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 第648章 海峡锁龙,九州困兽 第648章 海峡锁龙,九州困兽 关门海峡的晨雾,如同牛乳般浓稠,将整片海域裹得严严实实。 早春的日本海,风高浪急,冰冷的海水拍打著船舷,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瞬间就凝结成了一层薄冰。 两艘明军的海沧船,正借著晨雾的掩护,贴著北岸的礁石缓缓游弋,船身压得极低,主桅上的旗帜早已收起,只有船的瞭望斗里,两名哨官正趴在千里镜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峡对岸的下关港。 为首的哨官名叫张狗子,是登州水师的老兵,跟著沈有容打了十几年的海仗,从澎湖到东番,再到如今的倭国,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 可此刻,他握著千里镜的手,却微微有些发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后背的号服,都被惊出的冷汗浸透了。 「我的娘哎————」 张狗子放下千里镜,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老周,你快看,下关港里的船,都快把海峡堵死了!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旁边的老周连忙凑到千里镜前,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峡对岸的下关港,原本只是本州岛西南端的一个中型港口,可此刻,港口内外,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船只。 从幕府的大型安宅船,到各藩的关船、小早船,再到强征来的民船:运输船;从港口一直排到了海峡深处,船帆林立,如同密林一般,数都数不清。 码头上,更是人山人海。 身著盔甲的武士、扛著长枪的足轻、推著独轮车的民夫,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挪动著,一箱箱的粮草、军械、火药,正从船上卸下来,又被源源不断地运过海峡,送到对岸的九州门司港。 无数面印著各家家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德川家的三叶葵家纹大旗,正矗立在港口最高处的天守阁上,昭示著这支大军的主人。 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是德川家光的主力!」 老周放下千里镜。 至少有上千艘船,人更是数不清! 倭寇果然把最后的家底都压上来了,十五万大军,这是要全塞进九州啊!」 「别愣著了!」 张狗子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下令。 「快!放信鸽! 把消息第一时间传给平户城的经略帅府! 另外,派二号快船,走五岛列岛水道,全速回报,一刻也不能耽搁!」 「遵命!」 随著张狗子一声令下,两艘海沧船立刻行动起来。 船的信鸽笼被打开,三只受过训练的信鸽,脚上绑著密信,扑棱著翅膀,冲破晨雾,朝著西南方向的平户城飞去。 与此同时,一艘体型更小、速度更快的苍山船,立刻调转船头,借著晨雾的掩护,朝著五岛列岛的方向疾驰而去,船桨翻飞,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线,转瞬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而此时,在海峡南口的岛屿背后,还有三艘明军的侦察快船,也同样发现了德川大军渡海的动静,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情报朝著平户城的方向传递而去。 关门海峡到平户城,水路不过三百余里,信鸽飞行,不过两个时辰。 当日午时,平户城的倭国经略帅府,就收到了这份十万火急的军报。 帅府正堂,是原本松浦氏的议事厅,如今被改造成了明军的军机大堂。 正中央的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九州全图,甚至连本州西部、四国岛的地形、港口、 水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上面用红黑两色的墨笔,密密麻麻地标出了明军与倭军的部署、防线、粮道,甚至连山间的小路、隐蔽的水源,都纤毫毕现。 大堂之内,气氛肃穆。 上首主位,坐著的是大明倭国经略使、征倭总兵官沈有容。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头发、胡须早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数十年海风与战火留下的印记。 他身著一身素色的棉甲,没有穿华丽的戎装,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浑浊却依旧锐利,如同深海中的老蛟,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透著一股身经百战的沉稳与威严。 沈有容的左手边,坐著的是朝鲜总督贺世贤。 这位出身辽东的猛将,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脸上带著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当年和后金八旗兵厮杀时留下的,让他本就刚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凶煞之气。 他今年四十有五,正值壮年,一身铁甲穿在身上,腰间别著两把沉重的铁锏,哪怕是坐著,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浑身都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此次征倭,贺世贤率领五万辽东精锐,会同三万朝鲜仆从兵,驻扎在壹岐岛、五岛列岛、平户岛三地,如同三把尖刀,抵在九州的腰肋之上。 随时可以出击,截断倭军的后路,也随时可以支援博多、长崎的前线战场。 大堂两侧,还站著一众将领: 水师提督汪翥、蒙古仆从军统领明安、贵英恰、巴噶巴图尔,率领著三万蒙古骑兵,是九州陆上游击袭扰的主力。 还有朝鲜水军都统制李莞、反德川倭军统领松浦隆信、宗义智等人,皆是此次征倭之战的核心将领。 众人正围著舆图,商议著博多港前线的防务调整,就见堂外的亲兵,脚步匆匆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著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高声禀报导:「启禀军门!关门海峡急报!德川家光亲率十五万大军,正在渡海进入九州!前锋三万人,已经抵达门司港,主力大军正在陆续渡海!」 这话一出,大堂之内瞬间一静。 贺世贤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一把从亲兵手里夺过密信,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重重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好个德川家光!果然把家底都押上来了!十五万嫡系大军,这是要跟我们决一死战啊!」 他转过身,看向主位上的沈有容,抱拳道:「经略公,德川家光已动! 十五万大军入九州,博多港前线压力陡增,应立刻率领两万精锐,驰援博多港!」 贺世贤话音刚落,旁边的明安台吉也上前一步,对著沈有容拱手道:「经略公,贺将军所言极是。 德川家光带来的,都是德川幕府的谱代嫡系,是日军最精锐的旗本武士,绝非之前九州各藩的杂牌军可比。 博多港虽然防线坚固,可邓世忠将军麾下只有两万守军,面对德川家光近二十万大军的围攻,恐怕难以久持,必须尽快增兵!」 一众将领也纷纷附和,大多主张立刻增兵博多港,先挡住德川家光的主力攻势,再做打算。 可沈有容却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关门海峡位置,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静静地听著众人的议论,直到众人都安静下来,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贺世贤,温和地笑了笑:「贺总督稍安勿躁。德川家光带著十五万人进了九州,不是坏事,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众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贺世贤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经略公,末将愚钝,没明白您的意思。 德川家光带来了十五万精锐,加上九州原本的二十万大军,合计三十五万倭军,兵力是我军的两倍还多,怎么会是好事?」 沈有容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大堂中央的舆图前,拿起一根教鞭,指著舆图上的九州岛,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你们只看到了德川家光带来了十五万大军,却没看到,他带著这十五万人,进了九州,就等于进了我们给他准备的牢笼!」 他手中的教鞭,重重地点在了关门海峡的位置:「诸位请看,九州岛与本州岛之间,只有这一条关门海峡相连,最窄处不过七百三十米,是德川大军从本州到九州的唯一通道,也是他们唯一的后勤生命线,唯一的退路。」 「德川家光把十五万嫡系大军,全都送进了九州,就等于把他所有的筹码,都摆到了我们的棋盘上。 他想靠著兵力优势,一举攻破我们的防线,把我们赶下海。 可他没想到,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他这三十五万大军的性命! 「」 沈有容的教鞭,从关门海峡划过,沿著九州岛的海岸线,绕了整整一圈:「我的意思很明确。 德川家光的大军来了,就没有让他回去的道理! 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下关港,彻底封锁关门海峡,截断濑户内海的航道,断绝倭军的所有后勤补给,以及他们逃回本州的退路!」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众人瞬间明白了过来,眼睛都亮了。 是啊! 三十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军械、火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九州全岛的总石高不过两百万石,极限养兵能力只有五万人,根本供养不起三十五万大军。 所有的粮草、军械,都必须从本州、四国,通过关门海峡运过来。 只要彻底封锁了关门海峡,断了他们的粮道和退路,这三十五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用明军主动出击,最多三个月,他们就会因为断粮,自行溃散,不战自乱。 「经略公英明!」 贺世贤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明白了!我们不用跟他在博多港硬拼,只要锁死了关门海峡,这三十五万倭军,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我们宰割!」 「没错。」 沈有容点了点头,教鞭再次落在了舆图上,继续说道:「我早在去年,就定下了这个困敌之策,如今德川家光主动把大军送进九州,正好遂了我们的意。」 他拿起教鞭,一条条地拆解著自己的战略部署,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听得明明白白:「第一,水师主力,立刻北上,全力封锁关门海峡。 汪翥,你率领主力舰队,共计福船二十艘、广船四十艘、海沧船八十艘,堵住关门海峡的南北两口,用重炮彻底控制航道。 分舰队分为三支,分别封锁九州西海岸、南海岸、东海岸的所有港口,彻底截断德川军从本州、四国运粮、运兵、撤退的所有航线。」 水师提督汪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经略公所托!只要我水师在,关门海峡连一只渔船都别想过去!」 沈有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日本的安宅船、关船,无重型火炮,最大的船也不过我们的海沧船大小,根本无法靠近我军主力战船,在我们的红夷大炮射程外,就会被击沉。 你要做的,不仅是封锁航道,还要主动出击,全歼日本的护航水军,摧毁他们所有的运输船只,让他们连一粒粮食、一发炮弹,都运不到九州来。」 「另外,分舰队要沿著九州沿海机动作战,不断袭扰德川军的沿海粮仓、兵站,烧毁他们囤积的粮草,炸毁他们的军械仓库,让他们本就紧张的后勤,雪上加霜。」 汪翥再次躬身领命:「末将明白!三日之内,定让九州沿海,再也看不到一艘倭国的运输船!」 沈有容的教鞭,随即落在了九州内陆的舆图上,看向明安:「明安台吉,你率领三万蒙古骑兵,还有明军轻骑兵一万人,合计四万人,依托九州的山地地形,分成数十支小队,昼夜不停,袭扰德川军的营寨、粮道、哨卡。」 「日军的夜战能力极差,战国时期,夜战都是极少数精锐才能打的特例,大部分足轻,夜间连阵型都整不起来。 你们要做的,就是昼伏夜出,不断地骚扰他们。 夜里摸到他们的营寨外,放火箭、炸营寨、杀哨卡,让他们日夜不宁,觉都睡不好。 他们的粮道,从下关港到博多港,足足三百里路,你们就盯著他们的运输队打,抢他们的粮草,烧他们的军械,打完就走,绝不恋战,让他们疲于奔命,后勤彻底瘫痪。」 明安是蒙古人出身,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骑兵游击、长途奔袭的战术,闻言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拳道:「经略公放心!末将保证,不出半个月,德川家光的粮道,彻底瘫痪!他的大军,别想安安稳稳睡一个囫囵觉!」 沈有容点了点头,教鞭又指向了博多港、长崎港、岛原城等核心据点:「邓世忠、张可大,你们率领各部守军,依托核心坚城,死守不退。 在各个据点,部署红夷大炮、佛郎机炮、鸟统车营,形成外壕、拒马、车营、城墙三层火力网。」 「日军的攻城能力极差,战国时期,打一座只有几百人驻守的小城,都要围城数月。 面对我们的火炮守城,他们每一次攻城,都会付出数千人的伤亡,而我军伤亡极小。 你们要做的,就是死死守住这些据点,不断消耗他们的嫡系战兵,磨掉他们的锐气,拖垮他们的士气。 不用主动出击,只要守住,就是胜利。」 驻守博多港的邓世忠,虽然人在前线,可派来了副将听令,此刻立刻躬身道:「末将遵命!定死守博多港,除非我军将士全部战死,否则绝不让倭军前进一步!」 沈有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坚壁清野。 立刻传令下去,九州北部、西部平原地带的所有村寨,百姓、粮食、牲畜,全部撤入附近的坚城之中,一粒粮食、一头牲畜,都不能留给德川军。 野外的水井,全部投毒,田埂全部毁坏,道路全部挖断,让德川军的三十五万大军,在野外根本抢不到任何补给,彻底断绝他们「以战养战」的可能。」 「同时,派出小股部队,深入德川幕府还占据的区域,焚烧粮草、掳掠人口、断绝道路,彻底削弱他们的战争潜力。 我要让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在九州岛上,除了我们的坚城,什么都得不到,只能靠著本州运过来的粮草度日。」 大堂内的众将领,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神发亮。 沈有容的这套战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根本不给德川家光任何翻盘的机会。 水师锁海,断其粮道退路;坚城固守,耗其兵力锐气;骑兵游击,扰其军心后勤;坚壁清野,绝其补给来源。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像是被关进了铁笼子里的野兽,哪怕再凶猛,也只能一点点被耗死,根本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贺世贤看著沈有容,眼中满是敬佩。 老将就是老将,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把一切都算透了。 德川家光以为带著十五万大军入九州,就能扭转战局,殊不知,他自己主动跳进了明军早就挖好的坟墓里。 可就在这时,松浦隆信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对著沈有容拱手道:「经略公,您的战略万无一失,可如今有两个最大的难题,若是不解决,恐怕难以实现封锁海峡的目标。」 「哦?松浦藩主请讲。」 沈有容看向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难题,就是关门海峡的航道。」 松浦隆信指著舆图上的关门海峡,沉声道:「据前线侦察兵回报,德川家光早有防备,在关门海峡最窄处,沉了数十艘大船,还在水下布设了大量的暗桩、铁链,航道被严重阻塞。 我军的大型福船、广船,吃水深,根本无法通过,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沉没。 若是主力大船无法通过关门海峡,何谈封锁濑户内海,攻占下关港?」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气氛再次凝重了几分。 众人都清楚,关门海峡的航道阻塞,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明军的主力战船,都是大型福船、广船,吃水在一丈以上,若是航道被沉船、暗桩堵死,根本无法通行,只能在海峡南口游弋,无法彻底封锁整个海峡,更别说攻占北岸的下关港了。 汪也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道:「经略公,松浦藩主所言极是。 末将已经派了小船去探查过,海峡最窄处,确实被沉船堵死了,水下还有大量的铁链、暗桩,清理起来,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而德川家光在下关港布下了重兵,岸防炮也不少,我们清理航道的时候,必然会遭到日军的炮击,伤亡不会小,清理难度极大。」 沈有容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显然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他看向汪翥,缓缓道:「航道阻塞,在意料之中。 清理航道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早已做了准备。 此次随军而来的,有两百名工部的河工,还有专门的清障船,他们会下水清理暗桩、 铁链,炸开沉船。 你要做的,就是用战船的重炮,压制住下关港的日军岸防炮,掩护清障船作业,给他们争取时间。」 汪翥眼睛一亮,立刻抱拳道:「末将遵命!只要有清障船和河工,末将保证,十日之内,彻底清理出航道,让主力战船顺利通过关门海峡!」 「好。」 沈有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袁立。 「你说的第二个难题,可是荷兰人的舰队?」 「正是!」 袁立立刻道:「据琉球传来的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十二艘盖伦战舰,已经抵达了南九州的鹿儿岛附近,和萨摩藩的岛津氏接上了头,随时可能北上,支援德川家光。」 「荷兰人的盖伦战舰,船坚炮利,不比我们的主力福船差,甚至火炮射程还要更远一些。 若是我们的主力舰队都集中在关门海峡,荷兰人从背后偷袭,堵住了我们的退路,那我们的水师舰队,就会变成瓮中之鳖,缺乏后勤补给,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众人再次沉默了。 荷兰人,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这些红毛夷,和德川幕府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他们想要垄断日本的对外贸易,想要把大明的海商彻底赶出日本海,自然不愿意看到大明彻底击败德川幕府,占据九州。 此次他们派出十二艘主力盖伦战舰,就是来给德川家光撑腰的,随时可能加入战局,从背后偷袭明军水师。 贺世贤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这些红毛夷,真是阴魂不散! 去年澎湖之战,被我们打跑了,如今又跑来倭国凑热闹! 依我看,不如先集中水师主力,先把荷兰人的舰队打垮了,再回来封锁关门海峡!」 「不可。」 沈有容摇了摇头。 「德川家光的大军正在渡海,我们必须尽快封锁关门海峡,晚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数。 若是分兵去对付荷兰人,封锁海峡的兵力就不足了,会给德川家光可乘之机。」 「那怎么办?」 贺世贤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荷兰人在背后捅刀子吧?」 「荷兰人,自然有人去对付。」 沈有容笑了笑,目光看向了舆图上的琉球群岛。 「我早已给琉球的毛经略传了密信,期望他盯著荷兰人的舰队。能不能吃掉这十二艘盖伦船,就看毛经略的本事了。」 众人闻言,皆点头。 毕竟... 毛文龙在澎湖打败过红毛夷一次,现在就能打败第二次! 沈有容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诸位,此战,关乎我大明国威,关乎东亚海疆百年安定。 德川家光赌上了日本的国运,我们,就要让他输得倾家荡产!」 「所有部署,即刻执行! 二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关门海峡被彻底锁死,九州沿海所有港口被封锁!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必须困死在九州岛上!」 众将领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高声吼道:「末将等遵命!誓死完成军令!」 声音震得大堂的屋顶都微微发颤,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平户城。 随著沈有容的一声令下,整个大明征倭大军,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飞速运转起来。 当日下午,汪翥便率领水师主力舰队,拔锚起航,朝著关门海峡的方向疾驰而去,四百余艘战船,在海面上铺开,帆影蔽日,炮口林立,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朝著日本的咽喉要道,席卷而去。 明安台吉也在当日夜间,率领四万骑兵,从平户岛出发,分兵数十路,潜入了九州内陆,如同数十把锋利的匕首,朝著德川军的粮道、营寨,刺了过去。 九州各地的坚城,也接到了帅府的将令,立刻开始执行坚壁清野的命令,村寨里的百姓,带著粮食、牲畜,源源不断地撤入城中,野外的水井被投毒,道路被挖断,田埂被毁坏,彻底把九州北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补给的死地。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朝著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缓缓收拢。 而此时的德川家光,还沉浸在大军渡海的意气风发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死亡之网,已经朝著他当头罩下。 天启六年二月末。 德川家光率领的十五万嫡系大军,全部渡过了关门海峡,进入了九州岛的门司港。 十五万大军,加上九州各藩原本的二十万兵马,合计三十五万大军,在九州岛上铺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进入门司港的当日,德川家光就在港口的天守阁内,接受了九州所有外样大名的拜见。 萨摩藩主岛津家久、福冈藩主黑田忠之、肥前藩主锅岛胜茂、熊本藩主细川忠利、筑后藩主立花宗茂———— 这些在关原之战后,被迫臣服德川幕府的外样大名,此刻都毕恭毕敬地跪在天守阁的榻榻米上,对著德川家光行三叩九拜的大礼,连头都不敢抬。 坐在主位上的德川家光,身著华丽的南蛮胴具足,外罩一件绣著三叶葵家纹的阵羽织,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他看著跪倒一地的九州大名,心中的傲气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外样大名,个个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当年关原之战,大多站在西军一边,和德川家是死对头。 哪怕是臣服了二十多年,也始终心怀异心,阳奉阴违。 可如今,他带著十五万嫡系大军亲临九州,这些大名,一个个都乖得像绵羊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 德川家光放下手中的茶碗。 「明国的军队,入侵我日本国土,屠戮我日本百姓,占据九州半壁江山,是可忍敦不可忍! 此次我亲率十五万大军前来,就是要将明狗彻底赶下海,收复九州所有失地!」 「凡奋勇杀敌、立下战功者,本将军重重有赏,增封石高,绝不吝啬! 凡临阵退缩、阳奉阴违者,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跪在地上的大名们,立刻齐齐叩首,高声道:「臣等谨遵将军大人军令!愿为将军大人效死力!」 声音整齐划一,看似恭敬无比,可若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些大名的眼神里,大多带著敷衍与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岛津家久跪在最前面,头埋得低低的,可眼底却满是冷笑。 德川家光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是要收复九州,实则是想借著这场战争,彻底削弱九州外样大名的实力,同时把幕府的势力,彻底渗透进九州。 这场仗打赢了,功劳是德川家的,好处是幕府的。 打输了,死的都是九州各藩的兵,耗的都是九州各藩的家底。 想让他们为德川家卖命? 简直是痴心妄想。 其他的大名,心里也都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巴不得德川家光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根本不会真的拿出家底,去和明军死拼。 德川家光看著众人「恭顺」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外样大名的异心。 他当即下令,将十五万大军分派各地: 以酒井忠世率领三万大军,驻守下关港、门司港,守住关门海峡,保障后勤粮道。 以土井利胜率领四万大军,驻守小仓城,控制九州北部,接应各路兵马。 他自己则亲率八万嫡系旗本主力,会同九州各藩的十万大军,合计十八万人,朝著博多港进发,要一举攻破博多港,歼灭明军主力。 在德川家光看来,松平信纲之前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兵力不足,加上各藩不肯卖命。 如今他亲率十八万大军,其中有八万是德川家最精锐的旗本武士,兵力是博多港明军的九倍,拿下博多港,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攻破博多港之后,要怎么举行庆功宴,怎么带著大军渡海,打进明国的本土,重现当年丰臣秀吉的「伟业」。 可他的意气风发,从门司港出发的第一天,就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从门司港到博多港,三百里路,沿途的平原村寨,早已人去楼空。 所有的百姓,都带著粮食、牲畜,撤进了附近的明军坚城之中。 村寨里的房屋,全被烧毁,水井里被投了毒,田埂被挖得坑坑洼洼,原本平整的官道,被挖断了数十处,到处都是陷阱和壕沟,大军根本无法快速行进。 十八万大军,每天只能前进不到二十里路。 先锋部队,要一边清理路上的陷阱、壕沟,修补道路,一边还要提防明军的伏击,苦不堪言。 更让德川家光崩溃的是,沿途根本找不到一粒粮食,一口干净的水源。 大军所有的粮草、饮水,都必须从后方的门司港运输过来,后勤线被拉得越来越长。 而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 从大军出发的第二夜开始,明军的骑兵袭扰,就从未停过。 每天夜里,当德川军的营寨陷入沉睡,明安率领的蒙古骑兵,就会如同鬼魅般出现。 他们分成数十支小队,摸到营寨的四周,朝著营寨里发射火箭,投掷炸雷,射杀外围的哨卡。 炸雷的轰鸣声、火箭的燃烧声、士兵的惨叫声,还有骑兵的马蹄声,每一夜都会在营寨周围响起。 德川军的士兵,根本睡不好觉。 一到夜里,就神经紧绷,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失措,拿起武器乱作一团。 往往一夜下来,明军骑兵只射杀了十几个哨兵,可德川军却因为自相践踏、惊营哗变,死伤上百人,士兵们整夜都不敢合眼,白天行军的时候,个个都顶著黑眼圈,精神萎靡,疲惫不堪。 更让德川家光暴怒的是粮道的袭击。 从门司港到大军前线,三百里的粮道,成了明军骑兵的猎场。 蒙古骑兵熟悉地形,加上有内应帮忙,来去如风,专门盯著运输粮草的队伍下手。 往往一支千人的运输队,刚走到半路,就被数千明军骑兵包围,护卫的足轻瞬间就被冲垮,粮草被烧,军械被抢,运输船被凿沉,负责押运的武士,连明军骑兵的影子都抓不到。 短短五日,德川军的运输队,就被袭击了十七次,损失了近三成的粮草,还有数百名武士、数千名民夫死伤。 粮草运输的速度,越来越慢,损耗越来越大,前线的十八万大军,已经开始出现粮草短缺的苗头。 德川家光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从大军里,抽出两万旗本武士,分成十队,沿著粮道来回巡逻,护送运输队。 可就算是这样,也根本拦不住明军骑兵的袭扰。 蒙古骑兵根本不跟他们的主力硬碰硬,你往东追,他往西跑,你主力一走,他立刻又出来袭击运输队,把游击战术玩到了极致。 德川军被搞得疲于奔命,焦头烂额,十八万大军,被区区万余明军骑兵,牵制得动弹不得。 原本计划五日就能抵达博多港的路程,德川家光的大军,足足走了十日,才终于抵达了博多港外围。 而此时,德川家光带来的八万嫡系旗本,已经因为夜袭、伏击、粮草短缺,减员了近万人,士兵们士气低落,疲惫不堪,早已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可德川家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到了博多港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全军发起总攻,一定要在三日之内,拿下博多港。 在他看来,只要拿下了博多港,就能获得补给,就能扭转战局,就能打破明军的袭扰。 可他没想到,博多港的攻城战,比他想像的,还要残酷百倍。 二月三十日,德川家光亲自督战,十八万大军,对博多港发起了全线总攻。 数以万计的足轻,扛著云梯、竹排,喊著「天皇万岁」的口号,如同潮水般,朝著博多港的外围堡寨冲去。 武士们挥舞著太刀,在后面督战,谁敢后退,当场就被砍杀。 可迎接他们的,是明军铺天盖地的炮火。 博多港的外围堡寨,每一座都部署了数十门佛郎机炮,还有上百支鸟统。 当德川军的冲锋队伍,冲到距离堡寨五百步的时候,明军的火炮,就齐齐发出了怒吼。 一发发炮弹,呼啸著飞出,在密集的冲锋队伍里炸开。 高爆弹的破片,霰弹的铅珠,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冲锋的足轻,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明军的火炮射速极快,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散去,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就接踵而至。 从五百步到三百步,再到一百步,德川军的冲锋队伍,在明军的炮火覆盖下,如同割麦子般,一茬茬地倒下,尸体在堡寨前,堆成了小山。 少数侥幸冲过炮火覆盖区的足轻,冲到了壕沟前,迎接他们的,又是密不透风的燧发枪齐射。 三排轮射的战术,被明军运用得炉火纯青,火力没有丝毫间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足轻,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鲜血灌满了壕沟,连脚下的土地,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德川军发起了八次总攻,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却连明军的第一道堡寨防线,都没能攻破。 傍晚收兵的时候,德川家光看著堡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看著断手断脚、哀嚎不止的伤兵,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明白! 自己十八万大军,攻打明军两万人驻守的博多港,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 十八万对两万,优势应该在我的才是? 松平信纲当初,就是面对著这样的炮火,这样的防线,一次次发起进攻的吗? 德川家光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亲率十五万大军来到九州,若是连博多港都拿不下来,幕府的威望将会荡然无存,那些外样大名,必然会趁机发难,德川家的统治,都会摇摇欲坠。 他咬著牙,再次下令,第二日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博多港。 可接下来的几日,战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德川军一次次发起冲锋,一次次被明军的炮火打退,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落0 而明军的伤亡,微乎其微,防线依旧稳如泰山。 更让德川家光崩溃的是,后方的坏消息,如同雪片般传来。 先是关门海峡方向,明军水师主力抵达了海峡南口,用重炮轰击下关港的岸防阵地,日军的护航水军,几乎被明军水师全歼,数十艘运输船被击沉,海峡航道被明军水师彻底封锁。 从本州运来的粮草、军械,根本无法通过海峡,送抵九州。 紧接著,九州沿海的粮仓、兵站,接连被明军水师分舰队袭击,囤积的粮草被烧毁,军械仓库被炸毁,沿海的港口,尽数被明军水师封锁,连一艘渔船都无法出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德川家光的心上。 尤其是关门海峡被封锁,粮道被截断的消息,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明军的根本目的,从来都不是和他在博多港硬拼,而是要把他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困死在九州岛上! 没有了粮草补给,三十五万大军,用不了多久,就会断粮。 到时候,不用明军进攻,大军自己就会哗变、溃散。 帅帐之内,德川家光看著各地传来的败报,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茶具、文书散落一地,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著:「废物!全都是废物!连一条海峡都守不住!连一支红毛夷的舰队都指望不上!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帐内的老中、谱代大名们,都低著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酒井忠世犹豫了许久,才上前一步,躬身苦劝道:「将军大人,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打下去了。 明军已经封锁了关门海峡,我们的粮道被截断了,军中的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了。 再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如————不如暂且撤军,退回下关港,再做打算?」 「撤军?」 德川家光猛地转过头,红著眼睛盯著酒井忠世,嘶吼道:「我带著十五万大军,御驾亲征,如今一仗没打赢,损兵折将,就要灰溜溜地撤军? 我德川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幕府的威望,还要不要了?」 「可是将军大人,我们现在————」 「够了!」 德川家光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我不会撤军!绝对不会! 传令下去,让九州各藩,立刻上缴所有存粮,供应大军! 凡有违抗者,以通敌论处,灭族!」 「将军大人,不可啊!」 土井利胜也连忙上前,急声道:「九州各藩的存粮,早就被我们征缴得差不多了,再征下去,必然会逼反这些外样大名啊! 他们本就心怀异心,若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很可能会和明军暗通款曲,倒戈相向啊一」」 「他们敢!」 德川家光怒声吼道:「谁敢反,我就先灭了谁! 我手里还有十万嫡系大军,谁敢反,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帐内的众人,看著德川家光歇斯底里的模样,都无奈地闭上了嘴。 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粮道被断,后勤瘫痪,大军士气低落,伤亡惨重,外样大名心怀异心,明军的封锁越来越紧,这场仗,已经根本没有打赢的可能了。 可德川家光已经彻底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 德川家光喘著粗气,看著帐外博多港的方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不是松平信纲钥能,而是明军,实在是太强大,太狡诈了。 他们根本不跟你正面硬拼,而是一点点地蚕食你的后勤,磨掉你的士气,瓦解你的军心,等到你油尽厌枯的时候,再给你致命一击。 这仗,太难打了。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赌上了德川幕府的百年基业,赌上了日本的国运,如今,已经骑虎难下。 他唯有胜利一途! 而且... 他还没有输! 荷兰人的水师,可以帮助他打破明国的封锁。 只要荷兰人的水师到来,一切都会无起来的! 他还没有输! > 第649章 屋久焚海,中荷海战 第649章 屋久焚海,中荷海战 天启六年二月的南海,风卷著海浪,拍打著「巴达维亚号|厚重的橡木船身。 这艘700吨级的荷兰盖伦武装商船,正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朝著东北方向缓缓航行。 船艏的海神雕像被海水冲刷得发亮,两侧船舷的炮窗紧闭,却依旧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科内利斯·雷耶尔松站在艇楼的甲板上,手里握著一具黄铜单筒望远镜,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海平面。 他今年四十六岁,头发已经染上了些许灰白,高挺的鼻梁下,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脸上刻满了远洋航行留下的风霜,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始终带著航海家特有的警惕与精明。 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东亚舰队的副司令,也是公司里少数能在巴达维亚总督扬·彼得森·科恩面前说得上话的资深军官。 他从十六岁登上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开始,已经在这片东方海域航行了整整三十年。 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航线,他闭著眼睛都能走下来。 就连日本幕府的政治格局,各大名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也了如指掌。 在整个东印度公司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既精通盖伦船战列线海战,又深谙东方贸易规则与政治博弈的军官。 也正因如此,科恩才会把这次关乎荷兰在日本未来数十年贸易命脉的任务,交到他的手上。 海风掀起了他身上的深蓝色毛呢披风,雷耶尔松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身边的大副范德维肯,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离开巴达维亚多久了?」 「整整三十一天了,司令。」 范德维肯躬身回道,这位三十岁的年轻军官,是雷耶尔松一手带出来的弟子,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按照航线,我们已经驶过了宫古岛以南八十海里,再往北走三天,就能抵达萨摩藩的鹿儿岛港了。」 雷耶尔松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艉楼的木质栏杆,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著离开巴达维亚前,总督科恩在总督府里对他说的话。 那一天,科恩坐在铺著天鹅绒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来自长崎商馆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雷耶尔松说,明国的水师已经彻底控制了日本海,封锁了九州所有的港口,德川幕府与荷兰的贸易航线,几乎被完全切断。 原本被荷兰垄断的生丝、白银贸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 「科内利斯,你必须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护航,也不是一次普通的贸易谈判。」 「明国人正在把我们挤出日本,挤出整个东亚海域。 如果我们失去了日本的白银贸易,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根基,就会彻底崩塌。」 科恩给他定下了三个核心任务,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第一,与萨摩藩、德川幕府缔结正式的军事同盟,以荷兰的舰队、火炮为筹码,帮助幕府击退入侵九州的明军,打破明军对日本海的封锁。 第二,借著同盟的机会,彻底驱逐明国在日本的海商势力,重新垄断日本的生丝、白银贸易,恢复荷兰在长崎的通商特权,甚至要获得比以往更优厚的贸易条件。 第三,一旦战局对幕府有利,便配合德川陆军,偷袭明军在平户、长崎的据点,彻底将明国的军事、商业势力,全部赶出九州岛,让日本海,重新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内海。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科恩几乎掏空了巴达维亚总部能调动的所有精锐海上力量。 主力是10艘大型盖伦武装商船,其中旗舰「巴达维亚号」是东印度公司在东亚最先进的战舰之一,700吨的排水量,双层炮甲板,装备了12门24磅长管舰炮,18门12磅速射舰炮,最远射程能达到1800米,在整个东方海域,都是数一数二的强力战舰。 其余9艘盖伦船,吨位都在400到600吨之间,每艘装备18到24门各型舰炮,全舰队合计装备各型火炮210门,船员、武装士兵合计1200余人,全都是在南洋身经百战的老兵。 除此之外,还有30艘单枪快船作为辅助舰船,每艘装备2到4门轻型舰炮,负责侦察、 传令、袭扰,船员合计600余人,都是熟悉日本周边海域的老水手。 这样一支舰队,哪怕是面对葡萄牙人在果阿的主力舰队,也有一战之力。 可雷耶尔松的心里,却始终悬著一块石头,没有半分松懈。 他清楚明国水师的实力。 三年前,澎湖海战,东印度公司的舰队被明国水师打得大败,被迫退出了澎湖。 两年前,明军登陆琉球,全歼了萨摩藩驻琉球的守军,将琉球王国彻底纳入了明国的保护范围,东印度公司在琉球的商馆,也被明军查封。 尤其是明国的毛文龙,这个名字,在整个东亚海域的西洋商人里,几乎就是「海盗」与「疯子」的代名词。 这个人带著天津水师,盘踞在琉球、朝鲜一线,最擅长的就是海上奇袭、近海伏击,手段狠辣,用兵狡诈,无数的西洋走私船、日本倭寇船,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雷耶尔松不止一次听长崎商馆的人说过,毛文龙的主力舰队,就驻扎在琉球那霸港。 想要抵达鹿儿岛,就必须从琉球群岛的东侧穿过,稍有不慎,就会撞上明军的巡逻舰队。 「让前哨的三艘快船,再往前推进五海里,扩大侦察范围。」 雷耶尔松转过身,对著范德维肯沉声下令。 「告诉他们,一旦发现任何明国战船的踪迹,立刻发信号回报,不许有任何拖延。」 「可是司令,我们已经让前哨船在前方十海里开路了,再往前推进,一旦遭遇明军舰队,他们根本没有撤退的时间。」 范德维肯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宁愿损失三艘快船,也不想让整个舰队,掉进明国人的陷阱里。」 雷耶尔松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明国人不是日本人,他们的水师,不是那些只会接舷白刃战的倭寇。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葬身这片海域。执行命令!」 「遵命,司令!」 范德维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下了艉楼,向信号兵传达了命令。 很快,舰队前方的三艘单桅快船,升起了满帆,朝著北方的海域,加速驶去,很快就变成了海平面上的三个小黑点。 雷耶尔松再次拿起望远镜,看著远去的快船,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退。 他对著身边的领航员问道:「我们现在的航线,离琉球主岛有多远?」 领航员立刻翻开了航海图,仔细核对了片刻,回道:「司令,我们现在的航线,在宫古岛以东三十海里,距离琉球主岛那霸港,还有一百二十海里。 按照我们的计划,我们会从宫古岛与石垣岛之间的水道穿过,避开明军在那霸港的主力巡逻航线,然后北上,走屋久水道,抵达鹿儿岛。」 雷耶尔松看著航海图上标注的屋久水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屋久水道,位于屋久岛与种子岛之间,是从琉球北上鹿儿岛的必经之路。 水道最窄处,只有不到五海里宽,两侧都是岛屿,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是典型的伏击地形。 「屋久水道的水文情况,确认清楚了吗?」雷耶尔松问道。 「完全确认了,司令。」 领航员立刻回道:「我们有三名水手,曾经多次跟著商船走过这条水道,对这里的水文、暗礁、峡湾,都了如指掌。 水道内的主航道水深足够我们的盖伦船通行,没有问题。」 雷耶尔松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放下心来。 海战之中,越是狭窄的水道,越是容易设伏。 一旦在水道里遭遇伏击,大型盖伦船转向笨拙的劣势,就会被无限放大,根本无法展开战列线,发挥长炮的射程优势。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保持单列战列线阵型,火炮解除保险,炮手全部就位,轮班值守,哪怕是夜间航行,也必须保持战斗状态。」 雷耶尔松再次下令。 「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安全抵达鹿儿岛港,全舰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不得随意开火,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整个荷兰舰队,瞬间绷紧了神经。 10艘盖伦船,缓缓调整著船身,排成了标准的单列纵队战列线,这是西洋海战最经典的阵型,能最大程度发挥侧舷火炮的火力优势。 30艘单桅快船,分布在战列线的两翼和前方,如同猎犬一般,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每一片海域。 船舷两侧的炮窗,全部被打开,黑黝黝的炮口,从炮窗里伸了出来,闪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炮手们守在炮位旁,手里拿著通条、火药包,随时准备开火。 甲板上的武装士兵,手持火绳枪,站在船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接下来的三天,雷耶尔松的舰队,始终保持著最高警戒状态,小心翼翼地向北航行。 他几乎全天都守在艉楼的甲板上,哪怕是夜间,也只睡两个时辰,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好在,这三天里,一切风平浪静。 前哨快船每天发回的信号,都是「海域安全,未发现明军舰队踪迹」。 他们顺利穿过了宫古岛与石垣岛之间的水道,没有遭遇任何明军的巡逻船,甚至连琉球的渔船,都只遇到了两三艘。 二月底,舰队顺利抵达了屋久水道南口外三十海里的海域。 三月初八的傍晚,海上刮起了东北风,风速越来越大,正好是北上航行的顺风。 领航员向雷耶尔松报告,按照这个风速,第二天清晨,就能驶入屋久水道,中午之前,就能穿过水道,抵达种子岛附近,距离鹿儿岛港,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了。 当天夜里,雷耶尔松在「巴达维亚号」的船长室里,召开了全舰队的军官会议。 昏暗的油灯下,十几名荷兰军官围坐在桌子旁,看著桌上的屋久水道海图。 雷耶尔松拿著炭笔,在海图上标注著航线,对著众人说道:「明天清晨,我们驶入屋久水道。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们已经避开了明军的主力,马上就要抵达鹿儿岛了,可以放松了。 但我告诉你们,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警惕。」 「屋久水道地形狭窄,两侧多峡湾、岛屿,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明天进入水道之后,所有战船依旧保持战列线,慢速通过,前哨快船继续前出侦察,确认水道内的情况。 炮手全程就位,一旦遭遇伏击,立刻按照预定战术,右转舵拉开距离,用长炮进行远程打击,不许擅自与明军近战。都明白了吗?」 「明白!」所有军官齐声应道。 散会之后,军官们纷纷返回了各自的战船,雷耶尔松却依旧站在海图前,久久没有动。 范德维肯看著他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司令,您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明天还要指挥舰队通过水道,去睡一会儿吧。有我们在,不会出问题的。」 雷耶尔松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范德维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在和明国人赌国运。 东印度公司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我们身上。 我们输不起,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我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疑惑。 「从巴达维亚到这里,整整一个月,我们居然没有遇到一艘明军的主力巡逻船。 琉球是毛文龙的地盘,他不可能对我们的到来,一无所知。 这太不正常了。」 范德维肯笑了笑,说道:「司令,您太谨慎了。 我们走的是东侧的偏僻航线,避开了明军的常规巡逻路线,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明军的主力舰队,都集中在九州平户港,配合陆军攻打德川幕府,琉球的守军,本来就不多。」 雷耶尔松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希望是我想多了。 传令下去,夜间双岗值守,前哨快船提前出发,进入水道侦察。明天清晨,准时起航。」 「遵命。」 那一夜,雷耶尔松终究还是没有睡著。 他在船长室里,坐了整整一夜,手里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目光始终盯著窗外的海面,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三月初九,清晨。 东北风越刮越猛,风速达到了4级,正好是盖伦船航行的最佳风速。 晨雾笼罩著整个屋久水道,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只有不到两海里。 海面风平浪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还有海鸟掠过水面的鸣叫,一切都显得无比平静。 雷耶尔松站在「巴达维亚号」的楼甲板上,手里拿著望远镜,朝著水道内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白茫茫的海面上,只能看到近处的礁石和远处屋久岛模糊的山体轮廓,看不到任何战船的影子。 前哨快船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驶入了水道,此刻发回了信号:「水道内未发现明军舰队踪迹,只有零星琉球渔船,航道安全。」 范德维肯站在雷耶尔松身边,笑著说道:「司令,您看,我就说您想多了。 水道里根本没有明军,我们可以安全通过了。」 雷耶尔松放下望远镜,眉头依旧紧锁。 他心里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屋久水道是前往鹿儿岛的必经之路,除非他放弃任务,掉头返回巴达维亚,否则,他必须穿过这条水道。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对著传令兵厉声下令:「全舰队注意! 保持单列战列线,火炮全部就位,慢速驶入屋久水道! 前哨快船继续前出,确认种子岛周边的情况,随时回报!」 「遵命!」 信号旗在「巴达维亚号」的主枪上升起,整个荷兰舰队,立刻开始行动。 10艘盖伦船,依旧保持著单列纵队,缓缓驶入了屋久水道。 30艘单桅快船,分布在战列线的两翼,警惕地扫视著两侧的峡湾与山体,小心翼翼地朝著水道深处前进。 盖伦船巨大的船身,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两道白色的水线。 晨雾在船身两侧缓缓散开,船舷的炮窗全部打开,黑黝黝的炮口,始终对准著两侧的峡湾,炮手们守在炮位旁,手指放在引信边,随时准备开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舰队缓缓驶入了水道中段,距离屋久岛北侧的峡湾,只有不到3海里的距离。 水道内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就连前哨快船,也没有发来任何警报。 范德维肯松了口气,对著雷耶尔松说道:「司令,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明军确实没有发现我们。等穿过这条水道,我们就安全了。」 雷耶尔松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望远镜,朝著屋久岛北侧的峡湾望去。 那里被山体遮挡,晨雾又浓,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体,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海面上。 就在这时,峡湾内,突然响起了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 「咚!咚!咚!」 炮声在狭窄的水道里来回回荡,惊起了无数海鸟,也瞬间打破了海面的平静。 雷耶尔松的脸色,瞬间骤变!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朝著峡湾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峡湾里,突然驶出了密密麻麻的战船,桅杆上的大明龙旗、黑色的毛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乌云一般,朝著荷兰舰队的侧翼,直扑而来! 「是明军!左舷发现明军主力舰队!」 瞭望手撕心裂肺的惊呼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荷兰舰队的平静。 雷耶尔松握著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数得清清楚楚,明军的主力大船,足足有20艘,全都是和盖伦船吨位相当的福船、 广船,还有仿造的西洋式战船,数量是他盖伦船的整整两倍!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在这里设伏! 更没想到,明军竟然把主力舰队,全部隐蔽在了这个被山体遮挡的峡湾里! 从海上根本无法发现,直到他们驶入了伏击圈,才突然杀出! 「该死!我们中埋伏了!」 范德维肯脸色惨白,失声喊道。 雷耶尔松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心中惊怒交加,却在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现在慌乱,只会让舰队彻底崩溃。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嘶吼道:「所有战船,立刻右转舵! 拉开与明军的距离! 战列线全速转向,左舷火炮全部对准明军,准备齐射! 快!」 他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 利用盖伦船的长炮射程优势,尽快拉开与明军舰队的距离,在1500米的距离上,用长炮不断消耗明军战船,打乱明军的阵型,等到明军出现混乱后,再发起反击,或者寻机突围。 这是西洋海战最经典的战术,也是荷兰舰队最擅长的打法。 荷兰的盖伦船,开始缓缓右转舵,试图调转船身,拉开与明军的距离。 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巨大的弧线,侧舷的炮口,缓缓对准了疾驰而来的明军舰队0 炮手们疯狂地调整著火炮的仰角,装填著火药和炮弹,准备迎接第一轮齐射。 可雷耶尔松没想到,毛文龙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雷耶尔松的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的那一刻,毛文龙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毛文龙的情报网,遍布整个琉球群岛,甚至延伸到了南洋的巴达维亚。 琉球的渔民、往来的海商、甚至是南洋的华人水手,都是他的眼线。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一动,消息就通过一条条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了琉球那霸港的帅府里。 此时的毛文龙,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大帅,荷兰人的舰队,已经过了巴达维亚,朝著琉球的方向来了。 一共10艘盖伦大船,还有几十艘快船,带队的是雷耶尔松,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副司令「」 。 副将张盘站在堂下,对著毛文龙躬身禀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 「红毛夷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这支舰队,比当年澎湖之战的荷兰舰队,还要强上不少。」 张盘是毛文龙的左膀右臂,跟著他征战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水师作战,勇猛善战,心思缜密。 毛文龙放下密信,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烈酒,哈哈一笑,说道:「来得好!老子正愁没仗打,这帮红毛夷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年澎湖之战,让他们跑了,这次,老子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彻底葬身在这片东海里! 「」 堂下的另一名副将耿仲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荷兰人的盖伦船,船坚炮利,长炮射程比我们的红夷大炮还要远一些,正面硬碰硬,我们恐怕会吃亏。 更何况,他们这次是去鹿儿岛,和萨摩藩、德川幕府结盟,我们要不要立刻把消息传给平户的沈经略大人?」 耿仲明是毛文龙的义子,年纪轻轻,却极其悍勇,尤其擅长近海作战,是毛文龙麾下的一员猛将。 「急什么?」 毛文龙摆了摆手,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了堂中悬挂的海图前。 海图上,从琉球到九州,所有的岛屿、水道、航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拿著一根教鞭,指著海图上的屋久水道,对著众人说道:「荷兰人要去鹿儿岛,必然要走屋久水道。 这条水道,最窄处不到五海里,两侧都是岛屿,峡湾众多,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伏击地点。」 「荷兰人的盖伦船,确实船坚炮利,长炮射程远,正面打战列线对轰,我们占不到便宜。 可他们的船大,转向笨拙,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施展不开。 我们就在这里设伏,把他们放进来,关门打狗,贴脸跟他们打,让他们的长炮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毛文龙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老狼。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都不喜欢正面硬碰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设下埋伏,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当年在后金的腹地,他靠著这一手,无数次把后金的大军耍得团团转,斩杀了无数后金的兵将。 如今在海上,他依旧要把这一手,玩到极致。 「大帅英明!」 张盘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屋久水道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我们把主力大船隐蔽在屋久岛北侧的峡湾里,那里被山体遮挡,从海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等荷兰人的舰队驶入水道中段,我们突然杀出,堵住他们的前后退路,他们的大船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无法转向,只能被动挨打!」 「没错。」 毛文龙点了点头,教鞭再次落在海图上,继续说道:「张盘,你率领10艘福船、5艘海沧船,埋伏在水道北口,等到荷兰人的舰队全部驶入水道,你立刻率军堵住北口,切断他们的退路,不许放一艘船跑掉!」 「末将遵命!」张盘立刻抱拳领命。 「耿仲明,你率领30艘海沧船、20艘苍山船,埋伏在水道南侧的岛屿背后,等到伏击打响,你立刻率军缠住荷兰人的两翼快船,不许他们干扰主力作战,更不许他们突围出去报信!」 毛文龙再次下令。 「末将遵命!」耿仲明大声应道。 「孔有德!」 毛文龙看向站在一旁的孔有德,这位同样是他义子的年轻将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率领40艘火船,隐蔽在峡湾的内侧,等到双方炮战陷入僵持,风向合适的时候,你就率领火船队,顺著东北风,朝著荷兰人的战列线冲过去,给我烧光这些红毛夷的大船毛文龙的语气,带著一丝狠厉。 火攻,是东方水师最经典的战术,也是毛文龙最擅长的战术之一。 他早就准备好了火船,就等著荷兰人自投罗网。 「末将遵命!保证把红毛夷的船,全给他们烧成焦炭!」 孔有德咧嘴一笑,抱拳领命,眼里满是兴奋。 毛文龙的目光,扫过摩下的一众将领,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诸位,这次伏击,关乎整个日本战场的大局。若是让荷兰人和德川幕府勾搭上,他们的舰队就会威胁到我们的海上补给线,甚至会偷袭平户、长崎的据点,让陆战的兄弟们腹背受敌。」 「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赢! 而且要打一场大胜仗,全歼荷兰人的舰队,让西洋的红毛夷知道,这大明的海疆,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请大帅放心!我等定当死战,绝不放跑一个红毛夷!」 众将领齐齐躬身,齐声吼道。 「好!」 毛文龙哈哈大笑,拿起酒坛,给每个将领的碗里都倒满了烈酒,随即举起自己的大碗。 「诸位,干了这碗酒!三日之后,我们启程前往屋久水道,布下天罗地网,等著红毛夷自投罗网!」 「干!」 众将领纷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战意。 第二日,毛文龙就率领主力舰队,从那霸港秘密出发了。 为了避免被荷兰人的侦察船发现,他下令全军熄灭灯火,关闭炮窗,借著夜色的掩护,沿著琉球群岛的东侧航线,悄无声息地朝著屋久水道驶去。 整个舰队,如同蛰伏的狼群,在茫茫大海上潜行,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提前三日,毛文龙的舰队,就抵达了屋久水道。 他亲自乘坐快船,勘察了屋久岛北侧的峡湾,确认了这里的地形,确实完美适合隐蔽伏击。 峡湾入口狭窄,内部宽阔,被山体完全遮挡,从水道上,根本看不到峡湾内的任何情况,哪怕是用望远镜,也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体。 他立刻下令,主力大船全部驶入峡湾内隐蔽,船帆全部落下,桅杆上的旗帜也全部收起,不许有任何灯火,不许有任何喧哗。 同时,他派出了20艘唬船,分散在海峡周边的海域,伪装成琉球的渔船,死死盯著荷兰舰队的动向,只要荷兰人一出现,就立刻回报。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月初九的清晨,东北风骤起,毛文龙站在峡湾内的旗舰「平辽号」船头,感受著迎面吹来的海风,嘴角露出了一抹狠厉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东北风。 这个风向,不仅是荷兰人北上的顺风,更是他火船队冲锋的绝佳风向。 「大帅!前哨回报! 荷兰人的舰队,已经驶入了水道南口,正在朝著水道中段驶来! 一共10艘盖伦大船,30艘快船,排成单列战列线,和我们预料的一模一样!」 一名侦察兵,骑著快船,飞速驶入峡湾,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导。 毛文龙猛地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眼中精光爆射:「好!这帮红毛夷,果然钻进了我们的口袋里!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战斗! 升起龙旗! 扬帆出航!」 「遵命!」 随著毛文龙一声令下,峡湾内瞬间沸腾了起来。 原本寂静的战船,纷纷升起了满帆,桅杆上的大明龙旗、黑色的毛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升起。 炮手们冲到炮位旁,打开炮窗,将红夷大炮推了出来,装填火药和炮弹,做好了开火的准备。 士兵们手持火绳枪、腰刀,站在船舷边,眼神里满是战意。 三声号炮,轰然响起,打破了屋久水道的平静。 紧接著,20艘主力大船,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峡湾内鱼贯驶出,朝著荷兰舰队的侧翼,直扑而去。 伏击的突然性,让荷兰舰队瞬间陷入了慌乱。 雷耶尔松看著疾驰而来的明军舰队,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在这里设伏,而且出动了两倍于自己的主力大船。 更让他心惊的是,明军的战船,借著东北风,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时间。 「快!右转舵!全速右转!拉开距离!」 雷耶尔松声嘶力竭地嘶吼著,声音都变了调。 可盖伦船体型庞大,转向极其笨拙,尤其是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无法快速完成转向。 10艘盖伦船,在海面上笨拙地扭动著船身,原本整齐的战列线,瞬间出现了混乱。 而明军的舰队,借著顺风,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荷兰舰队猛冲过来。双方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拉近。 「开火!左舷火炮!自由射击!拦住他们!」 雷耶尔松看著越来越近的明军舰队,知道已经来不及拉开距离了,只能咬牙下令开火。 荷兰舰队的8艘已经完成转向的盖伦船,左舷火炮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呼啸著飞出,朝著明军船队砸了过去。 炮弹落在海面上,溅起了十几米高的巨大水柱,整个海面都像是沸腾了一般。 有两艘明军福船,被炮弹命中,船身的木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木屑横飞,几名士兵当场被炸飞,落入了海中。 还有一艘福船的前桅杆,被炮弹打断,帆布轰然落下,船速瞬间慢了下来。 「好!打得好!继续开火!保持齐射节奏!」 范德维肯看到这一幕,兴奋地大喊起来。 可雷耶尔松的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船队,哪怕有几艘船被击中,也丝毫没有减速,依旧全速朝著他们冲过来。 毛文龙根本不在乎这点伤亡,他就是要贴上来,打近战! 「疯子!这群明国人,全都是疯子!」 雷耶尔松咬著牙,低声咒骂著。 他打了三十年的海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顶著西洋长炮的火力,全速冲锋,根本不顾伤亡。 他不知道的是,毛文龙这辈子,打的就是这种仗。 当年在建奴的腹地,他带著几百人,就敢冲后金的数千人大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点伤亡,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短短十分钟,双方的距离,就从1500米,拉近到了800米。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明军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 毛文龙站在「平辽号」的船头,手里的弯刀猛地向前一挥,厉声下令:「开火!全军齐射!给我轰碎这些红毛夷的船!」 「开火!」 随著毛文龙一声令下,明军20艘主力大船的侧舷火炮,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百发炮弹,如同流星雨般,呼啸著朝著荷兰舰队砸了过去。 海面间被炮火点燃,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命中了两艘荷兰盖伦船。 其中一艘400吨级的盖伦船,船舷被一发24磅红夷炮弹直接命中,厚重的橡木船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大洞。 海水疯狂地涌入船舱,船身立刻开始倾斜,船上的荷兰水手尖叫著,试图堵住漏洞,可根本无济于事。 短短几分钟,这艘船就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在海面上打著转,缓缓朝著海底沉去。 另一艘500吨级的盖伦船,前枪杆被炮弹直接打断,帆布轰然落下,船身瞬间失去了控制,撞上了旁边的另一艘盖伦船。 两艘船撞在一起,船身都受到了重创,甲板上的水手、炮手,被撞得东倒西歪,死伤一片,原本就混乱的战列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打得好!继续开火!第二轮齐射!」 毛文龙看到首轮齐射就取得了战果,哈哈大笑起来,再次挥刀下令。 明军的火炮,射速虽然比荷兰人的长炮稍慢,但火力密度,却是荷兰舰队的两倍。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散尽,第二轮齐射就再次呼啸而出,炮弹如同暴雨般,再次砸向了混乱的荷兰舰队。 又有两艘荷兰盖伦船被命中,其中一艘的船楼被炮弹直接炸塌,舵轮被炸毁,彻底失去了转向能力,只能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另一艘的炮甲板被炮弹命中,引爆了堆放的火药包,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个炮甲板被炸得面目全非,十几名炮手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火炮也被炸成了废铁。 屋久水道的第一回合炮战,明军凭借著伏击的突然性、火力密度的优势,还有悍不畏死的冲锋,瞬间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第650章 龙旗所指,万邦臣服(1月400月票加更!(3/8)) 第650章 龙旗所指,万邦臣服(1月400月票加更!(3/8)) 雷耶尔松站在「巴达维亚号|的楼上,看著一艘接一艘被重创、击沉的友舰,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盖伦战列线,在明军的冲锋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稳住!都稳住!重新整列战列线!用尾炮还击!不要乱!」 雷耶尔松疯狂地嘶吼著,试图重新控制住舰队。 可他的命令,已经很难传达到各艘船上了。 明军的炮火,如同雨点般砸过来,每一艘盖伦船都在承受著猛烈的炮击,自顾不暇,根本无法重新整列阵型。 更致命的是,水道北口,突然杀出了张盘率领的15艘战船,彻底堵住了荷兰舰队北上的退路。 水道南口,也出现了明军的侦察快船,堵住了他们南逃的路线。 荷兰舰队,已经被明军彻底包围在了狭窄的屋久水道里,成了瓮中之鳖。 就在主力战场炮声震天的同时,水道东南侧的海面上,萨摩藩的水师,也正在全速朝著战场赶来。 早在明军发起伏击的那一刻,桦山久高就收到了荷兰人的求援信号。 鹿儿岛港的天守阁内,68岁的桦山久高,正坐在榻榻米上,喝著温热的清酒,看著手里的水文图。 当荷兰人的求援信送到他面前时,他猛地放下了酒杯,苍老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是萨摩藩岛津家的首席家老,也是日本战国末期的传奇水师将领。 1609年,正是他率领萨摩藩的水师,远征琉球,一举攻破那霸港,逼迫琉球王国向萨摩藩称臣纳贡,创下了萨摩藩水师最辉煌的战绩。 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也来自明军。 两年前,明军登陆琉球,他率领萨摩藩驻琉球的守军,拼死抵抗,最终却被明军打得大败,自己也成了明军的俘虏。 后来,岛津家久用重金和无数的珍宝,才把他从明军手里赎了回来。 被赎回鹿儿岛之后,他就被岛津家久雪藏了起来。 直到这次明军登陆九州,封锁了萨摩藩的所有港口,切断了萨摩藩的对外贸易,岛津家久才重新启用了他,任命他为萨摩藩水师统领,让他联合荷兰人,打破明军的海上封锁。 桦山久高心里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能联合荷兰人,击败明军水师,他就能洗刷当年被俘的耻辱,重新赢回家主的信任。 可若是荷兰舰队被明军歼灭,萨摩藩就会独自面对明军的海上封锁,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岛津家数百年的基业,甚至会毁于一旦。 所以,在收到荷兰人的求援信号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前往屋久水道,支援荷兰舰队!」 他的副将喜入季久,当年征琉球时的副将,立刻躬身领命,迅速集结了萨摩藩的全部水师力量。 3艘大型安宅船,作为旗舰与指挥核心,每艘装备6门日式大筒、40挺铁炮,船员、武士合计200人。 27艘关船,作为主力作战舰艇,每艘装备2门大筒、20挺铁炮。 20艘小早船,负责侦察、接舷、纵火。 全舰队合计战船50艘,武士、足轻、水手合计1800余人,几乎是萨摩藩水师的全部家底。 50艘日式战船,借著强劲的东北风,从鹿儿岛港出发,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屋久水道战场的东南侧。 桦山久高站在旗舰安宅船的船头,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海面上激战的双方,苍老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荷兰人的盖伦舰队,就算是遭遇伏击,也能和明军打得有来有回。 可他看到的,却是荷兰舰队被明军打得节节败退,一艘接一艘的盖伦船被击沉、重创,原本整齐的战列线,已经彻底崩溃,明军的战船,如同狼群般,围著荷兰的盖伦船疯狂撕咬。 「没想到,明国水师,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这个地步。」 喜入季久站在桦山久高身边,脸色惨白,喃喃地说道。 桦山久高握紧了手里的太刀,心中沉重非常。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若是掉头撤退,荷兰舰队必然会被明军全歼,接下来,明军就会集中兵力,围攻鹿儿岛,萨摩藩就彻底完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做出了决断:「全军转向!朝著明军船队的右翼包抄! 先打掉明军的中小型战船,再和荷兰舰队夹击明军主力!」 「喜入季久!」 桦山久高看向身边的副将,厉声下令。 「你率领20艘小早船,从侧翼突击,用火箭、焙烙火矢攻击明军的船帆!打乱他们的阵型!」 「嗨!」 喜入季久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下了船头。 萨摩藩的水师,瞬间分成了两队。 20艘小早船在前,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明军右翼的船队猛冲过去。 27艘关船在后,排成楔形阵型,紧紧跟上。 3艘安宅船居中压阵,船上的大筒、铁炮,全部对准了明军船队,随时准备开火。 日式的小早船,船身小巧,速度极快,机动灵活,最适合近海突击、纵火接舷。 20艘小早船,借著东北风,速度快得惊人,船头的武士,手里拿著火箭、焙烙火矢,眼神里满是悍勇。 他们的目标,是明军右翼的中小型战船。 在桦山久高看来,明军的主力大船都在围攻荷兰舰队,右翼的中小型战船,防御必然薄弱,只要冲上去,用火箭引燃他们的船帆,就能彻底打乱明军的阵型,给荷兰舰队争取喘息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负责统领明军右翼船队的耿仲明,早就防著萨摩藩的援军了。 早在伏击打响之前,毛文龙就料到了萨摩藩会出兵支援荷兰人,特意让耿仲明率领30 艘海沧船、20艘苍山船,守在战场的东南侧,专门等著萨摩藩的水师。 看到日式战船冲了过来,耿仲明站在旗舰的船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对著身边的士兵厉声下令:「兄弟们,倭狗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列好阵型,准备开火!别让大帅看扁了我们!」 「遵命!」 明军的30艘海沧船,立刻调整阵型,排成了一道横列,挡在了萨摩藩船队的面前。 20艘苍山船,分布在两翼,随时准备包抄。 船舷两侧的佛郎机炮,全部推了出来,炮口对准了疾驰而来的日式小早船。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到了300米。 冲在最前面的萨摩藩小早船,率先开火了。 铁炮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子弹如同雨点般朝著明军战船射来,却都打在了海沧船厚重的船板上,根本无法击穿。 紧接著,无数的焙烙火矢、火箭,如同雨点般,朝著明军战船的船帆射来。 可耿仲明早就做好了准备。 明军的海沧船,船帆和船身,都提前包裹了一层浸湿的棉絮,火矢射在上面,根本无法引燃,纷纷落入了海中,溅起一片片火星。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丢人现眼?」 耿仲明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给我开炮!轰碎这些倭狗的破船!」 「开火!」 明军的海沧船,侧舷的佛郎机炮,齐齐发出了轰鸣。 霰弹、实心弹呼啸而出,瞬间就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日式小早船。 佛郎机炮的霰弹,在近距离的杀伤力,堪称恐怖。 一发霰弹射出,数百颗铅珠四散飞溅,能覆盖大半个海面。 日式的小早船,船身单薄,根本挡不住佛郎机炮的轰击,瞬间就被打得千疮百孔。 冲在最前面的5艘小早船,当场就有3艘被轰沉,船身被炸得四分五裂,船上的武士、 足轻,惨叫著落入冰冷的海水中。 剩下的2艘,也被打得船身破洞百出,失去了机动能力,在海面上打著转。 「继续开火!一轮接一轮,别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耿仲明再次下令。 明军的佛郎机炮,是后装速射炮,射速极快,一轮接一轮的炮火,如同潮水般,朝著萨摩藩的船队倾泻而去。 海面上,爆炸声接连不断,日式的小早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炸碎,根本无法靠近明军的船队。 喜入季久看著一艘接一艘沉没的小早船,眼睛都红了,嘶吼著下令:「冲!全速冲上去!贴上去,接舷白刃战!不要怕牺牲!」 剩下的十几艘小早船,冒著明军的炮火,疯狂地向前冲,可还没等他们冲到明军船队跟前,就被两侧的苍山船包抄了。 明军的苍山船,速度比小早船还要快,绕到了他们的侧后方,用轻型佛郎机炮,不断轰击他们的船尾,前后夹击之下,剩下的小早船,也一艘接一艘地沉入了海底。 不到一刻钟,桦山久高派出的20艘小早船,就被全歼了,连一艘都没能靠近明军的船队。 桦山久高站在安宅船的船头,看著这一幕,瞳孔骤缩,苍老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早就知道明军的火炮厉害,却没想到,差距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引以为傲的日式水战战术,在明军的火炮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关船!全速前进!贴上去,接舷白刃战!不要和他们对轰!」 桦山久高咬著牙,厉声下令。 他很清楚,日式战船的火炮,射程根本比不上明军的佛郎机炮,远程对轰,只会被动挨打,只有贴上去,发挥日式白刃战的优势,才有翻盘的机会。 27艘关船,立刻升起了满帆,如同疯了一般,朝著明军船队猛冲过去。 船上的武士们,挥舞著太刀,嘶吼著,做好了接舷白刃战的准备。 可耿仲明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看著冲过来的日式关船,冷笑一声,立刻下令:「全军缓缓后退!保持距离!继续用炮轰!别让这群倭狗贴上来!」 明军的船队,立刻调转船头,缓缓向后退去,始终和日式关船保持著300米的距离,刚好是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也是日式铁炮、大筒的射程之外。 一边退,一边开火。 佛郎机炮的炮弹,如同雨点般,不断砸在日式关船上。 关船的船身虽然比小早船厚实一些,可依旧挡不住佛郎机炮的近距离轰击。 船身被炸开一个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桅杆被打断,帆布燃烧起来,一艘接一艘的关船,失去了控制,缓缓沉入海底。 船上的武士们,看著不断逼近的炮弹,却连敌人的身都近不了,一个个急得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船,被明军的炮火撕碎。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日式战船残骸,漂浮的木板,还有落水的武士、足轻。 冰冷的海水,瞬间就夺走了他们的体温,惨叫声、呼救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却被接连不断的炮声,彻底淹没。 桦山久高看著自己的水师,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却连明军的船身都碰不到,心脏像是被一把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日式水战,在绝对的火力差距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而另一边的主力战场,局势也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雷耶尔松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凭借著过硬的海战素养,终于稳住了残余的舰队。 他让剩下的8艘完好的盖伦船,重新组成了密集的圆形防御阵型,把重伤的战船护在中间,发挥长炮的精度优势,朝著明军主力大船,不断发起齐射。 荷兰人的24磅长管舰炮,精度确实惊人。 几轮精准的齐射下来,明军有3艘福船被重创,船身进水,缓缓退出了战场。 还有1艘广船,被炮弹命中了弹药舱,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艘船被炸成了两截,当场沉没,船上的两百多名明军士兵,几乎无一生还。 双方的炮战,再次陷入了僵持。 雷耶尔松看著明军的攻势被稍稍遏制,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相信,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萨摩藩水师突破明军右翼,就能形成夹击之势,彻底扭转战局。 可他不知道,毛文龙的杀招,不是正面炮战。 午后时分,东北风越刮越猛,海面的浪头也越来越大,正好是朝著荷兰舰队阵型的方向吹去。 毛文龙站在船头,看著风向,嘴角露出了一抹狠厉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风向。 他转过身,对著身边的孔有德,厉声下令:「火船队,出击!顺著风向,朝著红毛夷的阵型冲过去!给我烧光他们!」 「遵命!大帅!」 孔有德早就等得手痒了,闻言立刻抱拳领命,转身跳上了自己的指挥船,挥舞著令旗,厉声下令。 「火船队,全体出击!目标,红毛夷的盖伦船!冲啊!」 早已在主力船队后方待命的40艘火船,瞬间升起了满帆。 这些火船,都是专门改造过的苍山船,船舱里塞满了浸透油脂的柴草、硫磺、硝石,还有无数的火药包。 船头包裹了厚厚的铁皮,哪怕被炮弹命中,也很难被击沉。 船身两侧,钉满了带倒钩的铁钉,一旦撞上敌船,就会死死勾住,根本无法摆脱。 40艘火船,借著猛烈的东北风,如同40支离弦的箭,朝著荷兰舰队的圆形阵型,猛冲过去。 船速越来越快,船头劈开海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线,如同火龙般,直扑猎物。 雷耶尔松看到冲过来的火船队,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在南洋打了三十年的海战,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马来人都打过仗,见过无数次亚洲水师的火攻战术,深知这种战术在顺风、狭窄水道里的可怕。 尤其是现在,他的舰队挤在狭窄的水道里,组成了密集的防御阵型,根本无法快速规避,简直就是火攻的完美靶子。 「快!调转船头!避开火船!所有火炮,瞄准火船,开火!击沉它们!快!」 雷耶尔松声嘶力竭地嘶吼著,声音都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荷兰舰队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盖伦船体型庞大,转向极其笨拙,在狭窄的水道里,想要快速规避高速冲来的火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调转炮口,朝著冲过来的火船,疯狂开火。 炮弹不断落在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柱。 有3艘火船被炮弹直接命中,船舱里的油脂、硫磺被引燃,在海面上提前燃烧了起来,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缓缓停了下来。 可剩下的37艘火船,依旧借著风势,毫不停歇地朝著荷兰舰队猛冲过去,短短几分钟,就冲到了荷兰战列线的跟前。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在海面上响起。 火船狠狠撞在了荷兰盖伦船的船身上,船头带倒钩的铁钉,死死勾住了盖伦船的船舷,根本无法摆脱。 船舱里的引信,被提前点燃,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疯狂地朝著盖伦船的船身蔓延而去。 「救火!快救火!」 盖伦船上的荷兰水手们,尖叫著,拿著水桶、消防斧,试图扑灭火焰,砍断被勾住的火船。 可火船里的油脂、硫磺燃烧极快,火势根本无法控制,烈焰瞬间就吞噬了船舷,朝著甲板、炮甲板、船舱蔓延而去。 最前方的两艘荷兰盖伦船,瞬间被熊熊烈火吞噬。 火焰从船身一直烧到了桅杆,帆布被点燃,整艘船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火球,在海面上熊熊燃烧。 船上的荷兰水手、士兵,尖叫著,要么被活活烧死,要么只能跳进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求生。 很快,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两艘盖伦船的弹药舱,被烈火引燃,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巨大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海面,船身瞬间被炸成了两截,带著熊熊烈火,缓缓沉入了海底。 船上的数百名荷兰士兵、水手,几乎无一生还。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又有两艘盖伦船,被火船撞上,船身燃起了大火,失去了机动能力,只能在海面上打转,船员们疯狂地跳海逃生。 还有一艘盖伦船,在紧急转向规避火船时,不小心撞上了水下的暗礁,船底被撞出了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快速倾斜,缓缓朝著海底沉去。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荷兰舰队的10艘盖伦船,就被击沉了5艘,重创了2艘,只剩下3 艘完好的盖伦船,还有十几艘单桅快船,阵型彻底崩溃,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炮火反击。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的木板、尸体,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把整个屋久水道,都染成了血红色。 空气中,弥漫著硝烟、烈火、血腥混合的刺鼻味道,海风一吹,令人作呕。 雷耶尔松站在「巴达维亚号」的楼上,看著周围熊熊燃烧的友舰,看著一艘接一艘沉入海底的盖伦船,看著海面上挣扎的士兵,脸上满是绝望与不甘。 他引以为傲的盖伦舰队,他三十年的海战生涯,他肩负的东印度公司的使命,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泡影。 「司令!我们快顶不住了!明军已经围上来了!快下令突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范德维肯浑身是血地冲到他的身边,嘶吼著劝道。 雷耶尔松看著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明军战船,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知道大势已去。 他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厉声下令:「全军突围!朝著南洋方向撤退!放弃重伤的战船,能走一艘是一艘!快!」 残余的3艘盖伦船,还有十几艘单枪快船,立刻调转船头,朝著水道南口,疯狂逃窜0 一边冲,一边用尾炮胡乱开火,试图阻拦明军的追击。 毛文龙看著逃窜的荷兰舰队,冷笑一声,并没有下令主力追击,只是让十几艘唬船远远跟著,监视他们的动向。 他的目光,转向了东南侧的萨摩藩水师。 此时的桦山久高,早已被眼前的场景吓破了胆。 他亲眼看到,不可一世的荷兰盖伦舰队,被明军的火船烧得节节败退,短短一刻钟,就沉了一半。 而自己的水师,已经被耿仲明打掉了近一半的战船,剩下的也大多带伤,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 现在荷兰人跑了,明军主力随时会调转炮口,朝著自己的船队而来。 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撤退!全军撤回鹿儿岛港!快!」 桦山久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萨摩藩残余的战船,立刻调转船头,如同丧家之犬般,朝著鹿儿岛的方向,疯狂逃窜。 耿仲明想要率军追击,却被毛文龙派来的传令兵拦住了。 到了港口,就得面对岸防炮了。 现在还不是直接进攻鹿儿岛的时候。 毛文龙的命令是,穷寇莫追,先清理战场,收缴俘虏与战利品。 这场屋久水道海战,从清晨一直打到午后,才彻底落下了帷幕。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的木板、尸体,还有沉没船只留下的油污。 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明军的士兵们,正在忙著清理战场。 他们驾驶著小船,打捞落水的荷兰、萨摩藩俘虏,收缴战利的火炮、物资,扑灭残余的火焰,脸上都洋溢著大胜的笑容。 毛文龙站在「平辽号」的船头,看著战场的景象,看著桅杆上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脸上露出了酣畅淋漓的大胜笑容。 很快,最终的战损统计,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10艘盖伦船,被击沉5艘、俘虏2艘(重伤失去机动能力)、仅3 艘成功突围逃窜。 30艘单桅快船,被击沉17艘、俘虏4艘、仅9艘随主力逃窜。 阵亡士兵、水手970余人,被俘213人,损失各型火炮140余门,几乎全军覆没。 统帅雷耶尔松,虽然随旗舰突围成功,但也被炮弹碎片击伤,狼狈不堪。 萨摩藩水师50艘战船,被击沉22艘、重伤11艘,仅17艘完好撤回鹿儿岛。 阵亡武士、足轻、水手620余人,被俘150余人,水师主力折损近半。 统帅桦山久高,虽然侥幸逃回鹿儿岛,但萨摩藩水师已经对明军造不成任何威胁了。 大明水师主力战船,1艘广船沉没、3艘福船重伤、4艘福船轻伤。 中小型战船,沉没31艘、轻伤28艘。 阵亡官兵427人,受伤312人,伤亡不足五百人,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除此之外,明军还缴获了2艘完好的荷兰盖伦船、4艘单枪快船,以及大量的西洋火炮、火药、航海图,还有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德川幕府、萨摩藩的密约文书,收获颇丰。 看著这份战报,毛文龙哈哈大笑,对著身边的众将领说道:「好!打得好!这帮红毛夷,还有倭狗,总算是被我们打垮了! 传令下去,全军打扫战场,返回琉球那霸港休整! 所有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所有立功将士,本帅亲自上奏陛下,为你们请功!」 「谢大帅!」 众将领齐齐躬身,齐声高呼。 第二日,毛文龙就率领主力舰队,返回了琉球那霸港。 同时。 他派出了分舰队,彻底封锁了鹿儿岛港,将萨摩藩残余的水师,死死困在港内,再也不敢出海。 另外。 将荷兰舰队惨败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到了平户城,同时八百里加急,上奏给了北京的大明皇帝。 那霸港的经略府里。 毛文龙站在海图前,看著大明的海疆线,手中的宝剑,重重地劈在了海图上,发出了一声铿锵的巨响。 他的眼中,闪烁著睥睨四海的光芒。 「今日!我毛文龙,便让那些西洋外夷、东洋倭狗知晓!」 「明之四海,四夷禁入! 犯我大明海疆者,虽远必诛!」 声音穿透了帅府,回荡在那霸港的海面上。 也回荡在整个东海的万顷碧波之上。 龙旗所指,万邦臣服。 大明的海权时代,自他毛文龙之手,便要彻底开始了! 第651章 澳督野望,关门打狗 第651章 澳督野望,关门打狗 天启六年三月中旬。 东海与南海交汇的洋面上,东北风正劲。 六艘葡萄牙武装盖伦船,组成一支规整的商船队,正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朝著东北方向的平户港缓缓航行。 为首的旗舰「圣若泽号」,是一艘600吨级的重型盖伦船,双层炮甲板上,足足架设了22门12磅舰炮,船的圣母像被海水冲刷得光洁发亮,主桅上悬挂著葡萄牙王国的纹章旗,还有一面大明兵部颁发的通商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这支船队,隶属于葡萄牙澳门总督府,船上满载著大明远征倭国急需的物资。 自大明出兵倭国以来,澳门的葡萄牙人就成了大明最重要的海外物资供应商之一,靠著这条运输航线,赚得盆满钵满。 而此刻,「圣若泽号」的楼船长室里,澳门总督安杰丽卡,正站在巨大的航海图前。 她是葡萄牙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澳门总督。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天鹅绒长裙,勾勒出她高挑挺拔的身形,金色的卷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枚珍珠发簪固定住。 她的五官深邃立体,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如同大西洋的海水,既带著女性的柔媚,又透著政治家的精明与锐利,还有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自她接任澳门总督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里,伊比利亚联盟的颓势愈发明显,西班牙在欧洲的战争接连失利,对葡萄牙的控制却愈发严苛,葡萄牙本土的复国势力暗流涌动,而远在东方的澳门,成了葡萄牙复国派最重要的海外据点,也是他们最重要的资金来源。 可这这几年里,她也亲眼见证了大明的强势崛起。 原本在东亚海域横行无忌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被大明水师接连赶出了澎湖、台湾,连琉球群岛都成了大明的势力范围。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金,被大明彻底剿灭,辽东全境光复。 就连称霸草原数十年的蒙古诸部,也尽数臣服于大明的龙旗之下。 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如同沉睡的巨龙猛然苏醒,张开了它的利爪,将整个东亚海域,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安杰丽卡比任何人都清楚,葡萄牙想要摆脱西班牙的统治,实现复国,唯一的机会,就是搭上大明这艘正在全速前进的巨轮。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力排众议,顶著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的压力,坚持和大明合作,为大明输送战争物资。 而她最大的底牌,就是葡萄牙王室旁支的塞西莉亚公主。 如今大明皇帝朱由校的贵妃,深受皇帝的宠爱,是葡萄牙与大明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这次她亲自率领船队前往平户港,除了押送这批重要的战争物资,更重要的目的,是和大明倭国经略使沈有容谈判,借著荷兰人出兵倭国的契机,为葡萄牙争取更多的利益。 就在数个月前,她收到了来自长崎商馆的密信,德川幕府为了让荷兰东印度公司出兵,几乎签下了近乎卖国的条约。 不仅承诺将日本的生丝、白银贸易垄断权全部交给荷兰人,还答应将长崎港永久租借给荷兰,甚至允许荷兰人战时在日本本土驻军。 这个消息,让安杰丽卡既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是,一旦荷兰人击败了大明水师,掌控了日本海的制海权,葡萄牙在东亚的贸易利益,将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澳门这个葡萄牙在东方最后的据点,也会发岌可危。 而兴奋的是,这正是葡萄牙向大明索要更多特权的绝佳机会。 荷兰人的威胁近在眼前,大明想要彻底击败德川幕府,就必须更倚重葡萄牙的支持,无论是物资供应、火炮铸造,还是牵制荷兰人的海上力量,葡萄牙都能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谈判的条件: 大明永久承认葡萄牙对澳门的租借权,免除葡萄牙商人在大明境内的所有商税,允许葡萄牙商人进入大明内陆自由贸易,甚至是大明向葡萄牙提供军事援助,支持葡萄牙摆脱西班牙的统治,实现复国。 在她看来,为了打赢这场对倭战争,为了对抗荷兰人的海上威胁,大明做出这些让步,根本不算什么。 「总督大人,前哨快船「猎鹰号」回来了,就在船队左舷三海里处,他们打出了信号,说有紧急军情回报!」 船长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舰队司令费尔南多上尉快步走了进来,他身著葡萄牙海军的蓝色军官服,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慌乱,对著安杰丽卡躬身禀报导。 安杰丽卡放下手里的圆规,转过身,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紧急军情?是荷兰人的舰队?还是日本人的水师?」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荷兰人的舰队。 毕竟,荷兰人的主力舰队就在九州附近,很可能会在海上拦截大明的运输船队,而她的这支武装商船队,虽然有一战之力,可绝对不是荷兰主力舰队的对手。 「不,总督大人,不是荷兰人,也不是日本人。」 费尔南多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屋久水道的战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在屋久水道遭遇了大明毛文龙水师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了!」 「你说什么?!」 安杰丽卡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费尔南多的胳膊,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费尔南多,你再说一遍!荷兰人的舰队怎么了?全军覆没?这怎么可能!」 她清楚荷兰东印度公司这次派出的舰队实力。 10艘重型盖伦船,30艘单枪快船,合计210门各型火炮,几乎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海域能调动的全部主力了。 这支舰队,就算是面对西班牙驻马尼拉的主力舰队,也有一战之力,怎么可能刚到九州,就被明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了? 「千真万确,总督大人。」 费尔南多苦笑著说道:「「猎鹰号」在宫古岛附近,遇到了从屋久水道逃出来的一艘荷兰单桅快船,船上的荷兰水手几乎都疯了,把海战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他顿了顿,将战报的详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荷兰人的舰队原本想借著屋久水道的掩护,偷偷前往鹿儿岛,和萨摩藩的水师汇合。 可他们刚驶入水道中段,就被毛文龙埋伏在峡湾里的明军主力舰队伏击了。 明军出动了20艘主力大船,还有数十艘中小型战船,兵力是荷兰人的两倍还多。」 「双方爆发了激烈的炮战,荷兰人原本想靠著长炮的射程优势拉开距离,可明军根本不给他们机会,顶著炮火全速冲锋,贴脸和荷兰人对轰。 打到午后,明军出动了火船队,借著东北风,冲进了荷兰人的战列线,一口气烧沉了5艘盖伦船,又俘虏了2艘重伤的。 最后,只有3艘盖伦船和9艘快船,狼狈地逃出了包围圈,朝著南洋的方向逃窜了。」 「还有萨摩藩的水师,也被明军一并打垮了。 桦山久高率领的50艘战船,被明军右翼舰队打得大败,折损了近一半的战船,狼狈地逃回了鹿儿岛,现在连港口都不敢出了。」 费尔南多的话音落下,船长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安杰丽卡松开了抓著费尔南多胳膊的手,后退了一步,跌坐在身后的天鹅绒椅子上,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茫然。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谈判筹码,自己寄予厚望的「荷兰威胁」 ,竟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荷兰人甚至连鹿儿岛的港口都没摸到,就被毛文龙的水师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了。 她的愿望,彻底落空了。 没有了荷兰人的威胁,大明根本不需要再向葡萄牙做出任何让步。 毕竟,现在的大明,已经彻底掌控了东亚海域的绝对制海权,有没有葡萄牙的支持,都不影响他们打赢这场对倭战争。 「总督大人,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费尔南多咽了口唾沫,喃喃地说道:「荷兰人的盖伦船,船坚炮利,竟然被明军打得这么惨。 明军的水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大了?」 安杰丽卡缓缓回过神来,端起桌上的一杯葡萄酒,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啊,明军的水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大了? 她心里很清楚,不是荷兰人太弱,而是大明的水师,这几年的发展速度,实在是太惊人了。 三年前,大明的水师,还只能在近海防御,对付一些倭寇和走私船。 可这三年里,大明的皇帝朱由校,砸进去了上千万两银元,在登州、天津、泉州、广州,修建了数十个大型船坞,从欧洲招募了顶尖的造船工匠和火炮技师,仿造、改良西洋的盖伦船和新式火炮,打造出了一支全新的远洋水师。 不仅如此,大明还建立了完善的水师训练体系,从辽东、福建、广东,招募了无数熟悉海况的渔民、水手,还有当年的抗倭老兵,硬生生把这支水师,打造成了一支能打硬仗、打胜仗的海上劲旅。 上千万两银元砸进去,就算是一块废铁,也能淬成神兵利器,更何况是一支水师? 安杰丽卡放下酒杯,嘴角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她还是低估了这个东方帝国的底蕴,低估了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的魄力。 她原本以为,荷兰人的出兵,会让大明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会让大明不得不倚重葡萄牙。 可现在看来,荷兰人的舰队,在大明水师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失去了荷兰人的援手,德川幕府就像是一只被斩断了四肢的爬虫,只能困在九州岛上,等著被大明一点点蚕食。 被灭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除非,荷兰人愿意再次派遣主力舰队,远征东亚。 可安杰丽卡心里很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次荷兰东印度公司派出的舰队,已经是他们在东亚海域能调动的全部家底了。 巴达维亚总部,现在最多只剩下几艘巡逻用的小型战船,根本无力再次组织一支远征舰队。 就算是荷兰本土,想要派遣舰队前来东亚,也需要横跨整个大西洋、印度洋,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更何况,荷兰现在在欧洲,正和西班牙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出多余的舰队,远赴东亚。 就算荷兰人真的能再次派出舰队,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万历年间的大明了。 他们的水师,已经能在正面海战中,全歼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主力舰队。 就算荷兰本土派舰队过来,也未必能占到便宜,更何况,大明的水师,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壮大。 胜负,早已注定。 「总督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费尔南多看著安杰丽卡,小心翼翼地问道:「原本我们和沈有容经略的谈判计划,还要继续吗?」 安杰丽卡还没开口,船长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澳门总督府的侍卫长佩德罗快步走了进来。 佩德罗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葡萄牙人,头发已经花白,是安杰丽卡最信任的副手,也是坚定的葡萄牙复国派。 他一进门,就对著安杰丽卡躬身道:「总督大人,屋久海战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 我必须提醒您,我们的计划,必须彻底调整了。」 佩德罗的脸色十分严肃,他走到安杰丽卡面前,沉声道:「荷兰人惨败,大明彻底掌控了日本海的制海权,德川幕府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大明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南洋。 毕竟,南洋的香料、橡胶、锡矿,还有马六甲海峡的航道,对大明来说,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总督大人,明国太过强大了,等他们收拾完倭国,必定会南下南洋的。 我们要不要趁著现在,暗中给荷兰人一点帮助,给大明使点坏,延缓他们南下的脚步? 否则,等大明的水师进入南洋,我们在澳门的利益,恐怕也保不住了。 95 佩德罗的话,让旁边的费尔南多也连连点头:「佩德罗大人说得对,总督大人。 明国的扩张速度太快了,他们的野心,绝不仅仅是一个倭国。 现在不遏制他们,等他们彻底掌控了东亚海域,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安杰丽卡看著两人,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能这么做。」 她的声音平静,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给大明使坏? 我们能做什么? 偷偷给荷兰人送点弹药? 还是帮著德川幕府,给大明的运输线制造点麻烦?」 安杰丽卡冷笑一声,反问道:「这些小动作,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大明的强势崛起,已经不可避免了。 我们这点小动作,不仅无法延缓他们的脚步,反而会惹怒他们,让我们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茫茫的大海,缓缓说道:「佩德罗,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现在在东亚,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不是我们的六艘盖伦船,不是澳门的几千守军,而是大明对我们的容忍,是塞西莉亚公主在大明皇宫里的地位。」 「葡萄牙现在,还被西班牙人统治著,我们在东方,只有澳门这一个据点,人口不足五万,能战的士兵不足两千。 我们拿什么和大明对抗? 拿什么去遏制他们的扩张?」 「一旦我们暗中给大明使绊子的事情暴露了,大明只需要封锁澳门的港口,停止和我们的贸易,用不了三个月,澳门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我们不仅会失去在东亚的所有利益,连葡萄牙复国的最后希望,都会彻底破灭。」 安杰丽卡的话,让佩德罗和费尔南多都低下了头。 「那————总督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佩德罗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安杰丽卡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容。 「很简单。大明崛起的势头,我们挡不住,那就不要挡。 我们要做的,是借著大明崛起的东风,攥取属于我们葡萄牙的利益。」 她走到航海图前,手指点在了巴士海峡的位置,声音铿锵有力:「荷兰人的残余舰队,正在朝著巴达维亚的方向逃窜。 他们从屋久水道逃出来,想要回到巴达维亚,必须经过巴士海峡或者巴林塘海峡。 这是我们的机会。」 「费尔南多,立刻传令下去,舰队停止前往平户港,转向东南方向,全速前往巴士海峡。 同时,派出两艘快船,前往巴林塘海峡侦察,一旦发现荷兰溃船的踪迹,立刻回报。 「」 费尔南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总督大人,您是想————截击荷兰人的溃逃舰队?」 「没错。」 安杰丽卡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东亚的贸易利益,从来都是我们葡萄牙的。 荷兰人私自染指日本,现在战败了,还想安然逃回巴达维亚?没门!」 「荷兰和我们,是百年的世仇。 他们抢走了我们在马六甲的据点,抢走了我们在香料群岛的殖民地,抢走了我们在日本的贸易垄断权,这笔帐,也该算一算了。」 「截击荷兰人的溃船,不仅能缴获他们的火炮、物资,还有他们船上带的,和德川幕府签订的密约文书。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向大明递上的投名状。」 安杰丽卡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我们帮大明消灭了荷兰人的残余舰队,彻底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大明皇帝必然会念著我们的功劳。 就算我们原本的谈判筹码没了,可这份功劳,足以让我们从大明手里,拿到更多的贸易特权,甚至是我们想要的更多东西。 佩德罗瞬间恍然大悟,对著安杰丽卡深深一躬,由衷地赞叹道:「总督大人英明! 我明白了! 我们不仅不能和大明作对,反而要借著这个机会,彻底绑上大明的战车!」 「没错。」 安杰丽卡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公主在大明皇宫里,深受皇帝的宠爱。 只要我们能一直站在大明这边,借著大明的威势,我们不仅能保住澳门的利益,还能扩大我们在东亚的贸易份额,甚至能从荷兰人手里,夺回我们失去的香料群岛据点。」 「更重要的是,只要大明愿意在欧洲的局势里,稍微帮我们一把,哪怕只是向西班牙施压,或者向我们提供一些武器、资金,葡萄牙复国的进程,都会大大加快。」 她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望向了大明北京城的方向。 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有著远超常人的眼光和魄力,他想要的,是整个东亚的霸权,是全球的贸易主导权。 而葡萄牙,完全可以成为大明在欧洲的代理人,成为大明进入欧洲市场的桥头堡。 这对双方来说,是双赢的局面。 「传令下去,舰队立刻转向,全速前往巴士海峡!」 安杰丽卡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所有战船进入战斗状态,火炮解除保险,炮手全部就位! 我们要让荷兰人知道,这片东方的海域,从来都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遵命!总督大人!」 费尔南多和佩德罗齐齐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圣若泽号|的主桅上,升起了转向的信号旗。 六艘葡萄牙盖伦船,纷纷调转船头,升起了满帆,朝著东南方向的巴士海峡,全速驶去。 船艏劈开海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航迹。 安杰丽卡站在艇楼的甲板上,海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的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0 大明的崛起,已经不可阻挡。 而葡萄牙,要做的,就是借著这股东风,实现自己的复国之梦,在这个大航海时代,为葡萄牙,争得一席之地。 另外一边。 屋久海战大捷的消息,传到平户城的大明倭国经略帅府时,是三月十二日的清晨。 平户城。 帅府正堂,原本是松浦氏的居城天守阁,如今被改造成了明军的军机大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质的格窗,照进大堂里,落在沈有容花白的须发上。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身著一身素色棉甲,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支教鞭,和身边的贺世贤,商议著博多港前线的防务调整。 贺世贤站在沈有容身边,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这位朝鲜总督、征倭大将,此刻正指著地图上的博多港,粗声粗气地说道:「沈经略,邓世忠在博多港守了快一个月了,打退了德川家光七八次进攻,虽然守住了阵地,可将士们也疲惫得很。 末将想率领两万辽东精锐,渡海前往博多港,替邓世忠守住防线,顺便找机会,和德川家光的主力碰一碰,看看这帮倭狗,到底有几斤几两!」 贺世贤是辽东出了名的猛将,当年在后金的战场上,就以悍不畏死闻名,一把铁锏,不知道打死了多少后金的八旗兵。 这次远征倭国,他率领五万辽东精锐,还有三万朝鲜仆从兵,驻扎在壹岐岛、五岛列岛、平户岛三地,如同三把尖刀,抵在九州的腰肋上。 可开战至今,主力决战都在博多港一线,他手里的八万大军,一直没有机会上场,早就手痒得不行了。 沈有容放下教鞭,看著贺世贤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说道:「贺将军稍安勿躁。 德川家光带著十八万大军,围攻博多港,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邓世忠守著博多港,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在磨,磨掉德川军的锐气,耗掉他们的粮草,拖垮他们的士气。 等他们油尽灯枯的时候,就是我们发起总攻的时候。」 「可这么干等著,也不是个事儿啊!」 贺世贤挠了挠头,苦著脸说道:「末将手里的八万弟兄,天天在岛上训练,早就憋坏了,都等著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呢!」 沈有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堂外的亲兵,脚步匆匆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著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急报,高声禀报导:「启禀经略大人、贺将军!琉球毛帅八百里加急捷报!屋久水道大捷!」 「什么?!」 沈有容和贺世贤,同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贺世贤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从亲兵手里夺过急报,飞快地撕开了火漆,展开一看,随即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好!好!打得好!毛文龙,真是干得漂亮!」 沈有容也快步走了过来,凑到贺世贤身边,看著急报上的内容,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 急报上,毛文龙详细写了屋久海战的全部经过: 他如何提前获知荷兰舰队的动向,如何在屋久水道设伏,如何率领舰队正面硬撼荷兰盖伦船,如何用火攻大破荷兰舰队,最终的战果如何: 荷兰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仅3艘盖伦船、9艘快船逃窜,萨摩藩水师折损近半,狼狈逃回鹿儿岛。 明军以极小的伤亡,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歼灭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主力舰队。 「好啊!太好了!」 沈有容放下急报,激动得连连抚掌,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毛文龙这一仗,打得真是太关键了! 荷兰人一败,我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日本海的制海权,彻底握在我们手里了!」 贺世贤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把手里的急报往桌子上一拍,大声说道:「沈经略,荷兰人被打垮了,萨摩藩也废了,我们再也不用怕腹背受敌了! 德川家光这小子,现在就是瓮中之鳖,我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大堂内的一众将领,听到屋久海战大捷的消息,也纷纷围了上来,看著捷报,一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高声欢呼起来。 这一个多月来,所有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 德川家光率领三十五万大军进入九州,兵力是明军的两倍还多,又有荷兰舰队在侧后方虎视眈眈,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哪里出了差错,被敌人抓住机会。 现在,荷兰舰队被全歼,萨摩藩水师元气大伤,最大的后顾之忧彻底解除了。 明军彻底掌控了绝对制海权,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战局的主动权,彻底握在了明军的手里。 沈有容看著兴奋的众将领,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 他走到地图前,手里的教鞭,重重地点在了关门海峡的下关港位置,声音铿锵有力:「诸位,荷兰人败了,我们最大的机会来了!」 「我们必须趁著德川家光还没反应过来,还没从博多港前线回撤之前,集中全部主力,一举拿下下关港,彻底封锁关门海峡!」 「将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锁死在九州岛上,来一手关门打狗!」 第652章 中国落棋,紫禁龙腾(一月600月票加更!4/8) 第652章 中国落棋,紫禁龙腾(一月600月票加更!4/8) 这话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地图上的关门海峡位置。 关门海峡,位于本州岛与九州岛之间,最窄处只有七百三十米,是本州通往九州的唯一海上通道,也是德川军的后勤生命线,更是他们逃回本州的唯一退路。 只要拿下下关港,封锁了关门海峡,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会彻底被困在九州岛上,粮道断绝,退路全无,变成瓮中之鳖。 不用明军主动出击,最多三个月,他们就会因为断粮,自行溃散,不战自乱。 贺世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沈经略,您说得太对了! 拿下下关港,锁死关门海峡,德川家光这三十五万大军,就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我们宰割!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经略倭国,平定倭国,就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他上前一步,对著沈有容猛地一抱拳,声如洪钟:「沈经略,这攻打下关港、封锁关门海峡的任务,就交给末将吧! 末将率领五万辽东精锐,还有三万朝鲜军,水陆并进,保证三日之内,拿下下关港,彻底锁死关门海峡! 若是拿不下来,末将提头来见!」 沈有容看著贺世贤信心满满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清楚贺世贤的本事了,这位辽东猛将,不仅悍勇善战,而且粗中有细,指挥大兵团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攻打下关港的任务,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好!」 沈有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贺将军,本经略就命你为前敌总指挥,率领三万辽东精锐、两万朝鲜军,配合汪翥的水师主力,水陆并进,攻打下关港! 汪翥的水师,会用重炮压制下关港的岸防工事,掩护你的陆军登陆!」 「末将遵命!」 贺世贤立刻躬身领命,脸上满是兴奋的战意,终于有机会大显身手了。 可就在贺世贤转身准备去调兵遣将的时候,沈有容却叫住了他:「贺将军,稍等。」 贺世贤愣了一下,转过身,疑惑地问道:「沈经略,还有什么吩咐?」 沈有容笑了笑,说道:「拿下下关港,封锁关门海峡,只是第一步。 拿下之后,我们就不需要再和德川家光的主力莽干了,而是要智取。」 「智取?」 贺世贤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道:「沈经略,怎么个智取法? 我们都把关门海峡锁死了,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是笼中的老虎,饿也饿死了,还用得著智取? 大堂内的众将领,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纷纷看向沈有容,等著他的下文。 沈有容拿著教鞭,从关门海峡的位置,向西移动,点在了周防、长门两国的位置上,缓缓说道:「贺将军,还有诸位,你们看这里。 长门、周防二地,乃是长州藩的所在,其藩主,正是毛利氏。」 一提到毛利氏,大堂内的将领们,瞬间都反应了过来。 毛利氏,在日本战国时代,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 十六世纪中叶,毛利元就以安艺郡吉田城为据点,南征北战,最终领有中国地方十国,石高高达120万石,成为日本西部最强大的大名。 其孙毛利辉元,在织田信长死后,与丰臣秀吉妥协,成为丰臣政权的五大老之一,权倾一时。 关原之战时,毛利辉元更是西军的总大将,率领西军与德川家康的东军决战。 可关原之战西军战败,毛利氏也因此遭到了德川幕府的清算,原本的120万石领地,被减封到只剩下周防、长门两国的36.9万石,从日本西部的霸主,变成了一个二流的外样大名。 两百多年后,推翻德川幕府的倒幕运动,核心力量,正是长州藩的毛利氏,还有萨摩藩的岛津氏。 他们对德川幕府的怨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延续了两百多年。 沈有容看著众人恍然大悟的神色,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毛利氏和德川幕府,有著血海深仇。 关原之战,德川家康不仅夺了毛利氏十国的领地,还逼死了毛利辉元的养子毛利秀元,对毛利氏百般打压、提防。 毛利氏对德川幕府,从来就没有忠诚可言,只是迫于幕府的威压,不得不低头罢了。」 「待我等封锁关门海峡,届时,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连战连败,粮道断绝,士气低落,幕府的威望,已经跌到了谷底。 这对毛利氏来说,正是报仇雪恨,恢复旧领的绝佳机会。」 「这,就是我们可操作的地方。」 沈有容的话音落下,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沈经略,您的意思是————策反毛利氏?」 副将张可大上前一步,眼中满是震惊。 「这能行吗?毛利氏毕竟是日本的大名,就算和德川幕府有仇,会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 「为什么不愿意?」 沈有容笑了笑,反问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们能给毛利氏的,远比德川幕府给的多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向毛利氏承诺,只要他们愿意反戈一击,切断德川家光的退路,配合我军作战,战后,我们不仅会保留他们现有的周防、长门领地,还会把德川幕府没收他们的安艺、石见等旧领,全部还给他们。 甚至,只要他们立下足够的战功,我们还可以支持他们,获得更多的领地。」 「德川幕府给他们的,是打压、是提防、是减封;而我们给他们的,是报仇雪恨的机会,是恢复旧领的荣耀,是扩大势力的实惠。 这笔帐,毛利氏算得清楚。」 「更何况,待封锁了关门海峡,局势,已经一目了然。 德川幕府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毛利氏若是识时务,就应该知道,站在我们这边,才是唯一的出路。 若是他们继续跟著德川幕府一条道走到黑,等我们平定了九州,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们长州藩。」 沈有容的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把策反毛利氏的利,说得明明白白。 大堂内的众将领,纷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贺世贤也恍然大悟,拍著脑袋说道:「原来是这样!沈经略,您这一招,真是太高明了! 我们不用和德川家光的主力硬拼,只要策反了毛利氏,就能从内部瓦解德川的防线,甚至能让毛利氏替我们,堵住德川家光的退路! 到时候,德川家光前有我们的坚城,后有毛利氏的叛军,插翅难飞!」 「没错。」 沈有容点了点头。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 里面超过三分之二的兵力,都是九州、四国的外样大名的部队,个个心怀鬼胎,根本不会为德川家卖命。 只要毛利氏率先反戈,这些外样大名,必然会纷纷效仿,倒戈相向。 到时候,德川家光的大军,会不战自溃,我们兵不血刃,就能平定九州。」 「那————沈经略,派谁去策反毛利氏合适?」贺世贤问道。 「这件事,我已经有了人选。」 沈有容说道:「我们军中的通译郑芝龙,常年往返于日本和大明之间,熟悉日本的风土人情,和长州藩的家臣也有旧识。 让他带著我的亲笔信,秘密前往长州藩,去见毛利氏现任藩主毛利秀就,面陈利弊,说服他反戈一击。」 郑芝龙,这个名字,在场的将领们都不陌生。 这位福建海商出身的将领,熟悉日本的情况,精通日语,和日本各大名的家臣都有往来,确实是出使长州藩的最佳人选。 「沈经略英明!」 众将领齐齐躬身,由衷地赞叹道。 沈有容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诸位,策反毛利氏,是长远之计。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拿下下关港,封锁关门海峡。 贺将军,你立刻回去整军,三日后,准时出兵,攻打下关港! 汪翥,你的水师主力,必须在两日内,完成集结,配合贺将军的陆军行动!」 「末将遵命!」 贺世贤和水师提督汪翥,立刻齐声应道。 「其余各部,坚守各自的防区,不断袭扰德川军的粮道、营寨,让德川家光疲于奔命,无法回援下关港!」 「遵命!」 众将领齐齐躬身领命。 军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平户城的明军,瞬间运转了起来。 驻扎在壹岐岛、五岛列岛的部队,开始登船集结。 水师主力舰队,从平户港拔锚起航,朝著关门海峡的方向驶去。 博多港前线的邓世忠部,也接到了帅府的将令,开始主动出击,牵制德川家光的主力0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朝著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缓缓收拢。 沈有容站在地图前,看著关门海峡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德川家光,你的末日,已经不远了。 屋久海战大捷的消息,传到北京紫禁城的时候,是天启六年三月下旬。 北京城的三月,早已褪去了冬日的严寒,春回大地,御花园里的桃花、杏花,开得如火如茶,嫩绿的柳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处处都透著生机与暖意。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却依旧透著一股紧张的忙碌气息。 大明皇帝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前,处理著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报。 堆满了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报,有户部关于国库收支的统计,有工部关于新式船坞、铁路修建的进度,有科学院关于蒸汽机研发的最新成果,有九边关于边防整训的奏报,还有来自倭国前线的战报。 朱由校身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穿沉重的龙袍,显得随意了许多。 他手里拿著一支笔毫,正在一份关于登州船坞扩建的奏报上,写下自己的朱批。 他的身边,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印太监魏朝,正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群辅史继楷,还有兵部尚书王在晋,在殿外求见,说是有倭国前线的紧急捷报,要面奏陛下。」 东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著朱由校禀报导。 魏忠贤如今早已收敛了历史上的嚣张跋扈,在朱由校面前,乖顺得像只绵羊,只负责宫内的杂务,不敢触碰朝政分毫。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哦?紧急捷报?看来,倭国前线,是打了大胜仗了。让他们进来吧。」 「遵旨。」 魏忠贤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方从哲、叶向高、王在晋三人,快步走了进来。 三人都身著官服,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兴奋,对著御座上的朱由校,行三叩九拜的大礼,高声道:「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笑著说道:「看三位爱卿的模样,想必是倭国前线,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说吧!」 方从哲站起身,双手举著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激动地说道:「陛下圣明!正是毛帅从琉球送来的捷报! 屋久水道一战,毛帅设伏伏击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主力舰队,大获全胜!」 他顿了顿,将捷报的详情,一五一十地奏报了出来:「荷兰东印度公司派出10艘重型盖伦船、30艘快船,想要前往鹿儿岛,与萨摩藩水师汇合,支援德川幕府。 毛文龙提前获知荷兰人的动向,在屋久水道设下埋伏,以20艘主力大船、数十艘中小型战船,迎战荷兰舰队。」 「此战,我军击沉荷兰盖伦船5艘,俘虏重伤盖伦船2艘,击沉、俘虏其单桅快船21 艘,击毙、俘虏荷兰人1100余人,缴获各型火炮140余门,荷兰舰队仅3艘盖伦船、9艘快船狼狈逃窜。 同时,萨摩藩水师前来支援,也被我军一并击溃,折损战船近半,狼狈逃回鹿儿岛,再也不敢出海。」 「我军仅阵亡官兵427人,受伤312人,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彻底歼灭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主力舰队,牢牢掌控了日本海的绝对制海权!」 方从哲的话音落下,朱由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接过了方从哲手里的捷报,细细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笑意越浓。 虽然在他心里,早就认为荷兰人不值一哂,根本不是大明水师的对手。 毕竟,这几年他砸进去了上千万两银元,打造出来的新式水师,要是连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支舰队都打不过,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可当他看到这份捷报,看到毛文龙以极小的代价,几乎全歼了荷兰人的主力舰队,还是忍不住心中的豪情。 「好!打得好!毛文龙这一仗,打得漂亮!不负朕的信任!」 朱由校放下捷报,眼中满是赞赏。 「朕就知道,把他放到琉球,放到东海,他一定能给朕带来惊喜!」 旁边的叶向高也上前一步,躬身笑著说道:「陛下英明!正是因为陛下高瞻远瞩,倾力打造水师,重用毛文龙等能臣干将,才有今日之大胜! 这一战,不仅彻底解除了荷兰人对我大明海疆的威胁,更是打出了我大明水师的威风! 如今,我大明水师,在整个海域,已经是近乎无敌的存在了!」 「是啊陛下!」 兵部尚书王在晋也激动地说道:「万历年间,荷兰人凭借著几艘盖伦船,就敢在我大明的海疆上横行无忌,强占澎湖,逼迫我大明通商。 可如今,他们的主力舰队,被我大明水师一战全歼,再也不敢染指我大明的海域了!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啊!」 朱由校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这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是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功劳。 传朕的旨意,毛文龙此战居功至伟,加封平虏侯,赏白银万两! 此战所有立功将士,一律从厚封赏,阵亡将士,厚加抚恤,荫蔽其子嗣!」 「臣等遵旨!」方从哲三人立刻躬身领命。 朱由校心中畅快。 上千万两银元砸进去,总算是听到了响。 这六年里,他在水师建设上,投入的资源,何止千万两银元。 从登州、天津,乃至于新建的泉州、广州水师基地的建设,到新式船坞的修建,再到仿造、改良西洋盖伦船与新式火炮,还有水师官兵的训练、军饷、抚恤,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的投入。 不仅如此,他还在科学院设立了船舶与火器研究所,从欧洲招募了顶尖的造船工匠、 火炮技师,还有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大明的工匠、学者一起,研发新式的造船技术、火炮技术,甚至是蒸汽动力的明轮船。 如今,这些投入,终于见到了成果。 大明的水师,已经从一支只能近海防御的水师,变成了一支能远洋作战、能正面硬撼西方殖民者主力舰队的远洋劲旅。 在东亚海域,已经没有任何一支海上力量,能和大明水师抗衡了。 「荷兰人这一战惨败,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恐怕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染指东亚海域了。」 方从哲走到朱由校身后,轻声说道:「只是,陛下,我们要不要防备荷兰人从本土派遣舰队前来报复?」 养了月余病的方从哲,看起来精神尚可。 朱由校转过身,笑了笑,说道:「报复?他们拿什么报复? 荷兰现在在欧洲,正和西班牙、法国打得不可开交,本土的舰队,根本抽不出来。 就算他们真的能派几艘船过来,又能怎么样? 我大明的水师,还会怕他们不成?」 「更何况...」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次我们全歼了他们的东亚主力舰队,下一步,就是要把他们彻底赶出南洋,赶出马六甲。 朕要让整个南洋,都成为我大明的内海,让所有西洋殖民者都知道,犯我大明海疆者,虽远必诛!」 这话一出,方从哲三人都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天子,竟然有著如此宏大的野心,竟然想要把大明的势力范围,拓展到南洋去。 可震惊过后,三人心中,又涌起了复杂之色。 是啊,如今的大明,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水师无敌于东亚,为什么不能南下南洋,重现当年郑和下西洋的荣光? 朱由校看著三人震惊的模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东方,投向了倭国的方向。 对他来说,击败荷兰人,只是一个开始。 他真正的目标,是倭国,是倭国的石见银山。 石见银山,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银矿之一,巅峰时期,白银产量占据了全球的三分之一。 从战国时代到江户时代,石见银山就是日本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也是全球白银流通的核心节点之一。 而此时的大明,正在推行银元货币改革,建立以白银为本位的货币体系,急需大量的白银储备。 拿下石见银山,掌控倭国的白银产量,就能彻底稳定大明的货币体系,推动大明的商品经济发展,让大明的财政,彻底摆脱困境。 「元辅。」 朱由校转过身,对著方从哲说道:「沈有容的奏报,之前说要拿下下关港,封锁关门海峡,把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困死在九州岛。 你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性如何?」 方从哲立刻躬身回道:「陛下,沈经略此计,堪称万全之策。 关门海峡是德川军的唯一退路与粮道,只要拿下下关港,锁死海峡,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九州的粮食,根本供养不起三十五万大军,最多三个月,他们就会因为断粮,不战自溃。 我军可以兵不血刃,平定九州。」 叶向高也附和道:「陛下,韩大人所言极是。 沈经略久历海疆,用兵沉稳,此计万无一失。 更何况,如今荷兰人已败,我军彻底掌控了制海权,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德川家光根本防不胜防。 拿下下关港,只是时间问题。」 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相信沈有容的能力,这位七旬老将,打了一辈子的海仗,绝不会让他失望。 「不过,陛下...」 王在晋上前一步,有些担忧地说道:「就算我们平定了九州,拿下了倭国,这战后的处置,也是个大问题。 倭国孤悬海外,民风彪悍,若是直接派兵驻守,设立郡县,恐怕会耗费大量的兵力、 财力,得不偿失啊。 朱由校笑了笑,说道:「赵爱卿多虑了。 朕从来没想过,要直接吞并倭国,设立郡县。 那样做,成本太高,也太容易激起当地人的反抗,得不偿失。」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分而治之。 「朕要做的,是把倭国,彻底分裂成数十个小国,让他们互相攻伐,内斗不止,永远无法统一,永远无法成为我大明的威胁。」 朱由校的声音平静。 「关原之战后,德川幕府靠著打压外样大名,维持著统治。 这些外样大名,对德川幕府,本就心怀怨恨。」 「战后,我们可以扶持这些外样大名,比如萨摩藩的岛津氏,长州藩的毛利氏,还有土佐、肥前的大名,承认他们的领地独立,给他们提供武器、资金支持,让他们起来反抗德川幕府。 我们只需要做幕后的操盘手,坐收渔翁之利就可以了。」 「同时,我们要彻底掌控倭国的经济命脉。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倭国的生丝、白银贸易,必须由我们的商人垄断。 我们要用贸易,把倭国的经济,彻底绑在大明的战车上,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市场。」 至于之后,待时机成熟,未尝不可吞并倭国。 朱由校的话,让方从哲三人茅塞顿开,对著朱由校深深一躬,由衷地赞叹道:「陛下圣明!此计,可谓是一劳永逸! 既不用耗费兵力驻守,又能彻底掌控倭国,让其永远无法威胁我大明!」 朱由校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他宏大计划的第一步。 拿下倭国,掌控东亚的白银贸易,只是起点。 接下来,他要率领大明,南下南洋,击败荷兰、西班牙的殖民者,掌控马六甲海峡,垄断整个东亚、东南亚的贸易。 然后,向西,进入印度洋,和欧洲殖民者争夺全球的贸易霸权。 他要让大明的龙旗,插遍全球的每一片海域,让大明,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传旨给沈有容...」 朱由校转过身,对著王体干吩咐道:「告诉沈有容,放开手脚去打,朝廷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粮草、军械、兵员,朝廷会源源不断地给他送去。 朕只有一个要求,三年内,彻底平定倭国,今年之内,拿下石见银山。」 「奴婢遵旨!」 王体干立刻躬身领命。 > 第653章 西儒入阁,帝王野心 第653章 西儒入阁,帝王野心 天启六年。 三月暮春。 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尽数推开,带著花香的暖风穿堂而过,拂动了御案上堆叠的奏报,也拂动了朱由校身上明黄色的常服衣摆。 王体干捧著批阅好的奏折,躬身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御座上的天子。 王体干退下后,东暖阁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朱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响。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拿著一份来自朝鲜釜山的加急军报,细细端详著。 御案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各类奏报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地堆叠著,最左侧的是前线军报,中间是六部九卿的政务奏疏,最右侧的是科学院、皇明军校的专项呈报,一目了然。 军报是朝鲜总督贺世贤亲笔写的,墨迹还带著淡淡的松烟香气。 朱由校的手指划过纸页上的文字,目光落在了「宗军抵釜」四个字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宗军,是他一手打造的、完全忠于皇室的新式陆军,也是大明未来陆军的核心模板。 这支军队,完全按照近代陆军的编制组建,分设步兵、骑兵、炮兵、工兵、辅重兵五大兵种,全军配备制式燧发枪、轻型野战炮,采用线列战术与散兵战术结合的新式战法。 军官全部来自皇明军校,忠诚度、战斗力,都远超大明传统的卫所军,甚至比他一手打造的京营新军,还要精锐三分。 十日前,宗军第一镇、第二镇,合计一万两千名精锐,已经全部抵达朝鲜釜山港,随行的还有三十门12磅野战炮、五十门轻型佛郎机炮,以及足够支撑半年作战的粮草、弹药。 军报里写得清楚,宗军抵达釜山之后,朝鲜李倧、王太子亲自带著文武百官,到港口迎接,态度恭谨到了极致,不仅调拨了两万朝鲜民夫协助转运物资,还主动提供了三个大型粮仓,供宗军屯放粮草。 「李倧倒是个识时务的。」 朱由校放下军报,轻笑了一声。 他心里很清楚,朝鲜如此恭顺,不仅仅是因为大明是朝鲜的宗主国,更是因为这六年里,大明展现出的恐怖实力。 收复辽东,剿灭后金,收服蒙古诸部,打造无敌水师,登陆倭国,大败德川幕府,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这个依附大明两百多年的藩属国,彻底认清了现实。 跟著大明,才有活路,才有好处。 目光继续向下移动,军报的后半段,写的是多尔衮与博穆博果尔的动向。 按照他的旨意,组建完成的索伦营,合计一万名女真精锐,其中七千索伦兵、三千建州女真兵,已经在十日前,跟著宗军的船队,一同抵达了釜山港。 军报里详细写了索伦营的情况: 这支由女真人组成的部队,虽然刚完成整编,却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凶悍之气,人人擅长骑射,熟悉山地、寒地作战,军械、粮饷全部按照察哈尔蒙古军的标准发放,安家银也尽数发放到了士兵手里,军心极为稳定,求战欲望极强。 多尔衮与博穆博果尔抵达釜山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拜见了贺世贤,主动请战,要求作为先锋,登陆九州岛,为大军开路。 朱由校看到这里,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多尔衮,历史上的满清摄政王,带著建州女真入关,定鼎中原,是个天生的枭雄。 如今虽然落魄归降,成了大明的臣子,可骨子里的野心与精明,一点都没少。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和麾下的建州女真,想要在大明站稳脚跟,想要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封赏,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而博穆博果尔,索伦部的首领,想要的则是索伦部的未来。 他想借著这场战争,让索伦部彻底搭上大明这艘巨轮,让黑龙江流域的女真诸部,能像蒙古科尔沁部一样,享受大明的贸易红利,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而不是世世代代困在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靠渔猎为生,朝不保夕。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对朱由校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要的,只是一把锋利的刀。 这把刀,能在倭国的山地战场上,撕开德川幕府的防线,减少大明士兵的伤亡。 能在未来,面对沙俄哥萨克骑兵向东扩张的时候,挡在远东的前线,守护大明的疆土0 能让整个白山黑水的女真诸部,彻底看清,跟著大明走,就能吃饱穿暖,就能获得荣华富贵,就能有光明的未来,从心底里,彻底归附大明。 「贺世贤倒是稳重,没有急著让他们登陆。」 朱由校看著军报末尾,贺世贤写的「暂令索伦营于釜山整训,待主力大军集结完毕,再行定夺」,满意地点了点头。 倭国战场,不急。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已经被沈有容牢牢困在了九州岛上,关门海峡被水师封锁,粮道断绝,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虎,就算再凶猛,也撑不了多久了。 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的索伦营,早一天晚一天登陆,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他不仅仅是要平定倭国,更是要借著这场战争,把宗军、索伦营、蒙古仆从军,全都拉到战场上练一练,打磨出一支真正能适应近代战争的多兵种合成军队,为未来更大的布局,打下基础。 放下这份军报,朱由校伸手,拿起了旁边科学院送来的月度奏报。 这份奏报,是科学院院长徐光启亲笔写的,足足有厚厚的一沓,封皮上写著「天启六年三月科学院工造、格物诸项成果呈报」。 朱由校最先翻开的,是关于千里镜光学通讯系统的部分。 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经过近数月的修建,从北京城到釜山的千里镜通讯线路,已经全线贯通了。 这条线路,从北京紫禁城开始,一路向东,经通州、蓟州、山海关,穿过辽东的锦州、辽阳、沈阳、开原,再向南跨过鸭绿江,经平壤、汉城,最终抵达朝鲜最南端的釜山港。 全程四千余里,一共设置了八百二十七个信号站点。 每个站点,都修建了三丈高的瞭望塔,配备了两台八倍径千里镜,五名经过专门训练的信号兵,按照朱由校定下的千字文二进位编码规则,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哪怕是雨雪天气,也能通过特制的信号灯,完成信号传递。 奏报里用红笔特意标注了: 从北京发出的诏书,最快十二个时辰,最慢二十四个时辰,就能完整地传递到釜山前线。 看到这里,朱由校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欣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在北京紫禁城,就能对千里之外的倭国战场,了如指掌。 前线的任何风吹草动,一天之内就能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的任何决策、任何旨意,两天之内,就能抵达前线将领的手中。 在这个交通、通讯全靠骡马驿传的时代,这简直是颠覆性的突破。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从北京到朝鲜釜山,哪怕是八百里加急,快马换驿,也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月。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等圣旨传到前线,黄花菜都凉了。 而现在,通讯时间被压缩到了一两天,他对前线的掌控力,提升了十倍不止。 这不仅仅是对倭国战场,对整个大明的统治,都有著难以估量的意义。 奏报里还写了,第二条通讯线路,也就是从北京到南京的线路,正在同步修建。 从北京到南京,全程两千余里,需要穿越华北平原、江淮水网、长江天险,地形比到辽东的线路复杂得多。 平原地区还好说,每隔八里就能设置一个站点,可江淮地区水网密布,长江江面宽阔,想要实现信号的连续传递,需要在江心洲、沿江高山上修建大量的信号塔,工程难度极大,耗费的时间、人力、物力,也远比第一条线路要多。 奏报里,徐光启也详细算了一笔帐: 北京到釜山的线路,前后耗费了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徵调了民工八万余人,耗时近两个月。 这还是建立在利用沿途的烽火台、驿站的基础上。 而北京到南京的线路,预计耗费白银三百万两,需要徵调民工十万余人,最快也要到天启六年年底,才能全线贯通。 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的投入。 可朱由校看著这些数字,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心疼,反而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在很多守旧的文官眼里,修建这样的通讯线路,是劳民伤财,是靡费国帑,是不务正业。 可他们不懂,在资本主义的逻辑里,只有不断地创造需求,不断地投入建设,整个社会的经济才能流动起来,才能不断地发展进步。 修筑这数千里的通讯线路,看似在源源不断地耗费钱财,可实际上,这些钱财,最终都流入了市场,流入了民间。 修建信号塔,需要大量的石料、砖瓦、木材,带动了沿线的采石场、砖窑、木场的发展。 架设线路,需要徵调数万民工,朝廷给这些民工发放足额的工钱,这些工钱,最终又会变成他们的衣食住行,流入市场,刺激消费。 千里镜的制造,编码规则的制定,信号兵的培训,又带动了玻璃制造、光学研究、教育普及的发展。 更重要的是,这些基建工程,吸纳了大量的流民。 明末最大的问题,就是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的农民失去土地,变成流民,最终揭竿而起,酿成民变。 而这些大型基建工程,给了这些流民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钱,让他们能安稳活下去,自然就不会再想著造反。 陕西的民乱能快速平定,除了推广高产作物、兴修水利之外,这些大型基建工程吸纳流民,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这些投入,最终又会通过税收,源源不断地回流到国库,形成一个完美的经济循环。 这六年里,朱由校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推动这件事。 他开海通商,废除了海禁,设立了四大海关,征收海关关税。 他改革了税收制度,深化一条鞭法,严查士绅偷税漏税,征收商税、矿税,将原本被士绅、藩王们把持的税源,收归国库。 奏报里,户部附了一份去年的国库收支明细: 天启五年,大明国库总收入,合计白银五千七百万两。其中,田赋只占了三成,海关关税、商税、矿税,占了整整七成。 这个数字,是万历朝的四倍还多,更是崇祯朝的十几倍。 充足的国库,是他能不断推动基建、发展军事、革新科技的底气。 放下通讯系统的奏报,朱由校继续往下翻,看到了关于蒸汽机研发的部分,眼睛间亮了起来。 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科学院的冶铁所,在徐光启的主持下,改进了坩埚炼钢法,终于炼出了能承受蒸汽机高压的熟铁料,屈服强度、延展性,都达到了设计要求。 实验室里的小型试验气缸,已经能承受八个大气压的压力,没有出现开裂、漏气的情况。 看到这里,朱由校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低喝了一声:「好!」 蒸汽机,这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是他穿越以来,最看重的技术突破。 为了这一天,他投入了太多的心血。 从登基之初,他就设立了科学院,把徐光启、宋应星、孙元化这些明末的顶尖科学家,全都聚拢到了一起,又从欧洲招募了大量的传教士、工匠、学者,带来了欧洲的数学、物理、机械知识。 他亲自画出了瓦特改良蒸汽机的结构草图,定下了气缸、活塞、阀门、连杆、飞轮的核心结构,定下了研发方向。 可研发的过程,远比他想像的要艰难。 最大的难题,就是材料。 早期的蒸汽机,对气缸的材质要求极高,必须要有足够的强度,能承受高压,还要有极高的加工精度,保证气密性。 而明末的传统冶铁技术,炼出来的生铁、熟铁,杂质太多,强度不够,很容易在高压下开裂,根本无法满足要求。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科学院的冶铁所,整整攻关了四年,试了几百种配方,改进了几十种冶炼工艺,终于在今天,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奏报里也写了,目前的难题,是如何将实验室的成果,实现大规模量产。 实验室里,能小批量炼出合格的铁料,可想要大规模量产,需要修建新的炼钢炉,改进整个冶炼流程,培训大量的熟练工人,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 除此之外,蒸汽机的内部精密构造,比如活塞的气密性、阀门的精准控制、连杆的传动结构,依旧有很多难关需要攻克。 朱由校看到这里,拿起朱笔,在奏报上写下了一行朱批:「量产事宜,著户部、工部全力配合,所需银两、物料,优先供给。 气缸、活塞、阀门诸项,分设专项悬赏,无论工匠、学者,凡能突破一项者,赏白银千两,授科学院爵位。」 写完,他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就不信了,举整个大明的国力,汇聚全天下的能工巧匠,还搞不出一台蒸汽机! 只要蒸汽机研发成功,实现量产,就能先用到矿场排水,再用到内河航运、远洋海船上,未来还能用到铁路上。 到时候,大明就能率先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彻底甩开欧洲,成为全球第一个工业化国家,建立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除了通讯系统和蒸汽机,奏报里还写了很多其他的成果: 新式的后装线膛炮,已经完成了设计,正在试制。 天文望远镜的口径,做到了八寸,能清晰地观测到木星的四颗卫星。 新式的纺纱机,效率提升了五倍,已经在江南的纺织工场推广。 杂交的水稻、小麦,亩产又提升了两成———— 一项项成果,看得朱由校心潮澎湃。 他知道,他亲手播下的这些种子,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用不了多久,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放下科学院的奏报,朱由校又拿起了皇明军校的呈报。 上面写著,皇明军校第一期学员,共计三百余名,已经完成了学业,即将在四月初,举行毕业仪式。 皇明军校,是朱由校登基之后,亲自下令创办的,完全按照近代军事教育体系,培养职业军官。 三年学制里,他们不仅要学习《孙子兵法》、《武经总要》这些传统兵法,还要学习数学、几何、测绘、格物、弹道学、地形学,还要进行实弹射击、野外拉练、沙盘推演、 实战演习。 朱由校不仅亲自定下了军校的校训「忠勇、智识、铁血、报国」,还每月都要亲自去军校讲课,把近代的军事思想、战略战术,灌输给这些学员。 这三百余名学员,是大明未来军官体系的核心种子,是未来军队近代化的基石。 呈报里写了,这些学员,大部分都主动请战,要求前往倭国前线,在战场上证明自己。 朱由校看著呈报,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这些学员在军校里学了近两年,理论知识已经足够了,现在,是该把他们扔到战场上,看看成色了。 倭国战场,就是最好的试炼场。 他拿起朱笔,在呈报上写下批示:「一期毕业生,除留任军校教官、京营任职者,其余尽数调往倭国前线,入沈有容、 贺世贤军中,以裨将、参谋职任用,论功行赏。」 放下这份呈报,朱由校又拿起了陕西陈奇瑜送来的奏报。 奏报里写著,陕西全省的春耕,已经全部顺利完成,没有出现任何乱子。 各府县的水利工程修缮完毕,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种植面积,比去年扩大了三倍,官府给流民发放的种子、耕牛,也尽数到位,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安定。 看到这里,朱由校悬了很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陕西,是明末民变的发源地。 历史上,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都是从陕西起兵,最终席卷天下,推翻了大明王朝。 而陕西民乱的根源,就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再加上当地官员贪腐成性,苛捐杂税繁重,最终酿成了滔天大祸。 前段时间,他派了陈奇瑜、袁崇焕、孙传庭这三个明末的顶尖能臣,前往陕西,平定民乱,安抚百姓。 这三人在陕西,减免赋税,严惩贪腐,兴修水利,推广高产作物,安置流民,推行屯田,硬生生把一个已经遍地烽烟的陕西,拉回了正轨。 这次春耕顺利完成,意味著陕西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了。 只要今年秋收丰收,陕西就再也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民乱,历史上的悲剧,就不会再重演。 奏报里,陈奇瑜也写了,他们会继续留在陕西,安抚百姓,巩固屯田,等到秋收之后,确认陕西彻底安定,再班师回朝。 朱由校看著奏报,点了点头。 这三个人,都是能臣干吏,有他们在陕西,他很放心。 而袁崇焕,虽然历史上争议很大,但他的守城、练兵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之后派遣到新的战场,想必也能人尽其用。 一份份奏报批阅下去,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从午后,落到了黄昏。 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东暖阁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朱由校放下最后一份奏报,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伸了个懒腰。 整整一个下午,他批阅了几十份奏报,处理了无数的政务,哪怕是他年轻力壮,也觉得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东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著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魏朝走到御案前,跪倒在地,声音轻柔地禀报导:「陛下,时辰不早了,御膳房已经把晚膳备好了,您看,是现在传膳,还是再等一会儿?」 朱由校刚想开口说传膳,魏朝又接著说道:「对了陛下,科学院院长徐光启,还有传教士金尼阁、龙华民、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几位传教士,已经在九卿值房候著了,说是您之前吩咐的事情,有了结果,想要面奏陛下。」 听到这话,朱由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对著魏朝说道:「晚膳先不急著上,让他们立刻进来见朕。」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朱由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让这些传教士入宫,可不是为了听他们讲什么天主教义,也不是为了学什么西洋学问,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让他们去做。 他要让这些西洋人,成为他手中的笔,为大明书写一部面向整个欧洲的「国家名片」,成为他向欧洲渗透、布局,甚至反殖民的先锋。 欧洲人不是喜欢殖民吗? 那他就要借著大明如今的强盛,反过来,把殖民的旗帜,插到欧洲去。 更何况,塞西莉亚贵妃,这位葡萄牙王室旁支的公主,如今腹中的孩子已经日渐长大,若是诞下皇子,那他对欧洲的布局,就有了最名正言顺的抓手。现在,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不过片刻,东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徐光启领著五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传教士,缓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徐光启,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身著绯色官服,步履沉稳,走到御案前,对著朱由校行三叩九拜的大礼,高声道:「臣徐光启,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他身后,金尼阁、龙华民、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五个传教士,也纷纷跪倒在地,学著大明的礼仪,对著朱由校行跪拜大礼,用略显生硬的大明官话,齐声高呼万岁。 这些传教士,在大明待的时间最短的,也有五六年了,早已入乡随俗。 尤其是金尼阁、龙华民,在万历年间就来到了中国,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甚至还能读写文言文,对中国的儒家文化,也有著极深的研究。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在大明的朝廷里,有著正式的官职。 金尼阁是钦天监监副,龙华民、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都是钦天监的五官正,同时还在科学院任职,负责天文、历法、数学、机械的研发,拿著朝廷的俸禄,是正经的大明官员。 「都平身吧,赐座。」 朱由校摆了摆手,声音温和。 「谢陛下!」 徐光启带著众人再次叩首谢恩,才站起身来。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搬来了六张椅子,放在了御案的两侧,给众人赐座。 又给每个人都端上了一杯热茶,动作轻手轻脚,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众人坐定之后,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金尼阁身上。 金尼阁,比利时籍的耶稣会传教士,也是这些传教士里,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一个。 1615年,他将利玛窦的中国札记,整理成了《基督教远征中国史》,也就是后世著名的《利玛窦中国札记》,在欧洲出版,被翻译成了十余种语言,风靡整个欧洲。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本书,是欧洲人认知中国的唯一权威文本。 无数的欧洲人,通过这本书,了解到了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富庶、强大、文明的帝国,也让无数的传教士,前赴后继地来到中国,想要传播基督教的福音。 可以说,金尼阁是当时欧洲最懂中国,也最懂欧洲人阅读习惯、认知逻辑的人。 也正因如此,朱由校才会把撰写《东方文明宣谕书》的任务,交到他的手上。 「金尼阁...」 朱由校开口了,声音平静。 「朕之前让你们写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金尼阁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再次对著朱由校躬身行礼,双手捧著一卷厚厚的书稿,恭敬地举过头顶,用极其流利的大明官话回道:「启禀陛下,遵照您的旨意,臣与龙华民、汤若望诸位同仁,耗时三月,终于完成了此书的第一卷,今日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只是臣等才疏学浅,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旁边的魏朝立刻上前,接过了那卷书稿,转身递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朱由校接过书稿,放在御案上,缓缓翻开。 书稿是用拉丁文写的,旁边还附上了中文翻译,字迹工整,装订精美。 开篇先是对大明皇帝的称颂,然后是对中国地理、历史的介绍,再往后,就是利玛窦在中国传教的经历,还有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情况,和他当年写的《利玛窦中国札记》,结构、内容,几乎如出一辙。 朱由校一页一页地翻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冷淡,最后,直接合上了书稿,扔在了御案上。 东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徐光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金尼阁和其他几个传教士,也都紧张地站在那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不知道自己哪里写得不对,惹得皇帝不悦。 「这就是你们三个月写出来的东西?」 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和你的《利玛窦中国札记》,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朕想要的书。」 金尼阁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恕罪,臣等愚钝,不知陛下想要的,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还请陛下明示。」 他心里确实很疑惑。 当初皇帝召见他们,只说让他们写一本介绍大明的书,要在欧洲出版,让欧洲人了解真正的大明。 他按照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结合利玛窦札记的体例,写了这本书,自认为已经写得尽善尽美了,却没想到,皇帝根本不满意。 其他的传教士,也都纷纷站起身,躬身站在金尼阁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眼前的这位年轻的东方帝王,掌握著他们在中国传教的生死大权。 若是惹得皇帝不悦,别说传教了,能不能继续留在中国,都是个问题。 朱由校看著他们紧张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惶恐。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朕要的,不是一本传教士的个人见闻札记,也不是一本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史。 朕要的,是大明官方授权的《东方文明宣谕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本书,区别于马可波罗的道听途说,区别于利玛窦的个人商旅见闻,它是一部由大明帝国皇帝亲自背书、兼具纪实性与战略传播性的国家叙事文本。」 「它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打破欧洲人对东方的偏见与幻想,在整个欧洲,建立起大明是与哈布斯堡王朝平起平坐、甚至更具文明优越性的全球顶级帝国」的认知。」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徐光启捋著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原本以为,皇帝让传教士写这本书,只是为了向欧洲宣扬大明的国威,却没想到,皇帝的格局,竟然如此之大,竟然想要在欧洲,建立起大明与哈布斯堡王朝平起平坐的顶级帝国认知。 哈布斯堡王朝,是当时欧洲最强大的王朝,统治著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尼德兰、 义大利南部,还有大量的海外殖民地,是当之无愧的欧洲霸主,也是整个世界上,唯一能和大明相提并论的帝国。 而皇帝,竟然要让欧洲人认为,大明,比哈布斯堡王朝,还要更具文明优越性。 金尼阁和其他传教士,更是彻底懵了。 他们来中国传教这么多年,见过万历皇帝,见过泰昌皇帝,也见过无数的达官显贵却从来没有一个帝王,有过这样的想法。 在他们的认知里,东方的帝国,都是封闭的、内敛的,只想著天朝上国,万邦来朝,从来不会想著,主动去欧洲,建立自己的国家形象,甚至要和欧洲的霸主,平起平坐。 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帝王,都不一样。 朱由校看著他们震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人很难理解,一个来自数百年后的穿越者,对全球格局的认知。 他继续说道:「你们的《利玛窦中国札记》,核心是传教,所有的内容,都是为了向欧洲教会证明,在中国传教是可行的,是有希望的。 所以,你们写的,大多是个人的见闻,是传教的经历,对大明的政治、经济、军事、 文化的描写,都是浅尝辄止,甚至带著猎奇的视角,把大明写成了一个神秘、富庶,却又落后、蒙昧的东方古国。」 「这不是朕想要的。」 「朕要的这本书,要让欧洲的贵族、教会、学者、平民,看完之后,清晰地知道,大明究竟有多强大,有多富庶,有多文明。 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欧洲的基督教文明,还有一个更先进、更强大、更包容的东方文明。」 他顿了顿,看著金尼阁,继续说道:「你在欧洲生活了几十年,你比朕更清楚,欧洲人想要看什么,相信什么。 这本书,要用你们欧洲人能接受的逻辑,能看懂的方式,去写,去传播。」 金尼阁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可随即,又有些犹豫地说道:「陛下,臣明白了您的意思。 可是————耶稣会在欧洲的传播,离不开教会的支持。 若是这本书里,不重点写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教会恐怕不会允许这本书在欧洲出版,甚至会封禁它。」 他说的是亏话。 在十七世纪的欧洲,教会掌控著出版、教育、舆论,没有教会的许可,任何书籍都无法在欧洲广泛传播。 他当年的《利玛窦中国札记》,之乏以能风靡欧洲,核心就是因为这本书,向教会证明了在中国传教的可行性,得到了教会的全力支持。 朱由校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金尼阁,还有诸位传教士...」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传教士,缓缓说:「你们不远万里,来到大明,无非是为了传播基督教的福音,对吗?」 几个传教士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金尼阁郑重地说道:「陛下明鉴,传播天主的福音,是我们毕生的追求。」 「那好。」 朱由校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不容抗拒的诱惑。 「朕可以支持你们传教。 不仅不禁止,还会以朝廷的名义,允许你们在大明的十三省,修建教堂,发展信徒,甚至可以让你们的教会,进入地方府岭。」 这话一出,整个东暖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金尼阁、龙华民、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五个传教士,全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的耳朵。 大明皇帝,竟然亲口说,要支持他们在中国传教?! 要知,从耶稣会进入中国开始,传教就一直受到严格的限制。 万历年间,爆发了南京教案,大量的传教士被驱逐,教堂被拆毁。 天启初年,虽然禁令有乏放松,可也只允许他们在北京、南京等少数几个城市活动,不许私自进入内地,不许私自发展信徒。 几十年来,无数的传教士,前赴后继,想要在中国打开传教的局面,却始终举步维艰。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竟然说,要以朝廷的名义,允许他们在大明十三省修建教堂,发展信徒!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是他们毕生追求的梦想! 「陛下————您————您说的是真的?」 金尼阁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盯著朱由校,生怕这只是自兆的幻听。 「君无戏言。」 朱由校淡淡一笑。 「朕说出去的话,自然算数。」 龙华民、汤若望等人,也都激动得浑身发抖,若不是还在皇帝面前,恐怕已经当场欢呼起来了。 可他们毕竟是在官场里待了多年的人,激动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金尼阁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朱由校躬身问:「陛下,臣等感激涕零。 只是,不知陛下,需要我们做什么? 或者说,我们需要做到什么,才能得到陛下的这份许可?」 他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皇帝弗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必然有相应的要求。 朱由校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金尼阁,果然是个聪明人。 「很简单。」 朱由校竖起了两根手指。 「第一,按照朕的要求,写好这本《东方文明宣谕书》,并且动用你们耶稣会的乏有渠仞,在欧洲出版、传播,达到朕想要的效果。」 「第二,基督教,必须顺从大明的规矩,进行适当的本腐化改造。」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可以支持传教,但绝对不允许,出现欧洲那种教会凌驾于王权之上,干政乱国的情况。 他要的,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完全服从于大明皇权、服务于他全球战略的宗教,而不是一个尾大不掉的国中之国。 金尼阁连忙躬身仞:「陛下请讲,该如何本腐化改造,臣等一定遵从。 朱由校缓缓开口:「第一,尊皇保教。 大明皇帝,是世俗的最高扎治者,也是基督教在大明的唯一保护者。 乏有在中国的教会,必须绝对服从大明皇帝的旨意,绝对服从大明的律法,不得干涉任何政务,不得议论朝政,不得结交官员、藩王。」 「第二,教义本腐化。 基督教的教义,必须与中国的儒家文化相融合,加入忠孝节义、礼义廉耻的核心思想,必须符合中国的伦理纲常。 凡是与大明律法、儒家伦理相悼的教义,必须全部修改、删除。 比如,不许信徒祭祀祖先、祭祀孔子的规矩,必须废除。」 「第三,神职人员本腐化。 大明境内的教堂,主持神职,必须由中国籍的神父担任。 欧洲来的传教士,只能担任顾问、教习,不得私自发展信徒,不得主持教堂事务。 未来,大明的教会,必须由中国人自业管理。」 「第四,教会财产必须登记造册,向朝廷纳税,不得兼并腐地,不得放高利贷,不得收取信徒的苛捐实税。 乏有教会的爹入、支出,必须每年向理藩院报备,接受朝廷的核查。」 「第五,乏有在中国的传教士,不得私自与欧洲教会、王室、任何势力通信。 所有对外的信件、联系,必须经过大明理藩院的审核、批准。 未经许可,私自与境外通信者,以通敌论处。」 五条要求,层层递进,从根本上,把基督教在中国的发展,牢牢地群在了笼子里。 看似是允许传教,亏际上,是把基督教彻底改造成了一个服从于大明皇权、本腐化的宗教,彻底断绝了欧洲教会对中国教会的控制,也彻底杜绝了教会干政的可能。 若真按这个改造,那基督教还是基督教吗? 恐怕基督教就只有皮,而内在的骨头与血肉,都完全换了样了。 金尼阁、龙华民等人,听完这五条要求,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露出了犹豫和为难的神色。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五条要求,对耶稣会的传扎,是颠覆性的改动。 尤其是神职人员本腐化、断绝和欧洲教会的直接联系,这几乎是把中国的教会,从耶稣会里剥离了出来。 若是答应了这些条件,他们回到欧洲,必然会受到教会的严厉惩罚,甚至会被开除教籍。 可若是不应,他们就会失去这个在中国传教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几个传教士面面相觑,眼神交流著,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东暖阁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徐光启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本身就是天主教徒,也是耶稣会在中国的核心成员。 他心里很清楚,皇帝的这些要求,看似严苛,实则已经留足了余地。 既允许了传教,又守住了国家的底线,不会出现欧洲那种教会凌驾于王权之上的情况。 朱由校看著他们犹豫的样子,也不著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弗他们足够的时间考虑。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传教士,最终一定会仂应。 因为,对他们来说,在中国传播福音,是毕生的信仰。 哪怕教义需要改造,哪怕需要向皇权低头,只要能打开中国这个巨大的传教市场,他们就一定会仂应。 更何况,他还准备了更大的诱饵。 果然,沉默了许久之后,金尼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著朱由校躬身:「陛下,这五条要求,我们可以仂应。 只是,教义的修改、神职人员的本腐化,需要时间,也需要和罗马教会进行沟通。 还请陛下,弗我们一些时间。」 朱由校放下茶杯,笑了:「这个自然。 朕可以弗你们时间,慢慢修改,慢慢沟通。 只要你们尽心尽力,为朕办事,朕不会亏待你们。」 紧接著,他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只要这本书写得好,在欧洲达到了朕想要的传播效果,朕不仅会兑现承诺,开放全国传教,还会册封你金尼阁,为大明钦命赴欧宣谕使。」 「朕会弗你国书,让你代表朕,出使欧洲,觐见罗马教皇,觐见西班牙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商谈大明与哈布斯堡王朝的通商、结盟事乍,共同对抗荷兰、英国这些新教国家。」 这话一出,金尼阁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了前乏未有的光芒。 大明赴欧宣谕使! 代表大明皇帝,出使欧洲,觐见教皇和哈布斯堡王朝的君主! 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荣耀! 他不仅能成为耶稣会在中国传教的最大严臣,还能成为东西方交流的桥梁,名垂青史。 更重要的是,他能借著这个身份,调和罗马教会与大明的关系,推动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甚至能影响整个欧洲的政治格局。 而旁边的汤若望、邓玉函等人,也都彻底心动了。 他们来中国,除了传教,也希望能把欧洲的科学传播出去,能有机会回到欧洲,向整个欧洲,展示他们在东方的成果。 「陛下! 臣愿意! 臣愿意倾尽毕生乏学,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写好这本书,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金尼阁再也没有丝纸的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朱由校重重叩宜,声音里带著无比的激动。 「臣等也愿意!誓死为陛下效力!」 龙华民、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应。 对他们来说,皇帝弗出的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哪怕有严苛的限制,哪怕需要对教义进行本腐化改造,也完全值得。 朱由校看著跪倒一地的传教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些传教士,不是不能为他乏用。 只要用对了方法,他们就能成为大明向欧洲渗透、文化输出、甚至反殖民的最好的棋子。 「都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既然你们仂应了,那朕就和你们好好说说,这本书,具体要怎么写,要写哪些内容。 「」 第654章 御笔宣谕,东方文明 第654章 御笔宣谕,东方文明 御案上铺著数张洒金宣,纸上是朱由校亲笔拟定的《东方文明宣谕书》六卷纲目。 御座之上,年仅二十一岁的天启皇帝朱由校,自光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众人。 朱由校缓缓开口:「书稿的大框架,朕已经给你们定好了。 今日便与你们说透,每一卷该写什么、该怎么写、要达到什么效果,都要记清楚,一字一句都不能偏差。」 他抬手拿起御案上的纲目,目光落在第一卷的字样上。 「卷一,大明国总论:万邦中央的文明古国。 这一卷,你们要让欧罗巴人翻开第一页,就知道我大明的文明,不是蒙古人那般靠铁骑昙花一现的帝国,而是传承四千年从未断绝的文明正统。」 朱由校目光扫过金尼阁,缓缓道:「金尼阁,你是执笔之人,便以你的亲历视角开篇,先写你踏上大明土地的第一感受,再顺著时序,厘清我华夏文明的传承脉络。 要写清楚,从三皇五帝定人伦、开教化,夏商周启祚封疆,秦汉一统天下、定华夏疆域,唐宋风华绝代、通四海商贸,再到我大明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承继尧舜禹汤、周秦汉唐的道统,两千余年的文字不曾改易,圣贤的教化不曾断绝,王朝更迭,文明的根脉却始终绵延。」 「你们要让欧罗巴人看明白,这与他们的欧罗巴截然不同。 罗马帝国覆灭,文明便断了层,列国纷争数百年,连文字都分崩离析。 神圣罗马帝国空有其名,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 而我大明,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从未中断的文明继承者,是寰宇东方当之无愧的正统。」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落到了最核心的教义融合上。 「这一卷的核心,是要讲透敬天法祖」四个字,彻底消解罗马教廷对我华夏文明的抵触。 你们要写明白,大明的敬天」,敬的是创造寰宇、主宰万物的唯一造物主。 这与天主教信奉的天主」,本是同源一体,只是东西方的称谓不同,绝非两个神祇,更非教廷口中的「异教崇拜」。」 「而法祖」,更不是什么偶像崇拜。 这是子孙对先祖生养之恩的感恩,是对先辈传下的文明与法度的传承,是对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人伦坚守。 这与天主教孝敬父母」的十诫,与你们一代代传承圣教教义、追思圣徒的逻辑,是完全契合的。 你们要写清楚,大明的宗庙祭祀,与教廷对圣徒的追思,本质都是对先贤者的铭记与效仿,绝非对木石偶像的盲目跪拜。」 「还要附上《皇明祖训》的核心节选。 不要选那些严苛的律令,要选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不征之国」的仁厚,选与民休息」的国策,选对贪官污吏的严惩,选对百姓生计的体恤。 让欧罗巴人看到,我大明的政治秩序,是建立在仁爱与法度之上的,两百余年的江山稳固,绝非靠杀伐维系。」 「再对比欧罗巴正在打的三十年战争,列国互相攻伐,城邦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教会与王权争斗不休,整个欧罗巴都陷在战火与杀戮里。 一治一乱,一稳一乱,孰优敦劣,让欧罗巴人自己去看。」 「疆域、人口、制度,更要写得明明白白,要有实打实的数字,不能含糊。 我大明两京十三省,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疆域幅员,超过整个欧罗巴的总和。 在籍人口六千余万,实际人口一万万以上,比欧罗巴所有国家的人口加起来,还要多「」 O 「更要写透我大明的制度。 中央集权的文官体系,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权责分明,运转有序,绝非欧罗巴那些领主割据、各自为政的邦国可比。 尤其要写科举制度,要写清楚,哪怕是田间地头的农家子弟,哪怕是海边渔村的渔民之子,只要通圣贤书、明治国理,就能通过科举,从布衣登天子堂,入朝为官,执掌权柄。 这就是我大明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你们要让欧罗巴的平民、农奴都看明白,在大明,人的命运不是生来就定死的。 而在欧罗巴,贵族之子永远是贵族,农奴之子永远是农奴,血脉定了终身,永无出头之日。 两相对比,我大明的制度,才是真正的文明,真正的公平。」 第一卷的话说完,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徐光启捋著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赞叹。 皇帝不仅看透了华夏道统的核心,更精准地拿捏住了欧洲教会的心思,短短一席话,就把文明传承、教义融合、制度优劣,讲得透透彻彻。 金尼阁更是躬身垂首,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朱由校端起案上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第二卷的纲目上,语气陡然变得明快起来:「卷二:大明的科技与物质文明。 这一卷,要写得详实,要落地,要有具体的数字。 有你金尼阁从澳门到广州,从广州到南京,再从南京到北京,一路走、一路看的亲身经历与细节。 要让欧罗巴人真切地看到,大明的盛世,不是道听途说的传说,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现实。」 「路线朕已经给你定好了,就沿著你当年入华的路线写,一步一景,一事一记,才最有说服力。」 「从澳门登岸入广州,要写珠江口的贸易盛况,写广州城的规模,写市舶司井然有序的通商管理,写码头上来自暹罗、满刺加、吕宋、西洋的商船连绵不绝,每年从广州港出入的商船,超过两千艘,关税收入便抵得上欧罗巴一个小国的全年赋税。」 「从广州沿北江入赣江,再入长江到南京,沿途要写江南的农业。 要写珠江两岸的堤围水利,写江南的塘浦圩田,写水稻一年两熟,上等田亩产稻谷五石,哪怕是中等田,亩产也有三石。 要写一个县境内,便有百余处水利工程,官府年年修缮,旱涝保收。 对比欧罗巴的三圃制,田地一半休耕,亩产不过大明的五分之一,一场旱灾便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到了苏州,便要写丝绸织造。 要写苏州城内,有织机一万三千余张,分花机、腰机,最精巧的花机,能织出十余丈长的龙凤纹样,全程不重样。 要写这里的织户,少则三五张织机,多则百余张,雇工数百人,分工明确,捻丝、牵经、打纬、染整,七十二道工序,井然有序。 对比欧罗巴最富庶的佛罗伦斯,全城的羊毛织机,也不过两千余张,规模、技艺,都远不及苏州。」 「到了江西,要写景德镇的瓷器。 要写景德镇沿昌江两岸,官窑民窑连绵数十里,昼夜烟火不绝,工匠十余万人。 要写一件瓷器,从采石、制泥、拉坯、绘画、上釉、烧造,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一窑入坯三百件,成器不过百件,最精美的官窑瓷器,哪怕是欧罗巴的国王与教皇,也视若珍宝。 要写这里的瓷器,每年远销东西洋,数百万件,从吕宋到马尼拉,从果阿到里斯本,整个欧罗巴的王公贵族,都以拥有一套大明的青花瓷器为荣。」 「沿运河北上,要重点写这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这条人工运河,绵延三千七百余里,从杭州直达北京,沟通了钱塘江、长江、淮河、 黄河、海河五大水系。 每年通过这条运河,从江南运往北京的漕粮,便有四百万石,沿河的码头、城镇星罗棋布,商船往来不绝,物资转运畅通无阻。 你们要告诉欧罗巴人,这样的人工奇迹,在整个世界,只有大明能做到。 欧罗巴没有这样的运河,物资转运只能靠海运,风浪、海盗,十船出发,往往只有五六船能抵达,与大明相比,云泥之别。」 「城市的盛景,更是重中之重。 要写北京、南京、杭州这三座百万人口的大城。 写北京的街道,最宽处二十余步,两侧有砖石砌成的排水沟,有专人每日打扫,街道整洁,无污水横流,无秽物堆积。 全城有巡城兵马司日夜巡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写南京的秦淮河,两岸商铺林立,画舫不绝,白日里商贾云集,夜间灯火通明,哪怕是三更天,也有酒肆茶坊开门营业。」 「再对比欧罗巴最大的两座城市,巴黎与伦敦,人口不足二十万,街道狭窄泥泞,污水粪便直接泼在街上,瘟疫连年爆发,饥荒频发,盗匪横行。 让欧罗巴人自己看看,他们所谓的王城,与大明的县城相比,尚且不如,何谈与南北二京相比?」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语气陡然加重:「这一卷的核心重点,是军事科技。 欧罗巴人素来觉得,我大明只是富庶,却无战力,是待宰的肥羊。 这一卷,就要彻底打碎他们的幻想,让他们知道,大明不仅有锦绣繁华,更有能护得住这份繁华的坚船利炮,百万雄师。」 「要写红夷大炮的本土化制造。 要写清楚,大明不仅能仿造西洋的长管舰炮,更能改良出铁芯铜体炮,比欧罗巴的铸铁炮更轻、更坚固、威力更大,射程更远。 要写大明的铸炮厂,一年能铸造长炮两百余门,野战炮五百余门,从辽东到福建,从登州到广州,所有的边军、水师,都装备了新式火炮。」 「要写鸟统的改良,大明的工匠,已经把火绳枪改良成了燧发枪,不用火绳,雨天也能发射,射速更快,精度更高,已经批量装备了边军。 要写水师的新式战船,千吨级的福船,仿盖伦式的双层炮甲板战船,仅天津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加起来便有这样的主力战船百余艘,中小型战船三千余艘。 屋久海战,毛文龙一战全歼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主力舰队,便是明证。」 「更要写我大明独有的科技,千里镜通讯系统。 从北京到朝鲜釜山,四千余里的路程,设置了三百余个信号站点,用八倍径千里镜,配合千字文编码,十二时辰内,便能将北京的旨意传到釜山前线。 这样的通讯速度,欧罗巴人想都不敢想。 还要写水雷,写能在水面飞行的火龙出水反舰火箭,写地雷,写各种火器,让欧罗巴人知道,在火器这件事上,大明不仅不落后,反而走在他们前面。」 「除此之外,天文历法、数学格物、工程科技,都要写得详实。 天文历法,要写钦天监的浑天仪、简仪、圭表,这些精密的观测仪器,已经有上千年的传承,对日月运行、五星凌犯、日食月食的测算,精准到刻。 要写徐光启带著你们,联合修订《天启新历》,大明对天文的研究,从来都是开放的,也是严谨的,绝非教廷那般,把地心说奉为圭臬,把坚持日心说的学者烧死在火刑柱上。」 「数学与格物,要写《几何原本》的翻译与传播,写大明的学者,不仅吸收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学,更在此基础上做了注解与发展,写出了《几何要法》《测量异同》。 要写《算法统宗》的普及,珠算已经在全国的商铺、田亩、工坊里通用,哪怕是街边的小贩,也能熟练运用珠算,计算分毫不差。 对比欧罗巴,数学还锁在教会的经院里,只有教士与贵族才能接触,普通百姓连算数都不会。」 「工程科技,要写紫禁城的营造,百万平方米的宫殿群,全靠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历经两百余年风雨,依旧坚固如初。 要写万里长城,绵延万里,烽、敌台、关隘连成一体,是世界上最宏伟的防御工程。 要写潘季驯的治河方略,黄河、运河的水利治理,对比欧罗巴的莱茵河、多瑙河,年年泛滥,却无人能系统治理。」 「这一卷,归根结底,就是要让欧罗巴人看清,大明的盛世,不是空中楼阁,是建立在发达的农业、精湛的手工业、领先的科技、强大的军备之上的。 他们有的,大明都有,而且更好;他们没有的,大明也有。」 汤若望与邓玉函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震撼。 他们二人精通天文、算学、铸炮,本以为自己对西洋的科技了如指掌,却没想到,皇帝对这些科技的理解,比他们还要深刻,甚至连每一项技术该怎么写、要达到什么效果,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能改良水车、织机,能指导铸炮厂造出更先进的火炮,这位年轻的帝王,根本不是他们原本以为的、只懂机械的匠人皇帝。 而是真正懂格物、懂科技、更懂如何用这些文字,击碎欧洲人对东方的傲慢与偏见的战略家。 朱由校稍作停顿,待众人消化完这些内容,才缓缓开口,说起了第三卷。 「卷三,大明的信仰包容与朕的圣德。 这一卷,要以你金尼阁的亲身觐见经历来写,不要空洞的吹捧,要靠细节立住人物,让欧罗巴人看到,朕不是深居宫中、闭目塞听的暴君,是一个开明、睿智、崇尚科学、包容万物的君主。 更要让他们知道,大明,是真正的宗教自由之地。」 「开篇先要写透大明的信仰底色。 我大明以儒家圣贤之道为治国核心,同时兼容佛教、道教,如今也容得下天主教的传播。 诸教并行,和而不同,只劝人向善,不互相攻伐。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从未因信仰不同,爆发过一场宗教战争,从未设过什么宗教裁判所,从未因一个人的信仰,便把他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你们要对比欧罗巴,三十年战争,打了十几年,死了上千万人,不过是天主教与新教的互相厮杀。 宗教裁判所,烧死了无数的异端」,哪怕是研究天文的学者,哪怕是虔诚的信徒,只要教义理解稍有不同,便会被定为异端,受尽酷刑,活活烧死。 一者包容,一者偏执;一者太平,一者杀戮。 孰是文明,孰是野蛮,一目了然。」 「核心,是要写好朕的形象,要靠三个核心细节,写得有血有肉,让欧罗巴人能真切地感受到,朕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 「第一个细节,要写朕亲自召见你们,与你们坐而论道,询问天主教教义的场景。 要写得具体,写清楚时间、地点、对话,不能含糊。 就写天启四年,朕在东暖阁召见你与龙华民、汤若望三人,你们献上了翻译的《天主教要》,朕不仅通读了全书,还与你们逐句探讨了十诫、七宗罪、爱人如己的核心教义。」 「要写朕亲口对你们说: 教无内外,善则从之。天主教劝人为善、爱人如己的核心,与儒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仁政爱民的道统,本就殊途同归。 圣人设教,本就是为了教化百姓,导人向善,不分东西。 要写朕对教义的理解之深,让你们都为之震惊,绝非对西洋一无所知的蛮夷君主。」 「第二个细节,要写朕对传教的支持与包容。 要写你们上奏,说北京南堂年久失修,朕当即下旨,从内帑拨银两千两,命工部修缮,还亲笔题写了钦天崇道」的匾额,挂在南堂正门。 要写朕钦准,你们可以在北京、南京、杭州、广州、泉州、福州六地,修建教堂,自由宣讲教义,百姓信教与否,全凭自愿,官府不得干预、不得歧视。」 「更要写,徐光启、李之藻,皆是朝廷重臣,他们既是儒家圣贤的传承者,也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既在朝堂上治国理政,也在教堂里祈祷礼拜,朕依旧对他们委以重任,信任有加,从未因他们的信仰,有过半分猜忌。 这便是要告诉罗马教廷,告诉欧罗巴所有的信徒,天主教在大明,绝非异端邪说,完全可以融入大明的社会体系,与儒家道统共存。 给教廷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在中国传教,是完全可行的,是得到了帝国皇帝支持的。」 「第三个细节,要写朕唯才是举,不问东西,任命你们入朝为官的事。 要写朕任命邓玉函、汤若望为钦天监监副,龙华民为五官正,享受与大明同级官员完全一致的俸禄与待遇,每年俸银一百二十两,禄米一百二十石,与大明的进士出身的官员,毫无差别。 要写朕让汤若望主持兵仗局的铸炮事宜,给了他调配工匠、物料的全权,从不掣肘,还多次亲临兵仗局,与你们探讨火炮的弹道学、抛物线计算,甚至能指出你们西洋图纸里的疏漏,改良铸炮的工艺。」 「要写朕亲口说的那句话: 凡有才者,不问东西,皆为朕所用。」 让欧罗巴的学者、工匠们知道,只要有真才实学,无论你来自哪里,信仰什么宗教,在大明都能得到重用,都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获得应有的尊重与待遇。」 「除了这三个核心细节,还要加一些日常的小事,让朕的形象更鲜活。 比如,朕每日处理政务四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大多都在科学院,与学者、工匠们研究格物之学,改良农具、织机、水车,只为了让百姓能多收粮食,多挣银钱。 比如,朕生活简朴,不喜奢靡,后宫只有寥寥数人,从未大兴土木,修建离宫别苑。 比如,遇有灾年,朕第一时间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甚至动用内帑赈济灾民,宁可皇宫里省吃俭用,也不让百姓饿肚子。」 「这一卷,归根结底,就是要让欧罗巴人知道,大明的皇帝,是开明的,是睿智的,是崇尚科学的,是包容万物的,更是心系百姓的。 而大明,是一个能容纳不同信仰、不同文化、不同种族的,真正的文明帝国。」 金尼阁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太清楚这一卷写出来,会在罗马教廷掀起怎样的风浪了。 皇帝不仅给了耶稣会在中国传教的官方许可,更亲自为天主教背书,向整个欧洲证明,天主教可以在东方这个最强大的帝国里,自由传播,与本土文明完美融合。 这对耶稣会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是他们几代传教士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当即躬身,声音带著难掩的激动:「臣谨记陛下圣谕,定当以亲历之见闻,写陛下之圣德,写大明之包容,绝不敢有半分虚言,半分错漏。」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第四卷的纲目上。 「卷四:大明与哈布斯堡的联姻。 这一卷,要点到为止,不用浓墨重彩,却要把核心讲透。 既要写出两大帝国的联姻盟好,又绝不能落了我大明的国威,要让欧罗巴人清清楚楚地知道,哈布斯堡与大明的联姻,是平等的,是强强联合,绝非谁依附于谁,更不是谁向谁朝贡。」 「首先,要写清楚塞西莉亚贵妃的身份。 她出身葡萄牙王室旁支,身上流淌著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血脉,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远亲,是欧罗巴顶级王室的贵女。 而朕,是大明帝国的皇帝,是华夏文明的正统继承者,是东方万邦的共主。 朕纳塞西莉亚为贵妃,是两个横跨大陆的顶级帝国,基于平等地位的友好盟好,是门当户对的携手,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臣服。」 「要写清楚,这场联姻,让两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正式缔结了永恒的盟约。 大明,掌控著整个东方的贸易秩序,拥有最广袤的疆域、最庞大的人口、最富庶的物产、最强大的陆军与水师。 哈布斯堡王朝,统治著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掌控著美洲的广袤殖民地与金银矿,是欧罗巴的霸主。 我们有著共同的对手海上劫掠的荷兰,还有那些肆意破坏贸易秩序的新教诸国。 我们有著共同的利益,那就是维护全球的贸易秩序,打通东西方的商路,实现互利共赢。」 「要让欧罗巴所有的君主都明白,与大明为敌,就是与哈布斯堡王朝为敌。 与大明通好,就能同时获得两大帝国的友谊,就能加入东西方的贸易体系,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 「还要写,塞西莉亚贵妃在大明后宫,备受礼遇,拥有独立的宫殿,保留著全部的天主教信仰与欧罗巴习俗,朕甚至为她在宫中修建了专属的小教堂,充许她的随行教士与侍女,按时举行宗教仪式。 这不仅是朕对贵妃的尊重,更是大明对盟友、对不同文化习俗的尊重,再次印证大明的包容与开放。」 「这一卷,不用写太多,点到即止。 把平等」、强强联合」、永恒盟约」这三个核心,写透就够了。 既不能写得卑微,落了我大明的国威也不能写得傲慢,伤了哈布斯堡的体面。 分寸,你们要拿捏好。」 龙华民闻言,连忙躬身应下。 他在大明待了二十余年,最懂东西方外交的分寸,皇帝的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字字都踩在了外交的关键点上。 既彰显了大明的国威,又给了哈布斯堡王朝足够的尊重,为未来大明与欧洲的外交,铺好了最稳妥的路。 朱由校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第五卷上,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柔软了许多。 「卷五,你们的亲历见闻。 这一卷,对标《马可波罗游记》里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要让欧罗巴的平民百姓,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农奴,也能对大明产生真切的向往。 不要空洞的数字,不要宏大的叙事,要写你金尼阁一路所见所闻的,一个个具体的、 有温度的小故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第一个故事,可以写江南乡村的私塾。 你路过苏州府的一个小村庄,看到村口的私塾里,几十个孩子在跟著先生诵读圣贤书,其中有一半,都是农家子弟,甚至还有牧童、渔户的孩子。 你问私塾先生,这些贫寒子弟,交得起束修吗? 先生告诉你,县里有官办的社学,只要是适龄孩童,无论贫富,都能免费入学,笔墨纸砚都由官府供给,哪怕是放牛的孩子,也能在放牛之余,趴在窗外听课,先生从不驱赶,还会免费教他识字。」 「要对比欧罗巴,只有贵族、教士的孩子,才有资格读书识字,农奴的孩子,一辈子都摸不到书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要让欧罗巴的平民知道,在大明,哪怕是最贫寒的孩子,也有读书识字、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二个故事,可以写大明的荒政体系。 你从北京去山东,路过济南府,遇到了当地的小旱灾,地里的庄稼减了产。你本以为会看到饿殍遍野的惨状,可你看到的,是沿途的州县,都设了官办的粥棚,只要是灾民,都能领到免费的热粥。 官府开了常平仓,把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还向灾民免费发放了种子、耕牛,承诺免掉三年的赋税,帮灾民重建房屋。 你亲眼看到,哪怕是遭了灾,也没有一个百姓饿死,没有一户百姓流离失所。」 「对比欧罗巴,遇到灾年,领主根本不管农奴的死活,依旧横征暴敛,任由百姓饿死、冻死,甚至把灾民当成流民驱赶、屠杀。 要让欧罗巴的百姓知道,在大明,百姓的生计,是皇帝最看重的事,遇灾有赈,种地有补,绝不会让百姓走投无路。」 「第三个故事,可以写大明的司法体系。 你在南京,亲眼看到一个普通的农户,状告当地的乡绅侵占了他的田地。 哪怕乡绅是科举出身的举人,有钱有势,知府依旧秉公断案,亲自核查了田契与鱼鳞册,最终判乡绅归还田地,罚了银两,还革去了他的功名。 你问知府,不怕得罪乡绅吗? 知府告诉你,大明的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怕是皇亲国戚,犯了法,也要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一个举人。」 「对比欧罗巴,领主拥有私刑权,农奴被领主打死,都无处伸冤。 贵族犯了法,只要向国王缴纳一笔罚金,就能免罪,法律从来只保护贵族,不保护平民。 要让欧罗巴的百姓知道,在大明,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哪怕是最普通的平民,也能用律法保护自己的权益。」 「第四个故事,可以写边境的明军。 你跟著商队去辽东,路过宁远城,看到了驻守边境的明军。 他们军容严整,盔甲鲜明,火器精良,对过往的商队和百姓秋毫无犯。 遇到马匪劫掠商队,明军的骑兵立刻出击,半个时辰就剿灭了马匪,把被抢的货物,一分不少地还给了商队。 沿途的百姓,给明军送水送粮,士兵们都按价付钱,绝不白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对比欧罗巴的雇佣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避之不及,视若洪水猛兽。 要让欧罗巴人知道,大明的军队,是守护百姓的,不是劫掠百姓的。」 「除了这四个故事,还要写更多的人间烟火。 写苏州的夜市,三更天依旧灯火通明,小吃摊、绸缎庄、茶坊、酒肆,应有尽有,百姓们逛街、听戏、喝茶,哪怕是普通的织户,也能拿出几个铜板,打一壶酒,切一斤肉,和朋友谈笑风生。 写杭州的西湖,画舫游船往来不绝,文人墨客吟诗作对,普通的百姓,也能花几个铜钱,租一艘小船,游湖赏景,没有身份的限制。 写福建的泉州港,水手们出海一趟,回来就能拿到十几两银子的工钱,能养活一家五口,顿顿有肉吃,还能给家里盖新房。」 「要写一个江南的普通织户,靠著自己的手艺,一年能挣几十两银子,不仅能养活一家老小,还能买田置地,日子越过越红火。 要写一个北方的自耕农,种二十亩地,交完税之后,剩下的粮食,足够全家吃用,还有余粮卖钱,供孩子读书。 要写一个码头的搬运工,靠著一身力气,一天就能挣到五十文钱,足够一家三口一天的吃喝,还有余钱攒下来。」 「这一卷,就是要让欧罗巴的平民百姓知道,大明不是只有皇帝与贵族的繁华,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的人间天堂。 让他们从心底里,对大明产生向往。」 意林小故事,整起来! 虽然现在大明没有达成这些,但在朱由校心中,迟早,大明会在他手上变成这般美好的。 金尼阁闻言,心中感慨万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马可波罗游记》能在欧洲流传百年,因为那些对盛世的描述,是欧洲百姓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而如今,皇帝要他们写的,是比马可波罗笔下更真实、更具体、更触手可及的盛世。 这本书一旦传到欧洲,必然会让无数欧洲人,对东方的大明,产生朝圣一般的向往。 最后,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第六卷的终章上。 「卷六,终章。 这一卷,是全书的战略收尾,不用直白提及什么经略欧洲、反向殖民,要用文明普世的话术,完成对欧洲的心理渗透,为我大明后续的全球布局,铺平道路。」 「开篇,就要讲透我大明的天下观。 要写清楚,大明的天下」,从来不是只指华夏一地,而是整个寰宇,整个世界。 大明认为,天下万国,无论远近,无论种族,无论大小,都是寰宇造物主的子民,都是平等的兄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天下大同,万国太平,是我大明永恒的追求。」 「要写,大明愿意向欧罗巴各国,毫无保留地传授先进的农业技术、水利技术、手工业技术、算学格物知识,愿意与欧罗巴各国互通有无,平等通商,帮助欧罗巴摆脱连年的战乱、饥荒与贫困,让天下万国的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要用最温和、最普世的话术,让欧罗巴人觉得,大明不是来征服他们的,是来帮助他们的,是文明的灯塔,是和平的使者。」 「紧接著,就要亮明我大明的实力与底线。 要写清楚,大明的包容,源于帝国的强大与自信,而非软弱。 大明愿意与所有慕义而来的国家,友好相处,平等通商,凡是与大明通好者,都能从东西方贸易中,获得丰厚的回报,葡萄牙、西班牙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也要写得明明白自,若是有国家,胆敢侵犯大明的疆土,劫掠大明的商船,伤害大明的子民,破坏天下的太平,大明必将施以雷霆打击。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相隔万里,都必将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这里,要举两个最直接的例子: 荷兰人强占澎湖,劫掠我大明商船,被我大明水师打得大败,狼狈逃窜,最终被赶出了澎湖与台湾。 屋久海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主力舰队,倾巢而出,结果被我大明水师一战全歼,几乎全军覆没。」 「要用实实在在的战绩告诉欧罗巴人,大明的包容,不是无底线的退让。 大明的和平,不是没有牙齿的和平。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在我大明,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最后,要向整个欧罗巴,发出最真诚的邀约。 欢迎欧罗巴的君主、贵族、学者、工匠、商人,甚至是普通的百姓,远赴大明,亲眼看一看这个盛世帝国。 大明的国门,永远向慕义而来者敞开。 无论你来自哪个国家,信仰哪个宗教,出身哪个阶层,只要你遵守大明的律法,尊重大明的习俗,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施展自己的抱负。」 「学者,可以在大明的科学院,研究格物之学,获得充足的经费支持,与天下最顶尖的学者交流。 工匠,可以在大明的工坊里,施展自己的手艺,获得丰厚的报酬,让自己的发明创造,惠及万千百姓。 商人,可以在大明的四大海关,自由通商,获得东西方贸易的巨额利润,只要合法经营,官府便会为你保驾护航。」 「结尾,要再次升华主题。 我大明的愿景,从来不是靠武力征服世界,不是靠殖民掠夺财富,而是要与天下万国,共享太平,共享文明,共同繁荣。 要让欧罗巴人从心底里接受,大明的文明,是更先进、更包容、更和平的文明,是未来世界的方向。」 一席话毕,东暖阁内寂静无声。 徐光启对著朱由校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敬佩:「陛下高瞻远瞩,胸藏寰宇,臣毕生未见有如此圣明之君! 此书一成,必能让华夏文明,光照西洋,万邦来朝,指日可待!」 金尼阁更是带著其余四位传教士,齐齐跪倒在地,以最恭敬的礼节叩首,声音里满是震撼与臣服:「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定当倾尽毕生所学,三月之内,完成此书,一字一句,皆按陛下所定,绝不敢有半分偏差!」 这位年轻的东方帝王,要用一本书,重塑整个欧洲对东方的认知。 用文字,完成对整个西方的文明渗透。 用最温和的方式,把大明的影响力,延伸到万里之外的欧罗巴大陆。 而他们,将成为这场文明传播的执笔者,也将成为这个伟大时代的见证者。 第655章 经略西夷,日夜勤政(一月月票800加更!5/8) 第655章 经略西夷,日夜勤政(一月月票800加更!5/8) 「徐爱卿..」 朱由校看向徐光启。 「这件事,就由你总领把关。 书稿的每一卷,写完之后,都要先呈给你过目,校订无误后,再呈给朕御览。」 徐光启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臣定当全力以赴,确保此书精准传达陛下的圣意,无半分差错。」 事情敲定,金尼阁等人也不敢再多打扰,再次叩首谢恩之后,便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宫门,迎面吹来的暮春风,让金尼阁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从极度的激动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回头望了望那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泛著金光,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深不可测。 汤若望走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带著一丝难掩的兴奋:「神父,陛下竟然答应开放六省传教! 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 我们终于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传播天主的福音了!」 龙华民却皱著眉头,沉声道:「金尼阁神父,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这位皇帝,他的野心,远不止于东方。 这本书,根本不是一本游记,而是他用来影响欧洲、经略欧洲的武器。 我们替他写这本书,究竟是在传播福音,还是在为这个东方帝国的扩张铺路?」 金尼阁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看向龙华民,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龙华民神父,我问你,传播天主的福音,是不是我们毕生的使命?」 龙华民一愣,点了点头:「自然是。」 「那这就是上帝给我们的机会。」 金尼阁的目光望向远方。 「这位皇帝的野心,与我们何干? 我们要做的,只是写好这本书,完成陛下的要求,换来在大明传教的合法权利,让天主的荣光,照耀这片广袤的土地。 至于这本书会在欧洲掀起怎样的风浪,那是罗马教廷,是欧洲的君主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敬畏:「更何况,你我都看在眼里,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所创造的帝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大海,望向了整个世界。 我们能做的,只有顺应大势。 否则,别说传教了,我们能不能继续留在大明,都是未知数。」 邓玉函也点了点头,附和道:「金尼阁神父说得对。 更何况,陛下在书中,对格物之学的推崇,对科学的包容,是真实的。 这本书传到欧洲,一定会让更多的学者来到大明,这对东西方的科学交流,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龙华民看著众人,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几人相视一眼,最终都下定了决心,快步朝著宫外走去。 三个月的时间,要完成这样一部鸿篇巨制,他们没有丝毫时间可以浪费。 而此时的东暖阁里,徐光启还没有离开。 他看著御座上的朱由校,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胆想问。」 朱由校笑了笑,道:「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编撰此书,想要影响欧洲,臣能理解。 只是,陛下真的打算,开放六省,让耶稣会传教吗? 徐光启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 「臣虽奉教,却也知道,教会势力若是不加约束,恐有尾大不掉之患,重蹈欧洲教会干政的覆辙。」 朱由校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徐卿,你放心。 朕既然敢答应,就有绝对的把握,约束住他们。」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著一丝冷冽:「朕允许他们传教,是有前提的。 教义必须本土化,必须符合我大明的伦理纲常,必须服从皇权的管理。 教会的神职人员,必须由朝廷审核备案,教堂的修建,必须由朝廷批准。 他们想传教,就必须守朕的规矩。 若是敢越雷池一步,朕随时可以收回所有的承诺,甚至将他们全部驱逐出境。」 「朕要的,是一个服务于大明的宗教,而不是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国中之国。 他们想借著这本书,在大明传教,朕也想借著这本书,借著他们的手,把大明的影响力,渗透到欧洲去。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徐光启听完,恍然大悟,对著朱由校深深一拜,由衷地赞叹道:「陛下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 「好了,爱卿也退下吧。 这本书的事,就辛苦你多费心了。」朱由校摆了摆手。 「臣遵旨。」 徐光启再次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东暖阁。 殿内,终于只剩下了朱由校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暮春的风,带著御花园里海棠的花香,吹了进来,拂动了他身上的明黄色常服。 他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望著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眼底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锋芒。 一本书,只是他布局欧洲的第一步。 他要借著这本书,打破欧洲人对东方的偏见,建立起大明的文明话语权,要让欧洲人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基督教文明,还有一个更先进、更强大、更包容的华夏文明。 他要借著哈布斯堡的联姻,借著塞西莉亚腹中的孩子,介入欧洲的政治格局,合纵连横,让大明成为影响欧洲局势的重要力量。 欧洲人不是喜欢殖民吗? 那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用文化渗透、经济控制、政治合纵的方式,反向布局欧洲,让大明,成为这个大航海时代,最终的赢家。 很快。 夕阳彻底落下了西山,夜幕渐渐笼罩了紫禁城。 乾清宫的廊庑下,早已亮起了一排排的羊角宫灯,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片,如同星河落地,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东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著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对著窗边的朱由校,跪倒在地,声音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帝王的思绪:「陛下,御膳房已经把晚膳备好了,您看,是现在传膳,还是再等一会儿?」 朱由校转过身,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才发觉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点了点头:「传吧。」 「奴婢遵旨。」魏朝立刻躬身领命,倒退著走出了东暖阁,对著殿外的小太监,打了个传膳的手势。 不过片刻,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数十名身著红绸号服的尚膳监太监,排著整齐的队伍,手捧著朱漆描金的食盒,鱼贯而入,走进了东暖阁旁的偏殿。 食盒被一一打开,一道道菜品被端了出来,摆放在铺著明黄色锦缎的膳桌上。 魏朝伺候著朱由校在膳桌前坐定,拿著银筷,每一道菜都先尝了一口,确认无毒之后,才躬身道:「陛下,膳品都验过了,您请用。」 朱由校拿起银筷,微微颔首,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却很专注,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一直守著。 一顿饭,他吃得不紧不慢,只吃了七成饱,便放下了银筷。 魏朝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伺候他擦了擦手和嘴角,又奉上了一杯消食的普洱茶。 朱由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魏朝,吩咐道:「剩下的菜品,都赏下去吧。 皇后、皇贵妃、贤妃、淑妃,各赏两道主菜,一道点心。 剩下的,都赏给乾清宫当值的太监、宫女,还有尚膳监的人吧。」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领命,随即又笑著补充道:「陛下,塞西莉亚贵妃那边,奴婢特意让御膳房备了她爱吃的葡式蛋挞和烤鸡,还有安胎的燕窝,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贵妃娘娘特意让奴婢给您带话,说让您保重龙体,不要太过劳累,批阅奏疏不要太晚「」 。 听到塞西莉亚的名字,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塞西莉亚,这位来自葡萄牙王室旁支、有著哈布斯堡王朝血脉的公主,是他一手促成的联姻,也是他布局欧洲的重要一环。 如今,她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这个孩子,一旦出生,不仅是大明的皇子,更有著欧洲最顶级王朝的血脉。 未来,无论是介入欧洲的王位继承,还是撬动欧洲的政治格局,都将是最名正言顺的抓手。 「她身子重,让她安心养胎,不要操心宫里的事。」 朱由校吩咐道:「尚膳监那边,贵妃的膳食,一定要仔细,食材要新鲜,口味要合她的心意,安胎的药材,要让太医院院正亲自查验,不得有半分差错。」 「奴婢记下了,陛下放心,奴婢每天都会亲自盯著的。」魏朝连忙应道。 很快,殿里的膳桌就被收拾干净了。 赏赐御膳的太监,也捧著食盒,快步朝著各宫送去。 用完晚膳,朱由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东暖阁批阅奏疏,也没有召寝任何妃嫔。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对著魏朝吩咐道:「把偏殿收拾出来,朕要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应下,连忙让人去偏殿收拾。 很快,偏殿就被收拾妥当了。 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殿里的桌椅摆件都被挪到了一旁,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烛火被挑得更亮了,将整个偏殿照得灯火通明。 朱由校走进偏殿,脱下了身上的常服,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青色劲装,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瞬间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他站在殿中,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起手式落下,便开始打起了八段锦。 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 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往后瞧。 摇头摆尾去心火,两手攀足固肾腰。 攒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颠百病消。 他的动作舒缓而流畅,一招一式,都圆融自然,呼吸与动作完美契合,刚柔并济,行云流水。 六年的时间,他每天都会坚持打这套八段锦,早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套源自北宋的养生功法,看似简单,却能调理五脏六腑,疏通经络气血,最适合久坐批阅奏疏的人调理身体。 一套八段锦打完,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浑身的气血都活络了起来,久坐带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没有停下,稍作调息之后,双脚微分,腰胯一沉,再次起手,打起了华佗所创的五禽戏。 虎之威猛,鹿之舒展,熊之沉稳,猿之灵动,鸟之轻捷。 他的动作,时而如猛虎下山,刚劲有力,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时而如灵鹿奔跃,舒展轻盈,身姿矫健。 时而如黑熊卧岩,沉稳厚重,气沉丹田。 时而如猿猴攀枝,灵活敏捷,变幻莫测。 时而如仙鹤展翅,轻捷舒展,飘然若仙。 这套五禽戏,不仅能养生健体,还能磨练筋骨,提升身手。 毕竟,身为帝王,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有一副好身体,有一身自保的本事,永远是最重要的。 历史上,多少帝王,因为身体屏弱,英年早逝,导致朝政动荡,江山易主。 远的不说,就说他之前的两代帝王,泰昌帝在位一个月就驾崩,万历帝晚年久病缠身,连朝都上不了,才给了党争做大的机会,让大明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他穿越过来,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六年时间,他平党争,定辽东,灭后金,收蒙古,开海通商,革新吏治,打造水师,远征倭国,一步步把大明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足够长的时间,去完成,去巩固。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要开启工业革命,要完成资产阶级改革,要建立以大明为核心的全球贸易体系,要让华夏文明,站在世界之巅。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他有足够长的寿命,去一步步实现。 一套五禽戏打完,朱由校收势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浑身的筋骨都被活动开了,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张开了,说不出的畅快。 魏朝连忙捧著温热的帕子和茶水走了过来,伺候他擦了汗,喝了水,恭敬道:「陛下的拳法,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奴婢站在一旁看著,都觉得虎虎生风,气势逼人。」 朱由校笑了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道:「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一副好身体,怎么处理这天下的事?」 魏朝连忙附和道:「陛下说的是。 您龙体安康,就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朱由校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殿外的夜色,道:「时辰不早了,把奏疏都送到东暖阁去吧,朕该批阅奏疏了。」 「奴婢已经让人备好了,都按您的规矩,分好了类,放在东暖阁的御案上了。」 魏朝连忙应道。 他伺候朱由校六年,早已摸清了皇帝的习惯,每天的奏疏,都会按照军务、政务、地方、科学院四大类,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在御案上,方便皇帝批阅。 朱由校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偏殿,朝著东暖阁走去。 东暖阁的御案上,早已整整齐齐地码好了一叠叠的奏疏,用不同颜色的封皮区分著类别,最左侧红色封皮的,是来自前线的军务急报,也是朱由校每次最先批阅的部分。 他坐在御案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辽东督师孙承宗发来的,禀报了辽东与漠北的情况。 漠北的喀尔喀三部,遣使来朝,愿意向大明称臣纳贡,请求互市。 整个蒙古草原,大体纳入了大明的势力范围。 当然... 说完全掌控蒙古草原,却还远远谈妄上。 另外,孙承宗在奏疏里,还特意提到了沙俄的动向。 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开始向东扩张,侵入了黑龙江流域,在尼布楚一带修建了堡垒,劫掠当地的索伦部,甚至有南下的迹象。 孙承宗请旨,希望能在黑龙江流域设立卫所,派驻军队,修建堡垒,挡沙俄的东扩0 朱由校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沙俄,这个未来侵占了立国数百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庞然大物,已经开始把魔爪伸向了远东。 妄过好在,现在的沙俄,还妄是虬来的俄罗斯帝国,在远东的势力还很薄弱,只有几百名哥萨克骑兵,根本妄是大明的对手。 他拿起朱笔,重重批示道:「准奏。著孙承宗会同黑龙江都司,在黑龙江流域设立奴儿干都司,重建卫所,派驻一万精兵,分驻各要地,修建堡垒。 凡沙俄入侵者,一律就地歼灭,寸土妄让。 同时,安抚索伦部、达斡尔部等女真诸部,将其纳入大明卫所体岔,共同抵御沙俄东扩。」 一份份军务奏疏批阅下去,窗外的夜色,也越来越深了。 处理完所有的军务急报,朱由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拿起了政务类的奏疏。 最上面的一份,便是户部尚书李长庚亲笔所书的《请严行祖制缉拿逃户整饬黄册疏》。 朱由校坐在圈椅里,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眉头却一点点蹙了起来。 > 第656章 摊丁入亩,一体纳粮 第656章 摊丁入亩,一体纳粮 奏疏里的措辞,不可谓不恳切,不可谓不严厉。 李长庚用近乎痛心疾首的笔触,详细陈奏了如今大明户籍制度崩坏的现状,字字句句,都扣著「太祖祖制」、「国本根基」这八个字。 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 苏州府上报,自天启五年秋至天启六年春,短短半年时间,全府脱籍逃亡的匠户,便有三千二百余户,其中织染局匠户占了七成,这些人尽数流入了苏州城内外的民间丝织作坊,成了机户雇佣的自由织工。 松江府的棉纺作坊,半年内吸纳了近两千名脱籍匠户与弃田入城的民户,这些人不再受匠籍、民籍的世袭约束,按月拿取工钱,来去自由。 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的情况,与苏松二府如出一辙,仅浙西三府,脱籍的匠户、 灶户便超过了五千户。 不止江南,北直隶的顺天府、保定府,也是同样的光景。 北京城内的煤窑、木作、铁铺、染坊,半年内涌入了近万名脱籍的军户、匠户与周边州县的民户,这些人不再受原籍官府的管控,也不再承担原籍的徭役,只靠著一身手艺力气,在京城谋生。 更让李长庚无法容忍的是,原本世袭罔替、不得改易的户籍体系,已经彻底乱了套。 军户之子弃了军籍,入城做了商贩。 匠户之子脱了匠籍,考了秀才进了学。 灶户之子丢了盐场,去了海上跑船经商。 甚至有民户举家弃了田产,从山西跑到江南,从陕西跑到福建,全然不把路引制度、 里甲连坐放在眼里。 「————太祖高皇帝定天下,立配户当差之制,编黄册、定里甲、设鱼鳞图册,以籍管人,以地定赋,人户世袭罔替,不得私自流徙,此乃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山安定之根基。 如今匠户脱籍,军户逃亡,民户弃田,里甲制度形同虚设,黄册编造全为虚文,长此以往,国赋将无从征发,徭役将无从摊派,基层管控彻底崩坏,流民四起,祸乱将生!」 奏疏里,李长庚痛陈利弊,随后便提出了他的解决之法,条条都指向了恢复祖制,严行管控: 其一,即刻严令天下各府州县,全面核查户籍,缉拿脱籍逃户,无论匠户、军户、民户,凡私自脱籍流徙者,一律强制遣返原籍复业,首犯杖六十,再犯者流徙三千里,里长、甲首、邻里知情不报者,一体连坐。 其二,立即启动全国黄册大造,一改此前十年一造的旧例。 今年内便完成天下户籍的重新核查登记,严核每户丁口、田产、户类,务必做到人户与籍册对应,杜绝虚造、隐匿之事,黄册正本重新送南京后湖黄册库收存,作为赋役征发的唯一法定依据。 其三,严行路引制度,重申百姓离籍百里之外,必须向官府申请路引,无引出行者以逃户论处,沿途关卡、城门、渡口,严查路引,无引者一律缉拿归案。 各府州县在水陆要道设巡检司,严查往来人等,遏制人口私自流徙。 其四,恢复各户世袭徭役,匠户轮班服役之制照旧,废除此前以银代役的宽松条例,匠户必须按期赴京、赴地方官营作坊服役,不得私自受雇于民间作坊。 军户必须出丁赴卫所服役,逃亡军户限期自首,逾期者全家充军。 灶户、民户的摇役,照旧按籍摊派,不得推诿脱免。 其五,严禁民间作坊私自雇佣脱籍匠户、逃户,凡雇佣无籍逃户者,作坊主按窝藏逃户论处,抄没家产,主犯流放,从犯杖责,从根源上杜绝匠户脱籍的诱因。 奏疏的末尾,李长庚更是以辞官相逼,言称「若陛下不严行祖制,整饬户籍,臣无颜再掌户部,无颜面对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唯有乞骸骨归乡,以谢天下」。 朱由校放下这份沉甸甸的奏疏,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东暖阁里,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魏朝,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埋得低低的。 他伺候这位皇帝已经六年了,太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性子了。 平日里看著温和随性,可一旦涉及到国本制度的大事,向来是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得远超常人。 这份户部的奏疏,看似是整饬户籍,实则是要把已经松动的社会管控,重新拉回太祖年间的静态框架里,而皇帝这六年里做的所有事,无一不是在打破这个旧框架。 魏朝心里清楚,这份奏疏,怕是要石沉大海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朱由校不仅没有立刻发怒,反而拿起奏疏,又从头看了一遍,甚至拿起朱笔,在关键的字句旁,做了不少圈注。 朱由校的心里,没有愤怒,因为李长庚就是在他的授意下上的这个奏疏。 李长庚不是贪官,也不是庸臣,恰恰相反,这位天启年间的户部尚书,是明末少有的能臣、清官。 他在任上,整顿盐课,厘清漕运,严查贪腐,硬是把天启初年空虚的国库,一点点填了起来。 为朱由校平定辽东、打造水师、远征倭国,提供了坚实的财政支撑。 只是太想要进步了,想要入阁而已。 言辞激烈了一些,倒也无伤大雅。 改革嘛! 与其反对派冲撞他,不如自己创造一个听话的反对派。 如此措辞严厉的这份奏疏,会让天下人觉得,李长庚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出自于一个传统士大夫,对大明祖制的坚守,对王朝稳定的担忧。 在他,以及大明朝绝大多数的文官眼里,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户籍制度,是大明江山的定海神针,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国本。 配户当差,世袭罔替,人地绑定,里甲管控。 这套制度,把整个大明社会,变成了一个静态的、固化的农业帝国。 农民世世代代种地,工匠世世代代做工,军户世世代代当兵,灶户世世代代煮盐,所有人都被牢牢固定在原籍、固定在职业里,不得流动,不得改业。 这套制度,在明初是有效的。 元末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百业凋敝,朱元璋用这套严密的户籍体系,快速稳定了社会秩序,恢复了农业生产,保障了国家赋役的征发,让大明王朝从战乱的废墟里,重新站了起来。 可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时移世易,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洪武年间的大明了。 尤其是朱由校登基这六年,他开海通商,废除海禁,设立四大海关,鼓励工商,扶持民间手工业,推广高产作物,兴修水利,打造新式陆军与水师,甚至设立科学院,研发蒸汽机、新式火器,推动格物之学的发展。 六年时间,大明的商品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发式增长。 苏州、松江的丝织、棉纺作坊,已经从家庭手工业,发展成了拥有数十张、上百张织机的大型工场,需要大量的熟练织工。 景德镇的民营瓷窑,数量超过了官窑十倍,瓷器远销南洋、欧洲,需要成千上万的窑工、画工、烧工。 福建、广东的海商,打造了数百艘远洋福船,往返于东西洋,需要大量的水手、船工、护卫。 蓬勃发展的手工业、商业、远洋贸易,对自由劳动力的需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而洪武年间定下的世袭户籍制度,恰恰成了生产力发展最大的枷锁。 匠户世代为匠,必须无偿到官营作坊轮班服役,哪怕官营作坊早已效率低下、形同虚设,他们也不能脱离匠籍,不能自由受雇于民间作坊,哪怕民间作坊给的工钱,是官营作坊的十倍、百倍。 军户世代为兵,必须到卫所服役,哪怕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土地被军官侵占,军户沦为佃农,食不果腹,他们也不能脱离军籍,不能转行谋生。 民户被牢牢绑在土地上,哪怕土地被士绅兼并,无地可种,也不能离开原籍,只能要么沦为佃农,承受地主的高额地租,要么只能成为流民,落草为寇。 这套曾经稳定了大明江山的制度,如今,已经成了束缚社会发展、激化社会矛盾的毒瘤。 那些守旧的士大夫,只看到了人口流动、户籍崩坏,会导致赋役无从征发,流民四起,祸乱天下。 却看不到,如今的人口流动,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逃亡的流民,而是为了谋生、为了更好的生活,主动进入城市、进入工场的自由雇工。 看不到,正是因为匠户脱籍,进入民间作坊,才让江南的丝织、棉纺技术飞速进步,生产效率成倍提升。 看不到,正是因为百姓可以自由流动,无地的农民可以去工场做工,可以去海上跑船,可以去边疆屯田,才不会被逼到绝路,才不会揭竿而起,酿成民乱。 他们只知道死守祖制的条文,却忘了,太祖设立这套制度的初衷,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 如今,这套制度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让社会发展举步维艰,再死守下去,才是真正的违背祖制,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朱由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龙井,目光落在了御案旁的《皇明祖训》上。 那是他登基以来,一直放在手边的书,守旧派的文官们,总喜欢拿著这本书来约束他,可他们不知道,这本书,他早已翻烂了,对里面的每一句话,都理解得比他们更深。 太祖朱元璋,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 他从一个放牛娃、游方和尚,一步步打下江山,建立大明,靠的从来不是死守前人的规矩,而是因时制宜,随机应变。 他定下的祖制,核心是「安民」、「定天下」,而不是那些僵化的条文。 「太祖啊太祖,您当年定下这套制度,是为了安定天下,可您大概也想不到,两百多年后,这套制度,已经成了天下不安的根源了。 朱由校轻声自语。 户籍制度,必须改。 而且,不是小修小补,是彻底的改革。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六年了,从登基之初,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松动这套制度。 先是废除了匠户的轮班服役,全面推行以银代役,让匠户不用再无偿去官营作坊服役,只需要缴纳少量的匠班银,就能自由从业。 再是改革卫所制度,在辽东、九边推行募兵制,逐步取代早已崩坏的世兵制,减轻军户的负担。 又放宽了路引制度的限制,对商人、手工业者的流动,不再严加管控。 开海通商之后,更是默许了沿海百姓出海谋生,不再以「通番」的罪名论处。 可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世袭的户类划分还在,只要籍役绑定的规则还在,只要人地绑定的管控还在,这套制度的枷锁,就始终套在大明百姓的脖子上,生产力的发展,就始终被束缚著。 如今,江南的民间手工业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大量的匠户、民户已经用脚投票,主动脱离了户籍的束缚,涌入了城市,进入了工场。 民间的发展,已经倒逼他,必须从根本上,对这套沿用了两百多年的户籍制度,进行彻底的改革了。 可改革的阻力,是难以想像的。 他心里清楚,这份户籍改革,一旦提出来,将会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首先,是祖制的束缚。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对祖制有著近乎偏执的坚守,「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七个字,是无数守旧派官员最大的武器。 当年张居正改革,只是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就被无数人攻击为「违背祖制」,死后还被抄家清算。 如今他要彻底废除太祖定下的户籍制度,必然会被整个文官集团的守旧派群起而攻之,甚至会被扣上「昏君」、「违背祖训」的帽子。 其次,是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 这套世袭户籍制度,运行了两百多年,早已形成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阶层。 工部的官员,靠著剥削匠户获利,匠户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敛财的渠道。 卫所的将领,侵占了军户的土地,把军户当成自己的佃农、家奴,军户世袭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免费的劳动力。 地方的里长、甲首,靠著户籍管控、黄册编造,上下其手,隐匿田产,盘剥百姓,里甲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权力。 还有那些士绅阶层,靠著优免徭役的特权,大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让无地的农民成为自己的佃户,一旦户籍改革,推行摊丁入亩,把徭役赋税全部摊入田亩,他们就必须按田亩交税,再也不能优免,再也不能隐匿土地,他们的利益,会受到最直接的冲击。 这些人,遍布朝野,从中央的六部九卿,到地方的府县官员,再到乡村的里甲士绅,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一旦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必然会遭到疯狂的反扑。 第三,是基层执行的难题。 大明两京十三省,南北东西,差异极大。 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百姓早已习惯了人口流动,手工业繁荣,户籍改革的基础很好。 可在北方、西北、西南的很多地区,依旧是纯粹的农业社会,百姓安土重迁,商品经济极不发达,一旦彻底放开人口流动,取消里甲管控,地方官府会不会失去对基层的控制? 赋役征收会不会出现混乱? 会不会真的出现大量流民,引发社会动荡? 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问题。 第四,是配套制度的缺失。 户籍制度,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和赋役制度、科举制度、军事制度、司法制度,牢牢绑定在一起。 要改革户籍制度,就必须同步改革这些配套制度。 比如,废除了军户世袭,就必须全面推行募兵制,建立全新的军事体系。 废除了籍役绑定,就必须改革赋役制度,彻底推行一条鞭法,甚至摊丁入亩。 取消了户籍对科举的限制,就必须改革科举制度,打破籍贯的约束,建立全新的科举报名、考试体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改革都会功亏一篑。 朱由校靠在窗边的楠木立柱上,脑海里,把改革的利弊、阻力、风险,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梳理。 他很清楚,这场改革,比他平定辽东、远征倭国,还要难得多。 打仗,靠的是军队的勇猛,火器的先进,只要打赢了,就能解决问题。 可制度改革,面对的是整个官僚体系,是整个社会的固化阶层,是两百多年的祖制惯性,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会引发朝野动荡,让他六年的改革成果,毁于一旦。 可他不能退缩。 他是来自数百年后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如果不改革这套僵化的户籍制度,不打破人身依附,不解放自由劳动力,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永远只能是萌芽,永远无法发展成真正的工业文明。 就算他研发出了蒸汽机,没有大量的自由产业工人,没有成熟的商品市场,工业化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更清楚,明末的流民起义,根源就是土地兼并,加上僵化的户籍制度,把无地的农民牢牢绑在原籍,让他们没有任何谋生的出路,只能揭竿而起。 陕西的民乱,看似是因为天灾,实则是人祸。 土地被藩王、士绅兼并殆尽,农民无地可种,又不能离开原籍谋生,官府的赋税摇役却一分不少,除了造反,别无选择。 改革户籍制度,放开人口流动,让无地的农民可以去城市做工,可以去边疆屯田,可以去海上谋生,给他们一条活路,才是从根源上,解决流民问题,解决明末的王朝周期律。 更何况,他的野心,从来不止是守住大明的江山。 他要让大明,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要让华夏文明,引领整个世界的发展。 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打破这套僵化的制度,释放整个社会的活力,让每一个百姓,都能靠自己的手艺、力气、头脑,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世袭的户籍,困死在出身里。 「陛下,夜深了,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当心著凉。」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拿著一件披风,想要给朱由校披上。 朱由校转过身,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随手搭在了胳膊上,目光重新落回了御案上的奏疏,眼底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 「魏朝。」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 「传旨,明日早朝之后,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还有徐光启、英国公,入文华殿议事。」 魏朝心里一惊,连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召集群臣议事,议题,必然是这份户部的奏疏,必然是户籍制度的改革。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朝的制度变革,似乎就要从这座小小的东暖阁里.. 开始了! 魏朝离开之后。 朱由校重新坐回了御案后,拿起朱笔,却没有在李长庚的奏疏上批覆,而是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提笔书写。 烛火摇曳,映著他专注的侧脸,朱笔落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工整的楷书。 他要在明日议事之前,把自己的改革思路,完整地写下来,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他不会一蹴而就,不会一刀切地全盘推翻旧制度,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他要做的,是循序渐进,分步推行,先试点,再推广,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百年国运的改革。 第二日早朝,皇极殿的朝会,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李长庚在朝会上,再次上奏,痛陈户籍崩坏之弊,恳请陛下严行祖制,缉拿逃户,整饬黄册。 他的话音刚落,都察院的一众御史,还有户部、礼部的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祖制,句句不离国本,仿佛再不整饬户籍,大明就要亡国了。 而内阁大学士方从哲、叶向高等人,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班列里。 他们都是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老臣,看惯了朝堂风波,心里清楚,皇帝这六年里,一直在松动户籍制度,李长庚的这套主张,大概率是不合皇帝心意的。 可祖制的大旗摆在那里,他们也不好轻易表态,只能静观其变。 整个朝会,朱由校始终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听著,直到所有人都奏报完毕,他才淡淡说了一句:「此事关乎国本,朕自有定夺。 早朝散后,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入文华殿议事。 徐光启、英国公,一同入殿。」 说完,他便起身,摆驾离开了皇极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早已按班设好了座椅。 朱由校坐在上首的御座上,看著下方站定的一众朝廷重臣,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赐座。 众人谢恩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朱由校的身上,等著皇帝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议事,核心就是户籍制度,是守旧,还是革新,就在今日了。 朱由校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拿起御案上李长庚的奏疏,递给了身边的太监,让他传给众人传阅。 「户部尚书的这份奏疏,想必诸位都看过了。」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议一议,这大明的户籍制度,到底该何去何从。 是按李尚书说的,严行祖制,恢复洪武旧例,还是另寻他法,因时制宜。 今日文华殿内,言者无罪,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户部尚书李长庚便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坚定:「陛下,臣以为,必须严行祖制!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配户当差之制,是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山安定的根基,万万不可动摇一如今户籍崩坏,人口流徙,里甲失控,黄册虚造,长此以往,国赋无从征发,徭役无从摊派,流民四起,天下必乱! 唯有恢复洪武旧例,严缉逃户,整饬黄册,严行路引,才能稳固国本,安定天下!」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立刻站起身,躬身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 洪武年间,天下大乱之后,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正是靠著这套户籍制度,才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虽承平日久,可这套制度的根本,没有过时。 百姓流徙,无籍管控,必成流民,流民聚,则祸乱生。 前元之鉴,不远啊!」 「臣也附议!」 礼部侍郎也跟著起身。 「陛下,《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太祖定下的户籍制度,以里甲为基,以户籍为纲,让百姓安土重迁,各司其业,父子相承,这正是儒家治国的根本。 若是任由百姓脱籍流徙,弃本逐末,人人都去经商做工,不事农桑,国本何在?」 一时间,殿内的守旧派官员纷纷起身附议,个个都引经据典,要么拿祖制说事,要么拿儒家的农本思想说事,要么拿前元的灭亡、历代的流民之乱为鉴,坚决反对松动户籍制度,力主恢复洪武旧例。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守旧派的声音,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毕竟,在这个时代,祖制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方从哲、叶向高这些老臣,依旧沉默著,没有表态。 他们既不想违背祖制,得罪满朝的守旧派,也清楚,如今的社会现状,早已不是洪武年间的样子了,恢复旧例,根本就是行不通的。 就在这时,徐光启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拜,缓缓开口了。 这位六十五岁的大学士、科学院院长,身著二品官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以为,李尚书与诸位大人的忧心,固然是为国著想,可恢复洪武旧例,不仅行不通,反而会适得其反,激化矛盾,动摇国本。」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光启的身上。 李长庚立刻皱起眉头,对著徐光启道:「徐院长,何出此言?恢复太祖祖制,怎么会动摇国本?」 徐光启转过身,看向李长庚,不慌不忙地反问道:「李部堂,我且问你,洪武年间,天下匠户有多少户? 如今,在册的匠户,又有多少户? 洪武年间,匠户轮班服役,赴京当差者,十有八九,如今,就算是严行轮班之制,赴役者,又有几人?」 李长庚顿时语塞,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他身为户部尚书,当然清楚这些数字。 洪武年间,天下匠户二十三万户,可如今,在册的匠户,不过十万户,这其中,还有大量的虚数,真正在籍服役的,不足三万户。 绝大多数的匠户,早已逃亡脱籍,就算是朝廷严令,也根本无法让他们回来服役。 徐光启继续说道:「李部堂,匠户为何要脱籍逃亡? 不是他们天生就想违背祖制,而是这套世袭匠籍制度,早已让他们活不下去了。 洪武年间,匠户轮班服役,三年一班,一次三个月,朝廷还会给口粮,给工钱,免其家杂役。 可如今呢? 匠户赴京服役,不仅没有分毫工钱口粮,还要自备盘缠,往返数千里,耗时半年之久,家中的摇役赋税,还要照常缴纳。 一次服役,足以让一个中等匠户家庭倾家荡产。」 「而民间的作坊,雇佣一个熟练织工,一个月给的工钱,就够匠户在官营作坊服役三年的开销。 换做是李部堂你,你会怎么选? 是守著匠籍,世代无偿服役,家破人亡,还是脱籍逃亡,靠著手艺,吃饱穿暖,养家糊口?」 徐光启的话,掷地有声,殿内的守旧派官员,一个个都哑口无言。 「不止是匠户,军户也是如此。」 英国公张惟贤也站起身。 江南事毕之后,他便也就归来了。 作为勋贵代表,皇帝要做什么事情,他自然都是无条件支持的。 此刻自然也是站在皇帝的角度,替皇帝说话! 「李部堂,诸位大人,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天下军户,十有七八,土地被卫所军官侵占,沦为佃农,世代被军官盘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军户逃亡,早已是常态,九边卫所,在册军户十万,能战之兵,不足一万。 就算是朝廷严行缉拿,抓回来的军户,也会再次逃亡,甚至会被逼得哗变、造反。」 「臣在朝中多时,最清楚,卫所的世兵制,早已不堪大用。 如今辽东的精锐,全是招募来的募兵,不是世袭的军户。 这些募兵,拿朝廷的军饷,为朝廷打仗,悍不畏死,战斗力远超卫所军户。 臣以为,军户世袭制度,早已该废了,全面推行募兵制,才是强军之道。」 英国公张惟贤的话,更是直接戳中了军户制度的痛点。 殿内的官员都清楚,卫所制度崩坏,是不争的事实,就算是再守旧的人,也无法否认。 徐光启再次开口,语气愈发郑重:「陛下,诸位大人,洪武年间,天下初定,百业凋敝,地广人稀,太祖定下世袭户籍、人地绑定的制度,是为了安定社会,恢复生产,这是符合当时的国情的。 可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天下人口,从洪武年间的六千万,增长到了如今的至少一万万有余,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量百姓无地可种。 而开海通商之后,手工业、商业飞速发展,需要大量的人手。」 「百姓离开土地,进入城市,进入工场,靠手艺、力气谋生,这不是流民,不是祸乱,这是百姓自己找到了活路,是天下发展的大势。 顺势而为,则百姓安,天下定。 逆势而为,非要把百姓绑在土地上,让无地的农民无路可走,那才是真的要逼出流民,逼出祸乱,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陕西的民乱,就是最好的例子。 连年大旱,土地绝收,百姓无地可种,官府却依旧按籍征收赋税摇役,百姓不能离开原籍谋生,除了造反,还有别的路吗? 若是放开人口流动,允许百姓去别处谋生,去工场做工,去边疆屯田,何至于酿成民乱?」 徐光启的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方从哲、叶向高这些老臣,纷纷点头,眼中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他们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太清楚陕西民乱的根源了,也太清楚,如今的社会现状,早已不是洪武年间的样子了,死守祖制,根本就是刻舟求剑。 李长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著不甘! 「徐院长,英国公,你们说的,固然有道理。 可若是废除了世袭户籍,放开了人口流动,黄册、里甲制度废弛,朝廷的赋税摇役,该如何征发? 地方官府如何管控基层? 百姓四处流徙,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数十万、数百万流民四起,谁能承担这个后果?」 这是守旧派最核心的担忧,也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始终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声音平静,却带著洞彻人心的力量:「李部堂问的,也是朕一直在思考的。 诸位都觉得,户籍制度的核心,是管人,是把人绑在土地上,才能征发赋役,管控基层。 可朕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由校的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走下了御座,站在了众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太祖定下户籍制度,核心从来不是管人,而是收税,是保障朝廷的赋役征发,是保障国家的财政收入。 所有的管控,所有的绑定,都是为了这个核心服务的。」 「可如今,这套制度,不仅无法保障朝廷的赋役征发,反而让朝廷的税源,大量流失。」 「匠户逃亡了,匠班银收不上来。 军户逃亡了,卫所屯田被侵占,屯田子粒收不上来。 百姓弃田逃亡了,田赋收不上来。 士绅隐匿人口、兼并土地,靠著优免特权,不纳赋税,不服摇役,所有的负担,都压在了剩下的在籍百姓身上,逼得更多的百姓逃亡,形成了恶性循环。 李部堂,你管著户部,之前国库的赋税,是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你心里最清楚「」 Q 李长庚低下头,脸色羞愧,说不出话来。 他身为户部尚书,当然清楚。 虽然这几年靠著海关关税、商税,国库收入大幅增长,可田赋、匠班银、徭役折银这些传统赋税,却是年年缩水。 根本原因,就是户籍制度崩坏,人口、土地大量隐匿,朝廷根本收不上来。 朱由校继续说道:「所以,朕要改的,不只是户籍制度,更是和户籍绑定的赋役制度。 朕要做的,不是放任不管,而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更符合如今国情的,户籍、赋役、基层管控体系。」 他抬手示意魏朝,把他昨夜写好的改革方略,分给了在场的每一位大臣。 「朕的改革,分为六步,循序渐进,分步推行。」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计划,每一个字,都震得在场的大臣心神剧震。 「第一步,废除配户当差的世袭户籍制度,取消军户、匠户、灶户、民户、乐户等所有户类的划分,天下人户,统一为民籍」。 「世袭罔替的户类约束,彻底废除。 匠户之子,可读书科举,可务农经商。 军户之子,可转行做工,可自由择业。 乐户等贱籍,一并废除,全部豁为良民,与普通百姓一体同仁。 所有脱籍的人户,无论匠户、军户、民户,既往不咎,不予缉拿,不予惩罚,只需在现居地官府登记户籍,便为合法良民。」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废除所有世袭户类,统一民籍,甚至连贱籍都一并豁除! 这是彻底推翻了太祖定下的户籍体系,是前所未有的变革! 李长庚脸色惨白,失声喊道:「陛下! 万万不可! 废除世袭户类,就是彻底推翻了太祖祖制啊! 天下人户,不分职业,那朝廷的徭役,谁丁承? 官营作坊的工匠,谁丁服役? 卫的兵丁,谁丁补充?」 「李尚书稍安勿躁,听朕说完。」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不容打断,继续说道。 「第二步,彻底改革赋役制度,在全国范围内,全面丞行一鞭法」,并逐步丞行摊丁入亩」。」 「此有的田赋、摇役、杂税、匠班银、军役银,全部合并,统一折算成白银,摊入田亩之中征收。 朝廷的赋税,只按田亩多少征收,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 虬有士绅、官员、藩红,一体纳税,取消虬有徭役赋税的优免特权。」 「从此以后,朝廷的赋税,只和土地挂钩,和户籍、职业、人丁,再无关系。 百姓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职业,都不用再承企人头税,不用再服世袭摇役。 李卿,你心的赋役征收问题,迎刃而解。 土地不会跑,田亩就在那里,按田亩征税,朝廷的税源,只会更稳,只会更多,而不是更少。」 殿内的众人,看著手里的改革方略,听著朱由校的丈,一镜镜都惊呆了。 摊丁入亩,取消士绅优免特权,一体纳税! 这不仅仅是户籍改革,更是对整镜大明赋役体系的彻底颠覆,是对整镜士绅阶层、藩王勋贵利益的巨大冲击! 方从亨、叶向高这些老臣,手都微微颤抖了起丁。 他们太清楚,这一丞行下去,会引发多大的震动了。 可他们也清楚,这一一旦丞行成功,大明的国库,将会彻底充盈,土地兼并将会被极大抑制,百姓的负企,将会大幅减轻,红朝的根基,将会无比稳固。 朱由校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第三步,改革户籍登记与基层管控体系。 废除黄册制度、里甲制度,建立全新的保甲制度与户籍登记制度。」 「新的户籍制度,以居住地为核心,而非原籍。 无论百姓原籍何处,只要在某地居住、谋生,便在当地官府登记户籍,由当地官府管理,享受当地百姓的同等权利,承同等义务。 户籍登记,只记录姓名、年龄、籍贯、现居地、家庭成员、职业,不再记录户类、赋役义务。」 「全国各县,以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设立保长、甲长,负责本保甲的户籍登记、治安管控、民生事务。 保甲长由本地百姓公丞,由官府任命,不再由丁粮多者世袭。 废除路引制度,百姓在大明境内,可自由迁徙、自由居住、自由择业,只需在迁入地官府登记备案即可,无需再申请路引。 各地官府,不得随意驱逐外丁人户,不得歧视外丁务工经商百姓。」 「第四步,配套改革各专项制度。 废除军户世袭制度,在全国范围内,全面丞行募兵制,军人成为职业,朝廷发放军饷,不再强制军户世代服役。 废除匠户轮班制度,官营作坊全面丞行雇佣制,按市场价雇佣工匠,发业工钱,不再强制无偿服役。 改革科举制度,取消科举的籍贯限制,无论考生原籍何处,均可在现居地参加科举考试,打破地域限制,让寒门子弟,有更多的机会入裂。」 「第五步,循序渐进,试点先行。所有改革,先在江南的苏州、松江、杭州、嘉兴、 湖州五府试点,试点期限一年。 试点成功后,再逐步丞广到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这些商品经济发达的地区,最后再丞广到北方、西北、西南各省,绝不搞一刀切,绝不急于求成。」 「第六步,严定法度,明确权责。 此次改革,由内阁总领,户部、刑部、工部、兵部、都察院各司其职,制定详细的实施细则与律法文。 凡是阻挠改革、阳奉阴违、借机盘剥百姓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凡是隐匿田产、抗拒交税的士绅、勋贵、藩红,一律按律治罪,抄没田产。」 朱由校的六步改革方略,理清晰,环环相扣,从根本上废除了洪武年间定下的世袭户籍制度,建立了一套全新的、适应商品经济发丕的、以居住地为核心的一元户籍制度。 同步配套了赋役、军事、科举、基层管控的全面改革,既有著颠覆性的变革,又有著循乗渐进的丞行步骤,还有著严格的执行保障。 殿内的大臣们,一镜镜都低著头,仔细看著手里的改革方略,听著朱由校的丈,从最初的震惊,到后丁的震撼,再到最后的丙思,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要彻底丞翻祖制,乱丁一气。 而是早已丙思熟虑,把有的问题,有的细节,有的风险,都考虑得清清楚楚,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可行的改革方案。 李长庚站在原地,手里拿著改革方略,手微微颤抖著,脸上的抗拒,一点点褪去。 徐光启、英国公张惟贤,对著朱由校丙丙一拜,高声道:「陛下丙谋远虑,此公利国利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臣等,愿全力辅佐陛下,丞行此公!」 方从亨、叶向高、赵南星这些老臣,也纷纷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行礼:「陛下圣明!此公顺应大势,安定百姓,充盈国库,臣等,愿奉旨丞行!」 就连李长庚,也沉默了许久,最终对著朱由校丙丙一拜,声音带著一丝沙哑:「陛下,臣愚钝,只知死守祖制,却不知因时制宜。 陛下的改革方略,才是真正的安国定邦之公,臣,愿奉旨行事,户部必将全力配合,做好赋役改革、户籍登记之事,绝不负陛下托!」 连最坚定」的守旧派李长庚都表态了,其余的守旧派官员,也纷纷躬身,表示愿意奉旨丞行改革。 皇帝的改革方略,已经考虑得无比周全,大势趋,根本无法阻挡。 更何况,皇帝的改革,不是要废除祖制的核心,而是要实现太祖安民定天下的初衷,他们再也拿不出「违背祖制」的理由丁反对了。 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不管是李长庚,还是其他守旧派,基本上都是朱由校的人。 如今朝堂大权都掌握在他这镜皇帝手上,只要合理的事情,朱由校自然就能说服这些人。 不过... 能说服这些人,也当真是不容易。 朱由校看著躬身行礼的满朝重臣,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从这一刻起,大明红朝,将迎丁一场前未有的制度变革。 这场变革,将会彻底打破束缚了大明百多年的枷锁,释业出整镜严会的巨大活力,为大明的工业化、近代化,铺平道路。 他抬起手,宽大的龙袖随著动作微微拂动,声音铿锵有力,如同洪钟撞响,一字一句穿透殿内的寂静,响彻整镜文华殿:「诸卿平身。」 跪地的群臣闻声,齐齐叩首谢恩,而后按著品级次第起身,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御座上的年轻帝红身上,殿内仕针可闻,只余下众人微促的呼吸声。 「此事,就这么定了。」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从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到都察院御史、 大理寺卿,每一镜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一年内,完成顺天府试点的全部准备工作,天启七年春,正式开始试点。」 选顺天府作为首试之地,朱由校早已丙思熟虑。 顺天府乃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吏治最易管控,世家大族虽多,却也最是忌惮皇权,不敢明目张胆地违逆新政。 且顺天府既有皇城周边的良田沃土,也有近郊的自耕农群体,还有城郊的手工业作坊,民情地貌兼具南北特征,试点成挽最具参考性。 更重要的是,京畿之地距紫禁城不过咫尺,新政丞行中但凡有任何偏差、任何乱象,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第一时间调整,绝不会让小祸酿成大患。 丈音未仕,他丈锋一转,原本凌厉的语气添了几分务实的温和:「当然,朕言,不一定全对。 天下之大,南北东西,风土各异,民情千差万别,江南水网密布,商路通达,百姓多以工商为业。 北方土旷人亏,百姓靠天吃饭,多是躬耕自守。 西北地瘠民贫,十年九旱,百姓生计本就艰难。 西南土司林立,仍行羁縻之制,与内地州县截然不同。」 「政公要因地制宜,绝不能搞一刀切。」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民情,具体的丞行细则,也要随之地情适当变通。 改革户籍制度的力度、田赋折算比例、丁银摊入标准、士绅优免的过渡办法,都要由地方官府据实上奏,内阁与户部覆核后再定,绝不容许地方官懒政怠政,拿著朝廷的章程生搬硬套,最终逼得百姓民不聊生。」 这番丈一出,殿内不少地方出身的官员,眼中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们原本最心的,便是朝廷强丞新政,不顾地方实情,最终好事变成坏事,可这位年轻帝红的思虑,竟比他们这些常年混迹地方的老吏还要周全。 「在此之前,朕意,即刻启动全国土地、户籍大清检。」 朱由校的声音再次拔高。 「摸一摸全国的真实情况! 洪武年间的鱼鳞册、黄册,至今已逾二百余年,早已虚文泛滥,田产易主、人王流徙,十册九空。 没有真实的土地数据,没有准确的人丁数目,摊丁入亩便是空中楼阁!」 「户部牵头,都察院全程亥督,兵部分遣巡兵配合,自本月起,分遣十三道亥察御史巡按天下,逐州逐县,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厘清田产归属、肥瘠等级。 逐村逐户,清查人丁数目、户籍类别,造册存档,一式四份,分存户部、布政司、 府、县。 凡有地方官隐匿田产、虚报人丁、勾结士绅舞者,一律革职查办,贪腐数额巨大者,斩立决! 凡有士绅阻挠清丈、暴力抗法者,无论功名高低、家世显赫,一律褫夺功名,按律治罪!」 清丈土地、清查户籍,是摊丁入亩的根基,也是这场财税改革最难啃的硬骨头。 二百余年的积,无数隐匿的田产,都藏在那些早已失挽的册薄背后,这道旨意下去,无异于要把天下士绅地主的家底翻镜底朝天。 可殿内的群臣,此刻却再无一人出言反对,只是齐齐躬身,声震屋瓦:「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托,定将全国田亩、户籍清核明白,不敢有半分虚瞒!」 齐声应和之中,户部尚书李长庚的声音最为盲重。 他执掌户部多年,最清楚国库的税赋流失有多严重,也最清楚这场清丈与改革,对大明意味著什么。 他躬身抬首时,眼中已满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哪怕要得罪天下的士绅,他也要陪著这位帝红,把这场关乎国本的改革丞行下去。 朱由校看著阶下躬身的群臣,缓缓坐回御座,心中却并无半分松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这桩事,想要在全国范围内丞进,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速成的。 历史上,雍正帝怜著整镜士绅阶层的滔天阻力,耗了整整十三年,才把这伍项政公在全国勉强丞开,尚且仕得镜「抄家皇帝」的骂名,身后更是被士绅文人编排了数百年的污名。 而如今的大明,士绅阶层的势力盘根错节,藩红勋贵遍地,土地兼并之烈,比清初更甚,改革的阻力,只会更大。 急不得,也急不丁。 朱由校在心里轻轻叹了王气。 天启七年在顺天府试点,先在天子脚下蹚出一条路,摸透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打磨好政公的细节。 天启八年丞广到整镜北直隶,借著京畿的辐育力,让北方州县看到新政的好处。 再之后的数年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步一步,逐步丞广到全国。 这镜时间节奏,恰恰能和火耗归公、养廉银制度无缝衔接。 他心里早已算得明白,这三项政公,本就是一体伍面,缺一不可。 火耗归公,是要堵住地方官借著火耗钞征暴敛的王子,把地方财权收归中央,整顿混乱的地方财政。 养廉银制度,是要给各级官员发放足额的俸禄,从制度上断绝他们贪腐的借王,澄清吏治。 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是要从根本上改革大明延续了二百余年的赋税体系,把人头税摊入田亩,让田多者多纳税,田少者少纳税,无田者不纳税,既解决土地兼并带丁的税收流失,也减轻无地百姓的负企,从根源上化解流民之乱。 三项新政,先以火耗归公整顿财政,以养廉银稳住官僚队伍,再以摊丁入亩撬动根本的赋税改革,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才能把改革的阻力降到最低。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注定要面对无数的明枪暗箭,无数的阻挠反扑。 只希望,这一步步走下去,不要出什么大乱子赤。 可即便出了乱子,他也绝不会回头。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改革,关乎的是大明的国祚,是亿兆百姓的生计,是华夏未来数百年的气运。 哪怕要得罪整镜天下的士绅阶层,他也要把这路,稳稳地走下去。 就是杀得天下人头滚滚! 新政也得推行下去! > 第657章 瞒天过海,势如破竹 第657章 瞒天过海,势如破竹 天启六年四月。 日本海的春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暖意。 可关门海峡的海水,依旧带著刺骨的冰寒。 这片横亘在本州与九州之间的狭窄水道,最窄处不过七百三十米,如同日本列岛的咽喉。 西连玄界滩,东接濑户内海,北岸是本州西南端的下关港,南岸是九州北部的门司港,两港隔海相望,是九州与本州之间唯一的海上通道,也是德川家光三十五万大军的生命线与退路。 玄界滩深处,屋久岛北侧的背风峡湾里,数十艘明军战船正静静蛰伏著。 巨大的福船降下了主帆,只留著尾帆固定船身,船身被峡湾两侧的山体与晨雾牢牢遮蔽,从海峡主航道望去,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崖壁,根本察觉不到峡湾内藏著的数万雄兵。 旗舰「定辽号」福船的楼甲板上,贺世贤正扶著船舷栏杆,手里举著八倍的千里镜,死死盯著海峡对岸的下关港。 这位辽东猛将,身著一套量身打造的铁甲,腰间别著两把沉重的铁锏,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晨雾里更显狰狞。 这道疤,是万他在沈阳城外和八旗兵厮杀时留下的,当年他单骑冲阵,手刃建奴三名牛录额真,身被十余创,硬是从万军丛中杀了出来,从此得了个「贺疯子」的名号,成了辽东战场上让八旗兵闻风丧胆的存在。 此次征倭之战,天启皇帝亲点他为朝鲜总督,将八万大军交到了他的手上,命他拿下关门海峡,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 贺世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战,关乎整个征倭战局的成败。 成了,他就是平定倭国的首功之臣。 败了,之前所有的战果都可能付诸东流,他贺世贤就算提头来见,也难辞其咎。 「都督,前哨快船回报,门司港方向,稻叶正胜果然又把驻守海峡西口的两个备队,调去了港南滩头。 朝鲜具将军的佯攻,又成了。」 副将林承业快步走到贺世贤身后,躬身禀报,声音里带著难掩的兴奋。 贺世贤放下千里镜,转过身,虎目里闪过一丝精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声里带著辽东汉子特有的粗粝:「好!稻叶正胜这小子,果然上钩了。 具仁垕虽然打仗不怎么样,演戏倒是一把好手,这几日的佯攻,没白死那几千人。」 他说的没错,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足足准备了十二天。 从三日前率领主力舰队隐蔽进入玄界滩开始,贺世贤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这辈子,在辽东的山地、平原上打了几十年的仗,骑兵奔袭、城池攻防、野外决战,什么样的仗都打过,可跨海登陆作战,却是头一遭。 他深知,跨海登陆,最忌的就是硬碰硬。 倭军在关门海峡经营了多时,两岸的港口都修满了工事,岸防炮、橹楼、壕沟、鹿砦、陷坑,层层叠叠,若是贸然强攻,就算能拿下港口,八万大军也得折损大半,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避实击虚」四个字,是他打了一辈子仗悟出来的道理,也是这次登陆作战的核心。 这十二天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海峡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他每日都派出数十艘平户藩的渔船、小型哨船,伪装成打渔的日本渔民,潜入关门海峡。 这些平户藩的水手,世世代代在这片海域讨生活,对关门海峡的水文、暗礁、航道,比自己家的后院还要熟悉。 他们借著渔船的掩护,一点点测绘海峡内沉船的位置、可通行的安全航道、水下暗礁与铁链的分布,甚至偷偷潜到岸边,用绳子丈量滩头的坡度、潮涨潮落的时间,把倭军岸防炮位、橹楼、壕沟的坐标,标记得分毫不差。 夜里,他就派索伦营的精锐,配合平户藩的向导,乘最小的板,借著夜色与潮水,悄悄潜入两岸的滩头。 这些索伦兵,都是从白山黑水的密林里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侦察、抓舌头。 他们能在冰冷的海水里潜伏数个时辰,能悄无声息地摸掉倭军的哨卡,抓回活口,撬开倭军的嘴,套出最核心的防御部署。 十二天里,索伦营先后潜入十七次,抓回了二十三名倭军哨兵与低级武士,不仅摸清了下关、门司两港的守军兵力、火力部署,甚至连倭军的换防时间、粮草囤积地点、军官的姓名性格,都摸得一清二楚。 也是靠著这些情报,贺世贤最终敲定了「先夺下关港,再打门司港」的核心战术。 他对著身边的一众将领,指著海图,把自己的盘算说得明明白白:「诸位,门司港在九州南岸,紧邻博多港,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主力就在博多,快马加鞭,一日之内就能驰援。 我们若是先打门司港,就算能抢下滩头,也会立刻陷入德川主力的前后夹击,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而下关港就不一样了。」 「这里在本州北岸,是长州藩毛利家的领地,远离德川家光的九州主力,就是一座孤岛。 守军只有两万人,其中大半都是毛利家的藩兵,根本不是德川的嫡系,军心涣散,战意低迷。 我们先拿下下关港,就能在北岸站稳脚跟,彻底掐死关门海峡的西口,把门司港的倭军,还有九州的德川主力,彻底锁在海峡以南。 到时候,我们背靠本州,南北夹击,门司港就是囊中之物。」 一众将领听完,无不心悦诚服。 原本还有人担心,分兵攻打本州,会被倭军切断后路,可贺世贤这一番分析,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彻底定了心。 战术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让倭军彻底误判明军的主攻方向。 贺世贤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狠辣。 用朝鲜人的命,演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大戏。 他把两万朝鲜仆从军,还有十艘中型战船,全都交给了朝鲜军统领具仁垕,只给了他一个命令: 在门司港外海,摆出全面登陆的架势,越逼真越好,哪怕把这两万人打光了,也要把倭军的注意力,死死吸在门司港。 而具仁垕,也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位朝鲜绫阳君李倧的表兄,心里也很明白,自己这次出征,赌上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朝鲜国内,绫阳君李倧并没有如愿以偿的登上王位。 李珲的旧部依旧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反扑。 想要日后能坐王位,唯一的办法,就是抱紧大明这条大腿,靠著战功,获得大明皇帝的认可与支持。 为了这个目标,别说牺牲几千朝鲜士兵,就算把这两万朝鲜军全拼光了,他也在所不惜。 从十二天前开始,具仁屋就带著朝鲜舰队,在门司港外海掀起了铺天盖地的佯攻。 每日天刚亮,朝鲜舰队的火炮就会准时响起,对著门司港的滩头工事,进行无差别的火力覆盖。 炮弹呼啸著砸在滩头、石垣上,炸起漫天的碎石与泥土,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几乎没有停歇。 炮击过后,具仁屋就会派出登陆艇,装满朝鲜士兵,朝著滩头猛冲。 有时候是几百人,有时候是几千人,甚至有几次,他直接派出了上万人的大规模冲锋,摆出了一副要一举拿下门司港的架势。 驻守门司港的倭军将领,是德川家光的侧众、老中稻叶正胜。 这位年轻的德川嫡系,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亲信之一,出身德川家谱代大名稻叶家,父亲是德川家康的重臣稻叶正成,母亲是德川家光的乳母春日局。 也正因如此,德川家光才会把把守关门海峡、保障大军后路的重任,交到他的手上。 稻叶正胜为人谨慎,甚至有些多疑。 一开始,面对朝鲜军的疯狂进攻,他始终保持著警惕,牢牢把主力部队驻守在海峡西口,防备明军从侧翼偷袭,只派了少量部队,在滩头阻击朝鲜军的登陆。 可一连数日,朝鲜军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甚至有几次,朝鲜兵已经冲上了滩头,攻破了外围的鹿砦,和倭军展开了白刃战,虽然最终都被打了回去,却也让倭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四月十二日,具仁屋更是下了血本。 在明军火炮的洗地支援后,他亲自督战,派出了三千精锐朝鲜军,分乘二十艘登陆艇,朝著门司港东侧滩头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次,朝鲜兵像是疯了一样,顶著倭军的铁炮齐射,疯狂地向前冲。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著尸体往前冲,哪怕登陆艇被倭军的大筒炸沉,士兵们也抱著木板,朝著滩头游去。 仅仅半个时辰,就有近千名朝鲜兵冲上了港滩,攻破了倭军的第一道壕沟,和滩头的倭军武士绞杀在了一起。 稻叶正胜彻底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著旗本武士,冲到滩头督战,下令驻守海峡西口的主力部队,立刻驰援滩头。 双方在滩头厮杀了整整一个下午,鲜血染红了整片沙滩。 最终,朝鲜军还是按照计划,佯装溃败,朝著海上后撤,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还有数十艘被炸毁的登陆艇。 看著滩头遍地的朝鲜士兵尸体,还有被打烂的登陆艇,稻叶正胜终于松了口气,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在他看来,明军若是佯攻,绝不会付出这么大的伤亡。 这一次次的决死冲锋,绝对是主力进攻的架势。 更何况,门司港是九州侧的门户,一旦被明军攻破,就能直接威胁博多港的德川主力,明军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才是最合理的。 当天夜里,稻叶正胜就下达了命令: 将镇守关门海峡的主力,全面向门司港收缩。 最终,三万人镇守门司港,只留下两万人,交给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镇守对岸的下关港。 这个决定,彻底掉进了贺世贤精心挖好的陷阱里。 「都督,毛利秀就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了。」 林承业再次开口,递上了一份密报。 「我们安插在下关港的细作回报,毛利秀就虽然接了稻叶正胜的命令,镇守下关港,可长州藩的家臣们,大多都不愿为德川家卖命。 这几日,倭军的防御工事修缮进度极慢,士兵们士气低迷,甚至有不少足轻,偷偷跑出城,向我们的哨船投降。」 贺世贤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好!太好了! 毛利家和德川家,本来就有血海深仇,关原之战,德川家康夺了毛利家十国的领地,把他们从百万石的大名,削成了三十万石的小藩,毛利家的人,恨不得食德川家的肉,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给德川家卖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艉楼里的一众将领,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诸位,欺敌部署已经见效,倭军已经彻底误判了我们的主攻方向。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们这边!」 「本将决定,明日,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凌晨,趁著涨潮,发起总攻!」 「末将等遵命!誓死拿下下关港!」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战意。 贺世贤点了点头,开始下达作战命令,没有半分含糊:「第一,佯攻方向,依旧由具仁垕率领朝鲜军,明日凌晨同步发起总攻,攻势要比之前更猛烈,务必死死缠住稻叶正胜的三万倭军,绝不能让他们分兵回援下关港,哪怕把两万朝鲜军拼光,也不能放一个倭军渡过海峡!」 「第二,主力舰队,分为左中右三队。 中军由本帅亲自率领,辖三万辽东边军精锐,主攻下关港核心滩头,负责摧毁倭军岸防工事,掩护主力登陆。 左军由索伦营统领多尔衮、博穆博果尔率领,辖一万索伦营精锐,在下关港西侧登陆,包抄倭军侧翼,切断下关港与内陆的联系,阻击本州方向的援军右军由信王殿下率领,辖一万宗军、一万平户藩军,在下关港东侧登陆,抢占沿岸高地,封锁港口东口,防止倭军从海路逃窜。」 「第三,参将沈寿崇,率领分舰队,封锁海峡东西两口,彻底切断下关港与外界的海路联系,同时掩护登陆部队,用舰炮为登陆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另外,派专人负责航道破障,在火力掩护下,清理出一条可供中型战船通行的航道,务必在登陆发起前完成!」 「第四,所有部队,今夜子时完成登船集结,寅时准时进入炮击阵位,卯时涨潮时分,发起登陆! 违令者,斩! 畏缩不前者,斩! 贻误战机者,斩!」 三道斩令落下,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肃杀之色。 「末将等遵令!若不能拿下下关港,提头来见!」 贺世贤看著战意昂扬的众将,虎目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走到窗边,望著海峡对岸的下关港,那里的灯火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德川家光,你的末日,到了。 天启六年四月十四日。 夜。 关门海峡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只有两岸港口的零星灯火,还有夜空中的几点寒星,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微弱的光影。 西南风越刮越猛,带著咸湿的海水气息,拍打著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潮水开始缓缓上涨,一点点漫过滩头的礁石,为即将到来的登陆,铺平了道路。 亥时刚过。 峡湾里的明军舰队,就开始动了。 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升起了半帆,借著夜色与西南风,鱼贯驶出了峡湾。 没有灯火,没有喧哗,甚至连船桨划水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只有桅杆上的信号灯,用遮光的罩子遮住,只对著后方的战船,发出微弱的灯光信号,指引著舰队的航向。 贺世贤的旗舰「定辽号」,行驶在舰队的最前方。 他站在楼的舵房里,手里拿著千里镜,死死盯著前方的航道,身边的领航员,是平户藩最有经验的老水手,正拿著测深锤,不断测量著水深,报出航道坐标。 「都督,距离下关港还有十五海里,航道安全,没有发现倭军的巡逻船。」 领航员躬身禀报导。 贺世贤点了点头,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静默,按预定阵型前进,寅时前,必须全部进入预定炮击阵位。」 「遵命!」 传令兵立刻举起信号灯,向后方的舰队,发出了指令。 庞大的舰队,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漆黑的海面上,悄无声息地朝著下关港逼近。 而此时的下关港内,依旧一片平静。 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正在港口的天守阁里,喝著闷酒。 这位长州藩的第二任藩主,此刻心情很是不好受。 他的父亲是关原之战西军总大将毛利辉元。 关原之战西军战败后,毛利家从原本领有中国地方十国、一百二十万石的超级大名,被德川家康减封到只剩下周防、长门两国,三十七万石,从日本西部的霸主,沦为了二流的外样大名。 从他记事起,毛利家就活在德川幕府的阴影之下。 幕府对毛利家百般提防、处处打压,不断削减毛利家的领地,插手毛利家的内政,甚至连藩主的继承,都要横加干涉。 毛利家的家臣们,无不对德川幕府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想著恢复旧领,报仇雪恨。 这次德川家光率领大军出征九州,强令毛利家出兵出粮,把守关门海峡的西口,更是让毛利秀就左右为难。 出兵吧,就是为德川家卖命,死的都是毛利家的子弟,就算打赢了,好处全是德川幕府的,毛利家什么都得不到。 可不出兵吧,德川家光正好有借口,彻底削掉毛利家的领地,甚至灭了毛利家。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带著两万藩兵,来到下关港,驻守这个注定要挨打的前线。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仗,德川家光赢不了。 明军在九州连战连捷,把德川家光的几十万大军打得节节败退,屋久海战,更是全歼了荷兰人的舰队,彻底掌控了日本海的制海权。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岛上,早已是强弩之末,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毛利家,绝不能给德川家陪葬。 这十二天里,看著对岸门司港打得热火朝天,他始终按兵不动,只是敷衍著修缮工事,根本没有用心布防。 家臣们也大多心照不宣,士兵们更是毫无战意,每日里除了站岗放哨,就是喝酒赌钱,根本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主公,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家老益田元祥走进天守阁,躬身说道:「对岸门司港那边,依旧打得热闹,稻叶正胜又派人来催,让我们加强海峡西口的防御,防备明军偷袭。」 毛利秀就放下酒杯,冷笑一声:「催?他稻叶正胜有本事,自己来守。 德川家的江山,凭什么要我们毛利家的子弟拿命去守?」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不用管他。 传令下去,沿岸的哨卡,加强巡逻就是了。 明军的主力都在门司港那边,就算有小股部队偷袭,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是主公,明军的水师实力极强,我们不得不防啊。」 益田元祥忧心忡忡地说道。 「防?怎么防?」 毛利秀就叹了口气。 「我们只有两万人,明军几十万大军,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我们防得住吗? 再说了,就算守住了又怎么样? 德川家光败了,我们毛利家,依旧逃不过幕府的清算。」 益田元祥瞬间明白了藩主的意思,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毛利秀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望向海峡对岸,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明军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毛利家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他只知道,绝不能把毛利家的百年基业,葬送在德川家的手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明军的舰队,已经抵近了下关港外海,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的港口。 寅时三刻。 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明军舰队,已经全部进入了预定炮击阵位。 二十艘大型福船,三十艘中型广船,一字排开,在距离下关港1500米的海面上,稳稳停住。 船舷两侧的炮窗,全部被打开,黑黝黝的红夷大炮,从炮窗里伸了出来,炮口对准了下关港的岸防工事。 贺世贤站在「定辽号」的船头,看著近在咫尺的下关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开火!全线齐射!给我轰碎倭狗的工事!」 「开火!」 随著贺世贤一声令下,旗舰的舰炮,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著,二十艘福船、三十艘广船的侧舷火炮,齐齐发出了怒吼。 两百余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整个海面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炮口喷出的巨大火团,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如同数百个太阳同时在海面上升起。 一发发实心炮弹,呼啸著划破夜空,带著刺耳的尖啸,朝著下关港的岸防工事,狠狼砸了过去。 下关港内,瞬间天崩地裂。 炮弹落在石垣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厚重的条石,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炸得粉碎,碎石与泥土漫天飞溅。 炮弹落在木质橹楼上,一炮下去,整座橹楼就轰然坍塌,燃起熊熊大火。 炮弹落在壕沟与炮位上,瞬间就把倭军的岸防炮炸成了废铁,周围的倭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第一轮炮击,就彻底撕碎了下关港的宁静。 港口内的倭军,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绝大多数的士兵,还在营房里睡觉,被突如其来的炮击震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尖叫著冲出营房,可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的炮弹。 天守阁内,毛利秀就被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冲到窗边,看著港口内漫天的火光与爆炸,脸色瞬间惨白。 「明军!是明军的主力!他们主攻下关港!」 益田元祥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失声喊道:「主公,我们中计了! 门司港的进攻,是佯攻! 明军的主力,全在这里!」 毛利秀就浑身冰凉,自己和稻叶正胜,都被明军耍了。 他踉跄著冲到桌前,抓起佩刀,厉声下令:「传令下去! 所有部队,立刻进入阵地! 铁炮队全部上滩头! 一定要挡住明军的登陆! 快!」 可他的命令,已经很难传下去了。 明军的炮击,如同狂风暴雨一般,一轮接著一轮,没有丝毫停歇。 实心弹对石质工事的毁伤效果,强得可怕。 倭军经营了数月的岸防炮位,一炮下去,就被炸得面目全非,火炮当场报废,炮手连尸骨都找不到。 港口的石垣围墙,被连续的炮击轰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缺口,原本完整的防御体系,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港口内的营房、粮仓、军械库,也纷纷被炮弹命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下关港,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倭军的伤亡,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士兵们被炮火炸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只能四散奔逃,寻找掩体,可在密集的炮火覆盖下,任何掩体,都显得不堪一击。 「都督,好消息! 首轮炮击,就摧毁了倭军七成以上的岸防炮位! 倭军的火力点,几乎被我们全部拔除了!」 炮术官冲到贺世贤面前,兴奋地高声禀报导。 贺世贤看著火光冲天的下关港,脸上没有丝毫的松懈,再次下令:「传令下去,大型福船继续保持远程炮击,压制倭军纵深工事! 中型广船,全速前出,抵近至滩头800米,用佛郎机速射炮,清扫滩头反登陆工事! 霰弹覆盖,绝不能让倭狗在滩头立足!」 「遵命!」 命令下达,三十艘中型广船,立刻升起满帆,朝著滩头全速冲去。 冲到距离滩头800米的位置,船身一侧,侧舷的佛郎机速射炮,齐齐发出了轰鸣。 佛郎机炮是后装速射炮,射速远超红夷大炮,一分钟就能打出五到六发炮弹。 密集的霰弹,如同暴雨般,朝著滩头覆盖而去。 滩头上,倭军布置的鹿砦、拒马、陷坑,被密集的炮弹炸得粉碎。 预设的半地下射击掩体,被霰弹彻底覆盖,里面的铁炮队士兵,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哪怕是躲在壕沟里的倭军士兵,也被跳弹和霰弹打得死伤惨重,根本无法在滩头立足。 贺世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登陆部队冲滩之前,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把滩头彻底型一遍,清除所有的反登陆工事,打掉倭军所有的反击能力,把登陆的伤亡,降到最低。 就在主力舰队进行火力覆盖的同时,航道破障作业,也在同步进行。 关门海峡最窄处,被德川军提前沉了数十艘大船,水下还布设了大量的铁链、暗桩,航道被严重阻塞,大型福船根本无法通行,甚至连中型广船,也有触礁沉没的风险。 破障船队,由数十艘小型沙船、板组成,每艘船上,都载著明军工兵、平户藩水手,还有大量的黑火药、绳索、船锚。 他们借著主力舰队炮火的掩护,借著炮火的火光,冲到了沉船阻塞的航道处。 「快! 下水! 把炸药包固定在沉船的龙骨上!」 工兵队队长扯著嗓子嘶吼著,率先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数十名工兵,立刻跟著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四月的日本海,海水温度只有几度,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冻得他们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他们手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们抱著用油布包裹好的黑火药炸药包,潜到水下,摸索著沉船的龙骨,把炸药包牢牢固定在关键位置,接上引信,再快速游回船上。 「点火!」 随著队长一声令下,引信被点燃,滋滋地冒著火花。 工兵们立刻划著名船,快速后撤。 「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水下响起。 巨大的水柱从海面冲天而起,沉船的主体,被黑火药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片漫天飞溅。 炸碎沉船主体后,水手们立刻驾驶著沙船冲上去,用粗壮的绳索,套住沉船的残骸,用船锚固定住,十几艘船一起发力,把残骸一点点拖到航道两侧的浅水区。 倭军在滩头的残余铁炮队,发现了破障船队,开始朝著这边射击。 铁炮的子弹嗖嗖地飞过,打在船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有几名工兵中弹,倒在了海水里。 「掩护!给我压住倭狗的火力!」 负责掩护的两艘苍山船,立刻调转船头,用船上的轻型佛郎机炮,朝著滩头的倭军火力点,疯狂轰击。 霰弹如同雨点般砸过去,瞬间就把倭军的铁炮队打得没了声音。 破障作业,依旧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著。 水下的铁链、暗桩,被工兵们用钢锯一点点锯断,用炸药炸开。 航道上的暗礁,被一一标记出来,用浮漂做好警示。 炸碎的沉船残骸,被不断拖到航道两侧。 海水里,漂浮著碎木片、油污,还有牺牲工兵的鲜血。 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不断有板被倭军的炮火炸沉,可剩下的人,没有丝毫的退缩,依旧在冰冷的海水里,疯狂地作业著。 从寅时到卯时,整整两个时辰的持续作业,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涨潮的潮水,达到了最高位的时候,一条宽约50米的狭窄航道,终于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虽然这条航道,只能供中型广船、登陆艇通行,大型福船依旧无法进入,可这已经足够了。 「都督! 航道通了! 我们清理出了一条50米宽的航道! 中型战船可以抵近至滩头500米!」 破障队的百户,驾驶著快船,冲到「定辽号」前,高声禀报导,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贺世贤猛地握紧了手里的铁锏,虎目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东方升起的朝阳,又看了一眼已经被炮火型得面目全非的滩头,厉声下令:「登陆部队!登艇!准备冲滩!」 「登陆!登陆!」 嘹亮的号角声,在海面上响起。 早已在大型福船上待命的登陆部队,立刻行动起来。 三万辽东边军精锐,分成数十支登陆队,鱼贯登上了登陆艇。 每艘登陆艇上,都装满了士兵,还有轻型佛郎机炮、鸟统车,士兵们手持燧发枪,腰挎腰刀,眼神里满是悍勇与战意。 「第一梯队!出发!目标下关港核心滩头!给我冲上去,建立登陆前哨!」 随著贺世贤一声令下,第一波五十艘登陆艇,立刻从大船两侧驶出,在十艘中型广船的掩护下,借著涨潮的势头,朝著滩头,全速冲去。 船桨翻飞,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线,登陆艇如同离弦之箭,朝著滩头猛冲。 而此时的下关港滩头,毛利秀就终于勉强组织起了一支两千人的武士队、铁炮队,冲到了滩头的残余工事里,准备阻击明军的登陆。 他站在滩头后方的高地上,看著海面上密密麻麻的登陆艇,还有不断逼近的明军战船,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知道,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朝阳跃出了海平面,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关门海峡,也照亮了海面上疾驰的登陆艇,还有滩头熊熊燃烧的下关港。 「开火!铁炮队!齐射!拦住他们!」 滩头高地上,毛利家的家老国司元相,挥舞著太刀,声嘶力竭地嘶吼著。 随著他的命令,滩头残余工事里的倭军铁炮队,立刻扣动了扳机。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数百发铅弹,如同雨点般,朝著冲在最前面的登陆艇飞去。 子弹打在登陆艇的船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有几名明军士兵中弹,倒在了船舱里,可剩下的士兵,依旧稳稳地蹲在船舱里,举著燧发枪,瞄准了滩头,没有丝毫的慌乱。 这些士兵,都是贺世贤麾下的辽东边军精锐,是和后金八旗兵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什么样的血战没见过? 倭军这点零星的火力,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抵近射击!准备跳滩!」 登陆队的队官,厉声下令。 登陆艇飞速前进,距离滩头越来越近,100米,80米,50米! 「开火!」 随著队官一声令下,登陆艇上的明军士兵,齐齐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燧发枪齐射,瞬间覆盖了滩头的倭军工事。 倭军的铁炮射程只有不到百米,而明军的燧发枪,有效射程超过了一百五十米,精准度和威力,都远超倭军的铁炮。 一轮齐射下去,滩头工事里的倭军铁炮队,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下的倭军士兵,吓得连忙缩在了工事后面,根本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抵近至滩头500米的中型广船,再次发起了炮击。 佛郎机炮的霰弹,如同暴雨般,再次覆盖了滩头的倭军阵地,把残余的工事,炸得粉碎。 「轰!」 登陆艇狠狠撞在了滩头的沙滩上,船身猛地一顿,停在了浅水区。 「跳滩!冲锋!」 队官第一个跳出船舱,踩著齐腰深的海水,朝著滩头冲去。 身后的明军士兵,纷纷跳出登陆艇,举著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呐喊著,朝著滩头猛冲而去。 潮水般的明军士兵,冲上了滩头,踩著松软的沙滩,朝著倭军的残余工事,发起了冲锋。 「射击!射击!别让他们冲上来!」 国司元相红著眼睛嘶吼著,挥舞著太刀,逼著士兵们起身射击。 可倭军的反击,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明军的三轮燧发枪齐射,再次覆盖了工事,倭军士兵成片倒下。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士兵,已经冲到了工事跟前,把刺刀狠狠刺进了倭军士兵的胸膛。 双方瞬间绞杀在了一起,白刃战瞬间爆发。 辽东边军的士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拼刺技术炉火纯青,手里的发枪上了刺刀,长度远超倭军的太刀,在白刃战里,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明军士兵三人一组,互相配合,战术配合远非倭军可比。 工事里的倭军,瞬间就被冲垮了。 武士们挥舞著太刀,疯狂地朝著明军士兵扑来,可往往刚冲上来,就被两三把刺刀同时刺穿了身体。 剩下的足轻,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仅仅一刻钟,第一波登陆部队,就彻底拿下了滩头阵地,撕开了倭军的滩头防线。 「快! 巩固滩头! 架设火炮! 迎接后续部队登陆!」 队官厉声下令,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在滩头搭建起临时工事,把登陆艇上的轻型佛郎机炮搬了下来,对准了倭军反扑的方向。 滩头的信号兵,立刻举起信号旗,朝著海上的旗舰,发出了「滩头已得手」的信号。 「好!打得好!」 「定辽号」上,贺世贤看著滩头升起的信号旗,哈哈大笑起来。 「传令下去! 第二波、第三波登陆部队,全速冲滩! 主力全部上岸,向港口核心区域推进!」 「遵命!」 海面上,第二波、第三波登陆艇,如同潮水般,朝著滩头冲去。 源源不断的明军士兵,冲上了滩头,加入了战斗。 辽东边军的主力,如同开闸的洪水,朝著下关港的纵深,席卷而去。 而在下关港西侧的登陆点。 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率领的索伦营,也发起了登陆。 这里是倭军的防御盲区,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事,只有少量的巡逻队。 索伦营的士兵,乘坐著舢板,悄无声息地冲上了滩头,甚至没有放一枪,就摸掉了倭军的哨卡,控制了登陆点。 多尔衮站在滩头的礁石上,看著身后源源不断上岸的索伦兵,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建州女真首领,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里,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辣。 建州女真覆灭之后,他带著残余的建州女真,归附了大明,隶属于索伦营。 他心里很清楚,女真想要活下去,想要在大明站稳脚跟,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这次征倭之战,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博穆博果尔统领,你率领本部七千人,沿著海岸向东推进,配合主力,夹击港口西侧的倭军。」 多尔衮转过身,对著身边的博穆博果尔说道。 「我亲自率领三千人,向西穿插,抢占山口高地,切断下关港与内陆的联系,阻击本州方向的援军。 记住,不留俘虏,凡是敢反抗的,全部杀光!」 博穆博果尔,这位索伦部的年轻首领,立刻躬身领命:「好!!」 多尔衮虽然年轻,但博穆博果尔并没有轻视他的。 能将建州女真盘活,狡诈如同狐狸的女真少年郎,不是等闲之辈。 「儿郎门,随我杀!」 博穆博果尔当即拔刀大喊! 索伦营的士兵,都是从白山黑水的密林里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山地穿插、长途奔袭、近身搏杀。 他们接到命令后,立刻分成两队,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朝著倭军的腹地,悄无声息地插了进去。 西侧的倭军,根本没想到明军会在这里登陆,毫无防备。 索伦营的士兵,如同鬼魅般,摸到了倭军的营房外,突然发起了袭击。 弓箭、燧发枪齐射,倭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血泊里。 索伦兵的白刃战,凶悍到了极致。 他们挥舞著马刀、猎斧,冲进倭军的营房,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根本不给倭军任何反抗的机会。 整个营房里,惨叫声此起彼伏,仅仅半个时辰,驻守西侧的五百名倭军,就被索伦营全歼,无一生还。 随后,多尔衮亲自率领的主力,马不停蹄,朝著西侧的山口高地疾驰而去。 他们要在倭军反应过来之前,彻底锁死下关港的陆路通道,让港口里的倭军,插翅难飞。 而在下关港东侧的登陆点,信王朱由检率领的宗军,也顺利完成了登陆。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是大明皇帝的亲弟弟,也是宗军的总兵官。 他身著一身银色的盔甲,手持长剑,站在滩头,看著身后源源不断上岸的宗军士兵,心中先是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宗军,是皇帝亲自下令组建的,由大明宗室子弟组成的军队。 两百多年来,大明的宗室子弟,被朝廷圈养著,不能当官,不能掌兵,不能经商,只能靠著朝廷的俸禄混吃等死,成了国家巨大的财政负担。 而皇帝朱由校,打破了这个延续了两百多年的规矩,允许宗室子弟参军入伍,组建了宗军。 朱由检心里很清楚,皇兄组建宗军,是给了大明宗室子弟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他作为宗军的统领,必须打赢这一仗,用战功告诉天下人,大明的宗室子弟,不是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也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朱聿键!」 朱由检转过身,厉声下令。 「末将在!」 朱聿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唐王孙,后来的隆武帝,此刻眼中满是悍勇的战意。 「你率领第一镇,向东推进,抢占沿岸高地,封锁港口东口,绝不能放一艘倭军船从濑户内海逃进来,也不能放港内的倭军逃出去!」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朱聿键抱拳领命,转身率领部队,朝著东侧高地疾驰而去。 「朱存枢!你率领第二镇,向南推进,控制海峡渡口,防备门司港的倭军渡海回援!」 「末将遵命!」 秦王世子朱存枢立刻领命,率军而去。 「朱以派!你率领剩余部队,巩固滩头阵地,接应平户藩军登陆,同时向港口核心区域推进,配合主力大军!」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一万宗军,立刻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展开,如同一张大网,朝著下关港东侧,牢牢罩了下去。 这些宗室子弟,平日里虽然养尊处优,可在宗军里训练了数年,早已褪去了娇贵之气,个个都练就了一身本事,上了战场,丝毫不比辽东边军的精锐逊色。 他们心里都憋著一股劲,要用战功,洗刷两百多年来,世人对大明宗室的偏见。 而此时的下关港天守阁内,毛利秀就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 接二连三的败报,如同雪片般送到了他的面前。 「主公! 不好了! 滩头阵地丢了! 明军主力已经冲上滩头,朝著港口核心冲过来了!」 「主公! 西侧防线被突破了! 一支明军精锐,朝著山口高地去了,我们和内陆的联系,要被切断了!」 「主公! 东侧也出现了明军! 港口东口被堵死了! 我们被包围了!」 听著一个个坏消息,毛利秀就的手,不断地颤抖著,手里的太刀,几乎都握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的进攻,竟然如此迅猛,如此凌厉。 仅仅一个时辰,滩头阵地就丢了,整个下关港,被明军三面包围,成了一座孤城。 他手里的两万藩兵,在明军的炮火覆盖下,已经伤亡了近五千人,剩下的士兵,士气彻底崩溃,逃兵越来越多,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主公! 我们守不住了!快撤吧! 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益田元祥冲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失声喊道:「明军已经快打到天守阁了! 我们带著残余的部队,往周防内陆撤,还有一线生机!」 毛利秀就看著窗外,港口内到处都是冲锋的明军士兵,到处都是燃烧的建筑,到处都是倭军的尸体,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他知道,下关港,守不住了。 但... 就这样撤退了吗? 至少... 也要拼一下,让明军知晓我毛利家的厉害,让明军看到我毛利家的价值! 就算是要投降,也得让明军重视他! 临战而败,那是俘虏! 据城而降,才有谈判的余地! 而此刻,毛利秀就便是要争这个机会! 产 第658章 下关喋血,最后一搏 第658章 下关喋血,最后一搏 天启六年四月十五日。 黄昏。 下关港的硝烟还未散尽,被炮火轰塌的石垣还在冒著滚滚黑烟,燃烧的木质建筑啪作响,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明军的喊杀声已经逼近了港城核心,辽东边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撕开了港口西侧的石垣缺口,潮水般涌入城内,零散的倭军足轻要么扔下武器跪地投降,要么尖叫著朝著本丸方向溃逃,整个下关港,仿佛已经成了明军的囊中之物。 冲在最前面的,是宗军第一镇唐王孙朱聿键摩下的前锋营,三百名手持燧发枪的宗军士兵,已经肃清了缺口附近的倭军残部,正沿著街道朝著本丸方向推进。 宗军将士们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轻松,毕竟从凌晨发起炮击到现在,不过短短四个时辰,下关港的外围防线就已经全线崩溃,两万倭军要么战死,要么溃逃,任谁都觉得,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都打起精神来!保持阵型!别落了单!」 前锋营把总挥舞著腰刀,高声喝止著士兵们松散的阵型,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士兵们的欢呼与溃兵的尖叫淹没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连正面炮击都扛不住的倭军,根本不可能还有反扑的力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港城中心的本丸天守阁内,一场决定毛利家生死的聚首,刚刚落下帷幕。 天守阁的议事厅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书与破碎的甲胄,窗户被炮弹的气浪震得粉碎,呼啸的晚风卷著硝烟灌进厅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映著厅内数十名武士狰狞而绝望的脸。 毛利秀就站在议事厅的正中央,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漆黑的南蛮胴具足,胸前的甲片上刻著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家纹。 这位长州藩藩主,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半日之前的颓然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的头上,紧紧系著一条白麻布,上面用朱砂绘著毛利家的家纹,长发被束在脑后,腰间别著祖传的太刀,刀柄上的鲛鱼皮被磨得发亮。 厅内的武士们,都是毛利家宗家与分家的谱代家臣,吉川氏、穴户氏的分家子弟,世袭的骑马侍、步行侍家主,一个个都身著甲胄,手按刀柄,沉默地站在厅内。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战场的硝烟与血污,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退缩o 不久之前,明军的炮火撕碎了下关港的外围防线,滩头阵地失守,港口陷落,两万藩兵折损过半,溃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所有人都觉得,下关港守不住了,毛利家完了。 家老益田元祥甚至跪在他面前,哭著劝他切腹自尽,保全毛利家最后的体面。 可毛利秀就没有答应。 切腹自尽,是最容易的事,可他死了,毛利家就真的完了。 关原之战,祖父毛利辉元作为西军总大将战败,毛利家从百万石的超级大名,被德川家康削到只剩三十七万石,从中国地方的霸主,沦为了幕府的二等藩属。 这二十多年来,毛利家在幕府的打压下,步步维艰,如履薄冰,连家臣的俸禄都一减再减,多少谱代家臣,从世代食禄数百石的武士,沦落到只能靠耕种度日。 他不能让毛利家两百余年的基业,毁在自己的手里。 明军已经拿下了下关港外围,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跟著德川家一条道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条。 可就这么不战而降,毛利家在明军眼里,和那些望风披靡的小藩大名,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实力,没有战功,没有让明军忌惮的底气,就算投降了,最终也只会落得个被削藩除封的下场。 想要保住毛利家,想要在战后的新格局里,为毛利家博一个未来,就必须打一场硬仗。 不是为了德川家,而是为了毛利家自己。 要让明军知道,毛利家不是不堪一击的软柿子,就算是败,也要让明军付出代价,也要让明军看到毛利家武士的悍勇。 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和明军谈条件,才有机会保住毛利家的领地与基业。 「诸位!」 毛利秀就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身在摇曳的烛火下,闪著森寒的光。 他将刀尖指向地面,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响彻整个议事厅。 「明军已经攻破了外围,下关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德川家的兵,早就跑的跑,降的降了! 现在,能守住这里的,只有我们毛利家自己!」 厅内的武士们,齐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地盯著毛利秀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毛利家,自先主元就公起,以安艺一隅之地,横扫中国十国,创下百万石基业,靠的,从来不是趋炎附势,靠的,是我们手里的太刀,是我们毛利家武士悍不畏死的血性!」 毛利秀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歇斯底里的嘶吼。 「关原之战,我们败给了德川家,忍了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我们看著德川家的脸色过日子,被他们削封地,被他们插手内政,被他们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 现在,德川家要完了,难道我们毛利家,也要跟著一起埋进土里吗?!」 「主公!」 吉川氏的家主吉川广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长枪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吉川家,世代追随毛利家! 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就算是死,也要让明军知道,毛利家的武士,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对!主公!我们跟明军拼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总好过开城投降,辱没了先主的威名!」 「请主公下令!我们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住本丸!」 厅内的武士们,纷纷单膝跪地,高举著手中的太刀与长枪,高声嘶吼著,原本涣散的士气,在毛利秀就的话语里,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都是毛利家的世袭武士,家族的命运和毛利家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退,是家破人亡;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毛利秀就看著跪地的家臣们,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手里的太刀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好!不愧是我毛利家的武士! 今日,我毛利秀就,将亲上战场,与诸位同生共死! 毛利家的未来,就靠诸位手中的刀了! 胜,我们一起活下去,让毛利家重兴。 败,我便与诸位一起,战死在这天守阁里,绝不苟活!」 「愿与主公同生共死!」 「武运长久!毛利家不败!」 嘶吼声震得天守阁的梁柱都微微发颤,这些身处绝境的武士,在毛利秀就身先士卒的誓言里,彻底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 毛利秀就缓缓放下太刀,目光扫过众人,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他虽然消极防务了十余日,却从来不是庸碌之辈,从小在战国末年的烽火里长大,跟著祖父毛利辉元见过太多的生死搏杀,守城战、白刃战,他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打。 「益田元祥!」 「臣在!」 益田元祥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你率领城郭守备众,即刻前往西侧石垣缺口,在明军炮火覆盖的间隙,以最快速度,在缺口后方构建三道临时土垒工事! 设置鹿角、拒马、陷坑,把这个开放式的缺口,给我改造成瓮城陷阱! 能不能挡住明军的主力,就看你的工事了!」 「臣遵命!就算是死,也一定把工事建起来!」 益田元祥重重叩首,转身快步冲出了天守阁。 「国司元相!」 「臣在!」 「你率领铁炮侍八百人,即刻前往缺口两侧的橹楼与高地,设置隐蔽火力点,构建交叉火力网!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提前开火! 等明军冲锋部队进入缺口,再给我往死里打! 一定要把这个缺口,变成明军的坟场!」 「臣遵命!」 国司元相躬身领命,提著铁炮转身离去。 「吉川广正!」 「臣在!」 「你率领五百骑马侍,全部集结在天守阁前的广场,隐蔽待命! 听我的号令,一旦明军先头部队突入缺口,与后续梯队脱节,你就率领骑马侍,从两侧巷口发起反冲锋,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毛利秀就的目光落在吉川广正身上,语气无比郑重。 「广正,这五百骑马侍,是我毛利家最精锐的子弟,是毛利家最后的根基,能不能把明军赶出缺口,就看你们了!」 吉川广正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他重重一叩首,声音如同惊雷般。 「主公放心! 臣就算是全部战死,也一定把明军从缺口里赶出去! 若是做不到,臣提头来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冲出了天守阁,去集结那五百骑马侍。 毛利秀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穴户氏家主穴户元续的身上:「宍户元续,你率领一千步行侍精锐,跟随我,作为预备队。 一旦骑马侍冲锋得手,你就立刻率领步行侍跟上,巩固缺口防线,把明军彻底挡在城外!」 「臣遵命!」 宍户元续躬身领命,手按太刀,站在了毛利秀就身侧。 最后,他看向了身边的家老福原元俊。 「福原,你率领剩余的铁炮侍、城郭守备众,还有收拢的足轻,全部收缩至本丸核心区域,集中所有的粮食、水源、弹药,放弃所有外围残破工事,拉长明军的攻坚纵深。 另外,设立督战队,凡是临阵脱逃的溃兵,无论是谁,一律就地处斩! 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们逼回防线上去!」 「臣遵命!」 福原元俊躬身领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毛利家军队,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灵魂,飞速运转起来。 这些精锐,是毛利家真正的根基。 五百骑马侍,全都是毛利宗家、吉川、宍户等分家的谱代家臣子弟,最低的家禄也在百石以上,世世代代受毛利家的恩惠,与毛利家生死与共。 他们从四五岁起,就开始接受严格的马术、太刀、枪术、弓术训练,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士。 身上穿的,是从平户藩贸易渠道进口的南蛮胴具足,或是本土顶级工匠仿制的欧式板甲,刀枪难入。 腰间佩著打刀与胁差,手里握著三米长的间差骑枪,背后还背著备用的南蛮铁炮。 胯下的战马,是本土改良的战马,耐力惊人,爆发力极强。 这五百人,是毛利家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足以在局部战场扭转局势的精锐。 一千五百名步行侍,是家臣团的下级武士与旗本家来众,全都是世袭的武士身份,终身以作战为职业,是毛利家守城与近战的核心骨干。 他们穿著轻量化的胴具足,手持五米长的长枪,腰间别著太刀,背后背著铁炮,其中不少精锐,都精通宝藏院流枪术、柳生新阴流剑术,近战搏杀能力,远超那些临时征召的足轻百倍。 八百名铁炮侍,全都是世袭的铁炮工匠与射手,精通铁炮的制造、校准、精准射击与分段射击战术,不少精锐还掌握了骑铁战术。 他们手里的铁炮,全都是从平户藩进口的南蛮铁炮,有效射程达到了一百二十米,精度、威力都远超德川军本土仿制的铁炮,部分小队还配备了轻型臼炮,无论是城防火力压制,还是分段射击迟滞冲锋,都得心应手。 还有五百名城郭守备众,是毛利家世袭的筑城奉行与守城武士,最擅长在炮火下抢修工事、构建防御体系,哪怕是天崩地裂的炮火,他们也能顶著碎石与弹片,用最快的速度修复防线,是守城战里最可靠的基石。 这些人加起来,总数不足四千,却都是毛利家养了几十年的精锐,是真正敢打敢拼、 悍不畏死的武士。 之前的外围防务,毛利秀就根本没舍得把他们派上去,全都是用德川家派来的督战队、其他大名的协防兵当炮灰,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这把最锋利的刀,亮出来。 而此刻,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黄昏时分,下关港的风越来越大,卷著硝烟与血腥味,吹过残破的街道。 明军宗军的前锋营,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石垣缺口不足两百米的位置,后续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阵型越来越松散,与后方的重炮部队,彻底脱节了。 天守阁上,毛利秀就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尖指向缺口的方向,厉声下令:「吉川广正!冲锋!」 随著他一声令下,天守阁前的广场上,早已蓄势待发的五百骑马侍,瞬间动了。 吉川广正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嘶吼:「毛利家!冲锋!」 「杀!杀!杀!」 五百名骑马侍,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腿猛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两侧的巷口狂奔而出,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滚滚惊雷,朝著缺口处的明军前锋营,狼狠冲了过去。 他们的冲锋路线,是早就规划好的,借著两侧房屋的掩护,完美避开了明军舰队的炮火覆盖范围,等到明军前锋营发现他们的时候,骑兵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五十米了。 「倭骑!是倭人的骑兵!」 「快!结阵!举枪!」 前锋营的把总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嘶吼著。 可原本松散的明军士兵,根本来不及结成防御阵型。 他们手里的燧发枪,大多还上著刺刀,根本来不及装填弹药。 下一秒,五百骑马侍已经如同钢铁洪流般,狠狠撞进了明军的阵型里。 吉川广正手中的长枪狠狠向前一送,瞬间刺穿了两名明军士兵的胸膛,手腕一翻,将尸体甩飞出去。 骑马侍们手中的骑枪,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著明军士兵的生命,太刀挥舞间,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这些骑马侍,都是从小接受马术训练的武士,在狭窄的街道里,依旧能精准地操控战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同切豆腐一般,将明军前锋营的阵型,彻底撕碎。 紧随其后的,是穴户元续率领的一千步行侍精锐。 他们挺著五米长的长枪,迈著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跟在骑兵身后,对溃散的明军士兵,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他们的长枪阵密不透风,配合著精妙的枪术,但凡被围住的明军士兵,瞬间就会被数杆长枪刺穿身体,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缺口两侧的橹楼与高地上,国司元相率领的铁炮侍,也在这一刻开火了。 「开火!分段射击!别让他们跑了!」 随著国司元相一声令下,密集的铁炮声瞬间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朝著缺口处的明军倾泻而去。 两侧的交叉火力,完美覆盖了整个缺口,想要从缺口撤退的明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缺口处的石板路。 前锋营的明军士兵,彻底陷入了绝境。 前方是悍不畏死的毛利家武士冲锋,两侧是密集的铁炮火力,身后是狭窄的缺口,根本无法快速撤退。 士兵们虽然拼死抵抗,可在骑兵与步兵的联合冲击下,阵型彻底崩溃,只能边打边退,朝著缺口外撤去。 这场反冲锋,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宗军前锋营三百名士兵,战死两百一十七人,重伤四十余人,只有不到四十人,狼狈地撤出了缺口。 原本已经被明军占领的石垣缺口,再次被毛利家的军队夺回。 吉川广正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手中的长枪,滴著鲜血,看著缺口外狼狈撤退的明军,发出了一声狂傲的嘶吼。 缺口内的毛利家武士,也纷纷高举著太刀与长枪,高声欢呼起来,原本低迷的士气,在这场大胜之后,达到了顶峰。 天守阁上,毛利秀就看著被夺回的缺口,紧紧攥起了拳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但他至少,为毛利家,博来了一线生机。 缺口失守、前锋营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原本胜券在握的明军,彻底清醒了过来。 旗舰「定辽号」的指挥舱内,贺世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海图与茶杯都跳了起来,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扭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废物!一群废物!三百人,就这么被倭人一口吃掉了?! 朱聿键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前锋营,是纸糊的吗?!」 指挥舱内的一众将领,全都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谁也没想到,已经全线崩溃的倭军,竟然还能发起这么凶狠的反冲锋,不仅把突入城内的先头部队全歼,还重新夺回了缺口,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贺世贤喘著粗气,虎目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传令兵身上,厉声下令:「传令下去! 让朱聿键带著他的宗军,立刻给我重整阵型! 半个时辰后,发起总攻! 我倒要看看,这毛利秀就,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挡住我大明的千军万马!」 「都督,不可!」 副将林承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劝阻道:「都督,倭人刚刚夺回缺口,士气正盛,而且我们已经侦察到,他们在缺口后方,修建了三道土垒工事,设置了鹿角、拒马、陷坑,把缺口改成了瓮城陷阱,两侧还有铁炮交叉火力。 现在强攻,只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啊!」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著倭人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贺世贤怒声喝道。 「都督,倭人现在是困兽犹斗,毛利秀就把所有的精锐都压上来了,就是想跟我们拼命。」 林承业沉声道:「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于一时的冲锋,而是先用炮火,把他们的工事炸平,把他们的锐气磨掉。 他们的精锐就这么多,拼一个少一个,我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贺世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忌讳的就是被愤怒冲昏头脑。 林承业说得对,毛利秀就现在就是破釜沉舟,想要靠著精锐武士的近战优势,跟明军打白刃战,拼消耗。 而明军最强大的优势,是火炮,是火力,根本没必要跟倭人硬碰硬。 他走到海图前,看著下关港的布防图,手指重重敲在缺口的位置,寒声道:「传令水师舰队,所有红夷大炮,对准缺口后方的倭人工事,给我无差别覆盖轰击! 炸!给我狠狠地炸!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土垒硬,还是我的炮弹硬!」 「遵命!」 随著贺世贤一声令下,停泊在海峡内的明军舰队,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二十艘大型福船,三十艘中型广船,两百余门红夷大炮,齐齐朝著下关港缺口处的工事,发起了覆盖式轰击。 一发发实心炮弹,呼啸著划破夜空,如同流星雨般,狠狠砸向缺口后方的毛利家工事。 「轰隆!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整个下关港都在剧烈地颤抖。 第一道土垒,瞬间就被密集的炮弹炸得粉碎,沙袋、石块、木料,混合著倭军士兵的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了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缺口两侧的橹楼,更是被炮弹重点照顾,一炮下去,整座木质橹楼就轰然坍塌,里面的铁炮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埋在了废墟里。 可让贺世贤没想到的是,毛利家的城郭守备众,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工事能力。 炮火覆盖的间隙,益田元祥就率领著城郭守备众,顶著漫天的碎石与弹片,冲上去抢修工事。 被炸塌的土垒,他们用沉船的木料、废弃的军械、甚至是倭军士兵的尸体,快速填充起来。 被炸飞的鹿角、拒马,他们冒著炮火,重新布设。 被炸出来的缺口,他们用沙袋与石块,以最快的速度堵上。 炮弹炸塌一道,他们就再修一道。 炮火覆盖一轮,他们就在硝烟里,把工事重新加固一遍。 哪怕身边的同伴一个个被炸得粉身碎骨,哪怕炮弹就在身边几米处爆炸,这些守城武士,也没有丝毫的退缩,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炮火连天的地狱里,死死地守住这道防线。 不仅如此,毛利秀就还借著明军炮火覆盖的间隙,完成了兵力的全面收缩。 他下令,放弃所有外围的街巷与工事,将剩余的所有兵力,全部收缩到本丸核心区域。 本丸是下关港的核心,也是长州藩藩厅的所在地,有著完整的石垣、壕沟、橹楼防御体系,石垣高达三丈,厚达两丈,全都是用整块的条石砌成,普通的炮弹,根本无法炸开。 本丸内还有完整的水井、粮仓、军械库,囤积著足够支撑半年的粮食与水源,还有大量的铁炮弹药。 毛利秀就把本丸分成了三道防线,最外围的石垣防线,由收拢的足轻部队驻守,以武士精锐为督战队,凡是后退者,一律就地处斩。 中间的二道防线,由步行侍与铁炮侍驻守,是核心的火力输出点。 最核心的天守阁防线,由五百骑马侍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发起反冲锋。 这样的部署,彻底拉长了明军的攻坚纵深。 明军就算突破了外围的缺口,也要在狭窄的街巷里,一步步往前推进,每前进一步,都要面对倭军的层层阻击,根本无法发挥兵力优势。 而明军的重炮,因为怕误伤突进的己方部队,也无法对本丸核心工事,进行精准的轰击。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明军的炮火已经持续轰击了两个时辰,缺口处的工事,被炸得面目全非,可毛利家的守军,依旧死死地守在缺口后方,没有丝毫的退缩。 贺世贤看著夜幕下火光冲天的下关港,终于失去了耐心,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传令!三路总攻! 宗军主攻正面缺口,索伦营从西侧水道迂回包抄,辽东精锐从东侧街巷突破! 我要在天亮之前,拿下下关港!」 「遵命!」 随著总攻命令下达,明军的三路大军,同时发起了冲锋。 正面主攻的,是信王朱由检亲自率领的一万宗军。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此刻身著银色盔甲,手持长剑,站在冲锋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宗军的兄弟们!随我冲锋!」 朱由检一声令下,率先朝著缺口冲了出去。 身后的朱聿键、朱以派、朱存枢,也纷纷率领著本部兵马,呐喊著跟了上去。 一万宗军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如同潮水般,朝著缺口发起了冲锋。 「开火!给我打!」 缺口后方的土垒工事里,国司元相厉声下令。 瞬间,密集的铁炮声再次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朝著冲锋的宗军士兵倾泻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可宗军的士兵,没有丝毫的退缩,依旧踩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前冲锋。 「自由射击!压制倭人的火力!」 朱聿键高声嘶吼著,手中的燧发枪率先开火,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停下脚步,朝著倭军的工事,发起了齐射。 明军的燧发枪,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射速,都远超倭军的铁炮。 一轮齐射下去,工事里的倭军铁炮侍,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借著火力压制的间隙,冲锋的士兵们,已经冲到了缺口处,用工兵铲劈开了鹿角、拒马,跳进了陷坑,用身体搭起了通道,朝著倭军的第一道土垒,发起了冲锋。 白刃战,瞬间爆发。 宍户元续率领的步行侍精锐,挺著长枪,从土垒后冲了出来,和宗军的士兵,绞杀在了一起。 毛利家的武士,个个精通枪术与剑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而宗军的士兵,大多是宗室子弟,从小也接受了严格的武术训练,又在军营里练了拼刺技术,三人一组,互相配合,丝毫不落下风。 狭窄的缺口处,双方的士兵,如同两群疯狂的野兽,用刺刀、用长枪、用太刀、用拳头、用牙齿,疯狂地厮杀著。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每一秒钟,都有士兵倒下。 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填满了整个缺口,鲜血顺著石板路的缝隙,汇成了小溪,流进了旁边的海里,把海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宗军的士兵,前赴后继,一波接著一波冲锋,终于在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后,突破了第一道土垒防线。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吉川广正就率领著三百骑马侍,从侧面的巷口,再次发起了反冲锋。 骑兵的铁蹄,狠狠踏碎了宗军的阵型,刚刚突破防线的士兵,再次被打了回来。 就这样,冲锋,反击,再冲锋,再反击。 从夜幕降临,到午夜时分,宗军对著缺口,发起了整整八次冲锋,付出了三千余人的伤亡,却始终无法彻底突破倭军的防线,最多只能冲进第一道土垒,就被毛利家的武士精锐,再次打回来。 东侧的辽东精锐,也遇到了顽强的阻击。 他们沿著街巷推进,可两侧的房屋里,到处都是埋伏的倭军铁炮侍。 他们刚一推进,就会遭到两侧的交叉火力打击,想要冲进房屋清剿,就会遭到躲在里面的武士伏击。 狭窄的街巷里,骑兵无法展开,重炮无法推进,只能靠著士兵们,一间房一间房地清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打到后半夜,辽东精锐只推进了不到三百米,伤亡了近五百人,却依旧没能突破倭军的外围防线。 三路大军里,唯一有所进展的,是西侧的索伦营。 多尔衮率领的索伦营,借著夜色的掩护,沿著下关港西侧的海岸,悄悄摸到了港口的水道入水口。 这条水道,是下关港城内的泄洪渠,宽不过三米,深不过一米,蜿蜒著通向城内,直通本丸西侧的护城河。 水道两侧,只有少量的倭军巡逻哨卡,防御极为薄弱。 因为这条水道狭窄泥泞,大船根本无法通行,人走进去,淤泥能没到膝盖,根本不适合大部队冲锋,所以倭军根本没把这里当成防御重点。 可他们忘了,索伦营的士兵,都是从白山黑水的密林里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潜行、奔袭、搏杀。 多尔衮站在水道入水口,看著漆黑泥泞的水道,对著身后的索伦兵,低声下令:「所有人,脱掉重甲,只带腰刀、斧头、短统! 十人一队,依次潜入! 摸掉哨卡,悄无声息地进去! 我们要从这里,捅进毛利秀就的心脏里!」 随著他一声令下,索伦兵们纷纷脱掉了身上的重甲,只穿著贴身的短打,腰间别著两把斧头,一把腰刀,背后背著短统,一个个如同水獭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泥泞的水道里。 冰冷的海水混著淤泥,没到了他们的大腿,可他们的动作,却依旧轻盈无声,如同鬼魅般,朝著城内潜行而去。 水道入口的第一个哨卡,五名倭军足轻正围在一起烤火,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多尔衮打了个手势,两名索伦兵悄无声息地从水道里摸了上去,手中的斧头一挥,两名足轻的脑袋瞬间落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的三名足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索伦兵,捂住了嘴,一刀割断了喉咙。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的时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就这样,多尔衮率领著索伦兵,沿著水道,一路潜行,一路摸掉了倭军的七处哨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下关港城内,摸到了本丸西侧的护城河外。 此刻,已经是后半夜了。 城内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毛利秀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正面缺口与东侧的防线上,根本没有察觉到,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多尔衮趴在护城河外的草丛里,看著本丸西侧的防御工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对著身边的博穆博果尔,低声道:「博穆博果尔,你率领五百人,在这里吸引西侧守军的注意力,把他们的火力都吸引过来。 我亲自率领一千五百人,泅渡护城河,从西侧炸开石垣,直插本丸天守阁!」 博穆博果尔愣了一下,急声道:「你脑子灵活,我来带队冲锋,你在这里指挥!」 「少废话!」 多尔衮瞪了他一眼。 「这一战,是我建州女真的生死战,我不亲自上,兄弟们怎么会拼命? 就这么定了! 准备炸药,发起进攻!」 博穆博果尔看著多尔衮决绝的眼神,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晨寅时。 正面缺口处,宗军发起了第九次冲锋,喊杀声震彻云霄,把毛利家所有的预备队,都吸引到了正面防线。 就在这时,本丸西侧,博穆博果尔率领著五百索伦兵,朝著西侧的倭军工事,发起了佯攻,密集的短统齐射,瞬间压制了西侧的倭军火力。 「有明军!西侧有明军偷袭!」 「快!开火!拦住他们!」 西侧的倭军守军瞬间慌了神,纷纷朝著博穆博果尔的佯攻部队开火,整个西侧防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多尔衮亲自率领著一千五百名建州女真死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的护城河里,嘴里叼著匕首,头上顶著用油布包好的炸药与短统,如同水鬼般,朝著对岸的石垣,快速泅渡而去。 冰冷的河水,冻得他们浑身发紫,可他们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仅仅片刻,他们就泅渡到了对岸的石垣下,躲过了倭军的巡逻队,将黑火药炸药包,牢牢固定在了石垣的缝隙里。 「点火!」 多尔衮一声低喝,引信被点燃,滋滋地冒著火花。 所有人都快速后撤,躲进了护城河的堤岸下。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响彻了整个下关港。 数十斤黑火药,在石垣脚下轰然爆炸,原本坚固的条石石垣,瞬间被炸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巨大缺口。 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溅,缺口附近的倭军士兵,瞬间被气浪掀飞,尸骨无存。 「冲锋!跟我杀进去!直取天守阁!」 多尔衮第一个从堤岸下冲了出来,手中的腰刀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率先冲进了炸开的缺口里。 身后的一千五百名建州女真死士,也纷纷嘶吼著,跟著他冲进了本丸。 这些女真人,是从白山黑水里走出来的猎人与战士,他们的搏杀术,是在与黑熊、猛虎的搏杀里练出来的,是在部落之间的血战里磨出来的,不讲招式,不讲规矩,只求最快、最狠地杀死敌人。 他们冲进缺口后,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如同饿狼般,朝著惊慌失措的倭军士兵,扑了上去。 斧头劈下去,直接劈开倭军的头盔与脑袋。 腰刀刺出去,直接刺穿倭军的喉咙。 哪怕身中数刀,也要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拉著敌人同归于尽。 毛利家的武士,虽然精通剑术与枪术,可在这种不要命的搏杀面前,瞬间就被打懵了。 他们学了十几年的剑术,在女真人毫无章法、招招致命的搏杀面前,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往往他们的太刀还没劈出去,就被女真人一斧头劈开了手腕,再一刀刺穿了胸膛。 西侧的防线,瞬间就被撕开了。 多尔衮率领著索伦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一路朝著本丸核心的天守阁,狠狠插了进去。 沿途的倭军守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尖叫著朝著天守阁方向溃逃。 本丸内的喊杀声,瞬间惊动了天守阁上的毛利秀就。 当他听到西侧石垣被炸开,明军已经冲进了本丸的时候,手中的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从西侧的水道潜进来,直接炸开了本丸的石垣。 他所有的精锐,都派到了正面防线,本丸内只剩下不到两百名护卫,根本挡不住这支如同虎狼般的明军。 「主公!明军冲进来了!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益田元祥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血污,失声嘶吼道:「吉川广正大人已经带著骑马侍回援了,可挡不住他们! 这些明军,根本不是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毛利秀就跟跄著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著火光里那些悍不畏死的女真士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拼死一搏,想要为毛利家博一个未来,可最终,还是没能挡住明军的脚步。 「主公!切腹吧! 我们毛利家的武士,不能死在明军的手里!不能受辱!」 宍户元续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手中的太刀已经卷了刃,嘶吼著劝道:「我们为您断后!您切腹自尽,保全毛利家最后的体面!」 「切腹?」 毛利秀就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死了,毛利家就真的完了。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要保住毛利家。」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此刻,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一夜的攻守战,他手下的四千精锐,已经折损了大半。 五百骑马侍,战死了三百多。 一千五百步行侍,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铁炮侍与城郭守备众,更是死伤殆尽。 他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身死族灭的下场。 「拿白旗来。」 毛利秀就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地说道。 「主公!」 厅内的家臣们,齐齐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拿白旗来!」 毛利秀就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我毛利家,不能就这么断了!只要我活著,只要家名还在,毛利家就还有希望!」 家臣们看著他决绝的眼神,最终只能哭著领命,找来了一面白麻布,用竹竿挑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天守阁的最高处,升起了一面白旗。 正在率军冲锋的多尔衮,看到天守阁上升起的白旗,勒住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这场仗,他打赢了。 天启六年四月十六日,辰时。 下关港的硝烟,终于渐渐散去。 一夜的血战,让这座港口城市,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与燃烧的废墟,鲜血浸透了石板路的每一道缝隙,海风一吹,满是刺鼻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天守阁的大门,缓缓打开。 毛利秀就脱下了身上的铠甲,只穿著一身素色的单衣,头发散乱著,手里捧著毛利家的家纹旗与降表,身后跟著仅剩的二十余名家臣,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天守阁外,多尔衮率领著索伦兵,已经将整个天守阁团团围住。 士兵们手持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走出来的毛利秀就一行人,眼神里满是警惕。 毛利秀就走到多尔衮面前,停下了脚步,缓缓跪下,将手中的降表与家纹旗,高高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道:「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愿降大明,只求将军,饶过毛利家一族的性命。」 多尔衮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毛利秀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去接那份降表,只是对著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冷声道:「缴了他们的武器,全部看管起来,等候都督发落。」 士兵们立刻冲了上去,收缴了毛利家臣们腰间的太刀,将他们团团围住,押了下去。 毛利秀就没有反抗,只是缓缓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守阁,眼中满是苦涩。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住毛利家的荣耀。 随著毛利秀就开城投降,下关港内残余的倭军,也纷纷放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那些被督战队逼上防线的足轻,更是一哄而散,要么扔下武器逃跑,要么直接跪在路边,向明军投降。 上午巳时。 整个下关港,彻底被明军掌控。 贺世贤率领著中军,进入了下关港,在天守阁前的广场上,升起了大明的龙旗。 当鲜红的龙旗,在天守阁的最高处迎风飘扬的时候,广场上的明军士兵,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万胜!大明万胜!」 「万胜!」 欢呼声震彻云霄,传遍了整个关门海峡。 贺世贤站在天守阁的台阶上,看著欢呼的士兵们,看著广场上飘扬的龙旗,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自傲与得意。 他的目光,越过海峡,望向了对岸的门司港,望向了九州方向的博多港,眼神深邃而凝重。 拿下下关港,只是开始罢了。 真正的战略目标,是彻底封锁关门海峡,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完成「关门打狗」的战略合围。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容不得半分松懈。 进入天守阁后,贺世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此战的伤亡与战果。 负责统计战果的参军,拿著帐册,向贺世贤躬身禀报:「启禀都督! 此战,我军全歼下关港两万倭军守军,其中击毙一万两千余人,俘虏七千八百余人,缴获铁炮三千余支,大筒二十余门,太刀、长枪万余件,粮食八万石,还有大量的弹药、 军械、马匹。 港口的码头、船坞、仓储设施,大多完好,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 倭国守军,大多是被火炮炸死的。 少部分是短兵相接而死。 贺世贤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军的伤亡情况呢?」 参军的语气,瞬间低沉了下去:「启禀都督,此战,我大明本部辽东精锐、宗军,合计伤亡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战死两千两百一十三人,伤两千一百一十四人。 朝鲜仆从军,在佯攻门司港与正面冲锋中,合计伤亡四千三百余人。 索伦营与建州女真部,合计伤亡两千一百余人,其中战死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八百余人。」 帐册上的数字,清晰地记录著这场血战的代价。 贺世贤看著帐册上的数字,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场大胜,是用鲜血堆出来的。 尤其是朱由检的宗军和多尔衮率领的索伦营,一夜血战,伤亡过半,硬生生撕开了倭军的防线,为拿下下关港,立下了首功。 「传令下去..」 贺世贤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所有战死的将士,尸身全部妥善收敛,运回国内厚葬,家属按双倍标准发放抚恤金,家中子弟,可入军伍。 重伤的将士,送回国内医治,终身由朝廷供养,不得有半分怠慢。」 「遵命!」 「宗军、多尔衮率索伦营,此战居功至伟,记首功,赏白银五千两,良马百匹,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白银十两,布匹三匹。 辽东精锐,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白银五两,布匹两匹。 朝鲜军,虽有伤亡,却也完成了佯攻牵制的任务,赏粮食一万石,白银两千两。」 一道道嘉奖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了下去。 原本因为伤亡而气氛低沉的军营,再次沸腾了起来。 尤其是索伦营的女真士兵,看著送来的赏银与粮食,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作为降军,原本以为就算立下战功,也不会得到多少重视,可贺世贤不仅记了他们的首功,还给了如此丰厚的赏赐,这让他们彻底明白,只要跟著大明卖命,就有好日子过。 处理完嘉奖与抚恤的事,贺世贤立刻召集了所有将领,召开了军事会议,部署接下来的防务与封锁任务。 天守阁的议事厅内,挂著一幅巨大的关门海峡与濑户内海的海图,贺世贤站在海图前,手中的马鞭,重重敲在了关门海峡的位置,对著一众将领,沉声说道:「诸位,拿下下关港,只是我们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彻底封锁关门海峡,把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死死困在九州岛上! 现在,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厅内的将领们,齐齐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自光紧紧盯著贺世贤,听著他的部署。 「第一,防务部署。」 贺世贤的马鞭,点在了下关港的位置。 「林承业,你率领两万辽东精锐,驻守下关港,抢修被炮火损毁的石垣、工事,在海峡沿岸构建炮台,布设水雷,构建完整的岸防体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下关港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就算德川家光率领大军来攻,也休想前进一步!」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林承业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第二,海峡封锁。」 贺世贤的马鞭,划过整个关门海峡。 「沈寿崇,你率领水师主力,分兵封锁关门海峡的东西两口。 西口,部署十艘主力福船,二十艘广船,彻底封锁玄界滩方向的航道。 东口,部署十五艘福船,三十艘广船,封锁濑户内海的入口。 所有过往船只,一律严查,凡是德川幕府的船只,一律击沉。 凡是九州方向驶来的船只,一律扣押,绝不允许一艘船,把德川家光的人,从九州运到本州,也绝不允许一粒粮食,从本州运到九州!」 「末将遵命!保证把关门海峡锁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沈寿崇高声领命。 「第三,侧翼防御。」 贺世贤的目光,落在了宗军一众宗室将领的身上。 「信王殿下,你率领宗军一万兵马,驻守下关港东侧的周防国边境,构建防线,防备本州内陆的幕府军反扑。 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住侧翼,不需要主动进攻,只要不让倭军从陆路威胁下关港,就是大功一件。」 朱由检立刻上前一步。 「遵命!」 虽然贵为藩王,但朱由检并未摆架子。 此番他出来,本就是证明自己的。 而且现在已经开了个好头。 虽然宗军损失不少,但在军中,已经没人敢轻看他们了。 「第四,牵制与警戒。」 贺世贤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朝鲜军统领具仁垕的身上。 「具仁垕,你率领剩余的朝鲜仆从军,继续在门司港外海,保持佯攻态势,死死缠住稻叶正胜的三万倭军。 若是能拿下门司港,算你大功一件;若是拿不下来,只要能把他们缠住,也算你完成任务。」 具仁立刻躬身,用生硬的汉话高声道:「末将遵命!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让稻叶正胜有半分喘息的机会!」 「第五,情报与后勤。」 贺世贤环视众人,语气愈发郑重。 「立刻派出快马与快船,把我们拿下下关港的捷报,分别送往平户城的沈经略处,还有北京的陛下处,详细禀报此战的经过与战果。 同时,清点港口内的粮草、军械、物资,造册登记,统一调度。 平户港的后勤船队,要保持每日通航,源源不断地把粮草、弹药、兵员,送到下关港来。 我们要在这里长期驻守,后勤,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遵命!」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领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传达下去,整个下关港的明军,立刻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辽东精锐开始抢修工事,构建炮台。 水师舰队拔锚起航,前往海峡东西两口,执行封锁任务。 宗军朝著周防国边境开进,构建陆路防线。 朝鲜军再次朝著门司港,发起了佯攻,牵制倭军兵力。 会议结束后,议事厅里,只剩下了贺世贤一个人。 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海峡,海面上,明军的水师战船,正列队驶向海峡东口,枪杆上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下关港的码头上,士兵们正在抢修工事,搬运物资,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秩序井然0 贺世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腰间的铁锏。 拿下下关港,就等于扼住了德川幕府的咽喉。 关门海峡,已经被明军彻底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成了瓮中之鳖,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平定倭国,已经近在眼前。 而他,贺世贤,将和沈有容、毛文龙一起,成为平定倭国、开疆拓土的功臣,名垂青史。 第659章 联姻盟好,狂怒无能 第659章 联姻盟好,狂怒无能 辰时。 下关港的晨雾里,还裹著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味。 昨夜的血战,把这座临海的港城彻底撕成了碎片。 被炮火轰塌的石垣张著黑的豁口,焦黑的木质建筑还在冒著缕缕青烟,街道上随处可见断裂的太刀、炸碎的铁炮、染血的足轻斗笠,还有被马蹄与脚步踩得泥泞的暗红色血污。 港口东侧的宗军临时营地,就扎在一片被炸平的町屋废墟上。 营地四周用鹿角、拒马围起了防线,手持燧发枪的哨兵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城郭深处。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随军的医官正忙著给伤兵处理伤口,绷带、草药散落一地,伤兵压抑的痛哼与医官的低声嘱咐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肃杀营地里最鲜活的声响。 营地西侧的老柳树下,树干被炮弹削去了大半,焦黑的树皮上还嵌著几粒铁炮铅弹。 信王朱由检就靠在这棵树下,身上的银色鱼鳞甲还没来得及卸下,甲片上溅满了黑褐色的血点,护心镜被太刀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左臂的甲胃被铁炮子打穿,里面的内衬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胳膊上。 他闭著眼睛,眉头微微蹙著,额角的汗珠顺著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甲片上,碎成细小的水珠。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大明信王,昨夜带著宗军,对著下关港的缺口发起了八次决死冲锋。 从黄昏到午夜,他始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胯下的战马被日军铁炮击中倒地,他就提著长剑,带著士兵们徒步冲锋,硬生生从毛利家武士的枪林刀海里,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若不是亲卫拼死护著,他恐怕早已倒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缺口里。 「殿下,用水罢。」 唐王孙朱聿键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牛皮水壶,壶身上还沾著未干的血迹,边缘处被刀砍出了一道缺口。 他身上的盔甲比朱由检的还要狼狈,头盔不见了踪影,发髻散乱著,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刀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昨夜冲锋时被日军武士的太刀划的,此刻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尽,带著几分战过后的疲惫。 他接过水壶,也不在意壶身上的血迹,拔开塞子,仰起头一饮而下。 冰凉的井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却让他混沌了一夜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水壶见了底,朱由检随手把空壶递给身边的亲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沉声问道:「弟兄们士气如何?」 问起这话时,他的目光扫过营地。 昨夜出征时,宗军整整一万子弟兵,如今只剩下七千余人。 死伤的两千多人里,有近一半是各地藩府的宗室子弟。 有肃王府的庶子朱以派,有秦王世子朱存枢。 他们都是身受数创。 还有唐王府的旁支子弟,甚至有几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奉国中尉、辅国中尉,更是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这些宗室子弟,从出生起就被大明的藩禁制度困在封地,不能为官,不能掌兵,不能经商,只能靠著朝廷的俸禄混吃等死,被天下人骂作「朝廷的蛀虫」。 皇明军校成立,陛下打破祖制,允许宗室子弟入学从军,他们几乎是拼了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背井离乡,远赴倭国战场,为的就是挣一份功名,洗去两百多年来贴在宗室子弟身上的污名,证明他们不是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也能提刀上阵,保家卫国。 朱聿键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动容,躬身回道:「殿下放心,战死的弟兄们,都按军规收敛了尸身,登记了姓名籍贯,末将已经安排快船,把灵枢先运回釜山,再送回国内。 陛下早有旨意,宗军战死子弟,无论爵位高低,一律双倍抚恤,家中子弟可继承爵位。 重伤的弟兄,也都安排妥当了,刚刚已经登船,准备运回釜山后方医治,朝廷会养他们一辈子。」 「剩下的七千余儿郎,士气正旺! 昨夜我们拿下了下关港,立了首功,弟兄们都说,跟著殿下打仗,死了也值!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们还能跟著你往前冲!」 朱由检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 他抬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却让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想起几年前,皇明军校开学典礼上,皇兄站在讲台上,亲手写下的那副校训: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 这十四个字,从他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是大明的亲王,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不想做一个被圈在王府里的藩王,不想百年之后,只在史书上留下一句「某王薨,谥曰某」的寥寥数字。 他要证明,朱家的子孙,不是只会坐享其成的废物,太祖皇帝能提三尺剑定天下,他也能提三尺刀,为大明开疆拓土,为皇兄镇守海疆。 「仗还没打完,不能松劲。」 朱由检放下手,目光望向本州内陆的方向,那里的群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关门海峡是拿下来了,可本州方向的德川援军,随时可能过来。 传令下去,各营加紧整训,修缮工事,防备倭军反扑,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殿下放心,朱以派已经带著本部兵马,去了周防国边境,构建防线了。」 朱聿键连忙回道:「他昨夜虽然受了轻伤,却不肯下火线,天不亮就带著人出发了,还说,就算倭人来了十万大军,他也能给殿下挡回去,绝不让他们靠近下关港半步。」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朱以派是肃王朱寿镛的庶三子,平日里看著沉默寡言,上了战场却悍不畏死,昨夜冲锋,他也是第一个冲上日军土垒的。 这些宗室子弟,没有一个是孬种。 沉默了片刻,朱聿键看著朱由检胳膊上的伤,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担忧,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讲便是。」 朱由检淡淡道。 「殿下,昨日大战,你冲得太前了!」 朱聿键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 「昨夜你三次冲到缺口最前面,战马被打死了两匹,亲卫都折损了七八个,万一你有什么好歹,末将怎么向陛下交代? 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 宗军没了谁都行,唯独不能没了殿下你啊!」 这话一出,身边的几个亲卫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道:「殿下,朱将军说得对! 求殿下以后万万不要再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了!」 朱由检看著跪倒一地的亲卫,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朱聿键,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是宗军的统帅,若不能身先士卒,凭什么让将士们跟著我拼死冲锋?」 他抬手扶起了跪倒的亲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皇明军校的校训,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 我是军校出来的,是宗军的总兵官,更是大明的亲王,连我都贪生怕死,躲在后面,凭什么让那些宗室子弟、普通士兵,提著脑袋往前冲?」 「殿下,可你是亲王,万金之躯,怎能和普通士兵一样,置身于险地?」朱聿键急声道。 「亲王又如何?」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在这战场上,没有亲王,只有带兵的将领! 大明的江山,不是靠我这个亲王的身份守下来的,是靠这些提著脑袋冲锋的士兵,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们能豁出性命,我为什么不能?」 朱聿键看著他锋芒毕露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著都督府号服的传令兵,快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对著朱由检高声禀报导:「殿下,都督有令,召您即刻前往都督府议事堂议事!」 朱由检闻言,眼神一凛,当即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沉声道:「知道了,本王马上就到!」 他转头对著朱聿键吩咐道:「营地的事,你先盯著,各营防务不能松懈,有什么事,立刻派人给我传信。」 「末将遵命!殿下放心!」 朱聿键立刻躬身领命。 朱由检不再多言,带著四个贴身亲卫,转身朝著港口中心的天守阁走去。 下关港的天守阁,原本是毛利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藩厅核心,五层的木质楼阁,建在港口最高的石垣之上,站在顶层,能俯瞰整个关门海峡,是整座港城的制高点。 昨夜的炮火,虽然轰塌了天守阁两侧的配楼,主体却依旧完好无损,贺世贤的征倭都督府,便临时设在这里。 朱由检带著亲卫,沿著石垣台阶往上走,沿途到处都是忙碌的明军士兵。 辽东精锐的工兵,正扛著沙袋、条石,抢修被炮火轰塌的围墙。 炮兵营的士兵,正推著一门门红夷大炮,往天守阁两侧的高地上部署,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本州内陆的方向。 海峡里,明军的水师战船往来巡逻,桅杆上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把整个关门海峡,牢牢锁在了炮火覆盖之下。 走到天守阁门口,守门的亲兵见是朱由检,立刻躬身行礼,推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朱由检迈步走了进去,原本毛利家富丽堂皇的议事厅,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明军的作战指挥室。 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关门海峡、九州、本州西部的军用舆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著明军的防线、兵力部署、火炮阵地,还有日军的据点、兵力分布。 屋子中央的长桌上,堆满了前线的军情塘报、各营的伤亡统计、粮草军械的帐目。 烛台上的牛油巨烛,烧了一夜,烛泪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著松烟墨与硝烟混合的味道。 厅内只有三个人。 主位上坐著的,是征倭都督、朝鲜总督、辽东总兵略贺世贤。 贺世贤的下首,坐著一个身著素色单衣的倭人,正是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 这位藩主,此刻早已没了昨日的意气风发,头发散乱著,脸上满是鏖战过后的疲惫与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贺世贤,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看到朱由检走进来,贺世贤立刻放下手里的塘报,站起身来。 哪怕朱由检是他的下属,受他节制,可毕竟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大明的亲王,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对著朱由检拱手行礼,沉声道:「见过信王殿下。」 「贺都督不必多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自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毛利秀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多问,只是对著贺世贤道:「都督召我前来,不知有何军务相商?」 「殿下先请坐。」 贺世贤连忙引著朱由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定,又示意亲兵奉茶,这才转过身,对著毛利秀就缓缓开口。 「毛利秀就,这位就是我大明皇帝陛下的亲弟弟,信王殿下,当朝亲王爵位,手握宗军一万精锐。 你之前说的,想要与我大明联姻,寻求一个保证,这位殿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知道你觉得,合不合适?」 毛利秀就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朱由检的身上,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朱由检深深鞠了一躬,用那口不太熟练的汉人官话,结结巴巴地说道:「昨日————昨日城下大战,我亲眼见到,殿下身先士卒,带著兵马冲锋,悍不畏死————我只当是大明的猛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亲王殿下————」 他是真的震惊了。 在日本,哪怕是幕府将军的亲族,也绝不可能亲自上阵冲锋,更别说亲王之尊,提著刀冲在最前面,和普通士兵一起搏命。 他昨日在天守阁上,亲眼看到那个银甲小将,带著士兵一次次冲击缺口,悍勇无比,却怎么也想不到,那竟然是大明皇帝的亲弟弟。 也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输得不怨。 连皇帝的亲弟弟都能身先士卒,提著脑袋冲锋,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帝国,怎么可能打不赢?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蹙,脸上满是疑惑。 他到现在,还不清楚贺世贤把他叫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淡淡瞥了毛利秀就一眼,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锋芒:「冲锋陷阵,是全军将士的本分,亲王又如何? 大明的亲王,食国家俸禄,守江山社稷,本就该身先士卒,没什么可惊讶的。」 这话一出,毛利秀就更是躬身不起,脸上满是敬畏。 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眼神里的犹豫彻底散去:「信王殿下,我毛利秀就,愿率长州藩全族,归降大明! 只求殿下,能纳我毛利家嫡女为侧妃! 若殿下应允,我毛利家愿将长州藩全部封地、舆图、粮仓、军械库,尽数献给大明! 全族上下,愿世代为大明驱驰,忠心不二,绝无二心! 」 这话如同惊雷,在议事厅里炸响。 朱由检整个人都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贺世贤把他叫过来,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让他纳一个东瀛藩主的女儿为妾。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毕竟是在官场、军营里打磨了几年的人,知道此刻不能拆贺世贤的台,更不能当著降人的面,拂了主帅的面子。 最终,他只是放下了茶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贺世贤看著朱由检的模样,心里了然,当即转过头,对著毛利秀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趁热打铁道:「毛利秀就,你可要想清楚了。 联姻之事,非同小可。 你今日把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想清楚了!」 毛利秀就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深深一躬,语气无比郑重。 「只要信王殿下应允,我毛利家,绝无半分反悔! 三日之内,我便将小女送到下关港,送到殿下身边! 同时献上长州藩全部舆图、户籍、粮仓、军械库! 我还能联络中国地方的吉川家、穴户家、熊本家等诸藩,他们早就受够了德川幕府的打压,只要我毛利家带头,他们必定会跟著归附大明!」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是毛利家唯一的生路。 关原之战,西军战败,祖父毛利辉元从百万石的超级大名,被德川家康削到只剩周防、长门两国三十七万石,毛利家从此一蹶不振,被德川幕府处处打压、时时提防。 二十多年来,幕府不断削减毛利家的封地,插手藩内政事,甚至连藩主的继承,都要横加干涉,毛利家上下,早已对德川幕府恨之入骨。 这次德川家光征明,强令毛利家出兵出粮,把守关门海峡,更是把毛利家推到了悬崖边上。 打赢了,好处全是德川家的,毛利家依旧是那个被打压的外样大名。 打输了,德川家光必然会拿毛利家当替罪羊,削藩除封,甚至灭族。 如今下关港失守,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德川幕府的垮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若是不赶紧找个新的靠山,等大明平定了倭国,毛利家只会和德川家一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投降大明,是他唯一的选择。 可空口白牙的投降,根本靠不住。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等大明平定了倭国,他这个降藩,随时可能被大明一脚踢开。 他必须给毛利家,找一个实实在在的保障,一个能让大明信守承诺的纽带。 联姻,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联姻的对象,没有比信王朱由检更合适的了。 他是大明皇帝的亲弟弟,当朝亲王,手握兵权,地位尊崇。 若是能和他联姻,毛利家就成了大明亲王的岳家,有了这层关系,大明就绝不会轻易动毛利家,甚至会扶持毛利家,作为统治倭国西部的代理人。 更别说,他昨日亲眼见到了朱由检的悍勇与气度,这样的人物,也配得上他毛利家的嫡女。 贺世贤看著毛利秀就决绝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当即沉声道:「好!既然你有这份诚心,我大明也绝不会亏待你。 你放心,只要你毛利家真心归附,为大明效力,等平定了倭国,不仅能保住现有的封地,将来恢复你毛利家关原之战前的旧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话一出,毛利秀就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恢复旧领? 恢复毛利家百万石的封地?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贺世贤和朱由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带著哽咽:「谢都督!谢殿下! 若能恢复我毛利家旧领,我毛利家世代子孙,皆为大明牛马,绝无二心! 我这就回去,安排小女前来,同时传令各部,打开粮仓、军械库,任由大明大军征用!」 「好。」 贺世贤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京都方面的德川联军,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我们需要尽快接管你的领地,征用你的兵卒,稳定后方。 你回去之后,立刻把长州藩的兵卒集结起来,交由我们整编,同时联络中国地方诸藩,策反他们归附大明。 事成之后,本督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 「末将遵命!定不辜负都督与殿下的信任!」 毛利秀就再次叩首,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毛利秀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天守阁外,议事厅里,只剩下了朱由检和贺世贤两个人。 朱由检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对著贺世贤皱著眉道:「都督,这————这太不合适了! 我是有家眷的人! 与王妃周氏恩爱有加,从未想过要纳妾,更何况是纳一个东瀛藩主的女儿! 此事万万不可!」 他的语气里,满是抗拒,甚至带著几分愠怒。 他和信王妃周念慈,大婚数年,恩爱甚笃。 周念慈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他在皇明军校读书的日子里,是她在家操持王府上下。 他远赴倭国战场,是她夜夜焚香祈祷,为他求平安,缝了一件又一件的贴身中衣。 他出征前,握著周念慈的手,答应过她,绝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更不会纳妾。 如今贺世贤却要让他纳一个东瀛女子为妾,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贺世贤看著朱由检激动的模样,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静地说道:「殿下,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他给朱由检重新倒了一杯热茶,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郑重:「殿下,我知道你与王妃娘娘恩爱,不愿纳妾。 男儿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更何况,这不是儿女情长,是军国大事,是关乎我大明征倭全局的大事。」 「我问你,我们大军远渡重洋,来倭国作战,最缺的是什么?」 贺世贤看著朱由检,沉声问道。 朱由检皱著眉,沉默了片刻,回道:「是后勤补给。」 「没错!就是后勤!」 贺世贤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殿下,你算过没有,这一两年来,我们对倭作战,前前后后,已经烧进去了多少银子?」 他拿起桌上的户部帐目,递到朱由检面前,指著上面的数字,一字一句地说道:「从陛下决定征倭,打造水师,建造战船,到如今拿下下关港,前后两年时间,国库累计拨银一千两百七十万两,陛下的内帑,也贴进去了三百多万两,合计一千六百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万历朝三大征,加起来,也才花了不到一千两百万两! 「我们是越洋作战,从登州、天津运一石粮食到釜山,路上要走两个月,风浪、海盗、损耗,运到地方,十石粮食,能剩下三石,就谢天谢地了! 还有弹药、军械、药品,哪一样不是从国内运过来的? 哪一样不是天价?」 虽然朝鲜被改造为了明军的后勤基地,但因为朝鲜历经战乱,人口凋零,即便是移民了,但所产出的粮草,还是不足以供应全军。 最多至少三成而已。 当然... 随著时间流逝,加上运输的倭国努力,朝鲜的造血能力会变强。 但现在来说,明军还是十分依赖本土运输。 贺世贤继续说道:「如今我们拿下了下关港,接下来还要封锁九州,困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甚至还要平定整个倭国。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事。 一直靠国内输血,别说国库撑不住,就算陛下的内帑再充盈,也总有掏空的一天!」 贺世贤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看著朱由检,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在倭国本地,获得补给,站稳脚跟。 能就地解决的粮草、军械,就不用从国内运。 能靠倭人自己解决的地方防务,就不用我们大明的士兵去填人命。」 「毛利家,就是我们最好的抓手。」 贺世贤指著舆图上的中国地方。 「毛利家在西日本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深厚,影响力极大。 只要毛利家真心归附,西日本的诸藩,都会跟著动摇,甚至直接归附。 我们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大半个本州西部,就能就地获得粮草、军械补给,就能用倭人守倭地,大大减少我们明军的伤亡和损耗。」 「可毛利家凭什么真心归附? 就凭我们一句「投降不杀」?不可能的。」 贺世贤摇了摇头。 「他们怕的,是我们大明的兵锋,可等我们平定了倭国,大军撤走了呢? 他们没有保障,就不可能真心实意地为我们卖命,随时可能反水。」 「而联姻,就是给他们最实在的保障。」 贺世贤看著朱由检,沉声道:「殿下你是大明的亲王,陛下的亲弟弟。 你纳了毛利家的女儿,毛利家就成了皇亲国戚,就有了实实在在的靠山,他们才会彻底放下心来,死心塌地地为大明效力。 区区纳一个侧妃,就能换来西日本的平定,换来数百万石的粮草补给,换来数万兵为我们所用,大大减少我大明将士的伤亡,这笔帐,殿下你算不明白吗?」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著茶杯,指节都泛白了。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是宗军的统师,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太清楚后勤补给对一支远征大军的重要性了。 可他心里,依旧过不去那道坎。 他答应过王妃,绝不会纳妾,更何况,他从心底里,不愿意用联姻这种方式,去换取战略上的便利。 「都督,此事非同小可。」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我是大明亲王,纳东瀛藩主之女为妾,关乎国体,必须要陛下点头才行。 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绝不能私自应允。」 「殿下放心,此事末将已经用八百里加急,通报陛下了。」 贺世贤立刻回道:「陛下的回信,十日之内,必然能到。 若是陛下不允,此事就此作罢,末将绝不会再提。 可若是陛下应允了,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儿女情长,误了军国大事。」 朱由检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皇兄答应了,他也绝不会答应。 要他纳一个东瀛女子为妾,除非天塌下来! 他不想再纠结这件事,当即坐直身子,话锋一转,对著贺世贤问道:「不说这些了。 都督,接下来,这仗该怎么打? 我们拿下了下关港,接下来的部署是什么?」 贺世贤见他转移了话题,也不再多言,当即走到舆图前,拿起马鞭,指著舆图上的九州岛,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殿下,我们当下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 彻底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把他们困死在九州岛上,完成陛下定下的关门打狗」的战略。」 他的马鞭,先点在了关门海峡的位置:「现在,我们拿下了下关港,关门海峡已经被我们彻底封锁了。 沈寿崇率领的水师主力,已经封锁了海峡东西两口,沿岸的炮台也在加紧修建,德川家光想从关门海峡突围,退回本州,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是,这还不够。」 贺世贤的话锋陡然一转,马鞭划过九州岛南部,落在了丰予海峡的位置。 「关门海峡是锁死了,可九州岛和四国岛之间,还有丰予海峡。 一旦德川家光反应过来,知道关门海峡走不通了,必然会狗急跳墙,率领大军从九州南部的丰后国出发,渡过丰予海峡,逃往四国岛。 一旦让他逃到四国,我们再想围歼他,就要费十倍的功夫,甚至可能让他跑回本州,功亏一篑。」 朱由检闻言,立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著丰予海峡的位置,眉头紧锁,沉声道:「都督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兵,继续南下,封锁丰予海峡?」 贺世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力有未逮啊。 我们手里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八万人。 拿下下关港,伤亡了近三千人,现在要守关门海峡,要防本州方向的德川援军,要接管长州藩的领地,还要整编毛利家的降兵,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 再分兵南下封锁丰予海峡,根本不现实,一旦分兵,就会处处薄弱,很容易被日军各个击破。」 「那丰予海峡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德川家光从那里跑了吧?」朱由检急声道。 「放心,丰予海峡那边,我已经给毛经略知会了。」 贺世贤笑著道:「天津水师精锐,现在就在九州南部的鹿儿岛外海,手里有三十艘主力战船,百余艘中小型战船,兵力足够。 毛经略这个人,打仗滑得很,最擅长海上封锁,这件事交给他,准没错。」 朱由检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毛文龙的水师,是大明东洋水师的一支劲旅,这些年在海上和荷兰人、倭寇打了无数仗,经验丰富,有他封锁丰予海峡,德川家光想跑,确实没那么容易。 「那我们这边呢?」 朱由检再次问道:「我们的主力,接下来要做什么?」 贺世贤的马鞭,重重落在了九州岛的海岸线位置,眼神锐利如鹰,沉声道:「我们这边,核心任务,就是全面封锁九州海岸线。」 「殿下你看,九州岛四面环海,除了北面的关门海峡,南面的丰予海峡,东西两侧,还有无数的港口、水道。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现在被困在九州,粮草最多只能撑两个月了。 他想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突围,要么从海上获得补给。」 「关门海峡和丰予海峡被封锁,他想大规模突围,已经不可能了。 可若是不封锁整个九州海岸线,幕府的船队,还是能从濑户内海、从本州西部的港口,偷偷往九州运送粮草、弹药,甚至偷偷接走德川家光和他的核心家臣。 一旦让他缓过劲来,这场仗,就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了。」 贺世贤的马鞭,沿著九州岛的海岸线,缓缓划过:「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沿著九州岛的海岸线,建立起一道完整的封锁线。 分兵驻守九州岛东西两侧的关键港口、水道,水师战船日夜巡逻,彻底切断九州岛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一粒粮食、一发弹药,都不能运进九州岛;一个人,都不能从九州岛跑出去。」 「只有这样,才能把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困死在九州岛上。 等他们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到时候,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全歼这三十五万日军,彻底平定九州。」 朱由检看著舆图上的九州岛,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贺世贤的部署,环环相扣,稳扎稳打,完全抓住了德川家光的七寸。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看似人数众多,可一旦被切断了所有补给,困在九州岛上,就成了瓮中之鳖,撑不了多久。 「都督英明!」 朱由检由衷地赞叹道:「那我们宗军,要承担什么任务?请都督下令!」 毛利家归顺之后,本州方向的援军的问题,就不需要宗军烦心了。 意味著,他们可以奔向新的战场! 贺世贤看著朱由检,脸上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笑容,沉声道:「殿下,我要你率领宗军七千精锐,进驻长门国南部,沿著九州岛西北海岸线,构建防线,封锁下关港到佐贺关之间的所有水道、港口。 这一段,是德川家光最有可能突围,也是幕府最有可能偷偷运送补给的地方,能不能锁死博多港的日军,就看你的了。」 朱由检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意,当即对著贺世贤抱拳躬身。 「请都督放心,宗军一定守住防线,锁死西北海岸线,绝不让一粒粮食、一个倭人,从我们的防区通过! 若有违令,末将提头来见!」 「好!有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贺世贤哈哈大笑,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导:「启禀都督、殿下!前线急报! 博多港的德川家光,得知下关港失守,暴怒之下,斩杀了两名信使,已经召集了所有大军,扬言要率领三十万大军,反扑关门海峡,夺回下关港! 日军前锋三万兵马,已经从博多港出发,朝著门司港来了!」 贺世贤和朱由检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厉色。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贺世贤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传令下去!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各营立刻进入阵地,水师战船封锁海峡,炮台做好炮击准备! 传令门司港的朝鲜军,死死缠住日军前锋,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海峡半步!」 「遵命!」 亲兵立刻领命,转身冲了出去。 贺世贤转过头,看著朱由检,沉声道:「殿下,德川家光狗急跳墙了。 你立刻返回宗军营地,率领大军,即刻前往长门国南部布防,防备日军从侧翼偷袭。 记住,你的任务是封锁海岸线,不是和日军主力硬拼,万不可冲动行事!」 「末将明白!」 朱由检重重颔首,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大步朝著天守阁外走去。 他不仅没有恐惧,反而跃跃欲试。 门外的晨光,已经彻底刺破了晨雾,洒满了整个关门海峡。 海面上的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一场更大的血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 第660章 丰予海峡,降清诸王(二月200月票加更!6/8) 第660章 丰予海峡,降清诸王(二月200月票加更!6/8) 下关港被明军攻占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在了门司港的稻叶正胜头上。 当溃兵带著这个消息,冲到他的面前时,稻叶正胜整个人都懵了,他一把抓住溃兵的衣领,红著眼睛嘶吼道:「你说什么? 下关港丢了? 毛利秀就那个废物,竟然把下关港丢了?!」 溃兵浑身是血,哭著喊道:「将军!明军主力全在下关港! 他们凌晨发起进攻,炮火太猛了,我们根本挡不住! 不到半天,港口就丢了,毛利藩主带著残余的部队,往周防撤了! 明军已经彻底控制了北岸!」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清楚,毛利秀就已经投降了。 「废物!一群废物!」 稻叶正胜猛地一把推开溃兵,拔出腰间的太刀,狠狠劈在了面前的柱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0 他终于明白,自己彻彻底底地中计了。 这十二天里,朝鲜军在门司港的疯狂进攻,全都是佯攻,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明军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门司港,而是对岸的下关港! 他竟然真的信了,把主力部队全部调到了门司港南侧,只留给毛利秀就两万人镇守下关港,亲手把关门海峡的北岸,送到了明军的手里! 「将军!现在怎么办?下关港丢了,海峡西口被明军锁死了,我们和本州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将军大人在博多港的三十五万大军,就彻底被困在九州了!」 副将跪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失声喊道。 稻叶正胜浑身冰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下关港的丢失,意味著什么。 关门海峡是九州与本州之间唯一的海上通道,下关港一丢,明军就彻底控制了海峡西口,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没有退回本州的可能了。 就算他现在想回援下关港,也根本做不到了。 明军已经在下关港站稳了脚跟,控制了海峡两岸的航道,水师舰队封锁了整个海峡,他手里的三万日军,根本没有能力渡海反攻。 更何况,门外的朝鲜军,还在不断地发起进攻,死死地缠住了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传令兵冲了进来,高声禀报导:「将军!不好了! 朝鲜军又发起了总攻! 这次他们出动了全部兵力,朝著港头发起了冲锋! 明军的舰队也加入了炮击,我们的滩头工事快顶不住了!」 稻叶正胜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中满是血丝。 具仁岸这个时候发起总攻,就是为了彻底缠住他,让他根本无法分兵,只能眼睁睁看著下关港落入明军之手。 「传令下去!全军死守!一定要挡住朝鲜军的进攻!」 稻叶正胜厉声下令,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已经是徒劳了。 下关港一丢,门司港就成了一座孤岛,被明军南北夹击,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他立刻写了一封急报,派出快马,朝著博多港的方向疾驰而去,把下关港丢失的消息,第一时间禀报给德川家光。 而此时的博多港,德川幕府的大营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稻叶正胜送来的急报,浑身都在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精心布置的关门海峡防线,竟然在半天之内,就被明军攻破了。 下关港丢了,他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被困在了九州岛上,成了瓮中之鳖。 「废物!全都是废物!」 德川家光猛地把急报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嘶吼著,砸碎了帅帐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稻叶正胜是瞎了吗? 连明军的主攻方向都看不出来! 毛利秀就更是个废物! 两万大军,半天就把下关港丢了!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全家都杀光!」 帅帐里的老中、谱代大名们,一个个都低著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下关港一丢,他们就彻底完了。 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岛上,粮道被彻底切断,军中的存粮,只够支撑不到一个月了。 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就算是再精锐的部队,也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明军根本不跟他们正面硬拼,只是靠著坚城固守,不断地袭扰他们的粮道,消磨他们的士气。 如今退路被断,军中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逃兵与日俱增,九州的外样大名们,也都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和明军接触,随时可能倒戈。 这场仗,已经彻底没有打赢的可能了。 「将军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老中酒井忠世,颤巍巍地躬身问道:「下关港丢了,我们的退路被切断了,军中的存粮,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打,我们自己就会崩溃了。」 德川家光喘著粗气,红著眼睛,嘶吼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立刻回师! 全军立刻向门司港撤退! 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下关港! 打通退回本州的通道!」 「将军大人,不可啊!」 土井利胜立刻上前一步,急声劝阻道:「明军已经拿下了下关港,站稳了脚跟,水师又控制了整个海峡,我们现在回师,根本不可能夺回下关港。 更何况,博多港的明军,一定会在我们身后追击,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只会败得更惨!」 「那你说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等著明军把我们困死吗?!」德川家光怒声吼道。 「将军,我们还可以从丰予海峡,退往四国岛!」 土井利胜连忙上前,急声说道:「丰予海峡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率领大军,南下丰后国,渡过丰予海峡,就能到四国岛。 四国岛的藩主,都是忠于幕府的,我们可以在四国重整旗鼓,再图后计!」 「不行!绝对不能退往四国!」 德川家光还没开口,谱代大名井伊直孝就立刻出声反对。 「将军,我们三十五万大军,一旦放弃博多港,南下丰后国,明军必然会从后追击。 明军有水师优势,必然会在丰予海峡半路截击,到时候我们前有海峡,后有追兵,只会败得更惨! 更何况,四国岛地狭人稀,根本养不起我们三十五万大军,就算退过去了,也撑不了多久!」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坐著,等著明军把我们困死吗?!」 土井利胜红著眼睛,对著井伊直孝吼道。 「唯一的办法,就是夺回下关港!」 井伊直孝猛地跪倒在地,对著德川家光高声道:「将军! 请您下令! 集结全军主力,攻打门司港,强渡关门海峡,夺回下关港! 只要拿下下关港,我们就能重新打通和本州的联系,就能获得粮草补给,就能反败为胜!」 「没错! 将军! 我们还有三十五万大军! 明军在下关港,只有不到八万人! 我们五打一,就算是堆人头,也能把下关港拿下来!」 「请将军下令! 和明国人拼了!就算是死,也要夺回关门海峡!」 「再不打,就没机会了! 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和明国人决一死战!」 大帐内的武将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请战。 他们都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旗本武士,知道自己和德川幕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幕府垮了,他们也没有好下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德川家光看著跪倒一地的武将,赤红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疯狂的战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一刀劈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厉声嘶吼道:「好!传令下去! 全军集结! 我要亲率三十万大军,前往门司港,夺回下关港! 我倒要看看,明国人到底有多能打!」 「传令! 稻叶正胜率领三万前锋,死守门司港,拖住明军! 主力大军,即刻从博多港出发,三日之内,抵达门司港,与明军决战!」 「遵命!」 大帐内的众人,齐声应和,原本低迷的十气,终干被这破釜沉舟的决意,点燃了几分。 三日后。 九州岛北部的官道上,黄尘漫天,遮天蔽日。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征倭大军,正沿著博多港至门司港的海岸线,缓缓向北推进。 这支号称「日本战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军团,此刻却像一条臃肿不堪的巨蟒,在狭窄的沿海平原上艰难蠕动。 队列从队头到队尾,绵延了整整四十里,马蹄声、足轻的脚步声、武士的呵斥声、辎重车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却偏偏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颓丧。 德川家光勒住胯下的栗色战马,停在了一处高坡上。 他身著一套漆黑的南蛮胴具足,胸前的德川三叶葵家纹被打磨得锃亮,可那张年仅二十二岁的脸上,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他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尘土,望著下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十五万人,这个数字听上去声势浩大,可在关门海峡这片狭窄的战场上,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 关门海峡南岸的门司港周边,多是丘陵与滩涂,能展开兵力的平地不过方圆十里,三十五万大 军挤在这里,别说布阵冲锋,连扎营都成了难题。 更别说,贺世贤的明军占据了北岸下关港,水师封锁了整个海峡,红夷大炮的射程覆盖了南岸近岸十里,大军一旦挤到海峡边,只会成为明军炮火的活靶子。 「将军,前锋稻叶大人传来塘报,门司港防线已经加固完毕,三万前锋已经进入阵地,随时可以接应主力大军。」 旗本武士策马奔至高坡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德川家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望向了南方的群山。 身边的老中土井利胜看出了他的心思,策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您真的决定要分兵了?」 「不分兵,难道等著明军把我们三十多万人,全都困死在这九州北部吗?」 德川家光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 「关门海峡被明军锁死了,贺世贤在下关港经营得铁桶一般,我们就算拼光了所有武士,也未必能打过去。 不找好退路,一旦粮草耗尽,这三十五万人,只会不战自溃。」 土井利胜沉默了。 博多港的粮仓里,剩下的粮草只够全军吃四十天了,关门海峡被封锁,本州的粮草根本运不过来。 士兵们得知下关港失守、毛利秀就投降的消息后,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每日都有数百名足轻逃亡,甚至有小股的藩兵直接倒戈,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再不想退路,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分兵之后,主力兵力就只剩二十五万了,攻打关门海峡,只会更吃力。」 土井利胜忧心忡忡道:「更何况,十万大军南下丰予海峡,若是明军水师在半路截击,或是丰后国的藩兵倒戈,这支队伍,怕是凶多吉少啊。」 「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德川家光猛地一挥手,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意已决!酒井忠世!」 「在!」 老中酒井忠世立刻策马上前,躬身领命。 「我命你为总大将,率领松平忠直、本多忠政两部,合计十万大军,即刻南下,前往丰后国佐伯港,抢占丰予海峡所有渡口与码头!」 德川家光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我给你十日时间,必须在丰予海峡北岸构建完整的防御阵地,打造渡船,打通与四国岛的联 系! 若是我在关门海峡战事不利,你就是全军最后的退路! 若是丢了丰予海峡,你就切腹谢罪吧!」 酒井忠世浑身一震,当即翻身下马,重重叩首:「臣遵令!必不负将军所托!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丰予海峡,为大军保住退路!」 德川家光看著他,又补充道:「你带去的十万人里,要带上两万旗本武士,一万铁炮队,还有所有的大筒与攻城器械。 沿途若是有藩国敢阳奉阴违,甚至通敌明军,不必请示,直接荡平! 丰后国的大友氏,若是敢有二心,就先拿他开刀,夺了他的粮草与港口!」 「臣明白!」 酒井忠世再次叩首,起身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太刀,对著身后的大军高声嘶吼。 「奉将军令!酒井忠世为总大将,率十万大军南下丰予!各部即刻拔营,随我出发!」 随著他一声令下,原本缓慢推进的大军,立刻分出了一支队伍。 旗本武士在前开路,铁炮队分列两侧,辎重队与足轻大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朝著南方的丰后国方向而去。 马蹄踏过尘土,刀枪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十万大军的队列,依旧绵延了十余里,只是比起主力大军,多了几分急促与决绝。 看著南下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德川家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马缰,厉声下令:「传令主力大军!加速前进!今日日落之前,务必全部抵达门司港!扎营列阵,准备与明军决战!」 「遵命!」 一众旗本武士齐声应和,催动著大军,继续朝著门司港的方向推进。 只是谁都清楚,这场决战,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艰难。德川家光把一半的希望,都押在了南下的十万大军身上,押在了丰予海峡这条退路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分兵的命令刚刚下达不到两个时辰,这个消息,就已经通过明军潜伏在九州的细作网络,一路向北,送到了平户城的征倭经略使沈有容手中。 平户城。 城中心的天守阁,如今是大明征倭经略使沈有容的经略府。 议事厅内,一面巨大的九州、四国、本州西部军用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红笔、黑笔密密麻麻地标著明军与日军的兵力部署、防线、港口、水道,还有密密麻麻的箭头,标注著两军的动向。 沈有容站在舆图前,背对著厅门,手里拿著一支炭笔,正在舆图上标注著什么。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经略公,前线急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著一份密报,高声道:「博多港细作传来消息! 德川家光今日巳时,于北进途中分兵,命老中酒井忠世率领十万大军,南下丰后国,目标是丰予海峡,意图打通与四国岛的联系! 德川家光亲率剩余二十五万大军,继续向门司港推进,扬言要与我军决战,夺回下关港!」 沈有容缓缓转过身,接过密报,拆开火漆封口,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了德川家光的这一步棋。 身边的副将、幕僚们,却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经略公!德川家光这是要跑啊! 十万大军去了丰予海峡,一旦让他们渡过海峡,到了四国岛,我们之前的合围部署,就全白费了!」 「是啊! 关门海峡我们已经锁死了,可丰予海峡还在日军手里! 一旦让德川家光从丰予海峡跑了,我们就算拿下了九州,也没法全歼日军主力,没法向陛下交代啊!」 「请大人速速下令!封锁丰予海峡! 绝不能让日军渡过海峡!」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著,语气里满是急切。 沈有容却依旧神色平静,他放下密报,走到舆图前,炭笔在丰予海峡的位置重重一点,缓缓开口。 「慌什么?德川家光分兵南下,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抬眼扫过众人,继续道:「关门海峡被我们锁死,德川家光手里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是瓮中之鳖,粮草撑不了两个月。 他若是不想全军覆没,就必然会找退路。 九州四面环海,除了关门海峡,唯一能大规模渡海撤退的,就只有连接九州与四国的丰予海峡口他这步棋,不算高明,只是困兽犹斗罢了。」 「大人,就算是困兽犹斗,我们也不能不防啊!」 副将周弘谟上前一步,沉声道:「丰予海峡最窄处,不过二十余里,日军若是在沿岸打造数百艘渡船,一夜之间就能渡过海峡,到了四国岛,我们再想围歼他们,就要费十倍的功夫了。 更何况,四国岛的藩主,大多都是德川幕府的谱代大名,必然会全力接应德川家光。」 「我知道。」 沈有容点了点头,炭笔在舆图上划过,从关门海峡一直划到丰予海峡。 「能不能把德川家光这三十五万人彻底吃下去,关键就在于两道海峡关门海峡是前门,丰予海峡是后门。 前门我们已经让贺世贤焊死了,后门,必须让毛经略给我锁死,绝不能开一条缝。」 他转过身,对著传令兵厉声下令:「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我将令!」 「第一,传令下关港的贺世贤,务必坚守下关港防线,加固沿岸炮台,水师严密封锁关门海峡东西两口。 德川家光主力抵达门司港后,无论日军如何挑衅,只许坚守,不许贸然出战。 日军若是强攻,就以火炮重创之,不必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核心目标,就是死死拖住德川家光的主力,不让其有分兵南下的机会。」 「第二,传令天津水师总兵、倭国经略使毛文龙,将情报互通告知,希望他即刻率领摩下水师主力,放弃鹿儿岛外海的巡防,全速前往丰予海峡。 无论用什么办法,十日之内,必须彻底封锁丰予海峡,一粒粮食、一发弹药、一个倭兵,都不许从海峡南北通过。」 「第三,传令釜山的朝鲜水师提督李莞,命他率领朝鲜水师主力,即刻前往丰予海峡,归毛文龙节制,配合大明水师,完成封锁任务。」 「第四,传令驻守平户岛的预备队,即刻拔营,前往下关港,归贺世贤节制,增强关门海峡的防御兵力,防备德川家光的拼死反扑。」 四道将令,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稳住了关门海峡的正面防线,又死死盯住了丰予海峡的退路,连朝鲜水师的配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厅内的一众幕僚、副将,原本焦急的神色,瞬间安定了下来。 老将出马,果然滴水不漏。 「遵命!传令兵即刻出发!」传令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沈有容再次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九州岛南部的萨摩藩,炭笔在鹿儿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对著身边的赞画道:「德川家光分兵南下,萨摩藩的岛津氏,必然会人心浮动。 传令下去,让我们派去鹿儿岛的使者,即刻启动对岛津氏的劝降。」 赞画闻言,愣了一下,道:「大人,岛津氏是九州最强的外样大名,手里还有三万精兵,素来桀骜不驯,和德川家也是面和心不和。 可他们会轻易投降吗? 毕竟德川家光还有三十多万大军在九州,胜负尚未可知啊。」 沈有容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著十足的笃定:「胜负? 如今的局势,胜负早已分明了。 关门海峡被我们锁死,丰予海峡毛文龙马上就会去封锁,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是案板上的肉,早晚会被我们一口一口吃掉。 岛津氏在关原之战就站错了队,被德川家削了封地,恨德川家入骨,怎么可能陪著德川家光一起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告诉使者,给岛津氏开出条件: 只要岛津氏愿意归降大明,即刻倒戈,切断德川家光南下的退路,封锁九州南部的港口,战后,不仅可以保住萨摩藩现有的封地,还能把大隅、日向两国,尽数封给岛津氏。 若是他们能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将来九州的事务,大明可以让岛津氏代为节制。」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九州南部三国,几乎是把半个南九州,都许给了岛津氏。 「大人,这条件会不会太优厚了?」 周弘谟皱眉道:「岛津氏素来好战,若是让他们掌控了半个南九州,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患啊。」 「尾大不掉?」 沈有容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 「如今我们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平定九州,全歼德川主力。 用半个南九州的虚名,换岛津氏三万精兵倒戈,断了德川家光的南逃之路,这笔帐,划算得很」 0 「更何况,等我们平定了倭国,整个日本列岛都在大明的掌控之下,区区一个萨摩藩,就算给他三个国的封地,他还能翻了天去?」 沈有容的语气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只要我们的水师牢牢掌控著日本海,陆军驻守著各个要地,岛津氏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只能乖乖做大明的臣子。 若是他敢有二心,弹指之间,就能让他步德川家的后尘。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对著沈有容深深一揖:「大人深谋远虑,我等望尘莫及!」 沈有容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望向舆图,望向了丰予海峡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里清楚,将令好下,可封锁丰予海峡,绝非易事。 丰予海峡绵延百余里,可渡海的渡口、滩头数不胜数,毛文龙能不能在十日之内,彻底锁死海峡,就要看这位天津水师总兵的本事了。 几平就在沈有容的将令发出的同时,鹿儿岛外海的明军水师锚地,毛文龙已经收到了德川家光分兵南下的密报。 旗舰福船的艉楼内,毛文龙一脚踩在案几上,手里拿著那份密报,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著一股桀骜不驯的悍气。 这位天津水师总兵,脸上带著常年海上风吹日晒的黝黑,一只眼睛在早年和倭寇厮杀时受了伤,微微眯起,却更显得眼神锐利如刀。 「好!好一个德川家光!果然是个软骨头,这就想著跑了!」 毛文龙把密报往案几上一扔,对著厅内的一众将领高声道:「老子早就料到了,这小子打不过贺世贤,肯定要从丰予海峡跑! 这下,正好撞老子枪口上了!」 厅内站著的,都是毛文龙的心腹将领:义子毛承禄、毛永诗(孔有德)、毛永杰(耿仲明)、 尚可喜,还有一众老将。(为方便,一律称呼后来本名) 这些人跟著毛文龙在辽东的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主,听到有仗打,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义父!下令吧!我们即刻率领水师,前往丰予海峡!绝不能让倭狗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孔有德上前一步,高声请战,声音洪亮。 「没错! 总兵大人! 德川家光这三十五万人,是陛下点名要全歼的! 要是让他们跑了,我们没法向陛下交代!」 尚可喜也跟著说道。 毛文龙摆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请战,走到挂在舱壁上的海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丰予海峡的位置,沉声道:「丰予海峡,东西长一百二十里,南北最窄处二十里,最宽处六十里,西岸是九州的丰后国,东岸是四国的伊予国。 沿岸可渡海的滩头、渡口,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三十多处。想要彻底封锁,不是件容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厉声下令:「毛承禄听令!」 「末将在!」毛承禄立刻躬身领命。 「你率领左路军,辖十艘大福船、二十艘广船、三十艘苍山船,即刻前往丰予海峡西口,封锁别府湾、佐伯港,守住海峡西大门! 布设水雷,封锁所有航道,凡是日军船只,一律击沉!」 「末将遵命!」 「孔有德、耿仲明听令!」 「末将在!」 「你们二人率领中路军,辖十五艘大福船、三十艘广船、四十艘苍山船,驻守丰予海峡主航道,以中岛为依托,构建核心封锁线。 日夜巡逻,分段把守,绝不让一艘日军渡船渡过海峡!」 「末将遵命!」 「尚可喜听令!」 「末将在!」 「你率领右路军,辖八艘大福船、十五艘广船、二十艘苍山船,前往丰予海峡东口,封锁臼杵 湾、津久见港,守住海峡东大门! 同时警戒四国岛方向的日军水师,一旦有日军船只从四国方向过来,一律击沉!」 「末将遵命!」 「其余船只,随我坐镇中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防线!」 毛文龙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案几上,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全军拔锚起航,即刻前往丰予海峡! 十日之内,必须彻底锁死海峡!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凡是从九州往四国去的船,哪怕是小舢板,也给我打沉了! 若是放跑了一个倭兵,军法从事! 若是让德川家光的主力跑了,老子先砍了你们的脑袋,再自己提头去见陛下!」 「末将等遵令!誓死封锁海峡,绝不让倭狗跑掉一个!」 一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得船舱都嗡嗡作响。 半个时辰后,鹿儿岛外海的明军水师锚地,号角齐鸣。 近百艘战船,依次拔锚起航,巨大的福船升起了满帆,在海风里乘风破浪,朝著东北方向的丰予海峡疾驰而去。 桅杆上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黑色的炮口从炮窗里伸出,如同蛰伏的巨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毛文龙站在旗舰的艏楼上,迎著扑面而来的海风,望著远处的海平面,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堵口子。 如今靠著大明的坚船利炮,封锁一条小小的丰予海峡,更是手到擒来。 德川家光,想跑? 门都没有! PS: 加更还剩下两三章。 求订阅!!!! 第661章 岛津选择,封锁丰予 第661章 岛津选择,封锁丰予 天启六年四月下旬。 辰时。 萨摩湾的晨雾还未散尽,淡青色的海雾裹著咸湿的海风,漫过鹿儿岛的海岸线,将岸边的火山岩、成片的棕榈树,还有远处樱岛火山的轮廓,都晕染得朦朦胧胧。 一艘挂著平户藩旗帜的小型福船,正借著晨雾的掩护,缓缓驶入了鹿儿岛港。 这艘福船不大,只有两丈多长,单桅单帆,船身刷著深褐色的桐油,看起来和往来于九州各港的普通商船别无二致,只有船舷两侧暗藏的六个炮窗,还有甲板上水手们沉稳警惕的眼神,暴露了它非同寻常的身份。 船头的甲板上,周文郁负手而立,一身青色的儒衫被海风拂得猎猎作响。 他今年三十有二,是前登莱巡抚陶朗先的得意门生,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原本在户部任主事。 天启元年沈有容经略登莱海防时,便将他调到了身边,任经略府赞画,跟著沈有容在海上漂了五年。 从澎湖到台湾,从福建到朝鲜,见惯了惊涛骇浪,也练就了一身临危不乱的胆气。 此次沈有容派他亲赴鹿儿岛劝降岛津氏,看似是一桩美差,实则是步步惊心的险局。 岛津氏是九州百年强藩,以悍勇好战闻名日本。 从战国时代起;岛津家的武士就以「萨摩隼人」的名号威震列岛。 关原之战中,更是靠著岛津义弘的「鬼石曼子」威名,从德川家康的十万大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样的强藩,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劝降的? 稍有不慎,不仅劝降不成,自己这条命,怕是也要留在这鹿儿岛上。 「周大人,鹿儿岛港到了。」 身边的副使林成低声开口,他是福建都司的百户,精通日语,常年往来于中日之间,是这次劝降的通译。 「港内的萨摩藩守军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船头的铁炮都对准我们了。」 周文郁顺著林成的目光望去,只见港口的石垣上,已经站满了身著胴具足的萨摩藩足轻,黑洞洞的铁炮从垛口伸出来,牢牢锁定了这艘福船。 港口的入口处,三艘关船已经横了过来,拦住了航道,船头上的武士手按太刀,眼神警惕地盯著他们。 周文郁面不改色,淡淡道:「不必惊慌,升起大明经略府的旗帜,告诉他们,我们是大明征倭经略使沈大人的使者,前来求见萨摩藩主,有要事相商。」 「遵命!」 林成立刻对著水手们打了个手势,桅杆上瞬间升起了一面明黄色的旗帜,上面绣著「大明征倭经略府」七个黑色大字,在晨风中格外醒目。 同时,林成站在船头,用流利的日语,高声喊出了周文郁的话,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到了港口的守军耳中。 港口的守军瞬间骚动起来。 为首的武士将领皱著眉头,对著身边的家臣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挥了挥手,横在航道上的三艘关船缓缓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石垣上的铁炮也收了回去,只是警惕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这艘福船上。 「主使,他们让我们进港了,但是要求我们所有武器都留在船上,只许带十人入城。」 林成转过身,对著周文郁低声道,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大人,这鹿儿岛是虎狼窝,只带十人入城,太危险了。 不如我们先留在船上,让他们把岛津忠恒请到港口来谈?」 周文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我们是来劝降的,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岛津忠恒是九州强藩的藩主,岂会屈尊到港口来见我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若是连入城的胆子都没有,又怎么能说动岛津家倒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八个亲卫,沉声道:「你们八个,随我入城,林成随我做通译,其余人留在船上,守好船只,若是三日之内我们没有回来,便立刻驾船返回平户城,向沈经略复命。」 八个亲卫齐齐躬身,沉声道:「我等誓死保护大人安全!」 周文郁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福船缓缓驶入了鹿儿岛港,稳稳地停靠在了码头边。 跳板搭好,周文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昂首阔步走下了船。 码头上,早已等候著一队萨摩藩的武士,为首的是一个身著黑色胴具足的中年武士,脸上带著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岛津家的家臣,笔头家老伊集院忠栋的家臣,川上忠坚。 「我是萨摩藩奉行川上忠坚,奉藩主殿下之命,前来迎接大明使者。」 川上忠坚的汉语说得生硬,却字字清晰,他对著周文郁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审视。 「使者阁下,请随我入城。 只是按照藩国的规矩,除了通译,你的随从不得携带任何武器入城,还请见谅。」 周文郁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亲卫们交出腰间的佩刀,坦然道:「入乡随俗,理应如此。 我们是带著诚意而来,不是带著刀兵而来,武器交与你们保管,无妨。」 亲卫们虽然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依言交出了佩刀,交给了旁边的武士。 川上忠坚看著周文郁从容不迫的模样,眼中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敬佩,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使者阁下,请。」 鹿儿岛城,是岛津家经营了上百年的居城,依著樱岛火山而建,石垣高耸,护城河宽阔,城内的町屋鳞次栉比,街道整洁,随处可见身著甲胄、手持铁炮的武士巡逻,处处透 著一股肃杀的军镇气息。 周文郁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城内的景象。 街道上的百姓,大多面有菜色,脚步匆匆,看到武士经过,立刻躬身避让,不敢抬头。 街边的粮铺前,排著长长的队伍,百姓们手里拿著铜钱,却只能买到少量的糙米,时不时传来粮铺老板的呵斥声,说幕府征粮太重,已经无粮可卖。 周文郁心中了然。 德川家光征明,强令九州各藩出兵出粮,萨摩藩虽然只有六十万石封地,却被强令出兵一万,出粮五万石,还要承担过往幕府大军的粮草供应。 半年仗打下来,萨摩藩的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们更是被压榨得苦不堪言,这也是他劝降岛津氏最大的底气。 穿过外城的町屋区,便到了岛津家的内城,也就是鹿儿岛城的本丸。 高大的天守阁矗立在本丸中央,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巍峨。 川上忠坚引著周文郁一行人,穿过本丸的大门,走过铺著青石板的庭院,最终停在了议事厅的门前。 「使者阁下,藩主殿下和诸位家老正在厅内等候,请。」 川上忠坚停下脚步,对著周文郁躬身道。 周文郁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了议事厅。 厅内的气氛,十分凝重。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个身著藏青色吴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眼神深邃,下巴上留著短短的胡须,正是萨摩藩现任藩主,岛津忠恒。 他是当年关原之战中,带著岛津军从十万大军中杀出血路的「鬼石曼子」岛津义弘的儿子,执掌萨摩藩多年,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主位的下首两侧,分两排坐著岛津家的十余位家老、重臣,一个个身著武士礼服,手按腰间的太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走进来的周文郁身上,有审视,有警惕,有敌意,也有几分好奇。 厅内的正中央,铺著一张白绢,上面放著沈有容亲笔写下的劝降书,显然是刚刚被送进来,岛津家的众人已经看过了。 周文郁走进厅内,不卑不亢地对著主位上的岛津忠恒拱手行礼,朗声道:「大明征倭经略府赞画周文郁,见过萨摩藩主。 奉经略使沈经略公之命,前来拜会阁下,为岛津家百年基业,指一条明路。」 他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没有丝毫的怯意,哪怕面对满厅虎视眈眈的萨摩武士,也依旧从容不迫。 岛津忠恒看著周文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使者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沈经略的劝降书,我已经看过了。 只是,我岛津家世代侍奉德川幕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背主降明? 阁下还是请回吧。」 这话看似是拒绝,却没有立刻下令将他赶出去,周文郁心中了然,岛津忠恒这话,不过是说给厅内的主战派听的,他心里,必然是有所动摇的。 周文郁微微一笑,从容道:「藩主此言差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前提是,君待臣以礼,臣方能事君以忠。 敢问殿下,德川幕府待岛津家,可曾有过半分礼遇? 可曾有过半分信任?」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厅内众人的痛处,原本虎视眈耽的武士们,脸色瞬间变了变,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岛津忠恒沉默不语,没有打断周文郁的话。 周文郁见状,继续道:「万历四十五年,关原之战,西军战败,贵藩先主义弘公,带著岛津家三千子弟,从德川家康十万大军中浴血杀出,为西军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可德川家康是怎么回报岛津家的?」 「他不顾德川家与岛津家数代的盟约,以战败为由,将岛津家从日向、大隅、萨摩三国,百万石的封地,硬生生削到只剩萨摩一国,六十万石封地! 岛津家数代人积攒的家底,被德川幕府搜刮一空,跟随义弘公浴血奋战的家臣子弟,战死沙场者,家眷连抚恤都得不到,这就是德川幕府的「君恩」?」 「这二十六年来,德川幕府处处提防岛津家,年年派人来萨摩检视」,插手藩内政事,削夺藩内兵权,强令藩主每年前往江户参勤交代,耗费藩内半数的赋税,只为了削弱岛津家的实力。 如今德川家光征明,更是强令贵藩出兵一万,出粮五万石,将萨摩藩的府库彻底掏空,让萨摩的百姓民不聊生。 这就是阁下所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周文郁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厅内众人的心上。 不少家老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懑之色,就连原本一脸敌意的伊集院忠栋,也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桦山久高猛地站起身,对著岛津忠恒深深一揖,高声道:「主公! 明国使者说得没错! 德川家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们岛津家! 关原之战后,他们无时无刻不想著吞掉萨摩,灭了我们岛津家! 如今这场仗,德川家光打输了,就要拉著我们岛津家一起陪葬,我们凭什么陪他一起死?!」 桦山久高是岛津家的宿将,万历三十七年,就是他率领三千萨摩兵,一举攻灭了琉球国,逼著琉球国王向萨摩称臣纳贡,是岛津家最能打的武将,在藩内威望极高。 虽然接连在琉球、南九州两度败于毛文龙之手。 甚至做了俘虏。 但败于强大的明军之手,并非耻辱。 他这话一出,厅内的主降派,瞬间有了底气。 伊集院忠栋立刻站起身,怒视著桦山久高,厉声喝道:「桦山大人! 你这是要煽动主公背主吗?! 德川将军待我们不薄,当年关原之战,若不是将军家网开一面,岛津家早就被灭族了,何来今日的萨摩藩? 如今幕府危难之际,我们不思回报,反而要投降明国人,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网开一面?」 桦山久高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伊集院大人,你这话亏心不亏心? 当年若不是先主义弘公手里还有一万精兵,若不是岛津家在九州经营百年,根基深厚,德川家康会留著岛津家? 他不过是怕逼急了我们,鱼死网破罢了! 这二十六年来,你伊集院家靠著和德川幕府的关系,步步高升,自然要为德川家说话,可你别忘了,你首先是岛津家的家臣!」 「你!」 伊集院忠栋气得脸色涨红,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太刀上。 「桦山久高,你敢辱我?!」 「怎么?我说错了吗?」 桦山久高也不甘示弱,手按刀柄,眼神里满是不屑。 「够了!」 岛津忠恒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发出一声巨响,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伊集院忠栋和桦山久高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依旧怒目相视。 岛津忠恒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的众人,沉声道:「诸位,事到如今,不是争吵的时候。 明国人的劝降书就在这里,降,还是不降,都要拿出个章程来。 都说说吧,心里怎么想的,都摆到台面上来说。」 话音刚落,家老新纳忠元便站起身,躬身道:「主公,臣以为,不可降。 如今德川将军还有三十五万大军在九州,胜负尚未可知。 我们若是此刻降明,一旦德川将军打赢了,回头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岛津家。 更何况,明国人开出的条件再好,也不过是口头上的承诺。 等他们平定了九州,德川家覆灭了,下一个要收拾的,会不会就是我们岛津家? 卸磨杀驴的事,古往今来,数不胜数,我们不能不防啊。」 新纳忠元的话,瞬间说到了不少家老的心坎里。 他们不是不想降,是怕降了之后,最终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周文郁闻言,上前一步,朗声道:「新纳大人的顾虑,周某明白。 只是周某想问一句,如今的局势,德川家光还有打赢的可能吗?」 他走到厅中央,指著劝降书旁的九州舆图,沉声道:「诸位请看,下关港已经被我大明大军拿下,关门海峡被彻底封锁,毛利秀就藩主已经率长州藩归降大明。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北部,粮草只够支撑四十天。 前有贺世贤将军的八万精兵把守关门海峡,后有我大明水师封锁整个九州海岸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何来打赢的可能?」 「更何况,我大明皇帝陛下,早已下旨,此次征倭,只诛首恶德川氏,其余诸藩,只要愿降大明,不仅保全封地,有功者,还会加封领地。 毛利秀就藩主归降,不仅保住了长州藩的封地,我大明还许诺,战后恢复毛利家关原之战前的旧领。 如今毛利家的大军,已经配合我大明,接管了周防、长门两国的防务,成了我大明在西日本的盟友。」 「岛津家与毛利家,同为九州强藩,同受德川幕府打压。 毛利家能得到的,岛津家自然也能得到。 经略公在劝降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岛津家愿降大明,即刻倒戈,封锁九州南部港口,切断德川家光的南逃之路,战后便将萨摩、大隅、日向三国,尽数封给岛津家,世代 承袭,大明绝不干涉萨摩藩内政。 这不是空头支票,是盖了大明征倭经略使大印,上奏我大明天子御批的正式承诺,有国书为凭,岂能言而无信?」 周文郁的话,条理清晰,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新纳忠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伊集院忠栋再次站起身,厉声道:「就算德川将军败了,我们也可以闭关自守,靠著萨摩的三万精兵,守住九州南部,明国人远渡重洋,难道还能为了我们一个萨摩藩,劳师动众,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仗不成? 何必非要降明,做那背主求荣之事?」 周文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著十足的底气:「伊集院大人,你未免太小看我大明的实力了。 我大明此次征倭,出动了水师战船三百余艘,陆军精兵二十万,从登州、天津、福建、广东四路出兵,如今已经拿下了平户、长崎、下关港,控制了整个日本海的制海权。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在我大明面前,尚且不堪一击,区区萨摩藩三万精兵,难道能挡住我大明的百万雄师?」 「我家经略大人派我前来劝降,不是因为打不下萨摩藩,是不想让萨摩的百姓,遭受战火之苦,不想让岛津家传承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降,岛津家能恢复旧领,世代镇守南九州,光耀门楣。 不降,我大明大军旦夕可至,到时候,不仅封地不保,岛津家数百年的基业,也要毁于一旦。 两条路,该怎么选,诸位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话一出,厅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周文郁说的是实话。 以大明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想要灭掉萨摩藩,不过是举手之劳。 降,还有活路,还能恢复旧领。 不降,只有死路一条。 岛津忠恒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扫过厅内的家老们,扫过桌上的劝降书,最终落在了窗外的樱岛火山上,脑海里,闪过了父亲岛津义弘临终前的嘱托:「保住岛津家的基业,让子孙后代,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了破釜沉舟的坚定。 「德川家,不值得我们陪葬。」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响,瞬间定了调子。 厅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岛津忠恒的身上。 伊集院忠栋猛地站起身,急声道:「主公!您真的要降吗?!」 岛津忠恒没有看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岛津家,从镰仓时代起,就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数百年传承,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德川家要拉著我们一起死,我不能答应。 明国人要的,是德川家光的命,是整个九州的平定。 我们要的,是岛津家的存续,是恢复旧领,光耀门楣。 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厅中央的周文郁,沉声道:「使者,我岛津家,愿意归降大明。 十日之内,我会起兵两万,封锁九州南部所有港口,切断丰后国与萨摩的联系,绝不让德川家光的一兵一卒,从南部逃走。 但是,你们劝降书上答应的条件,战后必须兑现。 若是明国人敢食言,我岛津家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低头。」 周文郁心中大喜,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对著岛津忠恒深深一揖,朗声道:「藩主放心!我大明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只要岛津藩如约行事,陛下与经略公,绝不会亏待岛津家! 周某在此立誓,若是战后大明不兑现承诺,周某愿以项上人头,向殿下谢罪!」 岛津忠恒看著周文郁郑重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对著身边的家臣下令:「取笔墨来,我要与周使者立下盟约,即刻传令下去,全藩备战!」 笔墨很快取了过来,周文郁与岛津忠恒,当场立下了降盟誓书,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誓书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双方的约定,岛津家的义务,大明的承诺,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 立完盟约,岛津忠恒设宴款待了周文郁一行。 宴席上,桦山久高等主降派的家老,频频向周文郁敬酒,气氛热烈。 只有伊集院忠栋,全程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宴席中途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席而去。 周文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岛津家内部,依旧有反对的声音,但是大局已定,这些反对的声音,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宴席过后,周文郁没有在鹿儿岛多做停留,当日下午,便带著盟约,乘坐福船,返回平户城,向沈有容复命。 福船驶离鹿儿岛港时,周文郁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鹿儿岛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著岛津家的归降,德川家光的南逃之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这位幕府将军,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九州岛了。 另外一边。 日本海的海面上,西南风正劲。 碧蓝的海水被狂风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浪涛,拍打著船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近百艘大明水师战船,正乘风破浪,朝著东北方向的丰予海峡全速疾驰。 为首的旗舰是一艘长十丈、宽三丈的大福船,双层炮甲板,装备了二十四门红夷大炮,是天津水师的头号主力舰。 船艏楼上,毛文龙一手扶著船舷的栏杆,一手举著千里镜,望著远处的海平面,脸上满是桀骜不驯的悍气。 「义父! 我们已经快到丰予海峡了。 您看,我们的部署,是不是再调整一下?」 说话的是毛文龙的义子毛永诗,也就是后来的孔有德。 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黑色的武将劲装,腰间别著两把短铳,手里按著腰间的雁翎刀,眼神里满是悍勇。 毛文龙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著身边围著的一众心腹将领: 义子毛承禄、毛永诗(孔有德)、毛永杰(耿仲明)、尚可喜,还有副将张盘、陈继盛,这些人都是跟著他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的老兄弟,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主,听到有仗打,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声里带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调整个屁! 德川家光那小子,想从丰予海峡跑? 门都没有! 靠著咱们大明的坚船利炮,封锁一条小小的丰予海峡,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走到舱壁上挂著的海图前,手里的马鞭重重地敲在丰予海峡的位置,沉声道:「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丰予海峡,东西长一百二十里,南北最窄处二十里,最宽处六十里,北岸是九州的丰后国,南岸是四国的伊予国。 沿岸可渡海的滩头、渡口,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三十多处。 想要彻底封锁,不是件容易事,稍有不慎,就会让倭狗钻了空子。」 「老子把丑话说在前面! 陛下给咱们下了死命令,十日之内,必须彻底锁死丰予海峡! 凡是从九州往四国去的船,哪怕是小舢板,也给老子打沉了! 若是放跑了一个倭兵,军法从事! 若是让德川家光的主力跑了,老子先砍了你们的脑袋,再自己提头去见陛下!」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道:「末将等遵令!誓死封锁海峡,绝不让倭狗跑掉一个!」 声音震得船舱都嗡嗡作响。 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的马鞭在海图上一划,开始下达作战命令,每一条都清晰明确,没有半分含糊:「毛承禄听令!」 「末将在!」毛承禄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你率领左路军,辖十艘大福船、二十艘广船、三十艘苍山船,即刻前往丰予海峡西口,封锁别府湾、佐伯港,守住海峡西大门! 到了地方,立刻在主航道布设水雷,封锁所有可通航的水道,沿岸所有渡口、滩头,都要派巡逻船日夜盯防! 凡是日军船只,不管是军船还是民船,一律击沉! 有敢靠近航道的,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定守住海峡西口,绝不让一艘倭船过去!」 毛承禄高声应道,脸上满是兴奋。 「孔有德、耿仲明听令!」 「末将在!」 孔有德和耿仲明立刻上前一步,齐声领命。 「你们二人率领中路军,辖十五艘大福船、三十艘广船、四十艘苍山船,驻守丰予海峡主航道,以海峡中央的中岛为依托,构建核心封锁线! 把你们的船分成三队,日夜轮班,在海峡里分段巡逻,形成交叉火力网! 绝不让一艘日军渡船,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渡过海峡!」 「末将遵命! 就算是一只水鸟,也别想从我们的防区飞过去!」 孔有德和耿仲明对视一眼,齐声应道,眼中满是战意。 「尚可喜听令!」 「末将在!」 尚可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将领,是毛文龙摩下最沉稳的一个,心思缜密,打仗稳扎稳打,从不出错。 「你率领右路军,辖八艘大福船、十五艘广船、二十艘苍山船,前往丰予海峡东口,封锁臼杵湾、津久见港,守住海峡东大门! 同时,警戒四国岛方向的日军水师,一旦有日军船只从四国方向过来,想要接应九州的日军,一律击沉! 绝不能让他们和九州的日军搭上话!」 「末将遵命! 请义父放心,东口的防线,交给我,万无一失!」尚可喜郑重地应道。 「张盘、陈继盛听令!」 「末将在!」 「你们二人率领剩余的二十艘苍山船、十艘福船,随我坐镇中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防线! 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 同时,负责海峡全域的巡逻,查漏补缺,绝不能给倭狗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整个水师的作战部署,瞬间清晰明了。 从海峡西口到东口,三道防线层层递进,互相配合,既守住了主要的港口航道,又兼顾了沿岸的零散滩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死角。 一众将领领了命令,立刻转身离开了旗舰,各自返回自己的座船,调整阵型,朝著预定的防区疾驰而去。 原本浩浩荡荡的水师船队,瞬间分成了四支,如同四条张开的巨臂,朝著丰予海峡,牢牢罩了过去。 船舱里,只剩下了毛文龙和几个亲卫。 副将张盘看著海图,有些担忧地说道:「军门,酒井忠世率领的十万日军,已经朝著丰后国佐伯港去了,比我们离丰予海峡更近。 若是他们先到了,抢占了渡口,打造了渡船,我们再想封锁,就要费大功夫了。 要不要我们派一支快船队,先去佐伯港外海,骚扰日军,迟滞他们的行动?」 毛文龙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用。 酒井忠世那小子,带著十万大军,全是步兵,从博多港到佐伯港,三百多里路,全是山路,就算他日夜兼程,也要走五天才能到。 我们的船,顺著西南风,最多两天,就能到丰予海峡。 等他到了佐伯港,我们早就把海峡锁死了,他就算打造再多的渡船,也只能看著海峡干瞪眼。」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我们的目标,不是和他的十万陆军硬碰硬,是封锁海峡。 我们有水师优势,有坚船利炮,只要守住了海峡,他的十万大军,就是案板上的肉,根本渡不过海峡。 我们没必要去港口和他拼陆战,白白折损弟兄们的性命。」 张盘闻言,恍然大悟,对著毛文龙躬身道:「军门英明,末将考虑不周。」 毛文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你小子,还是太嫩了。 打仗,不是光靠敢打敢冲就行,要动脑子。 我们的优势在海上,就要把优势发挥到极致,用我们的长处,打倭狗的短处,这才是常胜之道。」 就在这时,瞭望手从桅杆上下来,冲进船舱,高声禀报导:「军门!前方十里处,发现三艘日军关船,正朝著西南方向行驶,看旗号,是丰后府内藩的船!」 毛文龙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厉色,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左哨两艘苍山船,立刻靠上去,截住他们! 敢反抗,就给老子打沉了!」 「遵命!」 传令兵立刻冲了出去,吹响了号角。 两艘小型苍山船,立刻从船队里脱离出来,扬起满帆,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著前方的三艘日军关船,疾驰而去。 不到一刻钟,两艘苍山船就追上了那三艘日军关船。 船上的日军看到明军战船,瞬间慌了神,想要调转船头逃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苍山船的佛郎机炮,已经对准了他们,炮口黑洞洞的,闪著寒光。 「停船!立刻停船!否则开炮了!」 船上的明军士兵,用日语高声喊著。 三艘关船上的日军,看著明军战船黑洞洞的炮口,彻底放弃了抵抗,乖乖地降下了船帆,停在了海面上。 明军士兵立刻跳帮登船,控制了三艘关船,把船上的日军全都押了过来,带到了毛文龙的旗舰上。 经过审讯,这三艘船,是府内藩派往佐伯港的信使船,船上带著府内藩藩主给酒井忠世的书信。 信上说,府内藩已经在佐伯港打造了两百余艘渡船,随时可以接应大军,同时,四国岛的宇和岛藩、伊予藩,也已经答应了德川家光的要求,会派出船队,接应九州的日军渡过海峡。 「好小子,果然不出老子所料,这些倭狗,早就开始准备退路了。」 毛文龙看著手里的书信,冷笑一声,随手把书信扔在桌上,对著押上来的日军信使,厉声问道:「酒井忠世的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四国岛的日军水师,有多少船? 现在在哪里?」 那信使被明军的气势吓破了胆,浑身发抖,一五一十地全招了:「酒井————酒井大人的大军,已经到了竹田,再有三日,就能到佐伯港————四国的船队,有一百多艘关船,现在都在宇和岛港,等著接应大军————」 毛文龙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德川家光早就做好了从丰予海峡撤退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下关港会丢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他对著身边的亲兵下令:「把这几个倭狗,押下去关起来。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明日日落之前,必须抵达丰予海峡,进入预定防区! 即刻给陛下回禀,告知我们已经截获日军信使,探明了日军的部署,定能如期封锁丰予海峡!」 「遵命!」 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毛文龙再次走到船艏,望著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迎著呼啸的海风,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狗娘养的倭寇。 快来吧! 时间飞速流逝。 经过两天两夜的全速航行,毛文龙率领的大明水师,如期抵达了丰予海峡。 孔有德、耿仲明率领的中路军,已经占据了海峡中央的中岛,在岛上搭建了临时炮台,架设了十二门红夷大炮,和海面上的战船形成了水陆交叉火力,牢牢控制了海峡主航道。 毛承禄的左路军,已经封锁了海峡西口的佐伯港、别府湾,在主航道布设了数百枚触发式水雷。 十几艘战船日夜在航道上巡逻,佐伯港里的日军船只,只要一出港,就会被明军的炮火击沉,根本无法驶出港口半步。 尚可喜的右路军,也封锁了海峡东口的臼杵湾、津久见港,同时派出了巡逻船队,日夜盯著四国岛方向的海域。 但凡有从四国岛驶来的日军船只,一律就地击沉,彻底切断了九州和四国岛的联系。 整个丰予海峡,从西口到东口,被明军水师三道防线,牢牢锁死,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别说是渡船,就算是一条鱼,也很难悄无声息地游过去。 至于为何明军在丰予海峡进展如此顺利。 原因很简单。 此处很早便被明军掌控。 加之... 原本驻守在丰予海峡的倭军胆子已经被吓破了。 见到明军主力之后,顿时溃逃。 没逃的... 也成了大明火炮的下的灰烬。 领先一代武器,加上兵员素质远高于倭军。 明军对上所谓的倭国精锐,基本上也都是碾压。 在经历数次失败之后,倭国人的心气,快被打没了。 现在见到明军,心中更多的,便是恐惧! 一个月没几个铜板,玩什么命? 而随战的明军将是士气却很是旺盛。 就待拿下德川家光的德川幕府主力。 届时... 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皆不是梦! 第662章 皇后分忧,国事为重(二月400月票加更!) 第662章 皇后分忧,国事为重(二月400月票加更!) 数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大明皇帝正在批阅奏疏。 御案上,一叠厚厚的前线战报,按照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从下关港大捷,到毛利秀就率长州藩归降,再到德川家光分兵南下,岛津忠恒率萨摩藩归降,所有的前线军情,都通过从北京到釜山的千里镜信号塔系统,在不到五日的时间里,送到了他的案头。 朱由校坐在圈椅里,手里拿著最新的战报,逐字逐句地看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好一个贺世贤,好一个沈有容,果然没让朕失望。」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战报,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对著身边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笑道:「下关港一战,不仅拿下了关门海峡这个咽喉,还策反了毛利秀就,如今又说动了岛津忠恒归降,把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困在了九州。 这盘棋,总算是走活了。」 魏朝立刻躬身,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尖著嗓子道:「都是陛下天纵英明,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前线的将士们,不过是奉旨行事,沾了陛下的天恩罢了。 有陛下在,平定倭国,不过是早晚的事,四海八荒,都要臣服在陛下的龙旗之下! 朱由校笑著摇了摇头,没接这话茬。 他当了六年皇帝,早就听惯了这些奉承话,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放在心上。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战报的最后一页,上面写著贺世贤上奏的,毛利秀就请求联姻,愿将嫡女毛利氏嫁与信王朱由检为侧妃,以表归降诚心的内容。 笑容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要不要让五弟朱由检,纳这个东瀛大名之女为妾? 朱由检今年十六岁,数年前,朱由检和周奎的女儿周念慈大婚,小两口恩爱甚笃,朱由检从来没有动过纳妾的心思。 如今让他纳一个东瀛藩主的女儿为侧妃,以朱由检的性子,大概率是宁死不从的。 这是这件事,第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而第二个坎,就是朝堂之上,根深蒂固的华夷之辨。 大明以天朝上国自居,视四方藩国为蛮夷,「夷夏大防」的观念,早已刻在了文官集 团的骨子里。 信王是当朝皇帝的亲弟弟,大明的亲王,身份尊贵,是天潢贵胄,纳一个东瀛藩主的女儿为侧妃,在那些文官老夫子眼里,简直是自降身份,有损国体的奇耻大辱。 礼部的那些老夫子,还有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尤其是东林党那些人,必然会纷纷上书,以「华夷有别」、「有损天家颜面」、「亲王纳夷女,为宗室蒙羞」为由,拼死反对。 到时候,朝堂之上,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甚至会影响到他正在推行的各项新政o 这两个弊端,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慎重考虑。 可反过来,联姻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可以说,是关乎大明东洋战略的关键一步。 毛利家在西日本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深厚,影响力极大,是西日本数一数二的强藩。 毛利秀就投降,只是第一步,想要让毛利家死心塌地地为大明效力,成为大明统治西日本的代理人,就必须给他们一个实实在在的保障,一个能让他们彻底放下心来的纽带。 联姻,就是最好的纽带。 信王朱由检是大明的亲王,皇帝的亲弟弟,一旦纳了毛利家的女儿,毛利家就成了皇亲国戚,有了大明皇室这个最硬的靠山。 有了这层关系,毛利家才会彻底放下心来,死心塌地地跟著大明干,不用担心大明平定倭国之后,会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更重要的是,有毛利家带头,西日本、九州的那些外样大名,必然会纷纷效仿,望风归降。 这些外样大名,大多在关原之战中站错了队,被德川幕府打压了二十多年,早就对德川家心怀不满,只是苦于没有靠山,不敢反抗。 如今有毛利家这个榜样,看到归降大明不仅能保住封地,还能和大明皇室联姻,攀上天家的关系,必然会争先恐后地倒向大明。 这样一来,大明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平定整个倭国,大大减少将士的伤亡,节省国库的巨额开支。 要知道,这场征倭之战,打了两年,已经耗费了国库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就算是如今大明国库充盈,也经不起长期的战争消耗。 更长远来看,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简单地打服倭国,而是要把倭国彻底纳入大明的势力范围,实现长久的稳定统治,把东洋变成大明的内海。 想要实现这个目标,就不能只靠武力镇压,必须扶持一批亲明的地方势力,以倭制倭,实现长久的稳定。 毛利家,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在西日本根基深厚,实力强大,又和德川幕府有世仇,是最可靠的盟友。 而联姻,就是维系这种同盟关系,最牢固、最长久的方式。 一边是弟弟的个人意愿,和朝堂上必然掀起的舆论风波。 一边是平定倭国的大局,和大明长远的东亚战略。 这笔帐,该怎么算,朱由校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权衡了无数遍。 他倒是不想要强迫朱由检。 可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肩上扛的是亿兆百姓,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很多时候,他不能只考虑兄弟情分,更要考虑国家的大局,考虑大明的未来。 更何况———— 朱由校睁开眼。 他自己,不也纳了有著哈布斯堡血脉的塞西莉亚为贵妃吗? 塞西莉亚是葡萄牙人,也是异族,他能纳,没道理自己的弟弟,就不能纳一个东瀛大名的女儿为侧妃。 说到底,还是华夷之辨的那套老观念在作祟。 他要做的,是打造一个万邦来朝、四海一家的日不落帝国,若是连这点胸襟都没有,连一桩联姻都畏首畏尾,还谈什么经略四海,威加万邦? 想到这里,朱由校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对著魏朝吩咐道:「去,传旨,召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群辅孙如游礼部尚书孙慎行,即刻入宫,到东暖阁见朕。」 魏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这是要为了信王联姻的事,和内阁、礼部的大臣们通气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即刻去传旨!」 说罢,魏朝快步退出了东暖阁,去传旨了。 东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半个时辰后,方从哲、叶向高、孙慎行、孙如游四人,已经赶到了乾清宫东暖阁,对著朱由校行叩拜之礼:「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诸卿平身,赐座。」 朱由校转过身,对著四人抬了抬手,示意魏朝给四人搬椅子、奉茶。 四人谢恩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朱由校的身上。 他们面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前线的战报,也猜到了皇帝召他们前来,大概率是为了倭国战事,只是不知道,皇帝具体要商议什么。 朱由校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直接拿起御案上贺世贤的奏疏,递给了身边的太监,让他传给四人传阅,沉声道:「诸卿都看看吧,这是贺世贤从倭国前线送来的奏疏,长州藩毛利秀就归降,愿将嫡女嫁与信王为侧妃,以表归降的诚心。 朕召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 太监把奏疏依次传给了四人,四人接过奏疏,逐字逐句地看著,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最先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孙慎行。 孙慎行今年六十有二,是有名的理学大家,最重礼法。 他放下奏疏,立刻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揖,语气急切反对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绝不可行!」 朱由校看著他,淡淡道:「孙爱卿,说说你的理由。」 孙慎行抬起头,语气铿锵,掷地有声:「陛下!信王殿下是天潢贵胄,大明亲王,陛下的亲弟弟,身份何等尊贵! 毛利氏不过是东瀛一岛夷的藩主,化外蛮夷,其女岂能配与亲王殿下为侧妃? 这不仅是辱没了信王殿下,更是辱没了我大明天家的颜面,辱没了宗室的清誉!」 「更何况,华夷有别,自古皆然。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能与东瀛蛮夷联姻? 汉唐之时,虽有和亲之事,那是因为中原王朝国力不济,不得不以女子换和平,是权宜之计,更是国之耻辱! 如今我大明国力鼎盛,兵锋所向,无往不利,小小倭国,旦夕可平,何须用亲王联姻的方式,来换取一个区区藩主的归降? 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让四海藩国看轻我大明?」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立刻驳回毛利氏的联姻请求,绝不能行此有损国体、辱没宗室之事!」 孙慎行的话说得义正辞严,句句都扣著「华夷之辨」、「宗室颜面」、「天朝上国」的大帽子,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他话音刚落,孙如游也立刻站起身,躬身附和道:「陛下,孙部堂所言极是! 此事于礼不合,于制不符。 我大明《皇明祖训》有规定,宗室亲王纳妃,需从良家女子中拣选,需经礼部审核,奏请陛下恩准。 东瀛夷女,非我族类,岂能入我宗室门楣? 臣也恳请陛下,驳回此请!」 两个礼部的主官,都明确表示了反对,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朱由校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了内阁首辅方从哲,淡淡道:「元辅,你怎么看?」 方从哲早就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了皇帝的倾向,只是没有点破。 他闻言,缓缓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揖,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孙大人和孙侍郎所言,固然有道理,守礼法,重华夷,是臣等本分。 但是,凡事,都要权衡利弊,以国事为重,不能只拘泥于礼法小节。」 这话一出,孙慎行立刻皱起了眉头,看向方从哲,急声道:「方阁老!这岂是小节?这是关乎国体、关乎宗室清誉的大事!」 方从哲没有理他,继续对著朱由校道:「陛下,如今我大明征倭,正是关键之时。 德川家光三十五万大军被困九州,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毛利家是西日本第一强藩,影响力极大,毛利秀就归降,不仅能让我们兵不血刃拿下周防、长门两国。 更能带动九州、本州的其他外样大名望风归降,大大加快平定倭国的进程,减少我大明将士的伤亡,节省国库的巨额开支。」 「毛利秀就请求联姻,看似是嫁女,实则是想寻求一个保障,怕我大明平定倭国之后,卸磨杀驴。 若是陛下应允了联姻,毛利家就成了皇亲国戚,自然会死心塌地地为我大明效力,成为我大明在西日本的代理人。 这对于我们日后稳定倭国,掌控东洋,有著莫大的好处。」 「汉唐和亲,固然有国力不济之时的无奈之举,但也有强盛之时,为了经略边疆、安抚藩属的主动为之。 文成公主入藏,换来了大唐与吐蕃数十年的和平,打通了西域商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何曾有人说过,这是大唐的耻辱? 何曾有人看轻过大唐的国体?」 「如今我大明,要经略四海,威加万邦,就要有天朝上国的胸襟与气度。 区区一桩联姻,就能换来西日本的平定,换来东洋的长治久安,这笔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至于宗室颜面、华夷之辨,臣以为,我大明兵锋所向,能让万国臣服,能让四海升平,这才是最大的国体,最大的颜面,而非拘泥于一桩联姻的小节。」 方从哲的话,条理清晰,句句都切中要害,既顾全了礼法,又点明了利弊,把联姻的好处,说得明明白白。 朱由校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老头子不愧是他的御用首辅,关键时刻,他是真会站出来! 紧接著。 朱由校的目光又转向了次辅叶向高,问道:「叶爱卿,你怎么看?」 叶向高是东林党的元老,也是内阁里唯一能和方从哲分庭抗礼的人物,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叶向高缓缓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方阁老所言,深谋远虑,切中要害。臣附议。」 这话一出,孙慎行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叶向高:「叶阁老!你————你怎么也————」 叶向高摆了摆手,对著孙慎行叹道:「孙部堂,我知道你重礼法,守华夷之辨,这是你的本分。 但我们身为朝廷大臣,不能只盯著礼法小节,更要为国家大局考虑。」 他转过身,对著朱由校继续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有三大理由。 其一,应允联姻,能彻底安抚毛利氏,让其死心塌地为我大明所用,带动西日本诸藩归降,以最小的代价平定倭国,减少将士伤亡,节省国库开支,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其二,我大明要经略东洋,掌控日本列岛,不能只靠武力镇压,必须要有可靠的本地盟友。 毛利氏是西日本百年强藩,根基深厚,与德川氏有世仇,是最可靠的盟友。 联姻,是维系这份同盟最牢固的方式,能为我大明日后统治日本,省去无数的麻烦。」 「其三,陛下登基以来,开海通商,与西洋各国往来贸易,引进西学,革新格物,本就是要打破天朝上国,闭门自守」的旧观念,打造一个开放、强盛的大明。 一桩跨国联姻,正能彰显我大明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气度,让四海诸国,看到我大明的开放与包容,更愿意与我大明通商往来,臣服纳贡。」 「至于孙部堂所言的华夷之辨、宗室颜面,臣以为,方阁老说得对。 我大明兵强马壮,国富民强,能让万国来朝,能让四海升平,这就是最大的颜面。 区区一桩联姻,不仅不会辱没天家颜面,反而能彰显陛下的雄才大略,彰显我大明的 大国气度。」 笑话。 陛下连西夷女都纳了,信王纳个东瀛女算什么? 如今宫中构建了什么诸夷馆,谁知道陛下是不是对东瀛女也有想法。 守旧派在陛下的朝廷之上没有任何生存的土壤。 只有顺势而为,方才能够在朝堂扎根。 叶向高虽然在心底里,也不满意皇帝的作为,但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最起码,这对国家,还是有益处的。 叶向高的话,让原本激烈反对的孙慎行,也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内阁两位阁老都已经表态支持,皇帝心里也早就有了决断,他再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朱由校看著四人,心中了然。 他原本以为,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说服这些老臣,没想到方从哲和叶向高,都看得如此通透,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内阁在他的调教下,逐渐变成了属于他的形状了。 「诸卿所言,都有道理。 孙爱卿守礼法,重国体,是为我大明著想、 方爱卿、叶爱卿顾全大局,深谋远虑,也是为我大明著想。」 「朕意已决,此事,原则上应允。 但是,婚姻大事,终究是五弟自己的事,朕不能强迫他。 朕会亲笔修书一封,把此事的利弊,原原本本地告诉五弟,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若是他愿意,此事便定下来。 若是他不愿意,朕再另做打算。」 我亲爱的欧豆豆,你不会不答应吧? 「礼部这边,也不必急于一时,先把规矩章程,都提前拟定好,若是信王应允了,再按流程走,不可出了差错,失了我大明的体面。」 孙慎行和孙如游闻言,只能站起身,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方从哲和叶向高也躬身道:「陛下圣明,思虑周全,臣等佩服。」 商议已定,四人便告退离开了东暖阁。 阁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朱由校走到御案前,拿起了狼毫笔,铺开了一张洒金宣纸,准备给五弟朱由检写亲笔信。 他握著笔,沉吟了许久,才缓缓落下笔,一字一句,写得格外认真。 信里,他没有强迫朱由检接受联姻,只是把前线的局势,联姻的利弊,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把最终的选择权,交到了他自己的手里。 但字里行间,也写满了他对大明江山的责任,希望他能以国事为重。 写完信,已经是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了紫禁城。 朱由校放下笔,看著信纸上的字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翌日。 辰时。 坤宁宫的暖阁里,熏著淡淡的百合香,窗台上摆著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叶片青翠,花朵素雅,和暖阁的主人张嫣一样,温婉端庄,清雅脱俗。 皇后张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女诫》,细细品读。 她今年二十岁,天启元年入宫为后,不仅容貌绝世,更是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是历史上有名的贤后。 入宫六年,她不仅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时常劝谏朱由校,要亲贤臣,远小人,体恤百姓,是朱由校最信任的人。 「娘娘,陛下驾临坤宁宫了。」贴身宫女素月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导。 张嫣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凤袍,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暖阁门口,就看到朱由校迈步走了进来,她立刻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由校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她,笑著道:「皇后免礼,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两人携手走进了暖阁,分宾主落座,宫女素月立刻奉了茶上来。 张嫣看著朱由校,温柔地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里?前线的战事,都处理完了?」 朱由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道:「前线传来了捷报,贺世贤拿下了下关港,沈有容说动了萨摩藩的岛津氏归降,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已经被我们困死在九州了,平定倭国,指日可待。 今日没什么急事,过来看看你。」 张嫣闻言,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柔声道:「这都是陛下天纵英明,运筹帷幄,也是前线将士们用命换来的。 有陛下在,大明一定会越来越强盛,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朱由校笑了笑,放下茶杯,看著张嫣,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道:「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张嫣看著他,温柔道:「陛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臣妾便是,何谈商量二字。」 朱由校叹了口气,把毛利秀就请求联姻,想把嫡女嫁给信王朱由检为侧妃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嫣,包括朝堂上的争论,他的顾虑,还有他最终的决定,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张嫣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直到朱由校说完,她才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陛下,臣妾以为,您的决定是对的。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前线少死一些将士,这桩联姻,是利大于弊的。」 朱由校没想到张嫣会这么痛快地赞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朕还以为,你会觉得,让五弟纳一个东瀛夷女为侧妃,不妥当。」 张嫣温柔地笑了笑,道:「陛下,臣妾虽是女子,也知道家国大事为重。 信王殿下是大明的亲王,食国家俸禄,自然要为国家分忧。 汉唐之时,多少公主为了国家,远嫁异域和亲,更何况是亲王纳一位侧妃? 只要是为了大明好,为了百姓好,就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担心的,不是别的,是信王妃。 信王殿下和王妃成婚之后,恩爱甚笃,殿下从未有过纳妾的心思。 如今突然要让殿下纳一位东瀛女子为侧妃,王妃心里,怕是会难过,会委屈。」 朱由校闻言,点了点头,道:「朕也是担心这个。 五弟和五弟妹感情好,朕是知道的。 所以,朕才来找你,想让你帮个忙。找个时间,召五弟妹入宫,你好好和她说说,把其中的利弊,国家的难处,都和她讲清楚。 你是皇后,也是她的皇嫂,你说的话,她更容易听进去。 朕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让他们小两口之间,生了嫌隙。」 张嫣立刻颔首道:「陛下放心,臣妾明白。 臣妾今日就下旨,召信王妃入宫,好好和她说。 王妃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一定会明白陛下的苦心,明白国家的难处的。」 朱由校闻言,松了一口气,笑道:「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辛苦你了,皇后。」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张嫣温柔地笑了笑,又和朱由校说了几句家常,陪著他用了午膳,朱由校才起身,回乾清宫去了。 朱由校走后,张嫣立刻吩咐素月:「去,传我的懿旨,召信王妃周氏即刻入宫,到坤宁宫见我。」 「奴婢遵旨。」素月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去传旨了。 未时。 信王妃周念慈,便乘著马车,入了宫,到了坤宁宫。 周念慈今年十七岁,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周奎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她容貌秀丽,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入宫之后,对著张嫣盈盈下拜,礼数周全:「臣妾周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吧,赐座。」 张嫣笑著抬了抬手,示意宫女扶她起来,给她搬了椅子,奉了茶。 周念慈谢恩落座,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皇后娘娘突然召她入宫,是为了什么事,只能端著茶杯,安静地坐著,不敢多言。 张嫣看著她温婉局促的模样,心里了然,笑著开口道:「今日召你入宫,没有别的事,就是许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说说话。 你和信王殿下成婚已久,感情一直和睦,本宫看著,也很是欣慰。 信王殿下在前线打仗,为国效力,你在家里操持王府上下,也是辛苦了。」 周念慈连忙起身,躬身道:「娘娘谬赞了,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殿下在前线为国征战,臣妾能做的,就是打理好王府,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不让殿下分心。」 张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难怪陛下和本宫,都这么喜欢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缓缓道:「今日召你入宫,除了和你说说话,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一声。 这件事,关乎信王殿下,也关乎你们王府,本宫觉得,应该先让你知道。」 周念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忙道:「娘娘请讲,臣妾听著。」 张嫣便把毛利秀就请求联姻,想把嫡女嫁给信王为侧妃的事,还有前线的局势,联姻的利弊,陛下的顾虑和决定,都原原本本地,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了周念慈。 周念慈静静地听著,端著茶杯的手,却微微颤抖了起来,脸色也一点点变得苍白。 张嫣看著她难过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孩子,本宫知道,你心里委屈,难过。 换做是谁,心里都会不好受。 本宫也是女人,明白你的心思。」 「不过,你要明白,信王殿下不仅仅是你的夫君,他更是大明的亲王,是陛下的亲弟弟,是要为国家、为百姓分忧的。」 「如今前线战事正紧,这桩联姻,关乎著平定倭国的大局,关乎著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关乎著大明的江山社稷。 若是应允了这桩联姻,就能让毛利家死心塌地地为大明效力,就能带动更多的藩国归降,就能让前线的将士们,少死很多人,就能更快地平定倭国,让殿下平安归来。」 「陛下也没有强迫殿下,只是把这件事的利弊,都告诉了殿下,把最终的选择权,交到了殿下的手里。 陛下也说了,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委屈了你。 那位毛利氏,就算入了府,也只是侧妃,你永远是信王府的正妃,是王府的女主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陛下和本宫,都会给你做主。」 张嫣的话,语气温柔,却句句都在理,一点点抚平了周念慈心里的委屈和难过。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张嫣,哽咽道:「娘娘,臣妾————臣妾明白了。 臣妾懂国家大义,知道殿下身不由己,也知道这是为了大明,为了前线的将士。 臣妾————臣妾不会闹,也不会让殿下为难的。」 张嫣看著她深明大义的模样,心里满是怜惜,帮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笑著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欣慰,陛下知道了,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周念慈深吸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眼神也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对著张嫣,深深一揖,道:「娘娘放心,臣妾回去之后,会立刻给殿下写一封家书,劝殿下以国事为重,臣妾这里,绝无半分怨言。 绝不会让殿下因为臣妾,分心为难。」 张嫣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当日下午,周念慈便离开了坤宁宫,返回了信王府。 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她就走进了书房,铺开了信纸,拿起了笔,给远在倭国前线的丈夫朱由检,写起了家书。 信里,她没有半句抱怨,没有半分委屈,只是叮嘱他在前线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不必挂念家里。 同时,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联姻的事,让他以国事为重,不必顾虑她,只要是对国家、对百姓有利的事,她都支持他。 写完信,已经是深夜了。周念慈放下笔,看著信纸上的字迹,眼眶又红了红,却最终还是擦干了泪水,把信仔细折好,交给了王府的管事,让他即刻通过驿站,送往倭国前线。 另外一边,下关港。 经过数日的抢修,被炮火损毁的下关港城防,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样。 港口的石垣上,架设了一门门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海峡南岸的门司港。 城内的街道上,明军士兵日夜巡逻,秩序井然,原本四散逃亡的百姓,也陆续返回了城中,开门营业,港口的码头,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大明的补给船,源源不断地停 靠在码头上,卸下粮草、弹药、军械。 信王朱由检的宗军大营,就扎在港口西侧的高地上。 大营的中军帐内,朱由检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手里拿著炭笔,标注著德川家光大军的动向。 他身上的盔甲,已经换了一套新的,左臂的伤口,也已经被医官处理好了,只是依旧有些隐隐作痛。 但他丝毫没有在意,这些天,他带著宗军,驻守在长门国南部的防线,日夜盯著门司港的日军动向,防备著德川家光的反扑,几乎没有合过眼。 「殿下,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陛下的亲笔信,还有王府送来的家书!」 亲兵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两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高声禀报导。 朱由检闻言,立刻转过身,快步走上前,接过了信件。 看到信封上皇兄熟悉的字迹,还有王府家书的印记,他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他先拆开了朱由校的亲笔信,走到案前坐下,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信里,皇兄先是嘉奖了他在下关港一战中的战功,表扬了宗军将士的奋勇,然后,便把毛利秀就请求联姻的事,朝堂上的争论,联姻的利弊,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信的最后,皇兄写著:「五弟,此事,朕不强迫你。 纳与不纳,最终的决定权,在你自己手里。 只是,你是大明的亲王,是朕的亲弟弟,朕希望你,能以国事为重,以大明的江山社稷为重。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皇兄都支持你。」 看完信,朱由检拿著信纸,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出征前,答应过王妃周念慈,绝不会纳妾,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如今,皇兄的信里,明明白白地写著,毛利秀就想把嫡女嫁给他为侧妃。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不愿意纳妾,更不愿意纳一个东瀛藩主的女儿,他不想对不起自己的王妃,不想违背自己的诺言。 可他也明白,皇兄信里写的利弊,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是大明的亲王,不是普通的百姓。 他的身上,扛著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小家,还有国家的大义,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大明的东洋战略。 若是应允了这桩联姻,就能让毛利家死心塌地地为大明效力,就能带动西日本诸藩归降,就能更快地平定倭国,减少将士的伤亡,节省国库的开支。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一边是对妻子的承诺,儿女情长。 一边是国家的大义,江山社稷。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之中。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桌上的另一封信,王妃周念慈的家书。 他连忙拿起信,拆开了封口,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信里,王妃先是叮嘱他,在前线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换药,不要太过拼命,不要让她和太妃担心。 然后,便写到了联姻的事,告诉他,皇后娘娘已经召她入宫,和她说了所有的事,她都明白,也都懂。 信的最后,王妃写著:「殿下,臣妾知道,你是大明的亲王,身系国家重任。 臣妾虽是女子,也懂得家国大义。只要是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有利,对殿下有利的事,臣妾都支持你。 臣妾这里,绝无半分怨言,也绝不会让殿下为难。 你只管安心在前线打仗,为国效力,家里有我,一切安好。 盼君平安归来。」 看完信,朱由检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手里紧紧攥著妻子的家书,心里的愧疚、感动、挣扎,交织在一起,百感交集。 他的妻子,如此深明大义,如此体谅他,支持他,他还有什么理由,只顾著自己的儿女情长,不顾国家的大局? 他是大明的亲王,是皇兄一手培养起来的,是皇明军校出来的武将,他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是为大明开疆拓土,是为江山社稷分忧。 想到这里,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望著北方北京城的方向,又望了望海峡对 岸,德川家光的大军所在的方向,眼中的犹豫,渐渐褪去。 他转过身,对著亲兵下令:「笔墨伺候!本王要给陛下回信!」 亲兵立刻应声,备好的笔墨纸砚。朱由检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回信。 信里,他先是谢过了皇兄的嘉奖与信任,然后,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决定:「臣弟朱由检,启奏陛下: 臣弟身为大明亲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以国事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 臣弟愿应允毛利氏联姻之请,纳其嫡女为侧妃,以安毛利氏之心,以固我大明在西日本之根基,以加快平定倭国之进程。 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绝不辜负大明的百姓。」 写完信,他放下笔,吹干了墨迹,把信仔细折好,交给了亲兵,沉声道:「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呈给陛下。」 「遵命!」 亲兵接过信,快步转身离去。 为了大明,他就勉为其难」的纳这毛利家的嫡女。 朱由检看著从帐中出来的可人女子,心中的烦闷,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虽然有辱身份,但东瀛女子,确实很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