前进行的一件事。 钟繁真愣住,没想到他直接就这么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了。她心脏狂跳,盯着他看,支支吾吾,最后咬牙说:“那……你关吧。” 凌毅很快关上门。 “砰——” 屋里只剩下两人,男人抬脚就要向她走来。 钟繁真对他伸出手,是阻止他靠近的意思,她说:“你先站在那里,不要动。” 凌毅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站定在原地。 钟繁真进了厕所,洗了把脸,将风尘仆仆的痕迹洗掉,一张脸重回素白。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忍不住将唇咬了又咬……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后,她又气急败坏地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唇,像是很懊悔。 她从厕所出去的时候,凌毅还站在门口的位置。 怪咖倒是听话。 房间的窗户打开着,穿堂风从门的缝隙溜出去,空气对流,凌毅的头发因为那股风微微颤动,他的眼睛似乎也正以类似的频率闪动着。 凌毅盯着她,问:“我可以动了吗?” “等……等,你要干什么?” 凌毅顿了一下,他看出她对他那称不上热情的态度,眼里的光霎时间黯下来。 他迟疑问:“你不想我?” 扪心自问,钟繁真是想了的。 许是凌毅这段时间太缠人,不停地在手机里跟她说些“想你”“很想你”“想亲你”之类的话,那天晚上两人接吻的情景也不停地在钟繁真脑中循环播放,接着,她的嘴唇和手指都会莫名其妙发麻,变得酥软。 钟繁真闭了闭眼睛,最后说:“……想的。” 凌毅下巴微微扬起,问:“那我能过去吗?” 能到你身边去吗? 钟繁真看他,最后像是放弃挣扎般,一步步朝他走近。她站定在他面前,红着脸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亲吧。” 凌毅低头看她殷红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着,低头亲了一下她。 双唇只是碰了一下就分开。 钟繁真僵住,她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深深的能够消解相思之情的吻,却没想到就这样轻飘飘的。心头萦绕着淡淡的空虚和失望。 钟繁真对上他带着笑意的双眸,她怔愣了一瞬,强迫自己往后退了一点。 “怎么就来了?没跟我说一声。” 凌毅很快说:“想你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些情感浓度很高的话。 凌毅在钟繁真的手机里不知说了几遍“想你”,但是如今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钟繁真只觉得这个变态真是恬不知耻。她的耳朵热起来。 “那你也不能在很多人面前这样说。” “不能?” “不能。” “为什么?”凌毅看起来疑惑。 “……不行就是不行!”钟繁真难得一次强硬,“我需要把这件事放在我们的契约里。” 提起“契约”这两个字,钟繁真心头升起一种怪异的情绪。在她的认知中,“契约”和“接吻”“想你了”这样的词语是不应该放在一起的。 前者就应该是冷冰冰的白纸黑字,而后者带着情动的意味。 太割裂、太古怪,太不伦不类。 不过和凌毅沾上的事,似乎总是这样。 钟繁真让自己不要去想太多,事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再做些什么了。 “什么?” “你不能在别人面前说想我了。” “……那可以说可以接吻吗?” “不可以!” 凌毅不满皱眉,一副不愿意的模样。 他不理解,但钟繁真又不肯解释。 钟繁真继续说:“但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可以说。” 一下就把凌毅哄好。 他那蹙紧的眉头松开,考虑了没两秒,说:“好吧。” “行。”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别人面前说呢?” “没有人会这样不分场合地找契约情侣讨吻。” “不行吗?只是没人做过,又不代表不行。”凌毅再次淡淡提出异议。 钟繁真像是被一棍子敲到头,惊觉他说的这话竟有些道理。没人做过,但并没有人规定过不能这么做。 可以是可以,但她不想被人用揶揄的眼神洗礼,于是继续强硬地说:“我不喜欢,我不愿意。” “好,那我就不做。”凌毅很快说,没再揪着个这个问题不放。 钟繁真从凌毅进屋后就看着时间,此刻见两人在房间里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催促着凌毅出去,“你回去吧。” “为什么要走?” “我很累。”她说。 凌毅看着钟繁真透露出疲惫的双眸妥协了,他说好,但是双腿却没动。 他直直望着她,朝她展开双臂,声音低哑:“再亲一下。” 他补充:“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快就要走。” 所以刚才才吻得那么随意,那么轻。 钟繁真慢慢朝他走近,将自己塞进他的怀里,抬头,视线刚挪到他的下巴,他的脸就压下来。他的鼻尖先触到她的脸颊,下一秒,她的双唇被吻住。 这是一个很深的吻。 凌毅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抚上了她的腰,隔着不算薄的外套,他稍微用力按了下去。像是一个暗号,又或者是开启机关的动作,钟繁真张开了唇。下一秒,软舌侵入。钟繁真全身都在发颤。不属于她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让她的大脑止不住地发热。 穿堂风又吹起,钟繁真能感觉到自己脸侧的发丝被风吹动了,正一下一下搔着她的脸颊,或许……也在挠着凌毅的,这么想着,她稍微往后退了下。 凌毅却逼得很紧,追了过来。甚至,还将她更往自己的怀里压。 钟繁真胸脯起伏着,一下又一下,吻到几乎缺氧了,她才推开他,说,“可以,可以了。” 凌毅捏着她的下巴,意犹未尽地离开她的唇。 两人的唇都通红水润。 他看着她迷蒙的双眼,湿热的气息再次逼近,他用唇蹭过她的鼻尖,喉结震动,“你明天来我家找我。我来接你,你去我家。” 钟繁真抿唇问:“去做什么?” 凌毅眼神飘忽,像是在思考他们能做些什么,片刻之后,他说:“和我玩。” “玩什么?” “玩什么都可以。”凌毅伸手去摸她的脸,“你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 钟繁真小声说:“我又不喜欢在你家玩。” “你不想我?”凌毅声音又硬起来。 担心凌毅又像那天晚上变得那样难哄,钟繁真安抚似地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想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将凌毅这尊大佛送走后,钟繁真终于卸下全身力气一下躺在床上。 发呆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抚摸自己的双唇,然后又重重闭上眼。 和契约情侣这样,实在是不好。 但是……但是没办法。 凌毅想要,她不得不给。 2020年的尾巴,钟繁真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心给了这个莫名其妙闯进自己生活里的男生。 这个她嫉妒、埋怨,觉得很蠢笨的,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他很聪明、高大的长得很好看的男孩。 第22章 凌毅离开不久后,钟家俩姐妹也从学校回来了。 钟繁真下楼吃晚饭,发现坐在客厅的俩姐妹正在被金莉训。钟培兴坐在一边,安静地旁观,但眉眼却是严肃。 见到钟繁真下楼了,钟培兴招手让她也过去听讲。 钟繁真乖巧坐好,稍微听了听,才知道是钟越缇被发现谈了恋爱。 金莉正在很认真地教育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钟繁真看了钟越缇一眼,发现钟越缇被教育得一张脸通红。 钟繁真和钟越缇平时交流不多,但钟繁真几个月前就从钟越灵那里得知了钟越缇谈了恋爱的事。 对方是学校学长,追钟越缇追了小半年,钟越缇才答应。 她以为钟越缇会瞒着家里,却没想到这才半年就被父母知道。 金莉说的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保护好自己,要独立要自主,最后问了一句:“家庭条件怎么样?” 钟越缇变脸了,“只是随便谈谈,又不是要结婚!” 钟培兴说话,“不结婚谈什么谈?!” “你们年纪小,爱玩,长大了就知道这样的感情不如不要!” 钟越缇不吭声了。 钟繁真和钟越灵都很安静。 见三个孩子安静得像是哑巴,夫妻俩骂得也不得劲,最后大手一挥,“不说了!先吃饭!” 晚饭后,钟越灵带着钟越缇来到钟繁真屋里,三姐妹难得齐聚一堂进行姐妹夜话。 钟越缇被训了一下午,表情不算太好。 钟越灵倒是依旧嘻嘻哈哈,坐下后,她直截了当问钟越缇,“你和顾昀峰做了吗?” 钟越缇一巴掌将她的凑过来的脸打开,面红耳赤:“胡说什么!” “没做?”钟越灵不相信的模样,见钟越缇涨红了脸,她没再刁难她,又将话头对准钟繁真,“你呢,你和凌毅在一起这么久了,做了吗?” “没有。” “你们谈了这么久,没做?”钟越缇惊讶。 钟繁真看着眼前这两张求知欲极强的脸,垂下眼神,“他本来就不是很正常……” 钟越灵倒吸一口气,“——阳痿?” “不是!”钟繁真抬眼为凌毅正名,“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们进展没那么快,而且不是一直异地吗?” “对哦,异地的进展的确会慢一点。你和顾昀峰同校,比较好做坏事。” “我们真没!”钟越缇板着脸否认。 钟越灵打量着钟越缇的表情,问姐姐:“那你喜欢他吗?” “就那样吧……”钟越缇说,“要不是他追了我那么久,我不可能答应他的。” “你别装了,你跟他聊天的时候,都笑成那样了。”钟越灵毫不留情揭穿。 “我哪有?”钟越缇反驳。 姐妹俩一来一去,钟繁真看得忍不住笑,下一秒,钟越灵突然扭头问她:“你喜欢凌毅吗?” 钟繁真一愣,耳边突然响起暑假那天凌毅毫不犹豫的“不喜欢”,嘴角的笑意僵住。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双眸也在一瞬间冷下来,于是整张脸很不和谐,脸上是笑的,眼里却没欢喜。 虽然凌毅说不喜欢她,但她需要在她们面前说喜欢他,不然就有可能被发现是契约情侣。 她抿了一下唇,挪开自己的眼神,很快地说:“喜欢的。” 她的心跳陡然快起来,不知是因为自己撒谎了,还是别的。 “好了,你脸都红了,我知道了。”钟越灵并不质疑钟繁真的回答。 “钟越缇你学学钟繁真,这么坦诚。” “你少在这里和稀泥,要不是你,妈妈怎么可能会发现我谈恋爱了?” “关我什么事?不是你一回来就拿着手机甜甜蜜蜜聊天,脸上都是那种很傻的笑容,妈妈怎么会发现?” 两姐妹又吵了起来。 坐在一边很安静的钟繁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因为自己的那一句“喜欢”心烦意乱。 她后悔,也生气。后悔自己说了喜欢凌毅,又气凌毅直接说了不喜欢自己。 * 第二天,凌毅很早就来钟家接她。 钟繁真第一次坐凌毅的车,心中却没什么新奇,她的脑子有些乱,想要气势汹汹地问凌毅一些问题,又担心他给她很坏的答案,忍了忍,最后还是没说。 凌毅开车的时候,问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钟繁真随口答了一句后就安静下来,没有继续和他聊下去的意思。 凌毅沉默下来,继续开车。 空气安静下来后,坐在一边的钟繁真忍不住去瞥他,他开车时很专注,脸上没任何表情。凌毅其实大多时候都是这幅模样,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淡漠,没有求知欲,没有征服欲。 游离于世界外,格格不入地。 钟繁真看着他的脸。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十分英俊的面庞,剑眉星目,浓黑的眉却不显凌乱,衬上白皙细腻的皮肤,看起来反倒有一种不可言喻的矜贵感。 此时,一道阳光直射到他眼皮上,他蹙起眉,微长的眼眸在这时睨过来。 撞上钟繁真的目光,他勾起嘴角,问:“怎么了?” 钟繁真扭过头说没怎么。 “你在想什么?”他又问。 钟繁真不想回答。 凌毅皱了一下眉,不知道她为何心情不佳。 钟繁真在这样的时刻,竟开始逼迫自己用理智去分析,凌毅作为一个男人,到底对她有什么样的吸引力? 昨晚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没想这个问题,现在,坐在凌毅身边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去细想。原因无他,和凌毅同坐在车里的她,在此刻清晰地认知到,她应该,是对凌毅心动了。 凌毅有什么好的呢? 其实凌毅没什么好的。 古怪得很,像个傻子,不懂那些人情世故,经常会说些呛死人的话。 对她也很差,虽然只是契约男友,但也不会对她好,每日除了说“想你”之外,什么都不会讲——和网上那种只会说爱你喜欢你却什么都不做的渣男没什么两样 。 不对,凌毅甚至说了不喜欢她。 钟繁真抿唇,呼吸兀自重了点。 但她知道凌毅也挺好的。 他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妈妈,她很喜欢祁妙芩。凌毅还帮她在钟家快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凌毅也很聪明,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对别人不耐烦,对她却没什么恶意,还大方地说要把妈妈分给她。 虽然他一点都不懂得她的苦恼,但他也尝试去关心她、询问她,理解她。祁妙芩说过的,他从来都不会关心其他人。 他还很好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还有,最近的他,对她直白地袒露出一种无尽的需求,尽管,这种东西可能只是生理上的——他一直想要吻自己。 钟繁真收回眼神。 这样来来回回劝诫自己,到最后,她竟得不出什么结论,脑子依旧混沌一片。 凌毅跟她认识的那些人其实没什么两样,有对她好的地方,也有对她不好的地方。 但是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钟繁真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儿,敏锐敏感,适应能力又很强。 十七岁之后,生活总是毫无预兆地将问题、挫折和灾难横亘在她眼前:母亲抛弃她,她被迫进入新家庭,家庭成员对她不亲近,她被送往一个不算太好的学校……她都坦然面对,并且很用力地去接受并且适应了,有余力的时候甚至会解决这些难题。 如今二十一岁的她发现自己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她喜欢上自己契约对象了。 并且,他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和之前她遇见的都不一样。 之前能说是命运捉弄,这个倒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怪不得旁人。 隐约地,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处理好这个问题,但是理智不能完全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钟繁真无声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似是无奈。 车在凌家院子里停下。和保姆阿姨打过招呼后,两人进入凌毅的房间。 钟繁真走在前面,凌毅在她身后。 凌毅低头关上门,手刚离开门把手,怀里便被撞进一个人。 女孩儿很少见地、热情地,主动地捧着他的脸,然后用力吻住他。她咬着他的唇,像是在发泄什么愤怒的情绪。 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能感受到她的唇。 凌毅能感觉到她很生气,至于理由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接受她的怒气和吻。 他通通接受。 然后,凌毅听见女孩儿用发颤的声音问他,“你喜欢吗?” 她的眼睛和嘴唇都湿湿的,在他的眼下亮着水光,凌毅的心脏痒痒的,他抱着女孩儿的腰,发自内心地说:“很喜欢。” 望着他的女孩儿颤抖了一下,陡然没了力气,趴在他的怀里不说话了。 凌毅看着女孩儿乌黑的头顶,安静地在她头顶的旋儿那处亲了一下。 记忆中,他生病的时候,父亲母亲总是会这样安慰他。 头顶的吻似乎是地球人抚慰对方的一种方式。 μ星人很小的时候接受了这样的知识,现在应用在钟繁真身上。 凌毅不知道,钟繁真正在用一种极端又反常的方式告诫自己:不要陷得太深,不要太喜欢凌毅,不要把自己的心傻傻地捧上去。 她想,她这样胡来之后,泄愤一样主动吻上去之后,她应该能够得到让自己整个人冷静下来的答案。 而事实的确如此—— 凌毅说了“喜欢”。 他说喜欢她的吻,却不说喜欢她这个人。 钟繁真,你真要清醒点了。 女孩儿这样告诫自己。 第23章 迟钝的凌毅意识到了她的反常,却不知道这和自己有关系。他在她头顶问:“你开心点了吗?” 钟繁真不说话。 凌毅又问:“怎么了,家里又出事了?” 记忆中的钟繁真只有在面对钟家时会产生这样低落的情绪,凌毅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次也是。 但钟繁真说不是,她摇摇头说:“不想说。” 听她这么直白地拒绝表达,凌毅没再继续追问。 他抱紧了她,安慰道:“没事的。” 怀中的女孩儿动了动,抬头看他一眼。 和她对视的那刻,凌毅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女孩儿的眼神和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并不一样。 刚才那双眼里带着饱满的情绪,愤怒和温柔都有,此刻,却只剩下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太过复杂,他不明白。 很久之后,凌毅从钟繁真身上学会了更多情绪后,他知道,钟繁真此时眼里带着的情绪,叫做悲悯。她在哀怜自己。 此时的凌毅虽然不懂,但本能地察觉到心慌,他下意识捏着她的下巴,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想要借此让自己心安些。 被吻上的钟繁真只是愣了一下,就让自己全情投入在这个吻中。 * 临近除夕,祁妙芩和凌牧夫妻二人去了首都找朋友跨年,本该跟着一起去的凌毅却临时反悔,说要待在宜京。 凌家父母自然担心儿子除夕一个人在宜京孤孤单单,钟培兴得知这件事后,都不用凌家夫妻开口,就主动邀请凌毅除夕来钟家吃年夜饭。 “添一副筷子的事。”钟培兴说。 “那真是麻烦你们了。” “都是一家人了,说这么见外的话。” 祁妙芩笑,“对,都是一家人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那你除夕的时候,去钟叔叔家里吃饭?” 坐在一边一直很安静的凌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大年三十晚,凌毅在开饭前准时到达钟家。 钟培兴以为他是来吃饭的,却没想到他也没吃多少。凌毅在钟繁真停下筷子后也放下筷。 等面无表情的凌毅开口提出要让钟繁真送他回去的时候,钟培兴才意识到,凌毅不是来吃饭的,他只是来拐走钟繁真的。 钟繁真看向钟培兴,在寻求父亲的意思。 凌毅也正在望着他,眼里很坦然,没有一点羞赧和畏缩。 钟培兴想了想,把准备好的红包提早拿了出来,一人发了一个后,说:“去吧,但要早点回来。” 凌毅点头说好。 钟繁真也说自己知道了。 出门后,坐在凌毅副驾上的钟繁真收到钟越灵的消息,“你今晚不会不回来吧?” 钟繁真红着脸迅速将屏幕摁灭,扭头就对上凌毅的目光。 她惊慌片刻,结巴问:“怎,怎么了?” 凌毅说:“我家里没人,保姆阿姨也都放假了。” “哦。”钟繁真又问,“所以呢?” 凌毅启动车辆,“我们可以在客厅里玩。” 钟繁真脸上的温度又慢慢攀升。 玩什么?她又不喜欢和他玩。 过了一会儿,凌毅又问:“你喜欢看电影吗?” 钟繁真说喜欢。 “那我们一起看电影吧。”他真是有所准备的。 “什么类型的?” “……科幻类的。” “外星人?”钟繁真问。她记得凌毅喜欢看这样的书。 “嗯……算是吧。”凌毅说,“可以吗?” “可以。”钟繁真看电影的口味很杂,只要有意思,她都喜欢看,不会去挑拣什么题材。 正在开车的凌毅露出一点笑容。 * 半小时后,凌家。 别墅里很昏暗,凌毅只留了厨房里的灯,客厅里的灯倒是一盏没开,是为了让在客厅里看电影的两人有更好的观影效果。 电视荧幕正在播放着凌毅喜欢的科幻电影,从荧幕上发出的幽光投射到坐在沙发上的两人身上。 但沙发上的两人没在看电视,他们在接吻。 是凌毅先凑过来的,悄无声息地、毫无预警地就靠了过来。 钟繁真侧头看他,视线一对上,就听见凌毅很有礼貌地问:“可以亲你吗?” 提前询问的确是有礼貌,但他的眼神却称不上温良。 钟繁真下意识舔了一下唇。 这动作在凌毅眼中几乎算是无声的邀请了,他等不及她的回答,稍微一低头,就印上了她的唇。 钟繁真迟疑了片刻,就顺着心意去回应了。唇舌交缠,身体都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毅放过了她的唇,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他问:“钟繁真,你有□□吗?” 钟繁真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就像是“苹果”“衣服”这样随手可拿到的东西。 凌毅总是能把他人避讳的几乎想要用“嗯嗯”这样的词来指代的事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可以拿来在纸上研究的课题。 钟繁真不习惯这样,她是正常人。 但她知道对面的人是凌毅。凌毅不是正常人。 她心中抵抗,但也被他的眼神逼着认真思考这样的问题。 最后,她想,她有。 不等她回答,凌毅低头又亲了一下她的唇,自顾自地问:“你对我有吗?” “我对你有。” “我们要不要做?”他问。 凌毅的呼吸滚烫,钟繁真的脸几乎要被蒸熟,理智自然也被蒸发得消散大半。 电影还在播放,就算两人沉默着不说话,空气也不会安静。主角们的声音慢慢地流泻出来,是英语,钟繁真一开始听不清,后来在和凌毅对视的过程中只觉得耳边慢慢安静下来,她心脏狂跳,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像当年许愿一样孤注一掷的声音,她问凌毅:“你喜欢我吗?” 问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这样头脑发热的,她几乎猜到凌毅的回答,知道自己会伤心,但在凌毅称得上是炽热的目光下,她的心底生出了些幽微的希望。万一,万一,凌毅说了…… 但是,凌毅像是疑惑,他问她:“不喜欢就不能做吗?” 耳边轰隆一声。 电影里明明没有打雷的情节。 钟繁真像是被雷劈中,她猛地一下清醒过来,她气得竟然笑出声,一边愤恨凌毅这个神经病这么没情商,一边埋怨自己被那荷尔蒙裹挟得几乎失去理智。 她对凌毅很失望,对自己也是。 她猛地推开凌毅的胸膛,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在昏暗的环境中死死盯着他。她用最凶狠的眼神看着他。 凌毅表情凝滞,嘴唇还是红的,但少见地,他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惊慌的神色,他说:“怎……” 话还没说完,钟繁真就朝他靠过来,她像动物一样动作敏捷,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将凌毅压在身下,两人倒在沙发上。 钟繁真低头咬住他的唇,将凌毅的话都堵住。 但两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吻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 凌毅想要说些什么,但钟繁真不让他说。 她先是亲他,然后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胡乱地撩拨,等自己实在是做不下去了之后,她终于冷静些了,在他的上面望着他的双眼,低声说:“不喜欢也可以做。我们写到契约里就行了。” 凌毅问:“真的?” “真的。” 凌毅伸手抱着她的腰,说了一句陈述句,“你生气了。” “没有。”钟繁真立刻否认。 “你生气了。”凌毅再说, “是因为我不……” 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钟繁真几乎是狼狈地手忙脚乱地捂住了他的嘴,她压着他,很用力地摇头说:“不是,我没有,我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生气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语气却很坚定,用倔强掩饰自己的脆弱。 “我们做吧。”她继续补充。 凌毅看着她湿润的双眼,忽然觉得身体里的那股冲动消失了。 事实是,自从他开窍后,他对钟繁真的冲动就一日一日地增加、积攒着,今晚,他实在是忍不下了,才对她提出这样的提议。 但此刻,看着身上钟繁真的这幅模样,他忽然也觉得悲伤。 他不想做了。 他只想安慰钟繁真。 他伸手抱住她,将她环在自己身上,抱紧了,然后对她说:“不要了,不要做了。” 钟繁真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凌毅沉默一会儿,才说:“不想做了。” 第24章 钟繁真一下从他怀中腾起来,她再次居高临下望着他,问:“为什么?是因为,我问了那个问题吗?” 又绕了回来。 凌毅看着她,在此刻,他很清楚地知道钟繁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她想要他说喜欢她。 当了地球人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喜欢”这种东西对地球人来说有多重要。在地球人看来,获得越多“喜欢”,就代表自己越有魅力。 钟繁真想要他的“喜欢”。 这件事让他喜悦。 可是,他不想撒谎,尤其是不想对着钟繁真撒谎。 他是μ星人,是无法喜欢上地球人的,无法爱上地球人的。 “嗯。”凌毅说。 “我说了,不喜欢也能做的。都是一样的。”钟繁真着急想要矫正些什么。 “可是你又不想做,你不想和我做。”凌毅反倒很冷静。 “我想,我想。”钟繁真说。 “你又撒谎。”凌毅坐起来。 钟繁真被点破,盯着他看了几秒后,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泄气一样,整个人变小,蜷缩起来。 凌毅抱紧她。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拥抱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零点到了,窗外的天空绽开烟花。 耳边轰隆了许久之后,钟繁真听见凌毅说“新年快乐”,声音就在她耳边,钟繁真心口一酸,说不清自己心中什么滋味。 她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又在心中许了愿,希望新的一年,她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 烟花声停下没多久后,电影也结束了。 凌毅开车带钟繁真回去,到钟家的时候,钟繁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想要下车,凌毅却锁住了车门。 钟繁真扭头看他。 凌毅沉吟了片刻,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算吵架了吗?” 钟繁真忍不住笑。 此刻的她忽地觉得刚才的自己太过愚蠢,居然在和眼前的人计较着“喜不喜欢”的问题。 他是怪咖,不正常,他懂什么?他什么不懂。 “我跟你道歉。”凌毅又说。尽管他并不明白道歉的理由是什么。 钟繁真盯着他,眼里闪烁着什么,最后她说:“我原谅你。” 凌毅一愣,皱着的眉头陡然松开,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朝她靠过去,“可以亲你一下吗?” “可以。” 两人吻了一会儿后气喘吁吁地分开。 钟繁真红着脸说自己要走了。 凌毅解开车锁,“明天见。” “嗯。” “你不会再突然跑回学校吧?” “不会。”钟繁真望着他认真地说。 凌毅终于松下一口气。 钟繁真下车离开,凌毅望着她的背影,心理忽然空落落的,不大舒服。他本能地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的地方,但他摸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不对,于是,只能一遍遍朝她确定他们之间还是一样的。 之后的事实让凌毅确定,他们之间并没有吵架。 ——钟繁真没有立刻离开家里,她像从前那样对他,两人关系亲密。 甚至,在大年初五的那个晚上,也就是祁妙芩和凌牧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做了,怀揣着对对方的欲望。 他能感觉到钟繁真喜欢,和除夕那天是不一样的,她真的想要他,喜欢他的身体,想要他进入她。 他们都是第一次,弄得十分狼狈,但最后也的确尝到了甜头。两人都沉浸于此,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在进行说好的最后一次。 床榻有规律地震动着,凌毅舔着钟繁真眼角的泪水,一边往里挤,一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钟繁真摇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舒服”。 钟繁真没撒谎。她是真的舒服。 她发现,只要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执念抛掉之后,她的整个人生都轻松起来。 这是她第二次选择放弃自己的所求,第一次是李海梅的爱,第二次是凌毅的喜欢。 第一次放弃之后,她自若地在钟家生活着,享受更好的物质条件。第二次放弃之后,她享受着和凌毅结合的欢愉,生理上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当然想着和男孩儿能够情投意合,但是怎么可能总是心想事成呢? 她想要成为全校第一,就能成为第一吗? 她想要妈妈永远陪着她,妈妈就不会离开吗? 她想要在新家庭里过得轻松,不还是需要依靠着凌毅在钟家如履薄冰吗? 钟繁真知道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很幸运的人,所以也不打算在“纠结凌毅为什么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凌毅不喜欢她。 她也可以让自己不喜欢他。 而在面对着凌毅这种没人性的男人时,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钟繁真是这样想的。 * 有了性生活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该是往前跃进了很大的一步,但又仿佛和从前没什么差别。 在凌毅看来,钟繁真和以前一样对他,顺着他、宠着他,除了偶尔会拒绝他的“求欢”之外,她对他几乎称得上是百依百顺。 而对钟繁真来说,他们只是在原有的契约条件上加上了这么一项“可以上床”这样的一条。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差别。 哦,对了。凌毅该是有些进步的,他变得稍微有点“人味”了,他会故意在钟培兴面前表现出对她的“喜爱”,展示两人关系亲密,甚至有时候还会十分懂事地对钟培兴说:“叔叔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和我提。” 凌毅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但为了钟繁真,他学习了如何讨好“岳父”这样的事。 总而言之,他们这对契约情侣,从22年开始,将“各取所需”这四个字更加地贯彻到底。 寒假结束后,两人返校,开始异地。 凌毅一开始倒没什么感觉,在公寓里待了几天后,便开始疯狂地想念钟繁真。一闲下来,游戏不想打了,运动也不想做,更是没劲学习,满脑子女孩儿的模样,一会儿就要拿起手机问问她在做什么。 钟繁真倒是耐心,一遍遍回答,应付他的查岗。就这样在网上腻歪了几天,周五早上,钟繁真在学校门口见到本应该在首都的凌毅,她一惊,匆忙上前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凌毅看着她被冷风吹白的脸,刘海下的那双眼睛弯了弯,说想她了就来了。 “怎么没和我说你来了?” “我要说了你肯定不同意。对不对?”凌毅问。 钟繁真干笑两声,默认了凌毅的话。 当晚,两人在钟繁真学校附近的酒店房间里做了很久,天空都微微亮了,凌毅才像是尽兴,落下的吻里没了情欲的味道,只是在爱戴。 第25章 钟繁真猜到他来找她的原因,却也肯满足他。他们年轻,正是急切需要对方的时候,但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凌毅每次想要做的时候,都任性地从首都跑来找她,那可太可怕了。 她想了想,在他怀里抬起头,说:“你不觉得的我们这样的频率太高了吗?” 凌毅思忖片刻,没有反驳。的确是高了。 “而且你不能像今天这样说来就来。今天我正好有空,如果我之后有事要忙,没空招待你怎么办?” “我在旁边自己玩就行了。” 钟繁真取笑他,“你嘴上说说而已。” 凌毅沉默下来,知道钟繁真说的没错—— 他想,因为□□快感而沉湎“性”的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过堕落,不像是高等生物会做出的行为。 地球人都能忍耐、都能克制,他这种高等生物为什么不行? 他一定可以,所以他对钟繁真说:“好吧,我明天就走。但是我每两周都会来找你。这样我们的频率就降下来了,如何?” 钟繁真抚摸着男孩儿紧绷着的下颌,带着笑意地说:“好,听你的。” 两周一次,倒也正常。 不会让她太累,也能缓解她的欲望。 她也喜欢和凌毅一起睡觉的。 经过多次对自己的开导和洗脑。钟繁真对凌毅已经收起了前段时间那样不自量力的执念——凌毅是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了。 她自己开心就好了。 和他见面能让自己开心,和他在床上能让她开心,这样就够了。 凌毅喜不喜欢她,这是他的事。 她能做到的,就只是不再伤害自己。 之后,两人遵守着两周一次的见面频率。 半个学期后,凌毅发现钟繁真又长胖了些,这是好事。 他对她更加爱不释手,他喜欢她的柔软,热衷于抚摸亲吻她。 又过了一段时间,暑假到了,二人虽然几乎天天见面,但还是默认着两周一次的频率。 没几天,凌毅就开始忍不住了,觉得这样的频率不够科学——之前是异地,两周一次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天天见面了,怎么还是两周一次? 一次约会过程中,他提出更改为“两天一次”这样的频率。 钟繁真瞪大眼睛,眼睫毛颤了颤,说:“不行。这太违反人体生理规则了。” 凌毅被她这样的话唬住,担心他非人类的身份被发现,想了想,说:“那……一周两次。” 钟繁真考虑到他正年轻,心软答应了。 后来,那一整个暑假,凌毅都在掰着指头数次数,就担心漏了一次,每一次都还要将时间拉得最长,将体力比不上的钟繁真折磨得求饶了才肯结束。 之后,两人就心照不宣地默认着那样的规则。 ——异地时,两周一次。放假时,一周两次。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一下,又过去一年。 22年的暑假,二人回家实习。凌毅直接被安排进了凌氏集团帮忙,钟繁真自己找了份活动公司的策划实习工作。巧的是,钟繁真上班的公司和凌氏集团离得并不远,于是,凌毅在钟繁真寻找租住住所的时候,理所应当地向她提出“同居”请求。 钟繁真稍一思忖,答应了。 家里太远,她自己租房子也麻烦。 那个夏天,两人开始同居了。 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频率也该是一周两次,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凌毅一开始是严格遵守的,过没多久就忍不住了,却也遵守诺言,不出尔反尔,只是跟钟繁真说是,“要预支。” 钟繁真懒得和他计较,见他这幅假正经的模样也觉得有趣,就说:“好,我给你记着。” 这样记着记着,某一天,钟繁真发现,凌毅已经预支到好几年后了! 当天晚上,她和他说起这件事。 赤着上半身半靠在床头上等着她投入怀中的凌毅脸上并没有什么羞臊的表情,“我觉得我是可以活到几年后的,先欠着又不会怎么样。” 那双偏长的眼睛朝她看过来,勾得钟繁真心里痒痒的,她走到床边,自然地往他怀里坐。 “今晚我也想预支。”凌毅蓬松刘海下的双眸在黑夜中发着光亮。 但今晚的次数早在几个月前就被预支走了。 钟繁真想了想,说:“听我爸说,最近你在公司里表现很不错。今晚就算奖励,怎么样?” 凌毅一愣,说好。 他想,还是钟繁真聪明,又在规则里加入了“奖励”这样的机制。 钟繁真的确是很聪明的女孩儿。 他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好的地球人。 他低头轻轻吻她。 结束之后,头脑空白的钟繁真突然想起自己说的那番“奖励”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凌毅吻着她的后脖颈,问她在笑什么。 钟繁真说:“你是怪人,但我也不正常。” ——她居然真的就顺着他,制定了一套只有他们能理解并且遵守的规则。什么频率,什么预支,什么奖励,落在别人耳朵里,估摸会嘲笑他们比那些过家家的小朋友还不如。 “我怪吗?”凌毅没找对重点。 钟繁真在心中鄙夷他对自身认知不够准确,但也没有直白点破,轻松岔开个话题,说:“……我们是一路货色。” 凌毅知道这是一个贬义词,但被这样形容,他并不觉得不高兴,甚至觉得有道理。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他的应该就是钟繁真了。 而他们是一路货色,也是对的事。 只有走同一条路,才能一直在一起对吧? 又半年过去,两人的生活趋于平静,工作日上班,休息日约会。 临近春节,钟繁真收到一条来自禹林镇的消息。 是她高一时的班主任,江婕。当年江婕对她很好,知道她们家困难,帮她申请了奖学金。 这几年,钟繁真一直保持和江婕的联系。过年过节都会给她发送问候消息,知道她这几年在学校里升职了,为她感到高兴。 江婕告诉她,她今年春节要结婚了,想邀请钟繁真去参加她的婚礼。 钟繁真看了一眼时间,是腊月二十八。这样来回一趟,她估计没办法在钟家过年了。 想了想,她向钟培兴提出了自己可能要回禹林镇过年的事。 钟培兴正忙着工作的事,听此,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问了句:“做什么?” “高中老师喊我去参她的婚礼。”钟繁真补充一句,“是对我很好的老师。” 钟培兴的视线从手机上挪向钟繁真,“那去吧。你住哪里呢?” “老师说她家的房子有很多空的房间,我可以住那里,住酒店也行的。” “行,那你注意安全。”钟培兴这样说。 钟繁真没想到他就这样答应了,第一反应是欣喜,下一瞬又莫名觉得心中空荡。 她对父亲来说,可能真是可有可无的。 钟培兴并不是完全需要她这个家人。 临行前,收拾好行李的钟繁真终于想起要和凌毅说起这件事。打了电话过去,说自己明天就要离开。 凌毅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去哪里?” 第26章 “去……”钟繁真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没有说出禹林镇这三个字,只是说:“去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年后吧,大年初二或者是初三,看看什么时候有车,我就什么时候回来。”钟繁真蹲在行李箱前,边讲电话边去扣行李箱外表起壳的地方。 “你不在家里过年了?”凌毅问。 “嗯。” “去做什么呢?” “高中老师要结婚了,请我去参加婚礼。” 那边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没有提早和我说。” 钟繁真愣了一下,知道凌毅该会舍不得她,也想过他会跟她闹,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样,好像有点委屈? …… 她随口扯谎:“哦,因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行程定的比较仓促。” 凌毅还是没说话。 钟繁真在这样一片沉默中心焦起来,手上力气不自觉加重,指尖传来一股尖锐突兀的疼意,她低低叫了一声。 “怎么了?”那头的凌毅立刻问。 钟繁真看着出血的指尖,说:“没事,不小心刮到行李箱。” “流血了?” “没有。”钟繁真又撒谎。 “……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的车。” “哦。那我先挂了。” “好。” 挂了电话后,钟繁真就急忙跑去楼下拿医药箱,简单处理消毒过后,她给自己的手指包上创可贴。举着手指小心翼翼洗完澡后,她躺在床上关灯准备睡觉了,意外瞥见漆黑的窗外出现光亮,该是楼下院子里进车了。 可是钟培兴早就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多了。她心一跳,一下从床上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果然是凌毅!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大大方方就要走进钟家。看起来像是要直接敲门。 真是……! 钟繁真哗地一下拉开窗子,盯着楼下的人。 凌毅听见动静后,果然抬头看上来,对上她的脸后,他的眼里在黑夜中几乎发出光亮,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钟繁真对他举起手机,意思是在手机上联系。 凌毅掏出手机,发现钟繁真给他发了消息。 【真的大笨钟:等下!你别进来,我去找你。 】 【01:好】 凌毅乖乖站在原地等着,没过几分钟,钟繁真就鬼鬼祟祟地推开钟家大门,出来之后,她关上门,然后气势汹汹地拉七凌毅的手腕,扯着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往前走。 一把将人塞进驾驶座后,她钻进副驾驶座。 气喘吁吁坐下后,扭头发现凌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双偏长的眼里缀着浓浓的笑意。她倒是整个人狼狈,穿着睡衣就这样下来,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外套。 她开口就是:“你疯了吗?现在几点了,你看看。” “快两点了。”凌毅老实说。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来看看你。”凌毅说。 钟繁真一下偃旗息鼓,半响之后,又说:“也不能是现在吧!太晚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立刻过来了。没有拖延。” “明天你又走得那么早,我要是抓不到你怎么办?” “我要是睡了怎么办?” “那我在你床边看你一会儿就行。” 钟繁真气极反笑,嘴快地问:“你就这么喜欢我?” “嗯。”凌毅这次倒是很快回答。 钟繁真一顿,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会给出不一样的回答。 过去,问他喜不喜欢她,他总是说不,或者是犹豫不肯说话。 刚才却是毫不犹豫的。 她盯着他看,不明白原因。 她不知道,凌毅刚才那句回答是没经过大脑思考的,他就那样顺着身体本能回答了,就像饿了会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困了要睡觉。他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没去想自己是μ星人,没去想自己不会爱上地球人,没去想自己和地球人的区别,不带自诩高级的理智,只是顺着本能而已。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一个让钟繁真几乎哑然的回答。 凌毅低头看钟繁真的手指,被创可贴包着。他皱眉,抬眼看她,“你又撒谎。” 钟繁真回过神来,下意识去藏自己的手指,还来不及背到身后,手腕便被人握住,力道不容小觑,不允许她躲藏。 “哦,我怕你多问。” “严重吗?”凌毅低头看她的手指,隔着创可贴自然看不出什么东西,但他还是盯着。 “留了一点血而已。”钟繁真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 她手掌柔软,手指纤细,指尖莹白,指甲也修剪得干净。 此刻在车顶灯下晃了晃。凌毅的眼睛闪了一下,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低头去吻她的手了。先是手背,然后去亲她的指尖。 钟繁真叫了一声,想起那天生日,他把她的手指放在嘴里吸。 “等等……”她说。 凌毅抬眼望她,停下亲吻的动作。 钟繁真看着他,“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凌毅却没有松开的意思。钟繁真皱眉,听见凌毅说:“你又对我撒谎,这是惩罚。”说完,他低头将她没受伤的手指放到嘴巴里,先是用力地咬了一下,然后再含着吮了吮。 舌尖擦过,钟繁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很快,他放过了她的手,他摁着她的后脖颈,将她往自己这个方向压过来,低头亲上她的嘴。很用力地掠夺着她的气息,真像是在惩罚,使力咬着,几乎让钟繁真感觉到疼了。 她用力喘两下,推开凌毅,盯着他深邃的眼睛,问:“你从来不会撒谎吗?” “不会。”凌毅说。这是他奉行的最基本的行为准则。 钟繁真垂下眸子,“那我能永远相信你说的话吗?” 能相信你说的,喜欢我吗? “可以。”凌毅毫不犹豫。 “好。” “惩罚完了吗?”钟繁真问。 凌毅很想说不,他还没亲够,但又担心钟繁真在他车上浪费太多时间,她明早还要坐车。 “结束了。之后不准再对我撒谎了。”他说,“抓到一次,就要惩罚一次。” “哦。”钟繁真小声说。 凌毅往后撤,看了一眼时间,“你回去休息吧。” 钟繁真却没动。 他看向她,发现她双颊红润,眼里汹涌着情绪,刚想问怎么了,听见她说:“我想奖励你。” 凌毅一愣,“嗯?” 钟繁真起身,双手搭在他身上,附身过去,送上细细密密的吻。嘴唇从他的唇,挪到他的鼻尖,然后是他的眼皮,最后来到他的耳边,小声问:“在车里试试怎么样?” 凌毅喉头上下滚动,握着她柔软的塌下的腰肢,说:“为什么奖励我?” “给你惩罚,你却要奖励我。” “不要就算了,明天见。”钟繁真一下往后仰,下一秒又被凌毅往回拉,她一下撞进他的怀里。 …… 他用力地揉着她的后脖颈,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揉搓出来。 在车里,在家门口,钟繁真真是小心翼翼,又担心这车会发出什么警报声,不敢做太大动作,还要求凌毅把车里的灯都关掉,凌毅不肯,说关了灯自己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两人掰扯许久,在车里吃力不讨好,身上的汗滚滚涌出,生理上的好滋味没怎么尝到,心理却满足。 第二日,钟繁真差点没醒来。 打着哈欠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保姆阿姨来上班,和她打了招呼后,钟繁真拖着行李箱离开,经过昨晚停车的地方时,脸上无预警发热,到动车站的时候,收到凌毅的消息。 【01:到车站了吗? 】 【01:已经在想你了】 钟繁真没回他,将行李箱放好之后,她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不断被她丢在身后的宜京景色,蓦然发现,她在离开宜京时,脑子里只有凌毅一个人。 也只有凌毅一个人舍不得她走。 * 禹林镇没什么变化。 车站都比宜京小上好几倍,钟繁真拖着行李,拒绝了许多黑车邀请,打了车前往江婕家中。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钟繁真心中百味杂陈。 深冬,路边的树木变得光秃秃,不剩一点绿色。但禹林镇城市美化这一工作倒是做的不错,一盏盏红灯笼被挂了上去,年味很浓。越到熟悉的街区,钟繁真的心越安定,又诡异地察觉到兴奋。 江婕因为要筹办婚礼,忙得没时间接待她。把她带上一个房间,让她放心住之后就下楼去跟父母商讨婚礼细节。 钟繁真在房间里收拾了一会儿,回了凌毅的消息后,她倒头睡了一觉。 傍晚的时候,江婕上楼喊她吃晚饭。 钟繁真和江婕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桌上其乐融融,她偶尔被提及,乖乖回答问题就好。 吃饭吃到一半,江婕突然扭头看向钟繁真,问:“你还记不记得高一带你们的那个实习老师呀?” 钟繁真咀嚼米饭的动作顿住,咽下后才问:“实习老师?” “苏老师。” 苏瑜晋。钟繁真在心里念出他的名字。 “苏瑜晋。”江婕跟着说了出来。 “哦,记得。怎么了?他也来吗?”钟繁真问。她盯着江婕的脸,等着她的回答。 江婕眉毛一挑,“哦,那倒是没有。” 钟繁真心一跳,说不好自己是开心还是失望。 “我请他来了,但是他说自己有事要忙,而且现在是春节,不是本地人的话,的确不好来。” “嗯,能理解。”钟繁真想,何况他还住那么远。 “对啊,他也是宜京人,你不是也去宜京了吗,这么多年了,你有联系他吗?” “他是宜京人?”钟繁真愣住。 “是啊。” 钟繁真掩下不自然的神色,低声说:“他那时候跟我说,他是内蒙古人。” 江婕听此,捂着嘴巴大笑, “他就是这样的,特别幽默,骗你们小孩儿最是厉害。” 第27章 钟繁真这几日都借住在江婕家里。临近婚礼,江婕需要准备很多东西,钟繁真理所应当也跟着去帮忙了,所以很多时候不能及时回复凌毅的消息。在镇上的酒店大堂中,将wedding这几个字母气球吹完后,她顶着发酸的腮帮子,去看手机。 凌毅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宜京。 明晚是婚礼,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钟繁真说自己没买到车票,等年后不那么车票不那么紧俏了再回去。 凌毅过了一会儿后才回复她,说知道了。 婚礼当晚,钟繁真在宴席上喝了一点酒。 宴席结束后,她跟着江老师的父母一起回江家。江老师的父母年纪不小,今天也累了一天,回到家后收拾了一会儿就上楼休息去了。 喝了酒的钟繁真觉得自己心跳很快,还不到能够入睡的状态,便在院子里吹风降温。 门前的路灯光线微弱,寒风一阵阵刮来,村口有人在放烟花,烟花爆开的声音不算清晰,但也足够将那热闹的氛围传递过来。 钟繁真坐在椅子上,想起多年前的春节,那时候,李海梅还没离开,母女俩相依为命,不热闹,但也温馨。禹林镇好像一直没变,寒风的温度没变,空气中的烟花气味没变,路灯的昏黄微弱光线也没变。 变的只有她和李海梅。 这时候,耳边传来微弱的一声猫叫。 钟繁真回过神来,朝敞开的大门看过去,有一只猫咪正在黑暗中摇晃着自己的尾巴。 钟繁真稍微伸出手,它就迈着四条腿跑了过来,在她脚边环绕着。 尾巴扫过她的裤腿。 钟繁真想起刚才从宴席打包回来的一些剩菜,起身去厨房里挑拣了些鱼肉,用水冲过一遍后,拿了个一次性碗,装好后,拿到院子里,放到小猫面前。 小猫低头吃饭的时候,钟繁真蹲在它旁边看着它。 耳边的风都慢了下来,村口烟花爆开的声音也渐渐停了。钟繁真看着小猫灵活的舌头伸进伸出,大脑放空,忽然,空气中又炸开响亮的一声。 奇异的是,烟花炸开的时候,她莫名想到了凌毅。 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在她又习惯了耳边的爆炸声后,脑中的凌毅也被她丢到脑后。 几秒后,原本漆黑的院子里突然射进一道刺眼的白光。那白光将她和小猫的影子映在院子的墙壁上,钟繁真抬眼,视线里他们的影子越来越短,院子里的光线也越来越强。 ——有人开车来了,目的地是江家。 钟繁真疑惑,江婕今晚应该是在新郎家里的。 那这么晚了,来的人会是谁呢? 她转过身,在黑暗中看到了熟悉的车型轮廓。 钟繁真的心往下一沉,说不好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但手指都在微微颤动。 她看着那辆车慢慢靠近,然后,它在院子里停下。 钟繁真在车灯中起身。 车辆熄火,灯灭了,驾驶座的门被打开。 有人从车上下来了。 凌毅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一条浅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简单的帆布鞋。 许是村里太黑,让她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大致看过去,钟繁真觉得凌毅瘦了一些。 空中突然刮起一阵冷风,将钟繁真的语言功能重新激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发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毅没说话,只是用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然后朝她走近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禹林镇,导航来的。”凌毅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一户……?”她没跟凌毅说过。 凌毅指了指身后,“问一下村口放炮的小孩儿,谁家今天结婚就知道了。” 钟繁真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 “你想我了吗?”凌毅站定在她面前。 钟繁真没动,继续问:“你开了多久的车?” “四个小时。” 见钟繁真不说话,凌毅又问:“你想我了吗?” 钟繁真抿了一下唇。 “钟繁真,你又不想我。”凌毅用力皱了眉,正想再说些什么,又因为突然靠近的人闭了嘴。 身后吃饭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将脸从碗里抬起来,回头看到了一对抱在一起的人类。 女孩儿将自己整个人都塞在男孩儿怀里。很用力地将男孩儿抱住,双臂紧紧箍住男孩儿的腰肢。 男孩儿低头,轻轻用嘴唇蹭了蹭女孩儿的头顶。 “你想我。” “没有。” “又撒谎。” 女孩儿笑着在他怀里说没有,男孩儿伸手握住女孩儿的下巴,低头用力吻她,一会儿之后,又说:“惩罚。” 猫咪站在原地,正想要也过去凑凑热闹,却发现两人抬脚走了。 对猫咪来说,一个开着灯的庞然大物离开了院子。 它在原地呆了两秒,然后回头继续埋进碗里。 凌毅开车在镇里绕路的时候,点评:“这里很破。很黑,很不好。” 钟繁真说:“这里明明很好。” 凌毅看她一眼,说:“好吧。” 他允许钟繁真有一套和他不一样的评判规则。 “刚才那只是你的猫吗?” “不是。” 凌毅一顿,又问:“那为什么要喂?” 钟繁真怔愣,凌毅就是这样的——说好听点,是太冷漠,说难听,是没人性。有时候这种霎时出现的冷漠是会让人很寒心的,钟繁真却能忍耐,她知道凌毅不正常,他不懂。她答应过祁妙芩,要教他。 “我喜欢它,所以我就要喂。” “你喜欢它。”凌毅咂摸着这几个字,忽然又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它,所以去喂它,就算他们之间没有关系,也要去喂。 那钟繁真喜欢自己吗? 钟繁真又被挑衅,一时间脱口而出:“你喜欢我,我就喜欢你。” 凌毅沉默了一会儿,“这段时间,我想了想。” 凌毅终于驶出村里那段曲折逼仄的村路,面前是开阔的国道,通向繁华的镇里。 “我喜欢你。我肯定喜欢你。”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钟繁真没想到他突然这么告白了,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她猛地看向他,问:“你喜欢我?” “嗯,很喜欢你。” “你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之一。”凌毅打了转向灯。 国道边上路灯的光线从他侧边的窗户打进来,将他的脸照的若明若暗。优越的眉骨,深邃的时双眸,高挺悬直的鼻梁,因为思考而抿着的唇。 一瞬间,钟繁真竟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但是下一秒,又觉得他离自己太近了。 该是自己喝多了酒,她的脑子昏昏的。 “我妈,我爸,都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你和他们一样,对我都很重要。” “我喜欢你。”凌毅说。 “我也喜欢你。”钟繁真立刻说。 凌毅在开车间隙看了她一眼,眼里是满足的笑意,“我也喜欢你。” 凌毅定的是镇上最好的酒店,但也比不上宜京最普通的酒店。好在临近春节,禹林镇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所以空房资源还算丰裕,两人没预定,也住进了最好的房间。 凌毅出来得毫无计划,没带换洗衣服,洗完澡后穿着酒店浴衣就走出来。走近床边,发现钟繁真已经躺在床边睡着,甚至没脱那件很厚的外套。 凌毅低头看她泛红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将她脸侧的头发丝勾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到自己都没意识到。 钟繁真喜欢自己,所以才会这样和自己玩,才会在他出现的时候,立刻抛下所有陪着他。 他喜欢钟繁真,才会一次次不顾一切地去靠近她。 一开始,μ星人觉得自己不会“喜欢”地球人。 “喜欢”是一种较为高级的行为,是主观的、需要意识去判断的行为,而不是像吃喝拉撒这样的客观的,不需要母星告知,他也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做的行为。 一般情况下,这种高级行为是否成立,是需要母星来判定的。 01号是没有这样的权限的。虽然他和地球人基因结合了,但是还是一个μ星人。 他给母星发送了消息,询问自己是否能喜欢上地球人。母星没有回复他,而钟繁真一次次询问他,喜不喜欢,还因为他给不出答案而伤心难过。 01号等不及母星的回答,去认真学习了“喜欢”的意思,也去看了不少科幻电影,最后认为,外星人是可以“喜欢”地球人的。 喜欢即为喜爱,即对人或事物有好感或感兴趣。 其实很多外星人电影中,很多外星人最后都“爱”上了地球人。 爱……? 他也去学习了“爱情”,但他最后坚定,这是一种他无法和地球人产生的情感。 爱情太复杂了,缥缈得没有定义,没有实质。纯种地球人都无法将爱情解释清楚。 他这个μ星和地球人基因结合的生物自然也不会产生这样的情感。 他不是地球人,怎么可能会有爱情。 但他坚信自己喜欢钟繁真。 他对钟繁真当然有好感,也对她很感兴趣。 安静的深夜中,μ星人在女孩儿细腻的面颊上亲了亲。 * 不知睡了多久,钟繁真被窗外的烟花声炸醒。 乡下的春节就是这样,空中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烟花,爆炸声也是毫无预警的。 她迷迷糊糊醒来,意识到自己竟不自觉地睡着了,低头发现自己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里衣,但今天在外面忙了一天,身上并不是很清爽。 凌毅在她身边睡着了,该是累极了,窗外的烟花声竟没把他吵醒。 她小心翼翼起身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发下凌毅也醒了。 她站在浴室门口,“辛苦了,再睡吧。” 凌毅一双眼睛已经清明,他盯着不远处的她,说:“过来。” 钟繁真走过去。 他拉她进被窝,将她抱在怀里,在她头顶问:“休息好了吗?” 钟繁真还没说话,他便低头含着她的耳朵,问能不能奖励他一下。 “我开车开了很久。” 钟繁真发现,凌毅在某些方面没人性,“色欲”这一属性条倒是拉满了。但她今晚的确感动,半推半就便由着他去了。 太热。 又特别湿。 浑身都在冒汗的时候,她的视线越过凌毅的肩头,看向窗外。天空中又绽开烟花,不知是哪户人家在放。钟繁真想,她每次和凌毅在一起的时候,天空都在放烟花,像是在庆祝什么。 凌毅压下来,挤进去,咬着她的唇,问她在想什么。 钟繁真回过神,不甚清楚地说了句:“庆祝……” “庆祝什么?” 钟繁真在心中说,庆祝自己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第28章 第二日,钟繁真带着凌毅出门在禹林镇逛逛。临近除夕,镇上倒是热闹,每家卖年货的店铺都排着长队。钟繁真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身边却没了当时的人,她心中五味杂陈,扭头看凌毅,反倒见他面无表情,视线只是淡淡地划过眼前的一切,眼前的场景只是短暂地存在于他的视野里,从没进入他的脑中。 见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没什么感觉,钟繁真便也省了力气,没和他说那些他丝毫不感兴趣的事。 经过学校的时候,钟繁真忍不住对凌毅说:“这是我以前的学校。” 凌毅挑眉,“这里?” 就叫禹林中学,是一所公立学校,禹林镇一半的适龄学生都在这里上学。 “对。” 见凌毅终于有了好奇的模样,钟繁真开始说自己以前是怎么来上学的,“我坐19路公交,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之后,吃了早餐就要立刻下楼了。不然赶不上六点五十的公交。” “哦?几点能到学校?”凌毅问。 “七点十分。我们十五分就打铃。”钟繁真吐吐舌头。 “放学呢?”凌毅又问。 “自己坐公交回去呢。有时候在学校自习晚了,只能走回去。不过……”钟繁真想起什么,脸上出现笑容,“我妈有空的时候会来学校接我回去。” 这是凌毅第一次听她提起“妈”,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大脑处理了一下她说的话,接上一句:“你妈对你其实还不错。”说完这句话,他发现眼前的女孩儿立刻收敛起笑容。凌毅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想要再说话,钟繁真却扭过头,不再吭声了。 凌毅问:“怎么了?” 钟繁真说没什么,“我带你去商场逛逛吧。” 凌毅说好。 钟繁真带凌毅去了禹林镇最热闹的商城,也李海梅之前工作的地方。李海梅以前就在商场的游乐场收费口检票。工作了好几年,自然也结识了几个好朋友。赵阿姨是李海梅当时最好的朋友,就在禹林商场楼下开一家猪脚饭,她每次来等李海梅下班的时候,赵阿姨总会给她塞一瓶小可乐或者是雪碧,让她边喝边等。 在经过猪脚饭店门口的时候,钟繁真顿了一下,然后侧头问凌毅,“可以吃这个吗?” “可以。”凌毅从善如流,他在钟繁真面前向来没什么王子病。 果然,钟繁真带着凌毅刚坐下,赵阿姨就从后厨走了出来,见真是钟繁真,她一脸惊喜,“真真,真是你。” “赵阿姨。”钟繁真朝她笑笑。 “好几年没看到你了!”赵阿姨说着,看向她身边的凌毅。男孩儿气质出众,和钟繁真又差不多年龄,一双眼睛又紧紧黏在女孩儿身上,赵阿姨心中稍微一动,就猜到两人关系,“这是你男朋友?” 钟繁真点头。 凌毅也朝赵阿姨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帅气,但实在是没什么人味。 “哎呦很般配呢。你现在是在念大学吗?” “是,今年暑假就要毕业了。” “时间过得好快。”赵阿姨笑笑,说着,她又问:“你妈妈呢?” “在国外呢。” “哦,我知道的,她当年就和我说了,要出国生活。”赵阿姨回忆,她继续问:“现在过得还好吗?” 钟繁真说:“挺好的。” “那就好!也出去过好日子了。我当时看你们面相,就知道你们娘俩命好。”赵阿姨笑着说。 钟繁真也跟着笑,笑意却不着眼底,嘴角的弧度也很僵硬。 命好,哪个命好呢?钟繁真在心里想。 坐在一边的凌毅只是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在赵阿姨店里吃完午饭后,两人又朝禹林山走过去。禹林镇太小,吃喝玩乐的地方没多少,禹林镇的居民平时不是在禹林商场附近消磨时间就是去禹林山玩。 山上有座寺庙,香火很旺,尤其是春节期间,前往寺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在上山途中,两人碰见不少乞讨的人,有的人断手断脚,有的人眼盲耳聋,他们朝上山祈福的人伸出自己的手。一开始钟繁真走在前面,他们只要向她伸手,她都会掏出些零钱给他们。 爬山爬到后半段,凌毅走在前面了,钟繁真在他身后,看到一个有手有脚的乞丐拦住凌毅,乞丐漆黑的唇嗫嚅了两下,“好心人,给点钱。” 凌毅前进的路被挡住,不得不看向挡路的人,他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乞丐,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就算了,甚至没有嫌恶。眼前人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一个挡路的路障,于是他对着路障一声不吭,沉默片刻,转了方向,将他绕开。 乞丐被他这么对待,低声骂了两句。 凌毅听到了却也没反应。 钟繁真回过神来,对上凌毅看过来的眼睛,迈开腿跟了上去。她看着凌毅英俊的脸,想起刚才他面对乞丐时的表情,又莫名想到了昨晚那只猫。 凌毅在对待不相关的乞丐和猫时是一样的,冷漠得如同看待死物,不带任何情绪,不会认为他们可怜,也不会因之愤怒。 无人性。 钟繁真想起祁妙芩让她教凌毅,她也答应了要教。 从前,她能把这件事当做任务一样揽在身上,如今,和凌毅相处了这么久后,她的心态不一样了——她无法再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努力去完成的任务,能做成是最好,做不好也没办法的任务。她会因为他的冷漠而心寒,也会因为他的动容而狂喜。 凌毅握住她的手,眼神已经变得柔软,没提起一句关于那乞丐的事。他真对此毫不在意。 钟繁真却不自控地想,莫名其妙恐惧,虽然凌毅对她说了喜欢,但如果哪天,他莫名其妙地收走了喜欢,对她露出类似的神情。 那她该怎么办? 她会很伤心。很伤心。 爬山的后半段,钟繁真心情阴霾。 凌毅问她怎么了。 钟繁真说没事。 凌毅却在沉默中回溯出钟繁真对他生气的原因,“是因为那个乞丐吗?” “我等会儿下山的时候,就给他钱。”凌毅不知道她生气的理由是什么,只以为是因为他没给乞丐钱。 钟繁真看着他说不用,“真的不用,给不给是你的事。” “那你怎么不高兴?” 钟繁真说:“我不高兴是很正常的事,我等会儿就高兴了。” 两人终于到达山顶的寺庙。 钟繁真拉着凌毅烧香祈福,跪在蒲团上,面对佛祖闭上眼睛的时候,钟繁真先是想起了李海梅,希望佛祖能保佑她在异乡好好的。然后她又在心中念出凌毅的名字,希望—— “希望凌毅能学会很多东西。” 她睁开眼,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发现他挺直上半身跪在蒲团上,却没在看佛祖,只是在盯着她。 她忍不住笑,小声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凌毅,我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在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变得越来越好。 * 2023年七月,两人从大学毕业。凌毅继续在凌氏集团任职,钟繁真被原来实习的公司留下。两人延续同居生活,白天的时候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晚上依偎在一起消磨时间。 在一年一度的,需要向母星汇报的日子,凌毅向μ星汇报。 【2023年,我从大学毕业,帮助父亲管理集团,集团收益提升百分五十。父母都很高兴。 钟繁真也很高兴,时常奖励我。 】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过去后,凌毅在如何赚到钱这件事上做得出奇的好。父母对他很满意,逐渐把公司事务悉数交给他。 这时候,凌毅穿西装的次数已经多于穿卫衣,打领带的次数多于戴鸭舌帽。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地球人,隐匿于形形色色的没特色的成年人中。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地球人,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外星人。 已经十三年了,他来地球十三年了,给母星写了许多信,母星却依旧没给他回信。 其实很久之前他就在期待回信,他不知道他的故乡会对他在地球上的行为做出什么样的注解,他希望母星对此满意。但是母星一直没有,不管是他的报告,还是他的问题,母星都不曾给出一点回应。 01号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好不好,只能继续在地球上生活着。 2023结束后,2024年到来。 这一年,钟繁真工作繁忙,忙完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甚至没空和凌毅温存。自然,她也不怎么回钟家了,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会回家住几日。 她和钟家的关系算不上特别亲密,但也没断开。她依旧把钟家叫做“家”,但也会把和凌毅同居的地方叫做“家”。 她的“家”变多了,她却没那么恋家了。 一有假期,钟繁真就会回禹林镇,她和江婕变成了很好的朋友,每次回去小住都住在江婕家,但也不是白住,每次回去,都会带上一些礼物,还偷偷给江婕父母塞了不少红包。她说是去禹林镇散心,但总是很久都不肯回来。她总需要凌毅去请、去接,才依依不舍地跟他回宜京。 凌毅只是以为钟繁真觉得宜京这座城市节奏太快,想要回乡下放松。他不知道,这就是钟繁真怀念过去的想要逃离现状的行为—— 她越长大越勇敢,越长大越明白很多东西不得强求。她只是听从心里的声音,不再去折磨自己。她好像不怕孤单了。她也已经能够成熟处理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这样的关系。 但凌毅没懂这两年在他身边待着的钟繁真成长了多少。他这个脑袋由不得他多想些什么。等被钟繁真抛弃后,甩开后,他得知苏禹晋是和钟繁真相识在禹林镇后,他才后知后觉到这时候的钟繁真就在慢慢远离他了,她的心就已经在离开了。 弱小的钟繁真会依赖他,害怕孤独的钟繁真会在床上抱紧他,而长大了的钟繁真可以一个人去往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凌毅以为他们是一路货色,她却在教会他这个词语后,偷偷地慢慢地走向了别的道路。 在2024年年尾,他给μ星发送的报告是: 【2024年,一切如常,钟繁真工作很忙,我们不常见面,周五为我们的约会日。注明,约会为指两人预先约定时间地点的会面活动。 我减重五千克。 】 ——第一卷结束—— 第29章 周五是固定的约会日,工作再忙,钟繁真都需要和凌毅见面。这天,他们有固定的约会时间和地点,吃完晚餐后还有固定的餐后活动。 今天钟繁真也赴约了。 虽然迟到了半小时。 凌毅选的餐厅是宜京很有名的高级餐厅,坐落在城市最中心的地段,餐厅占地面积大,很自然地和周围嘈杂的餐厅隔开距离。闹中取静,正好彰显了这餐厅的独特之处。 钟繁真将车停好后,步履匆忙地踏进幽静的餐厅。 脸上带着温柔笑容的服务员轻声问她是否有预约,钟繁真点头,报了凌毅的名字后,服务员多看了她两眼,了然道:“钟小姐这边请。” 钟繁真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跟在服务员的身后,她忍不住问她:“他等很久了吗?” “他”自然指的是凌毅。 服务员带笑的声音传到钟繁真耳里,“半小时。” 服务员补充道:“凌先生一直都很准时。” 凌毅虽然怪,但是个很守规则的人,答应了就会做到,更不用说守时这样最基本的事。 在他的观念里,世界是方正的,是非曲直一定清晰,而他也会要求进入他世界的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遵守规则,否则他就会不高兴。 而钟繁真应该算是他方正世界里唯一能够破坏规则、胡乱来的人。 凌毅是挺宠她的。 但破坏了规则,总是要接受惩罚的。 餐厅环境清幽,坐在大堂的食客们也很安静,他们轻声交流,谈笑间再碰一碰红酒杯。餐厅里的氛围轻盈,令人舒适,但钟繁真在焦虑中思索着要怎么哄等了她半小时的人。 短短几十秒路程,钟繁真想好了。 装傻、陪笑。 和以前一样。 推开包厢门,钟繁真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他也掀眸朝她看过来。 眼神相触,钟繁真如计划中对他露出笑容。 男人盯着她看,眼神无波澜,但钟繁真注意到他那皱紧的眉头的确稍微松开了些。 钟繁真朝他笑了笑。 男人的目光从钟繁真脸上划过,瞥向她身边的服务员,像是在问她怎么还不关门。 服务员陡然意识到自己的不专业,干笑一声后,将门拉上。她在门外缓了一会儿,而后才红着脸微微摇头,暗骂自己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凌毅是她们店里的VIP用户,时不时就会光临她们店里,她也见过他很多次,但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感慨—— 怎么会有人这么完美?多金就算了,连样貌都是顶尖,妥妥钻石王老五,对女友出手还阔绰。 就是脾气太怪,脸色太臭。 光线柔亮的包间内,钟繁真在男人面前坐下。 她将自己的包包放在椅子上,用纸巾擦净额头和鼻尖冒出的细汗后,她看向对面冷着脸的男人,谄媚问:“没等很久吧?” 对面的男人不置可否,只是稍微翻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声音低沉:“半小时。” 他继续问:“怎么迟到了?” 钟繁真吐了一下舌头,“路上堵车,好像是出车祸了吧,就晚了一会儿,不可抗力原因。” 男人的视线从她收回的舌尖挪到她那双带着殷勤笑意的莹润眼眸上,他垂下眸,呼吸略微加重。他不打算再追究了,唤来服务员,“上菜吧。” 钟繁真今天胃口不佳,最喜欢的芥末虾球只吃了两个——平时是八个。 见她拿着筷子意兴阑珊,凌毅出声问她怎么不吃。 钟繁真笑:“今天没胃口。” 他又问:“为什么没胃口?” “就突然没胃口,没有理由的。”钟繁真早就习惯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追问行为,所以也没露出惊讶或者是愠怒的神情。 凌毅就是这样的,热衷提问,还爱问一些让人不知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像是无法接受“没有原因”这件事,他认为世界上所有事都有因果,他一定要问到自己能接受的答案才肯罢休。凌毅刚去凌氏集团上班的时候,钟繁真很担心他在公司的时候也问职员这样的弱智问题,后来她发现自己多虑了,他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甚少做出错误的决定,只有在生活上、面对她的时候,会问出这种让人无语的问题。 而钟繁真可以接受这样的他。 要不说两人是天生一对呢? “没有原因?”凌毅盯着她问,那眼神里分明还有探究。 “是。”钟繁真点头,她微微皱眉,也是在向凌毅传送“她不耐了”的信号。 对面的凌毅顿了片刻,妥协道:“好吧。” 钟繁真松了口气,松开皱着的眉头,整个人又调至晴天频道。 凌毅把牛排挪到自己面前,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切牛排,将成块的牛排切作能够入口的大小后,他又把盘子推到钟繁真面前。 但钟繁真吃了两块后就放下叉子。 凌毅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对着还正在咀嚼牛肉的钟繁真语出惊人:“你是不是怀孕了?” 钟繁真吓了一跳。她抬头看面色镇定的人,伸出食指指着他,都忘了自己嘴里还有正在吃的东西,“你不要胡说。” “也是。”凌毅点头,继而说:“我从来没——” 钟繁真顾不得他刚才吃过东西了,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让他闭嘴。 虽然这里是餐厅的独立包厢,隐私性极高,但她依旧担心自己如果不及时制止,凌毅会说出更多不堪入耳的话。 她愠怒地瞪大眼睛警告他:“不要说了。” 凌毅那双一直无波澜的眼里升起些笑意。 他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握住钟繁真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又伸手抽了纸巾,低头擦拭着她的手心。 刚才他的唇蹭到了她的掌心,此刻她的掌心里沾了点油渍。 他专心致志地擦,眼睫都没颤一下,擦净后,他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提议:“那再吃点吧。” 钟繁真看着他,又赏脸地拣了两块放进嘴里。 她在咀嚼的时候,男人垂眸看她因咀嚼而鼓动的脸颊,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她拿着刀叉的手。 钟繁真新做的美甲是深紫色的,衬得手很白。 …… 两小时后,凌毅握着这只手细细密密地吻,温热柔软的唇擦过她的指尖。 凌毅在工作上雷厉风行,在这种时刻却奉行“慢工出细活”这样的宗旨,他慢慢地亲吻,文火烤制般,让钟繁真的后背也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钟繁真心痒得几乎要尖叫,她喘气着让他停下,让他做正事。 男人一声不吭地握着她的手,低头去吻她的唇。 唇舌交缠的时候,钟繁真望着他的眼,视线出现短时间的失焦。 凌毅天生注意力非凡,在床上更是十分灵敏,自然关注到她的失神。他唇齿微微用力。 钟繁真回过神来,搂着他的脖子,用鼻尖蹭他的脸颊,笑着问他怎么又生气了。 凌毅没说话,只是低头重新用唇封住她的。 他们厮混好几年了,钟繁真深谙如何哄好他。 一小时后,两人洗漱结束。 男人看向身边的女人——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这是她在床上常用姿势,如果是正常人,肯定会在心中猜测她这样是在抗拒他。 但凌毅不是正常人。他不讨厌她这样,甚至很喜欢她这样的姿势。一方面是因为方便自己拥抱她,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喜欢亲吻她后脖颈的那个位置。 刚认识的时候用手去碰,之后,就不停地吻。 凌毅像往常那样靠近她,身体和被子之间摩擦发出沙沙动静,他将身体覆在女人的身后。 床头的柔黄光线铺在她的乌黑油亮的发丝上,凌毅呼吸加重,他顺从本能低头去嗅她的发丝,香味浸入他的鼻尖,他满足地放慢呼吸,伸手梳开她铺在枕头上的头发。洁白纤细的脖颈露出,他喉头一滚,急切地靠近,然后在μ星人最神圣的身体部位吻了吻。 但钟繁真不是μ星人,自然不会给他任何μ星信号,她只是颤了一下身体—— 这里正好是她很敏感的地方,只要一被碰就会浑身颤栗。 在钟繁真出声想要让凌毅早点休息的时候,她听见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你今天怪怪的。”男人声音嘶哑克制,但语气肯定。 而钟繁真心一跳,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精准。 她转身回头看他,男人凌厉精致的眉眼此刻正皱着,她压下心虚,靠他很近,笑着说:“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你晚饭迟到了半小时,而且在饭桌上你胃口不佳,以及,你刚才走神了。” “你怎么了?”凌毅很认真地问。 他们现在工作太忙,工作日几乎没碰面,休息日有时也见不到。而长大了的钟繁真不会像之前那样对他发出的所有信号都做出回应,他给她发的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骚扰消息,她只是挑拣着回复。 或许,地球人都是要经历这样的事的,长大后,时间和精力被工作占据,不像小时候那样有时间去和他玩。 凌毅这几年不止一次觉得,他和钟繁真没那么亲密了,但是他们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而他也的确是钟繁真生活中最亲近的那个人。 他不懂,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这件事,问过钟繁真,她只说:“我们长大了,肯定不能和小时候一样。但我知道了,以后会多回复你的。” “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会教你。” 钟繁真对他做出承诺。 她让他问,有问题就问,所以凌毅现在也要问。 听到这个问题的钟繁真一愣,在心中考量片刻后,觉得自己再嘴硬说没事会让凌毅更加刨根问底,于是她说:“上班有点累而已。” 盯着她看的男人顿了一秒,而后,像是接受了这样的原因,他话锋一转:“请假休息两天,去度假?”说着,他就捞过床头的手机,准备要定机票。 钟繁真急了,急忙拉住他的手,说:“不用!我还要继续上班呢,要准备接新项目了。” “什么项目?”他问。 “……一个高中校庆,今天去投标了。”钟繁真实话实说。 “需要我的帮忙吗?我也认识一些教育界的人。 ” 凌毅从来不吝啬对她提供帮助,只要她需要,他会想尽办法帮助她。 “不用!我们公司会自己看着办的。”钟繁真拒绝。 “真不用吗?”凌毅再次询问。 “真不用,我们会自己看着办的,而且也不是什么大单子。”钟繁真看着男人微长的眼眸,凑近在他鼻尖亲了一下,说:“睡觉吧。 她伸手环过男人的身体,然后再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的后脖颈,她温柔地抚摸着那里的皮肤,像是在哄睡他。 凌毅颤了一下身体,鼻尖溢出舒服的喟叹声,他低头吻了吻她,说:“睡吧。” 钟繁真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凌毅也很快睡着了。 一小时后,钟繁真睁开眼睛,眼神清明,眼底没有一丝困顿。确定凌毅睡着后,她小心翼翼从他怀里离开。 第30章 现在是冬天,钟繁真捞起凌毅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套在身上后,离开卧室,来到阳台。 室外温度低,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气息在空中化成白雾。她裹紧了凌毅的外套,蓦然受冻的身体稍微回温。 钟繁真现在身处这座城市里最昂贵的小区,在半山腰上,二十一楼的高度足够俯瞰整座城市。 她刚经历过一场体力活动,按常理来说,此刻的钟繁真应该困得直接昏睡过去,但此刻的钟繁真却十分精神。 不远处的道路上依旧川流不息,虽然是深夜了,但这座不夜城还在运转,就跟她的思绪一样,不停歇地发散着。 凌毅并没有误会,昨天的确发生了一些意外,发生了一些让她迟到的意外。 而她说是工作上的事,细究起来,也并不是胡说。 但的确隐瞒了些什么。 昨天她本做好计划,投标结束后就立刻前往餐厅和凌毅吃饭,但离开学校会议室后,她在学校里看见了苏瑜晋,确认是他之后,她逃跑一样离开了市七中,然后一个人在车里呆坐了快一个小时。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离约会时间很近了,她这才匆忙赶去餐厅和凌毅见面,最后迟到半小时。 凌毅这人很敏锐,不过她有意要瞒,他也没办法拿她怎么样。 凌毅在她面前又时常很笨,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想到这里,钟繁真回头看卧室。 男人正安静在床上睡着,平日看起来冷漠凌厉的五官在此刻也稍微柔钝了些。她看着凌毅的脸,心中升起些难言的微妙滋味。 她本能地向他隐瞒真相,掩饰自己的异常。 这不是一件能够和凌毅分享的事,她也不需要把生活中的所有事无巨细地和凌毅报告。 她和凌毅之间始终有着距离。 他不懂她,但她不怪他。 * 七中学生周六也是要来上课的。 高中生的早读是六点五十。 苏瑜晋昨晚临时被高二九班主任委托看管早自习,所以他比平常早起了半个小时,到班级的时候,学生们见是他来看自习,班级沸腾,喜笑颜开。 苏瑜晋和学生关系很好——他年轻、帅气,还幽默,很会和同学们开玩笑。 男学生觉得他有意思,把他当做老大,甘愿做他小弟。 女学生看他长得帅,见到他都高高兴兴,觉得双眼被治愈。 “好了,别吵了,拿课本起来早读。”苏瑜晋伸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眼镜后双眼微微眯起,像是准备用眼睛寻找不专心早读的学生。 学生噤声。 他们在和苏瑜晋相处的时候,闹归闹,但也很听他的话。 苏瑜晋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在和学生们关系好的同时让学生们以他马首是瞻。 见班级响起响亮的读书声后,苏瑜晋摘下眼镜,摁了摁自己的眉心,走到学生群中监督。 和他相熟的地理课代表齐陆尧小声问他看起来怎么这么憔悴,黑眼圈拉得比平时都长,“老师你是不是通宵打游戏了?” 但其实苏瑜晋一直都是这幅模样,说好听点,叫憔悴没精神,说难听就是,懒惰散漫。 他不早到也绝对不会拖课,下课铃一响,就跟飓风一样卷出教室。他精力不高,对待这些孩子都懒懒散散,也能和他们开玩笑。 自从被这些鬼灵精找到他的游戏账号后,他们总是拿他打游戏的这件事开涮。 “和你什么关系?”苏瑜晋用书本在他桌角边敲了敲。 还真被这小鬼说对了,他昨晚失眠了。 但不是因为打游戏。 齐陆尧又站起来,在他耳边小声说:“老师,我妈让我把我小姨介绍给你。我小姨比你小五岁,很漂亮的,我等会儿把她的照片发给你,你可以看一下照片再考虑。” 男孩儿朝苏瑜晋殷勤地眨眼睛。 苏瑜晋没看他,眼镜后眼皮慢悠悠地开合两下,而后才睇他一眼,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波澜:“你带手机了?早读后交给我,周末再还给你。” 齐陆尧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斥责他耍阴招,“老师!我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才暴露这件事……” 苏瑜晋不耐打断他的话,“再多说一句,我就这学期期末再还你。” 男生萎靡下来,低声说自己知道了,“但是你等会儿一定要看我小姨的照片,看完才能收走。” “我要让我小姨重新给我买一部手机。” “要最新款。”他嘟囔。 苏瑜晋用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坐下,早读。” 早读终于结束,苏瑜晋拿了齐陆尧的手机后就离开教室去办公室了。 一米七的男生尾巴似得跟在他身后,在他身后交代:“老师,你先看看我小姨的照片啊!” 苏瑜晋走得飞快,头都不回,朝他挥手,“回去上课。” 铃声在这时适时响起,齐陆尧只得停住脚步,“周末还我手机的时候你一定要看啊。” 苏瑜晋摆摆手,脚步不停。 回到办公室后,苏瑜晋将齐陆尧的手机放到桌边的最后一个抽屉里,除了刚放进去的齐陆尧的苹果十六,里面还有其他两部手机,都是这周在班级里收的。 苏瑜晋扶着额给抽屉上了锁。 他今天的课是第三四节,看完早读后,现在还有大概一个多小时的空闲时间。 苏瑜晋想了想,起身去往行政楼。刚踏进大楼,就碰见教务处老师,他拦住对方,问:“郭老师,昨天从会议室里出来的人是谁?” “校庆活动的投标公司。” “投标公司?” “学校不是要办校庆了吗?他们是是活动公司的。” 苏瑜晋若有所思点头,继而又听见郭老师说:“他们今天应该还会再来。还要进行最后一场竞标。” “几点?” “十点的时候,等会儿应该就有人要来了。” 苏瑜晋点头。 “怎么了?”郭老师询问。 “没有,我就是好像看到熟人了。” “哈哈,那你等会儿再看看。” 苏瑜晋在行政楼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看起来眼熟的人,但他没见到昨天那个身影。苏瑜晋起身,直白询问那个人:“你好,昨天和你一起来学校的人是……钟繁真吗?” 女人看着眼前的这张俊脸,惊讶:“是诶,你认识真真?” 真是她。 苏瑜晋紧绷的脸霎时间松弛下来,他露出一个舒坦的笑容,又说:“是,老朋友,但是我没有她联系方式,你能把她联系方式给我吗?” 昨晚睡得晚,钟繁真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才起床。 意识逐渐清醒,她伸手去捞身边的床铺,发现没人。 她皱了一下眉,睁开眼,发现凌毅不见了。 抓起手机,看到凌毅的消息,他说自己先去公司了,下午的时候会早点回来。 钟繁真回复好。 视线瞥到联系人那处的一个“1”,她点开,看清上面的字后,她刚起床的机能还未完全运转的身体陡然全力运作起来,尤其是心脏。 屏幕里写着:【繁真,我是苏瑜晋,苏老师。 】 30-40 第31章 上完第三四节课,苏瑜晋拿起手机,发现钟繁真已经接受了他的好友申请。 他挑眉,快速打字。 【syj:繁真,你还记得我吗? 】 【 syj:你昨天是不是来七中投标了? 】 【 syj:今天怎么没来? 】 【真的大笨钟:苏老师】 【真的大笨钟:是的,昨天我去了】 【真的大笨钟:怎么了? 】 【syj:我现在在七中教书,昨天好像看到你了】 【真的大笨钟:那好巧。 】 过了一会儿,钟繁真又问—— 【你不是说你是内蒙古人吗? 】 看着这几个字,苏瑜晋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对,几年前,他离开禹林镇的时候,对着问他之后要去哪里的钟繁真说过,说自己是内蒙古人。他没想到女孩儿到现在都记着,甚至在此刻反问他,像是气不过他骗她。 苏瑜晋想起自己撒谎的原因,刻在骨子里的“幽默”是一部分原因,还有就是,他不喜欢钟繁真把他当做什么可以追逐的目标。十六岁,完全不够成熟的年龄,不应该把一个老师当做自己去哪里的动力,所以他骗了她。要不是当时的钟繁真已经十六岁,他都想说自己是外星人呢。 【syj:我是内蒙古和宜京混血。 】是开玩笑的意思。他父母都是宜京本地人。 钟繁真没回复他了。 可能真是觉得他太不着调,不想和他说话了。 苏瑜晋不再嘴贫了,问她是不是这个校庆项目的负责人。 钟繁真说是。 下午的时候,钟繁真收到同事的消息,她说是她们拿到七中校庆的项目了。 “七中有一个老师一直在问你的消息呢,估计是他帮忙了?不然我看我们和其他竞标公司比,好像胜算也不大。” 钟繁真顿了一下,说不知道。 “应该是吧,刚才直接就很爽快地说是定我们公司了。”同事在另外一头说:“有时候还是要点人脉。” 钟繁真不相信公司是因为自己和苏瑜晋的那层关系所以拿到了这个项目。她和苏瑜晋其实也没什么关系,至多是有那么一小段师生情而已。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直接去问苏瑜晋。 【真的大笨钟:听说我们公司拿到项目了,你有帮忙吗? 】 【syj:稍微说了两句吧,当做当时骗你的赔罪。 】 钟繁真不安,她没想过让苏瑜晋帮忙,莫名其妙地就走了后门。 苏瑜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补充:“也只是稍微美言几句而已,说你以前是我学生,做事很稳重,能力很强。最后还是他们做的决定。” 钟繁真想了想,最后决定接受好意,说:“那还是谢谢你。到时候请你吃饭。” “好啊,你什么时候再来七中,我请你吃饭。” “去的时候我联系你。” “好,忙去吧。” 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离开,钟繁真对着空气走神。 凌毅走了,家里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所以她能够自如地出神,发呆和回忆那段青涩的记忆。 高一上学期,苏瑜晋来到禹林中学实习。在她们班教地理,整个人挺拔俊朗,幽默风趣,出手阔绰,时不时就给他们发一些零食和文具,和同学们打成一片。 全班同学都喜欢这个从城里来的实习老师,包括班长钟繁真。 实习期结束,苏瑜晋要走的时候,钟繁真还特地跑去车站送他。男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来送他,看见她,惊喜了一下,以为钟繁真这班长是代表全班来送他,却没想到她是偷偷翘了晚自习来的。 他登时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穿着校服的少女见他黑脸,一张脸变得煞白,知道自己该是做错了,勇气生得快又猛,泄也是一瞬间的事,可做了就是做了,她还是执着地说:“老师,我跟你说两句话就回去上晚自习了。” 这是她第一次翘晚自习,用的理由是肚子不舒服。 苏瑜晋看着她单薄的、羞愧得几乎是要颤抖的身躯,放柔声音,“你要说什么?” 钟繁真问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苏瑜晋给了他的邮箱。这个邮箱,在他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在黑板上写过。 钟繁真又问他要去哪里。 苏瑜晋说回家。 钟繁真咬着牙,继续用一种很坚定的声音问:“老师你是哪里人?” 苏瑜晋垂眸定定看着她,说是内蒙古。 和禹林镇隔了几乎一整个中国的距离。 女孩儿当时只觉得失望,太远了,远到她不敢想象什么。 想到这里,钟繁真忍不住笑出来。 现在的她当然明白苏瑜晋的良苦用心,知道他当时那么做是无可厚非,又后知后觉到当年少女的心思应该是如同曝光在烈日下无所遁形。 笑容变苦了。 现在想来,苏瑜晋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教学方面,兢兢业业,育人方面,更是无可指摘。 只是少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倒是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这让她耿耿于怀了一段时间。后来,钟繁真偶尔想起他,来宜京后就无暇顾及那段青涩的记忆了。 她要做私生女,又要应付凌毅,实在是忙得没空想起这个在内蒙古的老师。 前几年,陡然听江婕提起苏瑜晋,当时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内蒙古人。知道自己被骗的那刻,钟繁真又羞又气。许是之前已经愤懑过一次了,如今再重新见面,倒也没什么耿耿于怀的感受了。 退出和苏瑜晋的聊天对话框,她去回复了凌毅的消息,他说晚上一起吃晚饭。 钟繁真说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凌毅提醒她:“快到你生日了。” 钟繁真一怔——是哦,马上到她生日了,一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 “想怎么过?”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 钟繁真说:“没想法。” 她顿了一下,“应该还在家里吃饭吧。” “好。” 两人轻飘飘地就将这个话题翻篇了。 年龄越大,钟繁真越不在意生日。细究起来,十七岁前,她是很期待过生日的,十七岁之后,她就对过生日这件事没了什么期待,甚至,有些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也不喜欢吃蛋糕和吹蜡烛。担心自己吹了蜡烛之后,头顶就砸下一个让她恐惧的消息。 但凌毅热衷于给她过生日。 他喜欢看她许愿的模样,喜欢看她向他讨要礼物。 钟繁真大多时候向他要的礼物都很简单。 一个吻,一顿和他一起吃的晚饭,一起看一场电影…… 其实正常人都能感觉到她向凌毅要的东西很敷衍,但凌毅不知道,他以为她是真心想要。在他的世界中,说出口的话都是真实的,看向他的目光都是因为想要看他。而对方是钟繁真,他更是相信她。 而其实钟繁真不只是对过生日无欲望了,连对整个钟家都没什么感觉了。 十七岁的女孩儿拼命地想要挤进这个新家,担心父亲后妈不喜欢她,担心她在钟家被忽视,如今借着凌家在钟家占了一席之地后,她却逐渐知晓“家”和“爱”不是能强求来的物件。 两个姐姐什么都不做,都有父母疼爱。 而她不管做了什么,也只是那样——钟培兴当然疼她,金莉会记得她,祁妙芩也喜欢她。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 不会因为她乖巧聪明而变得更多,也不会因为她刁蛮愚蠢变少。 对于几年前为了“爱”这样抽象东西流下的泪水,钟繁真想起来会觉得懊悔。 人是会这样的,一个年龄阶段会有一个阶段的看法。 现在的她,和那个从小镇出来被迫来到宜京的钟繁真几乎相反。 她甚至喜欢并且渴望在禹林镇待着。只要回到那里,她的心便会沉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喜欢上适合养老的禹林镇,明明一开始觉得宜京哪里都好的。 生了孩子的江婕听了她的苦恼,说她这是在快节奏的城市压力太大了。 钟繁真姑且只能这么解释。后来,她才知道原因很简单。她回禹林镇,只是因为她想李海梅了。 就这么简单。 * 拿到了校庆的项目,上司在周一的例会上夸奖了钟繁真,还指定她是该项目总负责人。 2024年12月31日,钟繁真生日这天,是周三,也是她去七中对接的日子。 上午的时候,钟繁真一个人前往市七中,在会议室和负责人谈好活动细节后,她踌躇着拿起手机,想要联系苏瑜晋,正忧虑着要怎么发送开场白消息的时候,身后传来扣门的声音。 “笃笃——” 对接的老师看向她身后,然后笑开,“苏老师,你怎么来了?” 听清的那一刻,钟繁真心脏狠狠一跳,她跟着回头看过去,一下对上苏瑜晋笑着的脸。 他的笑容浅浅的,整个人倚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悠悠闲闲,十分从容。 像当年一样。 他们已经将近十年没见,苏瑜晋刚走的那段时间,她在脑中想象过无数次她和苏瑜晋重逢、再次见面的场景,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她想要回忆,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但她知道不可能是现下这幅场景。 平平无奇的学校办公室,甚至还有第三人在场。 太无趣了。 有可能是内蒙古的大草原? 想到这里,钟繁真又忍不住想笑。 见她莫名笑了,苏瑜晋站直身体对她说:“好久不见。” 钟繁真站起来对他说:“苏老师。” 第32章 “她以前是我学生。”苏瑜晋看向钟繁真身后的那位老师。 “这么巧啊。那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聊,我有点事先走了。”和钟繁真对接的老师收了东西后很快就离开了。 老师离开之后,安静的学校里刚好回响起下课的铃声。 一直笑着的苏瑜晋指了指外面,“我请你吃午饭吧。” 钟繁真点头说好。 她起身,走向苏瑜晋。 在钟繁真朝他走过来的时候,苏瑜晋大方地用眼神梭巡她整个人,眼里并没有一点审视的意味,他只是在用眼神观察她,观察她这十年的变化,像长辈看小辈,是老师看学生。 最后他笑了。 “长高很多。”他这样说。 十六岁的女孩儿怎么可能还会长高很多呢? 钟繁真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只是……伪装了。” 就算她踩着高跟鞋,和苏瑜晋之间也有半个头的高度差。 苏瑜晋和凌毅差不多高,而钟繁真早就把握了和这种身高的人说话的距离。 她站在离苏瑜晋半米远的地方,看向他的目光是平的—— 这样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过分矮,也不会让对方过分俯视自己。 苏瑜晋继续说:“但还是看得出以前的影子的。” 钟繁真真想告诉他,让他别再用看小孩的眼神看她了,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苏瑜晋说要请她去餐厅吃饭,准备出校门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自己下午还有课,不能跑太远。 他尴尬地朝她笑了笑,但还是大方地提议:“你嫌弃吗?不然今天我们可以吃食堂,下次我再请你吃好吃的。” 钟繁真微笑:“当然可以。” 学校食堂里学生密度高,苏瑜晋担心自己和钟繁真被学生围观,专门找食堂阿姨要了个小包间给她。 两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候,小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钟繁真扭头看去,是一个气势汹汹的男学生。 那男生先是看了钟繁真一眼,然后直直走向苏瑜晋,口气颇差地对苏瑜晋说:“老师,我小姨一点没输的!好吗?” 钟繁真不明所以,筷子里的面还悬停在半空中,张开的嘴也一下没合上。 齐陆尧继续低声说:“我听音乐老师说了。这就是你在相亲的公务员?” 苏瑜晋咬断嘴里的面,笑着推开男孩儿,“你乱说什么?” 齐陆尧当然知道不能在女孩儿面前太损苏瑜晋面子,虽然苏瑜晋眼光差,但他好歹是自己的地理老师,对他还不错,所以他见好就收,见自己完整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后就咬牙切齿地含恨撤退。 离开前,齐陆尧又看了钟繁真一眼,心中腹诽,其实苏老师眼光还不错。 他那小姨好像真的不如这个公务员姐姐。 见男孩儿把门关上,钟繁真把那一筷子面放回汤里,问:“怎么回事?” 苏瑜晋不甚在意地继续低头吃饭,“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希望我平时少给他布置作业吧。” 钟繁真捕捉到他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她眨了一下眼,“苏老师人气很高呢。” 苏瑜晋无奈地抬眼看她,“你跟他一样,小孩子。” 钟繁真垂眸继续吃面,也没说什么了。 下午上课前,钟繁真离开学校,苏瑜晋将她送到门口,见她准备启动离开,他敲了敲车窗,稍微离车近了些。 钟繁真不明所以摇下车窗。 苏瑜晋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 钟繁真呆了一瞬,“你记得?” “当然,很好记的日子。你生日之后就是新年伊始。这几天上课太忙了,生日礼物明年给你补上。” 苏瑜晋说:“明年见。” 钟繁真微笑。 “很高兴能再和你见面。”他认真说。 “我也是。”钟繁真轻声说。 晚上需要在钟家和钟家人吃饭。 傍晚,钟繁真来到钟家。保姆阿姨正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晚餐,钟繁真的两个姐姐和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了,三人笑着对她说了声生日快乐。 钟越灵拿起身边的一个奢侈品包装袋, “你的生日礼物。” 钟越缇不甘示弱,拿出一个最新款的电子产品,“这是我送你的。” 金莉大手一挥,让保姆把她昨日买的项链拿来,“我和你爸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钟繁真接过她们的礼物,笑着一个个道了谢,在沙发上坐下后,金莉立刻问:“凌毅几点来?” “七点。”钟繁真说。 “最近他公司忙吗?”金莉又问。 两人交流的时候,钟越灵和钟越缇都竖起了耳朵听,她们也想知道凌毅的近况,毕竟这几年钟繁真不着家,也不怎么和二人交流什么恋爱心得了。 她们对钟繁真和凌毅的恋情很是好奇。 二人很亲密,但好像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就那样吧。” “听你爸说,凌氏集团今年收益也很不错。” “应该是吧,凌毅最近心情不错。”钟繁真笑笑。 “那就好,你和凌毅感情好就行。”金莉笑着说,眼里的真情却没几分。 钟繁真点点头没再说话。 接着,四人之间没话再说。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厨房里保姆阿姨炒菜的声音和电视音响发出的声音。 六点半的时候,钟培兴出现。 这几年,他生意依旧忙碌,应酬繁忙,却依旧保持着一种精明干练的气质,不像同龄人那样过分肥胖或极端精瘦,他身材正好,穿衣风格也比较低调,像他这个人一样,有质感不花哨,一副还能干三十年的模样。 他一到家,钟家三姐妹规规矩矩问了声好。 钟培兴看向自己的小女儿,“生日快乐。” 钟繁真微笑,“谢谢爸爸。” “凌毅七点到?”他问。 “是。” 六点五十八的时候,凌毅准时到达。 他和过去任何一次来到钟家的模样没差别,同样寡言,也同样自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七点半开饭,六口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晚饭,餐桌上没什么人说话—— 钟家两姐妹在这种饭局上都是无话可说的模样,钟妈妈出于礼貌问了一下凌毅的近况,钟培兴也和凌毅聊了两句生意上的事。 这就是全部了。 剩下的只有他们吃饭时餐具相碰的清脆声响。 钟繁真习惯这样的场景,她在吃饭的时候想了想。要不,明年就不这么过生日了。她不高兴,凌毅看起来也很累,她的爸爸妈妈姐姐们更是不自在。 和凌毅吃顿饭就好了。 明年……凌毅还会在她身边吗? 钟繁真垂下眸。 进餐结束后,凌毅在钟家人面前拿出他父母给钟繁真准备的礼物,一块十分昂贵的手表。 钟繁真在钟家人复杂的目光下接过那块手表,“帮我谢谢叔叔阿姨。” “你可以自己跟他们说。”凌毅立刻说。 钟家人脸色微妙。 “好。”钟繁真不以为然地应下。 这几年凌毅在公司里的高效率的所作所为可能让人会误以为这个怪咖变正常了,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凌毅依旧是那副模样,能在物质方面很优待你,又能在你只需要一句“好”的时刻完全不给你面子。 但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不懂。 如果是平时,钟繁真会教他,但现在在钟家,纠正他反倒会让凌毅没面子,所以钟繁真什么都没说。 接着,凌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丝绒盒子,盒子小小的,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 钟越灵和钟越缇都倒吸了口气,姐妹俩对视,然后看向自己的母亲。金莉的瞳孔也在颤动,她偷瞥了一眼钟培兴,发现钟培兴微微笑着,像是很期待凌毅接下来会做的事。 钟繁真心中一惊,她还来不及说话,凌毅就打开小巧的黑丝绒盒子。 果然,里面躺着一枚钻戒。 钻石很大,在钟家明亮的客厅里散发着耀眼的夺目光芒。 钟繁真眼神一闪,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凌毅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钟繁真对他扯出一个干巴的笑容,但不像刚才那样立刻接过。 凌毅微微蹙眉,不明白她为何迟疑。 他拉过她的手,众目睽睽下,对着她的手打量了片刻,最后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这是最合适这枚戒指的地方。 他从那天在包厢里吃饭的时候就这样认为了。 深紫色的指甲,配这样的钻戒最是合适。 钟繁真的手指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颤了颤,她想要收回,掌心却被凌毅抓着无法动弹。 这时候,钟妈妈接受了钟培兴的眼神,沙哑出声问:“凌毅,你们是准备要结婚了?” 所有人都看向凌毅。 包括被他握着手的钟繁真。 而凌毅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锁了一下眉头,仿佛不理解他们何出此言。 他下意识看向钟繁真,见钟繁真也一脸呆滞,不打算给他任何信号的模样,他便自顾自回答了: “结婚?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枚戒指适合她。” 凌毅话一出,场上所有人表情各异。 钟家两姐妹和钟妈妈都恍然大悟的模样,钟培兴脸上的笑容僵住,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又恢复了微笑的表情。 而钟繁真竟然几不可见地松一口气。 她抽回自己的手,对上凌毅略显困顿的眼神,笑着说:“谢谢你,的确很合适,我很喜欢。” “那就好。”凌毅眼里的迷惑终于消散。 他低头在钟繁真脸上亲了一下,说:“生日快乐,宝贝。” 第33章 μ星人凌毅并不知道,刚才那短短的三分钟内,眼前这些地球人的心思绕了几个弯,经历了几个情绪起伏。 九点半的时候,凌毅和钟繁真离开钟家。 钟繁真一言不发,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那只带了钻戒的手就放在她的膝盖上,钻石反射出的光芒又一下没一下地刺激着钟繁真的眼睛。 片刻之后,她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那只手。 正在开车的凌毅能感知到她情绪不高,但她没说,他在开车,便没有立刻问她。 终于,在车辆安全到达地上停车场的时候,他扭头问钟繁真,很认真地问:“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钟繁真那一瞬间像是在想别的事,扭头看他的时候,视线并没有立刻聚焦。 她问:“什么?” “我说不是结婚的时候,你的姐姐和妈妈看起来很高兴。”凌毅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知道钟繁真在钟家的处境,也知道如果金莉太高兴了,钟繁真一般就会不高兴。 钟繁真在昏暗的车厢内看着他。 她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怜悯,还有很淡的忧愁。 片刻之后,她张开干涩的唇,“不是,没有。你没有做错。” “那为什么她们会高兴?”凌毅不解。 钟繁真知道凌毅不懂,他向来不明白她们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深吸口气,答非所问:“……你不爱我对吧?”担心他听不懂,她又很快问:“凌毅,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吧?” 凌毅从前说不喜欢,后来说了喜欢,但从没说过爱。 他不爱她,她知道。 她应该知道的。 钟繁真的呼吸都下意识放慢,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眼前的俊美男人盯着她慢慢点头。 凌毅想,μ星没告诉过他,他能拥有爱情。 他和钟繁真一开始只是受到地球人生理结构上的限制,无法抵抗激素控制,走到了一起而已。后来,他慢慢体会到,自己是喜欢她的。 但是,爱情…… 爱情是一种只会存在于地球人和地球人之间的东西。 他是μ星人,不会和地球人产生爱情,不会爱上地球人。 他不爱钟繁真。 听他这么说,钟繁真释然一笑,她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语气轻盈,但细听就能发现她声调里微微的颤抖,“我就知道。” 她感激他对她做过的一切,不管是宠爱,还是什么别的,都好。但她长大了,不需要在钟家了,自然也不需要他的这份庇护,她不需要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生出了“离开凌毅”这样的念头,可能是凌毅第一次说不喜欢她的时候,她就开始准备着离开了。或许更早,和凌毅约定好做情侣的时候,她就预想到了这样的场面,准备好离开了。 如今准备开口了,钟繁真的心不可抑制地酸起来,可是她又诡异地松了口气。今天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结果。她又想,为什么现在的自己突然想要什么结果呢?就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钟繁真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然后再从凌毅身上找原因—— 他没变。 是她想要的更多了?是她的问题?是了,所以她忍不住对他露出愧疚的神情,但,迟早要做的。 想到这里,钟繁真盯着凌毅,语气变得坚定, “我教你,要跟爱的人结婚。你不爱我,自然不能跟我结婚。” 她低头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我也不能收。” 这是钟繁真第一次拒绝他给的东西。 凌毅脑子乱乱的,追问:“为什么不要?” “戒指是送给爱人的。我跟你不是爱人。我不能收。” 凌毅启唇:“我只是觉得这枚戒指适合你。” “那我也不能要。”钟繁真再次拒绝,眉头已经皱成“川”字。 凌毅知道她在即将发怒的边缘—— 钟繁真会在她反复拒绝但他不听的时候发怒,这种时候,他一般都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他闭嘴了,“好吧。” 他以为钟繁真是不喜欢这个礼物,“那我之后换个新的生日礼物给你。” 凌毅将那枚戒指随意丢进车里的储藏箱,像是毫不在意,“那我们上去吧。” 凌毅打开车门打算下车,但身边的钟繁真却依旧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她用悲悯的眼神盯着他,那张唇开了又合,像是正在酝酿着一件很重大的事。 凌毅又坐回去,他下意识察觉到不对劲,正要开口的时候,他听见钟繁真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一起太久了?” 凌毅做地球人做了十年,和钟繁真一起五年,就算再愚笨,也能发现灾难即将降临的端倪。 他压住狂跳的心脏,努力镇定下来,“怎么了?” 接着,钟繁真一字一句,很清楚地说:“我们分开——” “不可以!”凌毅立刻拒绝,甚至没等钟繁真说完就开口拒绝。 钟繁真像是知道他会这么说,她看着他,尽量温柔地和他交流,“你听我说,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这样。我们,迟早要分开。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爱上我。说明我们之间不可能的,我们不会爱上对方。” 凌毅在这个时刻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他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刚才说不爱她。 但他不会撒谎,他天生不会撒谎。 μ星人不会撒谎,只有劣等的地球人才撒谎。 “为什么要爱?” “为什么要分开!”他问。 钟繁真不回答。 巨大冲击下,凌毅死死盯着钟繁真,深呼吸一口气,问:“你爱我吗?” 钟繁真摇头,眼里依旧带着悲伤,她说:“我很感激你。” 明白钟繁真不会说出自己想要听的话后,凌毅冷声说:“随你,但你不能离开我。” 他本能地拒绝,企图用冰冷的姿态让钟繁真收回自己的话,但是没用—— “腿长在我身上。”钟繁真说。 凌毅死死盯着她,“你确定要离开?” 他想通过威胁她找回自己的掌控权,毕竟这些年来,钟繁真很听他的话。 他要什么,她都给,无条件地给予。 可是这次,钟繁真很坚定点头。 “你离开我,还活得下去吗?”凌毅毫不客气再问。以为是威胁,却没想到没有任何用处。 钟繁真苦笑,“以前的确不行,现在可以。” 两人对视很长一段时间。 凌毅在这样久久的沉默中终于意识到钟繁真去意已决。 他冷笑一声,接着,他像是完全脱力,仰靠在驾驶座上。 他睨着钟繁真,用一种很失望语气说:“你要背叛我。” 钟繁真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别这样,你用错词语了。” “这不是背叛,我和你之间没有背叛,我没有背叛你。” “我们只是分手而已。”她纠正他。 相识之后,钟繁真就开始纠正他,他也接受她的纠正——他高智低能,有时候不会准确使用词语,尤其在情感方面,几乎到了一种障碍的程度,总是将一些过重的词语用在很轻的地方,又将一些羽毛一样的词语用在悲壮的地方。 钟繁真经常纠正他。而现在,是前者的场景。 “再具体点,是我把你甩了。”钟繁真很绝情地陈述事实。 凌毅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没想到她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他说:“钟繁真,我真的会恨你的。” 钟繁真垂下眼睛,顿了顿,才说:“你不懂爱,居然懂恨。”声音里有几分凄凉。 凌毅听她这么说一愣,心脏猛地抽动,还想说些什么,说些什么话让钟繁真留下。 但她没给他机会,打开车门,说:“我先回家了。”然后就毫不留情地下车,关上车门。 凌毅死死盯着她,直到看着她坐上出租车离开,他才猛地将眼神从空气中收回。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吗? 凌毅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放下手的那个瞬间,天空乍亮起来,将凌毅那张绝望的脸照明。 他望着天空,什么话都没说。 耳边是烟花绽开的爆炸声。 在盛大的烟花爆炸声中,新年到了。 2025到了。 钟繁真走了。 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凌毅收到一条短信,那人问他:“今天是真真生日,你们在一起吗?她高兴吗?” 凌毅用力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片刻之后,将手机狠狠砸在副驾驶座上。 第34章 同一片天空在眼前,钟繁真打开出租车车窗,天空中是绽开的烟花,流光溢彩映在她的眼里,她眼酸起来。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睛,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新的一年了。 苏瑜晋在十一点多的时候给她发了消息,祝她生日快乐。 她回复了“谢谢”后,重新关上手机。 她将额头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窗户让自己稍微的皮肤稍微降温。发热的眼皮也渐渐冷下来。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回家。 不是钟家,也不是和凌毅的那个家,而是禹林镇的,曾经和李海梅待在一起的家。 可是,人都走了,家也没了。 手机又震了下,她再次收到苏瑜晋的消息,他又跟她说“新年快乐”。 钟繁真回复:“老师你也是。” 钟繁真到家的时候,钟家几人还没休息,都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本被凌毅接走的钟繁真重新返家,他们都惊讶。 钟越灵第一个问:“怎么回来了?” “没事,我上去休息了,有点累。”钟繁真这么说。 金莉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已经不见了,她示意钟培兴也去看。 钟培兴眼神沉沉,什么话都没说。 钟繁真在一片打量的目光中上楼去了,半个小时后,钟培兴来到她房间门口,敲响她的房门。 钟繁真问:“爸怎么了?” “有事和你说。” 钟繁真将父亲迎接进来。 其实这几年,两人的交流并不算多,钟繁真一直都是最省心的那个女儿,不管是考学还是工作,或者是恋情,她都从来不需要钟培兴特别多的关心。 父女俩的对话大概都是些“最近工作怎么样?”“还可以,就跟以前一样。”“最近有去凌家见凌叔叔和祁阿姨吗?”“有的。”这样的不痛不痒的对话。 但今晚,现在,似乎不一样。 父亲直白问:“你和凌毅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许是受了今夜凌毅那奇怪行为的提醒,钟培兴突然意识到,可以把“结婚”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钟繁真眼神一闪,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在今晚利落地结束一切,第一步就是和父亲说清楚,“我和凌毅分手了。” 钟培兴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类似于“你疯了”这样震惊的神情,“什么意思?” 钟繁真重复,“我和凌毅分手了。刚在车上说的。” 钟培兴不信的模样,“他答应了?” 钟繁真想起凌毅那副不肯放手的模样——他是不愿意,但是他们还是分开了。 为了不节外生枝,她还是对钟培兴撒谎说:“是。” “吵架了?”钟培兴又问。 “是分手。” “你们小孩儿总是这样。”说完,钟培兴微微苦笑,“是因为他今晚说的那些话?” 任谁都会觉得凌毅今晚的表现太差—— 哪有送了戒指,却说不是求婚这样的事。 钟繁真没说话。 “也是,给他点教训。”钟培兴笑笑,然后说:“男人就要这样松一松再紧一下,这样才能把握住。” 很明显,钟培兴以为他们这次分手只是钟繁真对凌毅一次短暂的惩罚,真正的目的还是把凌毅栓得更紧。 钟繁真想要更正钟培兴的想法,但父亲没有多给她时间,他看了一眼时间,说时间很晚了,让她早点休息。 “这段时间都要住家里吗?” 钟繁真点头说是。 “好,我跟你金阿姨说下。”钟培兴说。 她在家里住,是要知会这个家的女主人的。 意识到这件事后,钟繁真忽然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 这边的凌毅在漆黑的客厅里坐着,他没开灯,家里静悄悄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这样坐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可能是两个小时…… 视线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瞥到钟繁真早上离开时,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马克杯。 脑子先是热起来,然后他在黑暗中抓起手机,给钟繁真发消息,问:“什么时候把你放在我家的东西拿走?” 发这消息是为了出气,他在车上挽留了那么多次,她却毫不留情地拒绝。 她凭什么这么对他? ! 本以为钟繁真已经睡了,却没想到钟繁真很快回复:“周末吧,我到时候自己去收拾。” 凌毅的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和自己想象中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去看。 又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凌毅的大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他终于将自己从这件几乎能称作是毁灭性灾难的时间中抽出,像往常遇到困难一样去分析事件发生的原因。 钟繁真和他提分手,这件事太过反常蹊跷。 他们明明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这样了?明明昨天还接吻了,明明昨天才做过爱,明明,是喜欢他的…… 凌毅在脑海中回忆,然后找到了些端倪。 上周五那天,钟繁真就怪怪的了。 她说是工作上的事,她正在忙一个校庆活动? 是这项工作害得她要离开他的吗? μ星人对待感情的想法单刀直入。 他想,从哪里显现出问题,就是哪里出了问题。 * 这一晚,钟繁真睡得很不好。 分明没有认床的毛病,分明工作之前在钟家住了很多年,但是她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和凌毅的回忆——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流泪的大笑的……最后,最后,她的脑海里是凌毅那张看起来很失望的脸。 他对她说:“钟繁真,我真的会恨你的。” 凌毅不懂什么是爱,说不爱她,却认真地说要恨她。 钟繁真不知他是不是装的,是装作不懂爱,还是装作要恨她。 或许他是真学会了恨。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努力地教,没教他学会爱,却在要分开的时候,让他学会了恨。 第二日,她照常起床,在家吃过早饭后去上班。 白天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一切平静得让她有些恍惚,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有些不安,总觉得不应该这么安静,然后到了晚上,郑棣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凌毅怎么了? 钟繁真看着这条消息,心中莫名有一种“我就知道”“终于来了”的轻松感。 她问:“怎么了?” 【正在地球中心:发消息不回,跟消失了一样。虽然平时回消息就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今天真的是一条没回,电话也不接,我找他有正事呢! 】 【真的大笨钟:没回消息? 】 【正在地球中心:对啊!电话也不接】 【真的大笨钟:你可以去公司找他】 【正在地球中心:搞这么麻烦做什么,你直接帮我跟他说一下,让他接电话。 】 【真的大笨钟:我们分手了。昨天分手了。 】 【正在地球中心:……? 】 【正在地球中心:我不信。 】 【真的大笨钟:真的。 】 【正在地球中心:真的? ? ? ? ? 】 【真的大笨钟:嗯。你可以去问凌毅。 】 郑棣消失了,不知是不是真去验证了。 解决完郑棣,祁妙芩也发来了消息。 【妙然自得:真真,凌毅怎么不接电话,他在你旁边吗? 】 钟繁真不想瞒着祁妙芩她和凌毅分手的事,但又觉得在手机上说,不够正式。 【真的大笨钟:他不在我身边。阿姨你周末有空吗?我想找你吃个饭。 】 【妙然自得:有啊,你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去做。 】 【真的大笨钟:我都可以的】 【妙然自得:好,那你到时候来哈】 结束和祁妙芩的对话后,钟繁真回到和01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是,她说她周末过去他家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没再回复她。 分手第一天,凌毅没有联系她,但总有人在她耳边提起凌毅。 钟繁真长呼出一口气。 她想,凌毅什么都不做,都有人关心他。 * 第二日,钟繁真和同事去六中看校庆场地,下课间隙,正好瞅见苏瑜晋经过操场。钟繁真自然地和他打招呼,苏瑜晋惊喜在她身边停住。 两人聊了两句,苏瑜晋要去准备上课,临走前,他匆忙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吃个饭,他补充:“这次绝对不是食堂了。” 钟繁真答应下来。 苏瑜晋点头离开。 身边的同事用胳膊撞撞她,说:“这老师好帅啊,说话也有意思,你们什么关系?” 钟繁真没在公司里透露过自己有男朋友的事,只是兢兢业业工作,有人对她示好,她便说自己没恋爱打算,所以公司里的人都以为她还是单身。 “他以前是我老师。”钟繁真坦然说。 “天啊,他是你老师?看不出来啊,他看起来挺年轻的。” “他一直都这样。”钟繁真笑着说。 她在操场上眯起眼睛,看着苏瑜晋离开的背影,握着手机的手稍微收紧了些。 苏瑜晋让钟繁真等他四十五分钟,他上完最后一节就能走了,刚好可以去吃晚饭。 和同事在校门口分开之后,钟繁真在学校对面的书店等苏瑜晋。 不久之后,学校放学铃声响起。 钟繁真坐在书店里,看着苏瑜晋被一堆学生簇拥着送出来。十几岁的男孩儿女孩儿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 苏瑜晋走得慢,几乎算是被推着走的,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容。 钟繁真想起高中时,苏瑜晋在禹林中学也是这样的待遇。而她当时倒不会像这些学生一样直白地袒露出对他的向往,她总是站在那群同学的身后,等到他们都散了之后,才走上前对和他打招呼。 苏瑜晋出了校门后,他站定在门口,手一挥,是催他们去吃完饭的意思。学生一哄而散,去找饭吃了。 而苏瑜晋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笑容,左右环顾了一下,拿起手机准备给钟繁真发消息的时候,他倏然福至心灵抬头,和正在他对面的钟繁真对上眼睛。 然后,钟繁真看到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第35章 苏瑜晋带她去吃了附近的一间西餐厅,环境优雅,菜品精致,很适合聊天叙旧。 两人很自然地聊天起来,钟繁真想起今天下午他被簇拥的模样,忍不住说:“苏老师,你真的很适合做老师。” 苏瑜晋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聊学校校庆的事,苏瑜晋终于把话题一转,问钟繁真:“你呢?当时来不及问你,你怎么来宜京了?” “高二的时候来宜京生活了,然后就一直在宜京了。”对面的钟繁真轻声说。 “哦?你妈妈带你来宜京了?” 苏瑜晋认识李海梅,当时,他还和李海梅聊了几句话,对这个独自抚养的单亲妈妈印象深刻。他听钟繁真刚才那么说,自然以为是她跟着李海梅来宜京了。 却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儿顿了一下后垂下眼眸,声音嘶哑,“没,她去国外了。” “那你……?” “我现在跟爸爸一起生活。” 苏瑜晋他回忆起钟繁真的家庭情况,顿了一下,又问:“那……怎么样了?” 钟繁真抬眼,看着眼前的苏瑜晋,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挺好的。” 苏瑜晋从她的犹豫中察觉出一丝异样,立刻敏锐地问:“不好?” ——苏瑜晋还把她当学生,当做需要老师关怀的学生,所以此刻并没有顾及成年人交流中应该遵守的“点到即止”“不刨根问底”的原则,他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不说话,他又叫了一声:“班长。” 钟繁真一愣,重逢以来,苏瑜晋没叫过她班长,如今这么突然叫出这个称呼,她倒是觉得古怪,像是又回到了高中时候。 她抬眼就看到苏瑜晋担忧的神情。 “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吧。就是换了个家生活,而且我现在长大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已经离家很久了。”钟繁真自然地在苏瑜晋面前隐瞒了自己和凌毅的关系,故意不说起她和凌毅的那个家。 她觉得没必要告诉苏瑜晋这些。 “哦,也是,你都二十五了?”苏瑜晋不再那么紧绷,笑着给她倒水。 “是。” “刚才叫你班长感觉有点怪怪的。还是叫你繁真好了。” 钟繁真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没过多久后,饭桌上的意面和牛排见底,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起身,在餐厅门口说再见。 钟繁真打车回家,苏瑜晋看着她的背影钻入车内,继而,车尾灯消失在眼前。 他收回眼神,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离开,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容。 而坐在车里的钟繁真,看着后视镜越来越小的苏瑜晋,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天也是一年的末尾,天气很冷,李海梅因为工作需要很晚到家,忘带钥匙的她在楼下的长椅坐着等李海梅。 已经很晚了,过十点了,单元楼下没什么人经过,高中生钟繁真找到那盏最亮的路灯,然后掏出语文课本开始背古文。 天气很冷,她被冻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便开始默背。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风刮过的声音。 这时候,身边传来脚步声。 钟繁真扭头一看,一个很高的身影朝她走过来。 那人走近后,钟繁真发现这人是学校里新来的实习地理老师。 苏瑜晋来学校的第一天就出名了,他教的是高一年段,其他年段的同学却都已经知道他这一号人,原因无他,他长得太好看。 当时苏瑜晋二十三岁,是最青春养眼的时候,放宜京的大学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在禹林镇这个地方自然也吸引了一大波关注。 而钟繁真正好是他的学生,她是班长,自然和这个地理老师有过接触交流,苏瑜晋也记得她。 苏瑜晋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下身一条黑色长裤,口袋里鼓鼓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钟繁真用来看书的路灯。 书上的文字被压上一团漆黑。 他自上而下地看她,疑惑,“班长,你怎么在这里?” “苏老师好,我在等我妈回来,我忘带钥匙了。”钟繁真抬头看他。 “你妈电话多少,我给她打一个,让她回来给你开门。”苏瑜晋立刻拿起手机。 “老师不用打了。她在游乐场收门票,今天是周末,比较忙,估计要十一点才能结束,从游乐场回来的那班车也要开半小时才能到家。我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她快回来了。”钟繁真认真说。 苏瑜晋愣了几秒,接收完她话中的信息之后,他没再说什么,在她身边坐下。 冬夜的长椅冻屁股,他左右晃了晃身体,问:“那你爸呢?” “我没有爸爸。”十六岁的女孩儿在老师面前坦诚自己的身世。 苏瑜晋一愣,立刻说:“对不起。” 看着一个大人在自己面前露出愧疚的神情,钟繁真忍不住笑,“没关系,但他不是死了,只是没在我身边而已。” “哦…… 是这样。” 苏瑜晋又关心了一下她的情况,最后说:“你背吧,我陪你等你妈回来。” “老师你回去吧。”钟繁真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晚了,不安全。” 见苏瑜晋坚持,钟繁真也没再说什么。 苏瑜晋年轻,没有老师的架子,坐在她旁边听她背书的时候,偶尔看一看她的课本,又拿起手机玩一玩,然后又问一问她一些班里的问题。 很快就过去了一个小时。 苏瑜晋把手伸到口袋里取暖,然后动作一顿,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条悠哈糖。 左边口袋里是红牛饮料,他没拿出来。 他将糖果递到钟繁真面前。 这糖果贵,钟繁真平时买糖果时不会挑选这个糖。 她接过,说:“谢谢老师。” 她拆开包装,分给苏瑜晋一颗。 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嚼碎糖果的声音。 苏瑜晋将硬糖咬得咯吱咯吱响,像是等不住了。 钟繁真扭头看他,发现老师一张脸紧绷,微微缩着肩膀,双脚也隐隐约约在地上点着。该是觉得太冷了。 钟繁真心一动,想说老师你先走吧。 这时候,不远处终于出现李海梅的身影。 钟繁真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自己终于能进屋了,而是想着苏老师终于能不陪着她挨冻了。 李海梅一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钟繁真,她上前,问她怎么不进屋。 被寒风冻得鼻子红红的钟繁真说自己忘带钥匙了。 “真是笨。”说完这句话,李海梅才发现钟繁真身边有个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似乎还有话要说。 钟繁真说:“妈,这是我们学校的实习老师。苏老师。” “苏老师你好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海梅脸上不自觉挂起殷勤。 苏瑜晋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和钟繁真长得有七分相似的女人,一下又变成了老师的模样,语气有些冷硬,“繁真妈妈,孩子在家的话,你应该要早点回来。” 李舒梅脸上尴尬,“不好意思老师。今天周末,工作得比较晚。” 见她这么说了,苏瑜晋也没再多说什么,“繁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但也还是个孩子,也有可能忘带钥匙。可以的话,可以把钥匙放在哪个隐蔽的地方,下次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好,好,老师你说得对。真是麻烦你了。” “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苏瑜晋和母女俩告别。 “老师你慢走。” “苏老师再见。” 钟繁真看着苏瑜晋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 苏瑜晋边走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实在是太冷。 一个小时前,他只是在家里馋得不行,想要下楼买点零食吃喝,随便套了件薄外套就下楼了,却没想到遇见了学生。 他印象中的班长腼腆,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并不敢和他说话,是很乖巧的学生。如今看来,她性格如此内敛,应该和家庭情况也有些关系。 但从第二天开始,从那个晚上之后,班长也和其他同学一样,在他进班级的时候,抬头对他露出笑容。 第36章 周末一早,钟繁真就去凌家找了祁妙芩。 祁妙芩还是像从前那样对她,对她很好,把她当自己的孩子,问她在公司的近况,催促她吃她煲好的燕窝甜汤。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钟繁真真恍惚了一瞬,她想着,其实和从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为什么一定要扔掉这些她努力了许久才得到的东西呢? 然后,祁妙芩说到了凌毅。 她问钟繁真,有没有收到她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钟繁真点头说有。 是凌毅帮忙带给她的那个手表。 “那就好。我问凌毅给你送了什么礼物,他还跟我保密,担心我跟你泄密。是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啊?”祁妙芩好奇,片刻之后,她又自顾自说:“不过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他总是和旁人不一样。” 嘴上说的是数落的话,眼里的情绪却温柔溺爱。 钟繁真安静下来,她看着这个曾经给予了她许多温暖的女人,狠心咬牙说:“是戒指。钻戒。” 祁妙芩果然愣住,而后,眼里便迸出喜悦,她惊讶:“我真没想到呢!凌毅做这事的时候,从来都没跟我们商量。他给你买了戒指……是跟你求婚了?”说着,祁妙芩低头去看钟繁真的手。 但修长素净的手指上干干净净的。 祁妙芩疑惑看向钟繁真。 “阿姨,我没要那枚戒指。”钟繁真说。 祁妙芩眼眸一闪。 “他给了我戒指,但并不是跟我求婚。” 祁妙芩一愣,“他总是这样,跟常人不一样,真真……真是抱歉。” “阿姨,不用道歉。” “他不是跟我求婚,也没想过和我结婚,他说给我买戒指,只是因为觉得这个戒指适合我。” 钟繁真定定看着祁妙芩,莫名地,心底泛起酸涩,她一鼓作气直接说下去,“他说他不爱我。” “所以我跟他提了分手。” 祁妙芩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反应过来后,她问:“那……那他答应了吗?”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我执意要分开,他最后答应了。”钟繁真说。 祁妙芩往后一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怎么会这样。” “阿姨,这几年……我很感谢你。我也很感谢凌毅。” “你让我教他。我教了他很多,但是好像,教不会他爱人。” “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甚至献上了自己的爱,但是并没有换来一样的东西,反倒伤害了自己。 “或许,我就不是他最后的那个老师。” “我教不会他。” “……现在我也长大了,不需要你和叔叔再帮我了。” “真的很感谢你们。”钟繁真诚恳地说。 “真真……”祁妙芩叫她,眼里动容,眼底似乎有了湿意。 “阿姨,我也有点累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我……不想再教他了。我有点累了。” 祁妙芩说不出任何让她留下的话,最后只是将女孩儿抱在怀里,用力搂住,然后在她耳边说:“谢谢你。辛苦你了。” 从凌家出来后,钟繁真直接去了凌毅家,说好了周末来他家里收拾东西。 她不知凌毅会不会在家里,希望他不在,又觉得在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迟早要再见面,也一定会争吵。 她了解凌毅,知道他不会就这样彻底放手,他们估计还要纠缠上一段时间,但她已经和长辈们通气过,这件事应该不会太难解决。 她坚决要走,凌毅不能拿她怎么样。 只要她坚决…… 凌毅在家,但不在客厅里,他在书房里待着,像是在办公。 她听到了凌毅和别人视频的声音。 钟繁真进屋后,也没打招呼,直接开始收拾自己留在他家里的东西,其实没什么东西是自己的,都是凌毅当时一起买的。 她直接进了主卧,打开衣柜,将自己的衣服一股脑捞出来,也没心情慢慢整理了,把所有东西都扔进行李箱后,她拉着行李箱就要走。 凌毅还在书房里。 她故意制造出些许动静,走到玄关处,假装自己要走了,果然,片刻之后,书房门打开。 穿着居家服的凌毅站在书房门口看她。 其实才几天没见面,钟繁真看着他,却觉得他的脸似乎有点陌生。 他的神情是钟繁真最熟悉的那种,带着些许高傲和不满。 凌毅看着她的行李箱,视线又滑到茶几上,意有所指,问:“那些东西呢?不拿走?” 茶几上有她的杯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不是我买的,不是我的东西。” “那我扔掉。” “随你。”钟繁真说。 “你真要走?” 他说的不是走出这扇门,而是,走出他的生活。 “是。”钟繁真看起来坚定。 “你从这扇门出去后,我绝不会再找你说一句话。”凌毅声音低沉,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钟繁真顿了一下。 见她犹豫,凌毅眼睛亮了,但下一瞬,钟繁真抬脚走了,他的眼睛又暗了下来。 凌毅着急出声,“就因为我说我不爱你,你就这样?!我也不爱别人。我不想撒谎,我喜欢你!这还不够吗?” 钟繁真没和他吵过架,很多时候,他只要稍微闹个别扭,她就会来哄他。所以凌毅不明白,她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他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 还不够吗? 钟繁真听到自己的心声了,不够。 其实就是因为自己觉得不够,所以才生了离开的心思。 不是凌毅的问题,是因为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了。小时候觉得,有凌家的庇护就很好了,长大了,能和眼下的境遇完全自洽后,她就觉得不够了。 她想要更多东西,想要,不会改变的感情,能让她有安全感的感情。 但是她教不会凌毅。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他身上了。 她迫切地渴望重新开始,渴望一个全新的,不再悲伤的自己。 “不是因为你不爱我。” “那是因为什么呢?!你告诉我。” “是因为我厌倦了。” “你厌倦,你厌倦我了?你腻了?!”凌毅气不过,朝她走来,他低头,直直盯着钟繁真,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 “是。”钟繁真看着他的脸,望进他暴怒的眼眸,“我一直教不会你,所以我不想教了,觉得腻了。” “你不想教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不是说,我们是一路货色吗?!”凌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过去她说的话翻出来,一字一句地逼问她。 “对不起。”钟繁真坦然道歉,继而伸手拍开他的手,“但我的确不想教了。” “凌毅,你这辈子过得太顺了。” 凌毅冷笑,“所以你要让我学会什么是挫折是吗?” “不是。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你的人生会继续顺下去,那么多人爱你,你会一直幸福。我希望你会一直幸福。”到这时候,她还在祝福凌毅。 “但我不希望你幸福!”凌毅说。 钟繁真似是觉得他这样的行径过于幼稚,笑了笑后,她说:“我会努力幸福的。” “钟繁真,你真敢走!” 钟繁真利落转身,开门离开。 凌毅对着再次安静的空气,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这天之后,凌毅真没再来找过钟繁真,连带着郑棣和祁妙芩也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钟繁真回到钟家居住,但在接受了几日家人探究的眼光之后,她决定在外面租个房子。于是,她一边工作,一边找房,好在一切还算顺利,两周后,她从钟家搬出。 学校校庆也即将到来。校庆活动那日,正好是她搬家第一天。 苏瑜晋知道她这几日在搬家,和钟繁真见面的时候,送了她一盏台灯,说是乔迁礼物。 钟繁真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 校庆活动很顺利,校领导对活动效果很满意。 太阳西下的时候,活动结束。 学校老师为了庆祝活动顺利结束,准备办一场庆功宴,活动负责任都去了。钟繁真和对接老师交流得不错,这几日朝夕相处,几乎成了朋友。 他们选了一家烤肉店,大概有二十个人,便开了四桌。 苏瑜晋坐在钟繁真对面。 吃喝谈笑间,几人的脸都被炭火蒸烤得红红。 这时候,隔壁桌的教务处主任接了一通电话,笑着说了什么后,他让身边的老师挪个空位出来,“等会儿我有朋友要来。” 钟繁真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只是低头吃着碗里苏瑜晋夹过来的肉。 苏瑜晋很会照顾人,一整晚都在忙着烤肉,自己也不吃,烤好了就夹到同桌人的碗里。 十几分钟后,教导主任起身,对门口那边招呼了一下,“凌总!这里。” 钟繁真没听见,她正嚼着嘴里的横膈膜,看着对面苏瑜晋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下。 笑还挂在脸上的时候,她的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她心脏漏了一拍的声音。 “钟繁真。” 凌毅的声音带着室外的寒气,一起从钟繁真的头顶压下来。 第37章 钟繁真身体僵住,对面的苏瑜晋抬头朝她身侧看过来,和凌毅对上眼神后,他疑惑地看向钟繁真,是在问这人是谁。 “钟繁真。”凌毅又叫了一声。 钟繁真终于不再装作听不见,她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凌毅穿着一件大衣,神情悠闲从容,和这吵闹逼仄的烧烤店倒是格格不入,他的眼神沉静,就那样定定看着钟繁真。 和钟繁真对视后,凌毅掀起嘴角,冷冷吐出三个字,“这么巧。” 钟繁真没说话,心下却跳得厉害。 周围同事和老师都看向自己和凌毅,凌毅却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眼光,将视线转向坐在她身边的同事,礼貌问:“我能坐这里吗?” 同事突然被这么一问,呆呆点头说好,走的时候甚至把自己的碗筷领走了。 凌毅如愿在钟繁真身边坐下,又扭头看向她,“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钟繁真看着凌毅神情自然的脸,“你怎么来了?” 凌毅:“是七中老师请我来的。”他一点都不尴尬,仿佛真是巧合。 他这话一说完,隔壁桌的主任就扬声问:“凌总,你怎么坐在那里?” “我和她认识。”凌毅盯着钟繁真。 “哎呀,这么巧。”教导主任拿着酒杯过来,和凌毅敬了杯酒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赶紧叫服务员拿来了新的碗筷。 将教导主任送走之后,凌毅自然地用筷子夹起钟繁真碗里的肉。 凉了些,但是也能入口。 钟繁真也没拦它。 两人之间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他们是情侣,自然不分你我。 钟繁真脑子钝钝的,还没整理清楚眼下的情况,对面的苏瑜晋出声了,他笑着问钟繁真:“繁真,不介绍一下吗?” 她回过神,“哦,这是我,朋友,凌毅。” 坐在一边的凌毅嘲弄地笑了下,但也没拆穿钟繁真。他看向苏瑜晋,问:“他呢?”话是问钟繁真的。 “我高中时候的老师,苏老师。”钟繁真说。 “你好。” “你好。” 这样打过招呼后,两人又安静下来,苏瑜晋低头喝饮料,凌毅继续从钟繁真碗里捡肉吃。 几分钟后,钟繁真在桌下碰了一下凌毅的膝盖,低声说:“出来。” 凌毅笑,问:“做什么?” 钟繁真不吭声,低头喝了一口冰可乐后,直接起身了。 对面的苏瑜晋看着钟繁真起身,还来不及问她去做什么,她就转身了。 凌毅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也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惹人遐想。 周围的同事都在小声讨论两人的关系,“小钟不是没男友吗?” “对啊,应该不是情侣吧。两人相处模式很奇怪啊。还是说是吵架了?” “这个凌总很帅啊,看起来条件很不错呀,如果真是情侣的话,小钟有必要瞒着吗?” “而且刚才那个男的直接把小钟碗里的肉夹走了……很亲密。” 有人看向苏瑜晋,“苏老师,你知道吗?他们俩的关系。” 苏瑜晋笑了笑,“我哪里会知道……可是刚才她不是说是,朋友吗?” “嗯也是哈哈。” * 凌毅看着走在他前面的钟繁真,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她要和他说什么?又要和他吵架?那个苏老师是谁?就是郑棣口中的狐狸精吗? 或者,钟繁真等会儿会不会和他复合,说离开他几天了觉得还是跟他在一起好? …… 他想了很多。 眼前的钟繁真终于停下。 她带着他来到了烤肉店的后门,一条小巷里,这里人少,只有头顶一颗纯白色的灯泡亮着,勉强照亮巷子。不远处的垃圾桶周围堆着各种各样的垃圾,野猫在那附近转悠着。 “你来做什么?”钟繁真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教导主任说他们在聚餐,问我要不要顺便一起来,我就来了。”凌毅说的是真话,只是隐瞒了些自己一直朝他打探的这件事。 钟繁真看着他,沉吟片刻,最后叹了口气,“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清楚。” 凌毅说:“我还是不懂,我不懂。” “你根本就没说清楚。” 钟繁真在黑暗中盯着他,“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的意思。” “腻了?”凌毅想起她当时的说辞。 “是。” “是找到新的人了吗?”凌毅一双眼睛发出锐利的光,似乎想要看清钟繁真所想。 郑棣说,钟繁真跟他这样断崖式分手,是因为爱上了别的狐狸精。他不相信,他不认为钟繁真会爱上别的人。 但……事实可能真是这样。 钟繁真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是苏老师?”他想起刚才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和钟繁真的关系似乎不错,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不是。”钟繁真立刻否认,“但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吗?所以在他面前撒谎,说我们只是朋友。” “什么撒谎!” “你敢说我们只是朋友?” 钟繁真沉默片刻。 “我们是契约情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情侣!”凌毅咬牙,忽略了前面两个字。 钟繁真脑子很热,刚才在烤肉店里被炭火熏得晕乎乎,现下有风了,吹散了些许热气,但是面对着凌毅,她还是觉得自己不清醒。 她看着凌毅,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就想逃出这段关系,有这么难吗?凌毅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 这么想着,她竟就这么说出口了,“你放过我吧。” 她深深地望着凌毅的眼睛,走近塔,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 她的动作暧昧,神情却让凌毅整颗心都凉下来。 她又说了一遍:“放过我们吧。” 凌毅呼吸加重,伸手握住钟繁真的手腕,扯着她,将她往后压。直到她被他压在墙面上,他在黑暗中盯着她的眼,呼吸灼热,视线往下滑,落到她的唇上,他的眼底亮了起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就要吻。 在他即将得逞的时候,钟繁真扭过头。 于是吻落在她的鬓边。 她大力呼吸着,眉头皱紧。 凌毅咬牙掰过她的下巴,低头又要再吻。 钟繁真却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你冷静点行吗?” 凌毅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田地? 钟繁真为什么强硬地拒绝他,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凶?他都没想明白。 钟繁真看着他,眼睛似乎闪烁了下,她认真地说:“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她求他?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在一起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求过他。 现在却求他放过她。 他对她的这些感情对她来说已经到这种程度了?需要她来请求自己放过他吗? 凌毅脑子里只剩下这些东西。 “你求我?” “是,我求你了。”钟繁真低头喘息着,“我想自己一个人生活了,我想试试新的生活。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你放过我吧?” “行吗?”她问。 一阵风穿过小巷,将头顶那盏灯泡吹得摇晃起来,于是两人视野里的光也变得忽明忽灭。 凌毅眼中钟繁真的那张脸一会儿明,一会暗,那双眼却是一直灰着的。被他掐过的下巴此刻泛着一点粉,她看起来好可怜,很痛。 他忽然觉得,她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他都看不清她的脸了。 眼前这是一张很陌生的脸。 继而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你确定吗?” 钟繁真定定看着他,说:“我确定。” 不知过了多久,凌毅说好。 他虽然不懂他和钟繁真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听懂了、看懂了钟繁真的意思。 他这次真的懂了她的意思。 凌毅走了。 从小巷离开了。 钟繁真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他后,她才回过神来,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捂着脸又缓了一会儿后才重新进入烤肉店。 第38章 苏瑜晋一直注意着入口,看到钟繁真回来后,视线又往她身后瞥—— 她身后没有人。 钟繁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低头先喝了口饮料,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苏瑜晋问:“要走了?” “对,我想回去了。”钟繁真对苏瑜晋笑了笑。 “你朋友呢?” “走了。” 苏瑜晋看着钟繁真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又问:“是你前男友吗?” “什么?”钟繁真动作停住,抬头看他,看起来有点懵。 “哦,没什么,感觉你们之间怪怪的。” 钟繁真下意识摇头,“不是,我和他只是朋友而已。” 她不想向旁人告知她和凌毅之间的关系。她要怎么和苏瑜晋说,她一开始和凌毅是契约情侣,后来有假戏真做的趋势,如今又彻底分开呢? 她和凌毅之间的故事如果用上面的句子这样直接概括,似乎又显得太过轻飘飘,所以她索性否认,索性撒谎,索性把和凌毅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而且,她不想让苏瑜晋知道当初的她为了能在钟家立足,和凌毅进行了契约交换。 她在他眼中应该还是那个在冬夜长椅上背书的小女孩才对。 “这样啊。” “嗯。”钟繁真不想多说。 “你要走了?” “是,我开车送你回去吧。”苏瑜晋也跟着起身。 “不用,我自己开了。苏老师你继续吃一会儿吧,看你刚才都没吃。” 见她推脱,苏瑜晋也没再多说什么了,点头应下。 没多久,钟繁真匆匆忙忙走了,连苏瑜晋送给她的乔迁礼物都忘了拿。 苏瑜晋将视线从那个台灯上收回。 * 苏瑜晋将台灯带回家里,放到床头的地方。 钟繁真说了她和那个男人没关系,但说实话,苏瑜晋并不信。总归比钟繁真多吃了几年的盐,看过不少学生在他面前撒谎,他很清楚孩子们撒谎的模样。 就是钟繁真那样的。 大多时候,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去管那些学生的谎言的。撒谎又怎么样呢?是个人都会撒谎,为什么一定要说真话呢? 苏瑜晋一直都是允许谎言存在的。 但是钟繁真对他撒的这个谎,却让他想了好几天。 真的不是男朋友吗? 如果是男朋友的话,为什么要撒谎呢? 为什么要向他撒谎呢? 那天聚餐钟繁真走后,苏瑜晋旁敲侧击地问了她的同事,他们都说钟繁真是单身,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可是苏瑜晋还是不信,钟繁真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撒谎。 第二日,他想起江婕。 之前在禹林镇的时候,他和江婕关系不错,离开禹林镇后他也在和她联系,想了想,他直接去联系了江婕。他说自己在宜京碰到了钟繁真,问她还有没有和她联系。 一聊起钟繁真,江婕的话就开始滔滔不绝了。 她说前几年开始钟繁真经常来禹林镇找她,说着说着,她说起钟繁真的男友。 苏瑜晋问:“哦?她有男朋友?” “有啊,很高很帅。郎才女貌。高中同学吧,家里长辈也认识,感情挺好的。每次都会从宜京跑来禹林镇接繁真回去。” 再稍微打探了一下男友的样貌,苏瑜晋确定了江婕口中的钟繁真的男友就是那天在烤肉店的“凌总”。 所以钟繁真的确骗了他,对他撒谎了。 看他们那日的相处方式,应该是闹矛盾了,再严重点,可能是分手了,所以那个男人缠着钟繁真? 可是钟繁真向他撒谎的理由是什么呢? ……是因为喜欢自己,不想让他知道这段恋情吗? 她喜欢自己,她还喜欢自己吗? 苏瑜晋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能确定,十六岁的钟繁真是喜欢自己的,或许只是仰慕,但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而那种感情都是不应该存在的,所以,当年他很果断地把那簇摇曳的火焰掐灭了,不给十六岁的女孩任何想象的空间。 但时过境迁,她现在长大了,不是他的学生了,是可以喜欢他的。 那么,她真的还喜欢自己吗? 苏瑜晋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那个台灯,决定下次一定要拿给钟繁真。 * 那晚从钟繁真面前消失后,凌毅向公司请了年假,七天。 第一天,他什么事都没干,只是在床上干躺着,他的身体极度疲惫却睡不着。他知道,他这是失眠了,而他自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失眠过。 失眠是一种地球人才会有的病症,他从没有过。 凌晨的时候,他吃了一颗安眠药后才勉强入睡。 第二日,他发现自己吃不下饭了,只能勉强喝上几口水来保持生命体征。他提不起劲来,他一直在思考着对策,却十分无力。他虽然很聪明,但这种感情问题的确超出他能解决的问题范围,钟繁真要离开他,因为腻了,那他要怎么让她不腻呢? 她厌烦他了。一想起这件事,他便难受得呼吸急促。 他为什么,为什么在那天晚上说了不爱她呢?如果他说了爱,如果他跟她求婚了,如果把那枚戒指套牢了,他们是不是就会死死地绑在一起了? 钟繁真是很标准的地球人,她一定会因为婚姻这样的承诺而和他好好地在一起。 而他因为深刻的自我认知,甚至不能说服自己去撒谎骗她说自己爱他。 他第一次在心底里厌恶自己μ星人的身份,恰在此时,他的身体也出现了失眠和无食欲这种只属于地球人的症状。 凌毅感到疑惑,所以第一次在非报告的时间给母星写了一封报告。 报告写的是: 【钟繁真把我甩了,注明,甩的意思是和我分开。我心情低郁,无法正常进食和睡眠,需要药物辅助才能让身体正常运作。我正在思考和她重新结合的方法。但毫无头绪。请求母星,给我指导。我减重五千克。 】 第三日,祁妙芩和凌牧来家中看他,父母亲眼看着他吃下食物看到他在床上躺下后才离开。 第四日,郑棣带着其他朋友来家中找他,他们带了酒和吃的,说要帮忙凌毅走出失恋阴影,但是根本没进屋,怎么敲门凌毅都不开。 第五日,他在家里看了一天的电影,看那些他和钟繁真看过的电影。窗帘拉上,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第六日,他将家里收拾了一遍,没动钟繁真留在家中的东西。 第七日,醒来后的凌毅惊讶地发现自己收到了母星的回信—— 【零一号,恭喜你,你获得了人类的爱情。感谢你,你的反馈说明μ星基因和人类基因的确是能够融合的。你成功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但请你记得你属于μ星。 μ星支持你在地球做的一切,请继续你未结束的在地球的人生,期待你明年的来信。 】 跟着这封回信一起来到他身边的还有一株蓝色的花。是μ星最神圣的植物,幽薇。 幽薇的花瓣上有着强烈的性吸引信息素,μ星人都无法抵抗这种信息素,更不用提意志力低弱的地球人。幽薇时常被用于μ星人的生殖繁衍,μ星曾经做过实验,如果把幽薇用作在地球人身上,地球人就会不受控地臣服、迷恋,对使用者进行求欢。但信息素的作用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一旦超过时间,对方就会恢复清醒。 但凌毅并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幽薇上面,他只是一遍遍地阅读着母星的回信,确定了母星的意思之后,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原来可以爱人,可以拥有爱情,他原来正在爱着钟繁真,他如此痛苦就是因为爱上了钟繁真。 巨大的喜悦将他包裹住,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失而复得了,他立刻就想要见到钟繁真,告诉她这个消息。 他要向她认错,告诉她自己早就爱上她了,他一直在爱着她,之前否认爱她,对她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他不懂,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确信了,他是爱着她的。 凌毅颤抖着手给钟繁真打了电话,电话没法接通——他被拉黑了。他又试着在聊天软件上联系她,也失败了。 她切断了两人能联系的一切途径。 凌毅想了想,给钟培兴打了电话,问钟繁真的新家地址在哪里。 对面那头的钟培兴听了他的问题,先是笑了一声,然后用长辈的语气教导他:“你也太晚才去哄人了吧,这都多久了?” 凌毅下意识地询问:“太晚了吗?” “这都几个礼拜了?”钟培兴不满地打趣。 “钟叔叔,你告诉她的新家地址。我有急事要找她。” “叔叔告诉你,惹了女孩儿生气,哄人的时候一定要放下脸面,她打你骂你都不能还手的。” “我明白。”凌毅本就没打算还手,他想,钟繁真不会打他的,她对他那么好,不会打他的,但是如果真要打他,他也会受着。 钟培兴又教了他一些和女人相处的方法后,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凌毅知道了钟繁真的新住址,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往那里,生怕晚一秒就错过什么。 最后,他在钟繁真家门口等了将近六个小时才等到她。 钟繁真回来的时候手上似乎还拿着东西。 第39章 时间回到六个小时前,钟繁真下班后直接去和苏瑜晋见面了。那日庆功宴结束后,他给钟繁真发了信息,说她把乔迁礼物落他这里了,问她什么时候要取走。 钟繁真便约了他今晚吃饭,吃的又是烤肉。 今天桌上没了其他人,苏瑜晋专心致志照顾钟繁真,烤好就放到她盘里,像是担心她没吃饱。 钟繁真见碗里东西越来越多便不停地往嘴里塞吃的,苏瑜晋见她吃得两腮鼓鼓,满足地又给她夹。 两人随便聊了些这一周发生的事,气氛还算轻松愉悦,钟繁真注意到苏瑜晋似乎有话要对她说,但当她安静地望着他的时候,他又收敛起那样略显焦灼的神情,同样平静地看着她。 她想,老师也有秘密,见他没说,她也没多问。 放在以前,钟繁真肯定是会问的,但最近的自己实在是太过疲惫,累到没有力气去关心周围的人了。 饭吃到尾声,两人快要分开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苏瑜晋突然接了一通电话,钟繁真见他脸色难看起来,对着电话问了一句“你在哪”后,他起身说:“等我,我过去了。” 钟繁真问:“怎么了?” “学生离家出走,兜里没钱了,找我求助。”苏瑜晋蹙眉。 钟繁真问:“高中生?” “对,就是那天在食堂里碰见的那个男生。” “要把小姨介绍给你的那个?” “对。”苏瑜晋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那赶紧去吧。 ”钟繁真也起身,打算回去了,却没想到苏瑜晋看着她,突然说了句:“你有空吗?想跟我一起去吗?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这种事也要陪?钟繁真第一反应是这个。 她看着苏瑜晋,沉吟了片刻,最后答应了,“也可以,我正好没事,我跟你一起吧。” 齐陆尧前几日被收了手机后,想求着小姨再给他买部新款。 今天放学回家发现小姨在家里,书包还没放下就直接提了这件事,小姨是松口了,但父母不肯,斥他不懂事,然后就顺便把他在学校里不听话的那些事迹全部翻出来讲了。 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儿一点就燃,立刻就又背着书包摔门离家,一头扎进网吧,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小时后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口袋空空,又不想打电话给父母求助,最后只能翻开地理书,找到他最相熟的老师的联系方式,也是害他没了手机的罪魁祸首,来网吧赎人。 两人到网吧的时候,齐陆尧正恹恹地坐在前台的沙发上。 苏瑜晋一进网吧,就先捶了齐陆尧一下。 齐陆尧吃痛,刚想说什么,看到苏瑜晋身后的钟繁真后,话又被自己吞了进去,目光左右移动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惊讶。 苏瑜晋去前台缴费,交了钱之后他问网吧工作人员,“他没成年,怎么进来的?” “他说自己成年了啊。”网吧前台语气不怎么好。 “他说你就信了?他还穿校服呢,你说他能成年吗?” 网吧工作人员没搭腔。 “他这次是找我来,下次可能直接打电话给警察了。”苏瑜晋的声音冷冷的。 工作人员瞪了齐陆尧一眼。 齐陆尧一下炸起,“老师你怎么这么说?” 这样不是让他难做吗,那他之后还怎么来这网吧? “嗯,你叫我什么?” “老师。 ” 苏瑜晋看向工作人员,“他这次能叫老师来给他交钱,下次会叫谁?” 工作人员没说话了,点头摆手催他们走。 齐陆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气鼓鼓背了书包就出去了,期间和钟繁真擦肩而过,梗着脖子没看她一眼。 钟繁真在一边目睹了苏瑜晋和网吧人员以及齐陆尧的交谈,惊觉苏瑜晋几句话就断了齐陆尧在这家网吧的后路。之后,齐陆尧该是怎么都不会被放进去打游戏了。 苏瑜晋看了她一眼,说:“走吧,里面熏。” 网吧里不戒烟,还不通风,空气浑浊。 钟繁真点头跟在他后面,她抬头看着苏瑜晋的后脑勺,再次认知到“苏瑜晋是一个很成熟的老师”的这件事。 几年前,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冬夜里陪自己背课文,如今又在下班后去网吧捞学生。他看起来懒散,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意思,却很负责,解决问题能力也很强。 这么想着,她就说了,“苏老师,你很厉害。” 苏瑜晋陡然听到这样的评价,像是觉得好笑,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个厉害法?” “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你说,他会这么想吗?”苏瑜晋的视线投过去,看向路边如同丧家犬的齐陆尧。 齐陆尧直起身子,脸色依旧难看。 “过来,送你回家。”苏瑜晋说。 “我不回去。”齐陆尧说。 “那你去哪里?” “反正不回家。” “那我给你留二十块,你自己爱去哪里去哪里,我要走了,很晚了。” 齐陆尧大叫,“才二十!” “我又不是你爸妈。” “老师如果不是你收了我手机,我不会被我爸妈骂的,我也就不会离家出走。” 苏瑜晋安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齐陆尧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强词夺理,和苏瑜晋对视了片刻之后先顶不住了,“老师我知道错了。” “回家。” “我不要。” “那你要去哪里?” “去你家行吗?” “不行。给你二十块,或者,送你回家。” 齐陆尧看了一眼钟繁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那我回家吧。” “走。” 齐陆尧坐在车后座,钟繁真坐在副驾驶,车上一直没人说话。 快到齐陆尧家里的时候,坐在后座的齐陆尧突然从后面探出头,问前面的两个大人:“你们真在一起了?” 坐在右边的钟繁真笑了一声,先是看了苏瑜晋一眼,然后回头看向齐陆尧,“我是他学生,跟你一样。” “你也是苏老师的学生?苏老师你年纪这么大了?”男孩儿惊讶。 苏瑜晋哼了一声,没说话,打了个转向灯后,缓慢踩下刹车,“下车,到了。” 齐陆尧不情不愿下车。 苏瑜晋摇下车窗,“马上上楼,我现在跟你爸打个电话,十分钟要是没回家,我让你爸妈报警了。” 齐陆尧说知道了。 终于将他送走,两人都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那我送你回去了。” “好啊,麻烦了。” “是我麻烦你陪我。” 钟繁真笑着说不会。 她报了自己的住址,苏瑜晋安静地开车,几分钟后,他忽然开口了。 “你现在又不是我学生了。”他说。 钟繁真一顿,侧头看他,发现苏瑜晋并没有在看自己,他只是看着前方开车。他缓慢将车停下,眼前是红灯,红色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他扭头和她对视,朝她笑了一下,说:“你和他不一样。” 钟繁真莫名觉得苏瑜晋话中有话。 她望进他的眼睛,看见了柔和,平静的情绪,和多年前一样可靠又温柔。 她一愣,收回眼神,握紧了手机,说:“那的确,我比他大很多。” 苏瑜晋笑了一声,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 到家楼下后,钟繁真和苏瑜晋告别。 苏瑜晋说下次见。 钟繁真点头,提着台灯离开了。 上楼的时候,钟繁真一直在回想着苏瑜晋的话和眼神,电梯停下,她走出电梯,楼道里漆黑一片,她走到家门口,站定,正要输密码的时候,寂静的空气里突然响起一声—— “我爱你。” 钟繁真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一下没拿稳,砸在地上。 她听到玻璃碎掉的声音。 过大的动静让声控灯运作起来。 楼道里一下亮起。 心脏狂跳的钟繁真扭头看,看到一脸憔悴的凌毅。 他看起来疲惫,脸色很差,面颊更瘦了,眼里却迸出极度明亮的光。 他很兴奋。 他盯着钟繁真,急切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我爱你。” 他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能爱人,然后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她。 第40章 凌毅盯着钟繁真,等着她对他的示爱做出反应,他以为她会高兴,会激动,或者可能会骂他,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却没想到她只是在楼道里沉默地看着他。 她安静了几秒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凌毅朝她走近一步,他觉得她瘦了——她也过得不好是吗?心底升起些窃喜的情绪。她虽然让他放过她,但她也觉得难过,也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对吧? 见他不说话,钟繁真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叹了口气,又问:“你来做什么?” “我说我爱你。”凌毅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楼道里的灯在他的脑后,他的影子几乎将钟繁真整个人压住。 钟繁真站直身体,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所以呢?” 男人一愣,身子往前倾,握住了她的手肘,急切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我当时说错了,我以为我不爱你,但是我是爱你的。” 钟繁真看着凌毅这幅着急示爱的模样,说不清楚自己心里什么感觉,无奈?有。更是觉得失望。 他如果真学会了爱,她会为他高兴的。 但眼下的情况应该不是,凌毅只是因为离不开她,想要挽回她,所以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哄骗她。 她不知是不是要高兴,他的确进步了,学会了撒谎。 他以前说过,不会向她撒谎的。 现在却为了挽回她,对她撒谎了。 “你真的爱我吗?你只是不想离开我而已。” “这并不冲突。” “可是我想走。” “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我说了很多遍了。” “腻了,想走了?”凌毅问。 “是。” 凌毅没松开她的手肘,甚至抓得更紧,“你爱我吗?” 钟繁真闭眼,说:“不爱了,不爱了,要说几遍?!” “你凭什么不爱了?”凌毅整张脸通红,目眦欲裂。 这是自己第一次这样失控。 不管是作为μ星人,还是地球人。 钟繁真怔怔看着他,问:“我为什么不能不爱了?” 她提起自己被他握得很紧的手肘,问他:“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吗?死死抓着我,不管我痛不痛?” “你真的懂爱吗?” “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凌毅,我们本来就是契约情侣,不是因为爱对方才在一起的!我凭什么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凭什么一直爱你,凭什么等你学会爱人啊?!你放过我行吗?” 凌毅在她的斥责下松开了手,眼里是茫然。 ——这不是他想象中会发生的事,钟繁真为什么会这么和他说话?为什么不肯听他的“我爱你”? 钟繁真重重喘息两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台灯,想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头看凌毅,“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和苏老师吗?” “没什么好怀疑的,我的确喜欢他。高中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他,他从禹林镇的时候我还特地去送他,他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想着他。现在重新碰上了,他也喜欢我。” 钟繁真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慢慢说:“我们在一起了,我和他是在一起了。” “刚才我和他去约会了。” 话刚说完,她的下巴一下被凌毅捏住,她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手劲很大,眼里的茫然被愠意取代。 下一秒,钟繁真被男人吻住。 他胡乱地用力地吻着她,像是觉得这样就能让她咽回他不愿意听的话。 嘴唇狠狠撞在一起,钟繁真怔了一瞬,然后就开始挣扎,但凌毅力气很大 ,她尝试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由着他去了。 她的脸热得很快,凌毅也是,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高温,呼吸也烫得几乎能灼人,但他还是不放过她。 楼道里的灯因长时间的寂静灭了。 凌毅见她不反抗了,得寸进尺地想要撬开她的嘴,舌一探进,钟繁真又开始挣扎。 下一秒,他被她咬了。 他吃痛,终于退开,刚想说话,钟繁真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楼道里又亮起灯。 钟繁真的嘴唇被他吻得湿润,同样湿润的眼睛却正在恶狠狠地盯着他,看起来很愤怒。 凌毅的侧脸火辣辣的,但他顾不上脸上的痛意了,他只觉得自己呼吸都难起来,他看着钟繁真,冷冷问:“你为了他打我?” “不是因为他!”钟繁真看起来像是已经力竭。 她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教他了,他为什么怎么都学不会呢? “我打你是因为我没同意,你就吻我。”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我和你分手的原因,从来只有你和我,从来没有第三者。” 凌毅并不想听这些话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收紧了,然后问:“要怎么样,你才能和我重新在一起呢?” “凌毅,你现在很不冷静,你回去想清楚我说的话行吗?” “不行。” “你想怎么样呢?”钟繁真无力地看着他,“接吻?可以。 ”她抬头咬了他一下,“甚至,我可以跟你上床,但我们不能回到过去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凌毅久久地沉默,他听懂了。 钟繁真可以和他接吻,但她不会再用那样柔软害羞的眼神看他了,只会这样恶狠狠地盯着他。他们甚至可以上床,但她不会享受了,不会说自己是舒服的了,她可能会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不想要这样的钟繁真。 不要一个不喜欢他的钟繁真。 钟繁真见凌毅锁紧眉头却没说话,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她说:“你回去吧。 ” “不要再找我了。” “我说我爱你。”凌毅又说了一遍,这一遍的声音却很小,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太晚了。你说这个太晚了。 ”她看着凌毅。 并且这根本就不是真的。钟繁真并不觉得凌毅懂得什么是爱,他如果懂,就不会这样对她。不会强吻她,不会这样握紧了她,不让她走。 凌毅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钟繁真见他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输了密码之后,回头跟他说:“你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说完,她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在玄关处站了十分钟后,她透过猫眼去看楼道。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凌毅走了。 钟繁真叹了一口气,然后全身脱力一样靠在门上,握紧了台灯的那只手也松了下来,手指陡然松弛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就在玄关这里呆呆地站了十分钟,什么动作都没做,什么事都没想。 只是站着愣神。 * 凌毅在钟繁真小区楼下待了很久,直到看到钟繁真的套房没了光亮后,他才驰车离开。 坐在车里的这段时间,他想清楚了,他终于明白了钟繁真要离开他的决心——她不是在闹脾气。他们之间不是那种他认错她就会回来的吵架,她这次是真的要走。 可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手呢?就这样让她走呢?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不管是少年时代的成绩,还是成年之后的财富,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仔细想想,就连钟繁真也是,是她来靠近他的,当时的他似乎什么都没做,她就那样朝他走过来,她在他身边绕圈,照顾他,包容他,教他,对他很好。 所以他被宠坏了,像钟繁真说的那样,以为自己会这么一辈子顺利下去,以为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围绕着他,以为钟繁真就是自己的。 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那他应该怎么办呢? * 苏瑜晋上完最后一节课后收到教导主任的消息,教导主任说有事要找他,让他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苏瑜晋以为是公事,打开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凌毅后,他一愣,然后看了一眼教导主任,是在询问的意思。 “这是凌总,他听说你在禹林镇支教过,他也很喜欢那个地方,就想和你聊一聊。” 凌毅站起来,看向他,笑着问:“方便吗,苏老师。” “当然。”苏瑜晋也笑了笑,“我刚好上完最后一节课。” “在这里聊可能会打扰王老师,我们去外面找个咖啡厅?”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吧,这里我比较熟。”苏瑜晋充当起东道主来。 凌毅在他身后说:“那麻烦苏老师了。 ” 40-50 第41章 他们根本没去咖啡厅,凌毅刚走出学校就忍不住开口了,他对着苏瑜晋的背影问:“你爱她吗?” 其实这个问题乍一听,是非常无厘头的—— 她是谁? 凌毅什么都没铺垫,就抛出这么一个高情感浓度的问题,任谁都会被炸得晕头转向。但苏瑜晋比他多吃了几年的盐,所以脑子稍微一转,就知道凌毅在说什么事,顺便,还把凌毅和钟繁真之间的故事在脑中补充了个差不多,又猜测出凌毅和钟繁真此时的关系—— 应该是已经分手,但凌毅还在纠缠。 苏瑜晋最会胡说八道,此刻回答这种问题更是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当然。” 苏瑜晋居然说当然。 这个地球人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他爱钟繁真。 对比起自己这些年的扭捏愚笨,凌毅自知比不上他,于是呼吸加重。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和她在一起了?” “她跟你说了?”苏瑜晋只是这样反问。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钟繁真是怎么和凌毅形容自己的,如果只是单纯的老师,凌毅为什么会来找他说这些。钟繁真肯定是和凌毅说了什么话,让凌毅误以为两人在一起了,又或者,钟繁真就是和凌毅说,他们在一起了? 凌毅明显不够理智,问的两个问题都把自己的处境暴露无遗。 苏瑜晋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推测,最后反问他——她跟你说了?将问题重新抛给凌毅。 果然,眼前的男人恼羞起来。 皮囊优质气质出众的男人说:“ 你这是撬墙角,这是当小三。 ” 在人家学校门口说老师是小三,只有凌毅做得出这样的事了。 但苏瑜晋听了这样的话,也没做出什么很大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眼里升起笑意,并不是被激怒的表现,他说:“不知道凌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凌毅气得瞪大眼睛,眼神也变得锐利,目光如刀一样刺向苏瑜晋,片刻之后,他咬牙出声:“你作为一名老师,居然没有道德感!” “是的。”苏瑜晋说。 “你爱她吗?会和她结婚吗?”凌毅又问。 “当然。”苏瑜晋没有犹豫。 凌毅一怔,他盯着苏瑜晋看,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眼里那愤怒的光慢慢灭了。 几秒后,身后的学校里传来放学的铃声,是让人情绪舒缓的音乐,学生躁动吵闹的声音响起来。 凌毅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苏瑜晋看着凌毅的背影,心脏怦怦跳,他拿起手机,给钟繁真发消息,打下:【凌总说我是小三】这样的字后,又觉得不好,慢慢删了,又打:【凌总来找我了。 】不好。 【你们分手了? 】不好。 【我们要不要试试,让我坐实了小三这个称呼? 】看着这一行字,苏瑜晋猛地回过神来,噼里啪啦把它们删了,抬头,学校大门打开,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跑出来。有几人是苏瑜晋的学生,看到他站在门口,高兴地朝他招手,然后蹿到他身边,“老师,你提早下班啊。” “苏老师你在门口迎接我们放学啊?” “老师,你脸咋红了?” “赶紧去吃晚饭,晚自习不要迟到。马上期末考了,还想不想好好过年了?”苏瑜晋大手一摆,催促他们离开。 “知道了!” “吃寿司怎么样?” “我要吃手枪腿饭……” …… * 【syj:凌总今天来找我了】 收到这样的消息的时候,坐在工位上的钟繁真怔住。 她当时只顾着把凌毅赶走了,忘记撒了那么大一个谎是要和谎言里的另外一个主角通气的。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接通的那一瞬间,她就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头的苏瑜晋似乎是觉得她这样紧张很有趣,先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后,才慢悠悠说:“他说我是小三。” 钟繁真结结实实愣住,“他胡说八道的!” “嗯我知道。”苏瑜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小三……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钟繁真耳朵痒痒的,她着急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苏瑜晋顿了下,“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什么?!”钟繁真没想到苏瑜晋就这样顺着凌毅的话说下去了,她一下哑了。 “嗯,我就是这样说的。 ” “老师,你听我跟你解释。” 苏瑜晋好整以暇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笑意,“说吧。” 钟繁真深吸一口气,将她和凌毅之间的事说了,大概意思就是,两人是高中同学,高考后在一起了,前段时间她发现两人不合适,就提了分手,但是凌毅不肯接受。迫不得已下,她伪造两人的关系,骗凌毅说自己和他已经在一起了。本以为凌毅会作罢,却没想到他直接去找了苏瑜晋。 “哦……原来是这样。”苏瑜晋话锋一转,“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跟我说是朋友呢?” “当时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是用我当挡箭牌了?” “可以这么说,老师,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事,晚上吃个饭再当面说吧,怎么样?” “好,老师我请你。” “好啊,晚上见。” 见面的时候,苏瑜晋并没有急着说凌毅的事,他先是问了问钟繁真最近的工作情况,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见对面的钟繁真欲言又止的模样后,才笑着说:“你问吧。” 钟繁真憋了一晚上,终于开口:“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瑜晋垂下眼眸,想了片刻,抬眼说:“就跟我说了五句话吧。” “第一句,问我爱不爱你。” 钟繁真一怔。 “第二句,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了。” 钟繁真没说话。 “第三句,说我是小三。” “第四句骂我作为老师没有道德感。 ” “第五句问我会不会跟你结婚。” 钟繁真瞪大了眼睛,半晌之后,她对苏瑜晋露出带着愧意的表情,“对不起苏老师,打扰你了。” “这倒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这位前男友,行事作风有点……”不正常。 凌毅太过莽撞,直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顾及一点成年人之间的交流的那些规则。这很少见,但的确是有这样的人的,可凌毅是凌氏集团的当家人,这样行事的确过于“古怪”。 苏瑜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钟繁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看着苏瑜晋解释,“不好意思,苏老师。他这样惯了,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苏瑜晋问他一直都这样吗。 “是。”不自觉间,钟繁真的脸上带了点笑意,像是无奈。 “你也忍得了?” “哦。他只有和不熟悉的人会……”钟繁真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她想,她为什么要帮凌毅解释这些呢?她略微懊恼地扶了一下额头,抬眼看到苏瑜晋的眼神,她笑了笑,“不说了,反正,他的确是这样的。他应该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他应该快放弃了。”钟繁真想,已经好几次了,凌毅对她低头好几次了,应该不会再低头了。 他本就是天之骄子,虽然对自己有着出乎意料的占有欲,但对她的欲望再强,应该也抵不过那颗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的自尊心。 苏瑜晋发现钟繁真并没有询问,他是怎么回答凌毅的,仿佛他的回答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凌毅问了什么。意识到这点的事后,苏瑜晋有点不高兴,但他依旧笑着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女孩儿,他问:“为什么分手呢?” 钟繁真安静下来。 “你不喜欢他了?” 钟繁真依旧没说话,她察觉到两人现在的话题过于亲密了,她没想过和苏瑜晋聊这些,但是苏瑜晋想聊。 她轻声说了一句:“苏老师。” 像是在提醒他,两人之间的关系。 苏瑜晋很快说:“你现在又不是我的学生了,不需要叫我老师。” “苏……”钟繁真顿住,补上两个字,“瑜晋。” “嗯。”他笑着问,“你不方便跟我聊这些吗?” “我不想聊。” “那就是还喜欢了。” “老师!”钟繁真着急。 苏瑜晋抬手给她添了点茶,放下茶壶后,他在柔黄的灯光下看着钟繁真,“有一件事,凌总说的没错。我真的是没什么道德感。 ” 第42章 钟繁真耳边像是炸了一声,她望着他,又叫了一声,“老师。” “好了,我年纪比你大了这么几岁,也没想乘人之危。但我能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很想了解你。” “不是老师对学生,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苏瑜晋拄着自己的下巴,神态恣意慵懒,虽然这样看起来不大正经,但的确能让对方不那么紧张。他是故意这样表现,没想把钟繁真逼得太紧,不需要她立刻接受他或者拒绝他。 他只是想要让钟繁真知道而已。 钟繁真顶着一张泛红的脸直直地望进苏瑜晋的眼睛里,突然出神地问了一句,“苏老师,你爱我吗?” 这下轮到苏瑜晋愣住。 他说:“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在我这里,喜欢和爱的确是有些差别的。我对你,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我很想了解你,想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如果你也对我有那么一些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试着了解一下对方。” 这一番十分理智的回答让钟繁真也稍微回过神。 她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刚才那个问题的荒谬,她怎么能对着刚重逢没多久的苏瑜晋问他爱不爱她呢,她真是疯了。可是,她知道,刚才在等他回答的那一刻,她好像在期待他说爱,又在害怕他真的说爱。 她到底是想要他爱她,还是不想要呢? 她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凌毅对她的示爱,他说了那么多遍,说得那么用力,但她不信。 “好。”钟繁真垂下眼眸,笑了笑。 “你还喜欢他吗?” 钟繁真摇头,“我和他之间很复杂。其实一开始也只是因为,我希望他能……保护我,我们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在一起的。” “但是在相处的时候动心了?” “是。” “很正常。青春期的时候的确是会这样。你当初的时候,不是也喜欢我吗?” 钟繁真这回是真脸红了,“老师你知道啊。” “不知道的话能当你老师?” “给你造成困扰了吧?” “算不上。我不是处理得很不拖泥带水吗?” “是。内蒙古……我当时一下死心了。” 说起这件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轻松起来,他们又聊了一些高中时候的事,吃完之后,苏瑜晋送钟繁真回家。 下车的时候,钟繁真脸上还带着笑,她和他招手再见。 苏瑜晋笑着点头,驶离车辆。 钟繁真看着他的慢慢消失的车尾灯,大脑依旧发着热。 今天,她和苏瑜晋的关系应该是跨过了重大的一个槛。 之后,她和他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钟繁真胡思乱想着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个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心脏狂跳。 身后什么都没有。 凌毅不在。 * 之后的好几周,凌毅真从钟繁真的世界里消失了。 钟培兴有意无意问过她凌毅的事,钟繁真只说真分手了,然后不愿意再提及更多,钟培兴脸色难看,但也没有过分干扰,只说别太孩子气了,像是依旧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临近春节,钟繁真像过去几年一样,在除夕之前,回了一趟禹林镇。江婕的孩子已经两岁大了,能说一些话了,一见到钟繁真就扒拉着她的腿叫姐姐。多了这么个在旁边一直叽叽喳喳的孩子,两人的谈话热闹许多。 见钟繁真对孩子爱不释手,江婕打趣道:“喜欢自己也生个。” 钟繁真脸色微僵,“倒也不到这个程度。” “凌毅呢?什么时候来接你?”江婕问。 钟繁真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很直接地说:“分手了。” “啊?分手了?”江婕愣住。 “嗯。” “怎么没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感觉不合适。” “你们这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不合适了?” “就是觉得不合适了。”钟繁真不想多提。 江婕没再多问,转了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回宜京?” “二九吧。”她还可以在禹林镇呆两天。 “好,这两天我跟你出去逛逛。” “好。谢谢江老师。” 江婕嘴上这么答应了,却是心有余力不足,孩子还小,不好带,钟繁真见此,很自觉地没去打扰她,自己一个人在禹林镇逛。 其实这几年,钟繁真来禹林镇无非是去三个地方。 一个是禹林商场,在赵阿姨那里吃一顿猪脚饭,和赵阿姨聊聊天。 一个是禹林中学,她没办法进校园,只能在门口逛逛,今年学校门口开了一间新的书店。好几年过去了,禹林镇发展不错,这家新书店也和宜京的那些书店差不多,有饮品区域,她点了一杯咖啡,挑了一本书,在里面坐了很久,太阳下山后才离开。 最后一个地点是是禹林山。她一个人爬上去,再在寺庙里烧一支香,像过去一样,开口第一个是保佑李海梅,然后是自己和家人,最后,她依旧加上了凌毅。 虽然分手了,但是她依旧希望他能好好的,他对她不错,只是不会爱她而已。 她不教他了,他能找到可以教会他的人。 在寺庙里再逛了一会儿后,她下山,走在路上的时候,瞥见路边向路人伸出手乞讨的乞丐,陡然又想起凌毅。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其实这两天,她一直都会想起凌毅。她在禹林镇会去的地方都是那年她带着凌毅去的地方,所以她总会想起他。 山上空气清新,钟繁真走在绿林间,心情却莫名阴霾,脚步不算快,几乎是慢慢挪到山脚的。 接着,她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苏瑜晋,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套装,靠在车边,本是低头看手机,在她望着他的时候,他福至心灵一样抬头望过来,然后和她对视。 钟繁真一愣,他像是刻意在等她,守株待兔。 他看到她之后,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朝她走过来 钟繁真心一跳,恍然间,想起那个冬夜,苏瑜晋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模样。 苏瑜晋走到她面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又像过去那样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抹茶味的悠哈糖。 钟繁真的视线从糖,往上移,望进他的眼睛。 她看起来震惊,眼里又有些恍惚。 苏瑜晋笑着看她,“只有禹林镇这里能找到这种糖了,宜京已经不卖这个了。” 钟繁真接过糖果,又叫了一声老师。 她像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冬天,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人出现,问她怎么这么冷还呆在外面。 她的心脏狂跳着。 钟繁真握紧了手里的东西,盯着苏瑜晋,发现他其实和那一年的苏老师并没有什么差别。 终于,钟繁真在老旧的地点寻觅到了期待许久的能让她回到过去的人。而禹林镇的一切即使是含着痛的,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她整个人都托起,让她整个人都飘飘然。 苏瑜晋在开车的时候,钟繁真都给他一颗糖。他又像当时一样,将糖咬得咯哒咯哒响,钟繁真莫名安心。 两人面对面吃晚饭的时候。苏瑜晋能察觉到,钟繁真似乎和之前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看起来很……高兴,很轻盈,和高中时期的她很像。 那时的钟繁真,虽然是和母亲相依为命,但是和健全家庭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开朗、温柔,明艳。又比其他孩子多了份沉稳,总之,是很出众的存在。 重逢后的钟繁真,成年后的钟繁真明显不比高中时明亮了,虽然依旧夺目,但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让他察觉不到生机。 他问:“你今天很高兴?” “有点。”钟繁真笑着说。 “以前不高兴吗?” 钟繁真沉默了片刻,也说:“有点。” 苏瑜晋脸上笑容僵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瑜晋说他是听江婕说她在禹林镇,想着自己很久没来禹林镇了,就跟着来了。 对面的钟繁真对他这段话并没有发表意见,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饭吃到最后,周围很安静,苏瑜晋依旧用那种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钟繁真望着苏瑜晋,难得地很想和人说一说自己这几年的所想,“苏老师,我一开始觉得自己很孤独,很害怕被抛弃。但是长大了,又觉得没什么。一个人也挺好的。但是,还是希望有人陪自己。” 苏瑜晋安静地看着她。 “你出现在这里,我很高兴。苏老师,谢谢你。”钟繁真由衷地说。 苏瑜晋撑着下巴看她,眼里是很温柔的笑意,“不客气。” “不过一定要叫苏老师吗?” “不行吗?叫……苏瑜晋,感觉怪怪的。”钟繁真说。 “你会跟老师恋爱吗?” 钟繁真听了之后,很认真地问他:“苏老师,你喜欢我吗?” 前段时间,她问他爱不爱她,他说不到那个程度。 现在,她问喜不喜欢,他立刻说:“喜欢的。” 钟繁真想起来,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苏瑜晋。 那年,她为了他翘掉了晚自习,从学校里跑出去,气喘吁吁地坐上了最后一班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坐在公车座位上的时候,她不停地看着手表,希望公车再快点,不要让她错过苏瑜晋。 许是祈祷起了作用,她真在车站找到了即将离开的苏瑜晋。似乎晚了一步就要错过,看到他身影的那刻,钟繁真心中生出一种命中注定的喜悦感。 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自以为隐秘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情,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苏瑜晋离开之后,火车站回镇里的最后一班车已经离开。 钟繁真记得自己在黑夜里走了半小时,才到一个还有公交车运作的车站。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加上她,只有零零散散两三个人。车内惨淡的灯光仿佛在为她失败的初恋哀悼。 她的心情也像是寒夜里空荡又正在安静前行的公交车,只能一直往前走。 但是她记得,在公交车里狼狈不堪的她也毫不后悔自己来车站送了苏老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希望苏瑜晋能记得她。 她也不后悔自己喜欢上了苏瑜晋。 苏瑜晋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人。 而现在,她第一个喜欢的人,说喜欢她。 钟繁真垂下眼眸,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苏瑜晋自在地转了话题,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钟繁真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了凌毅。 如果是凌毅,在自己示爱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应该会逼问她,逼着她说喜欢,说爱。 但苏瑜晋没有。 苏瑜晋很体谅地转了话题。 钟繁真想,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怎么会喜欢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呢? 第43章 农历二九那天,是苏瑜晋开车将钟繁真送回家的。钟培兴正好在院子里,瞧见驾驶座坐着的是个面生的人,等到钟繁真进了院子里,钟培兴问钟繁真那人是谁。 钟繁真拉着行李箱,说:“朋友。” “真分手了?”问的是和凌毅。钟培兴已经很久没看见凌毅了,这期间,他也和凌牧祁妙芩联系过,但夫妻二人都没和他提起过凌毅,像是故意没提起他。 “真的,我不是说了很多遍了吗?”钟繁真应。 钟培兴眯了一下眼睛,继续问:“这男的是做什么的?” 钟繁真老实说:“高中老师。” 钟培兴眼里的光灭了,他冷声说:“除夕,我们家要和凌家一起吃饭。” “我能不去吗?” “我不管你和凌毅怎么样了,他爸妈当初是怎么疼你的,你忘了?” 钟繁真知道钟培兴说的不错,便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在心里祈祷着,明晚的凌毅不要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除夕这天,钟培兴定了悦盛酒店的包间。 包厢里富丽堂皇,钟繁真跟着姐姐们到的时候,发现凌牧和祁妙芩已经到了,正和钟培兴和金莉聊天。 钟繁真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意外发现凌毅还没来。她在空位坐下,两位姐姐自然而然地和她隔了一个位置,于是,整个包间,只剩下她身边的那个位置。 钟繁真给钟越灵使了个眼色,是让她坐过来的意思,钟越灵摇头,低声说:“我不敢。” 钟繁真正要皱眉再说话的时候,包厢门又被打开了,她摁住噗通狂跳的心脏抬眼看过去,是意料之中的人,但又和印象中的凌毅不大一样。 他瘦太多了,几乎能称作是暴瘦,两颊往内凹陷,眼下乌青也很重,虽然出门前应该是是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但和过去那个雷厉风行的凌总形象还是大相径庭。 而他进来之后,就只盯着钟繁真看,那双灼灼的眼只锁在她身上。 钟繁真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开视线。 凌毅在她身边坐下后才看向桌上的其他人,和长辈们打了招呼后,他不再说话。 除了他的父母外,桌上的其他人都对凌毅这幅算得上和过去迥然的模样感到震惊,钟培兴开口问:“凌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叔叔才多久没见你。” 钟繁真一颗心吊起,很担心身边的人会说出什么“被甩了所以吃不下饭”这样的回答,而在她印象中,凌毅就是会这么回答的人,可身边的人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吭声。 钟繁真一愣,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那颗吊起的心猛地一下往下坠了坠,而后,胸腔中便盈起一阵诡异的空荡感。 见凌毅不说,钟培兴也没再问。 他召来服务员说上菜,没一会儿,一张圆桌被各式各样的佳肴填满,菜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烟,长辈四人自若地聊天,钟越灵和钟越缇这俩小姐妹也在讲悄悄话,只有凌毅和钟繁真安静着,两人一声不吭地吃着饭。 钟繁真百无聊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苏瑜晋刚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年夜饭吃的什么。 钟繁真拍了一张桌上的菜肴,发送过去。 她没拍到人脸,但也拍到好几副碗筷。 【 syj:好多人啊。你们家人这么多? 】 【真的大笨钟:不止我们家,还有爸爸的朋友,我们总一起过年。 】 苏瑜晋也发了他们家的年夜饭过来,是在家里的餐厅,只有三副碗筷,但桌上的饭菜也很丰盛。 她夸赞:看起来很好吃。 苏瑜晋说:我爸很会做饭。 她低头和苏瑜晋聊起来,这时,旁边传来清脆的声音—— 是陶瓷碎掉的声音。 钟繁真扭头一看,凌毅的碗摔到地上了。 全桌人都神情一凛,以为凌毅是要无征兆发作,毕竟凌毅经常做这样的事,却见他只是环顾四周一圈,视线从所有人脸上点过,然后淡淡说:“不小心手滑了。” “服务员!”钟培兴说。 立刻有人进来收拾,给凌毅换上了新的碗筷骨碟。 之后,饭桌上气氛一直不对,凌毅却没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等最后一道菜上来之后,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了句“新年快乐”后,起身就要走。 祁妙芩皱眉,问他怎么了。 凌毅面色如常说自己太累了。 祁妙芩快速地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钟繁真,最后什么都没说,无声地叹了口气,“到了之后说一声。” “好。”凌毅没有撒谎,他这段时间的确是透支身体了,和钟繁真分开之后,他休息得很差,吃不下睡不好,但还是坚持上班,甚至要求自己将状态拉回正常,输入比不上之前一半,输出却不打折扣,身体撑不住是自然。 祁妙芩似也知道他最近的状况,也没有多阻拦。 凌毅走后,包间安静了几秒,而后,大家又如常地聊天起来,但钟繁真知道,总归是不一样了。 半小时后,所有人起身,道了新年祝福之后就要分开。 准备从酒店离开的时候,钟越缇突然拉住钟繁真,低声让她帮忙一下。 钟繁真还没问怎么回事,钟越缇就说:“妈,我和钟繁真在外面再逛一逛再回去。” 金莉用锐利的眼神看向女儿,又瞥了一眼神色略显忧郁的钟繁真,她记着钟繁真和凌毅分手了的事,以为钟越缇是要帮钟繁真开解,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们俩早点回来。 钟越灵也说要去。 钟越缇却不肯,让她早点回去休息,今晚的春晚上 有她喜欢的男明星。 钟越灵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没跟上,决定回去看男明星。 等所有人走后,钟越缇才和钟繁真说了实情。 ——她男朋友来宜京找她了,他们准备在宜京的酒吧里跨年,她如果一个人离家,金莉肯定不肯。钟越灵是个大嘴巴,又对这些不感兴趣,在酒吧待一会儿就会催着回去,所以刚分手了的钟繁真是她最好的借口。 钟繁真闲来无事,回去估计也要被钟培兴和金莉问东问西,所以对自己被她拐去酒吧的这件事也没什么异议。 她安静地陪着钟越缇在酒店门口等她男友。 年关这时候温度总是很低,寒冷的夜风一阵阵吹来,钟越缇吸了吸鼻子,突然问正在走神的钟繁真,“你真和凌毅分手了?” “今晚都这样了,我们看起来还在谈恋爱吗?” “哦,为什么分手呢?” 钟繁真闭着嘴,没说话。 ——为什么分手呢? 所有人都在问她这个问题。 凌毅问,苏瑜晋问,钟培兴问,祁妙芩问,江婕问,现在连钟越缇都要问。 钟繁真给凌毅的回答是,腻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原因,她很清楚,导火索是凌毅说不爱她,而根本原因是她觉得很失败。她无法接受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却得不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她付出了时间、精力、身体甚至是爱,却得不到,凌毅那一刻的犹豫,对,他当时是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们之间存在爱情。 一刻都不犹豫。 她早就告诉自己,她不是幸运的人,所求不一定都能得到,但,她无法接受凌毅这样对她。 无法接受。 眼前又浮现了那晚凌毅盯着她承认自己不爱她的景象,她心脏钝钝地跳了一下。 在钟繁真恍然的时候,眼前出现一辆车,钟越缇轻撞了她一下,说:“我男朋友来了!走吧,酒吧说不定有艳遇呢?比凌毅更好的也不是没有!” 钟繁真被钟越缇拉上了车。 三个小时后,钟越缇将两颊发红但是眼神还算得上清明的钟繁真送上出租车,再三确定她清醒后,钟越缇对司机说:“送她去……”话停住。 她回头看钟繁真:“你家在哪里?” 她不敢将钟繁真往钟家送,担心父母发现两人去了酒吧。 钟繁真朗声说出一个地址。 司机说明白了。 钟越缇盯着钟繁真的脸,说:“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 “新年快乐!” 钟繁真看着姐姐的美艳的脸,笑着点点头,那笑容很是开朗,“新年快乐。” 半小时后,司机将钟繁真送到她说的目的地。 钟繁真进了电梯,按下二十一楼,然后站在门口,打开密码锁,输入密码。 滴滴滴一声, 门打开。 钟繁真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凌毅对上视线。 屋子里只开了玄关一盏灯,钟繁真在光里,凌毅隐在昏暗中。 凌毅在看电影,荧幕还在闪烁,他侧头朝她看过来,偏瘦的面颊一面被黑暗侵蚀,一面被微弱的荧光照亮,本流畅矜贵的面庞在明暗分明的环境中显得崎岖,皮贴着骨,眼窝也稍微凹陷。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很精神,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出惊人的光芒。 钟繁真盯着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你瘦了多少?” “五千克。”凌毅立刻说。 接着,他紧紧盯着钟繁真,期待从她的脸上看到类似于心疼的神情。 第44章 “五千克……五千克就瘦了这么多吗?”站在玄关处的钟繁真喃喃。 坐在沙发上的凌毅站了起来,是要朝她靠近的意思。他一开始往前迈了一步,见她没往后躲,他才又往前走了,之后几乎是快步走到她面前的,如同见到主人的宠物。 钟繁真盯着他凹下去的双颊,“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凌毅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又闻到空气中酒精的味道,他这才意识到,钟繁真该是喝醉了。 怪不得,不然她会再来找自己吗?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你去哪了?喝酒去了?怎么来的,为什么来?” “去酒吧了。” “打车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来? 钟繁真稍微思考了一下,抿唇说:“回家,所以来了。” 回家…… 凌毅狂喜,他试探性地握住了钟繁真的手腕,她的体温偏高,该是因为喝了酒。他捏着那一截温度偏高的手腕,带着她去客厅。 让她在沙发坐下后,凌毅跪在她面前,平视着她,问:“你还清醒吗?” “当然。”钟繁真说。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当然记得,我记得你不爱我。”钟繁真声音低了些。 好,钟繁真知道自己是谁。 旁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凌毅想要听听钟繁真的真言。 “你和苏老师是什么关系?”他问。 “我喜欢他。”钟繁真毫不犹豫地说。 凌毅心痛,不甘示弱地问:“你喜欢我吗?” 岂料钟繁真这时候转了转眼睛,问:“你是谁?” “凌毅。” 钟繁真瘪了嘴,说:“我讨厌凌毅。” 凌毅握着沙发扶手的手猛地松开了,他死死盯着钟繁真,用眼神斥责她,但醉了的她看不懂他的意思,似乎只是觉得这样的眼神太过火热,她转开了自己的脸,看向旁边的茶几,她问:“这是什么?” 凌毅看过去,是母星送来的幽薇。 蓝色的花朵脱离了水源,已经变得干枯,此刻看起来,只是一株漂亮的蓝色干花。 “干花。”凌毅说。 “可以拿来泡茶吗?我口渴,我口好渴。”钟繁真询问,说着,她还用手掌在嘴边扇了扇风,像是真觉得口干舌燥。 凌毅听此,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后才问:”你确定你要喝?” “可以吗?”钟繁真问,担心他不答应。 凌毅盯着她看了几秒后起身,拿着幽薇就去了厨房,烧水的时候,整个屋子里只有水被煮开的咕噜咕噜声。 凌毅盯着手边的幽薇看了很久,摘下一小片花瓣,放进钟繁真专用的杯子里,然后注入滚烫的热水。 担心她被烫到,他还往里面加了些凉水。 他从厨房里端出水的时候,发现钟繁真已经趴在沙发上,像是睡着。 凌毅眼眸一闪,握着杯子的手稍微收紧,他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轻声唤她,“泡好了,要喝吗?” 钟繁真迷迷糊糊睁开眼,花了几秒才意识到以前这人和她说了什么,她问:“喝什么?” “你不是说口渴?”凌毅将杯子递到她面前。 钟繁真反应过来,低头要喝的时候,忽然又往后仰了一下,“好烫!” 凌毅僵住,其实并不烫——他刚才已经往里面加了很多凉水了,是很适口的温度。他盯着钟繁真红润的唇,知道自己只要再出声,哄骗她将这杯幽薇水喝下去,她就会对他予取予求,她就会对他毫无抵抗,她会重新接受他。 至少,是在身体上接受他。 凌毅一直相信,身心是不能分开的,如果在床上让钟繁真离不开了,她应该也不会执意要离开他吧?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所以他又想,她如果喝下去了,至少,他们会有很美好疯狂的一夜。 会的吧? 就算钟繁真不回心转意,他也至少在今晚最后拥有她一回,他喜欢钟繁真的身体,想和她再次结合。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了,他很想她。 凌毅想了很多,回过神的时候,发现钟繁真正盯着他的眼睛,刚要开口,他听见钟繁真的声音。 “虽然我讨厌凌毅,但也不希望他瘦这么多。” 她很认真,那双莹亮的眼里没有那些恨、遗憾,悲悯,只有单纯的关切。 凌毅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低头吻她的冲动。 他长吐一口气,把杯子放到桌上,问她:“你为什么讨厌凌毅?” “凌毅本来就很惹人讨厌,他不爱我,不懂得爱人。我虽然很会哄自己,但是也需要爱。”说着,钟繁真伸手摸了摸茶几边上的那盆花。 这盆花是之前她买的,放进凌毅的住所,是为了让这里更有些生机。 之前,她会经常给它浇水,它被照顾得很好,但最近,它明显过得没那么好了。像是缺少了阳光和水源,枝叶都蔫了下来。她爱惜地抚摸着枝叶,说: “就像这朵花,要被人好好养的。我从来就没被好好养过。” “凌毅不爱我,妈妈……也不爱我。” “凌毅他爱你。”凌毅说。 “他不爱,他不懂爱,他不会爱人。可是如果我再不被爱,可能就会枯死了。”钟繁真说,她感觉到身边的人起来了。他去了厨房,给她接了一杯新的水,刚好的温度,她接过来,喝了好大一口,干涸总算缓解些许,她说自己要睡觉了。 身边的人说:“去吧。” 钟繁真直接进了主卧,脱了衣服后上床睡了。 已经过了零点,但凌晨五点的时候,天空又炸开烟花,钟繁真被烟花爆开的声音吵醒,她从床上坐起,看着窗外美丽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她低声说了句:“又一年了,李海梅,你过得好不好?”说完,她又一下躺下了,睡死了。 而坐在一边的凌毅目睹了她的行为举止。 他从刚才钟繁真躺下后,就一直坐在房间里,没开灯,也没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钟繁真,看她在床上翻来翻去,然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好像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 而在这几个小时,他一直想着钟繁真刚才说的话,然后,第一次想要对钟繁真放手。 或许,他就像钟繁真说的那样,根本不会爱人。虽然母星说那是爱情,但是钟繁真感觉不到,他爱的是钟繁真,如果连钟繁真都说那不是爱情,那他以为的爱,真的是爱吗? 是不是只是自己的臆想,爱情是这样的吗?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不离开她,缠着她,逼着她留在自己身边,这就是爱吗? 母星说是,但钟繁真说不是。 他本应该把母星的话当做金科玉律,他从μ星来,不是地球人,为什么要相信地球人钟繁真的话呢? 可他只想爱钟繁真。 钟繁真说他不会爱,那他就是不会爱的。 他根本不会爱人,为什么要这样折磨钟繁真呢? 他如果真的爱钟繁真,为什么会这样折磨她呢? 他看着床上正在酣睡的钟繁真,她说她像花一样,需要爱浇灌,而他希望,钟繁真会变成世界上最漂亮的最健康的开得最好看的那朵花。 第二日,钟繁真意识到自己是在凌毅床上的时候,心脏几乎是停了几秒。接着,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钝钝地疼,她强自镇定,摸了摸身侧,没有余温。卧室外也没有任何声音。 她走到客厅,发现家里的确只有她一个人。 桌上压着一张纸,是凌毅写的,他说:醒了可以自行离开。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字了。 钟繁真意外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屁滚尿流地逃离了这里。 昨晚喝了酒,记忆也些许混乱,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记得昨晚自己做了什么,不过应该是做了什么事吧,否则凌毅会突然这样放过她吗? 不过,昨晚吃年夜饭的时候,凌毅也十分安分。 或许,就像她希望的那样,他真的放过自己了吧? 今天是大年初一,天公作美,空气温暖湿润,钟繁真坐在网约车里,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人很舒适,她的心情却有些古怪。 第45章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的时候,凌毅驰车从公寓出发,目的地是禹林镇。 他没和任何人提起,一个人开了车就出发了,本想一口气开到禹林镇,但昨晚盯着钟繁真看了一晚,并没有怎么休息,开到半路,他将车停在服务区,在七八点的时候合上眼睛。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眼前就是烈日,阳光透过车前窗玻璃映在他面上。 他立刻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水。 缓了一会儿后,凌毅再次睁眼,发现窗外站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正趴在窗户上看他,看起来有些瘆人。 凌毅的车窗玻璃是防窥的,外面这人应该看不到他在里面,所以才敢靠得这么近。 凌毅摇下车窗,和那人对上视线。 窗外的人明显吓了一跳,讪讪笑,露出一口黄牙,熟练地说:“老板,行行好。” 凌毅知道,这是个乞丐。 在休息区乞讨的乞丐。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禹林镇,钟繁真带他去禹林山拜佛,他在上山路上也遇到一个乞丐。 眼前这人和那人或许是同一个,但也可能不是同一个,凌毅一直都不会去记无关紧要人的脸。但他记得那天,钟繁真的心情不好,他问是不是因为他没理那个乞丐,钟繁真说不是。 而此刻的凌毅执着于去订正过去自己做错的事,于是这次,凌毅直接给了钱。 乞丐没想到会拿到这么大一笔,合起双手,做出膜拜的姿势,说了好几遍的“佛祖保佑心想事成”。 凌毅在他的念叨中关上窗户,乞丐离开,但他的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乞丐的声音。 而这是凌毅平生第一次愿意相信地球人所相信的什么神佛,希望自己能够心想事成。 他在休息区稍微垫了肚子后重新启程,到了禹林镇,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想要做什么。但他就是来了。 小镇和宜京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不比宜京现代化,但街上的年味却是重了很多。 凌毅之前来的几次,都是为了接回钟繁真。最开始那次和钟繁真一起游禹林镇,也是走马观花,这次独自踏上这片土地,只觉得陌生茫然。 他独自重温和钟繁真走过的每一条路,却发现自己不记得钟繁真和他说过关于这个小镇的一切,他惊讶,原来自己真是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愿意去了解钟繁真曾经在禹林镇是怎么过的,没想过了解钟繁真在遇见他之前的过去。 他原来真这样坏,钟繁真失望也是无可厚非。 凌毅最后去了禹林商场,大年初一,商城非常热闹,每间店都被挤满,他本想去那家猪脚店坐一坐的,却发现里面也忙得不可开交,他在热闹的人群中站着,莫名开始在脑中想象着,多年前的钟繁真应该也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商场,或许会陪着李海梅一起上班,或者去赵阿姨的店里聊天。 这么想着,他竟不自觉地露出点微笑。 在禹林商城待了一会儿后,他回了刚定的酒店修整,累了一天,也没好好休息,凌毅一觉睡到天黑。 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做了梦,梦到两年前的春节,他来禹林镇接钟繁真回去过年,她不肯走,他便决定在禹林镇陪她住几天。 他们住在江婕家的客房。江婕家是普通民房,楼层不高,虽然是冬天,但民房后栽了不少树,又离田野近,一到夜里,蚊子嗡嗡响,点了蚊香也不管用。 凌毅来之前,钟繁真一人住的时候,那蚊子逮着她咬。 如今凌毅来了,蚊子倒是觉得凌毅的血更甜。钟繁真解脱了,凌毅却被咬得身上不剩什么好皮。 第二日,钟繁真盯着凌毅脸颊上的红鼓包,一声不吭开始收行李。凌毅在她身后看她,问:“不是说多待几天吗?” “多待几天,蚊子该吃胖好几斤了。”她舍不得凌毅在这里被蚊子吸血。 从禹林镇离开的时候,钟繁真的眼里分明是不舍的情绪,凌毅那时候看出来她舍不得走了,却只是觉得欢喜。当时的他想,钟繁真为了他离开禹林镇,他比禹林镇还重要。 凌毅细想,钟繁真这些年为他做的事真不算少,对他几乎到了一种纵容的境地,他要什么,她都会给。所以,他被宠坏了。 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安然接受钟繁真这样的好意呢? 如今自己落得这步田地,也是活该。 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胸口空空荡荡,凌毅给祁妙芩回了电话。 今早他说了自己要出门散散心,祁妙芩问他要去哪里,他没回复,刚才她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到。 为了让母亲安心,此刻的凌毅回了电话过去。 “嗯我在周围的城市逛一逛。” 祁妙芩说:“你记得吃饭。” 凌毅声音沙哑,说自己吃了。 “那也要好好睡觉。” “刚才就是在睡觉所以没回电话。” “哦好,那什么时候回来?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妈妈不放心。” “明天,或者后天就回去了。” 祁妙芩沉吟片刻,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 “凌毅,我们一直都爱你。”祁妙芩突然这样说。 半晌,凌毅说:“好。” 其实凌毅已经独当一面许久了,雷厉风行的凌总都当了许多年,自然不需要母亲来关心自己吃饭了没,睡觉了没。 但也不能怪祁妙芩突然这样担心。 其实前段时间,在他被钟繁真那样绝情拒绝过后,绝望的凌毅连续给μ星发送了很多封信,前言不搭后语,没有逻辑,但他都齐齐发送,像是破罐子破摔。将这些信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凌毅他不想干了,他失去钟繁真之后,觉得自己在地球再做不了任何事了,他活不下去了,他想要死掉然后离开地球。 他不停地对母星传送这样的信息,但母星没有给任何指示。 他知道,这就是母星的意思。 不回应,不同意。 自暴自弃一段时间后,他暴瘦下来,公司也不去了,也有几日没有和父母联系。 那日祁妙芩和凌牧来到家中,发现他在家里看电影,是经常看的外星人电影。 听到玄关的动静,他看过去,发现是祁妙芩和凌牧,他怔忡了片刻,失焦的眼神短暂聚焦起来,然后,视线里的父母朝他那样飞奔过来。 只有几步的距离,他们却是跑过来的,仿佛在担心再晚上片刻,他就会出什么事。 祁妙芩用最快的速度将他揽到怀里,用力地拥抱着他,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背脊,像是把他当成了十岁的自闭症孩子那样疼爱。 凌牧压着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眼神却没离开他一刻。 而凌毅被母亲搂得很紧,呼吸都有些困难,却没有出声说不要这样抱他,他不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祁妙芩终于放开他。 凌毅抬眼对上母亲的脸,发现她一脸湿润。 做行尸走肉做了一段时间的凌毅突然心脏一痛,这种痛不比钟繁真抛弃他的痛程度低。 凌毅在这时惊讶地意识到,他不能这般,祁妙芩和凌牧那么爱他,他们把他当做地球上最爱的人。而他当了这么久的地球人,难道什么都没学会吗?难道只学会了地球人的不负责任吗?遇到挫折就要放弃一切吗? 就算钟繁真不要他,他也不能放弃地球上的一切。 他不能得不到钟繁真的爱,就把祁妙芩和凌牧的爱放在一边视若无睹。 第46章 挂了和祁妙芩的电话后,凌毅第一次主动给李海梅发了消息,他问:“阿姨你以前和钟繁真住在禹林镇的哪里?” 李海梅和他的时差不多,几分钟后,他就收到了回信。 李海梅给凌毅发了个地址,然后又说:“新年快乐呀。你们在禹林镇吗?” “我在。”凌毅说。 “真真不在吗?” “只有我一个人在。” “那正好,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但是请你先不要和真真说起。” 李海梅多年前第一次和凌毅联系的时候,就拜托凌毅不要告诉钟繁真两人私下联系的事,凌毅问原因,李海梅答:“她知道后会不高兴。” 凌毅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异议,他当然知道钟繁真对母亲那称得上是诡异的态度——她不会主动提起李海梅,甚至会在他人提起“母亲”这样的话题时表情古怪。 凌毅也没继续问李海梅钟繁真会不高兴的理由,无非就是李海梅抛弃她远赴国外。 之后,李海梅时不时向凌毅询问钟繁真的近态,凌起其实无法理解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但作为钟繁真的枕边人,他是很清楚钟繁真那诡异态度下的真情的——她很想李海梅,也很珍惜她和李海梅在禹林镇的回忆。 凌毅经常听见她在梦魇中唤着“妈妈”这样的词语,也目睹过她在夜里醒来突然对着空荡的房间喊了一声“李海梅”。 钟繁真很爱李海梅,但又逃避李海梅。 他是无法理解这种很想想要靠近却又远离的行为的,但他还是做出了背着钟繁真偷偷和李海梅联系的决定。 他们已经联系了好几年了,李海梅给凌毅发的消息,他也会礼貌回复。 今年钟繁真生日那天,李海梅给凌毅发的消息却没收到回复,她以为是两人忙着过生日忘了回复,左右凌毅回复的也会是“她挺好的”这样的回答,李海梅便也没追问了。然后就到了今天,凌毅主动去联系李海梅。 而李海梅正好有事要和凌毅说,见只有他一个人在禹林镇,更是觉得凑巧。 凌毅问是什么事。 李海梅说她妈妈,也就是钟繁真的外婆前段时间去世了,她弟弟这段时间在整理老人的房子,翻出李海梅的一些东西,需要清理走。 “阿姨想拜托你把那些东西带走,房子就在禹林镇附近的一个村里,东西不多,你帮阿姨找个地方放就行了。” “好。”凌毅应下。 第二日,凌毅就驰车前往李海梅给他的地址。 大年初二的天气也很不错,乡下风光更是秀丽,阳光照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昨晚炸了太多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 钟繁真外婆住的地方比禹林镇落后,村路坑坑洼洼,凌毅到的时候,给李海梅的弟弟打了电话。 李建平似乎没想到李海梅会让这么一个开豪车的人来拿东西,看到这辆锃亮崭新的车时,他狐疑地往后退了两步,见驾驶座的人下来,问:“李叔叔吗?” 李建平应了一声,利落进屋子,把整理好的东西递给凌毅。 是一个储物箱,已经收拾好了,盖了盖子。 凌毅搬起来,不沉,反倒是轻轻的,他抬眼看向李建平。 李建平笑了一下,“都是真真的玩具。” 凌毅没想到李海梅让他来拿的是钟繁真的玩具。 “是她从小到大的玩具,她不喜欢别人丢她东西。她妈说,其他东西都能丢掉,这些还是要留着。免得她哪天想起来,跟她吵架说她乱丢她的东西。” 凌毅稍微掀开盖子看了一下,都是些毛绒玩具,故事书和贴纸本之类的东西。 他将东西放到车里后,李建平递给他一支烟,凌毅摇头说不用。 李建平就自己叼着抽起来,点燃之后,他问凌毅:“你是真真的男朋友?” 凌毅迟疑片刻,摇头,说:“朋友吧。” “哦。” “好久没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她在她爸那里过得还好吗?” 凌毅沉默,不知道钟繁真这几年过得算是好还是不好。如果是从前,他会毫不犹豫说好,但现在,他真的不知道了。 “她爸亏待她了吗?” “钱方面,没有。” “哦,那就够了。”李建平掸了掸烟灰。 安静了一会儿后,李建平开始说钟繁真小时候的事,像是没有分享的对象了,趁着今天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便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说李海梅和钟繁真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母女俩日子有多难过,又说钟繁真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脾气还挺大的。她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年夜饭,家里没等她们娘俩就开饭了,其实也没吃,就是拿了筷子起来。真真气得变脸,一个晚上没吃一口,怎么劝都不吃,最后大声问我是不是没把她们当家人。 ” “把她的衣服送给别的小孩儿,她也要生气。丢玩具更不用说了,除非她亲口说不要了,可以给别人了,才能拿走。” 李建平笑着摇摇头,问凌毅:“她在她爸爸那也是这样的大小姐脾气吗?” “以前在我们这穷地方就这脾气,这回去了有钱人家里,肯定脾气更大了吧?” 凌毅定定看着眼前的空气,眼神并没有焦点,几秒后,他才摇头,说:“她在那里很听话,很乖。” 李建平没再说话,抽完一支烟后,要留他下来吃午饭。 凌毅拒绝,和李建平握了手之后坐回了车里,驰车离开。 原来,钟繁真在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时是那样的,会变脸绝食,会发脾气,会变成大小姐……而不是收起自己的所有脾气,装乖巧。 他想起来,其实钟繁真一开始就不是那样温和善良的人,她会耍心机,会撒谎,会狐假虎威。所以她才说他们是一路货色,因为他不正常,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和他在一起后,钟繁真好像不这么做了,她对他只有顺从和宠溺了。 回到禹林镇的时候,凌毅给李海梅回了消息,说自己已经拿到钟繁真的的东西了,让她放心。 李海梅感谢他,“这些东西你先帮我找个地方放着吧,也可以问问真真的意思,如果她不介意的话,就可以还给她。”然后又问:“过段时间,我要回国,要不要见一面。” 凌毅说:“阿姨,我和她分手了。” 那边沉默下来。 * 大年初二的时候,苏瑜晋来钟家接钟繁真出去玩,金莉和钟培兴都看到了,两人眼神交流一番,最后,钟培兴问钟繁真什么时候回来。 “吃过晚饭吧。”钟繁真提着包出去了。 苏瑜晋比钟繁真大了几岁,两人平时接触的东西并不一样,他带她去逛了咖啡集市,钟繁真没来过这种集市,觉得挺有趣,买了些东西后,两人又去公园坐了坐。 两人坐在公园里的一个坡上,周围有很多来野餐的人,宠物和幼儿在草上狂奔,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带来春天讯息的风一阵阵吹来,钟繁真闭上眼睛,身体轻盈起来,睁眼侧头就看到苏瑜晋的俊脸,她心一跳,想说些什么,又莫名想起凌毅那张憔悴的面庞。 她闭上嘴,抿抿唇后说:“苏老师,那天你送我的那个台灯不小心被我摔碎了。” “不好意思。能再送我一个吗?” 苏瑜晋盯着她,笑着说:“当然可以。我们等下就去买吧。” “好。”钟繁真低头笑。 她想,既然凌毅已经对她放手,往前走了,那么她也要试着往前走了。 她要敞开心去接受别人了。 第47章 两人在公园坐了许久,傍晚的时候才起身去吃饭,在饭桌上,苏瑜晋介绍起自己的家庭,他想让钟繁真更加了解自己。 钟繁真安静听着。 苏瑜晋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父母都在教育界从业,还有几年就要退休,夫妻感情很好,苏瑜晋工作日会住在学校宿舍,周末就回父母家,但他说自己也有一套房子,离学校不远,已经装修好了。 听他说的这些话,钟繁真忍不住想笑,她想起什么,问他:“你那个学生之前说,你在和公务员相亲,是怎么一回事?” 坐在对面的苏瑜晋笑开:“他一直要把小姨介绍给我,所以我骗他的。” 说完,苏瑜晋双眼灼灼地盯着钟繁真,希望她再问一些有关感情的问题,但钟繁真只是低下头,没再问什么,像是不感兴趣的模样。 苏瑜晋很聪明,当然知道钟繁真还没这么快从上一段走出来,他也不着急—— 只要钟繁真有这个意愿走向他,他就会稳稳接住她的。 时间,并不是问题。 虽然他和钟繁真之间隔着时间,不管是年龄上的时间,还是他们分开的这些时间,但他依旧觉得时间不是问题。 只要钟繁真愿意,他会解决这些问题。 吃完饭后,苏瑜晋准备带钟繁真去选台灯,但时间太晚,那家卖灯具的家具离商场太远,开车过去估计也关门了,两人只能约定下次再来看。 苏瑜晋又将钟繁真送回钟家,钟繁真下车,发现钟培兴正好在院子里。 父亲见她下车,稍微侧了身,想要去看驾驶座上的人,但钟繁真也转了身子,利落将他的视线遮挡住,然后回头对苏瑜晋说:“苏老师再见。” 她将门关上,不想让钟培兴见到苏瑜晋。 她心想,下次,让苏瑜晋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就好。 苏瑜晋驰车离开。 钟繁真松了口气,走进院子里。 钟培兴看着她,眼里是些许无可奈何。他像是到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钟繁真和凌毅分手的这件事,是认真的。 他这个从小就让他很放心的女儿好像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她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开始变得不理智了,做出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你和凌毅真的分手了?” “爸。”钟繁真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没可能了?” 钟繁真站在父亲面前沉默着。 “为什么呢?” 钟繁真摇头,不想多说。 钟培兴确定钟繁真在搞叛逆。 “他出轨了?” “不是。” “你出轨了?” “爸!” “那好好的,为什么分手?” 冬夜的风很是刺骨,呼呼往脸上吹。钟繁真觉得外面有点冷,她眨了眨热得不寻常的眼睛,反问钟培兴,“你和我妈为什么分手呢?” “你说这些做什么!”钟培兴扬声。 钟繁真苦笑了下。 钟培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铁青着脸转身进屋了。 钟繁真本以为这样顶嘴之后,钟培兴就不会再过问她和凌毅之间的事了,却没想到父亲并没有放弃。 第二日,他拿了两袋东西给钟繁真,是一些茶叶和干货。 她当时正和钟越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疑惑看向父亲。 钟培兴脸上没什么好表情,于是威严更甚,他对钟繁真说:“你拿去给凌家。” 钟繁真摇头说不去。 “没让你复合,只是让你去拜年。”钟培兴又搬出之前那套话术,“祁阿姨和凌叔叔,你不认了?” 钟繁真皱眉。 她的确在心中愧对凌毅的父母,虽说她和凌毅本就是契约情侣,最后分开无可厚非,但祁妙芩和凌牧待她的确好。 她和凌毅分开,二人也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和他们拜年,最后钟繁真答应了。 下午的时候,她给祁妙芩打去电话,问她在不在家,她要去给凌家给她送点东西。 祁妙芩似乎对她的来电感到惊喜,语气愉悦,但话里有遗憾,“我和你凌叔叔都不在家,这两天正好出远门了,要过几天才能回去。” 钟繁真立刻说:“那我自己过去把东西给你送过去吧。” 那头沉默了一秒,说:“也行,你把东西给阿姨就好。” 钟繁真挂了电话后松了口气。 她理所应当以为凌毅跟着父母一起出远门了,凌家里现在应该只剩阿姨。她把东西放下后就离开 ,正好不会碰上他们。 下定主意后,钟繁真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推门进去,果然撞见阿姨,钟繁真把东西给她,交代她储存好后就要离开。 阿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她后面要送她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钟繁真看到沙发边上的一个箱子。 盖子被打开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的一点东西。 钟繁真随口问:“这是什么?” “凌毅昨天带回来的,我刚看了一下,好像是什么玩具。不过他不让碰,说晚点会带去自己公寓那里。” 钟繁真多看了两眼,从缝隙里看到一本书,荧光皮的,很扎眼。她脚步一顿,想起她的第一本书也是这种封面,黄色的荧光皮,是《十万个为什么》。 当时她缠着李海梅要了好久,妈妈才买下这本标价为89的书给她,小时候的她天天都在翻这本书,好在这本书的书皮厚实,她也十分珍惜这本书,这本书应该还是崭崭新新的。 应该,就和箱子里的这本差不多。 等等…… 钟繁真看到书皮上“为什么”这两个字后,停下脚步。 她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袒露在她眼下,的确和她那本一样。 拿起书,下面是毛绒玩具和一些其他小人书。 都是她十分眼熟的东西。 她翻开书的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钟繁真。 汉字的笔画很不流畅,歪歪扭扭的,一个“繁”字因为笔画过多,被写得很大。 钟繁真知道,这是她亲笔写下的。 这是她的书。 再看下面的那些东西,都是她的东西,是她小时候的玩具。 但是,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 它们应该在禹林镇的那个房子里,不对,房子已经退租了,当年,她提着一个行李箱,装了些学习用品和那一件李海梅特地为她准备的裙子就离开了那个房子,离开了禹林镇。 李海梅也离开了禹林镇去了澳洲,按理来说,这些东西应该是被李海梅扔了或者是卖了。它们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用之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钟繁真捏紧了自己的书,回头问阿姨:“凌毅昨天拿回来的?” “是。” “他前几天去哪里了?” “这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不在宜京。喊他回来吃饭,他总是没来。” 不在宜京。 凌毅是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钟繁真心脏狂跳,她又问阿姨:“他人呢?” 阿姨眼神飘忽,“凌毅吗?就在楼上休息呢。”她其实本来就想和钟繁真说,但听说了凌毅和她已经分手的事,便也不敢自作主张说些什么,而且,钟繁真刚才一副立刻要离开的模样,她自然也咽下了“要不要我去楼上叫凌毅下来”这样的话。 此刻,阿姨觉得现在可以说了,她说:“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楼上传来动静。 钟繁真拿着自己的书,抬头看,凌毅就在二楼。 他穿着居家服,头发凌乱,面色憔悴,他低头定定看着她,片刻之后,视线从她的脸挪到她手上的东西,他眼神一闪。 “这些东西你哪来的?”钟繁真毫不客气地问。 第48章 凌毅低头看着钟繁真,想起当年他在二楼拍下她在一楼喝茶的照片。 过去了多久呢? 好像是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又发生了很多事。当年,她让他发照片在朋友圈里官宣,如今,她在楼下盯着他,愤怒地问他,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凌毅有些许恍惚,片刻之后,他在钟繁真愤怒的眼神中回过神来,他走下楼,先让阿姨离开了。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他垂眸看着钟繁真,摇头说:“我不能说。” 钟繁真瞪大眼,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的东西吗?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从哪里拿到的?” 钟繁真很少露出这样震惊又愤怒的神情,尤其是在凌毅面前。于是他慌张了一瞬,他望着钟繁真目眦欲裂的面庞,迟疑了片刻,决定背叛李海梅。 他不会撒谎,只能背叛她了,“是阿姨。是你妈妈,她给我的。” 钟繁真朝他走近一步,激动地说:“她?你怎么会和她联系?” “前几年她来联系我的,说是知道我们在恋爱,想要知道你的近况。” 钟繁真眨了眨眼睛,捏着东西的手再次收紧,一下沉默下来。 “阿姨让我不要和你说,她说,你知道后会生气。” 钟繁真盯着凌毅,喃喃问:“她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反倒要和你联系?” 凌毅蹙眉,“她跟我说,你不希望她和你联系。” 听此,钟繁真浑身一震,她忽地意识到自己矛盾的地方,的确,的确是自己让李海梅不要来联系她的。李海梅答应了,所以这些年也信守承诺了,从来不在她眼前出现,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仿佛从没有过她这么个女儿。 但她却在这样的境遇中十分痛苦,她把自己推入了火坑,是她阻止了李海梅靠近她。 钟繁真忽然哑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不坦诚了,总是在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推开——她要爱,又说自己不要爱。想妈妈,又让她不要联系自己。 再往小了的说,钟繁真看着眼前的人,面容憔悴的凌毅站在她面前。他们本不应该见面的,现在却见到了。而她需要承认,再次见到他,她是高兴的。 因为得不到凌毅的爱,她很挫败地离开了,想要去找新的爱,告诉自己不要再对凌毅存有幻想,却又在父亲让她来凌家的时候就来了,见到凌毅似乎也是意料中的事。 拒绝凌毅有这么难吗? 明明没有那么难!那为什么又来靠近他呢? 她问自己,钟繁真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你明明喜欢他,明明爱他,为什么要把他推远呢? 就像你当初明明不希望妈妈走,为什么又大方地让她离开呢?然后让自己伤心了这么多年。 多年后,她会不会也因为推开了凌毅而伤心后悔呢? 凌毅不会说谎,凌毅从来没说过谎,你呢。 你一直在说谎是不是? 你说,妈妈你走吧。其实是,妈妈,你不要走好吗? 妈妈你别再联系我了。妈妈,请你继续联系我吧。 凌毅你不爱我没关系,我也不爱你。你不可以不爱我,我很爱你,你不可以不爱我。 凌毅,我腻了,我不想教了,你放过我吧。凌毅,如果你能爱我就好了。 钟繁真的脑子很乱,她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凌毅将她手里的那本书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甚至还用了些力气——钟繁真握得太紧了,书皮上都有了她指甲的痕迹。 他轻轻地握了一下钟繁真的手,是安抚的意思。很快就松开。 “阿姨说你会伤心,我就没跟你说了。对不起。这些东西,她让我收好了,不要让你看见。是我没做好这件事。”凌毅说。 钟繁真的眼珠动了动。 凌毅继续说:“我前几天去了禹林镇,去了你的学校,去了禹林商城……”话还没说完,钟繁真打断他,“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以前的生活。”凌毅说。 钟繁真怔怔看着他,在凌毅朝她又走近一步的时候,她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往后退了一点。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将视线放到那个箱子上,“为什么好好又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了?” 凌毅的声音很干涩,“阿姨说在收拾老房子,这些东西被清理出来了。” “扔了不就好了?” “你会生气。”凌毅说,“你不喜欢别人随意处置你的东西。” 钟繁真恍然,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是有这样的脾性的,须臾后,她笑了一下,“那是之前了。” 现在,她在钟家根本没有自己的东西。 就算被两个姐姐抢走了什么,她也不会生气,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她的东西,被拿走就被拿走了。 她在钟家,什么都没有。 “她让你把这些收着,你就收着吧。”钟繁真说,“我先走了。” 她往后退,凌毅看着她,突然开口:“阿姨要回来了。” 果然,钟繁真停住了脚步。 她震惊看着他,唇似在颤抖,“什么时候?” “具体什么时候我还不知道。但她应该会联系你的……” “好,我知道了。”钟繁真又补充,“还有,既然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之后也不要再和她联系了。你可以直白和她说,我们分手了。” 凌毅没说话。 钟繁真当他是默认了,随即很快离开了钟家。 在回家的路上,她放在腿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有人给她打电话。 钟繁真心狠狠一跳,颤抖着手将手机拿起来。 她以为是李海梅,但屏幕上写的是“苏老师”。 她深呼吸两次,然后接起电话。 对面的苏瑜晋问她:“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去买台灯吗?你忘了吗?” 钟繁真一愣,那天他们约好了今天下午在商场再见面的,但是钟繁真完全忘了这件事,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对不起,我真忘了。” “没事,你现在还在忙吗?” “没。” “要不现在来?” “可是,我过去了店是不是也关了?” “可以一起吃顿饭。我一个人在这里还挺孤单的。”苏瑜晋笑了笑。 “好。我马上过去。”钟繁真说。 吃饭的时候,苏瑜晋察觉到钟繁真的情绪不对,问了两句,钟繁真就酸了鼻子。 许是压抑太久,刚才又被凌毅说的话刺激,而眼前人又是年长而包容的苏瑜晋,钟繁真一股脑地对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她和苏瑜晋说起妈妈的事,对苏老师说,妈妈抛下自己远嫁澳洲,说妈妈向钟培兴借钱让她在钟家中难过,说她让妈妈不要再联系自己,说妈妈真再也没联系自己。 钟繁真看着苏瑜晋,“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说过话了,她真的完全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 苏瑜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当了很久的老师,很习惯解决问题,稍微思索了下后,他说:“我作为一个长辈,是很明白阿姨的想法的。我能理解她。” 钟繁真一下将头低下,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几秒之后,她抬起红红的眼睛看苏瑜晋,可怜地问:“你之前不是站在我这里的吗?” 那一年,苏瑜晋为了她,在那个冬夜“教训”了李海梅几句,现在却说自己能够理解李海梅。 听她这样说,苏瑜晋忍不住笑了,他的声音很温柔轻盈,“你是希望我站在你这边吗?我当然可以站在你这边。我当然支持你。”说着,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坚定,“但你应该更希望我说出请你原谅你妈妈这样的话吧。其实你很想去见她,对吗?” 钟繁真的耳根子痒了起来,她盯着苏瑜晋看,眼神却像是透过他的脸庞,看到了多年前坐在她面前的李海梅。 钟繁真挣扎了一下,继续说:“可是,我觉得她对我很坏。她走了之后,我过得很不好。但她还是走了。” 苏瑜晋能明白十七岁少女当年所想,不过是不想拖累母亲。咬牙决定放母亲走,其实也是为了保持自尊,最后一次成全母亲。 可做下决定容易,但做下决定之后的日子却不好过,少女反复被折磨着。 “我明白。”苏瑜晋望进钟繁真的眼睛,“她现在想要见你。繁真,人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你愿意原谅她吗?”苏瑜晋问。 眼前的女孩儿一直没说话,几秒后低下了头。 钟繁真心里说的是,我可能早就原谅她了。 第49章 和苏瑜晋告别后,钟繁真的手机又打进一个陌生来电,她有预感,这是李海梅的来电。 她在路边深呼吸几次,按耐住狂跳的心脏,摁下了接通键,她将手机贴到耳边,听到听筒传出一声稚嫩又脆亮的“姐姐!”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脏不受控制扑通响起,接着,李海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是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语气,她说:“小映,你把手机给我。” 孩子的嬉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手机好像被李海梅夺走了,在李海梅开口的前一秒,钟繁真飞快地将手机放下,摁下挂断键。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 几秒后,李海梅又打来,钟繁真颤抖着摁下关机键。 眼前这条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去去,钟繁真站在原地。 不远处传来钟培兴的声音,他朝她走近,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回家?” 钟繁真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小区对面的马路上站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她丝毫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她茫然地看着父亲,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凉的脸庞,后知后觉到冷。 “哦,没有。”钟繁真声音嘶哑。 “那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去了,天这么冷。”钟培兴说。 “好。”她跟在钟培兴的身后一起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他问她刚才为什么愣在原地,好像灵魂出窍。 “没。” 钟培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又在迟疑,这样张嘴阖嘴几次后,差点没被跟前的石头绊到。 钟繁真手疾眼快扶住他,说:“爸。” “你妈妈……回来了,你知道吗?”他终于问出口。 “知道,刚知道的。” “哦你知道啊。你要和她见面吗?” “不知道,再看看吧。” “你也长这么大了,很多事情,我不说你肯定自己会处理好。” “嗯。” 钟培兴看着面无表情的钟繁真,心中莫名有些感慨,但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了,“嗯,回家吧。” 第二日,钟繁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阿姨上去喊了很多遍,她只说自己没胃口,钟培兴和金莉也轮番上楼,她都关着门,说自己不舒服想要休息。 傍晚,拿着一盆水果的钟越灵被允许进入房间,但钟繁真只让她放下东西,然后就赶她出去。 钟越灵在客厅对钟培兴说:“她的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大。” 钟培兴叹了口气。昨晚他还对钟繁真说,她长大了,会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没想到今天,钟繁真就变成了他没见过的幼稚模样。 “跟你说话了吗?” “让我别在房间里待着,她想一个人静静。” 钟培兴看向金莉,为难道:“这怎么办?” “她妈怎么说的?”金莉问。 “她说她不接电话,没有机会沟通。” “平日乖乖巧巧,一碰见这件事,脾气就变得这么大。”金莉皱眉,也觉得棘手“我们俩劝肯定没用,她又不和她妈妈沟通,只能问问妙芩了。” * 手机依旧在震动,钟繁真以为是熟悉的那个电话号码,看了一眼后发现是祁妙芩。 她迟疑地接起电话,祁妙芩在那头问她:“真真,要不要和我聊聊?” 钟繁真安静了很久,她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但是又想要答应祁妙芩。 她一个人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想不通,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想是想不清楚什么的,她应该和祁妙芩见面。 或许祁妙芩能帮助她。 毕竟七年前,祁妙芩就帮了她一次—— 祁妙芩让被抛弃感到彷徨的女孩儿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抓住了类似稻草的“好意”,抚慰了她许多。 隔天,钟繁真出门和祁妙芩见面,地点是凌家。 祁妙芩提前告知她凌毅不在家,她可以放心来。 到凌家后,祁妙芩先给她端上了一碗甜粥,让她先吃下。 钟繁真说自己没胃口。 祁妙芩端着碗,笑着说:“那我喂你。” 钟繁真尴尬地笑了笑,最后乖乖吃了几口。她依旧没什么胃口,但身体实在是饥饿,往胃里填了些东西后,她稍微好受些了,脸色也转好。 “我从你爸爸那里听来了你的一些烦恼。” “作为一个母亲,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或许我能给你一些你想要的答案。”祁妙芩轻声说。 钟繁真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富裕成功,温柔又坚韧,人生中最大的挫折或许就是她的孩子曾经是个自闭症儿童,可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了一个很好的母亲,她对凌毅有着让钟繁真艳羡的母爱。 祁妙芩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所以钟繁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替她解答关于她的那个母亲的事。 祁妙芩说:“真真,你说说吧。”她鼓励她。 钟繁真捂住自己的脸,指腹碰到自己的眼皮,还是热热的,昨天留了很多泪,身体里的眼里似乎都要流干了。深呼吸几次后,她用一种很无助的眼神看向祁妙芩,哑着嗓子说:“为什么抛弃我?” 她望着祁妙芩,却透过她的脸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绝望开口:“什么别的母亲都把自己孩子当成宝贝,而你要放弃我?” “为什么要生别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把我当做你的唯一?” 祁妙芩听到最后那句,脸上动容,她似乎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慢慢地朝钟繁真倾身过去,然后将她抱住。 温热的怀抱一下击溃了钟繁真,她想,连祁妙芩都能这样抱住她,李海梅为什么不肯? 祁妙芩感觉到钟繁真的眼泪,伸手将钟繁真抱得更紧,她一遍遍抚摸着钟繁真瘦弱颤抖的脊背,等她稍微平静下来后,她说:“我们慢慢来。” 钟繁真呼吸声弱下来。 接着,祁妙芩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地压下来,“如果一直耿耿于怀,那就试着去理解妈妈吧。” “她……可能过得很辛苦。如果她像我一样,她不可能会放弃你的。” 许是祁妙芩的声音很温柔,趴在她怀里的钟繁真真听着她的话,不可自控地想起她们母女当年在禹林镇生活的场景。 她总是在怀念回忆和李海梅度过的温柔时光,但是,李海梅也的的确确曾经在一个个雨夜中工作到凌晨,在沙发上对着缴费单小声叹气,在菜市场档口和那些商贩软硬皆施地讲价,在傍晚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家走神…… 李海梅是孤独的,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愿意去回想这些李海梅可能放弃她的理由。 她固执地一遍遍地在脑中回溯她们在家中的幸福时光,仿佛这样就能够把生活中的那些龃龉隐藏掉。 但事实或许就是,母亲的确无法再忍受那样的生活了。 那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如同天黑前的那一片蓝色天空,静谧无波澜却也压抑到让人看不到尽头。 * 当天晚上,钟繁真顶着那一双哭肿的眼睛回拨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李海梅。 “真真?”李海梅很惊喜。 “妈。” 李海梅顿了一下,说:“你肯接我电话了。” “见面再说吧。”钟繁真说。 第50章 她们约在一间环境良好的咖啡厅见面。 下午时刻,咖啡厅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人也不多,周围很安静。 李海梅变了很多。 钟繁真看着眼前的女人,穿透七年来因为时间流逝而略微衰老的皮相,越过眼角的细纹,她望进母亲的眼睛,意识到李海梅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幸福。 她秀美脸上总是若有若无的苦相消失了。 另一半的陪伴,完整家庭的滋润,让李海梅这朵花开得更漂亮了。 李海梅依旧热衷于收拾自己,穿不昂贵但是好看的衣服,将头发烫卷,脸上化淡淡的妆,很美丽。 钟繁真心想,她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好母亲。 而她对这样的李海梅陌生。 她不知道李海梅会不会觉得她也变得陌生了呢? 钟繁真知道自己比起多年前丰腴了些,头发也长了,她不再穿蓬松的裙子和洗得发白的校服,不喜欢高中时喜欢的那样长长带着闪粉的美甲。她穿职业装,穿高跟鞋,做款式耐看的美甲。 现在的她,是李海梅小时候告诉她的,长大了的女孩儿应该会有的样子。 钟繁真努力长大了,向母亲说的那个模样去靠拢,不知道她看出来没有。 钟繁真胡思乱想着,然后听见对面的李海梅先开口,她说:“真真。” 是和过去一样的称谓,钟繁真有些恍惚。 李海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妈。” 听到钟繁真这么叫她,李海梅眼睛亮了起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 钟繁真对李海梅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此刻真和她这样面对面坐着了,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从哪里开始说。 李海梅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沉默,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又要再说,却听见对面的女孩儿先开口:“你这次回来的原因是?” “想着很久没回国了,刚好小映……”李海梅顿了下,没把话说完,很快接了一句:“就想着和你见一面。” 钟繁真敏锐地察觉到她想说的话,那个孩子叫“小映”吗? 她握紧了眼前的咖啡杯把手,盯着李海梅,尽力平静地问:“为什么要一个新孩子?”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李海梅哑然,她一下支吾起来,“她……她,我……” “有了就生了。”李海梅垂下眸子。 “她乖吗?”那天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小女孩儿的,听起来便活泼开朗,很是闹腾。 李海梅立刻说:“乖的。她很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钟繁真觉得女人脸上的幸福光芒很是刺眼,那是属于其他孩子的。 她看着李海梅,毫无预兆地开口:“你们都穷到需要向钟培兴借钱了,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空气安静下来。 其实,钟繁真在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 她这辈子没对人这样刻薄过,第一次这样不客气居然是对着母亲。 果然,对面的女人先是一怔,而后皱起眉头。 女人望着她,用一种“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话”的失望眼神看着她,她依旧把自己放在钟繁真的监护人的位置,像是觉得钟繁真说出这样的话,是她当初没教好她。 钟繁真故作冷静地回望过去,放在咖啡杯上的手已经绞紧了,指尖扣在手心里,微弱的痛意让她保持清醒,她没吭声,等着母亲回话。 她想,李海梅也许会愤怒到指责她,或许会失望到说出“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许会说“你这么恨我的话为什么要来见我我”…… 她准备好迎接这样的灾难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海梅敛下眉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真真,你这样说,我很生气。” 李海梅看着她,“但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 “妈妈允许你发脾气,的确是妈妈对不起你。”李海梅又说了遍,“对不起。” 钟繁真哽了一下。 “当年,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你一点没挽留我,让我走是在赌气,但我真就走了。你让我别联系你,我就真的心安理得过着自己的生活。”李海梅说着说着落泪了,“我……是我的错。真是我的错。” “我不想对你撒谎。我在澳洲过得还不错,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幸福。” “是妈妈对不起你,你辛苦了。” 钟繁真听着母亲饱含愧意的自白,忽地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她成功指责了母亲的背叛,母亲也向她道歉了,那然后呢,她为什么还是觉得难过? 妈妈一遍遍向她说对不起,她不觉得愤怒,也没有释然,只是,只是想让她别再说了。 李海梅觉得她对不起她,钟繁真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呢? 是她的出生拖累了李海梅,她从出生开始就应该向李海梅道歉,如果没有她,如果不用养育她,李海梅需要在禹林镇一个人生活那么久吗?她会更早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十七岁后的钟繁真又觉得李海梅背叛她,丢下她奔向自己的幸福,所以现在要指责李海梅。但是,身为父亲的钟培兴就对她好吗?为什么她会想要讨好钟培兴,而对李海梅不满。 说难听点,她是被父母轮流抛弃的,小时候钟培兴不要她,李海梅养着她。长大了,李海梅不要她,钟培兴又把她捡了回去养。 钟培兴只养了她七八年,她就这样感恩戴德,对他每日笑脸相迎。李海梅养了她十几年,她却这样怒斥她的“背叛”。 这样对吗? 钟繁真想着。 在看到李海梅脸上晶莹的泪滴落下时,钟繁真张开发干的唇,她说:“我也对不起你。别说了。” “别哭了,妈妈。我也对不起你。” 李海梅看向她。 “就像你说的,我刚才说那话的确是故意的。抱歉,我是一下无法接受她的存在。但……应该迟早都可以的。” 李海梅点头,“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 钟繁真说:“好,你知道就好。” “你过得好吗?”钟繁真问。 “小映多大了?” “我过得很好,小映五岁多了。我们住在澳洲的一个小村庄里,虽然不是很发达,买东西要开车去镇里买,但是风景很好,那里很适合住人。” “他对你好吗?” “David吗?很好。”李海梅说,“他对我很好,当年我找你爸借钱是因为我自己做代购生意需要垫一些资金,David他不知道,他知道后,让我把钱还回去了。” “但你爸说不要。我就先留着了,到时候等你结婚了,我拿去给你买金子买房子。” 钟繁真有些恍惚,她说:“原来还了。” 李海梅又说:“凌毅说,你经常回禹林镇。” 知道凌毅这几年有在和李海梅联系,钟繁真此刻也没有多惊讶。 “嗯,一有空就回去。” 李海梅笑,“回去做什么,那个老房子早就不租了。” “但我觉得禹林镇很好,比宜京好。 ” 李海梅望着她,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想离开的就是那里,你倒是想要回去。” 钟繁真不说话。 李海梅道:“不要回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意思是,让钟繁真往前看了。 钟繁真又想哭了。 她想说,你走了,那里当然什么都不剩了。 我就是因为想你,才会回去的。 “你想去澳洲吗?那里很漂亮,如果觉得宜京不好,想要散心的话,可以去澳洲。或者其他国家,哪个地方不比禹林镇好?” 钟繁真点头,说好。 李海梅转了话题,又说起凌毅。 她说凌毅很好,能力很强,又很爱她。 钟繁真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眉。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凌毅爱她呢? 李海梅说:“但我听说你们分手了,那我接下来就不能麻烦他了。” “你麻烦他什么了?” “他经常会跟我说,你在做什么呀。过去几年,我都是问他,你的近况的。” 李海梅直接将手机给钟繁真看。 她点开她和凌毅的聊天记录,他们大概一个月联系一次,每次都是李海梅主动联系,但凌毅都会秒回她。 而李海梅说的无非是“真真春天容易过敏,你可以在家里多备点药”“这几天听说降温了,真真没感冒吧?”“夏天了,真真喜欢把空调温度调很低,你记得在她睡着之后调高些。” 凌毅的回复都是“好的”“明白”“我知道的,阿姨。” 凌毅对李海梅很有礼貌,偶尔也会发几张钟繁真的照片过去,发的都是将钟繁真拍得很可爱的照片。 他和李海梅说,钟繁真很好。 单看这聊天记录,凌毅好像变成了那个照顾钟繁真的人。 钟繁真也是看了他和李海梅的对话,才知道原来,凌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照顾了她许多—— 他真的在夏日半夜起床将空调温度调高。 家里医药箱里的过敏药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 钟繁真将对话滑到最后。 那天是她生日,李海梅问凌毅:“今天是真真生日,你们在一起吗?她高兴吗?” 这次,凌毅没有立刻回复她,过了一两个月,也就是前几日,他才给她回信。他和李海梅说,他们分手了。他还对李海梅说,是他不好,是他对钟繁真太差了,现在到这个地步,也是没有办法了。 钟繁真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来电。 上面写的名字是“yummy”。 钟繁真看向李海梅,母亲眼睛亮起,说:“小映。” 钟繁真将电话还给母亲。 李海梅对着电话说英语,虽然口音还不算地道,但很流利,单词也很准确。 她对话筒说,她正在和真真见面,等会儿就回去了,让小映再等等她。 那边问:“真真姐姐会和我见面吗?” 钟繁真听出了她期待的语气,李海梅也看向她,钟繁真在母亲的视线下低下头。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笑声,“会呀,但是姐姐很忙,等她有空了,就和你见面。” 小映问:“什么时候啊?” “等姐姐忙完。” 李海梅没有逼钟繁真的意思,钟繁真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后,钟繁真见时间不早了,让李海梅早点回去。 李海梅并没有推拒,离开之前,她说:“我还会在宜京待一周,如果你想见我了,或者是想要见……小映了。随时联系我。” 钟繁真说好。 * 这边的凌毅在睡前接到了钟繁真的电话,他接通,发现对面人像是醉了。 钟繁真说:“我和李海梅见面了。” “你喝醉了?你在哪里?” 钟繁真没回答。 凌毅抓起衣服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喝酒,坐到驾驶座后,他又问:“你在哪里?” “家里,我在家里,我在家里喝酒。一个人,很安全。” “哦。”凌毅放心下来,怪不得他没听到什么喧闹的声音。 凌毅握着手机,看向静谧的夜幕,问:“你和她聊了什么?你们和好了吗?” 钟繁真久久没有说话。 凌毅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他的心痒痒的。 过了很久之后,他又叫她名字,“钟繁真。” “我是个,被抛弃的、被排挤的、多余的,离开了也无人关心的人吗?”钟繁真很平淡的声音就这样从听筒里流了出来。 凌毅心脏往下一坠,他立刻否认说:“不是的。” “你是一个很善良,很勇敢,很会保护自己的……”为了让母亲过上想过的生活,就算自己不舍,也大方放手。到了新的家庭,不适却也绞尽脑汁拼命融入,不退让,不服输,想要得到什么会努力去争取。 “很包容人的……”这是男友凌毅想说的。 “是最聪明的地球人。”这是μ星人01想说的。 在凌毅眼中,钟繁真是一个很善良、勇敢,又很会包容人的人,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 钟繁真似乎笑了一下,笑声透过听筒来到凌毅耳边,冲散了他那焦虑的情绪,他听见钟繁真说:“谢谢你。” “不客气。” “我睡了,晚安。” “好。” 凌毅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后,安静地回到家中。 第二天,他给钟繁真回了电话,想要关心她,但她没接。 凌毅没再烦她,再过了几天,他听钟培兴说钟繁真请了十五天年假去旅游。 七天后,李海梅带着她的丈夫和女儿离开宜京,凌毅去机场送她了,五岁的小女儿将嘴巴撅得高高,说自己没有见到真真姐姐。 李海梅摸她的头,说:“姐姐很忙。” 凌毅以为钟繁真十五天后会回来上班,却没想到钟繁真直接辞职了。 钟繁真离开宜京了,短时间不会回来了。 50-60 第51章 钟繁真离开得潇洒,忘了那盏台灯。 收到苏瑜晋消息的时候,她才想起,她约好了和苏瑜晋去买台灯。 她又对着电话那段道歉,说自己忘记了。 苏瑜晋那头安静了片刻,说现在也可以出来买。 钟繁真看着周围和宜京完全不一样的夏季景色—— 眼前阳光璀璨,道路上经过许许多多穿着清亮的人们,脸颊红扑扑,眼睛却很亮。 钟繁真的手指在阳台护栏上点了点,说:“苏老师,我现在在曼谷。” 其实说出口的时候,钟繁真有些惴惴,又期待着苏瑜晋的反应,她想,苏老师可能会不耐烦了,会觉得她在耍他,会对她十分失望……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她竟觉得松了口气。 她没精力去应付苏老师对她的感情了。 却没想到苏瑜晋那头笑了出来,“怎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钟繁真回过神来,“就不想在宜京待了。我和妈妈见面了。” “和好了?” “不知道算不算吧,但我的确是想通了一些事。但我没去送她回澳洲。” “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 “苏老师。”钟繁真坐在阳台上的摇椅上,悠悠地晃了晃,阳光洒在她的面上,她惬意闭上眼,“我发现,宜京没什么好的,禹林镇也没什么好的。”她补充:“外面的世界更好。” 过去,钟繁真一旦在宜京待得累了,就会立刻去禹林镇。 她以为禹林镇对自己来说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存在,那里的记忆能够治愈她,抚慰她,现在想想,就像是李海梅说的那样,那些记忆像网一样困住了她,让她独自沉溺在已经无人的记忆里。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钟繁真在里面,没一刻能够喘息。 这次,在和李海梅见面后的第二天,宿醉的她醒来之后直接离开了宜京。她只带了两套衣服,背着包就离开了。 随机选中了这个地方,到了之后发现自己带的厚外套全都用不上,她将从宜京带来的衣物丢在衣柜的里端,在这里买了新的轻薄的衣物,挑选餐厅,挑选逛街的店铺,挑选每天去的景点…… 这么忙了几天之后,在某天傍晚,吃饱的她坐在夜市的摊子边,看着周围打打闹闹的人,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在宜京十分失意的钟繁真似乎也跟着那些厚重衣物被她压在很深的地方了,她竟一下忘了当时怏怏不乐的心情。 接着,她反应过来,她这些年好像错过了很多看外面的机会。 “你说得对,外面的世界的确很好。”苏瑜晋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稳有力量,能够包容一切, “我打算辞职了。”钟繁真说。 苏瑜晋又笑了笑,“你做下决定就好。” 他又问:“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等想回去了再回去吧。”钟繁真说。 “那,这盏台灯就等你回家了再送给你。” “好,谢谢苏老师。” 那头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钟繁真耳朵里,“不客气。” 挂断电话后,钟繁真换了一件裙子,一个人走去海边逛了逛。 海风微凉,吹走高温带来的燥意,钟繁真在沙滩上坐着发呆的时候,被一个男人用英语搭讪。 男人是亚洲面孔,剑眉星目,个子高身材健硕,皮肤是很健康的被晒出来的小麦色。 钟繁真警觉性很高,用英语拒绝留下联系方式后立刻返回酒店。 晚上,她从便利店回来,在酒店大堂又碰见了这个男人。 他和几个人在一起聊天,钟繁真侧过脸快速经过他们,无意间听见他们在说中文,隐隐约约地,她还听见了“宜京”这个地名。 钟繁真心道,真有这么凑巧? 这么想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钟繁真透过那条即将消失的缝看到了不远处朝电梯跑过来的男人。 她脸色一僵,踌躇片刻,最后还是没动。 男人顺利按停电梯,走了进来。 此刻,他在背心外多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没在沙滩上那么清凉了,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进电梯后,两人对视一眼,钟繁真额头生汗。 刚才她摁了数字八。 见他摁了九层后,她又伸手按了六层,然后在门打开的时候,准备走出去,刚要迈出第一步,男人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用这样,我为我下午的冒昧搭讪道歉。” 他说的是中文。 钟繁真装作不明所以回头看。 男人朝她笑了下,“你不会等会儿还要去换房间,甚至是换酒店吧?” 说实话,钟繁真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很担心的话,我换酒店就好了。但我需要住完今晚,现在太晚了,我不想折腾。我明天换酒店。” 钟繁真听此,退回电梯,也用中文说:“不用。” 电梯门再次合上。 “你一个人来的?”男人问,他想知道她这么谨慎的原因。 “和男友。”钟繁真说。 “高大吗?”他问。 “比你高大。” “那你更可以放心了。”男人声音带笑。 钟繁真说:“他在房间里睡觉,没和我出来。” “哦好的。” 电梯门再次打开。 男人走了出去,他回头看她一眼,说:“我明天就离开这个酒店,有缘再见。不过我们觉得我们挺有缘的。” 钟繁真按下关门键,她咕哝,“哪里来的骚孔雀。” 当晚,钟越缇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在哪里玩。 钟越缇是今天才知道她辞职了,好奇她这几天都在哪里散心,“该不会又在禹林镇那个地方吧?” 钟繁真给她发了个定位。 钟越缇兴奋了一下,然后立刻问:“有没有异国艳遇?” 钟繁真想起刚才那只孔雀,打字:“没。” “你现在单身啊,不要拒绝任何可能性。” “虽然凌毅万里挑一,但是的确是个怪咖。你可以找个千里挑一的,正常些的。” 钟繁真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后,钟越缇给她发了她的机票—— 她也要来曼谷。 钟繁真问是怎么一回事,姐姐说:“刚才我说了你在泰国之后,爸一直很担心,说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很危险。我就索性说我来陪你。” 其实是她自己想要出门玩了。 钟繁真无法拒绝,只能准备迎接姐姐。 两天后,钟越缇就来了。 两姐妹逛了一天,在喧闹的街边,钟越缇看着被晒得两颊红扑扑的钟繁真,笑着说:“你变了!” “哪里?”她问。 “眼睛,好亮哦。”钟越缇说。 钟繁真打开手机去看镜头里自己的眼睛。 钟越缇摆手说我给你拍下,钟繁真在街头,对着手机摄像头不自觉地笑起来,拍完之后,钟越缇说:“太漂亮了。” 她将照片发在群里。 钟繁真点开照片一看,好像明白了钟越缇的意思——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这是一个无负担、无烦恼的笑容。 很纯粹的高兴,十分自然的愉悦。 钟越缇反手发到家族群里,然后又发了几张两姐妹的合照。 钟越灵在群里嗷嗷哭,说差自己一个。 钟繁真问钟越缇,钟越灵最近在忙什么。钟越缇都来曼谷找她了,钟越灵怎么可能没闹着要跟上来? “她最近在凌氏实习啊,凌氏诶,她哪里敢掉链子。” 钟繁真眼神闪了闪,说:“原来如此。” “对哦,你还不知道,但她不是靠关系进去的,是自己面试进去的,所以还挺上进的。爸妈都很欣慰。”钟越缇想了想,“现在家里就我最不省心……” “哦不!是你。”钟越缇取笑钟繁真。 钟繁真没有否认,但也并不认同。 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让钟培兴和金莉费心。 第52章 晚上,两姐妹睡前聊了一会儿,她们俩做姐妹好几年,却也从没这样睡在一个房间里过。 钟繁真说不上不自在,但也的确有些感慨。 钟越缇最开始对她抱着很强的戒备心,把她当做一个闯入钟家的外来者,现在,却穿着睡衣敷着面膜不设防地钟繁真说着自己近日的苦恼。 钟越缇说的无非是些爱情上的小龃龉,觉得近日男友对她不够上心,担心二人之间没有未来…… 钟繁真听着,认为这样陷入爱情的钟越缇不够聪明,但也足够真实,她在钟越缇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是这样的,在上段恋情中,一股脑地扎入,以为自己清醒能够全身而退,到最后却折腾得不是太好看。 旁人都说是她把凌毅甩了,甚至,凌毅也是这样认为的,说她背叛他,说他恨她。可是感情的事,怎么可能用谁甩了谁来归纳概括呢? 这么想着,她听见钟越缇问:“我能问吗,你和凌毅。” “想问什么?” “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 “凌毅和大家都不一样,一开始我以为我能包容,后来的确是累了。” 钟越缇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凌毅那个性子,受不了是很正常的事,她很快转了话题,“那那个老师呢?” 钟繁真的脑中出现苏瑜晋的脸,不自觉地轻松起来,“他应该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但总觉得……不一样了。” “他变了?” “不知道,但我变了,小时候就喜欢那样的人,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但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那个冬夜,苏瑜晋像天使一样降临,因为有他,记忆中的那个夜晚好像并不冷,枯燥的高中生活似乎也变得精彩。 但她已经长大了。 自己一个人也能度过漫漫冬夜,虽然也许依旧会觉得孤单,却也能够忍耐并且接受人生就是这样的。 “那你现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随缘吧,说不定明天就在街上撞见真爱了呢。” “泰国人啊?!”钟越缇打趣,“被爸知道,绝对会勒令你分手。你真要成为让他们最费心的女儿了。” 钟繁真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费心的。” “可是你这段时间真的让人很不放心。”钟越缇道。 “但是……费心是因为在乎吧。” 第一次在钟越缇面前袒露这样的情绪,钟繁真不自然地挪开眼神。 听此,钟越缇安静了几秒,而后,她突然把脸上那张面膜掀开,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瞪她,说:“你这是妄自菲薄。” 钟繁真只是笑笑。 钟越缇发现钟繁真真将自己看得那样轻,一下认真起来,她盯着钟繁真订正:“你能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可怜,觉得自己没人疼行吗?” 她用的词语有些尖锐。钟越缇就是这样的人,说话总是不留情面。 钟繁真依旧笑着,不吭声。 “我一开始的确不喜欢你。但是……你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当然一开始我是不会承认你讨人喜欢的。” “我第一次对你改观是因为你居然能包容凌毅那个怪咖。” “你很特别。凌毅那种人,虽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但是,基本没人能受得了他。” “为什么?”钟繁真问。 “因为他是那种无法和人产生交流的人,有一颗没办法焐热的石头心。”钟越缇说:“所以你还是很厉害的,居然真把石头捂热了。” 钟繁真笑容逐渐凝固。 捂热了吗?或许没有——凌毅那时候很快地否认了爱她。但即使是这样,在其他人眼中,凌毅对她也足够“特别”了。可是,她也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换来了这样的“特别”。 “扯远了……”钟越缇把话题绕了回去,“其实你刚到家里的时候,爸爸交代钟越灵多在学校里照顾你。虽然我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我这次来泰国,也是妈让我来的。她管我那么严,要不是知道你在泰国,她不会让我来的。”钟越缇举起手机,“她刚才还私聊我,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要回去。” 说实话,钟繁真并不知道她口中的这些事,若是几年前听到钟越缇这么讲,她一定会十分触动,至少比现在触动。但此刻,钟繁真只是有些迟钝地看向钟越缇,她眨了一下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钟越缇在昏暗的房间里望向钟繁真,她们的眼睛都生得圆,她盯着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在黑暗中扭捏地说:“说这个有点肉麻,但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说完,她定定看着钟繁真。 钟越缇听她别别扭扭地说出这样的话,忽然被击中一样触动了。她在这样静谧的房间里盯着姐姐那双和她十分相似的眼睛,其实她早就发现她们三姐妹的眼睛长得很像。当初她刚进钟家,绞尽脑汁想要讨好这一对姐妹花,她一次次偷看她们,打量她们,最后得出三姐妹眼睛很像的这件事,希望日后可以用来和和她们拉近距离,但最后,她没有用上,也从来没有说出口她这样的发现。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她,可是想来想去,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夜里,钟繁真听着钟越缇均匀的呼吸声,倏然意识到,在她决定走出那段一直桎梏自己的记忆之后,一切都仿佛豁然开朗了,所有纠结的令她痛苦的事都慢慢地消失了。 几日之后,钟越缇在这个东南亚城市玩腻了之后离开了,当然,她想要劝动钟繁真跟她一起回宜京,但失败了。 钟繁真将她送上前往宜京的飞机后,转眼也坐上了另外一辆飞往别处的飞机。 之后,她又辗转了几个小城市,最后决定在国内的一个海滨城市旅居一段时间,那里靠海,明明还是三月,却已经热得像是夏季。 她住在海边民宿,顺便还学了冲浪,和民宿老板交了朋友,整日在海边冲浪看书,吃喝玩乐,听来自五湖四海的民宿客人讲属于自己的故事,忽然在某刻,她想到李海梅,不是像过去那样心怀怨怼的想念,而是单纯的思念。 那天晚上,她给远在南半球的李海梅发了消息,很快收到母亲的答复。 李海梅对着钟繁真给她发的海边的照片,问她这是在哪里,钟繁真说,在一个小城市,这里四果汤和龟苓膏很美味。 李海梅说:“太好了,等我回去了,也想去喝。” 钟繁真坐在海边的沙滩椅上,看着脚边爬过的小小螃蟹,察觉到一种淡淡的愉悦,她低头打字,“好,我带你去。” 六月份的时候,钟繁真回到宜京,来接机的钟越灵一下没认出她——钟繁真晒黑太多,又瘦了些。 钟越灵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清凉的女人,惊讶:“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其实已经认真防晒了,但是阳光太充足。”钟繁真耸肩膀。 钟越灵笑着捏了捏她的硬硬的手臂,“哇,好健康呀!” “那不用我帮你提行李了吧?” “不用。”钟繁真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回来的时候也是。很多东西都被她送给了民宿里的朋友,一些衣服也被她提前寄回了,所以她回来的时候,依旧是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钟越灵前些日子刚拿到驾照,开车依旧小心翼翼,钟繁真坐在副驾驶座,听她抱怨最近压力大。 说起来命运还真是奇怪,从小到大,钟越缇都比钟越灵乖巧许多,如今俩姐妹苦恼的东西却让人像是相反了——钟越缇苦恼爱情,钟越灵被工作折磨得头大。 “唉真是忙死了!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刚才我在机场等你的时候,上司又让我回去拿东西。” 钟越灵打了个方向灯,从回家的路上驶离,改向前往凌氏。 “现在去哪里?” “公司。” “凌氏?” “对。” 钟繁真安静下来,钟越灵察觉到她的沉默,后知后觉道:“你担心碰见凌毅?” “放心,他周末不可能在公司,他平时都是到点就走的。” “哦。”钟繁真应。 “你们一直没联系?” 钟繁真点头。细想一下,她和凌毅最后的一次对话,应该就是她醉后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当时她喝了点酒,但还有意识,清醒地记着自己在无比迷惘茫然的时候,给凌毅拨通了电话,说了一句很看轻自己的话,然后得到了他的一句否认。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那句话。 他说,她勇敢善良包容,是最聪明的地球人。 她对他表示感激后挂断电话。 想到这里,钟繁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将近半年过去,她现在想起凌毅,心中并没有那种埋怨烦躁的情绪了,她甚至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啊,上班的时候碰不到。人家可是总裁,跟我们坐不同的电梯,之后的家庭聚会,他也很少来,来的话也是呆了一会儿就走。不过但从外表来看,和过年那时候差不了多少。”意思是,凌毅过得还算不错。 钟越灵将车开到写字楼楼下,“我到了,我去拿个东西,等会儿就出来,你在车里等我下。” 十五分钟后,钟繁真因为在车里待久了觉得闷,下车透气,抬头看到钟越灵从写字楼里走出来,身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钟繁真瞥了一眼,和男人对视后愣住。 是意料之外的人。 她眯着眼睛,转头回到车里,关上车门。 于是她也没看到跟在钟越灵和那男人身后的凌毅。 第53章 停车的地方和写字楼只最多只隔了二十米,钟越灵却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到车里。 她坐下后,边拉安全带边和钟繁真说:“刚才我们部门总监看到你了。” “嗯?”部门总监? 钟繁真问:“是那个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穿西装的男的吗?” “对啊,Jorden。”钟越灵说,“他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和你很有缘分。” 钟繁真不置可否,在这里碰见的确算是有缘分,毕竟曼谷和宜京离了十万八千里,他们甚至能准确地在凌氏门口碰见。 钟繁真说:“也有可能是孽缘,你给了吗?” “说实话,我本来是要给的。因为他在我们部门也是香饽饽。海归留子,幽默风趣,体贴入微。和我们部门里的每个同事都很好。我不是在帮你忧心恋爱嘛,但是……” 钟越灵停住,她看向钟繁真,卖关子一样沉默了三秒,说:“谁知道,凌毅今天居然在公司,还正好跟在我们后面。” 钟繁真眉头微跳,“他在?我怎么没看到。”说着,她侧头去看窗外。 凌氏门口已经空荡荡。 钟越灵笑了一声,“别看了,他走了已经。” “那你给了吗?”钟繁真问,她其实并不想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被给出去了没,只想知道凌毅做了什么。 “我正要给,凌毅突然幽幽出声,问我是谁。” “谁的联系方式?” 凌毅出声的时候,钟越灵真的吓了一跳,站在一边的谢骄也一愣,回头看,发现是凌毅后,谢骄叫了一声“凌总”,但凌毅没看他,也没回应他,只是对着钟越灵又问了一遍,“谁的?” “哦,我妹。”钟越灵不敢说出钟繁真的名字,她自然知道钟繁真之前将凌毅甩了的事,虽然情侣之间的事不好说明白,但看钟繁真那样洒脱、凌毅那样消沉,她也知道大概率是凌毅这个怪咖被她那平时乖巧的妹妹甩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 “钟繁真?”凌毅问。 “嗯。” “她回来了?” “今天刚回来。” 钟越灵回忆到这里,启动车辆,踩下油门 ,双眼目视前方,开始认真开车。 钟繁真在旁边问:“然后呢?” 钟越灵不是那种开车可以一心二用的人,等到了红绿灯后,她才问钟繁真:“什么然后呢?”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钟越灵看她一眼,“走了。” 钟繁真安静下来。 钟越灵打了方向盘,“被他这样一打断,我哪里还敢给总监联系方式,赶紧逃之夭夭了。” 钟繁真依旧沉默着。 “你们应该是和平分手吧?” “是。” “那就好。” 第二日,钟繁真提着祁妙芩会喜欢的伴手礼去了凌家。祁妙芩一见到她,高兴得一直笑,捏着她的手不肯放,说好久没看到她,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几个城市,问她哪个城市最好玩。 钟繁真和她聊着聊着,发现天黑了,她起身告别。 临走前,祁妙芩笑着盯着她看,用一种她觉得过分温柔的眼神。 钟繁真听见她说:“真真你不一样了,真为你高兴。” 钟繁真问:“哪里不一样了?” “你变得很轻易就能笑出来。”祁妙芩说,“而且那样的笑容都是发自真心的,我知道。” 见过钟繁真过去那小心翼翼又不算真实的笑容,所以祁妙芩知道钟繁真现在的愉悦是真的。 “为你感到高兴。”她抱住钟繁真,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钟繁真安静了几秒后才说:“谢谢。” 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睡前,钟繁真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网名叫做“J”,钟繁真只花了一秒就认出他是谁,然后花了两秒迟疑,最后接受了好友申请。 那边很快发来消息,问:“你居然接受了?” 钟繁真看着这行消息,也觉得奇怪,她居然就这样接受了?脑子有些乱,钟繁真一下不敢去直面自己的心思。 【真的大笨钟:不然我再把你删了? 】 【J:别这样,交个朋友而已。我会很安静地躺在你的列表里的】 钟繁真心想,希望他说到做到。 但谢骄不是那种会安分在女孩儿列表里的人。 他很坦诚道,单身的自己从当时在曼谷看她那几眼就被吸引,后来在酒店里也的确是巧合,之后他说自己要换酒店也的确做到了,这次在凌氏门口是第三次见面,他觉得老天爷都在撮合他们俩,当然,原话并没有这样露骨不知遮掩。 他说是:“偶遇三次,我觉得老天爷是想让我们成为朋友。” 钟繁真应声:“老天爷没空窥探无聊的地球人生活。” 谢骄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过来。 接下来的一周,他一天给钟繁真发一条消息,不过用词恰到好处,并不会让钟繁真感到不适,知道他是钟越灵的上司,钟繁真索性就交了这个朋友。 几天后,钟繁真在凌氏附近的商场和苏瑜晋见面。 咖啡厅里,苏瑜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钟繁真看了一眼时间,说自己和姐姐约好了,“嗯……她公司就在旁边。” 苏瑜晋看向她那明显是撒了谎的神色,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最后说:“好,那你之后想和我吃饭的话,再找我。” “好,谢谢你的台灯。”钟繁真不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拆穿,只是暗自松了口气。 她在离开宜京的这段时间想清楚了,她对苏瑜晋已经没了那种感觉,他不联系她时,她便不会想起他,他联系她时,她又莫名心慌,甚至是愧疚。 她已经做好决定要和他说清楚,可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了,她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但是呢,下周六我没空。”苏瑜晋突然这样说。 “哦?学校有事吗?”钟繁真问。 “不是,我要和一个公务员女孩儿相亲。” 钟繁真听此看向苏瑜晋,对上眼神,才发现苏老师也正在望着自己,她慌张挪开眼神,稍作调整后,她重新看向他,说:“祝你顺利。” 对面的苏瑜晋面带笑容地垂下眼睫,“承你吉言了。” 学生,是看不出老师在说谎的。但老师是可以轻易看出学生眼里的情绪,钟繁真在得知他要去相亲后的那片刻的松弛释然对苏瑜晋来说是非常刺眼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贯地对她微笑,也真诚希望她在接下来的人生也能顺利。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开,苏瑜晋给了她一条抹茶味的悠哈糖。 钟繁真接了过来,“谢谢苏老师。” 钟繁真拐去凌氏楼下,在写字楼的大堂坐着,低头给钟越灵发消息,说自己正好在附近,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日本料理,她请她吃。 钟越灵过了一会儿后才回消息,说自己可能要加班,让她等等。 钟繁真说好。 十分钟后,她没等来钟越灵,反倒等来谢骄。 谢骄穿着黑色正装,最近他应该是疏于锻炼了,没有在曼谷那时候强壮,又或者是正装恰到好处地将肌肉遮掩。 他们这算是网友见面,谢骄看起来激动,坐到她旁边后,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看着她,“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吗?” 钟繁真反问:“你不用加班吗?” “Zoey动作比较慢,加班是没办法的事。”zoey是钟越灵的英文名。他问:“你来等她的吗?” “嗯。” 谢骄说:“还要一会儿,我陪你聊会儿吧。”说着,不等钟繁真说好还是不好,他起身去不远处的售卖机买了两瓶水,自然地递给她一瓶后,他坐在她身边,开始和她聊天。 这样面对面和谢骄交流了一会儿后,钟繁真发现,他只是偶尔油嘴滑舌,大多时候,还是非常真诚的,给人一种很熨帖的舒适感。 他们聊起初遇的曼谷之旅,他说自己当时是离职后去曼谷度假,被她逼得换了酒店之后在新酒店睡得很不好,在曼谷呆了几天就离开了,回宜京之后就进入凌氏工作,现在已经上班三四个月了,没想到她也是宜京人。 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钟繁真听到钟越灵在身后叫她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是有些奇怪的。的确是钟越灵的嗓音,但听起来拘谨,甚至是紧张。 钟繁真回头看,发现钟越灵身后还跟着凌毅。 将近半年不见,凌毅并没有变太多,至少从外貌来说,是这样的——他在人前依旧是那副冰冷模样,臭着张脸,用冷漠的眼神睥睨一切。 此刻,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额前刘海有些凌乱,刘海下的那双微长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看。 仿佛她做了什么坏事被他抓包。 钟繁真下意识僵了一下,看向身边人,正好对上谢骄笑吟吟的眼睛,她心一跳,又镇定看向凌毅,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钟越灵几乎是跑向她的,又看向谢骄,“ Jordan ,你怎么在这里。” “我正好碰见你妹,就陪她聊会儿天。” “谢谢你哦,我们走吧。”钟越灵拉起钟繁真的手臂,催促她离开,“快走,快走。” 钟繁真被她搀着拉出去后,听见钟越灵说:“太惊悚了,最近怎么老是在公司碰见凌毅?” “你怕他?” “以前不怕,现在有些,不过员工怕老板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是不知道他在公司有多冷酷无情。” “吃什么?”钟繁真问。 “日本料理啊,你不是说要请我吃吗?你忘了?”钟越灵反问她。 “哦,对,我忘了。”钟繁真笑了笑。 “干嘛,和谢骄聊得忘了这回事?” “不是。”钟繁真否认,她只是突然地,脑子短路了一下。 钟越灵并没有继续追问,她真是饿得不行了,她快步走向停车场,没发现钟繁真在她身后停住了。 钟繁真低头看手机,上面有凌毅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01:那个老师呢,你们分手了? 】 钟繁真想起她对他撒过的那个谎言,忽地有些想笑。 【真的大笨钟:是。 】 【01:他不是说爱你,会和你结婚吗? 】 钟繁真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时候,钟越灵按下喇叭,催她上车。 等她上了车之后,发现凌毅又给她发了消息。 【01:你的眼光越来越差。 】 钟繁真皱眉,凌毅这话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他又发来新的。 【01:你会和谢骄在一起吗? 】 钟繁真皱眉,疑神疑鬼,他有什么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又撤回,新消息出现。 【 01 :你们为什么分手,那个老师伤害你了吗? 】 钟繁真的眉头更紧了,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撤回,又是一条新消息。 【 01 :抱歉,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 】 第54章 这半年,凌毅一直在修炼。 他在尝试过没有钟繁真的生活,虽然钟繁真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灾难,但好在父母给予他很大的支持,他也足够理智,能够将这段失败的感情和自己的生活分开。他在工作上保持冷静,全身心投入,周末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吃饭,闲下来的时候和郑棣一起去打球运动,想要一个人静静的时候一个人窝在家里看外星人电影。 他自认为他修炼得还不错,但他不曾有一刻将钟繁真丢在脑后,不曾有一刻没在反省自己在上段感情中的自以为是和倨傲。他一直在反思,在脑中订正自己的行为,一遍遍重演他和钟繁真经历过的一切,觉得自己本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他和钟繁真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的,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自己爱她,对她再好些,他和钟繁真就绝对不会分开。 凌毅总是在懊悔,但也有能力将地球人的生活继续进行下去,偶尔看到一些失恋电影,他再次坚信μ星基因比地球基因好上一些——他不像电影里的那些被甩了的地球人一样为了感情要死要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当然,他并没有和钟繁真说过这样的话,若是说了,可能会被她这样反驳,“你不记得你一遍遍来找我,软磨硬泡,最后还瘦了五千克,最后灰溜溜离开的事吗?” 在钟繁真回宜京之前,凌毅一直觉得自己过得还不算差,但等他亲眼见到她,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上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将生活过得一团糟。 知道她回来后,就想见她。见到之后,就想说话。发了消息被回复后,就忍不住像从前那样想要得到她无下限的宠爱。 凌毅发誓,他只是失去理智了两分钟,最多两分钟。可是在短短的两分钟内,他就向钟繁真发去了那么多条让他十分后悔的消息。 120 秒后,他恢复理智,全部撤回,然后利落道歉。 他希望钟繁真没看到他发的那些消息,却在五分钟后得到了她的回复, 【真的大笨钟: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 凌毅对着信息蹙眉,看来她还是都看到了。 还站在写字楼大厅的凌毅低头打字: 【01:对不起,我胡言乱语。 】 【 01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吃顿饭吗? 】 过了很久后,那边回:“我们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看起来十分不情愿。 凌毅心尖一抽。 凌毅抬眼,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到不远处依旧坐在沙发上的谢骄身上。 像是察觉到他的眼神,这个部门总监也掀起眼皮看过来,对上公司总裁不善的眼神后,谢骄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头,但他还是秉持着良好的教养,友好地对凌毅笑了笑。岂料总裁面无表情扭头就走,留下一个过分自由的海归对着朋友大肆吐槽公司总裁作风古怪。 第二天,正好是公司开周会的日子。 谢骄这一上任不久的总监在这种会议里其实并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他做的多说的少,而且他们部门有专业去报告的同事,平日里,他也不需要在周会上开口,只需要坐下听他们部门经理报告就好,然后等着坐在最上面的冷面总裁总结会议,最后在会议预订好结束的时间准时离开会议室。 凌毅作为一个总裁,抛开过于冷酷不讲,他还是有许多无可指摘的地方,譬如从不拖延会议时间,如果进度真的过慢,他也不会要求所有人都留下来当会议室里的陪听,他只会留下该留下的人。还有,凌毅对事不对人,或许他会对职员发火,但只要将事情解决了,他便会恢复正常脸色,并不记仇。 谢骄听老同事说,凌总对事不对人,是因为他根本不记人。 他都不知道你是谁,那又怎么针对你呢? 总是听同事们这么说凌毅,谢骄对这凌总也的确生出了些许好奇和敬仰。 他知道,凌毅是一个好老板。 但……这好老板好像突然发疯了。 并且,只是对着他发疯。 谢骄确信自己被针对了。 今日的他如往常那样存在感极低地进入会议室,继而摸鱼听讲,在他以为今天也会像过去那几次会议一样顺顺利利结束的时候,他听见坐在最前面的凌总叫了他的名字。 还不是他在公司里最经常被人叫的“ Jordan” ,而是“谢骄”。这一声中文全名将会议室里的氛围一下拉往了诡异的方向,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高中同学被老师上课喊了全名那样严肃。 一开始谢骄还以为是幻听,他抬眼看过去,发现凌毅的视线越过许多人,准确无误地停在他脸上。 他一愣,不好意思地询问:“凌总,怎么了?” “你们部门怎么不是由你报告?”凌毅问。 谢骄看了一眼他们部门上去报告的经理,不明所以皱眉,像是在询问他:“你刚才报告的东西得罪老板了?” 经理无辜地摇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骄看向凌毅,“凌总,我们部门向来都是经理做报告,他口才比我好,也报告很多年了。我算是刚入职,所以这项工作便还是交给他。” 凌毅不吭声,只是看着他,会议室里至少沉默了十秒 饶是谢骄这种性格开朗的人也在这十秒钟内如坐针毡,空气安静了十秒,于是那总裁也用那样打量的不善目光看了他十秒。 最后总裁垂下眼神,看了一眼时间,说:“散会吧,到时间了。” 说完,这总裁拿起东西拔脚就走,留一屋子的职员面面相觑。 谢骄更是莫名其妙地看向部门经理,“你刚才报告得很差?” “没啊,凌总刚才还说我那部分总结得不错呢。”经理立刻澄清。 “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凌总这样,你不是惹到他了?” 惹到凌毅了? 如果钟越灵正好在会议室,她听到这句话,就会很机灵地搞清楚所有事—— 凌毅这怪咖就是那日看到钟繁真和谢骄过于亲密,有意见了。而怪咖凌毅无法从钟繁真那里得到什么说法,便开始很公私不分地针对谢骄。 凌氏集团的职员应该是不会想到凌毅会因为这点私事就对一个职员有意见的,毕竟凌毅在他们心中一直都是绝对理智的方向标,果敢决断的领航员。 但从小和凌毅一起长大的钟越灵知道,凌毅就是一个怪咖,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很正常。 这边的凌毅离开会议室后,也意识到自己在刚才做了一个非常不理智的行为——因为私事针对公司员工。 谢骄是他当初亲自招进来的,他简历漂亮,能力也出众,完全能够胜任工作,是凌毅亲自拍板让他进入凌氏的。 这半年来,谢骄的确将工作完成得不错,一直到昨天,凌毅对他都没有任何意见。昨天和钟繁真结束对话后,他也以为自己能忍住不对谢骄发难,但今天看到他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凌毅忍不住了。 他想,地球人那么恶劣,做得出横刀夺爱的事,他为什么做不得?况且,他只是小小地刁难了一下谢骄而已,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比地球人还是好上太多。 这么想着,他便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甚至在心中想着下次要怎么刁难谢骄。 第55章 这边的钟繁真没空去琢磨凌毅在想什么,她这次回来,是准备要自己创业。 经历过短暂的休息后,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她也开始振作,决意继续自己的事业。 她其实是很喜欢之前那份活动策划的工作,对接虽然很疲惫,但顺利完成时的成就感和甲方对成品流露出的满意神情,都会让她感到幸福。 而且每个活动都有其意义,长大后的她越来越珍惜那其中的意义。 回来之后,她和钟培兴聊了自己想要开个活动策划公司的事,从商多年的父亲给了她很多有用的提议,钟繁真拿着自己攒的那一笔资金,找好了工作室的地点,拖着无所事事的钟越缇帮忙一起挑选了一些办公室用具。 装修结束后,在六月的某个吉日,钟繁真的活动策划公司开业了。 开业当天,钟家人都来了,祁妙芩和凌牧也赏脸光临。工作室门口挤着好几个开业花篮,一个是远在澳洲的李海梅特为她定的,一个是正在上课的苏瑜晋托人送来的,还有一个最大最漂亮的,没有署名。 最大花篮里的花也并不是那些常见的蝴蝶兰或者大麦,而是一大堆的玫瑰花,这花篮不像是祝贺开业的,反倒是用来求爱的。 祁妙芩不停地抚摸着那个花篮,也不说话,只是用带笑的眼神望着钟繁真。 钟繁真没吭声,猜也能猜到这个过于浮夸的花篮是那凌氏总裁送的。 她没有邀请他来,他自然就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但花篮不会被拒绝。 钟培兴走过来,看着花篮上的贺词,顺便念了出来: “祝真意文化有限公司, 地球上最好的活动策划公司, 开业大吉。 ” “凌毅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在说些地球人外星人这样的话?”他也猜到是凌毅送的。 祁妙芩笑得温柔,“因为是给真真送的,可能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暗号?” 来凑热闹的钟越灵在一边反驳:“不,跟年轻人没关系。只有他们俩听得懂。” 钟繁真没应他们,让他们几人自己围着花篮聊天,她回到办公室里,拿起手机发现收到凌毅的消息。 【01:我给你送花篮的,你收到了吗? 】 见钟繁真没回,他又问:【你不喜欢玫瑰花吗? 】 说实话,钟繁真不知道。之前凌毅没给她送过花,她也没接受过别人送的花,就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花。 【真的大笨钟:没人开业送玫瑰花的。 】 【01:那我明天给你送别的。 】 【真的大笨钟:不要送了。我很忙,不跟你说了。 】 这么回他不是故意要和他结束对话,是因为她的确有要紧的事要做。 在今天开业之前,她的公司就接到了第一个活动,虽是友情单,但也的的确确是真意文化有限公司的第一个业务。 甲方是她的老师兼朋友,江婕。 江婕的女儿前段时间不知从哪里看到一个同龄人的生日派对,之后就对此着迷,吵着闹着自己今年也要办个生日派对。 溺爱孩子的江婕想着,要办就办个大的,干脆将女儿的所有朋友都邀请来,最后一算,有将近二十个孩子。人数太多,需要找个专业的策划,又听说钟繁真要开个活动策划公司,大手一挥,给钟繁真送来了第一个业务。 她还很体贴地说要把这生日派对放到宜京来办,方便钟繁真去实地考察和布置场地。 钟繁真本想找个适合聚会的场地就好,但江婕的公公婆婆那边又提出建议,说他们想要在酒店里办,他们想要请一些亲戚好友,顺便将当初没给宝宝办的周岁宴给补办上。 如果还要邀请长辈,那之前做好的计划只能再次修改,一个普通的派对场地的确是不适合来接待亲戚长辈,思来想去,他们最后还是敲定在酒店里办。 可是,六七月正是高三学生结束高考的日子,最近是谢师宴的高峰期,每个酒店的档期几乎在前个月就都被订光。 钟繁真还没有找到有空档的酒店,这几天正到处寻人,忙得焦头烂额。 开业剪彩刚结束,还没将过来当嘉宾的钟家人和祁妙芩夫妇送走,钟繁真就开始在办公室里给之前认识的酒店经理打电话。 他们见钟繁真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留下多麻烦她,在门口聊了会儿天后和钟繁真打了招呼离开了。 钟繁真一个接一个地打过电话过去问,但都被拒绝。晚上,筋疲力尽回到钟家的时候,无奈去求助了钟培兴,她问父亲有没有认识的酒店人脉,她想要个厅来办生日派对。 钟培兴皱了眉,一下没想到,但说明天会帮帮忙问问。 钟繁真疲惫点头。 这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钟越灵说:“欸我们公司最近好像有投资一个酒店,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下。” 钟繁真看向钟越灵,问哪个酒店。 钟越灵拿起手机搜了下,说了一个酒店名。 钟繁真一顿,是江婕最喜欢的那个酒店——她说她之前去过那酒店,觉得菜品质量和酒店服务都很到位,宴会厅布置的细节也很完美。 钟越灵见钟繁真走神了,又问了一遍,“我要不要帮你问问。” 钟繁真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不用,我再找找吧。” “哦,好吧。 ”钟越灵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随口提意见,其实也担心钟繁真真要她帮忙,她自己上班已经够累了,下了班后还是喜欢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 其实钟繁真在纠结,虽然问一问也不会少块肉,但她的确不想要和凌毅有事业上的关联。 她希望自己能解决这件事。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人觉得矫情。 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得到凌毅的帮助。 最开始就是因为需要凌毅的庇护才去招惹他,如今两人算得上是分道扬镳,钟繁真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再去做出请求凌毅帮助她。 即使,或许凌毅会很乐意帮忙。 第二日,江婕给钟繁真打来电话,说凌毅已经将酒店的事解决了,他给她安排了她最中意的那个酒店,甚至还说派对当天,他会开车亲自来禹林镇将他们一家人接去宜京,还给他们家安排了酒店房间,让他们不用太操心。 钟繁真沉默,对面那头的江婕猜到她的迟疑,解释道:“我知道你和他分手了。但他好像真的变了,找我的时候没有提起你的名字,也没向我打探你,只是说感谢那些年我在禹林镇对他的照顾。好像是真的把这份情记到心里去了,不像你当初说的,没人性了。” “而且他变得很有分寸。” “这件事,只是我和他的事,他没有提起你一句。” 见钟繁真没反对,江婕继续说:“他把那个酒店经理的电话给我了,你帮我们联系下?他也说安排好那个宴会厅了,之后的对接,就麻烦你了。” 那头的钟繁真终于笑了一下,说:“知道了,一定给敏敏办个最难忘的生日派对。” 挂断电话后,钟繁真想,凌毅好像真的不一样了,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摊开告诉她,甚至还会不要脸地要她奖励他。 半年不见,她想通了很多事,凌毅难道也想通了吗? 钟繁真迟疑地想着。 第56章 生日派对定在周六那天,钟繁真这几天都在忙着布置,虽然只是个小朋友的生日派对,但敏敏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儿—— 关于儿童生日派对的主色调,一般都是粉色或者蓝色。 但敏敏不要粉色,她要黄色。 敏敏的原话是:“我要太阳的那种黄色!” 可市面上黄色的装饰品的确不多。 钟繁真和公司的两个女孩儿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些配套的装饰品,舞台上的巨大帷幔却找不到合适的。 为此,她们跑了布料市场,最后是找到了合适的布料,但还需要找经验丰富的裁缝帮忙裁织。 钟繁真这方面的人脉并不多,打了许多电话去询问,也没找到合适的裁缝,最后是金莉帮了忙。 她说她在宜京有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裁缝,两人是很好的朋友,十几年前,那裁缝就在帮她做衣服,裁缝手巧,还收了几个徒弟,或许可以帮忙。 所幸,金莉这裁缝朋友还真能做。 忙了几天,钟繁真终于将这一块黄色的帷幔做好。 将这帷幔在酒店里挂好之后,钟繁真给金莉拍了照片过去。 金莉回复:“真漂亮!” 钟繁真又将几乎已经布置完的宴会厅发给江婕,那边发来好几个大拇指,“特别好看。” 钟繁真和公司里的女孩儿们拿着相机对着每个细节都拍了几张图,再发给江婕验收,那头发来一条语音,钟繁真点开,敏敏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 “真真姐姐,我好喜欢那个黄色的布呀,我真想明天就过生日。” “周六见,宝宝。”钟繁真说。 好不容易忙完现场布置这些事,钟繁真却没空停下来休息,她还需要找个摄影师来跟拍。孩子生日派对不比婚礼庆典,不需要太专业的跟拍摄影师,但找个业余的摄影师来记录也是有必要的,毕竟一年一次,钟繁真对这个活动策划也很满意,打算之后拿来做公司的案例。 思考半天,钟繁真最后找上苏瑜晋,她记得他在朋友圈里更新过自己拍的一些照片,技术嘛,钟繁真看不大出来,但设备应该是很不错的。 苏瑜晋听说派对主人公是江婕女儿,这活动又是钟繁真新公司的第一个业务,二话不说答应了,说要带着最好的设备过去。 总之,为了给敏敏一场最完美的生日派对,钟繁真真是动用了自己的所有人脉。 好在成品还不错,主人公似乎对此也十分满意。 周六这天,钟繁真很早就到了宴会厅。酒店的经理知道他们要给孩子办生日派对,还帮忙给孩子们准备了一块有玩具的区域。 钟繁真对他们表示感谢,酒店经理对她笑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凌总交代我们务必要配合你的工作。” 乍一下听到凌毅的名字,钟繁真不知作何反应。 虽然她避免过多去想到这个人,但这场活动能顺利举办,她最应该感谢的人的确是凌毅。可她能对周围所有给予帮助的人表示感谢,面对凌毅时却十分别扭。 她不见他,不和他联系,仿佛这样就能和他划清关系。 自欺欺人。 钟繁真这样想着。 “那还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的,凌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酒店经理十分上道。 钟繁真笑着不置可否。 下午的时候,江婕一家人到达宜京。 钟繁真在酒店等着他们,敏敏一看到她,就朝她跑来,亲眼见到宴会厅的装潢,女孩儿一下“哇”出来,然后说:“我喜欢!” 江婕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宴会厅里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脸上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钟繁真问:“其他亲戚呢?他们都会准时来吗?” “马上,路上了。我们提早来了。”江婕说,“她一醒来就闹着要来了,就麻烦凌毅一大早就来接我们了。” “他?” “对,他一大早就来禹林镇给我们了,现在应该去停车了。听说他是集团总裁呢,还有空去禹林镇接我们来……”江婕看着钟繁真,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他很诚恳呢。” 钟繁真说:“诚恳什么,对你很诚恳。” “哎!”江婕笑着骂她。 说着,凌毅进来了。 来回八个小时的车程让他看起来略显疲惫,但那天生的倨傲气息却没有削减多少。 的确是酒店经理口中的,凌总。 钟繁真上下打量他一眼,朝他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转身去找敏敏,不想和他交流的模样。 钟繁真和敏敏玩了一会儿后回头看,发现凌毅已经不见了。猜到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忙,钟繁真收回眼神。 这时候,她听见敏敏的声音,“真真姐姐,你在找那个哥哥吗?” “没。”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我说起你,哥哥一直问我呢。” “问什么?” “问,我喜欢你哪里啊。”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喜欢你漂亮,对我好。” 钟繁真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问:“那他说什么呢?” “哥哥说,他也是。” 凌毅也喜欢她漂亮,喜欢她对他好。 钟繁真想笑,的确,她就是对他太好,才让他学不会,学不会爱人。 “对了!”敏敏突然想起什么,朝钟繁真扑过来,一下抱住她,然后在她的脸上亲了口。 十分响亮的一下“啵”。 钟繁真被她这突然的示爱吓到,但还是将小小的身体稳稳抱住,“怎么了?” “哥哥和我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回报你的。姐姐你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你的。谢谢你哦,姐姐。” 钟繁真没想到女孩儿会这样直白地对回以感谢,她看着敏敏澄澈单纯的双眼,说:“不客气宝宝,生日快乐。” 很快,宾客陆陆续续到场,派对准时开始。 屏幕上播放着敏敏从小到大的相片记录,家长们都眼带笑意地望着屏幕,孩子们在一边的玩具区玩得不亦乐乎。 酒店服务员陆陆续续将菜送上来。孩子们吵闹不休,用欢愉的声音将整个宴会厅填满。 钟繁真坐在最末尾的那桌,身边是苏瑜晋,两人速战速决,简单垫了两口就去推进接下来的行程。 吃得差不多之后,穿着公主裙的敏敏从黄色帷幕后闪亮登场。她的公主裙也是金灿灿的,裙面上绣着亮片,酒店明亮的顶光洒下来,蓬蓬裙上的亮片反射光点。 随着敏敏的移动,裙子上的光也动了起来,给人一种女孩儿自带光芒的错觉。 苏瑜晋不停地按下快门键。 钟繁真盯着台上那个十分自信的女孩儿看,也觉得十分幸福。 敏敏走到舞台中央,拿着话筒,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话:“大家好,今天是我的生日,很感谢你们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妈妈,你可以放伴奏了。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唱生日歌!”女孩儿颐指气使的模样也很可爱。 所有人都很听话地“祝你生日快乐”起来。 敏敏兴致高昂地用眼神逡巡台下的人们,音乐停下后,她拉着公主裙做了个谢礼的动作,十分优雅美丽。 “好漂亮呀!”台下有小女孩儿捧场。 “谢谢佳佳。”敏敏挑起眉毛。 江婕和她老公赶紧将一个有半人大的多层蛋糕推上来。 钟繁真又上道地搬上去一个凳子。 敏敏站在凳子上,等蜡烛被点亮后,她对江婕说:“我可以许三个愿望是吗?” “是的。” 敏敏转了转眼睛,对着蜡烛说:“我今天可以一直吃蛋糕吗?”说完,她用希冀的眼神看向江婕。 台下哄堂大笑。 让她许愿,她却对母亲提出的要求。 但对敏敏来说,她想要的就只是这些而已,而只要江婕答应,她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以。”江婕笑着说。 敏敏高兴地许下一个愿望,“我今天可以穿着这个裙子睡觉吗?” 江婕说:“你不嫌硌就行。最后一个愿望了,许吧。” 敏敏正要说话的时候,有人从宴会厅门口走进来。 她盯着那人,然后高兴地朝他挥挥手,“哥哥你去哪里了?” 所有人都看向入口。 是凌毅。 他换了一套休闲一点的衣服,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疲惫了,他神采奕奕地,大方地走到舞台边上,钟繁真的旁边。 凌毅对敏敏说:“去休息了一下。你快许愿吧。”说着,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钟繁真。 敏敏像是接受到了他的信号,脱口而出第三个愿望,“真真姐姐你能亲一下这个哥哥吗?” 语音一落,台下的家长们都哄堂大笑,只觉得孩子真是童言无忌。 江婕惊讶地一把摁住敏敏的肩头,“宝宝,你不能这么许愿。” “不可以吗?”不明所以的敏敏看向钟繁真,“真真姐姐就像我今天亲你的那样,你亲一下哥哥吧。” 钟繁真看向江婕,江婕满脸震惊,该是也不知敏敏为何会这么说。 她想,江婕不知道,孩子又什么都不懂,那只能是凌毅在捣鬼了。 钟繁真终于侧头看向凌毅。 这是他进来后,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和他对视上的那瞬间,钟繁真知道,一定是凌毅。 他虽然装作镇定,可眼底的兴奋却也是明晃晃的,但再细看,他也有些紧张,五官都微微颤动着。 许是今晚太过动容,许是不想要让孩子失望,许是她想要知道凌毅之后会做些什么,也有可能是天太热,她忙了一段时间,真的头晕脑胀了,总之,钟繁真真的朝他靠近了。 她清晰地看到凌毅的瞳孔震动了。 “这不代表什么,你明白的,只是为了哄孩子。”在离他只有几厘米距离的时候,钟繁真盯着凌毅这样说。 柔软的唇在他侧脸上点了一下就离开。 快到凌毅没办法捕捉到她的气息,但他还是高兴得半边脸都麻了。 撤退后的钟繁真看向敏敏,面带无奈地说:“小寿星,行了吗?” 敏敏用力点头。 在钟繁真思考着,凌毅是怎么这么快就和敏敏玩到一起,让敏敏愿意分出一个愿望给他的时候,敏敏亲口告诉了她答案。 小女孩儿对他身边的凌毅说: “哥哥,祝你生日快乐哦。” 凌毅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谢谢敏敏。” 第57章 钟繁真这时才意识到,今天不仅是敏敏的生日,也是凌毅的生日。 凌毅的生日在夏天,每年最热的时候。 过去在一起的那几年,她都会给凌毅过生日,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给他生日惊喜,做第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她把这些事当做任务去完成,时刻谨记着自己要做到。 但今年,她忘了。 只是半年,她就将自己的生活完全重组。 新的生活中没有一定要她去讨好的人,没有必须要做的任务,没有凌毅。 钟繁真完全地沉浸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很好的事,但猛地回忆起过去,她有些恍惚。 敏敏的笑容让她回过神来,她看着敏敏笑了笑,“宝宝你这么会分享呀。” “分享”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应该值得被鼓励的。 江婕低头亲了亲敏敏的脸颊,说:“宝宝你把愿望分享给哥哥了,你真棒。” 敏敏说:“今天也是哥哥生日,他在刚才偷偷和我说的。” 凌毅说:“谢谢敏敏记得我的生日。” “不客气哦。”说完,她朝他和钟繁真挥手,“哥哥姐姐,你们过来吃蛋糕吧,我给你们切蛋糕。” 她又朝台下看过去,招来自己那些早已经对蛋糕垂涎三尺的小伙伴们,“快点上来吧。” 小朋友们一哄而上,将敏敏围在中间,等着小寿星给他们分蛋糕。 而另外一个大一点的寿星似乎占领了小寿星心中第一的位置——敏敏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是给凌毅的。 凌毅其实对蛋糕并不感冒,但还是为了敏敏吃下了好几口,边吃还要边对敏敏说:“谢谢,很好吃。” 这边的江婕和钟繁真站在小朋友们的外围,用同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那一圈正在分享蛋糕的孩子们。 钟繁真的视线转向一边安静地吃着蛋糕的凌毅身上。 他就站敏敏的身边,捧着一块蛋糕,那块蛋糕是敏敏专门给他切的,带着一个小蝴蝶结,很珍贵,整个蛋糕只有这么一个小蝴蝶结。 凌毅拿着叉子,不是很热忱地在蛋糕里挑拣不那么甜腻的部分,然后缓慢地往嘴里送。他脸上表情冷淡,却又在孩子们望向他的时候努力表演出一个喜欢的表情。 这时,钟繁真听见江婕问她:“你会和凌毅和好吗?” 钟繁真古怪看她一眼。 江婕说:“我看得出来,你对他还没完全失望。” 她说得很委婉,其实她的意思是,她看得出来钟繁真还喜欢凌毅。 而钟繁真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无力。 她想,自己的自欺欺人似乎没有瞒过任何人,江婕也看出来了。那,其他人呢?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还喜欢凌毅呢? 这让她感到挫败,同时也觉得疲惫。 钟繁真将视线从凌毅身上收回,很轻地说了声:“不知道。” 实话就是这样,在她离开宜京和自己独处的这段时间,她想通了一切,唯独没想通和凌毅有关的任何事。 按理来说,她和凌毅不算是好聚好散,分开时闹得难看,她坚定要走,他多次阻拦最后失败,本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可是感情哪里能用理来说呢? 凌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很大程度地安慰了她。 现在回过神来,钟繁真没想到凌毅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说她善良勇敢,是很会保护自己的、很会包容人的,是最聪明的地球人。 这是一句只有凌毅能说出的话——听起来不像是人类能说出的话,却也十分诚恳。 恰到好处的安抚,直击心灵的慰籍,让她在迷茫中肯定了自己,让她有了勇气离开宜京,去寻找真实的自我。 她的确怨恨凌毅,但也在过去半年的很多时刻想到他、感激他。 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心狠,她尝试着去接受其他人,但这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她整理不清自己和凌毅之间的一切,却能够坚定地和苏老师说了再见。 她知道,这就是她做出的选择了。 可她也知道,她和凌毅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要怎么解决呢? 此刻的钟繁真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眼下她要做的是,把这场生日派对办好。 孩子们将蛋糕分食完后又在玩具区玩了一会儿后就差不多累了,陆陆续续地,家长带着孩子们和江婕一家告别。 孩子们走了之后,敏敏也玩累了,坐在椅子上直打哈欠。 凌毅已经在酒店帮他们一家开好了套房,见孩子累了,他上前和酒店经理交涉,准备将他们一家人送到楼上酒店房间休息。 走之前,江婕带着敏敏又来和钟繁真道谢。 这时,钟繁真在忙着拆除宴会厅里的装饰品。 敏敏一下扑到她身前,抱着她的腰,扬起一张玩得通红的脸蛋,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钟繁真说:“谢谢你真真姐姐,今天我真的特别高兴。” 钟繁真充满爱意地抚摸着敏敏的面庞,说:“不客气宝宝。” 将江婕一家送走之后,钟繁真继续和公司里的同事拆除宴会厅里的布置。 苏瑜晋走之前也来和她打了招呼,和他对视的那瞬间,钟繁真才意识到,她刚才吻凌毅脸的那一幕可能会让苏瑜晋很不好受。 可苏老师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和钟繁真说了再见,还说等他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照片发给她。 “谢谢你今天来帮我。”钟繁真由衷感谢。 苏瑜晋对她露出惯有的温柔笑容,“不客气,举手之劳。而且今天的活动很有意思。” 钟繁真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下次我请你吃饭。” 苏瑜晋没有推脱:“好。” 半个小时后,宴会厅几乎被恢复原样。钟繁真将两个留下来帮忙的女孩儿差遣回家,自己留下来收尾。 真意文化还在起步,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在钟繁真把那些东西都放到推车上,准备自己拉到停车场里送回的公司的时候,凌毅突然出现,堵住了她要离开的路。 钟繁真脚步一顿,她看向他,皱了眉,用眼神询问他要做什么。 “我刚把江老师她们一家安顿好。” “谢谢。”钟繁真说。 凌毅眉头微蹙,立刻说:“不要,我不要听这个。” 钟繁真沉默地看着他,面上表情冷淡,像是觉得他很麻烦。 凌毅在这样的沉默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些无理取闹。 他们现在没有关系,他怎么又像从前那样脾气恶劣,做了点好事就想要向她讨要奖励? 越想,凌毅的心越凉,他对自己越失望。怎么还是没学会呢?他在心中指责自己。 在他准备开口道歉的时候,眼前的女人像是毫无办法了,放弃抵抗了,她叹了口气,然后说:“凌毅,生日快乐。” 说完这句话,钟繁真清晰地看到凌毅那暗下去的眸子顷刻亮了起来,似乎比敏敏的还要亮。 第58章 这半年,钟繁真变了许多,却好像还是没改掉“对凌毅心软”的坏习惯。 “谢谢。”两个字,凌毅却说得不够流畅,像是太惊喜了,所以高兴得卡壳。 “不客气。”钟繁真垂下眼眸,眼里一闪而过对自己的怨怼。 她怎么又对凌毅心软了。 她往前走一步,是要离开的意思。凌毅却依旧一动不动,挡在她面前,钟繁真拉着推车,抬眼看他,意在询问。 “你去哪里?”凌毅问。 钟繁真看着他没回答。 “我没开车来,你能送我回去吗?”凌毅厚着脸皮问。他没撒谎,他的确没开车来,不过是故意没开的,就想要来蹭钟繁真的车。 “你打车不行吗?”钟繁真很轻地问。 凌毅不说话了。他没变,被要求去做不想做的事会直接说不要,但是眼前的人是钟繁真,他不敢直接说“不要”,只能用沉默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不想打车,不愿意打。 钟繁真又往前走了一步,凌毅没动。 “让开。”她说。 凌毅依旧不动。 钟繁真换了方向,绕过他。 推车的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这十分寂静的大厅中听起来格外突兀,同时也让人心烦。 在凌毅心如死灰的时候,和他几乎是要擦肩而过的钟繁真的脚步似乎是顿了一下,于是推车的噪音在很短的时间内停下了,然后,凌毅在这很短暂的清净中听见了钟繁真算不上大的声音。 她像是没办法了,语气无奈,“跟上。” 等到凌毅坐进副驾并且关上门的时候,站在车外的钟繁真在夏夜中忽然又懊悔起来。 她真不能再这样心软了。 这是病,一定要治。 她一再退让,凌毅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人,之后一定会蹬鼻子上脸的。 但话已经说出口,出尔反尔会让她变得更奇怪。 最后,她还是装作自若地上了车。 车是钟培兴资助钟繁真买的。父亲说,开了公司之后,有辆车的确方便些。钟繁真现在都开车上下班。 她开车的时候,凌毅没怎么说话,只问了一句现在去哪里。 钟繁真说:“把物料放回公司,然后送你回去。” 凌毅“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钟繁真认真开车,但余光还是能瞥到坐在一边的凌毅盯着她的眼神。 他的眼神探究意味极强,却忍着不说一句话,不问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钟繁真想,凌毅的确是变了。 二十分钟后,公司到了。 写字楼有几个楼层还亮着灯,钟繁真下车,凌毅上道地帮她推推车上楼。 但明显,凌氏总裁是没做过这些事的,推车的噪音让他微微皱眉,过分狭小的电梯让他抿唇。 钟繁真在他旁边站着,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勾了一下唇。 看凌毅吃瘪,是一件让她舒心的事。 到了真意文化的单位之后,钟繁真输了密码进去。 凌毅站在门口看前几日送来的花篮。当初开业的时候,钟繁真没邀请他来,他便真没来过。 凌毅的手指点过苏瑜晋送来的大麦,他抚上自己送的那一个玫瑰花篮。已经放了几天了,玫瑰枯了一些,还有几株该是被人顺手拿走了。 凌毅有一种自己的心意随着玫瑰凋零而消失的错觉,他沉默着抚摸着玫瑰,在心中决意明天再送点什么新的花过来。 钟繁真见他站在门口还没进来,指了指边上的沙发,“你坐一会儿,我需要整理一下。” “要我帮忙吗?”凌毅走进来。 “安静在那里呆着吧。”钟繁真说。 被安排的凌毅乖巧在算不上舒适的沙发上坐下。 钟繁真将推车拉进储物间,开了灯之后就开始在储物间整理。 储物间的门打开着,她偶尔抬头,能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凌毅正探着头看她,和她对视后,又讪讪收回眼神。 来回几次后,钟繁真再抬头,发现凌毅没在偷看她了。 钟繁真专心整理东西,十几分钟后,她终于将那些物料分别归类收纳好。 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走出储物间,意外发现,凌毅在她买的小沙发上睡着了。 他歪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很安静。该是今天一早就开车去了禹林镇,来回八个小时,到宜京之后又马不停蹄去了一趟公司处理事务,又在宴会厅现场帮了忙,就算是铁人也应该会疲累。 钟繁真站在熟睡的凌毅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半年不见,凌毅的外貌变化不大,依旧衣冠楚楚人模人样,但钟繁真能感觉到他在变,变得更像“人”了——不止是外表像人,内里也更像是人了,行为准则更加贴近正常人了。 他会付出,会体谅,会忍让,会妥协,容许事情以他想象外的方向发展,接受世界不是以他为中心的。 对大部分人来说,前者该是天生就会的,后者是在逐渐长大的进程中习得的。但凌毅天生不足,后天又十分顺遂,所以生成了这幅非人的模样。 如今,钟繁真看到他越来越像人,的确是为他感到高兴。 不知在这里睡了多久,凌毅额头上出了些汗。 现在是夏天,虽然是深夜,但空气依旧燥热,整理完物料的钟繁真也被热得出了一身汗。 她走到门边,将空调打开,又开了风扇,然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江婕发消息给她说孩子已经睡着了,问她明天有没有空,想请她吃顿饭。 钟繁真遗憾表示自己明天还要上班,但敏敏如果很想她的话,欢迎他们一家人来公司找她。 回完江婕的消息后,苏瑜晋的消息又跳出来。 他按照约定给她发了今天现场的照片。 钟繁真一张张查看,看着照片里的玩得十分尽兴的孩子们,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出现浅浅笑容。 她的手指继续往左滑,几秒后,笑容僵住。 她停在最新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不是玩得高兴的孩子,也不是面带笑容的家长们,而是凌毅和正在往他脸上落吻的自己。 钟繁真猜到苏瑜晋看到了,却没想到他还拿相机记录下来了。 照片十分清晰,钟繁真能够看清凌毅迸发出惊喜光芒的眼睛和自己的侧脸。 说实话,在他脸上落下吻的那瞬间,钟繁真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都没想的,可是这张照片告诉自己,她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冷漠。她盯着照片看,照片里的人的确是自己,定格的那瞬间,照片里只有自己的侧脸。可是即使只是侧脸,也能看出她眼里的柔软意味。 她觉得自己当时是无可奈何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可从照片看来,她和凌毅分明就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钟繁真再次感到挫败。 她就真的拿凌毅没办法吗? 她看向在身边睡得很安静的凌毅,气不过一样,她走到门边,将空调关掉,又把风扇挪向自己。 风扇呼呼往脸上吹风,钟繁真热起来的脸稍微降温了些,她问苏瑜晋为什么把这张拍下来了。 【syj:这张照片送给凌毅做生日礼物。 】 【真的大笨钟:那你发给我做什么? 】 【syj:我没有他联系方式,你帮我转交给他】 半小时后,凌毅被热醒。 醒来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瞬间发蒙,不知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会睡着。聚焦视线,看到坐在对面的钟繁真,以为是梦,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钟繁真不耐烦的眼神时,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一下直起腰,抱歉地说:“睡着了。” “走了。”钟繁真站起来。 凌毅跟着起来,呆呆地听从指令,“好。” 第59章 凌毅跟着钟繁真的脚步进电梯、下楼,到停车场,坐进副驾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乖巧听话,不说一句话,动作什至也很利索。 但钟繁真觉得这样沉默的他应该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该是在憋着坏。 据她对凌毅的了解,他不会就这样安静地回家,即使他今晚已经表现得足够好。 果然,半小时后,钟繁真将车停在凌毅家楼下,坐在副驾的凌毅问她要不要上楼坐坐。 男人语气自然,音调安稳,表情平和,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去他家里喝喝水。 但钟繁真知道凌毅绝对不会邀请朋友去他家里喝水。 首先他这人没什么朋友,其次,他不喜欢他人入侵他的领地。 钟繁真从没在他家里见到过除了钟点工以外的人。 她看着他那双用力去藏了但是藏不住心思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很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凌毅明显一愣,随即沉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最后他说:“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以为钟繁真会感动,会觉得他有所长进,但是女人只是绝情地说:“事实是,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对哦,他们什么关系都没了。 凌毅心里翻涌起一阵十分悲伤负面的情绪,可他很快整理好思绪,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我想再次追求你。” ——再次追求。 钟繁真琢磨着这四个字,心想,其实她和他的开始和这四个字并不搭边。 准确来说,当初是她去追求他的。 想到这里,钟繁真有些想笑,甚至,脸上已经出现了笑意,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以伤害凌毅的、让他看清如今局面的话,可当她望进凌毅的眼睛,看到他那澄澈又坚毅的神情时,她的双唇又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 又心软了。 近日,钟繁真清晰意识到,自己身上最大的毛病是容易心软。对其他人心软还好,无伤大雅,对凌毅这种人心软,那可真是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 她转过头,不去看他,说:“下车吧。” 这句话算不上对那句“我想追求你”的回应,准确来说,钟繁真根本就没回应这句话,她逃避了这个问题。 但她没拒绝对凌毅来说就是成功了。 于是凌毅就那样顺藤摸瓜,蹬鼻子上脸地问:“那个苏老师,我今天在酒店里看到他了。你们分手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繁真反问:“我和你不是也分手了,为什么你也出现了?” 凌毅很快道:“我和他不一样。” “一样。”同样的,钟繁真很快地回答。 凌毅哽住,挫败得不再说话了。 “下车吧。”她说。 凌毅深深地望着她,没动,此刻的他又流露出一种执拗的稚气。这是他之前养成的坏习惯,不愿意就不说话,僵持着局面,等着钟繁真妥协。 “我要回去休息了。”钟繁真催他。 听此,凌毅说好,他解开安全带下车。 关上车门后,凌毅站在车外,他隔着窗户看向钟繁真,表情纠结了片刻,然后便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他将头探进窗户,对钟繁真郑重地说:“我不会逼你接受我。” 钟繁真安静地看着他。 “但我不是正常人,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 凌毅那双眼睛就这样死死盯着钟繁真,让人察觉到他强烈的意愿。 他继续说:“如果你不爱我的话,我会一个人到死。” 说的话称得上“浓烈”,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而不是和“永远”“死亡”“这辈子”这些过于沉重的词语挂勾的话。 任何一个人都会希望伴侣是永远忠诚的。 钟繁真不得不承认,凌毅这番话对她来说,很有吸引力。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样过于决绝的话,是很没有信服力的,毕竟人的一辈子这么长,朝令夕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是凌毅,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凌毅。 所以钟繁真并不怀疑他说的话的真假。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而他能说出口就代表他真的能做到。 凌毅很直接坦诚地把自己完全献出,将选择权放在她手上,他在表示忠诚,他会毫无保留地去爱她、等待她。但这也是一种威胁,意思是,如果你不想让我一个人到死,就请来爱我吧。 但这样的“威胁”只在对方同样爱你的时候生效,如果对方不爱你,这样的“威胁”几乎是可笑的。 对凌毅来说,值得庆幸的是,钟繁真对他的确还留有情谊。但,那样的情谊不足以让她在此刻就接受他。 钟繁真只是有些动容而已。 所以钟繁真只是在昏暗的车厢内看了他几秒,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回去吧。” 凌毅眼里分明生出遗憾的神情,但他不像之前那样得不到就闹脾气,他沉默片刻,然后松开手,将门关上,“晚安。” 钟繁真缓慢升起车窗,扬长而去。 等到完全看不到车尾灯后,凌毅才转身走入小区。 如果钟繁真来到凌毅家里,会发现屋里的装潢和当时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凌毅不让任何人摆动屋里的装饰,钟繁真的洗护用品还在原位,甚至用来喝水的杯子也整整齐齐地摆在凌毅的旁边。 唯一有变化的应该是,茶几上那盆花长得比之前好了许多,明显是受到了应该有的供养,它枝叶饱满,长高了几厘米,生机盎然的模样。 茶几边上有一个收纳箱,里面是凌毅从禹林镇拿回来的那些属于钟繁真的幼时的玩具。 钟繁真认为这是无用之物,凌毅却拿了回来,无聊的时候就捡起一样东西来看看摸摸,甚至嗅一嗅,想要从这些旧物中闻到钟繁真的味道。 钟繁真小时候的阿贝贝变成了他现在的阿贝贝。 今天的确过于疲累,凌毅洗了个澡后就立刻躺倒在床上,但似乎是因为在钟繁真公司的小沙发上睡了一觉,此刻的他很是清醒。 他不断地在脑中回忆着今天发生过的事,然后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其实他一直不觉得生日是什么必须要庆祝的事,因为他是外星人,今天是凌毅的生日,并不是μ星人01的生日。 他在这种情感浓度过高的时候,因为自己不知道如何回应,便将自己和地球人凌毅切割得清楚。 “生日”对01来说一直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小时候,祁妙芩和凌牧一定要为他过生日,仿佛不过生日,他的人生就会比其他人的悲惨。而在父母眼中,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的他已经足够悲惨。他们不忍他更加悲惨了。他为了哄自己的父母,乖巧地坐在蛋糕前唱生日歌许愿望吹蜡烛。 长大后,和钟繁真在一起后,他将“生日”当做可以向钟繁真提很多要求的一天。平日她就足够宠溺他,生日这天,对他更是百依百顺。他怎么折腾她,她都不会喊停,只会用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他,至多是在气急的时候咬牙骂他是混蛋…… 但今日,外星人01终于在失去后,明白了生日那天能够得到的祝福、纵容和爱不是他天生就配得到的。 他原来会因为一声从前不屑一顾的“生日快乐”而心跳加速好几秒。 此刻的01兴奋得想要写信告诉母星, 他得到了钟繁真的生日祝福。 第60章 隔天,江婕真带着敏敏来到钟繁真公司找她,本想坐一会儿就回禹林镇,不打扰钟繁真工作,却没想到敏敏抓着钟繁真不放手了。 钟繁真很宠女孩儿,将她抱在腿上工作。 江婕在办公室里参观,她看向门边的那一个玫瑰花篮。 红色的花朵在其他比较质朴的花篮中十分出众,但玫瑰这种花朵也比大麦容易枯萎,此刻便显出一种艳丽却残败的姿态。 江婕笑着问:“这是谁送的?开业居然送玫瑰。这是祝贺开业,还是求爱啊?” 钟繁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声音轻飘飘的,“凌毅。” “我就猜到。他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江婕道。 钟繁真没应,低头看了一眼敏敏的脸。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是敏敏要睡午觉的时候。其实敏敏已经是一副要睡着的模样了,眼皮沉沉压下,眼神也迷离,但是她从刚刚开始就是扒着钟繁真的手臂不肯离开,偶尔清醒的时候,眼睛就盯着钟繁真的脸,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钟繁真轻声问:“宝宝你困了没?” 江婕上前要抱走敏敏,女孩儿却用力握住了钟繁真的手臂,下定决心一样对钟繁真说:“姐姐,我知道错了。” “早上的时候,妈妈跟我说,我昨天让你亲哥哥是很不好的。” 钟繁真和江婕都没想到敏敏是要说这件事,两人对视一眼,没打断敏敏的话。 敏敏皱了一下眉头,“妈妈跟我说,虽然我大方地把愿望分享给那个哥哥了,但我没问过你,就让你亲那个哥哥,这样是很不对。” “就像没有问我同不同意就让我去亲幼儿园里的那个朋朋。” 敏敏咬牙说:“我肯定不愿意的。” 钟繁真忍住嘴角的抽动,看了一眼江婕,意思是,朋朋是谁? 江婕用力眨了一下眼。 敏敏继续自白:“但是你答应我的生日愿望了,谢谢你。” 钟繁真一把抱住敏敏,将她抱进怀里,用下巴去蹭她香香软软的头发,再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不用客气宝宝。” 江婕看着两人抱做一团,脸上露出笑容,她小声对钟繁真说:“朋朋是她们幼儿园里一个比较胖的小男生,敏敏不喜欢他。” “原来是这样。” “真的对不起,姐姐。”敏敏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像是十分愧疚。钟繁真低头对上这双眼,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说:“没事的宝宝。不用再道歉了,我原谅你了。” “但是呢,如果让我去亲那个哥哥,我是愿意的。哥哥比朋朋好看太多了。”敏敏话锋一转,语气都轻盈起来。 是了,凌毅这张脸是老少通吃的。 钟繁真看着孩童闪烁的双眼,心中一动,小声地对她耳语:“其实姐姐不像你不喜欢朋朋那样不喜欢哥哥呢,所以敏敏不要太自责。” 她在和敏敏说秘密,敏敏却大声地反问:“你喜欢哥哥啊?!” 钟繁真惊讶于孩童的思维,明明说的只是“不是像你不喜欢朋朋那样不喜欢哥哥”怎么变成了“喜欢”? 在孩童的世界中,“不是不喜欢”就等于“喜欢”。 钟繁真摇头说没有,不是。 敏敏疑惑,皱眉看向母亲,求助一般的眼神让江婕在一边捧腹大笑起来。 为什么“不是不喜欢”不等于“喜欢”? ——这对一个孩童来说,是一件很复杂的需要母亲来解释的事。 不过,江婕似乎并不想和敏敏解释为什么“不是不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事。因为她解释不来,就连当事人钟繁真应该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服孩子。她这个局外人怎么可能说的清呢? 江婕将敏敏抱起来,吻了吻她的眼皮,“好了宝宝,也道歉完了。我们该回家睡觉了。” 在江婕怀中的敏敏看向钟繁真,见钟繁真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很温柔的笑容后,女孩儿乖乖地趴在母亲的怀里,缓慢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将江婕和敏敏送走后,钟繁真回到公司里工作。她和公司里的几个女孩儿们复盘了一下这一场生日宴会的流程,梳理了一些突发状况和下次出现后用来应对的措施,然后将这一次生日宴会的照片整理出来,准备发到网上将这作为公司的一个宣传案例。 挑选照片的时候,她又看到了苏瑜晋说是要送给凌毅的生日礼物。 那张照片对钟繁真来说,是一种会让她感到羞耻的存在——看一遍,钟繁真就会被照片上的自己提醒一遍,她对凌毅其实还没完全死心。 鼠标点了几次,她都没狠下心删除,但也不像苏瑜晋说的那样,将照片发给凌毅。 几天后,钟繁真在网上发布的生日宴会的帖子突破两千赞。后台询问公司联系方式的私信超过二十条,有很多父母都想委托真意公司给自己的孩子策划一场生日宴会。 钟繁真和其他职员们忙得焦头烂额,先是要确定地点,然后敲定时间,再询问孩子的喜好,最后筛选下来,接下来的一个月,真意需要给四个出生在宜京的孩子准备生日宴会。 钟繁真忙得都没着家。 不过有了一次经验之后,她们都更加游刃有余。 虽然累,但也乐在其中。 某天,钟繁真在电脑前忙得晕头转向,猛地抬头,看到了桌边的新花篮。还是玫瑰花,不过没之前那个花篮大,是小小一盆,很适合放在桌上的尺寸,不再像之前那样不伦不类。 桌面上的玫瑰的作用十分明显,就是用来求爱的。 钟繁真都不记得这个花篮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让外卖员放下了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这么想着,她伸手去触碰那柔软又艳丽的花瓣。 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儿突然出声:“真真姐,这些花是你男朋友送的?” 钟繁真像是被玫瑰的荆棘刺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说,不是,没有。 “不是吗?”女孩儿狐疑,“可是你刚才笑得好甜蜜。” 钟繁真一愣,收下扬起的嘴角,看向桌边的镜子,镜子里秀丽的面庞上分明还带着些残留的笑意,这说明,女孩儿说的不假,她的确在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对着凌毅送的玫瑰花露出了很甜蜜的笑容。 钟繁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皱眉,然后拿出手机,恶狠狠打字。 【真的大笨钟:不要再给我送花了。 】 【01:你终于发现了?我送了好几天了】 钟繁真看向公司的角落,那里果然堆了很多个玫瑰花篮。 60-70 第61章 【真的大笨钟:别送了,我不喜欢玫瑰。 】 【 01 :那你喜欢什么? 】 【真的大笨钟:什么都不喜欢】 回完这句话后,钟繁真没再理他。但之后,在忙得晕头转向急需休息的时候,她下意识会抬头看一下桌边的玫瑰花篮。植物的确能帮助她缓解压力,整理心情。 凌毅的玫瑰花篮的确是停了几天,但几天之后又重新开始送来,钟繁真由着他去了,没再花时间去制止。 这边的凌毅经常盯着手机,等待钟繁真给他发送消息。发消息来阻止他继续买花篮也好,但是,钟繁真一直没有联系他。 没有办法,他再次去找了郑棣,问现在该怎么办。 “你不是说,地球人都口是心非,嘴上说不要,心里还是希望要的吗?” “那我继续给她送了,为什么她还是没理我?” 郑棣一边要忙人生大事,一边还要操心凌毅的恋爱,气急败坏道 :“你能忍忍吗?你急什么,这才几天?” “而且我跟你说的是,女孩儿口是心非很正常。不是说的地球人!你能别整天地球人地球人挂嘴边吗?” 饶是和他交好了这么多年的郑棣,也无法接受凌毅将“地球人”放在嘴边的怪癖。 其实细细说来,外星人01已经多次在地球人面前露出马甲,他将对方称作为“地球人”,但眼前这些地球人并不会怀疑他的身份,没人怀疑过。 他早就想过,就算他大大方方地告诉大家,他来自外星,不属于地球,他们也不会信他所说的,甚至会因为自己认知不够全面、知识面狭窄而否定他的说法,把他的话当做开玩笑,或者是觉得他精神错乱。 地球人就是这样的,明明无知却不肯承认,懒惰地待在舒适圈中,不愿意进步。 但是,或许,钟繁真会不一样。 她是地球上最聪明的地球人,她的反应可能会和他们不一样。如果钟繁真知道自己是外星人后,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凌毅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来。 钟繁真总是出乎意料,让他觉得惊喜。 郑棣继续说:“我说的是,不是谁都像你这样。喜欢就要,不喜欢就摇头。意思是,很多女孩儿都很含蓄,需要对方去猜自己的心思。” “并不是说,她让你别送花,你送了花之后,她就会对你投怀送抱。凌毅,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能动动你的脑子想想呢?” 被骂了好几句的凌毅,一声不吭挂了电话。 花没停地继续送了好几周,但钟繁真一直没联系他,他也去真意楼下逛过很多次,也从没在写字楼下见到过钟繁真。 凌毅旁敲侧击问过钟培兴,他说钟繁真最近工作很忙,甚至都没空回家。 凌毅很不高兴。 这边的钟繁真忙着给孩子们布置生日宴会,一个月后,四个活动终于完满结束。 短暂休息一天后,她回到公司整理东西,看到角落堆在一起的玫瑰花篮,钟繁真怔了一下,她上前去收拾。 枯光了的花篮已经被楼道的保洁清理走了,现在堆放在墙角的这些花篮里还有些开得还不错的玫瑰。 钟繁真从中捡起那些还能养活的花,随手找了个水瓶,将它们都拢入瓶中。 好在花朵美丽,随便摆放也足够漂亮。 她将插满花的花瓶放在窗台边,今日阳光耀眼,日光洒在花瓣上,晶莹的光亮反射到她的眼中,在她的眼底闪出稀碎的光芒。 钟繁真就这样站在窗台边,盯着这个称得上是质朴的花瓶看了很久。 她不确定自己在出神的这段时间中想了些是什么,可能是玫瑰花,可能是凌毅,总之回过神的时候,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钟越灵打来电话,问钟繁真有没有空,能不能接个业务。 钟繁真问:“什么?” “我们公司要办公司团建,类似于运动会吧。一年一次,督促公司员工加强体育锻炼。”钟越灵语锋一转,“但是呢,之前合作的活动公司突然放鸽子了,这个活有落到我头上。我想着你不是开了活动公司嘛,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公司预算还不错哦。” 钟繁真还挺心动,公司刚起步不久,虽然这段时间很忙,接了很多婴童的生日宴会,但是她的确想要让真意承办些其他类型的活动,本想自己去跑跑业务,没想到钟越灵的提议正中下怀。 但钟繁真并没有立刻答应,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面的钟越灵猜到她的想法,“哎放心啦,凌总不知道。我们这种小活动,他到时候都不会来的!” 钟越灵重申:“这个活动,是我给你开的后门,不是凌毅。” 钟繁真听此,说了好。 而凌毅的确是运动会当天才知道活动是真意承办的。 上午的时候,秘书随口和他提了这件事,照例询问他要不要去现场看看,毕竟过去几年,凌毅都是只到现场巡视几眼,露个面就当鼓励下大家,甚至连话都不会说。因为凌毅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凌毅点头答应秘书,“下午的时候我去看看。” 凌毅拿起手机,点开和花店的对话框,询问老板今天是否有如期送出玫瑰花篮。 老板说今天没人在真意公司,他将花篮放在门口后就离开了。 凌毅猜到真意该是又接到单子了,她们公司小,一个活动需要全公司出动,这种时候,办公室总是没有人在。 下午,他来到运动会举办的场所,是离公司不算远的一个体育馆,被凌氏包了场。 车辆进入体育馆大门时,他看到放在体育馆门口的用来给员工打卡的易拉宝海报,本只是随意掠过一眼,却发现谢骄正在海报边打卡。 男人身材很好,平时热衷锻炼,运动会是他能够大展神威的地盘,此刻自然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谢骄穿背心和运动短裤,双臂肌肉饱满,小腿健壮有力,在海报边上露出很阳光的笑容,十分吸睛。 有人在帮他拍照,他对着那个人摆出显露肌肉的动作。 不美观,好难看。 凌毅在心中点评,却又诡异地在心中庆幸,钟繁真不在这里。 然而,老天爷像是能听见他的心声,下一秒,在他挪开视线的时候,他看到了正在帮谢骄拍照的人。 那个身影,那个侧脸,不就是他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钟繁真吗? 他一下直起身子,司机一愣,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空调打低了。 “不是。”凌毅说。 车辆经过钟繁真和谢骄,凌毅清晰看到钟繁真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他扭头问秘书:“这个活动的策划公司是哪个?” “我看下。”秘书不明所以,两分钟后,她说:“是一个比较新的公司,之前一直合作的那个活动公司没档期。” “真意?” “是。” 秘书看向凌毅,发现这个出了名的怪咖老板突然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眼底的神情也很古怪,充满劲头,像是要,像是要出去大干一场…… 第62章 “谢谢你。”谢骄放下举着的手臂,前去看钟繁真为他拍的打卡照。 钟繁真有审美,构图好看,谢骄自身条件又不错,拍出来的照片自然是运动张力十足。 谢骄凑过来,离钟繁真太近。 她不动声色地侧开身体,将手机还给谢骄,“不客气。” 阳光很是刺眼,钟繁真抬手遮在眼前,随口问谢骄:“你今天参加什么运动?” “一个室内攀岩,一个跨栏,还有一个长跑。”谢骄笑着对她说,“但我其实最擅长的是冲浪之类的海上项目。” 钟繁真想起他在曼谷的模样,轻声附和:“是哦。” 谢骄在她身边检阅她给他拍的照片。 钟繁真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看到有人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以为是要来打卡的公司员工,却发现这人穿着西装西裤,不是一副要来运动的模样。 这一身装扮和现在的烈日盛夏十分不契合。 他走得越近,钟繁真便觉得他这身形越熟悉。 她心一跳,几秒后,那人站定在她面前。 果然是凌毅。 谢骄将实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刚要和钟繁真说话,便被凌毅那不善的目光扎得说不出话来。 他还记得这段时间凌毅对他无故的刁难,他放下手机,对凌毅讪讪笑:“凌总!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凌毅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骄立刻纠正。 钟繁真抬脚想要离开,却被凌毅挡住去路。 两人对视,钟繁真从善如流叫他:“凌总。” 凌毅嘴唇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的他,面对钟繁真时,总有这种无力之感,想要把心都掏出去,但就怕钟繁真看都不看一眼。 “你——” “凌总,你会上场吗?”一旁的谢骄突然开口。 听他这么问,钟繁真也停下脚步,想要听凌毅的答案。 凌毅一顿,其实他运动机能还不错,高中的时候是校篮球队的,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去健身房。因为地球人这幅身体是需要锻炼的,运动能分泌多巴胺,能让他的紧绷的情绪稍微缓解。 而且,他认为足够“优越”的身体是能够吸引对象的,而“优越”又分为先天和后天,从先天条件来说,他绝对是地球人中的佼佼者,他的生物配置是地球人中最高级的,生殖条件也是。 有了最高等的先天条件后,后天锻炼他也没落下。钟繁真喜欢他的身体,他知道。所以这几年,他也一直在有意识地维持身材。当然,他这样的“优越”只有钟繁真能知道、品鉴。 发现钟繁真正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自己,凌毅伸手伸手摸了摸已经被自己松开的领带,不大自然地扭了扭脑袋。 刚才上头的时候,他的确想要去参加个什么项目让钟繁真对他刮目相看,可是,冷静下来后,他又觉得这样的求偶行为过于不理智。 而且他说了,他优越的身体条件,只想让钟繁真知道。 他挪开眼神,看向谢骄。发现他正用一种“好事”的目光看着自己,凌毅决定不接招。 他淡淡说:“我不喜欢流汗。” 谢骄失望,继续胆子很大地说:“凌总是不是不敢啊?” 凌毅听词,并不说话,只是用十分冷漠的眼神看向他,像是在问“关你什么事”。 凌毅自进入社会后,已经很少会向他人展现出如此有攻击性的一面,即,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他不理解,所以也不回应。 他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尽可能地对地球人展现包容、温柔的一面,但谢骄明显不配他用这样的姿态去对待。 谢骄想做什么?他以为自己能比过他吗? 谢骄身材不错,但这一看就是后天勤奋的结果。 谢骄的先天条件上绝对不如他。虽然地球人奉行笨鸟先飞这种说法,但凌毅很清楚,后天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先天条件优越,他只需要稍微动一动,就能超过谢骄。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那眼前这个地球人,究竟是为什么,敢用这种自不量力的语言挑衅他。 外星人01在心中生出了一大堆攻击性很强的想法,这边的地球人谢骄却并没有把路完全堵死,他给了凌毅一个台阶下,“是不是因为没准备?不过凌总你穿着西装,的确不好运动。” 凌毅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站在一边看戏的钟繁真忍不住笑了。但她没笑出声,只是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而这样也足够让凌毅高兴了,他忘了谢骄对他的“不敬”。 钟繁真抬脚走了,凌毅跟着她一起走了,即使她并没有邀请他。 跟了几分钟后,女孩儿回头看他,问跟着她做什么。 凌毅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而且这不是你们公司的运动会吗,你来给我帮忙做什么?” 凌毅不吭声,就是跟在她身后。 就算收到了公司职员的目光洗礼,也面不改色,只一心一意跟在钟繁真身后。 钟繁真赶不走他,最后,只能妥协地差他去搬运一些物料。 正是盛夏,室外气温很高,头顶太阳毒辣。凌毅又穿着包裹四肢的西装,没来回几趟,就浑身都是汗。 好不容易将物料都搬到体育馆室内后,他在边上休息,明明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他却依旧面不改色,除了唇色稍白外和其他时候没什么差别。 但钟繁真了解他,知道他现在是真累了。 她给他递去纸巾,让他把西装外套脱了。 凌毅不肯,只说是没影响。 钟繁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给他递上去一瓶水,让他喝了。 凌毅接过水,眼里流露出类似于感动的情绪,钟繁真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他了。 虽然,此刻她给他送水的行径在过去几乎是几乎不值一提的。如果是以前,钟繁真应该会亲手用纸巾帮他擦汗,问他热不热,他如果说累,钟繁真还会帮他把矿泉水瓶盖子打开,把水喂到他嘴边。 而此刻,在凌毅这么想着的时候,钟繁真已经抬脚走了。 她去看钟越灵比赛了,顺便还给谢骄加油了下。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凌毅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不悦,像是在指责她给谢骄加油。 钟繁真当做没看到,还在谢骄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对谢骄笑了笑,说了声“加油”。说完,她扭头去看凌毅,如愿以偿看到凌毅那控制不住的愤怒表情后,钟繁真的心里生出了诡异的不大健康的满足感。 折磨凌毅,好像是一件还挺有意思的事。 钟繁真由此发现了自己的新爱好。 凌氏的职员发现今年的凌总并不像过去那几年一样讲两句就离场,而是在现场呆了一整天。陪着他们上上下下,一会儿去体育馆,一会儿去操场,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也没离开,只是皱着眉继续沉默地站着。 但很明显地,凌总并不在乎他们这些员工是否玩得尽兴,也不在乎这场运动会是否顺利。 大家狂欢的时候,他沉默着,有人摔倒的时候,他也沉默着,完全地游离在群体之外。 但他不肯走。 说实话,凌毅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无声的压迫。这届的运动会团建没有过去那样轻松、有意思,好在,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凌总说要请大家吃晚饭。 他们在体育馆里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 第63章 凌毅请凌氏员工吃饭,钟繁真按理来说是不需要去的——她又不是凌氏员工,甚至是个乙方,哪里有去甲方宴席上的道理。 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凌毅知道自己去说,钟繁真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便差了自己的秘书去,还铁青着脸说:“一定要把真意活动公司今天在现场的所有员工都请来,辛苦他们了。” 秘书战战兢兢来请钟繁真,钟越灵也笑嘻嘻地来邀请她。 钟繁真最后恭敬不如从命,答应了。 凌毅平时很少和职员们一起吃饭,从前也没参加过类似的活动,这次却破天荒地坐到了他们中间。 谢骄眯眼睛看过去,凌毅坐在钟繁真的旁边。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脸上的笑有点不是味道了。 被凌毅选中的这桌员工如坐针毡,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被凌总当选,吃得不自在,说话也很小声。他们知道凌总这人脾气怪,担心触霉头,还是决定安分吃饭就好。好在凌总也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饭,也不吭声。但是,似乎是很关注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孩儿。 女孩儿不是他们公司的,是今天活动策划公司的负责人。 他们这一桌像是被透明塑料袋包裹着,明明同样坐落在热闹的大厅中,却死气沉沉,和周围的餐桌格格不入。 凌总身边的女孩儿吃得差不多后,起身走了,像是去上厕所了。 凌总也跟着起身了。 二人的离开仿佛打开了这桌的窒息氛围的缺口,轻松欢愉跟着氧气一起涌进来。职员们一下松了口气,开始热烈讨论起凌总今日的反常。 这边的钟繁真进了厕所后,做好了迎头遇见凌毅的准备后才出来。 果然,刚从厕所出来没几步,便被凌毅拦住去路。 男人在来饭店之前去换了一身衣服,进食过,精神不错,此刻正挡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钟繁真发现,自从她回宜京后,凌毅对她便总是这副模样——想要对她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但身体总是比脑子早一步地将她拦住。 她后来才想到,他该是下意识不想让她离开,却又怕说出什么惹她生气的话,所以只能呆愣地先将她堵在原地,而后面面相觑,等着她随口和他说两句话后又冷漠离开。 吃了教训的凌毅根本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十分迫切地想要和钟繁真有一些什么新的进展,可是他不敢,只能在钟繁真面前一次次地表现自己,用行动告诉她,他是真的改了,变了。 他正在爱她。他真的会爱人了。 “怎么了?”钟繁真边说边往前走,凌毅跟在她身后。 她站定在一个角落,这里没什么人经过,她回头看凌毅。 凌毅抿了一下唇,最后只是说:“我想和你说话。”小心翼翼的语气,讨好的神态。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好。”凌毅望着她,而后有些羞赧地问:“我今天表现好吗?” 说实话,钟繁真没想到凌毅今天能帮她做了那些事。 虽然那些活也不算重,但是,凌毅之前肯定是没做过这些的。 祁妙芩和凌牧那么宠他,他怎么可能做过这些事呢? 钟繁真虽然还没为之感动,但心底的确也有些触动。 这几日,她有空就在想她和凌毅之间的事,她总觉得状态不对——她和凌毅之间的状态不对,熟不熟,生不生的。 如果要斩断的话,就应该说些决绝的话,但是她说不出口,所以才会让两人的关系这样尴尬。但是,真要让她再次接受他,她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 但凌毅却像是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他一遍遍地在她身边打着转,就像……就像高中那时候,她在他身边打转那样。 她想了想,说:“其实我没让你做这些。” “我知道。但,我这算是帮到你了吗?” 钟繁真点头。 “那就好。”凌毅说。 钟繁真没说话,凌毅也不吭声,只是看着她,仿佛只是看着她就足够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钟繁真问:“你还想说什么呢?” 周围并没有人出现,空气十分安静,钟繁真盯着凌毅看,几秒后,男人慢慢启唇:“你很漂亮。” 钟繁真一愣。没想到他安静了这么久,只是和她说了这样的话。 凌毅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如果他没变的话,如果还像从前那样不会说谎的话,说明,凌毅是真的觉得她很漂亮,她在他眼中真的很漂亮。 钟繁真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伸手去捋自己鬓边的头发。她的手刚抬起,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掀起眼眸,对上凌毅那几乎要迸发出光芒的双眼,她心一跳,不自觉地往后仰。而这样的动作像是引导,眼前的男人就这样追了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钟繁真视线里的英俊的脸逐渐放大,那张总是会说出让人难堪的话的唇上下开合了下,她听见他说:“你很漂亮,我想吻你。” 钟繁真用力眨了下眼,脑子不知为何宕机了,许是因为他靠她太近,过去熟悉的记忆涌出来将她的理智包裹住了,让她不知道如何反抗,又或许是她的确、的确有些想他,想要奖励他。 总之,在钟繁真大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的嘴唇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抿了一下唇。 这样的动作可以解读为期待。 男人盯着她的唇看,似乎笑了一下,然后越靠越近。 钟繁真原本算是开阔明亮的视野几乎被凌毅整个人占据,眼前已经昏暗下来,她只能看见凌毅那几乎能灼人的双眼。 周围的空气逐渐稀薄,钟繁真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视觉几乎被封闭,触觉便变得十分灵敏。面庞上带着温度的气息越来越近,在钟繁真觉得凌毅要亲到自己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凌总!”。 带着温度的气息和唇都顿住。 她一下清醒过来,立刻睁开眼睛,一把推开凌毅。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明亮。 她和凌毅一起朝发声的地方看过去,那里站着的赫然是谢骄。 他面上带笑,撞见这样的场面也不尴尬,甚至,像是故意要破坏这样的暧昧情,此刻他的脸上只有痛快和揶揄。 “女孩儿不会喜欢这样的强迫。”谢骄继续说。 凌毅慢慢站直身体,看向谢骄,眼里含着被打搅的怒火。 “对吗,繁真。”谢骄看向钟繁真,询问她的意思。 钟繁真没回他的话,只是快速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抬脚离开了。 凌毅这次没有跟上来,而花孔雀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顺路跟了过去。 “我帮你解围了,如何谢我?”谢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走出了一大段,确定凌毅没有跟上来后,钟繁真站定脚步,看向谢骄,迟疑了一会儿后,她低声说:“他刚才,并不是强迫我。” 言外之意是,他刚才的制止其实并无必要。 谢骄怔住,带着纨绔意味的笑意就这样僵在脸上。 被凌毅这么针对了几次后,谢骄终于在今天回味过来,凌总原来是因为钟繁真才这样对他。凌毅将他当做情敌,所以才这样在公司里那样对他。 而凌毅这样做,大概率是因为他还没追上钟繁真,巧的是,谢骄他也想要和钟繁真做朋友。 所以凌毅的危机感并不是无中生有。 刚才,他看到两人离席,担心凌毅趁人之危,便追了出来,紧要关头也成功制止了,本以为钟繁真会感谢他,却没想到她是在嫌自己多管闲事。 谢骄忍不住笑了,十分无奈,像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可笑。 钟繁真解释,“我和他……总之,故事有点长。但刚才,不算是强迫。” “原来是这样。”谢骄想了想,又问:“那需要我帮你来折磨他吗?” 钟繁真蹙眉,不明白谢骄想做什么,但还是觉得这是她和凌毅之间的事,将他人牵扯进来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不需要。你还在凌氏工作,不需要做些什么,我们会好好处理的。” 谢骄看向钟繁真身后,缓步朝他们靠近的凌毅,突然又扬起笑容,然后迅速地靠近钟繁真,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那希望你们能早日和好。之后有好消息的话,记得请我喝喜酒。” 钟繁真惊讶于他突然靠近的动作,想要往后撤退,肩膀却被谢骄扣住,于是,两人就这样很近地贴了两秒。 从远处看过去,谢骄几乎吻上了她的侧脸。 钟繁真问:“你做什么?” 谢骄侧头看她,笑着对她说:“这是凌总折磨我的回礼。” 说完,他松开了手,利落转身离开。 第64章 ……回礼。 钟繁真捉摸着这两个字,回头就看到了僵在原地的凌毅,她一下明白了谢骄的意思。看清凌毅失落的眼神时,钟繁真下意识地心脏狂跳,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抓包,可她转念一想,她和凌毅现在没关系,就算她真的和谢骄做出了什么亲密举动,也是无可指摘的。 凌毅的确是变了,换做是从前,他估计早就过来询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问她谢骄为什么靠她那么近,现在却安静在那里站着。 凌毅变得不像凌毅了。 但钟繁真想知道,他到底变了多少。 所以她并没有解释刚才谢骄的行为,任由着凌毅误会去了。 事实是,凌毅这段时间愈发觉得爱是折磨,爱是苦涩,爱让人痛苦。 爱比喜欢高级许多。 怪不得他从前学不会,爱太深奥了,让他束手无策没有办法。 明明是“爱”,是这么美好的词语,却为什么让他窒息得快要死掉。 但好事是,如今,他是真的在爱人了——他是真的十分痛苦。 他真的懂得什么是爱了。 爱是小心翼翼,是不敢轻举妄动,是不去伤害,是不敢询问,是不去束缚。 或许,也可能是放手。 凌毅看着钟繁真,什么话都没说,等到钟繁真即将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说:“刚才对不起。” 钟繁真一愣,她意识到,凌毅和谢骄一样,都觉得刚才那个差点发生的吻是强迫。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郑棣觉得凌毅最近愈发忧郁了,而身为凌毅最好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朋友,郑棣对“开导凌毅”这件事自然是义不容辞。 但是呢,他即将举办婚礼,实在是没空关心凌毅。 他打算办完自己的人生大事再来操心这个朋友。 凌毅的办公室中。 郑棣顺路来凌氏通知凌毅这件事,“我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他已经给凌毅发了电子邀请函,但很明显地,凌毅没看。 果然,凌总清清冷冷道了一声:“恭喜。” 凌毅其实根本就记不清和郑棣结婚的女孩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了。之前好像在打篮球的时候见过两次,但他不记得了。 郑棣见他没下文,又问:“你来吗?” “具体哪天?我让秘书对一下时间。”凌总说。 郑棣见他这副模样,气得直接使出杀手锏,“钟繁真会去。” 果然,刚才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男人突然振奋精神,他敏锐地扫向郑棣,“她会去?为什么?你请她了,你们熟吗?” 郑棣卖了一会儿关子后才老神在在地说:“因为我找的是她的公司做的活动策划呀。” “不是我找的,是我老婆找的,说是在网上看到的,说她们做策划很有新意,就去聊了聊。我去她们公司的时候才发现老板是钟繁真。” 郑棣说起这件事也很兴奋,没想到宜京这么小,兜兜转转,居然是钟繁真来负责他的婚礼。 凌毅沉吟了一会儿,问:“你婚礼什么时候?” “不用找秘书对时间了?” “不用,我亲自送红包过去。” 凌毅现在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钟繁真,去钟家太刻意,而且钟繁真现在不经常在家了,他根本就见不到她人,反倒是每天都能在公司里碰见谢骄。他看见谢骄就烦,又不能大喇喇上去问他和钟繁真有没有新进展。 凌毅这段时间被折磨得几乎是辗转反侧。 这下,郑棣送来了一次见钟繁真的机会,凌毅说什么都会抓住。 婚礼那天,凌毅揣着个大红包去了。 郑棣上道地将他安排在钟繁真旁边,但钟繁真忙着现场调度,根本没坐下过几次。凌毅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他再一次为了钟繁真坐在人群中,周围不断有人来和他打招呼,他没摆出什么好表情,但他们锲而不舍,总有人来和他说话。 他想着钟繁真,便一直忍耐着,没有挪动。 这时候,郑棣和新娘敬酒到这里了。 坐在位置上的凌毅已经没有什么好脸色了,跟着众人起身,对着郑棣敬了敬,却也没喝下杯里的酒。郑棣笑吟吟地说了些喜庆话,本来要走了,见凌毅脸这么臭,想了想,他扒住凌毅的肩膀,“我跟你说,追女孩儿不能那样死追。要软硬皆施,要一松一紧。” 凌毅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想追的女孩儿现在正在现场忙上忙下,他根本没机会和她搭话,更不用说什么软硬皆施了。 “苦肉计可以试试。你受个伤,让她心疼下,说不定就好了。” 凌毅闭上了眼睛,觉得这个提议非常愚蠢。 郑棣瞥到凌毅桌前那杯还没动过的酒,“或者你多喝点,喝醉了让她送你回去。” 凌毅听此,看向眼前的酒杯,若有所思,回过神的时候,郑棣已经走了。 他觉得郑棣说的这个提议可以试试。 可是……凌毅从来没喝醉过。身为外星人的他,对这种可能会让自己失去意识的行为很谨慎,万一自己发酒疯道出自己的秘密怎么办? 做了地球人这么多年,他也没试过喝醉。 平日他不需要应酬,若是真要喝,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一抿,从来没到了醉酒的程度。 但今天,他想要试试。但即使决定了要试一试,凌毅也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先安排好了代驾,交代他一定要把自己和钟繁真送到他的家中,也和郑棣说好了,如果他等会儿醉了,一定要把他交到钟繁真手上。 确定将这一切都做好后,他闷头喝了许多。 之后他如愿以偿醉了,如愿以偿让钟繁真带着他回家了,如愿以偿地拉住了钟繁真的手,不让她走了。 意外是,自己醉得过分了,拉过钟繁真的手后,就忘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应该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经历了很多感受,有痛苦也有畅快,有冷也有热,他难受到几乎流泪,但最后意识还是归于绵长而温柔的梦乡。 凌毅睁眼的时候,头痛欲裂。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死过一次了?他从没那么难受过。缓了缓之后,他扭动脑袋,发现他的怀里是钟繁真。 他再一次以为自己是死了。 怀里的钟繁真睡得香甜,眉眼都很温柔,就像之前一样,靠在他怀里的她最喜欢的地方,很安静地呼吸着。 凌毅看着这样的她,忽然觉得,死了也不错。 如果死了之后能回到过去,那他也不抵抗死亡。 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段时间的一切是噩梦,钟繁真没离开他,他没被爱折磨……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现在的他已经懂得爱人,而钟繁真也没被他伤害,他们可以认真相爱了。 这么想着,凌毅低头,很温柔地亲了亲钟繁真的头顶。他将鼻尖压在钟繁真的发间用力呼吸着,嗅着钟繁真身上的味道,而后发出安心的一声喟叹。 久违了。 这时,怀里的女孩儿动了动,她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清醒过来。 凌毅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自己迎来的会是巴掌还是冷眼。 岂料钟繁真腾地一下从他怀中起来,她坐在床上,面色紧张地摸向他的额头,而后问他:“你怎么样了?” 巴掌和冷眼都没有出现,反倒是紧张的关怀。 凌毅真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吗?我,我很好。” 钟繁真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她依旧严肃,说:“我们赶紧去看一下医生吧。” “什么?”凌毅一下没摸清楚现在的情况。 钟繁真脸色很难看,她将两人身上的被子掀开,指着他下面说:“你不知道吗?你长东西了。” 凌毅低头看,没有啊,很正常,很健康,很健硕。只是最近疏于使用,有点感觉不到它存在的意义了。想到这里,他一顿,记忆在脑中乍现,昨晚……似乎使用了。他心脏狂跳,盯着钟繁真。 昨晚,他们做了吗? …… 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个问题,钟繁真就眼神闪烁地去拉他的裤子。 看清之后,她眼里出现了类似于震惊的情绪。她皱眉,面上没有一点羞赧的神色,她看了看它,又看向一脸疑惑的凌毅,正色说:“昨晚,它真的,不一样。” 凌毅认为钟繁真是在和自己调情,虽然一下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是现下的情形对他来说,绝对是惊喜。 他决定先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现下要紧的是把钟繁真握紧了,捏住了。 他心驰荡漾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捏了捏,又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是比以前大了吗,还是钟繁真太久没见过,生疏了。 钟繁真没挣脱自己的手,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她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他,低声说:“它多长了一个出来。” 凌毅:“?” 第65章 时间倒回到八小时前。 凌毅闷头喝醉后一下趴倒在桌上,这边的郑棣看到,惊叹凌毅演技高超,随即立刻上道地去找了钟繁真。 活动进程几乎已经结束,钟繁真也差不多歇了下来,正和人交谈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看,是新郎官的焦急的脸。如果她再细看,就会发现新郎官的眼里其实是带着些许隐秘的期待和兴奋的。 但当时太混乱,她没认真去看。 郑棣面露难色,指了指凌毅的位置,“凌毅他喝醉了。” 钟繁真一下蹙眉,她和凌毅认识这么久,没听说过他喝醉。他这人,对会让自己意识模糊的东西都谨慎,凌毅似乎永远都是清醒的、冷漠倨傲的,他有意识地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于是,这么乍一听到他喝醉了,钟繁真的确是吓了一跳,许是好朋友今晚结婚,凌毅稍微放肆了下? 她和交谈的人告了别,走过去看凌毅的情况。 ——男人真的醉透了。 凌毅本就五官挺拔,过分白皙细腻的皮肤又让那矜贵的气质更上一层楼,如今那本白净的皮肤正由里到外透着红。 钟繁真从没见过凌毅是这幅模样,看了一眼后便忍不住看了第二眼,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浓黑的眉稍微动了动,之后就再没反应。 钟繁真回头看郑棣,他也一脸惊讶。 “怎么醉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啊。”郑棣很认真地说。不是假话,他真不知道凌毅会醉得这样透。他本以为凌毅会半真半假醉一回,但看凌毅此刻的模样,该是醉了十分,一点都不含糊地喝醉了。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吗?”钟繁真问。 “当然。他怎么可能带别人来参加我的婚礼。”说着,郑棣又补充,“要不是听说了你会来,他可能都不会来呢。” 钟繁真不置可否,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她又上前,靠在凌毅的耳边,叫他的名字。 没反应。 她动手拍了拍他的脸,凌毅皱了下眉。 “凌毅,我是钟繁真,我要走了。”这么说完,一直趴着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皮。 钟繁真和他倏地一下对视上,她被吓了一跳。 男人虽然睁大了眼睛,但眼神是没有焦距的,他似乎花了一会儿才辨清眼前这人是钟繁真。 钟繁真立刻尝试和他对话,“你还好吗?” “你别走。”凌毅含糊吐出了这四个字。 郑棣在一边盛赞凌毅的表现——他语气委屈,神情诚恳,再配上这么一张俊脸,十分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钟繁真:“你该回家了。” 凌毅重复着她的话,“回家。” 他说:“钟繁真不回,我也不回。” 郑棣心想,兄弟,你也太骚了。 你是真醉还是假醉啊,假醉的话演技太好,真醉的话,天赋太高。 但钟繁真并没有动容,在她准备再说话的时候,凌毅又一下倒了回去。 毫无预兆地倒回去。 郑棣都担心他下巴磕疼了。 “那这真没办法了,整个婚礼现场,估计只有你和我认识他,我是新郎啊,今晚忙得很。”郑棣看向钟繁真,言辞诚恳,“你……能不能带他回家?” “我……”钟繁真看了一眼现场,“我这些事还没处理完。” “放心,这些物料什么的,我让酒店的让帮你收拾好,你把凌毅处理好就行。” 钟繁真看着郑棣带着一百分诚恳的面庞,又看了一眼醉透了的凌毅,犹豫踌躇的时候,她放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抓住。 她低头一看,是凌毅。 ——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钟繁真呼吸一顿,稍微挣扎了一下,那只紧握住她的手顷刻松了一些力度。 她沉默了一会儿,妥协问:“他车停哪,你知道吗?” “哦,放心。我给你们叫代驾。”郑棣立刻掏出手机安排。 代驾是凌毅醉前就安排好的,郑棣只需要通知他一下,代驾就将车开到了酒店门口。 郑棣和代驾将喝醉的凌毅一起送上车后座,钟繁真坐在凌毅身边。 郑棣利落关上门,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如释重负,他隔着窗户和钟繁真招手,“那麻烦你了。” 钟繁真摇头说没事。 代驾启动车辆,他们离开酒店。 车内很安静。 钟繁真侧头看正歪头倒向另一边的凌毅。车内光线昏暗,偶有窗外的路灯洒在凌毅的面上,暖色的光线一闪而过,将凌毅英俊的面庞照得忽明忽灭,眼睫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时有时无。 钟繁真不知不觉间,被这样十分富有节奏感的画面吸引,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盯着凌毅看了很久。 她后知后觉到一阵脸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凌毅了。 ……虽然很多时候都很想看,但她总是逼自己挪开眼神。 她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握住凌毅的手。 冰冰冷冷的。 她用力地捏了下。 这时候,喝醉了的凌毅条件反射般握住了她的手。 钟繁真愣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由着他了。 一会儿之后,代驾司机说到了。司机帮钟繁真将凌毅带上了楼,将凌毅放倒在主卧里的床上后,司机告辞。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钟繁真和凌毅两个人。 钟繁真先是帮凌毅脱了衣服,然后又给他擦了擦脸,毛巾在擦过他的嘴唇时,他动了动,呼吸也加重。 钟繁真顿了一下,在昏暗的主卧中盯着凌毅的脸看,眼里是自己都没发现的浓厚情绪。 担心他觉得胸闷,她伸手帮他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只解开了两个,又给他擦了擦脖颈。 凌毅一直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 做完这一切后,钟繁真准备离开。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不算晚,现在还能叫到车回家。 “我走了。”她对躺倒在床上的毫无反应的凌毅这么说。 没想到昏睡了很久的凌毅竟像是听到了一般睁开了眼,他看着她,说别走。 钟繁真摇头,“我要走了。” 凌毅声音沙哑,“我渴,我要水。” 他依旧处在迷糊的状态,说这话是因为自己真的渴了,浑身像烧起来一般难受。 凌毅视野里的钟繁真离开了,一会儿之后,她端着一杯水进屋。 她坐在他身边,哄着他说:“水来了。喝吧。” 凌毅张开嘴,钟繁真将水递到他嘴边,很耐心地将水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 她只倒了半杯,凌毅慢腾腾地一口口抿光了。 钟繁真在昏暗的环境里看向已经空了的水杯,杯底是几片干了的蓝色花瓣。 她是在厨房的桌边看到这些干花片的,她记得上次自己喝醉的时候,凌毅和她说,这是能够解酒的干花片,所以刚才她在给他倒水的时候,就顺便放了几片进去。 这干花闻起来没什么味道,泡进水后却散发出一股很浓烈的香气。 闻起来让人有些晕乎乎的。 猜测是很有效用的解酒花,钟繁真放了几片进杯子里,然后给凌毅端了上来。 见凌毅喝光了,双唇闪着水光,已经不是口干的模样了,钟繁真准备起身离开,却没想到刚才还十分虚弱的凌毅突然变得精神,他从床上坐起,和方才的昏睡模样大相径庭。 此刻的他双眼清明,眼里甚至隐隐发着光。 钟繁真被吓得一下不知说什么,嘴唇张了又闭,最后问:“你,好点了没?” 凌毅握着她的手使了非常大的力气,让钟繁真甚至觉得疼了。 她挣了一下,凌毅却握得更紧。 钟繁真定定看着躺在床上的凌毅,总觉得现在的他,和刚才不一样了,和十分钟前的他不一样了。 她又问:“你怎么样了?” “你去哪里?”他闭了闭眼睛,沙哑着嗓子问。 “回家了。” 听此,凌毅握紧了她的手腕,丝毫不肯松开。 “凌毅。”钟繁真叫他的名字。 凌毅还是没动,就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可能会立刻消失的东西。 在钟繁真使了力准备要挣开的时候,凌毅突然发力,将站着的钟繁真扯向自己的怀里。 钟繁真没有防备,一下摔了进去。 整个人倒在他的怀里,她是没什么痛感的,可是她的手肘硌到他的胸腹处。 钟繁真连忙支起身体,抬头看他,问他疼不疼。 男人和她对视上,两人的距离很近,钟繁真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种他其实还没清醒的感觉。 他虽然是那样紧盯着她的,眼神也很灼热,但那双眼里只有灼热,没有这段时间他一直含着的愧疚、小心翼翼。 凌毅湿热的呼吸扑面而来,钟繁真觉得那解酒花的气味更重了,她下意识地嗅了嗅,意外发现那气息是从凌毅的鼻间散发出来的。 那解酒花似乎将凌毅腌渍入味了,他连呼吸都是这股浓重的味道。 她也觉得热,用力地喘息着。 而她呼吸了几个来回后,也觉得头昏脑涨起来。 凌毅的手不知为何变得很热,热到那手指一碰上钟繁真的肌肤,她便觉得那里软了,融化了。 钟繁真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还在思考,凌毅是不是发烧了。 凌毅握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转而抚上她的腰,他摁紧了,摁住了。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她。 接着,钟繁真看着他慢慢地低下头,他的那两片唇已经变得红彤彤,水润润。 在他用那滚烫的唇吻上她之前,她听见凌毅类似于哭泣哽咽的声音。 他说:“我好想你。” 怔愣的钟繁真忘了挣扎,于是她被吻住。 这个吻很热,也有点咸。 两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对方接吻了,或者说,他们已经很长没和任何人接过吻了。 这个吻无疑唤醒了钟繁真脑中的旖旎记忆,她想起她和凌毅曾经的算得上是和十分和睦的情侣生活,身体的反应比记忆复苏得更快,只是挣扎了两秒,她便放弃了,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去接受凌毅的这个吻。 但此刻的凌毅和之前的不大一样,他的唇好烫,烫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钟繁真本是十分担心他的身体的,后来就在唇齿交缠间忘了这回事。 她只稍微启开了一点唇,凌毅的舌就钻了进来,她用力地喘息,吸入他呼出的气息,接着,头昏脑涨得完全任他为所欲为了。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也完全乱了,耳边是十分急促的喘息声,似乎是她的急一些,也有可能是凌毅的,他们的胸脯贴在一起,共享着极快的心跳频率。 片刻之后,双唇短暂地分开,钟繁真稍微恢复理智,她看着凌毅发红的脸,视线瞥过他水润的唇,不大自然地问:“你还好吗?” 凌毅盯着她,双眼清明,眼里有一种很不合时宜的清醒,他没回答她,只是低头吻住她,一下一下地,让钟繁真几乎无法呼吸,没有任何空档再说话。 凌毅抱紧了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在钟繁真被吻得几欲缺氧的时候,她又听见他的声音。穿插在这个灼热的吻中,断断续续的,让人无法招架的。 “我好想你。” “我错了。” “我爱你。” “之前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不要离开我。” 钟繁真想要说话,可一启唇,凌毅的舌就卷进来。 凌毅用鼻尖蹭着她的脸庞,用力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来回呼吸几次后,他像是觉得不好受,鼻间溢出难受的声音,接着,他不停地用自己的脸蹭着钟繁真的脸,像是借此来降温。 钟繁真被他蹭得浑身都乱了,头发凌乱,脸颊也热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凌毅那躁动的情绪,和平时很不一样,难道是酒精的作用?她跟他那么吻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缺氧的缘故,此刻的她也觉得两眼昏花,亟需新鲜空气。 头昏脑胀的她摁住了凌毅在她腰间胡乱舞动的手,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凌毅将脸贴在她的脖颈间,闷闷说:“我好热,好难受。” 钟繁真直起身子,翻到他的身上,摁住他的肩膀,开始帮他脱衣服。 刚才的衬衫只解了两个扣子,现在,她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解开了四个。 衣衫解开,凌毅那一大片胸膛袒露出来,白净的皮肤在光线下微微泛红。钟繁真将视线往上移,看向凌毅的脸,然后微怔。 凌毅满脸通红,头发凌乱,那张唇通红又湿润。 此刻,他倒在床上,被她压着肩头,像是在努力地呼吸新鲜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肩膀在钟繁真的手下一下一下地耸动。 钟繁真居高临下地看他,望进他那双十分水润的眸子,深深地看进去。 他这幅模样,好像,她能随意对待他似的。 钟繁真的心像是被人挠了一下,有些痒。 凌毅天生长得好,细看,他的眉眼其实有种柔美的意味,或许好看的五官总是带着这样的味道,细腻精致,但他平日总是冷面,没人能察觉到他的“柔美”。 此刻,他脆弱地在她手下呼吸。 这幅任她蹂躏的模样,让钟繁真久违地心动了一下。 这时候凌毅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从自己的肩头挪到自己的心脏处。 钟繁真微微睁大眼睛,手掌下是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下,两下,凌毅的心跳透过他的皮肉连接到她的手掌,再是顺着她的血肉和她的心脏共鸣。 她忽地觉得头昏眼花。 下一秒,自己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低头吻住了凌毅那微微张开的用来辅助呼吸的唇。 凌毅,凌毅,她的脑中只剩下他的名字。 她伸手去抚摸他的后脖颈,男人在她身下猛地颤了颤,钟繁真忍不住笑了下。 忽地,眼前世界天旋地转。 她被凌毅压在了身下。 凌毅用很热的面庞去拱她的脖颈,握着她的手压在自己的后脖颈处,再次发出舒适的喟叹声,“继续,继续,给我。” 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了下去。 钟繁真在挺身的时候,短暂地思考了下,她为什么会和凌毅在这里做这种事。明明还是不清不楚的关系,怎么就有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呢? 她想不明白。 但此刻的她就算想明白也逃不了了。 她说服自己去接受,像过去那样。 然后,忽然在某一个瞬间,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她用仅存的理智顺着那样的线索去思考。 就算在她身上的凌毅再捣乱,她也拼尽全力在脑海中抓住了那样的线索,接着她在极端的愉悦中摸索到了答案。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凌毅发红的双眼,是很性感好看的,但是钟繁真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欣赏,她去推他的胸膛。 她十分惊恐地伸手捧住凌毅的脸,和他对视。 她问:“你怎么了?” 凌毅听不懂,不想听。 钟繁真又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凌毅没回答她,钟繁真瘫倒在床上,双手都垂了下来,她用力呼吸,在吻和湿热的气息中决定在此刻先放弃追究。 清醒过后,钟繁真才意识到自己这时候决定是发了失心疯,怎么能放弃追究呢?这明明是很严重的问题,但也许是被那酒精也荼毒了,总之,她也跟凌毅一样疯了起来,只想着,当下要吻,要抱,要高兴。 到后来,钟繁真极其缺氧的脑子似乎忘记了这件非常严重的事,她在凌毅的身下呆了很久,直到天微亮才沉沉睡去。 第66章 此刻的钟繁真已经清醒,她没忘记昨晚让她十分震惊的事,一醒来就想要询问凌毅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眼下,证据消失了。 凌毅很正常、很干净,而且,他说自己很健康。 凌毅不会撒谎。 “多长出一个什么?” 钟繁真捂住脸,“就那个。” “你说,我有两个?”凌毅问。 “对,两个。”钟繁真说得十分清晰,伸出手指,比了一个“2”。 凌毅忍不住笑出来,“怎么可能。”心里想的是,难道他的那一个还无法满足她吗?可是他已经是地球人中的佼佼者了,已经是他所在的黄色人种中的顶尖了。 “真的,昨晚,真的有两个。”钟繁真坚定,“你好点了吗?好点的话,我们去医院检查下吧。” “检查什么?” “你说呢。” “你刚才不是看了吗,我根本没事。” 钟繁真还是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她脸上的表情严峻得仿佛凌毅是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绝症。 凌毅再三强调每三个月就会去体检一次,这方面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他说钟繁真绝对是多虑了,但钟繁真态度坚决。 凌毅拗不过她,而且虽然钟繁真的担心是多余的,但好歹她是在担心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得到过钟繁真的担心了,看着钟繁真满心满意是他的模样,他答应去医院看看。 两人准备一起去医院。 钟繁真踩在地上的时候,小腿软了一下,凌毅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肘,扶住她,“没事吧?” “谢谢。”钟繁真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昨晚太混乱,衣服都落到地上。捞起衣服往身上套的时候,钟繁真后知后觉到一阵脸热。 刚起床的时候,她只顾着检查凌毅身体了,现在才反应过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身后一直沉默的凌毅突然开口,“昨晚谢谢你。” 钟繁真回头看他,发现男人像是已经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了,那眼神又黏又腻。 只消一眼,她就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钟繁真故作镇定地说:“不用。” “昨晚。”凌毅又开口,“你觉得我表现怎么样?” 他是真不记得了,才这样问的。昨晚的记忆几乎完全消失,他原本只想让钟繁真带他回来,却没想到他们直接做了。 他们应该是做了,可是他丝毫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昨晚表现怎么样。他想知道钟繁真是否满意,想知道昨晚自己做得好吗,有没有让钟繁真舒服。 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钟繁真意识到,凌毅还是那个不会看眼色不会拐弯抹角不会说漂亮话的凌毅,他居然就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 “你不记得了?”她问。 凌毅缓慢点头。 钟繁真说:“就那样。” “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坐在床上的凌毅赤着上身问,眼里迸发出希冀的光。 钟繁真没吭声,当做没接受到他那灼热的眼神,她垂眸将衣服上的扣子一颗颗扣上。 凌毅在这样的沉默中屏住呼吸。 视线里最后那一片白皙的皮肤消失,凌毅将视线挪到她的脸上,发现钟繁真看向他的眼神并没含着什么情谊,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知道,有种关系,叫做py吗?”钟繁真问。 她故作镇定地看向凌毅。 凌毅心头一震,一下跳下床,他站直在钟繁真,用力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问:“你说,你要和我做py?”他震惊得音调都和以往不一样了。 凌毅看起来有些愤怒,钟繁真看着他这幅模样,莫名觉得解气,“你不答应吗?” 凌毅死死盯着她,眼里情绪翻涌,最后眼里只剩下浓浓的无力,他偃旗息鼓了,他那张唇张了又合,最后颤着声音问她:“你一定要这样……折磨我吗?” 折磨。 说实话,钟繁真这一刻又退缩了,她问自己,她这么做是为了折磨凌毅吗? 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要折磨他呢?因为他当初说不爱自己吗,所以她就要这样折磨他吗?她原来是这么睚眦必报的吗,原来会心眼这么坏吗? “不答应也行。”钟繁真说。 她希望凌毅不要答应,他们可以重新回到那种熟不熟生不生的关系,那样的距离能够让她保持清醒。 说着,她转身,刚要走,凌毅从后面抱住她。 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他低头,将唇印在她的耳侧,他吻着她的耳廓,说:“可以,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μ星人01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地球人建立这样的关系。没想过,自己会和钟繁真走到这个地步。 炮-友。 从前,他最为之不耻的,认为这是应该只存在于低等生物之间的关系。没有“男女友”这种高等头衔制约的,只为满足生理需求的,非常不负责任的关系。 怀中的女人僵住身体,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她,但好歹没有再挣扎,说要走了。 凌毅吻她的侧脸,急切地说:“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钟繁真轻轻地“嗯”了一声。 听到她这么说,凌毅的心稍微安定些了。 忽地,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现在居然要用这样的关系才能和钟繁真重新联结。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吻着钟繁真软嫩的侧脸,他喘息着,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稍微侧过来,寻到她的唇,然后吻住。 钟繁真并没有反抗。 凌毅伸出舌去舔她的唇,只是两下,钟繁真就乖乖张开。 凌毅心脏狂跳地抵开她的唇齿,将舌头探了进去,搜刮着她口腔里的空气,等到钟繁真喘着别开脸的时候,他才松开她。 钟繁真的两颊已经红了,此刻正低着头看地面。 凌毅慢慢地呼吸两下,沙哑着声音问:“ py……是随时都可以做的意思吗?” 这是郑棣之前和他说的。 郑棣说,py比情侣更加直接,毕竟是因为生理需求而缔结的关系,比情侣更加“公事公办”,只要一方想,就可以提出“打一炮”,当然,对方答不答应是另外的事了。 凌毅问出这话的时候,心底升出一种难言的羞耻感。他紧盯着钟繁真的脸,见她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眼看他,她的眼神躲闪,但还是告诉他,“是,可以。” 其实钟繁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想到自己就那样说出口了,没想到凌毅就答应了,更没想到凌毅会问她这么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的当下,她又羞又急,但最后还是决定用“可以”这个答案来将这段“ py关系”进行得更加彻底。经历了昨晚,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凌毅的欲望,意识到自己的需求。 她,是需要凌毅的。 她在心中自陈。 凌毅捏着她脸的手稍微一紧,问:“现在呢?” 他在问她,现在能不能做。 钟繁真小腿无意识地一软,还来不及回答,身后的男人便动手将她垂在肩头的头发都撂到一边,而后,在她的后脖颈处,很温柔地落下一个吻。 钟繁真轻轻颤了一下。 “可以吗,现在可以吗?”凌毅含着她后脖颈的那块嫩肉,边吻边含糊地问,神情显得十分急切。 钟繁真还想着他多长了一个的事,她躲开他的唇,“我们先去医院吧。” “现在,我现在就要。”凌毅急切地说。 μ 星人想的是,他已经退了一步,答应了钟繁真的要求,那现在,他要做这件事,他要立刻行使权力。况且,他根本就没病,他为什么要去医院,他不想和钟繁真离开这里。 钟繁真转过身想要认真和他说,岂料人一转过去,刚和他面对面,他的气息便压了下来,似乎比昨晚还要疯狂。钟繁真被他吻得呼吸都乱了,那双手本是放在他胸膛前推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转而扶住他的肩膀。 她被凌毅抱着慢慢往床边挪动。 凌毅将她放倒在床上,他压着她的肩膀,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目光深沉,似是难过,却也无奈。手指在她的脸侧来回摩挲几次,他说:“我可以做你的py ,但你只能有我一个。” 钟繁真胸脯起伏几下后,盯着他说好。 凌毅低头认真去解她刚才系上的扣子,慢慢地吻上她的皮肤。昨晚刚做过,两人的身体依旧契合,钟繁真的身体还有昨晚的记忆,轻松就接受了他。 过程中,她一直盯着那里,希望再发现什么,但是很遗憾,凌毅很正常。 而正在兴头上的凌毅并没有发现钟繁真的异样。 他在这个时候意识到,钟繁真和过去没什么差别,至少,身体敏-感的地方是一样,她最喜欢的地方是没变的。 二人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凌毅用汗湿的脸在她脸颊边蹭,而后吐出一口很长的热气, 湿热的气和他的声音一起钻进钟繁真的耳朵里。 “好想你。”他这么说。 钟繁真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穿过凌毅的鬓边,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心脏却在自己听清的时候很用力地跳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抚上男人的后脑勺,揉搓了下后,手掌往下,寻到他最的后脖颈,缓慢轻柔地捏了捏。 在她身上的凌毅轻轻抖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哽咽。 钟繁真侧头在他额头上落在一个很轻的吻。 轻到凌毅并没有发现。 第67章 下午的时候,两人才磨磨蹭蹭到达医院。 凌毅虽然很不情愿,但钟繁真强烈要求,他便进了诊室,和医生大眼对小眼半天,最后得出“没有任何问题”的结论。 钟繁真却不信,她看着医生,难以启齿:“有没有可能,多长了什么东西吗?” 医生摇头,面色正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刚才看过了,他很健康,很正常。 ” 听到医生的再三保证,钟繁真依旧很担心,并且绝对不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 如果只是看到了就还好,可是,她分明还感觉到了,说直白,她还爽到了,这会是错觉吗? 不可能。 不可能是错觉。 钟繁真觉得凌毅真的生病了,只是没人发现,而她是那个唯一可能发现的人—— 于是,她对凌毅的关心更多了。 后来的好几天,她时不时就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一开始凌毅总是说没有,让她不要担心,说自己身体好得很,后来就换了说法,说自己不知道,需要钟繁真帮他检查下。还要让她来亲自检查,检查检查,当然是到床上检查去了。 钟繁真并没有太排斥这件事。 毕竟,当初她就是在他身下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的。所以,每次她都要认真盯着,仔细看着,当然,只是看了一两分钟后就被颠得忘了这件事。 总之,郑棣的婚礼之后,在郑棣去了度蜜月之后,钟繁真和凌毅也像是进入了新婚蜜月期,二人时常见面,每日都关心对方,一周有四到五晚会呆在一起。 甚至可以说,二人此时的关系比当初恋爱时更加亲密。 凌毅这段时间对“炮友”这种听起来很吓人的关系有了新的看法。 他觉得……还不错。和钟繁真做炮友,还不错。 但是钟繁真最近似乎是很关心他的器官,总觉得他生病了、有问题,虽然他每次都身体力行告诉她,自己没病,很健康,但下一次,她还是会盯着他那里看。 凌毅其实也并不觉得害羞,他对自己的条件感到自豪,只是……钟繁真如此笃定的模样让他也稍微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两根? 听起来就很不正常。 不是地球人会有的东西。 可是他并不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最近这段时间,和钟繁真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他整个人神清气爽,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三周后,他去做定时的体检,一切正常。和他相熟的医生甚至和他开玩笑,“最近过得还不错?” 凌毅挑眉反问,“怎么说?” “胖了三公斤。”医生指着上面的指标。 “三千克。”凌毅自言自语道,而后笑了一下,“我最近过得还真是不错。” “恭喜你啊。” “谢谢。”凌毅很有耐心地道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脚步轻盈,掏出手机给钟繁真发了消息,说自己胖了三千克。 钟繁真过了一会儿,回:“很了不起吗?我五千克。” “太好了,我要把你养得胖胖的。” 【真的大笨钟:= =】 凌毅对着这一行鄙视的表情笑,忍不住又说:“我晚上去你公司接你。” 钟繁真说不用了,今天她要回家。 凌毅皱了眉头,数了数时间,这三周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的确是该给钟繁真一些自己的时间了,免得让她对他生厌,所以他只回复:“好。” 放下手机后,他启动车辆,一个人开回家去了。 这三周,他一直和钟繁真黏在一起,担心保姆阿姨会来打搅两人的好事,便一直没让阿姨来打扫。如今这么一看,家里的确乱了一些,有了很多生活的痕迹。 凌毅给秘书打了电话,让保姆阿姨周末来收拾。 他端着自己的杯子,来到厨房里接水喝,目光瞥到茶水桌边上的蓝色干花。 是幽薇。 之前μ星给他送来了两株,半年前,他给钟繁真泡了一杯,但最后没有给她喝。当时泡了两片,现在应该剩下六片…… 他皱眉回忆,无声地开始数着干花的花瓣。 一、二、三…… 没了。 只剩下三片。 凌毅将水杯放下。 * 钟繁真还在公司里办公整理接下来一个月的活动项目,对面的女孩儿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真真姐,最近你好像很忙,一到点人就不在了。” “嗯,有点私事。所以今天要把之前堆积的一些事处理下。”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女孩儿问。 钟繁真疑惑地看向女孩儿,“怎么这么说?” “就感觉你最近心情不错,而且这个花篮也没送了,你是不是和送花篮的人在一起了。” 对哦。 花篮也没送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送花篮的人,放弃了呢。”钟繁真问。 女孩儿耸耸肩膀,“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直觉,而且你一看就对送花篮的人有意思,你们是在拉扯呢。” 钟繁真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着急了,只是冷静辩驳,“我没有。” “好,你没有。那我先下班了。”女孩儿笑嘻嘻起身收拾东西。 六点半的时候,钟繁真在公司里翻找自己的笔记本,她平时是随身携带的,里面记了一些她对接下来几个活动的策划灵感,如今却没在包里找到。 想了半天,她意识到笔记本应该是被昨天被她落在凌毅家里了。 她在无人的办公室静坐了一会儿,决定现在去他家拿回来。 其实也没有今天一定要去的理由,但她想着自己回家了也没什么事做,便起身了。去之前先给凌毅打了个电话,但他并没有接。钟繁真又打了第二个,他还是没接,猜到他可能是在忙,钟繁真也没打第三个,直接去了。 到凌毅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钟繁真在楼下抬头看,发现二十一层亮着灯。 凌毅在家?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钟繁真这么想着,直接上楼去了。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但是凌毅在家,他的鞋在鞋柜上。 钟繁真穿上属于自己的拖鞋,然后走进去,扬声:“你怎么不接电话?” 凌毅没有应她。 钟繁真心中奇怪,主卧的房间门关着,她看向那扇门,然后听到了门被反锁的声音。 咯哒一声。 钟繁真一愣。 凌毅就在刚才,把主卧门反锁了。 她走过去,不明所以地尝试着转了一下把手,果然是被锁住了。 她抬手敲门,问:“怎么了?怎么好好锁门?” 屋里的人没有出声。 钟繁真掏出手机给凌毅打电话,专属于她的电话铃声从眼前这扇门后响起。 她确信,凌毅就在卧室里,甚至,他清醒地将门反锁了。 凌毅在躲她? 钟繁真狐疑。 凌毅不想和她见面? 为什么,凌毅怎么了? “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凌毅还是没有回答她。 钟繁真越来越紧张,她想了想,对着卧室说:“那我走了?!” 如果是平常,她说要走,凌毅肯定会着急地追出来,但是,钟繁真在说完这句话后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里面都没有追出来的动静。 钟繁真将耳朵紧贴在门上,模模糊糊地听见门外的声音,凌毅在里面,他似乎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第68章 钟繁真心一紧,立刻回头环顾周围。 该不会是……入室抢劫吧? 她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对屋内说:“我走了。” 说完,将拖鞋踩得噼里啪啦响。 离开后,她直奔保安室,和保安说了自己的猜测后,保安一脸震惊摆手,“不可能,每个进小区的人我都登记的。不可能有歹徒。” 钟繁真着急说:“麻烦您跟我上去看看吧。” 保安答应了,鉴于钟繁真脸色严肃,他还带了一根防暴叉,抓坏人,还能叉一些其他的生物。 保安到了二十一层,“不可能有别人,你看这家里也这么干净。我们这电梯都是一梯一户,还要刷指纹才能上来。钟小姐,你真的不要质疑我们小区的安保水平。” “而且我刚才让技术人员调了监控,下午的时候,凌先生一个人回来了。没有人跟着他。” 保安还在这里絮絮叨叨,钟繁真已经带着他来到了凌毅的房门前。 二人站定在那扇门前,钟繁真又开始敲门,“凌毅,你有事吗?我现在就想要见你,但你一直不开门,我让保安来了。” “你如果再不出来的话,我要麻烦保安帮我开门了。” 说完,门锁又咯哒一声开了。 保安和钟繁真面面相觑片刻,钟繁真率先伸手推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凌毅。 他往身上裹了一件很厚很长的大衣,面色苍白,但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你没事吧?怎么一直不开门。” “我,我没事。”凌毅看向钟繁真身边的保安,说:“我没事。” “是不是刚才睡着了呀,忘记开门了。”保安笑着说。 凌毅露出个浅浅的笑容,点头,额前已经汗湿的刘海微微颤动着。 “你女友很关心你哦。” 凌毅不说话了,安静地看着保安,意思是,他在这里多余了,他该离开了。 保安终于看懂他的意思,拿着自己的防暴叉离开了。 等保安关上了大门之后,钟繁真回头看向凌毅,她直觉凌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惨白的脸色,发汗的额头,紧抿的唇。 她没见过凌毅这样。 不对,好像见过,但她现在突然一下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了?”钟繁真问。 凌毅握着门把手看向她。他在屋内,钟繁真还在门外,他稍微将门往前推了推,两人差点就要被这扇门隔开。 情急关头,钟繁真伸出手将门一推,凌毅没想到,一下往后趔趄两步。 钟繁真直接进屋。 她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是解酒花泡水的味道。 脑中炸开一道光芒,她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凌毅这样了。就是那天,他喝醉了,她给他喂解酒花之后,喝完解酒水的他就是这模样,空气里也弥漫这样的味道。 她伸手想要去摸他的额头,男人却很快速地躲过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他沙哑开口:“我现在有点不舒服,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会来了吗?” 钟繁真盯着他,“我想你了,就来了。” 凌毅眸子一闪,像是不相信,他继续说:“我没事,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休息下。” 钟繁真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这样待着。 她朝他走近,凌毅后退,直到他被逼到墙面,钟繁真依旧往前走。 走近了,她才发现凌毅的面庞透着不寻常的潮红,他似在咬牙忍耐,忍耐着那些可能会让他失控的冲动。 他吐出的气息中带也着浓厚的香气。 钟繁真问:“你又喝那个解酒花水了?” 凌毅一怔,抿唇没说话。钟繁真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凌毅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很小的幅度颤抖着。 钟繁真再次走近,他们两张脸的距离不足十厘米,钟繁真伸手去探的额头,十分滚烫,湿漉。 凌毅垂眸看着她,双眸也变得亮晶晶。他不敢多看她的眼睛,担心再对视一秒,就会被她看穿什么。 她问:“你真的生病了是吗?” “我求你了,你能离开吗?”凌毅终于说话,嗓音粗粝,已经完全不像他平日的声音了。 钟繁真想到什么,但那念头出现的第一刻她便觉得不可能,可是看着眼前凌毅这样,她又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凌毅本来就和正常人不一样。脑中思绪转过千百遍,她还是颤抖着唇开口。 “……又,又长出来了是吗?” 她犹疑地看向他的下面。 凌毅听此,伸手推开她,然后快步离开。他逃到被窝里,将自己缩成一团,他背对着钟繁真,说:“你走开,不要过来。” 钟繁真僵在原地,她终于知道,刚才他不开门,是不希望她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想起那晚他难受的模样,出声问:“你要喝水吗?”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走就行了。我求你了,你走吧。”凌毅背对着她说。 他现在好恶心!和地球人完全不一样,钟繁真看到的话,绝对会离开他的,会觉得他不是正常人,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再也不会接受他。 被冷热同时折磨得身体难受的凌毅这么想着。 钟繁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面前,她蹲下,和凌毅那双几乎落泪的眼眸对上。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被汗湿的头发,很温柔地说:“没关系的,我不害怕。凌毅,我不害怕。” 男人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钟繁真心中一动,又说:“我不怕你。” 凌毅一下握住她的手,他将她扯到床上,压在她身上。被子和大衣都敞开,凌毅似是觉得热,脱了大衣后,里面只剩下一件很薄的背心和底裤。此刻,钟繁真看着眼前的他,只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周前,回到了郑棣结婚的那个晚上。 就是这样的,十分熟悉的感觉。 凌毅非常滚烫的呼吸从头上打下来,钟繁真吸入他吐出的带着浓重香味的气息,脑袋一下昏起来,身体深处却似是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被烫得像火一样的凌毅包裹住,身体里也燃起火来。 她盯着他看,听见他问:“你不怕我?” 钟繁真摇头。 下一秒,凌毅低头吻过来。 他的吻十分热切,先是咬着她的唇,将两瓣唇吮吸得没了滋味后又急冲冲地将舌抵入她的唇间,卷着她的舌,确保自己不错过她的一切涎液。 钟繁真没挣扎也没反抗,反倒是抱着凌毅的肩膀,她说:“我不怕你。” 凌毅深深看着她,眼底里竟藏着些许绝望。 钟繁真抬头,亲了他一下,“你只是生病了。” 听此,凌毅一愣,而后反应更大了,他粗暴地低头堵上她的唇,接着开始扯着她的衣服,吻开始往下。 十几分钟,钟繁真意识到,凌毅的确又生病了。 虽然很奇怪,但是……还挺爽的。 钟繁真一开始觉得不好受,后来就开始享受了。两人叠在床上,脸蹭着脸,钟繁真在起伏中察觉到凌毅的体温似乎又升高了,或许,是身体发炎了? 她一直在想,可是两人进行的性-事太过激烈,没多久,她的脑子就被清空得一片空白了。 她几乎要昏过去,睡去之前,她记得凌毅用那双发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眼里情绪复杂,他道:“这不是病。” 钟繁真慢腾腾地眨了一下眼,意识即将堕入无边的黑暗,她又听见他说:“这或许是,我本来的样子。” 钟繁真闭上眼睛,睡着了。 后来她想,如果她醒着,她应该会伸手去碰一下凌毅的脸,然后开玩笑道:“你果然和别人都不一样。” 是的,凌毅在她这里的定义就是,不一样。 和正常人不一样,和别人不一样。 凌毅,地球上只有一个凌毅。 和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凌毅。 第69章 钟繁真醒来的时候,凌毅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天已经微微亮起,她居然从昨晚八九点一觉睡到现在,想起睡前发生的事,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房间里没有凌毅的身影,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是凉的。 凌毅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 她出声喊他名字,但房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她。 这或许是,我本来的样子。 凌毅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突然回响在她耳边,钟繁真觉得事情应该没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凌毅应该不是生病了,但他到底是怎么了,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抓来手机,给凌毅打了电话。 没接,一直没接。 她给祁妙芩发了消息,问凌毅有没有回家。祁妙芩说没有,又问了一句,他们现在是不是又重新在一起了。 钟繁真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慢慢回复:“是的。” 那头的祁妙芩只说了句“太好了”就没再问些什么。 而钟繁真决定还是先不向祁妙芩透露凌毅那古怪的模样,他不想让她知道,自然应该也不想让祁妙芩知道。 * 凌毅一直保持着清醒,他担心自己睡着后可能会发生些自己都不可控的事情,毕竟,现在的他对自己的身体非常的陌生,他完全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甚至可以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明明是凌毅,但是身体却背叛了他,它告诉他,他会在某一刻变成01。 01是什么样子的呢?凌毅其实根本没想过,甚至连01自己都不知道,他从出生就被送来地球,使用着凌毅的身体,将自己当做地球人。 但是,现下,身体背叛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不是凌毅,也不认为这一根多长出来的器官能让他变成01。 情欲消歇后,身下多长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眼底浮现出恶寒的自厌。 好恶心,太恶心了。 原来那不是钟繁真的幻想,是真的。 原来,钟繁真真的见到过他变成非地球人的时刻。 ——几个小时前,当他放下那杯幽薇水,浑身热起来,身下出现异样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了。 原来,钟繁真已经见到过它的真实模样了。 第一反应是慌张,之后便是几乎能将他吞噬的绝望。 它在钟繁真面前暴露真身了。 这是一件让他几乎想要去死的事。 暴露真身意味着恐惧,恐惧意味着离开。 他还能再接受一次钟繁真离开他的事吗?这一次还不如同上次,这次是绝对的死刑。 她不可能再接受他,她不害怕他就不错了。 她说她不害怕他,可这是因为,她以为这是病,以为是能够治好地病。 但这不是病,这是他本来的样子。 据他观察,地球人的愤怒是有可能消解的,但恐惧不会。而他的真实身份,对任何地球人来说,都该是令他们恐惧的。 外星人。 多么可怕的事。 凌毅整个人脸色惨白,面上是无法遮掩的崩溃。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深刻的恐惧。 他很疲惫,钟繁真睡着之后,他就离开了他的家。他不敢在那里待着,不敢面对清醒的钟繁真,她会对他露出什么表情? 她会就那样离他远远的吗?她会告诉其他人他的异常吗?他还能再在地球上生活下去吗? 祁妙芩和凌牧……他们之后还会是他的父母吗? 凌毅忽然觉得自己在地球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属于地球。 他从自己的家中逃离,来到自己的车里,想要逃去哪里,却发现地球上根本没有他能够待的地方。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忽然又对母星心生怨怼。 他不明白母星的用意,不明白为什么碰了幽薇之后就会漏出马脚,母星为什么不提醒他。 母星明明让他做了地球人,为什么给他留了一个这么大的生理缺陷? 这个缺陷,会让他这十几年来的所有努力都白费。 眼下真的全部都搞砸了。 他想,自己被母星背叛了。 他的世界完全崩塌了。 他不断地给母星发送消息,但它并没有给他回信。 凌毅就在自己的车库里待着,他坐在车里,脑子一片空白。 车库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他也没敢打开手机, 所以他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在他忍不住想要闭眼睛的时候,实现前方出现了一个朝他跑过来的身影。 他现在并不想见到地球人,甚至有一种地球人只要看到他就会把他识破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动作却在看清来者的脸时顿住。 是钟繁真。 是他最不敢面对的人。 他不敢看她的表情,却也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他仰面躺在驾驶座上,一筹莫展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钟繁真宣判对他的死刑。 轿车稍微隔断了车外的声音,但因为来者的脚步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重,凌毅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钟繁真慢慢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站定在车边,停了两秒,似乎是在确定他在不在车里。 她敲了车窗,等不到他有动作,她似乎急了,她又敲了两下,并开始叫他的名字,凌毅,凌毅。 凌毅心脏狂跳,睁开眼的那一刻,钟繁真正好将车门打开。 凌毅没锁车门。 于是,他一下便对上钟繁真惊恐的脸。 果然,她害怕了,她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怪物。 凌毅想要对她露出个笑容,再对她说一句“别怕我”,可他还来不及动,就被钟繁真抱进怀里。 他没想到,钟繁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轻轻松松就将他整个人往前拖。 他几乎是撞进她的怀里的。 他的脸触碰到了钟繁真柔软的前胸,非常柔软,仿佛能包容所有。他嗅到了钟繁真身上的味道,让人心安,让他想要流泪,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睁大了眼睛听着钟繁真的心跳声。 在那隆隆的心跳声中,他听见钟繁真带着哭腔的声音,“就算你是怪物,就算这是你本来的样子,我也能接受。”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他一愣。 这是梦吗? 凌毅不确定。 像是听到他的心声,钟繁真将他抱得更紧了,这样的力度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痛了。 痛代表,这不是梦。 凌毅的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陡然松了,那口气陡然吐出来,于是他的意识也以非常快的速度消散。 他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说了一句话,他澄清了自己的身份,他说:“我不是怪物,我是01,来自μ星。” 不知道钟繁真听到没有。 后来凌毅才知道,他原来在车里待了快要四十八小时,不吃不喝不睡,就那样睁着眼睛四十八小时。 这是地球人的极限了。 他原来还是地球人,身体素质和地球人一样弱。 而钟繁真就这样找了他四十八小时。 祁妙芩、凌牧、钟家人都在找他,他们甚至报了警。 钟繁真当时能一下拉动他,也是因为他太过虚弱。 她一开始见他在车里闭着眼,以为是他在车里做了傻事,骤然和他对上眼睛,她才松了口气,然后便用力地将他抱住了。 凌毅在消失了四十八小时后,被送往医院。 第70章 凌毅最先听见的是钟越灵的声音。 “他真的不是因为你不跟他复合,所以决定去做了傻事,打算在车里四十八小时憋死自己吗?”钟越灵语气戏谑,像是在缓和气氛。 凌毅皱了一下眉,听见钟繁真说:“不是。”他松开了眉头。 “那是为什么?” “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吧。” 钟繁真的声音很好听,和以前一样,轻轻淡淡的。 “我哪里敢。”钟越灵说,“他可是我老板。” 钟繁真没说话,钟越灵又十分八卦地问:“那你们这算……复合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凌毅打消了想要睁眼的念头,他屏息,闭着眼睛继续装睡,心脏狂跳地等待着钟繁真的答案。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久到凌毅几乎要窒息了,他听见钟繁真似乎叹了口气,“等他醒来再说吧。” 凌毅有些失望。 “好。”钟越灵知道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我先走了,要回去上班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床上的人,继而瞪大眼睛, “老板……老板醒了!” 钟繁真立刻看向病床,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的人此刻睁开了眼睛。 她一下站起来,靠近凌毅,和他对视,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凌毅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眼神也没聚焦,像是还没适应身体的什么生物。 钟繁真伸手摸他的额头,再问:“凌毅,怎么样了?” 凌毅点头,动作幅度却不是很大,是在眷恋钟繁真的掌心。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看,发现她看起来也比平常憔悴些,明显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此刻的他还不知道钟繁真这几天被消失的他折磨得多惨,他将手伸向她的脸庞,手指拂过她的耳垂,开口问:“你没休息好吗?” 他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钟繁真一愣。 于是两人就保持着这样,互相伸手抚摸着对方脸庞的姿势,关心着对方。 站在一边的钟越灵眼珠子转了转,“那,那我先走了。” 钟繁真扭头看她,脸上挂着羞赧的神色,“辛苦你来送午饭了。” 钟越灵小声说:“肯定要送啊,你又不肯离开医院,说什么都要在这里等着。” 钟繁真抿了一下唇,她看向凌毅——他的双眸微微亮,正用一种感情十分充沛的眼神看她。 钟繁真垂下眼眸。她只是担心,凌毅睁眼看不到她会着急,毕竟,她知道了他这么大的秘密。 “我走了,不用送,你们好好说话吧。”钟越灵说完提上包立刻走了。 她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钟繁真收回自己的手,又问了一遍,“你,好点没?” 她执着地想要知道凌毅的身体状况,虽然医生说了,他只是因为太久没有摄入一点能量,体力透支昏过去了,只要补充好能量,将葡萄糖打完,很快就能清醒。 医生还说,凌毅很健康,休息两天就能恢复正常。 这样的话让祁妙芩和凌牧稍微好受了些,却不能安慰钟繁真。她从在停车场里见到他的那刻就在紧绷,比起其他人担心的凌毅身体好不好的情况,钟繁真需要担心的更多—— 她需要知道凌毅是不是怪物? 如果是怪物那该怎么办? 她可以接受。但除了这个不一样的地方,他和正常人还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呢?他会不会在某一刻生出其他的疾病? 其实她一开始以为凌毅是不是得了什么精神疾病?毕竟他小时候是自闭症。可是,凌毅身体上的多出来的那部分是客观存在的,她看到过,感受过,所以最正确的解释,可能就是凌毅说的,他是外星人,来自于其他星球。 而这的确又超过了她的认知范围,在病房里等凌毅清醒的时候,她回忆起这些年和凌毅相处过的点滴,意外从这些记忆中捕捉到了一些很微妙的线索。凌毅一直都对外星生物保持着一种不寻常的热衷态度,喜欢看,喜欢研究,喜欢探讨。过去,在她对他提出类似于,你是不是外星人的时候,他甚至露出了一种暴露了的惊讶神色,此刻,想起这些,钟繁真在震惊中慢慢镇定下来。 凌毅有很大的几率是外星人。 她接受了这件事,但是,凌毅在地球上生活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呢? 她忧虑重重地看着他。 岂料,凌毅说:“我不知道。” 凌毅的目光一秒都不肯从她的脸上挪开,痴痴地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好点没。 “什么叫不知道。” 凌毅沉默,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不知道自己脑中那段可怕的记忆是不是多出来的,不知道自己是凌毅还是01,不知道…… 不知道钟繁真怎么看他。 对,他想起来了,他记得钟繁真对他说,就算他是怪物,她也不害怕。 这是真的吗? 他死死盯着钟繁真,但在下一秒又突然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他不敢看她,担心她把自己当做怪物。他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目光会让他很伤心、绝望。 钟繁真察觉到他的畏缩,她看着这样的他,心中翻涌着,片刻之后,她说:“ 01 。” “01,这是你的名字吗?01。” 凌毅震惊看她。 这其实是凌毅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叫他。他从出生就是“凌毅”,从有意识开始就是“凌毅”,没人叫过他“ 01” ,母星只是在信里这么唤他,这是他第一次通过“耳朵”听到自己的名字,而第一次叫他的人是钟繁真。 他很满意。 第一个叫他名字的人是钟繁真,而钟繁真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特别的人。 钟繁真又笑着说:“很普通嘛。” 凌毅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没想到钟繁真就这样叫出了他的名字,更没想到钟繁真还对他的名字发表了她的看法,她说很普通。 她接受了他的名字,并且不害怕他。 凌毅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问:“……普通吗?” “很普通,没想到你的名字这么普通。” 凌毅不知所措地笑了下, “我,我……” 他重新看向钟繁真,坦然说:“很普通也没办法了,我从有记忆就叫这个名字。” “我就是01。” 钟繁真安静下来,她盯着他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很重要的事,眼底的笑意慢慢被郑重取代,可那双眼睛依旧闪动着柔软的光波,她说:“我相信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可以相信我说的话。” 凌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后才问:“哪些话?” 钟繁真很快说:“所有。” 所有。 我不怕你。 就算你是怪物,就算这是你本来的样子,我也能接受。 凌毅脑中那些原本有些模糊的记忆在此刻变得十分清晰,清晰仿佛在眼前重现,他听见钟繁真带着哭腔的声音,感受到钟繁真隆隆的心跳,看见钟繁真发红的眼睛。 于是,凌毅像是被击中一样,下一秒,他的眼眶突然也热起来。毫无预兆地。 他立刻扭开了脸,手足无措,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响。 是祁妙芩和凌牧。二人听闻了凌毅醒了,立刻从家中赶过来。 钟繁真起身,安抚似的按了按凌毅的后脖颈,小声在他耳边说:“我会帮你保密的。” 凌毅心中一动,他茫然地摸了摸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落泪了。 70-73 第71章 祁妙芩和凌牧这两天也一直在找凌毅,凌毅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二人第一时间赶来,再三确认凌毅只是太长时间因为没有进食、过度疲惫而晕倒后,他们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时见钟繁真一副她可以处理好一切的模样,他们在医院呆了一天后就先回去休息了。 此刻看到凌毅落泪的模样,祁妙芩和凌牧都是一怔。 在他们的记忆中,凌毅从未流过眼泪,或许小时候流过,但那段记忆对他们来说不够美好,所以他们也记不清了。十岁之后,凌毅痊愈、变得健康之后,他便成了一个十分出众的孩童,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物欲匮乏,没什么想要的东西,甚至能主动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需要鞭策也不需要鼓励。曾经那个让他们十分担心的孩子成为了被所有人夸赞的天才孩童,接着,是优秀青年,然后到现在,凌氏的总裁。 凌毅自然没在他们面前哭过,所以此刻,二人都愣住。 然后祁妙芩快步上前,问他怎么样了。凌牧脸上也是担忧的神色。 凌毅擦了眼泪,面色如常地说自己很好。 祁妙芩皱着眉头看他,她这几年其实过得还算不错,凌毅接管公司后,她和凌牧两人平时没什么工作压力,闲着的时候就出门旅游和朋友游山玩水,也就半年前,凌毅和钟繁真闹分手的那段时间,她稍微操了点心,见凌毅已经接受那件事,她和凌牧也放心下来,没想到还没过去多久,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一直沉稳的凌毅突然玩起了消失。 而他们作为父母,对“凌毅为何突然消失、四十八小时滴水未进”这件事是一头雾水,着急之余,心中也有些愤慨之意。 但是,此刻看到凌毅和钟繁真两人这样亲昵地贴在一起,两人忽然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他们长大了,他们能解决的。 凌毅本来就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钟繁真更是省心,他们如果说没事,如果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或许就不应该再继续多问些什么。 祁妙芩走到凌毅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头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确定没事?” 凌毅抬眼看向母亲,眼底的水润还未干透,他沙哑着嗓子说:“没事。” 祁妙芩和凌牧决定相信凌毅,他们没有细问凌毅为何躲起来,为何不吃不喝四十八小时,只是关心了他的身体,在病房里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后,祁妙芩意识到凌毅似乎有话要对钟繁真说,她和丈夫对视一眼,“那真真你如果要继续呆在医院里的话,我和你凌叔叔先走了?”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是你要走?我可以让你凌叔叔带你回去,你这几天应该也没休息好。” 祁妙芩话说完,凌毅着急望向钟繁真,试图用眼神将她留下。 而钟繁真接收到他希冀的目光了,她脸上升起一点笑,“没事,我再陪他一会儿好了。” 凌毅明显松了口气。 祁妙芩和凌牧也忍不住笑了,“好,那真是麻烦你了。” “路上小心。” 二人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凌毅和钟繁真。 现在是两个人摊开来说的时间。 他们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钟繁真竟然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凌毅也不知道要从何处开始坦白。 最后是凌毅先打破沉默,他垂下眼眸,略显心虚地说:“我,不是地球人。” 钟繁真安静地看着他,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凌毅继续说,说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地球的,说自己是怎么成为凌毅的,说自己一开始觉得地球很无聊,当然现在也依旧没意思,但是他也在地球上找到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他说自己不断地和母星通信,说母星也会给他回信…… 他越说越激动,精神振奋起来,眼里也迸出兴奋的光芒。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吐出这些事,他一直都想分享给别人这些秘密,如今终于能说出,这人还是钟繁真,他整个人亢奋起来,不像方才那样萎靡。 而钟繁真竟然也顺着他的话听了进去,到关键时刻,她还会提问。 “幽薇?!”钟繁真问:“就是那个解酒花吗?” “对。” “你就是喝了那个,才会多长出来一个?” “应该是。” 钟繁真看向他的身下,问:“那,那是什么东西?” 凌毅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话说到这里,凌毅有些挫败,“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说完,他看向钟繁真,问:“你真的不怕吗?” 钟繁真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它又没伤害我。” “你看清它了吗?”凌毅问。 “没,只是大概知道是什么样子。” 凌毅眼神闪烁,“其实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模样。” 总之,不是地球人应该有的模样。暴露真身的两次,他都处在一种十分混乱的状态,只是慌乱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从没认真观察过自己的身体。不过,他想,之后应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没事,只要我不碰幽薇,它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幽薇上面有很强的性信息素,可能被引诱出来了,我不明白,但只要我不碰,我就不会再变成那副模样。” 钟繁真微微皱了下眉,她说:“先不用想这些了,你先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我们回去了再慢慢研究。” 凌毅听到她说“回去”这两个字,感到一阵甜蜜。 钟繁真这次应该是真的回来了吧? 他盯着她的脸看,然后伸手去抓她的手。 果然,钟繁真没有挣脱他的手。 凌毅放心地握得更紧,钟繁真顿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 凌毅死死盯着他,最后问:“你为什么不怕我?” 这是他没想过的,从来没想过的,他并不认为地球人能够接受他的真实身份,就算这个人是钟繁真,他也没想过。 但是钟繁真就是这样的人,能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钟繁真先是皱了一下眉,似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的眉头皱了有一会儿,最后她豁然开朗,说出了一个回答:“可能是因为,我是很会包容的人,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 这是凌毅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凌毅说她是最聪明的地球人,是很会包容的人, 如今,钟繁真将这句话作为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凌毅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了。 的确,这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时候,护士敲门进来补充葡萄糖, 钟繁真下意识要收回自己的手,凌毅却不允许,握紧了不肯松开。 护士走近,看了一眼凌毅如临大敌的模样,说:“感觉怎么样,头会晕吗?” 凌毅握着钟繁真的手,说不晕。 “不要太劳累了。”护士交代。 钟繁真问:“他可以吃点东西吗?” “可以。” 等护士走后,凌毅被钟繁真督促着吃了些东西,下午的时候,他又开始犯困。许是心头大患已经解决,他精神放松下来,清醒了一会儿就又要陷入睡眠。 钟繁真让他安心睡,她等他睡了之后才会离开。 凌毅知道这两天她照顾他太多,但的确也舍不得她走,最后还是在睡前忍痛说:“等我睡着你就能走了,晚上也不要来了。” 钟繁真说好,握着他的手,轻声哄道:“睡吧。” 凌毅在钟繁真温柔的目光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很舒服。 在梦中,他收到了母星的回信。母星说,他们并没有抛弃他,请他保持镇定,只要不摄入幽薇,就不会发生变异。就像他推测的那样,幽薇上面的性信息素让他发生分化变异,而这个多余出来的器官除了当下会让他发热之外,是不会在后续影响他的身体的。 凌毅给母星写去回信—— 【钟繁真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但她并不害怕我。 】 第72章 凌毅醒来的时候,自觉身体从未这样轻松过,他的地球人四肢酥软,大脑也十分地轻盈,仿佛在睡梦中卸下了非常重的担子,梦醒后,眼前只剩下甜美的未来。 此刻天色沉沉,病房里很安静,空气中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音,凌毅发现自己的手被压住了,低头看过去。 是钟繁真。 她在床边趴着睡着了,面色恬静,眉头舒展着。 虽然很喜欢她这样趴在自己的身边,但担心钟繁真这样睡着对脊椎不好,凌毅还是轻声叫她,想让她醒过来。 钟繁真睡得沉,他唤了几声,她都没反应,凌毅又舍不得抽出自己的手。 他在昏暗中盯着她的脸,眼神描摹过她的五官,最后控制不住地低头去吻她的脸,只轻轻亲了一下,钟繁真就被他吻醒。 她睁开眼,眼皮上又被落下一个吻。 她起身,凌毅又追过来,他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扯到床上来,换了姿势,将她压在床上,一下一下地吻她。 钟繁真一开始笑着推开他,见没什么效果后,便也不挣扎了,被他压在身上,一会儿亲一会儿舔的。察觉到他有了反应,钟繁真一下推开他的肩膀,出声制止,“好了。” 凌毅双臂压在她的脸侧,自上而下地盯着她看,虽然没说话,但眼里情绪涌动,分明是想要做的意思,那视线赤裸,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吃了。 钟繁真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说完,她又小声说:“至少……也要等回去了。” 男人听到这话,心中有了盼头,自然也愿意忍忍。 他低头,整个人压在钟繁真身上,沉默地呼吸了几个来回后,他问:“我们这算和好了吧?” 钟繁真“嗯”了一声。 男人顿了一下,又问:“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炮友。” “我说的是,情侣关系。我们现在是情侣关系吗?我不想做你的炮友。” 钟繁真动了动自己的脑袋,没有立刻回答。 “钟繁真,我不想,我不想只做你的炮友。我们重新恋爱吧。” “我爱你,爱你爱得愿意去死。”外星人毫不掩藏自己的爱意,甚至担心地球人的语言无法描述概括,“我当时想到你会害怕我,会离开我,我就恐惧得无法闭眼了,我就是一直在想我要怎么办,不知不觉就那样过了四十八小时。” “我真的怕,我好怕,我最怕的就是这件事了。” 凌毅不停地说着自己害怕,他因那样的恐惧是十分巨大而真实的而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恐惧。 而这些话落在钟繁真的耳朵里,却让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诡异的安心和甜蜜,她当然是心疼他的,但心疼之余,又很满足。 爱人毫无退路的热忱自白,让她的精神几乎高-潮到战栗。 她伸手抚摸着凌毅的后脑勺,抬头去吻他的耳朵,“没事了,没事。我不会那样对你的。不用害怕了。” 想了一会儿,钟繁真侧头去亲他的脸颊,湿热的呼吸洒在他的皮肤上,她慢慢开口:“我爱你。” 这三个字说的很小声,却是几乎贴在他脸上说的,于是,他的皮肤微微颤动,紧接着,那样微弱的颤动通过紧固血肉连到他的心脏,他的心抽了一下。他立刻抬起头,死死盯住身下人的眼睛,双唇张了又合,双眼迸出惊人的光芒,“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你。” “不管你是凌毅,还是01,我都爱你。” 凌毅低头去吻她的唇,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双唇湿润。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爱我。”凌毅低声问。 钟繁真抚摸着他的后脖颈,轻轻地按压着那里,说:“不知道。” “你一开始不爱我。对不对?我都知道。”凌毅咬着她的下唇,声音含糊。 “一开始的确是契约,但是后来不知不觉地……我也不知道。”她侧过头,慢慢喘息着,说:“我不知道。人心就是这样的。” “地球人的心。”凌毅低头看她的前胸,“好奇妙。” “得到地球人的心,很美好。”他说。 钟繁真问:“你的心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你的了,一直都是你的。如果你不要的话,也没有什么用了。”凌毅说。 钟繁真因为这段话很是动容,她主动亲了亲他,说:“知道了。” 两人黏黏糊糊了一会儿后,钟繁真又问起幽薇的事,“当时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她还是担心他的身体。 “热。很燥热。但是,做的时候又很爽。可能跟吃了春药差不多吧。”凌毅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做完之后呢?会不会觉得难受?” “不会,没有任何感觉,甚至很满足。”凌毅说。 钟繁真挪开视线,“其实我当时也不觉得难受,所以你不要觉得那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凌毅终于在她一次次的提起中琢磨出了她的意思,但他没有明说,只是在心中盘算着下次要再跟她试试。 在床上又亲密了一会儿后,钟繁真说自己要回去了。她这几日为了他,公司都没去,现在凌毅状况很不错,她想回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事。 凌毅让她走了。 等钟繁真离开后,凌毅立刻去办了出院手续,明确表明自己身体已经恢复,想要回家休息。 医生也没拦他,凌毅的身体素质的确不错,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之后,比很多人都强健了。 第二日,钟繁真还想去医院找凌毅,却被告知他已经出院。 凌毅将车开到她公司楼下,说要带她去约会。 钟繁真一愣,看着眼前这一束巨大的玫瑰花束,脸上浮现胜似玫瑰的颜色。 凌毅看着她的脸,说:“你喜欢玫瑰。” 钟繁真不说话,只是拿着花坐进车里。 凌毅带着钟繁真去了那家之前他们经常去的餐厅,这次,钟繁真吃了八个芥末虾球,凌毅很满意——这说明钟繁真心情不错。 吃过饭之后,凌毅问她能不能陪他回去看电影。 凌毅选的还是一部有关于宇宙文明的电影,他说是半年前上的电影,但他一直没心情看,如今和钟繁真重新在一起了,他想要和她一起看。 钟繁真一直不反感这种科幻电影,现在知道了凌毅的真实身份,对这种电影更是感兴趣。 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看到最后,钟繁真伸手摸着凌毅放在她膝盖上的脑袋,问:“那你们会……攻打地球吗?” 凌毅蒙了一瞬,然后盯着钟繁真说:“没提过这件事。但是按照我的推算,很久之后,地球会自己毁灭的。”意思是根本不需要外界干预,地球也会消失。 这其实是一个很悲观的观点,但是,“这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按照我们的身体状况,我们最多再活七十年。地球肯定还能再撑七十年。” 钟繁真低头看凌毅,“那等七十年后,我死了,你也会死吗?还是会回到你的星球?” 凌毅看着她,眼神没什么波澜,“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我死了呢。” “我跟你一起死。” 钟繁真笑着说他好傻。 “怎么了?”凌毅翻了个身,侧了头躺在她的腿上,他环住她的腰,将脸靠在她的小腹上,“我就要这样。” “钟繁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钟繁真不要我了,我就一直在原地等。” “钟繁真死了,我也要死。” 钟繁真抱住他的脑袋,笑着说:“好。” 凌毅掀开她的衣服,将吻印在她的小腹上,稍微用力,将她压在沙发上。 钟繁真仰躺在沙发上,任由着他将她的衣服掀起来,感受着温热的唇从下至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亲到她的唇。 她一团糟了,凌毅也是。 两人对视,她听见凌毅问:“我们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钟繁真眼神迷茫。 “第二根。” 钟繁真一愣,咬了咬唇,“你会不会不舒服?”其实她觉得很舒服,但是担心这会对凌毅的身体有影响。 “不会。”说完,凌毅重重吻了她一下,起身去喝幽薇水了。 …… 深夜,钟繁真在他怀中睡着,双颊通红,一副餍足的模样。 凌毅再次给母星发送消息,写下这样的字,【幽薇被钟繁真发现,她主动要求使用。我们很高兴。热衷于*交。 】 最后又删改,最后更正为:【一切如常。在地球上,我很高兴。请求母星赠送幽薇给我,请求母星准许我分化出二等器官。 】 第73章 第二天,钟繁真醒来发现凌毅正盯着她看,眼神灼灼,脸上还带着笑意。 钟繁真别开脸,想起昨晚发生过的一切,后知后觉脸红起来,抬起手去遮脸。 凌毅摁住她的手腕,语气兴奋,“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钟繁真:“嗯?” 凌毅将她拉起来。 钟繁真起身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很多幽薇,整个床头都蓝湛湛的,她震惊看向凌毅,是在无声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凌毅说:“母星给的。” 钟繁真怔愣一瞬,虽然早就接受了凌毅口中的“母星”,但是这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母星给凌毅传输物料的过程——从无到有。 这一切是在她眼皮底下发生的。 很奇妙。 钟繁真身上什至起了鸡皮疙瘩。 “它还给了我药丸。” “什么?” “吃了之后我就不会难受发热了,配合幽薇使用的话,随时随地我都能使用我的第二器官。”凌毅的语气有些自豪。 钟繁真没反应,只是看着他,依旧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感觉中。 “我打算现在试一下。” “这就是你说要给我看的东西?”她问。 “是。”凌毅说着就将桌边泡好的幽薇水一饮而尽。 钟繁真都来不及阻止,凌毅就已经吞咽成功,放下了杯子。 接着,二人同时低头看向凌毅的身下。 紧张的氛围中,钟繁真问:“怎么样?” 凌毅一声不吭,脸上表情隐忍,似乎是在承受着什么。 钟繁真着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担心他发热。岂料,手一碰上凌毅的皮肤,凌毅那皱着的眉就顷刻松开,他笑着握住她的手腕,放到嘴边吻:“我没事。” “身体没什么感觉,但是,它的确长出来了。”凌毅说,“我感觉到了。” 钟繁真低头去看,还没看清,便被凌毅拉倒—— 她整个人俯压在他身上。 她吓一跳,要爬起来的时候,又被凌毅摁住腰。 还真是动弹不得了。 钟繁真说:“我看看。” “不用看,等会儿感觉就行。” 钟繁真一顿,最后说:“现在就能感觉到了。” 半小时后,凌毅在低头戴东西的时候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这样的迟疑非常短,短到迷迷糊糊的钟繁真并没有发现。 他在压上她的时候,在她的脖颈间用力地吸了口气,而后发出舒服的喟叹声。钟繁真抚摸着他的背,小声地喘气。 这一次几乎是酣畅淋漓的。 凌毅对着钟繁真的耳朵说了很多情话,钟繁真咬他的肩膀,哼哼两声就算应承了,然后撑不住地再次陷入睡眠。 凌毅听着钟繁真的呼吸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 他没告诉她,μ星虽然给了他很多幽薇和药丸,也祝福了他和钟繁真的感情,却也向01提了它的要求。 母星对01发布了新的任务。 母星回信:【μ星很为你感到高兴。恭喜你得到了爱人,但请不要忘记你是μ星人,请你继续研究μ星基因和地球人基因是否能够顺利结合,会诞下何种生物。 这是母星赠送给你的幽薇。准许你使用二等器官,但需要配合幽薇才能激活使用。 谢谢你,01号。 期待你接下来的回信。 】 μ星的意思是希望凌毅和钟繁真生下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所以凌毅才在刚才做措施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起母星的交代,可是,他并不打算执行实施,甚至,不打算告诉钟繁真这件事。 他已经学聪明,虽然他的智商一直是顶尖,但在处理这种感情上的问题的事上似乎刚开智。他从失败的经历中汲取了经验,严肃认真地做出了决定,他不会立刻邀请钟繁真和他生孩子。 首先,他和钟繁真刚重新在一起,二人世界并没有过够,他不打算和钟繁真进入下一个阶段。第二,他还不知道钟繁真对孩子的态度,他是不可能没经过她的同意,就擅自决定要一个孩子。最后, 01早在心中做下了决定,比起母星,他更要将钟繁真放在他的第一位。 当然,他不会告诉母星这件事。 他没有说谎,只是在隐瞒。 如果母星问起,他会诚实告知,但母星没问起,01决定不提起这件事。 几日后,凌毅回复:【谢谢母星,钟繁真很喜欢我的二等器官。 】 他只字不提那基因结合的事。 μ星以为他已经在准备实施,并没有多干涉。 有了药丸之后,凌毅的身体几乎不会再因为幽薇受到伤害。他和钟繁真在床上十分契合,床下也甜蜜。 凌毅在家休息了两天后就重回凌氏去处理这几天堆积的业务,他动作很快,只花了一天,就将一切处理好。 而后,他的生活又回归正常, 工作顺利,父母放心,爱人在侧。 凌毅在某个午后收到钟繁真说“晚上可以见面”的消息时,忽然觉得,地球怎么会这么美好? 他看向窗外,天空湛蓝,写字楼对面有一个很大的森林公园,于是从办公室窗户看过去,不远处是一大片绿色,蓝绿相间的景象让他心情愉悦。 凌毅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能再好了。 晚上,凌毅瞥到钟繁真放在桌上的手机—— 她去洗澡了,忘记锁屏。 最基本的道德素养让凌毅目不斜视,不去看她的手机,但那颗心却一直痒着。最后,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只是一眼,他发现手机显示的是和他的对话框。 所以他没忍住,走过去,拿起钟繁真的手机看。 他只是想要知道,钟繁真给他的备注是什么。 界面最上方出现的是【外星人】这三个字。 言简意赅。 凌毅忍不住笑,然后视线定住。 钟繁真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凌毅正坐在床边等她。他手里攥着她的手机。 钟繁真擦着头发,问:“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你忘了锁屏了。”凌毅看着她,眼里藏着闪烁的喜悦。 钟繁真皱眉,“你看我手机了?” “当时手机亮着屏幕,界面是和我的聊天记录。”凌毅解释:“我只看了你和我的聊天界面。” “哦。”其实钟繁真不是很介意。 但她和凌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对方手机的习惯,凌毅不屑干这种事,她也没有这样的求知欲。 她站定在床边擦头发,见凌毅嘴角扬着,忍不住问:“那你笑什么?” “我看到那张照片了。”凌毅说。 钟繁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照片。是当时苏瑜晋给她的,说是要送给凌毅做生日礼物的照片,当时她没发给凌毅,自己偷偷看了几遍后,忍不住将它设成了和自己和凌毅的聊天背景。 想起那张照片,钟繁真脸有些热。 现在回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对凌毅还真是有点爱意深厚。 果然,下一秒,凌毅说:“你当时亲我的时候,原来是那样的表情。” “你别胡说。”钟繁真否认。 “我当时太紧张了,不敢看你的脸,原来,你当时是那样看我的。” “怎么看的?”钟繁真问。 “很幸福的样子。”凌毅走近她,握住她的手,好认真地说:“你喜欢我。” 他像是第一次发现这样的事,在此刻雀跃又有点洋洋得意。 钟繁真挣脱开他的手,换了话题,“我要擦头发。” “我给你擦。” 凌毅绕到她身后,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他低头帮她擦干柔软的湿发。 钟繁真的头发不长,擦两下就已经半干。 而凌毅没两下就开始心猿意马,湿润的手掌压上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脖颈,极度轻柔又暧昧地来回摩挲了两下。凌毅心中荡漾,低头慢慢吻上她的侧脸。 钟繁真耳后湿润,听见凌毅的声音,他说:“我好高兴。” “高兴什么?” “你喜欢我,我很高兴。” 钟繁真侧头看过去,昏暗中,凌毅的双眼正含着隐隐的光,不知是泪还是什么别的。 钟繁真心中一动,抿抿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凑过去亲了亲他。 (正文完) 第74章 凌毅后来一直在想,钟繁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他记忆力很好,一直在自己的脑中搜寻,却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在他的记忆中,钟繁真对他一直都很好,一开始就主动朝他走近,他点头后,她就给了他几乎不拒绝的宠爱。 凌毅知道钟繁真最初就对他有所图,一开始他以为是爱,但如今一想,钟繁真不是因为爱而靠近他的。靠近他,只是一个刚进入新家庭又急于无法融入的女孩儿做出的下下策举动。 她需要帮助。 正好,他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她选择了他。 即使他很不好相处,但也依旧是他。 因为他能帮她解决当时的焦灼局面,所以她迎着他的冷脸,一次次朝他靠近,对他露出笑脸,而这样的笑脸一直保持了好几年。 所以迟钝的凌毅真没注意到,钟繁真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动心的。 凌毅问钟繁真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开始不想回答,后来耐不住凌毅执着又严肃的追问,她认真思考,最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了声:“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外星人对地球人的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这么聪明。” 钟繁真听此,在床上重新翻了个身,她头发凌乱,眼神却清明,她望着他,问:“你呢?” 钟繁真以为凌毅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却没想到在她问出口的下一秒,凌毅就回答——在决定问钟繁真这个问题之前,他也向自己问了相同的问题。 但他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点,只是对她讲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他说:“我开始觉得你很顺眼,后来看不见你就心烦意乱,心痒痒的,像是有人在挠。” 凌毅说:“当时应该就是爱上了。” 钟繁真觉得外星人这样的描述很稀奇,抿了一下唇,问:“哦,那你是什么时候觉得我顺眼的?” 凌毅说:“第一眼。” “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顺眼。” 这不亚于是在同她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听此,钟繁真眼睛都忘了眨。 凌毅不会撒谎。 凌毅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特别。 “哦。”钟繁真忍不住笑,又说:“可是我看你的第一眼,并不觉得你顺眼呢。”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钟繁真想起第一次见到凌毅的那个场景,琢磨了一会儿,她一直沉默着。 而凌毅并不满意她这样的安静,低头去追问,脸逼近她,鼻尖顶着她的,他慢慢地蹭着她的,问:“怎么样?”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钟繁真笑着别开脸,于是纤细白嫩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他的眼下。 女孩儿胸脯因为笑而上下起伏,凌毅心猿意马地低头吻上去,吮住白嫩的皮肤,他用力地呼吸着。 在他几乎都忘了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听见钟繁真的声音。 她努力在袭来的欲·望中保持着声线的平静,说:“第一印象是挺帅的,但一看就是个怪胎。” 钟繁真扭头重新和他对视,她看着凌毅的脸,然后抬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说:“但我也是怪胎。” 凌毅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翻腾着汹涌的情绪,而后他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夏天走到末尾,空气中多了分萧瑟的意味。 一个月后,郑棣和妻子已经从长达两月的蜜月旅行回来,第一时间听说了凌毅之前病倒的消息,急忙赶过来关心,问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让你使使苦肉计,但是只是计谋啊,不是让你真折腾自己的身体,听说你把自己搞得四十八小时不吃不喝,一个人打算在停车场里打算闷死自己。 ”郑棣出去玩了两个月,肤色黑了两个度,脸也大了一圈,浑身散发出一种吃饱喝足睡得很香的幸福的气息。此刻,他用这幅外形来数落凌毅,便更显刻薄。 凌毅心情不错,并不打算和他计较,“过去的就不用提了。” “那你们和好了?” “当然。”凌毅说。 “那这一招虽然险,还是有点用的。”郑棣点头。 “跟你说不明白,总之,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打算用什么苦肉计。”凌毅说,“那太幼稚了。” 郑棣不知在想什么,他望着自己这个从小就有些奇怪的朋友看了一会儿,而后突然发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郑棣问出这问题并不奇怪,因为他刚结婚,这段时间的确也感觉到了些结婚的好处——合法关系就是不大一样,老公老婆这样的称谓也比“对象”亲密多了。 他和老婆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奇妙的归属感,甜滋滋的,很幸福。 凌毅乍一听这句话,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没想过这件事,准确来说,他的脑子里从来就没出现过“结婚”这个概念,并不是说他不爱钟繁真,而是他从没意识到他和钟繁真可以结婚。 郑棣的发问,无异于提醒。 让他骤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很有意义的事——他可以和钟繁真结婚。 他和钟繁真居然还没结婚! 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他了解过“婚姻”制度,觉得这是一种给相爱之人更多保障的制度。 虽然结婚了也能离婚,但是,“夫妻”这种关系总比“男女友”或者“炮友”可靠。 万一,万一之后钟繁真腻了他,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说走就走,她会顾及两人之间的夫妻关系,还有财产之类一些无法立刻分隔开的东西。 当然,如果钟繁真一定要走,凌毅不会以死相逼拦着她,他会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恳求无用的话,凌毅也不会再缠着她。 反正他只会爱钟繁真一个人,他只能保证这件事。 当然,他不希望自己和钟繁真走到这一步。 凌毅在短时间内想了很多,最后总结出来—— “和钟繁真结婚”这件事应该列为他这一年最应该做的事。 排在第一。 需要毫不犹豫地去完成。 郑棣走了之后 ,凌毅开始思考着要怎么和钟繁真求婚。 他在工作的闲暇时间做了很多功课,搜索了很多帖子,最后在“27 种超绝求婚创意点子”中选中一种比较诚恳的、又比较适合他和钟繁真的求婚方式,即,带钟繁真去山顶看日出,然后在阳光洒在他们脸上的那一瞬间,和钟繁真求婚。 凌毅选中了禹林山,那座他和钟繁真一起爬过的山,虽然有些不是很美好的记忆,但钟繁真很喜欢那座山。 他和钟繁真提了周末去禹林镇爬山的事,钟繁真很爽快答应。 凌毅又问:“我们去山上看日出吧?”他本担心钟繁真会不答应,但出乎意料的,钟繁真也没推脱,一口答应了。 一切都顺利得让凌毅觉得有些诡异。 最后,凌毅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这样的“顺利”在求婚当天早上结束了—— 钟繁真没成功起床。 怎么叫都不肯起来,哼哼唧唧地说是凌毅昨晚弄得太晚,她真的累得不想睁眼睛。 阳光出现的第一秒,钟繁真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凌毅急得不行,最后咬咬牙,决定改变计划,将计划推迟,明天再求婚好了。 他爬上床,拍了一下钟繁真的屁股,然后和钟繁真一起又睡倒。 他昨晚紧张了一个晚上,根本没怎么好好休息,这一次闭上眼,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钟繁真坐在他旁边。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线条柔美的光裸的背,他心猿意马地凑过去,将脑袋蹭到她的腿间,正要问她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定睛一看,然后整个人愣住。 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所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缕透过窗帘的正午的阳光挤进室内。凌毅凭借着那一缕光,看清了钟繁真正在做什么。 女人正捻着一枚钻戒,她伸手,将那钻石放到那一缕阳光下,于是,阳光在钻石上几乎是炸开的,向四周散发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漆黑的室内地板上,像星河点点。 女人像是很满意这样的情景,低头看他,问:“这是要给我的?” 凌毅一下坐起来,顾不得眼前柔美的春光了,他握住钟繁真的手,将那枚钻戒包住,问:“你从哪里拿的?” “你放口袋里,刚才睡觉的时候,你一直蹭我,把我硌到了。我就伸手去掏出来了。”钟繁真一脸无奈。 凌毅真是累到了,才会没意识到钻戒被人掏出来的这件事。 “我……”凌毅很挫败。 钟繁真挣脱开他的手 ,将那枚戒指往自己手指上随意地套——拇指戴不进,食指和中指都不合适,小指更是太大,所以,最后只剩下,无名指。 她看向凌毅。 男人的一张脸通红,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钟繁真问:“这是求婚戒指?” 凌毅将戒指拿过来,另一手握住钟繁真的手,然后低头,将那枚戒指往她手指上套。 他很认真,双手却在抖。 果然,完美地契合上了。 凌毅抬眼看向钟繁真,嘴皮子都有些不利索,“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和外星人结婚?”钟繁真顿了一下,然后问。 “是,但我有地球人的合法身份,你知道的。”凌毅说。 “嗯,我知道。”钟繁真脸色无异地抬起手,在那道阳光下又观赏了片刻,移目便看到了凌毅那种微微启唇却像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脸。 他看起来很紧张。 这样的凌毅很有趣。 她和他对视,听见凌毅问:“你这是,答应了我的求婚了?” 钟繁真收起手,看着他,问:“哦,你是在求婚?不是只是觉得这枚戒指适合我吗?” 凌毅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愚蠢的话,一瞬间又十分懊恼,“不是。我这是在求婚。” “这是那时候的那枚钻戒吗?” “是。” 凌毅想说,他现在对她的感觉和那时候对她的感觉并没有任何差别,他一直都是这样爱着她的,只是当时,他不明白那是爱,还愚蠢地以为自己不会爱上地球人,以为自己不会拥有爱情。 见钟繁真不说话了,凌毅着急,他握住她的手,“我只是觉得不需要新的,这枚钻戒很适合你的手,而且,我一直都是这样爱着你的。现在和当时并没有变化。但如果你觉得不喜欢,我可以买新的。” “你知道的,我很有钱。” 说着,凌毅就要去拔下那枚戒指。 钟繁真收回自己的手,像是担心他抢走自己的东西一样,一下将手背到身后,对上凌毅疑惑又期待的眼神,钟繁真解释,“不用新的,这个就很好。” 这是钟繁真从刚才开始第一次对这枚戒指表示看法,她说“这个就很好”,这样的形容让外星人不免去猜测钟繁真是否已经接受了他的求婚,猜来猜去,他又觉得苦闷,最后他盯着她,希望她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 “你这是答应了吗?” “什么?” “我的求婚。”凌毅眼神灼灼,双眼几乎要发射出光来。 钟繁真盯着他看,她稍微往前挪动,于是她的那张脸就落在那一缝阳光中,她的瞳孔被阳光照成琥珀色,五官看起来神圣。 凌毅在这种紧张的时刻恍惚了一瞬,觉得她特别好看。 而这张神圣的脸,动了动唇,说:“嗯,我答应你的求婚。” 下一秒,凌毅用手捧住她的脸,用力地吻住她。 他大口吮吸着她嘴里的空气,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热情通过这个吻全部倾泻了出来。 他吻着她,抚摸着她,摩挲着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用一种几乎像是在哭的语调说:“我爱你。我一辈子爱你。” “我会对你好的。” “谢谢你。” 他重复地说着这些话,孜孜不倦地,倾尽一切地自白。 钟繁真没说话,只是伸手抚上他的后脖颈,像初识那样,缓慢又温柔地揉捏着他最敏感的地方,安抚他,鼓励他,爱戴他。 * 婚礼的前一晚,凌毅紧张得睡不着觉,他拉着钟繁真说了很多话,一开始钟繁真还会应他,发现他只是一味地问她会不会后悔,问她到底爱不爱他……这样的问题后,她不吭声了,伸手捂住他的嘴,说自己要睡觉了。 凌毅说好,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听到钟繁真的呼吸声。 钟繁真睡着了。 但外星人还是没办法轻易睡着。 他想了想,侧过身,低头盯着钟繁真,脑子混乱地开始梳理他的爱情,他很小声地说,不打算吵醒她,但还是要说。 “一开始,我不觉得这是爱情。我什至连喜欢都不敢说。这不应该是我们这种外来生物能拥有的。我不是地球人,怎么会有地球人的感情呢?” “后来我发现,我就是地球人了。我太痛苦了,我从来没那么痛苦过。” “外星人不会因为地球人这样痛苦的。” 凌毅压低声音,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差点都想离开地球了。” “但是母星不让我走,不允许我走。它说我的那些反应证明了,我是可以有爱情的。我对你的那种感觉就是喜欢,就是爱。” “我对你就是爱,我和你之间的就是爱情。” “我这才知道,我可以爱上地球人。” “我是不是很蠢?蠢到别人跟我说我能爱人,我才能确认我爱你。” 凌毅说:“我真是最蠢的地球人了。” “还好,你是最聪明的地球人。” 这么说完,凌毅有点高兴地翘起了嘴角。 最蠢和最聪明,好像也是最搭配的。 这时候,闭着眼睛“睡着”的钟繁真突然睁开眼睛。 二人对上视线,凌毅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抱住她,“你没睡?” “你跟只蚊子一样嗡嗡嗡的,我怎么睡?” “你都听到了?” “没聋。”钟繁真说。 “听到也好。”凌毅抱紧她,“反正我就这么爱你了。” 良久之后,钟繁真反手抱住他,说:“嗯,睡觉吧,我都听到了。” “好。” 钟繁真没说,但也在心里想,她其实在凌毅说爱她之前就知道他爱她了。 她在很早的时候就隐约地察觉到了凌毅的爱,可他不承认,他一遍遍否认。再聪明的人也不会那样自作多情,于是她伤心地收回自己的心,之后,即使他再一遍遍地说爱她,她也存了报复他的心思,不愿意回应,不想要答应。 可是如果不爱的话,她为什么想要报复他呢? 她就是爱他,才会心生怨怼不肯答应,才会在之后故意戏耍他想看他对她的底线是什么,才会拒绝了所有人却不拒绝他。 但这样的“报复”心理在她在停车场看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可以报复他,只要他爱她,她就可以一直报复他。 而凌毅会爱她一辈子,所以,她可以折磨他一辈子。 可是,她真的要花那么多时间来折磨他吗? 折磨他,会让她高兴吗? 不会。 凌毅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她不想看到第二次。 她希望凌毅依旧高高在上,依旧倨傲冷漠,依旧当他的第一名,依旧做那个最聪明的人。 所以她决定不去报复凌毅了。 她放任自己爱他,也愿意被他爱。 这么相爱了一段时间后,钟繁真很幸福。 和凌毅这么生活在一起,是一件不会腻的事。 她愿意和他结婚,愿意继续在下半辈子哄着凌毅,愿意和凌毅做一切事。 这么想着,钟繁真侧头在凌毅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第二日,身为主角的两人都觉得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总之,眼睛一睁一闭,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人已经站到了舞台上了。 穿着婚纱的钟繁真站在被强光照亮的舞台上,眯起眼睛,看向台下的人,都是很熟悉的面孔。 李海梅、小映和David坐在舞台左边离她最近的那一桌,钟培兴、金莉、钟家两姐妹还有祁妙芩和凌牧坐在右边的那一桌。 钟繁真先是看向母亲,然后又看向钟培兴。 这是她诞生下来后和她最亲密的两个人,但这是钟繁真印象中,两人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个场所。 他们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平和地对话过了,问候了对方这几年的情况,然后向对方介绍自己的伴侣和家人。他们因为钟繁真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看见对方时,不觉愤怒,也无遗憾,只是怀揣着相同的祝福心情。 父亲母亲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也即将和爱人进入新的生活。 亲眼看到他们对过去都已经释怀的那一刻,钟繁真轻松无比。 司仪将话筒递给钟繁真,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钟繁真在这种场合从来不会怯场,她接过话筒,看向台下的人,这其中有她的同学、朋友和同事。 苏瑜晋和江婕都在台下,而敏敏正用一种十分期待的眼神望着她。钟繁真朝女孩儿笑了笑,拿起话筒,声音清朗温柔,“大家好,我是钟繁真。很感谢你们抽空来到这里,参加我和,凌毅的婚礼。” “现在的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希望能将这份幸福也传递给你们。” 钟繁真在那圣洁如同神光的白色强光下笑了笑,“希望你们今晚玩得开心。” 说完,台下掌声雷动。 司仪又看向她身边的人,问:“新郎呢?” 凌毅接过话筒。 其实他很是紧张,但他很会隐藏,脸上是一贯的冷峻表情。好在受邀前来的嘉宾都知道他一直都是这副死样子。刚要说话的时候,郑棣在下面起哄:“凌毅你真的太帅了!要幸福哦!” 大家笑出声来。 凌毅依旧面无表情,而钟繁真从他陡然握紧的手猜到他更加紧张了,她安抚似地握了握他的手。 凌毅看了她一眼,而后将话筒拿到嘴边,“大家好,我是……”他顿了一下,说:“凌毅。” 他握紧了钟繁真的手,“我会和钟繁真继续在地球上幸福地生活下去的。” 又是郑棣第一个哈哈大笑,他用力鼓掌,“那就恭喜你们了,地球上最幸福的一对新人!” 司仪被郑棣搞得有些尴尬,“伴郎,您其实很适合当司仪。” “不是,我是情不自禁。”郑棣装模做样擦了擦眼泪,说:“他们两个人,我真是一路看过来的。” 凌毅拿起话筒,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 …… 之后大家氛围融洽地开始吃吃喝喝,酒过三巡,很多人来祝福新人。 谢骄是趁着凌毅不在,才来到钟繁真身边的。 他喝了一点酒,但也没有醉透,至多是有些微醺,他对钟繁真说:“恭喜你。” “谢谢。” 谢骄鬼鬼祟祟地巡视了一下周围,见凌毅不在,才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凌总。我以为他单恋你,唉……” 钟繁真抿了一口酒,两颊通红地说:“我和他本来就是一路货色。” 谢骄再醉,也知道一路货色是个贬义词,刚想问是什么意思,就看到身着西装的新郎正意气风发朝他们这里走来,谢骄又忽然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 他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完,说:“真心祝福你们。” 说完,他扭头立刻逃之夭夭。 凌毅一屁股坐到钟繁真身边,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祝福我们啊。”钟繁真的呼吸已经有了点酒气。 凌毅明显不信,凑到她耳边又追问了一遍。 钟繁真没法子,只能又说:“他没想到我也喜欢你。我说,我们是一路货色。” 听此,凌毅紧皱的浓黑眉头松开,他很喜欢钟繁真形容他们的这个词语。 他们是一路货色,所以才能走到一起,之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他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在她脸上印下一个吻,“你累了吗,是不是喝醉了?” “有点。” “那上楼休息吧。”他在楼上开了房间。 钟繁真抬起湿润的眸子看他,然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想喝幽薇水。” 只有两人能听见。 凌毅喉头一紧,“我们一起喝。” 钟繁真笑了一声,说:“好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