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39章 油尽灯枯 夜色如墨。 马蹄声惊起树枝上的乌鸦。 萧弈赶到王朴的寝帐,只见火把通明,外面围满了人。 内侍、御医、禁军挤作一团,个个面色凝重。 「赵王来了。」 「陛下在里面,赵王许是晚些进去为妥?」 「无妨。」 萧弈入帐,忽听得一声怒叱。 「废物!全是废物!」 他还是第一次见郭荣如此愤怒失态,目光落处,火光摇晃著人影,一名老御医跪在郭荣面前,声音惶恐「陛下,王枢密是心力耗尽,油……油尽灯枯了,臣医术浅薄,无力回天,望陛下恕罪。」「朕不管你用何法子,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帐中一众御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应声。 接著就听里帐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莫怪旁人,这是,臣的命数。」 郭荣神情一恸,坚毅的脸上终于浮起无力之色,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萧弈迈步入内。 榻上,王朴面如金纸,衣襟上还沾著血迹,恰好目光往这边望来,明显艰难地聚起最后的力气,挤出一抹笑意。 「萧郎来了,今夜的酒约,我怕是失约了。」 帐中一角的小案上,摆著一壶酒、两碟小菜,筷子还没动过。 萧弈见状,不由心头微沉,走到榻前,笑道:「无妨,文伯兄安心静养便是,待病愈了,你我再彻夜痛饮便是。」 王朴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脸色痛苦,眼神却淡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我辈生于乱世,立志恢复太平、收拾河山,同行至此,我先走一步了。」 「文伯兄……放心。」 萧弈原本安慰的话语到喉头,却又咽了回去,既然王朴能坦然面对死亡,他何必忌讳? 「你虽先行一步,然天下必有太平盛世,且有你奠基之功。」 「唯望赵王与陛下同心协力。」 「好。」 王朴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转头望向背身而立的郭荣,唤道:「陛下……陛下不必为臣遗憾。」郭荣终于转过头来。 萧弈能看到他眼眶通红,该是在强忍著没哭出来。 这种强烈的反应,也许是因为君臣情深,也许冥冥之中,郭荣更能共情壮志未酬、天不假年的无奈。他走到榻前,道:「大业未成,文伯岂忍弃朕而去?」 「臣福德浅薄,望陛下恕罪。」 郭荣大悲,摇了摇头。 王朴道:「陛下莫要为臣悲伤,值此乱世,汉家男儿能投身于重安社稷、收复故土的大业,何其幸事?臣得逢圣主,蒙陛下信重,用臣之策,能随军北上收复幽州,此生无憾矣。」 「朕还须你继续筹谋划策,尽复燕云、一统天下,朕不许你走。」 「陛下若听臣言,用兵之道,先易后难。越是临近破局之际,人心最易浮躁,战事最易生险,最忌骄躁、最忌急功,昔石重贵三战两胜,一朝骄纵轻敌,功亏一篑,全盘尽输,不可不鉴。今陛下只需稳扎稳打,安抚州县,次第经营,徐徐向北推进,则无败亡之虞。」 这一番话说著,王朴气息愈发艰难。 他犹在用最后的生命力挤出谏言。 「眼下以举国之力与耶律璟决战,太过冒险了,臣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文伯,朕……」 郭荣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王朴头颅轻轻一偏,眼睛已经阖上了。 萧弈探出手,发现他气息断绝,嗑然长逝。 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熄灭。 「陛下,节哀。」 帐中死寂。 能看到郭荣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是在死死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萧弈心想,王朴死前谏言,分量之重,郭荣不可能不掂量,该会放弃立即决战的心思,先肃清幽州侧翼。 如此,对他是最有利的。 抽身返回西线,避免了在决战战场上被损耗精锐兵力,保全实力,进可攻、退可守。 良久。 郭荣缓缓站起身,吩咐道:「枢密使王朴,才略冠世,擘画北伐,规复幽蓟,殚竭心力,遽尔薨殒,朕痛失股肱……军前权宜,先备东园秘器,以重臣之礼敛殓,归京再行举哀、议追赠封赏。由范质暂摄枢密院事,凡军机调度,先与李谷共议,再行奏闻。」 语气悲伤,却透著冷静、克制。 「遵旨,陛下节哀。」 「都退下。」 帐中内侍、文武还想宽慰,郭荣却是抬手,将众人都驱了出去。 「萧弈,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逆,躬身退下。 萧弈独立在郭荣对面,心思却不知不觉中飘远了,心想王朴既去,郭荣恐怕也时日无多了。当世,跋扈武夫们一个个凋零,明君良臣也与之耗尽了性命。 忽然,郭荣身子晃了晃。 萧弈忙伸手扶住。 「无妨。」 郭荣站定,再看了一眼榻上安详的王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英睿神态、君王气度。 「今夜,文伯原想邀你对酌,论北伐后续战略吧?」 郭荣点点头,走到帐角的小案边,坐下。 他抬手端起酒杯,斟满一杯,先是倾洒在地上,祭王朴。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文伯身殁,壮志未销。北伐大业不能因他走了便中道而废,你我便借著他留下的这壶酒,纵论战局,以定大战之策,如何?」 「遵旨。」 「坐吧。」 萧弈落座,与郭荣相对。 案上是王朴生前备好的两碟小菜,一碟盐豆一碟腌菜。 郭荣将酒杯推至他面前,竟是替他也斟了一杯。 有那么一瞬间,萧弈脑中想到了杯酒释兵权。 「臣不敢担。」 郭荣神色坦荡道:「无妨,今夜无君臣,只有疆场决断。朕所言对错,你尽可直言驳斥、无需顾忌,不必迎合、隐忍。」 「是,臣明白。」 「碰一杯。」 酒入喉,辛辣灼人,尝著是劣酒。 待萧弈放下酒杯,只见郭荣目光锐利而沉稳。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即刻北上,与耶律璟决战?」 「愿闻陛下高见。」 「文伯以死相谏,拳拳之心,朕岂不知?只是他所见,是人臣谋国之虑,朕所思,是帝王治天下之责。故而,朕决战之见,终究不改。」 萧弈有些诧异。 心腹重臣临终苦谏,换旁人难免心神动摇、改弦更张,可郭荣竟依旧守住本心,不被外物人情左右。这是帝王的心性定力。 「决战是有风险不假,可眼下是最好的战机,耶律璟援军未集,居庸关外仅四万人,六院部、北府、东京三路援军最远者尚未出松漠,大周十万精锐兵力占优,士气正盛,地形亦有利。此时不战,若拖至冬日,则利于契丹;若拖至来年,山后诸州必修筑壁垒、囤积粮草。犹豫、等待,能等来更好的时机不成?」说到此处,郭荣眼神愈发清明。 看得出,他不是因为连战连克而心生骄傲,是深思熟虑过之后,有了坚定的看法。 「再者,是民心,幽州新附,诸州汉民无不翘首以盼,只须乘胜追击,再获大捷,则蓟、涿、檀、顺等地必传檄而定,山后诸州汉民也会群起响应,而按兵不动,待百姓热望冷却,契丹可安抚笼络;更重要的则是国力,为这次北伐,征后蜀、开漕运、整禁军,国库积蓄已耗费大半,若再拖一年,粮草军饷又将耗费无数,百姓赋役加重。不如一战定干坤,便是有些风险也值得,何况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道理?不将契丹打残了,打怕了,纵使收复燕云,也必将边衅不断!」 吐出这一番长谈,郭荣一扫方才因王朴之死而生的颓废,恢复了气吞河山的气势。 他向萧弈看来又道:「你多次击败契丹,也曾与耶律璟打过交道,此战,你有何看法?」 从这句话,看得出他颇重视萧弈的想法。 萧弈却还是道:「臣谨听圣裁。」 「今夜无旁人,何不能推心置腹一谈?」郭荣道:「抛开私心,莫再顾虑,甚至连文伯的临终嘱托你也不必管,只论军国大局,战略利弊,你如何看此战?」 「好。」 萧弈点了点头,从私心而言,现在决战,赢了则郭荣功业威望不可撼,于他并不利,就此固守是最好的。 闭目思量,尽可能地据尽心中杂念。 他其实对耶律璟的契丹大军并无畏惧。 决战虽有风险,总体是有把握的。 此番集中原之力北伐,若不能一战定干坤,拖下去至少要过一冬,稍有变数,等到下次要积蓄这么多的人力、物力、粮草要到何时? 其间,郭荣一旦驾崩,争权内斗谁知要几年才能平定,再调头北伐,难易又完全不同了。 能胜却不胜,万一此后三四百年间再无契机,他们便是千古罪人。 尤其是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收复燕云、给后世留一个统一强盛的王朝对这片土地有多深远的影响。 最开始,他难道不是为了完成赵宋做不到的这番事业?难道只是为了当皇帝? 差点失了初心。 一念至此,萧弈睁开眼,开口,语气铿锵。 「依我看,决一死战而已。」 「理由?」 「战或不战,都能扯出道理。」萧弈道:「我的原因简单,能胜,固可一战。」 「好!」 郭荣激赏赞叹,道:「既如此,便与耶律璟决一死战!」 「当。」 两只酒杯碰了一声,声音清脆。 郭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今夜你一句话,可谓宝剑出鞘,锋芒毕露啊。」 萧弈望著眼前意气风发的郭荣,何尝不是豪气干云。 下一刻,他看到郭荣眼神中的红血丝,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陛下的身体,能撑得下决战?」 话一出口,顿生后悔。 即使马上反应过来,也收不回来了。 许是那劣酒醉人一时失言,萧弈当然知道帝王最忌臣下揣测其寿数,这下必定引起郭荣猜忌。「放心吧。」 郭荣眼中却没有异色,反而拍了拍他的肩,道:「难得你关心朕不必担心,朕久经戎马,不像文伯是书生,撑得住。」 「臣多言了。」 萧弈见郭荣眼神诚挚,也不知是真的没起疑,还是城府深沉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再想到郭荣说过「人之心志可见于眼」,他不由暗忖,莫非方才自己眼中流露的是关心? 是或不是,他其实也不能确定。 也许内心深处,有为这个天不假年的明君感到一丝惋惜吧。 是夜,军中收殓王朴灵柩。 长烛孤明,青烟萦帐。 萧弈上了三炷香祭了王朴,转身回营。 路上,他心里反复思量的还是接下来的决战。 此战干系国运,要顾虑的确实是太多了。 才回到营地,莫名觉得夜风更寒冷刺骨,远远见辕门外,细猴站在那探头探脑,急得像一只猴。萧弈才勒缰,细猴已趋步上前,低声急禀:「王上,出大事了!」 「我知道,我才从文伯兄灵帐归来。」 「不是此事,是……」 细猴话到一半却又停住,左右环顾,显得十分神秘,压著声音道:「此事诡异,末将不敢在营外说,还请王上移步。」 萧弈只好翻身下马,带著他入营。 细猴踮脚想附耳密禀,可惜身形瘦小,连蹦带跳,就是够不到。 萧弈不耐,抬手一指,让他取来一张小凳,坐下。 「说吧。」 一阵口臭味传来,萧弈闻得皱眉,不知是何消息对得起遭这种罪。 却听细猴嗓音带著干哑,一字一顿,道:「今夜亥初,有支禁军移营拓地,在城北的荒墟废土里掘出了一方残碑,士卒大骇,即刻禀报将领,接著就是流言四起,沸沸扬扬,殿前都点检张驸马立即封禁其地,秘而不宣,算时间,此时官家已经知晓此事了!」 「就只是一方残碑,何至于此?」 「这碑上刻了五个字。」细猴声音压得更低,道:「像是古时留下的谶语。」 萧弈心念一动,脑中浮起一个念头,问道:「什么字?」 细猴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口水吞咽之声。 萧弈眼看著他开口,两人同时吐出五个字。 「检点作天子。」 「赵王作天子。」 五字落耳,霜风吹过,带来树枝落地的轻响。 两人警惕地回头,见无人凑近,各自舒开眉头。 「你说什么?」 「赵……赵王作天子。」 「赵王作天子?」 萧弈喃喃自语著,重复了一遍。 他发愣了一会,抬眼向天空看去。 今夜无星无月,昏暗的天光覆盖了幽州,帐前那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枯枝虬曲,张牙舞爪。如鬼如魅,像在嘲弄世人。 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历史的重叠,看到了诡谲的命运。 很快,萧弈微微冷笑。 哪有甚谶语?又说甚命运?不过是争权夺势的诡计罢了。 第540章 赵王作天子 第540章 赵王作天子 夜色如墨。 火光明明灭灭,映著细猴一双贼兮兮的眼珠,灵活转溜不停。 「王上,老天爷降下这道谶谕,那?」 萧弈问道:「你觉得是上苍的谶谕?」 细猴正要答话,忽然,有一道人影过来,他倏地将手按在刀柄上,跳起身,叱道:「谁?!」 「紧张甚?」 萧弈已看清了来的是杨业,抬手一止,道:「收了刀。」 「是。」 杨业上前,先是踹了细猴一脚,轻骂道:「有本事与我动武。」 说罢,转头向萧弈看来,莞尔道:「如此大事,王上竟只与这么个泼皮商议?」 细猴赔笑道:「好歹我耳目灵通不是。」 「营中已议论沸腾,岂还须你打探?」 说著,杨业神色严肃了些,道:「如今在幽州,王上身侧无幕僚参谋,我虽智计浅薄,也不能让王上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有心了。」 萧弈微微苦笑。 他疾驰居庸关只带了精骑,本以为只有战阵之事,没想到会陷到如此诡谲的朝堂风波。 此时能坐而论事的只有粗鲁武夫了。 「杨兄以为,谶语出自何人之手?」 果然,杨业还是武将思维,道:「眼下北伐势如破竹,三军用命,士气正盛,一扫虏寇指日可待,此时生出这等事端,乱军心、误战局,得利最大者莫过于契丹。故我以为,萧思温嫌疑最重,此人圆滑狡诈,归降之前便屡屡暗中离间王上与天子,可预埋碑石,坏北伐大局。」 「不是他。」 萧弈缓缓摇头,道:「雕碑仿古、遮埋荒地,仓促之间如何做得天衣无缝?刻赵王作天子」,而萧思温归降之时,陛下才下诏封我赵王,他纵然要预埋碑石,岂能预知赵王」二字?至于他献城之后,无权无势,做不得这等手脚。」 「若非萧思温,那最可能便是一人了。」 「嗯。」 萧弈沉声应了,认为幕后主使极可能正是赵匡胤。 杨业眉头一皱,道:「赵匡胤与王上有杀父之仇,又身在禁军,既有动机,亦方便做手脚,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萧弈颔首,嘴上却道:「但还有疑点,赵匡胤素来城府深沉、行事缜密,若要害人,不必施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伎俩。行事如此直白,反倒像是刻意要让人怀疑到他。以他的实力,倒不如直接杀了我更方便。」 「哪怕不是他指使,也极可能是他那批同党或手下人做的。」 「如此反倒简单。但也有可能是另有幕后之人欲一石二鸟,借此事同时打压我与赵国胤二人。」 「放眼朝野,与王上积怨最深的便只有符彦卿了。」 「不会。」 对于这一点,萧弈十分笃定。 眼下看来,还是赵匡胤一系嫌疑最大。 细猴忍不住小声道:「怎知一定是有人作祟?依末将看,王上正是天命所归。」 「怎么?你真信了?」 「当然信啊!」 萧弈皱了皱眉。 他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想,因为发现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不是郭荣,而是他摩下的将士。 以及一些人开始萌生了拥戴他、博取从龙之功的想法。 然而,杨业也小声提醒了一句。 「王上可知军中反应?」 「什么反应?」 ,「」 若说当日听到的还只是窃窃私语,到了次日傍晚,萧弈穿过营帐,兵士们的谈话已是明目张胆。 士卒们的语气没有惶恐,更多的是兴奋,带著从龙之功的期许。 当世武夫陋习,藩镇自雄的风气,鲜见地在他营中蔓延开来。 「算毬?郭氏子嗣还都是我们王上救下的!」 「姓柴的能当天子,王上如何不能?」 「就是,哪个天子不是兴于河东?」 「肯定灵的咧!就看何时应验了,俺也————」 萧弈冷眼扫过,校将们惊骇,连忙收了笑意,叱喝士卒,道:「都不睡作甚?!犯军法吗?!」 「让张满屯、傥进到大帐见我。」 「是。」 待那两道铁塔般的身影进了帐,萧弈脸色就沉了下来。 尤其是见到他们眼里按捺不住的兴奋。 「见过王上。」 「放肆!谁容你们纵容士卒,私下议论的?!」 「啊?没有啊,俺们没敢纵容。」 这等粗鄙武夫,显然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虽被叱责得摆出老实表情,眼神里透出的还是不以为意的神色。 「王上何必生气?」傥进道:「依俺看来,这不是坏事。」 萧弈皱了皱眉,细看他眼中尽是赤诚狂热,显得十分真心。 「俺们早便觉王上天命所归,与旁人不同。今夜石碑出世,果然是应验了。」 张满屯也道:「眼下满营都传遍了,弟兄们愿为王上效死力,军心士气大涨。」 「胡闹!」 萧弈再次叱骂。 不是因为他想当忠臣,而是时机远未成熟。郭荣还没死,眼下出这种语,简直是最坏的时机。 然而,他可以让摩下将士闭嘴,却不能按压住他们躁动的心。 这种躁动,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一句谶语带来的影响,恐怕要比他一开始预想得要大得多。 事态发酵得太快,已经不是他与郭荣之间君臣能否信任的问题,干系到了军中的军心所向,人心归属。 这是阳谋,比普通的离间计更棘手。 「传命下去,军中严禁再议论此事!」 「是!」 张满屯、傥进大声应了,虽被骂了一顿,神态却依旧亢奋。 下一刻,辕门外有马蹄声急促而至。 「报!」 「启禀王上,殿前都点检张驸马来了!」 「」你们都下去,约束行伍,不得有一丝喧哗落入张永德耳中。」 「是!明白!」 「带我去迎他。」 萧弈心知张永德此时过来,当是已与郭荣禀报过谶语之事,甚至调查了一些眉目。 彼此相见,只见张永德一身甲胄,面色严肃。 萧弈想了想,与张永德相识多年,从来只觉此人温润谦和,除此之外,竟无一丝别的印象。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声不响的人物,以骑马身份居殿前都点检,掌殿前军主力,悄然间权倾天下了。 他一直忽略了他,似乎也从未看透他。 「请,许久没有与抱一兄好好叙旧了。」 「请。」 入帐,彼此相对而坐。 张永德却好一会都没有开口说话。 静得能听到烛火啪作响,萧弈只好淡淡一笑,率先打破沉默。 「抱一兄深夜前来,便是为了与我相对枯坐?」 张永德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来,是代陛下宽慰你,不必忧心。 「我有何事该忧心?」 「今夜挖出了残碑,谶语传遍军中,沸沸扬扬,想必你已知晓。」 萧弈道:「既是有人欲陷害我,谁人主谋?谁人挖陷?谁人传播?还得由抱一兄操心,我何必忧心?」 张永德道:「不错,陛下心中明了,也说是有人蓄意构陷、挑拨君臣,并未因此对你生疑。」 「但不知是何人所为?」 「我还在查。」张永德拍了拍膝,问道:「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萧弈道:「若说怀疑,确实有。」 「谁?」 「赵匡胤。」 张永德似没想到他如此直率,愣了愣,沉吟道:「赵元朗不是这般人。 ,「那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张也未可知。」 「嗯,我会著重排查。」张永德点点头,又道:「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完了。出于私谊,我还有几句话。」 「但说无妨。」 「你遭此无妄之灾,确也为难,此时若上书自辩,痛斥赵匡胤构陷,形如公开大将内讧,只会让人觉得你二人因争权扰乱军心,取祸之道;若调动河东兵马以自保,则坐实谋逆嫌疑,祸及身家;若装糊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阻不了流言蜚语;哪怕追查幕后主使,事态闹得越大,反而滋长了谣言。」 「不知抱一兄有何高见?」 张永德没有马上给出建议,而是停顿了片刻,道:「这是我的想法,与旁人无关。」 「我知道。」 「陛下固然信你,可此番流言皆由你身份、威望所起,眼下风波乍起,朝野物议汹汹,当务之急在于避嫌。你不妨暂且辞去河东指挥使一职,以避风头,安服朝野人心———— 放心,陛下信你,自会另有重用。」 话已说白了。 张永德深夜前来,不仅来安抚他,也是来提醒他该表态了。 之前,朝野都认为郭荣想要削藩,郭荣于是以一道册封赵王的恩旨把流言挡了回去,这就是表态。 这次,轮到萧弈拿出诚意了。 与君臣间的信任无关,而是约定俗成,是规矩人情,他身居高位、众目睽睽,若不避嫌,便会被默认有野心。 语的狠毒之处便在此,不是针对的他与郭荣之间的信任,而是逼他自证,逼他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不自证就是凯觎大位,自证就得主动交权。 没有最优解。 「萧郎?」张永德催促道:「你看我做甚,可拿定主意了?」 萧弈看著眼前的张永德,忽然发现,他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步入了历史上张永德的困局。 命运弄人。 他不打算走张永德的老路,不可能交权。 郭荣命短,乱世未平,这时交出兵权,无异于自缚手足、任人宰割。 「谢抱一兄美意,只是河东初定,民心未附,除了我之外,换了旁人,恐怕镇不住。」 张永德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似有惋惜,又似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 末了,张永德叹息,起身,道:「事发仓促,你不必急于做决定,再考虑吧。」 「仓促换人镇守河东,终是不妥。」 萧弈态度很强硬。 他送了张永德出营,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想,与郭荣终究被逼到了这一步0 转身之际,一阵风吹来,忽地,一个念头飘入脑中。 会不会是郭荣自导自演? 因身体不好,忌惮他兵权太重、威望日隆,又没有由头削权,便弄出这场闹剧,让他避嫌? 接著,萧弈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想多了。 语的直接影响是让更多人意识到他有可能当天子,郭荣不可能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 无论如何,有人阴谋作祟,军心浮动,已失了与契丹主力决战的机会。 想到此节,他心中已有决断。 待回到大帐,诸将已在等著。 「王上,天子果然还是猜忌你了吧?」 「不是你们想得这么简单————取舆图来。」 「是!」 很快,便将舆图铺在案上。 萧弈的目光扫过,抬手,在一个关隘点了点。 「走飞狐陉,折回雁门,全军整备,尽快出发。」 「王上?立即回河东?」 「不错。」 「可是,不得诏命,自领兵归镇,形如叛逆。」 「你们还知道?」萧弈反问一句,道:「我会写封奏折,主动请缨镇守西线,只盼官军反应不过来,不会兵戎相见。」 「王上这是?」傥进大喜,道:「果真是要作天子?!」 「闭嘴。」 此举看似极不明智,然而萧弈想得清楚。 继续留在北伐行辕虽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他既无意自证,只会让事态越来越恶化,最终免不了张永德的下场。 反正都是默认了野心,倒不如领兵西归,以西线主帅之名抽身漩涡,保全兵权,以待时机。 当然,他也明白,如此一来,乱臣贼子的名声便算坐实了。 可世间事哪有两全的? 要争天下,还要得郭荣信任,既不可能,也殊无必要。 次日平明。 两千河东精骑整肃完毕,以奉令巡边之名,拔营往西南而行。 萧弈遣三路探马前出,一路驰往飞狐陉,清察山道,一路打通、扼守各处隘口、栈道,另一路监视行营方向,瞭望郭荣动静,一旦有兵马出动,即刻飞马传报。 他只留了一封奏折,言幽州战事胶著,西线残虏未平,契丹游骑窥伺雁门,自请引本部河东精骑还镇,分北疆之患。 如此行事,他料定郭荣不会派兵追击,否则便是兵戎相见破坏大局。 临行前,他回望了一眼幽州,心底里其实有一个办法,既能解眼前的困局,又能击败契丹。 然而,那办法终究是太过理想化了,想来也是做不到的。 「罢了。」 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萧弈转过身,道:「出发!」 行出数里,身后忽有马蹄声急疾而来。 「报!」 「启禀王上,御驾追来了!」 萧弈有些意外,微皱眉头,问道:「带了多少人马?!」 「轻车简从,只带了百余殿前护卫。」 「那可有下诏就地解除我的兵权、召我赴御营对质?」 「没有,陛下召王上到西面山头相见,面述机宜。」 比起引军前来追杀,郭荣只身追来,此举更让萧弈意想不到。 他望向对面山峰,隐隐见一道身影正策马而上。 郭荣这么做,太冒险了。 也不知是太有魄力,还是太信任他。 山道两侧,层峦叠嶂。 君臣二人勒马驻立,遥遥相对,却已不复幽州初降之日同心同德的场景。 萧弈心里知道,郭荣很清楚谶语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正是因为都彼此知道,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良久,郭荣先开了口,面带愠色,道:「你此时走,太蠢了!」 「陛下既不愿杀臣,也无法平息谶语,又何苦来追臣?」 「你既不愿自证忠心,又何苦驰取居庸关,为朕扼断敌援?」 「我是为北伐大业而来,不是来自证的。」 「你放肆!」 郭荣龙颜大怒,当即叱骂了一句。 萧弈闻言,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看出来了,郭荣原本想收复燕云,以大功业与无上的威望来压服他,如今谶语一出,郭荣也急了,希望他能表态作个忠臣。 可惜,他确实不是忠臣,不揭开这个盖子,彼此能同心协力;非要揭破了,便是一拍两散。 但就在下一刻,郭荣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耐心。 「既为北伐大业而来,才议定决战,今日便当逃兵吗?!」 「陛下以为,如此局势还能决战?」 「为何不能?」 「军中有小人,臣不与小人为伍。」 「朕不曾疑你,你先弃朕而去,是何道理?」 「即使陛下不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不愿居于危墙之下————雁门急报,虏寇攻城甚急,臣这便引兵去了。」 说罢,萧弈一踢马腹,掉转马头欲走,目光却与郭荣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他看到了遗憾,却没看到太多的愤怒。 今日郭荣若真想拦他,调动大军未必拦不住他,可这个皇帝终究只是只身追来。 自古岂有亲自追臣子的帝王? 马蹄踏了几步,最后,萧弈还是勒住马匹。 「陛下若真心信臣,臣有一计,可将坏事变好事。」 「朕若不信你,今日便不会来了,你可知朝臣是如何阻拦?说便是。」 萧弈道:「既有人盼陛下因谶语而猜忌臣,何不遂了他们的愿?请陛下容许臣当一回跋扈藩镇,与朝廷离心离德,回西线领兵。」 郭荣一听就明白了,目光深深看了过来,似在努力将他的心思看穿。 「如此,陛下还敢与耶律璟决战吗?」 流言如毒,君臣裂痕已生,今日萧弈的表现完全可以称得上乱臣贼子。 而就是这样一个擅自领兵归镇、形同造反的臣子,却邀请郭荣合力演一出大戏,并将国运押注上去。 面对萧弈的询问,郭荣胯下骏马扭过头,马蹄蹬得碎石簌簌滚落。 然而,郭荣却未敛那横扫外虏的气魄,按住坐骑,应道:「有何不敢?!」 第541章 擅归 第541章 擅归 两千骑兵出幽州,向西南疾驰。 萧弈刻意忘掉与郭荣的约定,打算演一场大戏,让世人都知他遭朝廷猜忌,擅自提兵归镇河东,成了跋扈藩镇。 次日,大军入易州地界。 时近仲秋,易水潇潇,半人高的芦苇抽出了灰白花穗。 「吁!」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 骑兵们遂在易州边境的槐树林中就地休整,嚼著从北面行营带出的干粮,静待前方探马带回消息。 易州并不属于石敬塘割让的燕云十六州,却在后晋开运三年为契丹所取,如今郭荣取幽州之后,命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拔易州。此事,萧弈倒是知晓,不过他离开幽州时军情尚未传来,仓促西归,不知最新战况如何,遂遣了胡凳先行打探。 想来,孙行友正与易州的契丹守军交战,正好可趁乱取道飞狐陉,归返雁门。 约小半个时辰,胡凳率探马疾驰而归。 「报!」 「启禀大王,易州复克了!就在昨日傍晚,孙行友攻入易州城,生擒契丹刺史李在钦,继而出兵各县城、关隘,今日巳时收复全境。」 广虽说如此一来,不利于萧弈行军,杨业还是赞道:「好个孙行友,是个英雄人物。」 「杨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孙行友算个屁的英雄。」胡凳道:「可知易州是如何落入契丹之手的?晋开运三年,举易州降契丹的狼山豪强孙方谏,正是孙行友的兄长。献城的是孙家兄弟,复城的也是孙家兄弟,说白了,不过观望时局罢了。 ,「原来是卖国贼赎罪。」 傥进啐了一口在地上,道:「乱世嘛,骑墙头的可多,不是甚稀罕事,不过确称不得英雄。」 萧弈道:「当年我自夏州赴淮南,途中是他示警,说赵普已在前路设伏,救过我一命。乱世守土护民不易,晋室粮草不济、政令不达,边境军民在夹缝里求存艰难,责任在于庙堂之高,不可一味归罪于地方。」 话虽如此,帐下诸将不曾亲见过孙方谏,神色间仍带著几分不屑。 「如此一来,反倒不巧。」杨业道:「我等本想趁两军混战偷渡关隘,眼下易州初复,孙行友必严守各处要道,未必肯放我等过境。」 「尽快走。」 萧弈神色沉静,道:「孙行友当还没收到幽州消息,未必知晓我擅自离军之事。传令,全军即刻开拔。」 「出发!」 两千骑即刻整队,竖起赵王仪仗及河东大旗,一头扎进太行山东麓。 行军大半日,一道山岭横亘于前。 是紫荆岭。 此处是入飞狐、趋蔚州的必经之路,关城不大,却卡在两山夹峙的谷口正中。 鸣钲声传来。 想必是关上守军远远望见这一队骑兵扬尘而来,发了警示。 萧弈趋马近前,抬头看去,城头残血未干,墙垛上悬著数颗契丹首级。 一面残败的契丹军旗落在关门前地上,大周军旗猎猎作响,当是刚易手不久。 「来者何人?!」 守关的是个年轻将领,甲胄是义武军式样,看得出是初掌关隘,神色紧绷。 胡凳拍马向前,扯开嗓门喊道:「此乃当朝赵王、河东节度使、检校太师、北面行营副都部署萧大王,率军归镇雁门,防契丹山后兵马,还不即刻开关放行?!」 关城上的年轻将领乍闻一连串名号,惊愣了一下,连忙仔细核验仪仗旗令,警惕顿时消散,亲自下关,快步走到萧弈马前,重重一抱拳。 「末将义武军马军副第二指挥使康保裔,参见赵王!」 「不必多礼。」 萧弈端坐马上,淡淡道:「军情紧急,即刻开关,放我大军通行。」 康保裔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脸色稚嫩带著激动,举止有些毛毛躁躁,神态却很认真,迟疑片刻,道:「赵王容禀,过此关往西便是飞狐县地界,属契丹蔚州,至今未复。 飞狐陉山道狭窄,两崖壁立,一线通天,最窄处仅容一马,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率这点轻骑孤军深入,一旦在峪中遇伏,进退无路,还请三思。」 「够了,军机大事非你能置喙。」 萧弈语气冷峻,道:「正因山道险峻才要兵贵神速,本王没工夫在此听你聒噪。」 康保裔被他气势所慑,面色发白,忙应道:「末将不敢,只是节帅有严令,新复紫荆关,严防出入,若无通关文牒,一只飞鸟也不得擅过,末将不敢擅专。」 「放肆。」萧弈斥道:「紫荆关初下,哪里来的通关文牒?你敢阻拦,耽误了边防军务,坏了北疆大局,莫说砍你的脑袋,便是十个孙行友也担待不起,还不开关让路?!」 康保裔吓得身躯微颤,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手一动,去摸腰间的令牌,似马上要开关放行。 然而,却见他又咬了咬牙,道:「军————军令如山,末将不敢违,还请稍待,节帅今日巡阅边关,片刻即至,届时王上亲自与节帅分说,末将绝不敢拦。」 萧弈眉头一皱,道:「你好大的胆子。」 恰在此时,细猴从后方策马赶来。 「王上,孙行友来了。」 「多少人马?」 「还好,只带了十余骑护卫,却有六十余匹马。」 「嗯。」 萧弈拨马,亲自去见。 山道上十数骑迎面而来,为首者年约四旬,面阔耳大,身形壮硕,穿一身半旧的山文甲,豪强之气毕露。 萧弈一眼就认出了孙行友,与孙方谏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哈,见过赵王!」 孙行友远远翻身下马,抱拳相见,声音洪亮。 萧弈亦下马趋上前,道:「孙节帅不必多礼,我与令兄乃至交,你我以私谊相叙即可。」 「好!哈哈,家兄早已传口信与我提及萧郎风采,萧郎杀虏之事迹我也素来敬仰,一直恨没机会与萧郎痛饮!」 闻言,萧弈心下提防,担心孙行友借著酒局来留他。 可到了近前,孙行友却是压低声音,迅速说了一番话。 「不必多言,萧郎过关便是,谶语之事我听说了,那又怎地?河北人管哪个当天子,能保境安民,便是豪杰!去吧!」 「多谢!」 「还有一事告知你,朝廷追兵已经到了,高怀德、石守信领精骑星夜追来,我为萧郎争取时辰。你速速穿越飞狐陉,却也不可大意,提防峪中伏兵。」 萧弈重重抱拳,道:「孙兄大义,你们兄弟两次于危难中助我,大恩必铭记于心。」 「该的,我凑了五十匹驮马,粮草若干,萧郎带著,一路保重。」 说罢,孙行友却又一招手,叱道:「康家小儿,过来!」 「喏!」 康保裔连忙上前,脸带惶恐。 孙行友道:「萧郎莫怪这小子,他是一根筋,战场上却不赖。他祖父两代人都战死在与契丹的疆场上,算是英烈之后。」 萧弈笑了笑,道:「没怪他,吓唬他罢了。」 说罢,在康保裔肩上一拍,道:「威武不能屈,好样的。」 「谢赵王!」 「山高水长,再会!」 「再会,末将愿有朝一日,在战场上随赵王杀虏,必不辱没父祖!」 「好!全军过关,不得停留!」 过了紫荆关,回头看去,康保裔身影久久站在关城上,如望夫石一般往这边看。 萧弈蓦然想到,原本的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年轻人被埋葬在了宋辽战场上,殁了一腔热血、志气恢弘,却没有留下什么功业,死得窝窝囊囊。 再往前,地势急转直下。 飞狐陉是太行山与恒山交接处的一道巨大裂谷,南口宽约数十丈,两侧石壁陡如刀削。 若只看风景,甚是壮观。 行军却难,他们走的是谷底一条碎石河滩,河水甚急,水声哗哗在峭壁间回荡,一条仅容双马并行的碎石路蜿蜒。 「王上,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可有埋伏?」 「没有。」 细猴咽了咽口水,补了一句,道:「末将用望远镜来回望透了,没埋伏。」 萧弈立马陉口,目光看去,两崖峭立,一线微通。 阳光从一线天中劈下来,把谷底染成浑浊的青灰色,风从峪中涌出,带著像口哨一般的声音。 这地势,若有埋伏,他今日就埋骨于此了。 倒是个现成的墓地。 「进峪!」 两千骑兵鱼贯而入。 入峪二十里,过了一处叫明铺的小村落,可惜村落早已荒废,只剩几堵残墙。 萧弈才松一口气,向导却道:「王上,再往前就是四十里峪了,飞狐陉最险的一段。」 原来刚才的一线天还不是最险处。 四十里峪,两侧峭壁皆窄,骑在马上,伸手便能触到石壁。头顶的天被裁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 白日也昏暗如黄昏。 路越来越陡,碎石路变成了在整块岩石上凿出的栈道,一侧是石壁,另一侧是数丈深的河滩。 萧弈下令牵马步行,两千人在峪中拉成了十余里的长线,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让人担心的除了前面的伏兵,还有高怀德、石守信的追兵。 想来,郭荣不会与他们说要演一出大戏,他们一心要把他当成乱臣除掉。 连夜穿行。 次日午后,探马终于传来消息。 「王上,黑石岭到了,前方有契丹关城拦路。」 「带我去看看。」 沿「之」字形的山道攀上岭脊,风声呼啸如雷,吹得人站不稳脚。 黑石岭上的石头似乎全是黑色,石缝间没有多少土,几丛枯黄的野草和低矮沙棘被吹得贴在地面。 岭脊正中,一道石障横亘在山道间。 石障就地采黑色块石垒砌,中间是一道木栅门,堆著鹿角、拒马。 「王上,可看到了那边烽火台的残基,是东汉杜茂、王霸屯飞狐口时留下的亭障。」 「关虽小,地势却险啊。」 就在此时,后方一骑赶上前来。 「王上,追兵赶到了。」 萧弈不由心中一沉。 他与郭荣虽有约定,可看高怀德、石守信这般全力穷追、死咬不放的阵势,显然是不知背后情由。 眼下这情形,前有险关、后有追兵,一旦被堵死在狭长峪谷中,还真是全军覆没之局0 有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丝疑虑,莫非郭荣是故意要把他覆灭于飞狐峪中? 杂念一闪即逝,他迅速决断。 「杨业,你领本部骑兵就地断后,拖住高怀德、石守信。」 「喏。」 杨业二话不说,拨马便走,沿南坡山道疾驰而下。 萧弈则径直驱马,亲自赶向前方石障。 这里本是蔚州、易州之间的道路,属于契丹境内通道,守军不多,且都是汉军。 这地势,没有平地垦粮,军资也转运不过来,驻守不了多少人,十余守军饿得颇瘦,正在木栅门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有人跑去敲锣,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弓上搭箭。 「来者何人?!」 「是周军!敌袭!敌袭!」 「等他们一箭之地再放箭————」 「关上守军听著!你等乃燕云汉家子弟,蔚州樵夫、猎户之子,何苦为契丹卖命?今王师北伐,一月间破三城三关,而后幽州、易州相继收复,契丹败局已定!」 沉默了片刻。 石障后响起了声音。 「休得狂言,飞狐峪道窄,你们攻不上来!」 萧弈目光看去,凭人声方位,看向了石障上有一处的头盔反光。 他抬手,接过一张弓,搭箭上弦。 「本王大军西进,正为收复蔚州、解救故土百姓!你等若识天命,开栅归降,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今日便是死期!」 「别听他的!」 那契丹守将犹躲在石障之后,高声喊话。 「我们这地势,只需守三两日,蔚州援军一到,他们孤军深入,必死————」 就是这一瞬间,契丹守将说话间微微抬头,露出头盔的前沿。 「嗖。」 箭矢破空,划出一道黑线,精准贯穿那守将眉心。 头盔连同那颗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叫嚣声戛然而止。 萧弈弃弓,接过长枪,高高扬起,喝道:「虏寇大势已去,负隅顽抗者,杀!」 「杀!杀!杀!」 石障后剩余的守军无人再敢出头。 片刻后,木栅门吱呀作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十余名守军尽数弃械跪地,以额触地,浑身发抖。 「我等愿降,恭迎王师!」 萧弈当即下令全军快速通过。 夺下险关,也让他感觉到此番北伐已经起势了。 当今中原虽乱,却武风正盛,燕云汉民也心系故土,远远不像原本宋辽之争时,宋室积弱。毕竟没有高梁河惨败的颓势、澶渊之盟的苟安,也没有像杨业一样的许多将士被困、战死的种种悲剧。 正是一鼓作气收复河山的好时候,不该让汉家血性消磨在争权内斗之中。 心念至此,后方探马再度急报。 「王上,杨将军已与高怀德交战了!」 萧弈快步登上关城最高处,远眺后方山道。 山谷狭长,行进的骑兵逶迤,列成一条长线。 在他兵马的最后,「杨」字旗与「高」字大旗相距咫尺,针锋相对。 不知是因地势太狭隘,两军兵马无法铺展,还是杨业与高怀德做了约定,两人正在单打独斗、鏖战正酣。 「传令下去,让杨业边战边退,进入石障。」 「是!」 接著,又有探马赶来禀报。 「启禀大王,西北山头发现契丹游哨活动,隔著山梁观望我军动向。」 萧弈抬起望远镜看去,虽能看到对面山头,真要过去,却隔得甚远。 他便不作理会,任由契丹游骑窥探。 待大部分兵马退入石障,再一看北面山道,杨业已撤至谷中一处稍开阔的台地,吩咐摩下兵士先退,独自以少量人马断后,挡著高怀德。 然而,狭道将尽,地势稍阔,一骑突然从斜刺里策马突进,手中大刀裹著风声,直取杨业面门。 正是石守信。 杨业孤身断后,被两员禁军大将同时猛攻,顿时被缠住了。 萧弈心间怒火涌上来,当即亲自带人前往接应。 马蹄踏过狭路碎石,长枪破开山谷中的风。 「虎!」 枪势如惊涛拍岸,高怀德、石守信本占了上风,却难敌萧弈、杨业联手,连退数步。 萧弈却无半分留手。 长枪一抖,枪尖如灵蛇吐信,直刺石守信咽喉,快得只剩残影。 电光石火间,余光见高怀德急冲而来,手中长枪横架格挡。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高怀德手中长枪脱手飞出,斜斜插在数丈之外的泥地里。 萧弈枪尖被格,顺势向上一挑,寒光闪过,狠狠划过石守信的眼睛,又自额头斜斜拖下,涟起一蓬鲜血。 「啊!!」 石守信痛吼,抚住眼眶,惨叫不止。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高怀德急忙勒住石守信失控的战马,连人带马急速后撤。 「萧郎,我等不过是前来召你,你何必痛下死手?!」 现在又说只是前来相召。 萧弈冷语一声,横枪立马,道:「本王回援西线,你二人无视战局,领兵拦杀,以下克上,勾结外虏、叛国作乱吗?!」 「一派胡言,你无诏擅自提前归镇,我等奉旨相召,你拒不遵旨,悍然伤朝廷大将,当真要谋逆自立不成?!」 萧弈懒得与其做口舌之争,只道:「那又如何?」 「你————」 「放箭。」 萧弈身后,弓弩手已列阵上弦,箭矢如雨。 高怀德不敢恋战,急令士卒举盾格挡,鸣金后退。 经此一战,萧弈已是明著与官军兵戎相见,撕破了脸。 一场君臣离心、藩镇自立的大戏演罢,却已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 第542章 扩张 八月仲秋,太行山寒意愈浓。 唐河河谷水色碧绿,枯草凝霜,风吹过,铁甲凉得透骨。 萧弈策马而行,不时扫视两岸山势,目光透著谨慎。 很快,前方探马来报,禀道:「王上,前方并无伏兵,只需绕过灵丘县城,则可进入繁峙县。」繁峙县属代州,乃河东治下;灵丘县则是契丹蔚州治下,行军半月,萧弈终于领兵抵达了交界之处。再往前数十里就算完全安全了。 他却问道:「灵丘县情况如何?」 「县城驻军不过两百,以汉军乡兵为主,契丹人最多十余,并未出兵阻挠,只是城门紧闭。」「城防呢?」 「城墙只有两丈高,土墙并未包砖,好几段已倾塌了,濠沟也浅,看起来马一跨就能过。」想来,北汉本是契丹的侄国,双方边境不曾有过战事,守备本就懈怠,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变的。几句话间,萧弈身后诸将也听出了味道。 张满屯嘿嘿一笑,道:「王上是想顺带拿下灵丘县咧?」 「灵丘虽小,扼著飞狐陉西口、唐河谷道,北窥蔚州,西连代州。」萧弈道:「暂时不急著回代州,先驻灵丘再谈。」 「好哩!」张满屯嚷道:「就怕城里的汉军先降了,剩十多个契丹虏不够弟兄们塞牙缝。」傥进道:「俺一个冲锋,直接放火烧城门,半个时辰就能破城。」 胡凳哂笑道:「两丈高的城墙还有塌口,等你烧城?捷岭营早攀进去了。」 唯有杨业谨慎,提醒道:「灵丘城小,不足为忧。唯恐蔚州守军早知我军动向,派兵支援灵丘,若我军攻城费时费力,被堵唐河川里,进退不得。」 萧弈知这才是兵家之见,灵丘距蔚州不过百余里,契丹骑兵自蔚州南下,快马一日可至。 然而,他只是淡淡道:「蔚州分兵前来才好。」 当日下午,兵临灵丘城下。 两千骑摆开阵仗。 「呜」 号角声才起,忽见城头旗帜摇晃。 紧接著,城门缓缓被推开,吊桥吱吱呀呀落下。 一名将领带著两百乡兵缓缓出城,俱未著甲,穿著破旧的戎装。 「灵丘镇将穆超,拜见赵王!灵丘陷虏二十年,军民苟活于北庭,日夜南望王师,今得睹中原旌旗。末将已令麾下解甲,封存府库、籍点兵册,举城归降,静候王命!」 话说得很漂亮,实则是这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只要脑子清明都不会负隅顽抗,祸及城中家小。这穆超不说忠于大义,至少算是个明白人。 萧弈温言勉励两句,入驻灵丘,整顿兵马,令各部不得扰民,接管四门,在县署设下行辕。起初,城中百姓家家闭户,一两日后,看清军队秋毫无犯,便恢复如常。 萧弈清点了府库与粮仓,整兵完毕,等了两日,探马禀报,有契丹骑兵自蔚州南下,半道得知灵丘已失便折返回去了。 他召来穆超,道:「说说蔚州的情形。」 穆超道:「蔚州原有契丹部族戍骑两千,西面行营统帅耶律挞烈抽调了一千人。如今城中契丹骑兵一千、汉军镇兵两千,由忠顺军节度使耶律佛留统率。数日前,耶律佛留获烽火急报,得知王师自飞狐陉而来,下令全境戒备,并飞马传报大同节度使高勋及西面行营求援,同时临时征召乡兵两千人。」「既如此,怎么不见他出兵攻我?」 「这……王上屡破北庭,声威赫赫。耶律佛留手中精骑不过千人,余下汉军战力不提,接阵还有倒戈之虑,就是给他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主动出击啊。」 「嗯。」 萧弈却有些失望。 他低头看向地图,思考著,蔚州若奉行这种坚守之策,眼下的兵力便不足以攻略蔚州城了。正此时,有军吏赶来,禀道:「王上,朝廷派使者来了。」 此番来的还是昝居润,因一路急行,面色憔悴。 迈步进了县署大堂,昝居润脸上挂著亲近之人的关切、焦急之色,道:「赵王为何如此自误啊?!」萧弈淡淡哂笑。 昝居润道:「不过是一块无名碑刻作祟,反应太激烈了啊……」 「闲话少叙。」萧弈不吃这套,道:「你来有何事,直言便是。」 昝居润叹息一声,终究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取出圣旨宣读。 「门下,王者御宇,必设阃帅之臣;边圉御戎,爱重行营之寄。雁门三晋之屏、代北之要,非雄略莫能镇,赵王萧弈,器宇沉雄,夙娴韬略,威望远彰,授西面行营都部署,镇戍雁门,控扼险隘,其务训整甲卒,牵制契丹山后蕃汉之师,伺观衅隙,保固边陲。 不过是顺水推舟,替萧弈擅自归镇圆场。 有此一道明旨,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萧弈西归是奉旨行事,否则,折损的终究是朝廷的体面。念到此处,昝居润却话锋一转。 「然社稷置帅,贵持重而明纪律;人臣荷恩,当敛行而奉朝章,苟恃勇竞斗,亦属乖方,宜申惩戒。尔于归镇途次,逞勇无度,致伤大将,纵无挟私之恶,实失持重之仪,罚一年俸禄,所司即行勾削。仍令自省,务戢猛气,谨守礼法,以图后效,毋恃旧勋,复蹈前愆,主者施行。」 伤了石守信一只眼,朝廷终究还是给了惩罚。 罚得不重,用意却微妙。 昝居润脸色严肃,似在撑著朝廷的威严。 「臣领旨。」 萧弈声音平稳,接著又淡淡道:「眼下西线战事一触即发,契丹随时会抢占飞狐陉,恐断了昝使君的归途。军情紧急,便不留使君歇息了。」 「我还想与………」 「送客。」 萧弈一声令下,却是没让昝居润歇一夜,直接将他驱出灵丘。 昝居润才被不情不愿地请出去,萧弈就随手将圣旨一丢。 「传令,召诸将议事。」 很快,地图在大堂中铺展开来。 「朝廷旨意,命我兵出雁门,牵制山后契丹诸军,然契丹在居庸以北有数万兵马。我意调转兵锋,攻取蔚州,你等以为如何?」 杨业应道:「蔚州四面环山、地势天成,北倚熊耳山,越过山就是桑干河;西接壶流河上游,直连代州腹地;南靠恒山余脉,与繁峙地界相连;东扼飞狐陉要道,紧贴太行山脉,堪称山河表里、形胜之地。若我军取下蔚州,河东防线便可从雁门关一线,以壶流河为新屏障,拓土固疆。」 萧弈正是此意,点点头,道:「我军若得蔚州,则雁门、飞狐二险皆在手中,进可越熊耳山,窥桑干河平原、逼近云州,退可凭壶流河、恒山自守,多了三百里纵深之地。」 「那还等什么?」张满屯大喜,道:「打呗,俺愿为先锋!」 杨业沉声道:「攻取蔚州末将并无异议。但蔚州城高池深、守军齐备,绝非灵丘小城可比,并不好攻坚傥进道:「兵马一动,哪有攻不下的城?」 胡凳上前,指点著地图,道:「蔚州乃忠顺军治所,城墙高三丈有余,四门皆有瓮城,城头有战棚、角楼,床子弩、抛石齐备,又引壶流河水为护城河,且连日援军入城,如今少说也有五六千众,是块硬骨头。」 萧弈早有计较,道:「我打算尽撤雁门关外所有兵马,集中全部兵力,围攻蔚州。」 「如此,有两点隐患。」杨业道:「睡王大军就在北面不远,此时骤攻蔚州,恐激怒他,届时契丹主力或弃居庸关,尽数南下,先攻我河东兵马;而朝廷命王上稳守西线,此时撤回关外兵马,易被指责为不顾大局,只顾扩张地盘。届时若契丹大军倾力伐河东,朝廷见死不救,则河东孤立无援。」 张满屯道:「有甚区别?攻蔚州不也是牵制虏寇?」 「我军悉聚屯于蔚州,则契丹只需命蔚州坚守,主力可来去自如,全力攻官军。」 「俺不懂,杨将军这话好生矛盾,睡王到底是全力攻河东,还是全力攻官军哩?」 「他想攻哪便攻哪,少了我们在关外的兵马牵制,契丹只要防蔚州这一点就够了。」 「必定是攻官军。」 萧弈很笃定,拿起一枚狼头兵棋,往居庸关上一摆,道:「契丹人最忌惮的是中原王朝崛起,故而,其主力必东进,这正是我军扩张地盘的最好时机。」 「可.……」 杨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萧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此举利于河东,却不利于大局。 「好!」 傥进等人已大声叫好,道:「只顾替朝廷卖命,立了功劳反要被猜忌,还是拿下地盘才是实在!」「就是!」 众人吵吵嚷嚷,末了,杨业也没再说什么。 商议既定,萧弈当即传命,召回关外所有兵马统筹调度粮草、整肃军力,准备攻取蔚州。 信马四出,雁门、代州、忻州一线除了留下驻防兵力,其余兵马开始向灵丘集结。 此外,转运粮草,徵调乡兵。 并派遣大量探马,三五骑一队,换了契丹装束,扮作契丹游哨、牧民、猎户、行商,打探蔚州以及契丹主力动向。 时至八月下旬,各路兵马、粮草齐聚,挥师北上,兵临蔚州城下,开始围城。 一万五千马步军精锐,乡兵、民夫合计两万,屯驻蔚州城外,日夜赶造攻城器械。 萧弈将大营扎在蔚州城南高地,背靠恒山余脉,面朝壶流河,分堵四座城门,主攻南门,以偏师围东、西二门,北门直通熊耳山道,是契丹援兵最可能来的方向,令周行逢率精骑屯于西北方向十里外,背山地立寨,专司打援。 再遣哨骑四出,封堵各个小道,要求做到一只鸟也飞不进城去。 紧锣密鼓围城之际,有契丹使者自北面而来,求见萧弈。 「大辽南院王府掌书记赵延徽,拜见萧大王。」 赵延徽是个四旬汉人男子,一身胡服左衽,礼数却很周到,语气恭敬而无谄媚。 萧弈神色淡漠,道:「你等又来,有何说词?」 赵延徽道:「我主听闻萧大王为柴氏猜忌,不得已率军归镇河东,心中大为惋惜。」 「你从何处听闻我与陛下生隙?纯属妄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延徽道:「听闻幽州现了古碑,「赵王作天子』谶语传遍,柴氏以螟蛤养子而继中原,自是忌惮勋将。可惜萧大王立盖世奇功,反遭无端非议,此事,天下英雄皆为之愤慨。」萧弈脸色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门外的守卫,道:「我以为此獠是来代蔚州投降才破例相见,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大王息怒。」 赵延徽忙道:「大辽天子素来爱惜英雄,愿重拾旧日之约,与萧王上结为兄弟,共治南北天下……」「老调重弹,上一个前来游说的使者已死在我箭下,你今日来,不怕性命不保?」 「此一时,彼一时也。」赵延徽道:「此前大王忠心未凉,如今当看透了朝堂冷暖,当知祸福自有定数。大王天命所归,岂可再委于人下?」 这次,萧弈似乎有点被打动,沉吟片刻,道:「若耶律璟真有诚意,便将云州、蔚州、朔州、寰州割让于我,届时再谈。」 他是狮子大开口,看看契丹能否讨价还价。 然而,赵延徽径直摇头,笑道:「大辽天子愿册封萧大王为弟皇帝,已是极有诚意,山后诸州乃是大辽疆土,岂能轻易割让?大王只要与大辽歃血为盟便可据有中原,岂可因几座贫瘠州县而因小失大?」想来也是,蔚州本就是契丹窥伺河东的要害门户,一旦舍弃,南下之路便就此断绝,非但大举进兵难以越过险峻,就连边境抄掠、奔袭机动也无机会。 是以契丹必然要死守山后诸州,以此扼住河东的北大门,时时施加压制。 至于所谓歃血会盟,不过是权宜之术,利害一变,盟约便不足凭恃。 「既无诚意,不必再谈。」萧弈脸一冷,道:「真当我不会再斩来使?」 「各为其主,尽忠职守而已。」赵延徽躬身请罪,道:「还请萧大王饶命。」 「驱出去。」 「大王已见疑于柴氏,还请三思……」 「滚,待我攻下蔚州再谈不迟。」 赵延徽才被带走,很快,杨业大步进了帐中。 萧弈一见他,便知他要说什么。 果然。 「王上竞没有杀此獠。如今,朝廷使者、契丹使者竟是一样的待遇了。」 「我知杨兄在担心什么。」萧弈道:「你别急,静观其变便是。」 「可是……」 「我只能与杨兄说,我还是我,没有变。」 萧弈没有与杨业多谈什么,末了,道:「先攻蔚州。」 话虽如此,面对蔚州城池,河东军依旧爱惜兵力,没进行强攻,只是围城不断修筑工事,封堵道路,截断水源。 这些举措有用,见效却慢。 而天气却一天天冷下来,河东兵马尽数屯在蔚州城下,也完全失去了对契丹主力的牵制作用。如果不是还有大量的探马乔装北上打探军情,萧弈几乎与耶律璟失去了交集。 围城日久,时序流转,天气日渐寒凉。 转眼间,九月快要过去。 九月二十八清晨。 一觉醒来山川覆了厚霜,寒意刺骨。 眼见著随时可能天降大雪。 萧弈在营帐巡视,只见马鞍、刀枪上全是白花花一层霜,呼出气来凝成白雾。 虽有棉衣供应,营中伤寒者却已日渐增多了。 正处置这些军务,却有消息传来。 「王上,有探马从北边归来了。」 「带他入帐谈。 很快,一个契丹人装束的兵士赶入大帐,脸冻得通红,跪地拜倒,开口吐出一串白气。 「启禀王上,末将不辱使命,打探到重要军情!」 「起来说。」 「是,北疆寒气骤至,已然入冬。契丹主见王上悉发西线之师围蔚州,又探报中原北伐之师历数月鏖战,士马疲弊,不耐北地严寒。兼之幽州境内因谶言而流言四起,行营军心摇动,契丹人视此为天赐之机,加之眼下渤海援兵已悉数集结,契丹主欲乘机收复幽州,摧破北伐大军。」 「可知虏军具体部署?」 「观其尘烟,猜测契丹主或自将大军强攻居庸关,牵制官军正面,又遣轻骑由古北口道出,循燕山北麓东行,绕至官军身后,抄绝粮运,内外合势,冀图一战而定。」 萧弈倏然起身,走到地图前,眼中战意渐浓。 一场大戏演到如今,终于是骗过了耶律璟。 虚虚实实人心叵测,他已分不清郭荣的信任、容忍是真是假,至少,大破契丹、收复燕云的千载良机摆在眼前了。 第543章 扫路 得知了北边的消息,萧弈登高北眺。 视线尽头望不到桑干河平川,被蔚州城挡住了。 围城一月有余,他甚至没组织起几次像样的强攻,蔚州城始终未下,横亘在通往决战战场的路途中。忽然,一名校将疾奔到战台下方,双手捧著一只死鹰,脸上满是亢奋。 「报王上,卑职截获了契丹密信一封!」 「如何截获的?」 「末将奉命封堵蔚州城外小路,有几日不见契丹信马出城了,夜里总见有鸟从城里飞出来,末将留了心,营外埋伏,才听到扑棱声,当即便一箭射出,将这畜生射落!王上请看……」 那是一只血糊糊的海东青,脖颈处插著一枚铁镞箭。 萧弈伸手接过,鸟身尚有余温,爪子上系著一只拇指粗细的蜡管,束著牛皮绳。 他剖开蜡管,拿过帛书,随手把海东青抛了回去。 「烤了吃吧,再去掌书记处领赏。」 「黑嘿,谢王上!」 展开帛书,通篇的契丹文字,萧弈却看得懂,先看落款,写的是「大辽忠顺军指挥使耶律佛留谨奏可汗陛下」。 目光再逐列扫过内容。 「臣佛留禀奏,萧贼领三万多人围蔚州月余,被臣几次击退,其部战力并不强,草原上把他吹嘘得像猛狼,其实是蒿草里的土狗。猜他是不敢出关,拿攻蔚州当作幌子,避免出雁门关与大辽主力交战,正像羔羊畏惧苍鹰。臣帐下兵马只有数千,可个个敢死战,足够把萧贼像野马一样套住,死死拴在蔚州城下,等可汗陛下杀败南人主力,再调转南下封堵萧贼出路,全歼其部。」 随信,还附了一张行军路线图,教耶律璟击败中原主力后如何偏师绕道唐河河谷,堵住萧弈的后路。看罢,萧弈暗自失笑。 这样一封信,本该让它顺顺当当送到耶律璟手中,让耶律璟相信蔚州无忧,才不会防备侧翼。不过,既然截获了,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当日升帐军议。 大帐中诸将齐聚,气氛一扫往日的沉闷,平添几分肃杀。 「都看看吧。」 萧弈端坐帅位,也不多话,命人将帛书递出,给诸将逐一传阅。 杨业看罢,眉头一皱,递给张满屯。 「给俺念念呗,俺又不识契丹字。」 「你是不识契丹字吗?」傥进嗤笑道:「你识几个大字?」 「就你话多,有本事你给俺念。」 「俺看它便头疼。」 「王上兴办讲武堂,早令将领识字,你俩休再聒噪。」 末了,张崇训接过帛书,低声念了。 念到一半,帐中便爆发出一阵怒骂。 「禽!」 「狗虏!」 「驴球入的!」 粗口此起彼伏。 张满屯大步出列,高声嚷道:「甚狗屁耶律佛留,哪来的无名鼠辈,俺从前听都没听过,也敢如此小觑王上,若不将这鸟厮挫骨扬灰了,俺这口气万万咽不下去。」 「你竟还懂「挫骨扬灰』这成语,不过,话却是不糙。」傥进道:「俺愿率先攻城,破城诛虏!」周行逢道:「王上爱惜将士性命,不愿让我等以血肉强攻。但这契丹狗不知好歹,夜郎自大,是可忍,孰不可忍,末将请强攻蔚州,一举夺城!」 一时间,满帐喧嚣。 萧弈颔首,道:「既然军心可用,即刻全军强攻蔚州。」 此前的月余时间,他虽留了手,故意按兵不动,攻城的准备却已做足。 「咚!咚!咚!」 战鼓声起。 辅兵们推出了楼车,每架高三丈,分四层,顶层可站弓弩手二十人俯射城头,此外,还有配重投石车、云梯、壕桥、木幔等等,一应攻城器械俱全。 楼车上的弓弩手射箭掩护,壕桥与满载土石麻袋的填壕车向城壕冲去。木幔和盾牌手掩护,挡住城中射来的箭矢。不到两个时辰,南门外的城壕被填出好几条通道。 与此同时,三十余座抛车在阵后发射。 石弹划破天幕,先是狠狠砸向南城城楼,城墙簌簌,碎土飞溅。 而探马早已将城中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后续的石弹则呼啸著掠过城墙,砸向州署,打乱耶律佛留的指挥体系。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忽然。 「轰!」 暮色四合之际,一段长约十丈的墙体在爆炸的轰隆巨响中崩塌,夯土碎块倾泻而下,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守军发出惊恐的喊叫。 萧弈见此一幕,却并未下令立即从缺口突入。 崩塌的墙体虽形成了斜坡,不过碎土虚松、坡度陡峭,兵马难以快速通过,此外,耶律佛留很紧张,已集结了城中精锐严密封锁,强攻缺口,伤亡颇大。 他不著急,暂时收兵,心知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 入夜。 帐外传来了归降的灵丘守将穆超的声音。 「王上,末将有机密要事禀报。」 「进。」 穆超趋步入帐,神态激动,禀道:「未将与蔚州城中汉军诸将相识,蔚州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李忠望、都监王顺义传出消息,他二人早已心生归顺之意,只是耶律佛留在城中还有两千契丹精兵,不敢造次,想约定明夜打开南门接应。」 萧弈点点头,问道:「这二人,你了解多少?」 「王上可以放心他们,李忠望父祖三代皆蔚州军校,石晋割地时,他本不愿从,奈何一家老小尽在蔚州,走不脱,只得随众归降;王顺义也是蔚州人,割地时才十岁,后入了伍,他兄长曾与契丹人有过口角斗殴,被当众砍了头,他敢怒不敢言。这两人在契丹治下憋屈,一直忍辱负重,之前他们担心王上不会长久守蔚州,观望著,今日见了王上的决心,便下了决意。」 「他们能拉动多少兵马?」 话音未落,帐外忽人声鼎沸。 帐帘猛地被掀开,张满屯大步闯入,道:「王上,蔚州城内出事了哩!」 「何事?」 「城中起了好大的火,厮杀声震天动地,俺在营中都听得清清楚楚,依俺看,用不了多久城门必破!」「去看看。」 萧弈大步出帐,登上战台。 夜色中,蔚州方向火光冲天,半边天都被映成血色。 喊杀、惨叫、打斗声随风传来。 细猴嘻皮笑脸地赶来,禀道:「王上,探清楚了,是耶律佛留知大势已去,怕城中汉军献城归降,索性先下手为强。入夜时,他以议事为名把城中汉军将领召至州署,埋伏刀斧手,一拥而上斩杀了整整百余人,接著派契丹骑兵收缴汉军兵器,强行整编。可谁知消息走漏了,几个汉军将领举兵反攻,眼下城中厮杀开来,乱成一锅粥哩!」 「传令,攻城!」 「呜」 「推冲车!」 号角声中,冲车在数十名士卒推动下猛地撞向景仙门。 「咚!」 「咚!」 才两声撞响,厚重的城门突然被撞开。 城门洞开的瞬间,显出其中惨烈的厮杀场景。 「杀啊!」 「秃里!」 门内的契丹兵正在拚死堵门,却被百余汉军扬刀乱砍,血肉纷飞。 推冲车的河东军都看呆了。 等闲对阵厮杀隔著百步就要整队、放箭,竞都不如眼前厮杀惨烈。契丹兵与蔚州汉军原是同袍,偷袭发生在极近的距离,下手又快又狠。 「入城!」 萧弈领精骑入城只见满地的尸体都是被剁得七零八落,恍如炼狱。 南北通衢的主街被火光照亮,汉军多以十人结成小阵,与契丹兵在狭窄的街巷中殊死搏杀。「王师入城了!」 「王师入城,负隅顽抗者死!」 「耶律佛留在何处?」 「虏首在州署,李将军、王将军率部攻打州署!」 越往北,战斗越惨烈。 州署附近喊杀声冲天,围墙坍塌,门楼上的瓦片被白日里的石弹掀翻大半。 千余汉军将州署围得水泄不通;耶律佛留则带著三四百名契丹兵依托围墙、门楼抵抗。 萧弈勒马,冷眼观察。 河东军列阵,举起弩,对准了门楼。 「谁是李忠望、王顺义?」 「赵王稍候,待末将取这虏贼首级,再来请罪!」 火光中,他看见了王顺义正指挥部下从东、西两侧翻墙进攻,李忠望则率部从正门强攻进去。再看州署门楼之上,一个契丹将领披头散发、亲自挽弓射击,每箭必中一名汉军士卒,便是耶律佛留了「汉狗,你们背主叛国,就不怕我大辽可汗大军南下,屠尽你们满门老小。」 「呸,受死!」 「背叛大辽者死!」 「嗖嗖嗖……」 又有数名汉军中箭而亡。 李忠望大怒,一脚踹开残破的大门,率先冲入院内。 「擒虏首献功!」 「杀啊!」 「想得美。」 一阵厮杀,契丹残军射完了箭,耶律佛留抛下长弓,提起狼牙棒,从门楼上纵身跃下。 「萧贼,敢与我一战否?!」 「不必赵王出马,我来斩你!蔚州事,蔚州人来了结!」 「汰!」 耶律佛留、李忠望遂正面相迎。 狼牙棒挟著风声横扫,环首刀顺势劈去,耶律佛留一偏头,狼牙棒狠狠砸下。 李忠望年过半百,动作慢了半拍。 「嘭。」 「狗虏!」 王顺义已赶至,大吼一声,欺身直进,手中弯刃刀脱手掷出,正中耶律佛留面门。 耶律佛留偏头急闪,刀刃划过他的颧骨,拉开一道血口。 王顺义一扑,夺过身旁士卒的长柄厚背刀,双手握住,劈下。 「噗。」 耶律佛留的头颅连同半片肩甲,被齐齐斩落。 无头身躯僵立片刻,颈血喷涌冲天,随后,重重扑倒在地。 残存的契丹兵见主将已死,斗志崩溃,或跪地弃械,或被一拥而上的汉军乱刀砍死。 王顺义拄刀走至李忠望身旁,伸手抚合李忠望的双眼,良久,开口道:「你放心吧蔚州事,由蔚州人结了。」 说罢,他起身,提起耶律佛留的头颅,大步走向萧弈马前,双膝跪地,将头颅高高举过头顶。「蔚州汉民李忠望、王顺义,斩杀虏贼耶律佛留,敬献贼首,归顺王师!」 把头颅重重往地上一摁,他跟著叩首。 「此前,王师围城一月,我等不知赵王能耐,迟疑观望,没有及早献城归降,致使虏贼抢先下手、同袍折损,请赵王降罪!」 萧弈看著眼前跪倒的汉军,目光一转,看向满地尸骸。 末了,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王顺义。 王顺义却不肯起,又道:「请赵王降罪!」 萧弈一用力,硬将他扶了起来,道:「燕云沦丧,罪在藩镇割据,也罪在石敬塘卖国割地,不在你等军民。你等身陷虏境二十年,受外虏欺凌,岂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今日,你等顺义归汉,不负燕云男儿的骨气,既往不咎,只盼往后我等同心协力,保境安民。」 王顺义双肩微微一颤哑著声,重重道:「愿为赵王效死!」 至于地上耶律佛留的头颅,说话间,已被萧弈一脚踢开了。 蔚州既定,自是安抚百姓、整顿城防。 萧弈入驻州署,厚葬李忠望,抚恤其家眷,举王顺义为蔚州刺史。 整编汉军降卒的同时,他还遣多路探马昼夜疾驰,向北打探幽州主战场的局势。 数日后,诸事堪堪忙好,萧弈便得到了一个禀报。 「王上,昝居润又来了。」 萧弈倏地起身,道:「人在何处?」 「队伍就飞狐口外,称有旨意宣读,要关城守将放行。」 「队伍?明旨?有多少人?」 「由高怀德护送,两千多人。」 萧弈眉头一皱,重新坐下,道:「不见,严禁他们过关。」 之后,萧弈在堂中踱步,沉思了起来。 抬眼一看,是杨业。 「杨兄来了。」 杨业径直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道:「今日朝廷派人来,王上的全盘谋划,我总算看懂了。」「哦?」 杨业指点著地图,道:「既取蔚州,我军便可沿壶流河谷北上,经定安而出,直插耶律璟大军后路,断其粮草,再直趋其主力侧翼!」 萧弈笑了笑,道:「终究是瞒不过杨兄啊。」 「果然如此!」杨业顿时振奋,道:「何时出兵?」 「不急,时机未到。」 「还未到?可朝廷使者已经来了,必是要让我们出兵?」 「他来归他来,我便要听吗?」萧弈道:「耶律璟此番南下,集结了契丹五院、六院两部及皮室军精锐,总兵力不下十万,如今他与官军对峙,前军刚接战,主力却尚未全数投入。打个比方,两个壮汉搏杀,才出双臂,却还有余力防备背后。我们必须等到他们厮杀至最惨烈、最焦灼、最无暇旁顾之时,再骤然杀出。」 杨业沉默片刻,忧虑道:「难,分寸若拿捏不准,一旦延误战机,官军主力大败,我军孤悬敌后,则全盘皆输,悔之晚矣!」 「我们只有一万五千战兵,在动辄十万的战场上,若被耶律璟提前防备,便失去了作用。一柄匕首,唯有一击制胜,捅进要害,才能致命。」 杨业眼神有些躁动,似有战意汹涌,双拳在身侧紧握又松开,最终,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好。」 「沉住气。」 话虽如此,萧弈心中何尝没有躁动。 乱臣贼子的骂名他不在乎,郭荣的信任他也不需要。可此战,洗刷燕云割地之耻、收复中原故土,成全男儿旷世功绩,他如何不想毕全功于一役? 但他必须耐心,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屏住呼吸,收紧肌肉,在冰天雪地中一动不动,等待猎物露出咽喉的那一瞬。 只过了两日,消息接连传来。 高怀德攻占了飞狐口,那是蔚州通往河北定州、镇州的核心要道,显然,他是担心萧弈如果不打契丹,转头南下争夺河北。 次日,高怀德又奇袭倒马关,锁死从蔚州东进河北的第二个隘口。 「娘的!」 「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在蔚州与契丹厮杀,狗东西在后面堵我们的路,干他吧!」「俺早看高怀德不顺眼了,眼睛长在天上一样。」 诸将群情激愤,一如当日对待耶律佛留。 正在此时,有兵士快步趋入堂中,禀道:「王上,萧远从北面回来了。」 莫名地,萧弈心念一动,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抛下帐中议事的诸将,大步而出。 才迈过门槛,一阵寒风扑面,带著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萧弈微微一怔,抬起头。 漫天的雪花悠悠荡荡飘落。 下雪了。 随著这一场大雪,塞北已入寒冬。 登城北望,灰色天穹下,雪花扬扬洒洒,铺天盖地,很快覆盖了蔚州城千疮百孔的城墙,覆盖了远处的山河旷野。 想必,也覆盖了大军决战的疆场。 第544章 变脸 第544章 变脸 再次见到萧远,萧弈差点认不出他来。 少年的脸上贴了浓密的胡子,身上裹了契丹牧民常穿的毡裘,因连日在草原日晒风吹,肤色黝黑粗糙,面颊脱皮,完全是一副牧民模样。 人一入堂,酒气与羊膻味扑面而来。 以及塞北的霜风。 萧弈手在鼻前扇了扇,道:「掉进羊粪堆里了?」 萧远嘿嘿一笑,难得显出几分少年心性,道:「虽没真掉进粪堆里,可也差不多。末将打探到了极重要的军情,王上怎不先问问?」 「累了。」 萧弈先将案上地图抹平,做好继续思虑的准备,道:「说吧,局势如何?」 「末将从居庸关兼程赶回,快马走了十天,因此末将禀报的已是十日前的战局。 ,萧远先是这般提醒了一句,可见他也知事态重要。 之后,他神色紧绷了些,换上严肃的口吻,缓缓道来。 「睡王合兵八万,以耶律挞烈统山后汉军为前锋,昼夜猛攻居庸北口。山后汉军都是云、应等州括来的乡丁,熟习山地,由契丹人押阵督战,前队填壕,后队攀城,退一步便斩,拿人命硬耗,李重进麾下死伤太重,节节向南收缩,边战边退。符彦卿主力早到了,却始终没支援北口。王上可知为何?」 「他欲借四十里的关沟消耗契丹军。」萧弈淡淡应了,目光看著地图,抬都没抬。 「是,符彦卿把大军沿沟分作数层,纵深扎寨,东西两崖顶都架上三弓床子弩,射程盖了整条谷道,就等著引辽军进来打。关沟两边都是陡崖,大阵根本展不开,契丹只能一队接一队往里填,用的还是叠浪的战法,一波接一波冲,崖上的床子弩只管往下射,一箭出去能串两三个人,中了就钉在石壁上,敌军若挤到隘口,柴草膏油一烧,火顺著沟道一窜就是二十里,前头的人烧著了,后头的还在往里冲,退都退不出去。」 萧远说到后来,声音也带著些颤抖,摇了摇头,道:「末将用望远镜看去,沟里全是尸骸,我走时契丹军死伤虽惨重,却还在往里继续填兵,符彦卿主力的弩箭也全都消耗尽了。」 听著这些,萧弈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抬起手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下。 战事再惨烈,关沟地势限制,终究还是死不了足够多的人,相比于双方大军的兵力,需要有更大的伤亡或变量才能影响胜负。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显得冷酷。 「若只这般耗仗是打不完的,别路战场如何?」 「睡王派了一支轻骑,自古北口绕道南下,与山前诸州汉军、六院部、渤海等军合师,斜插永济渠要道。」 「嗯。 「」 萧弈先标注了一下。 古北口在幽州的东关方向,离他这边算是最远,却是官军运粮的要道。 「结果如何?」 「末将也只是听闻,韩通率马步禁军两万驻守檀州,护永济渠北端的粮转口。契丹起先并不攻城,以轻骑分股游走,专截粮队、驿铺,每队不过百十骑,见官军整队出剿便退入山峪,官军队伍一散便回身抄掠,韩通分兵四下追堵,连日往来奔命,步卒疲敝,阵线也越拉越散。」 「用兵太死板了。」 「可不是哩,待官军锐气耗竭,契丹六院部主力会同渤海军全数压至城下,四面列阵攻城。韩通所部兵疲将乏,硬撑三日三夜,连遣死士继城赴幽州告急,天子本已遣张永德发殿前铁骑驰援,却赶上幽州城内降卒哗变,张永德怕幽州有失,按兵不动。之后,檀州城破,两万禁军折损过半,韩通引亲骑突围,带著残兵一路退回幽州,自缚请罪去了。」 「这就是王朴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萧弈喃喃了一句,心中暗忖,也不知郭荣此时有没有后悔不听王朴之言。 他手中炭笔停在地图上那一条从涿郡北上的蓝色水路。 「密云一破,北伐粮道就断了啊。」 「末将听闻此事,立即就赶回来了,猜想战局马上要有大变化了。」萧远道:「韩通这一败,官军可就危险了。」 「你还知道这个,说说。」 「永济渠可是官军命脉,粮草从黄河入渠一路北上至涿郡,再输军中,眼下转口一断,官军仅剩河北陆路一条补给线勉强支撑,车驮人负,运抵的不至十分之三。」萧远道:「粮草一缺,大军危在旦夕,依我看,该斩了韩通谢罪!」 萧弈已经标注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北面的八达岭、古北口、密云、幽州各路混战,可在他看来,还有一个关键处。 他遂问道:「你若是耶律璟,接下来会如何做?」 「正面咬住官军主力,再断了水路转口,自然是继续施压,等官军撑不住了。」 「如何施压?」 「这————」 萧弈伸出手,点了点地图上的飞狐陉,道:「自是当遣一支轻骑,出飞狐陉,东进河北,直插官军腹地,彻底断绝所有后勤粮路。如此,十万北伐大军不战自溃。」 「啊!」萧远轻呼一声,道:「一旦如此,这场决战,契丹初战就能取胜。」 「是啊。」 「原来如此!」萧远眼眸一亮,脸上显出叹服之色,「所以,王上攻占蔚州,蔚州卡死了飞狐陉北口,堵死了契丹斜插河东的关键道路。」 萧弈一直知道,高怀德取飞狐口、倒马关,正是朝廷不敢将命门完全交在他手里。 另外,檀州的局势必须有人收拾,否则即使堵住了飞狐陉,东路的契丹骑兵依旧可以绕道南下。 此为决战初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至于谁能担此大任? 萧弈心想,东路恐怕该由赵匡胤临危受命了。 正想著,细猴匆匆赶来。 「王上,末将请罪。王上吩咐末将封堵攻克蔚州的消息,末将却让虏骑走脱了。」 「怎么回事?」 「前次那契丹使者赵延徽又来了,他起初不知蔚州已被我军攻克,入境之后察觉异常,立即派人折返。末将轻视了他,只将他队伍五十六人拿下,却走脱了三人,想必很快,契丹就知蔚州失守了。」 虽说此事本就瞒不了太久,可蔚州位于战略西侧,它的易手本就是最关键的信息差。 萧弈若有所思,道:」带赵延徽来见我。」 「是。」 「传令全军,即刻整军备战,随时待命出征。」 「是!」 半日后,蔚州诸将已十分振奋,都认为要夺回飞狐口、倒马关。 萧弈连著见了几个将领,他们离开后聚在堂前说话,谈论的都是如何击败高怀德。 「这厮跋扈碍事,此番定要挫了他的傲气!」 「你们说他长得俊朗?我看也就那般,莫说不如王上,甚至不如我吕家兄弟。」 「俺把他头斩下来拿过来比比就知道————」 正是在这样的议论声中,赵延徽到了。 「拜见萧大王!」 甫一入堂,赵延徽便躬身行礼,笑脸相迎,道:「大王曾言待攻下蔚州再与我议事,如今王上顺利夺城,下官遂急忙就来了。」 「明人不说暗话。」萧弈道:「你此番南下,根本不知蔚州已入我手,直说,所为何事?」 赵延徽迟疑不语,眼珠飞快转动,不知在想什么。 萧弈不耐,眉头一皱。 赵延徽见状,连忙长揖到地,道:「实不相瞒,下官此来,只为与大王结盟————」 「不妨挑明了,我肯见你是为了飞狐陉,而你冒险前来也是为了飞狐陉。」 赵延徽神色一动,道:「大王原来知道。」 「眼下,耶律璟遣师绕古北口,截断了官军水运转口,下一步必是再遣轻骑出飞狐陉,彻底切断陆路粮道。你此来是想确认耶律佛留能否拖住我、并遣骑兵出陉。」 「是。」赵延徽坦然承认,道:「耶律佛留无能,故而,想请大王出兵东进,拿下河北!」 「晚了。」萧弈道:「我告诉你罢了,就在我与耶律佛留鏖战之际,高怀德已趁机抢占飞狐口、倒马关,封死蔚州东出通道。」 「什么?!」 赵延徽脸色骤变,眉头拧紧。 萧弈轻哂一声。 过了一会,赵延徽眉头舒展,道:「高怀德此举,置大王于何地啊?!看来柴氏忌惮大王极深,竟在如此兵力不足的情形下还如此防备大王,岂有人君气度?既如此,大王坐拥河北,何苦再————」 「够了,屁话少说。」萧弈道:「你契丹欲绕道偷袭也好,劫抄粮道也罢,我一概不问。我只认一事,飞狐口、倒马关该是河东地盘。」 赵延徽眼眸一亮,面露会心笑意,试探地问道:「听大王之意,是愿与我大辽结盟了?」 「结盟大可不必,你主若想飞狐陉,自可攻高怀德,我可按兵不动,放任你借道。」 赵延徽眼珠迅速转动了两下,应道:「大王之意,我明白了。但大王想过没有?柴氏败亡指日可待,倒是中原社稷该由何人主宰?世人皆知赵王作天子」,天命在大王,岂可退让?与其作壁上观,不如进而取之啊!」 萧弈沉默了。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一丝沙哑,道:「耶律璟若有诚意,我还是那句话,朔州、寰州、云州给我。」 这次,赵延徽没有直接拒绝,道:「此事下官无权决断,需即刻修书一封,奏报我大辽天子,请陛下圣裁。」 「好。」 「恭喜赵王!」赵延徽大喜,忙行礼道:「恭喜赵王很快要成为中原之主。」 萧弈没说话,脸上却浮起受用之色。 「不必多礼了,你且修书,明夜我设薄宴,尽一尽地主之谊。」 「固所愿也,不敢辞也!」 赵延徽欣然应允。 他即刻修写奏表,当日便遣快马递往耶律璟军中。 萧弈另拨一队骑卒护送,远远缀著那快马出了蔚州地界。 次日傍晚,州衙大摆宴席。 萧弈入堂之时,诸将尽数列席,赵延徽也提前抵达堂中等候。 「赵王驾到!」 众人起身,赵延徽笑道:「今日还是赵王,来日便是中原天子了啊!」 杨业脸沉如水,问道:「王上,是否开宴?」 「不急,尚有宾客未到。」 赵延徽好奇问道:「不知大王还宴请了谁?」 话音方落,几道身影步入大堂,脸上都裹著面巾遮挡冬日风雪。 看身形,为首者是个书生,身后侧是五六个高大魁梧的护卫。 「赵王设宴,我等来迟了。」 赵延徽转头看去,目露猜疑,问道:「我观这位兄台气度不凡,不知是?」 「昝居润,大周天子钦派的传旨官。」 「什么?」 赵延徽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萧弈,道:「大王这是何意?既设宴款待我大辽使者,如何还召见柴氏的使者?」 「前番你二人先后前来游说,我一视同仁,尽数驱逐。今日依旧一视同仁,一并设宴款待,有何不妥?」 「这————」 萧弈笑道:「今日终该有个了结。」 「原来如此。」赵延徽恍然大悟,点点头,道:「是该了结了,王上自为中原之王,正该斩柴氏使者,以表诚心!」 萧弈笑而不语,亲手斟了一盏热酒,捧在怀里。 杨业沉声问道:「王上,动手吗?」 「嗯。」 于是杨业的手按向腰间佩刀柄。 忽然。 「狗贼!」 智居润身后护卫中有人骤然越众而出,手指萧弈,厉声喝骂:「你果然狼子野心,意欲卖国通敌!」 接著,此人一把扯落脸上面巾,却是高怀德。 高怀德骂完,看向智居润,道:「昝兄带我来,原来是要看萧弈如何勾结契丹、叛国通敌。如今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我这便护你杀出,回朝举证!」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神态中却没有畏惧。 竟是把蔚州当成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昝居润忙道:「高将军切勿冲动,静观其变。」 「事已至此,还有何事好静观?」 「赵王乃陛下钦命的西面行营都部署,山后诸军皆归他节制,你自当听其调遣,我带你来此,不是观罪证,是让你领王命、遵节制————」 「放屁。」高怀德骂道:「咎居润,你疯了?萧弈乃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 「噗。」 一个「诛」字没说完,突有颈血喷薄而出,洒了高怀德一脸。 他顿时愣住了。 杨业已移步赵延徽身后,刀光一闪,手起刀落,径直斩落契丹使者头颅。 那头颅的面容上犹带著笑,像是等著看好戏。 杨业抬脚一踢,将它踢到高怀德小腿处,嗤笑了一句,自擦拭著刀。 「傻鸟。」 满堂死寂。 智居润后退两步,避开血渍,同时按住高怀德的肩头,道:「高将军,还看不明白吗?朝廷特设西面行营,以赵王镇守山后、攻取蔚州,便是为了防备契丹自飞狐陉东进,今蔚州在手,西线安危全系赵王一身,举足轻重。」 「不可能,不可能的。」 此时,萧弈起身了。 他没有刻意摆出威严,堂中诸人却「唰」地一下齐齐朝他看来,严肃待命。 包括智居润也是执了一礼。 「高怀德。」萧弈淡淡道:「命你即刻提兵出飞狐口、倒马关,两日之内尽数开赴蔚州,随我北征。」 「你说什么?」高怀德挺身立在原地,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本王以西面行营统帅之身份命令你,你欲抗命不从吗?」 高怀德眉头一皱,踢开脚边的头颅,还想开口。 「我————」 「高将军!」智居润及时喝止,道:「冷静。」 「你方才没听到吗?他狼子野心,要当中原天子。」 「我只知那是虏人的离间之计。「陛下亲自下诏,任命赵王为西面行营都部署,专断山后兵马诸事,节制昭义、建雄、安固诸军及诸路援军,你部,正属于这诸路援军」,陛下派你来,是让你协助赵王的。」 高怀德猛地转头,深深向萧弈看来。 萧弈目光平静,坦然与他对视。 半晌,高怀德压下眼中的震撼与不甘,躬身抱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末将————领命!」 「嗯。」 萧弈没有多理会他,当即看向别的将领,沉声发令。 「全军整军备战!两日后,北上!」 「喏!」 诸将轰然应喏,声浪掀得屋瓦皆颤。 两日后,五更天,天未亮,蔚州城上三遍鼓响。 大雪没过马蹄,安定门缓缓开启,绞盘声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门洞里涌出一队又一队人马,铁甲外罩著白毡,远远看去,像是雪地里自己长出了一支军队。 天地皆白,只有枪尖的红缨耀眼。 大雪满弓刀,军锋北向,再无回顾。 第545章 奉圣州 第545章 奉圣州 十月初,壶流河谷。 壶流河古称祁夷水,横贯蔚州,流向东北,入冬水势收杀,近岸结了一层薄冰,中流却湍急。 碎冰顺流而下,相互撞击,冷冷作响。 两岸河滩冻得铁硬,马蹄一踩发出咚咚声。 于萧弈而言,这并非坏时节。 若早半月,冻土未坚,行军马蹄易陷入泥泞;再晚半月,大雪封川,河谷道路尽数掩埋,无从辨路。 如今地面晨冻午融,马步军一并进发,一日可行六十里路。 天是灰的。 塞北寒气与中原不同,往骨缝里钻,萧弈觉得眉梢挂满冰凌,呼出来的白气在头盔下渐渐凝霜,铁甲冰透,碰一下手指就要粘住。 眼见天色渐暗,前方探马还没归来,他勒住缰绳。 「传令,休整。」 环顾一看,士卒们手上裹了粗布,弓箭手都把弓贴肉揣在怀里,因角弓怕严寒脱胶。 行军途中不举烟火,冷干粮就著雪水咽下,他招诸将议事。 也没搭帐篷,寻了个避风的地方,撑起仪驾里的罗盖挡雪,地图在大石头上铺开。 「杨兄,你说说吧。」 「好。」 杨业手指沿著壶流河东移,道:「行军三日,我们昨日过了安定县,进入了契丹境内,前方,三里一驿铺,十里一烽燧————」 「呵。」 忽有人冷笑了一声。 是高怀德。 他抱著手臂倚在一棵树下,与诸将隔著距离,透著一股藩镇子弟的傲。 杨业道:「高将军为何发笑?」 「说要击虏,走两天便停了,果然是揣著私心。 2 「怎么?你行军不需探马前出?」 杨业声音也冷下来。 高怀德嗤笑,道:「孤军深入四百余里,中间两座契丹军州阻隔,这般走法,能立甚大功业?」 「不错,取的就是这两座军州。」 萧弈适时开口,没让这两人将话题扯远了。 「官军北伐须转输粮草,契丹十万大军同样要吃粮,契丹以往作战,不设固定后方辎重,依靠沿途打草谷,劫掠汉地以补给,此番隆冬旷野决战,千里荒原,村落早已清野,无物可掠、无地可抄。山后这西线二州,便是他们依赖的粮道根基。」 只说到这里,他停下,看向智居润。 昝居润会意,温言道:「高将军,你来看,往前三十里,壶流河便汇入桑干河,东进便直抵奉圣州城下,此地唐时为新州,也称涿鹿,东距幽州三百里,北距云州四百四十里,乃契丹山后粮草往来的枢纽,契丹西线粮仓便设在此处,山后粮料、衣甲、箭、军械,在此囤积转运。一旦赵王占了它,则敌十万众不战自乱,这一招,成效不亚于契丹奇兵出古北口、夺我檀州,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高怀德道:「拿得下才算。」 杨业不予理会,继续向诸将道:「拿下奉圣州,再向东进兵,可取妫州,妫州乃敌后方主营驻地之一,伤兵转运、二线粮草补给皆汇聚于此,距离耶律璟延庆川主营仅八十余里。扼此山间狭长走廊,则敌西面断一臂膀。」 说到此处,他一锤定音。 「克此二州,我军则如一柄利刃,刺入契丹软肋,距睡王心腑仅一寸之隔。」 诸将皆神色振奋。 萧弈目光看向高怀德,见他久久沉默。 那双眼睛里,神色复杂,既有沙场建功的热切渴望,亦藏著不满与纠结。 「高怀德。」 萧弈把手中的冷干粮一搁,道:「你对我有任何意见,此刻尽可直言。莫待踏上了战场,违抗军令、贻误战机,反误了你的性命。」 高怀德一怔,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终究又咽了回去。 「没甚。」 「不说,那我猜。你出身将门,令尊威名盖世,你自诩武艺卓绝,一心立功扬名,可惜前两次在我摩下,都只看旁人皆有功升迁,独你每每出错担责,心中郁忿,觉得我妨害你。」 高怀德喉结一滚,道:「那是我时运不济,与你无关,没甚可说的。」 「那便是因上次阵前交手,我重伤石守信,你与他们义社兄弟交好,替他怀恨在心。 「」 「石守信技不如人,战败受创,与我无关。」高怀德语气硬邦邦,道:「我不至于如此小气记恨。」 「听说赵匡胤打算许配他妹妹于你,所以你是想帮赵家报仇。」 「元郎尚且不曾提过报仇之事,我何必怀此私愤。」 萧弈声音一沉,叱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陛下遣你领兵归我节制,我今日坦诚相待,你如今这般抗拒姿态,岂是一方大将该有的模样?!」 气氛顿时一紧,诸将都绷起了脸。 高怀德思忖片刻,道:「我有话说。」 说罢,他径直走了五六步,到了一旁的石边。 萧弈知是隐秘事,大步过去。 「但说无妨。」 高怀德深深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不必装模作样,你的狼子野心,我已知晓。」 「说开。」 「好,我与张永德私交甚好,他追查赵王作天子」的谶语,最终查实,那块残碑根本就是你派人埋下的。」 「我?」 「不认?」 「有实证?」 「张永德素来沉稳缜密,从不妄言。」高怀德道:「他所言之事,绝无虚假。」 萧弈不由沉吟,道:「他具体查到了什么?」 「套我话?」高怀德道:「此次我领兵来,并非陛下点中了我,而是当时群情汹汹,我主动请命,本意是率军制衡、甚至剿灭你,自出兵便不曾收到归你节制的诏令。智居润带我入蔚州赴宴,我只当他是想借我的武艺斩你首级,再以朝廷军令镇抚诸将。」 「武艺?」萧弈哂道。 高怀德眼中自有傲气,随意一瞥,像在说他斩首萧弈不费吹灰之力。 「昝居润既当众出示圣旨,我不得不从。但我依旧不信你的为人,只不过如今正与契丹决战,我不愿坏了北伐大局罢了。」 听了这些,萧弈并无恼怒,脑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残碑自不是他埋的,张永德竟能查到他。 是谁能把一桩假事做成铁证?还是张永德故意如此说? 「待击败契丹,战事了结再慢慢清算罢。」萧弈面上分毫未露,淡淡道:「如今话已说开,战场上你不得迟疑推诿、消极配合,若胆敢误我军机,军法处置!」 「我自知晓轻重。」高怀德疑惑道:「但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呵。」 萧弈不予理会。 他凭甚给高怀德解释。 正此时,探马疾驰而来。 「报。」 「启禀王上,前方情形有异,按契丹军制,本是三里一铺、十里一烽。可我等沿途核查,如今敌军已是两里一铺,每处哨铺都新增了马铺营地,额外增配二十名骑兵值守,是敌军特意加铺增哨、强化守备。」 「是吗?」 萧弈有些诧异。 镇守奉圣州的契丹镇将是耶律海真,竟在前方大战的用兵之际还能顾及后方、主动加固守备。 「怎么?契丹没信赵延徽传回的消息?我都打算与睡王歃血为盟、义结金兰了。」 「耶律海真谨慎持重,每日早晚两次点卯,治军严苛、守备严密,恐怕不是庸碌之辈」 。 「继续说吧。」 「是,奉圣州城周七里,城墙高三丈,城北紧邻粮台,粮台垛口高度超于城墙。城内驻汉军五千、契丹兵三千。」 这般布局,奇袭便难了三分。 萧弈正看著地图沉思。 王顺义跨步出列,抱拳道:「王上,末将知晓奉圣州的一些内情。」 「说说看。」 「自石晋割让燕云,契丹常年强征城中汉家青丁入伍,编入皮室军,充作奴兵驱使,天显年间,一次便籍全州之兵,城中壮丁十户九空。二十年间,城中兵丁家属尽数滞留城内为人质,担重税,兵役、摇役、赋税层层盘剥,无休无止的压榨。城中百姓对契丹积怨滔天、怨声载道,远胜蔚州。」 「但守城的汉军是山后诸州调来的,并非奉圣州的乡兵。」 王顺义依旧坚决,道:「末将与城中几个乡耆有旧,愿先行入城,游说城内守军。」 萧弈看了他片刻,末了,点头应允。 「可,带上我的令箭,告诉他们,汉家儿郎不可再为契丹奴从。入城之后莫轻动,待我兵临城下,举火为号。」 「末将领命!」 「细猴、胡凳,你二人依旧率游骑先行,扫清前路,拔除沿途所有哨铺,替换我军士卒驻守,每日照常燃起平安火,不可让奉圣州守军察觉丝毫异常。」 「喏!」 次日,得了前方游骑清理烽燧的消息,大军继续行军。 越往东走,河谷越窄。 终于,到了壶流河入桑干水的河口。 河水还没完全封冻,中流流凌湍急,冰块起伏,有时如磨盘撞在一处,发出沉闷声响0 正在河边休整,前方又有探马折返。 「报,新州城外暗哨察觉我军踪迹,哨骑见势不妙即刻掉头逃窜,我等追击不及,有敌骑走脱。」 不同于前次疾行,这次是马步军一并行军,终究还是瞒不过契丹游哨。 萧弈脸色不变,下令道:「渡河。」 士卒找来几艘渔船,杀了军中的羊,剥下整张羊皮,吹成浮囊,绑在船舷两侧,船便不致被浮冰撞翻。 即便如此,一次仅能输送半队骑兵。 冰水刺骨,浸至腿上,顷刻冻得青紫。 萧弈强咬著牙,才没有发出别的兵士那种咯咯作响声。 好不容易渡至对岸,只能抓一把雪在脸上、手上猛搓,活血防冻。 「王上,灌一口暖酒,压一压寒气吧?」 「士卒们没得喝,我比他们赢弱不成?」 「末将知罪。」 「还有棉衣吗?给冻伤的将士裹上,已渡河的,随我先行。」 「是。」 萧弈亲率先头骑兵继续行进,马不停蹄。 急行军一整日。 当夜二更时分,终于抵达了奉圣州城下。 他不等气喘匀,招过诸将,当机立断,沉声下令:「连夜攻城。」 「王上,不等王顺义先给出信号接应吗?」 「我们给他信号,若奉圣州当真民怨滔天,城中自会有人响应。」 「是。」 「王灵芝,选捷岭营锐士,以火药破门。这次,不许有任何差错。」 「喏!」 「高怀德,你可愿率先入城、立下首功?」 一句话问得仓促,高怀德一怔,道:「赵王莫非是舍不得摩下亲兵折损性命,想先消耗我部兵马?」 「呸。」 没等萧弈开口,张满屯当场啐了一口,骂道:「懦夫不堪大用。」 「王上,这废物既不愿立功,这桩大功便交给俺!」 「我何时说过不愿出战!」 高怀德眉头骤拧,道:「若真能以火药炸开城门,我如何不敢率先入城?!」 「打仗,容不得讨价还价。」萧弈声音冷峻,叱道:「你若不愿领命,自交了兵符退出去;若要领功出战,便立军令状,拿不下新州奉圣州,提头来见!」 这是明晃晃的激将法,料想高怀德也知道。 但诸将目光齐聚,高怀德也无退路,胸膛起伏两下,咬牙一抱拳,道:「拿下一座新州城有何难?我立军令状便是!」 萧弈要的就是这句话。 此人出身将门,心气太高,唯有逼一逼,退一步是军法,进一步是首功,才能把他胸中那口怨气化成上阵的杀气。 军令既下,当夜,大军便直接袭城。 雪夜,天光晦暗,唯有积雪反著一层惨澹的微明。 奉圣州南门。 城壕半冻,冰面嶙峋。 萧弈透过望远镜看去,兵士们猫著腰,把一袋袋沙土、一捆捆柴束推入壕中,终于垫出了几条通道。 忽然。 「来了!」 「敌袭!」 「呜」 城头契丹守军早得到情报,猛然惊觉,号角骤起。 箭矢纷纷射下,檑石滚木顺著城墙砸落。闷响如雷。 「赣辒车,上!」 车上蒙著浸了水的牛皮,捷岭营的兵士便在赣辒车的掩护下,顶著箭雨逼近城门。 城门紧闭。 但赣辒车上还满载著火药囊。 引信在雪夜里拉出一点红。 萧弈看著,手心不由捏出一把汗。 只见那几个灵活的身影转身一滚,落入壕沟当中。 「轰!」 「轰!」 几声巨响撕裂夜幕,火光自门洞内狠狠吐出。 砖石夯土哗哗而下,气浪扑面而来。 「高怀德!」 高怀德扬起长枪,一马当先,大吼道:「随我杀!」 「杀!」 殿前司精骑披重铠、持长斧,顺著炸开的门洞便往里冲。 这边,萧弈也翻身上马,迎面见杨业策马跟过来。 「杨兄觉得,高怀德与你,谁更勇猛?」 「上次被石守信所扰,算是战了个平手,至于往后,还得看各自功业。 2 「拭目以待。」 目光落回城门洞内,只见契丹守军早堆好了鹿角、拒马。 乱箭迎著高怀德及麾下兵马泼洒。 顷刻间,高怀德面前已堆了一地的尸体,肩头也插了一根流矢,看他的样子却还恍若未觉。 「挡我者,死!」 骑兵如椎子,钉进城中,门洞里血肉横飞,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瓮城门被炸开了,也关不上了,不怕被瓮中捉鳖,萧弈干脆率河东军随著他们如潮水般灌入,立马于城中调度。 「杨业,盾槊在前,弓弩上坊墙!逐坊清剿,降者免死!」 「喏,随我来!」 「其余人,随我破内城门!夺粮台!」 「杀!」 忽然,内城门那边传来了惊涛骇浪般的呼喊。 「杀虏!」 「杀虏!」 萧弈原以为会如同攻克蔚州一般,是城中汉军守将倒戈归降、里应外合。 但当那扇城门打开,其中景象却全然出乎预料。 奉圣州城内,与契丹军奋力死战的并不是成建制的汉军,而是普通百姓,白发苍苍的老者、半大的孩童、伤残的男子、柔弱的妇人。 一个缺了左臂的老者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磨得薄薄的横刀,抡在一个契丹兵的腰间,与之一同滚进雪泥里;一个妇人担著烧得滚烫的水壶,砸在了守军的头上;一个白发老姻手提钉耙被打掉了,却猛地扑在一名契丹兵身上,又咬又打,声音凄厉。 在这惨烈的景象间,萧弈仿佛看到了积蓄二十年的怨恨。 天显年间被籍走的满州壮丁早回不来了,有的死在了鞭子下,有的死在战场。至于活下来的人,已经老了,长大了的孩子没见过父亲就又被籍走,守活寡的妇人熬白了头。 若没有今夜这一仗,二十年的怨,终将随著一代人的消亡而一同埋葬,葬在燕云三四百年的尘烟里。 但现在,它爆发出来了。 「杀虏!」 街巷中传来一声呐喊,王顺义浑身浴血冲了出来,身后跟著成片反戈的汉军。 「汉家儿郎不杀自己人,随我杀虏!」 「带赵王抢粮台!」 这一声喊,像火星落进油锅。 城中汉军开始成队成队地倒戈,契丹兵原是五或什人一队,渐渐被淹没在积怨当中。 城北,粮台。 萧弈勒马看去,粮台修得比城墙还高,垛口环列,台上一排排粮垛、草料场连绵铺开。 粟麦以麻袋盛垛,豆料、干草堆积如山,另有木构仓廪数十间。 望远镜的视线尽头,有一个披著重甲的身影在高台上督战。 契丹语随著夜风传入他耳中。 「烧!」 「将军有令,尽数烧了!」 「一粒粮、一束草,也不留给南人!」 」 」 萧弈眉头一皱,大喝道:「传我命令,封死台口!不许契丹军烧粮!」 来不及了。 耶律海真显然是一听到爆炸就命人备了脂油火把,干草轰地腾起一人多高的火苗,火势借北风,舔上仓檐,浓烟直冲夜空。 先燃起来的是草料场,西首三排粮垛紧跟著起火,火舌乱窜,照得半边城郭通红。 天上的落雪都被烤成了雨。 「弓箭手,压住垛口,莫让虏兵再添火!不降者,格杀勿论!」 「拆火道,未燃的粮垛,连木架一并拖开!」 「全军传土袋、雪筐上台,沙土压火,湿毡盖顶!」 「城中百姓愿来救火者,事后重赏!」 军令一下,河东军扑向高台。 城中百姓也动了,毕竟里面的每一粒粮都是从他们身上刮的血汗。 人们或背土袋或抬起雪筐,自台下往台上递送。 雪、土、湿毡一层层压上去,火舌却一次次反扑,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 「你等护粮!殿前司,随我杀光放火虏兵!」 忽地,一道嘶哑的吼声炸开。 火光中,竟有两百骑兵径直撞进了已然起火的粮台。 那其中尽是木梁,是麻袋粟麦、干草豆料,燃烧的橡子随时可能砸落,浓烟翻涌呛鼻,三步外不辨人影。 高怀德还是如发了疯般不管不顾。 萧弈皱了皱眉,望远镜随著那模糊的身影游走,见高怀德一枪挑翻一名正往粮垛上泼油的契丹兵。 然后,就在浓烟里失去了身影。 「娘的。」 杀声、火声、木头崩塌声,搅作一团,之后,又是一声契丹语的怒吼。 「南人敢来?!」 「受死!」 那吼声很快被各种杂音盖住。 萧弈抬头看去,忽见高处的契丹大纛缓缓倒了下来。 之后,许多契丹兵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一般从大火中蜂拥而出。 「给我摁住他们,降者受缚,随便冲撞者,斩!」 逃出的契丹兵肝胆俱裂,大部分拜倒便降,被冲上来的河东军一一按倒。 少数乱喊乱叫的,被箭矢射死。 如此,及时阻止了契丹兵继续放火,火势终于被一寸寸压了回去。 「嘭!」 随著烧断的椽子轰然倒塌,一道魁梧身影自余火当中撞出。 高怀德一步一步,跟跄而出。 他浑身甲胄燎得焦黑,头发蜷曲,满脸烟灰血污,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先是狠狠盯著杨业看了一会儿,头微微一仰。 然后,他提著铁枪,行至萧弈马前。 那枪尖还挑著一颗契丹人的头颅,须发皆焦,环目圆瞪,凶神恶煞。 又是一声闷响。 是高怀德一个没站稳,单膝砸进了满是炭灰的污雪地里。 「敌将耶律海真首级在此!末将————幸不辱命,立下头功!」 风过粮台,带来一阵焦味。 烧粮的大火灭了,军中将士胸中那一团收复燕云的火却终于烧起来了。 > 第546章 土木驿之战(上) 第546章 土木驿之战(上) 奉圣州,大火渐熄,黑烟裹著雪雾在残垣间盘旋。 萧弈并未入驻州署,就在长街中央的鼓楼上,就著大鼓铺开地图。 但雪天讯息迟滞,新到的各路情报寥寥,不足以支撑他敲定下一步战局。 正思索间,周行逢踏著木梯匆匆上楼。 「王上,末将等连夜审讯俘虏,耶律海真这狗虏果然狡诈,眼见城破,遣信马直奔延庆川主营,将我军进兵克复奉圣州的军情传告睡王,眼下去追只怕已来不及了。」 萧弈本就不指望耶律璟从头到尾对西线动向一无所知,眼也不抬,问道:「走的哪条道?」 「出北门,沿洋河古道东奔,过妫州,再折向东北。」 这路线行进很快,料想耶律璟近日会接连收到三份自相矛盾的军情。 先是耶律佛留去信,称能死守蔚州,将他这「蒿草里的土狗」拴在城下:再是赵延徽传话他有意敌血为盟;紧接著便是耶律海真的败报,奉圣州已失守。 三个说法,颇考验耶律璟的决断力。更准确的说,是考验其帐下诸酋。 「接下来,怕是硬仗了。 「王上,」周行逢压低声音,又道:「末将有话想说。」 「说。」 「只是,末将愚见,眼下不宜继续向东进兵,此言并非我怯战畏敌,乃从全局考量。 如今妫州必已收到奉圣州失守的探报,严加守备,难以攻取,这倒罢了,更关键者,是居庸关主战场的大势。」 说著,周行逢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檀州一点。 「官军丢了永济渠北端的粮转口,最多再撑一月,很可能退兵,同时,睡王一旦确知奉圣州城破,粮台失守,很可能放弃夺回幽州,调转兵锋,先对付山后的腹心之患。也就是说,幽州主战场未必会继续决战,我军若贸然继续东进,万一腹背受敌,则进无可依、 退无所守,万分不利。」 萧弈目光扫了一眼,落向那寥寥几份情报。 问题就在这里,不能及时清晰地知晓东面形势,未知就会带来恐惧。 周行逢道:「故而,末将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固守奉圣州,只要我军按兵不动、守住粮台,则如利剑悬于敌军头上,乃莫大威胁。敌若来攻,便据城死守,最多月余,睡王十万大军粮草断绝,不战自退。」 「你的顾虑也有道理。」 萧弈先微微点头,接著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有我的判断。」 「愿听王上指教。」 「我不认为睡王会调集主力专攻西线,河东山河表里,他若倾力来攻,我退守则有五百里纵深,壶流河谷、熊耳山、恒山,层层为障,契丹骑兵一步一坎,层层消耗,拖也拖死他,同时,东线的官军也不会闲著,必趁势收复燕云。故而,睡王若西向,全盘皆输。」 说罢,萧弈拿起炭笔,在檀州的位置划了个圈,又道:「再者,官家不会轻易退兵,此番北伐倾尽中原数年国力,若无功而返,下次再举兵遥遥无期,眼下檀州虽失,可契丹轻骑从古北口来,带不了辎重,难长期作战。殿前司则精锐尚在,张永德、赵匡胤各部完好,天子尚能亲征,重整旗鼓,夺回檀州还有希望。」 这种种理由,让萧弈觉得,幽州战局接下来只会越演越烈,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战机。 若真如此,他直扑契丹主力侧翼,便将是决定胜败的最关键力量,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周行逢道:「王上高见,可末将还有一点担忧。云州就在奉圣州以北四百里,一旦我们东进妫州,而云州遣兵攻下奉圣州,则我军失了后路,被夹在妫水谷道之间,岂不危险?」 「我欲予你两千轻骑,疾驰鸡鸣山,扼守洋河古道。」 萧弈在地图上又圈了一处。 「鸡鸣山处于桑干、洋河汇流之冲,扼云州驿道,屏奉圣州侧背,乃高勋来攻的必经之路,你可有把握将这道门看死了?」 「末将遵命!」 周行逢一抱拳,又道:「王上放心,高勋不过契丹之降臣、藩镇,必存保全实力之私心,待知末将不是他能啃下的硬骨头,他必崩碎一口牙走。」 萧弈知周行逢有独当一面之能,北面交给周行逢是能够放心的。 他则亲率主力继续东进。 在此之前,把探马三线铺开。 细猴率部东出,探查妫州、缙山一线,每日一报,哪怕只望见几缕尘土,也要回禀; 胡凳巡查北线,沿桑干河上溯,专盯云州;萧远绕道奔赴居庸关,设法穿过战线,联络符彦卿,再把正面战场的虚实带回来。 部署完毕,主力休整之后,拔营东进,直扑妫州。 下一步战略目标是抢占康庄。 康庄南北两山夹川,抢占此地,可控住峡口壕堑,锁死妫水北岸的东西要道,之后再遣轻骑沿黑峪古道北探,延庆川辽营侧后的动静,便能全盘在握。 冒著风雪东行五日,忽有一探马回奔,撞进中军。 骑士滚鞍而落。 「报!」 「延庆川契丹主营已遣一万五千兵马回防妫州!观旗号,领兵者乃耶律屋质!」 萧弈早已把地图记得烂熟于心。 为州距契丹主营仅八十里,耶律屋质骑兵疾行,很可能先他一步入城站稳脚跟了。 如此一来,妫州不好拿了。 「停止行军,招诸将军议。」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不过一个时辰,北面又有探马奔回。 「报!」 「启禀王上,云州已出兵,高勋亲领万余兵马,兵锋直指奉圣州!」 此时,诸将刚刚聚集。 萧弈一言不发,拿起两枚兵旗摆上,炭笔勾勒出耶律屋质、高勋的行军路线。 像两只张开的钳子,要将他这支孤军夹击在妫水河谷的狭长地带。 「如此,已不是能否攻取妫州的问题了啊。」 张昭敏抚须,喃喃道:「西线战局,攻守之势易也。」 杨业沉吟道:「我军若与契丹两路大军野战,以步骑一万六千人当两万五千人,并无胜算,稳妥起见,可退守奉圣州。」 「此言有理。」 张崇训等一众河东将领纷纷附和。 王顺义道:「冬战、野战,乃胡人之长,退守奉圣州,保住粮草,确是上策。」 「王上,依末将之见,此事无甚需犹豫的。」 萧弈却还在沉吟。 目光看去,炭盆中的火苗歪向一侧。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诸位将军皆以为唯有退守州城方能自保,可依下官之见,唯有东进,才藏著破局决胜的唯一胜机。」 萧弈不由眼睛一亮。 循声望去,开口之人,正是智居润。 张崇训皱眉道:「朝廷使者,欲诓骗王上吗?」 「不急,让他说。」 智居润缓步出列,向萧弈一揖,不慌不忙,道:「耶律屋质自延庆川西进,高勋自云州南下,看似铁钳夹来,可这副铁钳,却有一个致命死穴。」 「哦?」 「两路兵马,根本合不拢。」 杨业眸光微动,若有所思,问道:「此话怎讲?」 「屋质一路,至妫州八十余里,急行一日夜可至;高勋一路,云州至奉圣州四百四十里,步骑混行,雪中日行不过五六十里,须八九日方能抵达。两路行军路程相差三倍有余————」 「不对。」 傥进当即反驳,道:「欺俺不会算吗?两路兵马赶到奉圣州合围,时间根本差不多。」 「若退守,则如此。可我军若不退反进呢?」 智居润拔高了声音,语气却依旧沉稳,抬手在地图上划过,道:「所有人都默认我军会退守奉圣州,而我军反其道而行,向东急进两个昼夜,便可抢先接战屋质,届时,高勋尚远在数百里外,根本不可能策应,而耶律屋质没有防备,我军只需抓住时机全力击溃其部,随后调转兵锋,以得胜之师逼退高勋疲敝之众,如此,敌合围之钳可破。」 张崇训忙道:「王上,万万不可听他的,他乃是中原天子心腹,一心只想让我河东兵马持续东进,死磕契丹,损耗实力。」 「不错,昝居润只为官军著想,却不会替河东军生死存亡考虑半分。」 「诸位将军谬矣!」昝居润并不慌乱,道:「退守奉圣州,凶险更甚百倍!」 「危言耸听。」 「非也,奉圣州虽粮草充盈,可我军新取此城,立足未稳,军心未定、城防未固。城内鱼龙混杂,蕃汉相猜,一旦被围,随时可能生变反复。两路大军重重围城,道路不通,契丹还可源源不断增兵合围,届时我军再无分兵破局、各个击破的天赐良机,只会困死孤城,退不能归蔚州根基,进不能赴东线主战场,进退失据,坐以待毙!」 张满屯一听反驳道:「放屁!俺不知兵法,也知你说得没道理!」 「那便说天时、地利、人和。」 昝居润竟有舌辩群儒的风姿,道:「今大雪初落,距冰雪封川不过十日,敌军笃定我军必畏险龟缩孤城,急于行军不会防备,正是自古狭路相逢勇者胜!至于固守孤城,时日迁延,大雪封川,天时尽失;坐拥奉圣州一城之利,却失伏击敌军之险要,山河表里之纵深,地利尽失:今我军连战连捷,士气鼎盛,一旦缩头消磨,军心懈怠、锐气尽失,人和亦尽数消亡!」 说罢,他转向萧弈,面露慷慨激昂之色,深深一揖。 「今奋勇向前则生、逆势破局则胜,此知难行易;怯懦退守,苟且自保必招败亡,此知易行难。赵王雄武,可担天下兴亡,必有远略,还望深思!」 帐中诸将一时皆沉默。 好一会,张满屯骂了一声娘,道:「好嘛,这措大,倒能说会道,俺竟也觉在理!」 高怀德道:「赵王若敢东进,高某愿为先锋!」 萧弈此前虽不语,心中早有决断。 他知智居润为郭荣心腹、一心为朝廷谋划不假。但此番战略剖析,其实与他不谋而合。 「王文伯虽逝,中原终不乏名士啊。」 一句话,昝居润怔了怔,躬声道:「不敢当,我等————不忍负王枢密遗愿。」 「传我军令,大军继续东进!再传令周行逢部,固守要道,虚布兵势,拖住高勋数日,待我破屋质老儿,云州之兵不足为虑。」 此前众人虽有顾虑,军令一出,却无人敢有异议。 诸将齐齐抱拳,甲叶铿锵。 高声领命,声气冲天。 「喏!」 「早该干掉屋质老儿了————」 军令既定,顶风冒雪,拔营疾进。 然而,次日竟是天降暴雪。 风雪漫天,四野苍茫,五步之外不辨人马。 「肉。」 耳畔是狂风作响。 萧弈回头看去,眉梢已结了一层冰凌。 风雪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白茫茫的山川间若隐若现,执拗向东。 「将士们,再撑一程!」 没有人应话。 士卒把所有力气都留在了腿上,只低头赶路。 不时有战马失蹄滑倒,前后同袍伸手拽起,搀著再走。 次日,探马传回消息,康庄峡口已被耶律屋质的前头游骑占了。原先设想的抢先扼守康庄、控住峡口壕堑,落了空。 萧弈对著地图沉思了一会,扫掉地图上的雪,用炭笔在康庄以西四十里处一圈。 那里写著三个字,「土木驿」。 土木驿是妫水北岸一座旧驿堡,南贴妫水,北靠一道矮山,土坡北高南低,一道石河沟自北山劈裂而下,正对驿道,土人名唤「炮儿沟」。 炮儿沟深而窄,仅容单骑通行,沟内乱石遍布,积雪埋住沟底,看不见深浅,正是藏伏的好去处。 风雪呼啸。 萧弈驻马土木驿前时,只觉身子已冻在马鞍上,翻身都翻不下来。 「驿卒都处理了?没有遗漏?」 「是,都换成我们的人了。」 「报!」 「王上,虏骑前锋就在东面三十里外,被暴风雪耽搁了半日。 17 「那算脚程,酉末戌初,薄暮入更之时,虏军就能到驿前。」 萧弈抬头看天,雪云压著山脊,日头只剩一团灰白,未时将尽,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他顾不上安营,踏雪勘了两遍地形,登上驿堡残墙,分兵派将。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团升腾,连麾下诸将的脸都看不真切。 萧弈心里清楚,这一仗和以往不同。 以往每一战,都是谋定而动;这一回,是迎头撞上的遭遇战,兵力相当,且太仓促了。 可仗打到这一步,总有几场狭路相逢,躲不过去。 第547章 土木驿之战(下) 土木驿。 朔风卷雪,天地混沌,满目肃杀。 萧弈才静立思忖了一会,大雪便覆盖了一身,他却不觉得冷,终于开口,发出一道道军令。「张满屯、傥进,你两部横跨驿道,大车环列为营,筑两道冻墙,取水泼土,冻硬了,床子弩备好,弓手三叠,没有我将令,一矢不许发。」 「喏!」 「王灵芝,率捷岭营上北山,伏炮儿沟两侧崖后,多备滚石、擂木,火药袋堆上,虏骑若走此沟迂回,放他进半沟再动手。」 「喏!」 「高怀德,你领殿前司两千余骑,伏于北山东坡之后,人马尽裹白毡,不闻我号角,不许露头。」「喏!」 「杨业,随我居中,随时冲阵。」 「喏!」 杨业淡淡瞥了高怀德一眼,方才大声应下。 「再派两队哨骑西出二十里,盯住妫州城门,城中但有一骑出来,即刻飞报。其余诸部,皆看我帅旗行事。」 「喏!」 军令既下,数千步卒把大车一辆辆连成铁环,取土筑墙,泼水结冰,火药袋埋入妫水河湾与驿道狭口。天色渐暗,雪幕渐渐变成灰色。 探马奔回,问道:「王上,虏骑的拦子马到了,射不射?」 「不射。」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埋伏,马嘴都捂紧,别惊了老贼。」 说罢,萧弈自己也下了残墙,趴进高处的雪窝子,杨业替他盖上白毡。 冷得全身血都冻住时,他听见了大地隐隐的震动。 是马蹄声。 虽看不见,他感觉东面雪幕深处,耶律屋质要来了。 萧弈掀开一道毡缝,举起望远镜看去,雪雾尽头先浮出一线黑点,继而是一面、十面、上百面的契丹旗。 老贼到了。 杨业伏在他身侧,压著嗓子禀报看到的敌情,道:「老贼行军老辣,前出拦子马三五成队,沿南北山脚,梳蓖般搜过来,雪窝的蹄印都要蹲下细看。他主力也整肃,正军皆备三马,两马空行、一马留力。」风声很大,将他的声音吹散,近处也几不可闻。 「无妨,这么大的风雪,他只当我已退回奉圣州,且天色将晚,他也该急著在土木驿落脚生火。」「朔州那一仗他吃了亏,这回是有备而来。」 「这回叫他吃个更大的。」 望远镜移向契丹中军大纛。 皮室牙骑环列如墙,耶律屋质的人影只一闪就被挡了,其人披著白毛貂裘,按马而立。虽看不真切,倒有一股百战宿将的沉肃之气。 「不好。」 杨业忽然低骂一声。 「这老狐狸倒滑。」 萧弈也是目光一凝。 虏军竟是在两里外止步了。 耶律屋质并不催军,只令前队五百余骑,走马出列。 「怎么回事?」 「想来他是发现了。」萧弈道:「土木驿本该有驿卒前迎,我们露怯了,且伏兵的棱线也太明显,瞒得过庸将,瞒不过屋质老儿。 杨业声音并不遗憾,淡淡道:「那就不藏了。」 「嗯,放近了……床弩,听我军令。」 传令兵猫著腰,把命令一路传下去。 只见那五百虏骑呼啸而来,沿驿道直冲冻墙,马背上骑士伏低身形,箭如飞蝗,先朝可疑的雪坡抛射一轮,试守军虚实。 车墙里的兵士一声不吭,任箭矢钉在冻墙、车板上,簌簌落雪。 虏骑冲到三十步。 萧弈一直忍著,这才吐出一个字。 「放。」 「杀虏!」 床子弩同时震动。 粗如枪杆的巨矢贴著雪雾平射而出,一气贯穿殿后两骑,人马俱钉在冻墙前三十步,余势不衰,又撞翻后侧一骑。 但虏骑去得更快,拨马便走,转眼没入本阵,从头到尾都没乱。 敌军鸣金收队,也不趁夜强攻,就在两里外背风处下营。 「娘的,老贼在试我们的长短。」 「入翻他。」 契丹军则开始列阵筑栅,游骑往来不绝,马不解鞍、人不卸甲,喂水添料、轮班歇息。 换作别的将领,要么趁天黑前硬冲,要么退走,耶律屋质却不同,试一阵、扎稳栅,要把一场仓促遭遇,扳成对峙。 一旦拖下去,妫州便有可能出兵策应耶律屋质。 「他不让我们入,要耗。」 「不耗,推过去!」 很快,最后一抹天光没入远山。 夜幕降下。 捷岭营分十数小股摸近敌营,远近举火、鸣鼓、吹角,作四面劫营之势。 号角才起,敌营左右突然杀出两队皮室伏骑,斜插向劫营兵马的退路。 捷岭营两个小队猝不及防,折了七八人,好在接应的骑兵拚死抢回。 萧弈这一下吃了个亏。 前几次交战都他压著耶律屋质打,这次彼此兵力相当,耶律屋质的指挥相当从容、老辣。 「传令下去,捷岭营收队,以骑哨围营,隔一更响一次号角,别给老贼好过。」 一夜间,河东军轮班而动,却没能咬动如龟壳一般的契丹大营。 萧弈知道,甫一交锋,顺了耶律屋质的意,将战事拖到了次日天明,如此,他可能要面对妫州守军的夹击。 熬了一晚,天明时更冷了。 辰时初,才抽空咬了几口冷干粮,忽然,东面忽有三通鼓响。 「咚咚咚!」 「王上,虏军主力尽出了!」 萧弈一夜未睡,目光没移开过,已然看到了。 契丹军列骑为队,每队五六百骑,十队为一道左右两道当正面,黑压压在川原上铺开,却不即攻。望远镜一移,见北山脚下,另有三千虏骑脱离大队,悄没声息往炮儿沟方向去了。 「老贼看出正面道狭,要走北沟掏我侧后。」 「来得好。」 正面,耶律屋质的主力发动了攻势,先是小跑,继而加速。 到了百步前,他们马上张弓。箭雨斜抛,砸在车营冻墙上劈啪作响,像是暴雨。 床弩发出巨矢,贯入骑阵。 前骑仆地,后骑跃尸而过。 「秃里!」 重骑撞上冰墙,似乎山川都在震。 前排战马惨嘶翻倒,马背上的皮室军滚落即起,抽出长斧,徒步扑向冻墙。 后方骑兵贴著继续冲。 长斧与枪林撞在一处,血刚泼出,转眼冻成暗红的冰。 萧弈却不太理会,他心知肚明,正面看似惨烈,不过是佯攻。 他更留心的是炮儿沟。 「王上,三千虏骑进炮儿沟了,沟道狭窄,敌骑不成列,只能三五骑并排。」 「炸他们。」 正面战场上,寸寸争夺之际,北面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轰!」 大地跟著脚下冻土沉沉一颤,北山半坡堆积的厚雪骤然崩决。 积雪裹挟著崩裂的石块顺著炮儿沟的窄谷砸下。 白茫茫的雪雾混著灰黄尘土冲天而起。 沟谷沟中传来隐约的人马惨嘶,转瞬便被雪崩的巨响盖过。 雪沫碎石直扑到驿堡这边,打著甲胄哗哗响。 萧弈转头望去,炮儿沟方向烟雪蔽空,山脊都隐没了。 他不由微微冷笑。 然而。 烟雪落定之际,一名传令兵急急赶到,禀道:「王上!我军引爆火药之时,敌军阵后忽然金鼓急鸣,冲在最前的皮室军勒马,左右分拨,退开了!」 有一瞬间,确有些失望。 「娘的,老贼收手倒快。」 杨业也是大憾,恨恨一拳打在雪窝里。 虽遇强敌,他很快振奋起来,道:「但无妨,雪崩了,他休想从侧翼斜插过来我去冲他下面。」「不急。」 萧弈维持著冷静。 但仗打到这份上,他眼中也浮起了狠意,亲自拿过令旗,指向敌军左翼。 「传我军令……高怀德,给我撞进去。」 不与耶律屋质拚指挥了,拚得气人,厮杀便是。 狭路相逢勇者胜。 「呜」 「杀啊!」 一声号角,撕裂风雪。 殿前司精骑人披重铠、手持长斧、身裹白毡,像从雪底崩出的,径直撞进契丹左翼。 他们不与虏骑比拚箭术,凭马力、盔甲、长斧,去撞,去凿。 一时间契丹军左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人带马翻倒一片。 但耶律屋质的反应很快鼓声连转,两队列阵的皮室骑围了过去,更有骑兵下马伏地,专砍马腿。双方鏖战半个时辰,萧弈眉头皱得愈紧,几番想下令,却还在忍著。 「王上?」 「别急。」 杨业忽道:「高怀德撑不住了!」 萧弈的望远镜处,只见高怀德的战马被砸塌了头骨,魁梧的身形坠地。 一时间,殿前司阵型大乱。 「将军!」 下一刻,却见高怀德翻身跃上一匹夺来的契丹马,脸上的血顺著下颌淌下,犹一把抄起旗杆。「旗还在!殿前司,杀虏!」 「杀!」 此时殿前司已折损了三五百人,却死战不退,像一根钉子,生生钉在契丹军左翼的骨缝里。终于,萧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杨业,率部冲阵。」 「儿郎们!杀虏!」 杨业早有准备,一夹马腹,两千精骑当即从中军斜刺杀出。 径直冲向契丹军右翼与中军的接缝处。 萧弈目光追随他而去,只见长枪翻飞,与雪光连成一线,所向披靡。 如此,虏军的骑阵,终于被左右两把长枪撕开了口子。 可惜对手是耶律屋质,大纛之下鼓声连转,又把身边最后一支皮室牙骑尽数投入两军裂口。一千契丹重骑迎面杀来,要把高怀德、杨业重新切开。 这支兵马是皮室军里的精兵,人马具甲,撞入阵中竞无一人回顾。 萧弈看得分明,其中一员契丹将领挺槊纵横,连挑河东十余骑,硬生生把两军的结合部重新顶了回来。环顾四周,步阵、车墙、骑兵,全都已砸了出去,他身边只剩中军最后八百预备队。 「备马。」 「王上?」 「传我军令,余部随我杀虏!」 「杀。」 八百骑轰然应喏。 萧弈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冲下高处,扬起漫天雪尘。 此时,高怀德在左翼,杨业在右翼,他则直插两军交战最惨烈的缝隙。 王旗高扬,三路并进,直取屋质大纛。 「萧弈来了,杀他!」 「秃里!」 前方,一员敌将挺槊而来。 两马交错,长枪与铁槊硬碰一记,萧弈觉手臂微微发麻,心中反而暗喝一声好。 当敌将第二槊劈来,他身侧骑兵举盾去挡,他则就著这一空当,拧腰进枪。 「噗。」 枪锋自面甲缝隙贯入,将敌将挑落马下。 自有刀手斩下其头颅,高高举起。 「赵王威武!」 「杀虏!」 稳住了正面局势,诸路都是士气一振。 「杀啊!」 张满屯、傥进所部自车营鼓噪杀出,如墙推进;捷岭营也已占住北山,滚石顺著坡往契丹军后阵倾泻。萧弈环顾一看,再看正面战场,三路强攻已经成势。 左路,高怀德浑身浴血,长枪上的血缨已经掉了,枪杆如血糊,殿前司骑兵跟著他一寸寸往前拱;右路,杨业杀透了两层敌阵,枪下无一合之将,已撕开了一道缝隙。 既如此,他手中长枪也舞得更加势如雷霆,每一下砸出、挑起,都扬起一蓬鲜血。 周军士气大阵,三道锋刃,齐头并进。 像一柄三叉戟,左右开膛,中刺心脏。 敌方骑阵被切成四段,一点点往后退。 连萧弈都差点忘了,妫州方向可能会有敌军来策应,不过,来也没用了。 耶律屋质指挥得是老辣,有本事也亲自上阵厮杀,如他、杨业、高怀德般激励士气。 申时末,暴风雪再作。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萧弈一路杀到了一柄大纛前,隔著二十步远,正要命人上前斩断纛杆。 「哢。」 契丹大纛打著旋,坠进雪泥,一杆「杨」字大旗插了上去,高高扬起。 「杨无敌先拔头筹了!」 「无敌!无敌!」 紧接著,如雷的吼声从左翼传来。 「殿前司!随我取屋质老贼首级!」 「杀!杀!杀!」 至此,契丹军阵势突然崩溃。 萧弈只觉前方一空,身后的将士们如潮水般涌上前去杀敌。 他一抹被鲜血糊住的眼,手背上的血却更浓。 好不容易抹掉血污,视线中,契丹残旗尽落,妫水发红,冻在冰里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 侧过头,见高怀德正在不远处,犹想继续追击,被麾下拦了拦,一口气泄了,摔下马,「嘭」地砸在地上。 萧弈嗤笑一声,下马,过去,想扶一扶高怀德。 「王上,我来吧。」 身侧,杨业已先到了,倾出身子,伸出手。 高怀德看著杨业的手,没有马上伸出手。 忽然。 「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继而,千军万马的欢呼瞬间在山川中炸开。 声浪撞在南北两山间,一浪高过一浪。 「万胜!!」 「万胜!!」 雪地里,各持长枪的三人对视一眼,忽同时展颜,笑了出来。 「啪。」 一声响,高怀德伸手,握住杨业的手掌,由他帮忙拉起来。 两人转向看向萧弈,笑意咧开,扯动满脸的血痂,状若疯魔,眼神却都纯澈。 第548章 妫州 风雪愈盛。 欢呼声未歇,追击的号角已起。 契丹军阵两翼被凿穿,大纛也倒了,耶律屋质却领著三百残兵向东,往康庄方向溃逃。 萧弈亲自率军追了五里,妫水横在前路,河面结冰,远远能望见败军蜂拥过河。 然而,断后的数十骑却下了马,也不结阵,竟以马槊、战斧凿河面的冰。 「他们在做甚?」 「舍命断路,虏寇竟也有这种忠心?」 「不过是因为若护不住屋质他们更是死。」 「嗖嗖嗖。」 一阵箭矢,那断后的数十骑尽数倒地,有尸体砸进被凿开的冰面,冰下湍流一卷,顷刻没影。「传令下去,轻骑绕南山坡追,咬住老狐狸的尾巴。」 萧弈则驱马上了峡口旁的高坡。 他远远能看到耶律屋质在河对岸稍稍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十分狼狈,因粘了霜雪,须发皆白。 有士卒递上弓箭,萧弈感受著狂风暴雪,没接,而是放声高喊。 「耶律屋质!」 喊声在山崖间回荡,有股天地同声的气势。 雪幕中,耶律屋质身子一颤,拨马避入了山崖边的狭缝间,消失不见。 就像只受惊的老兔子。 「你主耶律璟昏聩无能,昼寝夜饮,人称「睡王』,岂似人君?今土木驿一战你兵马尽殁,西奉圣州粮台易手,东关沟四十里伏尸,王师到处,摧枯拉朽,契丹五部六院青壮尽殁,独留妇人守著空帐篷,为何?虏运已尽!你逃,能逃到何处?我给你指条明路如何?」 没人应话。 但萧弈知道耶律屋质还在听。 「你当成为契丹的冯道,救亡图存才是!」 他脑海里,浮现起他在开封时曾听说的那个画面,晋亡,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冯道领百官跪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放心,我不射杀你,待我入主草原,还须你领诸酋跪迎!」 「今朝你且回去劝你主,归还疆土,自去帝号,罢僭越之制,奉表中原,岁纳贡赋,世为藩属,或可保部族牧民!」 最后一句在山里回荡了三遍,慢慢散了。 风雪中,一片死寂。 萧弈眼看著麾下骑兵绕过被凿开的冰面渡河追击,摇了摇头,勒马回转。 过了小半日,他还在清点战场,追兵赶了回来。 「报。」 「王上,老贼没有继续向东,弃了部曲,只身北向,走黑峪谷逃了,那谷里九十九道弯,怕是追不上了。」 「穷寇莫追。」 萧弈心知,耶律屋质既一路向北,当不是回去见耶律璟,而是抢先归上京了。 随他吧。 然而,想了想,萧弈却吩咐人拿来纸笔,嗬气晕开冻硬的笔尖,给耶律观音写了一封信。 忙完这些,天已擦黑。 塞北隆冬白昼太短,昏暗的天光下,战场更显可怖。 士卒们拉著尸体,剥下盔甲,随军的书吏只有十多个,由张昭敏、昝居润带著,凑在篝火边持簿记录,冷得发抖,却还是及时给萧弈呈上了清点战果的簿子。 「王上,战果初步点出来了。」 萧弈目光落在昝居润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愧之色。 昝居润不与他直视,低下眼眸,微微叹出一口白气。 「念。」 「是,阵上斩首四千六百级,炮儿沟里火药、碎石还是有用,抬出的尸首一千一百余,没让敌骑迂回过来。阵上俘虏了三千二百余人,沿途追散、冻得爬不动自缚来降的约有九百,妫水中溺毙的没法捞,其余便是逃散的。至于缴获,尚未清点,却不少,战马六千三百匹,甲胄、弓箭、旗鼓仪仗无算,另有耶律屋质的中军大纛。」 「伤亡呢?」 张昭敏看了昝居润一眼,淡淡道:「由昝公记录。」 「唉,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二十六人,重伤者八百余,轻伤者两千一百余。伤亡最重的是殿前司,高将军领三千人出飞狐口,两场仗下来,眼下能再上马的不足半数。」 正面打一场硬战,伤亡总是难免。 这还是受地势所限,双方阵势没能完全铺开。 昝居润说罢,合上战册,双手一揖,深深向萧弈行了一礼。 「此战,赵王果决明断,知难而上,将士协力,大破虏军,下官敬佩,想必世人亦能知晓赵王之公心。好听话谁都会说,萧弈只是淡淡点头,吩咐道:「阵亡名册逐人录全,籍贯、家小、抚恤,一户不落。重伤的先送奉圣州,再转蔚州,医药从厚。」 如此,自然要耽误些时间。 萧弈没急著直奔妫州,当夜在土木驿就地休整。 他盘膝坐在篝火边,对著地图思忖了许久,目光在各个将领脸上扫过,末了,招过张崇训。「拨你骑兵两千,带上这耶律屋质的大纛,北折,直奔鸡鸣山,与周行逢合兵,听他节制。」「喏。」 张崇训犹豫片刻,先是抱拳应喏,之后,又道:「王上,末将听周将军节制无妨,可是……」「怎么?怕五千人拦不住云州来的一万兵?」 「不怕,我识得高勋,后晋降将,汉人藩镇,带来的一万兵中山后汉军占了大半,这等货色,心头想的不是替虏死战,是保住他那点本钱。末将带了这面大纛,往鸡鸣山高处一竖,高勋要是识时务,就该缩回云州抱窝。」 「他若不识时务呢?」 「末将与周将军,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罢了。」 「你们守住洋河古道就是首功。」 话说热络了,张崇训沉吟著,还是道:「末将担心的是王上这边,如此一来,王上麾下兵马已不足万人,还要分兵看著那些降卒,攻取妫州。」 「所以呢?」 「末将担心的不是与契丹的战事,而是官军转头对付王上,把末将调开了,届时连个提醒王上的人都没有。」 「我心里有数去吧。」 很多事,萧弈不会与张崇训讲。 郭荣的宽厚包容是真心或无奈的权宜之计,他考虑得比谁都多,然而,事态进展到眼下,让他思虑的反而是郭荣到底能撑到多久。 独坐在篝火边,看著地图上的「幽州」二州,他喃喃了一句。 「押注你一回。」 次日,萧弈是被麾下推醒的。 睁眼看去,篝火已经把毡子下面的土地烤干了,身侧却是寒风冷冽。 又热又冷,又干又冷。 鬼天气。 「王上,幽州消息!」 「嗯?」 「赵匡胤领殿前司马步军两万东趋,击山前虏军,复克檀州了。」 萧弈不出所料。 他漫不经心揉掉眼屎,心想,郭荣终究还是要重用赵匡胤,一方面是赵匡胤确有才干,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制衡他。 此外,因他的威胁,张永德如今也颇受信重。 「具体如何?」 「虏合六院部、奚骑、渤海熟蕃共三万余屯檀州,扼守古北口南道。赵匡胤以步军五千列弱阵于檀城南浅岗,立营栅,诱敌出垒,另遣铁骑潜伏于西侧桃山坳谷,并以步卒迂回。渤海援军主将高多翰恃众轻进,悉众来扑浅岗步阵,待其主力离营,赵匡胤伏骑自桃山出,横击敌腰,步军即刻抢占敌古北口的归路,四面合围,阵斩高多翰;六院部见大势已去,不敢死战,舍弃奚人部曲,率残骑向北突围。赵匡胤趁势回师檀州,守将开城,檀州即日克复,永济渠北端漕运转口重新打通,官军粮道复通,士气大振!」「好。」 萧弈随口赞了一声。 平心而论,他能见赵匡胤把一身勇武用在收复燕云的战场上,确感欣慰。 好过于只收拾半壁江山,中道崩殂。 环顾看去,唯昝居润、高怀德面露喜色,其余诸将大多只是冷笑。 「士气大振?」张满屯嘟囔道:「还能比西线出兵侧击睡王更让人士气大振吗?」 「檀州既定,战局扭转。」信马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据悉,睡王已退至延庆川,官家亲统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诸军按部次第北出居庸,御驾抵八达岭,我等离开时,王师主力已于延庆川南原立连营七十里,掘壕立栅,筑垒固阵。」 「延庆川。」 萧弈拿起炭笔,标注了一下。 此刻,他心头想法愈显冷酷,居庸四十里关沟杀得再惨烈才死多少人,要决一死战、分出胜负,就得到平川摆开阵势。 战吧,中原兵锋尚强之际,不与契丹狠狠打一战,熬到自废武功就太可惜了。 「大战在即我等也得加快脚步了。传令,出发,妫州。」 「出发!」 逼近妫州,远远先看到了一道黑烟。 萧弈等前出的探马奔回,问道:「怎么回事?」 「报王上,妫州乱了!」 「说清楚。」 「一开始是,耶律屋质命令妫州守军出城侧击我军,其部拖延到半路,见屋质大败,逃散小半数人,其余人连夜退回妫州,开了坊市,烧杀抢掳。城里守军原是集云、应、儒各州凑的,互相猜忌,汉军于是杀了契丹监军,砸开仓廪抢钱粮,一开始或有将领是要反戈献城,可兵士们杀红了眼,没人能镇得住,眼下城中抢粮、抢女人,还有乱兵嫌不够,纵火烧了粮台。四门倒都开著,乱兵杀百姓,百姓也结伙杀散兵,乱成了一锅粥。」 「骑兵,加速行军。」 再行了数里,萧弈策马冲上一道坡,立马高坡望过去。 城郭上方黑烟腾起,吹来的风带著焦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哭喊。 望远镜扫过,妫州城在雪地里瘫著,火头此消彼长。 人如蝼蚁,奔的、追的、拖的、拽的。 蔚州有李忠望、王顺义等人,终究是争一口气,能拧成一股绳;灵丘没有太多虏骑驻兵;奉圣州满城咬牙切齿二十年,还记得中原王师……其实都是乱世中的运气。 妫州这样,守军无人约束,兵匪不分,明火执仗,才是乱世的常态。 五代乱世景象又一次摊开在萧弈眼前。 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此外,从此事当中,他也能看出契丹的军政体系开始出现了混乱。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崩塌前的松动。「杨业,封东门;高怀德,西门;张满屯,北门;傥进,南门。封门之后,给我率军入坊,逐巷清理乱军!」 「喏!」 「传令下去,王师入城后,放下兵器、跪地抱头者不杀;敢执刀继续掳掠、奸淫、纵火者,不论蕃汉,当场格杀!」 「传谕城中,王师入城,秋毫无犯,百姓各自关门闭户。三通鼓后,还在街面上乱跑的,以乱兵论!」「是!」 马蹄滚滚,大军卷过雪原,有序进入妫州。 萧弈才进城,意外地看到几个契丹散兵正把一户人家的门卸下来当担架,上头堆著各种金银细软与两个哭嚎的妇人。 双方都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们竞不跑、还在抢;他们也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来了………」 「噗噗噗噗噗。」 一声喊才出嗓子,河东军已扑上去乱刀砍死,利落地把首级挂在城头。 「王师入城!」 「报!」 「王上,城北有五乱兵结队,押著十几辆满载妇孺粮袋的大车冲门。」 「传告铁牙,这若让他们跑了,提头来见我。还有,勿伤百姓。」 马蹄不停,直奔城中。 前方,一伙汉军乱兵正抢得起劲,拖著哭爹喊娘的妇人往小巷跑。 「停下!」 「放下刀!」 连喊了三遍,河东军策马上前,砍翻数人。 红了眼的乱兵这才反应过来,带头的把刀一扔,跪在雪地里,哭嚎道:「别杀俺,俺也是汉儿!是契丹人先抢………」 「噗。」 「王师入城!敢作乱者,格杀勿论!」 如此弹压,从午后入城到夜幕将落下,城中才渐渐安定。 满城的血被大雪一点点覆盖,坊门一处处关上,街面上的尸首一摞摞抬走。 哭声渐低取而代之的是各坊巡逻的梆子,军伍整齐的脚步。 萧弈觉得鼻子里腥得厉害,一濞,鼻涕里满是血与焦灰。 事却还没完。 「王上,粮台的大火,扑不灭了!」 「边走边说。」 「是,火是乱兵点的,烧了太久,底下是干草料,一垛连一垛,儿郎们搬雪筐、土袋压上去就烤干,人根本靠不进。这雪天,冰凿开取水实在来不及,几十万石的粮料……」 城东,火光已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色。 热浪扑来。 萧弈不得不停下脚步,抬头看去,数十排粮垛烧成了一排排火柱。 落雪到了半空就化成冷雨,混著灰烬往下掉。 「做好隔火带。」 几十万石粮料,烧了就烧了,萧弈语气平淡,吩咐道:「把沿街的房屋拆了,百姓先迁到州署,莫要使军民伤亡。」 张昭敏长叹一声,道:「王上,如此大火,数十里外的高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军动向恐怕已完全为睡王所知,难成奇兵了………」 「我们已经是奇兵了。」 萧弈笃定说了一句。 张昭敏一怔。 萧弈道:「我军自蔚州奔袭三百六十里,取奉圣州、败耶律屋质、夺妫州,契丹岂有不恐惧之理?」他抬头看著那火,忽然道:「既然扑不灭,就再加一把火吧。」 「王上之意?」 「搜括湿草、生粪,马粪、牛粪、羊粪,凡能烧起来起烟的,尽数往火里堆,就要让它冒烟,越大越好,我要让这道烟冲上几百丈去!」 张昭敏神色一振,当即明白了。 「雪日烟起得直、散得慢,延庆川至此不过八十里,契丹军士站得稍高,转头就能看见他们的西路没了、粮道断了,军心v必乱!」 「不错,告诉他们,河东军这柄匕首,已经顶到他们后心。」 「想必八达岭上,官军也能知晓西路军到了。」 一车车湿草、粪便被推进火海。 赤红的火舌敛成暗红,接著,浓烟愈黑,继而拧成一股,拔地而起,越拧越粗,越拔越直。大火烧到天明,妫州城腾起了一道巨大的烟柱。 烟柱竟是直直撞进低垂的雪云,连寒风都吹它不动。 「娘哩!」 张满屯「噔噔噔」奔上城楼,站到萧弈身后,瞪大眼看著这一幕,嚷道:「这可吓人,姓赵的夺个檀州算甚激励士气,王上威慑契丹才是真本事,打今日起,草原上谁不惧王上威名?!」 「学会拍马屁了?」 张满屯却没应话,抬头看著烟柱,似呆怔了,喃喃道:「睡王,睡王,你他娘还睡得著吗?」萧弈其实知道,这话没有夸张。 人在天地间如此渺小,百丈烟柱冲天而起,却能让天下皆惊。 何况,八十里延庆川已是咫尺之遥,二十万大军对峙的帐火仿佛在天边浮起一线红光,肉眼可见。不知契丹军中几个人睡得著;料想,郭荣见此一幕也得辗转反侧。 接下来,便看他这支匕首要怎么捅了。 第549章 指路 第549章 指路 妫州城外。 高坂山,萧弈立于风雪中,遥遥东望。 视线尽头,灰色天际处浮著一丝红,一明一灭,是契丹大营横亘数十里的火光;视线南移,苍山如壁,八达岭脊上,星罗棋布的火光则是官军的七十里连营。 夹在其中,白茫茫的是延庆川的冰封平原。 脚下,妫水结了冰,像一条白色的衣带绵延向东。 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还在想。 身后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细猴回来了。」 「开工吧。」 萧弈吸了口冰冷的空气,道:「传令下去,招诸将议事。」 战打到现在,他也很疲惫了。 好在眼下是最后一场需要他倾尽全力的决战。 州署大堂,诸将齐聚。 炭火烧得通红,驱不散塞北寒气。 萧弈入堂时,诸将都已经到了,正围著细猴议论战局。 「唉!怎不教人遗憾?当时那情形,看得我急死哩!」 细猴声音里带著惋惜,道:「用你们常说我的那成语,我是「抓耳挠腮」的急。」 张满屯骂道:「你这厮,说又不说,尽在这卖关子,听得俺急死哩!」 「铁牙哥莫急,王上还没来。」 「王上来了!」 目光看去,只见细猴蹲在火盆旁,两颊全是冻疮,许是被火一烤他痒得厉害,指甲一挠就是一道血痕子。 「别挠了,让军中大夫拿些冻疮膏来。」 「谢王上!」 「说吧,前线如何?」 细猴嘴唇抖了抖,像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手掌一拍,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禀王上,昨日官军差点就能大胜,关键时刻,却是错失良机啦!」 「仔细说。」 「是,延庆川上这场大战,前后交锋了恐有三五日哩,契丹与官军十多万兵马互有胜负。末将就在潜缙山西麓的山头岩石下伏著,昼夜遥看战场,昨日两军倾巢而出,雪原上跟数不清的蚂蚁似的。皮室军轮番冲,官军结阵硬顶,杀得雪地一片红,正难解难分哩,战场上一片哗然,末将转头一看,嚯!西面一道黑烟直上云霄,高得骇人,隔了几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再看契丹阵中,人马骚动,虏兵慌乱,睡王那杆大纛马上就向后挪了,肯定也是吓到了,总之是阵脚大乱。那可真是决胜的良机,末将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想著官军要是挥军压上,当下便可分出胜负!」 今日,细猴禀报的语气比往日更多了抑扬顿挫,如说书先生一般。 一口气连著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胸口,换气。 「俺就说嘛。」张满屯道:「王上这擎天一柱亮出来,肯定吓得睡王屁滚尿流,哈哈!你倒是快说,然后如何了?官军若这般胜了,首功当归王上吧?!」 「方才都说了,官军白白错失良机,实在令人泄气。」细猴道:「烟柱一起,前军本已鼓噪要进,官家的黄龙旗也要往前移了,谁料得,后头却忽然鸣金收兵了。」 「怎生回事?」 「不知,末将猜,多半是官军不知烟柱是谁放的,怕契丹另有伏兵,干脆收了兵。」 「唉!」 满堂诸将闻言,都是摇头叹气,骂骂咧咧。 高怀德也是重重吐出口浊气,道:「实不该如此!换我在阵上,纵有十面埋伏,也斩将夺旗,击败睡王,立不世功业。」 「呵。」 杨业轻哂了一声,问道:「具体如何鸣金的?」 「虏阵一乱,八达岭上,中军鼓点大作,可惜忽然断了一阵,后来换了鼓才又响起来,黄龙旗往后挪了数十步,换处高坡,该是想看清有没有契丹人的埋伏。」 「然后呢?」 「约莫过了一刻钟,官军整军再战,可契丹那边也已稳住了阵形,再交锋,士气就有点怪异。」 「如何怪异?」 细猴皱著眉,斟酌著,道:「说不清,感觉反而是官军这边有点怯战了。」 张满屯不耐道:「到底甚意思?说得通透些!」 「两军厮杀,兵士们倒还悍不畏死,死了一排又一排,也没见退让一步。可到了我觉著该押上兵力破局时,将领们总迟疑,感觉指挥还不如我哩。」 「许是人家比你稳重。」 「反正照我看,睡王虽说调度上偶有昏招,却是想速战速决,早点击败官军好回去享乐,官军上下不知在顾虑甚?」 「你不懂。」傥进一本正经道:「兵士肯战死,将领们观望,这不是胆子的事,是家底的事。殿前、侍卫诸司,加上各路行营,功业是朝廷的,兵将是自家的,谁愿意先拼光?」 」 「」 萧弈听著,什么都没说,思绪却是飘远了。 再回过神来,发现诸将已结束了议论,目光齐齐向他看过来。 「战机错失了便罢,不必纠结了,说说契丹的兵马布防。」 「是。」细猴道:「末将亲率探马,绕契丹主营外围绕了好几圈,眼下,契丹军西线守备加强三倍,沿妫水河谷十里一铺,每铺皆配马队昼夜巡弋,戒备森严。」 说著,他咧嘴笑道:「王上一来,拖住了契丹两三万的主力。」 「嗯。 「」 萧弈只是闷声应了一声。 杨业沉吟道:「八十里妫水河,沿途虏骑铺哨,怎么看都是一场硬仗。」 「呵。 高怀德哂笑一声,道:「你若怕了,我还可为先锋,区区八十里路,我一轮冲锋,可直捣睡王主营!」 「仗不是靠吹赢的。」杨业道:「眼下我军可战之兵不足万人,一动,城头旌旗,十里之外尽数可见。虏西线布两三万重兵,你一轮冲锋,冲透防线,杀进十数万人胶著的战场何用?」 「那依你所言,该如何破局?」 「扎硬寨、打呆仗,沿妫水稳步推进,徐徐破敌罢了。」 高怀德嗤笑道:「说了等于没说。」 「我有一策。」 张昭敏跨步出列,拿起一根炭笔。 萧弈目光看去,他在地图上妫州的位置落笔,没有东进,反而向北勾勒了一条线。 线条沿洋河冰封河谷蜿蜒而上,过黑峪谷,随后,陡然向南一折,穿十八盘,落在了黑峪口,也就是契丹主营西北侧。 「王上请看。」 张昭敏放下炭笔,没多说什么,退后半步。 萧弈一看也就明白了,却没表态,脑海中,还在思考另一桩事。 「好!」 高怀德赞了一声,道:「好一条绝佳的奇袭之路,绕至契丹军腹背、直击要害!」 杨业微微颔首,却又摇头,道:「这条险路,我也曾思虑过,只是————怕走不通。」 高怀德道:「有何走不通的。」 「当时,屋质老贼败逃,便是从此谷只身脱出,我率军追击,黑峪谷九曲十八盘,陡坡连绵,高低落差约百余丈,最窄处仅容双马并行。」 「那又如何?」 「寻常险路我军皆可强行,问题在于隆冬大雪封川,路都找不到,大军如何行进?」 高怀德似与杨业较上劲了,道:「正是因大雪封川,契丹人想不到我等会走黑峪谷,才可一击致胜。」 杨业道:「那你说,如何走?」 「这————」 忽然,堂中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此路,或许真能走。」 萧弈循声看去,说话的是王顺义。 王顺义跨步出列,道:「王上,末将记得两年前冬日,契丹徵调山后诸州运送岁贡至上京。当时也是大雪封路、官道断绝,诸州镇将皆认为贡品要失期,将事交给妫州当地脚夫们顶差,谁料那群脚夫按期把岁贡送到了————走的,正是黑峪谷。」 「是吗?」 萧弈回过神来,深深看了地图一眼,道:「那些脚夫们,现在还找得到吗?」 「都是妫州本地汉民,就怕这次战中大乱,死的死、散的散。」 「传令下去,搜访当年走过黑峪谷运岁贡的幸存脚夫,知谷中路径的,重赏。」 过了小半日,一个衣衫槛褛的老者被带入大堂。 「草民冯满仓,拜见赵王。」 萧弈略一打量,冯满仓身形干瘦,满脸风霜愁苦,神色麻木,看著不像是有精气神还能走完崎岖险路。 他温声问道:「听闻你两年前曾穿行黑峪谷?」 冯满仓闻言,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巍巍摘下头上的破毡帽。 只见毡帽下,一对耳朵已经没了,剩两坨皱巴巴的疤。 再看他攥毡帽的手掌,只有两根手指,双手十指残缺了大半,指骨外露、伤痕狰狞。 「回大王问话。」 冯满仓声音沙哑,道:「草民的耳朵、手指、脚趾,就是那年穿过黑峪谷时冻掉的。 「」 「我想请你引路,你可愿当军中向导,必有厚赏。」 冯满仓微微一叹,低著眉眼,道:「草民在心里立过誓,这辈子,再不在隆冬里进黑峪谷半步,今儿见官兵挨家挨户找当年的伙计,草民本不愿出头。可想到大王入城安民,弹压乱兵,救下了俺儿媳与半大的孙儿,这是再造之恩,草民良心过不去,还是应召来了。」 萧弈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道:「老丈放心,我军中棉衣、暖酒充足,更有军医随行,不会让你再经历当年的绝境。」 「大王是仁义之师,只是,恳请王上答应能妥善安置草民一家老小,万一,万一哪天王师离了妫州,切莫抛下我家老小遭契丹报复屠戮。」 一句话,听得出冯满仓认为此去是九死一生,再无归乡之望。 他又要跪,萧弈稳稳将他托住。 「我答应你,你的家人录入军册,必周全庇护。且此番你我前去,为的便是破契丹主力,往后妫州永归汉土,再无易手————」 计略既定,全军即刻筹备。 步卒、伤兵不带,选精骑五千,人给双马,先锋、哨骑三马轮换。 拆城中的门板、房梁,就地造了爬犁三百张,装载豆料、火药、箭矢、医药、毡帐; 冯满仓又带人造了脚夫们冬日踏雪的木马,长四尺、阔五寸,前端翘起,皮绳缚脚,用作踏白;马换了钉冰掌,再备粗布、草袋、冰铲子、长绳———— 当夜,萧弈又登上了城中高处,远远眺望著东面。 正思忖著,脚步声及杨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上,出兵黑峪谷,凶险莫测,由末将领兵前往即可。请王上坐镇妫州,统筹全局,牵制敌军,方为万全。」 「也有道理。」萧弈沉吟著,终是缓缓摇头,道:「此战的进退之机,须由我亲自把控。」 「末将征战多年,自问也能临阵决断、把握战机。」 「杨兄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一战,要把控的不止是战场胜负。」 「那是?」 萧弈没有回答,只道:「请杨兄依计划坐镇妫州,牵制住耶律璟的注意力,便是大功「」 。 「是,末将领命。」 身后脚步声远去。 萧弈依旧眺望延庆川,心想,前路已不止是收复燕云、击溃契丹的战场。 恐怕还牵连到王朝更迭、中原变局。 因为,他其实猜到了妫州烟柱冲天之时,延庆川上发生了什么。 闭上眼,脑海中甚至能浮现出那场景。 风雪扑面,漫天都是厮杀声,郭荣转头向他看来,眼见一柱黑烟直上云霄,契丹军心大乱,阵脚崩塌。 「全军压上!」 「咚!咚————」 鼓声响到第三通。 忽然。 「噗。」 黄龙旗下,一口鲜血骤然喷出,当著三军将士的面,洋洋洒洒。 萧弈与脑海中的郭荣对视著,似乎看到了他眼中宿命般的遗憾,那张脸却如此模糊。 他得走近些才能看到。 这次,不论是危险,或机遇,他必须亲自掌控。 三更天,妫州北门无声而开。 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踏白队的二百人先行,专挑猎户、山民出身的兵士,以冯满仓为向导,负责探冰、开—— 路、插标。 大军分五波,每波千骑,相隔半个时辰,前波开路、后波循标,鱼贯而进。 人裹白毡、马蹄裹粗布,一头扎进了雪幕。 出为州向北,先是下洋河冰面。 草袋、毡片铺过去,人马鱼贯而过。 「不许停、不许聚。」 「快。」 五更天,萧弈看到了前方踏白队留下的两道雪槽,那是用木马踩出来的冰路,两道硬邦邦的。 果然如冯满仓所言,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却不陷落。 天色微明,至雕鹗废戍,折入黑峪谷。 谷道狭窄,积雪没膝。 萧弈放眼看云,山路九曲回环,崖壁覆满坚冰,陡坡斜挂。 寒风穿峡,如刀子刺骨,寻常人畜,根本站不住脚。 踏白队又派上了大用场。 他们手持弯杖,脚踩踏板,在积雪地里走得飞快,探雪深、找石脊、寻旧道,每隔一箭地,便插一束草标。 中午,萧弈目光看著前方的草标,余光忽见一个兵士不按标记的路线走,一脚踏在旁边的积雪上———— 「啊!」 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兵士已连人带马踩进填雪的沟坎,踏了个空,滚下山崖。 风吹过,谷底的人影一动不动。 继续前行,必须先用准备好的雪铲清雪开路,若遇著冰滑崖道,则用晒干的干草铺覆,再泼水冻住,草轧成冰,就成了一层防滑的糙面。 两日行军,便到了最陡的十八盘前。 萧弈下令把爬型拆卸了,物资分装小包,每人背负一捆,牵马而过。 冯满仓是军中最忙的一个,这老头没了脚趾,走在山崖上却比萧弈都稳,忙著看哪一道弯背风、哪一段石脊可走、哪片地的雪下是沟,就连风势何时会转竟也能知道。 直到半夜,他才歇下来。 萧弈见状,拿了两个酒囊,坐了过去。 「喝口酒吧。」 「谢大王。」 「你当年几个人过的黑峪谷?」 「回大王话,去时三十六个人,赶著一百二十头驮骡。」 萧弈问道:「回来时呢?」 「七个。」冯满仓道:「能回来,是命硬。到了去年,老伙计只剩了四个,今年发了兵乱,就只剩草民一个了。」 他叹息一声,又道:「当年,俺们哪有眼下这些好物件,人人脚上是加厚的毡靴,再编一双草鞋罩在外面,厚厚的行腾缠到膝盖,还有这夹棉的袄子。若是那年有,三十六人也不至于冻死了大半。」 「这一路下来,难为你了。」 「大王给草民家小留了条活路,草民给大王带路,也是缘份。」 「是缘份。」 萧弈没说的是,他一开始,其实没想走黑峪谷。 他担心郭荣快撑不住了,妫水河谷正好被契丹军封住,原是在考虑,是否静观其变的。 但,恰好遇到了冯满仓。 当他深深看了一眼地图,心想的是,也许是冥冥之中指点著他走这条路。 如何不是缘份? 冯满仓却不知道这些,尝了一口暖酒,麻木的眼神里浮起了享受之色,小心翼翼地把酒囊塞好,藏进了怀中。 抬眼一看有士兵窝在火塘边,他又立即赶了过去。 「兵爷啊,草民说了,烤火可不能超过一刻,冻僵的手脚贪火,一烤,皮肉便要发黑溃烂,草民的手指就是这般掉的,唉!」 底层百姓世代冬日行路、拿命换来的智慧,终于为萧弈铺成了一条行军的路。 次日,大军终于穿过了谷道最险处。 然而前方却有探马匆匆赶回。 「报!」 「启禀王上,前方崖洞之中,有契丹暗哨!」 「什么?」 萧弈目光一凝。 他拿起望远镜,顺著探马指著的方向看去,竟真看到几个黑影在雪间穿行。 对方确实是契丹人,却不像探马,身材魁梧,行动时也没有刻意掩盖踪迹。 「传令下去,箭术好的齐上,给我将他们全射下来!」 「是!」 「弓给我。」 策马到崖边,勒马,张弓搭箭,瞄准了对山的黑影。 风雪中,萧弈却迟迟没有松弦。 好不容易行军至此,却要被契丹哨探发现了,如此隆冬,耶律景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忽然,风停了。 一瞬间,杂念也停了。 「嗖!」 「嗖嗖嗖嗖。」 箭手齐射,将对面山崖间的黑影尽皆射落。 半个时辰后,在对山擒获了四名受伤的契丹暗哨。 萧弈大步走到这些俘虏面前。 「谁命你们在此守卫的?」 「宰————宰相。」 「耶律屋质?」 「是。」 「他为何留你等在此?」 「宰相他————路过这里,忽然说,萧————萧大王若走黑峪谷绕袭主营,恐可汗无备,命我们在这里日夜眺望,一旦发现南军踪迹,飞报主营布防。」 原来是当日的败兵。 所幸,不是专业的探马暗哨。 萧弈还不放心,问道:「屋质既知此处要害,为何不亲自回营禀报?」 「宰相说,说他有紧急要务,得要马上赶回上京,不能兼顾此事,大概是这般说的。」 「什么要务?」 「小人不知道。」 萧弈稍松了一口气。 耶律屋质算到了天机,却怕回营之后因战败被耶律璟处置。 只能说,契丹的气数尽了。 傍晚,五千骑终于翻过了十八盘,登上了缙山北坂。 两个昼夜加一日行军,沿途虽折了些许兵士,终是横穿了百里黑峪谷天险,过雕鹗,兵出黑峪口。 居高临下,三十里延庆川冰封平原尽收眼底。 次日天明。 萧弈驻马山巅,决战的战场便随著凛冽的风扑进了他的眼底。 山川覆雪,本是白的,可那片平川已看不见半分白,积雪被兵马踩污,泼上血,成了一片狼藉。 十余里外的河湾中,战马如云,由牧民看管,南面,一片毡帐连营,正是契丹大营。 契丹大军背对著缙山,后背、营地朝著萧弈脚下,他们面向南面,黑压压地结阵,像一片一片巨大的蚁群。 看旗号与阵势,皮室军为中军,五院、六院的部族骑分列两翼。 再南面,目光越过空地。 官军七十里连营被压成内凹的弧线,战线交错,壕线被踏平了两道,步阵结成疙瘩。 每个人都是如此渺小,像一粒砂,十余万人结阵却又如此壮阔。 先是远眺,萧弈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望远镜。 他看到官军右翼的「赵」字旗、中路的「张」字旗————不重要了。 视线往南移,往高处移。 岭上,最高坡处,一面黄龙旗映入眼帘。 郭荣还在。 萧弈心里也不知是盼他死还是盼他活。 无论如何,眼下他既来了,郭荣又还活著,可以先让耶律璟去死了。余事,往后再论。 「咚!」 「咚!」 战场上,鼓声一振,像闷雷在地底下滚过来。 接著,像是有数万面战鼓,擂响成一片。 「秃里————」 数万人同时发出的呐喊。 喊声沿著山谷荡出二十余里地。 萧弈身后五千骑却静得可怕,生怕被契丹人发现了,人噤声,马衔枚。 他怔怔看著,感觉像在看一口沸腾的锅。 十余万人马在酷寒中喘息、厮杀,口鼻喷出的热气汇聚在一起,在半空凝成白雾,就他娘的像从锅中升起的热气。 而锅里,已经沸腾了。 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缙山。 居高临下,延庆川盆地像一口沸腾的锅,煮著十数万生灵。 萧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为战场的激烈情绪裹挟,以审视的目光去观察战阵。 先看官军排布。 大军背倚八达岭,朝北结阵。 最前是李重进的侍卫马步军,约两万禁军,列三叠阵,盾墙竖举,长枪如林,阵前挖了密密麻麻的壕沟:纵深第二线,则是符彦卿两万余天雄及行营各路兵马,床弩布在山坡上;西面,妫水河南岸,韩通率八千步卒压阵;东面,大军右翼的山坡上,赵匡胤率万余殿前军精骑,随时准备俯冲战场,甲光粼粼;南坡最高处,黄龙旗高扬,旗下,是张永德率殿前军步卒两万。 再看契丹军。 萧弈所在的缙山就在契丹军的西北侧,离敌阵比离官军近得多。 外围,诸部轻骑撒开,游弋袭扰,看著就比官军布阵灵活得多;顶在战线最前的是三万汉军,灰扑扑一大片,由契丹骑兵督军,扛土推车,填壕冲锋,消耗官军箭矢;左翼是五院部一万五千杂骑,对著赵匡胤的骑兵;西面,贴著为水,契丹派出大量兵力对为州设防,只有少量步军与韩通隔水对峙;中军,耶律挞烈大旗高扬,万余皮室军杀气冲天。 望远镜缓缓移向北面高处,对准最醒目的那一杆狼头大,拉近。 万余骑兵列成了黑色的方阵,人马皆甲,按兵不动,那是御帐皮室,是契丹的心脏,也是耶律璟一定会留到最后的杀招。 视线再拉近,萧弈眼睛一眯。 他看到耶律璟了。 金顶御帐旁的高高战台上,那道身影在望远镜中只有一掌高,金色的战甲,外罩一件青色大狐裘,头发披散,左手抱著一个酒坛。 虽看不清细节,却能感受到宿醉方醒的散漫,以及狂妄。 耶律璟右手正捉著一根鼓槌,先是遥遥一指郭荣的黄龙旗,之后,猛地在鼓面上敲响。 「咚!」 「咚!咚!咚!」 落入萧弈耳中的不是耶律璟那一声鼓,而是他一敲,百余个契丹壮汉同时敲响了巨大的战鼓。 初战,契丹军主攻。 耶律挞烈才是总指挥,很有章法。 汉军冲锋消耗,轻骑掠阵抛箭。 官军这边,三叠军就像是城墙一样,盾墙、枪林、弩箭,死死地挡,契丹攻势像浪打上来,碎了一层,后面立刻补一层。 最忙碌,又最不起眼的辅兵,像勤劳的蚂蚁,猫著腰,拖尸、填壕、修栅。 萧弈忽然想起了郭威,想到这战场上其实也是郭威极尽俭朴,攒了六七年攒下的家底。 他眼看著他们在血泊里用性命去耗。 但还早,他还得沉住气,他摩下兵马太少了,得等到最好的机会,给契丹军发出致命一击。 机会也很明确,只要等到狼头大纛下的御帐皮室动了。 磨到快午时,胶著的战事忽然有了变化。 先是耶律挞烈的中军动了。 官军这边,左翼的韩通预判到了耶律挞烈要进攻,变阵,向中军收缩。 就是这个瞬间。 西面的妫水方向,忽有马蹄声传来。 一支兵马沿著妫水,奔驰向东,斜插官军左翼韩通的阵列。 「呜!」 韩通阵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只听调子,便能感受到慌乱。 萧弈看得眉头一皱。 身后,诸将顿时议论开来。 「怎么回事?」 「是原先防著妫州的契丹兵马,回师了五六千!」 正是那支原本被他们钉在妫水河谷的契丹军西线守备。 想来,杨业哪怕虚张声势,毕竟手中只有不到五千步卒,还得守兵镇住妫州,本就不可能完全牵制住契丹两万余兵力。 契丹只要派几百骑到妫州城下试探两回,便能察觉到妫州兵马无心东进,调兵回来实属正常。 甚至,耶律挞烈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借防备西线之名,迂回偷袭官军左翼。 但,韩通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俺怎看左翼阵脚要乱哩?」张满屯道:「韩通这厮,先丢了檀州,战场上也这般不济事。」 高怀德道:「是耶律挞烈的时机把握得太好了,韩将军正在回缩阵线。」 「那他为甚要突然回缩?」 「因为他见虏主力要强攻,打算回援。」 张满屯道:「这还不是他太蠢?」 「你这厮!」 高怀德一口啐在地上,绕到另一边。 傥进忽道:「王上你听,俺猜那帮官军铁定是在骂俺们!」 萧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几骑信马正从西边奔向军中,手指著妫州方向,大呼大喊。 风中只有战场上的喊杀,听不到他们在喊什么。 可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在骂萧弈拥兵自重,不肯出力,没有牵制住西线的契丹兵马。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什么都没听到,诸将却是越看越气。 「狗厮,还在指妫州,他们定是在说我们只放了烟柱。」 「待打完了仗,俺定找韩通理论一番。」傥进道:「他自废物,如何将战败的事由推给俺们。」 「呵。」 高怀德无语冷哼一声,站得离傥进也远些,自嘟囔了一句。 「无事生非。」 此时,左翼还只是有些乱。 郭荣显然也看到了,黄龙旗下,鼓声起,令旗挥动。 张永德派出两千人马,支援韩通。 下一刻,契丹军中军,耶律挞烈的大纛下,骤然爆发出密急的鼓点。 「秃里!」 「杀!」 契丹全军开始猛攻,同时,耶律挞烈麾下皮室军,绕过前头的汉军,迁回西面,踏过妫水上一道冰封的枯河湾,直凿官军中路。 「咚咚咚!」 金顶御帐处,耶律璟又开始敲鼓,鼓声急促,带著疯狂之意。 缙山之上,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虏贼要决胜。」 官军反应也快,黄龙旗下,旗令不变,指挥各部变阵,堵住契丹的斜插。 战鼓迎著契丹军的马蹄而起,针锋相对。 萧弈不自觉站起身。 他知道双方已经杀到最激烈处,接下来便要全力以赴。 「咚咚咚————」 然而。 突然间,官军鼓声毫无征兆地断了。 不是被喊杀压过,而是戛然而止。 就像一个人正在说话,忽然被一把扼住了喉咙。 萧弈怔了怔,连忙移动望远镜,看向那面黄龙旗。 黄龙旗下,只见五色令旗刚举到半空,僵在那儿。视线再转,那支正看著令旗准备支援西侧的殿前军,变阵到了一半,停在了那儿。 「出事了。」 一通断掉的鼓、一面迟滞的旗、一支该动却没动的兵马。 在战场最关键的时刻,竟出现了最致命的破绽。 萧弈试图用望远镜去捕捉郭荣的身影,可惜,看不到,八达岭太远了,隔了整个战场。 他只好移开混乱的视线,去看西侧。 韩通阵型松动,正死死顶著契丹西线回师的兵马。耶律挞烈麾下骑兵却已趁著韩通无暇守河之际,越过妫河,直扑黄龙旗。 那面旗要是一倒,十万官军,就成十万只待宰的羊。 「完了。」 高怀德喃喃了一声。 萧弈皱眉,正要转身去牵马。 也就在这时,他余光当中,见到八达岭上,一支兵马逆势顶了上去。 是张永德。 黄龙旗下的号令还没发出,张永德却没等,亲手擎著殿前军的大旗,如同一道铁闸,硬生生横在了契丹精骑冲锋的道路前方。 「好个张永德,」 萧弈心中暗赞了一句。 他看得分明,战场上,张永德不得命令,擅自调动殿前军,是死罪。 但张永德若无动作,官军马上就要崩。 而此时绝大部分将领们根本没看清,以为张永德是奉天子之令调兵,战事得以继续。 官军愈战愈惨烈。 契丹铁骑重重撞进张永德的阵线当中。 像洪水破向堤坝,冲出了三寸的缺口,张永德亲领牙兵迎上去,一寸寸又堵了回去。 契丹这边的鼓声变了。 先前的鼓声还一板一眼,此时则狂乱,急促,而每一下却都还敲在点上,像一条鞭子催著烈马用最快的速度冲。 萧弈看向耶律璟。 只见那个契丹皇帝用酒壶砸死了一个官员,一脚踩在那官员身上,疯狂敲鼓。 军令传来。 「传可汗陛下令,猛攻,敢退一步者,不管契丹、奚汉,当场砍头,家眷没为奴。先取黄龙旗者,封节度使、赏俘一千户!」 御帐皮室军,终于分出两千人,冲向张永德部。 萧弈屏息看去。 右翼的赵匡胤部已从山坡俯冲而下,与五部院的骑兵纠缠;中路,李重进的步阵箭矢将尽,开始往后退;退兵到了符彦卿阵前,被牙兵一枪一枪逼住,重新编队;符彦卿的大旗下,五色令旗不断挥动,命令关沟两侧崖顶上的床子弩发射,弩箭把冲得最凶的契丹骑兵一串一串钉在雪地中;张永德部在惊涛骇浪般的战局中岌岌可危———— 后方,御营内殿直拉弓待战。 「不等了。」 萧弈吐出一口白气,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他翻身上马,下了第一道军令。 「举烽。」 「举烽!」 三道浓黑的狼烟自缙山拔地而起,在大雪中直戳天空。 雪原上,正拼死鏖战的双方兵士中,有无数人下意识回头看来。 萧弈感受到了他们目光。 还感受到契丹军一怔,感受到官军士气一振。 「全军听令一」 「唰!」 五千骑扯掉罩在盔甲外的白毡。 露出了玄甲、红缨。 刀枪映日,在雪地里耀开一片冷铁寒光。 几面大旗轰然立起,被北风一吹,展开「河东节度使」、「赵王」字样,仿佛十数里外抬头可见。 就在大雪封川的黑峪口外,缙山之上,骑兵如黑色洪流,顺著雪坡倾泻而下。 「杀虏!」 「杀!」 隔著契丹人的大阵,巨大的欢呼声从南原传来。 隐隐约约,先是混乱,之后汇聚成了数万将士的齐声大喊。 「是援军!」 「赵王来了!」 好比他们被援军从水底一把托出来,重新呼吸,炸开欢呼。 而萧弈驱马出发,余光瞥见了坡后的一道身影。 是冯满仓。 冯满仓已被安排在坡后照看驮马,却一璃一拐爬上了一块大石头,将毡帽攥在两根手指间,迎著风雪挥动,放声大喊。 「王—师!必—胜!」 破锣嗓子扯得老长,混在五千骑如雷的马蹄声中,依旧响亮。 「王上,靠左走,右边雪底下是沟,俺插了草标,看仔细了好杀虏呐!」 萧弈没有回头,纵马沿著冯满仓留下的草标线冲下。 身后,隐隐能听到老头的声音。 「大家伙们,在天上都看看!看俺满仓又回来了,走俺们当年走的路,把俺们汉家兵送到契丹狗背上咧!」 「一二三咧,走北坂咧!杀——虏—咧!」 萧弈把手中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高怀德,你冲契丹的马群,驱马踩踏他们的大营,烧他们的粮草。」 「喏!」 「铁牙、傥进,随我,冲耶律璟!」 「喏!」 萧弈驱马小跑,压著身后骑兵的速度,让战马热身。 目光落处,高怀德的一千骑杀进北河湾,驱数万战马炸营,朝著契丹军的后阵,赶了过去。 「咴啸啸哔————」 万马奔腾,像洪水般灌进契丹的营地。 大火点了契丹军的箭囤、粮囤,契丹营中伤兵大乱,自相践踏,又被驱赶著冲向耶律璟的狼头大纛所在。 萧弈算过了,他有五千骑,而耶律璟身边有八千御帐皮室,兵力上虽有差距,可他以有备击无备,再驱乱兵为前驱,有胜算。 长枪指处,五千骑如一柄匕首,直插契丹大军的后心。 「噗!」 血泼在积雪间,一具契丹士兵的尸体倒在萧弈的马前。 有积雪,说明此前这里不是两军厮杀的战场。 萧弈已捅进了官军不曾杀到过的地方。 他原以为,耶律璟这个睡王只是一个醉鬼,见他杀来会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但他竟小瞧了耶律璟。 当驱赶著马匹、伤兵撞乱了御帐皮室的阵型,他与耶律璟之间只有三百余步。 隔著攒动的人头望去,耶律璟明显还在发愣,随即,竟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传来,没有惶恐,似觉得有趣,带著狂妄。 「朕的结义兄弟来了,萧弈,你只会偷袭吗?!」 耶律璟把鼓槌狠狠一掷,酒坛砸在栏上,他从高台的兵器架上拔出一柄刀,高声下令0 「传令,御帐皮室不许乱,敢退后一步者,杀!给朕狠击萧弈,朕要一雪当年被汉人扶立的耻辱!」 「秃里!」 「令耶律挞烈不许回援,继续猛攻柴荣!告诉他,要像猎鹿群一样,为朕猎下那一只头鹿、病鹿!」 「传大辽可汗令————」 契丹战旗也在挥动。 耶律璟扬刀狂欢,激励著士气。 「大辽的勇士们,杀敌!」 萧弈视线移回前方,高怀德银甲长枪,冲得极猛,一枪捅穿敌方骑将,血喷了满身。 但契丹军晃动的阵线虽被他杀出缺口,后方的混乱却渐渐稳固了些。 仅是杀出来,吓得御帐皮室混乱,却不足以杀溃他们。 终究得要硬碰硬,靠杀,才能杀溃他们。 「随我冲锋!」 「杀虏!」 刀挥、枪挑、箭射,不时还有几声火药爆炸。 萧弈与他麾下的兵士开始用手里的兵器,让耶律璟明白,他们不只是会偷袭。 兵法战术之外,他们还能战、敢战。 战到激烈,作为先锋的高怀德战马中箭倒地,立即翻身上另一匹,再倒,再换,四易战马,中创八处,却像一把锥子,硬是凿到了御帐皮室阵中央。 张满屯、傥进不容他一人出风头,从左右翼穿插上去,将疲惫受伤的殿前军骑兵挡在身后,继续向狼头大纛凿过去。 萧弈亲手擎起他的大旗,不断前进,前进。 周遭将士士气如虹。 再看远处的战场。 张永德部传来齐声欢呼,只听声音便能感受到其士气高涨,变得坚若磐石; 符彦卿变阵十分迅速,令旗挥动,命北面行营诸军各自为战,或支援北面,或斜切包夹耶律挞烈部; 赵匡胤反应亦快,分出数千兵马牵制住东侧的敌军,自领精骑迂回东面,从侧翼冲向了耶律璟的薄弱处; 「咚!咚!咚!」 八达岭上,如雷的战鼓轰然作响。 黄龙旗被举得更高,向北一倾,代表著天子传令诸军。 「全军总攻!」 萧弈没来得及去想,郭荣是昏迷了又醒,还是身侧有旁人作了决定,耳畔已被数万人的高呼淹没。 「杀啊!」 御帐皮室仅靠耶律璟的激励,显然不可能撑住。 他们纵是契丹最精锐的一支兵马,阵型也出现了松动。 萧弈驱马,逼近狼头大纛,反手握住了身后的弓。 西北望,射天狼。 今日正是射杀契丹主的好时机———— 「王上!你看!」 恰此时,身后传来了呼喊声。 侧头,战场南面那杆「南院大王」的旗向这边迎过来了。 耶律挞烈见势不妙,没有继续迫进郭荣的黄龙旗,转而攻向萧弈。 高台上,耶律璟大怒,挥刀连斩数人,放声怒吼。 「耶律挞烈目光短浅!当击柴荣,何必回师拦萧弈小儿!御帐皮室,朕命你们在挞烈赶回前,杀萧弈!」 「杀萧弈————」 吼声回荡。 战场上,却是河东军的齐声回应,声震数里。 「杀睡王!」 事实上,若不是耶律挞烈回师,萧弈再进数十步便可一箭定胜负。 但此时此刻,萧弈不得不调转阵型,迎向耶律挞烈。 最快回师的仅两千骑,大帐皮室军,人披重甲,马戴具装,列锥形阵。 看得出,耶律挞烈很急。 先灭了河东军,今日这场决战,契丹至少还能保持不败。 「铁牙、傥进,继续凿过去;高怀德,为我压阵。」 「喏。」 「王顺义,后阵变前阵,随我迎挞烈。」 「列阵。」 耶律挞烈的锥阵来得很快。 阵前,一个身形可怖的契丹悍将长槊翻飞。 王顺义麾下两队骑兵上前去兜,队正当场被挑飞,阵型硬生生被凿开一道口子。 「肉。」 王顺义怒骂一声,拍马便要上前。 「嗖。」 箭矢去若流星。 萧弈已奔到一处雪丘立马,一箭射出,正中那虏将面门。 后面的契丹骑兵大惊,再收马已来不及了。 「放虏骑进来,传令下去,前军,左右开门。」 令旗一摆,号角呜咽。 正面的两营骑兵向左右让开,任往里钻的契丹锥形大阵凿进来。 萧弈第二道命令跟著下达。 「王顺义,带你五百骑,卡它的腰,给我把虏部截成两段。」 「喏!儿郎们,冲!」 「弓弩手上前,射马不射人。」 「嗖嗖嗖————」 「哨马游弋,给挞烈老儿尝尝火药包。」 「轰!」 令旗一道接一道,传令骑打马如飞。 河东军像长枪的枪头,萧弈目光看向何处,他们便刺向何处。 耶律挞烈或还想与御帐皮室形成两面夹击,兵马未到近前,已形成一场硬仗。 锥阵刚凿进来,左右骑兵立即合拢。 王顺义率部横著插入锥腰,杀得才奔来的虏骑首尾不能相顾。 视线杀过战场,有契丹骑兵前一刻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往下乱戳,下一刻便被搠下马,冲过的骑兵立即补上一矛,将他攒刺成筛子。 河东军之间是有日夜操练形成的配合的。 「呜」」 号角声又起。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南面战场上,一小股友军,大抵只有数百人,竟是迎著风雪,向耶律挞烈阵后狠狠撞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看到了「义武军」的旗帜。 是孙行友派人来支援他了。 兵虽少,却让他感受到了有援军带来的激励。 「援军来了!」 河东军顿时士气又是一振。 耶律挞烈部来回冲杀却南北都不能破阵,兵士明显慌了,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 更关键的是,赵匡胤的骑兵已撞向了御帐皮室。 两军相交,像是大锤砸下,砸得御帐皮室的阵型摇摇欲坠。 萧弈甚至看到赵匡胤随手挥出盘龙棍,打裂了一名契丹将领的头盔。 耶律挞烈顿时慌了。 「萧弈!」 混战中,一道声音透阵而来。 「萧弈小儿,可敢与我马前一战?!」 萧弈顺著声音看去,见到了须发皆张的契丹大将耶律挞烈。 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想要单挑,可见已到了末路。 这个瞬间,便已说明了胜负。 然而。 「何须赵王?我来战你!」 随著这一声叱喝,义武军阵中,一员年轻将领跃马而出,长槊直指耶律挞烈。 康保裔。 虽只有一面之缘,萧弈却记得这个年轻将领。 他有些担心康保裔若受挫,影响到河东军的士气。 拦不住了。 「竖子狂妄。」 耶律挞烈暴喝声中,康保裔已杀至他面前。 两马交错,耶律挞烈身边几名牙兵同时出手,康保裔的牙骑也拼死相护,双方各有数人当场被捅穿,摔落马下。 「嘭!」 战马人立,大刀与长槊轰然撞在一起。 耶律挞烈刀走沉雄,大开大合,康保裔则一槊快过一槊。 第三合,斜刺里一柄狼牙棒砸来,正中康保裔坐骑马颈,那马悲嘶一声,轰然栽倒。 「嗖。」 萧弈一箭射出。 同时间,康保裔借坠马之势翻滚卸力,站起来步战,长槊拄地,眼中燃起了更盛的火。 耶律挞烈催马再上,箭至,他大吃一惊,拔刀横扫。 康保裔一槊刺出,直取马眼。 战马惨嘶,人立蹶蹄,将耶律挞烈掀离马鞍。 耶律挞烈临危不乱,半空里弃刀要稳马,河东骑兵纷纷杀至,耶律挞烈只好向后一仰,坠地弃马,步战犹酣。 他大刀丢了,捡起一柄狼牙棒,砸翻扑到近前的一名军士,双目赤红,兀自狂吼。 「来!契丹的男儿,没有跪著死的!」 「嘭!」 回应他的,是一面狠狠砸去的铁盾。 那是河东军一个兵士,一盾砸在他头上,却也吃了他一棒,摔倒。 「狗虏!」 康保裔扑上,死死抱住耶律挞烈的腰,两人滚作一团。 耶律挞烈力大,一肘将康保裔砸得满脸是血,康保裔却死不撒手。 「绑了,快!」 紧接著,几个河东军叠罗汉一般压了上去。 钩镰枪别腿,枪杆锁喉,反剪双臂,绳捆索绑,好不容易,一寸寸把这驴毬入的契丹南院大王硬生生按进了雪地里。 这个过程中,周遭的契丹兵或被砍翻,或犹豫看著然后拨马逃开。 「擒了!」 「南院大王,被俺们擒了!」 「哈哈哈。」 欢呼声骤然炸开。 很快,响遍了半个战场。 契丹大军的前线统帅,竟就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将领活活生擒了。 这一幕,战场上无数双眼睛都看得到。 相比于耶律璟,耶律挞烈更像契丹军士心中那根撑天的柱子。 不论如何,它断了。 萧弈拨过缰绳,长枪北指。 「将士们,擒虏酋!」 「擒虏酋啊!」 河东骑兵挟著生擒挞烈之威,再次向契丹军御帐所在碾了过去。 越逼越近,三百步,两百步———— 萧弈在马上张弓搭箭,视线里,却已失去了那个金甲狐裘的身影。 耶律璟站的地方,只横七竖八倒著他砍死的近侍尸首。 金顶御帐起火,地图文书被付之一炬,一队御帐皮室列阵坡前,准备断后,放眼东北方向,一队骑兵正护著狼头大纛向北拔营,冲入风雪之中。 萧弈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没有分出兵马断耶律璟的后路。 毕竟他只有五千骑,当时也实在没有余力。 「呜」 鸣金声起。 东侧,赵匡胤率部冲了两轮,被断后的御帐皮室不要命地死死顶了回来。 「让开!」 张满屯大吼著,率河东军径直冲上,狠狠地撞开了拦路的敌虏。 「追!」 萧弈策马冲上高坡,在风雪中回看了一眼。 战场中央,被裹挟的汉军再无战意,成片成片抛下兵器,摘掉毡帽,跪倒在雪地里。 「降了!」 「汉儿不杀汉儿啊,我等降了————」 东、西两侧,契丹乱兵不敢再交锋,散成小股,往山野里奔逃,丢盔弃甲,伏尸数里。 风雪依旧,暮色将合。 三十里延庆川,汉家兵士的欢呼次第响起。 起初是零星,继而连成一片。 「胜了,胜了。 「6 「万胜!」 「万胜!」 喊声回荡在缙山、八达岭之间,一浪高过一浪。 萧弈身侧的枯树枝头,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视线尽头,那一面黄龙旗早已重新立稳,与他的旗帜隔著战场,遥遥相对。 战场早已被血污得狼藉不堪,伏满尸体,如同地狱。 可不论如何,这片血污的土地重归汉家了。 二十余年间,川原上跑的是契丹的马、立的是契丹的旗,原本生于此、长于此的百姓被籍为奴,低人一等。 今日收复。 万众欢呼中,唯有萧弈知道,他们收复的不止是割让了二十三年的祖宗故地,还是往后的三四百年的江山屏障、中原脊柱。 他吐出一口长气,像是要把那三四百年的屈辱一口气吐出去。 胸臆间的热腾腾在寒冷中凝成一团白气。 萧弈看著,不由心想,这一口气,如何不比郭荣吐出那一口血浓烈———— 第551章 逐北 沽河河谷。 沽水发源于阴山余脉的丹花岭,穿山向东南,经儒州,乃缙山北面唯一能走大军的河谷。 冬月,河面冻透,裹著布的马蹄踏上冰面。 萧弈追袭了一路,人不下马,马不卸鞍,至此,终于抬手下令兵马整歇。 五千精骑,经延庆川一战折损,再分出人手看押俘虏,眼下随他猛追的,约三千六百骑,其中,高怀德麾下殿前军骑兵有八百余。 高怀德下马,俯身拾起一粒马粪,捏碎,道:「看脚印被雪埋的深浅,马粪冻的程度,睡王也就在我们前方十数里地。」 「他初时不顾一切狂奔,马力耗得快,接下来便要慢慢拉近了。」 「先锋回来了。」 前方,张满屯与细猴策马而来。 他们马背上挂著几颗血淋淋的首级,一路滴血。 「报王上,这股断后的虏骑缩在河谷转弯处,想绊俺,细猴带游骑摸上去,把守的两个敌哨没跑多远就被撂了。三十七骑虏寇,尽数拔除哩!」 「耶律璟知他们守不住,无非是用人命阻滞我军罢了。」 「王上,还有另一桩要紧事。」细猴道:「东面,大概数里外的山间小道,赵匡胤那厮,还在向北追击睡王。」 「呸,娘的。」 张满屯啐了一口,骂咧咧道:「俺实在看不过,赵大黑脸粮草都没曾带,只能拾虏营落下的干粮果腹,非要死命往前追,这他娘不是想和王上抢功劳是甚?!」 「他想捡屁吃。」 细猴一句俏皮话,引得诸将哄笑。 王顺义道:「延庆川这场仗,王上关键时刻致胜一击是首功,若能让旁人最后摘了睡王的脑袋,儿郎们谁能答应?」 「教他回家,自去摘他娘的桃!」 诸将纷纷叫嚷。 唯有高怀德默不作声。 萧弈扫平一片积雪,铺开地图,沉吟道:「我军走的是官道坦途,睡王必层层留兵断后。赵匡胤走东面山野小路,考虑的是,若我军被虏兵阻滞,他还能截住耶律璟。」 「王上,依我看,赵匡胤恐怕不是出于公心。至少,是有私心。」 张昭敏走到萧弈身侧,轻声开口。 难为这个军需官,跟著骑兵一路急行至此,脸上已有了病色。 「一战定了乾坤,官家的心思恐怕要变了,之前是怕不能击败虏军,如今是怕王上擒了耶律璟。赵匡胤不惜疲兵穷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显然不愿让王上立下灭辽大功,又想凭此战功绩,抬升殿前军地位、压制藩镇兵权。」 「强干弱枝,此乃大周既定的国策,赵匡胤懂军心啊。」 张昭敏目光扫过远处的高怀德,顿了顿,道:「殿前司诸将,皆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心腹,是朝廷用来制衡河东的,追擒耶律璟,看似疆场争功,干系时局走势啊。」 「鹿死谁手?」萧弈喃喃自语了一句,道:「尚未可知。」 此事的利害,他当然心知肚明,不当著麾下将士挑明罢了,以免军心躁动而与同袍生隙。 可擒杀耶律璟、灭辽之不世功业,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与赵匡胤。 此番两路一起北追,表面是并肩破敌,实则已是逐鹿塞北,暗自竞争了。 次日,天未亮。 三千骑已早早拔营,溯河北追。 沽水冰面像平坦大道。 从这里开始,雪窝里倒著一匹又一匹冻死、累死的马,鞍都来不及解,一辆金顶奚车断了车轴横在冰面上,车厢里翻出成捆的文书和金银酒具。 时不时,还有盛装打扮的契丹妇人的尸体伏于路边。 有兵士过去,将「她们」翻过来。 「咦。」 「全是兔相公。」 「哈哈,不懂吗?睡王好男风。」 不由让萧弈想到了当年追刘承祐的光景。 又行二十余里,河谷渐开,前头便是望云川了。 此地本有契丹驿铺,已然被战火毁了。 草甸被烧成了黑灰,余烟未散,契丹人生怕给追兵留下一口嚼料。 牛羊马匹被北逃的残兵裹挟一空,酒肆、皮铺、马槽尽烧成灰,只剩满地的尸体。 「狗虏,连他自己人都不放过。」 「倒是让睡王填了一口肚子。」 「搜。」 很快,探马从雪窝里拖出几个契丹逃兵,摁到萧弈马前。 「耶律璟呢?」 「可汗应该过瞭望云川,打算在那里留人断后……我们怕被挑中,想著躲一躲。萧大王,我就是草原上老老实实的牧民。」 「他的马还剩几成脚力?」 「马儿没……没多少体力了,我们都成了步卒。」 「还知道什么?」 「没,没有了。」 「噗。」 近午时分,追到瞭望云川。 沽河被夹在两崖之间,冰河与驿道挤作一线,道路狭窄。 前方,灰扑扑的许多人影正在布防。 「南军来啦!」 「守住!」 「呜」 萧弈也没二话,当即下令全军列阵,强攻这支挡路的残兵。 高怀德拔马赶到他面前。 没等高怀德说话,萧弈便道:「铁牙,你为先锋!」 「喏!」 「傥进,率部跟上,若铁牙一个时辰内攻不破,则换你部。」 「喏!」 原本,萧弈不觉得突破千余丧胆残兵的封锁是何难事。 然而厮杀正烈之时,有探马从东面纵马回来。 「报,东侧探报,赵匡胤已率轻骑绕过望云川,迂回北上,逼近虏主!」 萧弈遂往东山上攀,站在高处举望远镜向北面看去。 天际,已能看到一条细小的黑线。 心中不由浮起迫切感。 略一思忖,他招过士卒,下了一道命令。 约莫小半刻后,阵前相继响起汉语、契丹语的呼喊。 「王师已分兵绕过关隘,直追睡王!你等孤军断后,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此时,契丹守军回头一看,隐约也能看到赵匡胤的兵马扬起的雪尘。 他们不通中原朝堂内斗,理解不了禁军与藩镇的争权,只会以为那是萧弈分兵绕道了,顿时士气大跌,军心崩盘。 河东军更忍不了。 诸将士心中本就不甘,黑峪谷艰难行军,奇袭契丹一锤定音,整场大战的胜势皆是他们一手奠定,岂能让赵匡胤坐享其成? 「杀啊!」 「若功劳教旁人摘了,不如死在塞北!」 「冲!」 一个个将士悍不畏死,疯牛般冲向敌阵。 契丹军中,连督队也丢下刀,转身就逃。 阻击战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两刻钟,雪地里便只剩下尸体与血迹。 骑兵掠过雪原,追著残敌,全速向北。 午后阳光照著雪地,亮得有些晃眼。 过望云川,河谷再收,谷中一块孤石拔地而起,唤作「独石口」,出了这道石口,便是塞外。攀上石口北的一道梁,天地陡然一变。 萧弈眼睛被强光猛地刺了一下,忙遮住眼。 好一会,再看过去,眼前再没有山川树林,大漠覆雪,直铺到天的尽头。 前方就是草原了。 「追!」 「到手的猎物莫让旁人射了,快,快!」 只一个时辰后,前方探马回禀,道:「报,我等远远望见睡王兵马停了,在前方十余里冰原停驻。」「好,王上,让俺去吧!」 「末将马更快!」 「你能快得过俺吗?!」 诸将人人振奋,纷纷请战,欲一鼓作气擒杀耶律璟。 萧弈反而不急了,先召来冯满仓问询地势。 冯满仓眯著老眼看向那片冰原,喃喃道:「当年俺们便是在这儿,埋了七条命啊。」 「怎么说?」 「王上,这地方夏天是一片淖滩,土人叫「陷马滩』,看著平,只有正中有道石梁山脊,其他地方多沙沟,冻了一层薄壳,大雪一盖,哪儿是实地、哪儿是淖眼,肉眼可辨不出咧。踩进沙坑,连人带骡陷下去,喊都没喊几声,就没啦,腊月里也一样,冻壳承不住铁甲马。」 「你认得石梁脊吗?」 「草民走过,可得花些时候想想。」 「嗯。」 萧弈想了想,下令扎营休整。 他明白了耶律璟的处境,战马疲敝,无力奔逃了,只好借著这隐雪深沟地势歇一歇,寄望追兵陷在沙沟里。 而他驻营休整、蓄养马力,三两日必能稳稳追上耶律璟。 张满屯却不放心,道:「王上,赵匡胤那剧……」 「无妨。」 便放赵匡胤追,其部粮草匮乏,即便强行穷追,最多只能消耗契丹残部,两败俱伤。 正好让他渔翁得利。 抢猎物,到这个份上,比的已经不是谁更快了。 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张满屯无奈往地上一蹲,亲自生篝火,嘴里嘟囔道:「俺好急啊,眼看肉要烂了,狗厮伸出锅来接,瞎!」 「铁牙哥在这里急甚?拉裤兜里了?」 细猴从北面匆匆走过,随口问了一句,赶到萧弈面前。 「王上,赵匡胤也停了。」 「是吗?」 萧弈并不意外。 「他就在离我们营地不远的地方扎营驻寨。」细猴道:「等夜里,王上许是还能望见他们营里的篝火。」 正说话,东面有雪尘扬起。 接著有殿前军骑兵奔来,远远便大声呼喝。 「前方可是赵王?!末将奉殿前都指挥使赵殿帅之命,前来传话!」 来使是个殿前军的军校,牵著二十匹契丹骏马。 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赵殿帅言,塞外路长,恐赵王马乏,特赠骏马二十匹,以助擒虏。」 「赵元朗有心了。」 「殿帅还说,与赵王一同塞北追敌,好生畅快,欲与赵王比比,看谁先射倒那杆狼头大纛。」依赵匡胤的意思,借著豪气之言,先把话说清楚了,免得回头他擒杀了耶律璟,萧弈再有许多说头。「放你娘的屁!」 张满屯大怒,骂道:「俺们的功劳,凭甚与你们分?」 「殿帅有言,虏酋大好首级,中原豪杰共取之!」 「狗贼,受死吧!」 张满屯也不斗嘴,提刀便斩。 「谁都别拦俺,俺斩了他!」 「虎」 「当!」 却是高怀德提枪上前,硬挡了张满屯一刀。 「滚开!」 「同袍传信,你动辄拔刀杀人,是何道理?」 「高怀德,你果然与赵偷儿是一伙!好嘛,殿前军派你来当细作,是也不是?」 高怀德沉声回道:「都是大周军中袍泽,你放的哪门子屁?!」 「废话少说,刀枪下见真章!」 诸将顿时都围了过去,把高怀德围在当中。 萧弈当然能喝止可心中却在思量,或可借机激一激高怀德,彻底将他绑在河东军阵营。 「报!」 恰此时,后方马蹄声急促。 「启禀王上,天子旨意到了!」 很快,一行数十骑飞马入营。 为首者紫袍貂裘,满身霜雪,却是当朝宰相范质。 范质匆匆而来,入营见礼,当即开门见山,掏出一封圣旨。 「敕赵王萧弈、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近者,将帅效命,延庆川大破虏众,虏主奔窜漠朔穷荒,冰雪千里,地绝刍粟,王师悬军深入,馈运艰阻,多有不测,非可长驱决胜,尔等各勒所部,悉罢追蹑,即刻班师归营,毋得逗留,军中将吏,咸令知悉。」 当范质的声音停下,萧弈还是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为何要忽然命他与赵匡胤都撤兵不追?郭荣的身体如何了?是病了还是好了?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这种决定? 「赵王?」 萧弈假装回过神来,道:「范相公,陛下为何突然召回?」 范质面无表情,道:「赵王与赵殿帅孤军深入,久悬北疆,陛下恐遭契丹伏兵反扑,又有要务当面交代,故令召回。」 话说得四平八稳,却让萧弈心里凝重。 萧弈凝视范质古井无波的眼,放肆试探。 「前日决战,黄龙旗下战鼓忽停,不知……陛下安康否?」 「赵王真是关切陛下,放心,陛下无恙。」 回话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弈一时心中没底。 当日情形,他判断郭荣至少是病了。不太可能是冒著举国之兵大败的风险行诱敌深入之计。那么,若郭荣已病危,他赶回去或许真是掌控兵权的绝佳时机;可若是郭荣尚能理政,此番紧急召他,便很可能是为了安排后路,清算权臣了。 回去?还是不回去? 再看范质的眼,像眼珠子被冻成了石头,一点情绪也看不出。 两人对峙著。 有禁军快马赶来,趋步到范质耳边,以不高不低的声音禀报了一句。 「禀范相公,赵殿帅已接旨,即刻拔营南归了。」 「好。」 萧弈放眼东望,天际,一道雪尘扬起。 范质则点点头,转头看来,问道:「不知赵王是今日拔营,还是明日启程?」 已是不给时间考虑了。 萧弈迅速权衡利弊。 时局已与上一次去幽州时不一样了。 狡兔死,走狗烹。 仅以这三千余骑归大军主营,就彻底失去河东地利与兵权优势,全盘落入被动。 郭荣病了,有机遇,却也有滔天的危险。 直觉告诉他,危险远远高于机遇。 转瞬间他下了决断。 「烦请范相公回禀陛下,再容臣十日。十日之内,臣必擒杀耶律璟,归大营报捷。」 范质深深凝视萧弈一眼,问道:「赵王,不奉诏?」 「臣……不破虏寇誓不归。」 「赵王孤军北上,无粮草,无援军,太危险了啊。」 萧弈觉得,范质眼角的皱纹都带著威胁之意。 他淡淡道:「劳范相公操心了,耶律璟已破胆,契丹之地,尽是我的粮草。」 「心意已决?」 隐隐地,范质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片刻,化作一抹勉励的笑意。 「既如此,我会如实回禀陛下。十日后,静待赵王归来报捷。」 说罢。 范质郑重其事向萧弈一揖。 这一揖,隐隐竞有种割袍断义之感。 风雪之中,萧弈忽然觉得人情反复真是太快了。 前日尚在并肩杀虏,今日已要反目,甚至明显预感到无法挽回。 他转身,拿起缴获来的耶律璟的金杯,斟了一杯酒。 「范相公远来辛苦,饮一杯吧。」 「好。」 想来,范质回去后,与郭荣说起这杯酒,彼此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王上!赵匡胤来了!」 「唰。」 齐响声中,河东军兵士列阵,拦住了策马到营地外的一行骑兵。 赵匡胤却只带了十余骑,高坐马上,威风凛凛。 开口,没说旁的,只下了一道军令。 「高怀德!」 「在!」 「殿前军奉诏归营!随我走!」 「元朗,我……容我与赵王道一声。」 萧弈听著营外的动静,没有回头去看,捧起手里的金杯仰头饮尽。 下一刻,高怀德大步走来,有些为难地道:「末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萧弈淡淡道:「是逐亡漠北、封狼居胥,还是听令归朝,高将军自决。」 「这事……」 此时,范质转身,看向高怀德。 「高将军,陛下有旨,命你率殿前司兵马即刻归营。」 「末将……末将领旨。唉,赵王,告辞了。」 萧弈侧过头,看著高怀德重重一抱拳,魁梧的身形滞了滞,决然转身。 「殿前军!随我走!」 「将军,仗都打到这份上,离睡王最多两日光景,这便走了?」 「是啊将军,死了那么多弟兄……」 「军令如山!殿前军听令,奉诏回营!」 傍晚。 萧弈转头向南望去。 赵匡胤、高怀德的兵马趁著夕阳翻过了石梁山脊,在天黑前撤离了漠北。 最后一杆殿前军的旗帜被夕阳拖出一条长长的影。 然后,没入了山脊中。 同样一道旨意,接旨的两人,一个奉诏,一个不奉,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萧弈莫名感觉到有点孤独,那些一起在乱世当中立下大志向的人们,走到如今,没人再继续与他并肩了。 今日之始,是与赵匡胤竞争的紧迫;到了最后,只有他一支孤军北逐……奇怪的是,心头更多的反而是失望。 他不由喃喃著赵匡胤那句话。 「虏酋大好首级,中原豪杰共取?嗬。」 萧弈忽哂笑一声。 一口啐在了漠北的茫茫雪地中。 「终究是不敢深入漠北,也配与我比谁先射倒狼头大纛?」 第552章 黄雀在后 第552章 黄雀在后 入夜,营中亮起团团篝火。 萧弈站在高处,放眼看去,高怀德带著数百殿前军离开后,营地后方便空了一块。 身后,伴著几声咳嗽,张昭敏走来,道:「王上何必答应十日内擒杀耶律璟?眼下我军愈发单薄,而眼下朝廷无意再战,后勤断绝,甚至有背后掣肘之忧。若契丹炭山方面援军赶到,我军若强追,难免陷入困境。依我之见,不如直接领兵退守,届时坐拥妫州、奉圣州两地粮草,进可取山后诸州,退可据守河东,朝廷又能奈王上何?」 「我擒杀耶律璟,两三日即可。」萧弈道:「十日之期,不是给我军的期限,而是,郭荣若出兵妫州,杨业至少能扛十日。」 「王上之意?」 「我已命细猴遣快马往妫州,命杨业务必不可交出城池,同时传令河东诸州,严防边境。」 「事态竟已至此?」 「我拒不奉诏,官家必是要下手了。」 萧弈转头看去,看到了张昭敏脸上的惊惧。 想来,张昭敏原是想来提醒他与朝廷之间必有一场斗争。可事实上,他不需要提醒,而且认为事态的严重程度远超张昭敏所想。 契丹大败,国力折损;郭荣病倒,需要安排后事。原本的君臣相得条件已经不存在了:「若回兵自守,朝廷确实啃不动。」萧弈沉吟著,缓缓道:「可割据一方,终究只是藩镇诸侯————我不瞒张兄,我志不在一隅,志在天下。」 张昭敏一怔,整理了衣襟,郑重行礼,拜倒。 「愿为王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弈双手扶起他,道:「既志在天下,眼界便不宜太浅了,如今回师,不过是自保之计。睡王近在咫尺,擒杀了此獠,则可使虏寇彻底胆寒,对中原心生畏惧,否则,待中原内乱一起,他必卷土重来,岂可因一时怯险便退缩?」 「王上心系天下大局,眼光长远,气量宏阔。我军追亡逐北,一旦功成,以不世之功南归,天下谁不畏服。」 萧弈心中暗忖了一句「希望如此」,而到了今日这个地位,他已不能说这种听天由命的话。 他只是拍了拍张昭敏的肩,道:「放手一搏吧。」 天不亮,三千骑便拔营北向,直追耶律璟。 一整夜,冯满仓已经给萧弈摸清了前进的路线,冰雪平原下的沙沟陷阱再不能构成阻 碍。 三千骑便沿著这条草标鱼贯北上,两侧淖滩平展,雪野茫茫,看起来就是安全的川原。 当日午后,他们追上了耶律璟。 先是雪原尽头浮起一个蠕动的黑点,待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便看清了契丹残兵歪歪斜斜的队列。 对方也发现了追兵,一阵骚动。 号角呜咽,像条狗发出了惊恐绝望的哭吠。 耶律璟想必也知道马力耗尽,逃不掉,干脆转身列阵,选定战场,与萧弈殊死一战。 平心而论,他挑战场的眼光还不错,选了凉陉北阜的黑龙岗南坡。 石梁尽头一处山丘,除了坡前有一条能跑马的石脊,左右皆是淖滩,一直延伸铺到天边。 萧弈要攻,唯有从正面一条道压过去。 双方兵马摆开阵势,先看势态。 八千御帐皮室军,一路战死或散逃,还剩了两千左右。 他们曾是最精锐的骑兵,如今丧了胆气,阵型残破,那股彪悍却还在。 河东军发动攻势,被逼到绝境中的残兵发出齐吼,箭矢向山下抛射而来。 「仰攻!」 「杀!」 河东骑兵正面强攻,阵型严整,长枪攒刺,不停收割著契丹残兵。 血泼在白雪上,融化了积雪,冻成冰,又很快被踏成烂泥。 「咚咚咚!」 耶律璟又开始敲鼓了,疯了一般地擂。 「保护可汗,待归还上京,人人都是护主功臣,都有封赏,牛羊奴婢,要多少有多少!」 重赏的许诺一句又一句砸下来。 契丹军虽到了绝境,可背水一战,竟还是撑到了傍晚,丢下满地的尸体,退守高地。 萧弈知困兽犹斗,继续猛攻伤亡颇大,遂下令围困,将耶律璟与其残部层层包围。 张满屯杀得浑身浴血,跑来嚷道:「王上,俺再攻一夜,许就成了。」 「别急,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出错,继续强攻,伤亡太重,停一停,反而能让虏寇那股血气散了,他们既无粮草也无水源,即使饮雪止渴也得耗热气,再围上一两日,他们也就软了。」 「喏!」 张满屯先是大声应了,接著嬉皮笑脸道:「那等再攻,王上还让俺来立功,这功劳俺可不能让傥蛮子夺了。」 夜幕落下。 河东军在坡下安营休整,萧弈安抚伤兵,看军大夫剜箭裹伤,士卒们咬著木片,发出沉闷的痛哼。 痛哼声中,远远忽有曲乐声飘来。 「听到了吗?」 「甚动静?」 「荒郊野岭的,哪里在摆宴?」 「嘘。」 将士们纷纷安静下来。 倾耳听去,确是曲乐,琵琶、羯鼓、胡笳作响,之后有人按著拍子唱起歌来。 那大概是耶律璟的声音,豪放而雄浑,唱的是契丹语的胡歌,曲调欢快,从黑龙岗的契丹营地里传来。 「穹庐高,风吹旃,酪酒满,谢苍天,驰大野兮逐狐兔————」 本以为这一夜耶律璟是绝望彷徨,没想到竟是醉酒当歌,舞乐不停。 若说项羽被围垓下是四面楚歌,耶律璟被围却是临死前的放纵。 欢歌停下。 曲乐未歇,余音却带著无尽的凄凉。 显然,吹奏的乐师没有耶律璟想得开,终是将悲伤融进了乐曲中。 突然,乐曲戛然而止。 北风卷过,带来山顶上的几声凄厉惨叫。 「怎停了?奏得不挺好嘛。」 「被耶律璟杀了吧。」 「这疯子。」 半晌,羯鼓又起,却再没有别的乐器相和。 耶律璟自敲自唱,欢歌不断。 「猎罢归来席穹帐,乳酒汩汩满皮囊————」 「好吵啊。」 张满屯打了个哈欠,抬头看著满天的繁星,喃喃道:「睡王睡得挺晚的嘛。」 欢歌一直持续到天明,契丹兵士们却没闲著。 天亮时再看黑龙岗,一夜之间,御帐皮室军用积雪压成冰墙,固守垒后。 竟打算继续负隅顽抗。 「拖?拖时间也没用!」 张满屯发了狠,主动请缨,率部猛攻。 战事被拖到下午,眼见契丹残兵摇摇欲坠,忽有探马从西南方向赶来,没像平时那样远远就拉长声音传报,而是穿过队列进入中军,压著嗓子低声禀报。 「王上,有虏骑赶到了,打著大同军节度使高勋的旗号。」 「高勋?」 萧弈不由疑惑。 他虽没见过高勋,却知对方底细,随杜重威叛降,坐镇云州,领大同军,在契丹属于异族藩镇。 这等角色,竟在如此尽心卖命赶来救耶律璟? 大变将临,多事之秋,高勋更该做的是守著云州观望、投机。就算看不清汉强虏弱的天下大局,欲力挽狂澜、救主立功,云州距此三百余里,就算不带辎重、轻骑兼程也得三五日,又是如何得到消息,如此快速地赶到? 带著这些思忖,萧弈心念一动,转身,没有望向西南方向的雪尘,而是向南望去,眼神带了些惊疑不定。 「援军来了!」 高地上的契丹军看到了援军,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欢呼,士气大振。 契丹语的欢呼声高亢。 「大辽的勇士们,守住!」 「第一拨援军已经来了,往后援军会越来越多,我等已立下救驾之功!等返回上京,全都是贵族!」 「胜!胜!胜!」 濒临破碎的防线再次变得稳固起来。 如此一来,再强攻下去,伤亡必然惨烈。 萧弈没有太多犹豫,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仅半个时辰,探马传来军情。 「启禀王上,西面,大同军先锋约两千,沿淖滩西缘向北铺开。」 炭笔在地图上一划,萧弈有些诧异。 高勋竟不急于与耶律璟合兵,这般部署,更像是冲他来的。 很快,更多的消息接踵而来。 「大同军千余骑,斜向东南,奔沙梁去了。」 「启禀王上,营南二十余里外,发现敌骑游哨,正在封锁我军归路。」 随著他不断标注,地图上,大同军像口袋般,向他三面包围了过来。 看这兵力排布,不是来接应耶律璟,战术目的更像是围歼他。 局势转向恶化,萧弈眼中的疑惑反而褪去。 他有了判断。 次日,他没有再下令攻山,而是吩咐将士休整,恢复体力。 同时派遣更多探马,观察大同军动向。 高勋没有急著为耶律璟解围,派出少量散骑近前试探,轮番游射。 萧弈遣轻骑驱赶追逐,高勋却不遣主力接战,立栅固守,同时分兵抢占沙梁、水源。 像两只扑苍蝇的手,慢慢围拢过来。 与此同时,北面的探马匆匆赶回来,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炭山有零散的契丹小股兵马开始集聚,恐怕已在准备勤王救驾了。 「勤王救驾。」 萧弈喃喃著,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假设他奉诏回师,那么,第一个为耶律璟救驾者,当属高勋,而若高勋已倒戈,便可把耶律璟献给郭荣。 这般便能解释为何郭荣会下旨召他与赵匡胤回师了。 不过也有不对,比如范质为何不说? 虽然有可能是瞎想,可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此事。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捕蝉的螳螂,身后已落下了一只黄雀。 当日,中军升帐议事,萧弈目光扫过诸将,故意摆出了几分悲愤的神色。 脑海中,莫名回忆起了当年郭威在邺都点兵的场景。 「现下局面突变,若继续滞留漠北,恐有覆灭之虞,议议吧。」 「王上,虏主的脑袋就在眼前,还能退了不成?!」 张满屯当先出列,高声道:「追了这般久,好不容易到这里,依俺看,当然是一口气砍了睡王的脑袋!到时,将头往旗杆上一竖,任高勋狗贼再多兵马,也得乱作一团,能奈俺们如何?!」 「铁牙哥往日粗莽,这回,说得确实不错。王上,区区高勋,我等没把这厮放在眼里。」 「俺只待将长枪放在那厮的屁眼里!」 「是啊,王上放心,儿郎们火气正旺,必取耶律璟性命!」 军心可用,众志成城。 然而,萧弈问道:「若是就算我等举睡王的首级威慑,大同军依旧不为所动,如何? 」 「啊?」 张满屯不解,疑道:「王上这是甚意思?俺脑袋笨,听不懂。」 没有等萧弈回答,张昭敏适时出列了。 「王上之意,高勋此来,非为救耶律璟,而是————」 张昭敏面带憔悴、疲倦的病容,说著,咳了几声,才吐出后面的话。 「而是歼灭我们。」 「那是为何?」 诸将皆感疑惑。 「眼下,虏军最要紧的便是救睡王,岂会先歼灭我军?」 「不是「先」,是就为歼灭我军而来。」 「为甚?」 张昭敏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因为他此来,非是奉契丹的勤王之命,而是奉大周朝廷清剿河东军之命!」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将士们顿时哗然,纷纷躁动。 然而,他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质疑张昭敏。 「朝廷竟敢如此?」 「他娘的,过河拆桥————」 「诸位,静一静。」张昭敏抬手,用他并不高的声音压下嘈杂,道:「且听我算三笔帐。」 「哪三笔帐?」 「其一为路程,耶律璟溃于延庆川在四五日前,勤王命令西奔云州,最快也要一日半,高勋点齐兵马兼程东进再快也要四日,他如今赶到,岂非太巧了?其二为人心,睡王嗜杀,近侍说杀便杀,这等暴君失势,高勋这等见利忘义之辈,岂会拼死相救?其三为大势,河东军功高震主,朝廷岂能不忌惮?借高勋的刀除掉我们,则天子独揽北定契丹之功,安坐朝堂。」 一番侃侃而谈,帐中反而静下来。 诸将不再义愤填膺,大抵都意识到了,重要的是与朝廷决裂已成必然。 「那便请王上当了天子,我等杀进开封,为王上夺了大位!」 「不错,赵王作天子,合该应了这谶语!」 「军中可有谁不从的?站出来————」 「够了!」 萧弈脸色一沉,抬手止住众人聒噪。 然而,他没有叱责他们大逆不道,而是淡淡道:「且议如何破高勋之围、解当前困局。」 「那又————」 张满屯还想说话,被细猴拉了一把止住。 机灵的人自然懂得,萧弈没有明确反对,那便是搁后再议。 张昭敏道:「王上,眼下若继续不计代价猛攻睡王,伤亡惨重,难免为高勋渔翁得利,不如先行围堵,其残兵不过笼中之鸟,垂死挣扎,早晚必亡,至于高勋————」 他顿了顿,依旧摇头。 「我军士卒疲惫,师老力竭,而大同军新来,是生力军;我军腹背受敌,而他有备而来。今正面鏖战非良策,我愿出使高勋营地,说服他弃暗投明。」 「可有把握?」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高勋绝非忠节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随杜重威投契丹,今中原强而契丹弱,他不得已而复归,亦须择明主。延庆川上,黄龙旗两次中断指挥,全赖王上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擎大局,孰强孰弱,高勋不该看不明白。」 说到此处,张昭敏神色郑重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潮红。 「此去,我欲为王上收服一强藩,事成,则云州复克,虏主成擒,全王上不世之功业」 面对如此大功业,萧弈眼睛浮起的并不是热衷之色,反而是动容与关切。 他解下身上青灰色的皮毛大氅,亲手给张昭敏披了。 「此前奇袭居庸关,是你布虚兵吸引契丹主力,此番危难之际,又是你挺身而出。」 「这是下官该做的。」 「我岂不知?这一路而来,你疲倦交加,身染了风寒,却依旧愿为我冒险只身入敌营————可谓,疾风知劲草。」 「王上!」 张昭敏顿时动容,伏身,一揖到底。 「我本河东微末小吏,愚钝浅薄,仕奉刘崇庸主,幸赖王上以知遇之恩待我,我唯披肝沥胆以报王上!」 就在当日,萧弈派了十二名精骑,护送张昭敏前往高勋的大营中。 一行十三骑踏雪西去。 青灰大氅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风雪当中。 萧弈抬眼望著茫茫大雪,天地混沌,心头其实也有些迷茫。 眼前局势太错综复杂了,郭荣的身体情况不明,不知病得轻还是重,让人不敢轻易落子。 再一想,迷茫的绝不只是他一个人。 郭荣此时又何尝不是站在漫天风雪当中?不知他萧弈是否会擒杀耶律璟,不知他是顺是叛。 料那八达岭黄龙帐下,也有一双眼睛北望,算计著他这个抗旨不遵、三千孤骑北上的臣子。 既如此,就让这大雪纷飞,又有何妨? 第553章 围中围 第553章 围中围 一片雪花缓缓随风飘落,落在血污里。 黑龙岗上,遍地狼藉的尸体盖了一层白被。 萧弈啃著马酪与肉干,心中在想,倘若军中粮尽了,也许会有士卒将那些人肉挖出来烤。 他麾下的乱世兵丁做得出这样的事。 这已是他围困耶律璟的第七日,也是他被高陨围困的第六日。 粮草快撑不住了。 驮马带的干粮吃尽,近两日靠的是缴获的契丹牛羊、以及战场上死去的马匹。 当然,岗顶上的光景必然更不好过。 用望远镜看去,能看到剃光了肉的肋骨被用来当木料垒冰墙。 想来,耶律璟已把随军的乐师、内侍吃得差不多了。在这之前,战马早就被他们杀尽了。 想来就算萧弈现在放开道路,契丹兵也只能用两条腿走著北返。 但御帐皮室的残兵能撑到现在,靠的当然不是忠心,更不是耶律璟的羯鼓、曲乐激励,支撑他们的是希望。 炭山方向,地平线上越来越多影影绰绰的骑队汇聚。 岗上的残兵每次望见都是一阵欢呼,仿佛来的是他们的高官厚禄,泼天富贵。 「援军来了!」 忽然,山岗上契丹语的欢呼又起。 同时,北面的风雪中奔回几骑探马。 「报!炭山方向,虏骑动了,先锋约有千骑!」 「大同军呢?」 「未有动静。」 「嗯。」 萧弈脸色平静如常,环顾看去,将士们撑著刀枪围拢过来,眼睛里没有慌乱。 想来也是,他是军中胆,他既笃定,这支兵马就依旧锐气十足,像拉满了的弦,随时要一箭射出。 「炭山诸部攒起来的杂骑,稀散废物,也敢拂虎须?傥进,给我击溃他们。」 「喏!」 这六日,眼看睡王就在「玉体横陈」却只能憋著,傥进早已上了火,嗷了一嗓子,点本部兵马出营,张满屯则另率一翼接应。 马蹄北滚,河东军沿梁脊展开锋矢阵,两翼游骑兜抄。 显然,炭山杂骑没想到他们还敢主动出营,略一接阵便散了架,后头的诸部散兵该以为是来立救驾大功,没想到有这等硬仗,拨马便走。 前后不到一炷香,傥进提著一串首级回营,咧嘴直乐。 「痛快!王上,不如让俺一口气把睡王也端了!」 「急不得。」 萧弈目光已落回地图上,头也不抬地淡淡说了一句。 虽胜了一场,地图上看,形势却很严峻。 契丹援军击溃一股,聚起两股,像蝗虫般一群一群从风雪中渗出来,越来越多;南边,大同军栅垒一道接一道,游骑放出十里,把归路卡死。 三千人被围在方寸之间,看似危如累卵。 但,他心里一点不慌。 高勋两万人马压到近前,至今只作势而不强攻,可见张昭敏出使是有用的,高勋已经在考虑投奔他的可能性。 毕竟,萧弈的底气不是眼前这三千骑,而是河东表里山河,是他一场场大战打出来的赫赫威名。试想,高勋这等曾卖国求荣之人,便真取了他的首级去投郭荣,郭荣能信重吗? 「报,启禀王上,有使者求见。」 萧弈心念一动,抬眸。 本以为是高勋终于派人来了。 然而,竟然不是。 「王上,是睡王派了使者下山来。」 「耶律璟?」 来者是个满脸横肉的契丹武将,进了中军大帐既不行礼,也不摘毡帽,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四下乱转。 萧弈高坐帅案后,手里把玩著缴来的金杯,目光一扫,便知耶律璟军中已没了文臣,只好派个军校来。 「你就是萧弈?!」 生硬的汉话响起。 这契丹将领也不通名,仰头,抱臂,傲视萧弈,高声道:「可汗有旨,你的三千残兵,已被大辽兵马四面围死,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僵持下去,死路一条!」 「王上,让俺杀了这狗虏下酒吧。」 「急甚?听他说。」 「哈哈哈,萧大王还算识时务,你现在解甲归降,可汗饶你不死,还封你做南院大王,往后管 南面的汉儿。可你若执迷不悟,哼,等援军全到,破了你的营,你项上这颗头,可就保不住了!」 说罢,这契丹武将手刀一挥,作势要砍了萧弈。 「肉!」 帐中不由一通怒叱,诸将纷纷按刀。 萧弈抬手止住,随口问道:「怎么?耶律璟与高勋联络上了吗?」 「这是甚意思?」 那契丹武将颇为不解。 正此时,帐帘一掀,有兵士在外通禀道:「王上,又有使者到了,自称大同军高勋麾下节度掌书记刘景,在营外候见。」 先通姓名,这才是出使该有的礼节。 契丹武将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道:「好啊,看来高元帅也派人来劝降,谁都看出你们是死到临头了。」 萧弈并不理会,任他在帐中看著,吩咐道:「带进来。」 「是。」 很快,一个四旬汉人被带入帐中,迅速扫了一眼那契丹武将,飞快垂下眼,趋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神态恭敬。 「大同节度掌书记刘景,问萧大王金安。」 「何事?」 「我家元帅久仰大王,想请大王拨冗当面一晤,不知大王可否赏脸?」 看来,张昭敏的出使,终究是起了成效。 眼下看来虽没能直接说降高勋,却已说动他亲眼见一见萧弈了。 旁边那契丹武将的脸色瞬间大变,张了张嘴,一脸惊疑,半天没说出话。 按常理,萧弈此时该就势拢络高勋,尽早见面。 他却是没有马上回答,沉思片刻,眼中浮起不满之色。 「怎么?高勋之意,不是诚心归顺本王,是还要再看一看?」 这话一出,刘景反倒吃不准了,字字斟酌著,道:「我家元帅只说想与大王一见。至于归顺」二字,卑职不曾听说过,也许是大王多虑了?」 语调很轻,实则仍端著一层架子。 那就是会盟了。 「呵。」 萧弈轻哂一声,目光又落回帅案上的地图。 他在飞快地思量著。 旁人都以为他是舍不得亲斩契丹主的泼天功劳,才被钉在这黑龙岗下进退不得,以为他已被逼入绝境。 却不知他还有后手。 兵发延庆川之前,他便把麾下探马分作三路,胡凳领一路,专盯云州方向的风吹草动,助周行逢防著高勋,自不可能任高勋北上而不管;另外,他击败耶律屋质后,当即给耶律观音写了信,快马急送。 只是,隔著茫茫山河,没有音讯联络,眼下倒难以取舍。 此时会晤高勋,高勋必认为可以主宰他的身家性命,趁人之危,索要好处,最多达成盟约。 若再等等,待局势反转,会有利得多。 但,局势真能翻转吗? 再一想,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是将前程功业交给耶律观音、胡凳、周行逢等人,或是交给高勋? 不言而喻。 念定,萧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 「高勋想见本王,可以。你回去告诉他,让他等著。何时见、在何处见,本王自会遣人知 会。」 这场心理博弈,他不能输。 刘景眼中明显浮起错愕,道:「大王的意思是?」 「我打算见他时,自然知会。」 萧弈并不解释,一摆手,命士卒将刘景带出去。 刘景脸上的疑惑未散,还待再说,却也只能告退,掀帘时还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这————这是怎回事?!」 帐中忽响起一声惊诧的问话,是耶律璟派来的那契丹武将。 他明显急了,上前两步,生硬的汉话变了调。 「高元帅想与你说甚?你————你到底降是不降?」 「杀了。」 「噗。」 萧弈并没有话要带给耶律璟,留著此人也没用。 黑龙岗上的契丹兵士见了,勃然大怒,纷纷喊话。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萧弈你太无耻了!」 「山下的南军听著,再不识时务,误的是你们的性命————」 如此,又耗了两日。 北面的契丹援军越聚越多,游骑日夜在营外袭扰、试探。 河东军的形势越发严峻,缴获的牛羊都吃尽了,炭火也烧完了,不少兵士患上冻疮、伤寒。 营中虽没有怨言,萧弈心里其实也有些急,却不曾表露出分毫。 终于。 就在傍晚,原以为这日不会再有消息时,南北两路的情报前后脚送进他的帐中。 「报,启禀王上,炭山诸部聚集整兵,近日就要合力攻营,为岗上解围。」 「知道了。」 萧弈又看向南面来的信使,对方是个年轻的兵士,下马时已冻僵了,在火盆边烤了好一会恢复了点人气。 「缓过来了。」 「是,有急信,请王上过目。」 萧弈伸手接过,一看那歪歪扭扭的笔迹,神色一动。 他起身,亲自召过两名轻骑。 「你们去一趟高勋大营,告诉他,后日午时,南面沙梁,本王与他一晤。」 今夜守帐的将领是王顺义,不由问道:「恕末将多嘴,炭山的虏骑近日必要攻营,眼看就要断粮,王上何必再拖两日?届时岂非再无退路。」 萧弈目光透过帐外的风雪向西望去,平静地应了一句。 「已经不需要退路了。」 两日后,午时。 风如刀割,天倒是晴了,阳光照著千里冰原,泛著刺眼银光。 萧弈带了八骑护卫,穿过两军之间的无人雪地。 行了数里,便有大同军游骑远远缀著,手按弓弦,一层一层把他们让到南面沙梁下。 沙梁说高不高,是朔风积起来的一道长坡,坡顶早已立了一片人马,百余亲骑列成两列,甲胄整齐。 大字书著「大同军」的旗帜烈烈作响。 高勋这作派,确实是威风凛凛。 萧弈却不以为然,上坡,勒马,目光平静地看向阵前那员大将。 只见高勋身形魁梧,面阔颧隆,眉眼沉厉,往那儿一站,自有久掌兵权的悍气。 一双带著凶煞之气的眼在萧弈身上迅速扫过,泛著打量的意味。 张昭敏也在,披著那件大擎,站在队伍后方,见萧弈上来,以眼神示意高勋不好对付。 猜想高勋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开的条件大概是平起平坐,割据山后之类。 双方护卫各自退开,坡顶余两人对面而立。 「久仰萧大王盛名!」 高勋略一抱拳,僵笑一下,道:「说来,有几次,你我本有机会沙场交手,可惜兜兜转转,竟是直到今日才得一见。」 「此为高将军的福气。」萧弈道:「否则,被本王斩于马下的契丹诸将名录里,说不定也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风把这句话送过去。 高勋明显一怔,眼神骤然沉下去,深深凝视过来。 但他眼底并没有怒意,只翻起一层极深的忌惮,转瞬又压平下去。 萧弈遂知此人外表悍勇,心里却最会掂斤两,欺软怕硬。 随杜重威降契丹的中原叛将,能有几分骨气? 须臾,高勋神色恢复如常,稳声道:「本帅今日提两万大军至此,把赵王困在这黑龙岗下,赵王之生死,尽在我掌握之中。不知此刻心里是何滋味?」 既唤「赵王」,则可见是在朝廷官员的立场了。 萧弈不置可否,抬眼一瞥,问道:「那你是替谁困死我?是岗上的耶律璟,还是中原天子?」 高勋一滞,眼珠迅速转了两圈,忽地,仰面大笑。 「哈哈哈哈哈。」 雪地空旷,笑声传出老远。 「赵王果然有颗七窍玲珑心,一眼便看到了骨子里!」 笑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甲士。 「好!实言告诉也无妨,高某是敞亮人,说敞亮话。我已归顺中原,而中原天子之心病正是你这河东强藩,故而我想著借你项上头颅做个进身之阶,换一场泼天富贵,不知赵王可愿成人之美啊?」 这话说得坦荡又狠厉。 可萧弈却知,高勋眼下要的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与他合作。 是合作,不是归顺。 他却没用口舌之利说降高勋,甚至不点破此事。形势利弊,张昭敏必已剖析明白,无需赘言。 「今日约高将军来,有一出好戏,专请将军看。」 「哦?」 高勋眉毛一挑,眼中闪过疑惑、好奇之色。 萧弈转过身,缓步登上坡顶最高处。 凭高而望,千里雪原尽收眼底。 黑龙岗上狼头大纛依稀可辨,北面,炭山诸部兵马集结,骑队铺开。 三千河东骑兵看著有些单薄。 高勋跟了上来,开口道:「赵王今日登临此坡,莫非是想亲眼看著三千部曲,被这四面大军碾成齑粉?」 「别急。」 萧弈抬头,看了眼太阳。 白日缓缓西移,没进一朵云中。 西侧的荒原尽头,忽有一线雪尘高高扬起。 高勋道:「那是什么?」 渐渐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人马虽远,来势却快,像一支箭贴著雪面,直直射向战场。 「报!」 「启禀元帅,西面出现河东军骑兵,约数百骑,距我等西面防线仅五里!」 「哈哈。」 高勋朗笑两声,神色颇端得住,语气里却还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原来赵王早有援兵后手,难怪这般从容。只不过,数百轻骑,无重甲、粮草、辎重,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又济得何事?」 「高将军不必急著定论。」 「怎么?」高勋道:「不知赵王还有何赐教?」 话音方落。 忽地,坡下又一阵急促马蹄。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大同军探骑连滚带爬奔上坡,赶到高勋身边,附耳急禀了一句话。 「什么?」 高勋听不过两句,脸色骤变。 他一把按住那探骑的臂膀,压著嗓子,问道:「桑干川?多少人马?看清没有?!」 「这————」 「娘的,云州方向探报,隔几日没到了?」 「末将————末将实在不知,大帅饶命。」 「该死!」 萧弈站在三步外,不慌不乱地听著。 只言片语,他却已勾勒出了山后的形势。 周行逢有独当一面之能,高勋既倾巢北上,周行逢不可能没有反应,这数百轻骑,正是开路的锋矢,是来为他解围的。 留守的河东军想必已沿川而上,直趋云州。 高勋在原地立了片刻,脸色几番变幻,忽拔出腰间佩刀。 「咣!」 坡下,八骑护卫倏然警惕,唰地解下背上的弓,惊得周围的大同军兵士纷纷色变。 萧弈神色不变,眉头都没皱一下。 「噗。」 血溅雪原。 高勋一刀将那给他报信的探骑斩杀在地。 「呃————」 他收了刀,再次转头看来,脸色已不复原先的从容、高傲。 「赵王,原来早已布局?」 声音有些干哑。 萧弈语气如常,并没有露出自得之意,道:「说说吧,朝廷是如何命你围歼我的。」 高勋脸色变幻,阴晴不定,终于,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好,南北两军决战之初,我便知局势微妙,做了两头观望的准备,中原的使者都是留著,好生招待,只是战局不明,不敢落子。待我提兵援妫州,路上竟遇强兵阻截,便知道河东偏师要把塞北的天翻过来了,以耶律璟之昏聩,绝非中原对手。」 「然后呢?」 「才归云州,中原天子便遣密使到我军中,招抚于我,许诺一旦云州全境归中原,便命我接任河东节度使。」 「河东节度使?」 萧弈目光微微一沉。 高勋道:「得了许诺,我便知中原天子的心思。而后我提兵东进,本意是近观延庆川之战,行至半路,有殿前军将领前来告知我,赵王仅以数千骑北逐,追至十日前,赵王的路线、兵力、后勤,又有人送至我军中。」 萧弈没有接话。 风灌进他盔甲的缝隙,冷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干祐三年那个大雪天,初见郭荣时的场景。 也许是见他沉默,高勋一时也不敢说话,静立了良久才再开口。 「若非我改变了主意,赵王此时————已经死了。」 「是吗?」 萧弈回过神,看了高勋一眼。 高勋道:「我两万人北进,原本该歼灭赵王,再擒耶律璟,一举为中原天子除两桩心腹之患。 」 「好大的功业啊。」 萧弈随口应了一句,带著些嘲讽。 「难道不是如此吗?我想与赵王谈谈条件。」 显然,高勋不愿让萧弈忽视他的价值。 可也就是在此时,坡下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骑探马冲上高坡,马上的骑兵翻身而下,见了地上的尸体,脚步一顿,急急趋步上前,想凑到高勋耳边秘报。 「做甚?!」 高勋沉声叱喝,道:「当著赵王的面,何必遮遮掩掩?有何军情不是出自他的手笔?!高声说!」 「是。」 那兵士吓了一跳,跪倒,高声禀报。 「启禀元帅,西面十余里,大辽晋国长公主、北府宰相耶律屋质率诸部兵马赶到,称———— 称————」 「称什么?」 「他们称,愿素衣奉表,拜见————拜见赵王,乞休兵议和!」 「什————什么?」 「晋国长公主与北府宰相已到,素衣奉表,求见赵王,乞和!」 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空气安静下来。 风忽然也停了,烈烈作响的大同军旗帜忽然垂落,在杆头蔫巴巴的,纹丝不动。 高勋身躯明显一震,脸色茫然。 「我是问————他们不是向大周天子乞和,而是向赵王?」 「是。」 萧弈依旧站在那,目光淡漠地看著高勋。 堂堂大辽,尚且要向他俯首。高勋不过一守云州的降将,也敢在此观望、拿捏、谈条件? 「高将军方才说,想同本王谈条件?且说说,你想要什么条件?」 「这————」 高勋神色翻动,像是被一盆雪水从头浇到脚。 眼神中惊惧、权衡、决断,种种神态迅速转了一遍,末了,他狠狠一咬牙。 「哗啦。」 甲叶相撞。 高勋忽地单膝跪倒,摘下兜鍪,按在身前,道:「我愿举麾下大同军携云州归顺王上,鞍前马后,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话到此处,他喉头滚动,咽下最后一丝不甘,又道:「唯望大王收纳,必效犬马之劳!」 坡下,百余大同军骑兵愣了一会,之后,像被风刮倒的麦浪,齐刷刷翻身下马,甲片声响成一片,尽数拜倒。 只剩张昭敏站后面,青灰大氅被风掀动,遥遥向这边望来,脸上有动容之色。 萧弈与张昭敏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高将军。」 「在。」 「你方才说,若非你改变了主意,我此时应该已经死了。」 「末将失言,请王上恕罪。」 「不。」 萧弈上前,双手按在高勋的肩头,道:「我要你遣信马回报中原天子,萧弈与其部三千残兵已被你歼灭。」 高勋抬起头,眼神中的惊愕变为了然,之后浮起一丝庆幸。 「末将领命!」 「起来,今我得高将军襄助,可谓如虎添翼。」 风又起,「唰」地一下,重新将大同军的旗帜招展开来。 北面,炭山诸部的杂骑还在稀稀拉拉地鼓噪,期盼立下救驾大功。 黑龙岗上,狼头大蠢还在摇晃,充满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 第554章 风雪转向 第554章 风雪转向 「呜」 号角声自北面而来。 萧弈立马眺望,雪原尽头,契丹骑兵的阵列拔地而起。 马蹄卷起漫天雪尘,迅速逼近,朝黑龙岗疾驰; 同时,身后也扬起号角。 大同军两万人马同时推进,列雁行阵,精骑分列两侧,黑压压向河东军的腹背包夹而来。 见如此形势,黑龙岗上骤然炸起欢呼。 契丹语的高喊声十分兴奋。 「草原的勇士们!」 「救驾就在此一举了,救下可汗,歼灭南军,都当大功臣!」 「秃里!」 「咚咚咚咚!」 岗顶羯鼓大作,擂得又响又密,像耶律璟一样疯狂。 像是要砸进人的胸腔里。 号鼓声里,黑龙岗上的御帐骑兵也动了,他们的战马被吃光了,只能迈著大步,向岗下俯冲过来。 「突围!」 南北两路大军对进,仿佛一双手朝著苍蝇合拢。萧弈与三千孤军身处两军之间,迎著凛冽的暴风雪,像是随时要被碾成齑粉。 他却纹丝不动,没有下一道命令。 令旗在风雪中被吹得展开,绷得紧紧的,没有摇晃一下。 于是,河东军将士自始至终也是纹丝不动。 三千骑勒马列阵,长槊斜指,像是雪坑里的兵马俑。 前方,契丹援军漫野而来,已举起了手中弓箭,只等近了百步内就游射。 身后的大同军更近,蹄声如雷,仿佛近在咫尺。 到此时,前方有校将忍不住频频回头。 萧弈却没转头看一眼。 「萧弈!你自知要败亡了吗?!」 岗上传来呼喝。 想来是耶律璟命令御帐皮室军们齐声叫骂。 「你军粮草、箭矢、炭火用尽,到现在走投无路,连作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哈哈哈,你不肯接受可汗招降,今日再后悔也晚了,等你战败,可汗要把你剁碎了烹煮,用你的头骨当酒杯,世世代代当酒器!」 各种张狂的咒骂顺著风被抛过来。 萧弈脸色丝毫不变,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呼啸间,炭山援军逼近到了百步内,箭镞在雪地里闪著光。 大同军骑兵马蹄翻飞,雪尘甚至已溅到了河东军将士的阵中。 「王上!可击了!」 军中有校将再也按捺不住,大喊著提醒。 「不许妄动。」 萧弈沉声开口,却还是压著军阵。 兵士们只好把角弓死死捉著,眼睛瞪向扑来的敌兵,人人慎重。 甚至有人发出大喊宣泄心中的紧张。 「啊!」 就在大同军铁骑眼看要狠狠撞进河东后阵之间,骑兵们轻轻一拨马缰,贴著河东军的军阵擦肩而过,冲了过去。 划过漂亮的弧度,大同军两翼骑兵继续前冲,像两支会拐弯的箭,狠狠射进前方赶来救驾的契丹援军阵地。 「儿郎们!」 「云州汉儿,不再屈居虏寇之下,给我杀!」 「杀!」 上万人齐声暴喝,声震雪原。 炭山诸部的杂骑们正打算冲向河东军,满心以为大同军是前来配合的,被这一冲,阵型当即被凿裂。 人仰马嘶。 前排骑士连人带马被撞翻在雪地里,后排收不住势,自相践踏。 这些人原以为救驾大功唾手可得,哪料到是这种场面,军心士气瞬间便被撕得荡然无存。 「高勋倒戈了!」 「我们上了南人的当!」 鸣金声尚未响起,炭山诸部兵马已经溃了。 有溃兵慌不择路,拨马往两侧逃,马蹄刚踏上去,淖滩上的积雪咔嚓嚓地成片下陷,人马滚作一团,雪尘四溅。 一双双手臂高举,挣扎著,越陷越深。 萧弈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向黑龙岗。 御帐皮室军的残兵正顺著南坡俯冲而下,本意要趁炭山援军撞住河东军的当口,上下夹击,绝地反扑。 此时,千余残兵连滚带爬冲到坡底,却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北面的援兵没了,雪地里只剩成片倒伏的人马和四散奔逃的溃影;南面的大同军刀锋转向,临阵倒戈。 「停下!」 「后队掉头、退回岗顶据险死守!」 「停!」 有契丹悍将嘶声狂吼,喝令不止。 可俯冲之势已成,甲胄在身,冰坡上一步一滑,岂收得住脚? 更何况这些残兵在绝望中原本就是全靠援军已到的希望吊著,这口气一泄,阵型瞬间大乱。 前拥后挤,成片摔倒。 至此,萧弈才抬起长枪,向前一指。 「击溃他们。」 绷紧的令旗瞬间挥动。 「咚!咚!咚!」 战鼓轰然擂响。 憋了数日的三千劲旅像是利剑出鞘,气势如虹。 这一战,再不像此前的惨烈拉锯。 契丹最精锐的御帐皮室再不能做出像样的抵抗,河东军刀枪所指,只有摧枯拉朽的碾压。 战场如风卷残云。 黑龙岗下,大同军追剿炭山诸部杂骑,雪尘过处,血雾一蓬蓬炸开。 坡上,河东铁骑如锋矢般狠狠凿进契丹残阵,马槊起处,残兵栽倒。 十里雪原,伏尸狼藉。 乱战中,萧弈看到了耶律璟。 契丹千余人的阵中只留十余匹马,耶律璟就胯坐在其中最高大的一匹骏马上,那马毛色油亮,膘腹浑圆,不知这几日是吃的什么。 「都别乱!」 耶律璟至此绝境,竟还没表现出颓败,虽披头散发,眼圈乌黑,可战气昂扬,一身戾 气直冲上天。 至这步田地,他仍在想著翻盘,抓过身边一名将领,疯了似的嘶吼。 「去,派快马去见高勋,告诉他,斩了萧弈,扭转战局,朕便封他做南院大王!」 顿了顿,像是觉得筹码不够,耶律璟声音再次拔高。 「不,朕欲与高勋结为异姓兄弟,封他做中原的皇帝,与朕南北分治,共取天下!」 「快去传信,去!」 十数骑快马应声冲出御帐皮室军的残阵,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向外突围。 「嗖嗖嗖嗖。」 箭雨无情,当空罩落。 契丹信骑连五十步都没冲出去,连人带马栽进雪里,再不动弹。 「咴!」 紧接著,又是一声马嘶,一员契丹悍将竟是骑著耶律璟的那匹骏马,飞驰而出,直扑高勋大旗所在。 「嗖嗖嗖。」 马再骏,也只能悲嘶倒地。 耶律璟疯狂的吼声再次传来。 「给朕跑著去!谁能传信,朕封他作南院大王!」 二十余名残兵冲出乱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一轮齐射。 雪地上,泼下一道道血痕,无人能越过河东军的射程范围。 「再去!」 「去!」 残兵们最后一丝侥幸已彻底断绝,轰然四散,降的降、窜的窜。 「给朕站住!」 「噗。」 耶律璟狂怒,抢过一柄长槊,将一个转身奔逃的契丹兵士捅死在地。 之后,当著全军,连杀数人。 血溅金甲,他兀自提槊环顾、咆哮,状若疯魔。 不一会儿,耶律璟身旁十步之内,空出一大片死地,尸体横七竖八。 如此,那些原本还想搏一把救驾大功的悍卒,彻底断了念想;有想要将他交出来献功的契丹兵士也难以近他的身。 兵士一哄而散,要么绕开他,自顾逃命;要么抛了兵器,跪倒在雪地里。 「拿下狗虏!」 张满屯、傥进等各个大将的呼喝顿时爆开。 河东将士早已摩拳擦掌,想要立下生擒契丹主的旷世奇功。 战阵有条不紊地缓缓合拢,一层层逼上去,无一人放箭。 不过,耶律璟的膂力却颇惊人。 重围之中,他手中长槊舞成寒光,泼水不进,逼得近身士卒连连闪避。 一边踉跄后退,他还一边厉声嘶吼。 「高勋何在?朕要见高勋!」 萧弈冷眼看著,眼见高勋已完全击败炭山诸骑,吩咐道:「唤高勋过来。」 「是。」 很快,一骑疾驰而至。 「高卿!」耶律璟大喊道:「你今日倒戈,朕不怪你!是朕往昔听了屋质谗言,不够重用你,朕想与你结为兄弟————」 隔得老远,高勋翻身下马,快步赶向萧弈,目光自始至终没往耶律璟那边偏上一分。 到了萧弈马前,他重重抱拳,嗓门提得很高,像是要压过耶律璟的吼叫。 「拜见王上!」 可惜,耶律璟的急呼还在传来。 「高卿,你是大辽栋梁、朕之肱骨,朕拜你为南院大王,封你做中原皇帝,共享天下。」 萧弈不急著应话,饶有兴趣地听著。 「高卿若嫌不够,朕愿让你为兄,称兄皇弟」,助你南夺中原,往后青史昭昭,一扫石晋之耻者,是你!男儿当世,要立的不正是如此功业吗?你何苦屈居于萧弈小儿之下?!」 高勋听著,目光几次向萧弈瞥来。 萧弈依旧不语。 高勋眼神闪动,忽重重单膝跪地,大声禀道:「启禀王上!末将奉王上之命,联络炭山诸部,再临阵一击,现已率大同军击败残敌,斩获无算,幸不辱命!」 「好。」 萧弈终于开口,眼底不起波澜,道:「去问问耶律璟,是主动投降,还是要儿郎们去擒。」 「喏!」 高勋朗声应下,挺身而起,霍然转身,抽出横刀,直趋耶律璟,开口便是一声大骂。 「虏寇!」 「高卿今唤朕虏寇?可记得昔日归顺大辽之时?石重贵两度————」 「够了!事到如今,休得聒噪,还不弃械受缚,免受绳索缚身之辱。」 「高卿何不说说,为何背叛大辽、背叛朕?」 高勋步步紧逼,语气慷慨,振振有词,道:「自是因我敬赵王盖世英雄,胸怀天下。 今赵王扫荡腥膻,光复社稷,安定山河,我倾心归附,义无反顾!」 「哈哈哈哈!」 耶律璟放声大笑,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 末了,他讽道:「卖主求荣、三易其主的小人,也敢当著朕的面夸夸其谈?朕告诉你,你与萧弈志向相悖,他志在安抚天下,你满心私利,待来日时局平稳,他必要卸磨杀驴!」 「虏寇,休得胡言!」高勋大怒,喊道:「你等蛮夷,安知我等追随赵王匡扶天下的大志?」 话音方落,他亲自提刀冲上前。 「当。」 刀槊相交,金光进溅,两人缠斗起来。 萧弈面无表情地看著,却有一骑探马快速赶来,禀道:「王上,契丹晋国长公主与耶律屋质已到阵前。」 「放行。」 「是。」 不多时,雪原上又有十数骑踏雪而来。 到了萧弈阵前,他们远远下马,整齐衣冠。 唯有一骑径直穿过阵门,如一阵风般,直接到了萧弈马前,才勒住缰绳。 两马几乎要撞在一起,擦著马耳交错。 萧弈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被他硬生生拉住。 「小心些,没轻没重的。」 「想你了嘛。」 随著一声娇呼,来人抬手摘去面巾,露出一张被风雪冻得微白却依旧明丽照人的脸。 正是耶律观音。 她穿戴著盔甲,俏脸却很干净,看得出是赶路途中特意梳洗修整过的。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眼眸中泛起情意。 耶律观音本是飒爽之人,却被萧弈看得面颊微红,道:「好不容易见你,若不是在军前就好了,妨碍我与你说私房话。」 「无妨,接下来朝夕相共,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真的?」 耶律观音喜上眉梢。 小片刻,她回过神来,稍稍收敛了神色,得意洋洋道:「我带了骑兵五千人来,就在西面。」 萧弈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风雪中隐约可见到骑阵展开。 「真厉害。」 「嘿嘿,我行军过桑干川,得了你的信,就派人去联系了耶律屋质,他说愿与我共商大事,可我上次栽在他手上,依我说,这次不如砍了他。」 「无妨,势不同了。」 「他还夸口,要当契丹的冯道————」 「拜见赵王!」 正说话间,耶律屋质已领著一班契丹贵族快步上前了。 人人都是一身素袍,躬身行礼。 黑龙岗上,耶律璟见此一幕,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耶律屋质!你也要做叛国逆贼吗?!」 就是耶律璟一分神的刹那,高勋欺身而入,一刀磕在长槊杆侧,顺势一绞。 长槊脱手飞出,扎进雪地。 高勋却不贪这擒契丹主的首功,反手后撤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河东士卒们一拥而上,盾牌压顶,钩镰别腿,数条汉子叠罗汉般压上去,将耶律璟死死按进雪地里,反剪双臂,绳捆索绑。 「擒了!」 「契丹主被我们擒了!」 「哈哈哈,狗虏,让你逃,让你吠!」 「灭虏!灭虏!」 诸将士齐声大吼。 吼声阵阵,耶律屋质等人听著,也是脸色泛白。 耶律璟被摁在雪泥中,兀自骂不绝口。 「屋质,你要叛国吗?你敢负朕?!」 不同于高勋的充耳不闻,耶律屋质没有回避这种质问。 他倏然转身,指向耶律璟,老眼骤然精光逼人。 「叛大辽者,是你!」 「你勾结耶律察割,弑杀先帝,窃据神器;你登基之后,昼寝夜饮,近侍、觞人、鹿人、兽人,稍不如意便加屠戮,死者籍没其家;你致使国事荒废,部族离心;你妄启边衅,屡犯中原,葬送大辽儿郎性命,耗尽祖辈二十年积攒的国力!你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契丹宗室、诸臣共议,废你这罪君,向中原请罪,上安祖宗,下安诸部!我等此来,是为擒你,献于赵王,不料赵王英勇,先将你擒了————」 「放屁!」 耶律璟怒得脸庞扭曲,骂道:「屋质!朕要剁碎了你!」 「塞了他的嘴。」 「唔————」 耶律屋质见此一幕,脸上浮起悲色,身躯微微晃动,终是站稳,回过身,面向萧弈,撩袍,跪倒。 萧弈心想,这一跪,跪的不是他,而是命运。 「契丹诸部共议,愿废黜昏君,自去帝号,向中原请和,永世称藩,岁岁臣服,恳请大王纳降!」 「恳请大王纳降!」 萧弈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目光如刃,看著耶律屋质。 他看得清楚,耶律屋质说话时,有一个侧首向身后队列一瞥的动作。 顺著这一眼,萧弈看见了队列中的一个契丹少年。 约莫十一二岁,身形单薄,穿了件半旧的小貂裘,眉眼轮廓依稀有几分面熟。 少年察觉萧弈的目光,肩头怯怯一缩,随即咬了咬牙,快步出列,上前,端端正正跪伏在雪地中。 「耶律贤,拜见大王。」 耶律观音凑到萧弈跟前,低声道:「这是耶律阮的儿子,耶律屋质说,唯有拥立他继统,才能最快拉拢诸部。」 她顿了顿,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不过,这小子万一记著仇怨,不如杀了,换一个好掌控的————」 「赵王。」 跪在雪地里的耶律贤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的父母都是死于耶律璟的篡逆,我东躲西藏至今,蒙赵王报仇雪恨,擒此暴君,恩同再造,我————我恳请拜赵王为义父,永世追随,绝无二心!」 萧弈垂眸看著,竟没从耶律贤眼里看到一丝的怨恨。 隐忍蛰伏,伺机反噬的剧本,他见得多了,耶律贤有如此心计城府,他非但没有一丝被打动,反而心想,此子早晚是留不得了。 「恳请赵王收纳!」 耶律贤再次磕头。 显然,耶律屋质知道,萧弈眼下正需要这么一面旗帜去收拢草原诸部,以定中原。 「怎么?你也想当「儿皇帝」?」 「这————」 耶律贤答不出了,偷眼去瞧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迈步上前,行礼,道:「大王误会了,今契丹虽败,余势尚存。便是自去帝 号,中原天子也该册立可汗、封王爵,耶律贤若为可汗、契丹王,依旧是赵王的义子。」 「嗯。」 萧弈点了点头。 考虑到各方势力,如此,确实能让他利益最大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立即点头答应下来,再次问了一句。 「若我收他为义子,待我班师南归,便该带他同往太原,悉心教导,不知相公可愿同往?」 意思很简单,可汗、宰相都伴他南行,等于由他握住契丹的权力。 至于草原上若有大事,他毕竟还有耶律观音。 耶律屋质一愣,缓缓抬头看来。 雪落在他苍老的面庞上,使得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僵。 「可————中原天子若册立旁人————」 「我们都知道,耶律贤名位最正。」萧弈道:「其余事你不必管,只答,愿或不愿? 」 伏在雪地里的耶律贤把额头贴在雪中,一动不动。 「呜!」 耶律璟的挣扎、闷哼声传来,支离破碎。 形势至此,萧弈容不得耶律屋质说一个「不」字。 他看著耶律屋质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无奈与认命。 契丹老者俯首,声音沙哑。 「谨听赵王吩咐。」 耶律贤连忙跟著道:「儿子谨听义父吩咐。」 「呜!」 耶律璟以闷哼声表达著愤怒,却被无情地塞入囚车。 黑龙岗上,狼头大纛被河东士卒一刀砍断,歪歪斜斜栽进雪泥。 「启程,南归!」 萧弈转头一看,耶律屋质的背脊又被压弯了几分,像是扛不起挽救契丹的重担了。 命运像是场轮回。 他说过,要让耶律屋质当契丹的冯道。 二十年前,耶律德光裹挟著后晋的文武百官、府库图籍北归,想把南与北揉成一团,却病死栾城。 如今,萧弈要把契丹可汗、宰相带回太原。 风雪犹急,只是掉转了一个方向———— 第555章 捉刀人 夜幕落下,黑龙岗不再响起耶律璟那彻夜不停的曲乐。 风雪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衬中静谧。 大帐中终于重新升起炭火,暖意铺开,让厚羊毛毡都显和了许多。 铜盆里的雪被烧开。 萧弈卸了盔甲,脱掉身上那和著血污被冻邦邦的军袍,耶律观音挽起袖子,拧干巾帕,一寸寸替他擦拭。 火光映在她俊俏的侧脸上,睫毛微微抖动,眼眸里闪著喜意。 「我自己来吧。」 「干嘛?」耶律观音不满地嗔道:「嫌弃我?」 「你擦,有点冷了。」 「那我快些便是嘛,你弄如我干净……到火边来些。」 萧弈也就是逗她,笑了笑,道:「好。」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应下收耶律贤做义子?耶律阮死在我们手上,等狼崽子大了,哪有不回头咬喉咙的?」 「你觉律屋质为何肯降?」 「打输了呗。」 「契丹并非真扛不住了。」萧弈感觉著耶律观音的手在他背上的摩挲,声音有些发懒地道:「他不求和,我难道还能领著这三千人一路杀过漠北取上京不成?」 「嘁,若不是你们的中原皇帝扯后腿,你我合兵一处,未必拿不下上京。」 「你说的是被逼到墙角,丢下中原基业到草原落脚的做法,眼下局面没到那一步,契丹有足够的纵深,保住草原不成问题。但耶律屋质回上京,未必保他的权柄,他来,不是为了所谓的『大辽社稷』,是为了门户私计。」 耶律观音立即就明白了,道:「我懂了,耶律屋质扶立耶律贤,是怕留在草原上的一帮夷离堇另立新君,那些老骨头最恨汉法,屋质若回去,怕有性命之忧。」 「是啊。」萧弈道:「这顽硬派守著草原,年年秋高马肥便南下打草谷,咬便啃一州,咬不动便拍马北返,耗也把人耗死,是我更头疼的局面。」 「嗯。」 「屋质抢先扶立了名分最正的可汗,请中原册封、停战,便是夺了契丹的话语权;我答应下来,便能通过他把手伸到原本不能马上触及的草原。」 耶律观音道:「你也可以通过我,把手伸进草原啊。」 「……」 「先擦干净了。」 「嗯。」 : 火光摇曳。 萧弈顿了顿,道:「合作往往都是建立在互惠的基础上,屋质深谙此道,料到了我会答应,才敢前来啊。」 耶律观音道:「看他满口忠义、句句不离契丹大局,我差点又被他骗了,该死。」 「我让他当契丹的冯道,他连这句话也利用了。实则他与耶律贤不过是契丹的桑维翰、石敬瑭之流。」 「那何苦还要把他们一并带回太原,这样一来,上京那些夷离堇能认他们吗?」 「不可小看了耶律屋质。」萧弈道:「你若担心他们君臣被南掳太过屈辱、不能服众,那就太小瞧他了。此番,耶律璟南下带在身边的宗室重臣,是契丹朝堂核心,若放归,不出二十年,便能再成北疆大患。带回太原,他们照样有本事控制契丹诸部,至少短时间内,草原上的契丹诸部也需要他们安抚中原、拟定和约。」 「知道啦。」 耶律观音看著性格有些鲁莽,实则颇为聪明,一点就透。 她没再对此事追根问底,放下手里的湿布,道:「道理我都懂,就是不放心你养一头狼崽子在身边,不如……」 「不如什么?」 耶律观音俯到萧弈耳边,声音压低又软,带著一点温热的痒。 「你若想要一个能替你镇住契丹的儿子,我给你生一个。」 「啪。」 一声轻响,是火盆里的炭火爆了个小火星。 萧弈能看到耶律观音眼底闪动的情意。 他也是一点就透,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绺头发别回耳后。 「一个够吗?」 「……」 次日,大军拔营。 萧弈的三千河东军褪掉甲胄,换上大同军的衣甲;耶律观音带的五千骑,则作为归顺的契丹降兵。 他们随在高勋阵中,押著耶律璟与契丹降臣,取道西南,循旧路出独石口,沿著桑干川一路西行,往云州。 十二月初九,兵至望云,安营下寨。 南面雪尘高扬,有信马狂奔而回。 萧弈眼看著高勋在大见了信马,匆匆赶过来求见,便知是朝廷的回复到了。 「王上,高勋求见。」 : 「让他带两壶好酒来,我与他对酌而谈。」 这举动,是萧弈刻意与高勋拉近关系。 不一会儿,高勋提著两个酒壶入帐,脸上的神色便比平时放松些,有几分自诩心腹的意味。 「见过王上,末将派去见郭荣的信使回来了。」 「嗯,旁人先出去。」 屏退了左右,唯独耶律观音坐在萧弈身边不肯走。 她近来总爱黏著他。 「怎么?萧大王有何机密,是奴家听不?」 「你莫学人撒娇。」 「好玩嘛。」 其实,耶律观音虽看起来是个弱女子,作为契丹长公主,手握重兵,她在身侧,也是提醒著旁人,眼下萧弈哪怕孤军在北,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两人说话时,高勋始终垂头恭立。 萧弈看白,这份恭敬何尝不是一种提防,是高勋对他的警惕。 「高将军,放松些,私下闲谈,不必拘谨。」萧弈抬手一指对案,道:「坐吧。」 「是。」 高勋落座。 萧弈拿起他带来的酒,亲自斟了两盏。 高勋捧起,仰脖一饮而尽,道:「此前,末将依王上吩咐,遣使把战报送进御营了,奏报上写末将驰援之时,契丹援军已然歼灭河东军,等末将赶至阵前,赵王已然……」 话到这里,微微一顿。 「但说无妨。」 萧弈抿了一口酒,杯子却被耶律观音接过,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她酒量向来厉害,想必是馋酒了。 高勋接著道:「战报上写的是,赵王已被耶律璟碎尸万段,烹煮分食,甚至……头骨被制成了酒器,末将赶到时已晚,之后只能率军击溃契丹,生擒耶律璟,此番回师,欲献俘于天子面前。」 「嗯,很好。」萧弈道:「郭荣是何反应?」 高勋神色微妙,欲言又止,末了,摇了摇头道:「末将实在看不透,战报递上去,使者未见,天子一听王上殒命,当场恸哭,悲至极处,突呕出一口血,昏厥过去,也不知戏做,还是太过激动。总之,现在大军内外都道是王上战殁,使子悲伤过度,乃至暴疾。」 : 「怪我了?」 萧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高勋配合著轻笑一声,随即,收敛笑意,道:「我看郭荣这一手高明,一大哭一呕血,正好将延庆川战阵上就病倒之事遮过去,天下人只当他是痛失重臣、悲恸伤身,还落个君臣相美名。」 「后续如何措置的?」 「当日官家转醒便下旨,要厚办王上的身后事,务必极尽哀荣。王上贵为王爵、检校太师,封无可封,可礼官还一套追赠的章程。」 「没见到尸体,他未必相信我真死了。」萧弈沉吟道:「但他心里再疑,也会顺水推舟,借这个由头削河东的兵。」 「王上料事如神。」 高勋身子前倾,道:「旨意道了,命我接任河东节度使,调李筠为大同军节度使,封杨业为昭义军节度使。」 「嗯。」 萧弈抿著酒,暗忖这一手,既把高勋推到河东去与他的旧部相争,又通过恩赏,让杨业交出奉圣州、妫州这两个粮草重地。 高勋见他沉思,道:「至于杨业如今是否领旨了,末将暂不知晓。」 「无妨。」 「此外,朝廷大军已经南撤了。」 「这么快?」 「末将也觉。」高勋道:「郭荣并未留在幽州等我献俘,而是以李重进为幽州留守,主持北伐后续大局。诸将的恩赏,也要等回了开封再颁诏。」 看来,李重进颇荣信任。 大军急于南返,想必是郭荣病势已沉,再没力气亲自经营燕云,急著回朝稳住朝堂。 于萧弈而言,如此,他南归被朝廷围剿阻击的风险消了大半。 但局势不明朗,前路依旧迷茫。 思忖间,高勋执壶,要替他斟酒。 萧弈抬手按住反客为主,亲自把酒盏都满上,笑道:「恭喜高将军任河东节度使啊。」 一句调侃,高勋不再像此前那么受惊,忙道:「末将岂在意朝廷这种带著恶意的赏。此生唯愿追随王上匡定天下,扫除乱世,正是『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啊。」 这还是做了功课来的。 「好!」 萧弈道:「你我同心共济,岂能为这等伎俩离间?」 : 碰杯,一饮而尽,高勋便浮出心腹之态。 「王上,今郭荣既以为你已殉国,等在云州歇足了兵马,是否便可竖起大届时,把朝廷迫害忠良、构陷功臣的勾当公之于天下,挥师南下,吊民伐罪!」 「不急。」 萧弈轻轻摇头,沉吟道:「眼下时局混沌,暗藏凶险,且耐住性子,待朝堂底下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浮出来。」 「王上的意思是?」 「幽州城那句『赵王当天子』的谶语还没查出是何人散播;朝廷必有人怀疑我未死,很可能会留有后手。」 萧弈看向火盆中明灭的炭火,喃喃道:「等一个风云变幻的时机。」 「是。」 眼看著高勋离开、帐帘落下,萧弈眼底那点微醺的朦胧,很快恢复了澄澈。 他其实没喝几杯,每次耶律观音都会悄悄伸手,把酒端过去喝了。 这女子身形纤瘦,酒量却深,连灌数盏烈酒,脸上连一丝红晕都不起,也不知酒水都流到了何处。 「我看这高勋久做跋扈藩镇,眼下在你手底下步步小心,过定拘谨。他归顺你是被大势所逼,早晚怕要成祸患,不如等局势稳了,寻个由头杀了。」 「这等事,眼下不必想,更不必说,徒生事端。」 萧弈摆了摆手,道:「如今他被大势所逼,难道往后大势就在他那边吗?若他反了,不会是因为被我拘著,只会是因为我太弱了。」 「你可不弱呢。」耶律观音低声自怜,道:「人家才是弱女子。」 …… 两日后,大军入望云。 朝廷派来的兵马都监已经到了。 萧弈改换装扮,将脸色抹黄,贴了满脸胡须,压著毡帽,扮作高勋帐下的贴身牙兵,随他前往出迎。 一行兵马约四五千人,自东南而来,雪尘高扬。 仪仗前出,为首者三十岁年纪,面白长须,身形端挺,举手投足温雅端肃,有种朝堂重臣的持重感。 萧弈认人只是没甚机会打交道。 曹彬,乃是郭威一个侧室的外甥。早年一直随著郭威在澶州,后来出使吴越,想必是近年才从吴越回朝中。 此人身份高,文武兼备,性格还内敛藏锋,外表看著温润,心思却细密。 郭荣派这样一个人物前来,可见对塞北之事的重视。 : 「久仰曹都监在吴越不受厚礼的美名,今日终见。」 「我亦久闻高节帅之名……」 高勋与曹彬寒暄之际,萧弈则看向了随行护持仪仗的殿前军主将。 也是个老熟人了,李继勋,乃义社十兄弟之首,体格魁梧,眉骨高耸,看著很凶悍。 扫了眼李继勋身后的殿前军精锐,萧弈目光停在了曹彬右侧的一名文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虽是初次见面,他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因为在关中遇袭之后,他便看过他的画像。 赵普。 赵普也是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目狭长,瞳孔亮而深沉,站在那垂眸敛神,并不起眼,像是收在鞘里不露锋芒的刀。 虚礼过后,众人入堂议事。 落座,上茶。 曹彬肃容正坐,开口道:「高节帅,还请屏退左右,我有密旨事宜须单独与你说。」 高勋颔首,挥退大部分牙兵。 「你们四个,留下。」 萧弈停下脚步,按著横刀,肃立在高勋侧后。 再看曹彬,也只留李继勋、赵普二人,其余侍众皆退到堂外。 人一少,漏进来的风变了些。 曹彬开门见山,道:「高节帅,你传战报,称赵王殁于战事,陛下悲恸过度,辍朝累日。只是……此番我临行前夜,陛下独召我,说夜来梦寐,恍惚见赵王未死,故陛下尚存一线希望,命我到了军中务必细细勘察,核实赵王生死之真伪。」 看来,朝廷一方面利用他的死讯削藩,另一方面不信他死了,派人试探。 「咦。」高勋:「朝廷既已公布死讯,给尽身后哀荣,如何还有怀疑?」 「死不见尸,难免怀著希望……」 「怎就死不见尸,那以头骨制成的酒壶,不是已交上去了吗?」 「高节帅。」曹彬正色道:「不可如此戏谑。」 「好!那便说真心话。」高勋忽冷笑一声,道:「曹都监尽可放心,我行事一向稳妥,既奉了密旨诛杀萧弈,焉有叫他苟活之理?」 「什么?!」 曹彬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满眼惊疑。 : 他眼神变幻,片刻,才又问道:「高节帅此话从何说起?陛下何时下过……下过诛杀赵王的密旨?」 「哈?」 「此等诛戮国家柱石的大事,焉有密旨私授之理?节帅慎言!」 「装模作样。」高勋道:「怎么?朝廷不肯认这笔帐,借我这把刀杀了萧弈,让罪名、仇恨我一人背了?」 他越说越怒,忽一掌拍在案上,杯盏乱跳。 「嘭!」 「是否等我到了河东,便放言是我杀了萧弈,坐看河东旧部跟我大同军火并内耗,好坐收渔利,是不是?!」 「高节帅!」 曹彬蹙眉,道:「这全是你的臆测,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从未有过半分密旨,更从未授意加害赵王,自毁长城,不是明君所为。」 「狗屁的明君!」 「放肆!」 曹彬怒叱一声。 李继勋当即起身按刀,虎目圆睁,死死盯住高勋。 萧弈也是两步上前,护在高勋身前,捉著刀拔出一寸。 气氛绷紧,剑拔弩张。 「还请容在下一言。」 就在双方僵持之间,一直垂首静立的赵普,缓步出列。 他声音不高,却让两边的气氛都平缓了些。 高勋忙一抬手,道:「都站回去。」 萧弈收刀,退步,站定。 赵普也轻轻按著李继勋的肩让他坐下,出列,从容拱手。 「曹都监所言必不假,天子不可能有诛杀赵王之密旨。但高节帅既称曾奉密旨那便只剩一种解释,有人假传旨意,借刀杀人,以逞私图。至于此人是谁,或是契丹离间,或是朝中有奸臣迫害忠良。」 「哦?」高勋道:「若是有这奸臣,不知是谁?」 「此事自当详查。」赵普道:「只是,在下心中还有一桩疑窦,干系重大,想当面请教节帅。」 「穷措大。」高勋不耐烦地一斜眼,道:「废话许多,有话就问。」 : 赵普直直盯著高勋,缓缓问道:「依节帅所言,赵王并非死于耶律璟之手,而是高节帅所杀。那么敢问节帅,为何将他碎尸烹煮,镂为酒器?」 高勋反问道:「我何时说过?!」 「既无大仇,想必节帅当不至此,那么,军中六百里加急呈送御前的那一枚骷髅酒器,又是何人头骨?节帅明知有伪,仍以它谎报战情,不知是何居心?」 一番话问罢,堂中安静了下来。 萧弈静静看著高勋的背影,只见那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之后,下意识地侧头,飞快向他这边瞥来,目光带著请示之意。 而就在高勋转头的这一瞬间,赵普那双深沉的眼睛,顺势看了过来。 电光石火,四目相对。 赵普微微眯眼。 就是这一眼,萧弈便知他被赵普识破了。 甚至有可能赵普从踏进堂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他,故意激高勋露出破绽。 但无妨,在同一个瞬间,萧弈何尝没有识破赵普的阴谋? : 定时操作失误,提前更了 定时操作失误,提前更了 第556章 谋士 第556章 谋士 与赵普对视了一眼之后,萧弈不动声色,依旧按著横刀,站在高勋侧后。 他倒想看看,赵普敢亲自到此处,究竟是有何倚仗。 赵普也移开目光,拂了拂衣袍,重新转向高勋,问道:「高节帅方才的话,恕在下没能听懂,赵王到底是死在谁手里?」 「自是死于耶律璟之手。」 「尸骨呢」 「尸骨无存了。」高勋冷哼一声,道:「被耶律璟剁碎了烹食,连头骨都镂成了酒器,白纸黑字写在战报里,本帅这桩功劳,谁也赖不掉。」 曹彬眉头一皱,道:「高节帅只凭语言便要定是非,好生霸气。」 「不然呢?」高勋语气强硬,道:「朝廷若揣著明白装糊涂,想借这桩事拿捏我,掂量掂量两万大同军吧。」 「高勋!」曹彬沉声斥道:「王事当前,出此挟兵之语,成何体统?」 「你待如何?!」 「息怒,息怒。」 赵普上前半步,不著痕迹地挡在曹彬身前。 他双手插在袖子中,脸上浮起一团和气,笑道:「高节帅劳苦功高,朝廷皆有数,自未忘了封赏与安顿,节帅既授河东节度使,家眷也已由朝廷派人护送,眼下,该已出了云州————」 「你这话甚意思?!」 高勋语气陡然一变。 「恭喜节帅罢了,何来别的意思?」赵普笑意不减,道:「河东乃刘崇旧地,赵王收复了不过一两年光景,人心未附,地狭民贫,今赵王殁于王事,表里山河总要一位压得住阵脚的重臣去守。十万王师虽遍布河北,除了节帅,还有谁能担此重担?」 说得恳切,高勋却没接话,侧脸的横肉微微跳动。 萧弈在旁听明白了赵普的言下之意。 护送家眷,是以人质要挟;强调他在河东根基未稳,不值得投效;又以十万大军威慑,无非是要逼高勋倒戈罢了,不是多精妙的计划。 高勋语气硬梆梆,道:「但不知赵王先前遣往桑干川的兵马如何了?」 「连赵王都殁了,一支孤军济得了何事?节帅是明白人,岂能真以为一镇之地,拗得过堂堂大周?」 萧弈不认为赵普能说动高勋再叛。 高勋是墙头草不假,可政治投机者往往最懂审视强弱,赵普所说「朝廷强、河东弱」局势没错,却忘了局势是会变的。 赌桌上,高勋押的是人。 郭荣虽有明君雄主之威,命不久矣;他却是待风一起便要扶摇直上三万里的大鹏。 此刻高勋纵然心生动摇,也绝不敢贸然倒向朝廷。 然而,犹疑是难免的。 「咕噜。」 萧弈眼角余光扫去,只见高勋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涣散。 忽然,赵普向后退了一步,将手从袖中拿了出来,手刀一挥。 「李将军,捉刀人。」 「呼」 寒光一闪。 萧弈尚不及将注意力从高勋的喉咙上移开,李继勋的刀已到了他喉咙。 刀势沉悍,快得惊人。 萧弈全凭本能,上身猛地向后一仰。 刀锋贴著喉结擦过。 一缕断发飘落,毡帽滚落在地。 「是赵王?!」 曹彬发出惊呼。 李继勋的第二刀已紧随其后,兜头劈下。 萧弈来不及挡,猛地一蹬腿,借势撞翻身后的屏风。 「嘭。」 漆木碎裂,他已自屏风后翻出,退向后堂。 「哪里走?!」 李继勋提刀大步追来。 此人是义社十兄弟之首,武艺果然不凡,不仅生得魁伟,臂长刀沉,步伐还又稳又快,行动间杀气冲天,却没有半分浮躁,是必要取萧弈性命了。 高勋却没动,仿佛因异变突起,来不及反应。 萧弈退入后院,视线陡然一亮,脚下扫到墙根的残雪,拴马桩边斜斜架著两杆长枪。 刀光再起。 「当!」 李继勋这第三刀依旧是力大势沉。 电光石火间,萧弈终于拔刀抵挡,一声响,虎口巨颤。 杀招来得太突然,他还须调整,且战且退,脚步擦著雪泥游走,廊柱、箭堆、水缸,皆成他借力的物件。 李继勋连劈十余刀,刀刀狠辣。 直到察觉到李继勋的气息稍稍粗了一分,萧弈眼中杀机一闪。 「哚。」 他侧身一避,李继勋的刀锋猛地劈入廊柱,深入一寸。 就是这个瞬间。 「噗。」 声音很轻。 萧弈贴身欺入,肩头狠狠撞在李继勋胸口,右手横刀挥过。 李继勋手中的环刀还卡在柱中,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看著喉间的刀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难以置信。 「咯咯————」 沉重的身躯轰然栽进雪里。 扬起些许雪尘。 萧弈拄刀而立,先是匀了呼吸,便听脚步声杂沓而来。 高勋带著三名贴身牙兵抢进后院,见了雪地里的尸体,脚步顿了顿,「噗通」单膝砸进雪里。 「末将救驾来迟,没想到殿前军狗胆包天,竟敢行刺王上,末将万死!」 「你腿脚挺快。」 高勋一惊,把头埋下,道:「末将此心唯忠于王上,天日昭昭————」 「起来,速拿下曹彬、赵普。」 「是!」 前堂已空了,高勋既未下令,曹彬、赵普往外走也没人拦。再派人去追便晚了,半晌,远远传来了打斗声,是二十余名殿前军护卫著他们冲向留在望云川的军阵。 尖厉的哨音破空而起,想必外面的五千殿前军得讯,便要按预案行事。 「吱——呜萧弈知那必是他们约定的讯号,保证能第一时间会合。 看来是有备而来。 「报!」 有大同军兵士赶来,禀道:「望云川中殿前军五千人杀来,抢占关隘、寨门、仓廪!」 「狗攮的!」 高勋忙转向萧弈,道:「请王上吩咐!」 「我等高将军生擒曹彬、赵普。」 「定不负王上重托!」 萧弈看到了高勋领命的惴惴不安,并不理会,迳自登上望云川寨垒的高处观阵。 朔风卷雪,川中景象尽收眼底。 东南,五千殿前军正踏著鼓点推进。 曹彬颇有临机应变之能,第一时间抢回阵中指挥,前排大盾如墙,探出密密麻麻的长枪,弓弩手上弦,两翼轻骑游弋,并不见仓促混乱。 不愧是大周精锐的殿前军。 反观大同军,人数是对方四倍,旗号却参差,脚步也杂。 平时或看不出,此时与曹彬一比,高勋临战指挥的能力明显落了下乘。 「王上,看大同军这鸟样,怕是不利,是否末将————」 「不。」萧弈淡淡道:「让他们交战。」 「是。」 号鼓声中,先是一轮对射,箭雨在半空中交错。 之后,两阵相接。 大同军仗著人多,一拥而上;殿前军人少,却岿然不动,长枪阵一收一放,像野兽进食,不紧不慢地咬合。 高勋大概是急于表现,不敢稍退,前排步卒一排排栽倒在盾墙前,血把雪地泡成了烂泥。 再看两翼骑兵对冲,殿前军人马、甲胄皆精良,把大同军的游骑凿穿,反过头,又冲进步卒阵中砍杀。 不到半个时辰,大同军被生生逼退了数十步,阵脚松动。 有兵士扭头往回跑,高勋亲手斩了两个后退的都头,才堪堪稳住。 萧弈看著,不由冷笑了一下。 朝廷未免太精打细算,可惜,他手里有朝廷没料算到的一支兵马。 他向耶律观音招了招手,道:「让你的五千契丹骑兵从西面冰封的河湾绕过去。」 「好。」 半个时辰后,耶律观音的令旗挥动。 三面赤旗次第展开。 雪原尽头滚起一线雪雾,马蹄声越来越响,五千骑绕了一个大弧,斜斜地切入殿前军右侧后。 如同一柄藏到最后的弯刀,终于出鞘。 「汉军兄弟们,随我杀!」 骑兵冲步阵,冲的就是侧后。 曹彬颇有指挥之能,急令右队变阵。 可惜,盾墙刚刚转动,契丹骑已至近前,第一轮骑射泼过去,第二轮便挺著骑矛狠狠撞进阵中。 侧后既露,阵型再整就迟了,殿前军被撞开一道豁口,骑兵顺著豁口鱼贯灌入,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曹彬当即下令,圆阵收缩,又分一支兵马回堵缺口。 萧弈看得暗自点头,这人是个将才,换别人,这下就该全线崩溃了。 可拖也没用,高勋兵力太多。 「大同军,压上去!」 近两万步骑全线反扑,前后夹击。 殿前军三面受敌,终于支撑不住,鸣军收兵。 曹彬亲率兵马殿后,且战且走。 萧弈早有预料,令张满屯领三百轻骑抄过去。 「记住,曹彬要活的。」 「得令!」 张满屯领了命令,迂回而上,迎上断后的曹彬。 萧弈举起望远镜看去,视线里曹彬看著白脸长须,提刀上马却悍勇异常,一柄长刀使得风雨不透。 约莫小半刻,眼见张满屯所部被逼得节节后退,萧弈道:「傥进,铁牙撑不住了,你去。」 「喏!」 傥进大吼一声,领兵便去,拍马杀入战团。 只见寻常兵士迫不近曹彬身前,唯两条铁塔般的壮汉前后夹击。 斗了二十余合,张满屯卖个破绽,一槊砸在曹彬战马的颈骨上,那马悲嘶一声,栽倒在地,把曹彬掀翻在雪窝里。 曹彬爬起来,还要再战。因此人太猛,傥进只好抡刀便砸,刀背狠狠砸在他后心。 一口鲜血喷出丈远,曹彬轰然倒下。 萧弈皱了皱眉。 望远镜移开,扫视著逃兵。 赵普的身影已被他锁定了,没有随大队走河谷,而是混在一小股溃兵里,弃了大路,打马往南面荒野里钻。 「自作聪明。」 他喃喃了一句,收瞭望远镜。 「马。」 萧弈翻身上马,顺著高地俯冲而下。 赵普的骑速岂是能与他比的?双方距离迅速拉近,百余步,八十步———— 搭箭,引满。 「嗖。」 箭矢掠过,正中赵普胯下坐骑,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把他掀翻下来。 那文吏的身影在雪地里滚了滚,爬起来,竟不跑,也不反抗,只拍了拍袍角上的雪,缓缓跪坐下去,双手平举过顶。 萧弈勒马,看著那个从容的身影被一拥而上的追兵捆住。 日头偏西时,战事落定。 五千殿前军战死八百余,降了一千四百人,余众逃散,大同军也折了近两千人。 望云川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 收拾了战场,萧弈先去看了曹彬。 帐中炭火正旺,军大夫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 曹彬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像是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可萧弈一入内,他仍挣扎著开口。 「赵王————假死欺君,引契丹骑兵入塞,这是————铁了心要反?」 「你们调转刀刃的时候,没想过这结果吗?」 萧弈语气冷淡。 曹彬明显怔了怔,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竟强撑著想要坐起。 「赵王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从未下密旨杀你————」 「事到如今,有区别吗?」 「不,赵王且听我一言————陛下遣我来,便是彻查————」 萧弈摆了摆手,无意多言。 他深深看了曹彬一眼,吩咐严加看管,好生照料,转身而出。 外头,高勋及一众将领正候著。 「王上,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不如斩了曹彬、赵普祭旗,传檄河北,挥师南下,直取开封!」 「对!直取开封!请王上早正大位!」 「朝廷既不仁,休怪我等不义,助王上取了鸟位便是!」 群情汹汹。 「急甚?」 萧弈抬手,将喧闹压下去。 「怒而兴兵,是取死之道,我军尚未归河东,连云州都未到,要在小小望云川举事不成?各自回营,弹压部伍,没有我的将令,休得妄动。」 「是。」 诸将面面相觑,终究应下。 萧弈则亲自提了一盏灯笼,独自去见了赵普。 充当地牢的窖洞寒冷,火光忽明忽暗,只见赵普盘膝端坐,双目闭著,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连眼皮都没抬。 萧弈隔著木栅,看了一会,只好先行开口。 「看来,你不怕死。」 「我是幽州人,三岁随家人逃难,半生都在乱世血泊里打滚,见惯了生死,有何可怕?」 赵普眼睛都没睁,语气像是娓娓道来。 「好个见惯生死,这便是你步步算计、蓄意害我的理由?」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赵王心怀异志,若为朝廷所除,不冤枉;而成王败寇,我技不如人,谋划落败,死亦无冤,何须多言?」 萧弈微微失笑。 他挂好手里的灯笼,道:「若我此时杀了你,想必你临死,也自认为智计无双,布局周全,死而无憾,是吗?」 窖中静了片刻。 赵普睁开眼,不再从容,问道:「不知赵王何意?」 「你是以身入局。」 「何解?」 「白日里那一出,是你们明面上的计划。一是说降,你试图以家眷相挟、以兵威相迫,说动高勋反水;二是刺杀,找出我,李继勋便可当场行刺;我若没死,至少也现了身,还有一道杀招,是五千殿前军马。」 顿了顿,萧弈道:「但你的算计,不止于此。」 赵普抬头看来,道:「敢问赵王还有何指教?」 「此前的计划若能杀我,自然是好,既杀不成,兵戎相向,我刀下沾了殿前军的血,便就是抗旨、杀使、起兵的反贼。这一局,你要的是逼反我。」 「怪哉。」赵普道:「赵王早已反了,何必再逼反?」 「因为曹彬说的是真的,郭荣不曾下密旨杀我。」 萧弈语气颇为笃定,道:「干祐三年那场变乱,郭荣亲身经历过家破人亡,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他是要对付我,却必是用朝堂章法,移镇、纳质、入朝、分兵,独不会在北伐刚定、幽州未稳的时候,授人以柄,授意暗杀藩镇,逼反河东,自毁长城。」 「时至今日,赵王竟还如此天真?」 「你否认,因为知道我说的是真的。郭荣志在安定天下,他知道一旦用了暗杀手段,则诸藩镇人人自危,防备朝廷,恶性循环,不利于他的子孙社稷。所以,密旨是假的,你今日借了三把刀杀我,高勋、李继勋、曹彬,还不止,我与郭荣都是你的刀,你想让我们互相残杀。」 「呵。」 赵普轻声笑了一下,摇头道:「多谢赵王高看一眼,我竟还有如此本事。」 「半部论语治天下,我只怕我还是低估了你。」 「不论如何,形势至此,木已成舟。赵王先手刃李继勋,再与殿前军兵戎相见,又有 契丹骑兵助阵冲阵————如此种种,便是浑身是嘴,还能分辩不成?」 萧弈道:「也许我不必分辩,郭荣亦知是有心人在背后唯恐天下不乱。」 「陛下病重不朝,朝堂之上尽是防备赵王的重臣。」 「你错了,幽州那赵王当天子」的谶语来得古怪,郭荣是何等人,岂能不查?不将这些事处置清楚,他如何敢撒手人寰?他能在病了之后还亲自指挥延庆川之战,还能查不到谁是幕后主使吗?」 「好吧。」赵普目光凝重了些,自嘲一笑,叹息道:「那石碑,确是在下的手笔。」 他沉吟著,问道:「但赵王还能不反吗?」 萧弈道:「也许能如你所愿,我与郭荣终将走向兵戎相见。但相信我,在这之前,被铲除掉的必是你与你背后赵匡胤的势力。」 终于,赵普脸色一变,颓然靠上冰冷的墙壁,眼中的从容终于被击碎。 「赵王不愿让我死的时候还自以为计得,如今揭破了我的计划,想来,可以杀我了?」 「何时杀你,你不妨猜猜。」 萧弈提起灯笼往外走。 踏出两步,他却忽然想到一事,停住。 回过头,灯笼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动不动。 「不对。」 萧弈思量著,喃喃道:「或许还有一件事,我算漏了。」 赵普愕然转头看来,目光有一丝闪烁。 萧弈追问道:「是吧?在我方才说的那些之外,你还多想了一层。」 「在下不明白赵王在说什么。」 「你心里,没有真的慌乱,你的慌乱是演出来的,为何?」 赵普一脸错愕,没有回答。 「你不怕郭荣查到赵匡胤头上,是吗?」萧弈盯著赵普的眼睛,试探著,缓缓道:「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还是说————这一切,你们都打算栽赃到别人头上?是————殿前都点检,张永德?」 问到这里,萧弈渐渐确定了。 「我听说,李继勋虽是义社十兄弟,可他本是大哥,不满于赵匡胤日渐崛起,转而依附张永德,是吗?」 随著这个问题,赵普移开了目光。 萧弈却还在追问。 「你以身入局,要对付的不止我一人,你是要把我与张永德都除掉,事成,是为朝廷除掉我;事败,是张永德的灭族之罪。不,无论事成事败,郭荣都会除掉我与张永德,如此,去了河东这一心腹大患,殿前都点检的位子也空出来,按资序、按军功、按圣眷,赵匡胤上位,你便是从龙第一臣功。哪怕今日你身死,你也对这一手笔引以为傲,自觉尽展平生之才华,是吗?」 赵普沉默了,眼帘微垂,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他向萧弈看来,眼神里震惊、不甘、绝望,层层翻涌,最终尽数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无奈。 然而,之后,他嘴角又勾起一丝笑意。 渐渐地,笑意愈浓。 「哈哈哈哈。」 到最后,赵普拍掌而笑。 「好!」 「好一个萧弈!」 「哈哈哈,萧弈,有时我不免怀疑你是否独得上天眷顾,有如此气运,竟还猜出了我的谋划。」 萧弈道:「我说对了?」 「说对又有何用?」赵普起身,走到木栅边,道:「我不妨与你直言,确是如此。」 萧弈道:「你倒是下得一盘大棋。」 「称不上大棋。」赵普道:「我与元朗志气相投,许诺为他效力,奈何我出谋划策、 助赵三郎杀你不成,累赵公身死,愧对于元朗,遂竭尽所能,助他遂平生之志罢了。」 「承认了?」 「承认也无妨,因为,你破解不了。」 「哦?」 赵普悠悠道:「一切事,本就都是张永德做的,赵王作天子」的残碑是他埋的,是他派人传假密旨除掉你,也是他命我与李继勋来试探并杀你,哈哈,元朗从头到尾就不知情,天子又如何能查到他?」 闻言,萧弈怔了片刻。 他确实,一直都不太在意张永德,因为他的目光始终都在赵匡胤身上。 此时回想,也觉张永德的面目有些模糊,泛泛之交,除了温文尔雅,也不曾展示过太多。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原本的历史上,张永德籍籍无名,是因为不如赵匡胤吗?不,也许恰恰是因为太有作为,被郭荣死死盯住了。 这次,似乎不一样了。 不论他与赵匡胤之间如何,摆在眼前的是,张永德真的在对付他。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你太早显露你的野心了。」赵普还在笑,语气带著些提点之意,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可同样的事上演了太多次,陛下早有了防备。故而,赢到最后才是赢。」 萧弈也笑了。 他觉得很有趣,笑著摇了摇头,有些嘲讽之意。 赵普道:「赵王笑什么?」 「笑你把我当成君子,你说赵匡胤不知情,可他只要设法救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你————」 「来人!给我看住赵普,好好保证他的安全。」 「是!」 萧弈提著灯笼走进了风雪之中。 看著漫天的大雪,他忽然觉得今日与赵普的对谈有些可笑。 谶语也好,阴谋也罢,不过是像这三冬的大雪,落的时候能遮蔽视线、冻住人心。 赵普的计谋如积雪覆了一层又一层,可待暖阳一出,再厚的积雪终究是要化的。 又何必去铲? 前方,诸将正等著他,纷纷迎上来。 「王上,查明白了吗?是否提兵南下,问朝廷要一个说法?!」 「不必了。」 「可都已经开战了,等那些殿前军败兵一回去,世人必道我们已经反了,朝廷肯定也会兴师讨伐,不如先下手为强!」 「是啊,不如派兵东进幽州,牵制住朝廷大军,再以一路偏师,抢先进开封,夺了大位!」 萧弈看著落在灯笼上一点点融化的雪花,吐出一口长气,喃喃道:「太冷了,回河东,等变天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