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点毛病谁学心理学啊》 第724章 【身体扫描】——重新感知身体 第724章 【身体扫描】——重新感知身体 不过,虽然来访者刚刚说了很多近期生活的变化。 但是南祝仁只针对来访者「拆解东西」的这个行为进行了外化。 因为来访者的那些问题如果继续细究的话,都是他情况恶化的表现。不管怎么解读,都会给予来访者负面的反馈。 可能反而会拖累咨询效果。 对于心理咨询来说,只要南祝仁能够通过这些信息对来访者当下的情况做出准确判断,以此来调整接下来的咨询计划,就够了。 甚至来访者如果想要深究,南祝仁还要在话题上进行适当的回避。 因此仅仅把负面影响最小的一个进行【外化】,给来访者留下一个「他现在可能拥有的问题都不是本人的问题,而是【人格解体】的问题」的印象,就好了。 这次咨询的第一阶段就算结束。 接下来,就要进入今天干预的第二阶段——感官锚定与解离阻断训练。 【人格解体】的核心症结是「身体与意识分离」,陈砺舟现在的主要问题是长期处于「旁观者」状态,无法感知自身身体信号、无法锚定现实,导致解离状态反复出现且无—— 法自主控制。 直接让来访者去感受身体的情绪,太过跳跃。 这阶段,南祝仁计划让来访者先感知身体的信号即当身体开始【解离】反应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然后再传授来访者简单易操作的阻断技巧,逐步重建他对自身状态的掌控感。 南祝仁笑得温和:「现在我们已经明确了你的问题—也就是【人格解体】。」 「也明白了你现在首先要改变的,就是那种对自己没有什么感觉的旁观者」状态。 「」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就是对抗这种状态。」 「我们要学会自己觉察【解离】状态,甚至在它出现时,去阻断它。」 南祝仁说得认真,陈砺舟听得也认真。 「我要怎么做?」陈砺舟问道。 南祝仁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我们先要去寻找这个信号」。」 南祝仁引导道:「我们试著回忆一下,在你那天拆解、整理你妻子的教学用具,以及你早上醒过来却不想要立刻起床的时候,你的身体都有什么样的感觉?」 看著陷入思考的陈砺舟,南祝仁内心有些期待。 最乐观的情况,就是陈砺舟对于自己的情况能够有所觉察。 南祝仁也是在试探一下,如果陈砺舟能够做出回忆,那么万事大吉。 可惜,陈砺舟闭上眼睛约莫一分钟后,只是摇头:「我————想不起来。」 好吧,情况不太理想。 但南祝仁也早有预料。 「没关系,这很正常,【人格解体】本身就会让你的躯体感知与意识联结变弱,难以捕捉自身的细微躯体信号。」 「我们不著急,一步步来。接下来你按照我的指示」」 南祝仁笑道:「我们先做一个渐进式的【身体扫描】。 渐进式【身体扫描】是一种源自【正念疗法】的核心心理技术,是一种系统性的内在 觉察练习。 【身体扫描】要求练习者将注意力像雷达扫描一样,有序地、缓慢地引导注意力逐寸游走于全身,从脚趾开始,逐步向上移动至头顶,或是反向进行。 这个过程的核心不在于改变或评判身体的任何感受,而在于以一种好奇、接纳的态度,单纯地去觉察每个身体部位的当下体验。从而做到训练人们从纷繁复杂的思维活动中抽离出来,重新与身体这个最直接的感知场域建立深度连接。 【身体扫描】最常用于睡眠障碍的干预,或者焦虑管理和情绪调节方面。 而除了心理治疗之外,像是瑜伽、自由潜水等健身、体育竞技相关的运动也都会引入【身体扫描】,用于帮助练习者加强对身体的察觉和控制。 眼下,来访者就是需要加强对身体感知的情况。 南祝仁引导:「你先选择一个自己最放松的姿态。」 可惜这个咨询室没有双人沙发,不然南祝仁可以让来访者直接躺下。 不过单人沙发也够用了。 根据南祝仁的引导,陈砺舟让原本前倾的身体后靠,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只手自然地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 身体还是有点紧绷,不过没关系。 南祝仁的声音变得轻而柔:「接下来,闭上眼睛,将注意力先集中在你的呼吸上。」 「我们去感受吸气时腹部微微隆起,呼气时慢慢下沉,不用控制呼吸,自然就好,先让意识轻轻落在自己的身体上。」 「呼气——吸气—— 」 南祝仁紧紧地盯著陈砺舟起伏的胸腔和开合的鼻翼。 「呼」 「呼吸「7 在陈砺舟的呼吸开始跟著南祝仁的引导调节到稳定频率之后。 「好,我们的呼吸现在逐渐平稳了。想像一下,让我们的注意力就像是一个聚焦镜一样。现在我们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我们现在去感受——指尖。」 在南祝仁的视野中,陈砺舟放在沙发上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呼—吸」 「我们不追求有强烈感觉」,只找细微的不一样」。」 「先感受你的指尖,感受指尖与大腿接触的触感,是凉的还是温的?有没有一丝轻微的发麻,或者紧绷感?不用著急,慢慢感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试著捕捉。」 【身体扫描】之所以从指尖开始,是因为指尖的躯体神经末梢最丰富,因此是【解离】状态下最容易锚定的「躯体锚点」。 很多【人格解体】来访者,最先忽略的就是四肢末梢的感受。 「现在,试著动一动指尖,轻轻弯曲再伸展。」 「感受指尖肌肉的牵拉感,再回到放松状态,感受这种「动与静」的细微差别。」 陈砺舟能够感觉到,南祝仁现在应该是有刻意压低了声音,甚至让声音变得轻柔。 他觉得,如果换成一个女孩子,听到这样的声音肯定会脸红。 但他对此应该是没有反应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个男人,还是因为他现在对于任何东西都没有感觉。 一陈砺舟本以为会是这样。 —— 然而,连陈砺舟都没有意识到是什么时候。 就在某个时刻,南祝仁的声音就像是一根柔线,在自己的周身游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了破绽,就这么直直地钻了进来。 紧接著,自己的注意力好像也有了实体,就这么被这根线牵引著,集中在了自己的指尖。 虽然他依旧感觉自己和身体之间的感觉还隔著一层薄膜,但是就手指头上面的那层膜,好像薄了一些,透了一些。 这是陈砺舟第一次主动捕捉到躯体的细微动作反馈。 「如果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产生什么变化的话,可以随时跟我反馈。」 陈砺舟听到南祝仁这么道。 「我感觉到了。」陈砺舟紧接著就道,「我感觉————我的手指头有些凉。」 「刚才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扯了一下,放松后,好像有一丝轻微的发麻————」 「还有点空落落的,像是手上都没什么力气。」 「越是没力气,我就越是想要用力气。」 南祝仁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非常好,这就对了。」南祝仁道,「你刚才捕捉到的,就是最典型的【解离】前兆躯体信号一指尖发凉、发麻、无力感,这些都是你的躯体锚点」。先能觉察到这些信号,我们后面才能主动干预。」 这个说法却让刚刚睁开眼睛的陈砺舟疑惑起来。 「按照南老师你的说法,我那些拆东西之类的行为出现的时候,才是我【解离】状态出现的时候,对吧?」 陈砺舟强调:「可我刚刚都只是在正常地跟你聊天。」 有质疑是好事,说明来访者对于咨询投入。 南祝仁笑著指了指陈砺舟的手。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你刚才练习技巧时、还有现在听我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摩挲沙发扶手。」 陈砺舟一愣。 「对,就是现在,现在还有。」南祝仁强调。 陈砺舟不由自主地低头。 果然,他的手指正用力地抓著沙发。 很用力,用力到以至于都不能够算是「摩挲」,而是「拉拽」了。 公司虽然给咨询室配备了沙发,但是质量还是不如专业的心理咨询机构。那沙发扶手上的布料,此刻在陈砺舟的手下,甚至都已经微微变形。 正常的【身体扫描】,练习者可不会用这么大的力气。 「事实上,从你进入我们咨询室坐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南祝仁道,「你就已经开始这么用力地摩挲」沙发了。」 陈砺舟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而南祝仁抓住这个气口,在陈砺舟出声之前道:「你的这个动作,和你反复拆解你妻子的教学用具的行为,本质上其实是一回事,算是拆解行为」的另一种更温和、更隐性的表现形式。」 南祝仁看著陈砺舟道:「你拆解她的书架,整理她的词卡,核心是想通过主动操控具体物品」,对抗【解离】带来的麻木和失控感。」 「你不知道该怎么锚定自己的意识,就只能通过这种可掌控的动作,填补心里的空洞,建立和现实的联结。」 南祝仁指了指陈砺舟的手:「而现在,你在咨询室里摩挲的沙发扶手,是身边可以触碰、却没有办法拆解的东西。因此,你的潜意识让你通过反复触摸、摩挲」这种更温和的动作,来达到同样的目的。」 说到这里,南祝仁先顿了顿,让来访者能够消化这些信息。 随后他放缓语速,继续道:「这两种动作的核心需求是完全一样的,都是你在【解离】状态下,本能地想抓住一些真实的触感」,想掌控自己的身体和当下的状态,不用再做一个旁观者」。」 「区别只是一拆解行为更主动、更有针对性;而摩挲沙发,是无意识的、即时的,没有特定对象,只是单纯想通过指尖的触感,让意识落地。」 南祝仁总结:「所以,你刚刚在【身体扫描】所感受到的东西,或者说你现在正在感受到的东西——」 「和你在拆解物品时候的感受是一样的。」南祝仁看著来访者的眼睛,「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陈砺舟沉默了一下。 随后,缓缓点头。 确实,他现在的情况,不是只有在拆解东西的时候才是【解离】发作,而是时刻都处于【解离】的状态之中。 区别只是在于什么时候比较强,什么时候比较弱罢了。 花了这么长的时间,终于帮助来访者察觉到了自己当下的感受,进行了感官锚定。 南祝仁终于可以开始进行第二阶段的重点—解离阻断。 「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察觉到自己在【解离】状态下的感受了,接下来我们要学习的,就是如何在进入【解离】状态的时候把自己拽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南祝仁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严肃。 「我有两个方法。我先教你第一个,然后才是第二个。」 「第一个技术,它能够在你产生【解离】状态的时候帮你踩刹车,让你从【解离】的状态中脱出来。」 南祝仁看著来访者的眼睛:「它叫做【躯体刺激唤醒法】。」 南祝仁顿了顿:「原理很简单,就是采用对身体最直接、最强烈的刺激来作为现实联结。这能快速打破意识与身体的脱节,把在【解离】状态飘走的意识拉回来。」 「操作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当你察觉到自己身上开始出现【解离】感受的时候,就用手指用力捏一下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的合谷穴——也就是虎口」的位置。」 南祝仁抬起自己的左手,向来访者展示。 「不用太轻,用一点能清晰感受到的感觉,大概微微发疼的程度。」 说到这里的时候,南祝仁特别小心。 其实,如果划分得再细致一点,南祝仁正在传授的这个应该叫【痛刺激唤醒法】。 但是南祝仁隐去了「痛刺激」的表述,用了更加柔和的说法。 第725章 【躯体刺激唤醒法】和【双重注意技术】 第725章 【躯体刺激唤醒法】和【双重注意技术】 【躯体刺激法】,在心理咨询中泛指一切利用身体感觉来干预心理状态的技术。 传统的【躯体刺激法】包括但不限于通过调动冷、热的「温度觉」,抓、握的「触觉」,拉、伸的「本体感觉」等,将个体的注意力从纷乱的思绪或痛苦的回忆中拉回到「此时此地」的身体感受上。从而打断解离、恐慌或情绪闪回等失控状态。 南祝仁以前传授过的【接地技术】,就是基于躯体刺激的原理延伸出来的。 而在众多躯体刺激中,「痛刺激」是最独特的。 痛觉是人体最原始、最高优先级的警报信号。 当个体处于深度解离或严重麻木时,如深呼吸、冷水等等的温和刺激,往往无法发挥作用。而痛觉,能绕过认知中枢,直接激活神经系统,强行建立来访者与现实的连接,成为情绪急救中的一个重要精神锚点。 但是南祝仁在传授陈砺舟这个名为【躯体刺激唤醒法】,实则就是【痛刺激唤醒法】 的技术的时候,是相当小心的。 不管是心理咨询还是心理治疗领域,和「痛觉」相关的心理技术使用起来都要慎之又慎。 因为痛刺激的属性虽然让相关技术能够强而有效,却也会造成很多隐患首先,痛刺激的危害在于技术边界的模糊:像是眼下,南祝仁传授的「捏虎口」的痛刺激技术,本意是用轻微痛感来调节情绪;但是在极端的情绪危机中,是非常容易演变成自我伤害的。 就像是药物成瘾一样,当来访者发现躯体的「疼痛」能够规避心理的折磨的时候,很可能产生依赖感。最终变成用身体痛苦覆盖心理痛苦的恶性循环。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一痛觉的阈值,是会变化的;一个人对于疼痛的忍耐力,是可以锻炼的。 随著个体对痛觉的忍耐力越来越强,唤醒躯体所需的痛刺激也会随之增强。 痛觉,本就是身体重要的自我保护功能。 当来访者对痛刺激产生依赖,并且频繁使用之后,很可能演变成自伤、乃至于自虐,甚至是无意识的自杀。 这是最需要重视的一点。 其次,对于来访者来说,过度依赖痛刺激会干扰深层次的创伤处理,使来访者习惯于用「疼痛打断」来回避痛苦,导致创伤记忆始终无法被消化。 对于心理咨询来说,「回避创伤」对于咨询进度的干扰实在是太大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坏处。比如在【解离】状态下对痛刺激使用不当,因感知扭曲而造成意外伤害;或激活与创伤相关的痛觉记忆,加深【解离】。 等等。 因此,对于痛刺激相关的技能传授,必须经过咨询师或治疗师的严格评估,明确界限,并优先探索更温和的替代方案,仅在必要时才能审慎启用。 而眼下的陈砺舟,却是南祝仁在经过自己的重重评估之后,适合使用的【痛刺激唤醒法】的情况。 哪怕【痛刺激唤醒法】有著诸多缺点。 首先,就是陈砺舟此时的核心问题—一【人格解体】,并且是已经发展到了相当程度的【人格解体】。 这是会产生躯体反应,影响到生理的心理疾病。 当【人格解体】的患者陷入现实感完全丧失的【解离】状态时,大脑中负责理性思考的前额叶皮层是会遭到抑制的,任何复杂的认知重构技术都会因缺乏认知载体而失效; 同时,「深呼吸」、「触摸温热的杯子」等温和的躯体刺激,也会因其强度不足以穿透【解离】状态而失效。 就陈砺舟的情况而言,他拆解机械的时候,触摸的各种塑料、金属零件本身就是一连串的触觉刺激。传统的【接地技术】中包含的躯体刺激,还不一定有陈砺舟在【解离】状态下自发接触到的刺激多。 在这种情况下,针对陈砺舟,唯有痛刺激这么一种原始的躯体警报信号,才能够绕过他失效的认知中枢,强行建立与身体的连接。 这是其一。 其二,那就是陈砺舟当下所处的职场环境,对干预手段的隐蔽性是有严苛要求的。 来访者的社会功能是咨询师必须要考虑的因素。陈砺舟在开放式的办公室或严肃的商务场合进入【解离】状态的时候,他是肯定无法使用那些显眼的技巧的。 总不能让陈砺舟在和人谈工作的时候,突然掏出一盆凉水泼在自己脸上,或者突然站起来大声描述环境,或者剧烈运动,甚至是去找别人要安抚吧? 那现场就会变得非常奇诡了。 而南祝仁眼下传授的「捏虎口」的【痛刺激唤醒法】,是完全在桌下或口袋中完成,且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干预方式。 这是其二。 而其三,也就是最后的一点,就是陈砺舟此刻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跟上一次南祝仁给他做咨询的时候比起来,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恶化,甚至已经隐隐开始对社会功能造成损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南祝仁必须要用短程、有效的手段,把陈砺舟的情况先稳定住,托举住,让他不至于继续向下坠落。 当然,作为咨询师,南祝仁自然知道【痛刺激唤醒法】的益处和相伴随而来的危害。 对于可能存在的危害,他除了作为咨询师进行时刻的监督之外,还有相对应的防范措施。 陈砺舟看著南祝仁抬起来的两只手,做出的「捏虎口」的示范动作。 他点点头。 经过南祝仁刚刚的【躯体扫描】的感官引导,他能够相当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轻微的【解离】状态。 很多人可能都会有这么一种体验:当身体的某个地方无意识受伤的时候,一开始甚至都不会有感觉。但如果别人帮你点出来,或者是惊呼「你这里流血了」的时候,包括痛、 酸、痒、麻在内的各类感觉,便会如同附骨之疽一样甩都甩不掉了。 夸张一点的表现形式,就是发生在商朝的「比干挖心」了。 眼下陈砺舟就处于类似的状态中一那指尖轻微的麻木感,还有那种意识淡淡的漂浮感,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被自己注意过。 他按照南祝仁的指引,缓缓抬起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自己另一侧的虎口。 —— 起初只是轻轻用力,指尖传来微弱的触感,却没有明显的疼痛,那种麻木和茫然也没有丝毫缓解。 陈砺舟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否真的用了力。 南祝仁捕捉到了这一点:「可以稍微用力一点,加到能清晰感受到这份力量就好。」 作为咨询师的他时刻关注著陈砺舟的微表情,以确保陈砺舟的反应是「不适」,而不是「痛苦」。 来访者现在的情况,对自己下手是可能会没轻没重的。 「试著把注意力都放在这份力量上,感受力量从你的虎口扩散到指尖、掌心。」南祝仁的声音缓而柔和,带有刚刚引导【躯体扫描】之时的质感。 他依旧回避了对「疼痛」相关词语的直接叙述。 「这份清晰的触感,就是你的身体记忆在被唤醒一你的身体其实一直有感知,只是被【解离】屏蔽了。现在你要跟著这份触感,把飘走的意识拉回身体里。」 陈砺舟微微加重力气。 下一刻,指尖的触感逐渐清晰,一丝尖锐的痛感慢慢蔓延开来。 从合谷穴扩散到指尖,再传到掌心。这股痛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打破了他指尖的麻木,原本仿佛飘在半空的意识,这一刻也凝实了一些。 他微微皱起眉头,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南祝仁的目光也更加凝实了,用力地盯著陈砺舟的指尖和眉眼。 好在,陈砺舟仅仅只是皱眉,掐著虎口的手指也没有继续用力,而是到此为止。 在沉默了大约五个呼吸,静静地感受了一番之后,陈砺舟缓缓道:「有点疼————」 这是正常的。 「除了疼之外————感觉还很奇怪。」陈砺舟带著一种困惑的表情,「具体我说不上来,但是感觉很奇怪。」 南祝仁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笑道:「重点是————你能够有清晰的「感觉」吗?」 这是问题的关键。 陈砺舟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能!」 说完这个词之后,他立刻低头,有些出神地看著自己正捏著虎口的手指。 然后狠狠一用力。 「嘶————」下一秒,他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立刻放缓了手上的力道。 这也正常。 「你的这种反应就说明起作用了。」南祝仁心中满意,同时连忙开始分散来访者的注意力。 唤醒疼痛只是第一步,只是「踩刹车」,不让陈砺舟继续「往下落」。 真正发挥疗愈作用,能够让陈砺舟「往上爬」的,是南祝仁接下来要传授的第二个技术。 「非常好,你已经成功唤醒了身体感知,这就是【躯体刺激唤醒法】的效果。」 南祝仁先对陈砺舟现在的改变给予肯定,送上一个【支持】。 随后他顺势衔接第二步,引导陈砺舟连贯练习:「现在,我们接著做第二步,南祝仁看著陈砺舟的眼睛道:「——【双重注意技术】。」 「运用这个技术,我们可以把你当下的感知固定住,避免意识再次脱节,记住这个连贯的感觉。」 —— 由于陈砺舟一时兴起地加重力道,打断了【躯体刺激唤醒法】的过程。 南祝仁先引导道:「我们先重新再做一次【躯体刺激唤醒法】,去捏住你的虎口。要用能够引起你感官、但是又不至于让你的身体放弃的力道。」 南祝仁依旧用避开了「疼痛」的措辞来强调。 陈砺舟依言照做。 他的眉头先缓缓皱起,随后又伴随著深呼吸而渐渐舒展开来。 「很好,那接下来我们开始练习【双重注意技术】。 「9 南祝仁道:「这个技术操作起来很简单,你先继续保持捏合谷穴的动作,感受指尖传过来的力量。」 「同时,把另一只手伸出去,摸一摸你手边的沙发扶手。」 所谓的「另一只手」,指的就是虎口正被捏住的那只手。 「用你的这只手,去感受一下沙发的质感—— —」 ——是软的还是硬的?表面有没有纹路?上面的褶皱有多少道?」 南祝仁再接再厉:「记住,在这个阶段,我们要同时做两件事」」 「一是感受捏住虎口的力量,守住身体唤醒的感知; 「二是触摸沙发、数褶皱,建立和现实联结。」 南祝仁强调:「让大脑同时处理身体感知」和现实观察」。」 陈砺舟深呼吸著点点头。 在南祝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按照南祝仁的指引,继续保持捏住虎口的动作,感受著指尖的轻微痛感。 同时,他缓缓放下正被捏住虎口的那只手,伸向身边的沙发扶手。 这个姿势其实是很别扭的,常人如果仅仅听到语言描述可能还会有些迷糊,非要看到南祝仁的亲手示范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双重注意技术】其实也确实有其他的实施方式。 但是南祝仁坚持用这一套有些别扭的动作。 就看到陈砺舟被捏住虎口的那只手搭在沙发扶手表面,一边感受布料的柔软和细微的纹路,一边慢慢数数。 伴随著深呼吸,他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 南祝仁等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突然开口道:「沙发是什么触感?是软的还是硬的?表面有没有纹路?是什么样的纹路?上面的褶皱有多少道?」 陈砺舟很快回答:「软的,有纹路————纹路很细,有点粗糙。我手边摸著的这块地方,褶皱大概有五道。」 南祝仁满意地点头:「很好,这就是我们要练习的连贯方法了—先通过虎口的【躯体刺激唤醒法】,唤醒你对身体的感知:再紧接著用【双重注意技术】,一边守住身体感知,一边建立现实联结。」 「两者结合—绝对不能互相孤立——这是一套连贯的【解离】阻断流程。」 南祝仁再次强调道。 > 第726章 对情绪感知的训练 第726章 对情绪感知的训练 【双重注意技术】,是指个体在主动关注如「创伤体验」、「负性情绪」或「身体感觉」等内在的痛苦体验的同时,持续将注意力聚焦于某种当下的外部刺激。 这种技术根植于信息加工理论与适应性信息处理模型,由美国心理学家弗朗辛·夏皮罗在1987年创立【眼动脱敏与再加工疗法】时系统提出并应用,旨在通过让大脑的左右半球同时处理「过去的危险」与「当下的安全」,从而激活被创伤卡住的自然信息处理系统,促使创伤记忆被再消化与整合。 是一种结合了脑神经科学的临床心理治疗方法。 从流派上来说,可以归属为【认知行为】流派。 而从结果上来看,【双重注意技术】绝对是比南祝仁传授给陈砺舟的第一个技术一即【痛刺激唤醒法】——更加温和的。 只是问题在于,当面对【人格解体】这一特殊的心理困扰时,【双重注意技术】的局限性又太大了。 【人格解体】的来访者处在【解离】状态之中时,往往难以触及任何有质量的内在体验—无论是创伤记忆还是情绪感受因为这些心理内容已经被【解离】状态所屏蔽。 此时如果直接应用【双重注意技术】,要求陈砺舟同时关注「内在痛苦」和「外部刺激」,很可能会因为内在体验的匮乏或模糊而导致干预失效,甚至可能因无法完成指令而加剧来访者的挫败感与虚无感。 而【痛刺激唤醒法】的高强度特性,能够强行穿透解离造成的麻木屏障,帮助患者重新建立起与身体的基本连接,恢复最低限度的「真实感」。 当通过痛刺激或其他类似的强烈接地技术将患者从深度的解离中暂时拉回,大脑才具备了安全处理问题的神经基础—此时再引入【双重注意技术】,才能真正发挥其作用。 二者合一,这才是南祝仁为陈砺舟量身定制的【解离】阻断技术。 当然,南祝仁在设计这套动作的时候还有一个针对痛觉的防沉迷小巧思。 一般的【双重注意技术】,除了第一重注意要求一定是「痛苦体验」之外,第二重要求的外部刺激,可以是任何形式的,包括但不限于视觉、听觉、嗅觉、冷热觉等等。 但是南祝仁传授陈砺舟的第二重刺激,却定死了,一定要是「触觉」。 而且,他还特地让陈砺舟用被捏住虎口的那只手去触摸沙发的扶手,让陈砺舟用这只手同时感受痛觉和触觉。 须知,当痛觉强烈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掉其他的知觉的。 尤其是触觉,尤其是与痛觉位于同一只手上的触觉。 任何人都不能在割伤一只手的同时,还要这只手灵敏地通过触摸去感受别的物体。 通过这一次的咨询,对陈砺舟进行特定形式的【双重注意技术】训练。这样既能够让他获得有效阻抗【解离】的办法,又能够遏制负面副作用的产生。 这是南祝仁心中的想法。 而在眼下和陈砺舟交流的过程中,南祝仁则继续和他拆解这一套混合技术的原理,方便陈砺舟能够在日常中运用。 「【躯体记忆唤醒法】是打破僵局,帮你从麻木的【解离】状态中走出来;【双重注意技术】是巩固效果,帮你守住被唤醒的感知,牢牢锚定住当下,避免再次陷入意识脱节。」 「这一套阻断的技术使用起来也比较方便,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公司,都可以这样连贯使用。」 陈砺舟一边听著,一边点头。 「现在你可以试著自己独立连贯做一次,从第一步捏住虎口,到第二步保持痛感、触摸沙发、数褶皱,全程自己完成,不用我提醒,做完告诉我你的感受,记住这个连贯的节奏。」 「而在自己做完一次之后,你可以不再局限于让第二步的【双重注意技术】通过抚摸沙发来实现,还可以摩挲自己的裤腿,抚摸自己的口袋。」 南祝仁笑道:「让这一套动作更加融入到你生活中的场景里去,做出来更自然。」 这很重要。 陈砺舟点点头。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南祝仁的指示开始独立连贯练习。 第一次,先按照刚刚和南祝仁一起进行的流程,通过抚摸沙发来开启第二重注意。 约莫二十秒后,陈砺舟停下动作,脸上的表情舒缓下来。 「我感觉我能自己做下来————但我还是没法描述自己的感觉。只能说那种感觉很奇怪,但是是很好的「奇怪」。」 南祝仁并不要求陈砺舟现在就能够精准地描述身体,只是点头:「好,熟悉这个流程之后,我们继续延伸,接下来再做一次,这次让你的手去感受你的衣服。」 陈砺舟照做。这一回,他把手掌交叠放在小腹偏右、偏下的位置上,右手拇指按压左手的虎口,左手的掌心和手指则按压在西装下摆和一部分皮带上。 动作确实更加自然,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胃痛。 但是比起某些莫名其妙的唤醒动作,已经好了太多,已经能够很好地融入到生活里面去了。 陈砺舟的脸色也愈发地舒缓,脸上的微表情也愈发地丰富起来。 南祝仁知道,今天咨询的第二阶段到现在就算是完成了。 这一阶段的目的,是让陈砺舟能够感受躯体的知觉,同时学会针对【解离】状态的阻断技术。 而接下来的干预第三阶段,则是——温和情绪激活与现实检验。 在南祝仁原本的计划里面,今天的咨询其实只用完成第二阶段就算是合格了。 算是稳打稳扎地达成了基本的目的。换成重晖、寸头咨询师、招风耳咨询师他们,咨询都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只不过南祝仁进度推进得比较快,今天剩余的咨询时间还很充裕。 那么从接下来开始,每获得一点正向收益,就都是赚的了。 南祝仁对此,也就咨询计划继续和陈砺舟沟通:「今天的咨询,我们到目前为止已经完成了对你身体感觉的唤醒,学会了阻断【解离】的技术。」 「我们今天还有一些时间,所以可以尝试著为以后的咨询做一个小的铺垫。」 陈砺舟点头,心理咨询的进度快,似乎是一件挺值得高兴的事情。 —— 哪怕他感受不到这种高兴。 陈砺舟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南祝仁道:「我们接下来,试著让你重新体会到自己的情绪。」 「当然,这可能会很难。但是至少,我们要让你「知道」自己的情绪。」 陈砺舟眨了眨眼:「「知道」自己的情绪?」 南祝仁点头:「你现在的话,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的行为、环境做出分析,判断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对吧?」 陈砺舟点头,这些正是他之前和南祝仁说过的东西。 「但是判断」是会有可能失误的。你体会到的真实情绪,是独属于你自己的,它不一定会符合常理」。」 南祝仁笑道:「就像是面对失败,有的人可能会失落,有的人可能会脑子一片空白,有的人会被伤到哭泣,有的人不屑一顾,有的人却又会更有斗志。」 「我们接下来的这个阶段,就是让你认知到自己在某些情境下,到底是哪一种情绪。」 说到这里,南祝仁又摊了摊手。 「当然,因为时间因素,我们不可能学会对所有情绪的判断。」 「只能够针对你最近生活中印象比较深的几个场景,去进行复盘。」 「而在我们之后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面,我们的咨询主题可能都是这个回忆过去场景,感受其中真正的情绪。」 南祝仁看著来访者的眼睛:「直到你能够脱离理性的判断,真正地感知」到情绪。」 这么细致的解说,完全足够让来访者明白。 陈砺舟消化掉南祝仁的说法,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需要学什么新的东西吗?」 不需要学新东西,今天的咨询已经学得够多了。 再学就要贪多嚼不烂了。 这个环节的重点其实是「体验」,而不是学习。 南祝仁道:「这个环节,其实我们要回到我们今天的咨询的第一阶段,重新做【身体扫描】。」 「不过相比较之下,可能会多几个步骤。」 陈砺舟点头,随即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示意准备好了。 南祝仁引导:「你先选择一个自己最放松的姿态一再放松一点,你现在还是有些紧张。」 陈砺舟对南祝仁拉扯一下嘴角,身体在沙发上蠕动了两下,重新坐好。 南祝仁的声音变得轻而柔:「接下来就和刚刚一样,先闭上眼睛,将注意力先集中在你的呼吸上。」 「我们去感受吸气时腹部微微隆起,呼气时慢慢下沉,不用控制呼吸,自然就好,先让意识轻轻落在自己的身体上。」 「呼气——吸气—— 」 「呼—吸——」 「呼——吸—— 」 「好,我们的呼吸现在逐渐平稳了。」 「按照刚刚的流程,我们首先去感受自己的指尖,感受指尖和沙发的触感。」 「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了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铺垫,陈砺舟现在能够比较快地进入状态了。 「和刚刚————差不多。」陈砺舟道,「手指头————很凉,很麻。手指头里面感觉很空,没有力量在里面。」 「好。」南祝仁点头。 在第一阶段的咨询中,陈砺舟的【身体扫描】到这里就结束了。 其实在传统的【身体扫描】中,这只是开始而已。 这次南祝仁要做一个完整的。 「现在,我们捏一捏手掌,先把这一股感觉给驱逐掉。」 南祝仁这么说著。 随后他道:「然后,我们把注意力带到你的双脚,以这里为一个新的起点。」 「感受左脚的大脚趾—」南祝仁的声音拖得很长。 在这句话之后,还有一个呼吸时间的停顿。 「在大脚趾之后,是其他的脚趾一」 「感受它们此刻是温暖的,还是凉爽的?是放松的,还是微微蜷缩的?你不需要去改变它们,只是去感受。」 南祝仁在每句话之后都有一个停顿,语速也很慢。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花了小一分钟的时间。 「然后,让这份觉察扩展到你的左脚脚心、脚背」」 「感受脚踝周围的皮肤和关节。」 南祝仁看著陈砺舟。 「然后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右脚。同样的,从右脚脚趾开始————感受整个右脚与鞋子或空气接触的边界— 」 「在之前感受左脚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可能有一部分残留在哪里,现在唤醒它。 1 「我们让你的两股注意力,同时从两条腿的脚踝位置升起来。」 南祝仁的语速愈发地慢下来,语气也越发柔和。 「让注意力像一盏柔和的探照灯。」南祝仁道。 「沿著双腿向上移动。感受小腿的肌肉」 南祝仁在这里停顿两个呼吸的时间。 「膝盖一」」 再停顿两个呼吸的时间。 「大腿」 再停顿两个呼吸的时间。 「6 一直延伸到髋关节。」 南祝仁观察著陈砺舟的微表情。 「你可能会在这里发现一些紧绷感,那是很常见的。」南祝仁道,「如果发现了,你可以想像随著下一次吸气,把气息带入这个紧张的区域;随著呼气,允许它有一点点放松。」 「如果它不愿意放松,也没关系,我们只是陪它待一会儿。」 在这里,南祝仁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现在,把觉察带到你的骨盆和臀部。感受身体与下方支撑物接触的压力点。」 「然后,慢慢地将注意力移到你的腹部和后腰。感受腹部随著呼吸微微起伏的感觉————感受下背部是否有隐隐的酸胀。」 「继续向上,将觉察带到你的躯干。」 到这里,南祝仁又停顿了一下。 躯干的感觉,是这个阶段的关键。 「感受你的胸口和心跳。」南祝仁道。 他的语气缓和、轻柔:「很多人会把情绪储存在胸腔和腹部。」 > 第727章 偏向科幻和武侠的画风 第727章 偏向科幻和武侠的画风 不过,南祝仁并不是要陈砺舟当下立刻去感受在胸腔和腹部之中的「情绪」。 毕竟即使有情绪,陈砺舟当下也感受不到。 作为咨询师的南祝仁只是要用当下的【身体扫描】唤醒陈砺舟全身的感官,给接下来的干预做一个铺垫罢了。 他没有让陈砺舟的注意力在重要的胸腔和腹部过多停留。 「如果你在这里感受到任何沉重、堵塞或不安,试著不要评判它;如果没有感受到,那也没有关系,我们继续让注意力在这里停留一小会,一小会就好。」 他继续引导,先完成整个【身体扫描】:「现在,把觉察带到你的双手。从指尖开始,感受那细小的脉搏跳动,就像是你刚刚感受过的那样。」 「让你的注意力从指尖开始,然后流过手掌、手背————」 南祝仁停顿一个呼吸的时间。 「沿著手腕、小臂向上,经过手肘,来到大臂,最后来到肩膀。」 到了这里,陈砺舟的感受已经很认真了。 由于对身体缺少感知,南祝仁可以看到陈砺舟在这个过程中有刻意地扭动自己的肢体,期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注意力凝聚在正确的地方。 「放轻松。」南祝仁提醒道,继续让自己的声音沉下来。 「肩膀,常常是我们承担压力的地方。」南祝仁轻声说,「看看在你集中注意力到它们上面的时候,他们此刻是否不自觉地耸起了?」 「如果可以,随著下一次呼气,让它们自然地下沉、柔软一些。」 果然,陈砺舟的肢体下一刻平复下来。 「好的,现在,我们让你身体里面的残存在身体里面的注意力,一起汇聚成一股。」 「将这份注意力带到你的颈部,这个支撑著头部的精巧结构。 「然后是喉咙————」 「下巴————」 每说出一个部位,南祝仁都会停顿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嘴唇。牙齿和舌头之间是否有一丝缝隙?」 「感受脸颊和颧骨的皮肤————」 「眼睛背后的空间————」 「前额————」 「最后,把这份温柔的觉察带到你的头顶,想像身体的能量在这里汇聚,像一束柔和的光笼罩著你。」 从下到上,让分散、飘忽的注意力重新凝实,并且像是光一样逐步照亮身体那些察觉不到、或者说是平日里察觉得不够仔细的阴暗的地方。 这个过程就花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 南祝仁也时刻把控著自己的嗓音,既要让陈砺舟能够放松下来,又不至于过于放松以至于思维飘散,以至于睡著。 好在经过千辛万苦,这个步骤总算是完成了。 按照正常的【身体扫描】流程,南祝仁接下来应该结束这个练习,让来访者开始活动手指和脚趾、手腕和脚踝,慢慢睁开双眼,回到现实中来了。 不过在当下的咨询中,【身体扫描】只是他需要的铺垫而已。 现在开始最关键的部分了。如果成功,今天的咨询就有了额外的收益,可以适当延展 。 如果失败,那么咨询就到此为止。 南祝仁看著陈砺舟:「现在,继续闭著眼睛,慢慢深呼吸,跟著我的节奏。」 「然后,我们把注意力重新下沉。」南祝仁的嗓音很小心,「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的胸口。 「我们试著把时间倒退一下。」 「回到你刚刚从医院做完诊断回家,去拆解你妻子的书架,整理你妻子的课本和教学词卡,以及拆解那个小蜜蜂扩音器的场景之中。」 南祝仁让自己的语速愈发地缓慢下来。 句与句之间,也愈发多了停顿和空格,给来访者留下思考、感受的空间。 「不用想你为什么拆,更不用去回想任何跟你妻子有关的东西。」 「只感受一下一那个时刻,你的胸口是什么感觉?是闷的、空的、什么都没有,还是其他的什么?」 陈砺舟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缓慢。 「呼吸」 他能够感觉到一往日里,自己的注意力很飘,很散。有点像是熬了数个通宵的发蒙的感觉,但是偏偏整个人又是精神的,是可以思考的。 只是无法去感受。 所有想要知觉身体的尝试,都会被牢牢地挡在皮肤外面,好像那里有一层看不到的屏障,始终让自己的注意力无法逾越。 而当下,在刚刚的【身体扫描】之后,他的注意力终于重新回到了身体里面。 虽然和妻子去世之前相比较,这种感知依旧很「钝」,仿佛隔靴搔痒。 但是,他能够感知到身体了。 这种将注意力凝实在身体之中的状态很难维持,甚至好几次,这些注意力都要重新飘散出去;但是每一次有这种苗头出现的时候,边上的南老师都会及时出声。 也很奇妙的,只要南老师一出声,陈砺舟就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凝实了,平静了。 半晌,陈砺舟缓缓开口:「我————有感觉了。」 南祝仁的目光一下子凝了过去。 「我感觉我胸口————好像是空的,而且很闷。」陈砺舟的胸膛起伏两下,「有点———— 不好喘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这里。」 这是重大的突破。 有了这份感受,接下来就好开展了。 「如果难受,不舒服,我们可以把手按在胸口。」南祝仁让自己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然后,我们做一次深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陈砺舟依言照做。 注意力回归,理智也一样。他已经不再是那种全身放松、用力感受身体的状态了。 但是陈砺舟的眉头却像是焊死了,保持著微微皱眉的样子。 同时,他的手捂著胸口,用力地呼吸著。 「我感觉————很奇怪。」陈砺舟道,「我————」 模糊间,他的身体好像有一个趋势,一些凝聚在身体之中的东西,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打散。 好像有一个开关,要在这个时候启动了。 「感受它。」南祝仁及时出声。 这一声抓住了陈砺舟所有的注意力,也让那个快要按下开关的无形大手停了下来。 「感受它。」南祝仁又道,「深呼吸,和这种感受共存。和我说说你的想法,任何想法。」 陈砺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我感觉————很难受。」陈砺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是,当时我是没有这种感觉的—在拆那些东西的时候。」相比较于痛苦,陈砺舟的脸上更多的是疑惑,「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想,就只是做事情。」 「就好像是那种————心流的状态一样,南老师你能理解吗?就很专注地做手头的事情,好像别的东西都不重要了。」 南祝仁当然知道【心流状态】是什么,他自己就能够控制这种状态。 但是陈砺舟说的和南祝仁拥有的肯定不是一种东西。 「这是「悲伤」。」南祝仁缓缓道,「被你屏蔽掉的—悲伤。」 「悲伤?」陈砺舟按著自己的胸口,胸膛用力地起伏。 这个场面一时间有些抓马,甚至有些滑稽。 一个年轻人教导另一个中青年何为「悲伤」,就好像是科幻片中的主角正在唤醒一个智慧机器人的心,亦或者武侠片中的贤者在引导从小不知何为感情的冷血死士重新为人。 但是这个场景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当下,发生在了这个咨询室里,发生在了南祝仁和陈砺舟之间。 「对,悲伤。」陈砺舟喃喃自语,「我在整理我老婆的遗物,我应该悲伤————」 「不。」南祝仁第一次打断陈砺舟的话。 「不是你应该」悲伤,而是你在当时确实」在悲伤,甚至你当下回忆起来的时候,也在悲伤。」 南祝仁的声音依旧轻柔:「你感受到的「胸闷」,就是悲伤的身体记忆。」 「当时的你处在【解离】的状态中,你的大脑切断了你的情感感知,让你感受不到失去妻子的难过。」 南祝仁把自己的手也按在胸口:「但是你的身体虽然没有被感受,却依旧产生了对情感的体验,也就是悲伤。同时,你的胸口记住了这份悲伤和空洞,这就是你潜意识里的情绪,只是被【解离】的屏障挡住了而已。」 「我们之前已经练习过了对【解离】进行阻断的技术。之后你在阻断掉【解离】状态之后,或许能够比较清晰地感受到躯体传递给你的反应了。」 「你要记住身体的这种感觉。如果你在阻断【解离】之后出现了同样的感觉,那说明当时的你,在悲伤。」 陈砺舟用力地听著。 随后,他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那股对于悲伤的体验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但是对于当下的咨询,已经足够了。 「我记住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陈砺舟有些失神,似乎在体验刚刚那股躯体反应的余韵。 南祝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就一次正常的咨询的话,现在的时间已经到了。 但是陈砺舟在咨询开始的时候陈述的一件事情让南祝仁很在意。 他必须要让陈砺舟再体验一种情绪。 「我们再做一次练习,然后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今天的咨询了。」南祝仁道。 他重新引导陈砺舟闭上眼睛,做好身体的放松。 由于有刚刚的经验,这回陈砺舟很快进入了状态。 「现在,我们再回到你和昨天下属谈裁员的那个瞬间一那个时候,你的身体哪里有异常的感觉?」 陈砺舟紧闭的双眼抖动了一下。 「脖子————不对,是后颈。」 「你的后颈。」南祝仁重复了一下,「是什么感觉?是凉的、紧的,还是其他?」 他也很好奇陈砺舟在当时的情绪。 陈砺舟的身体又绷紧了几分,脖子后面的肌肉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凉的,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还有点疼。」 南祝仁确认了。 「那是紧张。」南祝仁从自己积累的心理学知识中找到了答案,「或者说,更倾向于是愧疚,所留下的身体记忆。」 南祝仁道:「你虽然感受不到对下属的愧疚,但你的后颈记住了这份情绪。」 听言,陈砺舟深呼吸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情绪。」 「可如果我当时感觉紧张,对他们感觉到愧疚的话————」他抬头看向南祝仁,「我是不是不该那么做?」 南祝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是以前的你,会怎么做呢?」 这是南祝仁在陈砺舟之前的陈述中发现的最大的问题。 【人格解体】的来访者因为失去了情感的体验,在面临某些重大决策的时候,往往会做出和往日里面迥异的选择。 在别人的眼里,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若是小事倒好,但如果是关键的地方,那么造成的后果,对于来访者的社会功能来说是破坏性的。 不但对于当下来访者的疗愈会产生恶性作用,等来访者疗愈之后,或许也会留下难以弥补的新的创伤。 不过对于陈砺舟「是不是不该这么做」的疑问,南祝仁没有回话。 他今天的教导已经够多了。 而且还是那句话,在不涉及到突破原则的情况下,来访者对于人生的选择,是要他自己做决定的。 虽然就现实来说,南祝仁的话语中,已经有了足够的引导性。 但是最终拍板自己人生走向的,还是只能是来访者自己。 在陈砺舟一边体会著躯体中参与的感受,一边沉默著过了半晌之后。 南祝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陈总监,如果你这边没有其他的问题的话,我们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陈砺舟抬起眼睛看向南祝仁,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南祝仁顺势开始总结:「今天的咨询,我们聊了很多一我们明确了【人格解体】的症状,也学会了一套连贯的【解离】阻断技巧。同时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一定的延伸,一起感受了一会身体的异样。」 「在下一次的咨询到来之前,我们还有几个任务,你也可以看成是作业。」 南祝仁笑著道:「如果可以的话,需要你进行完成。在下次咨询的时候我们一起检阅「」 > 第728章 熊猫眼 第728章 熊猫眼 在结束对于陈砺舟的温和情绪激活,以及现实的锚定之后,本次咨询的第三阶段就算是结束了。 而接下来的第四阶段其实就是布置作业了。 南祝仁道:「我们有两个任务,都需要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内完成。」 「当然,这个作业的周期可能会比较长。等我们下一次咨询结束之后,我们还要继续完成。」 经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陈砺舟已经重新平复了身体的感觉,整个人的状态回到了貌似刚进咨询室的时候。 在听到南祝仁提到「长期任务」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从西装外套的内兜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原子笔,想要记录。 这倒是省了南祝仁给来访者递A4纸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陈砺舟在掏出本子之后直接有些凌乱地翻到了本子中间的空白页部分。而不是按照记录的次序,紧接著之前记录内容的下一页继续记录。 不过,这种小问题无伤大雅。 就算是想要把这当成是个问题去正经解决,也是放在下个阶段比较好。 南祝仁按照自己的节奏道:「第一个任务,就是巩固我们在这次咨询中学习到的【解离】阻断技巧。」 「不过在每次阻断成功之后,我希望你能够做一个简短的记录。」 「记录?」陈砺舟的笔尖一顿。 「对,记录。」南祝仁点头,「记录你是在什么情境下、因为什么而产生了高强度的【解离】;同时,在解离阻断之后,你能够到身体产生了什么具体的感受。」 南祝仁解释道:「这么做,首先能够汇总你生活中的【解离】触发点,让我们可以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会生出剧烈的情绪,以至于让你的身体开启自我保护,产生了【解离】。」 「等汇总好之后,我们可以在之后的咨询中进行探讨,试著练习如何更好地去应对这些生活情境。」 「而记录下来的身体感觉,也能够作为之后体验情绪的素材。」 就像是今天的情绪激活阶段一样。 陈砺舟点了点头。 「至于第二个任务,就是对已经确定的会引起你【解离】的生活情境,进行温和的联结。」 南祝仁做出回忆的样子:「比如你说过,你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整理、拆解妻子的遗物。那么接下来的这一周,你可以把拆解掉的东西重新组装好,把它们恢复原样。」 「等组装好之后,每天花大概5分钟的时间,去摸一摸那些东西。」 南祝仁强调:「时间不要太长,你可以用闹钟给自己定时;摸它们的时候也不用想太多,不用强迫自己去感受什么。」 「这个任务其实也像是第一个任务的延伸。在确定了会让你【解离】的触发点之后,后续的咨询间隔,我们都需要去做类似的温和联结一在可控、不触发【解离】的前提下,去置身在同样的情景中。」 南祝仁把自己的右手叠在左手上,做出一个抚摸小猫一样柔和的动作。 「记住,要把握好时间,不用刻意去感受,不要让自己沉迷进去。如果发现自己沉迷进去了,说明你进入了另外一种性质的【解离】了。」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要在手机闹钟响起之后立刻重复我们之前的【解离】阻断流程。」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祝仁虽然在笑,但语气却很严肃。 陈砺舟继续点头。 「好,那么在我们正式结束今天的咨询之前,我们再做一次【解离】阻断吧。回头你也可以自行练习,最好能够把它变成一种条件反射。当你意识到自己进入【解离】状态的时候,能够下意识地做出这一整套流程。」 这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陈砺舟确认南祝仁的作业布置完毕,没有其他要求,便直接放下笔用自己的右手扣住了左手的虎口。 但是在拇指按下去之前,陈砺舟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南老师,你布置的第二个任务,就是做温和联结的那个—我除了拆我老婆留下来的东西之外,在之前和下属谈裁员的时候反应也很大,也是【解离】了。」 「这方面也要做温和联结吗?」 南祝仁本来是想要在来访者做完练习之后再谈这个话题。 而既然来访者自己已经提出来了— 南祝仁摇了摇头:「我们做温和联结,尽量只选择可控的对象。」 言下之意,对于「和下属谈开除」这个情景,联结起来温和不温和,并不是全由陈砺舟说了算。 而且选择以这个情景为练习对象,也有点不太礼貌难道还能为了练习而特地选人过来谈裁员吗? 「说起来,我们的咨询现在算是结束了。」南祝仁切换了一下身份,「接下来的问题算是我私人问的,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回答。 「什么问题?」 「就是关于这个裁员的事情——一般不应该是由人力资源或者员工关系相关的岗位去谈的吗?可按照你刚刚的说法,似乎你在其中承担了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首要」的角色。」 南祝仁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为什么呢?」 咔嚓咨询室的大门打开,来访者和莫凯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转身离开。 随后出来的是南祝仁。 午休时间,办公室的人到得都比较齐。 因为这次的咨询略微延长了一些时间,其他人都已经结束了午餐。 作为咨询助理的莫凯特地给南祝仁带了饭,此刻站起来正想招呼,却又在看清南祝仁的脸色之后收了声息。 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貌似看不出什么东西。但对于已经很熟悉南祝仁的莫凯来说,却能够从中隐隐感觉到一股隐藏于面容之下的汹涌澎湃。 是这个来访者的情况不理想吗?刚刚看对方离开的时候,貌似状态不错啊? 「小凯。师兄呢?」 莫凯回神,知道南祝仁指的是重晖:「啊————我们最近工作的重心都在咨询,其他EAP服务的工作相对轻松。重师兄早上来这里转了一圈之后就回学校了,还没回来。」 莫凯试探著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确实有点问题。 「没事,只是有些东西想要跟他聊一下————等他回来再说吧。 南祝仁原本以为重晖很快就会回来。 却没想到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下班。 甚至晚上南祝仁回到宿舍,一直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重晖才终于拖著疲惫的身体出现在他眼前。 「呃,祝仁?」 看著大刀金马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南祝仁,重晖有些惊讶。南祝仁的日常动线是非常规律的,往常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自己房间里面整理咨询素材才对。 「你————在等我?」 「对,有些事情想要跟你打听一下。」南祝仁这么说著,抬头只看了重晖一眼,又皱起眉头。 这位师兄现在的状态可绝对算不上好。 眼袋厚重,肩膀垮塌,脚步悬浮。 就五官来看,重晖现在真的是完成了从北极熊到熊猫的转变了,一副熬夜熬得快要精尽人亡的样子。 这几天南祝仁都在忙咨询,重晖又很少出现在EAP办公室,南祝仁不知道重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甚至把原本脱口而出想要问的问题都暂时咽了回去,转而道:「师兄,最近都没怎么在公司里面见过你,你在干什么?」 重晖把手挡在脸上打了个哈欠:「课题组有些工作。」 「最近课题组这么忙吗?你现在在做EAP项目呢————老师应该也不至于让你这么连轴转吧?」 南祝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起来,自从项目开始变得平稳了之后,你就经常不在办公室里了。」 重晖一边用手掌拍著额头,一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这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老师不是不乐意的吗?所以其实我还有相当一部分的重心都在课题组这里,去公司本来也只是给你帮忙的————」 一边说著,重晖一边用力地灌水。 一杯喝完了,他又接了第二杯,全都一气饮下去,像是渴极了。 南祝仁没有说话。 他盯著重晖的背影,半晌后道:「你想用喝水拖节奏,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对吧?或者赌一赌我会把注意力偏转掉?」 重晖的动作一顿。 「你刚刚打哈欠、拍额头的动作确实掩饰了微表情,转过身去喝水更是彻底让我看不到你的脸。」 「但是你不觉得你虽然隐藏了微表情,却反而让肢体的大动作显示出心虚了吗?」 南祝仁想了想:「我大胆猜一下你有事,而且是关于师楚欣的事。」 「你白天消失的时候其实是去找她了?」 重晖一下子转身:「我没有,我白天都在学校里面。 南祝仁看著重晖:「在学校里面,但是不在课题组?」 重晖嘴角抽了抽。 南祝仁了然点头:「我猜对了。」 重晖原本就垮塌的肩膀一下子彻底瘫软下来,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把你这读微表情的本事用在自己人身上。」 说完,他像是自暴自弃一样把玻璃杯往桌上一甩,随后把自己也扔进了沙发里面。 南祝仁看著重晖的黑眼圈:「一般情况下,我肯定是不用的。」 他又问道:「为什么既不去公司,也不回课题组?」 重晖像是自暴自弃一样揉著额头。 半晌后才微不可闻地道:「赶项目。」 「不是这个项目。」措辞是在问问题,但南祝仁用的是肯定语气。 「对————是之前的那个项目。灾区心理干预预防手册那个。」 一个个画面陆续在南祝仁的脑海中浮现,很快串了起来。 「我懂了。你和师楚欣以前有过一段,现在还没有放下。现在她回北都了想要找老师帮忙,却弄巧成拙惹老师生气了,所以你想要出力。」 「老师让你把手头的数据处理完再来帮忙。但是你太心急了,所以把上一个项目做到一半就跑到公司里面来做EAP,导致项目进度滞后,要熬夜赶工。」 南祝仁看著重晖的眼眶,明明最近公司的任务越来越轻,但是重晖的眼眶却越来越青。 「现在你不敢在公司的办公室赶工,担心被我或者其他课题组的人看到你在干什么; 课题组就更不用说了,你更不敢回去。」 「所以你就立能找其他没有熟人的地方悄悄做,所以白天才不见人,颤上这个点才回来。」 这一长串话听得重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是说不要读我微表情了吗?」 南祝仁耸耸肩:「我没读,这是通过现有的信息进行的变理推断。」 他看著重晖的脸:「我现在才在读—嗯,我的推断是逮确的。」 重晖和南祝仁对视几秒之后,再一次软回了沙发。 「别告诉老师。」重晖用庞大的身体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 南祝仁摇头:「你连我都瞒不过,更不用说老师了。 「不不,我觉得瞒过老师其实要稍微容易一点————」 说完这句话,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可能是疲惫让重晖的思绪都变慢了,亦或者他对于眼下的情形确实有些麻爪。 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之后,重晖才艺了岂脸:「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南祝仁反问,「你的私事,我不好给意见;数据处理的事情,我一个准硕士更帮不上你这个博士生。」 「你不会以为我颤上等你回来是特地说这个事情的吧?」 重晖一愣:「不是吗?」 南祝仁轻笑一声,随后笑容很快敛去:「我有逮事跟你聊,关于EAP项目的,也有一部分关于师楚欣。」 「这一部分————是从我来访者那里听到的。」 一时间,房间里面立有南祝仁的声音。 重晖静静地听著。当南祝仁结束诉说,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也全部敛去。 如果莫し在场,会发现重晖此刻脸上的东西和南祝仁白天一模一样。 「是这样吗————楚欣。」 房间里面又沉默了一会,今颤他们俩沉默的次数格外多。 半晌后,南祝仁道:「所以我想找你问一问关于她的事情,然后去找她也聊一聊。」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来。」 > 第729章 师楚欣的麻烦 第729章 师楚欣的麻烦 师楚欣抬起手腕,鼻子贴住上面细腻的皮肤,深吸一口气。 刹那间,睡莲、橙花、茉莉,混杂著柑橘的清味一起涌入她的鼻腔。 她不由地微微仰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花了大半个月薪资买的高档香水,味道就是不一样。 若是往常,她肯定不会进行这么奢侈的消费,毕竟北都的生活成本还是不低的。 但是最近的工作实在是太顺了,顺到不出意外的话不但能够让她在新公司里面站稳脚跟,甚至还能够额外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 物质条件充盈,最近精神又比较愉悦。这种情况下,买个奢侈品放松一下身心,是师楚欣一贯奖励自己的方式。 一念至此,师楚欣不由地又对著自己的手腕轻轻嗅了一口,只觉得沁人心脾,心情不由地又美妙了一分。 这才是她想要的都市女强人的生活。 「还是在大企业好啊。」师楚欣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喃喃起来。 「虽然没有在外企站稳脚跟,但是北都嘛————也不错。」 「果然,当初选择不做心理咨询是对的。」 一念至此,师楚欣不由地又回想起自己当初求学的岁月。 「整天当别人的负面情绪垃圾桶,面对那些白痴到要把人厌蠢症都激出来的来访者,却还得要赔笑脸,好多次差点就要骂人了————」 脑海中的某些画面浮现,让师楚欣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借著课题组和老师的资源给自己垫一个足够高的起步,这就够了。如果死磕心理咨询的话,不说日常精神状态,怕是三十岁之后才能有现在的薪资水平吧?」 越是把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的进行对比,师楚欣就越是对自己当初的选择觉得满意。 不过想著想著,她的脑海中不由地又浮现出一个身影。 「说起来,重晖————」 师楚欣不由地又抬起手腕嗅了一下。 在外企的时候,她确实会时不时地想一想那个勤勤恳恳的大个子。只是后来随著时间的流逝,以及其他的感情问题,曾经的实验室师弟就被她遗忘了。 不过现在,师楚欣突然又有了一股冲动。 她想让重晖也闻一闻自己新买的香水。 她知道对方不会拒绝。同为心理学专业人,重晖的肢体语言实在是太好猜了。 如果今天他还来找自己谈工作的话,或许可以聊一聊其他的话题———— 叮— 电梯门打开,师楚欣一边胡思乱想著,一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姐,给。」她的助理非常自然地递过一杯咖啡,师楚欣也非常自然地接过。 她还特地抬高了自己手腕的位置,让那阵香风刚好可以在对方的鼻尖前面扫过。 「啊,好香啊姐。」助理不由地赞叹。 但是师楚欣却并没有因为这夸赞而感到满意,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怎么,有心事?」数年的学习积累和职场经验,让她轻而易举地从助理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果然,她看到小助理吞吞吐吐起来:「姐,销售部那边的裁员,你谈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啊。」师楚欣奇怪地皱起眉头,「稳步推进。」 她敏锐地察觉到小助理的目光正在往一个方向不断地瞟著。顺著这个方向看过去,师楚欣察觉到今天的办公室气氛不太对。 不远处,一个带著半框眼镜的女同事正满脸喜悦,边上时不时地有同事过来跟她说著什么。 虽然听不到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是从那些肢体语言中,师楚欣大概能够读出来那些人是在贺喜。 想到一个可能,师楚欣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就听见小助理道:「姐,你看那边————那个负责法务部的事情的。」 师楚欣点头,半框眼镜女同事和她是同期进入公司的,甚至在岗位职责上也相似,可以说两人是处于同一个生态位的。 但是自从在白庆华那里拉到一批援助,并且拿下了陈砺舟之后,师楚欣自觉自己已经稳了,因此一直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我知道她,她负责法务部的裁员。」师楚欣淡淡地说著早就知道的情报,这也是她一直不重视对方的原因。 法务部的人处理起来,在棘手程度上和销售部比起来,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那可是一群真正的专业人士,从来不让自己吃亏。 师楚欣直到现在还记得半框眼镜同事在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脸上那一副「完了我刚来就要换工作了」的表情。 小助理轻声道:「她昨天把指标都做完了。」 「怎么可能?」师楚欣不由地提高了嗓音。 难以想像的事情发展让师楚欣不由追问:「怎么回事?」 她紧紧盯著自己的助理。 小助理本就是来汇报的,她压低声音道:「听说————这事和研发部门的人扯上关系了。」 这两部门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好像说,前两天,法务的一个行政和研发那边的————睡一起了。」 小助理声音很轻,耳朵却微微泛红:「但是两边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都已经结婚了!」 师楚欣愣住了,这个结果确实出乎了她的预料。 但是也不至于因为两个人同时出轨就把人开除了吧,这最多算是违反道德,公司的道德水准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不对,这事情是怎么这么快就捅出来的? 师楚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耳朵也开始微微泛红。 故事果然没这么简单,就听见小助理道:「结果,那个女的居然第二天就主动和自己老公说了!」 师楚欣又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操作? 「在和自己的老公说了之后,那女的又手撕了法务的另外一个女的,说那个女的勾引她的老公,是小三。现在她也出轨,是报复,是玉石俱焚,是同归于尽,大家都别过日子了————」 「那个老公好像还是咱们公司的一个合作企业的老板,这下子直接把一堆订单都取消了————」 「而那个女的和小三本来就是因为那个老板才能在咱们公司有位置的,业务能力本来就相当于没有,这回又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师楚欣稳了稳心神,强行把自己从一堆八卦里面扯了出来,把逻辑理顺。 「」————好吧,那就不奇怪了。」 师楚欣把嫉妒的眼神投向不远处的半框眼镜女同事,这不就是纯纯运气好天上掉馅饼了吗? 小助理叹了一口气,隐晦地指向半框眼镜同事的那个方向:「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听说她连夜去找法务的负责人谈了好久。然后把一些业务不好的人一口气全清掉了。」 师楚欣深吸一口气,平息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 这么一来,半框眼镜的业绩就超过自己的了。 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办公室门口突然又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HR总监也裹挟著一股香风进来,闻起来比师楚欣今天身上的更加高端。 但是这香女人的脸色却是臭的,臭到让原本还小面积欢声笑语的办公室直接安静了下来。 在环顾了一圈办公室之后,HR总监直接点名:「小师,来一趟。」 师楚欣满脸莫名地跟在HR总监身后,进了办公室。 一坐下,就看到HR总监有些头疼地揉著额头:「法务部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刚听说,怎么总监您也想聊八卦? 师楚欣偷偷看了一眼上级的脸色,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自己因为这件事情心情不好是正常的,但是总监为什么也一副有麻烦的样子? 下属的业绩不也是她的吗? 「这事虽然是好事,但是办得太糙,也太急了,之后会有些麻烦,我得好好跟你说一下。」 HR总监把手放下来:「虽然法务那边配合我们开了不少人,但是咱们也算是把那边得罪了。而裁员的事情————本身就是需要他们那边帮忙的,你懂吧?」 师楚欣闻言后愣了一下,不过她脑子转得快,没几下就明白了总监的意思。 裁员计划的主力军是他们这些负责人力资源和员工关系的,这没错。 但人不是直接裁掉就算了,很多时候都需要法务的人后期发力,过来搭把手。 毕竟如果正正经经地裁员,好好地发N+1,那也就算不上业绩了。 开源节流嘛,要是每个员工待遇都给足,那就不是「节流」,而是割肉了。 更不要说,还有不少老员工会和公司额外谈条件。如果公司全面接受的话,就有可能造成实实在在的损失了。 这种时候,什么样的条件合理,什么样的条件不合理,什么人可以压价,什么人要高抬贵手都是需要法务的人好好参详的。 「我一直都和法务那边的打好关系,像是这次裁员,本来————」 HR总监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轻声嘀咕了两句,转而道:「现在他们丢了那么大的脸,虽然不至于闹得太僵,但是昨晚我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这回不会再帮我们了。」 HR总监看著师楚欣的目光锐利起来:「所以你这回和销售的人谈起来要小心了,那些人不像是研发部那群死磕技术不会谈判的,开条件的时候各个都是狮子大开口。」 师楚欣听得沉默了。 听起来,似乎同时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有竞争关系的同事并没有像自己想像中那样得了好处,反而惹了一身骚。 坏消息是,自己也被沾上了。 师楚欣抽了抽鼻子,突然觉得今天喷的香水没这么好闻了。 「总之,现在你们做事情要小心一点。」HR总监叮井道,「销售那边的事情,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想誓陈砺舟,师楚欣恢复了信心:「问题不大,我和陈总监聊得很好。只是姐,你知道的,他一向护犊子,所以要和下属多聊一会,才能把条件压下来————」 「那就是目前一仂人都还没有谈拢?」HR总监再一次打断师楚欣。 师楚欣哽了一下,仰起头,沉稳地和上级对视:「很快。」 HR总监不置可否。 「我会把这仂情况和上面反映一下。法务那边的人现在是拿人手不够当借口,我试试能不能找仂正包的律所之类的,帮我们处理一下手头的事情。」 「但是你们自己做事情也要稍微干净一点。」 对仍结束。 师楚欣离仫办公室,顺便叫了下一仂裁员的负责人进去。 办公室内,已经完成了自己手头指标的负责人沾沾自喜,而尚未完成的则如丧考妣。 想了想,师楚欣拿出手机,点仫那仂人的号码,自信满满道:「喂,陈总监吗?」 「师妹,重晖和南祝仁有在吗?」 师楚欣闯进EAP办公室。 她的妄情还算是沉稳,但是那凌乱的步伐在有心人的眼中,却足够暴露出内心。 前台硕士被突然出现的师楚欣吓一跳,下意识道:「师姐啊————你声音小一点,里面在做咨询呢。」 师楚欣深吸一口气。 她强扯嘴角露出一仂抱歉的笑容,还没亢说什么,一旁有声音响起:「没事,话钱,让我来吧。」 重晖在。 大仂子深吸一口气,停下手头的工作站起来。 「殊好我迟一点准备去找你,既然你来了,我们先找仂地方————」 师楚欣打断道:「南师弟呢?我有事和你们一起说。」 重晖伸手示意:「他在做咨询,而且你现在在这里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师楚欣的音量一下子提高,「这仂办公室都是我帮忙弄的,我在这里怎么不合适了?」 重晖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状态不对。」 师楚欣殊待说什么,「咔嚓」一声,一旁有咨询室打仏。 从里面走出的来访者原本脸色还是丸松的,但是在看誓师楚欣后突然沉了下来,筛著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步履匆匆地就走了。 紧随著来访者出来的南祝仁见状皱起眉头,目光审视地看向师楚欣。 「就像我说的,你在这里不太合适。」师楚欣听见重晖硬邦邦道,「不管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找没人的会议室聊吧。 > 第730章 变化 第730章 变化 在公司裁员的节骨眼上,所有员工都或多或少地去打听一些相关的信息。 师楚欣作为负责员工关系的专员,在公司内部是有一定的知名度的。 此刻,她显然被来访者认出来了。 这就添麻烦了。 换成是师楚欣自己,面对此时此刻此景,都免不了会多想一些。 而对于办公室内的众人来说,好不容易通过一次宣讲会提升了EAP项目组成员们在公司员工心中的信任值,可师楚欣突然出现在了EAP项目组的办公室里面,还正好被结束咨询的来访者撞上。 如果被传出去了,那南祝仁他们之前努力的大半都要变成无用功了。 见得办公室内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师楚欣也知自己理亏,便依著重晖的意思在这层楼找了个暂时没人的办公室。 她在路上不断地深呼吸来平复心情。但在关上会议室门的瞬间,她依旧急不可耐地直接开口。 「师弟。」师楚欣朝南祝仁问道,「陈砺舟,也就是陈总监,最近还在你这里咨询吗?」 又是关于陈砺舟的问题,明明是貌似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但师楚欣一直很关注陈砺舟。 如果是昨天以前,重晖和南祝仁或许还会疑惑这种超出了正常工作范围的关注。至于现在—— 重晖的脸沉了下来。 师楚欣恍若未觉,只是期待地看著南祝仁。 南祝仁面无表情:「师姐,之前我就说过了,对于来访者的咨询情况,我是不能透露的。」 师楚欣紧追不舍:「好,好,我理解————那我想问一下,他最近有涉及到保密例外的可能吗?就是自伤、自杀那一类的。」 问完这个问题后,她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这问题我之前也问过你的,但是最近公司情况变化比较大,我担心陈总监的情况出现什么意外,他的情况一直不稳定,很让人担心————」 这句话师楚欣没有说完,就被重晖打断。 「你问这个干什么?」 重晖压著嗓子,带著一种沙哑,不知道是因为长久以来的熬夜还是因为什么。 南祝仁看了重晖一眼,发现这个下肢粗壮的大个子,此刻身体居然有种无力感。他身体微微靠后,把臀抵在会议桌上作为支撑,两只手则紧紧抓住了会议桌的边缘,好像这样才能够得到足够的力量和眼前的女人对峙。 想了想,南祝仁退后两步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把交流的空间完全让给了重晖。 这是这位师兄现在需要的。 被打断的师楚欣愕然地看著重晖,一时间居然有些吞吐起来:「大晖,你————啊,你是不是,多想了?」 重晖在打断师楚欣之后就没有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著师楚欣。 「大晖————好吧,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在短暂错愕的停顿之后,师楚欣的语速变得极快,「但是现在我是在聊工作,这很重要,我们之间的事情一会再谈好不好?」 南祝仁听得不由扯起嘴角,好经典的应对。 重晖在师楚欣说话的时候一直默默地听著,似乎在期待什么解释。显然他没有等到。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悲伤。 师楚欣在「解释」完之后很快把头转向南祝仁,似乎不敢再往重晖的方向多看一眼。 但是重晖在这个时候已经闭上眼睛,伴随著一次深呼吸之后,他不再依靠会议桌,缓缓站直。 「你岔开话题了,没有回答我。」 「既然这样,那我来说,你听,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指出来。」重晖道,「但是不要说谎,你知道我有什么本事。我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一直在进步,而你」」 重晖的目光在师楚欣的脸上绕了两圈:「显然倒退了很多。」 没等师楚欣给出反应,重晖自顾自道:「当初你用老师的关系去了外企,去了国外,但是你在外面过得并不好,对吧?我知道你是什么性格,如果你在国外待的开心的话,是不会回来的。」 「这家公司确实不错,给的岗位待遇也可以,但是你没有信心在这里站稳脚跟对,你没有信心了,我当初在学校一眼就看出来了。 17 重晖的眼神变得怜悯。 「你现在穿得更加精致,化妆也比以前更加大气—今天你还喷了很贵的香水对吧? 我能闻出来,我当初为了你特地去学过,你今天的香水肯定很贵。」 「但是你在课题组出现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你的变化:明明你打扮得更成熟了,但是你的眼神,你的肢体,还有你整个人的气质,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种局促,一种紧张。 你表现得甚至还不如我当初刚见到你的样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重晖看了一眼南祝仁:「我不像老师还有祝仁那么厉害,可以把你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对,只是感觉」,毕竟我对你太熟悉了。」 「你在外面一定是受了委屈,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了。所以你回到课题组探望老师还有我们,是来找人帮忙的,你希望通过我们来帮你在新的公司站稳脚跟。」 重晖叹了口气:「楚欣,其实毕业生回来之后,重新跟老师拜码头是没什么的。你在北都工作,老师依旧是你的关系,如果有麻烦我们肯定帮忙的,我们当然知道除了感情」之外,师门关系也是一种社会生存的纽带。」 「但是你————太心急了。你直接带著目的走进我们的办公室,面对的还是老师和大师姐,连我都能够看出来,他们又怎么看不出来呢?」 「你说给老师拉了项目,给课题组做贡献,其实是你来了新公司,需要做出点东西来当自己的业绩,同时也用老师的名字给你站台。」 「而这,还只是一方面而已。」 重晖看著师楚欣的眼睛,看著对面人的眼神从紧张逐渐演变成慌乱。 「除此之外,你还想要我们给你兜底——给你的裁员兜底,对不对?」 「你不直接跟我们说,是你知道老师不会同意,我们也不会喜欢。但是你就是这么打主意的。」 「一方面,EAP确实是有涉及到裁员相关的任务。你希望我们能够给那些因为裁员而出现心理问题的员工做好辅导,避免出乱子。」 「但是你不满足仅此而已,你还想要更多。」 「所以你还有另一方面的目的—那就是陈砺舟。或者说,是类似陈砺舟的员工。」 重晖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严厉到近乎指控。 「陈砺舟这种遭遇了破坏性生活事件的人,在裁员上似乎是很好的选择;但你不想就这么简单地去用裁员压力他一」 「而是想要控制他。」 这句话重晖说得很艰难。 「因为你知道像他这种经历了不幸的人,肯定会有心理问题,而有心理问题的人,是非常好引导、非常好控制的。」 「不过这里又有了一个问题—你能够看出来陈砺舟状态不对,你大概知道该怎么去控制他。」 「但是因为离开心理咨询太久,你的评估能力下降了,你觉得自己对于陈砺舟没法进行深入的了解,担心自己贸然出手会引发意外。」 「毕竟控制」是一个非常精细的活,稍有不慎就会让事情滑向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方向。」 「所以你来找祝仁。」 重晖深吸一口气:「你反复询问祝仁,想知道陈砺舟有没有自杀、自伤的风险,就是担心事情失控,最后牵扯到你身上,弄巧成拙,对吧?」 「而在祝仁上一次给你安全的回答之后,你就开始行动了。你利用陈砺舟的情况,让他来帮你进行裁员,完成你的指标——没错,我们知道这件事情,我估计你也没想瞒我们。」 「一切似乎都在往你预料的方向发展,但是有一个情况是你没想到的。 「那就是祝仁的心理咨询做得太好了,陈砺舟恢复得太快了。」 重晖微微后仰,重新坐回了会议桌上:「我猜,你今天肯定从陈砺舟那里得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不愿意配合你裁员了,对不对?」 「所以你才会直接闯进我们办公室,你想要找祝仁询问陈砺舟的具体情况,同时也想要从祝仁这里再获得一个安全的信号。」 「如果陈砺舟现在的情况依旧稳定的话,那么你就会进一步紧逼,把事情重新扳回正轨你的正轨。」 在重晖分析的时候,师楚欣一直在急促地呼吸著。 她的额头开始浮出一层薄薄的汗,鼻翼快速地起伏。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重晖没有给她机会,他还有最后一点没有分析完。 「上面的我说的这些,是陈砺舟在咨询中透露出你让他对自己部门的人下狠手裁员的时候分析出来的。」 重晖在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但是刚刚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 「你想要进一步逼迫陈砺舟,把他扳回你的正轨,明明只用找祝仁就好了,毕竟他才是陈砺舟的咨询师。但是你偏偏也找了我。」 「所以我刚刚一直在想——我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重晖直视著师楚欣的双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楚欣眼睛里面的那些慌张也逐渐平复下来,逐渐变成一种重晖看不懂的神情。 重晖道:「你是想著我能够当你的说客,是吧?如果祝仁不同意的话,你希望我替你一起劝一劝祝仁,对吧?」 「如果祝仁坚守保密原则的话,你希望我可以劝他破例。」 「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你还希望我可以帮你一起让祝仁重新制定干预计划。毕竟让陈砺舟谨慎裁员选择,维持正常的工作环境,是一种干预方案;」 「但是让陈砺舟大刀阔斧地去裁员,降低工作压力,顺便释放情绪,也是一种干预方案的选择,对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晖一动不动地看著师楚欣。 眼眸恢复平静的师楚欣也一动不动地看著重晖。 南祝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半晌之后,终究还是师楚欣率先支撑不住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抖:「那————你会帮我吗?」 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忍视的东西,重晖低下头。 他闭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然后睁开:随后再闭上眼睛,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后再睁开。 师楚欣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是期待的,她期待重晖可以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但是在南祝仁的眼中,重晖的身体逐渐松垮了下来,从脖颈到肩膀,从胸腹到腰肢。 看上去,这个男人似乎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击垮了:但南祝仁从这种疲惫中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东西。 一种在看不见终点的路上奔跑了不知道多久,如今终于可以放弃了的释然。 在第三次深呼吸之后,重晖彻底向后一靠,坐在了会议桌上。 他重新直视师楚欣的双眼:「楚欣,你想通过来访者的心理问题来达成你的目的;甚至于想要干扰咨询计划,利用心理咨询来控制来访者。」 「你失了初心了。」 重晖摇头:「但是我没有。」 师楚欣发现,她现在看不懂重晖的目光。 她有些慌乱。 早上一开始,发现同事的业绩超过自己的时候,她慌乱过一次。 在和HR总监谈完话,用手机联系陈砺舟加快裁员进度被拒绝之后,她慌乱过一次。 —— 但是现在她突然觉得,工作上的两次受挫,都没有现在被重晖拒绝,更让她慌乱,不知所措。 「我————」 师楚欣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比如唾弃所谓的初心,打压重晖的学生思维,用社会、用职场的生存法则来反驳。 但是在开口之后,师楚欣自己都意外于自己接下来说出的内容:「其实我从你们刚刚的反应里面也能够看出来,陈砺舟现在的情况是有好转的,所以他现在绝对没有自杀或者自伤的风险。」 「我现在大可以直接去销售部找他,再在裁员的事情上推他一把;甚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开了。」 「毕竟他最近因为老婆死了,确实给工作造成了不少麻烦。甚至好几次迟到、旷工,都是我给他遮掩过去的。」 师楚欣打出自己的牌。 「开掉他这个总监,腾出来的薪资空间抵得上开掉小半个销售部。」 「但是我也可以不这么做。只要他能够继续帮我,他就可以留在这里。 师楚欣看著重晖:「他是你们的来访者,你们不该对他的情况负责吗?如果失去工作,对他来说也是另一次破坏性的压力事件吧?」 这段话没有让重晖的眼神发生丝毫的变化。 他只是感叹:「你确实变了。我原本以为你会生气的,没想到你居然开始和我谈判了。」 > 第731章 莫凯:我有一个好点子 第731章 莫凯:我有一个好点子 看著师楚欣被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之后,眼眶泛红、气急败坏地离开的样子。 重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低头扶额,长久无语。 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南祝仁,现在觉得终于到了自己可以说话的时候了。 想了想,南祝仁道:「如果你现在给我转五百块的话,我能够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时间里让你尽情地倾倒负面情绪,还能够用【人本】的方法对你进行托举。要试试吗?」 重晖一下子没能够绷住表情:「我们两个的关系你居然要收我钱?」 南祝仁耸耸肩:「不然就我们俩的关系,我要说的话可能不会这么中听,你知道开导人不一定要温声细语地劝的。」 重晖轻笑一声:「就算是这样,【双重关系】怎么办?」 南祝仁早有准备:「所以我只收五百。这是我刚出道时候的价格,你不会以为我现在做咨询还是这个价吧?」 虽然逻辑很奇怪,但貌似达成了一个闭环。 而这么一插科打浑,重晖脸上终于没这么深沉了。 不过眼下重晖确实很需要倾诉。 在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后,他道:「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和楚欣以前的关系吗?」 南祝仁挑眉:「倒也不是这么好奇,但如果你非要说的话,我也能听,这个可以不收钱。」 重晖摇了摇头,起身把师楚欣离开之后没有关好的门关严实。 然后坐回位置上,轻声道:「其实————我天赋很一般,你也能看出来吧?」 「倩浅很有科研天赋,是保研升上来的;大师姐就更不用说了,她距离业内的那些老教授差的就只有年龄;」 「我唯一能算是优点的,就是干活积极,然后比较能肝了,但是现在————」 重晖看一眼南祝仁,「啧」了一声。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这个话题不太好接。 倒是重晖的这幅样子,貌似是真的很需要用【人本】来托举一下了。 「呃————」南祝仁思考了一下措辞后,指了指重晖的胳膊说道,「起码你身体好啊。」 重晖差点没绷住:「你平时就是这么做咨询的?」 南祝仁摊手:「你也没付我钱啊。 免费聊天是为了听八卦,不是为了听重晖自怨自艾的。 不过再这么一搅和,重晖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了。 「算了,我继续—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被老师看上的吗?」 南祝仁摇头。 重晖叹了一口气:「我当初本科大四的时候,考研一战,连国家线都没过,所以决定工作;但是工作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像销售,又下决心脱产复习了一年,才终于考上了。」 「但是我当时没有经验,身边也没人指导,在上岸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给教授们发邮件选导师。等反应过来了,其他课题组的教授都已经把人招得差不多了。」 「那一年老师本来不打算收学生。但是因为多了我这么一个落单的,院长找到老师,说其他教授都收了学生,不想再收了,只有咱们老师的课题组人比较少,加我一个凑凑数也好,学生不能没有指导老师————」 说到这里,重晖叹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他其实是外门弟子出身的;而且还是在选秀大会上被其他宗门和堂口挑剩下的那种。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重晖还能够进入白庆华的课题组,那确实是撞大运了。 一些对自己未来规划明确的考生,在备考期间就会想好自己的意向导师。在考研成绩出来、确定自己上岸的第一时间,基本上就会直接给导师发邮件了。 更极端的情况,可能在距离初试还有大半年的备考期间,考生就开始联络导师了。 一些考研机构还会专门整理导师信息,在关键的时间点提醒考生,帮考生做相应的准备。 「总之当时,以我的过往学习和科研经历————未来基本上就是读三年硕士然后出去就业,从来没想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重晖的眼神突然迷离起来:「但是楚欣————当时她大我一届。她和我在办公室里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总之,我们在一起了。 南祝仁咂了咂嘴,这部分可以细说啊。 「她不一样,她是保研上来的,基础很好,老师也看重她。是她带著我一起做项目,给我共一作者,把我从一个只会做咨询的人一步一步带到了能独立做课题的程度。」 重晖叹了一口气:「其实如果她后来还想要继续做科研的话————大师姐走了之后,她应该才是课题组的话事人的。」 好吧,原来是白月光啊。 可惜烂掉了。 南祝仁想了想,多少给了一个【支持】:「如果你觉得自己吃软饭起家而有【不配得感】的话,你可以想想刘邦、高欢之类的。」 这句话让重晖一下子从自己的情绪里面出来了:「你平时就是这么给人做咨询的吗?」 南祝仁再摊手:「就像我刚刚说的—你没给钱。那我就只能【支持】你到这里了。 「」 说著他指了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某个刚刚离开的女人的背影。 「你现在不会想著什么类似她因为我拒绝她而感到委屈,她心里还有我,在灵魂深处还有一部分是曾经的那个她」之类的吧?」 重晖彻底笑了:「我还不至于这么舔狗。」 「她生气————是因为她发现控制不了我了吧。她今天明显在其他事情上面受挫了,我是她的保底选项,而现在她连底都保不住了。在一系列的失控感之下,所以才有————」 重晖比划了一下手脚:「————那些反应。」 行,既然重晖能有这种认知,那就是没有问题了。 南祝仁点头:「那我们现在和青涩过去的告别算是结束了?」 经过了一阵倾诉之后,虽然南祝仁的应对有些不「咨询」,但确实也缓解了重晖的负面感受。 重晖点头:「结束了。」 「那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吧,关于这个EAP项目。」南祝仁道。 「回去和大家一起商量。」重晖说著掏出手机,「我给老师也发个消息说明一下现在的状况。」 在没有咨询的午休间隙,EAP项目组的众人围著会议桌坐成一圈。 听完重晖的叙述之后,所有人面面相觑。 沉默一会,招风耳咨询师喃喃道:「说起来,最近确实有越来越多的来访者找上来,跟我聊裁员的事情,但是内容都不太对劲。」 「都聊的什么?」重晖问道。 招风耳咨询师回忆:「一方面是被裁员的焦虑和因此引发的低【自我效能感】。但是还有一些抱怨的话,说公司给的补偿很差,至少是远远低于劳动法里面的待遇。」 「但是公司又拿背调、档案之类的威胁。还说就算这些员工去告的话,公司的法务团—— 队也能拖很久,到时候连现在的补偿都没有了。」 之前公司的裁员都只是传闻和流言,还没有实行,而眼下显然是正式开始了。 因此这些情况都是新出现的。这周的案例交流会还没有开始,重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情况。 重晖问道:「你是怎么给他们咨询的?」 「就是————安抚,给支持,教他们自我调节的方法之类的。」招风耳咨询师声音有些迟疑。 「也不是没有人找我要建议,想要向公司争取更多权益的。但是————」 咨询师自然是不可能在咨询中给来访者这类的建议的。 重晖若有所思。 寸头咨询师突然道:「我这边也有类似的情况。」 「不过不是直接裁员的,而是一些员工被降薪、扣除绩效和奖金,以及无偿加班的问题。」 寸头咨询师指了指自己的同伴:「我的处理办法和他差不多,也是安抚为主。」 稳住那些被开除的员工,不让他们闹腾;把待遇被降低的员工安抚下来,继续好好工作。 EAP项目组是受雇于公司,第一工作职责是提高公司的管理效率和工作效率。 办公室内众人的脸色渐渐变了,尤其是三个硕士的方向。 象牙塔的学生道德素质还是比较高的,他们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在助纣为虐,变成反派了。 女硕士第一个出声:「师兄————要不我们不干了吧?这和我们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 「」 没有人接她的话。 两个咨询师则是欲言又止。 一个男硕士看了看自己的同学,想要显得成熟一点:「咱们项目组进来,应该是签了合约的吧?如果中途退出,是不是要赔钱的,还会给老师惹上麻烦?」 「如果老师以后还想要接EAP的话,会不会也———— 女硕士顿时熄声。这下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留下的话,好像给人当打手了,还对不起自己的来访者; 但是就这么撂挑子不干的话,好像又对不起一直照顾自己的恩师。 这个办公室里面的人其实都没有决策权,他们也只是打工人而已。 招风耳咨询师打圆场道:「其实,说不定公司雇我们过来不是干这个的呢?毕竟这公司的老板以前跟我们谈了好几次,都没有和我们表达这个意向啊!」 「说不定只是你们师姐个人想要利用我们罢了,我们可以反映上去嘛!」 说著,招风耳咨询师看向莫凯,似乎是想获得一点支持。 莫凯却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可能有些话王叔不好意思说,所以让下面的人来执行呢?或者就是他觉得我们应该懂这些,觉得没有必要说。」 「甚至再往下想一想,说不定他本来就不看重我们,有我们可以,没我们也行,这是国内大多数公司对待EAP的态度。」 「说不定他还希望我们能违约,赔的钱算是给公司又创收一笔了————」 虽然年龄和咨询时长不如办公室内的大多数人,但莫凯在公司运营方面从小耳濡目染,积累了不少经验。 招风耳咨询师不说话了。 和在场的在校生比起来,他和身边的寸头同伴对眼下状态的容忍度很高。 眼下公司的这种情况太普遍了,要是真的这么斤斤计较,那么市场上就没人能做EAP 了。 而且退一步讲,为什么只要求EAP的道德这么高?那些做人力资源和员工关系的都不用这样? 他们俩过来是为了积累EAP工作经验、顺便刷刷简历的,现在遇到了麻烦就退出,肯定是不乐意的。 相对于在校生,职场人对于每一个机会都异常地珍惜。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想。」莫凯又道,「说不定真的只是我们把事情想坏了呢?」 「我们可以把眼下的这种状况写一个评估报告反映上去嘛,表示这种情况对于公司的损害太大,超过了EAP能够缓解的范围。甚至说不定王叔不知道下面的人执行成这样了。」 莫凯又看向南祝仁:「至于师兄你的那个来访者,开除一个总监也没这么简单的,师楚欣应该只是和你们聊的时候有些破防了,随便乱说一些东西————」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和之前还算有些根据的分析比起来,他的这两段建议就有些悬浮了。 莫凯眼睛突然一亮:「要是担心来访者的话,我有几个发小前段时间跟我聊天的时候,有说起来他们最近打算去开个软体公司或者网际网路公司什么的,说不定可以把这些被裁员的员工重新吃下去。」 「实在不行我跟我爸说说,让他给我开个公司————」 一旦跳出EAP的视角,莫凯只觉得刹那天地宽。 处理办法有很多啊! 重晖等人连忙朝著莫凯伸手,说著一连串的事情还没到这个程度,不至于不至于。 最后重晖拍板:「先把现在的情况写成报告反馈上去,履行我们EAP项目组的义务。」 其实重晖和南祝仁也知道,事情具体的前进方向,靠著在场的这些人是商量不出什么来的。 在这种级别的问题上,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是有决策权的。 围成这一桌说了这么多,主要是想要看看大家的反应。 大家的反应也和两人预料中的大差不差,除了莫凯———— 嗡— 突然,重晖的手机一闪,两闪,三闪。 信息也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了。 重晖等了片刻,确定所有的信息都已经出来了之后,轻笑一声。 有决策权的人发话了。 「老师给我回复了。」 大家顿时伸长脖子,往重晖的屏幕前凑。 重晖顺势举起手机在会议桌前绕了一圈:「老师说一不用怕违约。」 「反正他本来就没打算以后深入EAP领域,如果是在如今这种外力影响下让大家受了委屈,我们直接提桶跑路,他给我们付违约金!」 「而如果我们有其他想法的话一」 重晖看了一眼南祝仁。 6 那就大胆去做!不管好坏,都算是积累工作经验了!」 第732章 什么情绪有什么反应? 第732章 什么情绪有什么反应? 白庆华既然发话了,在座的所有员工援助计划项目参与者,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0 不管是想要留下来继续做项目的咨询师,还是不想要助纣为虐的硕士们,皆是如此。 重晖则顺势让咨询师们开始对裁员相关的案例进行整理,让硕士们开始拟阶段性评估报告的模板,回头整理好交给公司的老板。 下午还有咨询,所以大家就只能够趁著午休的时间加班,但没有人多说什么。 硕士们是习惯了,至于咨询师们————也很适应。 而就在重晖指导著师弟师妹们修改报告的时候。 嗡— 重晖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一下,传来一条信息。 随后是二震、三震、四震。 是老师又有什么新的指示传过来了? 南祝仁非常自然地凑了上去,重晖也没躲著南祝仁。 但手机上接下来跳出来的消息就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了。 【石倩浅:有些煽情的话老师不好意思说,但是他刚刚在跟我们念叨呢。】 【石情浅:咱老师能抗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手得不并心就带夫家伙回来嘛,你就多余问。】 【石倩浅:咱以前把活干砸了不都惯例甩锅给他的吗,这回你怎么畏手畏脚的?】 【石倩浅:你不会觉得老师生你气了吧?】 【石倩浅:他是生师楚欣的气。】 【石倩浅:当然现在不仅仅是生气了。】 【石倩浅:这项目老师让祝仁带队,又安排了课题组的几个人进去,一方面是想锻炼大家没错。】 【石倩浅: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你,毕竟是师楚欣过来摇人帮忙的。】 【石倩浅:所以老师虽然不开心,但也随你们去了。】 【石倩浅:哎,你说那人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重晖眨了眨眼。 南祝仁看得啧啧出声,若有所思:「师兄,我觉得其实石师姐————」 重晖果断打断:「我不要你觉得。」 重晖没好气地瞥了南祝仁一眼:「我算是看出来了,以后不付钱的情况下咱们还是不要谈私事了。」 南祝仁耸耸肩,摆出一个法国军礼:「以后就不是五百了,我的身价会越来越贵的。」 这话让重晖差点变成哈士奇指人的表情包。 不过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石倩浅:老师也知道你最近在外面加班的事情了。】 【石倩浅:早点把外面的活干完回来搞材料!大家因为你拖进度了!】 【石倩浅:偷偷摸摸干事情就不要在学校里面了,学校有头有脸的谁不认识你啊?】 【石倩浅:肌肉练脑子里了吗?笨!】 【石倩浅:出拳.jpg】 重晖一下子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轻咳两声:「干活,干活————」 南祝仁见状也不逗重晖了,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这下倒是把重晖给勾引起来了:「想什么呢?」 南祝仁叹了口气:「有点担心,你说师楚欣会不会现在就去找陈砺舟了?」 重晖沉默一下:「如果是以前,我觉得或许不会。但是现在————」 南祝仁想了想:「你说,如果我们退出这个项目了,有可能把陈砺舟转接到咱们自己公司去做咨询吗?」 重晖欲言又止,想说不要对来访者有这么重的责任感。 不过想到南祝仁往日的行事风格,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说不定能够在公司里面就能把他搞定呢?比如说他生活出现了什么转机之类的。」 这话一出口,重晖自己都觉得太想当然了。 生活环境改善进而疗愈来访者,这种情况确实存在。 但是可遇不可求。 毕竟如果生活环境足够舒适的话,大部分的来访者也不会是来访者了。 尤其陈砺舟身边现在还有人虎视眈眈。 最后,重晖只是悠悠道:「希望楚欣不要这么极端吧————」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办公室内响起。 陈砺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著面前的笔记本,奋笔疾书。 「叮咚」一声,他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显示似乎有新邮件到来。 咚咚咚咚咚— 「陈砺舟,陈砺舟你在里面吗?」 与此同时,敲门声愈发急促,门外的人不再仅仅满足于敲门,开始指名道姓地呼喊。 而陈砺舟不管是面对这些噪音,还是面前电脑上的变化,全部置若罔闻。 只是面对著自己的笔记本一个劲地写著。 「我进来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狠狠推开。 推门人的力气很大,以至于门上的防撞器都磕到了墙壁上。 进来的人满脸急切,不过在看清办公室内的景象后,表情很快收敛下去,随之变成一种不爽。 邢总监揉了揉自己的酒糟鼻:「你干嘛呢?我刚刚一直在敲门你没听见吗?」 这动静终于没法让陈砺舟再忽视。他如梦初醒地抬头,一边用右手按住左手的虎口,一边把左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抬头道:「老刑啊,我在————忙工作。」 邢总监皱起眉头:「工作这么出神吗?还有你胃不舒服?」 「有一点。」陈砺舟答道。 邢总监自顾自地在陈砺舟的面前坐下,出于职场人的习惯往陈砺舟的笔记本瞟去。 【场景:师楚欣打电话催裁员。】 【感受:呼吸急促————】 【————】 没等邢总监再看清楚笔记上更多的东西,陈砺舟已经把书封合上。 「你电脑有邮件,一直在响。」邢总监又提醒道。 从他的角度倒是看不见电脑屏幕上到底有什么了。 陈砺舟瞟了一眼,发现又是一个标题为【陈老师好,我是苏老师的学生————】开头的一封邮件。 他没有多想,和上次一样,直接把邮箱的提示取消。 随后陈砺舟转头正对著邢总监:「怎么了?」 「找你聊聊。」邢总监道。 天气有些于,邢总监不时地吸一吸自己的酒糟鼻。 他突然意识到自从自己进来之后,陈砺舟还没有倒水。 这种一点都没有职场社交礼仪的行为,换成别人可能会惹邢总监不快。 但是眼下邢总监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饮水机边上,给自己和陈砺舟都接了杯水,然后回来重新坐定。 「我过来找你聊聊————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陈砺舟回答得简洁明了。 跨部门的总监上门,显然是有正事要谈的。 而谈正事之前先讲点无关话题联络一下感情,作为铺垫,也同样是职场社交礼仪的一部分。 不过对于邢总监来说,这个铺垫环节或许也是他今天过来的目的之一。 「我听说————听说啊。」邢总监斟酌著字句,「你最近好多次迟到,是不是啊?」 「我们部门的人好几次碰到你快中午了才过来,说看到你的时候都有些不修边幅的,就跟前一天晚上通宵陪客户,大清早起晚了急急忙忙过来一样,哈哈哈哈————」 说这话的时候,邢总监不著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陈砺舟,目光在他的穿著打扮上扫了一圈。 和前段时间相比较,今日的陈砺舟似乎有些变本加厉了。下巴上留了一圈参差不齐的络腮胡不说,连西装都没有穿了,只是随便地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夹克。 销售部门可以说是整个公司最注重仪容仪表的部门,毕竟出门谈客户的时候,一身体面的行头是很重要的。 而眼下陈砺舟的这幅样子,就像是打定了主意常驻办公室总揽大局,一步都不会迈出公司一样。 「————」陈砺舟没有回话,只是直直地盯著邢总监的脸。 邢总监眨眨眼,吸了吸鼻子自顾自地继续道:「然后我也听说,你手头的几个项目自己现在完全不做了,都交给手下去了?导致进度很慢?」 「不是我说啊老陈,你这感觉————是就等著吃手下的分成了吗?」说这话的时候,邢总监是开玩笑的语气。 不过他下一句话就变得严肃起来:「老陈,你也是从技术岗转过来的,所以我一直觉得跟你比较聊得来。你这状态————不对啊。」 「虽然说做到了咱们的位置上,照理来说这个裁员啊什么的跟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但是最近公司变化比较大,很多东西也没法按照常理来推断了。」 「你听说了没有,前两天法务的都裁了好几个,正常谁会动法务啊?虽然里面有一些场外的乱子,但是谁能说这不是在借题发挥呢?」 「不过我感觉这是有点裁到大动脉了。法务的人少了,之后公司想做事情的时候就都不方便了,说不定我们可以喘口气,你说对不对————不是,你怎么了?」 邢总监严肃的谈话,没有得到他期望中的反应。 陈砺舟依旧直直地盯著邢总监,看得出神。 「老陈?老陈?」 邢总监忍不住抬手在对方面前狠狠晃了两下:「陈砺舟!」 技术销售总监一下子回神,看著眼前表情怪异的邢总监。 半晌,陈砺舟慢悠悠道:「你鼻子是不是很干?我一直看你在抽鼻子————」 「要不我介绍个靠谱的医生给你怎么样?」 我跟你分析公司最近的形势,你问我鼻子干不干? 你这人还怪好的!这么关心我吗?! 刚刚对于陈砺舟那些没有礼貌的行为,邢总监都没有动气。 反而眼下是有点冒火光了。 不多的耐心被耗尽,邢总监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眼下拉近关系的铺垫环节了。 「说正事吧。」邢总监道。 「你知道的最近公司一口气接了好多项目,我们部门的人手不够用了。但是公司又不招新人,所以我们好多程式设计师都要同时处理好几个事情,现在有些分身乏术了。」 邢总监道:「那些项目都是你拉过来的,你跟甲方比较熟,我想著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话,宽限些日子。毕竟公司现在是特殊时期,我真的担心这会被人资的那群人找到借口。 「6 「我手下的人都不容易,好多都是三十多的人了,拖家带口的————」 讲到这里,哪怕邢总监心里有些不痛快,却还是强行压抑著情绪,尽可能地轻声细语。 而陈砺舟又开始定定地看著邢总监,不说话了。 邢总监深吸一口气:「老陈,我一直觉得,你算是我的标杆。」 「你对手下人好,在公司里面都是出了名的。」 「你帮我这一回,让我手下的人度过这个坎,以后我也会帮你的。你拉来订单,不还是我们部门的人去做具体的工作吗?我们两个部门是互帮互助的————」 陈砺舟突然有了反应。 「你是不是担心你手下的人被裁?」 「————是。」邢总监眨了眨眼。 陈砺舟道:「你很关心你手下的人啊。」 这话让邢总监突然变得有些扭捏:「你怎么也开始这么说了————咳咳,其实,之前那个南老师搞的宣讲会,我是————」 没等邢总监说完,陈砺舟身体猛地前倾。 自邢总监进办公室之后,陈砺舟这是头一次出现大表情。 「你觉得项目拖延下去,会让你手下被人资盯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能跟我说说吗?能说说吗?」 这话比一开始还要不礼貌。 但可能是陈砺舟脸上的好奇实在是太重,话语中的急切实在是太浓,以至于邢总监都有些被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期期艾艾道:「啊?我这————嗯,是担心?愧疚?」 「担心,愧疚。」陈砺舟重复了一遍邢总监的措辞。 邢总监不自然地挠了挠脸:「毕竟————总感觉不帮他们的话,好像觉得对不起谁一样。你知道的————唉,大家都知道了,其实吧,我————」 邢总监的话被陈砺舟打断。 「那你担心、愧疚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吗?能跟我说说吗?」 这话让邢总监再次扭捏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你跟我讲,我就帮你联系甲方!」 邢总监深吸一口气:「既然这样的话————」 「嗯————就是感觉,胸口有些堵吧。」 「好,胸口堵,还有呢?」 邢总监看到陈砺舟把刚刚他看到的那个本子一下子翻开,开始快速地记录。 > 第733章 学生的邮件 第733章 学生的邮件 「还有啊,就是————呼吸有点急。」 「再就是————手脚有些发软,好像身体没什么力气一样。」 「但是等决心想要帮他们找出路的时候,就会觉得又————迫不及待了吧。」 邢总监吞吞吐吐地回忆。 陈砺舟点头:「迫不及待,这是情绪,身体的感觉呢?」 邢总监愈发觉得莫名其妙:「感觉就是————又有力气了吧。」 看著眼前的陈砺舟自顾自地开始奋笔疾书,他一时间甚至以为陈砺舟是在戏耍自己。 但是陈砺舟那一本正经、甚至于可以说是全神贯注的姿态,又让邢总监都觉得自己现在这么不认真的态度是不是不应该了。 「老陈————老陈?」 「喂?」 「陈砺舟!」 邢总监忍不住又一声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面的陈砺舟唤醒,终于让技术销售总监抬头。 「啊————老邢,你还在啊?」 「哦对了,除了刚刚你说的这些感受外,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5 邢总监深吸一口气:「没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伸手朝著陈砺舟狠狠点了一下:「我回去工作了,你也多注意一下你自己吧,平时个人形象,还有工作上面的————邮件什么的,好好处理一下!」 邢总监用愤怒的语气说著软乎话:「————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还顺手帮陈砺舟把门带上了。 ——砰! 这声闷响像是按下了按钮,一下子把外面销售办公室众员工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部分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之后,抬头看一眼之后就又重新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机。脸上还带著一种刻意展现出来的不忿之色。 但也有胆子大的员工试探道:「邢总监,陈哥没事吧?」 在刚刚邢总监进门之前,那一连串的敲门和呼喊,也是吸引了办公室所有人的注意力的。 「他能有什么事?」邢总监没好气道,「没事!」 听到这个回复,那些毫不掩饰地把注意力投向陈砺舟办公室的销售们,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也没有被邢总监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到:「谢谢邢总监。」 「谢谢邢哥!」 「邢总监慢走啊,您那边的项目我们也会多上心的,放心啊。」 「邢哥你们之后想做什么样的单子啊,我们稍微多关注一下?」 这可以说是夹道欢送的场景,让邢总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如果是放在以前,只要他把脸板起来,基本上各个部门的员工摄于上下级的差距,多少都会顾忌一点。 但是自从南祝仁的那次沙龙之后,所有人和他说话的时候都发生了变化。 目前来说,邢总监还没法清晰地形容这种变化。 虽然在一些关键的场合自己也是能够摆出领导的架子的,但是更多时候——尤其是面对其他部门的人的时候——邢总监总觉得周遭的气氛会不由自主地欢脱起来。 不过说实话,邢总监并不反感这种变化。 此刻听著销售办公室里面此起彼伏的声音,邢总监终究还是又回头嚷了一句:「你们自己的老大干嘛总是问我?你们平时多看著点啊!」 说完绷起嘴角,转身就走。 「哎,好嘞,谢谢邢哥!」 「邢哥慢走啊,常来玩啊!」 「项目上面有什么难处随时咱们电话沟通啊!」 等邢总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之后。 销售办公室内的氛围,又好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陡然沉了下来。 那些刚刚嘻嘻哈哈的员工,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扫向那些坐在工位上不出声的同事,随后又把视线转向陈砺舟的办公室方向。 最后还是没有人真的像是邢总监说的那样「多看著点」,没有勇气去敲响陈砺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陈砺舟朝著邢总监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在皱著眉头思考了一会后,他理解了:「是生气了。」 他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早知道就喊住他,问问他现在生气的感觉了————」 不过这种后悔的感觉也没有多困扰陈砺舟,他转而想到邢总监离开时候的话。 随后视线投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在那里,虽然经过陈砺舟的操作,已经没有了邮箱提示的响铃,但是【新邮件】的提示依旧没有暗下去。 陈砺舟自己都忘了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整理邮箱了。 索性现在动手。 他按照时间顺序依次点开,开头的多数是生意上的伙伴,项目的甲方。 这些陈砺舟基本上都已经交给自己手下的几个销售去应付。不过出于礼貌,人家还是给他发了一份。 除此之外,就是公司内部的一些邮件。他之前也都没有查看,幸好没有什么关键的东西。 这些邮件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陈砺舟也只是单纯地膘了一眼内容之后就关闭。 直到,他看到第一封标题为【陈老师好,我是苏老师的学生————】开头的邮件。 陈砺舟下意识顿了顿。 【陈老师,您好: 我是苏芳芳老师曾经的学生,写下这封邮件,我的心情一直很忐忑,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发给您。 苏老师曾经在我们学校把我们从一年级带到四年级,五年级的时候听说她转去了北都。我们一方面失落于她的离开,另一方面又替她能够去首都工作感到高兴。 我在高中的时候为了参加重点学校的自主招生,贸然地去投稿一些作文大赛,联系了很多曾经的语文老师寻求帮助,其中只有苏老师最上心,给我的意见最为中肯,给了我很多帮助。我一直感恩在心,一直和苏老师保持联络。 前些日子得知苏老师离世的消息,我心里很是迷茫,更多的是难过和惋惜,一直想跟您说一声节袁顺变,愿您多保重身体,却又迟迟不敢联系一因为不久前我还和苏老师聊过我的职业规划,我说想从事人力资源相关工作,她很是鼓励我,还叮嘱我好好准备,同时推荐我向您现在的公司投递了人力资源岗的简历。可世事无常,还没等我向她反馈好消息,就先一步听到了噩耗。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想法,事实上这阵子我总在纠结,一边是真心想向您表达慰问,记挂著您的近况;一边又怕这个时候提及求职的事,会让这份心意变了味道,显得我太过功利,借著慰问的由头攀扯关系,反倒惹您厌烦。 可越是等著,这份纠结就越折磨人,终究还是决定坦诚地跟您说这些,哪怕只是让您知道,有一个苏老师的学生,一直记著她的温柔与教诲,也牵挂著您。 或许您已经不记得,您曾经也在我们的学校露过面,接苏老师下班,那时候您二位恩爱的场景给我塑造了最早的爱情观。 如今我怀著沉痛和遗憾的心情,也关心著您和念念。如果您此刻心绪稍缓,且有空闲的话,我希望能登门拜访您,只是想当面送苏老师一程,也想听听您说说她生前的点滴。 若您暂不愿被打扰,我也完全理解,只愿您能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因悲伤过度伤了身体。 冒昧叨扰,望您海涵。 祝您平安顺遂。 苏芳芳老师的学生敬上】 陈砺舟看得眨了眨眼。 相当正式,而且小心翼翼,充满了象牙塔的气息。 感觉像是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写邮件,为了显得正式一些而临时上网找了一些死板的模板,随后就真的傻乎乎地照著模板去做了措辞。 但是在最重要的落款上,却偏偏又没有写自己的姓名。 陈砺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芳芳的学生————」在陈砺舟的记忆中,早年间的妻子确实是在老家教书的。 他和妻子是校园恋情,但一开始的人生规划其实有很大的分歧。陈砺舟他自己想要在北都扎根,来了大城市就不想走。 而妻子是在家人的安排下回了老家,想要安安稳稳地生活。 就因为这,双方的家庭还差点让两人闹到分手。 最后还是他先一步在北都站稳脚跟,趁著北都小学大面积更换软体设施的机会求到了一个学校的单子,和校方的人建立了关系,让妻子能够到北都来教书。 这才让双方的家庭关系有所缓和。也为两人之后的婚姻铺平了道路。 「对————没错,芳芳是有提到过老家的学生联系过她,让她给竞赛作文提意见。」 虽然是坐在办公室前,但是陈砺舟的眼前莫名出现了卧室里面的妻子。 「这么晚了还在回谁的消息?这是————老家的学生?」 【「对,得有六七年了吧。说起来也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 —— 「这么久还有联系?」 【「不是————昨天才刚刚联系上我,想让我帮他看看作文。这孩子想要上好大学,但是咱们老家的教育资源你也是知道,县里就那么两三所高中能出一本生。这孩子还算是有想法的,想要走自主招生的路子,投作文比赛拿奖,弯道超车————」】 「聪明的孩子自己就能学,都高中了还没把握上一本,说明他本来就不聪明。」 【「哎呀,你怎么这么说话的?」】 「好,好————我说错话了。」 【「有些东西不能怪学生的。」】 「————我是看你都看了这么久了,他没有别的老师吗?或者找专门的竞赛老师?」 【「家庭条件不允许吧,学校里一般的老师也不会多上心————」】 「你不是一般老师?」 【「哎呀,学生有想法总是好事嘛。而且我当初带了他们班四年,五年级突然走了,也一直挺愧疚的。小学是打基础的时候,我总觉得耽误了孩子————」】 「怎么?后悔跟我来北都了?」 【「那没有的!」】 妻子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淡去。 如果陈砺舟没有记错的话,后面妻子还很高兴地跟自己说过,这孩子确实在竞赛上面拿了不错的成绩。 可惜后面又说这学生虽然参加了自主招生,高考成绩却确实不理想,白白浪费了全国级别的作文奖项。 不过妻子后面好像还一直关注对方的学习情况,还时不时地会在睡前跟自己分享。 「好像————是考进了北都一个一本学校的二本专业,然后又转专业去了一本专业,也算是一本学历了?」 「投我们公司,进了试用期,还是人力资源岗位————」 就公司现在的情况,试用期怎么可能还给转正,肯定是过了试用期就开除的。 陈砺舟对公司人力资源的套路非常熟悉。 更不用说这学生选的还是人力资源岗位,这种行政岗门槛相当低,也是因此一旦遇到裁员都是首当其冲。 —— 而一旦遭开除,几个月的试用工作根本给应届生锻炼不出多少工作经验。除了丢掉宝贵的应届生身份之外,根本不会给学生带来别的任何变化。 辛辛苦苦考出来的一本学历,含金量基本就废了大半了。 至于说负责裁员的人力资源专员会不会给自己部门的试用生高抬贵手————呵,这已经不是学校了,是职场。 陈砺舟下意识地看向邮件发来的日期,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 他皱起眉头,略过一堆的工作邮件,迅速在邮箱里面找到了这个学生发过来的第二封邮件。 就在十几分钟前。 【陈老师,您好: 我是此前给您发过邮件的苏芳芳老师的学生,再次给您发邮件,首先想跟您说一声抱歉一思虑再三,总觉得上一封邮件来得太过突兀,或许会让您觉得不适,甚至心生厌烦,若真如此,还请您多多包涵,原谅我的考虑不周。 上封邮件发出后,我一直默默等待,也做好了不被回复的准备,同时认真应对著贵公司人力资源岗的招聘考核,未曾想近日竟收到了录用通知,我顺利通过了面试。 得知消息时,我既欣喜于自己的努力有了结果,也算不辜负苏老师当初的鼓励;又难免忐忑,今后竟能和您成为同事,怕自己的青涩笨拙给您带来麻烦,也怕这份职场缘分,会让您更介意我此前的联系。 再次联系您,依旧是怀著对苏老师的深切思念,也还是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能有机会登门拜访您。一来是想当面为上一封邮件的唐突致歉,二来我一直怀揣著对苏老师的感激,若能有幸听听您聊聊苏老师生前的日常,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我知道您此刻仍在悲伤中,所有事情都全凭您的意愿。若您愿意见我,我会提前跟您确认时间,绝不随意打扰您的生活;若您暂无意,我也会将这份心意放在心底,认真学习、努力成长,不辜负苏老师的期许。 最后,还是想祝您保重身体,万事顺意。 苏芳芳老师的学生敬上】 > 第734章 真正的目的 第734章 真正的目的 陈砺舟看著第二封邮件,入了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学生,自己老婆带的第一批学生,入职了;入职自己现在的公司,现在是试用期。 不知不觉间,陈砺舟的呼吸开始越来越急。 但是他的手脚却开始发软,好像身体没什么力气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手边的水杯—这杯水还是邢总监替他倒的——喝了一大口。 随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这个时候陈砺舟才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居然闷得有些慌了。 联想到自己刚刚出神的表现,陈砺舟下意识地让右手捏住左手的虎口,同时用左手的手指用力摩掌自己的西装和皮带,随后拿出笔想要记录。 不过在提起笔之后,他的脑子里又蹦出来一个新的念头。 想了想,他点开邮件的回复,开始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啪! 重晖敲下最后一个字,最后把评估报告在眼前过了一遍。 「结束。」重晖揉了揉眼睛,随后把电脑推向南祝仁的方向,「你帮我再看看错别字或者语病什么的。」 南祝仁点头,接过滑鼠,瞳孔微微失焦,快速浏览起来。 眼前的这一份,就是EAP项目组针对「不合理裁员政策引发员工心理健康问题」这个主题编写的报告。 一旁的重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还没等喝两口,南祝仁的眼神就重新恢复了聚焦。 「好了,没什么问题。」 换成一般人都要怀疑南祝仁是不是在敷衍了,这么长的一篇报告转头就说自己检查完了。 重晖只是伸手示意:「等我一下。」 他一气把水杯喝空,转头道:「行,小凯把报告列印出来,我们准备走了。」 项目组已经提前跟王老板预约了时间,眼下不过是做最后一次检查。 莫凯把刚离开印表机尤有余温的报告装订好,递给重晖。 以大师兄为首,一行人乘坐电梯到达王老板的办公室,敲门。 咚咚咚一「进。」 南祝仁莫名想到自己做咨询的时候。也有很多次这种敲门然后喊进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候自己都是坐在里面的人。 CEO的办公室足有一般整个部门的办公区这么大,王老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拉扯出笑意,随手将文件合上,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来了,坐吧,别站著。」 「你们倒是来得巧,我刚把茶泡上,就听见你们敲门的声音了。来——尝尝!」 只能说果然是老板,表情管理很绝。从对方抬头开始,脸上的笑容就像是焊死了一样,一点弧度变化都没有。 他的额头、眉毛、眼眶、鼻翼、脸颊、嘴角,每个地方都在进行极其热情的笑。 待三人坐下,重晖顺势把整理出来的报告递过去。 「这就是你们整理的报告?真是辛苦了。听你约我的时候我还吓一跳,不是等项目做完之后整理出一个就好了吗?」 明明王老板是申方,可是他对于项目的认知却相当松散。 重晖摇头:「在项目进行的途中,我们是实行动态监管」的过程。每个阶段都要进行相应的评估,这样才能够及时发现问题并且调整。」 「本来这个环节应该是您这边派一名专员来监管我们的,不过可能您最近公司确实比较繁忙——」重晖给了王老板一个台阶,「所以我们就进行自我监管」了。」 王老板呵呵笑起来:「用人不疑,我肯定是相信你们团队的专业性的。 说著,他指了指莫凯:「而且这不是有小凯在嘛。」 莫凯也拉扯出一个笑容。不过他就没有王老板这么专业了,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 看著王老板翻开报告,随后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 重晖心里深吸一口气,像是没有看到王老板的反应一样开始做同步解说:「王总,这是我们EAP项目组针对近期员工咨询情况整理的评估报告————」 在重晖解说的间隙,南祝仁和莫凯拿起茶杯,慢慢地抿著。 很烫,味道很浓,浓到冲。 事实上,包括南祝仁、重晖,乃至于莫凯,这个时候都能够多多少少看出点王老板的态度了。 只不过出于乙方的职责,重晖必须要继续解说罢了。 「里面详细说明了裁员、降薪引发的员工情绪问题,以及潜在的风险。我们特别标注了几个案例,包括————」 「来找您,主要是想向您同步一下。以及试著讨论一下解决方案。」 果然,王老板只翻看了报告的其中几页就转而合上。 「辛苦,你们做事真是细致。」 王老板把自己茶杯里面的茶不紧不慢地抿掉:「报告里面的那几个案例,都是哪个部门的,什么岗位的啊?」 重晖提醒:「报告上面都有写的。」 王老板恍然翻开:「哦————还真是。怎么没有名字?」 重晖解释:「这是出于保密条例的约束,我们不能够在这种报告上面呈现详细的个人信息。」 王老板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我是老板,他们是我员工,我不能知道?」 重晖遗憾:「其实连我也不知道,只有他们的咨询师知道。」 「那把他们的咨询师喊过来,可以吗?」 「王老板————喊过来也不方便说的。」 「我付钱请的你们,也不能说?」还是那种夸张的语气,让人分辨不出是开玩笑还是真的生气。 重晖只是笑笑。 王老板顿顿,收敛了夸张的表情,重新恢复了笑脸。只是他的眉头被揉平,脸上在「笑」的部分比刚刚少了。 对视了一会之后,他又拿起报告翻了几下。 「我大概明白了,整理这些案例还是很辛苦的嘛。」 「不过,你刚刚既然说了有即时监管,那我也有问题要提一下了。」 重晖点头:「您说。」 王老板拿起报告,在半空中甩了两下。 扇动的风扑到了重晖的脸上。 「我看你们这报告,通篇都在说员工情绪问题——这是你们现在发现的主要问题?」 重晖点头:「王总,现在员工负面情绪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这些都是公司现在的裁员政策造成的。」 「我理解裁员的本意是提高公司的工作效率。但是现在这些情绪已经被不合理的裁员引发,若不加以正确引导,可能会影响公司秩序,甚至引发更严重的问题,这可能会与公司的初衷相悖。」 王老板静静地听著,重晖每说一句话,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下去一点。 他的眼睛、鼻翼,都逐渐变得平整。等重晖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他只有嘴角还翘著了。 「相悖?倒也不一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小重、小南————还有小莫。」 「你们都是高材生,也很专业,但是做起事情来还是太书生气了。」 王老板输出自己的重点:「我知道你们学心理学,我也学。我也知道心理学也有很多学科分支,你们学的是心理咨询吧?」 「我学的是《管理心理学》,可能你们理论知识比我更加丰富。所以我只说一点,你们说对不对—经营公司,从来不是只看员工情绪的。」 「员工情绪不好,不一定会让公司不稳,让工作效率下降,对不对?」 「而且员工情绪好了,也不一定工作效率更好。反而紧张、焦虑这些你们看来不太好的情绪,才会让工作效率更高,对不对?」 「工作是赚钱,不是玩游戏。我当然希望大家都能够开开心心地把钱挣了,但社会上不是哪里都是这样的。」 这句话一开始说的时候,王老板还对著重晖。到了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则转向了莫凯,一副长辈教导晚辈的样子。 这话听得南祝仁三人一下子就头疼起来了。 不管是王老板话语中的「心理学理论」,还是王老板现在说话的语气,都很让人头疼。 他们是遇到了最难说服的那种老板了。 没等重晖再说什么,王老板抬手敲了敲桌面,这回连嘴角的笑都消失了:「裁员引发的那点情绪波动,算不得什么主要问题,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如果你们真的觉得这是个问题的话,那你们就去解决好了。稳定员工的心理健康,让他们心情变好,也是你们的任务吧?怎么你们现在发现问题之后不解决,反而把问题抛回给我了? 」 「你们应该想办法去解决的,对不对?」 重晖和南祝仁深吸一口气。 俩人丰富的经验让他们已经完成了对眼前人和当下形势的评估。 好的,放弃幻想,不用交流了。 而见到他们不说话,王老板反而满意起来。不过他还是板著脸,用严厉的眼神和南祝仁两人依次对视了几秒。 之后王老板的目光最终落在莫凯身上,这回他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小莫啊,你年纪轻,脑子活,就是没经历过什么事。」 他顿了顿,摆摆手:「有些东西,你回去问问你爸,他在商场这么多年,比你们这几个年轻人看得透彻。」 「有些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这么简单的。」 话讲完,王老板重新拿起了自己之前正在看的那份文件,细细读了起来。 也没有给南祝仁他们添茶,一副送客的样子。 等出了办公室的门之后,南祝仁朝著重晖叹了一口气:「现在可以确定了?」 重晖清了清嗓子,他是三人中唯一没有喝茶的,但是他话说的最多,眼下喉咙有些干。 但他还是说道:「他找我们项目组就有让我们替他维稳的意思,他不在意裁员引发的员工情绪问题————不,甚至都不想要我们怎么替他维稳,我觉得他根本就不在意。」 「我们可以替他维稳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也行。」 南祝仁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 两人正想讨论,却发现莫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后了。 他们回头看去,就看到莫凯正接通电话:「喂?爸————」 两人一起露出无奈的神色。王老板让你问爸爸你还真的问啊? 就刚刚王老板那种长辈教导晚辈的语气,接通了电话估计也不过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学一些人生道理而已。 没什么营养的。 但是莫凯这通电话的接通时间却超乎了两人的预料,直到他们回到办公室了,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 而莫凯也听得连连点头,一副真的学到了什么东西的模样。 这倒是看得南祝仁和重晖都惊疑不定了起来。 半晌后,莫凯终于挂断电话过来,表情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释然。 「师兄,我现在明白了————」 他有些扭捏:「之前因为是跟咱们公司出项目,我想著这是我自己要求的锻炼,所以没有和家里人问清,有些东西也都要自己上手打探。」 「但是我爸吧,他在生意上和王叔是有合作的,他在商场上也更有经验。我以前对这些也没有专门去学,只是耳濡目染而已,今天问了他才知道————我们努力的方向就错了。」 这幅样子让南祝仁和重晖更加莫名其妙了,这孩子怎么一副人生观被充实了的样子。 「你爸说什么了?」 莫凯做出回忆的样子:「师兄————你们不觉得他们裁员很怪吗?虽然说开源节流,但是他们裁员的节流感觉都像是把水源断了一样,有种不管不顾的狠。」 「甚至都故意不管劳动法,他们真的是蠢吗一当然,有的公司可能确实是对自己的法务部门比较自信,也可能确实是蠢。」 南祝仁品出点意思来了:「但是这公司不一样?」 莫凯点头:「他们的大规模裁员是计划性的。他们虽然借口说最近公司经营不善,但哪怕他们经营善」了,他们也要裁员。」 「因为他们要上市,做报表。」 莫凯说著自己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 公司为了上市而进行大批裁员,听起来有些矛盾。 但这确实是企业为了冲业绩、美化报表的最简单的方法。 裁员,是用最小的成本,在最短时间内,让财务报表和人员结构看起来最漂亮,以满足上市审核的硬指标或投资者期待的办法。 南祝仁和重晖眨了眨眼。 > 第735章 【角色边界】 第735章 【角色边界】 上市,对于企业而言堪称是「跃龙门」一样的关隘。 一旦成功,企业将获得脱胎换骨般的蜕变,获得诸多好处。 别的不说,光是在利益上,通过首次公开发行,企业能一次性筹集到巨额资金,这笔钱远超传统银行贷款。同时,上市后企业可以通过增发、配股等多种方式进行再融资。 公司的股权拥有者将会在短时间内获得身价的巨大提升,甚至翻上几倍也不是没可能0 面对上市的巨大利好,很多想要让自己满足上市条件的公司、或者刚刚到了上市门槛之后想让自己「更满足」上市条件的公司,会明里暗里运用不少手段,以迷惑监管机制。 「按照我爸的说法,裁员是最简单、最常用、也最有效率的手段。」莫凯道。 这些消息说起来还是稍微有些敏感的,好在现在是休息时间,咨询室暂无人使用。 莫凯便和南祝仁、重晖三人一起转移到了咨询室内,将自己刚刚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知识重新措辞。 「首先,当公司面临利润下滑、难以满足上市盈利门槛的时候,人力成本作为最大的变动开支之一,就成了最直接的调节选项。」 「大规模裁员在数据上确实能够降本增效。」莫凯抿了抿嘴唇,「而且多数情况下,这些经济性裁员的程序是不走合法途径的,而是通过诱导辞职、翻旧帐开除等————手段,强行将员工清出。完成之后,财务数据就会好看很多。 1 「然后,很多公司在发展初期可能确实是存在未足额缴纳社保、公积金等不合规现象的,这在上市审核中是重大障碍。 ,「所以在上市的时候,一些企业为了扫清障碍,不会去整改补缴,而是直接裁掉那些,呃————」莫凯整理措辞,「不合格高成本」的员工,规避掉未来潜在的巨额补缴成本和劳动纠纷。」 在莫凯的对面,重晖和南祝仁对视了一眼。 重晖道:「听著像是和过去做切割,把自己洗白?」 莫凯点头:「确实。」 莫凯接著又道:「除此之外,企业还可能通过大规模裁员来清退工龄长、补偿成本高的老员工,或是持有原始股、可能分享上市红利的元老级员工。」 「这样能为新投资者或核心管理层腾出空间,进行利益重组。」 南祝仁和重晖听得都沉默了。 换句话说,公司的裁员看似是「开源节流」、「降本增效」,但其实这些都是表象。 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上市之后的资金暴涨,身价提升。 而一旦成功,这些因为非正常手段裁员造成的后续问题,有的是办法规避—或者哪怕无法规避造成了一定的损失,和巨大的收益比起来,这些损失也不算什么了。 当然,不排除有的中小企业没看到这些上市公司手段的背后逻辑,只知道「裁员原来还可以这么做」而有样学样,最后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一部分的雇佣乱象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现在同频软体公司的情况,确实是这样了。」莫凯有些艰难道。 「换句话说。」南祝仁总结,「同频软体公司现在的管理层可能知道这样裁员不行,也知道这样裁员可能会对公司造成负面影响。」 重晖把话接上:「但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选择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他们一开始去找王老板,就注定了是枉然。 除非说是发生了什么危及到上市的乱子,不然王老板断不可能调整自己的方针。 但是— 「真的不可能发生吗?」重晖喃喃自语。 「眼下已经出了小问题,但在上层的眼中都不是问题」。」南祝仁叹了一口气,「而如果要出问题的话,就是大问题了。」 重晖再接话:「只是这个王老板很有信心,觉得哪怕出了我们眼中的大问题」,也依旧只是如现在的员工负面情绪一样,是他可以处理的「小问题」。」 话说得有点绕,但重晖和南祝仁明白他们已经对上了脑电波。 对于莫凯刚刚讲的那些东西,两人都觉得新奇。他们专精咨询,但是不懂这些企业运营的弯弯道道。 曾经的来访者中也没有这类的来访者分享经历,让他们得以知晓其中的奥妙。 但是他们俩都懂心理。 专业的嗅觉,让他们隐隐之间闻到了危险的味道。那好似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礁石岸边,被海风所带来的阵阵咸腥。 让重晖和南祝仁都不由自主地皱起鼻子。 重晖看向莫凯:「那针对我们现在遇到的麻烦,你爸那边有没有给我们什么建议呢?」 现在的环境已经涉及到其他专业的领域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至少从刚刚的对话中,重晖能够感觉到莫凯的父亲是真的能够传授一些人生经验的长辈,而不是一般的中登。 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莫凯这回倒是犹豫了一下:「我爸说,这种情况基本不用想著让公司退步的,我们很难通过反映问题」的手段来帮到来访者。除非我们直接和公司对抗,甚至一定程度上搞垮公司,让公司在当前的战略下遭到什么巨大的损失,他们才能醒悟。」 「或者,如果我真的愿意的话,我爸说他能给我弄一个新的公司,把被开除的员工吸收过去,也算是帮到来访者了。而且他也有不少朋友在搞网际网路公司,这是未来大势,大家都缺有经验的人才————」 第二次听到这种提议,重晖连连摆手。 「不至于不至于————」 该说不愧是父子俩吗,思维模式居然趋同到这种程度。 不过紧接著重晖一愣,因为他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在劝莫凯。 这位在场三人中辈分最高的大师兄,一点一点地扭动脖子,看向南祝仁的方向。 南祝仁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重晖有些崩溃。 哪怕南祝仁什么都没说,但重晖觉得自己隐隐能够透过南祝仁的脑壳看到一些可怕的画面。 为了帮来访者而搞垮一个千人级别的公司这种计划怎么想都太激进了吧? 偏偏—面对激进的干预方案,眼前这人是有前科的! 南祝仁被重晖喊得回神,眨了眨眼:「你在担心什么啊,我只是在想」」 他看向莫凯:「你爸爸和王老板不是好朋友吗?居然会这么舍得下手吗?」 莫凯耸耸肩:「商界的事情嘛————而且我爸甚至还有点高兴呢,因为我第一次打电话问他这方面的事情。」 南祝仁轻笑一声。 重晖对南祝仁眯起眼睛:「你真的只想了这个吗?」 南祝仁眨了眨眼:「对。」 「不过————」 莫凯有些犹豫:「我爸也告诫我,如果我打算这么干的话,就要想清楚了。我们这么做的话,帮到的人可能还不如伤害的人多。」 「就比方说,这次公司的裁员计划是因为上市的战略。但是如果我们为了给来访者争取权益而用了比较过激的手段,导致公司利益受损的话————这公司可能就真的要为了生存而开始裁员、降薪,进而会伤害到更多其他的员工。」 莫凯表情纠结:「这反而造出大批的潜在来访者。」 这顾虑让重晖听得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这才对嘛,这才对嘛。 考虑问题就应该这么全面。 激进的咨询方案就是会引发连锁反应的,不但对咨询师有害,而且还可能会波及到其他地方。 不过重晖却也好奇:「你爸不是说能够给你搞一个公司接受员工吗?」 莫凯回答得理所当然:「那也不是做慈善,不可能所有员工都能够接收的,总会有漏网之鱼。」 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莫凯看向南祝仁。 南祝仁看出助理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对方现在似乎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你心里有别的问题?」 听得南祝仁提问,憋著心事的莫凯如释重负:「对————师兄,我刚刚就在想,如果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就是————如果想要帮助来访者的话,就要对抗企业,但是这可能会让更多人受伤害;但是如果不帮来访者,站在公司这一边的话,那我们就对来访者遭受到的不公平视而不见了吗?」 莫凯眉头皱得像是个绳结,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层霾。 然而对于南祝仁来说,这个问题却很好解决。 南祝仁道:「我懂了,你现在【角色混淆】了。」 莫凯一愣。 南祝仁道:「你看,你说如果帮助来访者的话,会让企业受损,可能让更多人受伤害对吧?」 莫凯点头。 「好,那我问你——这个问题该是谁考虑的?」 莫凯又一愣,张口欲说什么,但是思绪又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堵在了嘴里。 反复犹豫之后,他才道:「企业的————管理者?」 南祝仁点头:「对,但你是这个【角色】吗?」 莫凯眼睛里面的霾消散了一些,重新露出些许清澈:「————不是?」 「对,你不是。」南祝仁笑道,「这就是大多数道德绑架者惯用的语言陷阱。他试著让你去换位思考」,让你站在他的角度,用他的思维模式,去思考问题的答案那答案肯定就是对他有利的,是他想让你得出来的。」 「但是我们为什么要管这些?」 南祝仁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就比如你是一名保安,物业要求你不能让外卖员入内。但是你的工作也因此给业主造成了麻烦,他们吃饭很不方便。」 「现在业主们联合向身为保安的你表示一要么让外卖员进来,不要管外卖员;要么就替外卖员送餐进来,让业主能够好好吃上饭你会同意吗?」 莫凯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不会。他们要么自己多走几步路下来拿外卖,要么跟物业反映去改规定让外卖员能进去,凭什么来难为我?」 虽然莫凯没当过保安,但还是能够比较敏锐地发现问题的。 南祝仁补充:「其实也可以给保安加工资,让他每送一单就拿上数额合适的跑腿费————当然这是另外的事情了。」 「话题拉回来。」南祝仁道,「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这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的角色是【咨询师】,我们的工作是帮助来访者。如果我们为了帮助来访者造成了所谓的麻烦」,那考虑去消除麻烦的不该是他们吗?」 南祝仁严肃道:「不要傻乎乎地去承担别人的【角色】,这样除了对自己的利益和心力进行双重损耗之外,你不会有别的收获的。」 重晖听得眼睛都瞪大了,总觉得南祝仁在说什么很危险的东西。 但是在重晖开口阻止南祝仁之前,南祝仁又道:「当然,我们【咨询师】的本职工作也不存在「对抗公司」这个选项,我们真正的工作范围只是帮助来访者调整自己而已。」 「你刚刚纠结于帮来访者对抗公司」和帮公司镇压员工」,其实是陷入了外界对你的【角色】进行的边界扩充。」 南祝仁再次用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我们要牢记自己的【角色边界】,作为咨询师,就把工作限定在咨询室内,懂吗————哎,师兄你怎么了?」 重晖把自己伸出去的手放下来:「没事,觉得你说得好。」 这话听起来才对嘛,咨询师就应该好好地做咨询,把事情都限定在咨询室之内。 咨询伦理能总结修订到如今的版本并最终定稿,肯定有它的道理。 「但是————」南祝仁又开口。 重晖不由自主地把心又提了起来。 「你刚刚是不是想著我们接下来什么都不做,只做咨询了?」南祝仁对莫凯问道。 莫凯愣愣地点头:「对啊————师兄你刚刚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南祝仁摇头:「你现在又掉进我的语言陷阱里面了,你的【角色边界】被我禁锢住了「」 Q 「我问你————我们现在只是【咨询师】吗?」 莫凯张了张嘴:「不————是吗?」 南祝仁摇头:「我们现在还是EAP项目专员啊。公司在我们不清楚的情况下让我们去承担合同里面没有提及的模糊的部分,让我们一起承担了不合理裁员的责任,这是不是损害了我们的利益,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重晖的心情像是做了过山车,只觉得南祝仁又重新开始激进起来。 但是这回他没有伸手阻止南祝仁了,因为他觉得南祝仁说得有道理。 同频软体公司这事情干得确实不地道。 莫凯的眼神彻底清澈了:「那我们————去帮来访者一起对抗公司?」 话题又绕回来了。 南祝仁叹了口气。 第736章 即将出现的大问题 第736章 即将出现的大问题 看来助理的脑子已经被过量的知识冲击得没法思考了。 南祝仁放弃让莫凯自己思索答案,转而先一气地进行知识灌输:「事情不是只有这两个选项啊。」 莫凯的眼神已经清澈到不行,以至于放弃思考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让自己在空间距离上离南祝仁更近一点,似乎这样就能够更好地吸收南祝仁灌输过来的知识一样。 南祝仁想了想,高浓缩的知识灌输还是不太好吸收的,那跟教科书没什么区别。 在有授课者的情况下,可以对知识进行适当的稀释,比如做几个类比。 「你知道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吗?用道德困境测试别人的那个。」 莫凯的眼神亮了一点,终于有自己能够跟得上的地方了:「记得。」 【电车难题】是由哲学家菲利帕·福特在1967年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用于探讨伦理学中的道德判断与抉择。 这个难题设置了如下的一个情景:一辆失控的有轨电车沿著轨道疾驰,前方轨道上绑著五个人,无法动弹。如果电车继续直行,这五人必死无疑。而你站在道岔旁,可以选择 扳动道岔,让电车驶入另一条侧轨,但侧轨上也绑著一个人。 你的选择是:不作为,任由五人死亡:还是主动扳道,牺牲一人拯救五人? 这个问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它常被用来引发对道德决策、生命价值以及行为与不作为之间差异的深入思考。而根据回答者的选择不同,这个道德难题会把回答者大概分为两类: 一、功利主义。主张「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认为牺牲一人拯救五人是正确的选择。 二、义务论。强调某些道德义务不可违背,例如「不可杀人」,因此主动扳道将一个人置于死地是不道德的,即使能救更多人。 不过随著这个道德难题存在的时间愈发地长,很多的争议也纷至沓来。 其中隐含的操纵性、二元对立性、信息模糊性、反直觉性、现实剥离性,永远都是各界专家批判的重点。 而在南祝仁的眼中「这种类似的问题当做测试题还可以,就像是你在做高中物理的时候都会限制假设没有额外摩擦」一样。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有目的性的工具,那还是能用的。」 「我们专业课的时候偶尔也会拿类似的道德困境变体的题目,来测试个体的道德发展到了哪个阶段。」 南祝仁摊开双手:「但是如果你在考虑现实问题的时候,还主动把自己的选择限定在了「1」或「2」的二元对立中,那就有点极端了。」 重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南祝仁居然在批判一直以来都挺乖的莫凯,说对方的思维太极端了。 而且重晖觉得南祝仁又要说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就拿这个【电车难题】来说,我身边可以不可以有个其他人,让他来替我做决定? 或者,我可不可以直接冲出去把被绑著的人救下来?」 「再退一步,难道这个系统中的其他人都是死人吗?现场没有监控,调度员发现不了这一切吗?司机是昨晚熬夜了在打瞌睡,没有发现轨道上的人吗?让列车紧急制动停下来行不行?控制直接冲出轨道不杀一人行不行?」 「还有————」 南祝仁侃侃而谈著。 莫凯明白了南祝仁的意思。 「所以————我们可以直接不用管这些限定条件。比如我们当下遇到的问题,也有更多的选择?」 南祝仁点头:「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觉得表面上的信息就是全部了,也不要觉得自己面临的选项就是所有的可能了。」 年轻的咨询师把胳膊展开,做出拥抱什么的样子:「不要被规矩定死了,要把思维打开~」 重晖不由自主地又提起了半口气,总觉得南祝仁现在的样子很适合去某个核谐镁满的蝙蝠侠老家。 难道这人要说出什么比「对抗公司」还要更加激动人心的提案吗? 莫凯问出了这个问题:「那师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重晖在南祝仁开口前连忙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这个师兄还在这里,不管做什么决定还是要跟自己商量一下的。 「我们先把手头的来访者安抚好,然后咨询一下法律相关的帮助,看看能不能跟公司要点赔偿。」 南祝仁却这么说道。 「现在已经确定公司要我们提供有悖于我们主观意愿、且在合同要求之外的服务了,最起码我们要保证自己退出之后不会受到违约的困扰。」 「然后如果我们近期要退出公司的话,那么手头有一些有长期咨询必要的来访者就要 做好适当的引导,争取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们还能够到老师的公司来做咨询,继续接受帮助。」 说完这句话后,南祝仁停了下来。 重晖和莫凯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这就————完了? 出乎预料的保守啊。 这两人的反应看得南祝仁笑出来了:「你们以为我会说什么。」 大概就是收集证据,然后用微表情分析法和管理层对线,最后整掉一两个人,借此让来访者得到疗愈之类的吧。 重晖没有说话,但是目光里面好像有什么字符投影出来了一样。 南祝仁摇了摇头:「目前来说,不管是对抗公司、还是其他什么的场外因素,其实都没有办法给我们的来访者起到关键的疗愈作用。从咨询的角度出发,我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尤其是对于南祝仁手头的陈砺舟来说。 哪怕是其他的来访者,受到裁员困扰的员工也只是「部分」、或者「大部分」,而不是「全部」。 而在这「部分」员工中,裁员也不是他们面临的全部问题。 「我们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去做到这个程度。」 南祝仁看向莫凯:「你仔细想一想,对抗公司」这个念头在我们脑海中最清晰地浮现出来的那一刻,是在什么时候?」 莫凯一愣。 南祝仁自问自答:「是我们提交了报告,结果被王老板忽视、甚至是轻视的时候。」 「这其实已经不是公事,而是掺杂了我们的私人情感了。」 「但我们现在做事情的出发点,应该是疗愈来访者,还有保护好在我们背后的老师才对。」 「所以在没有发生什么其他大变化的情况下,我们的行动也就限于这些而已了。」 重晖颇为认可地点头。 不过他也觉得南祝仁在这其中留了很多回旋的余地。 比如「不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其他什么大变化」之类的。 没等重晖再确定什么,南祝仁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夏天吗?」 「对,是我。我有一些法律相关的情况想要咨询你一下,大概情况是这样的————」 这个电话一接通,重晖也不再说什么了。 他只是可惜眼下的形势和预料中差距太大,不管是原本计划用来锻炼课题组和公司年轻咨询师的EAP项目,还是上门来求助的师楚欣。 一念至此,重晖变得意兴阑珊起来。恰好南祝仁现在打的电话也有些偏私人,他干脆直接起身离开,把空间留给南祝仁。 倒是莫凯坐在原地不断地眨眼,似平又重新开始思考了。 他特地等著南祝仁把电话打完,凑上去问道:「师兄————你觉得这公司接下来会出问题吗?」 莫凯也觉得南祝仁刚刚的话里面留了很多余地。 南祝仁挂断电话之后拍了拍脸:「之前我跟重师兄讨论的时候也有说过,那时候你在跟你爸打电话。」 「现在这个公司的内部嘛————」 南祝仁伸手朝著地板虚空画了一个圈。 ————是隐患重重的。有可能什么都不发生,但如果出现一点火苗的话,后果谁也说不准。」 「这也是我做出现在决定的根据之一。 项目组还在公司里面呢。虽然白庆华说过可以兜底,但是对方毕竟人不在公司里面,他作为明面上的项目负责人,多少还是要看著点。 南祝仁只是激进,而不是喜欢allin的赌徒。 就算要梭哈,起码也要能看到赢面啊。 莫凯思考了一下,觉得南祝仁说的颇有道理:「师兄,那你觉得哪里比较可能出问题呢?可能会有员工去闹,或者铤而走险干什么事情吗?」 南祝仁点头,又摇头:「可能是那些员工被压迫狠了,会闹。但也有可能————是那些压著员工的做事情不再顾及了,引爆出一些东西来。」 「比如————」 南祝仁吐出一个名字:「师楚欣。」 千人级别的公司,哪里出问题都有可能。 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个课题组曾经的师姐却是南祝仁首要关注的对象。 「你还记得【控制感补偿理论】吗?」南祝仁朝著莫凯问道。 莫凯一愣,虽然回答的语言不是很书面化,但也能讲个大概:「当个体的控制感遭到威胁时,会通过各种行为来恢复控制感?」 南祝仁点头。 「这种理论不绝对,面对控制感的剥夺,有的人可能会陷入低【自我效能感】而开始蛰伏,有的人可能会根本不在意这种状态。」 「但是我们的这位师姐————明显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而且她为了获得这种控制感,也付出了很多。」 「因此当她发现自己逐渐失去了对周围的控制之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去补偿。」 南祝仁看向莫凯:「而根据【控制感补偿理论】,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个体会有两种方式。」 「首先是【直接补偿】,个体试图通过直接行动改变现状。但当问题过于复杂或失控范围过大时,【直接补偿】会很难。」 说著,南祝仁指了指脚下的公司:「现在的情况,就是问题过于复杂或失控范围过大。裁员牵扯的东西太多,而师楚欣又同时在多个方面失去了控制。」 「所以————她可能会选择【间接补偿】?」莫凯道。 南祝仁点头:「会转向间接的、象征性的、甚至是不理智的途径来补偿控制感。这些行为看似与失控的原因无关,但能快速提供一种心理上的掌控感」。」 「但————这也只是「掌控感」而已,而不是真正的「掌控」。」南祝仁道,「在短暂的满足之后,反而可能会让事情往彻底失控的方向滑落。」 南祝仁看向莫凯:「我们要做好准备。一方面,是要在大问题发生的时候,保证我们的课题组不被追责。」 「另一方面,或许我们可以从中获得解决我们当下难题的机会————一个比退出公司」更好的机会。」 莫凯重重点头。 师楚欣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准确地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陈砺舟的号码,随即按下拨号键。 电话铃声响了三声。 「陈哥,忙著呢?」 最后一次,师楚欣心里想。 虽然上次的聊天让两人不欢而散,但是如今连重晖那边的机会都失去的师楚欣,只能再次转向陈砺舟。 为此,她尽力柔和了自己的嗓音。 柔和到让自己后槽牙发紧。 对面沉默了片刻,让师楚欣一时之间猜不透对方是不是想要拿捏自己。 半晌后,传来陈砺舟软绵绵的声音:「还好,有什么事吗?」 这软绵绵的声音在师楚欣的耳中就是半死不活。 「还是上次的事情,关于销售部门的「优化」,我想要找你再聊聊。」 说完这句,师楚欣顿了一下。 对面没有回音。 这让师楚欣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今天的自己额外激进。 「陈砺舟。」她头一次对职级比自己高的人直呼其名,「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以前是怎么应对公司的优化的。你觉得他们跟著你打拼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 「但是我告诉你,这回不一样,这回的优化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你保不住他们的。区别只在于公司优化他们付出的代价大小而已。」 > 第737章 掌控 第737章 掌控 师楚欣如今其实隐隐也能够察觉出自己的情况有些不对,似乎有些问题。 只是她的潜意识选择了另外一个「自救」的方向。 好似人体遇到难缠的细菌病毒就会下意识地让体温升高开始发烧一样,师楚欣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在发热,蒸腾著名为理智的弦。 因此她说话才开始不再克制。 但是在对著电话那头的陈砺舟说完刚刚的这段话之后,痛快是痛快了。 师楚欣不多的理智紧接著就让她懊恼起来。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讲给员工听可以,让公关部门的人讲给外人听也可以。 但是由身为内部人员的她讲给身为技术销售总监的陈砺舟听,就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对于眼下的情况,其实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师楚欣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等著陈砺舟的反应。 而陈砺舟—没有反应。 电话那头沉眠著,只有短暂的呼吸声。 「————陈总监。」师楚欣忍不住试探道,「你在吗?」 「在的,我在听。」这个声音很平静。 面对这么冒犯的话,对面的人是在什么心态下才会这么平静?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师楚欣心中浮现,然后像是点入了湿纸巾的墨汁一样蔓延开来。 不多的理智进一步被蚕食,师楚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拿著手机的掌心,好像那里攥著什么其他的东西,被她把握住了。 师楚欣咽了一口唾沫:「陈总监,你最近的状态,我相信你自己也是知道的。上个月,你几乎迟到了一半的打卡;你手头的项目如今也几乎没怎么推进,都是你的手下人在干活,因此让不少项目的推进程度没能够跟上公司的脚步,对吧?」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依旧是沉默,只能够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师楚欣再次攥了攥掌心,只觉得陈砺舟的这种反应是好消息。 她的输出愈发流畅:「陈哥,像是这些东西,我之前都帮你掩饰过去了。工作嘛,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对不对?」 「而且这个事情不仅仅是你帮我,你还是在帮你自己啊。」 她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威胁:「你是公司的元老级员工,但你有没有想过,公司现在要上市一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公司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创造价值、能跟上公司步伐的人。如果是在往常,你的位置可能稳当,但是现在—还真的不一定。」 「现在的情况不仅仅对公司来说是一道坎,对你来说也是。我说的对不对?」 「我这也是在帮你,帮你越过这道坎————」 讲到最后,师楚欣的语速愈发地急迫起来。 她自信,以自己的这一套话术下来,任何一个情绪正常的职场人都会给出适当的回复。 然而,电话那头依然是一片沉默,只有呼吸的声音。 师楚欣的词已经说完了,她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然后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忍不住道:「陈哥,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不,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呃————」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让师楚欣不至于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木头人说话。 然而,陈砺舟的回复却是一个和眼下两人对话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你们人力资源部,最近还有录新人对吗?」 「————啊?」师楚欣拿著手机的胳膊不由自主地紧绷,「————对,怎么了?」 「招的还是应届生,都是试用期?」 「这样的话————」陈砺舟的语调拖了一下,「他们有转正的可能性吗?」 师楚欣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恍惚间,她听到脑子里面传来了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好像是她的理智。 然后她真的听到了「砰」的一声。 低头看去,是她的手机。 那四四方方的东西刚刚脱离了她的手,先是狠狠地磕在门上,随后又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和地面比拼了一把硬度。 师楚欣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出这个动作的。 碎了大半的手机正面朝上,师楚欣低头看著它,液晶屏幕一半是雪花,另一半模糊地照著师楚欣的脸。 师楚欣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又不是握拳,像是在抓捕什么若即若离的东西。 「好————那我自己来!」 「员工关系————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我自己做,反而可以做得更好,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师楚欣拿起自己的手机,这东西现在仅剩下了一半的屏幕,但是内里的系统居然还能够支撑著晃晃悠悠地继续用。 她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随后走出这个为了和陈砺舟好好谈话而寻来的空置会议室。 室外,办公区内,若有若无的目光正朝著这个方向扫过来。 公司各个房间的隔音确实不错,但师楚欣刚刚的那一下动静实在是太大,实在让人忽视不了。 不过没有人过来询问什么,师楚欣也只是朝著他们拉扯出一个「大家好」的笑容,转身就走。 她先去洗手间,这是职场人刷新自己状态的重生之所。 对著镜子擦掉唇角晕开的口红,又补了一层粉,随后从包包里面拿出刚买的香水,给自己轻轻喷了一下。 尚有些陌生的味道却给师楚欣带来了熟悉的安全感,让她心底的空虚被填补了几分,也生出了一股力量。 随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顺手取过一个文件夹,无视办公区内隐隐约约的视线,重新走进会议室内,闭眼调整状态。 少顷,敲门声响起。 「进。」 一个略显凌乱的短背头出现在师楚欣的视野中。 「小段啊,坐。」师楚欣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师主管。」刚刚坐电梯从销售部上来的短背头深吸一口气。 师楚欣指的位置在会议室的另外一边,这让短背头不得不围著桌子绕了个半圈。 坐下,他的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北都车水马龙的大厦和街道。 师楚欣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背后的百叶窗已经拉上,足够把公司的视线全部隔开。 「我们直入正题吧。」师楚欣道,「我相信陈总监提前跟你谈过一些事情————」 「师主管,我知道你找我是什么事。」短背头打断了师楚欣的话,「但是我以为这个事情还有商榷。陈哥之前提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了————」 短背头深吸一口气:「而且这个决定,说实话我想不通。我在公司干了三年多,这是第四年了,不说业绩顶尖,但绩效正态分布一直是在上游的吧?按公司的优化规则,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他看著师楚欣,想要一个答案。 师楚欣也看著他。 在被短背头打断了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交叠著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合握得更紧了一分。 「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说部门优化的事情一」她自顾自地继续自己准备好的开场白,好像短背头刚刚什么都没有说一样。 这让短背头不由自主地有些错愕。 「小段。」师楚欣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我理解你的情绪,换做是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有想法。但这次人员优化,不是单纯按单次绩效排序,核心是公司近期启动的业务战略调整,这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公司的决定————」 「业务战略调整?」短背头再次打断师楚欣,音调一下子升高,「意思是公司用不上我们了? 想要卸磨杀驴,是吗?」 师楚欣的手再次紧了紧,依旧自顾自地继续道:「公司结合你近一年的绩效正态分布和岗位潜力评估,认为你的能力适配度,不符合销售部门后续聚焦核心业务、攻坚高价值项目的需求。」 「这不是否定你的工作,而是公司基于业务战略调整,必须做出的结构性取舍,属于公司层面的统一决策。」 「我再次强调一下一这不存在针对个人的情况。」 说完这些之后,师楚欣紧紧盯著短背头的眼睛。 她终于把自己的开场白说完了。 准备开启下一个阶段。 对于在员工关系领域工作了许久的师楚欣来说,她知道优化阶段最扯皮的是谈条件。 但是在谈条件之前,如何让员工接受自己要被裁员,也是一个精细活。 有的人逆来顺受,在会议桌对面,就像坐在警局里的坦白从宽椅上一样,说啥是啥;但也有脾气火爆、不服决定的,总要闹上一闹。 经过事先的了解,师楚欣知道眼前的短背头在销售部门可以算是陈砺舟的左右手。 对方绝对是属于后者,是脾气又硬又臭的类型。 优化不是熬鹰,硬碰硬没有道理。如果是往常,经验丰富的师楚欣自然会和对方回转一下,利用自己当心理咨询师期间学会的技巧把对方的情绪消解掉。 但是今天,师楚欣想要碰一碰。 她刚刚那副自说自话的样子,本来就是火上浇油。 可出乎她的预料一短背头却在这个时候意外地把声调降了下来。 「————行,你说的业务战略调整、聚焦核心业务,我都懂,公司谋求高质量发展的难处,我也能理解。」 短背头像是认命了一样道:「但职场讲究个公平,讲究个论功行赏,以我手里的客户每年能给公司带来稳定的营收,就算要优化也该轮不到我这种能扛事、能出业绩的老销售吧?」 短背头把身子往后一靠:「我知道,公司的业务调整决策,我拗不过,也不会刻意去拗。但我有我的诉求,都是按规矩、按情理来,不算过分。」 哦? 师楚欣心里挑了挑眉。 她合十的双手不由一松,像是掌心有什么东西突然膨胀起来,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点。 这么识趣吗? 看样子,是一个职场老人,懂得规矩,知道眼下的形势不可逆,所以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谈条件上? 说不定,对方现在连下家都找好了。 一念至此,师楚欣嘴角的笑容都真了一分。 这才对嘛,这才是自己预料中的情况,这才是正常的职场节奏。 短背头看了一眼笑得诡异的师楚欣,面无表情:「我有三个诉求「第一,补偿按N+1核算。我在公司干了这么久,今年是第四年,N是4个月工资,加上1个月代通知金,一共5个月工资,核算基数按我过去12个月的应发工资算,不能只按基本工资;」 短背头把自己的要求解释得很清楚,哪怕知道眼前的员工关系主管一定明白「N+1」是什么意思,也不厌其烦地解释。 架势像极了刚刚师楚欣说开场白的姿态。 「第二,离职证明要明确注明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无任何劳动纠纷」,并且你要协调你们人力部门,确保我后续求职的背调能拿到正向反馈;」 「第三,社保和公积金要缴纳至我离职当月,并且给我15天的缓冲期,不用来公司打卡,不影响我找新工作————」 短背头像是在背书一样阐明自己的要求。 师楚欣一边听著,一边忍不住地揉搓自己的手指。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进而开始近乎贪婪地去感受,像是要把之前短暂失去时候的惶恐全部补偿回来一样。 在短背头说完之后,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依旧直视谈判的对面,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享受。 随后她缓缓道:「协调背调没问题,你是公司的老员工,大家好聚好散,都能体面,这是所有人都乐意见到的结果。」 「但是你的其他诉求,就有些超出公司的补偿标准了,不可能全部满足。」 她翻开眼前的文件夹,仅仅扫了一眼就抬头。 「补偿方面,本次优化属于公司业务战略调整引发的结构性人员调整,只能按N标准核算,也就是4个月工资,核算基数按你过去12个月的平均基本工资算,这是公司的统一标准,所有涉及本次调整的员工,都是这个标准,没有特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