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五年后,嫡姐回来了》 第一章嫡姐回来了 “既然你姐姐回来,我便做主放你自由。” “卿言与你姐姐青梅竹马,你替她嫁去这几年不好受,我会再替你找门亲事。” “你的女儿,你姐姐会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 一句话,让满屋子热闹的声音都消失了。 宁远侯府夫人秦氏说完,满屋的视线都才落在温竹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有审视,有比较,更多的是嘲讽。 正主回来了,替代品该消失了! 温竹坐在末尾的梨花木圈椅上,静静地听着嫡母的‘吩咐’,半新的素色衣襟裹着她刚生产完不久的身体,她望着五年前逃婚的嫡姐。 五年前温家大姑娘温姝逃婚,温家为了不得罪镇国公陆家,不得不将与大姑娘有几分相似的庶女温竹从庄子里找回来,强塞至花轿里送入陆家拜天地。 事后被发现,温家谎称温姝染恙,得了病,送去南边养病。 实则温姝自己声称喜欢江湖,与江湖游侠私奔了。 今日温姝‘养病’归来,满府高兴! 温竹挺起胸膛,唇角压不住的讥讽:“我自由?母亲这话是何意?” 五年前,是父母将她从庄子里拖来,塞进花轿,甚至告诉她,给她泼天富贵! 一个不得宠的庶女、甚至在庄子里长大的庶女嫁给国公府世子,是她天大的福气! 不仅嫁过去,夫人秦氏将给亲女儿的嫁妆也忍痛给了她,扬言日后再无温姝这个女儿! 短短五年时间,秦氏就忘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秦氏脸色有些难堪,坚持说:“当初定亲的人是你姐姐,她生病,婚期在即,这才让你顶替了去。如今她回来,难不成你还想霸占你的姐夫。” “你也知道,卿言自幼喜欢你姐姐,你夹在中间不合适。” 温姝低着头,楚楚可怜,“小竹,我知道他还在等我,我与卿言一起长大,这份情是你没法比的。” 听着这对母女的话,温竹如同吞了一只苍蝇,恶心的想吐。 秦氏很快笑出声,故意说道:“我与陆家说过了,她们也答应,你这身份上不得台面!” “不用声张,你悄悄回来即可,我再给你找户人家嫁了!” 悄悄回来? 找户人家嫁了? 这些话竟然说得出口,她这五年的付出,就是为了给温姝逃婚做嫁衣? 五年来,她操持陆家的家务,维持两府的关系,如今就得了一句‘你这身份上不得台面’。 “陆家竟然也答应了……”温竹心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陆家’包括她的丈夫陆卿言吗? “是呀,你虽说做得很好,但你配不上卿言。如今你姐姐回来,她会做得更好。”秦氏努力劝说,“小竹,我知道委屈了你,但顾及大局,你这身份上不得台面,这些年来背后那么人议论你,你也听到了。” 温竹扯了扯嘴角,她是侯府姨娘生的庶女,虽说代嫁过去,更多的人说她是狐媚子,抢了姐夫,气走姐姐。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被陆家指责。 而温家只说温姝病了,丝毫没有替她辩驳,导致越来越多的人背后指责她。 陆卿言看向她的眼神,冰冷无情,好似她就是罪魁祸首,是她逼走温姝,抢来世子夫人的位置。 温竹低头,肤如凝脂的手背上多了一道阳光,她抬起头,道;“我不会答应你们的。” 温姝脸色变了,苍白干涩,她急得看向母亲,温竹不让,她怎么和陆卿言重修旧好? 秦氏也怒了,呵斥道:“小竹,我知道你在泼天富贵中迷了眼睛,但你配不上卿言。卿言是大丈夫,他所图谋是你这乡野女子不懂的。你姐姐自幼受到侯府教养,她懂得这些,与卿言又心有灵犀。” “你不要任性,怎可为了一己之私陷温家于危险中。这门亲事是你姐姐的,鸠占鹊巢多年,难不成就成你的了?” 侯府主母的话落地有声,众人看向温竹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不是你嫁过去就可以了,也需看看你能不能配得上陆家的地位! 温姝痛哭出声,掩面难受道:“小竹,我知道你舍不得世子夫人的地位,可与卿言定亲的人是我呀。” “你走了。”温竹直视长姐,眼底添了抹锐意,“当年是父亲母亲求我嫁过去,这些年我努力维持两府关系。我在陆家伺候公婆,讨他们欢心,努力做好世子夫人该做的事情。” “这些年来,你在做什么?你凭什么一回来就要我悄悄离开。温姝,我才是陆卿言的妻子!” 温姝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哭得几乎抬不起头,“小竹,当年我是病了,并非有意,我会补偿你的。但卿言喜欢的人是我,当初非我不娶。” 陆卿言喜欢的人是侯府嫡女温姝! 温竹算什么东西! 见状,秦氏猛地一拍桌案:“温竹,我给你几分脸面,你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来人,给你拿下她!” 门外等候的婆子立即冲进来,将温竹团团围住。 婆子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温竹的手臂,粗鲁地将她本就单薄的身体往前拖拽。 “放开我!我是镇国公府世子夫人,谁敢动我!” 婆子们笑了,“您是世子夫人,那我们的大姑娘是什么?姑娘,我劝您好好听夫人的话,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竹冷冷地笑了,“陆卿言的妻子是温竹,可不是温姝!” 温姝脸色苍白,秦氏气到头晕,翅膀硬了就开始作妖,目中无人! “带下去,关起来!” “慢着!”男人清洌低沉的声音传进来,众人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人。 来人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身姿颀长挺拔,立于厅堂入口处的光影交界处。 温姝泪眼中映着竹马俊秀的面容,忍不住走了一步,咳嗽道:“卿言,你来了!” 男人背对着天光,面孔在阴影下明灭不定。 他看着温姝苍白的面容,她因咳嗽而佝偻着身子,皮肤苍白。 第二章让出世子夫人的位置 温姝摇摇欲坠,脸色苍白,眉眼凝着病弱,如同一阵风来就可以将她吹倒。 她深深看着自己的竹马,眼中的泪水默默流下来。 一句话没说,却让人觉得她满腹委屈。 早春稀薄的天光自陆卿言身后投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轮廓。 他漠视温姝的泪眼,平静地跨过门槛,他面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 长眉之下,一双凤眸深邃如寒潭,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狼藉。 众人屏息凝神,秦氏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他先开口:“温竹是我陆家的夫人,岳母想做什么是不是该知会我陆家?” 说完,他走过去,扶起浑身颤抖的温竹。 “卿言。”温姝小声开口,声音细弱,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陆卿言低头看着温竹,拂袖挥去她身上的灰尘,道:“温大姑娘慎言。” “卿言,我回来了!你还记得你我的约定吗?你说今生只娶我一人。”温姝咬咬牙,再不说,自己就没有机会了。 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是她的! 陆卿言并未看她,搀扶着温竹往外走,秦氏立即说:“姑爷,姝儿回来了。她当年染病不得不离开……” “岳母,温竹是你们温家送到我陆家的姑娘,是你们说温竹日后是我妻。”陆卿言的声音清冷入骨。 秦氏蹙眉,怎么会这样呢? 当年陆卿言跪在她面前说喜欢姝儿,这辈子只娶她一人,不过五年时间,就把她忘了? “卿言,你母亲答应我,让姝儿嫁给你!” “岳母慎言!”陆卿言呵斥,“我与温竹是三书六礼,岂可随意更改。这句话,您莫要再说!陆家最重规矩,非朝三暮四之人。” 陆卿言没有给秦氏思考的时间,打横抱起温竹,大步往外走。 温姝顿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那摇摇欲坠的脆弱姿态都僵住了。 秦氏不满道:“陆卿言惯来要脸面,你不要急,你父亲给他施压,他必然会同意的。” “陆卿言可不比五年前,他如今入朝,前些时日写了策论,陛下龙心大悦,在朝有了名气。听闻这次漕运发运使李大人要退,陛下属意他。” “若是这个时候闹出来丑闻,他的前途也会受到影响。” 秦氏话音未落,温姝却猛地攥紧了帕子,眼中闪过一丝与她病弱姿态截然不符的狠戾。 “母亲,我必须要成为陆卿言的妻子!” “那是自然的,温竹至今只生了女儿,没有儿子傍身,国公夫人已经对她十分不满。”秦氏安抚女儿,“你不要慌,我与国公夫人说过话。她答应我,让你过去,但是你要答应周绾儿做平妻。” 周绾儿是镇国公夫人娘家侄女,在国公府内多年,但温竹不肯松口让她做平妻。 是以,镇国公夫人恨透了温竹,这才答应换了她。 温姝的眼睛盯着门口,眼中生出泪光。 而陆卿言抱着妻子大步出门,将人放在铺着软垫的车内。 温竹生产还没满月,夫人邀请她回府,说是姨娘坟墓出了问题,她不得不在月子里赶回来。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长姐回来了,嫡母让我回到温家,换回长姐。” “我与她的事情过去了。”陆卿言收回手,面色冷淡,“我是陆家长子,日后的掌舵人,不会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话音落地,温竹抬眸看他。 温竹习惯他冷漠、克己复礼的态度,哪怕在床上也看不到他脸上多余的表情。 但他遇事都会护着他,这些年来帮她挡住婆母故意找茬,也拒绝府里给他纳妾。 婆母一直想要周绾儿做平妻,她想拒绝,陆卿言先一步呵斥婆母,这才让周家死了这条心。 谁能说他不是个好丈夫? 可余光撇过丈夫腰间,那里挂着他当年与温姝定情的白玉。 陆卿言一再表态,帘外传来小厮的声音:“郎君,衙门里有急事。” “知道了。”陆卿言答应一声,转头看向妻子,“你自己回去,我先走了。” “好。”温竹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温竹一人回到府里,春寒料峭,浑身冻得僵硬,无一人来迎。 她回到院子里,女儿尚在月子里,吃饱睡着了。温竹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女儿,想起秦氏说的话。 “你的女儿,你姐姐会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 温竹陡然清醒了,道:“春玉,你将我的嫁妆单子取来。” 春玉不理解:“您要嫁妆单子做什么?” “你家大姑娘回来了。” “她回来和您有什么关系?”春玉迟疑。 温竹靠着软枕,眼底一片冷意:“你家大姑娘回来要做陆少夫人,男人心里有她,她要这个男人。这个家,我还怎么待下去。” 春玉张了张嘴:“那咱们去哪里?” “自有去处。”温竹看着春玉从柜子里拿出嫁妆单子。当年为弥补她,秦氏可是将温姝的嫁妆都给了她,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这些年来她用自己的银子替陆卿言铺路,养着府内一群夫人郎君小姐。 她配不上陆卿言?可陆卿言如今的地位是她用钱捧上去的! 春玉难过道:“您这是主动成全大姑娘与姑爷?” “成全?”温竹冷笑,“她们想的是我悄悄离开,温姝直接来到这里接替我的位置,神不知鬼不觉。” “男人给她,嫁妆给她,就连我怀胎十月拼命生下的女儿也要给她!” “这……”春玉哭出声,“她们欺人太甚,姑爷不会答应,陆家要脸面,也不会答应的。” 温竹淡淡出声:“谁知道你家姑爷怎么想的,陆家是要脸面,如果拿庶女换嫡女,他们怎么会拒绝!” 她的婆婆陆夫人对当年代嫁的事情耿耿于怀,甚至想要将她侄女塞进来,好给他儿子添个平妻。 陆卿言看似是拒绝了,能坚持得住吗? 春玉哭得伤心:“那咱们就没有办法了?当年是她们求着您上花轿嫁过来的,怎么可以说翻脸就翻脸。” 温竹眸色沉沉:“和离,我必须要带走女儿。给他们体面,告诉全京城的人,温姝当年和江湖游侠私奔。” “姑娘,使不得。”春玉跪了下来,“再想想办法。” 温姝神色冷静,眉眼透出冷锐,陆家不会把女儿给她的,她必须要想办法。 嫁妆单子里的东西,足以让她和女儿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她将单子捏紧,外面有人说话:“世子夫人,夫人让您过去。” 春玉急忙擦擦眼泪,轻声说:“难不成消息传来了?夫人也想让你走?” 温竹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襟,看着摇篮里酣睡的女儿,眸露怜爱,“去看看。” 春寒料峭,一阵阵风灌入脖颈里。 陆国公府是祖传的宅子,当年陆家跟着高祖打江山。江山稳固后,高祖赐下这座宅子。 显赫一时后慢慢没落,但陆卿言以一己之力让国公府再度站起来。 陆国公有五六个儿子,嫡出的有三个,陆卿言为长,自小就被册封为世子。 温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带着婢女来到国公夫人的房中。 而国公夫人身边站了一位妙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水灵动人。 “母亲。”温竹不动声色地照常行礼。 “你来了。”陆夫人看她一眼,神色冷淡,似有不屑。 第三章贬妻为妾 只见周绾儿穿着黄色比甲,肌肤如雪,发髻似墨,低着眉眼。 本是一眼扫过,但温竹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留下来。 去岁陆夫人生辰,她从海商手中高价买来一对簪子。簪身是独有的‘月光木’,纹理细密如云。 白日里瞧着古朴,一到夜里,竟会泛起一层朦胧柔和的珠白色晕光。 她拿出来送给婆母做生辰贺礼,当时满座女眷啧啧称奇,都说这般珍稀的物件,怕是宫里也未必有第二支簪子。 陆夫人当时骄傲极了,博得满堂彩,对她也有了几分好脸色。 今日竟然在周绾儿的发髻上。 温竹侧身看向周绾儿,那张娇美的脸颊,嫩若出水芙蕖,年轻貌美。 她是陆卿言的表妹。 耳边传来陆夫人刺骨的声音:“我听说你嫡出的长姐回来了,你见到了吗?” 开门见山,竟然连周旋都忘了,竟然这么急。 周绾儿也看向表嫂,两人视线碰上,周绾儿眼中的得意来不及遮掩,温竹看得一清二楚。 那眼神仿佛在提醒温竹,正主回来,她这个有几分相似的代替品能猖狂到几时! 温竹收回目光,低声回答:“见过了,长姐身子还那般弱。” 陆夫人故作叹气,“五年前姝儿端庄美貌,如今憔悴了些,病痛折磨人,瞧着甚为可怜。” 温竹低头,不接话了。 眼看着她不接话,陆夫人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温柔道:“你嫡母也与你说了吧,你放心,我陆家不会弃了你。你自请下堂为妾,全了你嫡姐与卿言。” 她说得情深义重,咬着牙加重‘嫡姐’两字,试图让温竹知难而退,庶女就是庶女,哪怕过了五年,依旧是庶女。 山鸡难道就能变凤凰? 温竹开口:“敢问婆母,儿媳哪里错了?自嫁入陆家,侍奉婆母,操持庶务,哪一条律法规定我长姐回来,我就要自请为妾?” 陆夫人一听,猛地拍桌:“就凭你此刻伶牙俐嘴,顶撞婆母。” 周绾儿抬头看过去,温竹坐在椅上,一身青色,发丝规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发簪固定,侧身落座,端庄有礼。 她比五年前进门的时候,得体多了。 她如今也就剩这点脸面了。 周绾儿看着,淡淡开口:“表嫂,您总是这样惹姨母生气。这是你们温家的意思,作何为难姨母。你若是喜欢表哥,为他好,自该主动下堂。” 春玉在旁听着,这么一说,反而成了她们姑娘的错? 陆夫人:“哪里是为难我,分明是为难你表哥!如今卿言即将高升,家中有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妻子,让同僚怎么看他!” 温竹撑着站起身,走过去,不由分说拔下她头上的簪子。 顷刻间,周绾儿叫了起来,“你干什么。” 方才还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少女登时变了脸色。 陆夫人拍桌而起,温竹先一步开口:“母亲这支簪子是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人送的,既然如此,我不如收回去,免得让您丢了脸面。我累了,母亲,家中庶务还是由您来操持为好。” 说完,她握着簪子,领着春玉离开。 陆夫人彻底怒了,“温竹,你不要以为卿言护着你,你便可以目中无人,这个家轮不到你来做主!” 温竹回头,眉眼从容,却叫陆夫人的心提了起来。 温竹开始厌倦这样的生活了。 拼命守着一个家,可这个家里没有她的地位。 她努力维持这个家族的荣耀,丈夫即将登上高位,所有人来指责她:你配不上他! 可漕运发运使的位置她为陆卿言争取来的! 这些年来陆卿言自认清流,规矩多,进账少,府邸亏空良多,是她想尽办法补上的! 指尖发凉,门口的凉风吹得她脸上发疼,她低低开口:“我与卿言的事情,卿言说过,他不会负我!” 不紧不慢的话,像是一巴掌抽在陆夫人的脸上。 她没想到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个中厉害都说了一遍,温竹竟然还厚着脸皮不肯放弃。 不过是出身卑微,身后无依无靠,便死抓着泼天富贵不肯放人。 她最讨厌这样的人。 今日过来,她也不想给温竹留什么脸面,温姝既然回来,温竹死赖着不走,别怪她不讲情面。 “温竹,世家联姻,看的是各自助力。卿言这样的地位,合该高门大户女子来般配。日后做高官,夫人出门交际,问是的各自底细。” “你嫁进陆家五年,也该清楚卿言日后要面对什么人。” “你若是爱他,识趣些,自请下堂,我让人给你贵妾的位置。” 门口的风似乎刮进心里,让人瑟瑟发抖,温竹浑身冰凉,产后不久的身子如同坠进冰窟。 她哪里配不上陆卿言? 温竹回身,看向陆夫人:“夫人的意思,我明白,我只听卿言的意思。” 说完,她屈膝行礼,扶着春玉的手走进冰冷的风中。 一路走回去,温竹觉得身子冷透了,抱着暖手炉暖了半日才缓和过来。 女儿在摇篮里呼呼睡着,她看了一眼,将孩子抱到床上。 温竹看着女儿,不得不打起精神,撑起来去拿账簿、钥匙,“你将这些东西还给夫人,就说我坐月子,无暇分身。” 春玉眼睛跳了跳,“您早就不该管了,上回要给漕运李大人送东西,夫人直接买了三千两的玉佛。光拿东西不给钱,人家找上门,这笔钱还是您贴补进去的。” “你说得对,早就不该管了。” 温竹答应一声,声音透着虚弱。 春玉抱着账簿去主院,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 陆夫人气的拍桌,让人去外面将陆卿言找回来。 “你看看你的媳妇,温姝回来了,她便什么都不管!卿言,你这媳妇什么都不会,就学会拈酸吃醋。说她两句,撂挑子不管事。” “卿言,你听我的,温家有意让姝儿回来,让温竹回庄子里去。这样是最好的,你即将升任漕运发运使,内宅的事情马虎不得!” 陆卿言迟疑,陆夫人见他腰间挂着半块玉佩,心中一喜。 “卿言,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温姝,温竹若喜欢你就该成全你。” “母亲,我不会抛弃小竹。”陆卿言身影隐于黑暗中,面容阴晴不定,纤细的指尖抚摸腰上的玉佩,“这是我的责任。” 陆夫人叹气:“那姝儿怎么办,她一心念着你,因为生病已经错过最好的婚嫁年岁,日后不知去哪里。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难道不心疼吗?” “我没有让你放弃温竹,她依旧在陆家享受荣华富贵。你若不答应,温姝只有在老死家中的路了。” 陆卿言眉梢动了动,清冷的面上似有不忍,老死家中吗? 第四章我想娶她为平妻,你帮我操办此事 温姝的未来都放在他的身上。 陆卿言想起白日里的温殊,容色憔悴,摇摇欲坠,如弱柳扶风。 他记忆里的温家大姑娘明媚动人,曾与他踏春游玩,甚至骑马驰骋,衣带飘飞恍惚如神仙般灵动。 而如今的温姝被病痛折磨得不像人。 他稍稍失神,耳边传来母亲的叹息声:“你与姝儿本就是青梅竹马,且她文采惊艳京城,这样的女子才是你的良配。” “卿言,非我看不起温竹,她可会与你吟诗作对?可会与你谈论时政?” 陆卿言静静听着母亲叹气声,想起温姝的才色,又想起温竹初嫁入陆家时的窘迫,她只会识得三两字,其余的一窍不通。 眼下,他正是高升之际,若是升任漕运发运使,他该如何带她出去交际赴宴? 可他与她夫妻成婚五年,温竹尽心尽力打理好后院,安排好他的衣食住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母亲,温竹没有错。”陆卿言惋惜不已。 陆夫人扫了眼儿子面上的冷意,知道他放心不下温姝。 她顺势说道:“你放心,温家没良心想让她回庄子上,那样的事你我都做不来,咱们不亏待她,纳她为贵妾,家里的中馈依旧让她管。对于庶女而言,已是她最大的福气。且这些年来,她管家也算看得过去,我很放心。” “卿言,找个时间,你将姝儿接过来,搬进你的主院罢。” 陆夫人没有提周绾儿的事情,先走第一步,让温姝过门,让温竹自请下堂。温姝得位不正,到时候,还不是任她拿捏,不得不答应让绾儿做平妻! 陆卿言站在原地,袖口里双手紧握,似有抵触。 陆夫人见状,又是用帕子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卿言啊,姝儿喜欢你,你们破镜重圆也是欢喜的事情。温竹若懂事,就不该生事。她是怎么嫁给你的,她心里虚着呢。” 都说温家大姑娘无故生病,就是温竹害的。 若不然,温竹怎么会山鸡变凤凰,嫁入陆家做世子夫人? 陆卿言说:“母亲,温竹还是我的妻子,我可以抬温大姑娘进门做平妻,她们姐妹二人不分大小。” 温竹依旧是他的妻子! 而温姝也有退路,他也可以继续照顾她! “不行!”陆夫人突然出声,“我不答应。” 温姝成为卿言的平妻,绾儿怎么办?她不能帮温姝上位,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陆卿言不知母亲的打算,坚持道:“母亲,这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温竹这样的女人,乡野之地长大,无甚教养。你马上就要升官了,你想想你的上司、下属会怎么看你。卿言,国公府看着显赫,可底子已经空了。” “你要走的路,不容有失。温姝必须是你的正妻,这是我的底线。温竹只会拖你的后腿。” 陆卿言不悦,道:“母亲,就这样,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我会派人去温府提亲,我不会让温姝不明不白地跟着我。温竹是我的妻子,我也不会负她。” 说完,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踏入黑夜里。 陆夫人气急了。 黑夜深深,陆卿言回到卧房,温竹坐在榻上,低声哄着女儿。 温竹姿态端正,腰肢脊背挺得笔直,一头长发漆黑如墨。 侧影如玉,带着江南女子的秀美。 陆卿言走过去,将手放在温竹的肩上,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容色温柔下来。 “小竹,我回来了。” 温竹听着他清冷的声音,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你去了母亲那里?” 春玉出去一趟,回来说世子回来了,去了夫人的院子。 陆卿言颔首,看着她的侧影,恍然看到旧时的温姝,温婉宜人。 她们姐妹二人有五六分相似! “小竹,母亲说温大姑娘年岁大了,将会老死家中。” 温竹拍着襁褓的手顿住,“然后呢?” 陆卿言的目光落在她柔软的眉眼上,那里有江南女子的温柔大度。 “小竹,我想娶她为平妻,你帮我操办此事。你也知道我近日忙着漕运的事情,无暇分身。” “你办事,我放心。她又是你的姐姐,你来操办此事,她也会高兴。” 闻言,温竹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心头涌起莫名的情绪。 “你让我操办你娶温姝的亲事?” “小竹,我知道你会伤心,但这是唯一的路。”陆卿言眼中浸润着冷意,言辞比往常更和煦,“你也不想看到你姐姐老死家中。” 温竹眸色冷淡,心底最后的希望也破碎了。 白日里想到和离时,她还心存着最后的希望,若是陆卿言拒绝,待她如旧,她还是会留下来,继续扶持他上青云。 如今看来,是自己高看自己! 陆卿言心中一直都放不下温姝。 哪怕她做了这么多,依旧无济于事。 温竹伸手去扯开他腰间的玉佩,道:“陆卿言,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你做什么!”陆卿言大惊,伸手推开温竹,狠狠拽回玉佩,“你疯了!” 温竹被猛地推开,额头砸在床栏上,疼得脑袋嗡嗡作响。 眼看着她的额头撞出青紫的痕迹,陆卿言面色冷冷,不耐烦地看着她:“小竹,我原以为你善良大度。我为了你顶撞母亲,你为何不知满足呢?你还是我的妻子,是世子夫人。” 一块玉佩就惹得他如此激动! 她还能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该满足吗?”温竹忍不住笑了,“你可知道温姝当年为何要走?” “我不管为什么,如今她回来了,体弱多病,受尽旁人冷眼。我若不管,她只有死路一条。”陆卿言语气怜悯,态度端正,“你放心,家中依旧以你为主,你依旧是我的正妻。” 温竹张嘴欲说:“陆卿言,你以为她是病了,她不过是心野了……” “小竹,你怎可对自己的姐姐恶语相向!” 陆卿言冷声打断她的话,心中失望,手中紧紧握住玉佩:“总之,你还是陆家的世子夫人。” 温竹静静看着自己的丈夫,原来让她留在这里,就是他天大的恩赐。 额头的疼意让她回神,陆卿言伸手抚摸她额头上的青紫,愧疚道:“对不起,方才是我过激了!” 第五章陆卿言,我们和离 陆卿言为了温姝竟然失态了。 意识到这点的温竹冷冷地笑出来,她坐得笔直,推开陆卿言的手,“陆卿言,我们和离罢!” 陆卿言诧异地看着眼前婉约若江南烟雨的女子,“和离?温竹,我与你和离,转头去娶你姐姐,你让世人怎么看她?” 温竹听到这里,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原来听到和离的一瞬间,竟然先想到的是长姐会被人指责。 五年的夫妻感情像是一场梦。 往日清冷但有礼的陆卿言似乎露出原本的面目。 温竹看着面前俊秀的面容,叹息一声,死心了。 “陆卿言,我是在成全你!” “你是在赌气!”陆卿言转身,背影透着决绝,“温竹,这是我的意思,我希望你可以与你姐姐好好相处。我不过是给她庇护的府邸,你依旧是府里的世子夫人。” 不等温竹说出拒绝的话,陆卿言先一步走出去。 温竹依旧是他的妻,这是他与母亲争出来的底线! 同样情景,别的男人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他已尽力两全了! 温竹向来懂事,她会想通的。 春玉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呀了一声:“您的额头怎么了?世子动手打您了?” 温竹这才伸手抚着自己的额头,目光沉沉。 她看向出床上酣睡的女儿,依靠陆卿言的性子,他绝对不会让女儿跟着她走! 天亮时分,管事进来问话,脸上带着笑容,“世子夫人,世子临走时留下一份礼单。” 温竹强撑着身子坐直,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是聘礼单子。 是陆卿言迎娶温姝的聘礼! 看着上面丰厚的礼单,她询问道:“你算过这份礼单值多少钱吗?” 管事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粗粗算过一遍,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娶温家大姑娘。温竹笑了,“当日给我的聘礼多少钱?” 管事脸色沉了下来,“世子说,侯府嫡长女,身份尊贵,聘礼若是单薄了,会让人笑话。” 当年定好的聘礼,却因娶的是庶女,陆家扣下大半,不过几千两银子罢了! 温竹见管事躲避不肯回答,没有继续追问,“既然他准备好了,何必来找我。” 闻言,管事低着头,紧张道:“账上拿不出这么多钱,世子说家里的事情由您做主,找您即可。” “我没钱。昨日里,我已经让人将账簿与钥匙送去国公夫人处,你去找夫人。”温竹反驳。 管事没有走,欲言又止,春玉觉察出不对劲,“你怎么吞吞吐吐不说话。” 门开着,冷风钻进屋,温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周身都冷了下来。 管事被追问,不得不说:“夫人说,当年给世子准备娶正妻的聘礼都给了您。” 春玉瞪大了眼睛,陆家这是什么意思,让夫人吐不出来不成? 世家嫡子自出生后,府内便会给其好准备聘礼,陆卿言的聘礼便是自小积攒出来的,可最后给了温竹。 温竹笑了,道:“这些东西可不在我这里,去问陆家。还有,我没钱,想要风光娶妻,自己想办法。” 春玉听后,叉腰将管事赶走了。 冷风阵阵,温竹觉得身上比往日里更冷,昨日寒风中奔波一趟,身子愈发差了。 她在坐月子,若是养不好,会留一辈子的病症。 她累了,想去床上躺着休息会儿,可外面婆子走进来,“世子夫人,温家来话,让您回去一趟,说侯夫人身子不适。” 话语停歇,春玉怒了,“我家夫人还在坐月子!日日一趟算怎么回事,这是想要我们夫人的命!” 婆子挺直了腰杆,“这是温家的意思。” 温姝回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少夫人就是替代品。 温竹阖眸,语气淡淡:“打出去。” 她知道温家的意思,想要拖死她!她死了,一了百了! 为了让自己休息,温竹让人去锁了院子的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勉强睡了半日,精神好了许多,温竹强撑着坐起来,“春玉,你拿着我的玉佩出府一趟。” 春玉忙扶着她坐起身,安抚道:“您身子弱着呢,何必折腾。” 温竹伸手去枕头下摸索,将一块竹纹玉佩取出来,叮嘱春玉:“你去一趟发运使李大人府上,就说日前说好的约定不算,我重新举荐齐绥。” “齐绥绥可是世子的死敌,您为何便宜他呀。”春玉急得跺脚。 漕运前两年出了些差错,发运使李德成大人四处求人,是她家姑娘借钱给他补上窟窿! 这回他病了,即将致仕回老家。她家姑娘便想着举荐世子,承诺往日欠下的银两不必再还。 原本以为世子高升,他会多看姑娘一眼,没成想会弄成这样。 “便宜?错了,我要告诉齐绥,是我帮他的。”温竹阖眸,休要怪她狠心,要怪就怪陆家卸磨杀驴。 春玉拿着玉佩,裹着披风,悄悄出府,一路来到李大人府上。 巧的是陆卿言也在! 春玉吓得躲在一边,陆卿言与陆家大郎君说话,面前闪过一道人影。他停下脚步,看向人影失踪的拐角处。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人的背影像是妻子身边的婢女。 “陆世子,您怎么了?”李大郎君开口询问。 陆卿言摇首,道:“无事。” 他的妻子不过是乡野来的女子,如今通些笔墨,但身居后宅,素来不懂朝政。她的人怎么会出现发运使的府上。 “陆世子,这边请。”李大郎君开口,“注意您的脚下!” 陆卿言低头,旋即将此事抛开,跟随主人家的脚步。 拐角避过一劫的春玉吓得不轻,“赶紧走。” 她跟着引路的小厮,一路走到李大人的床榻前。 李大人年过五十,今年一场病,让他无法下榻。 春玉上前,恭谨地将玉佩递给李大人:“大人,我家掌柜的说了,她说日前的约定不算,听说齐国公府的小公子齐绥精于此道,让您择贤举荐。” 李德成眼前浑浊,痴痴地盯着面前的玉佩,前年也是这方玉佩救他出危险之地。 “老夫知道了,让你家掌柜放心,我就算拼出这条命也会办成此事。” 春玉收回玉佩,屈膝行礼:“谢大人,奴婢先回去了。” 眼看着时辰不早,春玉不敢耽搁,出了李家爬上马车,紧赶慢赶地在天黑赶回家。 陆卿言今日回来也早,两人几乎是一道回来的。 陆卿言的目光盯着春玉的红袄子身上,不觉想起自己在李家见到的那道人影。 影子似乎是红色的。 与春玉身上穿的衣服一样的。 陆卿言狐疑,春玉匆匆进屋。 他蹙眉不语,小厮慌张地走来:“世子,齐国公世子齐绥进入李大人府上了。” 第六章是不是不会和离? 陆卿言止步,齐绥与他竞争发运使一职,李大人惯来认可他,齐绥这个时候过去做什么? “可晓得去做了什么?”陆卿言不敢马虎,毕竟事关到自己的仕途。 齐国公在朝颇有威望,李大人刚正不阿才与陛下举荐他,若迫于齐国公在朝的势力,他这次升任一事岌岌可危。 “入府后的事情……”小厮无措,“打听不到。” 陆卿言负身而立,脸色难看极了,齐绥与他惯来不和,这回见到李大人,必然会添油加醋说他的不对。 陆卿言望了一眼庭院,转身匆匆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春玉转身回屋,忍不住开口:“姑娘,世子好像知道什么了,没进门又走了。” 这是第一回看到世子这么为难! 温竹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拢了拢身上的衣襟,“这只是开始罢了。” 陆卿言晚上没有回来。 翌日清晨,春玉从外面拿出来一封信,递给温竹。 温竹卧于榻上,这两日奔波,伤了身子,她打算不再理会外面的事情,好好坐月子。 书上写着陆卿言的行踪,字迹笔走龙蛇,十分眼熟。 信上所写,陆卿言昨晚去找李大郎君,试图套话。不知为何,李大郎君拒绝他,转头去赴了齐绥的宴席。 陆卿言在酒楼前站了半夜,吹了一肚子风。 得意太久,小小的挫折便让他直不起腰来。 温竹冷冷地笑了,她太清楚陆卿言的为人,看似重规矩,世家郎君,光风霁月。实则是将规矩自己偏向自己罢了。 如同这回娶平妻,扬言给温姝后半辈子照顾。 温姝是侯府嫡女,父母皆在,需要他这个竹马来关心? “春玉,去找齐绥,告诉他,我帮他不易,需要他用城北绣坊来换。” “就是我们府里做衣裳的铺子?”春玉拍手叫好,“那间绣坊做的衣裳好看又精致,我听说三小姐花高价去做衣裳,对方以排期为由拒绝了。” 府里的衣裳都在城北绣坊做,不过需要提前三月安排, 温竹颔首,“那是齐绥的铺子。” 李大人老迈,不少人盯着发运使的位置,她提前两年来布局。 陆卿言用不上,她也不能亏本,必然从中间捞些利益回来。 国公府有三年没有与绣坊结账了,齐绥不催,国公府的管事便想着赖账。 府内的夫人小姐却变本加厉,事事都要挑好的,如今欠下一笔巨额欠债。 春玉笑道:“奴婢这就去。” 春玉悄悄出府,拿着令牌前往城北绣坊,巧合的是齐绥本人就在。 齐绥与陆卿言同岁,五官偏于妩媚,雌雄莫辨,世人皆称其妖艳,比不得青云公子陆卿言这般的谪仙郎君。 这些年来陆卿言屡屡在皇帝面前的脸,俨然压过同岁的齐绥。 齐绥此人爱沾花惹草,听闻其红颜从家门口排到长街上,且此人出手阔绰,哪个青楼女子不喜欢这样的贵客。 春玉凭借着玉令见到齐绥。 齐绥穿着一身红衣,歪靠着躺椅,肌肤雪白,甚至粉妍似桃夭,看得春玉自己都自惭形秽。 “世子,我家东家说帮您这么大的忙,想要您用这间绣坊换,若是不成,眼下换人也来得及。” “呦,春玉呀。”齐绥眯了眯眼睛,衣袂轻摇,摆手道:“一间绣坊换陆卿言吃瘪,这是天大的好事,好说好说。” 闻言,春玉松了口气,“谢齐世子。” “不要谢,各取所需罢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回看到陆卿言吃憋,这个滋味啊,本世子舒服极了。”齐绥痛极了,又问:“听说你家大姑娘回来了?” 春玉点头,齐绥笑得拍大腿,爽快道:“好事啊。” 春玉不解,齐绥也不作解释,让人将绣坊的商契地契拿给她,说道:“让你家东家休要再作乱,事成后,爷给你找个好郎君。” “奴婢不要。”春玉接过匣子,屈膝行礼,转身走了。 春玉走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青衣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五岁,衣摆处用银线暗绣着疏疏竹影,行走时恍若碧波漾月,更似枝头月。 他眼如深潭沉星,鼻梁高挺若玉峰削成。 齐绥见他如此高冷模样,嗤笑道:“你刚刚为何躲起来,你可是止云阁的二东家。” 止云阁是京城近年来兴起的一家商号,上下涉及诸多,水陆二路的生意不说,甚至京城东西二街半数的铺子都是止云阁的。 却无人知晓,止云阁的大东家,是深居后宅的温竹。 更无人能想到,止云阁的二东家,眼前这个男人,会是当朝丞相—— 裴行止! 年岁尚轻已为百官之首,手段凌厉,卓尔不群,更是裴家百年难得一见的良才。 私下里,却与温竹合作多年,背地里操控着京城经济命脉! 齐绥这些年来也将重点放在生意上,赚了些钱,当众被陆卿言指责满身铜臭味。 若不是裴行止拉着,他当场就要拆穿陆卿言靠着妻子做生意步步高升的面目! 说他满身铜臭味,殊不知他这些年来上下打点的钱都是妻子做生意来的钱! 裴行止望着门口:“急什么,看好戏罢了。” “看什么好戏,你们大东家要我这间绣坊干什么?”齐绥坐直身子。 裴行止冷笑:“既然是我们的铺子了,那就派人去陆家催债,三年来的账目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他的声音清洌,如同山涧流过碎石的泉水,干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裴行止收回目光,落回自己修长洁净的手指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暗绣的竹影纹路。 齐绥纳闷:“先前是你不让我催债,现在你怎么又要催债了,裴相,你怎么出尔反尔?” 裴行止没有回答,走出绣坊,坐上马车离开。 马车朝相府驶过去,车内的裴行止掀开车帘,窥见一男人站在路口,衣衫褴褛,依稀可见好看的相貌,粗布短打勾勒出一身肌肉轮廓。 仿若是个江湖游侠! 男人正拿着画像见人就问,“你见过画上的女子吗?” “没见过。”路人摆摆手,匆匆离开。 男人转身继续去问,很快被人推开,他不敢放弃,捏着画像的手狠狠攥紧。 裴行止多看两眼,文成挑眉,顺着主子的视线看过去,很有眼色地下马走过去。 “郎君,您见过这个女人吗?”男人凑到文成面前。 文成扫了一眼,陡然一颤,下意识就问:“这人是谁?” 男人叹气,“这是我府上的妾,放火烧了府邸,私自潜逃了。” 妾?文成心中震惊,转身走向马车。 他疑惑不解,与裴相说道:“他拿着温家大姑娘的画像,说、大姑娘是他的妾!” 温家大姑娘不是生病离京吗? 怎么会成了江湖游侠的妾? 裴行止的指尖停在车帘边缘。 那帘子是上好的云纹缎,日光透过来时,在他指节上投下浅淡的影。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处覆下两道弧形的荫翳,像初冬结在枯荷上的薄霜。 文成喜不自胜:“可要将这人捉住送给大东家?” 这么一来,大东家与陆世子不会和离。 第七章陆卿言的选择 车内霎时暗了几分。 裴行止靠着靠着车壁,闭了闭眼,“回相府。” 文成失落不已,为何不帮大东家呢? 马车哒哒启程,朝相府而去,路过镇国公府,门口竟然停着宁远侯府温家的马车。 门口婆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家母女下车。 温姝掩唇,低声咳嗽,门内走出一身杏黄色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疾步走到温姝面前,“温姐姐,你可算来我家了,我哥哥惦记你许久了。” 少女正是陆卿言的妹妹陆卿卿。 “休要胡言。”温姝轻斥一声,“我只是来看看妹妹。卿言已经成亲了,你也有大嫂,若是让你大嫂知道,必然会惹她生气。” 陆卿卿不太高兴地挽着温姝的胳膊,“她就是替代你嫁给我大哥,身份卑贱,字还是我哥教的。你不晓得外面人怎么说她,每回跟她出去赴宴都被人指指点点。” 温姝听后,满意的笑了,看来陆家诸人对温竹都不满。 如此一来,不用动手就会让温竹知难而退,乖乖让出世子夫人的位置。 陆卿卿抱着温姝,一路上表达对大嫂的不满。 温姝语气亲和,耐心安慰她:“我这个妹妹受姨娘影响,自小不读书,学了些勾引男人的行当,唉,我劝过她,后宅主母当要谨慎得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每回见她一副默不吭声的,看似柔弱极了,未曾想到竟然是这模样。” 陆卿卿大为吃惊,周围的婆子婢女都低下头。 陆卿卿吐了吐舌头,温姝笑容宠溺,戳了戳她的额头,与她宛若真正的姑嫂。 两人去见陆夫人,走到甬道,恰见到出门的陆卿言。 两人迎面相撞,陆卿言止步,眼下一片乌青,目光落在身形瘦弱的温姝身上。 陆卿卿走过去抱住哥哥的胳膊,天真道:“大哥,温姝姐来了,娘说正好商议你们成亲的事情!你说你是不是也很想娶温姝姐姐?” 陆卿言昨日特地去找李大郎君喝酒,没想到对方直接拒绝他,转头去了齐绥的酒局。 他在酒楼外足足等了半夜,回来后更是彻夜不眠,眼下脸色十分憔悴。 温姝见他眼下乌青,心疼道:“卿言,我知你惯来求上进,可身子也要紧,昨日睡不好吗?” 闻言,陆卿言心口一颤,往日的记忆如流水般涌入脑海。 温姝眸光盈盈,隐有泪意:“你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 陆卿言心中一软,那些堆积的烦闷与挫败感,竟在她关切的言语里消融了几分。 她永远是这般善解人意,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她本该是他的妻,如今就该拨乱反正! 众人去主院拜见陆夫人,陆夫人身着绛紫常服,端坐堂上,笑呵呵地让人奉茶落座。 “姝儿来了,几日未见,我心里也是想你想得紧,正想派人去请你呢。” 温姝模样柔软,笑着应答:“叨扰伯母了,我方回京,特地来看看妹妹。” 陆夫人握着她的手,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虽说消瘦许多,但肌肤粉妍,可见身子好了。 二人感情好得如同亲母女! 突然间,有人走进来,正是被陆夫人请来的温竹! 温竹缓缓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妻子扶着婢女的手,依旧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许。 她平静地走过陆卿言身侧,走到陆夫人面前,微微屈膝:“母亲唤我何事?” 陆卿卿的目光落在温竹发髻上簪子,眼中闪过惊艳,那只簪子可真好看。 家里为给哥哥铺路,已经许久不给她置办首饰了,温竹这根簪子从哪里来的? 她瞥了眼,语气淡淡:“大嫂这根簪子真好看!” 话音很明显,我喜欢,你就该让给我! 这回,温竹听后就像没有听到,缓缓落座,挨着陆卿言坐下来,对面恰是温姝。 温姝咬牙看着两人坐在一起,陆卿言竟没有推开温竹,甚至在她坐下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挪开。 两人故意在她面前秀恩爱! “小竹啊,我们在说卿言与姝儿的亲事。你觉得呢?”陆夫人笑着开口,故意将选择丢给温竹,好让她们姐妹翻脸。 不曾想温竹竟然直接开口:“想娶便娶,无需问我。” 她如此直接,反而让陆夫人下不来台面。 陆卿卿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发髻上,既然温竹不开口,她便让哥哥来。 “哥。”陆卿卿脚步轻快,故意凑到陆卿言面前,“阿嫂的簪子,真好看,你也给我买一支,好不好。” 陆卿言目光扫过妻子的发上,那只如意簪从未见她戴过,当是新置办的。 “卿卿,不是我买的。”陆卿言愧疚道。 陆卿卿撇嘴撒娇道:“可是真好看,我好喜欢,阿嫂,你能让给我吗?” “不能!”温竹直接拒绝。 陆卿卿神色大变,恍若受伤的小白兔,慢慢地缩紧手指,可怜极了。 陆卿言蹙眉:“小竹,卿卿还小,她想要,你给她便是!”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她?”温竹气笑了,这些年来明着抢她多少东西,往日顾忌陆卿言的脸面倒也忍了。 如今这么多人背着她商议陆卿言与温姝的亲事,还想她好脾气忍受? 陆卿言盯着她:“小竹,你能否学学你长姐大度。” 温姝眼中多了些笑容,柔声劝说:“小竹,我知你小时候过的不好,可如今是一家人,理该谦让才是。” 温竹冷笑,“我们一家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没嫁进来,便来指手画脚吗?” “我……”温姝泫然欲泣,揪着帕子,脸色羞得通红,“对不起,卿言,我不该过问你的家事。” 陆卿言垂眸,眼中皆是冷意,“小竹,给你姐姐和卿卿道歉。” 第八章你也要我拿嫁妆帮你娶妻? 道歉? 温竹身子一顿,看着陆卿言,微微挺直脊背,眼神冷淡:“为何要道歉,你妹妹觊觎我的东西,你的青梅不顾身份管你的家事。”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诸人才是一家人,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她爱他。 也只爱温姝不在的陆卿言! 话音落地,陆卿言的眼神愈发冰冷,蹙眉责怪道:“卿卿还小,不懂事,你与她计较什么。温大姑娘是你的姐姐,说你两句也是为你好,你这般态度是厌恶她?” 温姝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拉着陆卿卿的手道:“卿卿,我那里有几只好看的簪子,是大师所作,我让人给你取来。” 陆卿卿心中愤恨,故意抱住温姝做亲昵状,“温姝姐,还是你对我好。不像我大嫂,野鸡成了凤凰,抓住自己的蝇头小利就舍不得放手,目中无人。” 两人拥抱在一起,如同亲姐妹。 陆卿言冷眼看着温竹:“一根簪子罢了,你何时能够像你姐姐这般大度,不要总是盯着面前的三两之物。” 温竹久坐疲惫,腰肢坐不住。陆卿言咄咄逼人,她心寒道:“陆卿言,别人要你身上的玉,你愿意给吗?” 说完,她站起身,扶着春玉的手,“既然无事,我先走了。” “小竹,我有话与你说。”陆夫人忙开口,容色慈爱,“聘礼的单子,你看到了吗?” 温竹从前管家,可如今不管家了,陆夫人依旧不肯放过她。 温姝抿唇,紧紧看着温竹的眼睛,暗自得意的眼神让温竹看到了。 温竹笑道:“母亲,昨日便说了,我不答应此事。既然你们要坚持,何必来找我。偌大的国公府拿不出聘礼?” 陆夫人笑里藏刀,想给陆卿言娶平妻,私下里却又舍不得花钱,想要她来出钱办亲事。 这句话恰合陆夫人的意思,陆夫人歉疚地看着儿子:“卿言,我真的想给你们办亲事。” 陆卿言蹙眉,温竹冷笑:“既然想,那就去办,我还要坐月子,不陪母亲说话了。” 眼看着她要走,温姝满眼都是委屈,拦住了要走的妹妹:“小竹,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母亲当年倾侯府一力给你准备嫁妆,我知道你这些年来过得好,可那些嫁妆都是我的。” 言下之意,你抢了我的男人,还抢走我的嫁妆,如今却要逼我去死。 她那楚楚可怜的姿态,眼里含着泪光。 陆卿卿站不住了,指着温竹的脸:“我还以为你当真有十里红妆,没想到都是抢了温姝姐的,你如今却不肯让她和我哥哥破镜重圆。你可真是恶毒!” 温竹看着陆卿卿面上的讥讽,又看向陆卿言。 这样的场景也曾上演过。 嫁过来的时候,陆卿卿年岁小,指着她骂野鸡变凤凰。 那回陆卿言掌掴陆卿卿,替她撑腰。 如今,陆卿言漠视亲妹妹指责她,骂她恶毒。 “陆卿言,你想娶姐姐吗?”温竹看着面前的男人。 陆卿言皱眉看着她:“你应该学习你姐姐,学习她的温柔识大体。” 听着他口口声声维护温姝,温竹抬起眼帘正色众人:“如何是识大体?婚前与人私奔……” “小竹!”陆卿言变色,恼恨道:“你还是正妻,是府内世子夫人,依旧有往日的荣耀,为何这般咄咄逼人。” 温竹听后,抬脚就要走,夫妻缘分至此,已散得干干净净。 她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与其挣扎让自己痛苦,不如就此放手。 陆卿言曾经爱过她,护过她,可嫡姐回来了,她的梦碎了。 “大嫂,既然嫁妆是温姝姐的,你就该拿出来还给温姝姐,正好做聘礼,让我哥娶她回府。” 陆卿卿伸手拦住她,只要温竹拿出嫁妆做聘礼,府里就可以省下一笔开支,这样她就可以多些钱买胭脂水粉,甚至可以去城北绣坊多做两件好看的衣裳。 没人出头,她就来出头,让温竹将嫁妆都吐出来。横竖将来也是要做妾的,这些嫁妆跟着她也是受委屈。 不如拿出来替陆家解忧! 闻言,温姝眼底的得意越发压不住了。 她忙着拉着陆卿卿:“卿卿,慎言。” 话说完,她的眼角留下泪水,“妹妹说了,嫁妆是家里给妹妹的,与我再无关系。” 陆卿卿却不肯罢休,这些时日以来家里为供着哥哥高升,早就不许她做衣裳做首饰,若是这回再拿出聘礼,接下来几年里自己都不能添新衣裳新首饰。 她急得不行,转头看向陆卿言:“哥哥,你说句话呀。” “毕竟温姝姐嫁给我哥,日后必然给我添个小侄儿。” 闻言,温竹笑了,抿了抿唇,复又坐下来:“卿言,你为何不说话。” 被点名后,陆卿言将视线从柔弱无助的温姝身上挪开,慢慢地落在妻子身上,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面对妻子:“小竹,你不要这么激动。” 看着妻子被逼迫,他心里也不好受。 可娶平妻,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的妻子依旧是世子夫人,姝儿也可以得到他的庇护。 她们都会有自己的结局! “你也要我拿嫁妆帮你娶妻?”温竹直视自己的丈夫。 陆卿言欲言又止,“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温竹气笑了,究竟是谁咄咄逼人,这么一家人逼着她让出嫁妆,陆卿言说她咄咄逼人? “世子、世子不好了……” 陆卿言的小厮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朝着陆卿言跪下去,哭道:“宫里下旨,让齐国公府世子接替漕运发运使一职。” 一句话,如同一耳光狠狠扇在陆卿言清冷冷的面上。 “怎么会是齐绥。”陆夫人瘫坐下来,急忙询问儿子:“李大人不是说属意你,陛下也夸赞你,怎么会是齐绥呢。” 她都已经夸出海口了,这让她脸面往哪里放? 第九章渣男升官无望 陆卿言脸上血色尽褪,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仿佛要将那身影盯出个窟窿。 分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大人亲自许诺,连吏部的风声都透出来了,陛下在御书房召见时,那赞许的神色也不似作伪…… 怎么转眼间,就成了齐绥? 齐绥去见了一面李大人罢了,怎么会变得如此之快! “我也听到风声,说陛下赞赏女婿,这……”温夫人浑身发软,好端端的高升竟然成了一场笑话。 小厮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千真万确,宫里的旨意已经到齐国公府了,是、是御前大太监亲自去宣的旨、外面、外面都传遍了。” “啪!” 一声脆响,是陆夫人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瓷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脸色灰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算计温竹嫁妆时的精明与从容。 “完了、全完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这些时日以来,她已经在相熟的几家主母那里明里暗里炫耀过了,连摆宴庆祝的日子都暗暗盘算好了。 如今这旨意,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她头晕目眩,颜面扫地。 她看向儿子:“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李大人不是推荐你吗?” 三千两的玉佛送到李家,李夫人热情地收了下来。 话音落地,管事匆匆进来,手中抱着匣子,忙道:“夫人,世子,李大人府上的管事来了,说是物归原主。” 说完,他将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佛。 陆夫人心中冰冷,李家将玉佛也退了回来! 温家母女对视一眼,皆沉默不作声。原本以为陆卿言年轻得陛下赞赏,如今看来,连齐家那位吊儿郎当不做实事的公子哥儿都比不上。 温夫人心中算盘落空,原本以为拉下温竹让自己女儿来陆家做现成的富贵夫人,没成想,陆卿言竟然被齐绥压了一头。 堂内一阵沉寂,众人面色发白,唯独温竹端坐着,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陆卿言如同被人抽去魂魄,拂袖离开,温姝追出去,温夫人急忙拉住她,“回去。” 温家母女同陆夫人致歉离开。 刚出陆府,就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齐绥,穿着一身红衣,鲜衣怒马。 齐绥的目光落在温姝身上,嘴角抽了抽,他坐在马上,道:“温大姑娘回来了,五年来的生活可曾美满?” 温姝与江湖游侠私奔的事情,陆家不知情,可齐绥知情。 但陆卿言视她如白月光,他也没有必要挑开,何必做恶人。 那就让陆卿言被人当傻子一样蒙骗。 温姝的手捏紧,目光不由往下,温夫人只当自己瞒得好,不理会齐绥的言语,拉着女儿匆匆登上马车。 齐绥看着温家母女的马车,笑得伏在马背上,有意思! 他得了这么大个便宜,送了绣坊给温竹,心里依旧觉得过意不去,不如踩上陆卿言两脚,自己心里倒也舒坦。 说做就做,他下马进府,扬言要见陆卿言。 可惜陆卿言成了缩头乌龟,不肯见他。 见状,他只能去官署去等着,曾经两人职位相同,如今他升官,陆卿言便成为他的下属。 午后,陆卿言请假,人没有去官署。 齐绥知道后,笑得直不起腰肢,挥挥手,道:“不肯见我,难不成想要辞官。” 镇国公府看似显赫,不过是陆卿言这些年来在御前露脸才得到的几分荣耀。 骨子里早就败了。齐国公府却是表里如一,齐绥这些年来赚了不少钱,至少不会靠着妻子吃饭。 齐绥踩着轻快的步子,哼着小曲儿出了官署。 午后的阳光稀薄,照在他一身扎眼的红衣上,却更添几分张扬得意。 陆府内确实一片愁云惨淡。 镇国公回府后便将儿子叫过来,陆卿言向来仪容整洁,身上衣襟不见皱痕,可此刻,他的衣衫都是褶皱不说,脸色苍白得不像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内定是你,临门一脚怎么换成了齐绥?”镇国公压着声音,漕运发运使一职至关重要,若是升至此位,将来拜相都不成问题。 陆卿言一直以清正出名,鹤立鸡群,做的策略也胜于同龄人,怎么会输给齐绥那个满身铜臭味的小子! 接到消息时,同僚们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嗤笑。 “父亲,陛下下旨,自然有他的想法,儿子别无怨言。”陆卿言声音清冷,半日的时间已经缓和过来。 镇国公听后愈发震怒:“这么好的机会丢了,你没有怨言,国公府怎么办?家里的情况,你不知道?你是长兄,你若不担起陆家,陆家就要败了?” “还有你的妻子给不了你任何助力,你母亲与我说了,让她做一房贵妾,我陆家仁至义尽。” “眼下你的心思应该放在仕途上。” 陆卿言一顿。 没想到父亲会将这件事放在妻子身上。 外面都是男人的事情,与女人无关。 此事冤枉温竹了。 耳边传来父亲不满的声音:“你如今的地位需要得力的妻子,哪怕没有得力的岳家,也可撑起后宅。” “你母亲说她不管家里的事情,生个孩子罢了,又不是病得起不来。” “如今周家提议,只要你娶绾儿为平妻,周家愿意给你十万两百银。” 陆卿言蹙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半晌才说:“我不会娶表妹,至于仕途,不需要银子铺路。” “父亲,陛下常道我清正,我岂可为了金钱抛弃自己的初心。” 陆卿言说完,镇国公诧异地看着他:“这回的事情,你还看不出来吗?但凡世子夫人是温姝,温家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你娶的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宁远侯岂会将你当做半个儿子。” 这个女人要了有什么用? 当初她来替嫁的时候,他就不同意,是他的妻子说温竹嫁妆丰厚,可以帮助儿子。 五年的时间,帮了卿言什么? 卿言如今的路,温竹帮不到一点,甚至拖累卿言。 陆卿言低头,“此事不怪温竹,我会去查清楚,李大人明明承诺,是他的缘故,我去李家一趟。” 说完,他转身出府,领着小厮打马来到李家。 巧合的是,丞相裴行止从府内出来。 两人见面,陆卿言弯腰行礼,“见过裴相。” 看着男人弯下自己的腰,裴行止面无表情。 陆卿言后退一步,让裴行止走下阶梯,不想,裴行止并没有走,而是定定看着他。 裴行止一步步爬上来,威仪甚重,压得陆家小厮抬不起头。 “陆世子。”裴行止声音清冷,如玉石碰撞。 陆卿言腰又弯下去,“裴相请吩咐。” 第十章亲姐妹为何不能共处 裴行止的目光如寒潭深水,落在陆卿言微躬的脊背上。 “陆世子,可是为漕运发运使一职而来?” 陆卿言心头一凛,没想到裴相竟会如此直接点破。 他维持着恭敬姿态:“下官不敢。陛下圣心独断,自有考量。下官。只是有些疑问,想请教李大人。” “疑问?”裴行止语调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李大人此刻不便见客。至于你的疑问……” 他略一停顿,阶下风起,吹动他紫色官袍的衣角。 “陆世子可知,齐绥三日前呈给陛下的那份《漕运新策十疏》?” 陆卿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愕然。 那份疏议…… 他半月前曾在李大人书房瞥见过草稿,当时李大人还笑言:“此策虽佳,然过于激进,恐难施行。” 原来是齐绥的策略! 裴行止将他瞬间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那十疏条陈明晰,数据详实,更难得的是,其中‘分段承包、官督商运、以费养漕’之议,深合圣意。”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陆卿言耳中。 说完,裴行止看他一眼,慢步走下台阶。 陆卿言立于风中,浑身冰冷。 他无颜再见李大人,转身匆匆离开。 裴行止上车后,挑帘看向陆卿言的惊慌失措的背影,风骨? 傲气? 陆清言担得起哪一个字? 车帘挑下,车内传来裴行止的嗤笑声。 文成与书剑对视一眼,文成背着弓箭,勒住缰绳,悄悄询问书剑:“主子这是怎么了?” 书剑低头擦拭怀中的古书,慢悠悠说:“都说陆世子存有大儒风骨,清正极了,你刚刚没瞧见他急迫之色?” “那是他自己没有用。”文成讥讽,靠着女人上位,谈什么风骨。 春风吹得人身上发抖,陆卿言狼狈地回到府上。 回到府上,陆夫人哭着抹眼泪,“卿言,你也看到了,你吃了这么大的亏,你的媳妇可曾为你说过一句话。” 陆夫人说完,屋内一时很静。 陆卿言沉默地坐在一侧,脸色发青,“母亲,外间都是男人的事情,与女子无关,这回是我无用。” “无关?贤内助、贤内助,她温竹与贤内助有什么关系。”陆夫人气得直拍桌案,眼圈通红,“你看看齐家!齐绥那混账东西能上位,背后难道没有他母亲齐国公夫人四处周旋打点?” “还有他那几个姐姐,哪个不是嫁入高门,关键时刻都能递上话!你再看看咱们家!” 她指着温竹所在的院落方向,声音愈发尖厉:“她温竹除了会默不作声地算她那点嫁妆,还会什么?” “娘家宁远侯府当她是个摆设,五年了,可曾为你在官场上说过半句好话?递过一张帖子?如今你遭了这么大的难,受了这等奇耻大辱,她连个面都不露,怕是躲在房里庆幸自己嫁妆还没被我们掏空呢!” 陆卿言起身,眉眼冰冷,“母亲,我不会对不起温竹,此事到此结束。” 说完,他转身踏进黑夜里。 母子二人的争执,传到了温竹的耳中,春玉叹气说:“姑娘,瞧着世子心里还是有你的!” 温竹靠着软枕,手旁放着算盘,她刚将绣坊的账簿核算清楚。 欠账太多了。 齐绥就是个花钱的,绣坊的外账也不知道催一催。 她将账簿合上,轻声开口:“春玉,我要去一趟绣坊。” “您还在坐月子呢?”春玉急了,上回是被夫人骗回去,那是没有办法。 今日可不能再出去了,尤其是马车颠簸,身子怎么受得了。 温竹看她一眼,见她要哭了,便缓声道:“那你去给裴相传话,就说绣坊的外债太多,让他想想办法。我不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她自幼就是商人,从小在村子里做小生意,债欠多了,时日长久,那便再也收不回来。 “好,奴婢让人外头的人去一趟。”春玉说道。 温竹点头,继续低头看账簿,算清楚每一笔欠款。尤其是陆家的单子,三年时间下来,积累了上万两银子。 绣坊的人催过两回,陆家账上拿不出钱,陆夫人却说不急着给。 她本想自己去拿钱补上,又怕陆夫人发现,便一直没有动。 她阖眸,既然要走,账目是要算清楚的。 她靠着软榻,想着五年来的付出,无声失笑。她自幼被温家送到庄子上生活,温家不将她当女儿,她也不惦记温家。 懂事后,她在村子里收集手帕去市集上售卖,赚取差价。 手中的钱攒多了,她便开始雇人绣手帕、香囊,接着去绣坊布庄门口摆摊子卖。 旁人是靠不住的,只有钱才是靠得住的! 被温家绑回来嫁入陆家,陆卿言并没有嫌弃她是乡野女子,为博得他关心,她故意谎称不会写字。 陆卿言听后,每晚都会抽出些时间教她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 她与他也曾好过一段时间。 陆卿言晚上没有回来,温竹反而觉得清闲,搂着女儿睡觉。 清晨天色还没亮,陆卿言掀开门帘走进来,两人四目相接,温竹静静等着他开口。 陆卿言走到床榻前,看向温竹的脸庞,白净的脸庞下透着血色,眼底带着冷意。 眼前的女人,冷情冷性,还是他的妻子吗? 陆卿言俯身坐下来,伸手为妻子抚了抚乌黑的长发,温竹侧身避开,他的手落空了。 “小竹,我放不下你的姐姐。”陆卿言坦然,“我与她一道长大,如今她被人嗤笑,而我站在一旁,不闻不问,枉为七尺男儿。” 温竹听着他诚恳的话,冷冷地笑了:“陆卿言,我说过我们和离。” “和离?”陆卿言蓦然站起来,清冷冷的面容愈发冷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你们是亲姐妹,为何不能共处?” “她是你的嫡姐,重病回来,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为何不能心疼她?” 温竹愣了愣,看向陆卿言的眼中涌出眼泪,这是她的丈夫! 是她五年来用心对待的男人。 她闭上了眼睛,心如死灰,道:“我们和离,给你们机会。” 陆卿言身心疲惫,“温竹,你就不能大度些,不要这么任性,那是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 温竹冷笑:“若嫡姐顾念我们之间的血脉,她就不会来缠着我的丈夫。陆卿言,你是我的丈夫,不是她的男人。你应该为我着想,我是你的妻子。” “你站在你的妻子面前,心里想着其他女人,甚至为她来逼我。” 陆卿言握住了拳头,听着妻子的声声质问,心中涌起厌恶,她为什么不能体谅他的难处? 两人之间出现一道鸿沟。 婢女的声音传进来,“世子夫人,夫人让您去前院一趟,说是有急事。” 十一章要债的上门来了 镇国公府门前围了许多要债的人。 绣坊的人拿着账簿与签单,笑吟吟地开口:“我家绣坊刚换了东家,铺子里的余钱不多,烦请国公府将这三年来的账目结一下。” 话音落地,又有一人开口:“我是郑记首饰铺子的人,前些时日,陆姑娘在我这里打了三套头面,钱还没给。国公府家大业大,您看不如先结账。小铺子实在是周转不开。” 门前围拢的人群嗡嗡作响,七八个铺子的掌柜伙计聚在一处,手里都捏着票据账本,脸上堆着客气又透着几分焦灼的笑。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一面拦着人,一面低声呵斥:“吵什么吵!国公府还会欠你们这点银子不成?都散开!” “这位爷,不是咱们不信国公府。”绣坊新来的账房先生姓徐,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 “实在是东家刚盘下这铺子,查账时发现旧账积压太多,周转实在困难。您看这单子,白纸黑字,陆夫人、陆姑娘,还有府上几位管事的签字画押都在,拢共一万三千二百两。” 他将厚厚一叠单据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和签章,看得人眼晕。 旁边郑记首饰铺的伙计也附和:“是啊,陆姑娘那三套头面,用的是最好的东珠和翡翠,工钱料钱加起来快五千两了。还是去年的账目,您看,不如给了,我们即刻就走。” 其他几家布庄、香料铺、甚至酒楼的人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数额加起来竟有两三万两之巨。 他们也不闹,就围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听着门外的闹腾声,正堂内的陆夫人急得砸了手中杯盏,“温竹呢,让她去外面收拾烂摊子。” “我如此信任她,她却这么打陆家的脸,当真是无用。” 话音落地,温竹扶着春玉的手走进来。 春玉嗤笑一声,这个时候知道我家姑娘的用处了,有事找姑娘,无事寻周绾儿。 眼见着人来了,陆夫人目露阴狠:“温竹,你当家这么多年,外面来了一群要债的,你、你要气死我。” 温竹听到后缓缓坐下来,姿态端正,一如既往的平静,缓缓说道:“去岁年底,世子得了一笔赏银,我提议先将绣坊的钱给了。” “您怎么说的?您说年底府里开支大,您转头将钱拿去给表妹绾儿买了衣裳首饰。” 闻言,陆夫人脸上抖了抖,紧紧捏着帕子,“这是你当家之时弄出来的麻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知道温竹的嫁妆多! 温夫人宠爱自己亲生的女儿,当年陪嫁震惊京城,最后都给了温竹。 出嫁当日,十里红妆! 温竹的嫁妆都是温姝的,又不是她的,给陆家填补空缺是她该做的,毕竟一个庶女嫁进来,是她天大的福气。 “我没钱。”温竹直接拒绝,余光撇向一旁坐着的陆卿言。 陆卿言不闻不问,好似与他无关。 在他眼中,后宅的事情都是女子操办,外面才是男人的天下! 府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路人都停下脚步,对着陆家指指点点。 眼看着家里无人管事,外面的掌柜对着路人就说,管事急得跺脚,急忙回头去找夫人想办法。 陆夫人保养得宜的面上浮现阴狠,她看向温竹,咬咬牙说:“小竹,我知道你嫁妆丰厚,你先拿出来将外面对付过去,日后等府里周转开来再给你拿。” 温竹低头,露出发髻下通体莹润的白玉耳环,价值不菲。 不仅如此,她身上穿着崭新的裙裳,是名贵的苏锦。 见状,陆夫人咬碎了牙齿,低声哄她:“小竹,你听话,外面闹得那么难看,对卿言的仕途也不好。” 温竹往日最在意陆卿言的仕途,陆夫人这么一说,她再是不愿也会答应拿钱。 陆夫人今日故技重施,等着温竹松口。 不想,温竹抬头看向陆夫人,语笑嫣然:“我身份低下,上不得台面,配不上陆卿言。” 一句话堵得陆夫人如鲠在喉,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卿言。” 陆卿言这才看向自己的妻子,目光扫过她身上的首饰,接着是身上名贵的美玉。 她的妻子嘴角噙着笑,像是在讥讽他的无能。 陆卿言握住了拳头,目光转而看向管事,“让他们都进来,将外面的账簿拿进来对一对,若对上,将钱给了。” 管事动作很快,一盏茶的时间便又回来了。 陆卿言先接过的是绣坊的账簿,一页页看过去,眉头紧皱,看到一页纸上都是妹妹陆卿卿的衣裳。 他看向母亲:“妹妹一年为何置办那么多衣裳?” 陆卿言当着温竹的面问出来,羞得陆夫人脸色通红,“哪里多了,一年四季都要换新衣裳,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一次性做了十几套衣裳……”陆卿言警觉家里的开支竟然这么大。 他又接过来郑记首饰铺子的账簿,眉眼紧蹙,前些时日妹妹还与他说,她已经许久不做衣裳,更没有打过首饰,羞于出门见好友。 哪里是许久,不过是今年没有做罢了。而这才是二月!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其他账簿,酒楼账簿居多,都是府内子弟出去宴请,从来都不给钱。 他询问管事:“酒楼账簿为何挤压三年。” 管事被问得浑身哆嗦,低头说:“酒楼没来要账,小的便忘了。” 一侧的温竹睁开眼睛,扫了眼陆卿言手中的账簿,那是止云阁下的酒楼。 是她的酒楼。 酒楼掌柜知晓她是陆家的世子夫人,自然不会上门要账,岂会打了东家的脸面。 今日突然来要帐,是裴相授意? 温竹低眉,陆卿言不满的声音传来,“往日不来要账,为何今日都来了?” 陆夫人心口一颤,“是不是听说你升任发运使无望,所以都急着来了?” 陆卿言握着账簿的手微微一顿,合上账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母亲,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陆卿卿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是周绾儿。 周绾儿跟随表妹进门,抬眼就看到了表哥陆卿言。 陆卿言一袭青衫,玉冠束发,即便此刻眉宇紧锁,依旧难掩那份清隽风姿。 只是眼下透着疲惫,比往日消瘦了些。 周绾儿心中一疼,目光掠过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温竹时,又迅速转为一丝隐藏的极好的鄙夷与快意。 就是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占着表哥正妻的位置,却丝毫帮不到表哥,如今还惹出这么丢人的事。 “表哥。”她柔柔唤了一声,莲步轻移,走到陆卿言身侧,关切道:“我方才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说是几家铺子来结账。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银钱不凑手,我那里还有些体己……” “绾儿!”陆夫人连忙打断她,眼神闪烁,“这是陆家的事,哪里用得着你的体己!” 十二章算计她的嫁妆还债 周绾儿被陆夫人一喝,眼圈更红,楚楚可怜地看向陆卿言。 却见他目光沉沉,只落在手中的账簿上,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温言安抚她,心下不由一慌。 表哥虽说不愿娶她,自从她入府后,对她多加照顾。 陆卿卿不满道:“表姐,这是陆家的事情,怎可用你的钱。我大嫂是宗室夫人,她都冷眼旁观,看着大哥被人笑话而无动于衷。” 闻言,陆夫人哀叹一声,再度逼迫:“小竹,以往都是你管家,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说不管就不管,我身子也不好,难不成你就眼睁睁看着家里这么乱下去?” 温竹直起身子,余光似寒星般掠过去,陆夫人刻意示弱又隐含逼迫的脸让人厌恶。 她淡淡道:“我已不管家了,母亲说的,我恕难从命。还是说……”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卿言隽秀的侧脸:“您想让外人知道卿言用妻子的嫁妆?您怕是忘了,卿言可是有着青云公子的正直好名声。” 一句话堵得陆夫人哑口无言。 陆卿卿可不懂这些名声,她只知道让温竹拿钱出来填补空缺,这样母亲才会有余钱给她衣裳首饰。 “我以为大嫂深爱大哥,可以为大哥做任何事情,如今看来,大哥一腔情意错付。如今他有危难,大嫂竟然无动于衷。” 她故意擦擦眼泪,余光扫过温竹,本以为她会眼红,没想到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个女人脸皮太厚了! 眼看无果,陆卿卿咬牙看向周绾儿,“表姐,家里有难,只有你愿意帮一把了。” “陆卿卿。”温竹开口,她竟是笑了,这一笑,温柔中带着爽朗,看得陆卿卿心中生起一丝嫉妒。 温竹看着她:“你也可以帮助家里。” 陆卿卿失声尖叫:“我怎么帮?” 温竹说:“母亲给你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从你的嫁妆里挪些钱出来,等家里周旋过来,再将钱放回去。” “那是我的嫁妆,凭什么给你用。”陆卿卿不满。 温竹淡然道:“你大哥对你这么好,有求必应,你竟然不肯帮助他,看来,他一腔情意错付,你不过如此。” 陆卿卿脸皮羞得发红,不想温竹竟然倒打一耙。 这时,仆人闯进来,“夫人、世子,府外的百姓越发多了,再闹下去……” 他不敢继续说了,陆卿言握着账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里。 从未有过的难堪如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温竹身上,“小竹。” 温竹眸色一冷,“世子,请说。” 听着她喊世子,陆卿言心口揪了起来,但他不得不开口:“你先帮家里渡过难关。” “好,写欠条。”温竹清丽的面容上浮现冷色,“以国公府的名义写下欠条,按照市面上的利息来算。” “你要写欠条?”陆夫人惊得站起来,指着温竹:“他是你的丈夫,是你的男人,是你的天,你竟然要他给你写欠条。” 陆卿言脸上再无半分温润清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凛冽寒意。 “欠条?” 他的目光黏在了温竹身上。 她依旧坐在圈椅上,背脊挺直,神色平静。 她甚至还有闲暇,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一股混杂着怒意、难堪在他胸中翻腾。他庇护多年的妻子,竟然对他说出如此无情无义的话。 温竹看向他,声音如旧,不卑不亢,“是的,欠条。陆卿言,我不信你,也不信国公府将来会还我,不如写欠条。你若写,我既刻拿钱,若是不写,你们另找旁人。”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走,陆夫人急道:“写,卿言给她写。” 一张欠条罢了。日后贬她为妾,人都是陆家的,欠条还有什么用! 陆卿言握着拳头,忍着羞耻,吩咐下人:“取纸笔。” 眼看着夫妻离心,周绾儿眼中闪过得意,温竹守着自己的嫁妆活得如此吝啬,怎么会讨男人欢心。 再这么下去,不用她做什么,表哥都会对她失望。 陆卿言握着笔,亲自写下欠条,温竹接过来后,扫了一眼,道:“既然如此,春玉,回去取钱给她们。” 陆夫人松了口气,复又坐下来,恢复往日尊贵的模样。 很快,春玉抱着匣子出去,各家掌柜迎了过来。 春玉说道:“世子同我家世子夫人借钱给你们,日后不许再来了。” 闻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国公府竟然沦落到用世子夫人嫁妆的地步!” “都道陆世子清贵,清风霁月般的郎君,竟然会用妻子的嫁妆!” “原来不过如此,枉我曾经极力夸赞他。各位,日后再与陆家做生意时要看清楚了,陆家已经没有钱了,万万不可赊账!” 众人唏嘘不已,拿到钱的掌柜也不肯离开,反而站在原地再度提起此事。 一时间,陆家世子夫人用嫁妆钱给陆家填补空缺的事情传开了。 陆夫人气得砸了茶盏,“她到底想干什么,闹得沸沸扬扬对她有什么好处。” 原本以为她拿钱出来就好了,没想到她竟然出去散布谣言,毁了陆家的名声。 陆卿卿提议说:“母亲,她这样不乖,那就贬了她,这样一来,她的嫁妆都是陆家的。到时候温姝姐嫁出来,为讨好哥哥,自然肯定会拿出嫁妆贴补家用。” 非她刻薄,而是父亲不济,在朝不过是微末官吏,哥哥又是清流,家里入不敷出。 温竹本就是庶女,庄子里长大的女人,嫁给哥哥为妾,是她天大的福气。 陆夫人心口的气消散了,“你说得对,温竹得罪了温家,没有靠山,没人管她的生死。” 这就是温竹自己作妖的! 陆卿卿高兴道:“母亲,您与温家通口气,直接贬妻为妾,对外就说她心思不正,掌家期间贪污,这样的女人不配做陆家的世子夫人。只要我们一口咬紧,温家不反对,谅她一人也翻不了身。” “不,这个办法不稳妥。”陆夫人不赞成,转头说道:“我有办法,你不要多管。既然温竹还了帐,你去绣坊做两件衣裳。” “谢母亲。”陆卿卿高兴坏了,上前抱着母亲撒娇,“还是您对我最好。” 说完,陆夫人打发女儿出去,自己坐下来静静思考。 而回卧房的温竹睡了一觉,醒来时,日落黄昏,她撑着坐起来,婢女端着参汤走进来。 “世子夫人,夫人方才让人送了参汤过来,说给您补身子的。” “特地给我送的?”温竹盯着她手中的参汤。 婢女摇首:“不是的,方才送来时,食盒里有好几份,我随意挑了一份,说是府里的女眷都有份。” “您趁热喝了吧。” 参汤滋补,最适合产后坐月子的温竹。 婢女将参汤端到她的面前。 十三章深夜捉奸 许是白日里的事情,陆卿言为表达不满,晚上再度没有回来,而温竹一人带着女儿安睡。 春玉不满地开始嘀嘀咕咕:“这几日送来的伙食越发差了。厨房的人看到世子不来您的房里,指不定变本加厉的克扣宁的饮食。” “您还在坐月子呢,没有好东西滋补,您这身子怎么养得好!” 听着春玉的话,温竹的心愈发冷了。 她在坐月子,而他的丈夫夜不归宿! 至于去了哪里,她已经没有心思再计较了。 温竹同往常一般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春玉熄灯,走到门外,忽而有人捂住她的口鼻,直接将她拖了出去。 屋内屋外静悄悄的。 须臾后,院门打开,有人捻手捻脚地摸进来,一路顺畅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接着,屋门关上。 须臾后,门外响起人声,“抓蟊贼、抓蟊贼……” 声音越传越大,隐朝着这边扑来,很快,有人将院子包围得水泄不通。 “我见到蟊贼往这里走来了。” “开门去看看。” 仆人推开门,婆子们提着灯笼就往里面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怎么没有人。” “少夫人的院子、怎么、怎么看不到一个人,是不是蟊贼杀人了。” 一句话糊得众人不敢进去了,领头的婆子慌慌张张地收回脚,转头吩咐:“去找夫人、世子过来。” 话虽说如此,但她们还是严格将院门守住。 话音落地的功夫,陆夫人由婆子们拥护着走来,陆夫人穿戴整齐,发髻梳得光亮。 陆卿言被仆人从外院请了过来,负着手,惯来冷淡的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身形雅致。 “这是做什么?” “世子,蟊贼进入世子夫人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人,我们怀疑蟊贼杀了仆人后挟持夫人。”婆子上前有条不紊地回答。 陆卿言扫了一眼,抬脚就想进去,陆夫人急忙拉住他:“不能进去,万一蟊贼伤了你。” “母亲,那里是我的妻儿。”陆卿言伸手去拂开母亲的手,他有责任进去救人。 话音落地,陆夫人伸手抱住他,“卿言,不成,我是你的母亲,我不能看你闯进去,让旁人进去。” 说完,她压低声音吩咐:“快进去看看,岂能让世子遇险,快去。” 仆人们听后,急忙拿着火把就要往前冲。 陆卿言蹙眉,想要说是女子闺房,小厮岂能随意闯入。 “慢着,我去。”陆卿言一意孤行,那是他的妻儿。 眼看着世子就要进去,仆人跟随进去,庭院内空空荡荡,莫说是灯火,连人都看不见。 众人止步于卧房门前,不知为何,里面传来靡靡之音。 陆卿言的脚步一顿,脸色羞得发红,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怎么了?”陆夫人佯装问一句,嘴角轻轻勾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厮不知死活,嘀咕了一句:“这声音、听着像是……” 话没说完,陆夫人立即厉声呵斥:“放肆!世子夫人的清誉也是你能揣测的!定是贼人故布疑阵,或、或是……” 她话音未落,那卧房内的靡靡之音却陡然拔高,夹杂着男女暧昧不清的喘息和低语。 暧昧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陆卿言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凝固成一片铁青。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不堪入耳的声音击得粉碎,众人的目光带着一丝丝难堪,让他想转身走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温竹…… “卿言,你冷静些!”陆夫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腔。 她的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快意,故意高声喊话:“定是贼子故意欺负小竹,平日里她是那么温顺,屋内还有你的女儿。” 这一句话喊得仆人们都明白过来,世子夫人还在坐月子,竟然如此急不可待! 陆卿言凝眸,还有女儿? 当着女儿的面做这些苟且之事! 陆卿言率先冲了进去,身后跟着提心吊胆又难掩兴奋窥探之心的陆夫人。 她也连忙跟了进去,口中还假意喊着:“卿言,小心啊!” 仆人们对视一眼,忐忑不安的跟着进去。 灯笼火把的光芒瞬间将昏暗的卧房照得亮如白昼。 然而,预料中不堪入目的场景并未出现。 屋内空空荡荡,床铺整齐,帷帐低垂,根本没有人影。 只见靠窗的榻上,放着一架小巧的西洋自鸣钟。 里面精巧的机簧带动着一对赤金打造的小人,正随着预先设定的音乐,做出拥抱旋转的亲密姿态,方才的“靡靡之音”,正是自鸣钟发出的古怪乐声。 自鸣钟因门开的震动停止,小人也停了下来。 陆卿言僵立在门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愚弄后的羞耻。 陆夫人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自鸣钟,又飞快地扫视空无一人的房间。 人呢? 春玉明明被打晕拖走了,温竹和那个孩子呢? 那个安排好的“奸夫”呢? “这、这是……”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温竹人呢?”她怒到极致,是被愚弄后的恼羞成怒。 话音落地,屋外有人叫出声,只见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死人了、死人了……” “世子夫人哪里去了。” 陆卿言跟着出来,瞧见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两个婆子,一个男人。 男人已经被分尸了,五马分尸,尸体是被拼凑在一起的,但脑袋放在肚皮上,呈现极其诡异的姿势。 不少人跟着叫起来,吓得手中的灯笼丢在了地上。 陆夫人看着那具男尸,吓得双腿发软,“这、这、温竹杀人了、温竹杀人了。” 话音落地,院门外传来动静,众人闻声看过去,却见温竹抱着女儿,后面缓缓跟着一位老夫人。 正是陆家的太夫人,陆卿言的祖母。 太夫人走进来,看着眼前一幕,眯了眯眼睛,“半夜这是做什么?这么多人来我孙媳妇院子里,老大家的媳妇,你也是当祖母的人了,兴师动众带着男仆人来媳妇院子里,你还要脸吗?” 十四章陆卿言,你怎么处置? 太夫人话音不高,却像一记沉重的闷雷,砸在寂静的庭院里。 她拄着紫檀木拐杖,身形清瘦,满头银丝在晃动的火光下闪着光。 她由两个老练的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进院子中央,目光如古井般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陆夫人脸上。 陆卿言见到祖母,紧绷的神色稍缓,目光越过祖母,落在温竹身上。 眼看着妻儿无事,他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半步,低声道:“祖母,府里进了贼。” “进贼就进贼,你搜小竹的院子干什么?”太夫人横眉生怒,“老大媳妇,你是国公府夫人,你带着这么多男人闯入你儿媳的卧房,你还要脸吗?” 陆夫人被婆母当众如此训斥,脸上血色尽褪。 她强撑着辩解:“母亲息怒!是、是底下人瞧见贼人往这院子里逃,儿媳担心小竹孙女的安危。” “方才、方才屋子里还传出些不雅之声,儿媳是怕有歹人挟持了小竹,行不轨之事,这才慌了神。” “不雅之声?”太夫人冷笑一声,拐杖指向卧房方向,“你说的,可是那西洋玩意儿发出的动静?”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那自鸣钟静静地摆在榻上,钟面上的小人偶姿态亲密,却分明是死物。 陆夫人噎住,冷汗涔涔而下。 太夫人却不放过她,目光锐利如刀:“就算是真有异响,你作为当家主母,第一反应不是派人守住各处出口,请府中护卫仔细搜查?” “而你、竟然大张旗鼓带着一帮子男仆往儿媳卧房里冲!老大媳妇,你这究竟是来救人的,还是故意来捉奸?” 最后三个字,太夫人说得极慢,字字如冰锥。 聪明的人当即反应过来,这架势哪里像是捉贼,分明就是捉奸! 陆卿言脸色大变! “母亲!儿媳绝无此意!”陆夫人慌忙看向儿子,眼中带着哀求,“卿言,你信母亲,母亲只是担心你妻子与孩子的安危。” 陆卿言看着母亲惊慌失措的模样,又想起方才自己听见那声音时一刹那的怀疑与羞怒,蹊跷丛生,但面前的人是他的母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柔和:“祖母,此事确有蹊跷,好在小竹与女儿无事,惊动您,是孙儿的不是。” “没了?”太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长孙,道:“你是陆家的世子,日后的掌舵人,眼前这样的事情,你还看不清?” 陆卿言低头,面色清冷,道:“祖母,小竹已无事,我送母亲回去了。” 说话时,他扶住母亲的胳膊,三言两语,树立当家主母的威信。 闻言,陆夫人挺直了脊背,道:“母亲,我也是一片好心。小竹,地上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夜风微起,吹动温竹身上的衣摆,她紧紧抱着女儿,身后的春玉走出来,“夫人,奴婢方才被人捂住嘴拖走了。正是地上的二人。” 她指着两人,说道:“奴婢记得,她二人是您院子里的人。” 话音落地,仆人们倒吸一口冷气,分明就是国公夫人故意栽赃世子夫人。 “你个死丫头,你在乱说什么。”陆夫人身边的婆子突然开口,扑过去就要打春玉。 春玉身子侧过去,婆子扑了空,她抬脚就踹在对方的腰上,“夫人都没说话,哪里有你这个老婆子说话的份。” 婆子哎呦一声摔在地上。 温竹这才慢悠悠说话:“陆卿言,你怎么处置?” “小竹,这是误会。”陆卿言声音温柔。 这句话让温竹恍惚回到从前,墨黑的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浓稠,他喜欢她息事宁人,借此维护他母亲的威仪。 可她偏不。 “春玉,报官,镇国公府陆府内进入贼子,理该报官。” 闻言,陆夫人急了,忙说道:“这么丢人的事情,难不成还要大肆宣扬?温竹,你也是陆家的人,卿言的仕途那么重要,你难道连他也不顾及了吗?” 陆卿言失望地看着她:“你为何要揪着不放?” 月光与灯火交织下,温竹抱着女儿的侧影单薄却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倦与彻底心冷后的漠然。 太夫人听着孙儿的话,转头看向孙媳:“小竹,你要报官就报官,不要害怕,这么大事情可不好说。今日你没有危险,明日呢?”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她叹气一声,对着长孙开口:“天寒地冻,小竹跑去我佛堂说府里有贼,整个院子的仆人都不见了。卿言,这是你的妻子女儿,你若不站在他们身边,日后,她们在这个家怎么立足?” 陆卿言眼神闪烁,坚持道:“祖母,我先送母亲回院子。” 温竹闭上眼睛:“春玉,报官。” “温竹,你非要让陆家被人笑话吗?”陆夫人声音带了哭腔,转头朝着儿子哭道:“卿言,你这个媳妇锱铢必较,性子狭隘,非要毁了陆家!” “小竹,母亲生气了。”陆卿言轻轻叹气,“与母亲道歉,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我为何要道歉?”温竹扬起素净的脸颊,声音冰冷,“陆卿言,你明知其中的缘由,为何不帮我?” 陆卿言蹙眉:“我是为了这个家好!” 母亲是国公夫人,是主母,若是闹开了,被仆人笑话,被外人笑话,她日后还怎么管家,怎么出门交际。 温竹苦笑一声,果然如此。 陆卿言惯来以陆家为主,孝道至上。无论陆夫人怎么对她,他都会说:“母亲撑着这个家不易,你我都该体谅些。” 长久的静默之后,陆夫人抬脚就要走。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罢了,没有娘家撑腰,能掀起什么风浪。 就算知道是她做的又如何! 陆卿言吩咐道:“将尸体抬出去,送太夫人回去休息。” 太夫人哀叹一声,接下来无言。 长久的静默后,陆夫人扶着儿子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却见远处一阵火光。 “不好了,姑娘的院子起火了……” 陆夫人眼睫一颤,“快去救火、快去救火呀。” 陆卿言身形一晃,大步朝着起火的方向赶过去,丝毫不顾及身后寒冷中站立的妻子与女儿。 十五章游侠入京了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院子里的人顷刻间都散了。 温竹抱着孩子回到卧房,孩子睡得正香甜,她轻轻拍着襁褓,“睡吧,阿娘会保护你。” 火烧了一夜。 天亮时分,陆卿言筋疲力尽地回来,卧房外的婢女立即迎上前,伺候他梳洗更衣。 收拾干净后,他穿着一身青色的澜袍,走到温竹面前,“小竹,对不起。” 温竹搂着孩子正在睡,听到声音后,她翻过身子,恍若没有听到。 见状,陆卿言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温竹睡到午时才醒,神清气爽。春玉伺候她梳洗用午膳,一面高兴说:“大姑娘那边的院子烧了精光,您坐月子,没看到大姑娘哭的模样,真是可怜。” 大姑娘这些年来从她家姑娘这里要了不少好东西,见到什么拿什么,若是不给,世子就会说姑娘小气。 甚至上升到不利于家族和睦! 这回好了,烧得干干净净! 温竹慢慢地嚼着鱼肉,初春的鱼来之不易,都是庄子里的人送来的。这样新鲜的鱼,利于她坐月子。 喝了一碗鱼汤后,她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休养两日后,府里安静下来,温竹收到一张邀请的帖子。 齐绥升官,齐家举办宴席,齐绥邀请她过府。 她将帖子压下来,未曾开言,陆卿卿便来了。 “大嫂,我要去赴宴,您借我一套首饰。”陆卿卿进来便开口要东西,走到妆奁前翻找,找了一圈找不到上回那支簪子。 她疑惑不已,转头看向温竹:“大嫂,你如此小气,竟然还藏起来了。” 春玉站在一侧,嗤笑一声,“大姑娘,我家夫人对您可不小气,这些年来您哪回过来不是带着东西走的。” 被戳穿后,陆卿卿恼羞成怒,若不是自己的屋子被烧,怎么会来这里受人嗤笑。 “放肆,我与你主子说话,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说完,她抬手就要打人,春玉警觉地躲在一旁,“大姑娘,奴婢说的是实话。” “大嫂,你的婢女这么欺负我,是不是你授意的。我要去告诉我大哥,你的婢女都容不下我。”陆卿卿作势要哭,余光得意地暼向温竹。 “你若借我一副头面,我便不告诉哥哥,我和你说,今日赴宴,我温姝姐姐也要去的。可惜呀,你坐月子,去不了。” 温竹听后,冷冷地勾起唇角:“送客!” 说完,春玉将人推出去,气得陆卿卿站在原地跺脚,“好你个庶女,给你颜面,你不要。你等着,很快,你就是我大哥的妾,搬去西院去住,让你和你的女儿一辈子受尽白眼。” 春玉闻言,脸色骤变,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温竹抬手止住了。 温竹缓缓从榻上起身,走到门边。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来,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望着院中气得满脸通红的陆卿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大姑娘说的是。”温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我确实是庶女,也确实该搬去西院。” 陆卿卿愣住了,没料到温竹会是这般反应。 面前的温竹油盐不进,哄不行骂也不行,她到底怎么了? 陆卿卿气呼呼地走了。 温竹坐下来,阖眸思索,明日齐府宴请,凭借着陆卿言光风霁月的外表,必然会去赴宴。 若不去,便会显得他心胸狭窄。 是以,为证明自己心胸,陆卿言必然会过去! 春玉担心道:“姑娘,我们将两家的人都得罪了,日后该怎么办呢?” “不得罪,一味拿钱哄着,这样的感情可以维持多久?”温竹冷笑,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那就一切割舍。 春玉叹气,“如今倒好,咱们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钱了。” 温竹莞尔,摸摸她的脑袋,“是呀,钱可比家人可靠多了。” “您别吹风了。”春玉说着上前关上窗户。 温竹复又躺下来,月子里需要平和静气,为这些事情生气不值得。 躺到晚上,陆卿言未归,外头有人送信进来。 游侠入京了! 次日晨起,陆卿言果然穿戴齐整走进来,准备赴宴。 他昨晚歇在书房! 温竹正倚在窗边,看着乳母给女儿喂奶。 晨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陆卿言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海棠花下,怯生生地唤他“世子”。 那张侧脸,几乎与温姝一般无二。 “小竹。”他开口,声音比起以往要温柔些,“我今日去赴宴。” 温竹抬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好。” 说完,陆卿言转身要走,温竹缓了缓开口:“前日晚上的事情,你没有解释吗?” “都是误会,母亲情急下才闯进来。”陆卿言声音不疾不徐。 温竹冷笑,惊讶于他和稀泥的本事,成亲那么多年来,她深知他的性子。 “不是误会。倘若那日你母亲成功了,你会怎么做?” 陆卿言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模样,心中的那丝怜悯跟着消散了。 看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何,那股相似也没有了。 温姝贤良、善解人意! “温竹,他是我的母亲,撑起陆家不易,你非要让她难堪吗?你若再闹下去,我便让你去宗祠里跪着反省。” 闻言,春玉急得不行,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温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浑身一股凉意,道:“她的不易是我造成吗?” “她的不易是你父亲无能造成的!陆卿言,我嫁给你五年,自问问心无愧,你如今却这么对我。” 往日点滴的恩爱被这句话扫得干干净净。 “好,你给我和离书,我离开陆家,没人会再计较那晚的事情!” 她的话落在陆卿言耳中便是变相的逼迫! 陆卿言后退一步,温润的面上浮现冷意,“温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和离逼迫我,是何意?” “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对你、对我,都很好。” 陆卿言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妻子,不知为何,他对她的怜悯,她一再视而不见。 他为她背负了多少压力,他的纵容让她变本加厉地任性起来。 陆卿言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走出府门,却见到温家的马车,妹妹陆卿卿捧着一匣子首饰,笑颜如花。 比起温竹的刻薄,温姝笑着轻抚陆卿卿的发丝,侧颜如玉,笑容明媚,如同庙里的观世音菩萨。 十六章凉亭私会 温姝出手大方,一出手就是一匣子新首饰,陆卿卿欢喜得不行,当即爬上温家的马车。 上车后,她咬牙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我的屋子失火,首饰都被烧了,本以为她会借我两件首饰,没成想,她竟然将我赶了出来。” 温姝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她惯来节俭,莫要与她计较,卿卿,你缺什么,与我说便是。” “温姝姐姐,还是你对我好。”陆卿卿高兴地抱着温姝,欢喜道:“等你嫁给我哥,我就会有好大嫂了。” 温姝笑容温柔,轻声叹道:“我如今年岁大了,与你哥哥不配。” “什么配不配,只要你点头我哥点头,我父母也答应,你只管在家里等着便是。” 两人如同亲姐妹般互相倾诉,车外的陆卿言听着青梅的声音,沉寂多年的心开始雀跃。 他知道这样不对,可浑身的热血沸腾,证明他心中还有温姝的地位。 这些年来他看着与温姝有几分相似的脸颊,他恪守本分,尽着为人夫的责任。 可这一刻,他认识到温竹的真面目,再去看温姝,他的心再也克制不住了。 他无声地听着车内的声音,听着妹妹叽叽喳喳的声音,温姝时不时回答一句,声音轻柔极了。 这样的温姝才担得起陆家宗妇的责任! 到了齐国公府,马车停下来,陆卿言下马去搀扶妹妹。 陆卿言下车后,温姝伸出手,陆卿言浑身一颤,将手递出去。很快,一只温柔如玉的素手搭上来。 温姝稳稳落地,声音轻柔:“谢谢。” 两人恪守规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 旁人看到后,上前寒暄,“陆世子携夫人来了。” 夫人?陆卿言欲否认,陆夫人先开口:“是的,恭贺齐世子高升。” 否认的话在嘴里打了个滚,很快又吞了回去。 陆夫人挽着温姝的手,如同带着自己的儿媳一般。 “陆夫人,世子夫人。” “陆夫人,您也带着儿媳来了。” 听着一句句‘世子夫人’,温姝羞得低下头,陆卿卿骄傲地扬起下颚,凑到温姝面前,“大嫂?” “休闹。”温姝故意捂住陆卿去的嘴,羞得原地跺脚,娇憨的一幕落在陆卿言眼中。 陆卿言看得失神,很快低下头。 女眷被婢女领着去后院,男人则去前院,各有各的玩耍之地。 门口一幕恰好落在齐绥眼中,齐绥大步走过去,故意开口:“陆世子,我记得你夫人在家里坐月子,这是又娶了哪门子妻子?” 话音落地,众人惊觉地看过去,温姝羞得抬不起头。 陆卿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齐绥玩笑道:“温大姑娘,你回来了。” 温姝被人戳穿后,咬紧了牙关,齐绥想要干什么? 温家与齐家并无不和,今日欢欢喜喜来赴宴,齐绥上赶着打她的脸。 齐绥笑了一声,有人开口:“原来是温大姑娘,听说当年逃亲走了,竟然回来了。” “不是逃亲,是生病了。”陆卿卿开口辩驳,瞪着那人,“再胡说,我让我大哥弹劾你们。” “卿卿。”陆卿言开口,站在一侧,清风朗月的脱俗感,让不少未出阁的姑娘都看过去。 气氛一时僵住。 齐绥却笑得愈发和煦,仿佛方才的刁难只是无心之失。 他上前一步,朝温姝拱手:“温大姑娘,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温姝只得压下心头羞恼,敛衽还礼:“劳齐世子挂念,一切安好。” “那便好。”齐绥目光转向陆卿言,意味深长道,“陆世子也是念旧之人,听闻贵夫人在家中安养,还不忘照顾故人,实在是、情深义重。” 这话说得暧昧,引得周围宾客窃窃私语。 谁不知当年温陆两家曾有婚约,后因温姝不见了,庶妹温竹顶替她嫁过去。如今人回来,陆世子对她如此照顾,可见两人感情并未消散。 众人猜疑的目光落在温姝与陆卿言身上,陆夫人拉着女儿匆匆走了,温姝匆匆跟上去。 齐绥上前照顾陆卿言:“陆兄,如何你我共处漕运,你惯来得陛下喜欢,日后可要帮扶我一把。” 一句话将陆卿言压下去,谁不知道陆卿言输给了齐绥。 陆卿言听后,挺直了脊背,面色如旧:“自然。” 齐绥将他引入正院,随后不去管他。他惯来清冷,旁人不愿与他说话。 陆卿言自己往后院走,恰好遇到妹妹与温姝坐在亭子里说话。 眼见四周无人,陆卿卿心一横,当即说道:“哥,你和温姝姐说话,我给你们盯着。” “卿卿。”温姝故意急得站起来,羞涩的一面落在陆卿言的眼中。 陆卿言蹙眉,此举于理不合,但妹妹领着婢女走了。 亭子里只有两人。 温姝花容月貌,衣饰清雅,此刻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 日光透过花叶在她发间跳跃,恍惚间,陆卿言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唤“卿言哥哥”的小姑娘。 温姝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欲语还休:“卿言哥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一声“卿言哥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卿言心底尘封多年的闸门。 那些少年情愫、未了遗憾,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些感情,是温竹无法给他的! “我很好,私下见面,于理不合。”陆卿言恪守规矩,转身就走,不想刚走两步,身后的温姝将他一把抱住。 温姝哭出了声,“卿言哥哥,当年我突然生病,并非有意辜负你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些年来,我时刻都在想你。唯有想起你,我才可以喝得下苦涩的药。” “是你撑着我一度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 陆卿言站在原地,深刻地感觉到脊背有濡湿感。 而远处阁楼上,裴行止正在作画,将两人搂抱在一起的画面画的栩栩如生。 齐绥叹道:“你说若是送给你的大东家,她会不会气得提刀杀过来?” “不会。”裴行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齐绥意外:“为何?” 裴行止提笔,看着画上搂抱的两人:“她很温柔,做不出这等事情。” 齐绥翻了白眼,而亭子里的陆卿言回身,用帕子轻柔地擦拭着青梅的眼泪。 温姝哭得摇摇欲坠,贴在了陆卿言身上,“卿言哥哥,我该怎么办?京城人都知道我们自幼定亲,我年岁又大了,没人会来娶我,我真的会老死家中。” “我自幼积攒的嫁妆给了妹妹,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卿言哥哥,我该怎么办呀!” 两人靠在一起,温姝哭得如同泪人,陆卿言眉头紧蹙,是他毁了她的后半生! 等他们走后,有人从水底钻出来,呸了一句,书剑大步上岸。 走到阁楼里,将方才的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话音落地,裴行止落笔,一本带着文字的画册已画出来了。 他将画册递给文来:“给大东家送过去!” 十七章下半身蠢蠢欲动 文来接过画册,恭敬退下,脚步轻快却无声地消失在阁楼转角。 齐绥倚着栏杆,望着远处已空无一人的亭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啧,陆卿言啊陆卿言,平日里一副端方君子、油盐不进的模样,原来软肋在这里。那温大姑娘哭得真是时候,我见犹怜。” “裴相,你说,他的福气怎的那么好,娥皇女英的故事,竟然在他身上重演。” 裴行止洗净了笔,将画具一一收好,神情淡漠:“你想要,也可!” 闻言,齐绥凑到他的面前:“你说,我撺掇大东家和离,我娶大东家如何?” 裴行止手中擦拭画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凑到近前的齐绥。 齐绥脸上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眼神里却透着几分罕见的认真和探究。 阁楼里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嚣。 “你娶她?”裴行止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齐国公不会答应的。” 齐绥啧了一声,直起身子,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衣裳上的褶皱。 “老头子那边,总有法子。”他目光又飘向远处陆府的方向,语气带了点戏谑。 “他要的是齐国公府兴盛。”他拖长了调子,瞥向裴行止,“裴相觉得,我家老头子,会在乎这个?” 裴行止将最后一支笔插入笔筒,指尖在冰凉的青瓷边缘划过。 “她在乎。”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齐绥挑眉:“哦?” 裴行止正视面前的齐绥:“你长得有陆卿言好看吗?” 温竹从小到大都是个‘颜痴’! 陆卿言若非一张俊秀的面容,温竹岂会深陷陆家多年! 齐绥唉声叹气。 片刻后,两人起身前往宴席。 陆卿言坐在席上,周围不少人与他说话,鹤立鸡群,青色的衣衫衬得他如同谪仙。 他面如冠玉,眉眼疏朗。旁人敬酒寒暄,他举杯回应,姿态从容,谈吐得体,如一颗温润明珠,落在哪处都自成风景。 不少未出阁的女眷,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往他身上瞟。 齐绥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看看陆卿言,冷哼一声。 齐国公府今日为庆贺齐绥高升,排场极大,山珍海味,水陆并陈,歌舞伎乐,靡靡动人。 陆卿言坐在席上,虽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心思却有些飘忽。 酒过三巡,耳畔是喧闹的恭贺与笑语,眼前是晃动的光影和舞姿,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亭中温姝含泪的眼。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灼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莫名的滞涩。 不等酒席结束,他便起身离开。 被众人围住的裴行止朝门口看过去,轻轻咳嗽一声,书剑低头跟了出去。 出门的陆卿言便出府了,坐在自家马车内,一直等到妹妹与母亲出来。 同时,温姝也来了。 陆府马车旁,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暖黄的影子。 陆卿言负手立于车畔,夜风拂动他青色衣袍的下摆,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清冷孤逸。 温姝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在灯笼下更显温婉清丽,眼睫微垂,似乎有些羞怯,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 人前,陆卿言没有说话,退回一步,翻身上马,清冷道:“我送温大姑娘回去。” 温姝听后,耳尖羞得发红:“多谢陆世子。” 两人恪守规矩,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陆卿卿撇嘴,心中对碍事的温竹愈发不满。 温姝回府后,陆家人才回家! 陆卿卿得了一匣子首饰,欢天喜地在陆卿言耳边说着温姝的好话,“温姝姐姐愈发温柔了,出手也大方。哥,我和你说,嫡女和庶女大不一样。” “温姝姐自幼受到府里良好的教养,知礼义懂大体,不像那个庶女,整日里守着自己的嫁妆,生怕被你要了去,可真上不得台面。” 听着妹妹不满的声音,陆卿言低头不语。 回到院子里后,温竹坐在窗下,面前摆着画册。 画册精致,不仅有画面,甚至连两人的对话都写得一清二楚。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上演一出破镜重圆的好戏。 陆卿言言带着一身酒气进来,她慢慢地将画册合上,陆卿言在她对面坐下来:“小竹,给你姐姐一条活路。她的未来,在你手中。” “我知你性子善良,一向温顺娇软,待娶平妻后,她住在西院,与你分开。” “我不会让你二人见面,你所生长子依旧是将来的世孙。” 他伸手,抓住温竹的手。 男人力气中,捏得温竹蹙眉,男人酒后身上的热意透过肌肤,烫得温竹浑身发热。 她奋力收回自己的手,道:“我们和离,你娶她,皆大欢喜。” “温竹,那是你的亲姐姐。”陆卿言难得高声说话,这是世家大族,深宅大院,一个女人和离后能去哪里? 他说:“你不要用和离来逼迫我!” “陆卿言,我没有逼你!”温竹抬头,定定地对上陆卿言猩红的眼睛,“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带着女儿离开。陆家与温家都满意!” 陆卿言酒劲上涌,耳边浮现温姝低低的哭泣声,他与她一起长大,他无法坐视不管。 全京城的人都这些他们青梅竹马,也都知道温姝是他的妻子。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温姝早就是他的妻子! 他又看向温竹,疲惫至极,老话重提:“你不能与她好好相处吗?” 温姝点头:“不能,有她便没有我!” 说完后,她静静等着陆卿言的回答。 她的掌心下压着画册,上面还有她的嫡姐与她的丈夫诉说衷肠的证据。 温竹心中生起一股厌恶,厌恶到想将面前的男人推开,甚至自己一走了之。 但此刻不行。 她要带走女儿! 世家大族和离,孩子都归男人。她必须要为自己图谋一番,也不能让温姝得意。 她的一生,都被温姝毁了! “你为何容不下自己的亲姐姐。”陆卿言眉眼紧蹙,心头千斤沉重,“给她一条活路又如何?” “陆卿言,你若心疼她,顾念往日情分,你给她找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看着她出嫁。你现在要娶她,不过是旧情作祟,你不要将自己说得光明磊落。说白了,你的下半身蠢蠢欲动罢了。” 听到刻薄的话,陆卿言震惊极了,“你竟如此恶毒!” 十八章新鲜的画册 “恶毒?”温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抬起眼,眸中清澈映着烛火,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卿言,在你眼中,何为善,何为恶?”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是她病中‘不得已’远走,将婚约与烂摊子丢给妹妹,是为善?是她多年不闻不问,一朝归来便对着有妇之夫哭诉衷肠、投怀送抱,是为善?” “还是我,这个被迫顶替她嫁入陆家、为你操持内宅五年、为你生儿育女、如今却要‘贤惠’的容忍她登堂入室、共享我的丈夫,才叫善?” 她每说一句,陆卿言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想反驳,想说温姝当年是情非得已,想说自己与温姝发乎情止乎礼,想说她不该如此揣测自己的姐姐。 “你太过分了!”陆卿言怒不可遏,多年来良好的教养让他无法对自己的妻子口出恶言。 “你为着你的颜面置你长姐生死于不顾,这不是恶吗?温竹,我一直怜你半生孤苦,对你多加容忍。” “更替你守住正妻之位,可你如此想我。心思如此恶毒,胡乱揣测,哪里有你长姐半分容忍之量。” “容忍之量?”温竹将画册掀开,露出两人相拥的画面,“陆卿言,你敢说你与温姝之间光明磊落?” 证据丢在了陆卿言面前。 陆卿言匆匆打开画册,简单扫一眼,眸色顿时冷锐起来:“你派人跟踪我?” “温竹,我是你的丈夫,你竟然派人跟踪我,记录我的一言一行?还说不是恶毒!” “跟踪你?这是齐家送来的。陆卿言,你与青梅卿卿我我,已经让主人家难堪了。”温竹冷笑,真是一眼都不像看到面前虚伪的男人。 陆卿言捏着画册,气得拂袖离开。 春玉忧心忡忡地进来,担忧道:“姑娘,您与世子好好说话。” “鸡同鸭讲,如何好好说,他觉得自己做得对,该为温姝负责。但凭什么要我做出让步,我又不欠温姝。”温竹疲惫至极,揉了揉额头。 春玉关切道:“可世子与您争吵,只会让表姑娘她们高兴,她们等着捏您的错处,贬妻为妾!” “无妨,先要掀桌,得看自己有没有能力。”温竹慢慢地坐起身子,修长的脖颈透着一股脆弱感,但眼神十分坚定。 当年她嫁过来时,温家口口声声喊不再认温姝,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既然都要掀桌,那桌子由她来掀! 陆卿言离开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画册被带走了。温竹有些可惜,若不然给父亲送过去,也是一场热闹的事情! 晚上,陆卿言依旧没有回来。 温竹习惯了一人安睡,一夜好眠,天亮后,温家送信过来,邀她回府一趟。 “又来。”春玉捏着信,“你这月子还没坐完呢,三天两头喊您回去,这是要逼死您吗?万一留下什么产后病,谁来心疼您。” 温竹卧于软榻上,脸色如旧,听后随手就烧了,当做没有看见。 她目前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坐月子,月子里若是生气,将来是背毛病的。 温竹关门过日子,相府送来补品,悄悄从后门送进来。 春玉叹气,道:“还是裴相惦记您,这些年来,他也帮了您不少,您说,都是男人,世子和他,为何就差那么多。不过,裴相都已经二十五岁了,怎的还不成亲。” 她自己嘀咕,温竹却没有在意,拿出陆卿言打下的欠条,得让陆卿言还钱了! 春玉还在说:“姑娘,我听说府上的大姑娘喜欢裴相,您觉得他们般配吗?” “谁?”温竹回神。 春玉眨了眨眼睛:“裴相与您的小姑子。” 温竹冷笑:“做梦!”裴行止那个狐狸怎么会娶对自己无益的妻子。 陆家的地位都是陆卿言撑起来的,陆卿言在裴行止面前都是弯腰行礼的人,陆卿卿竟敢肖想做相府夫人! 温竹没时间理会小儿女的感情,算清账目后,她将账簿递给春玉,“送回去。” “好。裴相让人传话,说您安心坐月子,养好身子,外面的事情有他来照应。”春玉笑颜如花,“裴相可真是不错的男人!” 温竹听到了,就像没有听到! 当年她在庄子里救下被人追杀的裴行止,给他吃穿。那时他瘦弱如竹竿,走路都没有劲,吃了一顿饱饭后给她画了几张图。 图案栩栩如生,用在绣面上,吸引不少客人。 裴行止厚着脸皮和她要钱,说什么入股。她忍痛分了几文钱给他。 裴行止倒也爽快,私下里教她读书识字,想做生意,就要会认字,看懂账目。 两人在庄子里度过一年的快乐时光,她也赚了许多钱,有钱开了第一间绣坊。 开绣坊的那日,裴行止不见了。 她疯狂去找,可裴行止如雾水般散了,好在她有绣坊傍身,慢慢地站稳脚跟。 她轻轻叹息,道:“我知道了。” 隔日,温家又来送信,邀温竹过府。 温竹将信又烧了。 一连三日,信都送出去,皆没有回信。 殊不知这点正符合温夫人的意思,温竹不肯过府,陆世子来府就好了。 第四日的时候,陆卿言被自己的小舅子邀请至温家赏玩墨宝。 温大郎君是温姝的亲弟弟,在家准备今年的科考。恰好购买一副墨宝,心痒难耐,特地邀请妹夫来玩。 两人结伴入府,先去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温姝站在书柜前,闻声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手里还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又带着一丝不染尘埃的书卷气。 见到陆卿言,她似乎吃了一惊,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慌忙俯身去捡,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却又强忍着,露出一抹勉强而脆弱的笑容。 “卿言哥哥、阿弟。”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温大郎君“哎呀”一声,拍了拍额头,状似懊恼:“瞧我这记性!忘了阿姐今日在我这儿找书。姐夫,莫怪莫怪。” 陆卿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温姝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面容上,心头那处柔软又被轻轻触动。 那本画册带来的难堪与几日的心神不宁,都被眼前这抹柔弱堪怜的身影驱散了。 “既然这样,你们说,我先走了。”温大郎君妥善地关上门,嘴角轻勾,大步离开。 十九章婆媳撕破脸皮 温竹还在月子里,府里的琐事交给了陆夫人。 短短几日,账上的银子挥霍一空。 陆夫人亲自领着管事去找温竹算账,往日都是他管家,如今家里的钱没了,她难道不该负责? 进屋后,桌上摆着一碗燕窝粥,看到里面的燕窝,陆夫人心里升起一股郁气。 账上银子哪里去了?都进了她的肚子里! 陆夫人扫了一眼,在燕窝粥前坐下来,道:“我来问你家里账目的事情。” 见她坐下来,春玉忙将燕窝粥端过来,这是裴相让人送来的,给她家姑娘补身子,切莫沾染了夫人的口水。 闻言,温竹从内室走出来,一袭樱草色苏锦,肌肤雪白,月子里养得不错。 她跟着坐下来,端起燕窝粥咬了一口,看着柔弱温和,陆夫人被她晾在一边。 “温竹,我在问你话。”陆夫人拍桌,瞧着表面柔弱温和,骨子里恶毒刻薄。 温竹笑了笑,抬头对上陆夫人咄咄逼人的目光:“账目怎么样,您最清楚,您当年为何让我管家。” 陆夫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账目亏空,账面上不过几十两银子。五年来,我往里垫付多少银钱。国公爷与世子的俸禄杯水车薪,我说拿钱开铺子,你却说被外面知道后会污了世子的名声。” “没有进项,只有花费,您还来问我?” 陆夫人愣了愣,没想到她竟然看明白了。 看明白也无妨,她微笑着说:“小竹,外面怎么议论你,你也知道的,你这身份能入我陆家是你的福气,自然是要牺牲些许的。” “你掌家多年,相安无事,依我看,这个家还是由你管。等你姐姐入门,你若不愿意,再交给她。” 温竹将粥碗放下,“夫人的算盘可真响,让我贴补家用,对外称国公府仁善,容我这个乡野来的女子掌家,人人都说我得了天大的福气。” “实则我掏空了嫁妆,贬妻为妾,搬去西院,伏低做小。” 陆夫人的脸色都绿了,“温竹,你别给脸不要脸。” “究竟是谁不要脸。”温竹笑着,定定看着陆夫人:“您说着好听,实则算计我的嫁妆,压榨我身上最后一丝价值,然后让陆卿言娶温姝,娶周绾儿。” 陆夫人浑身发抖,被揭穿后恼羞成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家的事也是你能编排的?果然是乡野出身,毫无教养!” 温竹品着上等燕窝粥,眼神平静如水:“夫人生气了,那就回去罢,您才是这个家的主母!” 说完,她起身往内室而去,突然间,外面的婆子闯进来,扑向小床的方向。 “姑娘。”春玉惊呼一声,想要扑过去,可被婆子一把推开。 眼看着婆子就要抱住孩子,温竹猛地将人推开,自己先保住襁褓中的婴儿。 “做什么!” 温竹怒喝一声,怒视陆夫人。 陆夫人笑了,“你出自乡野,不通笔墨,怎么教导得了孩子。今日起,孩子放在我的房里。” 婆子们紧紧将温竹一人困住,面露凶狠。 温竹紧紧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睨了一眼对面势在必得的陆夫人:“说出您的想法。” 陆夫人哀叹一声,故作怜悯,道:“小竹,你也知道卿言的仕途多么重要,府里的事情万万不可让他分神,你是他的妻子,理该替他承担。” “再者,一个不管家的世子夫人没有资格教养孩子。” 陆夫人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温竹心中厌恶至极,抱着孩子的手轻轻捏紧,道:“陆卿言呢?让他来见我。” 陆卿言在哪里? 温家。 书房内熏香袅袅,内外寂静无声。 浮空而上的熏香,甜腻得有些发闷,依旧掩盖不住空气中浮动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凌乱的衣衫散落在地,从门口蜿蜒至内室罗汉榻前。 温姝依偎在陆卿言怀中,鬓发散乱,面颊绯红,眼中泪光点点,更添几分娇柔。 一双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陆卿言胸前的衣襟,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卿言哥哥,我、我们不该这样……”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惶恐,“若是让妹妹知道,我、我真是没脸活下去了。” 陆卿言揽着她光滑的肩头,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神一荡。 心中的愧疚压得他心口沉沉,方才的意乱情迷,此刻被温姝的泪水浇醒了几分。 恍惚间,他想起温竹那双清冷质问的眼眸,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怀中人的颤抖驱散。 “姝儿,莫怕。”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安抚,“是我情难自禁,是我对不起你。一切有我承担。” 方才的一切都是他自愿的,多年来的得逞所愿,怀中的人是他自幼便想娶的人! 温柔、贞静、善解人意! “不!”温姝摇头,泪珠滚落,哭得我见犹怜,“是我不好,我不该回来,更不该还存着念想。是我拖累了你,也害了妹妹。” 她哭哭啼啼地挣扎起身,“我、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她作势要挣脱陆卿言的怀抱,却被陆卿言更紧地抱住。 “别说傻话!”陆卿言急道,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那点不安彻底被心疼取代, “我绝不会让你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小竹那里,我会处理好。她、她终究是我的妻子,也会理解我们当年的情意。” 小竹本就是替嫁,她应该知道他原本要娶的妻子是温姝! 这些年来,他护着她,对她不薄,给予她世子夫人的尊荣,她也该知足了。 “卿言哥哥……”温姝抬起泪眼,痴痴望着他,“有你这句话,姝儿便是立刻死了,也甘心了。” “只是妹妹她正在月子里,孩子还那么小,你万不可因为我,与她争吵。若是实在为难,我可以为妾,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偶尔看看你,我便知足了。” 为妾?陆卿言心头一震。他怎么能让他珍藏在心底多年的白月光,受这种委屈?温姝本该是他的妻! “不,姝儿,我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陆卿言斩钉截铁,语气轻柔,“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话刚说完,小厮匆匆敲门:“世子、世子,世子夫人派人四处找您回府。” 小厮的话音落地,温姝紧紧地搂着男人的脖子,“卿言,我害怕。” “莫怕。”陆卿言蹙眉,对外吩咐:“我知道了。” 饶是如此,温姝双手依旧缠在他的脖子上,“卿言哥哥。” 听着她柔弱无骨的声音,陆卿言伸手紧紧抱住她。 小厮依旧在不断敲门,陆卿言下意识看过去,方想呵斥,突然见,门被猛地踹开。 二十章世子夫人打了夫人 一道刺眼的光线随着门被粗暴踹开后透进来。 瞬间驱散了屋内暧昧昏沉的气息。 温姝吓得一声低呼,下意识往陆卿言怀里缩去,仓促间只来得及抓过榻上一件外衫掩住自己。 “阿姐、姐夫!”温大郎君故作惊呼一声,旋即抓起陆卿言,“姐夫,你是我二姐夫,你怎可和我大姐在一起…………” “阿弟,是我自愿的。”温姝骤然开口,泪眼朦胧,“出去。” “你!”温大郎君无奈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书房内只有温姝低低的哭泣声。 温大郎君出去后,走到院外,笑着走到温夫人面前:“母亲,二姐夫都失了升官的机会,您还让大姐嫁给他?” “你爹说陆卿言前途不可限量。且你姐年岁大了……”温夫人欲言又止,还有些事情,儿子不知道。 她这个女儿不长脑子,多年前跟随江湖游侠跑了。 如今陆卿言对她还有几分旧情,她还能成为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一切都来得及!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豁出性命也要给女儿谋一个最好的出路! 温大郎君不解:“可我姐夫栽了跟头,我觉得还不如给姐重新选一户好人家。” “大郎,你别忘了,陆卿言这些年风头正盛,大不了离开漕运便是。”温夫人不以为然,凭着陛下对陆卿言的赏识,日后会有更大的造化。 女儿嫁给他,就是最好的出路! 至于温竹,本就是当年找来稳固温陆两家关系的棋子。 正主回来了,她这个替身便再也用处。幸好她生的是个女儿,若不然将来还要想办法除了这个孽种。 既然是个女儿,养大了,嫁出去便是! 须臾后,陆卿言穿戴整齐地走出来,青衫若谪仙,脖颈上仍残留着一抹不自然的红痕。 他亲自去前院见岳母,举止谦逊,眉眼清冷。 他开口便作保证:“岳母放心,小婿与姝儿自幼相识,如今重逢,情难压制,小婿自然会负责。” 温夫人冷哼一声,“都道陆世子清正,未曾想到竟然……” 她不说了,接下来的话,陆卿言自己心里明白,他愧疚道:“岳母容禀,待回去后,我收拾一番便来提亲,必然会风风光光娶回姝儿。” 他与姝儿情投意合! 闻言,温夫人面色稍稍和煦,道:“姝儿身子弱,你莫要亏待她。” 陆卿言清冷的面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小婿明白,定不会让岳母失望。” 等他从温府离开,已是明月高悬,小厮急得跺脚,“世子,世子夫人派人寻你五回了,说是有急事!” 陆卿言扫了小厮一眼,温竹口中的急事多是后宅事情。 后宅的事情不算急事。 他慢条斯理地翻身上了马背,握住缰绳,语气清和:“回去。” 回到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婆子们守在外间,一眼看过去,是陆夫人的人。 陆卿言没有在意,缓步进屋,想起自己身上的痕迹,转身走向浴室:“备水,沐浴。” 话说完,卧房的门推开,温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你去了哪里?” 背身而站的陆卿言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惨白的面上。 温竹静静看着自己的丈夫,指尖捏紧了襁褓一角,他脖颈上的痕迹像是一把刀,慢慢地划开她的心口。 她将孩子递给春玉,慢慢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扯开他的脖颈,将他身上欢好的痕迹暴露出来。 “正人君子,无媒苟合,陆世子,这就是你的规矩。” 简单一句话如同一巴掌抽在陆卿言清冷的面上。 多年来,他一直恪守规矩,克己复礼,看似清贵得体,没成想,无媒苟合的事情都做了。 陆卿言愣了愣,没想到她这么不留情面。 他扫一眼左右,婢女们低头,诚惶诚恐地退下去。 婢女都散了,廊下只有温竹与陆卿言二人。 陆卿言一袭青衫来不及更换,上面沾染了女子的脂粉香味,饶是如此,依旧未曾掩盖他身上的清贵之气。 两人对视,陆卿言并不心虚,便道:“我当年是要娶她的。” 一句话,揭破了温竹替嫁的颜面。 温竹看着他:“既然如此,为何要答应娶我。” 灯火朦胧,照得廊下人肌肤雪白。 温竹在屋内,长发披散着,衬得小脸巴如巴掌大小。 陆卿言惯来清冷,不大主动靠近她,如同神佛,没有七情六欲。她也一直以为他是懂得克制的。 他冷冰冰,又是世子,高高在上,让人对他只有敬畏。 可面前的陆卿言脖颈一抹暧昧的痕迹,将一切都打破了。 陆卿言低头,声音清冷:“温陆两家的名声更重要。” 明日即将成亲,今日来告知他温姝重病离京。 他没有办法,只能照常成亲,迎娶替嫁的温竹。 好在这个妻子与温姝有几分相似,温柔小意,能替他稳定府邸,照顾好父母。 他以为自己渐渐喜欢她,直到温姝再度出现,他的心活了起来。 “好,我成全你,和离。”温竹上前一步,盯着男人的眉眼,“陆卿言,既然是我插入,我如今退开。” “不成。”陆卿言当即拒绝,“此事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和离?你说得轻巧!国公府世子和离,朝堂、宗族、两家颜面,哪一样容得你如此儿戏!” 他上前一步,试图靠近些,那陌生的脂粉气却让温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卿言心头莫名一堵。 他停下脚步,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近乎施舍的安抚。 “小竹,我知道今日之事委屈了你。但、姝儿她当年离京实有苦衷,如今回来亦是身不由己。她性子柔,不会与你争什么。你依旧是世子夫人,嫡妻之位不会动摇。” “至于孩子……”他看向屋内,语气愈发温柔:“她是我们的女儿,你难道让她成为没有亲生母亲的孩子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最好的安排,是对所有人,尤其是对温竹的‘体恤’。 温竹静静地听着,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不出半分暖意,只余一片冰冷的了然。 “陆卿言,你总爱说规矩,说体面,说不得已。当年娶我是为了温陆两家的名声和规矩,如今不与我和离,也是为了国公府的体面和规矩。在你心里,规矩体面永远排在前面,人的真心、承诺、甚至礼义廉耻,都可以为此让步,对吗?” 陆卿言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夜色漫漫,两人对视,温竹眼中冰冷,再无往日的温顺。 “你与温姝苟合之际,你母亲带着婆子要抢走我的女儿,陆卿言,这样的家,我待不下去了。” 陆卿言抬眸,余光落在她身后的卧房内,“母亲年岁大了,素来不易,你……” “世子、世子不好,夫人晕过去了。”婢女着急忙慌地前来报讯。 “为何会晕过去?”陆卿言诧异。 婢女看了眼世子夫人,委屈道:“白日里,世子夫人打了夫人……” 二十一章将她的孩子送人 白日里,温竹派人去官署找陆卿言。 人不在。 又去宫里打听。 周旋一番才知道去了温府。她的人在温府等了许久,等到日落黄昏才见到人出来。 陆卿言在温府待了一整日! 她有耐心等,陆夫人可没有耐心,吩咐婆子去抢孩子,非要带回去自己教养。 陆夫人站在门口,指桑骂槐,“小竹,非我故意苛待你,实在是外面谣言难听,什么泥腿子、无教养。卿言自幼便是清贵郎君,课业好,国子监内更是拔尖的。” “这样的郎君,合该配大家闺秀。你看看你,哪里配得上卿言,遑论好生教导孩子。” 春玉一面推搡婆子,一面哭喊:“孙姑娘是世子夫人的孩子,你们凭什么抢走。” 说完,婆子给她一巴掌,道:“国公府是夫人当家,夫人的意思,你敢违逆!” 春玉被一巴掌打退了回去,婆子们更有劲,伸手去掐春玉。 一瞬间,屋内鸡飞狗跳。突然间,一个婆子倒下来,砸在陆夫人身上。 “哎呦……” 陆夫人一声叫唤,脑袋磕在桌上,当今砸破了额头。 婆子傻眼了,迅速爬起来去搀扶陆夫人。 动作再快,陆夫人也流了一脸的血。 众人惊慌失措地扶着陆夫人回屋,阖府都乱了。仆人四处去找世子回来,找了一圈都没有人! 婢女哭着诉说白日的事,陆卿言蹙眉,矜持高贵的面上浮现不悦。 他看着面前冷静的妻子,廊下灯火都落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肌肤浮现健康的红晕,小巧的琼鼻上浮现点滴汗水。 这副柔弱的模样让人生怜,可她的模样让他想起同样柔弱不能自理的温姝。 她在模仿温姝! 陆卿言以前喜欢她的柔弱,可此刻,他觉得她在装! “你连母亲都敢打!” 听着陆卿言不辨是非的话,温竹笑了,上前一步,道:“你耳朵聋了吗?我抱着孩子,怎么打人?” 陆卿言深深看她一眼,转身道:“没有我吩咐,不准世子夫人离开院子一步。” 说完,他领着婢女匆匆离开。 男人匆匆的背影映入温竹的眼帘,春玉气恨道:“世子不辨是非就冤枉你,他、他怎么这么不讲理。” 温竹抿唇,风吹乱碎发,迷了眼睛,心底更是一片冰凉。 “因为温姝回来了。” 所以他不需要替身!他可以将那腔情意放在温姝身上! 春玉气红了眼睛,“当年求着您嫁过来,如今倒好,一个个都来怨怪您,可您才是最受苦的那个。” 温竹低眸,是呀,自己才是最受苦的那个,为何就没有人看到呢? 冰冷的廊下只余寂静,时而刮过一阵寒风。 温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转身进屋。 春玉将孩子放在小床上,倒杯水递给温姝:“您拿着暖暖身子。” 温竹看着杯中荡起的涟漪,修长的指尖拂过水面,无声地闭上眼睛。 “你去告诉裴相,就说我想和离,女儿跟着我走。” 春玉听后觉得难过,“陆家没一个好东西,原本以为世子会给您做主,没想到……” 世子变了,变得她都不认识! 以前世子天黑就回来,虽说不说话,但与她家姑娘相敬如宾,两人时常会说几句话。 自从温大姑娘回来后,世子晚上宿在书房,连面都不露。 就算回来,两人也是争吵,世子生气离开。 温竹扶额,手握着女儿的小手,眼神徐徐坚定,“算了,我明日自己去见他。” 春玉张了张嘴,想说您成亲了,不好随意去见外男,万一被陆家发现,抓住把柄,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温竹没有理会她的眼神,不放心女儿睡在小床上,索性将孩子抱上床,等饿了再让奶娘过来! 孩子还小,粉嘟嘟的小脸很可爱,月子里也乖,几乎听不得她的哭声。 这样乖的孩子,她实在不敢丢下来给陆卿言。 温姝心狠的性子,自己领教过,万万不敢将女儿给她抚养。 万籁寂静,温竹将孩子搂在怀中,努力让自己睡着,养好精神。 在陆家另一侧,陆夫人醒过来,额头上绑着纱布,面上的皮肉颤动,“陆卿言,你的妻子竟然敢打婆母,休了她……” 陆卿卿也是气恨,粉腮生怒,“大哥,你的好妻子今日敢打娘,明日就敢杀娘,你就这么看着娘被她欺负吗?” “表哥,表嫂做的确实不对。”周绾儿娇滴滴出声,眼眶通红。 陆卿言坐在一侧,沉默不语,母亲哭得抬不起头,额头上的纱布透着鲜血,昭示着妻子的罪行。 这一刻,他心中十分疲惫。 母亲还在哭嚎,妹妹的指责、表妹的啜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母亲先养伤,此事儿子自会处置。” “处置?你要如何处置!”陆夫人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伤口又是一阵抽气,却仍厉声道,“这般悍妇,若不休弃,我陆家还有何颜面在京城立足!你瞧瞧她今日的做派,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妇的端庄?分明是乡野泼妇!” 陆卿卿也添油加醋:“就是!大哥,她今日敢对母亲动手,来日还不定做出什么。要我说,趁早休了,温家那边也正乐意,这可是忤逆大罪!” 陆卿言闭了闭眼,脑中闪过温竹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她抱着孩子站在灯下,眼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沉寂的冷。那模样,确实与记忆里温柔怯弱的温姝截然不同。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愈演愈烈。 他站起身就要走,陆夫人却说:“卿言,这样无知悍妇如何教养你的女儿,你将孩子抱来,我替你养着。” “我是你的亲母亲,岂会害了你。” 陆卿言点点头,“好,我答应母亲。” 陆夫人脸色苍白,儿子答应后,她满意地笑了笑。 陆卿言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走回卧房,屋内灯火微弱,婢女警惕地守在门外。 “世子,世子夫人睡下了。” 陆卿言听后,缓步走进去,屋内传来浅淡的冷香。他走到床榻前,昏黄的灯火下,妻子卧于榻上,床里侧多了一个襁褓。 小小的孩子睡得正香,甚至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似乎是饿了。 陆卿言看着孩子,想起温竹狭隘的性子,孩子确实不适合养在她的膝下。 他淡淡垂眸,心中愈发坚定,明日将这个孩子送去母亲膝下。 二十二章再见裴相 天色蒙蒙亮,院子里的仆人开始忙碌,洒扫的洒扫,擦地的擦地。 陆卿言从外面进来,屋内更衣的温竹坐在铜镜前。 铜镜映出她沉静的侧脸,春玉正为她梳头,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披散下来。 陆卿言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清晨微凉的露气。 屋内一时寂静。 温竹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镜子,拿起一支素银簪子,慢慢绾着发。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没有看到陆卿言。 春玉见状,屈膝行礼,缓缓退下去! 她走后,陆卿言盯着她纤薄的背影,那截白皙的颈子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新婚时,她也曾这样坐着等他,听见脚步声便会回眸浅笑,眼里有光。 如今,那背影只剩一片疏冷的漠然。 他走上前,停在梳妆台侧。片刻后,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拈起妆奁里一支嵌着细小珍珠的步摇。 那是他成亲那年她生辰时送的,她很是欢喜,戴了许久。 “这支你许久不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珍珠。 温竹手上动作未停,将银簪插稳,才淡淡道:“珍珠旧了,光泽不如从前,配不上世子的眼光。” 陆卿言眉心微蹙,放下步摇,手却顺势撑在梳妆台边缘,将她半圈在镜前。 铜镜里映出两人贴近的身影,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小竹。” 温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伸手推开她,道:“你身上脏,别碰我!” 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让陆卿言心头那股烦躁又升腾起来。 他盯着镜中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直面自己。 “看着我说话。”他声音沉了沉。 温竹被迫仰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让人发抖。 陆卿言被她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指腹下是她细腻的肌肤,温度微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温姝倚在他怀中低泣的柔弱模样,又看看眼前这张同样美丽却冰冷的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放缓了力道,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下颌,道:“小竹,我要娶姝儿!”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温竹猛地推开她,眼神中流露出厌恶的情绪:“陆卿言,你真让我恶心!” “温竹,注意你的身份。”陆卿言的声音微微提高,站直了身子,“我不是与你商量,你若不允,我也会去办。我不能辜负她。” “不能辜负她?”温竹听着男人虔诚但无耻的言语,她觉得好笑,“此刻觉得不能辜负她,当年作何娶别人?” 她将‘温姝当年与人私奔’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没有证据,温家不会承认,陆卿言甚至觉得是她善妒,故意抹黑温姝,届时自己吃力不讨好。 提及当年,陆卿言面露疲惫,只说道:“我只是来告诉你。还有,母亲想要抚养孩子,你自己考虑考虑!”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廊下的春玉急忙走进来,着急忙慌地扶着温竹坐下:“您别生气,对身子不好,月子里生气会留下病症的。” “我知道。”温竹慢慢地调整呼吸,眉眼低沉,“我出门,你在家看着孩子。” 在这座府邸,她最信任的人就是春玉。 陆卿言走后,婆子们守着门,春玉给她们一人一块银子堵住嘴,温竹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后门停着春玉昨晚就雇下的马车,温竹登上马车离开。 时辰还早,相府无人,温竹便去止云阁等裴行止过来。 止云阁是一间绣坊,是她与裴行止当年一点一点创下的。后来,裴行止消失,温竹一人撑起来,慢慢地扩大生意。 直到裴行止再度出现,主动接手。 外间无人知晓止云阁的东家是谁。 只知止云阁有两位东家,鲜少露面,但止云阁涉及的生意遍布各个行业。 它名下不仅有遍布南北的绸缎庄、成衣铺、香料行,更暗中掌控着几条利润惊人的漕运线路,以及数处关乎民生根本的粮仓、盐引。 在京城,几家生意兴隆、背景神秘的酒肆、钱庄、当铺背后,也隐隐有着止云阁的影子。 这些生意,大多由可靠的心腹掌柜打理,温竹鲜少出面。 裴行止重新接手后,以其过人手段和如今的身份便利,更是将止云阁的生意推上云巅。 温竹悄然进入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掌柜红蕴挑眉笑道:“您这月子还没结束,怎么就出来折腾。要我说,扶不起的阿斗就不要扶了,何必自讨苦吃。” “东家,男人爬得越高越猖狂,要我说,您刚嫁过去的时候,陆世子那样就挺好的。中规中矩,也还过得去。” “如今爬得高,眼高于低,您啊,就不吃香了。” 她一面说一面摆弄炭火,眼下是春日,炭火已经撤下去了。 但坐月子的人不能受寒,她便让人又将炭盆搬进来。 话音落地,有人推门,红蕴抬头,瞧见了男人进来,诧异道:“二东家,您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朝上吗? 裴行止未穿朝服,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直裰,玉簪束发,身形挺拔如松竹。 整个人少了几分官场威仪,多了几分疏朗清寂。 红蕴见状,行礼退出去,甚至贴心地关上门。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见她虽穿着厚厚的夹袄,脸色却依旧透着几分产后的苍白,眼下亦有淡淡青影。 “着急见我?”他缓缓地在她对面的坐榻上坐下来,语气平静清冷。 他将手中的暖炉递到温竹面上。 “谢谢。”温竹接过来,低声道谢,手炉的温度不烫,摸起来温热。 她微微垂眸,长睫颤动如蝶翼,静默不语。 炭火的光在她白皙的面颊上跳跃,明明灭灭,仿佛一尊精心烧制的薄胎瓷人。 裴行止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了一下。 她这苍白的模样,乌发皓齿,与幼时初见的模样大不相同。 这些年来,他与她很少见面,竟然不知,她柔弱成这等模样。 柔弱、明艳。 身上多了些女子韵味。他记得小时候的温竹张牙舞爪,甚至敢与成年男人打架。 幼小的她与绣坊的人讨价还价,只为每块帕子多一文钱。 温竹抬头,不经意间撞上裴行止的眼眸,对方的眼睛更冷,化不开的寒意中带着些许杀意。 陆卿言是青云公子,但眼中时而会流出温润,而她认识的裴行止,杀伐果断,从未有过温柔之色。 她握着手炉,姿态得体。 裴行止笑了,疏远生冷,将一本画册递过去:“你爱看的画本子,不过,主角是你的丈夫!” 二十三章温姝,我找到你了! 温竹静静看着桌上的册子,直觉告诉她,这本画册会掀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伸出手,莹白的指尖按住画册一角,没有犹豫,掀开第一页。 引入眼帘的便是交颈而卧的两人,衣不蔽体,甚至旁边还有文字。 温姝的话:卿言哥哥,五年来的每一日,都在想你。 看到这样的话,温竹忍不住笑了,“每一日都在想他,陆卿言如果知道她当年为一江湖游侠不管不顾地跑了,置他于两难中,还会上她的床吗?” 裴行止听着这样吃醋的话,轻轻皱眉,他替她翻开第二页。 两人的姿势愈发暧昧,温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文字上。 陆卿言:五年来,我也在想你! 这句话彻底打了温竹的脸! 五年来她们同床而眠,而她的丈夫想着其他女人。甚至床笫之间,想的都是温姝。 温竹一顿,瞬间觉得如鲠在喉,裴行止继续翻。 陆卿言:我会娶你的! 温姝:妹妹不会答应的。 陆卿言:我心里都是你,她会答应的。 温竹气笑了,手炉里的暖意驱散了心底的寒冷,“倒也是精彩,你画的?” 简单一句话让裴行止耳尖发红,他凝思后摇首,“不是!我有一下属,之前便是画家,画的人物图,惟妙惟肖。” 温竹听到后,不免朝他看过去:“那个画家是你,对吗?” 裴行止想要辩驳,她纤细的手指落在画册上,翻开一页,画面不堪入目。 两人的姿势让温竹闭上了眼睛。 屋里唯有两人的呼吸声。 裴行止静静看着面前苦苦挣扎的女人,曾经跳脱活泼的少女被陆家的规矩束缚成眼前安静温柔的模样。 陆家的规矩? 裴行止嗤笑。 他继续翻动,又是陆卿言的话:我会娶你,娶你做平妻,让我们的孩子成为陆家的继承人。 看着这句话,温竹凝眸,陆卿言与她说过,她依旧是正妻,她的孩子将来继承陆家的爵位。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她的! 继续翻,温竹的手按住了裴行止的手,不让他继续翻。 裴行止没有动,温竹的手冰冷,手背肌肤细腻如绸缎。他低头看过去,那只手十指纤细,骨节匀称。 温竹回神,尴尬地收回手,道:“你手下擅此画者可多?” “你要做什么?” “多画几份,赠予书肆,入店买书者皆赠送给一份。所需的费用,我来出。”温竹咬牙,既然她们都不要脸,那自己也没有必要替她们留着! 裴行止顿住。 陆卿言的脸不要了? 他说:“齐绥应该非常愿意做这件事!” 陆卿言曾当众指着齐绥满身铜臭味,气得齐绥半月不出门,这回捉住这么大的把柄,齐绥怎么会放过。 “那就让齐绥去做,正好省钱。”温竹附和一句,“劳烦裴相了。” 裴行止起身,道:“既然如此……” “我还有一事。”温竹匆匆开口,面色羞红,如同敷了一层上好的胭脂。 裴行止迈出的脚收回来,温竹跟着起身,道:“我想与陆卿言和离。” 和离?裴行止脸色冰冷,听到这句话后不觉看向温竹,“你可知女子和离后多艰难?” “我知道,我不仅要和离,还想带走女儿。”温竹语气低沉,她知道自己不该来求他,但眼下最快的办法便是让裴行止帮助她。 裴行止心口抒发不了的气慢慢地散了,他提醒面前的人:“大东家,你身后没有亲人,满打满算,亲人只有你的女儿。你一旦踏出陆家,你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我知道。”温竹叹气,“裴行止,我不喜欢他了。那张脸,如今让我厌恶。” 裴行止面上没什么神情,抬脚就要走,“你自己想清楚。” 他走了。 温竹复又坐下来,浑身无力,裴行止不帮她,难道自己做错了? 不,这条路只有自己走下去。 她站起身,悄悄出止云阁,踏上马车回陆家。 远处的马车见到她们离开后也徐徐动步。 书剑握着缰绳,与文成嘀咕:“主子和大东家说了什么?怎么一个高兴,一个不高兴。” 往日见面都是大东家高兴,主子不高兴。 今日竟然反了过来,主子高兴,大东家面色沉沉。 文成看他一眼,“那本册子给了大东家,谁会高兴。” “那不得气死?”书剑乍然变色,转头又说道:“别告诉大东家我也参与的事情。” 文成嘿嘿笑了,“我下回见到大东家就告诉她,是你偷听,记住陆世子与温大姑娘的每一句对话。” 书剑握剑就要打人,车内飞出一本册子,他急忙接过来。 车内传来主子的声音:“给齐绥。” 书剑文成对视一眼,皆瞪大了眼睛! 文成伸手去抢,“我去送!” “我去送,我的功劳最大!”书剑顺势将画册塞进怀中,掉转马头就走了。 文成咬牙,“你就揽功劳!” 书剑打马就走,跑得飞快,刚下马就瞧见了一身官袍的陆卿言。 画册上的陆卿言风流倜傥,花招百出。 而面前穿着官袍的陆卿言,正直、端方。 书剑嘴角抽了抽,低头走进官署,好在陆卿言不认识他。 走进最里面的官署,书剑立即将画册递给齐绥:“齐世子,只此一本,我家主子特意给你的,自然希望满城百姓都看到这样的画面,与民同乐。” 齐绥半信半疑地打开画册,就这么一眼,顿时惊在原地。 “你们玩得真花!” 不愧是狡猾的狐狸裴行止! 这么阴损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齐绥拿着画册,心里乐开花,他名下有间书肆,正好拿来用! 一夜的时间,书肆最显眼的地方便摆满了画册,不仅如此,进店者皆可得一本画册。 不出半日的时间,画册辗转落入数百人的手中。 门口的伙计将一本做工粗糙的画册递给路人,恰好递到一男人手中。 男人打开画册,一眼就认识画册中的女人。 但他并未见过画册中的男人,他趁机与伙计打听,“这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我只是卖书的,你要不要?不要就还给我。”伙计不耐烦的就要收回来。 男人趁机塞入怀中,眼神狠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姝,我找到你了! 二十四章前夫找上门来了 方铭拿起画册找到了温家正门。 温家是宁远侯府,门上‘宁远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石狮威严,门房肃立。 方铭攥紧怀中粗劣的画册,纸张边缘磨得他掌心发烫。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中翻涌着得意与快意。 他深吸一口寒气,压下直接闯门的冲动,转而绕到侯府西侧角门附近。 那里常有仆役出入,他扮作寻亲不遇的落魄汉子,蹲在墙角,与一个出来倒泔水、面相憨厚的老仆搭上了话。 “这位老哥,打听个人。”方铭摸出几个铜板,连同那本翻开的画册,小心地递过去,手指刻意点着“温姝”的名字和画像上那张妩媚的脸,“这画上的娘子,可是贵府上的?” 老仆本不欲理会,瞥见画册内容,脸色陡变。 他慌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斥道:“哪里来的腌臜东西!快走快走!侯府门前,岂容你诋毁女眷清誉!” 说罢,匆匆提起泔水桶就要回去。 方铭看着紧闭的角门,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转到正门,恰见一辆显赫的马车停在门口。 温姝与母亲一道下车,一袭樱草色裙裳,绣着花卉的裙摆拂过光洁的石阶,端的是仪态万方。 那张脸的主人正是他要找的人。 方鸣当机立断地冲过去,门口的仆人下意识阻拦,他高喊道:“姝儿,你还记得我吗?” 这一声“姝儿”,石破天惊,震得侯府门前骤然一静。 温姝正扶着母亲的手,微微侧首与母亲说着什么,这一声突兀而粗粝的叫喊,让她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她循声望去,目光触及那张脸,脸色骤然苍白,就连嘴唇瞬间失了颜色。 宁远侯夫人也吓了一跳,她不认识方铭,但女儿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恐让她心头咯噔一下。 她立刻沉下脸,厉声呵斥拦阻的仆役:“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侯府门前放肆!还不快轰走!” 仆役们如梦初醒,更凶悍地扑上来要扭住方铭。 温姝急忙要走,方铭高喊道:“岳母,我是你的小婿方铭。” 这么一喊,温夫人瞬息明白过来,呵斥道:“抓住他,乱棍打死。” 方铭狡诈,任由仆人抓住他,他喊道:“我若死了,令嫒可是要守寡的。” 闻言,仆人们愣在原地,温姝尖叫一声,“母亲,打死他、打死他。” 这个男人当初花言巧语骗她离开,可他在家早有妻室,骗她回去看中她的美貌,竟然是要她做妾。 而他的妻子也不是好东西,知道她的存在后,对她非打即骂,肆意折磨。 这个男人将她从富贵窝里拉入地狱。 她忍了五年,最后一把火烧了方家! 温夫人见状,呵斥道:“抓起来,堵住嘴,带进去。” 仆人见状,立即将人推入府邸,迅速关上府门,好在门口没什么人,没人察觉这件事。 方铭被抓进温府,脸上带着坏笑,贪婪的目光落在温府每一个角落。 精致的亭台楼阁、名贵的花木、屋檐勾角,每一处都彰显着温家富贵。 温夫人呵退下人,逼问眼前的男人:“你到底是谁?” “岳母,小婿来自江南,方家家主方铭,行走于江湖。五年前与令嫒相识,她对小婿一见倾心,非要随我回家。她谎骗我家中无人,我这才将人带回去。” “我好心收留她数年,未曾想到她竟然杀我妻子,烧我府宅,若不是我跑得快,连我都要葬身火海。” 方铭说得有鼻子有眼,温夫人气得手都抬不起来,道:“看住他。” 按住方铭后,她匆匆去后院找女儿。 一进门,她将屋内的婢女仆人都赶走。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温姝哭得抬不起头,温夫人见状也不好呵斥,慢慢地安抚女儿,“母亲在呢,不会让你受委屈,到底怎么回事?” 眼看事情揭露出来,温姝压抑了五年的屈辱、恐惧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是我蠢!是我瞎了眼!被他花言巧语哄骗,以为遇到了真心待我的良人!” “谁知道、谁知道他家有悍妻,看中我的美貌,骗我做妾!” “那女人就是个疯子,羡慕我长得好看,日日折磨我!方铭他、他根本就是个懦夫、小人!他护不住我,只会让我忍,让我讨好那个毒妇!” 她的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刻骨的怨恨:“我忍了五年!像个最低贱的奴婢一样活着!” “最后我实在活不下去了!那天晚上,那个女人又打我,我、我不知道怎么了,等她睡了,我一刀杀了她,放了火。” “我以为他死了,都死了!母亲,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再被折磨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温夫人听得浑身冰凉,她虽猜到女儿当年离府另有隐情,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如此骇人听闻! 私奔为妾,受尽折磨,最后竟还、纵火杀人! 万一让温竹、让陆家知道,女儿日后还怎么嫁进去。 温夫人在后宅多年,经验足,当机立断,道:“姝儿,你与陆卿言已经圆房了,你就是他的女人,你放心,我会让他尽快娶你。” “可方铭找过来了,母亲……”温姝痛哭,急得浑身颤抖,她很快就要成为国公府世子夫人,一切悲哀就要过去了。 方铭是怎么找过来的? “母亲,杀了方铭,只要他死了,我与卿言的亲事照旧。” 温姝急不可待,想起方家的一切,自己便会觉得痛不欲生,“母亲,你让温竹回来,必须让位。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是我的,她凭什么鸠占鹊巢。” 温夫人冷静下来,握着女儿的手,安抚她:“我知道怎么做了。我会派人去杀了他,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温竹即将出月子……” “夫人、夫人,不好了。” 温夫人的贴身婢女仓皇闯进来,“夫人,那个人跑了,他割断绳索,直接跑出去了。” 二十五章给小姑子花钱也是她的福气 温夫人听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温家上下一团乱! 后门有人悄悄出去传信,辗转来到陆家,将消息递进去! 春玉听后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地告诉温竹:“来了个男人,说是大姑娘的夫婿……” 大姑娘成亲了? 大姑娘什么时候成亲的? 既然成亲了,为何还要缠着世子? 春玉脑子里浮现一堆问题,可温竹神色如旧,道:“人呢?” “跑了。”春玉叹气,“是不是只要将这个男人找回来,证明大姑娘嫁过人,那、那是不是就不能再缠着世子?” 陆家不会容许二嫁女进门做世子夫人! 温竹言简意赅:“你有证据吗?” 温家母女狡猾,温姝表妹一副病弱且是娇滴滴的模样,陆卿言早就昏了头,怎么会相信她的话。 春玉高兴道:“让裴相将人找回来呀。” “他为何要帮我们?”温竹叹气,这么多时日以来,春玉依旧是天真烂漫的性子。 春玉疑惑:“他不是二当家吗?” “那又如何。”温竹知晓分寸,她与裴行止各取所需。 她需要裴行止做后盾,生意场上作乱的人太多,有他在,那些人不敢乱来。且裴行止经商也十分有天赋,他回来后,止云阁的生意迅速展开。 短短五年里,便占据了京城一半的市场。 而裴行止需要生意来掩盖自己的情报组织。 所以,她与他只是合作关系!平日里鲜少见面,遇到生意上的事情才会见一面。 当年他无故离开,是她至今无法理解的事情。当年的孤儿摇身一变,成为朝堂新贵,可见他的能耐。 春玉听了这话后心里发紧,道:“不过些许小事罢了,算得了什么。” 温竹听后不语,春玉急道:“姑娘,您去求一求,裴相未必会拒绝。” “好了好了。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我让温府里的人盯着动静,既然他来了就不会罢休。”温竹耐心安抚春玉,眸色淡淡。 春玉叹气又叹气,不懂姑娘为何不找裴相帮忙。她们觉得很难的事情,裴相若帮忙,那便是小事一桩。 温竹低头看着账簿,一面核算。 午时,婢女去拿膳食,哭哭啼啼的空手回来,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厨房说,府里节省开支,想吃饭就要自己拿钱。可奴婢看到大姑娘的婢女提着食盒走了,食盒里还有燕窝,就连表姑娘的膳食也提走了,独独不给奴婢。” “奴婢气不过争辩两句,她们就打了奴婢一巴掌。” 春玉气得红了眼睛,“欺人太甚,规矩就是给我们定的吗?” 温竹听后轻轻蹙眉,道:“春玉,出去叫两桌席面,今晚开始,一切吃食都在院子里的小厨房里烧。” 院子里的小厨房只烧水做些简单的吃食,好在可以应急做吃食。 先将今日糊弄过去,明日将小厨房扩建,单独过日子。 春玉笑了起来,道:“奴婢这就去办,叫两桌最好的席面,气死她们。” 原本今日就这么过去了,黄昏时分,夫人派人来邀请。 春玉嘀咕道:“姑娘,大姑娘的院子在修缮,动工两三日就停了,我让人去打听,似乎是没钱了。这回让您过去,肯定是逼您拿钱呢。” 这位国公夫人看似是大家闺秀出身,骨子里算计得厉害。 当年姑娘嫁进来不久就将管家权给姑娘,对外说是享福,看重儿媳,实则是将账上的钱都挪走,故意让姑娘来填补空缺! 温竹听后,眉眼低垂:“我今日不舒服,不过去了。” “姑娘,您今日不过去,还有明日,后日。”春玉撇撇嘴,“这些人呢,脸皮厚。” 温竹揉着眉心,春玉的话说得很对,陆夫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黄昏时,她披上厚厚的披风,扶着婢女的手踏入陆夫人的院子。 陆家的人都来了! 陆卿言是长子,下有两个弟弟,还没成亲,两人见到温竹来后,起身行礼:“大嫂。” 温竹颔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陆家本是三房,早些年分家,陆家二房三房都被分了出去。老夫人住在自己的院子里,鲜少不出门。 起初温竹不知原因,后来才知陆夫人经常去老夫人面前哭穷,逼迫老夫人拿钱出来养家。 渐渐地,老夫人关门自己过日子,连孙子孙女都不见! 落座后,陆夫人扶着婢女的手出来,额头上绑着纱布,神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她缓缓坐下来,靠在了椅背上,道:“卿卿的院子被烧了,府里开支多,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们也不想卿卿没有院子居住。” 说完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不语的温竹。 温竹换了一身水湖色春衫,料子崭新不说,绣工精致,要紧的是她从未见过的。 温竹的嫁妆丰厚,做两件新衣裳自然不是难事。 给小姑子花钱也是她的福气! 她继续说:“我让你们过来,是想让你们各自拿些钱给卿卿修缮院子。” 陆二郎听了这话后,立马附和道:“母亲说得极是,我平日里也有些积蓄,我拿五百两出来。” 他行二,与陆卿卿是双生,早出生一个时辰。 闻言,陆三郎脸皮发红。 陆三郎是姨娘生的,平日里月钱本就不多,这回让他拿钱,无异是逼着他去死。 可嫡母发话,他不能拒绝,咬咬牙道:“我拿二十两。” “二十两?”陆夫人语气不善。 陆三郎急忙站起来:“母亲,我、我下回定补上,这回着实拿不出什么钱。” 陆夫人扫他一眼,略显不满,接着看向府内两位姨娘。 郑姨娘是上司送过来的,年轻貌美,与温竹年岁相仿。 她笑着开口:“夫人开口,妾愿意拿两百两。大姑娘高兴,妾身也高兴。” 闻言,陆夫人紧皱的眉眼稍稍舒展,转而看向末位的张姨娘。 张姨娘是老夫人送来的,年老色衰,多年见不到陆国公爷一面,日子过得清苦。 “妾愿意拿五十两。” 她说完后,陆夫人也不在意,今晚主要是逼迫温竹拿钱。 这些人都是陪衬的小角色罢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 温竹身上的锦缎在灯火下泛着光泽,诱得郑姨娘惊艳道:“世子夫人身上的衣裳可是千金难买的蜀绣。妾身听说去岁蜀绣就出了十匹,五匹送到宫里,剩下的五匹不知哪里去了。” 她眼里的羡慕让陆夫人露出得意的光。 “小竹,你是卿卿的大嫂,惯来疼爱她,自然该多拿些钱,对吗?” 温竹抬眸,眼内清冷,道:“我没钱!” 一文钱都没有! 二十六章我有钱也不会拿 话音落地,众人脸色变了。 温竹起身就走,陆夫人呵斥道:“站住!” “你没钱?”陆夫人脸上那点虚伪的和煦瞬间冻结,声音陡然拔高,“你身上这蜀绣的衣裳,腕子上这水头十足的玉镯,日日换新衣裳,你说没钱?” 陆二郎也帮腔:“大嫂,母亲也是为了一家子和睦。卿卿是你亲小姑,她的院子烧了,你做大嫂的理当多帮衬些。何必说这些气话,伤了和气。” 郑姨娘用帕子掩着唇,眼波在温竹身上流转:“是啊,世子夫人。咱们女人家,操持中馈,相夫教子,最要紧的是贤德。区区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看得那么重,平白惹得长辈不快呢。” 温竹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摩挲。 蜀锦的触感冰凉柔滑,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或逼迫、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陆夫人那双闪烁着算计的面上。 “我有钱是我的事情,不想拿钱也是我的事情,母亲,您是小姑的亲母亲,您为何不拿钱给女儿修缮院子。” “还是说您有钱,舍不得拿,借此逼着我们拿钱?” 温竹唇边浮起一丝讽刺的弧度,“我有钱也不会拿!” 说完,她起身便走了。 陆夫人气得喊头疼,拿手指着温竹的背影:“卿言竟娶了这么一个自私的妻子……” 陆夫人的话顺着风散了,温竹什么都没有听到,她照旧回院子用晚膳。 随意吃了些后,陆卿言回来了。 春玉愁的头发都快白了,两人如今见面就吵架,离不开的话题就是大姑娘。 见到陆卿言回来,春玉欲言又止,“世子。” 陆卿言止步,回头看过去,春玉站在灯下,嘴巴张了张。 静静等了两息,春玉依旧没有开口,陆卿言不耐:“何事?” 春玉浑身一颤,紧张地摇摇头,陆卿言抬脚走了。 他走后,春玉浑身冰冷,狠狠打了自己一嘴巴,没有证据的事情说出来会给姑娘惹来祸事。 凭借着世子对大姑娘的情分,没有确切证据、找不到游侠来对峙,世子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么荒唐的事情。 春玉靠着墙,大口大口呼吸,幸好自己方才没有继续说,若不然真的会闯祸! 温竹不知道外面的事情,静静坐在坐榻上看账簿,这几日绣坊交接,账簿有些多,钱也收回来不少。 这件绣坊每月收益上千两银子,这是齐绥懒怠经营的情况下,若是好好经营,营收会更多! 她低着头,继续看,脚步声起,陆卿言走进来。 陆卿言的脚步声不重,但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离坐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像往常那样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复杂地落在温竹身上。 温竹在看账簿,是她的铺子,收益不错! 她穿了一身家常的浅杏色襦裙,未施粉黛,长发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烛火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跃,勾勒出柔和却疏离的轮廓。 她看得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账簿,而是什么稀世珍宝,对他这个丈夫的到来浑然未觉。 这种无视,比争吵更让陆卿言心头堵得慌。 “母亲与我说了。”他终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温竹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你也觉得我该拿钱?”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陆卿言努力维持的平静。 “温竹!”他轻轻蹙眉,语气中带着无奈,“那是我的母亲,是卿卿的生母!你就不能、稍微忍让一些?修缮院子能花多少钱?你就当是为了我……” “为了你?”温竹终于抬起了头。 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陆卿言预想中的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面前的女人! 陆卿言蹙眉,语气不耐:“你到底在闹什么?这个家闹散了,才让你满意?” 温竹听到了,心口冰冷,“你想拿钱自己拿,逼我显得你宠爱妹妹?” “几百两罢了。”陆卿言神情疏冷,面上带着浓浓的失望,“或许我真的会考虑你是否适合世子夫人的位置。” 听到他自以为是的话,温竹觉得当真可笑! 她稀罕世子夫人的位置? 如今是她求和离,他却束缚她,转头怨恨她拆散陆家! 和这样的男人说话,当真令人疲惫! 温竹将手中的账簿合上,陆卿言见状扫了一眼,顺势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眼神微颤。 一月的盈利竟然有几千两。 一年岂不是有数万两! 一家铺子便有如此多的收益,难怪敢和他闹和离! 有钱就觉得自己可以目中无人,藐视长辈?陆卿言极力压制心口的怒气,耐心说:“一月数千两收益,几百两给卿卿修缮院子也不成?”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质问,温竹想扇他一巴掌,她压制自己的怒气。 不能生气! 对自己身子不好! “我的钱,我想给就给,不想给,你来逼我?” 不轻不重的两句话犹如一巴掌抽在陆卿言的脸上,他看向温竹云淡风轻的面容,她何时满身铜臭味,钱竟让她疯了。 他退后一步,“在你心里,钱比我、比陆家人还重要?” “是的。”温竹坦然承认,“陆卿言,钱不会骗我,不会背叛我。” “钱不会在我坐月子的时候与我嫡姐苟合,满身红痕地回来找我。” 听着妻子的指责声,陆卿言颜面尽失,极力去辩证:“温竹,一间铺子就让你迷失了心智,目中无人,你当真是钱迷了心窍。” “我不准你再开铺子,将铺子卖了!” 男人颐气指使的话让温竹笑了起来,人在气极时当真会失笑。 她不解道:“我开铺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陆卿言立求冷静:“你是我的妻,是陆家的世子夫人,是宗妇。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府上,掌中馈,孝顺爹娘,怜爱弟妹。” 二十七章嫡姐来了 “所以我应该拿嫁妆给你做聘礼去娶平妻?” “也应该拿钱给你的妹妹修缮院子?” 温竹顿感深深无力,不由认真打量对面清风明月般的男人。 成婚五年来,陆卿言整日一副克己复礼的模样,她以为他是正人君子,清正、知礼。 他古板,注重规矩,连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要按固定次序摆放。她原以为,这份刻板里自有他恪守的原则与底线。 直到此刻。 烛火在陆卿言沉静的侧脸上跃动,他的表情是那么理所当然,甚至没有丝毫愧疚。 陆卿言蹙眉,不解道:“都是一家人,为何要分得那么清楚。小妹遭逢大难,你作为大嫂怜悯一二,也是常理。” “且,那也是你的亲姐姐,她的嫁妆都被你拿走了!” 他凝着桌上的账簿,原本以为这些年来陆家的环境可以洗去她身上的乡野气息,甚至可以深谙风雅之道。 但眼前的妻子锱铢必较不说,满身铜臭味,为着小利与他争执。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的妻子。 他对面前的妻子,十分失望。 温竹嗤笑,道:“你自己为何不怜悯?” “你要娶妻,自己为何不拿聘礼?我的东西是我的,你要脸吗?” 陆卿言深吸一口气,掌心紧握,“说来说去,你只为你自己。” 温竹觉得他很可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陆卿言,你不为你自己吗?” 陆卿言低眉,对上妻子的眼神:“你姐姐孤苦,蹉跎五年,难道你没有恻隐之心吗?” “没有。”温竹眼神冰冷,继续说:“你若没有与她滚在一起,我便信你一颗正直之心。” 陆卿言咬牙,“可那是你的亲姐姐。” 撕破脸皮后,他依旧毫无愧疚。温竹低头,将自己的账簿拿回来,道:“时辰不早,世子回书房去。” 陆卿言默默垂眸,略思考须臾,不得不道:“小竹,我不会与你和离!” “但我也会娶平妻,我不能让你姐姐老死家中。”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走出卧房,陆卿言置身于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浊气徐徐散了。 他去见母亲,提出娶平妻一事。 陆夫人被温竹气得不轻,头疼了半日,依靠着软榻,有气无力道:“这是你的事情,自己看着办。” 简单一句话让陆卿言无颜面对母亲,陆夫人又说:“她若是个懂事的,就该替你将此事办了,而不是故意给你难堪。” “我与你说的话,你自己不听。温竹哪里配得上你,更担不起世子夫人的责任。与其大家难堪,不如让她做一贵妾。你表妹苦等你多年,温竹不愿拿钱,周家却是愿意的。” “家里的事情,你也知道。你父亲不济,这些年都是我自己撑着。本以为你妻子是个懂事的,如今竟与我算账。卿言,我撑不下去了。” 陆夫人面色惨白,话语间带着无尽的委屈,听得陆卿言蹙眉不忍。 陆卿言望着母亲灰败的面容,喉头哽了哽。 他想起这些年母亲的操劳,父亲在官场上的不如意,家中的开销用度,表面光鲜内里早已捉襟见肘。 但他与姝儿已圆房,若不娶他,枉为男儿。 他说:“母亲,此事我自己会想办法,您不必再费心。” “你怎么想办法?”陆夫人面色着急,“卿言,你不要糊涂,前途要紧。明日让温姝过来,让她们姐妹自己解决,卿言,你听我一言,此事交给温家去办。” 陆家只是想贬妻为妾,而温家却想将温竹带回去送回庄子里,销声匿迹。 论狠毒,陆家还是心存怜悯。 陆卿言沉默,于心不忍。温竹锱铢必较,万一以圆房的事情为难姝儿,岂不是让姝儿难做人。 “母亲,此举不妥。” “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妻子。”陆夫人只当儿子关心温竹,再三保证。 陆卿言清冷的面上出现难堪,从前以为温竹善良,容易被人欺负,故而才一再呵护她。 他叹气道:“我知道了,您看着办。” 说完,他心事重重地离开院子,回到书房时,屋内冰冷。 小厮立即点灯,“世子可要洗漱?小的让人去打些水来。” 陆卿言摆手,示意小厮退下。 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摇曳不定,印在冰冷墙壁上,愈发显得孤峭。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拂过温竹从前亲手为他绣的竹青色笔山。 那是他们新婚不久,她熬了几夜才做成的。彼时她眼中有光,说“愿君清节如竹”。 清节如竹。 陆卿言眼睫一颤,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袭来,让他几乎坐不稳。 他猛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交替闪现着两张面孔。 一张是温竹今日冷若冰霜的眼神,字字如刀。 另一张则是姝儿含泪带怯的模样,柔弱无依。 一时间,他十分为难。 天亮后,他再度踏入卧房,温竹抱着孩子在玩,孩子醒了,睁着大大的眼睛,懒懒地打着哈欠。 温竹和婢女一起逗弄着孩子,其乐融融,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世子来了。” 婢女们作鸟兽散,纷纷退出去。 小小的孩子也困得闭上眼睛。 温竹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来人:“有事儿?” 听着她冰冷不耐烦的语气,陆卿言觉得十分难看,嘴里关切的话转了一圈后再度吞下去,转身走了。 温竹觉得奇怪,事到如今,自己懒得理会陆卿言。 春玉见人走了,领着婢女端来早膳,道:“小厨房修缮好了,今日可以用了,日后想吃什么也方便。” “还有,裴相与齐世子让人送了许多补品过来,尤其是齐世子,送了许多老参过来。” 温竹诧异道:“他这回怎的如此殷勤?” 春玉睁大眼睛,也是一脸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后,温竹继续用早膳,不想早膳还没用完,婢女匆匆跑进来,“世子夫人,温夫人与温大姑娘来了,如今已经进门了。” 春玉慌了,“赶紧收起来,若是看到这么多补品,大姑娘怕是会与你要回嫁妆的。” 二十八章我找到游侠了 要回嫁妆? 温竹慢条斯理地咬下水晶虾饺,细嚼慢咽,“何必慌。” 话音落地,陆家的婆子已经引着母女二人入门,见到桌上的补品后,陆家的婆子睁大了眼睛。 原本以为厨房断了她的吃食,日子难过,没想到清早就吃得这么好。 水晶虾饺、参汤,还有精致的点心,每一样都是真金白银才能做出来的。 陆家的婆子眼中生起贪婪,国公夫人的吃食都不及她一半。 温夫人扫了一眼,未曾在意,笑吟吟开口:“小竹,你姐姐听说你生了孩子,心中怜爱,非要吵着让我带她看看外甥女。” “是呀,怜爱外甥女,竟然怜爱到妹夫的床上去了。”温竹放下筷子,朝着母女二人浅浅一笑。 一句话如同一耳光,打得温姝脸色脸皮发红。 温姝嘴唇哆嗦着,眼中迅速蓄满泪水,求助般看向身旁的母亲。 温夫人秦氏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转而浮上一层愠怒:“竹儿!你怎可如此口出恶言,编排你姐姐!她是你的亲姐姐,也是为你好……” “好到宽衣解带,替我慰藉夫君?”温竹截断她的话,语气不疾不徐,“母亲,有些事,挑明了难堪,但总比藏着掖着,让人当傻子强。” 陆家那婆子听得眼皮直跳,低下头,恨不能把耳朵堵上。 这等阴私,是她能听的么? 等等,世子与温家大姑娘苟合? 陆家婆子下意识退回去,匆匆回去禀告主母。 秦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温竹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你简直不知廉耻!竟敢如此污蔑你姐姐的清白!她冰清玉洁,生病至今,你就是嫉妒她。” “嫉妒?”温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秦氏,又扫过一旁泫然欲泣的温姝。 “母亲说我嫉妒姐姐,”温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我的丈夫承认你们苟合一事。” “是我情难自禁,与卿言无关。”温姝低头,泪水掉落下来,“妹妹,你放心,我既然决意出家,便不会留恋,你大可放心。” 闻言,温竹轻轻蹙眉,秦氏气急,想不到当初温柔无害的庶女竟然敢翻天。 当初将她带回来的第一眼,本以为是个听话好脾气的,没想到,过了五年,翅膀硬了。 “温竹,我过来便是与你商议卿言与姝儿的亲事,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事情已是铁板钉钉。我劝你识趣些,休要再缠着陆卿言。” 温竹听后,笑道:“我与陆卿言提及和离,但是他不肯放弃。姐姐,他若喜欢你,便会答应,但如今,他不肯答应。” 温姝皱眉,温竹甘心舍弃陆家世子夫人之位? 她不相信温竹说的,时至今日,温竹一个庶女,毫无根基,连靠山都没有,她怎么敢提和离。 “妹妹,你为何要逼着卿言做出选择?”温姝叹气,“我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爹娘,独独对不起卿言。是我辜负他,你若不愿意,我也不愿勉强的。” 温竹如鲠在喉,上回见面逼着她离开,这回怎的改口? 她下意识朝屋外看过去,眼神淡淡,陆卿言去官署了吗? “好了,我累了,你们请回。” 她是累了,不想与人演戏。 她站起身,转身朝屋内走去,温姝却走来,拦住她的脚步,泪眼朦胧。 “小竹,我爱卿言,我们本就是一道长大的,这些情分,你不懂。我希望你可以忘了这些不快的事情,好好与卿言共度一生。” 温竹警惕地后退一步,温姝朝后仰去,很快,一道人影扑来,及时将她扶起来。 秦氏忙说道:“小竹,你姐姐身子未曾痊愈,你怎可狠心推她,你的心怎么那么狠。” 温竹看着眼前这精心设计的一幕,眼神逐渐冰冷。 扶住温姝的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去官署的陆卿言。 他一身官袍未换,显然是匆匆赶来,此刻正稳稳揽着温姝的腰。 陆卿言看着温姝一双带着泪水的眼睛,娇气柔软的一张脸,我见犹怜,瞧了都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指为温姝擦拭眼泪,低头时眼中的挣扎散了,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过来受辱。” “不,我心疼小竹刚生下孩子。”温姝语气低沉,“我没想到妹妹会误会至此。卿言,你不必担忧,我不会让小竹为难的。” “姝儿,不是你的错。”陆卿言叹息一声,将温姝揽得更紧了些,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那里的温竹,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 他懒怠言语,扶着温姝往外走,举止温柔,像是重情的丈夫呵护自柔弱的妻子。 而他的妻子温竹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离开的两人。 两人的人影消失在眼前后,秦氏故作叹气,“小竹,他的心里都是姝儿,强扭的瓜不甜。” 温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氏,那目光太过平静,反而让秦氏心头莫名发虚,准备好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母亲,您就不怕陆卿言发现游侠的事情。我好奇您怎么做到让陆卿言以为姐姐是处子之身的。” 一句话,让秦氏怒了,抬手就要怒扇庶女。 手刚抬起来,温竹握住她的手,将她猛地一推。 秦氏被推倒在地,哎呦一声,“你敢打我。” “送客。”温竹看都不看一眼,抬脚进屋,及时去查看小床上的孩子。 孩子醒了,双手摆在脑袋上,口中咿咿呀呀,看得温竹心都化了,“饿了,对吗?” “别害怕,阿娘会保护你!” 她俯身,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 齐绥兴冲冲地大步冲进相府,直入书房,找到书柜下找书的裴行止。 “裴相、裴相,我找到一个新鲜玩意儿。”齐绥兴致冲冲。 裴行止正弯腰在书架最底层寻找一卷前朝地理志,闻声,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一下。 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斜斜照入,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洒下斑驳光影,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癯,气质孤远。 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滑过,指尖沾染了些微尘灰,他却浑不在意。 “何事。”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洌。 齐绥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毫不在意地凑上前,说:“一个男人、一个江湖来的男人!” 二十九章温家大姑娘与我私奔 齐绥兴奋到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裴行止的目光终于从书架上移开,落在齐绥兴奋的面容上:“你喜欢男人?” “我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你不要乱说。”齐绥勃然大怒,“你才喜欢男人,你一家都喜欢男人。我说的江湖游侠,此人本没有什么,但是他和温大姑娘有关系。” 裴行止走到书案后坐下来,月白的袍角拂过地面,带起一丝极淡的墨香。 “与你有什么关系?”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听不出情绪。 齐绥散漫的面上浮现讥讽:“当年温姝离开京城,并非生病,而是与人私奔,正是这个游侠。” 裴行止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重复方才的话:“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娶你家大东家,搅和他们和离,我才有机会!”齐绥挑眉,“据我所知,温家与陆家达成共识,让陆卿言娶温姝为平妻。只要我将这个人抛出去……” “抛出去后,陆卿言只能守着温竹过日子,夫妻和睦。”裴行止打断齐绥的话,言辞清晰。 齐绥愣在原地,他只想到让陆卿安言颜面扫地,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那、岂不是帮了陆卿言一把?”他不甘心,思索一番,索性询问裴相,“你觉得应该怎么搅和。” 裴行止侧身而坐,半边身子落在黑暗中,清贵之色更显冷魅。 他没有看齐绥,而用近乎冷漠的声音开口:“你应该让温姝抓住陆卿言不放。” 齐绥听后,声音也跟着冷静许多:“你的意思让游侠去追着温姝不放,温姝惶恐,自然会催促陆卿言?” “这么一来,温竹与陆卿言之间必然会闹矛盾,对吗?” 陆卿言看似清贵,不与人同流合污,这样的人最容易让官场上的人厌恶。 我们脏,就你清高? 裴行止抬头看他:“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人妇?” “非也,我与大东家,志同道合,更有话说。大东家善言,我又如此话多,岂不是天造地设一对。” 齐绥哀叹一声,看向裴相,见他眉目如旧,神色间找不出一丝变化,可见人家清心寡欲,岂知凡夫俗子的急迫心情。 “你呀,不知道陆卿言的心思,也不懂我的心情。” 裴行止淡然道:“确实不懂陆卿言喜欢温姝却又霸占温竹心思。” “你不懂?我懂呀。”齐绥兴奋,急忙给裴相解释:“他霸占温竹,是因为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他想要名声、也想要青梅。温竹不过是他巩固自己名声的棋子罢了。” “他呀,道貌岸然,不愿做对不起妻子的恶人。” 陆卿言的名声不错,又有‘青云公子’的好名声,贸然和离再娶,娶是还是原配妻子的姐姐,外人会怎么想他? 裴行止指尖捻着书页一角,闻言并未抬眼,只淡淡问:“既然如此,你让那游侠去缠温姝,逼陆卿言表态,大东家自然会死心。” “好主意,我这就去办。裴相,若我与大东家成亲,届时定请你做主婚人。” 说完,齐绥匆匆走了。 裴行止抬头,眼波无声地动了动,主婚人? 他低头,继续看书。 须臾后,小厮捧着书信走来,“相爷,家里来信了。” “放这里。”裴行止缓缓地朝后靠了靠,等小厮走后,他才拿起书信。 是父亲写来的,老话重提,催促他成亲。二弟早就成亲,孩子都已启蒙,唯独他,至今不肯成亲。 这个二弟是父亲裴家主裴雍续弦所生。 当年母亲重病,裴雍与表妹苟合,气死原配,试图吞没她的嫁妆。 后来裴行止拿着母亲印信,逃出裴家,半路遇到温竹。 印信在他的手中,母亲的嫁妆也在他的手中,裴雍没有办法了。 扫一眼后,他将信丢入火盆里。 燃烧殆尽。 前面的齐绥匆匆离开相府,将游侠带到自己的面前,笑着询问道:“你说宁远侯府温家的大姑娘是你的妾?” 方铭换了一身新衣,梳洗干净,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他身量很高,虽不及齐绥健硕,却肩宽腰窄,自有一股习武之人的挺拔利落。 “聘为妻,奔为妾,自然就是妾。”方铭不屑一顾,想起这五年来,温姝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甚至卑微讨好的模样。 转而一眼,方家陷入大火中,一夜间,他家破人亡。 齐绥笑了,按照规矩,温姝确实算不得妻。 他好奇道:“你如何哄骗她随你走的?” 方铭不屑一顾,道:“她愿意随我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嘲弄道:“五年前,她在京郊的慈云寺进香,遇到了几个地痞。我恰巧路过,出手打发了。谁知道,她竟然缠上了我。” 方铭的语气中带着得意:“她感激我,又觉得我与众不同,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公子哥儿古板。后来,她常常让丫鬟送些点心和诗词到我在京城的临时住处。” “是她主动勾引我,说我有趣。后来我要离开,她便要跟着我走。” 齐绥听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你带着侯府千金私奔?” “私奔?”方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我当时年轻气盛,她说她爱我,说愿意抛弃一切跟我走,说京城是黄金牢笼,未婚夫古板无趣,不如我有意思。” 齐绥明白了,陆卿言清冷,在温姝眼中,无趣又古板,不如江湖游侠会哄人。 当年必然是游侠觊觎温姝美貌,加以哄骗,哄得温姝不管不顾地跟着他走,丢下未婚夫。 方家再是富贵哪里比得上温家的富贵生活,温姝去后便后悔,悄悄折转回家。 如今陆卿言娶妻,身边早就有了妻子。 可她身子破了,年岁又大,只有陆卿言自以为是,十分好骗。所以,她将目光放在陆卿言身上。 齐绥冷笑,温姝既蠢又贪! 既要男人刺激,又舍不下侯府的富贵安稳,最后竹篮打水,反过头来还想抢夺妹妹的夫君,甚至不惜联合母亲,用那般下作手段遮掩过往。 “所以你想怎么做?” “她杀了我妻子,烧了我方家,我不会放过她。”方铭咬牙切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如此,他要做温家的乘龙快婿,一路高升。 齐绥笑了,觉得有趣:“温家的人四处找你,你一露面,对方就会杀了你,你连见温姝的机会都没有。” 方铭心中恨意翻腾,朝着齐绥跪下来:“贵人,你帮我一把,我什么都听你的!” 三十章陆卿言养外室? 陆卿言扶着温姝离开,当晚没有回来,卧房依旧冷冷清清。 温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几日她不用看陆卿言的脸色,更不用伺候他早起。 睡饱后,精神也好,外面太阳不错,乳娘将孩子抱出去晒太阳。 婢女们笑着围着孩子,说说笑笑,温竹则躺在躺椅上休息,听着婢女的笑话声、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春玉拿着帖子从外面走进来,面露哀愁,“姑娘,孙姑娘即将满月,我询问夫人满月宴的事情,夫人却说府里开支多,满月宴不办了。” “哪里是不办,分明是给您难看,孙姑娘如今连名字都没有。如今连满月宴都不办,就是故意欺负您没有依靠。” 姑娘若有温家做靠山,侯爷若给姑娘撑腰,陆家岂敢这么欺负人! 春玉说着就红了眼睛。 温竹靠着躺椅,迎着阳光睁开眼睛,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颜,肌肤莹白胜雪,长睫下眸色清冷如泉。 青丝半绾,唇角噙着一丝冷峭的弧度,分明是极柔美的样貌,却透着一股不容折辱的孤清。 她闭上眼睛,道:“去外门守着,等世子回来后,让他回来一趟。” 春玉却说:“昨夜,世子没有回来。” 今日她特地去门房打听,世子送大姑娘回去后就没有再回来。 至于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没有姑娘吩咐,她也不敢贸然打听世子的踪影。 温竹听后,眼神轻颤,道:“去官署等着,就说我有事要见他。” “好,奴婢这就去。”春玉轻快地答应下来。 春玉派小厮去官署门口堵人。 眼看到了下衙的时间也不见人出来,小厮想进去询问,可看着人流,自己不敢上前。 等到天黑,人都走完了,小厮上前询问。 “陆大人早就走了。” 小厮抓抓头,揉揉眼睛,自己眼花了不成。 他不敢耽搁时间,转回府邸告诉春玉。 “许是小的眼睛花了,错过了世子,世子回来了吗?” 春玉也被说得发呆,“没有回来。” 小厮惊恐:“官署说是回来了,难不成出去宴饮了吗?” 两人大眼对小眼,春玉想起温家,便说:“你去温家一趟,花些钱去问问,世子可去了。” “行。小的这就去。”小厮为将功赎罪,转身又往温家。 春玉忙喊道:“去牵马,马跑得比你快。” 小厮转头又骑马,赶到温家,使了钱去找人。 门房掂了掂手中的铜板,回答:“陆世子没有来。” 小厮疑惑,忙回去转告春玉。 来回折腾,已到了亥时,春玉叉腰疑惑,“不去温家,那去了哪里?” 孙姑娘即将满月,世子就算不喜欢姑娘也该为自己的女儿着想才是。 眼看找不到人,春玉垂头丧气地回去找姑娘,“姑娘,奴婢找不到世子,他没有去温家。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可前面说他没有回来。” “温家的消息确实吗?”温竹直起身子,长发垂在胸前,衬得脸颊如巴掌大小。 春玉点点头。 温竹疑惑不已,陆卿言会去哪里? “再等等,派人去前面等着。” “是,奴婢这就让人过去。” 温竹没有再多言,继续低头看着账簿。 星辰疏疏落落,闪着清冷的光。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坐榻上柔软的锦缎,陆卿言没有回府,没有去温家,也没有留在官署。 他能去哪里? 陆卿言平日里定时回府,就算外面有事,也会打发人回来说一声。 她想起一事,唤来春玉:“你去书房一趟,看看今日可有人取过世子换洗的衣裳。” “您的意思是世子住在外面?”春玉惊讶地捂住嘴巴,夜不归宿! “奴婢这就去。” 春玉领着小婢女匆匆去书房。 书房里的婢女出来迎接,春玉懂得规矩,当即塞了几个铜板,道:“姐姐,今日可有人来拿世子换洗的衣裳?” 婢女握着铜板,笑靥如花,“拿走了,说今晚歇在世子夫人的院子里。春玉姐姐,恭喜世子夫人了。” 今日府里谣言频出,说世子夫人不得世子喜欢。 可世子这两日都歇在世子夫人这里,怎么会不喜欢呢。 春玉脸色煞白,又塞了包点心给她,道:“辛苦了。” “不辛苦,世子不在,我哪里会辛苦。”婢女笑着说。 平日里,世子不高兴就会住书房,书房的婢女跟前忙后。 这两日,世子不回来,她们自然得闲。 春玉没时间听着婢女的话,转身时,脸色煞白,有人提前将世子换洗的衣裳拿走了。 这就说明世子晚上不会回来。 春玉不敢想象,世子会去哪里? 她忧心忡忡地告诉姑娘,“姑娘,世子或许是赴宴去了,回不来,歇在主人家家里。” “知道了。”温竹心平气和地接受春玉的说辞。 她不在乎陆卿言去了哪里! 她只在乎女儿的满月宴,她二人还没和离,陆家就得欢欢喜喜地办满月宴,不能亏待她的女儿。 春玉见她面色不悦,到嘴的话不敢说了,憋了两息,她不得不说道:“世子在外面是不是有女人了?” “他愿意养就养着。”温竹不在乎,如今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满月宴。 温竹起身去沐浴梳洗。 天亮后,院子里的婢女忙碌起来,温竹还在睡着,睡梦中,床榻外侧深陷下去,有人环住她的腰肢。 男人身上的温度让温竹瞬息间醒来,她挣扎着就要坐起来,男人的力量让她无法动弹。 温竹忍着恶心深吸一口气,“放开我。” 陆卿言不语,掌心贴着妻子的小腹,“小竹,我好累!” 温竹蹙眉,继续挣扎,可她越挣扎,陆卿言抱得越紧,心里厌恶得厉害。 “陆卿言,不要让我恶心!” 陆卿言不恼,甚至低头吻上妻子后颈柔软的肌肤,温竹浑身颤栗。 “小竹,与你姐姐好好相处,可以吗?” 说话的间隙里,温竹趁机坐起来,随手拿起衣裳披在身上,眼神冰冷得可怕。 陆卿言跟着坐起来,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身子上。 温竹生气,心口起伏,巴掌大的小脸通红,无端透着几分妩媚。 看着生气又娇软的妻子,陆卿言也跟着坐起来,语气柔和:“小竹,我不想和你吵。” “女儿要满月了,我要办满月宴。但你的母亲不允。”温竹开门见山,“你若是男人,该承担此事。” 陆卿言听后,颔首道:“母亲与我提了,说府内开支多,暂且不办。等周岁宴再办,到时候办得隆重些,当做补偿孩子!” 三十一章不办满月宴 满月宴不办了。 温竹愣了愣,听着一模一样的借口,她不由抬头看向陆卿言:“满月宴不办,省下来的钱给你娶妻办酒席?” 一句话打了陆卿言的脸。 陆卿言面色发烫,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为何依旧如此咄咄逼人?” 温竹深吸一口气,这个家,她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 不办满月宴,还说她咄咄逼人。 温竹不由将目光撇向男人的下半身,冷笑道:“我便是如此,陆卿言,你若不办满月宴,我便将你们的事情肆意说出去。我这人牙尖嘴利,万一说得不好听……” “够了!”陆卿言呵斥一声,“温竹,你、你成何体统,如今竟然学会威胁我了。” 他的妻子竟然用自己嫡姐的清誉威胁他! “你是大家闺秀,名门淑女,是国公府将来的主母,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 陆卿言心中再度失望,她怎么会变成眼前这般刻薄的模样! 他的妻子应该温顺、贤良之人,是姝儿那般的良人! “温竹,你再这么胡闹,休怪我不留情面,你确实不适合世子夫人的位置。” 温竹听后挑眉讥讽:“那就和离!我没有求着成为这个世子夫人,陆卿言,你觉得稀罕的东西,我觉得恶心!” “我若是你,痛痛快快和离,修缮新屋,迎娶青梅。” “我不会与你和离。”陆卿言怒到极致,但他惯来养气,脾气好,做不出疾言怒色之状。 世家郎君,家族继承人,断然不该是冲动之人! 他依旧耐心劝说:“府里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并未银钱给孩子办满月,母亲的难处,你也该体谅才是。你为何纠缠不休,闹得阖府不宁。” 温竹浑身无力,自己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既然如此,我自己办,无需你们操心,我自己出钱!” 陆卿言听后并没有松口气,更是不悦:“你有钱是你的事情,为何要来显摆,家中这般情况,你却大操大办女儿的亲事,旁人会如何看待母亲,看待陆家?” 陆卿言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温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口。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那里面写满了对她“不懂事”、“不体谅”的指责,却独独没有对女儿半分真切的疼爱,也没有对她这个妻子该有的温柔。 显摆? 温竹几乎要笑出声来,眼眶却阵阵发酸。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陆卿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疲惫,“在你眼里,我为自己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女儿办一场像样的满月宴,是显摆?是给陆家丢脸?” “那你陆卿言与我的嫡姐无媒苟合,滚在一起时,是否想到会不会给陆家丢脸?” 话音落地,‘啪’的一声,陆卿言抬手,温竹脸上一痛。 温竹怔了怔,未曾想到她会动手,她反应很快,下意识一巴掌扇了回去。 男人俊美的脸上浮现清晰的巴掌印。 “陆卿言,满月宴,我非办不可,既然如此,我去别苑里办,与你陆家无关。我也不会宴请陆家的亲戚,不会让你丢脸。” “出去!” 陆卿言拂袖离开。 温竹筋疲力尽地坐下来,单手扶额,陆卿言竟然如此无情。 规矩、脸面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不让办,她偏要办。 休息片刻后,她坐起身子,招呼春玉进来:“你去将春园租下来。” 春玉应声进来,看到温竹脸上的红痕,眼圈瞬间就红了:“小姐,您的脸……” 温竹摇摇头,示意她噤声,声音平静得可怕:“无妨,立刻派人去春园,不拘价钱,务必租下来。” 春园是经常内达官贵人喜欢去的地方,景色宜人,可惜租金贵,寻常人只能望而兴叹。 春园的主人性子古怪,有时候钱再多也不肯租。 旁人觉得奇怪,但温竹知晓,那是裴行止的园子。前主人不知是谁,如今换了主人,正是裴行止。 她用钱去租,裴行止会给她面子! 春玉急得跺脚,转身出去了,派遣小厮去春园办事。 小厮脚程快,骑马去春园,门口等了一圈,没见到春园的管事。 等到晚上,才见到管事回来,他立即将帖子递过去,道:“我家世子夫人想租春园,您看?” “这个时候租?”管事蹙眉,道:“太晚了。” 小厮心里咯噔一下,“是有人提前租了吗?” “那倒没有,是上面有吩咐,今年前三月,园子都不租了。你回去吧!” 说完,管事将帖子还给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厮愣住了,前三月都不租了? 眼看天色将黑,他不敢耽误,匆匆将话传给春玉姐姐。 春玉也是发懵,为何前三月都不租? “不租了?”温竹诧异,她将账簿合上,“为何不租?” “没说,就说上面的吩咐,小厮吓坏了。”春玉叹气,“既然不租,我们换酒楼便是。” 温竹托腮,凝神道:“不,就要春园,我再想想办法。” 管事不成,那就去找裴行止。 她起身,走到主桌前,道:“春玉,替我研磨。” 春玉嘀咕道:“为何非要选春园?府里不成吗?您还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想给女儿办满月宴还要受气。咱们去哪里说道理呀。” “寻常姑娘吃了亏,还能回娘家去说一说,让侯爷夫人去理论。我们当真是无处说理。” 她一面说一面研磨,温竹听后,笑道:“春园很合适,地方大,宾客也玩得愉快。若是酒楼,无甚意思。” 世家大族赴宴讲究乐趣,吃食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春园精致好,亭台楼阁,假山流水。 春玉越听越觉得对,“就去春园,奴婢想办法。” 话音落地,温竹将信吹干,“去相府一趟。” 这回,她不会退让! 信送到裴行止手中。 文成将信递过去,纳闷道:“大东家近日是怎么了?” 以前从来不会找他家主子,如今找了两三回,难不成被人欺负了? 他紧张道:“主子,陆家人是不是欺负大东家?” 书剑挑眉,“欺负?陆世子都和温家大姑娘滚在一起了。专挑大东家坐月子的时候,哪里是欺负,分明就是故意恶心她。” “我还听说,月子里生气,身子便养不好了!” 三十二章专挑大东家坐月子的时候 书剑和文成你一言我一语,裴行止看过信,旋即搁置在一侧。 文成叹气,道:“我以前见到的大东家身子很好,可我上回瞧着,瘦了许多。我听人家说月子病是要跟着一辈子的,你说陆世子是怎么想的。” “挑什么日子不好,非要挑着大东家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 听到这里,书剑也翻了白眼:“有没有可能,陆家温家故意这么做的。若是大东家没了,嫁妆和产业,十个温家陆家都抵不上。尤其是陆卿言,看着清贵,实则穷酸极了。” “他哪件衣裳不是大东家给他做的?看着人高马大,实则是个软饭硬吃的。” “陆家也是国公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家怎么会没钱?” 听着书剑说完,文成立即回答:“不是有钱没钱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就喜欢花你的钱。” 书剑莫名紧张,下意识捂着自己的钱袋子后退一步:“你自己有钱,为何喜欢花我的?” 文成嘿嘿笑了:“因为那是你的钱,我的钱还在,但我想要的都有了,多好。” “呸,不要脸!”书剑忍不住骂一句。 骂完以后恍然大悟,“瞧着陆世子矜贵端方,说什么规矩礼仪重,骨子里竟然如此卑鄙!” 裴行止目光扫过那封书信,信纸是素雅的浅杏色,边缘印着极淡的竹叶暗纹,透着一股子疏淡的雅致。 温竹出自乡野,但她读的书并不少于温姝。 温竹是他***教出来的,一字一句,怎么会输给温姝。 裴行止缄默不语,视线似乎落在信笺上,久久不语。 他面容沉静,眉宇间惯有的那层冰霜之色让屋内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清冷。 并非刻意为之的冷漠,而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疏离,仿佛世间纷扰、人情冷暖,皆与他无关。 “主子,陆家是不是欺负大东家了?”书剑不放心,他亲眼看到陆世子与温家大姑娘滚在一起的! 裴行止微微挺直脊背,姿态是惯常的闲适,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要在春园给孩子办满月宴。” “为何在春园?”文成先反应过来,“是不是陆家不给小东家办满月宴?” 书剑握住刀,冷笑一声:“陆卿言有钱给温大姑娘置办宅子,竟然没有钱给女儿办满月宴!” 文成听后瞪大了眼睛,“置办宅子?什么宅子?他干什么了,书剑,你怎么又不告诉我。” 狗东西! 书剑没有理会文成的叫唤,转头与裴相说道:“主子,春园如今是您的宅子,既然空着,那就给小东家办满月宴。说到底,小东家也得喊您一声舅父。” 一句话让裴行止面色更冷,“我没有妹妹,也没有外甥女!” 人冷话更冷,书剑被吓得不敢说了。 文成不甘心,继续撺掇道:“主子,那也是您的徒孙!您徒孙不办满月酒,您这个师祖吃得下饭吗?” 听说大东家的字是主子握着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在学堂里,那就该叫一声先生。 裴行止听后,并未苛责,而是将信又拾起来,眼前浮现多年前的一幕。 温竹自幼便是野孩子,坐姿没有大家姑娘端正,甚至会直接坐在地上,小小的一团,粉面莹润。 她喜欢笑,更喜欢笑着往他怀中塞肉饼,一塞就是两个。 在那个吃不饱的庄子里,她活得像是春日的骄阳。 裴信止惯来冷硬的心,不由微微颤动,他盯着信上清秀的字迹,文成凑到他面前开口:“主子,春园修缮好了,可以对外租,不如先给大东家试试。如何?” 书剑跟着说:“就是就是,主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也不要收钱了。” 裴行止起身,不理会两人,径直出去了。 书剑文成对视一眼后,抬脚跟上去,却见他们主子去了厨房。 裴行止进去后,厨房里的人都跟着出来了。 书剑文成也被留在外面。 半个时辰后,裴行止缓缓走出来,手中端着两个肉饼,递给书剑。 书剑惊讶,“主子做的肉饼肯定好吃。” 他伸手就拿,裴行止转手收回来,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给大东家,不必提我,只说是春园按惯例,给主顾的节礼。” 书剑愣住,和文成面面相觑。 节礼?这借口找的……春园什么时候有给主顾送肉饼当节礼的惯例了? 况且,这不是主子您刚刚亲手做的吗? 但他们谁也不敢问。 裴行止已然负手,踱步朝书房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难以接近的裴行止。 肉饼送到了温竹面前,但已经凉了。 看着面前的肉饼,她迟疑地接过来,甚至掰开,里面是肉,没有纸条。 她起身去小厨房,春玉疑惑地跟过去,“姑娘,奴婢帮您。” “不用,我自己来。”温竹端着饼走进厨房,关上门。 点火、热锅。肉饼放在锅里,再度热了一回。 似乎回到多年前一幕,她去卖帕子,回来后买了四个肉饼,自己在路上吃了一个。 剩下三个,其中两个给了裴行止,自己留一个。 裴行止不肯要,非要给她一个,感激涕零,殊不知她在路上早就吃了一个。 那时的裴行止有些呆。 她与他相依为命。不,是裴行止将她当做靠山,而她将裴行止当做赚钱的工具。 那时,她依旧无所依靠,没人会帮她! 而她,依旧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信裴行止。给他两块肉饼也是让他安心待在庄子里给她画图。 她坐在凳子上咬了一口肉饼,旧时的记忆顷刻间涌进脑海里。 她本来,什么都没有。 进陆家之前,没有亲人、没有父母。 五年来,她不过是站在原地踏步走罢了,依旧没有亲人! 温竹坐在灶膛下,慢慢地吃了一整个饼,腮帮子咬得疼,她又回到了从前。 她以为自己会与陆卿言共度一生,甚至可以白头到老,相夫教子,一派和美。 这样的生活在嫡姐回来后,变了。 她可以忍受婆母刁难,忍受旁人指指点点,但无法忍受陆卿言变心。 或许,他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温竹吃完饼,将最后一块肉饼端进卧房,放在桌上。 彼时,陆卿言下衙回来,见到桌上的肉饼,看着上面的油腻,轻轻蹙眉。 三十三章你不仅想要我的身子,还想要我的钱 肉饼表面一层油皮,灯火下泛着光泽。 陆卿言自幼尊贵,哪里见过这等油腻吃食,他轻声吩咐婢女:“拿下去。” “是。”婢女闻言立即上前端走了。 桌上干净后,陆卿言方觉得眼前舒服许多,慢步进入内室。 即将出月子的孩子躺在小床上,蹬着腿,小脸圆嘟嘟不说,眼睛也是大大的。 她还小,不会随着人的目光转动,哪怕陆卿言抱住她,她也不会看一眼。 孩子太小,柔若无骨,陆卿言抱住后,心中发慌,便又将人放下来。 “真乖。”陆卿言怜爱地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看着陆卿言面上怜爱之色,温竹冷冷地笑了,偏头看向一侧。 逗弄过孩子后,陆卿言走到温竹面前坐下,道:“我拟了几个名字,你看看。” 闻言,温竹面色和缓,接过陆卿言递来的纸张。 陆卿言博学,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屋内的光线并不亮,陆卿言凝着妻子的面容,一身烟笼长裙,袖口绣着青竹,不得不说,仪态很美。 这样的温顺的妻子,才是他想要的! “小竹,她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心疼。满月宴的事情,是府里不周。但你该知道,国公府的嫡长女,日后前途系于我一身。” “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孩子。你放心,日后我必然会补偿她。” 听着陆卿言真情实意的话,温竹险些就要被其迷惑。 她将纸上还给陆卿言,“我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名字。” 这样的话,无疑打了陆卿言的脸。他稍稍低眉,目光落在洁白如玉的脸庞上,眸色盈盈间露出几分冷意。 曾经那双眸子,盈盈含着水泽,娇气温顺,让人生怜。 但眼前的人,浑身带着刺,扎得他浑身都疼。 “这些名字都是我想了多日……” “陆青莲?这样的名字值得你想了多日?”温竹不掩自己的反感,“罢了,我自己来想。” 她起身就走,陆卿言急得伸手去抓住她的手臂,稍稍用力便将人拉入自己的怀中。 然而,他的讨好并没有引来温竹的好感,她立即起身,陆卿言不肯放开,以手臂圈住她纤细的腰肢。 温竹产后身子纤细,手臂上的力气勒得她小腹生疼。她没挣扎,而是抬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身后传来闷哼,陆卿言无奈松开她,“小竹,我是你的丈夫,不是登徒子。” 温竹站直了身子,徐徐转身,面上的厌恶刺得陆卿言心口发疼。 “你还不如登徒子。登徒子只觊觎我的身子,而你不仅想要我的身子,还想要我的钱。” 陆卿言身形一颤,脸色徐徐发红,“温竹,不要拿你贪婪的心思来衡量旁人,我自幼出身在国公府,岂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聘礼一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完,他拂袖离开,背影中带着清绝。 温竹嗤笑,低头看着小床上的人,对陆卿言厌恶至极。 虽说是厌恶,但名字的事情迫在眉睫。既然陆卿言无心给女儿取名字,她作为母亲,便自己想办法取。 思来想去,她想到裴行止,比起陆卿言的多才,裴行止堪称鬼才,他取名也可。 不过裴行止未必会答应,温竹扶额苦思,急不得,还是要慢慢来。 陆卿言离开后,心情郁闷,如往日一般回到书房。 书房内空空荡荡,熟悉的墨香气如何爪子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喘气都费劲。 他待不下去了,转身离开书房,甚至府里都待不下去,一人打马离开国公府! 马蹄疾驰,来到一户小院。 这是他新置办的院子,里面住着他的心上人。 月色皎皎,满地银辉。 他盯着那扇门,下意识握住缰绳,心中郁闷之气不减反增。温住冰冷、嫌弃的眼神让他抬不起头。 忽然间,门打开,月光下,一人徐徐走出来。 他愣住了,月下人朝他走来,双眸含泪,顾盼含情,娇软妩媚。 “卿言哥哥,你今日不是该回府陪妹妹吗?” 娇娇柔柔的声音让陆卿言沉寂的心活跃起来,就连身子都跟着发热。 他迫不及待地下马,走到温姝面前,握住她的手,心如擂鼓。 两人对视一眼,陆卿言恍惚想到幼时。 幼时的温姝生的粉雕玉琢,软软糯糯,像是糯米团子,含笑间梨涡动人。 “进来吧。”温姝牵着他的手,慢慢地挪进小院。 陆卿言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的脚步进去,先进院门,再是堂屋的门,最后是卧房的门。 卧房门关上,陆卿言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克制。念头刚过,温姝朝他笑了,笑意温柔、妩媚。 温姝不语,笑着吻上他的唇角。 女子的身子软做一滩水,柔软生香,让人爱不释手。 陆卿言阖眸,伸手环住温姝的身子,耳边传来压制的低吟声。 门板开始晃动了,靡靡之音,让门外偷听的书剑蹙眉。 后半夜,声音徐徐散了,书剑捂着耳朵回去复命。 他要和主子说一说,每回都让他来偷听,一句一句‘卿言哥哥’喊得他晚饭都吐了出来。 下回,让文成过来! 相府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裴行止坐在书案后,一身素白广袖深衣,在昏黄烛光下愈发显得清寂。 他提笔书写,静静思考,许久落下一连串的字。 烛芯偶尔“噼啪”轻爆,溅开一点细碎的光。 “主子,我回来了。” 书剑推门而出,裴行止淡淡抬眸,放下笔。 书剑脸上浮现笑容,“今晚可精彩了,不过陆世子为何回府后又去见温大姑娘?” 裴行止不语,为何去见温姝? 他也不知道,但陆卿言所为,已让人颠覆三观。 “跟着便是。” 吩咐过后,裴行止扫了眼册子,上面的流程已完善过。他 他回房安置。 躺下不过一个时辰,早朝的时辰到了,裴行止早起上朝。 天色还没亮,道上行人不多,相府马车低调,丝毫未曾引人注意。 出了相府地界后,马车徐徐前行,车内的裴行止阖眸小憩。 马车忽而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瞧见一张熟悉、俊秀的脸。 陆卿言立于一侧,身上凝着悬于九天的冷月清辉,“见过裴相。” 裴行止语气轻轻:“陆世子这是去官署?” 官署?陆卿言一怔,昨夜走得匆忙,未曾带换洗的衣裳。若是半夜打发小厮回府去取,唯恐惊动父母。 他想着早起半个时辰回府更衣,再去官署。 裴相这么一问,他若否决,传出去会让人非议。 “回裴相,下官正是要去官署。” “陆世子勤勉。”裴行止夸赞,目光扫过他脖颈上的痕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 陆卿言不知何故,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重于泰山,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半晌后,裴行止才开口:“陆世子,年轻该知道节制,纵欲过度可不好!” 三十四章抢下五千两 话音落地,书剑噗地笑了出来,旁人不知道,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昨晚的事情。 莫说节制,两人压根不知天地为何物。 还是太年轻! 眼前的陆家世子诗书礼仪学得通透,冠冕堂皇的话也说得漂亮。可一见了温家大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什么世家风范、君子矜持,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不知是真被迷了心窍,还是骨子里本就藏着这般放浪形骸的种子。 想到这里,书剑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赶紧敛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只余光悄悄扫向自家主子。 裴行止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对书剑那点憋不住的笑意恍若未闻。 早春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钻入陆卿言的脊背中,冻得他瑟瑟发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句话。 裴行止放下车帘,车夫会意,扬鞭催促马儿前行。 陆卿言张了张嘴,浑身都不得劲,羞耻与难看让他选择回府,休假一日。 回府后,他照旧歇在书房里。 若在以往,温竹必然会派人来过问,嘘寒问暖,甚至准备汤水补品。 今日,书房内外空空荡荡。 温竹即将出月子,春玉嘀嘀咕咕不满道:“姑娘,奴婢听外头嬷嬷们说女人坐月子需要两个月,就是双月,这样对身子才好,您这还没出月子就折腾,我真担心您日后。” 温竹瞥她一眼,道:“等满月宴后,我再坐一个月子便是。” “可您已经操劳了。”春玉恨得咬牙切齿,府里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以前得到姑娘好处的时候,话说得好听。 如今大姑娘回来,她们就翻脸不认人。 姑娘上不得台面,那你们当初为何要答应换人。 现在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姑娘身上,逼得姑娘月子里奔波劳碌。 温竹听后当做没有听到,目光落在春园的图纸上,道:“牡丹花也开了,春玉,你去外面买些花回来布置园子。” 牡丹花难得,早春的牡丹花更是不可多得。世家大族布置春日的宴会都少不得牡丹花。 温竹深谙其道便想着用牡丹布置园子。 春玉听后,扭头说道:“您忘了,春园里有一片牡丹田,我让人去瞧瞧开花了没?既然租用园子,合该是他们准备才是!” 温竹却说道:“怎好用他们的……” “世子,春园管事来了,说是与您商议宴饮一事。” 婢女的声音打断温竹的话,温竹抬眼看过去,合上图纸,道:“进来。” 春园管事慢步走进来,朝着主位上的夫人行礼,“世子夫人,小的过来与您商议细节。” 说完,他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春玉,继续说:“您租用园子,一切需要按照春园的规矩来,外面物什不能带入园子里。” 霸道不讲理的规矩让春玉惊住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规矩。” 管事笑着赔礼:“姑娘言重了,您要什么,只需开口,我们去办,不用劳累你们的。” “这样啊。”春玉缓过心神,道:“牡丹花呢?” 管事听后,语气谦逊地回答:“春园的牡丹花已经开了,无需夫人开口,我们自然会用牡丹花待客。春园既然接下生意,自然会让贵人满意。” 听到这个保证,春玉拍手叫好,“果然是大园子。” “小的今日过来也是拿租金的。”管事抛出自己的想法,“夫人,您看?” 温竹看到册子最后一页,上面的流程让他挑不出毛病,便道:“按照你们的规矩来,租金已备好,这里是五千两银票。你们可以去钱庄里兑换。” 话音落地,她竟手旁的红匣子递给春玉。 春玉再将匣子打开,递到管事面前:“当面数清楚。” “夫人言重了。”管事口中说着,但还是伸手去核对钱款。 核对清楚后,管事接过匣子,行礼道谢:“夫人爽快,万事放心,春园会让您满意,也会让陆家满意,更会让宾客挑不出失礼之处。” “好,我信你们。”春竹缓缓送出一口气。 管事说:“您将礼单的名字给我们,春园会请大家来写帖子,挨个送去府上,不让您分神。” “竟然这么妥帖。”春玉震惊,之前还是一副不搭理人的姿态,怎么现在就换了一个模样。 就连宴请帖子都请书法大家来写! 这五千两够人家的润笔费吗? 温竹惊讶,想起过往去春园赴宴,主人家的帖子是自己写的,春园并未代笔。 裴行止的意思? 不会。裴行止忙于朝政,岂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等小事上。 不过也好,她字迹一般,有人代劳,也是好事! “既然如此,交给你们去办,回头将宴请宾客的单子给你们送过去。” 管事含笑答应下来,叮嘱道:“春园的规矩多,但会让您满意,您安心即可。若您不满意,届时租金会全部还给您。” 春园待客之道,让人挑不出理由。温竹很满意,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她如今身心疲惫,若是强撑着去操办宴席,也会对身子不好。 两方商议细节,春园管事一一答应下来,可见来时做足了准备。 “既然如此,小的先回去准备。”管事俯身作揖,“夫人安心静养即可。” 说完,春玉领着春园管事出去,“我送您出府。” 春玉笑着开口,她害怕春园管事不认路,冲撞府上的女眷,到时会给她家姑娘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快步往前走,管事低头,走到前院后院的甬道上,前面远远有人走来。 春玉抬头一看,心中惊诧,是府内的姑娘与表姑娘。 既然撞上了,她上前行礼,“姑娘、表姑娘。” 陆卿卿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春园管事身上,皱眉道:“你怎么将男人往后院里带。” “回姑娘,这是春园管事,与前院知会过。”春玉心中害怕,再度解释:“并无越矩之举,事情办妥,奴婢正要将人送出府。” “手中拿的是什么。”周绾儿看到管事手中的梨木匣子。 梨木匣子本就值钱,能放在这里的东西必然不会是俗物。 陆卿卿一眼就看到了,目光落在匣子上,瞥了眼身侧的婆子。 婆子会意,冲上前就将匣子抢过来,管事站在原地不动,口中喊道:“这是世子夫人给春园的租金五千两。” “五千两?”陆卿卿大惊失色,她哪里来的五千两。 上次让她拿钱修缮院子,一文钱都不给,原本以为她手中没钱。 转身拿五千两租春园! 陆卿卿气得心口疼:“租春园做什么?” 春玉不肯说,春园管事开口解释:“府上孙姑娘办满月!” 三十五章不是要,是直接抢 春玉本想隐瞒此事,随意找个理由打发过去,没想到春园管事嘴巴如此快。 没等春园管事说话,周绾笑着开口:“卿卿,上回你说你大嫂没钱给你修缮院子,我还以为她是真没钱,没成想钱都给她女儿花。五千两都可以修两个院子了。” “女儿就是女儿,你这小姑子可比不了。五千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听着周绾儿添油加醋的话,陆卿卿气得要疯了,捏着匣子的手指狠狠用力,“五千两给一个小丫头办满月宴,也不怕她折寿。” “姑娘慎言。”春玉慌了,“孙姑娘还小呢,再者这些钱是我家姑娘的,与府里无关。” 她家姑娘有钱,莫说是五千两,就算是五万两,姑娘也拿得起! “慎言?”她猛地转向春玉,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的钱?她嫁进陆家,连人带嫁妆都是陆家的!我母亲掌着中馈,府里哪一笔开销不得从公中出?这笔钱就当是给我修缮院子了。” 直接要? 不,是直接抢! 春玉傻眼了,上前就要抢,春园管事立即拦住她,低声说道:“陆姑娘,这是我春园的钱,您这么拿走,不合适。” “我表妹在自己家里拿钱,与你们春园有什么关系。”周绾儿笑吟吟开口,“再者,您就当没有这笔生意便是。” 陆卿卿听到这样的话后,陡然来劲了,抓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是,我母亲说了,不办满月宴,你也回去吧。” “这……”春园管事迟疑,春玉急得不行,险些伸手去抢,这可是五千两银子。 这是给孙姑娘办满月宴的钱,是她家姑娘挣出来的体面,怎么可以说抢就抢。 春玉要哭了,跪下来朝着陆卿卿磕头:“大姑娘,这是世子夫人给孙姑娘办满月宴的钱,您若缺钱使了,去找夫人。求求您将匣子还给奴婢。”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陆卿卿握着匣子,心中畅快极了,有这一笔钱,她不仅可以修缮院子,还可以置办几身好看的衣裳,到时候去外赴宴也有面子。 不过是个襁褓里的小丫头罢了,现在是嫡女,指不定将来跟着她娘就变成庶女,办满月宴也是浪费钱。 她现在还小,懂得什么是体面吗? “给你?我收了,告诉大嫂,就说我拿去修缮院子,我很感激她。” 说完,她握着钱匣子,趾高气扬地走了。 春玉哭得浑身颤抖都无用,春园管事哀叹一声,伸手将春玉扶起来,悄声说:“她这般行径与强盗无异,也让我开了眼界。眼下将钱拿回来最重要,我可以宽限两日。” “两日后,你们将钱送来,春园事情照办。” “姑娘,若拿不回来可报官,我可代你作证。” 春玉被扶了起来,眼前昏沉,迷迷糊糊地回到院子里。 一见到温竹,她便扑腾跪下来,痛哭流涕,惊得满屋子婢女都屏住呼吸。 “这是怎么了?”温竹抬手,指着两名婢女搀她起来,“哭什么,天塌了,还有你家姑娘顶着。” 春玉被搀扶着,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眼泪糊了满脸,话都说不利索。 “大姑娘、将五千两拿走了,我求她,她却说您给她修缮院子的。” 温竹原本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神色宁静。 闻言,她缓缓抬眸,看向春玉,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杏眼,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拿?”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婢女都低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是拿走了。”春玉抽噎着,断断续续将方才在二门处发生的事情说了。 温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将手中的账册轻轻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不疾不徐。 “春玉,”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起来,去洗脸,喝盏定惊茶。” 春玉一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姑娘,那银子……” “银子的事,我知道了。”温竹打断她,语气淡然,“五千两而已,不算什么。惊了我女儿的满月宴……”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让人心头发寒,“那就不好了!” 她站起身,抚了抚并无褶皱的衣摆。 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颜色柔和。 “夏禾。”温竹唤了另一个婢女,小声吩咐,“你再送五千两去春园,告诉管事,一切照旧去办。” 春玉哭哭啼啼:“那五千两不要了吗?” “要,自然得要回来。”温竹冷冷地笑了,陆卿卿见钱眼开,自己不要脸,休怪她不顾陆家的脸面。 “春玉,你喝过茶,再去库房取块玉佛,并两匹新到的云雾绡,一并包好,送到老夫人院里去。”她慢条斯理地吩咐,语声缓慢。 “你同老夫人说,孙姑娘去春园办满月宴,请她代为拟一份宾客名单出来。” 春玉颤颤惊惊地擦干眼泪,“让老夫人出面给孙姑娘办满月宴吗?” “对,让她出面。”温竹笑道,轻声安慰她:“不要哭了,些许银两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哭。钱是死的,你可是活的,你比钱重要。” 众人一听,噗嗤笑了出来,春玉羞得满面通红,“奴婢这就去办。” 春玉走后,温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账簿,这笔钱岂能让陆卿卿抢了去。 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这口气,岂能吞得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婢女:“去一趟春园,告诉春园管事,让他们去衙门里告状,就说陆家大姑娘抢了他们的钱,我的婢女愿意作证。” 婢女疑惑道:“可方才春园管事让您去报官。” 再者春园吃的京城贵族的饭,哪里敢去告镇国公府! 民告官,注定是要吃亏的。 她笑道:“去了便是,告诉他,若找回来了,这些钱加在租金上,让他们风风光光地办满月宴。” 五千两不够,那就再加五千两,一万两办满月宴,看陆家怎么反对! 婢女四下散开,温竹坐回原位,静静等着陆卿言回来! 今晚,他一定会回来的! 晚膳精致,炖了鱼汤,早春的鱼肉鲜美,极为难得。 温竹一口气喝了一大碗鱼汤,以前在庄子里,鱼塘都是有主的。 庄子里的鱼塘也是温家的,但她没有资格去捞鱼。所以,裴行止来后,教她半夜去偷鱼。 偷回来后,裴行止去熬汤。 要怪就怪裴行止熬的汤太好喝了,刚出锅就引来村子里的管事,认定她二人偷鱼。 她慌得不行,裴行止慢悠悠地开口:“这是我买的,街上卖鱼,不准我们买?” 看着锅中奶白色的鱼汤,管事舔了舔嘴皮,还想再说,裴行止站起身,“莫要忘了,她可是你们温家的主子。” 他自小便有气势,三言两语吓退了管事。 那回的鱼汤,格外鲜美! 喝下一大碗汤,门被人踹开,她定定抬头看过去,陆夫人冲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个毒妇!” 三十六章你去跪祠堂,跪到卿卿回来为止 那一巴掌来得极快,带着凌厉的风声。 温竹伸手握着陆夫人的手腕。 两人对视一眼! 陆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好你个温氏!我竟不知你如此蛇蝎心肠!卿卿不过是拿了你些银子,你竟敢、竟敢撺掇外人去衙门告她!” “那是你小姑子,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让镇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母亲。”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推开陆夫人的手腕,“卿卿何时拿了我的钱?” 陆夫人手腕被推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抗拒。 她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温竹:“你还敢装傻?我说了不办满月宴,你偷偷摸摸拿钱给春园管事,温氏,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婆母吗?” “我说过不准办不准办,卿卿不过是遵从我的意思,哪里有错,你快去京兆府撤案!” 温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方才握住陆夫人那一瞬,指甲刮过她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 “母亲怕是听岔了,或是下人们以讹传讹。”温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的钱给了春园管事,接下来的事情,与我无关。” 给钱办事。钱都已经到了对方的手中,陆卿卿也是从对方手中拿走的,既然如此,与她没有关系。 陆夫人被她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与你无关?那五千两是你给的,卿卿拿的也是那笔钱。如今春园告到衙门,丢的是陆家的脸,你敢说与你无关!” 温竹笑了,眉眼温和,与往日无异,“与我无关。” 陆夫人要气疯了,手指着温竹:“卿卿回不来,我让卿言休了你。” 温竹并不在意她的话,甚至安静做下来,瓷白的肌肤在灯火闪着光泽。 “母亲气糊涂了,卿卿拿走的是春园的钱,您却将怒气撒在我的身上,外人知道会怎么说您,怎么看待卿卿?” “卿卿未曾出嫁,在牢里时日待久了,名声不要了?” 卿卿被衙役从府里带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将陆家的脸面踩在了地上!若再闹得人尽皆知,卿卿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一句话戳中陆夫人的心肺,气得她险些晕过去,咬牙道:“你拿钱赎回卿卿。” “母亲说笑了,我哪里有钱!”温竹挑眉,笑容温婉。 她将要出月子,脸上攒了些肉,兼之肌肤瓷白,显得柔弱可欺。 陆夫人要疯了,“你若拿钱,我便可答应你给孩子办满月宴,但这些钱你自己出。” 温竹吝啬,但对女儿舍得花钱,以此为要挟,她必然就巴巴地拿钱救出卿卿。 她握着温竹的软肋,不怕这个女人翻天。 “与我没有关系。”温竹摇首拒绝,“母亲,您莫不是疯了,自己的女儿犯错,自己不想办法花钱赎回来,竟然来找儿媳。” “你!”陆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扶住旁边的桌角才勉强站稳。 她从未见过温竹这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 往日里庶女在她面前总是低眉顺眼,即便有些自己的心思,也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顶撞! “好、好得很!”陆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温竹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不救是吧?那你等着!等卿言回来,我看你如何交代!等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因为你身陷囹圄,看他还会不会护着你这个毒妇!” “那就等世子回来休了我!”温竹淡然回答。 她好心提醒:“不过根源在卿卿拿走了春园的钱,解铃还须系铃人。母亲与其在这里与儿媳耗着,不如想想,如何尽快让妹妹归还银两,平息春园的怒火,也让官府那边尽快放人。” 眼看着温竹油盐不进,陆夫人拂袖离开,温竹不愿意拿钱,那就让卿言想办法。 陆夫人转身往外走,恰好遇到被喊回来的陆卿言。 陆卿言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母亲,我派人去知会过京兆府,卿卿暂且不会有事的。” “是你的媳妇,卿言,是她去告状抓走你妹妹。卿言,这个家要完了。”陆夫人抓住儿子的手痛哭。 陆卿言扶着母亲站好,语气低沉:“母亲,我会将妹妹接回来。京兆府说了,卿卿抢走春园管事的银两,一则要将钱送还人家,二来想要将人带回来,要交罚银。” “您赶紧凑一凑,将钱先还回去,免得被外人这些,卿卿还未曾定亲。” “卿言,都是你媳妇惹出来的祸事。”陆夫人掩面痛哭,心里痛恨,都怪她平日里苛待卿卿。 若是富养孩子,她也不至于去拿走毒妇的钱。 她立即说道:“肯定是温竹算计你妹妹,我说过不准办不准办,她竟然越过我去租下春园。卿言,你让我怎么办,她这么任性不懂事,将来这个家交给谁来管。” 母亲痛哭流涕,陆卿言的心被狠狠揪住,他深吸一口气,“母亲,我来解决,您回去休息。” “你还在护着她!”陆夫人捏着儿子的手,哭声搅得陆卿言心烦意乱,“母亲,我保证,今晚就将妹妹带出来。” 再三保证后,陆夫人才扶着婢女的手离开。 陆卿言站在夜风中,抬头看着温竹院中透出的温暖灯火,那光晕柔和,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 他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阴沉。 他的妻子告了他的妹妹,陆家上下都乱得一塌糊涂。 他抬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屋子。 屋内,温竹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账簿,一道阴影盖在她的身上。 “五千两罢了,值得你报官?卿卿将你的当做大嫂,视作亲人才拿了钱,你却没有一点容人之量。” 听着男人的责怪的话,温竹缓缓直起脊背,粉白的肌肤如同出水芙蕖。 “陆卿言,我和她是亲人,但春园可不是她的亲人。” 陆卿言蹙眉,他最讨厌温竹这般算计利益的模样,家不是用金钱衡量的地方。 “温竹,让他们撤回状纸。若不然,你去跪祠堂,跪到卿卿回来为止!” 三十七章大嫂告状,小姑子被抓 跪祠堂? 温竹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卿言那张熟悉的脸上。 烛火跳动,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这一句话彰显出镇国公世子的威仪。 温竹冷笑,站起身,直视对方,身形依旧纤细,却站得笔直。 “世子,状纸是春园递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也是男人,出事后只会将怒火发在女人身上,你还是男人吗?” “温竹!”陆卿言低喝,一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温竹笼罩,“你若不去租春园,岂会有今晚的祸事。卿卿还小,她是我的亲妹妹,你就这么任性地算计她。” 听着男人偏袒的话,温竹倍感头疼,当不爱后,陆卿言身上这些自以为是的毛病便彻底暴露出来。 陆卿卿拿了她的钱,转头却责怪她将钱摆出来! 世上竟有如此不讲理的事情! “出去。”温竹疲惫,指着门外,“我不想看见你。” 道理说不清,她便懒得再说,只有一点,她不想再看到眼前的男人。 陆卿言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紧紧看着温竹:“让春园的人撤下状纸。” 温竹摇头:“我无法指挥旁人做什么。” “温竹,你嫁入陆家五年,我待你不薄,母亲怜爱你,卿卿敬重你。就算你出身卑微,我也未曾嫌弃过你。可你如今变成这般锱铢必较,非要闹得陆家家破人亡,你就满意?” “再闹下去,你便没有回头路,将来你让孩子怎么在陆家生活下去!” 听着无情的威胁,温竹不以为然,她打定主意离开,这些事情便不在她考虑之中。 温竹选择辩驳:“我没有胡闹,我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女儿罢了。陆卿言,写下和离书,一切的矛盾都会迎刃而解。” 陆卿言并没有听进去,他与她成亲五年,鲜少吵架,一再纵容才让她失了分寸,竟然连卿卿都敢算计。 他后退一步,目光落在小床上。 一眼看过去,温竹便明白他的想法,急忙冲过去,不顾孩子熟睡,立即抱了起来。 陆卿言慢一步,手摸了空,他冷冷地看着她:“孩子给我,你越发让我失望,你已没有资格教养孩子。” “我生的孩子,我为何不能教养。”温竹气笑了,手指着门口,“陆卿言,滚。” 这不是她的错,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错。 陆卿言不辨是非地来问责她,不过是觉得她好欺负罢了。这些年来,她顺着他,爱着他,敬着他,让他产生自己离开他便过不下去的错觉。 陆卿言上前一步,门口的春玉冲进来,挡在了姑娘面前。 “世子,您也是体面人!” 一句话唤回陆卿言的理智,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妻子,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便拂袖离开。 春玉吓得拍着胸口,转头看向同样变了脸色的姑娘,她顿时就哭了,“姑娘,他们怎么这么不讲理。” 温竹缓了口气,低头看着襁褓中呼呼大睡的孩子,或许,她应该加快步伐了。 多待一日,孩子便会多一分危险。 原本以为孩子是陆卿言的,他会疼爱两分,可他再而三地用孩子威胁她,明显是当做拿捏她的软肋了。 镇国公府里,金钱至上,所谓的爱情、亲情都是假的! 春玉哭得说不出话,温竹却坐下来,静静思考面前的对策。 她想到了办法,吩咐春玉:“天亮后,你去止云阁调两个有功夫的婢女,就说是我新买的婢女,日夜跟着孙姑娘。” “好,奴婢这就去办。”春玉不哭了,擦擦眼泪就是去办事。 去老夫人处的青禾回来了,手中捧着老夫人写的宾客礼单。 夏禾上前行礼,低声说:“老夫人说既然是府里的孙姑娘满月,就该好好办。这是府里孙辈的第一个姑娘,便是陆家的嫡长女,马虎不得。” 温竹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看到老夫人娘家的名字后笑了起来,“看来老夫人不满夫人许久了。” 自从夫人掌家后,老夫人的娘家靖安侯便鲜少来府上。当年她成亲时,侯府送礼,但人没有到。 后来打听后才知道是夫人嫌弃侯府送的礼轻了。 不得不说,陆夫人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子,就算礼物轻也不能在仆人面前嚼舌根。 “你将礼单送到春园。”温竹吩咐婢女,“避开人去办。” “奴婢明白。”夏禾屈膝行礼。 婢女走后,温竹上床安置,将陆卿言抛之脑后,伤心、心疼都无济于事,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面对。 温竹好眠,主院里却是灯火通明。 陆夫人喘着气,呼吸困难,婢女一直替他顺气。 镇国公则是怒而拍桌,“这到底娶的什么媳妇!大嫂告状将小姑子抓进京兆府,简直是旷古奇闻!” “哪家出了丑事不是遮遮掩掩,她倒好,广而告之,生怕旁人不知陆家丢人的事情!” 陆夫人同样气得不行,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野蛮,不通教化,如今闹得卿卿失了名声。她才多大呀,还没定亲,日后可怎么办呀。” 镇国公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几乎要被踏出火星来。 “明日一早,就让卿言写休书!这样的毒妇,我们陆家要不起!” “国公爷,现在不是休不休的问题!”陆夫人缓过气来,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休了她,卿卿被关在京兆府的事就能抹平了吗?外头只会说我们陆家理亏,才急着休妻撇清!况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温竹手里,可有温家当年给她的嫁妆” “还有这些年在府里中馈的账目。她若被休,闹起来,非要核对清算,我们……”陆夫人没说完,但镇国公的脸色已经铁青。 温竹的嫁妆丰厚,这些年陆家表面光鲜,内里却有亏空,少不得从儿媳的嫁妆里挪补贴用,此事若掀开,对卿言的名声不好听。 话音落地,门外响起脚步声,陆卿卿提着裙摆扑进来,扎进陆夫人的怀中,“母亲,我回来了,我好苦啊。”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声阵阵,哭得陆卿言都跟着红了眼眶。 “母亲,她的人都是陆家的,我拿家里的钱怎么了。再说,您三令五申说不准办满月宴,你偏要与你作对。” 陆卿卿哭得抬不起头,语气艰难,“母亲,我好苦,日后,我还怎么见人。” 镇国公看着一双子女,心中起疑,“怎么会这么快出来了?” 陆卿言上前行礼,语气柔和:“是裴相,他恰好在京兆府,听闻此事后就放了卿卿,让我们明日再补上欠银。” 三十八章拿她的画给裴相送礼 “裴相?”镇国公爷也震惊了,裴相怎么会帮卿卿呢? 陆卿言颔首,眉眼和煦,道:“确实是裴相,他说女子重名声,为些银钱不值当,便提议先放了我们回来。容后再补银子,裴相也是为卿卿的名声着想。” 话音落地,陆卿卿一脸娇羞地从陆夫人怀中退出来,轻声说道:“裴相顾及女儿的名声,是为了女儿着想。” “母亲,这回女儿能出来多亏裴相相助,要不您备份厚礼送去相府?” 这么一来,她与裴相也算些情分。 她不忍错过机会,继续说:“母亲,这么一来,日后裴相对咱们陆家也可多照拂些,您觉得呢?” 陆卿言听后觉得不妥,忙要否决,陆夫人高兴道:“是该如此,裴相帮了这么大的忙,理该答谢,国公爷,您说呢?” “卿卿说得对!”国公爷面上露出几分笑容,“那就去安排,夫人多操劳些。” 陆夫人目光撇向儿子,眼中带了些算计:“卿言,我记得你屋内有副大家的山水图,我听闻裴相爱书画,不如拿了这幅图感谢裴相,若不然,人家会说我们不知分寸。” 山水图?陆卿言疑惑,“我屋里并没有此物,母亲记错了不成?” “你媳妇的屋子里有。她是个乡野村妇,如何晓得此物的珍贵。好物需配好主人,裴相才是此物的主人。”陆夫人说得云淡风轻。 此事是温竹招惹出来的,如今给她弥补的机会,是她的福气! 陆卿卿含笑道:“大哥,你莫要忘了,是她派人去衙门告状的。我为何吃这么多苦?” 闻言,陆卿言无言以对,或许这是让小竹弥补的好机会。 “好了,既然回来,那就好好休息。”陆夫人怜爱地抚摸女儿的小脸,眸中都是慈爱,“这些事情都忘了,既然裴相愿意出手帮你,此事必然会好好解决。” 陆卿卿笑吟吟地点点头,脸色生红,陆卿言忽而说:“卿卿,将那五千两拿出来,明日要交给京兆府。” 闻言,陆卿卿瞪大了眼睛:“哥,你有那么大钱,为何要来要我的银子。” 说完,她看向母亲,急得掉眼泪:“母亲,我都已经这么苦了,哥哥还来怪我。这件事本就是大嫂的不是,她阳奉阴违,有违家规,这些钱就当她孝敬您的。” “这么一来,她下回就不敢再违逆你的意思。您说,对不对?” 陆夫人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立刻将人揽入怀中。 她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卿言,你妹妹刚受了惊吓回来,你怎么还提银子的事。” “你说的五千两,就当是温氏不懂事,孝敬我的,也是给她个教训!”” “母亲!”陆卿言眉头紧锁,“此事并非如此简单。裴相虽出面说情,但春园那边咬死了是抢夺,京兆府也只是暂时放人。” “裴相提及,明日必须归还银两并缴纳罚金,否则还是要缉拿归案。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公中一时也难凑齐,卿卿既然拿了钱,自然该……” “该什么该!”陆夫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难道要让你妹妹把到手的银子再吐出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来的五千两?说出去像什么话!这钱,必须让温氏出!是她惹的祸,就得她来平!” 陆卿卿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眼睛却悄悄瞟向兄长,带着委屈和控诉。 陆卿言周身无力,陆夫人哭着开口:“你妹妹再过两年就要出嫁了,还能在家待多久,你不宠着让着,日后谁给她撑腰!” 陆卿言无言,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夜色深深,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卧房内灯火已灭,妻儿已经睡下了。 他走过去,唤来守夜的婢女,“库房钥匙在哪里?” 婢女愣了一瞬,摇头说不知。 见状,陆卿言不再为难她,他知道温竹疑心重,不信陆家的婢女,重要的事情只吩咐自己的陪嫁婢女。 他退后一步,夜风吹佛衣摆,“将春竹找来。” “奴婢这就去。”婢女低头行礼,忙不迭跑出去。 片刻的功夫,春玉穿着外衫,三步并两步走来,“世子。” 陆卿言颔首,淡然道:“将库房钥匙给我!” 听到这里,春玉双腿险些软下去,她不自信地抬头:“您说什么?” “库房钥匙。” “那是世子夫人的库房。”春玉小声提醒,库房里都是她家姑娘的宝贝,世子的库房都在书房那里。 两人的库房是分开的,春玉拿着钥匙,只管世子夫人的库房! 陆卿言闻言后,眉眼添了几分冷意:“钥匙。” 春玉后退一步,陆卿言不恼,语气平静:“你若不拿,我去见你们主子,她也是会拿的。” 闻言,春玉蹙眉,确实如此,她家姑娘喜欢世子,世子要什么,姑娘都不会皱眉。 且此刻已是半夜,惊醒姑娘,对姑娘身子不好。 春玉心疼主子,不愿主子半夜惊醒,只好说道:“奴婢随您过去。” 陆卿言这才满意点头,语气冰冷:“带路。” 春玉敢怒不敢言,领着世子进入库房,自己则站在门口紧紧盯着。 库房内点了灯,架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珍品,见到这一幕,陆卿言惊在原地。 烛火映照下,库房内光华流转。 多宝阁上,玉器温润,瓷器莹洁,金器璀璨,绸缎如云。 角落里的紫檀木箱半开着,隐约可见里头码放整齐的银锭和成卷的银票。 更有不少连陆卿言都叫不出名字的古玩珍奇,随意摆放着,却件件不凡。 陆卿言虽知温竹嫁妆丰厚,却从未亲自进来过! 此刻一见,心头震撼之余,涌起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恼怒、难堪,还有一丝被比下去的涩然。陆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虚空,何曾有过这般实在的富贵景象?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逡巡,很快落在了靠墙的一个长条形锦盒上。 盒上积尘多,显然主人并没有赏玩过。他走上前,打开盒盖,一幅画卷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 展开寸许,山水图便映入眼帘,墨色淋漓,气韵生动,果然是那幅《春山晴霭图》。 陆卿言指尖拂过微凉的画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母亲说得对,此等珍宝,放在温竹这里确是蒙尘,唯有裴相那般人物才配赏玩。 今日取画,是为解陆家之困,更是物尽其用。 他将画卷仔细卷好,放入带来的空画匣中。 他带走了画,甚至走到角落里,拿起一卷银票,转身就走了。 春玉欲言又止,见世子并未动其他珍贵宝贝,心中也算松了口气,一幅画,些许银子罢了。 若在以前,不需世子过来,只要他说句话,姑娘都会巴巴地给他拿。 天亮后,春玉走进卧房,等着姑娘梳洗用过早膳。 等姑娘吃饱后,她才开口说:“昨晚世子过来让奴婢开库房,他拿走了那幅裴相送您的《春山晴霭图》,还、还有五千两银票。” 三十九章陆卿言,你要脸吗? 温竹天生不喜欢祝古玩字画,在她眼中,这些东西都不如金银重要。 她的库房里最多的便是黄白之物。 而这幅《春山晴霭图》是她成亲时,裴行止让人送来的。这幅图着实无法引起她的注意,这些年来都放在库房中。 她蹙眉道,“派人去前面说一声,就说让他拿回来。” 裴行止如果知道了,必然会说她一顿。 春玉咬咬牙:“拿不回来了,前面小厮来递话,世子早早出门去了。今日休沐,他早起出门肯定将钱送去了京兆府。” “去相府。”温竹当机立断,“准备马车。” 若不解释清楚,裴行止发起疯,只怕要出大事! 春玉哎呦一声,“奴婢这就去办,您先别急。” 此刻,陆卿言带着画进入相府。 管事客气地将人迎入书房,房门轻启,室内光景一览无余。 裴行止正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垂眸看着摊开的一卷古籍。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清越挺拔。 听到动静,他并未立刻抬头,“何事?” 待陆卿言走到近前,他才缓缓抬眼。 “裴相,下官来感谢您昨日解困之恩。” 裴行止的目光先落在陆卿言捧着的画匣上,停留一瞬,才转向其主人。 “陆世子。”他开口,声音不高,清越却带着惯有的、不容僭越的矜持距离。 陆卿言含笑拱手,姿态优雅:“裴大人。” 裴行止注意到他今日穿着竹青色锦袍,领口与袖缘绣着雅致的同色云纹。 面容俊美,眉眼含笑时自带一股风流蕴藉的韵致,这就是温竹喜欢的模样? 陆卿言紧张不已,将画匣轻置于书案空处,不疾不徐地解开系带:“叨扰大人休沐了。前次听闻大人寻访此画,恰巧家中旧藏寻得一幅,不敢专美,特送来请大人品鉴。” 画展开,裴行止眼底的冷意浮现出来。 “确是难得一见。”他语调平直,听不出太多波澜,“陆世子的画从何处得来?” 简单一句话缓和气氛,陆卿言放心地笑了:“是小妹在外碰巧遇到的,这才买了下来。” 小妹? 陆卿卿? 裴行止深渊似的眼眸定住了,目光再度落在图画上,在角落里,上面还有一个印戳。 是他当年戳上的。 如果陆卿言细细去看就会发现,但他没有,说明他拿来时并未细看。 温竹竟然将这幅画给他讨好上司! “哦?”他语气依旧听不出起伏,甚至比之前更温和了些,“令妹倒是有心。在外偶得,便能识得此画价值,陆家果然家风清雅,见识不凡。”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可不知为何,陆卿言心头那刚刚落定的石头,又微微悬了起来。 他忙笑道:“裴相过誉,是小妹运气好罢了。” “此画笔墨,确有几分意思。”他缓缓开口,“尤其是这远山渲染,朦胧如雾,看似随意,实则层次尽在其中。非深谙其道者,不能体会。” 他指尖似无意地,点在那印戳上。 “只是。”他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指尖仍停在那处,“这个印戳是……” 陆卿言心头猛地一跳,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看到不知名的印戳。 他方才确实未曾细看至此,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这个印戳似乎是个‘行’字。 他强自镇定,笑容却难免有些发僵:“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体察入微。这画历经岁月,辗转多人之手,怕是前位主人留下的。” 裴行止终于收回了手,负于身后。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身袍袖垂落,显得格外清冷。 “陆世子说的是。”他微微颔首,语气疏冷。 书房无端沉闷。 陆卿言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找补些什么,可裴相摆手,“陆世子,回去吧。” 陆卿言觉得自己这幅画送砸了,裴相难道知道这幅画的前主人是温家不成? 若是知道他拿妻子的嫁妆送礼,是否会迁怒于陆家,迁怒于卿卿。 陆卿言觉得如芒在背,早春里脊背冷汗打湿了衣襟,他弯着身子,道:“下官有事,不便叨扰裴相。” 陆卿言几乎是仓皇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他跟着管事,脚步虚浮,走出相府时,一阵冷风吹来,吹得他瑟瑟发抖。 待抬眼时,眼前多了一道人影,温竹看着他,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陆卿言,你要脸吗?”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抽得陆卿言倒退三步,温竹越过他,径直入府。他似想起什么,急忙伸手去拉她,“你做什么?” 温竹冷笑,回眸看他:“自然是拿回我的画。陆卿言,软饭硬吃,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理?” ‘软饭硬吃’四个字如同一巴掌,再度落在陆卿言青白交加的脸上。 赤裸裸的羞辱让陆卿言再好的脾气也维持不住了。 陆卿言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劲大到温竹吃痛,她咬牙要推开对方,可男人的力气比她大,她压根挣脱不开。 “回去。”陆卿言语气低沉,“这是相府门口,容不得你撒野。” 陆卿言冷静的语气衬得温竹如同疯妇,她紧紧咬牙,心中的怒气险些逼得她崩溃。 “这是我的画。” “这是你给卿卿的补偿。” 温竹觉得自己一拳打到棉花中,浑身无力,她努力挣脱陆卿言的手,“我没有错,是陆卿卿抢夺在前。” 陆卿言蹙眉,“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陆家被搅散了,你才满意?” “放开我。”温竹做不到平心静气,裴行止看到画像必然会发疯的,“陆卿言,你是在找死。” 陆卿言平静得让人可怕,依旧握住她的手,吩咐道:“送世子夫人回府。” 话音落地,小厮们立即走来,春玉立即挡在他们的面前,“干什么,这是相府门口。” 陆卿言恍若未闻,攥着温竹的手就要带她回马车,“不要闹了,礼已送出去,万万没有收回的道理。” “陆卿言!”温竹极力挣扎,“陆卿言,那是我的画!” 陆卿言坚持己见:“这是你给卿卿的补偿!” 眼看着就要上车,温竹浑身战栗,突然间,身后传来清冷冷的声音:“陆世子,温夫人,请止步。” 四十章有个男人,你要见见吗? 温竹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陆卿言攥着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力道,循声望去。 裴行止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相府高高的门槛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在书房里时更显得平静,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目光淡淡扫过门口拉扯的两人,最终落在陆卿言仍抓着温竹手腕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便移开了。 可就是这一眼,让陆卿言觉得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浇下,他立即松开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温竹的手腕得以自由,白皙的皮肤上已留下了一圈明显的红痕。 她顾不上揉,也顾不上去看陆卿言灰败的脸色,只直直地看向裴行止,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卿言惶恐,裴相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那幅画…… 裴行止并未立即说话。他缓步走下台阶,步伐从容,陆家的小厮立即散开。 他在两人几步之外站定,目光先是掠过陆卿言带着指印的脸,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转向温竹,语气平淡无波,“温夫人,我记得这幅画是你的。” 简单一句话揭开了陆家的遮羞布。 陆卿言怔在原地,裴相都听到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温竹接过画,屈膝行礼:“谢裴相。” 裴行止目光沉沉,缓声道:“当年你成亲,这是裴家选的贺礼,恭祝你大喜。未曾想到,辗转到了我的手中。” 陆卿言震惊不已,这是裴家送的贺礼? 他怎么不知道。 在他惊愕的眼神中,裴行止转身走了,悄无声息,并没有再说一句话。 相府的门关上,温竹看都不看陆卿言一眼,道:“春玉,回去。” 陆卿言浑身冰凉,看着自家马车徐徐动步,他忘了去呼唤妻子,也不知该怎么说。 温竹上车后将画方才一侧,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可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裴行止。 方才,是在维护她吗? 用那样一种方式,轻描淡写又无可辩驳,在陆卿言和众人面前,点明了这幅画的真正来历,也坐实了陆家行事的不堪。 可他的眼神…… 温竹闭上眼,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疏离,再次清晰地浮现。 她莫名烦躁,马车停了下来,陆卿言走进来,春玉看他一眼,紧紧抱着画卷。 “春玉。”陆卿言低声开口。 春玉识趣地下车。 陆卿言在一侧坐下,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对妻子似乎不怎么了解。 比如当年裴家为何送礼,她为何不说? 陆卿言坐下后,温竹不语,两人之间似乎没有话题再说。 停顿须臾后,陆卿言试图开口:“裴家送礼的事情,你为何不说?” 温竹阖眸,心中厌恶至极,低头看着脚下:“为何要说,这是我的东西。” 这样冷漠的态度让陆卿言心中不安,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开口:“小竹,我们是夫妻。” 温竹抬头,错愕地看向陆卿言:“夫妻?我以为我只是你的玩物、踏脚石。陆卿言,丢人吗?” 今日,丢人丢大了!陆卿言羞得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你应该告诉我,若不然,怎么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 闻言,温竹不想再说,无论怎么做,错误的根源都在她的身上! 既然如此,何必解释。 她不语后,陆卿言的耐心耗尽了,“温竹,我在与你好好说话。” “我累了,不想说话。”温竹侧身避开他的眼神触碰。 若在往日,陆卿言必然会拂袖离开,但今日他没有,而是紧紧凝着她的小脸。 “我们是夫妻,你便这样对待你的夫君?” “夫君又如何?我捧着你,你视我于无物。如今我厌弃了,你何必巴巴地过来。陆卿言,你我相看两厌,不如和离。” 再度听到‘和离’的话,陆卿言握紧了拳头,“你句句不提和离,一而再地用和离逼迫我,温竹,你当真不顾念自己的女儿吗?” “我会带她走。” “带她走?”陆卿言震惊地看着温竹,“她是我陆家的女儿,你要带她去哪里?跟着你,成为商户女?” “温竹,你自私也就罢了,怎可为了自己断送女儿一辈子的前程?” 陆卿言觉得荒诞不已,女儿跟着她,能有什么前程? 被人指着骂商户女? 在陆家,女儿就是国公府尊贵的嫡长女,名声权势都有。 这点难道想不清楚吗? “温竹,你真是疯了。” 陆卿言觉得面前的人似乎变了一个人,变得无情、自私、贪婪。 他气得不轻,温竹冷眼看着他:“陆卿言,留在陆家有什么前程?连满月宴都办不起的府邸,指望跟着你能享福?” “温竹!”陆卿言猛地拔高声音,脸色因羞愤而涨红,“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满月宴、那不过是暂时周转不灵!陆家的底蕴,岂是你能置喙的?女儿留在陆家,便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将来婚配、前程,岂是你那满身铜臭能比的?” “铜臭?”温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冷意让陆卿言心头一窒,“昨夜是谁强行打开我的库房,盗取五千两,盗取古画。” “盗取”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陆卿言的耳中,也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我说过,那是你给卿卿的补偿!温竹,你犯错了,就该受到惩罚!” 温竹听厌了,唤道:“停车,世子要下车。” 陆卿言闻言,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错的过分,偏偏不知道自己的错。 他拂袖下了马车。 人走后,温竹打开车窗透气,刚呼吸,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大东家。” 温竹抬头去看,恰见齐绥那张雌雄莫辨的侧脸,她怔了怔,对方丢给她一本画册。 “瞧一瞧,可欢喜了。” 温竹半信半疑地打开,暧昧的姿势映入眼帘,她立即合上,道:“齐世子,光天化日下传授这样的册子,合适吗?” “那、光天化日下,你的丈夫搂着你的嫡姐,合适吗?”齐绥笑眯了眼睛,凑到她的面前说:“这样的礼物,你喜欢吗?” 温竹深吸一口气,将画册丢给齐绥:“回府。” “别呀,大东家,我这里有个男人,你要见见吗?”齐绥急忙扒着车门,露出一张可怜兮兮的脸,“见一面,就一面。” 温竹纳闷:“那个男人不会是你吧?” 四十一章满月宴送男人给你 齐绥当街拦住了陆家的马车,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温竹看着探首的路人,扭头不悦道:“你瞧你引来多少人。” 听着熟悉的口吻,齐绥摆摆手,快乐道:“我与你谈一谈生意罢了,大庭广众下,你我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别打岔,那个男人要见吗?” “见。在哪里?”温竹不知他何意,但两家时常做生意,她不好拂了他的意。 齐绥听后,顿时就乐了:“别急,令嫒满月,金银珠宝一类的物什十分俗气,不如送你一个男人,保管让你药到病除。” 温竹愈发疑惑,齐绥却转身走了。 男人?温竹冥思,一时间想不出齐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回府。”她懒得计较,眼下回去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回到府上,陆夫人坐在她的院子里,扫视一圈,道:“孙姑娘呢?” 温竹上前行礼,低眉顺眼:“老夫人惦记重孙女,派人接走了。” “接走了?”陆夫人不满道,“她派人来接,你便放手,我让人来接,你又哭又闹。温氏,你是何意?” 面对陆夫人的发难,温竹面色冷静,再无往日的不安。 “祖母想念重孙女,您是想将孙女带走,自然不一样。” 陆夫人皱眉,指着温竹,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温竹在指责她图谋不轨! 她反应过来后,冷冷地笑了:“跪下。” 温竹抬头,眸色清湛,淡淡道:“不知我哪里错了,竟让夫人动怒,您身子刚好,气大伤身,不如回去休息。” 话音落地,温竹往内室走去,丝毫不在意陆夫人铁青的面色。 陆夫人初次碰壁,气得砸了杯盏,“温竹,我倒要去温家问问,温家如何教养出你这等不服管教的女儿,也让京城的人看看你这般不服管教的模样。” 温竹听后,当做没有听到,平静地坐下来,拆下钗环首饰。 陆夫人骂一通后,见无人理会,自己气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她环顾左右,吩咐道:“让世子来见我。” 仆人出去找了一圈,“夫人,世子今晨出门还没回来。” 今晨?陆夫人心中了然,多半是京兆府送罚银。 陆夫人缓缓松了口气,既然温氏愿意拿钱,这件事她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她冷笑一声:“我知道她离不开卿言,能够嫁进陆家,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 温竹回去后,一觉睡到黄昏,醒来时,孩子送回来了。 孩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双脚瞪着被子,咿咿呀呀地不知说什么。 她走过去,轻轻地点了点孩子的鼻子:“你回来啦,玩得高兴吗?” “姑娘,您说的话,孙姑娘也听不懂。”春玉笑话主子,“再过两三月,她就可以听懂您说的话了。” 温竹眉眼温柔,眼中都是自己的孩子,她自小没有母亲照顾,她知道没有母亲日子艰苦。 因此她和离一定要带走孩子。 她直起身子,道:“去前面知会一声,若是世子回来了,让他过来。” 昨夜私自拿她的钱,这笔账目也该算一算。 不曾想陆卿言又是一夜未归。 清晨起来,温竹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当,再度将孩子送到老夫人处,自己领着春玉去春园看一看。 春园景色好,初春的园子还带着料峭寒意,但迎春花已冒出了嫩黄的点子,花草萌生绿意。 温竹走在熟悉的石子小径上,心思却不在景致上。 昨日齐绥那番没头没尾的话,总在她心头绕。 春园临着一条不宽的活水,引的是城外的河水,河上有座小巧的拱桥。 温竹刚踏上桥头,春园的管事匆匆走来,“温夫人来了,您这边请,您来得正好,昨夜帖子都已经写好,您过目一番后就可以派人送出去。” “好。”温竹颔首,跟随管事前往主院说话。 进了主院小花厅,桌上已整齐摞着写好的请柬,泥金笺子透着雅致。 温竹坐下,一份份仔细看过。名单上多是勋贵官宦家的女眷,也有几位与止云阁生意往来密切的富商内眷。 她一一过目,满意道:“好,送出去便是。” 管事笑着应下,又说道:“既然如此,劳您听一听春园的安排。为了避免孩子颠簸,我们这里准备了上好的房间,您可提前两日过来住着。您若觉得不妥,也可当日过来。” 听后,温竹觉得很好,便道:“好,我提前一日搬过来,劳你安排。” “温夫人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管事笑得比花还好看。 细细商议后,温竹又去选了小住的院子,院子不大,但屋舍干净,甚至连小床都准备好,一时间让她挑不出毛病。 “很好。”温竹满意道。 管事谦虚道:“您满意便好。” 离开春园,已经是午时。她也累了,索性去酒肆用午膳。止云阁掌管数间酒肆,随意找一间即可。 许是凑巧,她刚走进去便看到了文成。 文成靠着柜台,手中抓着一把花生米,当见到温竹后吓得立即丢了花生米,匆匆站好,“温夫人。” “裴相也在?”温竹诧异道。 文成点点头,“是您父亲约主子说话。” 宁远侯?温竹疑惑,文成上前说道:“您要去吗?” “我想知道他们说什么。”温竹开门见山。 文成没多想就答应下来,引着大东家前往裴相所在的隔壁房间。 房间雅致,隔壁寂静无声,温竹等候片刻后才听到裴行止的声音。 “原来如此。”裴行止语调悠扬,似是嘲讽。 温竹蹙眉,什么原来如此? 没等她听明白,隔壁门打开,有人走出来,接着雅间的门打开,裴行止走进来。 裴行止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竹青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隽,周身却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疏冷气息。 他看到房内的温竹,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恢复如常。 “大东家。”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 “裴相。”温竹起身回礼。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楼下隐约的喧嚣和远处传来的市井之声。 温竹心中有些忐忑,裴行止与父亲说些什么? “今年科举,你弟弟不想考,想去吏部做事。”裴行止直接开口,目光扫过温竹莹白的小脸上。 几日不见,她似乎消瘦许多,都说坐月子的女人会丰盈许多,可她日益消瘦。 因为陆卿言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寝食难安? 四十二章酒楼门口相遇 温竹生得极好,明眸皓齿,肌肤雪白。 裴行止徐徐落座,眸色淡淡,“你不舒服?” “无妨,你答应了?”温竹叹气。 裴行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裴行止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吏部的缺,盯着的人不少。”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令尊的面子,自然要给。但你弟弟无功名在身,性子也需磨砺。若真想走这条路,可先去京兆府历练两年,做个书吏,熟悉实务,再论其他。”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提携。 京兆府书吏,虽是末流小吏,却紧挨着权力中枢,能接触到各色人等和繁杂案件,最是历练人。 以温大郎君的资历,若无裴行止点头,根本进不去。 温竹不悦,道:“回绝他。” 裴行止不得不看她一眼,却见她面色冷冷,“他是你的弟弟。” 温竹冷笑:“那是温姝的亲弟弟!从来都不是我的亲弟弟。” 此言一出,雅间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裴行止摩挲杯壁的指尖顿住,抬眼看向温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寻常女子的温柔。 他放下杯盏:“好,既然如此,我回绝便是。” 温竹抿了抿唇角,起身道谢:“谢谢你。” 她知道裴行止与陆卿言不同,陆卿言看似清贵正直,一切都以自己为利益中心罢了。 裴行止当真是冷,小时候在一起,他都是冷冷的,做事、说话,都透着一股疏离。 但他做事表里如一。 这点,陆卿言拍马都追不上。 “对了,孩子还没名字,你取一个?”温竹故意让自己平静些,甚至不敢去看裴行止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对,但眼下,陆卿言无心于此,她学问不如裴行止。 思来想去,裴行止取名也可。 若得当朝丞相取名,也是好事。 裴行止嗯了一声,似乎早在他的意料内,他让人取来纸笔,提笔写下两字:“知之。” 温知之! 温竹见罢,好奇道:“知之为知之的意思的吗?” “嗯,小名可以自己想。”裴行止落笔,语气寻常。 “知之。”温竹默念着这两个字,心头微震。 不是婉、淑、柔等闺阁常见的字眼,也不是福、安、等寄予平安顺遂的祝愿,而是‘知之’。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名字里没有柔媚,没有依附,只有一种清醒的、对世间道理的探求与自持。 他是在期望这个孩子明理,清醒吗? 温竹抬眸,看向裴行止。他已收回目光,重新端坐,周身那股疏离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将方才那片刻因提笔而生的、近乎温情的错觉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墨迹未干的名字一眼,仿佛那两个字一旦写下,便与他再无干系。 这种极致的“冷”,并非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界限的恪守。 温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她不该问他的。 陆家的孩子,温家的外孙女,与当朝宰辅何干?他肯落笔,已是看在旧日那点微末情分。 “多谢裴相赐名。”她站起身,将那写了名字的纸小心折起,收入袖中。 裴行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道:“那日我会过去。” 温竹听后不觉抬头,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男人,“我准备给你送帖子。” 他们是合作者,是盟友,孩子满月,她准备好帖子送去府上。 至于到时来不来,她并没有期望。毕竟裴行止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在意这等小事。 裴行止嗯了一声,又说:“和离的事情,你想清楚了吗?” 温竹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想通了,我想和离。” “温竹,你自幼长在庄子里,不知京城世家之间的规矩,等级森严,世家与百姓不同。她们联姻只选择门当户对,知之若跟着你,将来的地位也只能是商户。” “你让她从国公府嫡女变成商户,你为她着想了吗?” 裴行止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原本以为温竹会出现犹豫,不曾想她只是笑了。 一笑间,让裴行止想起过往,想起庄子里明眸善睐的温小掌柜。 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初现美丽的脸,眼睛亮得惊人,柔软、明媚,如同一道阳光笼罩着他。 伴随他度过最艰难的日子。 温竹深吸一口气,“二东家,我也是侯府庶女,空有世家女的头衔罢了,我过的什么日子,你应该清楚?” “知之还小,我需要替她谋划,她跟着我,衣食住行都可以是最好的。” “只要我努力,她就可以过好日子!” 听着她冷静的回答,裴行止眸色微变,目光落在她莹白的小脸上,“好,我帮你!” “好,等办完满月宴。”温竹缓缓松了口气,抬眸看过去,裴行止常年冷清的面上看不到半分情绪变化。 比起陆卿言,他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她屈膝行礼,“谢谢裴相。” 裴行止颔首,先起身离开。温竹随后跟上。 两人刚出门,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看过去,见到温姝从马车走下来。 温大郎君与陆卿言站在一起,见到温姝下来后,陆卿言伸手去扶,两人十指交握。 温姝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杏黄裙,发间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行动间流苏摇曳,更衬得她面若芙蓉,身姿窈窕。 她扶着陆卿言的手腕,缓缓从马车上下来,眼波流转间,娇羞妩媚。 “卿言哥哥。” 裴行止见到眼前一幕,扫了一眼身侧的温竹。 温竹的目光落在那一双交握的手上,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卿言的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温姝的手背,才依依不舍般松开。 而温姝则微微垂首,颊边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她抬眼看向陆卿言时,眼波盈盈,欲语还休,那是温竹从未在陆卿言面前流露过的娇态。 突然间,不知是谁开口:“世子夫人!” 陆卿言抬头,撞见妻子站在门口,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温姝稳住了身形,迅速调整了情绪,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小竹。” 她声音温婉,仿佛刚才与妹夫十指相扣、眼波传情的人不是她一般。 温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缓缓从陆卿言略显慌乱的脸,移到温姝那副无辜又知礼的得意模样。 最后,又落回陆卿言身上。 四十三章姐姐偷人,你把风,可真是好弟弟 温姝并没有松开陆卿言的手,而陆卿言也没有动作,两人如同一对壁人站在酒楼门口。 温姝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心底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意。 她要让温竹看清,谁才是真正被陆卿言放在心上、愿意在众人面前回护的人! 她甚至微微侧身,将两人交握的手更自然地展露出来,脸上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睫低垂,羞怯中带着一丝无措。 “卿言,妹妹来了,我、我先回去了。” 陆卿言蹙眉,神色略有些犹豫。这时,温大郎君笑呵呵开口:“姐夫,大姐,何必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心情。既然来了,进去便是,我在,总不会让旁人议论你们。” 他们是一道出来的,他在,可以证明姐夫与大姐的清白。 陆卿言犹豫的表情散了,轻轻颔首,松开温姝的手:“你先进去,我有话与小竹说。” 温姝面色羞红,轻轻摇首:“我与妹妹说便是。” 她慢步走到温竹面前,眸色湿润,楚楚可怜,“小竹,你不要多想,今日是阿弟邀卿言来的。” 她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声音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温竹挑眉,扫她一眼,恍若没有看到她,径直越过她,走向陆卿言。 突然间,温姝迈出一脚,轻轻地笑了。 温竹会意,一脚踩在她的脚背上,如履平地般走过去。 温姝疼得皱眉,轻颤一声,陆卿言立即走来:“怎么了?” “我……”温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扶着陆卿言的手,疼得眼泪流了出来。 陆卿言当即明白,看向妻子,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恼恨与责备,“今日是你弟弟温玉做东,邀我前来品茶议事!你姐姐不过是恰好同来,你便是心中不悦,也不该如此、如此行事!” 他到底顾忌着身份,没直接说出“踩人”这样粗俗的字眼,但那眼神里的指控再明显不过。 温大郎君温玉也立刻凑上前,脸上的和气笑容不见了,换上一副为亲姐姐不平的神情:“二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姐好心与你解释,你怎的还动起脚来了?当着姐夫的面,你也太过分了。” 周围尚未散尽的目光,因着这突然的变故和温玉拔高的声音,再次聚集过来。 温竹被众人的眼光困住了,她淡然回身看着狼狈为奸的三人。 温姝扶着陆卿言的手臂,珠泪滚滚,“阿玉,没事儿,小竹也不是有意的。” “大姐,你怎么还在让着她。”温玉急得跺脚,冷冷哼了一声,“依我看,是你回来了,某些鸠占鹊巢的人坐不住了,生怕自己被人赶走了。” 温竹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生得好看的脸上浮现笑容,她缓步走到温玉面前,笑了笑。 她笑得好看,明眸善睐,肤白如雪,让温玉不解,这个女人傻了不成? 念头刚过,温竹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你嫡亲姐姐偷人,你把风,可真是好弟弟!”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酒楼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温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红痕。 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向温竹:“你敢打我?”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女,我可是府内世子。” 话音落地,温竹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得温玉倒退一步。 一侧沉默良久的裴行止轻轻地笑了! 在场的人都意外,唯独他反应平平。 “温竹,你敢打我。”温玉抬手就打回去,手伸到空中就被石头砸到了,疼得他叫出声,“谁?” 角落里的书剑无辜地笑了,“男人打女人,丢脸吗?” 文成摆手,“这算什么丢人,有人打你妻子,你却无动于衷,抱着其他女人嘘寒问暖,可真不是男人。” 书剑恼了,推他一把,“说什么呢,我哪里来的妻子。” 文成故意叹道:“错了错了,没说你。” 两人一唱一和,每句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话语里的指向,再明白不过。 陆卿言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又转为铁青。 他揽着温姝的手臂不自觉地僵硬了,仿佛被无数道无形的目光刺穿。 裴相的这两个随从,看似在玩笑斗嘴,实则字字句句都像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温姝也听得心头发颤,下意识想从陆卿言身边退开,却又因脚疼和此刻情势,不敢妄动,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最恼火的莫过于温玉。 他先是被温竹连扇两个耳光,又被不知哪儿飞来的石头砸了手。 此刻又听着这含沙射影的嘲讽,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火几乎烧昏了理智。 但他不敢质问裴相,只能看向面前的庶女:“温竹,你看看你惹的好事!纵容下人当众侮辱家中世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伦常!” “啧啧啧。”文成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倚着廊柱,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们兄弟聊闲天,碍着您哪只眼了?这酒楼门口,莫非是温大郎君您买下了,不许旁人说话?” 书剑更直接,掂了掂手里另一块小石子,似笑非笑:“路见不平,扔块石头玩玩,也要向温大郎君请示?您这谱儿,可比我们主子还大。” “你!”温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只能将怒火再次转向温竹,“我回去定要禀报父亲母亲。” 温竹却看都没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气得跳脚的温玉,越过神色难堪的陆卿言和温姝,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裴行止依旧站在那里,眉目疏淡,方才那一声极轻的笑仿佛只是错觉。 他抬脚,走到陆卿言面前,陆卿言忙低头行礼,脊背生寒:“裴相。”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他扶着温姝的手上,继而看向温玉,道:“温世子,你父亲说你性子稳重,饱读诗书,如今一看,不过尔尔。” 四十四章三日后,登门求娶平妻 裴行止走了,登上马车,众人从噩梦中脱离出来。尤其是温玉,吓得双腿发软, 温竹随后登上马车,莫说是发难、辱骂,见一句问责的话都没有。 看着她平静地离开,陆卿言心情复杂,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愧疚感。 “卿言哥哥。”温姝怯怯地拉着陆卿言的手腕,“你生气了吗?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跟着你们过来。” 温姝怯怯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哽咽,像一根细藤蔓,试图缠绕住陆卿言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低头看着温姝面上的眼泪,轻声开口:“我先送你回府。” “对,先回府,我要找父亲。”温玉急了,方才裴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听说父亲去找裴相帮忙,有意送他去吏部历练,若是因此被搅了,他定然不会放过温竹! 三人匆匆回府,温姝抓住陆卿言的手臂不肯放,温玉急得推开她,道:“阿姐,我的前途更重要,你别闹,自己回休息就好,踩一脚而已,又不是腿断了。” 说完,他将陆卿言拉到父亲面前。 宁远侯方回来,婢女伺候更衣,刚换好衣裳,儿子拖着女婿匆匆进门。 “父亲!父亲!”不等通报,温玉就焦急地推门而进。 听到门外儿子急切的声音,宁远侯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进来。” “父亲,出事儿了。”温玉急不可待,“我在酒楼门口看到了二姐姐,她与裴相一道出来。她欺负大姐姐,我说了两句,她就打我两巴掌。” “裴相说我一句、父亲,我的差事是不是没了?” “裴相说你什么?”宁远侯屏住呼吸。 温玉将裴相的话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整个人十分慌张,“都怪二姐姐,非要纠缠我们,父亲,她就是嫉妒我,嫉妒大姐姐。” 听他说完,宁远侯身处云雾里,下意识看向女婿:“卿言,你说,究竟怎么回事?” 陆卿言叹气,惋惜道:“今日阿玉邀请我去酒楼,恰好遇到大姑娘,三人一道去酒楼。” “未曾想到恰好见到小竹出酒楼,她见我与大姑娘同行,便踩了大姑娘一脚。阿玉不服气,说了两句,小竹打了他两巴掌。” “阿玉想打回去,裴相的侍从出手阻拦。裴相也说话了,说阿玉不过尔尔。” “混账!”宁远侯拍案呵斥,“本侯费了多大的劲才在裴相面前说两句话,如今倒好,被你们这么搅和了。” 宁远侯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震得温玉腿肚子又是一软,陆卿言的脸色也更加难看。 “父亲,我……”温玉还想辩解,却被温彦博锐利的眼神逼得后退一步。 “你给我闭嘴!”宁远侯气得不轻。 他费了多少心思,搭进去多少人情脸面,才隐约在裴行止那里得了个模棱两可的口风,指望着能将这个不成器的嫡子塞进吏部历练。 哪怕是做个书吏,那也是紧挨着六部,将来运作得好,未必没有前程。 如今倒好,全被这两个蠢货在酒楼门口的一场闹剧给毁了! “卿言,”他勉强压下怒火,看向陆卿言,语气依旧带着余怒,“你也是,既是阿玉邀你,怎的又牵扯上姝儿?你们、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说,但责备之意已然明显。 男女有别,更何况还是妻姐与妹夫,当街拉扯,成何体统?还偏偏被温竹和裴行止撞见! 陆卿言脸上火辣辣的,今日这顿排头,他吃得实在憋屈。 他躬身道:“岳父大人息怒,是小婿思虑不周。只是小竹今日反应,也实在太过激烈了些。” 若小竹没有动手,岂会有面前的风波! “卿言,你与姝儿的事情,究竟该要如何?”宁远侯强压着怒气,为了陆卿言,自己两个女儿折进去不说,儿子的前程也耽误了。 “这件事,在于你,你若喜欢姝儿,来我温府下聘礼娶平妻。若不喜欢,大可离开。你如今闹成这样,小竹怨恨姝儿,今日这么一闹,姝儿如何见人。” “还有,阿玉的前程该怎么办!” 宁远侯温彦博这番话,如同锋利的刀子,将陆卿言一直试图回避和模糊的问题,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他面前。 他不得不开口:“岳父,我与姝儿是两情相悦,小婿必然不会辜负她。您放心,小婿必然会风光地迎娶姝儿,必然也不会辜负小竹。” 听着他的保证,宁远侯冷哼一声,温玉突然说:“父亲,温竹为何与裴相在一起?” 闻言,陆清言蹙眉,“许是巧合。” “巧合?”温玉讥讽,“我看必然是她不正经,纠缠裴相。父亲,依我看,不如就让她回来,赶去庄子里,免得丢人现眼。” 温玉这话一出,书房内霎时一静。 宁远侯看向女婿,见他面上浮现怒气,知晓他已然不满。 “卿言,小竹是你的妻,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但你们闹到我温家,丢了温家的脸面。” “岳父见谅,指不定裴相不会在意这些小事。”陆卿言弯腰行礼,都道裴相清贵高冷,岂会在意这等小事。 且这回是小竹的错,温玉年岁小,冲动了些,并无大错。 宁远侯的怒气放下来,“卿言,既然如此,我给你三日的时间,登门提亲。三日一过,你便没机会。” 女儿脑子不做主,贪图陆卿言的美色,不顾礼节地跟着陆卿言。但他这个做老子的可不会糊涂。 闻言,陆卿言面露难色,他凑不出像样的聘礼。但又不能委屈姝儿,他该去哪里凑聘礼? 最后通牒发下后,陆卿言为难地走出定远侯府。 他浑浑噩噩地去官府当值,遇到同僚后本想开口借钱,可这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回到家里后,他去书房翻找自己的库房礼单,一眼扫过,这些东西就算全部拿出去也会让人笑话。 眼看无果,他只好硬着头皮去见妻子。 温竹回来后便躺下,安静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吃了碗红豆汤,小厨房正在准备晚饭。 她得了空闲,笑着逗弄女儿,抓住她的手亲了亲。 眼前一黑,陆卿言走到她的跟前,“小竹。” 温竹面上的笑容淡了,她直起身子,仰首看着面前的男人:“兴师问罪,怪我踩了你心上人的脚?” 四十五章既然不还,那就拿这座宅子来抵! 陆卿言被她直白的话刺得眉头一皱,语气也不由自主沉了下来:“小竹,我们之间,非要如此说话吗?” 温竹将女儿的小手轻轻放回襁褓,示意乳母抱走。 她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与陆卿言对视:“世子想做什么?” “你……”陆卿言胸口堵得慌,他今日在岳父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家本想好好谈谈,却没想到温竹的态度比在酒楼外更加冰冷疏离。 他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今日之事,确实是你有错在先。你踩了姝儿的脚,阿玉不过是为姐姐不平,你怎能当众掌掴他?还、还偏偏是在裴相面前!” “我的错?”温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陆卿言,我的丈夫与我的嫡姐,同游酒楼,被我撞见,是我的错?” “温玉口出恶言,辱骂亲姐,毫无长幼尊卑,是我的错?” 她向前一步,冷冷开口:“还是说,错在我没有像温姝一样,装作楚楚可怜,哭得梨花带雨,惹你心疼,好让你更理直气壮地觉得,你们才是天造地设。而我,是那横亘在中间,不识趣的恶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陆卿言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脸上阵红阵白。 当年代嫁一事,本就是错误的! 他与姝儿本该是一对! “我与姝儿、是情难自禁。但你始终是我的妻子,我从未想过要休弃你。今日岳父已提及,让我三日内登门提亲,迎娶姝儿为平妻。” “小竹,事已至此,我们何不各退一步?将来府中,我必不会亏待你,你依旧是正室,姝儿她性情温婉,也定会感激你的恩情!” “平妻?”温竹气笑了,无语至极,各退一步? 为什么要让她退一步呢? “如果我依旧不愿退呢?” 陆卿言蹙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妻子。印象中那个总是有些怯懦、以他为天的温竹,何时变得如此自私冷漠。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国公府的威仪:“小竹,你莫要意气用事。木已成舟,我与姝儿之事众人皆知,若不给姝儿一个名分,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名声尽毁吗?你是她的妹妹,更应体谅她的苦楚。” “体谅她的苦楚?”温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我呢?” “我说过,你依旧是世子夫人,是正妻。事到如今,你还要我怎么样?” 陆卿言心中生起怨气,温竹为何要为难他? 他走到今日,顾全温竹的颜面,温竹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处境。 温竹冷静地往前走一步,看清陆卿言眼中的伪装,“和离,我希望和你和离。” “又是和离,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任性?我娶的人是你的亲姐姐,我不会纳妾!”陆卿言浑身无力,“那可是你的亲姐姐,你非要她去死,你才满意吗?” “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娶便是,何苦纠缠我。”温竹厌恶地收回视线。 想要名声,又想要她的钱? 做梦! 陆卿言屏住呼吸,灯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曾盈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幽深如潭,不见波澜。 他的骨子里带着世家公子的威仪,让他无法低头。 “小竹,姝儿的嫁妆在你的库房里!” 一句话挽回了他的尊严! 温竹听后,冷冷地掀了掀眼皮,“那又如何,嫁妆是温家给我的,与你陆卿言没有关系,与我嫡姐也没有关系。” “要怪就怪她当年自己走了!” 当年是温姝自己与游侠私奔,弃两府于不顾,这是温家给她的补偿! 是她的底气! 闻言,陆卿言气不打一处来,“姝儿被迫离开,她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被迫?”温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既然如此,那也是她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没钱。” “温竹。”陆卿言呵斥,“你怎可这般自私。” 温竹不为所动! 陆卿言紧紧凝着她,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淡漠,“当我与你借的。” “好,写欠条。”温竹含笑,语气温柔下来,“白纸黑字,你写欠条。” “你!”陆卿言气竭。 温竹仰首,瓷白的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光泽,盈盈浅笑:“我是生意人,只说生意话,你借我的钱,与外面利息一样。不过将你借的钱多,利益加一倍。” “若不然,我不借!” 陆卿言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气,“好,我答应你。” “借多少?”温竹挑眉,笑了笑。 陆卿言斟酌一番,聘礼不说,府里还要置办酒席,各处都要花钱。 他又担心温竹拿不出那么多银钱! 见他不语,温竹冷冷出声:“三万两够吗?” 陆卿言凝眸:“你有三万两?” “你需要,我便有。”温竹语气平淡,带着陆卿言未曾见过的自信。 她走到书案前,熟练地铺开宣纸,研墨润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世子既然要借,便请过来立字据吧。”她头也未抬,声音清冷,“三万两白银,按京城钱庄最高的利滚利算。若到期无法归还,则将这座宅子抵给我!” 她终于抬眼,看向面色铁青的陆卿言。 陆卿言骑虎难下,接过纸笔,咬牙道:“未曾想到你竟然趁火打劫。” “借不借?”温竹颔首。 陆卿言无计可施:“借。”他无法短时间内凑这么多钱,唯有温竹可以拿的出! 先凑出聘礼,娶姝儿入府,日后再论其他的事情! 陆卿言写下借条,温姝扫了一眼,并无漏洞,她颔首道:“既然如此,我让人给你拿银票,你自己去钱庄兑换。” 闻言,陆卿言缓缓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他明日去办聘礼。 有了这笔钱,他必然会风风光光迎娶姝儿进门! 春玉去库房取了银票,放在匣子里,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递给世子。 得到钱后,陆卿言满意离开。 春玉气得跺脚,“姑娘,你看,世子问你借这么多钱,还得了吗?” 镇国公府不过是一个空壳子,世子看似清贵,每月俸禄就那么点。国公夫人又不愿做生意,府内入不敷出,哪里有钱还啊。 “急什么,这座宅子在呢!”温竹慢慢地笑了,不到最后一步,陆卿言岂会写下欠条。 陆卿言借这笔钱,或许就没有打算还! 既然不还,那就拿这座宅子来抵! 四十六章游侠参加陆家满月宴 陆卿言拿钱离开后,当晚便离府,至于做了什么事,温竹并不在意。 隔日,她收拾好行囊,抱着孩子先给老夫人请安。 看着襁褓中呼呼大睡的婴儿,老夫人笑得欢喜,“这就走了?” 温竹笑呵呵说道:“孩子还小,免得明日奔波,今日先去住一日,明日春园派车来接您。您可一定要过去玩儿。” “也是,春寒料峭,好生照顾好她。府里的知会了吗?”老夫人话里有意思,“你婆母是个拎不清的,但卿言稳重,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温竹听后并没有反驳,笑着说:“好,卿言忙,没时间过去。夫人说了不准办满月宴,想来也不会去的。您去便好。” 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温竹。 眼前的孙媳眉眼含笑,语气温顺,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她不去便不去吧。”老夫人语气平静下来,拍了拍温竹的手背,“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个做娘的多疼些,比什么都强。春园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伺候的人手可够?” “都安排好了,祖母放心。”温竹柔声应道,笑着说:“孙媳带足了人手,必不会委屈了孩子。只是不能日日来给您请安,心中着实不安。” “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你日日折腾。”老夫人摆摆手,目光落在酣睡的婴儿脸上,又柔和下来,“去吧,路上仔细些。” 温竹心头微暖,她屈膝一礼,真心实意道:“孙媳明白,谢祖母关怀。”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温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春寒料峭,她紧了紧裹着孩子的斗篷,踏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春园内一切准备妥当,众人入住后,窗明几净不说,廊下摆着各色牡丹。 春玉看着惊艳的牡丹花,眼中都是震惊:“这些花可真好看,不得不说,春园办事让人放心,钱花得值当!” “就是,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夏禾附和一句,叹道:“可比在府里舒服多了。希望她们明日也不要来,免得让姑娘忧心。” 温竹听后,歪靠在美人榻上,毯子搭在小腹上,笑容温柔。 窗外阳光透过窗,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瓷白的肌肤让人生起暖意。 远处的裴行止缓步至此,瞧见窗下慵懒的人儿,脚步微顿。 她就那样斜倚着,像一株被春光浸透的、安静舒展的玉兰,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 裴行止身后的管事絮絮叨叨:“主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春园各处都派人把守,您放心,今日不会有人来叨扰温夫人。” “膳食安排上也十分细致,做了些滋补身子的药膳,必会让温夫人满意。” “明日一切都按照章程办事,不会让客人分心。园子里也备了大夫,待会给温夫人诊脉。” “好。”裴行止平静地答应一声,想要转身,脚步却黏在了地上。 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那扇窗。 须臾后,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缓步离开。 廊下如旧。 夜晚安宁,陆卿言并没有过来,妻子去了哪里,他似乎也不知道、不在乎。 换了新地方,温竹依旧是一夜好眠,清晨起来后,春玉吵着给她梳妆。 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也换了一身红色的新衣,挂着金项圈。 她懒散地睁开眼睛,瞧见母亲后,再度闭上眼睛,继续呼呼大睡。 前面的管事招呼客人,园子门口马车如流水,各府的贺礼源源不断搬入春园。 今日阳光正好,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照得人懒洋洋的。 陆家老夫人来得早,坐在厅内主座上,怀中抱着软软的婴儿,玩笑道:“是个小懒猪,眼睛都不睁一下,吃的好,睡的好,才能长的好。” 她看向孙媳,柔声道:“辛苦你了,这是陆家的长女。卿言呢?” 闻言,温竹蹙眉,低声说:“许是在来的路上。” 搪塞过后,她扫了眼乳娘,乳娘将孩子接过来。 “祖母,我出去接待客人,您需要什么,与夏禾说便是。” 说完,温竹屈膝一礼,转身离开花厅。 她走后,有人开口说道:“陆家可真气派,竟然舍得给孙女花钱来这里办席面。” “陆世子成亲五年才得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捧在手心中。” “那是自然,只是不见陆夫人,陆夫人哪里去了?” 闻言,老夫人抬头看向说话的女眷,慢慢地收回视线。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坐得住的在屋内说话,坐不住的去牡丹园里赏玩,想摘花便可,想带走也可。 人人都夸陆家大手笔,眼下不过是早春,牡丹可金贵了。 春园门口排起长队,宾客们都在等候,眼看前面排起长龙,车内的陆卿卿不耐烦了。 “怎么这么多人,不就一个满月宴,怎地会来这么多人。我就知道她温竹打着陆家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 陆夫人挑开车帘,看着如流水的马车,心中也是不满。 “我都等了半个时辰了,母亲,我们回去。我们不去,看她温竹怎么和外人解释。”陆卿卿烦不胜烦。 陆夫人却说:“你祖母已经来了。我们若是不去,外人不知情会议论我们的不是。” “我们来了,温竹就必须好好招待我们。” 话音落地,前面的马车动了起来。 等了半个时辰,陆家的马车停在门口,门口的管事上前迎接,“陆夫人来了。” 周围的宾客都看过去,陆夫人笑着与众人寒暄,“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一句话证明自己女主人的地位。 众人不知情,笑着夸赞陆夫人疼爱孙女。 陆夫人一一应下,恍若自己出钱在春园给孙女办宴席。 春玉在侧,急得跺脚,恨不得上前撕碎她的脸皮。 就在这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管事惊讶道:“裴相来了。” 门口顿时热闹起来。 裴行止缓步下车,管事将贺礼递过去,陆家的婆子急忙去接。 春玉一把推开她,自己笑着接过来,“谢裴相。” 裴行止颔首,身后的齐绥也将贺礼递过去,玩笑道:“温夫人,孩子小,没什么好送的。城南有处首饰铺子,正好送给她,日后想要什么首饰都有。” 闻言,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齐绥是疯了吗?哪里有人送满月礼,就送一间铺子。 温竹笑着答谢,“谢谢齐世子。” 一侧的陆卿卿傻眼了,不可置信地看向齐绥,“一个小丫头罢了,齐世子怎的出手如此阔绰。” “哪里阔绰?”齐绥摆摆手,一间铺子罢了,“温夫人能看上是它的福气。” 止云阁麾下数百间铺子,这处首饰铺子挤在止云阁铺子中间,不如送给大东家,借此博取她的好感。 陆夫人笑道:“齐世子高兴就好,里面请。” 送给小丫头的,等于就是给了陆家,这是好事! 裴行止与齐绥一道入春园,陆卿卿的目光盯着裴行止,贪婪地看着他。 裴行止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的视线,眼睫微垂,目光极其淡漠地朝陆卿卿的方向扫了一下。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停留。 陆卿卿脸颊滚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慌忙挪开眼睛,心脏却跳得更快了。 裴相看她了! 就在这时,陆卿言骑马赶来,马后跟着温家的马车! 齐绥止步,他身后跟着的男人也停下脚步,看向温家的马车。 只见陆卿言不避嫌地扶着温姝下车。 温姝今日穿着一身樱草色春衫,衬得她肤色越发莹白,弱不胜衣。 她似乎有些畏怯,纤纤玉手轻轻搭在陆卿言伸出的臂弯上,下车时身形微微一晃,陆卿言立刻紧张地虚扶住她的腰。 温姝抬眸,眼波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唇角扬起柔弱又依恋的笑容。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清俊温雅,女的娇柔婉约,俨然一对璧人。 方铭的眼中浮现恨意。 四十七章满月宴上的算计 可方铭的恨意刚涌上心头,便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方铭浑身一凛,抬眼望去,只见裴行止正淡淡地睨着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深潭寒水,瞬间浇熄了他眼底的火苗,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警告。 乐呵呵的齐绥却仿佛没察觉眼前的暗涌,他瞥了一眼那对壁人,又看了看门口神色已然冷淡下来的温竹,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他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陆世子真是好兴致。温夫人今日可要辛苦了!” 这句话意有所指,陆卿言扶着温姝的手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温姝有所察觉,她站定后,怯怯地抬眼看向温竹,柔声开口:“妹妹。” 声音轻软,带着颤抖,似乎饱含了万分委屈。 春阳和暖,照着春园门口姹紫嫣红的牡丹,也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风过处,花香浮动,却吹不散众人面上的凝滞。 陆老夫人由夏禾搀着,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花厅门口的回廊下。 她手里慢慢捻着佛珠,目光扫过门口众人,最后落在自己孙子陆卿言和他臂弯里那抹樱草色的身影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失望,随即转为平静。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足以让众人都听见:“都堵在门口做什么?卿言,还不快引客人入园。小竹,你过来。”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僵局。 众人陆陆续续进门,陆卿卿搀扶着陆夫人进门,乍见春园景色,陆卿卿惊在原地,不甘道:“母亲,凭何她花钱大手大脚,我们就得节省,太不公平。” 尤其是她是嫡女,温竹还是庄子里养大的庶女! 今日人多,陆夫人听后没有开口说话,面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算计。 温竹随老夫人步入内室花厅,身后的喧嚣被门板隔开。 厅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比外头更暖几分。 花厅内摆着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价值连城。 老夫人落座,看向温竹的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今日委屈你了。”老夫人开门见山,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卿言行事荒唐,你婆母也是拎不清。陆家的脸面,今日算是被她们搁在地上了。” “但,小竹,他是你的丈夫,他犯错,你也有责任。不过一个温姝,是卿言的青梅,将来进门也会屈居你之下。” 温竹眼睫一颤,未曾想到老夫人会来劝说她,更没想到,会赞成温姝嫁进陆家。 温竹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老夫人严肃的面容。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抵住浑身的颤栗。 老夫人看着她的沉默,心中亦是复杂,“小竹,你也是陆家人,理该为陆家的名声着想。” 温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看着老夫人,眼中那点温润的光,如同被薄云遮住的月,黯淡了下去,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祖母说的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陆家的名声,孙媳不敢不放在心上。” 都是陆家人,自然都会袒护陆卿言。 陆卿言错得再离谱,陆家人都会觉得情有可原! 从花厅出来,待客的正厅里已坐满宾客,陆夫人如同春园的女主人,言笑晏晏,高谈阔论。 “是呀,这是我陆家的长女,自然心疼,不过是租下春园罢了,花不了多少钱,日后她的福气在后头。” 温竹立在通往正厅的月洞门边,脚步微顿,恰好将陆夫人那句扬高的“不过是租下春园罢了”听了个真切。 春玉气得脸色发白,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夫人她怎么敢揽上这等功劳。” 温竹抬手,轻轻止住了春玉的话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陆夫人,看着陆卿卿在一旁得意地附和,看着周围宾客或真或假的恭维笑脸。 不过是租下春园罢了…… 这话说得何等轻巧,仿佛挥金如土留住孩子最后体面的人,是她这位“慈爱”的祖母! 抢功劳、颠倒黑白这样的事情,竟然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 温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唇边已重新漾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 只是这笑意,比方才在花厅里,更冷,也更坚硬了几分。 她扶了扶鬓边那支素雅的玉簪,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摆,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母亲。”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她的脸上有恭顺也有疲惫,笑道:“您在这里,让儿媳好找。方才祖母还问起,前头可都安排妥当了。” 她这一出声,众人目光立刻转过来。 方才还在奉承陆夫人的几位夫人,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正主儿来了。 只见温竹步履从容地走近,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藕荷色的云锦裙摆上流淌,泛起柔和的光泽。 身姿纤秾合度,虽生育不久,腰身却已恢复得窈窕,行走间裙裾微漾,端正有礼。 离得近了,众人更觉惊艳。 她肌肤莹白如玉,几乎不见瑕疵,恰似上好的羊脂玉。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乌黑如云,仅以海棠并蒂的发簪,这支簪子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温竹缓步走来,眉眼如画,远山般的黛眉下,是一双清澈沉静的眸子,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人心生好感。 “世子夫人来了,瞧着你的身材可真好。” “就是就是,我那个时候减重一年呢,可真羡慕世子夫人。” 众人恭维着温竹,陆夫人的脸色渐渐差了,温竹笑着应对,目光在众人眼中寻找,竟然看不到温姝。 今日满月宴,她并没有邀请陆夫人与温家。 陆家母女不请自来,温姝与陆卿言同行,明显是陆卿言带她过来的。 既然进来,不在女眷们之间露脸,那么她去了哪里? 温竹端起热茶抿了口,余光撇向春玉。 春玉会意,悄然离开正厅,环顾一圈后,招着几名婢女过来,耳语一句,婢女们立即散开。 略等片刻,婢女慌慌张张走来,低声说了一句,春玉眉眼紧皱,惊慌地看向花厅内。 婢女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春玉姐姐、牡丹阁说听到里面有女子的哭声,还有、还有世子爷的声音。门、门是关着的,外面守着两个面生的凶婆子,不让人靠近!” 四十八章满月宴上捉奸 春玉震惊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这个时候准备闹什么?大姑娘肯定是故意的,想要闹起来,逼世子娶她做平妻。 春玉不敢擅专,匆匆去禀报姑娘。 温竹听后,面不改色,面上连半点波动都没有。今日是知之满月宴,她不容许有人毁了。 哪怕是陆卿言! 春玉要哭了,头埋得很低,一侧的陆夫人察觉后,笑着开口:“小竹,出事了?” “今日天气好,两只野猫动情撒欢,不算事儿。”温竹语气平静,笑吟吟地回答,又说道:“时辰不早了,夫人们去园子里,该开宴了。” 陆卿言愿意做什么是他的事情! 她笑了笑,站起身,笑容得体,一旁的夫人们未曾在意,笑着结伴一道去园子里。 夫人们走后,温竹笑着望向陆夫人:“夫人,卿言在牡丹阁,正与人滚在一起,叫得可难听了。你说,外人若是知晓青云公子陆卿言在女儿的满月宴上与人苟合,你说,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温竹的话音轻飘飘落下,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得陆夫人头晕目眩。 “那人是谁,您应该清楚,有人想搞砸我女儿的满月宴,我是不会答应的。但你应该更加在意卿言的仕途。园子里事情多,您自己去忙。” 说完,温竹领着婢女离开,留下一脸震怒的陆夫人与茫然的陆卿卿。 陆卿卿心虚地看着母亲,低头道:“母亲,我觉得就是温竹在虚张声势,男欢女爱本就是常有的事情……” “你闭嘴!”陆夫人怒到眼前发黑,急忙呵道:“来人,去牡丹阁。” 小贱蹄子,休想误了卿言的仕途。 **** 园子里摆了上百盆牡丹花,争相开放,许多女眷簪花戴在头顶上,一时间,园子里都是女儿家的笑声。 三三两两的女眷站在一起,头上簪着各色花,宛若一幅春日仕女图。 一角三楼的窗户打开,齐绥用千里镜观望园子里,见到温竹进来后,目光极力搜寻,看不到陆夫人。 即将开宴,正是陆夫人抢功的时候,她去哪里了? “裴相,陆家母女没有来。” 窗边光影斑驳,裴行止并未凑近那架精巧的千里镜。 他静立在三楼的角落里,身形颀长挺拔,如一竿孤直的修竹,与窗外喧闹的春色隔着一层无形的寒霜。 齐绥兴致勃勃的通报,只换来他的抬眼。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平直,不见半分喜怒。 “捉奸去了。”裴行止语气淡淡。 齐绥震惊,“温竹怎么不去?” 他特地将方铭带来见温竹,温竹不去捉奸,这出戏怎么演? “温竹不喜欢陆卿言了。”裴行止随口说道,他眸色深敛,如古井无波,窥不见底。 齐绥不满,“暗戳戳捉奸,有什么用处,裴相,你帮我一把!” 行止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齐绥那张写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 “裴相,你帮我想个办法,让温竹过去。” “不用她过去,温家的婢女自然会闹大。”裴行止好心提醒齐绥,“今日事情闹大,春园势必要赔客人的钱。” “好说好说,我赔钱就是了。”齐绥拍着胸脯,“不就一万银子,本世子拿得出来。” 裴行止慢条斯理的开口:“陆夫人去捉奸,温姝自然想闹大,虽说丢了名声,但可以嫁给陆卿言,名声算不得什么。” “陆家就是火坑,她跳进来做什么?”齐绥不理解。 裴行止瞥他一眼:“到底是个国公府,她可以有世子夫人的位分。” 齐绥闻言后,摆摆手:“国公府有什么用,罢了,我让人去帮扶一把。” 齐绥转身就要吩咐随从,裴行止清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齐绥。” 仅仅两个字,便让齐绥动作一顿。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你喜欢温竹什么?” 齐绥羞涩地笑了,嘟囔道:“我喜欢她爽快的性子,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爽快、果断。我又是个生意人,我二人性子配合。老子爱钱,也喜欢她,日后不会纳妾。” “陆卿言没有纳妾。”裴行止笑了,“他娶平妻。” 齐绥瞪大了眼睛,看着裴行止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我也不会娶平妻,日后仅她一人。” 裴行止不再多言,窗外的阳光将他的侧影拉长,孤高清冷,仿佛超脱于所有尘嚣之上。 齐绥看着他,嘀咕道:“裴相,你好像对温夫人的事,格外上心啊?” “那是我的大东家!”裴行止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瞬间划过的复杂神色。 齐绥没听明白,摆摆手,转身下楼去了。 园子里开宴,曲水流觞宴,众人欢欢喜喜落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陆夫人哪里去了?” “陆世子也不见了。” “我瞧着陆世子扶着温大姑娘往后院走了。” 突然间,一道人声尖锐地刺进众人的耳朵里,“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出事了。” 温竹手中摘的花转了个圈,掉落在地,随后,她一脚踩上去。 春玉当即扑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喊什么,没看到要开宴了吗?还不快下去!” 那一巴掌清脆响亮,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被打的是个面生的丫头,捂着瞬间红肿的脸颊,哭得满面泪水。 温竹面上笑容未变,甚至弯腰将地上那朵被踩得有些残损的牡丹花拾了起来,指尖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尘土,动作从容优雅。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丫头,又缓缓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宾客。 “不懂规矩的东西,惊扰了各位夫人的雅兴,是我管教不严。”她将残花递给身后的春玉,淡淡道:“带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今日宴席,贵客临门,岂容这般大呼小叫,失了体统。” 春玉立刻会意,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把抓住那还在发愣的丫头,低声呵斥:“还不快走!” 春玉还没靠近,婢女扑向温竹:“二姑娘,二姑娘,我是温家的婢女。您救救我家大姑娘,有人欺负我家大姑娘!” 四十九章究竟是病重还是与人私奔? 温家喊话的婢女声音凄厉,甚至带着破音的哭腔。 众人目光落在温竹身上,或惊疑,或探究,或等着看好戏。 温竹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微微垂眸,看着扑跪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婢女,眼神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哦?”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尾音上扬,故作玩笑道:“有人欺负大姐姐?在何处?被何人欺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园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 婢女愣了一瞬,没想到温竹会问的这么细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说大姑娘被陆世子欺负了? 若真这么说,那就是打了陆家的脸,日后大姑娘别想嫁给陆世子! 婢女张了张嘴,反复道:““二姑娘,您、您快去看看、大姑娘她、她不好了……” 一句话含糊其辞,避重就轻,反而更显得心虚。 温竹不予理会,摆摆手,道:“胡言乱语,拖下去。我大姐姐身边有婢女跟着,又是侯府嫡女,谁敢在她外甥女的满月宴上欺负她!” 一句话点明要害,众人顿时醒悟过来,这里是春园,又是陆家的满月宴,谁敢欺负贵女! 这么一想,倒像是温姝哗众取宠。 婢女急得不行,眼看着赶走她的婆子扑过来,她急忙喊道:“是世子、是陆世子……” 然而,她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眼疾手快的婆子一把捂住了嘴。 可这半句话,已经足够了。 陆世子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刚刚还觉得是婢女胡言的夫人们,脸色瞬间变了,看向温竹的眼中带着好奇、与怜悯,更甚者,脸上露出嘲讽。 陆世子?陆卿言? 他和自己妻子的嫡姐? 在今日这满月宴上? 温竹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看那被制住的婢女,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帘,目光越过了众人,望向了牡丹阁的方向。 那一眼,沉静得可怕。 宾客们屏住呼吸,都在等待温竹的反应。 见她不动,温家婢女急得不行,“二姑娘、二姑娘,您快去看看呀。” 好事者开始鼓动:“世子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去看看呀。” “就是就是,莫要冤枉了陆世子。这可是他女儿的满月宴啊。” 陆世子光风霁月,克己复礼,怎么会在自己女儿的满月宴上与自己的妻姐乱来! 耳听着众人催促,温竹面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说的也是,我嫡姐刚回来不久,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 她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一丝并不存在的尘埃。 动作优雅,与外间传言乡野女子不懂规矩极为不符! “春玉。”温竹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有人如此关切,那我们就去看看。不过……” 她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兴致勃勃的面容。 “今日毕竟是我儿满月宴,宾客众多。若只是误会,自然最好。但若真有什么不妥……”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着当家主母般的威仪,“也需得顾及两家颜面,更不可惊扰了孩子。不宜兴师动众。” 她目光转向春玉,吩咐道:“你,再叫上两位稳妥的妈妈,随我一同去看看。其余人,留在此处,继续招待各位夫人。” “记住,莫要声张,莫要慌乱。” 众人被留在此处,可宾客这么多人,自然有不听话的,她们紧紧地跟着温竹的步伐。 牡丹园是春园最好的院子,也是昨日温竹下榻之地。 温竹的脚步在牡丹阁紧闭的月洞门前停住了。 门前守着两个面生的婆子,神色紧张,见到温竹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其他女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就想拦,却又不敢真的伸手。 “世、世子夫人……”一个婆子颤声开口。 屋内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呵斥声,还有女子的娇憨声,“满月宴又怎么了,一个乡下来的女子生的丫头,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 “温姝姐姐才是大哥的青梅,她才应该是我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话音落地,门被推开,阳光折射而入,众人抬头看过去,却见温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位好事的夫人。 “这……”身后的张夫人是有名的长舌妇,看到屋内的景象后惊在原地。 温姝只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轻纱寝衣,薄如蝉翼,勾勒出内里婀娜起伏的曲线,春光若隐若现。 她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颊边,面色潮红未退,眼波迷离,唇瓣更是嫣红微肿,整个人透着一种刚刚经历过情事的靡艳与慵懒。 她跪在地上,半身依靠在陆卿言身上。 同样,陆卿言跪在一侧,衣衫不整,外袍半褪,松垮地挂在臂弯,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中衣。 他发冠歪斜,几缕墨发垂落额前,比起平日里克己复礼的谪仙模样,眼前人更像是青楼里的浪荡子。 门推开后,他下意识地想推开依偎在身边的温姝。 他轻轻一推,温姝却仿佛受惊般将他搂得更紧,将脸埋进他胸膛,嘤嘤哭泣起来,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眼前一幕坐实了两人之间的暧昧不堪。 屋内凌乱的床铺,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暖香,以及这对男女此刻的仪态,傻子也明白两人之间的事情。 张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她用手帕掩着嘴,声音尖锐:“哎呀!这、这成何体统!世子,温大姑娘,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其他跟来的夫人也纷纷掩面,或惊或鄙,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 “天爷!真是、真是不要脸面了!” “在亲外甥女的满月宴上、嫡亲的姐姐和妹夫……” 陆卿卿听到讥讽的话,忍不住护住温姝,对着夫人们怒吼:“你们知道什么,当年与我大哥有婚约的人是温姝姐姐。是她温竹鸠占鹊巢,死乞白赖地要嫁给我哥哥。” 张夫人最先嗤笑出声,捏着帕子,眼神鄙夷:“陆二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便是当年有婚约,那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既然陆世子已娶了温家二姑娘为妻,就该恪守夫道。如今在妻女的满月宴上,与妻姐做出这等苟且之事,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陆卿卿气得心口起伏,手指着门口的温竹:“当年温姝姐姐为何被迫离开,难道和你没有关系?” 闻言,温竹迈过门槛,淡然笑道:“你说对了,当真和我没有关系,你问问我的嫡姐,当年究竟是病重还是与人私奔?” 五十章是你算计你的丈夫与嫡姐 与人私奔? “私奔”二字,如同平地惊雷,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地上依偎着陆卿言的温姝。 就连陆卿言,也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中柔弱哭泣的女子。 温姝脸色骤然苍白,比方才被撞破丑事时更加惨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尖声否认:“你胡说什么!我没有!二妹妹,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卿言,当年我真的是生病,不得不离开。”温姝转而朝着陆卿言哭诉,“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感情,妹妹因此不满,可妹妹也不能因此污蔑我。” “卿言,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若不帮我说话,我日后还怎么做人呀。” 陆卿言蹙眉,温姝柔弱无骨的双手攀上她的肩膀,眼中盈盈生泪,“卿言,我不如死了罢了。” 闻言,张夫人也开口:“世子夫人,虽说你嫡姐不对,但你这一句话就足以毁了她。” 闻言,陆家母女反应过来,陆卿卿率先开口:“温竹,话不可乱说,这可是你的亲姐姐。我知道你害怕我大哥哥不要你,但你也不能毁了你亲姐姐的一切。” 陆夫人颔首,道:“既然如此,请温家夫人过来。” 生米煮成熟饭,温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幸好眼前只有三五个夫人,只要她们不往外说,卿言的名声还能保住。 婆子快速颔首,拔腿往外跑,原本以为温竹会阻拦,未曾想到她看都不看一眼,淡然走进来。 她走向陆卿言,眸色冷冷,道:“今日是你女儿的满月宴,等不到天黑了?” 一句话,羞得陆卿言难以抬头。 温姝哭出声,泪珠子顺至滑下脸颊,红唇饱满,脸色晕红。 她微微仰着头,“妹妹,是我的不是,卿言领我来更衣。谁知道进门后,我情难自禁……” 她哭得难以自制,身上松散的纱衣随着动作而荡漾,白而腻的肌肤轻易透出来。 陆卿言的心都被哭软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转而怒视温竹:“你满意了?她是你的嫡亲姐姐,非要逼死她,你才高兴?” 话音落地,温姝起身就要往一侧柱子扑过去,“让我去死算了,我真不是有意的。” “姝儿……”陆卿言惊得伸手去扶住她,急忙表态:“与你无关,你放心,我会给你交代的。我不会相信旁人的污言秽语。” 两人抱在一起,温姝紧紧贴着陆卿言的身子,当着几位夫人的面,陆卿言便觉得浑身发热。 陆夫人见状急忙开口:“这是我陆家的家事,几位夫人请回避一二。” 话音落地,温姝哭哭啼啼开口,“陆伯母,我辩解过,方才进来时我身子是好的,可更衣后便觉得浑身发热,我是被人陷害的。” 她说完,张夫人咦了一声:“听着是有几分古怪。” 突然间,陆卿卿一个箭步跑向内室,迅速将桌上的三脚炉搬露出来,立即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甜腻的味道钻入鼻尖。 张夫人凑过来,闻过之后立即捂住自己的鼻子,连连后退:“哎呦,你别闻了,这个香是催情的。” 催情香三字一出,屋内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还觉得是温姝不知廉耻、陆卿言把持不住的几位夫人,眼神也变了。 若真是用了下作手段,情况便不同了。 温姝从主动勾引变成了可能被算计,而陆卿言,也从色欲熏心变成了不慎中招。 陆卿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方才意乱情迷,未曾细辨。此刻被点破,那空气中甜腻得发慌的香气,确实与寻常熏香不同,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浮气躁、血热上涌的怪异。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温姝,温姝此刻泪眼婆娑,哭得我见犹怜”:“是、是这个香?我、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只觉得这屋子香气宜人,后来、后来就……” 话没说完,她便要晕过去。 陆卿言忙扶住她的腰,自己的心又动摇了。 或许姝儿真的是被陷害的?毕竟,这牡丹阁是温竹昨日下榻之处,这香…… 他怀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一直冷眼旁观的温竹。 温竹迎着他的目光,眼睛看向他的脖颈上,鲜艳的红痕尤为瞩目。 五年来,床笫之间,他冷淡如水,可眼前放纵的郎君,当真是她的丈夫吗? 温竹冷冷地笑了起来,这一笑激怒了陆卿言,五年的夫妻感情像是一场笑话。 她为了毁了温姝,竟然不顾一切地在自己亲女的满月宴上算计他们! 当真是可耻! “你可真是丧心病狂!”陆卿言怒不可遏,心中万分悔恨,母亲说得对,温竹便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女儿、姐姐、丈夫都是她可以算计的人。 “这是你的住处,你难道就不该解释香从哪里来的?” 门外几位夫人看向温竹的眼神带着鄙夷,“我听说这位世子夫人是庄子里来的,当年是代嫁,正主回来了。她不甘心,竟然在这个时候算计自己的丈夫与亲姐姐。” 这句话无疑让陆卿言坚定自己的心,认真说道:“温竹,我会以平妻的身份娶姝儿回府。她的孩子将会是我陆家的继承人,至于你,我不会再看你一眼!” “回府后,你即刻搬去西院!” 陆家母女看着眼前的一幕,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温竹眸子冷淡的看向陆卿卿手中的香炉,眼神里的情绪也让人看不懂。 陆卿卿以为她理亏,立即喊话道:“将你当年从温姝姐这里抢走的嫁妆也还给温姝姐,你这样卑贱的女人不配做我陆家的世子夫人。” 温竹轻轻地笑了,笑容讥讽,看得众人不解。 “这里是我的卧房不假,但陆卿言你为何出现这里,且同时和温姝一道出现?” 陆卿言淡淡看了温竹语言,眼神冰冷得都让人打颤。 “我说了,姝儿衣裳湿了,我带她来这里换身衣裳。” 温竹不疾不徐道:“你是男人,她是女人,衣裳湿了,自然有婢女来引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也是我安排的?” “陆卿言,我可算不得你会亲自带着你的妻姐来我的卧房里换衣裳!” 五十一章究竟是谁算计谁? 陆卿言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的愠怒。 他素来不喜温竹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你!”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姝儿回京不久,初入春园路径不熟,我顺路带她过来,有何不可?至于婢女……” 他目光扫向门口,“当时恰好无人罢了。温竹,这催情香在你房中,你作何解释?” 温竹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目光缓缓移向几乎将整个身子缩进陆卿言怀里的温姝。 她嗤笑道:“既是更衣,姐姐身上这件、似乎并非我房中的备换衣物。这薄如蝉翼的纱衣,看着倒像是特意准备的。” 她顿了顿,唇角弧度更冷,“方才姐姐哭诉进门后便觉不适,既是香气有异,为何不立即退出,反而、宽衣解带?” 温姝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攀着陆卿言的手臂收紧,哭音更添委屈:“妹妹,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 “我当时头晕目眩,浑身发热,只以为是过度疲惫,哪里想得到是香有问题?至于这衣裳是、是我自己带来的备用衣物,想着若有不慎可替换,谁知……” “好了!”陆夫人厉声打断,她已看出温竹并非易于拿捏,再纠缠细节恐生变故,必须快刀斩乱麻。 “无论起因如何,事已至此,众目睽睽,总要有个了断。卿言与姝儿既已有了夫妻之实,我陆家绝非不负责任之人。” “温竹,你身为世子夫人,亦当有容人之量。今日之事,便按卿言所言,温姝以平妻之礼入府。至于你……”她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行事不端,算计亲姐与夫君,禁足西院,静思己过。此事就此定下,任何人不得再议!” 陆夫人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夫人等几位旁观者交换着眼色,觉得陆夫人过于武断,捉奸在床的人没有过错,反是世子夫人,竟然得了算计亲姐的恶名声。 当真是奇怪! 陆卿言松了口气,揽紧温姝,看向温竹的眼神已无半分温度,“母亲所言极是。温竹,你还有什么可说?” “既然如此,那就报官!”温竹将视线从陆卿言身上挪开,转身看向张夫人,“烦请几位做个见证,今日一事,你们看得分明。” “不让我查香从何处来的,不让我问衣裳怎么带来的,那就将一切交给官府定夺!” 张夫人讪笑,后退一步,其余几人也有离开的想法。 “世子夫人,这是你们陆家的家事,报官只怕不好听。”张夫人语气艰难。 她也是后宅主母,深谙内宅之道,这件事分明就是捉奸在床。陆夫人为自己儿子名声着想,迫不及待地将脏水泼在儿媳身上。 可怜世子夫人无娘家人撑腰,被陆夫人处处压制! “你敢报官!”陆夫人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着温竹:“你将陆家搅得天翻地覆,还敢报官。卿言的仕途都被你毁了!” “是谁毁了?”温竹冷笑,指着陆卿言怀中瑟瑟发抖的温姝:“她身上的衣襟是早就备好的,可不是我卧房里的。这点怎么解释?至于催情香,将今日守着卧房的婢女传来问一遍即可。” “卿言,我不如一死了之,免得被妹妹这般羞辱。”温姝哭得梨花带雨,伸手推开陆卿言,作势就要去撞墙。 “姝儿、姝儿……” 陆卿言急得面色发红,怒喝温竹:“你闹够了吗?你非要逼着亲姐姐去死,你才甘心吗?” “温竹,成亲后,我待你不薄。姝儿回来后,你步步紧逼,想要逼着她离开。” “如今,竟然逼着她去死,你怎可如此恶毒。证据确凿,你还想如何狡辩?” 温竹静静地看着陆卿言怒不可遏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这五年来,她在陆府谨小慎微,打理中馈,伺候婆母,甚至在陆卿言冷淡疏离的目光下,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世子夫人。 她以为时间久了,人心总能捂热一些。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位置。 她不是温姝的替身,她是温姝不在时,陆家需要的一个摆设,一个能为陆卿言绵延子嗣、打理内宅的工具。 如今正主归来,她这个占了位置的“赝品”,自然碍眼至极。 温姝的哭声,陆卿言的斥责,陆夫人的威压,旁观者的窃窃私语,像一层层厚重的蛛网,将她裹挟其中,几乎窒息。 她忽然觉得,跟这些人争论对错,掰扯细节,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们不在乎真相! 他们在乎的,是陆家的颜面,是陆卿言的前程,是温姝能名正言顺地回来。 而她温竹的感受、她的清白、她在这桩婚姻里五年的付出,在他们眼中,轻如尘埃。甚至,是必须被牺牲、被践踏以成全大局的绊脚石。 既如此,何必再费唇舌? “陆卿言,我必须要还自己清白。来人,去报官!” “放肆,谁敢动!”陆卿言呵斥,怀中拥着瑟瑟发抖的温姝,眸子对上温竹冰冷的眼睛,“温竹,我在,谁敢报官!” 一句话压死了温竹! 陆家母女得意地笑了起来。 就连温姝也抬起泪眼,看似柔弱的眼底浮现一丝快意! 阳光透过窗棂,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温竹立在明处,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雾霭。 屋内无一人为她说话! 曾经的丈夫对她冷眼相看,她看向陆卿言:“我坚持要报官呢,是你诬陷我陷害你,我自然要证明自己清白!” “我在,你休想毁了姝儿的名声。聘礼已备好,明日便会登门求娶。”陆卿言言之凿凿,清冷的一面,如同九天之上执法分明的神仙。 夫妻对视,温竹眼神淡漠,恍如在看陌生人。陆卿言眼神厌恶,如同看敌人。 温竹后退一步,退出门槛,道:“将这里包围起来,谁都不准走,去报官!” “你敢!”陆卿言怒不可遏。 温竹看都不看一眼,转身便走,突然间外面有人闯入,恰是一袭红裳、格外妖娆的齐国公府世子齐绥。 春日里,齐绥摇着一把扇子走进来,瞧见满园牡丹中站立的女子。 素衣乌发,玉颜生晕。 她立于繁花丛中,眼波似江南烟雨笼过的湖面,柔静之下藏着坚毅。 齐绥玩笑道:“温夫人,之前我说满月宴带一个男人给你看,你还要看吗?” 五十二章真相揭开 齐绥来之前,特地换了一身红衣! 他缓步走到温竹面前,摇了摇折扇,含笑道:“男人带来了,见吗?” “见!”温竹颔首,她知道齐绥带来的男人是谁。 她回身看着陆卿言,含笑道:“你也见一见!” 众人疑惑不解,尤其是陆卿言,他看到齐绥后,眼中的厌恶几乎遮掩不住。 齐绥抬手,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缓步从院门处走出来,看到那抹身影时,温姝浑身颤抖起来。 “姝儿,你怎么了?”陆卿言言辞关切,甚至温柔地拿了外衫披在温姝的身上。 当方铭缓步走近后,温姝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梦魇,猛地将脸埋进陆卿言胸口,双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不、不可能……”细弱蚊蚋的惊惧呜咽,从她齿缝间逸出。 陆卿言感受到怀中人骤然加剧的颤抖,心下一沉,厉声质问:“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陆府满月宴!” 方铭却并未看他,目光落在他怀中人身上,“小姝,我找到你了。” 他看向陆卿言:“你为何抱着我的妾室?” “你的妾室?”张夫人先惊讶出声,“你认错人了,这是定远侯府嫡女温家大姑娘温姝,怎么会是你的妾室。” 方铭一袭青衫,面容白皙,好衣衬得他面容俊秀,举止洒脱。 “夫人说对了,她是我五年前纳的妾室。”方铭颔首,言之凿凿,不似作假。 方铭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牡丹阁内外,连拂过的春风都跟着凝滞。 陆卿言的脸色霎时铁青,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气质疏朗、目光却灼灼逼人的青衣男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胡、说!” 温姝更是抖得不成样子,连哭泣都忘了,她拼命将脸埋在陆卿言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令她魂飞魄散的目光。 张夫人等几位旁观者已经惊得忘了仪态,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骇然。 今日这出戏,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高过一浪! 齐绥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众人精彩的脸色。 尤其是陆卿言那张素来清冷矜贵、此刻却扭曲得近乎狰狞的脸,只觉得比看戏班子最拿手的闹剧还要过瘾。 “温姝,你忘了当年你跟我离开京城的事情吗?”方铭大声开口,目光故作清正,“是你说京城枯燥,府邸生活无趣,不如跟着我游历江湖来得自在!” 一句话让陆家母子三人顿在原地,尤其是陆卿言。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你不是说你病了吗?” 温姝的身子猛地一僵。 “不,我是生病了,我不认识他!”温姝极力辩解,身形摇摇欲坠,紧紧攥着陆卿言的袖口,“你相信我,那是妹妹招来陷害我的江湖浪荡子罢了。” “卿言哥哥,我当真是病了!” 齐绥晃了晃折扇,玩笑道:“想要知道她有没有病,找来大夫一探脉搏便是,何必口舌之争。” 温姝闻言,慌得不行,指着齐绥:“你一男子插手温陆二家的事做什么,还是说你与我妹妹勾结,故意陷害我!” 听着倒打一耙的话,温竹笑了,“春园里备着大夫,去找!” 方铭的目光落在一侧花卉前的女人,余光微挑,满园秾艳春色中,她竟不差分毫。 就在他看得痴迷时,一道冰冷的目光设射来,吓得他立即低头,不敢再看。 方铭想起今日要做的事情,立即说道:“贵人,温姝当年确实与我一道离开京城,她愿意与我做妾,五年来,她打骂我府上的下人。甚至放火烧死我的妻子,烧毁家宅,害得我流离失所。” “小姝,我愿意不计前嫌,你愿意随我回方家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温姝连头都不敢抬,方铭怎么会出现这里? 齐绥…… 肯定是齐绥与温竹联合,她猛地看向陆卿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陆卿言的手臂:“卿言哥哥,你相信我,我真是不认识他。我是被冤枉的、是妹妹故意陷害我。” “温竹!”陆卿言难掩怒气,抬头看向温竹。 齐绥跳出来,“陆卿言,空口无凭,你怎可冤枉温夫人!温姝说不认识,就没有发生吗?” “你又有什么证据?”陆卿言看向齐绥,怒不可遏:“这是我陆家的家事,与你这个外人有什么相干。” “非也,方铭是我结拜义兄,我来帮他找回逃走的妾室。”齐绥故作无辜地笑了,“我很善良的,义兄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温姝,你不必急着否认。这些时日以来,你母亲派人追杀方铭,派出来的刺客已经招认了。” 陆卿言猛地推开怀中的人,顿觉烦躁不安,鼻端残留的味道让他十分恶心。 “温姝,你告诉我,你当年究竟是生病离开还是与人私奔?” “卿言。”温姝被推得踉跄一步,声音里带着柔弱,“我真的不认识他。” 陆卿言后退一步,敛了敛眉目,余光落在门外温竹身上。 温竹立于庭院中,身形单薄,脸颊苍白,那双星眸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几步走过去,停在她的面前:“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知道。”温竹颔首,声音听起来软软的,与温姝的故作姿态不同。 她后退一步,与陆卿言保持距离,“我提醒过你,你信我了吗?” 陆卿言如同被雷劈,怔在原地,温竹提过,自己当时否决了。 “我……”他张了张嘴,抬起头,视线对上温竹讥讽的目光,心里生起一股懊悔。 突然间,方铭走来,朝他行礼:“陆世子,我可以带走温大姑娘吗?” 陆家母女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离温姝远了一步。 陆卿卿懊悔至极,没想到表面矜持的温姝,骨子里竟然如此放荡,当年竟然与男人私奔。 她拉着母亲后退,这一幕落在温姝眼中,她哭着辩解:“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陆夫人厌恶,道:“冤枉?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怎么狡辩?我之前觉得你生病可怜,未曾想到你竟然是嫌弃卿言,婚前与人私奔。” “若是被外人知道,我陆家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立足。” “母亲说得极是。”陆卿卿附和一句,“母亲,从今往后,莫要让她再踏入我陆家半步,也休要再提什么青梅竹马的情分,平白辱了我陆家的门楣!” 温姝哭得梨花带雨,求救的目光落在陆卿言身上。 陆卿言却痴痴地看着温竹,往日清冷的眼中满是愧疚,温竹睨他一眼,极其反感。 “小竹……” “夫人、夫人,温夫人来了,要见温大姑娘。”婢女匆匆跑进来招呼。 随后,温夫人领着一帮子婆子,兴师动众地闯进来。 她匆匆进屋,扑向温姝,抱住哭泣的女儿,“好女儿,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母亲在,我定会给你撑腰。” 说完,她看向陆卿言:“陆卿言,你娶我温家二姑娘,又欺负大姑娘,究竟是何意?” 五十三章我不会娶你 温夫人不请自来,一声哭喊后,众人面色不一。 张夫人狐疑地走到陆家世子夫人面前,窃窃私语:“我瞧着,像是有备而来。” 温夫人一进来就咬住陆卿言,竟然连一侧的方铭都没有看到! “我的姝儿!”温夫人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温姝搂进怀里,指尖抚过女儿泪痕交错的脸颊,心疼的声音都在抖,“莫怕,娘在这儿,看谁敢动你分毫!”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先刺向一直静立花畔的温竹:“是你!定是你这黑了心肝的孽障,见不得你姐姐好,设下这等毒计来陷害她!” 说着,她又倏地转向陆卿言,厉声质问:“陆卿言,你既已娶了我温家二姑娘,如今又纵容外人欺辱我长女,究竟是何居心?我温家虽不比国公府显赫,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子!” 陆卿言轻轻蹙眉,眼中皆是厌恶,甚至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眼看着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哭泣,陆夫人不满道:“温夫人,你可看清了,你女儿之前已经嫁过人了!” 话音落地,方铭笑着上前一步,“岳母,小婿方铭见过您,这回小婿过来,便是要带姝儿回家。” 方铭这一声“岳母”,叫得温夫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搂着温姝的手臂都松了几分。 她这才发现院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猛地扭头看去,瞳孔骤然缩紧。 方铭…… 他怎么会在这里春园? 她明日派人去杀了他,怎么会活着出现在陆卿言的面前! “你、你胡叫什么!”温夫人声音尖厉,却明显色厉内荏,“谁是你岳母?我不认识你!休要在此乱攀亲戚!” 方铭笑容谦逊,上前说道:“岳母,之前我们见过,我逃出温府,是您派人屡屡追杀小婿。” “好在小婿福大命大,得贵人相助,逃出生天。既然我活着,姝儿就是我的妾。” 陆卿言的脸色发黑,甚至比锅底还要黑,他死死盯着方铭,往日的恩爱就是一场笑话。 他竟将蛇蝎心肠的浪荡女子当做白月光! 陆卿言转身就要走,温姝急忙走过去拦住他:“卿言,卿言,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抛弃我!” “我的人?”陆卿言冷笑。 他倏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方才的怒火、难堪、恶心,仿佛瞬间被冰封,沉淀为一种极致的清冷。 他站在那里,春日的暖阳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却透不进去半分暖意,只衬得他眉目如覆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青梅,眼神里浮现厌恶。 仿佛在看的,不是一个曾让他倾心呵护的青梅竹马,而是一件骤然褪去华美外衣、露出底下不堪内里的赝品。 “温大姑娘。”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当年你弃我于不顾,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可曾想过‘不能抛弃’四字?” “我陆卿言自问待你,从无半分亏欠。幼时护你周全,少时以礼相待,即便温家说你病重离京,我也信以为真,心存挂念,甚至因此……” 他话语微顿,余光略过一侧的温竹,愧疚道:“冷落了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你呢?”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温姝,眼神里再找不到往昔丝毫温情,只有被戏耍后的冷漠,“你与他人月下盟誓,游山玩水,为人妾室。五年后,将我当做傻子戏耍。” “不是的,卿言,我是有苦衷的,我是被迫的……”温姝还想辩解,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闻言,方铭立即开口:“陆世子,她可是自愿跟随我走的,若不然,我便成了拐卖良家妇女的恶人。” 方铭此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温姝摇摇欲坠的辩解。 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方铭,眼中交织着惊惧与绝望。 饶是如此,她依旧紧紧抓住陆卿言的手,哭诉哀求:“卿言,我当年被他蛊惑才离京,我已经后悔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的心里只有你。” 陆卿言冷笑,伸手拂开她的手,面色冷漠:“温大姑娘,你我两清,日后,各不相干。” 他转身要走,温大夫人猛地呵斥:“陆卿言,你之前怎么与我保证的,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姝儿回来。如今翻脸不认账,我温家大可去衙门里告你!” 一句话,让陆卿言止步其中。 突然间,温竹开口,她询问方铭:“方公子,你说我嫡姐是你的妾,那你可有纳妾文书?” “没有、没有……”方铭震惊,下意识求助地看向齐绥。 齐绥也愣住了,“你没有纳妾文书吗?” 方铭摇首。 见状,温姝从绝望中走出来,拼命拉住陆卿言:“卿言,没有文书不作数。我当年被他蛊惑,是他欺我年岁小,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喜欢你,多年来心中想的都是你。”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侍奉你,卿言哥哥。” 她哭得可怜,白生生的脸上满是泪水,如同遇到猛兽的金丝雀。 这等可怜模样让陆卿言心里越发烦躁,他依旧选择推开她,道:“我不会娶你。” 温姝被推得踉跄后退,若非温夫人眼疾手快扶住,险些跌倒在地。 她脸上的泪水似乎瞬间凝住了。 那句“不会娶你”,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不会娶我……”她喃喃着,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就因为我被他骗过?就因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年?可我的心是真的啊!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回来只是想弥补……” “弥补?”陆卿言终于正眼看向她,唇角那抹弧度冰冷而讥诮,“用谎言弥补谎言?用欺骗掩盖欺骗?温姝,你是不是觉得,我陆卿言当真蠢到无可救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跳进同一条浑水?” 他说完,齐绥嗤笑一声,晃了晃折扇,道:“看来我无法帮兄弟带走丢失的妾了,既然如此,我等先走了。” 看够热闹,他潇洒地带着方铭离开,让众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唯独门外听到一切的裴行止淡淡地笑了! 方铭当年无法写下纳妾文书! 温姝私奔,没有户籍,自然无法到官府去办纳妾文书。所以,方铭才将温姝困在方家。 就在这时,一众官兵闯了进来,进门就喊道:“我接到举报,方铭拐带良家妇女,即刻捉拿归案。” 方铭慌了,转身想跑,官兵一扑而上。 “齐世子,你救救我。”方铭被压在地上,拼命呼喊,下一息,官兵堵住嘴,直接将人带走了。 突然其来的变故,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五十四章嫡姐做妾?倒反天罡 方铭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温夫人缓缓松了口气,脸上多了些笑容,转头与陆夫人说道:“陆夫人,你儿子玷污姝儿的清白,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陆夫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轻轻蹙眉,厌恶道:“残花败柳罢了。” 陆夫人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温夫人的心口,也将温姝最后一点的尊严彻底碾碎。 温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青。 她想反驳,想怒骂,可看到陆夫人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腥甜的血气。 残花败柳…… 堂堂定远侯府嫡长女,在她嘴里,竟成了如此不堪的物件! 温夫人咬着牙,说道:“陆夫人,你我都是体面的人,姝儿虽说做错了事情,但卿言心里有她。若是事情闹开了,卿言的前程……” 一句话反客为主,恍若一巴掌抽在陆夫人的脸上。 陆夫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对母女赶出来,自己竟然猪油蒙了心相信她们说的话。 白白得罪了温竹。若没有温姝,温竹掌家,陆家和睦,家财兴盛。 如今温姝是残花败柳,温竹袖手旁观,陆家该怎么办? “我不会娶她!”陆卿言表态,走到温竹面前,看着她淡漠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小竹,是我错了。” 简单六个字就想得到温竹的原谅。 温竹嫌弃地后退一步,却说道:“我会查清楚屋内的催情香,还我自己清白。” 言罢,她自顾自进门,拿起桌上的三角炉,这时,陆卿卿脸上露出慌张。 陆卿卿悄悄后退一步,温竹扫了她一眼,当即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 温竹不由分说摊开她的手,指甲缝隙里竟然残留着香粉末。 “这是什么?”温竹呵斥一声,陆卿卿猛地推开她,“你别碰我。” 温竹冷冷地笑了,眸色锐利:“春玉,报官!” “温竹、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陆卿卿又惊又怒,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是我房里的安神香,不小心沾到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安神香?”温竹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要不然让人来验一验?” 陆卿卿慌了,急忙辩解道:“是我放的香,那是、那是……” 她用手指着门外的温姝:“是她让我这么做的,都是她欺骗我的,说这是安神香,我怎么知道的催情的。” “那是你自己贪财,怪得了谁。”温姝也不纵容她,当即揭开真相:“这个主意可是你想的。你说这是温竹的卧房,只要咬定是她做的,她就没有理由拒绝卿言娶我。” 听着两人狗咬狗的反驳,温竹淡淡地笑了,“既然如此,此事也查清,与我无关,切莫泼我脏水。” 她走到温姝面前,打量嫡姐我见犹怜的模样,道:“姐姐想嫁给我丈夫,我也可答应你,侧门进入,做陆卿言的妾!”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昔日嫡出的侯府姑娘竟然要做陆卿言的妾。 温夫人也没想到温竹会这么说,当即怒到抬手就抽过去。 她的动作,温竹的反应更快,她侧身不开,身形凌厉,淡然笑道:“既然不愿意做妾,那就送客!” 她弯眉浅笑,眸色如水,清澈如一泓泉水,比起温姝更显端正。 温姝不甘心,咬咬牙道:“卿言,我怀了你的骨肉,你说过要让我们的儿子成为陆家的继承人。” 温姝此言,不啻于又一道惊雷,在已经趋于死寂的牡丹阁内轰然炸响! 怀了、骨肉? 所有人都愣住,今日不是第一回? 两人早就苟合在一起。原来堂堂青云公子,人前光风霁月,谁能想到他竟然背着坐月子的妻子与妻姐苟合! 陆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身形晃了晃,被身旁的嬷嬷急忙扶住。 陆卿卿也忘了哭泣,张大了嘴巴。 连一直摇扇看戏的齐绥,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有孕了?看来大东家和离一事是板上钉钉了。 而陆卿言,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温姝,那张清俊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地狱般的寒气。 温姝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浑身剧颤,却仍旧强撑着,泪水涟涟,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卿言,是真的、大夫说月份尚浅。我本想等胎稳了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可是如今、我不能再瞒了。这是你的骨肉,是陆家的血脉啊!” 她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里真揣着稀世珍宝。 温姝转头扑向母亲,埋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母亲,我该怎么办呀。” “这个孩子是卿言的、妹妹逼着我做妾,我日后怎么见人!” 温竹眨了眨眼睛,眼神清澈无辜,道:“姐姐不想做妾,难不成还想做正室夫人吗?” 温竹这轻轻巧巧的一句反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温姝头上,让她哑口无言。 做正室夫人? 她当然想!她做梦都想! 她哭着看看向陆卿言,陆卿言看都不看她一眼,觉得肮脏,转身就走。 “卿言、卿言……”温姝痛哭流涕,陆卿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她未曾想到陆卿言竟然如此绝情! 眼看着陆卿言走了,张夫人等人也纷纷道别离开。 齐绥更是摇着折扇,看向温竹,“温夫人,叨扰了,我也要离开。” 罪魁祸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温家母女恨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若没有齐绥前来搅局,今日坐实温竹的罪名,温姝进门便是陆家世子夫人! 温竹撂下一句话:“若进陆家门,那便只能做妾!” 说完,她也跟着一道离开。 离开的时间久,院子里宾客早已开席。 而裴行止坐在首位,周围的喧闹、奉承、推杯换盏,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侵扰他周身三尺之地。 他偶尔抬眸,眼神也是淡淡的,掠过席间众人,不带丝毫情绪。 直到温竹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步履从容地向他这边走来。 裴行止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望去,只是将杯沿送至唇边,浅啜一口。 酒液微凉,滑入喉间,带着一丝清洌的涩意。 温竹走近了。 步履有些快,发髻微有凌乱,脸颊因春日暖阳和方才的周旋而透着淡淡的绯色。 裴行止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静,像深秋的寒潭,平静无波。 温竹走近,相好的夫人们走近询问:“这是怎么了,你这个主人家怎的迟迟才出现?” “我怎么听说陆世子和你嫡姐睡到了一起,是真的吗?” “小竹,她们可是青梅竹马,你可要当心些。” 温竹听后,笑容得体,道:“无妨,聘为妻,奔为妾,她愿意自降身份给卿言做妾,也是陆家的福气!” 一句话,让众人愣在原地。 “定远侯府的嫡出大姑娘给陆世子做妾?” “庶出的妹妹做妻,嫡姐做妾?倒反天罡呀!” 五十五章陆卿言回头 席间霎时一静。 夫人们面上端着笑,对视一眼,眼底浮现了然的笑容。 温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又重千钧。 嫡女做妾,本就是罕见的事情,还是给庶出妹妹的丈夫做妾,更加罕见! 其中的内情,让席面上的夫人们交头接耳地说起来。 “这是被捉奸了?” “好端端的嫡女去勾搭妹夫,这是脑子坏了吗?” “哎呦,你怕是不知道,温家大姑娘与陆世子青梅竹马,之前大姑娘生病离开,这才让庶出的二姑娘有了机会。” “怎么就做妾了?” “正妻之位已经有人了,她年岁也大了,谁家娶二十岁的姑娘做正妻?” 听着夫人们议论纷纷的话,温竹平静地坐下来,端起酒水抿了口,心中的慌张慢慢地被压了下去。 她抬头朝男宾的方向看过去,屏风遮挡,裴行止恰好坐在两座屏风之间的缝隙里。 日光斜斜穿过缝隙,恰好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周身那种疏离的气质勾勒得愈发清晰。 那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清冷,并非刻意摆出的姿态,温竹知道,裴行止自幼如此。 她低下头,不再去看裴行止。她隐隐感知齐绥今日的举止,与裴行止脱不了关系。 她叹气一声,欠裴行止的情,似乎还不完了。 温竹缄默,放纵似的抿了一口酒,浑身开始发热起来。 酒席过半,乳母将孩子抱了过来,女眷们凑了过来,争相夸赞襁褓中的孩子。 “哎呦,长得真好,粉雕玉琢。” “那是肯定的,陆世子相貌堂堂,是京城有名的郎君。世子夫人貌美,她二人的孩子日后自然是美人。” 温竹平静的面上终于浮现笑容,“谬赞了。” “长得真好看!哎呦,世子夫人,不如与我家定亲吧,我家那个小子壮实着呢。” “你别闹,我还想开口讨媳妇呢。” 夫人们闹作一团,识趣地不再提温姝的事情,温竹笑着应付。 散席后,女眷们陆陆续续离开,温竹站在门口送客,陆夫人再未出现。 裴行止与齐绥一道走来,齐绥又换了身杏色袍服,骚气又妖娆,衬得他愈发雌雄莫辨。 “温夫人,今日大礼可满意?”齐绥眯了眯眼睛,语气轻快极了。 温竹屈膝行礼,真诚感谢:“齐世子的恩情,温竹记住了,日后生意相逢,必退避三舍。” “别,我可不想欺负你。”齐绥慌了,他可不需要女人让步,他玩笑道:“我不过是给陆卿言些许教训罢了,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深着呢。” 若是以前,温竹必然周旋两句,可今日,她只笑了笑。 看着她面上的笑容,齐绥眼神一颤,还想说什么,裴行止抬脚走了。 “温夫人,来日再会。”齐绥忙揖礼,转身去追裴相的脚步,“裴相,等等我!” 温竹抬眸,正视裴行止的背影,齐绥追得急,杏色的袍角在春风里翻飞,像只急于归巢的斑斓雀鸟。 而走在前头那人,步伐却始终从容。 裴行止的背影,比正面更显清峭。 “小竹。”陆卿言急忙呼唤,挡住她的视线,眼神里带着愧疚,“我们进去说话。” 温竹收回视线,慢慢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陆卿言也换了新衣,一袭锦绣华服,宝蓝的底色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春阳下,隐隐流动着矜贵的光泽。 这身衣裳,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清俊,依旧是那个令京城不少闺秀倾心的陆家世子。 只是此刻,这份俊朗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狼狈与焦躁。 温竹看向陆卿言,虽说他的发髻虽重新梳过,一丝不乱,额角却沁着细密的汗。 两人站在门口,春园管事不合时宜地走来,“温夫人,今日春园办事不当,险些搅了宴席,深感抱歉,主子说将银子退还给您!” 说完,小厮将钱匣子到面前,管事顺势打开,露面里面厚厚的银票。 “这是您给的,如今奉还,望您见谅。” “不必了。”温竹摇首,意有所指道:“今日我很满意,是陆家有人搅局。” 管事蹙眉,“不可,夫人,春园有春园的规矩,是我们自己坏了规矩,这钱不能收。” 眼看管事坚持,温竹不想过多言语,便道:“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 春玉闻言,上前接过来,管事松了口气,“夫人今晚可要再住一夜?” “不必了。”陆卿言率先回答,转头拉着温竹的手,“小竹,我们回家。” 温竹轻轻摇首,收回自己的手,“我不想回去,想再住一夜。” “那、我陪你。”陆卿言语气和煦,听得温竹眉头一皱,夫妻多年,他何曾这般温柔过。 话音落地,温夫人与温姝走出来。 温姝已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脸上脂粉未施,愈发显得面色苍白,我见犹怜。 “卿言。”温姝动了动苍白的唇角,眼神痴恋。 陆卿言转身,紧紧握住温竹的手,“小竹,我陪你回去。” 一句话让温姝眼中添了几分恨意,“小竹,我不会做妾的,你的位置本就是我的。” 闻言,温竹笑了起来,轻嗤一声:“当年是你自己不珍惜,与人私奔,怪得了谁?” 温姝颜面尽失,浑身战栗起来,泪水顺势而下,“小竹,我不过是被人欺骗,我是侯府嫡女,你算什么东西。” “够了!”陆卿言陡然提高声音,“她是我的妻子,是陆家的世子夫人。温姝,你休要胡搅蛮缠。” “陆卿言,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温姝哭得梨花带雨,袖口的手指捏得发疼。 温竹扫了两人一眼,转身进入春园,陆卿言想要跟上,春园管事立即拦住。 “陆世子,春园不接待外客,您请回!” 陆卿言愠怒,“我是她的丈夫!” 管事低头,不卑不亢道:“春园规矩,只接待主人家一人,人数太多,造成春园损失,故而恕不接待。” 他说完,便退回门内,接着,春园正门关上,将陆卿言阻隔在外。 陆卿言颜面尽失,咬着牙,紧紧盯着面前的门,一声不吭。 温姝趁机上前,面色愁苦:“卿言。” 月色裙裾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曳动,更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凄楚。 她仰起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看得人心头生怜。 “卿言,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抛弃我。卿言,我更不能做妾,我是侯府嫡女!” 五十六章压在菜市口示众 “侯府嫡女……”陆卿言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温姝不多见的讥讽疏离:“嫡女又如何,满京城都会知道,定远侯府的嫡长女,不知廉耻,与人私奔在前,勾引妹夫、珠胎暗结在后,甚至不惜用下作手段,在亲妹妹的屋子里行苟且之事,还要反咬一口……” “你说,侯府的脸面,经得起你这么糟践几次?你这嫡女的身份,还能剩几分尊荣?” 温姝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弃刺得一抖,覆在小腹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陆卿言,你……”温夫人气得心口作痛,拉着女儿的手便要走,“既然如此,我们衙门里见便是。” 给陆家几个胆子也不敢对簿公堂! 尤其是陆卿言丢了发运使的位置,如履薄冰,只能任由他们拿捏。 陆卿言缓缓转身,眼神讥讽,“小竹说了,那就从侧门进入,做妾室。” 温夫人气疯了,浑身颤抖,“陆卿言,你欺人太甚!我侯府嫡女,岂可给你做妾!” “侯府嫡女?”陆卿言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眉宇间那抹疏离讥诮愈发清晰。 “岳母,方铭还在大牢内,那才是你们侯府嫡女的女婿!” 说完,他拂袖离开。 温夫人脸色陡然苍白,连嘴唇都泛起了灰白。 她猛地扭头看向女儿,只见温姝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眼空洞,身体软软地朝下滑去,若不是她死死拽着,早已瘫倒在地。 “姝儿、姝儿……” 温家众人慌作一团。 春园内,管事引着温姝前往芍药阁休息,牡丹阁已经脏了,乳娘将孩子带去了同样干净的芍药阁。 闹了大半日,孩子也已经困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温竹走过去,轻轻抚摸她的小脸,心中慰藉良多。 春玉气恨不平,“姑娘,奴婢没想到大姑娘竟然如此不要脸,竟然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栽赃您。幸好齐世子带着那个男人出来了。” “不过,齐世子怎么会遇到他?” 温竹轻轻摇首,齐绥与陆卿言本就不对付,他最想做的事情便是让陆卿言不痛快。一府世子自然有自己的办法找到方铭。 看着女儿酣睡,温竹也觉得疲惫,跟着睡了午觉。 一觉醒来,夕阳西下,芍药阁内外沐浴在黄昏下,如同裹着金箔,安静宁和。 孩子也醒了,躺在乳母怀中瞪着腿,温竹接过来抱在怀中。 温馨不过片刻,春玉着急进门,“姑娘、不好了,侯爷来了,说让您出去见他!” “不见,说我身子懒怠,不宜见客。”温竹直接拒绝,他这个父亲惯来偏心,岂会在意她的生死。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见面。 春玉迟疑,眼神带着慌张:“那、侯爷会不高兴的,万一罚您呢。” “罚我?”温竹缓缓抬头,眼神凌冽,淡然笑道:“他可罚不到我,我如今已出嫁,算不得温家人,去传话即可。” 春玉点点头,急忙出去传话。 果然,定远侯翻脸了,当即砸了杯盏,春玉吓得扑通跪了下来。 “混账!” 定远侯负手而立,脸色铁青,胸脯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宜,平日端的是儒雅威严的侯爷气度,此刻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已是怒极。 “让你们世子夫人滚出来见我!” 春玉吓得拼命磕头,“侯爷,我家夫人刚出月子,又忙着春日宴,身子累了,实在无法出来见客。” 这里是春园,不是陆家也不是温家,宁远侯就算权势通天也不能在这里撒野。 眼看无果,宁远侯丢下一句狠话:“既然不见我,那便不做温家女!” 春玉彻底慌了,哭哭啼啼地将这句话告诉温竹。 未曾想到,温竹只淡淡回复一句:“我知道了。” 说罢,继续逗弄女儿。 一夜过后,婢女收拾行囊,准备回镇国公府。 不过,回陆家之前,她需要去止云阁见一见裴行止。 止云阁里的红蕴亲切地接过孩子,笑得眯了眯眼睛,“这就是小东家呀,这是坐在金子堆里出生的孩子,以后可有钱了。” 她娘可有钱了,舅父又是当朝裴相,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红蕴笑了一通,继续说:“东家昨日给我传话,我便让人去相府传话了,但二东家来与不来,并未给话。” “等一等,不来我再走。”温竹坐下来,瓷白的肌肤在天光下泛着光泽。 红蕴颔首,让人将准备好的吃食端来,一并说道:“昨日春园闹的事,今日都已经传开了。尤其是拐带良家妇女的方铭被压在菜市口示众。这么一来,谁不知道五年前温大姑娘与人私奔的事情。” “示众?”温竹震惊,怎么会示众? “对呀,听说是刑部做的,打了五十板子,压在菜市口,你要去看看吗?”红蕴含笑,不用说也知道是二东家的意思。 陆家欺人太甚,温家打偏架,气得人心口疼。 陆卿言若有真本事,岂会逼着大东家拿钱给他娶妻! 不过这些事是陆家的家事,二东家不好插手,既然方铭来了,二东家怎么会放过好机会! 温竹默然,红蕴兴致勃勃地说着今早的事情,菜市口离这里不远。她还去看了,方铭相貌确实算得上俊秀,但不至于让温姝昏了头和他走。 由此可见,温姝也是骄纵的蠢货! “二东家来了!”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红蕴的话,红蕴抱着孩子的手抖了抖,笑呵呵说道:“大东家,孩子交给我,你们说话。” 红蕴抱着孩子就退出去,恰好在门口遇上裴行止。 这是裴行止第一回看到温竹的女儿。 小小的孩子,粉粉的一团,鼻子眼睛都有温竹的影子。 “二东家,你瞧,像不像大东家?”红蕴笑着将孩子递到裴行止的面前。 裴行止下意识后退一步,眉眼添了几分冷意,“像!” 他见过温竹小时候,眼前的孩子与她确实有几分相似! “那您抱一抱?”红蕴将孩子又塞到裴行止的怀中,玩笑道:“日后长大了,多半是要喊您舅父!” 五十七章你还要和离吗? 舅父二字让裴行止轻轻蹙眉,他抱着柔软的孩子,指尖僵硬。 这双手拿过刀剑,杀过人,却没有抱过孩子! 他有些无措。很快,温竹主动接过孩子,举止温柔,转而递给红蕴,“我与二东家有话说,劳烦你照看知之。” “大东家客气了。”红蕴笑呵呵地接过孩子,瞅了眼两人,笑着领人退出去。 屋门关上。 裴行止缓缓落座,面色冰冷,平静之色让温竹找不到话来开口打破僵局。 他比小的时候还要冷,冷到一种让人敬畏之感。不得不说,她有些想念那时冷冰冰但还有几分烟火气息的裴行止了。 温竹踌躇了下,不得不开口:“那幅画,是陆卿言背着我拿走的,我知道后便赶过去,可他已经送给你了。” 裴行止淡淡抬眸,目光落在她粉白的小脸上,眉眼舒展,唇角微抿,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是将他当做陆卿言的上司? 亦或是觉得他生气会影响陆卿言的仕途? 不等他开口,温竹将钱匣子放在他的面前,语气柔软:“春园办事我很满意,陆家的错,与你无关,岂能让你做亏本的生意。” 生意人最讲究利益,她深谙此道,所以,不能让裴行止吃亏! 裴行止伸手,修长的指尖搭在钱匣子上,轻轻往前一推,“春园有自己的规矩,与我无关。” 温竹想要劝说,裴行止忽而说:“陆卿言回心转意了吗?” “什么?”温竹诧异,湿漉漉的眼神带着不解,裴行止怎么会关心这些事? 裴行止轻轻撩了撩眼皮:“按理来说,他应该求你和好,你还要和离吗?” “要。”温竹斩钉截铁,轻轻地笑了,“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回头,而是被温姝欺骗了。他能回头求我和好,也能和温姝和好,既然如此,我何必要留下。” “我这人爱做生意,没有利益的事情不会出手。” 裴行止笔直的脊背稍稍挺直,他紧紧看着温竹的脸,见她坦然,便知道她没有说谎。 “陆卿言若是不愿,你们和离的事情便会拖着。” 裴行止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没有任何涟漪,却让温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温竹的心跟着颤了下,她知道和离会很难,尤其是温家的态度。若是温家站在她的身后,做她的靠山,陆家忌惮一二,或许还会答应。 可温家早就抛弃她了! 她重新抬头,看向面前冰冷冷的男人。 窗外洒进来的天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衬得他如同谪仙。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匀称修长,看得温竹心生恍惚,耳边传来冰冷刺骨的话:“陆家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家式微,当年也是看中温家的嫁妆同意温竹进门。 如今,陆家窥见温竹的价值,岂会轻易罢手! 听着这番话,温竹忽然觉得,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裴行止,比她记忆中那个虽冷但尚存一丝少年意气的表哥,更像一座终年覆雪、遥不可及的山峰。 “你说你可以帮我的!”她大胆对上裴行止的眼神,她知道她与他看似是合作伙伴,可如今身份早已有了天壤之别。 她求他帮忙,是一件越矩的事情。 但她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帮他。 温竹轻轻吸了口气,“裴相,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可以让出止云阁的掌控权,我可以带着知之离开京城。” 她可以让止云阁更上一层楼,但裴行止可以将之带上巅峰。 裴行止看向她的眼神中淡了许多,旋即起身,就这么走了。 他好像生气了? 温竹后知后觉,这人的脾气可真古怪。 她不好去追,只能哀叹一声,不过裴行止之前答应过她,应该不会反悔。 不知为何,她心里没有底,重逢后,她和裴行止见面的次数不多。 听到最多的传闻便是裴相杀伐果断,神鬼都不敢近身。年岁轻轻,便是百官之首,让人敬畏又羡慕。 温竹摸不透裴行止的心思,带着女儿回陆家。 马车刚停下,便见到温家的马车停在门口,春玉心中咯噔一下,“姑娘,奴婢觉得咱们回来早了。” 温竹走下马车,不在意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躲躲藏藏不过是一时的事情罢了。” 温姝与江湖游侠私奔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陆家惯来要脸,断然不会让陆卿言聘为平妻。 方入府邸便见到陆卿言匆匆走来,“小竹,你回来了。” 他走上前,想要如往常一般牵起妻子的手,可温竹收回手,“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岳父岳母来了。”陆卿言苦笑一声,“小竹,对不起,之前是我错了,未曾看清大姑娘的面貌,累得你受了委屈。” 简单一句抹除了之前的事情! 温竹听着歉疚的话,心中没有一丝涟漪,甚至十分厌恶。 之前闹着青梅竹马本该一体,又说情难自禁,这么快便放弃了? 她懒得计较这些,被抛弃过一回,便会有第二回,眼前的道歉不过是一时之举罢了。 温竹低眉,看都不看陆卿言,越过他朝后院走去,“我累了,世子自便。侯爷夫人那里,想必也不想见到我。” 她的冷漠让陆卿言备受打击,一瞬间僵持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们是夫妻,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这种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曾经的温竹,对他温声细语,甚至嘘寒问暖。 “小竹,我们好好说话。” 温竹脚步不停,刚走几步,却见温姝从厅内走出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温姝看向温竹,眼神中带着轻蔑,“小竹,父亲要见你。” 父亲是她的依仗,这点,温竹拍马都追不上,只要她想,她依旧可以做陆卿言的平妻! 温竹看向温姝,温姝高傲地抬起下巴,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温竹上前一步,眸色温柔,含笑道:“嫡姐,你知道吗?方铭被压在菜市口示众,罪名是拐带良家妇女,京城百姓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人人都知道方铭当年将你拐带出京,侯府嫡女成了江湖游侠的妾!” 温姝脸色大变! 五十八章我愿意替世子纳姐姐为妾 温姝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迎面狠狠掴了一巴掌,那点强撑的高傲荡然无存。 她紧紧抿着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胡说!”她声音尖厉,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方铭被抓走了,她得到自由了。 这件事便会过去了,没人会揪着不放! 怎么会示众呢? 温竹笑容平和,对上嫡姐慌张的眼神:“不信自己派人去看看,就在菜市口。” 被狠狠打脸后,温姝的气焰消失了,温竹越过她,主动进屋。 镇国公夫妇、定远侯夫妇都在。 她回来之前,她们在商议温姝与陆卿言的亲事,毕竟孩子都有了,无论如何,温姝都会进陆家的门。 “父亲、母亲。”温竹进门后屈膝行礼,举止从容,仪态端庄,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直起身子后,定远侯不得不打量站在面前从容得体的庶女,多日不见,她似乎消瘦些许。 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娴静素雅。 而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少珠翠,乍然一看,却越发衬得人如净水秋荷,端庄得体。 这样的女子还是温家丢在庄子里的庶女吗? 定远侯沉默,温夫人先笑着开口,甚至上前拉着温竹的手,言辞温柔:“小竹呀,我们正在商量你嫡姐与卿言的亲事。正好你来了,日后你们姐妹共事一夫,岂不正好。” 只要姝儿入了陆家的门,温竹迟早得死,正妻之位依旧是姝儿的。 温竹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手,语气冷硬:“昨日我说过,我愿意替世子纳姐姐为妾。” “你……”温夫人勃然大怒,抬手就想抽过去,温竹侧身避开。 温夫人扑了空,恼恨不已:“温竹,别给脸不要脸,你的嫁妆都是你嫡姐的,你的一切都是你嫡姐的,如今她回来了,你就该让出来。”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别忘了你母亲的坟墓葬在温家祖坟,吃着温家的香火。” 本以为捏住温竹的软肋,温竹会害怕。可她只是淡然一笑,“那您就去挖了,挖了坟,温姝还是陆卿言的妾。日后跪在我面前敬茶。” “当年你怎么对我母亲的,如今,我便怎么对她。” 温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庶女,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潭。 厅内骤然死寂。 镇国公夫妇不语,定远侯先开口,道:“小竹,各退一步,嫁妆给你,姝儿入门,如何?” “陆卿言,答应了吗?”温竹淡笑,为何要盯着她来说? 她看向镇国公夫妇:“父亲母亲若是答应,儿媳听你们的。” 主位上的两人面色微变,陆夫人维持着表面的笑容,“这是卿言的事情,你做主便是。” 都不想做恶人,推她出来做挡箭牌! 她颔首,道:“既然母亲这么说,那就娶平妻便是。卿言准备了三万两的聘礼,会给足姐姐体面。” 闻言,温夫人面上露出喜色,“这样啊,卿言当真是有心了。” 可陆夫人骤然变色,三万两就这么给温姝?她猛地拍桌,道:“我不答应!” “温姝婚前失贞,与方铭纠缠不清,若是聘为正妻,日后旁人怎么看待卿言。要么做妾,要么就此作罢。” “陆夫人,你、你怎能出尔反尔!”温夫人声音尖利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方才你自己说让小竹定夺,如今小竹也答应了。我家姝儿可是侯府正经嫡出的姑娘!” “正因是嫡出,才更该知道廉耻!”陆夫人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她端坐主位,眉眼间尽是当家主母的威严与嫌恶。 “若她是个清白守礼的好姑娘,我陆家八抬大轿迎她做平妻,甚至风风光光娶一次也未尝不可!可她是怎么回来的?” “与江湖浪子私奔数年,珠胎暗结,如今那姘头更是身陷囹圄,闹得满城风雨!这样的女子,如何配得上我陆家平妻之位?传出去,我镇国公府如何做人!卿言又如何在朝中立足?” 这番话字字诛心,将温姝最不堪的过往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众人面前。 温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夫人:“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姝儿!” 陆夫人冷笑,残花败柳还想要陆家三万两银子聘礼,当真是做梦! 她丢下一句话:“要么做妾,要么作罢,送客!” 定远侯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语气温和,“小竹,你也该为温家的名声着想。温家的女儿给人做妾,你这个做妹妹的能抬得起头?” 这番话,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将一副沉重的枷锁再次压在温竹身上。 仿佛温姝若为妾,所有的耻辱与难堪,都该由她这个妹妹来承担。而她为了温家的颜面,合该牺牲自己的意愿,去成全嫡姐的体面。 温竹抬起眼,迎上父亲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 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余静水般的宁和。 “父亲。”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女儿愚钝,有些道理,想请教父亲。” “嫡姐当年与方铭私奔,弃家族父母于不顾,弃与陆家的婚约于不顾时,可曾想过温家的名声?可曾想过我这个做妹妹的,在陆家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轻轻地笑了,继续道:“如今,嫡姐归来,身负污名,逼得我让出自己的丈夫。陆家顾念旧情,亦或是出于其他考量,愿意接纳,已是仁至义尽。父亲一再逼迫,是想要女儿自请下堂,让嫡姐进入陆家吗?” “难道温家的名声,不是系于每个温家子女的言行举止之上,而是要靠另一个女儿的忍辱负重、逆来顺受去粉饰太平吗?” 定远侯被她问得一噎,脸色微微涨红,竟一时无言以对。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只有让陆卿言娶了姝儿才可以让温家挽回几分颜面。 只要温竹愿意开口周旋,陆家自然会给几分薄面。 “小竹,那是你的亲姐姐,你该顾念几分情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温竹身上。 温竹冷笑,转而看向门口清冷冷的陆卿言:“世子爷,你说句话,是要娶妻还是要纳妾?” 一句话,再度将躲避的陆卿言拉回众人视线内。 五十九章陆卿言回头追妻 陆卿言不得不走进来,他的眉眼是极清俊的,往日里像是远山覆着终年不化的雪。 今日里他的姿态略有些狼狈,被提醒后,他才开口:“纳妾。” 温竹笑了,唇角抿了抿,这就是陆卿言! 同样,温家三人脸色大变,温姝咬着牙,眼泪缓缓落下来,“卿言,我怀着你的骨肉,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看着她柔弱的模样,温竹决意坐下来,静静看着热闹。 当不爱陆卿言后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十分有趣。 所谓的白月光、青梅竹马,在名声面前不值得一提! 陆卿言侧身避开温姝的直视,举止中带着厌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若没有你腹中骨肉,断然不会让你进陆家的门。” 温姝哭得说不出话,转头扑进母亲的怀中。 温夫人气得拿手指着陆卿言,方想说什么,定远侯开口:“好,那就是贵妾。” “侯爷。”温夫人急了,她的女儿怎么能做妾,且日日给温竹请安,这让她的脸面往哪里放! “我不答应!” 定远侯一顿,旋即叹息:“姝儿自幼喜欢卿言,她自己犯错,也该受到惩罚。” 眼下只要进了陆家门,将来便有扶正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庶女身上,不知为何,总觉得她消瘦许多,似乎有什么病症。 她若死了,姝儿被扶正,一切便会回到原点,这就是最好的结局。眼下陆家的人都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有用! 不如先低头进门。 定远侯拍桌定夺,陆夫人面上浮现得意的笑容,“既然侯爷答应下来,明日花桥从侧门入,我陆家便也不摆宴席了。这样的风口,若是办席,温家也跟着丢脸。侯爷、夫人,你们觉得如何?” 温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站立不稳,她的女儿竟然给人做妾! 奇耻大辱! 陆卿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向温姝,仿佛方才那场争执、那个决定,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温竹身上,温竹却不再看他一眼。 温陆两家商议过温姝明日便过门,本就是纳妾,没有聘礼,嫁妆随意。 三言两语便敲定细节,待说定后,温夫人看向沉默的温竹,道:“小竹,当年你姐姐的嫁妆可都在你这里。” 言下之意,你该出点血! 温竹笑了,容颜温婉,“夫人,您在说什么笑话,我的嫁妆便是我的,岂有归还之理。说出去,侯府会被人笑话的。” 温夫人被这话堵得脸色一阵青白,她瞪着温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姝儿的东西!她既然回来要入陆家的门,这些嫁妆自然是她的。” “夫人记错了吧?”温竹依旧笑得温婉,眼神却清清冷冷,“当年姐姐私奔,我代嫁进入陆家,您与父亲说了,嫁妆是给我的,与姐姐再无关系。” “嫁妆单子在我的这里,写的是温竹的名字,可不是温姝。” “您若再闹,不如我们去衙门里对质,您觉得如何?” “你!”温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往日里沉默顺从,甚至有些懦弱的庶女,竟敢如此顶撞! 定远侯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温竹提及“私奔”二字,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将温家极力想要掩盖的丑事再次掀开。 他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目视庶女,言辞带着警告的意味:“竹儿,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嫁妆、既然当初给了你,便是你的。此事不必再提!” 温竹顺从地低下头,掩去眼底一丝嘲讽:“父亲教训的是,女儿谨记。” 温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定远侯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将满腹怨毒硬生生咽下,搂着嘤嘤哭泣的温姝。 “国公爷。”定远侯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镇国公,勉强维持着体面,“既已说定,明日、便按约定的办吧。” 陆夫人将温家这场内讧尽收眼底,心中对温竹这庶女倒是高看了一眼。 看来,这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侯爷爽快。那便如此。明日午时,花轿从侧门进,一应仪式从简。” 温家三人就要离开,温姝依依不舍地走到陆卿言面前。 陆卿言看她一眼,面色疏离,先一步离开。 温姝哭得泣不成声:“卿言、卿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当年年岁小,被人欺骗,如今知道错误了,为什么非要逼她去死。 她扭头看想端庄从容的庶妹,眼中生恨,“温竹,卿言心中是有我的,如今不过是在气头上。” 温竹平静起身,“姐姐如果喜欢,男人送给你便是。” 三心二意的男人,你愿意要,那便拿去! 说完,她领着婢女离开正厅。 回到卧房,夏禾站在门口,眼神怪异,等温竹回来后她才紧张地开口:“世子来了,在逗弄孙姑娘。” 世子清冷,鲜少与孩子亲近,今日破天荒来哄孩子,让她感到害怕。 世子是不是想要将孩子带走给国公夫人养着? 夏禾越想越害怕,话说完便急得落泪。 温竹轻轻地笑了,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温柔哄着她:“哭什么,姑娘在,不会让你们吃亏。” “奴婢不吃亏,但您会吃亏。”夏禾哭得伤心,“姑娘,您总是会吃亏。” 嫁进陆家以来,姑娘受人白眼不说,陆家人坐享其成,处处挑着刺。如今大姑娘回来了,更是闹得不宁。 不就是欺负姑娘身后没有靠山! 温竹慢慢地收回手,看向屋内,“你想多了,他现在是来求和的。” 话音落地,陆卿言从屋内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布老虎,是前些日子温竹亲手缝给女儿玩的,针脚细密,憨态可掬。 他站在门廊下,光影半明半暗地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那身惯常的清冷似乎被春风吹散了。 “小竹。”陆卿言主动开口,笑容温润,“今日不忙,我来陪陪你和孩子。” 温竹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不习惯他的温柔。 两人站在原地,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只听温竹低声开口,声音里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疏离:“不必了,月子里的孩子日日睡觉,不用陪。” 她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就在这时,陆卿言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小竹,我们是夫妻,不该如此生疏。” 六十章我想要补偿你 我们是夫妻,不该如此生疏! 温竹听后,莫名想笑,但她忍住了,轻轻甩开陆卿言的手:“我累了,世子明日纳妾,也该去准备。” 她不觉得陆卿言爱她,不过是在温姝那里吃了亏,这才想到她的好,想要转身和好。 这是想走回头路。 但她已经厌恶这样起伏不定的生活,更不想时时去揣测陆卿言的心思。 与其挽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不如早日放弃,放自己自由。 陆卿言习惯她的卑微,以为他回头,自己就会感激涕零。 “小竹,你不要任性。”陆卿言压低声音,走到她的面前,凝视她的脸庞,“大姑娘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但她日后不会威胁你的地位。” “是母亲说若是不娶她,她便会老死家中。我想着你善良,我二人可以给她庇护之地。” “未曾想到,她竟然在骗我们。小竹,我想要补偿你。” 昨晚,他想了一夜,温竹是他的妻子,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他与她是要过一生的! 温竹抬眸,静静望着他。 天光下,陆卿言的眉眼仍是俊朗的,带着她曾为之悸动的温润神情。可如今再看他眼中的恳切,她只觉得倦怠。 “补偿?”温竹冷眼看着他,“之前便说过,我要与你和离,不是玩笑话。” 陆卿言依旧是轻轻蹙眉,仿若妻子在任性,说些笑话。 “小竹,我不会与你和离。大姑娘不过是府上的妾,你是我的妻,你不要闹了。” 他也是被温姝柔弱的外表所欺骗了,日后他不会再上当! “我们是夫妻,你将来是宗妇,何必为了小事而胡闹。若真要和离,你又能去哪里?” 陆卿言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家容不下她,没有娘家做依靠。 她压根没有地方去! 温竹冷笑,“我去哪里,与你无关,只要你写下和离书即可。” “不可能。”陆卿言语气艰涩,“你替我孕育孩子,我怎么会放弃你,这些话,莫要再说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卧房。 温竹瞥他一眼,浑身无力,陆卿言不肯离,她当真没有办法逼着他和离。 她起身,唤来春玉:“去问问齐绥,他怎么找到方铭的,另外,方铭示众一事又是怎么回事?” “为何要问清楚?”春玉不理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何必查得那么清楚。 温竹摇首:“我总觉得依齐绥的脑子做不出这些事情。” 如此不动声色,倒像是裴相的手笔。 只是裴行止为何帮她? 春玉不以为然:“齐世子也是很聪明的,我倒觉得这回他办得很不错,不过欠他一份人情,该怎么还?” 温竹疲惫地抚着额头,心中如敲擂鼓,“想要还,很简单,就看他愿不愿意要。” 春玉听得稀里糊涂,“您在说什么,齐世子为何不要?不过,这回为何要帮您?” “暂时不论,你去见齐绥,另外,方铭说温姝纵火,也让人去查一查。”温竹挺起脊背,眼中带着冷意。 温姝犯错,也不能高枕无忧,事事如意! 当晚,陆卿言回来了,温竹睡得早,身侧躺着孩子。 陆卿言吃了闭门羹,看着屋内昏暗的灯火,眉眼紧蹙。他以为这回温竹会与他吵、与他闹。 甚至表露自己的想法。 但温竹很平和,看他时就像是在看陌生人。 温竹心里还有他吗? 这一刻,他开始惶恐,往日乖顺听话的妻子突然间不受他的掌控了。 他不知该怎么做,但他也是受骗者。温竹早早地知道当年旧事,为何不告知他,害得他丢尽了颜面。 看着紧闭的门,陆卿言仿若被抽空了力气,竟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须臾后,他转身走了。 隔日一早,温竹方起榻,陆卿言便来了。他请假在家,特地来陪妻子用早膳。 陆卿言推门进来时,温竹正坐在镜前梳妆。 晨曦透过窗格,在她素净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发间只簪着那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小竹。”陆卿言端着食盒走近,声音放得很轻,“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燕窝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摆开。 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温竹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着头。 陆卿言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中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头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伸手想接过梳子:“我帮你……” “不必。”温竹侧身避开,放下梳子站起身,“世子今日不去官署?” “告假了。”陆卿言看着空落落的手,勉强笑了笑,“想多陪陪你。” 温竹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点心,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温姝今日进门,你该去前院打点。”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桌上的燕窝粥冒着热气,让她心生恍惚,成亲五年来,这是陆卿言第一回给她送吃的。 且她不喜欢吃枣泥山药糕。 是温姝喜欢吃。 嫁进陆家后,陆夫人时常派人给她送枣泥山药糕,甚至一再提起,这是温姝喜欢吃的。 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替嫁的,她们都记住温姝喜欢吃什么,从来不会在意她喜欢吃什么。 只要温姝喜欢的,她就一定会喜欢! 想到这里,温竹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原来,不在意她的人,何止是陆卿言一个。 陆卿言见她盯着糕点不动,以为她是感动了,语气愈发温和:“快趁热吃罢,你最近都瘦了。” “世子。”温竹抬起眼帘,目光澄澈地看着他,“我不爱吃枣泥山药糕。” 陆卿言一怔:“什么?” “我说。”温竹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我不爱吃枣泥山药糕。从小就不爱吃。枣泥太甜腻,山药糕粘牙,我每次吃了都会不舒服。” 她看着陆卿言脸上浮现的错愕,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诞的快意。 陆卿言不大信她的话,以为她在任性:“可是母亲说你喜欢吃枣泥山药糕,以前日日让人给你做,你不是也、也未曾说过什么。” 六十一陆卿言纳妾 温竹屏息,眼睫轻轻一颤,“我说过我不喜欢吃,你怎么回我的?” 陆卿言说:“这是母亲的一片心意,长者赐不可辞,该受着才是。” 陆卿言蹙眉,他想不起来了,便很快释怀,“不吃便不吃了,我这两日有时间,带你出去走走?” 言罢,他的目光落在妻子洁白如玉的脸颊上,粉妍如芙蕖,堪比花儿娇艳。不知为何,今日的妻子妆容明艳,柔美中带着一股媚态,看得他心口发热。 他俯身抱住温竹,眼里带着情愫,侧身蹭了蹭温竹的脸颊,往日床笫间的一幕幕浮于脑海中。 “小竹,待我们有了嫡子,你在陆家的地位便稳固了。” 他的声音带着温柔,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都抛开,好似两人是一对恩爱夫妻。 他是处处为妻子着想的丈夫。 殊不知温竹恶心极了,她选择推开陆卿言,陆卿言顿在半空,不解地看着她。 她再一次推开他! 温竹见识过他的冷漠,再看他此刻的温柔,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她选择朝外走去,“大爷今日忙着纳妾,我便不留你了。若是夫人知道你在我这里,又说我嫉妒。” “你还在怪我。”陆卿言语气无奈,眼眸一抬,落在温竹曼妙的身子上。 温竹走出卧房,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时至今日,她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的。 看着她冷漠的背影,陆卿言恍若被抽干了力气,瘫坐下来。 温竹没有理会他,让人抱着孩子,自己则从侧门离开。 她又来到止云跟,红蕴抱着孩子欢喜得不行,一面说道:“江南来了绸缎,仿造贡缎,价格高。裴相嘱咐我们抢了一船,如今刚搬上来。” “但是真正的贡缎来京路上被烧了。” 江南每年都会上贡缎,料子轻柔,是权力的象征。皇帝惯来喜欢赏赐人,谁得到,足可炫耀许久。 因此江南绸缎商便仿造贡缎,吸引达官贵人的注意力,赚得盆满钵满。 温竹一下顿住,“怎么会烧了?” “听说、天气干燥。”红蕴猜测,“这批仿造贡缎已经卖断货了,但前几日漕运来找我们,想要高价买下这艘仿的。” 真的没了,赝品就能成真! 温竹思考须臾,疑惑不解:“这批货你们对外售卖了?” “目前没有,裴相说等仲春,仲春天气暖和,可以卖高价。不过漕运出的价格比我们零卖要高两倍。这船,我们至少赚五万两。” 红蕴说得眉开眼笑,不得不说,还是裴相高瞻远瞩,若是她,早就对外售卖了。 温竹揉了揉眉眼,“漕运哪里有钱买?齐绥不会这么蠢的。” “大东家,这可与齐绥没有关系,是陆世子做的。”红蕴笑了笑,笑容让温竹看不明白。 温竹凝神细想,“为什么会被烧?” 问到这里,红蕴笑着说:“我听说是陆世子监办此事。具体事情,我目前尚且不清楚,听说陆世子几日没有去漕运,想必目前不清楚此事。” 红蕴不会说假话,温竹听后,不免起疑。陆卿言办事惯来谨慎,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 “好,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语气沉沉,“怎么会被烧了呢。” 好好的贡缎,往年这个时候都已经平安到京。本就是无波无澜的差事,今年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错误。 还有漕运怎么拿得出那么多钱来填补窟窿! 温竹看了会儿账簿,心中放心不下,起身离开。走之前,她嘱咐红蕴:“你派人去问问裴相身边的文成书剑,他二人或许知道什么。” “属下明白。”红蕴当即答应下来。 出了止云阁,恰好遇到一身红衣妖娆的齐绥。 齐绥见到温竹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当即打马过来,“大东家!” “齐世子。”温竹含笑点头,目光落在齐绥身上。 那身红衣极艳,穿在他身上却不显俗气,反而愈发衬得他肤色欺霜赛雪,雌雄莫辨。 看着他如此骚气的一面,春玉捂着嘴笑道:“齐世子,小心您当街被人抢了去。” 齐绥却不以为然,“抢我便证明本世子相貌好,是极大的认可。” 听着如此不要脸的话,春玉躲在温竹后面翻白眼。 “齐世子,方铭的事情未曾感谢你。”温竹笑着感谢,“来日你若有麻烦,止云阁倾囊相助。” 听着温竹温婉的声音,齐绥如同喝了蜜水,快活道:“好说好说,我来是告诉你,贡缎出了事。” “怎么回事?”温竹佯装不明白,“这么简单的差事也会出错?” “你错了,这件差事交给了周定堂去办的。”齐绥笑得眯了眯眼睛,“你该知道周定堂是谁?” “我知道,是陆卿言的表兄。”温竹明白了,周家经商。陆清言让周定堂进了漕运办事。 往年这桩差事算作是美差,风波无澜,做好了便是一件不小的功劳。 原本以为陆卿言当真如表面这般正直,未曾想到私下里也是这般不堪。 当选择不爱后,她便会看到陆卿眼神身上诸多毛病。 不过是一俗人,喜欢穿着素雅的衣裳,扮作高冷的谪仙罢了。 齐绥笑着摇一摇折扇,上前憨憨开口:“这回,大东家准备拿多少钱给他填补漏洞?” “与我何干?”温竹温温柔柔地笑了,目光落在齐绥一双要命的桃花眼上,玩笑道:“齐世子想好怎么上报朝廷了吗?” “你在,我自然给留几分颜面。我去找裴相买下那船仿造的贡缎,他竟然要我八万两银子。”齐绥仰天长叹。 裴相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了,他还在赚钱! 赚黑心钱! 温竹笑了起来,觉得齐绥莫名有趣,“好了,这是陆家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你若上报,对你也不利,对吗?” “大东家请吩咐。”齐绥接着拍马屁,换了一副狗腿模样。 她说:“让周家出这八万两,谁犯错谁挨打!” 齐绥一双桃花眼里映着温竹漂亮的面容,果然,一个裴行止、一个温竹,止云阁没有一个好人! 温竹笑着看向他:“你是打算去陆家吗?今日陆卿言纳妾。” “不想去,但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要凑一凑热闹。”齐绥改变心意了,他都还没娶妻,陆卿言竟然又纳妾,当真是让人嫉妒! 温竹缓缓放下车帘,声音显得冷静:“周家应该也在。” 周绾绾常年住在陆家,吃穿用度都是陆家的。陆夫人在她面前哭穷,转身养着周绾绾,甚至还想让她给陆卿言做平妻。 如果周家自身难保,陆夫人会怎么样? 六十二章是表姑娘让我这么做的 温家的花轿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口。 国公府正门关了,只余一角侧门,温家的人看着那角侧门,气得咬碎了牙齿。 不仅如此,陆家无一人出来迎接。 陆卿言不仅没出来,就连管事都不出来迎接。 送亲的温玉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隐隐浮现。 他骑在马上,看着镇国公府紧闭的朱红正门,以及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起眼的角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烧得滚烫。 温家与陆家世交多年,每日过来,都是正门相迎。 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送亲的队伍不算庞大,却也规整,此刻却像一群傻子般被晾在了大街上。 看热闹的百姓围拢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在温玉和所有温家人的脸上。 “世子,您看,怎么办?”旁边一个温家的老管事凑上前,脸色也是极其难看,“陆家这是何意?就算是纳妾,也没有紧闭正门、无人相迎的道理啊。这二姑娘当家,就这么折腾大姑娘?” 温玉何尝不知道这是打脸。 而且是当众、毫不留情的打脸! 他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无论如何,把姝儿送进陆家,此事便算有个了结。姿态放低些,莫要再生事端。” 可眼前这情景,是放低姿态就能过去的吗?陆家与温竹,分明是要将大姐姐和温家的脸面彻底踩进泥里! “去叫门!”温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管事硬着头皮上前,叩响了那扇紧闭的侧门。 敲了许久,门才咯吱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面生的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婆子懒洋洋地开口:“何事” 管事忍住气,尽量客气地说:“嬷嬷,我们是温家送亲的,送温姨娘过府,烦请通禀一声,打开门,迎我们姨娘进去。” 婆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哦,温姨娘啊。世子夫人吩咐了,姨娘从角门进。正门是给正头娘子走的,姨娘用不得。至于迎……” 她顿了顿,面带讥讽,“世子夫人说了,今日府里有事,人手不足,让姨娘自己进去便是。秋水阁已经收拾好了,进去后自有人引路。” 自己进去? 从角门? 连个接引的丫鬟婆子都没有? 温玉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再也按捺不住,主动走上前,沉声道:“这便是镇国公府的待客之道?纵然是纳妾,也未曾听闻如此轻慢!我温家女儿,难道就如此不堪吗?” 婆子这才抬眼看了温玉一下,神色依旧淡淡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温世子这话说的。姨娘进门,本就是伺候人的,走角门是规矩。” “我们世子夫人说了,温姨娘是‘良妾’,与寻常妾室不同,这才允了花轿到门前。若是换了旁人,连这轿子都到不了府门口呢。温二爷若觉得不妥,自可带着花轿回去。我们陆家,不缺这一个伺候地。” “你!”温玉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可他不能。 大姐姐已经上了花轿,今日若不进陆家的门,往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若今日回头,岂不是让温竹得意! 好个庶女,今日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负大姐姐!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冲进府里将温竹拉出来责打一顿,好让她知道温家的规矩。 庶女就是庶女,还敢欺负嫡女! “进去。”温玉压制自己的怒气。 婆子立即将花轿内的温姝搀扶出来,未曾想到,她竟然穿了一身红衣。 温家的人也没有觉得不对劲,但门口的婆子却拦着不让进,“我家世子夫人说了,今日是纳妾,温姨娘穿不得红。” 又是世子夫人! 温家的人红了眼睛,温玉连连冷笑:“不过一个庶女罢了,嫁了人,娘家也不想要了?” 婆子依旧口口声声喊话:“我们世子的吩咐,还请温姨娘不要为难我们做下人。再者,您若不脱下来,这个门也别想进。” “让温竹出来!”温玉气得要发疯了,“她算什么东西,她娘爬上趁着我母亲怀孕才爬上床,如今倒来耀武扬威。” 这么一喊,婆子面上露出笑容,路人更是指指点点。 “原来陆家的世子夫人出身如此不堪,我倒听说陆世子是个光风霁月的郎君,二人身份竟然如此悬殊。” “就是、这是故意仗着身份欺负人。” “放开、让开!” 马车驶入人群中,路人纷纷退开,春玉扶着车上的温竹慢慢走下来。 乍见温竹,温玉控制不住脾气,立即握着拳头冲了过去:“你这贱人!” 春玉立即挡在温玉的面前:“温世子,请你慎重,你若再口出恶言,我……” 我就要告诉裴相! 后半句话,春玉不敢说,只能死死盯着温玉,防止他伤害姑娘。 “温竹,你太过分了。你凭什么让我大姐姐从那个角门入,甚至红衣也不准穿。”温玉怒发冲冠。 温竹看了眼门口的婆子,婆子急忙低头,心虚得要命。 温竹缓步走上台阶,挥挥手,跟随的婆子立即冲过去将人按住。 “世子夫人,您做什么。” “张妈妈。”温竹淡然开口,掀了掀眼皮,“怎么回事?” 张氏硬着头皮开口:“是您院子里的人吩咐今日要好好刁难温姨娘的,我这也是听您的吩咐。” 温竹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听不出喜怒。 她目光扫过张妈妈,又缓缓转向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温玉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是个蠢货。 “既然如此,这么听我的话,那就拿大棍打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众人变了脸色。张氏更是迫不及待地挣扎起来,“世子夫人,我是国公夫人的人,你无权处置我。” 温竹不语,抬抬手:“堵住嘴,打死。” 张氏彻底急了,“世子夫人饶命、世子夫人饶命,是表姑娘让我这么做的……” 六十三章那就扒了这身红衣 张氏凄厉的喊声被粗使婆子用汗巾死死堵了回去,只余下惊恐的呜咽声。 “表姑娘?”温竹微微偏头,语气里满是温柔,淡笑道:“我竟不知,这镇国公府后院的事,何时轮到周家的外人来插手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看热闹的百姓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表姑娘?周家那个?” “不是说这位世子夫人出身、怎么还纵着表姑娘欺负自己娘家姐姐?” “谁知道呢,高门大户里弯弯绕绕多着呢。” 温玉也愣住了,满腔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脸色青红交加。 他看着温竹,这个他素来瞧不起的庶姐,此刻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个个低眉顺眼,却行动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 这等压人的气势竟和记忆中那个在温家谨小慎微、连头都不敢抬的庶女判若两人。 温竹不再看张氏被拖下去的挣扎,目光转向那顶孤零零的花轿,以及穿着刺目红衣、被温家丫鬟搀扶着、微微发抖的身影。 “愣着干什么,打死!”温竹吩咐一句。 跟随的婆子立即将张氏按住,拿大棍,一棍打在张氏身上。 张氏疼得浑身抽搐,很快,十几棍下去,人没了呼吸。 百姓见到这幕,吓得纷纷后退,就连温玉也跟着变色,眼中再无方才的不屑。 “春玉。”温竹吩咐,“去取一件素净些的披风来,要藕荷色或粉色的。” 说完她又转向温玉,语气平淡无波,“温世子,大姑娘今日是入府为妾,规矩礼法在此,红衣逾制,于她、于温家、于陆家皆非好事。” “并非我刻意为难。你若真心为你姐姐着想,便该劝她守礼,而非在此喧哗,徒惹笑柄。” 温玉被她几句话噎得胸口发闷,想反驳,却发现字字句句都占着“规矩”二字。 他若再闹,倒真成了无理取闹、不顾姐姐名声的蠢货。 当着众人的面,他死死攥着马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婆子将张氏的尸身拖了下去。 春玉拿了一身青色披风,递给温姝:“温姨娘,您若想进门就穿上,若不穿,那就扒了这身红衣。” 温姝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这身红衣是母亲特地给她准备的,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她咬住牙,故作柔弱,温竹越狠毒,陆卿言对她便多些怜悯。 只要温竹死了,她还会被扶正! “小竹,你我都是姐妹,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温姝当即哭出声,听着可怜极了。 一句话将温玉的怒气再度勾了出来,他手指着温竹:“一个庶女罢了,如今竟也学会了仗势欺人。今日,不换又如何。温竹,你休要猖狂。” 听着温玉如此愚蠢的话,温竹轻轻蹙眉,她转过身子看向温玉:“我好心给你们披风,既然不要,那就扒了这身红衣。” 温竹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静。 连风都仿佛停滞了。 温姝故意哭喊,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死死护住胸前的衣襟。 温玉怒不可遏,上前就要护住长姐,两侧的婆子立即拦住她,春玉上前,伸手就去扒温姝的衣裳。 可让她逮到机会了! 温姝挣扎,春玉抬手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大姑娘勾引妹夫的时候可想到今日。” “你放肆,我是侯府嫡女。”温姝极了,拼命挣扎,奈何比不过婢女力气大。撕拉一声,身上的衣裳撕开了。 温姝只觉得肩头一凉,那身她视为最后体面的红裳,竟被硬生生从领口撕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和一小片肌肤。 春日的凉风灌进去,冷得她浑身一哆嗦,“卿言不会放过你的。” 春玉翻了白眼,随后将披风披在温姝身上,动作麻利地将青色披风在她身上裹紧,系带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接着笑吟吟地屈膝行礼:“温姨娘,进门罢。” 这时府门打开,温竹扫了一眼,迈过门槛,温姝见状想要跟上,婆子伸手拦住她:“温姨娘,您可没有资格进这道门,您得走角门。” 闻言,温姝咬紧了牙关,忍着屈辱从角门进去。 温玉被挡在了门外,春玉恭谨地行礼:“世子爷,今日您不能进去,送亲只能送到这里。” “你、告诉温竹,我在温家等她。”温玉气得拂袖离开。 府门徐徐合上,角落里浮现两道人影,周绾绾笑着一身显眼的红色春衫,颜色娇艳,正站在陆卿言身侧。 周绾绾掩唇浅笑:“我以为表嫂心地善良,未曾想到,竟然也亲姐姐都不肯放过。” 陆卿言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面容俊朗,眼眸幽深,此刻却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又掠过她身后被婆子引着、从角门方向踉跄而入、裹着青色披风的单薄身影,眼中闪过不忍。 那一闪而逝的不忍,像秋日池塘里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细微,却被温竹看到了。 她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装作没有看到,直接从二人身前越过。 周绾绾却不肯放过,见温竹要走。她轻轻扯了扯陆卿言的衣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走出几步的温竹听见:“表哥,您瞧温姐姐那样子、真真是可怜。纵然有千般不是,可女儿家的体面、表嫂也未免太不留情面了些。” 温竹的脚步停了下来,道:“春玉,将张氏拖来。” 春玉挥挥手,婆子们立即将张氏满是鲜血的尸体对在周绾绾的面前。 “啊……”周绾绾叫了起来,立即躲到陆卿言身后,双手紧紧拉着她的手,“表哥、救我。”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陆卿言的面上终于浮现不喜:“小竹,你这是做什么!” 听着呵斥声,周绾绾唇角添了抹笑容,“表嫂,张妈妈是姨母的人,你这样做,分明就是让姨母难堪。” 一侧出春玉翻了白眼,狗仗人势的东西罢了。 温竹没有在意,陆卿言眼中的隐忍消散了,“小竹,不过是一个婆子,你怎可随意打死。” “就是,表嫂,你的心也太狠了。”周绾绾附和一句,语气温柔,“表哥,你看着温家姐姐,当真可怜。” 一句话让陆卿言的心摇曳起来,他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女子,心中不忍。 温竹看向一旁的周绾绾,想起周定堂办的差事,旋即沉默下来。 齐绥应该快来了。 她不想多言语,转身欲走,不想,周绾绾伸手拦住她,言笑晏晏:“表嫂,你打死张妈妈,姨母可不会高兴的。” 看着周绾绾得意的面容,温竹笑了,刚想开口,门后传来齐绥的声音:“滚开,让陆卿言出来,老子和他没完!” 来了! 六十四章陆卿言再度遇难事 齐绥的声音如同炸雷,裹挟着滔天怒意,穿透厚重的府门。 陆卿言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残留的对温姝的怜惜与对温竹行径的不悦,霎时被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取代。 齐绥?他怎么来了? 还如此气势汹汹? 齐绥是上司,陆卿言不敢慢待,立即让人打开府门,自己上前迎接,“齐世子,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江南贡缎一事是你安排周定堂去做的?”齐绥开门见山,一改往日散漫的性子,面上露出几分冷意。 陆卿言告假几日,压根不知漕运的事情,此刻听来也是点点头,道:“定堂做事谨慎,这样的差事最适合他。” 闻言,周绾绾沾沾自喜,附和道:“我大哥惯来沉稳,自然会办好差事。” 话音落地,齐绥破口大骂:“狗屁,陆卿言,往年贡缎都是走水路,为何今年走陆路?” 齐绥的怒骂声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周绾绾脸上那点沾沾自喜,也让陆卿言心头猛地一沉。 江南贡缎走陆路? 他这几日因家事告假,并未过问衙门具体事务。江南贡缎一事,往年惯例确实是由漕运押送入京,稳妥便捷。 此事他并未亲自经手,只是听周定堂主动请缨,言及陆路更稳妥,且能节省些时日。且水路时而会结冰,耽误时辰。 是以也未曾深究,只当是下面人想表现,顺手批了条子。 此刻被齐绥劈头盖脸质问,陆卿言才惊觉此事或许并不简单。 “齐世子,此事、其中或有误会。”陆卿言压下心中惊疑,试图稳住齐绥,“改走陆路,是周主事提议,言及今年漕运或有阻滞,为保贡缎如期抵京,才做此权宜之策。可是路上出了岔子?” 看着陆卿言一问三不知的模样,齐绥当真气得心口疼,“你可真是用人唯亲!说改规矩就改规矩,也不看看今年是什么日子,今年天气暖和,你不走水路去走陆路……” “江南贡缎在驿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每说一句,陆卿言的脸色就白一分,周绾绾更是摇摇欲坠。 周绾绾脸色煞白,再无方才的得意,“烧了?烧了?” 她下意识看向陆卿言,紧紧拉着他的手:“表哥,烧了、烧了就烧了,补上亏空就好了,再去买新的,行不行?” “买新的?”齐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周绾绾,你当那江南贡缎是街市上的粗布麻绳,想买就能买到的?那是御用的云锦、宋锦、缂丝!” “是江南织造府耗费整年,用最好的蚕丝,最顶尖的匠人,一寸寸织出来的!每一匹都有定数,都要登记造册,送入宫中内库!如今在驿馆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你拿什么去买?拿你周家那点家底?还是拿你表哥镇国公府的名头去强征?” 闻言,府门内外,鸦雀无声。 陆卿言心头一片冰冷,脸色铁青,竟说不出一句话。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陆夫人闻讯而至,听到齐绥的话后当即愣住了,“怎么会烧了?” “这就要问周定堂的,本世子至今找不到他的人。”齐绥又是一记重雷,目光撇向一侧静立的女子。 温竹站在人群中,春阳映照,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玉般的莹白细腻。眉眼如画,带着天然的婉约弧度。 一眼过后,齐绥收回视线,懒洋洋说道:“陆世子,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是补上还是上报朝廷,这是你自己的事。” 随后,他走到陆卿言面前:“江南送来一船仿造的贡缎,昨日已靠岸,你自己去看看料子,若是合适,充作贡缎。你自己安排。”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路放在陆卿言的面前,他不敢耽搁,领着人急忙出府。 其余的人都跟着散了,温姝不得不自己掀开盖头,看着陆卿言的背影,险些咬碎牙齿。 今日是她过门之日,陆卿言竟然就这么走了,这让她情何以堪! 一侧的周绾绾吓得魂飞魄散,抓住陆夫人的手:“姨母,我要回府一趟。” “我陪你去。”陆夫人也害怕,事关儿子前程,马虎不得。 顷刻间,府门后的人都散了干净,温竹依旧回府,趁着闲暇时间,她去库房清点。 “春玉,你去雇些马车,将这里的东西都搬走,一件不留。” 周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八万两不是小数,凭着陆夫人偏心的姿态,肯定会让她拿钱弥补空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将东西都送走了,陆夫人闹翻天,她也拿不出来。 春玉想起世子私开库房拿钱的事,心中一阵后怕,她点点头:“送去哪里?” 温竹一面清点,一面回答:“自然是止云阁,让红蕴安排。” “您为何不买宅子?”春玉不理解,她们这么有钱,和离后也没有住处,不如买一座大宅子。 温竹摇首,提醒她:“大宅子都是达官贵人的,商人只能住在城北,城南是官宦之所。” 所以,她看中了镇国公府! 若是和离,那也是陆家人从此地搬出去! 春玉还是没听明白姑娘的意思,“好,奴婢即刻去办。” 春玉匆匆离去安排马车。温竹一人留在库房内,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对着琳琅满目的箱笼、货架,逐一点对。 库房很大,分内外数间。 温家的陪嫁可观,这些年来,她自己也自积攒许多,里面存放的多是历年积攒的贵重物品、赏赐、田产地契、现银,以及一些不便示人的私密之物。 温竹的目光落在一排排贴着封条的红木箱子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箱面,眼中无波无澜。 她嫁入陆家时,嫁妆丰厚,陆夫人贪财,时常惦记她的东西,几乎看中一样就拿走。 这些年来,陆夫人从她这里也拿走许多东西。她以为自己这般伏低做小,可以得到婆婆的善待。 殊不知,人家压根看不起她。 陆卿言一夜未归,就连陆夫人也没回来,正好让温竹便宜行事。 翌日,天色未亮,陆卿言疲惫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青衫,踩着朝霞,风度翩翩。 温竹坐在铜镜前,拿起玉簪簪入鬓发,陆卿言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的玉簪上。 “小竹。”他的声音温柔极了,让温竹心生恍惚,抬头看向对面温润如玉的男子。 她仿佛回到洞房那夜,盖头掀开,露出陆卿言貌若谪仙的面容。 “小竹,我想……”陆卿言欲言又止。 六十五章休妻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温竹的肩头,镜中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郎君温雅,女子清丽,本该是一对璧人。 可温竹肩头的衣料下,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陆卿言的气息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还有朝露的清冷。 他的目光落在温竹发间那支通体莹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簪上,簪头雕着极精巧的缠枝竹叶,正是他当年亲手所赠,象征她名中“竹”字的那一支。 那时他笑着说:“竹有节而虚心,恰似卿卿。” “小竹。”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柔,带着刻意的缱绻,“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温竹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平稳,不见波澜。 她等着他的下文。 陆卿言见她这般沉静,心下稍安,却又莫名有些空落。 他绕到她身侧,半蹲下来,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温竹的手微凉,细腻如玉,很快,她将手抽回来。 “昨日齐世子的话,你也听到了。”陆卿言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贡缎被焚,乃惊天大祸。周定堂、至今下落不明,此事必得尽快填补,否则一旦朝廷追查,不仅是他,便是我,乃至整个镇国公府,都难逃干系。”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温竹的神色。 温竹垂着眼睫,长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只露出平静无波的侧脸。 “那船仿造的贡缎,我已验看过,质地尚可,远观足以乱真,或可应急。”陆卿言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恳切。 “只要买下那艘船,糊弄过去,便可转危为安!” 他终于说出了目的,握着温竹的手微微收紧:“小竹,我知道你嫡姐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眼下府中遭此大难,关乎存亡前程,我、我实在无法,只能来求助于你。” “那日我去了库房,看到现银,你能否助我过关。便当是我借的,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有水光闪动,是十足的困境中向妻子求助的无助郎君模样。 若在从前,温竹见他如此,只怕心早已软了大半,恨不得将全部身家捧出,只为解他燃眉之急。 可如今,她只是缓缓抬起眼帘,眸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水。 “世子。”她开口,声音也是平静的,听不出喜怒,“用我的嫁妆?这是周家的事情,你不去寻周家,找我作甚?” 陆卿言一怔,急道:“此事是我主办,若揭发,必然是我的错,表兄不知去处,需先将此事稳定下来。” “周家家大业大,没钱给儿子弥补空缺?”温竹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不经意间的厌恶。 陆卿言想做好人,一力承担此事,那就自己去拿钱。 明面做好人,私下同她拿钱,真将她当做银庄! “你!”陆卿言被她话语中的讥诮和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彻底激怒。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温竹,你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冷血无情。我们夫妻一体,我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镇国公府倒了,你以为你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的耐心终于告罄,温文尔雅的面具徐徐剥落,露出内里被逼到绝境的焦躁与狰狞。 温竹也缓缓站了起来。 她身量不及他,气势却分毫不弱。 晨光映照着她素净的面庞,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淬着冰。 “夫妻一体?”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的讥讽。 “世子说这话时,莫不是忘了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替嫁,如今来说夫妻一体,当真是可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如今出了事,火烧眉毛,倒想起‘夫妻一体’,想起我的嫁妆了?”温竹抬眼,目光如刀,直刺陆卿言眼底,“世子既要当周家的救世主,一力承担这泼天祸事,那便该有承担的本事。” “拿妻子的嫁妆去填你表兄的窟窿,去全你自己的清正好名子。世子,你这好人做的,可真是一本万利,分毫不亏啊。” “你、你放肆!”陆卿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扬手便要落下。 温竹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扬起了脸,眸光平静地看着他高举起的手掌。 那目光太过冷冽,太过坦然,竟让陆卿言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娶进门数年、向来温顺安静的妻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陆夫人带着哭腔的呼喊:“卿言!卿言你在里面吗?不好了,你姨母家出事了!” 陆卿言的手颓然放下,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温竹也移开视线,脸上的冷意散了,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柔顺的平静。 陆夫人惊慌失措地走进来,握住儿子的手:“你想到办法了,对吗?此事也涉及你的前程,你万万不可坐视不管。” “儿子正在想办法,找到了一艘仿造贡缎的船只,对方开价八万两,只要我们买下来,便可转危为安。”陆卿言越说,越抬不起头来。 不知为何,这些时日以来,祸事接踵而至,让他极为焦愁,甚至觉得自己不适合试图这条路。 陆夫人听到八万两这个数目,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她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八、八万两?”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哪里来的八万两?” 陆卿言下意识扶住母亲,目光扫过一侧沉默的妻子,咬咬牙,道:“只要小竹愿意帮忙即可。” 话音落地,陆夫人挺直了肩膀,眼中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惯有的理所当然取代。 她转向温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对,小竹,事关卿言前程,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此事而丢了官职。” 温竹听着她的语气,不由笑了:“丢了官职与我有什么干系,他升官对我有什么好处?” 闻言,陆夫人气得抬手就要掌掴,温竹侧身避开,陆夫人扑了空,险些摔下去。 “温竹,你个丧门星!”陆夫人气得失言,“你若不拿这笔钱,我便让卿言休了你!” 话音落地,春玉闯进来,“夫人,您可不能昧着良心这么对我家姑娘。” 她话刚说完,陆夫人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顷刻间,春玉半张脸都红了起来,温竹见状,立即将春玉揽在身后,转身一巴掌扇在陆卿言的侧脸。 六十六章陆家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众人都忘了呼吸。 陆卿言偏着头,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温竹。 陆夫人也惊呆了,连哭都忘了,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 温竹的手还微微发麻,但她站得笔直,将春玉牢牢护在身后。 她盯着陆卿言脸上那片红痕,眼中没有丝毫快意,“陆卿言,和离吧,我一刻都不想看到你。” “你敢打卿言!”陆夫人从震惊中回神,“你算什么东西,庄子里走出来的庶女,你有什么资格喊和离。我陆家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休妻……”春玉又慌了,刚想开口,温竹按住她:“好,夫人,你以什么样的理由休妻?陆世子闯祸,逼我拿嫁妆填补空缺,我不肯,所以陆家休妻,对吗?” 陆夫人的脸色再度变了,竟让她拿捏住了。 陆卿言深吸一口气,此刻不能休妻,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快的办法就是让温竹拿钱弥补空缺。 其余的事情,慢慢再说。 “小竹,我不会休你的。”陆卿言忍耐道,“我待你如何,你当清楚。入府后,我一笔笔教你写字,授你诗书。如今陆家出事,你不能坐在岸上,什么都不管。” 温竹面色冷淡:“你不是不休,而是不敢休!陆卿言,我知你最爱名声,眼下你在温姝的事情上丢了名声,若是休妻,旁人会怎么看你?” “与妻姐苟合,薄待妻子,转头休妻……” “够了。”陆卿言颜面尽失,脸色发白,“温竹,我说了,不会休妻。你有什么条件提出来,我都会满足你。” “和离,我借给你八万两。”温竹站在母子二人面前,昂首挺胸,面色冷冷,眼底亦无泪水。 陆夫人恼恨不已,“你嫁给我陆家,身子与嫁妆都是我陆家,谈什么借。” “都是陆家的?”温竹讽刺一笑,“我只是嫁给陆家,名门正娶,八抬大桥,我不是卖给你们陆家!我是我,陆家是陆家。” 陆卿言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禁咬牙,道:“小竹,既然如此你这般绝情,休怪我不讲情分。” “来人,打开世子夫人的库房。” 话音落地,春玉震惊出声:“世子,你要干什么?那是世子夫人的库房,不是你的,也不是陆家的!” 他这是要明抢了! 温竹的眸色骤然冷了下去,如同凝结的寒冰。她上前一步,“陆卿言,你敢!” 陆卿言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举不妥,但他已无路可走,这是一条捷径。 “小竹,你不要生气,待此事过来,我再来与你赔罪。”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开,陆夫人冷笑,讥讽温竹:“敬酒不吃吃罚酒,温竹,一个后宅女人再怎么闹腾,也是以男人为天!” “如今你将你男人得罪了,无异于自讨苦吃。” 陆卿言许是有备而来,他出门后,外面涌进来一群婆子,等着世子吩咐。 “去砸开库房。”陆卿言冷冰冰地吩咐一句,眼中并无愧疚,只有坚定。 只要渡过难关,他可以给小竹道歉、赔偿,从此以后,他心里只有她。 春玉见状急跺脚,抢走几步,想要推开婆子,可刚动两下就被陆夫人带来的婢女按住。 “世子、世子,您不能这么做。”春玉哭出声。 陆卿言听后像是没有听到,径直朝库房走去,夏禾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瞧着架势,哪里是商议的,分明就是抢的。 温竹顿时笑了起来,这么一来也不错,夫妻撕破脸皮,陆卿言往日也不敢舔着脸来求和! 和离的脚步又进了一步! 婆子们浩浩荡荡地跟着陆卿言过去,就连陆夫人也跟着一道看去。 看着门框上的锁,陆卿言缓了口气,抬抬手,婆子立即冲过去,拿着斧头就砸下去。 哐当一声,门锁被砸落下来。 陆卿言眼神闪烁,心中闪过不忍,陆夫人却笑了起来,第一个推门走进去。 很快,库房内传来陆夫人的叫声:“卿言、卿言……” 陆卿言闻声而去,待进门后,眼前一黑。 前几日进来时,架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珍品,银子更是成箱摆着。 如今,都是空的。 巨大的库房,此刻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徒留冰冷坚固的外壳。 空气中弥漫的、陈年木料与灰尘混合的、死寂的气味,熏得人作呕。 他看过去,博古架上空空荡荡,连垫底的绒布都不见了。 原本堆放银箱的地方,只留下几道清晰的压痕。 那些存放珠宝首饰的紫檀木匣子、装着田产地契的樟木盒子、全都不翼而飞。 只剩下角落里,零星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敞着口的箱子,里面胡乱塞着些颜色黯淡的粗布。 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陆卿言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这、这、怎么会这样?”陆夫人踉跄着扑向一个空箱子,又疯了一样去翻其他角落,“银子呢?珍品呢?” 她听说上次卿言来这里,轻易就拿走五千两,可见库房里银子成堆摆放的。 不过几日罢了,怎么空了? 陆卿言僵立在门口,浑身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片刺目的空旷,只觉得天旋地转。 空了、真的空了。 他最好的希望落空了。 不可能!陆卿言转身,刚出门就看到缓步而来的妻子,他吞了吞口水,“小竹,你竟然防我至此。” 他看着温竹,这个此刻站在廊下、沐浴在清亮晨光中的女子。 她一身素净,发间再无他赠与的玉簪,只有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着发髻。 她的面容依旧清丽,甚至比往日更加澄澈平静。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没有往日的深情,只有彻骨的冰冷。 “防你?”温竹轻声重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世子言重了。这如何能叫防,这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在看清自己的处境后,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罢了。”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陆卿言的心口。 六十七章想和离,做梦! 阳光勾勒出她纤薄而挺直的脊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如她的名字一般坚毅如竹。 陆卿言心中空荡荡,紧紧蹙眉,心中更是彻底空了。 他沉默着,陆夫人不甘心,急忙扑过来,面色狰狞,毫无往日贵妇人的仪态。 儿子前程、妹妹家的未来,全都系于温竹一身。 结果她提前搬空了库房。 心思当真是狠毒! “温竹,我真是瞎了眼,竟觉得你是贤妻良母,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恶毒。卿言是你的丈夫,你竟然见死不救。你是不是盼着卿言丢了官职……” “卿言……”她抓住儿子的手臂,痛哭起来,“儿子,你看看她!这个毒妇!她这是要把我们陆家逼上绝路啊!” 陆卿言低眉,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小竹,你当真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温竹讥讽,“周绾绾住在国公府,日日喊着家中富庶,区区八万两罢了,周家拿不出来?还是说,你们不舍得周家拿钱,逮着我一人压榨?” “周家哪里有那么多钱?”陆夫人急得不行。 温竹却说:“周家虽说不算世家,但经商多年,拿不出这些钱?夫人,您的心思,我明白,无非是逼着我拿钱罢了,你觉得我是外人,我的钱不用便是亏损。对吗?” 她深谙陆夫人的为人,惯来偏袒,这么大一笔钱,不舍得妹妹拿,便来坑她这个外人儿媳。 一句话揭露陆夫人的心思,她羞得险些说不出话。 没想到陆卿言开口:“小竹,此事确实是我失误,是我未曾察觉疏漏,周定堂对路况不熟悉,错在于我。” 他一手揽下罪责,看似光明磊落,温竹却笑了,“你想要好名声也可,自己去填补空缺,别来寻我。” 想要好名声,又不想出钱,白日做梦! 陆卿言脸色难看到极致,身姿依旧挺拔,可内里早已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强撑的骨架。 阳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微微发颤。 周围的下人们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夏禾更是悄悄往后又退了一步,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从未见过世子这般模样,也从未见过世子夫人如此冰冷、很绝,甚至寸步不让。 往日府中,世子清冷,世子夫人温柔,两人相处时,多是世子夫人开口说话,何曾有过这般剑拔弩张、撕破脸皮的时刻? 半晌,陆卿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干涩嘶哑:“小竹、我们夫妻一场,你便如此、恨我?”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提银子,而是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绝对的现实困境和温竹决绝的态度面前,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推脱责任的言语,都已苍白无力到可笑。 他只能抓住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夫妻情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温竹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从嫡姐回来,你要娶平妻、觉得我恶毒到时候,夫妻情分便已经散了。陆卿言,我们好聚好散,不妥吗?” 不是恨,是漠然。是彻彻底底的心死。 陆夫人终于从夫妻争执中反应过来,当即开口:“你将我陆家弄得家破人亡便想一走了之?” 她死死盯着温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我陆家八抬大轿将你明媒正娶进来,这些年供你锦衣玉食,你就是这么报答的?搬空库房,陷夫君于不义,现在还想和离,做梦!” 温竹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带着几分透彻的凉意,落在陆卿言耳中,却比任何讥讽都更刺骨。 “锦衣玉食?”她慢慢重复这四个字,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精致却冰冷的厅堂,“用的是我嫁妆,经营的是我带来的田庄铺面。陆夫人,这些年,是陆家在供养我,还是我在供养陆家这看似光鲜的门楣,您心里当真没数么?” 陆夫人被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得一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强辩,温竹却不给她机会。 “至于家破人亡?”温竹向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是你们娘家人做错事连累陆家,与我没有关系。” “我今日拿走我自己的东西,不过是让该承担代价的人去承担。是周家,是您那位好外甥,是您、舍不得动他们分毫,却想将我敲骨吸髓。” 陆夫人气得就要扑过去打她的脸,陆卿言急忙拦住母亲,“母亲,您先出去,我与小竹再商议。” “不用商议,我没钱。”温竹直接打断陆卿言的话,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陆夫人气的作势就要晕过去,温竹蓦地停下脚步,补上一句:“夫人不要装晕,装晕是耽误卿言的时间。” 陆夫人急忙站起来,急得开口:“卿言,休了她,休了她,她的嫁妆就是我陆家的。” 我朝律法规定,女子被休,带不走自己的嫁妆! 陆卿言面色煞白,母亲身居后宅,眼光不如他,他却明白,此刻休妻,温竹会将这件事捅出去,到时候两败俱伤,他必然失去陛下的信任。 眼下只能去周家想办法。他握住母亲的手,“我们去周家。” 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温竹最后那清凌凌的目光,刺得他心口发疼。 她对他,当真没有一点爱吗? 陆卿言无暇顾及此事,匆匆赶到周家,禀明此事,“如今有补救之法,还望姨夫慷慨解囊。” 周家家主周明锐听后,不觉蹙眉,“什么样的料子需要八万两?卿言,你是不是被算计了?” 他常年做生意,一船好料子,最多不过万两,就算仿造贡缎,翻倍罢了,怎么会要八万两。 分明就是故意宰人的! 陆卿言面色难堪,“姨夫,眼下不是计算的时候,若没有贡缎,陆家周家都要承担责任。” 周明锐冷笑,“卿言,非我不承担责任,而是你表兄未归,里面情况,你清楚,我不清楚。为了不清楚的事情,你让我拿八万两出来,合适吗?” 闻言,陆夫人脸色煞白,“妹夫,你什么意思?这是定堂做的错事,你难道要赖账吗?” 六十八章他们狗咬狗 厅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瞬间落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窖。 陆夫人那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只激起周明锐眼底一丝冰冷的涟漪。 他缓缓放下茶盏,带着商人的算计,“姐姐,定堂没有回来,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让我拿出全部家产帮卿言,破釜沉舟,我周家日后怎么办?” 陆家这些年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的情况,他很清楚。陆卿言前些时日丢了发运使的位置,被齐家死死压着,再想出头就很难了。 定堂就算回来,也只是丢了主事的位置罢了。 八万两与一主事的官职,他还分得清。尤其是齐绥与陆卿言本就过不去,定堂在漕运遭人忌惮,不如回家另谋出路。 陆夫人被周明锐这番冷绝情的话震得呆立当场,连哭都忘了,只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夫。 她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卿言的前程在你眼里不如这些死物?” 周明锐垂下眼,避开陆夫人的视线,语气却毫无松动:“姐姐,话糙理不糙。卿言是我的外甥,我自然心疼。可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还有那么多伙计靠铺子吃饭。” “若为了填这八万两的无底洞,掏空家底,周家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卿言,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卿言,你也别怪姨夫说话难听。陆家如今还有多少底气,你比我清楚。” “齐家那位与裴相交好,死死压着你。这回的差事又办砸了,就算勉强补齐贡缎,你在漕运还能待得下去吗?” 这些话,让陆卿言颜面尽失。 周明锐不仅是在推卸责任,更是在评估陆家的价值,评估他陆卿言这个世子的前程。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屈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些所谓的至亲眼中,血缘情分在巨大的利益得失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陆卿言压着不堪询问,“姨夫的意思是,周家,一文不出?” 周明锐叹气:“不是不出,是出不起,也不能出。卿言,你也得体谅姨夫的难处。这样吧,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私下里给你凑五千两银子,你要的太多了,周家实在拿不出来。” 五千两…… 陆夫人忍不住呵斥:“周明锐!你不是人!这些年你打着陆家的旗号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你央求卿言带着你儿子做官,卿言将他带入漕运,如今你就这样落井下石!” 周明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冷冷回绝:“姐姐,陈年旧事何必再提。生意场上,本就是有来有往。这些年来我也给陆家送了不少钱,这件事本就是卿言指挥不利,定堂生死不明,我都没有怪罪卿言!” 闻言,陆卿言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母亲,“母亲,我们走吧。” 没有再看周明锐一眼,也没有再试图争辩或哀求。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陆夫人还想挣扎,还想哭骂,却被陆卿言半扶半抱地带着,踉跄着向外走去。 周府的下人们远远看着,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窥探。 走出周府大门,冰冷的春风扑面而来,吹得人透心凉。 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像一座移动的囚笼。 陆卿言将几乎虚脱的母亲扶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外面街巷零星灯火透入的微光,勾勒出母子二人惨淡的轮廓。 陆夫人瘫在软垫上,无声地流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乎想起什么:“卿言,你去找绾绾,她喜欢你,肯定会劝说你姨夫拿钱帮你的!” “母亲,不可。”陆卿言摇首,“我会想办法的。” 陆夫人再也忍不住,抵在儿子肩头大哭。 马车朝镇国公府驶去,一侧的马车掀开车帘,露出齐绥妖孽般的面容,“裴相,你说陆卿言这回怎么办?” 裴行止抬头,懒洋洋地朝车外看过去,眼神冰冷:“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温竹。” 贡缎的事情早来一月,或许有解。 但今日,陆卿言没有退路! 齐绥心中不安,“裴相,你说大东家心软,我这一顿忙活岂不是白费功夫?” 裴行止他并未立刻回答齐绥,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玉佩,动作极慢,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然。 直到陆家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才收回视线,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点,懒懒回答:“她不会心软。” 他就是前车之鉴!温竹看似心软,可一旦被抛弃,想要得到她的原谅,比登天还难。 齐绥微微一怔,看向他。 裴行止轻轻地笑,更添疏冷,“大东家看似柔韧,实则骨子里刻着分寸。一旦越界,便是宁折不弯。” 他顿了顿,难得说了许多话,“陆卿言以为温竹爱他爱得不要命,实则、她更爱自己。”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裴行止终于侧眸,瞥了齐绥一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像淬了冰的泉水,看得齐绥心头莫名一凛,他说:“她如今心里,恐怕连恨都懒得给了。” 温竹当年怨恨他一走了之之,后来再见,不恨他不怪他。 可他宁愿温竹恨他怨他,那样至少心里还有他几分地位。 温竹自幼就被家人抛弃,饱受折磨,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再度抛弃。 陆卿言选择温姝,便是最大的错事!她可以容忍陆卿言做错事,无法容忍他抛弃她。 齐绥悄悄靠近裴相,察觉到他眼中的悔恨,好奇道:“您在想什么?” “走了。”裴行止闭上眼睛,拒绝齐绥的问题。 齐绥挥挥手,车夫继续甩着马鞭,他突然询问:“裴相,我听说你母亲要来了?” “在路上。” “她是不是来给你提亲?”齐绥眯了眯眼睛,世人都道裴相清心寡欲,后院里连女人都没有。 裴行止睁开眼睛,眼内如同深渊,“我没有喜欢的人!” 六十九章陆家就要败了 齐绥听后,蓦然就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相,旋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没有喜欢的人……谁信啊。 他表哥二十五岁,不仅成亲了,甚至儿子启蒙去读书,同样是二十五岁,裴相说他没有喜欢的人! 听着齐绥的笑声,裴行止徐徐阖眸,面色冷淡,丝毫不在意。 齐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裴相,你母亲来后,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我送你几个铺子做贺礼。” “用不上。”裴行止耐心耗尽了,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我不会成亲。” 他说的很认真,以至于齐绥险些要信了,江南裴氏一族,独裴相崭露头角,裴氏怎么会让他孤独终身。 齐绥说:“裴相,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和你说,京城女子,过于古板,规矩束缚。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从小抚养,长大了,便是你喜欢的模样。” “你养了?”裴行止唇角微动,冷的不近人情。 齐绥哀叹一声,“晚了,我有志同道合的人,我喜欢大东家。不需要去养。我和你说,亲自养出来的才符合自己的心意。” 裴行止冷笑一声,齐绥不敢再胡说了。 马车再度路过镇国公府,齐绥掀开车帘,扫了一眼匾额,叹息道:“镇国公府的宅子倒是不错,你说我若让陆卿言抵给我,您觉得如何?” “不好。”裴行止拒绝,“他手里有钱。” 齐绥纳闷:“他怎么会有钱?大东家会给他填补吗?” “大东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裴行止同样冷眼看向镇国公府的宅子,陆家未必拿不出钱,只是用惯了温竹的钱,不愿掏自己的钱罢了。 世人皆是如此! 马车从国公府门前过,陆卿言刚进府,陆夫人进门就晕了过去,仆人们手忙脚乱。 消息传到温竹处,温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言罢,她继续拨弄算盘珠子,一本账簿没看完,门外传来声音。 陆卿卿推开仆人,趾高气扬地走进来,伸手便将屏风推倒。 屏风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细尘。 温竹指尖的算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清脆地响起来,连眼皮都未抬。 陆卿卿见她这般无视,更是火冒三丈,几步冲到书案前,伸手就要去掀那账簿。 “温竹!我母亲都晕倒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算这些破账!” 温竹手腕一抬,账本便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手。她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像秋日的深潭。 “你女儿都不管,我如何管?你有时间不去侍候,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陆卿卿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温竹的鼻子,“你就是这般冷血无情!陆家若真倒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别忘了,你还是陆家的媳妇!” 温竹微微偏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我不过是媳妇,和离便可以离开,你呢?” 陆卿卿气得浑身发抖,却在她沉静如冰的目光下恨不得发疯,“和离?你做梦,你只能做我陆家的妾、奴仆,你算什么东西。你别以为你抬走你的嫁妆就可以了事,我告诉你,你不孝顺婆母,就是犯了七出。” “七出?”温竹终于放下手中象牙细杆的紫竹笔,笔尖未干的墨迹在端砚边沿轻轻一顿。 她笑着走近,陆卿卿当她被震慑住了,得意地笑了:“给你一个机会,拿银子替我哥填补……” 啪的一声,温竹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顷刻间,白皙的侧脸上浮现红肿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清脆利落,在寂静的书房里甚至带起一丝回响。 陆卿卿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脸颊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你、你敢打我!” 温竹望着她,面色冷淡,面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打你又如何?下回再敢出言不逊,接着打你。” 她逼近一步,陆卿卿捂着脸竟下意识后退。 “第一,我是陆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不是妾,更不是奴仆。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等污言秽语,我便去敲登闻鼓,告你一个辱骂朝廷命妇的罪名。” 陆卿卿脸色煞白,她竟忘了这茬。温竹的诰命是因陆家祖荫而来,虽无实权,却是身份。 “第二。”温竹目光扫过她红肿的脸颊,毫无怜悯,“你母亲为何晕倒,你心知肚明。是被债主逼的,还是被周家气的,你自己清楚。” “你……”陆卿卿气得捂住脸,哭着跑开了。 春玉朝着门口呸了一声:“下回再敢来,继续打!” 骂过以后,她转头看向温竹:“姑娘,夫人晕倒了,外人会不会说是你不孝?” “她们敢说出去吗?”温竹淡笑,“你傻呀,这件事是纸包着火,她们若敢声张,陆卿言的仕途也到头了。” 春玉恍然大悟,欢喜地直拍手,紧张道:“那、那我们和离的事情怎么办?” 话说到重点上了,温竹也是头疼,陆卿言不肯和离,她也没有办法。 春玉悄悄地说:“姑娘,二东家可说愿不愿意帮忙?” “他答应了,但没有说何时。”温竹浅浅蹙眉,“再等等。” 等裴行止! 陆家乱作一团,温竹与孩子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陆夫人晕倒后,陆老夫人被请了出来,得知事情后,目光落在陆卿言身上。 她这个孙子,她最清楚,最是正直,可惜遇人不淑。 “卿言,这是你的选择,既然如此,那就自己补上空缺。” 陆卿言皱眉,“可府内公中拿不出这么多钱。” 老夫人也曾掌家多年,知晓陆家的底细,叹道:“公中拿不出来,各房凑一凑,将府里的东西典卖,务必要凑齐。” 陆二郎眼皮一跳,“这、这卖东西……”他只有那么点东西,卖了日后怎么办! 陆老夫人锐利的目光扫过陆二郎那点藏不住的心虚,沉沉道:“若不补上,此事揭露出来,你哥哥的前程还保得住吗?” 陆二郎稍稍不满,“祖母,这又不是发运使的官位,且齐绥和我哥不对付,要这个官职有何用。祖母,依我看,不如辞官罢了。” 这可是八万两! 家里就算拿得出来,那也是伤筋动骨,他还没娶妻,陆家就要败了,日后,他怎么娶妻! 七十章拿陆夫人的钱填补窟窿 “糊涂!”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她指着陆二郎,气得手都在抖,“辞官?你说得轻巧!你兄长这个位置,是多少人盯着、使了多少力气才保住的!” “这是陆家现在唯一能在朝堂说得上话的实职。” “辞了官,陆家就彻底成了空壳子,往后谁还会高看你陆家一眼!” 她喘了口气,看着陆二郎依旧不忿的脸,心知这个孙子自私短视,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冷声道:“你不愿凑,那也要凑。将你书房里的墨画都拿出来,一并去典卖。” “祖母!”陆二郎急了。 陆卿卿吓得不敢言语,瑟瑟发抖,唯恐被祖母点名。她如今只有些许首饰了,还有那五千两。 五千两是她最后的钱! “闭嘴!”陆老夫人再度呵斥,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卿言,语气沉重,“卿言,祖母知道这难。但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必须你来承担这个果。你母亲病了,你自己去办。” 陆卿言只觉得喉咙发苦,像吞了一把黄连。 祖母的话句句在理,可每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他陆卿言,堂堂镇国公世子,竟然沦落到要靠典卖祖产来填自己捅出的篓子。 一股混杂着屈辱、不甘和最后一点妄念的邪火猛地窜起,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祖母,我即刻去办,我这里还有三万两银子。凑一凑,会还得上。” “大哥,你哪里来的三万两?”陆卿卿惊讶出声,上前抓住他的手,“你不是没有钱吗?” 有这三万两,那自己的五千两便保住了。 陆卿言低头,愧疚得不敢抬头:“是小竹借我的,眼下只能先凑上。” 闻言,陆卿卿眼前一亮,道:“哥,你去找温姝姐,她的嫁妆肯定也不会少的。” 只要温家姐妹中的一个肯借钱,这个难关便过去了。 不想,陆卿言面露厌恶,“住口!”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嫌恶,“温姝?你还有脸提她?若不是你们设计陷害小竹,她岂会与我离心。” 陆卿卿被兄长的反应吓了一跳,嗫嚅道:“我、我也是为了家里……” 谁知道温姝婚前失贞,都怪温姝不正经。 她都已经恨死温姝了,绝对不会让温姝过得舒服。 陆老夫人却说:“卿言,温姝既然入门,便是你的人,腹内怀着你的孩子,陆家安危与她息息相关。你派人去问一声,愿意出多少,哪怕一千两也可。” 陆卿言蹙眉,但没有反驳。 趁着夜色,陆卿言打开母亲的库房,进去后,眼前一亮,库房里琳琅满目,皆是珍品。 甚至比起温竹的库房也不差。 他迅速走进去,打开角落里的梨花木箱,一箱子黄白之物。 陆卿卿跟着傻眼了,母亲常说她用体己钱、嫁妆钱贴补家里,底子早就空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钱。 “大哥哥,你看,母亲这里……”她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这里光是白银便有上万两,肯定可以凑齐的。” 见状,陆卿言缓缓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即刻搬。” 镇国公府,灯火通明,仆人进进出出,货卖行的人忙碌一夜。 天亮之际,一份清单送到裴行止的面前。 “裴相,这是陆家典卖的清单,陆家要得急,我们压价,市价约莫六万两,我们只给了四万两。” 他接过那份墨迹尚新的清单,并未立即翻看,语气平淡无波:“只给四万两。陆家,认了?” “认了。”下属躬身回答,语气带着商人的精算,“陆世子亲自押货,盯着估价,虽面有难色,但未多争执。只是……”他略一迟疑,“陆世子私下问了一句,问东家是谁,将来似乎想要赎回。” 裴行止唇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怎么答的?” “按您的吩咐,只说东家姓齐,是江南来的商人,与朝中几位大人有些交情,故而消息灵通些。” “嗯。”裴行止这才翻开清单,目光自上而下,一行行扫过。 从御赐白玉如意到赤金头面,从名家字画到古玩玉器,甚至有些明显是内造式样的精巧物件。 林林总总,几乎掏空了陆家最后一点能快速变现的浮财。 他的目光在几样明显属于陆老夫人私库的物件上停留片刻。 “陆夫人私库里的东西,动了几成?”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让下方垂首的掌柜心头一凛。 “约莫动了八九成,首饰珍玩取了大半。陆世子似乎也是第一次知晓其母库藏如此丰厚,搬运时,面色极为难看。” 裴行止合上清单,平静道:“陆卿言现在何处?” “回相爷,陆世子收了银票后,已匆匆回府,应是急着去填补那八万两的窟窿。” “填补窟窿?”裴行止轻嗤一声,那笑意冷得如同冬日檐下的冰凌,“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饮鸩止渴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晨风拂动他素色的袍角,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疏离人烟的孤高。 书房再度恢复寂静。 镇国公府闹腾一夜,各自歇息去了。 陆夫人昏睡了一夜,睁开眼睛,瞧见了床榻前端着汤药侍候的儿媳。 她看了一眼,怒从心边起,当即推开温竹手中的药碗,“毒妇!” 药碗应声而碎,褐色的汤汁泼洒一地,溅湿了温竹素净的裙角。 陆夫人撑着身子坐起,胸口因怒气剧烈起伏,声音嘶哑:“毒妇!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卿言的前程被你毁了,我要让卿言休了你。” “母亲误会了。”温竹声音清冷,面上浮现笑容:“我只是听说母亲醒了,按规矩前来侍药。您慷慨解囊,愿意拿出库房里的东西典卖,是儿媳的榜样。” “你说什么?”陆夫人愣住了,“典卖什么?” 陆夫人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而变为一种茫然的惊疑。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房间里的陈设似乎并无异样,但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温竹笑容温柔,道:“自然是您库房里那些金银器物、古玩字画。昨夜夫君和二弟、妹妹他们忙碌了一整夜,总算将东西都清点估价,换了四万两银子回来,加上各处凑的,总算把窟窿填上了。母亲为陆家,真是倾尽所有,儿媳钦佩。” “四、四万两……”陆夫人喃喃重复,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身子摇摇欲坠,“我的、我的库房?谁准他们动的?” 谁准他们动她的库房! 七十一章温竹反手算计陆家母子 陆夫人踉跄着扑到库房门前,那扇厚重的檀木门敞开着,而里面木架上空空荡荡。 往日堆积如山的樟木箱笼不见了,博古架上空无一物,连墙角那尊她最珍视的、母亲陪嫁来的鎏金佛像也失去了踪影。 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只照出满地荒凉。 看清眼前景象后,陆夫人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随后赶来的陆卿言慌忙扶住她,心中也是着急:“母亲、您怎么起来了。” “我的东西呢?库房为何空了。”陆夫人反手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臂,双目跟着赤红,就连声音尖厉地变了调,“谁让你们动的!那是我的命根子!是我的嫁妆!是我的体己!” 陆卿言被母亲从未有过的狰狞模样吓住了,好言解释:“是、是为了凑齐那八万两窟窿。祖母做主,儿子经手、家里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有别的法子?”陆夫人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已然成人,娶妻生子,你自己做的错事,该去找你的妻子来弥补,不问自取便是贼。陆卿言,你这是偷盗!” 陆卿言怔在原地,偷盗二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看着眼前指责他的母亲,冰冷、绝情,哪里还有往日呵护他的慈爱之色。 他扶着母亲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得脚下亮堂堂,却照不进他骤然晦暗的眼底。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股混杂着荒谬、屈辱和难堪,迅速将他笼罩。 “母亲,这是祖母的安排。”他的声音很轻,想要辩解,想要奢求母亲的原谅。 陆家出事,母亲这里有钱,帮帮他也不可吗? 都是一家人。 陆夫人气得头晕目眩,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吓得一众仆人惊在原地,夫人竟然打了世子,从小到大,夫人都在将世子捧在手心中,今日竟然动手。 跟随而来的温竹立于廊檐下,静静看着争吵的母子。 刀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疼。 往日里陆夫人让陆卿言从她这里肆意讨要东西,心安理得,如今换一换位置就知道心疼了。 “祖母的安排……”陆夫人气得大口喘息,甚至不惜拿手指着自己的儿子,“这里是我的私房,并非府里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母亲,就当儿子借您的,待此事缓过去,我必然会还给您。”陆卿言压低声音,面上五指巴掌印高高肿起来,显得十分狼狈。 陆夫人气得不轻,“我不要你还,你立刻将东西赎回来。” 陆卿言抬不起头,“母亲,钱已经送过去了。” “你……”陆夫人眼前一黑,再度晕了过去。 “母亲……” “夫人……” 上房再度乱成一团,陆卿言抱起陆夫人,匆匆忙忙回病房。 春玉悄悄淬了一口:“姑娘,夫人算计您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如今晓得疼了。” “是呀,知道疼了。”温玉抬手轻轻抚了抚耳边的鬓发,抬脚跟着走过去。 陆夫人是她的婆母,晕倒病了,自己若是转身走了,传出去,必然会说她不孝顺。 既然这样,那她就勉为其难地在这里伺候陆夫人。 大夫来得很快,把脉开药,“夫人这是肺腑淤塞,切莫再受刺激了。” 陆卿言低头,连连点头,吩咐婢女去熬药。 暮色四合,陆卿卿来看了一眼,听闻白日里的动静后吓得没敢进门,转身就走了。 陆卿卿尽职地守着陆夫人,温竹坐在一侧绣着荷包,针脚细密。 眼看过了亥时,陆夫人未醒,温竹领着婢女回去了。 回到卧房,知之醒了,躺在小床上,一只脚翘了起来,甚至抖了抖,好不快活。 温竹轻轻戳了戳她的小鼻子,“你醒了呀,今晚你爹和你祖母可不好过。” 春玉噗嗤笑了:“姑娘,孙姑娘哪里听得懂你说的话。不过国公爷哪里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的不见他。” “等事情结束后,他就回来了。”温竹讥讽一句,陆家的男人便是这样,出事指望女人顶着。 春玉恍然大悟,咬咬牙,“可真没出息。” 夜晚,陆卿言没有回来。 翌日清晨,温竹再度侍疾,她来得早,陆卿言还没走。 陆夫人醒了,见到温竹,抓过一侧的杯盏便砸了过去,陆卿言轻轻蹙眉,但没有言语。 杯盏落在温竹的脚边,她扫了一眼,含笑道:“母亲醒了,您是卿言的母亲,自该为他的前程着想,您这样做,分明是不给卿言颜面。” 陆夫人往日劝说的话,打了个滚,回到她的身上了。 陆夫人被这话堵得胸口一窒,抓着被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瞪着温竹那张平静含笑的脸,又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儿子,一股邪火混着难言的憋屈直冲头顶。 “你、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往日她用为了卿言好这套说辞捆缚温竹,如今绳索调转,竟勒得她自己喘不过气。 温竹含笑静静看着她,“这回母亲深明大义,想必陆家的人都会心生感激。只是儿媳竟然不知母亲的库房里竟然有那么多好东西,这些年来,母亲将我们骗得好苦。” “您总说家中艰难,您的体己早已贴补一空,让儿媳拿着嫁妆填补家用,莫要计较。儿媳那时年轻,信以为真,每每见您为钱财发愁,还自责自己未能多帮衬些。” 温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闲聊家常,每一个字都扎在陆夫人最痛的地方。 她微微俯身,主动替陆夫人掖好被角,叹气道:“如今才知道,原来母亲并非没有,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动自己的,便心安理得地动儿媳的。” “你住口!”陆夫人终于找回一丝力气,“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温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夫人:“您是卿言的母亲,拿钱给他填补窟窿,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再者您库房里东西当真全都是您的吗?” “是不是还有陆家公中的东西?” 闻言,陆夫人眼中闪过慌张,温竹却不肯放过她:“母亲,您怎的不说话了。是不是公中的,将典卖的清单拿来对比即可。” “不、不用了……”陆夫人彻底慌了。 七十二章不如写下和离书,好聚好散 这些年来,陆夫人从公中贪的钱,不计其数。温竹本不想计较,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那么清楚。 正是因为她的不在意,才让自己陷入困境中。 “不用了,既然都卖了,那就卖了。”陆夫人咬牙吞下这口血水,闭上眼睛,“都回去吧,我不用你们伺候。” 温竹低下头,语气温柔:“母亲说笑了,您病了,儿媳自然要伺候您。” 闻言,陆夫人眼皮颤了颤,“不怪你,你回去。” 她拒绝,温竹偏不让她如意,“母亲不用我伺候,我心里过意不去,您放心,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陆夫人又是一气,翻身面对里侧,索性不理会她。 见状,陆卿言松了口气,母亲与妻子和睦相处,是他最想看到的事情。 “母亲,儿子今日要去官署。” 陆卿言转身离开。 若是以往,温竹势必要追过去嘘寒问暖,但今日她看都不看一眼,在屋内找了位置坐下来。 陆夫人不想见她,她偏偏要坐在这里,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片刻后,婢女走进来,“夫人,世子夫人,温姨娘来了,说是带着补品给夫人补身子。” 帘子轻动,温姝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藕荷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脂粉薄施,眉眼低垂,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比起往日做姑娘时的娇艳明媚,如今更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柔顺与怯弱。 她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端坐一旁的温竹,随即快步走到床前,屈膝行礼,声音细细软软:“给夫人请安。” “听闻夫人身子不适,妾身心中惦念,特备了些燕窝和人参,给夫人补补身子。”说着,她将食盒轻轻放在床头矮几上。 陆夫人听喝细弱的声音,眉眼轻动,伸出手,温姝立即扶着她起来。 “姝儿懂事,只是近日委屈你了。”陆夫人故意开口,目光扫过一侧的温竹,继续说道:“卿言近日忙,慢待了你,待此事过后,他会常去你的院子里。” 温姝闻言,脸上立刻飞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更添了几分娇羞柔弱。 她低垂着头,声音更细了:“夫人说哪里话,伺候世子是妾身的本分,不敢言委屈。只是怕妹妹生气。 陆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欣慰之色,轻轻拍了拍温姝扶着自己的手:“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你既然进门,就是卿言的人,你与卿言青梅竹马,他这时是在气头上,将来会原谅你的。” “你肚子里可是卿言的长子。” 这话里的指桑骂槐,再明显不过。 温竹却仿佛没听见,低头绣着荷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份置身事外的从容,而衬得陆夫人那点刻意挑拨,显得尤为可笑和拙劣。 温姝见温竹毫无反应,心下微恼,却又不敢表露。 她眼珠一转,想起另一桩事,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几分试探:“夫人,这两日府里闹腾,您又病了,想必妹妹甚是辛苦,不知妾身可能帮忙?” 她想掌家。温竹撂挑子不管,陆夫人病了,正是她趁机掌家的好时候。 唯有掌家,她才有翻盘的机会。 听到她的话,陆夫人心中大喜,面上叹气:“小竹要照顾孩子,无暇分身,我这病了,府里的事情多,不如你承担一二。” 温姝险些要笑出来,正想瞌睡,陆夫人便送来枕头。她故作哀愁,“我若接管,只怕外人会说小竹的不是。”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温竹落下最后一针,道:“姐姐想多了,你想管便管。” 你愿意往火坑里跳,那是你的事情。 “姐姐伺候夫人罢,我先回去了。” 温竹笑着与陆夫人行礼,嘴角弯了弯,不敢笑,等走出门后,她才笑出声。 温姝以为掌家就可以成为正头娘子,陆家的烂摊子,财神爷来了也要脱一层皮。 温竹带着春玉,不疾不徐地走在回自己院子的青石小径上。清晨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带来几分清爽。 回到卧房里,陆卿言还没有离开,抱着孩子说笑。 见她进来,陆卿言将孩子交给婢女,将一张纸条递给温竹:“这是我给孩子取的名字。” 纸上有三个名字,陆梓安、陆灵韵、陆敏慧。 温竹越过他,径直走向窗下的坐榻,“不用,我已经想好了,知之。” “陆知之?”陆卿言重复一遍,温竹看他一眼,旋即低头,是温知之。 她的孩子,不用跟着陆家的姓,日后随她姓即可。 陆卿言主动开口:“好名字,这个名字很好。” 温竹颔首,裴行止取的名字,自然好听。 往日里都是温竹主动开口,今日她不说话,陆卿言不知该说什么,思来想去,道:“过两日便是休沐,我带你去城外走走,春日里踏春也是好去处。” 温竹指尖微顿,抬起眼,看向陆卿言。 他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笑,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想用这个寻常夫妻间的邀约,来弥合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 春日踏青?温竹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荒谬。 往年的春日,她确实期盼过能与他一同出游,哪怕是去城郊的寺庙上香,只要是他主动提起,她都能欢喜许久。 如今她不喜欢了,他却满心欢喜地来邀请。 太晚了! 她低下头,轻轻整理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不想去。” 陆卿言面容稍稍僵硬,“你还在生气吗?小竹,此事过去了,我们是夫妻。且你的嫡姐不过是妾,并不会影响你的地位。” 他不解自己的妻子何时变得这么斤斤计较,自己已然不再娶平妻,她为何还要闹。 她与他是夫妻,二人应该共患难,这回漕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袖手旁观,他都没有怪她。 陆卿言心中不满,稍稍压制怒气,低声下气道:“小竹,我们是夫妻,难道就这么冰冷冷地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温柔,是温竹从前喜欢的。但此刻再听,她觉得虚伪至极。 她站起身,走到一侧的柜子里,取出纸笔,随后放在陆卿言面前的桌上。 “世子,你说得对,与其厌恶对方,不如写下和离书,好聚好散。” 七十三章裴相不肯帮您和离? 陆卿言盯着那方铺开的宣纸,笔架上悬着的狼毫笔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和离?”他紧紧抿着唇,声音干涩得厉害,“温竹,你想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向前一步,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曾经盛满对他依赖与爱慕的清澈眼眸,此刻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温竹揪着袖口,抬头直视面前陆卿言:“我与你提过很多遍,并非赌气,也非一时兴起。” 陆卿言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了,俊秀的面容上浮现冷意:“我答应过你,不让温姝威胁你的地位,也顺从你的意思纳温姝为妾,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如今事事依从你,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听着他自以为是的话,温竹只觉得好笑,究竟是谁在闹? 是谁在她坐月子的时候与嫡姐苟合? 甚至在女儿满月宴上不顾廉耻地滚在一起。 这些年来对她疏冷,她当他性子如此,未曾想到,他的心里始终留着温姝的地位。 这样追逐男人的日子,她过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和离便够了。你太脏了!” 陆卿言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前的女子温柔,声音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我脏?”陆卿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温竹,你疯了不成!我是你的丈夫,是这侯府的世子!你竟敢、竟敢如此辱我!” 他猛地挥袖,带倒了桌上的笔架,狼毫笔滚落在地,溅开几滴浓墨,污了洁净的地面,也像在他极力维持的体面上满是脏污。 “温竹,你不要以为自己有些钱便可以目中无人,我是你的丈夫,这里,我才是你的天!” 温竹看着面前易怒的男人,瞬间似乎不认识他了。 是陆卿言本该如此,还是她从未认识过眼前的人。 她心目中的陆卿言,冷清冷性,正直待人,如同九天之上的冷月。 可面前的陆卿言,易怒暴躁,甚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苦苦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没有清风明月,只有凡夫俗子的恼羞成怒。 陆卿言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心虚,语气稍稍缓和,“温竹,我们是夫妻,我为你着想,你应该也为我着想才是。” 温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不是笑他,而是笑自己。笑自己那些年对着一个幻影倾注了全部的热忱与期盼,何其痴傻。 “陆卿言,你自觉深情,对吗?”温竹缓缓坐下来,嗤笑道:“你最会的就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陆卿言冷笑,试图夺回话语的掌控,“温竹,若非顾念夫妻情分,我何必对你一再忍让?你扪心自问,自你嫁入侯府,我陆家可曾亏待于你?” “母亲虽有不是,但长辈训诫,你听着便是,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便是温姝、她已为妾室,难道还能越过你去?你非要这般不依不饶,将家宅搅得鸡犬不宁,便是你的道理?” 他又开始熟练地堆砌那些情分、规矩、大局的砖石,试图构建起一座道德的高塔,将温竹的反抗压在其下,衬托得她无理取闹,不懂事,不惜福。 两人再度争吵,门外的婢女吓得不敢言语,皆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去劝说。 温竹一句话不肯让,句句扎着陆卿言的心,陆卿言忍了又忍,终是拂袖而去,不愿热脸贴她。 走出庭院,恰见温姝一袭鹅黄色长裙,袅袅婷婷地立在月洞门外的一株海棠树下,正抬手轻抚着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蕾。 晨光熹微,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越发衬得她身姿纤弱,眉目楚楚。 她似是专程在此等候,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怯弱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卿言,夫人让我管家了,说明她认可我了。” 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她伸手抚摸肚子上,陆卿言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温姝怀了他的孩子。 陆卿言徐徐缓过心神,语气疏冷:“母亲让你掌家,你便好生管着,莫要出了差错。” “我知道,我自幼便学习,不会出错的。”温姝小心地附和,走上前,轻轻勾着陆卿言的袖口,“我瞧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不如去我那里坐坐,我让人熬了些参汤。” 陆卿言的目光,落在她那只轻轻勾着自己衣袖的纤指上。那力道很轻,带着讨好的试探,仿佛藤蔓试图攀附。 这份恰到好处的柔顺与体贴,慢慢慰藉了他不安的心。 他轻轻点头,回头看了眼门口,婆子们正站在门口。 见状,他握住温姝的手,故作亲昵,“走吧。” 温姝大喜,得意地看了眼门口的婆子。 婆子急得不行,转头就去告诉世子夫人,“世子夫人,世子和温姨娘走了。温姨娘故意当着您的面将人劫走,太不知分寸了,当真是不知廉耻。” 春玉得了婆子报信,气得脸色发白,咬着牙就要往外冲:“她、她欺人太甚!小姐,奴婢这就去……” “不必。”温竹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温竹低头看着账簿,“何必在意,你去止云阁一趟,找个医女过来伺候知之。” 温姝歹毒,陆夫人坐山观虎斗,她不能掉以轻心,务必要将孩子保护好。 等卧房安静后,她躺回床上休息,睁眼看着横梁,心中沉沉,这条和离的路太难走了。 没有人会帮她! 她阖眸,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夏禾过来,递来一封信,悄悄说:“姑娘,裴相让人送信过来。” 温竹坐起来,将书信打开,眉眼轻轻皱起,夏禾紧张道:“可是裴相不肯帮您和离?” 信上的字迹信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裴行止一贯的沉稳气度。 夏禾见她不语,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有些发颤:“姑娘,毕竟、毕竟他是外男,又身居高位,想来不便插手内宅的事情。” 七十四章隔壁便是太皇太后 相府热闹起来,裴行止的母亲从江南来了,带了两个貌美的婢女。 不过这位夫人是继室,并非裴行止的亲母。她过来是想敲定裴行止的亲事,他不成亲,她的儿子裴二郎便无法成亲。 总不能哥哥还没成亲,弟弟成家完室。 裴夫人笑着与裴行止开口:“大郎年岁也大了,你父亲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的意思,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他说我娘家有几个好看的姑娘,恰好及笄,你若喜欢,送来与你。” 裴行止缓缓放下手中卷宗,抬起眼。他的目光并未在那两个貌美婢女身上停留半分,甚至未曾多看裴夫人一眼,而是落在虚空。 “母亲说笑了。”裴行止抬头,眼神凌厉,“你娘家的姑娘?她们配吗?” 裴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在了脸上。 “大郎!”她失声唤道,声音因震惊和羞恼而微微拔高,“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娘家虽比不得相府门第,可也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姑娘们都是自幼教养,知书达理……” 裴行止开口:“不用了,我不需要。夫人尽早回江南。” 裴夫人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咬咬牙:““大郎,虽说我不是你的母亲,但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你想忤逆他不成?” 裴行止翅膀硬了,脱离裴家的掌控,但他的父亲还活着,他想脱离裴家,不可能。 他若敢拒绝,孝道压制下来,他这相位也会受到威胁。 裴行止笑了笑,面色薄凉,轻轻抬手,指着面前两个美人:“打死吧。” 闻言,门外的婆子立即冲进来,不由分说按住两人。 “姑母、姑母救我……” “姑母、姑母、我不想死,是你带我来京,是你说让我享受荣华富贵的!” 两人拼命呼喊,裴夫人脸色煞白,猛地拍桌:“裴行止,你放肆,我是你的母亲,是你父亲的妻子,你敢如此对我。如此草菅人命,你眼里还有没有孝道,有没有王法!” 裴行止却低头,沉默如初,显得她如同跳梁小丑,门外传来两人的哀嚎声。 “姑母、姑母,好疼……” “姑母、裴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门外的哀嚎声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沉闷的击打声,像钝刀子一样剐蹭着裴夫人的脸颊。 渐渐地,声音停了,裴夫人呆坐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死在眼前。 “裴行止,你太放肆了。那可是两条人命!” “母亲说笑了,她们因为你的贪心才死的。”裴行止慢慢地站起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是你的错,与本相无关。” 说完,他转身便走,笑容渐渐凝滞,屋内的裴夫人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她知道裴行止是做给她看的,警告她休要插手他的事情。 **** 另一头的温竹早起梳妆,门外有人匆匆走进来。 温姝一袭红色海棠百褶裙,裙摆上金线绣的海棠花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她原本尚有几分憔悴的脸色都明艳了几分。 她并未让人通传,径直闯入了听竹苑的内室,眉梢眼角带着一股春风得意的气息。 春玉正为温竹绾发,见状立刻沉下脸,挡在温竹身前:“温姨娘,这是夫人的院子,未经通传,岂可擅入,还有没有规矩!” 温姝却像是没听见,目光径直落在坐在镜前的温竹身上。 温竹今日只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家常襦裙,墨发半绾,未施粉黛,正对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 这般清淡,与温姝的盛装华服对比鲜明,像极了她是妾,温姝才是正妻。 “妹妹可晓得昨晚卿言歇在我那里了。” “你想要,日日都给你。”温竹语气淡淡,“这样的男人,你想要多少都有。” “你……”温姝怔了怔,她当真不要陆卿言了? 就算不要,温竹也只能被赶回庄子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温姝的。 温竹起身,径直越过她,吩咐春玉:“带好知之。” 春玉低头,抱紧了孩子。 主仆二人看都不看温姝一眼,径直出门去了。温姝则留下看着面前的卧房,比起她的院落,这里坐南朝北,阳光好,处处透着雅致。 这里是国公府内里除了主院正房外最好的院落。 本该是她的。 就连库房里的嫁妆都该是她的。她就应该是陆家尊贵的世子夫人,掌府内中馈,享受荣华富贵。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每一寸心思。 温竹必须得死! 她的目光看向庭院外,立即招手喊来婢女:“你回府一趟,去找夫人,就说温竹出去了。” **** 裴相来了书信,道今日太皇太后出宫礼佛,悄然而行,并未让人跟随。 若想和离,需太皇太后的懿旨。她若肯下旨,陆家不敢不从。 这是裴行止给的机会。 陆家马车徐徐出了城门,春玉抱着孩子轻轻逗弄,车内铺着厚实的毯子,不会磕到孩子。 眼下,温竹去哪里都会将孩子带着。在陆家看来,这不过是小姑娘,在她心里,知之就是她的命根子。 出了城门,官道上到处都是马车,一看便是踏青的人。 陆家马车不惹眼,停在了山下,同样,有一辆青布马车也停在了山下。 文成挑眉,下意识小跑过来,屈膝行礼:“贵人入山了,主子也跟着入山。这回由主子陪同,其他人都不知情。您若上山,院子与贵人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 说完后,文成屈膝退下去,温竹低头,轻轻捋了捋碎发,“上山吧。” 入山进庙后,止云阁的下属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温竹让人给母亲点了长明灯,抱着知之回到禅房。 院子打扫干净,婢女们有条不紊地将箱笼搬进屋子里。 隔壁的裴行站在门口,身形一半隐在门扉的阴影里,一半沐着廊下清淡的天光。 细碎的声音总在不经意间传了过来,他没有动,细细聆听,想要在众多纷杂的声音里找寻到女子温柔的声音。 站了许久,身后传来人声,“隔壁来人了?” 裴行止回神,低头行礼:“回您的话,镇国公府陆家的世子夫人带着女儿来了。” “那个青云公子陆卿言?”太皇太后慈爱地笑了,“哀家记得,去岁宫宴,他做的几首诗,倒有几分灵气,陛下还夸赞过。” “但听说他的妻子,粗俗不堪,二人很不般配。” 七十五章立即去弄死陆卿言 裴行止垂眸,静立一侧,没有接话。 廊下的光影将他侧脸勾勒得愈发清冷,那份沉默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突然间一声啼哭,引得两人抬首,太皇太后轻轻蹙眉,道:“让她们换一处。” “好。”裴行止点头答应,“不过她们带着孩子,传话可能不太细致,臣亲自去说。” “你去办。”太皇太后满意道。 裴行止颔首应是,礼数周全地躬身告退。他转身,步履平稳地朝隔壁院落走去,背脊挺直,袍角随着步伐划开轻微的弧度。 隔壁院门虚掩着,裴行止走近,门便开了,春玉给他行礼:“二东家,我家主子等您。” 温竹已换了身天水碧的外衫,发髻依旧简单,颊边多了一丝薄红。 裴行止看到她后,轻轻点头,缓步走进来,其余人都跟着退了出去。 屋门关上,他的目光落在温竹的面上,历来冷淡的眼眸里带着不多见的温柔。 “陆卿言答应和离吗?” “没有。”温竹摇首,“他爱名声,胜过一切。” 话音落地,裴行止嗤笑一声,她忙抬头,眼神中带着不多见的紧张。 裴行止转身,寻了圆凳坐下来,禅房干净,是他让人提前三五日收拾好的,这里一切都是新的。 环顾一周后,他尚且满意,说道:“太皇太后曾有个女儿,死了,过两日是她的忌辰。她每年都会来这里吊唁,不会惊动旁人。” “虽说她不沾朝政,但你的事情也不沾朝政,她若愿意下旨,陆家没有办法拒绝。”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也是最省事的。且太皇太后只有一女,就这么死了,心中有结,或许可以让知之跟着母亲和离。 母女之间的感情,唯有母亲才会体会,太皇太后恰好体验过母女分离的痛楚。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波澜。 太皇太后丧女之痛,确实是她们母女唯一可能撬动的缺口。 但,这无异于去揭一位尊贵老人心底最深的伤疤。 “这……”温竹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否太过冒险?若是惹得娘娘伤怀,反而……” “你还有别的路吗?”裴行止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陆卿言既爱名声胜过一切,便不会轻易放过你。和离?他会觉得那是耻辱。丧妻,或许还能博几分同情。”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那里面褪去了方才一丝的柔和,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温竹,你已无路可退。要么,搏一线生机。要么,继续和陆卿言过好日子。” 他的话冰冷残酷,却字字属实。 温竹脸色又白了几分,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我明白。”她低声道,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挣扎与痛楚,“只是、利用娘娘的丧女之痛,我于心不安。” 裴行止看着她低垂的头颅,那截露出的脖颈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有着不肯低头的硬骨。 他惯来冷硬的心,似乎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 “不是利用。”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劝诱的意味:“是陈情,是求助。你只需如实讲述你的处境,你作为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女儿的心情。” 温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又是一句感谢。裴行止捏着袖口的指尖轻动,他们之间竟然生疏至此。 他明明在陆卿言之前认识她的,他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 不知怎的,他开始怨恨温竹的冷心,也很想立即去弄死陆卿言。 只要他想,弄死陆卿言不过是一件小事,甚至颠覆陆家,都不算大事。 裴行止无声地看着她。 屋内有她在,俨然换了一番景色。她的肌肤过于瓷白,眉眼精致如画,一双明亮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宋瑟。 她看似娇气,看似柔弱,但他知道她的来时路,柔弱只是她外表,是她扮猪吃老虎的假象罢了。 这一刻,裴行止肆意地看着她,目光从眉眼到唇角,最后落在她清明的眼眸里。 他问:“后悔吗?” 温竹浅浅蹙眉,抬头对上他打量的视线,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多年前自己救上来的少年人。 那时的裴行止,还不是权倾朝野的裴相,只是裴家一个不受重视、甚至险些丧命的嫡长子。 裴行止被人追杀,倒在她回村的路上。 那时她手里攒了些钱,都被他治病用了。等他痊愈后,他也争气,给她画图纸,帮她赚钱。 如果裴行止没有离开,她也不会被迫嫁给陆卿言。 这场亲事,她不愿,陆卿言不愿。 世人只在意陆卿言的委屈,在意温姝逃婚后给陆家的难堪,但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嫁给陆卿言。 当年,她不愿意! 但她无法抗衡陆家与温家! 温竹笑道:“我当年并非自愿嫁给陆卿言,我只是商户,拗不过侯府和国公府。” 闻言,裴行止如同石化,半晌说不出话。 “姑娘、姑娘。”夏禾的声音响起来,“齐世子来了,说是路过此地,给您送了些春笋。” 裴行止缓过神来,平静地起身,打开门,看都不看夏禾,径直离开。 门口的齐绥见到裴相出来,呀了一声,含笑道:“听说你继母给你送了两个大美人,我见犹怜,滋味如何?” 温竹听后,笑了起来,“恭喜裴相。” 话音落地,裴行止转身看向门后的人,她依旧站在那里,眉眼沐浴在春光下,明艳动人。 她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到裴行止握住拳头,他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揪住齐绥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人拖走。 齐绥惊住了,慌乱中回神,朝着温竹打招呼:“春笋刚挖出来的,赶紧吃。” 春玉咦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温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隔壁的院落,如何见到太皇太后呢?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若无法得到太皇太后的旨意,她与陆卿言只能绑在一起,她的女儿会被陆家人欺负。 太皇太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回到屋内,春玉已将春笋检查过,并无异常,正拿去后厨处理。 温竹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偶然撞见是不可能,太皇太后也不会相信。 静等。 山上凉得快,黄昏时分便觉得风刺骨,众人早早回房休息。 裴行止接到宫中的旨意,与太皇太后禀明,回宫去见皇帝。 他走后不久,一团人影悄悄靠近庭院。 七十六章与太皇太后同住 人影悄悄靠近,行动迅疾,暗中的文成书剑盯着一行人,文成纳闷道:“我总算知道主子为何掺和太皇太后的事情了。” 书剑嗤笑一声:“那是因为二东家,主子呀,精着呢,从来都不做亏本的买卖。” 话音落地,只见人影蹿到庭院门口,翻墙而入,很快,门口响起婢女的尖叫声。 “刺客、抓刺客。”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山寺夜晚的宁静,像一把利刃,瞬间捅破了表面的安谧。 各院禅房内,灯火骤然亮起,人影憧憧,夹杂着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惊慌失措的呼喊。 “保护夫人!” “刺客往那边跑了!” “快!封锁各院!” 隔壁太皇太后所居的院落方向,也立刻有了反应,更多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向这边涌来,显然守卫被惊动了。 树上偷窥的文成书剑对视一眼,两人翻下树,冲到太皇太后的院子,高声怒喊:“刺客、刺客、抓刺客。” 禅房内的太皇太后被惊醒,文成拔剑站在窗下,“太皇太后,有刺客,您在屋内不要出来。” 屋内一众婢女吓得瑟瑟发抖,太皇太后年岁已大,夜间少眠,此刻也是轻轻蹙眉。 是谁要杀她? 是皇帝? 来不及多想,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整座寺庙。 同样,房内的温竹站在窗边,透过缝隙去打量庭院内景色,众人乱作一团,黑夜下,分不清是刺客还是护卫。 她身边带着止云阁的护卫,若单单只有陆家的婢女,此刻只怕早已倒在血泊中。 刀光剑影在庭院中交错闪烁,黑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人影憧憧,难以分辨敌我,只觉一片混乱。 温竹紧贴在窗边,指尖冰凉。不知为何,她不慌也不乱,甚至很安心。 一如多年前,她遇到难事时,裴行止会挡在她的面前,与管事争辩、与庄子里百姓对骂。 有他在,她很安心。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但两个院子的墙壁倒塌了,远远看去,像是一个院子。 天亮时,裴行止赶了回来,站在两院倒塌的墙壁前,眉眼蹙起。 破败的院墙在天光下显得格外狼藉,侍卫立于原地不敢动弹,生怕自己招来裴相的怪罪。 裴行止一袭深青色常服,立于废墟之前。 他背脊挺直如松,晨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比清晨山岚更冷冽的气息。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是惯常的疏淡,薄唇微抿,目光沉静地扫过倒塌的墙壁、散落的兵刃、以及地面上已然干涸发黑的斑斑血迹。 “刺客怎么说?” “都死了。”书剑低下头,“没有留活口。” 裴行止回头看着他:“一个活口都没有?” 书剑立即跪下来:“没有,昨晚太慌乱,唯恐惊到了主子,当时下手狠了些,今早检查,都死了。” “糊涂。”裴行止呵斥一声,抬头就看到廊下静立的女子。 廊下,温竹正在看着他,晨光为她周身镀上浅金色的柔晕,裙裾在微风中轻漾,眉眼沉静如秋水。 裴行止转身进屋,走到太皇太后跟前请罪,“昨夜惊扰您了。本想让温氏今日搬走,可昨夜闹成这样,一行人都吓到了。” 太皇太后手中转着佛珠,低声说道:“可有活口?” 裴行止摇首:“没有活口,似乎是死士,任务失败后便自尽,并未留下线索。” 太皇太后沉默,裴行止慢慢直起身子,“院子坏了,臣让人去修补。” “罢了。”太皇太后轻叹一声,吩咐他:“好生安抚隔壁的女眷,不用搬了,折腾一夜又让人搬走,显得哀家不厚道。昨夜让她惊恐,也是我们的不是。” 她思索须臾,无故让人家受到波折,也是她们害的。 “回宫后,让人拿些今年的贡缎给她,便是哀家的补偿。” 都是官宦女眷,若是苛待了些,少不得让人费些口舌。 裴行止立于原地,听到后,道:“好,臣这就去安排,不过这里无法居住,臣让人给您换个院子?” “不用折腾了,就这么几日。”太皇太后摇首,她年岁大了,懒得折腾,若非心中挂念,日思夜想,她也不想出宫。 裴行止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屏息凝神,“臣遵旨,臣让人去修补院墙。” 太皇太后累了,昨夜焦心,一夜未眠,此刻倒有些困倦。 屋内恢复寂静,裴行止退出来,走到门口,吩咐道:“将院墙修葺好。” 文成忙答应下来,“属下这就去办。” 不到半日的功夫,院墙修葺好了,可到了晚上,雷雨交加,院墙又塌了。 隔日醒来,太皇太后站在院墙下,看着院墙叹气,随后看到廊下静立的女子。 女子缓步走上前,屈膝行礼:“妾身见过贵人。” 她没有见过称呼太皇太后,可见是懂礼的人。 太皇太后看着面前的女子,女子敛衽行礼,姿态端方如莲,一袭素衣掩其清华风骨。 晨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肌肤如新雪映玉。 观看她的样貌,并非传闻中的粗鄙不堪。 “你倒是个懂事的。”太皇太后叹气,旋即问道:“来做什么的?” “回贵人,妾身给母亲点长明灯。”温竹低头回话,知分寸,眼睛也不会胡乱去看。 太皇太后看着倒塌的院墙,又看着温竹,道:“看来天有意让你我同住一个庭院,既然来了,进来陪我说说话。” 闻言,温竹浅笑:“听贵人的。” 她跟着太皇太后回屋,远处的裴行止凝神看着他们,一侧的齐绥沾沾自喜,“你别说,昨晚的雷来得真及时。裴相,您这么帮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待我们成亲,一定请您做主婚人,您千万不要拒绝。到时候我们的孩子还得喊您舅父,您这个大舅哥是我的贵人。” 齐绥惯来话多,唠唠叨叨说了一番后,裴行止看都不看他,而是转身走了。 “裴相,您怎么走了?”齐绥立即跟上,继续巴巴地说:“我和您说,我找到刺客了,是定远侯夫人安排的,我握着证据呢。您说,我们要不要去温家大闹一场?” 七十七章若是休妻,你日后便毁了 大闹一场? 怎么闹? 裴行止凝着齐绥,语气如旧:“就算定远侯知道又如何?他不会因为庶女去质问妻子。二来,陆家知道后只会坐山观虎斗,甚至嗤笑大东家。” “与其折腾一场,不如见好就收。” 齐绥震惊,“那我们报官呢?” “自然是要报官。”裴行止笑了,眼眸阴森,淡然看向太皇太后的方向,“这里就有最大的官,何必折腾去京兆尹。” 齐绥顿有所悟,“那我这就去。” “慢着。”裴行止将人唤停,“早了些,将你截留的刺客好生养着,总会用上的。” 齐绥觉得脑子不够用,顷刻间不明白裴相的意思,有了证据,为何不能一网打尽。 尤其是太皇太后知晓定远侯夫人买凶杀庶女,因此连累到她,温家必然难逃一劫,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齐绥越想越觉得裴相瞻前顾后,稍稍不满道:“为何此时不揭穿?” “眼下情形去看,是大东家受太皇太后牵连。若你揭穿,是大东家连累太皇太后,你可懂?”裴行止回身看着意气风发的齐世子,“你若去了,太皇太后必然会怪罪大东家。” 这样做,就会断了她最后一条和离的路。 **** 夜雨初歇,晨雾如纱,笼罩山寺。 庭院中两院之间的断墙尚未重修,只以竹篱简单围起,仿佛一道未愈的伤疤。 温竹一早便来太皇太后院中请安。 她着一身素青细纹褙子,发髻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不施脂粉,眉目清冷如远山含雪。 她手中捧着一盏热参茶,步履轻缓,动作极尽恭敬。 “贵人晨起寒凉,妾身熬了参茶,润肺养神。”她屈膝奉上,声音轻柔如风拂竹林。 太皇太后倚在软榻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语。 良久,才轻叹一声:“你倒是细心。”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微微颔首:“比宫中尚膳局的还温润些。” 温竹低头浅笑,却不接话,只静静立于一旁。 抿了两口茶后,太皇太后才看向女子,目光落在她素净的面容上,眉不染而黛,唇不施脂粉而粉妍。 这位陆家世子夫人与传闻中传说的极为不同。 禅房内一时寂静,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缠绕梁柱。 “你带着孩子住了两三日,倒是未曾见过陆世子。”太皇太后想起传言,好奇地询问。 温竹低头,含笑道:“世子爷忙着漕运的事情。” 太皇太后笑道:“我听说这回贡缎如期抵达京城,是他安排的,倒是个细致的人。” 听着太皇太后的话,温竹嫣然一笑。 须臾后,温竹退出来,从篱笆门里走回去,刚到廊下便看到陆卿言。 温竹脚步一顿,廊下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一袭石青色云纹直裰,模样清秀。 “小竹。”陆卿言看向温竹,身后走出一人,穿着红色春衫,眉眼得意。 温姝上前,主动拉着温竹的手,“小竹,卿言陪我来上香求子,期盼我肚子里的是位郎君,日后也好陪知之玩耍。” 温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我看到了,请走吧。” “小竹,我来也接你回去的。”陆卿言恢复往日的疏离,眉眼清冷,依旧是九天上的谪仙。 可惜这副模样落在温竹眼中,不过是披着皮罢了。 她摇首拒绝:“我明日要替亡母上香。” 陆卿言眸色微沉,那抹惯常的疏离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母亲有言,今日务必接你回府。知之毕竟是陆家血脉,总寄居寺中不成体统。” 温姝亦在旁柔声劝道:“是呀小竹,卿言今日忙碌,能来接你,已然不错,休要耍性子。” 她说着,下意识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眉眼间流转着浅淡的得意。 两人一唱一和,将温竹此行说成是任性、胡闹。 春玉在侧挑起了眉,咬咬牙,轻轻啐了一口,但她不敢反驳。 “说完便可离开。”温竹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走,突然间,温姝伸手去拉她,她抬脚,温姝直接朝后仰去。 “姨娘……” “大姑娘……” 婢女的叫声惊吵了枝头上的鸟雀,也惊到了隔壁诵经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起身,走出屋门,站在屋檐下看到陆卿言紧紧地将一名女子抱在怀中,眉眼盛怒,“温竹,她怀着孩子。” 她轻轻蹙眉,陆卿言半跪于地,将温姝紧紧护在怀中,仿佛她是稀世珍宝。 而温竹,则站在三步之外,指尖微动,眸色如霜。 “姨娘晕过去了!”婢女哭喊着,“求世子爷救救她!” “温竹,你闹够了吗?”陆卿言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温竹,声音震颤,“你竟敢推她,她腹内的孩子也要喊你一声姨娘。” 温竹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山涧寒泉:“我推她?她自己绊了脚,摔在石阶上,与我何干?倒是世子爷,如此紧张一个尚未有身孕之征的女子,未免太过逾情。” 听着她的话,陆卿言怒不可遏:“你说她没有怀孕?你有证据吗?” “你让大夫诊过吗?”温竹笑着提醒陆卿言,上前一步,“她与方铭五年,未曾有孕,与你不过三两次便有了?” 听着她尖锐的话,陆卿言并没有及时醒悟,反而觉得眼前的女人不可理喻。 温姝年少做错了事情,但如今知道错,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唯有温竹,揪着过往的事情不肯放,非要将陆家闹得鸡犬不宁。 “够了。”陆卿言呵斥,紧紧搂着温姝,面上皆是怒气,“温竹,她是你的亲姐姐,如今于我为妾,你非要让她去死吗?” 温竹定定地看着陆卿言。 晨光落在他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那双曾让她仰望的、清冷如谪仙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偏执与指责。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小心翼翼的仰慕与期盼,简直荒唐得可笑。 “既然世子觉得我恶毒,不如给我一纸和离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又提和离。”陆卿言怒到极致,“你有两个铜板便觉得自己厉害,温竹,想要和离,做梦。既然如此,我只会给你一张休书。” 说完,他紧紧地抱着温姝,焦急而去。 温竹立于廊下,看着陆家人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冷笑,旋即朝着太皇太后的方向走过去。 她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屈膝行礼:“惊扰贵人,是妾身的不是,甘愿受罚。” 太皇太后却叹道:“若是休妻,你日后便毁了。” 七十八章求太皇太后帮她 女子若被婆家休弃,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一辈子折损于此。 温竹提起裙摆跪地,额头轻触微凉的石阶,声音却平稳无波:“妾身知道。但与其在一潭死水里日渐腐朽,不如挣出水面,即便风雨加身,也能得见天光。” 太皇太后垂眸看着她鸦青的发髻,那支白玉簪朴素无华,却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挺直。 这般心性,这般决绝,倒是不多见。 “你起来吧。”太皇太后转身往禅房走去,“随哀家进来。” 温竹依言起身,跟随入内。 禅房内檀香袅袅,太皇太后于蒲团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于下首。 “你方才说,要祭奠亡母?”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状似不经意地问。 “是。明日便是家母忌辰。” “你母亲……去得早?” 温竹点头:“母亲在妾身幼时便去了,不瞒贵人,妾身在庄子里长大,游走于各地,挣几个铜板。后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后来,长姐与人私奔,丢下与陆家的亲事,眼看婚期在即,父亲将我找回来,让我替嫁。” “世子与长姐青梅竹马,是我不识趣,非要挤进来。如今才知我的郎君心中一直牵挂着长姐。” “本想成全他们,但世子不肯与我和离。” 禅房内静了片刻,只有佛珠滑过指尖的细微声响。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温竹低垂的眼睫上,似乎沾染了晨露般的水汽。 “所以,你想成全他们,并非赌气,而是真心求去?”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温竹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却清明如水:“是。妾身曾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恪尽本分,时日久了,总能、总能有一席容身之地。” “可如今方知,心不在焉,强求无益。长姐归来,世子情切,妾身杵在其间,不过是碍眼的摆设,更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今日这场闹剧,离开不过是迟早之事。” “既如此,何不痛快放手,也免得小女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学不会何为尊重,何为真心。” 提及女儿知之,温竹面上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忧虑。 太皇太后沉吟不语。 代嫁、替身、冷遇、宠妾灭妻的苗头……这些后宅阴私,她并不陌生。温竹所言,合情合理,甚至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清醒与悲凉。 “你方才说,你是在庄子里长大,游走各地挣钱?”太皇太后忽而问道,目光锐利了些,“一个侯府小姐,即便庶出,又何至于此?” 温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才是关键。太皇太后并非寻常深宫妇人,她的每一句问话,都可能暗藏玄机。 “母亲去后,妾身便不大受重视。”她斟酌着字句,“嫡母、持家严谨,庄子里的生计不好,食不果腹,妾身从小做些市井营生。” 她将话说得含糊,点到即止。 既道出了嫡母的苛待与自身的窘迫,又未直接指摘长辈,只将那份艰辛轻描淡写地带过。 太皇太后眸色微深。 食不果腹?一个侯府庶女,竟要自己操持生计才能糊口? 定远侯夫人,未免太过刻薄。 再想起温竹方才应对陆卿言与温姝时的沉静机敏,那份超出闺阁女子的胆识与口才,怕也是在这等艰难处境中磨砺出来的。 可见传闻多是假的,只怕是有心人故意放出来,待亲生的女儿回来,逼迫她让位。 “你倒是肯吃苦。”太皇太后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温竹低眉:“世事逼人,不得不为。能靠自己双手挣得一口饭吃,总好过摇尾乞怜,仰人鼻息。” 话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骨。 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不得不咬牙硬撑、步步为营的岁月。 眼前这女子,虽境遇不同,眉宇间那份不肯轻易折腰的倔强,却有几分相似。 她轻叹一声,温竹识趣地起身,“叨扰贵人,是妾身的不是,妾身明日就回府了。” 太皇太后轻嗯了一声,温竹慢慢地退出禅房。 门外一人长身玉立,她抬头看过去,天光舒朗下,男人一袭霜白色长袍,袖口轻曳,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度。 温竹屈膝行礼:“裴相。” “温夫人。”裴行止低头还礼。 两人相貌般配,举止有礼,恍若一幅精致的春景图。 树上倒挂的文成轻叹一声,惋惜道:“你说大东家和二东家为何就不能成一家?” 书剑翻了白眼:“怎么成一家,夫人都说了给主子找合适的人家。” 说起裴夫人,两人都跟着叹气,那就是瘟神,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给他们主子使绊子。 温竹走后,裴行止低头进入禅房,太皇太后跪在蒲团前,听到声音后,太皇太后开口:“你为何帮温氏?” 太皇太后历经散朝,裴行止又是百官之首,两人都不是酒囊饭袋,与其迂回言语,不如敞开明言。 裴行止坦言:“回您的话,臣与温氏早年见过一面。母亲死后,我负气离家,颠沛流离之际,是她给了臣一块肉饼。” “内宅一事,臣不好插手,便想着您老人家宅心仁厚,或许会怜悯她们母女可怜。” 佛前檀香袅袅。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说话办事,总是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总觉得隔着一层。 “你既开了口,哀家心中自有计较。”太皇太后不再追问,转而道,“只是,陆家那边,若执意休妻,哀家也不便强行阻拦。律法礼教,终究摆在那里。” 问题丢给了裴行止。 想要给人家下旨赐和离,好歹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禅房内光影静谧,檀香在裴行止霜色的袍角萦绕,为他周身更添几分清寒。 禅房内因裴行止的沉默而过于沉寂,太皇太后将佛珠放下,裴行止俯身搀扶她老人家起来。 太皇太后在坐榻上坐下来,扫他一眼:“裴相也答不出来?” 七十九章本宫可以帮你和离 裴行止垂眸,霜白色的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清癯腕骨,腕骨上一道刀痕。 他伸手,以袖口掩盖刀痕,慢慢地开口:“陆卿言刻薄寡恩,您若赐下和离,温氏必然会感激的。” 太皇太后笑了,阖眸不语,眼看无果,裴行止慢慢地退出去。 看不到利益,太皇太后不会答应此事的。 他立于门庭外,天光疏漏,光落满周身,他转身,意外地看到门口的妇人。 “裴相?”贵妃扶着女官的手,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为何,刚刚那一眼,她似乎见到了旧日的故人。 裴行止忙行礼:“臣裴行止见过贵妃娘娘,太皇太后在禅房内。” 贵妃同样穿着一身霜色的春衫,约莫有四十岁,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 她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那双清冷眼眸在疏朗天光下,竟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隐约重叠。 “裴相免礼。”贵妃的声音柔和,带着惯有的温婉,“陛下得知刺杀一事,令本宫来照顾太皇太后,裴相辛苦了。” “您请。”裴行止垂手应答,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贵妃望着他的脸:“听说此事惊扰了陆家世子夫人?” 裴行止低头应答:“回娘娘,确实如此。” 贵妃轻轻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裴行止脸上,那温婉的眸子里似有探究:“方才瞧着裴相,令本宫想起一位故人。” “臣还有事,先退下。”裴行止无心与贵妃娘娘探讨,转身离开。 贵妃眉眼轻蹙,看着裴相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慢慢地转身,扶着女官的手进屋。 “太皇太后,贵妃娘娘来了。”女官打开帘子禀报。 坐榻上的太皇太后看向面前温婉的女子,招手示意她前来:“皇帝让你来的?” “陛下放心不下您,臣妾想着无事便来给您请安。”贵妃笑吟吟地上前,屈膝行礼,“可找到刺客了?” 太皇太后摇首,道:“方才裴相与我说起隔壁陆家世子夫人闹和离的事情。” 贵妃诧异,裴行止怎么会关心旁人的事情。 这位裴相冷情冷性,怎么会关注妇人的后宅之事。 太皇太后继续说:“哀家年岁大了,不爱管这些事,不如贵妃去查一查,若真是不合,你去办便是。” 裴相开口,她需要给其颜面,但她的旨意未必有贵妃的有用,毕竟皇帝将眼前这位二嫁贵妃捧在手心中十多年了。 “您开口,臣妾自然尽快去办。”贵妃含笑答应下来,顺势说道:“臣妾听说陆家这位世子夫人粗鄙,若是和离,陆家世子也会高兴的。” “是吗?”太皇太后看她一眼,玩笑道:“你想反了,是陆卿言的损失。” 两人说了句玩笑话,贵妃起身出去了,看向隔壁的禅房,便说道:“本宫要照顾太皇太后老人家,让陆家世子夫人今日便搬出去。” “令她过来。” 片刻后,温竹被引到贵妃面前,贵妃转身看向来人,眸色微顿。 温竹被引至贵妃面前,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提起裙摆,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妾身温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平稳清楚,姿态恭谨却不显瑟缩。春光落在她鸦青的发髻与素净的衣裙上,更衬得她面色沉静,脖颈纤细而挺直。 贵妃未曾立刻叫起,只静静打量着阶下的女子。 跪姿标准,背脊笔直,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虽看不清全貌,但那沉静的气度,与传闻中粗鄙不堪一说大相径庭。 “起来吧。”贵妃的声音依旧温和,“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温竹依言起身,缓缓抬头,目光谦恭地落在贵妃裙摆的精致绣纹上,并不直视天颜。 她妆容极淡,只唇上点了些许口脂,眉眼清秀,更显出一种洗去铅华的干净。 贵妃心中微微一动。这绝非一个只会哭闹撒泼的浅薄妇人。 “裴相让本宫帮你,你要和离?” 温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想。” 贵妃同为女人,知晓女人的无可奈何,问道:“为何想和离?温氏,陆卿言可是京城内的青年翘楚,常受陛下赞赏,无人不赞其才学。离开他,你算得了什么?” 温竹抬手,目光澄澈,回答:“世子心中有长姐,妾身是替嫁的。” 她微微扬起下颌,纤细的脖颈似要折断,她低声继续说:“离开陆卿言,算是人,留在陆家,是根刺。” 她又苦笑:“您应该听说满月宴的事。” “听说了。”贵妃坦言,“和离也好。你想和离很简单,求到太皇太后面前为了什么?” 只要温竹坚持和离,陆家或许会答应。哪家后宅没阴私,若人人求贵人做主,岂不是乱套了。 温竹颔首,“贵妃娘娘,妾身想带走女儿。” “陆家不会答应的。”贵妃娘娘语气坚决,“陆家也是世家,岂会让骨肉流落在外。” 说完,她明白此事棘手的地方,和离简单,带走孩子,难于上青天。陆家要脸面,不会答应的。 温竹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贵妃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了。 带走知之,这是她痴心妄想吗? “娘娘,妾身知道难如登天。可正因为是陆家的骨肉,正因为陆家重脸面,妾身才不能把知之留下……” “你的痛苦,本宫明白。”贵妃轻笑一声,无人不知她的身份。 她原是废太子的正妻,诞下长子,本是欢乐的一幕,但有人揭露废太子谋逆,先帝当年震怒。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无辜的,无可辩驳,他只能用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以保全妻儿。 可惜先帝要将她们母子赶尽杀绝,是如今的皇帝救下她。 可惜她的孩子死了,死在牢狱中。丧子之痛,骨肉分离,她经历过。 贵妃轻叹一声,“本宫可以帮你和离。” 温竹震惊地抬头,不知贵妃为何会帮她,心中惊喜,不想贵妃又说:“但本宫并非皇后娘娘,无法下旨,需要陛下旨意才可。” “你搬出禅房,本宫欠你一份人情,日后必然会还你情。” 八十章重新回到陆家 贵妃只是妾,并非陛下正妻,贸然插手此事,会引来皇后不满。甚至,皇后会因此厌恶温氏,到时候给她惹来麻烦。 不如回宫去找皇帝,届时下旨,皇后也无法动摇。 贵妃说完后,摆摆手,女官引着温竹回禅房。 回到禅房里,温竹无力地坐下来,又惊又喜,惊的是贵妃愿意帮她,喜的是终于可以脱离陆家。 她阖上眸子,浑身颤抖,春玉见状吓得走过来,“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竹用力攥紧了衣袖,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布料,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浮,又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贵妃说帮她求陛下圣旨,未有定论,她不能广而告之。 温竹伸手,怜爱地抚摸婢女的脸颊:“无碍,收拾东西回陆家。” “好,奴婢这就去安排。” 春玉虽然心中担忧,见主子不愿多说,也不敢多问,只利落地应下,转身去唤粗使婆子进来帮忙收拾。 禅房里很快响起窸窣的声响。 温竹依旧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心中慢慢宁静下来。 回陆家,和离。 “姑娘,都收拾妥当了。”春玉轻声回禀,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竹点点头,站起身,走出禅房时,贵妃娘娘在隔壁禅房门口与住持说着话。 她遥遥一拜,领着婢女离开。 她走后,贵妃这才看过去,眸色深深,又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山下停着来时的马车,陆家的婢女将箱笼搬上车,远处同样停着一辆马车。 温竹将孩子交给春玉,自己缓步走过去。 走到车船窗外,一只莹白细长的手掀开车帘,露出裴行止半张侧脸,他先开口:“此行目的并非是太皇太后。” 温竹颔首:“我看出来了,贵妃答应帮我和离。我好奇,她为何会帮我?” 裴行止转首,目光落在她柔美的双眼上,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眼睛如同春水。她比以前多了些女子韵味。 “因为她是二嫁,嫁给陛下之前也有一子。她的儿子死了。” 温竹震惊,听着裴相冰冷冷的言语,眼前浮现贵妃温婉的面容。陛下宠爱贵妃,但贵妃膝下无子。 传言是贵妃命中无子,但没有想到她竟然是二嫁。甚至二嫁还让陛下那般宠爱,让皇后嫉妒。 裴行止继续说:“她心中愧疚,自然想帮助你带女儿离开陆家。她既然开口,你回去等着便是。” 愧疚?温竹抬眸,望向车帘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裴行止的侧颜在微暗的车厢内显得愈发清冷,如同美玉,美则美矣,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温竹退后一步,屈膝行礼:“多谢裴相。” “嗯。”裴行止颔首,再抬首看向她时,眼神冰冷无情,“你要搬去哪里?” 温竹含笑,眉眼弯弯,笑容清浅而坦然,如同春水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宁静。 “不搬,那座宅子是我的。” 裴行止凝眸,蹙眉道:“不如先和离,搬出来,届时再去讨回来。” 若不然,陆家不会轻易和离。一旦和离,他们就要搬出镇国公府,傻子都会抱着温竹不放。 温竹思考,和离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的,可以暂且放一放。 “好,我让红蕴去找宅子。” 见她如此听话,裴行止眉眼舒展下来,主动开口:“我替你去办,相府附近有宅子出售,我让人去买下来,届时你搬过来,陆家人不敢放肆。” 他在,给陆卿言几个胆子也不敢缠着温竹。 温竹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裴行止。 他仍保持着半掀车帘的姿势,清冷的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那双舒展开的眉眼,竟褪去了几分惯有的冰封,显出几分温润。 这样的裴行止与当年的少年郎竟然有几分契合。 她没有路可走了,只能答应下来:“好,多谢裴相。” 又是裴相……裴行止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眉眼低垂,像是受了许多委屈。 这些委屈不是她自己找的吗?当年答应替嫁,主动做旁人的替身,委曲求全讨好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无端降低自己身份。 裴行止冷笑一声,撂下车帘。 见状,温竹识趣地后退一步,转身走回自家马车前。 等人走后,车帘再度掀开,裴行止的目光再度黏在那抹倩影上,目光近乎贪婪。 温竹照常登上马车,陆家的人收起车凳,收拾妥当后起程回府。 陆家的马车动步后,相府的马车也跟着起程,陆家在前,相府在后,相差一段距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道,不疾不徐地向着京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裴行止并未闭目养神。 他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辆马车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内缘,那里细腻的布料下,是腕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此刻隐隐传来熟悉的、带着记忆的钝痛。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竹方才的模样。 她含笑说好时的眉眼弯弯,低声道谢时那纤长眼睫的轻颤,以及转身离去时,那看似挺直却依旧单薄的背影。 还有更久远的一幕幕,几乎被时光磨蚀殆尽的画面。 “主子。”车外,文成压低的声音传来,“快到城门了。陆家的马车似乎要直接回侯府,我们是回相府,还是……” 裴行止阖眸:“跟着。” 文成听后,挥手示意车夫继续跟着。 陆家的马车在镇国公府正门停下,仆役们忙碌着卸下车凳,搬运行囊。 春玉紧紧抱着孩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前,她开始埋怨道:“姑娘您回来了,门口连个迎接的婆子都没有,真不将您放在眼里。” “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温竹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进去吧,寺庙内的事情不要提。” 眼看着温竹主仆进入陆家,裴行止眼中的嫉妒开始生根发芽。 陆卿言那么对她,她心中始终都有陆卿言的地位。 陆家的正门关上了,相府的马车依旧未动,停留在原地。 裴行止依旧盯着陆家紧闭的府门,半晌后问道:“告诉齐绥,不要让陆卿言晚上回府。” 八十一章用女儿拿捏她 一行人回到卧房,奴仆们收拾箱笼,温竹陪着女儿坐在窗下晒太阳。 夏禾从外间走进来,屈膝行礼,压低声音说:“府里如今由温姨娘做主,前几日各个院子都发了一月的月钱,我们这个院子没有发……” 温竹搂着女儿的手微微一顿,窗外的日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暖意却透不进眼底。 “故意的?” 夏禾点点头:“明眼一看就是故意的,人人都发,独独跟着您的人都没有份。” “随她。”温竹安抚夏禾,“不用在意,回头让春玉给你们发半年的月钱。” 温姝愿意花钱买好名声是她的事情。 夏禾笑了起来,温竹继续说:“小厨房的吃食要严格把守,不许外人触碰,另外乳娘的饮食也要看着。” “奴婢明白。”夏禾郑重点点头。 院子里恢复安静,婴儿咿咿呀呀地开始闹腾。 温竹休息了一日,隔日去给老夫人请安。 走到院子门口,便见到温姝托着婢女的手往外走,小心翼翼地托着肚子。 春玉翻了白眼:“还没显怀就托着,她若不托着,没人知道她怀着孩子。” 温竹神色未变,只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 待温姝走近,春玉才微微颔首:“姨娘晨安。” 温姝停下脚步,目光在温竹素净的衣饰上打了个转,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姐姐也来给老夫人请安?我方才还说呢,姐姐一路车马劳顿,又带着孩子,该多歇几日才是。” “老夫人那儿,我自会替姐姐说明。”她说话间,那只手仍稳稳地托着腹部。 “劳姨娘记挂。”温竹声音平淡,目光落在温姝的腹部,又平静地移开。 温姝听着‘姨娘’二字,眼中闪过阴狠,她怎么不死在外边,若是死了,自己便会被扶正。 温姝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舒展开来,仿佛方才那抹阴鸷从未存在过。 她轻轻抚了抚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语气温柔:“妹妹一路辛苦,回来后若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我那儿取。如今府里账目虽由我暂理,但你我是亲姐妹,自然另当别论。” 温竹扫了她一眼,抬脚就走。她却伸手拦住温竹:“妹妹,我若是你,夫君不喜,婆母厌恶,不如早早下堂去,免得丢人现眼。” “你女儿至今都没有上陆家族谱,卿言可从未放在心上。” 温竹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沉沉地落在温姝脸上。 “你说什么?”温竹的声音很轻。 温姝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紧,但想到陆卿言的态度,自己便又添了几分底气:“我说,你那宝贝女儿,至今名不正言不顺,算不得陆家的正经小姐。卿言似乎没打算认她呢。” 春玉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前,却被温竹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温竹看着她:“认与不认,与你有什么干系?” 温姝悄然笑了,讥讽道:“我只是替妹妹不值,怀胎十月生下女儿,自己花钱买体面办满月宴,到头来连陆家族谱都没上。” “卿言说你太过骄纵,闹得家里不宁,你什么时候听话,什么时候让你女儿上族谱。” “你若一直不听话,那你的女儿就不算陆家女。” 听着她明晃晃的讥讽,春玉气得要疯了,竟然拿孙姑娘拿捏她家姑娘,太不要脸了。 温竹抿了抿唇,站在原地不言语。 见她沉默,温姝越发得意,成为正妻又如何,陆家不满意,陆卿言不喜欢,这就是她的命。 “妹妹,人要识趣,让你回庄子里,陆家还会善待你的女儿。如今可倒好,你不仅将婆母得罪了,连卿言都失了耐心。我若是你,不如一头撞死。” “你命中如此,何必勉强,再这么闹下去,陆家一根绳子帮着你去西院,连带你的女儿都要跟着吃苦。” 温竹的指尖,在袖口内蜷了一下。她没有在意温姝的话,越过她,直接走向老夫人的卧房。 她越是沉默,温姝越发得意,“小竹,你若求我,我也可去求卿言,让你女儿上陆家的族谱。” “你……”春玉气得眼泪掉下来,不甘心道:“姑娘,世子对您怎的那么狠。” 温竹习惯了,既然打定主意和离,知之不上陆家的族谱也是好事,到时候免去诸多麻烦。 殊不知陆卿言的决绝反而帮了她。 老夫人见到孙媳回来,高兴地拉着她的手,“忙完了?” “忙好了,劳祖母挂心。”温竹行礼,随后挨着老夫人坐下来,眉眼温顺。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她不知道刺杀的事情,如同家常般开口:“这回你也该满意了,温姝进门不过是个贵妾,嫡女做妾,也算是给她的惩罚。” “日后总越不过你去,听祖母的话,与卿言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心里有他,我这个孙子啊,看着清冷,实则心里是有你的。” 温竹低头,如往常般恭谨回答:“祖母的话,孙媳记住了。” 老夫人闻言,当她放下这些旧事,慈爱地拍拍她的手,继续说:“这回周家袖手旁观,你婆母也没脸说让周绾绾嫁给卿言,如今的局面,对你都不错。” 温姝与周绾绾只之前都闹着嫁给卿言,如今这不就好了,一切都偏着温竹。 老夫人的慈爱,让温竹不言,她只是为陆家着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丝毫不觉得陆卿言做错了。 这些小事对她们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扎在她的心里,却是痛彻心扉。 “祖母说的是。”她抬起眼,唇角弯起恰如其分的弧度,眼底一片温顺平和,“孙媳都明白。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 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更是欣慰,又絮絮说起陆卿言近日公务繁忙,让她多体贴。 甚至说起温姝有孕,让她这个正妻多担待,莫要计较。 最后将话题落回了孩子身上:“那个孩子,我瞧着是个有福气的模样。只是这名字,卿言可定了?总该早些定下,上了族谱,才算是正经认祖归宗。” 族谱?温竹冷笑,陆卿言都不想认知之,怎么会让她上陆家的族谱。 甚至用上族谱这件事拿捏她,让她低头。 温竹的心微微沉了沉,面上却依旧温婉:“夫君事忙,还未顾得上。孙媳想着,女儿还小,倒也不急。” “怎能不急?”老夫人不赞同地摇头,“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是世子夫人,这事儿也该上心催促着。回头我见了卿言,也说说他。” “是,孙媳知道了。”温竹柔顺应下,心知这样的言辞也不过是场面话。 若陆卿言真有此心,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借温姝的口来刺她。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日头已升得老高。 春玉扶着温竹,走出好一段路,见四下无人,才红着眼眶低声道:“姑娘,您就真这么忍着?老夫人她、她根本不知道世子爷待您有多过分!” 温竹停下脚步,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被强行移栽、花期将尽的白玉兰。 花瓣边缘已有些发黄蜷曲,失了最初鲜妍的模样。 “春玉。”她声音很轻,无奈道:“有些话,说了无用,不如不说。”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院落的方向:“她们在乎陆家,在乎族谱,在乎名分。可我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是我的女儿能平安康乐地长大。” “那和离的事……”春玉急问,“这个陆家、奴婢实在待不下去了。” 八十二章裴相娶陆卿卿? 和离一事,悬在头顶上,让温竹寝食难安。 从老夫人处回来后,陆卿言也没有来过,族谱一事悬而未决。 温竹在做双月子,铺子里的事情有管事盯着,每日里只需她看看账簿就好了。 八万两银子进账后,存在了钱庄里,钱庄也是止云阁名下的。 看着账簿上的进项,温竹弯了弯唇角,合上账簿,看向外间的阳光,心中舒坦许多。 自从她从寺庙回来后,陆卿言一日都没有来过,不仅人没有来,也没有消息送过来。 反而是婢女们每日回来抱怨,府里其他院子里的奴仆不与她们说话,央求她们办事更是推三阻四。 若不是院子里有小厨房,只怕连口吃食都没有。 春玉从外面气呼呼地走回来,温竹扫了一眼,玩笑道:“谁又给你气受了。” “今早奴婢去针线房,想领些柔软的新棉给孙姑娘做几件贴身穿的小衣。那管事的周娘子,皮笑肉不笑的,说如今各房份例都紧,姨娘有孕开销大,库里的好东西都紧着那边先用了。给了奴婢一包陈年的硬棉絮,还说……” “还说您嫁妆丰厚,若是急着用,就去外头买着用。” “她们连块布都不给我们用,欺人太甚,长此以往,都不将您放在眼中。” 温竹抬头,目光冷冷:“去外头买着用。” 春玉气得直跺脚,却又无济于事,如今是温姝当家,她们就是合伙苛待姑娘。 眼看无果,春玉只好打发婢女去外头买。 一连半月,陆卿言都没有露面,温竹难得过了几日舒坦的日子。 没想到春玉又气得哭着回来,“今日相府设宴,邀请各府娘子去玩耍,没想到她们截了您的帖子,让温姨娘去了。一个妾室去赴宴,也不怕丢陆家的脸面。” 裴行止设宴?温竹疑惑,裴行止这些年来莫说设宴,就连赴宴都少。 他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折腾这些琐事。 温竹直起身子询问:“相府以什么名目设宴?” “自然是赏春宴,奴婢听说裴相的母亲来了,似乎想要给裴相选妻。” 温竹眸光微动,裴行止的母亲?他的母亲早就死了,哪里来的母亲,难不成是继母?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裴行止想成亲了。 他也该成亲了。 春玉又气又恼,但见姑娘如同无事人一般,自己也只能生闷气。 春光明媚,乳娘也带着知之出门晒太阳,庭院内安静无声,依稀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厢裴家格外热闹,各府未出阁的女子都被邀请过来,裴夫人坐在首位上,笑吟吟地接受诸位夫人的恭维。 园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各家娇养的女儿们或羞怯垂首,或落落大方,皆是精心装扮。 今日的主人裴夫人穿一身宝蓝色团花褙子,笑容满面,正拉着兵部尚书家的嫡女说话,语气亲热:“早听闻姑娘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那位姑娘粉面微红,笑着回应:“夫人谬赞了。” 陆卿卿不甘示弱,上前行礼:“裴夫人,小女是镇国公府嫡女陆卿卿。” 裴夫人的目光落在陆卿卿身上,笑容依旧和煦,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镇国公府,门第自然是够高的,但她不想要高的。她需要门户低,且蠢笨的。 “陆姑娘貌美,今日当真是好看。”裴夫人含笑,一眼看穿陆卿卿是个蠢的。 没有人答话,她自己贸然撞上来,不是蠢就是笨的。 她看上陆卿卿了,装作慈爱地拉着小姑娘的手:“早前听说你的美名,未曾想到你竟然生得如此好看,哎呀,你若是我的女儿,我做梦都得笑醒了。” 说完,她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脱下来,塞到陆卿卿的手腕上。 那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莹莹地套在陆卿卿白皙的手腕上,晃得人眼热。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羡慕的轻叹。 陆卿卿心中狂喜,面上却极力维持着矜持,屈膝道谢:“夫人厚爱,卿卿愧不敢当。”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周遭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面孔,裴夫人给她镯子,说明对她十分喜欢。 可见日后,她是要做相爷夫人! 她越想越得意,连带着看周围那些还在努力表现自己的闺秀们,都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一群庸脂俗粉,怎配与她相争? 落座后,不少姑娘围过来,争相追看翡翠手镯。 “这只镯子成色可真好,我都没有见过这般水质的,可真好。” “这可是裴相夫人给的,自然是好东西,恭喜你,卿卿。” “就是就是,卿卿的福气可真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陆卿卿高傲不已,看向众人的眼中带了份鄙夷。 本以为就这么散了,未曾想到散席后,裴夫人留陆家人下来吃茶。 陆夫人眼睛都亮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笑着落座。 她坐在徐氏下首,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与殷勤,口中尽是奉承之词,只字不提自己府里那些糟心事。 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借着女儿的福气,攀上宰相府这门高亲。 裴夫人含笑听着,偶尔颔首,态度依旧温和,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盖,仿佛不经意地说道:“我这个儿子性子冷了些,不懂冷暖,我想找个活泼、知趣的孩子陪着他。” 话入正题,陆夫人极力压制自己的兴奋,委婉说道:“是呀,都说裴相性子冷,寻常人不敢靠近。” “寻常人不敢靠近?”裴夫人轻笑,笑容和煦,笑道:“我那儿子啊,就是心思都用在了朝堂上,对身边的人事,难免疏忽些。所以我才想找个知冷知热、能体贴人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卿卿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陆姑娘天真烂漫,我看着就喜欢。只是不知可曾婚配?” “不曾、不曾!”陆夫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忙不迭地回答,生怕答慢了这泼天的富贵就飞了。 她很快稳住心神,故作矜持道:“卿卿年纪尚小,我们疼爱得紧,一直想多留两年,寻常人家、也未曾相看过。” 裴夫人叹气,“我瞧着很喜欢卿卿。” 门外的文成眨了眨眼睛,让主子娶陆卿卿? 天塌了…… 八十三章嫁妆一事,想请你帮忙 文成迫不及待地去告状。 “主子、主子,夫人给你相看亲人,看中了陆卿言的妹妹陆卿卿,马上、马上就要过礼了……” 一侧齐绥的嘴角抽了抽,旋即笑出声:“陆卿卿、那个蠢货……” “裴相,你有福气了。” 裴行止的面色淡淡,扫了文成一眼:“她没资格做主,她只能替她那个白身儿子做主。” 齐绥似乎听明白了,眨了眨眼睛,凑到裴相面前:“陆卿卿怕是看不上你那个弟弟。” 陆家心比天高,如今说的是裴相,突然变成了白身的郎君,陆家岂会满意。 他讥讽道:“你这个继母故意将陆卿卿推给你,安的什么心?” 裴行止指尖轻叩案几,未发一言,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那继母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她处心积虑将陆卿卿这样一个眼皮浅薄、心高气傲却又没什么真本事的蠢货推到他面前,无非是用陆家拖他后腿罢了。 娶了一位上不得台面的妻子,继母面上也有光。 只要能给他添乱,她自然是最尽心尽力的。 “随她。”裴行止捡起一颗黑子,慢慢地落在棋面上。 齐绥愤恨不平:“你爹就不管管吗?”按理来说,裴家出了位厉害的后生,裴氏一族光宗耀祖,为何裴相的父亲无动于衷呢? 这点与常理不符。 齐绥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一瞬。 裴行止执着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稳稳落下,吩咐文成:“不必在意此事,继续盯着她。” 话音落地,文成退出书房。 同时,陆家人也在裴夫人的相送下登上马车,母女二人按捺不住激动,对视一眼,陆卿卿笑弯了眉眼。 “母亲,裴夫人慧眼识珠,看到女儿身上的优点,日后女儿嫁进相府,家里也会好过些。” 陆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的儿,你出息了。裴夫人那样喜欢你,连贴身的翡翠镯子都给了你,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稳了!等你做了相爷夫人,看谁还敢小瞧咱们镇国公府!” 角落里的温姝跟着开口:“夫人说的极是,裴夫人的眼光确实好,我与裴相见过几面,知晓他的性子,几乎不管内宅一事,此事多半由裴夫人做主。” 温姝的附和,像是一滴蜜糖,让母女二人高兴不已。 “你也见过裴相?”陆卿卿眼睛一亮,急切地看向温姝,“你二人说过话?” 她与裴相至今都没有说过话,她只遥遥看过两眼,多么想说上两句话。 温姝心中鄙夷陆卿卿的浅薄急切,面上却笑得温婉又略带几分神秘:“妹妹这话说的,裴相是何等人物,岂是轻易能议论的?不瞒你,我能逃离方家,也是裴相帮忙。” 说话时,言辞中带着几分得意,彰显她与裴相之间尚有几分交情。 温姝这话一出,车厢内霎时一静。 “裴相帮了你?”陆夫人声音微扬,带着难以置信,“这、这是怎么回事?” 温姝低头,眉眼带着几分媚态,笑道:“我在江南恰巧遇到裴相,我说我是定远侯的女儿,他起初不信,后来我说了京中的事情,他才相信我,帮助我回京。” “这份恩情,我都记得,于他而言,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但对我,却是救命的恩情。” 陆夫人看温姝的眼神更添了几分热切,笑道:“真是想不到,姝儿你竟还有这番际遇!裴相果然是菩萨心肠,救危扶困。你感恩了吗?” 温姝摇首,“我若贸然感恩,会引起旁人怀疑,是以一直未曾提过这件事。” 陆夫人叹气,甚至握着她的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你嫁到我陆家,你欠的恩情,便是我陆家欠下的,回头你备下厚礼,我让人送去相府。” 陆夫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将温姝当成了自家人,要为她分担恩情。 实则,她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借着还恩的名头,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与相府搭上关系,借机打探消息。 甚至进一步坐实两家的亲厚,为女儿陆卿卿铺路。 温姝心中清明,却也乐得顺水推舟,低头答应下来:“夫人的话,我记住了,回头就让人准备厚礼。” 陆夫人心里畅快多了,横竖都是温姝准备厚礼,她只要带着礼登上相府的门,与裴夫人说说话而已。 只要拉上裴夫人这条线,日后国公府便可翻身,就连卿言的前程都有着落。 与相府做亲家,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美事。 回府后,陆卿卿亲昵地拉着母亲的手腕:“母亲,您看裴夫人如此看中我,我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给我置办些行头,好不好?” “我的好东西都被烧了,出门的行头都是温姝姐姐给的,你看看呀。”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陆夫人也是愁闷,她的库房都空了,真是的手中无钱,办事愁人。 她扫了一眼温姝,眼神透着算计,道:“你去找你哥哥,让你哥哥给你想办法,你如今是陆家的功臣。只要你嫁给了裴相,日后要什么都有。” 卿言没有好东西,温竹却有。温竹在一个襁褓婴儿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给些好东西给小姑子有何不可。 陆卿卿听后撇撇嘴,“我哥不会答应我的,他就向着温竹,温竹那么多好东西呢。这人算计得厉害,我就没见过这般刻薄的嫂子。” 陆夫人怜爱地拍拍她的手,道:“我知道了,你去找你哥哥,你的事情是大事,他必然会答应的。” 如今只有卿言能让温竹吐出钱来,她知道温竹心里都是卿言。 陆卿卿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我去找哥哥。” **** 日落黄昏,暮色四合,陆卿言罕见地踏入温竹的院子。 廊下阳光好,日头暖和,孩子躺在小床上蹬着腿,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去逗弄她。 春玉见到回来的陆卿言后心中咯噔一下,“世、世子、世子回来了。” 众人见到陆卿言,顿时变了脸色,立即做鸟兽散开了。 廊下只有两人。 陆卿言缓步上前,伸出手,习惯地将手搭在温竹的肩膀上,下一息,温竹直接推开。 他脸色微微一变,略有些不满:“小竹,你何时与我这般见外。” 温竹低头,不愿惊扰孩子,便忍耐着开口:“世子可是有事?” “嗯,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陆卿言眉眼端庄,恢复往日清冷冷的模样,正色道:“卿卿要嫁入相府,嫁妆一事,想请你帮忙。” 温竹浑身一颤,抬头看向他:“她要嫁给谁?” 八十四章休妻还是给卿卿置办嫁妆,二选一 陆卿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语气却依旧理所当然:“自然是裴相。” “母亲说,裴夫人对卿卿极为满意,送了定礼,亲事十有八九是成了。卿卿是陆家嫡女,又将嫁入相府,嫁妆上若是寒酸,丢的是陆家和裴相的脸面。” “府内的情况,你也知道,着实是难。我知你的铺子近来收益颇丰,先拿些出来给卿卿置办。卿卿嫁得好,你面上好看。” 他一番话说得流畅自然,仿佛温竹就该拿钱出来给妹妹置办嫁妆。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温竹是否愿意,没有想过温竹带着孩子在这院中是如何度日。 “若我不愿意呢。”温竹语气淡漠,这样的对话情景上演不止一次了,多到令她厌恶。 陆卿言似乎知道她的反感,不恼不怒,不痛不痒地继续开口:“你若不愿,我可以同你借。” “不借。”温竹拒绝。 ”两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和转圜。 陆卿言脸上的从容散得一干二净,他没想到温竹会拒绝得如此彻底,甚至台阶都不肯给。 他眉宇间染上薄怒,语气也冷硬起来:“温竹,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陆家妇,为家族出力是你的本分。卿卿嫁入相府,是阖族的荣耀,你作为长嫂,如此吝啬,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外人只会说你不贤不惠,刻薄小姑!” 陆卿言撕破最后的脸皮,温竹仰首看着他:“不借就是不借,世子,以你的身份、地位,你已经无力偿还了。” 温竹这句话,声音不高,像一把刀刺进陆卿言的心口,彻底撕碎他最后的尊严。 陆卿言僵在原地,“我们是夫妻,你如此看我。温竹,看来,你当真不想在陆家待下去了。” 这一刻,他失望透顶,五年夫妻感情,她却在谋划退路,置陆家阖府人生死不管不问。 她还是陆家人吗? 不,她不是,她不配做陆家人。 陆卿言浑身僵硬,慢慢地呼吸一口气,挺直了肩背,道:“温竹,你不配做陆家的世子夫人!” 夕阳下山,廊下吹了一阵风,刮得人心底发寒。 温竹心神颤了颤,只一瞬,她便又回视陆卿言:“不给你妹妹置办嫁妆,便是不配做世子夫人,对吗?” 一句话戳中陆卿言的心口,陆家经不起折腾了,眼前卿卿的亲事可以将陆家拔出泥潭,温竹却袖手旁观,难道她没有错吗? “温竹,陆家的事情也是你的事情。你不帮忙,便是从未将自己当做陆家的人。”陆卿言疲惫不已,“我很累,我为你与家里周旋,让姝儿做了妾,拒绝表妹,你却如此对我。” “温竹,试问夫妻,我对你不薄,你如何回报我?” 陆卿言这番话,带着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仿佛他才是付出良多、却被辜负的受害者。 温竹听着,只觉得荒诞无比,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不借就是不借,世子可以离开了。” 陆卿言冷冷地笑了,“温竹,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在这里生活。这是陆家世子夫人的院落,你不配。” 不给钱就翻脸,陆卿言的话让温竹笑出声,“不装了?陆卿言,我不会搬走的。” “你不搬?”陆卿言怒极反笑,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温竹,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镇国公府,我是世子。我要你搬,你就必须搬!由不得你!” 眼看两人争执不下,门外等候的陆卿卿闯进来,目光落在温竹身上,“大嫂,我给你机会才让你出些嫁妆,若不然,等我日后嫁入相府,陆家还有你的地位?” 兄妹二人贪婪的模样,如出一辙。 温竹沉默两息,陆卿卿当她心虚,炮火般的言语追上来:“大嫂,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也就手中两个钱。温家不认你,若是陆家不待见你,你日后的日子不好过不说,连你的女儿也要跟着你受委屈。” “你也是商人,这么强硬,对你没有好处。我呢,缺少些簪环首饰,我知道你这里最多,但我也不想要。你拿钱给仆人,让她们去铺子里打新的。” “我可不喜欢旁人戴过的东西,大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温竹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陆卿卿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陆卿卿那张写满贪婪与愚蠢的脸,最后落在陆卿言脸上。 “最后的机会?”温竹轻声重复,“你似乎弄错,我不想在陆家待下去,我与世子早就提及和离一事。” “和离?”陆卿卿一怔,眼中当即闪过算计,得意道:“你配吗?” 和离想离开陆家?做梦。 她的目光扫过温竹平静的面容,得意道:“休妻,只有休妻。”将温竹休了,嫁妆归陆家,她母女二人只能被扫地出门。 她伸手牵住哥哥的袖口,小心地开口:“哥哥,不用和她说,休妻便是。她呀,被你纵得天高地厚,眼里没有你没有陆家,不如休了她,温姝姐姐不错,扶正她便是。” 温姝姐愿意给她和裴相搭线,而温竹死死抱着自己的嫁妆,于她而言,毫无益处。 占着世子夫人的位置生不出儿子不说,对陆家也是二心,这样的人不配做她的嫂子。 陆卿言深吸一口气,怜悯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她依旧沉默不语。她除了陆家,还能去哪里? 他语重心长道:“小竹,我们是夫妻,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是卿卿最艰难的时刻,你帮了她,日后,她嫁入相府,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哥,你求她没有用,她上不得台面,那就休了她,让她回温家。不过温夫人如今可讨厌她了,我想,温家也不会认她,只会赶她去庄子里。” “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陆卿卿洋洋得意,正眼都不看温竹,拉着陆卿言就要往外走,“走,去找母亲,休了她便是,何苦累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陆卿言蹙眉,转身看向温竹:“我给你一夜时间,好好想想,是休妻还是给卿卿置办嫁妆,二选一。” 八十五章搬出陆家 兄妹二人走了,廊下一片寂静,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也顿住了。 温竹俯身,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被子,拍了两下,再抬头时,眼神冷了许多。 待春玉她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自己,温声吩咐春玉:“收拾收拾,待会就搬出国公府。” “搬出去?”春玉惊讶,“刚刚世子来说了些什么?” 温竹直起身子,丁香色的衣衫在春风中轻曳,她的笑容依旧那么温柔:“让我休妻还是拿钱,选一个。” 春玉目瞪口呆,再看姑娘,气定神闲,她怒了,道:“世子竟然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他还是大家世子呢,做事竟然这么不要脸。” 温竹无奈道:“谁让我们没有娘家做依靠呢,只能自己扛着,搬出去吧。” 若是旁人,只怕早就回娘家去了,陆家行事也会忌惮两分。但她没有娘家撑腰,做什么,都会被人笑话。 春玉急得就要哭了,温竹推着她去收拾行囊,自己则去梳妆,换下平日里素净的衣裳,选了件艳丽的春衫。 甚至将玉簪丢开,用一支金簪簪住头发,稍稍收拾一番,铜镜里的女子立即变了模样。 夏禾从外面走进来时,看到不一样的姑娘,乌黑的发髻上那只簪子尤为明显,衬得发丝乌黑,肌肤莹白如玉。 夏禾眼皮动了动,上前行礼:“姑娘这身装扮可真好看,是世子不知足。” 温竹看着铜镜里的女子,目光落在莹白似雪的肌肤上,淡淡道:“收拾好了?” 夏禾点点头:“收拾了些箱笼,去外头重新置办,若是拿多了,我怕国公府的人不让我们走。” 温竹站起身来,“将姑娘抱好,别受了风,再告诉裴相一声,就说我搬出国公府了,日后消息不要往这里送。” “奴婢这就去办。”夏禾爽快地答应下来。 她们在这里住了五年,搬进来时,屋舍简单,是她们一点点装扮起来。如今这里都是她们的气息,却被迫搬出去。 温竹轻轻抬手,捋顺了发丝,走出卧房。 马车停在侧门,一行人等候许久,文成靠在车边,眼皮挑了挑:“东家,我家主子说得对,您要搬出去了。果然,我守到您了,走,我带您去新宅子。” 见到文成,温竹冰冷的心里终于有了些温度,她捏了捏手心,笑容婉约:“好,劳烦你了。” “东家客气了,上车,我看谁敢拦着你。”文成高兴地答应一声,大东家终于要脱离这些恶魔了。 话音落地,门后传来脚步声,陆卿言匆匆赶来,目光落在温竹身上。 他顿在原地,温竹换了身衣襟,红衣添了些艳,发髻上的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看得有些发痴,何曾见过这般明媚的妻子。 “你去哪里?”陆卿言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几乎不敢置信,“谁给你的胆子离开国公府?” 春玉护主,及时挡在了温竹面前,唯恐世子动手伤害了姑娘。 陆卿言面色铁青,眼神却死死钉在温竹身上。 她立在春光里,那抹红裳似灼灼桃夭,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明艳张扬。五年夫妻,她总是素衣淡妆,低眉顺眼,何曾有过这般夺目的时刻? “温竹。”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你是我的妻,是陆家的世子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温竹轻轻将春玉拉到身后,缓步上前。 她站定在陆卿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浸过冰的泉水。 “陆世子,我要和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陆卿言咬牙,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发慌,“不可能,我不会与你和离。” 事情突然脱离掌控,他有些不自信了,他只是吓唬她,她竟然想要离开国公府。 他嗤笑道:“你要去哪里?温侯爷若是知道你回去,必然会将你送到庄子里去,到时候你连回头路都没有。” “温家掌家的夫人是何性子,你应该清楚,回去后,你只能受人白眼,哪里有在陆家自在。” “温竹,只是让你帮助妹妹罢了,你便闹着离开。看来,这些年来我太过纵容你了。” 温竹静静听着,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未散。待陆卿言说完,她才轻轻开口:“世子说完了?” 她这般平静,反倒让陆卿言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世子。”温竹的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从没想过回温家。那地方,五年前我嫁出来时,就没打算再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卿言渐渐难看的脸色:“我自有我的去处,等你想好了,你若想和离,我再回来。” “我不会和离,要么休妻。”陆卿言发下狠话,希望这句话吓到了温竹,她惯来温顺,胆子小,听到这句话必然会回头。 只要她愿意回头,她还是他的妻子! 温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地笑了,转身就要登车,陆卿言急了,道:“来人,不准世子夫人离开。” 门后的陆家仆人一哄而上,迅速将马车包围起来,文成咬牙,急得想要骂人。 陆卿言当真无耻至极,竟然想要用武力绑大东家回去。 “小竹,不要闹了。我们是一家人,回去吧。”陆卿言伸手,眼中带着深情,这一刻,他的心又踏实了。 温竹后退一步,扫了眼孩子,“我不会回去。陆卿言,我们的情分已经散了。” 陆卿言脸上的深情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温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威胁,而是真的,心死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一阵闷痛,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怒意和不甘。她怎么能敢这么做。 陆卿言的目光终于落在女儿身上,他抓住了稻草:“那是我陆家的女儿、来人,将孙姑娘抱回府。” 闻言,文成终于忍不住拔剑跳下来,“谁敢动!” 一声怒喝,陆卿言惊醒过来,“你不是相府的护卫吗?你为何在这里?” 文成这张脸太过招摇了,以至于陆卿言做梦都无法忘记。 文成也有些慌了,不知作何解释,陆卿言步步逼近,“带世子夫人与孙姑娘回府。” 陆家仆人立即扑过去,文成拔剑就要杀,突然间一人骑马而来。 “住手!” 八十六章入宫见贵妃娘娘 裴行止勒马于马车前,官袍摇曳,眉目清寒似雪峰孤月,眸光一扫,众人面色露出畏惧。 就连陆卿言都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但这是他的家务事,就算是裴相也无法干预。 陆卿言打起精神,上前行礼:“裴相,不知您为何插手我陆家的内宅之事?” 裴行止下马,目光扫过陆卿言铁青的面色,缓缓走上前,“今日出宫,恰逢贵妃娘娘去给陛下送汤药。她令我去请温夫人入宫说话,我打发侍卫来一趟,这是做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陆家仆人身上,眼神清冷,“陆世子,你便是这么对待你的妻子?” 陆卿言心头一凛,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是宠妃,虽说无子,但多年来荣宠不衰,哪怕是新入宫的妃嫔都比不过她。 听说她不出宫门,怎么会认识温竹? 陆卿言握住拳头,裴行止抬手,道:“温夫人,上车,本相送你入宫。” 温竹扶着车辕的手微微一紧,朝裴行止行礼:“劳烦裴相。” 陆家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温竹登车离开,陆卿言眼神生火,迅速道:“备马,我要入宫。” 陆家的人办事快,陆卿言当即策马去追逐,文成担心不已:“主子,他跟过来了。” 裴行止听后仿若没有听到,继续策马。 陆卿言追上来后,轻轻呼吸,试图套话:“裴相,不知贵妃娘娘为何召见内子?” “那是贵妃娘娘的心思,我如何知道。”裴行止语生不耐。 话音落地,陆卿言愈发不安,握住缰绳的手微微发抖,贵妃娘娘为何要见温竹? 温竹本就是温府庶女,母亲早逝,父亲不喜,也无立足之地。 贵妃娘娘是深宫女子,不知宫外的事情,突然召见温竹是因为什么? 陆卿言愈发慌乱,甚至急出一身冷汗,频频看向马车的方向。可车帘一直没有掀开。 温竹的地位,他最清楚,温家不喜,又无亲友。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压住心口的惊慌,走到宫门口,马车接受检查,随后放行。 就在马车动步时,宫门守卫拦住他:“可有腰牌?” 陆卿言没有腰牌,急道:“马车里坐的是内子,我随她一道入宫。” 守卫狐疑,求助地看向裴相。 裴行止勒住缰绳,策马进宫,将陆卿言丢在宫门口。 见状,守卫当即拦住陆卿言,为难道:“陆世子,您不能进去。” “我……”陆卿言着急不已,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消失在眼前。 他更慌了。 **** 马车行至贵妃宫门口,门口的女官见到下车的人,笑吟吟地上前行礼:“陆夫人来了,我家娘娘在等您。” 宫人笑靥如花,态度恭敬,看得人心很舒服。 温竹轻叹一口气,眉眼温顺,道:“劳您带路。” 女官引着温竹步入贵妃的寝殿。 裴行止在宫外止步,但他没有离去,而是立在一侧,静静等候。 温竹甫一进殿,便觉暖香拂面,与外间的春寒料峭截然不同。 殿内陈设清雅,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籍字画,案上供着一瓶新折的桃花,娇艳欲滴。 绕过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便见贵妃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 贵妃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温婉,虽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通身气度沉静雍容,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风采。 听到脚步声,贵妃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竹脸上时,微微一凝,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知之也来了,抱过来,让我瞧瞧。” 声音温柔,带着一种久违的亲切。温竹心头微动,依言上前,让春玉将知之抱过去。 贵妃小心地接过襁褓,动作轻柔熟练。她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眼中泛起柔和的光。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亲子满月时的模样,肉嘟嘟,粉粉的一团,让人生怜。 贵妃的目光在知之的小脸上流连良久,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额发。 她叹道:“带着她和离,你的日子将会很难过。其实将她留在陆家,你还可以再嫁。凭借你的样貌,不愁嫁不到好人家。” 温竹垂眸,看着贵妃怀中睡得安稳的知之,沉默了片刻。 殿内烛火摇曳,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娘娘没有劝说我忍让。”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以为您会劝我,男人惯来如此,娶妻纳妾,再平常不过。” 贵妃捏着孩子小脸的指尖微顿,玩笑道:“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是生意人,知晓好歹,我劝你做什么。” “我求过陛下了,他夸赞陆卿言,说你不识抬举。” 温竹的心微微一沉。 陛下夸赞陆卿言,说她不识抬举。陆卿言有今日,是她一步步用钱铺出来的,最后竟然让她遭到反噬。 “不瞒娘娘,确实是我配不上他。” “呸,我骂了陛下一顿。”贵妃娘娘玩笑道,“男人只会站在男人的角度说话,既然娶你,就不该与你姐姐藕断丝连。陛下不晓得这件事,我说给他听了。你知道,陛下怎么说?” 温竹眼皮发跳,轻轻摇首。 她含笑道:“半晌没说话,说过几日敲打陆卿言一番,我说不必,狗改不了吃屎。敲打又怎么样,事情已造成了。且影响恶劣。” 听着贵妃娘娘的温声细语,温竹恍若感受到了母亲的关怀,母亲若活着,她岂会孤立无援。 温竹鼻尖一酸,眼眶骤然发热,“谢娘娘宽怀。” “不必谢我,是裴相为你走动的。”贵妃摆手,止住她的行礼,语气如同母亲般温柔,“我召你来是想问你的意思,若真要和离,本宫让人陛下下旨。” “二来,和离后,你该如何自处?本宫既然赞成你和离,自然要过问和离后的事。” 贵妃身上没有架子,没有威仪,像是寻常母亲般轻声细语,为孩子安排后路。 温竹听后,屈膝跪下来,端端正正地行礼:“娘娘恩情,妾身记了。妾身想要和离,已安排过住处了。” 贵妃叹气:“不改了?” 温竹点点头:“不改。” 贵妃娘娘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许久不见孩子,倒是觉得有些可爱。 她曾经也有如此可爱的孩子,可惜死在牢狱中。她看着怀中的孩子,莫名多了几分怜惜,“也罢,你回去等着,孩子放在本宫这里,本宫替你养几日。” 她孤独得太久了。 八十七章我陆家只有一封休书 温竹一人从贵妃寝殿出来。 女官引着她出殿,走到门口,墙下站立的人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温竹身上,轻轻挑眉。 他蹙眉,温竹便知缘由,笑着说:“贵妃娘娘说知之有趣,留在这里玩上两日。” “好。”裴行止颔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养在深宫,也是不错。毕竟她不是皇家血脉,后妃们不会与孩子过不去。 且贵妃这里如同铁桶,后妃们不敢动手伤害知之。 两人对视一眼,温竹很快收回目光,而裴行止的目光依旧黏在她的身上,一旁的宫人疑惑不解。 裴行止慢慢地将视线挪开,看向殿宇门口的贵妃娘娘,同样,贵妃娘娘也在看他二人。 “我送你回去。”裴行止开口,转身便走了。 温竹疑惑,但她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裴行止的脚步。 廊下的贵妃看着两人,似乎看出些名堂,婉转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马车缓缓出宫门,等候许久的陆卿言迫不及待地上前,“小竹。” 马车并未停下来,就连裴行止也未曾看他一眼,他慌了,翻身上马就要拦住裴行止。 “裴相,你要带内子去何处?” 马车被迫停了下来,裴行止同样勒住缰绳,“贵妃娘娘让我送温夫人回府。” 闻言,陆卿言缓缓放下心来,回府、那就是要回陆家。 陆卿言主动让开路,策马走到车窗前,咬紧牙齿开口:“小竹,我带你回家。” 车外的裴行止默默看他一眼,他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当着旁人面秀恩爱? 当真是厚颜无耻! 不仅温竹没有回他,就连婢女也不搭理,将他一人晾在路边上。 陆卿言脸色灰败,但他没有办法,只好默默跟随,走了一段路,眼看陆府在即,马车突然变道。 “裴相,这不是去陆家的路。” 裴行止看都不看他一眼,言语懒怠:“本相说的是送温夫人回府,可没有说回陆府。” 陆卿言的心猛地一沉,策马拦在马车前,“裴相,你这是何意?” 裴行止终于勒住缰绳,目光清冷地扫过他:“我只是谨遵贵妃娘娘的意思,送她回府,她想去哪里,我便送去哪里。”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就该回到陆家!”陆卿言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急促。 车帘在这时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温竹并未看陆卿言,只对裴行止道:“劳烦裴相,走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锥刺进陆卿言心里。他曾最爱的就是她这副温婉模样,如今却只觉遍体生寒。 裴行止不再多言,驭马绕开陆卿言。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车轮碾过路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每一声都像碾在陆卿言的心上。 他紧紧追上前,对着车帘开口:“小竹、小竹,先回府,我们慢慢商议,我们是夫妻!” 温竹轻声回应:“从你说出休妻时,我们便不是夫妻了。” 陆卿言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不甘心,策马追过去,追到一座陌生府邸前,马车停下来,婢女扶着温竹下车。 “这是你的宅子?”陆卿言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显赫的府邸,温竹竟然可以买下如此富贵的府邸。 她为何不能帮卿卿?都是陆家人,为何要闹到今日的地步。 曾经的温竹温顺听话,对他更是言听计从,怎么会变了呢。 温竹径直走入府,陆卿言想要跟上,文成立即上前揽住:“陆世子,这可不是陆府,您不好进。” “我与她是夫妻,她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进?”陆卿言双眼充血,甚至高声质问温竹:“你何时置办的宅子?你瞒了我多少事情?” 文成嗤笑一句:“告诉你?你拿去卖了填补你的窟窿?陆世子,温夫人是你的妻,不是你的钱袋子。” 真是有趣,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在问何时置办的宅子。 都说陆卿言是青云公子,清正端方,如今一看,不过是披着皮的狼罢了,让人恶心至极。 温竹并不理会陆卿言,扶着婢女的手,径直入门,府门徐徐合上,将陆卿言晾在门外。 陆卿言还想扑过去,文成悄悄伸出脚,陆卿言一脚绊住,狼狈地跌下来。 “世子、世子……” 陆家小厮扑过去将人搀扶起来,陆卿言浑浑噩噩,紧紧盯着那扇门,“你当真这么绝情。” 文成恍若成了嘴替,冷言嘲讽道:“绝情?世子方才喊着将人绑起来的时候,可绝情多了。” “您在温夫人坐月子时与她嫡姐苟合时,你不绝情?” 裴行止扫了一眼,眼中带着不多见的厌恶,“走了。” 陆卿言半跪在地上,身形佝偻,脸上都是痛苦之色。 小厮不忍主子伤心,小心翼翼地劝说:“世子,夫人不见您,我们先回去,回去找夫人商议,再不济去温家。” “不如让温侯爷温夫人来调解。” 世子夫人是温家的女儿,总归是要听娘家的话。哪个女人敢不听娘家的话? 陆卿言被扶着上马,眼神涣散,强撑着回府,一头栽了下去。 陆家的人慌作一团,立即让人去找大夫。 陆夫人得知情况后,气得咬牙,恨不得将温竹拖回来大骂一顿,好个背恩负义的东西。陆家当年不嫌弃她是庶女,八抬大轿将她迎进门,没想到翅膀硬了,竟然开府自立。 哪家媳妇像她这般不守规矩。 温姝在侧看到眼前的景象后也是吓得不言语,难不成卿言心里当真有那个庶女不成? 和离便和离,只要温竹让出世子之位即可,但陆卿言的反应来看,他喜欢温竹。 有了这个念头后,温姝吓了一跳,急忙按住心口,不能,不能让温竹再回来。 她捏了捏手心,故作悲伤,道:“妹妹不愿回来,这么闹下去,旁人还以为陆家苛待了她,到时候陆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夫人,不如我去一趟,将妹妹请回来,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 陆夫人本就不悦,听到影响陆家的名声,当即震怒不已,道:“请她回来?做梦!我陆家只有一封休书。” 八十八章陛下何时下旨? 眼看陆卿言昏迷不醒,陆夫人气得要发疯,呵斥道:“谁都不准去请她,我与国公爷商量休了她。” 休妻容易,但温竹还是温家的女儿,眼下还不能与温家撕破脸皮。 她深吸一口气,道:“去请温家侯爷过来,我陆家要休妻。” 闻言,温姝喜不自胜,紧紧握住的自己的手,道:“父亲不会答应的。” 陆夫人已经不听了,气得扶额,半晌说不出话。 温姝见她不愿说,自己转身走出去,唤来心腹:“去温家找母亲,就说陆家要休了温竹,让她说服父亲答应此事。” 周家与陆家崩了,周绾绾再无机会嫁给陆卿言。 眼下她扶正的机会就要来了,万不能错过。既然温竹自己要作死,那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心腹听后也露出喜色:“奴婢这就过去。” 温姝强压住内心的喜悦,转身走回卧房,陆卿卿也走了进来。她如今不一样了,与裴家亲事在即,她在家里的地位也高了不少。 陆卿卿换了身新衣,苏锦少有,穿在她的身上,衬得她肌肤雪白柔美。 她丝毫不在意哥哥的生死,凉凉开口:“母亲,依我说,休妻最好快些,我还要嫁妆呢。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为家族谋划,她倒好,处处防着我们。” “母亲,她早就想离开陆家,如今有了钱,觉得自己能耐,可这些东西都是陆家的。” “这些东西应该要查清楚,免得让她私自带走。不过我们都不知道她名下有什么东西,我有个办法。你们将春玉绑来,一问便知。” 这么一说,温姝眨了眨眼,她的嫁妆在哪里? 温竹带走她的嫁妆,让她寒酸地进入陆家。眼下既然要休妻,她的东西就该还回来才是。 陆夫人气得头晕,靠着软枕不语,她更在意的是儿子的身子,眼下无力计较这些。 温姝与陆卿卿对视一眼,两人循序退出去,陆卿卿抓住温姝的手,道:“温姝姐姐,你也想找回自己的嫁妆,不如这样,你的嫁妆归你,她的产业归我,如何?” “这、这样不妥当。”温姝故意不允。 陆卿卿却是不怕的,她如今有裴家做靠山,将来是裴相的妻子,怕一个庶女不成。 “你怕了?”陆卿卿睨她一眼,语气不满,“温姝姐,你被她压着,心里就舒服吗?你肚子的孩子生出来,那就是哥哥的长子,是庶长子还是嫡长子,你自己看着办。” 温姝蹙眉,小心地劝说:“卿卿,万一你我都败了呢。” 陆卿卿冷笑:“那又怎么样,我有裴夫人,裴相高看我一眼,还怕庶女不成。温姝姐,不过是打听她名下的产业罢了,瞧你吓成什么模样。” 这些话正合温姝的心思,既然有人挡着,她便无所顾忌,“好,我知道,我这就让人去办。” 陆卿卿轻笑一声,领着婢女高傲地走了。 温姝抬头,眼中闪过狠意,她的东西,她一定要拿回来。 那一头刚搬进新宅的温竹查看主院,院子里干净不说,屋舍摆设也很合她的心思。 廊下摆着的花开得正艳,让她沉闷的生活多了些趣味。 春玉将里外走了一圈,处处都让她满意,“姑娘,这里都打扫得很干净,就连孙姑娘的小床都有。柜子里还有您换洗的新衣裳,孙姑娘都有一柜子的新衣裳。” 不得不说,裴相办事很细致,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将来谁嫁给他,必然会很幸福。 “姑娘,您说裴相为何至今不娶?他只要动动手,京城世家抢着要将女儿嫁给他。” 温竹听后,想起裴行止清冷的性子,那样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活泼些? 明媚动人? 温竹苦笑,觉得自己想多了,自己一摊子烂事都没有解决,竟然还有心思想旁人的事情。 她不由叹气,推开窗户看向窗外的景色,春景明媚,花开得正艳。 这里的一切,她都很喜欢。 突然间,文成从横梁上跳下来,规矩地行礼,道:“大东家,这间宅子,您喜欢吗?” “喜欢。”温竹点点头,站在窗下,眉眼和煦,她笑道:“替我谢谢你家主子。” 文成却摇首,耿直道:“不用我替,您要谢自己去谢,您屋内的衣柜可以打开,里面有条通道,可以通到相府。” 暗道?温竹睁大了眼睛,她的卧房? 她忙转身去看衣柜,打开后,伸手去拍了拍,果然,一拍就开了。 温竹半信半疑地钻进去,一进去,便被里面的夜明珠晃到了眼睛。 夜明珠盈盈生光,缀入墙壁间,夜明珠的光泽照亮了黑暗的通道,无论何时进来都不会摸黑。 她止步于前,并没有前进一步,这就是裴行止。 裴行止心思深,看着表面光鲜亮丽,但他的黑招太多了。 她看不懂裴行止的心思了。 温竹从衣柜里退了出来,走到窗下,眉眼和煦,笑着开口:“我知道了,得空我会去相府道谢。” 说完,文成高高兴兴地走了,转头就去相府找主子。 恰好齐绥也来了,他笑嘻嘻地拍着文成的肩膀,“你这小子怎的这么高兴,娶媳妇了?” “哪里能,主子未成家,我们怎么敢成家。”文成笑得眯了眯眼睛,“齐世子,您如此高兴,是有喜事?” 齐绥眉眼一竖,不悦道:“我高兴个鬼,我娘让我娶妻,烦死了。” 一侧的裴行止坐在棋局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齐绥的聒噪似乎全然没有入他的耳。 他垂着眼眸,视线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神色专注而清寂。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勾勒出明暗的光影,更衬得他侧颜如玉,却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冷然。 齐绥吐露完后凑到他的面前,“你说,陛下何时下旨?” “至多两日。”裴行止开口,语气冷冷,“贵妃娘娘开口,陛下势必会答应。” 皇帝对贵妃娘娘,事事依从。皇后早就成了摆设,但贵妃娘娘无子,素来不争不抢。 齐绥笑了,得意道:“我这就回去准备聘礼。” 说完,他如一阵风跑得没影了。裴行止慢慢地抬头,人影已经不见了。 众人都跟着退下去,他走到墙壁前,轻轻推开,墙壁开了缝隙,他顺势钻进去。 八十九章裴行止懂男女感情吗? 衣柜后传来铃铛声,当当当响了三声。 温竹回身,看向衣柜,有些犹豫,但想起文成的话,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推开了那扇隐蔽的门扉。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瞬间倾泻出来,照亮了她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 裴行止立于门后,一袭青衫,夜明珠的光辉下衬出他的风度。 “进来说话。”温竹主动邀请,后退一步,裴行止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不由提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此举不符合规矩,但人就在眼前,他一路走来,有无数次机会回头。 但最后,他还是走到她的面前。 裴行止立于衣柜后,衣摆不动,整个人如同木头。温竹回头看他一眼,眉眼如画,只是异常生疏:“裴相,不进来?” 简单的问候,让裴行止鼓足勇气,迈步走了进来。 温竹让人去沏茶,裴行止缓步走进来,道:“可习惯?” 同样是冰冷的语气,温竹习以为常,眉眼和顺,“还可以,只是我走得匆忙,房里的东西都没有带。只怕拿不回来了。” 按照陆夫人的算计,她房里的摆设都将是陆家公有的东西,不会给她的。 她轻轻叹气,裴行止语气依旧很冷:“为这样的男人付出五年的时光,值得吗?” 听着他讥讽的语气,温竹不由红了脸,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不值得,但我不会后悔。” “为何?”裴行止捏紧了手,她既然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心里还是有陆卿言的地位。 时到今日,她竟然还不想改! 温竹俯身坐下来,眸色如同浸了水般,再抬头时,神色柔和,道:“后悔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决定,我没有做决定,谈何后悔。裴相,你后悔当年不告而别吗?” 提及旧事,裴行止脸色微变了,但他仍旧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我也不后悔。” 他是被裴家捉回去的,同样,不算是他的决定。 两人对视一眼,裴行止双眸如同深渊,让温竹触碰后便退出来,她想,裴行止就是这么冷,冷得不知人间情感。 她在想,裴行止知道男女之间的感情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在他眼中,生意、权势更重要。 温竹低头,都不后悔,便不谈后悔的事情。 屋内一时静默,唯有窗外细微的风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 春玉捧了茶进来,轻轻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裴行止端起茶盏,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落在温竹低垂的眉眼上。 她方才那句不后,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心底某个极其隐蔽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但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 “既如此,便向前看。”他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陆家那些物件,身外之物罢了。你若想要,自有法子拿回。” 温竹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裴行止今日言语间的倾向,似乎过于明显了。 “待和离时要拿回来。” “陆家如今乱着,人心浮动,各有盘算。”裴行止的语气不带什么情绪,“陆卿言想要名声,想要你的钱,还想要……” 他顿了顿,讥讽道:“你的身子。” 说完,他定定地看着温竹,目光落在她面上的肌肤,多看一眼,落在她嫣红抿着的红唇上。 她的唇很好看,唇角弧形饱满。 温竹听后,没恼,却是笑了下,就像是与圣人说话,丝毫不在意他话中的意思。 裴行止懂吗? 他不懂,他是圣人,是谪仙,哪里晓得这些俗事。 见她轻笑,裴行止稍稍不满,“你笑什么?” “裴相,你不过是个木头,晓得这些滋味吗?”温竹大胆开口,“你不懂呀。” 裴行止受到了侮辱,且是极大的侮辱,他在她心里,不算男人吗? 他想去握着她的手,甚至吻上她的唇,告诉她,他什么都懂。 但理智让他平静下来,他起身,转身进入暗道,临走时,贴心地关上门。 他生气了。温竹反而笑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小气,说两句便生气。 她好像说的都是实话。陆卿言说相府看上陆卿卿后,她觉得可笑,也没有当真。 若是旁人,她就信了。但那人是裴行止,她一点都不信。 温竹笑了下,身侧没有知之,日子反而清净下来,她得空便去处理月子里积攒的账簿。 忙碌半日,夜晚,她早早地歇下了。 隔日一早,府外来了不速之客,温夫人领着温姝敲响了门。 敲了半天,府门依旧没有开,温夫人面色有些差,温姝瞧着母亲的脸色,故意说道:“母亲,温竹如今连您和父亲都不放在眼中了。您来了,她不仅不出来,甚至连面都不露。” 温夫人本就铁青的脸色,因温姝这番话,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继续敲门,去请你父亲来,她不顾廉耻搬出陆家,我温家也是要名声的。” 温姝闻言,眼中快速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面上却依旧装作忧心忡忡,“母亲,这样不妥。” 温夫人气到极致,挥手让人去找丈夫过来,自己则坐在车内继续等。 门口的动静惊到了温竹,她听后并不在意,春玉气得叉腰,“奴婢去看看。” 说完,不等温竹回应,她自己便跑了出去,温竹皱眉,吩咐道:“让她们进来。” 温夫人不是她的生母,但还是她的嫡母! 府门打开,温夫人领着女儿缓步入屋,可待进门后,便被眼前府邸震惊到说不出话。 雕栏画栋、亭台楼阁,这么大的宅子就温竹一人居住? 她捏了捏手心,泼天的富贵竟然就这么一个庶女,也不怕折寿。 温夫人眼中的贪婪很快被压了下去,她故作平静地走进屋,温竹已坐在主位上等候了。 进入花厅,屋内摆设更是让人惊艳,温夫人没想到一个庶女竟有那么大的造化。 她笑着开口:“既然和离,那就和离,我赞成你和离。” 和离回温家,小小庶女任由她拿捏,名下产业东西都会是温家的东西。 只有温竹,送回庄子里,让她代替姝儿享受五年的荣华富贵,已是温家给她的恩赐。 一切,都该回到原点! 九十章奴婢什么都告诉您 温夫人脸上端着慈和的笑意,眼神却在屋内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上流连,最终落在温竹沉静的面容上。 “小竹。”她放柔了声音,仿佛一个真正为女儿打算的母亲,“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在陆家受了大委屈。既然过不下去了,和离便和离。” “咱们温家的女儿,离了陆家,难不成还活不下去了?你放心,母亲和你父亲,定会为你做主。” “等和离书一到手,你就跟母亲回温家去,咱们一家人,还像从前一样。” 温竹听后,不禁泛起冷笑,她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她回温家不如留在陆家!既然如此,她何必折腾和离。 见她不语,温夫人面上的笑容愈发柔软,哀叹道:“你是温家的女儿,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过去母亲或许有疏忽的地方,可到底血浓于水。” “待回到侯府,有父母兄弟护着,谁还敢轻看你?总好过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头,没个依靠,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们温家不顾骨肉亲情。” 她说得动听,让温姝不满,为何要和离,就应该将她休了才是。 温夫人好心劝说,她将目光落在春玉身上,旋即就要走出去。 她突然离开,春玉生疑,果然悄悄跟了上去。 厅内温夫人说得口干舌燥,温竹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她停下来喝杯水,温竹慢悠悠地说:“夫人的意思,我明白,我只要和离,拿回自己的嫁妆即可。” “好说,我与陆家商议。”温夫人拍着胸脯保证,“等我与陆家商议好了,我便带你去签和离书。” 温竹不动声色,颔首道:“谢谢母亲了。” 听着她改口,温夫人如同吃了定心丸,笑容满面地离开。 温竹将她送至二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前,温陆二家都想要她的嫁妆,既然如此,就让她们自己去争。 “春玉哪里去了?”温竹想起方才侍候的春玉,目光寻找一圈,竟然找不到人。 婢女们对视一眼,夏禾先开口:“似乎跟着温姨娘走了,温姨娘方才无故离开,春玉姐姐估摸着放心不下,便跟着过去。奴婢这就让人去找。” 温竹颔首,转身回庭院。 等了半日,依旧不见春玉回来。 夏禾领着婢女找了一圈,莫说是人,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她开始慌了,“姑娘,难不成被温姨娘带走了不成?” 秋穗吸了口气,“温姨娘带走春玉姐姐做什么?要不再等等?指不定就要回来了。” 婢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温竹听后,心中忐忑,春玉并非糊涂的人,不会贸然跟着温姝离开。 府里就这么大,走了三圈也该回来了。 多半是被温姝带走了。 时至今日,温姝带走春玉做什么?只要她愿意和离,温姝就有扶正的希望。 温姝必然会迫不及待地希望她离开陆家。 温竹坐下来,定定思考,夏禾忽而说了一句:“温姨娘会不会将春玉带回了陆家?” “带回陆家做什么?”秋穗莫名不安,“奴婢们的身契都在姑娘手中,不属于陆家的。” 夏禾脸色难看,“会不会对姑娘不利?春玉可是知道许多事情,万一……” 若是知道她们住的是裴相的宅子,万一闹出来,势必会牵连裴相。 不用她说,温竹也清楚夏禾的意思,温姝掳走春月,想必是为了探听她的底细。 夏禾被吓到了,“不如去问问裴相,想来这些事情于他而言,不算事情。” 温竹摇首,“不能,不能事事依靠裴相,他帮的忙已然很多了。” 眼下她应该自己寻找出路。 温竹回屋,立即取出身契,脑子里快速周旋,立即说道:“夏禾,你找齐世子,将身契给他,就说春玉是我送给他的婢女,烦请他去陆家要人。” 身契在谁手里,春玉就是谁的婢女。且只有齐绥才可让陆家放出春玉。 除非陆卿言不想在漕运继续当值。 夏禾点点头,接过身契匆匆出门去了。 其余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故。 且说失踪的春玉被人从麻袋里揪出来,睁开眼睛就对上陆卿卿的视线,吓得后退一步,“大、大姑娘……” 陆卿卿挑眉看着她,笑容满面,“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如实回答我,我便放你回去。若是说谎,我会让你丢到男人窝里去……” 春玉浑身一颤,脊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墙壁,再无退路。 她认得这里,这是陆家后院那处废弃多年的柴房,窗棂积满灰尘,鲜少有人来这里。 屋内唯一的亮光是陆卿卿身后丫鬟手里提着的羊角灯。 陆卿卿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新裁的苏锦襦裙在昏暗里泛着光泽,衬得那张娇美的脸愈发矜贵。 “怕了?”陆卿卿轻轻笑起来,声音甜软,伸手抬起她的脸,“告诉我,温竹有多少间铺子?” 温竹陪嫁不过两三间铺子,这些年来的收益不足以让温竹如此显赫。 她断定,温竹必然还有其他产业。 春玉被迫仰起头,羊角灯的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不清陆卿卿的表情,只看见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狼狈而惊惧的面容。 “奴婢不知。”她声音发颤,却还是咬着牙,“姑娘的产业、奴婢从不过问。” “从不过问?”陆卿卿轻轻笑起来,指尖顺着她的下颌滑到脖颈,死死掐上去,眼神狠厉,“那你跟着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吃闲饭么?” 春玉死死抿着唇,不答。 陆卿卿的指尖顿住,笑意一点点收敛,“既然没有用,那就丢了,我会让夏禾过来说,我想她应该会说的。” 夏禾?春玉浑身发颤,不能再让夏禾牵连进来。 “我说……” 陆卿卿得意地笑了,“说呀,我听着。” 春玉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墙壁,趁着陆卿卿放松,试图撞墙,可她刚起身,一旁的婆子就将她按住。 陆卿卿怒了,抬手一巴掌甩过去,“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奴婢说、奴婢说……”春玉惊恐地喊出来,“奴婢什么都告诉您……” 九十一章商议和离 陆卿卿收回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慢条斯理道:“这才对。主子问话,奴才老实答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春玉伏在地上,肩胛骨被婆子死死摁着,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 她大口喘着气,眼中皆是惶恐,“姑娘她、名下不止三间铺子,还有绣坊、酒楼。” 陆卿卿的眼睛骤然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还有呢?” 春玉痛苦地闭着眼睛:“没有了、没有了……” 她随意说了两样,温姨娘应该可以放她走了。 “你说的很对,但我怎么相信你,不如这样,你带着我去一趟,如何?”陆卿卿语气轻快,“万一你说谎……” 她顿了顿,眼露锋芒,“春玉,我不仅让你死,夏禾她们也得死。” 说完,她挥挥手,婆子立即将她架起来,不由分说塞进麻袋里。 陆卿卿得意子走向门外,门外的温姝一直没有露面,见状,忙上前询问:“如何?” “说是还有绣坊、酒楼。”陆卿卿眉眼轻挑,“酒楼可值钱了,绣坊也不错,这两间铺子归我。让我哥去接手。” 这是温竹的铺子,哥哥自然能接手,且不会引起外人的怀疑。 温姝听后,觉得陆卿卿着魔了,看她一眼,选择尽快脱身,“好,你去找卿言,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眼看就要成功了,温姝要走,陆卿卿自然乐见其成。 温姝转身时,陆卿卿没有留她,甚至没有抬眼。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褶子,唇角那点笑意慢慢凉下去,她去找母亲,先说定此事。 休妻,必须要休妻。 休妻之后,将温竹赶回庄子里,这些铺子自然就是陆家的。绝对不能让温家占了便宜。 陆卿卿行至正堂时,陆夫人刚用完膳食,正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 “母亲。”她立在门边,声音娇软,“女儿有事求母亲做主。” 陆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进来。 陆卿卿挨着榻沿坐下,将酒楼绣坊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母亲,这可是好机会,温竹沾了陆家的运气,甚至吸走陆家的气运,这些东西就该赔偿我们才是。” 陆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气运?”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平平的。 陆卿卿郑重点头:“母亲细想,她温竹不过是庄子里养大的乡野女子,如何会做生意?字都是哥哥教的,岂不是沾了陆家的运气。您与温夫人好好商议,休了她,打发她去庄子里。” “其二,她住的那间宅子可比镇国公府还要大,我们都跟着搬进去,那间宅子和相府很近,日后你们进出相府也方便。” 陆夫人听后,捏了捏手心,陆卿卿催促她:“母亲,找侯爷夫人过来,商议要事,嫁妆归温家,铺子归我们,那间宅子也是哥哥的,岂不是皆大欢喜。” “既然如此,让温家人明日过来,也让温竹明日过来商议和离。”陆夫人下定决心,“明日商议结束后,直接将人绑了,送入庄子里,让她悄悄死了。” 温竹实在是太不像话,本想她做个贵妾,继续在陆家生活。既然她自己闹着搬出去,不像话,那就别怪她不像话。 陆卿卿满意了,笑容满面,“母亲,我就知道您最好的,绣坊与酒楼给我做陪嫁,如何?” “给你、给你、待休了温竹,陆家也有底气给你准备嫁妆。”陆夫人怜爱地拍拍女儿的额头,明日就会见分晓了。 陆夫人说:“先关着春玉,明日让她出来作证……” “夫人、夫人,不好了,齐国公府的世子来了。” 堂中骤然静了一瞬。 陆夫人眼中不耐,直起身,道:“让他进来,不要慢待。” 齐绥过来,准没好事,不过陆家马上就要和相府结亲,齐绥不敢不给陆家颜面。 出了庭院,她唤来婢女,“世子醒了,让他过来一趟。” 匆匆赶到待客的花厅,齐绥将身契铺在陆夫人面前,“长话短说,那是我的婢女,劳烦你将人给我放出来。” “春玉的身契……”陆夫人惊了一瞬,觉得荒唐,“我陆家婢女的身契怎么会在你手中?” 齐绥脾气不好,摆手道:“你休管这么多,这是世子的婢女,若不还婢女,本世子将陆卿言告去衙门,拐卖女子,让他去吃牢饭。” 闻言,陆夫人慌了,涉及儿子的前程,她狠狠掐了自己,“别,我们就是让春玉说两句话罢了,既然是你的人,那便还你。” 她忙朝着仆人挥挥手,“去将春玉带过来。” 齐绥看都不看她一眼,挑了椅子坐下来,静静等着人来。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春玉颤颤悠悠地走出来,见到齐绥如同看到救星,“齐世子。” “好说,随我回家,害得本世子走一趟。”齐绥跳起来,揪着春玉的袖口就走,“赶紧走,本世子还要回漕运做事。” 两人快速走出陆家,齐绥也是出了一身冷汗,指着一旁的马车,“车夫会送你回去,身契先放我这里,待日后还给你家主子。陆家敢掳走你,打定主意要休妻,让你家姑娘做好准备。” 春玉惶恐不安,连连点头,以最快的速度爬上马车。 惶惶不安地回到温宅,夏禾等人走出来,搀扶她回去见主子。 人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但春玉浑身颤抖,鬼门关里走了一圈,见到温竹后当即跪了下去。 “姑娘,对不起,奴婢告诉她们,您还有酒楼、绣坊……”春玉痛哭出声。 温竹听后,平静地放下账簿,亲自将她搀扶起来,“说了便说,就算知道全部也无妨。何必将自己逼入绝境,活着回来就好。” 主子温和好说话,处处为仆人着想,春玉听后越发觉得对不起,哭得不肯抬头。 就在两人僵持时,秋穗从外面走进来,“姑娘,陆家来人,说让您明日回陆家,商议和离的事情。” 温竹没有立刻应声。 她仍弯着腰,双手扶着春玉的臂弯,耐心等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去回话。”她直起身,声音平静,“就说我知道了,明日会到。” 夏禾担忧道,“您明日过去肯定会吃亏的,不如让裴相陪您过去?” 让裴相跟着?温竹被说笑了,“你怎么想的,那是裴相,是男子,跟着我过去像什么话。” “不过,我可以去说一声,明日去陆家商议和离的事情。” 她低头,思索须臾,转身去柜子里搬出自己的匣子,找到绣坊的地契商契,递给夏禾:“这个还给齐绥,他会明白。” 一间绣坊换春玉的命,倒也值得。 春玉哭得越发厉害,“姑娘、奴婢的命不值得一间绣坊。” “胡说,你的命是命,绣坊是死的,日后指不定会拿回来的。”温竹温柔地拍拍春玉的脑袋,“能用钱衡量的恩情,那便不算恩情。” 她跟着坐下来,下意识看向衣柜,心中七上八下,她不知陛下何时下旨,过了明日,只怕就要来不及了。 九十二章陛下圣旨到 温竹的目光在柜门上停留了很久。 眼下时辰还早,裴行止应该还没有回来。 等到天黑,她便去找他。 熬到天黑,她努力地装作平静下来,推开衣柜的门,慢慢地走。走出一段路后,她敲响墙壁。 没人回应,她试着去推,竟然一推就推开了。 门后,灯火通明,裴行止应该回来了。她走出去,环顾四周,陡然发现暗道一侧通往的是竟是裴行止的书房。 灯火将满室器物映得通明,紫檀架上的古籍,青瓷瓶里的玉兰,案头那方澄泥砚,砚侧搁着一管用了多年的斑竹笔。 人不在。 她思考须臾,选择在一侧坐下来,静静等候。 灯火噼啪作响,一直没有人过来,她等到脊背酸麻,双腿麻了又麻,裴行止依旧没有回来。 眼看着时辰不早,她深吸一口气,看来他很忙,既然如此,自己便先回去。 温竹缓缓站起身。 坐得太久,腿麻得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她扶着椅背站稳,又看了一眼那张空落落的书案。 斑竹笔搁在砚侧,笔尖的墨早已干透。她的心里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她不肯放弃,站在原地磨蹭时间。 或许就在这一刻,裴行止推门而进。 可惜门外始终无人,她再度进入暗道,身形在书房里消失了。 回到自己的卧房,她如同疾走一圈,累得浑身酸麻。 夏禾过来伺候她梳洗,口中担忧道:“夫人说帮您商议和离,奴婢觉得夫人不可靠,温姨娘可是她的女儿呢。” 温竹静静听着,看着夏禾将玉兰耳坠从自己耳朵上取下来,她的心同样起伏不定。 嫡母不会帮她的,嫡母想要拿回那份嫁妆,拿回后给温姝。 而陆家想要扣下她的嫁妆,甚至她的铺子、田产。 她在陆家待了五年,将温陆二府的人都看得细致,她们只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行动。 前有财狼,后有虎豹,无论她怎么做,都会被盯着。 夏禾将那对玉兰耳坠放进妆匣,抬眼时看见铜镜里姑娘的神情。 那神情不是疲惫,是她在陆家那六年最常见的模样,平静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夏禾心里一酸。 嫁入陆家多年来,姑娘对陆家付出真心,对世子真是极力扶持,未曾想到走到和离这一步。 “姑娘,您别害怕。” “不害怕,歇息吧。”温竹回身躺下来,努力闭着自己阖眸。 最后,一夜无眠,晨起时,她果断选择一身红色的春杉,领口绣着半朵未绽的海棠。 就连往日的白玉簪也换成了步摇,衬得眉眼明艳。 铜镜里的人,她几乎不认得了。 温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鬓边那支赤金步摇。流苏细碎地晃动着,在晨光里溅起点点金芒。 “走吧。” 登上马车时,齐绥赶来,勒住缰绳,“我听说你今日回陆家商议和离的事情?” 晨光下,温竹一袭红衣,明艳妩媚,眉眼凝着女子才有的韵味,看得齐绥定住了神。 温竹抬头,朝他笑了:“昨日谢谢你搭救春玉。” 齐绥觉得她对他十分客气,但她能来求救,是他的福气。 “不用谢,我等你。” 温竹没在意这句话的意思,俯身进入马车。 进入陆家后,婢女看向温竹的眼神也跟着变了,世子夫人从前也美,只是那美像蒙了层霜,沉静、疏离,叫人不敢亲近。 可今日那层霜化了。 晨光落在她鬓边步摇上,流苏一晃一晃,晃得人移不开眼。 今日陆温两家的人都在,温夫人来了,温侯爷没有过来。但是镇国公坐在主位,眉眼带着不耐。 温夫人见到她后也没有抬眼,眼里再无那日说话时的炙热,她转而看向陆夫人,含笑道:“既然来了,我们温家并无异议。” 夏禾惊住了,忙说道:“夫人,那日您来府上说会帮姑娘和离,您怎么能出尔反尔。” 温夫人连眼皮都没抬。 “帮?”她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撇着浮沫,“我那是心疼她在陆家受苦,想接她回去团聚。可她领情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温竹。 目光看似慈和,话却像淬过寒冰,“温竹,你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清楚,你丢了温家的脸面,别怪我不顾念母女情分。” 温竹听后并没有意外,目光落在陆夫人身上:“陆卿言为何不来?” “你还有脸提卿言?”陆夫人怒了,“他被你害得回来后昏迷,人刚醒,你这样善妒的女子,不配做我陆家的媳妇。你求离,我便给你一封休书。” 温竹缓缓地摇头:“我不要休书,我只要和离书。” “你做梦,你这般善妒、不孝婆母不亲姐妹的人只能得到一封休书。”陆夫人气得摔了茶盏,将事先写好的休书递过去,突然间,有人走进来,“慢着。” 陆卿言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目光落在温竹身上,眼神炙热:“小竹,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还可以继续过以前平静的日子。” “只是让你拿钱给卿卿置办嫁妆罢了,你非要闹到这么难看的地步?” 陆夫人听得这话,越发生气,“她不过做了些生意,手中有钱,看不上我陆家罢了。今日休她出门,是她自己求来的。” 镇国公颔首,道:“卿言,此事不怪陆家。是她自己的错,嫁入陆家五年才得一女,如此善妒,我陆家留不住这尊大佛。” 温夫人见状,立即说:“她的嫁妆是温姝,既然离开陆家,嫁妆是要留下来给温姝。当年我与你说了,嫁入陆家,嫁妆就是你的。” 夏禾急得直掉眼泪。 “小竹……”陆卿言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向来最体谅人,最识大体。卿卿年纪小,你让让她便是。何苦闹到这般田地?” 温竹抬起眼帘。 她看着陆卿言。 两人四目相对,“陆卿言,时至今日,你依旧觉得是我的错。” “只要你拿钱,便可解决,为何要这么倔强。”陆卿言红着眼睛质问,可以一掷千金为知之办满月宴,为何不能替卿卿置办嫁妆。 卿卿嫁得好,她这个大嫂面上也有光,难道他做错了吗? 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闹得这么难看。且他们是世家,有权势,钱财算得了什么。 他说:“只要你点头给卿卿置嫁妆,我不会休你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哀求,他已经伏低做小了,已经低下头,还要他怎么样呢? 陆卿言走过去,接过休书,紧紧捏紧,“小竹,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我们还会有嫡长子的。” “我不愿意。”温竹依旧点点头。 陆卿言怒到极致,为吓唬她,索性将休书递给她:“那我便休了你,你的嫁妆是温姝的,自然还给温姝。” 话音落地,夏禾急得跺脚,“世子,您不能这么对姑娘……” 温竹没有接休书,而是平静地看着陆卿言,陆卿言一再逼迫,“我只能休了你,你也只能回到庄子里去。” “世子……”夏禾大哭起来。 温夫人当即发话,“既然如此,你被休,我温家也容不得你,来人,将她绑起来,送入庄子里。” 话音落地,陆府的府门被撞开,齐绥高喊一声:“陛下圣旨到。” 众人脸色一变,陆家人顾不得在场的温竹,当即跪下来接旨。 齐绥大步走进,扫过众人一眼,看向温竹:“大东家,跪下接旨。” 九十三章圣旨赐下和离 齐绥跟随宫内宣旨内侍一道而来的。 内侍殷勤地同温竹行礼,笑吟吟地开口:“世子夫人,贵妃娘娘替您求了圣旨,您跪下接旨。” 温陆两家的人对视一眼,温夫人掐了自己一把,看向内侍:“方才她已经被休了,不是陆家世子夫人,您这旨意是不是给错人了?” 齐绥扫了眼温夫人面上的谄媚,讥讽道:“是给温竹的,无论她是谁,圣旨都是给她的,这是贵妃娘娘亲自给她求来的。不仅如此,她的女儿如今养在贵妃娘娘膝下。” 这话一说,温陆两家的人猛地惊醒,孩子呢? 陆夫人从未在意这个孙女,在与不在,都与她无关。 反而是陆卿言,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妻子:“你将女儿送给了贵妃娘娘?” 内侍听后,眸色淡淡地看向陆世子,都道此人清风谪仙,说出的话过脑子了吗? “陆世子,注意你的言辞,贵妃娘娘喜欢令嫒,故而将人留在宫里。” 说完陆卿言,内侍催促齐绥:“齐世子,您还不宣读旨意?” 齐绥这才举起圣旨:“温竹听旨!” 温竹从惊喜中走出来,缓缓跪下来:“温竹接旨。” 齐绥用余光扫了眼惊愕中的陆卿言,徐徐摊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礼隆风化,义重人伦。夫妇之道,贵在相诚;琴瑟之调,失所当正。” 陆卿言身形微僵。 齐绥目不斜视,继续宣道:“兹有温氏女温竹,系出清门,端正贤良。自归陆氏,恪尽妇职,宜室宜家,本无失德。” “然陆氏子卿言,惑于亲族,轻弃糟糠,致使其蒙难,夫不夫则妇不可为妇,家不家则义无所终。” “今据实情,特允离异,听其改适。自旨下日,温竹与陆卿言恩断义绝,各还本道。凡温竹名下妆奁田产,悉归其自行处置。其所出女,亦听其教养,陆氏不得阻挠。” 齐绥念到这里,顿了一顿。 他抬眸,正对上陆卿言骤然苍白的脸。 温竹深吸一口气,徐徐叩首,不想,陆夫人先一步呵斥:“这、成何体统,自古以来,就算是和离,所处子嗣也需要给男子,这、置我陆家颜面于何地。” 陆夫人话音未落,内侍便笑了。 那抹笑意极淡,只浮在唇角,眼底是冷的。 “镇国公夫人。”他拢着袖口,定神看着陆夫人,“您在置喙陛下的旨意?” 陆夫人噎住,面色紫涨。 陆卿言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定定看着温竹手中那卷明黄。 他往前一步。 齐绥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他与温竹之间,笑道:“陆世子,圣旨已宣,您与温娘子,如今各不相干了。” 陆卿言止步,眼中带了几分怨恨,“你竟然去求陛下旨意和离。” 他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不认识眼前的妻子,今日一袭红色春衫,明艳动人,步摇轻曳,给她身上添了几分妩媚姿色。 他深吸一口气,“你我之间竟当真无法回头?” 温竹接过圣旨,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面容莹白似雪,她笑了,笑容暖暖的。 “陆卿言,自始至终,你都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陆卿言眼眸通红,眼下一片无情,再无往日谪仙般的气质。 他质问温竹:“我哪里错了,当年是你要替嫁的,我允你入府,给你世子夫人的尊位。你不过是侯府庶女,这样的地位给你,你为何还不满足?” “我与温姝,自幼一起长大,我二人青梅竹马。是她欺骗于我,事后,我也听从你的意思,纳她为妾。” “卿卿即将嫁给裴相,不过是让你准备些嫁妆罢了,我陆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陆卿言满腹委屈,眼眶猩红,本以为是一副深情的模样,齐绥嗤笑一声:“当年替嫁是她愿意的吗?” 一句话说完,温夫人下意识后退一步,齐绥并没有放过她,讥讽道:“当年是温夫人逼着她嫁给你陆卿言,你口口声声说她是替嫁,意味着你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你若将她当做是你的妻子,真心爱她,你便不会一再提及她是庶女,她配不上你。” 温竹静静听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抹笑还未散去,却渐渐凉了。 她握着圣旨,抬脚就走,陆卿言闪身拦住她,“当年我主动接受你,你为何丝毫不顾念旧情。” “陆卿言,你可知李大人为何会看中你?”温竹止步,看向他轻轻地笑了。 陆卿言看着她的笑容,心神恍惚,“自然是我的才能让他看中。” 温竹摇首:“那是因为李大人欠我数万两白银,我让他举荐你为发运使。但你升官在即,一再嫌弃我上不得台面,甚至娶平妻。” “我为何还要给你铺青云路。” 陆卿言怔在原地。 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说、什么?” 陆夫人扑过来,险些就要打到温竹,齐绥伸手拦住她:“陆夫人,她不是你陆家的儿媳了。” “你这个毒妇,卿言待你不薄,你竟然如此作践他,毁了她的前程。” 陆夫人怒到极致,面目狰狞,手几乎戳到温竹的脸,“毒妇、毒妇啊。” 温竹没有躲。她只是静静看着几乎戳到她鼻尖的手指,“这是你们负我、看不起我的报应。” 陆夫人气到极致,“毒妇,毒妇,就算和离又怎么样,你是我陆家不要的下堂妇,我看谁敢娶你。” 温竹不理会她,转身看向内侍,屈膝行礼:“劳烦您走一趟,下回入宫我会亲自去感谢贵妃娘娘,您有空去温宅喝茶。” 内侍颔首,“好说,温娘子保重。” 他要走,齐绥拉着他,讪笑道:“大当家,你已经和离了,不如嫁给我,我齐家家大业大,正缺少一位世子夫人。” “你放心,我齐家有好宅七八座,良田万亩,铺子几十。你的嫁妆日后留给知之,我齐绥待你一心一意,绝不纳妾。” 话音落地,温陆两家的人瞪大了眼睛,陆夫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齐绥,她是我陆家不要的弃妇。” 齐绥笑容狡诈,又是狠狠一巴掌打在他们的脸上:“说笑了,她可不是弃妇。她是京城止云阁的大东家,手握长街半数铺子的东家。” “长街半数铺子……”陆夫人脸色煞白,她不是温家的庶女吗? 是温家自幼被抛弃,送入庄子里,从未读过书的庶女…… 九十四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悔了 陆夫人嘴角抽动,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温竹,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你哪来的银子?”她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一个庶女,生母早亡,在庄子上养到十四岁才接回府,短短五年间,怎么会将生意做得这般大!” 温竹没有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陆夫人,目光平和得不起波澜。 陆夫人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更压不住翻涌的惊疑与嫉恨。 “你说啊!”她上前一步,声音尖厉,“你为何不早说?” 若是早点说,她也不会这么对温竹! 温竹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自己已经和离,与陆家再无关系,自己也不会回到温家。 她看向齐绥,微微一笑,笑容暖暖的,看得齐绥脸皮发红。 别这么看着他,他会招架不住的。 “齐世子,谢谢你,我与陆家的事还没结束。”温竹认真道谢,“你性子好,看似纨绔,但你撑起了齐家,你父亲母亲会以你为傲的。” 一番话说得齐绥心花怒放,甚至觉得不好意思,“好,我等你。” 说完后,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三万两的欠条,“陆卿言,我们已经和离,烦请你在三日内将三万两还给我。若是还不起,这座宅子便是我温竹的。” “还不起银子,陆家便从这座宅子里搬出去。” 那张欠条在日光下轻轻一晃。 白纸黑字,朱红指印,端端正正压在温竹指尖。 陆卿言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你有长街半数商铺,这三万两,为何要逼得这么急?你我五年夫妻,抵不过这三万两?” 温竹听后嗤笑道:“你休妻时怎的不提五年夫妻感情,你既然做绝了,休怪我做恶人。陆卿言,三日时间,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还不起就搬走。” 陆卿言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魂魄。 他望着温竹,望着她唇边那抹极淡的讥诮,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我陆家的老宅,凭什么要搬?”镇国公终于站出来说话,目光落在温竹身上,“钱是陆卿言借给你的,你找他去要,如今陆家是我当家,他做不得主。” 听到父亲的话,陆卿言更是当头一棒,回身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我是陆家的长子。” 他没想到,父亲为了区区三万两竟然就这么将他放弃了。 他是陆家长子,是未来的镇国公,竟然成了家族弃子。 镇国公面色冷硬,道:“你自己欠的债,难不成还要让陆家给你还?”他是不可能搬出镇国公府,这是他的宅子,陆卿言当不得家。 齐绥闻声放声笑了出来,“真是有意思,陆卿言,你如今没了妻子,竟然连家都没了。” 陆卿言听着齐绥的嘲讽,怔怔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六年,曾以为那是山,是依靠,是百年陆氏门楣的顶梁柱。 此刻他才看清,那不是山。 那是一道冷硬的墙。 他说:“我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您这些年来处处说以我为傲,我是您心中优秀的长子……” “那是以前,如今你以这座宅子做抵押,你便不是我陆家的儿子。”镇国公言辞狠厉,他知道温竹爱惨了卿言,必然不会再逼迫他还钱。 陆夫人张了张嘴,想要为儿子求情,话到嘴边便又吞了回去。温竹不会不管卿言,这些年来,温竹将卿言捧在手心里,花钱给他办事。 如今卿言落魄,凄楚至极,她断然不会继续逼迫他还债。 温竹握着欠条,不为所动,镇国公夫妇料定她还爱着陆卿言,不忍见他如此落魄。 可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凭什么让她承担后果。 她望着陆卿言,“三日时间,三日后,若不还债,我便京兆府告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陆夫人急得去抓住她的手,“小竹,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卿言五年夫妻,你怎么忍心让他坐牢呢。不如你与卿言和好,你们还是夫妻。” 温竹冷冷地拂开她的手,“夫妻?你们刚刚还要休了我,只是没来及罢了。” 陆夫人讪讪地发笑,“小竹,你说说你,生意做得这么大,为何与卿卿这般计较。这些年来,卿言对你不薄,不过是个温姝,竟让你气到如今。” “不如这样,你留下,我让人将温姝赶走,不准卿言纳妾,府内一切都由你做主。” “赶走?”温竹笑了,“你当初可是说我上不得台面,贬妻为妾,让温姝做正室,您都忘了吗?” “这……”陆夫人哑口无言,半晌,才开口:“那都是误会,是温姝欺骗我们,说她可怜,事情都过去,你留下来,我待你如同亲生女儿。” 温竹语气坚决,摇首道:“不用,既然陛下赐下和离旨,我与陆家再无关系。” 她看都不看陆卿言,提起裙摆就走,齐绥见状,立即跟上去,当着陆卿言的面便开口:“大东家,我在京兆府有人,要不你将这个案子交给我,我肯定让人先给你办了。” 闻言,温竹轻轻地笑了,笑容温暖,白净的面容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明艳极了。 “好,谢谢你,齐世子。”温竹低声道谢,步摇跟随动作轻曳,衬得她妩媚动人。 齐绥眼睛看呆了,轻轻咳嗽一声,摆摆手,“莫要在意,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说完,他看向内侍,当即掏出一块金砖,悄悄递过去。 内侍笑着接纳,“劳烦齐世子陪着奴才走一趟,时辰不早,奴才回去复命了。” “慢走慢走。”齐绥颔首,余光撇过庭院中呆立的众人,知晓温竹的真实身份,如今后悔了? 可惜,晚了。 陆家众人立在原地,包括温夫人都傻眼了,温竹一个庶女,不仅与得宠的贵妃相识,甚至,摇身一变,掌握长街半数商铺。 这也太荒唐了。她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呀! 但齐绥说得很明白,这点做不得假,且贵妃娘娘给她撑腰也是事实。 这破天的富贵,如同昙花一现,彻底就没了。她这回里外不是人,不仅没有拿回温姝的嫁妆,甚至还将温竹彻底得罪了。 她张了张嘴,瞥了眼院子里的陆家人,灰溜溜地先行离开。 而陆卿言站在原地,没多想便追了过去,“小竹,我们不和离,好不好?” 温竹立于在马车前,言语淡漠:“陆世子,我明日便将和离书送来,你若不签字,便是抗旨。” 九十五章我说我压根没有怀孕 陆卿言还想要阻拦,齐绥嗤笑一声,道:“我还以为陆世子如此深情,可想想你做的那些事情,可真让人嗤笑。” “若是外人知道你逼迫妻子给你亲妹妹置办嫁妆,会不会笑掉大牙?” 他顿时乐了,而陆卿言被说得无地自容,他死死咬着牙,“我并不觉得哪里有错,夫妻一体,本该如此。” 齐绥冷笑,“你怎么不拿钱给温玉置办聘礼?” “自然不可。”陆卿言皱眉拒绝,温玉是外姓人,与陆家有何关系。而温竹不同,她与卿卿都是陆家人。” 话音落下,齐绥脸上的讥讽更甚,他策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陆卿言脸上。 “陆世子好生精明。妻子的嫁妆是她的体己,你逼她拿出来贴补妹妹,那是慷他人之慨。轮到你自己出钱给妻子置办体面,就成了不可?” 陆卿言的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几下,却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齐绥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你口口声声夫妻一体,可你陆家的脸面要她的银子来撑,你妹妹的体面要她的嫁妆来垫。陆卿言,你把她当什么了?是你们陆家会下金蛋的鸡,还是任你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锤,狠狠砸在陆卿言的心口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他岌岌可危的尊严。 他呵斥道:“齐绥,这是我陆家的家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置喙!” “没有道理就说我是外人?”齐绥嗤笑,仰首望着虚空,“既然如此,我明日上奏弹劾你。走!” 齐绥骑马便走,温宅的马车一道离开。陆卿言的视线紧紧盯着两人的背影。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齐世子为何待世子夫人这般好?” 一句话激怒了陆卿言,他狠狠看向那人,那人吓得忙低头,不敢说话。 陆卿卿追了出来,看着远去的马车,愤恨不平:“哥,依我看,温竹放纵,与齐绥必然有暧昧,哥,弹劾齐绥。” 只要认定了温竹和离前与人有染,陆家说不定可以拿回那些产业。 她突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又惊又喜,陆卿言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不成,得罪齐国公府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可是齐家! 陆卿卿眼眸猩红,怒吼道:“我不管,我要体面的嫁妆,温竹不肯出,你拿得出来吗?陆卿言,你连宅子都抵给温竹了,三日后,你拿什么还?” 话如刀子般戳中陆卿言的肺腑,他的身形晃了晃,可陆卿卿不在意他的窘迫,而是指着他就说:“你非要和温姝搅在一起,她有什么好?” “温姝就是一个荡妇,当年不要你,如今回来当你是接盘侠。她没回来之前,温竹对我们多好,要什么给什么。” “温竹对你言听计从,你非要搞什么平妻,我的一生都被害了。” 陆卿卿哭着跑开了。 温夫人看到这一幕后,后悔无比,早知如此,就不该让温姝嫁进陆家。谁能想到外面光鲜亮丽的陆家,竟然是温竹有自己的钱贴补撑着。 陆卿言看着克己复礼,人前如谪仙风光,背后也是温竹拿钱给他铺路。 看着眼前一幕,她无比后悔,但齐绥一句话提醒她了。陆家能让温竹置办陆卿卿的嫁妆,那温家为何不能让温竹帮衬温玉一把。 自从上回裴相不肯帮忙后,温玉的差事依旧没有下落,既然温竹这么有钱,帮一帮亲弟弟也是应该的! 温夫人冷眼看着自己旧日想要拉拢的贤婿,心中厌恶至极,转身登上马车便走了。 陆卿言浑浑噩噩地回到府内,陆夫人匆匆拉住他,“怎么样,你求她了吗?她惯来喜欢你,只要你肯低头,她必然还会回头的。” 陆卿言被母亲拽得一个踉跄,脑海中却还回荡着方才陆卿卿那些如刀子般的话,以及温夫人临去时那道冰冷厌恶的眼神。 他垂下眼,看着母亲布满焦急与期待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里泛起一阵苦涩。 “母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不会回头了。” “怎么会?”陆夫人不信,手上力道更紧,“你听娘的,女人家都是嘴硬心软,你只要放下身段去哄一哄,说几句软话,她还能真舍了你不成?她是那么爱你的!” 万万不能让温竹来陆家要债,若不然,陆家的脸都丢尽了。若是被裴家知晓,卿卿的亲事就要保不住了。 她想起温姝,立即拉着儿子去找温姝,“小姝,温竹走了,卿言只有你这么一个女人了。卿卿的亲事要紧,不如这样,你明日就带着礼物去找裴夫人,先定下亲事,如何?” 温姝端坐在榻上,挺直脊背,“夫人,我不过是卿言的妾罢了,哪里敢代表陆家去和裴夫人说话。” 温姝一句话,把陆夫人堵得面色涨红。 温姝却说道:“夫人,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说完,她便要起身离开陆家,方才她听得清清楚楚,陆卿言的一切都是温竹给他的。如今连这座宅子都保不住了。 她走到门口,陆卿言醒悟般伸手去拉住她,“小姝,你做什么去?” “自然是要回到裴家。”温姝冷笑,面上露出讥讽,“卿言,我以为你有能耐、才学,但没想到,这些都是假的。这些年来,旁人追捧你,捧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只怕你自己也不知自己的分量。” 一句话,说得陆卿言哑口无言。 陆夫人跟着走出来,五官狰狞,“温姝,你个贱妇,若不是你来纠缠卿言,搅和他与温竹的夫妻感情,温竹岂会闹着和离,都是你这个贱妇。” 温姝听后,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陆卿言:“你自己的本事,自己心里清楚。这座宅子也保不住了,我是不会跟着你吃苦的。我嫁给你,是冲着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位置。” “而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嫁给你还有什么?陪着你风餐露宿,流落街头?” “小姝……”陆卿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方才说什么?你、你还怀着我的骨肉呢?” 温姝冷笑:“没有,我压根没有怀孕,不过是欺骗你的手段罢了。” 陆夫人却已经炸了,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温姝的胳膊:“你这个贱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温姝平静地看着陆卿言,红唇微张:“我说,我没有怀孕,那日只是想嫁进陆家才不得已说谎而已。” 九十六章你让我给温竹下跪? 温姝的轻声细语,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卿言眼眸定住,听到后,浑身发抖,“骗我的?” 话音落地,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温姝的脸上。 “贱人!”他难得说出脏话,他平静的生活都被这个人毁了,还想走? 做梦! 温姝被一巴掌打得偏首,心中的恨意蓬勃而出,她捂着脸看向陆卿言:“陆卿言,要怪就怪你自己装什么神仙。” “你看看你,从头到尾,装清高装圣贤,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神仙吗?装清冷就可以成为谪仙?” “装谪仙也需要看看你自己有没有能力,我当年离开京城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整日高高在上的模样。温竹眼瞎喜欢你,我可不会,我要的是世子夫人的位置,而不是一个连宅子都保不住的窝囊废。” 陆卿言气到极致,唇角紧抿,“来人,将姨娘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见人。” 温姝捂着脸,非但不惧,反而仰头笑了起来。 笑声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 “关我?”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盯着陆卿言的目光里满是嘲弄,“陆卿言,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我是定远侯府的嫡女,你连个庶女都留不住,指望想留住我?” 陆卿言额角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仆人们闻声赶来,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他们看看陆卿言,又看看温姝,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什么?”陆卿言咬牙低喝,“把她关进去,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出来!” 婆子这才上前,齐齐抓住温姝的手臂,将人直接推进门。 温姝癫狂的笑声传出来:“陆卿言,我爹娘肯定会来找我的……” 陆夫人气得咬牙,她烦躁极了,如今的陆家要什么都没有,富丽堂皇的宅子也被抵押出去。 最后的希望就是休妻,谁曾想半路杀出来一道圣旨,将她们所有的退路都毒死了。 她十分不安,目光落在儿子灰败的面容上,“卿言,不然你去求求她,哪怕跪下来求她也可,只要她别收回宅子。” 陆卿言转头看着母亲:“你让我给温竹下跪?”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是漕运二把手,怎么会可以给一个女人下跪。 “卿言,娘知道这委屈你了。可眼下是什么情形?三日后,债就要还了!宅子没了,咱们住哪儿?你往后怎么在朝中立足?卿卿的婚事怎么办?” 陆夫人上前一步,攥住陆卿言的衣袖,声音里带了哭腔:“娘也知道这让你难做,可温竹那孩子心软,她从前那么爱你,只要你肯低头,她一定……” “够了!” 陆卿言猛地挥开母亲的手,力道之大,让陆夫人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他的眼眶泛红,被母亲一步步逼入绝境。 “低头?下跪?”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母亲,我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我给一个女人下跪,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陆夫人被他的模样吓住了,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卿言转过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扶住廊柱,才堪堪站稳。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下跪! 他给温竹下跪! “你母亲说得对。”镇国公大步走来,瞧着儿子狼狈的模样,无奈叹气,“这五年来我看着温竹的爱意,情深似海他不过是气你与温姝纠缠不清罢了。只要你摆明态度,下跪磕头,她必然会心软。” “温竹这个孩子,最是心软,卿言,你只有三日时间了。” 陆卿言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陆卿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您也让我去给她下跪?” 镇国公颔首,甚至抬手压着儿子的肩膀,轻声嘱咐:“卿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方才为父说的话,都是说给温竹听的,只要你去告诉温竹,陆家不认你,你什么都没有了。” “温竹必然会心软,卿言,为父知道你委屈,但我们没有时间了。难道你当真要让陆家一家人露宿街头不成?” 陆卿言痛苦不堪,身形佝偻,半晌说不出话。 **** 回到温宅的温竹长长松了口气,让人将圣旨供奉起来。 夏禾高兴地答应下来。 屋里的婢女们都高兴不已,春玉下意识开口:“姑娘,您还有些东西在陆家,今日为何不拿回来?” “拿回来作甚?”温竹扬唇浅笑,舒心极了,“陆卿言还不了三万两银子,就算镇国公不认他也没有用,白纸黑字还在。” “镇国公以为我会心软,笑话,我既然走出陆家,决不会再与陆卿言有什么关系。” 春玉高兴的弯弯眉眼,突然间,不知哪里想起铃铛声,她下意识转头去找。 “春玉,我累了,你出去。”温竹突然开口,春玉听后未曾多想,领着婢女们退了出去。 门关上,温竹走到衣柜前,推开暗道的门,那人依旧站在满室光辉里。 那人立于珠光之下,一袭玄衣清冷如霜,抬眸望来,目光淡若远山寒雪。 裴行止朝温竹点头,温竹后退一步,裴行止进一步,慢慢地走出来。 “一切可好?”裴行止询问。 温竹笑了,语气柔和:“都好,宣旨内侍来得及时,齐世子也来了。” 她笑容明媚,白瓷般的肌肤生辉,看得裴行止眼睛定住了。他轻轻地呼吸,唯恐惊扰了佳人。 她依旧晓笑得那么好看,如同记忆里的一般。 温竹不知道他的想法,淡然一笑,以为他不相信,道:“真的很好,我给陆卿言三日时间还债,不仅是三万两,还有之前给绣坊的钱,加在一起,足足有五万两,他还不起。” 所以,她不急着将自己的东西搬出陆家。 裴行止听着她细细软软的声音,听着让人很舒服,一扫多日的疲惫。 “好。”他点点头,依旧惜字如金。 以前二人相处时,多是温竹说话,她从小被逼着去招揽生意,见人就哥哥姐姐地喊,一来二去,话自然就多。 温竹见他沉默,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紧张起来,她想了想,开口说:“和离一事,谢谢你……” “姑娘,陆世子来了,跪在门外想见您!” 九十七章跪在她面前求她 话音未落,温竹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裴行止眸光微动,侧首望向窗外,天光明媚,陆卿言选在这个时候跪在门外,连自己平日里最在意的名声也不要了? “看来,陆家已至于山穷水尽之地了。”他嗤笑一声,目光看向温竹:“你要去见吗?” 温竹摇首,瓷白的肌肤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不见,也不想见。三日之期到了后,便在衙门里见面。” 她的话,冷静又绝情,裴行止的目光便挪不开了,细眉之下凝着一股子宁静。 他怔怔看着,温竹忍不住抬头,两人四目相接,温竹下意识就问出口:“你要娶陆卿卿?” 裴行止蓦然笑了,笑得温竹心口发虚,她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我、我是听陆卿卿说的。” 她有些不自在,毕竟无端过问他的事情,自己总是不占理。 近在咫尺的关心让裴行止心口一暖,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他轻轻开口:“不娶,你该知道,我继母恨不得给我添堵,她看中陆卿卿,就让他儿子去娶。” 裴二郎?温竹皱眉,“裴夫人只怕看不上陆卿卿,凭借着你的地位,裴二郎想娶高门大户女子并不是难事。陆家式微,只怕不在大户之列。” 婚配是要看地位的,当年镇国公府与侯府地位相当,两府主人才会定下亲事。 而裴相如日中天,裴夫人心高气傲,怎么会看得上陆卿卿。 裴行止低头,余光不觉暼向温竹,眸色落在她莹白的手背上,雪白的肌肤,如同上等的白瓷。 她的一双手还是这样好看。 总是有不快的声音传来,婢女再度开口:“姑娘,陆世子不肯走,门口已经有人在观望了,再这么下去,奴婢担心会出事。” “他想跪就让他去跪。”温竹不在意,“将门关紧便是,不必理会。” 外头的声音散了,屋内愈发寂静。 裴行止的目光仍落在她的手背上,那莹白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玉。 这一刻,他攥紧了自己的手,喉间堵塞,“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齐绥说要娶我,他想做什么?”温竹直接说出来,她当真不知道齐绥想要做什么。 齐绥如今官运亨通,与裴相称兄道弟,他想娶公主都可,为何拿她开玩笑。 裴行止却说:“他贪财,他娶你,齐家生意扩大,他不通男女一事,只知道赚钱。” “不通男女……”温竹被说得发怔,脸上悄悄发红,想起齐绥雌雄莫辨的模样,忍不住辩解,“他想来应该是懂的,我曾听闻他经常出入青楼楚馆。” 本以为揭穿后,裴行止会心虚,可他不仅没有心虚,反而添油加醋:“说的好听是不通男女,真话就是浪荡子,他的话不可信。” 听裴相这么说,温竹心中放松不少,便不再放心上。 裴行止逗留许久,温竹看了眼天色,顺势询问:“可要留下用午膳?” “外面的人不管了?”裴行止冷声提醒。 温竹站起身,“不必管,今日吃暖锅,暖身暖心,放些你爱吃的肉,如何?” 听着很诱人,但裴行止惯来节制,转身走入暗道。 他就这么走了,温竹轻叹一声,约莫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温竹自己推开门,唤来婢女:“准备午膳。” 廊下婢女看过来,皆面面相觑,温竹环顾四周一圈,“做什么,不吃饭了?他愿意跪着就跪着,你们若心疼,自己拿月前给他还钱?” 话音落地,婢女做鸟兽散,温竹淡笑一声。 府内安静如初,府外长跪的陆卿言被人指指点点。 日头渐高,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陆卿言跪在温宅门前的青石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这些都抵不过路人的言语,每一句话都让她无地自容。 他依旧挺直脊背,跪得纹丝不动。 “这是镇国公府的陆世子吧?怎么跪在这儿?” “你不知晓?他与温家姑娘和离了,听说还欠着人家好几万两银子呢。” “好几万两?乖乖,这可怎么还?” “还什么还,如果还得起,还会跪在这里?陆家这回怕是要山穷水尽了。” “那跪在这儿有什么用?温家姑娘心软了?” “心软?你没看见门关得紧紧的?人家压根儿不出来。”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陆卿言转,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唇角绷得死紧,硬撑着不肯动弹。 不远处,几个穿着体面的温宅婆子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瞄。 “啧,当初娶人家的时候多风光啊,如今倒好,跪在人家门口求原谅。” “要我说,活该。我家姑娘多好的人,嫁过去五年,里里外外操持着,听说连嫁妆都贴进去了。结果,人家转头就跟妻姐勾搭上了。” “可不是,那温大姑娘也不是个好东西,自己和人私奔,如今又来勾搭妹夫,这叫什么玩意儿。” 陆卿言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想反驳,想站起来怒斥这些长舌妇,可他动弹不得。不是膝盖疼得站不起来,而是他知道,自己一旦站起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只要跪着,就还有一丝希望。 只要小竹肯出来见他一面,只要她肯心软……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卿言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冀的光。 齐绥打马路过,本想去相府找裴相商议下聘的事情,未曾想到竟然遇到来请罪的陆卿言。 他当即下马,走到陆卿言面前:“陆世子,你这是做什么?脸面不要?” “让我猜猜,你是来求温竹原谅的?还是来求她还钱的?也不对,钱是你欠她的,求原谅?你这跪法,倒像是想让人家心软。” 陆卿言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齐世子,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齐绥挑了挑眉,忽然弯下腰,凑近他几分,压低声音道,“陆卿言,我想娶她,想很久了,谢谢你帮我。谢谢你闹这么一出。” “你做梦。”陆卿言怒喝,“小竹不会喜欢你,她喜欢我,多年来,她的心里都是我。” 齐绥继续讥讽:“那又如何,现在,她不喜欢你了。春玉出事后,她找我,说明她心里有我。” 话音落地,相府的门打开,裴行止慢步走了出来。 九十八章三人修罗场 日光落在裴行止玄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的步履不疾不徐,神情清冷如常,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推门而出,恰好撞见这一幕。 可齐绥看见他的瞬间,当即笑着走过去:“裴相,我正要去找你,你说,我何时去下聘,我聘礼准备什么为好?” “你也知道,京城各地习俗不同,大当家这边该走什么样的习俗?” 他当着陆卿言的面提及此事,裴行止面无表情,陆卿言却从地上站起来,“齐绥,君子不夺人妻,你还是君子吗?” “但她不是你的妻。”齐绥登时笑了,“你们今早已经和离,陛下赐下圣旨和离,她如今单身。” “那又如何?”陆卿言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与她五年夫妻,岂是一纸和离书能抹去的?” 齐绥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五年夫妻?陆世子,你这五年,可曾尽过一天做夫君的责任?” 陆卿言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齐绥继续道:“你与温姝勾搭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是你的妻?你母亲苛待她的时候,可曾替她说过一句话?她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你们陆家亏空的时候,你可曾说过一声谢?” “如今和离了,你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五年夫妻。陆卿言,你这五年夫妻的感情,值几个钱?”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陆卿言身上。他的脸色青白交加,额上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齐绥,你为何盯着我陆家的家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盯着人妻,便是你该做的事情吗?” 齐绥不慌不忙回答:“那你盯着妻姐,是君子所为吗?” 陆卿言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你早就盯着她了。” 齐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明显。 他双手抱胸,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与人争执,而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我与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喜欢她,止于心里。”他慢悠悠地反问,“陆世子,你怎么做的?” 陆卿言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齐绥替他回答:“温姝是你妻姐,是你妻子的嫡亲姐姐。你与她勾搭成奸的时候,她在坐月子。你在女儿满月宴上苟合,如今跪在这里求和,是心里有她还是为三万两银子逼得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扎进陆卿言的心窝。 裴行止漠然看待眼前一切,目光定在陆卿言那张白净的脸皮上,这张脸让温竹如此爱慕。 这张脸,究竟有什么好? 比起相貌,齐绥更胜一筹。 论本事才学,齐绥也不错。 温竹看上陆卿言哪里?就为了那身虚有其表的清冷气质? 裴行止的目光在陆卿言脸上停留许久,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什。 清隽,白净,眉眼间确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这点,哪家世子没有? 裴行止看够了,眼睛也脏了,转身就要走,可一道身影拦住他,“裴相,齐绥觊觎人妻,还望您给我陆家做主。” “你、你要不要脸?”齐绥气炸了,“陆卿言,你哪里来的脸求裴相。” 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男人。 齐绥拿手指着陆卿言,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最后气得收回手。 裴行止目光淡漠,低眉看向面前狼狈的男人,“你喜欢过温竹吗?” 陆卿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这个问题竟比齐绥所有的质问都更难回答。 喜欢过温竹吗? 他娶她的时候,是被迫的。温姝逃婚,温家让温竹来替嫁,他若不娶,温陆两家将会成为京城的笑柄。 他本是抗拒的,可掀开盖头后,温竹的美貌让他有一瞬间的失态。 娶她,也无不可。 温竹会温柔小意,会照顾好府内,她在,府内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时,他很满意这样的妻子。 可他心底总是空的,直到温姝回来,那是他年少时的白月光。 见他沉默,裴行止笑道:“若没有三万两银子,你会来求她回去吗?” “我……”陆卿言张了张嘴,裴行止立于天光下,气势威仪让人不敢直视,“不会。” “陆卿言,你跪在这里是因为你犯错了,不是因为你还爱她。” 裴行止的言辞不重,却让陆卿言无言以对。裴行止觉得不够,冷冷地笑说;“陆卿言,你瞧不起她,却又贪图她对你的帮助,贪图她的钱。” “你想的是温姝为妻,她为妾,你与温姝风流快活。她替你操持家务,甚至给你铺路,让你陆卿言风风光光地立足于京城之内。” “最后,你对她,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但你莫要忘了,当年她是被迫嫁给你。若不是温姝,或许,她也嫁给了良人。” 裴行止说完以后,路人看向陆卿言的眼光愈发厌恶。 “我、我不过是被温姝欺骗了。”陆卿言咬紧牙关,依旧将责任推在温姝身上,“温竹明明知道温姝当年与人私奔,五年来从来不提一句,任由我被人欺骗。她难道没有错?” 齐绥睁大了眼睛:“你自己色迷心窍,怨怪大当家没有提醒你?陆卿言,人要脸,树要皮,你可真是不要脸。只要你心正,温姝再怎么做,都与你无关。” “是你自己幻想娥皇女英,你、真没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不要脸的人。” 齐绥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卿言脸上。 围观的众人更是哄堂大笑。 “这陆世子可真有意思,自己管不住裤腰带,反倒怪人家没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你的未婚妻当年跟人私奔的那个?人家不告诉你,是为你保留颜面。” “自己不要颜面,非要上当,还来怨怪牵妻。” “呸!真不要脸!” 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来,将陆卿言彻底淹没。 齐绥嗤笑一声,话未曾出口,温宅的府门开了,众人看过去,却见到一身红衣的女子。 陆卿言看到后,疾步就要走过去,齐绥突然伸手拦住他:“陆世子,你们已和离,注意你的眼睛。” 九十九章求裴相帮我 日光落在温竹身上,那一身红衣烈烈如火,与她平日里素淡的装扮截然不同。 陆卿言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竹。 五年来,她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裳,青灰、月白、浅碧,像是生怕惹眼,生怕招摇,生怕让人多看她一眼。 她把自己藏在那一片寡淡的颜色里,藏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替他打理府邸,替他生儿育女。 可此刻,她一身红衣站在那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但这把火,烧的不是别人,是他。 “大当家。”齐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这身衣裳好看。” 温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从陆卿言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裴行止身上,微微一滞,随即移开。 陆卿言却已经冲上前去,齐绥的手拦在他身前,被他一把推开。 “温竹!”他站在她面前,声音发颤,“你听我说……” “说什么?”温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你跪在我门口,让满京城的人看笑话?还是说你求我回去,好让我继续用嫁妆填你们陆家的窟窿?” 陆卿言颜面尽失,但他没有退步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小竹,都是我的错,我想求你回陆家。” 他扫了一眼身侧的齐绥,这人如同搅屎棍,搅得他与温竹不得安宁。 “陆卿言,人要脸,树要皮,你这么闹下去,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温竹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给过你机会。你将我从温家接出来的时候,你自己说过不会与温姝有牵连。” “但你失言了。” 提及温姝,陆卿言悔不当初,张了张嘴,但他不能说出温姝假孕骗他,这是他最后的颜面了。 眼见他说不出话,温竹转身就要走,他疯似的要扑过去,“温竹、我们还有孩子,知之怎么办?日后,她没有父亲,谁给她撑腰。” 闻言,温竹脚步一颤,陆卿言抓住最后的机会,“小竹,知之是我们的孩子,就算你不为了我,也该为她想想。你回陆家,她才是尊贵的国公府姑娘。” “是吗?”温竹回身,抬手一巴掌扇在陆卿言的脸色,眼眸发红,“你竟然还敢提起知之,她出生两月,不取名不上陆家族谱,这就是你的父爱?” “我……”陆卿言脸色憋得通红,族谱?他忘了,还有上族谱一事。 实在是无人提及这件事,他便想不起来。 “我只是忘了,你为何不提?”陆卿言想都没想,便将责任推在温竹身上。 齐绥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连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还配做父亲吗?幸好陛下明慧,若不然知之跟着你,当真是一生不幸。” “齐绥,你闭嘴,这是我陆家的家事。”陆卿言忍不住呵斥,手指着他质问温竹:“你与他何时苟且?温竹,我待你不薄,你竟然如此对我。” 沉默许久的裴行止忽而开口:“陆卿言,你在质疑温竹的清白?你将陛下的脸面放在何处?” 陆卿言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陛下的脸面! 他方才只顾着愤怒,只顾着将心里的屈辱和不甘倾泻而出,竟忘了这一层。 和离的圣旨是陛下亲口所述,御印加盖,明发六部。若温竹当真如他所说与齐绥有私,那陛下这道圣旨岂不成了笑话? 他方才那句话,不是在质问温竹,是在打陛下的脸! “我……”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裴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被逼急了,太过愤怒了,只是看着曾经属于他的女人被人觊觎,心里那股邪火压不住?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在裴行止面前,一个字都站不住脚。 裴行止垂眸看着他,神情淡得像隔着一层霜。他没有让陆卿言起来,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缓缓开口: “陆世子,你可知陛下之前那般看重你,为何又赐和离?” 陆卿言跪在地上,脊背僵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行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青云公子,才学冠绝京城,看似清正,实则在满月宴上与妻姐纠缠不清。” 陛下知道此事?陆卿言浑身冰冷,裴行止走近一步,目视他灰败的面容,“今日你再跪下去,传到陛下耳中,你这官位还能保得住吗?” 陆卿言猛地抬头,看向裴行止。 裴行止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深得像井,冷得像霜。 “裴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您救我。” 裴行止低头看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把刀,悬在陆卿言头顶。 “陆卿言。”过了很久,裴行止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为何要救你?” 你夺我妻,欺我妻,转头来却让我救你? 当真是可笑! 陆卿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温竹转身走了。他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后悔万分,他明明可以拥有爱他的妻子,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敢再纠缠,失魂落魄地回到陆府,刚进门,母亲便抓住他的手,“卿言,见到温竹了吗?她可愿意随你回来。” “她就是脾气大,闹一闹就好了,她喜欢你这么多年,怎么会说不管就不管呢。” “卿言,你说话呀!” 陆卿言浑浑噩噩,“裴相说,我再跪下去,传到陛下耳中,连官位都保不住,我只能回来了。” “裴相?”陆夫人声音尖锐,“他为何也帮着温竹说话?” 一个贵妃娘娘就足够了,为何又添了一个裴相?贵妃娘娘是后宫女子,不沾朝政,但裴相可是百官之首呀。 她不明摆着这些贵人一个个都这么偏袒温竹,温竹不过是养在庄子里的弃女罢了。 陆卿言已然听不进去母亲说的话,麻木地往前走,抬头看着镇国公府内的亭台楼阁,这是陆家祖传的宅子,是他生长之地。 如今也要保不住了? 是温竹,她提前给他设圈套,早在借钱的时候,她就算计好了今日的一切,为了就是报复他,让他扫地出门。 她的心怎的如此恶毒! 陆卿言猛地吸了一口气,想起一事,转身抓住母亲的手,“母亲,你是命妇,你可以入宫。你去见贵妃娘娘,将知之接回来,她是我的女儿,就该回到陆家!” 一百章我要娶她 陆夫人听后,心里敲着鼓,“万一贵妃娘娘不让我带回来呢?” 陆卿言似乎找到契机,抓住母亲的手,压低声音:“为何不让带,她是陆知之,是我的女儿,祖母见一见孩子也不成?贵妃娘娘惯来善解人意,她不会拒绝你。” “母亲,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让知之回来,温竹自然就会回到陆家。” 陆夫人心动了,不得不点点头,“我这就给宫里递帖子,贵妃娘娘应该会见我的。” 她不敢耽误时间,匆匆回屋去写帖子,让人以最快的时间往宫里送。 而安静下来的齐绥跟着裴行止回屋,拿出一张聘礼单子,不由分说递给裴行止:“裴相,您给我看看,如何?” 齐绥的手悬在半空,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自己把单子展开,铺在桌上,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这是头面,赤金镶红宝的,我让人打了三套。这是布料,江南织造去年上贡的云锦,我托人匀出来六匹。这是药材,百年老参、灵芝、鹿茸,各色补品都备了些。这是田产地契,京郊的两处庄子,还有城里的三间铺子呢。” 他说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裴行止始终没有看那张单子。 他只是看着齐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齐绥说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来,对上那双眼睛,笑容微微一僵。 “裴相?”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您怎么不说话?” 裴行止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沉默像一把刀,悬在齐绥头顶。 齐绥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盯着裴行止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和方才不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了然。 “裴相。”他把聘礼单子往桌上一放,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他,“您今天不对劲。” 裴行止没有抬头。 “从您出现在温家门口开始,就不对劲。”齐绥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您在府内,听到外面动静巴巴地跑出来的。” 裴行止依旧没有说话。 “您平日里最不耐烦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可今天您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您替温竹说话,您质问陆卿言,甚至将陛下搬出来压他……” 齐绥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裴行止的脸,轻声质问:“裴相,您图什么?” 书房内骤然安静下来。 裴行止终于抬起头,看向齐绥。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齐绥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齐绥。”裴行止的声音很轻,“你想说什么?” 齐绥看着他,看了很久,唇角抿出一抹笑容。 “我想说。”他慢慢开口,“您是不是也看上大东家了?” 裴行止没有说话,时间慢慢流逝,齐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裴行止,盯着那张永远淡漠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裴相。”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甚至有些害怕:“您别告诉我,您是认真的。” “齐绥,我不与你抢。”裴行止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你自己去争取。” 听他这么说,齐绥放心下来,拍拍自己的胸口:“裴相,你若与我抢,我可抢不过你。不过,我觉得你父亲不会让你娶大东家。” 裴氏的规矩多,且裴相父亲不大喜欢他,哪怕他官至百官之首,父亲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裴行止沉默,余光落在聘礼上,淡淡道:“齐国公也不会答应你。” “他不答应是他的事情,我想娶是我的事情。大不了我离开齐家,看看是谁的损失。如今的齐家,可是靠我养着。老子不痛快,一个个都别想痛快。” 裴行止捡起聘礼单子,挨个去看,齐绥立即凑过来,见他看得这么仔细,懊悔自己方才想多了。 裴相怎么会喜欢大东家,俗语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若真的喜欢,还有陆卿言的事情吗? 都道裴相惊才艳艳,他擅长过目不忘,将聘礼单子看过一遍,一切都记在他的脑子里。 “我不懂这些,你回府去问问你的母亲。”裴行止将单子还给齐绥,“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 齐绥见状,只好拿着聘礼单子走人。 书房关上后,裴行止提笔,将方才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洋洋洒洒写满一张纸后,他挨个比对,旋即圈出几样,划去,再添上新的。 琢磨半个时辰后,他将聘礼单子塞进书中,若无其事地唤来文成。 文成进来时,桌面干干净净,已无异样,他笑着说:“主子。” “你派些人去保护大东家,另外盯着宫里贵妃娘娘的动向。” 文成闻言一怔,随即应下:“是。” 可他站着没动。 裴行止抬眼看他:“还有事?” “主子。”文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派人是保护大东家、还是盯着她?” 这话问得僭越,可文成跟了裴行止多年,有些话别人不敢问,他敢。 裴行止看他一眼,淡淡道:“保护。” 文成嬉皮笑脸又问:“那贵妃娘娘呢?” 裴信止回答:“盯着。” 文成琢磨了一下这两句话的意思,忽然福至心灵:“主子是担心陆夫人进宫求见贵妃,会对大东家不利?” 裴行止没有回答。 文成笑了:“主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咱们的人暗中护着,保证大东家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他说完就要走,走到门口又被裴行止叫住。 “等等。” 文成回头。 裴行止坐在书案后,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文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问:“你可懂聘礼?” 文成愣住了。 聘礼? 他家主子问这个做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想起方才齐绥是从这屋里出去的,手里还拿着一张单子,他试探着问,“您这是帮齐世子?” 裴行止依旧没有回答。 文成等了半天,等不到答案,也不敢再问,只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觉得哪里奇怪,主子问聘礼做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书剑匆匆从外面走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文成捂着自己的脑袋:“你撞魂啦。” “出事了。”书剑捂着自己的腰,“我要见主子。” 一百零一章陆家求皇后做主 “主子,陆家朝宫里递了帖子。”书剑冲进书房便开口。 裴行止捏着书的手微微用力,他并未抬头,只回答:“陆家愿意入宫就入宫。” 陆卿言与温竹已经和离,就算陆夫人面见皇后也无果。 书剑瞬息便安定下来,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惯来不和,万一皇后娘娘借机插手此事呢、您不要忘了,大当家的孩子还在贵妃娘娘这里。” 裴行止言辞懒怠,“不用理会。” 贵妃娘娘在宫里十多年,与皇后斗了十多年,岂会被这些事情所难住了。且贵妃娘娘无子,皇后之子更是太子,皇后若是聪明人便不是为难贵妃。 若皇后非要折腾,那她就是自打自己的脸。 书剑见主子沉默,自己也不敢做主,派人去盯着宫里的动向。 帖子递到宫里,先交给皇后,再转交贵妃处。 事情便出在这里,皇后捏着陆家的帖子反复看了两遍,“陆家夫人见贵妃做什么?” 贵妃得宠多年,旁人不知她的身份,皇后却是清清楚楚。皇帝当年觊觎长嫂,在废太子出事后,立即找人将刑部关押的长嫂救了出来。 同时,皇帝暗下杀手,将当时的太孙殿下所在的牢房一把火烧了。 先帝当年得知后,一病不起,清醒后便将帝位传给了皇帝。 贵妃是废太子妃一事,鲜少有人知晓。贵妃深出简入,几乎不与命妇来往,这回是怎么了? 女官闻言,上前献策:“命妇入宫,理该先拜见您,不如试探陆夫人的意思,若贵妃行勾结朝臣一事,正好面禀陛下,您觉得呢?” 殿内安静下来。 皇后对着镜子,慢慢抬起手,抚了抚眼角。 四十出头的人了,再怎么保养,眼角也还是有了细纹。可贵妃呢? 贵妃比她还要大上两岁,那张脸却还像三十许人,皇帝每回去她那里,一待就是大半日…… 她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你说的也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字轻声道,“让陆夫人入宫,先拜见本宫,本宫是皇后,她不过是个妾罢了。” 在她面前,贵妃只有低头行礼的份,且贵妃无子,荣宠不会长久。 “去将帖子给贵妃传过去。” 宫人照旧去传话。 贵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抱着一只狸花猫,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猫懒洋洋地蜷在她膝上,眯着眼睛,舒服极了。 宫女轻轻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坤宁宫那边传话,陆夫人想入宫拜见您,递了帖子。那边说,命妇入宫先拜见皇后娘娘。” 贵妃的手顿了顿,猫儿不满地叫了一声,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继续顺毛。 “知道了。”她的声音慵懒,听不出喜怒。 宫女迟疑了一下,又道:“娘娘,皇后娘娘这是明摆着欺负您,咱们要不要去知会陛下一声?” 贵妃抬眸,肌肤保养得宜,她听后,懒散地笑了:“陆家进宫是来要孙女的,皇后替我拦着,那就让她拦着。” **** 隔日,陆卿言将母亲送到宫门口,目送母亲入宫,自己则在宫门口等候。 宫人迎着陆夫人先入坤宁宫,见状,陆夫人心中不宁,上前询问宫人:“这是去哪里?” “去拜见皇后娘娘,命妇入宫先给皇后娘娘请安。” 闻言,陆夫人喜不自胜,未曾想到自己还可以拜见皇后娘娘,当真是意外之喜。待见到皇后娘娘,她禀明陆家的事情,还愁抱不回孩子? 贵妃虽说得宠,但到底是个妾,如何越得过皇后娘娘。 陆夫人心中大定,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她侧过头,低声问那引路的宫人:“这位姑姑,不知皇后娘娘今日心情如何?可有什么忌讳?” 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看不出喜怒:“娘娘今日心情尚可,陆夫人只需谨守本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便是。” 陆夫人连连点头,心中却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要求的是皇后娘娘做主,自然是把委屈都说出来才好。 坤宁宫到了。 宫人在殿门外停下,侧身让开:“陆夫人,请。” 陆夫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正红翟衣,发间戴着九凤衔珠步摇,端的是母仪天下的威仪。 她身后站着两名女官,皆是神色肃穆,目不斜视。 陆夫人不敢多看,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陆夫人谢了恩,斜着身子坐下,只敢坐半边。 皇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口,抬起眼打量着她。 陆夫人今日穿着一身品蓝色翟衣,发间簪着几支素净的珠钗,通身上下没有半分逾矩之处。 “陆夫人。”皇后抿了口茶,慢悠悠开口,“本宫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的冬至朝贺。三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陆夫人忙道:“娘娘谬赞,臣妇蒲柳之姿,怎敢当娘娘如此夸赞。” 皇后笑了笑,将茶盏放下:“本宫听说,你递了帖子,要求见贵妃?” 这才是正事! 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皇后娘娘,您不知晓,温氏嫁入我陆家五年,只生下一女。” “不知怎地,她竟然求到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帮着她求助陛下,竟然赐下和离,甚至将我那孙女也给她带走了。” “皇后娘娘,自古以来,女子和离,所生子嗣皆要留下。偏偏她仗着贵妃之势,蛮横不讲理。” 她一面说一面落泪,眼睛通红,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陛下赐温氏和离圣旨? 她为何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 皇后按下不满,她是皇后,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未曾知会她! 皇后的手指收紧,茶盏在掌心微微发烫,她却浑然不觉。 “皇后娘娘,臣妇过来是想求贵妃娘娘将孙女还给我陆家,求皇后娘娘替陆家做主呀。” 说完,陆夫人朝着皇后跪下来,“皇后娘娘,您是国母,母仪天下,妾身实在无法了,求您做主!” 一百零二章贵妃与皇后相争 皇后垂下眼,看着跪伏在地的陆夫人。 贵妃凭什么能越过她,替人办了这样的大事?且她还是从陆夫人口中提起的,前朝竟然没有透露出一个字。 她端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半晌没有开口。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陆夫人压抑的抽泣声。 “陆夫人。”皇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且起来说话。” 陆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却不敢起身。 皇后示意女官上前扶她。 女官将陆夫人搀起来,重新扶到绣墩上坐下。陆夫人坐立不安,挨着半边坐,手里攥着帕子,不住地拭泪。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陆夫人。”她将茶盏放下,语气温和了几分,“你方才说,贵妃求陛下下旨?” 陆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手中的帕子停在眼角,泪痕还挂在脸上。 “是、是的。”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圣旨是前两日前下的,臣妇未曾见过,圣旨被温氏带走了。” 前两日? 皇后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和。 陆夫人瞧着皇后的脸色,似乎看出些什么,皇后娘娘气恨贵妃越矩的行为! 闻言,她迅速抓住机会:“皇后娘娘,臣妇对温氏不可谓不心疼,但她所为,让陆家寒心。她仗着有贵妃娘娘,肆意妄为,蒙蔽圣听。” “本宫知道了。”皇后娘娘冷冷地笑了,转头看向女官:“让贵妃娘娘过来一趟。” 女官闻言,神色微凛,却不敢多言,只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片刻后,贵妃缓步走进来。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袭素色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分珠翠,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清贵气度。 陆夫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又慌忙垂下眼,不敢多看。 贵妃缓步走进殿来,屈膝行礼:“皇后娘娘。” 不等皇后叫起,她便直起身子,淡淡看向陆夫人,“陆夫人见我,是为了知之?” 陆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知之? 那是谁? 她茫然地看向皇后,又看向贵妃,唇角抿了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她茫然,贵妃心中了然,“你陆家可给孩子取名了?” 陆夫人立即明白过来,知之是温竹的女儿,她见状,哭诉道:“贵妃娘娘,取名一事,臣妇着实不知情。” 贵妃闻言,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知情?”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温氏嫁入陆家五年,孩子已经有两月,你身为祖母,竟连孙女有没有取名都不知道?” 陆夫人的脸色一僵,张了张嘴,贵妃越过她,看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召妾过来,可是为了陆家的事情?” “贵妃,你求陛下赐下和离圣旨,旁人会如何看待陛下?”皇后愠怒。 贵妃闻言,唇边的笑意依旧淡淡,仿佛皇后突如其来的质问不过是春日拂过耳畔的微风。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从容,“臣妾不过是替温氏递了句话,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若陛下不愿,谁也求不来这道圣旨。皇后娘娘要责问,也该去问陛下才是。” 皇后的手指猛地收紧。 去问陛下? 她怎么问?难道要她堂堂皇后跑去陛下面前,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贵妃。”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本宫是皇后,六宫之主,命妇入宫、朝臣家事,本该由本宫过问。你越过本宫直接求陛下,是何道理?” 贵妃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陛下已下旨,您生气也无事于补,何必伤着自己的身子。” 皇后一噎,一时间气得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但她是皇后,是国母,拥有无上的权力,“既然如此,本宫做主,将陆家女还给陆家!” 贵妃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来,看向皇后,那双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皇后娘娘要做主。”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含笑道:“那是您的权力,您想做便做,但您下旨,岂不是打了陛下的脸。” 皇后的脸色瞬间僵住。 打了陛下的脸! 这五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她心口。她盯紧着贵妃,贵妃看向陆夫人,丝毫不给她留颜面:“陆夫人,本宫若是你,捏着鼻子不说话。陛下对陆世子已有不满,再闹下去,只怕陆卿言的官位都保不住。” “你求皇后娘娘,不如去求求温氏。”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将皇后晾在原地。 皇后愣了一瞬,旋即抬手猛地拍向桌子,怒到极致,却又无计可施。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陆夫人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原来皇后娘娘毫无威仪,正妻还不如做妾! 早知如此,她便不求皇后娘娘做主了,没想到一国之母竟然被贵妃娘娘牵着鼻子走。 皇后沉默许久,咬牙道:“陆夫人,本宫给你一个机会,去面见陛下。若求得陛下回心转意,那是你们陆家的福气。” 陆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 面见陛下!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若此事成了,您便是陆家的大恩人!” 闻言,陆夫人心口爽快许多,“随本宫来。” 皇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优雅地抬脚走了。陆夫人随后跟上。 至大殿前,廊下人不多,却见一人鹤立鸡群,一身官袍,威仪清正。皇后眯了眯眼,“裴相也在。” 裴行止回身看过去,弯腰行礼:“皇后娘娘,您来了。” “你在这里等陛下?”皇后面上多了几分喜色,裴行止颇得陛下宠爱,且他与太子关系尚可,是太子拉拢的对象之一。 裴行止颔首:“娘娘先请。” 皇后娘娘越过裴行止,领着陆夫人径直进殿。 裴行止抬眼,看向两人背影,眸光深深。 须臾后,内侍匆匆走出来,“陛下传旨,召定远侯府温氏温竹入宫见驾。” 一百零三章御前对质 宫人走后,裴行止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大殿地砖上跪着的人影。 他没有动,而是招招手,唤来一名小内侍,悄悄耳语两句,小内侍点点头,低头退了下去。 廊下春风如旧,殿内香炉内青烟袅袅。 宫门口的陆卿言再度见到了前妻,他上前拦住温竹,笑着开口:“小竹,你若低头,陛下面前,我替你美言两句。你该知道的,此事皇后娘娘也插手了。” 皇后是正妃,贵妃娘娘再是得宠,不过是妾罢了,且皇后膝下还有太子殿下。 这个后宫依旧是皇后娘娘的,贵妃娘娘算得了什么! 陆卿言一袭青衫,春风拂过,衣袂轻扬,衬得他眉目如画,清冷出尘。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唇边噙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添几分风流韵致。 当年京中闺秀私下品评世家子弟,陆卿言稳坐前三,靠的便是这副皮囊。 可此刻这副皮囊落在温竹眼里,只让她想起昨夜往日冷透了的鸡汤,油腻得让人恶心。 她顿住脚步,没有看他。 陆卿言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清减的侧脸,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小竹。”他唤她,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你我夫妻一场,何必如此生分。” 温竹依旧没有看他,抬脚往宫内走去,她被陛下召入宫,没有宫车,只能徒步走过去。 陆卿言顺势跟着她一道入宫。 陆卿言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袭青衫在春风中微微拂动。 他生得实在太好,好到廊下洒扫的小宫女忍不住偷偷抬眼,又慌忙垂下头去,脸颊飞上两团红晕。 陆卿言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往日的自信便跟着回来了。 这样的目光他见得太多了,多到已经成了他骨子里的一部分。这些年来,温竹看他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宫人将温竹引至大殿前便退了下去。 陆卿言见到裴行止后,没多想便上前行礼,“裴相。” 温竹看过去,那人立在春风里,一身官袍,身姿如松。 “陆世子。”裴行止语气清冷,“我曾与你说过,见好就收,你今日闹过来,是不想要继续做官?” 闻言,陆卿言莫名紧张,但想到陆家祖传的宅子不得不挺起胸膛,“裴相,下官并无过错。男人三妻四妾,也在常理之中。” 裴行止稍稍蹙眉,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到发笑,“陆世子,好口才,进去吧,你母亲在等候你。” 这一句话让陆卿言莫名有了几分自信,他转身,自信地入殿。 看着他的背影,裴行止忍不住笑了,“温竹,这就是你喜欢五年的男人?” 温竹收回目光,看向裴行止。 他的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 仿佛他真的想不明白,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一喜欢就是五年。 温竹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陆卿言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裴相,“你年少时,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裴行止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喜欢过。”他答得坦然,目光却微微闪烁了一下,“现在依旧喜欢。可惜她已经嫁为人妻了。” 温竹诧异极了,未曾想到谪仙似的裴相竟然也会爱而不得。 话说完,温竹不敢耽误,跟着入殿。 裴行止立于殿外,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思考须臾,再也忍不住,抬脚跟着入殿。 入殿后,温竹屈膝行礼,本想开口,宫人开口:“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赐座。”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口,一旁站立的皇后脸色变了。 贵妃扶着宫人的入殿,缓步踏入殿中。 她一袭素色宫装,发间仍只簪着那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清简得不像个宠妃。 可当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时,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皇后的脸色变了。 皇帝终于看到她,不得不开口:“皇后也坐。” 话音落地,皇帝看向温竹,眸色淡淡,“温竹,你们夫妻一事,闹得朕宫内不宁,你可知罪?” 温竹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皇帝的质问来得突然,像一记闷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贵妃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皇帝与温竹之间转了一转,却没有开口。 皇后的唇角几乎压不住那一丝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臣妇知罪。”温竹的声音很平静。 她跪伏了下去,裙摆在金砖上铺开,像一朵缓缓凋落的白玉兰。 她没有畏惧,而是继续说:“臣妇不该惊扰圣上,娘娘宅心仁厚,不愿臣妇受到陆家蹉跎而开口求您赐和离。”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目光深深,“你倒是个聪明的。皇后说你蒙蔽贵妃,朕为了让后宫安宁特地召你夫妻来过问。陆夫人也说对你不薄,你却设圈套害了陆卿言,可有此事?” 陆夫人匆匆开口:“温竹,是你给卿言设……” “母亲,我不怪她。”陆卿言匆匆开口,唯恐母亲继续说下去,吓得浑身一抖。 若是说出漕运一事,他连官位都要保不住。 “陛下,臣不怪温竹,臣知道破镜难圆,不敢耽误她。只知之乃是陆家女,望陛下将孩子还给我陆家。” 皇帝凝眸,争来争去就争一个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卿言身上。他一袭青衫,眉目如画,跪在那里,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像极了深情却不强求的痴心人。 温竹看着他,忽然想笑。 五年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不光皮囊好,演技更好。 陆夫人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卿言一个眼神止住。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替温竹开脱,但到底没敢再开口。 突然间,宫人传话,“陛下,齐世子齐绥求见陛下,说他知晓陆卿言和离一事的内幕。” “齐绥?他来掺和做什么?”皇帝也是诧异,但人家来了,不好将人赶走,便颔首:“让他进来。” 陆卿言眼中盛怒,这个齐绥当真是阴魂不散。 齐绥大步入殿,步履生风,“陛下,臣厚着脸皮入殿,是为了给温氏做证。” “齐绥,你给她做什么证?”皇后震怒,“你是男人,她是内宅妇人,你二人怎么会相识?还是说是你暗中撺掇温氏和离?” 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压得众人不敢呼吸。 一百零四章揭露秘密 齐绥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笑出声来。 笑声爽朗而坦荡,在这剑拔弩张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向皇后,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皇后娘娘这话问得好。”他拱手道,“臣确实与温氏相识。非但相识,还算得上故交。”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温竹站在那里,看着齐绥,眸光微微闪动。 “我二人相识是为了争一个铺子,您也知晓,臣做生意,温氏也做生意。彻底认识是因为方铭。”齐绥侃侃而谈,目光看向陆卿言,“方铭这个人,你应该认的?” 陆卿言脸色微变,捏紧了拳头,齐绥继续笑:“陛下,五年前,定远侯府嫡女温姝逃婚,事后,温家让庶女温竹替嫁,温姝的嫁妆借归温竹。” “五年后,温姝回来,陆家想要贬妻为妾,重娶嫡女温姝,甚至因此苛待温竹。为此,温竹动了和离之心。” “满月宴上,您的好臣子陆卿言与温姝苟合,恰好被发现。这时,方铭也认出来,温姝便是五年前跟随他离京的妾室。” “陆世子与人妻苟合,私德败坏,试问这样的男人还能要吗?” 皇帝脸色变了,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皇后慌忙辩解:“陛下,臣妾不知此事,陆夫人故意隐瞒。” “陛下,事情到此便作罢,可陆家有姻亲周家。几年前,陆世子将表哥周定堂安排入漕运,去岁让他去接贡品绸缎。未曾想,他不走水路,却走陆路,导致贡缎全部烧毁。” 他刚说完,皇后出言辩驳:“齐绥,你在胡言乱语,贡缎今年如约入宫,怎么会被烧毁。” 皇后的辩驳,恰似一耳光打得陆卿言脸颊发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齐绥,揭露此事,齐绥就能逃过一劫不成? “齐绥,慎言!” 齐岁听着他的警告后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陆世子,你入宫前可曾想过自己做的错事?你能理直气壮地控诉你的前妻?” 陆卿言身形摇晃,眼神怨恨,齐绥装作没有看到,而是继续说:“当同时江南来了一批仿造贡缎的绸缎,对方出价八万两,陆世子借钱买下这批绸缎。” 齐绥的话,字字砸在地上,陆夫人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皇后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当即说:“陆夫人,你竟然蒙骗本宫。” 陆夫人倒在地上,动都无法动弹,无法回答她的话。皇后便将怒火发泄在陆卿言身上,“陆卿言,你敢欺君。” 陆卿言抬手行礼,“陛下,此事也经过齐绥的同意,他也知道此事。” “江南贡缎每年入宫后,陛下都会以此作为赏赐,若是耽误此事,你我都要死。是以,我只能答应你,不能让陛下难堪。” 齐绥站在那里,唇边的笑意依旧从容,仿佛陆卿言的指控不过是春风拂过耳畔的絮语,不值得他动一丝一毫的情绪。 皇帝的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 皇后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看看陆卿言,一会儿看看齐绥,最后落在皇帝身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竹站在那里,看着齐绥,眸光微微闪动,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齐绥。 这样敢作敢为的男人,真性情,倒是比陆卿言抢强过不知道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朝陛下行礼:“陛下,臣妇可以作证,陆家为填补祸事,变卖家产,而当事人周定堂逃之夭夭,畏罪潜逃。” 皇帝嗤笑一声,“传朕旨意,彻查此案,捉拿周定堂归案。” 说完,他看向陆卿言,眼中闪过冷意,最后看向齐绥,道:“你也有错。” 齐绥跪下请罪,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本来从容的笑意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恭谨坦荡。 “臣,知罪。”他的声音清朗,在大殿中稳稳回荡。 “臣彼时得知贡缎被毁,若如实上报,周定堂必死无疑,漕运上下亦将牵连甚广。臣一念之私,又与陆世子素有往来,便默许了他那偷梁换柱的法子。此事,臣确有失察包庇之责,请陛下降罪。” 他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倒是不推诿。” “臣不敢推诿。”齐绥直起身,目光迎上皇帝,“臣今日来告诉陛下,便是来请罪,好在此事已盖过,望陛下请罚。”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已盖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齐绥,你的意思是,若非今日陆卿言攀咬,你本不打算将此事说出来?” 齐绥的脊背微微一僵,旋即叩首下去,额头再次触地。 “臣不敢欺瞒陛下。”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臣原本确实打算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并非为了包庇陆家,而是、此事一旦揭开,牵扯的不仅是陆家,还有漕运上下数十名官员。他们并不知情,可贡缎在漕运地界上出事,追究起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他们实属无辜!” 齐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少有的急切。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漕运上下,从押运官到码头力夫,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人。周定堂一意孤行,要走陆路,他们拦不住。贡缎烧毁,他们拼死抢救,有人甚至被烧伤。事后,他们以为入宫的贡缎是重新补上的,根本不知那是仿造的。”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臣去过漕运码头,见过那些人。有个老押运官,在漕运上干了三十年,手上全是茧子,脊背被杠棒压弯了。他告诉臣,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经手的贡缎从来没出过岔子。若是让他知道,他拼死抢出来的那批缎子是假的,他、他怕是宁死也不肯要这份差事。” 一瞬间,皇帝的眼眶红了几分,他深深叹气,道:“你起来。” 他将目光放在陆卿言身上,“好你个陆卿言,都道你清正不阿,谁曾想你包庇表兄,如此荒唐。” “陛下、臣、臣冤枉……”陆卿言被吓了一跳,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叩首。 皇帝的目光如寒冰般刺在陆卿言身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失望。 “冤枉?”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颤抖的人,“你表兄周定堂,是你安排入漕运的,是也不是?” 陆卿言浑身一抖:“是、是……” 皇帝眼神凌冽,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这是他曾经看重的臣子,这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太丢人了! 一百零五章夺去她的诰命 皇帝的话,让满殿寂静下来。 陆卿言抖若筛糠,头都不敢抬,错过皇帝眼中的冷意。 “陛下,臣已经去找周定堂,也安抚过火灾中受伤的下属,一切都已安抚好。臣已知错,望陛下恕罪。” 皇帝冷笑,眸色阴沉,一侧沉默许久的裴行止慢慢开口:“陛下,陆卿言确有悔改之心,他一力承担此事,甚至为此倾家荡产,而罪魁祸首周定堂逃之夭夭,不如让陆世子去找回周定堂,以此弥补罪过。” “二来,贡缎也送入宫中,旁人不知情,若是闹开了,有损陛下颜面。不如就悄悄去办,陛下,您觉得如何?” 皇帝听后,稍稍解气,目光扫过地上颤抖的陆卿言:“既然裴相求情,朕便放过你们,速速去找周定堂,将之捉拿归案,赐腰斩。” 周定堂做错事,竟然逃匿不敢露面,当真是可恨。 闻言,陆卿言如蒙大赦,当即叩首谢恩,再也不敢提知之的事情。 眼看定夺,贵妃忽而开口:“陛下,此行目的是温陆两家和离一事,照着目前来看,陆卿言私德有亏,您这道旨意下对了。” “贵妃所言极是。”皇帝不耐,“陆卿言,你母亲说贵妃受温氏所蒙蔽,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卿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臣、臣无话可说。”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控诉温竹时的理直气壮,“是臣糊涂,是臣、被猪油蒙了心……”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依然昏迷在地的陆夫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来人,把陆夫人抬下去。”他淡淡道,“堂堂诰命,殿前失仪,成何体统。夺去她的诰命,永世不得入宫!”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将陆夫人架了起来。 陆夫人软绵绵地垂着头,发髻散乱,珠翠斜坠,全无半分贵妇人的体面。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卿言。 陆卿言浑身冰冷,母亲的诰命没了…… 贵妃慢悠悠地开口:“陆卿言,本宫问你,温氏在陆家五年,可有失德之处?据本宫所知,你闹出那般难看的事,她主动开口替你纳妾,哪里对不住你?” 温竹闻言,轻轻蹙眉,看向贵妃时,心中多了几分感激。 虽说贵妃与皇后相争,但她确实得利! 陆卿言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没、没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若蚊蚋,“温氏她、并无失德之处……” 贵妃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得陆卿言脊背发凉。 “并无失德之处。”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那你陆家休妻的理由是什么?蒙蔽?本宫倒想问问,她蒙蔽本宫什么了?” 陆卿言额头上的冷汗滴落下来,贵妃一句句质问让他头都不敢抬。 “臣、臣……”他嗫嚅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皇帝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眼中的厌恶更甚。 “贵妃问你话,你聋了?” 陆卿言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回陛下、回贵妃娘娘、是臣的母亲、是母亲她让臣贬妻为妾,臣一直拒绝。” 他说着,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更加灰败。 贵妃挑了挑眉:“贬妻为妾?温氏哪里对不住你?” 陆卿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贵妃摇了摇头,看向皇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陛下,您看看,这就是陆家教出来的好儿子。事到临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还想往自己母亲身上推。这样的男人,温氏跟了他五年,当真是委屈了。” 皇帝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温竹站在一旁,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话已至此,陆卿言不敢说一句话,莫说是给温竹泼脏水,就连辩解都不敢。 曾经,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是京中闺秀争相攀附的陆世子,是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青年良才。 如今,他跪在这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温竹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淡淡的惘然。 这就是她嫁了五年的男人。 她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想过,若是他能回头看她一眼,若是他能对她好一点,她或许就能这样过一辈子。相敬如宾,平平淡淡,把那些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贵妃淡淡一笑,转而看向沉默不语的皇后:“皇后娘娘,您还觉得陛下错了吗?” 皇后的脸色本就难看至极,被贵妃这么一问,更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青白交错,精彩得很。 她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陛下,臣妾也是被陆家人所欺骗,再者女子和离,后嗣皆归男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您看,陆家的女儿……” 临到最后,皇后还是出来搅局,绝对不能让贵妃占到便宜。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陛下,臣妾并非要为陆家开脱,陆卿言做下这等事,罪有应得。只是、只是这和离之事,总得讲个规矩。温氏嫁入陆家五年,生下的孩子,那是陆家的血脉。自古以来,女子和离,孩子归父家,这是规矩。陛下就算要替温氏做主,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温竹脸色微变,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非要她将孩子留在陆家。 她咬着牙,方想开口,一侧的裴行止淡淡道:“皇后娘娘,陆家欠债许多,空有虚名,这样的府邸如何住下去?” 皇后不满,对道:“裴相为何也要掺和这件事?这是人伦规矩,哪怕陆家穷困潦倒,陆家的血脉也不能流落在外,陆世子,你觉得呢?” 陆卿言迟疑,额头一滴汗掉了下来,这时,贵妃开口:“温家女陆家女哪里有那么重要,既然都要争,不如随国姓,留在本宫这里,温氏,你可有异议?” 闻言,满殿震惊,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贵妃,她疯了,这个女人是疯了吗? 她要将一个外臣之女养在宫里,还有随国姓? “陛下,臣妾反对。”皇后急不可待,当即站起身,指着贵妃:“贵妃,你看看你,哪里还有规矩,这样的话,你也敢说出口!” 一百零六章女儿随国姓 贵妃不疾不徐地转过身,看着皇后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皇后娘娘急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本宫不过是提了个建议,成与不成,自有陛下定夺。您为何这般激动?” 说完,她起身朝着皇后行礼,“陛下,臣妾无子,宫内无趣,这才提议养着这个可爱的孩子,您觉得呢?” 一句臣妾无子,让皇帝的脸色变了,他不得不说道:“贵妃喜欢养着便是,随国姓也可,只要她的爹娘愿意。” 温竹警惕,忙行礼:“妾身愿意,妾身代知之谢贵妃娘娘的疼爱。” 贵妃的笑容在唇边缓缓绽开,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温婉而端庄。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温竹,目光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快起来。”她亲自上前,再次扶起温竹,这一次,她的手在温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带着几分只有女人才懂的温度,“你放心,孩子养在本宫膝下,本宫定当视如己出。你随时可以进宫来看她,想接她回去小住几日,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温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的是一张真诚的脸。 她不知道贵妃的真诚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只知道,这一刻,贵妃给了知之一条比国公世子之女更加尊贵的路。 而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了,既然如此说定,都散了。”皇帝累了,摆摆手,但看向贵妃的眼中温柔极了,看得贵妃脸色羞红。 裴行止冷冷地看着眼前一幕,不疾不徐地行礼退出去。 同时,齐碎示意温竹离开。 三人几乎同时退出去,无人理会地上长跪的陆卿言。 皇后的眼神更是死死盯在了贵妃身上,恨不得将这个妖女生吞活剥。 退出大殿后,齐碎先开口:“方才贵妃说自己无子,陛下便松口了,这是为何?” 温竹同样好奇,她低着头,耳坠轻曳,衬出几分温雅。 齐绥扫了一眼她的耳坠,心中暖了暖,耳边传来裴相的声音:“因为她有个儿子,死了。” “贵妃生过孩子?”齐绥惊讶,“我怎么没听说过,不过我瞧着,陛下害怕贵妃提及此事。” 这是宫廷秘密。外人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齐绥纳闷,“我觉得有些怪异,而贵妃为何要养知之?” 春阳落在三人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至颀长。齐绥活泼,话也多,裴行止不得不开口:“她是废太子的正妃。” 一句话,让齐绥几乎要蹦了起来,“不是、不是早就死了吗?” 废太子都死了十几年了,他的正妃怎么还活着? 齐绥瞪大了眼睛,裴行止不理会他,正经地看向温竹。温竹或许不知道旧事,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时,齐绥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陛下最爱贵妃,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长嫂。” 温竹蹙眉,瓷白的面容浮现惊讶,她想明白了,惊讶得不行:“那贵妃的儿子就是废太子的长子?” “嗯。死了。”裴行止点点头,旋即温柔地安抚她:“你不用害怕,贵妃并无害人之心。” 齐绥这才点点头:“对,我听说贵妃温柔,可惜膝下无子,若不然皇后怎么会如此得意。” 贵妃若有子,只要太子之位早就给了她的儿子。 温竹蹙眉,察觉出不对劲,红唇轻轻抿了抿:“贵妃为何无子?她跟随陛下十多年,难道……” 她是后宅女子,见得最多的便是阴私的手段。 好端端的女子为何不生子? 齐绥眼睛亮了,回头看了眼巍峨的殿宇:“是陛下?” 温竹与裴行止站在一侧,两人沉默下来,齐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拉着裴行止就跑。 裴行止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踩到自己的袍角,向来沉稳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无奈。 “齐绥!”他低喝一声,挣开他的手,“这是在宫里,你跑什么?” 齐绥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温竹,又看了看远处巍峨的殿宇,压低声音道:“不是、裴相,你这消息也太吓人了。我这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 裴行止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面无表情地道:“转不过来就慢慢转。跑什么?” 齐绥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又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道:“那你说,陛下一开始把废太子妃纳进宫里,是不是就打着……” “齐绥。”裴行止打断他,目光凉凉地扫过来,“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齐绥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温竹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心头那点沉重反倒被冲淡了几分。 她想起方才殿中,皇帝看向贵妃时那温柔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妃子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心爱之人的眼神。 她想起贵妃说臣妾无子时,皇帝脸色那一瞬间的变化,那不是愧疚,是心虚! 三人沉默下来,身后的陆卿言匆匆追上来,裴行止淡淡看了一眼,他便不敢上前。 走到宫门口,温竹准备上车,不想,定远侯从车上走下来,“小竹。” 温竹眼神一颤,走上前行礼:“侯爷。” 听着生疏的称呼,定远侯面色变了,拢着手开口:“小竹,我是你的父亲,和离后连父亲都不认了。” 温竹立在原地,低头敛眉,温顺从容,口中说道:“侯爷有事儿?” 听着她一再忤逆的语气,定远侯的面子撑不住了,“温竹,随我回侯府。” 闻言,齐绥忍不住就压要上前,裴行止上前拉住他,齐绥急了,“裴相。” 裴行止冷笑,“急什么?” 他的声音清淡如冬日檐下的冰凌,不带半分温度,“这是温家的家事,你以什么身份插手?” 齐绥一噎,挣了挣,没挣开,急得眼眶都红了:“可是……” “可是什么?”裴行止打断他,目光落向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你且看着。” 齐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温竹站在定远侯面前,身姿如春日新柳,柔韧而挺拔。她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只能看见她耳垂上的玉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定远侯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握着手,“温竹,你既然和离,就该搬回侯府。” 温竹抬头,笑容淡淡,瓷白的肌肤看得人生怜,“我有宅子,出嫁女不用回娘家,侯爷,您是真心让我回去,还是看中我的铺子了?” 一句话戳中定远侯的心,她上前一步,继续说:“早在嫡母同意陆家休妻的时候,我就不是温家女!” 定远侯怒到极致,当即抬手就要打过去。 一百零九章陆卿言,你也是男人? 巴掌带着风声落下,却在半空中被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截住。 裴行止不知何时已走到温竹身侧,掌心扣住定远侯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定远侯顿时觉得手腕如被铁钳夹住,疼得冷汗直流。 “侯爷。”裴行止的声音依旧清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宫门前打女儿,传出去,定远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定远侯脸色涨红,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裴相,这是老夫的家事!” “方才在宫里,已然说清楚。”齐绥也凑上来,抱着胳膊斜睨着定远侯,“温娘子已和离,出嫁女不必回娘家。侯爷这般纠缠,莫不是真如她所说,是惦记她的铺子?” “你……”定远侯羞得满面通红。 温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侯爷,我最后说一次。我与陆家已无瓜葛,也出嫁,有自己的宅子,不会再回温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絮语,“若侯爷再纠缠,我不介意将嫡姐当年的事情大肆传扬。” 定远侯怒到极致,却又无奈,眼前的女儿并非五年前任由自己拿捏的庶女。 他忍了忍,含笑道:“小竹,虽说你已经出嫁,未立门户,难道你就这么活下去?你的孩子跟着你,难道就这么没户籍?” 本以为用孩子拿捏住温竹,不想齐绥噗嗤笑了出来,“温侯,你怕是不知道,贵妃娘娘提议知之随国姓,由贵妃娘娘抚养,你呀,不用操心这件事。” 定远侯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贵妃娘娘娘怎么会抚养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甚至随了国姓,这是莫大的荣誉! 齐绥挑眉,故作惊讶,“怎么,侯爷没听见?方才在殿中,陛下亲口答应的。温大东家的女儿,如今可是贵妃娘娘膝下的养女,身份尊贵着呢。” 定远侯踉跄后退两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贵妃养女……这意味着知之不再是陆家的孩子,更不是温家的外孙,而是皇室中人! 他原本打算用孩子拿捏温竹,逼她回府,好掌控她手中的铺子和钱财。 裴行止淡淡扫了一眼老东西面上的慌张,“侯爷,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不高兴吗?” 定远侯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小竹,这也是你的福气,既然如此,你更该回侯府才是,都是一家人,你住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变脸之快,让齐绥笑出声,他惯来潇洒,见不惯定远侯糊弄一个弱女子。 齐绥的笑容几乎让定远侯无力再站下去,他紧紧盯着温竹,继续说道:“小竹,不管怎么样,一笔写不成两个温字,你随我回府才是最好的出路。” 陆卿言闻声而来,见状也走来,他看着面前装扮艳丽的妻子,心中嫉妒得要发狂。 这是他的妻子!他看着温竹那张艳妩媚艳丽的容颜,离开了他,谁给他撑腰? 温家对她,毫无怜爱之心,她的铺子钱财还能守得住吗? 陆卿言冷眼看待面前的一切,静静等着温竹的回话,如果她愿意回陆家,他或许会帮他拒绝温侯。 他稍稍吐出口浊气,出他意料的是裴行止开口,“温侯,户籍一事不需要你办,我会帮她办成的。” 陆卿言浑身僵硬在原地,心险些跳出来,“裴相,你为何要帮她?” “我做事,需要知会你?”裴行止冷眼看着陆卿言眼中的急切,“你以为温家相逼,你便有机会?” 陆卿言面色发白,裴行止不准备放过他,讥讽道:“你只会看着她被人欺负,等着她求你,陆卿言,你也是男人?” 齐绥睁大了眼睛,裴相竟然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护住大东家! 温竹并不理会这些人,径直朝温家的马车走过去,登上车后掀开车帘,露出半张白净的面孔。 “陆卿言,你还有两日时间,两日后还不起五万两,我便去京兆府告你。” 说完,她将车帘放下,吩咐车夫:“回府。” 定远侯无奈看着远去的马车,目光落在裴行止与齐绥身上,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何这般帮助温竹。 齐绥扬言要娶温竹,是好色。 那裴相呢? 另一头的齐绥也快速上马,勒住缰绳,警告陆卿言:“陆卿言,找不回周定堂,你我都得丢官。” 说完,他便追着马车去了。 陆卿言手指紧紧捏着,找不到周定堂,他能怎么办? 这时,裴行止慢悠悠地开口:“事情都过去了,周定堂自然也会回府,毕竟家里才是最舒服的。” 话音落地,他也骑马离开。前面的齐绥勒住缰绳,纳闷道:“你今日为何要帮陆卿言?” “我哪里帮他了?”裴行止挑眉。 齐绥不解:“你帮他求情,又指教他,周定堂回到周家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这不是帮是什么?” 裴行止默默摇首,他只是让陆卿言身败名裂罢了! 另一头的陆卿言听了裴相的话,当即回漕运调人,半个时辰后围住周府。 周明锐闻讯赶出来,看到门口的架势,当即指着陆卿言:“陆卿言,你想干什么?” “奉陛下旨意,捉拿周定堂去刑部!”陆卿言神色凛冽,当即不多言,挥挥手,下属们立即冲进陆家。 周家的仆人冲出来,与漕运众人对质。 周明锐气得不轻,“陆卿言,贡缎一事是你安排,你自己指挥不当,竟然将责任推在定堂身上,他可是你的亲表兄。” 陆卿言眼中冷漠,想起那日周明锐的狠厉,心中最后的亲情也被搅散了。 “陛下说了,捉拿周定堂,周家众人捉拿入狱。” 听到这里,周明锐站不住了,挥挥手,让人去找妻子过来。 不出片刻,周绾绾扶着周夫人匆匆赶来,周夫人急得眼睛发红,“卿言,都是一家人,你这是做什么?” 周绾绾更是哭出声,亦如往日般柔弱,“表哥,你这么对我们周家,姨母也会生气的。您不能让她生气。” 姨母?陆卿言怒从心头来,“若不是周定堂办错差事,我何必倾家荡产去填补空缺,我何至于没了妻子。是你们周家将我逼入绝境,周明锐,是你毁了我们夫妻感情!” 周绾绾急了,哭着上前抓住表哥的手,哭得梨花带雨:“表哥,你别生气,我愿意嫁给你!” 一百零八章裴相又生气了 陆卿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猛地甩开周绾绾的手。 “嫁给我?”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周绾绾,你父亲见死不救,害我陆家倾家荡产,如今又想要嫁给我?你给我做奴婢,我都嫌脏!” “来人,入府,去找周定堂!” “是!”漕运众人得令,如狼似虎地冲入周府。 周明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卿言的鼻子骂道:“陆卿言,你狼心狗肺,这些年来我周家对陆家帮衬多少,你竟然忘恩负义。” 陆卿言听后无动于衷,甚至一言不发。 周夫人哭着开口:“卿颜,我与你母亲是亲姐妹,你不能把脏水泼在定堂身上,我们都是一家人呀。你不能这么对定堂呀!” 周夫人哭诉着姐妹情谊,陆卿言面无表情,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直到漕运的人将周定堂拖了出来。 一见到陆卿言,周定堂便要挣扎:“表弟,表弟,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你都已经填补空缺了。你饶了我,我们都是一家人!” 陆卿言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一家人?”他的声音很轻,“你私自逃跑,将所有事情都丢给我、你父亲见死不救时想起来我们是一家人?” 闻言,周定堂装不下去了,破口大骂:“陆卿言,你不得好死!明明是你指挥不当,凭什么让我背锅!” 陆卿言面无表情,“带走。” 周家四人被拖离出府,周夫人再也忍不住,对着陆卿言便是大骂。 “陆卿言,你这个畜生!”周夫人披头散发,指着他的背影咒骂,“你不得好死,明明是你自己指挥不当,如今却要定堂来背锅!” 周明锐咬牙切齿,“陆卿言,你今日所为,他日必遭报应!” 陆卿言翻身上马,漕运众人将周家人强行押走。 同时,温竹回到温宅,暂得休息片刻,脑海里乱作一团。 一觉睡醒后,面前的桌前坐着一人,裴行止不知何时来了。 他换一身月白色澜袍,静坐案前,眉眼清冷如霜。见她醒来,只抬眸淡淡一瞥,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默然无言。 温竹揉着额头醒来,用被子包裹着自己,长发披散而来,几缕青丝慵懒地贴在颊边,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愈发瓷白剔透。 她眸中还染着初醒的水雾,朦胧迷离,“裴相?” 温竹似是未料到有人,微微怔忪,下意识拢紧了衣襟,动作间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裴行止目不斜视,眸色清冷,“陆卿言将周定堂抓去刑部,周家与陆家彻底决裂。但此事不会揭露,陛下要颜面。” 贡缎涉及皇帝颜面,若是揭露,便是大张旗鼓地告诉朝臣,赐给你们的贡缎是假的。 温竹揉了揉眉眼,点点头,长发衬得脸如巴掌大小,肌肤莹润生光。 “我知道了。”温竹抬首,看向对面的男人,唇角抿了抿,不得不说:“今日的事情,谢谢你。” 裴行止失神,“你为何道谢?” 温竹蹙眉:“你帮我,我自然感谢。” “在你心里,我与齐绥一般?”裴行止坦然问出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以为,我们相识多年,你遇事会去找我,但你没有,你宁愿去找齐绥。” 这样不甘的话,让温竹一下子顿住了。裴行止逼迫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两人相处的模样。 她不敢再看裴行止,只说:“我欠他的,可以用铺子还,欠你的,还不了。” 裴行止听后,眼神晦暗,慢慢地起身,进入暗道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竹诧异,他这是怎么了?自己说错了吗?她想说的是,她不想欠他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和离,她也不会求到他的面前。 她看着黑漆漆的暗道入口,手捏紧了身上的被子,深吸一口气,心莫名疼了起来。就像是多年前,裴行止无故失踪,她拼命去找,拼命去喊,最后,人还是消失了。 春玉从外面走进来,端着一碗参汤,“姑娘,喝些汤,补补身子。” “嗯。”温竹结果参汤,慢慢地品了品,询问道:“温家可派人来了?” “来了一回,给您送了些补品,奴婢做主,让人退回去了。”春玉愤恨不平,“以前从来不挂念咱们,如今晓得您的铺子多钱多,便上跟着讨好您。” 她咬咬牙,恨得心口发疼,“我呸,都不是好东西。” 温竹听到了,神色涣散,低头抿了口汤水。 她再度躺下来,明明和离了,但心口总是沉沉的,裴行止孤寂的背影总是在眼前浮现,让她心口不宁。 一夜间,辗转难眠,次日醒来,隔壁裴府送了帖子过来,裴夫人办宴,邀请她过去。 温竹拿着帖子,反复看了一眼,最后放下来,“怎么又设宴?前些时日不是办过吗?” “奴婢也不清楚。”春玉摇首,“大户人家事情多,宴席也多,尤其是裴相至今没有成亲,裴夫人着急,宴席办得就多。” 这些话看似有道理,但温竹知晓裴夫人并非裴相的生母,不过是继母罢了。当年裴相的母亲生病,父亲与这位继室背地里苟合,不知怎地,消息传到他母亲那里。 母亲被生生气死,死后没多久,父亲再娶,家里再无裴相的地步,他趁机逃出家门,颠沛流离,被她所救了。 这些都是往事,且裴家在江南,这些事情都没有传到京城,许多人都以为这位夫人是裴相的生母。 实则并非表面这么宁静。 春玉见状,询问道:“为何给您下帖子?您并非出阁女子呀。” “不知道。”温竹摇首,懒得去猜测裴夫人的心思,她起身去收拾账簿。 休息两月,她该找个时间去见一见铺子里的管事。 帖子的事情很快被她抛开,她在等后日,若是陆卿言还不起钱,她就只能去衙门里告他。 看了一日账簿,温竹揉着脖颈,一夜好眠。 次日,管事们陆陆续续进府,京城内十多位管事,各自管着一个行业,每位管事至少管着十多间铺子。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等候着大东家来见他们。 温竹挨个见他们,足足花费一天时间,未至黄昏,陆卿言来了。 明日便是三日到,他提前来了。 温竹合上账簿:“他凑到五万两了?” 一百零九章相府门前被欺 陆卿言换了一身红衣,捧着一只匣子,静静地站在门口。 红衣似火,如鲜血浸染,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一身红衣加身,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妖冶的魅色。 他站在阴影中,眉眼憔悴,一眼看过去,似乎添了几分病态,倒觉得有几分可怜。 温竹闻声走出来,轻轻蹙眉,这是来她门前装病了? “小竹。”陆卿言笑了,将匣子递给她,“这是我今日特地给你买的簪子,你瞧一眼,可喜欢?” 温竹没有动,往日里奢求不到的东西,未曾想到,和离后竟然轻易就得到了。 可惜,太晚了。 她后退一步,避开匣子,冷眼看着他:“五万两,凑齐了?” “没有。”陆卿言眉眼轻蹙,“小竹,你应该知道我的底子,陆家实在是凑不齐这笔钱,你这样做,无疑是让我难堪。” 温竹嗤笑:“你难堪,与我何干?” 陆卿言脸色一白,紧紧攥着匣子,“我们五年夫妻,应该也有情分,小竹,你难道真的要逼我去死吗?” 若是以往,温竹必然会心软,可自己的心早就慢慢地凉了。 她无动于衷,“那你去死,你死了,这笔账,我便不要了。” 陆卿言被这句话惊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从未听过她说这么狠毒的话,就连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甚至带着狠绝。 夫妻五年,他们共度过一千多个日子,在她心里,自己没有一点地位吗? 陆卿言的委屈彻底藏不住:“我不明白,旁人家三妻四妾,人人都有,我不过纳妾罢了,你为何非要离开?” “温竹,五年来,我待你不薄,母亲为难你,我也曾帮你说过话。” “纳妾、一个温姝罢了,为何你就变心了。” 男人三妻四妾最寻常,且母亲之前闹着贬妻为妾,是他一力承担,若不是她自私,守着自己的钱,何至于闹到休妻的地步。 “你依旧觉得自己没有错。”温竹厌恶至极,这些话听够了,她转身进府。 在她进门后,府门迅速关上,将陆卿言挡在了外面。 “温竹……”陆卿言奋力呐喊,手中捏着匣子,深深吸了口气,全身无力。 他究竟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头,难道真的要让自己失去一切吗? ***** 隔日,裴府设宴,门口马车如长龙,吵闹的声音传到了温宅。 温竹被声音吵醒后,忍不住扶额,“怎么那么吵?” 闻声,春玉上前扶着姑娘起榻,小声说:“您忘了,今日相府设宴,不少人家早早地便来了。奴婢方才去看,陆家的马车也在其中。” 温竹想起此事,昨日被陆卿言蛮横的话吵得整夜都睡不好,临近天亮才睡着了。 “我知道了。”温竹坐起来,洗漱更衣,自己一人独自用早膳。 用过早膳,时辰不早了,春玉捧着刚做的新衣过来,“您换身衣裳,该去相府了。” “我不想去。”温竹叹气,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去,轻轻揉了揉额头,无奈道:“找件素净些的,去后不要张扬。” 两府相近,裴夫人亲自下帖子让她过去,若是不去,旁人只会说她不识抬举。 春玉闻言,轻手轻脚地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月白色长裙,衣料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几枝淡青色的竹叶,素雅且端庄。 “姑娘,这件如何?”春玉将衣裳展开,轻声问道。 温竹抬眸扫了一眼,点点头,“就它吧。” 她起身更衣,春玉替她梳理长发。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那份从容淡定。 温竹伸手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碧玉莲花簪,插在了发间。 两府相近,但还是要坐车过去,总不能走过去,失了体面。 收拾妥当后,温竹走出房门。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车夫是裴行止安排的,并非温家的人。她信不过温家,但相信裴行止。 马车缓缓驶出温宅,往裴府而去。 裴府门口马车如长龙,温宅马车排队,温竹懒懒地打了哈欠,春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远地看着陆卿卿走下马车。 随后,陆夫人也下车了,两人被管事请入相府。 春玉气愤道:“不知裴夫人的眼睛怎么了,竟然会看得上她,裴相眼光独到,他的母亲怎么差那么多。京城里那么多好姑娘,您说,怎么就看上她了。” “那是因为裴夫人不是裴相的生母,他的母亲早就死了。”温竹懒洋洋地回应一句,“这些事情,旁人都不知道。” 只怕整座京城都无人知晓,所以,女眷们巴结着裴夫人,殊不知她们越巴结,裴行止越厌恶她们。 春玉闻言,瞪大了眼睛,“姑娘,这、这可是秘辛,您怎么知晓的?” 温竹淡淡一笑,“总会有人知道。” 她们出来的晚,马车排在最后面,等到了她们,快到了午时。 门口的管事接过帖子后,看了一眼两人,道:“这个帖子有问题。” 马车外的喧闹声停下来,门口的人齐齐看向温竹。 春玉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开口争辩,温竹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帖子有问题?”温竹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这帖子是裴夫人亲笔所写,亲自派人送到我手上的。管事不妨再去问问夫人,可是她写错了什么?” 闻言,管事脸色发青,旋即说道:“可能是我看错了,您先进去。” 虽说他及时改过,但温竹没有抬脚,一句话不明不白,甚至模棱两可的就让她成为拿着假帖子登门赴宴的小人了。 “你先说说帖子哪里有问题?”温竹正色道。 管事心虚地看她一眼,但依旧理直气壮地开口:“这位夫人,方才是我看错了,我也说了,您可以进去。您在相府门口闹,怕是不妥当。” 听着这样的语气,春玉按捺不住,道:“是你说错了,道歉了吗?你这一句话给我家姑娘带来多大的麻烦。相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管事。” 门口待客的管事是从江南来的,并非相府的人,他是裴夫人的陪嫁。 春玉的话戳中他的软肋,他确实不是相府的人,但他如今管着待客一事,门口的事情都归他管。 他不屑道:“既然不愿进,那就回去,相府不欢迎你这等狡诈之人!” 门口众人都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主仆身上,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是被陆家休弃的温氏?” 一句话让春玉红了眼睛:“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姑娘是和离,不是陆家休妻!” 一百一十章是你不要脸上门来 春玉差点就要哭了。 温竹握住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她今日本不想过来的,但帖子送到她的手中,若是不来,便是她的失礼! 可既然来了,裴府的人这么对她,她若忍气吞声,自己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吞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我既然来了,你们便要好好待客,而不该这般羞辱我!” 管事扫了她一眼,知晓她不过是一商户,自己不要脸非要凑上来。若是他,早就躲回府里,哪里还敢出门。 “方才说了,是看错,我让你们进去,你们非不肯,这就是你们的错。” 温竹的目光从管事脸上扫过,将那份不屑与轻蔑看得分明。 温竹也是做生意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里不知他的想法。她索性摊开说:“你说看错了,可并未道歉,且你的态度表明我这张帖子是假的,是我死乞白赖要上门。对吗?” 管事脸色一僵,没料到她一个商户女竟敢如此直白地撕破脸。 眼看着围观的人愈发多了,他不耐烦说道:“你这人确实脸皮厚,你自己什么身份不清楚?非要说清楚,我便告诉你,我家夫人未曾邀请你,这张帖子是给你的,不过是客气。” “毕竟同处一条巷子,没想到你自己没有眼力见,非要过来,这不是脸皮厚是什么?” 温竹听着这话,不怒反笑。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帖子,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管事。 “你说这帖子是客气?”她将帖子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你可认得这上面的字?” 管事一愣,下意识看去。 “这是你们夫人的字迹,对吗?” 管事脸色一僵,继续说:“对,那就是夫人的字,客气一二,给你颜面,你自己却以为攀上高枝,要脸吗?” 温竹捏着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攀高枝、不要脸。 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或是掩面而逃。 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管事脸上缓缓扫过,“既然如此,我要问问你家夫人,究竟是你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是她本意所为?” “你有完没完?”管事不耐烦,抬抬手,喊来两个护卫,“将她们赶走!” 温竹没有动,春玉上前,撸起袖口就要打架,温竹冷声说道:“既然你自己找死,别怪我了。” 她后退一步,车上的车夫跳了下来,车夫提着马鞭,不由分说,一鞭子抽过去。 “你敢打人……”管事被抽得跳了起来,转头吩咐人:“去找夫人,有人来闹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声不绝于耳。 “这不是温娘子吗?怎么被拦在门口了?” “听说裴夫人下帖请她,如今又不认账?” “这裴府也太欺负人了……” 议论声传入管事耳中,他脸色愈发难看,指着温竹的鼻子骂道:“你个商户女,也配来裴府?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你当真以为京城是你撒野的地方!” 温竹神色未变,目光冷冷扫过他,“我是不是商户女,轮不到你来评判。但你是裴府的管事,代表的是裴府的脸面。你今日这般行事,裴相可知晓?” 提到裴行止,管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硬气起来,“裴相日理万机,哪里管得了这些小事!我告诉你们,今日谁也别想进去!” “是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疾步走来。文成几乎是跳着出来,走上前,不由分说,一脚踹向管事,呵斥道:“谁给你的胆子在门口欺负人。” 管事被一脚踹飞,忍着疼,很快便又爬起来,“文成,我可是夫人的人,你敢打我。” 文成扫了一眼,笑容凌冽,“你算什么东西!裴华,你在相府耀武扬威,我忍你很久了。” 狗东西仗着夫人在,欺负这个欺负那个,如今又欺负到了大东家这里,当真是不要脸。 他将人拉起来,一拳头砸过去,砸得裴华晕头转向,裴华不肯服输,“我要去找你夫人,文成,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呀,那我们就过去!”文成不怕,揪着裴华的袖口,转身对温竹道歉,“温娘子,对不住了,烦请您跟我入府,此事定给您交代,这是相府的错,相府就该给您磕头道歉。” 温竹看着眼前这一幕,眸光微动。 事已至此,她陷入了裴相与裴夫人之间的暗斗了。 她点点头,跟随文成一道入府。 府内花团锦簇,姑娘们三五成群,穿着明艳,本是一副好看的仕女图,未曾想到,被文成破坏了。 文成揪着裴华的管事,长驱直入,裴华更是不断嘶喊,“我是夫人的人,你敢这么对,夫人绝对饶不了你。” “文成,你放开我、文成……” 文成并未理会,直接闯入待客的花厅,不由分说地将裴华丢在裴夫人脚下。 女眷们惊得叫了起来,陆卿卿更是变了脸色,不知裴家发生什么事情。 裴华恶人先告状,“夫人、夫人,文成故意找事,挑衅您,您瞧,给我打的。” 文成冷笑,拿着帖子丢到裴夫人面前,“夫人,这是您写的帖子吗?” 裴夫人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眼眸一颤,旋即笑吟吟开口:“这是怎么了?” 文成站在厅内,声音不卑不亢:“夫人只需回答,这帖子是不是您亲笔所写?” 满室的女眷们都停下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裴夫人捏着帖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是我写的又如何?”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我念着两府相邻的情分,给她下个帖子,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是您写的,为何不让温娘子进门,甚至肆意羞辱?”文成直接问出口,丝毫不给夫人颜面。 裴夫人愣了一瞬,目光落在裴华身上。 “夫人,我没有不让人进门,是她自己不肯进门,怨不得我。夫人,今日宴饮,温娘子肆意找茬,分明就是故意闹事的。” 裴华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将所有的错误都推在了温竹身上。 文成气得握拳,一点都不能忍,直接拔剑,吓得裴华躲到裴夫人身后。 裴夫人更是大怒:“文成,你想干什么!相爷哪里去了?去把相爷找来,我要看看是不是要翻天了!” 一百一十一章相府内反抗 满室的女眷们面面相觑,有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文成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到底没有真的拔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按回鞘中,语气却仍旧冷硬:“夫人息怒。属下只是看不惯有人借着主子的名头,在外头败坏相府的名声。” “败坏相府的名声?”裴夫人冷笑一声,目光从文成身上掠过,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温竹身上。 温竹穿着简单,却并不寒酸。 一袭月白色的素面春衫,领口袖边绣着淡淡的银线暗纹,裙摆处隐隐可见几枝素雅的兰草。 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质地上乘,一看便是好东西,商户女穿着看似简单,处处透着玄奥。 她头上只簪着一根素色簪子,乌黑的发髻挽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是一对的珍珠耳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样的装扮,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妇小姐中间,反倒显得格外清雅出尘。 不得不说,她的心机很重。 裴夫人的目光在温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倒是个可怜见的。”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日何等场合着实不是你该来的。” 温竹眼皮轻颤,她没有闹。文成炸了,“夫人,您这是何等意思?什么是不该来?帖子是您写的,您可以不邀,但不该邀请之后又不认。” 裴华阴森森地笑了:“文成,你也看到了,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夫人的意思。” 裴夫人蹙眉,道:“蠢货。” 她立即说道:“好了好了,此事到此结束,温娘子来了,既然就坐下说说话。我听说你还是卿卿的大嫂。” 沉默许久的陆卿卿立即走出来,穿着一身红色的苏锦,衬得她面若芙蓉,眉眼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她走到温竹身侧,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说笑了,我陆家早就将她休弃了,她可不是我的大嫂。” “是吗?”温竹提起裙摆,慢步走进来,精致的五官上浮现笑容,她步步走近,迅速抬手,一巴掌抽在陆卿卿的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 “啪”的一声脆响,满室哗然。 陆卿卿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温竹,眼眶迅速泛红:“你、你敢打我?” 温竹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唇边的笑容依旧温婉:“陆姑娘,今日是我与你大哥的三日之期,我若是你,紧张地坐在家中,期盼着京兆府的人慢些来你家。” “陆姑娘,别等你回去的时候,发现家没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言笑晏晏,却让众人心中发寒。 陆卿卿被她看得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后退半步。可转念一想,自己堂堂陆家嫡女,竟被一个商户女当众掌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她抬手就要打回去,温竹可不让着她,握住她的手,抬手又是一巴掌。 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响。 陆卿卿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她扶着身旁的桌案,发髻散乱,半边脸肿得老高,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你、你这个贱人……”她嘶声尖叫,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温竹侧身避开,顺势在她膝弯处轻轻一踢。 陆卿卿收势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她脸色煞白。 满室死一般的寂静。 陆夫人坐不住,急忙去搀扶女儿,“温竹,你放肆!” 女眷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温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月白色的春衫一尘不染,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片落花。 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卿卿,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婉,“陆卿卿,你还没嫁入相府呢。” 一句话揭露陆卿卿的心思,温竹抬头看向裴夫人,婉转笑道:“裴夫人,虽说您不是裴相的生母,但也是继母,相看儿媳,就看中了陆卿卿?” 看似不经意的话让满堂宾客都震惊不已,不知是谁惊叹一句:“原来裴夫人不是裴相生母,还是个……”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瞬间炸开了花。 女眷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裴夫人身上转来转去,个个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以为裴夫人尊贵无比,端的一副温柔主母的架子,没成想,不是人家生母。 就连地上的陆家母女也震惊了,她们巴结的不是裴相生母,那之前的暗示还能做主吗? 裴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睛死死盯着温竹,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温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敬我三分,我回敬夫人三丈。你将我当猴子耍,我自然也要回敬两分。夫人,陆家落败,欠钱不还,陆卿卿哪里配得上裴相?” “众人皆知裴相是天之骄子,朝堂肱骨,他的妻子必然是大家闺秀,门庭长女,可您竟然将陆卿卿定给她。您打的什么心思,在座的女眷都很清楚。” “另外,裴夫人未曾死时,您便与裴家家主滚在一起,试问,您有什么资格替裴相做这么大的决定?” 满室哗然。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锋利,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裴夫人的心窝,彻底撕开了她最后的尊严。 “你……”裴夫人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着椅背,眼神恨不得吃了她,“你、你这个贱妇,竟敢血口喷人、来人将人赶出去,永不入我相府。” “慢着!”文成当即呵斥一声,闪身站在温竹面前,“我看谁敢动她,温娘子是相府的贵客,由不得你们这些人放肆。” 文成这一声呵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婆子们齐齐僵在原地。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边是当家主母,一边是相爷的心腹,哪边都得罪不起。 裴夫人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文成:“你、你不过是个奴才,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夫人,您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文成无所畏惧,敢于直面裴夫人,他忍受够了。 裴夫人来后,颐气指使,甚至拿着裴家主威胁主子,不要以为自己是长辈就可以在相府耀武扬威。 眼看着无法控制局面,裴夫人咬着牙,呵斥道:“冷着干什么,去找裴行止来,我倒要看看,这群奴才是想要干什么。” “不用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不疾不徐地踏入花厅。 一百一十二章裴相撑腰 裴行止缓步走进来。 众人看过去,裴相面容清俊,眉眼疏淡,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淡淡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走到温竹身侧,周身的气息冷冽而克制,却让人不敢逼视。 满室的女眷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年轻的姑娘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脸颊微微泛红。 裴夫人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端起主母的架子:“相爷来得正好。你来看看,你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反了天了!文成这个狗奴才,竟敢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顶撞我,你……” “本相都看见了。”裴行止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控诉。 虽说不合规矩,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裴夫人一愣,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裴行止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裴夫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温竹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的距离看他。 他很高,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逆着光,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深邃,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倦淡,却并不让人觉得疏离。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打量,又像是缱绻的思念。 温竹心头微微一跳,却并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样静静地与他对视,目光平静,神色坦然。 片刻后,裴行止的唇角勾起,“温娘子。”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对不住你了,今日是我相府失礼,门人不知礼数,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竹低下头,微微欠身:“多谢裴相。” 她的礼数周全,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方才快了那么一拍。 裴行止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低头行礼。他想说,他而让人之间不必如此生疏,这些都是他该做的,是他的嫡母为立威,故意拉她下水。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不舍地挪开眼睛,淡然看向一侧瑟瑟发抖的裴华,“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裴华浑身一抖,连连磕头:“相、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奴什么都没做,是温娘子非要找茬。” “文成。”裴行止的声音依旧平淡,“他的耳朵不大好。” 话音落地,文成拔剑,手起剑落,裴华失声惨叫,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从空中掉了下来,吓得女眷们尖叫出声。 裴华的惨叫声响彻花厅,他捂着半边脑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啊……”他捂着耳朵,嘶声喊着,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裴行止负手而立,玄色的锦袍上不曾沾上一滴血。 他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方才不过是让人摘了一片落叶。 “现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压过了所有的尖叫和惨叫,“帖子哪里有问题,想来你的眼睛也不大好。” 裴华疼得浑身发抖,“相爷,是奴才的错,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羞辱温娘子,奴才觉得她就是商户女,不该进入相府……” “你的眼睛真的不好。”裴行止轻叹一声,再度唤道:“文成。” 寒光闪过,裴华叫声愈发凄惨,“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陆卿卿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此刻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迹,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抿了抿,牙齿咯咯作响。 她方才还想着要报复温竹,还想着要让她好看。 可现在,她只想离这个瘟神越远越好。 陆夫人扶着女儿,自己也险些站不稳,心中狐疑,裴相为何这般维护温竹?还是说他想借此敲打自己的继母? 而裴夫人扶着桌案,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看着地上那只眼睛,看着裴华在地上打滚惨叫,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她指着裴行止,手指抖得厉害,“你竟敢、竟敢在我面前……” “在夫人面前如何?”裴行止淡淡开口,依旧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从裴夫人脸上扫过,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裴夫人如坠冰窖。 裴夫人深吸一口气,此刻不宜计较,便做出慈悲之色:“好了,既然他的错,你也罚了他,此事就过去了。温娘子受惊,是相府不对,温娘子,莫要计较。” 温竹蹙眉,不想,裴行止当即开口:“温娘子不好计较,若我非要计较呢?” 裴夫人脸上的慈悲之色瞬间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行止,“你、你说什么?” 裴行止负手而立,玄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的神色依旧平淡,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满室的人心头一颤,“本相说,温娘子不好计较,若本相非要计较呢?” 裴夫人踉跄后退,她死死盯着裴行止,眼中闪过羞辱,他故意在京城高门大户的女眷面前羞辱她! “你、你想怎样?”她的声音沙哑而尖厉,“我是你父亲的妻子,是你的母亲,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外人,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与我翻脸不成?” 裴行止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屋内无人敢开口,人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相府这场热闹,方才尊敬的裴夫人此刻被裴相逼到穷巷子里,已然狼狈至极。 满室的女眷们屏息凝神,目光在裴夫人和裴行止之间游移,谁都不敢出声。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裴夫人咬牙切齿,“你这样做,有被孝道,当心天打雷劈。” “夫人做错事,事后与谈孝道?”裴行止笑容讥讽,“夫人做错事,应当给温娘道歉。” 众人听后,当即瞪大了眼睛,让裴家当家主母给一个刚和离的女子道歉? 裴家不要脸面了? 私下里道歉也就罢了,可今日这么多宾客在,日后,裴夫人可怎么见人。 裴夫人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惨白,“裴行止,我是你父亲的妻子,是你的母亲,你竟然这么对我说话。” 裴行止不为所动,“道歉,夫人做错事情,道歉是你该做的事情。” 裴夫人怒了,“不过写帖子客气一二,是她自己没有分寸,非要入府,究竟是谁的错?” 一百一十三章我不喜欢旁人欺负你 裴行止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裴夫人脸上,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却让裴夫人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夫人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拿到帖子不该登门,这是哪门子道理,我与温娘子相识多年,她能来,是相府的福气。”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裴夫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温竹,她二人何时认识的? 这段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原本垂着眼帘装聋作哑的女眷们,此刻纷纷抬起头来,目光在裴行止和温竹二人之间来回游移,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惊诧与好奇。 裴夫人的眼睫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发现裴行止死死盯着她,如同盯着仇人。 裴行止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一般,负手而立,神色依旧平淡如水:“夫人,您该道歉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锤,砸在裴夫人心头。 裴夫人的脸色难看极了。 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向一个晚辈道歉? 向那个她方才还当众羞辱的商户女道歉? 她的尊严、她的脸面,往哪里放? 可她抬起头,对上裴行止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裴行止眼睛平静如深潭,可潭底却藏着彻骨的寒意。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裴夫人张了张嘴,语气艰难,“温娘子,是我招待不周,让你失了颜面,对不住了。” 温竹安静地站在一侧,得到道歉后,轻轻颔首:“夫人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不配进相府,但您当年怎么做的裴夫人,您自己心里清楚。” “我温竹虽说经商,可倒也堂堂正正,做不出那等事情。夫人,我若是您,在江南躲着就算了,竟然还敢上京,以裴相母亲自居,招摇撞骗。” 一番话,将裴夫人的面子里子都扯了干净。 夫人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温竹,“来人,将她赶出去,你算什么东西。我看在大郎的面上给你两分颜面,敬酒不吃吃罚酒,赶出去。” 话音落地,裴行止轻轻抬手,挡住了要靠近温竹的婆子。 裴家的婆子畏惧裴相,当即吓得愣在原地,温竹笑吟吟地开口:“夫人恼了,您在我面前称王称霸,可逢年过节还不是要在裴相母亲牌位面前伏低做小。江南裴氏谁不知道您当年气死裴相生母才入的门,您也就欺负京城女眷不知情罢了。” “裴夫人,当年裴相怎么入京?您知道吗?他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您便来上赶着作威作福,当年苛待他的事情,都忘了干净?” 裴行止静静站立,抬起的手始终没有落下来,而他冷静的面容表示温竹所说的都是真的。 女眷们震惊不已,看着面前光鲜亮丽的裴夫人,原来是苛待裴相的继母。 懂事的人开始站出来,“裴相,时辰不早,妾身带女儿先回去了。” “是的,时辰不早了,先走了。” 不少人纷纷离场,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余的人见状,纷纷告辞。 陆氏母女怨恨地瞪着温竹,心中恨透了她,既然她与裴相是旧相识,为何不肯帮她们呢? 如今她们成了京城里的笑话。陆卿卿咬牙,忍着不甘,疾步离开花厅。 一时间,赴宴的宾客散了干净。 裴夫人坐了下来,慢慢调整呼吸,道:“温竹,你今日所言,我都记住了。” 我不好过,你也别好过! “您记住又如何,怨恨我的人那么多,你怕是排不上号。”温竹笑吟吟地回应,玉兰耳坠轻轻摇曳,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甚至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地上瘫软的裴华身上,“你想用我立威,是想错了。” 裴华失了一只耳朵,瞎了一只眼睛,疼得浑身发抖,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女子吓得朝后爬去,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温、温娘子饶命……”他哆嗦着求饶,声音沙哑,“是奴才瞎了狗眼,是奴才不知好歹,求娘子饶了奴才这条贱命……” 温竹转过身,也不与裴夫人打招呼,抬脚径直离开。同样,裴行止跟着她一道走了。 两人走后,屋内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温竹装作没有听到,大步离开。裴行止也加快了步子,“温竹,谢谢你。” 温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春阳洒在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在前面,纤细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 裴行止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底深处浮现一种不该有的情绪。 “温竹。”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温竹终于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和那只轻轻摇曳的玉兰耳坠。 “裴相。”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含笑道:“您已经谢过了。” 裴行止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直的红唇。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唇上,他跟着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干涩。 “温竹,我不是道谢。” 温竹微微一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意。他的眉眼依旧是清冷冷的模样,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种她看不透的情绪。 像是感激,又像是心疼,还像是…… 她说不上来,只能笑着说:“不用谢,我欠你的很多。” 裴行止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许久没有人为我说话。”他轻声道,“更没有人为我指责父母。” 温竹的心跳忽而加快,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边,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我只是在感恩。”她淡淡道,“我不喜欢被人欺负,也不喜欢旁人欺负你。” 这是她小时候的心愿,不想让人欺负裴行止。 裴行止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说,“我也是。” 温竹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浅浅的温柔,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悄悄流淌的暗流。 “我该走了。”温竹低头转身,迅速抬脚离开。 裴行止怔怔看着,直到她跨出府门。 温竹离开相府,走到车旁,一旁等待的陆卿卿突然冲了出来。 一百一十四章替她撑腰 “温竹!”陆卿卿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带着自己的满腔怨恨。 温竹的脚步顿住,微微侧过脸,看到陆卿卿从马车旁冲了出来,脸颊涨得通红。 陆夫人跟在后面,想拉却没拉住,只能急急地唤了一声:“卿卿!” 陆卿卿却充耳不闻,径直冲到温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别想走。”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温竹,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温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白皙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陆姑娘,什么交代?” 陆卿卿被她这副淡然的模样激得更加恼怒。 “你还装糊涂?”她咬着牙,声音尖锐,几乎带了哭腔,“你明明与裴相是旧相识,你明明知道我与相府议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不帮我们?” 温竹微微歪了歪头,玉兰耳坠轻轻晃动,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帮你们?”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为何要帮你们?” 陆卿卿气疯了,五官狰狞,“你是我的大嫂呀,没有和离之前,我们是一家人,你竟然一点都不帮我,你会被天打雷劈的。” 温竹被逗笑了,懒得与她理论,转身就要走。 陆卿卿却大声嘶喊:“温竹,你嫁入陆家五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哥,可你瞒着他多少事情……” “温竹,你时刻都在想着离开陆家,你明明有钱,却不给我哥填补窟窿。你明明认识裴相,却不肯帮我。” “你就是自私的恶毒女人……” 话刚说完,春玉扑过去,一巴掌打在陆卿卿的脸上,“你听你的话,要点脸吗?” “陆姑娘,是你们一家子不要脸,这些年来用了姑娘多少银子,要不要算一算。你娘头上的金簪,还是我家姑娘送的。” 陆卿卿捂着脸,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春玉。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又多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你、你敢打我?你一个贱婢,竟敢打我?” 春玉毫不退缩,挺直了脊背挡在温竹身前,眼中满是怒火。 她忍了整整五年,早就忍够了。今日正好得了机会,她撸起袖口。 “打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字字如珠,“陆姑娘,奴婢是奴婢不假,可奴婢还知道要脸!您呢?您堂堂陆家嫡女,当街拦着我家娘子撒泼,您还要不要脸?” “您自己出嫁,问大嫂要钱做陪嫁,到底是谁不要脸?你做什么都来问我家姑娘要钱要首饰,呸,你才不要脸。” 陆卿卿被人揭露老底,羞得脸色发红,哭着转身走了。 春玉朝她的背影呸了一句,转头笑着开口:“姑娘,下回就这么对付她,不要脸,我们回家。” 温竹笑摸摸她的脸,“好了,不用回府,我们去京兆府。”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车夫扬起马鞭,吆喝一声,车轱辘转动起来。 裴行止的目光紧紧跟随离开的马车,目光惆怅,一旁的文成纳闷道:“主子,你看着大东家做什么?” “你去跟着,若有人对她不敬,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回府,往里走,瞧见被人抬出来的裴华。 裴华瘫坐在担架上,疼得哎呦发出声,见到裴相后,吓得他从担架上滚了下来。 “大郎君、大郎君……” 裴行止低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滩烂泥。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的沉默让裴华抖得更加厉害,像筛糠一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埋进地里。 “大、大郎君……”裴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趴在地上,鲜血从包裹着的纱布下渗出来,“奴才知错了,奴才真的知错了,求大郎君饶了奴才这条贱命……” 裴行止没有说话,玄色的锦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泽。春风吹过,衣摆轻轻拂动,却带不起他脸上半分波澜。 良久,他终于开口,“为何要欺负她?” 陆家欺负她,温家欺负她,连一个小小的仆人都敢欺负她、羞辱她。 裴华抖的不像话,他就随意挑了一个商户立威罢了。夫人说过,让他要留在相府,他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 万万没想到装扮素净的女子竟然会是大郎君的故交。 裴行止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大郎君,我错了……” “你是错了,错得离谱,剁碎了喂狗吧。”裴行止语气沉沉,“下回,她们就该知道怎么好好待客了。” 裴华彻底瘫软下来,眼神涣散,当仆人抓住他时,他激烈挣扎,“夫人救救我、夫人救救我……” 花厅内的裴夫人听到求救声后,气得攥紧了袖口,他就是故意为之。 裴行止故意打她的颜面,想要她在京城住不下去。 做梦! 她不会离开京城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外面的求救声,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等声音彻底消散后,她才振作起来,唤来婢女:“让人回去传话,说大郎君不肯成亲,我无法约束,让家主自己过来。” 她奈何不得裴行止,她不信他爹也不行! 婢女还没转身就见门口一道人影,吓得她叫出声,“大郎、大郎君……” 裴行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继母。 “夫人,你要闹也可,我娶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隔壁的温娘子,你若再招惹,我便将你的儿子喂狗。” “裴行止,你够了!”裴夫人怒而拍桌,手指着裴行止,“我告诉你,成亲是你父亲的意思,与我无关。温竹的事情,是下人办事疏忽,我若道歉,丢的是相府的颜面。” “我今日帮你维持颜面,你却不领情,你父亲若是知晓,必然不会放过你。” 裴行止眼神平静,“夫人还是这么喜欢搬出父亲,这么喜欢搬,那你回江南去搬。搬出父亲,告诉他,我要成亲了,请他来喝喜酒。” “你要成亲了?”裴夫人震惊不已,“你要娶哪家姑娘?” 一百一十五章竟然娶一个和离的女子 裴行止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 裴夫人心头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你、你不会是想娶那个温竹吧?” 她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行止,“她是个和离过的妇人!” “裴行止,你是百官之首,朝臣表率,你要娶一个和离妇?你疯了不成?” 裴行止依旧平静,眼里带着对她的讥讽:“夫人操心得太多了。” “我如何能不操心?”裴夫人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故作慈爱的语气,“裴家的名声你不要,你父亲的脸面你也不要?你若娶了那样一个女子,朝中同僚如何看你?天下人如何议论?” “议论?”裴行止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薄凉:“夫人,再是如何议论,比得上你与父亲无媒苟合?” 裴夫人哑口无言,但她不能让羞辱过她的女人嫁进裴家。且听说半条长街都是温竹的铺子,裴行止如今大权在握,若得温竹,岂不是权势富钱财都在他的手中。 不行! 裴行止转身而去,气得裴夫人头晕目眩,“疯了、疯了,竟然娶一个和离的女子……” 裴夫人气得不轻,那一头的温家马车在京兆府门前停下来,刚下车就见到齐绥从门内走出来,后面跟着弯腰的京兆尹。 “大东家,你来了,我可等你许久了。”齐绥大步上前,他今日格外风骚,一袭杏色澜袍,颜色明艳极了。 瞧见他站在这里,温竹抿唇笑了,眉眼弯弯如新月,“齐世子,依旧这般好看。” “那是自然,我可比陆卿言好看多了。你若喜欢,多看两眼,也是本世子的福气。”齐绥笑着玩笑,目光落在京兆尹身上,“入内说话,证据带齐了?” 温竹轻轻颔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笃定,“齐了。” 三人一道入府,京兆府反而跟着两人身后,毫无怨言。 齐绥在前走着,眉眼间的笑意更深,“这件案子可最好办,这么好办的案子,李大人,你可得抓紧时间。证据都在,你说,是不是好办?” 温竹走在齐绥身侧,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她如何听不出齐绥这是在给她撑腰?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做起事来却比谁都周全。 “齐世子今日这样闲?”她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漕运没有公务要忙?” “你不晓得,周定堂被抓回来,周府都被抄了。”齐绥挑眉,“要怪就怪陆夫人不长脑子,她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便无人在意。她这是主动找死。” “周定堂躲得好好的,再过些时日辞了官职,谁知道这桩事情。如今倒好,周家完蛋了。” 温竹听后,唇角弯了弯,齐绥又说道:“周绾绾也被抓了,按照我朝律例,若周家亲戚愿意花钱赎她出来,她也可出来的,若无人,她就被流放。” “我不会赎她的。”温竹摇首,“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我没有。” 齐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看到的是温竹眼中的坚毅。她有女子的柔弱,也有男子的坚毅。 他羡慕温竹的通透,不得不佩服她的坦荡。他有许多妹妹,柔弱不堪,需要男子的呵护,但温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不一样的气质。 三人进入厅堂,温竹取出两张欠条,李大人接过,看了眼数额,眸色沉了下来。 两张欠条,足足五万两银子,莫说败落的陆家,就连寻常府邸都未必能拿出这么多钱。 京兆尹拿着欠条稍稍沉吟片刻,说道:“温娘子稍等,我派人去请陆世子过来,你们先商议,若真的无果,我便将陆世子收押。” 我朝律例,欠钱不还者,收押在监。 温竹闻言,微微颔首,“有劳李大人。” 京兆尹派人去请,自己坐下来陪着齐世子说话。齐绥却紧紧看着温竹,闲话家常般开口,又将一张纸递过去,“还你。” 温竹迟钝,但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 齐绥笑了,托腮看着她,怔怔看着她面上粉妍的肌肤,眼里带着情愫,便道:“何必与我言谢,我还得谢谢你。” 没有温竹,他绝对捞不到发运使的位置。 他又说:“我家在宫里有些人脉,我会帮你盯着知之。贵妃娘娘得陛下宠爱,但性子不错,你可以放心。” 齐绥话多,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温竹静静听着,说来也是奇怪,齐绥说的事情都很有意思。 温竹听着齐绥絮叨,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人说话确实有意思。明明是朝堂上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段子,跌宕起伏,妙趣横生。 “你是不知道。”齐绥说得兴起,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周定堂被抓那天,周府那叫一个热闹。周家人对陆清言破口大骂,骂得可难听了。” 温竹听着,眉梢微微一动,“骂什么?” 齐绥见她来了兴趣,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她跟前。 可凑得太近,齐绥顿了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偏偏就在这一瞬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脂粉的浓艳,也不是熏香的刻意,倒像是女儿家的体香……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温竹微微侧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疑惑,“骂什么?” 齐绥回过神来,连忙往后撤了撤身子,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骂……”他顿了顿,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方才想好的话全忘了。 温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齐世子?” 齐绥被她这一声唤得更加心慌,耳根子竟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青楼楚馆里那些美人投怀送抱,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推开。 可此刻,被温竹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居然心跳得那么快。 见鬼! “骂他蠢呗。”他强作镇定,继续方才的话题,可声音却莫名低了几分,“周定堂在牢房里将责任都推给了陆卿言,陛下对陆卿言愈发失望。” 没有人给他善后打点,各处对他怨言很深。 温竹点了点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齐绥悄悄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她就坐在那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那一小片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弯弯唇角,那模样宁静又美好。 齐绥看得出神,下属匆匆走来,“主子,裴相来了。” “他怎么来了?”齐绥好奇,话说完,裴行止缓步走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齐绥,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百一十六章不还钱就给宅子 齐绥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裴相这话问得奇怪。”他挑了挑眉,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那日也说清楚了,我陪着大东家解决这件案子。我倒是奇怪,您怎么也来了?” 他来是为了温竹,裴相呢? 他察觉不对劲,下意识就问:“您府上今日不是设宴吗?您怎么还有空来这里?” “办案,你回去吧。”裴行止语气淡然,听得齐绥纳闷,他悄悄看向温竹,不满道:“不走,我陪着大东家。” “齐世子,你先回去,李大人在,陆卿言不敢做什么不当的事情。”温竹起身说和,她熟悉裴行止说一不二的性子,不能因为她让两人不和。 齐绥闻言,不得不站起来,爽快地拍拍身上的灰尘,“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 裴行止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齐绥转身往外走,脚步迈得潇洒,可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竹站在那里,正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裴行止站在她身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可那姿态…… 齐绥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出了京兆府,他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世子,回府吗?”下属问道。 齐绥冷笑,“不走,换辆马车。” 下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去安排。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巷子里驶出,停在京兆府对面的茶肆旁。齐绥原来的马车走出来,迅速钻进这辆小车里,车帘放下,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 “世子,您这是……”下属不解。 齐绥没理他,目光透过那道缝隙,牢牢盯着京兆府的大门。 他倒要看看,裴行止到底是来办案的,还是来办别的什么的。 茶肆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了这辆青帷小车,却只当是哪个普通商户的车驾,并未在意。 齐绥靠在车壁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陆卿言来了,马停在京兆府,他下马进去。 进入衙门后,他大步朝大堂走去,温竹早就等待多时。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身月白色的身影上,心口稍稍一顿。 温竹静静地坐在那里,春衫素净,侧影温婉,这一幕让他想起五年来,他每日回去时都会看到这样的景色。 “陆世子,请坐。”京兆尹李大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陆卿言回过神来,却没有坐下,而是直直地看着温竹,“你、等很久了?” 温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欠条在这里,陆世子可要看一看?” 陆清言一怔,心里那股刚刚涌起的温情瞬间被浇灭。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们已经和离了。 李大人将欠条递给他,他没有接,道:“我写下的欠条,我自己也认。但温竹,陆家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我若有钱给你,我也不至于问你借钱。” “既然如此,将宅子给我。”温竹毫不客气,“欠条上说了,拿不出钱便将宅子给我,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小竹,那是我陆家的祖宅。”陆卿言放缓了语气,深吸一口气,忍着屈辱,“小竹,你再给我些时间。” 温竹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笑意里带着几分凉薄:“不能,只有三日时间。” 陆卿言脸色一僵,“我、拿不出来。” 温竹冷眼:“宅子给我。” 陆卿言张了张嘴:“宅子是陆家老宅,我没办法给你。” 听着他耍无赖的话,京兆尹也听不下去了,不得不说:“陆世子,给钱还是给宅子,您给个答案。不给钱,不给宅子,我是要强制执行了。” 陆卿言脸色彻底变了,站起身,道:“李大人,宅子是我父亲的,您怎么能强制执行。” 京兆尹叹气,“就算是闹到陛下跟前,陆家的宅子也是要抵账的,且你到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压根就没想还!你以为你不还,温竹就拿你没有办法! 京兆尹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卿言的脸上。 “小竹,你当真要如狠绝吗?” 温竹抬头,看向自己曾经深爱的丈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时你休妻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 休妻?陆卿言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我不过是想让你害怕罢了,我并非真心要休你,话赶话,你从未没有替我想过。” 京兆尹听到这些话不觉头疼,都已经和离,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还钱是最要紧的。 他夹在两人中间,莫名尴尬,只好将事情掰回正途:“陆世子,我们在说还钱的时候,你说今日还不了,那你几日可以还?” 陆卿言低下头,颜面尽失,哪里还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眼见着他不语,京兆尹催促一句:“陆世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您说,您需要几日时间?” 陆卿言恍若被凌迟处刑,京兆尹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他的脸上。 他没有钱,如此一笔巨大的金额,他没法补上。 “陆世子,您好歹说句话,若真还不起,那就将宅子给人家,两清便是。” “不行,那是祖宅。” “那您何时还钱?” 陆卿言声音沙哑,目光再度落在温竹身上,再无往日的清冷气度,只有狼狈。 “小竹,你给我一年时间,好不好?” 温竹冷笑,“陆卿言,你是尊严呢?一年时间,你也好意思开口,我今日就要五万两银子。若不然,我让李大人上达天听。” “不要,我将宅子给你。” 陆卿言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着。 温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她想起五年前初嫁时,这个男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陆家嫡子,青年才俊,清冷谪仙,一袭青衫走在街上,不知引得多少闺中女子侧目。 那时她以为自己嫁了个良人。 可如今,他就这样狼狈地坐在她面前,尊严扫地,颜面尽失。 “陆世子。”京兆尹李大人的声音响起,“既然你愿意交出宅子,那便签字画押吧。” 师爷将文书递到陆卿言面前,笔墨齐全。 陆卿言看着那份文书,手颤抖着伸出去,却迟迟落不下笔。 这是陆家的祖宅! 一百一十七章你又算什么东西 陆卿言提起笔,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手中的笔怎么都落不下去。 “陆世子?”京兆尹催促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一再催促后,陆卿言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下了笔。 陆卿言,三字写得飞快,随后,他丢下笔,冷冷地看着前妻:“温竹,我不信你离开我,还能有人要你。” “你当年不过是庄子里长大的庶女,是我接纳你,是我这个国公府世子愿意娶你为正妻。” 温竹静静地坐在原位,阴影将她笼罩起来,她依旧坐得笔直,身形婉约。 陆清言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狠厉:“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庄子里长大的庶女,一个和离过的妇人,若不是我当年娶你,你如今还在庄子里种地!” “你开铺子赚钱,有能耐,可你不要忘了,没有我陆家,你岂会有今日!” 京兆尹李大人的脸色变了变,想要开口制止,却见屏风后的人走了出来。 屏风后,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身姿如松,步履从容,明明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玄色的官服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衣袂轻曳,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霜,威严如山。 “裴相……”陆卿言后知后觉地开口,不觉后退一步。 裴行止依旧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卿言,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温竹抬起头,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在护着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心便快速跳动。 裴行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温竹却从里面看到了几分柔和。 陆卿言醒悟过来,忙与裴行止行礼:“裴相,下官不知您在,言辞不当,请您见谅。” “陆卿言,你说她是庶女,你又算什么东西?” 裴行止的声音清冷如霜,在大堂里缓缓响起。 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陆卿言的身子猛地一僵,行礼的姿态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在裴行止面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陆家好吗?”裴行止看着他,目光淡得没有一丝温度,“镇国公府从你祖父那一辈起,就已经是空架子了。” 陆卿言的腰再度弯下去。 “你祖父生前挥霍无度,死后留下烂摊子。你父亲无能,京城中无人嫁给他,他只能低娶你母亲。当年的亲事,是老定远侯定下的。温家本不愿完成亲事,但温姝喜欢你,温家只好嫁女。” “你以为你本事了得?你自己想想,你的名声何时起来的?” “是成亲后,温竹帮助你进入漕运,辅助你一步步爬上去。前漕运发运使看中你,是温竹授意的,你提前得知的消息,都是温竹替你找来的。” 陆卿言站在那里,弯着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却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裴行止的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你以为你这些年在漕运顺风顺水,是因为你有本事?”裴行止看着他,目光淡漠如水,“陆卿言,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那些功劳,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陆卿言抬不起头来了。 他想起那些年,每一次漕运衙门有什么风吹草动,温竹总会提前告诉他。那时他只当是她偶然听来的消息,从未深究过她从哪里得来。 前漕运发运使极其看重他,几次三番提拔他,让他从一个闲职一路做到要职。那时他只当是自己运气好,遇到了贵人,从未想过贵人为何偏偏看中他。 这些年来,他在官场上的名声渐起,人人都说陆世子年少有为、前程似锦,陛下对他更是屡屡赞赏。那时他只当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从未想过背后有谁在帮助他。 “不、若我自己没有才学,我怎么会声名鹊起……”他不甘心,他抬起头,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我的策论让陛下赞赏,那都是我自己彻夜写来的。” 裴行止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的笑容里,藏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的策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卿言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裴相说:“你的策论经前漕运发运使的手后递给陛下。没有他的举荐,你的策论会至陛下跟前吗?” “你说她是庶女,说她乡野出身,说她粗鄙不堪,没有你,你连仰望齐绥的机会都没有。” 惯来惜字如金的裴相竟然长篇大论地说起过往,让一侧的京兆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裴行止走近一步,步步紧闭,“陆卿言,你凭什么看不起她?” “凭你陆家那个空架子?凭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才学?还是凭你这个落魄世子的虚名?” 陆卿言被逼得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端坐的温竹。 陆卿言跌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温竹。 这个角度,他从未有过。 五年来,他从来都是俯视她的。 他可以任意俯视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她小心翼翼的神态,让她在自己面前永远低一头。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地上,仰望着她。 而她,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如水,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睛。 “她从来没有说过,若是说起,我也不会……” “若是说了,你只会觉得她满身铜臭味,觉得她在信口雌黄,陆卿言,你丢失的不仅仅是妻子,还是一块白玉。一块任你雕琢的白玉。”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羡慕你可以让温竹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裴行止说完后,看向京兆尹:“李大人,你该去国公府执行了,天黑之前,我不想看到陆家人生活在温家的宅中。” 京兆尹突然醒悟过来,忙行礼:“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小竹,该走了。”裴行止肆无忌惮地唤起她的小名。 温竹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步离开。 地上陆卿言死死盯着离去的背影,心中痛恨又无力。 两人一道出门,角落的马车里掀开一条缝隙,齐绥看到并肩的两人,眼神定住了。 果然如此。 一百一十八章母亲,我要娶温竹 齐绥并没有冲过去,而是看着温竹登上马车,一侧的小厮不解,道:“裴相怎的与大东家一起出来?” 齐绥沉默,看来不仅他想娶二嫁女,就连裴行止也想娶她。 但他不明白,裴行止与温竹相识多年,既然心中喜欢,怎么还会被陆卿言截胡。 那一厢温竹登上马车,裴行止静静看着她,“过几日,我带你入宫去看知之。” 听到女儿的名字,温竹的眼神亮了,像是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好,我等你。”温竹轻轻松了口气。 裴行止闻言也露出笑容:“贵妃人很好,她喜欢知之,对于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温竹虽说和离带着女儿,但她的女儿养在贵妃宫里,女儿便是温竹与贵妃之间的纽带,她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车帘放下,裴行止目送温竹离开。 等马车走后,他扫向对面巷子口,只看了一眼,便打马离开。 车内的齐绥等人都走完了才探首,他紧紧盯着裴行止离开的方向,冷冷地笑了,道:“回府。” 裴家的烂摊子多,裴夫人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缠着裴行止,他如今娶不得二嫁女。 齐绥驾车回府,直接去找母亲齐国公夫人。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母亲,我想成亲。” 齐国公夫人修剪花枝,听到这里,手中的剪子顿住,高兴道:“哪家姑娘?” “止云阁的东家,温竹。” 齐国公夫人愣住了,“与陆家和离的那位?” “如何?”齐绥紧张地凑过去,“母亲,我和你说,裴相也喜欢她,我必须在裴相下聘之前去下聘。” 齐国公夫人手中的剪子“咔”一声,剪断了一截花枝。 她缓缓放下剪子,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齐绥被母亲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说,我要赶在裴相之前去温家下聘。” 齐国公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用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 “你疯了不成,且不说是二嫁女,和裴相抢女人,你也好意思?” “他都好意思与我抢,为何我就不能与他抢。母亲,温竹的能耐,你也晓得,和离之前,名声多好呀。您就不想要这样贤惠的儿媳?”齐绥絮絮叨叨说着温竹的好处。 “您想想,若得这样的贤内助,我齐家如何不昌盛。二来,她的女儿养在贵妃膝下,不会入我齐家的门户。您想想,这么多好处呢?” 他的话,让齐夫人挑不出毛病,她迟疑须臾,“可她与陆家闹成那样,这两日,陆夫人到处说她的坏话。今日裴家宴席,我也去了。陆夫人说她这个前儿媳刻薄寡恩……” “母亲,那是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和离之前,您没听到温竹的好名声吗?”齐绥急急打断她的话,“您摸着良心问问,她的名声好不好?” 齐夫人沉默了,手中的剪子搁在花枝旁,半晌没有动弹。 和离之前,温竹的名声很好,但因为她是庶女,能嫁给陆家做世子夫人,都说是她的好福气。谁能想到陆家成了空架子,陆卿言还是个不长脑子的。 陆卿言与温姝苟合的画册都传到她的手中来了,陆夫人偏偏说温竹刻薄,丝毫不提自己儿子的浪荡行为。 哪家好郎君与妻姐滚在一起! 她叹气,道:“可她是二嫁女,名声不好了。不是我不让你娶,而是闹成这样,陆家处处贬低她,你让齐家的名声往哪里放?” 齐绥冷笑,“母亲,若她真不好,贵妃娘娘怎么会喜欢她的女儿?我一定要娶她的,母亲想想看,京城女儿家,谁有她的底气足。” “儿子上进,若得这样的贤内助,您想想,齐家将来会怎么样?” 齐夫人蹙眉,神色哀愁,拍拍儿子的手背,“罢了,我答应又有什么用,你爹那里不会答应的。” “无妨,他不答应,我就另开府邸,将您接过去,我们三人住便是。母亲,齐家离开我,您想想,是不是就是第二个陆家?父亲那屋子妾室,吃穿用度,花的是谁的钱?” 齐绥冷了脸色,齐夫人如同被人捏住了软肋,随手将剪子放下来。 她语重心长道:“好好好,我替你去办聘礼,不过人家答不答应,还是两回事。” “母亲,只要我们态度好,心诚,她自然会答应。”齐绥缓缓松了口气,“您点头就成,您找个媒人去说亲,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齐夫人无奈地笑了,眉眼温柔,“你呀,我知道你主意正,如今又高升,万事切勿贸然出头。我点头,是因为温竹的性子好,是贤内助。” 齐绥听了这话,神色顿时松快下来,凑到母亲跟前,嬉皮笑脸地道:“母亲放心,儿子不是那等莽撞之人。温竹的事,我自有分寸。” 齐夫人看了他一眼,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知道你惯来懂事,娶妻意识,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温竹的女儿日后如何安排?” “贵妃娘娘喜欢她,是她的福气,不需要我们操心。”齐绥摆摆手,“就算接回来,养着便是。齐家的姑娘如何,待她如何。” 那可是温竹的命根子,他自然要好好善待。 齐夫人也不再说,让人喊了管事,准备聘礼,思考着找谁做媒人,儿子那么心急,她也不能拖后腿。 齐夫人行事雷厉风行,既然点了头,便即刻张罗起来。 而陆家那里却是一片吵闹。 镇国公看着京兆尹递来的白纸黑字,一瞬间,羞辱涌上心头,“陆卿言不过是世子,做不得镇国公府的主,他说的不算。” 京兆尹站在厅中,手里还捏着那份供状,闻言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镇国公一眼。 “国公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抵上宅子,你们还欠了两万两,你们现在应该先想想办法,这笔账如何还。” 陆夫人面色惨白,没想到温竹竟然如此狠心,她们在一起生活五年,她那么喜欢卿言,竟然说变心就变心。 她咬咬牙,道:“我不搬,我就不搬,看她温竹能将我怎么样。” 一百一十九章渣男被赶出陆家 京兆尹闻言,不怒反笑。 他将供状往袖中一收,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抬起眼皮看向陆夫人。 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弄,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陆夫人。”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您不搬,自然有的是人帮您搬。温姑娘递状子的时候,裴相也在,依着两人的关系,您觉得您不搬会怎么样? 陆夫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比纸还白。 “与裴相有什么关系?”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京兆尹笑了笑,笑容和气极了,可落在陆夫人眼里,却比刀子还扎人。 “给您半日时间,日落之前,搬出这座宅子。” “半日?”陆夫人的声音高了不少,“这里头多少东西,你让我半日搬完?” 京兆尹连眼皮都没抬:“那是您的事。” 陆夫人猛地转过头,看向镇国公,目光里满是祈求:“国公爷。” 镇国公没有说话,脸色同样十分难看,时到今日,他也没想到温竹会如此决绝,一点情面都不留。 京兆尹见状,含笑询问:“国公爷,您是自己搬,还是下官派人帮您搬?” 他不怕得罪陆家,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他背后有裴相撑腰,不怕陆家反咬他一口。 镇国公握住袖口,脸色难看至极,忍着羞辱:“我们自己搬。” 闻言,京兆尹也跟着松口气,就怕陆家人厚着脸皮不肯搬,到时候生起波折。 京兆尹抬手,他的人如潮水般退出镇国公府。 他走到府门外,看了眼上面的匾额,道:“上去,摘了。” 差役们闻言,毫不犹豫地搬来梯子,架在府门之上。 管事刚从院子里追出来,看见这一幕,顿时魂飞魄散,尖声道:“住手!那是先帝御赐的匾额,你们敢!” 京兆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道:“御赐的匾额,自然没人敢动。你们自己看看,这匾额上头写的是什么?” 众人抬头看过去,京兆尹继续说:“这是御赐的,既然如此,我让人好好摘下来,免得下人手重弄坏了。” 差役们应了声,手底下愈发小心,卸下匾额后,又用软布裹了,抬到院中,稳稳当当地放在一张条案上。 京兆尹走过去,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完好无损。陆夫人,陆国公,你们可都看见了,下官这可是好心,替你们保管好了。” 陆夫人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家其余人面面相觑,陆二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匾额被摘了下来,愤怒道:“到底怎么回事?这是陆家御赐的匾额,为何要摘下来?” “钱是我哥借的,要债去找他,凭什么要卖陆家的宅子。父亲母亲,你们说句话。” 他是国公府嫡子,竟然会被赶出国公府,日后让他怎么见人! 陆二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却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镇国公没有说话。 陆夫人也没有说话。 陆二郎看着父母那副沉默的模样,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一把抓住陆卿言的衣领,将他从廊下拖了出来,吼道:“你说话,你欠的钱,凭什么要我们全家跟着遭殃?” 陆卿言被他拽得踉跄几步,脸色发白,解释道:“那不是我欠的钱,那些钱……” “谁让你不知足,非要弄什么平妻,陆卿言,你是好日子过得太舒服吗?”陆二郎的手青筋暴起,“你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外头养女人的时候,跟那个温姝厮混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家里。” 陆卿言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我、我也没想到……” 他是真的没想到温竹会如此绝情,丝毫不顾念夫妻情分。 陆二郎气得浑身发抖,将他一把推开,转头去找父母:“父亲母亲,您将他赶出陆家,他欠的钱,我们不用还的。” “二郎君,晚了。”京兆尹笑着开口,无视陆家内讧,欣赏这位青云公子的狼狈。 陆二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京兆尹,眼眶通红,像是要吃人一般。 “晚了?”他的声音沙哑,“什么叫晚了?他陆卿言欠的钱,凭什么要我们还?凭什么要卖我们陆家的宅子?” 京兆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二郎君。”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您这话和陆世子说,和下官说没有用,当日写下欠条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陆家众人面如死灰,陆卿言更是抬不起头来。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怕的还是悔的。 陆二郎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恨声道:“你倒是说话啊。当日写欠条的时候,你脑子被狗吃了不成?这可是陆家的祖宅!” 陆卿言被他踹得一个踉跄,却还是不敢抬头,只低声说道:“我、我当时以为……” “以为什么?”陆二郎蹲下身,气得朝他挥拳,“以为温竹会念着夫妻情分不追究?以为陆家能给你兜底?以为这天底下就你一个人聪明,别人都是傻子?” 陆卿言的脸上满是泪水,混着鼻涕,狼狈不堪。 他想说,他当时真的以为温竹会心软。 毕竟他们做了五年夫妻,她曾经那样喜欢他。他以为,就算和离了,她也还是会给他留几分情面。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绝情。 他更没想到,她会搭上裴行止,一条退路都不留给她。 京兆尹静静地看着陆家内讧,眼中带着讥讽,劝说道:“陆世子、陆二郎,时辰不早了,该去收拾行囊,明日天亮之前要搬出宅子。” 陆二郎愤恨不已,他是国公府嫡子,搬出去,让人笑话? 他一把将哥哥揪起来,“你去求大嫂,求温竹,让她高抬贵手,是你与温姝纠缠不清才让她生气的。” 陆卿卿哭得抬不起头来,咬着牙说:“都怪哥哥,猪油蒙了心,温姝就是扫把星。哥,你去求温竹,求她呀,你去呀。” 陆卿言被弟弟和妹妹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陆宅的大门,光秃秃的门楣让他无言以对,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迈不出脚步。 突然间,温竹如往日一般走进来,朝他温柔地笑了,“世子。” 一百二十章护着她 陆卿言恍惚间仿佛真看见了温竹的身影。 可下一息,人影如一阵风飘散了。 府门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他落寞地垂下头,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浑身无力。 京兆尹站在一侧,看着他慢慢地弯下脊骨,讥讽道:“陆世子,你后悔也没有用了。” 暮色四合,京兆府的差役们帮着陆家的人将箱笼往外搬。 陆卿言良久说不出话来,弟弟妹妹们怨恨的眼光让他无颜面对,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陆家仆人们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箱笼,一时间,不知该去哪里。 就在他们迷惑时,春玉走了出来,她走到陆夫人面前,规矩地屈膝行礼:“陆夫人,这些奴婢都是家生子,身契都在您手里。你们离开陆家,想必也没有大宅子,仆人多,住不下。不如将她们卖给我,怎么样?” “卖给你?”陆夫人咬牙,朝她呸了一句,抬手就要打,春玉敏锐地避开,道:“既然夫人不肯,那就算了。” 春玉退后一步,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气得陆夫人握住了拳头,如今连一个婢女都敢来她面前耀武扬威。 “狗东西。”陆夫人怒到极致。 春玉不恼,含笑道:“夫人的诰命都被陛下夺了,您再生气,诰命也回不了。奴婢是代主子接管这间宅子,东西都带走,不准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陆夫人再气恨也没有用,陆卿卿扫了一眼母亲,上前询问春玉,“好了,母亲年岁大了,你与她计较什么。春玉,我问你,你家主子何时与裴相认识的。” “好多年了。”春玉脱口而出,“她们认识的时候,裴相只是裴家的郎君呢,是我家主子救了他。” 陆卿卿听后,五官扭曲,但她按住自己躁动的心,笑道:“原来如此,你辛苦了。” 她转身,眼神逐渐阴狠,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而温竹什么都不肯说。温竹压根就没想过在陆家好好过日子。 她走到哥哥面前,讥讽道:“你听到了吗?他们早就认识了,哥哥,你算什么?” 陆卿言沉默,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 陆家人收拾到天明,装了数辆马车,陆夫人被迫登车,回头看了眼宅子,含泪离开。 陆家最后一人离开时,天色已经大亮,京兆尹让人去给裴相传话。 裴行止听后,眼神没有波动,只道:“知道了。” 温竹想要的便是那座宅子。他唤来书剑:“找些人去修缮宅子,扫除陆家人生存的痕迹。” 书剑纳闷,道:“温宅不妥当吗?您让大东家住回镇国公府?” “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裴行止眉眼不动,“她高兴就好。” 书剑还是觉得不妥当,但主子顺着大东家的意思,他劝说也不行。温宅靠相府这么近,遇事也能帮衬几分,镇国公府虽说好,但离得太远了,万一陆卿言摸进府邸呢? 他没有办法左右主子的意思,只好去找匠人修缮府邸。 书剑出门,刚上马,远远地瞧见了温家的马车,他心中咯噔一下,今日休沐,温家人来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回去禀报主子,“温家人来了。” 裴行止抬头,眸色深深,面上闪过一抹厌恶,“我知道了,你去忙你自己的。” **** 定远侯领着夫人与儿子登门,温玉站在府门口,观望宅子附近的位置,心中发酸,道:“母亲,这里可比定远侯府气派多了,尤其是相府就在这里。” 与裴相做邻居,可是好福气,且这里的地价是京城最好的,寻常人有钱也买不到。他好奇道:“温竹有钱不假,但她怎么买到这里的宅子。” 温夫人站在相府门前,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父亲,”温玉压低声音,“您说这宅子,当真是温竹自己买的?” 定远侯捋了捋胡须,没有接话。 三人等了半晌,门都没有开,三人的脸色都变了,温玉不服气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不见客吗?父亲,您可是她的老子,她就这样做?” 温玉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定远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被人这样晾在门口过。 更何况,晾他的还是那个从小养在庄子里的庶女! 温玉说过以后,定远侯让人再去敲门。 门开了,探头是的个汉子,他开口说话:“我家娘子病了,不见客。” 汉子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口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眼看温玉就要炸了,温夫人按住他的手,含笑道:“病了也无妨,我是她的母亲,我来瞧瞧。” “不成,我家娘子不见客。”汉子不肯变通,“您还是回去,等我家娘子病好了再回来。” 温夫人的笑脸僵在了脸上,她看向定远侯,“侯爷,翅膀硬了,日后怕不会认您了。” 一句话添油加醋,让定远侯下不来台,若是直接走了,他这个父亲的脸面往哪里放。 定远侯立于门前,负手而立,道:“告诉你家娘子,就算是爬,也要爬到门口来见我。” 汉子看了一眼三人,眼中并没有畏惧,而是转身走了,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温夫人冷笑,“侯爷,您这个女儿怕是要站在您头上了。” 温玉也附和一句:“父亲,我也觉得她心里压根没有您,若不然您都亲自登门了,她都不肯见。” 母子二人一言一语定远侯架在火上炙烤,定远侯的脸色愈发差。 三人一等便是一盏茶的时间,府门依旧没有开,定远侯的面子挂不住了。 而此刻的温竹正被裴行止拉着下棋,她屡屡抬头,道:“不出去合适吗?” “要名声做什么?”裴行止冷笑,“男子要名声,是为了前程。女子要名声,是为了好嫁人,亦或是被婆家指责。你如今不愁嫁,不愁婆家指责,何必理会外面的名声。” 温竹捏着棋子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裴行止正低头看着棋盘,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从窗间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冷,像是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 温竹举棋不定,看着自己被吃了大半的棋子,愁得皱眉。 “你要输了……” “娘子,温玉在门口大喊大叫,引得附近的人都来了。” 温竹放下棋子,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了两步,手被人拉住,男人有力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手腕上传来一阵烫人的温度。 他说:“我去看看,你留下。” 一百二十一章私通 温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你怎么去?” 裴行止松开手,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温竹分明看见,他站起身的那一瞬,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你坐着。”他说,“我去看看。” 温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行止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墨色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却让人心口生起一股安全感。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回不用自己想办法面对麻烦。 温竹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指尖轻轻转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府门外,温玉还在叫骂。 “温竹,你连父亲母亲都不认了,也不怕天雷劈了你……” 话没说完,府门打开,裴行止从里面慢慢走出来,温玉看着面前的男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定远侯也怔住了,“裴、裴相?” “这是闹什么?”裴行止言辞冷淡,“闹得这么大声,惊扰了温娘子,定远侯。” 定远侯浑身发凉,忙弯腰行礼:“裴相,叨扰了,听闻小女病了,下官特来看望。” “病者如何见客?”裴行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地跨过门槛,目光落在温玉身上。 温玉吓得低下头,不觉往定远侯身后躲过去。 定远侯的腰弯的更低了。 他弯着腰,拱着手,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看裴行止的脸。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脊背生寒。 裴行止继续说,“定远侯,你也是朝中老臣了,该知道什么叫礼数。”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冬日里的寒风,一字一句钻进定远侯的耳朵里。 定远侯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裴、裴相恕罪,下官实在是担心阿竹的病情,这孩子年轻气盛,一时情急……” “情急?”裴行止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情急到咒她天雷劈了?” 定远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行止看向温玉,眸色冷冷,温玉吓得扑通跪下来,“裴相,是我的错,我一时情急。” “既然错了,那就跪着。”裴行止冷笑,“跪到觉得错了,不敢再犯为止。” 温夫人变了脸色,张口反驳:“裴相,温玉也是情急,倒是您,您怎么从温宅内走出来,男女大防,您这是做什么?” 一声声质问,让定远侯变了脸色,“胡闹,您这是做什么?” “裴相、裴相,内子口不择言,您多担待。” “我、我说得不对吗?”温夫人的声音清晰,抓住漏洞,“他、他一个大男人,从温竹的宅子里走出来,这、这传出去,让温竹怎么做人?我们做长辈的,还不能问一句了?” 定远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恨不得把温夫人的嘴缝上。 可裴行止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温夫人,“你这般迫不及待地往温竹身上泼脏水?” “但您从宅子里出来,是我们看到的事情。”温夫人咬牙,既然他自己要掺和,别怪她不客气。 温玉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让裴相难堪? 温玉得意,让所有人都看看,堂堂宰相,从和离妇人的宅子里走出来,这算什么?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虽然退远了些,可那些耳朵,那些眼睛,都在朝这边张望。 裴行止看着温夫人,定远侯眼前一黑,得罪裴相对于温家而言,并无好处。哪怕他今日被冠上私通的名声,依旧不影响他在朝堂上的地位。 “定远侯,你也觉得我与你的女儿,不干净?”裴行止冷笑。 定远侯如临大敌,“不不,您入温宅必然是为了要紧的事情,与风月无关。” 温玉抬头,张嘴就说:“父亲,温竹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住嘴!”定远侯呵斥一句。 温玉径直站起来,抬头看向裴相:“裴相,您说说您为何进温宅?孤男寡女,能做什么?我这个姐姐惯来不安分,您若喜欢,大可纳到府上为妾,我温家也不会反对。” “她本来就是庶女,能伺候您,也是她的福气!” 温玉的话像一盆脏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泼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肆意挑衅,笃定裴行止无言以对! 裴行止看着温玉,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温玉被他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可他梗着脖子,不肯退缩。 “裴相,”他冷冷地笑着,甚至有些得意,“您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温竹是我姐姐,我比您了解她。她从小就……” “你了解她?”裴行止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温玉却被震得心里一颤,勉强开口:“我、我当然了解她……” 裴行止往前走了一步,温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裴行止笑了笑,他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温玉,“你是在说本相与温竹有染,对吗?” 温玉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却发现自己一步步跳进坑里,他没想指责裴相,只是想让温竹名声扫地罢了。 只要温竹名声没了,人人指责,宫里的贵妃娘娘也不会为她说一句话,温家就可以将她带回去! “温玉,你可知本相是百官之首,你这样的指责,若是信口雌黄,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欺负温竹,三言两语道歉即可,若是抹黑朝廷命官,后果可就不一样了。 温玉张了张嘴,笑不出来了,温夫人上前说道:“裴相,犬子无状,望您见谅。” 虽说是道歉,但说话时挺直了脊背,似乎笃定裴相心虚,不敢将这件事闹大。 裴行止笑了,道:“温玉,你说的话,本相记住了。本相与温竹干干净净,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的目光落在温玉一双腿上,“你这是污蔑,双腿便不要了!” 温玉倒退一步,吓得不轻,觉得他在虚张声势,“裴相,敢问,你入温宅是为了什么?” 一百二十二章本相是来下聘的 裴行止眼中带了笑,却没有立即回答温玉的话。 温玉等了三息,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他挺直了脊背,甚至敢直视裴行止的眼睛了。 “裴相。”温玉的声音大了些,嘴角咧开笑容,“您倒是说啊。您进去做什么了?若是正事,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也好还您一个清白。” 他刻意咬重了“清白”两个字。 定远侯的脸色已经青白交加。 他想上前拦住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儿子,可裴行止身上那股冷意太重,重得他迈不动步子。 裴行止轻叹一声,似乎故意吊着温玉,他淡淡一笑,“温玉,如果我与温竹清白,那你这双腿便是本相的,如何?” “裴相……”定远侯惊叫失声,不顾尊严地撩袍跪下来,“左相,犬子无状,您见谅、见谅。阿玉,快跪下来。” 眼看着温玉往坑里跳下去,定远侯急得不行,偏偏温玉有恃无恐,“裴相,您是说不出所以然来,故意拿话激我。” 裴行止又是一笑,开口唤道:“文成。” 话音落地,文成从门内走出来,将一张纸双手奉上,“主子。” 裴行止接过纸张,慢慢地铺开,与定远侯说道:“本相来下聘的,温世子,你瞧见了吗?” 定远侯跪在地上,膝盖硌着青石板,生疼。 可他顾不上疼。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纸。日光落在纸上,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是聘书。 他定了一瞬,“您给谁下聘?” 裴行止轻笑,笑容淡淡,似是讥讽:“自然是温娘子。” 温玉惊讶地喊了出来:“她刚刚和离,是二嫁……” 裴行止含笑道:“本相喜欢温娘子,与二嫁无关。温玉,你说有染,本相也给你证明了,你的腿,是不是要给本相?” “我不信……”温玉嘶吼,脸色羞得发红,“我不信裴相你喜欢她,她是二嫁,是陆家不要的弃妇,她还有个女儿。您是当朝宰辅,您怎么会娶她!” 他不信,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信。裴行止是百官之首,又当年轻,正是风头上,他可以娶公主、娶郡主。 甚至京城内的高门女子任由他挑选,他怎么会看中和离的温竹。 “裴相,您不用演戏了!”他的声音沙哑,,“您为了维护她的名声,故意说这种话,您放心,我日后不会提及此事!” “您不用娶她,您不用、您堂堂宰相,娶一个二嫁的妇人,您会被人笑话的。满朝文武都会笑话您,您以后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您别冲动,您冷静想一想,她配得上您吗?一个庶女,一个弃妇,她有什么资格做您的正妻?” “您要是喜欢她,纳她为妾就行了!没人会说什么!可您不能娶她,您不能……” “温玉!” 定远侯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温玉脸上。 裴行止冷静地看着面前一幕,嘴角轻轻勾起,眼中带了几分玩味,“闹够了吗?” “裴相,犬子无知,望您恕罪?”定远侯慌得不行,连忙拉着温玉跪下来,声音里带了哭腔,“裴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原谅犬子。” “文成,我要他的双腿。”裴行止不为所动。 文成笑着拔剑,温夫人冲过来,挡住文成,辩解道:“裴相,男情女爱是常有的事,但您一人来下聘,孤男寡女,谁信呀?” 温夫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已经快要熄灭的火上。 巷子里刚安静下来,又被她这话激起了涟漪。文成的剑停在半空,眉头微皱,回头看了裴行止一眼。 温玉跪在地上,原本已经灰败的脸上忽然又亮起一丝光。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隐隐的期待。 温夫人站在文成面前,双臂张开,把温玉护在身后。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可她的下巴却高高扬起,直视着裴行止。 “裴相。”她的声音颤抖,却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妾身知道您是宰相,知道您位高权重。可再位高权重的人,也得讲道理吧?” 裴行止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夫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您方才说,您是来下聘的。可下聘是大事,三书六礼,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哪一样能少?” 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您一个人来,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温家的长辈在场。您就这么孤零零地走进温竹的宅子里,待了那么久……”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裴相,您说您是来下聘的,可这满京城的人,谁见过这样下聘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您说您是下聘,可谁知道您进去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理直气壮。 “妾身不是要往温竹身上泼脏水,妾身只是说出事实。您位高权重,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您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 “今日这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会说裴相您亲自登门下聘,还是会说……” 她故意停住,目光扫过那些远远围观的路人,笑着说:“会说温竹不知廉耻,勾引当朝宰相!”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 府门口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裴行止和那扇紧闭的府门之间转动。 “夫人的话,也是说对了,哪有这样下聘的?” “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长辈在场。一个人就这么进去了,待了那么久。” “说是下聘,谁信呢?” 众人议论纷纷,温夫人的脸色越发红了,她直勾勾地看着裴相,“裴相,我们是温竹的父亲母亲,您来下聘,为何不知会我们?” “温夫人,您是温竹的母亲吗?定远侯,你见过哪家父亲逼女婿贬妻为妾,让自己女儿由正妻变为妾?”裴行止笑了一声,“我若找你下聘,您说一句话,小女配不上您,甘愿为妾,你说,我好端端的心上人不做正妻非要做妾,我该如何收场?” 一句话彻底打了定远侯的脸,定远侯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如此,温夫人依旧不肯放过,“那媒人呢?您来下聘,怎的不见媒人,三媒六聘,才是正理。” 文成冷笑,“媒人自然是有,温世子的双腿可要做好准备了。” 话音落地,紧闭的门打开,夏禾搀扶着一位老夫人缓步走出来。 一百二十三章收拾温家人 夏禾搀扶着一位老夫人,缓缓跨过门槛。 老夫人约莫六十上下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镶祖母绿的头面,面容威仪。 “我举止慢了一步,倒是让侯爷夫人误会了。今日,裴相托我来下聘,可惜温娘子染恙,我只好一人去看她。不想,竟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大长公主……”温夫人张了张嘴,如同吞了一只鸡蛋。 她是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素日里不管事,鲜少露面,但她是皇室中人,代表着皇室。 温夫人的腿已经软了,可她还是撑着,不敢跪下去。 这位祖宗怎么在这里? 温玉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裴行止笑了笑,“温世子,你的腿可以给本相了吗?” “裴相……”温夫人如同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匍匐在地,脸颊贴着地面,惹了一脸的灰尘。 她不顾自己的狼狈,恳求裴行止:“裴相,您高抬贵手,他还是个孩子,举止无状。他也是小竹的亲弟弟,您喜欢小竹,爱屋及乌,也该心疼阿玉。” 裴行止蹙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家三人:“可你刚刚泼脏水的时候,可没有说小竹是他的亲姐姐。他肆意侮辱,可有半分亲弟弟的模样?” 温夫人的身子抖得像筛糠,“裴相,您想要娶小竹,若是伤了温玉,小竹也会心疼的。” “是吗?那就让人去问问温竹,她愿不愿意心疼毁她名誉的亲弟弟。”裴行止抬手,夏禾屈膝行礼,“奴婢这就去。” 裴行止颔首,“好了,送大长公主回府。” 他低头,恭谨行礼,“今日叨扰您了,谢谢您今日解难。” 大长公主摆摆手,神色倦怠,似乎不想掺和这些事情,“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 巷子口一辆马车快步驶来,及时停下来,裴行止亲自搀扶着大长公主上车。 大长公主反握住他的手腕,眼神狠厉,他则笑了一声,“您放心。” 闻言,大长公主缓缓松了口气,扶着他的手,顺势登车。 大长公主离开后,路人还没有走,相邻府邸的人都派人来打探消息,而温家三人依旧狼狈地跪在地上,一朝侯爷跪在裴行止脚下,如同仆人。 裴行止目送车马离开,慢悠悠地回身,“定远侯,令郎的腿是你取,还是我帮你取?” 定远侯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 他听见裴行止的话,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居高临下的男人。 日光落在裴行止身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 定远侯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相,您饶了他……” “既然如此,本相来取了。”裴行止轻叹一声,步步逼近温玉,温玉吓得爬起来就走了。 刚走两步,文成跳跃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跑什么。” 温玉被踹得趴在地上,可他顾不得疼,爬起来就走,文成一脚踏在他的膝盖上,“温世子,您方才可威风了,怎么不笑了?” “您方才笑得太大声了,可吓坏我了。” 温玉的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吃了一嘴的灰。 “裴相,温竹配不上你,我不信你喜欢她,你不过是给她解围。她就是我温家的弃女,她母亲卑贱,爬上我父亲的床,她算什么东西!” 一番话激怒了文成,他忍无可忍,拔剑砍向他的大腿,温玉顿时惨叫连连。 “阿玉……”温夫人惊叫出声,“阿玉、裴相,您饶恕他、他还小,不懂事。” 裴行止定睛看着温玉身下流的血水,眼神不变,“文成,继续。” “不不不、裴相……”定远侯慌了,忙开口阻拦,“有话好好说,您废了他的双腿,对您、也没有好处。您想要什么,温家尽力去办。” 裴行止的目光从温玉身上移开,落在定远侯脸上。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可定远侯被这目光看着,浑身的血都凉了。 “定远侯。”裴行止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本相只想要他的腿!” “不不不……”定远侯的声音比哭还难听,“裴相,他罪不至此,您高抬贵手,我温家日后再不会寻温竹,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话说到如此,裴行止应该心动了,但他没有点头,“你们是亲父女,日后自然要来往的,侯爷。” 定远侯心彻底凉了,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双腿被砍。 他看向温宅的门,咬咬牙,道:“裴相,你若一意孤行,老夫便一头撞死在这里,让世人看看温竹多么不孝。您逼死了定远侯,陛下也会怪罪你。” “是吗?”裴行止低头看着他,唇角轻动:“那你去撞呀,本相看着你撞,你若不撞,本相让人去帮你。” 定远侯愣住了,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裴行止。 这一幕,他觉得像是跳梁小丑。 裴行止低眉,说道:“定远侯自己要撞门,以自己的命来毁了女儿的名声,本相能做什么?” 论狠毒,论心计,定远侯拍马也追不上裴行止。 眼看着定远侯不动弹,裴行止冷笑一声,催促文成:“怎的停下来了?” “相爷,属下这不是等着侯爷撞门吗?”文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万一侯爷真撞了,属下得掂量这双腿砍不砍?” “侯爷,您不撞,对吗?”他特地问一句,彻底让定远侯下不来台。 定远侯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看着地上哀嚎的儿子,心痛到了极致。 他咬咬牙,盼望着门打开,温竹若出来,他大可以孝道去压着温竹去求情。 但门一直没有打开,文成抬起刀,砍下去,血溅三尺,温玉惨叫一声,痛晕了过去。 定远侯还是没有去撞门! 温夫人扑到儿子跟前,看着他血淋淋的双腿,痛到大喊:“儿啊、儿啊、阿玉……” 裴行止冷眼看着,不忘说一句:“告诉全城医馆药铺,谁若敢去定远侯府给温世子治病,便是与我裴家过不去!” 一百二十四章我来下聘,你可答应我? 血溅青石,温玉的惨叫戛然断在喉咙里,人已昏死过去。 温家众人一句话都不敢说! 裴行止懒怠般扫了一眼,吩咐文成:“该回去了,下回再来下聘,休要扰了温娘子。” 说完,他当着温家人的面领着文成慢悠悠地往相府而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身后紧闭的大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看不见门后的情形。 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裴行止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很快又压平了。 门后的温竹轻轻蹙眉,裴行止是何意,若是帮她,为何搬出聘书。裴家岂会让他胡闹。 裴行止与他的父亲本就不和,若真闹起来,裴行止作为儿子,必然会吃亏的。 春玉见状,悄悄出声,“姑娘,裴相是何意?” “给我解围罢了,休要多想,莫要理会,回去吧。”温竹压着心口的不安。 温竹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顿住。 春玉跟在她身后,见她停下来,也不敢出声,只悄悄觑着她的脸色。 日光从西厢房的檐角斜斜打下来,落在温竹侧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 “姑娘……”春玉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裴相是想娶您吗?” 春玉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潭,在温竹心口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脚步顿住,背对着春玉站着,半晌没有出声。 裴行止娶她? 廊下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她肩头移到腰际,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的身影没有动,背影依旧立在那里,亭亭玉立带着点说不清的落寞。 “姑娘?”春玉等不到回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 温竹还是没有回头。 她的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春玉。”她轻叹一声,声音软软的,“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问了。” 春玉抿了抿唇,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心:“可是姑娘,裴相他……” “他什么?”温竹终于回过身来,看着春玉,眼神明亮,并没有被眼前的喜悦冲昏头脑。 春玉对上她的目光,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温竹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泓秋水,春玉看不懂她的心思。 “姑娘。”春玉放软了声音,“奴婢不是多嘴,奴婢是替您高兴。这些年您在府里受的委屈,奴婢都看在眼里。温家那些人,何时把您当过自家人?今日裴相这么做,分明是给您撑腰来了。若他真有心……” “春玉。”温竹打断她,声音微微重了些。 春玉立刻噤声,垂下头去。 温竹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按了按春玉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声音涩涩的,“可是春玉,他是裴行止,京城多少人想要嫁给她,离开温家,我只是商户女罢了。” 就算温家与她和解,她还是和离过的庶女! 裴行止这些年来,青云直上,他的亲事必然是万人瞩目,怎么会娶她。 他不过是帮她解围罢了! 温宅门外安静下来,温玉留下来的那摊血水也清扫干净了。 午后,温竹照旧去巡视铺子,刚出门,便遇到骑马而来的齐绥。 齐绥脸色不大好,双手勒住缰绳,依旧如往日般风流,他俯身看向面前的女子。 许是刚和离,她为了撑起精神,换了一身杏色春衫,眉眼如画,唇红齿白。 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齐世子。”温竹扬唇浅笑,“你来晚了,热闹没得看。” “大东家,你答应裴相的下聘了?”齐绥开门见山,他与温竹多次合作,也不说二话,直接就问了。 温竹被逗笑了,不明白齐绥为何这么紧张,“裴相不过给我解围,温家人日后必然不敢登门了,莫要多想。” 齐绥眼前一亮:“你拒绝了?” “没有。” “你答应了?”齐绥不由跟着紧张。 温竹摇首:“没有。” 齐绥纳闷:“你不答应不拒绝,是何意?” 温竹无奈解释:“他并未下聘,我怎么答应怎么拒绝?” 她笑了笑,笑容温柔,看得齐绥发痴。 齐绥看着那抹笑,竟有些晃神。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照得愈发明媚,她的眉眼弯弯的,唇边漾着浅浅的梨涡。 她这样笑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一扫方才的忧愁,明媚动人。 齐绥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移开目光,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追着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万一他真的来下聘呢?” 温竹收了笑,垂眸看着脚下的地面,日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齐世子,他不会的。” 齐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温竹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相府的方向。 “他是裴行止。”她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他的用意。今日他说下聘,是为我解围,让温家不敢再欺我。这份情,我领了。旁的不该我过问,不该我想。” 齐绥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发堵。 她站在那里,杏色的春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背挺得笔直。 “不理会他,温娘子,我若来下聘,你可答应?” 齐绥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后终于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温竹也愣住了。 日光从檐角斜斜打下来,落在两人之间,把那句没头没脑的话照得无处躲藏。 春玉站在后头,嘴巴张了张,不敢出声,耳朵却竖得老高。 齐绥的脸瞬间就红了,轻咳一声,“我说的是实话,我母亲与陆夫人不同,她和蔼,疼爱晚辈,她并非刻薄之人。你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齐家,我做得了主。” 说完,他直直地盯着温竹,眼神灼热得惊人,往日风流惯了的桃花眼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温竹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齐绥等不到她的回答,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些,近得能看清她面上细碎的绒毛。 “温竹。”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知道你听了这话觉得唐突。可我是认真的。” 温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都是她。 齐绥认真开口:“我与母亲说过了,过两日便来下聘,你到时答应,可好?” 一百二十五章给你三日搬离京城 齐绥说得诚恳,眼神也诚恳,诚恳得让温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她站在马车前,看着面前这位风流惯了的齐世子,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语气轻轻,如同哄孩子。 “齐世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温竹配不上你。” 齐绥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褪去,像日光被云遮住。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是因为裴行止?” 温竹摇头:“与他无关。” “那为何?”齐绥往前逼了一步,语气急迫,“我齐绥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我胜过陆卿言,也算是……” “齐世子。”温竹打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您是齐家的嫡子,未来的齐国公。我呢?”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涩意:“我是商户女,是和离过的庶女。您说这样的话,齐夫人听了会如何?齐家上下听了会如何?您自己能做得了主,可您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齐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温竹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你今日说这话,我记着你的好。可这样的话,往后莫要再说了,免得被我拖累。” “不,温竹,我没有被你拖累。”齐绥急忙辩解,“温竹,休要妄自菲薄,只要你点头,我必然会娶你进门。” “可我不想成亲了。”温竹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却让齐绥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想成亲?”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温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成亲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齐世子,我嫁过一次,够了。” 齐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温竹,你很优秀,不该被陆卿言所毁了。” 他的偏袒让温竹心口发暖,她轻轻地笑了,齐绥急躁,眼神炙热,“他不对,是他不对,与你无关,你很好了。我母亲已经答应下来,只要你点头。” “你母亲也答应了?”温竹诧异,未曾想到,齐夫人竟然会点头。 温竹这一问,让齐绥恢复自信,“自然,母亲若不答应,我岂会贸然开口。我可不是陆卿言那般没断奶的孩子,温竹,你只需等我即可。” 说完,他策马离开,“待我准备好聘礼,你等我!” “齐世子……”温竹高喊一句,“齐绥!” 人已经打马走远了,温竹顿时哭笑不得,春玉悄悄凑上来,“姑娘,我觉得齐世子比陆世子更有担当,您觉得呢?” “歇了你的心思。”温竹无奈,只能戳戳她的脑袋,“走了,去看看铺子。” 片刻后,马车停在止云阁前,红蕴亲自来迎。 “大东家来了。”她笑吟吟地,伸手搀扶温竹下来,忙说道:“陆世子搬到城北去了,搬到那间他给温姝租下的宅子里。” 那间宅子本是他租下来与温姝欢好的,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搬了进去。 “不过,未曾瞧见温姝,难不成她回家去了?” 温竹摇首,“我也不知,你派人盯着,陆卿言如今还在漕运里做事。” 红蕴点点头,扶着温竹进门。 温竹踏进止云阁,日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红蕴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东家放心,我早派人盯着了。陆世子那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温竹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走到柜台后头,坐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红蕴在一旁候着,时不时给她添茶。 铺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看了半晌,温竹忽然抬起头,忍不住询问:“温姝回温家了?” 红蕴摇摇头:“没回去。我派人去温家门口守了两日,没见着她的影子。” 温竹眉头微微蹙起。 没回温家? 那她能去哪儿? 温姝是陆卿言的妾室,按理来说,陆卿言离开必然会带着她。且她假孕欺骗陆卿言,陆卿言岂会放她回温家? 难不成将她打死了? 有纳妾文书在,陆家打死她,也是陆家的事情,外人无法干涉! 温竹将此事抛在脑后,继续看今日的账簿,铺子里安静,时而有客人来买布料。 等她再度抬头,已至黄昏,她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脖颈,红蕴上前笑着开口:“大东家,时辰不早,您该回去了。” 温竹放下手中的账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柜台前的青砖地面上,暖融融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蜜。 看着光,她想起了知之,不免有些思念,顺势开口:“你去问问二东家,就说我想见知之了。” “好,我这就让人去传话。”红蕴痛快地答应下来。 温竹笑着颔首,领着春玉回府。 刚到温宅门口,瞧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春玉搀扶着主子下车,那边的婢女走来。 婢女扫了一眼温竹,语气冰冷:“温娘子,我家夫人邀您过去说话,我家夫人是裴相的母亲。” 是裴夫人。 温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位裴夫人的婢女。 婢女穿着讲究,梳着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赤金簪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她打量温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目光挑剔、审视、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不屑。 春玉在旁边急得攥紧了温竹的袖子,却不敢出声。 暮色深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 温宅门口的灯笼陆续点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脚边铺开,明明暗暗的。 温竹没有犹豫,缓步朝裴家马车走过去,急得春玉跳脚,“姑娘,您去做什么?” 那就不是一个好人! 温竹走到车旁,对方连车帘都没掀开,直接开口:“温竹,我给你三日时间,搬离京城!” 一百二十六章要不要哄哄她? 温竹眼睫轻轻一颤,让她搬离京城? 春玉在后头急得差点冲上来,却被温竹一个眼神止住了。 温竹站在马车旁,夜风轻轻吹起她的裙摆,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皎白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阴冷。 “如果我不搬呢?”她仰首看向车帘,“裴夫人,您是想要我再度提醒您的身份吗?” 车帘掀开了,露出裴夫人震怒的面容,“温竹,你好大的胆子,既然和离,就该要守规矩,勾三搭四,水性杨花门外,我绝对不会答应你入我裴家的门。” 春玉睁大了眼睛,“裴夫人,我家姑娘可没说要入……” “春玉。”温竹抬手,按住春玉的话,自己则软软地笑了起来,“裴夫人,您这是说您自己吗?勾三搭四?” 她的笑容浅浅,却让裴夫人恨之入骨,自己的名声都被这个小贱人毁了。 只要自己在,温竹休要再入相府。 她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被人这样当面戳过脊梁骨。尤其戳她的人,还是这样一个和离过的商户女,一个她根本瞧不上眼的东西。 “温竹。”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若不搬离京城,我倒要去问问定远侯,温家如何教女,竟然教出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温竹不退不让,抬头看着她:“我也想知晓周家是怎么养成您这样勾搭有妇之夫的女子。” 她的话,让裴夫人连最后的颜面都留不住了。 “掌嘴、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话音落地,裴家的婆子撸起袖口就冲过来,春玉立即挡住她们,“这是我温宅,你们想要干什么。” 婆子们哪里把春玉放在眼里,一个粗壮妇人伸手就要把她拨开。 “让开!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拦……” 话音未落,温竹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春玉肩上,把她往身后一带。 她自己则往前站了一步,迎着那婆子伸过来的手,不躲不闪,“你是不想要眼睛还是耳朵,裴华的下场,都忘了?” 提及裴华,婆子后退一步,半晌说不出话,得罪裴相,她们连小命都不保。 眼看着婆子们后退,裴夫人不满道:“去掌嘴,出事我承担。” “好呀,出事后,这些人都得死。”温竹笑吟吟地看着婆子,“裴相不会问罪夫人,但会狠狠惩治你们,要试试吗?” 裴相这个名字将婆子们震慑住了,气得裴夫人自己走下车来,“温竹,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裴家是我做主。” “您说得对,气死裴相母亲后,自然是您做主。”温竹淡笑,“我近日不忙,要不要将您与裴家主的事情写成话本子,免费让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观看,好让她们知晓您当年如何欺负裴相。” 裴夫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站在马车旁,夜风把她华贵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没了半分血色。 “回府。”她直接转身,迅速地爬上马车,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裴家的婆子跟着转身,车夫不敢迟疑,扬鞭就走。 温竹冷冷地笑了,春玉则是一脸担忧,“主子,裴夫人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为何要蹚浑水。” “我愿意蹚吗?从她给我递帖子,想要拿我立威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温竹眼神冷冷,站在夜风中,脊背挺直,“该回去了,这场闹剧,裴相很快就知道了。” 温竹想得很对,一盏茶的时间,裴行止便知道门口的事情。 文成书剑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敢说话了。 书房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文成偷偷觑了裴行止一眼。 他家主子坐在书案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看到主子捏着奏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书剑也看见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裴行止忽然开口,“将夫人从家里带来的人的遣送回裴家。” 书剑听后蹙眉,道:“夫人不会答应的。” “去办便可,不回去就地打死。” 书剑还想说,文成瞪他一眼,“主子,我这就去办,您不要生气,要不您去哄哄温娘子?” 哄?裴行止低头,他不会哄,也不懂怎么哄。 书剑附和一句:“对对对,您去哄哄她,大东家想念女儿了,您要不……” “知道了。”裴行止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书,“下去吧,让今日过去的婆子跪在温宅门口,跪十二个时辰。” 文成忙点点头,拉着书剑就走,吩咐人去抓人。 他二人都未曾知会裴夫人,直接将人抓了,裴夫人知道后,她的人被堵住嘴拖出去了。 “书剑,你要干什么?”裴夫人紧跟着走出来。 书剑低着头,“主子说,她们不该去招惹温娘子,令她们去道歉,夫人您放心,主子不会让您去给温娘子道歉的。” 一句话险些气晕了裴夫人,再好的仪态也维持不住了,“住手,让她们回来。她们是我陪嫁的人,跟随我多年,岂能给那个贱人道歉。” 裴夫人站在台阶上,气得浑身发抖。 她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就是裴行止的父亲,也要给她三分颜面。可如今,她的儿子,她养的继子,竟然让人把她陪嫁的婆子拖走,去给那个贱人下跪! 书剑听后,抬起了头,眼中带着冷意,死死盯着裴夫人:“夫人,您好好说话,若不然,我家夫人晚上会来找您的。” 裴夫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站在台阶上,风吹得她发髻上的步摇簌簌作响,身子也跟着轻轻发颤。 “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抖,“谁、谁晚上会来找我?” 书剑看着她,目光冷冷的,没有丝毫退让。 “夫人心里清楚。”他说,“我家夫人,裴相的生母,当年是怎么死的,夫人比谁都清楚。” 裴夫人眼神一颤,她扶住门框,轻轻喘息,依旧维持自己的威仪:“放肆,你岂敢这么跟我说话。” 文成突然开口,“夫人,您瞧,您身后有人在看您,穿着和您一样的衣裳,您快回头呀。” 一句话勾得裴夫人身子抖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回头。 书剑也跟着附和一句:“夫人,您看,是真的有人,您回头看看。” “放肆,你二人竟敢胡言乱语……”裴夫人死死撑着不敢回头,书剑嗤笑一句:“您回头看看就知道了,她正在摸您头上的步摇,那是不是我家夫人生前的首饰。” 裴夫人站在台阶上,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会,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尸骨都已经腐烂了。 她猛地回头看过去,心跳出了嗓子眼…… 一百二十七章为何娶和离的女子 夜风呼啸着穿过廊下,吹得檐角的灯笼剧烈摇晃。 裴夫人猛地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台阶,只有几片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她的心却没能落回去! 灯笼摇晃的间隙里,她分明看见一道影子从灯笼光里掠过。 那道身影很淡,青色的,像极了那个女人临死前穿的那身衣裳。 “夫人。”书剑的声音幽幽响起,“您看见了?” 裴夫人的手死死攥着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泥沙堵住。 文成在一旁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道:“夫人,您别怕。我家夫人心善,不会把您怎么样的,当年可是将您当做好姐妹。她最多就是夜里来看看您,问问您当年为什么要抢她的夫君,为什么要给她下……” “住口!”裴夫人猛地转身,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们、你们这两个狗奴才,再敢胡言乱语,我、我……” 我字说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书剑和文成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道:“夫人息怒,小的们告退。” 说罢,两人转身就走,押着那几个被堵住嘴的婆子,消失在夜色里。 裴夫人站在庭院里,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来人……”她拼命喊了一声,声音却细若蚊子。 没有人回声!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的婆子都被拖走了。 裴夫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那些眼睛藏在黑暗里,冷冷地盯着她,像极了那个女人临死前看她的眼神。 “啊……” 黑夜下一声尖叫,她提起裙摆就往屋里跑,踉踉跄跄地撞开门,又猛地回身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屋子里点着灯,可她还是觉得暗。 每一处阴影里,都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所有的灯都点上,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不会来的!不会来的! 她告诉自己,那个女人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骨头都烂了。她已经做了十多年的裴家家主夫人,儿子也长大了,儿子会依靠着那个女人的儿子,只要裴行止站得高,她的儿子日后也会有好前程。 死了、都死了…… 裴夫人坐直身子,努力平视前方,她不能让温竹毁了她的计划,裴行止绝对不能娶温竹。 温竹不配进入裴家的门。 下一刻,眼前略过一道人影,她猛地去看,吓得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 “你的意思是裴夫人病了?”温竹对着铜镜梳妆,听着春玉后轻轻蹙眉。 春玉却十分高兴,道:“听说半夜请郎中,裴相也很孝顺,特地去请了太医院院正来给她看病,说什么受了刺激,精神不大好,日后不好见客。门口跪了一堆婆子呢。” 她高兴地说着,温竹凝着铜镜里的容颜,心中七上八下,“我知道了,注意你的言行举止,莫要得意。” “知道了。”春玉吐了吐舌头,“不过,这也是她的报应,姑娘,她就敢欺负你。” 柿子挑软的捏,裴夫人周氏不敢去找裴相,便只能来她面前逞威风。 春玉刚走出去,文成从树头上跳下来,“春玉,告诉大东家,我家主子在外等候她,贵妃娘娘今日得空,可让她见见小小东家。” “真的吗?”春玉不免高兴起来,转头就冲进屋内,“姑娘,裴相说带您去见小姑娘。” 温竹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 镜子里,她的眉眼有一瞬间的松动,喜道:“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出来。” 门外,裴行止坐在马车上,风吹过,撩起车帘,露出半张清冷的面容。 门口台阶下跪了一地的婆子,脸色难看,跪了一夜,摇摇欲坠,却一句话不敢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视线从温竹身上掠过,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温竹换了一身杏色的衣裙,比方才那身月白多了几分温婉,瞧着明艳极了。 温竹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温竹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手,发现指节微微绷紧。 她松开手,把手藏进袖子里。 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辘辘作响,碾过。车厢里安静得很,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温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相。” 裴行止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 “今日进宫,可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她有些紧张,“贵妃娘娘那边,可有什么忌讳?” 裴行止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有。你只需看孩子便是。她素来不拘小节。” 闻言,温竹缓了口气。 她呼吸的声音传到裴行止的耳中,他终于看过去,目光只敢落在她的双手上。 温竹的手很白,十指纤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此刻那双手正轻轻交叠着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透着几分不自知的紧张。 裴行止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可那双手的模样,却像是刻在了眼底,怎么也挥之不去。裴行止觉得自己过于好色了,转首看向车帘外。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侍卫掀开车帘检查,瞧见裴行止后当即退回去。 至贵妃寝殿前,女官早早地守候,见到温竹下车,笑吟吟地行礼,道:“温娘子,我家娘娘等着您呢。” 女官言笑晏晏,看着亲厚,让温竹不免笑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应该谢谢温娘子,自从有了小知之,我家娘娘开朗许多,陛下过来也夸娘娘气色不错。” 温竹跟随女官入殿,裴行止留在外面,刚转身,遥遥见到皇后的銮驾过来了。 他低头,站在一侧,静静等着銮驾。 “裴相也来了。”皇后低头看着面前的男人,道:“听说你昨日打了定远侯府上的人。” 裴行止抬首,看向皇后:“打了便打了,皇后娘娘是来兴师问罪?” “那倒不是,本宫听说这个孩子可爱,便来看看。”皇后笑了一声,扶着宫人的手走下来,走到裴行止跟前,“听说你要娶温竹?” 裴行止沉默。 皇后轻叹一声,不解道:“京城这么多的女子,为何独独看中和离的妇人?” 裴行止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后。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陛下为何独独宠爱贵妃娘娘?” 一百二十八章打了皇后的脸 一句话打了皇后的脸。 皇后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威仪,裴行止却淡淡笑了,道:“贵妃娘娘如同天上的月光,失去过一次,再度拥有的时候,总是让人爱不释手。” 他的话,让皇后笑出声,“本宫以为裴相是官场中人,冷清薄性,未曾想到,你还是如此重情重性。” 裴行止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淡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娘娘谬赞。”他说,“臣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实话?”她轻轻笑了,旋即面色阴狠,“裴相,你可知道,你这句实话,打了本宫的脸?” 裴行止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臣不敢。” 皇后已然很不满,她数度将自己娘家侄女介绍给裴行止,他拒绝就罢了,转头就要娶和离的妇人,这一巴掌可真响。 裴行止低头,姿态挺直,看似恭谨,但皇后知晓他有骄傲的本事,如今的裴行止得皇帝宠信,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裴行止,本宫侄女倒也不错,给你做平妻,也很好。同时娶两位妻子,你也高兴高兴。” 皇后换了方式,只要能笼络裴行止,她的侄女做平妻也无妨。 “皇后娘娘,臣做不到。”裴行止生硬地拒绝,“臣不娶平妻不纳妾。”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裴行止恭谨的姿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裴行止。”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本宫给你脸,你不要?” 裴行止淡笑,“臣的脸面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您给的。若是陛下知晓您这么做,会不会猜疑太子?太子如今入朝理事,前程正好,您闹什么?” “难不成让您娘家侄女将朝臣都嫁一遍,您才放心?” 一句话提醒了皇后,高处不胜寒,皇帝猜疑他们母子。 “皇后娘娘,您该进去了。”裴行止后退一步,举止依旧恭谨,可散漫的姿态透着他身上的不羁。 皇后娘娘沉默须臾,自己也想通了,冷哼一声,大步入殿。 皇后大步往殿内走去,女官立即去禀报,殿内抱着孩子的温竹下意识朝门口看过去。 “不用在意。”贵妃懒洋洋地嘱咐一句,“她想来就来,闹够了、吃憋了,自己就回去了。” 这些年来,皇后哪日不闹,最后又能怎么样,皇帝每回都来安抚她,甚至不往皇后那里去。 温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几日不见,知之长得不错,粉雕玉琢,甚至一逗还会咧嘴笑了。 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血玉,这是皇帝得到后巴巴送来的,她随手递给温竹,“男人的东西,不值钱,给你了。” 皇后的目光恰好落在那方血玉上,这是外族进贡的,只此一块。她开口要过,皇帝以血玉有气,滋补身体,适合身子弱的贵妃。 但贵妃当着她的面赏给了温竹! 一瞬间,皇后压制的怒气蹭蹭涌上来,她大步走过去,贵妃不得不站起来,敷衍一礼:“今日刮的什么风,竟然将您吹来了。” “听闻你身子不适,本宫来看看你。”皇后扶着女官的手坐下来,也不让贵妃坐,继续说:“看来你身子好了。” “是呀,好多了。”贵妃自顾自坐了下来,笑意浅浅,“您来得巧,刚好温娘子也来了。” 皇后的目光从血玉上移开,落在温竹身上。 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温竹刮了一遍。 “孩子抱来,本宫瞧一眼。”皇后娘娘淡淡出声。 温竹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贵妃轻笑一声:“皇后,你别闹,万一摔了孩子,陛下又得说你善妒。你在你的坤宁宫好好的,来我这里做什么?” 皇后冷冷看了贵妃一眼。 “本宫是皇后,六宫之主。这宫里的孩子,本宫哪个看不得?”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贵妃,你这话说得可有些过了。” 贵妃玩着桌上的摆设,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两个女人对视,目光在半空中交锋,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温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感觉到怀里的知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小身子扭了扭,不安地哼哼了两声。 温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听见贵妃软绵绵的声音:“皇后,这又不是陛下的孩子,你看什么?你要回去就回去,我可不想招待你,回去吧。”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着贵妃,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贵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宫是皇后,你一个妃子,也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贵妃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不屑,“闹什么?我又没儿子和你儿子争皇位,你盯着我做什么?” “本宫是想提醒你,你自己的身份。”皇后咬牙,“你不要忘了,你之前嫁过人,你的身子不洁。” 本以是杀心剖肝的一句,可贵妃得意地笑了,“那又如何?陛下喜欢,你能怎么办?皇后,你我相识二十多年,你该知道陛下的心思。” 贵妃的话像一把软刀子,轻飘飘地捅出去,却正中要害。 温竹听后,后退一步,尽量不掺和皇后与贵妃之间的事情。皇室秘辛,多听一句,都会要命。 贵妃似乎觉得不够,忍不住又添一句:“你何苦纠缠于我,二皇子三皇子虎视眈眈,你盯着我做什么?” 当真是个蠢货,男人的宠爱有什么用? 皇后气得起身就走了。原本以为大闹一场,未曾想到皇后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 贵妃低叹一声,与温竹说道:“本宫曾经也有个孩子,后来没了,你以为本宫无子是皇帝所害?” 她似乎找到了倾诉之人,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本宫是不想给皇帝生!” 她的孩子只有一个,已经死在了牢里! 温竹听后,震惊不已,贵妃却执拗地看着她,“你该知道,世上男人都不可信,都是狗东西。” 门后的裴行止停下脚步,贵妃在教些什么? 一百二十九章温竹,嫁给我 门后的裴行止脚步微顿,并未立即踏入。 殿内,贵妃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透彻:“温娘子,你记着,男人给你的东西,不过是逗你玩儿,视你如宠物。” 温竹抱着孩子,指尖微微收紧,“娘娘……” 贵妃摆摆手,面上的慵懒褪去,换上了几分认真的神色:“你不用劝我。本宫活了这些年,什么都看透了。皇帝的宠爱?今日能给你血玉,明日就能给别人。后位?那更是个笑话,坐上去又如何,日夜防着这个防着那个,累都累死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温竹怀里的知之身上,神色柔和了几分:“你这孩子倒是有福气的,有你这个娘亲护着,日后必能平安喜乐。” 温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知之已经安静下来,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香甜。 她满足道:“妾身只愿她一生顺遂,别的,不敢奢求。” 贵妃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外的身影,忽而笑了:“裴相来了。” 话音落地,裴行止缓步进来,贵妃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阳光斜照,一瞬间,她恍若故人慢步走来。 贵妃不由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人让她险些失态。 他缓步而来的姿态,清隽的面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太像了!贵妃死死捏住自己的袖口,裴行止波澜不惊地走到她的面前,“贵妃娘娘,叨扰您了。” “裴相入京多少年了?”贵妃忍不住开口询问。 裴行止低头,“回贵妃娘娘,臣八岁入京,十多年了。” “入京前,你在哪里?”贵妃捏住了手心,紧张不已。 裴行止轻笑:“臣在温家庄子里待过两年,得温娘子庇护,后被父亲寻回。” 贵妃有些失望,她的儿子若活着,也是裴相这般的年岁,他六岁死在狱中,算一算,也该投胎转世了。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知之身上,声音恢复往日的温柔:“本宫累了。” 温竹识趣,忙将孩子还给乳娘,自己屈膝行礼:“叨扰娘娘了。” 贵妃如同被人抽去筋骨一般,当即泄了气,扶着女官的手慢慢地起身。 走到裴行止身侧时,忍不住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身上有先太子的影子。 不过先太子温润有礼,而裴行止冷若冰霜,听闻其手段残忍,这点与先太子大不相同。 那一眼后,贵妃愈发神伤,连走路都开始晃悠。 温竹看着她的背影,不免看向裴行止:“她为何看到你,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或许觉得是我有些眼熟罢了。”裴行止抬手,眼神冰冷,他抬脚就走,不想与温竹纠缠这个问题。 温竹提起裙摆,跟随裴行止的脚步。 再度回到马车时,温竹的心被捏紧了,心中开始想念女儿,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后看去。 她的耳边传来裴行止的声音:“待你成亲后,可以将知之接出来。” 成亲?温竹眼皮发跳,下意识看向他:“一定要成亲,才可?” 裴行止点头:“成亲,记入夫家族谱,陆家才抢不得。” 温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车帘。 车帘是靛蓝色的细布,被她攥出一片褶皱。 她不想成亲,也不愿依附男人! 温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他靠在车壁上,眼帘微垂,看不清神色。那张清隽的脸在昏暗中半明半暗,薄唇微微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裴行止,温竹的心开始摇曳,突然间,裴行止开口,“齐家在准备聘礼,依照齐绥的能耐,不日将要下聘,你准备好了?” “我不打算再嫁人,我想接回知之,去江南过些安生的日子。” 裴行止抬头,终于看向她:“你以为你走得了?陆卿言带着一家老小搬入租的宅子里,你离开,他追着你不放。” 这就是根源。陆卿言如同狗皮膏药,势必不会放弃。 温竹面色白了些许,“你想让我嫁给齐绥?” “齐国公与镇国公相似,不过齐夫人娘家不错,齐家如今是齐绥当家。齐绥想要娶你,一则是喜欢你,二则是想利用你,让齐家重回高山。” “齐绥与你,倒也般配,但他惯来浪荡,成亲后未必会真心对你。” 他难得开口说了那么多话,让温竹不免陷入疑惑中,她迟疑道:“既然齐绥不合适,你为何让我成亲。” “温竹,嫁给我。”裴行止平静地开口,“相府会给你依靠,二来,你我合作多年,知根知底,你难道不放心?” 温竹怔住了,嫁给他? 车厢里的光线昏暗,裴行止面色阴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温竹觉得荒唐,“你想说什么?” 裴行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容淡淡,却比方才说起齐绥时的凉薄要真实得多。 “我说。”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温竹,嫁给我。” 温竹的心险些跳出嗓子眼,她攥紧袖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裴行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要娶妻,你也瞧见了,周氏将陆卿卿推给我,手段恶劣。与其等着,不如自己先做决定。若将来,你有喜欢的人,大可离开,我不会阻拦你。” 温竹原本发热的心,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倏然凉了下来。 她看着裴行止,目光里的悸动渐渐褪去,换上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若将来我有喜欢的人,大可离开?”她重复着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裴行止点头,面色平静:“是。” 温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可裴行止却觉得,她眼底的光黯了一黯。 “裴行止。”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还是裴行止,永远如此冷静,镇定。” 裴行止蹙眉,想问清楚,马车猛地晃悠,他没多想,下意识将人揽入怀中。 一瞬间,马车倒塌,温竹只觉天旋地转,耳边是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进一个怀抱。 裴行止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镇定。 “有刺客、保护主子!” 一百三十章裴行止的手臂还箍着她的腰 护卫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是兵器相交的刺耳声响。 温竹被裴行止抱在怀中,耳根渐渐发热,她想挣扎,却发现木头压在裴行止的身上,莫说是她,就连裴行止都没办法动弹。 她的脸贴在裴行止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尖上。 她的耳根渐渐发热,那热度从耳廓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烧到脖颈。 她想往后缩一缩,离他远些,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裴行止的手臂还箍着她的腰。 “裴相……” “快来救人……” 车外,文成书剑急得不行。 车内的温竹也开始害怕,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的手指抵在他胸口,能摸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她悄悄收回手,再度抬头。 裴行止正低头看着她,阳光从残破的车顶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额角有汗,脸颊沾了些灰尘,他依旧清冷镇定,“不用怕,文成他们会过来的。” 温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映着她的倒影,镇定从容地仿佛没有发生眼前的事情。 可她知道他疼! 她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怕。”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可你、你疼不疼?” 裴行止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淡淡道:“无妨。” 话音落地,耳边传来书剑的声音,“主子,您说句话。” 裴行止阖眸,耳边似有呼吸氤氲,像是一重心魔,将他笼罩起来。他极力压着自己心头的燥热,“我很好。” “您稍等。”书剑回应一句,急忙与同伴一道拆解马车。 拆解的震动让车内两人极力不安,温竹被裴相抱在怀中,男人身上的体温传到她的身上,像是火炉,一点点烤着身上的温度。 温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一个男人的体温。 热度透过两人之间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一寸一寸,像是小火慢炖,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熬化。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也能感觉到他心跳。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带着几分急促,不像方才那般平稳。 温竹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起来。 “裴行止……”她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应声! 她抬起头,想看他,却发现他阖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额角的汗珠比方才更密了。 “裴行止?”她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担忧。 他终于睁开眼睛。 他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有些不一样。眼底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霭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压抑着,克制着。 温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这时,压在裴行止身上的木板拆开了,文成看过去,却见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紧紧相拥。 文成书剑的手顿住了。 那块压在裴行止身上的木板已经被搬开,按理说,他家主子应该能动了。 可裴行止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紧紧箍着温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温竹也没有动! 她伏在裴行止胸口,脸埋在他怀里,露出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阳光从拆开的车顶倾泻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静相拥。 文成书剑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后几个护卫也跟着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还是文成书剑轻咳一声,低声道:“都愣着做什么?去周围看看还有没有刺客。” 护卫们如梦初醒,纷纷散开,只留下文成书剑一个人站在原地,背过身去,假装在检查那块搬开的木板。 可他的耳朵却竖得老高! 温竹听见文成书剑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想从裴行止怀里挣出来。 文成这才故意呀了一声:“主子,大东家,你们怎么样了?” 温竹先坐起来,不忘去拉一把裴行止,裴行止脸色不大好,但在温竹的搀扶下,好生站了起来。 文成不好去看两人,低头回答:“刺客走远了,已派人去追,没有马车,劳烦大东家等一等,已派人去找马车了。” 温竹听到文成的话,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她垂着眼睛,不敢去看文成的脸,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裴行止并未深究,站在车旁,依旧如谪仙。 文成讪讪笑了一句,上前询问:“大东家,不远处就是茶肆,不如您暂时过去歇息,待车来了,我送您回去。” “好。”温竹点点头,答应下来,“劳烦你了。” “大东家客气了,您随我来。”文成引着温竹往茶肆走过去。 而书剑留下来,压低声音开口:“此刻死了一人,其余一人跑了,已派人去追。” 光天化日敢在长街动手,对方显然是不要命了。 他继续说:“只是不知是冲您来的,还是想要刺杀大东家。大东家素日不露面,除了陆家以外,无人想要她死。” “还有温家!”裴行止言辞淡淡,“她遇到的可不是第一回刺杀。” 之前在山上,便遇到过一回。裴行止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眉眼清冷,“你瞧见刺杀我的刺客,哪像这般愚蠢又猖狂。” “您的意思是……”书剑疑惑了,难道还是温家的人做的? 可温玉昨日刚断了双腿,温夫人今日就派人来杀大东家,这是多大的仇恨?且断腿的事情怨不得大东家,何苦盯着她不放。 对她太不公平了。若不是温家先找事,主子也不会想出这种一劳永逸的办法。 裴行止沉默不语,他看向前方,略眯了眯眼睛,而书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瞧见齐家的马车在大东家面前停了下来,齐夫人探首,不知说了些什么,大东家点点头,扶着婢女的手登上齐家的马车。 书剑诧异:“那是齐世子的母亲,她要带大东家去哪里?” 一百三十一章为何不愿嫁给齐绥 齐家的马车并不奢华,透着一股子低调的稳重。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齐夫人探首。 “温娘子。”齐夫人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方才动静太大,茶肆人多眼杂,并非久留之地。若不嫌弃,便随我回府暂避一二,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府不迟。” 温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身自己的衣裳,含笑道:“劳您了。” 她反应很快,齐夫人笑了笑,“上来吧。” 温竹顺从地听从齐夫人的话,登上马车。 裴行止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齐家马车上,神色依旧清冷如霜,看不出喜怒。 齐家婢女匆匆来搭话,“裴相,温娘子随我家夫人回府更衣了,您放心,我家夫人会好生将温娘子送回去。” 书剑站在原地,不敢看向主子。 “知道了。”裴行止抬手,言辞淡淡,齐家婢女行礼后便退了回去。 等婢女离开后,他走到尸体旁边,人早就咽气了,他抬脚踢了踢,脚尖踩着尸体的袖口。 “衣裳扒了。” 书剑听后,迟疑了下,不敢辩驳,当即唤人过来帮忙。 三五人齐心协力,快速将尸体的衣裳脱了下来,裴行止的目光落在他的中衣上。 他俯身,捏了捏中衣的袖口,道:“这种料子,像是止云阁的。” 他小时候跟着温竹跑过一阵,熟悉怎么认识料。他站起身,道:“让红蕴过来一趟。” 书剑不敢耽搁,匆匆派人去找,片刻的功夫,红蕴便骑马赶来。 “裴相。”红蕴翻身下马,走到裴相面前。裴行止指着面前的尸体,“看看这个料子。” 红蕴低头,同样捏了捏料子,“是我们止云阁卖出去的,裴相有所不知,大户人家会提前买料子给仆人穿。这些料子就是专心给大户人家的仆人用的。” “但您看到了吗?这件衣裳不合身,这就说明是他临时穿上的。不过京城大户人家这么多,挨个去找,怕是不好找。” 书剑听后,抱着剑开口:“挨个去查一遍,总会记录的。” 红蕴反驳:“你以为止云阁走到今日就那么几个客人,这种料子卖给了数百户人家,怎么找?”红蕴站起身反驳,“难不成让他们出示每块料子的用途?” 裴行止听后,淡淡开口:“照你说的去做,将订单记录送过来,让刑部挨个去找。” 书剑张了张嘴,这样会得罪权贵。 裴行止却不在意:“去办即可。” 裴相心情不好,红蕴与书剑对视一眼,两人不敢言语。红蕴敏锐地发现裴相似乎心情不佳,再多的话也不敢说了。 “书剑,去齐家,接温娘子回府。”裴行止望着齐家马车离开的方向,眼神定住了。 书剑忙答应下来:“属下这就过去。” **** 马车内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清雅悠远。齐夫人端坐在主位,仪态端庄,目光却一直在温竹身上流连。 温竹垂眸坐着,手指安静地交叠在膝上。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并未让她失态! 齐夫人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温娘子。”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和,“你这身衣裳虽能蔽体,却到底是沾了灰。待回府,我让丫鬟拿几件我的衣裳给你换上。我年轻时的衣裳,还收着几件新的,料子虽不算顶好,却还干净。” 温竹抬起头,迎上齐夫人的目光,含笑道:“夫人太客气了。能得夫人庇护,已是温竹的福分,不敢再叨扰。” “叨扰什么?”齐夫人轻轻摇头,“齐绥能升任发运使的位置,你功不可没。” 闻言,温竹诧异抬头,齐夫人朝她温柔地笑了,“我可不是陆夫人,知道好歹,夫妻夫妻,本就是一体。肆意贬低你来提高陆卿言的地位,那就是愚蠢的做法。” 温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想到齐夫人会这样直白地提起这件事。 发运使的位置,那是多少人盯着、争着、抢着,齐绥能够坐上这个位置,确实有她的手笔。但没想到齐夫人会主动承认,按理来说,她不会承认的。 她低头,回答:“齐世子已经感激过我了。” “这么大的恩情,可不好感激。”齐夫人温柔道,“不要紧张,我不是吃人的老虎。” 温竹抬头,看向温柔的夫人,唇角弯了弯。 齐夫人看着温竹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眼中也浮起几分柔和。 进入齐国公府后,婢女引着温竹去更衣,齐夫人回屋去了。 更衣后,温竹跟着婢女过来,齐夫人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见温竹进来,她的目光在温竹身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比我年轻时好看。”齐夫人放下茶盏,笑道,“来,坐下说话。” 温竹微微欠身,在客位坐下。 丫鬟奉上茶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温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温娘子。”齐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要带你回府?” 温竹放下茶盏,迎上齐夫人的目光。 齐夫人笑了,“齐绥回府嚷着要娶你,按理来说,我应该让人去温家下聘。但昨日的事情那么一闹,我便知道温家待你不好。” “我齐家不做不合规矩的事情,若下聘,便去你的温宅。你觉得呢?” 温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主动将茶盏放下来,“夫人,我与齐绥不般配。”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齐绥想要娶你,我便依从他的意思。”齐夫人摆明态度,“本该与你父母通气,但我觉得也没有必要了。我现在便问问你,你觉得呢?” 温娘子眼皮一跳,主动站起身,“夫人,娶我,齐世子会成为京城笑话。所以,我不答应。” 齐夫人有些意外,“为何不愿?齐家哪里不如你的意?” 按理来说,温竹嫁入齐家,是她的福气。她的身份,与齐绥不般配。 一百三十二章突然成亲 温竹站起身,垂着眼帘,姿态恭敬,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夫人。”她轻声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齐家很好,夫人很好,世子也很好。是温竹配不上。” 齐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配不上?”她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温娘子,你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还是不想嫁?” 温竹的心微微一跳,齐夫人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让她无法用那些场面话来搪塞。 她沉默了一瞬,抬起眼帘,迎上齐夫人的目光。 齐夫人很从容,没有恼怒,没有质问,更没有半分压迫,让温竹很安心。 她扬唇笑了起来,“夫人,您放心,我不会嫁给齐绥,不会让齐家蒙羞。我自然会嫁的,只是不嫁给齐绥。” 她刚从陆家出来,若转头嫁给齐绥,与之前的生活并无分别。她想过自己做主的生活,齐家也是深宅大府,她觉得自己不合适。 齐夫人看着温竹唇边那抹笑意,听着她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我会将你的回答告诉齐绥,让他死心。” “叨扰夫人了,我想回去。”温竹屈膝行礼,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知礼得体。 这一幕让齐夫人心里发酸,这样的人,得体识礼,正是宗妇该有的模样。 可惜齐家无福! 齐夫人不好再勉强,派人送温竹回府。 温竹随着引路的丫鬟往外走去,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行至府门前。 书剑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她出来,书剑连忙迎上前,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确认无误后,他才松了口气,抱拳行礼:“大东家。” 温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书剑跟在裴行止身边多年,素来稳重,此刻却像个护食的小狼狗,生怕她被谁叼走了似的。 “劳你久等了。”她轻声道谢。 书剑摇头:“大东家客气了,主子吩咐过,一定要将您安全送到家。属下不敢懈怠。” 温竹的心微微一跳,旋即低头,“知道了。” 书剑看着温竹垂眸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主子对一个人这样上心。 “您请。”书剑后退,“您慢些。” 温竹登上马车,心中微微叹气,没想到她和离,竟然会引来这么多麻烦。她应该想办法让自己从困境中走出来。 回到府上,她唤来春玉,直接开口:“春玉,我想嫁人了,你帮我去看看止云阁内的年轻掌柜,若是未娶的,将他画像送来。” 春玉正在给温竹斟茶,闻言手一抖,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温竹,一脸难以置信。 “大东家,您说什么?” 温竹坐在妆台前,正抬手取下鬓间那支玉簪。闻言,她的手微微一顿,从铜镜里看了春玉一眼。 “按照我说的去做即可。” 春玉疑惑不解,“您怎么突然要成亲了。” “想成亲,你去办即可。” 春玉觑了主子一眼,不敢多话,低头去安排。 春玉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愣了许久。 大东家想成亲? 怎么会突然要成亲? 她不敢疏忽,着急让人去核实。 两日的功夫,画像便送来了,竟然有十多人。 温竹挨个去对比,将相貌好的挑出来,家里的情况也了解,为此,她将裴行止找来。 “你觉得谁合适?” 裴行止低头看着桌面上十多幅画像,修长的手紧紧攥紧,“你要选什么样的?” “相貌好、得体、可靠的。最要紧的是愿意入赘。” 裴行止险些窒息,他低下头,目光从那十几幅画像上扫过。 这些面孔年轻而陌生,清秀、端正,有的还带着几分稚气。都是止云阁的掌柜,都是她手下的人,都是她可以掌控的人。 温竹不需要丈夫,她需要可靠的男人来帮她撑住门庭! 裴行止疑惑:“为何突然要成亲?” “齐夫人想要下聘,我拒绝了,想着日后还有其他麻烦,不如找个管事入赘。我喜欢相貌好的,我想着我可以养着他们,不听话就换了,省去诸多麻烦。” 听着她软软的声音,裴行止眼中闪过惊诧,更多是震惊,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突然间,温竹挑出一幅画像,“这人有几分像陆卿言,但他比陆卿言听话,对吗?”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画像上的人确实有几分像陆卿言,同样的眉眼清俊,同样的斯文温和,就连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都有几分相似。 裴行止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抬头看着温竹唇边那抹淡淡的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像陆卿言?”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还是忘不了他?” 温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忘了,但我眼皮浅,喜欢相貌好看的,我养着他,自然要选让我舒心的人。” “裴相,你觉得呢?” “你问我觉得?”裴行止被她气笑了,“齐家逼你了吗?温竹,她们逼你,你告诉我,我自然会收拾她们。你这么逼着自己嫁了,不怕将来后悔吗?” “所以我选择掌柜,让他入赘,我做他的妻主。”温竹抬头,看着他,眸色淡然,“裴相,我觉得这是我最好的路,你觉得呢?” 又是这句你觉得呢……裴行止苦笑,逼迫一步,死死盯着面前温软的女子,瞧着柔弱可欺,胆子却不小,这么蠢的办法都想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逼得温竹后退,背脊抵上了桌沿。 裴行止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里映着温竹,燃着一簇幽幽的火,明明灭灭,让人看不透。 温竹不知他的意思,本要开口,外面传来春玉的声音:“姑娘、姑娘,齐世子闯进来了……” 一百三十三章我不会娶她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仆从的阻拦与呵斥。 温竹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绕开裴行止往门口看去,却被他伸手拦住了去路。 “别动。”裴行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隔着衣袖,温竹能感觉到手臂紧绷的力道。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往日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裴相……”她轻声开口。 话未说完,院门已被猛地推开。 齐绥站在门口,衣袍微乱,额角沁出薄汗,显然是疾奔而来。 他疾步至两人跟前,目光紧紧落在温竹身上,你为何拒绝我的母亲?” “拒绝是最好的。”温竹淡笑,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她仰首看着齐绥,与他目光对视,没有丝毫胆怯,“齐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自由。” “自由?”齐绥诧异,“你要什么样的自由?我齐家不会拘束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温竹,我与陆卿言不同。” “你与他本质相同。”温光笑了,上前一步,“齐绥,我不想过再被世俗规矩控制的生活,这就是我求和离的缘由。我既然和离,便不会再跳回同一处。” “齐绥,放弃我!” 齐绥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放弃你?”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哑,“温竹,我等了你这么多年……” 温竹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值得。” “齐绥。”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怕惊碎什么似的,“真的不值得,齐绥,你朝外看过去,有更多的好姑娘让你挑选。” 她如今与温家断绝,未曾立户,是世人眼中的商人,如何配得上齐绥。 “我不看别人。”齐绥的声音低沉而固执,“温竹,我等你许久了,你说,齐家哪点不如你的意思,我可以改的。温竹,你知道吗?我初见你,便觉得你与旁人不同。” 温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种被人惦记被人爱的感觉,让她受宠若惊。 她的迟疑,让齐绥看到了希望,他上前一步,继续说:“我与你认识晚了些,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女子。温竹,你的前半生受尽折磨,接下来,我不会让你伤心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再冷心的人也会动容。温竹彻底说不出话,她这一生被抛弃过无数回。 自幼被温家抛弃,遇到裴行止,原本以为她与他可以作伴,可裴行止一声不吭地走了。 后来她被迫嫁给陆卿言,自以为有了家,有了可依靠之人,可嫡姐回来后,她又被抛弃了。 她是一颗弃子,丢在角落里,无人理会。 “温竹,你看看我,我没有与你说笑。我说得很认真,我齐绥对天发誓,若负温竹,此生让我不得好死。” 温竹看着齐绥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灼热的光,心似乎被扎了一下,又酸又涩,连带着眼眶都泛起了潮意。 两人对视一眼,温竹眼中的泪落了下来,齐绥觉得自己有了希望。 他匆匆开口:“温竹,你相信我,我与陆卿言不同。我没有青梅,我全心对你。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为陆卿言走动,为他铺路,我羡慕极了,我为何不能早点遇上你。” 他说得认真一侧的裴行止嗤笑一声:“齐绥,你深情又如何,温竹打算招赘婿,你能入赘吗?” 说完,裴行止指着桌上的画像,“你不在其中,你可以回去了。” 齐绥的目光落在那些画像上。 十几幅画像摊开在桌面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相貌不同,清正、好看、风流……都是止云阁的掌柜。 “入赘?”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裴行止不忘往他心口扎刀,“是呀,你可以入赘吗?你若可以抛弃齐家的世子身份入赘,便可。” 齐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低头看着画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理解:“我连他们都不如?温竹,我是堂堂齐家世子,相貌好,家世好,我还不如这些掌柜。” “你错了,你不是不如,而是你的身份限制。齐绥,你母亲答应娶她,也是因为她拥有长街半条街的铺子,同样是有利可图。” 裴行止出口反驳。 他的话激怒了齐绥,齐绥怒喝:“裴行止,我拿你当朋友,你却屡屡坏我的事情。” “是呀。”裴行止心平气和地答应下来,甚至笑着说:“齐绥,我与你相识几年罢了,而我与她相识多年,我自然要帮她认清你们的齐家的情况。” 齐绥的脸色青白交加,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气笑了,“裴行止,我齐家哪里不妥,竟然让你如此防范,还是说,你没有娶她的心思?” 两人眼看就要生气,温竹出声呵斥:“够了,齐绥,没有裴行止在,我也不会嫁给你。我不会跳出狼窝,再度进入虎窝里。后宅生活,我过够了。” “温竹,你若不喜欢,我们可以开府自立。”齐绥立即找到解决办法。 裴行止再度笑了,他一笑,齐绥开始害怕,他笑着说:“你错了,环境不好,可以想办法解决,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你。” “她曾经喜欢陆卿言,可以忍气吞声,可以为他铺路,到你这里,你为何就要处处迁就她。你爱她,她不爱你。齐绥,你懂吗?” 裴行止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 你爱她,她不爱你! 这句话他在心里想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每次看见温竹对着陆卿言时的温柔小意,听说她为陆卿言奔走铺路,甚至远远望着她站在陆卿言身边的身影,他都会在心里问自己:若是我,她也会这样对我吗? 齐绥咬牙,“我喜欢她,便够了。裴行止,你这般阻止我,可有朋友义气?你说的冠冕堂皇,你没有抢她之意?” 裴行止淡然一笑:“我不会娶她!” 一百三十四章他想要的是她 齐绥愣住了。 温竹也愣住了。 院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连带着所有人的呼吸都消失了。 裴行止站在远处,负手而立,面上带着那抹淡然的笑,齐绥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说什么?” 裴行止清冷不可高攀,目光从齐绥脸上移开,落在温竹身上。 目光平静极了,可温竹却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我说。”裴行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裴行止不会娶她!” 齐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裴行止,你疯了不成?你既然不娶她,为何处处阻我?你既然不娶她,方才为何说那些话?你既然不娶她……” “齐绥。”温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齐绥住了口。 温竹看着齐绥,“他是在权衡,权衡过后,觉得你不适合我。他是裴相,理智从容,你忘了吗?”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画像,“我不会嫁给你们的,我若做出选择后,你们有空便来喝杯喜酒。齐绥,往后止云阁与你齐家的合作,止云阁让利一成。” “你的庇护,让我很安心。我很感激你,长这么大,几乎没有人对我好过。你的好,我都记住了。” 她说得得体、周全,甚至滴水不漏。 齐绥的心狠狠揪了起来,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不是感激、回报,他想要的是她! “温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需要你让利。” 温竹低下头,无声缄默,可她累了,不想陷入这些纠葛中。 齐绥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 “我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更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拿到什么好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是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温竹再是沉稳,心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她自顾自在画像中挑选,“齐世子,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 她在赶客,齐绥不肯放弃。 裴行止抬头看向外面,春玉会意,上前行礼:“世子,我家姑娘累了。” “那他为什么不走?”齐绥气到极致,就算死也要拖着裴行止下水。 裴行止低头,细长的手在画像中翻找,“我帮她选,我是她的二东家,齐绥,这点,你比不上。” “既然你不走,那我便不走。”齐绥坐下来,大有裴行止不走他也不走的无赖行径。 温竹无奈,只好继续挑选,目光落在一张画像后,她挑了出来,顾宁成。 顾宁成是京城人,父母双亡,在止云阁坐了多年,至今未曾娶妻。 温竹有些印象,见过几面,人老实可靠,是不错的选择。 她将画像挑出来,推到裴行止面前,“你觉得这个,如何?” 两人齐齐看了过去,齐绥眼睛瞪大了,欲言又止,裴行止先开口:“不错,我帮你安排。” 一句话,拍板定好,惊得齐绥说不出话,“这、这就好了?” “我哪里比不上他?温竹,日后,你就放心他?” “放心,若是不成,休了他便是。”温竹含笑,语气也软了下来,柔软又强硬的一面让两个女人都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齐绥,嘴角动了动,余光暼着她的侧脸,嘴里的话还是没敢说出来。 齐绥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温竹,看着她唇边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听着她嘴里那句“若是不成,休了他便是”,心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 这是什么道理? 她挑夫婿,挑得跟挑掌柜似的。不满意就休了?她当这是过家家吗? 可他又不敢说。因为温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的,脸上还带着笑,让人无法反驳。 他没有办法,便将希望放在裴行止身上。他转头看向裴行止,希望这个方才还处处阻他的人说点什么。 裴行止低头看着画像,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上人的眉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宁成。”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淡淡的,“在止云阁做了五年,从跑堂做到掌柜,踏实肯干,从不与人争执,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么一说,齐绥立即炸毛了:“裴相,你刚刚如此挑剔我,如今就答应了?你拿出你毒舌的一面,你不能只坑我一人。” 他越生气,裴行止越平静,甚至提议:“半月内即可成亲,免得有些人惦记。” 齐绥气个仰倒,不仅是炸了,更要疯了,“裴相,你我兄弟多年,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自己不娶就别来祸害我。我认真求娶,他顾宁成人没来,就赢了我,你让我面子往哪里搁。” 裴行止不理会他的叫喊,拿着画册就走,“我帮你去下聘。” 说完,顺势揪着齐绥的领口,“好了,时辰不早,赶紧走。” “裴行止,你是生来克我的吗?”齐绥崩溃大喊,逗得春玉笑出了声。 笑话一通后,春玉转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家姑娘:“姑娘,顾掌柜虽说人不错,但他家太穷了。” “穷些罢了,相貌好即可,我养着他,他就不敢生起其他的心,若真生了其他的心思,休了他便是。” 温竹长呼出一口气,肌肤生光,俏丽的一面让春玉愁苦不已。 春玉哀叹一声:“齐世子不错,这些年来与他做生意也很愉快,您为何不同意?” “我们不合适,我想再挤进后宅。”温竹低头,耳间玉坠轻摇,衬得她愈发明媚。 她说:“待成亲后,我带着知之去江南生活,找一块好地方,过些安静的生活。” 春玉听后,沉默不语。 且说那头的裴行止出去后,拿着画像去止云阁,齐绥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黏着他。 顾宁成正在阁内收拾布料,忽然见到两位大人物,吓得急忙行礼。 齐绥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我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 裴行止并未回答他的话,径直开口:“顾宁成,大东家想要娶你,让你入赘温家,你愿意吗?” 一百三十五章三日后入赘温家 顾宁成手中的布料险些滑落,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裴行止的话。 “贵、贵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什么?” 裴行止负手而立,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大东家想招你入赘,问你愿不愿意。” 顾宁成的脸瞬息就红了。 他在止云阁做了五年,自然知道大东家是谁。 是那位总是站在阁内静静看着往来客商的女子,容貌秀丽,行事果决,待下人宽厚,却从不与人过分亲近。 他见过她许多次,每次都是远远地行礼,从不敢多看。 “我、您莫要与我开玩笑。”顾宁成后退一步,弯腰将地上的布料捡起来,莫说是入赘,他能在这里做事都是天大的福气。 裴行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不重,却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得顾宁成直不起腰来。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布料的边缘,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齐绥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话啊!愿意还是不愿意?磨蹭什么!” 顾宁成被他这一喝,肩膀抖了抖,却仍是没有抬头,显出几分懦弱。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又寂寥。 良久,顾宁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贵人,齐世子。”他顿了顿,“小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大东家是天上的云,小的是地上的泥。这话,小的只当没听过,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把止云阁的差事做好。” 他说完,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 裴行止的声音不大,却让顾宁成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裴行止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顾宁成不敢抬眼,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视线里,靴面上绣着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泛光。 “你觉得我在与你开玩笑?”裴行止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顾宁成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小的不敢。只是……” 裴行止淡淡道:“只是什么?” 顾宁成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是清的,没有半分躲闪。 “两位贵人,小的配不上大东家。” “你也知道你配不上。”齐绥冷冷地讥讽一句,“既然配不上……” “既然知道配不上,日后待她应该更好些。”裴行止打断齐绥的话,开口鼓励他,“你心里有数,大东家喜欢你,是你的福气。” 顾宁成被这番话惊得留在了原地,甚至话都不敢说了。裴行止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就说定了,三日后,你将自己送到温宅,入赘温家。” “三天?”齐绥眼睛瞪大了,“裴、不,哥哥唉,你不能这么做,你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给我点余地吗?” “为何要给你余地?”裴行止淡笑,“你准备好贺礼即可,我活着,就没人敢动她!” 顾宁成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贵人、贵人、我、三日时间?” “你安心做你的事情即可,只要你点头,什么事都有人给你办了。”裴行止一改往日的清冷,语气温和极了。 说得顾宁成渐渐放下心来,他不免笑了,“多谢贵人。” 安抚好顾宁成,裴行止转身走了,齐绥立即跟上他的脚步。 “裴相,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齐绥觉得匪夷所思,“若是让陆卿言知晓,岂不是让他笑掉大牙。” “笑什么?他还欠了两万两银子没有还!我让人将镇国公府收拾一二,让大东家住进去。” 齐绥脚步一顿,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看着裴行止,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你阻止我,为何促成她和顾宁成?裴行止,我可没挖你家祖坟。” 裴行止听后,脚步没有停,齐绥不得不跟上去,可走到外面,恰好见到陆家人。 陆卿卿站在止云阁外探首,陆夫人一身富贵的绸缎,只是头上的珠翠少了许多。 待见到裴相出来,两人立即躲开了。裴行止装作没有看见,翻身上马,齐绥紧跟其后,两人一道打马离开。 待二人走后,陆夫人才拉着女儿走出来,陆卿卿扶着头上的步摇,转身走进止云阁。 “来人。”陆卿卿进去后便吆喝一声,掌柜立即过来,“贵人,您想买什么?” “我是你家东家的妹妹,我想要几匹苏锦。”陆卿卿佯装开口,“不认识我了?我以前陪你家东家来过,狗眼睛往哪里看?” 掌柜疑惑地看着她,正欲反驳,顾宁成从后面走出来,拉着他的手,欢喜道:“季大哥,大东家看中我,想招我入赘府上,我、我要成亲了。” 顾宁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季掌柜也笑了,“那是好事,大东家行事周全,虽说和离,但她贤良,你小子也是有福的。” 陆卿卿眼中闪过诧异,温竹要招赘婿?她看向顾宁成,忽然发现他与哥哥有几分相似。 难道温竹对哥哥旧情难忘? 陆卿卿心中狂喜,面上装作镇定,也不想着骗几匹苏锦,拉着母亲就匆匆回去。 陆夫人不满道:“你怎么走了?” “娘,温竹要招赘婿,那个男人与哥哥像不像?”陆卿卿神秘地开口,眼神中带着贪婪,“您说,她是不是忘不了我哥,这是找替身呢?” 陆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她压低声音,拉着女儿往旁边走了几步,“她还惦记着你哥?” 陆卿卿用力点头,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不然呢?京城那么多男人她不挑,偏挑一个跟我哥长得像的?这不是旧情难忘是什么?” 陆夫人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止云阁的招牌,眼珠子转了转。 “母亲,回去,告诉哥哥。顾宁成就是替身,我哥哥才是正主。”陆卿卿拉着母亲就走。 陆家养不起马,也没有马车,两人步行来此,陆卿卿匆匆就走,阔气地去租了一辆马车。 等到她哥哥陆卿言回来,她立即开口:“哥哥,温竹招赘婿,那个人特别像你,她、她还是忘不了你!” 一百三十六章你代替他进入温家拜堂 陆卿言近日不顺,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他被迫搬出镇国公府的事情也传得人尽皆知。 漕运里的同僚对他指指点点,以前只敢背后嘀咕,如今都敢当着他的面讥讽。 他没了面子,就连里子都保不住了! 他刚从外头回来,一身半旧的袍子上沾了些灰,面容憔悴了许多。 当时给温姝租了半年的宅子,如今一家人都住在这里,明显不够住。家里将不重要的仆人都卖了,得了些钱置办器物。 如今这座宅子里连待客的花厅都没有,原来的花厅改成了卧房,让他住着了。 一间两进的宅子里住了几十个人,甚至,他的卧房里还住着三郎。 他堂堂一个世子,竟然要和自己的庶弟挤在同一个屋子里! 听着妹妹的话,陆卿言疲惫地坐下来,表情淡漠。 陆卿卿见他不语,自己急得不行,“哥,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温竹心里还惦记着你,招赘婿都是按照你的模样来招的。哥哥,你娶她,你还有机会!” 陆卿言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张急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娶她?”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的妹妹,“我拿什么娶她?” 陆卿卿被问住了。 陆家现在住的宅子是租的,两进的院子挤了几十口人,连下人都卖得差不多了。他陆卿言堂堂世子,如今要和庶弟挤一间屋子,睡一张床。 “好了,我要休息了。”陆卿言起身就要赶客,陆卿卿急得抓住他的手,“哥,她还惦记着你,他就要娶别人了。我和你说,既然他像你,你代替顾宁成入赘?” “哥,你还欠了两万两银子,万一她来要债,陆家可就完了!” 陆卿言的身子僵住了,眼神复杂到无法言喻,陆卿卿拼命推他一把,“你连一个管事都比不过?哥,她弃了你去选择一个掌柜,于你而言,也是奇耻大辱,日后,你还怎么立足?” 堂堂的国公府世子竟然比不过一个小小掌柜,往后,陆卿言便又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陆卿言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发烫,他攥着了拳头,“那是她的选择。” “但你日后会被人家笑话的。哥,成亲那日将顾宁成带走,你代替他进入温家拜堂、洞房。只要你们再度洞房,我不信她还会抛弃你。且之前齐绥说要娶她,至今没有动静,明显是抛弃她了。” 陆卿卿急得不行,自从离开镇国公府,她连最后的颜面都没了,遇到以前的朋友,她都避着走。 回到镇国公府是她重拾往日尊严的第一步! 陆卿言看着妹妹,眼里的复杂渐渐变成了不可思议,“你疯了,万一被揭穿?” “不会的,哥,齐绥不要她了。齐绥嚷着下聘娶她,可你看,齐家没动静。她被齐绥戏耍了,只要你稍稍点点头,她必然会回到你的怀中。” 陆卿卿言之凿凿,让陆卿言灰败的面容恢复几分生机,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温竹还会见他吗? “哥,盯着顾宁成,不要让他进入温宅。误了时辰,温竹颜面尽失,到时候你出现,你求她原谅,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陆卿言的手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曾经这双手握笔批文,执杯饮酒,如今却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才能止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战栗。 “哥……”陆卿卿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你还在犹豫什么?这是咱们家最后的机会了!” 陆卿言没有说话,似是默认,陆卿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中浮现贪婪。 **** 镇国公府重新修缮一番,陆家的仆人都跟着走了,相府的人来接手。 接手两日发现院子里关着一个女人,门是锁着的,女人在里面疯狂怨骂,骂得人不敢靠近。 仆人将这件事禀告了温竹。 温竹领着春玉回到府内,打开门,里面的女人冲出来,正是失踪的温姝。 温姝穿着灰布衣裳,披头散发,自己值钱的衣裳、首饰都被陆卿卿抢走了! 而温竹穿着华丽,袭月白色的云锦长裙,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腰间系着羊脂玉佩。 发髻上簪着白玉兰花簪,耳间坠着南珠,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温姝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灰色的布料,摸起来都扎手,她的嫡女,而温竹不过是个庶女,还是温家抛弃的弃女。 她凭什么过得比自己好? 温姝的眼里带着恨意,她高傲地扬起下颚,“温竹,将你的衣裳脱下来,我要穿,还有你亲自送我回温家。若不然,父亲不会饶恕你的。” 温竹没有答话,春玉忍不住笑出来:“大姑娘,您做梦呢?这是我家姑娘的宅子,您是陆家的妾,陆家离开之前却没有带走你,这可不是我家姑娘的错。” “贱婢!”温姝抬手就打,可今时不是往日,春玉大胆接住她的手,狠狠一推,叉腰笑话她:“哎哟,大姑娘,您已经嫁人了,是妾,可以让主母随意打死的妾,您张扬什么?” 温姝被推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她爬起来怒视温竹:“那个贱人,猖狂什么,你已经和离了,不再是陆家世子夫人。回到温家,你就是身份卑贱的庶女,我告诉你,我一句话就可以让我娘打死你。” 温竹静静地看着温姝,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你说完了吗?” 温姝被她这种态度激得更加疯狂:“你装什么装?你以为你穿成这样就是贵女了?你以为你住在这里就是主子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回温家跟我娘说一声,你就死定了!” 温竹忽然笑了,笑得温姝莫名害怕! “温姝。”温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回得去吗?” 温姝愣住了。 温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身上没有银子,没有首饰,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出了这座门,陆家将你带回去,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温姝不服气,“不会,我是定远侯府的嫡女,我亲弟弟是世子,你就是卑贱的庶女……” 春玉讥讽道:“您呀,还是白日做梦,你亲弟弟的双腿被裴相砍断了!” 一百三十七章这是我给你的报应 温姝被这句话定在原地,“我、我阿弟怎么会得罪裴相……” 裴相性子善良,帮助她良多,怎么会斩断阿弟的双腿。 “我不信……”温姝再度挺直胸膛,直勾勾地看着温竹:“你怕是不知,我能回来,都是裴相帮我的。” “裴相帮你的?”春玉被这句话逗笑了,“你做什么春天白日梦,裴相怎么会帮你?” 春玉不信,却给了温姝勇气,她冷哼一声:“你不信,却是事实。温竹,你休要骗我,裴相温润,岂会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温竹静静地看着温姝那张忽然有了底气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裴相温润?”她轻轻重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 春玉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喂,大姑娘,您这话可别让外人听见,笑掉大牙了。裴相温润?您知道外头的人都叫他什么吗?活阎王呀,您去打听打听,朝堂上下,谁不怕他?” 温姝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梗着脖子:“那是外人污蔑!我亲眼见过裴相,他待人温和有礼,亲自救我于水火。” “帮你?”温竹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温姝莫名闭上了嘴,“他何时帮的你?” 温姝说出时间:“去岁冬日,我被方家所困,是他教我办法脱离方家。” 春玉睁大了眼睛,觉得她的话像是真的,不免看向主子,裴相为何要帮助大姑娘? 如果没有裴相帮忙,大姑娘依旧在方家,也不会回来就搅乱了世子与姑娘。 如果没有大姑娘,世子对姑娘还有几分情意……春玉心里敲着鼓,也怨恨上了裴相! 温竹听明白了,“他救你,出于情分,也是应该的。” 温姝得意道:“我与裴相有几分情分在,他不会这么对我阿弟,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饶恕阿弟的莽撞。” “我呸,你自己回家看看。”春玉越听越生气,转头朝着温竹开口:“姑娘,她是陆家的妾,将她送去陆家的宅子。” “我不去……”温姝十分抗拒,转头就对外冲,刚走两步,婢女们便将她抓住。 “温竹、温竹,我是你的亲姐姐,我是温家的嫡女,我要回到温家。你如果苛待我,爹娘不会饶恕你。” “我告诉你,你就是下贱的庶女,给我提鞋都不配,你最好乖乖地将我送回温家。” 温竹站在原地,看着温姝被两个婢女架着还在拼命挣扎叫骂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春玉,将她好生送到陆家,告诉陆卿言,这是他的妾!” 温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温姝头上。 “不要……”温姝拼命挣扎,指甲划过婢女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温竹,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姐姐、你把我送回陆家,那就是个火坑!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温竹已经转过身去,闻言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温姝,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天打雷劈?” 她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我是在帮你,陆卿言如今恨你入骨,你回去,也是我给你的报应。” 温姝傻眼了,没想到温竹会这么说,当婢女们过来拖拽她的时候,她拼命挣扎起来:“我要见裴相、裴相会帮我的、我要见裴相……” 温竹抬脚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她没有回头,任由温姝嘶吼怒骂。 “温竹、你不得好死、爹娘不会放过你的……” “别碰我,我是侯府嫡长女,是贵女,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碰我、贱人、贱人……” 温姝嘴里被塞上布,婢女们将她推上马车,马车一路疾驰,来到陆家租赁的宅子门前。 春玉跳下马车,匆匆去开门。 门被打开,探头是个婆子,见到春玉,她的眼睛亮了:“是世子夫人来了吗?” 世子夫人过来,她们就可以搬回大宅子里去了,不用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 春玉只看她一眼,拍拍手,两个力气大的婆子将车里的人拖出来。 “看好了,这是你们世子的温姨娘,我家姑娘好心给你们送回来了。” 开门的婆子见到温姝后,满脸嫌弃,忍不住踢了一脚,“知道了,我给我们夫人说一声,春玉姑娘留下喝杯茶?” “不用了,我走了。”春玉转身就走了,婆子还想挽留,她已经转身离开。 婆子看着地上如虫子般蠕动的邋遢女人,心中闪过恨意,若不是这个女人来离间世子与世子夫人的感情,她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若不是她,她们还是大户人家的仆人,每月发着月钱。如今这里别说月钱了,吃饱饭都成了问题。 婆子踢了一脚,心里依旧气得慌,忍不住又踢了一脚,这才将她拖到陆夫人面前。 陆夫人低头看着低头一团灰布的女人,眼中闪过嫌弃,“送到后院去做洗衣服,这里没有姨娘,只是仆人。别让她跑了,不过跑了也无妨,她是我陆家纳进来的妾,跑了找回来打断腿。” 温姝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拼命摇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想要挣扎,却被婆子死死摁住。 陆夫人嫌弃极了,转身离开,婆子将她拖去后院,将一堆没有洗的衣服丢在她的面前。 “我是温家的嫡女,你让我洗衣裳?”温姝转身就跑。 婆子们将她拉回来,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还敢跑,陆家都被你毁了,如果不是你勾引世子,世子怎么会和世子夫人和离,陆家怎么会被人赶出来,你个扫把星……” 温姝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摔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婆子:“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你是谁?”婆子打断她,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她抬起头来,“你是扫把星、是丧门星!是害得我们这些人跟着倒霉的灾星!” 温姝疼得眼泪直流,想要挣扎,却被另一个婆子死死按住肩膀。 “知道我们以前在镇国公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婆子咬牙切齿地说,“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四菜一汤的伙食,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如今住在这破宅子里,连饭都吃不饱!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温姝哭着说,“又不是我让你们出来的……” “跟你没关系?”婆子冷笑一声,“要不是你勾引世子,世子怎么会和世子夫人和离?世子夫人将陆家人都赶了出来,你是嫡女又怎么样,不照样在这里洗衣服。世子夫人才是真正的贵女,没有陆家、温家,也照旧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温姝被这话刺得浑身发抖。 温竹那个贱人,她也配叫世子夫人! “她算什么东西!”温姝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怨毒,“她就是个庶女、是贱婢生的下贱种!要不是我离开,她还在庄子里种地。” 说完,她狠狠咬了婆子一口,将两人推开,自己趁着机会,拔腿就跑。 一百三十八章温竹要在他陆家的祖宅里招赘婿 这座宅子是陆卿言租给温姝的。 这里的院落,她最清楚。她从后院逃出来,没有去前面,而是直接从后门离开。 跑出去一里地后,她才回头看了眼宅子,脸上带着冷笑,想关她,做梦。 她是温家的女儿,她要去温家,要和陆卿言解除关系。日后,她会重新嫁人,会成为富贵妇人! 温姝拼命往前跑,跟着她的书剑皱了皱眉,派人将消息传去官署。 官署内的裴行止正在翻阅文书,下属提心吊胆地站在他的面前,生怕他开口呵斥。 官署内,鸦雀无声。 裴行止坐在案后,修长的指尖按着文书,眉目低垂,神情淡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 案上堆着的文书足有半人高,全是漕运司这些年来往的账册、案卷、陈年旧档。 他翻得很快,朱笔不时落下,在一处勾画几笔,又继续往下翻。 下属站在三步开外,大气都不敢出。陆卿言同样低着头,时而悄悄看向裴行止。 今日裴行止过来是整顿漕运,目的是什么,他很清楚,是为了周定堂的案子。 这件事是他的错,连带整个漕运司提心吊胆。 “陆大人。”裴行止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陆卿言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眸色平静,静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下官在。”陆卿言连忙应道。 裴行止将手里的卷宗往前推了推:“这是你批的?” 陆卿言走过去,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去岁周定堂案的卷宗,上面有他的签押。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下官批的。” 裴行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虽说未曾说话,但她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压得陆卿言几乎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裴行止才开口:“周定堂的条子,去年三月过闸,该交的税银,一分没交。你批的条子,是收了多少钱?” 陆卿言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裴相,明鉴……”他连忙辩解,“是、是周定堂说船上运的是军需,有兵部的批文,下官这才……” “兵部的批文?”裴行止打断他,声音依旧很淡,“你看到了?” 陆卿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看到。周定堂说批文在后面船上,他便信了。 “陆大人。”裴行止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漕运是什么地方?是朝廷的命脉,是千万百姓的口粮。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连批文都不看一眼,就敢放行?”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冰锥一样扎在陆卿言心上。 陆卿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连忙跪了下来,“是下官失察。” 裴行止看都不看他一眼,由着他跪着,自己继续看其他文书,直到下属来禀报,他才点点头。 同时,齐绥跟着进来,衣摆生风,“裴相,后日可去温宅喝喜酒,大东家搬回去了。” 陆卿言眼皮轻颤,脊背僵得像一块石头,温竹要在他陆家的祖宅里招赘…… 奇耻大辱! 那是他陆家的祖宅,陆家立足京城百年,最后竟让温竹一个外人招婿! 裴行止的笔尖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本相与温娘子有约,那日自然要去。” 齐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凑到他面前:“当真让她招赘婿?” “不然呢?”裴行止放下笔,眸色认真,“你这里的文书记录乱得一塌糊涂,你要整理吗?” “不必了,我先回去。你自己忙。”齐绥抬手,逃也似的离开,地上的陆卿言依旧低头跪着。 许久之后,裴行止才开口:“好了,陆大人,你可以回去了,下不为例。” 高高抬起,轻轻放过,齐绥感激不尽,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心中恨意叠生。 他绝对不会让温竹如愿成亲。 陆卿言低头,脸色沉沉,匆匆离开官署。他走后,屋内的裴行止睁开眼睛,唇角添了抹笑容。 晚上回到相府,管事迎上来,手中捧着礼单,道:“主子,单子上的礼物凑齐了。您看……” 裴行止如常接过礼单,顺势询问:“夫人身子如何了?” 管事低头回答:“大夫来开了药,说是受了刺激,要好好养着。” 裴行止颔首,“那就让夫人养着,莫要打扰她。” “主子,还有一事……”管事欲言又止,抬头对上裴相沉沉的目光,咬牙说道:“家主要来了,不日将到达京城,让您去码头迎接。” 裴行行神色淡淡,仿若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知道了,到时候你带着人去接他,本相没有时间。” 言语间,他将礼单都看了一眼,眉眼染上几分春风,随后捏着礼单大步离开。 暮色沉沉,夜色如同泼墨一般。 各家铺子都已经关门,同时,顾宁成也与同伴核对过货品,确认无误后才关上铺子。 近日事情多,他还要抽出时间去办亲事,于他而言,忙碌又让人充实。 后日一早,他就去温宅,入赘温家。 想起此事,他便痛快地呼出一口气,将来,他就是止云阁的东家了! 他与同伴挥手告别,自己往家走。他的宅子是租的,每日给些银钱,他攒了多年,依旧没有攒够买宅子的钱。 京城的宅子,寸土寸金,他就算攒一百年也买不起。如今入赘温家,日后,他便不用过得如此辛苦。 顾宁成打开家门,走进去,刚浑身关门,脖颈一痛,整个人栽了进去。 黑夜无声,有人将他拖进屋内,四肢绑起来,拖进衣柜里,将衣柜门锁上,做好这一切后,一切恢复平静。 此日一早,止云阁照旧开门,有人跑来知会红蕴大掌柜:“大掌柜,顾掌柜的朋友来请假,说是顾掌柜要去准备亲事了。” 红蕴没在意,点点头:“知道了。” 等明日一过,顾宁成立后就是她的东家,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在意他是否来不来铺子里。 伙计听后,便出去回话,“我家掌柜知道了,让顾掌柜好生安排,日后千万记得我们。” 那人听后,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长街! 「裴行止:呵呵。」 一百三十九章成亲当日新郎不见了 温家新宅里忙碌起来,门口提前挂了红灯,昭示着新事将近。 新宅地段好,附近都是达官贵人,不少人停下来都会看一眼,“温娘子府邸怎么会挂红灯?” “难不成要成亲了?” “可我记得她才和离没两日,这么快就要成亲了?” 路人都要留下一句话,匆匆离开。 路人留下的议论声很快被风吹散,但温府门前的红灯笼却越挂越亮,像是一团在初春料峭寒风中燃烧的火焰,灼人眼目。 温竹站在铜镜前试嫁衣,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她让人连夜赶制的,比当初嫁给陆卿言时的那套还要奢华几分。 她抚摸着袖口的云纹,这件嫁衣是她的,而五年前成亲的嫁衣是按照嫡姐的尺寸来的。她穿上后尺寸不合适,腰肢大了,可嫡母并没有给她修改。 最后,她只能穿着不合体的嫁衣嫁给陆卿言! “尺寸很合适。”春玉满意地点点头,想起重要的事情,凑到温竹面前,“主子,你说裴相救大姑娘的事情,奴婢一直没想明白,裴相为何要救大姑娘?” 若不是裴相救下大姑娘,她家姑娘便不会和离。 温竹看着铜镜里女子,眉眼如画,面若桃夭,心中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勉强开口:“没有他,将来温姝还是会回来的……” “姑娘,未必呀,再过几年,大姑娘年岁大了,陆家怎么会要她呢。”春玉叹气,忽而说:“奴婢觉得裴相是故意这么做的。” 一旁整理妆台的夏禾突然开口:“春玉,未必就是这样的,若是你看到了,救还是不救?尤其是侯爷与裴相同朝为官,两人是同僚,岂有不救之理。” 春玉不服气:“这么大的事情也该知会姑娘一声。” 夏禾觉得奇怪:“这是裴相的私事,为何要知会姑娘?这些年来,姑娘与裴相几乎不见面,怎么知会一声?” “我…”春玉戛然而止,她就是觉得裴相应该知会姑娘一声,这不是应该做的事情吗? 夏禾笑了笑,“奴婢觉得姑娘现在很不错,自己的日子自己做主,不好吗?” 春玉欲言又止,她就是觉得裴相与姑娘情分不同,数度解围,怎么会就不能告知一声? 而且,她有一个感觉,觉得裴相就是故意隐瞒姑娘! 温竹并没有在意婢女的言语,仔细检查嫁衣,这些止云阁数位绣娘赶制出来的,她很满意。 “脱下来。” 春玉夏禾合力帮她脱下嫁衣,门外的秋穗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匣子,她欢喜道:“这是顾掌柜让人送来的。” 她伸手打开,里面摆了一支玉簪,雕工细致。 夏禾接过来,道:“真好看,虽说不是好东西,但看着很适合姑娘。” “一支簪子罢了,值得你这么高兴。姑娘匣子里随手拿一支都比这个强,真不知道你高兴什么。”春玉站在一侧,嘀嘀咕咕鸣不平。 温竹自然听到春玉的话,但她没有在意,而是拿起簪子,插入发髻中,“好看。” 众人说笑两句,纷纷散了,温竹坐在窗下,随手翻开账簿,看了两眼,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 裴行止做事沉稳,他做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他自己的分寸,但他并非善人,岂会无故去帮助温姝。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他还是冷情冷性的裴行止吗? 屋内静了下来。 窗棂上糊着新纸,透进来的光便柔和了几分,落在温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模糊。 她将发髻上发簪取下来,簪身微凉,触感细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头的纹路。 等成亲后,她将知之接回来,一道回江南,远离京城的是非。 温竹将簪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下人正忙碌着张罗明日的事宜,有人搬着喜烛,有人擦拭廊柱上的灰尘,有人将红绸往门楣上挂。 热闹与喜气浸染这座宅子。 次日,天色没亮,喜娘便来,给主人家行礼。 “温娘子大喜!温娘子福寿绵长,富贵双全!” 温竹浅浅地笑了,轻轻仰头,婢女会意,将厚厚的红封放在喜娘手中。 喜娘笑着应下来,“快,侍候娘子更衣。” 喜娘的笑声像一串铜钱落地,清脆又热闹。 春玉和夏禾上前,一人捧着嫁衣,一人捧着首饰,伺候温竹穿戴。 绯红的衣料滑过肩头,贴着肌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胸前蜿蜒至裙摆,每一针都细密扎实,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温竹抬起手臂,任由她们为她系上腰带、整理衣襟。 镜中的女子渐渐被这一身绯红包裹,像一朵慢慢绽放的海棠。 “娘子生得真好。”喜娘在一旁不住嘴地夸,“这眉眼,这身段,穿上这嫁衣,简直跟画上的仙女下凡似的。” 温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清晨。 那时她也坐在镜前,也是这样被人围着,也是这样穿着嫁衣。 可那件嫁衣是嫡姐的,腰身大了,袖子长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嫡母站在一旁,连看都不曾多看她一眼,只淡淡道:“将就着穿吧,反正也没人仔细看。” 温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喜娘不断说着恭维的话,屋内屋外洋溢着一片喜气。 梳洗过后,她被扶着去前厅拜堂,今日是入赘,不需她出门,只要等着顾宁成过来即可。 日头西斜时,顾宁成没有出现。 宾客的脸色慢慢地变了,“怎么了?人哪里去了?” “顾掌柜怎的还没有来?” “吉时都快要过了,怎的还没有出来。” 温竹静静听着宾客的话,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吊儿郎当的齐绥身上。 齐绥也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走过去,“你别急,我出去看看。” 齐绥叹气,真是要命,不过他还是很希望今日顾宁成不要出现。 他刚跨过门槛,门口传来动静,众人围着一袭红衣的人影走进。 他心里的希望破碎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可红影走近后,他顿在了原地,“陆卿言,怎么是你?” 屋内的温竹闻讯走出来,瞧见了红衣的陆卿言,脸色瞬息变了,“陆卿言!” 陆卿言穿着红色的喜服,面如冠玉,恢复往日的意气,恍若谪仙下凡。 “我为何不能来?”陆卿言面带笑容,上前一步,“小竹,我知道你对我有情,我甘愿入赘温家。” 温竹气得要疯了,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你将顾宁成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我告诉他,你选他,是因为他与我有几分相似。”陆卿言被打后,脸色通红,但他依旧略显得意,“小竹,我知道你忘不了我,我来了,你与我拜堂,我们还是恩爱的夫妻。” “你休想。”温竹后退一步,陆卿言步步逼近,“温竹,没有我,今日你嫁给谁?” “你看看满堂宾客,没有新郎,你怎么完成拜堂仪式?温竹,我给你台阶下,你自己不下,明日你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你抛弃了镇国公夫的世子,转头嫁给一个掌柜,成亲当日,他竟然逃婚。” “温竹,日后你怎么在京城立足?” 温竹脸色苍白,齐绥气得不轻,手指着陆卿言:“你要脸吗?你竟然这样逼他。” “齐世子,你不敢入赘,便不要说话。”陆卿言得意至极,“你与我的妻子暧昧,我还没找你算账。” 话音落地,齐绥险些要跳脚,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裴相来了,在府门口、他穿着红衣,说是来成亲的……” 一百四十章打脸渣男陆卿言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温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望向大门的方向。 陆卿言的笑僵在脸上,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得意碎成了震惊。 齐绥也是震惊,几步跑出去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相?”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哪个裴相?” “还能有哪个?当朝宰相,裴行止裴相!” “他、他穿着红衣来成亲?跟谁成亲?”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却又在下一刻骤然止住。 她们口中的裴相已经跨过了门槛。 温竹看见了。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霞光从门扉处斜斜照进来,落在裴行止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裴行止穿着一身绯红的喜服。 鲜艳、明媚的红色,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像宣纸上落下的一点朱砂。 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却又压不住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韵,冷、艳在他身上融合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交融,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温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说话,忘了接应,更忘了之前陆卿言给她的难堪! 记忆里的人一步一步走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绯红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动,身后是漫天的霞光,身前是满堂的宾客,可他眼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只看着她。 一步一步,走近。 陆卿言的脸彻底白了,他为裴行止做了嫁衣。 裴行止走近后,书剑将一份礼单递到温竹面前,勤快又嘴甜地改口,“夫人,这是我家主子给您的聘礼单子,聘礼就在外面,您放心,我家主子说了,他愿意入赘。” “裴相要入赘?” “疯了?堂堂一高官、百官之首,竟然入赘温家,日后,他还怎么见人?” “就是啊,裴相今日失心疯了吗?赶紧将他拉回去。”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恨不得冲上去把裴行止拽出去。 齐绥也顿在原地,怔怔看着一身红衣的兄弟,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他不敢入赘,也觉得裴行止会放弃,没有想到,这人竟然疯到如此地步。 温竹终于从震惊中走出来,没多想,伸手去接聘礼单子,不想陆卿言冲出来,一把躲过聘礼单子,随手就给撕碎了。 他的眼睛红了,死死盯着裴行止:“你疯了吗?你是百官之首,她就是一个二嫁妇人……” 陆卿言的声音在厅中炸开,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碎纸片从他手中纷纷扬扬落下,飘散在温竹脚边,温竹没有看他,依旧看向裴行止,眼中的泪水顺势滑落下来。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裴行止却没有看陆卿言,眉眼平和,一改往日的清冷,道:“温竹,我想入赘,你收吗?” 温竹的手还维持着接礼单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轻颤着,泪水如断线的珍珠。 裴行止看见她的手在抖,他开口:“书剑!” “在。”书剑高声答应,并从怀中变戏法般掏出一张礼单,再度递到温竹的手中,“大东家,莫急,聘礼单子多的是,外面都是的,人手一份。” 陆卿言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不肯放弃,试图幻想裴行止:“裴相,您醒醒,您是高官,是重臣,你怎可入赘?” “你连皇家公主都可以娶,她是庶女、是卑贱的商户女。” 陆卿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裴相,您醒醒!” 他上前一步,想要去抓裴行止的衣袖,却被书剑眼疾手快地挡开。 他也不恼,只是死死盯着裴行止,眼睛里扭曲般的急切。 “您是百官之首、是当朝宰相!您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您的位置吗?您知道有多少人盼着您出错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您今日入赘温家,明日朝堂上就会有人参您、那些言官的折子就能堆成山!您的仕途、您的名声、您裴家百年清誉,全都会毁于一旦!” “您疯了吗?您真的疯了吗?” 他提醒了宾客,宾客们的神色渐渐变了。 方才还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求亲感动得红了眼眶的人,此刻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别过脸,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难不成裴相被下了降头不成?” “就是就是,裴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会让长子入赘商户门第、传出去,裴家如何见人。”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尖锐,更加刺耳。 “裴家可是书香门第,江南世家,裴相又是百官之首” “裴相的爹若是知道儿子入赘商户,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 “这位温娘子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推辞?真让裴相入赘,她受得起吗?” 一句一句话钻进温竹耳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她的手还握着那份礼单,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她配不上裴行止! 裴行止蹙眉,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陆卿言竟然还敢煽风点火,试图用舆论压力让温竹妥协。 他转身看向叫嚣的陆卿言,前进一步,陆卿言吓得不轻,当即后退,“裴相,下官说的都是实话,温竹着实配不上您。” 裴行止沉默不语,眼神如刀锋利,震慑得在场宾客都不敢言语。 陆卿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裴、裴相……”他的声音在发抖,“下官说的都是实话,您、您……” 裴行止笑了,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陆卿言忍不住跪下来。 “陆卿言。”裴行止开口,“你今日为何站在这里?” “我……” “因为你掳走了顾宁成,你想让温竹难堪,接着,你再趁虚而入。”裴行止揭露他的阴谋,“你以为除了顾宁成外,没有人会入赘温宅?” 他说:“当年,是你趁我不在,强娶我妻。没有你,她早就是我的妻了!” 一百四十一章成亲修罗场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陆卿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当年的事……”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却在裴行止的目光下溃不成军,“当年是温家将她送来的,与我无关。” 裴行止冷笑:“是与你无关,但她做了你五年的妻,你逼着她学习温姝的言行举止,逼着她用嫁妆补贴你陆家,甚至,到处宣扬她暗害嫡姐,抢夺亲事。” 陆卿言的身体剧烈一颤,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我、我没有……”他本能地想要辩解,却在裴行止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你没有做,这些传言是怎么出来的?陆卿言,既要又要,你将她玩弄鼓掌之中。” 陆卿言低下头,说不出一句话,突然间有人冲进来,“哥、你成亲……” 陆卿卿及时刹住脚步,震惊地看向裴行止,“您怎么也穿着红色喜服?” 她的目光也看向温竹,两人的喜服相似,恍若是同一种款式。 “裴相,您、您要娶温竹?”她明白过来了,温竹不过是庶女,凭什么可以嫁给裴相? 那可是相府! 她转身看向温竹:“温竹,你给裴相下了什么降头,他怎么会娶你?” “我没有下降头。”温竹终于从震惊中找到自己的声音,紧紧捏着聘礼,对上陆卿卿的声音,“你兄妹二人将顾宁成弄到哪里去了?” 听到顾宁成的名字后,陆卿卿眼神发虚,下意识躲避,“什么顾宁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来做什么?” “看你笑话。”陆卿卿张口就回答,“温竹,我哥不要你了,我还以为你会嫁给齐世子,没想到你最后竟然只能嫁给一个小小掌柜,甚至还是白身。” “温竹,我说过,除了我哥愿意要你,没有官宦人家愿意要你。” 温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卿卿。 “你、你看什么看?”陆卿卿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又觉得自己不该露怯,挺直了腰板,“我说错了吗?你一个二嫁的商户女,能嫁什么好人家?齐世子不敢娶你,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更不可能要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她终于注意到了陆卿言的处境。 她的兄长跪在地上,脸色灰败,浑身颤抖,“哥哥,你跪在地上干什么?你去和她去拜堂呀,你今日过来是给她解围的,你不娶,谁还会要她这个下堂妇。” 陆卿卿冲过去,扶起亲哥哥,而裴行止一步走到温竹面前,“温竹,拜堂吗?” 温竹眼皮一颤,蓦然抬手,对上他的眼睛,心狠狠地颤了下,“你想清楚了吗?你是裴行止,江南裴氏长子。” “清楚了,我愿意入赘。”裴行止言辞认真。 “你要入赘?”陆卿卿被惊在原地,看着裴相那张军俊秀的面容,心中嫉妒发狂,“裴相,她是下堂妇,不是公主郡主,你怎可入赘?” 她想嫁给裴相,想要做梦,裴相可以娶别人,但她没想到裴相竟然入赘温家。 温竹究竟有什么好,竟然让裴相连大家闺秀都不肯要? 陆卿卿的目光在裴行止与温竹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的嫉妒像野草般疯长。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学习琴棋书画,练习诗词歌赋,参加每一场能见到裴行止的宫宴,托人打听他的喜好。 可裴行止从未多看她一眼。 裴行止恍若没有在意,看向书剑:“红绸?” 门口拿着红绸的夏禾猛地回神,匆匆将红绸递了过去,书剑顺势拿过来,奉给主子。 裴行止当着宾客的面接过红绸,将一端递给温竹,“小竹,该拜堂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听得女眷们脸皮都红了。 温竹看着眼前的红绸,耳边传来陆卿卿不甘心的声音,“裴相,她是下堂妇,你看清楚,你娶她会被满京城笑话的。” 尖酸刻薄的话将温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她看向裴行止,道:“可否给我一刻钟的时间。” “好。”裴行止含笑答应了。 温竹将聘礼单子塞进自己的袖口里,转过身子,走向陆卿卿。 陆卿言怔怔看着走近的人,唇角动了动:“小竹,我可以入赘的,你与裴相不合适,裴家不会让他入赘的。只有我,是真心对你。” 温竹笑了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陆卿言,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何不能高嫁?” 清脆的巴掌声在厅中炸开,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陆卿言的脸偏向一侧,白皙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温竹。 “你、你敢打我?” 温竹收回手,目光冷得像冬日的霜。 “打你?”她轻笑一声,“陆卿言,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陆卿言张了张嘴,温竹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看得齐绥捂着自己的脸。 “你方才说,你愿意入赘?”温竹一字一句道,“陆卿言,你凭什么觉得,你还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这句话?” 陆卿言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小竹,我……”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温竹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 温竹转过身,看向陆卿卿。 陆卿卿下意识后退一步,尖声道:“你想干什么?你打我哥哥还不够,还想打我不成?” 话刚说完,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她几乎叫了起来,“你敢打我,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你算什么?” “你提醒我了,你们镇国公府还欠我两万两银子,何时还?” “我……”陆卿卿说不出话,下意识推了推亲哥哥,“是我哥欠你的,与我无关。” “这样啊。”温竹淡笑,抬起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的右脸上,打得陆卿卿偏向一侧。 陆卿卿咬牙,你敢打我,她抬手就要打回去,突然间掌心剧痛,一只金簪穿透她的掌心。 鲜血从陆卿卿的掌心涌出来。 “啊……” 陆卿卿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她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金簪穿透了她的手掌,簪头从手背露出,上面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血珠。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捂住眼睛,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百四十二章想吻她 裴行止淡然收回手,“来者都是客,你们也可以观礼。” 陆卿卿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着宾客的面,裴行止将红绸递到她温竹面前,吩咐道:“春玉,取火盆来,新人跨火盆,驱除晦气。” 春玉高兴地答应一声:“好,奴婢这就过去。” 春玉飞快地跑向后院,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小丫鬟抬着一个精致的铜盆出来。 “姑娘,裴相,火盆来了!”春玉欢喜地喊道,将火盆摆在台阶下。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那火盆上,又看向温竹和裴行止。 跨火盆,是新妇入门驱邪避晦的习俗,寓意从此晦气尽除,日子红红火火。 可今日是裴行止入赘,这火盆…… 温竹也有些迟疑,看向裴行止。 裴行止却神色自若,牵着她的手走到火盆前。 “一起跨。”他轻声道,“你的晦气,就是我的晦气。要除,一起除。” 温竹被他握着手,感觉到男人身上的热气,心头跟着暖了几分。她由着他牵着手,笑着点头:“好。” 两人握着红绸,同时跨过火盆,一侧的陆卿卿疼得昏了过去。 陆卿言匆匆抱着妹妹,眼中的带着恨意,咬住了牙根,他抬脚想走,书剑拦住他:“陆世子,还未观礼,不得去观礼。” “这是我家主子的吩咐,免得您日后还要惦记我家夫人。” 陆卿言的脸色青白交加,抱着昏迷的妹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满堂宾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或嘲讽,或怜悯,或冷眼旁观。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怀中陆卿卿的手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皱,即便是昏迷中,也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而那一头的裴行止拉着红绸,与温竹一道步入喜堂内。 喜堂内红烛高照,映得满室生辉! 裴行止牵着红绸的一端,温竹牵着另一端,两人并肩跨过门槛,步入喜堂正中央。 脚下是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高堂之下,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温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不少女眷偷偷看向裴行止,一身红衣的裴相,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面容清冷如玉,却在这一刻,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他穿着一身绯红的喜服,鲜艳明媚的红色却又压不住他周身清冷的气韵。 温竹看得有些怔住。 十多年过去了,他从当初倒在路上无人搭救的青涩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清冷矜贵的宰相。 那张脸,却比十五年前更好看了。 “一拜天地……” 管事的声音在喜堂中回荡,将温竹从恍惚中唤醒。 她连忙收回目光,与裴行止一同转身,面向门外。 暮色四合,红灯摇曳。 温竹握着红绸,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微微拉力,那是裴行止在牵引着她。 两人同时弯下腰,深深一拜。 裴行止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今日娶温竹为妻,此生不渝。 起身时,裴行止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她的眼角微微泛红,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方才那深深一拜时涌上的泪意。 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醒来时,她正蹲在他的面前,托腮看着他:“我救了你,你该怎么报答我。” 那时候她还小,童言稚语,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 他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眼睛,干净极了。 待转身时,桌上摆了两块灵位,是裴家夫人,与温竹的母亲。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门口的陆卿言满怀羞愤地看着两人行礼拜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喜堂中央那对新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陆世子,您还站在这里?” “就是,陆世子,我若是你,赶紧离开这里。你看不上,人家二嫁。裴相可当宝贝疙瘩似的供着。您当初弃如敝履,说什么人家配不上你,可如今,你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一句一句钻进陆卿言耳中。 陆卿言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裳,露出内里最不堪的皮肉。 “送入洞房……” 一声高喊,书剑退后一步,玩笑道:“陆世子,您可以离开了。” 书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 陆卿言抱着妹妹的手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喜堂内红烛高照,宾客们簇拥着那对新人朝后院走去,温竹的背影消失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嫁入陆家的那一日。 她也穿着大红嫁衣,也是这样从他眼前走过,走向他们的新房。 那时,她青涩如果子,眉眼如画,顺从温柔。 他忘不了,掀开盖头的一幕,红布下露出一张如玉的面容。 书剑再度催促:“陆世子,你难不成还要看着我家主子与副夫人洞房不成。” 陆卿言浑身一颤,抱着妹妹,逃也似的离开温宅。 宾客跟随至新房,文成挡在了门口,齐绥冷笑一声,“让他出来,今夜若不灌醉他,我心里这口气出不来。” 他怀疑今日的一切,就是裴行止算计得来的。 当日答应温竹入赘,不过是他的障眼法。 话音落地,屋内的裴行止静静看着温竹,目光落在她饱满的唇角上。 裴行止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痕迹。 他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一下一下,撩得温竹的心尖发颤。 温竹偏首,看了眼外面,“他们在等你。” 裴行止没有理会门外的喧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竹身上,落在她染着口脂的唇上。 这是他的妻! 他想去一亲芳泽! 一百四十三章他醉了 裴行止的目光愈发深邃,像是燃着一簇幽火。 他缓缓低头,却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停住,呼吸交缠。 温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气,清洌且温沉。 门外齐绥还在叫嚷:“裴行止!你装什么聋、今日不喝个三百杯,我齐绥跟你姓!” 有人跑进来,一把拽走了裴行止,温竹抬头,裴行止已经被拽出去了。 春玉噗嗤笑了一声:“这回可比上回热闹多了。”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看过去,春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捂住嘴,后退一步。 温竹起身,走到铜镜前卸下钗环,顺势开口:“将书剑请来。” 一句话让屋内的喜气散了。 春玉低头,匆匆去请人过来。 书剑大步走进来,不敢抬头,耳听见温竹开口:“顾宁成去哪里了?” “属下、不知道……”书剑愣了一句,想不到如此高兴的时候,大东家竟然会问扫兴的事情。 温竹低头看着他:“你家裴相如何知道顾宁成今日不会来?” 书剑脑袋抬不起来了:“属下为保护顾掌柜,让人暗地里去跟着了,他进了宅子就没出来过。属下不敢贸然行事,又见陆卿言今日穿着喜服,裴相这才匆匆赶过来解局。” 解局?温竹静静品着这两个字,眉眼逐渐舒展,“我知道了,你去将顾宁成找回来,好生安排,让他娶一房妻子,好生过自己的日子。” 书剑闻言,原本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属下这就去办,定给顾掌柜寻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补上这一遭。” 温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书剑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厅内的齐绥还在不死心地拉着裴行止拼酒。 春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替温竹拆下最后一支金步摇。 长发如瀑般散落,遮住了温竹半边侧脸,她在铜镜中的倒影显得有些朦胧。 春玉高兴道:“这么一闹,裴相入赘温家,您的福气来了。” “是吗?你觉得裴家会让裴相入赘?”温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裴夫人算计这么久,岂会罢休,你且看着,不会安静。” 春玉浑不在意:“主子,您怕什么,裴相入赘,裴相日后住在这里,裴夫人可来不了。” 温竹被提醒到了,看向外面,“你去将偏房收拾出来,买些书柜桌子送进去。另外,将隔壁院子也收拾出来,留做书房。” 裴行止是权相,政务繁重,必须要有自己的书房。 “日后书房的事情交给书剑文成,温家的仆人不准靠近。” 温竹想到哪里便吩咐,目光中带着几分舒坦,“还有,让红蕴送些裴相的衣裳过来,相府的东西不必搬过来。日后,他的衣食住行都由温家来承担。” 春玉听得眉眼弯弯:“大东家,您这是要把裴相从头到脚都换成温家的呀?” 温竹从铜镜里瞥她一眼:“入赘温家,自然该用温家的东西。” 这样也可堵住裴家的嘴! 今夜热闹,明日势必不会安稳。 裴家人会怎么来闹? 扮猪吃老虎的裴夫人会罢休吗? 前面闹得厉害,齐绥带着头将人扣下来,几番轮流灌酒,裴行止已然醉过去了。 眼看着裴相醉了,众人这才罢休,唯独齐绥将人按在桌上,“你设了这么一个局,讲不讲良心?” “裴行止,我跟你这么多年我,我想什么,你都清楚,你最后、挖我墙角……” 齐绥也醉了,醉得晕晕乎乎,什么都话说了出来,众人听后,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怜悯。 “裴行止,你起来,你抢我媳妇,是不是不厚道?还有入赘这个损招是不是你想出来的?” “就是为了把我踢出局,对不对?裴行止,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先喜欢大东家的,你算什么……” 齐绥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喊到后来,自己竟然哭了。文成与书剑对视一眼,好像、主子是不大厚道…… 眼看着局面无法收拾,温竹缓步走进来,她换下红色喜服,穿了一身海棠色春衫,衣料如云霞般轻柔,领口袖口绣着几枝淡雅梨花。 她步步走近,齐绥看过去,灯下映的佳人肌肤如新荔,眉眼间褪去喜服的隆重,多了几分居家温婉。 齐绥看得眼睛发痴,哭道:“温竹,是我先喜欢你的,是我等着你和离的,他、他、他使诈。” 他委屈极了,哭声让温竹哭笑不得,“齐世子醉了,不要折腾,书剑,扶着世子去客房休息。” “温竹,你什么时候和他和离?”齐绥扑着走上前,半道被书剑一把抱住,“齐世子,您不要胡说。” 哪家好人盼着好友与妻子和离,而且今夜刚成亲! 齐绥不肯,还要再说,文成一把捂住他的嘴,与书剑合力将人拖了出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温竹看着桌旁醉倒的裴行止,裴行止斜倚在椅背上,平日里那身一丝不苟的朝服此刻微敞,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他双颊染着薄红,却并未减损半分清冷,反倒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透着股让人心疼的易碎感。 她走过去,伸手去扶着裴行止起来,婢女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人扶回房。 “打些热水过来。”温竹累得喘气,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转身要走。 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她回过身,醉鬼竟然抓住她的手,她只好掰开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婢女端着热水进来,温竹本想走,可想着既然成亲,这些事情不好假手于人,索性自己拧干了帕子去给他擦。 她没多想,掀开被子,扯开衣裳,一瞬间,她看到了他胸前大片的肌肤…… 一片冷玉般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可惜靠近心口处,多了一条蜿蜒的疤痕,破坏了美感。 温竹瞧见后,装作没有看见,继续给他擦拭。 擦了一半,婢女匆匆跑来,“完了完了,姑娘,裴夫人来了、带着好多人,说是要带裴相回去……” “她还说裴相被您下了降头,如今被您迷住了,让您立即将人交出去!” 一百四十四章裴夫人大闹洞房夜 温竹的手微微一顿。 烛火跳跃,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帕子放进水盆里,拧干,继续替裴行止擦拭。动作轻柔而仔细,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窗外的一声虫鸣。 婢女急得跺脚:“姑娘!您听见了吗?裴夫人带了好多人,把大门都堵住了!” “听见了。”温竹淡淡应了一声,将裴行止的衣襟拢好,重新盖好被子。 她起身,走到铜盆前洗手,水声细细碎碎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带了多少人?” 婢女咽了口唾沫:“好几十人,有裴家的家丁,还有些、还有几个穿官服的。” 温竹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穿官服的? 她垂眸,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来得倒是快,继母比亲娘还要着急! “倒是做足了准备。”她将帕子搭好,转过身来,含笑道:“春玉呢?” “春玉姐姐在前头挡着,让奴婢来报信。” 温竹点点头,抬脚往外走。 婢女急了:“姑娘,您就这么去?裴夫人来者不善,您要不要换身衣裳,再把护院叫上,还有文成、书剑呢。” “不必。”温竹脚步不停,“这是在温家,不是裴家。”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裴行止。 她轻叹一声,大步离开卧房。 温宅门外,火光冲天,门口停了一辆显赫的马车,火把围着马车,照得四方天地如同白日。 “温竹呢?让她将我裴家的郎君交出来。” 裴夫人掀开车帘,怒喝一声,周围的人都不敢开口。 温宅大门紧闭,莫说是人出来,就连一句回话都没有。裴夫人扶着婢女的手走下来,同时,京兆尹打马追来。 他今日没参加宴席,不知这里发生的事情。 半个时辰前,他接到举报,说是有人扣住了裴相,裴家来举报,他急忙赶过来。 可到了这里一看,这是温家…… “裴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温家这是在办喜事。”他指着门口飘摇的红灯,人家办喜事,许是裴相喝多了酒在这里歇下了,值得半夜来报案? 裴夫人冷笑:“喜事?今日是谁办喜事?” 京兆尹被问傻眼了,“自然是温家人办喜事,又不会裴相办喜事,您急什么?” “京兆尹不知,今日就是裴相与温氏的喜事。”裴夫人要气疯了,她筹谋这么久,竟然让温竹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一句话让京兆尹傻眼了,裴相今日成亲? 他怎么没有接到帖子? 这不可能! 他虽不是裴相的心腹,但好歹也是京兆府的主官,平日里与裴相也有几分交情。这样的大事,怎么也该知会他一声。 他觉得不对劲,“裴夫人,您是不是弄错了?裴相成亲,朝廷百官岂会不到场恭贺?” 裴夫人气得眼前发晕,恨得咬牙切齿:“他入赘温家了!” 京兆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裴相入赘……明日京城茶余饭后,只怕谈论的都是这位权相! “让温竹出来……” 门咯吱一声打开,护卫提着灯笼走出来, 灯笼上贴着大红双喜,在火光中摇曳,格外刺目。 他站在台阶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裴夫人,京兆尹,我家娘子有请。” 裴夫人冷哼一声,提着裙摆便往里走。 京兆尹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跨过门槛,走过长廊,远远便看见花厅里灯火通明。 温竹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她没有起身! 裴夫人的脚步顿了顿,脸色愈发阴沉。她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被人如此怠慢过。 京兆尹偷偷打量着温竹。她穿着一身海棠色春衫,素净淡雅,发髻高挽,鬓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坐在那里,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温大东家,”他拱手道,“下官京兆府尹,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温竹抬起眼,微微颔首:“李大人客气,您请坐。” 她又看向裴夫人,目光淡淡的:“裴夫人,也请坐。” 裴夫人站着没动,冷笑道:“温竹,本夫人不是来喝茶的。行止呢?让他出来。” 温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夫君喝醉了,无法出来见客。” “温竹,今日入赘一事,我裴家不会认可!”裴夫人冷冷地可看着温竹,高傲地扬起下颚,“你也休想跨进我裴家大门一步。” “这……”京兆尹吓得坐了起来,“裴夫人、裴夫人、这、不能这么说,好好说,不如等裴相醒过来再说。” 裴夫人嗤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裴家是百年世家,岂能让嫡长子入赘商户?传出去,我裴家的脸往哪里搁?” “是您不认可,还是裴家不认可?”温竹仰首,正视裴夫人,“您只能代表你自己,而无法代表裴家。” “就算裴家不认可也无妨,相府认可便行了。裴夫人,您是做继母的,有些事情管之为好,而有些事情,若是管了,只会让人看笑话!” 裴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她嫁入裴家近乎二十年,最恨的就是有人提她是继室。 她拼尽全力经营,就是为了坐稳裴夫人的位置! “温竹,我说过,我不认可,裴家也认可。他的父亲即将抵达京城,他代表裴家,你们的亲事不作数。”裴夫人勾起唇角,面上带着得意。 “成亲自然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没有,便是无媒苟合,没人会承认你们的亲事。” 京兆尹也露出难色,确实如此,裴相匆匆成亲,可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温竹时,脸上带了几分担忧。 “夫人开口闭口说没有人承认,但他是裴相,一言九鼎,既然入赘我温家,那便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生是我温竹的人,死是我温竹的鬼,哪里都去不得!” 温竹说完,站起身,道:“时辰不早,我便不留夫人了,您请吧。” “放肆!”裴夫人勃然大怒,直视温竹:“今日你若不交出来大郎,我便让人踏平你这座宅子!” 一百四十五章托住她的腰 “踏平?” 温竹被逗笑了,“裴夫人,您以什么身份踏平我温宅?” “自然是裴相的母亲。”裴夫人倨傲。 温竹颔首,“您身上可有诰命?” 裴夫人的脸色变了。温竹继续说:“按理来说,裴相的母亲是有诰命的,但裴相并没有为您请封。您不过是一平民女子,裴家主可不是朝廷命官。” 京兆尹低下头,唇角扯出一抹笑容,不得不说,这句话戳中了裴夫人的心肺。 听说这位裴夫人上位不正,裴相怎么会为她申请诰命! 裴夫人站不住了,冷冷地看着温竹,“就算我不是诰命……” “您不是诰命,就是普通百姓,您可知带人私闯民宅的后果?”温竹厉声打断裴夫人的话,“夫人,您此刻回去,我便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至于您要的解释,让裴相自己去告诉您。” “我温宅不欢迎你!” 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嫁入裴家二十年,还从未被人这般当面折辱过。更可恨的是,温竹句句在理,她竟无从反驳。 “好、好!”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温竹,你给我记住!” 温竹神色淡淡,并不接话,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的姿态,分明是送客。 裴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温竹。 “你以为这就完了?”她冷笑,“待他父亲过来,这门亲事依旧做不得主,你想要嫁进裴家,白日做梦!” 温竹抬眸,与她对视,“我从未想要嫁进裴家!” 裴夫人气得拂袖离开,春玉朝她吐了吐口水,“没有镜子就打盆水照照自己的模样,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真当自己是裴相母亲呢。我若是上位不正,我便躲在家里不出门了,哪里还敢上门耍威风。” 听着婢女的讥讽,裴夫人气得要发疯,她怒喝一句:“走!” 待他父亲过来,看温竹可敢嚣张! 裴夫人浩浩荡荡过来,灰不溜秋地领着人走了。屋内的京兆尹也不好久待,起身说道:“温娘子,不、是裴少夫人,您也看到了,裴相入赘,并无文书,稳妥起见,还是需要文书。” 温竹被提醒到了,屈膝行礼:“谢李大人提醒,改日重新办宴,您再来喝杯喜酒。” “好,本官恭贺夫人新婚,与裴相百年好合,琴瑟和鸣。”京兆尹客气地拱手,“走。” 京兆府的人也跟着走了,温宅当即安静下来,温竹深吸一口气,无力地坐下来。 她忍不住扶额,一向稳妥行事的裴行止这次可给她惹了天大的麻烦! 见她如此忧愁,春玉上前劝说:“姑娘,裴相在呢,这回裴相与您一条心,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既然敢来,势必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夏禾也跟着点点头:“就是,裴相是入赘,又不是您嫁去裴家,您没必要受裴夫人的气。不过这个裴夫人,着实气人。” 温竹站起身,道:“好了,回去,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要等裴家的人过来再说。 温竹回到新房,看着屋内的灯火,吩咐婢女:“好生照顾裴相,我去西厢房。” 春玉看了一眼,转头问夏禾:“今夜不圆房吗?” 夏禾暼了她一眼:“裴相烂醉如泥,怎么圆房?赶紧找两人守着,让姑娘好生睡觉。” “也是。”春玉应了一声。 温家一阵忙碌后便陷入寂静中。 翌日天色未亮,温宅的府门便被人敲响了,定远侯来了。 门人看了一眼后,客气地将人请进来,“侯爷来了。” 定远侯神色不佳,眼下一片乌青,穿着一身官袍,透着儒雅气息。 他大步进门,看都不看门人,“让你们娘子过来。” “是、这就去。”门人低着头答应下来。 定远侯如同进入自己府邸一般进入花厅,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门人将话传给婢女,婢女不敢耽搁,匆匆去给主子传话。 温竹还没醒,听后没有在意,翻身继续去睡,这一睡便是一个时辰。 突然间惊醒后,她忙坐了起来,昨日太累了,睡得又晚,以至于她今日起来晚了。 “怎的不叫醒我?”温竹扶着额头,匆匆起来,刚站起身就看到窗下坐着一人。 是裴行止,穿着一身宝蓝色澜袍,发丝以玉冠束起,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隽。 此刻正倚在窗边的小几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像是深冬的湖水,不见波澜。 温竹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行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 “等你。”他淡淡开口,“我有三日婚假,岳父来了,自然该我们夫妻一体过去。” 夫妻?温竹有些发愣,思绪还没转过来,裴行止缓步上前,“好了,赶紧更衣,岳父该等急了。” 温竹还没反应过来,裴行止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袍上暗纹的银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那是他惯用的熏香,清洌干净,像清晨的山风。 温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却忘了自己坐在床上,身后没有支撑。 眼看就要往后倒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 温竹身子僵住了。 裴行止的手掌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她腰侧,温热而有力。 他微微俯身,与她保持着这个暧昧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脸上。 “小心些。”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竹的脸腾地红了,裴行止扶住她,“好,你慢慢更衣,我去会会岳父。” 说完,裴行止自己起身离开,还没走到前厅就听到杯盏摔地的声音,“温竹呢?让她出来,我温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就她也敢让一朝宰辅入赘她的府上,她要不要脸面!” 一百四十六章岳父,你怎么跪下了 裴行止脚步微顿。 厅内传来定远侯的怒喝声,夹杂着茶盏碎裂的脆响。 “裴相?”引路的小厮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他,“要不、要不您先回避?侯爷正在气头上……” “不必。”裴行止抬脚,继续往前走。 小厮急得跺脚,又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跟上。 花厅的门大敞着,定远侯背对着门口站着,一身官袍绷得紧紧的,地上的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去,再给我叫人!”他指着门人,声音里压着怒火,“温竹那丫头今日不出来给我个说法,我就……” “岳父来了。”裴行止平静地跨过门槛,笑着上前开口:“没想到天还没亮您就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定远侯猛地转身,“裴、裴相……” “岳父,您这是怎么了?”裴行止笑吟吟地看着定远侯,“瞧这满地的碎片,这可是前朝的古物,一个上百两银子,您再生气也不该拿小竹的钱来折腾。” 定远侯如同吞了一只苍蝇,喉咙都卡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裴行止继续说:“岳父来的时候可带钱了,这是打算给小竹送钱来了?” “带了带了。”定远侯哪里敢说自己没有带钱,他吓得脸色苍白,“裴相,您怎的在这里。” “钱带了?”裴行止淡淡抬眼,一眼过去,定远后忙去摸索袖口,“忘了,这就回去拿钱。” 裴行止点点头:“一千两银子,您也知道,我刚来,没钱,您就补上吧,免得小竹醒来后生气。” 没钱?这是一朝丞相能说出口的话?定远侯连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忙点头:“下官这就让人去拿,不会让您难做人。” 定远侯唤来小厮,耳语两句,小厮立即跑开。 他尴尬地转身,“裴相,您等等。” “好,岳父坐,怎的还拘束了呢。”裴行止面带笑容,如沐春风般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口中说道:“昨日成亲忙,未曾知会岳父。” 定远侯讪笑,不想,裴行止话锋一转,“想来就算通知,您也不会来的,这些年来,您几番嫌弃小竹丢人。” “是、不不不……”定远侯吓得打了磕巴,忙拱手,“裴相,我待小竹也是不薄,当年给她准备那么多嫁妆,又将她嫁去镇国公府。” 裴行止背靠着圈椅,眸色淡淡:“嫁妆不是给温姝准备的吗?侯爷,这样话,你也说的出口?” 裴行止虽说是轻声细语,但嘴巴毒,专门戳着定远侯的脸去说。 两句话说完,定远侯的面子里子都没了,不得不说:“可嫁妆都给了她呀,这是货真价实的。” “您说的也是,岳父今日过来是想做什么?为小竹补嫁妆吗?”裴行止笑容好看极了,摆着晚辈的姿态开口,可句句紧逼,逼得定远侯脊背生出冷汗。 定远侯张了张嘴,额上的汗珠又密了一层,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却发现袖口已被冷汗浸透。 “裴相,入赘一事是小竹糊涂,您怎可入赘温家。您若看得上小竹,不如让她嫁给您。” “定远侯,难怪你至今在原地踏步,你这脑子太差了。”裴相讥讽一句。 一句话吓得定远侯当即跪了下来,“裴相,昨夜裴夫人给温家传话,若不管教温竹,便让温家难堪。” “这样啊,不必理会。呀,岳父,您怎么跪下来了。”裴行止故作客气地扶起定远侯,面色和煦,“别生气,这些都是小事。对了,小舅子的腿伤如何了?” 提及温玉的腿伤,定远侯浑身抖了又抖,“好、好多了。” “娘子来了。”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裴行止抬头看过去,温竹换了身红色新衣,虽不及昨日娇艳,却也妩媚动人。 她缓步走过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朵盛开的芙蓉。 红色新衣裁剪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玲珑的曲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红裳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肤如凝脂。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没有移开。 见她来了,定远侯急忙要开口,不想裴行止开口:“小竹,岳父来恭贺我们成亲,还说会补上贺礼。” 定远侯的话吞回了肚子里,裴行止也定定地看着她:“岳父,您说,对吗?” “对、对、对、补上贺礼。”定远侯吞下口水,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温竹诧异,裴行止说:“岳父,您不是说要去官署,时辰不早了,若是耽误时间,上司会责怪的。” 这是敲打。定远后一句话都不敢说,忍气吞声地走出去。 温竹看着父亲的背影,唇角勾了抹冷笑:“他觉得我丢人了?” “随他,今日还有件事要做。劳烦夫人给我解局。”裴夫人笑着开口,“夫人想要帮我吗?” 温竹好奇,“竟然还有事情难住你了,何事?” “父亲过来了,今日便到。” “是吗?可惜了,我今日想去宫里接回知之,毕竟我已经成亲了,裴相,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一眼,她微微仰着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裴行止呼吸微顿,恍若看到多年前自己睁开眼看到的那只狐狸,明明年岁那么小,却十分狡猾。 “既然如此,我带夫人走一趟。” “好,劳烦你了。” 两人回屋简单用了早膳,刚吃了两口,齐绥匆匆过来,见到满桌膳食,不免吞了吞口水。 “给爷拿双筷子。” 春玉低头,立即去拿。 齐绥则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扫了一眼齐绥:“我听说昨夜闹了半夜?裴相,你说裴家会不会将你赶出家门?” 温竹则咬了口饺子,提醒齐绥:“饺子里放了人参,滋补的。” “嗯?”齐绥纳闷,“你提这个干什么?” 温竹含笑,道:“我能养得起十个裴行止,若真要算,他的命是我救下的,他就该听我的。” 裴行止笑了,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相反,齐绥不满:“你当年怎的不救我?你救我一命,我也给你做赘婿。” 裴行止不笑了,“滚。” 齐绥识趣,埋头吃早膳。 用过早膳后,温竹要入宫,裴行止随行,见状,齐绥也要跟着。 裴行止看着他:“你跟着做什么?” “给贵妃娘娘请安!” 裴行止无言以对,懒得管他,自己扶着温竹登车,自己索性也坐进去。 入宫后,贵妃娘娘正抱着孩子玩闹,见到三人过来,玩笑道:“你们三怎么一道来了。” 温竹含笑道:“贵妃娘娘,妾身昨日已成亲了,特来接知之回府。” “成亲了?”贵妃诧异,“哪个猪拱了你这颗白菜?” 齐绥噗嗤笑了出来,指着裴行止:“猪在这里!” 贵妃的手抖了抖,险些将孩子抱丢了,怔怔看着裴相。 一百四十七章裴相不见了 “怎的如此快?”贵妃笑容险些维持不住了,“这般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行止淡然开口:“若不快些,便被其他人抢了。” 贵妃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定格在温竹脸上。 温竹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眉眼弯弯,笑容端正。贵妃忽然就笑了,“看来是蓄谋已久了。” 难怪会帮着人家和离,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她好笑道:“你今日过来是来接孩子去相府?” “我们不住相府,住温家,娘娘有所不知,我已经入赘温家,日后自然长住温家。” 裴行止轻描淡写,说得贵妃又是一怔,旋即又笑道:“裴相,你是后面有人追你吗?” “娘娘所言,确实如此,家中继母干涉相府,我若违背,便是不孝,思来想去,不如将自己送出去,博得一时安宁。” 他说完,温竹一怔,原来如此,这就是裴行止的初衷。 听后,温竹心中不免失落,这就是裴行止,做事掌握分寸,从不会意气用事。 温竹浅浅笑道:“这些时日叨扰娘娘了,知之今日可吵着您?” “不用和本宫说好听的话,知之在这里很好,回府上未必有现在好。你呀,莫要舍不得她,再过两日,等大些了,本宫给她请封县主的爵位。” 贵妃言笑晏晏,抱着两三月大的孩子爱不释手。 她的高兴并非作假,看得温竹发怔,她想要接回知之,想要将女儿带在身边。可贵妃说的话又在情理之中,跟着贵妃娘娘,确实比跟着她妥当。 她犹豫之际,裴行止开口:“贵妃娘娘所言极是,您疼爱知之是她的福气,内子……” “娘娘的话,妾身明白,幸好知之未曾扰着您,这份好意,妾身铭感五内。”温竹打断了裴行止的话,娓娓道来,听得人心口很舒服。 贵妃颔首,扫了眼裴行止,不得不说,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既然如此,那便先留下来。”贵妃低头哄着怀中的孩子,“不过近日太皇太后感染风寒,皇后娘娘去侍疾,本宫也要过去看看。” “太皇太后病了?”齐绥惊讶,“我并未听闻。” 闻言,贵妃沉默下来,殿内陷入寂静中。 贵妃将孩子递给温竹,粉雕玉琢的孩子睁大眼睛看着温竹,咧嘴笑了,笑得温竹心头都软了。 看着母女二人的互动,贵妃惊讶不已,“这就是血脉亲情,无论相隔多远,心里都惦记着对方。裴相,你说,对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三人皆是一怔,而贵妃偏偏看着裴相,非要他回答这个问题。 裴行止听后,淡然一笑,“娘娘说的是,内子自然会惦记自己的孩子。但天下母亲并非都是如此,感情有时候会被权势遮住眼睛。” 闻言,贵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后退一步,顺势坐了下来,喃喃道:“裴相说得也对。” 两人奇怪的对话让齐绥糊涂不已,他轻轻拉了裴相的袖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裴行止低头,沉默以对。 眼看着气氛低沉,温竹抱着孩子笑了起来:“瞧,她笑了。” “三月的孩子自然该笑了,俗语说七坐八爬,九个月就该长牙了。”贵妃温柔地笑了,“好了,你们玩,本宫累了。” 她平静地起身,女官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 贵妃离开后,齐绥按捺不住性子,“贵妃是将知之当做她那个儿子了?” 话音落地,温竹眼皮一跳,裴行止先一步开口:“思儿心切罢了,莫要多想。”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温竹说的,温住按住心口悸动,“贵妃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她不生子,是因为不想生。” 裴行止轻轻蹙眉,装作没有听到。反是齐绥唠唠叨叨开口:“为何不想生?若是有了皇子,那可就热闹了。大东家,你怕是没有见过太子殿下,那……” “齐绥。”裴行止出言呵斥,“这是宫里,你连太子都敢妄议。” 齐绥不客气地翻了白眼,“怕什么,我就说,太子优柔寡断,连自己的东宫都管不好。若贵妃有子,只要太子之位早就换人了。” “够了。”裴行止终于动怒了,齐绥缩了缩脖子,不好再说。 温竹自然不在意这等小事,低头哄着孩子,几日不见,知之又长大了些,眼神竟然会追逐人了。 三人不好多待,温竹将孩子还给乳娘,叮嘱几句,三人一道退出贵妃寝殿。 出了宫门,相府的小厮匆匆跑来,“相爷,家主来了,让您即刻回府。” 齐绥挑眉,如同看到了热闹,好奇道:“你昨日入赘,今日你爹就来了,裴相,这是不是你算好的?” 裴行止听后恍若没有听见,平静地整理衣袍,“知道了,我即刻回去。” 一连两个即刻,温竹心中开始不安,下意识抓住裴行止的袖口:“裴相,我陪你过去?” “是我入赘温家,又不是你嫁来裴家,既然没有下帖子,你便不去。”裴行止反握温竹的手,眉眼轻挑,“我让书剑送你过去,若是温家的人让你回去,休要理会。” 温竹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裴行止。”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裴行止轻轻拂开她的手,“回去,我晚上回家,若是没有回来,你再去兴师问罪不迟。” 这句话让齐绥纳闷,杀伐果断的裴相何时会说出这般服软的话? 裴行止接过下属的马,翻身上了马背,身姿清越,转身策马离开了。 温竹担心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裴家,裴行止虽说是嫡长子,但有裴夫人在,他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若不然,他当年也不会离家出走,遭人追杀。 温竹担心不已,却帮不上忙,只能先回温宅等候裴行止回来。 按照约定,等他回来。 可到了晚上,天色入黑,裴行止不仅没回来,连消息都没有,跟着过去的文成都没回来。 等到亥时,春玉进门:“姑娘可要就寝?” “睡不着。”温竹扶额,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道:“裴家打探的人可回来了?” “回来两趟,说是裴府门紧闭,并无消息传来。” 温竹越发坐不住了,站起身,道:“去相府!” 一百四十八章夜闯相府 春玉一惊:“姑娘,这时辰去相府?” 温竹已经站起身,拿起架上的外衣披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姑娘。”春玉跟上她,压低声音道,“这个时辰过去,您也讨不到好处。您想想昨夜裴夫人、您这样过去,万一……” “万一什么?”温竹系着衣带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她,“万一他真被裴家扣下了,我在家等着,就能等回来?” 春玉哑然,裴相那样厉害的人物怎么会被家事绑住了? 怎么看着都觉得奇怪! 温竹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料峭寒意。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备车。” 夜色深沉,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 马车哒哒前行,车内的温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眉头紧锁。 停在相府门口后,小厮去喊门,但无人理会。春玉急得跺脚,“姑娘,人家不搭理我们。” 温竹下了马车,站在裴府门前。 夜风卷起她的披风一角,猎猎作响。她仰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上的铜环在灯笼的昏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无人理会! 春玉又敲了一阵,依旧没有回应。 “姑娘。”春玉急得眼眶都红了,“他们这是故意的,裴相肯定出事了!” 温竹没有说话。 她静静站着,目光从大门移向两侧的高墙。裴家的府邸占地极广,围墙高耸,寻常人根本翻不过去。 “去温宅。”温竹凝神笑了笑,“总会有办法的。” 裴相给她的宅子还没有人住,两府之间有暗道,倒也可用一用,但若是被旁人知晓,只怕会惹来非议。 一行人回到之前的宅子里,温竹站在高楼上眺望相府的方向,目光凝在两府相府的那道院墙上。 砸旁人家的院子或许说不过去,那砸自己家的院墙呢? 温竹抬手,指着那面墙:“砸了。” 春玉凝着墙:“砸墙座什么?” 温竹没有解释:“砸了。” 春玉跟在后面,急得语无伦次:“可是、那是相府的墙啊,不是,那是咱们宅子的墙,可是后头就是相府,您砸了墙,那不就成了……” 话说到一半,春玉猛地顿住脚步,瞪大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姑娘要做什么了。两座宅子毗邻而居,中间只隔着一道院墙。若是砸开了这道墙,那就是打通了! 她刚想想明白,温竹已走下台阶,带着人走到那面墙前。 夜风吹动她的披风,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仰头看着这面墙,“多找两人来,砸了院墙,越快越好。” 一声闷响在夜色中炸开。 温竹退后两步,静静看着。 一锤,两锤,三锤…… 墙面上出现裂纹,然后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砰的一声墙被砸出一个洞。 夜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带着对面院子里的草木气息。 温竹抬脚,跨过碎砖,走了进去,“随我来!” 温家小厮跟随着,温竹跨过那道墙,踩在裴府后院的土地上。 月光下,裴府的后院比她想象的要幽深。青石甬道蜿蜒向前,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将月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温家的小厮们一个接一个从那洞里钻了过来。 领头的婆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凑到温竹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咱们这是要……” 话音落地,前面灯火通明,裴家的小厮举着火把过来,诧异地看着一行人,刚要开口,温竹扫了一眼:“绑了他们。” 温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裴家的小厮们还没反应过来,温家的婆子小厮已经一拥而上。 裴家几个小厮举着火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按倒在地。 火把落在地上,滚了两滚,被温竹一脚踩灭。 夜风呼啸而过,将最后一丝烟气吹散。 领头的婆子利索地从腰间抽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将那几个小厮捆成一串,嘴里还塞上从他们自己身上扯下来的布条。 “丢去温宅,不必管着,都随我来。”温竹吩咐一句。 身后,温家的婆子小厮们紧紧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绕过一道回廊,眼前出现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旁种着海棠树,正值花期,夜风中飘来淡淡的花香。 温竹脚步微顿,前方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说话的人声。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音、快去看看,一群废物。” 男人声音尖锐,显得气急败坏,温竹停下脚步,一群婆子婢女拥着一男子走来。 男子不过十七八岁,穿着锦绣澜袍,看到温竹第一眼时也愣住了。 他原本满脸的戾气与不耐烦,在看清温竹面容的瞬间,微微怔住了。 月光洒在温竹身上,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男子瞬间失了魂,双目直勾勾盯着她,“哪里来的仙子?” 温竹也看着他,狐疑道:“裴二郎?” “你认识我?”裴二郎喜不自胜,美人竟然认识他,他高兴坏了,正欲开口,美人脸色一变:“绑了他!” 裴二郎大惊失色,“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裴二郎身后的婆子小厮齐齐冲上去,温竹呵斥一句:“谁敢反抗,我是你们相爷的夫人,相府的当家主母,谁敢放肆!” 裴二郎大惊失色,一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 “什么?你、你就是那个……”他指着温竹,手指都在发抖,“你就是那个勾引我兄长入赘的温竹!” 温竹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温家的小厮冲过去,三两下就将人绑了起来,压在地上跪着。 “勾引?”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裴二公子,这个词用得不大妥当。” 裴二郎被她这样看着,竟莫名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这是相府,是他的宅子,他怕什么! “你、你放肆!”他梗着脖子喊道,“这是我裴家的府邸,你一个外人,深夜带人闯入……” “掌嘴!”温竹突然打断裴二郎的话。 婆子走过去,撸起袖口对着裴二郎就是两个耳光,打得他立即叫了起来,“你这妇人好生放肆……” 温竹轻挑眉眼:“再打!” 一百四十九章你骂她,她就打我 婆子下手毫不含糊,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 裴二郎养尊处优的脸上立刻浮起红肿指印,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骂了,只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温竹,眼眶里竟泛起了泪花。 温竹站在灯下,眸若星辰,又让裴二郎看得心口发痒,他直勾勾地看着对方,冷笑道:“你跟着我大哥有何用处。不如跟着我,将来家族是由我继承的。” 这句话说的好生愚蠢,他有什么能耐,竟然比过了当朝丞相! 温竹被逗笑了,眼中带着玩味,顺势套他的话:“何以见得?” 裴二郎当她动摇了,不免略有些得意,道:“我父亲并不喜欢裴行止,前些年他失踪了,再回来后如同换了一个人。性子变了,心思深沉,我父亲最不喜欢便是这种装腔作势之人。” “虽说他是个厉害的,那又如何,娘死了,爹不喜,家族厌弃,名声早晚会败了。小娘子,我见你花容月貌,听说你拥有半条长街,不如你嫁给我,我背后可是有整个江南裴氏!” 温竹听完这番话,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如珠落玉盘,在夜色中清脆悦耳,听得裴二郎高兴不已,“小娘子,你是聪明人,该要知晓如何取舍。” “江南裴氏。”温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笑意更深,“好大的名头。” 裴二郎以为她心动了,顿时挺直了腰杆,哪怕脸上还带着红肿指印,也要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自然。我裴氏绵延百年,出过许多高官,在江南一带,算是世家之首。论门第,论根基,岂是他一个丧家之犬可以比较的!” 温竹缓步走近他。 烛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裴二郎心尖上。 裴二郎喉结滚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人靠近后,那张芙蓉面也愈发清晰了。 他忘了呼吸,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温竹朝他笑了,笑靥如花,“他回来后,判若两人?” “对,样貌也变了,不过他离家三年,变化也是常有的事情。但他的性子,随了他那个不懂事的娘,不知分寸,贪得无厌。他甚至想逼我父亲将我母子赶出去,他算什么东西!” 温竹的笑意微微一顿,烛火在她眼中跳了跳,映出一抹幽深的光。下一息,她突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裴二郎的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毫无预兆,又快又狠。 裴二郎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原本的红肿指印上又叠了一层新的,火辣辣的疼直冲天灵盖。 “你、你、你个疯女人……” 话音落地,温竹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得裴二郎不敢言语了。 收拾过裴二郎,温竹看向他身后的婢女小厮,“找你们夫人过来,我便不过去了。” 眼下她再退数步,可到洞口,若是长驱直入,她到时连退都退不出来。 婆子们对视一眼,不敢迟疑,更不敢不去,胆子大的转身去请人了。 夜色深沉,裴府后院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温竹带着裴二郎推到洞口处,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夫人带着七八个婆子丫鬟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腰圆膀粗的护院。 她面上带着怒容,却在看清眼前情形时,脚步微微一顿。 “又是你,小贱人!” 裴夫人话刚说完,温竹笑了笑,抬手一巴掌抽在裴二郎脸上,打得他惨叫连连。 “住手、温竹……” 裴夫人刚开口,温竹嗤笑一声,又是一巴掌,裴二郎疼得大喊大叫:“母亲,你骂她做什么,你骂她,她就打我,你快别骂了。” 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竹的手指颤个不停:“你、你这个毒妇!” 她骂完,温竹抬脚,一脚踹在裴二郎的裤裆,又是一声惨叫,声音无比凄惨。 这回,裴夫人说不出话了。温竹嫣然一笑,“夫人,您会好好说话吗?若是不会,我便教一教府上的二郎君!” 裴夫人狠狠瞪着温竹,收敛气息,压着声音说:“将二郎放了,我便当你今晚没有来过。” “我要见我夫君。”温竹摆明态度,手捏着了裴二郎的脸颊,狠狠一掐,本就发肿的脸疼得火烧火燎。 裴二郎吓得要哭了,“母亲,你将我哥还给她、快呀。” 他慌得不行,裴夫人却不肯松口,“家里是家主当家,你要见大郎,我可做不得主,需要先问过家主。” 温竹冷笑,“既然如此,让你们家主过来,若是放了,我们好好说。若是不放,我可是会割了他的命根子!” 裴夫人脸色彻底变了,张口就破:“你个毒妇……” 啪的一声,裴二郎的脸颊又挨了狠厉的一下,温竹为难地揉揉自己的手,“夫人,您觉得呢?” 裴二郎的脸肿成了猪头! 裴夫人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琢磨片刻后,她忍着屈辱开口:“好,我去请家主!” 温竹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捏着裴二郎脸颊的手,还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狗:“二郎君别怕,裴夫人去去就回。你乖乖的,我就不打你。” 裴二郎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夫人转身,带着两个婆子匆匆离去。 夜风吹过,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温竹退后两步,她身后是温家的灯火,身前是裴府的院落,她就站在那交界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远处传来重重脚步声,春玉紧张地捂着胸口:“姑娘,我害怕,他可是裴相的父亲。”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人罢了。”温竹嗤笑一声,还是个不配做父亲的男人! 风吹来,十多人停在他们的面前,裴二郎见到来人后立即开口:“父亲、救我!” 裴家主已有四十多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目光落在温竹身上:“温娘子,夜闯相府可是违法的,若是闹到京兆尹面前,你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闯了又如何!”温竹冷笑一声,“裴家主,你儿子入赘我温家,这座宅子按理来说,是我的。是你们私闯相府,我大可报官将你们抓走!” 一百五十章扎他的命根子 裴雍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那些婆子护院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温竹会来这么一手。 跪在地上的裴二郎也忘了疼,瞪大了眼睛看着温竹,满脸不可思议,“这怎么会是你家,我裴家不会承认这桩亲事的!这就是我裴家,与你……” 话还没说,春玉上前就是一巴掌,抽得他脸偏过去,嘴角都流出血。 春玉朝他呸了一句:“什么承认不承认,这里有契书在,是衙门里的认证,你不承认是你的事情,再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呸。” 裴二郎又被打了,咬着看向父亲,可裴雍并没有为他说话的想法。 他理智地开口:“温娘子,你说的话,我都信,我裴家绵延百年,门第清贵,从未有过娶商户女的先例。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竹身上淡淡一扫,“你是二嫁,还带着一个女儿。”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往肉里割。 温竹身后,春玉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温竹抬手拦住。 温竹未曾胆怯,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话虽如此,可我如今就是你儿子的妻子,甚至是妻主。他甘愿入赘的,他为何要入赘,想来您不知道。” 裴雍的脸色变了,墙头上的文成立即跳了下来,转身钻入黑夜中。 文成一路小跑,躲开裴家的人,迅速翻入祠堂里。 祠堂里烛火幽微,长明灯在供案上跳动着昏黄的光。 裴行止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常服,衣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摊化不开的浓墨。 供案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最前面那一块,刻着“先妣裴门林氏之位”几个字。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已经麻木,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为灰蓝,又渐渐沉回浓黑。 可他纹丝不动,只是看着那块牌位,目光幽深得像一潭死水。 文成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裴行止没有回头。 “相爷。”文成快步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道,“夫人来了。” 裴行止的睫毛微微一动。 “夫人带着人砸了后院那堵墙,绑了二郎,打了他的脸,如今正在前院与家主对峙。”文成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道,“夫人说,您是入赘的,那宅子是她的,裴家才是私闯民宅的那一方。” 烛火跳了跳,裴行止终于抬起眼帘。 他看着那块牌位,目光依旧幽深,可唇角弯了弯,似乎是在笑,“去保护她。” “您怎么办?”文成放心不下,家主太过强硬,总想压着主子,让他乖乖听家里的话。 可主子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挣出来的,凭什么要这一切成为裴家甚至裴二郎的垫脚石。 “等着夫人来接。”裴行止闭上了眼睛,看得文成目瞪口呆。 夫人来接?您自己腿断了? 家主能困得住你? 旁人都是英雄救美人,怎的到了他家主子这里,就成了美人救英雄? 文成不知是何缘故,但还是听从主子吩咐,悄悄溜了回去。 院墙前,两边人依旧在对峙! 裴雍语气和煦,甚至带着长辈该有的温和:“温娘子,只要你愿意和离,可以提任何条件,要钱,也会给你钱。我裴雍的决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家主……”裴夫人急了,万一温竹狮子大开口,要钱要宅子该如何是好,裴家日后就是二郎的! 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温竹看透她的心思,故意说:“我要一百万两银子,愿意给吗?我就是一个生意人,你愿意给,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你、你做梦。” 裴夫人是真的急了,裴雍抬手,她只好将话憋了回去。 “一百万两。”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温娘子好大的口气。” 温竹挑了挑眉,笑意盈盈:“裴家主方才不是说,可以提任何条件吗?怎么,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反悔了?裴相难道不值这么多钱?他可是百官之首!” 裴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 夜风吹过,墙洞里灌进来的风呜呜作响,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温娘子故意说大话,也是无用。你若坚持,我只能将裴行止赶出家门,到时候旁人说你蛊惑他,丢人的是你们。” “裴家主,依照裴相的能耐,族谱单开一页都是你们江南裴氏的福气。”温竹据理力争,“你若将他赶出家门,他就可在京城建立新的裴氏门户。您要试试吗?” 裴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温竹,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温竹说的,是事实。 以裴行止如今的地位,若真被赶出家门,他大可在京城另立门户。到时候,京中那些想要攀附他的人,只会趋之若鹜。而江南裴氏,这个绵延百年的世家,反倒会成为笑柄。 亲手将当朝丞相逐出家门,这是何等的愚蠢? 他本想糊弄眼前的女子,没想到,她竟然识破了。 “你如何才肯和离?” “我不会与裴相和离。” 谈判陷入僵局中,裴雍的耐心耗尽了,“看来温娘子是不想好好说话了。” “我想见裴相。”温竹抬手,裴二郎吓得往一侧躲了躲。但她没有打人,而是拔起金簪,毫不犹豫地刺向裴二郎。 “父亲救我……” “家主快救二郎,答应她,让大郎出来。不过是让她们见一面罢了,不碍事的。”裴夫人急得掉眼泪,眼中带着哀求。 裴雍听后恍若没有听见,今日若妥协,他的面子、裴氏的颜面便会被这个女人踩在脚底下。 夜风吹过,院子里一片死寂。 “如果我不答应,你敢杀人吗?”裴雍嗤笑,“天子脚下,律法重地,我不信你会堂而皇之地杀人。” 本以为温竹会妥协,但她的金簪下挪,抵着裴二郎的裤裆处,懒散道:“如果扎这里,你还会慢待长子吗?” 一百五十一章我将你儿子阉了 夜风卷着墙洞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裴雍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他身后那些婆子护院齐齐倒抽一口凉气,有几个男丁下意识夹紧了腿,往后退了半步。 裴二郎双腿慌晃了起来,自己也是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爹、爹、救我!这个女人疯了!她真的疯了!” 温竹手中的金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簪尖稳稳地悬在裴二郎两腿之间,分毫不动。 裴雍没有动,似乎与温竹比拼耐力。 两人对视一眼,温竹并没有给他机会,手腕微微一沉,簪尖隔着衣料轻轻一点,裴二郎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爹、爹呀、娘、救我,我不想成为太监……” “那可由不得你了,裴二郎。”温竹冷冷地笑了,“要看你爹会不会为你妥协。我将你的命根子剁了,裴相喜欢我,自然会为我开脱,你、一辈子就无法娶妻、也见不到你的儿子!” “爹……”裴二郎嚎啕出声,吼得裴雍面子挂不住了,道:“好,去将大郎找来。” 话虽说如此,温竹并没有收下金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时间过了,我便扎下去……” “不要、不要……”裴夫人急了,这个疯女人当真会做得出来! 裴雍摆摆手,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温娘子,你可以收了簪子了。”裴二郎吓得语不成调,“别这样、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还得喊你一声嫂子呢。” 温竹嗤笑:“你刚刚可还在调戏我,让我改嫁给你,这么快就改口喊嫂子了?” 裴雍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温竹,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忌惮。 这个女人不是虚张声势! 她是真敢下手! 这个女人留不得,她会教唆大郎与裴家离。娶妻娶贤,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个祸害! 片刻后,小厮匆匆走来,险些哭了起来:“大郎君说他在悔过,没有家主的命令不敢起身。” “这样,那就不必留了……”温竹猛地抬手,裴雍彻底急了,“温娘子、慢着!” 金簪停在了裴二郎裤裆一寸前,险些就要扎进去,裴二郎吓得说不出话。 裴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被人逼到这般境地。 “温娘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到底想怎样?” 温竹抬眸看他,手中的金簪依旧悬着,分毫未动。 “他不敢来,你去请便是,需要我教你吗?裴家主!” 闻言,裴雍接连笑了三声,拂袖就走,裴二郎这才在冷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嫂、大嫂,都是一家人呀……” 温主看都不看他一眼。 裴雍疾步匆匆来到祠堂,瞧见跪在灵位前的儿子,气得怒吼:“将那个女人赶走,裴行止,我活着一人,便不准你娶她进我裴家的门。” 裴行止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纹丝未动。 供案上的长明灯跳了跳,在他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裴行止,你聋了不成?” 裴雍几步跨进祠堂,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胛,想把他从蒲团上拽起来。 可裴行止像是生了根,任凭他如何用力,那具清瘦的身子竟纹丝不动。 “你……” 裴雍气喘吁吁地松开手,低头看着这个跪得笔直的儿子,第一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陌生了? 裴行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幽幽生冷:“父亲方才说,不准我娶她进裴家的门。”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却看不出丝毫笑意:“儿子记下了。” 裴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所以,儿子入赘温家,没有娶她进门!” 裴雍愣了一瞬,随后抬起一巴掌抽向裴行止,奇怪的是裴行止不动不摇,生生接下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吓得祠堂内外的仆人话都不敢说了。 裴雍也怔住了,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躲,看着儿子高高肿起的侧脸,不免有些后怕。 自己一动手,那最后一丝微薄的父子情分,会被打散。 他看着裴行止肿起的侧脸,渐渐浮现的五指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行止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清清冷冷,没有任何情绪。不愤怒,不委屈,不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裴雍的心猛地抽紧了,裴行止没有动,依旧跪在蒲团上,甚至闭上眼睛:“父亲,夜深,您该回去了。” “你随我出去。” 裴行止不动,裴雍挂念次子,咬牙说道:“我准你纳她为妾,这是裴家最后的让步!” “父亲,您是在做白日梦吗?”裴行止盯着先裴夫人的灵位,冷冷地笑了,“若是没有醒,就去睡觉,休要丢人现眼!” 被儿子羞辱一顿,裴雍连表面的儒雅都维持不住了,“裴行止,你在与谁说话。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这么对你爹?”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事情,她自幼就在乡野长大,肚子连点墨水都没有。粗鄙、不知礼数,这样的女人娶进门,你不觉得丢人,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您还有脸吗?”裴行止笑了起来,笑容落在裴雍眼中便是极大的讥讽,裴行止站起身,与父亲对视:“我以为你的脸在你娶续弦的时候就丢得干干净净了!” “你莫不是忘了,母亲病重,你与表妹苟合,活活气死了她,忘了吗?” “亦或是您忘了,是母亲好心接你表妹过来小住,你却背着她偷腥,你还有脸面吗?” “住嘴!”裴雍怒喝,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震得供案上的长明灯都跳了几跳。 “父亲怕了?”裴行止步步逼近,“怕儿子把这些事说出来,让京城的人都听到?” “混账……”裴雍气得再度扬起手,可手刚到空中就被人喊住:“住手,裴家主,你再动一下,我就将你儿子阉了!” 一百五十二章你打他一下,我打你儿子两下 裴雍的手僵在半空,被这句话定在空中!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温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祠堂门口,发髻散乱,手中的金簪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金簪的另一端,抵着裴二郎的裤裆。 裴二郎是被两个婆子架着拖过来的,双腿发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脸色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裤裆处又是一片深色的湿痕,竟是又被吓失禁了。 “爹、救我!”裴二郎哭嚎着,声音都破了音,“爹、快救我!这个女人要对我下手了!” 裴夫人紧随其后赶来,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你这个毒妇!放开我儿!” 温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吩咐婆子:“赏他两个耳光。” 啪啪两声,裴二郎的脸肿得更高,话都说不周全。 温竹嗤笑道;“裴家主,你打他一下,我便在你家儿郎身上讨回来两下,我这个生意人惯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裴雍当真要气疯了,“从未见过如此刁蛮的女人!” 本是伤人的话,但温竹并不在意,而是好笑地提醒他:“刁蛮罢了,我还未曾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家主。您看似儒雅端方,人前君子,一家之主,可你活活逼死发妻,当真是恶毒不要脸。” 这话一出,惊得裴行止不觉看过去,她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跨过门槛。 她身着素衣,领口微敞,露出半截如凝脂般的脖颈,在昏暗中泛着细腻的冷光。 裴行止慢慢地勾起唇角,当年的小温掌柜似乎回来了。离开陆家,她便又成了独自盛开的花,带着刺,不容人靠近。 祠堂内外的仆人都震惊住了,深夜的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她们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还能活命吗? 裴雍的脸色更沉了,怒吼道:“裴行止,将她赶出去!” 裴行止听后,看向温竹,笑着哄她:“这是相府,也是你的家,不要害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句话似是打了裴雍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裴行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裴行止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温竹,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明显,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裴雍自顾自开口:“方才我还心软,准你纳她为妾,现在,我便告诉你。我不准你娶她,就算你孤寡到死,我也不准!” 他要气疯了! 眼看着裴雍气得心口起伏,温竹好心提醒:“裴家主,你莫不是忘了,我与裴相已经成亲,这座府邸是相府,不是裴府。来者是客,我自会好好招待,但你要赶我出去,怕是本末倒置。” “裴行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这个女人赶走,若不然,日后我不会认你这个儿子。就算是你是百官之首,我也可去告你不孝。” “不孝?”裴行止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弯起,却看不出丝毫笑意,“父亲要去告儿子不孝?” 裴雍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是!”他咬牙道,“你为了一个女人,顶撞父亲,忤逆长辈,我如何告不得?” 裴行止淡淡道:“那您去吧,可要儿子帮您将京兆尹找来?您瞧,母亲也在看着你。” 闻言,裴雍下意识看向发妻的灵位,灯火下,黑黢黢的灵位恍若长了眼睛,逼得他后退一步。 “够了,不要装神弄鬼,既然如此,你不要娶她,我拦不住你。自此以后,我裴雍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裴雍一语既出,裴夫人忍不住笑了,她故作惶恐般开口,“家主、家主,万万使不得,大郎也是一时糊涂,受人挑拨……” “你说一朝丞相受人挑拨?”温竹笑了,“裴夫人,这句话说出去是要拖去衙门里挨板子的!” 一句话堵住了裴夫人的嘴,气得她只能干翻眼。 温竹暂时饶过她,再度看向裴雍:“裴家主,既然如此,劳烦您带着您的妻子儿子搬出相府,这里是相府,不是裴家。您要断绝关系,就要果断些,日后休要以裴相父亲来自称。” 裴雍气得握拳:“贱人……” 温竹冷笑,裴行止脸色变了,喝道:“文成!” 话音落地,黑夜下有人闯进来,飞来一脚踹向裴二郎,急得裴夫人大喊:“二郎、二郎……” 文成一脚踏在裴二郎的胸口上,指桑骂槐道:“二郎君,不会好好说话就会挨打的。” 裴二郎已经被打得没声了! 裴氏夫妻捏着鼻子不说话,裴雍更是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非要将裴家搅得天翻地覆不成?这个家要被你毁了。” 裴行止挑眉,温竹轻嗤一声,“这些话好熟悉,听多了竟然也不觉得荒唐,裴家主,是谁在搅?” “若是你没有气死先夫人,裴家只怕会愈发昌盛。” “够了。”裴雍忍无可忍,“你为何非要将林氏拖出来!” 温竹盯着他的眼睛:“因为她才是我的亲婆母,我自然要为她叫屈。二十年来,无人为她说话,我来为她说话。” “裴家主,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裴家的仆人纷纷低下头,觉得这个大少夫人不好惹,敢当众戳穿家住的秘密,可见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撕破脸皮后,日后还怎么相处? 夜风穿堂而过,祠堂内的烛火剧烈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裴雍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分外狰狞,又格外苍老。 “你的亲婆母?”他忽然笑起来,狠狠讥讽:“温氏,你一个商户女,也配叫林氏一声婆母?她活着的时候,连正眼都不会看你这种人一眼!” 裴行止走了两步,衣摆飘曳,“既然如此,劳烦裴家主将你的人都带走,相府不欢迎你。” “裴行止!”裴夫人怒喝一声,故意说道:“家主说两句气话罢了,你这个晚辈为何揪着不放呢。快与家主道歉,将温氏赶出去,此事便过去了,你还是家主的长子,裴家未来的当家人。” 裴行止不为所动,转而看向惺惺作态的裴夫人:“看来,您还是舍不得相府这块宝地呀。秦氏,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入赘,就没想要裴家的家业。但我要不得,你儿子也休想沾手。”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百五十三章一把火烧干净 裴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陡然掐住了喉咙。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大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若真是想娶也可,不如这样,你纳进府,以贵妾的身份相待。你觉得呢?” 若是被赶出相府,她们便成了京城的笑话。 她努力压低语气:“大郎,我知道你喜欢温娘子,可裴家也要脸面,你、你不能为了自己不顾裴家的脸面。大郎,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放心,温娘子虽说是贵妾,但在府内如同夫人。” “秦氏,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裴行止冷冷地看着她,“我说了,我已经入赘,这里即将是温家的宅子。您在这里,不合适。” 裴夫人捏紧了掌心,装作一副被刁难的模样:“大郎,你这让我们难做人了呀。再不成,家主,您就答应大郎,让温氏入门做平妻,将来、将来再寻一门好亲事,寻大家闺秀做正室夫人。” “这样、这样既成全了大郎君,裴家脸皮也过得去!” 裴雍阴沉的脸色渐渐好转了些,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各退一步,但我不准裴家的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裴家不缺钱,不需要女人在外行走。裴家女子宜家宜室,应该在家里好好地相夫教子!”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像是给足了温竹脸面,言语间带着极大的不屑! 温竹没出声,而是静静等着裴行止的回答! 同时,裴行止也看向门口的人。她依旧站在门槛外,素衣单薄,却脊背挺直,像一株生在断崖边的白梅,风愈烈,枝愈韧。 裴行止唇角慢慢地勾起来:“看来父亲与夫人始终没有听懂我的话,我已经入赘,您不懂入赘是何意吗?我的东西都是温娘子的,但温娘子的产业却不是我的。” “如同母亲嫁给你,她的嫁妆成了你的产业,但裴家的东西却不是她的,道理是不是一样的?” 裴雍的脸色骤然铁青。 温竹站在门槛外,听见这句话,唇角微微弯起。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行止,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道轮廓比多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坚硬。 裴雍一言不发,无法用言语来反驳,因为裴行止说的话就是事实。 “既然如此,我们走!” 裴雍抬脚就走,裴夫人急忙进来拦住他,到手的泼天富贵怎么能让给别人。 “家主、家主,休要动怒,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恨。大郎,你就说句服软的话,裴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吗?我们给你脸面,你也要给你爹台阶下呀。” 裴行止理都不理她的话,一再的冷漠,让裴夫人也找不到话来说了。 她只能转向温竹,哀求道:“温娘子,他们父子因为你闹得决裂,外人只会说你不对,不如你劝劝大郎。我们各退一步,我们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喜事,这门亲事,我裴家认了!” 她的哀求与退让,并不是为了裴行止,而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这么大一座宅子是裴家的,也有二郎的一份。 京城地皮,寸土寸金,这座大宅子价值不菲,且还是相府,日后二郎说亲也容易。 裴相的亲弟弟要相看人家,京城谁家不想将姑娘送上门,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们挑选。 温竹看着裴夫人那张堆满哀求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裴夫人为了大局,可真会委曲求全!” “温娘子,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呀。你说呢?”裴夫人矮下姿态,极力讨好她,“你觉得呢?风光大嫁,你也有脸面,对吗?” “风光大嫁呀、温娘子,你是生意人,最是明白事理的。这女人出嫁,图的不就是个风光体面吗?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一样都不会少!我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进裴家的门!”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在为温竹着想。 温竹沉思,下意识看向裴行止。 裴行止是娶妻还是入赘,于她而言,无甚区别。 这一眼,看到了裴行止的心口里,他点点头:“既然父亲认可,我便答应你们,风光娶妻。” 达成协议后,裴行止不再逗留,走到门口,牵起妻子的手,“我的亲事,不需要父亲操心,我会求圣旨,让礼部来操办。” 闻言,裴涌心口的浊气险些吐不出来,裴行止却领着人大步走了。 人走后,裴雍转身看向林氏的牌位,怒到走过去,一脚踹向香案,林氏的牌位应声倒了下来。 裴夫人吓得后退一步,眼睛都不敢看。 仆人们更是快速退出去,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裴雍立在香案前,脸色难看至极,“你养的老儿子,翅膀硬了,勾搭一个贱人就以为压过我吗?” “林氏,当年是你非要嫁给我,我拒绝过。你爹派人逼迫我,你死了,你爹死了,来这么一个孽障与我作对!” 祠堂内只剩下裴雍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灵位,眼神阴鸷,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又恨又惧的名字,忽然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 “你活着的时候压我一头,死了还要压我一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夫人吓得再度后退一步,吩咐两人急忙将儿子带了出去,自己顺势离开。 疯子、儿子是疯子、老子也是疯子! 裴夫人几乎是逃一般退出祠堂的。 她的裙摆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却顾不上仪态,踉跄着往外跑。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战,可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裴雍的怒吼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动静。 她捂住心口,催促仆人:“快些、动作快些、别摔着郎君。” 众人都逃开了,裴雍依旧站在祠堂里,他拿起烛台,不由分说,将烛油滴在灵位上。 很快,火焰扑上去,他看着火光,忍不住笑出声。 火焰舔上灵位的那一刻,裴雍的笑声戛然而止。 烛油助燃,火势窜得极快。 林氏两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一张正在痛苦嘶吼的脸。那道裂纹最先被火焰吞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裴雍盯着那团火,眼睛一眨不眨,面上露出十足快慰的笑容。 “烧干净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一百五十四章难不成要圆房? 祠堂里烧了一把火,很快传到裴行止的耳中。 裴行止没有说话,垂着眼,烛火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面上的落寞都照得清清楚楚。 温竹看着他的神色,抬起手,吩咐说话的文成:“你去一趟庙里,重制牌位,找个日子,送入温宅。记住,一定要隆重些,有多少和尚请多少合适,务必要大办。” 文成听到后,有些糊涂,“为何要闹得这么大?” 温竹听后耐心解释:“家主不给我们颜面,我们也没有必要给他颜面。便是要世人知道,如今的裴夫人是继室,而裴相的生母另有其人,也戳破父子不和、兄弟不和一事。” 文成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娘子,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怎么还故意扬一扬?” 温竹冷笑,“若是不扬,便是给他们脸面,你想看到裴家主出门后因为裴相而被人尊重,亦或是打着裴相的旗号给裴二郎谋些好处?” “你越忍着,他们越会放肆。所以,不如主动揭开,并宣扬先夫人的牌位无故被烧的事情。京城是繁华之地,世家这些人心思深,只要一想就知道了症结。” “比如裴家主第一日来,先夫人的灵位就被烧!” 文成恍然大悟,甚至拍手叫好,“好极了、好极了,夫人聪明,我这就去办。” 拍过马屁后,文成爽快地走了,留下屋内两人。 裴行止垂着眼皮,像是遭受巨大的打击,温竹轻叹一声,她能理解他的心思! 她的母亲在温家也遭受不公平的待遇,但她是妾,是主人家买来的玩物。可他的生母不同,那是裴家八抬大轿娶来的正妻! “裴相,该歇息了。” 裴行止没有动,抬头看着她,她也紧张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裴行止说:“这座宅子我买来的,但写的是你的名字!” 温竹愣了愣,“我记得这以前是尚书府,是你很多年前就买的。” 怎么会写她的名字? 裴行止的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身上:“你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你若将我赶出去,我只能出去了。” 话里话外有些可怜,裴行止声音沙哑:“因为我知道写了我的名字,依旧是裴家的。这就是为何多年来,止云阁都是你的,我没有碰过。” 他在背后出谋划策,但钱却没有拿一文! 温竹听明白他的意思,在她名下是最好的。裴行止可以压制定远侯府,但无法压制自己的亲生父亲。 “好了,该歇息了。”温竹低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我在,总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欠裴行止良多,见不得旁人欺负他! 烛火轻轻摇曳,在裴行止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温竹转身走了,“我回温宅休息。” 洞口还在,她从洞口穿回温宅去了。 刚回卧房没多久,梳洗、卸下钗环,有人便跟了过来。 裴行止走进她的卧房,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得她心口发紧,他想做什么? 她有些紧张,难不成要圆房? 她与裴行止之间是合作,她为他挡住裴家的麻烦罢了。 温竹犹豫着,朝着裴行止看过去,小声开口:“你晚上歇在这里吗?” “嗯。”裴行止点头,温竹彻底慌了,急忙站起来,“这、我让人去准备热水,你先去梳洗,还要准备被子。” 她慌慌张张地出门去吩咐,裴行止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弯了弯,带着几分满足。 温竹几乎是逃一般出了卧房。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热意。她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心跳平稳下来。 “夫人?”守夜的婢女迎上来,疑惑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温竹摆摆手,声音有些发紧,“去、去准备热水,相爷要梳洗。再、再拿一床新被子来,要厚实些的。” 婢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是,奴婢这就去。” 温竹看着丫鬟快步离去的背影,心里更加不自在了。 她回到卧房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 门半掩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她能听见里面轻微的响动,是裴行止在走动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话。 “这座宅子我买来的,但写的是你的名字。” “你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你若将我赶出去,我只能出去了。” 那样可怜的语气,那样委屈的眼神,让她一时间忘了他们之间只是合作的关系。 不该心软留下他过夜! 温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衣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替他挡裴家的麻烦,他给她撑腰。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他追过来做什么? 门口的风吹散了她身上的热意,耳听着屋内的动静,裴行止似乎离开了,她这才进屋。 入屋后,屋内空荡荡,婢女在床上摆了两床被子,她躺在里面,阖眸就寝。 时辰不早了,东方似泛白,她早就困了,没等到裴行止回来,她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身侧之地陷了下去,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了。 一觉醒来,身侧空荡荡,已近午时。 婢女几步走来,“裴相入宫去了,说是陛下相召,他吩咐过,让您自己用午膳。” 温竹坐在床边,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忽然有些恍惚。 昨夜的事模模糊糊地浮上心头,身侧床榻陷下去的触感,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还有谁轻轻替她掖被角的动作。 是梦吗? 她低头看了看身侧。 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痕迹,被子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道。 温竹调整自己的呼吸,如常梳洗,准备用午膳时,不速之客来了。 裴夫人领着婢女走进来,她如同进自己的家门一般,甚至摆起了婆母的架子,站在门口等着温竹来迎。 可温竹看都不看她,径直夹了块鱼肉吃,将人直接晾在门口。 “温氏,我是你的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 温竹冷笑,“你昨晚求我嫁给裴相时,你可不是这般姿态。夫人,我劝你,不要折腾,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裴夫人捏紧了袖口,故作高傲道:“我来是告诉你,临来京之前,家主给大郎定了一门亲事。既然你要嫁给他,不如一道办了亲事。不过你是正妻,她是平妻。” “你若不愿,那就算了,你连正妻之位都没有!” 温竹连头都不抬,春玉从里面走出来,径直泼了一盆水,好巧不巧地泼在了裴夫人的身上。 “你个贱丫头,你要干什么!”裴夫人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就要刺破耳膜。 一百五十五章宫门口闹事 春玉端着空盆,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却没什么惶恐之色,只是淡淡道:“奴婢眼拙,没瞧见夫人来了,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在门口吵嚷,扰了夫人用膳。” “你……”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 秋日里衣衫本就单薄,那盆水泼得又急又猛,从胸口一直淋到脚面,绸缎料子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温氏、你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今日你敢纵奴泼我,明日是不是就要纵奴杀我?” 温竹这才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夫人想多了,我的奴婢不会杀人!” 春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夏禾等人也是低头憋着笑。 裴夫人冷冷地看了眼温竹,道:“温竹,你以为你嫁进裴家就可以得到天大的好处?我告诉你,你做梦!” “裴家由我当家,待你入门再收拾你。” 说完,她便扶着婢女,匆匆忙忙地走了。 廊下婢女们面面相觑,春玉话多了,哐当一声丢了盆,转身就进屋开口:“姑娘,咱不嫁了,哪里都比裴家好。” “奴婢以为相府是什么好去处,没想到他们这么欺负人,可怜裴相官高,竟然还被人勒住咽喉。” “就是就是。”夏禾也开口,“姑娘,若是嫁给裴相,这位夫人不大好相与,再说,裴相已经入赘温宅,何必再来成亲一回。” “他裴家觉得裴相入赘抬不起头来,那也是他裴家的事情,与我们不相干。奴婢觉得裴家的水太浑了,不值得您去蹚。” 两人忧心忡忡,都是为主子担心。相府似乎不像表面这般风平浪静,往日裴家人不上京,觉得相府好。 裴家人这么一搅和,与陆家有何区别? 温竹听后没有开言,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早就知道裴家事情多,但走到今日这一步,难道又放弃? “姑娘、姑娘,您怎么不说话?” “知道了,我等裴相回来,与他说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温竹笑了笑,笑着面对陪伴她的婢女,“放心,我有分寸。” 温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专心用膳。 春玉和夏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可主子不愿多说,她们也不好再问,只得悄悄退到一旁,等着伺候。 午膳撤下后,温竹没有去铺子里,而是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 可那书页久久没有翻动。 她看着书页出神,裴府确实麻烦诸多,尤其是父子不合,所有人都在算计裴行止。 她要放弃裴行止吗? 温竹心神不宁,指尖捏着书页,婢女在这时走进来,屈膝行礼:“娘子,左相派人来接您,说宫里设宴,让您今晚参加。” “我?”温竹抬起头。 婢女含笑道:“是呀,您是裴夫人,自然与裴相同行。您先换身衣裳,马车在外面等候。” “知道了,我这就更衣。”温竹站起来,吩咐春玉准备衣裳。 春玉应了一声,转身去开箱笼,夏禾则去准备热水梳洗。 主仆几人各司其职,温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装扮。 家常的素色褙子,发髻也只是随意挽起,确实不适合进宫。 “姑娘。”春玉抱着一堆衣裳过来,“您看穿哪件好?这件石青的稳重,这件绛紫的贵气,还有这件……”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众人帮着主子挑选,半个时辰后,温竹领着春玉入宫,其余人在家里守着。 马车停在宫门口,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裴行止负手而立。 余晖洒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他穿着那身玄色朝服,眉目沉静,像是这宫墙下立了许久的一棵树。 来往的宫人官吏路过,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裴相”。 他也只是略略点头,目光始终望着来路的方向。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温竹探出身来。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莹润如玉。 发髻简洁大方,白玉兰花簪在发间若隐若现,耳垂上的珍珠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略有些躲避。 裴行止喉结动了动,伸出手。 温竹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向内收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犹豫不前,裴行止却说:“下车了。” 众人都在看着她们,温竹知道是演戏,可看着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 温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握住她的瞬间,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行止微微用力,将她扶下马车。 温竹落地时,裙摆轻轻晃动,藕荷色的绸缎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站稳后,下意识想抽回手,可裴行止没松开。 她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温竹抿了抿唇,由他握着,低头不语。 温家马车停下来后,后面陆陆续续跟了几辆马车,下车的也是官眷夫人。 “这是做什么?”温竹好奇,目光落在身后的官眷身上,相貌面善,以前敷衍时也曾见过。 裴行止语气淡淡:“陛下设宴,犒赏官员罢了,并无其他特殊。” 人靠近后,温竹挣脱了裴行止的手,对方也认出了她:“陆少夫人,你也入宫了?” 对方诧异地看向裴行止,眼神怪异,欲言又止。 温竹并没有退缩,含笑道:“我与陆世子已和离,前日刚成亲。” “和离?”对方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和离又这么快成亲,勾搭上了裴相? 对方的目光在温竹和裴行止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个个刚和离的女人,转眼就嫁给了裴相,这里头能干净? 温竹看得分明,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解释。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说不清。不如不解释。 这位官眷夫人姓周,丈夫是礼部侍郎,往日与陆家有些来往,在宴席上见过温竹几面。 那时温竹跟在陆夫人身后,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她自然也没拿正眼瞧过。 今日,周夫人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衣裙上,似乎是蜀锦。她心里暗暗咋舌,这料子与做工,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她笑了笑,语气深深:“温娘子可真有福气,听说陆世子被陛下苛责,没成想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话竟然是真的。你这么快就将自己嫁了出去,可怜陆世子呦。” 一百五十六章宫宴风波 温竹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明着是夸她有福气,暗里却在说她背信弃义、落井下石。陆卿言刚失势,她就急着撇清关系另攀高枝。 裴行止的脸色冷了下来,周夫人还在笑着,那笑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行止依旧没看她,只是垂着眼,语气淡淡:“周大人近日在为御史台的差事奔波吧?” 周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御史台参了她丈夫一本,她家正为此事周旋。 “裴、裴相……”周夫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与您夫人说笑呢。” “你也知道他是本相的夫人,为何要提起她的前夫?”裴行止含笑,“你知道,所以故意给她难堪?” 后宅夫人说话,都是委婉迂回,话里藏着话。 可裴行止竟然恰恰相反,直接将对方的心思说出来,顷刻间,宫门口安静极了。 周夫人笑都笑不出来了,讪笑道:“裴相,您想多了,往日见她、她都跟在镇国公夫人后面,是陆家的儿媳。未曾想到几月未见,摇身一变成为了您的夫人。” “我实在是惊讶,这才忽视了温娘子的心情,对不住了。” 周夫人这番话,听着像是在道歉,可细细一品,分明还是在戳温竹的痛处。 温竹听得分明,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早就习惯了。 在温家那些年,比这更刁钻的话她听得还少吗? 可裴行止的脸色,却并没有因为周夫人的道歉而好转。 他依旧站在那儿,身上朝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凝。他没有看周夫人,只是垂着眼,唇角甚至还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周夫人。”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方才说,惊讶?” 周夫人讪讪地点头:“是、是,实在是惊讶……” “惊讶什么?”裴行止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淡淡。 可周夫人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脊背发寒。 她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作答,“就是惊讶她……” 裴行止替她说了:“惊讶本相的夫人,曾经是陆家的儿媳?” 周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惊讶她与陆世子和离不久,便嫁给了本相?” 周夫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夫人。”裴行止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周夫人的心上,“你是觉得,本相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觉得,本相的夫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太重了! 重到周夫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裴、裴相,妾身万万不敢这么想!”她险些就要哭出来,“妾身只是、只是随口一说,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随口一说?”裴行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眸色陡然凌厉,“宫门口,朝堂重地,也可随口一说?” 周夫人被那凌厉的目光一扫,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 她的丈夫站在一侧,冷眼看着,并没有上前说情的想法。温竹扫了一眼,小声说:“该走了。” 随后她低头看向周夫人:“我觉得你可悲,不是可悲到讥讽我来让你自己高兴,而是你的丈夫从头到尾没有为你说一句话,这是你最大的可悲之处。” “周夫人,与其讥讽我,不如看看你的身边人。” 说完,她转身朝宫里走去,裴行止立即跟上。 被温竹点名的周侍郎站在原地,羞得抬不起头,硬着头皮走过去,拽起地上的妻子,“快走,没脑子的蠢货。” 经这么一闹,谁还敢在温娘子面前提起陆卿言。 莫说是提及,众人看向她时都需要仰望着。谁曾想曾经陆家不起眼的儿媳,摇身一变,成为了裴相的妻子! 宫门口的风波像是长了翅膀,在众人踏入承明殿之前,便已传遍了半个宴席。 温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 今日宴饮,男眷与女眷分开,女眷之侧用屏风遮挡,裴行止提醒她:“宫人中有我的人,会好好照顾你,不必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同寻常的力量,听起来,让人极为心安。 温竹转身,跟着引路的宫女往女眷的席位走去。 屏风将男人女眷隔离开来。一边是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一边是珠翠环绕、低声细语。 温竹踏入女眷席位的瞬间,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过来。 她的位置最靠前,紧挨着皇后的坐席,她由女官指引落座。 她进来后,女眷这边的声音慢慢地停了下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温夫人,这不是你府上那个庶女!” 温夫人没敢出声,低头捏着帕子,她知道温竹不同于往日,光是裴行止就可以弄死她们。 她不想应对,奈何对方走到她跟前开口:“温夫人,你怎么不说话,你这个庶女不是嫁给陆卿言了?怎么会跟着裴相一道进来?” “嗯,她和离后嫁给了裴相。”温夫人照旧不敢抬头,儿子断腿的疼意让她不敢再为难温竹。 莫说是肖想拿回曾经的嫁妆了! 那妇人见温夫人不敢应声,愈发来了兴致,声音又抬高了几分:“温夫人,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家这个庶女,当真是有本事,前脚和离,后脚就攀上了裴相,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 她话没说完,忽然住了口,温竹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夫人好兴致!”温竹低头看着她,“周夫人的事情,传到你耳中了吗?” 话音落地,周夫人也进来了,低着头,话都不敢说了。 对方看着周夫人这般模样,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须臾后,帝后一道过来,没成想,后面还有贵妃。贵妃与皇帝走在一起,皇帝为了她,甚至故意落后皇后半步。 朝臣习惯了,贵妃专宠,但她在宫里安分守己,从不结党营私,也不干涉朝政。 这样的宠妃再来十个,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 三人落座后,贵妃之下,恰好是温竹。贵妃瞅她一眼,叹道:“果然还是年轻好,裴夫人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贵妃娘娘夸赞了。”温竹低头道谢。 贵妃摆摆手:“成亲后,裴相看给你请诰命了?” 温竹不知何意,轻轻摇首,贵妃含笑道:“正好,本宫帮你请了,朝中许久未见这般年轻的一品诰命夫人了。” 众人惊讶,纷纷看了过去。 这时皇后冷笑道,“贵妃想多了,她可是二嫁,配不上一品诰命的位置!” 一百五十七章请封诰命被皇后阻拦 贵妃闻言,不怒反笑。 她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玉佩,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皇后娘娘这话说的,本宫倒是不明白了。” “不明白?”皇后端坐于上首,凤冠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我朝立朝百年,一品诰命向来授予德容言功兼备的正室原配。二嫁之身,如何当得起?” 这话说得极重! 满座女眷皆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有人悄悄抬眼去看温竹,却见她依旧端坐着,神色平静,仿佛皇后说的那人并不是她! 贵妃却笑出了声,笑声冷冷,让人不寒而栗。 “皇后娘娘。”她将玉佩搁在桌上,哐当一声,好笑道:“您方才说,一品诧命要德容言功兼备?” 皇后得意:“自然。” “那本宫倒要请教。”贵妃微微侧身,看向皇后,“温娘子的‘德’,何处有亏?” 皇后冷笑:“二嫁再醮,便是失德。” “哦?”贵妃挑了挑眉,“那本宫也是二嫁,之前也曾嫁过人,也是二嫁之身入宫。皇后娘娘的意思是,陛下看着本宫,也是失德?” 皇后的脸色瞬间僵住。 满座女眷倒吸一口冷气,连呼吸都忘了。 贵妃这话,实在是太狠了,她竟然揭露自己二嫁的身份! 有人开始坐不住了,低声询问身边的人:“贵妃娘娘也是二嫁?” “嘘,小声些,休要胡说。” “早些年听过这件事,原本以为是什么大秘密,未曾想到,贵妃竟然敢自己揭露出来,可见盛宠在身,什么都不怕!” 议论声虽低,却像潮水般在席间涌动。 皇后的脸色青白交加,她万万没想到,贵妃竟敢当众自揭其短! 可更让她心惊的是,贵妃说这话时的那份从容,那不是破罐破摔的豁出去,而是有恃无恐的笃定,笃定皇帝会站在她身后,给她撑腰! “贵妃。”皇后稳住心神,端起茶盏,语气尽量平缓,“本宫说的是温氏,你何必往自己身上揽?” “往自己身上揽?”贵妃笑了,笑容妩媚动人,眼底却凉得像冬日的湖水,“皇后娘娘方才那番话,本宫听着,怎么像是在骂本宫呢?” 皇后横眉冷对:“本宫何时骂你了?” “皇后娘娘说,二嫁便是失德。”贵妃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漫不经心道,“本宫是二嫁,温娘子也是二嫁。皇后娘娘眼里,本宫和温娘子有什么区别?一个配得上陛下,一个配不上一品诰命?” 这话把皇后逼到了墙角。 说没区别?那温氏岂不是也和贵妃一样,配得上一品诰命的封赏! 皇后被逼到了墙角,“贵妃为何偏袒温氏?” “本宫喜欢品德好、贤良的女子。皇后娘娘,本宫若要求陛下封赏,你还会拒绝吗?”贵妃开门见山,嗤笑一声,“我做什么你便要反对什么,下回太子做什么,本宫也反对,闹一闹,怎么样?” “你……”皇后气极了,猛地拍桌:“贵妃,这是宫宴,朝臣女眷都在,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可有宫妃的姿态!” 贵妃不怒反笑,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不像话,“妾身确实不像样子。” 众人一愣,贵妃这是服软了? 温竹抬眸看过去,贵妃娘娘岂会认输呢!她笑了笑,静静等待后面的话。贵妃娘娘由先太子的正妻,沦为皇帝的妾,只怕早就不要自己的脸面了。 皇后的脸色也缓了几分,正要开口,却听贵妃继续道:“妾身不像样子,是因为本宫记得自己是什么出身。二嫁之身,能入宫为妃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从来不敢忘记自己的本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可皇后娘娘不同。”贵妃抬起眼,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是名门闺秀,是陛下发妻,是中宫之主。您应该比本宫更懂规矩,更知礼数,更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皇后的脸色又变了! “可今日。”贵妃微微一笑,“皇后娘娘在宫宴之上,当着满朝命妇的面,羞辱一位朝廷命官的夫人。” “您说二嫁便是失德,可温娘子和离是因为不仁,她有何失德?您说她配不上一品诰命,可她没有做错事情,难不成任由您羞辱?” 话说完,皇帝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皇后急得脸色发红:“本宫并未贬低裴相之意。” “并未贬低裴相之意?”贵妃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皇后娘娘这话说得,本宫倒是不明白了。您方才口口声声说温娘子二嫁失德、配不上一品诰命,温娘子是裴相明媒正娶的夫人,您贬低她,不就是贬低裴相?” 皇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又落进了陷阱。 “还是说……”贵妃拖长了语调,“在皇后娘娘眼里,裴相娶了个失德的夫人,是他眼光不好?” “本宫没有这个意思!”皇后急急辩解,东宫正在拉拢裴行止,这个时候她万万不会得罪裴家人。 但贵妃提起此事,届时揽下功劳,届时裴相必然感激她。 这是皇后最不愿见到的事情! “那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贵妃步步紧逼,“您说温娘子二嫁失德,可她是正正经经和离再嫁,一没有通奸,二没有苟且,三没有违律。” “您不要忘了,是陛下赐下和离,和离书是陆家亲手写的,婚书是衙门正经登记的,三媒六聘一样不少。她失的哪门子德?” 皇后彻底掉进了贵妃挖的陷阱里,挣扎不出来。 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贵妃这番话,把皇帝都拉下了水。 和离是皇帝赐的,婚书是衙门登记的,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若温氏失德,那赐她和离的皇帝算什么? 给她登记的衙门算什么? 皇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怎么答都是错。 贵妃淡然一笑,转身朝皇帝行礼:“陛下,您也听到了,裴相为朝堂立下许多功劳,工部造船,礼部造箭等,您觉得他的妻子可配得上一品诰命夫人?” 一百五十八章皇帝赏赐 皇后彻底败下阵来! 皇帝扫了眼皇后面上的不甘,含笑道:“贵妃所言极是,今日裴相也与朕提了此事,温氏何在?” 温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朝着皇帝跪下来,“妾身温氏叩见吾皇。” 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温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女子跪得端端正正,既不卑怯,也不倨傲,脊背挺直得恰到好处。 皇帝开口:“裴相几度夸赞温娘子蕙质兰心,宜家宜室,今日一见,果然是可靠的。既然你们成亲,朕未曾准备贺礼,便准了贵妃的提议。” 温竹垂首跪着,闻言微微抬眸,目光清澈如水:“陛下言重了。妾身与裴相成亲,未及禀明圣听,已是惶恐,岂敢再受陛下贺礼?” 皇帝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温竹起身。 “朕说准了,便是准了。”皇帝看向身边的内侍长,“传朕旨意,册封裴相夫人温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凤冠,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内侍长笑吟吟地答应下来:“臣遵旨,即刻去办。” 内侍长的声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这温家的庶女,到底有什么造化,竟然得了如此的福气。” “二嫁嫁得好的人也有,可二嫁还得了一品诰命,少之又少。” “就是就是,你我身上诰命都不及她,她才二十岁呀。如此年轻便得了诰命,陆家可是要气死了。” “今日陆家人怎的没有进宫?” “你想多了,今日是犒赏宴,陆卿言被罚,谈何犒赏。整个漕运无一人过来!这个温娘子,怕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温竹低头,俯身叩谢皇恩,一侧沉默许久的裴行止静静看着他,眉眼染上春日的和煦。 温竹叩首起身时,恰好对上那道目光。 裴行止坐在御座侧下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不炽烈,却温柔得像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阳光,暖融融地笼罩在她身上。 温竹垂下眼睫,行礼后起身退回自己的坐席上,而皇后险些扯了帕子,又让贵妃得了个人情。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低声道,“您的茶凉了,要不要换一盏?” 皇后低头,才发现自己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下,语气平淡:“不必。” 女官不敢再言,垂首退到一旁。 屏风那边,男眷们的席位上传来阵阵笑声,女眷这边声音也大了些,左右的人不断恭贺温竹,一改方才的不屑。 就连方才贬低温竹的周夫人也来道贺,温竹抬头看她,“过得不好不必委屈自己。” 周夫人一怔,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她捏紧了帕子,“成亲这么多年了,我不如你会做生意,什么都要靠周家。我是当家主母,还能怎么样呢。” 温娘子有手段,生意做得大,就连裴相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如今又得了诰命,她怎么比得过。 温竹淡笑,“周夫人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都是女子,不该恶语相向,理该互助才是。” 周夫人闻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方才那些话,句句都是刺,句句都在戳温竹的痛处。换做旁人,即便不翻脸,也绝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可温竹却说,“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周夫人的眼眶蓦地红了,道:“我知道贵妃娘娘为何替你出头了。” 说完,她便低头走了。 温竹怔怔看着她,被这么一提醒后,自己也恍惚发现贵妃娘娘见过她后,对她格外好,如同母亲一般替她周全善后。 她看向贵妃,贵妃低头把玩玉佩,举止落寞。再看皇帝,他正与皇后说话,皇后三言两语就将他哄得发笑,帝后和睦。 再看贵妃娘娘,总觉得她无法挤进帝后之间。或许,她永远也挤不进去。 她只是贵妃。从先太子正妻,到今日的贵妃,哪怕皇帝处处偏袒她,终究给不了她正妻的身份与儿子。 温竹低头,端起茶水抿了口,茶有些苦涩,如同此刻的贵妃娘娘。看着光鲜亮丽,可内里依旧是苦涩的。 酒席过半,贵妃起身走了,就在这时,皇帝摆摆手,追随贵妃而去了。 女眷们窃窃私语,“贵妃娘娘盛宠多年,她一走,陛下也走了。你说,她的命怎么那么好?” “就是,贵妃已经有四十岁了,竟然还能惹得陛下如此动心,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 “皇后是正妃又怎么样,陛下的心始终在贵妃那里,可真让人羡慕嫉妒。” 温竹静听不语,福气? 哪里来的福气? 夫死儿子死了,自己被迫做妾,这也叫福气。若是先太子活着,她便是我朝最尊贵的皇后娘娘,她的儿子是东宫太子,岂会落到今日被人奚落的境地。 皇帝追随贵妃而去了,皇后维持席面,众人开始恭维她,话语恭谨。 这时,裴行止起身,唤来内侍,耳语两句,自己先行离开。 内侍径直走向温竹,“裴夫人,裴相说时辰不早,他在殿外等您一道回府。” 温竹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臣妇先行告退。” 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 有审视,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去吧。”皇后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裴相疼你,莫让他等久了。” 温竹垂眸应是,转身随着内侍往外走。 她走后,那些窃窃私语依旧不断。 “裴相当真是疼这个新夫人,这才什么时辰,就要接回去了。” “到底是年轻,搁谁谁不疼?” “也是,年轻貌美,又有手段,多半是给裴相下了降头。裴相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竟然选个二嫁的!” 温竹脚步不停,将这些话抛在身后。 殿外,月色如水。 裴行止站在汉白玉台阶下,身姿挺拔如松。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来后,裴行止颔首,道:“走了。” 两人坐车回府,车子停在相府门口,文成询问道:“主子,今晚住哪里?” 话音落地,相府的门打开了,裴家管事从里面走出来。 “大郎,温娘子,我家家主请您二人过去,商议要事。” 一百五十九章他护着她 裴行止眉峰微动,侧头看了温竹一眼。 温竹亦是一怔,“这个时候商议什么事情,去看看,我最不怕的便是鸿门宴!” “好,听你的。”裴行止颔首,自己先一步下车,待落地后,伸手去扶温竹。 温竹也没有扭捏,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上,顺着他的力道下车。 见两人动作如此和谐,一旁的管事看得皱眉,低下头,跟随两人一道进去。 相府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院子里挂着几盏羊角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将脚下的路照得朦朦胧胧。温竹跟在裴行止身侧,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裴雍与裴夫人正坐在花厅内等候,两人一道抬脚,跨过门槛进门。 看到两人步履一致,裴雍面色沉沉,裴夫人嘴角勾了勾,“大郎回来了。” 闻声,相府好像是她的宅子,裴行止住了她的地方! 裴行止不做声,上前低头行礼,“陛下设宴,方才回来。” 花厅里的灯燃得极亮,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 裴雍不作声,连话都没有回答,似乎是极为不耐烦。 见状,裴行止转身就要走,裴夫人出声喊话:“大郎,成亲是大事,理该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说,我听说温娘子母亲早逝,如今温家嫡母当家。要不明日请温家人过门商议亲事,你觉得怎么样?” 裴行止皱眉,无时无刻不在闹幺蛾子! 他回过身子,看向主座上的两人,裴雍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面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许是裴行止的眼光太过蜇人,裴雍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母亲说的是常理,婚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少一步都不可,这是规矩。不能因为温娘子身份特殊,就没了规矩。” “温娘子想必也能理解,对吗?” 这话直接抛给了温竹。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裴雍的眼神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裴夫人嘴角噙着笑,帕子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好整以暇地等着。 温竹站在裴行止身侧,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沉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在陆家时,每逢这样的场面,她总是站在陆卿言身后,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摆设。 陆卿言从不问她愿不愿意,只当她是个拿得出手的物件,摆在合适的位置上就行了。 裴行止会怎么做? 他迟疑之际,裴行止冷冷地笑了:“家主这是想闹起来?没闹够就还要闹,家主是男人,何时学那不安分的女人开始算计了。” “裴行止,这是你对待你老子的态度吗?” 裴雍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指节一缩。 众人都跟着沉默下来。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裴行止负手而立,身上带着浸淫官场的威仪,“你非要挑着小竹的软肋笑话她,这是大丈夫所为?” “这是大事,难不成双方父母不见面?就这么将人娶进府?”裴夫人故作为难地开口,“大郎休要生气,我们这是在商量,若是不去温家,旁人会说我们失礼。” 听着是苦口婆心的一句话,但句句拿捏,谁曾想裴行止冷笑:“你们有礼吗?你们若是有礼,岂会苟合。夫人,我若是你,这一辈子不会将‘礼’这个字挂在嘴边。” 眼看夫子二人就要吵起来,温竹轻声开口:“我与温家已经断了关系,成亲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主,再不成贵妃娘娘也高兴做主。如果真的要谈,便可与贵妃娘娘相谈。” 听到贵妃娘娘的名字,裴夫人眼皮一跳,惊动贵妃娘娘,岂不是给温竹撑腰。 不成! 她忙说道:“那倒也不必,既然你能做主,那就做主。聘礼……” “夫人,我已经收了聘礼。裴相已经将聘礼单子给我了。”温竹轻声回复,“至于嫁妆,我也会准备的。” 裴夫人听后,又故作为难:“聘礼给了?聘礼单子呢,拿来给我瞧瞧,大郎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知会我。我就在府里,竟然不知道你私下准备聘礼的事情。” “日后二郎成亲,我就按照你这份聘礼单子准备,省得再折腾。” 温竹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裴夫人要看聘礼单子,这东西原本就该是长辈过目的,裴夫人作为裴家的当家主母,提出要看,从规矩上讲挑不出错。 让她心中警觉的,是裴夫人最后那句话。 “日后二郎成亲,我就按照你这份聘礼单子准备。” 这话乍一听是句家常,可仔细一品,味道就全变了。 裴行止是裴家大房的长子,当朝宰相,聘礼是自己挣出来的,裴二郎怎么比较?话里话外都在与裴行止比。 温竹疑惑,裴行止已说出来了:“夫人是异想天开吗?我的聘礼是自己的,我是朝廷重臣,二郎算什么东西?” “考了多年,连个举人都考不到,如何与我比较!” 温竹想的,裴行止都说了出来,甚至说得更难听! “大郎,你们都是兄弟,你怎么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裴夫人变了脸色。 裴行止冷笑:“难听也是实话,他如何与我比?莫说是他,就算是整个裴家也拿不出这份聘礼,您就歇了这份心思。” “既然时辰不早,我先走了。” 裴行止说完便要走,温竹匆匆行礼,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刚走,裴夫人坐不住了,“家主,大郎所为,也、太不像话了。娶妻罢了,他给了那么多聘礼,日后二郎的聘礼该怎么办?” “如今二郎也来了,京城好姑娘多,自然要在这里娶妻完室。大郎的聘礼那么多,日后二郎若是少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裴家寒酸。” 聘礼的事情,她是不知道。但这两日也听说了,裴行止入赘那日,聘礼铺满了温宅门前的路。 裴行止的钱多,那也是裴家的,自然也该有二郎一份。温竹本就钱多,不缺这么一份,她就不能厚着脸皮要那么多好东西! 裴雍面色沉沉,显然对儿子此举也不高兴。 裴夫人趁机火上浇油:“不如这样,他们还要拜堂,将聘礼都收回来,到时候再下聘,我们趁机收回一半,如何?” 一百六十章既然成亲就该圆房 正厅内的谈话并没有传出来,裴行止与温竹从洞口穿回温宅。 温竹脚步走得慢,脑海里想着两人既然成亲,那就该圆房。尤其今晚,陛下封赏诰命,她就是裴行止的妻子。 她犹豫不决,心中忐忑不安,走两步停两步,前面的裴行止停下来:“你和蚂蚁有什么仇恨?” “什么?”温竹被问得心口一跳,脸红耳根也红了,随口敷衍一句:“我在想你父亲会不会让将聘礼收回去。” 她是后宅女子,掌中馈,知道后宅内的门道。裴夫人觊觎相府的产业,怎会舍得将这些聘礼如此轻易给她。 她与陆夫人一般,势必不会罢休! 想了正经事,脸上的红晕暂时消散了。天色黑,裴行止也没有察觉到她的怪异,只说:“聘礼既然送出去,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们无非捏着你母亲不在,父亲不喜罢了。” “不必理会,好好休息,等着陛下的旨意即可。” 最后一句话说得温声细语,听得温竹心口也舒服。 两人慢慢地回到卧房,夏禾等人迎上前,“娘子与裴相回来了,热水已备好。” “嗯。”温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裴行止止于廊下,道:“我有些要事处理,你先睡。” 温竹的脚步顿在门槛前,心中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行止转身离开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在廊下的灯笼里被拉得又长又淡,像是要融进夜色里去。 人影消失后,温竹领着婢女回房。 回房后,婢女伺候梳洗,躺下时,裴行止没有回来。她困了,躺下便睡过去。 迷糊间有人回来了,身侧陷了下去,她欲睁开眼睛,可太困了,再度睡了过去。 清早起来,身侧空荡荡。温竹惊醒后,看向外侧,轻轻呼吸,夏禾走来,道:“姑娘醒了。” 温竹点点头,忙抛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扶我起来。” 用过早膳,文成回来禀告:“宫里出事了,裴相入宫,说是太皇太后病重,他被召入宫里处理政事。您放心,晚上会回来的。” 太皇太后病了多久,年岁大了,病痛折磨,身子总是不见好。 “知道了。”温竹点点头,想起一事,顺口说道:“你们跟随裴相,月钱给多少?” 提及月钱,文成的眼睛睁大了,紧张地搓搓手:“您是要?” 温竹含笑道:“你们主子既然是我的人了,你们的月钱自然由我这里出,翻一倍,如何?下月的时候,去账房拿。” 一句话让文成如同吃了蜜一般,喜上眉梢,当即就给温竹跪下来谢恩。 “夫人的恩,文成记住了,日后但凡有女子想要靠近主子,文成都替您赶走。保证不让其他女人碰到主子一下!” 温竹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差点呛住。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看着跪在地上信誓旦旦的文成,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谁让你赶人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无奈,“我给你们涨月钱,是体恤你们跟着裴相辛苦,不是让你替我看着他的。” 文成跪在地上,抬起头,一脸认真:“夫人,您不知道。主子在朝中为官这么多年,有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光是去年一年,就有人在宴席上明里暗里提了好几次。主子都不搭理,可那些人没死心啊。如今夫人进了门,这些人情往来,夫人总得心里有数。” “知道。”温竹含笑,压低声音继续说:“那件事办得如何?” “夫人放心,牌位的事情已办妥,想着明日就让人迎进相府。今日是要超度的,您看明日怎么样?” “可,那就明日,知会你家主子一声。”温竹答应下来,“现在不必声张,迎回府时,敲锣打鼓,势必要引来百姓围观。知道吗?” 文成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不会出错的。” 文成走后,温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迟迟没有喝。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摇曳,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心里却想着裴行止,索性说道:“春玉,你让人做些吃的送去给书剑,让他给裴相送过去。” 春玉勤快地答应一声。 院子里安静,温竹继续看铺子里的账簿,奴婢们来往说笑,院子里也热闹起来。 安静不过半日,裴夫人登门来见温竹。 温竹没有回话,低头拨弄着算盘,倒是春玉,叉腰怒骂:“奴婢不明白,裴家没有事情可做吗?为何日日盯着您,一日来一趟,难道不厌烦?” “姑娘,她总是盯着您做什么?” “她觉得我拿了裴家的东西,想要讨回去,自然就要想尽办法给我难堪。不要生气,沏茶待客。” 说完,温竹合上账簿,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裴夫人被婢女迎进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翡翠的簪子,通身的做派端端正正,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竹,我是来与你说成亲的事情。虽说不合规矩,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裴夫人语气轻和极了,“你说,对吗?” “夫人说得对。”温竹颔首,“您坐。” 裴夫人在主位上坐下来,眉眼和蔼,“既然要办喜事,我裴家的聘礼就要收回来,你放心,日后还是要给你的。我既然来了,你把聘礼单子拿来,我给你掌眼。” 温竹没有拒绝,看向春玉。 春玉狠狠剜了裴夫人一眼,不情不愿地去拿单子。 单子递到裴夫人手中,只一眼,裴夫人的眼神便定住了。江南裴家是书香门第,可并非显赫府邸。 这一张聘礼单子是裴行止全部的家业,这样的一份聘礼,被墨香熏染的裴夫人岂会不动心。 裴夫人捏着单子的手开始颤抖了,她很快又掩饰自己的贪婪,“是不错,大郎对你的心思,都在上面了。我拿回去了。” 她起身就要走了,温竹开口:“夫人,看一眼就好了,单子留下来!” 裴夫人不满,“这是大郎给你的东西,是我裴家的。” 温竹淡淡地纠正她的言辞:“夫人,这是我的东西,您拿回去不合适。” 裴夫人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一百六十一章裴夫人再度作妖 “你的东西?”裴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起一层薄红,“小竹,你虽与大郎成了亲,可这聘礼是我裴家出的,是裴家的脸面!” “如今你们的亲事需要重新办,裴家自然要将聘礼收回,还是说,温娘子霸着我裴家的东西不肯还。” 温竹嗤笑:“裴夫人,你嫁给裴家主之前,娘家周家落魄,如今听说周家做了生意,你侄子也考中了进士。裴家的钱去了周家,这也是你裴家的脸面?” “胡说。”裴夫人怒吼,“温氏,休要胡言乱语。” 温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从裴夫人手里拿回聘礼单子,“你想拿回聘礼给你儿子吗?周氏,看看外面的天色,天正亮着呢,休要白日做梦。” 裴夫人捏着手掌心,也不再伪装慈母,冷冷地开口:“温氏,你不要以为你嫁给了大郎就可以耀武扬威。裴家如今由家主做主,家主让大郎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是吗?”温竹不在意她的威胁。她又说:“我们上京之前,家主确实给大郎定了一门亲事。江南书香门第,宋家女儿知书达理,她可是惊艳江南的才女。” “重要的是她与大郎一道长大的,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温竹笑了,“我与裴行止自幼相识,我养了他两年,我与他才算青梅竹马。裴夫人,您趁早死了这条心。送客!” 裴夫人眼看无果,也不作挣扎,再度拂袖离开。 一侧的秋穗呸了一句,纳闷道:“裴夫人日日过来,日日吃瘪,她怎么就不知道廉耻呢。起初听说裴夫人来京城,奴婢还以为是一位得体的贵夫人,可她这样、哪里得体了?” 夏禾笑了,回道:“能在表嫂生病时与表兄勾搭不清,算什么得体的贵夫人?不得不说,陆夫人都比她有颜面。至少陆夫人不会勾搭自己表兄,气死表嫂。” 春玉也跟着走出来,讥讽一句:“我猜,她是看中了裴相给的聘礼,巴巴地想要拿回去。以为我们好欺负呢,可真当自己是正夫人呢。” “真正的裴夫人早就躺进棺材里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两句后,温竹浑然不在意,起身说道:“去铺子里看看。” 依旧是春玉跟着出门,夏禾守家。 温玉出门后,裴家也收到消息,裴夫人捏着帕子,转身询问丈夫:“她不肯归还,当真是脸皮极厚。” 裴雍站在桌前欣赏自己新得的古画,京城卧虎藏龙,好东西也不少。 裴雍将画卷又展开一寸,目光落在画上那丛墨竹上,语气淡淡的:“她不肯给,你就不要了?” “如何要?我都被赶出来了,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裴夫人想想就生气,自从她嫁入裴家后,谁不敢尊重她。 当年裴行止在她面前跪着,没有吩咐也不敢起身。 裴雍将画卷彻底展开,那丛墨竹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孤峭之意。 这是真作,是旁人送予他的,是好货! “她有父亲嫡母,她不给,你去温家要便是。到时候,丢人的是温家。” 听着丈夫的话,裴夫人眼前一亮,“可、可我听说温家与她不和……” “正是因为不和才要去,你去写帖子,明日请温侯夫妻过门商议成亲一事。”裴雍语气淡淡,“这门亲事是温家巴结来的,他们想要女儿风光地嫁进来,那就只能交出聘礼。” “明日当面对峙,她还敢翻天不成。到时候两家联手,丢人的是她。” 裴夫人大喜过望:“家主言之有理,我明日将温侯请来、我这就去写帖子。” 裴夫人当即磨墨写信,半个时辰后,帖子送到温夫人手中。 温夫人看着帖子,下意识就丢开了。温姝捡起来,扫了一眼,不满道:“母亲,裴夫人邀请你过府,你怕什么?” “自然是要怕的,你不晓得裴相多狠。”温夫人心有余悸,“你不许掺和裴家的事情,温竹如今得了一品诰命的身份,就连我见她都要行礼。” 温姝听后冷哼一声,“不过是嫁了个好男人罢了。母亲,是陆卿言不争气,也是你们没用,我回来时就该直接将她打死,若不然岂会有阿弟断腿一事。” “怕什么,既然是裴夫人邀请您过去,裴相父亲也在,您还怕温竹翻天不成。再说,哪家会喜欢让自己儿子入赘。女儿猜裴家不喜这桩亲事,想要退亲了。” 温夫人听后不予理会:“那也是裴家的事情,我不过去。” “阿弟的腿都断了,您难道就这么忍下去?”温姝不服气,凭什么她一个庶女过得这么好。如今权势都钱财都有了,再看她,如同过街老鼠,陆家追着她不放,害得她都不敢出门。 日日只能躲在府里! 温夫人将帖子收好,“你别掺和,我不去,你爹也不去,那是他们裴家的事情。” 裴相不敢对他爹怎么样,但捏死温家易如反掌。 温家拒绝了邀约,裴夫人得知后气得砸了茶杯,“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裴雍蹙眉,“既然如此,府里新得了两盆牡丹花,开得艳丽,你明日邀请几位夫人过府,将镇国公陆夫人也请上热闹热闹。” “请她作甚,真是晦气。”裴夫人不肯,陆家就是破落户,邀请他们不是丢了自己的脸面。 裴雍却说:“丢人的不是你,是隔壁温氏。” 裴夫人眼前一亮,似乎明白过来,拍手道:“好主意,我这就去办,明日必要杀杀她的威风。” 暮色四合时,帖子送到陆家。陆夫人正在为生计发愁,见到烫金的帖子,眼前一亮。 她摩挲着帖子,烫金的帖子代表着身份,曾经她也喜欢用这种帖子。可如今,陆家落魄,用不起这般奢侈的帖子。 她打开帖子,迅速看了一眼,眉眼紧皱,裴夫人竟然还会邀请她们过府。 这些时日,往日与她交好的夫人对她是避之不及,莫说是邀请,就算遇见也不肯与她说话。 她拿着帖子,咬咬牙,裴家邀请她过去,必然是为了温氏。 如今陆家不好过,她温竹也别想好过! 一百六十二章要回聘礼? 日落西山,裴行止从宫里回来了。 温竹也从铺子里回来,两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用晚膳。 用过晚膳,裴行止便起身要走:“书房有要事,你先睡。” 说完,他便领着文成离开了。 温竹看着他的背影,良久不言。春玉忍不住开口:“裴相都没有留下来……” 夏禾整理被褥,顺势回答:“许是说要重新拜堂,婚前不可胡来,裴相最懂分寸的。” 温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行止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院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照得屋内温暖极了。 春玉和夏禾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准姑娘的心思。 温竹照旧独自一人歇下了。 裴行止离开后,去书房见幕僚。文成跟在后面絮絮叨叨,“您都成亲了,又不是孤寡一人,作何丢下夫人。” “事情做完了?”裴行止语气淡淡,“你想成亲了?” “成亲?”文成一惊,“属下可没有思春,主子,您可是不喜欢夫人?” 裴行止脚步一顿,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他衣袂微微飘动。 文成没刹住脚,差点撞上去,连忙后退半步,心里头直打鼓。他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太清楚骤然停步意味着什么。 他说错话了。 可裴行止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拉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半晌,他才重新迈步,声音淡淡的,像秋夜的风:“多嘴,她不喜欢罢了。” 文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书房门推开,里面已经点上了灯。两个幕僚正在灯下对弈,见裴行止进来,连忙起身见礼。 裴行止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摞公文,目光落上去,眉眼紧锁。 离开书房时,已过亥时,卧房的灯黯淡许多。他轻轻推门而进,里侧的人已睡着了。 卧房里只留了一盏灯,火苗压得很低,昏黄的光晕笼着妆台的一角,照见上面摆着的梳篦和胭脂匣子,零零碎碎的,都是她的东西。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清甜甜的,是她铺子里胭脂的味道。 他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温竹蜷在床的最里侧,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 她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头发散了大半,几缕乌丝搭在枕上,衬得肌肤白如羊脂玉。脸颊被被子捂出一点薄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裴行止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微微响了一声,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不喜欢…… 这话他说得笃定,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那个位置总归是不太舒服。 他站起身,去梳洗。 片刻后,回来躺下。他的动作很轻,并没有惊动身侧的人,他阖眸,鼻尖都是女子身上的香味。 茉莉花的清甜,混着一点点脂粉的暖香,丝丝缕缕地漫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密地裹住。 他侧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隐约辨出一个蜷缩的轮廓。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没有动。 天亮后,温竹睁开眼睛,身侧依旧空荡荡,她睡得很舒服,精神也不错。 如常用了早膳,婢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隔壁不时传来声音,春玉跳脚朝隔壁看过去,纳闷道:“相府怎么会那么热闹。” 夏禾随口回答:“许是裴夫人邀请好友来玩,这是常有的事情,不必在意。” 窗下的温竹听后,抿唇笑了笑。可笑容未及停下来,隔壁的婆子来了,笑吟吟地开口:“温娘子,我家夫人在府内待客,客人想见您,让您去玩一玩,热闹热闹。” 若是往常,温竹必然会拒绝,但今日,她笑着应准:“好,知道了,我更衣就来。” 春玉探首,“姑娘,为何要过去?” “不是说了,热闹热闹,今日可热闹了。”温竹站起身,面带笑容,询问春玉:“今日谁同我去看热闹?” 春玉眼睛亮了:“奴婢跟着您去。” “也可,夏禾要去吗?”温竹看向夏禾。 往日都是春玉跟着出门,夏禾等人守家。但今日温竹想着既然热闹,不如多带一人过去玩玩也好。 “您都开口了,奴婢自然想跟着去。” 温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海棠并蒂步摇。 春玉替她理了理衣领,忍不住多嘴:“姑娘,您穿这颜色真好看,衬的脸色跟玉似的。” “希望今日有好戏看。”温竹扫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冷冷地笑了,这重大礼,裴夫人会喜欢的! 不仅她喜欢,裴家主也会高兴! 主仆几人赶到相府时,园子里很热闹,牡丹花开得艳丽,姹紫嫣红。 花间摆了几张条案,铺着锦缎桌围,上面搁着茶果点心,错错落落的,瞧着十分精致。 温竹慢步走过去,不知是谁先开口:“裴相夫人来了。” 裴夫人用帕子擦擦嘴,含笑道:“还没成亲呢,算不得数。” 裴夫人这话说得不高不低,恰好够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 说话的那人狐疑地看着裴夫人,难道裴家人不知道陛下承诺封赏诰命一事?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她不好参与。 她尴尬地笑了笑,“夫人说的是!” 春玉的脸色已经变了,她张了张嘴,被夏禾一把扯住了袖子。夏禾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此刻闹起来太早了。 温竹慢步走过去,周夫人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搭话,不想裴夫人先开口:“小竹来了,你来得可有些晚了,夫人们可要怪罪了。” 周夫人的步子顿住了,温竹笑吟吟地开口:“夫人想给我栽赃也要看看时间,片刻前我才收到您邀我的事情,诸位夫人是何时来的?” “片刻前?我昨日便派人给你传话了。”裴夫人故作惊诧,“莫不是你府上的人贪玩忘了告诉你。” 温竹站在花径尽头,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发间那支海棠并蒂步摇上,垂珠流苏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听了裴夫人这话,不恼不怒,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夫人昨日派人传话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只记得你昨日过去与我要回裴相送我的聘礼,并无人提及今日的事情。” “要回聘礼?”周夫人震惊,面上的讶然不似作假,“哪有人家成亲就要回聘礼的,这是做什么?” 说完,其余夫人的脸色都变了,裴夫人更是如同吃了苍蝇一般,喉咙里都堵住了。 一百六十三章裴家先夫人灵位入府 园子里静了一瞬。 裴夫人的脸色青白交加,手里的帕子绞得指节泛白。 她万万没想到温竹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这事抖落出来。 “小竹。”裴夫人压着嗓子,笑容几乎挂不住,“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几时与你要过聘礼?” 温竹淡笑:“昨日您去同我拿聘礼单子,说是重新拜堂,就该将聘礼拿回来,我拒绝后,知道你不会作罢。隔日就开宴来羞辱我。裴夫人,我与裴相拜过天地,男情女愿,干干净净。” “我单身,他未嫁,我在相府也有立足之地,您为何站在这里?” 耳听着温竹就要掀开往事,裴夫人忙开口安抚:“哎呦,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昨日派人去给你传话,许是他们忘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此事,还你清白。” “来,你瞧,这是我新得的紫色牡丹,可是精贵。” “是呀是呀,瞧这花,我还未曾见过。”有人愿意当和事姥,主动将话题挑开。 众人都围着牡丹花说了起来,紫色牡丹确实开得好。 花盘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花心到边缘由深紫渐变成淡紫,有趣的是,花朵边缘处泛着一圈银白的光,像是镀了一层月华。 周夫人凑过来,啧啧称奇:“这花色真稀罕,叫什么名儿?” 裴夫人脸上浮起几分得意:“叫‘紫云袍’,花匠说这花开的时候像一团紫云落在枝头,故而取了这名。” “紫云袍?”一位夫人掩唇笑了,“这名字倒像是给官老爷取的。” 几位夫人都笑起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温竹站在花前,目光落在那朵牡丹上,神色平静,下一息,她看向角落里陆夫人身上。 自从与陆卿言和离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陆夫人。 裴夫人周氏为了让她出丑,连陆夫人都找来了,可真是良苦用心! 温竹的目光只是轻轻一掠,便收了回来。 陆夫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在场其他夫人珠翠环绕的打扮相比,显得格外素净。 温竹寻了一处坐下来,周夫人见无人打理她,自己走过去,坐下来时压低声音开口:“方才你家婆母说裴相在江南有一门亲事,如今娶了你,江南的亲事不知如何是好。” “温娘子,你这个婆怕是、不好对付。” 温竹听后笑了笑,“无妨,亲事是她定的,谁定的谁娶便是,我是不会妥协的。” “话虽说如此,我也是替你担心。”周夫人叹气。 温竹含笑道:“裴相是入赘,您瞧见哪个赘婿还这么理直气壮地纳妾?” 周夫人噗嗤笑了出来,觉得她美丽又有趣,“陛下那里听到的可是娶妻,对了,你婆母是不是不知道你得了诰命的事情?” “圣旨未下,岂可定论。”温竹回之一笑,“改日请你去府上玩耍。” 见她高兴,周夫人也逐渐放心,起身同其他夫人说笑。 裴夫人见状,趁着旁人不在意时慢慢地走来,“她们都知道大郎在江南有一门亲事,皆在惋惜大郎命苦,放着书香门第的女子不要,竟然会选择你这个二嫁庶女。” 温竹没回答,她抬起头,正对上裴夫人那双含着几分得意、几分讥诮的眼睛。 裴夫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你当年因为陆卿言娶平妻而闹和离,如今大郎再娶,你也可以闹和离,温氏,裴家可不需要你的嫁妆来度日。” 温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你忘了,裴行止是入赘,裴夫人。” “那不过是笑话罢了,宋知云很快就从江南赶来。到时候你们也要重新办亲事,你以他能拗得过家主。温氏,便宜占了,不要得意,总会有人来收拾你。” 裴夫人声音不轻不重,面色温婉,像是在安抚晚辈,说些好听的话。 温竹沉默,低头看着面前的鲜花饼。见她吃瘪,裴夫人以为她妥协了,趾高气扬地转身走了。 她走到夫人中间,笑呵呵地开口:“你们怕是不知这位宋姑娘,父母早丧,独自撑起宋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裴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宋家虽说比不得京城世家,但在江南也是有头有脸的。知云那孩子,我亲眼见过,长得那叫一个标致,性子也好,温温柔柔的,说话从不高声。”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可怜见的,父母去得早,一个人撑着家业,蹉跎到如今还没嫁人。” 周夫人端着茶盏,嘴角微微一撇,目光看向温娘子,发现温娘子看着园子门口。 她也看过去,可园子门口不过两三个婆子,有什么值得好看的。 裴夫人还在说着宋知云,“知云那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我与家主都十分喜欢,盼着她与大郎早日成亲。” 她正得意,园子门口闹了起来,门外的婢女要进来,守门的婆子将她推开了。 一来二去,声音大了些,夫人们注意到动静,“这是怎么了?” 裴夫人面子过不去,示意门口的婆子将人放进来,呵斥道:“闹什么,没看见有客人吗?” 婢女跑得一身汗水,见到夫人就开口:“门口、门口、夫人、夫人……” “哪家夫人来了?”裴夫人不满,“竟然这么不守规矩。” “不是,是先夫人,是相爷生母的灵位被入府了……” 婢女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裴夫人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没完全褪去,就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什么先夫人,什么灵位,休要胡言乱语。” 婢女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回、回夫人,门口来了一队人,抬着、抬着先夫人的灵位,说是奉了家主的命令,要将先夫人的灵位迎入祠堂。” “他们说您与家主若不去迎,他们就不肯进来,如今正在门口僵持。” 裴夫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转头看着一侧久坐的温竹。 是温氏! 肯定是温氏所为! 一百六十四章一耳光打得可真响 诸位夫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夫人心中好笑,面色犹豫:“原来今日是先夫人灵位入府,我们在这里也不合适。裴夫人,您这选的日子、不大好。” 裴夫人反应过来,先行甩锅:“我并不知道此事,显然是大郎所为,既然如此,对不住各位了。改日再开宴,邀请你们过来玩儿。” 院子里的妇人都在后宅待了多年,目光不觉扫过沉默的温氏,这一耳光打得可真响。 周夫人站起身来,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裴夫人客气了。今日这牡丹赏的,倒是比往常的宴席都有意思。” 几位夫人也纷纷起身,丫鬟们鱼贯而入,替各自的主子整理衣裳、收拾物件。 她们陆陆续续朝相府正门走过去,从正门进来,自然也该从正门离开,总不好从侧门走,不然显得主人家没有规矩。 可走到正门处,门被堵住了。 不是被人堵的,是被东西堵的。 一队素服的仆从正抬着那座漆金木龛,不紧不慢地穿过正门的门洞。 木龛比寻常的灵位大出许多,加之抬龛的仆从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似的,稳稳当当,将整个门洞占了个严严实实。 夫人们只好停在门廊下,等着这队人过去。 没有人抱怨! 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灵位。这是当朝裴相生母的灵位。裴行止权倾朝野,他的生母即便死了二十多年,也轮不到哪个夫人来嫌她挡路。 裴夫人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气得险些晕过去,但她不敢闹不敢露出不满。 她是继室,见到先夫人的灵位就该要行礼祭拜。 众人没有进门,就这么堵着门,不进不出,诸位夫人们看得满头雾水。 裴夫人的婢女看不过去,上前说道:“你们堵着门是何意?要么进来要么出去,没见到诸位夫人要回去吗?” 话音落地,走来的温竹看向她,吩咐春玉:“掌嘴。” 春玉愣了一下,随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婢女吓得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我是夫人身边的人……” 话没说完,春玉抬手就是两巴掌,打完以后,她才开口:“夫人,您的婢女不懂规矩,莫要怪我家娘子教训你。诸位夫人都在,她敢对先夫人不敬,理该拖下去打死。” 这两巴掌打得又脆又响,在门廊下回荡着,像两声炸雷。 婢女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春玉那句拖下去打死。 裴夫人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铁青,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竟然一句话都不能说,林氏死了,都要压在她的头上! 春玉打完人,退到温竹身后,腰杆挺得笔直,面上不卑不亢。 温竹没有看裴夫人,目光落在那婢女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先夫人的灵位入祠,是裴家的大事。你一个婢女,当着诸位夫人的面,对先人的灵位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胆子。” 婢女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不敢不敬先夫人,奴婢只是看诸位夫人等得太久……” “别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们愿意等。”周夫人忙开口,若不然这一盆脏水泼下来,她们可真是太冤了。 其余夫人连连点头附和,“不急不急,我们愿意等,先夫人的灵位入府要紧。” 婢女的脸色彻底白了,周夫人那句话,把她最后一点指望都掐灭了。 她害怕地哭出声,“温娘子、奴婢当真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思?”温竹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觉得诸位夫人不该等?还是觉得先夫人的灵位不该走正门?” 婢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两顶帽子,哪一顶她都戴不起。 说诸位夫人不该等,那是把满京城的夫人得罪了个遍;说先夫人的灵位不该走正门,那是大大的不敬。无论哪一条,都够她死十次。 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裴夫人那边飘去,像是在求救。 可裴夫人周氏看都不看她一眼,俨然将她抛弃了。 府门口寂静无声,主持灵位入府的道士走进来,上前行礼。 道士手持拂尘,一身青灰色道袍,步履从容地穿过门洞。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垂至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道士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一人捧香炉,一人捧经幡,炉中青烟袅袅,经幡上绣着的符文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走到门廊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裴夫人身上,微微一揖:“裴夫人,吉时快过了,不知裴家家主可在?” 裴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为何要家主在,不能直接入府吗?” 道士摇首,“不可,先夫人已嫁人生子,入裴府,理该由夫婿子女引路。若无至亲引路,灵位不可入祠堂。” 裴夫人不愿,裴雍是她的男人,怎么能引其他女人的灵位入府。 她没有动,僵持在原地。 道士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站着,拂尘搭在臂弯里,姿态从容。 他身后的小道童捧着香炉,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经幡在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的符文猎猎作响,响得人心口发慌。 门廊下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温竹更是低头不语,如同外人一般看着热闹。 等着出去的夫人也不急了,这是送上门的热闹,若是不看,岂不是吃了大亏。 眼看着僵持下去,裴夫人咬牙开口:“家主不在府上,不如让二郎来迎,如何?” “可是先夫人的亲子?”道士追问。 裴夫人摇首:“这是我的儿子。” 道士甩了甩拂尘,“不可,唯有亲子或夫婿才可相迎。” 众人的目光落在裴夫人身上,周夫人好奇道:“裴相在官署,脱不得身,裴家主为何不在?今日这么重要的事,他去哪里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周夫人问出口,气氛便变得十分微妙。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听说裴家主入京第一日,相府供奉多年的先夫人灵位就被烧了。”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还听说先夫人当年是被丈夫气死的。我原以为不信,今日一看,想必是真的。” “你说得也对,原配妻子灵位入门都不来,儿子还是百官之首。若是寻常人家,只怕灵位都不能进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裴夫人无颜面对,她只能死死盯着温竹。 温竹并不畏惧,抬首对上她的视线,淡淡道:“夫人,家主去了哪里?” 一百六十五章打脸裴夫人周氏 裴夫人骑虎难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家主不在府上。” 道士闻言,捋了捋长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夫人,灵位入祠,非同小可。先夫人既已故去二十余载,灵位被烧毁,本就于子孙不顺。今日迎灵位入府,是扭转乾坤。” “若连引路之人都没有,这灵位便入不得祠堂,只能停在门外。” 停在门外。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裴夫人猛地抬头开看过去,停在门外,让人看笑话不成? 这时几位夫人开始纳闷:“好端端的灵位怎么会被烧?祠堂可是府内重地,寻常人不可靠近,祠堂还在,独独烧了灵位?” “这、是不是太过怪异了。” “我猜是有人故意烧了先夫人的灵位。” 话音落地,被邀请的夫人们齐齐看向裴夫人。裴夫人有苦说不出,她怎么敢烧林氏的灵位。 是裴雍所为! 她耐心辩解道:“是守灵堂的仆人晚上打瞌睡,不小心将烛油洒在灵位上。” 这话说得委实不高明。 周夫人嘴角微微一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 她身边的赵夫人倒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烛油洒在灵位上,便能将整个灵位烧了?祠堂里那么多灵位,偏偏只烧了先夫人这一位?这烛油,可真是长了眼睛。” 裴夫人的脸色涨得通红。 她当然知道这话经不起推敲,可她能怎么说? 难道当着京城夫人的面,说裴雍故意烧了林氏的灵位? 说堂堂裴家的家主,容不下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原配? 她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挤:“那日风大,烛火倒得巧。” 门廊下的气氛越发微妙了。 这些夫人哪个不是在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的?祠堂的规矩、灵位的供奉,她们比谁都清楚。说什么烛油洒了、风吹倒了,骗骗三岁孩子还差不多。 裴夫人被逼到了墙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尖锐:“温氏,你今日迎先夫人灵位入府,你为何不提前说一声,若是说了,家主必然会在府上等候。” “夫人说笑了,我如何安排此事。您刚刚可说了,我与裴相的亲事不作数。你们裴家的事情,往我一个外人身上去推,合适吗?” 话音落地,道士又开始催促:“裴夫人,你去找家主来迎。天黑入门,大大不顺,裴府满门都会受到牵连。” 裴夫人干站在门口,也不吩咐人去找裴雍。 门外已经有人在指指点点了! 路过的百姓都站在门口,抬头朝里面张望,一个两个有些害怕,但人越来越多了,众人挤在一起,胆子也大了不少。 “这是什么东西?棺木不像棺木,是灵位?” “这是世家用的好东西,装的是死人灵位,不过灵位为何不进门?” “灵位不进门的世家,倒是头一回见。” 外头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裴夫人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红得几乎要滴血。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管事,压着嗓子低喝:“把门关上!” 管事刚迈出一步,就被道士的声音拦住了。 “不可。”道士的拂尘一横,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灵位入祠的路上,不可关门。关门则路断,路断则魂不安。夫人这是要让先夫人的魂魄进不了门吗?” 管事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夫人好心开口:“去找裴家主呀,裴夫人你莫不是急傻了,为何不派人去找呢?” 裴夫人的举止就很奇怪,竟然不去找家主,是故意不让先夫人的灵位进门? 究竟是何目的? 裴夫人如同被人掐住脖颈,裴雍就在府内,他怨恨林氏多年。裴家宗祠内都没有林氏的灵位,他怎么会迎林氏的灵位入府。 他这一辈子,最厌恶的就是林氏! 眼看着她僵持不动,温竹慢悠悠开口:“文成,派人去找家主,再去找裴相回府。” 外面等候的文成吆喝一句:“少夫人,家主今日并未出门,门房的人没有看到他出去。” 话音落地,诸位夫人的脸色都跟着变了,齐齐看向裴夫人,“不是说离府了吗?” “原来在家里。” “为何不出来迎接发妻?” 莫说是外人的百姓议论纷纷,就连几位夫人也开始接头接耳了。 眼看着局势不对,裴夫人怨恨地扫了一眼温竹,温氏,你自己找死,非要与家主过不去! “去找家主过来,快些过去。” 管事低头,匆匆答应一句:“小的这就过去。” 管事的脚步声还没走远,裴夫人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像是要在这一口气里把所有的底气都撑起来。 “诸位夫人。”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家主近日身体不适,在院中静养,不让人打扰。我方才一时心急,竟忘了这桩事,倒叫诸位看笑话了。” 话音落地,温氏冷冷地嗤笑一声:“夫人是记性何时这么差了。” “温竹,你是大郎的妻子,你却处处挑刺,可是看我不顺眼?”裴夫人故作委屈,“我知道自己不是大郎的母亲,可也是他的继母,你怎能如此不尊重我。” 若是往常,夫人们肯定会觉得温竹不对,但今日周夫人笑着说道:“温娘子在京颇有贤名,怎么会不孝顺继母。夫人,从我们见面,你便明里暗里说温娘子配不上裴相。” “话是你自己说的,如今又埋怨人家为难你,究竟是谁为难谁?” “周夫人,这是我裴家的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裴夫人怒了,捏着帕子。 周夫人却得体地笑了:“裴夫人,你拿我们做筏子去指责温娘子,现在又说我们多管闲事,弄得我们里外不是人。若不是门被堵着,我们早就走了,谁愿意与你说话。” “说得不好就被人指责。” “你……”裴夫人气个半死,竟然不知这个周夫人竟然会帮着温氏说话。 僵持之际,管事匆匆过来,“家主来了、家主来了……” 裴雍的身影从二门的月洞门里出现时,门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澜袍,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裁剪得体,衬得人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我怎么瞧着裴相与家主不像。裴相清冷如谪仙,裴家主儒雅,老子儿子天壤之别。” 一百六十六章她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夫人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话说得刻薄,却没人觉得不对。 裴行止清冷寡淡,像一把出了鞘的剑,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烟火气;裴雍却儒雅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父子俩站在一处,确实不像一家人! 可正因为不像,才更让人多想到裴家父子的关系,以及原配夫人的事情。 裴雍在木龛前站定。 距离不过三尺,却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道士微微欠身,拂尘搭在臂弯里,声音不疾不徐:“裴家主,吉时已过了大半。若再不动身,怕是要赶在天黑前完成入祠的仪式了。” 裴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座漆金木龛,目光落在上面雕刻的缠枝纹上,定定木龛正面刻着的那个“林”字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许多东西在里头翻涌,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冰面压着,什么都浮不上来。 二十年了…… 他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林氏死了,他续了弦,又生了子,长子还成了大周最年轻的丞相。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林氏这个人、这个名字、这段过往,会像所有被时间淹没的东西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可她没有消失。 她阴魂不散地回来了,躲在一座漆金木龛里,堵在他家门口,堵在他面前,堵在他余生的每一个路口上。 “裴家主?”道士又唤了一声。 裴雍回过神来,目光从木龛上移开,落在温竹身上。 温竹也看向他,她颔首示意,裴雍并没有给她留颜面,开口询问:“温氏,这是你的安排?” 温竹挑眉,没有开口。他冷笑一声:“未进我裴家门,先搅和我裴家的事情,娘子好能耐。” 温竹没有躲闪,也没有退让。 她迎着裴雍的目光,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嘲弄。 这面色竟与裴行止像了八九分! “裴家主这话说得不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平日里与人闲话家常。 “先夫人的灵位入府,是裴相亲自定下的日子,灵位从寺庙起运,是裴府的管事来迎的,抬龛的仆从是裴府的人,拦路的规矩是裴府的礼数。” “您看看门外,是文成带路,那是裴相贴身的侍卫。我温竹一没动裴家一砖一瓦,二没吩咐裴家一奴一仆,怎么到了家主嘴里,就成了我搅和裴家的事情?” “还是说您见不得您发妻的灵位入相府?您看着发妻的灵位,心中不舒坦?” 裴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温竹那张脸上,不冷不热、不卑不亢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寡淡的眼睛,甚至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都像是裴行止。 他这一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两个人,一个是死了的林氏,一个是活着的裴行止。 而现在,温竹把这两个人揉在了一起,塞到他面前,堵在他家门口。 两人对峙,道士不耐地催促,“裴家主,时辰就要晚了。” 裴雍这才上前,不冷不淡道:“开始吧。” 道士看了裴雍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翻开手中的经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诵经人特有的腔调,“维年月日,孝夫裴雍,谨以清酌庶羞,祭于亡妻林氏之灵……” 裴雍静静听着,面上毫无表情,其余人看着他,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瞧着,裴家主似乎不喜欢这位发妻。” “你忘了,有人说过,裴家主在发妻生病时与表妹苟合,就是眼前这位裴夫人,生生气死了发妻。” 众人议论的声音传了过来,如同一把刀,慢慢地割开了裴雍的面皮。 裴雍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木龛,像一尊被人浇了冷水的石像。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像是在刻意地、用力地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道士念了一遍经文,高喝一声:“跪……” 裴家众人都跟着跪了下去,裴夫人咬咬牙,不情不愿地跟着跪。林氏死了这么多年,依旧压在她的头上,真是祸害遗千年。 纵使心里不愿,裴夫人还是跪下来,迎林氏灵位入府。 裴雍转身,一步步往里走,道士提醒他:“裴家主,您应该说两句话,免得先夫人不肯跟您走。” 一句话剜了裴雍的心! 他最厌恶林氏,此刻还要低头迎她进门! 裴雍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面上厌恶的表情再也无法遮掩了。他没有开口,道士不耐烦地又催促一声,“裴家主,这是您的发妻,您不要不好意思开口。您说一句吾妻林氏归来,吾来相迎。” 温竹静静地看着裴雍,等着他开口。他敢烧了灵位,就该知晓会有今日。 裴雍没有动。 眼看着时辰不早,道士甩了甩拂尘,声音尖锐:“裴家主,你不要耽误时间,这是你们府上的大事。你一个男人扭捏什么,这是你的发妻,你这是做什么?” 裴雍被逼无奈,咬住牙开口:“吾妻林氏……” “吾来相迎。” 道士紧皱的眉头压根没有松下来,不满道:“声音大些,您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声音怎么比女人还小。我见过那么多雇主,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 裴雍蓦然转身,对上道士的眼神,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但他不能发作。自己若是发作,便顺了温氏的心意。 他不得不再度开口:“吾妻林氏、吾来相迎。” 道士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拂尘一甩,声音洪亮而庄重:“先夫人魂兮归来,随夫入祠……” 抬龛的仆从们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上。 木龛稳稳当当地被抬起来,跟在裴雍身后,穿过月洞门,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最后到了祠堂外! 裴雍停下脚步,道士高喝一声:“入祠,进!” 温竹站在门外,凝神看着林氏灵位入祠,慢慢地喘了口气。 入祠后,道士并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高喊一声:“跪!” 裴家的仆人跪了一地,裴夫人站着没动,道士提醒她:“夫人,您是继室,理该跪拜。” 裴夫人咬牙,再度跪了下来,她回头看向门口的温竹,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恨意。 是她将死去多年的林氏又带了回来…… 温竹注意到她的眼神,回之一笑,“夫人,看灵位,看我做什么。” 一百六十七章陆夫人后悔莫及 裴夫人不得不收回视线,咬牙低头看面前的灵位。 “礼成!”道士高喝一声。 裴夫人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面上的厌恶竟也不再遮掩,她轻蔑地扫向温竹。 温竹含笑,嘴角勾了抹浅浅的弧度。 这时,道士见礼成,这才收起拂尘,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吉时已过,灵位已安。贫道任务已了,这就告辞。只是还有一言,需得提醒裴家主。” 裴雍此时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并未回头,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道士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说道:“先夫人怨气未散,今日虽强行入祠,但若家主心中不敬,日后恐生波折。这祠堂乃是供奉祖先、安息亡灵之地,最忌‘厌’字。若心生厌恶,便是对亡灵最大的亵渎,届时……怕是连累的不止是家主一人,还有这裴府上下。” “怎么会有怨气?”裴夫人倒退一步,心高高悬了起来,张嘴就要反驳,“你休要危言耸听,哪里来的怨气。再者她都死了二十年,就算有怨气也散了。” 道士冷笑一声,“为何会有怨气,裴家主心中清楚,老朽不便多言。好言告知,不信便罢。” 说完,他甩了甩拂尘,“走。” 道童们跟随道士一道退出祠堂。 人走后,裴夫人的嚣张气势又回来了:“家主,这道士分明就是江湖骗子,为了多讨些赏钱故意装神弄鬼。” “什么怨气不散,都是胡扯!姐姐、哦不,那林氏都走了二十年了,骨头都化了,哪来的怨气?定是温竹那个贱人暗中授意,想借此搅得家宅不宁!”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雍的脸色。 裴雍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座新添的漆金木龛前。 再回头,温竹已经不见了,她有些慌了,试着去找,人已经走了。 见状,她立即开口:“家主,今日之事都是她扯出来的,家主,她势必不会罢休。甚至会继续蛊惑大郎与你分心,此女万万不可嫁进裴家,不如让宋知云上京,让她二人去争去斗,如何?” “到时候,我们做收渔翁之利,岂不甚好。” 裴雍面色铁青,手指捏着灵位,恨不得将之掼碎。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颀长。 这回,他谨慎了,不敢再去动灵位。他冷冷地盯着灵位,“我已派人接宋知云入京,让大郎与她和离,若不肯和离,我裴家不认这个儿子。” “可大郎铁了心呀。”裴夫人愁得不行,旁人看重名声,不敢随意说话。而这个女人,脸皮比城墙还要厚,什么都不怕。 几乎没有软肋! “铁了心?”裴雍终于转过身来,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的那颗心,什么时候不是铁的?” “我本以为一个女人罢了,娶了也就娶了,没想到竟然这么会作妖。既然如此,别怪我不仁善。去找陆卿言,我就不信,陆卿言不恨她。” “将恨她的人都找来,总会弄死她,自己还不会脏了手。” 裴夫人听后,激动到嘴角抽了抽,“家主,今日陆夫人来了,话都不敢说。早就被大郎吓傻了,大郎在朝有威望,怕是旁人都不敢做。” 裴雍不在意,继续说:“大郎成亲,二郎的亲事也该看一看了,近日可有人家宴饮,你出去看看,也带着温氏去看看,总会有机会的。” 提及儿子的亲事,裴夫人舒了口气,道:“我瞧中人家,人家未必会答应,大郎脾气犟,也不会做牵绳引线之人。” 裴雍不语,大郎若不帮衬裴家,那他也没必要在裴家! 且说离开祠堂的温竹去了相府门口,几位夫人站在门口,尴尬极了,不知该不该离开。 温竹亲自去善后,主动开口:“时辰不早,不如我去府上用些午膳,今日实在是惊到你们了。” 周夫人等人拍着胸脯,几人对视一眼,这是裴相入赘也要娶的女人,她们自然想要巴结。 “既然如此,叨扰夫人了。”周夫人先开口,“方才真的吓死我们了,裴家主似乎不愿意迎先夫人入门。” 温竹淡笑,没有直接回答,“随我来。” 温竹领着几位夫人穿过相府的外院,脚步不紧不慢,陆夫人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跟上去。 眼见着她跟过来,夏禾轻轻地扯了扯温竹的袖口,“陆夫人也跟来了。” “无妨。”温竹低头,夫人们都在,她没办法将陆夫人赶走。 既然她愿意来,那就让她过来看看,自己过得比在陆家时舒坦、富贵。 众人穿过洞口,直接进入温宅。看到破败的洞口,几位夫人都瞪大了眼睛,温竹解释道:“准备修建一道门,两府并一道府,日后进出方便些。” “原来如此,不错不错。” 进入温宅,几位夫人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不是因为这宅子有多么富丽堂皇,恰恰相反,温宅的陈设比相府还要素净。 没有金玉琳琅,没有名窑珍玩,甚至连一件像样的紫檀家具都没有。可就是这种素净,反倒让人觉出一种说不出的矜贵来。 进入待客的正厅,正厅里挂着一幅画,是前朝大儒的手笔,画的是寒林平野,笔墨萧疏,意境苍茫。 周夫人是个懂画的,站在这幅画前头看了半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大儒真迹?” 温竹笑了笑,“当铺里收来的,觉得合适就挂在这里,你若喜欢,回头送给你便是。” 她敢送,周夫人可不敢要,自己也是有脸有皮的,无故拿人家如此贵重的东西做什么。 陆夫人定定地看着那张名画,心中嫉妒得发疯,这些东西本是她陆家的。 都怪温姝那个贱人,若没有她出来搅和,温竹岂会闹和离,这里的一切都是她陆家的。 丫鬟们端了茶上来。茶盏是定窑的,白瓷薄胎,釉色温润如玉,对着光能看见杯壁上隐隐的花纹。 陆夫人认得这种定窑盏,她婆婆有一只,锁在多宝阁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一回,用完了还要洗了收回去,生怕磕了碰了。 温竹这里倒好,一出手就是四只,跟寻常茶碗似的给人用。 陆夫人端起茶盏,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的。 “温娘子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那股酸意压都压不住。 一百六十八章心中的酸意翻涌 话音落地,诸位夫人齐齐看向陆夫人。没想到,她竟然厚着脸皮跟了过来。 周夫人玩笑道:“陆夫人,你怎么也来了,我以为你不过来呢。” 陆夫人噎了一瞬,“我怎么不能来?温娘子又不是只请了你们几个。” 这话说得蛮横,却透着一股子心虚。 周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浸淫了二十年,一眼就看穿了陆夫人那点小心思。 无非是看不惯温竹如今过得比她好,非要跟过来瞧个究竟。 瞧完了心里更不痛快,又不肯走,非要再找补几句酸话,好让自己觉得没那么难堪。 周夫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众人也跟着笑了,笑容里头的意味,带着看穿了却不说穿的客气。 陆夫人被这笑容刺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更加难看了。 温竹却像是没听见陆夫人方才那句话似的,依旧不紧不慢地给几位夫人续茶。 茶壶是白瓷的,朴素得很,连个花纹都没有,可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倒出来的茶水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清淡的兰花香。 “喝过茶,我让人传膳,先果腹再说。”温竹笑着说客气的话。 周夫人立即回应:“叨扰温娘子了。” 夏禾见状,出去传膳,再回来时,身后跟着数位提着食盒的婢女。 婢女脚步无声,走进花厅,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出来,随后循序退出去。 婢女们动作一步,井然有序,一看便是极为有规矩的。 “入座吧。”温竹起身招呼,“临时备下的,招待不周。” 众人陆陆续续落座,陆夫人被安排在最边上,周夫人挨着主人家坐下来。 温竹亲自给周夫人布菜,道:“尝尝这道酥鸭,火候合适,这道龙井虾仁也是不错。” 陆夫人看着笑容满面的温竹,又望着花厅内的摆设,心中悔透了。 若是没有和离,她吃饭,温竹就得站着伺候。 她若摆着脸色,温竹都不敢说二话。以前她说什么,温竹从来不敢顶嘴。 甚至她看中什么,温竹巴巴地给她买来,衣食住行,都伺候得十分周到。 陆夫人坐在最边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捏着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捏得太紧,指腹都泛了白。 她的目光追着温竹的身影,温竹正站在周夫人身旁,微微侧着身,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周夫人添茶。 这个动作她看过无数次。 在陆家的时候,每次有客人来,温竹就是这样站在她身后添茶的。 她微微侧着身,茶壶端得稳稳的,茶水倒得慢慢的,一滴不洒。 客人夸一句“陆夫人调教得真好”,她便觉得脸上有光。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温竹站在周夫人身边添茶,姿势一模一样,可身份不一样了。 以前是儿媳伺候婆母,现在是主人待客。同样的动作,以前是卑微,如今是从容。 陆夫人看着,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碎瓷片,割得生疼,却连一声都吭不出来。 这顿饭,宾客尽欢,温竹将夫人送出门,此时,裴行止回来了。 裴行止下车,众人忙站在一侧避开,裴行止大步上前,走到温竹面前。 官袍在暮色中翻飞,他没有看两旁垂首避让的仆妇,径直走到温竹面前,一步之遥,堪堪停住。 “来客了?” 简单三字,如珠玉落地,听得人心口发凉。 温竹并未因他这身肃杀的官袍而退后半步,反而微微仰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众人瞧着如同壁人般的两人,皆笑了出来,周夫人说:“温娘子,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 其余夫人都笑了,唯独陆夫人死死盯着站在一起的两人。 这是她的儿媳,如今却与旁的男人调笑。 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人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温竹的,哪一道是裴行止的。 陆夫人盯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心中的酸意翻涌。 这时裴行止转身,与各位开口:“时辰不早,我派人送诸位夫人回府。” 这句话说得客气,字字都在礼数上头,众人笑着登上自家的马车。 唯独陆夫人站在原地,她租来的马车已经走了。她原本以为只要半日时间,因此租车的时候说了半日时间。 半日时间一过,车夫就驾着车走了。一时间,她连走都走不得。 难道她要当着温竹的面走回去? 可温竹并没有看她狼狈的意思,裴行止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回去了。” 说完,温竹陪着他一道转身,两人的背影落入陆夫人的眼中。 陆夫人说不清是气还是酸, 她站在巷子里,已经被众人遗忘了。她以为温竹顾念往日情分,至少会派人送她回去。 但温竹就这么走了,将她晾在原地。 陆夫人咬紧牙关,心中怨恨,看了一眼婢女:“走,你以为她会送你回去吗?” 婢女被骂得低头,可心中也埋怨起来,府里好日子不过,世子非要娶平妻。旁人家娶平妻是有实力,陆家有什么? 陆家靠着少夫人度日,却张嘴闭嘴嫌弃她的身份,如今没了少夫人,她们连辆马车都没有。 这种苦日子究竟要过到什么时候。 陆夫人攥紧了婢女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婢女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能低着头。 入府的温竹在进门后就收回了自己的手,裴行止看她一眼,将手负在身后,“今日的事情,谢谢你。很多年了,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 “你外祖父呢?”温竹诧异,她只听说过裴夫人周氏的娘家,似乎没有听过裴行止外祖的事情。 裴行止冷笑:“死了,他死后,舅父继承林家,与裴雍狼狈为奸。林家只有一女,这位林家主是过继的!” 一百六十九章狼狈不堪的陆卿言 温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想到,林家竟然也是背后推手之一。 难怪裴雍敢如此嚣张,甚至连林氏灵位都敢烧。 眼看着她沉默,裴行止也不瞒着她,继续说:“当年母亲去后,伺候她的婢女便提出来异议,但这位林家主却帮着裴雍说话。若外祖在,裴雍岂敢与周氏滚在一起。” “正是因为没有顾忌,裴雍才会变本加厉。”温竹低叹一声,“且林家主并非你的亲舅父,也不是先夫人的亲哥哥,岂会在意你们的委屈。” 裴行止面色冷戾,“你说的没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林家与裴雍狼狈为奸,这些年来初次置我于死地。” “如今林家还在?”温竹诧异,按照裴行止的性子,无法让裴雍付出代价,必然会让林家日夜不宁。 裴行止轻叹一声,“林家数度给我写书信,表明无奈之心,甚至让我提携林家,当真是做梦。我这些年来派人去江南,警告林家。如今林家与裴家断了往来,裴雍在江南被人指着鼻子骂。” “正是因为在江南丢了颜面,才会来京城耀武扬威。” 温竹闻言,眉心微蹙,“所以裴雍此番进京,看似为你亲事,实则是不想走了?” 裴雍当年做的事情过于恶毒,只怕当地百姓都清楚,再者地方官深知内幕,岂会让他好过。必然会折腾裴雍,借以讨好裴行止。 且江南距离京城,鞭长莫及,裴雍想用孝道压制裴行止也不成。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搬入相府。难怪如此抵触她嫁进来,他们是想利用裴行止。 裴行止冷笑一声,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也是我急着与你成亲的缘故,小竹,重新办亲事是不可能的事情。待诰命圣旨下来,我们便搬离相府。我会将相府的宅子卖了……” “不,我来卖。”温竹摇首,眸色徐徐温柔下来,“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的事情,我来做。你安心上朝便可,你我小时候遇到的瘟神还少吗?” 裴行止偏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温竹朝她淡淡一笑,“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先走一步,裴行止看着她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步履间不见半分迟疑。夜风拂过她肩头,带走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香。 且说那头慢慢走的陆夫人,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宅子里。 没想到深更半夜还有人坐在门口等她。 李微月拿着木棍等在门口,见到人回来也没好脸色,“终于回来了,你们房租到期了,什么时候给钱?” “好歹也是一个尊贵的国公府夫人,我这也是小生意,你就行行好,将钱给了我。” 陆夫人站在门口,面色青白交加。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脚底早已磨出水泡,此刻又被一个小小妇人堵着门口讨债,当真是颜面扫地。 “放肆!”她端出架子,厉声道,“我乃堂堂国公府夫人,还能短了你这几个钱不成?” 李微月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丝毫不让,“既然是夫人,那你把钱给我,再付三月的月钱,若是不给就搬出去。还有租的时候说好只有一个主子几个婢女。如今倒好,竟然挤了一大家子人。” “你将我宅子弄得那么乱,日后我还怎么租,加钱,加三成的钱,若不然我不会租给你。” “你……”陆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她何曾受过这等气,从前在陆家,富贵风光,仆从成群,她更是说一不二的主母。如今竟被一个市井妇人堵着门奚落,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扶着陆夫人的婢女缩着脑袋探,见主母与人争执,缩着脖子不敢上前。 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了,她们的夫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陆夫人了,如今连房租都付不起了,过得一穷二白。 早知如此,她白日里就应该求求少夫人收留她,就算在温家做个粗使婢女也好过在陆家。 往日显赫的镇国公府都没了,这些时日这么多人吃喝,都是靠着变卖东西,长此以往,只怕会坐吃山空。 陆夫人被气得无奈,当即拔了自己头上的金簪,故作威仪道:“给你,这支簪子可有上百两,足以买下这座宅子。” “上百两就敢买下这座宅子?”李微月掂量簪子,笑出声,“我当时花了上千两买的宅子,而且这支簪子哪里值得上百两,最多十几两银子。” “三月的租金,我让你们住三个月,宅子收拾得干净点,之前的事情也不与你计较了。” 说完,李微月揣着金簪就走了,陆夫人气得头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扣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栽倒。 那支金簪是她母亲给的生辰礼,跟了她几十年,是她压箱底的体面。如今竟被一个市井妇人轻飘飘地贬成十几两银子的贱物,还只换来三个月的宽限! 这简直比打她的脸还难受! “夫人……”身旁的婢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细如蚊蚋,“您没事吧?” 陆夫人猛地回头,目光如刀。婢女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去,心里却愈发后悔。 “扶我进去。”陆夫人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婢女低着头,搀扶着陆夫人进门。 一进门就瞧见了门口的陆卿言,她忍不住开口:“既知道人在门口,你为何不去付了租钱?” 陆卿言一袭官袍染了灰尘,面色苍白地站在廊下,闻言只是淡淡看了母亲一眼,并不答话。 “我问你话呢!”陆夫人压着怒气,声音发颤,“你如今在漕运当差,难道连几个月的租金都拿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你母亲被人堵着门羞辱?” 陆卿言垂下眼,面色难堪,“您知道定堂的事情,上司罚了我一年俸禄……” 闻言,陆夫人险些晕了过去,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割过。 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自幼聪慧过人,人人都说陆家要出一位青年才俊,得陛下数度夸赞,人中翘楚。 可如今呢? 站在破败的小院里,连房租都付不起,被一个市井妇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陆夫人眼前一黑,直接栽倒下去! 一百七十章跌入他的怀中 先夫人林氏的灵位迎入祠堂,裴行止领着温竹去拜祭。 裴雍早就离开了,祠堂内外的仆人见到裴相过来吓得不轻,忙不迭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裴相。” 裴行止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只牵着温竹的手稳步踏入祠堂。 温竹余光扫过那些仆从——个个抖如筛糠,额上冷汗涔涔,显然是怕极了这位相爷。 两人走到林氏灵位前,裴行止撩袍跪下来,眉眼凝重 温竹也跟着跪下来,目视前方。 崭新的灵位已经供上,“先妣裴门林氏之位”几个字以金粉填描。 灵位前设了香案,香火缭绕。 裴行止不语,磕头后便离开,温竹跟随他的脚步。刚走出祠堂,裴家的仆人疾步走来,“大郎君,家主唤您过去。” 裴行止止步,扫了一眼,低声与温竹说话:“我去去就来。” “我等你回来用晚膳。”温竹说着话,目光看向小厮,道:“他如今是裴相,你们应该改口,若是不会改,那就都敢出去。” 淡淡的一句话压得仆人抬不起头。 温竹没有多言,领着婢女离开祠堂。 她一人回到卧房,夏禾迎上前,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您怎么一人回来了?” “被人喊走了。”温竹温声回答,“准备晚膳,裴相很快就回来了。” 夏禾点点头,嘴里念叨着:“姑娘,我当真不明白裴家主是怎么想的,裴相如此厉害,年纪轻轻便是百官之首,他还不满足吗?” “就是就是。”秋穗也附和一句,“我倒觉得裴相像是捡来的,府里的二郎君才是亲生的。果然应了那句话,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没想到裴相如此能耐,竟然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夏禾忍不住说:“我就奇怪了,裴家主为何那么不喜欢先夫人,既然不喜欢,何必去娶,累得裴相里外不好做人。” 婢女们闲聊,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说了起来。 春玉闻声说道:“说来也是奇怪,裴相如此厉害,未曾见过先夫人的娘家人。按理来说,裴家主如此欺负先夫人,为何不见娘家人出来撑腰。” “难道这位裴先夫人也与姑娘一般的境地?就算这样,林氏一族也该出来说话才是。” 众人面面相觑,温竹没有说话,托腮细细听着婢女说话,裴行止当年会逃离,只怕也有林家的功劳。 但裴行止为何没有动林家? 按照他的性子来论,碍于父子情分,他不能动裴行止。但林家呢? 林家家主为何会活着,只是简单与裴涌断交了。再者明面上断交,暗地里会不会继续来往? 按理拉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林家主又非裴行止亲舅父,杀他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温竹想不透,婢女们叽叽喳喳地在一起说话,她静静听着,突然间,声音散了。 她抬头看过去,原是裴行止回来了,文成将一个竹制的衣箱递过来,“这是裴相换洗的朝服。” 春玉顺势接过来,文成笑着退下去了。 裴行止依旧穿着官袍,温竹想起铺子里将他新做的衣裳送了过来,起身说道:“官袍累赘,换身衣裳。” 说完,她起身往屋内走去,春玉还想跟上,裴行止淡淡看了一眼,吓得她将脚缩了回来。 夏禾见状,猛地去拽春玉,“走。” 其余婢女都有眼力见,纷纷行礼退出去,一瞬间就跑光了。 温竹打开衣柜,挑了一身月白色的袍服,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她将衣裳取出来,道:“今日刚熨烫过了,试试尺寸。” 裴行止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臂上,那截皓腕从袖口探出来,捧着月白色的袍服,衬得肌肤如玉。他没有接衣裳,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温竹蓦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呼吸不由一紧,一时间无法适应两人如此亲密。 “不换衣裳吗?”裴行止耐心提醒她,曾几何时,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给陆卿言披上披风,举止温柔极了。 到他这里,卧房之内更衣都不行? 温竹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件月白袍服攥得死紧。 “我替你更衣?” 裴行止眉头舒展,似是雨过天晴:“好。” 温竹深吸一口气,他们都已经成亲了,何必扭捏。 她抬手去解他官袍领口的盘扣,扣子小巧精致,偏偏她指尖发颤,第一颗就解了好一阵子。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不疾不徐,像一汪温水缓缓漫过来。 “慢慢来。”裴行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和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不急。” 温竹慢慢地缓下来,官袍的前襟渐渐松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她绕到他身后,将外袍从他肩上褪下来,烛火照得清楚,宽阔的肩,收窄的腰,脊背挺直如松。 温竹转身,脸色微红,她转身去找袍服,再回头,裴行止看到她面上的粉妍。 她低头的模样,含羞带怯,与记忆里叉腰怒骂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长大了……裴行止含笑,眼前人于他而言,便是巨大的诱惑。 温竹将衣裳展开,刚抬手,裴行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浑身一颤,惊愕地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了?”裴行止声音低沉,“衣裳被你拿反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再是沉稳不过,只有她自己乱了。温竹觉得自己魔怔了,仓皇地将衣裳递给裴行止:“你自己换。” “你设计的衣裳,我不知道怎么穿。”裴行止轻易就抛出理由,他的眼神再清明不过了。 他要慢慢教,来日方才,总教会的。 温竹将衣裳展开,月白色的布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月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两人之间的不适,踮起脚尖,试图将袍服套过他的肩头。 裴行止顺从地微微低头,配合着她的动作。 然而,当她的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去整理后襟时,整个人便不可避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瞬,温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 一百七十一章他吻她 温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年男子的灼热体温。 这味道不呛人,却让温竹脸颊发烫。 裴行止并未退开半分,反而顺势垂下双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躲什么?”他声音低哑,“你对陆卿言也是这样吗?” 无故提到陆卿言,温竹眼皮一颤,裴行止的呼吸让她心口发乱。她伸手想要将面前的男人推开,自己的指尖依旧拽着他的袖口。 她有些无措,但想着还是将他的衣袍穿好。 温竹伸手,将衣襟整齐,看似如常,可一双通红的耳朵已经出卖了她。 她低着头,头顶上炙热的呼吸让她不敢抬头。他为何要提起陆卿言? 温竹看不到裴行止的神色,只能感觉到炙热的呼吸,他的呼吸很热,烫得她心口发慌。 眼看着裴行止不动,温竹提醒一句:“你动一动,衣裳穿好了。” 裴行止低眉,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喉咙动了动,他不想松开。 他想强迫她做些床笫之间事情,但他又不敢。 温竹看似柔弱,但他最清楚她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惹怒了她,讨不了好处。且他也不觉得温竹喜欢他! 裴行止到底还是松开她,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她的唇,冷冷地笑了。 听着笑声,温竹蓦然抬首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裴行止的侧脸。 她微微一顿,裴行止低头整理袖口,月白色衬得他的肌肤很白,不得不说,他生就了一副好皮囊。 曾经她看中了陆卿言的皮囊,为之癫狂,如今再看这种相似的面容,少了曾经的心动。 这张脸,不过是蛊惑人心的刀。 温竹退后一步,转身先走了。裴行止一愣,她怎么走了? “小竹……”裴行止先开口。 温竹止步,回头看他:“衣裳穿好了,用晚膳。” 裴行止蹙眉,似乎有什么东西稍纵即逝,什么都没有抓住。他开始后悔了,提什么陆卿言呢。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却始终无法交叠。 温竹并未走远,只是站在了桌旁。夏禾和秋穗早已机灵地布好了碗筷,见两人气氛不对,连大气都不敢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屏风后。 两人静静用膳,温竹想起宅子的事情,提议道:“我明日找个宅行的人来看看宅子,你觉得卖多少价钱合适?” 裴行止低头看着碗中牛乳般的鱼汤,声音平静:“大宅子不好出手,几年来附近的宅子都涨价了,你按照购价去售卖,自然会有人来买。” “也可,齐绥应该想要。”温竹想到了齐绥,也只有齐绥可以在短时间内吃得下这么大一座宅子。 裴行止嗯了一声,不作二话。 晚膳后,温竹吩咐婢女,明日去请齐绥去止云阁说话。 齐家的宅子是祖宅,齐家人口多,那座老宅早就不够住了。府里的郎君只有齐绥有书房,其余人连书房都没有。 相府比齐家祖宅还要大,若是搬过来,居住的院落也多,齐绥自然会高高兴兴地买下来。 吩咐过后,温竹回房去了。 今夜裴行止没有离开。 她回屋时,裴行止已经躺下了,她看了一眼,随后去浴室梳洗。 夏禾与秋穗在一旁说悄悄话,“裴相今晚竟然留下来了。” “或许是不忙了,前几日忙。” 温竹听后看向两人,两人立即低头不敢再说了。 今日不忙了?温竹也不知真假,但两人已经成亲,该面对的事情始终要面对。 她转身走出去,床上的人睡着了。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上榻。 裴行止将里侧的位置留给了她。 温竹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她掀开锦被的一角,侧身躺下,背对着裴行止,尽量将自己缩在床榻的边缘,与他之间隔出了一道明显的界限。 屋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将床幔映得影影绰绰。 裴行止睁开眼,入眼便是朦胧月色,身旁便是佳人。 良臣美景佳人,天时地利人和。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男人的自觉让他呼吸困难,甚至身体紧绷着。 身侧的呼吸声慢慢地入耳,他开始幻想,想要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将这么多年来的念想付之行动。 他的眼前浮现温竹白净的面容,洗尽铅华,不染尘埃。 他被那张脸勾住,缓缓侧过身,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丝风。他伸出一只手臂,越过那道无形的鸿沟,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温竹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更边缘的地方躲,却被身后滚烫的胸膛牢牢抵住,退无可退。 “别躲了。”裴行止的声音响起,低哑得厉害,“我哪里不如陆卿言?” 温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卷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鼻尖再次充盈起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裴、裴行止?”她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一句话让裴行止愈发不甘。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唇齿相触的瞬间,裴行止能感觉到她身子猛地一僵。 这个吻并不温柔,带着几分压抑太久后失控的力道。 他一只手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 温竹的后脑陷入软枕,被迫仰起头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裴行止的舌尖抵开她的齿关,近乎蛮横地扫过她口中每一寸柔软。温竹轻轻蹙眉,似乎有些疼,裴行止慢慢地放轻动作。 女子身上的体香,与男人不同,给人一种愉悦的感觉。 温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抵着柔软的锦被,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无处可退,也无处可躲,裴行止的手沿着腰间往上,柔软的肌肤像是上等的绸缎。 温竹的身子在他掌下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拂过的花瓣。 裴行止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掌心停在她腰侧,黑暗中的人睁开眼睛,他慌乱地收回手。 床笫间传来柔软的呼吸声,裴行止蓦然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朦胧的月光。 一百七十二章不祥的预感 醒来后,身侧空荡荡。 温竹看了眼外面的夜色,月光皎皎,人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空位置,困意袭来,她又继续睡了。 一夜睡醒,外面落了雨,雨打芭蕉,绿叶落了满地。 婢女勤快地清扫树叶,夏禾秋穗站在廊下说话,“昨夜下雨、裴相才走的,说是有要事。” 昨夜的雨水挺大的,地面上积了许多水坑,婢女扫撒时溅湿了裙摆。 温竹走出来,听到婢女的话:“可说了是什么要事?” “没有……”秋穗摇首,“没说,一人走的,今早文成还来等候裴相。” “去问问。”温竹站在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涡。 她回房坐下来,夏禾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温竹吃了两口,忽然问:“昨夜是什么时辰走的?” 夏禾一怔,仔细回想:“奴婢也不曾留意,只隐约听见外头有动静,约莫是丑时前后。” 丑时。温竹垂下眼,瓷勺在碗里搅了搅,却没有再送入口中。 片刻后,她站起身,“更衣。” 婢女伺候她换了一声身海棠色裙裳,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莹润,像一朵被晨露洗过的海棠花。 秋穗机灵地挑了一对耳坠子给她戴上,又用一根同色的发带在发髻间浅浅绾了一道。 乍然一看,池塘里的水似乎活了过来。 看着铜镜里的女子,温竹眼神动了动,“正好。” 秋穗高兴道:“姑娘往日穿着淡雅的衣裳,这身海棠衫衬得您好看极了。” 温竹点头,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裴相回来了。” 裴行止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蓝色澜袍,长身玉立,依旧是往日清贵的模样。 他走进来,没有抬头看她,径直说:“我陪你去止云阁,免得齐绥漫天开价,他最是抠门。” 见到他来,温竹想起昨夜的事情,眼神颤了颤,好心询问:“昨夜可是睡得不好?不如我们今夜搬回相府?” 说完,裴行止觉得脸在发热,“不用。” 温竹盯着他的眼睛,觉得不对劲,“可是住得不习惯?” 若真是不适应,宅子便不卖了,不过是闹腾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会输给他们的。 裴行止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海棠色的裙摆上,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温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便又往前走了半步,抬头去看他的脸。 这一看,她便愣住了。 裴行止的耳根红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过之后浅浅的绯红,而是一种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又顺着颈侧往下的嫣红。 他肤色本就白,乌黑的发丝衬着那片红,愈发明显,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朱砂,怎么抹都抹不开。 温竹怔了一瞬,忽然就明白了。 她的脸也烫了起来,方才那点从容不迫的关切瞬间碎了个干净。 她飞快地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 “我不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 裴行止瞧着她的窘迫,无声笑了,“无妨,收拾好了吗?” “好了。”温竹张口就回答,“现在就可以走。” 裴行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清冷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又很快收住。 “那便走吧。”他说,转身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忍不住回头看。 温竹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门时,秋穗和夏禾正挤在廊下咬耳朵。 见她出来,两人飞快地站直了身子,一个去拿伞,一个去开门,动作麻利得像两只受了惊的麻雀。 温竹没有理会,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海棠色的裙角拂过门框上残留的水渍,沾了一点潮意,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裴行止走在前面,声音比往日温煦许多:“昨夜下雨,路上不好走。让文成把马车赶到二门,你少走几步。” 走到二门,裴行止停下来,回身看着她,她走近,今日面色肌肤极为白,发丝漾过,衬得眉眼如水。 目光不自觉地再度下滑,落在涂了胭脂的唇角上。 裴行止心间再度滚烫,很快,温竹从他面前走过。 他在想,温竹何时会喜欢他。 他的目光追逐过去,看得人心口发烫。文成凑过来,“主子,您怎么不走,夫人都上车了。” 裴行止回神,再抬头看到文成这张黢黑的脸,一瞬间,他冷了脸色。 “主子……”文成纳闷,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脸,“您好像要吐了。” 裴行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像腊月的寒风,从文成的脑门上刮过去,刮得他缩了缩脖子。 马车出了二门,驶入巷子里,往前走就被拦住了。 文成策马过去,扫了一眼,却见相府的人将东西往外搬。 他好奇,下马去看,却发现箱子里摆了许多古玩,他下意识就开口:“你们这是干什么?” 仆人并没有回答他,径直将箱笼往车上搬。 文成只当这些东西是裴家的,便也没有在意,吩咐道:“马车往里面挪一挪,相爷要出门。” 这句话,仆人听懂了,他们合力将马车牵到里面来,留出路人行走的一条道。 他们既然如此听话,文成也不好与他们计较,挥手让车夫驾车离开。 马车缓缓离开,相府门内裴氏夫妻一道走出来。裴雍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阴狠。 裴夫人没有在意马车,三步并两步走到马车面前,“动作轻些,都是些古玩好东西,磕了碰了,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裴雍收回目光,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的箱笼,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这些日子裴行止有些不一样了?” 裴夫人正指挥着仆人将一只上等红釉瓷瓶用棉布裹好,闻言头也不抬:“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那副冷面孔,见谁都不爱搭理。” 裴雍的目光箱笼里的古玩瓷器,久久不语。 眼看着他站着不动,裴氏走来:“家主,赶紧走,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不会出事。” 这些东西当了,能换不少钱。 裴雍站在原地没有动,眉眼轻颤,不知为何,他有股不祥的预感。 一百七十三章我等你和离三嫁 裴夫人见他不动,又催促了一声:“家主,您怎么了?” 裴雍收回视线,摆手道:“无妨,走。” 裴夫人缓缓松了口气,她害怕裴雍半道反悔,这些东西是她从府内库房搬出来的,平日里不怎么用。 与其留着这些死物,不如典当卖了,给二郎置办些行头。他将要相看妻子,若无行头,旁人家也不会答应亲事。 裴家这些年来也曾做生意,无一意外都惨淡收场。裴家的家业损失过半。 她知道这些事情必然与裴行止脱不了关系,但她没有证据。 既然裴行止让她们活不下去,那她们就不会给他留活路! 仆人们小心翼翼地将箱笼搬上马车。 裴雍终于登上马车,裴夫人随后跟上去。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裴夫人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相府的深墙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墙头的瓦当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放下帘子,冷笑了一声。 裴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褶。 “周氏。”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库房里的,都搬空了?” 裴夫人正在理袖口上的褶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库房里那些陈年旧物,留着也是落灰。二郎眼看要议亲,总得有几身体面的衣裳,聘礼也不能太寒酸。” 裴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顶的某处,半晌没说话。 裴夫人察言观色,谨慎道:“这些东西本就是裴家的,裴家的家产还没分,他没道理拦着。家主,您是他的父亲。” 裴雍没有再说话! 马车拐进东市的巷子,当铺的幌子从窗口掠过去。 裴夫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吩咐车夫:“停在前头那家,宏泰当。” 车夫应了一声,将马车停在当铺门口。裴夫人先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发髻,又回头看了裴雍一眼。 裴雍没有下车,裴夫人知道他要面子,这些年来裴行止步步紧逼,她们若不再反抗,就只有被压制的份上了。 掌柜迎了出来,恭谨行礼:“夫人。” 裴夫人穿着锦衣华服,观人看衣裳,一看她的装扮,掌柜笑得如同花儿一般。 “夫人,里边请。” 裴夫人微微颔首,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当铺的门面不大,进来却别有洞天。前头是铺面,柜台后头摆着几排博古架,架子上疏疏落落地放着些东西。 掌柜姓钱,五十来岁,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他引着裴夫人往里面走,穿过一道窄门,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收拾得齐整,桌椅虽然旧了,却擦得一尘不染。 窗户开在北面,光线均匀地照进来,最适宜看东西。 小厮们将一样样东西搬了进来,裴夫人挺直了脊背,带着底气与掌柜开口;“你看好了,可都是真品。” 掌柜见到拿出来的东西后,眼睛都睁大了,旋即一怔:“夫人,您是哪户人家的?突然出手这么多好东西,这、若不说明来处,我是不会收的。” “狗眼看人低。”裴夫人嗤笑一句,“我是当朝裴相的母亲,这些东西用不上,典卖于你罢了,瞧你这等没有见识过的样子。” “原来是裴相夫人。”掌柜弯腰赔笑脸,说话客气:“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样,您稍等,我喊人来验货,这里有点心,您先用着。” 说完,掌柜退出去,脸色瞬息变了,招来伙计,低头吩咐两句。 “好,小的这就去。”小厮也跟着变了脸色,拔腿就跑出铺子。 掌柜站直了身子,慢慢地整理衣襟,面上带着不屑。 而此时的齐绥一口茶喷了出来,“你要卖宅子?你家穷到这等地步了?” 裴行止嫌弃地看他一眼,低头用帕子擦擦袖口,齐绥不满道:“大东家,你嫁这个男人,图什么?” “买宅子的钱给我。”温竹淡然一笑,“你要不要?我便宜一成卖给你,若是不买……” “买、我买……”齐绥按住她的话,露出得意的笑容,“大东家疼我,第一个就想到我,我和你说,这座宅子可是炙手可热,当年裴相费尽心思买来的。” 京城宅子有价无市,且是相府,消息放出去,必然会引起轰动。 温竹第一时间通知他,必然是心疼他家里不够住。 “既然你买,给我三日时间,我们搬出相府,如何?”温竹笑道,亲自给齐绥斟茶,“齐世子,买下这座宅子,你脸上也有光,但隔壁的宅子依旧是我的,我不买。” “好说、好说。”齐绥伸手去接茶水,目光扫过她纤细的手腕,一闪而过,撩人心弦。 只一眼,他便识趣地收回视线,正经道:“大东家,我有位姑姑,今年刚嫁人,是四嫁了。你若过不去,我也等你。齐家世子夫人的位置给你留着。” 话音落地,裴行止变了脸色,他还在说:“大东家,近日也听闻你的事情,我母亲甚感惋惜,说早知如此,便同意我入赘。” “裴家的事情也多,你看到了。继母不慈,生父算计,与陆家的生活也是相差无几。” “大东家,你若想和离,千万不要后退,我等你。我姑母都已经四嫁了,你如此美丽年轻,三嫁也无妨。” 温竹听后,脸颊羞得发红,下意识看向裴行止。 裴行止已经抬手了,文成手中的剑就要拔出来,齐绥立即按住他的刀:“别闹别闹,说正经事。” “大东家,京城处处有人说你配不上裴相,说你给裴相下了降头,还是裴家不承认这桩亲事。你到底怎么解决?” 齐绥按住文成的刀,脸上那团笑总算收敛了些,可嘴里的话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话音落地,门被人推开,红蕴慌慌张张地走来,“大东家、裴相,出事了。” “裴家来人,说京兆尹抓走了裴夫人与裴家主,让您去赶紧去京兆尹。” 裴行止挑眉,面无表情,“夫人与家父在相府,京兆尹怎么会去相府拿人,你被骗了,不必理会。” 红蕴愣在原地,是骗人的? 可来报信的是相府的管事! 一百七十四章裴雍自食恶果 红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求救般看向大东家。 温竹也是不解,细细开口闻讯:“怎么回事?怎么会闹到京兆府?我们来时,家主与夫人确实在府上,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怎的去了京兆府。” “大东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相府的管事来说话,话说得很急,就有什么宏泰当的掌柜去报官的。”红蕴面露为难。 裴行止沉默不言。 齐绥坐下来,歪头看着红蕴,好笑道:“大东家,你瞧瞧裴家的事可真有趣,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齐绥娶妻,贤良美貌,自然捧在手心上。你瞧瞧、你瞧瞧,裴家可真乱……” 话没说完,裴行止站起身,吓得齐绥紧急闭上了嘴巴,唯恐裴行止一巴掌扇了过来。 眼看情况不对,红蕴试着安抚:“可能是裴府管事弄错了,我记得京兆尹是认识裴夫人的,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不用理会。”裴行止开口,目光落在齐绥什么,“去漕运司。” 齐绥觉得情况不对劲,“去漕运司干什么?” “上次还没查完,今日天气不错,继续查。” 齐绥傻眼了,“裴相,您不能这么做,我已经罚了陆卿言一年俸禄,你还要查。” 说完,裴行止悄悄看向温竹。温竹听到陆卿言被罚后并无表态,他稍稍放心,嘱咐温竹:“铺子里账簿多,你在这里多看看,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温竹明白裴行止的意思,站起身微笑道:“好,我等你。” 这一眼,星辰碎作柔光,看得齐绥羡慕极了。齐绥准备开口,就被文成拉走了。 “齐世子,这里走,您的眼睛可不能总看着我家夫人。” “我看着又怎么了,你们主子至今还没圆房,我看一眼代表我还有机会。” 文成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我家主子没有圆房?” 齐绥嗤笑一句:“男人有没有做那件事,都会露在脸上。你家主子面子冷冷,都快和树叶一个颜色,怎么看都不像是圆房的模样。” “这……”文成张了张嘴,觉得匪夷所思,小心地凑过去,“那你帮一帮我家主子。” “不帮!”齐绥怒了,咬牙切齿,“是他戏弄我,夺我妻子,这笔帐,我记住了。我巴不得他一辈子没法圆房。” 闻言,文成被骂懵了:“一辈子无法圆房、那、岂不是内侍……” “内侍?”齐绥眯了眯眼睛,听到这句话以后心里舒服多了,“对,和内侍差不多。” “不成不成,世子,你惯来主意多,不如您帮帮主子?”文成开始讨好齐绥,他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显然帮不上主子。 齐绥冷哼一声:“一群不经人事的蠢货,你家主子也是,不对,你家主子不会还是……” 话没说完,前面的裴行止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身看向他。一瞬间,毛骨悚然,齐绥吞了吞口水,“走了,去查账。” 齐绥低头,咬咬牙,裴行止,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不对,成亲五六日都没有圆房,已经遭报应了! 三人走后,屋内安静下来,红蕴还没有离开,“大东家,真的不管吗?” 温竹低头摆弄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又不是我的母亲,我急什么,就说裴相不在。让他们去找裴二郎,将事情说一遍,让他去接回来。” 红蕴迟疑,“裴二郎不过是白身,京兆府不会放人的。” “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裴家主裴夫人可没承认我这个儿媳,我有必要上赶着去救人吗?”温竹抬头,眼眸清湛。 这么一说,红蕴明白过来,拍掌叫好:“我明白了,东家的话,我记住了。” 红蕴快步走出去,裴家的管事还在着急等候,“裴相不在这里,今日又非休沐,他怎么会过来。” 管事急得如同无头苍蝇:“那、那你们大东家呢?” “我家大东家也出去了,去查账。”红蕴语气深沉,“去找裴二郎,他可是裴相的亲弟弟,对外也有颜面,他去肯定会将人救出来的。” “这……”管事迟疑,二郎是白身,且裴相未曾承认过他的身份,万一官府不认呢。 话都说完了,红蕴转头就走,管事急得拦住呀:“红掌柜、红掌柜,您这、不如您去一趟?” “笑话,我去做什么?”红蕴冷了脸色,“我只是生意人,作何去官府,你想救人就去找你们二郎君,他可是你们家主的心头肉。” 管事脸色发青,咬咬牙,转头回府去找二郎君。 二楼上的温竹推开窗户,静静看着管事爬上马背,管事急得不行,不等坐稳便扬鞭走了。 “让红蕴派人去盯着京兆府,有事情就回来禀报。” “奴婢这就去。” 温竹收回视线,关上窗户。 裴府管事一路疾驰,赶回相府,找到书房内与婢女玩闹的裴二郎。 书房静谧,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 裴二郎半靠在软榻上,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婢女坐在他的身上,口中含着果子,俯身将果子喂到他的嘴里。 婢女身段柔软,穿着一身半透的粉色纱衣,随着动作,胸前的饱满若隐若现。 她媚眼如丝,舌尖轻吐,将那鲜红的果子送入裴二郎口中,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唇瓣,留下一抹晶莹的汁水。 裴二郎张口含住果子,顺势咬住了她的指尖,婢女娇嗔不已:“郎君咬疼人家了……” “疼?”裴二郎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欲色。 他伸手揽住婢女的腰肢,手掌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游走,眼神迷离,“让郎君好好疼你,怎么样?” 书房门猛地被推开,惊得婢女浑身一颤,同样,裴二郎张嘴咬到她的指尖,疼得她叫出声。 裴二郎不满,伸手推开婢女,“做什么?没看到我在做事吗?” “二郎、二郎,出事了,京兆府将夫人与家主抓走了。”管事急得原地跺脚,“您赶紧去京兆府救人呀。” “京兆府?”裴二郎疑惑,“他抓父亲母亲做什么?难不成是裴行止使诈?” 管事着急道:“不管是不是,您先将人救出来呀!” “救人?他裴行止让人抓了继母生父,关我什么事。”裴二郎冷冷地笑了,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婢女雪白肌肤上。 一百七十五章裴夫人被抓入大牢 婢女被裴二郎目光一烫,红着脸垂下头,指尖却不老实地攀上裴二郎的肩头,似推还迎。 管事急得满头是汗,“二郎、那可是您的双亲。您若不去,京兆府那边如何肯放人?裴家会被人笑话的。” “笑话?”裴二郎嗤笑一声,装若无人般将婢女压在身下,漫不经心地捏着她一缕发丝把玩。 “相府的脸面,不该由裴行止撑着么?他堂堂当朝丞相,连自个儿的爹都护不住,倒要来求我?” 他俯身,唇齿碾过婢女的耳垂,惹得她一声嘤咛。 管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色青白交加。 “再说了……”裴二郎忽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裴行止不是更在乎自己的脸面?他不急,我急什么?” “二郎君,相爷不在府上,此刻也找不到人,不如您先过去看看。”管事苦口婆心地劝说,“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您去将误会解开,京兆府就会放人了。” “急什么。你去京兆府门口等着,若有人来报信,就说我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至于旁的事……” 裴二郎低头冷笑,在婢女颈间深吸一口气,声音含混不清,“与我无关。” 管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裴二郎已经扯开了婢女的衣带,露出一片雪腻的肩头。 他终究不敢再言,只得躬身退下,临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婢女压抑的娇笑声。 裴二郎不肯过去,管事实在找不出办法,只好匆匆去漕运找裴行止。 可来回折腾,天色已经晚了,裴行止离开漕运,入宫面见陛下去了。 管事心凉了半截,咬咬牙转头回隔壁府邸求温竹。 温竹恰好回府,刚换了一身衣裳,管事扑通就跪在她的面前,“求娘子救救我家家主与夫人。” “家主与夫人不在府上?”温竹低眉看着管事,“好端端地出了什么事?” 管事跑了一天,周身使不出力气,甚至跟着颤抖:“是京兆府误会了家主夫人,求娘子去救人。” “误会?”温竹冷笑,当即呵斥道:“你一句误会,京兆府就抓了裴相的父亲与继母?若不说实话拖出去打死。” 管事慌了,“是、是、小的也不太清楚,只是小厮回来求救,道是家主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 “京兆府是官家的事情,我去了怎么救人,你怎的不去找裴相?” 话音落地,春玉匆匆忙忙走来,“姑娘,裴相让人来传话,说太皇太后病重,缺少一味药材,陛下让裴相出京去找药材了。” 闻言,管事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这个时候出京,夫人与家主怎么办呀?” 温竹没有急着回答,这个时候出京,是不是过于巧合?她沉默片刻,转头问春玉:“裴相可说了几时回来?” 春玉摇头:“来传话的人说太皇太后病势来得急,那味药材十分难找,来回少说也要三五日。陛下点了裴相亲自去寻,旁人信不过。” “三五日……”管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里带了哭腔,“那家主和夫人要在牢里关三五日?这如何使得、夫人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家主还有咳疾,牢里阴冷潮湿,这不是要命……” 春玉翻了白眼,活该,报应总算来了,不过三五日罢了,最好关上三五年,让他们吃些教训。 温竹低头看着管事:“你还不肯说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 “是夫人拿着府内的东西去典当,没成想掌柜以为夫人是盗贼,报官将人抓了……” 管事越说越抬不起头,春玉气得跺脚,“你们竟然……” 话没说完,温竹抬手制止她,道:“我怕是不能去京兆府救人。这是裴家的家事,家主与夫人不认可我,我贸然过去,只会让他们难堪。你听我的,去找二郎君,悄悄去解释,将事情办妥了。” “我过去,不合适。你们二郎君在哪里?” 管事一愣,支支吾吾道:“二郎君他、在书房。” “既是如此,为何不去京兆府?”温竹意外。 管事低下头,“他不肯过去,说这是大郎君的事,理该大郎君过去。” 春玉气笑了:“这等时候竟然还在书房,娘子,自家人都不急,我们急什么。” “娘子、娘子,求您过去看看……”管事匍匐在地,朝着温竹拼命叩首。 温竹无动于衷,“此事着实不该我过去,原本就是误会,二郎君去即可,家主不想看到我,回去吧。” 管事又被赶了出去,急得如同无头的苍蝇,无奈去找裴二郎。 “大郎君奉诏出京了,您过去吧。” “裴行止不在京?”裴二郎惊得从榻上站起来,襟口散开,露出胸前朵朵红梅印记。 管事看了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确实不在京。温娘子说她若是过去,家主与夫人都不高兴,让您悄悄地将事情解决了。” “真是麻烦。”裴二郎退无可退了,站起身,襟口还散着,他也不急着系,就那么敞着胸膛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吩咐管事:“去找京兆尹,让他在官衙等我,我去接父亲母亲。告诉他,裴行止回来后定饶不了他。” “这就去办,郎君,您穿好衣裳,小心着凉。”管事殷切地劝说一句。 裴二郎烦不胜烦,将屏风上的衣裳扯下来,随手披在身上,“备好马车,我需要裴行止出门的马车,我可不想丢人。” 管事连连点头,只要郎君愿意去京兆府就成,至于怎么去,都不是问题。 “是、是、是,这就去安排。” 裴二郎回身去挑件华丽的澜袍,戴上玉冠,坐着裴相的马车往京兆府去了。 到了京兆府,门口的守卫见到裴相的马车,如临大敌:“快、快去禀报,裴相来了、裴相来了。” 京兆府门前瞬间乱了起来。一个守卫慌慌张张地往里跑,边跑边喊,“裴相来了”。 另一个守卫连忙上前,弓着腰候在马车旁,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车帘纹丝不动。 守卫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里头七上八下,试探着又唤了一声:“裴相?” 京兆尹李大人扶着官帽,连跑再蹿地跑到车前,“裴相、夜色已晚,您怎么来了?” 一百七十六章温竹釜底抽薪 京兆尹李兆权俯身做小,语气带着讨好:“下官不知裴相驾临,有失远迎,实在是下官的疏忽。” 话没说完,车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丝嵌宝镯,在灯火下晃了一晃,流光溢彩。 李兆权的笑容僵在脸上,裴相从不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连玉佩都很少挂。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石青织金澜袍的年轻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来人玉冠高束,腰悬羊脂佩,衣上金线在灯火下流转生辉。 不是裴行止,是裴家刚入京不久的二郎君! 裴二郎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石青色的澜袍被镀上一层银白的霜色,白玉冠在夜色中莹莹生辉。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你就是京兆尹?” 轻飘飘的一句话给了京兆尹极大的耻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这京兆府坐了几年,虽说比不上六部九卿那般威风,可到底也是三品官,平日里迎来送往,谁不客客气气喊他一声李大人。 如今倒好,裴家这个乳臭未干的二郎站在车辕上羞辱。 他忍了忍,直起身子,视线光扫过那辆黑漆马车上的裴家族徽,压住心底的震怒。 “裴二郎君。”他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这是丞相的马车,你坐着他的马车来我京兆府招摇撞骗,是何意?” 裴二郎站在车辕上,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低头看着京兆尹,这人在裴行止面前低头哈腰,如同一条狗,竟然也敢教训他! “李大人。”裴二郎再度开口,语露不满,“我父亲母亲被你关了大半天,我来接他们回家。你说我做什么?” 这话说得不客气,李兆权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裴二郎已经不等他开口,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呦,李大人的帽子怎么歪了。”裴二郎忍不住讥讽一句,在他面前也想摆官威。裴行止见自己都要让三分,这个京兆尹算什么东西。 裴二郎落地的时候,故意往前多迈了半步,几乎要贴上李兆权的官袍前襟。 李兆权下意识后退一步,可这么一退,颜面尽失。他堂堂一位三品官,竟然被一白身逼退! “裴行远!”他低喝一声,官威总算端了出来,“你放肆!” “本官问你话,你东拉西扯什么。丞相的马车,是你随便动的的?你一个白身,坐着丞相的马车在京兆府门前招摇,藐视朝廷吗?” 裴二郎被他这一喝,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讥讽道:“大哥的马车,我坐不得?裴家的东西,我裴行远用一下,还得跟您李大人报备?” “你这是藐视朝廷,来人,将他拿下!”李兆权气疯了,就算裴相来了也不会与他如此说话。 当真是欺人太甚! “你敢!”裴二郎怒喝一声,“我大哥是丞相,你敢抓走他的父母,便是找死。我过来是给你一条生路,速速将我父母放了,赔礼道歉,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拿下!”李兆权一挥手,声音都变了调,“本官倒要看看,是你大哥的官大,还是朝廷的王法大!”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立即伸手去捉拿裴行远。 “你敢……”话没说完,裴二郎被守卫压住,“你敢、李兆权,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李兆权冷冷地看着他:“拿木架来,架在门口示众,我就不信裴相如此不讲理。” 裴行远听后直接傻眼了,挣扎着就要起身,看向管事:“愣着干什么,快救我,让裴行止过来……” 管事张张嘴,李兆权看过去,吓得他缩了回去,拔腿就去搬救兵。 黑夜下,温宅的府门敲得震天响。 屋内的温竹听到动静后,懒懒地翻身,捂着耳朵继续去睡,心里盘算着,明日就搬回去。若不然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美美睡了一觉后,整个人都有精神。温竹起来得晚,一人用了些燕窝粥。 春玉绘声绘色地说着趣事:“昨晚裴家管事来敲门,敲了半夜,书剑往外泼了一盆凉水,顿时就安静了。” “您不晓得,昨夜二郎君去京兆府耀武扬威,被京兆尹李大人拿下,架在京兆府门口示众。” 温竹听后并没有觉得意外,裴二郎眼高手低,他看不起三品京官,也不想想他至今是白身。 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秋穗站在一侧伺候,心中担忧,道:“姑娘,万一闹出事情,外面的人会不会说您不孝,说您不管二郎死活。” “为何说我不孝?”温竹放下勺子,轻轻擦拭唇角,“裴家人敢说吗?” 裴雍看似是儒雅君子,内心阴狠至极,他这是自食恶果,老子竟然偷儿子的东西去典当。 难不成他还想将相府洗劫一空再回江南? 秋穗忧愁道:“她们本来就不讲理。还有您不去接吗?” “接,自然要去接的,不过接之前要办桩事情。”温竹温柔地笑了,“告诉相府的管事,将相府的东西尽数典当,洒扫的仆人典卖。裴相心腹送去温宅当值。” 等他们回来,相府已经成为过去了! 釜底抽薪。 “去找管事来,将库房内的东西都搬来,速度要快,再让齐绥过来。” 温竹吩咐过后,众人分头行动,齐绥也被叫了过来。 齐绥将契书递给温竹:“这是裴相昨日给我,他说你今日肯定找我,让你签了。我会将钱凑给你,容我缓两日。” “无妨,你明日就可以搬过来,我今日会将东西搬走。”温竹没有看契书,爽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与齐绥相识多年,知根知底,也有几分默契。 齐绥接过契书,看了一眼上面温竹签下的名字,笔迹清隽利落,和她这个人一样。 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比谁都狠! 他把契书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歪着头打量温竹。 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袄裙上,衬得整个人像一尊瓷白的观音。 可他知道,这位瓷观音的心,是铁打的。 齐绥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才嫁给裴相几日就遇到这么多麻烦,当日还不如嫁给顾宁成,你后悔了吗?” 一百七十七章难怪成亲不圆房 齐绥拿着裴行止宅子的契书,盯着他的妻子,撺掇他的妻子和离。 温竹听后,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齐绥妖孽般的面容上:“我救他时,他不过十岁,我与他相识十多年,但我恨了他十多年。” 闻言,齐绥眼皮一颤,如同听到秘密大事,当即坐直身子:“大东家继续说。” “我很小便走街串巷,询问各家绣坊收帕子的价格,一方帕子用什么样的布料做,怎么做会得到高价钱。这是我每日思考的事情,甚至我会劝说庄子里的女子自己做些手工活,不靠男人活日子。” “裴行止来后,他教会我卖出一方高价格的帕子,寻常一方帕子三文钱,而他教出来的帕子足足卖了三十文钱。” “所以,我将他奉为上宾,两年时间,我攒足了钱,去开绣坊。” “绣坊开张前一日,他消失了。” 齐绥听得正是津津有味,听到最后四个字时愣住了,“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再见面时,我已是陆家少夫人。”温竹笑容怅然,“我不愿嫁给陆卿言,我在等他回来。被温家捉回去时,我挣扎过,甚至拉着裴行止出来,说我已有未婚夫。” “侯爷不信我,我被迫嫁去了陆家。” 齐绥听后,狐疑道:“这不像是裴相做事的风格,不过陆卿言太不是东西,他还四处说是你非要攀上陆家,当真是狗东西。” 他捏着契书,心中空落落的,五年前他为何没有认识温竹。 若给他一次机会,他必然会去温家提亲。 “所以你恨他。”齐绥轻叹一声,“也真是有意思,你不问问裴相吗?” “问了有何用?”温竹抬头,眼中带着星辰,自然道:“我问了,难道就会扭转事实?布料染错了,你告诉我是你打瞌睡所致。我原谅你,料子依旧是坏了。” “话是如此,但温竹,裴相或许有苦衷。” “他的苦衷害了我,他的苦衷就是我造成的?”温竹笑着反驳,冷瓷般的肌肤带着厉色,“他解释,我听得舒心吗?” “如同陆卿言解释长姐日子过得凄苦,想要我接受她?她过得凄苦是我造成的吗?为何要我接受。” “裴相解释后,他心里舒服了,我为何要让他舒服呢。” 齐绥震惊不已,惊叹于温竹的想法,难怪她得知陆卿言要纳平妻后果断和离。 感情是有的,但她也活得十分通透。 突然间,他觉得一向精明狡诈的裴相似乎遇到铁板了。 难怪成亲不圆房! 齐绥得意地笑了起来,拍拍手,洒脱道:“好好好,听卿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他再看向温竹时,眼中多了几分柔情,心中更为惋惜。 温竹不在意他的目光,端起茶水抿了口,继续说:“我不在意裴家有多乱,同样我不在意陆家有多乱,陆卿言背叛是,是事实。同样,裴家再乱,我也不会走。” “除非……”她顿了顿,眼神锐利,“除非裴行止说和离。” 齐绥惊叹于她的豁达,又想起裴行止沉闷的性子,“我觉得你们不合适,你可以考虑考虑我。” “齐世子,你该回家去告知父母,即刻搬过来。若是晚了,就算拿了契书,也得不到房子。”温竹睨他一眼,“还不快去?” 这一眼让齐绥不敢再撒泼,“好了好了,我立即去安排,你让利那么多,我也满足。你放心,宅子是我的,谁来撒泼都没有用。” 齐绥这才大步离开,利索地上马,同时,温竹也吩咐下去,即刻搬府。 温宅的人利落去办,春玉领着匠人去将洞口封住,裴府的管事见到来人后吓得不轻。他是跟着家主来裴府,跟随裴雍多年。 眼看着家主不在,温家人来势汹汹,他吓得不敢开口,这是京城,并非江南裴家老宅。 库房已经搬空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温竹去了裴行止的书房,将他的书都整理入箱。 书房收拾妥当后,她又去了裴行止的卧房,“将这里都拆了,一块木头都不要留下来。” 话音落地,仆人鱼贯而入,开始拆卸床榻、橱柜、屏风。裴行止的卧房布置得极简,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可每一件都是上好的木料,榫卯严丝合缝,拆起来颇费功夫。 相府的仆人对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温娘子是裴相新娶的妻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裴相的意思。 至黄昏,相府的东西都搬上马车,同时,齐夫人也来了。 见到齐夫人,温竹屈膝行礼,齐夫人摇首:“温娘子与我品阶相同,何必行如此大礼。” “夫人说笑了,那不过是陛下酒后戏言罢了。”温竹委婉开口。 齐夫人不觉得那是戏言,“陛下一言九鼎,岂是戏言。这座宅子低价卖给我儿,是齐家的福气。” 齐夫人是后宅女子,说话动听,三言两语就哄得人十分开心。 “夫人言重了,世子与我夫君相识多年,两人兄弟情深。”温竹谦虚回应,“您里面请,我带您熟悉宅子。” “不用了,我也来过几回,时辰不早,娘子早些回。”齐夫人摇首,天色已晚了,裴相不在,温娘子又是一人,出入不安全。 她看向齐绥,道:“你与裴相情同手足,不如你送一送温娘子,裴相也会记得你的情分。” 闻言,齐绥眼皮一跳,齐夫人又说道:“温娘子,你放心,我这个儿子最是可靠,你也算是他的嫂子,长嫂如母。” 一番话似有深意,裴行止不在京,齐绥却在他夫人手中买下这座宅子,有心人知道后难免会胡乱言语。 齐夫人这番话恰是给两人解围。 温竹屈膝道谢,转身离开,齐绥眼睛定定落在她的身上, 齐夫人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伸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压低声音:“把你的眼睛收一收,那是裴行止的人。” 齐绥吃痛,嘶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揉了揉被拧的地方,嘟囔道:“裴相都能入赘,我为何就不能?你若答应,现在她就是你的儿媳了。” 齐夫人冷笑:“你以为裴相会让你?做梦,裴相只怕盯着她多日了,温娘子和离一事,多半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温姝到处传言是裴相救她出方家,她深深记得这份恩情。 是温姝搅散了陆卿言与温氏。 如今裴行止宁愿入赘也要与温氏在一起,可见背后就是他在推动。 一百七十八章我要去告他 齐夫人认识温竹时,她便跟在陆夫人身后。她有一副好相貌,陆夫人却处处看不上她。 京城谁都知道定远侯府大姑娘温姝病重,无奈下,庶妹温竹代替她嫁给陆卿言。 都在惋惜温竹得了这么一门好亲事。陆家更是话里话外说这个儿媳上不得台面,可齐夫人心里清楚。 陆家愿意吃哑巴亏就是看中了温竹的嫁妆。温夫人给女儿准备丰厚的嫁妆,十里红妆,当年惊艳京城。 或许当年温夫人就打着算盘,待女儿回来后,她依旧还是陆家少夫人。 从头至尾,温竹就是一颗棋子! 齐夫人叹气,儿子喜欢温氏,也可看看温氏背后站着谁。裴相捧在手心中的人,儿子却一点都不知道。 之前忙前跑后,不过是给旁人做嫁衣。 齐绥听后十分不解,“大东家和离是陆卿言自作自受,与裴相有什么关系?” 看着身旁傻乎乎为裴相辩解的儿子,齐夫人深吸一口气,扶着婢女的手,转身走了。 齐绥还是纳闷,但眼前还要送温竹回府。 温宅一片混乱,裴家搬来的东西摆满了院子,春玉领着人收拾。 齐绥将人送进府,转身便走了。 温竹进府后,管事上前来说话:“方才李大人来了,说周氏带过去变卖的东西都在京兆府,问您可要拿回来?” “若是不拿,他就让人锁起来,等裴相回来,他亲自送去相府。另外,裴二郎君今日示众,好多人都看到了。” 温竹脚步一顿,侧头看向管事:“李大人倒是会做人,两头不得罪。” 管事躬着身子,不敢接话。 李兆权这个人,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坐了三年,靠的就是八面玲珑。东西还给温竹,裴家难堪;送去相府,得罪裴行止。索性把话递过来,让温竹自己拿主意。 “我知道了,先放着,我明日去一趟京兆府,裴相不在家,我若再不管,旁人是要笑话的。” 温竹轻笑一声,裴雍压根不是裴行止的对手。 她心中再度怀疑,既然如此,为何裴行止没有动林家。按理来说,如此大的冤仇,不该放过林家。 怀疑归怀疑,但眼下她要将裴雍赶走,还自己安静的府宅生活。 温宅乱到无处下角,仆人们来回搬运箱笼。 温竹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狼藉,吩咐婢女:“先将裴相的箱笼送去主院偏房,送进去后,锁起来,任何人都不准进去碰,待裴相回来后自己处理。” 春玉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厮将裴行止的衣物箱笼抬进了主院偏房。 偏房一间朝南的屋子,采光极好,温竹原本打算用作小库房,如今临时改了主意,成了裴行止的书房。 院子里渐渐有了条理,下人们按照温竹的吩咐,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妥当。 温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宅子,心头那团乱麻却没有因此解开半分。 明天才是重头戏。 裴行止临时离开是故意为之还是临时召唤? 温竹在窗下坐下来,窗外夜色已深,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断断续续。 思索无果后,她放下这个问题,继续处理铺子的事情。 春玉端着汤进来,“姑娘,相府的仆人都跟着带过来了,裴家的人都被赶出来,站在我们宅子外面,要求见您。” “不用理会,她们家主的人。”温竹声音冷冷。 “好的,奴婢嘱咐下去。” 裴行止不在,温竹晚上格外轻松,洗漱后便上床就寝。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 温竹简单用过早膳,掐着时辰去京兆府。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春玉扶着出温竹下车,走到门口,瞧见了木架上被绑着的裴二郎裴行止。 此刻他被粗麻绳捆在木架上,衣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道青紫的痕迹,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 他垂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脸见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裴相的弟弟?怎么被绑在这儿了?” “昨日就绑在这里,听说佯装裴相招摇撞骗,有这样的弟弟当真是糟心。” 围观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裴二郎。往日潇洒的郎君,哪里还敢回话。 温竹看了一眼,捏了捏掌心,“从后门进去。” 一行人绕道后门进入,京兆尹将她带去刑部大牢。 裴雍与裴夫人分开关着,两人并不在一起。京兆尹言语客气:“您放心,虽说是关着,但吃喝都有,不会苛待他们。” “是掌柜告他们偷窃,裴夫人解释说是府内的东西,但掌柜说她来路不明。我本想着将人放了,但掌柜告了,我若不去找苦主,只怕会闹出事。” “我本意去找裴相,裴相临时出京了。后来我打算放人了,但裴雍说非要裴相来请他出去,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温竹听完李兆权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不止。 裴雍说非要裴相来请他出去! 他还想踩着儿子的肩膀立威! 温竹站在刑部大牢的过道里,听完李兆权那番话,半晌没有说话。 李兆权以为她在为难,又添了一句:“温娘子,本官也知道这事荒唐。可裴雍咬死了不松口,非说自己被冤枉,如何都不肯自己回去。” “我想着让你请他离开,他非说他不承认你是裴家的儿媳,我说陛下赐下诰命身份,他还是不信,甚至贬低你。” 他连连叹气,当真不知裴雍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按理来说,此事并非误会。我询问过相府的下人,他是砸了库房去取东西的。” 原本就是盗窃。不过是老子盗窃儿子的东西,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说是一场误会,就可以出去了,谁知裴雍摆起了架子。 温竹朝前走,停在了裴雍的牢房前。 她停下脚步,裴雍也看了过来。 裴雍坐在干草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压进石缝里却不肯弯折的老竹。 他的囚衣有些皱,头发也有些散乱,可那股子端着的劲儿,半点没减。 他咬牙开口:“裴行止呢?他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我要去告他!” 一百七十九章门前示众 温竹气笑了,上前一步,盯着裴雍:“裴家主,你要宣扬自己偷盗儿子的东西吗?” “你……”裴雍语塞,“那是裴家之物,算不得他裴行止的。裴行止的命是我给的,他让他生,他生。我让他死,他就得死。” 听着裴雍狂妄的语气,李兆权睁大了眼睛,未曾想到,这番话竟然是从一向儒雅的裴雍口中说出来的。 裴家的家事可真是一团糟! 他下意识解释:“裴家主,此事是我之错,裴相从头至尾都不知情。他如今奉命出京,人不在京内,您若在这里住下去,怕是对身子不好。” 裴雍听后,冷哼一声,“你不用替他解释,若无他命人举报,我岂会落在这里。他不来,我不会出去的。” 温竹蹙眉,上前一步,“您若不出去,只怕令郎的名声就要毁了。” 裴雍眼皮一跳,“你想做什么?” “令郎正绑在京兆府门口示众,家主,您不去,夏日的天气热,只怕人就没有了。”温竹好心提醒,“我可提醒您了,出不出去在于您?” 裴雍听后立即站起来,不用李兆权开口,他便大步往外走。 李兆权惊得看向温竹,好奇道:“同样都是他的儿子,怎可这般厚此薄彼。” 两个儿子确实有偏爱的一方,大多不会太明显。寻常家族会将人脉都给了长子,精心培养长子,可裴家这里,似乎颠倒过来。 但裴二郎那等模样,着实是上不得台面,怎么会让裴家主如此爱护? 温竹叹道:“许是裴相生母的缘故。” 既然不喜,何必娶她,生下裴相,让他活在痛苦之中。且林氏是裴雍明媒正娶的,不喜欢也该珍重才是。 裴林二家门当户对,更该相敬如宾。 李兆权嘴角抽了抽,半晌说不出话。 两人跟随裴雍一道出去,京兆府门口闹成一团,裴雍上前去给儿子解开绳索。 裴雍的手刚碰到绳索,便被一旁的衙役拦住。 “裴家主,此人是李大人吩咐绑于此示众,未经堂审,不得擅动。”衙役虽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 裴雍脸色铁青,转头看向随后跟来的李兆权,声音沉得发寒:“李大人,裴相回来,你该如何与他解释,这可是他的亲弟弟!” 李兆权终于露出不屑,方才还要拿裴相问罪,现在又要打着他的旗号耀武扬威。 什么德性! 李兆权尚未开口,温竹已踱步上前,目光落在裴雍脸上,似笑非笑:“裴家主好大的威风。方才口口声声说裴相的命是您给的,要他死他便得死,如今倒想起他是你们的挡箭牌?” 裴雍面色一僵。 温竹紧紧盯着他,一步不肯让,真当裴行止好欺负的! 温竹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冷声道:“您盗取相府宝物在前,二郎打着裴相的旗号招摇撞骗在后,裴相如何招惹你们了?” “盗取相府宝物?这人是谁?” “嘘。这是裴相的父亲?” “我的天哪,老子盗取儿子的宝物、这、这么缺钱吗?不对呀,儿子的东西不是老子给的吗?” “你想多了,那是裴相自己挣来的家业,儿子多,老子偏帮小儿子……”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一字不落地钻进裴雍耳朵里。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扶着裴二郎的手微微发颤。 他的面子里子都丢了干净! 巨大的屈辱席卷而来,他转身看向温竹:“此乃我裴家的家事,与你有何干净?温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什么都没有,无媒苟合,你还有脸来质问我。”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温竹和裴雍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闻。 李兆权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厉声道:“裴家主、慎言!” 裴雍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越说越来劲,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二人成亲,何人为媒人,哪里来的父母之命。我是裴行止的父亲,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们的事情!” “试问李大人,她们的亲事可算数?” 李兆权浑身一颤,嘴皮子反应更快:“自然算数,二人已在衙门登记过,是真实的夫妻。且她二人亲事上达天听,陛下赏赐温娘子诰命夫人身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雍冷笑,故意给温竹难看,也给裴行止难看。他高声说道:“我不会认可他们的亲事,你永远也进不得我裴家的门。” “这……”李兆权哑口无言,裴涌当真是疯了。他想做什么? 当众给儿子难看? 沉默的温竹静静看着裴雍,从他刻薄的面上几乎可以看到林氏悲惨的后半生生活。 丈夫不爱,哥哥算计,她过得该有多苦! 裴雍趁着机会解开儿子身上的绳索,不由分说就扶着儿子走,李兆权挥挥手,守卫退了下去。 温竹没有动,李兆权不知道她的打算,殷切地劝说他:“温娘子,症结不在你的身上,是先夫人身上,只怕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认可。” 温竹忽然笑了一声,笑容婉约,看得人心口舒服。 “李大人误会了。”她的声音平静,“我从未想过要他认可。” 李兆权讪讪一笑,觉得她在安慰自己。 温竹却提醒他:“裴相是入赘,裴家主认不认可,重要吗?” 李兆权恍然大悟,就在这时,裴雍开口:“李大人,劳烦您派些人送我父子回去。” 裴二郎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 夏日的日头毒辣,他被绑了两日,水米未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眼看着儿子如此痛苦,裴雍的心狠狠揪了起来,“李大人,若是犬子在这里出事,我想裴相回来,你也不好交代。” 李兆权不想搭理他,转身进去了。 温竹也见状,朝他行礼:“劳烦李大人,待裴相回来,必然登门答谢。” 闻言,李兆权转身,回了一礼:“您客气了,都是误会。” 眼看着两人各自开口,裴雍不得不看向人群,奇怪的是竟然看不到裴家的管事。 按理来说,他被抓进京兆府,仆人应该时刻守在外面才是,可此刻竟然看不到一人。 不知为何,他有些慌乱了,但左右一想,裴行止是百官之首,不敢不孝他。 若裴行止敢做什么,他就去告御状,让裴行止丢官罢职。 一百八十章浴室前挣扎 裴雍等了片刻,不见裴家仆从的身影,心头那股慌乱愈演愈烈。 他强自镇定,扶着裴二郎往路边走了两步,将儿子靠在一棵槐树下坐好。 温竹看着远处的身影,懒得理会,扶着春玉的手坐上马车。 春玉扒着车帘看出去,“这个老爷子可真是有趣,处处看不起裴相,却又打着他的旗号为自己谋好处。您说,既然不喜欢裴相,就该躲得远远的,为何还要入京来。” “大约是因为……”温竹的声音很轻,“不喜欢是一回事,可那个不喜欢的人带来的好处,是另一回事。” 如同陆家人不喜欢她,却十分享受着她带来的好处。 春玉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温竹唤来车外的小厮:“去齐家找齐世子,就说裴雍出狱了,让他自己注意些。” “是。小的这就去。”小厮点头。 温竹放下车帘,淡淡地笑了,裴雍没了去处,流落街头,这就是他该得的报应。 “去齐家门口等着。” 槐树下的裴雍不断朝着路口张望,迫切地期望着仆人来接他们回去。 可他几度扬起脖子都没看到仆人,狠心之下,他将儿子腰间的玉佩揪下来,随手拦了一辆车,“劳烦送我们去相府。” 玉佩价值不菲,车夫看到后便动了心,成色极好,入手温润,便爽快地应了:“成,上车吧。” 裴雍如蒙大赦,半拖半抱地把裴二郎弄上车。 车夫甩了一鞭,马车穿过长街,往相府的方向驶去。 同时,裴雍上车的消息也传到了温竹处。温竹低头看着账簿,冷冷地笑了,“盯着便是。”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口。 裴雍迫不及待地走下来,可刚走两步就抬起头,府邸门口的匾额换了,换成‘齐国公府’。 他诧异地看着门口,左右观望,确认这就是相府。 怎么会变成了齐家? 他迅速冲过去敲门,“开门、开门……” 门打开后,走出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做什么?” 汉子上下打量了裴雍一眼,见他衣着虽不算寒酸,却狼狈得紧。 衣襟敞着,袖口沾着灰,额头上全是汗,一副仓皇失措的模样。 像是上门来打秋风的! “找谁?”汉子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几分不耐。 裴雍顾不上计较他的态度,急声道:“这里是裴相府上?我找裴行止……” “裴相?”护院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的匾额,“您老看清楚,这是齐国公府。” 裴雍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猛地抬头,盯着那块匾额,“怎么会是齐国公府,这就是相府。” “之前是相府,可如今卖给我家主子了,你赶紧走。”汉子皱眉,伸手推他一把,“快走。” 裴雍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顾不得疼,冲过去再度敲门。 任他怎么敲,门都没有打开! 裴雍发了狠,抡起拳头砸门,砸得整扇门都在晃。巷子里的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开门、给我开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整个人狼狈不堪。 门后的齐绥冷冷地笑出声,“真是有意思!” 汉子听着声音,心中害怕,担忧道:“世子,这么敲下去,会出事的。” “怕什么,他有钱自己去买宅子,再者,宅子已卖给我,便是我的。”齐绥摆摆手,裴雍说到底不过是个纸老虎,不敢对外人狠毒,只敢欺负自己的亲儿子。 当真是无耻! 裴雍在外敲了许久,无人理会,眼看着地上的裴行远呼吸微弱,他咬咬牙,背着儿子去找客栈。 “姑娘,人走了。”春玉探首回来,“您说,他会不会去找你?” “他没那个脸,他如今与裴相失去联系,就算裴相回来,他也找不到。”温竹睁开眼睛,眼内一片宁静,“他不会放弃的。” 依照裴雍狠辣的性子,自己得不到就会毁了。接下来,他不会放弃的。 “回府。”温竹吩咐道。 回到府上,太阳已经落下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 温竹下了马车,脚刚踏上台阶,便见管家匆匆迎上来,面色有些古怪。 “娘子,裴相回来了。” 温竹的脚步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前。”管家压低声音,“回来换了一身衣裳便入宫去了,说今晚回来。” 温竹颔首,“知道了,休要声张。” 管事点点头。 温竹捏着袖口,平静地回到卧房去了。 天色彻底黑了后,裴行止回来了。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黄色的光晕薄薄地铺了一层,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眉眼冷静,入门时,一股苦涩的药味飘了过来。 屏风后头水声微动。 “春玉?”温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药汤凉了,再添些热的来。” 裴行止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屏风上。 一架四扇的檀木屏风,绢面上绣着四季花鸟,烛光透过去,将后面的人影勾勒得影影绰绰。 他看见她靠在浴桶边缘,乌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 水汽氤氲,将那道轮廓晕染得柔软模糊,像隔着一层雨雾看花,朦朦胧胧,带着说不清的诱惑。 裴行止盯着那道影子。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却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挪不开。 屏风上绣着一枝白玉兰,恰好在她肩头的位置,烛光一晃,分不清哪是花影,哪是她肌肤的影子。 “春玉?”温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微微侧过头来。 这一侧,半张脸从屏风边缘露出来。 乌发如云,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裴行止没有出声! 温竹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屏风这边扫过来。 隔着那层绢纱,她看不清外面站着谁。 她的双眼如同水洗过一般的清透,眼尾微微上挑,这一眼让裴行止恍惚出神。 “谁在外面?”她的声音忽然清明了些,带着一丝轻颤。 裴行止这才开口:“是我。” 屏风后静了一瞬。 水声轻响,是她缩了缩身子。裴行止在想,他与她成亲了,应该走进去。 他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才是! 一百八十一章他用了她的帕子 温竹的手指搭在浴桶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随后回应:“等我会儿。” 随后,她迅速从水中起身。 水声哗啦作响。 裴行止的目光猛地定住。 屏风上那道影子骤然拉长。 湿透的乌发垂落腰间,水珠顺着脊背的弧度滚落,滴答作响。屏风上的白玉兰恰好落在她腰侧,烛光一摇,花影与腰线叠在一处,越是朦胧越让勾人心弦。 裴行止轻轻呼吸。 屏风后温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动作顿了顿,随即伸手扯过架上搭着的衣裳,飞快地裹住自己。 衣裳是薄薄的寝衣,沾了水便贴服在身上,反而比不穿时勾勒得更分明。 她背对着屏风站了一会儿,肩头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呼吸。 裴行止站在原地,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裴相,你急吗?”温竹下意识出声,让他这么干等着也是不妥! 裴行止这才动了一下,转过身,走到外间的圆桌旁坐下。 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杯,里头还有半盏残茶,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冷冽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躁意。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动作忽轻忽重,似乎有些着急了。 裴行止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屏风后的动静停了。 温竹套了一件海棠色的衣裳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散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和后背映出一片片深色的痕。 海棠色的衣裳颜色太重,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白得近乎透明,像冬日里覆在窗棂上的一层薄霜。 她低着头,手指还在匆忙地系着腰间的带子,大约是急了些,系了几次都没系好,指尖微微发颤。 裴行止坐在圆桌旁,看着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十分清晰,裴行止慢步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我来。” 裴行止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温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没有看她的脸,垂下眼,看着那根系了半晌都没系好的腰带。 海棠色的丝绦在她腰间绕了一圈,打了个松松的结,被他方才一按,又散开了。 他的手指捻起丝绦的一端。 温竹的呼吸乱了,分明不是第一次与男人亲密,可面对裴行止,她还是很不适应。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抵在她腰间,力道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看似清冷,却带着炙热的温度。 丝绦穿过扣袢,绕了一圈,再穿回来。 裴行止的动作很慢,慢到温竹觉得时间都被拉长了。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他,只能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落在他胸膛的位置。 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清瘦得有些硌眼。 温竹觉得自己的眼睛不该看那里,便再度低下头。 “好了。”裴行止后退一步,目光落在她腰间,认真检查一遍。 他伸出手,指尖拨了拨那个歪了的扣,将它摆正。 温竹屏住呼吸。裴行止抬头,轻笑道:“这几日辛苦你了,陛下让我去寻药,好在事情顺利,提前赶回来。陛下赏赐我诸多珍品,都在外院摆着,明日劳烦你收拾一二。” 他在笑,眼睛盯着面前的人。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可耳尖是红的,红得像滴在清水里的一滴朱砂,慢慢地化开。 温竹抬眸,眼中带着星辰,裴行止继续说:“劳烦夫人收拾,至于裴雍,不用理会他。诰命的事情,礼部已在安排,届时给你办宴庆贺。” 一番话说得温竹心中暖和起来,曾几何时,她便盼着陆卿言可以这么对她。 可最后,陆卿言将这份好给了长姐。 她缓缓点头:“我让人盯着裴雍了。” 裴行止的手从她腰间收回去,退开两步,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她的耳尖还是红的,双眸在烛光下格外亮,像是满天星辰,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忽然觉得,那些珍品、诰命、宴席,都不如这一双眼睛来得珍贵。 “姑娘……”春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姑娘,可要添水?” “不必了,进来收拾。”温竹温声吩咐一句。 春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半桶热水,一抬头看见裴行止站在温竹面前,两个人离得那样近。 她眼睛转得很快,迅速退了出去,“奴婢待会再过来。” “可要沐浴?我让人换水?” “不必了,门口有水。”裴行止走到门口,提起春玉留下的半桶水。 温竹下意识开口:“半桶水不够。” “够了。”裴行止开口,绕过屏风走进去,将半桶水倒入水桶里,温竹眼皮一跳,想起他有洁癖。 裴行止却恍若无人般褪了衣裳,温竹下意识开口:“有干净的水……” 话音落地,裴行止已褪下中衣,露出胸口。温竹定在原地,又见他拿起自己用过的帕子,话到嘴边就说出来:“有新帕子,在柜子里,我给你拿。” “不必。” 裴行止的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你的帕子,便很好。” 温竹站在屏风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海棠色的衣袖。 他不是有洁癖吗?她记得在庄子里,他一日光是洗手便要洗好多,旁人拉他的手,他都会嫌弃地跑去河边净手。 难道这些年来,这些习惯都改了? 温竹糊涂不清,水声大了些,她看过去,裴行止进入水里。 温竹站在屏风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影子上。 水面没过了他的肩膀,只露出一截脖颈和头颅的轮廓。他仰头靠在桶沿上,水汽氤氲上来,将那道影子晕染得模糊而柔软。 她的帕子! 他用了她的帕子! 温竹的耳尖又开始发烫。 门外的文成歪头看着屋内的影子,转身与春玉说道:“我家主子在干什么?” 春玉没有多想,指着屋内:“沐浴,许是你家主子风尘仆仆赶回来,觉得身子脏了就去洗洗。” 文成听得目瞪口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不是刚洗了吗?” 主子怎么又洗? 难道、难道他的洁癖又犯了? 一百八十二章吻她 刚洗了? 春玉不觉看向文成,陡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水、裴相怎么洗澡?”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东西,春玉突然笑了,文成纳闷:“干洗吗?” “笨死了,走走走,我带你去吃晚饭。”春玉拉着文成就走了,文成平日里反应敏捷,怎的这个时候呆呆的。 屋内水声潺潺,温竹站在屏风后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耳根红得发烫,准备抬脚离开,屋内传来声音:“衣裳呢?” “哦、好、我去拿。”温竹浑身一颤,后知后觉地想着去拿衣裳。 水中的裴行止望向虚空,静静聆听外面的动静,他在等着温竹过来。 温竹从衣柜里翻找出一身蓝色澜袍,衣裳是她前些日子让人裁的。她抱着衣裳转身进去,绕过屏风就看到了浴桶里的男人。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浴桶里的水堪堪没过裴行止的腰腹,水面漂浮着几片她洗澡时撒进去的栀子花瓣。 花瓣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白得刺目。 他没有穿衣裳,腰腹以上的肌肤都暴露在眼前…… 温竹将衣裳放在一旁的桌上,自己转身匆匆跑了。 水中的裴行止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了勾,竟然笑了起来。 等裴行止从水中出来,屋内已经摆好了晚膳,温竹坐在一侧等他。 两人都沐浴过,神清气爽,裴行止心情不错,开口道:“过两日圣旨下来,你先筹办宴席,温家是要请的,陆家也请上。” 温家是娘家,理该请过来,为何要请陆家?温竹嚼着鱼肉,小声开口:“邀请陆卿言吗?” “似乎不合适?” “我如今管了些漕运的事情,同僚是要请来的,齐绥过来,旁人过来,独独不请他,岂不是显得我们小肚鸡肠?” 温竹的筷子顿了一下,鱼肉在齿间化开,鲜甜的味道却变得有些寡淡。 她不想再见到陆卿言。 在她沉默时,裴行止继续说:“到时我让人将知之接回来住两日。” 闻言,温竹眼中溢出了笑容,裴行止挑眉。 二人用过晚膳,裴行止主动提及裴家的事情,“我会给他们买一处小宅子,日后分开住,免得诸多麻烦。我住在这里,便是、便是你的人。” 说完后,他看向温竹,温竹静静坐着,说着捧着茶盏,眉眼温柔,这样的一面只在他的梦境里出现。 裴行止的唇角带着笑容,“既然如此,我便让人去安排,母亲灵位一事,谢谢你。” 如今人人都知道裴雍毁了发妻灵位,甚至与周氏苟合气死发妻。此刻,他再做什么事情,旁人也不会戳他的脊梁骨。 提及裴雍,温竹抬头,看向裴行止,眼睫如蝶翼轻颤,“他不会放过你的。” 从这几日的交锋来过,裴雍此人看着温文儒雅,实则心肠歹毒,只怕林氏的死并非意外。 她询问道:“你可验过你母亲的尸骨?” “没有。”裴行止摇首。 温竹也理解他的处境,生母早逝,生父不喜,家中又是继母当家,日子过得艰难。 就算他如今身居高位,贸然开棺,裴雍极力反对,林家从中作梗,只怕也不会如愿开棺。 她思索道:“你若愿意,我回去一趟,开棺验尸,裴行止,我既然嫁给你,就不能让你的生母含冤。” 她的声音很好听,裴行止的目光却落在她的唇角上,唇形好看,未曾涂抹口脂,可依旧让人心动。 裴行止心神恍惚,温竹催促他:“裴相,你若是不愿,就算了?” “没有不愿。”裴行止回神,再抬头,眼神深邃,“你一人回去不安全,我这里无暇分身,再等等,我与陛下请假。” “只怕不成,你若回去,必然会引起麻烦。我来安排就行。”温竹摇首,“你给我些人,我必然会查清楚此事。” 裴行止却不想她回去,敏锐道:“你不知裴雍的心狠,且陆卿言盯着你,我不放心。” 最后一句话让温竹红了脸,她低下头,“既然如此,我等你。” “好,接下来,若裴雍登门,你将人好生请进来,要什么都不要给。”裴行止看着她的眼睛,再三叮嘱,“不要畏惧他,万事有我在!” 温竹点点头,裴行止站起身,往内寝走去。温竹一人坐着,不知为何,她觉得裴行止不希望她回裴家老宅。 为什么不愿意她回去? 难道裴家老宅那里有什么秘密? 温竹想不透裴行止的意思,凭借着他的手段想要查生母的死因,似乎并非难事。 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温竹靠着软枕,姿态懒散,脑海里却在转动不停,极力思考着裴行止怪异的举止。 若真是裴雍害死了林氏,裴行止便除去了压着自己的大山,这是赚钱的买卖! 温竹身子软作一团,歪头看着灯,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想不明白。 裴行止这个人,像是一卷被水浸过的旧书,字迹洇开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模模糊糊,怎么看都看不真切。她自认不算愚钝,可在他面前,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温竹靠着软枕便睡了过去,临睡前,她依旧在想,裴行止身上是有什么秘密,害怕被她揭开吗? 屋内的裴行止等了一盏茶时间,没有等到人回来。他试着自己出来找,一眼就看到榻上歪着的人。 裴行止走到榻边,脚步放得极轻。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浅,脸颊因为枕着软枕的缘故,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侧,衬得面若白玉。 裴行止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目光由眉眼扫过,缓缓挪到唇角上。 他的心再度跳了起来,如同重逢那一日,他见到她站在陆卿言身边,那一眼,让他痛不欲生。 裴行止伸手,指腹擦过她的唇角,他想去吻她。 指尖触及那抹温软,微凉,却带着惊人的细腻柔软的感觉。 裴行止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指腹在那处流连不去,心中的不甘再次被勾了出来。 这是他的妻子,他为何要去嫉妒陆卿言呢? 裴行止俯身,不管不顾地吻上她的的唇。 一百八十三章他落荒而逃 她的唇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淡淡的茶香,是晚膳时她喝过的茶留下的余味。 裴行止起初只是试探,如同在沙漠中行走了许久的旅人,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一汪清泉。 可当温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声音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渴望。 他不再克制,手掌拖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温竹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微微仰头,手指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裴行止的吻比她想象中要霸道得多,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沿着唇线描摹。 温竹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想要后退,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的舌尖探进来时,温竹的指尖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裴行止吻得又深又慢,像是在品尝一盏珍藏多年的酒,舍不得一口饮尽。 他反复碾磨着她的下唇,而后长驱直入,卷住她的舌尖,引她与自己纠缠。 温竹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软在了他怀里。 他的手从她后脑滑落至腰际,收紧,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胸膛。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额头相抵,喘息交缠。 温竹睁开眼,看见他眼底深沉的暗潮,她的唇已经红得发肿。 困意跟着消散了。 温竹挣扎着坐起来,惊魂不定地看着裴行止,下意识就问:“醉酒了?” 一句话让裴行止落荒而逃! 他跑了…… 温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抚上自己的唇角,这人怎么就跑了? 她坐在榻上,被子滑落到腰际,露出一截单薄的里衣。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个吻,不是梦。 是真的! 裴行止吻了她。吻得那么深、那么重,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温竹捂住脸,指尖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裴行止走后,一夜都没有回来! 温竹次日醒来后,嚼着没有味道的米粥,索然无味,她看向外面,“裴相何时走的?” “清晨走的,去上朝了。”夏禾有条不紊地回答。 温竹没有言语,继续喝粥。 门外的人进来禀报,“昨日,裴家主带着裴二郎住进客栈了,半夜请了大夫。” “知道了。”温竹回应一句,“继续盯着便是。” 裴雍不敢去齐家闹,势必还是会盯着裴行止。毕竟齐家的能耐,让裴雍不敢触碰。 “姑娘。”春玉从外面走进来,面色匆匆,“侯府来信,让您回去一趟,说有急事。” 温竹放下勺子,面色冷静,“告诉侯爷,我有事回不去,日后来说,自己找个理由回绝。” 春玉摇首,面带为难:“姑娘,奴婢回了,来人说是有要事。人就在门口,不肯走。” 侯府的人耍无赖,怎么说都不肯走。往日看不起她们,知道姑娘身份后就来上赶着巴结,一个两个都不要脸。 “不必理会,再闹腾拖进府打死。” “可他们说事关世子的病情,说什么有位太医擅长治疗腿疾,可那位太医性子不好,侯府的人去请,如何都不肯来。她们想让您用裴相的牌子去请。” 春玉说完后,夏禾气笑了,“当真是痴人做梦,之前世子是怎么对待姑娘的,如今却让姑娘去给他找太医,她们哪里来的那么大脸。” “姑娘,依照奴婢的意思,不要搭理,蹬鼻子上脸。您今日帮忙了,改日就会缠着您,甚至索要东西。您不要忘了,夫人之前想要将您拖回庄子里的。” 侯府的人都是拜高踩低,五年来每回回府都是横眉竖眼,对她们更是没有好脸色。 如今姑娘嫁给裴相,一个个来得十分殷勤,都是势利眼。 温竹摆手,“不要在意,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今日不出门。” “是,奴婢这就去将人赶走。”夏禾勤快地答应下来,拉着春玉就走,“日后这些事情不要来叨扰姑娘,我们去办就好了。” 温竹得了半日空闲,领着婢女整理从裴府带来的东西,午后,京兆尹派人将周氏典卖的东西都送了过来。 午后她更忙了,忙到晚上才停下来。 文成进来禀报:“主子被留在宫里,主子让您今晚早些歇息。” “知道了,你也辛苦,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温竹直起身子,笑着询问文成,“住在宫里,有换洗的衣裳吗?”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陆卿言时而会住在漕运,府里的人送吃的送换洗的衣裳,一应俱全,都需要她来安排。 文成解释:“属下回来拿换洗的衣裳,宫里太皇太后病情不稳定,陛下不得空,让裴相代为守着,这一住怕是要好几日,您多担待点。” “诰命一事,礼部在安排了,您莫要着急。” “好,我让人给你准备,可要带些吃的?”温竹会意。 太皇太后是皇帝的祖母,病了多日,从她嫁入陆家就听到她的身子不好,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 那时陆夫人感叹太皇太后命好,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她还是尊贵的太皇太后,无人敢对她不敬。 她想起今年遇上的老人家,好奇道:“前些时日瞧见太皇太后,身子骨也康健,怎的又病了?” “回宫就病了,为何病了,属下也不清楚。”文成摇首,他也说不上来。 “好,我让人安排,自己先去外面吃些东西。”温竹笑着开口,“去吧,我让人给裴相做些吃的。” 文成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竹已经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宜家宜室。 他不明白主子今日为何主动去守着太皇太后,这么好的夫人就让她独守空闺吗? 温竹亲自去做了些吃的,都是简单,做了些肉饼,让文成带入宫里。 只是送到裴行止手中时,肉饼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温度,拿起一块就吃了。 贵妃从内室走出来,见到他手中的肉饼,含笑道:“这是夫人做的?” “回娘娘,是内子做的。”裴行止低头,唇角带了一抹笑容,春风得意。 瞧着他的模样,贵妃恍惚一番,往日的记忆翻涌回来了。 一百八十四章不要脸的裴行止 贵妃恍惚出神,似乎看到了多年前廊下朝她晃晃悠悠走来的幼子。 他刚刚学会走路,走得不稳,眼里带着笑容,手中抓着一块饼。 走到她的面前,献宝似的将饼递到她的面前。 再抬头,触见裴行止低头吃着肉饼,她鬼使神差般开口:“你为何喜欢温竹?” 殿外夜色深沉,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 裴行止听后,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肉饼,淡淡道:“从家里逃出去后,是她救了我,给我衣食,给我住所,甚至给我买药吃。” “那时你多大,她才多大?”贵妃不可置信地反问。 裴行止低头,继续说:“是呀,她多大。她母亲早就没了,温家不待见她,庄子里没有一个人视她如主子。她自小就在白眼、苛待中长大的。” “她什么苦都吃了,被逼无奈,自己去学刺绣,可她一个人的帕子不够卖。她便鼓励庄子里的女子一道去做刺绣。她救我时不过也就七八岁。” 闻言,贵妃良久说不出话,裴行止抬头看向贵妃娘娘,眼中平静如水:“她是我的恩人,这一世,我该竭尽全力护着她。贵妃娘娘,您说,对不对?” “对……”贵妃的笑容淡了些,眼尾的细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为何嫁给了陆卿言?” 既然喜欢,那就该去下聘,迎娶,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将人娶进来才是。 她好像明白过来,含笑道:“她不喜欢你,对吗?” 一句话让裴行止愈发抬不起头,“对,她不喜欢我。” 贵妃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坦率地承认了,一时间,自己也是哑口无言,想起了陆夫人的模样,不觉气道:“是你的错。为何要等五年如此之久。” 裴行止捏着肉饼的指尖发白,抬头看向贵妃娘娘:“娘娘不觉得二嫁之女配不上臣吗?” 毕竟周氏与裴雍处处以此为由刁难温竹! 贵妃冷冷地笑了,一改往日的温柔之色,俯身坐了下来,姿态懒散,笑道:“男人可以续弦,女人就不能二嫁吗?都说温竹嫁入陆家是她的福气,可最后是她养着陆家,这就是福气?” 人人也说她二嫁身份成为宠妃,是天上掉下馅饼,可为何不问问她之前的身份。 她是太子正妃,与太子琴瑟和鸣的正妻。没有皇帝的所作所为,如今母仪天下的人是她! 皇后处处刁难她,皇帝提防她,宫人背后讥讽她,一句句锥心刺骨的话落入她的耳中,如今竟成了她的福气! 裴行止听后,递给贵妃娘娘一块饼,“内子做的,口味不错,娘娘不要嫌弃。” 看着他递来的肉饼,贵妃蹙了蹙眉,“不吃。” 夸了人才给吃的,她坐了这么久都没有! 当真是势利眼! 裴行止见她不要,抠搜地又将肉饼放了回去,继续说:“贵妃娘娘,臣想重新办亲事,风风光光地大办。不知您可愿意做我的证婚人。” 证婚人?贵妃娘娘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当即坐直了身子,“你裴家父母呢?” 她问的是你裴家父母呢,而不是你亲生父母呢! 裴行止继续咬了一口肉饼,“不必理会,娘娘若愿意过去便过去……” “好,本宫可以过去。”贵妃急不可待地打断他的话,“本宫无子,给你做证婚人也可,皇帝说不得什么。” 她膝下空虚,朝臣不会弹劾她为皇子笼络朝臣,皇帝也不会觉得她有二心。 无子便是她最大的后盾! “既然如此,臣谢过娘娘恩德。”裴行止终于肯放弃自己的肉饼,起身给贵妃娘娘行礼,他不顾廉耻地再度开口:“内子与温家不和,出嫁一事……” 他顿了顿,贵妃娘娘扫她一眼,“你的意思让她从本宫这里出嫁?”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年轻人! 贵妃歪靠在榻上,静静看着面前不要脸的丞相,嗤笑一句:“本宫若不答应呢?” 裴行止揖首,正色开口:“臣便去寻皇后娘娘,东宫在拉拢朝臣,想来如此好事,东宫与中宫不会拒绝的。娘娘也该清楚,内宅一事未曾涉及朝堂,并未动摇根本,中宫不会拒绝。” “从此以后,臣与东宫便是一体,贵妃娘娘日后若与皇后相争,只怕臣帮不得您。” “不要脸。”贵妃娘娘忍不住讥讽一句,“罢了,本宫做一回好人,百年之后,你建议新帝别把本宫和皇帝葬在一起即可。” 裴行止听后,抬了抬眉,面色虽说没有什么变化,但袖口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月色皎皎,内寝传来太皇太后的咳嗽声,贵妃闻言便起身,走了两步,道:“这里用不上你,你去偏殿休息。” 说完,她领着女官匆匆入内。 裴行止抬起头,静静看着贵妃娘娘的背影,眼中波澜顿起。 太皇太后一夜咳嗽不止,众人跟着熬了一夜,天亮后,裴行止去大殿复命。 太子站在殿前等候陛下召见,见裴相过来,他上前开口:“裴相,太祖母可好些了。” “昨夜咳嗽一夜,一夜不得安眠。”裴行止如实回答。 太子低叹一声,道:“太祖母年岁大了,药物也无甚作用。” 裴行止站在原地不回答,内侍长走来,“裴相,陛下宣召您入殿说话。” 裴行止颔首,与太子道别,大步入殿说话。 而温宅内的温竹一夜到天亮,收拾准备出门时,温夫人从一侧扑了过来,甚至跪在她的面前,“小竹,求求你,求你救救阿玉。” 温竹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扫了一眼一旁停着的温家马车。 她低头看着温夫人:“夫人,您这是做什么?人来人往,您将侯府的脸面放在哪里?” 温夫人不顾仪态地跪在小辈面前,声泪俱下:“小竹,你帮帮我,他们说去找杜太医,阿玉的腿还能救回来。” 她这一跪,温竹不救都不行。她是长辈,温竹是晚辈,她这么做,就是逼迫温竹答应下来。 温竹确实陷入两难中。 周围的下人纷纷垂下头,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夏禾站在温竹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几下,却被温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夫人。”温竹的声音不高不低,“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弯腰去扶温夫人,手指刚碰到对方的手臂,就被一把攥住了。 温夫人痛哭:“小竹,我给你道歉,给你磕头赔罪,求求你救救你的亲弟弟,那是你的亲弟弟!” 一百八十五章门前争执风波 温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温夫人的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她垂眼看着面前这位素来高高在上的侯府夫人,如今鬓发散乱,泪流满面地跪在晨露未干的石板上。 “夫人先起来。”温竹皱着眉头,“您这样跪着,旁人看了,只会以为是温竹苛待了您。” 温夫人哪里肯起,反而抓得更紧,仰起头来,泪水满面:“小竹,他是你的亲弟弟,你忍心看着他一辈子就这么废了吗?杜太医的医术天下皆知,只要他肯出手,阿玉的腿就能好。” “杜太医性子孤僻,未必会听裴相的。”温竹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夫人不如让侯爷去寻陛下,陛下若是肯下旨,杜太医必然会过去的。” “侯爷近日见不到陛下,再者陛下惯来礼遇杜太医,岂会为了侯爷去为难他。”温夫人痛哭,五官扭曲,“小竹,往日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如今过得富贵,背后有裴相撑腰……” “夫人与我提及过往。”温竹冷笑着收回手,直勾勾地看着声泪俱下的温夫人,“温玉如何被断腿,夫人心里清楚,如今让我去救,夫人倒是好算计。” “今日你跪在这里,人来人往,不知情的人都说我温竹不孝长辈,逼嫡母下跪。你料定我为了名声不敢拒绝吗?” 温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跪在冰凉的石板上,仰着脸看着温竹,泪水还挂在腮边,表情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红白交错,煞是好看。 “那是你的亲弟弟,难道你要见死不救?”温夫人骤然翻脸,“我给你脸面,是看在裴相的面子上。你是我温家的女儿,我温家教训你,裴相也插不得手……” 她忍够了,在宫里看着温竹风光,宫外给下跪,她竟然都不肯,既然如此,那就都别好过。 她说:“你今日请也得情,若是不请,侯爷一怒之下将你的名字从温家除去,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不装了?”温竹被逗笑了,笑容和煦,好笑道:“我以为夫人还要继续演下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弃了。” 温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泪痕还挂在脸上,眼底的狠厉却像刀子一样翻了出来。 她从地上站起身,膝盖跪得发软,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嬷嬷一把扶住。 “温竹。”她不再叫小竹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你攀上了裴相,就能不把温家放在眼里了?” 温竹眼中带着冷意,“您这么与我说话,我觉得很舒服,明人不说暗话,温玉败坏我的名声,他有今日是他的报应。您若觉得我不孝顺,便去京兆府告我。” “这些年来,人人都说我害了长姐才有陆家的亲事,背后是谁在嚼舌根?夫人,您应该清楚。我不仅要看着温玉废了,我也要让温姝付出代价。她是陆卿言的妾,理该在陆家。” “春玉,去陆家一趟,就说温侯府上藏着他家的妾。我愿意帮助他一次,将温姝送回去。” 闻言,温夫人彻底慌了,“温竹,你放肆,她是你的长姐,你疯了不成。” “长姐?她勾引陆卿言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她的妹妹?” 说完,她看向温家的马车,余光一扫,道:“拦住那辆马车。” 春玉高喝一声:“快,拦住那辆马车。” 话音落地,温宅内的男仆闻声冲出来,迅速扑向温家的马车,车夫想要驾车就走,却被仆人围住了。 车内的温姝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咬咬牙,掀开车帘看向温竹,“好你个温竹,你算什么东西,我是侯府嫡长女,你不过是温家不要的弃女罢了。” “嫡长女。”温竹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长姐还记着这个身份,倒是不容易。” 温姝的指甲掐进了车帘的布料里,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在温竹身上逡巡,从那张不施脂粉却依旧清丽的脸,到身上那件素净却做工考究的褙子,再到身后那座挂着温宅二字的巍峨府邸。 每看一处,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温竹,你别得意。”温姝咬着牙,心中的恨意翻涌,诅咒她:“你以为裴相是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念着旧日的一点恩情罢了。等那点恩情耗尽了,你什么都不是。” 温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动怒,“我觉得你看不到那一日了。请温姨娘下车,我亲自送你去陆家。” “我不要……”温姝惊恐地叫喊起来,“母亲,救我、救我……” 温夫人当即冲向马车,夏禾动作最快,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就将车夫薅下来。 “你、你干什么……” 车夫被拉下来,夏禾伸手打开车厢门,春玉见状,冲过去配合,一把将温姝的婢女拽下来。 温姝不肯出来,死死抓住车壁,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缩在车厢最里面。 “母亲、母亲救我!” 温夫人被几个仆人拦住,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急得双目赤红,声音都变了调:“温竹、你疯了!她是你的长姐,你要是敢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夫人,那您死后,我肯定会找人给您做法事,消散您的怨气。”温竹淡淡地笑了,“送姨娘一程,动作温柔些,抓腿,拖出来,绑起手脚送过去。” “温竹、我不会放过你的……”温姝的尖叫声惊得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温夫人与婆子都被围住,温夫人急得不行,“小竹,你不要这么做,你与陆家已经和离了,何必去管陆家的事。” “我喜欢管陆家的事。”温竹朝她点点头,“夫人莫急,你不是做梦都想将长姐嫁给陆卿言吗?我是在帮你!” 温姝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从车厢里拖出来,手脚被麻绳捆住,像一只要被送去宰杀的牲畜,拼命扭动、挣扎,却无济于事。 “温竹、你不是人、你会遭报应的……”温姝的声音已经嘶哑,泪水混着脂粉糊了满脸,发髻散落,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半分侯府嫡长女的体面。 温竹看向她扭曲的五官:“这是你想要的,我给你,你不满意吗?长姐,你与陆卿言青梅竹马,理该配成夫妻,不如我帮你,让你做他的正妻,如何?” “就怕陆卿言不肯要你!” 一百八十六章谁都别想好过 温姝不断挣扎,精致的步摇首饰散落一地,她不肯放弃,口中谩骂:“温竹,你最好放了我,若不然父亲不会饶恕你,我告诉你,我让人刨了你娘的坟,将她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中,哈哈哈哈……” 春玉气得不轻,抬手扇了她一巴掌,她立即转向春玉:“贱人、你竟然敢打我,我告诉你,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将你卖去……” 啪的一声,夏禾趁机也扇了她一巴掌,“您是侯府大姑娘,名门闺秀,你在说什么糟心话,污言秽语。” “贱婢……”温姝怒骂,她被绑着,却还在拼命扭动,肩膀撞着车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夏禾见状,伸手在怀中掏着帕子,饶是如此,温姝依旧没有闭嘴,“温竹,你个小贱人,别以为你攀上裴相了不起,你不过是陆卿言玩过的……” 话没说完,夏禾堵住她的嘴,惊恐地回头看向自己的主子。 温竹站在晨光中,眉眼和煦,肌肤被阳光映照得几乎透明。她没有去找温姝,而是看向温夫人:“你挖了我娘的坟?” “没有、姝儿气恨在心,口无遮掩罢了。”温夫人吓得后退一步,转而哀求道:“小竹,你长姐被我宠坏了,没坏心,我求你,你将她放了,好不好?” 温竹阖眸,心中的怒气翻涌,甚至四肢都没了力气。但她知晓生气是没有用的,她必须要冷静。 “去找陆卿言,请他过来,就说他的妾室挖了我娘的坟。” 闻言,温宅的仆人立即去办。 温夫人吓得不轻,“小竹、小竹,我求求你,你姐姐不能再回陆家了,她如今离开陆卿言,还可以再嫁。回去后,她的一辈子就完了。” 陆卿言如今落魄,将错误归结到姝儿的身上,一旦回去,她哪里还有命在。 温竹抬手,唤来春玉:“去庄子里一趟,我留了人看坟,去问问。” “奴婢这就让人快马去问问。”春玉低头,知道事情紧急,她一刻都不敢耽搁,抬脚往府内跑。 温竹也不走,就这么站在太阳下,哪怕晒得一身汗也不肯动一步。 婢女见状拿来了伞,稍稍遮掩太阳,而温夫人却没有这样的待遇,太阳就在头顶,晒得她头晕眼花。 陆卿言匆匆赶来,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温竹面前,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小竹,你找我。” 他比以前夫妻时温柔多了,清冷中带着春风和煦,让人一眼就挪不开。 可温竹对他早就死心了,她指着车内:“你的妾室在那里,她扬言毁了我母亲的坟,陆卿言,这笔账怎么算。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两万两银子。” 陆卿言眼中的暖意消散了,他转身看向那辆马车,面上带着几分厌恶,急忙说道:“那是她做的事情,我会让她跟你道歉的。” 言罢,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就将温姝从车内拖了出来。 此刻她就像一只被揪出洞穴的老鼠! 陆卿言的手攥着她的衣领,毫不怜惜地往外拽,她的后背磕在车辕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堵着帕子,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她被扔在地上。 陆卿言松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绑着的手脚限制了平衡,刚撑起一半,又重重摔了回去,脸颊蹭在粗糙的石面上,蹭出一道红痕。 陆卿言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像是看一只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的虫子。 “你做的好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 温夫人见状心疼坏了,“陆卿言,你再敢动手,我温家与你没完。” 她的警告并未掀起风云,陆卿言伸手将温姝提起来,拔下她嘴里的帕子,“与小竹道歉。” “陆卿言,你们已经和离了,她现在是裴相的女人,你看看你卑微的样子……”温姝破口大骂,下一息,陆卿言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扇得极重,温姝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浮起通红的掌印。 她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扭回头,双眼赤红地盯着陆卿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 “你打我?”她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不可置信,“陆卿言,你居然为了她打我?” “我让你道歉。”陆卿言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雪,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厌烦。 甚至是恨不得立刻将眼前麻烦处理干净的厌烦! 温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巴结她、陆卿言,你忘了你以前怎么对她的?你要休她,你觉得她的存在让你蒙羞,让你在同僚中抬不起头,你夸我身份高贵……” “你都忘了吗?” 温姝的声音像一条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蛇,湿漉漉的、黏腻腻的,缠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陆卿言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看向温竹,试图解释:“小竹、之前的事情是我的错……” “陆卿言,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一来我将你的妾室还给你,二来,她若挖了我母亲的坟,这笔账应该记在陆家头上还是温家头上。” 原本还想叫喊的温夫人戛然失声,如同被人当场喂了哑药一般。 陆卿言避嫌般后退一步,眼中的厌恶更深了些,当即回答:“她也是温家的女儿。” 温夫人张了张嘴,心中犹豫,她舍不得女儿受苦,但又不想再招惹裴相那个瘟神。 犹豫间,陆卿言再度开口:“小竹,她不在我陆家,做的事情与我陆家无关,你去找温家。你该想想,她可以挖你母亲的坟,必然有侯爷夫人示意,你觉得呢?” 见他将责任往温家推,温姝冷笑道:“陆卿言,你别装得如此清正,你别想跑。” 陆卿言恼恨,抬手又是一巴掌,压着她跪在温竹面前。 温姝拼命挣扎,可男人的力量远超过她,那只手压在肩膀上,如何都甩不掉。 “陆卿言,你用我来讨好她,那又怎么样,你们回不去了!” “她现在是裴相的女人,她与裴相欢好的时候,你只能看着!” 一百八十七章我会日夜诅咒你 陆卿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压在温姝肩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温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反而笑得更肆意了,诡异的笑容衬着那张半肿的脸,看上去有些可怖。 “怎么、我说中了?”她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陆卿言,你当初嫌弃她出身低微,配不上你陆家的门楣,如今她攀上裴相了,你又巴巴地凑上来,你以为你还是她的谁?” “闭嘴。”陆卿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拼命克制怒气而挤出来的,“道歉,求她原谅你。” 温竹静静看着曾经恩爱的两人,忍无可忍才开口:“温姝,你也是大家闺秀,自幼接受诗书礼仪,虽不说博览古今,也曾被誉为满腹诗书的才女,可你如今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点才女的模样。” “你闭嘴……” 一句话激怒了温姝,让她心中的不甘彻底放大了,“你算什么东西,没有我放弃陆卿言,你哪里有今日的好日子。温竹,你不要以为装出一副贤良的模样就可以博得众人的好感,可你骨子里依旧是下贱的庶女。” “我不要的东西才给了你,你应该感激我,贱人……” 她彻底癫狂了,看着自己狼狈地跪在温竹面前,就像是被凌迟一般。 凭什么温竹会过得这么好! 她就必须要给温竹让路!在侯府,她是嫡女,温竹给她提鞋都不配! 温姝的叫声喊得路人都捂住了耳朵,看着如此丑陋的一面,吓得陆卿言吓得后退一步。 看着自己视作白月光的女人,此刻像极了菜市口没人要的疯婆子。 陆卿言退的那一步,像是踩碎了自己曾经的幻想。 温竹冷冷地开口:“怪你自己选择方铭,放弃陆卿言。如果你当初没有逃婚,如今你也是陆家的少夫人。有温家给你撑腰,你后半辈子也是衣食无忧。要怪,就怪你自己。” 当年没有她逃婚,自己也不会陷入陆家的淤泥中,白白蹉跎了五年。 “不,是你、都是你、温竹。”温姝怒吼,声音尖锐得让人心口发颤,温夫人吓得闭上了嘴。 温姝仰首看着温竹:“是你夺走了我的气运,我将亲事让给你,我的一切都没有了。你就该死,你怎么不去死呀。我告诉你,我会日夜诅咒你,诅咒你被裴相抛弃,过得凄苦……” 话音落地,马蹄嘶鸣,远处一行人策马赶来。 眨眼的功夫,众人已至跟前,马上的人利落翻下马背,三步并两步走到温竹跟前,眼中已然结冰。 见裴行止发怒,陆卿言慌忙开口:“裴相,是温竹让我过来的,并非我主动找来的。是她……” 他将温姝往前推了推:“是她挖了温竹母亲的坟,自己在这里发疯。” “陆卿言,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看你的怂样……”温姝有恃无恐,裴相待她与旁人不同。她能回京,都是裴相帮助她的。在裴相心中,她定然有特殊之处。 裴行止没有看陆卿言,也没有看温姝。 他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眼中的寒意在对上她的那一刻,冰面消融,“站多久了?” 温竹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还没回答,春玉已经抢在前头开了口:“回相爷,姑娘巳时就来了,到现在一个多时辰了。” 裴行止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扫过温竹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去搬把椅子来。” 吩咐过后,裴行止这才转过身,看向场中狼狈跪着的温姝。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 可偏偏是这样平静的目光,让温姝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裴行止,嘴唇动了动,方才那些有恃无恐的底气忽然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裴、裴相。”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您忘了吗?是您救我出方家的。” 裴行止没有应她。 他微微偏头,看向旁边的陆卿言。 陆卿言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硬生生站住了。 “你连你自己的妾都管不住,如何管理漕运上下。” 一句话让陆卿言不寒而栗,急忙解释:“裴相、她逃走了,已有数日。下官派人去温家找过,可温家说她未曾回府。她做的事情,我都不知情。” “裴相明察。” “陆卿言,你怕什么,瞧你的怂样。”温姝嗤笑他,转头看向裴行止:“裴相,你也是书香门第的嫡子出身,应该知晓姨娘不过是府中家主的玩物,她的生死都在主母手中。” “主母让她生,她才能生,主母让她死,她才可以死。不过是一座坟罢了,她死了都是我温家的魂,任由我温家处置。” 她以为裴相也是嫡出,看不起庶出的。 以前出门玩闹的时候,遇到同样出身的庶女,大家想法一样,都是看不起家里的庶女庶子。 这是嫡出共同的想法! 不想,裴行止只笑了笑,转移目光,看向被人围住的温夫人:“温夫人,看来挖我岳母坟一事,是您安排的?” 温夫人本就惶恐不安,此刻被问话,更是倒吸一口冷气,心底的恐惧直接就冒了出来。 “不不不,不是的、裴相,我并不知情,与温家无关。” 裴行止笑容冷冷,低头看着嚣张的温姝:“陆卿言说与陆家无关,温夫人说,与温家无关。温姝,此刻,你还有什么话说?” 同时被娘家婆家抛弃,尤其是被亲生母亲推开,滋味好受吗? 温姝转头看向母亲,不满道:“母亲,不过是一个贱人的坟,挖了也就挖了,算得了什么。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怕什么。” 她的话说完,裴行止眼前闪过一阵风,接着温姝惨叫一声。 众人低头看过去,却见温竹将手中的簪子扎进了温姝的肩膀,眼神冷得让人可怕。 “小竹……”裴行止也被惊住了。 一百八十八章在温竹的饮食中下了避子药 众人震惊不已,裴行止快速一步,上前握住温竹发抖的手,“不要害怕。” 他慢慢地将温竹的手收了回来,目光冷冷,旋即抱起温竹的身子,呵斥一句:“不准温姝离开此地,跪着!” 温姝疼到浑身发抖,血水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她咬牙忍着:“裴相,你看看你怀中的人,下贱、恶毒,你睁开眼睛看看……” 话没说完,裴行止抬起一脚,直接将人踹飞了出去。 温姝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趴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里混着碎掉的牙齿,在青石板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府门前彻底安静下来,陆卿言更是吓得后退一步,恨不得当自己从未来过。 裴行止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冷眼看着地上踌躇的人:“温姝,看在你父亲的颜面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若蹬鼻子上脸,我不介意替温侯教女。” “你口口声声辱骂我的妻子、岳母,我倒想问问温家如何教女!” 温夫人瑟缩在人群之后,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身旁的丫鬟婆子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裴行止低头看着怀中的温竹,见她脸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已经彻底消散了。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蜷在他怀里,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第一回伤人,显然还没走出来。裴行止吩咐道:“请温侯过来,陆家温家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他抱着温竹大步进府,门口的众人缓缓呼出一口气。 地上的温姝费劲地抬头看向进门的两人,裴行止如此珍惜温竹,捧在手心中。 为什么呢…… 明明她才是嫡出,明明她才是尊贵的一方,为什么此刻像一条被丢弃在路边的野狗,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起来! 陆卿言俨然晕头转向,低头看着温姝,心中的怨气再也遮挡不住,“你为何非要去招惹她,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你以为你可以挑衅她吗?” “你可真是蠢货,她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可以弄死你。温姝,你该认清现状,你比不上她,就算你当年没有逃婚,你依旧比不上她。” “她与裴行止早就认识,裴行止去江南救你,不过是拆散我与温竹的计策罢了。你以为你与裴相有几分感情,那是你自己蠢,你就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你还在这里沾沾自喜,蠢货!” 陆卿言怒不可遏,气到浑身发抖,他竟然纳了这个蠢货为妾,害得自己陆家满门遭殃。 他再也忍不住恶语相向:“你就是一个扫把星,你没有回来,我陆卿言升官掌管漕运,温家安宁和睦。如今呢……” “我陆家祖宅不保,温玉双腿被废,卿卿废了一只手,这些祸事都是你招惹出来的,你怎么不去死。你若死了,温陆二家和睦昌宁。” 温姝趴在地上,陆卿言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剜进她的心口。 她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疼的、冷的,还是被这些话伤的。 她抬起头,费尽力气看着陆卿言。天光下,这个她曾经爱过、恨过、抛弃过、又回头找过的男人,面目狰狞得像一个陌生人。 不,也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是我让你休妻的吗?是我让你陆家用她的钱?”温姝怒吼,五官狰狞,“陆卿言,你算什么东西?我以为你靠着自己的能力升官支撑陆家,可你却是她温竹扶着上位的。” “你在耀武扬威什么?穿得人模狗样,实则是吃软饭的。要怪你就怪你自己认不清现实,明明知道是靠着女人才有今日,竟然还想着娶平妻、休妻,是你自己不长脑子。” “要怪就怪你自己愚蠢。” 往日被赞为金童玉女的一对竟然在温宅门口互骂,互揭对方丑事,路人看得目瞪口呆,温夫人急忙冲过去捂住女儿的手。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姝儿……” 陆卿言却被她这一句噎得脸色发紫,唇角抿了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滚油。 温姝却猛地一口咬上温夫人的手,疼得她推开了女儿。 “你这个时候装作贤妻良母了,刚刚你怎么没有为我说话……”温姝见谁咬谁,“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们温家陆家的。” “你要我如何帮你?”温夫人痛哭,“你自己做了多少错事,当年你逃婚,我费尽力气让温竹代嫁,就盼着你有朝一日可以回来。” “甚至我让人在温竹的饮食中下了避子药,若不然她的孩子早就启蒙了,你让我这个母亲还要怎么维护你!” 温夫人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众人愣住了,尤其是守在门外的夏禾。 她想起五年来陆夫人指着姑娘暗骂,她生不下孩子。 姑娘为此延请大夫,甚至去庙堂里询问,到头来,竟然是被人下药了。 夏禾吞了吞口水,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是她们没有照顾好姑娘。 见状,她扑过去就要撕扯温夫人,“你竟然给我家姑娘下药,你怎的那么恶毒!” 温家的婆子愣住了,旋即上前拉开夏禾,“夏禾姑娘、夏禾姑娘,我家夫人气狠了,说的都是气话,不作数的。” 温夫人也推地惊醒,惶恐地扫视一圈,见裴行止不在,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我不过是宽慰人罢了,哪里真的会给小竹下药。” 她急着否认,可陆卿言听进去了,难怪五年来他与温竹只有一女,原来都是温夫人所为。 和离前一年,温竹几乎不怎么回温家,这才让她有机会怀了孩子! 他的一切都被温家毁了! 他咬着牙冲过去,提起温姝的身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至此……” “这是你的命……”温姝张嘴就笑了起来,牙齿上都是血水,看得人恶心。 陆卿言猛地将她摔下去,“都是你、都是你……” 如果没有下药,他与小竹都有了自己的儿子,温竹岂会舍得自己的亲儿子! 一百八十九章你敢杀我吗? 陆卿言却还不肯罢休,红着眼又要扑上去,被温家的婆子死死拦住,“陆公子、陆公子,使不得啊,她到底是我们温家的嫡姑娘!” “温家的姑娘?”陆卿言冷笑,一把甩开婆子的手,指着地上像破布娃娃一样的温姝,“你们温家养出来的好姑娘,毁了我也毁了你们温家,你们倒还护着她!” “她也毁了我一生,我当初瞎了眼才觉得你仁厚善良,竟然将温竹推开。温夫人,你的所为,当真令人羞耻。堂堂主母给庶女下避子药,累得我陆家五年无子。” 他要气疯了! 温夫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被丫鬟搀着才能勉强站立。她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上前。 方才那句“下药”的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如今只盼着裴行止方才已经进了府,没有听见。 她惦记着裴行止没有听见,却疏忽了陆卿言还在。不过陆家落魄,镇国公不过是领着闲职,陆卿言被齐绥压着,压根无法威胁温家! 温夫人缓缓呼吸,镇定道:“陆世子,这是你陆家的命!” “命?”陆卿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凄厉。 “你也配提命字?温竹嫁进我陆家五年,我陆卿言待她不薄,你却暗中给她下药,让她五年无所出,受尽我母亲的白眼和折辱。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命,那这命是谁造的?” “温夫人,我陆卿言就这么毁在你母女手中。既然温姝是我陆家的妾,她做了这么多错事,生死也由我陆家处置。” 说完,他就推开温家的婆子,如同提破麻袋一般将人抓起来,不由分说地拖走。 温夫人脸色大变,猛地扑上去抓住陆卿言的衣袖:“陆卿言、你放开她!她伤成这样,你要带她去哪儿?” “去哪儿?”陆卿言一把甩开温夫人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她是我的妾,任由我处置,我带她回陆家!” “陆卿言,你放开我,我不要跟你回那间破宅子。”温姝费劲叫喊,疼得浑身发抖。 温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拦得住发了狂的陆卿言? 她转头看向温家的几个婆子小厮,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抢回来!”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犹豫着上前,却被陆卿言一个眼刀扫过来,吓得又缩了回去。 陆卿言虽然是落魄世子,可他到底是镇国公府的公子,身上有爵位在身,这些下人哪里敢真的跟他动手? “温夫人,我劝你省省力气。”陆卿言冷笑着,拖着温姝往马车的方向走,“你今日在裴府门口说的那些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京城。到时候,你温家主母的名声臭了,温家的脸面丢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叫板?” “你以为裴相会放过你们?你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温夫人理屈,惶恐地看着温宅,眼泪簌簌掉落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卿言把温姝拖上马车。 “母亲救我、母亲救我、我不要回去、我回去就是死路一跳……” 温姝拼命挣扎,奈何抵不过男人的力气,被直接塞进去。 陆卿言亲自驾车,带着温姝离开,温夫人看情况不对,当即催促婆子:“去、去找侯爷,让侯爷去陆家、快呀……” 婆子们对视一眼,赶忙去找人,可马车被陆世子驾走了,她们只能跑去官署通知侯爷。 府门外的事传到府内,裴行止听后,冷冷地笑了,而温竹只挑眉,“果然如此。” 当年她久久不孕,而温夫人每逢一月便喊她回去,久而久之,她便猜出了端倪。但她没有证据,索性不再回去。 这才有了知之。 眼看着温竹脸色如旧,裴行止也开口:“可要处置他们?” 温竹摇首,“不用,陆卿言后半生毁在她们母女手中,不用我动手,温姝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与其自己动手,不如她们狗咬狗。” 裴行止靠在榻边,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的妻子生得美,他是知道的。 可温竹的美不是温姝那般张扬浓烈的美,而是一种沉静内敛的美,像深山里的一泓清泉,初见时不觉得惊艳,可越看越觉得耐看,越看越觉得移不开眼。 裴行止低头,轻轻地笑了,带着满足与自得。 温竹直起身子,频频看向外面,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这时裴行止开口:“你母亲的坟我让人挪走了,重新找了宝地安排,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我得知此事后便让人安排。你安排我母亲的灵位,我岂会置你母亲坟茔不顾。” 温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谢谢你。” “温竹,我们是夫妻,不是合作伙伴。”裴行止耐心提醒她,“你待陆卿言那样,也可以那样待我。” 你费心为陆卿言安排出路,费心照顾陆家人,对我就不可以吗? 温竹诧异地看着他,想起那晚的吻,心中不自觉地偏移,稍稍迟疑,裴行止站起身,“我先出去了。” “裴相……”温竹直起身子去喊,可裴行止大步离开,似乎害怕她的回答。 温竹哭笑不得,他怎么像个孩子一样! 不过温夫人给她下药的事情,此事不可罢休! 温竹收敛笑容,唤来夏禾:“去给侯爷递话,说我明日回府。” 夏禾低头:“奴婢这就让人去传话。” 夏禾派遣小厮去官署找定远侯,可人已经提前走了。定远侯策马赶到陆宅,喘了口气,“踹开门。” 跟随的长随上前踢开门,接连踢了两脚都没有开。 宅子内的陆卿言将温姝带回来,婆子不顾她肩上的伤口直接压着她跪下来。 陆夫人嫌弃地扫了一眼,懒得看她,“你自己处置,我先回去了。” 陆卿言坐在主位上,死死盯着眼前的温姝,往日清冷的谪仙如同地狱来的阎罗,恨不得将眼前人挫骨扬灰。 温姝疼得头脑发晕,不服输地死死盯着陆卿言:“你敢杀我吗?” “陆卿言,我父亲在朝有几分能耐,他动一动手指就可以弄死你陆家!” 一百九十章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陆卿言死死盯着眼前人,自己心目中的白月光,未曾想到,自己的一生就这么毁在她的手中。 “温姝,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难堪,我上不得台面,你就可以风光再嫁?” 陆卿言走到她的面前,凝着她的眼睛:“温姝,你是我的妾,打死你,太便宜你了。我告诉你,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你疯了……” “对,我疯了,我被你逼疯了。” 两人四目相接,温姝眼中浮现恐惧,陆卿卿眼中皆是戾气。 他伸出手,指尖从温姝的脸颊缓缓滑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恨意。 “我是疯了。”他的声音很轻,“你毁了我,你还想风光再嫁吗?做梦!” 他的手指停在温姝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掐得她下颌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你既然愿意给我做妾,那就一辈子为奴为婢!” 温姝疼得眼泪直流,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只能死死盯着陆卿言,目光里有恐惧,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陆卿言,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语气却强撑着不肯示弱,“你关着我,折磨我,你以为温竹就会回来吗?你以为裴行止就会放过你吗?” “你做梦!”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吼出来,“温竹早就不是你的了!” “她现在是裴行止的妻子,是当朝丞相的夫人!你陆卿言算什么东西?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陆卿言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猛地收紧,掐得温姝几乎喘不过气来。 温姝疼得浑身发抖,她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无声地挣扎着,脸涨得青紫。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掐死的时候,陆卿言忽然松开了手。 温姝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洇透了半边衣裳。 定远侯冲了进来,陆卿言上前一步,挡住定远侯的身影。 定远侯震惊地看着他的女儿,女儿竟然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你在做什么,陆卿言!” 陆卿言淡漠地撩起眼皮:“我不过是在教训自己的妾,侯爷过来是想做什么?” 温姝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死寂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父亲、救我、陆卿言要杀我!” 定远侯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陆世子,有话好好说,不如这样,你写一封放妾书,我给你一万两银子!” “侯爷在说糊涂话,我爱姝儿,怎么会放开她。”陆卿言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侯爷,您说对不对?” 定远侯遍身寒冷,下意识开口:“陆世子,你已经不爱姝儿,何至于互相折磨,不如你放开我,温家给你补偿,如何?” 陆卿言抬手,“押住她。” 两侧的婆子们立即冲过去,死死将温姝扣住,疼得温姝哭喊:“父亲、救我,他在温竹那里吃憋,回来便折磨我、父亲、您要救我呀。” 定远侯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那是他的女儿! 他从小娇生惯养、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 她小时候摔一跤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却被人折磨成这副模样,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趴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陆世子,你这般虐待我温家的女儿,我可以去圣上面前告你。” 谁料陆卿言并不在意,反而慢条斯理地回答:“她身上的伤是温竹扎的,我如何折磨?倒是您的夫人给温竹下了五年的避子药,您觉得裴相会饶恕你们温家吗?” 定远侯脸色变了,察觉到他的变化,陆卿言笑容开怀:“侯爷,您想好怎么让裴行止息怒了吗?” “以裴相维护温竹之状,温家将会比陆家更凄惨!” 定远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脊背上,又湿又冷。 “陆世子。”他的声音颤了颤,面上故作镇定地继续说:“你何必如此、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裴行止要对付的是你我两家,你把我拉下水,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陆卿言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侯爷,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处可图了。我陆家已经跌到了谷底,再差也不过是个死。可您不一样。” 就算他死也要拉着温家做垫背,他有今日,都是被温家害的! 定远侯后退一步,目光扫过狼狈的女儿,试着开口:“不如你我这样,你将姝儿扶为正妻,你我是姻亲,与其分散挨打,不如我们合作,一起对抗裴行止。” 裴行止断他儿子一双腿,这笔账,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卿言抬头,指着自己的宅子,“您瞧见了吗?我如今住在这里,与兄弟挤在一间卧房里,您觉得您女儿可以住在哪里?还有一间柴房,她能住吗?” 定远侯咬牙,心疼女儿,被迫说道:“好,我给你买一座宅子,但你日后不许苛待姝儿。” “不够。”陆卿言慢慢摇首,面上带着得意,“我还欠了温竹两万两银子,这些年来我想你从温竹手中也拿过不少钱,该吐出来了。” 定远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两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浇得他浑身发冷。 “陆卿言,你是在做梦吗?我温家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就变卖家当。”陆卿言慢慢逼近一步,“温竹如此富裕,你就不会想办法吗?比如修缮祠堂,你将她的母亲扶为正妻,修缮祠堂,你说她愿不愿意拿钱?” 定远侯蹙眉,静静看着面前算计的男子,他还是曾经神仙般的郎君吗? 他变得精于算计,甚至唯利是图,自私自利。 “万一她不肯答应呢?” “岳父,您是她的父亲,怎会不愿意了。她如今被人刁难是庶女,你扶正她的母亲,日后出门,她便是侯府嫡女。您说这样的买卖,好不好?” 一百九十一章夺妻之恨 定远侯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女儿和陆卿言之间来回游移,这些年来他从未将温竹放在眼中,万万没想到偏偏她最争气,竟然攀上了裴行止,甚至生意红火,家业远超定远侯府。 按理来说,有这样的女儿,他应该很欣慰,甚至高兴,毕竟朝中上下谁不想拥有裴行止这样的女婿! 可温竹这样不顾娘家的自私性子,终究会与温家为敌。 他思索许久,冷笑道:“看来贤婿是想到如何对付裴行止了。” “没有。我需要掌控漕运。”陆卿言笑容阴森,走到温姝身边,捏着她的下颚,“姝儿,你若想站在温竹的面前,就必须要让我站起来。若有朝一日,我成为发运使,你这个陆少夫人也有颜面,对吗?” 温姝吓得浑身发抖,这样的陆卿言如同蛰伏在暗中的猛兽,随时都会冲过来咬你一口。 她觉得眼前的陆卿言极其陌生,到底是她被逼成这般模样,还是说他本性如此? 这一刻,温姝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 陆卿言满意她的顺从,低笑一句:“看来姝儿也有此意。不如侯爷今日就替我选座宅子,我们也好早日搬进去,如何?” 定远侯面色阴冷,眼神阴鸷,可目光落在温姝身上时又化作慈父般的温柔,叹道:“也可,我会让夫人去给你准备,至于挖坟一事,我便说是我的意思,将温竹生母葬入温家祖坟,给她温竹颜面。” “姝儿,你该收敛一二,眼下不可撕破脸皮,待收拾好,为父带你去温宅道歉。记住,你只是逞口舌之快,未曾行事。” 定远侯老谋深算,三两句话便将此事定了下来,温姝眼中迸射出光,她想到了脱身之计,可又不甘心,“父亲,难道任由她如此猖狂不成……” “未必……”陆卿言冷笑,“若是裴行止死了、若是被皇帝罚了,温竹岂会安然无恙。” 拉下裴行止,温竹才会看到她! 定远侯凝眸,“看来,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自然。小婿困惑多日,自然有所良策。”陆卿言淡笑,抬手挺胸,恢复往日的神采,微微一笑,“自然需要岳父的鼎力相助。” 夺妻之恨,岂能就这么算了! 定远侯疑惑道:“你有什么计策?” “不可说,岳父将我的要求办到即可。”陆卿言笑容清冷,恍若回到往日,他还是京城内趋之若鹜的青云才子。 定远侯凝眸,道:“我即刻让人去办,姝儿,为父明日来接你回家,照顾好你自己。”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陆卿言听的,温姝若有好歹,他不会善罢甘休。 陆卿言微微颔首:“送岳父。” 定远侯拂袖离开,背影消失在宅子里,地上的温姝失去了靠山,浑身开始抖了起来。 而陆卿言朝她温柔地笑了,甚至如往日般抱起她,“好了,为夫替你请大夫,待我们搬进新宅,我便将你扶正,让你风光地站于人前。” 温姝浑身僵住了。 那双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这个男人上一刻还在掐着她的脖子,下一刻就能用这样温柔的姿态抱起她。这种极端的反差让她头皮发麻,比方才挨打时还要恐惧。 挨打是看得见的伤害,而这种温柔,是看不见的深渊! “放、放开我……”温姝的声音在发抖,可身体却不敢挣扎。 陆卿言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别怕。”他轻轻哄着,声音低沉而柔和,“为夫不是说了吗?从今往后,好好待你。” 温姝抖得愈发厉害了。 同时温家人办事很快,傍晚就来通知他们搬家。温家也有空余的宅子,本就租了出去,定远侯给人赔了钱,半日的功夫就将人家赶了出去。 当晚,陆夫人站在三进的宅子里,面上带着得意,“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陆卿言走上前,“母亲,您去选您喜欢的院子,家里人不多,您就近照顾卿卿。” “好,都听你的。”陆夫人高兴坏了,拍拍儿子的胳膊,“为娘知道您有办法,温竹那个贱人离开陆家也是好事,日后见到她,我必然要狠狠讥讽一番。” “母亲,莫要与她争锋,你放心,日后她还会成为你的儿媳。”陆卿言轻笑,语气清和,“莫急,现在我们搬了宅子,您该写帖子邀请您的朋友来家中玩耍才是。” “好。听你的。”陆夫人看着眼前宽阔的大宅子,得意地舒出一口气,心中痛快极了。 就算没有她温竹,日后,她也会活得更好、更舒坦! 定远侯办事也很快,次日一早,就派人将两万两银票送来。 陆卿言看着沉甸甸的钱匣子,定远侯嘴上说拿不出来,可一夜之间就凑齐了。 看来温家的家底比他想象的还要厚,温家母女毁了他,他要下地狱,温家就该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他站起身,拿着钱匣子就走。 他来到温宅面前,敲着门,门人看他一眼,面露不屑,他不在意这样的眼神,这些时日以来,他见的最多的便是这样的眼神。 “我来还钱!”他挺起胸膛,“我要见你家主子。” 门人闻言,看他一眼,急忙派人去禀告主子。 片刻后,陆卿言被迎进府邸。这座宅子是他陆家的祖宅,如今他进来还要看门人的脸色。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将半边院子罩在清凉的阴影里。 这里的一切,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陆卿言走到正厅里,温竹已在久候,她穿了一身新衣,领口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纹,腰间系着月白绦带,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这样的温竹是他最爱的一面,宜家宜室,温柔端庄。 “小竹。”陆卿言看得眼神发痴,指尖紧紧扣着匣子边角,心中酸得厉害,这是他的妻子! 温竹蹙眉,“陆世子,注意你的称呼,小竹二字不是你该喊的。” 一句话打破陆卿言的幻想,他重新打量面前的女人。他忘了,温竹攀权往上,早就抛弃他,勾搭上了裴行止。 “好,我今日是来还钱的。”陆卿言将匣子递过去,眼神轻蔑,“温竹,我搬了新宅,可要去喝杯酒?” 一百九十二章觊觎人妻 温竹没有接他的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个匣子一眼。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身后的丫鬟便上前一步,将匣子接了过去。 “陆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温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只是裴相不喜我饮酒,陆世子还是请回吧。” 裴相!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又细又尖,精准地扎进陆卿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几乎要皱起眉来。 “裴相管得倒是宽。”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嘲讽,“连你喝不喝酒都要管?” 温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陆卿言不避让,与她对视:“以前你在陆家时,我可不会约束你。” 闻言,夏禾瞪大了眼睛,陆世子何时竟然这么不要脸了。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他是不管不问,可陆夫人处处约束,处处给姑娘摆脸色。就连出门穿什么衣裳都要过问,穿得稍稍艳丽些,陆夫人便说给姑娘从乡下来的,品味低俗。 席间多吃一口菜就说没吃过市面! 如今他竟有脸说不会约束! 夏禾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温竹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世子,你与裴相攀比?你比得上吗?”温竹觉得他不知从哪里来的钱,想来是他有了更好的出路。 有了出路便上门来耀武扬威,当真是可笑! “如何比不上?”陆卿言直勾勾地看着她,言辞挑衅,“温竹,我陆家祖上也陪太祖打天下,裴家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江南的破落户罢了,如何与我比?” 温竹站起身,“时辰不早,陆世子该回了。” “温竹,你在躲避什么?”陆卿言上前一步,夏禾立即拦在姑娘面前,“陆世子,您好歹也是侯府世子,理该自重些。您瞧瞧您在做什么?” “我家姑娘与您和离,重新嫁人,您这样做,让我家姑娘日后如何见人?” “日后如何见人?”陆卿言重复了一遍夏禾的话,笑容讥讽,“你家姑娘如今是裴相的夫人,谁敢说她半个不字?夏禾,你倒是忠心,可惜跟错了主子。” 夏禾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反驳,却被温竹拉住了衣袖。 “夏禾,退下。”温竹的声音不大,不容置疑。 夏禾咬了咬唇,不甘心地退到一旁,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陆卿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随时准备冲上去。 温竹看着陆卿言,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世子,你今日来,到底是来还钱的,还是来闹事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是来还钱的,银票我已经收了,你我两清。如果是来闹事的……” 她顿了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冽如霜。 “你该知道,裴相的府邸,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裴相! 又是裴相! 陆卿言恨透了这两个字,更恨透了这两个字背后那个人。 “裴相、裴相,你就只会搬出裴行止来压我?”陆卿言的声音提高了些,眼底隐隐有血丝浮现,“温竹,你就这么没出息?离开了男人就活不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夏禾再也忍不住了。 夏禾还没出声就听到‘啪’的一声,温竹一巴掌抽在陆卿言的脸上,陆卿言偏着头,脸上火辣辣的疼。 “陆卿言,你我两清,烦请你离开我的府上。” “这是我陆家的祖宅!” “可此刻是温宅,往后会是相府,与你陆卿言再无干系!” 两人四目相接,陆卿言咬牙隐忍,心中的不甘在面上浮现出来,而温竹眼神疏离,如同在看陌生。 这一眼,让陆卿言心底的扭曲都被勾了出来,“我说错了吗?你骗下我的宅子去养其他男人,你如此自甘下贱……” 话还没说完,温竹抬手又是一巴掌,陆卿言顿了顿,嘴角生血,他却笑了起来,“恼羞成怒了?” “温竹,你爱我时那么深,甘心为我做所有事情,如今又将这份心给了裴相,难道你不是离开男人就过不去?” 温竹彻底怒了,“陆卿言,以前是我瞎了眼爱上你,如今裴行止待我很好,比起你,不知好了多少。这样的男人才是我温竹想要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陆卿言重复了一遍温竹的话,压低声音怒吼,“温竹,你以前说过,我是你见过最好的男人。” “那是以前。”温竹的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冰,“以前我瞎了眼,现在眼睛好了。” “夏禾,送客,日后不准陆家的人踏进温宅半步!” 说完,温竹拂袖而去,气得心口疼。 可走到门口,抬头见到裴行止。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见到她,先是怔了怔,而是发笑。 温竹不解,他笑什么?自己被陆卿言侮辱,他却在这里笑? “笑什么?”温竹恼恨道。 裴行止如被雷劈了一般,警惕地察觉不对劲,忙要弥补:“我笑你打得好,你累了,回去休息,我来晚了,对不起。” 听着他诚恳地道歉,温竹也没给他好脸色,抬脚就走了,一句话都不回。 裴行止张了张嘴,刚想去追,余光暼到一侧的陆卿言,他顿足,转头看过去,眼神冷冽。 陆卿言站在原地,脸上那两记巴掌印还未消退,嘴角的鲜血已经干了,凝结成暗红色的痕迹。 “陆世子。”裴行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久违了。” “裴相。”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裴行止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慢慢地走到陆卿言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明两人身高相仿,可裴行止站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势! “陆世子说我偷听。”裴行止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如陆世子说说,觊觎人妻,羞耻否?” “裴相莫要忘了,他曾是我的妻子!”陆卿言挺直胸膛,想要辩驳,突然间裴行止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不知为何,裴行止一介书生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竟然可以将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 裴行止面露阴狠,像是撕破了往日伪装的清冷面容,“你自己说了是曾是,如今她是我的妻子,陆卿言,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非要挖了你的眼睛,你才会收敛?” 一百九十三章用生母捏住温竹的软肋 陆卿言的脚尖离了地,喉咙被死死掐住,他双手抓着裴行止的手腕,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却撼不动分毫。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裴、裴……” 喉咙里渐渐地发不出声音,他彻底急了,觉得自己太过莽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冲撞裴行止。 裴行止的脸离他很近,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陆卿言,别说你是国公府世子,你若再敢羞辱她,我可以你爹去扫街,让你娘去挑粪,你试试。” 话说完,他猛地收回手,陆卿言狼狈地摔在地上,“滚。” 陆卿言顾不得喘息,当即爬起来就跑了。 一侧的文成嗤笑一句:“真不知他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来挑衅夫人,主子,他是得了谁的青睐?” “去查,他来还钱、这笔钱从哪里来的。”裴行止不禁心生好奇。 如今的陆卿言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么一大笔钱。 话音落地,门口的管事也来了,“裴相,今日休沐,定远侯府来信,说是请夫人回侯府,商议姨娘坟茔修缮一事。” 裴行止凝眸,这是用生母捏住温竹的软肋了。 “好,我知道了,告诉他们,夫人即刻回去。” 说完,他转身朝后院找去。 温竹刚坐下,吃了盏羹,见人进来,吩咐婢女:“将备好的参汤拿来给裴相。” 裴行止在门口站了片刻,将眼底那抹冷厉敛去,换上平日里温润的神色,这才抬脚跨进门槛。 “小竹。”他轻声叫她。 温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婉,“怎么回来了?” “你爹让你回温家商量你生母坟茔一事,多半是个鸿门宴。”裴行止撩袍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的莲子羹里。 温竹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你想吃这个?给你准备了参汤。” 话音落地,裴行止自觉地伸手将她手中的勺子接过来,温竹蹙眉,“我吃过了……” 裴行止没有停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莲子炖得软糯,羹汤清甜。 他吃得满足,面上裹着笑,温竹只好放弃了,但瞧着裴行止面上和煦的笑容后,不知为何,有一种真正过日子的感觉。 以前在陆家,谨小慎微,看人脸色。在这里十分舒心,随心所欲。 一盏莲子羹吃完后,参汤送来了,他依旧将汤喝了,心中暖暖的。 “好了,我陪你一道过去。”裴行止放下汤碗,目光扫过温竹的发髻,道:“贵妃娘娘赏赐我一样好东西,正好给你。” 温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什么东西?” 裴行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门外唤了一声:“文成。” 文成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将匣子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裴行止伸手打开匣子,里面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东珠嵌宝步摇。 东珠很大,有价无市,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裴行止将步摇拿起来,轻轻插入温竹的发髻中,淡然一笑:“换一身衣裳,这是我第一回陪你去温家。” 诰命旨意会随着赐婚一道赐下,还要晚上两日。 “好。”温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站起身,“容我更衣。” 温竹走进内室,夏禾已经将衣裳备好了,整齐地铺在榻上。 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薄柔软,穿在身上像是笼了一层薄雾。 夏禾替她更衣,手指灵巧地系着衣带,目光却忍不住往温竹发间瞟。 那支东珠步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温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矜贵之气。 “姑娘。”夏禾小声说,“裴相待您真好。这样的好东西,京城都看不到一支。” 温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两人一道出门上车,裴行止罕见地开口解释:“我求了贵妃娘娘做证婚人,也让你从宫里出嫁,你不要拒绝,贵妃娘娘膝下无子,她做什么,皇帝都不会怀疑。” 温竹浑身一颤,“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又如何,京城内招摇的办法多,就怕你没资格招摇。”裴行止说道,“诰命一事,未曾下旨,有心人开始动摇了,不要在意,京城惯来如此。” 皇帝亲口说出来,若是不颁发旨意,丢人的便是皇帝自己! 温竹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着急。” 裴行止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很快,他别开眼睛,故作镇定地看外车帘外。 马车在定远侯府门口停下来。 裴行止先下了车,转身向温竹伸出手。 温竹扶着他的手稳稳落地,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定远侯府门口站着的人。 定远侯竟然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温夫人和几个管事婆子,排场不小,笑容满面。 “裴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定远侯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目光却越过裴行止,落在温竹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温竹今日穿的这身海棠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泽内敛却难掩华贵。 发间那支东珠步摇更是惹眼,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光,衬得她整个人都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定远侯的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支步摇他认得! 上个月宫中传出消息,陛下将番邦进贡的东珠做成步摇,赏赐给了贵妃娘娘。要知道东珠难得,这本该是中宫之物,但陛下却给了妾室。 未曾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插在了温竹的发髻上。 如此招摇,也不怕遭人惦记,小心折寿。 定远侯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女,如今竟走到了这样的高度。 “父亲。”温竹微微颔首,声音不卑不亢,“劳您亲自相迎,女儿不敢当。” “你如今是裴相夫人,又得了诰命……”定远侯故意顿了顿,故意说道:“陛下好像忘了此事,夜宴过去多日都没有提及此事,小竹,你也不要伤心。”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等着温竹的反应。 一百九十四章挖了温家祖坟 温竹闻言,神色未变。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定远侯一眼,随即侧身,自然而然地往裴行止身侧靠近了半步。 裴行止的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扶上了她的腰侧,指节微微收紧,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侯爷消息倒是灵通。”裴行止开了口,语气漫不经心,“不过圣意如何,侯爷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的好。毕竟上回妄揣圣意的人,如今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定远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作势笑了两声:“裴相说笑了,老夫不过是心疼自家闺女,怕她受了委屈。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他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又扫过温竹发间那支东珠步摇,眼底深处的情绪鄂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表面一层虚伪的热络。 温夫人站在定远侯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容比定远侯还要殷勤几分。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了赤金衔珠步摇,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可站在温竹面前,那份尊贵已然被比了下去。 “小竹回来了。”温夫人迎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拉温竹的手,“几日不见,气色好了许多,可见裴相待你是真好。” 温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了袖中,语气客气而疏离:“夫人安好。” 温夫人脸色微变,但她没有发作,讪讪地陪着笑容。 这时,温姝从角落里走出来,一袭素锦,脸色苍白,发上只几朵珠花,整个人弱柳扶风。 “小竹,昨日是我逞口舌之快,我、我并未动你娘的坟茔,你、你原谅我。” 温竹眼皮一跳,余光瞥过一侧的裴行止。 裴行止淡笑,见他笑了,定远侯忙说:“小竹,你阿姐被我宠惯了,心思不坏,就是嘴巴快了些。我还没与你商量,我打算将你娘的坟挪进祖坟,于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温姝颔首,故作温柔道:“小竹,这是一件好事,我并未动分毫,你能原谅我吗?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也想你娘入祖坟,对吗?” “是呀,小竹,你娘也跟着我,享受几年富贵,她性子温柔,若是活着,必然会高兴的。你放心,我会将她立为平妻,这样你便是我的嫡女,日后不会再有人说你闲话。” 父女二人一唱一和,哄得人晕头转向。 裴行止看向温竹,“小竹,你娘的坟,确实被挖了,这点毋庸置疑。” “裴相,误会,那不是挖,是挪。”定远侯忙开口辩解,继续扮演慈父,哀叹一声,“我本是好心,不想竟然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温竹听着定远侯的话,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挪?”她将这个字含在舌尖,轻轻吐出来,“父亲,您要挪我娘的坟,可曾问过我的意思?可曾择过吉日?可曾请过风水先生?” 她一连串问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定远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小竹,你母亲是我的女人,我有资格动她的坟。” “小竹……”温姝扑通就跪了下来,跪在温竹面前,“小竹,是我不对,昨日你要将我送回陆家,我急了,才会口无遮拦,你莫要怪父亲。” “温姝。”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温姝的哭声戛然而止,“自己做事自己承担。” 温姝抬起头,泪眼朦胧,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小竹,我知道你恨我,可这件事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求你不要因为我,迁怒父亲……” 昨日的温姝与今日的温姝,判若两人。 温竹冷笑一声,转而看向裴行止,她是眼中没有光,像是一潭死水。 裴行止对上温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你说与你无关就无关?”裴行止嗤笑,“你觉得我既然挪了坟,会不知道事情经过?定远侯,你连本相都要糊弄?” 定远侯呼吸沉了沉,忙说道:“裴相,这不过是姐妹之间的争执,您掺和也不合适,不如进府喝两杯酒,你我翁婿说说话?” “我岳母的坟都被挖了,你让我怎么喝酒?”裴行止不为所动,旋即低头看着温姝:“你以为你安排的人就万无一失?温姝,我手中可是有证人的。” 闻言,温姝瘫坐下来,转身看向父亲:“父亲、救救我救救我……” 定远侯试图解释:“裴相,都是一家人……” 裴行止淡漠:“一家人会挖了坟?如果一家人需要挖坟,那我们就不要做一家人了。” 定远侯装不下去了,伸手去搀扶温姝站起身,道:“裴相是要计较到底吗?” “定远侯的心就是偏的,何必在装。”裴行止讥讽,“装作慈父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何必委屈自己。挖坟一事,本相这里有人证物证,我会面禀陛下,自有陛下定夺。” 定远侯不信他的说辞,陛下日理万机,岂会在意这等小事。不过是个妾,且是温家的私事,陛下哪里有时间来理会。 “裴相,这些小事何必叨扰陛下,陛下可不是京兆尹。” 裴行止淡然一笑:“定远侯说的也是,不如这样,我也挖你家一座坟,两清如何?听说你的父亲母亲合葬多年,若是被挖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定远侯的脸色在天光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裴相!”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挖我岳母的坟,我挖你父亲的坟,不必惊动陛下,对不对?毕竟陛下日理万机,忙得很,没有时间来给我们判家务事。” 裴行止言笑晏晏,却看得人心头发慌。温竹也不觉看向他,他当真挖了老侯爷的坟? 正当他疑惑时,远处马声疾驰,眨眼就到了眼前。 马上的人几乎跳了下来,人还没站稳就哭着开口:“侯爷,昨夜来一群劫匪,挖了侯爷老夫人的坟,尸骨都不见了……” 一百九十五章给我岳母披麻戴孝 定远侯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你说什么?”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个报信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报信的人哭着开口:“老侯爷的尸骨被盗走了……” 定远侯的手松开了,报信的人摔在地上,顾不得疼,匍匐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小的该死,小的没有看好祖坟、可那些人太多了,黑压压一片,小的们根本拦不住、他们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挖。” “他们人太多了,小的报了官,京兆府的人去了,可那些人都跑了,只剩下……” 他不敢说下去了。 定远侯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裴相,当朝丞相、百官之首,竟然挖了人家的坟! “我要面禀陛下、我要去告你……” “侯爷有证据吗?”裴行止含笑,笑容淡淡,“毕竟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单凭我片面之词,陛下会信吗?” 他的笑容落在温家人眼中,像是一种深深的讥讽,温夫人连话都不敢回了。 府门口落针可闻,温家人面如土色,定远侯不得不开口,“裴相,小女无状,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将家父尸骨还回来。”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你可有证据?”裴行止气定神闲,“既然无事,我带内子先回去了。” 定远侯看着裴行止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阴险的,见过狠辣的,可没见过这样的,笑着把你的祖坟挖了,还能笑着问你有证据吗? “裴行止!”定远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无方才得意之色,“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你又如何?”裴行止越发坦荡,“温姝可以欺我岳母,我难道不能欺定远侯?侯爷,因果循环,您不要与我说什么无辜?” 定远侯被他无耻说法惊住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岳母即将做法事,烦请侯爷与爱女温姝去披麻戴孝,好好哭一场,或许哭得凄楚,上天垂怜,便将令尊尸骨还给你了。毕竟天做的事情,这有天知道。” 裴行止立于门口,芝兰玉树,举止有度,言辞清冷。 定远侯气得心口疼,让他给一个妾披麻戴孝? 做梦! “裴行止。”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让我给一个妾披麻戴孝?” 裴行止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投射出颀长的身影。 “侯爷不愿意就算了,小竹,该回去了。”裴行止伸手握住温竹的手,淡然一笑,“看来你娘家今日是没有宴可吃了,不如我们去酒楼吃些你爱吃的东西。” 两人转身就走,定远侯慌了,“温竹,那也是你祖父祖母的坟,难道你就这么无动于衷吗?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温家祖先?” 温竹被迫止步,道:“侯爷说得极是,不过我连母亲的坟都保不住,九泉之下先面对她,再面对祖宗。” “侯爷不如多想想,您该如何面对祖先,毕竟您才是家主,且我从未见过祖父祖母,只怕他二人都认不得我。您注意些,祖父祖母如果知晓您连祖坟都护不住,只怕会气得半夜来找您。” 说完,她拉着裴行止就走了,气得定远侯捂着心口,生生说不出一句话。 “你、逆女……” 温竹已经登车离开了。 定远侯气得不轻,却又拿温竹没有办法,抬脚踢向报信的人:“废物、连个坟都看不好,快去报官,就说裴行止挖了老侯爷的坟……” 丢人、太丢人了! 温姝定定地看着温家马车离开的方向,想起裴行止维护温竹之色,心中的嫉妒如潮水涌来。 凭什么温竹可以得到裴行止的偏爱! 一个庶女、庄子里养大的,无知蠢货。 温姝捏着掌心,她不会就这么罢休的,她一定要将温竹拉下来。 赶到的温家老族长风尘仆仆地下车,见到定远侯就高兴地开口:“温竹来了?侯爷,你养女如此,是家族幸事,骤然捐出五万两修缮祠堂,温家出了一个好孩子。” 闻言,面如死灰的定远侯轰然倒了下去,众人惊呼不已:“侯爷、侯爷……” 老族长吓坏了,扶着小厮的手退了一步,“这、这是怎么了、温竹呢?” 他还想找到温竹,毕竟五万两可是一笔不少的钱,足够将温家里外翻新几回,哪怕推翻重建都有余钱。 温家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定远侯抬进府,府门口乱作一团。 老族长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心中唏嘘,扶着小厮的手,落寞地回去了。 这年头,侯爷都开始骗人了! 被他惦记的温竹去了酒楼,方入门就见到了一位眼熟的男子,男人温润,拍着裴行止的胳膊,“裴相,难得见你出入酒楼。” 裴行止讪笑,指着温竹:“这是内子,小竹,见过太子殿下。” 温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站在酒楼大堂的楼梯口,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玉带,发束金冠,整个人看上去清隽儒雅,倒不像是东宫储君,更像是一个闲散的世家公子。 他的目光落在温竹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里没有轻佻,也没有审视,只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能让裴行止甘愿放下身段入赘也要相伴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见过了,温柔端庄,这样的女子,京城里也有,不知道有何不同。 见过一面后,太子便领着人离开了,温竹看向他的背影。 似乎太子殿下不像皇帝,也不似皇后娘娘。 她疑惑之际,裴行止开口:“太子殿下过于仁慈了。” 温竹疑惑,仁慈不好吗? 裴行止没有再说,只说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去再说。” 他若留下,传到皇帝耳中,必然会引起猜疑。 两人及时离开,回到温宅去了。而到了门口,却见到一人站在那里。 温竹下意识看向裴行止,“我过去,你避开。” “不用,一起。”裴行止先下车,这一日总会来的,裴雍速度慢了些,竟然到今日才找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见到裴行止下车,裴雍便疾步走来,不说话先抬手打向他。 “孽障!” 一百九十六章买断父子情 裴行止站在原地没有躲,但温竹伸手握住裴雍打人的手臂,整个身子被逼退三步,幸好腰间一只手稳住她的身形。 “裴家主,你来我家么看打人是何意?”温竹当真怒了,裴行知好歹是百官之首,就算是为人子,也该有几分体面。 裴雍这么做,分明故意踩着他的脸来抬高自己的颜面! 裴雍的手臂被攥住,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手臂,皱眉冷笑:“我在教训我自己的儿子,与你何干!” “你来我家门口打人,便与我有关。裴家主,他先是朝廷重臣,再是我的夫婿,最后才是你的儿子。裴家主,你该弄清楚情况,我想弄死你,轻而易举。” 温竹一改往日温柔之色,眉眼伶俐,言辞也狠,看得裴行止皱眉。 “果然是乡野来的女子,毫无教养。”裴雍目光越过她,落在裴行止身上,冷冷地开口:“裴行止,你让人举发你的父亲,这便是你的孝道?” “不敢。”裴行止淡然回应,“敢问父亲,我举发您什么?” 裴雍恼羞成怒,“裴行止,你狼子野心,自私自利,我竟然生了你这么一个败类。裴行止,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去京兆府接回你母亲,将宅子还给裴家!” 听到条件后,温竹笑出声,“我当裴家主来做什么,原来是问儿子要钱的,裴家主,裴家在京买宅子了吗?” 裴雍厚颜无耻道:“他是我裴家的郎君,他的便是裴家的。” “原来如此,您说是也是,但之前的宅子是我买下来租给裴相的,我的宅子可不是裴家的。” 裴雍一怔,“怎么可能,他入京多年,官居高位,怎么会租宅子来住。” “我入京时父亲给了钱吗?这些年来,裴家可给我送银钱?”裴行止冷笑,展开双臂,袖口轻动,“儿子两袖清风,哪里来的银钱买宅子,父亲,您休要给我身上泼脏水。”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贪污一罪,可是大罪!” 裴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裴行止会当着温竹的面,将这些话说得如此直白。 没有家产,没有积蓄,连住的地方都是租的。当朝丞相,百官之首,活得像个清客。 “你……”裴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父亲不信?”裴行止放下手臂,负手而立,姿态从容,丝毫不怕丢人,“您大可以派人去查。京兆府有备案,户部有记录,我入京这些年,从未置办过任何产业。” “且您心里清楚,裴家没有给过我一文钱,我也从未向裴家要过一文钱。”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所以父亲今日来,说要宅子,怕是要失望了。那宅子是内子的,不是我的。” 裴雍的眼皮跳了跳,目光在裴行止和温竹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他不信,但他没有证据反驳,裴行止必然是将名下的产业都给了温竹。 当真是愚蠢。亲生父亲不信,竟然信一个无知无识的乡下女子。 裴雍深吸一口气,摆明态度:“裴行止,你的俸禄给我,再给我买一处宅子,你应该赡养为父。若不然,我便去衙门里告你不孝。陛下若是知道你如此不孝,你这官也做到头了。” 他的无耻,再度让温竹侧眸。她见过太多无耻的人,这些人皆是人前风光无限,私下里道德败坏。 温竹讥讽道:“裴家主,我婆母生前的嫁妆都用完了吗?我听人言及,我婆母嫁给你时也算是十里红妆。她去时,裴相年岁小,又离家几年,这些嫁妆可在裴家?” “按照我朝规矩,女子生前嫁妆死后理该归子嗣私有,这些东西哪里去了?” “你如今要裴相来赡养你,也在情理之中,那她的嫁妆呢?” 裴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光了衣服。 温竹看着他的面色变化,心里最后一丝疑惑也落了地。 她说对了。 裴行止生母的嫁妆,没了。 只怕早就没了! “温氏,休要胡说,林氏的嫁妆早就用在了大郎身上,再者林氏当年嫁入裴家,嫁妆不过尔尔。我裴家家大业大,岂会用她的嫁妆。” “既然没有用,那你拿出来?”温竹上前一步,步步紧逼,她比裴行止更擅长处理这些后宅的事情。 眼看裴雍面色不妥,温竹揭穿他:“裴家主,明人不说暗话,你都已经用了,吐不出来。不如这样,我给你们买一处宅子,你们搬进去,日后不必来往。” “不可。”裴雍被刺激到了,眼神狠厉,一座宅子就想买断父子情? 做梦! 温竹看着裴雍那双骤然狠厉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甚至觉得如果裴雍答应了,反而会让她失望。 “不可?”温竹定定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裴家主,您嫌一座宅子不够?那您想要什么?想要裴相事事听你的?裴家主,你既然厌恶他的生母,就不该想着在他身上谋取好处?” 温竹走近一步,直视裴雍的眼睛:“你可真是男人的羞耻!你看看你,看着儒雅端正,实则呢,骨子里自卑。你既害怕裴相出人头地,又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 “你很犹豫,渐渐地,你便看不惯这个儿子,想用孝道压住他。可惜了,他是我的男人,我不准你这么欺负他!” 裴行止微怔,目光落在她如玉的侧脸上,这一刻,他再度见识她身上的坚毅。 他的温竹,惯来会护短! “温氏,休要牙尖嘴利。”裴雍恼羞成怒,扫了一眼裴行止。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他咬咬牙,不顾羞耻地开出条件,“我要一处四进的宅子,必须是城南的。二来,大郎,二郎是你的亲弟弟,你给他谋一份差事,说一门世家贵女的好亲事。” “第三,你的家业上缴一半。大郎,你是百官之首,钱财于你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你将来会得到更多。” 温竹听后,气笑了,只怕厚颜无耻的陆夫人听到这番话,都会觉得自愧不如! 一百九十七章生母的死因 温竹气笑了,“裴家主,您也是读书人,书香门第出身,说出这番话是连自己最后的脸面也不要了吗?” “脸面?”裴雍冷笑一声,那张儒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可怖,“温氏,你一个商贾之女,也配跟我谈脸面?” 温竹不恼,反而笑了。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 明明自己把脸扔在地上踩,还要怪别人看见了。裴雍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裴家主说得对,我不配跟您谈脸面。”温竹笑着开口,耐心也足了些,“您多有脸面啊,您是天底下最有脸面的人。问儿子要宅子、要俸禄、要家业、要给继室生的儿子谋差事、说亲事,还要把儿子的家产分走一半。” “您这脸面,比城墙拐角还厚呢。” “你……” “我什么?”温竹笑靥如花,眉眼添了几分灵动,“我夸您呢,您怎么还生气了?” 裴行止站在一旁,唇角抿了抿,他想笑,但还是忍了下去。 他的温竹,骂人不带脏字,气死人不偿命。 裴雍在裴家横行了半辈子,怕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对手。不吵不闹,不吼不叫,笑眯眯的就把人扒得干干净净。 “温氏!”裴雍显然被逼入绝境,怒吼道:“你不要以为有他撑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裴家主,您错了。”温竹收起笑容,正色道,“不是他给我撑腰,是我给他撑腰。您看看清楚,从头到尾,是他在替我说话,还是我在替他说话?” 一侧的文成附和道:“家主,不瞒您说,我们这些护卫的月钱都是夫人出的,您这么逼迫我们主子,只怕也是没有用处。不如您见好就收,得一处宅子落脚,好过流落街头。” “就是就是。”书剑点点头,“家主,您别忘了,您的妻子还被关在京兆府呢。” 裴雍走投无路,目光落在沉默的裴行止上,他不敢相信眼前不敢说话的人还是当场丞相,活像是温氏的童养夫! 他气恨又无奈,但也心知肚明,裴行止不可能没有家产,这些都是他蛊惑裴家的手段罢了。 事事不出头,躲在温竹的身后,算什么男人! 裴雍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剜在裴行止身上。 “裴行止,你看看你!”他的声音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堂堂当朝丞相,躲在女人身后,连句话都不敢说,你算什么男人?” 风卷起裴行止的衣角,轻轻翻飞。 裴行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是尊敬自己的妻子,家里的事情他做主,赡养一事,说得很清楚。父亲,裴家的家产、亡母的嫁妆,都在你的手中,你还要我说什么?” “不如这样,我们回江南算一算旧账,将林家舅父也找来,三人对质,算清楚账目。若裴家当真穷得一清二白,我自然会赡养父亲。” “您拿走亡母的嫁妆也要一并归还。您大可去告我,只要您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您勾结林家舅父害我亡母一事泄露。” “你、你说什么?”裴行止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什么勾结?什么害你亡母?裴行止,你疯了?你竟敢污蔑自己的父亲?” 裴行止耐心耗尽,已然准备赶客:“裴家主,给你一次机会,城北一所两进的宅子,你若要,便拿去。若是纠缠不休,我想刑部应该对这桩旧案很感兴趣。” 闻言,裴雍依旧不肯放弃,“二郎必须要有一桩好差事。” “办不到。”裴行止生硬的拒绝,“我许久没有见林舅父了……” “好,亲事、他得有一门亲事。”裴雍迫不及待地打断儿子的话。 裴行止依旧摇头:“没有,我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行止,你竟如此自私。”裴雍气个半死,但他没有底气继续耗下去,咬牙道:“我要十万两银子,裴行止,这是我最后的条件、” “也没有。”裴行止语气冰冷,“裴家主张口就是十万两,您可知我朝去年国库进项多少?” 裴雍挥手,满不在乎道:“我不管这些,我知道你拿得出来。” 温氏拥有半条长街的商铺,十万两于旁人而言是一笔巨款,但对于温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温竹听到“十万两”三个字的时候,是真的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是那种被彻底逗乐了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你笑什么?”裴雍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温竹摇首道:“裴家主,你知道十万两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吗?” 裴雍冷笑:“你温氏半条长街的铺子,十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当我不知道?” 温竹点点头,恍然大悟似的:“哦,您查过我的底啊。那您查没查过,我那些铺子一年营收多少?除去成本、人工、税赋,净利还剩多少?” 裴雍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您这是做梦。”温竹挺直了脊背,收敛笑容:“您在这里耗下去也没有用处,您从江南带来的东西悉数还给您。这些东西也足以让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若是不成,回江南便是,何必赖在京城。” “再纠缠下去,我派人送您回江南,永世不可踏入京城一步。”裴行止接过温竹的话,“家主,您自己考虑考虑。” 说完,裴行止拉着温竹踏上台阶,一行人匆匆入府。 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裴雍不得不开口:“我答应你。” 裴行止脚步一顿,吩咐文成:“带家主去看宅子。” 文成忙领了吩咐:“属下这就去。” 而裴行止一眼都不想看裴雍,几步跨过门槛,吩咐人关门。 看着他的背影,温竹愈发存疑,按照裴行止的能力来说,对付裴雍压根不在话下。 裴行止为何要不肯下狠手? 难道因为是生父? 不不不,裴雍所为,令人发指,裴行止怎么会心软?且裴行止惯来心狠,不会对裴雍抱有幻想。 温竹几步跟过去,下意识就追问:“裴相,你为何不肯去查你生母的死因?” 一百九十八章他到底是谁? 裴行止的脚步顿住。 温竹追上他,绕到他的身前,直视他的眼睛:“裴行止,你我相识多年,虽说你并非执着于黑白之人,但那是你的母亲。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裴行止稍稍低头便看到了温竹清如水的眼眸,他想后退一步,想就这么走了。 理智让他定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那是我的父亲,我朝律法如此,若我去查,就算查出与他有关,他死了,我便要丁忧三年。” 他给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理由。 温竹蹙眉,这样的理由过于勉强了。她依旧觉得不对劲,裴行止说:“小竹,是非曲直固然重要,但有些事情碰了便会引起轩然大波。” 说完,他大步离开,独独留温竹一人在院内。 她痴痴地看着那重背影,心中的狐疑渐生,犹如雨后春笋,迅速长成竹子。 裴行止被孝道压制了?不不不,或许是旁人会这害怕,但裴行止不会。 他有秘密! 温竹屏住呼吸,慢慢地挪回主院,裴行止的话萦绕于耳畔,秋穗迎上前,“姑娘回来了。” “姑娘,寺庙的人来传话,说已经给姨娘超度过了,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让您放心。” “姑娘,齐世子送了帖子过来,让您去齐府赴宴,说是乔迁之喜呢。” “姑娘……” 秋穗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温竹心不在焉,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秋穗接连唤了两声,她茫然回神,秋穗将方才的话重复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告诉他们,下葬那日我也过去。” “那裴相可要过去?”秋穗询问,“我让他们安排好。” 温竹做不了决定,随口说道:“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就好,裴相忙。” 秋穗撇嘴:“按理来说,裴相应该过去,要不要您说一声,如何?” “不必了。”温竹摇首,心中了藏了事情,总觉得浑身无力。 她打发走秋穗,自己在美人榻上坐下来,她转身看向窗外,夏日酷热,阳光刺眼。 坐了须臾后,宫里来人了,是贵妃身边的内侍。 内侍笑吟吟地走进来,先给温竹行礼:“温娘子,贵妃娘娘说您明日可以搬入宫里小住几日,成亲事宜交给礼部去办,您只需安心做新嫁娘即可。” 闻言,伺候的夏禾笑开了花,温竹点头:“劳您走一趟,夏禾。” 夏禾立即拿出一只钱袋子,笑着递给内侍:“您收下。” 内侍同样笑着接过来,说了两句好听的话,俯身退了出去。 夏禾欢喜得不行,招呼小婢女收拾衣裳,嘴里絮絮叨叨:“姑娘,贵妃娘娘可真心疼您,事事想着您,竟然想让您从宫里出嫁,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这回,看旁人如何在再说您。” “姑娘,您说贵妃娘娘为何这么喜欢您,难不成爱屋及乌?” 温竹托腮,充耳不闻,始终没有回应。夏禾絮叨半晌才歇下来,又询问道:“府里给小主子做了些夏日的衣裳,可要带入宫里?” “不必,想必贵妃娘娘给她准备了。”温竹摇首,她知道分寸,既然贵妃娘娘想要抚养知之,这些小事就不需要她插手,免得惹贵妃娘娘不快。 秋穗讪讪地点点头。 午后,礼部官吏也来了,商议成亲的章程,温竹同样心不在焉地听着。 礼部官吏待了半日,临走时,温竹让人送了厚礼,一块质地上乘的美玉。 官吏笑着接下来,满足地走了。 温竹靠在美人榻上,眼睛半阖着,小憩片刻后,文成进来传话,“夫人,裴相留在慈安宫了。” “太皇太后身子如何了?”温竹睁开眼睛,看向文成。 文成叹气,道:“时好时坏,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轮流守着,裴相时而会过去。” “为何他要过去?旁人不过去?”温竹也纳闷,裴相日日代替皇帝过去? 见她提问,文成上前一步,温竹颔首,道:“都退下去。” 屋内伺候的婢女鱼贯而出。 等人都走完了,文成才压低声音开口:“太皇太后病中呓语,说些不该说的话,陛下无暇过去,就让主子过去。旁人过去,他不放心。” 顷刻间,温竹便明白了,什么样的话让皇帝如此忌惮。 前东宫太子的事?温竹不好多问,点点头:“我知道了,让厨房准备些吃的。” “好。”文成痛快地答应下来。上回做了肉饼,裴相可高兴了。 半个时辰后,文成提着食盒入宫去了。 打开食盒,盒内只有几盘点心,点心精致,不像是夫人亲手做的。 文成看傻眼了,下意识看向主子,“这、这、好像不对劲……” 夫人为何没有亲自做肉饼?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那几只精巧的点心上,停留了片刻。 “放下吧。”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文成把食盒放在桌案角上,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裴行止提起笔,蘸墨,批了一份公文,头也不抬:“还有事?” “主子……”文成硬着头皮开口,“您和夫人吵架了吗?” 裴行止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批阅。 停顿的动作,文成看见了,他跟在裴行止身边这么多年,主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都能读出意思来。这一顿,说明他猜对了。 “为何这么问?”裴行止继续批公文,语气如常。 文成讪笑,指着食盒:“您瞧,连吃的都不给您做了。” 裴行止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食盒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文成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半空中捞回来吞进肚子里。 “下去吧。”裴行止终于开口。 文成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一般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飞快地说了一句:“主子,夫人心里是有您的,可能就是、就是闹了点小脾气。” 说完不等裴行止反应,拔腿跑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行止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慈安宫的偏殿不高,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黑夜下透着诡异。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盒点心,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孤零零的。 贵妃站在殿外,静静看着他的身影,黑夜下的侧影,竟然与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他到底是谁? 一百九十九章深夜在此窥望外男 贵妃心中的疑惑渐生,许是思念成狂,她竟然觉得先太子还活着! 可仔细算算,先太子若活着,必然已至不惑之年,而裴行止年轻,两人岂会是一人。 贵妃痴痴地看着,唯有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活着。 这些年来她活在回忆中,活在皇帝的宠爱下,如同行尸走肉。 夜风穿过宫廊,带来远处檐角风铃的轻响。 贵妃站在阴影里,目光黏在那道侧影上,久久不能移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先太子站在东宫的窗前,也是这般微微侧着头,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落了一层霜。 贵妃最后不舍地挪开视线,转身时却瞧见了皇后娘娘,她不悦道:“皇后娘娘这是不做人开始做鬼了?” “贵妃你在看什么?”皇后踱步上前,顺着贵妃的视线就要看过去,不想贵妃闪身挡住她的视线,“皇后娘娘这是开始查我了?” 她这么一拦着,落在皇后眼中便是心虚,皇后冷笑道:“看来贵妃也喜欢裴先这样的郎君。” 闻言,贵妃忽然明白过来,当即变了脸色,“怎的?泼我脏水?” 皇后闻言,不怒反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脏水?”皇后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本宫何须泼你脏水?贵妃深夜在此窥望外男,若传出去,脏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贵妃面色不变,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皇后娘娘好大的威风。裴相奉旨入宫侍疾,太皇太后病体沉重,本宫身为孙媳,前来探视,偶遇裴相在偏殿批阅公文,这有何不妥?” “偶遇?”皇后轻笑一声,目光越过贵妃的肩头,望向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窗户,“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了,这也算偶遇?” 贵妃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与皇后斗了十几年,彼此都太熟悉对方的招数。皇后这话不是在质疑,而是在试探,只怕有人故意引她过来的。 “我站两刻钟又如何?”贵妃忍着心虚迈进一步,“皇后娘娘,这是太皇太后的宫殿,你带着这些鬼心思进来,不怕皇帝灭了你的口吗?” 闻言,皇后竟然被逼得后退一步,贵妃继续含笑道:“当年的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太皇太后病重呓语,断断续续说着那位冤枉,你敢在这里闹?” 那位是皇帝的禁忌,无人敢再提起。 贵妃又说道:“捉贼拿赃,捉奸在床,你这是捉的哪门子奸?皇后娘娘,最近你是太清闲了吗?” 皇后咬牙,不情不愿地扫了贵妃一眼,拂袖离开。 贵妃看着皇后拂袖而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缓缓收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钉在宫廊里的花。 直到皇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感觉到后背沁出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方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却是刀尖上跳舞。 是谁在皇后面前嚼舌根?难道也有人看出裴行止与先太子有几分相似? 她能看出来,是觉得每回见到裴行止时都有几分亲切感,那人是怎么看出的? 先太子死了二十年,众人对他的印象都该忘了。 贵妃屏住呼吸,扫了一眼窗内,觉得无趣,道:“回去吧。” 贵妃回到自己的昭阳殿时,已是子时。 皇帝竟然堂而皇之地躺在她的美人榻上,伺候的宫人都不敢言语,她走进去,直接在妆台前坐下来,“陛下怎的这个时候来了,皇后娘娘又该生气了。” 皇帝没有应声。 贵妃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贵妃卸耳环的动作顿了顿,懒洋洋地开口:“困了就去歇着,躺在这里给谁看?” 贵妃垂下眼帘,继续卸妆。一支步摇,一对耳环,一枚簪子,一件一件地放进妆奁里,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身后躺着的不是天下至尊,而是一件碍事的摆设。 “阿殷。”皇帝终于开口,“你过来。” 贵妃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任由长发落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到美人榻前。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皇帝。 长发垂落在两侧,遮住了半张脸,烛光从背后映过来,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皇帝睁着眼睛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又从她的唇滑到她散落在肩头的青丝上。 “阿殷。”他又唤了一声,伸出手,勾住了她垂落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 贵妃任由他动作,既不迎合,也不躲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拂却不折腰的竹。 她一向如此,从不主动迎合皇帝! “陛下有话就说。”她的声音淡淡的,“臣妾听着呢。” 皇帝将她的发丝送到鼻尖,嗅了嗅,嘴角微微弯起:“去见了裴相?” “陛下错了,臣妾是看望太皇太后。”贵妃冷笑着拍开皇帝的手,转身就走,“臣妾去梳洗,陛下先睡。” 她的态度,让皇帝笑了,“裴相一表人才……” “才什么?”贵妃止步,头也不回,直接讥讽:“吃一个年轻人的醋,你有劲吗?” “陛下,臣妾老了,您也不年轻,与其在这里拈酸吃醋,不如看看你的好太子,听说朝臣说仁和有度,威望甚高。” 闻言,皇帝面上的笑容淡了,“你若愿意给朕生个皇子,太子就是你肚子里出来的。” 听着皇帝好听的话,贵妃不由笑了,转身看向皇帝:“臣妾喜欢旁人家的孩子,不喜欢自己生,鬼门关里走一圈再生出一个祸害,岂不是害了自己。”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贵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皇帝靠在美人榻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一点点凝固。 “祸害?”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阿殷,你这是在骂谁?” “你说我骂谁?”贵妃走回状态前,继续梳着长发。 她虽说年岁渐长,可一头青丝如同绸缎般柔软,烛火下泛着光泽。 皇帝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木梳,轻声哄着:“朕这个祸害败给了你,你可满意?” “不满意。”贵妃嘴角勾了勾,“臣妾不结党不营私,您在试探什么?” 她太过直接,以至于皇帝连周旋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俯身,吻上贵妃的侧脸。 两百章皇后昨夜亲自来捉奸 皇帝的触碰,让贵妃不觉颤栗,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攥着。 饶是过去这么多年,她依旧觉得恶心! 实在无法忍时,贵妃伸手推开皇帝,“闹什么,陛下又非年轻,如此爱玩,怎的不去宠幸新人。宫里许久没有见新人了。” 闻言,皇帝眼眸微深,皇后从不说这般话。他也不恼,只是直起身,低头看着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面容分照得明明暗暗。一半藏在阴影里的脸,看不出表情。 “新人?”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阿殷,你这是在吃醋,还是在给朕塞人?” 贵妃站起身,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领,语气淡淡:“臣妾既不吃醋,也不塞人。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与其在臣妾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找个年轻漂亮的,皇后娘娘都高兴。”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后娘娘依旧日日盯着我,您说,怨谁?” 皇帝没有回答,伸手抬起贵妃的下颚,眼神凌冽,而贵妃嗔笑道:“闹什么?” 话音落地,皇帝的指腹抚摸她的唇角,迫使她仰首面对自己。 贵妃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仰首,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 她的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笑意淡淡的,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怨谁?”皇帝终于开口,“阿殷,你还是忘不了他?” “一个死人而已,您惦记他做什么。”贵妃露出不耐的表情,拂开皇帝的手,“陛下,我娘家人都死完了,丈夫死了、儿子死了,您在防着谁?” 话音落地,皇帝笑了,“阿殷莫要伤心,你若喜欢小孩子,朕给你抱一个过来。” “打住,我不需要,我这里有一个已经够了。裴相还让我给他做证婚人,操心他的亲事,太皇太后老人家又不舒服。多年来,我还有第一次如此忙。” 贵妃拐着弯拒绝,皇帝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辨别她话里的真伪。 “证婚?”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裴卿让你做证婚人?” 贵妃拿起梳子,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微湿的长发:“怎么,陛下不信?那就等成亲那日,陛下自己来看就是了。要不你也一道过去?” 烛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朕不是不信。”他慢悠悠地开口,“朕只是觉得奇怪。裴卿这个人,朝中上下都知道他的性子,冷,傲,不近人情。他若想找证婚人,朝中那么多德高望重的老臣不找,偏偏找你?” 贵妃梳头的动作不停,语气淡淡:“许是因为臣妾与温娘子走得近吧。裴相那个人,别看他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在温娘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寻常男人。” 她说着,从铜镜里看了皇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陛下吃醋吃上瘾了?臣妾给人家做证婚人,陛下也要管?” “不管。”皇帝展颜,“时辰不早,你也早些休息,朕明日去看看皇祖母。”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贵妃凝眸,嗤笑一声,“狗东西。” 听风就是雨,大晚上过来搅和是非,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贵妃转身看向铜镜,铜镜里的女子死气沉沉,再无方才的温柔。 她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仔细抚摸这张脸,皇帝得不到她的心,永远便不会安心的。 哐当一声,她将皇帝拿过的木梳砸在地上,木梳顿时碎成几块,她厌恶地扫了一眼,“收拾干净,就寝。” 翌日,温竹便在女官的带领下入宫了。 贵妃心情不好,靠着软椅不语,瞧见美人后笑了笑,道:“温竹,你可晓得昨夜闹了个笑话,想不想听?” 温竹屈膝行礼,“贵妃娘娘愿意说,妾身洗耳恭听。” “宫里在传本宫与裴相,皇后娘娘昨夜亲自来捉奸。”贵妃温温柔柔地笑了,“你说,好笑吗?本宫都可以做他的母亲了,思来想去,是本宫太过仁慈了。” 温竹脸色微变,稍稍凝眸,不解道:“这样的谣言传出来,只怕不会结束,娘娘当要小心才是。” “小心什么?”贵妃摆手,“本宫独自一人活着,没有家人没有亲眷,有何可小心的。只是说与你听听罢了,当真也是有趣极了。” 温竹低头,仔细思考贵妃的话,贵妃仗着皇帝的宠爱才会不在意,那裴行止呢? 皇帝惯来宠爱贵妃娘娘,被人觊觎,皇帝岂会罢休! 男人的占有欲很强,哪怕是自己不要的女人,也不容她有半分异心。 “贵妃娘们,此事不会停,皇后有所耳闻,必然会添油加醋。”温竹不免担心,她不想皇后贵妃之间的争斗波及裴行止身上。 贵妃嗤笑:“害怕了?温竹,怕什么,本宫这辈子又不是只睡过一个男人,本宫睡的可都是皇孙贵胄,不至于看上裴行止。” 温竹僵在原地了,不知为何,每回与贵妃娘娘说话,她都会语出惊人,喜欢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好了,本宫也不吓唬你,去找知之玩儿,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其余的事情都是男人该操心的。”贵妃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 话音落地,奶娘抱着知之走来。 几月大的孩子已经会笑了,见到贵妃就笑了出来,甚至笑得咯吱响。 贵妃不免剜她一眼:“本宫今日心情不好,找你娘去玩儿,本宫还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笑着伸手接过孩子,“温竹,你不要在意,本宫半截身子入土,不会抢走你的女儿。” “娘娘说笑了。”温竹忙开口,目光落在知之的小脸上,“多个人喜欢知之,妾身求之不得。” “好了,还给你。”贵妃将孩子还给温竹,不忘拍拍她的小屁股,“走了。” 她站起身就要走,温竹小心地接过孩子,屈膝同贵妃行礼:“送娘娘。” 贵妃穿着素色宫装,扶着女官的手,大步走出寝殿。 温竹则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多日不见,又换了一副模样,胖了些,白了些,眼睛也更亮了些。 温竹低头蹭着孩子的小脸,心中暖意融融,笑容不过两息,她扭头看向贵妃离开的方向。 “贵妃娘娘日日过去探望太皇太后吗?” “这几日、日日都会过去。” 温竹抱着孩子的手收紧,心中忽而不安,下意识将孩子交给奶娘,她拉着女官,“烦请你送我去见贵妃娘娘,我有话想与她说。” 两百零一章下药 贵妃赶到慈安殿时,裴行止依旧在殿内,不过他面色沉沉,正与太医说话。 女官见到贵妃过来,忙上前行礼,压低声音开口:“贵妃娘娘,昨夜您走后,太皇太后老人家咳嗽不止。” 贵妃点点头,难怪裴行止没有离开,原来是这样。她缓步走过去,裴行止忙低头行礼:“贵妃娘娘。” 太医退了下去。 贵妃看向太医离开的方向,眉心微拢,询问裴行止:“太医怎么说?” 裴行止面色不好,许是一夜未眠,眼下一片乌青,“太医说老人家时日将近,只怕不出半月就要归天。” 贵妃一时说不出话,转身看向殿内,哀叹一声:“撑了这么些年,已然不易了。” “罢了,我进去看看。” 贵妃紧张地入殿,裴行止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邃。 而贵妃走入寝殿,缓步走到床榻前,床榻上的太皇太后,面容枯槁。 贵妃在榻边站定,曾记得她第一回入宫时,是太皇太后将太子推到她的面前,笑着说:“你二人十分般配。” 曾经威仪赫赫的女子,如今奄奄一息。 突然间,太皇太后睁开眼睛,眼内浑浊,“是阿殷来了吗?” “是我。”贵妃低声开口,她俯身,老人家突然抓住她的手,呼呼喘气,“阿殷、阿殷,你不能忘了太子……” “东宫一案,漏洞百出,阿殷,你活着就该替他说一句话。” 贵妃的手被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不像是将死之人能有的! 她心头一凛,本能地想抽回手,却在对上太皇太后那双浑浊而执拗的眼睛时,生生忍住了。 “太皇太后……”贵妃的声音发涩。 “你听哀家说。”太皇太后喘得厉害,可不知哪里的劲,死死抓住贵妃的手:“太子、太子死得冤,哀家知道,你心里也知道。” 贵妃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她能有什么办法?她的丈夫、儿子、父母、兄弟姐妹都死在那场变故中。 她低头,眼中带过一滴泪水,“我知道、祖母,可我的儿子死了、我争来有什么用?” 突然间,太皇太后的手臂松开了,如同绝望一般,呆滞不语。 贵妃知道她又在说糊涂话,亲自给她掖好被子,低头说道:“您好好休息,切不可再说了、陛下会不高兴的。” 方才还面带戾气的老人家无力地闭上眼睛,贵妃擦擦自己的眼泪,佯装无事般唤来女官,“好好伺候太皇太后。” 出寝殿时,殿外的光线刺得她眼睛一酸,方才强忍着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抬手按住眼角,指腹触到一片湿热,便飞快地拭去了。 “贵妃娘娘。”裴行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贵妃一怔,脚步微顿。她没想到裴行止还在外面,方才出来时思绪纷乱,竟没有注意到廊下立着的人影。 她侧头看去,裴行止依旧是一夜未眠的模样,眼下乌青沉沉,身上那件墨色的袍子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了鞘的剑,不动声色,却锋芒暗藏。 “裴相还在?”贵妃娘娘强撑着笑容,眼睛发红。她转身走向偏殿,“好了,本宫去偏殿,你妻子在本宫寝殿,你得空去看看她。” 说完,她扶着女官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行止立在原地,夏日的太阳高照,晒得人心烦意乱。 他罕见地觉得烦躁,但他不能离开,皇帝令他留下来照看太皇太后。 皇帝多疑,信不过旁人,只信他这个从江南来的学子。太皇太后呓语,每回都会语出惊人,皇帝压根不放心皇子与后妃们来照看。 裴行止低下头,眸色淡淡,吩咐内侍:“好好守着。” 他提起衣摆入殿,阳光落在了门槛上。他几步走到老人家面前,可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 太皇太后喝过药,咳嗽渐止,昨夜未曾睡好,白日里昏昏欲睡,片刻后便睡了过去。 裴行止在榻边站了片刻,垂眸看着太皇太后昏睡的面容。 老人家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却依旧浅得叫人悬心。 他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 内侍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椅子,低声劝道:“裴相,您都守了一夜了,坐下歇歇吧。” 裴行止摇了摇头,目光未曾从太皇太后脸上移开,“不必。” 可内侍坚持让他坐下来,他见无事,索性俯身坐下来。折腾一夜,人人都累了。裴行止靠坐下来,舒散肩骨,整个人便放松下来。 浑浑噩噩间他便睡了过去。 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裴相、裴相,贵妃娘娘出事了,她晕了过去。” 昏睡中惊醒的人没多想就站起身,忽略了身侧人陌生的面孔。 裴行止疾步如风,一面询问:“去面禀陛下,太医怎么说?” “太医去了,您是这里主事的,小的不敢做主。”说话的内侍低下头。 裴行止点点头,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脚步快得身后的内侍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袍角翻飞,他推开殿门,一阵香气涌来。 裴行止顿了顿,嗅了嗅奇怪的香气,他下意识回头,可说话的内侍早就不见了。 “贵妃娘娘……”他主动开口询问,无人回应,甚至伺候贵妃的宫人也不见了。 他望着殿内,心中天人交战,进还是不进?他担心贵妃娘娘当真出事,可又警觉有人做局。 思索时,他欲退一步,突然有人从背后推他一把,在他扑向前时,殿门砰的一声关上。 裴行止回过身来,门已经关了。这个时候叫门必然不会有人来开门。他站在殿门口没有动,甚至撩袍坐了下来,浓烈的香气刺鼻,渐渐地,他觉得口干舌燥。 一瞬间,他当即明白过来,竟然在他身上耍如此低贱的招数。 究竟是谁? 不等他想明白,香气袭来,熏得他身上发热,背后似乎有烈火焚烧。 他屏住呼吸,往后靠了靠,捂住口鼻,他转身走向窗户那里,可站起身之间,便觉得天旋地转。 裴行止及时扶着门,那股热意如影随形,逼得他想要脱了衣服。 就在他挣扎之际,门外响起了声音。 两百零二章赐美人给裴相纾解 昨夜太皇太后病重,太医不敢隐瞒,清晨便去禀报皇帝。皇帝携皇后一道过来探望太皇太后。 皇后扫了一眼,“贵妃哪里去了?今日不是她守着老祖宗吗?” 女官也开始搜寻,“似乎去了偏殿。” 皇帝摆手,显然不在意这是小事,自己主动进殿去看祖母。 女官上前提醒:“太皇太后方吃了药睡着了。” 饶是如此,皇帝也照旧入殿,太皇太后躺在床上,面容枯槁,她很能活,竟然到今日都没有死。 曾经丰腴富态的面庞如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绷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布满了干裂的死皮。 皇帝面色冷厉,轻轻叹了一声,好心给老人家掖了掖被角,“皇祖母,您好好休息。” 他没有弄醒她,转身离开寝殿,走出殿门,听到有人在说话:“裴相哪里去了?” 皇帝听后,也看向说话的宫人,“裴相方才还在的,怎的陛下来也不接见。” 皇后站在一侧,装作没有听到这些话,只说道:“陛下,臣妾去看看贵妃娘娘。” “嗯,一道过去。”皇帝点点头,昨夜与贵妃闹了脾气,他不想闹得太难看,这个时候气也该消了。 闻言,皇后唤来女官:“你让贵妃过来,总不好让陛下过去找她。贵妃也真是的,陛下来了都不出来接见,还有裴相也是,这二人今日是怎么了。”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皇帝轻轻蹙眉,摆手道:“带朕去见贵妃娘娘。” 女官应声,脚步却踌躇。皇帝见她不动,眉头微拧:“怎么?” “回陛下,贵妃娘娘她、在偏殿歇息。”女官低着头,声音发紧,“裴相他、也在偏殿。” 这话说得暧昧,皇帝的脚步一顿。 皇后适时地露出诧异神色,用手帕掩了掩唇角,欲言又止。 “陛下,中宫还有事儿,臣妾先回去了……” 皇后的话还没说完,皇帝便已经抬脚朝偏殿走过去,她站在原处,嘴角微微弯了弯,提着裙摆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偏殿的门关着,门前连个守门的宫人都没有。皇帝推开门的瞬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殿内的香气涌出来。 不是寻常的熏香,甜腻得近乎糜烂,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热气息,扑在人脸上,像一只潮湿的手捂住了口鼻。 皇帝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殿内。他没有进去,光是靠近便觉得香味不对劲。 皇帝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 他在宫中长大,闻过无数种香料。 沉水的沉稳、龙涎的清洌、檀香的肃穆、麝香的温热。 没有哪一种像眼前这般,甜腻中带着糜烂,糜烂中又藏着某种让人血气翻涌的东西。 这是宫闱禁物。 突然间有人叫了一声,“裴、裴相……” 众人看过去,只见裴行止坐在角落里,衣衫凌乱,脸色发红,要命的是衣襟散开,露出胸口的肌肤。 皇后也跟着变色,“裴相、你在做什么,贵妃呢、贵妃去哪里了?” 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 裴行止抬眼,虽说衣襟散开,可他面色冷艳,清冷中透着几分靡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仙落入凡尘。 他压低声音,“陛下,臣被人引来此地,殿门关上,自始至终,只有臣一人……” 三两句话说完,裴行止便忍得难受,他闭上眼睛,先发制人:“皇后口口声声说喊着贵妃娘娘去了哪里?如此拙劣的计策也想用在臣的身上?” 裴行止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药力的缘故带着几分沙哑,可话里的锋芒却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向皇后。 殿门口静了一瞬。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婉得体的模样。 她轻轻蹙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裴相这是何意?本宫不过是担心贵妃的安危,问了一句她去了哪里,怎么就成了拙劣的计策?” 她转向皇帝,眼眶微红,声音低了下去:“陛下,臣妾可真冤枉呀。倒是裴相为何会在贵妃的小憩之处?” 话音落地,裴行止咬牙质问:“皇后,你看到贵妃了吗?” 皇帝面色不定,听话后吩咐道:“打开窗户,宫女进去找人,看看殿内还有谁。太医过来给裴相看看。” 皇帝一声令下,殿内顿时忙碌起来。 几个内侍上前推开所有窗户,新鲜空气涌进来,那股甜腻被冲散了大半。 两名宫女得了令,低着头从皇帝身侧钻进偏殿,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声响,一个往屏风后头去,一个绕到软榻边翻看被褥。 太医也小跑着赶到了,他一进偏殿,闻到那股残存的香气,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多言,快步走到裴行止身边,蹲下身去搭脉。 指尖触上裴行止手腕的那一刻,太医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抬眼看了裴行止一眼,这位年轻的重臣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可那双眼睛却清冷得惊人,死死咬着嘴唇,唇上已经咬出了一道血痕。 太医垂下眼帘,又诊了片刻,才松开手,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裴相这是中了催情的药物。” “催情……。”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太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低着头继续说:“裴相中的药量极其重,怕是、怕是若没有纾解,会、会……” 皇帝目光扫过痛苦的裴行止,没有及时回答,而是静静等着宫人的回答。 宫女在屋内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皇帝眉头稍稍舒缓,皇后咬牙,“巧了,我们一来,她就走了,莫不是心虚?” 眼看无果,皇后不得不将话说得明显了些,若什么都不说,今日布局岂不是就这么白费了。 皇后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刚好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皇后被那目光扫过,后背却生出一层薄汗,但她没躲避,而是挺直了脊骨。 女官这时走进来,低头再度进去寻找,她打开衣柜,掀开被子,甚至连床底都翻看了一遍,莫说是人了,连只猫儿都没有。 贵妃去哪里了? 女官低头走出来复命,悄悄同皇后摇首。 皇后心凉了半截,人去了哪里?怎么会凭空不见。 她紧张得不行,皇帝的目光落在裴行止身上,随口说道:“既然如此,赐美人给裴相纾解便是。” 两百零三章贵妃掌掴皇后 皇帝的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裴行止猛地抬起头,被药力灼烧得泛红的眼睛里,映出皇帝冷淡的面容。 他抿了抿唇角,极力强忍着身体翻涌的药力。 “陛下。”他屏住呼吸,将一字一句咬得极重,“臣、不、要。” 皇帝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相这是何意?太医说了,若不纾解,怕是要伤及根本。朕体恤臣子,你倒不领情?” 裴行止撑着手臂从角落里站起来,衣衫滑落得更开,露出大片胸膛。 他的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扶着墙壁站稳,如同破开的青竹挺立! “臣入仕十年,从未行差踏错半步。”他盯着皇帝,目光清洌如寒潭,“今日若受了陛下这恩典,明日朝堂之上,臣还有何颜面面对御史台的弹劾?面对天下读书人的唾骂?” 皇后在一旁听着,恐事情闹大影响太子,顺势开口:“裴相这话说得可就重了。陛下是一片好意,你身子不适,陛下赐人照料,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若执意推辞,倒显得心中有鬼了。” 裴行止的目光骤然转向皇后。 他眼睛里的锋芒太过锐利,皇后竟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皇后娘娘。”裴行止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黑云压近,“臣今日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中此等龌龊之物,娘娘心里,当真没有数吗?” 皇后的脸色白了白,随即涨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裴行止,你这是什么话?本宫好心好意过来寻贵妃,怕陛下寻不着人着急,你倒好,反过来咬本宫一口?” 她转向皇帝,眼眶里的泪说掉就掉:“陛下您听听,裴相这是要把脏水往臣妾身上泼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啊。” 皇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裴行止身上,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 殿内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新鲜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飘动。 太医还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裴相既然不要美人,那身子该如何是好?” 裴行止闭了闭眼睛! 药力在他体内翻涌,像一把火从五脏六腑烧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陛下,臣想要一个公道。”他睁开眼,声音沉稳下来,“臣要查清楚,是谁在偏殿下了药,是谁把臣引到这里来,又是谁、要借臣的手,毁掉贵妃娘娘。” 这句话说得极重。 皇帝的眉头终于动了动,余光瞥向身侧的皇后,不过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于皇室而言,并无好处。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查?裴相想怎么查?” 裴行止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女官小跑着进来,躬身道,“贵妃娘娘求见。”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皇后脸色微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皇帝倒是面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让她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贵妃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里真是热闹。”贵妃讥讽一句,走向皇后,淡淡一笑,皇后疑惑地看向贵妃。 就在众人迟疑的时候,贵妃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皇后的面上。 皇后的头被打得偏过去,鬓角的步摇飞了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伺候皇后的女官和宫女都连话都不敢说了。 裴行止靠在墙上,见到眼前一幕,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贵妃身上,眉头微微挑起,不辨喜怒。 皇后捂着火辣辣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活了三十多年,嫁给皇帝二十余载,从世家女至皇后尊位,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更遑论当着皇帝的面,当着外臣的面。 “贵妃、你疯了!”皇后压低声音怒吼,“本宫是皇后!” 贵妃迎上皇后几愤怒的目光,不退反进,又往前逼了一步。 “皇后?”她的声音不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你也配做皇后?” “本宫做了什么?贵妃你若没有证据,殴打皇后可是重罪。”皇后挺胸抬头,显得底气十足。 贵妃嗤笑,转而看向皇帝:“陛下,裴相好端端被人下药,你不查?臣妾险些被人污蔑,您也不查?” 她知道皇帝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她偏不,自己受了这么大委屈,凭什么就要息事宁人! “陛下,难道非要臣妾与裴相躺在一张床上,您……” “贵妃、住口!”皇帝忍无可忍,呵斥贵妃。 贵妃冷笑,直勾勾看着自己跟了十余年的男人,“您怕丢人?既然丢人就管好你的妻子,不要给她兴风作浪的底气。”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的目光落在贵妃身上,贵妃站在那儿,迎着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说重了,但这些不够,她还要说:“陛下,事情没有让皇后如愿,您才觉得算不得什么。若是臣妾躺在床上呢?陛下,这样的女人配做你的皇后吗?” 皇后极力辩驳:“荒谬。贵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本宫陷害你与裴相?” “你要证据,那就给你证据。”贵妃抬手,“将人带进来。” 话音落地,两面内侍押着一名宫女走进来。 “这人当着我的面在殿里熏了让人恶心的催情香。”贵妃朝着皇后轻笑,“皇后娘娘,这人是慈安殿的宫人,受你女官的指使给我下药,还有一人……” 又一名内侍也送了进来,裴行止浑身发麻,忙开口:“是他引臣过来,说贵妃晕倒,臣、让人去请您过来的。不想臣到门口,他便将臣推进来,锁上殿门。” 皇帝的面色彻底变了。 两百零四章打了就打了 内侍扑通就跪了下来,脑袋触地,浑身都在发抖,连话都不敢说了。 皇帝低头看着他:“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内侍趴在地上,整个身子抖得厉害,吓得话都不敢说。 “不愿说,那就拖出去打死。”皇帝摆摆手,转头看向贵妃,眸色温柔下来,“好了,朕知道你受了委屈。” 贵人却不吃他这一套,从袖袋里取出一张证词,“臣妾亲眼看着他引着裴相过来,事后,臣妾将他抓获,他供认出来是皇后宫里的女官碧云吩咐他做的。” 皇后身侧的碧云脸色大变,忙提起裙摆跪下来:“陛下、陛下,奴婢冤枉……” 碧云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陛下明鉴,奴婢冤枉!奴婢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内侍,更不曾指使他做任何事!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要陷害奴婢,要陷害皇后娘娘……” “碧云,谁会陷害你的主子?”贵妃的嘴如同沾了毒药,连连回怼:“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狡辩?熏香的宫女也是你安排的吧,碧云。” 碧云张口就要辩解,贵妃不给她机会:“碧云,你还要怎么辩解?你家主子年老色衰,陷害她做什么?是本宫险些被陷害,你这样的奴婢乱棍打死都不为过。” 骂完奴婢后,她看向故作镇定的皇后,“皇后,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做什么,我心知肚明。这一回,是你失败了。你放心,我已将这件事传出去了,皇后私德有亏,东宫以何面目见百姓?” “我什么都没做,清者自清。”皇后依旧抬起头,冷冷地回视贵妃:“你以为你弄两个人过来就可以定我的罪?做梦。” 她转头看向皇帝,声泪俱下:“陛下、陛下,臣妾是被冤枉的,您要替臣妾做主。” 靠墙的裴行止忽而开口:“皇后娘娘说您被人诬陷,看一看宫女指甲缝里可有香料,一看便是。” 话音落地,跪地的宫女忙收紧了手臂,贵妃抬手,“去看看。” 贵妃的女官立即扑过去,抓过她的手递给太医,“太医您在这里,瞧一瞧可是催情香?” 太医硬着头皮上前,用银针挑了些指缝里的粉末,放在帕子上,宫人递来香炉,他将香料丢进去。 眨眼的功夫,一股甜腻的香味吹来。 不用太医明言,众人也心知肚明。 贵妃好整以暇地看向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皇后,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竟然如此不开窍。你看看他是谁?” “这是我朝最年轻的丞相,百官之首,你如此侮辱他,等于侮辱百官。百官尽心跟随陛下,鞠躬尽瘁。此事若让百官知晓,皇后你以为他们会不闹吗?” 皇后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灰败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股甜腻的香味还在殿内弥漫,像一个无声的证人,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贵妃站在殿中央,目光落在皇后身上,不怒不威,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 “皇后,你还要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异常冷静,“人证在这里,物证在这里,你还要说你是清白的?你还要说你是被人陷害的?” 碧云抬头,看向皇后娘娘,眼中带了泪水,咬牙说道:“贵妃娘娘,是我自作主张,与皇后无关。” “你闭嘴,你一个奴婢敢做如此荒唐的事情?碧云,不要以为你死了就可以让皇后无罪,本宫告诉你,本宫可以追查你的祖宗十八代,挖坟抛尸。” 贵妃呵斥碧云,碧云吓得跌坐在地上。 皇后阖眸,泪水从眼中滑落下来,不甘道:“这都是你自找的,你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凭什么霸占陛下。” “霸占又如何?”贵妃步步逼近皇后,眼神狠厉,“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让陛下日日歇在我的床上。皇后,你如此善妒,可配为后?” 话音落地,皇后睁开眼睛看向皇帝,声嘶力竭:“陛下、臣妾才是你的妻子,您却纵容她踩在臣妾的头上,臣妾何辜!” 皇帝沉默,不予回答,目光落在裴行止身上,“扶裴相下去。” 闻言,太医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搀扶裴行止,“裴相,下官给您施针,您会好受些。” 太医扶着裴行止往外走,裴行止的脚步虚浮,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 走到殿门口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太医的肩膀,看了贵妃一眼。 那一眼扫过,快到无人察觉,可贵妃还是看到。 她在那双被药力灼烧得泛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那一眼隔绝在外。 裴行止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太医小心地搀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只剩下皇帝、皇后、贵妃,以及几个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宫人。 皇帝看向贵妃,轻叹一声:“朕会补偿你。” 极为动听的五个字!贵妃嗤笑一声,当年他将她从牢房带出来时,她的丈夫、儿子都死了,他也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会补偿你。 深宫宠爱就是他的补偿! “那就废黜她!”贵妃指着皇后,“她要我身败名裂,有她就不能有我,你再立皇后,我也不拦着你。” “贵妃,你放肆!”皇后又惊又怒,“本宫是陛下正妻,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说废黜就废黜,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落地,贵妃抬手给她又是一巴掌,“就凭你自己作死。” 贵妃丝毫不在意皇帝的脸色,打了就打了。 皇后气得要发疯,但碍于皇帝在,她没有去还手,而是时刻提醒贵妃:“本宫是太子生母。” 只要她的儿子还是太子,她的地位不会动摇半分。 贵妃目光落在皇帝身上,“陛下,皇后德不配位,您不罚吗?” “好了,阿殷。”皇帝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如同在看着闹脾气的孩子,“碧云拖出去打死,皇后禁足一月,朕陪你回宫。” 话音落地,皇后笑了起来。 贵妃蹙眉,退后一步,避开皇帝的触碰,心中隐隐作痛,转身就吐了起来。 真让人恶心! 两百零五章一巴掌抽在皇帝的脸上 殿中熏炉袅袅,甜腥气尚未散尽,贵妃扶着宫人的手干呕了几声,眼角逼出些泪来。 宫人慌忙递上帕子,她接了,慢慢擦着嘴角,直起身时面色已恢复如常。 “陛下。”她唤了一声,声音清清淡淡,“臣妾失仪了。” 皇帝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她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退到窗边站定。 窗棂半开,夏日燥热的风灌进来,将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味驱散了些。 “皇后禁足一月……”贵妃重复着皇帝的处置,语气平平的,讥讽道:“好,陛下圣明。” 皇后被人搀着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那五个指印,发髻也散了几缕,却仍然高昂着头。 她看着贵妃,又看着皇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容里带着,涌着恨,也含着几分说不清的得意。 “臣妾领旨。”皇后敛衽行礼,声音沙哑,“臣妾回宫禁足便是。” 她转身要走,贵妃忽然开口:“皇后娘娘留步。” 皇后顿住,没有回头。 贵妃直起身子,“皇后,珍重。” 说完,皇后扶着宫人的手大步离开。 皇帝这才走到贵妃身边,伸手去扶她,她却狠狠推开皇帝的手,道:“陛下该进些新人了,若不然皇后便像恶心的苍蝇一般盯着臣妾。” “贵妃,你自重些。”皇帝语气不耐,声音压得很低:“你若与裴行止远些,怎会有这些传言,空穴来风,未必无……” 话没说完,贵妃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皇帝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殿宇,宫人们吓得忙跪了下来,恨不得自己不在这里才好! 皇帝偏着头,脸上渐渐浮起五道红痕。他慢慢转回来,看着贵妃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失望,他冷笑道:“他若活着,你也敢如此放肆?” “他活着,臣妾满门都活着。他死了,臣妾满门都死了,臣妾怕什么,陛下不如赐死臣妾。”贵妃冷笑连连,无所畏惧,甚至敢与皇帝直视。 “你既然提起他,我便说一说,他不会任由旁人如此欺辱我。” 她说是欺辱二字,而非欺负。 皇帝凝眸看着她,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反驳。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轻叹一声:“打也打了,你也该消气了。” 他软下姿态去哄着贵妃,在宫人眼中,他这般低三下四,贵妃再闹,便是她持宠而娇了。 贵妃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脊背一路攀爬。 他说消气! 她被人算计,差点身败名裂,打了这一巴掌,在他眼里不过是闹脾气,消了气就好。 “陛下觉得臣妾在闹?”贵妃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殿门外,“臣妾累了,先行回宫。” 她说完,也不等皇帝回应,抬脚就往外走。 绯色的裙裾从青石地面上拖过去,像一抹被雨水打湿的晚霞。 宫人们慌忙让出一条路来,头垂得低低的,没有人敢看她的脸。 “站住!”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压。 贵妃的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便继续往前走。 “朕说站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殿内殿外诸人都吓得不敢抬头。 而贵妃直接抬脚,连瞬间的停留都没有。壁柱后面的温竹紧紧凝着她,也看到了皇帝三步并两步追上贵妃,他是天子,却不顾自己的仪态去追逐贵妃。 这份宠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怕写进史书里都会成笑谈。 这是贵妃的福气吗? 温竹想不通,只能静静看着殿内的闹剧,贵妃推开皇帝,大步离开,而皇帝追了出去。 庭院内恢复安静。 温竹深吸一口气,她不敢追过去,但她觉得贵妃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宠爱。 她转身朝着西侧殿走过去,刚靠近殿门就听到太医的声音:“裴相,若实在忍不住……” “闭嘴!” 太医得到生硬的拒绝后,低头继续用银针给裴相少商穴扎针,慢慢地放血。 温竹没有犹豫,大步走进去,太医见到是她,本想呵斥,却想到裴相开口:“太医,出去。” 太医如蒙大赦,收拾银针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他将药箱合上,躬着身子退出去,经过温竹身边时,极快地抬了一下眼。 温竹没有理会。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燥热的风和刺目的日光。 裴行止靠在软榻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渗着血珠。他低下头,体内热意翻涌,他的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裴相。”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裴行止没有应声。 温竹垂眸看着他。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微微敞开,胸口肌肤泛着粉红。温竹一眼就看出来,他被人下了催情的药物。 这样的把戏在后宅屡见不休。 裴行止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温竹面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有诈。” “我猜的,我想昨夜来捉奸无果,今日你在,贵妃也在,这么好的机会,皇后不会放弃。”温竹声音细弱,耳根跟着发红,她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裴行止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温竹的身体僵住了。 裴行止的手掌扣在她腰侧,掌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烙铁。 热度隔着衣料透过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僵直着脊背站在那里。 “裴相。”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尾音微微发颤。 裴行止没有应声。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呼吸又重又急,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将贵妃带走,却不来提醒我……”他咬着牙齿,清冷的一面裹藏着不甘,他不由分说地吻上她的唇。 这是给她的惩罚! 温竹诧异,唇上微痛,男人的气息涌入鼻尖。 裴行止的手收紧了。他的指节嵌入她的腰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 温竹吃痛,闷哼了一声,声音被裴行止堵在唇齿之间,化作一声模糊的呢喃。 她想伸手推他,可双手刚抬起来,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了头顶的墙壁上。 冰凉的墙壁贴着手腕,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冷与热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同时啃噬着她的皮肤。 两百零六章裴行止,你不会吗?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滑到耳侧,齿尖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男人的呼吸过于炙热,逼得温竹不断后退,虽说并非第一次,但她还是止不住发抖。 裴行止并未放弃,抱起她,便放在软榻上。他的动作依旧那么温柔,与往日清冷之色判若两人。 可很快,他顿了下来。 他的指尖悬在她衣领上方,微微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不知该往何处落的叶子。 温竹躺在软榻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欲望还在翻涌,可眼眸深处的理智正在慢慢苏醒。 裴行止深深呼吸,压制着自己的欲望,指尖的痛楚让他慢慢地站直身子。 “你不该进来的。” 温竹呼吸粗重,她的衣领已经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裴行止站在软榻边,背对着她,双手撑在案几上,指节泛白,他在努力撑着。 温竹慢慢坐起来。她的手还在抖,她没有看裴行止,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揉皱的裙料,声音很轻很轻:“我若不来,你就一个人扛着?” 他说:“我能扛。” 她问:“陛下给你美人,你为何不要?” 裴行止诧异,觉得这番话深深扎进自己的心里。若换做是陆卿言,她也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你觉得我应该要?” “你不要,所以我得来。” “但这里脏。” 温竹诧异,抬头看向他,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忍到了极限,身体里似有火焰在沸腾,他看着温竹,想要扑过去将人抱住。但他知道不能。 他不能自私地用她来解药性! 温竹迟钝,抬头看着他,不觉怀疑:“裴行止,你不会吗?” 一句话勾得裴行止险些发狂,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不想,不是不会! 裴行止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吻是惩罚,是宣泄,是克制到极致之后的崩溃。 可这一次,裴行止的唇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竹从未感受过的、近乎于刻骨的温柔。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没有用力,没有啃咬,只是轻轻地贴着,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无声无息,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温竹没有躲。 她坐在软榻上,仰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吻。 裴行止的手捧着她的脸,掌心滚烫,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移到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然后移到她的眼睑,她的鼻尖,她的嘴角。每一个吻都轻得像叹息,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最后,他扯开她的襟口,衣襟散落一地,他知道自己多年夙愿即将达成了。 从他多年前醒来的那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一世与她纠缠不清! 裴行止的手停在她的肩头,指尖触到那一片裸露的肌肤。 滚烫、细腻如上等的绸缎,让人爱不释手。 裴行止俯身,体内的热意翻涌,他想,放纵这一回。 …… 回到中宫的皇后砸了花瓶,气得胸口接连起伏,“明明算好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蠢货,连贵妃离开了都不知道,都是些蠢货。” 碧云被杖毙了,其余人跪在地上,连话都不敢回答。 皇后打砸了一通,气得在坐榻上坐了下来,死死盯着眼底跪地的宫人,为何会出错呢? 今日这么好的机会,人赃并获,捉奸在床,贵妃竟然识破她的计策。 究竟是谁在背后帮助贵妃? “去查一查,今日谁出入慈安殿、去查。” 近前的女官却开口:“皇后娘娘,这回得罪了裴相,只怕会出事。” 皇后为拉下贵妃,不惜利用裴行止入局。她这样疯狂的做法,也是被贵妃逼的! “去找太子,让他给裴行止送些厚礼,他与太子惯来亲厚。这回并未成功,他也不该计较。” “是,奴婢这就去。”女官匆匆爬起来去办。 皇后坐在殿内,眼神阴鸷,无关扭曲,就算失败了又怎么样,她有太子做靠山。贵妃无子无女,又是先太子之妻,上不得台面。 如今看来,陛下将她当做宠物罢了,遇到政事,陛下便会放弃她! 皇后舒心许多,女官匆匆赶到东宫去见太子,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 太子听后目瞪口呆,接着怒不可遏,“为拉下贵妃,不惜得罪裴行止?母后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让我去赔罪,如何赔罪?” 太子一向仁厚,陡然震怒,吓得女官忙跪下来,“太子殿下,这些年来皇后娘娘被贵妃娘娘压制,且她与裴行止本就不干净,此举不过是揭露他们之间的私情罢了。” “私情?哪里来的私情,他不惜入赘也要娶温氏女,可见其深情。他、他与贵妃有哪门子私情,究竟是谁在母后面前嚼舌根?” 太子气得不轻,当即也没什么好话,“告诉母后,孤不会去的,孤哪里还有脸面去见裴行止。” 女官跪在东宫的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却不敢动分毫。 “殿下。”女官硬着头皮开口,“皇后娘娘也是为了社稷。贵妃魅惑君上,扰乱朝纲。且碧云已经顶罪,您只需说是碧云蛊惑,裴相不会怪罪。他喜欢温氏,您厚待温氏,他自然会释怀。” “温氏是庶女,上不得台面,京中鲜少有人愿意与她来往,您若厚待一二,温氏必然感恩戴德。” 太子听后,紧蹙的眉眼稍稍舒展,半晌才说道:“孤且试一试。” 等太子赶到慈安殿时,温竹早已离开,裴行止卧于榻上,太医正在诊脉。 一进殿内,太子便嗅到不一样的气息,他缓步进去,“裴相可好些了?” 裴行止面色恢复过来,眼神清冷,听到太子的话后起身就要行礼,太子伸手按住他:“不用多礼,孤来替母后与裴相道歉的。” 裴行止抬眼看向太子,目光淡淡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喜怒。 他将手从太子的掌下抽出来,还是行了礼,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下言重了。”他的声音沙哑,“臣很好。” 太子十分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裴行止身上,中衣的领口虽然整理过了,却还能看出几分凌乱的痕迹。 这是找宫人纾解过了? 两百零七章放肆又如何 太子不好再看,干咳一声,不自然道:“母后身边的人已经处置了,碧云在宫中多年,竟生出这等歹毒心思,是母后失察。孤已命人彻查此事,定会给裴相一个交代。” “裴相无事便好,听闻你即将成亲,孤可能去喝杯喜酒?” 裴行止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拢了拢领口,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他嘴角微微扬起,“殿下费心了。” 听着不咸不淡的回答,太子站在原地,莫名尴尬,只好说道:“好,裴相也辛苦了,孤派人送你回府。” “不必了,臣自己可回府,不过臣提醒殿下,皇后今日此举,私德有亏,换做是旁人,只怕早就闹开了。贵妃在宫里多年,未必就会守口如瓶。” “您与其在这里与臣浪费时间,不如自己早些去安排。万一有人泄露风声,这可是太皇太后的殿宇,太皇太后的母族还在呢。” 闻言,太子如同被雷劈一般,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理智:“孤这就去、裴相好好休息。” 太子忙抓紧时间去安排,领着人匆匆离开。 裴行止目送太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拢过领口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药性未消就来拉拢他,可真是急了! “来人。” 殿外守着的内侍立刻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备水。”裴行止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再取一套干净的衣裳来。” 内侍应声而去。 裴行止起身,走到殿角的铜盆前,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领口那一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布料上。 他抬起头,看着铜盆里映出的那张脸。 眉眼依旧清隽,可眼底那片暗沉尚未完全散去,他将湿透的手掌覆在眼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去了贵妃的殿宇,想要见温竹。 不想女官拒绝她的要求,“哎呦,裴相难道不知规矩,成亲前三日是不准见面的,您再忍忍,免得旁人说温娘子的不是,您说对不对?” 女官不知慈安宫内发生的事情,好心劝说着裴行止。 裴行止听后也不恼,轻轻点头,甚至认真道谢:“替我多谢你家娘娘。” 女官笑着应了,行了个礼便转身进去,殿门在裴行止面前缓缓合上。她回殿给贵妃娘娘传话,余光扫过一侧正在哄孩子的温竹。 温竹听到后如同没有听到,她低头抚摸孩子的脸颊,孩子朝她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贵妃轻叹一声:“也不知她整日里乐什么,见到本宫就笑,当真是开心。不懂事前可日日开心,懂事后只怕开心都难。” “娘娘说的是。”温竹附和一句,抱起知之,“妾身会尽全力照顾好她。” 小小的孩子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贵妃意兴阑珊,却还是撑着说一句:“温氏,今日是你救我出火海,日后你若有麻烦,本宫自然会搭救,但你不可泄露自己去过慈安宫的事情” “皇后此人心性狭窄,睚眦必报,若是知道是你搅局,自然不会放过你。这份恩情,本宫记得。” “娘娘说笑了,妾身去慈安宫给裴相解药的。”温竹笑吟吟地说了一句。 贵妃这才将心放下肚子里。 黄昏时分,皇帝来了,他来得很早,内侍手中提着食盒,他特地挑着时间过来,便是想与贵妃共进晚膳。于旁人而言,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可贵妃瞧见人来后,嗤笑一声:“我这等玩物也配与陛下一道用膳?”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站在殿门口,身后内侍提着食盒,进退不得。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温竹抱着知之,垂着眼退到一旁,慢慢地退回去。 临走前,温竹回头看了一眼。贵妃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依旧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懒懒地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连看都没看皇帝一眼。 “你们都退下。”皇帝摆手,自己亲自接过食盒,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温竹慢慢走在路上,回想皇帝处置的方式,恍若贵妃当真是玩物,哄着便是,一旦与政事相关,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弃。 她深吸了一口气,贵妃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就连娘家也没了,如此毫无尊严地活在宫里,是福气吗? 温竹走后,殿门也关了起来,皇帝亲自将食盒里的菜肴取出来,语气亲昵:“朕知晓你生气,但你也打了皇后,两巴掌,你该知道就算是朕也没有打过皇后。” 贵妃闻言,手中的团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摇动。 她歪在美人榻上,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懒洋洋的:“所以陛下是来替皇后讨公道的?” “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帝将最后一碟菜摆好,转过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只是说,你这次做得过了。皇后再不济,也是中宫之主,你当着她满宫的人打她两巴掌,你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的脸面?”贵妃终于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陛下跟臣妾谈脸面?那臣妾的脸面呢?臣妾差点被人扣上淫乱的罪名,臣妾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朕知道委屈了你,可……” “可她是皇后。”贵妃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可她是太子的母后,我不过是个妾。” 她站起身子,走到殿门,费劲打开殿门,然后将桌上的菜肴一份一份丢出去,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雷鸣,吓得门外的宫人纷纷跪了下来。 温竹闻讯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殿门口的方向,须臾后传来皇帝呵斥的声音:“贵妃、你不要不识抬举。” “有本事杀了我……”贵妃的声音传出来,声音尖锐,足以想象出她此刻的悲痛与绝望。 温竹的心跳的厉害,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收了回来。 “贵妃,你太放肆!” “放肆又如何,杀了我!” 两百零八章皇帝与贵妃的争执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帝王的威仪。 “臣妾没有以为。”贵妃的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与帝王对峙的人,“臣妾只是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不想活?”皇帝忽然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你不想活,当年朕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朕给你贵妃之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年朕掏心掏肺待你,你怎么不说?” “掏心掏肺?”贵妃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生活?当后宫的箭靶?是你骗我出来,说一定会重查当年的案子,可你骗了我。” 皇帝的面色变了,目光落在殿门口,早在女官的指引下,宫人都纷纷散开了。 而温竹将孩子递给乳娘,自己走回去,隐在壁柱下,静静听着殿内的争执。此时人人自危,无人在意她的去处。 她调整呼吸,尽量将自己藏在柱子后面,而贵妃歇斯底里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你就是想以此困住我,我等你二十年,你都无动于衷,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别想再掌控我,我的命就在这里。” 贵妃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破罐破摔的决绝。 皇帝站在殿中央,脸色铁青,唇角抿了抿,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贵妃脸上,那张曾经艳冠六宫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可眼前的她依旧难掩风华。 “臣妾每天都在等。”贵妃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等陛下来,等陛下告诉臣妾,案子有进展了。可陛下每次来,说的都是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尖锐得让人发疯。 “陛下说,今天的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陛下说,这件衣裳衬你,朕特地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料子。陛下说,阿殷,朕想你了。” 她学着皇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可陛下从来不说案子的事。臣妾提一次,陛下敷衍一次;臣妾提十次,陛下敷衍十次。到后来,臣妾都不敢提了,因为每次提起,陛下就会好几天不来。” “我还在等你,但我知道,当年那件案子、你就是主谋。” 温竹听得心惊胆颤,倒吸一口冷气,前东宫的案子是当今陛下一手所为? 她屏住呼吸,而殿内的皇帝却说:“阿殷,朕自幼便喜欢你,这些年来,朕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贵妃愣住了。 她站在殿中央,发丝散乱,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 “你喜欢我,所以将我困在这里?所以害了太子。” 皇帝皱眉,试着辩驳:“朕没害太子,朕没有这么做。朕只是在庆幸,庆幸他死了,庆幸你还活着,你是朕的!” “我是你的?”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在梦里,“我是你的?” 皇帝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阿殷、这些年来陪着你的男人是我,他早就死了,你醒醒。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将你接来我的身边罢了。” “你让我如何翻案,那是先帝定下的案子,朕怎么做都是违逆先帝旨意,是大不敬,是不孝!” “别碰我!”贵妃猛地后退,像被烫到了一样,撞翻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她看着皇帝,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骨的、让人心寒的陌生。 “你果然在骗我,我竟然被你骗了二十多年、滚……” 贵妃转身就想走,皇帝从身后抱住她,贵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皇帝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急促、滚烫,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放开我。” “不放。”皇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声音闷闷的,“朕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你疯了。”贵妃挣扎了一下,可他的手臂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朕是疯了。”皇帝的声音在发抖,“朕从十六岁那年就疯了。阿殷,你知道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嫁给兄长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却不能碰她、不能告诉她朕有多喜欢她,是什么感觉吗?” 贵妃停止了挣扎。 不是因为她妥协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身后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是一个被自己的执念困了二十多年的疯子。 “他死了以后,朕才有机会了。”皇帝阖眸,深情的一面让人感动。 温竹听后冷冷地笑了,机会?若真的喜欢,就该放她自由,而不是一日日给她希望,最后无情地踩碎她的一切! 她转身走了,再多听一刻,都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吐出来。 一朝皇帝竟然如此卑鄙自私,由此可见,当年前东宫一案,只怕与皇帝脱不了关系。 她慢慢地朝住处走过去,心里莫名在发慌,皇帝用所谓的‘爱’困住了贵妃,可她知道,皇帝永远不会替先太子案翻案。 毕竟都已经过去近乎二十年,皇帝若想做,也不会等到今日。 她脚步顿住,响起皇帝说的那句话:朕从十六岁那年就疯了…… 难道为了自己的长嫂,他策划了东宫案? 温竹想到这里,浑身发麻,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回到住处,知之已经睡着了,乳娘在一旁守着,她走过去,乳娘识趣地退下来。 温竹低头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脑海里紧绷的弦慢慢地松了下来。 暮色四合,正殿已没有了声音,可宫人依旧不敢靠近。温竹用过晚膳后则早早地带着孩子就寝。 一夜醒来后,她带着孩子去给贵妃请安。 刚进殿就看到了裴行止,他坐在贵妃下首,举止端正,而贵妃也看着他。 当看到温竹来后,贵妃收回视线,懒散道:“裴相该走了,成亲前见面会不顺的,这等规矩还是要守一守。” 裴行止低头行礼,却说道:“臣想与内子说两句话。” 闻言,贵妃看向他:“明日就成亲了,有什么话留到明日再说。” 裴行止就这么被赶了出去。温竹看向他的背影,猜疑道:“娘娘,许是真有话要说。” 贵妃不禁翻了白眼:“说什么?说他有个前未婚妻?就算是有,也要留着明晚再说。” 两百零九章二度成亲 贵妃一句笑言,逗得温竹怀中的知之笑出了声,贵妃心疼得不行,忙接过来抱着。 “你呀,就是操心太多。听说你为了裴相与裴家主硬刚,何必呢?男人的事情男人自己去办,何必去管裴家的事情。最后得罪了人,自己捞不着好处,父子二人哪有隔夜的仇恨。” 温竹听后,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呢,我就是随手帮忙,再者裴相名下的产业都给了我。” “都给了你?”贵妃诧异,稍稍露出些笑容,“可见裴相为人倒也不错,就是家里乱了些,不过若是家里不乱,他也未必如此上进,有好处也有坏处。” “男人呀,上进是好事。如裴相这般的良才,我朝才出现几个,你呀,前面日子苦些,日后必然有福报。但我与裴相的事情,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怪异,谁会去皇后面前嚼舌根?” 温竹听后不免直起身子,静静听着贵妃的分析。 “我与皇后斗了这么些年,她虽说心思狭隘,但不大聪明。若不然皇帝不会让她稳坐后位这么些年,这回安排,不像是她做事的风格。像是一箭双雕,毁了我也毁了裴相。” “贵妃娘娘,裴相入朝多年,得罪的人也不少。”温竹下意识回应,“查是不好查,但日后您与裴相鲜少见面,就算想嚼舌根也没有办法。您放心,仅此一次,日后裴相必然会再三注意。” “那人利用裴相对您的关系,关心则乱,才会失了分寸。裴相平日里谨言慎行,不会犯这么大错。” 听着温竹的话,贵妃蹙眉:“裴相关心我,你不吃醋?” 温竹听后是哭笑不得,为难道:“妾身为何要吃醋,您是妾身的再生父母,您照看知之,这是我的福气。再者我与裴相相识多年,我知其品性,若说他狠毒,确有其事。但情爱一事,他不会失了分寸。” 贵妃听后舒坦许多,怪道:“陆卿言是怎么没了脑子竟然将你放了,当真是蠢货。你是我见过最通透性的女子,宜家宜室,是裴相的福气。” 温竹沉默,没有接话。是她这些年来的低声下气,纵得陆卿言以为自己有极大的能耐,拜高踩低,看不起她。甚至以为她离开陆家就会活不下去。 两人说了两句闲话,贵妃说起京城内各大世家之间的琐事。她的娘家当日里跟着先太子都没了,满门都死了干净,是先帝亲自下旨的。 温竹听后,不觉说道:“贵妃娘娘,陛下他……” 她想说,陛下并非良人。贵妃娘娘帮她许多,她不忍其继续被蒙骗下去。 “我知道,他就是个狗东西。”贵妃冷笑一声,但她既然活着,就不会让皇帝安分下去,他要保皇后,那她就要告诉世人,皇后算计贵妃与重臣,不用她再说什么,重臣也会群起而攻之。 她不好过,一个都别好过! 温竹叹气,低头看着孩子,还没想过如何回答,女官匆匆入内,道:“陛下与言官起了冲突,说皇后算计重臣,私德有亏,有失颜面,长此以往,朝堂危矣。” “这么快就传出去了?”温竹诧异,余光瞥向贵妃,而贵妃乐得笑了,“好事,继续盯着,再悄悄给中宫传话,就说朝臣建议陛下废后,东宫岂会坐以待毙。该闹起来了。” “是,奴婢这就去。”女官低头就退了出去。 殿内寂静下来,依稀可听到知之咿咿呀呀的声音。 贵妃起身走下来,逗弄孩子,甚至宽慰温竹:“朝堂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多想,明日本宫必然会风风光光地将你嫁出去,日后想回门就到本宫这来,日后也无人敢欺负你。” “本宫没什么特权,但对付这些妇人,还是有些办法的。” 她心里门清,只要不涉及东宫与朝廷,她想做什么,皇帝都不会拦着。 莫说是给一个二嫁的妇人撑腰,就算是给温竹公主封号,皇帝也会乐呵呵地去办,不会说二话。 这就是狗男人! 温竹抱着孩子就要行礼,贵妃却从她手中接过孩子,一改昨日的阴沉,面上也温柔许多,“有什么值得谢的,本宫只是喜欢这个孩子罢了。” “娘娘。”温竹的声音很轻,“妾身替知之谢谢您。” 贵妃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知之圆嘟嘟的小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知之的鼻尖,幼子立刻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抓住了贵妃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看她。”贵妃开怀极了,“力气还挺大。” 温竹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贵妃昨日的癫狂,那样的绝望与破碎,与眼前这个抱着孩子温柔如水的女人判若两人。 一日过去后,皇帝晚上没有来,贵妃难得拉着温竹喝酒,她喝得大醉,拉着温竹的手:“温竹,男人视我们女人如玩物,我们便也将男人视作玩物,休要在意。” “你不是照样将陆卿言换了,日后,若裴行止对你不好,你也将他换了。本宫帮你和离,不对,是休夫。” 温竹也红了脸,托腮看着贵妃,眼中带着水色,“娘娘说的是,换了他们。” “对,不要吃亏……” “哎呦,我的个娘娘啊,您少喝些,若是陛下过来,您这如何交代。”女官吓得魂不附体,忙上前将贵妃拉走了。 宫人也过来将温竹扶回住处,她晕晕乎乎地睡了一觉,此日醒来,头疼欲裂。 全福夫人都已经过来等着给她梳妆,她忙起来匆匆洗漱。待洗漱出来时,她愣在原地:“齐夫人。” 齐绥的母亲,齐国公府的主母。 齐夫人看着她如此惊慌,好心安抚道:“贵妃娘娘给你找全福夫人给你梳妆时,我想着无事就过来,也好在贵妃娘娘面前博个好印象。” 闻言,温竹感激地笑了起来,她笑了笑,屈膝行礼:“谢夫人。” “不必道谢,坐下。”齐夫人笑着开口,但她还是轻叹一声,原本以为是人人避讳的二嫁女,未曾想到竟然会有如此大的造化。 梳妆后,接亲的人来了,贵妃站在宫门口,瞧着一袭喜服的裴行止。 宫门朱漆高耸,晨光漫过檐角金兽,洒下一地碎金。 裴行止立于阶下,一袭绛红喜服衬得他肤白如瓷,眉目如画。 他身上红极正极艳,像是将天边朝霞裁下披在身上,饶是如此,红艳依旧压不住他通身的清冷高贵之气。 身后跟着的侍从捧着雁与聘礼,个个眉眼带着笑容。 不知为何,那抹熟悉感又回来了。贵妃顿在原地,痴痴地看向那抹俊秀的身影。 裴相与她的太子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何如此之像。 当年先太子娶她时,亲自来迎娶,坐在红马上,也是这般模样。 她顿了顿,想要走过去,一侧的女官提醒她:“娘娘,您别犯糊涂,这是裴相,您注意些。” 女官不明白,她家娘娘怎的常常盯着裴相出神。若是喜欢裴相,何必给他安排亲事。 两百一十章我家姑娘也与裴相定过亲事 贵妃回过神,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笑吟吟地走上前去。 “裴相今日倒是比上朝时还精神几分。”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打趣,“本宫把人交给你,你可要好生待着。若敢欺负她,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裴行止抬眸看向贵妃,目光平静如水,微微颔首:“娘娘放心。” 只这一眼,贵妃心头又是一震。 裴行止眉眼间的清隽,回话时微微扬起的下颌弧度,像极了她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描摹过的轮廓。 她几乎是强撑着笑意,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身后宫人怀中抱着的知之身上。 “今日热闹,孩子就不跟着你去了,去吧,她在等你。” 贵妃接过知之,握着她的手同裴行止挥手,“去吧去吧,别让我们新嫁娘等急了。” 知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歪头看着五步外的裴行止,小孩子喜欢鲜艳的颜色,她试图伸手去抓了抓。 裴行止也伸手握住她的小手,眉眼温柔许多。她歪头看向对方,握住手,觉得不够,还想去摸摸红色的衣裳。 见状,裴行止也不在意,伸手抱住她,“摸到了吗?” 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了红色的衣襟,逗得众人都笑出来。 旁人都嫌娶二嫁女晦气,偏偏裴相做得理直气壮,甚至将温竹带来的孩子都视如己出。 朝堂之上,他是杀伐果断的权相,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可此刻他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眉眼间竟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知之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他便由着她,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子,好让她够得更顺手些。 “裴相倒是会哄孩子。” “瞧着两人关系不错。” 贵妃接过知之,催促一声:“快些过去,免得耽误时辰。本宫晚些时候带知之过府。” “谢贵妃娘娘。”裴行止将孩子交给贵妃,自己则后退一步,郑重行礼。 贵妃颔首,目送裴行止离开,刚转头就瞧见皇帝站在人群中。她笑了笑,抱着孩子就亲了亲,道:“瞧,偷看的人来了。” 等迎亲的队伍都去了偏殿,皇帝才迈步走来,看向贵妃怀中的孩子,粉雕玉琢,眉眼如画。 他惊叹道:“这个孩子果真好看。” “那也是的,你不看看她的爹娘是何等样貌。陆卿言虽说品性不端,但样貌惊人,温娘子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将来,她与裴相的子嗣必然也会貌美。” “陛下,不如赶紧定个娃娃亲,近水楼台先得月。” 皇帝被逗笑了,贵妃愿意给他好脸色,他自然也会高兴,顺势道:“朕陪你去相府。” “你去作甚?”贵妃不满,“礼部的诰命圣旨可送过去了?” “待拜堂就赐下。”皇帝颔首。 贵妃满意了,道:“陛下想去就去,多派人跟着。” 听她关切之意,皇帝哪里还有气,当即高兴地伸手去抱过孩子。知之并不认生,与皇帝也见过数面,歪头看着皇帝,随后咧嘴笑了。 而迎亲的队伍顺利入门,裴行止走到一身红衣的温竹面前,她低着头,头上盖着盖头,看不清面目。 裴行止站在温竹面前,垂眸看着那一方红盖头。盖头边缘绣着并蒂莲纹,金线在日光下微微闪烁,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他伸出手,没有去牵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她手中牵着的红绸另一端。 红绸不长不短,正好容两人并肩而行。温竹感觉到红绸被轻轻扯动,便微微抬步,跟着他往前走。 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温氏倒是好福气,二嫁还能嫁进裴府。” “可不是,裴相什么人?朝中多少人想把女儿塞进来,他一个都看不上,偏生娶了个二嫁的。” “嘘,小声些,没瞧见齐国公府的夫人都亲自来操持了?这是贵妃娘娘的面子。” 裴行止充耳不闻,脚步不疾不徐,领着温竹上花轿。 花轿停在宫门门前,比寻常的花轿大了整整一圈,轿身虽不是正红,却挂了层层叠叠的红绸,轿顶四角垂着鎏金流苏,显赫富贵。 温竹被红绸牵着走到轿前,裴行止停下脚步,侧身挡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从盖头缝隙里看见他伸出手,却不是牵她,而是掀开了轿帘。 “上轿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温竹微微提起裙摆,弯腰进了轿子。轿内铺着厚厚的锦垫,靠背处还塞了一个软枕,坐上去极为舒适。她刚坐稳,就听见轿帘被放下的声音,然后是裴行止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起轿……”司仪高唱一声,唢呐锣鼓齐鸣,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裴府而去。 温竹坐在轿中,随着轿身的起伏微微摇晃。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白。 这是她第二次坐在花轿里。 迎亲队伍从宫门出去,不少朝臣停下驻足看着。 “温氏竟然从宫里出嫁,也真是她的福气,本以为温侯会成为裴相的岳父,未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要怪就怪温家欺人太甚,将好端端的庶女当猴子耍。” “若说可惜,陆家才可惜,陆卿言放弃的可是一个金饽饽,那可是半条长街的东家。” 人群里的陆卿言听着议论声,脸色青白交加,袖口里的双手紧握。 陆卿言不觉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路上,书剑文成都在撒喜钱,引得京城百姓都染观望恭贺。 喜钱是特制的,上面刻了花纹,用作成亲之用。 几框子喜钱撒了出去,百姓更是一路跟随。花轿停在了温宅门口,裴行止亲自过去扶着温竹下花轿。 他捏着她莹白的手,嘴角弯了弯,而后引着她入府。 就在两人踏上台阶时,忽而有人开口:“裴相,等一等。” 裴行止驻足,众人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女子盯着裴行止,她抬脚想要靠近,护卫却伸手推开她。 侍卫的力气大,竟然将她推倒在地,一旁的婢女不满地叫喊:“干什么、你们温家人怎的如此野蛮,我家姑娘也与裴相定过亲事的……” 两百一十一章你为何重新娶妻? 眼生婢女一句话惹得宾客回眸,众人看过去,见被侍卫推倒的女子脸色苍白了到了极致。 她生得本就单薄,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裹在身上,愈发显得肩背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此刻跌坐在地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显得楚楚可怜。 她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这一幕显得温家护卫欺人太甚。 聪明的人后退一步,悄然看戏,不明是非的路人开始指责温家欺负人。 “哎哟,这姑娘瞧着病得不轻啊。” “可不是嘛,人家姑娘好好站着说话,那侍卫上来就是一把推倒,这也太蛮横了。” “不就是嫁了好人家,这就是开始看不起人了,啧啧,可真是山沟里的鸡办成了凤凰,这就开始耀武扬威。” 这句话说得极重,引得人都看了过去,可不知为何,路人太多,不知是谁开口说话的。 反而是婢女急忙扶起女子,不满地控诉:“你们得意什么,抢了人家的夫婿还敢欺负人,当真是不要脸。” 温竹终于停下了脚步,裴行止捏着她的手,道:“不必在意,我来。” 说完,他转过身子,淡淡地看向说话的婢女,婢女本还要说,被这一眼看得心口发麻,到嘴的话都不敢再说了。 女子上前一步,挡住裴行止的视线,屈膝行礼:“宋家宋知云见过裴相。” 盖头下的温竹骤然明白过来,这就是裴雍夫妻口中的宋家女宋知云。 裴行止眼神冷漠,“不知你为何来搅和我的亲事?” 宋知云被质问后,镇定自若,眉眼沉稳,主动辩解:“并非搅和,而是想来与裴相问清楚,你我的亲事若不算,你裴家为何无人来登门退亲。既然亲事还在,你为何重新娶妻?”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宋知云身上。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鹅黄色的衣裙在红绸喜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定亲了、裴相竟然定过亲事……” “我的老天爷,这可太精彩了,都说裴相深情,可这桩亲事又是怎么回事?” “裴相这是故意抛弃宋家女选择温氏?” 裴行止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如水,道:“我竟然不知自己与你定了亲事。” 被男人这么一说,宋知云身形晃了晃,她身边的婢女先嚷了出来,“你这个时候说不知道,可我们那里谁不知道你与我家姑娘定亲,我家姑娘等你这么多年,你转头不认账了,我姑娘年岁大了,还能怎么办。” “你、你们欺人太甚。” 裴行止冷笑:“这门亲事谁定的,你们去找谁,我五六岁便离开江南裴家,与宋家确实不算亲厚。” 文成忙附和,对着宾客说道:“对,我家主子五六岁就离开了江南,路上认识温娘子,是温娘子救下我家主子。宋姑娘,你口口声声说定亲,可有证据?” “我们有婚书。”宋知云的婢女当即嚷了出来,“是你们裴家人亲笔写的,这个时候不认账、你们就是欺负人。” 婢女眼眶发红,眼中带着泪,楚楚可怜。 路人开始指责裴行止,“人家有婚书在,你们还闹什么,不如今日一道娶了便是。两女嫁一夫,也是好事。” 温家的人当即变脸,春玉怒视说胡话的人:“说什么胡话,今日是我家姑娘与裴相成亲,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蹭我们的亲事。” 宋知云的婢女一听这话,当即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又尖又脆:“这就是婚书!”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们裴家的人写的,可不是我家姑娘凭空捏造!” 她激动的手都在发抖,隐约能看见上面一方朱红色的印鉴。 宾客们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却被温府的侍卫不动声色地拦在了几步之外。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身旁的长随文成快步上前,从婢女手中接过信笺,展开细看。 只看了几眼,文成的脸色就变了,转过身走到裴行止身边,压低声音道:“相爷,确实是裴家的印信。是家主写的,瞧着时间是您在京时定下的。” “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们信口胡扯。”婢女还在叫喊,冷哼一声。 眼看着裴行止沉默,宋知云上前一步,皱眉道:“裴相,我并非来搅局,千里迢迢赶来,想问明白,不知我哪里不合你的意思,就算你不想娶我,也该给我一封退亲书。” “如今磋磨多年,我年岁也大了,你让我如何做人?” 宋知云沉稳,说话更是条理分析,一时间博得路人的好感。 “就是就是,既然不想娶就退亲,何必耽误人家这么多年。如今她成了老姑娘嫁不了,你却在这里风光再娶,让人家怎么办。” 这话说得在理,连原本觉得宋知云来闹事不妥的人,此刻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一位老妇人叹了口气:“这姑娘说的是啊,姑娘家的年岁最耽误不得。你不想娶早说啊,让人家另找人家,如今拖到这把年纪,高不成低不就的,可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 旁边有人接话:“裴相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婚书是你们裴家写的,印是你们裴家盖的,人家姑娘当真了,等了这些年,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揭过去?” “谁说不是呢,位高权重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议论声渐渐偏向宋知云那边,裴府门前的侍卫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可谁也不敢上前赶人。 裴行止将婚书还给文成,不得不正视宋知云,比起温姝的愚蠢,宋知云很聪明,知道在今日拿捏他。 亲事是裴雍定下的,他说过,不会娶宋知云,可裴雍一意孤行。 “宋姑娘,这封婚书,我今日才刚见。这么多年来,你为何不来找我?偏偏选择今日呢?你是否觉得早些年来登门,我会将亲事退了,你便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以,你苦等多年,揪着今日登门寻我,为的就是逼迫我今日娶你,对吗?旁人以为是我耽误了你,可这门亲事,我从头至尾都不知情。” “你也该知晓,我不得生父喜欢,与他疏离,你捏准了这些事情才在今日过来逼我娶你。” 两百一十二章宋家姑娘亲事在前 裴行止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议论声上,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锋利,像是早已看穿了所有盘算,只是等到此刻才不紧不慢地揭开。 宋知云的脸色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苍白,而是一种被戳穿心事后的涨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着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依旧选择挺胸抬头,对裴行止对视:“裴相,你该知道我是女子,定亲后,你们裴家不来求娶,难道要我登门逼迫不成?” “你口口声声说我算计,可亲事是你裴家定的,你们父子不和与我何干?我及笄后便在等你,一等便是五年。旁人早就嫁人生子,儿女绕膝,可我依旧在等你。” “你却说我算计如斯,我算计什么了?” 宋知云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带着自己的骄傲。 她看着裴行止,目光不躲不闪。 “裴相说我不该选今日来,那我该选哪一日?”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镇定从容,“选一个你不在的日子,把婚书交给门房,然后等着你哪日想起来,施舍我一个答复?” “还是选一个你心情好的日子,托人递帖子求见,然后像求神拜佛一样,等着裴相赏脸见上一面?” 她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 “裴相,你是重臣,日理万机。我一个江南女子,无品无级,无官无职,要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今日你成亲,满朝文武都在,天子贵妃都要来,你总不能不见人,这是我唯一能见到你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说我算计,我认。可我这算计,不是为了逼你娶我,而是为了逼你见我一面,给我一个答复。你只要你退亲,给我自由,我立即就走。” 裴行止看着她,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他故意退一步,道:“所以宋姑娘是来退亲的?” “不,我来希望裴相还我一个公道!”宋知云不退,大胆与裴行止对视,“我等你这么多年,你却在这里娶妻,裴相,你欠我一个公道。” 裴行止冷笑:“给你公道?与你定亲的不是我,你如今上门逼迫我,我该去找谁要公道?” “你裴家欠我一个公道!”宋知云咬唇,泪水簌簌滑落,“难道你一句不知情就可以无罪吗?” “既然如此,我想问问裴家主,他是一家之主,既然做不得你的主,为何要与我宋家定亲?” 话音落地,人群里的裴雍走出来,文成惊讶极了,“主子,他们今日是故意来搅局的,我看是蓄谋已久。” 裴行止淡淡笑了,“你醒悟得晚了,今日裴雍如此安分,岂是好事。” 文成愧疚不已,抓了抓脑袋,悔恨得不行。 而裴雍今日穿了一身新衣,举止儒雅,他捋了捋胡须,对宋知云颔首:“宋姑娘,当年定亲事时,我看重你的品性才华,宋家女在江南颇有才学。” “裴伯父夸赞了。”宋知云屈膝行礼,举止有度。 两人的对话,显得十分温和,众人见后,不觉看向盖头下的温竹,这么一对比,二嫁的新娘似乎比不上她。 裴相为何选择二嫁女而弃了书香门第的女子? 裴行止嗤笑一声:“宋姑娘,裴家并未只有我一子,还有二郎裴行远。既然是家主定下的,你若愿意,我可以替你办亲事,让你风光嫁给裴行远。至于嫁妆,我送你京城良田百亩,铺子五间,白银万两,你觉得如何?” “我于此事确实不知情,耽误你也是裴家的不对,我愿意替裴家做出补偿。我与内子自幼相识,她救我一命,于我人生低谷时救助我,这份恩情,我今生要还。” “你觉得意下如何?” 宋知云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嫁给裴行远? 她还没反应过来,裴雍当即否决:“大郎,这是你的亲事,与二郎何干。我之前与你说过宋家的亲事,是你自己不当做一回事,如今你耽误家,竟要你弟弟来赔罪,是何道理。” 此话一出,宾客们震惊不已,没想到裴雍竟然反过来捅了裴相一刀。 文成的脸色变了又变,攥着袖口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冲上去把裴雍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撕碎。 裴行止笑了又笑,正色道:“家主今日过来是算计好的吗?” 话音落地,京兆尹李兆权不觉出声:“裴家主,您这是故意让裴相难堪,之前您拿着相府的东西去变卖,被人举发抓来我京兆府。我还以为是什么误会,今日一看,您这是……” 他连连叹气,像是极为可惜! 京兆尹这么一开口,如同打了裴雍一耳光,裴雍颜面扫地,“京兆尹,你这是为虎作伥不成?” 京兆尹被倒打一耙,当即红了脸,据理力争道:“当日里有人举发有人盗窃,这才将你抓进京兆府。你作为人父,私下典卖亲子之物,也配为人父?” “裴家主,我本不欲说,但你今日而来无非是逼迫裴相娶你定好的妻子,可裴相是百官之首,朝堂栋梁。若连亲事都要听你的,日后谁敢相信裴相?朝廷栋梁却是这般无能?” “他明确拒绝过,您却一意孤行,到头来,说他不对,试问,天底下哪里有强买强卖之意?错不在宋家女,也不在裴相,而在你裴雍身上!” “你、你……”裴雍指着李兆权,声音又尖又哑,“你血口喷人!我、我何时强买强卖了?我何时逼迫了?宋家的亲事是两家商议定的,我不过是想成全一段姻缘,怎就成了我的错?”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有之,我为何做不得主?” 李兆权目不转睛地看着裴雍,他是京城父母官,见过的案子也多,形形色色各种人,裴雍这般也不少见。 “但他是朝廷重臣,你说娶就娶,他若娶回心思不正之女,搅得朝堂大乱,你负责?裴家主,你的心思太明显了。” 眼看着李兆权开始为裴行止辩解,裴雍转头与宋知云说道:“宋姑娘,我为你争过,可老朽人微言轻,无法还你公道。” 闻言,众人不觉看向温竹,或许只要温竹愿意让步,这件事就可解决,毕竟婚事可是白纸黑字摆在这里的。 同时裴雍也将目光落在温竹身上,“温娘子,先来后到,宋家姑娘亲事在前,你若肯退步……” “我为何要退步?”温竹骤然打算裴雍的话,伸手掀开盖头,冷冷看向裴雍。 两百一十三章封赏诰命 盖头落下的一瞬,满座皆惊。 温竹今日本就生得极好,凤冠映着玉白的脸,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她将盖头随手搁在一旁,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摘下一件碍事的帷帽。 “裴家主口口声声先来后到,那我倒要问一句……”温竹抬眼看向裴雍,目光清冷冷的,不带半分怯意,“当年定亲之时,裴行止可曾应允?” 裴雍一怔,捋须的手顿住。 温竹不等他答,径自说下去:“父母之命固然有之,可裴行止彼时已是朝廷命官,并非三岁孩童。你替他定亲,他可曾画押?可曾纳彩?可曾问名?六礼之中,你走了几步?” 字字句句,皆问在要害上。 裴雍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宋知云站在一旁,方才那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下去。 她看着温竹,眼里有惊愕,也有防备。不是说她出身乡野,可未曾想到如此貌美。 温竹转向她,语气倒是平和的:“宋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裴夫人提过你两回,处处夸赞你贤良,可你贤良与我何干。你说你等了五年,你的委屈,我听得明白,也觉着可怜。”她顿了顿,“可你的可怜,不是你能来搅我亲事的理由。” 宋知云的睫毛颤了颤,泪珠滚下来,却咬着唇没出声。 “你说你无处递婚书,无路见裴相,只能选今日,我信!”温竹的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可你想过没有,今日是我与他成亲的日子。你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开,你可曾想过我?”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嫁衣:“我温竹今日嫁人,是大喜的日子。你选这一日来讨你的公道,那我的公道呢?” 宋知云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温娘子,我、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温竹打断她,“你甚至没把我放在眼里。你眼里只有裴行止,只有你自己等了五年的委屈。我这个人、这个站在你面前的新娘子,对你而言不过是个障碍。” “二来,你明明知晓裴家主不喜裴相,父母不和,你却偏要与裴家主定下亲事,这是聪明女子该做下的糊涂事吗?” 满堂寂静。 角落里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怜悯,却分不清是怜悯宋知云,还是怜悯温竹。 裴行止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温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温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回头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压,重新看向宋知云:“你说要公道,那我问你。宋娘子,若今日裴行止当着众人说娶你,你嫁不嫁?” 宋知云怔住。 “你等了他五年,今日来闹婚礼,说到底不过是盼着他还能娶你。” 话丢给了宋知云,她张了张嘴,想要答应亲事,毕竟以宋家的地位,嫁给裴行止,是她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但如果应下了,便当真了温竹口中上门逼亲的人了。 宋知云的脸色白了。 “宋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温竹看着她,眸色清透,“你方才说‘只要你退亲,给我自由,我立即就走’,可你心里清楚,裴行止不可能当着满堂宾客主动退亲。你开出一个他做不到的条件,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薄情,觉得他欠你。” “我没有……”宋知云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蚋,身形摇摇欲坠,幸好婢女搀扶她。 “你有。”温竹说,“你或许不是存心算计,但你的委屈让你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可宋姑娘,委屈是自己找来的。你等了五年,苦了五年,那是你与裴家的恩怨,不是我温竹欠你的。” 她说完这些,才转头看向裴雍。 裴雍已经退了两步,脸色青白交加,他没想到温竹会掀了盖头,更没想到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 “裴家主。”温竹目视他,“你说你为宋姑娘争过,说你人微言轻无法还她公道。那我问你,你明知裴行止不认这门亲事,明知他已经拒绝过,为何还要与宋家定亲?为何还要她拿着婚书来京城?为何偏偏选在今日,让宋姑娘来唱这一出?”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何要毁了他的前程?” 最后一句话说的太重了,逼得裴雍后退一步,不知所措。 她辩驳一句:“我、我何时要毁他前程?他是我儿子,我疼他还来不及……” “疼他?”温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看似清清淡淡的,却比方才的质问更让人难堪。 “裴家主,您说的疼,就是在他大婚之日带着一个女子来闹婚礼?就是当着宾客、满朝文武的面,让他颜面扫地?” “温竹,你休要血口喷人,亲事在前,你在后,你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逼宋家女退后,好让你一人独占大郎。” 裴雍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亲事是我的定下的,我是他的父亲,他就该遵从,他的命都是我给的。” “这、怎么这么不讲理了……”宾客也被吓到了,“裴家主看着斯文儒雅,怎的如同市井泼妇一般。” “就是,哪里有父亲带着人来闹事儿的,今日可真见识了。” 府门口闹作一团,裴雍原形毕露,他不好过,裴行止也别想好过。裴行止不为裴家着想,他就让裴行止身败名裂。 众人僵持时,侍卫重来,推开百姓,生生让出一条路。 贵妃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来,凝着裴雍,看着他伪装之色嗤笑道:“倒也是奇怪,裴家主,既然你说亲事是你定的,可裴相的亲事是陛下定的,究竟是你大还是陛下大?” 闻言,裴雍并未慌张,继续说:“贵妃娘娘,可亲事定下来,就不能这么算了。” “说是也是。”贵妃轻叹一声,抬手,女官将一道圣旨递到她的手中,“既然如此,温氏接旨。” 温竹听后,跪地接旨,贵妃摊开明黄色的圣旨,宣读道:“温氏温竹,温婉慧娴,品性端良。昔裴行止于微时,温氏倾囊相助,不离不弃;及裴行止入朝为官,温氏持家有道,不矜不伐。裴相国之肱骨,温氏亦有其功。” “今裴行止奏请,愿以正妻之位迎娶温氏,朕观温氏行止,堪为命妇典范。特赐温氏一品诰命,赐金册宝印,以示褒奖。” “另赐温氏京城宅邸一座,良田三百亩,绫罗百匹,望温氏日后辅佐裴相,共襄国事,勿负朕恩。” 贵妃读完后笑吟吟地看着裴雍,“裴家主,你可满意了?” 两百一十四章裴相,我愿意做妾 圣旨读完,满堂鸦雀无声。 温竹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时,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浑身紧绷,她知道这一切来自于裴行止。陛下看重裴行止才愿意赐下诰命。 “温娘子,接旨吧。”贵妃的声音温和了些,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可是陛下亲笔所拟,连用印都是陛下亲手盖的。” 温竹叩首,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妾身领旨谢恩。” 她接过圣旨,贵妃这才看向裴雍,“裴家主入京也不易,不如进去喝杯喜酒,至于宋家的亲事,总该有人接手,不如这样,听说府上二郎年岁也大了,不如让他顶了这门亲事,如何?” “不可不可……”裴雍慌了,忙朝着贵妃行礼:“宋家女年长,犬子年岁小,不合适。” 贵妃却说:“大上几岁也无妨,女大三抱金砖也是美谈。” 裴雍还要再说,贵妃故意咦了一声:“裴家主,亲事是你定给府内大郎的,你觉得宋家女名声好,怎的给二郎,你便如此抗拒,难不成有什么猫腻不成。” 这话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裴雍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无处可躲。 裴雍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当然知道宋家这门亲事有问题! 宋家父母早年双双病逝,如今的宋家由宋知云撑着,宋家早就落没了,空有书香门第的名声罢了。这样的岳家,不会有任何助力。 他顿了顿,咬牙说道:“不满贵妃娘娘,犬子年幼时算过亲事,今生不可娶年长的女子,若不然,半道而崩。” “自己造的孽,还想丢给儿子。”贵妃娘娘轻叹一声,她转头看向宋知云,“你愿意嫁给谁?老大还是老二?” 宋知云泪水涟涟,哭道:“小女子定的是裴行止,这辈子也认定了他。” 贵妃叹道:“这就不好办了,宋姑娘,陛下圣旨已下,你若先退亲博个好名声也可,也算卖个人情给裴相。你这么闹下去也非好事。再耽搁下去,只怕事情都要误了。” 贵妃好心相劝,毕竟这件事宋家女也算无辜,总不能将她直接赶出去,日后对温竹的名声也不好。 她正犹豫,温竹开口:“宋姑娘,你若嫁进来也可,但你看到了,日后你未必舒心。你今日闹过来,我是不高兴的。但我可以给你退路,我与你结拜,你做我的义妹,日后我自然风光将你嫁出去。你觉得如何?” 贵妃颔首,这倒是个好主意,若宋家女再不肯,她便要将之赶出去了。 谁曾想宋知云朝沉默的裴行止跪了下来,仰首哭泣:“裴相,我与你定亲多年,你明明知道此事却不闻不问,敢问裴相是否将我当成赌注?” 裴行止淡漠地撩起眼皮:“宋娘子,内子好说歹说你却是不听,看来你铁了心要纠缠。” “裴相,我愿意做妾。”宋知云咬唇,“我自幼便听你博学,知晓你才华,心中爱慕多年,所以我愿意等。只要你没有成亲,我便有机会的。” 温竹看着跪在地上的宋知云,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没有说话。 裴行止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宋娘子,裴某此生只娶一人,不纳妾,不置侧室。你跪错了人。” 宋知云的泪珠挂在腮边,闻言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肯低头,只要自己愿意做小,裴行止总该心软几分。 毕竟她等了他五年,她也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一个容身之处。 可裴行止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她! “裴相……”宋知云的声音发颤,“可这是你们裴家的错,凭何让我来承担过错?” “宋娘子,我已经说过了,我会认你作……” “温娘子,你得到好处自然可以大方,他是我定下的未婚夫,你凭什么捷足先登。”宋知云站起身,擦擦眼泪,眼中透着坚韧,“裴行止,这是你退亲的,是你裴家不讲信用,我这份婚书,我可以去告你。” 裴行止却说:“想告去告,京兆尹在此,若有赔钱,我赔你便是。” 眼看裴行止油盐不进,宋知云走投无路,连连冷笑,转身便走。 一旁的裴雍接连叹气,甚至低头道歉:“宋娘子,此事是我裴家不是,这、日后让我如何见人。” “裴家主不必担忧见不见人的事。”贵妃的声音悠悠传来,不咸不淡,“您今日这一出,满京城已经都看见了。” 裴雍身子一僵,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还想追上去送宋知云几步,借着这个机会在外人面前演一出慈父长叹的戏码,也好挽回几分颜面。 可贵妃这话一出来,他迈出去的脚生生顿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知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和来时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判若两人。 方才跪在地上哭求做妾的是她,如今撂下狠话说要去告状的也是她。 温竹目送她离去,眉心那一点蹙痕始终没有散开。 她不是怕宋知云去告。 告什么?拿什么告? 一桩裴行止从未认过的亲事,一张裴雍私自写下的婚书,连六礼都没走,拿到京兆尹面前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的糊涂账。 裴行止说得对,大不了赔钱了事。 她正思索,红色的盖头落下,将她面前的景色挡住了,裴行止牵着她的手:“该拜堂了。” 温竹眨了眨眼,透过薄薄的红绸看见裴行止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正稳稳当当握着她的手。 “新娘子来了……” 管事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喜庆又响亮。 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宾客们的说笑声、道贺声纷纷涌来,而裴雍站在原地,无人理会他,也没有人喊他进门去坐着。 他犹如跳梁小丑,被人嗤笑。他咬咬牙,今日若走了,日后想要再进去就难了。 他抬脚就往里走,可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捂住嘴,他想要挣扎,两人冲过来抱住他的四肢,生生将他拖离府门口。 两百一十五章洞房花烛夜 裴雍被秘密带走了,父母座位上取而代之的是两方灵位。 温竹的手被裴行止稳稳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绸传来,不烫,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实。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红盖头遮挡了视线,她看不清裴行止的面色,却能感觉到他步伐沉稳,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方才那一场闹剧,似乎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新人进门!” 管事的声音拉得又长又亮,像是要把方才那些晦气统统喊散。 温竹被牵引着跨过门槛,脚下是铺得平整的红毡,软软的,每一步都踩得无声。 喜堂里灯火通明,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真心实意道贺的。 “裴相这亲事办得倒是显赫,你瞧瞧嫁妆与聘礼……” “可不是,连贵妃都来了,这面子给得足。” “宋家那姑娘也是可怜,被裴雍坑成这样,不过温娘子倒也大度,愿意认作义妹,换作旁人早就打出去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温竹听在耳中,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感觉到裴行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不必在意。 “一拜天地!” 温竹转过身,对着门外躬身。 “二拜高堂!” 今日未曾邀请温侯过来,外人觉得丢人,但新夫妻两人做得理直气壮。高堂之位空着,只摆了两副空椅。 贵妃坐在侧首观礼,手里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倒像是娘家人一般。 裴雍被拖走之后,这大堂里的气氛反而松快了许多,无人在意他去了何处。 “夫妻对拜!” 温竹转过身,隔着红盖头,她隐约能看见裴行止的身形。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低下头,朝她拜下来。 裴行止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送入洞房!” 喜婆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红绸那头传来轻轻的拉力,裴行止牵着她往后院走。 后院的喜房是裴行止命人布置的,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温竹被引到床边坐下,红盖头还没有揭,她只能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喜婆笑着说了一长串吉祥话,又递上秤杆,裴行止接过来,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光色忽然涌入眼内,温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裴行止就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许是红烛映照的缘故,他的眼底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让人挪不开眼睛。 “你们都下去。”裴行止的声音淡淡的。 喜婆和婢女们抿着嘴笑,鱼贯而出,房门被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红烛噼啪作响,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烛台上凝成小小的红山。 裴行止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他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温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今日的事情,我确实知道。”裴行止开口,声音低沉,“但我没有想到你要认宋知云做义妹。” 温竹抬起头看他,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回道:“我猜出来了,凭着你的能耐,岂会被宋知云拿捏。” 裴行止嘴角带笑:“你可知道原因?” 这个问题让温竹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谨慎道:“裴雍不肯离京,多半是舍不得京城的富贵,他要在这里长住,必然会打着你的旗号行事。” “他不慈,但你不仁,外人只会指责你,既然如此,那就给他机会,让外人看一看他的心思。今日这么一闹,我想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裴雍的性子,改日再见,只会将他当做笑话。” “你丢了面子,但挣了里子,家丑不可外扬是不假,有时扬一扬也是好事。” 裴行止听后,面上浮现冷笑,道:“你如此聪明,为何在陆家混混沌沌五年,被陆卿言欺负这么久?” 温竹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陆卿言。 “因为我有一个家了。”她轻叹一声,“陆卿言平日里冷淡了些,但他对我不算太坏,都是过日子,将就一二也可。他长得好,我喜欢他也在情理之中。我无法抗拒陆家温家,只能低头过日子。” 最重要的是陆卿言明知她替嫁还是接纳她,这点让她觉得他也是受了委屈,都是过日子,好好过便是。但后来她才后知后觉,都是过日子,也该看与谁过! 裴行止听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不一样的,过日子需要舒心才是。” 温竹怔住,抬眼看他。 红烛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微微迟疑,裴行止倾靠而来,吻上她的唇。 温竹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男人的气息涌入鼻尖。 她感觉到裴行止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缓缓抬起,覆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微凉,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的颧骨,如同画笔轻轻描绘她的模样。 唇齿相贴后,裴行止加深了这个吻。 温竹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卷入裴行止所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的气息,清冽中夹杂着一丝甜香,让她浑浑噩噩。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裴行止才缓缓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温竹的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湿意,脸颊绯红,嘴唇微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惊魂不定,想问裴雍的事情,裴行止似有所知,指尖按住她的唇。 “今夜,不问过往,只谈风月。”他低声道,随后俯身,将她轻轻放倒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 大红的锦被柔软而温暖,温竹陷在其中,看着裴行止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他并未急着动作,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的喜服系带,一件件褪去,看得温竹脸皮发红。 裴行止重新吻上她的唇,这次的吻更加缠绵悱恻。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她的脸颊、脖颈,最后停留在她腰侧,隔着衣料,热度几乎要将她烫伤。 两百一十六章成亲第二日 红烛燃尽,天光微亮。 温竹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一般,酸软无力。 身侧已空荡荡,她坐起身子,春玉笑着走来,“裴相在院子里练刀,让您多休息会儿。姑娘,奴婢昨日让人跟着宋知云,发现她住在客栈里。” “我连夜询问了江南裴家来的旧人,打探宋知云的底细。原来宋家父母双亡,如今的宋家由她撑着,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如今弟弟也长大了,今年来京参加科考,但是落榜了。” “奴婢猜测正是因她弟弟入京,她才知道裴相与您的事情,她这才赶来京城。他们还说这桩亲事是家主定下的,宋家几乎以裴相夫人自称,在江南一带颇受人尊敬。” “也有可能是裴相即将成亲的事传回去了,宋知云才知道这件事。姑娘,如今闹成这样,当真不管宋知云吗?昨日陛下与贵妃悄悄来府上,可看到了全部经过。” 春玉大段的话说完以后,温竹陷入沉默中,不觉疑惑道:“我不明白这桩亲事为何拖了这么些年,宋家不登门的理由是什么?” 春玉冷哼一声:“肯定是宋家女知道登门后就会被退亲,一直不敢过来,等到这个时候再杀过来,让裴相不娶也得娶。宋家如今的地位,可不就是靠着裴相未婚妻的名声撑出来的!” “宋家弟弟入京赶考,为何不来京找所谓的姐夫呢?”温竹再度抛出疑惑。 春玉张了张嘴,“按理来说,爱占便宜的人来这里肯定想着占便宜,难不成他来过被赶走了?” 温竹也说不清,她下意识看向窗外,这般看来裴行止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屋外的声音停了,她打起精神吩咐春玉:“此事不必告知裴相,装作不知情,免得他难做人。” “奴婢知道了,奴婢伺候您梳洗。”春玉俏皮地答应一声。 温竹由着春玉替她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带着倦意的脸,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被春水浸润过,连目光都软了几分。 春玉手巧,三两下便替她绾好了简洁的发髻,又挑了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素净雅致,衬得她整个人温婉了几分。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春玉抿着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温竹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春玉笑着开口:“姑娘别瞪奴婢,奴婢是为姑娘高兴。在陆家那五年,姑娘哪日有过这样的气色?整日里愁眉不展的,像一朵没开就谢了的花。如今可好了,裴相待姑娘是真的上心。” 温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领口处一枚浅红色的痕迹,想起昨夜的事,心跳又快了几拍。 “别胡说。”她轻声打断春玉,声音里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替我拿那件橘色的衣裳来。” 春玉应了一声,转身去开衣柜。 柜门打开的一瞬,温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她的衣裳,从冬到夏,从里到外,一件不少。 可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些衣裳的数量,而是每一件的料子。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件月白色裙裳,指尖触到的是一片细腻柔滑的触感,是蜀地进贡的云锦,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再翻一件,是苏绣的杭绸,针脚细密,绣样精致,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又翻一件,是今年新出的上等缎子,颜色鲜艳却不俗气,花纹繁复却不凌乱。 “这些都是裴相给您新做的。”春玉惊叹不已,“这些不是我们止云阁的料子,摸起来真软,回头让他们也琢磨些好料子出来。” “您说我们绣坊这些年来怎的就做不出这么好的料子,若是可以做出来,必然要赚翻了。” 温竹走过去,抚摸料子,心中沉了沉,裴行止对她的好,是真的好,却也蒙上了一层云雾。 “好了,更衣。” 温竹换上新衣,裴行止从外面走进来,两人目光相撞,温竹不觉红了脸。 “醒了。”裴行止缓步走上前,春玉识趣地退出去,“奴婢去看看早膳好了吗?” 裴行止走到她面前,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额角的汗已经擦过了,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潮湿,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问,声音低沉平缓,像是春日的暖风,刚好暖到心底。 温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觉移开目光,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脸颊。 “睡不着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裴行止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那件橘色裙裳的领口一路看到袖口,最后落回她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习惯了。”他说,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衬得耳朵嫣红如桃花。 温竹避开他的指尖,往外走去:“先用早膳。” 用过早膳,她需要去见见宋知云,想要了解六七岁以前的裴行止是何模样。 裴行止的目光追了过去,她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橘色的裙裳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暖光。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甜香,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 裴行止这才收回了手,面色徐徐浮现几分冷意。 早膳用过后,温竹将一堆账簿推给他:“我去铺子里一趟。” 裴行止蹙眉不解:“我们昨日刚成亲。” “成亲?我们都成过两回亲了,算不得数,这是你该做的。”温竹嫣然一笑,“这是你拿手的事情,我需要去看看秋日的订单。” 裴行止愣在原地,温竹早就领着两名婢女离开了。 成亲第二日,他竟然要与这些枯燥的账簿为伴…… 而温竹登上马车来到宋知云暂住的客栈,马车停下,她扶着婢女的手走下来。 客栈不大,门面干净,跑堂的在门口揽客,见到温竹过来,他忙迎上前。 夏禾伸手就给了几个铜板,“我们是江南宋家的亲戚,劳烦你带我们进去见她。” 有钱能使鬼推磨,跑堂的立即引着人过去。 门打开,昨日的婢女瞧见了温竹,吓得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姑娘、姑娘,她们找上门来了……” 两百一十七章劝你放手 被关在门外的主仆并没有离开,夏禾再度敲门:“宋娘子,我家姑娘来与你说几句话。” 宋知云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闻言手一顿,茶盏在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来,面色冷淡中带着几分不屑。 “我知她今日会过来!”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宋知云没有起身。 温竹一人入内,对方坐在窗下,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一身月白色的衣襟在阳光下泛着光,衬得她清冷如庙堂里的女菩萨。 她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将门带上了。 “坐。”宋知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卑不亢,“你能来,想必是想要拿走这张婚书。” 温竹没有客气,在她对面坐下来,“婚书于我而言,并没有用处。我昨夜在想,裴相有很多办法可以将你除了,甚至让你死了,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等着你来搅和他的亲事。” “这是为什么?” 宋知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你是来炫耀的?” 温竹摇首,“若是你愿意这么想也可,我是来告诉你,与其在京不走,不如及时止损。钱与铺子给你,在京城重新招婿,日子也不错。” 宋知云笑话道:“我的未婚夫婿是百官之首,如今你让我去选择招婿入府,温竹,你怎的不放弃裴相去招婿?” “我与定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让我放弃,是因为我放弃,你便可独占裴相。” 温竹被逗笑了,“宋娘子,我若是你,去找裴相谈一谈退亲的条件,钱与人情都在你手中。你这么一闹,嫁不得裴相也没有好处,何必折腾呢。” 宋知云的目光在温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辨认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试探。 “你说的这些话,”宋知云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裴相让你来说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温竹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思。裴行止甚至不知道我今天来见你。” 宋知云冷笑了一声:“那你还真是替他着想。钱与铺子,说得轻巧。你知道我宋家在江南有多少产业吗?你知道我弟弟科考打点了多少关系吗?你知道一个被退了亲的女子,拿着银子能买到什么吗?” 她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下来。 “能买到一间铺面,买不到一个前程。能买到一箱绸缎,买不到一份体面。能招一个赘婿,招不到一个能让我弟弟在仕途上站稳脚跟的靠山。” 宋知云的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锋利,“温竹,你从小在乡野长大,又在陆家做了五年正妻,你不会不知道。这世上的东西,银子能买到的,都是最不值钱的。” 温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银子能买到的东西,确实不值钱。可宋姑娘,你想过没有,裴行止这个靠山,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你有的只是一张纸,一个名头,一个虚妄的念想。” “你若及时放手,他就是你的靠山,若继续纠缠,他就成为你的噩梦!” 宋知云冷笑:“我不会放手的。” 丞相夫人的位置,本来就是她的。若不然,她不会苦苦等候这些年。她的人生过半,自然就要去争一争。 眼看着劝说不动,温竹也懒得继续说,故意讥讽道:“你与裴相从未见过面,哪里来的如此深情厚谊,说到底都是为了权罢了。” 宋知云当即反驳道:“温娘子休要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与裴相自幼相识,我二人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过。当年他逃出裴家,还是我给他偷的盘缠路费。” 自幼相识……温竹不禁直起胸膛,宋知云寒心道:“我如此待他,他竟然误我多年。” 听后,她站起身,好心提醒宋知云:“我劝告于此,怎么做是你的事情,就算你去告也可,哪怕皇帝知晓也不会站在你这边,最多给你些银钱罢了。” “就算你想毁了他也可,但这与你的初衷不合。宋娘子,见好就收。男人不过是皮囊不同,过日子自己舒心罢了。就算裴相娶你,你日后的日子便好过?” 本以为好言相劝,宋知云反而怨恨她:“若不是你,我早就嫁给了裴相。温娘子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这样,你为何要嫁给裴相?” 温竹本意是招婿入府,再离京城隐居过自己的日子,但裴行止不肯放开她! 但她现在若是这么说,宋知云必然会说她猖狂! “宋娘子,你自己珍重。” 温竹抬脚就走,打开门,屋外的婢女忙冲进来打量自己的主子,见主子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温竹离开后,宋知云一人沉静下来,她赌到今日就想着可以嫁给裴行止,但没有想到,裴行止忘恩负义,对她寡恩狠绝。 她咬着牙,门外的温竹忽而走回来。她忙抬头,温竹慢慢开口:“你若愿意离京,我可以将你弟弟送入国子监读书。但你必须要离开京城。” “这么快就露出你本来的面目了?”宋知云声音冷淡。 温竹面色温柔,斟酌道:“国子监内都是世家子弟,所见所识,都与江南不同。哪怕他考不上,所结交的人脉也足以让他在京城站稳脚跟。” “宋娘子,你这么犟下去对你并无好处。男人薄情寡义,裴雍对发妻如此狠毒,你对裴家的男人还有幻想吗?” 若是旁人说来,宋知云必然会斟酌,但这些话是从温竹口中说出来的,更让人发笑。自己摘了葡萄吃,却告诉旁人,葡萄是酸的,你们速速离开。 宋知云凝着她:“温娘子,我还是那句话,你为何要嫁给裴相?” 话已至此,温竹也不知该怎么劝,只能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面前多了一抹阴影,她仓促抬头,装进一潭冰冷的湖水中。 裴行止立于门口,不知站了多久,面色冷得厉害。 被她这么盯着,温竹顿时有一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就像小时候她做了三块肉饼,自己吃了两块半,就给裴行止留了半块一般。 甚至告诉裴行止,其余半块被人抢走了,裴行止感动得险些哭了,但后来管事泄密,说她做了三块肉饼! 裴行止迈过门槛,目光落在宋知云身上。 两百一十八章救我就让我以身相许? 宋知云定定地看着裴行止。 昨日男人一身红衣,惊艳四方。 今日蓝色长袍衬着他清隽的身形,昂藏七尺,冷冽而疏离。 “裴相来得正好。”宋知云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撑出来的从容,“方才温娘子与我说了许多,倒是让我开了眼界。原来裴相如今做事,已经需要妇人出面了。” “宋家女好口才,我若出面见你,便是男女私下见面,男女授受不亲,对你名声不好。”裴行止站在温竹面前,挡住宋知云的视线。 他继续说:“你与裴雍私下定了亲事,心里如何想的,我也明白,你也知道裴雍的意思。裴雍想要次子裴行远压我一头,故而将父母双亡的你推给我。” “你……”宋知云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你胡说什么?” 裴行止站在温竹身前,身形如山,将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他低叹一声:“你于我而言,毫无助力,因此裴雍觉得在岳家这一头压制住我了。你是他定下的人,日后自然与他同心。宋知云,你明明知晓裴雍的算计,依旧答应亲事。你不是蠢,而是处心积虑多年。” “你幻想着嫁给我,希望我帮你将宋家撑下去,甚至给你弟弟铺路。你故意表露出你的委屈,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以为你可怜你无助,便可用名声拿捏我?” “错了。哪怕我被万人唾骂,我不愿的事情也不会去做。宋知云,你可以等多年来营造自己被我抛弃的假象,我也可顶着万千骂名拒绝你。” 宋知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执拗地看着裴行止,眼底的倔强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不肯折断。 “裴相,你说得对。”她坦然道,“我确实知道裴雍的算计,我确实处心积虑、我确实、想借你的势给我弟弟铺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但你的命也算我救的,这是你欠我的。” “救我就该让我以身相许?”裴行止笑了,“宋知云,这些年来你弟弟入学考试,皆是一帆风顺,我欠你都还清了。” 宋知云不甘心,继续追问:“温娘子救了你,你便倾其一切也要娶她,为何我不可?论文才论家世,我也输给她。” 温竹听后轻轻蹙眉,这样的话问起来是不是过于幼稚? “宋娘子,话已至此,再谈也没什么好说的。”裴行止语气冷了许多,“我会派人护送你回江南,你想嫁给谁都可以,甚至、我也会帮你,甚至给你置办嫁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身后的温竹却觉得怪异,裴行止为何处处忍让宋知云? 以裴行止冷酷的性子来说,这般低声下气地劝说旁人不像是他的行事方法。 而裴行止的退步却成了宋知云的底气,“不,我等了这么多年,只想嫁给你。你若敢强迫我离京,我便死给你看。” 裴行止嗤笑:“好,那你去死吧。” 言尽于此,他已仁至义尽。说完,他便转身牵起温竹的手,语气柔和许多:“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宋知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 他竟然让她去死! 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温竹也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裴行止。裴行止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屋内的宋知云痛哭出声,哭声听得人心碎不已。 “裴行止!”她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喉咙,“你当真这般绝情?” 裴行止脚步未停。 “我救过你的命!”宋知云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带着哭腔和绝望,“裴行止,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温竹听得心惊,肌肤生麻,她想开口,裴行止却提醒道:“是她自己断了自己的绝路。” “些许盘缠已经让我用多年的帮扶还清了。她想要的、寻常人都给不了。再者一些银钱,就想换后半生的富贵,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小竹,你不要以为她喜欢我、爱慕我,她是宋家的当家人,她比谁都清醒。她要的是富贵、是有人给给她撑起宋家!” 温竹被说得哑口无言,身后依旧依稀传来宋知云的哭声,她不知如何作答,但她觉得宋知云不会轻易罢休。毕竟嫁给裴行止,宋家几乎是彻底翻身了。 两人一道离开客栈,宋家的仆人静静看着马车离开,婢女朝马车啐了一声,旋即蹭蹭蹭爬上楼。 “姑娘、姑娘,依我看他不讲仁义,我们也不要纠缠他,我们回去吧。” 宋知云慢慢地擦干眼泪,眼神落寞,“我若回去,岂不是让他们得意忘形。” “啊……”婢女也愣住了,“那我们留在这里吗?这、这人生地不熟,我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要留下。”宋知云眼中的泪水停了,她冷冷地注视虚空,深吸一口气,“留下,我要让裴行止日夜难安,我若死了,旁人自然会猜疑他做的。” “我就是要让他明白,要么娶我,要么一辈子被我缠上。” 婢女听得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您这是何苦呢、裴相那人,心硬得像石头,再说他已经娶妻了。不如我们拿着钱回江南,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这般作践自己?”宋知云接过她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我是在作践自己?不,我是在告诉他,我宋知云不是他想甩就甩的。” 裴行止抛弃她还想与温竹恩爱,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他,有本事就来弄死我。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若死了,旁人最先想到他。” “他如今圣眷正浓,同样也有许多仇家,他不敢弄死我。” 事情已经闹大了,满城都知晓,裴行止不敢轻举妄动。既然如此,她就留下来。 留下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日子里。他不让她好过,她也绝不会让他舒坦。 两百一十九章用你的钱给他养女儿女婿一家 宋知云像是一根刺,扎在温竹的心中。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没过两日,一封情书传遍京城,六七岁的裴行止给宋知云写的诗词。 春玉捏着诗词气得不轻,“六七岁的事情也拿出来说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的脸皮可真厚。姑娘,依我看就应该将她赶出京城才是。” “京城是你家的吗?你可以住,她不可以住?”温竹语气淡然,平静地翻看账簿,“她想闹就闹,这些把戏上不得台面罢了。” 春玉不满:“可这样旁人都说您的不是,说您抢了她的夫婿,可真让人笑死。这么多年不来京城,您要拜堂她就上赶着来了,她就是想缠着裴相。” 温竹盯着其中一处数字,“你知道就好了,何必与她生气,消消气,自己去拿盏冰酥酪吃。” 提起冰酥酪,春玉顿了顿,咬咬牙,转身走出去了。 温竹觉得账簿不对,打起精神又算了一遍,账簿还没查清,红蕴亲自过来了。 夏禾捧了新茶过来,红蕴喝了一大口,道:“也不知宋娘子有什么本事,市井街头都在说您抢了她的夫婿,让她成了老姑娘。” “这就是她的本事,世人多怜悯弱者。”温竹语气柔和,将自己面前的点心推到红蕴面前,“你过来就为了这件事?” 红蕴将茶水放下来,没好气道:“好多人来问我这件事,有些人不明内情取消订单,您说这叫什么事情。” “取消的单子多吗?”温竹终于不得不正视此事。 “好几十笔呢,近日生意也不大好。若不是如此,我怎么会来找你。你知道吗?宋知云在我们对面开了一间绣坊。这不明摆着来抢生意。东家,她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红蕴继续说:“宋家手中多少钱值得她如此折腾,一间铺子罢了,我们有钱折腾,但是她呢,破釜沉舟开了这么一间铺子,打着裴相未婚妻的名头来赚钱,能做多久?” “那就避其锋芒,让她做下去便是。”温竹思索道,“红蕴,不要与其争,她愿意低价就低价,她能有多少钱来耗。随她去闹。” 红蕴越说越生气:“你说裴相为何不去将她赶走?” “试过,但她偏要在京城住下去,毕竟赌赢了,可就赚翻了。”温竹也是没有办法,“罢了,你不必在意,价钱不变,都是些散客罢了。正经夫人们不会去她那里做生意,最多当个笑话来看。” 京城的夫人们都是人精,与宋知云打交道便会觉得跌了身份,她们明面上不会有交集。 好生安慰红蕴一番后,外面的管事进来,道:“东家,姨娘超度一事已安排好了,三日后棺木落葬,您要过去吗?” “自然要过去。”温竹颔首,忽而想起一事,“侯府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管事笑了起来,“侯爷还在为老侯爷的尸骨去周旋,听说至今没有找到,侯爷急得在家上火,几日不曾去官署。外人只当他生病了,不过大姑娘搬去了新宅。” “新宅是温家安排的,陆家的人都搬了进去,听说府内开支都是温家出。” 听到最后一句话,红蕴嗤笑一句:“这是养了一个祖宗,你说世家重利益,温侯为何弃了你去宠爱上不得台面的温姝?” “温家重血脉情分。”温竹讥讽一句,对管事说道:“我知道,你下去吧,落葬那日我便去,你好生安排。” “是。”管事俯身退了出去。 眼看来的时辰不早,红蕴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东家,我先回去了。还有一事,温家来铺子里赊账,我没答应,不仅是绣坊,还有其他铺子。” 止云阁在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铺子,温家不知怎地,药材都想来赊。管事说这是府内姑娘的铺子,不用记账。 红蕴跟随温竹多年,自然知道她的身份,哪里肯,当即将人打了出去。 温家来了几回便不敢再来了。 “温侯想从你这里拿钱走,回头贴补给温姝,啧啧,用你的钱给他养女儿女婿一家,算盘打得可真响。” 温竹听后也是无言,红蕴这才走了。 晚间,裴行止从外面回来,开口便是:“太皇太后身子怕是不行了,我想着先将知之接回来养着,你明日便去宫里。” “也好。”温竹心中雀跃,“贵妃忙,我将孩子接回来小住几日。” 裴行止面色不佳,低头看着妻子皎白的面容,唇角抿了抿,“不是小住,太皇太后若去了,贵妃要守灵,宫中人多事杂,知之留在那里不妥。接回来之后,便一直住在府里。” 温竹一怔,随即点头:“我明日一早就进宫。” 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账册。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却带着几分疏离。 裴行止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宋知云的事,我会处置。”他忽然开口。 温竹翻页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怎么处置?” “她不该动你的生意。”裴行止的语气平静,“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温竹看了他片刻,放下账册,站起身来。 她比裴行止矮了大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面上的情绪。 “你打算怎么办?把她赶出京城?还是让她的绣坊开不下去?”温竹的声音不疾不徐,“她一个弱女子,孤身来京城讨生活,你若动了她,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你?” 裴行止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温竹继续说:“会说裴相仗势欺人,为了攀附温家的富贵,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不说,还要赶尽杀绝。到时候,难堪的不是她,是你。” “我不在乎。”裴行止淡淡道。 “可我在乎。”温竹迎上他的目光,“你我的婚事本就惹人议论,我不想再添闲话。” 裴行止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温竹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挣开,裴行止的手却稳稳地扣在她腰侧,不紧不松。 “你做什么?”她声音发紧。 裴行止低头看她,目光幽深:“你说我在乎过闲话吗?” 温竹抿唇不语。 裴行止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如水。 他的唇微凉,带着几分寒意,落在温竹温热的唇瓣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竹原本抵在他胸口想要推拒的手,在触碰到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后,竟像是被烫到一般,无力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裴行止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余地,他耐心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试探性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占有欲,长驱直入。 两百二十章醉酒热吻 温竹被迫仰着头,呼吸被他尽数掠夺。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杂着外间带回的一丝清冽酒气,并不呛人,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良久,就在温竹将要窒息时,裴行止才缓缓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温竹的双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平日里那双清冷理智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就连眼尾微微泛红,显出几分平日里绝少见到的娇媚。 裴行止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渐深,拇指轻轻摩挲着唇瓣,声音低沉:“温竹,你这张嘴,除了算账和讲道理,也就这时候最乖。” 温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试图用惯常的冷淡来掩饰此刻的心慌意乱:“裴相若是想以此来堵我的嘴,大可不必。” “堵你的嘴?”裴行止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所谓的青梅竹马,所谓的旧情难忘,在我这里,抵不过你此刻的一颦一笑。” 他松开揽着温竹腰肢的手,转而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宋知云的事,我不希望再听到你为她操心半分。”裴行止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她对我,不过是算计罢了,也无情分,至于情诗,我压根都不记得了。” 他以为她会闹,但她始终无动于衷。 他不满道:“若是陆卿言写了诗词给其他女人,你也这样不生气吗?” “不一样。”温竹脱口而出,然而话没说完,裴行止再度吻上她的唇。 她的话不用听也知晓并非好话! 这一次的吻不再似方才那般温柔缱绻,而是带着几分惩罚性的掠夺,急切而凶狠。 裴行止似乎是想堵住她嘴里那些可能会让他不悦的言辞,舌尖探入,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温竹被他吻得有些发懵,身子软得像是一滩水,只能被迫攀附着他的肩膀,承受着他近乎发泄的索取。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裴行止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却依然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眸色如同寒潭,深不见底。 他好脾气地提醒温竹:“我觉得是一样的,你应该吃醋,应该对我发脾气。” 温竹眼睫轻颤,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失控的男人,“喝酒了?” “喝了些。”他据实回答,似乎并不打算放开她,反而变本加厉,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细腻的肌肤。 温竹发痒,刚想躲避,裴行止弯腰抱起她,不等她的反应便带她回床上。 锦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瞬间将温竹包裹。 裴行止并未立刻压下来,而是单臂支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下投出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不知何时松了,几缕墨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内的情绪。 “温竹。”他唤她的名字,带着酒后的慵懒:“你还没回答我。” 温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床柱,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冷静:“裴行止,你醉了。” “我没醉。”裴行止轻笑一声,手指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指尖带着薄茧,划过她敏感的颈侧,引得温竹连连喘息。 “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清醒地知道、你在逃避什么。” 他的手指停在她领口的系带上,并未解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你觉得陆卿言不一样,是因为你喜欢他,你不生气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说到最后,他十分不满,“温竹你为何不喜欢我?” 他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温竹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从裴行止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的情绪格外清晰。 温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柔软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行止……”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没有不喜欢你。” 以前,她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而现在、她觉得裴行止像是迷雾,像是多年陈酒,越品越觉得意味悠长,浓雾迭生,让人看不清。 裴行止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摇首,不信。不仅不信,甚至低头去咬她的唇。 细微的痛楚让温竹不觉并紧了双腿,裴行止觉得不够,解开衣带, 他的动作并不急切,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 随着衣带松脱,凉意触及肌肤,温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滚烫的掌心稳稳托住后腰。 “躲什么?” 他抬起头,掌心贴着她身上柔软的肌肤,“你说不喜欢我,我不信。温竹,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他低下头,不再去吻她的唇,而是顺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 细密的吻落在锁骨上,带着一点点惩罚性的啃噬,像是要在她身上盖下属于他的印章。 温竹仰起头,双手无力地抓皱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那种酸涩与酥麻交织的感觉顺着脊背蔓延,让她原本引以为傲的理智寸寸崩塌。 “裴行止,你喝酒做什么……”温竹觉得他在发酒疯。 裴行止没回答,甚至将她的手扣于头顶,再度吻上她的唇。她想反驳,可他的手指正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像是点了一把火。 裴行止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吸灼热,“乖,你可以吃醋的。” 不吃醋还成了她的错?温竹哭笑不得,她在想他的身份,他竟然还以为她沉溺于情爱中。 当真是醉得不轻。 “你放开我……” “不放!” 裴行止的动作更为干脆,扯开她的衣带,“我比陆卿言更强。” 温竹羞得无言以对,看他一眼,他这是疯了…… 两百二十一章陆家人与狗不得进入 昨夜的疯狂以至于温竹醒来的很晚,睁开眼时,身侧躺了一个孩子。 她稍稍一动,孩子睁开眼睛,下一息,抿唇哭了起来。 温竹诧异,春玉忙走来,“裴相一早入宫就将孩子带了回来,听说太皇太后不大行了,宫里都在准备丧事。” 春玉主动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含笑道:“姑娘,裴相对您可真好。” 好?温竹冷笑,不禁再度躺了下来,浑身都不舒服,昨晚裴行止疯了似的折腾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再度躺了片刻,温竹才起床,抱着孩子在廊下玩耍。 孩子还小,不会认生,懒洋洋地靠在母亲怀中。 孩子回来后,温竹的心也安宁许多,带着她玩了一整日。 裴行止晚间没回来,不仅他没有回来,听说皇帝也在慈安殿守了整夜。 次日一早,裴行止疲惫地回来,洗漱更衣,温竹上前给他更衣,道:“怎的又将你留在宫里,上次的事情还没吃到教训?” “我查了上次的事情,发生前,皇后娘娘见了陆卿言。” 温竹更衣的动作一顿,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指尖微微蜷缩。 “陆卿言?”她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与他有关?” 裴行止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便被疲惫和冷意取代。 “他从未放弃过你,小竹,他不可留了。” 温竹心底一颤,“话虽说如此,但如今外面这么多人盯着你,你会惹事的。” “惹事?”裴行止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凉意,“温竹,你以为我怕惹事?” 温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一旦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意味着他已经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行止,你别乱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掌心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陆卿言不过是个败类,何必与他置气。” “皇后被禁足,眼下贵妃代摄六宫之权,此刻不是该惹事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再等等,等太皇太后的事情过后。” 裴行止听后深深看她一眼,而后自己整理衣襟,提醒他:“如今温家认可陆卿言,你知道代表什么吗?” “温家与陆家联手了。”温竹后退一步,凝着他的面色:“裴行止,我不傻,只要他们安分,我不会与他们过不去。若是不安分,我也不会罢休的。”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裴行止面色舒缓,“我先去官署。” 他就这么走了,温竹疑惑,他这是闹什么? 回来试探她还是又吃醋了? 裴行止离开后,温竹在屋内想了许久,半晌才唤来秋穗:“去打探陆卿言近日做什么?” 秋穗思索道:“陆世子搬了新宅,这两日办宴,宴请了许多世家。陆夫人近日也招摇许多,频繁赴宴,恢复往日的模样。她出门还带着大姑娘,夸赞大姑娘贤良,说什么之前都是误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温竹诧异,她不在意陆卿言做些什么,两人和离后便再无关系。 秋穗低笑道:“您入宫的时候,外面就开始传遍了,陆家送来请帖,裴相收了,说到时过去喝酒。就是前日,裴相没有告诉您吗?” “前日是陆家宴饮?”温竹后知后觉,“那他去了陆家?” 秋穗摇首,“不知,不过陆夫人在外说小东家是陆家的孩子,将来半条长街的铺子都得要姓陆,毕竟知之如今还没有上族谱。” 温竹是温家的女儿,温家不会给知之上族谱的。陆家也没有办,贵妃娘娘开口说了两句,但知之依旧没有上族谱。 陆夫人捏住这一点才这么说,毕竟温竹手中的产业,就连世家都开始眼红。她们也只是眼红,毕竟温竹重新嫁人,裴行止可不是好招惹的人。 听秋穗说完后,温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些时日以来,知之养在贵妃跟前,她倒忘了这些琐事。 她思索须臾,站起身子,“既然我嫁给裴相,孩子自然该随他姓便是。” “但是此事贵妃不会答应。”秋穗小心回答…… “姑娘,陆夫人来了,说想见知之。” 外头管事的话打断了秋穗的话,秋穗蹙眉:“陆夫人怎么知道小东家回来的事?” 温竹坐下来,冷冷地笑了:“自然是宫里的人给传话,昨日回来,今日就上门,是何意思?” 由此可见,陆卿言搭上皇后的线了,难怪今日如此猖獗。 “不见,打出去。”温竹冷了面色,“不用理会陆家的人,在门口摆一个牌子,陆家与狗不许进府。” 秋穗轻笑一声:“奴婢这就是去做,一盏茶的时间就做好了。奴婢亲自去摆,姑娘莫要生气。” 温竹坐下来,冷静许多,既然陆家不想好好做人,那就别怪她了。 陆卿言的胆子不小,竟然开始算计贵妃与裴行止。 温竹看着秋穗忙碌,找了一块木牌,写上一行字,迅速搬了出去。 府门打开,陆家的马车就停在门口,管事婆子叉腰喊话,当见到秋穗后,当即开口:“秋穗,我家夫人屈尊来见孙姑娘,您去通报一声,知会你家主子。” “虽说姑娘给了你们,但祖母见孙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也不能拦着不让见。” 秋穗抱着牌子,笑话一句:“你们夫人之前闹去宫里,陛下可说了,永世不得入宫。这么快又来了,这是宫里不敢进,就来我们这里闹腾?” “你……”管事婆子愣了一瞬,秋穗不与她客气,当即将牌子拿出来。 管事婆子不识字,盯着牌子看了好几遍,竟然什么名堂都没有看出来。 秋穗叉腰,笑吟吟地开口:“日后陆家人与狗不得进入这道门。” 管事婆子睁大了眼睛,气得不轻,转头告诉马车内的陆夫人,“夫人,她们欺人太甚,明摆着欺负您。” 陆夫人掀开车帘,望着府门口的牌子,同样气得不轻。 这是她们陆家的宅子,温竹竟然用这座宅子养着其他男人,于陆家而言,便是奇耻大辱! 两百二十二章太皇太后殁了 陆夫人气得不轻,那块牌子成了她最大的耻辱,她气冲冲地摔帘而去。 温竹无暇计较此事,带着知之去参加母亲重新落葬一事,也让人知会裴相一声。近日朝廷事情多,裴相未必有空与她一道过去。 她做好自己一人过去的打算,好在有文成一路跟随,路上也十分顺遂。 赶到时一切都准备就绪,新墓地是裴行止安排的,他被事情耽误,但派人前来安排,一切都井然有序。 重新填土安葬,温竹磕了头,看着仆人将土填上。 一切结束后,温竹才询问文成:“老侯爷的尸骸可找到了?” “夫人问住我了,我可不知道此事。”文成笑了起来,“您呀,莫要担心此事,没有您,温家还不过日子了?我可听说温侯给女儿钱置办宅子家业。” 温侯膝下只一双嫡出的子女,温玉双腿废了,温姝名声没了,他依旧十分疼爱。这点让人十分羡慕。 “夫人,您还是小心些。上回回门后,我让人去打听了。温家修建祠堂,温家族人到处都在说您要出十万两给他们。您答应了吗?” 坟前草土气息浓厚,新翻的泥土带着潮润的腥气,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 温竹听后冷冷地笑了起来,“文成,你可知我以前眼中的温家,世家大族,侯府门第,是何等风光。我父亲更是当朝侯爷,在朝领着官职,夫人更是世家宗妇。” “我以为他们如同神人一般,可如今再看,哪里是什么风光,也不是神人,都是烂到骨子里的人。” 文成嗤笑掉:“夫人,因为您强大了,站在高位去看他们,他们便会烂透了。若他们不会算计您,自然是一副假面目。他们想要您的钱,自然会想尽办法去做,露出贪婪的一面。” 温竹颔首,道:“温家族人怎么想都是他们的事情,不敢上门来要的,先回家。” 文成领了吩咐,护送主子回府。 温竹靠着车壁,怀里搂着知之,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零碎光影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文成坐在车辕上,不时回头透过帘子看一眼里头,到底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夫人,那十万两的事,您当真不打算理会?” “理会什么?”温竹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轻不重,“我一没立字据,二没当众许诺,不过是谁在背后嚼了几句舌根,便要我去填这窟窿?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文成低头,抿唇笑了。 回到府上,知之累了,温竹将她放在小床上,不忘吩咐文成:“去打听宫里的事情,再问问裴相处可要帮忙的?” “好,属下这就去。”文成低下头答应下来,刚走两步,温竹将他唤住,“前几日陆家设宴,裴相去了吗?” 文成止步,冥思一番:“裴相没过去,但与齐世子去酒楼喝酒了。” 原来是与齐绥喝酒的。温竹心中了然,“我知道了,你去忙。”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婢女已经备好了热水,她净了手脸,换了一身家常的海棠色褙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歪了下来。 夏日的午后,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的鹦鹉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咕哝两句学舌的话。 温竹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不得闲,脑海里想着宋知云的事情,温家不过是些琐事。父亲给了温姝宅子与银钱,亏损许多,自然想要找冤大头来填补空缺。 而她就是最合适的冤大头,不过碍于裴行止在,父亲压根不敢来找她罢了。 想了会儿,她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暮色四合,知之也醒了,乳娘抱着她来回走动。 裴行止一夜未归,书剑来传信,不仅他没有回来,重臣也在慈安殿外守着,太皇太后怕是不成了。 温竹听后,吩咐道:“让人将家里鲜艳的物什都撤下来,还有去做些素衣,嘱咐他们不要出府闹事。” 书剑得了吩咐,应声退下,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温竹站在廊下,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被黑暗吞噬,像一盏灯被缓缓拧灭。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暗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太皇太后要不行了,这位历经四朝、见证过无数风云变幻的老妇人,终究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低叹一声,殊不知宫里一片死气沉沉,太皇太后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儿孙跪在殿内。 院正跪在床前,手指搭在太皇太后的手腕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衣领。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松手。 他知道,自己手指下那根越来越弱的脉搏,牵扯着多少人的命。 贵妃见状,摆手让他退下去,自己缓步走到太皇太后跟前,突然间,太皇太后攥住她的手,“阿殷……” “在、我在呢……”贵妃俯身,太皇太后低语:“枕下……” 贵妃闻言,作势给太皇太后整理头发,顺势将手插入枕下,是一把钥匙。 她将钥匙攥入手中,旋即收了起来,“知道了。” “皇帝……”太皇太后看着虚空,口中念念有词,“皇帝……” 贵妃忙对外开口:“去找陛下、快。” 话音落地,外面的人推门而进,皇帝大步走来,挥挥手:“都退出去。” 满地的人都循序起身,慢慢地退出去。皇帝走到床榻前,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祖母。” 闻言,太皇太后蓦地睁大眼睛,浑浊的眼睛慢慢地恢复清明,她猛地伸手抓住皇帝的衣襟。 皇帝不动,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祖母,您想说什么,您放心,阿殷有朕照顾,她不会有事的。” “狗、东西,杀兄夺嫂……”太皇太后大声喘气,喉咙里发出声响。 骂了一句后,她轰然松开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贵妃见状扑上前,“祖母、祖母……” 她颤颤地伸手去试探鼻息,骤然收回手,推开皇帝就抱住老人家,“祖母……” 皇帝面露笑容,苟活这么多年,终于咽气了,老人长命,折损的便是儿孙的寿命,难怪他的大哥年岁轻轻就死了。 这就是他的命! 两百二十三章陆家与温家联手了 太皇太后殁了,满城戴孝。 温竹提前做足了准备,裴府上下一切井然有序。白幡、素幔、丧服,一样不差地备齐了,府中仆从个个缄默肃然,没有半分忙乱。 春玉站在廊下清点着各项物什,手中的册子翻了又翻,确认无误后才舒了一口气。 “夫人,宫里传了话,明日一早命妇入宫哭临。”文成走入廊下,没有进去,压低声音禀报,“礼部那边拟了章程,按品级分批入殿,夫人您是相府夫人,排在头一批。” 温竹正坐在窗前对镜理妆,闻言手中的木梳微微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出来。 “我知道了,在外注意些,裴相怎么样?” 文成叹气:“听说陛下都哭晕了两回,朝中事宜暂交给主子处置。” 哭晕了两回?温竹皱眉,看来这位陛下比她想象中的更爱颜面,她说道:“陛下都哭晕了两回,你们必要时也哭一哭,可懂了?” “明白,夫人保重,我先回去了。”文成爽快地答应下来。 温竹站在廊下,目送文成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走回正房。 隔日一早,天色还没亮,她便跟着入宫去了。 宫门口也有许多夫人,幸好是夏日,晨起不冷,温度宜人。再等两个时辰,太阳出来,阳光炙热,晒得人都睁不开眼睛。 宫门外的已经聚了不少命妇,素白的衣裙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是落了满地的霜。 温竹下了车,春玉跟在身后。四周的命妇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没有人敢大声说话,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温竹的目光在人丛中扫了一圈,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相熟的夫人们站在宫门一侧,看见温竹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温竹颔首回礼,没有上前寒暄。这种场合,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宫门缓缓打开,内监们鱼贯而出,手里提着白灯笼,引着命妇们往里走。 温竹随着人流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最后在慈安殿外的偏殿停了下来。 偏殿里已经备好了蒲团,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命妇们按品级依次入内,温竹被安排在第一批,位置靠前,离正殿不过数步之遥。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殿内的香烛气味越来越浓,混着檀香和纸灰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涩。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晨光透过殿门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斑。 殿内传来皇帝的哭声,殿外的夫人们也跟着低头哭起来,温竹哭不出来,低头绞尽脑汁去想悲伤的事情。 突然间手中塞了块姜,她将姜抹在眼角上,抹得太多了,眼泪当即流了出来,甚至止都止不住,外人看来,哭得极为伤心。 哭了一通后,殿内传来声音,“陛下、陛下晕倒了。” 温竹抬头,泪眼朦胧地朝内看过去,皇帝这是又演戏了? 殿外的太慌慌张张地提着药箱进去了,身侧的老夫人叹气道:“陛下与太皇太后感情深厚。” 温竹不语,可见皇帝的戏演得很好,她跟着附和,道:“十分亲厚!” 跪了不知多久,内侍叫起,众人循起身,隔壁老夫人年岁大了,当即没有站起来。温竹走过去搀扶一把,她感激道:“未曾见过你,你是哪家夫人?” 她们这些都是年岁大的,温竹是最年轻的。 “我是裴相的夫人。”温竹低声回答,“您可能走得动,我扶您出去。” “好,多谢了。”老夫人叹气道谢,“我们活了多年才走到今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化,是个有福气的。” 温竹扶着老夫人,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 老夫人年岁大了,跪了大半日,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温竹将她的胳膊架得稳稳的,脚步也放得极慢,不急不躁。 走出慈安殿后,婢女来迎,温竹顺势退了两步,春玉也走来,“姑娘。” 温竹颔首,“我年轻,很好。” 老夫人也登上马车,婢女前来与她道谢,温竹颔首,目送她们离开。 春玉纳闷:“这是哪家的老夫人?” “不知道。”温竹摇首,“该回去了。” 她们刚走两步,遇到温侯夫人一行人,她顿了顿,屈膝行礼。温夫人瞧见她后装作没有看到,口中与其他夫人说话。 “现在年轻人得了门好亲事,眼中再无长辈了。” 温竹的膝盖还弯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听见这话也不恼,只是慢慢直起身。 果然,温夫人也不装了,可见陆家与温家联手了! 旁边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有人别过脸去看别处,谁也不愿意掺和进这对嫡母与庶女的恩怨里。 温夫人却浑然不觉似的,仍旧与身旁的夫人说笑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温竹听见。 “说起来也是,有些人的福气来得太容易,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倒成了她们眼里的绊脚石。” 对方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偷偷看了温竹一眼。 温竹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笑容端庄而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春玉站在温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 “母亲说的是。”温竹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像夏日里的一缕凉风,“晚辈不孝被人指责,长辈不慈,晚辈断腿,半生就毁了。” 温夫人脸色微变,走过去,当即抬手就要打人,手伸到半空中,就被人握住。 温竹回头,恰见是贵妃面前的女官,她低头道谢。 女官睨了一眼温夫人,“哪家的夫人敢在慈安殿面前闹事。” 温夫人被握住手腕的那一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忙要开口辩解:“我与女儿说玩笑罢了,谁敢闹事。” 春玉不满,当即戳破她:“哪里是玩笑话,都要打人了。” “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温夫人不满,看向温竹,“小竹,你这个婢女不懂规矩,回去该要好好管教才是。” 三两句话的功夫,众人都已经围了过来。 温夫人见人多了,心中得意,嘴上继续教训:“小竹,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说你。你如今是裴相的夫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裴府的脸面,身边跟着的婢女这般不懂规矩,在外头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温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轻,不懂这些,我这当母亲的,少不得要多嘴几句。” 温竹听后,冷笑道:“母亲管我时倒是如此慈爱,怎的不管管姐姐与弟弟,毕竟她二人一个跟游侠私奔,一个被打断腿。她二人可都是您教出来的好孩子!” 温夫人被戳了一刀,彻底藏不住了,抬手就朝着她白皙的侧脸打过去。 两百二十四章玩得这么花吗? 那只手没能落下来。 女官依旧握着温夫人的手腕,力道不轻,指节泛白。 她身量不高,穿一身素色宫装,面容冷淡。 “奴婢再说一次。”女官的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慈安殿前,不得喧哗滋事。太皇太后灵柩未出,您这一巴掌打下去,打的不是令嫒的脸,是皇家的脸。” 温夫人咬牙哆嗦,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挣了挣手腕,女官这才松了手,退后一步,垂眸行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夫人恕罪,奴婢职责所在。” 温夫人捂着手腕,脸色青白交错,她环顾四周,那些命妇们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皆是看热闹。 她不得不笑了一下,挽回颜面才说一句:“好,好得很。温竹,你如今有了靠山,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管不了你了。” 说完她便转身就走,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走了。 春玉蹙眉道:“姑娘,奴婢觉得夫人变了,变回以前的模样了。可前些时日夫人对您分明不是这般模样的。” “嗯,是变了,变得有恃无恐。”温竹捏了捏袖口,低叹一声,“想来,温家与陆卿言联手,以为可以拉下裴相了。” 她们觉得她有今日都是靠着裴行止,等裴行止失了官位,她们便有机会拿捏她。 春玉听后十分担心,“这么一来,您岂不是有危险?” “不用理会,温家本来就不是我的家。”温玉淡然,深吸一口气,领着春玉往宫外走。 不是自己的家,待不住。 不是自己的男人,留不住! 走到宫门口,恰好门口跪拜的朝臣,女眷入宫祭拜,等级低的朝臣则在宫门口祭拜。 宫门外的空地上,白幡招展。 温竹走到一侧温家的马车上,可还没靠近就被人阻挡路。 陆卿言一袭白杉,眉眼俊秀,负手站在马车旁,像是一株被移栽到宫墙下的翠竹,风骨清隽,与周遭的白幡素幔浑然一体。 他看见温竹走过来,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微微侧了侧身,恰好挡住了她往温家马车去的路。 “温娘子。”他唤了一声,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近日可好?” “用低贱的手段背后算计旁人,陆世子的日子可好?”温竹毫不避讳地怼过去,“陆卿言,我当你是正人君子,山中翠竹,可今日再看,你如同路边的野狗,犬吠不止。” 陆卿言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裴夫人好大的火气。”他说,声音依旧清润,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不带半分烟火气,“只是夫人这话,陆某听不太明白。” 温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厌烦,“让开。” 陆卿言站在马车前,岿然不动,他不顾廉耻地阻拦温竹,外人也只会道他风流,温竹不顾廉耻。 一旦闹起来,先被骂的却是女子,男子什么事情都没有。 “小竹,你我夫妻五年,何必生分。我与你姐姐的事情都是温家算计的……” 话没说完,温竹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陆卿言,我当你是块璞玉,没想到你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让人恶心。” 清脆的巴掌声引来路人的观望,不少人站在远处看着两人,“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陆卿言与裴相的夫人,他二人前些时日和离了,怎的又旧情复燃?我听说裴相宁愿入赘也要娶她,啧啧啧,没想到在宫门口就这么若无旁人地聊起来了。” “怎么会呢,裴夫人可真厉害,一人将两个男人捏在手心中玩耍,没想到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裴相竟然会喜欢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乱说什么……” 一声呵斥,众人站直了身子,齐绥扫视众人一眼,“大丧在前,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齐世子、我们这就离开……” 众人作鸟兽散,低头就跑了,齐绥这才大步走向纠缠的两人,三步并两步走到陆卿言面前,“陆卿言,你在做什么?” 陆卿言挨了一巴掌,脸颊红肿,但他依旧没有动,面上反而带了笑容,“齐世子,我与温娘子说两句话罢了,您这是急什么?” 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话,齐绥觉得他愈发不要脸了。 “陆卿言,大丧在前,你在弄什么,陛下怪罪,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的。” 陆卿言揉了揉嘴角,不以为耻,反而笑了:“齐绥,你鞍前马后,最后让裴相捷足先登,你又图什么?” 齐绥听后觉得他疯了,可不等自己开口,陆卿言慢悠悠地走了。 “他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齐绥觉得不可思议,一侧的温竹开口:“他如今十分得皇后宠爱,自然有炫耀的本事。” “前些时日,皇后给贵妃下药,又将裴相骗过去,试图营造两人厮混的场景,最后被我识破了。若不然,裴相不死也要脱层皮。” 齐绥听后瞪大了眼睛,面上带着不可置信,“我的老天呐,玩得这么花吗?贵妃娘娘都可以做裴相的母亲了,这出戏是怎么想出来的?” 温竹摇首:“他只是觉得贵妃待我不同,必然是因为裴行止,恶心人看什么事情都恶心。你也知道皇后被贵妃压制多年,为拉下贵妃,皇后可算是不择手段。” “确实如此。”齐绥连连惊叹,“小瞧这个陆卿言了,你如今提醒我了,日后我可得小心他才是。我派人送你回府?” 门口朝臣女眷来往不绝,两人站在车前说话太过惹眼,齐绥不好再说,派人送温竹回府。 温竹摇头:“不必了,我的马车就在前面,几步路的事。” 齐绥颔首,压低声音道,“不过有句话我得多嘴,陆卿言这个人,从前看着还算正常,如今是越发不对劲了。你日后若是再遇上他,能躲就躲,别跟他正面起冲突。” 温竹轻叹一声,算是应了。 齐绥站在原地,目送温家的马车离开,嘴角的笑容慢慢地止住,随后转身入宫去找裴相。 皇帝昏过去几回,人已经送回宫殿去休息了,太子在灵前守着,裴行止代为处理要紧政事。 齐绥步入殿,随手关上门,走到他的跟前开口:“你在宫里吃了那么大亏,怎的不告诉我?” 两百二十五章陛下当年杀兄夺嫂 裴行止并未回答,而是慢慢地拿起一份奏疏,见他不语,齐绥敲敲桌面。 “皇后给你下套,把你和贵妃往一处凑,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秽乱宫闱,不死也得脱层皮。这么大的事,你连吭都不吭一声?”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你在想什么?” 裴行止这才将奏疏放下来,“吭了又如何,贵妃与皇帝之间的事情,你不清楚?” “不是、我回家听了几句。”齐绥神秘地俯身,凑到裴行止面前低语,“我就是听说陛下杀兄夺嫂,当年前东宫一案是陛下为夺嫂子才做下的。” 裴行止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奏疏上洇开一团乌黑的墨迹,如同黑夜慢慢地吞噬白昼。 殿内的光线昏暗,角落里那盏铜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齐绥说完了那句话,自己也觉得后背发凉,讪讪地缩回了身子,端起案上的茶盏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下意识将茶放了回去。 “我就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这些年来贵妃不见客,可世家的老人还是见过之前的太子妃。因此外面传言,当今陛下爱慕长嫂,不惜为此杀害长兄。” “你错了。”裴行止唇角勾了勾,眼神凌冽。 齐绥顿了顿:“哪里错?” 裴行止说:“男人的野心与女人无关,想做什么事,却没有理由,这才将女人推出来作挡箭牌罢了。” 皇帝没有野心吗? 齐绥品了品裴相的话,顿时觉得毛骨悚然,道:“你的话倒也不错,我瞧见了贵妃好几回,每回都是笑吟吟……” “她的母族都死了……”裴行止打断齐绥的话,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懒散,语气却是极为沉重,“她的母族三百余人都被先帝赐死,无一幸免。” 齐绥微张的嘴巴合上了,知情人说是贵妃诱惑皇帝,若不然二嫁之身得宠多年,甚至压过皇后,若没有几分魅惑的本事岂会如此得宠。 裴行止此刻告诉他,贵妃的母族三百余人都死了。 一个母族尽灭、无依无靠的女人,在深宫之中如履薄冰,她凭什么“魅惑”皇帝? 她又凭什么“压过”皇后? 除非,那个所谓“魅惑”的名头,不过是有人硬扣在她头上的罪名。好让世人忘记,先太子为何死了,她的母族为什么会被赐死…… 齐绥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又去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哆哆嗦嗦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发涩:“三百多人、什么罪名?” “巫蛊。”裴行止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哑得厉害,他没有说其他的话,简单二字足以压得齐绥喘不过气。 齐绥张了张嘴,“巫蛊……”古来此事最为忌讳,沾染一点便是极大的祸事。 他识趣地闭嘴,捏着空空的茶盏,站起身,道:“贵妃与皇后之间的事情,与我等无关,你日后避着些贵妃娘娘。我听说太子想让皇后出来主持太皇太后的丧仪。” 还以为是皇后得罪了皇帝才被罚,没想到是因为贵妃与裴相。他不觉看向裴相,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喜欢贵妃吗?” 下一息,殿门打开,齐绥连滚带爬地滚了出来。 “还急眼了……”齐绥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整理自己的衣冠,恢复风流倜傥的模样。 齐绥转身离开,照常去漕运司。 而温竹回府后,府内的孩子醒了,趴在乳母肩膀上看着花。 “知之醒了呀。”温竹走过去结接过孩子,握住她的小手,轻轻地蹭了蹭。 春玉也跟着笑了起来,“小东家在等着您回来呢。” 温竹抱着知之,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脸颊。 小孩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蒙着水雾,却已经咧开嘴笑了。 京内大丧,禁奢靡禁喜乐,小孩子也不好穿喜庆的衣裳。 温竹与孩子玩耍,嘱咐仆人不要轻易出府。 大丧期间,温竹闭门不出,裴行止也忙得没有回府,直到太皇太后出殡,众人除去丧服,裴行止才回府。 短短几日,温竹与孩子亲近许多,裴行止回来便看到床上躺着的两人。 他一靠近,床上的温竹便醒了,唤人将孩子抱下去。 “回来了。” 裴行止见她如此紧张,顺势开口:“不用如此紧张,孩子罢了,我不会不喜。” 温竹抬眸看向他,眸色清澈,“你累了,我不想她影响你了。” 裴行止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没有接话。 “换身衣裳。”温竹转身去衣柜里拿今日熨好的衣裳,可刚走一步,裴行止从身后抱住她。 两人贴在一起,温竹的心被高高吊了起来,男人炙热的呼吸喷在脖颈上,像是一种提醒。 “你……”温竹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行止没有松手。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力道不紧不松,刚好将她圈在怀里。 温竹察觉到他的低沉,心中的狐疑渐生,顺势开口:“太皇太后去了,您很伤心吗?” “没有,只是累了。”裴行止阖眸,唇角贴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地蹭了蹭,低语道:“小竹,我想你了。” 温竹心中猜疑,裴行止今晚不会要她的! 她回身,主动去吻他。 她的动作很快,甚至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一时间,裴行止反而僵住了,可柔软的唇角贴来时,他又回过神来。 女子身上的体香萦绕鼻尖,不是脂粉的甜腻,而是一种干净的芳香。 温竹难得主动,勾得裴行止心性不稳。他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捧住她的脸。 烛火在桌上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意乱神迷之际,温竹不忘自己的目的,伸手去解开对方的衣襟,可她刚伸手时,裴行止却松开她。 裴行止痴迷地看着她,呼吸低喘,眼中凝着欲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他想要她…… 两百二十六章谁把持不住? 裴行止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刻进眼底。 温竹被看得心头发颤,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她咬了咬唇,伸手去拉他的衣带,这一次动作更快,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裴行止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胸前游走,呼吸愈发粗重,胸膛轻轻起伏。 突然间,他握住温竹的手,“小竹,我需要为太皇太后守孝。” “为何,你不过是臣子罢了。”温竹咬唇询问出声。 裴行止面色沉沉:“她待我极好,我自该将她奉若亲祖母、太祖母。你说呢?我入朝多年,她对我也与旁人不同。” 听到他的回答,温竹面上的粉妍渐散了,“你说的也对,那你去沐浴,今晚早些休息。” 温竹说完这句话,便从他身前退开了。 她退得很自然,像是方才那场近乎失控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取出一套干净的寝衣,叠好,放在床尾。 “热水已经备好了,我让人送进来。”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裴行止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握她的姿势,指尖空落落的。 他垂下眼,将那只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 温竹走到门口,唤了婢女去传热水,又吩咐人将书房里的被褥换过。 她的语气如常,与平日里吩咐下人准备膳食、安排车马没有任何区别,周到、妥帖、滴水不漏。 婢女们低眉顺眼地应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温竹这才转过身,倚在门框上,看向屋内的裴行止。 他站在烛火旁,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常服的衣襟被她扯得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锁骨,肌肤发白。 “还站着做什么?”温竹的语气轻飘飘的,“热水一会儿就送来了,你先去净房等着。” 裴行止抬起眼看她,从她的眼中看到不寻常的笑容,不等他想明白,温竹又说:“今晚开始你睡书房,直到你的丧期结束。” 原来在这里给他挖坑了! 裴行止的眸光一沉。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定定地看着温竹。 她倚在门框上的姿态懒散而随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恍若多年前灵动俏皮的小姑娘。 “睡书房,你确定吗?” 温竹点了点头,好心提醒他:“你不是要为太皇太后守孝么?臣子为君上守孝,虽不必如亲子那般斩衰三年,但心丧总是要的。既如此,分房而居也是应当的,天子守孝,以日代月,既然如此你与陛下一道便是。” 她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体贴。 裴行止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她变坏了,不再是以前恪守规矩的陆少夫人。 原来她方才那些主动、那些撩拨,不全是因为情动,她是在给他挖坑,等着他自己跳进来。 他说要守孝,她便顺势将他一军! 你既然要守,那就守得彻底一些,别只拿守孝当推脱的借口,嘴上说着要为太皇太后守心丧,夜里却照样睡在一张床上。 裴行止垂下眼,将袖口慢慢抚平,耐心说道:“小竹,你以前算计我的时候,我怎么对你的?” 温竹不觉站直了身子,想起庄子里阴险善于报复的少年人,当即说道:“是你自己要守孝的,我好心给你安排罢了,万一睡在一张床上,你把持不住呢。” 裴行止听后笑了,“谁把持不住?方才是谁迫不及待地脱我衣裳?” 温竹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羞得面色发红,“水要凉了,赶紧去洗。” 她转身想走,不想裴行止伸手抱住她,当即将人带回净房。 温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带进了净房。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水汽氤氲,热雾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水面浮着几片安神的竹叶,是她让人备下的。 “裴行止!”温竹挣扎了一下,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一道铁箍。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她抵在门板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抱与门板之间。 水雾缭绕中,他的面容若隐若现,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幽深灼烫的,像是冬日的炭火。 “你干什么?”温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身躯,冷与热交织在一起,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栗。 裴行止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往下,掠过鼻梁、嘴唇、下颌,最后落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不是你说的么?”他的声音低沉,“万一我把持不住。” 温竹的呼吸一滞。 “那、那你也不能……”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掌刚触到他的衣襟,就被他握住了。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地碰了一下,接着吻上她的唇。 他的唇从她唇角碾过,沿着下颌一路向下,滚烫的呼吸烙在脖颈上。 温竹仰起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声音。他吻到锁骨时轻轻咬了一下,她整个人都软了,靠着门板微微发颤。 他松开温竹,任由她腿脚发颤:“我可以睡床吗?” 温竹呼吸急促,扭头不去看他:“你要守孝的?” 裴行止伸手掰正她的脑袋,正视道:“守孝与睡床并不冲突,且我数日回来一趟,还要睡书房。我娶是的妻子,不是女管事。” 温竹被他掰着脸,被迫与他对视。 净房里的水汽渐渐散去,他的眉眼在烛火下格外清晰,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邃,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你要怎样?” “我想睡你的床。” “你睡便是,我又没有拦着你。” 裴行止望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癫狂的一面,“小竹,等我些时日。” 温竹蹙眉,伸手推开他,打开门就跑了。 屋内的裴行止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慢慢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惆怅。 她是不是猜到了? 两百二十七章六岁的孩子 太皇太后病逝,皇帝悲痛,免朝半月,朝臣乃至百姓都赞叹皇帝孝顺,唯有贵妃嗤笑。 她将知之接了回来,不忘与温竹拉家常,“皇帝呀,演戏演习惯了,从前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如今又是孝顺孙子。人呀,你想要旁人怎么看你,那就怎么去演戏。” “戏台上的戏子,龙椅上的皇帝,其实、都是一样的。” 温竹听后轻轻蹙眉,贵妃这是疯了吗? 贵妃继续说:“你可知晓皇帝为何装病?” 温竹不敢言语,必然是装大孝子。 贵妃也猜中了她的想法,笑着说:“你是不是也以为他要装孝子?你呀,想错了,并非如此,他是躲避外面朝着废后的朝臣。” “他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罚的轻了,怕朝臣不满。罚的重了,那可是他的太子的母亲,两难呐。” 听着贵妃毫不留情的讥讽,温竹已然是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 贵妃不以为然,似乎是找到了可以诉说之人,拉着温竹就说,甚至说起了过往的事情。 “你也知道了,我先夫是先太子殿下,也就是皇帝的亲哥哥。那时我本与皇帝定亲,但我父亲觉得太子为长,便将我嫁给了太子殿下。” “造化弄人啊,皇帝不死心。就像你一般,你与裴相一道长大,最后嫁给了陆世子。但裴相在等你,一等就是五年。他光明正大地等着你和离。” 可皇帝不一样,皇帝扮猪吃老虎,利用太子仁慈善良,算计他,毁了整个东宫。 贵妃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心中压制多年的情绪在此刻暴露出来,而温竹也不开口,静静听着。 直到贵妃开口说道:“我还有个孩子,算一算,今年也有二十多岁了,与裴相年岁相仿。” 话已至此,温竹也笑着开口:“必然是可爱的孩子。” “是很可爱,与他父亲一般,仁爱谦逊。”贵妃语气低沉,但眼中带着笑,怀念过往,“可惜了,六岁便死了。” “娘娘、节哀。”温竹眼皮一跳,狠狠捏了下掌心,故作好奇般开口:“他长得好看吗?” 闻言,贵妃眼中的绝望被温情取代了,她当即起身,道:“来,我画给你看看。” 世家女不仅文采好,就连画工都是一绝。 贵妃当即让人摆了画笔,笔下游龙走蛇,那个孩子的模样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回,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画纸上便多了一个六七岁的小郎君。 “如何?”贵妃兴致勃勃的与温竹分享,“他长的偏向于太子,都说与太子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是长大,必然也是位温润郎君。” 温竹静静盯着画上的少年郎君,指甲几乎掐尽了掌心里,明明很疼,她却毫无知觉。 她默默地调整呼吸,想要做什么,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耳边听着贵妃为人母般絮叨的声音:“他的脾气很好了,旁人都夸一句小神仙,宫人做错事,他不仅不怪罪,甚至还要反过来安抚人家,这样的性子出身在宫里,着实不合适的。” 他的脾气很好…… 当年捡到的裴行止脾气很坏了,甚至尖酸刻薄,做事却很缜密。那时她就知道他的出身不简单,直到他无故消失,再见面,他已是人中龙凤,御前贵人。 温竹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而贵妃也注意到她的变化,“温娘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呢。” “没、没什么……”温竹骤然回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改口说道:“我替娘娘心疼,如此好看的小郎君就这么没了。” 闻言,贵妃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她笑了笑,如往日般温柔,可掉下来的泪水出卖了她。 “这么多年来,人人夸我有福气,唯独你说,我替娘娘心疼你。” “娘娘,我也有女儿。”温竹说,她下意识明白裴行止为何将她引到贵妃娘娘面前。 因为贵妃娘娘的儿子死了……她想了多年,念了多年,可怜天底下将要失去孩子的母亲。 这样善解人意的女人为何会这么凄惨呢? 温竹深吸一口气,将到嘴的话吞了回去,认真地跪下来,行了叩拜大礼,“娘娘,温竹谢您搭救之恩。” 贵妃怔了一下,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先笑了出来,伸手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温竹不肯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闷闷的:“娘娘救我于水火,我无以为报。” “什么救不救的,”贵妃叹了口气,手上用了些力气把她拉起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一句话的事。” 温竹就着她的手站起来,“娘娘,或许您的福气在后头。” “福气?给他做皇后的福气?”贵妃冷笑,“我倒是觉得恶心,你瞧着,他不过将我当做一株菟丝花,笼中鸟罢了。” 温竹不敢再言,贵妃也倦怠了,“你回去吧,知之留下来,你家的事情可乱着呢,我这里安静,对她很好。” “谢娘娘恩德。但娘娘,这副画像不可再留,妾身也劝您,往后不要再画了。” 温竹低着头,言辞诚恳,贵妃不知何意,她说:“陛下会不高兴,会连累您,为一个死人连累自己,是不值当的。” 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袖口里的手微微颤抖。 殿中的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那幅画上游移,画上那个六岁小郎君的面容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了一般。 “不值当?”贵妃阖眸,泪水当即落下来。 温竹低头,不知该如何劝说。 须臾后,画像被烧了。 温竹徐徐退出殿内,走到宫门口,裴行止在车旁等她。 她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清冷的面上,这是她曾经依靠的人,给她希望又让她陷入绝望中的人。 她走过去,裴行止面上带着笑:“我猜贵妃娘娘会将知之留下来。” 贵妃娘娘太寂寞了! “嗯。”温竹回答一句。 “贵妃娘娘喜欢孩子。”裴行止伸手,指腹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不由开口:“小竹,我们也要个女儿吧!” 两百二十八章不忍了 温竹惊颤,目光落在裴行止面容上,心被高高地提起来,她说:“你不喜欢儿子吗?” “也好,不强求。”裴行止的指腹落在她的唇上,眼中带着虔诚,“都好。” 温竹没有回应,低头敛下情绪,“该回去了。” “我先送你回去。”裴行止视线扫过她的侧脸,眸色沉沉,而后牵起她的手往马车走过去。 裴行止先将人送回温宅,自己再回官署。 在官署门口,他再度遇上裴雍。 父子二人见面,裴行止客气地将人引入官署,一路人不少官吏都看到了。 “裴家主又来了。你说裴相如此能干,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位如此算计他的父亲。” “父孝如山,裴相还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孝顺老父亲罢了,可怜他满腹才华、朝堂肱骨,竟然败在这么一个斯文败类身上。” “你知道吗?我听说裴相生母就是被活活气死的,她生病的时候,裴家主与表妹苟合。事后裴相被逼离家,最后被现在的裴相夫人捡回来。可见两人是命定的缘分。” “裴相也是命苦,好在苦尽甘来……” 听着一句句私语,裴雍悄悄捏住了袖口,低头时眼神狠厉。 裴行止将他带入屋内,吩咐人沏茶,甚至客气地请他坐下来。 见他如此客气,裴雍开门见山:“你弟弟年岁也不小了,既然来了京城,理该在这里成亲。不如你给他相看得体的人家。” 他的声音不小,门又开着,门口的官吏听到后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气死裴相夫人,竟然还想着给小儿子安排高门大户的女儿。” 裴行止端起茶盏,杯中水倒映着他深邃的眉眼,动作不急不缓。 “父亲说的是。”他语气平淡,“只是京中高门选婿,看重的不只是门第,还有子弟自身的品性和前程。二弟初来京城,尚未有功名在身,贸然说亲,怕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裴雍脸色微变,扫了一眼门口听墙角的人,心中有了主意,碍于情面,裴行止不敢拒绝。 “话虽如此,但他是你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也该管管才是。温氏一介庶女,又做生意,因你都得了诰命夫人。二郎与你有血缘,你也该亲近他一二。” 裴行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复又稳稳落回桌面。 “父亲说得有理。”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温驯,“只是诰命乃朝廷封赏,非臣子私相授受之物。父亲若觉得二弟该有前程,不如让他先去考个功名。有了功名在身,儿子才好替他说话。” 裴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可句句都是在堵他的嘴。 考功名?他那个小儿子读了十几年的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指望他去考功名,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大郎,你这是存心刁难我?”裴雍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氏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都能封诰命,你弟弟是裴家的血脉,反倒不如她了?” 门口的官吏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众人对视一眼,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裴家一行人上京来是投靠裴相的,明显是想占便宜,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偏偏裴相生母因裴家继夫人而死,傻子才会给她儿子找门好亲事。” “且如今谁会嫁给裴行远这样的白身。” 门口的话传了进来,气得裴雍拍桌,“裴行止,你便让这些人如此羞辱我?” 裴行止这才抬头,轻轻扫一眼,众人如临大敌,立即作鸟兽散,顷刻间就跑得没有踪影。 见状,裴雍心里才满意,可裴行止站起身,“父亲该走了,戏已经演完了。” 门口的人当即冲进来,不由分说堵住裴雍的嘴,当即拖了出去。 裴行止恍若没有看到,走到裴雍的位前,道:“将这张椅子拖出去烧了,茶盏也毁了,重新置办新的。” 下属当即去办,裴行止走回到案牍后,继续拿起公文批阅。 傍晚下衙后,他照旧回府,路过长街时买了一份妻子爱吃的红豆糕。 回到府上,府内婢女笑作一团,妻子坐在窗下看账目。 他走进卧房,妻子起身,笑脸相迎,这一幕与他幼时见到的何曾相似。 妻子走上前,伸手给他更衣,笑容温柔。他伸手,拦住妻子的腰肢,妻子笑了笑,“该用晚膳了。” 夜晚,他去书房见幕僚。 回来后,妻子已经睡下了。他的日子,愈发幸福。 而裴雍三天两头便来堵他,钱都花完了,家里入不敷出。 直到秋日初,皇后终于被放了出来,皇后大喜,下令举办秋日菊花宴。 温竹收到旨意后沉默不语,春玉不解,“姑娘,您不想去?” “贵妃与皇后之争,愈发厉害。”温竹心中不宁,前些时日皇帝装病躲了过去,但贵妃捏着后宫掌宫之权。这场秋日宴怕是要起风波。 皇后岂会善罢甘休,但若不去,贵妃孤立无援,岂不是愧对她对自己的照顾。 温竹硬着头皮入宫。 可刚走到宫门口就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温姝穿着鹅黄色的裙裳,侧脸白皙,皮肤娇嫩,笑吟吟地朝她走来。 她走到温竹面前,“妹妹也来了。” “陆夫人无法入宫,派你来了,可见是黔驴技穷了。”温竹也不惯着,当即怼了回去,笑着询问:“不知方铭如今是生是死,若是死了,你心疼吗?那可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你……”温姝气得变脸,甩着帕子就走了。 温竹轻轻抚了抚海棠步摇,领着春玉往里面走,刚走两步就听到前面的议论声。 “不就是庄子里上来的女人,嫁给裴相,瞧她张狂的。” 只一句话,温竹便听到了,春玉气得眼睛都红了,“她们人多,故意欺负您。” 温竹淡淡笑了,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上前就抓住说话的人,抬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以前是庶女时,旁人说她,她忍了。 陆少夫人时,也忍了。 如今是裴相夫人,若再忍,这些年的日子算什么。 一巴掌后,她看向温姝,一步逼近,吓得温姝叫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温竹冷笑一声,上前同样一巴掌,打得温姝哭出来。 她转头看向说话的妇人:“瞧见了吗?再听到你与她在一起诋毁我,我可以打到你的府上,你丈夫护得住你吗?” 两百二十九章谁替本宫翻案,本宫让谁做皇帝 宫道上的人都跟着停了下来,被打的妇人连连后退,莫说是声张,连看都不敢看温竹一眼,慌忙往前跑了。 温竹挑眉,其实这样的解决方式才是最快最方便的。 两巴掌后,众人见到温竹后都躲得远远的,莫说靠近了,连话都不敢说。 踏入菊花宴所在的芳华殿时,满目金黄与雪白交相辉映,秋菊层层叠叠地绽放,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香气。 温竹的到来让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方才宫道上那一幕显然已经传开了。 三五成群的命妇们端着茶盏窃窃私语,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却在触及温竹视线时慌忙避开。 温竹神色自若,领着春玉穿过人群,寻了一处偏静的位置落座。 可刚坐下来,贵妃便来了,身旁的妇人开口:“贵妃素来不出宫殿,也不参加宴席,今日是怎么了?” “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说她是废太子的正妃,后来不知怎地成为陛下的贵妃。” “嘘,不要乱说话……” 温竹听了一耳朵,再看贵妃,今日穿着尤为华丽,一改往日的端庄素雅。 温竹的目光在贵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贵妃在主位右侧落座,目光淡淡地扫过殿内,在经过温竹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温竹垂下眼帘,低叹一声,贵妃是要破罐子破摔了,搅得宫内不宁。 贵妃来后,殿内如同死寂,能被皇后邀请过来的必然是重臣家眷,也有的人是皇后心腹。 随着贵妃落座,皇后不免开口,“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出门。” 贵妃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皇后莫是忘了,如今是我是管着宫里的事情,我不来,像话吗?” 这句话顶得皇后一时语塞,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皇后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的笑意不动,“贵妃说的是,你管着宫里的事,自然该来。本宫还以为你贵人事忙,顾不上这些赏花吃酒的闲事。” “再忙,也要给皇后娘娘面子。”贵妃含笑,“等你哪日劝说陛下将权势收回去后再说。” 这话说得毫不遮掩,殿内命妇们的脸色都变了。 皇后脸面都维持不住了,她低下头,贵妃则转头看向皇后的侄女,“阿南都这么大了,可说了夫家?” 名唤阿南的姑娘慌张地站起来,忙行礼:“贵妃娘娘,臣女说了亲事。” “听说你要给太子做妾,拉近东宫与你家的关系,我与你说,做妾不如妻,做旁人的正妻不妥当吗?” “贵妃!”皇后忍无可忍,“你瞧瞧你这个样子,像是贵妃吗?” “像与不像,皇后娘娘说了不算。”贵妃挑眉,站起身,道:“都散了吧,本宫与皇后娘娘有话说。” 宴席还没开始就散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温竹这时起身,走到跟前给两位行礼,旋即带头退了出去。 裴相夫人先离开,众人见状都跟着离开。 人散尽后,皇后终于翻脸,忍不住砸了摆设,“贵妃,你究竟想干什么?” “皇后娘娘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贵妃笑着回答,皇后越急,越显得她淡然,“砸了这些东西,回头内务府又要报损耗,陛下问起来,您怎么交代?” 皇后气得不轻,她死死盯着贵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恨不得将那张脸撕碎。 “你今日来,就是存心要给本宫难堪?” “难堪?”贵妃复又坐下来,似乎不想走,“娘娘这话说的,臣妾不过是关心一下您的侄女,怎么就成了给娘娘难堪了?难道说,阿南要给太子做妾的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皇后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想与皇后娘娘做交易,皇后觉得如何?”贵妃仰首,伸手托起下颚,好整以暇地看着皇后:“本宫可以让你的儿子在今年就可以做皇帝,你愿意吗?” 皇后脸色骤变,抬抬手,心腹宫人立即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后,皇后俯身坐下来,贵妃开口:“皇后,本宫是先太子的正妃,是你的长嫂,这些年来委身于皇帝是为了当年东宫的案子,谁替本宫翻案,本宫变帮他成为新帝。你觉得呢?” 皇后不语,但内心动了,她捏着袖口不语,贵妃继续说:“本宫可以让陛下病了,至于东宫这里,要看皇后你的本事了。皇后,你觉得呢?” “本宫心中,永远是先太子的妻子!”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不怕本宫将这些话告知陛下?” 贵妃嗤笑:“说了又如何,本宫不过就一条命,但你失去的是太后之位。皇后,你怕什么?本宫膝下无子,娘家无人,有什么值得你畏惧的?” “正是因为如此,你光脚不怕穿鞋的……” “皇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贵妃不耐烦地打断皇后的话,“若是败了,本宫一力承当,若是赢了,你替先太子翻案,甚至赚了好名声,你怕什么?” “太子的性子,你也知道,仁善有余,优柔寡断。” 皇后沉默不语,盯着贵妃含笑的眼睛,“本宫如何信你?” “明早,陛下不上早朝。至于后面的事情,太子能抗的下吗?” 贵妃的果断与狠辣,让皇后的心狠狠触动,她不解道:“他喜欢你二十多年了。” “他喜欢我,我就得感激他?”贵妃嗤笑一句,踱步至皇后跟前,“这样的福气给你,你要吗?皇帝喜欢你,杀了你的丈夫,杀了你的儿子,杀了你娘家满门,再困住你,你喜欢吗?” 一瞬间,皇后不寒而栗,这样的喜欢,谁敢要? 她整个人被定住了,不敢言语,不敢表态,但她的心在动摇,甚至想要答应贵妃的条件。 只要她点头,太后之位就是她的! “怎么,你不舍得这个男人?”贵妃笑了,转身就走,“既然如此,你当我没有来过。皇后,你自己磨,我可以去扶持二皇子,三皇子……” “慢着……”皇后张了张嘴,用尽力气开口唤停了她。 两百三十章天还没黑透 皇后的宫宴戛然而止,命妇们不安地离宫。温竹随着众人一道出宫,无人敢说话,匆匆登上自家马车。 温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春玉放下车帘,不安道:“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许是想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温竹靠着车壁,心神不宁。 她掀开车帘,眺望宫城的方向,内心告诉她,应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不仅她不安,其余人皆是不安,从未听闻过皇后设宴,半道停下来的事情。 回到府上,红蕴在府内等候许久,见她回来,红蕴忙迎上前。 “东家,您怎的这个时候回来了?” “没事儿,你怎么来了?” 两人一道进屋,婢女办了茶水,离开时将门关起来。 红蕴坐下来,开门见山:“没什么大事,就是温家总是来寻事儿,不仅温家,温氏一族的人上门来赊账。长此以往闹下去,我怕影响声音。” 温竹扶额,头疼极了,听到温家的事情反而被逗笑了,“我想这是温夫人让他们这么做的,不必理会,也不许赊账。随他们闹去。” “我已严令禁止了,可日日过来,买了东西最后才说赊账,您说温家人怎的这般不要脸。”红蕴也是气得不知怎么开口。 温竹有些心神不宁,颔首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必要时报官去找京兆尹李大人,吃顿板子就安稳了。” “也成,东家说的话,我记住了。” 红蕴听到吩咐后,匆匆离开温宅。温竹在屋内枯坐良久,不知该做什么。 直到黄昏时分,裴行止回来。 太皇太后的孝期过了,裴行止回来的次数越发频繁,温竹回过神来,欲言又止。 裴行止好奇:“你这般心神不宁的何意?” 温竹回神,裴行止一点点压近她,温竹回神时,裴行止已近在咫尺。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黄昏时分微凉的风尘气。 温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背脊抵上了椅背,无路可退。 “做什么?”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裴行止没有答话,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掠过她的眉骨,沿着她的侧脸缓缓滑下。 温竹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下颌处,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瘦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 屋外光色暗淡,屋内通明,不等温竹开口,裴行止将她抱起来,不由分说放在榻上。 温竹浑身一颤,脑海里的正经事都被驱散得干净,仰首瞧见了对方眼中的欲望。 她迟疑了下,羞得满面通红,而裴行止勾唇笑了,旋即松开她。 “吓唬你罢了,天还没黑透呢。” 裴行止坐直了身子,一扫方才的旖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要离京几日,你照顾好自己。” 闻言,温竹坐直了身子,外边霞光铺陈,“为何要离京?” “出了些旧事。”裴行止随口敷衍,刚抬头便对上温竹冷笑的模样,他这个妻子不大好糊弄。 见状,裴行止伸手抱住她,下一息将人带离坐榻,直接放在床上,甚至扯下了锦帐。 他说:“小别胜新婚,不如先将小别给了我……” 温竹被他压在衾枕间,发髻散开,青丝铺了一枕。 她抬眼看他,裴行止逆着光,五官隐在半明半暗之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碎星。 “裴行止……”她又要叫人全名。 裴行止没给她这个机会,俯身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带着几分急切和霸道,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般卷走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温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熏得她脑子发懵,温家、宫宴,全都散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边吻她,一边抬手解了自己的外袍,随手掷在床尾。 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落在温竹心尖上。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间,感觉到他的手探到了她的腰间,正在解她裙上的系带。 “等等……”温竹偏过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软糯的颤意,“你方才不是说天没黑透?” 这么快就输了……裴行止低头吻上她的唇角,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改变主意了。”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她的衣衫,微凉的指尖触上肩头肌肤的瞬间,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 裴行止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克制的询问。 温竹咬了咬下唇,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可她没有推开他,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反而收紧了几分。 温竹闭上了眼睛。 锦帐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声、衣料窸窣声、偶尔泄出的低吟,交织在一起,促成完美的乐章。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的动静渐渐平息。 温竹窝在裴行止怀里,浑身像被拆过一遍,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裴行止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餍足后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等我回来。”他说。 温竹终是闭上眼睛,口中说道:“你不觉得此刻离开透着蹊跷吗?” 裴行止沉默不语,温竹等了等,没等到后话,裴行止睡着了。 真睡还是假睡,只有裴行止自己心里清楚。 温竹也睡前了。 一觉醒来,裴行止已经走了,她没有去送,领着婢女去铺子了走动。 刚下车就瞧见了温家母女,温姝在她的铺子里挑挑选选,红蕴懒散地打着哈欠,一看就知道她在极力忍耐。 温竹走进去,屋内的温姝当即瞧见她,她穿着一身杏色长裙,小腹微隆。 瞧见温竹后,温姝以手插着腰,笑吟吟地看着她:“妹妹来了。” 听着她热情的招呼,温竹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二楼走去。 她走一步,忽而顿住,转头看向温姝:“故技重施,不怕再度被揭穿?” 两百三十一章我与你一道去死 温姝僵了一瞬,转而说道:“妹妹这是羡慕我了?” 温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方夫人给你灌的红花,莫不是忘了?温姝,你来做什么,我不管,但是别想将脏水泼在我止云阁身上。” “止云阁开门做生意,做的是买卖。” 温姝面色微变,坚持道:“妹妹错了,我吃了些药,身子早已恢复。倒是你与裴相成亲数月……” “我止云阁内有大夫,你要试试吗?”温竹打断她的话,“温姝。” 温姝不觉后退一步,温夫人将女儿被逼退,心生不悦,“温竹,姝儿是你的姐姐,你怎的如此无理。” “夫人想想陆夫人的下场。”温竹笑吟吟地回怼一句,“还觉得不够?” 温夫人被说得后退一步,温竹懒得理会,吩咐红蕴:“日后我止云阁不与温氏做生意。” 温家母女被赶了出来,对门的宋知云瞧见后,走了出来。 温姝乍见到一身红衣的宋家姑娘后顿住了,宋知云开口:“陆少夫人不如来我铺子里看看?” “不用。”温姝冷笑一声,提起裙摆就走,不想宋知云拦住她,“我家的料子也适合少夫人这般明艳的肌肤。” 温姝被说动了,随着她走进去。 二楼上的温竹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春玉也瞧见了,道:“这两人真的是配到一起了。” “不必理会。”温竹回身关上窗户,继续处理要紧的事情。 在铺子里待了一日,回府时,知之被送了回来,乳娘抱住她,道:“贵妃病了,让奴婢带着小东家回来。” “知道了。”温竹颔首,上前接过孩子,轻轻地哄了两句。 乳娘见到主人家回来,心中的巨石落地,担心道:“贵妃娘娘病得突然,我也吓怀了。” 温竹点点头,“好了,你也去休息,今晚我带着知之睡。” 乳娘屈膝行礼,默默退了下去。 温竹带着孩子在府内静默两日,谁喊都不出门,文成也被留了下来,就守着院子门口。 屋内时而传出孩子的笑声,听得人心口发软。 本以为可以等到裴行止回来,没想到先等到的是皇帝染恙,太子监国的消息。往日皇帝病了,裴相监国,裴相不在京,政事便交给了太子。 听到消息后,温竹的手抖了抖,但她没有声张,而是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又等了两日,裴相未曾归来,文成慌了。 “夫人,主子说五日便回来,如今过去七八日了,且没有消息睡了,怕是半道出事了。” 温竹听后,袖口里的指尖动了动,“那你去找,不必管我。” “不成,主子走之前说了,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守着您。” “那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准去。”温竹语气沉沉,一如既往地沉静,“文成,他说什么,你应什么便是。” 文成张了张嘴,夫人如此冷静,可是主子去之前有了什么嘱咐? 实则是裴行止什么都没有说,夜间的欢好如同一场梦,让人看得不真实。 文成退回原位,本以为事情紧张,可没想到,宫里又下一道旨意,彻查废太子当年的巫蛊案。 温竹不见怪,屋里的丫头们听到后皆是瞠目结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好端端查旧案做什么?” 说到这里,温竹才开口:“听到此事后不许议论不许说,再敢嚼舌根,立即发卖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敢说话了。温竹这才罢休,但她也觉得不安。 裴行止哪里去了? 温竹也想去找,但她不敢去找,也不敢乱动。她知道的事情不多,只知道这是贵妃为当年旧案撕开的口子,或许不会成功,但足以撼动京城。 温宅也不安静,不少人上前来打探裴相的踪迹,可温竹也不知道,外人打探不到原因,只好悻悻作罢。 温竹内心不安,派遣文成出去打探消息,本想入宫去询问贵妃,未曾想,消息竟然递不出去。 文成也慌,在宫外逗留半日,依旧没有办法。 难怪世家的人都来这里打探消息,宫里彻底断了联系。 文成无精打采地回来了,见到夫人都抬不起头埋,温竹笑着安抚他:“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但你尽力入宫联系,我想着知道贵妃的消息,你知道吗?” “属下明白。”文成着急忙慌地去安排了。 府内安静,时而听到孩子的笑声,秋风萧瑟,夜晚,宫里灯火通明。 贵妃坐在龙床前,慢条斯理地给皇帝剪指甲,皇帝睁着眼睛,眼内竟然没有怨恨。 “贵妃,你这样做,值得吗?” 皇帝浑身无力,嗓子也哑了,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贵妃听到后如同没有听到,静静地给他整理指甲,道:“我这一辈子只给你和太子剪过指甲,你满意吗?” 周围的宫人都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吭。 贵妃破罐子破摔,这几日来日日提到先太子,皇帝起先震怒,但他被困于此,发怒又如何。贵妃看他,如同看陌生人,一眼两眼看得他心口发疼。 接下来,他就漠视了。因为他只要装作听不见,贵妃便不会用那么疏离的眼神看着他。 剪过指甲,贵妃亲自给皇帝喂饭吃,吃了一碗饭,她才扶着皇帝躺下来。 几日来,照顾皇帝的事情,她不肯假手于人,事事亲为。 皇帝见她侧脸温柔,珍珠耳坠衬得她眉眼如画,身上带着女人的雅韵。哪怕看了二十年,他依旧觉得不够。 贵妃走到一侧的铜盆前净手,十指纤细,慢慢地搅动清水。 皇帝痴痴地看着她,待贵妃转头,他则闭上眼睛,提醒贵妃:“阿殷,你不会成功的。” “不成功,那就去死。”贵妃淡笑,走过去,俯视皇帝:“我已派人去刺杀裴行止了,你的人回不来。” 闻言,皇帝不动声色地拉住贵妃的手:“那又如何,忠于朕的人并非只有裴相。” “那旁人也杀了干净。”贵妃收回手,觉得脏了,忍不住又去洗手,“陛下,若是败了,我与你一道去死,好不好?” 两百三十二章彻查旧案 宫里的事情,外面一点都不知道。温竹实在不放心贵妃娘娘,派人一波接着一波打探,可惜最后都没有贵妃的消息。 她心里着急,面上不敢显露出来,实在打探不到消息,她鼓足勇气往宫里递了帖子。 如她料想般,帖子石沉大海,一连几日都没有音讯。 不仅贵妃处没有消息传来,就连本该回来的裴行止都失去了消息。 文成记得两头跑,安排人入宫,又不忘往外面撒网。 安静几日后,温家的铺子被人告到了衙门。 “姑娘。”文成从外头进来,面色凝重,“是城南那家绸缎庄,有人告咱们以次充好,哄抬物价。衙门派人封了铺子,连掌柜的也一并带走了。” 春玉眨了眨眼睛,“那可是我们老铺子,信誉好,怎么可能以次充好。” “嗯。”温竹扶额,面色不慌,外面阴沉的天气透着冷,“去和李大人商量下,铺子先关了,案子压着不动,且看看后面的情况。” 文成忙要去办,温竹又开口:“裴相可有消息来?” “没有。”文成摇首,“我甚至去问过李兆权大人,他说接连派出去的几位大人都没有消息。不瞒您说,这次分明就是故意将裴相调出京,多半是凶多吉少。” 京城现在乱的厉害,不仅裴相一人没了踪迹,还有几位重臣。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宫里要做什么,这些大人会阻拦,索性都调出京。 他们走后,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哪里还敢声张。 “我知道了,你去忙。”温竹深吸一口气,“对了,你派人去那几位大人家里问问。” 文成一点就通,“属下这就去。” 温竹一人在府内等着,哄哄孩子,又看看账簿,又是两日过去了,刑部出事了。 刑部尚书死了…… 消息传来时,府内的人倒吸一口冷气,温竹端着茶不语,文成说:“刑部尚书是自尽的,自己吊死在书房,如今前东宫的案子转到了两位侍郎手中。” “依你看,此二人扛得住吗?”温竹看着文成的眼睛。 文成叹气,“夫人,一把手都扛不住了,他们怎么敢扛。” 温竹捏着袖口:“只怕接着死。死的人多了,案子就会越发糊涂。贵妃想要查真相,但怎么查,她不会。” “文成,我想入宫见一见贵妃。” “属下尽力去办。”文成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温竹又等了两人,等来文成的消息,扮成太医院的药童入陛下寝殿。 这些时日,皇后忙着后宫的事情,贵妃亲自守着病重的皇帝。 温竹换了一身衣裳,跟随太医进殿。太医去诊脉,她当即走向贵妃。 贵妃半倚着床榻,眼角已有皱纹,她正懒洋洋地看着窗外景色,温竹不得不压低声音:“娘娘?” “嗯?”贵妃闻言就看过去,瞧见一张白净的面庞,她轻轻蹙眉,左右扫了一眼,“随我来。” 太医诊脉,站在床前挡住了皇帝的视线,贵妃趁机带人人去偏殿。 入殿后,温竹先开口:“裴相下落不明,娘娘可知晓他去了哪里?二来刑部尚书死了,敢问娘娘,此案如何查?” 她不得不挑明来意,没有时间与贵妃寒暄。 贵妃听后,微微一怔,颔首道:“裴相没有回来,是他的事情,或许皇帝对他有吩咐。二来,你问到重点了,刑部尚书死了,我让京兆尹查案。” 李兆权?温竹蹙眉,不解道:“娘娘,此人只会和稀泥,哪里晓得查案,不如将裴相找回来,让他去查,他最清楚。” “找他做什么?”贵妃不以为然,“我知道他是皇帝的心腹,出去做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他回来,还会继续查案吗?” “娘娘是不希望他回来,对吗?”温竹逼近一步,直视贵妃的眼睛,“你猜到什么了?所以故意将他调离出京,对吗?” 接连两个‘对吗’问得贵妃哑口无言。 她俯身坐下来,伸手整理自己的衣襟,动作自然得体,道:“温竹,我不会成功的。” 声音低沉,听得人鼻尖发酸,温竹满腹的话都被吞了回去,她跪下来,仰首望着贵妃娘娘:“娘娘,活下去,不好吗?” 贵妃听后低笑一声,笑容给人一种沧桑感,“温竹,本宫活够了,本宫想死了,但不甘心就这么死,不如去试试。刑部尚书死了,本宫就知道没人敢去查这个案子。” “我、没有办法。” 温竹心口钝痛,急忙握住贵妃的手:“您支开裴相,我很感激您,但此案已经撕开了口子,您不要放弃。让裴相回来,他敢查,只有他敢查了,贵妃娘娘。” “不行。”贵妃陡然推开温竹,眸色带了些慌张,“不行,他不能查……” 温竹意识到贵妃的慌乱,吞了吞口水,她没有继续说出那个秘密。 “贵妃娘娘,您死了,谁替他撑腰?” 话音落地,贵妃瘫坐下来,温竹抓住机会,道:“京畿重地有守军,他必然去了守军那里,陛下有恃无恐,这就是他的底牌。他有京畿守军,宫里的禁卫军在皇后手中,但守军打过来,太子所为就会被天下人唾弃。” “娘娘,温竹不知道何谓家国,只知盼着您活下去。哪怕输了,您也要活下去。” “你来这里,就是让我活下去?你怎么知道裴行止去了守军那里?”贵妃神色黯淡,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皇帝必然是有后路的,这几日皇帝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她便知道他有后路。 无妨,就算输了,她也不会让皇帝活在世上。 一命换一命,够了! 温竹仰首,再度抓住贵妃的手,“娘娘,您若活下去,我便告诉您儿子在哪里。” 简单一句话让贵妃变色,她猛地收回手,五官狰狞,“温竹,他死了,我儿子早就死了,死了十几年二十年、温竹,你不要胡说。” 温竹提起裙摆,慢慢地站起来,“娘娘,你该活着,也该相信那人会回来的。” “回来又如何?”贵妃癫狂地笑了,“让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二嫁给贼子?莫大的耻辱,让世人如何看她?温竹,我与你不同,我委身于贼子、我早就该死了。” 只有死了,他才有颜面面对世人! 两百三十三章拿我家孩子祭祀 “娘娘。”温竹的声音不大,温温柔柔,却扎进贵妃的耳朵里。 “您死了,他就能抬起头来做人了?一个连母亲都保不住的人,您让他这辈子如何面对自己?” 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偏殿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雕花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日光,落在她华丽的翟衣上,衬得金线绣成的凤纹泛着幽冷的光。 温竹望着她,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贵妃鬓边却已有了白发,藏在乌压压的鬓发里,像冬天枯枝上落的第一场霜。 她的眼角有细纹,唇色发白,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娘娘,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您求公道,去争公道,但为何要用命去争呢?” “温竹是市井出身,不懂家国忠义,我只知道您没有错,不该用自己的命去填。” 她们说是贵妃娘娘媚惑圣上,她们怪罪女子,可未曾想过贵妃能做什么? 母族没了,她不过是只笼中鸟罢了,皇帝让她生,她就生,皇帝让她死,她也活不了。 温竹提起裙摆跪下来,裙摆铺地,她郑重叩首,“娘娘,您没有错。” 贵妃掩面哭泣,外面传来催促声,温竹忙提起裙摆,“娘娘,我要走了,您多保重。” 推开殿门,温竹低头,跟紧太医的脚步,匆匆离开殿宇。 偏殿内的贵妃泪流满面,容颜枯槁,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 她想死,想去见太子,告诉太子,自己没有用。她又害怕去见太子,太子会怨怪她不忠。 **** 出宫后,温竹悄悄回家。 府上安静如初,她回来后,知之坐在廊下晒太阳,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温竹笑着揉揉她的小脸,乳娘关切道:“小东家可乖了,东家莫要担忧。” 男主人数日不归,仆人们心中也清楚,不得不担忧主家的情况。 知之的小脸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融融的,温竹的手指触上去,那细嫩的皮肤微微发烫。 小家伙咧着嘴笑,露出刚冒头的一点乳牙,口水晶莹剔透地挂在嘴角。 温竹伸手擦去她嘴角的口水,道:“抱回去吧,日头还是有些蜇人。” 乳娘将孩子带了回去,温竹让人将文成找回来,开口便问:“京畿守军在哪里?” 文成脸色变了,“夫人问这些做什么,谁敢打听守军,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去找找你家主子,说不定去了守军那里。”温竹俯身坐下来,心中隐隐不安,裴行止究竟在帮谁? 按理来说,此刻已然关键,他当回来查案才是。 但她不懂朝政,不知裴行止的用图,但她私心觉得裴行止似乎是不在意贵妃的生死! 她只是猜测。 文成上前一步,道:“京畿附近有两处守军,护卫京城,皆由陛下统管,以虎符调动。旁人看一眼,问一句都是要命的事。您最好不要多管,哪怕主子去了哪里,您也不要问。” “哦?你知道?”温竹含笑挑眉,文成却摆手,“这是要命的事情,您最好别管。” “那就不管,让温家铺子都关门。”温竹阖眸,“月钱照给,何时安稳了何时开门。” 文成欲言又止,若是关门,只怕京城就彻底乱了。 但他不敢说,匆匆去吩咐。 果不其然,止云阁的铺子关门后,其余铺子跟着学,长街大半的铺子都关了门。 最先坐不住的是衙门。 京兆尹李兆权亲自登门,说明来意,温竹倒也客气,“不满您了,铺子里出了些事情,经营不当,我想关门几日调整,本是内部的事情,谁知道其他铺子有样学样。” 这番话听起来就是敷衍,李兆权讪讪笑了,“裴少夫人,您别闹了,之前的事情我立即给你解决,如何?” 往日可以关门,这些时日宫里闹起来,朝堂也在闹,若是长街也闹起来,整座京城就乱了。 温竹低头,听到了装作没有听懂,“李大人,我家裴相生死不明,这么大的事情,朝廷为何没有去找?” “找了,我派人去找。”李兆权当即开口,“可这些都见不得光,您看……” 裴相失踪,哪里敢说出来,对外道是出京办差去了。对内,谁不慌?尤其是陛下病了,裴相失踪,聪明人谁看不出来,太子殿下是在逼宫。 怪的是宫里可安静了,太子监国,朝臣听命,似乎又不乱了。 温竹却说道:“铺子开张还需几日,这几日清理门户。” “不成,明日就得开门。”李兆权站起来,求爹爹告奶奶,话音落地,文成大步走进来,道:“李大人你还在这里,宫里闹起来,大人们要见陛下。” 长街铺子一关,朝廷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李兆权还没劝回来就听到噩耗,当即就走了。 温竹依靠着坐榻,眸色深深,“关门不见客。” 本以为与他们无关,谁曾想,闹了一通,太子亲自接见他们,将人引到殿内去见皇帝。 皇帝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朝臣见他面色蜡黄,当即吓得不敢言语。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陛下此病怪异,怕是被冲撞,不如做法试试。 既然是做法,算不得大事,太子挥手,当即允了,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只要他权势在手,由着他们去闹。 太子答应下来后,朝臣去忙碌,寻了道士与钦天监。 如此一折腾,需要特定时辰孩子的血去祭祀。 折腾到这里,太子不忍,皇后按住他,“他们想折腾就折腾,你的要紧事是朝政,安插你的人,在裴行止回来之前,你要控制朝堂。” 与大事相比,这些小事不过算不得要紧事。 太子旋即点头,正好有了此事遮掩,他可放手去做这些事。 钦天监满京城去找孩子,最后找到了温宅。说明来意后,温竹被逗笑了,“拿我家孩子祭祀,你有几个脑袋来活着说话?” “温娘子,休要动怒,我等都是为了陛下。”钦天监站在门口,一步都不让,“陛下病重,祭祀一事若因你而耽误了,你可吃罪得起。” 温竹挑眉,道:“陆卿言在哪里,让他来与我说。” 用自己亲生女儿去换前程,陆卿言可长进许多! 两百三十四章动了杀意 钦天监带着太子的默认站在温宅门口,文成当即拔了剑。 钦天监盯着冷剑上前一步,“温娘子,你该清楚,我持太子吩咐而来,你若不想阖府遭难,最好将孩子交出来。” “贵妃娘娘同意吗?”温竹眸色冷冽,“她若同意,我便无话可说,钦天监,我劝你谨慎行事。这个孩子不仅是我的女儿,也是贵妃娘娘养在跟前的孩子,算是半个皇家子弟。” “温娘子太过自大了。”钦天监笑容讥讽,挡在门前,不肯罢休。 温竹听后,微笑道:“钦天监大可试试,待裴相回来,你焉有命在?” “温娘子好大的口气。” “这是裴相给我的底气。” 两人对视,温竹身旁站着文成,文成跟随裴行止多年,京城里的事情多多少少知晓些门路。他并不怕,但知晓今日温家母女出了事,他也别活了。 钦天监拂袖而去。 温竹抬了眼,看向周遭,光线刺眼,秋风瑟瑟,她开口:“去将陆卿言请来。” 说完这句话,她又将文成带入府,走了几步,她似是鼓足勇气开口:“文成,我不想看到钦天监活着来我府上。” 文成眼皮跳了跳,更多的眼睛亮了,像是遇到同盟者。他紧张地搓了搓手,道:“不难。” 钦天监并非重臣,陛下不大信这些星象之说。是以,他在朝上可有可无,此刻死了也就死了。太子没有时间去在意他的生死。 温竹深呼一口气,主动迈出一步,这是逼她的! 谁若敢动知之,她也不会做什么好人。 半日后,陆卿言匆匆上门。门口的婆子睨他一眼,引他入花厅说话。 文成抱着剑守在门口,斜睨了陆卿言一言,不要脸的狗东西。 陆卿言却不在乎他的眼神,慢悠悠的进厅,厅内摆设与从前无异,依稀可见陆家的痕迹。 但这里不是陆家,而是温宅。这座宅子是温竹从他手中骗去的。 温竹开门见山:“陆卿言,知之是贵妃养在跟前的孩子,你别不要脸。” “知之身上流淌着的是我的血。”陆卿言施施然坐下来,面露温柔的笑容,“小竹,你与我争,争得过去吗?” 温竹冷笑不已:“陆卿言,你算什么东西,如今你有今日,不过是裙带关系。你若有好本事,不会攀上皇后,陆卿言,你的事情,我懒得去管,但你若敢插手知之的事情,我不介意让你陆家就这么没了。” “好大的口气。” “确实好大的口气,那也是裴相给的底气,陆卿言,你要试试吗?” 两人对视一眼,陆卿言心有不甘,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放弃了,日后如何快步踏上青云路。 陆卿言却说:“你有裴相又如何,他人不在京城,你能做什么?你不过是商户,纵拥有诸多铺子,那也只是弱女子,如何与钦天监斗,与东宫争。” “小竹,我劝你尽早放弃,你找我来也无用,我不会应准你。” 说完,他如同被人踩了尾巴般匆匆走了。 温竹气个半死,扶额半晌不语,沉思过后,她不敢就这么沉寂下去。 她唤来红意,吩咐道:“陛下昏沉,钦天监想了个办法,以婴儿血祭祀,如今朝廷正在满京城找婴儿。你将这件事散出去,既然他们不要命,那就送他们一程。” 红意听后半晌没有弄明白,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听错了,“这等时候太子敢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错了。太子多半不知情,下面人要做的不过是阿谀奉承,陆卿言要做的是给自己铺一条路。” 温竹冷笑连连,伸手扶额,陆卿言疯了,钦天监太想证明自己。东宫忙着朝廷的事情,哪里时间顾及他们。 红意顿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太子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我们如何见到太子?” 宫门禁严,她们这些人如何进去,若裴相在,入宫禀明,可如今裴相不在,她们连宫门都进不去。 “找太子做什么,让他们自食恶果便是,将这件事闹大,最好人心惶惶。” 温竹冷静下来,只一双眼睛黑得怕人,她没有哭没有闹,“红意,伙计们都不做事,那就去街头巷子口说一说这件事,见到有孩子的人家就说,我不信一日内闹不开。” “东家说的是,可要知会齐世子?他好歹是陆世子的上司。”红意惊魂不定,不谈陆世子的品性如何,闹成这样,他当真是被驴踢了脑子。 太子怎么会让陛下醒来还朝,他疯癫了不成? 红意跟着温竹多年,与温竹一般,本以为陆卿言是谪仙般的人物,如今看来就是个没头脑的东西。 她站起身,屈膝行礼,道:“东家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嗯。你且注意些。”温竹不忘嘱咐一句,心口沉甸甸的,险些就撑不起来。 红意走后,温竹在厅内待了许久,眼前浮现五年前洞房那日,盖头掀开,陆卿言芝兰玉树,一张面皮貌若潘安。 究竟是什么让陆卿言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温竹坐了半日,浑身都麻了,她站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平静地回卧房去了。陆卿言如同阴影一般跟着她,让她半生不宁。 麻木地回到卧房,知之坐在小榻上啃着果子,她牙还没长出来,啃了许久也没有啃出名堂。 见母亲回来,知之朝她笑了,接着低头继续啃。温竹走过去,目光落在她的小脸上,不言不语。 她沉默不语,屋内显得格外寂静,春玉等人对视一眼,心中担忧不已。 好在天黑时,温竹自己缓了过来,抱着孩子玩耍。 隔日,钦天监便又来了,带着人敲门,敲了半晌也没人开门。 “温娘子,我奉东宫之命掌管祭祀一事,如今正是你报效朝廷之时,速速开门。” “温娘子,你若不开门,别怪我行事粗鲁了。” 门后的春玉蹙眉,但她不敢开门。 钦天监在门口骂了半日,隔日他又来了,刚骂了两句便有人朝他砸了石头。 “狗官、为了自己的前程拿我们孩子的命来换,真不是东西。” “砸他、砸他,他不死,我们孩子就没了。” 不知哪里来的百姓一哄而上,团团将钦天监等人围住,石头、棍子如同雨水般砸过去。 “放肆、放肆、我乃朝廷命官,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砸到他的脑门上,一瞬间,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人、大人……” “死了、死了,出人命、快走、快走。” 两百三十五章陆卿言死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整条街巷。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百姓,见钦天监直挺挺倒在地上,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汩汩冒着血,顿时作鸟兽散。 随行的差役吓得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去探钦天监的鼻息,探了半晌,手指颤得跟筛糠似的,瘫坐在地上,半晌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快、快报官!” 温宅的大门依旧紧闭。 春玉贴在门缝后头,脸色发白,匆匆回去报信:“东家,钦天监……死了。” 温竹神色未变,抱着知之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垂眸看了一眼怀里懵懂无知的孩子,知之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鬓边的珠花,浑然不觉外头发生了什么。 “死了便死了。” 春玉不敢再说,心中敲着鼓。 京兆尹很快便来了,将钦天监的尸体抬走了,却也没有敲门询问温家的人。 祭祀一事暴露出来,东宫太子被朝臣指责,跪在宫门口的朝臣越发多了。 太子急得在宫内打转,一改往日的从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祭祀,怎么会用孩子祭祀。” “怎么会这样……” 下属们也是面面相觑,他们还没得到消息,钦天监便死了,死在了百姓手中,连凶手都找不到。 皇后安抚太子:“急什么,陛下不醒,你便登基。” 皇帝处有贵妃按着,他们压根不用在意这些,等登基后,太上皇驾崩,贵妃殉葬,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太子渐渐冷静下来,皇后当即拍案决定,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病重,太子登基,稳定朝纲。 圣旨下来后,朝臣心有不满,亦不敢言论。 贵妃听后也没有异样,话说家常般见此事告诉皇帝。 皇帝冷哼一声,并未言语。 贵妃俯身盯着他的面色:“陛下,太子如此出色,亦有你当年的风范,你不高兴吗?” “贵妃高兴,朕便高兴。”皇帝淡漠,也不动怒。 他的态度让贵妃愈发不安,贵气轻笑一声:“您说,太子还会帮我翻案吗?” “太子会,但皇后不会。”皇帝睁开眼睛,对上贵妃的惶然之色,“贵妃,没人会去帮你翻案。” 当年的人该死的都死了,谁去翻这些旧案,吃力不讨好,得到什么呢? 他伸手,握住贵妃的手,“阿殷,只有朕待你最尽心,朕对你的好,你难道感觉不到吗?阿殷,皇后在骗你,一旦太子登基,你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眼中带着深情,让贵妃一时恍惚。 贵妃愣了一瞬,皇帝见她恍惚,当即追着说:“阿殷,待除去皇后,朕立你为后,你想要孩子,朕过继皇子给你抚养。你选择谁,谁就是太子。” “你不要相信皇后,太子并非你的亲子,自然只会听皇后的话。你再这么糊涂下去,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殷,朕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朕都不在乎。你不要朕的后位,不要朕的帝位,朕都明白。” 贵妃被一句句话说得心神摇曳,她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却也知道皇帝的话在理。 一旦太子登基,她什么筹码都没了。 贵妃淡淡扫了他一眼:“陛下,你我同生共死,是臣妾的福气。” 皇帝听后,默默看她一眼,“阿殷竟如此恨我。” “是恨你。”贵妃站起身,转身离开。 皇帝沉默,紧紧凝着她的背影,他知道贵妃对他的权势不感兴趣,她要的就是当年是真相。 **** 钦天监死后,东宫彻查此事,陆卿言被从漕运抓走了。 齐绥抿了抿唇角,转头问下属:“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消息?” 下属面面相觑,莫说提及,连听都不敢听。反是齐绥自己嘀咕一句:“你说,陆卿言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下属讪笑,不敢回答。齐绥得了没趣,自己转道去温宅问缘由。 温竹抱着孩子接见她,瞧着怀中白面团子般的孩子,齐绥上前抱住她,埋怨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怎的不告诉我。我替你去办,哪里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若是世子去办,结果如何?”温竹挑眉,嘴角凝着笑。 齐绥茫然,据实回答:“我去找太子,太子必然震怒,钦天监被罚。” “仅此而已?”温竹挺直脊背,“不够,我要的不够。” 齐绥已然明白她的意思了,钦天监打知之的主意,就得死。 他瞧着面前镇定从容的女子,明白没有裴行止,她依旧可以活的很好。 “温竹,你想他吗?” “不想。”温竹摇首。 齐绥眼皮跳了跳,忙将知之还给温竹,“不想也好,他若死了,你带着知之嫁给我,这回不需要我入赘的吧?” 闻言,春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齐世子,您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与你们玩笑,太子登基在即,你们小心些。”齐绥一改往日懒散的性子,忧心道:“近日不要出门,府内也要多派人手。” 温竹听后,淡淡地应下。 待送走齐绥,温竹将知之交给春玉,自己坐在屋内,屋外的光亮得刺眼。她凝着虚空的光,慢慢地挺起身子。 她去见了京兆尹,备足了厚礼。 待出来时,已是亥时。她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打湿衣裳。 回到宅子里,她让人准备了热水,氤氲的热水让她慢慢地安静下来。 春玉不知发生的事情,站在一侧,道:“姑娘哪里不舒服吗?” 温竹不语,她不想说话,更不想有人看着她,“出去,我自己静静。” 春玉退了出去。她一人趴在桶上,阖眸静静思索。 一夜过后,陆家来人了,敲响了门,“温竹、温竹,是不是你害死了卿言……” 听到温姝嘶吼的春玉与夏禾对视一眼,两人不敢耽误,忙将话禀明了主子。 一进屋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温竹还在对账,春玉与夏禾慢慢地走进来。 春玉胆子大,走近后就开口:“大姑娘在门口哭,说是您害死了陆世子。” “什么?”温竹抬头,“谁死了?” 夏禾嘴皮快,当即回答:“陆世子死了……” 两百三十六章砸了陆卿言的灵堂 陆卿言死了,死在牢狱中,畏罪自杀,自己吊死的。 狱卒们发现后不敢动,先禀报大人知晓。李兆权知道后,也不让人动,接着去给镇国公府陆家报信。 陆家来人后,尸体也不能带回去,未曾定罪,就算是死了,尸骨也要在府衙。 因此,温姝得到消息后就来温宅闹事。她哭哭啼啼,陆家的人拍着门,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听到她的哭声。 温竹听后,端着茶喝了一口,一口后觉得口干舌燥,索性都喝完了。 肚子里热了起来,她才吩咐:“让大姑娘进来说话。” 春玉担忧地看一眼,低头走出来。夏禾一把拉着她,“见她做什么,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为陆世子伤心?” 春玉瞥了夏禾一眼,她没有吭声。那日出门,她陪着姑娘见了李大人,而如今陆世子死在京兆府。 她不傻,明白些许。 “姐姐去劝劝姑娘?”夏禾咬咬牙,“大姑娘闹腾的性子,您也知道的。万一吵的难听,裴相不在府上,容易出事儿。” 经历过钦天监的事情后,夏禾心有余悸,高门大户看着光鲜亮丽,没有撑腰的人,也让人心中不安。 温姝被领了进来,往日精致的五官扭曲,一袭素杉衬得形销骨立。陆卿言一死,她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过得比温竹好,父母疼爱,郎君不敢招惹她,陆夫人如今都高看她一眼。而温竹不被裴家认可,裴家主裴夫人更是指责她配不上裴相。 再度见面后,温竹坐在主位上,一袭红衣衬得肌肤娇嫩,她穿了红色…… 艳丽的颜色刺痛了温姝,日后她再也穿不上红色的。 “是你、是你杀了陆卿言。”她咬牙切齿,“你们好歹夫妻五年,分开不过半载罢了,竟然如此狠心。温竹,我要去告你,是你杀了陆卿言。让你们一起下地狱。” “陆少夫人的话过于牵强了,我杀他做什么?”温竹句句回应,欣赏着温姝的狼狈,她确实有父母宠着。 但此刻父母再如何宠爱,她也爬不起来了。 “你怨恨他抢走你的女儿,不惜与京兆尹勾结杀了他。他是国公府世子,再是不成,也是世子。” 温姝死死看着温竹,“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温竹,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是吗?”温竹不在乎她的诅咒,“温姝,接下来,你就要守寡了。或者,你还可回头去找方铭。方铭只是流放了,人还活着。” 一句话气得温姝发疯,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撕扯温竹,两侧的婢女见状立即挡住,春玉夏禾一左一右拉住她。 “温竹,你不得好死……” 听着谩骂,温竹慢慢地起身,走过去,一巴掌抽在温姝的脸上。 “温姝,是你招惹我的,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睛不好。当年自己不跑,如今日子也潇洒,既然你要折腾,那就一起折腾。” “没错,陆卿言是我杀的,你有证据吗?那是京兆府,你想定下此案,就要定李兆权的罪。你有本事有能耐吗?” 温姝被死死扣着,还要再骂,春玉眼疾手快地将帕子塞进她的嘴里,“拖出去,送走。” 温姝被生拉硬拽地送走了,府内安静下来,温竹一连喝了三盏茶,喝到最后俯身吐了出来。 “姑娘……” “姑娘……” 婢女们慌作一团,忙上前打水拿帕子。 一番折腾后,温竹回到卧房,依靠着软榻休息。她觉得困了,索性躺下休息。 可一闭上眼就瞧见了陆卿言,他站在门口,朝她淡淡笑着,眉眼清冷。 梦境挥之不去,她觉得烦,又觉得害怕,一重重山压过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一连三日,温竹都没有出卧房,听说陆家将此事闹到了东宫。但陆卿言做的事情让人恶心,太子也不想管。毕竟拿亲女儿换前程,这样的人品性不端。 好歹府上有爵位,太子挥手让京兆府将尸体还给陆家。 陆家摆了灵堂,要摆七日,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陆卿言生前结交的所谓好友,如今一个个避之不及。 国公府的门庭冷落得像深秋的枯枝,陆夫人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就咒骂温竹,骂完了又骂李兆权,骂到最后,连太子也捎带上了。 温竹浑浑噩噩睡了几日,醒来时看到裴行止坐在榻沿,如同往日般看着她。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了。 温竹看着那圈影子,伸手去摸了摸,“裴行止,我害怕。” 对方伸手,轻轻抚摸她脸颊,“怕什么呢,不要怕,你没有错。” 温竹阖眸,轻轻蹭着对方的掌心,莫须有的温度让她好受许多。 那团影子消失了,婢女闻声进来伺候。 春玉等人不敢多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秋穗端了燕窝粥来,温竹看了一眼,没有接,只问:“外头什么光景了?” “太子明日登基,您睡了两三日,陆家要摆七日再出殡。”春玉垂下眼睫。 温竹深吸一口气,看向外面的天色,“要变天了、也该回来了。” “我还是有些困,照顾好知之,我再困会儿。” 温竹不愿起身,不愿踏出卧房的门,在房内又赖了一日,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就起来。 她依旧穿了一身红衣,带着金贵的步摇,带着人坐车去了陆府。 太子今日登基,重臣去参加典礼,但镇国公空有爵位,早就无法参与这般重要的仪式。 入门后,满目的白衬的温竹一身红格外刺眼。陆夫人瞧见她一身红裳后,气得眼睛发红,“温竹,你个小贱人……” 话音落地,温竹缓步走过去,先是笑了,眉眼灵动,接着抬手一巴掌抽在陆夫人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吓得周围婢女婆子都禁了声,就连温姝都不敢开口了。 “你敢打我……”陆夫人捂着自己的脸,眼珠都要瞪了出来。 温竹走近一步,如若无人般走到陆卿言的灵位前,她伸手抚摸灵位上的卿言二字。 檀香熏得她心中发慌,她不得不捏住灵位,蓦地抬起灵位,猛地砸在地上,声音陡然扬起:“砸!” 两百三十七章裴相回来了 砰地一声,灵位摔在地上,惊得满堂骇然。 婢女们愣了一瞬,夏禾最先反应过来,抓起供桌上的香炉狠狠砸向地面,香灰扬了满堂。春玉紧随其后,一把扯下白色帷幔,素绫飘落,覆在陆夫人头上,像是给她戴了孝。 温姝尖叫出声:“温竹你疯了、这是灵堂、你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温竹踩过碎裂的灵位,走向棺椁,“陆卿言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抬手掀翻了长明灯,灯油洒了一地,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红衣如血。 陆家婢女们手忙脚乱地去扑火,灵堂乱成一团。 这时陆夫人终于撕扯下头上的帷幔,扑向温竹:“我跟你拼了……” 春玉侧身一挡,将陆夫人推了个趔趄。 陆夫人撞在棺椁上,棺材盖震得偏移了几分,露出里面那张青白的脸。 温竹看着那张脸,想起梦里陆卿言站在门口朝她笑的模样。 她走过去,俯身看向棺中之人。 陆卿言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面容倒还齐整,只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他生前就清瘦,死后更显颧骨高耸,嘴唇发乌,像是含了一口墨。 “这是你自找的。”温竹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夫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要告御状、新皇登基,我就不信没有天理。温竹你害死我儿,你不得好死!” 温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陆夫人,你儿子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不知道?” 陆夫人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极大。 “他拿亲生女儿换前程,钦天监一案牵扯出多少人,你不清楚?”温竹一步步走近,裙裾扫过地面的香灰。 “太子,不,是陛下。陛下留他全尸,已经是看在陆家祖上的份上。你若想闹,尽管去闹,看看是你陆家的脸面重要,还是陛下刚登基需要稳定朝局更重要。” 陆夫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姝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看着温竹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竹,疯了、疯了、温竹疯了…… “温姝。”温竹忽然转头看她,“你昨日说要去告我,现在还要去吗?” 温姝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温竹笑了笑,肌肤雪白,眼眸清亮:“我等你。”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陆夫人身边时顿住脚步,声音低沉:“陆夫人,节哀。对了,陆卿言生前欠了我不少,今日砸了灵位,就算是两清了。” 话音落下,她已经走出了灵堂。 红衣消失在白色的帷幔间,像是白纸上的一道裂痕。 陆夫人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温姝扶着柱子,腿软得站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 待镇国公与陆二郎赶来,灵堂被砸,棺木打开,陆卿言的尸体裸露出来…… “这是干什么!”镇国公高声质问,“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人已经死了、她还想我陆家给她陪葬吗?” 风声鹤唳,陆家人面面相觑,伺候的婢女婆子更是将头埋得极低。 门外,温竹上了马车。马车并没有动,而是停在门口, 温竹掀开车帘,静静看着镇国公府的匾额,冷笑道:“去砸了。” 春玉与夏禾对视一眼,春玉笑了起来,忙走下去吩咐。 同样砰地一声,镇国公府的匾额砸了下来,可门口的门人无人敢去扶起来。 匾额砸落在地,尘土飞扬。 “镇国公府”四字裂成两半,横在台阶前,像是被人腰斩的尸首。 门房们缩在两侧,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陆家的男人闻声赶了出来,陆二郎瞧见了匾额后,刚想开口,目光落在车帘后的面容上。一瞬间,他如同被人捏住了脖颈。 “做什么……”镇国公怒吼,面色铁青,“温竹,你与我儿和离,井水不犯河水,他如今身死,你也该顾念几分往日情分,作何这样不给他脸面。” 温竹看过去:“脸面是自己挣来的,他不想要,我何必留。” 她与往日不一样了,一改平日的谨小慎微,面容清丽,眼神挑衅。 可如今的镇国公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儿子死了,陆家的仕途断了,如今,他连个女人都斗不过去。 镇国公憋屈的模样,让温竹觉得很痛快,“好了,该回家,走。” 温竹放下车帘,陆家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陆二郎觑了父亲一眼,心提得高高的,“父亲,我们不该得罪她。” 她是裴相的女人,大哥死了,往日的事情过去了,日后,陆家还要生活。 镇国公脸色难看极了,拂袖回府去了。 “快、快,将匾额抬进去,重新去办,快些。” 陆二郎匆匆吩咐一句,见鬼似的躲回去了。 车内的春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她跟在姑娘身边多年,从温家到陆家,从陆家到裴家,从未见姑娘这般痛快过。 “姑娘,您是想通了吗?” 温竹扶额,指尖轻轻揉着眉眼,“不过是浑水摸鱼罢了。” 话音落地,后方传来动静,一阵骚动后,车夫将车停在路边上。 春玉掀开车帘看过去,陡然见到乌云压近般的黑影,一队队骑兵策马靠近。 “我的天爷,这是哪里来的兵……” 温竹也看过去,但她不认识这些兵马,赶在京城内骑马行走的,必然不是简单的身份。 “靠边,让他们过去,不要惊扰他们。” 车夫立即将车转进一侧的巷子里,吓得脸色都白了。 等骑兵过去,车夫忙驾车回府。 春玉扶着温竹匆匆下车,不远处传来动静,她们准备要进门,骑兵停在门口,盔甲银刃,文成当即拔刀。 马蹄踏起,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文成护着温竹就要进府,不想为首的人靠过来,朝温竹伸手:“小竹,上马。” “是裴相……” “是相爷……” 文成当即收了刀,面陆喜色,“主子回来了。” 裴行止一袭铠甲,坐在马上,眉眼冷峻,往日的清冷被一股戾气所取代。 温竹迟疑伸手,风声从耳边刮过去,接着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去哪里?” “宫里,救驾。” 两百三十八章入宫救驾 温竹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裴行止的衣襟。 “救驾?”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裴行止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持缰,策马疾驰。 马蹄声密集如鼓点,踏在京城城的青石板路上。身后的骑兵紧紧跟随,铁甲与刀剑碰撞的声响在巷陌间回荡,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骑兵横冲直撞地穿过街道,闯到宫门口,宫门紧闭,骑兵被困在门口。 今日是太子登基,文武百官都在宫内! 宫门紧闭,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门缝里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禁军身影,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裴行止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嘶鸣声在宫门前回荡。 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停住,铁甲碰撞声如同骤雨初歇。 “开门!”裴行止声音冷厉,带着战场上淬出来的杀伐之气。 宫门上探出一个脑袋,是禁军的一名副将,面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裴、裴相,陛下有令,宫门已锁,许进不许出,任何人不得擅入!” “哪个陛下?”裴行止冷笑,而后拿出虎符,“这是陛下交与我的虎符,命我等前来救驾,尔等速速开门。” 他们用虎符过了一道道门,副将不敢不认。 副将看清了虎符,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却还是梗着脖子:“裴相,末将知道您有虎符,但陛下亲口吩咐,今日举行登基大典,任何人不得进出。您若真要进宫,末将可为您通传,但请裴相在宫门外稍候。” 他装作没有看见后面压近的骑兵,故意拿话搪塞。 裴行止身前坐着女子,身后便是兵刃在手的骑兵,他抬抬手,“攻门。” 话音落地,身后的骑兵齐刷刷举起长刀,刀锋映着日光,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副将脸色骤变,声音都劈了:“裴相、你、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的是你。”裴行止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去,“我奉旨救驾,你阻拦宫门,是奉了谁的命?” 副将张了张嘴,急得说不出话来,虎符是从哪里来的? 人怎么就到了跟前,城门处为何无人来报?怎么就打到宫门口来了? 裴行止不再多言,抬起的手猛地落下。 “裴相、别、别、好好说……”副将吓得魂不附体,上司让他守宫门,可也没有提及裴相攻打一事。 他做不到主,急忙派人去找上司。 可裴行止却不等他,双手揽着温竹的腰肢,挥挥手:“攻。” 骑兵们得了令,不再犹豫,三五人一组抬起身后马背上卸下的撞木,对准宫门狠狠地撞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闷雷,一下一下砸在宫门上。 朱漆大门剧烈震颤,铜钉崩落,温竹坐在马背上,被这阵仗震得耳膜发痛。她攥紧缰绳,压低声音:“我想去找贵妃娘娘。” “好,我给你一队人。”裴行止颔首。 对着哐当一声,宫门打开,裴行止勒住缰绳,猛地冲向宫内。 “裴相、裴相……”副将瘫软在地,浑浑噩噩,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裴相……” 眨眼间,宫道上尸横遍野,鲜血溅在地砖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温竹的眼皮跳了一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想起躺在棺木内的陆卿言,恶心得不敢去看。 裴行止低头看着她,“害怕了?” “不怕,只是觉得恶心。”温竹直起身子,努力调整呼吸,“我不会怕。” 裴行止没有拆穿她。 马蹄踏过血泊,溅起的血珠落在温竹红色的裙摆上,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颜色,哪些是新染上的。 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将裴行止和温竹护在中间,刀锋向外,形成一个移动的堡垒。 一路厮杀至大殿,国舅杜康大步走来,“裴行止,今日陛下登基,你在做干什么?” 裴行止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扬,险些踏在杜康身上。 杜康后退两步,脸色铁青,手指着裴行止的鼻子,声音却在发颤:“你带兵擅闯宫门,一路杀戮,这是要造反!” 裴行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杜国舅。”裴行止拿出虎符,“旁人认不得此物,你当认得,你口中的陛下究竟是哪一位?” 杜康看着虎符,后退一步,继而大喊:“假的,裴行止,你拥兵造反、诬陷陛下,来人,当即将他拿下。” 禁卫军们对视一眼,不知谁说的真假。 殿前乌泱泱的人马对峙,可鸦雀无声,无人敢开口。 没人教他们该偏向谁,该帮助谁。一位是权倾朝野的年轻权相,一位是新帝的亲舅舅,谁对谁错? 对峙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随时都可能断裂。 虎符在他掌心里泛着冷光,沉甸甸的,比任何言语都有分量。 杜康目露狠光,朝着新帝亲卫挥挥手,“杀。” 亲卫隶属于新帝,不问对错,闻讯当即冲过去。 裴行止护着温竹后退,身后的骑兵冲上前,两方于殿前厮杀。 殿内朝臣数度探首,不知所措。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裴相来了……” 齐绥眼皮一颤,看向左右,不好多言。上方的新帝与太后对视一眼,太后当即开口:“裴行止谋逆,速速拿下。” “可他手持虎符……” “太上皇为何将虎符给了他,难不成是太上皇授意?” 新帝慌了,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太后挥袖,呵斥道:“太上皇昏迷多日,如何召见朝臣,分明是裴行止手持假虎符,是逆臣。” 不知是谁开口:“裴相如何调动军队?虎符如何会是假的,若是假的,京畿驻军怎么不知道?” “放肆……”太后怒喝,头上的凤冠都跟着晃动,“胡言乱语,拿下,就地格杀。” 话音刚落,门外的禁卫军冲进来,冲向方才说话的人,齐绥大步冲过去,当即将人护在身后。 “太后莫恼,如今是非不明,不如请出太上皇,毕竟京畿驻军若是都来了,只怕要出事儿。与其伤了和气,不如请太上皇定夺。” 此言一出,朝臣喊着去见太上皇。 太后的面色大变,殿外尸骨满地,两军厮杀。 殿前乱成一团,远处一队内侍抬着车辇赶到,内侍扯着嗓子高喊:“陛下至、陛下至……” 两百三十九章贵妃背叛了她 厮杀声骤然一滞。 两军将士不约而同地退一步,刀锋仍指着对方,目光却齐齐转向渐行渐近的车辇。 车辇上端坐着一人,龙袍加身,面色沉沉,身侧坐着贵妃娘娘。 皇帝脸色尚可,嘴角轻勾,他平静地走下车辇,不忘握着贵妃的手。 隔着将士,贵妃看向一身铠甲的裴行止。他瘦了许多,一改往日的温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戾气。 “闹什么?”皇帝走到人群,看向裴行止,满意道:“卿辛苦了。” 裴行止颔首,面色不定。 瞧见皇帝走上台阶,殿内的人慌了,太子跌坐下来,他转身看向自己的母后:“他、怎么会出来……” 不是说贵妃控制住父皇,绝不会让他踏出寝殿一步吗? 太后同样也愣住了,气得血气翻涌,“贵妃、是贵妃……” 贵妃倒戈、是贵妃背叛了他们。 早知如此,就该直接将皇帝杀了,嫁祸给贵妃。是自己太愚蠢,被贵妃所谓的恨意蒙蔽了。 高位上的两人面色大变,朝臣们对视一眼,帝党反应过来,忙撩起衣摆就朝殿门口跪了下去。 “叩见吾皇、吾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从殿门内涌出来,像潮水一般漫过台阶,落入对峙的两军将士耳中。 裴行止握着剑,一手拉着温竹,平静地跟上皇帝的步伐。 皇帝如同往日上朝般紧紧走入殿内,眉目和煦,哪里还有生病的模样。 他扫了一眼跪地的群臣,幽幽看向太子与皇后,“太子,皇位坐得可喜欢?” “父皇……”新帝、不,是太子,他忙撩袍站起来,“父皇、您不是昏迷了吗?” 皇帝负手而立,“太子,你太心急了,你问你的母后,朕是昏迷不醒吗?” 众人将视线放在太子身侧的皇后身上,太后还没坐稳就成了笑话。 皇后咬牙,手指贵妃:“是她、是她说陛下染恙,国不可一日无君,从头至尾,都是她在骗我。” 被她指着的贵妃并不生气,甚至承认下来:“我只是困住皇帝,其余的事情,可与我无关。” 这是实话,她只是将皇帝困在寝殿内,只有太子与皇后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道。 皇后怒气冲冲,“是你、是你给我设计……” 她抓住机会,冲着皇帝开口:“陛下,是贵妃说您当年一手策划了前东宫废太子一案,还说你杀兄夺妻,她、她是废太子的正妃,却做了你的贵妃,心中怨恨你……” 此话一出,当众哗然。 “废太子正妻、怎么会扯上废太子……” “难怪要查当年东宫一案,原来贵妃是废太子的人。” 温竹听着一句句震惊的话,心不觉提紧,她慢慢转首看向身侧的男人。 裴行止始终没有没开口,眉眼沉稳,面色如旧,在他脸上看不到其余的情绪。 “就是她、她是废太子的正妻,当年秦家的女儿,秦殷。秦家跟随废太子谋逆,犯下巫蛊大罪,但我们的皇帝陛下将她从天牢带了回来,悄悄纳为侧妃。” 皇后言辞疯狂,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如今她困住陛下,以陛下的命相要挟,若太子不查前东宫一案,她就杀了陛下,一切都是她逼的。” 三言两语就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了贵妃身上,众人皆震惊不已。 贵妃嗤笑一声,依旧是往日温温柔柔之色,“皇后娘娘,你说的是真的,但我可没有逼你儿子登基,我是要查前东宫的案子,但登基的事情,是我做的吗?” 皇后哑然,心一横,道:“陛下,她是恨你的,恨不得你去死,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就是祸害。” “那又如何,我是祸害,皇后是什么?”贵妃坦然承认自己做下的事情,她环视群臣,“我便是前东宫太子正妃,留在陛下身边就是为了想要彻查当年的案子,前太子无辜,他并未对不起先帝。一切都是皇帝所为……” 皇帝面露惊讶,轻轻蹙眉,不悦道:“贵妃,你昏了不成,你在说什么糊涂话。朕怎么会害皇兄?莫要被皇后蛊惑了。” 他又将责任推向皇后,挥挥手:“太子谋逆弑父,拿下。” 话音落地,太子忙走下来跪在皇帝脚下,“父皇,儿臣是被贵妃陷害的,贵妃想要查旧案,儿臣若不从,她便要了您的性命。儿臣一片丹心,都是为您着想的。” “太子殿下的话,当真是感天动地。” 沉默良久的裴行止终于开口,他笑了笑,道:“殿下莫要忘了,就算是被逼迫,您也做了。这些时日以来,您剪除帝党,安插自己的人,这些也是贵妃逼你的?” “您可是很高兴的,如今事发就将责任推给贵妃娘娘。莫要忘了,贵妃娘娘不过是后宫女子,后宫不得干政,她能逼你什么?” 太子跪伏在地上,浑身僵住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眼眸沉沉,“太子,你让朕很失望。” “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太子喃喃其词,突然间,皇后冲下来,将他拖拽起来,“陛下,你已经登基了,百官跪拜,你就是新帝。他不过是被贵妃蛊惑的太上皇罢了。” “你站起来,你是天子,是臣民之主。”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无人敢开口掺和皇家的事情。 皇帝没有看皇后,而是紧紧盯着太子:“太子,你觉得你母后对吗?” “儿臣……”太子哑然,他惯来仁厚,一步步走来,他以及想到得到父皇的认可。 他的犹豫,让众人提了一口气。 皇后却不管不顾地挡在他的面前,冲着皇帝开口:“你已经老了,昏聩无知,日日守着长嫂,德不配位,太子谦逊仁厚,足以肩负天下重任。” 皇帝拧眉,裴行止缓步上前,含笑道:“皇后娘娘将自己谋逆之举说得如此光明正大,臣极为佩服。只是你看看外面的守军,你能敌得过吗?” 满朝文武就是看戏的,皇帝虽有威仪,但真正做主的是围住宫城的数万守军。 他走到太子面前,“殿下,你查的前东宫一案,可有结果?” 两百四十章贵妃杀了皇帝 太子恍然,他不理解裴行止的话。 但皇后明白了,守军是裴行止带来的,他可以做主。 皇后抓住机会,嘶声道:“刑部尚书死了、那是因为他查到前太子无辜,是他、是他陷害的……” 她拿手指着皇帝,声音扬起:“是他、是他为了得到自己的长嫂,不惜陷害自己的长兄、就是他……” 话没有说完,皇后嘴里吐出一口血,腹部插着一把匕首,皇帝慢慢地收回手,道:“皇后谋逆,不知悔改,该诛。” 皇后踉跄一步。 太子惊恐地看着皇后倒了下来。 众人惊呼不已,皇后倒下来的时候,太子没有接住她。 皇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凤袍散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那片白色很快被胸口涌出的血一点点染红,不少人都傻了。 皇帝在朝堂上杀了皇后…… 仁善的太子当即抱着皇后的尸身痛哭,皇帝扫了一眼,平静地看向自己的龙椅。 “父皇、她是你的妻子、陪伴你多年,你怎能……”太子哭得说不出话。 “妻子?”皇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血泊中抱着皇后尸身的太子,“她要夺朕的江山,要朕的命,朕还要认她做妻子?” 太子张了张嘴,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皇后苍白的面颊上。 他低头看着母后青白的脸,“可她说的……” 太子艰难出声,“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废太子的事、贵妃的身份,这些是不是真的?” 他的父亲是皇帝,是百姓之主,乾纲独断,他无法容忍自己的父亲竟然如此不堪。 此话一出,朝臣们吞了吞口水,胆小者躲到了柱子后面,皇室秘辛听了这么多,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吗? 殿内落针可闻。 皇室秘辛,朝堂血案,废太子的冤屈,贵妃的身份,皇帝亲手弑后…… 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诛九族。 而他们,此刻就站在这漩涡的中心,亲耳听着,亲眼看着,亲身体验着什么叫“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有人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手在发抖,怎么都止不住。 太子的质问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贵妃代为回答:“你说的都是真的。” “贵妃。”皇帝阴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贵妃笑了,主动退开一步,免得皇帝过来捅她一刀。 “陛下,您拿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好,贵妃拿出证据证明是朕所为。” 两人对峙,眼神交汇,贵妃言笑晏晏,皇帝容色不改。 僵持时,太子站起身,脸上带着血污,眸色狠厉:“陛下,您为一己私欲谋害皇伯父,秦家三百余口的性命因你没了。您的所为,罄竹难书,今儿臣恳请重查当年旧案,还皇伯父清白。” “二则请父皇退位。” 朝臣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太子前进一步,皇帝慢慢地走过去,俯下身,拔出皇后腹部的匕首,他轻轻擦了擦,转身刺向太子。 太子没有动,任由匕首插进胸口,血水喷溅,他张口高呼:“请陛下重查当年旧案,请陛下退位!” 话刚喊完,皇帝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肚子里。 太子的身子如落叶般被丢了出去,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解决完太子后,皇帝大步朝龙椅走过去,突然间,他顿了下来,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 贵妃收了手,静静看着皇帝后胸上的金簪,道:“陛下,你欠我的只能拿命来还。”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群臣愣在原地,贵妃杀了皇帝!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转动一分,后背的金簪便晃动一下,牵动着伤口。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面对了贵妃。 两人对视。 贵妃的脸无表情,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厉害,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多年的恨意把她熬成了一把刀,刀是不会流泪的,刀只会伤人。 皇帝看着她,她笑了起来,“我知道是你杀了他,多年前我就知道了。但我欺骗自己,与你无关。可事实就摆在面前,是你、是你做的。” 皇帝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贵妃蹲下身,与皇帝平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缠绵后,我告诉自己,你害死了太子,你把我囚禁在这座金笼子里,像养只鸟一样养着我。” “但我不能杀你,我需要你给他正名。我以为你爱我可以满足我的一切想法,但你没有。” “你只爱你自己。”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皇帝的脸,却停在了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去。 “去请太医、贵妃……” 说话的人被人捂住嘴,书剑看了眼,走过去将人拖出去。其余的大人颤颤惊惊地看皇帝。 皇帝猛地伸手推开她:“太医、找太医……” 话说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朝臣终于反应过来,大着胆子叫囔着请太医。 眼见着众人慌乱要请太医,贵妃再度拔出发髻上的簪子,毫不犹豫地再度捅进皇帝的心口。 她补了一簪。 皇帝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怔怔看着贵妃,血水从嘴角溢出来,“你、你竟然如此恨朕。” 朕宠你这么多年,而你与他不过几年光阴罢了。 他不肯服输,伸手去抓贵妃的手,贵妃却猛地推开他,伸手去拔她心口的簪子,突然间,有人撞开她。 温竹冲过去,按住她的手,“娘娘,不要死。” 朝臣立即如潮水般涌过去,“陛下、陛下、太医、太医……” 殿内乱作一团,众人抬起皇帝就喊着太医,可门口的将士不动如山,“去找太医、愣着干什么。” 裴行止抬抬手,走过去,走到皇帝面前,“陛下,您先想说什么?” 皇帝在他的示意下被放了下来,他走过去,挨着皇帝的嘴,凝神细听,“您说什么?” “您要传位于十一皇子?” “臣明白了。” 皇帝骤然瞪大了眼睛,似是慌了,急忙抓住裴行止的手,“朕、朕没有……” 裴行止煞有其事地握住他的手,郑重道:“陛下放心,臣必尽心辅佐十一皇子。” 两百四十一章您是裴相的生母 “朕没、说……”皇帝的声音被喉间涌上的血沫堵住。 他死死攥住裴行止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皮肉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哀求。 裴行止垂着眼,神色恭敬而悲悯,像一尊慈悲的佛。 他慢慢地将皇帝的手指掰开,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 “陛下圣谕,臣都听到了。”他跪了下来,声音清晰且沉稳:“您方才亲口所言,传位于十一皇子。臣等恭听圣谕,满朝文武皆可为证。”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殿内不言的朝臣们,语调平和:“诸位大人,可都听见了?” 沉默。 殿内落针可闻,皇帝瞪大了眼睛了,想要辩驳,一口接一口的鲜血喷了出来,死死瞪着裴行止。 不知是谁第一个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恭听圣谕。” 接着其余人跟着跪下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等恭听圣谕!” “传位于十一皇子!” 皇帝躺在血泊里,听着山呼声,他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贵妃怔怔看着眼前一切,就在这时,温竹一把抱住她,将人直接往外拽,其余人都沉浸在十一皇子即将登基的旨意中,压根无人在意她们。 温竹将贵妃推出去,贵妃想要回去。皇帝死了,她也可以死了。可温竹果断开口:“书剑,打晕她,送回温宅。” “温竹、你敢、本宫是……” 贵妃的话还没说完,书剑抬手就劈晕了她,趁着人多混乱,当即抱着人就走。 温竹转身走入殿内,众人依旧跪着,太医匆匆赶来,哆哆嗦嗦上前诊脉,手刚探上去就收了回来:“陛下、陛下驾崩了……” 跪伏在地的朝臣们齐齐一颤,却没有一个人抬头。 地砖上的血已经凉了,他们僵持着身子,谁也不敢动。 裴行止跪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如松。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恭送陛下。” 齐绥当即高声附和:“臣恭送陛下……” 依旧是山呼般的声音响起来,温竹腿都软了,扶着柱子就跪了下来,她靠着柱子,嘴角勾了起来。 内侍将皇帝的尸体抬起来,众人目送皇帝离去,这时,内侍将十一皇子的抱了过来。 “十一皇子是才五岁、这……” “我还以为十一皇子成年了……” 混乱中有人醒悟过来,十一皇子不过是稚子,如何称帝。 胆子大的朝臣开始嘀咕:“莫不是裴相听错了陛下的意思,是其他皇子?” “十一、十一这个数字怎么会听错?难道是十皇子?” 旁边的人提醒他:“十皇子也就七八岁。”十皇子与十一皇子在年岁上并无太大的分别。 窃窃私语像蛇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十一皇子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他会连龙椅都爬不上去,甚至冕旒都撑不起来。 可正是这样,才让人眼红。 一个五岁的皇帝,意味着长长久久的辅政,意味着裴行止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持朝纲。 有人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同僚的肩膀,落在裴行止挺直的脊背上。 可殿外刀剑煌煌,更让人害怕,且方才陛下亲口说出传位一事,这个时候谁都没有证据辩驳,更不敢指责裴行止狼子野心。 裴行止走过去,牵住五岁的十一皇子,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抱上龙椅,接着,撩起衣摆跪下来,“见过吾皇陛下,吾皇千岁万岁。” 众人再度跪了下来,人群中的温竹静静看着人前的裴行止,她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刻,不该查东宫的案子吗? 她合上眼眸,心如擂鼓。 十一皇子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小小的身子颤抖着,眼神里透露着惊恐。 温竹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内侍将她请出去。 宫道上的尸骨堆积如山,地缝里蜿蜒着血水,血腥味更是熏得人想要呕吐。 温竹提起裙摆,踏着满地血水登上离宫的马车。 回到府上,婢女们着急地迎上来,“姑娘,您怎么才回来,天都黑了。” “嗯。”温竹头晕目眩,强撑着走回卧房,可刚猜进去,眼前一黑,整个人摔了下去。 “姑娘、姑娘……” “快去找大夫。” 夜色深深,秋蝉也没了声音。 等温竹醒来时已是亥时,她没有动,而是静静看着横梁。 春玉呀了一声,“姑娘怎么醒了也不说话,大夫说您这是累了,好好睡一觉便可。您这是怎么了?”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温竹眼皮都没眨一下,春玉又说:“书剑带回来一位夫人,安置在客院……” 没等她把话说完,温竹便爬坐起来,“更衣。” 春玉手忙脚乱地捧来衣裳,嘴里还在絮叨:“姑娘,大夫说了您得静养,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还是要好好歇着。” 温竹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一人提着灯笼去客院。 刚走到廊下,门口的书剑睁开眼睛,他靠着墙,手中拿着钱,正在闭目养神。 “夫人,贵人还没休息。”书剑提醒一声。 “我知道了,你去伺候你家主子,告诉他,我给他惹麻烦了,希望他可以处理。”温竹吸了一口气,语气也认真,“你就说,是我想报恩。” 书剑听不懂,但还是点头,抱着剑离开。 夜色黑得可怕,屋内灯亮得刺眼。 温竹推开门,窗下的人没有察觉,只当是寻常伺候的婢女。她步步靠近,走到坐榻前,随后提起裙摆跪下来。 这一跪惊到了秦殷。 “裴相夫人这是做什么,你救我一命……” “不是我救的,我给裴相惹了很大的麻烦。”温竹温柔地打断贵妃的话,“我将您带回来,世人诟病裴相,会认为您与裴相勾结,谋害先帝。” “先帝?”秦殷轻叹一声,“他都成了先帝,昨夜他还在哄我,待平叛后立本宫为后,这么快就成了先帝,可真是好。” “死的真好!” 秦殷阖眸,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庆幸还是高兴,她恨他,恨了十多年。 但他死了,她又觉得自己的心也没了,连痛感都没有。 温竹却说:“我知道,您是裴相的生母。” 两百四十二章当年离开的真相 客院里寂寂无声,灯笼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温竹的侧脸映得苍白。 秦殷坐在榻边,手中捏着袖口,她猛地闭上眼睛。 她还是裴相的生母? 良久,秦殷才开口,声音如同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您是裴相的夫人,而我、不过是个废妃。先帝一死,我什么都不是。” 温竹坚持道:“您还是裴相的母亲,夫人不如留下来,暂等一二。您若死了,东宫的案子怎么查,谁替裴相正名。” 她的声音清亮,温柔。 秦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累了。你出去罢。” 温竹直起身子,接着叩首,慢慢地退出客院。她以为秦夫人会询问裴相的身份。 既然不问,可见秦夫人心中也有几分怀疑。 一夜难眠。 温竹疲惫至极,睡到午时才醒,裴行止没有回来,皇帝驾崩,新帝年幼,重担都在裴行止的肩上。 不等她用过晚膳,温侯来了。 温竹并未抬头,静静夹起一筷笋子,放进嘴里,嚼碎了吞下。 “不必理会,就说我不见。” 是不见,而不是找了理由做借口,她连敷衍的理由都没有。 但这回温侯听后没有怪罪,如今十一皇子登基,裴相辅佐,他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 温侯笑了笑,声音难得和煦:“无妨,你告诉她,我想见她,就在这里等着。” 传话的夏禾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听错了,不忘说一句:“侯爷,您不如先回去?” “我等她。”温侯撩袍坐了下来,若是往日过来,早就勃然大怒。 夏禾瞧了一眼,捏着帕子就走了。 回见温竹后,她将侯爷的反应说了,伺候的春玉讥讽道:“哪里是变了性子,不过是我们姑娘水涨船高,他只得上赶着讨好罢了。” 这么多年来,只有温侯求着姑娘的时候才愿意给好脸色。 若是用不到,只会甩脸色,话也说得难听。 夏禾蹙眉,小声说:“姑娘,侯爷在等着,似乎您不出去,他就不走。” “不必在意,今日若是旁人来,就说我不在府上,谁都不见。”温竹放下筷子,“都记住了。” 昨日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京畿驻地的守军都来了,今日各家必然会到处打听消息。 春玉和夏禾对视一眼,齐齐屈膝应了声是,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温竹又夹了一筷笋子,细细嚼着,却觉不出什么滋味。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又不肯痛快地落下来,就那么沉沉地压着,压得人胸口发闷。 府内看了半日账簿,她便起身出外走动,昨日发话,今日铺子陆陆续续都开门了。 午后,温竹出外走动一番,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满城缟素之下,人人惊慌。 各方都很安静。 晚上,裴行止回来了。 听着外面的声音,温竹无意识地拨动着算盘,不及两个呼吸,面前多了一抹影子。 她站起身,裴行止换了一身澜袍,锦绣玉人,气宇轩昂。 “吃了吗?我让人给您留了晚膳。” 裴行止点点头,温竹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捧着茶盏在榻边坐下。 算盘还摆在桌上,账簿摊开着,墨迹未干的几个数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纸上。 裴行止拿起账目,没有细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铺子都开了?” “开了。”温竹在他对面坐下,顺手将账簿合上,“今日出去转了一圈,街上冷清得很,家家户户都挂了白,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应该的。”裴行止垂下眼,烛火落在他的面上,模糊了他的眉眼,“先帝驾崩,国丧二十七日,谁在这个时候惹事,就是找死。” 温竹不在意外面的事情,凝视他的眼睛:“夫人在我这里,你应该知道,朝臣怎么说?” 裴行止抿了口茶水,“朝臣以为她在后宫,嚷着要处死她。” 听着最后三个字,温竹眼皮一跳:“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我的想法重要吗?” “你恨她吗?” 两人同时出声,裴行止眉眼沉了沉,若是其他人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温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裴行止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眉间,带着秋夜里微微的凉意,他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 温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从他的眉心缓缓滑到眉尾,沿着眉骨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抚过去。 “你不恨她。”温竹的声音很轻,却固执地往人心里钻,“你若是恨她,便不会让她帮我,对吗?” 裴行止不语。 温竹的手落在他的唇角上,心中也定了,“我知道你骗了,但我不恨你。” “小竹……”裴行止唇角微动,低叹一声,“你猜到了。” “猜到了,你对裴家态度、很奇怪。”温竹细说,“你本可以让裴雍留在江南,但你没有这么做,甚至任由他在京城胡闹。” “为什么?” “你害怕、你心虚,你需要裴雍来闹,向世人证明你是裴家子,如此、才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裴行止依旧沉默。 温竹的手还停在他的唇角,指尖触到他微微抿起的唇线。 “对吗?” 裴行止握住她的手,指尖轻颤,但他没有躲,而是靠过去,不由分说般吻上她的唇。 温竹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闭上眼。 很快,裴行止松开她,“你很聪明。当年我离开是被裴家捉回去的,他们以为我是裴家子。而那人,早就死了。我换他的衣裳,带着他身上的玉佩。” “他离家三年,样貌变了,仆人认不出他,只认出玉佩。我需要身份立足,所以我跟着回到裴家。” 那年他回到裴家,慢慢地在裴家站稳脚跟,可这些远远不够。他需要入京,需要在京城立足,需要成为皇帝亲信、近臣。 可他的身份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刀,所以,他默认了裴雍所为。 只要裴雍闹大了,闹得满城皆知,便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他、就是裴家子! 两百四十三章真正的裴家子早就死了 裴行止坦白之前,温竹也猜出几分,但没想到真正的裴家子就这么死了。 她轻叹一声:“可惜了。” 如此,裴雍与继室更该死。她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裴雍?” 裴雍在京城渐渐站稳脚跟,尤其是裴行止不在京城这些时日,以裴相生父的名义四处游走。他本就是书生,有了踏脚石,糊弄不得世家,小门小户都被他骗了。 她说:“我听婢女说裴行远定了亲,是个通判的女儿,家中只此一女。” “该死了。但此刻还不能死,他若死了,我还得丁忧。”裴行止抬眸,语气清冷。 这点确实让人头疼。温竹也没了话说,裴行止定眼看着她,“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 提起这些时日的事情,温竹好奇询问。 裴行止也坦然说清楚。 京畿守军距离京城不过百里地,护卫一方,但营地内躁动不安。先帝派遣他过去,可不想出城就遭遇截杀。 裴行止留了活口,探听是东宫所为。但他没回京,而是满足对方的意思,消失无声。 他回到京城,果然,先帝出事了。只先帝与秦殷之间的感情事,颇为复杂。 秦殷想要查东宫的案子,而杜皇后则不会满足她,一旦查清楚,杜皇后失去了把柄,贵妃便不会受她控制。 是以,杜皇后趁机拖延此事,他也派人杀了刑部尚书。 “是你杀的……”温竹眼皮跳了起来,觉得天方夜谭,“不是自尽吗?” 裴行止摇首:“我派人送去了些东西,他见过,便自尽了。他不敢查先帝,不敢放弃,唯有自己死了,阖族才会安全。” 拿自己的命换阖族的性命,是值得的! 他这么一死,秦殷就会慌了,查案的死了,太子急于登基。只要太子登基,她压着先帝也无甚用处。 秦殷就会想着回头,唯有先帝在,她才有靠山。 裴行止说罢,温竹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以为你会给我些消息。” “给你消息就是害了你。你以为皇后与太子会不盯着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裴行止垂目。 温竹眯起了眼睛,嗤笑道:“你的虎符从哪里来的?陛下给你虎符调动?” “贵妃给的。准确说是太皇太后临去前给的。陛下并没有京畿守军的虎符。”裴行止据实回答。 这回温竹惊住了,裴行止知道她糊涂,慢慢地解释:“这些年来太皇太后出宫便会遇到刺杀,寺庙那次刺杀的针对你,是温夫人所为。可太皇太后觉得是皇帝所为。” “她以为连累你,所以才会让贵妃帮你一把。你必然会觉得虎符在太皇太后手中是荒唐的事情。” “但我父亲是太皇太后亲自教养大的,而我祖父登基前是她辅佐。” 温竹张了张嘴,她不知这些事情,原来那位竟然曾经参与朝政。 “所以她死了,先帝让你去驻地,为的就是接管守军,对吗?”她灵机一动。 裴行止眼中带了笑,似是欣慰,“你很聪明,可惜被陆卿言的美色所惑。” 听他这话,温竹啐他一口:“少来,人已经死了,我还去砸了灵堂。我还想将他挫骨扬灰。” “这么恨他呀。”裴行止学着轻叹一声,凑到她的面前,“死了就死了,陆家也不必留,赶出京城。” “可。”温竹点头,她不想听到陆家人的事情。 她刚点头,裴行止伸手抱住她,不由分说往内寝走去。 温竹当即明白过来,忙要挣扎:“秦夫人还在府内呢……” 话刚说完,裴行止将她放下来,直接撤下锦帐,“她在与我们此刻做的事情并无关系。” “裴行止……”温竹蹙眉,你不该去看看你的生母吗? 烛火跳了跳,裴行止俯身吻上她的嘴,将那些扫兴的话都堵住了。 烛影摇红,锦帐内温度渐升。 温竹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只余下含糊的轻哼。 裴行止的吻不似从前那般克制,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急切,又像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覆在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肌肤,那里细腻而敏感。 温竹的身子都软了,索性伸手圈住对方的脖颈,仰首加深这个吻。 春宵一刻值千金,春水拂动,池水生暖。 事后,温竹窝在裴行止的怀中,声音带了几分软:“夫人的事情如何安置?” “他们让她死,我就要乖乖听话吗?”裴行止闭着眼睛,夜色朦胧,衬得他愈发冷。 温竹伸手戳着他的唇:“这倒也是,不能让他们如愿。你明日去给她请安?” 裴行止反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对方贴得更紧了,“不去,你照顾好她。” 温竹一噎,“照顾自然是照顾……” “该歇了。”裴行止探手,拍拍她的肩,“闭眼,莫要再提。” 温竹感觉到他的抵触,只好放弃再提。 再度醒来时,裴行止竟然还在,坐在窗下,手中拿着她绣的绣布。 她坐起身子,裴行止朝她笑了,“今日处理些家里事情。” “家事?”温竹扶着额头,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她没有再说,先起榻洗漱。 可两人刚坐下来,婢女匆匆来报:“姑娘,裴相,温侯爷来了,想要见姑娘。” 温竹握着筷子的手僵了须臾,直起身子,“不见。” “奴婢这就去传话。”婢女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裴行止看向她:“小竹硬气许多了,温侯仿若是你的管事。” 他这么调侃一句,伺候的婢女低头抿着唇,温竹更是剜他一眼:“裴相今日心情不错?” “不大好。”裴行止伸手握着她的手,她也不肯,收回手,“你心情好得很,不如去客院见见夫人?” 提到那位秦夫人,裴行止不笑了,低头吃着粥。 吃了两口,他轻轻蹙眉,温竹疑惑:“怎么了?” “不好吃。”裴行止将粥推给温竹,又将她面前的那碗端过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温竹也不怀疑,舀了一勺面前的粥,口味一样的,毕竟是一个锅里盛出来的。 哪里不一样? 两百四十四章她来报复我们了 温家人来温宅两三回,看着温宅的匾额摘下,换上相府的匾额。 看着宅子的变化,温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他做梦都没想到,裴行止没有被拉下来,反而折了陆卿言。 更想不到温竹与陆卿言不过和离数月,温竹竟然狠心杀了陆卿言。 他站在府门口,如芒在背,不得不登车回府。 他来温宅是因为他被革职了。 裴行止回来后,他的职务便没了。但他不敢吭声,不敢反抗,只能来找女儿。父女一场,温竹应该不会这么狠。 回到府上,下车时他的身子晃了晃,小厮冲过去扶住他:“侯爷、侯爷……” 阳光刺眼,刺得人也跟着犯晕。 温侯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门内的温姝提起裙摆冲过来,“父亲,您见到温竹了?是她杀了卿言,是他杀的,我要去告她。” 可京兆尹不肯接她的状子,刑部将她赶了出来! 她只能回来找父母!父母是她的靠山,只要父母在,她就有办法弄死温竹。 温侯转过眼,看向女儿,声调沉闷:“没有见到,裴相回来了。姝儿,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日后不要与她争……” “不和她争?是她杀了我的丈夫。”温姝语调尖锐。 温侯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温姝不肯罢休,抓住他的袖口:“父亲、父亲,温竹杀人了,这正是拉下她的机会。你怎么能放弃,李兆权就是证人。父亲,你帮帮我。” “够了。”温侯语气不耐,眼中带着失望,“你与温竹都是我的女儿,看看她,再瞧瞧你这副不长进的模样。” 温竹是他弃养在乡下的,留了一条命。而温姝在他跟前长大,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给她,最后竟养出这么一副模样。 他痛恨自己,又恨温竹太过厉害,早知如此,他应该将人带在身边。如今的温家搭上裴相的船,水涨船高,日后必然拔地而起。 他恼恨也无用,吩咐仆人:“将大姑娘带过去,好生看管起来,日后不准她再回陆家。” “你也在帮她……”温姝反应过来,死死不肯松手,“你觉得我没有用,对吗?” “我是没用,温竹有用,但她恨你,恨温家每一个人。她不死,温家人就得死。你养了一个白眼狼,她要害死你们所有人。” 这话一出,温侯脸色变了,当即抬手一巴掌扇过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拉进去。” 温姝还想再说,婆子上前捂住她的嘴,迅速将人拖进去。 温夫人看着女儿被这么狼狈地拖进去,嘴张了张,想要开口,丈夫提醒她:“她说错一句话,我温家都得死。你对温竹做的那些事情,你忘了,温竹记得。” 如今先帝驾崩,幼主登基,裴相甚至掌握京畿守军,他想对付温家,轻而易举。 温夫人脊背生寒,她不敢反驳,但活命更重要。 “不如,我将姝儿送出京城,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容易出事儿。” 温侯冷笑,有些嫌弃的意思,“你以为送出去就安全了?送出京城,死路一条。” 裴行止如今没有掣肘,温竹更是心狠,陆卿言都敢杀,还会在乎姝儿的性命? 他担心,温竹狠起来,将以前做的事情重新提起来,毁了整个温家。 他担心的事情,温竹并不在意,铺子重新开张后,事情也多了起来。 裴行止在家不走,不知要做什么。她准备离开,不想裴行止伸手拦住她,甚至将她打横抱起来。 伺候的婢女们对视一眼,皆是羞涩地笑了。 温竹诧异,踢着腿就要下来,裴行止将她放在桌上,她没好气道:“女子不可上桌,你糊涂了。” “小竹,你的脾气长进许多,以前也敢这么对陆卿言说话?” 温竹一噎,“人都死了,你提他做什么?” “他今日出殡,你不去送送吗?” “不去。” “可我想去。” 温竹又是一顿,“你为何要去。”说完,她不忘摸摸裴行止的额头,莫不是脑子坏了。 裴行止不语,上前一步,贴近对方,“小竹,我们去给他送行,不好吗?毕竟你也爱他那么多年。” 又是这句话。温竹耐心地看着他:“他都已经死了。” “但你心里还有他的位置。早知如此,我来动手便好了。”裴行止低叹一声,听得温竹心口跳了起来,“别闹,你不去宫里吗?” “不去。十一皇子有生母,让他们娘儿俩自己闹去。” 温竹听着他的话,好像听明白些许,但她不管,只说道:“我打算转让些铺子,如何?” 裴行止的地位与以前不同,她也不需要做生意养活自己,为了他的名声着想,自己也该离这些生意远些。 “转让作甚?”裴行止今日时间多,凑到她的面前,吻着她的眉眼,“你若是累了,自己在家休息,这些琐事交给旁人去处理。” 温竹的性子,闲不得。她需要证明自己,需要自己给自己留退路。若不然,她只会在日日生活中不安。 “你让我出去。” “去陆家,我想去陆家,看看陆卿言死后的模样。” “可是病了?”温竹听得心惊肉跳。 裴行止摇首,清俊的面容映入温竹眼中:“似是病了,我害怕你心中惦记着陆卿言,日日不宁。” 杀一人罢了,值得怕什么。 温竹点头,“随你,去便去,我换一身衣裳。” 她今日穿的家常衣裳,蓝色衬得肌肤雪白,面若凝脂。但她不想太过招摇,换一身素净的意思。 “换红色的吗?听文成说,你砸陆家灵堂那日穿红色的衣裳,煞是好看。” 裴行止一面说一面勾着她的青丝,举止温存,显然心情不错。他故意留在家里,料理家中的事情,温竹也不好拒绝。 两人重新换了一身衣裳,登车前往陆家。 不知为何,陆家门口连白幡都没有。车马停下后,文成纳闷,“白幡白灯呢?莫不是秘不发丧?” “哪里来的秘密,不是都满城皆知,我瞧着是畏惧什么,连白幡都不敢摆了。” 门内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探首来看,瞧见裴行止与温竹一道而来了,陆二郎吓得脸色都变,“完了完了,她来报复我们了。” 两百四十五章他又受刺激了 镇国公府门口不敢挂白幡,但入了内,入目皆是白。 陆家人慌慌张张地来迎,镇国公为首,身后是陆夫人、陆二郎、陆三郎,就连陆卿卿也在。 陆卿卿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温竹身上,数日不见,她的气色越发好,天光笼在她的身上,别样秀丽。 离开陆家后,她的日子愈发好了,尤其是跟着裴行止。那本该是她的位置…… 她的眼中带着恨意,就在这时,陆三郎狠狠掐了她,“你的眼睛看哪里,你要死自己死,休要连带我们。” “你……”陆卿卿抬了眼,庶出的弟弟都敢对她吆喝了。 陆卿卿不平,温竹已走到眼前,她抬头对上温竹的眼睛,目光微转,瞧见了那对耳坠。是白玉的。 玉无价,那双玉坠最少几百两。她如今的首饰加在一起,都没有几百两。 她的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裴行止走入灵堂,陆家人连句话都不敢说。裴行止慢悠悠地拿起灵位,道:“陆世子,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 话音落地,起了一阵风,吹得香案上的香灰飘起来,迷了人的眼睛。 温竹扭头看向裴行止,陆卿言等他回来干什么?难道死后再补一刀? 这人又受刺激了! 裴行止十分惋惜,一侧的陆卿卿巧言开口:“裴相,家兄若知道您心系他,必然会十分高兴的。” 她说完,陆夫人变色,忙将她拽住,“裴相,小女胡言乱语,您莫要放在心上。” 陆家落到今日的模样,必然与裴相脱不了干系,没有裴相的权势在,温竹怎么会杀得了她儿子。 “我都已经听到了。”裴行止面上没有半点恼意,笑了笑,道:“我也记住了,镇国公在京多年,可想出京去看看?” 陆家在京城,便会有人想起温竹曾是陆家少夫人。陆家消失,这段过往也会消失。 镇国公脸色白了,忙撩袍跪下来,匍匐在裴行止脚下,“裴相、犬子方去,眼下离不得京。”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裴行止将陆卿言的灵位放下来,低笑一声,“时辰不早,该走了。” 陆家人本就定好时辰出殡,偏偏他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停了下来。 话说完,陆家人开始动起来,忙着钉棺忙着摆弄灵幡。 因为裴行止这个门神在,陆家人连哭都不敢哭,冷冷清清。 陆卿言的棺木由八人抬着,从镇国公府正门抬出。按规制,世子出殡当走偏门,可裴行止站在门前,无人敢提一个“偏”字。 陆家人跟在棺后,衣着素缟,面容苍白。 陆夫人手中的引魂幡几次被风吹歪,她手抖得扶不住,身侧的陆二郎沉默地替她拢住。 陆三郎低着头,面上看不出悲喜,只脚步微有些踉跄。 陆卿卿走在最后面,身量纤细,披麻戴孝,本该悲伤的脸上被一股怨恨取代。 她的目光穿过送葬的队伍,落在前方温竹的背影上。 温竹穿戴富贵,站在裴行止身边,享受旁人的跪拜,不是皇后,位比皇后。 陆卿卿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凭什么。 她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若不是温竹搅局,现在她就是裴相的妻子!陆卿卿低头看着自己的废手,这一切,都是因为温竹。 出来城后,裴行止便止步,温竹自然要回去。 两人坐上马车,温竹有些懒怠,顺势靠着他的肩膀,“陆卿卿看你的眼神不对。” “不对又如何,齐绥看你的眼神就对了?”裴行止觉得她开始动情了,自从宫变后,她待他少了那份疏离。 甚至床笫之间会主动些! 温竹抬头,看他一眼,“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等裴行止回答,外面传来书剑的声音,“主子,宫里有请。” “带你入宫看看,日后也是要时常入宫的。”裴行止当即捉住她的手,“瞧一瞧十一皇子的生母。” 能生下皇嗣者,都不是省油的灯。十一皇子的生母是小官之女,入宫后得先帝宠爱,平安诞下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是先帝最小的孩子,母亲是位美人,姓杜,品阶不高。孩子是养在高位份德妃的手中。 如今十一皇子登基称帝,他的母族就成了问题。 杜美人与德妃都在争太后之位。但太后只有一人,其余一人便是太妃。 这是裴行止给她们的消息,接下来,就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 温竹听后,疑惑道:“德妃的母族是哪位大人?” “她是齐夫人的娘家堂妹。” 简单直白的介绍,温竹瞬息就明白过来,但她觉得杜美人是生母,自然要以生母为尊。 “是过继给德妃了?” “算不得过继,再过两年,指不定就提起此事,但陛下死了。” 这时前朝后宫都在闹。前朝有前朝的闹法,但德妃母族的人会维护裴行止,因为他在,帝位就是十一皇子的。 所以朝上的人分成两派,维护裴行止、反对裴行止。 温竹听后,也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杜美人的娘家没什么地位,帮不得裴行止。 她实在是好奇,索性问开:“你怎么想的?” “我朝没有两宫太后并立的例子,她二人只能择其一。” 温竹追问:“那你选择谁?” 她难得追问,面上添了两分好奇,眸色清亮灵动。 裴行止静静看着她:“不是我选择谁,而是她二人谁有能力坐上去。” “那你怎么办?东宫的旧事该如何是好?”温竹心中不宁,她以为裴行止会在第一时间内促成此事。但他好像又不急着办此事。 温竹不懂朝政,也摸不清他的心思。哪怕知道裴行止喜欢她,她也觉得他像是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裴行止不语,沉静的目光仿佛穿透一切,她看过去,他便低头。 温竹不好再问了。 两人进入宫门,德妃早早地在候着,见温竹过来当即开口:“这便是裴相夫人,长得可真好。” 温竹屈膝行礼,德妃忙将人拉起来,握着她的手将人上下打量一番。 寒暄一番后,德妃开门见山:“裴相,你可有选择了?” 这话问的与温竹问的一样。但裴行止面对时,面容更为冷硬,语气也冷了:“娘娘,臣没有选择,选择在您这里。” 德妃一噎,这位裴相不缺钱不缺女人,实则没有软肋,她着实找不到拉拢的办法。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温竹身上。 两百四十六章送出京城和回宫送死 德妃打量着温竹的目光不算隐蔽,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审视。 她将温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摩挲着温竹手背上的肌肤,笑盈盈地开口:“裴相好福气,夫人这般品貌,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温竹坐着,任由德妃打量。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过分迎合。 德妃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转头看向裴行止,“裴相,本宫可以给你的东西很多,我听说温家人不喜你家夫人,本宫可以让世家认可她。” 温竹的指尖微微一顿。 德妃这句话说得太急了。急到甚至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这么赤裸裸地将筹码摆上了桌面。 她已然是走投无路了,新帝登基那日册封太后,她必然要登后太后的座位。杜家在朝,并无优势。 裴行止没有回答。 德妃等的有些急了,“裴相,本宫说到做到。说句得罪你的话,你夫人在京城的名声不算太好,与你成亲至今,她可曾接到其他府邸邀请的帖子?” “是没有。”裴行止点头, 见他回话,德妃算是给自己找到底气,忙说:“你在朝给不到的,本宫可以给。本宫可以让令夫人风风光光地站在京城内,受人尊敬,旁人说不得一句坏话。” 裴行止眼眸轻动,似乎是心动了。温竹轻轻呼吸,将自己的手从德妃手中收了回来。 见她举止,裴行止也站起身,“时辰不早,下官告退。” “裴相?”德妃急了,怎么说走就走。 裴行止没有给出答复,携妻就这么走了。 德妃急得心口起伏,当即将手中的杯盏砸了,满殿寂静,伺候的宫人也不敢开口。 缓了许久后,她才郁闷出声:“本宫给了这么多好处,他为何不动心,难道他不喜欢他的妻子?” 不对,京城人人都在说裴相宁愿入赘也要与温娘子在一起,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 出宫后的裴行止沉默不语,温竹看了他好几回,他都没回应。 回到府上,裴行止又去了官署,温竹抱着女儿玩了半日。温家的人一直在门口候着,不敢声张,不敢催促。 温竹没有理会,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玩闹了许久去见秦殷。 秦殷被困在四方天地中,旁人按捺不住,她却已经习惯了。 可知之抱到她的面前时,瞧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随后朝她伸手,“会要人了?” 秦殷不免有些稀罕,赶着抱起她,笑容也多了些。温竹说:“宫里十一皇子登基,杜美人与德妃娘娘在争太后之位。” “按理来说,当是杜美人赢才是。”秦殷也没有遮掩,当即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温竹追问:“为何?” “幼主孤立无援,权臣才有机会。”秦殷看她一眼,“你日后不想做皇后?” 温竹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只说道:“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娘娘开始盼望吗?” “盼什么?盼人人笑话我、指责我?”秦殷翻了白眼,性子依旧洒脱,她抱着知之坐下来,仪态刻入了骨子里。 温竹在陆家学五年,将身子的野气养散了几分。但看着秦夫人的姿态,明明是世家夫人的仪态,却透着一股洒脱。 她瞧了两眼后见将德妃的话说出来。 秦殷眯了眯眼睛,旋即开始骂人:“风风光光?她算什么东西,若不是齐国公,皇帝会多看她一眼?如今在你面前拿乔,当真是猪插葱装什么大象。” 温竹被秦殷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骂得可真痛快! “你笑什么?”秦殷抱着知之,抬眼看她,“我说的不对?德妃当年入宫,靠的是齐国公的举荐。齐国公为什么举荐她?因为她堂姐嫁给了他,两家拐着弯的亲戚。她得了势,不想着怎么谢齐家,倒是在你面前充起大尾巴狼来了。” 知之被秦殷的声音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抓秦殷的耳坠。 秦殷偏头躲开,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声音软了几分:“小祖宗,这不能抓。” 温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夫人,裴相的性子,有些随了您。” 提及裴行止,秦殷便不说话了,“我累了,知之留下来。” 温竹被赶出客院。 回到卧房,日落黄昏,裴行止堂而皇之地躺在她的床上。 “这么快就回来了?” “先帝大丧,各司其职,我的事也做完了。”裴行止仰面躺在床上,面色沉沉。 温竹缓步走过去,看他一眼:“你不高兴?知止在夫人那里。” 没吭声。 温竹转身就走,床上的人伸手揽住她的腰,当即将人带了回来,按在床上。 温竹被他按在床上,脊背陷进柔软的衾被里。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鼻梁,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唇上,带着一点微凉的松木气息。 温竹深吸一口气,“你疯了?”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是因为德妃说的话,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裴行止不说话,垂着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温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又开口:“你不说,我就当你高兴了。” “谁说我高兴了?”裴行止的声音,旋即说道:“礼部商议,杜美人乃是十一皇子生母,理该被奉为太后。” 话题转得太快,温竹更是始料未及,“那、那德妃怎么办?” “自然是太妃。”裴行知冷笑。 温竹不好再说了,觉得德妃是撞到裴行止的逆鳞了。 她沉默,裴行止俯身吻她。 很快,锦帐低垂,夜幕降临,春水荡漾。 等次日温竹醒来,身侧早就凉了,昨日那么闲,今日就起这么早。 知之在秦夫人那里,她也不用照顾孩子,趁着时间还早,想着再睡会儿。 眼睛刚眯上,春玉掀开锦帐开口:“姑娘,温侯又来了。” “不见,我再睡会儿。” 再度睁开眼,已是日近午时,用过午膳,她去客院接知之,可秦殷不肯放人。 隔着院子就听到门内的笑声。 温竹背对着光,唇角噙着抹满足的笑容。 她回到卧房,文成大步走来,低声道:“朝臣嚷着要处死夫人,裴相让您将她送出京城。” 温竹撩了眼皮,“送出京城和回宫送死,有何区别?” 两百四十七章那是一条命呀 秦殷并非怕死,相反,她在求死。 人在温宅有知之陪伴,或许有些斗志,若将她人单独送出京城,她必然一把剑摸了自己的脖子去找先太子。 文成听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夫人,放在府上容易出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走漏风声被人知晓。” 听着他的话,温竹猜测文成并不知道裴行止的身份。所以他为主子着想,赞成将秦夫人送走。 这么大一尊佛在温宅,极其容易出事。 温竹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了,容我想想。” 文成颔首,俯身退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温竹觉得麻烦,送走等于是让秦殷去死。留下来,被人发现,牵连裴行止,也是一桩祸事。 该怎么做? 温竹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等裴行止回来。 国丧在前,裴行止很忙。回来时,都已经是亥时了。外面传来动静,在裴相回来了。 温竹将手中的账簿放下来,三两步走到门口,恰好看见裴行止脱下披风。 隔着婢女,裴行止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换了家常的裙子,衣裳简单,半挽的青丝散落下来,衬得面色肤如凝脂。 裴行止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屏退婢女,两人一道回屋。 门口的夏禾嘀咕一声:“秋穗,你发现了吗?自从裴相回来后,两人似乎不对劲。” 秋穗朝里面看过去:“哪里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以前裴相回来,姑娘都不带迎的。如今你瞧,都到门口来迎了。你说,姑娘是不是想通了?” 夏禾的话让春玉抬起了脑袋,春玉掺和一句:“姑娘本来就喜欢裴相,以前不过是被陆世子的美貌迷了眼睛罢了。” 秋穗说:“可我觉得陆世子没有裴相好看。” 夏禾拍她脑袋:“可以前裴相也没说喜欢姑娘,姑娘的身份怎么可以高攀,如今不同。裴相喜欢姑娘,姑娘自然就喜欢裴相。” “你说的好像很有理,但感情的事情不是这样,我喜欢你,你就要喜欢我吗?”秋穗觉得她说得不对。 夏禾笑了起来:“裴相这般的人,谁不喜欢?” “这倒也是。” 三人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都传到屋内去了。 温竹尴尬极了,试图给三人找借口:“她们近日话本子看多了,莫要与她们计较。” 裴行止看向外面,道:“你故意等我的?为了夫人的事情。” 她的心思都被他猜透了。温竹沉默,难以启齿。 裴行止直接开口:“她想死,你拦得住吗?” “我觉得罪不在她。”温竹下意识开口,可秦夫人被迫先太子跟了先帝,这样的事情对裴行止这个儿子来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温竹说完后,紧张地看着裴行止的反应。 裴行止轻笑了一声,道:“她活得很好。” 温竹摇首:“她活得不好,有一日我听到她与先帝吵架,她有些不正常、疯疯癫癫的。” 秦夫人的精神不好,稍稍刺激便会癫狂,如果这回被送走,只怕就没有命了。 灯下,两人影子重叠。 裴行止沉默,目光落在脚下的影子上,温竹前行一步,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想留她在这里。她不出门,府内无人认识她。先帝可以守那么多年,无人知晓,我们也可以。” “那是你的生母。” 裴行止依旧不语,像是在逃避。 温竹伸手握住他的手,“你什么都不要做,我留住她,她待我好,如同母亲,我想让她活着。” “裴行止,那是一条命呀!” 裴行止冷笑,“京城内最不值钱的就是命。朝臣嚷嚷着杀她,礼部已经定好旨意,只待新帝登基,盖下玉玺,她就得死。” “她死与活,只在你一念之间。”温竹蓦然提高了声音,她急了,声音带着颤抖。 裴行止起身往外走,温竹拦住他,他直言:“她不死,这场戏如何收局?” “可她不该死。” “她早就该死了。” 说完,裴行止走了,今晚睡书房。 而温竹坐在原地,心凉了半截,她无法否认,裴行止所言都是正确的,但她的心过不去。 门外的婢女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夏禾疑惑出声:“怎么吵起来了,刚刚不是好好的吗?” 秋穗露出愁苦的神色:“好像姑娘惹裴相不高兴了。” 春玉想法更为离奇:“男人、是不是得到手之后就不会珍惜。” “瞎说、你们懂什么。” 文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断三人的话,“有些事情不能用感情来衡量,休要乱说话。”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文成:“你是裴相的随从,自然帮着裴相说话,我家姑娘等了裴相一日,回来后就吵架,你们还有理了?” “就是就是,还去睡书房了,丢下我家姑娘独守空房,你们也有理?” 三人一句话说的文成闭上了眼睛,女人一张嘴七只鸭子,三人就是二十一只鸭子,叽叽喳喳吵得他都头疼。 他看了一眼,抱头就跑了,以后不能招惹女人。 裴行止在书房睡了一夜,天不亮便走了。温竹一早去见秦殷,两人坐在榻上玩儿。 知之会笑了,秦殷轻轻一逗,她便咧嘴笑,笑得人心都软了。 温竹走上前行礼,秦殷摆摆手,“行那劳什子虚礼做什么,这么早来找我,是为了宫里的事情?” 她猜得很准,温竹抿了抿唇角,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值得你如此伤心。不过就是一死……” “裴相之意,送你出京。” “送我出京?”秦殷反而笑了,“我以为他觉得我该死。” 温竹不好继续说,咬咬牙,主动劝说:“等过这阵子风声,我去接您回来。您若喜欢知之,她随您一道走。我们不会不要您,夫人,好好活着。” “罢了。”秦殷将孩子还给温竹,坐直了身子,“今晚让裴行止过来,就说我与他有话说。” 温竹想起裴行止果断的态度,心中愁苦,“夫人,见他做什么,我送您走。” “不必,他是我儿子,我和他说几句话也不成?温竹,你不是他,你不知道他心中的苦。” 温竹无言,让人给裴行止传话。 本以为他不愿,没想到,午后人就回来,径自去客院。 两百四十八章主动诱他 屋内灯火通明,秦殷斜卧在小榻上,长发披散,一改往日的端正。 裴行止步步走进去,目光落在生母身上,他们见过无数回,她活得好不好,他比温竹更清楚。 她于先帝而言,就是见不得的宠物罢了。多年的恩宠,让她惹来不少非议。 身前多了一重影子,秦殷蓦然睁开眼睛,母子对视一眼,她先笑了,“裴相来了。” 她直起身子,随手将毯子搭在自己的腰上,开口便说:“让我来告诉你,我想回宫,该死的人多活一日又有什么用。”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添了几分释怀,苟活多年,杀了狗皇帝,也是值得。 她不亏! 听着她说的话,裴行止没有回答,眼神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你去做事,不要顾忌我。” “当年,你该知道他骗你……” “你想问当年我为何不死,对吗?”秦殷主动打断他的话,“在你眼中,我就该死,对吗?我若死了,你开心吗?” 她的话太过直白,让裴行止说不出话。她直起身子,仰首看着自己的儿子,本欲开口,裴行止说:“我不恨你。” 但也无法原谅你! 秦殷愣了一瞬,强忍的眼泪汹涌而下,她依旧在笑,“你恨不恨是你事,与我无关,温竹是个好孩子,善待她。她总想让我活下去,心思那么正。” “罢了,我与你说,我想回宫……” “回宫给先帝守着,还是给先帝殉葬?”裴行止面色冷硬,一句话就堵住了秦殷将要说的话,秦殷怔怔看着他。 他径直说:“你可以死,但不是现在死,我会去找与你样貌相似的人入宫,你别想回去。” 说完,他拂袖离开,留秦殷一人在屋内。 须臾后,秦殷放声哭了出来。 夜色深深,哀嚎的哭声听得人心碎。 隔日温竹抱着孩子来了,见到秦殷,知之就往她怀中钻过去。秦殷脸色得不大好,眼睛也是肿着的。 温竹担心道:“他惯来口是心非,您不要与他计较。” “是呀,口是心非,我们知之日后也找这么一个厉害的郎君。”秦殷与孩子逗笑一句,听得温竹蹙眉,这是怎么了?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在母亲眼中,自然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温竹被逗笑了,俯身坐下来,疑惑道:“昨日说好了?” “说什么?他觉得我现在死了就是喜欢皇帝,给他殉葬。你说他就不能好好说话,说一句话实话会少块肉?” 秦殷不免吐槽自己的儿子,但她的心情好了许多,连带着精神也不错。 温竹蹙眉,他在她面前可是说夫人该死。果然,口是心非。 她正疑惑,秦殷又开口:“既然如此,我听他的便是,出京避避风头。” “也好,我给您去安排。”温竹笑容朗朗,心中安定下来,继续安慰夫人:“裴相的性子如此,话说得难听,但真心是担心您的。” “我倒罢了,你与他生活在一处,你多体谅便是。” 听着秦殷的痛快话,温竹觉得匪夷所思,再多的良药都抵不上儿子一句口是心非的话。 秦殷心情好,话也多,与她絮絮叨叨说着京城内各大世家的事。 秦殷说起这些事来,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家的闲话。 谁家的老封君面慈心狠,哪一房的嫡庶斗得像戏文,桩桩件件,信手拈来。 温竹听得认真,不时应上一句,心里却明白,夫人这是在教她。 “裴家那摊子事,你不用多管。”秦殷忽然收了笑,目光落在温竹脸上,“他那个性子,外头看着冷,心里头比谁都计较。他既然认了你,就不会让人欺负你。他们闹就去闹,花些钱,给自己消灾。” “温家则不同,你没有把柄在他们手中,该狠就狠。” 温竹点头,“谢您指点。” 秦殷笑了笑,知之在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秦殷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眼眶又红了,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知之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身在陆家当真是糟蹋了,我本想过些时日给这个孩子求个国姓,如今看来,只能让裴行止去做了。” 温竹静静地听了,两人说了一日的话,夜晚,裴行止回来了,照旧去书房。 他连卧房都没有,但他回来得格外早,天色一黑就到家。这些时日,他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文成都纳闷。 “主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回来这么早有什么用,夫人都不待见他。” 话音落地,月洞门外多了一重人影,提着灯笼,朦朦胧胧。 是夫人。 文成忙闭紧了嘴,后退一步,而温竹越过她,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案牍后的人听到声音后停顿下来,目光看向门口,温竹一袭红色的衣襟立在那里。 红色裙摆逶迤落地,烛光在她脸上描出一层薄晕。 他抬眼看过去,温竹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海棠噙露,眼波流转间,妩媚动人。 她今日穿得格外好看,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烛火跳动,那抹红艳便在她身上活了似的,妖冶得让人移不开眼。 裴行止捏着毫笔的手狠狠捏住了,他想低头,但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温竹的手轻轻按在他捏笔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带着一路走来的凉意。 裴行止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她袖口白皙的手背上,呼吸沉了几分。 “听文成说你今日回来得早。”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根羽毛扫过耳廓,“早回来也不去卧房,躲在这里做什么?” 裴行止终于抬起眼。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她的眼睛含着笑容看他,不是平日里的温婉端方,而是带了点刻意的、肆意的挑弄。 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却偏要做。 “温竹。”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她应了一声,俯下身来,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便将他整个人笼住了。 裴行止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她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一只手撑在案上,顺势在他膝上坐下来。 一瞬间,裴行止跟着脸红,温竹笑话他:“你怎的脸红了。” 裴行止呼吸都跟着重了两分,他想拒绝,可这人如同火炉,烫得他都不敢动。 她闹什么? 两百四十九章实则不正经 “温竹。”他的声音沉下去。 她没应,只是将手从他手背上移开,转而抚上他的肩,指尖沿着衣领的纹路缓缓滑下去。 裴行止的脊背绷直了。 他退了半寸,她便追了半寸,膝盖抵着他的腿侧,热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烧得他几乎要以为她身上藏着一只火炉。 “你今日穿成这样,就是为了来闹我?” 温竹歪着头看他,眼里漾着水光,笑意从唇角漫到眉梢。 “我觉得你看着正经,实则不正经。” 一句话将裴行止的皮囊撕了粉碎,她主动吻上他的眉眼,再是鼻,最后是唇角。 吻过,她作势要起身,腰还没抬起来,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腰侧。 裴行止的手掌宽大,五指张开几乎能覆住她半个腰身,力道大得像要掐断她。 温竹轻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拽回来,重重地跌坐在他膝上。 “你……”她皱眉,“你轻些。” “你不是要走了?”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鬓角,呼吸滚烫地拂过她的耳廓。 温竹微微一颤,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她还是有些害怕,这样的做派实在是让人羞耻。 她偏头想躲,他却追过来,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不放,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指尖抵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烛火在那张脸上跳跃,眉目昳丽,红唇微启,眼底蓄着一汪生暖的春水。 “你来了还想走?”裴行止好笑,“来道歉,就得有道歉的姿态,对吗?” 温竹轻轻蹙眉,纠正他的话:“那是你的母亲,不是我的。” “如今,也是你的。”裴行止靠过去,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温竹的手指正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却像第一次那样让人心慌。 他的唇带着薄凉的触感,压上来时却烧得灼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点着。 温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无处可退。 “躲什么?”他含混地问了一句,吻过以后,他伸手探入衣衫下,触到柔软的肌肤,身上人跟着轻轻颤栗。 “现在知道怕了……” 他笑了一声,主动松开她,欣赏她微喘的姿态,“回去吧。” 两人一道回到卧房,无论是小厮还是婢女,脸上都带着笑容。 一夜沉浮,裴行止入宫去了,而温竹出城去庙里烧香,马车前后有七八辆。她几乎没有摆过相府夫人的架子,这是第一回,出行时如此显赫。 城门守卫见到相府徽记时急忙放行,路人见到后不禁不满,“这是哪位夫人,好大的架子,怎么不接受检查。” “嘘,小声些,这是相府夫人。” “就是那个二嫁的妇人?可真是好命,真让人羡慕。” 车内的温竹听着外面的声音,嘴角无声勾了勾,反是秦殷,好笑道:“温竹,你喜欢这样的感觉吗?” 温竹摇首。那些路人的议论,羡慕也好,嫉妒也罢,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一阵过耳的风。 她今日摆出这个阵仗,不是因为她享受前呼后拥的感觉,而是因为她需要。 出城烧香是假,送秦殷离京是真。 七八辆马车,装的不是排场,是障眼法。 一明一暗,一真一假,她要把秦殷安安稳稳地送出城,送到裴行止安排好的地方,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临分别时,温竹将知之递到秦殷的怀中,“您帮我再照顾些时日,等我们去接您。” 秦殷嘴角的笑容淡了,抱着孩子,抬头看她一眼,道:“也可,我替你照顾。日后,你再来。” 秦殷没有问缘由,带着孩子上车走了。 温竹照旧回相府去了。 孩子一走,院子里安静下来,黄昏来临,瑰丽色的光落在小院子里。 院子里的婢女们各自忙碌着,春玉领着小婢女们忙着洒扫,温竹坐在廊下,她难得有几分惬意,自在地眯了会儿。 眼前多了重影子,她睁开眼睛,是裴行止。 裴行止低头看着她:“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知之哪里去了?” “走了。”温竹直起身子,眉眼带着困意,主动牵起他的手,“宫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定了,待登基后,事情便会少许多。”裴行止由着她牵着自己的手,仿若回到从前庄子里的时候,她去哪里都会带着他。 她说他是她的账房现在,也是锦囊袋子。 两人一道回屋,温竹没有再问朝廷的事情。 夜晚,两人一道歇下来。 接下来,幼主登基,贵妃被赐死,小皇帝奉生母杜美人为太后,养母德妃为太妃,京城各处恢复往日的生机。 温竹也不爱往外跑了,有什么事情,掌柜来相府说话。一来二去,她闲了许多。 只是京城都在传裴相大人忘恩负义,辜负了未婚妻。 温竹听到消息后没在意,或许真的裴家子与宋知云之间有些什么,但她面前的裴相不会多看宋知云一分。 如今的裴行止当真做到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岂会在意民间的谣言。 转眼,先帝丧期过了,初冬时分,天气凉了几许。温竹手中邀请的帖子也多了些,她挑了些许去赴宴。 尤其是齐国公府的帖子,她是要去的。齐夫人想要给齐绥娶妻,但齐绥死活不肯。 齐夫人没有办法,只好开了宴替他相看,只要他喜欢的,无论家世都可。哪怕是二嫁的妇人也可。 温竹听着齐夫人无奈的话后,笑得不行,齐夫人倒是认真看她,“不好笑,我都愁死了。” “或许齐世子忙着政事,无暇于此,您再等等。”温竹安抚齐夫人,“我听说朝廷是真的忙,齐国公爷不也忙。” 这是实话,幼主小,其余皇子不服气,裴相一党既要扶持皇帝,又要压制先帝的皇子,忙得不可开交。 齐夫人叹了会儿气,旋即向外看了一眼,认真说:“我听说朝廷在查前东宫废太子的案子,可是真的?” 温竹心口一跳,低头看着袖口上的青竹纹路,“是吗?我没听说。不过您比我年岁大,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百五十章陆家人死光了 齐夫人是齐绥的母亲,与秦殷年岁相仿,她与裴行止不同,她的记忆是公众的记忆。 “当年我也不清楚,我就突然听到太子在东宫行巫蛊之术,当时的陛下,也是小皇帝的祖父,他震怒不已。捉了当时的太子与太子妃,秦家人求情,被打入天牢。” “你该知道,杀鸡儆猴,这么一来,谁都不敢求情,听说当年太子的的孩子都被赐死,一个都没有留。” 三言两语的背后是上万条性命。齐夫人说得胆战心惊,温竹也是提心吊胆,“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齐夫人眼皮跳了起来,“那可不敢说。不过太子妃没死,成了先帝的贵妃,没想到,竟然要重新查案。你也知道,之前查了些许,如今还在查。” 这是皇家秘事,外人知道的事情不多,多是上面说什么,中间传出来,下面人就听什么样的。 温竹听后,半晌说不出话,齐夫人也是叹气:“这能查出什么样,都过去十多年了,得快有二十年了。你说,这是闹什么。” 这些事情于齐夫人而言,就是无足轻重的事情,只会影响男人的仕途,女人的心情。 温竹没问出名堂,淡淡地笑了,领着人回府。 冬日渐渐的冷了,路面湿滑,出行都格外小心。 温竹回到家里,身上都冷了,抱着手炉暖了许久才缓和过来。 “姑娘,陆家来人想见您。” “不见。” “是陆夫人,说要走了,想与您说两句话。” 温竹不悦,道:“没什么可说的,不见。” 传话的秋穗上前,又说道:“陆家的爵位被掳了,陆大人被贬出京,陆夫人说您与她五年婆媳,想说几句话。” 若是从前,温竹必然会被这两句话蛊惑了。但如今,她变了。 就算听了人家服软的话,她也不会有半分动容,回绝道:“不见。” 秋穗去传了话,陆夫人站在门口,一袭粗布,面色灰败。 陆家败了,可温竹活得愈发好,男人权势通天,她有半条街的铺子。 陆夫人咬牙,转身走了。 秋穗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这些年来她对姑娘颐气指使的模样,该,就该沦落到这等地步。 陆家人隔日离开京城,走得悄无声息,温竹也没有在意。 她在意的是宫里的动向,齐夫人说朝廷在查,也不知查到哪里了。 她更多的是不安,尤其是仆人来禀报,裴家人与宋知云来往亲密。 夜晚,裴行止从外面回来,脱了披风后去换衣裳,走入内室就瞧见了心不在焉的妻子。 “你有心事?”裴行止缓步走过去,“我听说陆家人今日走了。” “走了便走了,与我有什么相干。”温竹敷衍地回一句,直起身子,抬头看向走来的男人,“你回来得愈发晚了。” 听着她不善的语气便猜出她心情不好,裴行止识趣地不再问,“你今日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温竹托腮,轻轻阖眸,男人的呼吸贴了过来,她转头,裴行止顿在原地。 两人对视一眼,裴行止有些尴尬,落寞地坐回原处。 他知道她因为陆家的事不高兴。 温竹却说:“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有些快,裴行止顿住,“你怎么问这个?” “想问问。” “没什么进展,在查,多年前的旧案,查起来很慢。” 温竹便不问了。 可她分明还有话想说。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裴行止眼里,像一根细刺,不疼,却让人在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了她搁在膝头的手。 温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手凉。”他说得理直气壮。 温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唇角,没有拆穿他。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她怀里还抱着手炉,手怎么可能会凉。他只是想找个由头牵她的手罢了,偏要编出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 堂堂裴相,朝堂上杀伐决断、舌战群儒,到了她面前,连牵个手都要找借口。 温竹想到这里,心里那点不安和烦闷被冲淡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便又大了些。 裴行止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上床安歇了。 温竹免朝里侧躺着,裴行止上来后从身后抱住她,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拒绝。 湿热的吻落在后颈,接着,衣衫落地。 一夜缠绵。 这些时日,裴行止走得格外早,温竹醒来后看账簿。 又过了几日,她去了铺子里走动。 止云阁的生意不火不差,对面宋家铺子倒是十分红火。红蕴少不得生气,在东家面前说了两句,“她们的价格总是比我们低一成,老顾客都被抢了许多。” “愿意抢就去抢。”温竹不在意,“随她去,她总得生活,抢就抢,些许生意罢了,男人抢不过,抢生意就当安慰她。”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红蕴被说得晕头转向,这是男人不给,给生意了? 温竹看向对面,门口站了些客人,宋知云在门口招呼。曾经的大家闺秀,如今亲自抛头露面做生意,可见她也是豁出去了。 她看的时候,对面的宋知云也看向她,眼中带着轻蔑。 这一眼,让红蕴看到了,红蕴不理解:“她什么意思?” “赢了的意思。”温竹好笑道,“她很有斗志,可我却没了斗志,红蕴,你说我怎么就不想和她斗呢。” “您和她斗什么,您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红蕴叹气,“您与她,不在一个台阶上。就算没有裴相,您还会在乎这点生意?” 止云阁是老店,可不是唯一的铺子,她们还有许多个铺子,就算这个铺子关了也无妨。 温竹却摇首:“不是,是我觉得其他的事情更重要。” 铺子里坐了半日,看着对门迎来客往,生意确实不错。宋知云极力推荐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宋知云身上有一股干劲,想要拉下她的劲头。 可见宋知云对她有多恨。 这个世间恨她的人太多了,宋知云排不上号,所以,她不用担心。 看了半日,温竹也回府去了。 刚坐下没多久,文成匆匆来报,“夫人,陆家人死了。” 她觉得自己听错了,“不是出城走了吗?” “死了,一行人都被杀了,京兆尹将尸体拖回来,让您去认尸,毕竟都死光了,只有您与他们有些许关系。” 两百五十一章衙门认尸 温竹攥着手炉的手指倏地收紧,指尖泛出青白。 “死了?”她声音发紧,“都死了?” 文成垂着头,不敢看她的脸色:“一行十七口,一个不留,都是一刀抹了脖子,陆氏族长去了,您去看看。” 温竹阖眸,轻轻呼出一口气,不会是裴行止做的。陆卿言死了,陆家人被他赶出去,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去看看。”她站起身。 文成忙俯身行礼:“属下陪您过去,方才也给主子传话去了。” 马车走得很快,车厢里却冷得像冰窖。 今日格外冷,温竹攥着手炉,一路上,思绪却已经转了千百回。 陆家被贬出京,人已经走了,谁会半道残忍地将人都杀了。她下意识抬头,询问前面的文成:“温姝在内吗?” 文成驾车,靠着车门,道:“不在,陆世子出殡后,她便被温家接了回去,直到陆家人出京都没有出现。” 温姝薄凉,这点符合她的性子。温竹又问道:“你们去通知了吗?” “李大人说找不到她人,没有办法才给您传话,陆氏族人若是不给他们安葬,还需要您去安排。”文成的声音裹着风。 温竹大致明白了。李大人找她过去,一是认尸,二是安葬。毕竟人死了,那么多人需要安葬,光是安葬费都需要一笔钱。 马车停在京兆府外,天色有些暗了。 衙役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面色都不大好看。 十七口人的灭门案,搁在谁头上都是天大的事,更何况死的还是刚被贬黜的官员。 这案子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查出来怎么报,处处都是学问,甚至关系到李兆权的前程。 文成先跳下车,伸手扶温竹。 温竹踩着踏凳下来,脚下踩到一小块冰,微微一滑,文成眼疾手快地扶稳了。 “夫人当心,地上结了冰。” 温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斗篷,朝府门走去。 京兆府的正堂此刻被临时征作停灵之用。 十七具尸体并排摆放在门板上,白布盖着,脚头点了长明灯,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 陆氏来了些人,站在一起说话,瞧见相府夫人来后,忙上前行礼。 陆卿言与温竹闹得不愉快,陆夫人也曾处处贬低温竹,陆氏的族人也不敢多言语,唯恐被这位夫人惦记。 李兆权大步走来,衣摆生风,叹了口气道:“裴夫人来了,本官未曾想到会闹出这么的事,这……” 他害怕会查到之前陆卿言身死的案子。 温竹颔首,道:“我先认尸。” 李兆权抬手,下属立即去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他适合出声:“都是一刀毙命,是路人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仵作验过,对方是好手,要么是家奴,要么是买凶杀手。官道上人多,不敢动手,等他们晚上歇息的时候直接动手。” “说来也是奇怪,陆家人晚上没有歇在客栈,而是去找了林子露宿。” 文成抱着剑,下意识开口:“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将她们引过去,半夜杀人。” “但是陆家人为何要答应呢,作何不去住客栈?”李兆权反问。 温竹已走到陆夫人面前,陆夫人尸体都已经僵硬,面部出现尸斑,活着瞪人,死后吓人。 “这是陆夫人。”她缓了缓口气。 接着走到旁人的一具尸体前,年轻的样貌让人怜惜,温竹往下看,查看尸体的右手,右手废了。 这是陆卿卿! 在陆家时,陆卿卿处处占她的便宜,甚至想要压着她。 没想到,她没动手,陆卿卿竟然死于非命。 她不得不说:“尸体的右手废了,这是陆卿言的妹妹陆卿卿。” 李兆权叹了口气,去岁此时陆卿言正是风光得意时,陆家人出行更是前呼后拥,陆卿卿更是娇娇姑娘。此时,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一番认下来,温竹被熏得想吐,而文成正在与李大人商讨案子。 “冰天雪地的情况下,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不可能会去林子里歇息。” 李兆权谨慎道:“陆家人身上的钱都被抢走了,无法确定他们身上到底有多少钱,但本官觉得不至于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 文成点点头:“大人说的也是,是不是熟悉的人所为,将他们引过去,趁机动手,冬日林子里更冷。尸体如同进入冰窟,具体的死亡时间也不好确认,您说,对吗?” “若是黄昏过去,时间是不是就会很靠近夜晚?” 李兆权眉头紧锁,显然案子极为复杂,小皇帝刚登基,他这里就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若是查不好,他的官位也到头了。 林子里的气温低,确实无法把握死亡时间。 文成斟酌道:“陆家人要走了,陆少夫人可没有走,李大人,您可要派人去问问?” “不满你,我早就派人去问了。你也知道,那可是侯府,我这、办不到。除非上面下旨,我拿着旨意过去办,对方才敢闭门不见。” 李兆权愁得头发都白了,糟心事都让他遇到了。早知如此,他就派人去保护陆家人离开。 如今,后悔死了! 温竹认了一圈尸体,走回来,面色苍白,“是陆家人,不过我记得温家大姑娘守寡,她也是陆家人,就算是认尸,也该她来才是。” “她不出面。将来案子结束,只怕还要您安排安葬的事情。”李兆权拢着袖口,唉声叹气。 温竹闻言,目光微微一沉,没有再说什么。 人都死了,谁来安排此事都可。但人是谁杀的? “李大人,你这里毫无头绪吗?” 说起此事,李兆权愁眉苦脸,“不瞒您,当真没有头绪。人是昨晚死的,凶手早就跑远了,本官去哪里找。莫说是我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叹气。” 温竹也明白过来,“我知道了,您先查,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好。多谢您。”李兆权衷心道谢。 陆氏族人也过来告辞,匆匆过来,匆匆离开,丝毫不想沾染。 温竹望着他们的背影,与陆家矛盾最大的是她,她都没有置陆家人于死地的想法,究竟是谁? 话音落地,门口的鼓被敲响了,有人来告状! 两百五十二章衙门暴打温姝 鼓声敲得震天响,衙役们迅速出去查看,听着焦急的鼓声,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冤情。 李兆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桩案子没结束,又有人来了,京城父母官的官,是真的不好做。 温竹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穿过半敞的堂门,落在门口。 眨眼的功夫,衙役领着击鼓的人走进来。 阴暗的大堂内,灯火暗淡,对方一袭青衣,大步走来。 “怎么是她。”文成眼力好,旁人还没看清,他就看到了对方,“是温家大姑娘。” 温姝来告状! 她来告什么状? 温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的阴影处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在柱子的暗影里。文成会意,侧身挡在她身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正堂入口。 温姝走进了大堂。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青色的斗篷,走到李兆权面前,“我要告温家庶女温竹谋害我夫,杀害我陆家十七余人。” 此言一出,整座大堂万籁俱寂。 连烛火都仿佛停滞了一瞬,不再跳动。 所有人的目光先在温姝身上定住,而后齐齐地转向柱子阴影中的温竹。 文成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兆权张着嘴,轻轻咳了一声:“陆少夫人,你别闹,胡言乱语,枉告他人也是要挨板子的。” 温姝轻蔑地抬了抬下颚,拿起准备好的状纸,“李大人,这是我的状纸,我既然告了,那你就得接,更得将人传唤过来,开堂审案。” 李兆权看着那份递到眼前的状纸,像是看见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做官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京兆尹的椅子烫屁股。 温竹站在原地,听到“温家庶女温竹”这六个字的时候,无声笑了起来。 庶女。 温姝在京兆府的大堂上,当着满堂衙役和陆氏族人的面,刻意咬出这两个字,不是无心之失,是有意为之。 她总是以嫡女的身份压着她,庶女又如何呢。 庶女没有犯错,没有杀人,这不是罪状! 大堂里,李兆权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状纸。 他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捏在手里,“陆少夫人,本官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告?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的家属,是什么罪名?” 温姝昂首挺胸,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极大的自信。 “李大人,我自然知道。诬告者反坐,民妇若是诬告,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温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堂,“但我不是诬告,我这里有证据。大人接了状纸,查下去,自然会知道真相。” 李兆权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那份状纸,同时也是汗流浃背,温姝是要掀开陆卿言的死。 这时,温竹从柱子后面走回来,道:“李大人,我姐夫死后,我姐姐的脑子便坏了,您别管她。” 说你。”温竹站在灯火下,面容阴暗不定,“温姝,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跑出来了,侯爷夫人知道吗?” 说起侯爷夫人,温姝眼神闪躲了下,温竹都瞧见了。 温竹笑着走近,“温姝,时辰不早,你该回家去了。” “温竹,我要告你,是你杀了陆卿言,是你再度毁了我。”温姝咬牙怒吼,“我的生活都已经平静下来了,你为何要毁了…… 她已经认命嫁给陆卿言,等着陆卿言网上爬。只要温家在,陆卿言将来不会差。 可温竹杀了陆卿言,毁了她的将来。 她已经认命了,但温竹依旧不肯放过她。 温竹站在灯火下,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温姝,“是谁先毁了谁?温姝,你是成年人,做错事情就要承担代价,陆卿言死了,也有你的责任。” “什么责任,就是你杀的……”温姝面露狰狞,转头看向李兆权,“李大人,我来告状。陆卿言死前一日,她去见过他。她走后,陆卿言就死了,我有狱卒作证。” 李兆权扶额,这两个女人太吵了,一个是侯府嫡女,一个是裴相夫人,无论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他悄悄同下属打手势,将她们的家人找来。只要裴相与侯爷来了,事情就会定夺。 可下属刚走,温姝就朝温竹冲过去,势要将人打死。 温竹侧身避开,伸出脚腕就将人绊倒,温姝狼狈地倒在地上,随后,温竹抬手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让大堂内的人都怔住了。 温姝叫出了声,温竹抓住她的头发,拖起她的脑袋,不由分说就朝地上砸去。 砰的一声,温姝惨叫声更大了。 李兆权下意识捂着眼睛,不敢去看,裴相夫人可真是泼辣。 文成握住的剑鞘的手收了回来,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这、夫人真厉害。 京兆府的大堂从未这样安静过。 所有人都看呆了。 堂内站着的衙役们更是顿住了,大人没有发话,他们应该给她们拉开吗? 温姝的婢女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就要帮忙,跟来的夏禾也不肯示弱,直接将她推开。 两家的婢女也顺势打在了一起。 终于,李兆权反应过来,忙说道,“快给她们拉开,站着干什么。” 可此时两人打红了眼,衙役又是男人们,谁都不敢碰她二人。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了,裴行止大步走进来,看着地上纠缠的两人,他先笑了起来。 很快,他收敛笑容,大步走过去,先将温竹拉开,温姝抬手还要打。他当即攥住温姝的手,狠狠捏紧,温姝疼得叫出声,一抬头就瞧见了裴相吃人的眼神,吓得她魂都没了。 裴行止的眼神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从温姝的脸上缓缓刮过。 温姝被打得鼻青脸肿,额头都肿了,但裴行止来了,她连声都不敢出。 “这是干什么?”裴行止将温竹抱起来,目光扫过李兆权,“李大人,你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如何管好百姓。” 李兆权张了张嘴,他可太冤枉了,分明是你家夫人太…… 他吞了吞口水,主动承认错误,“是下官疏忽、下官疏忽了。” 温姝从地方爬起来,指着裴行止怀中的人:“裴相,你的夫人杀人,你竟然还这般袒护。” 裴行止怒气难掩,“她杀了谁?” 两百五十三章陆家十七口是我杀的 温姝被这道目光压得几乎站不稳,却咬着牙撑住,指着裴行止怀中的温竹:“陆卿言、她杀了陆卿言!裴相,你身为当朝宰相,难道要包庇杀人凶手吗?” 裴行止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温竹。 温竹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嘴角破了皮,一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模样狼狈却不慌张。 她正抬着头看他,目光澄澈。 裴行止低叹一声,凝神看着她:“温姝,你毒杀方夫人,纵火烧了方家,案子已由地方送至京城刑部,证据确凿。你、才是杀人凶手!” 温姝眼神慌了一瞬,裴行止抬抬手:“去找刑部,让刑部的人带着案卷来这里。” “不不不、裴相,我是被逼迫的。”温姝陡然变色,身子摇摇欲坠,“是你那时说你会帮我的、我才、我才……” 她不敢说了,裴行止正用淡淡的眼神看着她,无形的压迫让她无法继续下去。 那时,真的是裴相让她这么做! 方铭欺骗她,诱她出京城,方铭本就有罪。而方夫人虐待她,欺负她,更是罪责难逃。 他们都有罪,死有余辜! “姝儿……”一声着急的呼唤,温夫人扑过来,温侯步态沉稳许多,他先走近,给裴行止行礼。 “温侯来了。”李兆权缓缓松了口气,只要两家人来了,如何判,也轮不到他来说。 温侯朝李兆权点头,旋即看向温竹:“小竹,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里让人看笑话。” 温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裴行止代她回答:“温侯,你问清楚原因了吗?” “什么都不问就怪内子,你的心也太偏了。” 温侯脸色一白,忙说道:“裴相,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我都心疼,不会偏袒。只是姝儿丧夫,心情不佳。” “她死了丈夫和内子有什么关系?”裴行止冷笑出声,盯着温侯,“她死了丈夫是她的事情,我府上就不过日子了?还是说她死了丈夫,打人闹事,我们就得让着不成?” 温侯被说得脸面全无,无奈看向女儿,女儿在夫人怀中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都肿了起来,脸上都破了皮,着实是凄惨。 见无人说话,温姝指着温竹:“父亲,母亲,是她先动手的。” 温竹沉默半晌,面对偏袒的夫妻也没有伤心,只冷冷地看着他们三人,父慈子孝。 眼前的亲情与她无关! 温竹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温侯,她告我杀了陆卿言,后杀陆家十七口,请问李大人,你派人过去的时候,可曾说了陆家死了十七口人。” 李兆权诧异,“我的人连陆少夫人的面都没见到,怎么说人数?” 温姝脸色变了,温竹轻轻推开裴行止,她走到温姝面前:“杀人还想往我身上推,温姝,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任由你们欺负吗?” “我也是来后听你们说的。”温姝开始狡辩,可温竹看向李召权:“李大人,看看您的状纸,可写了十七这个数字?” “我这就看……” 李兆权摊开状纸,一眼就看到醒目的数字,登时一颤,道:“还真有……” “状纸是什么时候写的?”温竹笑着询问,“温姝,你怎么就提前知道陆家死了十七人呢。” 温姝一噎,“那是因为我知道她们走时就是十七人,既然全都死了,自然就是十七条人命。” 这样的解释太过牵强,堂内都不是傻子,尤其是李兆权,他当即拍案道:“温姝,此案是否是你所为。” “不是我、是温竹……”温姝拿手指着温竹,“是她怨恨陆家,怨恨陆卿言,故而下了狠手。我什么都没做……” “父亲、母亲,你们相信我,是温竹勾结京兆尹杀了陆卿言,如今想要栽赃给我,我是冤枉的。” 温姝哭哭啼啼,温夫人的面色惨白,“这、小竹,姝儿怎么会杀卿言,其中必然有误会。” 温竹讥讽:“温夫人,您年岁大了,难不成脑子也老了?李大人说的是她杀了陆家十七口,可没人说她杀了陆卿言。” “好了、小竹,都是误会。”温侯试图按住众人,“既然都是误会,解释清楚就行。裴相,李大人,冬日天气冷,我先带小女回去了。” 温侯说完就想拉着妻儿离开,不想文成跳出来,以刀拦住他们的路。 “温侯,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匆匆走了。急什么,刑部的人还没有来。” 温侯肉眼可见地慌了,急忙与裴行止求情:“裴相,我们都是一家人,她们是亲姐妹,私下闹得不和,何必惊动衙门。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裴行止沉默不言,但站在温竹身后,甚至伸手揽着她的腰,无形中给她几分依靠。 “走不了。”温竹开口,目光沉沉,“侯爷,她身上可是有数条人命案子,不仅有方家的,还有陆家的,岂能说走就走。” “够了,温竹,你在胡说什么。你非要搅得温家家破人亡吗?当年是我将你送走的,你怨恨就怨恨我一人,她们都是无辜的。你有恨意,我知道,但你不能如此胡搅蛮缠。” “你姐姐脾气是坏了些,但她从来不杀生,何况是十七条人命。” 温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确实笑了。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难道不心虚吗?” 温侯不满:“你笑什么,我是你的父亲,你眼里可还有我?” 温竹的笑声止住了。 她看着温侯,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父亲?”她把这个称呼含在舌尖,轻轻吐出来,讥讽道:“侯爷,您在我面前提‘父亲’这两个字,不觉得亏心吗?” 温侯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您自己都说了,您将我送去庄子里,自生死灭,你与我谈什么父亲。杀人的是温姝,将她定罪是我朝律法,您总是拿我做由头做什么?” 她前进一步,温侯被逼得后退一步,两人四目相接,温侯先软了下来。 “小竹,你求求裴相,都是误会,她是你的亲姐姐。” “侯爷为何从来不维护我?”温竹望着他,眼中带了些失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温侯险些站不稳,温姝上前一步,指着温竹:“方家人是我杀的,陆家十七口也是我杀的,但你也跑不了,你杀了陆卿言!” 两百五十四章断亲书 温姝言之凿凿,就算死也要拉下温竹做垫背,她不好过,温竹也别想做富贵夫人。 “温竹,他死之前,你来了京兆府,你来京兆府干什么?” 温姝声声指责,誓要戳破温竹虚伪的一面。 “你觉得陆卿言要害了你的女儿,你害怕了,所以,你就杀了他。他死了,女儿才会是你一个人的。” “裴相,你看到了吗?你的妻子为其他男人的女儿不惜杀人、违法。她只是将你当做踏脚石,她不喜欢你、不爱你。你就是她捏在手中、报复陆家、报复温家的棋子。” “你看清楚,你就是踏脚石。” “踏脚石又如何?”裴行止冷笑,负手而立,“若为她的踏脚石,我、心甘情愿。” 坦然、干净的回答,又如一道惊雷。 堂内人紧紧盯着裴相,试图从他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找到虚伪。 但几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 裴行止扫了一眼温家人,好笑道:“她视我棋子,我待她如妻子,不可吗?” “你疯了、你疯了……”温姝彻底崩溃了,她如今家破人亡,温竹凭什么得到这么好的男人。 极大的不甘、委屈将她彻底吞噬,“裴行止,你怎么那么下贱,她不喜欢你呀、她不喜欢你。” “够了。”温侯忍不住怒吼,“温姝,你看清楚,这是百官之首的裴相,不是你家里兄弟,你是想要温家都陪着你去死吗?” 他可以宠着女儿,但不能让她这么毁了温家。温家上百条性命,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刀。 “回家。”温侯低喊一声,丢人现眼。 他抬脚就要走,外面来人了,刑部的人快马找了过去。 看到刑部侍郎走来,温家人的脸色变了,温夫人先哭着开口:“小竹,她是你的亲姐姐,她如今这么凄惨,也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了,我求求你,你放过她。” 她又开始逼迫温竹。 温竹眼皮颤了颤,脸颊有些疼,是被温姝打的,但温姝也没有讨到好处。 “夫人,是她自己承认杀了方家人,杀了陆家十七口。” “她胡言乱语的,她精神不大好。”温夫人迅速找到了最好的理由,“卿言走了以后,她的精神就不好,时常说些糊涂话,刚刚都是糊涂话,不能当真。” 温竹没有回答,她略懂律法,但刑部与京兆尹比她更懂。真相如何,不用她开口,这两人也会有判断。 温侯依旧要拉着女儿走,赶来的刑部侍郎拦住她:“温侯,令嫒杀人在前,地方将案件移交刑部,请您放人,下官要将令嫒带回刑部审问。” 温家人彻底慌了! 温姝却不肯服输,依旧用手指着温竹:“她杀了陆卿言,我有证据、我还有人证、抓住她、抓她呀。” 刑部的人没有动。 京兆府的人没有理会。 温姝气到崩溃,哭了又哭,刑部侍郎抬手,吩咐下属:“带回去。” 刑部的人冲过去就要拿人,温夫人急得不行,“侯爷、侯爷,你说句话呀。” 温侯深吸一口气,再度低声下气哀求自己的庶女,“小竹……” “侯爷,我不是律法、不是陛下,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的亲姐姐犯法,也该受到惩处。”温竹打断父亲的话,眸色清清冷冷,“求我没有用。” 刑部的人抓住温姝,不由分说往外拖,温姝极力挣扎,回头朝父母求救。 “父亲、母亲、救救我……” 眼看两人没有动静,温姝破口大骂:“你们怎么那么偏心,温竹也杀人了,她为什么就可以高枕无忧。是裴相在帮她,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帮我……” “温竹、温竹,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行止好笑:“活着都奈何不了的人,死后做鬼就能翻本?” 其余人连话都不敢接,李兆权还在赔笑,刑部的人带着温姝走了。 温竹也要走,她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温侯的声音:“小竹,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吗?你赢了她。” 她轻轻蹙眉,裴行止不悦,道:“侯爷,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温侯一噎,他继续说:“她从来不怨你将她送到庄子里自生自灭,她善良,是因为她心里知道她是庶女。或许是她不配索要你的感情,但这不是你欺负她的底气。” “当年既然丢弃,那就让她在外面活着,而不是等着家里有难才想起她,想要占她便宜。” “温侯,你也是官场之人,要些脸面,你这样做,会被朝臣耻笑。” 庶女在家不受代价是常有的事情,代嫁也是温姝的错,但他的错就是不该丢了的东西,看到别人用得好,还想拿回来。 真让人恶心。 温侯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家族庶女本就是如此,巩固家族地位,我当年十里红妆将她嫁去陆家,对她,不好吗?” “十里红妆是他的吗?” “夫婿是她的吗?” 裴行止连连质问,道:“温侯,你在狡辩。你在为自己可怜的自尊辩解,没有当年的逼迫,她如今活得更好。甚至不会背上二嫁的臭名声。” “这是她的命,她的命是我给的。”温侯怒气冲冲,继续辩驳:“她的一身骨血来于我,庄子也是温家的。庄子里养大她,等同温家养大我,我对她,哪里不薄。” “就算一条狗,养了十五年,也该对我感激涕零。” 温竹听后,睁大了眼睛,哪怕知晓温家待她薄凉,可听到这句话,心还是忍不住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呼吸,转身就要走,可裴行止揽住她,“小竹,为何要走。” “我……”温竹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觉得恶心,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离。 裴行止不肯松手,慢悠悠地看向温侯:“温侯这是给自己找颜面呀。” “可见在你心里,小竹便是如此无关重要,既然如此,不如今日你写一封断亲书。与内子划清界限,再无往来。” 温侯怔了怔,断亲书? 如今温竹是相府夫人,裴行止揽了朝政,这样的女儿会给娘家带来无上的好处,他怎么会放弃她! 两百五十五章视她如狗 “裴相说笑了,她是本侯的女儿,本侯很满意,为何要断亲?”温侯冷笑,似乎觉得捏到了软肋,只要他还是温竹的父亲,裴行止就不敢对她怎么样。 娘家没了,温竹也没有脸面! “温侯这话,倒是让本相开了眼界。”裴行止不紧不慢地说,“原来在温侯心里,女儿不是骨肉,而是捏在手里的把柄。” 温侯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 “你说你是她的父亲,所以你很满意。你满意什么?”裴行止往前踱了一步,负手而立,“满意她嫁进了相府,满意她有了利用价值,满意本相这个女婿能给你温家带来好处?” 温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着想说什么,可裴行止没有给他机会。 “原来温侯如此不要脸面,视女儿如狗,却又十分满意。” 温侯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走。”他不想继续与裴行止纠缠,至于断亲书,做梦! 温侯领着妻子大步离开。 李兆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世家内的事情可真是精彩极了,又当又立。 “李大人,温姝的话,你也听到了,着手去查,我给你三日时间,我需要结果。”裴行止冷了脸色,“她都说的这么清楚了,三日时间多了。” “下官明白。”李兆权浑身哆嗦了下,忙揖首答应下来。 裴行止俯身,抱着温竹对外走,温竹脸色发白,精神有些恍惚,她靠着裴行止的肩膀,感受到他的身上的温度。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他独有的气息。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裴行止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遍。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在里面打了不知道多少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回到马车上,温竹已收敛好情绪,裴行止却没有松开她,抵着她的肩膀,“温竹,我好像明白你为何劝说夫人活着。” “母亲呀。”温竹低叹一声,“我没有母亲,但我、希望你有母亲。若没有母亲,其余人就会欺负你。” 裴行止沉默了一瞬。 他忍不住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再压制自己的情绪,主动吻上她的唇。 热意融化冬日的雪,温竹仰首,加深这个吻,唇齿交融。 温竹仰起头的那一瞬,裴行止的呼吸重了。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去,沿着脊背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她腰侧,五指收紧,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温竹意识地想退开一些,他却不让,手臂箍得像一道铁箍,牢牢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前。 “小竹,不要在意他的话,他、不是个东西。” 温竹闭上眼睛,耳边是男人低沉的哄慰。 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温热的皮肤,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可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了他的怀抱之外。 “裴行止。”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裴行止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 思索后,他开口:“不会。” 温竹的身子微微一僵。 “会比现在更好。”他说完了后半句。 温竹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眼眶又热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他的怀里。 裴行止感觉到胸口那一小片湿润,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上的大氅拉上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 车厢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温竹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着身子,闭着眼睛,嘴角噙着笑容。 裴行止低头看着她,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将那道泪痕擦去,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 ****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冻得人瑟瑟发抖,风在空中哀嚎,温夫人在屋内低嚎。 “都怪你,早就与你说了,此女不可留。当年女儿走了就走了,何必让她去代嫁。如今姝儿的福运都被她抢走了、身陷囹圄,玉儿因为她没了腿……” “我一双儿女都被你毁了……”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当年你要纳妾,我给你选人,你却看上张氏那个小贱人。你若管好自己,哪里有今日的祸事。” 门外伺候的婢女们低着头匆匆走过,谁都不敢靠近那扇紧闭的门。 两个婆子在廊下,面面相觑,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另一个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温家的脸面,早就丢尽了。嫡出的姑娘杀人被抓,世子更是断了腿。 温侯坐在坐榻上,冷着脸,一言不发。 “你说话呀!”温夫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和嘶哑,“儿女被你害成这样,你就一句话都不说吗?姝儿在刑部大牢里,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 “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我的姝儿,她从小娇生惯养,连冷水都没沾过,你让她在牢里怎么活?” 温侯沉默着。 “侯爷……”温夫人哭得抬不起头,“你到底有没有心?姝儿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就看着她去死?” “你去求温竹,你是她的爹,她不敢不听你的。她不听你的,你就将她从温家除名,让人被人耻笑!” 温侯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向温夫人,目光有些空洞,“你说完了没有?” 温夫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姝儿是我的亲生女儿,”温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小竹呢?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吗?” 温夫人的脸色变了。 “当年纳妾,是你选的人不假。可你选人的时候,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温侯看着她,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你觉得张氏会威胁你的地位……” 温夫人咬牙,想起张氏便掀起一番恨意。 “可你没想到,张氏生了小竹之后,我多看了她们母女几眼。”温侯厌烦她的话,“你怕了。你怕我宠妾灭妻,怕张氏威胁到你的位置,怕庶出的女儿分走嫡出的风光。” “所以你趁我不在,把刚生下来的小竹母女送去了庄子。打着‘养病’的旗号,瞒天过海,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 温夫人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我回来之后,木已成舟。”温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给足了你当家主母的颜面。” “装作我的女儿只是去庄子里养病,装作她过几年就会回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我心里清楚,她不会回来了。你把她送走了,就没打算让她回来。” 两百五十六章跪在门前求她 “如今你的儿女没了,难道那不是我的儿女吗?” “你还有温竹,她如今身份尊贵,你可以回头去找她。” 夫妻二人怨恨对方,温夫人更是哭得眼睛通红,“你还有后路,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你的女儿。我的女儿怎么办?” 温侯觉得烦不胜烦,站起身就往外走,门外婢女推着温玉往这边走。 温玉的腿站不起来,整日将自己关在家里,连国子监也不肯去。 见到儿子颓靡的模样,温侯的心软了下来,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为父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 温玉没有抬头看父亲,只是低垂着眼:“能有什么办法,宫里太医都瞧过了,筋脉断了,接不回来。” 温家如今四面楚歌,温侯也不知道怎么做。 他转而去了书房,幕僚在书房候着他。做官里的家里都会养着幕僚,三五人或者十多人。 幕僚们见到侯爷过来,忙起身行礼。 温侯入内坐下,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只一句话:要救温姝!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大胆开口:“既然地方定罪,刑部不会放手,不如就让他们定罪,找个与大姑娘身形相似的人送进去,将大姑娘换出来,送出京城,保命要紧。” 温侯不吭声,面色沉沉。 “这是最好的办法,侯爷想要女儿回来后重新过富贵生活,怕是做不到。” 杀人在前,从地方闹到京城,证据确凿,又是裴相亲自过问的案子,想要翻案是不可能的! 就大姑娘这个作妖的性子,不把自己做没了是不会罢休的。 温侯的目光落在说话的幕僚上,“没有替她脱罪的办法吗?比如是失手杀人?” “侯爷,失手杀了方夫人也可,但纵火呢?且方夫人是被毒死的,不是失手杀了。” 温侯说不出话了。若单单案子发生在地方,不算大事,以他的能耐,与地方打个招呼,早就已经定案了。 案子不仅送来京城,甚至是裴相亲自过问,压根就没有活路可走。 他们想的办法,送人进去调换,说不定都是异想天开。 裴相想要你死,你还能活? 如今,裴相就是我朝的活阎王。 温侯握着拳头,幕僚们开口:“侯爷,令千金的性命就在裴相手中,只要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就可以出来。谁会记得地方的案子。” 这件案子发生在地上,京城鲜少有人知道,只要裴相点头,大姑娘就有活命的机会。 去求裴相! 书房内,墨香萦绕,光线暗得让人心惊。 可这个办法压根行不通,裴相不会答应的,他要温姝死! 从头到尾,都是裴相在算计。他找到温姝的下落,亲赴江南,蛊惑温姝杀了方铭,又将人送回京城搅和陆卿言与温姝的感情。 二人和离,他再趁虚而入! 没有他的算计,温家岂会落入今日的地步。 温侯还在挣扎,他不想去求裴行止,但没有办法,他只能去求他,甚至去求温竹。 幕僚们见主子不说话,他们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甚至想要到让人顶罪的办法。但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就算有了人选,刑部不信,他们也没有办法。 思考半晌后,温侯站起身,道:“下去吧。” 唯一的办法,去求裴行止高抬贵手。温姝是他的女儿,再如何骄纵,身体里也流淌着他的血。 求一求,也没什么要紧的。如果求好了,日后温家的前程系于他一身。 他回屋换了身素净的衣衫,袖口连暗纹都没有,他去了相府。 他一步步踏上相府台阶,随后,撩起衣摆就跪了下去。 这一跪,惊动了温竹。 温竹恍惚了一瞬,春玉也傻了眼,“侯爷跪什么?” “自然是为了大姑娘。”夏禾聪明了一回,“大姑娘是侯爷的心头肉,自然想办法救人,跪在门口就是求姑娘妥协,让裴相去救人,真不要脸。” 温竹靠着软枕,放缓心情,深吸一口气,“去禀报裴相,我不想见他。” 将她当做狗,转头为温姝不顾脸面地跪在门口,可真是父女情深。 温竹伸手砸了杯盏,再怎么安抚自己,也觉得膈应。 她没有理会外面的事情,让人拿了账簿,又端来算盘,自己一人噼里啪啦地算着。 外面天色早就黑了,冬日里黑的早,门口跪着一人,注定会引来邻居们的非议。 “呦,怎么跪在这里……” “好像是定远侯爷、怎么跪在女儿嫁门口。” “造孽啊,父亲跪女儿,像什么话。” 一句句话钻入温侯的耳中,他闭上了眼睛,羞耻让他身形开始摇晃。 从白天跪到夜晚,脊背挺直,带着自己的傲骨。 文成从外面走回来,恰见眼前的一幕,他惊得揉揉眼睛,“我的天爷,侯爷怎么跪在这里,这是代女儿来道歉的?” “可这是相府,不是宫门口,也不是我家夫人制定律法,您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处。” 一句话如同刀刃,刮了温侯脸上一张皮。 文成勾了唇角,讥讽过后就大步走过去,没多久就捧着一张凳子一包瓜果出来。 冬日里的果子少,但橘子甜,他给自己剥了一个橘子,慢悠悠开口:“侯爷,我呢,就是仆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因果报应。” “如果您之前善待我家夫人,有半点慈父之心,您说什么,她岂会不听。” “对了,您怎么不去衙门里告我家夫人忤逆不孝?您是没有脸去吧,以前您可是捏着这点的。” 温家的小厮咬牙听着文成清脆又难听的话,恨不得上前将人按住暴打一顿。 但眼前只能忍着。 文成丢了一地的橘子皮,然后拍拍手站起来,吩咐人给温侯留一盏灯。 他要回去吃晚饭了,去晚了,该死的厨娘连饭都不给他留。 灯笼里的光明晃晃照着温侯苍白的脸色,他不敢睁开眼睛,就这么跪着。 他的尊严、他的威仪,都在这一刻被踏碎了。 而踏碎他尊严的正是他的弃女。 裴行止从马车上下来,便瞧见了眼前一幕,灯下,男人跪得笔直,骨子里带着自己的傲气。 他缓步走近,温侯睁开眼睛,待人至跟前,他俯身叩首:“裴相,小女糊涂,求您饶她一命。” “温侯,你在求谁?”裴行止轻叹一声。 两百五十七章躲什么 温侯的身体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砖面,凉意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裴相……”温侯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温侯,外头冷,起来说话。”裴行止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站在灯笼的光晕里,长身玉立,面容隐在半明半暗之间,看不分明,“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几分体贴的意味,可听在温侯耳中,却比方才文成那句讥讽,甚至难堪十倍。 他咬着牙,膝行两步,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向裴行止。 “裴相,姝儿她、她是个糊涂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可她罪不至死。”温侯的嘴唇在发抖,“求您高抬贵手,饶她一命。您要什么,只要温家拿得出的,我都给。” 裴行止没有立刻答话。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像是在认真端详什么。 灯火映照下,温侯鬓边的白发格外刺眼,那身素净的衣衫被夜露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的消瘦。 “原来在你心里,女儿不是狗呀。” 一句话击碎了温侯的希望,他已经跪下来相求了,还要他怎么样。 “裴相,我欠小竹的,都会慢慢补偿她。” “你去补偿她便是,找我做什么。” 裴行止说完,抬脚就走,温侯急了,“裴相,求您高抬贵手。” “此刻你为你的女儿求我高抬贵手,当年你对襁褓中的小竹,为何不能高抬贵手。” 话音落地人,人已经消失在门口,温侯跌坐在地上,温家的小厮扑过去,“侯爷、侯爷,咱们回府吧。他们就是戏耍我们。” 温侯眼前一黑,黑暗如密网将他笼罩起来,直接晕了过去。 “侯爷、侯爷……” 门口的动静传到卧房内,算盘的声音停了下来,温竹望着虚空,良久没有说话。 眼前出现黑影,她迟疑地抬头,裴行止走向她,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 她吓了一跳,哪里还有心思想外面的事情,“你、你干什么……” “我想去沐浴。” “沐浴,这个时候那么冷,沐浴会感染风寒的。”温竹大致明白过来,羞得要跳下去,“你别闹。” “没有闹。”裴行止的声音沉沉地压在温竹耳畔,带着夜风浸过的凉意,“心里不痛快,想洗一洗。” 温竹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偏过头去看他,灯影下那张脸依旧冷淡清隽,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外面跪着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他替她挡了! “他晕过去了。”温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裴行止应了一声,脚下不停,已经抱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温家的人抬回去了。” 温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他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清冽而安稳。 她越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了。 裴行止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埋在他肩窝里的那颗脑袋。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微微的低哑。 “在想你用的什么熏香。”温竹的声音闷闷的,“回头我也让春玉去买些来,熏在被褥上,夜里闻着好睡。” 裴行止没有接话,唇角却微微弯了弯,弧度极浅。 浴室里热气蒸腾,白蒙蒙的水雾从浴池中升腾而起,将一切笼罩得影影绰绰。 几盏琉璃灯悬在四角,光线透过水雾变得柔和温软,像是拢了一层薄纱。 婢女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裴行止将她放在矮榻上,直起身去解中衣。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捏着衣带一抽,雪白的衣料便松散开来,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肩颈线条。 温竹的目光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别开脸,耳朵尖泛上一层薄红。 “看都看了。”裴行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躲什么?” “谁看了……”温竹梗着脖子不肯回头,“我是在看你身后那盏灯,觉得那灯好看。” “嗯。”裴行止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将中衣褪下搭在一旁,“那盏灯确实是蜀地贡品,你喜欢,回头让人把府里的灯都换成这种。” 温竹还没来得及接话,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稳稳地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上来,从脚踝到腰腹再到胸口,一寸一寸地将寒意驱散。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手心里触到的肌肤温暖而光滑,带着沐浴前特有的干燥热度。 “冷不冷?”裴行止问,将她圈在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水汽蒸得她眼眶有些湿润,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眨一眨便簌簌落下,像是哭过一样。 她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一起一伏。 “裴行止。”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嗯。” “你日后还会有其他女子吗?” 裴行止微怔,低头瞧见她粉妍的面容,好笑道:“我没有青梅。你在担心什么?” 他伸手拨了拨水,温热的水流从温竹肩头淌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温竹沉默,歪头靠着她的肩膀,将他当做自己的依靠。当年在庄子里,她也将他当做自己的依靠。 她抬头捧着裴行止的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裴行止的身体僵了一瞬。 僵直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他便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拢进怀里。 温水的浮力让两人像是浮在半空中,唯有相触的唇齿是真实的、滚烫的。 温竹主动脱去衣衫,与他贴得紧密,呼吸交缠,交颈而卧。 水不知何时就凉了,裴行止早就将人抱起来,放在屏风前的小榻上,吻上她的脖颈。 掌心压着脖颈往下,压在柔软之处,耳边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温竹被他吻得有些发晕,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温热的水,什么都想不清楚,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柔软的空白。 她看向眼前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墨色的线条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泽。 裴行止的唇从她脖颈间移开,辗转而下,虔诚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两百五十八章买凶杀人 水中缠绵,榻上纠缠,温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床上,身上如同被碾压了一般。 她坐起身子,困意涌来,脑袋都带着几分沉重,她扶着额头思考昨晚的荒唐事。 春玉拉开锦帐,“姑娘醒了。” “什么时辰了?” “快到午时了。” 温竹心中惊讶,闭上眼,沉下思绪,谨慎道:“侯爷昨晚如何了?” “不晓得,回府后就没去打听。”春玉摇首,“您今日要回温家看看吗?” “不去,她们未必想见我。夫人那里可有消息了?”温竹打起精神询问,她如今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夫人的落脚处,二是旧案的进展。 春玉还是摇头,“暂且还没有消息传来,您再等等。” 温竹暂时按下性子,自己一人用了午膳。刚坐下不久,红蕴匆匆过来。 瞧着她的面色,不用想也知道与宋知云抢生意有关。 “东家,宋知云又挖走我们几位客人,价格比我们低了一成,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红蕴都快被气死了,在京城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未见面如此不要脸的人。 “抢走便抢走,关了铺子便是。开间酒楼,将止云阁搬起其他地方。”温竹显然不在意这些小事。 若再退五年,她或许会觉得此事棘手,但现在,宋知云的能耐威胁不到她。 可红蕴生气,“您可晓得现在都在说陆家十七人死了,是您做的,买凶杀人。客人哪里晓得其中的关系,还以为您身上有人命关系,轻轻一拉就被人拉走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温竹诧异,“不是昨日才发生的吗?宋知云如何知道的?” 红蕴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发现东家神色凝重,她又闭上了嘴。 温竹细猜之下就明白了,“看来不用关门了。” “为何?”红蕴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好奇。 “让京兆尹去请她喝杯茶,当真是个蠢货,心太急了。”温竹觉得好笑,“她呀,再等下去,年岁大了,她不急才怪。” 宋知云与她同岁,今年二十岁,转年就是二十一,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 裴行止从未在意过她,越是平静,越对她不利。 红蕴也是纳闷,“东家,她是怎么敢与您比的,就算您不是止云阁的东家,也是侯府的女儿。” “庶女罢了,人家可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大官。我的名声又差,和离带着女儿,她怎么比不过。”温竹好笑道,转过来安抚红蕴,“别着急,这些单子都会回来的。” 红蕴被安抚后,定了一番,回止云阁去了。 温竹一改往日沉稳的性子,主动去京兆尹,将宋知云的动静说了一番。 “京兆府昨日的案子,怎么传出去的?” 李兆权清早就见到眼前的祖宗,愁得不行,“夫人,我这里嘴巴紧着呢,多半是你的姐传出去的话。可见宋知云也是知道此事,但没有证据证明她也参与了。” 没办法去抓人。 温竹低着头,“派人去盯着就好了,大人不会连人都不盯着吧。” “自然是要盯着的,不过我需知会你,凶手乃是好手,温姝不招供……” “温姝身上有方家的案子,会活着出来吗?”温竹抬了抬头。 李兆权颤了颤,“那倒不会,但陆家的案子……” “将她的婢女捉来问问,人在哪里,我去审。”温竹慨然地接下麻烦,毕竟她不信温姝回来不过大半年,她是怎么买凶杀人的。 杀手都是江湖上的人,而温姝是后宅女子,如何认识这些人。 且上回温夫人刺杀她,对方也是好手,她猜、必然与温夫人脱不了关系。 李兆权思索下,让人去温府拿人。 不想,人已经死了,衙役只带回了尸体。线索断了,案子刚走一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温竹低头看着尸体,衙役上前解释:“这个婢女昨日回去就自尽了,小的们检查过,确实是自尽,并非谋杀。” “谋杀与自尽并无区别,人都是死了。”温竹冷笑一声,看向李兆权,“李大人,你想放弃吗?” “不不不,裴相给我三日时间破案。”李兆权笑不出来了,头疼欲裂,“再派人将温府的门人、马夫都带过来。” 温姝若要买凶,必然会出府与人交易,哪怕她不去,婢女也会去。查一查她们的出门时间,车夫必然会知晓她们去了哪里。 温竹继续等。 李兆权去大堂审案,她则坐在屏风后听着。 温府上下被传唤了七人,跪了一地。 李兆权端坐堂上,惊堂木一拍,先问车夫:“温姝平日外出,都去些什么地方?” 车夫是个干瘦老头,吓得浑身发抖:“回大人,姑娘出门不多,小人只记得去过几次城西的观音庙,还有两回去了城南的巷子,说是去访友。” “城南哪条巷子?访的什么友?” “小人不知,姑娘只让停在巷口,她带着婢女自己走进去的。” 温竹在屏风后听着,静静托腮。 李兆权又问了几人,门房说见过陌生面孔来找温姝,但记不清长相。唯独一个车夫多说了句:“有一回姑娘从巷子里出来,身后跟了个戴斗笠的男人,瞧着不像善类。” 李兆权追问:“可还记得那人的身形?” 温竹听到这里,微微坐直了身子。 “记得记得。”车夫比划着,“高壮得很,看了一回,眉眼有道疤,瞧着不是善人。” 李兆权记下特征,让画师根据车夫的描述画了像,又命人满城搜捕。 退堂后,温竹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人,城南巷子那头,可否让我去看看?” 李兆权皱眉:“夫人,那里乱得很,您去不安全。” “我比大人更认得那些人的路数。”温竹语气平静,“我管过铺子,城南有几个旧相识,做的是走街串巷的生意,消息比衙门灵通。” 李兆权犹豫片刻,点了头,但又叫了两个衙役跟着。 温竹回府换了身素净衣裳,带上春玉,坐了一辆青布马车过去。 轿子在巷口停下。 树下久候的人匆匆忙忙走来。 两百五十九章让她出来给你披麻戴孝 来人是红蕴,裹着大氅,露出一张小脸。她靠近后就开口:“我让人将这条巷子都摸排了一下。” 红蕴常年在街面上行走,对这一块熟悉。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灰墙斑驳,青苔从墙根爬到了半人高的地方。 几户人家门口堆着破旧的竹筐和劈好的柴火,由此可见,此地并非富贵人家选择之地。 “这条巷子一共住了十一户人家。”红蕴压低了声音,如数家珍般开口:“其中三户是做正经生意的,五户是寻常住家,剩下那三户。”她顿了顿,“做的是不怎么见得了光的买卖。” “那三个不正经的门户里,有一家是地下钱庄,专门替人周转见不得光的银子。”红蕴边走边说,脚步轻得像猫,“另一家是镖局的暗桩,表面接货,实际给人牵线找杀手。最后一家更厉害,是个专门替人销赃的铺子,什么来路不明的物件到了那里,转手就能洗干净。” “但这些人功夫都是一般,若真是厉害、亦或成群结队,也不会住在这里。您不知道,大户人家也会养些好手,好功夫足以让人家花钱养着。” “就像是裴相身边的两个侍卫,都是好手,都是花钱养着的。不过这里住着一位百事通,这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里面走,巷子里地面都是湿漉漉的,红蕴停在了第三户前。 红蕴敲敲门,没有人答应,接着她又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打开了,是一汉子,约莫四十多岁。 “有事儿?” 红蕴从怀中丢过去一只钱袋子,“有事儿问您。” 汉子掂量着钱袋子,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问,听着。” 温竹拿出画像,递过去:“见过吗?” 汉子接过画像,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了。他看了温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嗤笑一声,把画像递回来。 “这画像上的人,前两日我刚见过。” 温竹没接画像,任由它悬在半空中:“在哪里?” “城南码头,他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大个儿。”汉子把钱袋子往怀里一揣,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您要是找他,怕是不成了。昨晚码头失火,烧死了几个扛包的,赵大个儿也在里头。尸体早烧成炭了,认都认不出来。” 温竹眉头微动:“死了?” “死得透透的。”汉子咂了咂嘴,“那场火烧得邪乎,半夜起的火,等人发觉,半边码头都着了。赵大个儿就住在码头边的窝棚里,连跑都没来得及。怎么,这人欠您的钱?那您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红蕴在旁边不吭声,只拿眼睛去看温竹。 温竹慢慢收起画像,语气平淡:“他不欠我钱。死的人确实是他?” “你这倒问上我了,人烧成炭,谁知道是不是他。不过码头这些人,命如草芥,谁会做局杀他,不值当。” 温竹觉得怪异,怎么会都死了。 “他只是扛包的苦力?” “那不知道了,他也住这里,昨晚死了后,屋子也空了,屋主多半要收宅子。他的宅子还有半月才到期,屋主占了便宜。” 一问一答,温竹也领着红蕴走了。 红蕴忙压低声音:“我觉得是有人故意烧死赵大的。”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马车,码头人多,温竹不好过去,派人去通知裴相,讨了文成去查。 温竹便回府去了。 晚些时候,文成也回来,他办事利落,半日的功夫就查清楚。 文成三言两语就说清楚:“昨晚死了三个人,烧得面目全非,压根分不清谁是谁。京兆府询问一番才对出三人的身份,纵火的原因是扛包的汉子,说赵大欺负他。” “平日里打不过赵大,昨晚见赵大熟睡就纵火杀了人家。” “你信吗?”温竹反问文成。 文成讪笑,“属下不信,但人家已经招供了。夫人,这一环套一环,我觉得背后必然有大人物。” 温竹托腮,静静思索,还没想明白,温夫人来了。 若是不见,她就跪在门外。 温竹想知道她来做什么,旋即点头,“让她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踉跄。 温夫人被春玉引着进来,一进门,目光便直直地落在温竹身上。 她穿着半旧的石青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支银簪,全无往日侯府夫人的气派。 短短一日,她瘦了一大圈,眼底青黑浓重,素面朝天,连口脂都没涂。 温竹看了她一眼,没起身,也没让座。 温夫人站了片刻,忽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春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竹。”温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求你,求你放过温姝。” “夫人求我?”温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母亲怎么死的?男人的错,你为何要怪在她的身上?” 母亲生下她不久,母女二人就被送到庄子里,母亲连月子都没有做坐好,留下病症,没等她懂事就病死了。 温竹紧紧盯着温夫人:“是男人要睡她宠她,她不过是个婢女,能做什么?” 温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跪在地上的膝盖微微发颤,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要害。 “是我的错,与姝儿无关,求你饶了她,温家会补偿你的。小竹、小竹,你们是亲姐妹的,等姝儿出来后,你们也能互相照应。” “小竹,我的错,我可以给你母亲偿命……” “你说的?”温竹毫不犹豫地截断她的话,眸色澄澈,她俯身看着跪在脚下的尊贵夫人,“你死了,我让她出来给你披麻戴孝。” 一瞬间,温夫人瘫软在地上,她就是随口一说。 温竹冷冷地看着她,“夫人,您自己想清楚,我母亲死了,总得有人给她赔命才是。要么是你,要么是温姝……” “我是你的嫡母,也是你的母亲……”温夫人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话音落地,温竹起身就要走,温夫人慌了,急忙拉住她的裙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两百六十章下棋还是上床 温夫人痛哭,哭声听得人心都软了。婢女们低下头,唯独温竹脸色冷冷,连看都不看一眼,道:“我等夫人的消息。” 温竹提起裙摆,慢慢地踏出一步,迎着冷风走出去。 屋内的哭声慢慢地停下来,温夫人抬起泪眼,怔怔看着前面的影子。 她恨温竹,恨这个丫头翻身后不仅没有提携温家,甚至想要温家人去死。再大的恨意在前,她也要救女儿。 温夫人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的衣服,虚虚跨出一步,身子歪了歪,但没有倒。 她离开相府,登上马车,车窗关上后,她掩面哭了起来。 她不想死。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争了这么多年,防了这么多年,府内是她的天下。就出了这么一个张氏,竟然就这么毁了她。 早知如此,当年就在张氏生产的时候动手,让她们一尸两命。 她的儿女都会好端端地活着,侯府世子、侯府嫡女,风光无限。 温夫人痴痴地回到府上,婢女上前来迎她,“夫人回来了。” “侯爷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婢女回答:“侯爷在书房说话。” 侯爷被撸了官职,今时不如往日,如今大不如从前。以前的同僚也不与他来往。 官场上的男人都是人精,裴相不待见温家,温家当年如此苛待相府夫人,人人对温侯都有些不满。 庶女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不该如此苛刻。 温侯如今被同僚抛弃,为女儿的事情求以前的同僚,信写了许多,人家都收都不收。 温夫人听后疲惫地摆摆手,转身朝卧房走过去。 她走后,温竹便坐在廊下,枯坐许久,直到裴行止从外面走回来。 “你做什么?”裴行止意外,“这里风大,做在这里容易着凉。” “我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 “你不懂。” “你说出来,我自然就懂了。” 裴行止抬手,让人搬了凳子,自己主动靠近她,“还在想陆家的事情?” “不想,我在想,我母亲与侯爷之间,到底是谁错了?”温竹盯着虚空,两眼发呆。 裴行止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想明白了?”他问,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温竹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母亲没有错,夫人也没有错。” “错的是侯爷,是这规矩。”裴行止代为回答,他分析透彻:“你母亲是温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在温家长大。主子让她做什么,她就要做什么,无法反抗。” “当侯爷喜欢她,宠幸她,事情就变了。侯爷喜欢她,但无法保护,甚至漠视她的委屈。” “夫人并没错,她要维护自己,稳住自己的地位。她觉得你母亲会威胁她的地位,但她无法找罪魁祸首,你母亲软弱,是好欺负。但凡你母亲地位高于她,她便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这么说来,温夫人也有错,侯爷错最大。” 温竹点点头,眼神慢慢聚集,“所以贵妃也没错,对吗?” 话题饶了回来,裴行止看她一眼,她却故意凑到他的面前。 他的眼里,只有她。 温竹心情好了许多,转头看向虚空,认真说:“夫人都没有信送回来,你说,她们怎么样了?” “她们很好。”裴行止宽慰她。 温竹握着他的手:“那你好吗?” 裴行止微怔,低着头看着握着自己的那只玉手,暖暖的,让人舒服极了。 “我今日查了陆家被杀的案子。我觉得背后肯定有人帮温姝,一环套一环,不仅需要脑子,还需要人脉。”温竹主动开口说起今日忙碌的事情。 这些事情与裴行止而言,是很简单的事情。 “赵大杀了陆家人,有人杀了赵大,那人纵火,就是凶手吗?”裴行止点了点她的脑袋,“未必如你看的这般,不过你说对了,确实需要人脉。有人在替温姝善后。” “谁?”温竹追问。 她盯着他,眼中茫然,逗得裴行止笑了。 他很快收敛笑容,正经道:“自然是温家的人。此刻动温家人不难,难的是你愿意吗?” “她们犯错,与我何干?”温竹摇首,“就算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犯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理虽如此,若你想偏袒,我让人……” “不必,这是她们该得的。”温竹按住他的手,“你不要顾忌我,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何要杀陆家的人。” 裴行止解释:“不难,第一,陆家人不肯写放妻书,她就要为陆卿言守寡。二来,陆家人死了,势必会查愿意,自然就会查到陆卿言的死因。” 温竹明白了,归根究底是要拖她下水。她笑了,“外面冷,回去吧。” “好,回去。”裴行止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反而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温竹猝不及防地靠过去,鼻尖险些撞上他的下巴。 她稳住身形,微微抬头,就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廊下的灯笼光映在他眼里,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子,明明暗暗的,看得人心跳快了不少。 “你这是要回去的样子?”温竹挑眉。 裴行止不答,伸手将她肩上的披风拢了拢,指节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脖颈。 他的动作,熟练又自然。她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肩头不放。 裴行止果然僵住了,表情还端得很稳,耳朵尖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怎么了?”温竹故作不解,“不是要帮我拢衣服吗?继续呀。” 裴行止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把手抽了回去。 温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起身来,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裴行止!”温竹惊的声音都变了调,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裴行止大步回屋,“是你先惹我的,你近日的胆子大了许多。” 屡屡来撩他! 他时而会想,以前与陆卿言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会这样? 想多了,心中多了几分不自在。但又想到陆卿言已死,他的不甘才渐渐被抚平。 裴行止将人抱入屋内,将暖炉塞到她的手中,他想起下棋,让人去取棋子。 温竹皱眉,“你怎么又来显摆。” 她不大懂棋艺,自己的棋艺也是裴行止教的,徒弟怎么玩得过老师。 偏偏他不肯,高兴时就拉住她下棋,不高兴时也拉着她下棋,单纯在棋面上虐杀她。 裴行止不允,“高兴。” 温竹托腮,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抬脚想要走,裴行止拉她回来,将人按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下棋还是上床,你选一个?” 温竹狠狠看他一眼,咬牙:“我选后者。” 两百六十一章温夫人死了 裴行止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回了棋盒里。 温竹说完便后悔了,脸上烧得厉害,偏生被他按在膝上,起也起不来,躲也躲不开。 “你说什么?”裴行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说什么。”温竹飞快地答。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裴行止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极轻极短,却让温竹的耳尖一下子红透了。 “温竹。”他唤她。 温竹不应。他便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安安静静地靠着。 温竹僵直的身子慢慢地软了下来,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蜷在他怀里不动。 “那我们就上床?”裴行止耐心地追问一句,“这是你自己说的。” 温竹红着脸不肯承认:“你听错了,我没有说话。” 话音落地,炭火噼啪作响,惊得她坐直了,恰好听到裴行止的笑声,她不耐地看了一眼。 裴行止收敛笑声,她从他膝上站起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我去书房,晚膳回来。”裴行止起身走了。 温竹托腮,一人在屋内坐着,心思也跟着乱了。这几日裴行止回来如往日一般,也不提东宫的旧案。 她不好去问,只能从他的言行举止去观察。 小皇帝年岁小,事事依赖她。 就这么过了两日,温家传来丧讯,温夫人没了。 温竹听后不语,文成也从外面跑着回来,“夫人,找到纵火的人了,是温家的管事。” “管事姓周,是温夫人陪房的小儿子,在温家当差二十多年了。” “这几日我派人跟着,起初没有什么,后来他去了赌坊,输了钱但不着急。属下觉得奇怪,在他喝醉后将人拿住了。” 温竹挑眉,就这么抓人? 文成搓搓手,继续说:“他说是温夫人让他派人去烧死赵大。赵大只是其中一个杀手,其余人都离京。他不肯走,温夫人怕赵大嘴巴不严,让周管事去灭口。” “但昨日温夫人死了,周管事什么都招了。” 庇护他的主人都没了,他自然不会再自己背锅。 温竹听后,“是温夫人买凶杀人?” “不是,周管事说夫人只是善后,赵大有门路,之前找过一回。温姝顺藤摸瓜,找到他,再度买凶去杀人。” “哪次?”温竹听到缘由。 文成摇首:“周管事说不知道,他只管这次的事情,前一次的事情,不知道。您放心,属下会继续去查。但这回温夫人死了,后面的事情查了也没多大用处。” 罪魁祸首都死了! “知道了。你去忙。”温竹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文成俯身退了出去。 温夫人死了。 温竹托腮,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觉得有些困,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人在床上,裴行止坐在她的面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 “温侯来找我,说你逼死了温夫人,借以要挟我放了温姝。”裴行止俯身,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眉眼,“小竹,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温竹感受到温柔的力道,但她的心没有暖,她轻轻阖眸,“我只是让她付出代价。我从来没想过她死,只不过一句话罢了,我怎么会去救温姝。” 这就是母亲! 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付出自己的性命! 裴行止的手指在她的眉骨上停了一瞬,没有收回,而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沿着她的鼻梁,轻轻地划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 温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言语,俯身吻上她的唇,说:“我拒绝了温侯。温侯怒气冲冲地走了,你瞧,你把他逼入绝境了。” “是你。”温竹不上当,“与我无关,你若真不想与他为敌,你就将人放了。” “你这人,怎么不分好歹。我巴巴地回来哄你,你却将我往外推。”裴行止轻轻叹气,凑到她的面前,“好了,我们该去温家了。毕竟她也是你的母亲,早去早回来。” 温竹没有动!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目光越过裴行止的肩头,看向窗外。冬日的天总是这样,高而远,蓝得寡淡,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绢子,瞧久了便觉得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我母亲。”温竹说。 裴行止正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侧过头来看她。 “好,那我们就不去。”裴行止妥协,坐下来继续陪着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行止也不催她,也不劝她,就那么坐在床沿上,随手拿起床头矮几上搁着的一本书翻了两页。 书是温竹睡前看的志怪话本,讲的是山精野狐报恩的故事,翻到的那一页正写着狐妖替书生暖被窝,文辞香艳得不像正经书。 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该起了,我们去温家露个面,我已经派人去知会一声了。”他俯身,伸手将被窝里的人拉出来。 甚至亲自给温竹更衣,梳妆,最后抱着塞进马车里。 马车往温家而去。 温家的灵堂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 温侯不见人影,族中的几个晚辈跪在灵前烧纸。 温竹走进去的时候,烧纸的几个婢女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纷纷低下头去,有人眼眶已经红了,却不敢出声。 温家上下谁不知道,这位相府夫人与温夫人之间隔着多少恩怨,此刻她来,是吊唁还是示威,谁也说不准。 温竹在灵前站定,抬眼看向那具漆黑的棺木。 裴行止拉着她,上前行礼,提醒她:“演戏罢了,人裹着一张皮,日日都是要演戏的。” 话音落地,门外传来声音:“侯爷来了、侯爷来了。” 温竹接香的手收了回来,她转过身子,朝着来人屈膝行礼。 温侯走到她的面前,“你满意了?” 温竹抬头,对上父亲质问的视线,“当年我母亲死了的时候,你有这样问过夫人吗?” 两百六十二章我没有通风报信 灵堂里的空气凝滞如冰。 无一人敢说话。温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这么质问自己的侯爷父亲。 以前,她的心里,父亲如山,威仪不凡,更如真神,距离她那么远。 只要父亲动动手指,如同捏死蝼蚁般捏死她。 现在,她站在这座山面前,生起了毁了这座山的心思。 温侯怒到极致,抬手就要打,裴行止冷笑一声:“侯爷,你平日里也是这么对温姝吗?温姝犯了这么多事,你可曾打过她一巴掌?” “你没有,你只会打内子。” 温侯面色难看,“送客。” 温竹没有离开,反而伸手抓住灵位,温侯眼皮一跳,“你要干什么?” “您说,我若是不小心掉了会怎么样?”温竹含笑,像是小无赖,深吸一口气,“您都可以这么无赖,我也可以。” 温侯彻底无言,她却说:“夫人死了,侯爷也该娶房妻室才是。您觉得呢?” 温侯睁大了眼睛,“你疯了。” “父亲,娶吗?”温竹挑眉,“毕竟您儿子已经废了,也该重新生一个,您还年轻,生的出来。” 门口的温玉捏着袖口,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毯子,身后的小厮推着他,停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他死死瞪着灵堂内的人,他废了,但父亲没有放弃他。 但温竹逼着父亲放弃他! 她竟然敢插手温家的事情。 温竹不仅插手,甚至提议,“热孝成亲也不错,毕竟偌大的侯爷需要主母来管着,夫人这些年来霸着您,您的妾室年岁也大了。您觉得怎么样?” 温侯听后像被雷劈了一般,“这是你一个女儿应该说出来的话?” 温竹笑了,“是不该说的,但温姝若是死了,后事需要人来打点料理,您会吗?温家铺子、府内也需要人来管,谁管?” “侯爷,我这是替您着想,若不然,府内乱作一团,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热孝成亲”四个字从耳朵里灌进去,激得人浑身发麻。 温侯气到无言,他一辈子读圣贤书,克己复礼,如今温夫人的尸骨还未寒,棺木上的漆还未干,他的女儿站在灵堂里,当着下人的面,要他在热孝里续弦。 “逆女,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温家的百年清誉往哪儿搁?” “你还有脸面?温姝与人私奔的时候,脸面与清誉都没了。”温竹讥讽一句,“父亲,您自己想想。” 说完,她捏住裴行止的手,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恰捕捉到温玉眼中的恨意。 温玉快速低头,急忙掩盖自己。温竹停下来,看着他,“你恨我,对吗?” “二姐说错了,我不恨你。”温玉急忙开口。 温竹笑了,“以前的你,敢爱敢恨,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鸠占鹊巢,如今连骂我的勇气都没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二姐。”温玉语气带着哀求,“您原谅我、我如今废了。” 听着哀求的话,温竹险些信以为真,但她素来不信温家的人。 但她也不想与温玉计较。 温竹提起裙摆,大步离开温家。 裴行止没有言语,亦步亦趋地跟着。 回到马车上,天色暗淡。 车夫扬起马鞭,吆喝一声,车子动步了。 温竹坐在车内,浑身颤抖,裴行止伸手拦住她,“自己怎么还气上了。” “我就是生气。”温竹想起温侯有恃无恐的模样,明明是他的错,最后让女人来背锅。 裴行止叹气:“你让他热孝成亲做什么?” “气他罢了,他成不成亲与我有什么关系。”温竹阖眸,主动靠着裴行止的肩膀,“你说,他怎么那么不要脸。” 裴行止思考,果断站在她的身边,道:“男人都是这样!” 温竹噗嗤笑了起来,“他到今天都觉得自己没有错,错事都是夫人做的。” “他的仕途止步于此了。”裴行止贴心地说一句。 温家也止步于此了。 两人回到相府。 裴行止出门去了,赴齐绥的邀约。 齐绥亲事还没有着落,齐夫人急得不行,到处相看,齐绥乐得悠闲自在。 “你找我来做什么?”裴行止俯身坐下来,对面的齐绥给他倒酒,“成亲后就像出家一样,你只是成亲,不是出家,晚上还有可以出来喝酒。” 裴行止看着面前的酒杯:“我忙着呢。” “忙什么?小皇帝不乖?还是东宫的案子查清楚了?”齐绥眼皮一跳,“我说你,好端端非要查东宫的案子做什么?” 他认识裴行止多年,熟悉他的性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刑部查了数日,查出几分端倪,就这么放着不查?”裴行止言辞如旧,端起酒杯抿了口,“顺应局势。” 齐绥不解,认真看他:“当真与先帝有关?” 裴行止一口喝了杯中酒,“不知道。” “我觉得怪异。”齐绥蹙眉,“我和你说,这样不是很好吗?非要查旧案做什么。” 裴行止如今大权在握,有兵权、小皇帝依附他,只要皇帝日后不歪,裴家的权势鼎天,谁都不敢招惹。 裴行止没有接话。 齐绥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急得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倒是说话啊。我和你说话呢,你成亲之后就这副死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 成亲前好歹与他说几句,如今什么都不说了。 东宫旧案,表面上是废太子行巫蛊之术诅咒自己的父亲,人证物证俱在,太子被废,东宫属官或杀或流,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可多年后翻案,竟与当时的二皇子有关。 裴行止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远处,门口有人走进来,一袭青衫,肌肤粉妍。 齐绥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吓得坐起来,“她怎么在这里?可不是我通风报信的。” 裴相难得出来喝酒,遇上前未婚妻,若是温竹问起来,他长嘴都说不清楚。 他试图解释:“你相信我,裴相,我可以对不起您,但不能对不起温竹。” 话音落地,宋知云走近,屈膝朝着两人行礼:“裴相,齐世子。” 齐绥露出生不如死的神色。 裴行止抬手,“不用多礼,你是来找齐世子?” 一旁的齐绥蓦然睁大眼睛,怎么来会找我的? 两百六十三章身上有异香 宋知云的目光在裴行止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裴行止看得分明,天真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要复杂得多。 “民女是来寻齐世子的。”宋知云的声音软糯,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 好听是好听,却透着一股子刻意。 这回轮到齐绥跳了起来,“找我?你找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宋知云微微低下头,睫毛轻颤,像一只受惊的蝶。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欲语还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可惜在场的两个男人,一个心硬如铁,一个心慌如麻,谁也没工夫欣赏这份楚楚动人的姿态。 “齐世子,我想与您说些要紧的话。” 齐绥的铺子也多,尤其是掌管漕运,他的生意如同射出去的箭,跑得飞快。 “要紧的话?”齐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丝毫不含糊,“宋姑娘,你一个闺阁女子,跑来找我说要紧的话?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好笑,我都替你觉得好笑。” 宋知云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反而浅浅一笑,笑容像春日里第一朵迎春花,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世子掌管漕运,诸事便利,但您可知晓下面的人贪吃贪拿,漕运拿的钱远比表面多。” 齐绥的面色很难看了! 他看向裴行止,裴行止端着酒杯,神色淡淡,“具体说说。” “宋家的船来京城,费用涨了一成,钱都进了漕运司内。您也知道我这生意,薄利多销,如此一来,我便做了亏本的生意。” 宋知云有理有据实,说得齐绥无言以对。下面的人贪吃贪拿,不是秘密,只要闹得不大,齐绥不会去管。 但宋知云与止云阁打价格战,这点点利润都进了漕运司的口袋,她自然是不满的。 “宋姑娘。”齐绥的语气冷了下来,没了方才的嬉笑,“你说你的船被加了一成的费用,可有凭证?” 宋知云从袖中取出第二本册子,比方才那本更薄一些,封面上写着“漕运往来账目”几个字,墨迹还很新。 册子有了贴条,她将贴条拿给齐绥,“这是你们漕运司给的条子,您觉得合理吗?” 齐绥扫了一眼,捏着条子,道:“我会给姑娘交代的。” “好,我等您。”宋知云屈膝行礼,接着转身走了。 这一幕,让齐绥吃惊,“她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她会赖着不走,不过我怎么觉得她有些熟悉。” “举止、态度、说话方式,学止云阁的东家。”裴行止笑了,“找你麻烦是假,见我是真。” “你可真自恋。”齐绥讥讽一句,“但那张条子上的钱确实不对,我回头去查查,将钱还给她。” 裴行止颔首,“该走了。” 齐绥也不留他,毕竟他还是自己的上司。上司面前丢了脸,他也没有继续喝酒的想法。 去漕运司,若等裴行止想起来去查,他将麻烦上身。 裴行止先走,登上马车,门旁角落里的宋知云盯着那道人影。 婢女见她眼中痴迷,气恨道:“如今那人坐在相府,您却被逼的只能远远地看着裴相,真是气死人。” “奴婢没想到裴家主竟然连个女人都压不住。” 听婢女为自己抱不平,宋知云慢慢地回神,冷冷地开口:“回去了,他会回头的。”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车帘垂落,将外面的夜色与灯火一并隔绝。 相府马车后尾随一辆马车,远远跟着,也不上前打扰。 书剑扭头看了一眼,策马至车窗前,“主子,有尾巴。” “不必理会。”裴行止闭上眼睛。 书剑策马回到原处。 马车停在相府侧门,裴行止下马,小厮提着灯,身影映照。 车内的人远远地看着他下车,想起多年前送裴行止离开的场面。那年七八岁的孩子,拉着她的手,“知云,我要走了。” 少年眼中带着意气,那么小,瘦弱的一面让人心疼。 她知道裴家没有裴行止的立足之地了,都道裴夫人死后,裴家主重新娶妻生子,次子十分得家主喜欢。 而林家不管不问,裴行止连靠山都没有。这样的人又要离家,将来,他没有前程可言。 宋知云的手指死死扣住车窗边缘,指节泛白。 那道身影提着灯,寡淡得像一幅水墨画,不疾不徐地没入侧门。 车帘放下时,宋知云才发觉自己屏了太久的气,胸口闷得发疼。 时间真的会让人忘了一切。裴行止忘了自己最难的时候,是她施以援手。 “姑娘,裴相进去了,我们也回去吧。”婢女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宋知云,“时间太晚,不安全。” 她们又是女子,万一遇到歹徒可怎么办。 “回去。”宋知云放下车帘,眼神涣散,她将全部身家堵在了她的郎君身上。 最后,竟然惨淡收场。 她不甘心。 马车离开后,门人立即去禀报裴相。 裴行止还没进主院,脚步微顿,“知道了。” 回到主院,温竹在灯下看话本子。她的生活很简单,看账簿、巡视铺子,闲暇时间便看话本子。 裴行止进去后,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你回来了。” 见她如此冷漠,裴行止敲敲桌面,“谁回来了?” “你呀。”温竹漫不经心。 裴行止伸手按住她的话本子:“我是谁?” 温竹不得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识趣道:“夫君回来了。” 她站起身,主动为他更衣,可刚靠近便嗅到了淡淡的香味。 不是她的脂粉香,也不是他常用的香。 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裴行止的外袍上,是栀子花的味道。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她顿了顿,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从哪里回来的?” “齐绥邀我喝酒。”裴行止没在意她的反应,见她不肯帮自己更衣,自己随手脱下了外衣。 他将衣裳丢给温竹,温竹接过来,置在鼻尖嗅了嗅,这么一闻,香气更为浓郁。 她下意识看向裴行止:“只有齐绥吗?” “嗯。”裴行止回应一声。 温竹不说话了。 两百六十四章疯给你看 外袍上的香味提醒着温竹,裴行止在说慌。她捏着衣裳,没多言语就砸了过去。 这一砸,屋内伺候的婢女都跟着跪了下来。 裴行止更是被砸得懵了下来,捧着衣裳不知所措,但他并不是愚蠢之人,开口道:“你派人跟着我?” 话出口,他便后悔了,及时找补:“宋知云是去找齐绥的。” 温竹冷冷地看着他,旋即冷冷地笑了,“我好像没有底气质问你,毕竟你们是青梅竹马。” 一句讥讽的话,让裴行止进退两难,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婢女,“出去。” 婢女们脑袋空空,闻讯就退了出去。 门轻轻地关上,春玉脸色煞白,夏禾拍着胸口:“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生气了。” “你傻呀,裴相去见了宋娘子,开始不承认,后来……”春玉没说完就顿住了,疑惑不已,“姑娘怎么知道见了宋娘子?” 夏禾脑门一热,“不会真的跟着?” “你觉得姑娘会是这种人吗?”春玉反驳一句,“是不是女人的感觉?” 夏禾面色难堪。 屋内的裴行止更为难堪,他张了张嘴,手里依旧捏着衣裳,试图解释清楚:“漕运司收钱不合理,宋知云便与齐岁说了,说完后她便走了。” “小竹,你可以生气,但这是齐绥的错,齐岁招惹来的。” 温竹扶额,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走,裴行止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回来,打横抱住,不由分说就往床上走。 “你干什么?” 裴行止将她放下来,目光正经:“赔礼道歉。” 温竹偏过头不看他,气息却有些乱。 “宋知云的事情。”他顿了顿,“我不该瞒你。只是怕你想多,反倒惹你不高兴。” “你倒会替我着想。”温竹声音凉凉的,却没什么力气推开他。 裴行止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小竹,我只有你。” 温竹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他吻上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不再像方才那样强势。 温竹闭上眼睛,手缓缓攀上他的肩,指尖却还是凉的。 裴行止察觉到,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还生气?” 温竹不语。 他低笑一声,将人拢进怀里,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顶传下来:“那便多赔一会儿。” 窗外暮色渐沉,婢女们远远守在廊下,谁也不敢靠近半步。 春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悄悄拽着夏禾又退远了几步。 “这、还要守吗?”夏禾小声问。 春玉白了她一眼:“守什么守,去把热水备上。” 夏禾愣了一瞬,恍然大悟,红着脸匆匆去了。 屋内只剩交缠的呼吸与衣料细微的窸窣声。 裴行止的手掌覆在她腰间,指腹摩挲着那处薄薄的布料,声音喑哑:“小竹。” 温竹没应,却也没躲。 裴行止低语:“你明明知道我与她并无干系。” 温竹冷笑:“是并无干系,但你是裴家子,你心里愧疚吗?占了人家的身份,不该好好对待人家未婚妻?” “你怎么……”裴行止不说话了,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但又觉得她说得很对。 占了人家的身份就该对好好对人家的未婚妻! 他试探着说:“小竹,你给她找户人家,如何?” 免得你日思夜想跟着不安宁! 温竹眨了眨眼睛,“你自己怎么不找?” “男女授受不亲,我需要避嫌。” “巧了,她可恨我了,未必会答应我。” 两人四目相对,温竹主动偏首,裴行止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视线掰了回来。 “你去办,你若不去办,我会疯的。” 温竹拍开他的手:“那你去疯。” 裴行止盯着她的眼睛,随后在她的身侧躺下来,不忘抱着她的腰:“去帮我个忙,我累了,旁的女人可以赶走,宋知云当真不好弄。” “我有什么好处?”温竹挑眉,男人的呼吸是那么热,洒在耳后,像是一重重炭火。 裴行止想了想,着实想不出什么好处,便道:“我的身价都在你这里里,每月俸禄也是给你了,我除了自己的身子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不如将这副身子送给你?” “我不要……”温竹红了脸,下一息,整个人被翻了过来,她终是反应过来。 刚刚那番话,如狼似虎……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在惩罚她方才那句“不要”。 温竹偏过头想躲,他却追了过来,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护在她腰间,动作分明强势,掌心却烫得克制。 “不要?”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方才那些话都说了,现在说不要,是不是晚了。” 温竹耳根烧得厉害,推了推他的肩,没推动。 “裴行止,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他打断她,鼻尖抵着她的,呼吸交缠,“你让我去疯,我便疯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向下,吻过颈侧那截细白的肌肤,气息灼热而急切。 他的手探入衣衫下,解开一重重束缚。 **** 隔日,温竹出了府,马车停在宋记绣坊面前。 宋知云抬头就看到走进来的对门东家,铺子里的掌柜与伙计都打起精神,而温竹缓步走过去。淡淡开口:“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二楼请。”宋知云淡淡扫了一眼。 温竹颔首,紧紧跟随她的脚步,其余人留在一楼。 二楼茶室,窗棂半开,街市嘈杂声隐约传来。 宋知云端坐在榻上,“坐下说,待客之道,我还是懂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几,空气里浮动着绣线特有的草木香气。 温竹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我来替你寻一门亲事。” 宋知云的目光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有什么能耐替我做主?” “裴相让我来的,他说除去他,外间好男人太多,他不值得你等。”温竹谨慎开口,她都分不清宋知云究竟喜欢的是裴家子,还是如今的裴相。 宋知云攥着手,眼生戾气:“我只要他,你让吗?” 两百六十五章我能输得起 温竹看着宋知云,没有躲闪,也没有恼怒。 这些时日她都在思考,宋知云究竟喜欢的是裴行止还是相府的权势。 可她至今没有想明白。 “你对他,确实有恩。恩与情是不一样的。他不喜欢你,你再这么等下去也无用。不如选户好人家,日后嫁人,背靠相府,婆家没有人敢欺负你。” “甚至你的弟弟将来入仕,裴相欠你的情,还不了,自然会提携他。” “宋娘子,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家族、自己的未来,值得吗?” 不想她说完,只换来宋知云的白眼:“你的位置是我,你为何不还给我?你说得再多,依旧无法遮掩你的心思。” 温竹往日舌灿莲花,遇到宋知云,俨然没有办法回绝。 “你想要的是裴相夫人的地位,对吗?” “你不要套我的话,我与他认识的时候,你还在庄子里。”宋知云冷言讥讽。 温竹耐心劝说,得不到回报,甚至是冷眼相向。她的耐心耗尽了,站起身,“既然如此,你继续蹉跎便是,我不与你争,是觉得你可怜。” “但如今,我觉得自己在纵容你。你要打,我便陪你打。我能输得起,你呢?” “宋记绣坊开业后,你可曾赚钱了?我不争,你都赚不到钱。若是你争了,你觉得你会不会配得倾家荡产?” 宋知云脸色微变,捏紧了手,“你若不争,这身富贵衣裳是从哪里来的?不要将你自己说得多么善良,鸠占鹊巢的次数还少吗?” 她话里有话,激得温竹眯了眼睛。 “好个鸠占鹊巢,宋知云,那就试试,我能不能让你无路可走。”温竹懒得言语,起身就下楼。 走到门口,她想起一事,道:“你弟弟还在京内读书,虽说不是国子监,你说他会不会被赶出去学堂?” 闻言,宋知云慌了,快走一步,温竹已经走下楼梯。 温竹直接回到止云阁,进门后拉着红蕴上楼说话。 她从对面回来,脸色不善,红蕴被吓得话都不敢说了,紧紧靠着门边站好。 “东家,您这是和对面吵架?” “嗯。”温竹坐下来,面色沉沉,“对面比我们低多少?” “一成。” “好,降价两成,对面再降,我们也降。”温竹扭头看着红蕴,“我只一句话,对面什么时候关门,我们什么时候罢手。” 红蕴眼皮子一跳,不知发生什么事,之前还是不在意的,怎么就变了? 她家东家是被气昏了头? “东家,我觉得您这样做,不太好。” “是不好,我知道不好,会坏了行业规矩,但我怕什么?”温竹挑了挑眉,“我不知道我还会怕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红蕴,想来也是,如今的东家还怕什么? 止云阁的二东家是裴相,他如今是权臣,连小皇帝都要敬让她三分,还会怕些商人? 红蕴陡然来了精神,“您说的也是,对面挑衅的时间太久了,我们再忍下去就是缩头乌龟,您放心,败家这件事,我最拿手。” 温竹看她一眼,“少败些,败多了从你嫁妆里面扣。” “我还有嫁妆?”红蕴脱口而出,想明白后忙走到东家面前,“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把这件事办好,您回去休息就好。” 红蕴说干就干,当日下午便在止云阁门口挂出了红底黑字的告示。 “锦绣罗缎,通降两成。” 这六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整条街的布庄绣坊都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宋记绣坊时,宋知云正在二楼核对账目。 掌柜的连滚带爬跑上来,脸色白得像纸:“东家,对面降了两成、两成啊。这、这是要逼死我们!” 宋知云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色。 她没有抬头,“跟着降便是,再降一成半,比她们低半成。” 掌柜张了张嘴,他觉得东家这是脑子坏了,对方家大业大,自己拿什么比? 他主动退出去,吩咐小厮挂上告示,对面的瞧见后,脸色也变了。 红蕴瞧着对门,幽幽笑了,“不急,明日再降,先让她们稳下来,明日再给雷霆一击。” 止云阁没了动静,宋记都跟着安心,客人也来了不少,来的越多,亏的越多。甚至,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 而红蕴闲得在柜台后面玩算盘,伙计纳闷,“掌柜,我们降价了,客人又不来,为什么要降价?” “你傻。”红蕴拨了拨算盘,“人不来是好事,不来,我们就不会亏,对面生意越多,亏的越多。” 伙计恍然大悟。 对门这般卖法,卖的多,亏的多,而她们不卖,看似没有生意,实则是保住自己。 伙计们勤快地打扫铺子,对面人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上等的好料子贱卖, 宋知云站在二楼,透过半掩的窗棂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客人,面上神色差到极致。 她不是看不透对面的算计。 掌柜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刚刚算出来的账目,声音都在发颤:“东家,今日卖了六十匹上等云锦,每匹亏二两,光这一项就折了一百二十两。加上其他的料子和绣品,统共亏了近三百两……” 宋知云没有说话。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东家,我们这样的卖法,无异于是自毁后路。 “我知道。”宋知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那咱们还继续卖吗?” 宋知云点头:“卖。” 掌柜的一听,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宋知云不听掌柜劝说,掌柜觉得要出事,再这么卖下去,伙计们的工钱还能发出吗? 伙计们跟着忙前忙后,脚打后脑勺,最后东家不给工钱,他们去哪里说理。 他站在原地没动,宋知云猜出他的想法,道:“你们先把这个月的工钱领了。” “唉、好。”掌柜的眼睛亮了,忙一改方才的态度,“谢谢东家。” 掌柜急忙去安排,宋知云独坐在楼上,两眼呆滞,她走到今日,值得吗? 眼看走脱无路,她该不该去找裴行止。 是温竹将她逼到绝境,裴行止漠视她的委屈,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温竹。 若不是温竹,她早就是裴相夫人了! 床边晚霞逼近,层次不一的云层被染成了红色,她静静看着晚霞,也该到了去找裴行止的时候了! 两百六十六章血流的满头都是 晚霞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宋知云枯坐良久,天黑时铺子关了。 但明日,依旧会是亏损。 止云阁的生意彻底没了,路人过去看两眼,门口的伙计都会提醒她们,对面价格更便宜。 路人纳闷道:“你们怎么还把客人往对面推,有你们做生意的吗?” “哎呦,我这是提醒您,您要不要看看?” “算了。我去对门。” 午时,止云阁门口又挂了告示,通降三成。 宋记绣坊的掌柜险些栽了过去,急忙禀报东家:“东家,我看明白了,对门就是想耗死你,来了客人都往我们这里推,这几日来的都是路人百姓,大主家没来几个,长此以往,我们当真是要亏得关门。” “我知道。”宋知云低头写东西,连眼神都没有给掌柜。 掌柜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可第三日,止云阁门口又换了告示,通降五成。 宋记绣坊内的伙计与掌柜面面相觑。 宋知云站在二楼上,静静看着对面的告示,这局,温竹赢了。 温竹赢的不是招式,而是底气,她有钱挥霍,而裴行止默认这一切。 她曾经的竹马,心里都是其他女人,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输在,那个人心里从来没有她。 宋知云唤道:“今日关门。” 宋记绣坊关上了门,止云阁瞧见后也关门了。 红蕴冷笑,“亏的都是我的嫁妆。” 门口挂上存货已空。 路人看到牌子后都失望地走了,两家铺子都关门了。红蕴特地去相府找东家汇报此事。 温竹听后,静静分析:“如果是你,你接下来会怎么做?会回江南吗?” 红蕴被问住了,“她若有骨气,就会回江南,但我觉得她既然走上这条路就不会回江南。按照话本子里的发展,她会去找裴相。” “找裴相做什么?”温竹不解。 红蕴挑眉,“是你将她逼到如此绝境的,她会去哭诉,是你让她活不下去。” 温竹听完红蕴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 红蕴见她笑了,语气也轻松不少:“她跟裴相有旧,这时候不去找他,还能找谁?” 温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便让她去。” 红蕴一愣:“东家不担心?” “担心什么?”温竹抬眼看着她,目光清亮得不像话,“担心她哭诉成功,裴行止回来怪我?还是担心裴行止心软,把她纳进府里做妾?” 红蕴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想说宋知云不想做妾,想做正妻! 宋知云的心很大,大到红蕴觉得荒唐,但当着东家的面,她不能说。 温竹笑了,“裴相娶我,她便没了机会,但她不肯走,偏要与我争,你说她图什么?” “图什么?” “我是恶人,欺负她,将她压得无法抬头。那么,她便成了楚楚可怜的美人,她可以去哭诉,可以去找裴相,哭诉我的霸道与恶毒。” 红蕴也跟着皱眉:“话本子里经常这么写,楚楚可怜的柔弱姑娘,您以前也是这样的。” 温竹笑了起来,“是呀,所以她来用这样的办法,我好奇男人会不会心软。” 红蕴不好回答,“那我们铺子要开门吗?” 温竹解释:“看对门,对门开就开,对门不开就不开。” “好。”红蕴点点头,想起另外一件事,“陆家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温大姑娘定罪了吗?” 温竹这两日也在等着案子定夺。 “方家的案子已成定局,温姝杀人,判了流放。刑部在等陆家的案子,若是温姝所为,便是腰斩。侯爷这些时日在四处游走,想要帮她脱罪。” 红蕴撇嘴,“我知道嫡女不如庶女,也不指望一碗水端平,但侯府这样做,太让人寒心。” “好了,去忙你的事情。”温竹要送客了。 闻言,红蕴凑到她的面前,“我想成亲了,可以吗?” “成亲?”温竹不觉抬头看过去,眼睛里都震惊,“你和谁成亲?” 红蕴脸皮都红了:“顾宁成。” “顾宁成?”温竹咀嚼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不好多问,“好,可以,你去忙,我给你准备一份嫁妆。” 红蕴笑了,“谢谢东家,我回去准备了,届时您记得来喝喜酒。” 红蕴欢天喜地,温竹仍旧在思索,顾宁成是谁? 思索未果,文成从外面出来,“夫人,找到凶手了。” “杀害陆家十七口的凶手找到了。” 温竹听闻后,坐直了身子,也不管顾宁成是谁,道:“在哪里?” 文成兴奋道:“京兆府,刺客有四人,赵大个子死了,还有三人,都被抓住了。” “属下找到了温夫人的心腹,打听刺杀您的那回刺客,顺藤摸瓜摸了过去。人被捉回来,还在审。” “去看看。”温竹起身,文成退到一侧,“属下随您过去。” 温竹坐车离开相府,文成骑马跟随。 而此刻的宋知云拦住了裴行止的马车,跪在了车前。 冬日冷风肆虐,她只着一身单衣,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宋娘子。”书剑在一旁劝道,“这天寒地冻的,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宋知云摇首,脸色苍白,长发披散,她死死盯着车厢门,“裴相,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书剑蹙眉,下意识看向马车。 车厢门没有动,其余人低下头,不敢言语。 冷风如刀,一刀一刀剜在宋知云裸露的肌肤上。 她跪在那里,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膝行一步,“裴行止、裴行止。” 接连喊了两声,车内都没有动静。书剑瞅着人不肯走,再度上前劝说,可话没开口,宋知云将他推开。 书剑本就是站着,没料到宋知云会推开他,踉跄一步后,宋知云从他面前闪了过去。 砰的一声,宋知云脑袋撞在了马车车壁上,顷刻间,马车被撞得摇晃起来。 马蹄嘶喊,惊得路人都回头。 路人瞧见白衣女子额头上绽开血口,血流得满面都是,狼狈地倒在地上。 两百六十七章大不了重新来过 相府马车在京兆府门口停下来。 婢女扶着温竹走下来,文成翻身下马,一行人往京兆府走去。 京兆尹耽搁数日,总算找到了证据,言辞间也多几分轻松。 “夫人来了,您来得正好,证词都在这里,明日与刑部通气,可以定案了。” 李兆权巴巴地将证词递给温竹。 温竹也不与他客气,伸手接过来,“可会有误会?” 温竹接过证词,目光落在纸上,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证据确凿,他们身上的案子太多了,都是在逃的通缉犯,这回许多案子都可以结案了。” 李兆权的声音都带着痛快,一连清扫这么多桩案子,他的政绩好看多了。 “也好。”温竹收回视线,唇角弯弯,“照着您看,温家会不会买通狱卒,找一个相貌相似的人送进刑部代替温姝?” “有可能,出事的话,那就是刑部的责任,与下官无关。”李兆权回答得滴水不漏。 温竹将证词还给他,“既然如此,你也该提醒刑部才是。这似乎是世家大族惯用的手段,你觉得呢?” 李兆权讪讪笑了,不好言语。 “行了,既然明日定案,我明日去刑部。”温竹知道官场的利弊,也不与他拖延时间,“改日来相府,让裴相请您喝酒。” “好说、好说,谢夫人了。”李兆权识趣地捧着温竹。 温竹登车而来,确定案子没有误会,天黑时顶着冷风也回去了。 回到府上天色黑透了,但裴相还没有回来。 文成嘀咕一句:“天这么黑了,书剑也没有回来。” 温竹脚步一顿,想起红蕴说的话,招呼文成走来:“去查一查裴相去了哪里,官署、齐家、铺子,都去找一遍。” “为何要找一遍?”文成不理解,主子又不是孩子,天黑不就回来了。 温竹静静看他,他厚着脸皮笑了,“属下这就去找。” “还有裴家,也派人去问问。”温竹又仔细叮嘱一句。 文成领命去了,温竹独自站在廊下,夜风裹着寒气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大氅,没动。 红蕴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碰一下就疼一下。 “她会去找裴相哭诉,是你让她活不下去。” “她跟裴相有旧,这时候不去找他,还能找谁?” 温竹不信裴行止会心软。 裴行止可不是寻常人。 他就像是地狱来的恶魔,披着谪仙的衣裳,糊弄世人,也糊弄她。 温竹一人回到卧房,用晚膳,梳洗安寝。 一夜好梦,待睁开眼睛,外面天色大亮。 裴行止一夜未归。 温竹平静地用了早膳,吃了些汤圆,红豆的汤圆有些腻人。她吃了几个就不想吃了,放下勺子,静静看着门口。 “文成回来了吗?” “昨夜子时回来的,见您歇息就没来打扰,说是今早过来。” 文成进来的时候,夏禾递上帕子给她擦手。 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从拇指到小指,动作细致得不像是在擦手,更像是在压着什么。 文成站在门口,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才硬着头皮走进来,躬身行礼:“夫人。” “找到了吗?”温竹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语气很是随意。 “找到了。”文成的声音有点紧,“主子昨夜在、止云阁。” 温竹的手指微微一顿,“做什么?” “昨日宋娘子拦住马车,撞车撞得头破血流,主子带她去止云阁安置。” 文成说完,头都抬不起来。 温竹听后,半晌没说话。 许久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知道了,替我打探刑部查东宫旧案查得如何。” “是,属下这就去。”文成低头逃了。 春玉捏着帕子,不安道:“姑娘,这、这会不会出事?” “已经出事了。”温竹语气散漫,“不容易,竟然会撞车,苦肉计?” “您说,宋娘子也是书香门第的闺阁女子,怎的这副做派。”春玉顺口就说了,“难不成这样就能进相府?” 温竹摆手:“她进不来。” 春玉纳闷:“为何?” 温竹解释:“这是我的宅子,她想进门,我会答应?大不了连带着那人也赶出去。” 怕什么? 大不了重新来过。 突然间,她想起来昨日红蕴说的顾宁成是谁。 是她选过的赘婿。 没想到红蕴竟然下手了。她起身道:“去止云阁,找红蕴。” 春玉愣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姑娘,现在去止云阁?” “不然呢?”温竹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给红蕴办嫁妆,他们的事情,我不管。” 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边走边吆喝。 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刚剪下来的腊梅,香气隔了老远都能闻见。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马车依旧停在止云阁的门口,对面的宋记绣坊关门了,三两客人在门口徘徊。 “今日怎么关门了?” “难不成倒闭走人了?早知如此,前几日过来的时候,我就该多扯几匹料子。” “这家关门,对面怎么也没开,是不是说好不开门的?” 路人们站在一起嘀咕,温竹听后装作没有听到,从铺子侧门进去。 进去就瞧见了打着哈欠的红蕴,她身侧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青衫,比红蕴高了大半个头,长相清秀斯文。 这就是顾宁成? 温竹缓步走近,两人立即站起来,红蕴心虚中带着疲惫,“东家来了,裴相走了,天亮走的。您放心,昨晚是我守着宋娘子,裴相没有与她在一起。” “你陪着她?你是我的掌柜,陪着对门的东家?谁给你月钱?” 简单三个问题让红蕴无言以对,顾宁成忙行礼,“东家,事出突然,且是裴相吩咐的,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顾宁成?”温竹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他白净的面孔上,冷笑道:“找到当初打晕你的人没?” 顾宁成脸皮一红,轻轻摇首,“没有。” 温竹扫他一眼,还想再说,红蕴急忙拦住她:“东家,您有气别撒我们身上,这是裴相吩咐的,要不您回家去吵?” 不曾想,温竹并没有听她的,而是戳破她的心思:“怕我勾了顾宁成,让你做不成新娘?” 两百六十八章你和离娶宋娘子 红蕴脸色憋得通红,“东家,您这人怎么专往人心窝子里戳?” 温竹看着她的窘态,不紧不慢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静静看着二人。 “我戳你心窝子?”温竹挑了挑眉,“你把我看中的赘婿拐跑了,我都没戳你心窝子,你倒先喊起冤来了。” 顾宁成站在一旁,脸色神色变换,像是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既想道歉又想跑。 “东、东家。”顾宁成拱了拱手,声音绷得紧紧的,“小的与红蕴掌柜是真心……” “真心什么?”温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又没说不让你们成亲,你紧张什么?” 顾宁成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红蕴看不下去了,一把将顾宁成拉到身后,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主动挡在他面前:“东家,您要骂就骂我,别吓唬他。他胆子小,不禁吓。” 温竹看着红蕴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笑意。 “你倒是护得紧。”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红蕴梗着脖子:“那当然,这是我未来夫君,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 “既然护着他,还敢背着我收下宋知云?”温竹猛地一拍桌子,两人当即吓得不敢出声。 其余人屏住呼吸,跟着不敢说话。 半晌后,温竹才开口:“铺子今日不开门?” 红蕴摇头:“不开。宋娘子那个样子,开不了门。而且咱们本来就跟对门打着擂台,她不开,我们也不开,正好。” “宋知云现在如何?” 红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烧已经退了些,但人还虚弱着,大夫说要静养几日。裴相走的时候留了话,等宋娘子彻底好了再送她回去。” 温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红蕴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反倒不踏实起来。她跟了温竹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东家的脾气了。 东家生气的时候从来不拍桌子不摔东西,她越平静,说明心里头翻腾得越厉害。 “东家。”红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真的不上去看看?宋娘子就在楼上。” “我上去看她做什么?”温竹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的,“我又不是大夫。” 她挑眉,继续问:“她自己撞的?” “书剑是这么说的。”红蕴忙回答。 温竹低头摆弄自己的袖口,红蕴吓得看了一眼顾宁成,同样,顾宁成也被吓到了,不知东家想什么。 平日里,温竹并不计较这些事情,若真要计较,她的性子也不好惹。 她抬头问道:“昨日请大夫花了多少银子,药钱多少,必然会添些补品,都要记录在册,一文钱都不能疏忽。” 红蕴听后,忙不迭点点头:“记住、记住了。” “等她好了以后就让她回去,钱结清,结不清去对面用料子补上。” 温竹嘱咐过后,站起身,红蕴吓得后退一步。温竹看向她:“这么怕我将他抢了?” 不想,红蕴回答:“东家,话本子里女主就是这么报复男主的。” 温竹被生生噎住,“你、你少看些话本子。” 楼下的动静传到楼上,宋知云睁开眼睛,静静听着声音,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温竹眼里揉不得沙子,陆卿言娶平妻就要闹着和离。若裴相与她在一起,温竹会不会闹? 温竹与娘家不和,带着拖油瓶,迟早会被人抛弃! 殊不知温竹来后就让人开了铺子,价格回到原样,自己盯了会儿生意就走了。 裴行止入宫给小皇室授课,半日课程结束,齐绥慌慌张张地来找他,“昨晚你救了宋家女?” “你如何知道的?”裴行止止步,斜眼看着齐绥。 齐绥穿着官服,眉眼比起寻常男人精致些,天生一副干净的面孔,最惹小娘子们喜欢。 他诧异道:“同僚们看到了,都说你心里放不下宋娘子,要纳为平妻。你是不是后院着火了?” “不如这样,你和温竹和离娶宋娘子?” 裴行止定定看着不要脸的人:“然后你娶温竹,对吗?” 齐绥讪笑,“哪里的话,我是给你分忧。” 裴行止冷笑连连:“朋友妻,不可欺。” 不想齐绥反驳:“错了,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你是我的上司。” “厚颜无耻。”裴行止拂袖就要走,齐绥却拦住他,“裴相,你我兄弟多年,肝胆相照,我虽说惦记你的妻子,但也要提醒你,你这一幕像极了年初的事情。陆卿言娶平妻,你忘不了青梅。” 一句话提醒了裴行止,他止步停下来,“昨日是谁看到了?” 齐绥撇嘴:“好多人都看到了。尤其是宋娘子说的话,同僚们听得清清楚楚,让你给她一条活路,你把人家怎么了?” 裴行止站在原地,腊月的寒风从他官服的领口灌进去,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一动不动。 齐绥还在添油加醋:“你说说,宋娘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披头散发跪在你车前,脑袋磕得头破血流,官署的人都看见了。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说是她自己撞的,肯定说是你打的。” 裴行止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算不上冷,但齐绥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没有碰她,更没有为难她。” “你说你没有,她说你不给她活路,我们这些外人该信谁的?还有大东家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你觉得她会与你好好说话。” 齐绥拢着袖口,心情好极了,“我还知道你昨晚没有回家,哎呦,你后宅着火了。你说说你,刚娶了妻子没多久就招惹青梅。陆卿言与大东家好歹有个女儿,你好像什么都没有。” 裴行止看着齐绥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你说完了?” 齐绥干咳一声,眼睛往旁边瞟了瞟,不敢跟他对视:“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让开。”裴行止抬脚就走,官靴踩在宫道的地砖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是要把脚下的砖踩碎。 齐绥小跑着追上去,一路跟随,“你去哪里?” 裴行止大步往前走,“回家。” “你这个时候回家怕是晚了……” 两百六十九章本宫统统给了 齐绥絮絮叨叨地跟随,两人刚走一步,德太妃便来了。她来看望陛下,眼见着两人匆匆离开。 她抬手招呼近前的内侍问话,“裴相与齐世子说些什么话?” “好像是什么宋娘子、揽住裴相的马车,撞了车,大人们都知道此事。齐世子还说裴相与妻子和离后娶宋娘子……” 德太妃听后轻轻蹙眉,她想起这桩亲事了。 夏日里裴相娶妻时,前未婚妻找上门,事情闹得轰轰烈烈,那位前未婚妻也并未离开,在京城定居了。 德太妃听后不觉凝神,如今小皇帝认了亲母为太后,她这个养母活成了笑话。 明明是杜氏位分不够,现在成为太后,转头阴阳她抢夺旁人的孩子,害得他们母子分离。 她心中有气,但拗不过礼部的决定。 说是礼部的决定,她知道,也是裴行止的决定。杜氏家族不显,好拿捏。 之前小皇帝登基时,京畿驻军就在城外,只听裴行止的指挥。如今京畿驻军走了,一切都成定局。 她想了多日,看了多日,裴行止恪守规矩,礼待小皇帝,不贪不结党。 他手中的虎符,足以让他舒服地过一辈子。哪怕小皇帝长大亲政,依旧不敢慢待他。 德太妃越想心里越不舒服,但她没有办法与裴行止抗衡。 不过宋知云给她机会了。 她回宫后招来心腹,“你去一趟宋家的绣坊,找到宋知云,就说本宫愿意提携她。” 只要宋知云入了相府的门,成为她的眼线,她就不信捏不到裴行止的软肋。 心腹稍稍打听就找到了宋纪绣坊,可门已经关了,心腹摸索去了宋家在京租住的宅子。 敲开门,是一位年轻的婢女。 心腹拿出宫里的令牌,开门见山,“我是德太妃的人,想见见你家宋娘子。” 婢女捏了捏袖口,紧张得不行,忙说道:“我家娘子出门还没回来。” 心腹不急:“何时回来?” 婢女急了:“不知道,昨日出门就没有回来,找也没有找到。” 心腹想起外面的传说,多半是裴相收下养在外面了。她留了人在这里等着,自己匆匆回去找主子说话。 皇帝死了,太妃搬去西宫,她的地位不如杜太后,衣食住行都缩减大半。 好在娘家给力,而杜氏的娘家还需要杜氏自己拉扯一把。 德太妃吃着贡橘,笑出了声音:“我当裴相如何深情,没想到竟然背地里也会偷偷养女人。男人呀,就是这样不知足,得手就你不会再珍惜了。” “想来也是,温氏可是二嫁女,虽说生意做得好,那有什么用。做官做到裴相这般,要什么会没有。” 她恍然看到了温氏吃瘪的模样,正色道:“你派人去宋家守着,给宋家人置办宅子,再同父亲说一句,让宋知云的弟弟去国子监读书。” “裴行止给不到的东西,本宫统统给了。” 心腹忙屈膝行礼:“奴婢这就去办。” 德太妃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拿下裴行止,弄死杜氏,她依旧可以成为我朝的太后。 杜氏死了也就死了,最要紧的裴行止支持她。 宫里乱,相府安静,温竹回府后继续看账簿,又让人拨了钱去购买货物。 她忙了起来,婢女们也跟着忙,没有人再说昨日的事情。 裴行止回来时,院子里忙做一团,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没人在意他的到来。 那人坐在廊下看账簿,一身水红色的夹袄,青丝挽作发髻,明珠耳坠也十分耐看。 裴行止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莹白的手指上,轻轻咳嗽一声,算盘声音停了下来。 温竹抬头看过去,“回来了。” 话听起来很平静,不吵不闹,可裴行止异常心虚。他本不心虚的,被齐绥这么一说,浑身都不宁。 他扫了一眼,廊下温度高,晒得人暖洋洋的。他独自搬了凳子坐下来,主动开口:“昨晚我让人收留了宋知云。” “我知道,红蕴说了。”温竹点点头,指尖摁着算盘珠子。 裴行止抿了抿唇,继续说:“你不生气,对吗?” 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婢女们主动退了下去。 热闹的庭院顿时只有两人。 温竹笑了起来,“相爷做什么,自有相爷的道理,我为何要生气?那也是一条性命,对吗?” “不,你生气了。”裴行止敏锐,他与温竹相识多年,从她对待陆卿言的态度来看,伤心过后便会不理睬。 温竹握住算盘,吓得裴行止心口一跳,害怕她一算盘砸了过来。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握住温竹的手,“拿算盘做什么,昨日事发突然,我想着不能管,便将人送去止云阁。我若将人送回宋记绣坊,届时,容易惹来麻烦。” 他是男人,贸然将受伤的女子送回她家,街坊邻居听到后必然会嚼舌根。唯有送去有红蕴掌管的止云阁才可止住流言蜚语。 温竹平静地收回自己的手,心平气和地看着男人:“你说的很对,你做的很对,但你如此心虚的态度让你低人一等,你为何心虚?” 裴行止无奈说实话:“我本来不心虚的,但齐绥说我后宅着火,我这不来与你说清楚。” 温竹闻言,算盘珠子摁下不动了,眼睫轻轻抬了一下。 “齐世子说的?”她语气平平淡淡的。 这句话意味着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是齐绥说他错了,他才回来的。 齐绥不说,他便不会回来。 温竹拂开他的手,“相爷哪里错了,你没有错。那是宋娘子自己贴过来,自己撞上去的。男人三妻四妾也没有人说你不对,只会说女子善妒。” 话说完,她站起身就往屋内走,将裴行止晾在一边。 裴行止迟疑,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小竹……” 话刚说完,卧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裴行止的心跟着颤抖。他不好高声喊她,若此刻去敲门,小竹必然不会理会。 再者让仆人们看到会惹来笑话。 他冥思须臾,先回官署处理政事,等晚间回来再与她解释。 见他这么快出门,车内的齐绥朝他摆手:“是不是吃了闭门羹?” 裴行止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齐绥朝天翻了白眼,特地跳下车与他解释:“眼下第一步,你救了宋娘子。下一步会如何?” 两百七十章你们整个温家都跑不了 下一步? 只一句话,裴行止便明白齐绥接下来的话。 齐绥不管他是否明白,继续说:“下一步,你二人见面的时间会多,日久生情,你二人藕断丝连,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你都应该将人娶回府。不可是妾,因为你们二人有婚约。” “裴相,最后,要么是你痛快放温竹离开,要么是你以权势压着她,逼着她同意你娶宋娘子。” 裴行止挑眉:“言重了,我不会娶宋知云。” “可你二人藕断丝连,你不娶就是负心汉。”齐绥讥讽他,“她挑在同僚们下值必走的路上拦着你,你们藕断丝连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不仅传出去了,甚至越传越会荒唐,只要有人稍稍私心做坏事,掺杂些水就会传成裴相在外养了外室。 他说:“裴相,您不在乎名声,温竹会怎么办?” “您会说她也不在乎名声,可她的名声刚刚好了些,你便让她陷入地狱中。” 齐绥在齐家后宅里长大的,他父亲妾室也多,家中庶出的姐妹更多,耳濡目染,见过的后宅夫人也多。 温竹的名声实在太差了。之前是温陆两家故意抹黑她,将她说成粗鄙的女子。 和离又是一重难关,火上浇油,将她说得十分难听。 就连嫁给裴相,也有人说她以二嫁之身勾引裴相,依旧是她的错。 尤其是成亲当日,裴相未婚妻找上门,旁人还是说她抢了人家的夫婿。 好不容易稍稍安稳下来,又闹眼前这么一出。 齐绥挺直了腰杆,正经的不能再正经:“裴相,你未曾经历过后宅,想不到这些细节问题,你是裴相,哪怕是皇帝,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裴行止长身玉立,眉眼不变,但面色已沉了下来。他虚心开口:“若是你,你该如何处置?” “送走,强制送走,要钱给钱,不能让她出现在温竹面前。裴相,你既然爱一个,就不能爱两个。”齐绥拢着袖口。 他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裴行止解释:“我没有爱两个。” 宋知云的身份特殊。 裴行止颔首,“我知道怎么做了。” 他抬脚就走,齐绥拦住他:“裴相,还有一句话,若回去的路上,她自尽了,你该如何?” “自尽?”裴行止莫名烦躁,“死了便死了,还能如何。” 齐绥笑了,恍然见到以前杀伐果断的上司。 “也是,死了就死了,厚待宋家人即可,但你要将这些话说清楚,若是死了,你会善待宋家人,千万莫要牵连大东家。” 齐绥将话挑得再明白不过,毕竟寻死过一回,尝到甜头,自然就会有下一回! 裴行止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齐绥屁颠地跟上,道:“你听明白了吗?” 马车离开相府,朝官署而去。 两人刚下车,门口站在一人,顶着寒风正等候裴行止。 齐绥挑开车帘就看到温侯被风冻得青紫的面容,直接跳下车,“温侯来了。” “齐世子。”温侯低头打招呼。 若是寻常人,见他低头,招呼过后就会走了。但齐绥不是寻常人,他走到温侯面前,“您这是来找裴相说情?” “要我说,女儿养废了就废了,毕竟也是她自己找的,何必折腾自己。” 温侯听后,紧紧握拳,转头朝下车的裴行止走过去。 “裴相,内子去前来过相府,小竹答应她,只要她给张氏赔命就会放殊儿出来。” 裴行止本就不悦,听到这番话也没有给好脸色:“既然是温竹答应你,你去找温竹便是。” “裴相,小竹有今日都是您一手撑起来的。她说的话,您该兑现承诺才是。”温侯急了,今日刑部就要定案,若再晚一步,当真就没有机会了。 裴行止冷笑,“温侯,你女儿杀了多少人?方家一把火,死了多少人?” “陆家这里是十七条人命,且之前买凶杀上山杀小竹,惊动已故的太皇太后。种种罪状加在一起,温侯,你有何脸面求我放人?” 温侯听后浑身都僵硬下来,“裴相,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之前是误会,谁敢刺杀太皇太后。” “不敢刺杀太皇太后就敢刺杀温娘子?”齐绥适时出声,“哎呦,温侯,您可真是厉害,杀太皇太后不行,杀你女儿就可以,您的心可真偏。” “你倒提醒我了,之前这桩案子是我查的,原来是令嫒所为,刺杀太皇太后,你们整个温家都跑不了。” 闻言,温侯脸色变了,齐绥言笑晏晏,笑得十分讨人厌。 “误会,都是误会,裴相,真的是误会。” 齐绥摇首:“不是误会,这件案子刑部去查的,如今成了悬案,我本是看在温娘子是你们温家女儿的份上才网开一面,可如今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那你也别做这侯爷了。” 裴行止没有再开口。 温侯被他看得心底发寒,嘴唇动了几下,却再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齐绥拢了拢袖子,笑眯眯地凑上前,语气轻轻:“温侯啊,您说您这是何苦呢?温姝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摆在刑部,您非要保她,把整个温家都搭进去?” “我……” “您别说您不知道。”齐绥抬手打断他,“温家母女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您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母女二人买凶杀人,您当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温侯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寒风里,他站在那里,侯爷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老人的狼狈。 “齐世子言重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发涩,“温家世代忠良,怎会做出这等事……” 齐绥摇首:“你们是要杀温竹,误打误撞连带着惊动太皇太后老人家,若是先帝在世,只怕整个温家都要为之付出代价。” 齐绥嗤笑一声,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转头看向裴行止。 裴行止这才开口,声音不大,“温侯,你还要再为温姝求情吗?” 温侯吞了吞口水,默默摇首,慢慢地转身,佝偻的身子走入寒风中。 见裴相放他离开,齐绥不理解:“为何要放他走?” “谁说放他走了?”裴行止冷笑,“你没有见过温竹幼时遭受的一切,我亲眼见过,杀了他,太简单了。” 温家母女刺杀太皇太后,整个温氏一族都会惊动,不用他动手,温家也会成为过街老鼠。 两百七十一章遭遇不测 温侯一直在包庇温家母女所为。 齐绥听后,觉得不妥当:“他为何如此偏袒温姝?我父亲膝下也有女儿,何至于这般宠爱?” 莫说是女儿,只怕是儿子也不会得到这么多的偏爱。 裴行止转身往官署走去,步伐如旧,慢慢道来:“温姝是温侯第一个孩子,几乎是他抱着养大的,怎么会不偏爱。你也是你父亲的第一个孩子,他对你也会偏爱。” “那你怎么没有得到偏爱?”齐绥张嘴就说。 说完后,齐绥惊觉说错话,忙捂住嘴,辩解道:“呸、都怪我嘴巴快,对不起。” 裴行止并未在意,他的父亲待他很好,小时将他抱在肩上,甚至带他出宫玩耍。 他继续说正经事:“温侯的案子,不需你我费心,东宫旧案如何了?” 这才是他要做的事情。但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引起旁人的怀疑。 没有完全把握之前,万万不能暴露身份。 “你说这件案子,我也去刑部打听了。”齐绥被他带偏了,“当年只一个破娃娃就死了那么多人……” “不止,还有密室内的龙袍。”裴行止停步,认真地看着齐绥:“太子私造龙袍是大罪。” 齐绥也懵了,“我听刑部的人说,先是被发现巫蛊娃娃,接着是彻查东宫,在密室内发现陛下才可穿的龙袍,这才让当时的陛下震怒。我不明白的是,废太子是不是过于愚蠢了些。” 若真没有反心,为何私造龙袍。 当年经手的宫人都被处死,查无可查。 查案陷入僵局中,刑部按照宫中花名册,极力去寻找当年旧宫人。 裴行止并不急,慢条斯理地说:“莫要忘了,先帝也掺和其中。更别忘了,先帝与那位太子情同手足,两人抵足而眠。” 齐绥有些心虚地看着裴行止:“我怎么觉得和我二人相似。” “我二人?”裴行止转头看向他。 齐绥呵呵笑了一声,“你看呀,先帝觊觎秦太子妃,又和太子感情深厚,您后背凉吗?” “这样啊。”裴行止轻叹,“你没有先帝的能耐。” 齐绥整日里乐呵呵,见人笑三分,脑子里就知道钱,对于权势并不那么热衷,而先帝野心勃勃,觊觎长嫂,陷害长兄。 齐绥好像被人打脸了,“你在侮辱我。” 两人一道进入屋内,下属来禀报事情,见到齐绥在便止了话。 裴行止扫了一眼齐绥:“无妨,自己人,说来便是。” “刑部季尚书入京了。” 齐绥纳闷:“哪个季尚书?” 刑部尚书不是死了吗? 下属代为回答:“新的季尚书,先太子的伴读,不过当年事发时,他已离京,这些年来未曾入京。” 齐绥没什么印象,季尚书从蜀地而来,在蜀地扎根多年,莫说是他,就连先帝都没有想到这个人。 他纳闷:“你怎么会想起此人?还特地从蜀地弄过来查案。你是要彻查此事?” “裴相,若真查出来此案是冤枉的,朝廷动荡,陛下皇位不稳,你怎么收场?” 裴行止不为所动,将这位季尚书的政绩记录取出来给他看,“你觉得我不应该查?” 齐绥没有吭声。 如今先帝大去,小皇帝登基,朝臣人心不稳,若再查出来先帝帝位不稳,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先看看。”裴行止不在意他的话。 齐绥接过文书,逐字逐句看起来。裴行止坐下来,主动与下属开口:“你派人去接季尚书入京,给他安排住处。他没有孩子,蜀地至京城山高路远,好好照顾他。” “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下属行礼就退出去。 齐绥也看完了,惊叹道:“此人政绩了得,开山修路,教育百姓。他怎么在蜀地待了这么多年?按理来说,他的政绩如此好,应该调回京城才是。” “你觉得他回来会有活路?”裴行止指尖轻轻敲了桌面,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落在齐绥身上。 齐绥一点就通,更是恍然大悟。他捏着这份代表着季兴实政绩的册子,深吸一口气,“难道真的有隐情?” 他依旧不赞成裴相重查旧案,于他们而言,查案毫无利益可言。 诸位皇子不宁,小皇帝年幼,若彻查出真相,届时他们将面对怎么样的局面? 可裴相一意孤行,他除了支持也没有劝说的办法。 裴行止接回册子,放置在案上,低头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得,我自然是要回去的,我母亲逼着我成亲,给我看了许多高门贵女,可我总觉得少了志同道合之人。” 裴行止当即回答:“我给你找个商户之女?” “呸,你自己得了美人,回头就来折磨我,我对你这么好,你背地里说我坏话,挖我墙角。裴行止,你对得起我吗?”齐绥越说越来气。 “好,我对不起你。”裴行止坦然承认下来。 这么一来,齐绥愣在原地,“你怎么还真道歉了,我就想让你帮我挡一挡我母亲罢了。” 裴行止却说:“我已经道歉了,你自己去挡。你趁早成亲,免得我日夜不宁。” 这一句话挖了齐绥的心,气得齐绥拍桌,咬咬牙,气呼呼地走了。 他还有件事情要办,前些时日宋知云提起的事情,他记住了,恰逢刑部新尚书即将到任。他必须要在对方来之前将此事办了。 漕运司上下都罚了一通,但他还是要去宋记道歉,将事情办妥,免得将来扯皮。 齐绥带着银子去宋记,可门是关着的,他只能去宋家宅子。 下属去敲门,将漕运司的腰牌亮出来,“我们是漕运司的人。” 守门的婆子有些眼生,看他们一眼,“有何事?” “我们来找宋娘子。” “你说的前一个住户宋娘子,她们搬走了。” “搬走了。”齐绥挑眉,朝里看过去,宅子收拾得干净,怎么会说搬走就搬走? 他本意是将钱送回去足矣,可如今看来,宋知云人在止云阁,家人却匆匆搬家。 齐绥摆摆手,领着下属出了巷子口,下属纳闷,“好端端的为何要搬家?” 寻常人家搬家非容易的事,租赁新宅不说,旧宅的租期也是问题。 下属顿足,“是不是遭遇不测了?” 两百七十二章买走丞相夫人的位置 宋知云撞上相府马车的事虽说传开了,但到底是什么内情,他们这些人也是听着谣言。 如今主子不见了,家人急着搬家,不就是遭遇不测? 齐绥拢着袖口站在巷子口,一身锦衣与眼前的环境不符。他横睨了下属一眼,“是遭遇不测,还是爬上登天梯也未可知。” 宋家来京后没什么朋友,宋知云也只认识裴相这个大人物,能这么快办事的是只有裴相。 齐绥刚刚与裴相见过面,裴相并未及时醒悟,不会这么快办事。 也就是说,宋家搬家的事情,与裴相无关。 那会是谁出手? 齐绥踱步出了巷子,一时间想不出这件事,但宋知云与漕运司有些关系,事情处置不当,万一闹出事,还是他的麻烦。 他在巷子口站了半晌,咬牙道:“去相府。” 找温竹! 温竹就在卧房休息,门人禀报后就出来见客,见到一脸凝重的齐绥,好笑道:“这是火烧尾巴了不成,难得见你这副模样。” “前些时日我与裴相喝酒,宋知云来了。”齐绥清清嗓子,目光扫了一眼对方。 温竹依旧是往日温柔的模样,皮肤白净,青丝乌黑,眉眼也多了几分温和。 她听后,抬起下颚,露出纤细的玉颈:“我知道此事,继续说。” “她与我提起漕运司收钱不合理,我答应她,给她解释。我也罚了下面的人,钱退给她。我是亲自登门想要道歉的,但是你知道吗?宋家搬家了。” 温竹不在意:“许是赚钱买了宅子。” 齐绥急得敲桌子:“赚什么钱,大东家,你莫要忘了,宋娘子在你的止云阁,她怎么会急着搬家。” “你的意思是?”温竹不急着表态。 齐绥深吸一口气,镇定道:“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搞事,要么搞你,要么搞我。你的事情太乱,裴相是个拎不清的。我想让你帮忙去找宋知云,将钱退给她,此事也就过去了。” “不瞒您说,刑部新尚书即将来京,万一闹到他的面前,拿我们漕运司杀鸡儆猴,那便是大麻烦。” “今日过来,我求你帮忙,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不用如此肃然。”温竹抬手,示意他莫要慌,“我替你走一趟,但你帮我查一查宋家人搬去哪里,为何要搬家?” 宋家与止云阁打了这么久的擂台,宋家赚不到钱,万万不会此时搬家。且宋知云的弟弟不会抛弃她。 她托腮,冥思苦想,谁接走了宋家人? 一旁的春玉忽而插嘴:“姑娘,会不会是裴家主做的?以此好拿捏您与裴相?” “你以为裴雍会有钱给她们置办宅子?”温竹直起脊背,素净的面容添了几分嫣红,“裴知远要成亲,聘礼都拿不出来,哪里有钱给她们换宅子。” 春玉恍惚:“那会是谁做的?” 齐绥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按住眉心细想:“该不会是针对我?故意在背后弄我?” “不会,下面的人贪吃贪拿,你也已经罚过了。就算闹起来,你有裴相护着,自然不会离开漕运司。动不了你的筋骨,难不成给你拍两下?” 温竹下意识反驳齐绥的话,归根究底,怕还是针对裴行止。 她先开口:“我替你走一趟,先解决你的事情,你再派人关注宋家动向,回头有消息派人通知我。” 温竹行事,雷厉风行,既然要做,便会及时去做。她站起身就要走,齐绥拦住她,道:“大东家,宋家不宜留在京城,她会成为你的麻烦,也会是裴相的麻烦。” “我知道。但她在这里不走,我们也没有办法。”温竹坦然面对齐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清楚我们的难处,我也知道你家的难处。” 齐家家事也是一团糟,齐国公爷后宅里的妾室多,齐家的子嗣便多,宅内斗争便比旁人家厉害。 若不是齐绥经商有道,他这个世子地位也是岌岌可危。 齐绥深吸一口气,顿觉烦躁:“你说怎么会有这么糟心的父母。” “齐世子,你赚的钱给家里用,你父母可曾想过你的难处?”温竹笑容深了两分,“你为何不反抗呢?” 齐绥张了张嘴,温竹说:“因为你是世子,将来家就是你的,二来,你爹不会偏心哪一个。” “齐家将来依旧是你的。但裴雍与你爹也相似,只要裴相将钱给他,他依旧是慈父。” 齐绥无言,说道:“还有一个原因,裴相生母死了。她若活着,拼命也不会让裴相受委屈。” 温竹没有附和,催促他:“我去见宋知云,你先回去,待会让人给你传话。” 齐绥唉声叹气地离开相府。温竹回去更衣,乘车前往止云阁。 止云阁的生意恢复过来,铺子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在选料子。温竹从后面进入,让人去找了红蕴过来问话。 红蕴近日忙着自己出嫁的事情,又忙铺子里的生意,忙得团团转。 她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见到东家过来才喘了口气,道:“您怎么过来了?” 温竹询问:“可有人来找过宋娘子?” 红蕴疑惑:“没有,她在楼上休养身子,出什么事儿了?” “罢了,你带我过去。”温竹摇首,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如先去办齐绥的事情。 春玉抱着钱匣子跟在后面,匣子里的钱是齐绥留下来的。 红蕴在前,走到门口先敲敲门,里面传来宋知云的声音:“进来。” “宋娘子,我家东家来了。”红蕴先开口,免得宋知云受惊。 宋知云正靠着软枕,手里捏着一卷书,闻言抬眸,瞧见温竹走进来。 “你们说话,我先出去,有事唤我。”红蕴识趣地退下。 春玉也将钱匣子放在宋知云榻前的几上,接着屈膝行礼,跟随红蕴一道退出去。 咯吱一声,门关上了。 宋知云脸上有了血色,额头上缠着一圈圈纱布,显得下颚尖尖,形销骨立。 “这是拿钱来打发我?”宋知云讥讽一句,直起身子,眼底浮现几分倨傲清冷,“你以为这些钱就可以买来你裴相夫人的位置?” 两百七十三章温竹的一切本是她的 宋知云说话间,手指轻轻拨开钱匣子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锭锭银子,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她看了一眼,嘴角的讥诮更深了几分,将匣子往温竹的方向推了推。 “拿回去吧,我不缺这些。” 温竹没有动,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宋知云的模样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虽然脸上已有了血色,但眉眼间那股子凌厉劲儿不减反增,如同深闺怨妇。 “这不是我的钱。”温竹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是齐世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上次漕运司的事情,是他处置不当,理应对你有所交代。” “齐绥?”宋知云愣了一下,面色渐渐红了,“好,我收下了,温娘子可以去交代。” “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钱。”温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知云额间的纱布上,“我希望你可以离京。” “又来了。”宋知云讥讽,“你能站在京城,我为何不能?温竹,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还压着我离开不成?” 眼前的人油盐不进,温竹也是无言以对,只能放缓语气:“宋知云,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的钱。你以为你这副模样,就可以让裴相心疼?” “心疼不心疼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宋知云偏身,看都不看温竹一眼。 话已说尽,温竹也不是对人人都有耐心,她懒得再说,替齐绥将事情办妥当后便转身离开。 宋知云望着她的背影,她依旧镇定从容,她的底气来自裴相。 温家要败了,温姝杀人被捉,温侯闲赋在家。娘家不争气,丈夫给力。温竹与她有什么不同。 裴行止是她的男人,温竹的一切都是她的! 温竹出去后,红蕴疾步上前,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温竹脸色不好,乌发上的珍珠步摇在天光下泛着光色,“宋记绣坊开不下去,但我觉得事情不对劲。” 宋家搬去哪里了? 红蕴挑眉:“我就不明白她的脸皮怎么那么厚,裴相都说了亲事不算,她赖上裴相做什么。” 人要脸树要皮,只要她开口,她们都可以办到。偏偏这个宋知云什么都不要,就想着丞相夫人的位置。 可位置就一个,难不成让我家东家让给你? 温竹往楼下走过去,沉吟片刻,斟酌道:“确实难办。这回撞车,下回就要跳楼,闹得满城风雨,对裴相不利。” 以前她不在意宋知云的事情,如今看来,宋知云不会罢休。 红蕴跟着她的身后,“她倒是狠心,您没看到,那日裴相将她送来,脑门上那么大一个血窟窿。” 对自己都这么狠,遑论对旁人。这样的人看上去文弱无力,没想到骨子里竟然这么大力量。 两人走到楼下的房间说话,温竹推开窗户,眺望街道,“你说怎么会遇上这么麻烦的事情。” “东家,这是男人的事情,您管着做什么。裴相那么能耐,他怎么不出面。他要名字,您就不要?” “东家,那是裴相,是百官之首,权在手,想要除了宋知云是最简单的事情,但他没有做。偏偏让您这么头疼,这又算什么男人?” 温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后收回视线,裴行止不能动宋知云。 因为那是裴家子的恩人。裴行止本就借用裴家子的身份,善恶有报,他可以去报复裴雍,但无法薄待宋知云。 若最后一点良心都被泯灭了,那裴行止将会是可怕的存在。 温竹这回站在裴行止的身后,她不语,红蕴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街景。 须臾后,温竹想到什么,说道:“他也是个人,有自己的感情与困顿。” “我不觉得,东家。”红蕴不赞同她的话,“他就是偏袒宋娘子。” 温竹无言以对,只好嘱咐她:“好好看着铺子,回头喝你的喜酒。” 提起顾宁成,红蕴面上添了几分红晕,逗得温竹笑了,“瞧你的出息,惦记男人就能走动路了?” 红蕴轻轻呸了一句,“宁成可与裴相不一样。” 温竹好奇:“哪里不一样?” “他会照顾我,会替我分忧,贴心极了。”红蕴羞得抬不起头。 不想温竹泼她冷水:“你要的是下属婢女还是男人?你说的这些事情,下属、婢女都能做?” 红蕴被堵得翻了翻眼睛,“您怎么这么说话,那裴相呢?” “他能帮我在京城站稳脚跟,红蕴,对你没有帮助的男人有什么用?当然,你若瞧上那张脸也可以,他依附你也可,他就得乖乖听话,入赘有入赘的样子,日后什么都听你的。因为是你养着他,懂吗?” 她难得说了这么多与生意无关的话,听得红蕴目瞪口呆,“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懂?”温竹冷笑,“你嫁给他,没有任何好处,嫁给他做什么?” “我觉得他好看。”红蕴脱口而出。 温竹颔首:“既然如此,你得记住,不能让他凌驾在你的头上。不然,小心被吃绝户。” 红蕴被说得抬不起头,“他是孤儿,吃什么绝户。” 聪明的人遇到貌美的男子也会犯糊涂,需要身旁人时刻提醒她。 温竹耐心说:“你想清楚,日后他有钱,住在你买的宅子里,花你的钱去养其他女人,用你的钱纳妾,等你死了,用你的钱再重新娶妻。到时,他翻身成为宅子的主人、铺子的主人。” “这是吃绝户吗?” 红蕴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你别吓唬我。” “没有吓唬你,看清陆卿言了吗?红蕴,不要太过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 门外的男人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蹙紧了眉头,他来接妻子回府,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让他进退艰难。 他是该进去,还是该装作什么都听到般离开。 裴行止立在门口,身后站着顾宁成。 顾宁成隔得远,没有听清屋内的对话,他正睁着眼睛等候贵人的吩咐。 瞧着他的愚蠢之色,裴行止觉得小竹的话不对,男人花言巧语也是看长相的。长得好看的人才叫花言巧语,谁会相信丑人的话。 裴行止顿添了几分自信,施施然撩起衣摆走进去,而顾宁成也跟着他一道入内。 “夫人,该回去了。”裴行止走到温竹身边,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 而温竹则径直抽回自己的手:“爷来了,不去二楼看看吗?” 两百七十四章 裴行止的手落了空,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背上的温度。 他没有再伸手去握,只是将那只手收回袖中,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面上看不出喜怒。 “二楼有什么好看的?”他问,声音低沉平和。 “宋娘子在二楼养伤。”温竹冷笑,“您既然来了,不去瞧瞧?毕竟人是您送来的,伤也是因您而受的。” 红蕴站在一旁,看看温竹又看看裴行止,识趣地拉了拉顾宁成的袖子,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裴行止没有说话,走到桌前坐下,目光落在茶盏上。 茶已经凉了,茶汤浑浊,他却没有嫌弃,端起来抿了一口。 “酸了。”他皱眉,将茶盏放下。 温竹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相的舌头倒是金贵了,以前连馊饭都吃过,如今凉了的茶便咽不下去了?” 裴行止抬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我说的是酸了。” 温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茶。 她像是被人戳破了精心糊上的窗纸,露出底下那点不自在。 “谁酸了?”她别过脸,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冷风吹进来,吹散脸上莫名升起的燥意,“我有什么可酸的。” 裴行止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又抿了一口,眉头依然皱着,却没有再放下。 “旁人不知情,你明知,却来与我闹。” “我不能闹?”温竹骤然太高了声音。 裴行止缓步走过去,主动关上窗户,指尖拂过窗柩,下一息,双手扣住她的腰肢。 裴行止的手扣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团不会灼人的火,将温竹整个人拢住了。 她的身子微僵,本能地想往后退,身后却已是窗台,退无可退。 “放开。”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 裴行止没有放。 他的手掌收紧了几分,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放。”他凑到她的耳边,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放了你就跑了。” 温竹抬眼瞪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秋日里结了霜的刀刃。 看似冷冰冰,可裴行止见过这把刀最柔软的样子,此时这点锋芒在他眼里,算作是打情骂俏时的调情。 她想躲,裴行止不肯,手指在她腰间微微收紧,指腹按在她腰侧的软肉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让她没办法再躲。 “小竹,那不是我的错。她要撞车,我能怎么办,见死不救?我可太难了,这可不是我惹来的祸事。” 温竹被他箍在窗台与胸膛之间,进不得退不得,偏偏这人还一副委屈巴巴的口吻,好像全天下都误解了他似的。 “你难?”她仰起脸,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你裴相有什么难的?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位高权重,谁不巴巴地往你跟前凑?宋知云不过是其中一个,你心里怕是还偷着乐呢。” 裴行止眉头一蹙,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偷着乐?”他的声音低下去,“温竹,你再说一遍。你知道内情,却来冤枉我?” 温竹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灼得她心跳快了几分。 可她偏不服软,伸手抵在他肩上,硬生生撑出一段距离。 “我说错了?”她扬着下巴,眼底映着他的影子,“宋娘子貌美如花,对你死心塌地,这样的女子投怀送抱,你不心动?” 裴行止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温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笑你吃醋的样子,”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含混又低沉,带着热气扑在她脖颈间,“真好看。” 温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她咬了咬唇,伸手去掰他扣在腰间的手指,使劲去掰扯,可那手指像是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她有些急了:“裴行止……” “你说你错了。”裴行止压低声音,可声音透着几分温柔,似乎故意夹着嗓子开口。 温竹顿了顿,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你让我道歉?你、你、你……” 她都气得说不出话了。 裴行止抵着她的额头,揽住她的腰,凑到她的耳边低语:“你冤枉我,旁人冤枉我,是因为她们不知情。你知情还冤枉我,温竹,你该不该道歉?” “我……” 话没出口,裴行止靠近,吻上她轻合的唇角。 唇齿相接的瞬间,温竹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顷刻就断了。 裴行止的吻不急不缓,带着他一贯的从容。 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缓缓上移,落在她后背上,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掌心慰贴着她的脊骨,一寸一寸的安抚着那些竖起来的刺。 温竹起初还撑着那点不肯服软的倔强,牙关咬得死紧,手掌抵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既推不开,也不肯放他进来。 裴行止没有着急。 他的唇贴着她的,不重不轻地碾磨,像春风化冻,一点一点地消融她的抵抗。 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痒痒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温竹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软了下来。 察觉到她的变化,他的吻不再只是试探与安抚,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侵占。 舌尖描摹过她唇瓣的形状,一寸一寸的,像是慢慢地纠缠她。 温竹的身子微微发颤,脚跟不自觉地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提,贴着他,一寸寸地靠近。 须臾后,裴行止松开她,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好了,夫人,该回府。” 他抱着她,走出待客的房间,门口的人瞧见后都笑了起来。 温竹羞得用袖口遮住自己的脸,呼吸都跟着烫了几分。 暮色四合,大堂的人都走了,本以为无人,裴行止带着她从铺子里走开。可走到铺子里,瞧见了等候他的宋知云。 “裴相。”宋知云轻轻开口,目光落在他怀中人的身上,眼神一瞬间就红了。 两百七十五章究竟是谁的错 被人这么看着,温竹有些不自然,下意识挣脱裴行止的怀抱,双脚踩在地上。 “宋娘子。”温竹脸皮跟着发红,看了裴相一眼,道:“宋娘子可有事?” “有,劳烦温娘子避一避,我有几句话与裴相说。”宋知云抬起下颚,眼神中露出些许清高。 这样的眼神,让温竹不悦,往日旁人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如今,她非昔年温家庶女,不愿受这样的委屈。 她冷冷地回视宋知云:“宋娘子,你与我的夫君私下说话,合适吗?” 一旁的裴行止挑眉,直勾勾地看着身侧动怒的女子。他知道,温竹生气了。 他哄了半天才哄好的人,被宋知云这么一句话就给激怒了。 他试图想要开口,不想,温竹伸手推开他,让他保持与宋知云之间的距离。 裴行止被推得一个踉跄,其余的人皆睁大了眼睛,尤其是红蕴,震惊极了。她家东家,何时变得如此彪悍。 本以为宋知云会据理力争,未曾想到她直接落了泪,怎么看都像是温竹仗势欺人。 “温娘子,我与裴相青梅竹马……” “你们八岁之后可曾见过面?算什么青梅竹马。”温竹嗤笑,“你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也要看情况。一句青梅竹马就可以撇开他的妻子私下说话?” “宋娘子,人要脸树要皮,给你三分颜面是因为当年你送盘缠给裴相。这点恩情耗尽了,你不觉得你自己在找死吗?” 她说完,宋知云的目光落在裴行止身上。 裴行止穿着宽袖衣袍,眉眼清冷,站在那里,光风霁月。这样的郎君,正是许多女子的梦中情人。 宋知云咬紧了牙齿:“裴相,你就这样任由你的妻子侮辱我?” “算不得侮辱。”裴行止开口,声音冷冷,“宋娘子,亲事非我定下的,二来,我愿意补偿你,可你不愿。只要你点头,我都可以去办。” 他表明态度,站在温竹的身后,周身清冷,恍若谪仙。 这一眼,让宋知云嫉妒到发疯,“当初你父亲来定亲时,我当是你的意思。我与你分别多年,你忘了幼时的事情,我没有忘,这些年来我以为你也是如此。” 门外的红蕴看着声泪俱下的宋知云,些许盘缠记了这么多年。 温竹听着这话,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行止。 这人生的确实好看,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出鞘的剑,凛然不可侵犯。 可此刻,这柄剑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后,被她刚才那一推,衣袍都还没理顺。 “宋娘子。”温竹收回目光,“你记了这么多年,是你的事。裴相记不记得,是他的事。你若真觉得他亏欠了你,大可以将账算清楚,当年多少盘缠,如今他百倍千倍还你,此事便了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讥诮:“可你偏不要银子,非要他以身相许,合适吗?” 宋知云痛哭,额头上的白纱衬得她凄楚可怜。 “温娘子好利的嘴、我只是想与故人说几句话,你就这般咄咄逼人。难道裴相娶了你,就连与旁人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 “有。”温竹干脆利落地应了,“光明正大地说,当着我的面说,我绝不拦着。可你要我避开,凭什么?” 她上前一步,鞋尖几乎抵上宋知云的裙摆。 这一脚踩得又稳又直,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泥泞里爬起来之后,就再也没弯过腰。 “宋娘子,你方才看我的眼神,是轻蔑。” 温竹声音扬了起来,“你觉得我配不上他,是不是?你觉得当年若没有阴差阳错,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你,是不是?所以你不甘心,你觉得你才是正主,而我,不过是个占了窝的雀。” “我的嫡姐也是这么认为的,如今,她在刑部大牢,即将处斩!” 宋知云后退一步,视线越过她,落在裴相身上:“裴相,你为何不语,难道都是我的错?” 裴行止头疼极了,不是他的青梅,不是他的故人,他能说什么? 且他已经表明态度,她却纠缠不休。 “宋娘子,你要什么,我可以补偿你。” “我不要你补偿?”宋知云哭出声,“我为你苦等多年,早就错过了好时候。” 裴行止却说:“这、我办不到,我总不好逼着十七八岁的郎君娶你。宋娘子,这些年来你但凡来找我,我都会为你重新安排亲事。是你自己蹉跎自己的时间,与旁人无关。” 话已至此,宋知云依旧不肯罢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她就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样的局面,让人筋疲力尽。 宋知云哭得说不出话,余光暼了眼一旁的墙壁,温竹忙开口:“红蕴,请宋娘子去休息。” 闻言,红蕴如箭般蹿出来,立即抱住宋知云,“东家,您先回去,我会照顾好宋娘子的。” 宋知云被红蕴一抱,整个人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温竹会来这一手。她想寻死觅活,想用最激烈的方式让裴行止愧疚,让温竹背上逼死恩人的骂名。可温竹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放开我!”宋知云挣扎起来,泪水四溅,“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红蕴抱得死紧,嘴里哄着:“宋娘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想不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家里的弟弟可怎么办?” “宋娘子。”温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今日若真撞死在这里,他最多愧疚三年。三年之后,他该吃吃该喝喝,该与我过日子还与我过日子。你的一条命,换他三年的不安,值吗?” 这话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浇在宋知云身上,让她浑身一颤。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用来威胁旁人的筹码。”温竹继续说,“你苦等多年,错过了好时候,这确实可惜。但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你自己做的选择,凭什么要旁人替你承担?” 宋知云停止了挣扎。 她瘫在红蕴怀里,白纱衬得她的脸几乎透明,泪痕纵横,狼狈至极。 “把他还给我……”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温竹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不气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与其说是可恨,不如说是可怜。她转身看向裴行止,罢了,还是他的错。 裴家子死了,若对外公布死讯,宋知云也不会算计他的亲事。 两百七十六章被判腰斩 回到相府,月上柳梢头,冬日的月挂在空中,冷清如如同冰块。 走进屋内,温竹感觉手脚都冻麻了,裴行止主动给她脱鞋,将她的脚抵在自己的胸口暖着。 裴行止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脚背时,温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坐在床沿,裙摆被撩起堆在膝头,两只白生生的脚被那双修长的手拢着,一寸一寸地贴向那具温热的胸膛。 丝质中衣薄得几乎不存在,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心口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远处寺庙里传来的暮鼓。 “裴……”温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想缩回脚,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 “别动。”裴行止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冻成这样还逞强。” 他低着头,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温竹喉咙发紧,顷刻间也说不出话。 须臾后,裴行止松开她,道:“宋知云的事情,不必去管。她想闹就闹,闹不成名堂。” 不想,温竹直接抬头看他:“裴相能把握好分寸吗?” “你不信我?”裴行止低头,俯身,双手撑在榻沿上,步步逼近她,“温竹,你以为我是陆卿言?” 温竹本占理,被他这么盯着,心口噗通跳了起来,“不是、也不是……” 她已然红了脸,裴行止却说:“世间美人那么多,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被宋知云勾了魂?” 他靠得极近,呼吸氤氲,温竹不觉往后挪了挪,言辞匮乏。 “你想说,她缠着我,对吗?温竹,你可知这些年来,我只要点头,女人都可以送到我的床上来,我为何要在意宋知云。” “我不动她,是因为我的身份。我借了人家的身份,总不好对他的恩人赶尽杀绝。”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温竹的眉眼,“不要在意她,当她不存在。她愿意等就等,这是她的自由。” 他与宋知云无法沟通,无论如何劝说,她都不会改变心意。 温竹心神一颤,“宋家人搬家了。” “我知道,不必理会。”裴行止凑近几分,伸手抱住她的腰肢,将人轻轻按在床榻上。 温竹眨眼看着他:“还没用晚膳了。” “不想吃了。”裴行止回应,低头吻上她的唇。 温竹的话被堵了回去。 裴行止的吻落下来时,温竹的手指蜷进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帐幔不知何时垂落,烛光被隔在外面,只剩朦胧的一小片暖色,笼着交叠的身影。 他的唇从她唇角滑到耳畔,气息灼热。 温竹仰起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声音,又很快咬住唇咽了回去。 裴行止停下来,指腹抵住她的下唇,低声道:“别咬。” 温竹眼眶泛红地望着他,目光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不再说话,吻重新落下来,比方才更深更重。 衣裳不知何时散开了,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两个人都微微发颤。 冬夜寒冷,可帐中热得像是燃了一把火,烧得人理智全无。 帐中温度攀升,温竹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滚烫。 裴行止的吻从她唇边滑落,沿着下颌一路向下,烙在颈侧。 她仰起头,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缓缓上移,所过之处像点燃了一串火苗。 温竹弓起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他,像是趋光的飞蛾,明知道会焚身,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裴行止在她锁骨处停下,抬起头看她。 烛光隔着帐幔落进来,她的眼睛湿润晶亮,浑身湿透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他心口一紧,俯身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处。 帐中的喘息声渐渐变得凌乱。 冬夜的寒风在外头呼啸,可帐内热得像是盛夏。 一夜缠绵后,温竹睡到午时才醒来,门外的温侯等地来回走动。 她迷迷糊糊醒来,夏禾走到床榻前,“姑娘,您醒了,侯爷等您半日了,就是不肯走。” “不见。”温竹翻身,一堆破烂事,不是宋知云就是温姝,她不想听到这两个名字。 陆卿言都死了,温姝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不放。 她刚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夏禾将她翻过来,道:“刑部昨日就判了,大姑娘要被腰斩,侯爷来求您,想去见大姑娘最后一面。” “求我做什么,他自己想去就去,都要死了,最后一面不让见?”温竹半眯着眼睛,身子懒怠,脑子里依旧是昨晚裴行止疯狂的模样。 晚饭不吃就拉着她睡觉! 她还饿着呢。 夏禾凑到她的耳边说话:“侯爷说刑部的人不让他进去,侯爷被革职有些时日了,您看?” 温竹阖眸,“关我什么事儿?” “是不关您的事儿,可侯爷在府内坐着也不好。”夏禾耐心劝说,“都坐了半日,裴相走后就来了。” 温竹不得不坐起身子,“他应该去找裴相才是,外面的事都是裴相,我又使不得力气。” “姑娘,您使得着力。”夏禾笑了,“姑娘,若不然宋娘子为何死缠着裴相不放。” 权字,门道可大着呢。 温竹起身更衣,用了午膳去前面见客人。 几日不见,温侯瘦了一圈,宽大的袍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眼下一片乌青。 “小竹。”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竹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叫人。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消瘦了许多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是她血缘上的父亲。可他从未尽过一日做父亲的责任。 她像一株野草,在夹缝里艰难求生,而他从来不曾弯腰看过她一眼。 “小竹,我想见一见你姐姐,我知道,你过去,刑部肯定会让你去的。你带我去看看。” 温侯佝偻着身子,伏低做小。 温竹将他如此,心中五味杂陈,道:“我不想见温姝。” “小竹,那你将相府令牌借我用一用。”温侯退而求其次。 温竹抬眼看着他:“我为何要借给你用?” “小竹……”温侯的声音艰涩,“她、她到底是你的姐姐。” 温竹冷冷地笑了,“那她与您妻子买凶杀我的时候,你阻止了吗?” 两百七十七章他去顶罪 “我……”温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小竹,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若我知道……” “您知道又如何?”温竹打断他,冷冷地质问,“您会拦住她们吗?您拦得住吗?” 温侯说不出话来。 温竹揉着眉眼,略显疲惫,她径直开口:“我与侯爷本就没了父女情分,你再三来打扰,耗尽了最后的情分。您在朝多年,有自己的人脉与威望,既然做不成就回家待着。” “你找我也没用。我如今看见温家的人,便觉得恶心。” “小竹,你也是温家的人,我就算对你再不好,当年也是风风光光的将你嫁出去。”温侯不满她的说辞。 都是一家人,父女情分犹在,她是爬上去了,但她还是温家的女儿! 这点,是她无法磨灭的! 他的身子有些僵硬,端正自己的态度,“你姐姐确实对不起你,但温家养你至今,你能在庄子里生活,那也是温家给你的。没有温家,你连在庄子里生活都是奢望!” 温竹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她没有开口,而是静静等着他说。 温侯还在说,似乎要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 “你说温家对不住你,但你也活了这么大,再是替嫁,你也嫁得风光。你若不是温家的女儿,替嫁的好事轮得上你?” “你总说我对不起你,你嫡母是我名门闺秀,你母亲不过是她的婢女,你就算比,也比不上姝儿的尊贵。” 这话说出来,连站在门外的夏禾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竹却没有动怒。 她甚至没有变脸色。 温侯觉得自己说出了重要的点,不觉挺起胸膛,“你还在说我偏心,可你母亲本就卑贱,你让我如何一碗水端平。小竹,你不该与姝儿攀比。” “侯爷说的对,是我母亲卑贱,是我身份不如温姝,既然如此,送客。” 门口的婢女听到主子的话,立即冲进来,对着侯爷客气开口:“侯爷,时辰不早,我家夫人要休息了。” 眼看着婢女来赶客,温侯急得不行,“小竹,我与你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你明白,我们都是一家人。” “我与侯爷,不是一家人。我已经嫁人了,自然与我的夫君是一家人。”温竹抬手,“送侯爷出去。” “小竹、小竹……” 温侯被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地架着往外拖,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 他挣开婢女的手,整了整衣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温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温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身份卑贱,帮不得侯爷。” 温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挤出几句话来:“好,好得很。你如今攀上高枝了,看不起温家了。可你别忘了,裴行止是什么样的人?他今日宠你,明日就能宠别人。到那时候,你没了裴行止,又没了温家,看你还能靠谁!” 这话说出口,连夏禾的脸色都变了。 “原来侯爷都开始诅咒我了,我等着那一日,送客。”温竹再度开口。 温侯被推出相府,险些摔下台阶,相府的门在他面前慢慢地关起来,他咬咬牙,转身去找其他人帮忙。 往日同僚将他拒之门外,莫说是求情,连见一面都不肯。 他走了一日,直到天色入黑都没人愿意见他。 如今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人嫌弃。侯爷两个字成为笑话。 回到侯府,府内灯火通明,却没人再来迎他。 他回到夫人的卧房,屋内打扫得干净,摆设都没变,可主座上少了那人。 婢女在门外候着,他自己一人走进去,望着空荡的房间,原本和睦的一家竟然落到今日的地步。 那张拔步床上还铺着妻子最喜欢的石青色锦被,枕边搁着她常戴的那支赤金簪子,他的妻子好像还在。 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支赤金簪子,放在掌心端详。簪头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富贵端庄。 这个家,被温竹彻底毁了。 当年就不该让温竹回来替嫁,温家就算被人耻笑,也好过今日家破人亡。 如今,他后悔万分! 温侯的手一抖,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簪身时,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想起了温姝小时候的模样。 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喊爹爹,声音又甜又脆,像春天枝头刚熟透的樱桃。 他那时候多疼她啊,要什么给什么,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给她当灯笼。 而现在妻子为救女儿死了,女儿身陷囹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得。 他猛地握住簪子,心中的恨意被勾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他已经老了,可温姝还年轻。 他死了,侯位是儿子的。 顷刻间,他找到了办法,直起身子,长叹一口气。 隔日清晨,天气阴沉,蒙上一层荫翳。 裴行止更衣,温竹便起来,靠着软枕打哈欠,裴行止回头看着她:“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相府冷清,没有公婆也没有妯娌,温竹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甚至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是。 裴行止早起来时都会放轻脚步,力争不会惊动她。 “我吵醒你了?”裴行止回身走到床榻前,凝着她面上雪白的肌肤,“今日天气冷,似乎要落雪了。” “夫人那里有消息了吗?”温竹睨他一眼,“夫人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裴行止没有回答,伸手给她整理衣裳,将胸前红色的痕迹用衣裳遮掩起来。 温竹仰首看着他,那抹痕迹若隐若现,逼得裴行止侧眸,“你再睡会儿。” “裴行止……”温竹不满地高呼一句,那人已经慌忙逃了。 温竹冷哼一声,复又躺下来,睡了回笼觉,醒来时已经不早了。 她如往日一般,更衣洗漱,午时将近,她索性用了早午膳。 午膳清淡,蒸了鱼,味道鲜美。 她刚夹了筷子鱼肉,春玉匆匆跨过门槛跑来,“姑娘,不好了。侯爷去刑部,说陆家十六口人是他杀的,还说方家的案子有误。” 两百七十八章祸连满门 “方家的案子是地方递上来的,怎么会有误?”温竹惊得放下筷子,“他这是想要顶罪,疯了。” 春玉跑得面红耳赤,擦擦脸上的汗水,道:“外面传来的消息,要命的是如今的刑部尚书是新来的,这么一来,案子就要重查。怕是陆世子的案子也要查一遍。” “这位刑部尚书大人,听闻刚正。” 温竹捏着筷子,道:“原来是针对我来的,倒是有意思,都想拉我下水呀。” “先放着,吃完午膳再说。” 温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地放进嘴里,冬日的鱼肉难得,但很鲜美。 她一人吃了一条鱼,最后放下筷子,道:“更衣。” 夏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衣裳。 “姑娘要去哪里?”春玉惊魂不定,大姑娘说陆世子是她家姑娘杀的,万一重查,姑娘岂不是要受牵连。 温竹没有回答,对着铜镜更衣,慢慢地整理衣襟。 夏禾捧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衫走过来,帮温竹换上,又蹲下身去整理裙摆。 她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但到底稳住了。 温竹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慌了。” 夏禾脸皮一红,刚想开口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顿住,只能低下头。 “夏禾,你跟我多年,多少风浪都走过来,慌什么呢,有什么值得你慌的。侯爷是慈父,为女儿顶罪,顶上了,满足他求死的愿望。” “若是顶不上,他这脑袋上的爵位还能在吗?堂堂一侯爷,知法犯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夏禾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温竹,眼中犹有惶惑。 “走了,去铺子里走走,红蕴要成亲了,我得看紧些。” 夏禾张了张嘴,原来不是去刑部,她还以为姑娘要去刑部看望侯爷。 温竹照旧去铺子里,而裴行止被请到了刑部。 新任刑部尚书季兴实到任第一件案子就十分棘手。他已至知天命的年岁,离京多年,至今孑然一身,未曾娶妻,膝下空虚。 季家在多年前也曾鼎盛,渐渐地,季家退出朝廷。季兴实父亲辞官回乡,季家子弟再无没有来过京城。 刑部大牢阴冷,两人往里走,季兴实拢着袖口,施施然开口:“你岳父说你的妻子杀了他大女儿的女婿陆卿言,事后与京兆尹合谋掩盖此事。” 裴行止看他一眼:“你直接说人名便是,不要套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 “陆卿言是畏罪自杀,是自尽的,绳子从哪里来的?”季兴实坦言,“裴相,此案怎么判?” 裴行止停下脚步,“按律来判,陆卿言如何被抓进去的,你该查一查之前的祭祀案。查了祭祀案,也该将先帝在位时太子谋逆一案也查清楚。” “那位太子为何谋逆,事关秦贵妃,你也需要将秦贵妃的身份查一查,她本是先帝的长嫂,为何成为贵妃?” 季兴实脸色微变,“裴相这是狡辩。” “如何算狡辩。”裴行止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季兴实,“他要找死,是他的事情,但他这么一闹,让定罪的案子重新去查,刑部成了温家的仆人,被他耍得团团转,其余的案子怎么办?” 季兴实站在甬道上,寒气刺骨。他抬头看着裴行止,目光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能做上刑部尚书的人,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唬住的。 “裴相此言差矣。”季兴实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久经官场的老练,“温侯投案,说陆卿言是令夫人所杀,刑部不能不受理。若是连投案的人都拒之门外,我刑部还要不要办案了?”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道:“季大人说得对,不能拒之门外。那季大人打算怎么办?当真去查陆卿言的案子?” “律法在前,不能不查。”季兴实语气平静。 “那季大人打算从哪里查起?”裴行止转过身,面朝着季兴实,目光锐利如刀,“从陆卿言的死因查起?那祭祀一案该不该查?” “毕竟先有祭祀案,是当时的监国太子让拿下他,祭祀一案究竟怎么回事?” “裴相这是护短?”季兴实声音扬了起来。 裴行止摇首:“我这是在辩证,季大人想查也可以查,那就一并查了,废太子一案吊在刑部里,还没查清楚。我等着季大人查清楚。” “至于内子,她就在京城内,不会离开,随时等着传召。” 说完,裴行止抬脚往大牢深处走去,季兴实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深邃,他是裴行止做主调来京城的。 按理来说,他应该卖裴行止人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行止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来,门后的人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温侯收回视线。 “岳父大人似乎很喜欢刑部的牢房,甘愿自己钻进来。”裴行止讥讽,“你钻进来又如何,没有陆家的案子,温姝杀了方夫人,也不会安然离开刑部。” 温侯坐在角落里,还没换上囚服,坐姿清正,如同坐在家里一般。 裴行止望着他端正的一面,“温姝喜欢窝里横只怕也是随了侯爷,欺负不了旁人就来欺负自己的女儿。” 他说完,温侯闭上眼睛,不愿与他说话。 季兴实走了过来,闻及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对方就开口:“季大人,我来投案,你不能拒绝。” “侯爷笑了,此案必然会再查的。”季兴实笑着回应。 裴行止转身走了。 季兴实见状忙跟上他,他走了两步就停下来,道:“季大人,温姝身上还有一项罪名。” “什么?” “刺杀太皇太后。” 牢房内的温侯听得清清楚楚,他闻声站起来,走到门边,道:“裴相,是我买凶杀温竹,未曾想到牵连太皇太后,我愿意认罪。” “是吗?”裴行止停下脚步,步步逼近对方,“刺杀太皇太后,祸连满门,温姝温竹已嫁人,但温玉还在呢,不仅是你们一府,还有温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侯爷为女儿着想,竟然也想拉上数百条性命陪葬,父爱如山呀。” 两百七十九章废太子的伴读 温侯的脸色在裴行止的话中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死死抓着牢房的木栅,指节泛出青白色,眼神阴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行止站在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岳父,这样的判决,你会满意的。” 季兴实站在甬道上,看看裴行止,又看看牢房里的温侯,眉头微蹙。 这位裴相的手段,他今日算是领教了,不动刀兵,三言两语便让一个求死之人连死都不敢死。 “季大人。”裴行止转过身来,“温侯投案,刑部该查的查,该审的审。但查案要讲证据,不能凭一句‘我杀的’就定罪。人证、物证、动机、手段,一样不能少。” 季兴实微微颔首:“裴相说得在理。” “至于内子。”裴行止顿了顿,“她如今是裴家的主母,若刑部要传召,裴家上下随时恭候。” 说完,他再不看温侯一眼,大步往外走去。 季兴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转过身来,对上了温侯那双失神的眼睛。 “温侯。”季兴实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温侯没有回答,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季兴实年少时也曾与眼前人把酒言欢,当年他离京,再也没有回来。未曾想到,温家竟然落到如今的地步。 故友从高高在上的侯爷沦落在刑部大牢内的囚犯,当真让人唏嘘不已。 温侯不语,神色落寞,“你不懂,我温家有如此境地,养女不孝。” 养女不孝?季兴实想起温姝的案子,先是与江湖私奔,五年后杀了方夫人,纵火烧死人。 接着回京后又买凶杀庶妹,哪曾想凶手惊动隔壁的太皇太后,惹下大祸。 接着又杀了夫家十七口人! 他轻轻蹙眉,谁家养了这样的女儿当真的倒了十八辈子的霉。 季兴实真诚地安慰故友:“温侯不必沮丧,此案你若此刻改口,温姝一人罪过,与你无关。嫁出去的女儿,祸不及温家。” “季大人是裴相派来的说客吗?”温侯冷笑,“陆卿言是怎么死的?你不查清吗?官官相护,这么大的案子,你也不管?” 季兴实蹙眉,好像明白过来,温侯口中不孝的女儿好似指的是庶女温竹。 他嘴角抽了抽,好心劝说:“温侯爷,裴相夫人也是温家的女儿。如今裴相是权臣,辅助幼主登基,您看您低头道歉,温家的前程便来了。您何必与自己的女儿僵着,让人看笑话。” 谁家不想女儿嫁到好人家去,温竹的亲事是她自己得来的。 裴相对她如珍如宝,温竹自己又会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温家想要什么,动动嘴皮就好了。 季兴实未曾有子嗣,光是听着温竹的事便心动,这般造化的儿女就是来报恩的。 “季大人说笑了,与家族过不去的女儿送你,你要吗?”温侯不为所动,眼中阴狠,“当初就该将她掐死。” 温家都已经被她毁了。 季兴实被这句话生生噎住,摸摸自己的下颚,道:“温侯爷高兴就好。” 京城内的人都疯癫了。 季兴实转身走了,走到牢房外,裴行止正站在门口等着她。 见人走来,裴行止先开口:“方家的案子已经定了,地上送来的,温姝杀了方夫人。” “裴相,方铭囚禁温姝,温姝不得已才毒杀方夫人,罪不至死。”季兴实忙开口。 话说完,他谨慎地观察裴相的反应。 可这位年轻的权臣并未有过多的反应,继续说:“话是如此,温侯既然愿意背罪名,那就让他背,查封温家。” “先查封温家。”季兴实点点头,温侯涉嫌刺杀太皇太后,查封温家也在律法之内。 说完,裴行止抬脚就走,季兴实忙开口:“裴相,温家的案子先放在一边,废太子一案该如何定夺?” 他刚来,刑部上下都在查这件案子。 “不瞒您说,这件案子牵连太久……” “我记得大人走了半月,东宫便出事了,对吗?”裴行止骤然打断季兴实的话,面无表情,“我记得你也是那位太子的伴读之一,你为何突然求了外放?” 且还是偏僻之地的外放。 季兴实愣了一瞬,没想到裴行止会提起这件旧事。他离开京城已经有十七八年了。 他以为人人都忘了他。 “我外放是父亲逼迫的。”季兴实不得不回答,“你也知道我只是太子伴读……” “只是太子伴读?”裴行止笑了笑,“你可以自由出入东宫。你可知道先帝喜欢秦氏的事情?” “你说的是那位秦贵妃?”季兴实吓得不轻,“裴相,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见他被吓到了,裴行止转而笑了,言辞和煦:“我与大人说说旧事罢了,刑部去找当日的宫人,时间久远,不太好找,劳烦季大人认真去查。” “这是自然。”季兴实嘴角扯了扯。 裴行止走下台阶,登车离开。 季兴实也收了笑容,这位裴相热衷于查这件旧案,是为了什么? **** 温竹从铺子里回来,已是日落西山,她走了几个铺子,累得不轻。 回来后便躺着,春玉给她端了汤喝,她喝了两口,外面的下人进来禀报事情。 “侯爷被关进刑部大牢了。小的去知会了温家的族人,将利害关系说了一通,温族长急得来找您说话,人已经等了半日了。” 这么大的罪名扣下来,莫说是温家,就连是皇孙贵胄也不敢应。 温竹疲惫地揉着额头,“不见,就说我累了。祸不及出嫁的女儿,与我没有关系。” 婢女将话传达给温家老族长。 族长已有七十岁了,出门一趟,折腾得眼前发黑,听到婢女的话后急得不轻,“不成,你去找你家夫人,就说温氏一族要惹来大祸,温氏一族上千人都要受到牵连。” 他老人家急得不行,婢女不疾不徐地摇首:“我家夫人累着了,不如您老人家明日再来。” “只要今日,她若不来,我这把老骨头撞死在这里。”温族长脸皮发皱,发起狠来略显得五官狰狞,吓得婢女只好回头再请。 两百八十章父死守孝一年 婢女匆匆折返,脚步比去时急了许多,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温竹靠在软榻上,冷笑道:“怎么和侯爷一个德性,算起来,这位老族长还是侯爷的堂叔父,骨子里一脉相承。不见就是不见,撞死便是,横竖不是我的双亲。” 饶是如此,老族长在府内依旧不肯走。他年岁大了,伺候的人也多,相府的人不管阻拦,只好随他去。 直到天色漆黑,裴行止从外头回来,撞见厅内的人。 他脚步一顿,老人家一个箭步冲过来,身形矫健,“裴相、裴相。” 裴行止身形顿住,打眼一瞧,“温族长,您怎么来了,外面冷,里面说话。” 他以晚辈的姿态搀扶着老人家,口中寒暄:“您这是怎么来我府上,我二人似乎许久没有见面了。” 实则两人就没见过面,裴家子与温氏族长,两人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话在裴行止口中便变了味,正的可以说,反的也可以说。 温族长羞得满面通红,捶胸顿足,“裴相,温氏出了个糊涂鬼,惹出天大的祸事,养女不孝,行事荒唐。如今惹下大祸,他竟自己背下天大的祸事。温氏的天要塌了呀。” 门口的书剑与文成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鄙夷的笑容。 这个时候说天塌了,之前怎么不管管,祸事牵连温氏一族人就蹦了出来找裴相。 屋内的裴行止扶着老人家坐下,让人去置办茶水,语重心长道:“侯爷揽下一切罪过,刑部正在处理,是否属实,还要看刑部定夺。” 老族长吓得魂不附体,紧紧抓住裴相的手:“那可有转圜的余地?” 裴行止蹙眉不语,这一眼就让跟随而来的温族一人内心惶恐,“侯爷一意孤行,我等实属冤枉,裴相。” “就是,那是他养女荒唐……”老族长慌得不行。 裴行止照旧不接话,慢慢地收回手,走到主位坐下来。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温家几个族人面面相觑,面色各异。老族长的脸色青白交加,攥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裴相明鉴。”一个中年族人硬着头皮开口,“侯爷他、他大约是糊涂了。” 几人紧紧盯着裴行止,他轻叹道:“是否糊涂在于他自己。他上赶着认罪,我也没有办法。” 老族长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糊涂,他这是要把温家全族拖进火坑!”老族长的声音在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裴相,温姝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侯爷他扛得起吗?他扛不起,扛不起还要扛,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裴行止淡笑,眉眼不动:“族长亲自过来,是要我这个晚辈做什么?” 话问得这么明白,厅内的几个温家族人也都哑了火,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族长过来是想让我以权压制下去,我能压,也可以压,就怕他顶着不肯改口,您说,我能怎么办?” 老族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裴相,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裴行止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厅内再度陷入寂静中,温氏几个年轻人也低着头。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开口说实情,他们想让裴相将温侯放出来,本就是温姝的罪,与侯爷没有关系。 裴行止含笑道:“侯爷做什么,我无法去管,您也管不着。但他是你们温氏的族人,必然会牵连你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话音落地,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闪烁,他好像明白裴相的话。 裴行止淡然起身,“时辰不早,各位请回吧。” 说完他大步离开,温家几个族长面面相觑,愁得不行。 “叔公、这怎么办?” “老族长,您说句话?我可不想死。” 老族长叹了口气,道:“回去吧,开祠堂。” “开祠堂作甚?” “回去!” 老族人一行人匆匆赶来,等候半日,踩着暮色往回赶。 裴行止也踩着暮色回到卧房,人躺在软榻上,面上搭了一本书,他顺手拿过来,又是话本子。 他看了眼书页,《俏面郎君与女掌柜》。 俏面郎君?裴行止不觉拧眉,为何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话本子,一本比一本荒唐。 书被拿走后,温竹睁开眼睛,瞧见面前皱眉的男人,道:“你不高兴?” 裴行止低头看她,“好看吗?” “还可以。”温竹随口应付一句, 裴行止将那话本子捏在手里,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文中字里行间尽是些花前月下的酸词,什么‘冤家’、‘心肝’的,看得他太阳穴直跳。 “俏面郎君有多俏?顾宁成那样的?” 听着发酸的话,温竹仰首,玉颈透着几分脆弱,线条纤秀而美丽,像一截上好的白玉。 “不过俏,如你这般俏。” 裴行止抓住话本子敲敲她的脑袋,脸都跟着红了两分,“好了,温族长走了。” “你打发的?”温竹压了压嘴角,“侯爷想着自己的命换温姝的命,他死了,爵位给温玉,两全其美。你说他也在朝中做事多年,不曾读律法吗?他是侯爷,犯下大错,侯爵岂会继续传下去。” 她都懂的道理,侯爷不知道? “他自然知道,他是在赌季兴实会查陆卿言的死因。”裴行止在她对面坐下来,眸色冰冷,“季兴实此人刚正不阿,不会听我的。” “他意在拉你下水,待你慌了、待你被季兴实盯上,我便会出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温竹冷笑,托腮看着他:“他就笃定我杀了陆卿言,我以为他是聪明人,小时候我在想我的父亲必然是神人,如今看来,是个蠢人。” 触及到她眼中的冷意,裴行止为哄她,学着她托腮的模样,“他想死就死,随他去。” “他死了,我们一年不能同床。”温竹语气微妙,嘴角微勾,“你忍得住吗?” 外嫁女,父死守孝一年。 裴行止愣了一瞬,恍恍惚惚,他竟然忘了这件事。 “无妨,外人不知我们的事情。那就在他死以前,我们怀个孩子。一年孝期,也该够了。” 两百八十一章万一怀不上呢 这是掐着时间生孩子? 温竹羞红了脸:“这、这万一怀不上呢?”二人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在一起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但至今没有动静。 许是在陆家的时候药吃多了,导致她如今不好怀孩子。 她微微愣神,裴行止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就明年再怀,一年的时间罢了。” 话在他嘴里,怎么说都有理。 温竹伸手推开他,他却打横将她抱起来,“该努力些了。”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抱着她绕过屏风,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锦被柔软,温竹陷在其中,墨发散开铺了满枕,衬得她脸颊上那两团薄红愈发鲜明。 温竹想说什么,却被他的动作分了神。 衣带松开的瞬间,外衫散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指节分明,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腰侧划过,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冷?”他察觉到她的轻颤,眉头微蹙,随即拉过锦被盖住她大半身子,自己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温竹侧头看他,他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解着她的中衣系带。 月光下,他的面容褪去了白日里朝堂上的冷硬,眉目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缱绻。 “裴行止。”她轻轻蹙眉。 “嗯?” “你说我若是真怀不上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不易察觉的不安。 裴行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心软了一下。 “你是大夫吗?” “不是……” 剩下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轻柔得像一片落花,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温竹的呼吸乱了一瞬,手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攥得发白。 而裴行止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线缓缓滑下,将她身上最后那层薄薄的衣料褪去。 床头的烛火落在她肩头,如玉如瓷,他低下头,唇瓣沿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在她心口处停了片刻。 他指尖所到之处,像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焰,从腰侧蔓延到小腹,又沿着脊背一路攀升。 她忍不住弓起腰,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 裴行止抬眼看她,她面颊绯红,眼尾也染上了一层薄红,眸子里水光潋滟。 平日里冷面冷心的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的女人。 “小竹,不要在意这些。”他俯在她耳边低语,唇瓣贴上她的耳垂。 温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急促而滚烫。 裴行止不再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 两人的身体贴合在一起,毫无缝隙,像两块终于嵌合的玉。 他的动作从轻缓到急促,从克制到失控,而温竹从最初的紧绷渐渐放松,最后主动攀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到他手里。 榻前的烛火闪烁不停,照在床帐上,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映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一夜缠绵后,裴行止依旧入宫去了,温竹在他走后便醒了,睁开眼睛望着虚空。 “姑娘在想什么?可是想知之?”夏禾从外面走进来,见主子发呆,蹲下来看着她,“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她呀,好得很。”温竹想起知之的小模样便跟着笑起来,摸摸夏禾的脑袋。 夏禾被摸得舒服,“哎呀,姑娘,我又不是孩子,您怎么总是将我当做孩子。” “你提醒我了,你们几个人都不小了,也该成亲。红蕴都快办喜事了,你们有看上的没?” 夏禾听着主子调侃的话,不由红了脸,“没呢,真不是骗您,是真没有喜欢的人。” “也是,府里就这么些人,日日看着也看不上眼,回头让红蕴也你们也找个掌柜。”温竹勾了唇角,弹了弹夏禾的脑门,“裴相身边能干的小厮也多,你们也多看人家一眼。” 本以为是好事,没想到夏禾瞪了眼,“书剑文成都是叛徒,拿着您给的月钱给裴相办事,宋娘子那回事,书剑都没有透露风声,这样的人就该打出去。” 温竹笑了起来,“原来是惦记着书剑呀。” “谁惦记他,您说裴相身边的小厮,我就想起他了,这些人不老实。” 夏禾气呼呼地说着,春玉绕过屏风走进来,言辞肃然:“季尚书来了,让您出去说两句话。” 这句话说完,夏禾恼了,“这人、新官上任三把火,逮着您来点火。裴相知道吗?” “知道与否重要吗?”温竹冷了面色,“好了,先更衣,别让人家等着。” “姑娘,外面天气冷,您穿厚些。”夏禾利落地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藕荷色的夹袄,伺候温竹穿戴整齐。 梳头时她特意挑了一支素银簪子,不多修饰,宜家宜室。 温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姑娘,奴婢陪您去。”夏禾将手炉塞进她手里,“刑部那些人不讲规矩,您一个人在里头,我不放心。” 温竹不急,反而说道:“怕什么,说两句话罢了,还没怎么着就先吓破你胆子,去让文成来一趟。” 婢女匆匆去找,将外院与人闲话的文成逮了过来。 文成回去主院给夫人请安。 “我就问你一件事,这位季大人是什么来头?”温竹挑眉,盈盈一笑。 这一笑让文成放下心来,爽快道:“这位季大人曾是那位太子的伴读,但在太子出事前他就求了外放走了。这些年来扎根蜀地,政绩卓著,乃是一方好官。” “小陛下登基后,主子便与大人们商议将他调回来,听闻此人犹如钟馗在世,断案如神,刚正不阿。” “是吗?”温竹凝眸,抬手抚摸着袖口的暗纹,“你刚刚说他求外放走了?” 文成点头,“对,十分走运,但又不走运,待在蜀地多年没有动弹,蜀地艰苦。” 温竹没有询问蜀地的意思,慢悠悠地说:“话本子里凑巧的事情都是写出来的,无巧不成书,这位季大人就这么走运?” “走运吗?”文成觉得主子话里有话,但他又说不上来。 他不解:“您怎么想起问这个?” 夏禾淬了一句:“他就在外面,等着逮我们姑娘去刑部,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洞,盯着我们做什么?” 两百八十二章裴相打人了 一句话提醒了文成。 文成也好奇:“不就死了一个陆卿言,那是犯下大错的人,为何总是盯着夫人?” 陆卿言与钦天监阖眸,险些酿成大祸,抓入京兆尹是上面的意思,就算不死也是要流放的。 人死在牢里,是自尽还是旁的原因,新任刑部尚书都没有时间去管这件案子。 “这是京兆府的案子,按理来说,刑部不得插手。” 夏禾不满,道:“温侯爷去投案,说陆家十七口是他杀的,陆世子的案子又被扯了出来。姑娘,我觉得这位大人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是裴相做主调入京城的,他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话是如此,我听说这位大人极为难缠,被他盯上,是件棘手的事情。”文成抱着剑,余光扫过义愤填膺的夏禾。 夏禾也看着他:“归根究底还不是你的主子看错人了,恩将仇报来的也太快了。” 文成无言以对,只能干瞪眼,主子许是看错眼了。 温竹听着两人的对话,思绪飘得远,她没想陆卿言的死,而是想着东宫的事情。 但东宫一案发生时,她还在庄子里,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要紧的点。 “罢了,去见见这位大人。” 季兴实在花厅内等了半个时辰,他没想到,自己会等这么久。 花厅的帘子被人掀开,冷风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灌了进来。季兴实抬眼,看见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迈过门槛。 女子容貌明艳,发髻简单,不见富贵奢靡之色,但人走到跟前,女子五官精致,如同丹青手下刻意描绘的美人。 “温娘子。”季兴实起身,温竹走上前行礼,“季大人。” 两人落座,季兴实敞开门说话:“令姐一案,牵连的案子多,本已定案,但令尊投案,道陆家十七口以及春日行刺你的两件事,都是他做的。甚至,提及陆卿言乃是你所杀。” “他说归他说,有证据吗?”温竹挑眉,“季大人也是从京城中走出去,这里何等风气,你也清楚。我父亲爱女如命,愿意替温姝顶罪,你们刑部就这么浪费时间?” “我以为他来投案,你们会将人直接打出去,没想到你竟然又翻过来查,可见你们刑部何等轻松,竟将定罪的案子推翻再查。” 换做以前,温竹热情地接待这位刑部尚书,哪怕他说什么,自己也会听着。 可这件案子翻来覆去地纠缠她,她觉得厌烦,也觉得季兴实故意来找茬。 季兴实微怔,“温娘子不愧是生意人,好口才,好辩论。话虽说如此,可温侯的话不能不信。” “温家管事亲口承认的,奉温姝的命去找人买杀手,他的证词不作数?”温姝反驳,继续说:“还是说季大人有自己的想法?觉得人证物证不作数?” “这件案子已定案,但令尊提起陆卿言的死是你所为。”季兴实说完,眯了眯眼睛,静静等着对面的回答。 温竹气笑了,“他还说我杀了我嫡母,有证据吗?定罪是要证据,不是红口白牙一句话就作数的。季大人,你有证据吗?” “京兆府的狱卒证明陆卿言死前一日,你去看他了。”季兴实回答。 温竹冷眼相看:“去了又如何,他要拿我女儿去祭祀,我还不能去问他?” 季兴实紧紧凝着她的面部神色变化,继续说:“可你去后,他就死了。” “他愿意死就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见的人多了,第二日死了,便是我杀的?季大人也相信这么可笑的事情?难不成死一个就要去一趟刑部?” 温竹语气不善,带了几分脾气,说得季兴实哑口无言,想起那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位相府夫人牙尖嘴利,甚是厉害。 半晌后,季兴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仵作验尸,陆卿言脖颈上的勒痕与普通上吊人的不同。” “寻常上吊之人,绳索勒痕自下颌两侧斜向上走,于耳后交汇,痕迹是这般的。”他的指尖在桌面画了一条线。 “而陆卿言的勒痕,平直环绕颈间,结扣在颈后。这不是自缢,而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住脖颈,活活绞杀,再悬挂上去伪装成自尽的。” 温竹扫了一眼他画的线条,冷笑道:“就算绞杀的,你觉得是我?” “只有夫人的动机最强。”季兴实收回袖口,“且京兆尹查都不查就定成自尽,您的嫌疑更大了。” 季兴实盯着她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可温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慌张。 温竹却说:“看来大人没有证据,到我这里来套话,送客。” “劳烦温娘子随我去刑部一趟?”季兴实站起身,拢着袖口,静静地看着温竹。 话刚说完,文成当即拔刀,“季大人,你这是找死。” “娘子的待客之道让我很意外。”季兴实不动。 温竹挑眉:“文成,丢出去。” 季兴实的脸色终于变了,可文成没有与他耐心说话,当即将他推出去。 他以最狼狈的姿势出了相府。 出门后,他冷静地整理自己的衣衫,无视下属诧异的眼神,慢慢道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裴行止的女人更不讲理。” 话刚说完,门口响起马蹄声,他扭头看过去,正是裴行止。 裴行止竟然回来了。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季兴实的面前,抬手拍拍他肩上的灰尘:“季大人这是怎么了?我裴家粱上掉灰了?” 刚被人家妻子赶回来,丈夫就来阴阳怪气地讥讽人。 季兴实忍无可忍,拍开裴行止的手,“案子有了新的紧张,想请令夫人去说两句话。” “这样啊。”裴行止抬手,季兴实忙朝后退了一步,裴行止蹙眉,“大人别动。” 裴行止将他头发上的一根草拽了下来,拽得季兴实脑门一疼,竟然生生拽下几根头发。 “你……”季兴实气个仰倒,这对夫妻就是一路货色! 裴行止慢悠悠地将草丢在地上,甚至拿脚踩上去,笑着说:“大人怎的这副狼狈之色,证人可是瞧见她勒死了陆卿言?” 季兴实憋着气:“未曾。” 裴行止点头:“那瞧见她吩咐人勒死陆卿言?” 季兴实咬牙:“未曾。” 裴行止又问:“瞧见她买凶勒死陆卿言?” 季兴实又是一气:“未曾。” “那大人来我府上闹着玩、套内子的话?”裴行止直勾勾地看着他,“大人今晨出门吃药了吗?” “陆卿言死前一日,只有她去见了陆卿言。”季兴实忍无可忍,“裴相是要包庇她吗?” 裴行止点点头:“什么都没有就兴师动众来我府上,似乎不大好。” 季兴实还想说,裴行止忽而抬手,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季大人,给你好好说话的机会,你不听,偏要显摆你的威风,拿我妻子做你彰显威仪的垫脚石?” 两百八十三章回温家 季兴实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他站稳身形,伸手擦去血迹,盯着裴行止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 “裴相这是要打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裴行止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季大人也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光听几个狱卒的证词就能来我相府拿人?这是本相的府邸,可不是人人都能来的菜市!” 季兴实冷笑一声:“裴相好大的威风。陆卿言之死疑点重重,令夫人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本官按例问询,何错之有?倒是裴相,这般护短,不怕落人口实?” “按例?”裴行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季大人若真按例行事,就该先查陆家十七口究竟是谁杀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季兴实,你是刑部尚书,不是街头巷尾嚼舌根的闲汉。破案要证据,不是靠一张嘴攀扯。” 季兴实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 裴行止却没打算就此放过,语气愈发淡了:“更何况,你说陆卿言死前一日只有内子去见过他?那狱卒呢?牢头呢?送饭的、巡夜的,这些人都不算人?” “还是季大人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在牢狱之中悄无声息地勒死一个成年男子,再伪造成自缢的模样,而不惊动任何人?” 这话说得季兴实彻底没了声音。 他当然知道这说不通,只是温竹的嫌疑最大,他本想来诈一诈,看能否找到突破口。 却没想到温竹比他还硬气,更没想到裴行止直接动了手。 “裴相……”季兴实刚开口,裴行止便打断了他。 “季大人,本相劝你一句。”裴行止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查案可以,拿证据说话。没有证据,就别来我裴家撒野。若有下回,打的就不是你的脸了。” 他说完转身便往府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头道:“对了,大人脸上的伤,记得说是自己摔的。否则旁人问起来,本相不好交代。” 季兴实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骨节泛白。 身边的下属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人,这……”裴相太过分,竟然敢打朝廷命官。 “走。”季兴实咬牙挤出两个字,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裴行止回身,冷冷地看着季兴实扬长离去的背影,耳边传来书剑的声音:“主子,季大人是真的怀疑夫人还是另有图谋,属下听人说温侯与季大人年少相识,数次在一起喝酒。” “季兴实与京城内这些老东西都是老相识,都曾喝过酒。”裴行止眼神阴鸷。 书剑也有些不解:“他为何盯着陆世子的案子不放?” 裴行止却说:“都说季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家夫人就是这颗沙子。他呀,站不住脚跟,想要站稳。” 书剑抱着剑,“照着您这么分析,那蜀地那些政绩当真是季大人的吗?” “你怀疑了?”裴行止终是笑了,“不管是不是他的,时间长了,自然会露出马脚。”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如今早着呢。 书剑想说,话到嘴边又止住,转头瞧见夏禾提着裙摆匆匆跑过来。 他顺势开口:“夏禾,你去哪里?” 没成想夏禾压根不搭理他,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屈膝给裴相行礼:“裴相,夫人说想回一趟温家,方才着实被这位季大人气到了。” 书剑没在意夏禾的漠视,上跟着回答:“被季大人气到了,回温家做什么?温家被封了,眼下就要去查抄。” 温侯去投案不久,朝廷就派人封了温家。如今的温家只有温玉在府内。 夏禾闻言一怔,谎言道:“夫人说,温家还有些旧物要取。况且温侯投案,温家上下人心惶惶,夫人到底姓温,总该回去看看。” 裴行止沉吟片刻,点了头:“让文成跟着,多带几个人。” “好,奴婢这就去办。”夏禾笑了起来,露出两颊的酒窝。 等她走了,书剑稍稍不满:“主子,文成日日跟着夫人后面,武功都懈怠了,您没瞧见,他已经肥了一圈。夫人有什么好吃的都惦记着给他吃,他吃的比您都好,都多。” 裴行止转身看他一眼:“你也想跟着夫人?” “属下不想,属下就是觉得您太放纵文成了。”书剑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行止自然不会听他的瞎话,但他好奇温竹竟然每日给文成好吃的,也不见她给自己送吃的。 他转头,睨了一眼书剑,“将他调回来,派两个武婢跟着。” “武婢力气小了。”书剑悄悄地开口。 裴行止不理会他的话,匆匆去官署。 片刻后,温竹从正门出来,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 温家被封,马车停在大门紧闭的温府前。 温竹掀开车帘,入目便是门楣上那两道交叉的封条。白纸黑字,是刑部的朱红大印,在天光中格外刺目。 文成先行上前,抬手叩着偏门门。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夫人,没人开门。”文成回头道。 温竹上前,“继续敲,就说我回来了。” 文成又叩了几声,门内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二、二姑娘回来了。”守门的汉子惊讶一声,忙打开门。 温竹跨过门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院。 落叶堆积,无人清扫,回廊上的灯笼灭了大半,整个府邸像是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躯壳。 枝头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枯叶也跟着掉下来。 “怎么没人来打扫?”温竹踩着叶子,脚下传来咯吱作响的声音。 汉子低着头:“门都封了,不准我们出去,下人们的心都散了。” 往日热闹煊赫的府邸,就这么败了。 温竹没有理会他,领着婢女往温侯的书房走去。一路上,瞧不见婢女与婆子。 往日书房的侯府禁地,门口必然有人来守着,可今日过来,门口只有一堆落叶。 温竹推开门,门内却是干净的,她疑惑,但还是提起裙摆走进去。 往里面走,书案后坐着一人。 两百八十四章你就是个贼 听到门口的动静,温玉转动着轮椅,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阴翳。 温玉笑了,“原来是二姐姐回娘家了,我当是谁来了。” 温竹在门口停下来,背映天光,眸色澄澈,“你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温玉抬手,双手搭在书案上,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二姐姐怎么回来了?” “温家都已经败了,这个时候过来可什么都捞不到。不对,温家还有些铺子,是我娘的陪嫁,你若要,我也给你。” 温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温玉的轮椅上,沉默了片刻。 “你娘的陪嫁,我不要。”她跨过门槛,走进书房,环顾四周,“我来拿一些旧物。” 她是姨娘生的不假,也不会眼皮浅来索要嫡母的陪嫁。 “旧物?”温玉轻笑一声,手指摁住书面桌角,“这府里的旧物,哪一样不是我娘的?二姐姐嫁出去这么多年,倒还记得温家的东西。” 这话说得刻薄,文成在门口皱了皱眉,下意识按住剑柄。 温竹却面色不变,走到书架前,望着一排排书架。 “你母亲的陪嫁,我一样没动。”她的声音很淡,“我取的是我侯爷留下的东西。” 温玉嗤笑:“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是温家的人了?” “我从未否认自己的身份。”温竹冷笑,一眼看过去,目光被书案上一只匣子吸引了目光。 同样,温玉也注意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将匣子抱住,“姐姐想要这个?” “那是什么?” “父亲的书信,姐姐来这里就是找这个,对吗?”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温竹冷了眼,温玉笑容满面。 温竹没有急着回答,目光从那只匣子上移开,落在温玉脸上。 少年人的笑容灿烂,眼底却结着一层薄冰,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来找什么,不需要向你交代。”温竹的声音很淡,“你愿意给我看,我自会谢你。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温玉的笑意戛然而止,随即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二姐姐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好歹是一家人。父亲下狱了,大姐姐也下狱了,这温家就剩咱们姐弟俩,还分什么你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匣子,手指在木纹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过二姐姐来得不巧,这匣子里的东西,父亲交代过,谁也不能看。”他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温竹,“包括二姐姐。” 文成在门口冷哼一声:“既然不给看,你与我们说什么,不就是吊着我们好提你的条件!” 温玉站在原地,静静凝着温玉,温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这位护卫好大的脾气。”他慢悠悠地说,“我跟我姐姐说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文成睁大了眼睛,他是护卫不假,但跟着裴相多年,哪怕是朝廷命官都给他几分颜面。 他没有动怒,而是忍了下来,不给主子添麻烦。 温竹也注意到温玉的脾气不对,往日见她不敢吭声,今日抱着匣子就敢与她对质。 她对匣子里的东西愈发好奇了。 “说说你的条件。” “我没有条件,这是父亲给我的东西。”温玉挑眉。 温竹没有了耐心,开口喊道:“文成。” “来了。”文成就等着这句话,将剑丢给夏禾,自己跳进屋内,当即一掌劈向温玉。 温玉吓得面色发青,急忙转动轮椅要避开,他只有双手,双手去转动轮椅,膝盖上的匣子便暴露出来。 文成长臂一勾,顺手就将匣子抢过来,转身递给夫人。 “温竹!”温玉气得不轻。 温竹看他一眼,低头看着匣子,匣子锁上了。 她没有钥匙。 紫檀木的匣子,雕工精细,边角磨得圆润光滑,显然被人摩挲过许多次。锁扣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温”字。 温玉又笑了,“你瞧,你就算抢走了,它也不属于你。你就是个贼,抢走了我们姐弟的一切,可这一切都不属于你。” 温竹看都不看他,将匣子递给夏禾,嘱咐文成:“回去。” 既然温玉日日在这里待着,就算有要紧的东西也被他提前拿走了。 一行人带着匣子回府。 温竹对这类的锁是一窍不通,把玩半晌也没有弄明白。 晚间,裴行止从外间回来,一眼就看到做工精巧的盒子,他随手拿起来,“温家带回来的?” 他将匣子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锁扣,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温竹也点头:“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你能打开吗?” “不能。”裴行止摇首,“世家大族的锁都十分精巧,哪里是你能想打开就能打开的,匣子是从谁手里拿到的?” “温玉手中抢到的,他在书房里等我,我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与我提条件。” 裴行止把玩了会,将匣子放在温竹面前,“既然如此,等温玉上门便是。” 温竹托腮,面上如敷胭脂,他低头看着她颤动的眼睫,视线再度滑到嫣红的唇角。 他撩起衣摆坐下来,将匣子推开,“何必想这么多,不如等温玉自己过来。”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两点细碎的光。 温竹看着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冷静克制,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灼灼地烧着,烫得她想躲。 她想起宋知云,“宋家有消息吗?” “搬了新宅,三进的院子,铺子也开门了,她回去了。” “这么快?”温竹始料未及,“我以为她会继续跟着你,这么快就变了心意?” “这么快变了心意,你觉得是好事?”裴行止抬手,拍了拍她的脑门,“你不要将事情想的太简单。” 温竹拍开他的手,“您觉得如何深?难不成有人故意撑着她与我作对?” “聪明了,大东家还是这么聪明。”裴行止冷笑,怜爱地抚摸她的脸颊,道:“她不会放弃的。” 温竹被他摸得心口一颤,“你说的她是宋知云还是谁?” 两百八十五章换父亲和姐姐的命 裴行止没有立刻回答,手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都有。”他说,声音低下去,“宋知云也好,她背后的人也好,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温竹侧过脸,避开他的手指,眉头微微蹙起:“我怎么招惹她们了。” “招惹的还少?”裴行止随口说一句,“你要知道,好看的女子就会让人嫉妒。” 不等温竹回应,裴行止从袖袋里拿出一封信,递过去:“夫人回信了,她很好,说你随时都可以将知之接过来,但她觉得得等平静后。” 温竹诧异,平静后?什么是平静后? 她低头静静看信,夫人的笔迹凌厉,可见身子不错。 信中提及知之,会坐会爬,待来年春日就会走路。 温竹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会坐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会爬了。” “好了,信收好。”裴行止提醒她,“自己送走的,如今又舍不得。” 温竹看他一眼,他则笑了。 隔日,裴行止离开,温玉上门来了。 温竹倒是有些意外。她以为温玉至少要沉上两三日,没想到隔天就上了门。要么是沉不住气,要么是笃定了她会妥协。 她整了整衣襟,带着匣子去了花厅。 他怎么出温府的,温竹不在意。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眉眼阴翳。 “二姐姐。”温玉先开了口,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温竹在主位坐下来,“你来得倒是快。” 温玉的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眼神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不敢让姐姐整日睡不着觉,我想着不如今日过来,我安心,姐姐也安心。” 听着阴阳怪气的话,温竹也不做声,他继续说:“父亲在朝这么多年,见到的、看到的、做到的,比起裴相多得多,哪怕当年东宫那件巫蛊案,他知道的也多。” 一句话勾起了温竹的心,她没有立即附和,但露出松软之色,“倒是有意思,比如什么样的东西?” “我就不举例子了,姐姐自己斟酌,我只要两条命,大姐姐的、父亲的。你放心,待大姐姐出来后,我立即送她走。” “温玉,你可知晓季兴实?”温竹看着他的眼睛,“季兴实昨日来找我,询问陆卿言的事情,他的性子不好惹,你觉得我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不管此事?” 温玉脸色沉了下来,匣子是父亲给他保命的。官场上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脏,没有人会是干净的。 这些东西足以让他好好活下去。 但父亲入狱、母亲死了,嫡亲的姐姐即将被腰斩,他怎可一人独活。 他要用这些东西换父亲和姐姐的命! 温玉紧张地捏着手,“姐姐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也想要你的东西,但我这回,做不到,毕竟我自己都身陷囹圄。”温竹故意哀叹一声,“这位季尚书,不好糊弄。” 温玉不信她的说辞,如今的裴行止只手遮天,岂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而是温竹既想要他的东西,又不肯办事。 “既然姐姐如此为难,我便也罢了。” “不,你可以拿着你的东西去找季兴实。”温竹止住心浮气躁的人,认真地开口:“你或许不知,他是那位太子殿下的伴读,他对你手中的东西更感兴趣。” 温玉迟疑,温竹继续说:“我给你找个机会,你去找他,试探他的口风。求他,比求裴相更有用。” 术业有专攻,这本就是季兴实的职责。 温玉心动,“我如何才能见到季尚书。” “你回府等着,我让你去见父亲,届时再见他引过去。不过见到父亲,这些话可不能说。若不然,前功尽弃。” 温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出白色。 “我能见到父亲?”他有些激动。 温竹颔首,“可以,我只能帮你办到这里。但我也有要求。” 温玉面色的笑容,戛然而止。 温竹开出自己的条件:“我想知道你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誊抄一份,原来的给我,誊抄的给季兴实送过去。” “温玉,出力的是我,没有我,你有东西也办不成。” 温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花厅里安静了许久。 夏禾站在廊下,听着里头没了动静,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她家姑娘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 温玉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似乎在犹豫。 “二姐姐。”温玉终于开口,“你当真是好算计。原来的值钱,誊抄的有什么用。” “所以我要的就是原来的!” 温玉走投无路,“好,我等二姐姐的好消息。” “可。”温竹颔首,“送世子回去。” 外面的小厮闻声走进来,推着温玉的轮椅回去。 温竹托腮,如何让在那个时间吸引季兴实过来? 且不能让季兴实知道她掺和此事。 温竹有些头疼,坐在花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夏禾送完温玉回来,见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连茶盏里的水都凉透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换了盏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温竹手边。 “姑娘在想什么?” “想……”温竹坐直了身子,话不能多说,她招呼道:“让文成进来。” 夏禾点点头:“文成就在外面候着。” 文成一喊就进来了,走到主子面前,“夫人,您唤我?” “帮我盯着季尚书,我想知道他的踪迹。”温竹压低声音嘱咐,“不要声张。” 文成笑了,“我家主子也盯着季大人。” 主子与夫人心意是一样的。 温竹没笑,她在愁这件事,要怎么去办,必须要办得毫无声息。毕竟温玉与她不和,季兴实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和温玉就不能同时出现。 她正愁着,又来一桩事情。 “宋娘子来了。” 温竹愁眉苦脸,“不见。” “宋娘子说她来感谢裴相的救命之恩。” 两百八十六章变得好色 宋知云在门口等了半日,眼看着天色将黑,她依旧没有离开。 婢女看不过气,道:“她摆什么架子,骨子里不照样是那样的,乡下长大的,装什么能耐。” 她说完,小心觑了眼主子的神色,没想到,主子面无表情。 又等半个时辰,车外传来马蹄声,宋知云睁开眼睛,道:“下车。” 裴行止下马,宋知云也下了车,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眼,宋知云缓缓行礼,“裴相。” “宋娘子。”裴行止后退一步,他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 裴行止后退的那一步,落在宋知云眼里,像一把看不见的刀。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面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我来与裴相道谢,谢您前些时日的搭救。” 冬风轻曳,吹起她额头上的碎发,露出狰狞的伤痕。 虽说已结痂,但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裴行止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痕上,只一眼便挪开了。 “举手之劳,宋娘子不必放在心上。”他压低声音,听着平静:“宋娘子伤势未愈,不该在外头吹风。” 宋知云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额上的伤疤,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不打紧。”她说,“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比这更疼的,我也受过。” 婢女在一旁红了眼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宋知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裴行止没有说话。 府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像一棵栽在风里的松树,任凭风吹,纹丝不动。 宋知云看着他那张没有清冷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了。 她今日来,当然不是为了道谢。 道谢不过是个由头,这个理由让她名正言顺站在他面前。她知道自己不该来,知道来了也是自取其辱,可她还是来了。 就像飞蛾知道火会烧死自己,还是忍不住要扑过去。 “我等了你半日,裴相便没有与我说的?” 半日?裴行止余光瞥到上空的灯笼,便道:“时辰不早,宋娘子早些回。” “裴相,你对我,一点旧情都没有吗?”宋知云忍着羞辱问出声。 裴行止微怔,这个问题当真是要命。若是被府内的那人听到,今晚势必又会闹! “宋娘子,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及时回头。” “若我无法回头呢?”宋知云脱口而出,“我回不了头,这么多年来,我都在等你。你为何不来退亲?” 裴行止蹙眉,“你为何要答应这门亲事?” 宋知云果断:“因为我喜欢你。” 裴行止不悦:“我不喜欢你。”有些难听的话,他想说,但不好说出口。若是旁人,早就死了。 他再度后退一步,吩咐道:“宋娘子,何必纠缠呢。你该知道,你年岁不小了。” 一句话让宋知云险些崩溃,她为何年岁大了,不是他造成的吗? 她紧紧咬牙,转身走向马车,“回去。” 裴行止送松了口气,转身回府去了。 而上车的宋知云紧紧闭眼,她最后的路被堵住了,是裴行止不念往日的旧情。 她对他的情,也散了。 她吩咐车夫:“去宫里。” **** 裴行止回府,温竹正趴在窗上,晚上的冷风吹得她眯着眼睛。 “你这惩罚自己的方式倒是与众不同。”裴行止在她面前坐下,顺势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光秃秃的树干,也无春景。 温竹没有理他,依旧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裴行止看了她片刻,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将窗扇关上了。 “风大。”他说,“吹多了头疼。” 温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她开口就问:“瞧见宋娘子了?” “你怎么又因为她不高兴?”裴行止觉得头真的疼了,“你可以生气,但不能生她的气。” 温竹暼他一眼,“你对不起我了,我有件事,你去办。” 这话听着有些不讲理。 裴行止无路可走,若是惹恼了她也不好,“什么事儿?” “你明日午后将季大人带去刑部,偶遇温玉,如何?”温竹当即来了兴趣,“你能办到吗?” 裴行止蹙眉:“你给我一个找他的理由。” “你自己想,若是不想,我去找宋娘子,问问你们在门口说了些什么话。” 裴行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这是威胁我?”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恼了还是没恼。 温竹疑惑,正欲解释,裴行止却说:“你的美人计不用了吗?” 想起书房的美人计,温竹不觉红了脸,低下头,露出一只皎白的耳朵。裴行止顺势捏了捏她的耳朵,“我喜欢你的美人计。” 裴行止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在她耳廓上,磨得她耳根发烫,一路烧到脸颊。 温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却没有躲远,只是将那只烧红的耳朵藏进了散落的头发里。 她起身想走,裴行止顺势抱住她的腰,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大东家,美人计,百试百灵,再试试?” 温竹红着脸,羞愤欲死,“我不想再使美人计。” “那就来硬的?” 温竹咬着嘴唇,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裴行止却捏着她的耳垂,“那身红衣裳、薄如蝉翼,是铺子里新出的料子?好似没见你卖过,可惜了,如此好看。” “别捏了。”温竹终是拍开他的手,横眉冷对,“你高兴什么?” 裴行止:“高兴你穿衣裳哄我高兴。” 温竹让他气死,这人变了,变得好色。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都道裴相清心寡欲。” “无妻自然清心寡欲,有了妻子,谁愿意去庙里做不占荤腥的和尚?”裴行止也有话回。 温竹陡然觉得他的话竟然很有道理,一时间找不出理由反驳。 裴行止却说:“你哄我高兴,我便让季兴实去偶遇温玉。” 温竹不满:“我若不哄呢?” 裴行止盯着她面上新荔般的肌肤:“那就让温玉一辈子都无法偶遇季兴实。” 两百八十七章鱼儿上钩了 冬夜的天色黑得早,还没用晚膳,外面已经漆黑了。 温竹看了裴行止一眼:“你就不想知道匣子里的东西?” “好奇心害死你,若匣子是空的,你父亲诓骗你,你到时候哭都没有地方哭。”裴行止语气沉沉。 温竹解释:“温玉说侯爷知道那件案子。” 裴行止眼皮一跳,似乎早有预料,这位侯爷在朝浸淫多年,八面玲珑,游刃有余,若没有准备后路是不可能的。 他不言语,温竹心中敲着鼓:“不如我明日去试探一二?” “他会和你说实话?”裴行止拿起桌上的暖炉,捂着手,“他不会信你的,就算温玉此刻进去,他也不会说。” 温竹知晓温侯对她的厌恶,但她不明白:“他与那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都说季兴实曾与他把酒言欢。”裴行止盯着她的眼睛,“当年的事情乱得很,东宫伴读十余人,被牵连的也有不少人。唯独季兴实提前跑了。” “他跑了也无妨,偏偏先帝登基后不久,季家退了,举家离开京城。我查过季家的老家,他们没有回去。” “人去哪儿了?” 温竹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故意将他调回来,让他彻查案子?” “不瞒你,我查了多年,没有查到证据。”裴行止坦言,“之前不敢细查,先帝看得紧。我手中没有证据,若不然那回早就拿出证据了。” 正因为没有证据,他才不敢暴露身份。 温竹恍然,托腮凝着裴行止阴沉的面容:“季兴实查了吗?” “查了,又没查。”裴行止冷笑,“他呀,狡猾得很,入京就盯着陆卿言的案子,借以挟持我。我好奇,这些年来你父亲与他究竟有没有书信来往?” “你去温家书房查过吗?”温竹心口一跳。 裴行止点头:“查过,一无所获,除了温玉手中的匣子。” 温竹睨他一眼,嗔怪道:“自己盯得那么紧,却还来让我使用美人计。” 这人,越发坏了! 裴行止笑了,“谁知你先沉不住气,我以为你猜到了。” 温竹说道:“你说对了,我也猜到了。想必其他人也会有感觉,凭什么就他跑了。” 前刑部尚书死了,这个肥缺,世家中谁没有盯着。可最后让蜀地的人占了先。 想必许多人暗地里不服气,暗中去调查这位季尚书。能耐大的查到季家没了消息,能耐小的只能看着季兴实走马上任。 裴行止眼中带着几分鼓励,“继续说。” “季兴实来时,文成与我说过他的事情,不瞒你,我已经怀疑他与那件案子有关。但我不懂,他既然掺和,先帝怎么会容忍他活到今日。” 裴行止敛眸,低叹道:“你可知晓蜀地距离此地多远,季兴实在蜀地已站稳脚跟,想要杀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温竹也是开铺子的,下属无数,当即反驳:“是很难,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先帝随手找个错处就可以斩了他。” “你想的不错,但先帝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裴行止笑了,“我如何知晓,我是人,不是神仙,如何晓得先帝怎么想的。小竹,我在你心中,便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说完,温竹拍他的肩膀,“好了,你说该怎么做?” “你不是已经有方法了,明日我领着季兴实不妥当,我去了,季兴实有所顾忌。让温玉去大牢门口等着,只要他愿意等,季兴实就一定会过来。” “若两人有书信往来,季兴实必然会试探温玉。只一言,温玉是否靠得住?” 温竹被提醒了,温玉现在只想着温姝与温侯的性命,至于旁的事情,他不会在意。 就怕他被季兴实策反,反而暴露她。 温竹眨了眨眼睛,看着裴行止:“与裴相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夫人阴阳怪气的话听起来不大好听。”裴行止淡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 突然间喜欢捏她的耳朵,软软的,柔柔的。 温竹没有拒绝他,依旧冥思:“温玉这里,我来想办法。但我好奇季兴实在那件案子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东宫之案?” 裴行止指尖一顿,道:“多半是提前知道的,他没有提醒我父亲,选择逃之夭夭,任由我父亲被陷害。” 他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温竹却是心口一颤,忍不住直视他的眼睛。 裴行止的眼眸向来冰冷,他像是无情的佛子,没有感情没有知觉,只为心中的目标而活着。 “你怨他吗?” “不怨,人都有各自的原则。他若袖手旁观,没什么可怨的,若是掺和其中,更不用怨,一刀杀了便是。” 裴行止说得平静,温竹却直身子,口中说道:“说的也是。” “好了,我来安排,用晚膳。”裴行止直起身子,说了这么,眉眼平和,不似温竹心口起伏。 温竹看着他冷漠无情之色,慢慢地理解他的心情,该恨的人太多了,该怨的人也多。 不如不怨不恨,将人杀了便是。 隔日一早,温玉来到刑部大牢,但他没有文书,狱卒不肯放人。 温玉不肯走,就这么在门口等着,幸好今日有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等就是一整日,直到天黑,他才离开。 天亮后,他又来了。 一连三日,终是引来季兴实。 “世子在这里等,是见不到你父亲的。” 温玉抬头,对上季兴实探究的眼睛,他紧紧地捏了捏手:“您是?” 见他疑惑,季兴实自报性命:“季兴实,我与你父亲也曾是八拜之交,我没想到温家竟然落到今日的地步。” “季尚书……”温玉的眼睛亮了起来,“季大人,您能不能让我见父亲一面?” “这、我做不了主。”季兴实摇首,低头叹息,“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是上面看重的,你应该去找你姐夫才是。” 温玉面色阴沉,“他可不认我这小舅子。季叔父,你既与我父亲是八拜之交,你让我去见一面,我求您了。” 见他如此哀求,季兴实勉为其难的答应:“那你随我来,日后可不能说是我让你进去的。” “知道、知道,谢叔父。”温玉松了口气,忙要小厮推着他进去。 远处的书剑瞧见温玉进入大牢,转身朝空中挥了挥,立即有人将人传消息。 两百八十八章书信给我 牢房阴暗,刺骨的冷意钻入骨子里,温玉由小厮推着往里走,腐朽的血腥味钻入鼻子里。 自幼锦衣玉食的他何时见过如此阴暗的一面,还没见到父亲,他心里就已经慌得厉害。 直到哐当一声,牢房门被打开,温玉抬头瞧见了父亲。 温侯睁开眼睛,眼帘了多了一抹影子,他轻轻蹙眉,温玉自己激动地推着轮椅过来,“父亲、父亲。” 门口的季兴实跟着叹气:“温侯,令郎在门口等了三日,想要见你,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这才将他放进来。你们父子有话说。” 说完,季兴实带着狱卒先走了。 温侯坐在床上,衣裳尚且干净,脸上带着灰尘。季兴实走后,他看向儿子:“你不该过来。” 温玉指了指墙壁,故意开口:“父亲,儿子不孝,救不了您。就连见您一面都十分不易,您放心,儿子肯定会救您的。” “混账。”温侯怒到心口起,哪怕知晓隔墙有耳,他依旧没法压制怒气,“谁让你来的。” “父亲,我救您出去,可好?”温玉同样着急,“您别生气,儿子在想办法了,不仅救你也会救姐姐。我们一家团聚,很快就可以团聚了。” 温侯急得不行,偏偏不肯多说,只能咬牙道:“出去,我不需要你救,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放过她。” 父子二人在牢房内争吵了起来,隔壁牢房的季兴实不耐地开口:“吵什么吵,都这个时刻竟然还会吵架。” 本以为可以听到什么要紧的话,谁成想听来听去就是骂人的话。 温玉被赶了出来,垂头丧气地不语。小厮上前,推着他往外走。 季兴实跟了上来,手搭在温玉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温玉,你随我来,我与你谈一谈你父亲的案子。” 牢房外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也没有风。 季兴实将温玉带回刑部,推着他进入陌生的院子。 小厮将温玉推到石桌旁,退到一边,垂手而立。季兴实看了一眼那小厮。 温玉会意,抬手道:“你先出去。” 小厮应声退下去。 院子里只余两人。 季兴实没有急着开口,他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拢进袖中,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他看了半晌才叹息:“可惜这双腿,听说是裴相让人废的?” 提及这双废腿,温玉的心提了起来,他点点头。 “可惜了,想当年,我与你父亲把酒言欢,肆意猖狂,未曾想到我不娶,他的儿女竟然被害到这般地步。” 温玉低着头,显得落寞无言,像是被狠狠打击,人变得郁郁寡欢。 季兴实继续说:“你父亲这个案子,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本就与他无关,要想给你姐姐脱罪也简单。” 温玉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季兴实,脸颊跟着轻颤:“大人的意思,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是自然,若没有把握,我岂会来找你。”季兴实满意他的反应,“就看你怎么做了?” 温玉着急道:“我应该怎么做?” “刺杀太皇太后一案,你母亲是主谋,你姐姐说到底是帮凶。但刺杀陆家十七口,可是你姐妹所为。你父亲的话,证据不足,无法定罪。” 季兴实慢慢悠悠地开口:“只要你姐姐咬死了,陆家十七口是你母亲买凶杀人,人已经死了,总不能再死一次。就是刺杀太皇太后一案……” “此事牵连重大,你父亲背下来,你也得死。另外,温氏族长传来话,他已将你们一家人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温氏与你们划清界限,到时候死的就是你们父子。不如就让你姐姐背下来,到时找个替身代她死了,你让她永远离开京城即可。” 他接连说了这么多话,唬得温玉瞠目结舌。 温玉慢慢地从惊喜中缓和过来,季兴实越善解人意,越证明他心中有鬼。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大人若能帮我,我感激不尽,您放心,日后您若有吩咐,温家自然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自然是有些小事让你帮忙的。”季兴实笑了起来,“有些东西在你父亲手里,你父亲在牢里,我想东西还在你府上。” 上面还没有查抄温家的意思,他不敢轻举妄动。可他刚瞌睡,温玉就来送枕头了。 温玉愣住了,“什么东西,叔父尽管开口,我回府去找。” 季兴实委婉开口:“前些年我与你父亲写了些信,想来他留着。你也知道我如今身居要位,这些东西留不得。” “好说,侄儿这就回去找。”温玉激动得脸色通红,“您放心,只要家父与姐姐活着,我什么都听您的。” 季兴实的反应,在季兴实的意料之内。 “好,我让人送你回去。” 温玉强压自己的激动,由着小厮将他推出去。 可回到府上,他发现有人在他的书房等着他。 温玉轻轻蹙眉,温竹也看着他:“看来你很满意,对我的到来不高兴。” 温玉的书房不大,胜在雅致。架上摆着书,案上一盏灯,炭盆里火烧得正旺,将屋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高兴,他答应了,不过些许书信罢了,值得你们如此。”温玉愈发好奇书信的内容了。 “你就信了?”温竹含笑,声音不大,却让温玉提了心。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好了,你的东西可以给我了。” “不,我要等父亲出来,姐姐平安离开。温竹,你之前骗了我母亲,骗不得我。” 母亲就是被温竹骗了,她死了,姐姐依旧没有被放出来。 温竹直起身子,也不急:“好,我等你。” “送二姐姐。”温玉颔首。 温竹没有久留,径直回府。 回到府上,裴行止竟然在家里等着她。 温竹走到门口脱下大氅,净了手才走进去,裴行止歪靠着软榻,手中捏着一颗黑子。 眼前的一幕如同丹青手中的画作,画里的人眉目疏朗,姿态闲散。 “你等我?” “刚回来。”裴行止将棋子丢进棋篓里,随后伸手揽住温竹的腰肢,轻轻一拉就将人拉入怀中。 两百八十九章他不是我杀的 温竹没有挣扎,顺势靠进他怀里。 “季兴实上钩了。”她声音低柔,“比我想的还要急。” 裴行止的手掌贴在她腰侧,触碰到腰间柔软的肌肤,他冷笑一声:“他急就让他急,都别动,就当没有发生这件事。倒是有件事告诉你,宋知云这几日频繁入宫,虽说隐蔽,但我的人还是看到了。” 温竹看他一眼,随后坐直了身子,“我可不想这些事情,要下雪了,我想给夫人送些东西过去。” 天气越来越冷,没有要事,她都是不会出门的,更何况是半大的孩子。 裴行止听后,歪头看着她:“你想她,不想我?” “想你做什么?你日日在我跟前,话说将来宋知云若知晓你的身份,你说她还会喜欢你吗?” 宋知云喜欢的是裴家子,这些年将之视为宋家的救赎,紧紧抓着就不肯放。 若她知晓真相,还会巴着不放吗? 裴行止听着剖心的话,精神恍恍惚惚,罕见地提起那人:“他与我提起过一人,说他来时的盘缠是他给的。” 听着他念旧的话我,温竹打起精神听着。 那年他被人救出宫,送出城,那些人就走了。他父亲谋逆、诅咒皇帝,外祖家求情跟着获罪,男子斩首,女子充为官妓。 能帮他的人人,都死了。 他捏着些许文银,不敢走官道,天黑了住山里。颠簸数日,他的钱花完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求。 那时,他四处躲藏,扮成乞丐逃荒。他浑浑噩噩,不知明日和死亡是哪个先来的。 他晚上住在山洞里,住了几日,直到有一日回来时,山洞里多了一人。 比起他脏兮兮的身子,那人衣衫干净,眉眼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进去后,开口:“这是我的山洞,我住了好几日。” “你的?山洞也有主人家?”那人疑惑不已,但他没有辩驳,而是给裴行止丢了一块饼,“一块饼换我住一日,如何?” 裴行止答应了,接过饼就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晚上躺在山洞里,那人主动开口询问:“这里离京城远不远?” “你去京城干什么?”裴行止意外。 那人说:“我娘有一个朋友住在京城,我来投奔他。” “你叔伯呢?” “我爹不是个东西,逼死我娘了。” 裴行止惊讶地爬起来,抱着膝盖就问:“那你去找你舅父呀。” “唉,你不知道我舅父是过继的,不帮我娘。我只能去找这个朋友。” 裴行止不赞同他的说法:“你舅父都不帮你了,谁还能帮你?这个朋友只怕已经成亲了,再帮你,他夫人会高兴吗?” 一男一女,成亲前可以做朋友。 但成亲后,两人都该避嫌,就这么找过去,会惹人非议。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裴行止也不知怎么办,男女之间那些事情,他还不清楚。但他听母亲说后,男女成亲后就要避嫌,不可私下见面。 他好奇:“你要找谁?家住哪里?” “苗霁,听说苗家是习武的,你听说过吗?” 裴行止蹙眉:“京城有个姓苗的将军,但苗霁这个名字没听过,我带你去京城苗家,你千万别说是你母亲让你来的。你就打着你舅父的旗号,他和你母亲是朋友,自然也该认识你舅父。”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温竹听后睁大眼睛:“你们是在山洞里认识的?” “不然呢?”裴行止无奈,那时自己穷困潦倒,吃住都成问题,哪里有力气去抢人家东西。 “我以为是你算计人家,抢了人家的身份,那他怎么死了?” 温竹疑惑,好端端的一人,怎么会死了。 裴行止轻叹:“他又不是我杀的。” 苗姓不多见,而苗霁是京城苗将军府的旁支。裴行止将人带入京城,但他身份特殊,不敢入城,且进出需要官府开的路引。 裴行止有路引,可以进出京城,但这位裴家子没有。 他便将路引给了裴家子,自己则在城门外等他回来。 谁知一等就是三日,人依旧没有回来。他不敢冒险,更不敢入城,可这么耗下去也不知等到哪日。 他如今灰头土脸,身形瘦了一圈,就算站在亲娘面前,亲娘都认不出他。 实在等得着急,他爬上一辆送粮车,成功躲避检查进入城内。 入城后,他一路找人摸到苗将军府邸。 苗家人口多,旁支复杂,他在门口蹲了半日,逮到人询问苗霁是谁。 仆人给他指了路,他摸到了苗家,巧的是,刚到苗宅外面就看到裴家子。 同时他身后站在一个男人,似乎就是他口中提及的苗霁。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裴家子当即认出是他,苗霁见状也将他带入苗府。 听到这里,温竹托腮,“既然苗霁认下他,按理来说,他在京城读书便不是问题,难不成是苗夫人发现他是林氏的孩子?” 裴行止轻叹一声。 苗霁一家是苗将军府的旁支,苗霁在鸿胪寺做文书,算是小官。 进入后,苗夫人也见到他,询问他的身份。 裴行止胡乱扯了个理由,说是乞儿,没有名姓。 裴家子好糊弄,但苗夫人不好糊弄,随口就问起路引哪里来的。 裴行止早早想好了答案,“捡来的,一位小郎君死了,留下一个包袱,包袱里有些钱和这个东西。” 府内突然来了远房亲戚,主母自然要派人彻查一遍。裴家子改姓林,唤作林锐安,用是的他表哥的名字。 糊弄过苗夫人后,苗霁也将人留下来,林锐安便借读在附近的学堂里,而裴行止成了他的小厮。 林锐安过了一阵小郎君的生活,苗霁对他不错,吃的用的都给办好了。 苗霁膝下有两个女儿,但没有郎君,而林锐安是读书的料子,学堂先生屡屡夸赞过几回。 苗霁动了将大女儿许配给他的心思,凭着林锐安的造化,日后必然会有好前程。 事情怪在苗夫人派人去江南打听,打听到林家长子林锐安安生在林家读书,眼前的人就是冒牌货。 苗夫人怒了,让人捆了林锐安,压着到苗霁面前质问! 两百九十章他的身份不是抢来的 “这是你好友的儿子吗?”苗夫人呵斥,“苗霁,你心里想着谁?” 苗霁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出一句话:“这是我好友的外甥,家里过不下去,我养着他几日怎么了?先生说他脑子聪明,读书快,将来若考上,我们也会跟着沾光。” “沾光?”苗夫人不高兴,“既然你光明磊落,为何让他改名换姓?” 一句话说得苗霁无言以对,地上被捆着的赝品林锐安不得不说:“苗夫人,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着实是风言风语难听,您不要在意,我母亲已经死了。” 苗夫人看他一眼:“你也不是好东西,混吃混喝,我告诉你,我这里留不下你,赶紧走。” 两人就这么被赶出苗家。 温竹听得是心口砰砰跳,“苗夫人为何不收留你们?苗霁与林氏是不是有什么过往?” “不知道,但从她的决定来看,必然是有些缘故的。”裴行止解释。 苗霁无奈给他们准备盘缠,甚至买了两匹马,办好回江南的路引,亲自送他们出城。 “行止,将来你若考来京城,我必收留你。眼下谣言不好听,你先回江南,我已经给你父亲写了书信,他不会计较你之前的事情。” 裴家子捏着缰绳,半晌不说话,随后低声道谢,扬鞭离开京城。 两人再度没了去处,但又不能回江南,两人再度回到山洞里度日。 裴家就是虎狼窝,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林家更是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这样就没人与他们抢林家的家业。 两人商议一阵,决定回江南,再不成,林氏死后还有嫁妆在,裴家子入京后也长了不少见识,决意要夺回母亲的嫁妆。 本以为可以顺风顺水地回到江南,就在他们准备回去时,三名杀手从天而降。 裴行止是会些功夫的,当即拉着裴家子跑。可他们两人,对方三人,两人狼狈地往山里逃窜。 裴行止甩开了杀手,躲入一处林子里,等到路人经过才敢出来。 两人被迫分开,他当务之急就去找人。 他一面注意杀手出来,一面去找人,他们在山里住了一段时日,他对山里的路况也熟悉。 摸索半日后,他在河边看到躺着一人。 他急忙冲过去,瞧见对方的脸,脸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开,露出骨头。 人就早了气息。 裴行止看着他的尸体,愣了半日,最后就近挖坑将他埋葬。 裴行止给他擦洗身子,脖子上翻出一块玉佩,质地上乘,应该是他母亲的遗物。 人已至穷困潦倒之地,顾不得礼义廉耻,他将玉佩收起来,给人安葬了。 裴家子死了,事情就该过去了,就在他回山洞找东西时,杀手再度冲过来。 对方想要杀人灭口,连带他都不肯放过。 裴行止一路奔跑,挨了几刀,昏倒在路上,再度睁开眼睛时就看到一张稚气的脸。 她开口就说;“我救了你,你花了我一百多文钱,你得还我。” 听完了故事,温竹半晌没说话。 裴行止说得口干舌燥,端起热茶抿了口,“想知道我回裴家的事情吗?” “你愿意说?”温竹诧异,以前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愿意说,今日是怎么了? “你想听我就说。” 温竹点头,忙让人给再奉茶,口中勤快道:“你说,我就听。” 裴家的管事找上京城,也是从林家那里得到消息。 当初苗家派人去林家打探消息,裴家也知道了大郎君入京一事。 管事找上京城,去了苗家,苗家说人早就走了,都已经走了一年多,按理来说也应该回到裴家。 就在这时,他们在街上看到了大郎君的玉佩,二话没说就将裴行止抓走了。 这也是他突然失踪的原因。 裴行止是一路被绑着回去的,先是绑上马车,再绑上船,等到了裴家祠堂才给他解锁。 一路上没有人听他辩解,兼之他用的是裴行止的名字,裴家管事更没问过他的姓名。 到了裴家祠堂,裴夫人抱着他一顿哭,装出一副慈母心肠,可裴行远早就启蒙读书了。 裴行远就是裴雍背叛林氏的证据。这件事,裴家、林家,心知肚明,没有一个人提起来。 裴雍见到他后,当即甩了一巴掌,他被打得嘴角溢血,想要辩解,裴雍并不给他机会,以父亲之名,用家法将他打得半死。 期间没有人问他是谁! 温竹听后冷笑,“只怕裴雍与这个儿子并不亲厚,连他的样貌都不清楚,找回来打死、折磨死,林氏的嫁妆就是他的。” “林家也是可恨的,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看似无辜,实则最可恨。” “打完你以后,如何?” 裴行止面色冷了下来。 他在床上躺了近乎半年,险些要了他的命,林氏心腹慢慢地给喂药,他知道自己有了新的身份。 熬过来,他就有机会重新回到京城。 要想离开裴家要想站起来,先过秋闱。 但裴雍四处散发谣言,说自己的长子不学无术,在外几年学了一身臭毛病回来。 那时只要裴家大郎裴行止,无人不掩鼻嫌弃。 闻言,温竹抓住他的手问:“我问你,那时宋知云可找过你、可见过你?” 在她迫切的眼神中,裴行止慢慢摇首,她笑了,道:“可见也不是喜欢你,是喜欢裴相夫人的位置。” “若真是喜欢,心上人回来后,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可她什么都没做。” 裴行止说:“日后,她再见我,你还会吃醋吗?” 温竹慢慢地收回手,催促他:“后来呢?” “不说了,时辰不早,也该休息了。”裴行止起身就要走,温竹急道,“说完再睡,早着呢,晚膳还没用。” 故事听了大半,眼看到了精彩处就不说了,勾得人心口发痒。 苗家又如何了?裴行止再入京城,遇到苗家人,会不会发现他是赝品。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苗家大女儿成亲了吗?” 裴行止顿在原地,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说了这么多事,她竟然问起苗家娘子有没有成亲? 两百九十一章将你母亲扶正 裴行止疑惑:“你为何问这个?” 温竹睁着眼睛告诉他:“口头之约,你如今富贵了,苗家必然会找上门的。” “你别闹。”裴行止都有些害怕了,认真说:“苗家两位姑娘都已经嫁人了,苗霁的妾室添了一个儿子,妾室死了,这个儿子如今记在苗夫人膝下。” “苗夫人必然悔死了,若不是她将你们赶出来,裴家子或许不会死。”温竹低叹一声。 裴家子走投无路才来京城投靠苗霁,而苗夫人宁可收留林氏子弟都不肯收留他,毁了他最后的希望。 裴行止也猜出他心中所想,冷笑道:“苗家来找过我,我没有见,我找了个理由将苗霁调走了。” 不见面就是最好的办法。 “你见过苗霁吗?”温竹追问。若是被认出来,也是麻烦。 裴行止摇首,“没见过,听说苗夫人死了。” 死了?温竹一颤,下意识捏紧了衣裳,“怎么死的?” 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她要死,我如何拦得住。”裴行止在她脑门上弹了弹,语气亲昵,“也该饿了,下回得空再与你细说。” 温竹随着他去用了晚膳,用到一半,外面来人,裴行止丢下碗筷去见客。 更声传来,寒夜风声呼啸。 温竹先睡下了,迷糊间,身侧陷了进去,她迷糊地睁开眼睛,“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后她转身就要去睡,未曾想对方攥着她的手,将她拉回来。 她再是迟钝也明白过来,“别闹、睡了。” 她已经困了。 下一息,唇上覆上柔软,她笑了笑,闭着眼睛回应:“好了,别闹。” 他却不依,偏又凑过来,沿着她的唇角吻到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招的我。” 温竹被他闹得没了睡意,睁开眼睛看他。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远处一盏纱灯昏昏地亮着,映得他眉眼温柔而深邃。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声说:“谁让你不高兴?” 裴行止低笑一声,气息拂在她颈侧,带着微热。 他解开她寝衣的系带,指腹不经意擦过锁骨,温竹缩了缩脖子,嗔道:“凉。” 他便收手在被中暖了片刻,复又探来,这次是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缓缓上移。 温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呼吸渐渐乱了。 她已经醒了。 他欺身覆上来,手臂撑在她两侧,将她笼在身下,“闭着眼睛做什么?” 他低头吻住她,不再克制。 床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一室昏光隔成方寸天地。 被褥窸窣,交缠的影子映在帐上,时缓时急。 裴行止晚上认真,走得也早,温竹睁开眼睛,外面天蒙蒙亮,身侧已经没人了。 他做什么,她都是不管的,也懒得去管。 温竹又睡了两个时辰,起来用早膳,准备看账簿时,红蕴来了。 “宋家铺子关门了,昨儿关的。” 温竹莹白的手指按住账簿,她想起裴行止的话,宋知云近日入宫了。 许是被宫里的人瞧上了。 “东家,宋知云的家人找到了吗?”红蕴凑到温竹面前,笑容里带着好奇,“你说她和你杠了那么久,怎么突然偃旗息鼓。” “自然是有了更好的出路。”温竹含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自然是要往高处爬。” 红蕴被说懵了,“她、她被谁看上了。” “入宫了。” “宫里?宫里陛下那么小,谁看得上她?” 温竹也蹙眉,“我也不知道,宫里不仅有陛下,还有太后、太妃,人多着呢。” “人是多,但杜太后家世不显,我听说宫里的事情都是由德太妃把持着,难不成德太妃看中她了?”红蕴压低声音给东家分析。 “我听说她两争后位,都是由裴相决定的,裴相想要好拿捏小陛下,这才选择杜太后。德太妃的娘家就是齐世子母亲的娘家,富贵世家。” “东家,我觉得是冲着裴相来的。” 温竹自然知道她说的话,不解道:“若要送美人,十五六岁的美人多,为何要选择宋知云。” 红蕴哎呦一声,急忙分析:“东家,你不懂男人的感情,曾经心尖上的人,指不定哪一日就被勾起心思。男人越成熟越重情,裴相并非好色之人。你想想,对不对?” 温竹听后,不在意道:“与裴相定亲的人可多了,昨日我还知道有位姓苗的姑娘。” “怎么又来一个人?”红蕴震惊,说完就捂住自己的耳朵,“东家,您这日子真精彩,被青梅包围住了,来年多种些梅子,让裴相吃个够。” 温竹被逗笑了,问了铺子里的事情,将人赶回去做事儿去了。 午后,文成来传话,脚步匆匆:“夫人,刑部判了,侯爷投案不成立,但陆家十七口的案子改了,说是温夫人做的。大姑娘由腰斩改为绞杀,在牢房里执行,后日就绞杀。” “这回倒是快。”温竹托腮。 季兴实急了,但是他急什么,若真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温侯必然会拿出来威胁裴行止,借此换取温姝的性命。 温侯没有这么做,意味着他觉得这些东西没有用,不足以让裴行止改变心意。 她说:“你盯着刑部,若季兴实提前找人换了温姝,你将温姝给我弄过来。” “好,属下这就去做。”文成领了吩咐匆匆去办事。 隔日,温侯便来了。 侯府解除封禁,他从刑部出来,回府后沐浴更衣,洗去身上的霉运,干净、体面地站在女儿的面前。 “侯爷来了,先喝杯热茶,一路过来也冷。”温竹朝着侯爷行礼,依旧如往常般疏离。 温侯看着她,锦衣华服,发饰华丽,皮肤干净白皙,如同剥壳的鸡蛋。 她如同抢了别人的气运,摇身一变,从乡野女子变成权相夫人。 花厅内寂静无声,婢女奉了茶便退出去。 温侯端起茶水抿了口,随后开口:“我想将你母亲扶正,你觉得呢?” 突然丢过来的蜜糖让温竹提高警惕,“我并无此意,扶正又如何?母亲已经死了,身后的名声有那么重要吗?” 两百九十二章你已是除族之人 “若将你母亲扶正,你便是嫡女,日后说出去,你也有颜面。如今人人都在背后说你是庶女,上不得台面。” “小竹,我也是为你着想。” 温侯说得情真意切,可温竹早就过了需要父亲的年岁,面对眼前的人,她内心毫无波动。 但她也没有激怒温侯,她与温玉的交易还没结束。 “侯爷想做什么,自己去做便是,不必理会我。” 温侯没想到她会答应,当即高兴道:“好,我去找族长商议此事,今年修建宗祠,你不如出些钱,这件事就办妥了。” “没钱。”温竹拒绝,“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温家宗祠与我无恩,我这一世都进不去,我修它做什么?” “温竹,不可妄言。”温侯蹙眉,“宗祠是温家根本,也是你的后盾。” 温竹本想好好与他说话,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讥讽:“什么后盾?我走到今日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宗祠帮了我什么?温家祖宗可曾眷顾我半分?” “侯爷,你怕是忘了,温族长早就将你这一脉踢出来了,你已是除族之人。” “你胡言!”温侯拍案而起,脸色涨得通红。 他还不知道! 温竹笑着提醒:“您刚出来就来找我,不如去宗祠找族长问一问,你要背这么大错,族长害怕,害怕整个温氏因你而没了。” “我不信。”温侯摔袖而去,匆匆登上来时的马车,吩咐车夫:“去宗祠。” 温氏宗祠坐落在城南榆树巷尽头,三进院落。 温侯的马车停在巷口,他踩着车凳下来时,腿脚竟有些发软。 他仰首看着匾额,往日的匾额是他父亲所写,可匾额换了新的,崭新的字迹昭示着自己父亲的灵位可能也被挪了出去。 温家的爵位是祖宗传下来的,宗祠内本以他这一脉为主。 温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安慰自己,今年重修宗祠,或许是一道换了。 他努力平静下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拾阶而上,就在他要进去时,守门的人眯着眼睛拦住他。 接着门人睁大了眼睛:“侯、侯爷、您回来了……” 门人也傻眼了,不是说侯爷回不来吗?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温侯不与他说话,抬脚就要进去,门人下意识拦着他:“侯爷、侯爷不成、您不能进来。” 您不是温氏的人了……他不敢说,急忙说道:“您先等着,我去找族长来。” 这一拦,让温侯怒气冲上来,“我为何不能进去,往日过来,我可以进去,为何今日不能?” “这、这个……”门人紧张地舔了舔唇角,吓得不知所措,“您、您先等等……” 话还没说完,温侯一把将他推开,大步就要往里走。 门人见状一拍大腿,招呼其余人:“来人、来人,去找族长,侯爷来、侯爷来了。” 温侯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眼神如利剑,吓得他后退数步,再也不敢说话了。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事?” 门人腿脚一软就跪下来,“侯爷、族人将您的名字从族谱上划除了、您不能进来。” “谁做的?”温侯压着怒气,险些就要将眼前人撕碎了。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守门,其余的事情不知道。”门人低头,他怎么就那么倒霉,今日摊上这么一个大人物。 温侯冷笑一声,转身朝祠堂大步走去,步至灵位前,找寻一圈,竟然没有发现他父亲的灵位。 可见,温竹所言,句句事实。 一股怒气冲上心口,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侯爷、您怎么出来……”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会死在里面?故而这么匆匆地将他的名字划除?” 对方汗颜,不得不开口:“侯爷,您府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父亲也是害怕族人受到牵连。” 来人是族长是儿子温兆。 温侯气得不轻,指着温兆,抬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温兆被扇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捂着脸不敢吭声,他不知道温侯会不会官复原职,吓得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了。 “侯爷、侯爷,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你要担的事情太大了。” “这些年来我举荐族人入学入朝,我带着族人做事,你们也是看在眼中的,我如今是做错了些事情,你们不帮我就算了,如今还来落井下石,可耻!” 温兆捂着脸,吭都不敢吭一声。 族长领着族人匆匆赶进来,乍见侯爷站在堂内,轻轻呼吸,反而松了口气,道:“回来就好,你若生气,我这个半截子入土的老爷子给你赔罪。” “你若不满意,我将你的名字添回来便是。” “我父亲的灵位呢?”温侯指着列祖列宗的灵位,“当年请进来时,你说得花团锦簇,如今你将他挪出去,三言两语就可以赎罪?” 族长年迈,佝偻着腰,叹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养女如此不争气,这就是塌天大祸,刺杀太皇太后是何等厉害的罪名,你让温氏怎么办?难不成上千人陪着你去死?” “所以你们就自私地抛弃我?”温侯连连冷笑,大步往外走,温兆忙拦着他,“侯爷莫急。” 温侯一把推开他,“温兆,你们不仁义,别怪我不讲道理,我告诉你,我温家可以重开族谱。” “让他走。”族长开口,“侯爷,我温氏仁至义尽。” 温侯气得不轻,环顾眼前熟悉的面孔,心如刀绞,他记住眼前的每一张面孔。 族长继续说:“你也看看你温家做的事情,一年来,温姝私奔的事情害得我温氏的女儿被人看不起,险些害得我们一族的人跟着死,你该想想你究竟怎么教养女儿的。” 温侯听着心口怒气翻涌,他在外被人轻视,如今族人竟然如此对他。 他气恨无力,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生来便是侯府世子,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地继承侯府。 这一世他何曾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宗族除名,这是奇耻大辱。 他记住眼前每一人的嘴脸,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气血翻涌,他忍着不适走出去,走到马车前,一头栽了下去。 “侯爷、侯爷……” 两百九十三章侯爷瘫了,世子双腿废了 “你说侯爷晕在温家祠堂门口?”温竹闻讯就站了起来,“怎么会晕倒?” 管事低下头,“是温族长派人来说,眼下人送回去了,可侯府没有主母在,族长怕侯爷出事,让您回去一趟。” 一旁的春玉不甘心:“姑娘,从前不惦记您,如今出事上赶着找您。” 夏禾也开口:“姑娘要回去吗?只怕您回去也讨不到好处,这回侯爷指不定还会怪您。” “去看看。”温竹抬头,侯爷就算有气也不敢撒在她的身上,更何况,这是温氏一族做的决定。 她无法左右。 温竹换了衣裳出府,临出门的时候与婢女交代过了,若回来晚了,告诉裴相,自己回侯府。 马车停在门外,温竹领着婢女匆匆登上马车。 侯府的封条已经解开了,门庭冷清,外院洒扫的仆人正在打扫。 温竹由管事领着往后院而去,走到主院,门口的太医面露难色,正在与温玉说话。 一行人进门后,太医先看过来,忙与温竹行礼:“裴夫人。” “侯爷如何?”温竹关切道。 太医觑了眼温玉,低头说道:“怕是中风了。” 温竹怔住了,不是晕倒了吗? 太医继续说:“侯爷的病来得快,怒急攻心,口眼歪斜,身子不便,确是中风之兆。” 廊下一片寂静,温玉坐在轮椅上,半晌说不出话。 “我进去看看。”温竹也不知该说什么,提起裙摆往里走,太医跟随她一道进去。 屋内寂静无声,弥漫着怪味,温竹进屋后,看向窗户,“打开窗户透风,将屏风挪到榻前。” 婢女听后,忙跟着去推窗,怪味依旧没散开。 温竹走到床榻前,温侯已经醒了,口鼻歪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努力喘气,眼睛发红,如同盯着仇人:“你、你、你为何不去、阻止?” 温竹勉强听懂他的话,笑道:“在你眼里,我算不得温家人,我为何要阻止。我与侯爷不同,出自乡野,不懂你们对宗族一事的执拗,除族便除族,日子还是要过的。” 除族对于她来说,没有半分影响。 就算除族,她还是止云阁的大东家,也是裴行止的夫人,往日如何,今日依旧如何。 就算有人嗤笑,也是嗤笑温侯,明面上不敢与她说这些话。 这句话气得温侯抖了起来,费劲地拿手指着温竹:“滚、滚、滚……” 温竹自觉自己脸皮厚,侯爷骂她,她也不生气! “侯爷精神不错,只是半边身子不爽利罢了,听太医的话慢慢治疗,将来也会站起来。” 太医站在一侧,窥见世家内的秘密后也不慌张,甚至习以为常,大家族落败都是从内斗开始的。 温侯针对庶女,也不是一日之事,外面人都看得清楚。温侯不待见自己的庶女,心疼嫡女。 温侯双眉立起,口中呼呼喘气,想说话,气息堵住喉咙,张开嘴也说不出一句话。 “侯爷,您生气只会加重病情,不如慢慢来养好身子。不过侯爷瘫了,世子双腿废了,不知外人如何议论我们。侯爷爱面子,莫要听外面的闲言碎语,免得伤心又伤身。” 太医脑袋埋得更低了。 温侯抬起手,指着她,想要说什么,温竹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塞进他的被子里,“侯爷不乐意见我,您放心,我会日日过来伺候您。” “你、你、滚、走……”温侯费劲地说一句话,而温竹连珠炮般开口:“侯爷别急,我今晚就在侯府住下来,挑一个敞亮的院子,长这么大,我还没在侯府住过。” “这回托您的福,您放心,女儿会好好伺候您,亲力亲为。” 侯爷气得翻了翻眼睛,再度晕了过去,太医急忙上前扎针,屋内乱做一团。 温竹没心思看太医救人,转身走出去,步至廊下,抬抬手,“都下去。” 廊下伺候的婢女都退了下去。 温竹走到温玉轮椅前,压低生意:“这两日就要行刑了,你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等我姐姐平安出京,二姐姐,你别急。”温玉仰首,勾了勾唇角,“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好,我等你。”温竹也不催促,“但你得小心,东西给了季兴实,他若灭口,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落魄侯府世子,与新上任的权臣,温玉毫无招架之力。 温玉听后,呼吸重了两分,“谢二姐姐提醒了,我也提醒你,气父亲并无好处,侯府的产业,你就不想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府的家业也不小。 未曾想到,温竹嗤笑:“我对这些没兴趣,是我的,我不会放弃。不是我的,你送我,我也不会要。” 温玉噎住。 姐弟二人不欢而散,温竹也在侯府住下来,管事不敢怠慢,忙领着人去收拾客院。 温竹在侯府没有自己的院子,替嫁时住的是温姝的院子。 嫁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住过。 客院很快打扫干净,相府的仆人回去取温竹常用的器物衣裳。 客院不大,胜在清幽。 一棵老槐树种在院中央,枝叶繁茂,将黄昏的日头遮去大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春玉从屋里探出头来唤她:“姑娘,都收拾妥当了。” 温竹收回目光,抬脚进了屋。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那股子陈年的潮气还是从墙角渗出来,混着木头腐烂的味道。 夏禾将三角香炉搬出来,放在桌上,熏香慢慢地升空,驱散霉味。 一切安置妥当后,厨房送来晚饭,菜肴过于简单。 “这、厨房糊弄我们呢?”春玉不服气。 温竹摆手:“侯府刚解封,有吃的就不错了,明日再让人去采买食材。” 她随意吃了些,收拾妥当后去主院见侯爷。 温侯醒了,靠着软枕,正在与儿子说话。温竹不打招呼,推门就进来,他下意识停了话,不情不愿地看向温竹。 “父亲怎么不说了?我来就不说,故意防着我?”温竹轻笑,“我想听听您这些年来与季兴实书信往来的事情,您愿意说吗?” 温侯闭上眼睛,不予理会。 “您别闭眼睛。”温竹走上前,伸手就推着温玉的轮椅,顺手就将她推开。 温玉一下就被推出去七八步的距离,他下意识看向温竹,她的力气怎么那么大! 两百九十四章苗家大女儿 屋外天色黑了下来,没了太阳,冷气刺骨。 屋内的灯火摇曳,随着温竹靠近,灯火被她遮住了,温侯惊恐地看着庶女。 “父亲不想说也可以,慢慢来,我时间很多。”温竹俯视自己的父亲,从他的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厌恶。 若是以前,她会惶恐会害怕,但此刻,她无所畏惧。 她现在不需要父亲的爱,也不需要父亲的关切。 父亲于她而言,不过是见过几面的路人。 温侯眼中不仅有厌恶,还有恐惧,他想后退,但半边身子动都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女儿逼近。 “你、你、逆女……”他喘着粗气骂人。 温竹的影子笼罩下来,严严实实地将温侯裹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是逆女,也是被你逼迫的,我母亲的死,你都忘了,我记得。您若说了,我会照顾好您。您若不说,我会更加好好照顾您。” 温侯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嘴角流出一滩水,“你、你……” “不说就算了,我明日再来。”温竹退后一步,慢慢地整理自己的衣裳,平静地转身走了。 她的话让温侯面上露出绝望的情绪,他慌张地呼唤儿子的名字:“阿、阿玉、玉……” 吐出几个字,领口便被自己的口水打湿了,狼狈又脏。 温玉自顾不暇,他推着自己的轮椅靠近,“父亲,我赶不走她,我也没有能力赶走她。” 她如今的身份,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她连陆卿言都敢杀,杀他更不会手下留情。 陆卿言与她五年夫妻感情,她爱惨了陆卿言,说动手就动手,他还怎么赶走她! 温侯又是一气,嘴角歪得更加厉害,心中恨透了温竹,但又没有办法。 如今裴行止挟天子号令诸侯,先帝的几位皇子都要巴结他。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生气却又无力,温竹提着灯笼回屋,屋内灯火通明,窗下多了一道人影。 挑开帘子,屋内的暖意扑面,往里走,那人坐在窗下,手中把玩着玉佩。 “你怎么来了?”温竹好奇,“我让人给你留了话。” 温竹目光落在手中的玉佩上,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缠枝莲纹,穗子是新的,大红色,是她前几日闲着无事亲手编的。 裴行止将玉佩收了起来,正经道:“跟着你来看热闹,听闻岳父的病情,我很痛心。” 痛心?是高兴才对。温竹坐下来,“我问季兴实的事情,他不肯说,可见防着我。” “温家如今的模样,皆是温姝嫉妒你才闹成这样,他恨你都来不及。”裴行止笑了,“吃了吗?” “随意吃了点。”温竹揉了揉脖子。 裴行止迟钝,很快说道:“走,带你出去吃。” “现在?”温竹惊讶,天都黑透了。 裴行止颔首:“去吗?” 温竹粲然一笑,“去。” 两人出了侯府侧门,夜风迎面扑来,冻得温竹缩了缩脖子。 裴行止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解下自己的大氅,随手搭在了她肩上。 书剑停在一侧,将备好的马牵过来。 裴行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大氅给了温竹,他身上只剩一件月白色的澜袍,夜风灌进衣袖,将布料吹得紧贴手臂,勾勒出清瘦而有力的线条。 他俯身向她伸出手。 温竹把手递过去。他的掌心是热的,和那张清冷的脸全然不同。 裴行止五指收紧,稳稳握住她,微微一用力,将她带上马背,安置在身前。 温竹侧坐着,一只手攥着马鞍前沿,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 迎着风,她眯了眯眼睛:“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风从耳边掠过,冷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抵住了他的胸膛。 裴行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缰绳的手往回收了收,将她紧紧抱住。 马儿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座小楼前停下。 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挂着两只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知味居三个字。 跑堂的将两人迎上二楼。 雅间不大,胜在清静,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见街对面的河,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温竹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侯府里的浊气和药味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河面上吹来的湿润凉风。 她喜欢这里,道:“这里不错。” 裴行止坐在桌旁,拎起茶壶给自己斟茶,“这是苗家最大的铺子,陪嫁给了苗家大娘子。” 温竹一口气没缓过来,呛了冷风咳嗽,裴行止走过去,轻轻给她拍背。 “你不是想知道苗家大女儿的事情吗?我带你来看看,你怎么还不高兴?” 他忙将倒好的茶水喂到她的嘴边,温竹勉强喝了一口,止住咳嗽才看他:“心里记挂着人家?” “怎么又成记挂了,我是说给你听。”裴行止耐心解释,“她早就嫁人了,孩子都已七八岁。” 温竹推开他的手,疑惑道:“苗霁外放,她怎么没走?” “苗霁外放时,她已经出嫁成亲,怎么会跟着苗霁走。”裴行止解释,接过她手中的茶水。 温竹张了张嘴,门被推开,“贵人久等了。” 进来一位花信女子,穿着红梅色夹袄,发髻高挽,笑容满面,“您二位的菜来了,都是我们店里的特色菜。” 温竹顺势看过去,女子举手投足带着爽快劲,接过跑堂手中的菜就给摆下来,举手投足都没有扭捏感。 她下意识看向裴行止,裴行止端着她喝过的茶水抿了口,也不去看人家。 菜上齐后,女子笑着退出去。 雅间内恢复安静。 温竹立即追问道:“这是苗家的大女儿?” “对。” “她怎么亲自出来招待客人?”温竹不理解,苗家女儿养在深闺,怎么会到了眼前的地步。 裴行止走到桌旁坐下来,“苗霁本是京官,外放出京,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定,她没了靠山,自然要辛苦些。” 温竹皱眉,裴行止拉着她坐下来,给她夹了块鱼肉,“吃菜,喂饱自己才是正事。” 剔了鱼刺的鱼肉放在碗里,温竹低头吃了一口。 门外的人没有离开,她听着里面的话,眼睛出神。 两百九十五章过往的纠缠 苗若安在门口站了会儿,婢女擦着手走过来,见她站着,心中纳闷,但自己没有开口说话。 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婢女扭头看着雅间内,苗若安回神,转身走了。 她走远后,婢女才追上去开口:“东家,里面是谁,您怎么亲自去送菜。” “寻常客人罢了。”苗若安低头下楼,走到柜台后,一醉醺醺的男人走过来,“你怎么还没回去?” 苗若安没有理会男人的话,低头去算账,男人见状不悦道:“你是不信我?” “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你还是防着我?”男人声音拔高了些,婢女急忙开口:“姑爷、姑爷,您声音小些,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等忙过这一阵,我们就回去了。” 男人嗤笑,伸手就正在柜台上猛地一拍,“苗若安,出嫁从夫,这是你的嫁妆铺子不假,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这件铺子的收益也有我的一份,你不要日日这样盯着。” 男人声音高扬,引得大堂内的酒客都看了过来,苗若安冷了眼,狭长的眼眸里涌着怒气。 “滚,这里都是客人,你再闹下去,我就将这间铺子卖了。” “卖了?你还能去找你爹吗?你爹得罪了上面的人,一辈子都回不来。”男人语气不屑,凑到苗若安面前,“你不要看不起我,我告诉你,我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苗若安烦躁,伸手就推开他:“滚回去。” “我知道那人来了,你心里不舒服。”男人身子晃了晃,双子扒着柜台站稳了身影,“那又怎么样,人家是权贵,你就是平头百姓,看一眼又怎么样。” 当年苗夫人将裴家子赶走,若人没走,苗若安听从父亲的意思嫁给她,今日的权相夫人便是她了。 但没有如果,事情已经过去了! 苗若安当做没有听到男人的话,手不停地拨弄算盘,男人见她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柜台里抓钱。 千钧之际,苗若安一把推开他,“铺子里的钱都是用来做生意的,你别想动一文钱。” 男人被推得一个踉跄,想要爬起来,恰好此时客人来结账,他只好悻悻离开。 这一幕,让楼上的两人都瞧见了。温竹倚靠着栏杆,不解道:“苗夫人也是厉害的当家主母,怎么将女儿嫁给他。” “或许是要将女儿嫁给他,才将人赶走的。”裴行止负手而立,姿态清冷,“这是苗夫人的娘家侄儿。” 温竹顿了顿,旋即恍然大悟,“是苗霁说将女儿许配给裴家的郎君,苗夫人不肯,这才将你们赶走。” “苗夫人的娘家是本地的,他的哥哥是秀才,苗霁不过是小吏,所以算是娶了书香门第的女儿。苗夫人意图也简单,哥哥是秀才,将来必然会做官,早早定下儿女亲事。” “但那时裴家的郎君太过优秀,苗霁的心思就变了。苗夫人心里害怕,她本就想亲上加亲,帮扶娘家一把。” 温竹摇首,面露可惜:“帮扶娘家一把就害了自己的女儿?” “苗夫人的哥哥在我们走后两年就病死了,到死都没有中举。那时苗夫人隐隐后悔,甚至派人往江南送过书信,打听裴家的事情。你也知道家中都是裴雍做主。” “裴雍看到书信后便撕碎了,始终没有回信。时日渐久,苗若安年岁大了,等不得,这才嫁给了自己的表兄。” 这些事情是他后来入京,苗霁找到他,亲自说的。 只那时,人已经换了,裴家郎君已死,苗霁道歉、苗夫人懊悔,一切都无事于补。 温竹抿唇,静静看着柜台中含笑应对客人的女子,又是阴差阳错的人。 “苗若安有今日,都是苗夫人识人不清的过错。只可惜,他死得太冤了。” 她顿了顿,疑惑道:“苗夫人是怎么死的?” 裴行止望着大堂来往的客人,语气冰冷:“被劫匪杀了。” “劫匪……”温竹也诧异,不是病死的吗? 她记得上回说的是病死,怎么又变成劫匪杀的? 大堂内人来人往,有人在喊掌柜的,苗若安答应一声,急忙去招呼客人。 温竹看着她利落的一面,比起宋知云,苗若安懂得认命。 “好了,回去吃饭。”裴行止抬手,拍拍她的额头,“菜要凉了。” 温竹点头,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苗若安的声音,她疑惑道:“苗霁见到你时,苗若安嫁人了吗?” “嫁了。”裴行止点头。 温竹眯了眯眼睛,“那他是不是提过要将二女儿嫁给你?” 裴行止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兴致勃勃的妻子,旋即大步回雅间。 “你是不是心虚?你既然选择不说话,苗霁肯定提了。” 温竹追上他的脚步,刚一进门,裴行止选择关门,将她按在门上,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 裴行止的唇落下来时,温竹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 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外头酒楼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温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伸手在他肩上推了推,他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 “还问不问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温竹瞪了他一眼,气息还没平顺过来,嘴唇红红的,眼尾也染了一层薄红,看起来倒比平日里多添了几分鲜活气。 “不让我问?” “还问?” 两个字说完,裴行止再度咬上她的唇。 这一次比方才更缠绵了些,唇齿纠缠,肆意撩拨。 温竹被他吻得有些站不住,后背抵着门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上的衣料。 裴行止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外头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盘子路过,夹杂着几句伙计之间的说笑。 繁杂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声音恍若就传进来,温竹的耳根烧得厉害,偏又挣不开他,索性咬上他的唇。 嘶了一声后,裴行止松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你们女子便喜欢纠缠这些事情?” 温竹蹙眉:“你为何总是提起陆卿言?” 裴行止辩解:“你们成亲,生活五年。” “你与苗家人在一个屋檐下也生活过。”温竹反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苗若安的声音:“贵人,酒来了。” 两百九十六章帮她和离 门后两人急忙分开,温竹如同被抓包般,匆匆走回桌旁坐下来。 裴行止整理好衣裳,若无其事地打开门,苗若安端着酒站在门口,道:“店里送您一壶酒。” 她笑容坦然,将酒递给裴行止。可她刚抬头就瞧见他唇上一点嫣红的血。 这一幕,让苗若安浑身都僵硬。她也是过来人,唇角的痕迹自然是咬出来的。 裴行止平静地接过酒,低声道谢:“谢谢东家。” 他接过酒壶就关上门。门外的苗若安半晌才回过神来,方才,她瞧见他的夫人,花容相貌都是极好的。 论相貌,温竹都是最好的。家世好,样貌好,也会做生意! 苗若安转身,男人又回来了,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她走过去,推了男人一把,“喝多了回去睡着,在这里别影响客人。” 男人不耐烦,嘴里喊着:“我今晚就坐在这里,我知道你什么心思,你还是忘了他。你们毕竟谈婚论嫁过。” “胡扯。”苗若安气得脸皮发红,“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休要乱来,赶紧走。” 男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剜了妻子一眼,醉醺醺地离开了。 店里吵得厉害,酒客们在说话,酒喝多了,声音自然就高,你一言我一语,如同菜市场。 苗若安厌烦这种日子,她想过按安稳的日子,不想算计这个提防那个。可没有办法,她嫁过来,生活就是这样。 半晌后,楼上的贵客下来,温竹前来结账。 苗若安仔细打量这位贵夫人,花信之龄,肌肤如新荔,眉眼自带风情。一颦一笑都让人很舒服,她没有高门贵夫人的难缠,相反,她身上自带一种温和的气质。 温竹付了钱,又说道:“苗娘子,我也是做生意的,是止云阁的东家,日后若有难处,大可来止云阁寻我。” 这番话说完,就连裴行止都惊住,她、她又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季兴实盯着她,她倒好,四处给人家帮忙。 苗若安怔在原地,温竹转身,牵着裴行止的手走了。 她静静看着两人走远,走入黑夜中,最后连影子都没有。 自己有难处?自己的难处可多了,可不知道真正的难处是什么? 她有很多难处,比如丈夫屡屡考试都不中,至今还是童生。只要贵人稍稍抬手,她丈夫就可以谋个差事做。 但她不想,如今丈夫就看不起她,若是得了差事,日后必然会更轻视她。 苗若安心里清楚,如今她养家,丈夫话里话外挤兑她,拿她父亲外放的事情说嘴。若真给他谋个差事,这个家就没有她站脚的地方了。 苗若安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而车上的裴行止握住温竹的手,把玩她的指甲:“你看上苗若安了?” “你不高兴?”温竹好整以暇地看着裴行止,凝视他的眼睛,“我觉得你心里不舒服。” 裴行止松开她的手,挺直腰杆:“我与她干净,你别多想。” “你以为我是醋缸吗?”温竹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戳戳他的掌心,“我感觉出来,她丈夫是吃软饭的,甚至是软饭硬吃。” 裴行止凝眸:“你也知道软饭硬吃的道理,这两年你疯了似的扶持陆卿言。” 听着实话,温竹又羞又囧,道:“我如今吃到了教训,扶持男人上青云路就是给自己准备死路。我帮苗若安,是希望她若看开了,需要和离就来找我,我帮她离开虎狼窝。” “这样、我还以为你要给她男人谋差事做。”裴行止恍然大悟,拍拍她的脑袋:“吃一堑长一智,我家娘子有进去了。” 听着阴阳怪气的话,温竹拂开她的手,转身看向车外。 到家后,裴行止先下车,温竹随后,可裴行止伸手将她抱起来,她惊了一瞬,“做什么?” “回家。”裴行止认真开口,“我不是吃软饭的。” 灯火朦胧,明月当空,寒夜似乎暖了几分。 过往的婢女低头,装作没有看到两人。 裴行止一路将人抱回去,放在床榻上,诚恳解释:“我与陆卿言是不同的。” “你提这个做什么?”温竹不解,刚想起身,裴行止按住她。 一阵天旋地转,这人欺近,温竹不由眨了眨眼睛:“我没有提陆卿言,你与死人比较什么?” “温竹,你为何不扶我上青云路?”裴行止俯身,捏住她的发丝,轻轻地扫过她的唇角。 温竹被搅得心口发痒,还没做什么便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我怎么扶你,你还要上天吗?”她试图避让,裴行止按住她的肩膀,手却不安分地在她颈侧波动。 她深吸一口气,“你如今已是权相,我如何扶?” 话音落地,裴行止俯身,咬上她的脖颈,她觉得有些疼,倒吸一口冷气,“你咬我干什么……” “你轻点……” 裴行止的齿尖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感觉到她微微瑟缩,便松开了一些,改用嘴唇轻轻抿着泛红的肌肤。 温竹缓了口气,裴行止却盯着她的眼睛:“你吃过亏,就来我这里防着我。” 他似乎有些委屈……温竹觉得自己想错了,他委屈什么?当年他自己被人抓走,与自己无关。 温竹推开他,努力坐起来,扫一眼卧房,惊诧道:“你带我回来干什么?” “你不该回家?” “我应该在侯府。” 裴行止施施然坐下来,“我不喜欢侯府,乱又脏,你晚上回来住,白日过去。” 他惯来说一不二,温竹听后也只好去洗漱更衣。 回来后,裴行止早已上榻,正在等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温竹唇角抿了抿,裴行止坐起来,让她好上去。 两人并肩躺着,温竹缓缓松了口气,其实她也不喜欢侯府。 裴行止伸手抱着她,却没有其他动作。两人就这么睡了一夜,隔日一早,文成来禀报,“夫人,今日温姝服刑,您可要去看看?” 春玉皱眉:“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温竹托腮,吩咐文成:“我不去看,你派人盯着温姝。人出来后,温玉必然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将人送出去。你到时将温姝秘密带回来,不要惊动温玉。” 两百九十七章暖床之人 温姝行刑这日,季兴实亲自过来盯着,好在上面没有人来过问,直到刑毕,牢房内都很安静。 季兴实心中的石头落地,悄悄派人将温姝送出京城。 城外十里地的林子格外冷,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枝叶,透着腐烂的气息。 温玉坐在林子里等候,膝盖上摆着一只匣子,等候半日,听到了脚步声。 循声看过去,季兴实在后,前面的人带路,最后一人扛着一只麻袋。 温玉盯着那只麻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季兴实大步走近,随行的人将麻袋丢下来,打开绳索,露出里面的人。 温姝蓬头垢面,脸上都是灰尘,四肢被绑着,当见到温玉后,她猛地挣扎,若不是口中塞着布条,只怕就要喊出声。 温玉看着麻袋里蠕动的长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兴实抬手,随行的人抓住温姝的肩膀。 温姝还在挣扎,眼睛瞪得浑圆,眼眶里全是血丝,那张被尘土糊住的脸上,两条泪痕格外分明。 “人我给你带来了。”季兴实的声音不高不低,“侄儿瞧见了没,人虽说脏了些,但身上可没有伤痕。” “谢谢季家叔父了。”温玉颔首,“既然如此,我将东西给你。” 季兴实闻言,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下属见状,立即去接匣子。同时,温家的仆人去接人,两方几乎是同时放手。 温姝被搀扶起来,解开绳索,几乎是扑到温玉面前,“阿玉、阿玉。” 温玉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道:“走。” 姐弟二人不敢轻视,温姝回头看了眼季兴实,眼中带着泪水,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定看向他。 这一眼,让季兴实提高警惕,道:“侄女有话想说?” “有话想说。”温姝咬牙,她走到季兴实面前,凝视男人阴沉的眉眼,“听闻大人还没有娶妻。” 温玉眼眸瞪起来,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急忙道:“温姝,你过来,你在胡说什么。” 温姝也冷冷地笑着,“我听父亲提过你,季大人,我能让你在京城站稳脚跟,你可需要我这个暖床之人。” 闻言,季兴实的眼中透着趣味,道:“本官想要美人,什么样的都有,残花败柳、我可不要,万一被裴相知晓,我的前途就没了。” “道理如此,但您不想争取与裴相平起平坐吗?”温姝高傲地抬起下颚,“你也知晓温竹杀人,裴相包庇,捏着他们夫妻的把柄,您还怕什么?” 林子里的风停了下来。 季兴实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认真看着眼前大胆的美人,温侯的女儿没成想如此有力量,如同沙漠里顽强生长的绿草。 死里逃生出来,依旧不肯服输! “你的证据不过是狱卒的证词,温竹去见过陆卿言,那又怎么样,这个证据没有太大的作用。” 温姝挑眉,眉眼生魅,低声道:“但京兆尹那里没有证据吗?” “大人,温竹是否杀人,京兆尹一清二楚,您就不想争取李兆权吗?” “二来,德太妃是陛下的养母,养他数年,如今陛下登基,她屈居杜太后之下,她会甘心?” “季大人,裴行止得罪的人那么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您还觉得我没有用吗?” “温姝……”温玉忍不住怒吼,急忙转动轮椅,可轮子深陷泥土之中,急得他眼眸发红,“你赶紧回来。” “你犯的错已经够多了,母亲死了,父亲丢了官职,温家已经完了,你及时回头,行吗?” 温玉苦苦哀求,可温姝恍若没有听到,骄傲地抬起下颚:“季大人,我到底也是侯府嫡女,给你做妾,你不高兴吗?” “我可不是青楼楚馆里的女人,我的前夫是陆卿言,那可是京城出名的玉台公子。再者你比我年长数岁,你纳了我,也不吃亏。” 季兴实听后没有动,他在思考,若是可以将温姝纳为妾,藏在后院,倒是可以拿捏温家一家人。 尤其是温侯。 收下温姝,这只匣子都显得无关紧要。 “温家侄女。”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斟酌,“你说了这么多,本官只问你一句。” 温姝的脊背绷紧了。 “你拿什么保证,你说的这些不只是嘴上功夫?” 温姝微怔,咬紧牙关,凑上前一步,道:“季大人来京城,宅子是不是朝廷给安排的?您这身衣裳穿了多久?” 季兴实从蜀地而来,两袖清风,宅子都是朝廷的,衣裳更是多年没有换新的。 她说:“我温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您想要什么?” “侄女给钱又主动送上床,究竟图什么?”季兴实纳闷,温姝究竟图什么? 温姝咬牙:“我要温竹死。” 温玉听后,已然崩溃,“温姝,我就不该救你。”更不该拿父亲留下的救命信件救她。 季兴实笑了,笑容得意,“既然如此,你先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等风平浪静我再接你回家。你也知道,我入京后就是住的官宅,你若想在京城住下来,自己去想办法买宅子。” “温姝,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如今你妹妹住在侯府,且京城遍地都是她的眼睛,你想要安稳地住下来,只怕不容易。” 温竹难缠,裴行止更是怪物,这两人一人在商场上称王称霸,一人挟天子号令诸侯,两人可以说是毫无软肋。 温姝听后,笑吟吟地屈膝行礼,眼睛登时就亮了,“大人的话,我记住了,谢谢您提醒。不过还需要你帮忙。” “什么?”季兴实挑眉,“你别给我招惹麻烦。” 温姝摇首,她这副脏兮兮的模样看不见半分美色,季兴实对她着实没什么兴趣。 “我出来一事,瞒不过温竹,希望你可以帮忙,瞒住她。” 季兴实挑眉,他有些后悔答应收下温姝。 被裴行止盯上绝非容易的事,可送上门的美人、财富,甚至是人脉,他不想拒绝。 温侯在朝经营多年,哪怕是走至穷巷,底气也比他足一些。 “你自己去找落脚处,这件事,我来安排。” 两百九十八章又使美人计 “温姝生死不明?”温竹震惊,“怎么会生死不明?” 文成屏住呼吸解释,“温玉与季兴实交易后,季兴实回城了,温玉的马车继续出城,马车走了大半日进入客栈。她们住了一夜,此日凌晨,温玉坐着另外一辆马车回城。” “属下知道温姝还在客栈里,便派人去盯着温玉,属下自己受着客栈。” “一等就是半日,午后马车离开客栈,属下带人去追,不知怎地,属下等人竟然暴露了。马车突然加快,属下只好去追,没想到追得太狠,马车滚入江水里,人仰车翻。” 温竹听后,疑惑不已,“你们路过江边了?” “多半是她们要走水路,往码头跑过去,马儿失控。”文成愧疚地低头,“您放心,属下派人去搜了,不过冬日江河冰冷,眼下就快要结冰了,多半是找不到了。” 他抬不起头,忽视温竹疑惑的神色,她轻轻摇首:“你不觉得有猫腻吗?” “什么?”文成抬头,“夫人的意思属下被人做局了?” “温姝这样的祸害不会轻易死了,你别去找了,江河冰冷,何必折腾。你去盯着温玉,二来也盯着温家的产业,瞧着可有变动。” 她耐心解释给文成听,也算是安慰他:“温姝假死,必然要活下去的,温家账面上钱不多,温玉会变卖田地铺子,这是最快的办法。温侯中风,温家都在温玉手中。” “温玉并非做生意的料子,自然将能卖的都卖了,盯着他,不用觉得自己办错事。你只是玩不过歹人罢了。” 文成听后,稍稍安心,再度保证:“夫人放心,这回属下不会再上当了。” “去吧。”温竹笑着点头,温柔的一面让文成慢慢放心。 人退下后,温竹收敛了笑容,眉眼阴沉,温姝知道自己不会放过她,所以想了这么一出假死的计策。 温姝去了哪里? 还是说温姝压根没有上车,人依旧在客栈里? 已经过去了一日,温姝只怕早就走了。 温竹托腮,静静思索,极力思考温姝的退路。温姝得到自由后,会甘心离开京城? 思索半日无果,宫里来了人,“德太妃举办了梅花宴,让您后日入宫。” “知道了。”温竹直起身子,“给报信的人拿些钱,别慢待了。” “奴婢这就去。”春玉爽快地答应下来。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中,温竹苦思无果,索性暂时将这件事丢下来,先忙自己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总是短得让人猝不及防。 温竹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的纸笺上写满了名字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温姝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春玉。”她唤了一声。 春玉端着热汤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夫人,您一下午没吃东西了,厨房炖了红枣银耳羹,要不要用一些?” 温竹摆摆手,忽然问:“德太妃的梅花宴,可打听到都请了哪些人?” 春玉将汤碗往前推了推,先催着温竹用了一口,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誊抄好的名单递过来。 “宫里送来的,想必是裴相安排的。” 温竹习以为常,先帝在世时,皇后也喜欢开宴,春日宴秋日宴,那时陆夫人不愿带她入宫,嫌弃她上不得台面。 恰好她也不爱此,时日渐久,陆夫人领着陆卿卿入宫,将她丢在府上,也给了她出门去铺子的机会。 她入宫的次数不多,多是入宫看孩子的。 扫了眼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被红笔画了一圈,齐国公夫人。 这个圈让温竹明白,德太妃与齐国公夫人是堂姐妹,这回自然是她们娘家张家人为主。 在后位争夺一事上,齐国公没有参与,这就意味着齐家与德太妃不在一起! 她将帖子收了起来,静静吃了羹汤。 晚间,裴行止回来得晚,温竹已睡了一觉,身侧之地陷了进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裴行止躺了下来,被子的热意让他很不适应,尤其是他躺下来后,温竹主动靠近。 她闭着眼睛,雪白的肌肤就像是巨大的诱惑…… 甚至,她往他怀里拱了拱,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侧。 她的手指滚烫,隔着薄薄的中衣,像是细小的火星,在他皮肤上烫出一片酥麻。 裴行止深吸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挪开。 他刚闭眼,那只手又挪了过来,甚至腿也架在他的腿上。 她整个人像一条藤蔓,缠缠绕绕地攀了上来,柔软、温热、韧性十足,让人推不开,也舍不得推。 裴行止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竹。”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克制的低沉,“你这样、我睡不着。” 温竹迷糊地睁开眼,似是醒了,她凑到裴行止的面前。 她的呼吸像是一团火,点燃了裴行止身体内隐藏的火苗。 他压住了火意,无可奈何:“怎么又使美人计?” 夜色沉沉,烛火昏昏。 而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像是盛了一汪温泉,雾气氤氲,映着他的影子。 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又像是清醒得过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甚至是无辜的撩拨。 “美人计?”她的声音慵懒,听着与秦殷有几分相似,好笑道:“我做什么了?” 裴行止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说罢,你不要使美人计,自己说,我替你去办。” 他真的是拿她没办法! 谁曾想温竹不予理会,反而翻身伏在他的身上,指尖在他心口戳了戳:“我的事情挺难办的。” “什么事儿?”裴行止莫名紧张,而温竹彻底醒了,主动吻上他的唇。 裴行止的呼吸骤然一滞。 温竹的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急切。 她的唇贴着他的唇,先是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试探,又像是羞涩得无法深入。 裴行止欲推开,她的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勾着他的理智。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想推开她,可她的身体贴着他的,温热柔软。 他想要回应她,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温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主动,她每一次主动示好,背后都藏着秘密。 两百九十九章吻落在他的心口上 裴行止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腰侧,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按住。 掌心下的腰肢纤细柔软,隔着薄薄的寝衣,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肤的热意。 “温竹。”他偏过头,避开她的唇,声音低沉得不像话,“你先把话说清楚。” 温竹的吻落在他的心口上。 又是一颤。 “我想亲你而已,你不高兴吗?” 裴行止阖眸,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腰肢,他觉得肯定有问题,这样的美人计,是要他的命。 他要做的就是思考自己近日所作所为。 没有见宋知云。宋知云如今频繁入宫见德妃,与他无关。 二来,他也没有去过知味居,更没有见苗若安。 只要不是女人的事情,她不会在这里等着他。 既然不女人的事情……裴行止想到梅花宴的事情,他下意识解释:“梅花宴是太妃的意思,杜太后也会参加。你放心,我不会去的。” “你的意思是梅花宴,宋知云也会去?”温竹凝眸。 她的眼神过于迷离,像是要做坏事,裴行止忙捂住她的眼睛:“这样,你不去,成吗?我给你想个办法,你不去?” “你说的?”温竹轻轻眨眼,眼睫扫过裴行止的掌心,勾得他心口发痒。 裴行止迫不及待地符合:“自然是我的意思。” 温竹心满意足,翻身躺下来,背对着裴行止,“你不喜欢我亲你,那就睡吧。” 这么一句话就将裴行止丢下来,他愣了一瞬,继而明白温竹的意思。 “你勾引我、事成后,说我不喜欢你?温竹,你有良心吗?” 温竹背对他,他也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听见她懒散的声音:“我亲你,你吓得脸色都白了,分明就是不喜欢。” 裴行止深吸一口气,伸手就将人拉过来,不由分说就按在枕上。 “你……”温竹惊呼,声音堵在了喉咙,“你、你吓死我了。” 裴行止却说:“好,如你所说,我不喜欢你亲我,但我喜欢亲你。” 话音落地,他便将人翻过来按住,俯身吻上她的后颈、肩胛骨,一路往下,吻在了后腰间。 温竹抿唇,将呼吸声吞了回去。那只手按在她的腰窝上,掌心滚烫,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后腰敏感的皮肤,像是烙铁一样烫出一片酥麻。 后颈、肩胛骨、后腰…… 温竹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呼吸从平稳变成急促,又从急促变成细碎的轻喘。 “裴行止……”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软糯,“你、你够了。” 裴行止的唇贴在她后腰的凹陷处,闻言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美男计,你喜欢吗?” 温竹无言以对,忙讨好他:“喜欢、我很喜欢,你放开我。” “既然喜欢,为何要放开?”裴行止好整以暇地拍拍她的脑袋,“就这样,挺好的,下回美人计就这么来了,别穿衣裳了,自己脱,懂吗?” 温竹羞愤欲死,没成想,这人竟然这么小气。 她闷在枕头里,低声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下回不敢了。” “我不信。”裴行止又拍拍她的后腰,“你这人,喜欢再犯。不过你若再犯,我也不计较。” 说完,他将温竹的衣襟撩开,继续吻上她的身子。 他说不让去,温竹隔日起来睡到日上三竿,孩子不在身边,府内没有婆母,她的日子算作潇洒。 她心里惦记着温姝的事情,勉强用了两口午膳。 日头挂在空中,腊月里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眼看过年,府内各处都在忙碌。 温竹着实开始处理年节的事情,刚坐下来,文成如一阵风似的跑来。 “夫人,您真是料事如神。”文成上来就拍马屁,嬉笑道:“温家果然在变卖,不过卖的不是铺子,而是珍品。有人将府内的东西拉到外面去卖。我通知了红蕴,让她去接手。” 他是夫人跟前的人,若是擅自过去会打草惊蛇,红蕴则不同。 红蕴掌管着止云阁,麾下人才多,走的门路也多,她去做最合适。 温竹托腮,眉眼低垂,“你能不能弄到温家各处的宅子、庄园,甚至是城外的田庄。” “这、难办。”文成摇首,他想了一计:“各家庄子的事情都是错综复杂的,不过属下去找温家婢女去问问。不如您自己去找温世子?您也是温家的人,若是吵着要温家的宅子庄子,温世子或许也会答应。” “温玉倒是与我提及过。”温竹顺着文成的思路去思考,“也成,我去找温玉要来试试。” 她说做就做,将年礼的事情暂时交给春玉,“你先去办,回头与我说一声。” 春玉也习惯了,日后就帮着主子办过年礼。去年陆家的年礼还是她们姑娘做的,哪家送什么礼,哪家如何安排的。 今年不同了,如今身份变了,年礼一事都是下面的人巴着她们。 温竹领着人回到侯府,门口的门人见到她来吓得浑身直哆嗦,“二、二……” “二什么?”夏禾不满地看过去,“会不会称呼人,不会就闭嘴。” “别吓唬他,我是母老虎,自然人见人怕。”温竹笑吟吟地回应一句,拉着夏禾往里面走。 太医也从后院走来,见到裴相夫人后忙行礼,“夫人来了。” “您也辛苦了。”温竹笑着回应,“侯爷身子怎么养了?” “今日是来针灸,慢慢养着。”太医回答模棱两可。 温竹知道他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吩咐道:“您也辛苦了,回头让裴相请您喝酒,您慢走。” 太医听后心里也高兴,能让裴相请他喝酒,是他的荣幸。 “夫人客气。” 温竹目送太医离开,等人走了才领着人去侯爷的院子里。 没进门就听到了笑声,她刚跨过门槛,笑声就停了。她探头看过去,原来是温家姑奶奶回来了。 她看过去,轻轻地开口:“怎么不笑了,我记得姑母最爱笑,我替嫁的时候,您笑得最欢,说什么是我的福气。您是不爱笑了?” 温碧华愣在原地,她默默后退一步,想不明白温家不要的弃女是怎么会爬到她们头顶上来的。 温竹却不理会她,缓缓走进来,望向口鼻歪斜的温侯:“侯爷,您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的嫡女死了。” 三百章匣子里的东西 温竹到来,让屋内三人都冷了面容。 尤其是温侯,他有今日,都是温竹造成的。当温竹走近后,他主动转首,一眼都不肯看。 偏偏温竹性子不好,非要走到他面前,甚至掰过他的脑袋看向自己。 “侯爷,您还是不知道吗?您的女儿被温玉救出来,谁曾想逃跑的时候马车滚入江里,生死不明。” 说这句话的时候,温竹不忘看向温玉,温玉听到她说时,眼神有一瞬慌张。 温玉低下头,连话都不敢说了。 温家三人像是吃了哑药一样,一个个都不说话。 “姑母,时辰不早,您也该回去。改日我登门去你家做客。” “做客啊……”温碧华脸色大变,艰难地回答:“好、你来,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兄长,我改日再来看你。” 温碧华逃也似的离开。 温侯冷哼一声,“你、也滚。” “滚也可以,温姝死了,你也要死了,温家有我一半,侯爷活着不如将家分一分,我也想得到一半。” 温竹平静地开口,气得温侯瞪大了眼睛,他呼呼喘着气,恨不得将眼前的逆女打死。 而温竹朝他笑了,“侯爷,太医让你心平气和,若是生气,只怕会瘫得厉害,何必呢。” “混、混账、东西。”温侯嘴巴一歪一歪,艰难地骂出一句话。 温玉在侧,始终不抬头说话。他没有帮父亲骂人,也没有帮温竹劝说父亲。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温竹转身,“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查,找来管事与账房,一问就清楚了。” “站住!” 温侯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却带着一股垂死挣扎的狠劲。 温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敢!”温侯直起上半身,半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 他身子用力,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角的涎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狼狈至极。 温玉这才上前扶着他,“父亲,不要生气,二姐姐就是争一口气,她不会要的。” 温家的家业在温竹眼中不过尔尔,她要的是一口气。 温侯拿手指着温竹的背影,“去、去……” “我知道,我这就去看看。”温玉抬手给父亲顺气,“太医说您这个病还需要静养,慢慢来,您日后还会站起来的。” 儿子一番安抚后,温侯这才止住怒气,慢慢地躺下来,眼睛始终瞪着空中。 安抚好父亲后,温玉主动去找温竹。 “二姐姐何必与父亲置气,在他眼中,您家业有成,温家这些给你也无济于事。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温竹冷笑:“你们不给我就不要了。” “你已经拿走了大姐姐的嫁妆。”温玉耐心提醒温竹,“你带走的嫁妆是我母亲积攒多年,没有这份嫁妆做靠山,我想二姐如今也不可能将生意做得这么大。” “二姐姐,人该知足。” “温玉,你之前说过,分我一份,才过几日就不承认了?”温竹盯着温玉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你瞒着我什么事?” 温玉不敢与她对视,匆匆低头,“我能瞒着姐姐什么事情,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希望姐姐高抬贵手,饶过我温家。” 若是往常,温竹拿着东西就会走了,但今日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不理会温玉的示弱,冷冷提醒她:“温姝躲在哪里,我想你知道,她若再惹事,连带你都得死。温家如今还有侯爵顶着,还有俸禄,若将来连爵位都没了。” “温玉,你的日子怎么过?这回侯爷折腾后还能保住侯爵,是因为裴相既往不咎。温玉,你想失去侯爵吗?” 温玉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不傻,知道朝廷不追究父亲的过错是因为有裴相在。 “二姐姐,我不过是个废物,能做什么?你想查,自己去查。想找,自己去找。我帮不了你,也不会阻止你。” 他与温姝是嫡亲姐弟,自幼一起长大,他理解温姝的痛苦,但他能做什么? 废物只能躺在家里,吃着朝廷俸禄。 温竹听后,并没有感动,只说:“温玉,你若不惹事,温家尚可延续,你还是世子,将来娶妻都有底气。再跟着她闹下去,你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温玉咬牙,牙齿酸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脊背上压着一座山,自己已然透不过气来,但他是温姝的亲弟弟。 而温竹不过是姨娘的女儿,与她们身上流淌的血不一样。 “姐姐想查,自己去查,我不拦着。” 说完,他自己转动轮椅离开。 温竹目送他的背影,唤来婢女:“将府内的管事和账房找来。” 廊下的婢女面面相觑,夏禾看过去:“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找。” 婢女低头,低头冲了出去。 侯府如今的管事是温家的家生子,父辈祖辈都是温家的仆人,身契都捏在了主人手中。这样的仆人最忠诚,主人家也喜欢用他们。 管事与账房都被喊过来,温竹坐在花厅主位上,先开口:“我想知道侯府的有哪些宅子、庄子。府内这两年可有给温姝置办宅子,如今宅子可还在。” 管事听后低下头,账房也是不语。 “不说也可以,我可以随时换了你们,我的能耐,你们也知道。你们侯爷见到我也害怕,世子见我不敢说大话。你们有什么底气与我杠?” 温竹轻声细语,两人抬头对视一眼。管事先扛不住了,“夫人给大姑娘置办了一座宅子,给了两处庄子。至于是哪两处,我也不知道。宅子就是以前的镇国公府,陆家出京前将它卖了。” 温竹警惕:“账房也不知道?” 钱是从账房里走出去的,至于做了什么,账房管事也不知道。 这么推算下去,只怕温玉也不知道。温竹托腮,事情有些棘手了。光靠打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动静。 她思索之际,夏禾捧着匣子走进来,“姑娘,这是世子给您,说是您要的。” 匣子里摆着一把钥匙。 温竹将匣子接过来,起身道:“先回府。” 毕竟匣子里的东西更重要。 温玉看着二姐姐匆匆离开,眼眸里带着怅然,吩咐小厮:“去告诉大姐姐,温竹知道她假死的事情。” 三百零一章东宫詹事的庶子 冬夜来得早,裴行止回来得也晚,院子里灯火通明,婢女们凑在一起说话。 见到裴行止回来后,婢女对内招呼:“相爷回来了。” 书剑止于院子门口,瞧见夏禾蹲在廊下烧炭,他踱步走过去,“忙什么呢?” “要你管,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夏禾没搭理他。 书剑抿抿嘴,“你们内院的人脾气怎么那么坏,我在外头,就算三品大员都给我几分颜面的。” 他跟着裴相办事多年,众人面前混了脸熟,他代表着裴相的脸面! 夏禾埋头做事,突然间,书剑将一只金镯子递给她,“路上捡来的,像是哪个闺阁娘子所用的,给你了。” “捡来的?”夏禾眼里映着发光的金字,急忙擦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她将金镯子对着灯笼去看,“呀,还有纹呢,像是大家娘子用的,哪里捡来的?” 书剑说:“宫里捡来的,今日主子入宫去了,明日梅花宴,主子去找德太妃,解释夫人明日不去。这个好像是宋娘子丢的,回来的时候,她在路上找东西,我怀疑就是找这个。” 夏禾听后目瞪口呆,“你怎么没有还回去?” “我为什么要还回去?”书剑双手抱胸,“夏禾,你傻呀。我如果还回去,宋娘子肯定巴着我家主子道谢,你来我往,下回再用这个借口与我家主子说话,你说,我是不是帮助她了?” “好像、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我这个收了,回头被宋娘子发现,岂不是给我家姑娘添麻烦。”夏禾捏着镯子心中发怵。 书剑拍着胸脯,“怕什么,我给你承担,若真是闹起来,我就说我给你的。再说你捡回去藏起来,找个机会再打个新的。” “你不懂,这种镯子做工精细,光是做工就不少钱。”夏禾捏着镯子舍不得去重新打。 “你也是个傻的,你要做工干什么,这般厚重的金子重新打,漂漂亮亮地戴手上,谁不羡慕。” 书剑接连叹气,不明白这些小娘子的想法,金子多闪亮,这么一个镯子就是普通人家好几年的费用。 夏禾也瞪他:“难怪你娶不到媳妇。不过谢谢你,我收下了,就当你是买来送我的。” 她揣下镯子继续做事,书剑背着手,晃着走了。 屋内灯火通明,温竹将匣子打开,里面摆了十多封信。 “季兴实有五六封信,其余都是旁人的,我不认识这些人,未曾听过。” 裴行止看她一眼,接过书信,信封上都是温兄亲启,落款的名字确实很陌生。 但他有印象,“这人是我父亲的下属,东宫詹事的庶子杜少清,我与他玩过。出事后,东宫詹事首当其冲被拿下,满门都斩了,这人竟然还活着,但落款时间是六年前。” 说完,他又拿起其余几封书信,“我也不认识这些人,回头让书剑去查一查。倒是季兴实的信件,平平无奇,不过是述说蜀地的风景,并无特殊之处,季兴实为何要拿回去?” “会不会他害怕被人发现他与侯爷多年来有联系?”温竹绞尽脑汁才说了这么一句。 她继续说:“我看了好几遍,并无特殊之地,我怀疑温玉将重要的信没有给我,这些在他看来无关紧要。他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所以才有误将东宫詹事庶子的信放在其中。” “侯爷为何知道这个庶子的下落?” 温竹托腮,她原本以为侯爷就是寻常官吏,靠荫封拿着俸禄,可现在看来,他知道的事情很多。 两人对视一眼,她第一回在裴行止的面上看到茫然。 裴行止没有言语,而是继续看书信,“你可能被温玉骗了,真正的书信没有给你,不然就给了季兴实。” 温竹听后有些恼了,“可是匣子早就给了我。” “他拿什么给季兴实?”裴行止反问。 温竹哑口无言,静静托腮:“就当他骗我,那这个杜少清的事情?” “还是要从你父亲这里着手。”裴行止直起身子,他望向温竹,“我明日去见他。” 温竹不赞同:“他不会与你说实话的。” 温侯厌恶她,恨不得她去死,怎么会说出如此重要的事情。 裴行止解释:“小竹,侯爷未必清楚杜少清的作用,也不知道季兴实的慌张,在他眼中,这些信是重要,但不会太重要。” “他没有将这个拿出来与我换温姝的性命,可见他没有在意过。是温玉觉得它重要,这才拿来与你交换。” 两人对视,裴行止眼中映着温竹茫然的神色。 她捂着额头:“我给你绕晕了,你自己去查,我还要去找温姝,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 她累了,起身就走,刚起身,裴行止伸手揽住她,顺势抱至自己膝盖上坐下来。 “小竹。”裴行止轻叹一声,贴着她的侧脸喊他的名字,“杜少清活着,他怎么会活着呢。” 温竹听出他的痛苦之色,可她又不明白他可以活着,东宫詹事的庶子为什么不可活。 “他活着,对你不好?” “东宫詹事的长子揭露自己的父亲……”裴行止阖眸,顿了顿,呼吸声重了两分。 他没有说,温竹大致猜出来:“是这个人揭露自己的父亲,继而查到东宫内设巫蛊,对吗?” “我不知道父亲得罪多少人,那么多人站出来指认,他百口莫辩,只能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饶是如此,我祖父依旧不肯信他。” “他死后,祖父废黜他的太子之位,就连我都不肯放过。我不知父子之间可以走到这个地步。” 温竹握着他的手:“他们常说天家无父子,我与侯爷,裴雍与裴家子,都是利益相悖,是不是他二人之间牵扯什么利益?” 裴行止并不清楚,但季兴实作为太子伴读,时常出入东宫,必然是知道些许内情。 温竹想起一人:“当年你还小,你不知道内情,但夫人知道,眼下风平浪静,等过了年就让夫人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知之了?”裴行止抱紧她。 温竹笑了起来:“想她,你不想夫人吗?我想夫人了。不瞒你说,我觉得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有些害怕。” “害怕?”裴行止蹙眉,侧首吻着她的脖颈,鼻尖都是她身上的香气,道:“怎么会害怕?是不是宋知云给你的压力?” 三百零二章赤裸裸的报复 不是宋知云。 是温姝。 多年来,温竹活在温姝的阴影中,耳边日日有人提及温姝贤良。只要回侯府做客,嫡母都会说姝儿命苦。 哪怕回到陆家,陆夫人也会时常敲打她,亲事本是温姝的,福气被她抢了。 陆卿言看着她,总是会出神,似乎看着她,脑海里想的其他人。 如今回想,她觉得那些年日子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不语,裴行止当她知道宫里的事情,老实交代:“我今日遇见宋知云,她如今住在德太妃的宫内。她遇上我,说是金镯子丢了,我与她只说了两句话。” “她在宫里做什么?”温竹回身,偏首看向身后的男人,十分不解:“她镯子丢了为何找你?” 裴行止拧眉不语。 温竹挣扎站起来,推开他的手:“德太妃是想将她丢给你?” 裴行止头疼极了,小皇帝都比这些难缠的女人好相处。皇帝如今年岁小,勤学听话,再看看这些女人,当真是难缠。 “小竹,你说我如何拒绝?” “拒绝作甚,收下便是,后院多个女人伺候你,不好吗?”温竹冷冷看她一眼,不等他回话,转身就走了。 裴行止深深叹气,转身拿起桌上的书信,目光落在杜少清的信件上。 当年是杜少清的嫡兄揭露杜詹事,杜詹事书房内多了许多讲解巫蛊的书册。 杜少明捏着书册,又发现杜詹事在民间查访此类道人。 最后道人与书册都被送到当时的皇帝面前。 最后巫蛊一案就此揭露,杜詹事百口莫辩,杜少明却说其父受太子驱使。 皇帝下令彻查东宫。 杜少明是举发人,就此躲过一劫,后来不知所踪,杜少清应该早就被斩首,怎么会活着。 裴行止捏着书信,一刻不愿等,起身走出去,冲动开口:“备马。” 他匆匆离开,门口的夏禾匆匆进门禀报:“姑娘,相爷走了。” “他想走就走,与我有什么关系,别理会,去打水来,我要睡了。”温竹对着镜子拆下发饰。 裴行止又不是小儿,想去哪里都可以,莫说是出门,就算是去青楼都成。 夏禾想了想,将方才书剑给的镯子拿出来,“这是宋娘子丢的镯子,书剑捡到了,说是给我了。” “你给我做什么?”温竹叹气,“你现在告诉我,那你说,我应不应该去找她,将镯子给她?我如何与她解释镯子的来历,夏禾,你这是给我找麻烦。” 夏禾若是不说,她可以装作不知情。 可夏禾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镯子是宋知云的,她该怎么做? 她不想与宋知云有半分牵扯。德太妃恨不得将宋知云送来相府。 她对着镜子直叹气,夏禾扑通跪了下来,慌张道:“奴婢这就给书剑还回去、奴婢不要了。” “你出去,我就当不知道此事。” 夏禾嘴巴抿了抿,还想再说,却发温竹已经变了脸色,她只好将话吞了回去,着急忙慌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温竹一人。 她直起身子,继续梳发,收拾妥当后,自己先上床睡觉。 至于那人,愿意回来就回来,若是不愿回来,那就算了。 可她刚上床,门外有了动静,她装作没有听到,脚步声越发近了。 帘帐被轻轻撩开,夜风裹着淡淡香气涌入帐中。 裴行止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他解下外袍搭在架子上,动作比平日里轻了许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床榻微微一沉,他躺上来时,刻意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温竹假意睡着了,裴行止平躺着,半晌后,他跟着侧身,“我出门就回来了。” 他注视着她的侧脸,烛火勾勒出她的轮廓。分明醒着,偏要装睡。 裴行止没有拆穿她,只是又往前挪了挪,隔开的那半臂距离被一寸寸收窄,直到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温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没有说话,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去,不轻不重地环住。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衣下柔软的肌肤。 “手拿开。”温竹终于装不下去了,周身被搅得燥热。 “嗯?”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声音低沉,“我觉得眼下不宜打草惊蛇,再等等,等季兴实的动作。只要案子往下查,季兴实总会露出马脚的。” 温竹没心思听到他的话,推开他的手,“自己去睡,我要睡了。” “你吃了吗?我还没吃呢,饿着肚子。”裴行止厚着脸皮靠过去,握住她的腰,“别生气了,我道歉。” 温竹被他掰了回来,按在床上,她不耐烦:“错哪儿了?” 裴行止眉眼冷意如同冰块消融,但又添了两分窘迫:“不知道。你说错哪儿就错哪儿,我绝对不与夫人计较。你放心,我这几日就将宋知云送出京城。” “恩情不还了?欠裴家子的恩就这么散了?”温竹抿唇讥讽,“我们裴相知恩图报,善待家属,我不明白的是裴家子与宋知云有感情?” “不过是些许盘缠罢了,他都死了,你记到今日?你帮裴家子夺回裴家,惩罚裴雍,你欠他什么了?” “他的死是裴家是苗家造成的,你为何要愧疚?” 裴行止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凝视她冰冷冷的面容,“夫人说得对。” 温竹听后瞥他一眼:“你放开我,我耐心已经耗尽了。” “你往日不在意宋知云,今日为何生这么大气?”裴行止不解她的变化。哪怕宋知云与她打擂台,她都不会眨眼。 今日提起宋知云,她便炸毛了。 温竹阖眸,冷笑连连:“德太妃将她送给你,你会拒绝吗?” 裴行止伸手轻抚她的眉眼:“要与不要,自然在于我。” “若明日的梅花宴,我去,你也去了。到时宋知云出现你的榻上,你会不娶吗?” 裴行止的笑意在唇角凝固。温竹却笑了,笑着戳他的心口:“之前被下药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还敢往德太妃宫里跑。” “松开……”温竹伸手去推,未曾想到裴行止伸手扯开她的衣领,不由分说吻上她的锁骨。 恼羞成怒、赤裸裸的报复! 三百零三章美人计白用了 原本以为裴行止入宫解释过,温竹便可躲懒,未曾想到裴行止离府不久,宫内的女官便来了,拿着杜太后的懿旨请裴相夫人入宫赴宴。 温竹听后,手中的汤勺跟着顿住,春玉也震惊:“怎么是杜太后的人过来?” 杜太后和德太妃不是不对付吗? 屋内伺候的婢女面面相觑,之前驳回德太妃的面子,此刻若连杜太后的懿旨也不理会,只怕说一句目中无人也不过。 温竹低头,继续喝粥,门口的人就这么等候着。 夏禾打量主子的脸色,她看向春玉,两人嘀咕一句:“要不要去找裴相。” “不用了,哪里能事事都依赖他,他又不是闲人。”温竹听到两人的对话,低叹一声,继续吩咐道:“我要入宫,你二人替我更衣。” 两人忙答应一声,门口的女官还在等候。 温竹一面梳妆,一面吩咐道:“去和外面的女官说一声,我更衣就来。” 夏禾忙点头,“奴婢去传话。” 春玉给主子梳头,压低声音开口:“听闻宫里两位主子不和,这回杜太后为何要帮德太妃?裴相帮助她登上后位,她转头和德太妃一道为难您,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本就是德太妃设宴,杜太后巴巴地让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温竹听着春玉的疑惑,没有出声,静静看着铜镜里的女子,她如此年轻便是一品诰命夫人,宴上不知会得到多少白眼。 若是以往,她必然喜欢赴宴,能帮陆卿言笼络人心。 但现在,裴行止不需要。 她想躲懒,也不想掺和后宫的事情。 收拾妥当后,府门口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好,女官尽职地等在门后。 温竹一露面,女官便上前来行礼。 女官上前一步,谨慎道:“今日宫内设宴,是太妃娘娘主办的,我家太后娘娘鲜少设宴,难以招架,这才让夫人入宫帮忙周旋。” 杜太后家世不如德太妃,虽说她是太后,但后宫之权依旧在德太妃手中。 温竹只好点头,笑着回应:“我明白,入宫吧。” 女官立即后退,等裴相夫人先上马车。 宫宴设在德太妃的寝殿内,殿前的铜鹤嘴里衔着袅袅青烟,沉水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抬眼望去,满殿珠围翠绕,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声盈盈。 温竹迈过门槛,一瞬间,殿内安静下来。 正在与齐夫人说话的德太妃循声看过去,含笑道:“裴相夫人来了,昨日裴相特地过来与我说你身子不适,替你与我请罪,没成想,你今日还是来了。” 温竹行至殿中,恭恭敬敬的朝德太妃行了全礼。 “臣妇给太妃娘娘请安。昨日的确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贵人,这才斗胆请相爷代为告假。今日稍有好转,便想着不能辜负太后娘娘一番美意,故而强撑着入宫来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昨日为何不来,又道明了今日为何出现。 不是因为不给德太妃面子,而是杜太后的懿旨不可违。 殿内命妇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夫人垂眸端起茶盏,嘴角微微抿了抿。 德太妃的笑容凝了一瞬,旋即更深了几分,依旧笑着开口:“倒是个知礼数的。既来了,便入座吧。” 女官指引着她在齐夫人下首坐下来。 齐夫人也不与德太妃说话了,转头与温竹咬耳朵:“方才宋娘子也在,她在这里做事,举手投足与往日不一样。” “你说德太妃为何要看重她?” 温竹瞧了一眼上座的德太妃,气势凌厉,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杜太后。 “不知道。” 齐夫人笑了,道:“自然为着你家男人。方才太妃还说裴相不对,家有未婚妻,岂能抛弃。你说说你,你来做什么?” 说起此事,温竹也是无奈,“我不想来,杜太后的人堵着我家门口。” 美人计都白用了! 她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累死累活,最后还是要入宫。 齐夫人掩袖笑了,刚想说话,宋知云与几位长公主笑着走进来。她微微一顿,“冲你来了,你自己当心些。” 温竹抬眸看去,宋知云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间带着几分从前不曾有的从容。 不过入宫几日,她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雕琢过一般,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气度,与当初在裴府门口含泪离去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身后跟着的几位长公主皆是皇室宗亲,其中以永安长公主为首,笑语盈盈地与宋知云说着什么,态度亲昵得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一行人入殿,殿内命妇们纷纷起身见礼。 宋知云虽是德太妃身边的新人,但德太妃待她极好,满宫上下都知道,故而谁也不敢轻慢。 温竹随着众人起身,微微垂眸,不去看宋知云的方向。 可有些人,不是你不看就能躲开的。 宋知云与几位长公主见完礼,目光便在殿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温竹身上。 她嘴角微微一弯,莲步轻移,竟径直朝温竹走了过来,“裴相夫人也来了。” 齐夫人纳闷:“你都可以站在这里,裴相夫人为何不可,宋娘子入宫也有些时日,说话怎的还是这般没头没脑。” 一句话噎得宋知云面色微变。 她没料到齐夫人会这般毫不客气地怼回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但她到底不是从前在裴府门前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入宫这几日,旁的没学会,这脸面上的功夫倒是练出了几分。 “齐夫人说笑了。”宋知云敛了敛神色,笑容得体,声音柔柔的,“妾身不过是见裴相夫人今日气色大好,想起昨日裴相特地入宫替夫人告假,说夫人病得起不来身,心中不免关切罢了。” 这是要揪住昨日的事情不放了。 温竹抬眸,她还在说:“昨日在门口掉了一只镯子,恰好被裴相捡到了,裴相心细,一眼就看到了,真让人意外。” 跟着温竹入宫的夏禾听到这里,忍不住抖了起来。 三百零四章宫宴算计 镯子在夏禾手里。 但宋知云说裴相找到了镯子,甚至贴心地还给她! 夏禾不知宋知云的意思,抖个不停,头都不敢抬。 这时有人说:“听说宋娘子与裴相定过亲,两人关系不一般,指不定镯子就是裴相特意去找的。” “就是就是,两人青梅竹马。” 话说完,温竹抬头朝那些人看过去,对方还想再说,有人扯扯她的袖口,她一抬头就对上温竹的眼睛。 这一眼就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温竹本想说什么,一旁的齐夫人开口:“你们这些人嘴巴真快,宋娘子与裴相早就结束了,如今你们再提,不怕裴相知道后去找你们夫婿的麻烦。” “你们呀,咸吃萝卜淡操心,可真是闲得要命。自己闲就好了,别连带着你们丈夫也遭殃。” “齐夫人,我们就是说笑罢了,没有其他意思。” “裴相夫人,这就对不住了。” 温竹听着道歉声,直接开口:“我已经记住了。” 对方吓得变色,齐夫人噗嗤笑了起来,“别吓她们,都是些嘴巴前面跑,脑子后面追的东西。” 眼看就要闹事,德太妃出来打圆场,“说些玩笑话,不要在意,都坐下来,杜太后还没来,去瞧瞧太后来了没。” “已经去请了。”宋知云接过德太妃的话头,声音不轻不重,“大约是路上耽搁了,娘娘不必着急。” 德太妃点了点头,目光在温竹面上轻轻一掠,又移开了。 殿内安静下来,宋知云站到太妃身侧,几位长公主坐在一起,各自说话。 齐夫人看了场热闹,又与温竹咬耳根,如今齐绥跟着裴相做事,权势生意都紧紧握在手中。她自然要在这等场合帮着裴相夫人说话。 “你看她们那副嘴脸,方才说别人的闲话说得欢,你一句记住了就吓得她们魂飞魄散,也不嫌丢人。” 温竹笑道:“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这些话听得多了。”以前常常听,只不过没人为她说话。 陆夫人与温夫人只会跟着这些人编排她。 等了片刻,杜太后姗姗来迟。她是皇帝的生母,却无法掌管宫廷。 她来时,太妃起身行礼,旋即又坐下,太后在她身侧坐下来。 见太妃轻视之色,旁人对视一眼,皆低下头不说话。 杜太后瞧见温竹,含笑道:“裴夫人。” “太后娘娘。”温竹起身行礼。 杜太后打量面前温柔端正的女子,不由笑道:“裴夫人好相貌,裴相是个有福气的人。” “娘娘说得极对,裴相的福气大,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温娘子,当初可是喊着入赘的。”齐夫人适时答话,顺势抬高了温竹的身份。 “齐夫人说得极是,裴相是出名的疼爱夫人。”杜太后舒心不少,说了几句话,心中的紧张感也散了几分。 一旁的德太妃开口:“去瞧瞧宴席准备得怎么样,时辰不早,该入席了。” 宋知云适时站出来,朝德太妃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婉转:“娘娘,妾身方才已经去瞧过了,宴席俱已备妥,只等两位娘娘入席。” 德太妃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宋知云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还是你做事妥帖,身边有你这样的人,真是省心不少。” 这话是说给宋知云听的,更是说给满殿命妇听的。 尤其是说给温竹听的! 温竹面色不变,像是没有听到,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温竹跟着齐夫人一道出殿,齐夫人抓住她的手,道:“我看上了两人,给齐绥说一声,他倒好,一月不回来,气得他爹去漕运司拿人。” “你说好儿子怎么就是旁人家,我怎么就寻不到。” “齐世子就是好儿子呀。”温竹被逗笑了,“齐世子如今想着建功立业,无心于此,您给他些时日就好了。” 齐夫人叹气,她知道她儿子惦记着温娘子,可人家已经成亲半载,他还是孤家寡人。 再过一年,温娘子生下孩子,人家满门和乐,他就日日啃着漕运司的账本。 齐夫人唉声叹气,突然间她脚下一滑,温竹下意识去拉扯,没想到齐夫人身子重,竟直接将她拉了下去。 两人一起倒在地上,一旁的婢女宫人急忙去搀扶,齐夫人年岁大了,疼得变色,温竹匆匆去扶她。 齐夫人扶着腰,嘴里勉强说着:“没事儿、没事儿。” 德太妃回头,打量一眼,贴心道:“快去找太医,送夫人去偏殿,其余人都去席上。” 她回头走了两步,“裴夫人身上脏了,不如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温竹年轻,摔一跤也没事儿,只身上染了一身灰,就这么去宴上会让人说笑话。 她看了一眼德太妃,忙说道:“我陪齐夫人去偏殿即可。” “也可,换身衣裳,若不然裴相还当我苛待你。”德太妃摆手,自己领着女官先走了。 众人簇拥着齐夫人去偏殿,女官也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给温竹换下来。 殿内人多,齐夫人也躺在小榻上,夏禾又在身边,温竹慢慢放心。 夏禾会意,忙接过女官手中的衣裳,铺展开来,仔细检查,就连香味都闻了闻。 “奴婢伺候您换上。” 两人去屏风后更衣,齐夫人疼得皱眉,温竹快速换下染了灰尘的外衣。 她忙走到齐夫人身边,低声说:“夫人再忍忍,太医快来了。” “温娘子,当真对不住了,方才险些摔了你。”齐夫人忍着疼道歉。 温竹摇首:“无妨,妾身年轻,倒是您这一摔……” 齐夫人冷笑:“自然有人算计,你跟着我,别离开,旁的事情不要管了。” “好,我听您的。”温竹颔首,跟着齐夫人,她也安心。 而宫人走到屏风后,将温竹换下的衣裳偷偷藏起来,她打开窗户,将衣裳丢了出去。 窗外的宫人将衣裳接住,轻轻拍了拍,见左右无人,忙抱着衣裳离开。 绕到前面正殿,宫人将衣裳递给宋知云,不忘将配饰也给她:“娘子,都在这里。” “辛苦了。”宋知云接过衣裳,温柔地笑着道谢,一侧的婢女立即塞了一袋钱给宫人。 宫人拿着钱,低头走了。 宋知云盯着怀中的衣裳,眼中的贪婪被勾了出来。 三百零五章床上的人 内侍跑进殿内时跑掉了一只鞋,气喘吁吁地开口:“裴相,夫人在宴上摔了一跤,已经请太医了。” 正在给皇帝讲课的裴行止闻讯后捏住了书册,淡淡看过去,“拖出去,杖毙。” 内侍的魂儿都吓飞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裴相饶命、裴相饶命、是夫人她、夫人她……” 话未说完,裴行止已经将手中的书册搁下,“殿前大呼小叫,你的管事是谁,一律拖出去杖毙。” 案牍后的小皇帝张了张嘴,“裴相,或许真要要事。” 裴行止头也没回,只淡淡开口:“陛下,臣方才讲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殿前失仪,喧哗无状,是大忌,乱人心。” 小皇子蹙眉,说情的话堵在喉咙里。 外面的内侍当即冲出来,一左一右拿住喊话的内侍,拖出去,按在地上,一杖打下去。 “裴相饶命、是太妃让奴才来请……” 话还没出口,又是一杖,内侍整个人抽搐起来,没等喘息,一杖又一杖打在身上。 殿前伺候的宫人看清了眼前一幕,吓得一个个都不肯说话。 十多杖后,内侍瘫软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 殿内小皇帝也吓得不轻,听着哀嚎声,连书都看不下去。 须臾后,外面传来声音:“陛下,人已咽气。” 小皇帝没开口,下意识看向裴行止。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知道了。” 殿门口的尸体被拖了下去,宫人快速过来清扫,眨眼的功夫,一切归于平静。 课结束后,裴行止起身,朝皇帝行礼,慢慢地退出去。 见他离开,小皇帝才勉强喘了口气。 裴行止出殿门,书剑走上前禀报:“夫人今日入宫了,是太后派人过来接的,方才太后着人传话,说夫人摔了,让您过去接夫人回府。” “太后?”裴行止凝眸,杜太后怎么会掺和这件事? 见主子不说话,书剑悄然开口:“那、您可要去看看?” 裴行止抬首望着天,道:“若是不去,夫人该怎么办?去看看。” 他不能将温竹一人丢在肮脏的宫廷内。 德太妃与杜太后的殿宇相近,只杜太后住在慈安宫,这是我朝太后惯爱居住之地。再往西边,是慈宁宫,与杜太后的殿宇只一字之差。 慈安慈宁,不知情的人压根分不清哪宫主子才是太后。 后宫事宜都是德太妃在打理,她丢了后位,得了掌宫之权,就连皇帝的伴读都是她一手安排,杜太后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进入慈宁殿后,宴席过半,门口的女官见到裴相亲临忙行礼,“裴相来了,裴夫人摔了,太医已看过,您随我来。” 书剑是男人,不好跟进去,便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您随我来了,里面都是女眷,您不能过去,我带您从这边走。”女官尽职的提醒裴相。 裴行止不语,跟随女官往宫内走,穿过一道雕花月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行。 远处的笑声不时传过来,或远或近。 裴行止不动声色地走着,步伐不疾不徐,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天光的映照下,一身官服显得格外醒目。 出来透气的女眷眼尖地看到那身官袍,“那人是谁,长得可真好看。” “嘘,那可是阎罗,也是帝师。”身侧的人拉住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裴相来做什么?” 圆脸少女哀叹一声,“你傻呀,方才裴夫人摔了,必然摔得不轻,他来接夫人回府。你说那温氏的命怎么那么好,当年我若救下裴相,裴相以身相许,我可就是一品诰命夫人。” 不曾想同伴啐她:“那你可得早生五年,若不然赶不上。”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裴相跟随女官离开,圆脸少女瞅着远去的方向,抓着同伴就跟了过去。 “你做什么?”同伴吓了一跳。 圆脸少女不以为然:“去看一眼罢了,不想瞧瞧裴相与夫人如何相处的?” 两人都是未出阁的少女,耳闻裴相宁可入赘也要娶温娘子,心生好奇,成亲后男女二人究竟如何相处的。 眼见宴上一片欢乐,两人提起裙摆,捻手捻脚地跟上去。 走到一处殿门前,门口站了两名宫人,两人猫在柱子后面,眼看着宫人在裴相进门后就离开了。 “她们为何走了?” “也是奇怪,走了作甚,难道裴相吩咐的?” 两人大着胆子走到窗下,轻轻推开窗户,眼见着裴相绕过屏风,走向床榻。 裴行止站在榻前,目光落在床尾放置的衣裳。他认得,这是温竹的衣裳。 温竹的衣裳都是止云阁绣品,他见过几眼。 “摔到哪儿了?”裴行止叹气,伸手去撩被子。 床上的人背对着外侧,身上被子裹得紧,只露出一头秀发。他伸手去撩拨,窗口咯吱一声。 裴行止顿住,收回手,转而看向窗户。 门外偷窥的两人听到声音,吓得转身就跑,其中一人起来得太快,脚扭了下,疼得嘶了一声。 这一声让裴行止起疑,他快速走到窗下,翻窗而出,瞧见地上猫着的少女。 裴行止没有去搀扶,而是看看向跑路的背影,道:“她弃你而去了。” “裴相、我、我就是好奇……”圆脸少女哭出声,忍着疼,转而朝着裴相跪下去,“我就是好奇你与夫人如何相处的,没想到、您给发现了。” 瞅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裴行止面色越发冰冷,“赶紧走。” 圆脸少女一听忙起身就走,可走了两步,又疼得迈不动脚,她不敢再留,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裴行止才回头,照旧翻窗而进,转身关上窗户。 他又看向桌上,桌上放置香炉,炉内烟火都灭了,可见没有熏香。 有了前车之鉴后,他不敢掉以轻心,见一切都无碍,他才走向床榻。 “小竹,更衣,我带你回去。”他伸手去扯开锦被,床上的女人起身,立即如同藤蔓慢缠上他的臂膀。 三百零六章按照宫规赐死她 宋知云紧张到浑身发抖,可贴上裴行止的一瞬间,她又心安了。 等到今日,受尽白眼,她终于有了立足的底气。 可下一息,裴行止推开她,自己跟着后退一步。 宋知云穿着小衣,双臂雪白,锁骨若隐若现,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裴行止,倒打一耙:“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裴行止伸手去指床尾的衣裳,“温竹的衣裳为何会在你这里?” 宋知云听后低下头,“我以为你知道我身子不适,特地来看我的。” 她掀开被子,走下床,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脚趾蜷了蜷,冻得微微发红。 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白皙而光洁,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裴行止如见鬼神,转身就走,不想刚走一步,宋知云追上他,从身后抱住他的身子。 宋知云的双手紧紧扣在裴行止腰间,十指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官袍衣料冰凉而光滑,带着男人身上的香气。 宋知云轻颤不已,能感觉到他脊背的弧度,坚硬、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隔着一层薄薄的官袍,她更感受到了男人身上不一样的力量。 “裴相。”她的声音闷在他背后,带着哭腔和颤抖,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完……” 裴行止可不是寻常男子,他快速掰开宋知云的手,猛地将她推开。 力道之大,宋知云狼狈地摔在地上,疼得脸色苍白。 裴行止站在三步之外,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覆在她身上,像一座无形的山。 他正在整理被她弄皱的官袍,修长的手指拂过衣襟,将衣服上的褶皱一寸一寸地抚平,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他甚至没有喘气。 “宋知云,你若想找死,我给你一根绳索,自己了结。”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内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尽了。 宋知云跌坐在地上,仰着头看裴行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与你定亲,你却丢下我不管,逼得我如同低贱的女人一般讨好你。” 裴行止低头看她,“你与我提过往,我也与你提。我在江南名声尽毁时,你我也曾见过,你对我避之不及。见我入京后又上赶着定亲,宋知云,我非三岁稚子,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记得清清楚楚。” 宋知云的身子猛地一僵。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她想辩解,可抬头间对上他厌恶的眼神,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裴行止说完,越过她,走到床榻前将属于温竹的衣裳捡起来。 他认真抚摸柔软的料子,“你与温竹相比,天壤之别。” “在你心里,我便如此不堪?”宋知云哭着嘶吼。 裴行止没有回答,他将温竹的衣裳仔仔细细地叠好,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天青色的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服上的褶皱都被他耐心地抚平,妥帖地搭在臂弯里。 他转身就走,门在这时推开了,德太妃与杜太后一道走进来。 裴行止越过两人,礼都不行,抬脚就走。 “裴相,你欺负我的人,就这么走了?”德太妃下意识开口拦住裴行止,“这里是宋娘子的寝殿,你闯入后便又走了,将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裴行止的脚步顿住,语气淡漠,“臣给娘娘一个机会,要么按照宫规赐死她,要么将人送出京城。” 德太妃怒了,“裴行止,你这是何意?” “臣的意思很明白。宋知云在殿中衣衫不整,意图勾引朝廷命官,按宫规,当赐鸩酒。” 德太妃讥讽:“如何是勾引?是你自己进殿的,无人给你下药。” 裴行止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德太妃脸上,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德太妃被他这么一看,方才那股子讥讽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她下意识地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 “娘娘不动手,臣便自己来,去请陛下过来。”裴行止转身,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走了,“太妃宫内的人勾引朝廷命官,您说太妃的掌宫之权是不是该还给太后娘娘。” 沉默的杜太后眼皮一颤,下意识看着德太妃,意动之色昭然若揭。 可德太妃不肯放弃,她将杜太后带来就是希望用两宫主子来压制裴行止。 没想到,裴行止竟然敢威胁她,君君臣臣,他哪里还有君臣之道。 德太妃不肯服输,也为自己争一口气,后宫的事情,她做主! “裴行止,你不过是个臣子,本宫是太妃,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本宫说话?你说是宋娘子勾引你,你有什么证据。你自己闯入她的寝殿,扬言她勾引你,你、你欺人太甚。” “臣不与娘娘辩解,请陛下来定夺即可。”裴行止讥讽,“臣在这里,只是要求太妃娘娘处置宋娘子,若陛下来了,人证物证都在,您这太妃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他步步逼近:“带臣来的宫人去哪里了?宋知云的床头为何放着内子的衣裳?太妃,你需要臣去彻查吗?” 德太妃被逼得无路可退,面前清冷从容的男人如同一条毒蛇,扑上去就可以咬死你。 地上的宋知云眼看着德太妃不说话,吓得不轻,是太妃告诉她,只要她缠上裴行止,宫里就会给她做主,逼裴行止娶她。 可没想到,裴行止竟然要弄死她…… 德太妃靠不住……宋知云咬牙,“裴相,你给我一笔钱,我可以回江南。” 裴行止听后,冷冷地笑了,如同听到笑话。他低头看着宋知云:“宋娘子,晚了。” 早在她入宫攀附德太妃时,之前的承诺都已经作废了。 “太妃娘娘,是您动手赐死她,还是臣来办?” 三百零七章勾引失败了? 太医来后,先给齐夫人诊脉,齐夫人年岁大了,摔得不轻。太医留了些涂抹的伤药,也留了药方。 见太医退后,齐夫人要起身回府,温竹没多想,提议送她回去。 两人都想离开,打发宫人去说一声,温竹扶着齐夫人登车出宫。 齐夫人感激温竹的搭救之情,说话时不免多说一句:“之前,德太妃传话回来,想将让家里人收下宋知云作养女。我听到时,家里已经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也简单,不愿得罪裴相。宋知云搅和你们成亲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聪明人都会离她远些。” “也不知德太妃怎么想的,竟然想与她做姐妹。” 德太妃也有三十岁了,比齐夫人小上十余岁,两人虽说是堂姐妹,但自幼相处甚少。 且两人各自成家,她入宫,齐夫人嫁入侯府,各自为政。她不能毁了自己的家。 温竹听后,淡淡地笑了:“太妃的心思难猜。” 德太妃的心思很好猜,她就是想将宋知云送到相府,借以探听相府消息罢了。她如今压制太后一头,可这不是长久的事情,万一哪日杜太后借着相府东风站起来,她连哭都没有地方哭。 见温竹不在意,齐夫人不好多说,腰间疼得厉害,说两句就停了下来。 马车入了齐国公府,仆人们围了过来,“夫人这是怎么了,快去请大夫。” 齐家的女儿也闻讯赶来,嘘寒问暖,温竹也不好多待,简单说了两句,领着人便回府去了。 回到府上,已是黄昏,她累得不轻,转头就倒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回来了,她的眼皮太重了,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来拥着自己,先是冬日的冷意,接着是一股热意袭来。 “回来了……”她费劲地说了句话,对方凑上来吻她。 冬日间炙热的吻落在眉眼,有些酥麻感,但她困得厉害,没有回应对方。 见她睁不开眼,裴行止自然也就偃旗息鼓。 等温竹睡饱了醒来,男人坐在窗下看书,天光打在他的身上,衬得侧脸如白玉。 “你怎么还没走?” “今日请假了。”男人握着书,轻轻翻过一页,话语间带了几分冷淡。 温竹撑着坐起来,看他一眼,没在意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唤来婢女更衣。 春玉走进来,先给裴行止行礼,接着走到榻前,她小声开口:“姑娘,昨日裴相从宫里回来,带回来你的衣裳。” “是您入宫穿的那身衣裳,您怎么丢在宫里了。” 温竹恍然大悟,昨日光惦记有人给她下药,忘了自己换下的衣裳。 “知道了。”温竹懊悔地扶额。 春玉伺候主子更衣,不忘觑了一眼沉默的裴相。从温竹起榻更衣到她用早膳,裴行止始终不发一言。 温竹抿了口粥,脑海里极力思考昨日的事情,那件衣裳怎么了? 她想了一个晌午都没有想明白自己的衣裳有什么用处。 且自己昨日一整日都跟着齐夫人,对方就想做什么也没有机会。 用过早膳,她走到裴行止面前坐下,莫名心虚,“我的衣裳怎么了?” “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衣裳丢在宫里?”裴行止用书敲敲她的脑袋,“你平时心细,昨日是怎么了?” “昨日摔了一跤,脑子给摔坏了。”温竹扶额叹气,“齐夫人年岁大了,摔得更厉害,不过她的脑子没有坏,我的脑子坏了。” “我想了半日,没想明白我的衣裳有什么用?日后给我栽赃不成?可我当着宫人的面换下衣裳,日后也与我无关,是宫里失职。” 裴行止不语,眼神示意她继续说,可她说不下去了,莫名烦躁。 “究竟是怎么了?” “再猜。” “我猜不到。” 裴行止又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时光静谧,他心里舒服,可温竹心如油煎。 与裴行止的自信不同,温竹被他的冷漠勾出了几分后怕,思来想去,她随口敷衍一句:“总不能旁人拿着我的衣裳去勾引你。” 说完,裴行止放下书,冷冷地看着她。 他的冷意深入骨髓,吓得温竹眼皮发跳。她知道裴行止这个人外表是冷的,内里生冷,唯独那身血因身体原因才是热的。 温竹知道自己猜对了,快速走到他的面前,不由分说扯开他的衣领查看。 脖子上干净的,没有她料想的红痕。她这才放心,道:“勾引失败了?” 话音落地,裴行止伸手揽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将人拉至自己的膝盖坐好,讥讽道:“你想让她勾引成功吗?” 温竹嘴角的笑容凝住,不得讨好他:“记住了,下回就知道了。” “夫人还想有下回?”裴行止掐住她的腰,“你入宫做什么?” 温竹嘶了一声,却没喊疼,白净的脸羞得发红,就连耳根子都红了。 “杜太后谴人过来,我若不去,旁人必然说我目中无人。我入宫后连水都不敢喝,谁知道就想要我的衣裳,这么看来,齐夫人受我连累了,当真是无妄之灾。” 听着她软软的声音,裴行止的怒气散了些许,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肌肤,“是无妄之灾,是她的姐妹要让她摔,与你有什么关系。” 温竹歪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那宋知云还在宫里?” 提及宋知云时,裴行止眼中的冷意更甚,“回江南去了。” “走了?”温竹惊了一跳,“她就这么甘心走了?” 宋知云并非胆小之人,甚至可以说是处心积虑。筹谋至今,攀上太妃,与长公主亲近。她可以说是一步登天,这等时刻怎么会甘心回江南? “太妃给她寻了户妥帖的人家,甚至赐了些嫁妆,自然就回去了。” 裴行止说轻描淡写,但熟知宋知云品性的温竹却是不信,若要走,当初就该拿着钱走。 此刻离开,人财两空,宋知云图什么? 无论宋知云爱不爱裴行止,眼看就要胜利,离开等于前功尽弃。 温竹不信,甚至觉得裴行止在哄骗她,“宋知云死了?” 三百零八章林家舅父 “谁与你说宋知云死了?”裴行止挑眉,掌心收紧,捏得她轻呼一声,“她如何与我无关,你捏我做什么?” 裴行止见她不再问,便松开手,正经道:“她是走了,不是死了,少给自己添麻烦。如今可能心安理得?” 温竹听后觉得奇怪,但人心不可测,宋知云离开京城也与她无关。 但如今重要的事情是温姝的下落。 她说:“温姝丢了。” “丢哪里去了?”裴行止语气淡然,“宋知云都不担心,你担心她做什么?宋知云是良民,她可不是。温姝见不得光,你怕什么。” 话虽如此,可温竹还是不放心,本想再问,裴行止吻上她的唇。 而另外一边,宫里给宋家送了一笔钱。 宋知山看着钱匣子里的金子,迟疑地看向来人。 来人是宫里的内侍,臂弯里搭着浮尘,笑意淡淡:“我家太妃说宋娘子办事得体,便要了她,也给江南那里送了书信过去,郎君回去,必然会多加照拂。” “我姐姐留宫了?”宋知山疑惑,外头日光正好,冬日里的暖意让人觉得很舒服。 可这一刻,宋知山浑身都在抖,姐姐丢下他就这么走了? 内侍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与朝廷调令,“这是令姐让我转交给你的,让你安心读书,她求太妃在你们县里衙门谋了个文职,日后郎君也有差事做,不会玷污了宋家门楣。” 见到书信,宋知山迫不及待地打开,瞧见是姐姐的字迹,心中的巨石落地了。 “我知道了,劳您走一趟。”他笑着答谢。 内侍见状,便也不多待,领着人走了。 宋家婢女看着内侍离开,转头看向厅内,匣子内摆着的金子闪着光,这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无法触碰到的。 宋知山是读书人,宋家也算书香门第,平日里生活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金子。 他走过去,抚摸金灿灿的金子,眼中带着光,婢女上前说道:“郎君,我们要回去吗?” “听姐姐的话,回宋家。”宋知山眼眸中映着金子,这是姐姐给他铺的路,他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他吩咐婢女:“去准备行囊。” 婢女听后也缓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起来。 宋家人隔日就回京了,调令上的日子压得紧,若不即刻就走,无法及时到任。 宋家人在码头登车,一蓝袍男人瞧见宋知山,他大步走过去,道:“知山。” 熟悉的声音让宋知山倍感亲近,他转头看过去,瞧见是熟人,“林家叔父。” “你这是去哪里?”林修章笑了起来,略显儒雅之色,他也是读书人,可惜多年科举未中。 宋知山握着调令回乡,心中自豪,倍感意气,腼腆笑道:“我回家了,您怎么入京了?” “一批料子出了问题,我来京看看。” 林修章打量少年人,年岁轻,算得上意气风发,疑惑道:“瞧你模样,是有什么喜事吗?” “我得了调令,谋了文职,就在县衙内。”宋知山未曾多想就说了出来。 他说完,林修章就笑不出来了,宋知云未及弱冠便有了官职在身,他到今日,还是白身。 “船来了……”宋家仆人喊了一声,宋知山回乡心切,忙与林修章行礼,“林家叔父,我先走了,待你回乡,我再请您喝酒。” 说完,宋知山匆匆登船,而林修章僵硬在原地。 宋知云入京一趟就得了官职,高高兴兴地回乡,是谁帮忙?他并未高中,个中原因不用想就可以猜到是谁所为。 他那个好外甥一步登天,官居高位。 也不知裴家前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竟然得了裴行止这么厉害的人物。他舅兄上京后就没了音讯,半年来他往京城送了几封书信,每回都是石牛入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宋家的船离开了,林修章站在原地没有动,内心的嫉妒波涛翻涌。 林修章下船后自有人来接,裴行远套着马车过来的,远远地瞧见他就开口:“舅父来了。” 虽说他不是林家的外甥,但这些年来林家与裴家来往密切,裴行远唤一句舅父,两家都高兴。 见到裴行远过来,林修章眯眼打量他,不得不说,京城是繁华地,也是宝地,裴行远入京后也养得不错,一身新衣,俊秀无双。 他低叹一声,林家若能搬过来,也不会比裴家差。 “舅父,上车。父亲与母亲已经在家等您了。”裴行远殷勤地吆喝,林修章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你。” 裴行远定了来年正月成亲,江河即将结冰,路不好走,故而早早地让林修章入京。 裴行远母亲娘家人早就来了,住了有段时日,林修章过来是裴雍特地邀请的。 甥舅两人一道上马车,赶在天黑前进了城,马车朝城北走去。商铺林立,夜下灯火如同琉璃闪着光。 越往巷子里走,林修章的脸色越差,裴家的住处也不怎么样。裴家在江南的宅子可比这里大了不少,甚至占了半条箱子,如今就缩住在这里。 下车后,裴宅门打开,裴雍立在门口,见到舅兄就笑了,“一路颠簸,快些进来。” 入内后,两进的宅子住了不少人,主子仆人加起来三十几口人。 林修章一面进宅一面打量宅子,略带嫌弃,裴雍愧疚道:“让你见笑了,京城的宅子寸土寸金,有个落脚点就不错了。” “外甥就没帮衬些?”林修章故意询问,他知道裴雍父子不和,裴雍贪了林氏的嫁妆,父子俩就没有好好说过话。 提及裴行止,裴雍开始诉苦:“他如今能耐,拒我们于千里之外,莫说帮衬,连见一面都是奢望。这回二郎成亲,我指望他帮忙置办聘礼,最后,我连他面都没有见到。” 林修章听后,不解道:“他是权臣,重脸面,不怕旁人指责他?” 裴雍连连摇首,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无奈道:“你不晓得,他娶了个乡野女子,十分泼辣。趁着大郎不在,将大郎的宅子卖了,竟将我们直接赶了出来。” 三百零九章多大的脸面 林修章脚步顿了下来,十分不解:“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侯府庶女,自幼在庄子里长大,性子野得很,不要脸面。”裴雍气上心头,若不是这个女人出来搅局,他们还会住在宽敞的大宅子里,至少衣食住行是不用自己操心的。 如今这么多人挤在小宅子里,周家人来上门庆贺,他的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 旁人以为他来投奔儿子,权臣父亲,宰相门第,可他们连见一面儿都是奢侈的想法。 裴雍是满腹苦水吐不出来,林修章听后观察宅子四处,比起江南的宅子,又小又逼仄,实难想象这是裴相父亲居住之地。 林修章叹气,反过来安慰妹夫:“大郎惯来本分,只怕被人迷了心眼,对你有诸多误会。这些年来对林家也是……” 他也说不下去了,这些年来林家卖了数个铺子,生意不做就不会亏本。可铺子开了,真金白银填进去,都是林家的家业。 如今的林家也大不如前。林修章知道背后的猫腻,但他毫无办法,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权臣。 要怪就怪裴雍无能,竟然让一个弃子爬上他们的头顶。 当年杀手明明说人死了,可为什么裴行止安然无恙地回到江南。 这些林修章多年来想不通的地方,裴行止当真是狡猾! 两人往里走,裴夫人周氏闻声赶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都是从江南裴家带来的。 “兄长来了。”周氏殷殷笑了,“一路辛苦,酒水都备好了,等明日让家主带你去见大郎。不过大郎忙,未必能见得到。” 林修章听着她不走心的话,虚笑道:“妹妹客气了,大郎身上担子重,哪里日日有时间。还未恭贺妹妹二郎大喜,总算是在京城落户了。” 要想在京城落户,也是不容易的事,京城虽说大,但也是帝都,人才济济,若想站稳脚跟,自然需要拿出自己的本事。 裴雍却不高兴,裴行止在大宅子里住着,吃香的喝辣的,压根不管他们的死活。他去找过两回,不是门房不开门就是随意打发他走。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裴行止! 三人落座,周氏起身斟酒,笑吟吟地说:“听闻先帝驾崩,幼主登基,先帝临去前让大郎辅佐幼主,如今他可是帝师,身份贵重。兄长来了,大郎必然会高兴。” 听着是恭维的话,但林修章没有接话,林家损失惨重,祖辈的家业都搭了进去,他还指望裴行止拉他一把? 说完,周氏打量林修章的脸色,心中暗自冷笑,裴家押错宝,林家却是大错特错。 裴雍是裴行止的父亲,血脉压制,可林修章呢?他与林氏并非亲兄妹,当年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背后可有林家的手段。 林修章没有接话,捏住酒杯就饮了,裴雍喜滋滋说道:“改日带你去见见亲家,他们也刚回京不久,从蜀地来的,在吏部当值,也是个官老爷。” 裴行远得岳家助力,将人必然会平步青云。 两人推杯换盏,裴行远从外面走进来,周氏招呼他坐下来,“车子还回去了吗?” “还回去了。”裴行远俯身坐下来。 一旁的林修章诧异:“你们连马车都没有自备?” “宅子不大,没有空处养马。”周氏叹气,“等换了宅子再说。” 听着裴家的人的语气,俨然不是来享福的。裴家再落魄,出门也是呼奴唤婢,马车代步。没想到来了京城,连马都养不起了。 林修章沉默地喝了一杯酒,裴行远没在意他的脸色,开口就说:“岳父说成亲后换处宅子,他家的官宅,比我家宅子大。父亲,你去找兄长,他总不能不管你。”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林修章笑了。 裴雍叹气,转头看向林修章:“舅兄也是大郎的舅父,他合该来拜见你,我明日就让人去传话。” 听着他摆架子的话,林修章冷笑,嘴上说道:“也可,你安排。”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此日一早,帖子就到了门房。 凡是裴家的帖子,门房都不敢疏忽,匆匆往里面传。 正为温姝下落烦躁的温竹见到帖子后,愣了一瞬,“林修章?” 林家人竟然还敢来京城,甚至要求裴行止去见他,他究竟是有多大脸面? 林家与裴行止老死不相往来,聪明人就该夹着尾巴做人,林修章上赶着来京城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我知道了。”温竹颔首,“你先下去。” 传话的婢女退下去。 春玉纳闷道:“姑娘,林家人怎么来了?” 一旁整理妆奁的夏禾回头说话:“我听说是二郎君要成亲了,想来是来为此事过来的。” “可真是奇怪,自己的亲外甥在京多年不管不问,上赶着管续弦的儿子。裴家、林家怎么有种乾坤颠倒的感觉。” 春玉絮絮叨叨,原配夫人都没了,原配夫人的哥哥将续弦的儿子当做亲外甥,可原配夫人是被续弦气死的。 温竹听后,转头看向夏禾:“裴家要办喜事?” “好像是的,明年正月十八的事情,对方是蜀地来的,在户部做事。户部可是肥缺呢。”夏禾嘀咕一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看上二郎君,也不怕被掏空家底。” 话虽说如此,但温竹不懂林修章的打算。当年杀害裴家子的杀手究竟是谁安排的? 若林修章参与其中,他怎么敢上京在裴相面前晃动。就算没有,当年他无视裴家苛待裴行止,心中发虚,也不敢轻易上京。 除非林家在江南活不下去了。 林家也算是小有家业,度日不难,但要想摧其根基,那也不是难事。 裴行止对林家动手了,逼得林修章不得不趁着裴二郎成亲时入京。 温竹冷笑一阵,将手中的帖子丢在桌上,“春玉,你去打听打听与二郎君结亲的哪户人家,别被裴相弟弟的名头欺骗了。” 若是被骗了,及时止损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毕竟只定亲还没成亲,对方还有回头的余地。 三百一十章他是过继的 帖子放在了裴行止的手中,“瞧,来了。” “你怎么那么高兴。”裴行止结捏住了帖子,看都不看就丢在桌上,“林修章两月前就已经准备来京的事情,这个时候过来也在我的料想中,他要来就来,难不成还翻天。” 温竹摇首:“裴相,当年的杀手是谁安排的?你就不想弄清楚。” 这些年来裴行止忙着复仇,忙着查清东宫的案子,午夜时也曾想过去查一查当年的事情。 但他有私心,若因此事而暴露身份,便是得不偿失。 这些年来他打压裴家林家,对于当年那件事,始终未敢查。 眼看着他不说话,温竹兀自开口:“裴相,不是人死了才可以定罪,只要林修章亲口承认,律法就绕不过他。” “事情隔得太远了。”裴行止低叹一声,“时间久远,查起来不易,且无论是不是他做的,林家的富贵都要止于他的手中。” 他不在乎杀手是谁安排的,查之无益。 温竹听后也不勉强,毕竟那件事解开,闹起来,对她们的身份不利。她询问道:“林修章来了,你要去见吗?” “不见。”裴行止摇首,“年底事情多,无暇分身。” 温竹理解他,自己铺子里年底事情也多,但这些事情都有红蕴去忙,到时候她看眼账簿就行。 她渐渐放权给红蕴,不想事事亲为。以前在陆家时,她不敢大意,府内事情处处过问,陆夫人爱挑刺,她力争做到最好,让陆夫人挑不出刺来。 现在的相府,没有婆母,没有搅事的小姑子,她如今悠闲,事情都交给春玉夏禾她们去做。 就算让裴行止来挑刺,他也会皱眉说没时间。 温竹听后,托腮凝视面前的男人:“我想做坏事。” “嗯?”裴行止被过了心神,又折腾美人计? 温竹没答话,只将手边的茶盏往前推了推,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裴行止眸光微动,却没躲,反握住她的手。 “美人计不新鲜了。换一换。” 美人计?温竹蹙眉,拍开他的手,怎的愈发不正经了。 她耐心解释:“裴行远要成亲了,对方多半不知道你家的事情,我想见一见那位夫人,你觉得如何?” “随你。你高兴就好。”裴行止意兴阑珊,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这位大人姓王,外放出京,辗转几地,这两年在蜀地办事,今年调回来的。” “蜀地、岂不是与季兴实一地?” “不是,蜀地大,比京城大多了,蜀地与江南一般,并不是指哪一县。”裴行止耐心给她解释。 听过解释,温竹若有所思,道:“王家辗转外放多年,想必是个见过世面的。将女儿嫁进裴家,是不知道底细,还是知道了也不在意?” “多半是被裴相亲弟弟的名头迷晕了头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就是他们的事情,与我们无关。”裴行止敛了笑容。 温竹点头,“改日我去见见林修章。” 她说改日,没成想次日就在止云阁见到了林修章。 林修章与裴行远一道进门,铺子里的伙计都在忙,没人与他们说话。而红蕴正在二楼与东家说话,听到话时,红蕴没有在意。 裴行远自从定亲后,三天两头就来止云阁,打着东家小叔子的旗号来拿料子。普通的料子看不上,要拿就拿店里最好的。 止云阁对外做生意,上至达官贵族,下至普通百姓,料子有好有差。好料子更是寸料寸金,他一张嘴就是十多匹。 甚至会说止云阁是他嫂嫂的,等同就是裴家的铺子。主子来铺子里拿些料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起初来时,红蕴客客气气招待,裴行远当她是软柿子,话里讽刺,红蕴没忍住,直接将人赶出去。 再来时,裴行远带了几个仆人,没等进门就被轰出去。 今日是记不清第几回了。他要成亲,需要料子做衣裳,往止云阁跑的次数便多。 反是温竹听后,起身往外走:“出去看看。” 依照裴家人的性子,裴行远不会一人过来,多半是要带着林修章。 两人站在二楼栏杆上,朝下看去,果然如温竹料想,裴行远身侧站了一个男人,已至不惑之年。 但男人身上透着儒雅劲,与裴雍倒有些相似。 林修章初次过来,他没有急着暴露身份,而是四处相看料子。止云阁的料子都是自己做的,染谱是她温竹自己研究出来的,也有些是外面老艺人传授来的。 止云阁能做大,并不是偶然,而是染出来的颜色十分鲜明。 裴行远不懂他在看什么,好奇道:“您在看什么,这些料子外面都有,没什么难得。” 听到如此愚蠢的话,林修章忍不住看他一眼,说道:“你不懂做生意,更不懂这些料子的颜色多么难得。” 林修章的手指抚过一匹绛红云锦,指尖在丝线交错处微微一顿。 那红色不是寻常的朱红、绯红,而是介于暮色与朝霞之间的某种过渡,深沉里透着一缕金线般的光泽,似乎将落日熔进了丝缕之中。 “这颜色叫什么?”他问身旁的伙计。 伙计见他识货,笑着解释:“回客官,这叫‘暮天霞’,是我们东家亲自调的色。” 林修章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裴行远不理解他的笑容,“温竹亲自调色,您笑什么?” “温竹的绣坊起步这么快,与她的天赋有关。”林修章叹气,若不是有隔阂,他当真想去见见这位女子。 裴行远不以为然,他也摸了摸料子,一样的软,没察觉哪里不对。 楼上的红蕴先开口:“可见这位是个识货的,外行人就摸着料子软不软,丝毫不在意颜色。这人是谁,裴家新请来的管事?” 温竹解释:“这是裴相的舅舅,林夫人的兄长。” “林家的人……”红蕴如同吞了一个鸡蛋,“他怎么来了,我怎么瞧着他与裴二郎君关系亲密,你若不说,我还当他二人才是甥舅。” 温竹冷笑:“因为这位林家主并非林夫人的亲兄长,不过是过继来的。” 三百一十一章捏住他的痛处 “不是亲的?”红蕴下意识捂住自己张大的嘴,“怎么会不是亲的?” 好端端过继旁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温竹紧紧盯着林修章,裴雍敢苛待林氏苛待裴行子,皆是因为他知道这对母子背后无人撑腰。 甚至,林修章还会帮助他欺负林氏母子。 她不语,红蕴凑到她的面前说话:“东家,既然不是亲舅舅,他上赶着来京城做什么?” “不知道。”温竹淡淡地笑了,“我去会一会这位林家主。” 林修章自幼被过继到林家,吃林家的、住林家的,林家替他娶妻。养育之恩大过天,他是怎么对林家女儿的? 两人下楼,跑堂的招呼一声:“东家来了。” 林修章转头看过去,楼梯上一女子在前,水红色的冬袄衬得肌肤莹润生光,体态婀娜。 “这就是我爹说的那个乡野女子,十分厉害。”裴行远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脸颊,这女人动起手来也狠。 温竹当做不认识林修章,温柔地笑道:“想买些什么,我给您介绍?” “嫂嫂,这是我大哥的舅舅。”裴行云从林修章身后探头出来,略带得意,“天上的雷公,地上的舅公,这可是真舅父。” “二郎特地说是真舅父,难不成还有假的?”温竹冷笑,“林家舅父上京来了,我们竟然不知道,可见舅父与二郎十分亲近,显得裴相刻薄寡恩。” 裴行远听不懂话音,只当他在骂裴行止,洋洋得意道:“林家舅父自幼待我好,他与我母亲更是如同亲兄妹,这份情分是旁人不能比的。” “是不错。”温竹认真点头,眉眼带着笑容:“你二人并无血缘却能如此亲近,是好事。” 裴行远还在说:“舅父公道,待我如同亲外甥,自幼不会偏袒。” “都不是亲外甥,自该一视同仁。”温竹再度点头,言笑晏晏。 一句话让林修章变了脸色,裴行远还想说,突然间自己变聪明了,“都不是亲外甥?” “二郎,家主未曾告诉你,这位林家舅父是林家过继的吗?我婆婆是家中独女,你可懂什么是独女?林家仅她一女,林家主是过继来的。” 温主笑容淡淡,裴行远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怎么、怎么没人告诉我……” 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林家舅父公正,不会因为裴行止是他亲外甥就偏袒他。 相反,因为他活泼懂事,林家舅父见到她,甚至会偷偷给他带东西。 他以为是裴行止生了一副讨人嫌的模样,故而自己的亲舅舅才会厌恶他。 竟然不是亲的…… 林修章在旁沉默,不得不说眼前的女子好能耐,蛇打七寸,她专门往他的痛处来打。他过继一事算是秘密,无人晓得,裴行远都不知道! 裴行远哑口无言,红蕴扯了扯嘴角:“裴二郎今日过来作甚?” “我来看看。”裴行远生了闷气,原本以为将林修章喊来可以压制裴行止,没成想,人家压根就不是亲甥舅。 红蕴将他面色灰败,觉得好笑:“那您自己慢慢看。” 两人回楼上去了。 林修章望着那抹背影,提醒裴行远:“她给你下套,你就钻进去,难怪你们输得一败涂地。” 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裴行远叫屈,“舅父,她实在是不讲理,你还没嫁过来就敢砸我家的墙,这个女人、刁蛮、无理、胸无点墨。” 林修章没有理会他的叫喊,裴行远是出名的蠢货,比不上裴行止十分之一。 如今林修章也是万分后悔,早知裴行止如此能耐,当年就该多派些杀手才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道:“走了。” “舅父,就这么走了?”裴行远不甘心,他还想拉拿些好料子去充充门面。 可林修章不在乎他的想法,大步走了。 二楼上的温竹站在窗口凝视两人的背影,红蕴在她耳边开口:“这位林家主是个有门道的人。若是旁人,早就与您争执了,但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应下了。” “他这个态度,只有两种情况。不善言辞、内敛在胸。他不善言辞是不可能的,一家之主,自然有几分能耐。后者内敛在胸,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口里,这样的人最难办。” 温竹蹙眉,她对林家的事情不算真正了解,裴行止三言两语提起过。林家的事情,只怕裴行止自己都不清楚。 毕竟他也是个冒牌货。 “红蕴,你派人跟着林修章,他来京必然是有原因的。” 红蕴听后点点头:“成,我让宁成去办,他办事有分寸。” 宁成?温竹不满,“成亲前夕被关起来,错过自己的成亲日,这样的男人你用着放心?” 红蕴张了张嘴,想要辩解,那不关顾宁成的事情,谁遇上裴相谁倒霉。 一介小小管事,怎么和权臣去斗。莫说是关起来,就算裴相要杀他,他能反抗? “我自己去办。”红蕴不敢还嘴。 而离开的林修章一面走一面打探街上的商铺,试探道:“我听说京城有位苗姓的官宦人家,你们去拜访过吗?” “哪个?”裴行远一问三不知。 林修章便也不问了,逛了半日回去了。 他主动开口:“我与苗兄多年未见,不知他情况如何,我想去拜访。” 裴雍听后,摆手道:“你说的是苗霁?听说两三年前就已经调走了,我去苗家找过,人去楼空。听说宅子都被他女儿卖了,多半是回不来。” 林修章听到这里,心口一紧,“苗霁对他有恩,他便是这般报答恩人?” “他这人、薄情寡义,旁人待他的好,他看不到。些许委屈,记得紧紧的。”裴雍诉苦,他这个儿子和林氏一般,只记人家的坏,不记人家的好。 “你方才说被她女儿卖了?”林修章想起要紧事,“之前苗霁在信中提及过想要结儿女亲家,就是她?” 裴行止失踪的那两年,有人来林家打探他长子林锐安的事情。 后来苗霁又写信给裴雍,询问裴行止可曾定亲。 再后来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 裴雍也是糊涂,“有这回事情吗?你提起这件事做什么?”人家女儿都已经出嫁,甚至孩子都已启蒙读书了。 三百一十二章可惜她死得太早了 林修章摇首:“我不过是问问罢了,大郎自幼优秀,走到哪里都得人喜欢。你瞧宋家娘子、苗家,都看上他。可惜,他的心没有向着你。” 裴雍听后直怄气,“莫要提他,家中可好?” “不好。”林修章摇首,他接手林家时,林家还有良田百亩,铺子十几间。 现在良田卖了,铺子就剩两三间,再这么下去,一家都得喝西北风! 裴雍听后不语,他来京时,林家已经不成了,不知为何,做什么买卖都亏。就连林家百年的铺子都走下坡路,说不成就不成,像是中了邪一般。 就在他缄默时,林修章开口:“我今日去了止云阁,瞧见她们的料子,颜色染得很好看。比起我们的料子、当真是颜色分明。” “温竹便是靠着这间铺子起家的,一步步坐大,吞噬同行,打压同行。”裴雍嗤笑,“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想从她手里拿些料子回去卖,必然会赚得盆满钵满。”林修章动了心思,他不想要料子,最想要的是止云阁的染谱。 染谱才是立足之本! 但他没有告诉裴雍。 裴雍自然不明白他的心事,提醒他:“此人狡诈,与她做生意,小心她给你下套。京城绣坊那么多,何必非要与她打交道。” 裴雍眼高手低,他不知那些颜色的重要,更不知染谱有多重要。若能得到染谱,林家必然会回到巅峰。 林修章眉眼重重,苦口婆心地劝说:“妹夫,你与大郎之间这么干耗着也不妥,错了就低头,何必为当年的事情误了二郎的前程。” “他捏着林氏的死不放。”裴雍冷笑,祸害死了那么多年,竟然还在祸害他们裴家,让他们父子不和。 他扶额,“当真是阴魂不散。就因为此事怨恨我多年,我养他那么大,丝毫不提生养之恩。” 林修章沉默,他不在意裴家的关系如何乱。他只想要染谱,那一匹匹绚丽多彩的料子成了他的心病。 两人心思各异,裴雍去忙着儿子成亲的事情,林修章坐在屋内,看向窗外。 周家表亲的人都来了,院子里都是笑声,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不行。 他想得到染谱。 相比较裴宅的热闹,温竹身边显得十分冷清。她去知味居用午膳,刚进门就见到男子的声音:“卖了就卖了,给我弟弟做聘礼又怎么了?” 苗若安咬牙:“那是我父亲的宅子,日后他回来住哪里?郭学,你要给你弟弟置办聘礼,回去拿你郭家钱去办。” “郭家的钱?苗若安,你整个人都是我郭家的,宅子自然也是我郭家的。”郭学面上带着得意,“你爹外放,你娘死了,你妹妹又嫁人,这座宅子放着也是放着,你不要那么不懂事。” 午时尚早,大堂人不多,两人吵架的话都传了出来。 夏禾听后也跟着摇首:“这人比陆世子还不要脸。” 陆世子拿姑娘嫁妆娶平妻,好歹是提前说一句,这位郎君去偷去抢。 温竹没有言语,她停在门口,听着苗若安声嘶力竭的声音:“我母亲当真是瞎了眼看中你,你们郭家都是恶狼。” “是,我们郭家都是恶狼,你怎么不去找你的竹马。他如今是权臣,你看看你……” 郭学的话十分难听,夏禾听了半晌都没有听明白,只说道:“姑娘,我们还要进去吃吗?” “不去了。”温竹摇首,现在她进去,苗若安只会更难堪,“你进去要些菜,带回去。” 吩咐过后,她便转身就走,不想,郭学匆匆出门,与她撞到了一起。幸好夏禾眼疾手快,将冲来的人猛地一推。 郭学被推了个四脚朝天,不等他说话,夏禾叉腰怒骂:“赶着去投胎吗?长没长眼睛,撞到我家夫人,你吃不了兜着走。” 夏禾骂过以后,郭学才从地上爬起来,本要骂人,乍见肤色貌美的娘子后顿在原地。 “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眼睛。”夏禾挡在郭学面前,吃软饭的东西。 郭学也不恼,整理好自己的衣裳,他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熟悉,但他的铺子迎来客往,对方许是来过一回。 “唐突夫人了。”郭学抬头,相貌端正,一眼看过去,也算是俊秀郎君。 但他那双眼睛太过精明,看得人心里不舒服。温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郭学一眼,她就明白这人动了色心。 这样的男人太多,郭学这般软饭硬吃的倒是不多见。 苗夫人若活着,见到娘家侄儿这般模样,必然会被活活气死。 可惜她死得太早了。 温竹看都没有看郭学,径直登车离开。等苗若安出来,马车都已经走远了。 她怒喝道:“这里是铺子,不是家里,你进出的时候看看清楚,莫要冲撞客人。客人不高兴,下回不来,一家子都喝西北风。” 不知怎地,郭学竟然没有反驳,而是痴痴地看着远去的马车,方才惊鸿一瞥,如同梦中神女。 苗若安扫他一眼,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骂,提起裙摆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温竹回到府上,独自用了午膳。 林修章入京一事如同被人忘了一般,红蕴打探到他走遍了京城的绣坊,不买只看。 他始终没有来见裴行止。 腊月里寒风肆虐,春玉拿着一份礼单过来,“姑娘,有位姓王的主事送了些年礼过来。” 年礼都是亲近的人家亦或亲戚之间互相送的。但这位姓王的人家,不在相府要送的年礼之列。 温竹接过单子看了眼,“我知道是谁,退回去。” “好,奴婢这就去。”春玉退了下去。 礼退回去,代表相府的态度,不愿与之来往。 王家被退礼后,恍若天塌了。王夫人紧张地揪着帕子:“怎么退了呢?” “那边说两家没有关系,不好收我们的东西。奴婢就说,府上的娘子与相府二郎君定亲,日后就是一家人了。” 婢女顿了顿,王夫人抓住她的手追问:“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相府没有什么二郎君,只有一位奶娃娃的小娘子。” 三百一十三章彻底完了 “怎么会没有二郎君,那、裴行远切切实实就是裴相的亲弟弟。”王夫人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自己让人骗了不成。 可这是天子脚下,家里男人又给朝廷做事,那户人家不过是白身,如何敢骗他们做官的。 肯定是哪里不对。 她咬咬牙,发了狠心:“你去相府打听打听,究竟怎么回事?” 若真没有这门亲戚,她们及时退了亲,或许还可以来得及。 只家里都放出去话了,要与相府结亲,这个时候退亲,要被人笑话。本以为与相府结亲可以让家里老爷仕途高升,万万没想到对方是个骗子。 王家的仆人揣了一袋子铜板,盯着相府侧门溜达,巧的是恰好见到一婢女出来采买。 秋穗听着主子吩咐出来溜达,出门后故意慢慢走,后面远远地跟了尾巴。 她走到长街,挑了个馄饨摊子坐下来,冬日里吃一碗馄饨正是热乎。她挑了靠墙的座位坐下来,“来碗馄饨。” 一碗馄饨见底,有个男人凑过来,年岁有些大,约莫四十多岁。 他坐下来,将钱袋子推到秋穗面前,秋穗眯了眯眼睛,“您这是做什么,素不相识就给我这么多钱。” “我呀,打听件事儿。”男人笑着坐下来,与秋穗隔着一张桌子,免得吓得人家小娘子。 秋穗掂量钱袋子,都是些铜板,她勉为其难地接受:“说罢,什么事,我知道的必然告诉你,不知道就算你白问。” “成、成。”男人喘了口气,谨慎道:“听闻你们相爷有个弟弟。” “呦,是个行家呀。”秋穗笑弯了眉眼,“你想听呀?” 男人紧张地点点头,秋穗却故意说:“馄饨好吃,可惜就这么一点点,隔壁那条街的酒才叫香呢。” 闻言,男人觉得肉疼,但为了主人家办事,只好咬牙道:“走,请你去喝酒。” 秋穗笑了起来,当真领着男人去找了酒肆坐下来。 她要了壶好酒,叫了些好菜,男人轻轻蹙眉,心里打了退堂鼓。秋穗这才慢悠悠开口:“你说中了,我家相爷确实有个弟弟,但不算亲近,是后娘养的。” 男人心里舒坦了,这句话就抵得上这顿酒菜菜。 “您说、您说。” 秋穗睨她一眼,继续说:“这件事说来可话长了。我家相爷的父亲当年气死了原配夫人,也就是我家相爷的生母。我家相爷母亲生病,家主与他表妹苟合,她生生就被气死。” “这么一件事儿……”男人顿在原地,大宅子里的水可真深呀,他急道:“这位二郎是不是、这个表妹生的?” “哎呦,哥哥聪明了。”秋穗笑着夸赞对方,道:“我家老夫人死后,家主立即娶了他表妹,甚至将我家相爷逼出了家门,我家相爷在外过得苦啊,险些死了。” “后来被找回去,又是打又是骂,他有今日的造化,都是自己努力出来的。” 男人脸色越来越差了,相爷与这位二郎君的关系不能说差,可以说是仇人了。 这时菜送上来了,秋穗挑了筷子肉吃下去,“你问我这些事情做什么?我家二郎君今年才来京城,高不成低不就,还想娶高门户的女儿,你说他这样谁愿意嫁给他,我家相爷不喜欢他……”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跑了,秋穗哎呦一声:“你还没给钱呢。” 男人哪里还听,一溜烟就跑不见人影了,秋穗啐了一声,“可真是没脸没皮。” 男人一路疾跑就回了王家,喘着粗气就将秋穗的话说了一遍,王夫人听后,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王家登时就乱了,王廷安从衙门里赶回来,王夫人悠悠醒来,抓住丈夫的手,“老爷、我们让人给骗了,那户人家就是骗子。” “哪户人家?”王廷安不理解妻子的话。 王夫人哭着说:“裴雍、裴行远。” 王廷安笑着说:“裴雍确实是相爷的父亲,两人是亲父子。” “是亲父子不假,但他如今的夫人可不是裴相的母亲。甚至她二人苟合气死了相爷母亲,他们压根就不算亲厚……”王夫人哭得抬不起头。 王廷安的脸色就变了,“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自然是相府,是我让人去相府打听的,是那相爷夫人跟前伺候的人说的,岂会有假。我道怎么分开住,原来是私下里有那么大的龌龊。”王夫人急到嘴皮起泡,“相爷见不得他们,这门亲事就不能定。” “赶紧、赶紧去把亲事退了,那一家就是无赖。” 王廷安心也凉了半截,照着这么说,裴家岂会轻易退亲。 他茫然地坐下来,心也沉入谷底,“如何退,万一不肯退,该怎么办?” “那你见到你女儿跳进火坑里?”王夫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腕,“你不去退,我去退。是他们欺骗在先。” “他们如何算骗,那裴雍确实是裴相的父亲、那二郎也是他亲弟弟,是我们糊涂地以为他们是一家人,甚至以为是块馅饼砸在我们头上。” 王廷安艰难地出声,若是裴行远赖上他们,甚至去让裴相出面……他不敢想象他们将要付出如何大的代价。 “万一得罪裴相、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会呢,裴相母亲是被他们逼死的,裴相怎么会……” “万一呢?”王廷安激动地握住拳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夫人,我们赌得起吗?这些年来四处外放,好不容易求人弄了个京官,降了好几级才能回来。我、我不想再外放了。” 王夫人彻底软了下来,“那怎么办?你觉得那家子人是良善之辈吗?刚定亲就让我们去买宅子,日后指不定吞了我们。” 不用看未来,光是想一想就毛骨悚然。 夫妻二人对视无言,王廷安掩面,要么被裴家吸干血,要么退亲,只是该怎么退亲? 如今摸不透裴相的心思,不为裴行远出头就罢了,万一出头,他这半生忙碌就成了一场笑话。 他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完了、完了…… 王家彻底完了…… 三百一十四章灵堂有诈 “王家娘子死了?”温竹震惊地开口。 从外面回来的文成点点头:“今早去裴家报的丧讯,说是暴毙,王家摆了灵堂,停灵三日就下葬。说是即近年关,棺木在家里放着不合适。” 春玉纳闷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温竹已然从震惊中走了出来,原本以为王家会退亲,未曾想到王家如今激烈,挥刀断尾也要脱离裴家。 她深吸一口气,扶额不语,文成见她面色不快,忙说道:“夫人,这是王家自己找来的祸事,与我们无关。” 若王家没有攀附的心思,岂会上了吃了哑巴亏。 温竹直起身子,道:“去王家看看。” 裴雍不会罢休,必然会去王家闹,甚至要开棺验尸。他不信王家女儿就这么没了。 毕竟闹成这样,裴行远就会担上克妻的坏名声。 文成驾车,温竹登上马车,如温竹料想,裴雍果然来王家。 他并非来吊唁,而是来查看真相,随行的还有林修章。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林修章猜测是王家不愿嫁女,故意闹出暴毙而亡的事情。 两人一拍即合,裴雍第一时间就领着儿子来王家‘吊唁’。 裴行远入门后就开始哭,哭着未婚妻命不好,王夫人在侧,一句话不敢说。 “二郎莫要过于伤心,你与王家娘子虽无缘,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才是。”林修章上前一步,看似劝慰,实则将这场戏推向了更深处。 裴行远闻言,哭声愈发大了,甚至跪倒在灵堂前,对着棺木重重磕了几个头:“是我裴行远福薄,娶不到这样好的娘子。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见着,实在是不甘心啊!” 王夫人脸色煞白,扶着灵桌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说什么,却被王廷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夫妻二人都不接话,裴行远的那句话说了也是白说,激不起波澜。 眼看主角不说话,裴行远拿出一方玉佩,捧到王廷安面前,“大人,你看,我连成亲礼都准备好了,既然如此,我想亲自将这块玉放在她的棺材里,就当是我陪着她了。” 王廷安看着那方玉佩,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着并蒂莲纹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裴行远捧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倒真像是伤心欲绝的模样。 “这……”王廷安斟酌着开口,“贤侄好意,只是棺木已经钉死了,再开棺恐扰了亡者安宁。” “是啊是啊。”王夫人忙接话,“二郎有这份心,我替小女心领了。这玉佩贵重,你还是收回去,将来给未来的娘子……” 话未说完,裴行远便红了眼眶:“未来娘子?我此生只认她一人。大人若不肯开棺,我便将这玉佩放在棺木上,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放玉佩,王廷安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裴雍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王主事。”裴雍笑得很和气,“犬子一片痴心,你就成全了他吧。不过是将玉佩放在棺木上,又不开棺,算不得扰了亡者。” 王廷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阻拦,可心提到了嗓子眼。 裴行远走到棺木前,将玉佩端端正正摆在棺盖中央,然后认真地揖首。他直起身时,目光落在棺盖上的一处缝隙上,停了片刻。 林修章注意到他的动作,走近两步,也顺着看了过去。 棺盖与棺身之间封着一层漆灰,按理说钉死的棺材不该有缝隙,可那处漆灰明显新得不自然,像是被人从里面扒开过。 林修章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名堂。 林修章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声张,只不动声色地退到裴雍身侧,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碰了碰裴雍的手背。 裴雍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已然有数。 “王主事。”裴雍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了。既然灵堂不便久留,我等先告辞。三日之后下葬,裴家定来送王家娘子最后一程。” 他将最后一程四个字咬得极轻极慢,像是许诺,又像是警告。 王廷安眼皮跳了跳,勉强扯出笑来:“裴家主有心了。” 一行人出了王家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直到转出巷口,确定身后无人跟随,林修章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那棺材有古怪、并没有封严,漆灰也有问题,里面的人是死是活,尚可可知。” “活的?”裴行远震惊,“王家为何这么做?不想将人嫁给我,退亲就是了。” 何必闹出这么一出戏。 林修章深深地笑了,“我猜是王家知道裴相的心思,对你们避而远之,又恐被缠上,这才想了金蝉脱壳之计。人未必就真死了,只怕是假死,后日下葬就是空壳,要么就等,等人都走了,再将棺材挖出来,将人放了。” “日后,王家寻户外地人家,将女儿风光嫁了,难不成你们还能咬死王家不成。” “欺人太甚。”裴行远红了眼睛,转头就要去王家,不想,林修章拉着他,“急什么,等三日下葬。我就不信他们舍得女儿去死。” “你到时候就说你要守坟一日一夜,他们若舍得女儿被闷死,我们自然无话可说。毕竟人、已经死了。” “若王家舍不得,半道将棺木打开,你们的亲事照旧,王家失礼,要么报官,要么私下解决,你们都占便宜。” “现在去闹没什么意义。” “等上三五日,哪怕他家换人去躺棺材也不行,等她们走了,挖棺验尸。” 裴雍听后,忍不住笑了,“林兄,还是你有办法,这回幸好你在,若不然我们只能吃哑巴亏。” “兄长客气了,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林修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提醒裴家小心有诈罢了。 本就是王家做事不厚道,不想嫁女又不想得罪人,世间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远处的温竹放下车帘,虽说未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裴雍释然的脸色去看,他们必然也猜到了王家有诈。 只怕王家没办法交差了。 林修章果然是老狐狸,比起裴雍,狡猾多了。 三百一十五章进退两难 温竹本打算去王家一趟,见到街头的裴家人后打消主意,静观其变。 “文成,去盯着王家的动作。” 文成回应,道:“夫人要管王家的事情?王家与裴家主不过是一丘之貉,帮他做什么。” “盯着再说。”温竹摇首,她没打算帮王家,不过是想揭穿裴家的阴谋罢了,做梦都没想到王家竟然想了金蝉脱壳之策。 “属下这就去安排。” 温竹阖眸,心中不是滋味,道:“回家吧。” 本以为回家就不用想王家的糟心事,没成想裴夫人周氏在门口等着她。 “小竹。”周氏盯着温竹,笑吟吟地上前,“数日不见,你这是越发好看了。” 跟着温竹出门的夏禾朝天翻了白眼,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可是一口一个乡野妇人、二嫁妇人。 温竹见状,屈膝行礼,“夫人来了。” “有些事情想找大郎。”周氏上下打量温竹,数日不见,她过得逍遥自在,发髻上的玉簪瞧着就是好货,耳朵上的珍珠耳坠也是熠熠生辉。 她们捉襟见肘地过日子,可温竹一身打扮就可以买他们一座宅子。 周氏吞了口气,笑着讨好温竹:“不瞒你说,二郎定亲了,可对方不想嫁,竟然说女儿病故,试图悔婚。我们都是一家人,帮理又帮亲,小竹,你可得帮帮我们呀。” “王家分明就是不将大郎放在眼里。” 温竹听后,淡淡看她一眼,笑道:“王家如今没了女儿,你却说人家故意悔婚,夫人,您这心思也真狠。” 温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周氏的心窝里。 周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来,比方才更加殷勤了几分。 “小竹,你这话说的,我哪有什么狠心思。”周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体己话、 她故作亲切:“王家女儿前两日好端端的,行动矫健,怎么突然就病故了?这不明摆着是托词吗?他们王家攀上了高枝,就瞧不上我们裴家了。” 温竹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夫人的意思是?” “自然让王家嫁女,这是早就定好的,不可毁约。”周氏匆匆开口,脸上带着笑。 夏禾再度朝天翻了白眼,太不要脸了。 温竹颔首,“您说的也是,等相爷回来,我与他说一声。” 夏禾疑惑,夫人怎么这么好说话? “这、你要不随我去一趟王家?”周氏不肯罢休,谁知道她说不说,万一就是敷衍自己呢。 只要她愿意去一趟王家,让王家知道裴相的态度,对方自然就会乖乖就范。 温竹抬了眼,语气冷淡:“我去做什么?夫人别闹了,王家没了女儿,你还要上门去闹?别让街坊邻居去看笑话,到时候丢人的是裴家。” “你这是不去?”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不想装了。 她没好气道:“我知道你是在看我们的笑话,但一笔写不出裴家,人家如此看我们,也是轻视你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不要说自己不懂这个道理。” 她步步紧逼,温竹转身进府了,她还要去追,门口的仆人当即拦住她。 “做什么,我是你们裴相的母亲、温竹、温竹、你回来……”周氏急了,捏了捏手心,恨得牙根险些咬碎。 眼看着温竹走了,周氏咬咬牙,不得不离开。 门口的一幕落在王家人眼中。 他迅速回头,将事情报于主家知道。 王廷安心落回肚子里,王夫人也是诧异,“她竟然真的去找裴相了。” “找了又如何,没听到连相府的门都没进去。”王廷安冷笑,“还敢用下葬来威胁我们,当真是觉得我们王家好欺。” 话虽如此,王夫人心中发虚:“万一他们真过来,那该怎么办?” “我们王家的墓地,岂容外人随意进入。只是定亲罢了,还没成亲,算不得一家人。”王廷安凝眸,他已经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若裴家再来闹,休怪他不客气。 王夫人做了亏心事,不敢这么理直气壮,祈祷裴家人就是说玩笑话,到时莫要再来。 守陵三日,她日日惶恐,好在裴家没有再出现。 挨到出殡这日,王廷安父亲特地送女儿上山,刚要起灵,裴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王夫人眼前一黑,王廷安捉住她的手腕,“当他们不存在便是,一群无赖。” 起灵后,棺木出门,王家夫妻在前走,裴家人在后跟着,林修章挤在百姓中,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他左右去看,没有瞧见相府的人,他正思索,城门处拦住王家的人。 拦在城门前的两人,皂衣红腰带,腰间挂着铁尺,神情漠然。为首那个高瘦的差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朝王家送葬的队伍一指。 “停。” 王家人齐齐变了脸色。 王廷安快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不动声色地递过去,压低声音道:“今日是小女出殡的日子,劳烦行个方便。家中已在城外备好了墓穴下葬,不会耽误太久。” 谁成想对方看也不看碎银,只抬了抬下巴:“上头有令,今日城中盗贼出没,出入需要检查,劳烦开棺,瞧一眼,若真是尸体,便放你们出城。 他说完,王廷安脸色铁青。 裴家父子当真卑鄙,没想到他们买通了守城的人。 眼看着不开棺就不放行,王廷安险些咬碎了牙齿,“你们欺人太甚。” 对方嗤笑一声:“这是上头的命令,若是闹出事情,你担得起责任吗?” 王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整个人往后仰去,幸亏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有当众跌坐在地。 城门口围看的百姓已经多了,人头攒动,甚至有人开始看笑话。 王廷安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眼前这么一遭,为官多年,竟然遭小人侮辱。 他捏着袖口,奇耻大辱、当真是奇耻大辱。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堵住了?” “没看到吗?城内盗贼出没,出城就要接受检查,可他们不肯,就这么僵着了。” “别耽误我们的事情,赶紧检查,开棺看一眼,又没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开棺就是了,别耽误我们的事情。” 眼看着百姓催促,王廷安被推到顶峰,开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 三百一十六章半夜挖坟 身后那些等着出城的百姓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商贩、抱着包袱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挤,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到底开不开棺?不开就让开,我们还要赶路呢!” “就是,一个棺材堵在城门口,晦气不晦气?” “这家人也真是的,人家差爷不过是公事公办,看一眼又能怎样?又不是要抢你家闺女的尸首。” 眼看城门口水泄不通,远处眺望的温竹轻轻吐出一口气,“可真是厉害呀,连城门的人都可以买通,可见京城治安有很大的问题。” 裴行止掀开车帘,眼前都是熙熙攘攘的百姓,一眼看不到头。 “你带我来看什么?”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裴相。” 裴行止笑了,赞赏般看她一眼,“懂得逼狗急跳墙了,可见跟着我以后进步很大。” 闻言,温竹看他一眼,“裴相越发不要脸了,不派人去解决?” “有人去了。”裴行止阖眸,“我越发好奇林修章若是被裴家踢出来会怎么样。” 温竹看向外头:“我也好奇,毕竟裴家这回十分聪明,懂得一再压迫王廷安,这可不像裴雍的做法。” 裴雍的脑子想不出这么厉害的办法! 围看的百姓越来越多,远处马蹄声响,有人疾吼:“让开、让开。” 马鞭抽了两声后,百姓让开一条路,随后十余匹马冲到城门口。 王廷安抬头,瞧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对方没有在意他,径直下马,走到方才拦门的两人跟前。 张光柱抬手,一人一巴掌抽过去,“干什么,堵成这样干什么?引起暴乱,你们能负责吗?” 两人低头,一句不敢说。张光柱回头看向王廷安,“王主事,你这是又在做什么?” 王廷安浑身一颤,“小女病故,今日出殡,他们要开棺验尸,欺人太甚。” “原来如此,走吧。”张光柱抬手,“放行。” 放行两字如同天籁,让王廷安浑身一颤,他浑身都跟着发麻,匆匆开口:“走、赶紧走。” 人群中的林修章眯了眯眼睛,走到裴雍身侧:“这人是谁?” “此门守将张光柱,没想到他出来搅事。”裴雍恨透了张光柱。 林修章小声询问:“你为何不花钱买通他?” 裴雍无奈道:“此人不在府上,我找不到他人。你放心,就算人出城,我们跟着,看王家怎么收场。” 王家人出城,裴家人继续跟着,王夫人重新坐上马车,浑身都软了下来。 “你瞧,还跟着,真是狗皮膏药。” 王廷安心定了许多,“跟着也无妨,你以为张光柱是路过吗?必然受到上面嘱托,有人帮我们。” 王夫人惊讶,“谁帮我们?”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王廷安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背后有人帮助他们,接下来也会一路顺畅。 王家墓地很远,马车走了半日,午后才到墓地。 进入墓地后,王家仆人挡住了裴家人,“这是王家祖坟,外人不可进入。” 裴雍被拦在墓地门外,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硬闯,两个王家仆人立刻横过手臂,像两堵墙似的挡在他面前。 “裴家主,这是王家的祖坟,外姓人不得入内。”为首的仆人语气生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裴雍指着已经走进墓地大门的棺材,朗声道:“那是我裴家未过门的儿媳,我为何就不能进了?你们王家规矩如此?” 仆人面无表情:“未过门,便不算王家的姑爷。您请回!” 这话说得在理,裴雍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棺材越抬越远,面色阴沉。 裴行远从后面赶上来,拉了拉裴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爹,别急。他们总不能把棺材藏起来不埋。咱们就在门口守着,等他们埋完了,自然就出来了。” 裴雍蹙眉,沉着眉,领着裴家众人退到祖坟门外的一棵大树下,或坐或站,眼睛死死盯着王家祖坟的正门。 而林修章远远地站在一棵树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跟裴家人站在一起,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看清墓地门口、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棺木被抬进墓地深处,在一座新挖的墓穴前停了下来。 王家的仆人们开始忙碌起来,解绳索、架杠子、准备下葬的器具。 王廷安站在墓穴旁,看着女儿的棺材,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裴家人竟然如此无耻,追到此地还不肯放过他们王家。 王夫人被婢女搀扶着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棺材,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眼泪横流,哭不成声。 王家究竟造了什么孽,竟然遇到这样的恶魔! 棺材稳稳地落在墓穴底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男仆人们抽回绳索,开始往坑中填土。 一铲一铲的泥土落在棺材盖上,风漾来,吹起灰尘,众人眯着眼睛继续填,直到最后被厚厚的土覆盖。 一切都很顺利。 但王家人没有离开,天色漆黑,祖坟内有供人休息的宅子。 一行人前往宅子里休息。 门口的裴家人继续守着,眼看着他们休息,林修章走来,“去挖坟,这是你们的机会。慢慢过去,打晕守坟的人,快速挖,慢了被发现,得不偿失。” 闻言,裴行远打了退堂鼓,“舅父,要么就这么算了,半夜挖坟,万一被坏东西缠上,岂不是、岂不是……” 他不敢说了。 林修章淡然,“二郎心善,饶过王家,我们便回去。” 不想,裴雍冷笑,道:“挖。是他们欺人太甚,怨不得我们半夜过来动手。” 林修章面上露出笑容,黑夜下显出几分鬼魅,“既然如此,动手,我教你们,坟在西面,你们去东面放火。先过去挖,用东面的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好。这就分头去办。”裴雍觉得甚好,摆摆手,照顾仆人过来,一一分工。 片刻间,东面起火,又是树木,很快就烧了起来,惊得沉睡中人翻身坐起来。 王廷安刚睡着就被惊醒,瞧见东面的火,没多想就催着仆人过去:“快去、快去救火。” 三百一十七章打开棺木 大火借着风势,转眼间就窜上了半空,将祖坟东面照得亮如白昼。 烧着的是几棵老松树,油脂丰厚,火苗一舔上去便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吹得四处飞溅,落在枯草上,又引燃了一片。 仆人冲过去时,火已烧上去了。他们愣在原地,“怎么会烧这么大。” “快救火……” “拿什么救,这里没有水井呀。” “拿衣裳去扑,别站着不动,去找水、快。” 王廷安冲到院子里时,王家的仆人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提着木桶往东面跑,有的手忙脚乱地找水,还有的跪在地上磕头,说是祖宗发怒。 “都给我起来!”王廷安一脚踹翻了跪地求饶的仆人,气得心口疼,“东面起火,你们去西面守着做什么?快去救火!” 王夫人裹着外衣追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慌得不行,“老爷,是不是裴家的人……” “八成是他们。”王廷安咬牙,看向西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自己瞎了狗眼与裴家结亲。 他只能咬牙道:“但不管是谁,火不能不救。你带着婆子婢女去西边,别让人趁乱动手脚。” 王夫人身子一颤,松开了手,叫上两个贴身婢女,跌跌撞撞地往西面跑去。 西面的新坟前,几个留在原地守坟的仆人已经被打昏了,悄倒在草丛里。 裴雍领着十几个仆人,一人一把铁锹,借着火光和月色,疯了一样地挖土。 泥土是新填的,松散得很,一铲子下去能挖出大半筐来。 十几个人齐动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挖到了棺材盖。 “你们做什么……”婢女疾呼,待见到棺材盖就愣在原地,“你们挖了我家姑娘的坟……” 裴雍也不理会,指挥两人:“去撬开棺材钉。” 婢女就要扑过去阻拦,裴行远一把推开,拦在坟前,阴恻恻地笑了:“岳母,黑灯瞎火,您怎么出来了。” “裴行远……”王夫人气到心口揪着疼,“你还要脸吗?” “岳母,您不要脸,小婿怎可要这等尊贵的玩意儿。”裴行远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哐当一声,棺材盖掀开,火把照过去,裴雍笑了起来:“瞧,我未来儿媳竟然是个木头人。” 众人看过去,本该躺着女尸的棺木里只有一块木头人,雕刻成女子的形状。 王夫人闻言,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快来人啊……” 王家祖坟乱作一团,王廷安赶回来时,夫人晕倒在地上,棺木也被打开了。 “裴雍,你欺人太甚,烧我祖坟,乱我王家风水,我要去衙门里告你。” 裴雍无所畏惧,正视王廷安:“王主事,是您毁约在前,您去衙门里告了,那又如何,两家婚书在前,你王家女儿只能嫁给犬子。” 王家人面面相觑,东面的火扑灭了,东方露白。 京兆府的人也敢了过来,李兆权打着哈欠走进来,瞧见打开的棺木后,轻轻蹙眉,“王主事,您这是闹什么?” 王廷安低头,裴行远跳过来,语气轻快:“大人,王家与我有婚约,心中不满大可退婚,他却谎称女儿死了,欺骗我们。” “那又如何,你们带人烧我家祖坟,挖我女儿坟,你们欺人太甚。”王廷安紧随其后。 李兆权看了看被撬开的棺材,又看了看火势刚灭的东面,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李兆权走到棺材旁,低头看了一眼。 木头人躺在那儿,穿着衣裳,戴着珠翠,远远瞧着还真像个人。 他伸手拨了拨,木头雕刻得粗糙,连眉眼都没刻清楚,就是一块人形的木头裹了几层绸缎。 “王主事。”李兆权转过身来,面露为难,同朝为官,他不想为难对方,“令爱的棺木里,为何是一块木头?” 王廷远在户部做事,京兆府拿钱还需要他们点头,他不想得罪王廷远。 王廷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小女、小女确实是病故了,入殓时我亲眼瞧见的。至于为何变成木头,定是裴家人中途掉了包。” “王主事。”裴雍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一路跟着你们的棺木从城里到这儿,眼珠子都没眨一下,怎么调包?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调包?” 王廷安语塞。 事实摆在面前,李兆权不得不说:“王主事,若退亲,也合理。你闹这么一圈是何意?” 王廷安沉默。 李兆权心里如明镜,但他没有说,只道:“既然如此,你退亲便是。” “大人,我不同意退亲。”裴行远怒目圆睁,“王家欺人太甚,您这是偏帮。” 李兆权挑眉,语气不快:“裴二郎,王家不愿意嫁女,本官难不成逼迫他家嫁女不成。” 裴行远被这句话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李兆权说得没错。 天底下没有强逼人家嫁女的道理。 婚书再硬,硬不过人心。王家摆明了不想嫁,裴家就算闹到御前,最多也就是赔些银两的事了结。 但裴雍不这么想。 “李大人。”裴雍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阴沉,“婚书是两家白纸黑字签下的,朝廷的律法里写得清清楚楚,无故悔婚者,需赔付双倍聘礼,另加罚银。这些我裴家都不在乎,我就要王家履行婚约。” 李兆权眉头皱得更深了,“裴家主,人家女儿都不见了,你让王家拿什么履行婚约?变个女儿出来嫁给你儿子?” 他站在王家角度说话了,态度明朗。 “王家的女儿不见了,那是王家的事。”裴雍寸步不让,“婚书上写的是王家女儿,至于是大女儿还是二女儿,只要姓王,我不挑。” 此言一出,王家人齐齐变了脸色。 王廷安猛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裴雍,你什么意思?我次女才十二岁!” “十二岁也可以先定亲,等几年再成婚。”裴雍语气平淡,“我不急,裴家等得起。” 王廷安气得握着拳头,生平第一次生起打人的冲动。 他咬咬牙,坚持道:“不,我王家就要退亲,聘礼退还,罚银多少,我都认。” 三百一十八章抓捕裴雍父子 两方各执一词,吵得李兆权头都大了。 他拢着袖口,坟前的阴风吹得他身子都发冷,无奈道:“裴家主,王家要退亲,你就退了,拿些钱回去再娶一门亲便是。” “如果我不退呢。”裴雍脸色阴沉。 李兆权说:“那也不成,人家不肯嫁女,难不成你还要上门抢人,且王主事说了,认下罚银。结亲本就是两家你情我愿的事情,你这样一闹,日后对令郎的名声不好。” 裴雍揪着不肯放:“只要王家嫁女,犬子的名声坏了也无妨。” 王廷安剜了对方一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难怪裴相与他不亲厚。 “裴家主这般强硬,是仗着背后有裴相吗?裴家主,其身不正,如何服众。” 听到他讥讽,裴雍凝眸,恨不得撕烂他的嘴,“你也知道我是裴相的父亲,你一再欺辱我裴家,不怕裴相问罪吗?” “我王廷安行事端正,不愿与你这等杀妻虐子之人为伍。”王廷安豁出去了,直接揭露裴家的家事。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坟前风声鹤唳。 裴雍面子里子都没了,“李大人,如果我裴家不肯退亲呢?” “罚银。”李兆权说。 裴雍不满:“我不要罚银,只要王家嫁女。” 李兆权十分为难,“那不成,裴家主,没有逼着人家嫁女的道理。” “既然如此,我去找裴相来理论,李大人,你好自为之。”裴雍拂袖,身子一转,道:“走。” 裴家仆人扛着铁锹,一一跟上家主的脚步,裴行远狠狠瞪了王廷远一眼,“你等着,我去找我大哥。” 裴家人迅速离开,王廷远捏了口气,转身道谢:“今日谢李大人了。” 李兆权挑眉,玩笑道:“本官不过是按照规矩办事,不过王主事为何与裴家定亲。当日裴家棺木入府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知道吗?” “说来惭愧,入京不久,未曾打听,世间竟有如此无耻之人。”王廷安悔得抬不起头。 两人心知肚明,李兆权也不好提醒人家,只道:“王家等着退亲便是。” 裴雍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去找裴相,裴相帮理不帮亲。 李兆权从王家祖坟出来,一路骑马,回到京兆府。 他刚走过去就见到张光柱,张光柱身后跟着两人,五花大绑,正是昨日城门口为难王廷安的两人。 “这是怎么了?”李兆权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张光柱抬手,道:“此二人收受贿赂,暗地里收了裴家的钱,昨日城门处肆意找茬,为难户部王主事。我将两人带来,交给朝廷治罪,也劳烦大人去抓铺裴雍父子。”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供词,递给李兆权,“这是二人的供词,我只能抓此二人,无法去抓裴家人。” 各司职责不同,抓人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京兆府去办。 李兆权接过证词,仔细看了眼,旋即说道:“王廷安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人留下来给我,我这就让人去抓裴雍父子,再派人知会裴相一声,毕竟是他爹。” 他猜,裴相做梦也要笑醒,一个王廷安替他解决这么多麻烦事。 “既然如此,劳烦李大人,我等先回去了。”张光柱客气地道谢。 李兆权目送张光柱离开,低头又看了眼供词,这个世间还是很公道。 他带着供词回去,吩咐人去裴家抓人。 “去裴家吗?”下属询问。 李兆权摇首:“去相府门口逮。” 下属得令,当即带人前往相府。 而裴雍回城后并没有回裴家,而在第一时间内前往相府。 可裴行止白日里鲜少在家,他就冲着裴行止不在家去找府内的妇人解决。 温竹是儿媳,不敢慢待公爹,客气地将两人迎进门。 裴雍忙了一夜,一夜没有合眼,口干舌燥,端起热茶就喝了一大口,甚至拿起点心就吃。 一旁的婢女看得瞪大了眼睛。 唯有温竹不动声色地等着裴雍开口,饿成这样,昨晚必然不做好事。 她贴心地说:“家主这般饥饿,让厨房做两碗鸡丝面,二郎应该也饿了。” 闻言,裴行远连连点头,“嫂嫂贴心,我确实饿了。” 他一面说一面抬头,温竹坐在主位上,一袭冬袄,珠翠温柔得体,粉面桃夭,她还是那般漂亮。 裴行远看得忘了吃东西,想起王家女儿,对方比温竹年岁小,却差之千里,不如温竹貌美。 这一刻,他羡慕裴行止,竟然让他娶了如此貌美的女子。 裴行远心口翻江倒海,狠狠咬了一口点心,裴行止当年离家出走,竟然没有死在外面。 温竹不知道他的心思,低头摆弄自己腰间的玉佩。 一碗鸡丝面下肚后,父子二人的脸色好了许多,裴雍整理衣襟,恢复往日的儒雅之色。 “温氏,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人欺我裴家。”裴雍语气凝重,“二郎与王家定亲,王家反悔,谎称女儿死了,可棺木里无人,分明就是欺大郎善良。” 一句话只说王家不对,丝毫不提及自己的过错。 温竹听后,淡淡一笑,道:“王家为何要退亲?” “我如何知晓王家的心事。”裴雍嗤笑,“且说你帮不帮二郎?” “不帮。”温竹表明态度,“亲事本就是男情女愿,如今王家不愿,难不成裴家还要逼婚不成。” “温氏!”裴雍猛地拍桌,面色沉了下来,“二郎与大郎是亲兄弟,你这个外人岂敢说三道四。” 温竹不为所动,“如今我与裴相是夫妻,是一体,就算是亲兄弟也该让一让,送客。” 门外等候多时的仆人闻讯赶进来,裴雍怒喝道:“敢,我是裴相父亲,温氏,你敢忤逆我。” 同样的话挺多了,让人觉得无趣,甚至觉得枯燥。 温竹听后站起来,欲开口,却见京兆府的差役大步进门,甚至小跑着过来。 她微微一怔,复又坐下来,“忤逆又如何。” 简单五个字让裴雍捉住把柄,他得意地笑了,“你如此不孝,我可以让大郎休了你。” “家主先别说大话,有人来找你了。”温主抬起下颚,指了指门口的人。 差役入门,先给温竹行礼:“裴夫人,我奉大人吩咐来捉拿裴雍父子。” “来得巧,都在这里,省得你们分开捉。”温竹善解人意地指着两人,“替我同你们大人问好。” 裴雍见状,再度指向温竹,仿若抓住温竹的把柄:“你敢报官抓我,温氏,你好日子到头了。” 三百一十九章王家敲登闻鼓 “家主怕是错了,并非我报官抓你。”温竹笑着解释,“你且问问他们因何事找你。” 裴雍惊魂不定,下意识看向对方,对方冷着脸开口:“自然要问问你们做了什么事。” 裴雍心虚,想起贿赂一事,忙道:“做什么?我是你们相爷的父亲,你们敢如此放肆。” 他已是强弩之末,对方懒得听他解释,挥挥手,随行的人扑上前,立即将裴雍父子按住肩。 “温竹、温竹,我与你没完。”裴雍一味地将责任推在温竹身上。 温竹听到就像没有听到,裴行远却挣扎地就要扑向她:“大嫂、大嫂,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帮我去找我大哥,那是我亲哥。” 亲哥? 亲爹? 温竹静静看着父子儿子,差役直接将他们锁起来,不由分说往外拖。相府的人站在两侧,个个都变了脸色。 京兆府直接来相府拿人,丝毫没有将裴相放在眼中! 可温竹知道李兆权是裴相的人。 裴雍父子被拖出去,套上枷锁,直接游街示众。 温竹站在府门口,眺望对方的背影,春玉吓得拍拍胸脯,“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怎么敢相府拿人。” “那是李大人刚正不阿。”温竹笑道。 春玉疑惑,刚正不阿? “姑娘,裴家主又做了什么,怎么让京兆府敢来相府拿人。” 人已经走远了,温竹收回视线,“自然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嘱咐府内的人不许议论此事,谁敢乱嚼舌根,丢出去发卖了。” 文成从外面骑马回来,恰好与裴雍等人撞着了,他勒住缰绳瞧了一眼,不敢多想,立即打马回府。 他在府门前停下来,大步上前,“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京兆府直接来拿人。”温竹摇首,凝着文成,“从哪里回来的?” 文成近日在追查温家的铺子,已有几日没有露面了。 “夫人,我查了几日,查到温姝的庄子,庄子里没有人。”文成解释,“温世子典卖得来的钱,也不知去向。属下猜测他将得来的钱悄悄送走了。” 他追查几日,对方十分谨慎,并没有住进温家的宅子,只怕另办新宅。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去查了京城客栈,依旧没有踪影。 “她倒是聪明了许多。”温竹叹气,“继续查,不要丧气,总会露面的。” 文成跟着裴行止多年,做事机灵,查了几日都没有收获,可见对方十分狡猾。 文成愧疚,听后又说道:“属下派人盯着季兴实了,下面的人给他送了几个女人,他都收进府内了。” 下属给上司送礼是常有的事情,季兴实回京又官居要职,府内没有主母,给他送女人比送钱财强得多了。 “属下本想派人去查查这些女人的底细,可季兴实的官宅密不透风,我们的人怎么都无法进去。” 温竹听懂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些女人可能其中之一是温姝?” “可能。”文成摇首,“他的官宅是朝廷准备的,里面自然有咱们的人,但他都一一赶了出来。所以,季府内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 裴行止入京多年,打探各方消息都有自己的门路,这回文成吃憋了。他不服气,卖力去找,可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 温竹明白他的意思,“回去说。” 三人一道进门,文成继续说:“属下觉得这位季大人过于诡异了。且这两日您弟弟去府上找过他,兼之没有温姝的下落,属下怀疑温姝在他的府上。” 他带人找了京城各地,唯独季兴实的宅子进不去。 温竹颔首,“那就接着去查,急也没用。对了,东宫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听说停下来了,是季大人让停的。理由是刑部内人手不足,这件案子前后耽误的时间太久了,不易查。先等手中的要紧的案子查下来后再去查。” 这就是推托之词,待过些时日,案子就成了悬案,刑部的老把戏。 尤其是要过年了,翻了年,上面的人不提,刑部谁还去管这些案子。 季兴实不想去查! “我知道了。你去忙。”温竹摆摆手,文成行礼,退下去休息了。 要过年了。 裴雍被抓,裴家彻底乱了,周氏顾不得往日的恩怨,再度来到相府找温竹。 不巧的是温竹去了铺子里,不在府上。 周氏急得团团转,她都不知父子二人因何事被抓,相府府门紧闭。 这时林修章站出来给她出主意,“去王家,此事必然与王家脱不了关系。他们官官相护,压根不管百姓的死活。” 周氏想了想,觉着可行,带着家里的婆子就去王家门口闹。 王家与裴家早就撕破脸皮,见到裴家人过来,王家连门都不开。 裴家婆子在门口一顿吵闹,扬言户部主事与京兆府官官相护,要逼死百姓。 耳听着这些话,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多了,听信了裴家的话,不免对王家指指点点。 王夫人刚醒过来,被这么些话冲击,登时又晕了过去。 裴家太不要脸了! 王夫人又晕了,府内的管事急忙去找大夫,门里门外乱作一团。 王廷安忍无可忍,门外都是些妇人,他有再多的办法都没有用。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难听,气得王廷安去敲登闻鼓,闹到了皇帝面前。 王廷安占据的道理就是裴家闯入他家祖坟,先挖坟后放火。 小皇帝正襟危坐,听闻此话后,不免看向一旁不语的裴相。 裴行止坐在一侧,神色如旧,眉眼疏冷,这一眼,小皇帝从他面上没有看出半分情绪。 一时间,他都无法揣测裴相的心思。 帝相不语,王廷安跪在殿内,瑟瑟发抖。 眼看着外头天色黑了,王廷安万分悔恨,裴相与裴雍再是不合,到底也是父子,断断没有帮助他这个外人的道理。 殿内沉寂,王廷安悔恨得抬不起头,忽而间听到外面的声音,“陛下,京兆尹李大人来了。” 话音落地,李兆权大步入殿,朝着皇帝跪下来,“臣李兆权叩见吾皇。” 小皇帝不知他为何过来,忙说道:“卿起来说话。” 李兆权从手中拿出一张供词,“陛下,今日张光柱来京兆府,诉裴雍行贿,故而臣来与裴相道歉,未及言明便将其父捉拿入狱。” 王廷安浑身一颤。 三百二十章御前对质 京兆府抓人是因为行贿,不是王家祖坟。 李兆权说完,殿内又是一阵沉寂,就连小皇帝都诧异,这是裴相的家事,裴相会怎么解决? 偏袒其父? 小皇帝巴巴地看着裴行止,眼中露出迫切求知的欲望。 沉寂许久后,裴行止终于开口,声音如往日一般冰冷:“京兆府按律办事,王主事来告什么?” 这一句问得王廷安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气恨过后,理智回笼,他身上遍起冷汗。 “回裴相,下官不忍内子受其折磨,这才上达天听。” 裴行止抬眸,望着王廷安:“倒是可以说说,家父为何闯入你王家祖坟?” 王廷安无言以对。 见他沉默,小皇帝不悦,道:“王主事,你怎的不答话。” 王廷安吞了吞口水,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滚,不得不说:“小女病故……” “王主事,陛下在前,休犯欺君之罪。”裴行止声音再度响起来,激得王廷安又是一颤。 他闭着眼说道:“是裴家无耻,臣不愿得罪裴相,故而让长女假死以退亲。谁知晓,裴家揪着不放,闯入祖坟,挖坟烧坟。” 闻其经过,小皇帝开了眼界,不由询问:“王主事,两家既已定亲,你为何又不愿?” 明明已经定亲,为何中途反悔? 王廷安被问住了,浑身哆嗦,不得不说:“裴家二郎与臣定亲时打着裴相的旗号,可臣发现裴家父子做事龌龊,裴雍逼死发妻,迫害裴相,故而臣不愿与之为伍。” 话音落地,小皇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裴行止。 “裴相,当真如此?” 李兆权见小皇帝问得这么直接,裴相怎么回答都不对,他只好代为回答:“陛下,裴相年幼时确实离家,辗转各地,遭遇刺杀,结识裴夫人温氏,这才活了下来。” “可恨!”小皇帝一拍桌案,“究竟是谁做的?” “年岁已久,臣也不知是谁做的。”裴行止低叹一声,“家母去后,家父不容,舅家不助,臣只能远走他乡保命。” 小皇帝闻言变了脸色,显然不怒,裴行止蹙眉,提醒他:“陛下,喜怒不形于色。” “朕知道了。”小皇帝忙摆正脸色,抬头看向李兆权,“裴雍为何行贿?” 李兆权忙回答:“王家出殡,裴家买通城门守卫,威逼王家开棺验尸,险些引起城门暴动。幸好守将张将军前去救援,若不然,险些闹出大事。” “此举,是大错。” 行贿守卫不算大事,但险些引起暴乱,那就是大错! 李兆权三言两语将事情说得严重,裴行止不得不看他一眼。 小皇帝听后板正了脸色,道:“按律处置。” “陛下,还未审,臣明日就审。”李兆权回答。 “京兆府审吗?”小皇帝打起精神,谨慎道:“朕可能去听审?” 李兆权怔了怔,不敢回答,悄悄看向裴相。 沉默两息后,裴行止开口:“陛下若想去,旁听也可,切莫暴露身份,以免旁人生起不轨心思。” “可。”小皇帝点点头,显然没有想到裴相会答应他。 王廷安颤颤惊惊地跪在殿内,小皇帝低头看着他,“王卿此举到底错了,回府闭门思过。” 闻言,王廷安瘫软在地上。 小皇帝看都不看他,连皇帝都明白他的心思,这些精明的朝臣谁不明白。 王廷安失魂落魄地离开皇宫。 一辆马车从他身边路过,李兆权掀开车帘,瞅了一眼:“自作自受。” 裴行止不予理会,阖眸沉思。 回到府上,已是月上中天,温竹早就睡下了。 他去换了身衣袍,干干净净地再度回来。他掀开锦帐,香气扑入鼻尖, 帐中人睡得正沉,长发散在枕上,面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 裴行止就着烛火看了片刻,俯身过去,指腹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 温竹在睡梦中嗅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侧过脸,“你回来了。” 声音软糯,带着睡意未消的迷离。裴行止喉间微动,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温竹这才真正醒来,迷蒙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什么时辰了?” “子时。”裴行止任由她挂着,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温竹轻吸一口气,眼皮耷拉着,下一息,裴行止捧着她的脸,“你怎么不等我?” “等你了,可是太困了,你都说子时了。”温竹不得不打起精神,“你怎么回来那么晚。” “有些事情耽误了。”裴行止将她放下来,自己也跟着躺下去。 温竹也醒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今日周氏来了,我躲出去了。” “明日去看看热闹。”裴行止声音淡淡,翻身吻上她的唇,将最后的话都堵住了。 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光影碎了一床。 裴行止的吻从唇边滑开,落在她下颌,又沿着颈线一路向下,落在胸口上。 温竹被弄得有些痒,偏头想躲,却被他一只手扣住了腰,牢牢按在原处。 “别动。” 帐内如春风轻扬,扫除半室冷意。 等温竹再度醒来,身侧已空荡荡,她习惯了裴行止早出晚归,白日不见人。 梳洗过后,刚用早膳,秋穗从外头进来:“姑娘,裴夫人又来了,堵着府门口要见您,听说昨日去王家闹,气得王夫人都晕了。” “不必理会。”温竹低头喝粥,“准备马车,从侧门走。” 秋穗忙答应下来。 用过早膳,温竹领着人从侧门悄悄离开,对付周氏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予理会。 一旦见面,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 马车停在京兆府门口,齐绥正站在门口与小厮说话,她走上前,听到有人询问:“今日是在这里发饼吗?” 发饼?温竹好奇,京兆府何等威仪,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发饼。 齐绥身侧的小厮忙回答:“是在这里,再等一刻钟。” 温竹恍惚,齐绥转身瞧见她,露出一张笑脸,“大东家来了,要吃饼吗?这里今日发饼,管够。” “发饼做什么?”温竹不理解齐绥的思路。 齐绥眯了眯眼睛,“自然是看热闹。” 三百二十一章祸水东流 温竹不明白齐绥的想法,但在对方递来一块饼的时候主动接住了,她将饼里外看了一遍,就是普通的饼。 “你这样做,李大人会不高兴的。”温竹提醒齐绥。 齐绥咬了口饼,嗤笑道:“不高兴也只能憋着,我又没花他的钱,你没发现这里的人比往日多得多吗?” 温乎抬头看过去,等着发饼的人排成长龙,几乎将京兆府的正门都堵住了。 “你这是闹什么?” “看热闹。”齐绥挑眉,瞧着温竹迷惑之色,可见她心思正道,不比他心思坏透了。 齐绥轻叹一声,指着今日的碧空,“瞧见没,举头三尺有神明,可这神明管人间事吗?” “齐世子今日如此正经,倒让我有些害怕。”温竹无奈笑了,“你是想让百姓瞧见裴家所为吗?” “你觉得如何?”齐绥望着涌动的百姓,“一块饼换来公道,倒也不错。” 温竹摇首,“他们给不了公道,不过是看着公道罢了。” 齐绥被说懵了,什么叫看着公道? 温竹淡笑:“齐世子,迟来的公道就不是公道了。”只要裴相一日回皇室,公道就还不到裴家子身上。 裴家止子死了,裴雍潇洒二十年,甚至打着裴相父亲的旗号在京城横走。 只要裴行止这个赝品活着,裴雍就无法付出代价。 “你说的也是。”齐绥将最后一块饼丢嘴里,“走,该进去了。” 两人说话的一幕落在林修章眼中,林修章不认识齐绥,拽着裴家小厮追问:“这人是谁?” “那是齐国公府的世子,与裴相关系亲密。”小厮解释。 林修章拢着袖口,站在人群中,他不觉羡慕裴行止与温竹的运气,数年前,两人不过是街头乞丐。如今摇身一变,一人成为权臣,一人成为京城富商。 可见上天十分不公平。他林修章也努力这么多年,撑起林家,小心翼翼,最后被逼到绝境。 林修章站在人群中,跟随人流进入京兆府,等待片刻,李兆权来了,裴雍父子也被带了上来。 裴雍扭头就见到门口围观的百姓,巨大的耻辱将他包裹起来,他也是读书人,也是裴家的家主,今日竟然要被百姓围观被审,他一辈子都没有遭受这般耻辱。 李兆权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堂下可是裴雍、裴行远?” 裴行远被唬得跪了下来,他尝过李兆权的阴狠,吓得不敢言语。 裴雍捏着手,撑起最后的尊严:“我乃裴相之父,岂可跪你。”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兆权冷笑,“三日前,你以银钱贿赂张力、王成两人,于城门口阻拦王家出殡,险些引起暴乱,认而不认。” “不认。”裴雍冷笑,他是裴行止的父亲,不信裴行止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任由他在这里被人欺辱。 只要他不认,李兆权拿他也没有办法。 李兆权嗤笑:“带张力、王成。” 张力王成二人被带上来,乍然见到两人,裴行远瑟缩低头,不敢对上两人的眼睛。 可王成一眼就看到了裴行远,不用李兆权开口就指着他:“是他、是他给我们百两银子,让我们阻拦王家出城。我们本不想答应,可这人死缠烂打,送钱又拉我们喝酒。” “我兄弟二人一时喝多了酒,糊里糊涂收下他的钱。” “大人,我都招了,望您从轻处罚。是这人死缠烂打、我兄弟二人也是糊涂。” 王成开口,张力跟着附和:“大人,他故意给我们灌酒的,我想着就是阻拦出城而已,谁想到那日会引来这么多的百姓,我兄弟二人愿意认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两人供认不讳。 裴行远慌了,扯了扯父亲的袖口,“爹,爹,是你让我去的,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眼看儿子在说蠢话,裴雍气得不行,伸手推开他:“胡说什么,你休要胡言乱语。” “爹,你别不管我。”裴行远慌了,事情是他做的不假,可背后是他爹和舅父指点的,主意可不是他出的。 眼看着儿子祈求的可怜模样,裴雍于心不忍,道:“大人,犬子糊涂,听信旁人的言语办错了事情,望您念在他年幼,从轻发落。” 这句话说到李兆权的心坎里,他立即拍起惊堂木,呵斥道:“裴行远,你受谁挑拨?” 裴行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当即说道:“大人,是小人舅父林修章。此事都是他吩咐的,他说只要揭露棺材是空的,我就可以娶回王家的女儿。” 人群中的林修章听到这对父子的言语后当即明白,这两人是要祸水东引,将脏水都泼在他的身上。 按照常理来说,林修章应该逃跑了,但这刻他站在原地不动,嘴角露出阴狠的笑容。 这两个蠢货正好给了他投诚的机会。 李兆权听后,吩咐道:“速度去捉林修章来对质。” 话音落地,人群中有人开口:“林修章在此。” 围观的百姓回头,却见答话的人是一中年男子,一袭深蓝色的澜袍,下颚胡须显出几分儒雅。 他答话后,百姓就让出一条路,他坦然地走进大堂。 裴行远见到他后立即说道:“大人,我都是听他的、是他说、只要我听他的,哪怕王家悔婚也可以让亲事照旧。” 蠢货。林修章暗骂一声,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都是裴雍的种,裴行止成为权臣高官,裴行远竟然蠢到出卖自己同伴。 林修章见到李兆权就跪下行礼,抬首挺胸,开口言道:“回大人,草民林修章,本是裴雍原配夫人的兄长,前些时日裴雍亲自写信给草民,邀请草民入京参加裴家二郎的亲事。” “谁知草民到了京城,王家女儿死了。裴雍扬言有诈,领着草民去王家拜祭。谁曾想王家当真欺诈,不愿嫁女就闹出假死一事。” “本就是裴家事,与草民无关,如今更将脏水泼在草民身上,望大人明鉴。” 林修章说完,裴行远急了:“分明就是你出的主意,我敬你是舅父才听信你的话,谁曾想惹来这么大的祸事。林修章,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话音落地,裴雍也开口:“大人,犬子年幼,犯下大错,甘愿受罚。但他也只是听信旁人言语,望您从轻处罚。” 三言两语就将责任都推在林修章身上了。 站在一侧旁听的齐绥震惊不已,“这、怎么会这样?” 他还有以为今日可以拉下裴雍,最少判个流放,等于将他赶出京城。 三百二十二章狗咬狗 事情出现反转,裴雍反而无罪。 齐绥咬碎了牙齿,温竹却笑了,“齐世子,狗咬狗的热闹,不好看吗?” “狗咬狗?”齐绥眯了眯眼睛,再看堂上互相指责的三人,顷刻间,他恍然明白。 今日这场局面,是为林修章而来。 林修章撇清自己后,裴雍急了,急急开口:“修章,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提醒我王家有诈,我不过是步步听你的,你岂可不认账。” “兄长这是荒谬,你裴家的事情,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提醒你开棺验尸罢了。去行贿一事,是二郎去办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见过此二人。” 林修章竭力辩驳,面色坦然,丝毫不惧。 眼看裴雍还要再说,林修章开口按死他:“兄长,你这些年来总是将脏水往我身上泼,莫不是觉得我好欺负。当年苗家派人来打听大郎的事情,你得知大郎留在苗家,马不停蹄地派人去杀害大郎。” “那可是亲生儿子。” “你连你亲生儿子都能杀害,如今还想让我来背锅,你可真是丧尽天良。” 一句话惊得大堂内外都安静下来。 裴雍羞得满脸通红,没有想到林修章竟然会提及以前的事。他忙辩解:“林修章,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派人去杀大郎。” 林修章不听他的,继续说:“大郎死里逃生回来后,你将他打得半死,若不是我让人救治他,他早就已经死了。” “这个孩子苦命,年少成名,考中后你又四处散谣言,说他顽劣不堪,说他不孝父母,背地里行事混乱。这些谣言可都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一句句真相剖开,就连李兆权都瞪大了眼睛,未曾想到裴相的来时路竟然如此艰险。 刺杀、挨打、谣言。 裴雍身子晃了晃,咬牙辩解:“林修章,你休要胡说,我没有派人杀他。” “可他经历过刺杀,不是你做的、那也是你的夫人周氏所为。大郎活着,我妹妹的嫁妆就到不了你手中。他死了,嫁妆就任由你处置。你敢说我妹妹的嫁妆不在你手中?” 林修章说完,裴雍百口莫辩,确实,在裴行止离开后,他肆意吞了林氏的嫁妆。 可这些事情,林修章早就知道,甚至约定好烂在肚子里,他今日竟然违背诺言说了出来。 裴雍被反将一军,当即哑口无言 裴行远为给父亲解围开口:“林修章,你装什么仁义,你又不是我大哥的亲舅父,你不过是林家过继的养子罢了。我大哥才是林老家主唯一的亲人,指不定当年是你杀了我大哥,你好继承整个林家。” “这个时候泼脏水给我们,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林家的亲子吗?” 裴、林两家的丑事被一一揭露出来,百姓们听得津津乐道。 旁听的小皇帝惊得睁大眼睛,时不时看向一侧的帝师,他骤然觉得帝师冰冰凉凉也是有原因的,他过的太苦了。 林修章被指责后,淡然道:“二郎,你大哥生母的嫁妆被你父亲母亲吞了,你没有用她的嫁妆吗?” “我……”裴行远说不出话了。 林修章这才看向李兆权:“大人,此事与我无关,裴雍父子不过是祸水东流,想让我来背锅罢了。行贿一事,可大可小,草民与王家无仇无怨,为何要为难他们。” 李兆权听后连连点头,见他附和,裴行远急道:“大人,当真是他在背后怂恿。大人、大人、草民被林修章欺骗了。” 两人各执一词,真吵不休,李兆权也不叫停,林修章每说一件旧事,裴雍的脸色白一分。 这些年来他苛待长子,厌恶原配,一件件事都被林修章揭露出来,他想辩解,可林修章说词清晰,连时间都可以对上来。 他用了林氏的嫁妆迎娶表妹,也用林氏的嫁妆做生意。 但他没有派人去杀裴行止! 本想让林修章背锅的裴家父子面面相觑,李兆权猛地一拍惊堂木,“好了,既然如此,裴行远收押,裴雍无罪释放。至于林修章,裴行远说主意是你出的,你也暂时留下来。” 听到这里,裴雍缓了口气,林修章脸色变了,“大人,草民什么都没有做、草民冤枉。” 李兆权摆摆手,两侧的衙役立即将他拖了下去,他还要挣扎,衙役堵住他的嘴,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裴雍站在大堂内,呼出一口浊气,只要他摘干净了,再去求求大郎去救他亲弟弟。 至于林修章,算他倒霉! 裴雍低头整理衣襟,没有人理会他 他平静地站起身,走出京兆府,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穿得人模狗样,背地里不做好事,你看,为了外面的女人气死发妻,虐待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 “谁摊上这样的男人真是倒霉。” “你说裴相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你说老天爷怎么不将他劈死。” 人群里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裴雍。 裴雍听着一句句话,内心掀起波涛,他咬咬牙,平静地走回裴宅。 走进自家宅子后,那些指责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周氏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丈夫回来,忙开口:“你回来了,吓死我了,二郎呢?这个孩子怎么到处跑,赶紧回来跨火盆,去去晦气。” “人呢?”周氏找出门,门口也不见人,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去问丈夫:“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二郎呢?” 裴雍叹气,“那两人揭发是二郎行贿,二郎被留在大牢。” “这……”周氏脸色苍白,当即抓住他的袖口:“你去找大郎,这就是些小事,怎么还揪着不放。家主,这是亲生儿子,你不能自已出来就不管儿子啊。” 周氏急得不行,裴雍无精打采,低头不愿开口。他觉得裴行止不会帮忙,甚至还会故意重罚二郎。 林修章说的这些话,肯定都会传到大郎耳朵里,这些年来自己做的事情都暴露了。 都怪林修章,早知如此,就不该喊他入京。 裴雍悔恨晚矣,周氏抓住他的手就哭了起来:“家主、家主,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不管呀。你去找大郎,你是他爹呀,小皇帝都喊他一声老师,肯定什么都听他的。” “你去求求他、你去求求他。” 裴雍始终低着头。 三百二十三章引蛇出洞 林修章被抓进大牢,随行的林家仆人急得团团转,求路无门,又回到裴家去找裴雍。 可这时裴家的宅子已经不开门了。 林家仆人也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求到了相府。 相府门人比起裴家人善良多了,打开门,迎他们进门说话。 但他们见不到主子,只见到了文成。文成如今跟在夫人办事,也管着外院的事情。 见到文成后,林家仆人痛诉裴雍不是,哭道:“分明是裴家主央着我家家主帮忙,如今出事就赖在我家家主身上,实在是太不厚道。” 文成叹气,将吃食推到他的面前:“按律去判,挨板子流放,只怕三年五载都回不来。” 听他说完,仆人倒吸一口冷气,忙对着文成就磕头,“贵人、贵人,您行行好,救救我家家主,他什么都没有做,是裴家故意陷害他呀。” “您帮忙救救我家家主,我家家主也是裴相的舅父呀。” 文成皱眉,不得不说:“这、我也难办,我就是一仆人,与你们一样。你也知道裴家主不喜我们裴相,这、让他怎么做。” “贵人、你想办法呀。” 文成叹气,装出一副十分难办的模样,“既然你们来求我了,我也给你们想个办法,不如这样,我在衙门里有个弟兄,你先去见见林家主,见面后再说。” 闻言,林家仆人纷纷道谢,文成摆手,道:“你们明日再来,我这就去走动。” 几日千恩万谢地离开相府。 文成笑了起来,当即去夫人跟前复命,“夫人,属下安排他们明日去见林修章。” 温竹颔首,“好,你去盯着,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我当真好奇,究竟是谁派人去杀幼时的裴家子。” “属下也好奇。我瞧着这个林家主言辞清晰,举止儒雅,不像是心狠手辣的人。”文成回话,“反而是裴家主,道貌岸然,连发妻的嫁妆都要克扣,简直是丧尽天良。” 温竹摇首,提醒他:“文成,我朝律法,出嫁女若有子嗣,女子死后,嫁妆归子嗣。若无子嗣,嫁妆则交给娘家。裴雍想要林氏嫁妆,那他长子就得活着。” “将人杀了,嫁妆送还林家,与他并无好处。” 这就是她想不通之处,裴雍没有杀人的理由。反而是林修章,裴家子死了,到时嫁妆就要还给林家。 而那时,裴雍只怕已经动了林氏的嫁妆! 若人死了,他就要吃进去的吐出来。 这么一算,林修章杀人的动机更强。但在公堂上,林修章口口声声指责是裴雍杀人。而裴雍并没有反驳。 文成也傻眼了,“那杀人的是林修章?” “目前没有证据,且看看。”温竹摇首。 文成顿时来了兴趣,“属下这就去安排。” 温竹颔首,她揉着眉眼,事情过去太久了,如何让当年的真相浮现出来。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日,日落后,裴行止从外面回来。 今日刚黑,人就回来了。温竹罕见地出去迎他,走到门口,伸手替裴行止脱下大氅,“不忙?” 还有半月就要过年了,朝廷各处都在忙,裴行止这段时间天不黑不回来,天没亮,人就走了。 裴行止垂眸看她,手指微动,却没急着接话。 温竹将大氅递给春玉,又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凉意,便皱了眉,“手这样凉,骑马回来的?” “坐车。”裴行止任由她握着,掌心渐渐回温,声音低而缓,“今日稀奇,出门来迎我,我竟然有这等福气。” 听着他调侃的话,温竹的唇角压了压,“是呀,你的福气。” 两人牵着手回屋,门关上,将冬日的冷风隔绝在外。 温竹主动提起林家仆人来求人的事情,“我让他们去见林修章,我想了一日,觉得还是要从林修章口中套出真话。” 当年的事情早就没有线索,唯有杀人的人自己说出来。 她歪头看着面前清冷的男人:“我有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裴行止诧异,低头瞧见她眼中的光,她这般有兴致可见对此事很上心。 她笑道:“不如你让人放了林修章,不是放,是让林家的人想办法,换他出狱。他想要洗脱罪名,自然是去见裴雍。今日公堂上他说出那么多旧事,意在向你投诚。” 林家如今被逼入穷巷,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与裴相止恢复旧好。 怎么做最合适? 自然用裴雍来投诚。裴雍心虚,一心只为裴行远,处处压榨长子,林修章握着他太多的把柄。 只怕还会用当年林氏的死来做文章。 他想的,只是他想的,不代表就会成事。 她继续说:“林修章要投诚,在出去后必然会去找裴雍算账,两人说些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裴相,人在绝境中说的话,最可信。” 听她喊裴相,裴行止轻轻蹙眉,“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温竹眨了眨眼,难得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带着情绪的话。 “不喜欢?”她歪着头,故意又喊了一声,“那裴大人?” 裴行止没应,垂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郎?” 还是没应,但眼神动了动。 温竹不由笑了,她素来不问他的真名是什么。人就在眼前,叫什么都不在意。而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 裴行止终于别开眼,耳尖那抹红在烛火下无所遁形,“随你。” “说正经事,不如此案先按着半月,慢慢地让他慌。”温竹恢复方才的清冷,“你事情多,不必操心,我来办即可。” 这是裴家的事情,他过多插手容易引来非议,不如公正些,不管不问,交给她与李兆权来办。 李兆权如今深谙裴家家事,她若有建议,李兆权也不会拒绝。 “也可,你去忙。”裴行止罕见地露出疲态,温竹直言,“你也累了,早些用膳去休息。” 裴行止看她一眼,“不忙。” 温竹疑惑,对方伸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带坐在自己的膝上,伸手抚上听到小腹。 温竹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烫得她小腹微微发紧。 “还没呢。”温竹叹气,“你说,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三百二十四章两人已苟合 他们成亲也有半年的时间了。 温竹见他不动,当他与自己心思一致,再度开口想要说话,耳边传来裴行止的声音:“不急。” “不急吗?”温竹拿捏不住他的心思。 有时她都觉得裴行止亲情淡薄,喜欢独来独往,朋友也只有齐绥一人,感情一事上十分迟钝。 知晓贵妃的事情后,她感知裴行止的心思,自己的母亲跟了杀父仇人,对他而言,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并非是他生性凉薄,而是一件件事糅合在一起,逼得他如此。 她握住裴行止的手,“你不急,我急。” “想知之了?”裴行止反握住她的手,“眼下不安定,等查清了东宫的案子,再给我些时间。” 季兴实已经主动停了东宫的案子,可见他十分心虚。 这件案子,不是他想停就可以停。眼下,将他慢慢喂饱,让他沉浸于温柔乡中再动手。 再者,杜少清还没找到。 两人心思不同,温竹是女子,心思细腻,偏于柔和,她感叹道:“想,不过最近事情多,我照顾不到她,不如不回来。要过年了,各府走动,都是麻烦事。” 裴行止笑了,“最多几月,等事情解决了,我就帮你去接知之。” 温竹被他勾起心思:“我这两日忙着铺子的事情,未曾回侯府,杜少清找到了吗?” “没有找到,我本想去问侯爷,唯恐惊动季兴实便按兵不动,但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温姝在季兴实府内,只怕两人已苟合。” 裴行止说完,温竹有些恶心,“温姝当真是疯了,竟然连……” 曾经的温姝是大家闺秀,样貌好、家世好,如今竟然堕落到委身于季兴实。 “她羡慕你、嫉妒你,想要搬倒你。”裴行止语气轻轻,俯身吻上她的后颈,轻笑道:“你足以让她嫉妒、羡慕。” 温竹被吻得浑身发热,想要逃离,裴行止不准,“温竹,我不想用晚膳了。” “嗯?”温竹轻声呢喃,男人炙热的呼吸就在耳后,烫得她浑身都热了。 裴行止笑着说:“有你够了,秀色可餐。” 听着露骨的话,温竹回头看他:“这四个字,不适合从你嘴里说出来。” “走了。”裴行止抱起她往床榻走过去,“我也急,我想做父亲,想要这个世上有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帘帐落下来的时候,温竹觉得眼前一暗,对方扣住她的肩膀,吻上她的唇。 温竹只觉肩头一沉,整个人已陷入柔软的锦被中。 裴行止倾身压下,如墨的长发垂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独属于他的气息里。 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在触及她唇瓣时化作缱绻的温柔,一点点撬开她的齿关。 温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下意识攀上他的脖颈。 冬夜夜色沉沉,地面上撒了一地银辉。 隔日,文成将林家的仆人送进牢房,林修章见到自己的家仆时先是愣住了,继而抓住对方的手。 “你们怎么进来了?”林修章有些激动。 仆人林回给他拿了些吃的,同样也是激动,不得不说:“是相府的管事让我们进来的,他说没有办法,只能让小的来见您。” 林回将带来的肉饼塞到主子手中,恨道:“我们去见了裴家主,对方关门不让我们进去,主子,这可如何是好?” 林家与裴家惯来亲厚,这回裴家主竟然陷害他家家主,当真是丧尽天良。 林修章也急,烦躁地咬了一口肉饼,昨晚回想自己对裴行止的所为。他不过是不管不问,并没有为难裴行止。 只要让他见到裴行止,他就可以说服对方,化干戈为玉帛。 林氏是被裴雍气死的,与他无关。 至于买凶杀人的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杀手早就不见了……但他可以将此事赖在裴雍身上,让他们父子不和。 裴行止怨恨裴雍与裴行远,他可以帮忙将裴雍赶出京城,这样,裴行止必然会再度信他。 这是他最后可以翻身的机会了。 “家主,我们该怎么办?”林回急得团团转,“不过裴家二郎也被关着,我不信裴家主坐视不管。若是二郎被放了,您也肯定会没事儿。” 林修章慢慢咀嚼肉饼,安抚自己的随从:“你们别急,你们盯着裴雍。若是可以见到裴相的人,告诉他们,我有当年林氏被裴雍毒死的证据。” 林回听后,眼前一亮,“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 主仆二人又说些话,林回满怀信心地走了。而文成从隔壁牢房里走出来,疑惑不已,林夫人是被裴雍毒死的? 文成匆匆回府将消息告诉夫人。 温竹抬头,手中的算盘珠子也不动了,“他此刻是狗急跳墙,逮到谁就咬谁,那也无妨,关上几日。至于那个林回,你也不要在他面前露面。” 文成点头,“我觉得也不对劲,不过,您说得对,林修章可狡猾多了。”他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既然有证据证明当年林夫人是被毒死的,当年为何不拿出来。 如今过去十多年,为何要说出来? 分明就是想趁机拿捏裴相。 温竹也不再理会此事,横竖裴家人急。她也不急,午后,她领着人回侯府。 温侯身子好了些,坐在廊下晒太阳,本是惬意的一幕,可温竹走来时,他的脸色变了。 “侯爷心情不错?”温竹目光落在伺候他的婢女身上。 婢女似乎是新来的,腰肢纤细,体态丰盈。 温竹凝着婢女,“因为她吗?” 婢女低下头,不敢说话。 温侯嘴巴依旧歪,他冲着温竹哼了一身:“我侯府的事情、与你无关。” “夫人刚去不久,你就忘了?”温竹俯身,直勾勾地看着温侯,“您这么喜欢她,不如给您娶了,做您的侯夫人,如何?” 听到这句话,婢女忍不住抬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就是普通婢女,若能成为侯夫人,那便是一步登天了。 温侯险些炸了,嘴巴抽动:“你、你疯了、她就是一、贱婢。” “原来侯爷不要呀。”温竹略显可惜,失望道:“你听到了吗?他说你不配,我觉得不错,不如我这个做女儿的给父亲操办亲事,如何?” 三百二十五章给侯爷娶妻 给父亲娶妻? 温侯气得面红耳赤,伸手就推开温竹,嘴巴不断抽动,却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逆、逆女……” 温竹不恼,反而看着婢女,“你想做侯夫人吗?” 婢女浑身一颤,想吗?光想就可以? 她没敢说话,温竹叹气,“瞧你,你自己都瞧不起你自己,指望谁来瞧得起你。” “奴婢想……”婢女猛地磕头,不知是高兴还是畏惧,整个人都跟着颤抖起来。 温竹笑了,“你叫什么?” “春红。” “这个名字不好听,改一个名字。”温竹沉思,余光瞥到侯爷灰败的眼神,“不如取名春华,春华秋实。” 春华当即表态:“奴婢春华叩谢夫人大恩。” 温竹三言两语就定了话,又说道:“侯爷已被除族,倒也不用通知族内,选个合适的日子就办事,对外就说新娶了夫人。” 三言两语,春华已经飘然成仙了,将来就算侯爷死了,她也是府内的太夫人,无人敢对她不敬。 等温玉赶来,温竹已经与春华商议好成亲的日子,温玉眼前一黑,“二姐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侯爷瘫了,身边缺少人来照顾他,娶位新夫人照顾他,不妥当吗?” “不妥当?这哪里妥当!”温玉急得险些就要站起来,“二姐姐何意?” 温竹低头欣赏温玉面上的急躁,“世子这些时日变卖了侯府多少产业,钱都去哪里了?再这么败下去,侯府就要完了。如今有了新夫人,多个人管着你,是好事。” 一句话堵住了温玉,他狠狠捏着袖口,温竹继续说:“告诉温姝,我等她来找我。” 提及温姝,温玉面上闪过慌张,“大姐姐早就死了,不知二姐姐在胡说什么。” 他不承认,温竹也懒得理会,转身与春华继续商议亲事。 春华已经挺起了腰杆,摆出侯夫人的架子,说话也有了几分底气。 温竹待到黄昏就走了,温玉急得要呕血,他知道大姐姐的藏身之处暴露了,但也怀疑温竹虚晃一招,等着他露馅。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暂时不要与大姐姐见面。 温竹回府后,裴行止还没回来,她一人先用了晚膳。 晚膳用了一半,裴雍夫妻来了,他们挑着裴行止下衙的时间过来。 可近日裴行止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忙到子时才见人影,她们在府门等着,冻得瑟瑟发抖。 温竹本不想见,又恐这两人被逼得狗急跳墙,只好让人去请两人入府说话。 裴行远是两人的命根子,如今被抓,如同剜了两人的心头肉。 进门时,裴雍面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宿没合眼。 周氏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帕子攥在手里湿了大半,进门时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婢女搀着才没摔下去。 “温氏。”裴雍淡淡开口,依旧高高在上,“二郎犯了错,但他与大郎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能见死不救。” “就是就是。”周氏哭出声,“温氏,你也是他的大嫂呀。” 温竹低头,嘴角勾了抹笑,“这是行贿的罪,想要将人捞出来也简单,多给些罚银便是。我让人去京兆府说一声,少些罚银,你早些将二郎接出来。” 我朝律法如此,除谋逆杀人罪外,罚银便可减轻罪行。 提及罚银,裴雍不免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些。 他理直气壮地开口:“只是我们手头有些紧,你看……” “家主,我有钱也不会给你去捞裴行远,林家舅父说您毒杀了我婆母,不知是真是假。”温竹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打开天窗说亮话。 周氏听后就解释:“都是假的,家主怎么会狠心杀妻。你不知道林修章嫉妒林氏的嫁妆,心中不平,林家大半的家业都给了林氏,他就是故意诬陷家主。” “是吗?”温竹低头,“家主,你不如去衙门里问问,给多少罚银将人捞出来,晚些,只怕就会有变动。且还有林家舅父呢?” 裴雍见好就收,先将人捞出来,且王家毁婚,这笔钱自然算在王家的头上。 “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回去筹钱。”裴雍领着妻子匆匆离开。 温竹抬头,望着夜色下匆匆忙忙的背影。 夏禾疑惑道:“夫人为何帮他们?” “夏禾,裴雍会赎林修章出来吗?”温竹反问夏禾。 夏禾想都没想就摇首,“奴婢觉得不会,那日公堂上两人都吵得那么凶,若是林家主被罚,裴家主只会做梦都会笑醒。而且林家主知道那么多旧事,裴家主只怕晚上做梦都不安。” 温竹笑了,笑容澄澈:“对呀,裴行远出来,林修章关着,你说林家仆人会不会着急?” 只过两日,裴行远就被放出来。 他从牢房走出来,感受冬日的阳光,身上都暖了许多。他捂着眼睛,得意道:“我就知道我会出来的。” 裴雍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家,收拾一番去王家,这笔账,还没算呢。” 这回捞儿子出来,他几乎卖了大半的家业,他绝对不能放过王家。 隔日,裴雍敲开王家的门,王廷安被罚闭门思过,老老实实地将人请进来。 相比较前几日的凶狠,裴雍很满意王家的态度。 “王主事,你若不肯嫁女,我裴家也认了。但罚银一事,可是李大人说的。” 裴雍狮子大开口,王廷安咬着牙忍了,长痛不如短痛,好过日后被这帮无耻的人纠缠。 “好,我答应你。” 裴雍满意,“既然如此,我要一万两,之前你家陪嫁的铺子也一并给我们。” “你疯了。”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见过吃相难看的,没见过吃香这么难看的。 她险些就要指着裴雍的脑袋骂人:“你裴家聘礼不过几千两,张嘴要我们一万两,还有两间铺子,你就不怕被撑死。” 裴行远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夫人:“王夫人,之前可是你们说的,多少罚银都认。听说王主事被罚闭门思过,若再闹一闹,您会不会被革职?毕竟我哥哥可是裴相,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们王家滚出京城。” 三百二十六章他们见死不救 王廷安如今是戴罪之身,若再闹事,真的会被革职! 秉着息事宁人的心里,王廷安咬咬牙,“好,我答应你,将婚书还给我们,日后我王家与你裴家再无关系。” 裴雍笑了,罚银不仅赚了回来,还得了两个铺子。裴家在京没有铺子,坐吃山空,如今两个铺子可解燃眉之急。 王廷安答应得痛快,王夫人却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看向裴雍父子的目光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可她也知道,王家如今经不起再折腾了。 王廷安被罚闭门思过,仕途上已经悬了一把刀,若再闹出什么风波,这把刀落下来,伤的就不只是王廷安一个人,而是整个王家。 婚书一式两份,裴雍将自家的婚书拿出来,王廷安拿出王家婚书。 当着两家的面,两份婚书撕碎了。 王家将铺子商契取出来,道:“银子需要我去凑一凑,三日后你来取。” 裴雍满意得不行,拱拱手,“既然如此,改日再会。” 王家人冷着一张脸,裴行远轻叹一声,讥讽王廷安:“伯父伯母放心,日后在京城里有用得着我裴家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哥哥可是当朝裴相,一句话的事儿。” 王夫人气得揪碎了帕子,眼睁睁地看着裴雍父子潇洒而去。 等人出门后,王夫人才无奈道:“他怎么被放出来了,闹了那么大一圈,他怎么就出来了。” 她不明白京兆府是怎么做事的,如此轻快地放出来,当日何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将人抓起来,害得他们白高兴一场。 王廷安沉默,他也不知道李兆权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人抓了又这么快放出来,是为了什么? 裴行远被放出来后,拿着王家的钱去酒楼挥霍,前呼后拥,好不潇洒。 角落里的林回看得清清楚楚,他气得要命,转头去找文成。 林回塞了钱,文成掂量着碎银子,“你也知道他犯的是行贿,给了罚银,人就出来了。你们也拿罚银,裴家主拿了五千两,你们也拿。” “这么多钱……”林回傻了眼,“我、我也拿不出来呀。” 文成收了钱,丢进怀中,笑着说:“你拿不出来,那你主子就只能被判流放,过个三年五载也就回去了。若不然你们去裴家借钱,等你们主子出来再还给裴家。” “你们主子与裴家主是舅兄,想必也会拿出来的。对了,我听说,王家给裴家赔了一万两,应该有钱借给你们。你们去借就是了。” 林回被说得愣住,听说王家赔了这么多钱,他心里也有了希望,裴家主与他家主子亲若兄弟,应该会借这笔救命钱。 “谢谢管事,我这就去。”林回打起精神,转身就走了。 文成挑眉,裴雍若会借钱,那还是裴雍吗? 林回满怀希望地去敲裴家的门,可敲了一阵都没有开门。他忍着不适继续敲,敲了一阵,隔壁不满,出来骂人。 “敲什么敲,吵死了,赶紧滚。” 林回还想敲,对方凶神恶煞,吓得他跑了。 隔日清晨,他又准备来敲门,但发现裴家似乎在搬家。 见状,他躲在巷口的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睁睁看着裴家仆人进进出出,将一箱箱东西搬上马车。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冷意,冻得他牙齿打颤,可他却顾不上冷,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裴家要跑了? 他没敢声张,领着小厮跟着马车走。走出巷子口,过了两条巷子,马车停在一间宅子门前。 林回抬头去看,是二进的宅子,比之前的裴宅大了足足一倍。 两日间,裴家就换了新宅子,钱从哪里来的? 王家赔了一万两,难道是用这笔钱买的? 那他家主子怎么办? 林回觉得天塌了,晕头转向,小厮拉着他的手就问:“管事、我们这怎么办呀?” “我怎么知道……”林回做梦都想不到,裴家竟然如此不做人,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主子留。 完了、完了,林家要完了。 林回浑浑噩噩地离开裴家新宅,走到街上,浑身都凉了。 可一抬眼瞧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相府的文成管事,他正在买糕点。 “文成管事、文成管事……”林回激动地抓住文成的手,“求您救救我家主子、救救我家主子。” 文成买了一包桂花糕,刚接手就被人抱住了,他疑惑道:“林管事,你怎么在这里,不去救你家主子吗?” “我、我没钱……”林回痛苦道。 文成提着糕点要走,林回当即朝他跪了下来,“文成管事,你帮帮我们呀。” “你起来,街上这么多人。”文成将人扶起来,林回哭着开口:“裴家换了新宅子……” 文成惊讶不已,“你没去找裴家主吗?” “裴家压根不见我。” 文成叹气,“那我就没有办法了。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管事,做不了什么。” 林回见到他,如同抓住溺水的稻草,怎么都不肯放手。 一来二去,文成被搅烦了,推开他就走。 “文成管事、文成管事,你再帮我一回,让我见见我们家主,最后一回了。” 听着林回一个大男人的哭声,文成停下脚步,不得不说道:“就这么一回,我也没有办法。” 林回忙擦擦眼泪,还要在给他拿钱,钱袋子倒出来就剩下几个铜板。 文成见状也摆手,“算了,你们也是可怜,随我来。” 林回又是千恩万谢,文成将人带入京兆府大牢,给狱卒塞了些钱,狱卒看了眼林回,“你一人随我来。” “谢谢、谢谢大人。”林回极力道谢。 一路往里走,冷风阵阵,一股血腥味钻入口鼻里,吓得林回话都不敢说。 林修章只是被关押,并未用刑,狼狈了些,但精神不错。 林回一见到他就跪下来,哭得如同孩子:“裴家二郎前日就被放了,裴家主交了五千两罚银。” “王家赔了一万两,我想去借钱赎您出来。可裴家人不肯见我,今日一早,裴家搬家,他们换了新宅子。” “他们、他们见死不救……” 林修章听后,脸色大变。 三百二十七章杀妻的证据 裴雍裴行远父子二人将自己摘了干净,唯有他林修章身陷囹圄。 时至今日,林修章不得不怀疑裴雍邀他入京的原因。 林修章着急过后便又冷静下来,盘腿坐在角落里,林回急得团团转,“家主,我们去哪里弄这笔钱,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入京。” “你想我想想。”林修章抬手按住着急的仆人,眼下能救他的唯有裴行止。 但裴行止怨他当年没有搭手救人! 林修章想了一圈,将在京的好友都想了一遍,可这笔钱太多,多到没有一个好友愿意借给他。万一京兆府不放人,人财两空。 就在这时,狱卒走来,伸手拍门,“好、好了、赶紧走,时间来不及了。” 林回急得不行,“您再给我一刻钟时间,我与家主再说两句话。” “你别闹事。”狱卒不满,进去就将林回拽出来,“你若给我惹事,我没了差事,与你没完。” 狱卒力气惊人,一把拽住林回,就这么拖走了。 林修章握住拳头,内如油煎,但他已走投无路。 看着四面墙壁,无窗无光,他伸出手,眼前一片阴暗,自己难道要折在这里? 他不甘心。 自小父母双亡,好不容易被林家收养,受尽林家夫妻白眼,甚至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家业也给给旁人。一路艰险都走了过来,他如今是林家的家主,妻妾双全,有儿有女。 不,自己这些年都过来了,岂会折损在裴雍手中。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被赶出去的林回站在牢房门口擦眼泪,他陪着家主来京,若家主被流放,他回林家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他的身契还在林家,一生都是林家的仆人,不管如何都要救家主出来。 林回没有办法,只有守着裴家新宅,看着裴家仆人进进出出,甚至裴夫人周氏的娘家人也跟着住进大宅子里,一行人出门风光。 直到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一位年轻的郎君扶着自己的夫人走下马车。 温竹挑眉,看向新宅子,“瞧见没,你父亲没有你也站稳了脚跟,听说还得了两个铺子,王廷安劳碌一辈子,到他手中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也是王廷安自己的罪过,谁让他不走正道,相信裴雍的话。”裴行止压低声音。 两人受邀来参加裴宅的乔迁宴,下车后,周氏便迎了出来。 走到门口,瞧见般配的两人,郎君俊秀,娘子端庄。 周氏心中泛酸,为何不是他儿子有如此的能耐,都是裴家的种,差距怎么那么大! “大郎与小竹来了,府内请。”周氏殷勤地开口,目光扫过温竹耳坠上的东珠,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那一对耳坠,能换他们新买的这座大宅子,且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 周氏脸上在笑,心里妒忌,心不甘情不愿地领着两人进门。 周家的人来得不少,都是周氏的娘家人,本是来参加外甥成亲宴,没想到,亲事已经退了。 入门时,裴行远身侧站了一位少女,十五六岁,瓜子小脸,柳叶眉,瞧着有几分像周氏。 温竹多看一眼,毕竟满屋子女眷中她一位未出阁的少女。 屋内本十分热闹,可两人进来后,鸦雀无声,裴雍扫了眼长子,道:“大郎来了。” 这回二郎能出来,也是温氏想的办法。 裴雍露了笑脸,“大郎近日忙些什么?” “忙要事。”裴行止语气淡淡。 裴雍语塞,不免看向儿子,见这么多人,趁机开口:“大郎,你与二郎是亲兄弟,同气连枝,不如替他找个差事,我听说王廷安闭门思过,户部主事的位置空了出来,不如让二郎顶上。” 话音落地,裴行远的眼睛亮了,“大哥,我们是亲兄弟。” 温竹低头,压住嘴角,若不是演戏给外面的人看,裴行止都不会回来,这些人真以为他还惦记着父子、兄弟的情分。 裴行止蹙眉,似在考虑,“陛下只是罚王主事闭门思过,并未革职,若此刻换了二弟上去,只怕会惹人非议。且户部主事一职也十分重要,二弟年岁轻,不合适。” 他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听在人耳朵里,竟然十分舒服。 温竹悄悄看他一眼,唇角的笑容险些压不住,她只能拿起帕子装作擦擦嘴。 周氏听后高兴坏了,忙追着说:“既然如此,那换个差事,只要有差事做,二郎都可以。” 慢慢往上爬,有裴相这个靠山,日后也能混个大官做。 裴行止故作思考,满屋子都跟着安静下来,尤其是裴行远,这么多年来第一回觉得他哥待他真的不错! “等两日,等等陛下对王廷安的安排,二郎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容易出事。” 得他松口,裴家与周家人都笑了,唯独温竹低头不语。 这日,裴雍待自己的长子格外好,推杯换盏,直呼养子如此,夫复何求。 酒宴过后,夫妻二人登车离开。 马车动步后,裴行止缓缓吐出两个字:“恶心。” 温竹多喝了两杯酒,脑子晕眩,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双手攀着肩膀,“你说若裴雍知道你不是他儿子,会怎么想?高兴还是失望?” 裴雍一直处于矛盾中,高兴长子有今日的出息,又厌恶长子有能耐。 他会想,若将长子的成就放在次子身上,他的一生就十分完美了。 裴行止本是厌烦,可当温竹贴近后,心口的浊气慢慢地散了。他伸手,抱住对方,“不管他的想法,我现在很高兴。” “咦、你不是恶心吗?”温竹疑惑,可刚抬头,对方俯身吻上她的唇。 男人的呼吸与酒香袭来,像一层薄雾,慢慢地将自己蒙起来。 温竹觉得自己更晕了,可对方稳稳地托住她,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按在车座上,下意识想要挣扎,裴行止却吻上她的脖颈。 对方的热意喷洒而来,氤氲了她的视线。 车内与车外的景色不同,林回瞧着裴行止夫妻二人醉醺醺离开,他急得不行,咬咬牙拿出钱去找人通融。 许是吃到了甜头,狱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放了进去。 林修章见到仆人后,眼中一片灰败,说:“朝廷判罚了,流放千里,五年刑满释放。” 林回没忍住,直接哭出声,“今日裴家乔迁宴,裴相去了,你说他们父子不和,可他们明明很和气。” 林回一通哭诉,裴家今日可热闹了,而他家主子被关在牢内,不日将要流放,这、欺人太甚。 林修章蹙眉,双手紧紧扣住地缝,必然是裴雍作祟。 是裴雍故意诱他入京,害他至此! “你莫要急躁,你去一趟相府,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裴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当面告诉他,我有裴雍杀妻的证据,保留多年。” 三百二十八章不能让他活着 昨日酒喝多了,温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待睁开眼睛,浑身都软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捂着疼痛的脑袋,夏禾走近,“夫人醒了。” “嗯,我怎么回来的?”温竹已经没了昨日的记忆。 夏禾扶着她坐好:“昨日是相爷抱着您回来的,说您醉了,不过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黄昏才回来。您昨日怎么喝那么多酒。” “黄昏?”温竹揉着额头回想,她记得昨日从裴宅离开,似乎是不到未时,到府上怎么就是黄昏。 他们走了半日? 许是自己记错了。 温竹安抚好自己,起来用早膳,刚吃了两口,文成在外说话,“夫人。” “进来。”温竹知道鱼儿上钩了。 文成进来就笑了,“昨日林回又去见了林修章,今晨林回找我,说要紧的事情面禀裴相,要见吗?” “不见。”温竹摇首,“不过你可以贴心地告诉他,流放的路上该准备什么,吃食药物都是要备的,你再贴心些,给他准备了。其余的事,莫要管了。” 文成点头,将这些话转达林回。 林回不肯放弃,抓住他的手就跪了下来,“求求您、求求您,我见一面你们主子。” “你这……”文成故意为难,坐下来,说道:“已经定罪了,你说什么也没有用,现在罚钱也不行。定罪的案子,我家主子不会去管的。” 林回不肯走,文成给他拿了吃食、衣服,甚至还有药材。 眼看他已经做到这步,林回不得不离开。 文成转头去禀告夫人,温竹托着额头,依旧觉得头疼,“我知道了。盯着他。” 林回带着东西走了,再度来到牢房门口,见两人在巷子里嘀咕。 他走过去,耳边传来两人的话:“钱可备好了?” “准备好了,您放心,只是我兄弟什么时候放出来,代他流放的人也准备好了。就等着出发。” 代他流放?林回浑身一颤,吞了吞口气,紧张地走过去。 “既然如此,你回去等消息,等我去上下打点,记住,别说漏嘴。还有,你兄弟不可留在京城,若不然被人发现,我没法交代。” 两人低语一阵就散开,林回心生一计,忙追上方才说话的狱卒,“大人、大人,我方才都听见了。” 狱卒秦刻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带着杀气,林回忙说:“大人别生气,我也有难处请您帮,我家主子犯错流放,若是有人代他流放,是否?” 秦刻转眼就笑了,左右看一圈,见无人在意,伸手就将林回拖到刚才密谋的角落里。 “有钱吗?”秦刻伸出一巴掌,“五百之数。” 林放吞了吞口水,卖一卖随行的衣裳首饰,应该可以凑齐这个数。 “有,你等我回去凑一凑,明日就给你。” 秦刻笑得开怀,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你家主子是谁?” “林修章,他并非本地人,若是换了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林回压着声音,倍感激动。 “不错,外地人更为便利,你先回去凑钱,我去安排。”秦刻语气轻快,“记住,休要乱说话。” 林回连连点头,孤舟入海,抓到了最后的希望,他忙答应:“明日此刻,我在这里等你。” 秦刻爽快地答应下来。 两人分开,林回立即回到暂住的地方,将随身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一日内凑足钱。 第二日约定的地点,将钱给了秦刻,道:“我有个随从,愿意代我家主子流放,您看什么时候放我家主子出来?” “我问过了,你家主子后日就走,你们后日早上过来,将衣裳换了。你们要即刻出城,记住没?” 秦刻一再嘱咐,一定要及时离开,若是被发现,沾手的人都得死。 林放记住了,苦等两日,终于在腊月二十一这日见到了主子。 林修章做梦都没有想到,还能走出来,他揉了揉眼睛,道:“裴雍在哪里?” “在裴家新宅,我们要尽快出城,不过我打听到裴雍要出城给他原配夫人、也就是我们林家的大姑奶奶点长明灯。” 这两日父子关系和缓,裴雍为次子的前程奔波,试图做些小事去哄裴行止。 给林氏点长明灯! 林回喘了口气,道:“家主,那些人说了,您不能在城内,要即刻出城,我们还有路引。我们现在回来,江南离这里上千里路,没人知晓这里的事情,我们回去闭门不出。” “知道了。”林修章内有计策,“去打听裴雍去哪个寺庙。” 林回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林修章听着吩咐,当即带了草帽,匆匆出城。 消息传回相府,温竹正在看账本,“出城了?” “是出去了,但林回没有出去,反而折回裴家,打听裴雍的踪迹。”文成撇嘴,“我猜他肯定不会罢休,势必要找裴雍算账,两人必然你死我活。” 温竹头也不抬,“那就告诉裴雍,林修章出来了,等着弄死他。” “为何要告诉裴雍?”文成有些摸不透夫人的意思,绕这么一圈是图什么? 直接将林修章绑过来,与裴雍对质,当年的事情不就清楚了。 前前后后绕了这么大一圈,让他们互相杀死对方? 温竹并没有解释,将账簿朝前推了推,“你且去做,事情若成功了,多给你发一年的月钱。” “一年?”文成激动地喊出口,一侧的夏禾捂着耳朵,“一年就一年,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文成不在意她的话,笑着行礼:“属下这就是去办,夫人您继续算、继续算。” 他欣喜若狂地跑出去,夏禾探首,“姑娘,您瞧他这个笨样子,哪儿值得您花这么多钱。” “他听话呀。”温竹回答。 夏禾喜滋滋地凑到她的面前,“主子,夏禾也听话,夏禾值得拥有多给一年月钱的好处吗?” 温竹抬手,拍拍她的脑袋,“若事情办成了,自然就会有,秋穗也有。” “谢主子。”夏禾心花怒放。 文成悄悄地将消息传到裴家。 裴雍知晓后,大惊失色,“他怎么会被放出来?” “奴也不知道,是有人写了信给门房,也可能是戏耍我们,不过方才林回来过,似乎是打听您的事情。” 裴雍冷静下来,林修章知晓的事情太多,万一让他见到大郎,添油加醋,只怕他费尽心思与大郎修复的父子感情也会出问题。 不能让他活着! 三百二十九章给裴相做妾 裴雍将书信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死马当作活马医,若林修章盯上他,稍有动作,裴行止对他的信任将会崩塌。 他不能让自己再度陷入困境中。 稍稍思索后,裴雍冷静下来,林修章必然打探到他要去给林氏点长明灯,要么埋伏在半路,要么埋伏在寺庙内。 林修章一行人不过五六人,埋伏在路上,只怕人手不够。 若是埋伏在寺庙内,半夜动手,胜算更大些。 裴雍决意,反埋伏。提前去寺庙安排,静等林修章上门。 他一人去寺庙点长明灯,周家人在京,即将过年,等过完年,正月十五后再回江南。 这些时日,周氏忙着招待娘家人,抽不出时间,再者她对林氏也不喜,更不会掺和点长明灯的事。 因此裴雍在选定的日子内自己动身,周氏送他出门,转身握着侄女的手,道:“回去,手都凉了。” 周清点点头,周氏拉着她说道,“等二郎站住脚,入了户部做事,我做主,将你许给他。不过,你也瞧见了,二郎日后还要岳家相助,给不了你妻位。” “姑母在一日,我就绝对不会让二郎欺负你,你与他做侧室,你爹也放心。” 周清没说话,眼前浮现那人的模样,金尊玉贵,模样俊秀,举手投足,自带一番气质。 都是做妾,她不想给表哥做妾,若与那人做妾,将来还愁什么富贵前程。 “你若不说话,我就与你爹说了。”周氏怜爱地拍拍侄女的手,“你放心,若将来二郎做了高官,也会将你扶正,姑姑这些年来跟着你姑父,也是要什么有什么。” 她用自己举例子给侄女听,可侄女周清压根听不进去,裴行远要什么没什么,姑母还在这里夸下海口。 但若让她拒绝,姑母只怕会不高兴! 周清心中不高兴,扭着帕子就走了,周氏招呼两声,她没有回应。 摆脱姑母后,周清即刻去找母亲,将姑母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表哥如今可什么都没有,如何比得他兄长,都是做妾,我作何给他做妾。母亲,不如你与姑母说一说。” “那人……”周夫人文澜吓了一跳,忙捂住女儿的嘴,“休要乱说,别看那人是你姑父的儿子,但他的能耐吓死你,莫说是你,只怕旁人上赶着给他做妾。” “母亲,我就是知道他的厉害,才这么想的,难道你要我给表哥做妾?你也瞧见王家的事情,王家宁肯女儿死了都不将女儿嫁给他。姑母竟然还想着让我给他儿子做妾。” 周清越想越生气,可文澜也没办法,周家这些年来都是靠着小姑子撑着家里。若周氏真要自己女儿给裴行远做妾,周家也没有反对的余地。 除非被那人看中…… 文澜犹豫,那人心思深,岂会看中周家的女儿。且周氏当年气死他的母亲,他与周家之间隔着仇恨。 “莫要再想了。”她不得不安抚女儿。 可周清不甘心,“万一那人答应呢。” 文澜看她一眼,“他瞧不上你,你只要姓周,他就瞧不上你,赶紧歇了你的心思。” “那我也说了,我不会给裴行远做妾,除非是妻,若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周清发了狠,裴行远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她给他做妾。 文澜也拿女儿没有办法,谁愿意自己女儿给人做妾。 她不得不去找丈夫,说了周清的想法。 周海听后,也是一怔,“给裴相做妾?痴心妄想,也不看看他怎么护着那个女人,护得那么紧,后院可什么都没有,我怎么给她想办法。” “我知道不成,要不你问问你妹妹,让清儿嫁给二郎,好过做妾呀。”文澜也是头疼。 可周海不听,“你懂什么,裴行远即将入户部,这个差事是人家图谋二十年才得到的,他这么年轻就进去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做妾哪里不好。” “日后正妻死了,给她扶正,不好吗?” 文澜听后,做不了主,只好回去安抚女儿。 而这时裴雍已进入寺庙,给了香油钱,点长明灯,看着灯被点亮了。 寺庙香火旺盛,点偿命灯的人也多,裴雍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若不是安抚裴行止,他岂会给林氏点灯。 他低头整理衣襟,转身就出去了,一刻都不想多待。 庙里的僧人引着他去客院休息,一路上,裴雍低着头,实则余光看向周围。 僧人将他引到禅房便退下了。 仆人进门查看,桌椅板凳都翻起来查一遍,确认无法人后才退出去。 奔波一日,裴雍早就累了,躺下来休息。 闭上眼睛,他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黄昏。仆人打了饭菜过来,一一摆在桌上。 庙里都是素菜,各色素菜,换着花样做。 裴雍简单吃了些,随后让人收拾桌子,自己则出去走走。 出门就闻到一阵檀香,他挑了树下坐下来,冬日的黑夜来得早,眨眼的功夫,天色就黑了。 他观察四周一圈,见天色彻底黑了,实在无法视物后才回去。 回去后,简单梳洗,他躺下来休息,而仆人守在门外。 突然间,门外响起一阵动静,奇怪的香味飘进来,裴雍假装睡了过去。 很快,门被推开,外面的人冲进来,林修章紧随其后,走过去,拍拍裴雍的脸。 见裴雍昏睡过去,他笑了起来,“绑起来。” 话音落地,裴雍睁开眼睛,一刀劈向林修章。 未曾想到他醒着,林修章避之不及,匕首滑过肩膀,刺破了手臂。 接着,林家的仆人就被包围起来,裴家的管事大步走进来,“林家主,我们等候您多时了。” 林修章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仆人,咬咬牙,道:“裴雍,我待你如亲兄弟,你竟然如此算计我。” 裴雍站起来,低头看着匕首上的血水,“我是真心实意邀请你来,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嘴巴不稳,非要提及当年事情要弄死我。” “裴雍,你会遭报应的。”林修章气上心口,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输在裴雍手中。 他跟着拔出匕首,“我未必就会输,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你。” 见到寒光,裴雍稍稍后退,裴家仆人立即将他护住。 “林修章,你若不提当年林氏死因,我断然不会杀你,是你自己揭露出来的。” 林修章死到临头,无所畏惧:“本就是你在林氏的汤药中下了药,可惜裴行止这个蠢货依旧待你亲厚。” 三百三十章裴雍,你杀妻 山中深夜清幽,禅房内外的灯火都被风吹灭了。 林修章的话音落地,裴雍眼中迸现杀意,“是又如何,刺杀裴行止的人是你安排的。你想要林氏的嫁妆,你更害怕裴行止回去后与你争林家。这么多年来,你将脏水泼在我的身上。” “今夜,你也要死了,我不与你计较。上,拿下他。” 话音落地,裴家的仆人朝林修章扑过去,两方争斗起来。 林修章拿出匕首就刺了过去,无人敢靠近他,眼瞅着裴雍落单,他先是假装俯身,接着一刀刺向靠近一人的小腿,对方痛呼。 见状,林修章猛地伸手将人推到,他一倒,砸到身后几人,他立即踩着对方的肩膀飞跃而起。 他与裴雍不同,被林家收养后不敢懈怠,夜习文,日习武。 眼看就要扎到自己,裴雍转身就跑,这时林修章追了出去,身后两方打作一团,林家五六个仆人竟然压制住了裴家的十余人。 裴雍慌不择路就往东边跑去,林修章紧随其后,眼看就要抓住裴雍,裴雍脚下一摔,竟然摔了下去。 林修章不由分说,匕首朝他面门扎过去,可惜裴雍闪躲,匕首扎进了他的肩膀。 黑夜下,裴雍惨叫连连,林修章露出笑容,“你今夜去死,与林氏团圆,我好歹也算为妹妹做了一件好事。” “你、休想……”裴雍抬起脚,一脚踹向了对方的裤裆里,林修章疼得一颤,裴雍趁机爬起来就跑。 可跑了两步,裴雍脚下又是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林修章见状扑过来,想都没有想就将匕首狠狠扎下去。 裴雍整个身子都摔疼了,肩膀受了伤,只能死死抓住林修章的手,“林修章,你杀我也没有用,你就是逃犯。裴行止不会放过你,就等着捉你的把柄。” “就算、就算我死了,周氏也知道你当年怎么对待林氏的。林氏要和离,是你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病入膏肓。” 两人在较着力气,林修章用尽力气,将匕首扎进裴雍的心口。 裴雍也在奋力挣扎,林修章不为所动,“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入地狱。” 眼看着匕首就要扎进裴雍的身体里,林修章手臂一疼,整个人摔了出去,这时,有人冲了过来。 李兆权在前,挥挥手,“拿下他们。” 见状,裴雍大声笑了起来,指着林修章:“李大人,这人是逃犯、赶紧将他抓起来。” “他是逃犯,你也杀人了。方才你们的话,本官都听到了。裴雍,你在你发妻的药中下药,毒死发妻林氏。” 李兆权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裴雍,灯火映照,如同正义之神附身。 “裴雍,你杀妻!” “我……”裴雍百口莫辩,地上的林修章跟着开口,笑声刺耳,“裴雍,你杀了林氏、你杀了林氏、哈哈哈哈……” 裴雍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是被人堵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兆权抬手,指着两人,“带回京兆府审案。” “你不能抓我、我是裴行止的父亲、裴行止是帝师……”裴雍反应过来,极力挣扎,“李兆权,你敢动我,裴行止饶不了你。” 这么一吼,靠近的人都顿住了,李兆权笑了,“帝师生父又如何,你杀人是事实,就算陛下来了,该定罪也是要定罪。” 裴雍还要挣扎,京兆府的人扑过去,不由分说将两人抓了起来,林修章接连大笑,“报应、报应。” “林修章、我与你没完……” 两人被堵住嘴,拉了下去。 黑暗中走出来两人,温竹瞧着被拖走的两人,“我以为林氏是病死的,未曾想到竟然是被下药毒死的。” 裴行止凝眸,黑夜下,眉眼疏冷。 “裴家子怕是心中有数,这才逃离裴家,投奔苗霁。可惜所托非人。” 温竹低叹一声,握住他的手,“如今有了人证,裴雍势必被绳之以法。” 裴行止轻笑一声:“我不会伤心,这又不是我的父亲,只是替裴家子鸣不平罢了。归根究底是林家老家主引狼入室,若当年没有收养林修章,林氏也不会死。” 当年的事情究竟怎么样,已无人知道了。 两人没有下山,回去休息片刻,等天亮后,裴行止入宫,温竹回府。 裴家还没有收到消息,暂时不会上门来找麻烦。 昨夜睡了半夜,温竹有些困乏,回府后又睡了半日。 午后,李兆权请她去京兆府说话。 李兆权分开审问两人,先审问林修章。 林修章供认不讳,承认自己逃跑一事。 “你说裴雍杀妻,可有证据?” “有证据,我留着他当年去药铺买药的证据,被我藏在林家书房。”林修章神情激动,“当年家妹不过是感染风寒,可越治越重。我起了疑心,让人去偷取她的要找,在药渣里发现相克的药材。” 李兆权听后,冷冷地笑了,“既然当年发现为何不说,反而掩藏证据至今,林修章,那可是你的妹妹。” 林修章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裴雍杀妻,与他何干!林氏自己愚蠢,甘心喝那些毒药,是她自己命不好! “你嫉妒林氏出嫁带走林家大半家业,心中不服,故而坐视林氏被毒害。林氏死后,你便以此来要挟裴雍,对不对?” 李兆章猛地一拍惊堂木,继续说道:“林家过继你,乃是一片好心,你竟然勾结裴雍伤害林氏,当真是天理难容。” “大人,与我无关,那是林氏自己识人不清,与草民无关。” 林修章大呼冤枉,李兆权再拍惊堂木,呵斥道:“昨夜本官听得清清楚楚,裴雍提及过,林氏和离,你以林家家主的身份压着她,致她被裴雍毒死,狼心野心,其心可诛。” 饶是如此,林修章依旧狡辩:“大人,夫妻不和本是常有的事情,林氏成亲前喜欢裴雍,亲事是她自己答应的。若有不和便和离,我林家的女儿日后如何做人。” “我乃是一家之主,自然要为林家名声着想,林氏和离回到林家,届时会给林家带来诸多麻烦。敢问大人,若是你的妹妹闹和离,您是劝是纵容?” 三百三十一章原来早就死了 难题丢在了李兆权身上,李兆权不满,“这是你林家之事,你问本官做什么。” “大人,人是裴雍杀的,与草民无关。”林修章有恃无恐,继续说:“裴雍杀妻不说,吞噬林氏嫁妆,裴相自己也清楚,他母亲的嫁妆早就被裴雍夺走了。” “先不提嫁妆一事,裴雍指控你派人去杀外甥一事,你如何辩解?”李兆权追问。 提及此事,林修章又是一笑,似乎成竹在胸,“草民没有派人去杀裴相,您瞧,裴相如今好好的。” 李兆权懒得与他咬文嚼字,呵道:“带裴雍。” 大堂内安静下来。片刻后,裴雍被带过来,身上的伤势已经处理过了,乍见到林修章,他眼底浮现恨意。 “大人,是他派人去杀裴行止。”裴雍迫不及待地开口。 地上跪着林修章嗤笑:“你有证据吗?我可是有你杀妻的证据,你当年买的什么药材,药铺有记录,我将当年药铺记录藏了起来,你休要狡辩。” 眼看事情败露,裴雍面目狰狞,咬牙道:“苗家当年派人来林家打听林锐安一事,你得知裴行止暂住苗家,不惜买凶杀人,这也是你做的。” “你说我做的,可裴行止安然无恙地回裴家,是你将他打得半死。”林修章并不害怕,裴行止活着,而林氏死了。 杀人与杀人未遂,情况可是不同,且事情过去多年,裴雍并无证据! 二人各执一词,李兆权拍起惊堂木,呵道:“裴雍,你道他多年前买凶杀人,可有证据?” “大人,当年只有我与他知道裴相暂住京城苗家一事,我并未杀亲子,那就是他做的。” 林修章冷冷笑了,面上带着得意,不作辩解。 两人争执不休,李兆权慢悠悠说道:“前程往事说不清,但你二人互相都想杀死对方,这是铁证。另外林修章举证裴雍杀妻,本官让人去林家找证据。” “裴雍,你举发林修章杀人,若无证据,本官不予理会。” 裴雍没有证据,但只他二人知道裴行止的下落,不是林修章杀人又是谁? “大人、我……”他说不出来。 李兆权不听他的话,直勾勾地看着林修章,“本官会让人去林家找证据,先收押。” 裴雍脸色苍白,林修章得意地笑出声。 收押后,温竹从隔壁走过来,“裴雍并无证据证明林修章杀人。” “那又如何,林修章给裴雍下药,意在杀人。且就算裴雍有林修章杀人的证据,但杀人未遂。”李兆权解释。 温竹低眉不语,裴家子死了,但她有口难言,只能任由林修章逍遥。 李兆权见她不语,继续说:“夫人,我会派人去林家取证,走一趟怕是需要两三月的时间,您要耐心等。如今江河冰封,只能走陆路。” “我知道,辛苦大人了。”温竹屈膝行礼道歉,“此二人狡猾,望您细致些,莫要让他们跑了。” 林修章惯来狡猾,万一让他跑了,想要抓回来便十分棘手。 林兆权一再保证,“您放心,这是京兆府,可不是菜市场,进来就出不去了。” 温竹逐渐放心,领着人回府。 刚回到府上,齐国公夫人在等候她,备着厚礼,感谢她宫里搭救之情。 “夫人客气,您身子可好些了?”温竹笑吟吟地坐下来,瞧着齐夫人面色,好似好了许多。 齐夫人笑道:“好多了,忙着年底的事情,你也知道后宅事情多,一直拖到今日。” 她轻叹一声,温竹心中发虚,那日是因为她才给齐夫人带来无妄之灾。 温竹细想过后,还是开口:“那日您摔了一跤,与宫里脱不了关系。” “我知道是德太妃所为。”齐国公夫人冷笑连连,“都是家里姐妹,她说前一句话,我就知道她下一句话是什么。她呀,想将宋娘子塞到裴相身边,偷鸡不成蚀把米。” 提及宋知云,温竹略有些恍惚,这人好像上辈子出现过。 齐夫人又说道:“我后来听姐妹说,宋知云被鸠杀了,闹了这么久,丢了自己的性命,也不知可值得。” “鸠杀?”温竹倒吸一口冷气,“是不是你听错了,我听说她被送回江南了。” “哎呦,我与你亲厚,那日你奋不顾身地救我,我待你如亲女,骗你做什么。”齐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当真如慈母般,悄悄地说,“是真的被鸠杀了,对外就说送回江南。” “她闹了这么多事,攀附宫廷,德太妃不过是在太后面前耀武扬威,可出了宫廷,谁认可她?” 温竹浑身都凉了不少,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谁做的?” “自然是德太妃,宫里的事情由她做主。”齐夫人叹气,“我和你说,这是宫里的秘密,我还当你知道,没成想你也被蒙在鼓里。” 温竹虚笑,“我也不知,相爷回来后并未提及此事。” “温娘子,你年岁轻,不晓得里面的窍门。”齐夫人耐心解释,“后宫往前朝塞人,那可是大忌。尤其是相府,裴相眼里揉不得沙子。” 裴相无法惩治德太妃,自然只能将所有的气洒在宋知云身上。 温竹颔首,齐夫人又说了几句,她静静听了,也听明白,齐夫人与德太妃不和。 送走齐夫人后,温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旁听的夏禾也是变色,“也就是说、宋、她早就死了。” 她这些时日还在担心手镯的事情,未曾想到,宋知云早就进了阴曹地狱。 “她死了?错了,她已经回到江南去了。”温竹言辞狠厉,“休要乱想,你那只镯子、若是害怕,那就埋了。若舍不得,就去当了。” 夏禾匆匆点头,“奴婢、记住了。” 温竹起身,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脱下大氅,自己坐在窗下看账簿。 宋知云死了……她的心乱了,将账簿合上,转头看外屋外阴沉的天气,宋知云入京若知道自己的结局,那她还会坚持留下来吗? 宋知云有今日,是她自己野心太大。若裴家子活着,她未必看得上他! 晚间,裴行止依旧回来得晚,但温竹围着炭火等他,她将自己烤好的橘子、花生、桂圆都塞到他的手中。 “晚上不睡觉吃这么多东西?”裴行止诧异,话刚说完,嘴里塞了个橘子。 橘子刚入嘴,酸水就流了出来,酸得裴行止皱眉。 怎么会有这么酸的橘子。 三百三十二章你也哄哄我 裴行止酸得说不出话,嚼了两下就将橘子吞下去,可刚要张嘴,温竹又给他塞了一瓣橘子。 同样是酸的,裴行止实在吃不下去,转身跑出去,出门就将橘子吐出来。 再回头,那人一身红衣,眉眼如画,要命的是领口散开,露出可见的锁骨。 温竹似乎浑然不觉,还在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裴行止的目光落在锁骨上,他走过去,将她的衣襟整理好,遮掩那片不该露的肌肤。 可温竹并没有感念他的好,将剥好的橘子又塞入他的口中,下一息,裴行止倾身,吻上她的唇角。 酸涩之味渡到嘴里,温竹伸手就想推开对方。 可裴行止伸手揽住她的腰,不准她后退半寸,廊下伺候的婢女早就散了。 灯火摇曳,两人抱在一起,温竹酸得皱眉,偏偏这人不肯松开她。 温竹推拒的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指尖刚触到衣料,便被裴行止反手捉住,强硬地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 他吻得极深,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贝齿。 温竹搬起石头砸起自己的脚,原本散开的领口在方才的拉扯间愈发凌乱,大片莹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夜风中,却又被他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激起一阵战栗。 “裴……”她欲开口,可呼吸被吞尽,险些软了下去。 裴行止终是舍得松开她,“酸吗?” 温竹看他一眼,酸得几欲作呕,但她没有说,只瞪他一眼,转身回屋。 裴行止紧随其后,将屋门关上,在温竹将要坐下时将人揽住,伸手就将坐榻上的桌子拂开。 哐当一声,吓得温竹浑身一颤,她不解地看着对方:“你这是……” 话没说完,裴行止再度吻上她的唇,伸手就将方才整理好的衣襟松开,炙热的吻沿着脖颈而下,落在锁骨上。 温竹吃惊,却又不得不懊悔自己折腾他做什么…… 温热的唇舌在那片莹白上辗转流连,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方才吃下的酸涩尽数烙印在她的肌肤上。 温竹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无力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背。 “你……”她喘息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刚出口便碎成了细碎的呜咽。 裴行止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地在她颈侧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 “哪里来的酸橘?” “后院摘得。”温竹老实回答,哀怨地看他一眼,道:“你骗我,宋……” 话没说完,裴行止再度吻上她的唇,似是不满。 温竹不敢再问了,红着脸坐起来,眼看他要靠近,忙说起正经事:“我今日去了京兆府。” “我知道,李兆权来找我了。”裴行止站在坐榻前,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她,道:“是不是要过年了,你高兴,故而来哄我?” “谁哄你?”温竹红了脸,不得不直起腰肢,“要过年了,你也哄哄我。” “你要怎么哄?”裴行止俯身,清冷的面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声音带着低沉,“去哪里哄,床上哄?” 温竹吓得眼皮一跳,“我与你说正经事。” “床笫之间的事情,不算吗?”裴行止撩袍坐下来,细长的指尖轻抚她嫣红的唇角,“你的心里,只有铺子里的事情才是你的正经事?” 温竹被逼到角落里,对上他薄凉的眼神,“应该也算的。” “既然如此,我们说一说正经事。”裴行止轻笑,越显清冷,烛火落在他的身上,反而给他镀上一层朦胧不清的光,衬得他面若谪仙。 温竹觉得自己占了很大的便宜,小时就想将他留下来做自己的童养夫。 她讪笑一声,“你说、我听着。” “你放松些,似乎很紧张。”裴行止伸手捏了捏她白皙的耳朵,“你怕我吗?小时候,你扇我的时候,可凶了。” 扇他?温竹疑惑,“我什么时候扇你?你、别血口喷人?” 话音落地,裴行止伸手就将人抱住,“好了,我们去沐浴。” “这个时候?”温竹诧异,整个身子腾起,她觉得裴行止不安好心。 果然,推开浴室的门,热情氤氲,裴行止不由分说将她放入水中,热水打湿衣裳,沉甸甸地贴在肌肤上,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温竹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按住了肩膀。 “别动。”裴行止温柔开口,“我替你沐浴。” 温竹有些发怔,她身上干净,洗什么? 裴行止顺势撩起一捧温水,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浇下,眼中平静无波,看着他这副圣贤之色,温竹不免后退一步。 可怎么退,浴桶都只有这么点大。 她正要跑,裴行止握住她的手,“我哄大东家,大东家高兴吗?” 温竹蹙眉,自己浑身都湿透了,他却衣冠整齐,扬言哄她。温竹站起身,不由分说圈上他的脖颈,用尽力气将他拉入水中。 两人都湿透了,谁都无法嫌弃对方。 闹过一阵,温竹疲惫地爬上床,裴行止紧随其后,在她身侧躺下来,歪头看着她:“橘子甜吗?” 温竹呢喃一句,朝里侧爬去,裴行止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人拉了回来。 “甜吗?”他不厌其烦地问了一句。 温竹累了,胡乱点点头:“甜、可甜了。” “那你吃一个?”裴行止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橘子,剥开后就塞入她的嘴里。 温竹嚼了两下,汁水鲜甜,她又往里侧爬过去,裴行止不厌其烦地将她拉回来,喂橘子。 一整晚,她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橘子,浑浑噩噩醒来,已是隔日午后。 她挣扎坐起来,口干舌燥,待起身,春玉凑过来,“姑娘,您醒了,裴家人来了许久,要见您。我让人请进来,安置在小花厅,您若见就见,不想见就晾着。” 裴雍杀妻一事闹开了,裴家人厚着脸面来闹腾。 温竹缓了缓心神,想起昨日裴雍控诉林修章杀人一事,下意识坐起身,“你替我更衣,我去见见周氏。” 或许周氏知道些秘密呢? 三百三十三章给已死之人讨个公道 裴雍刚过两天好日子,又被抓进京兆府,周氏急得如同无头苍蝇,第一时间赶去京兆府问情况。 可她不过是百姓,裴行远也是白身,没有裴相在,他们连京兆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周氏咬咬牙,厚着脸皮来找温竹,没想到一等就是半日。 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裴行远急得团团转,嘴里骂骂咧咧。 直到午后,婢女掀开帘子,温竹一袭红色小袄,缓步走进来。 “你怎么才来。”裴行远不耐烦,手指险些指着她的鼻尖,“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哥宠着你,你就可以骑在我们头上……” 话没说完,文成上前掰着他的手指头,疼得他大叫。 “小心你的手指头。”温竹含笑说一句,若不是想从周氏这里套话,她当真会让文成掰断他的手指头。 儿子吃了亏,周氏也不在意,急忙讨好温竹:“小竹,你看家主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我们去京兆府,他们直接将我们赶出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不知吗?”温竹笑着坐下来,眉眼如画,将周氏的慌张看在心中,她不是不知,是故意来装作不知道,以此来糊弄她。 周氏摇首。 “夫人坐下说。”温竹故作客气,道:“是林修章告家主杀妻杀子,说家主当年在裴相生母的汤药中下毒,甚至,他还有证据。” “二来,他说家主杀子,当年苗家派人来江南,家主知道后,派人来京城杀裴相。当年,裴相确实遭遇过刺杀。” “他、他在胡扯,明明是他派人去杀大郎的。”周氏气到浑身颤抖,“分明就是他做下的。” 温竹眉眼不动,继续叹话:“那你有证据吗?” 周氏偃旗息鼓,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当年苗家并未来裴家,是去林家打听的。林修章巴巴地来找家主,提起此事,我们并不知道大郎的下落。” “知道后,我们立即派人去苗家找,可苗家人说大郎早就离开京城。我们这一找就是两年。”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林氏死后,大郎逃离家里。林家一口咬定他死了。若真是死了,林氏的嫁妆就要送还娘家。” “我们是贪林氏的嫁妆,但只要大郎活着,嫁妆才可以留在裴家。我们杀他做什么,只有林修章希望大郎死了。他不是林氏的亲哥哥,也不是大郎的亲舅父。” “当年林氏嫁人,十里红妆,林家将大半家都给了林氏。光铺子就有十多个,良田千亩,庄子好几个。这些是林家祖传的,按理来说是给林家继承人的。” “可林家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林家老家主都给了女儿,只留了些许家业给林修章。他怀恨在心,想杀了大郎,拿回林氏的嫁妆。” 周氏义愤填膺,温竹淡然不动,“说了这么多,你依旧没有证据证明买凶杀人的人是林修章。” 周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裴行远忽而开口:“你们去找杀人的人不就好了,何必纠结买凶的人是谁,找到他们,自然就知道是谁做的。” 文成翻了白眼,“如今已过十多年,怎么去找。” “那就去找林修章的仆人,他做了什么,随从必然知道。”裴行远讥讽,“还以为你们多聪明,没想到是一群蠢货。还不如我聪明。” 文成觉得他蠢到极致,想要反驳,周氏下意识开口,“林回的父亲林案跟随林修章多年,多年前突然死了。他自幼跟着林修章,他是死在大郎回来之前、苗家来找人后的半年。”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林修章话里话外大郎已经死了,林氏的嫁妆要送回娘家。家主回来后大发雷霆,还说林案是被林修章打死的。” 文成提议,“看一看林案的尸骨就知道怎么死的,是病死还是毒死,或是被人打死,尸骨上都可以呈现出来。” 他看向温竹:“夫人,不如我带着人去一趟林家。” “不如夫人随我去一趟林家,查一查清楚,如何?”温竹没有急着答应文成的请求,毕竟文成对江南不熟悉,但周氏对林家熟悉,她一心为裴雍翻案,自然要尽力。 周氏听后,面露犹豫,温竹冷笑,“我为家主亲自赶往江南,夫人还在犹豫?” “大嫂,我陪你去。我也熟悉林家。”裴行远自告奋勇,“我母亲年岁大了,一路奔波,吃不消。” 温竹沉默,低头把玩腰间的玉饰。 裴行远年岁小,不知前程往事,唯有与裴雍合谋的周氏,对当年的事情,知道十之八九。 “夫人回去想清楚,若想查清,随我回江南,若不想,请回。” 周氏支支吾吾,裴行远不满,“你就是故意折腾我母亲,我陪你回去,不行吗?你若真有心帮助我父亲,就该听我的。” “送客。”温竹起身就要走,眼看就要走出门,周氏上前拦住她,“我答应你,我回去。” 温竹笑了,“既然如此,您回去收拾,我们明日就走,江河冰封,我们走陆路,走快些,最少也有一月的时间。” 周氏咬咬牙,家主是裴行止的生父,若没有他,日后裴行止不会再管二郎。 “好,我回去收拾行囊。” 裴行远跳脚,可周氏不管他的想法,拉着他就走。 母子匆匆离开相府。 文成担忧,道:“即将要过年了,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主子不会答应的,属下可以带着夫人回江南。” “文成,你压不住她。”温竹摇首,“你不知道这对夫妻多么狡猾,林修章也是老狐狸。” 重要是东宫旧案查清之前,不能暴露裴行止的身份。 但林修章入京,无休无止,不如找到症结,从根部拔除。 文成的担忧成为现实,裴行止知道她的想法后,当即拒绝:“让文成过去即可。” “文成知道你的身份吗?”温竹担忧道,“万一找到杀手,暴露裴家子已死的事情,你该当如何面对?” 裴行止冷下面色,“你去做什么?” “我想给已死之人讨个公道,京城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但这两个祸害,我可以帮你除了。” 裴行止阖眸,略显无奈,握住她的手,“可以再等等。” “等到大局稳定?等到你恢复身份,抢回帝位?” 三百三十四章搜查林家 裴行止的路,走得很稳,不急不躁,一步步走。 可温竹说过以后,他收回了手,罕见地冷了脸色,“我不希望你掺和此事。” “不想掺和也掺和了。”温竹叹气,抬头看着对方,“没有你在的那几年,我自己也撑下去了。” 两人四目相对。裴行止莫名心慌,拽住她的手,“知之就要回来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是去办事。”温竹反握住他的手,“相信我,你欠裴家子,我去帮你还,你认真做你自己的事情。就算将来你恢复身份,没有证据,依旧无法将林裴二人定罪。” 裴行止沉默。 温竹轻笑一声,“怕什么,我有文成跟着,京中的事情,多加注意。我办完事情就回来。” 她向来有主意,裴行止知道她的心思,劝说不得,只好尽力去安排。 隔日一早,温竹出京,对外就说她去寺庙祈福。 温竹骑马,周氏不会骑马,只能坐车。 相府一行人紧赶慢赶,路上过了除夕,他们先到林家,而周氏还在半道上。文成去驿馆安排,同时京兆府的人也在驿馆,两方见面。 京兆府的人也查出些许眉目,将林修章藏下的证据找到了,证明是裴雍杀妻。 温竹意不在此,她先去了林案的坟地,带人挖坟。 这回她带着刑部内有名的仵作,查验尸骨。 仵作查看林案的尸骨,在尸骨咽喉处发现黑色的痕迹,“是中毒所致。” 林案的妻子李清莲哭出声,低头不敢说话。 温竹凝视她:“你现在有机会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李清莲一味去哭,温竹坐在一侧静静等,不忘说道:“我怀疑林案是被他的儿子林回毒死的。” “不是林回、不是他……”李清莲哭出声,“是我杀的……” 一侧的文成瞪大了眼睛,不是林修章下毒吗? 小小江南,可真是地大物博,连人都这么奇怪,裴雍杀妻,李清莲杀夫。 他吞了吞口水,李清莲艰难地开口:“我与林家主本定了亲,后来他被林家过继,他便退了亲。及笄时父母做主,让我嫁给了林案。” “我与林案成亲后一年就生了林回,但我没有想到林家的少主竟然是林修章。我们自幼定亲,是有感情的。那日,他遇事不顺,前来找我诉苦,一时间,我二人情难自禁。” 文成捂住了额头…… 李清莲哭了又哭,“我发誓就那么一回,事后我就后悔了,我、我对不起林案。” “后来,他娶了妻子,那回自然就忘了,直到有一日,他来找我,说林案发现了那回。他告诉我,这些年来都没办法忘了我。” “他还留着当年定亲的信物,林案就这么发现了。” “所以,你就毒死了林案?”温竹冷笑,“为了一个抛弃你的男人去杀了自己的丈夫,值得吗?” 李清莲哭道:“我也不想杀的,可事情暴露,林回日后怎么做人。且林修章说了,只要林案死了,他就会重用林回。林案是家生子,林回日后就是林家奴,只要主人器重,他就可以恢复良民的身份。” “林案死了,林回受到器重,他没有骗我。” 文成听到这里,提醒她:“林案没有发现,林修章骗了你。从头到尾,你的丈夫都不知道你们的奸情。” 一句话让李清莲崩溃,她捂着脸,无颜见人。 温竹站起身,“收押,带回京城。” 她上前走向李清莲,“林案死后,可曾留下什么宝贝?” “他死后,林修章来查过一回,带走一只匣子。事后,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李清莲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温竹心凉了半截,不得不说,林修章心思缜密,连最后的线索都被掐断了。 林案的尸骨被埋了回去,温竹看着坟墓恢复原样,文成头疼道:“夫人,我们岂不是白走一趟。” “是吗?未必。”温竹抬头,“去看看林家,告诉本地县官,搜查林家。” 文成陡然来了精神,“属下这就去通知县官。” 李清莲被秘密带走,林家的人并不知情,当官府闯入林家时,林锐安冲出来,“你们在做什么?” 县令上前开口,“朝廷有令,搜查林家。” “你们搜过一回了,还要搜,我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事。”林锐安握拳,面露羞愤。 反而是林夫人震惊许多,她站出来,拦住儿子,平静道:“不知我家家主做错了什么事,劳累诸位三番两次来府上搜查。” 话音落地,人散开,走出来一位花信之龄的女子,月白色的衣襟衬出几分清冷,她望向林夫人,“我是裴行止的妻子。” 闻言,林夫人倒退一步,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林锐安不满:“我不管你是谁的妻子,你们这样做,有没有王法。” “林夫人,您怎么慌了?”温竹走到林夫人面前,“你慌什么?” “我没有慌。”林夫人扶着婢女的手挺直了身子,“既然你是裴相的妻子,也该知晓我家家主是裴相的舅父。” “舅父?不过是林家老家主过继的儿子罢了。”文成冷哼出声,学着夫人拐骗的架势,当即说道:“林修章供认不讳,当年是他买凶杀害我家相爷,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闻言,林夫人又是一惊,“我不信,我家家主岂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定有误会,我要见我家家主。” 文成冷笑,“既然如此,那就押解林家诸人入京,一同问罪。” 他说得煞有其事,身后的人闻讯就要上前拿人,林锐安急道:“他杀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住嘴。”林夫人呵斥儿子,林锐安不满,“本来就是他的错,凭什么要我们来背锅。” 眼看母子二人争执,温竹抬抬手,压住就要上前的衙役,“林郎君,你父亲杀人,你也知道内情?” 林夫人急忙开口:“他如何知道家主所为。贵人,就算林修章杀人,那也是他一人之过,为何要带走我们?” 杀人并非谋逆,杀人不过是一人之过,家人无罪。 三百三十五章林家往事 林家人不蠢,并没有被三言两语糊弄住。 林夫人据理力争,温竹上前一步,“裴雍告了他,我们来此找证据,二来带你们入京作证,你们不想证明林修章的清白吗?” 话虽如此,但林夫人并没有露出向往之色,而是拒绝她的好意:“贵人,不瞒你说,家母病重,我暂时无法入京。” “你丈夫的命,你不要了吗?”温竹低声询问。 林夫人迟疑,沉思几息,随后慎重道:“既然如此,您随我来,入内说话。” “夫人、不可。”文成提醒道。 温竹摇首,“怕什么,我也不是纸糊的。” 文成担忧,握住了刀,温竹跟随林夫人入花厅说话,甚至关上门。 在温竹狐疑时,她主动开口:“我知道他与李清莲有来往,这些年来,我也忍了。” 温竹想起李清莲的话,顺势开口:“她说就那么一回,你成亲后就断了。” “一回?”林夫夫人冷笑,“光我知道的便有数回,她说一回,你也信?” 温竹迟疑,“我如何知道这些事情,我来也想查明林案的死因,他是被毒死的,是你丈夫所为吗?” “你们竟然查林案的死因。”林夫人哼了一声,“他死了很多年,林回认贼作父,跟着林修章许多年,从小厮变成他贴身的随从,处处都带着他。” “您说,我听。”温竹坐下来。 林夫人没看她,低着头,继续说:“我嫁过来才知道他是过继的。你可知道过继与亲生的差别吗?” “过继的只能要亲生的不要的东西。我嫁过来时,林明言掌家。未出阁的女儿掌着家,而我这个嫁进来的少夫人只能干看着。” “我去找林修章质问,他吞吞吐吐,后来我暗示婆母,她却告诉我,林修章是过继的,本意是照顾她的女儿。” “我本不想计较,但林明言出嫁,带走家里大半的家业,我还是就这么干看着。若当初知晓林修章是过继的,我便不会嫁过来。我本想着和离……” 但和离前夜,她喝醉了,此日醒来时,身边躺了一个男人。 她不知道男人是怎么来的,林家后宅,婆子婢女无数,男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惊慌失措地让男人快些离开,可这时,林修章回来了。 红杏出墙的女子足以被丈夫休了。 但林修章看她时,眼中带着怜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昨夜我去找朋友饮酒,没有回来,不知宅内的事情,但这个男人欺负你,不能留,你杀了他。” 林修章惯来温柔,以至于她被迷得晕头转向,当着他的面,将男人杀了,刀捅进男人的腹部。 男人疼得抽搐,死前都没有闭上眼睛。 从头到尾,她连男人是谁都不知道,但她杀了人。 她吓坏了,病了一场,和离的事情就此搁置下来,后来,她又生了一子一女,林修章维持着林家家业,夫妻也算和睦。 就在这时,林明言闹着和离。裴雍不爱她,甚至与自己的表妹周静慧私通。 林明言本就是林家的金枝玉叶,自小宠着长大。及笄时,见过裴雍就深深爱上,林家老家主为满足她,派人去促成此事。 但裴雍不爱她,甚至觉得林明言霸着他,盯着他苦读,让他失去男人的尊严。 林明言哭闹着和离,这时林家母亲死了,林明言消停下来。 本以为林明言和她一般,也会继续过日子,没想到周年祭上,裴雍与周氏滚在一起,连岳母的周年祭都没有参加。 林明言恼了,搬回林家。可林明言忘了,林家父母已经死了,这座宅子是她与林修章的宅子,压根没有林明言的落脚之处。 搬回当晚,林修章就将裴雍请来,本意让裴雍道歉,可裴雍丝毫不在意,但林修章酒后提醒他。 “你若与明言和离,按照规矩,她将嫁妆全部带回来。” 裴雍的酒意彻底散了,他逆着心意来接林明言,但也提了自己的条件,要纳周静慧为侧室。 这一句话成功激怒了林明言,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丈夫的脸上。 裴雍是男人,有自己的尊严,被自己的妻子当众掌控,他的尊严都没了。 当时裴雍拂袖离开,事后林修章责怪妹妹没有给裴雍颜面。 “不过是一妾室,男人三妻四妾再是正常不过,裴雍也是读书人,同窗、朋友面前也要有自己的颜面。” 可林明言没有听进去。 林夫人叹气:“她若听进去,也不会死。” 温竹捏了捏帕子,“后来呢?” 林明言在娘家住了半年,渐渐发现端倪,林家收益好的铺子都低价卖了,卖给了同姓族人。 她查到是林修章所为。林修章将林家的铺子占为己有,变为自己的私产。 林家铺子多达十多间,可林明言出嫁时带走十间,剩下不过尔尔,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也是寻常人望尘莫及之处。 林明言寻到她来解决问题,她不敢出头,毕竟林修章捏着她红杏出墙、杀人的把柄。 她担心自己的丑事揭露出来,只能闷着头劝说林明言息怒,出嫁的姑娘再管林家的事情不合适。 林明言气得去找林修章质问,她嫁出去多年,林家上下都是林修章的心腹。 兄妹二人争执后,林修章让人拖着妹妹上车,亲自去裴家道歉。 看似是道歉,不过是想裴雍管一管自己的妻子,不要让她久住娘家。 听到这里,温竹听出端倪,“夫人,您的事情,怕是林修章设计。她需要听话的妻子,而你、不听话。” “所以他想了办法让你听话。” 林夫人深吸一口气,面色羞得发红,忍着泪水开口:“我自然知道,可我已经骑虎难下,没有办法回头了。” “试问,哪怕我父母、家族知道我冤枉,可我清白已毁,和离回家又能怎么样?” “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吗?我在林家至少可以活得像人。” 温竹捏着袖口,不得不问一句:“既然如此,你不恨他吗?” 林夫人已然泪流满面,“恨,可恨又如何,我得靠着他活下去!所以我不会去京城为他喊冤、甚至为他翻案,我恨不得他死在京城。” 三百三十六章画里的秘密 只要林修章死了,那些过往、秘密都会随之掩埋。 林夫人压制哭声,冷冷看着温竹:“你来也是为了林明言的死因。我可以将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我不会去京城。” 温竹听后颔首,“我婆母回林家后如何?” “裴家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后来染病,没过多久就死了。”林夫人擦擦眼泪。 林明言太过要强,手段之狠压过两个男人。 若不是她太要强,或许也不会死。 得知林明言病后,她去裴府看望小姑子,没想到她病中仍在看铺子账簿。 后来再去,林明言已经病重,周氏接过裴家中馈之权,成了裴家的女主人。 没过多久,裴行止就跑了,林、裴两家派人去找。裴家去找,但林家是去杀人的。 林修章觊觎林家产业太久了,久到癫狂,久到发疯,就连做梦都想从裴家拿回来。 他在妻子面前没有遮掩,直接说出裴行止死了,嫁妆就会回到林家。 温竹询问:“你有他派人去杀裴行止的证据吗?” “没有,事情都是他吩咐林案去安排的,可笑的是林案为他奔波,而他私下里与李清莲苟合。” 林夫人笑得癫狂,旋即眸色一狠,“后来听说裴行止死了,他笑得疯癫,去衙门里揭露外甥死在他乡。” “但他没有尸骨,无法证明人死了。” “他疯到亲自去找外甥的尸骨,最后无功而返,就在这时,裴行止回来了。” 林夫人笑起来,望着温竹,眼中带着嘲讽,“他算计几年,最后他外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温竹沉默,裴家子早就死了,回来的是昔日废太子之子。 就在温竹叹气时,林夫人继续说:“裴行止回来那夜,他一夜没有睡觉,我知道他努力这多年,外甥好好地回来了,心中多痛。” “不仅人回来,甚至屡屡高中,贵人,你丈夫有今日,都是他的父亲和舅父逼出来的。” “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林修章派人去杀自己的外甥。” 温竹要的就是这句话,“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只是听到他吩咐过林案,可惜林案死了。他也是可怜人,与林明言一般。”林夫人深吸一口气,将掩藏多年的秘密一口气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她藏了太多年,不甘、耻辱、怨恨,一日复一日地压着她,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她不想死,纵使林修章死了,她也要活下去。 她好心提醒温竹:“你可以去他书房找一找,他做事谨慎,心肠歹毒,除了自己,谁也不会信。” “我们一道过去。”温竹起身,认真说道:“夫人若想安稳过自己的日子,必须让林修章承认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若找不到证据,朝廷就会放他回来,到时,您如何自处。” 林夫人眼睫一颤,袖口里的双手都在发颤,她扶着桌子站起身,“他不让人去他的书房。” 这些年来,林修章防着外人,也防着她。有时发疯又会与她说些秘密,她知道的不多,但比外人多。 门打开后,文成当即赶来,温竹吩咐他:“李清莲说谎,你让人再去审。” 文成明白,当即说道:“属下这就去,您要去哪里?” “去书房。”温竹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神色坚定,“林家的故事可多了。” 林修章可真是个疯子! 林夫人将温竹引到书房,推开门,“之前衙门里来过一回,找了些东西就走,想必没有藏深。” “林修章这个人,恨不得挖地三尺来藏自己的秘密,这些年来,林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卖了几间铺子。想必他手中的铺子也折损不少。” 书房摆设简单,并无新奇之处,规规矩矩,书架已被翻过一遍,就连角落里的盆栽都被翻出来,泥巴散得遍地都是。 林夫人走过去,将盆栽扶正,“贵人自己看看,不过书房就这么大,我猜应该有暗室。” 她将自己的知道的,感知的都说出来。文成挥挥手,下属涌进来,挨个地方翻找。 明面上的东西都被翻了一遍,没什么可找的。 文成走到墙壁前,轻轻敲打,敲到第三面墙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后面是空的,将这里砸了。” 他没有去找开关,而是让人直接砸开。 砸开后,里面出现一条路,似乎是地下有房间。 文成让人手持火把进去找,自己则蹲在外面,半个时辰后,下属走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夫人,里面可大了,有三间屋舍。” “夫人,属下再进去看看。”文成接过火把,自己跳了下去。 温竹嘱咐他:“小心些,莫要冲动。” 文成进去再出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上前说道:“里面有许多东西。” 让人很震惊! 温竹好奇,同样林夫人也好奇,两人对视一眼,温竹开口:“你带路,我们进去看看。”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文成将两人引到最靠前的房间,里面满墙都是字画。 字画并非古画,也非值钱的名画,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温竹走到一副画面前,画上四人,一位夫人将一女童抱在手中,男人站在她身边,言笑晏晏,而不远处站在一个男童。 画卷泛黄,明显有些年了。温竹疑惑地看着画像,“这副画是何意?” 林夫人闻声上前,一眼就看明白,指着画像上的男童,“这是林修章,夫人是林老夫人,孩子便是你婆母。意在说明她们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而将他拒之门外。” “可她们是一家人,围在一起说笑,不对吗?”温竹无法理解林修章的心思。 林夫人冷笑:“此画意在说明林家人苛待他,他记到今日,时刻告诉自己。” 温竹沉默,林家果然是引狼入室,不仅害了林明言,也害了她的孩子裴家子。 文成又指着一幅画,“这是何意?” 两人循声看过去,只见画上一女一男滚在一起,颠倒龙凤,而窗外站着一人,似乎是林修章。 这一眼看过去,林夫人失声尖叫,扑过去就将画像扯下来撕碎。 三百三十七章三间暗室 石室内挂了几十副画像,林夫人撕碎了一副后,温竹注意到她身后的一副。 画上两个女子站在一起,有一男子站在背后,手中拿着刀。 温竹指着这副画,“她杀过谁?这两个女子又是谁?” 文成闻声凑了过去,“他疯了吗?怎么都是暗处看别人,心思如此狭隘。” “他若正常,岂会杀了自己的外甥。”温竹讥讽一句,依旧盯着那副画像,转而看向林夫人,“我想他对你,必然动过杀意。你瞧这两人,必然是你和我婆母。” 三言两语间,林夫人已经从羞辱中走出来,惊魂不定地看着画像,眼神闪烁。 “他觉得人人都对不起他,人人都该死。” 温竹屏住呼吸,慢慢地寻找,终于找到一副男童的画。 男童不过七八岁,被人死死按在水下,而男人又是站在一侧。 “这幅画,他在看谁溺死男童?” 林夫人冷笑:“自然是裴雍。他日日祈祷裴雍杀了你丈夫,就连梦里都在喊。后来你夫君回来了,他依旧不肯罢休,几度去试探,甚至荒唐地以为那不是裴家大郎,是有人来假冒的。” “他与裴雍提及过几回,说大郎愚笨不会读书,而回来的大郎文博,分明就是两人。” “你知道吗?林修章不过见了孩子三五回,裴雍更是如此,两人加起来都不过十面。” “那你觉得是假的吗?”温竹顺势询问林夫人,视线定在她的脸上。 林夫人嗤笑,浑然不在意她的试探,意味悠长道:“他们在意的是血脉吗?” “你错了。裴雍需要他来稳定裴家,林修章而是觉得他活着阻挡自己收回林明言的嫁妆。” “这两个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文成深深点头,点完头发现自己不该表态,忙看向夫人。 温竹没有在意他点不点头,而是谨慎道:“所以裴雍也怀疑?” “不知道。但林修章怀疑,东奔西走,这时大郎都要上京求学,他做什么都晚了。他半生都在为此事忙,忙到最后,林家败在他的手中。” 林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方才的那副画再度刺激到她,以至于她连最后的颜面都不顾了。 温竹听后,转身看向墙面上的画,吩咐文成,“收起来,放入箱子里,带回京给你们主子看。” “属下这就办。”文成忙答应下来,“后面还有呢。” 温竹闻声面色凝重,文成引着她往第二间石室去。 临走之前,她看向林夫人,“夫人可还好?若累了,你先回去休息。” 林夫人有些晕眩,激动过后,哪怕慢慢平复也会让人头晕,兼之年岁上来了,不如年轻人身子好。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轻轻摇首,“无妨,我就是好奇他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自己的枕边人将她的丑事作画,放在暗室,日日欣赏。 光是想一想,她便臊得慌,甚至恶心! 闻言,温竹也不好让她回去,伸手去搀扶她。 来到第二间石头室,室内摆着许多箱笼,文成走过去,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白银。 她惊讶不已,“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林家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她记得林修章在绣坊内露出的贪婪眼神,而这里,最少上万两银子。 若林家真有这么多钱,林修章在京城岂会被五千两困住。 林夫人脸上露出欣喜,急忙过去拿起白银,放在嘴里咬了咬,“是真的、是真的。” “夫人,这笔钱来路不明,我们要带回京城。”文成下意识阻拦她。 可林夫人猛地推开他,“这是我的钱,我的嫁妆。他将我的嫁妆都拿走了,铺子低价卖了,我不敢说出去。如今钱就在这里,你们敢拿走,我与你们没完。” 文成还要辩解,温竹抬手,他便又退了回去。 林夫人哭哭笑笑,如同一个疯子,像是被林修章逼疯了,抱着银子痛哭。 见状,温竹不好刺激她,缓步退出去,走向第三间石室。 第三间石室内只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布娃娃,娃娃身上写着生辰八字。 温竹拿起布娃娃,文成提醒她:“这是我家主子的生辰,可见他多么想我家主子死。我在角落里发现很多这种布娃娃。” 温竹顺着他的话看过去,角落里丢了一堆布娃娃,娃娃身上也有八字,但上面还有一个红叉。 红叉代表人死了。 温竹走过去,将娃娃一个个拿过来,挨个摆开,瞧见多个布娃娃,看得人毛骨悚然。 文成见过太多血腥的场面,可看到密密麻麻布娃娃,以及娃娃身上的针,心口开始发凉。 “我家主子命真硬。”他不得不叹气,“这么多人都死了,只我家主子活着,可见上天有眼睛。” 温竹不语,上天没有眼睛,裴行止确实死了,如今活着的是废太子之子。 “夫人,林修章也恨自己的夫人,为何没有她的布娃娃?”文成疑惑,一通翻找,找到林案的,却没有林夫人的。 他疑惑不已,温竹猜测:“或许是不够恨,亦或是矛盾。毕竟是他的妻子,林府的主母,若是死了,林家后宅交给谁打理。” “我想林修章也满意自己听话的妻子,握着她的把柄,她对他更是言听计从。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成为林家主母。” 文成惊叹,“怎么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人,用这种恶俗的办法控制自己的妻子。但他为何连林案都不放过?” “林案就是一个仆人,做了什么竟让他记恨。” “娶了李清莲。”温竹解释,“在男人的心中,与他定过亲的女子就是他的人,岂能再嫁给旁人。” 文成皱眉,下意识辩解,“夫人,您不要一杆子打翻一艘船,这是林修章,是疯子,与我们男人没有关系。莫说是退亲,哪怕是和离,那也是没有关系的。” 温竹听后,斜睨他一眼,他讪讪笑了,“这只是我的想法,我家主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带走,放入箱子里,给你们主子送过去,就说是今年的礼物。” 文成低头看着满桌的诡异布娃娃,下意识为主子辩解,“夫人,我家主子罪不至此,您不要吓唬他。” “他胆子可小了!” 三百三十八章不是她杀的 三间暗室各藏秘密,每间暗室都透着林修章的疯狂。 从暗室出来,天色都黑透了。 林夫人出来时面带喜色,这些钱足够林家翻身了。 温竹扫了她一眼,询问道:“我婆母生前的院子还在吗?” “不在了,如今是我家小女的院子。”林夫人忐忑,“你也知道她都死了这么多年,林家也是要过日子的,裴家连宅子都卖了。” 既然不在,温竹也不强求,但她依旧没有找到李清莲口中的匣子。 究竟是李清莲欺骗她,还是林夫人骗她。 温竹急着追求答案,想去县衙问话,走了两步,想起布娃娃,回身询问林夫人:“林案是谁杀的?” 林夫人摇首,“我不知道,你该去问李清莲,不过李清莲与我不同。我不爱林修章,她这些年来都爱着他。” “你确定他们不只一次?林案死后,可有来往?”温竹不放心,复又问了一遍。 林夫人这回是点头了,“林案的灵堂,林修章去了,我也去了。去后,灵堂内外没有人,只她二人。” “门关上,两人做些什么,谁知道呢。夫人,您也经历过情事,自然该懂。” 文成嘴角抽了抽,小心翼翼地看向夫人,这些话太过露骨! “我知道了。”温竹转身,吩咐文成,“我要去县衙审问李清莲,你收拾好就过来找我。” “行,属下这里很快。”文成答应下来。 温竹则领着人匆匆离开林家。 进入县衙时,天色黑透了。 县官从被窝里爬出来迎接,正衣冠,匆匆赶过来。 “裴夫人,您怎么来了?”县官意外,但不敢抱怨,毕竟人家丈夫捏死他就像捏死蚂蚁一般简单。 温竹没有理会他的讨好,正色道:“我想再审问李清莲,她说林案是她杀的,我觉得她在保护谁,你可以问出来吗?” “下官、试试。”县官勉强地开口。 黑夜下开堂审案,衙役们打着哈欠,瞧见大人一脸肃然,忙吓地收敛哈欠,认真地站在一侧。 同样,李清莲也被人从睡梦中喊醒,拖上大堂。 惊堂木猛地一拍,李清莲脸色苍白,县官开口呵斥:“堂下可是林李氏?” 李清莲本就刚醒,这么一吼,吓得腿都软了,忙应和道:“正是。” 县官高坐案后,脸色肃然,问道:“你的丈夫林案系被毒杀,可是你与奸夫所为?” 见重提白日里的事情,李清莲浑身哆嗦,目光扫来扫去,大堂内灯火通明,衙役站在两侧,却不见白日里的贵人。 目光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李清莲还想犹豫,惊堂木猛地一拍,吓得她忙开口:“不是、不是……” “你与林修章暗自勾结,奸情败露后,你二人合力将他杀了,是不是?” “我、是……”李清莲慌了,她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官老爷一拍惊堂木,她就开始发慌。 可县官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问道:“快说,你与林修章往来几回?林案死后,你们是否依旧苟合?” 一声呵斥,黑夜间如同雷鸣,两侧衙役当即附和,一声声威武声吓得李清莲头都不敢抬。 眼看她不说话,县官开口:“你想好再说,本官这里有证人,你在亡夫灵堂之上与人苟合,是何居心?夫妻一场,他从未苛待你,你竟然如此待他,天地良心,你敢抬头看天吗?” 啪的一声,惊堂木震得人耳朵疼。 李清莲慌了,“我说、我与林家主确实有那么几回,可如今没有了、没有了……” 闻言,县官笑了,“你如今年老,他自然不会再找你。你这等犯人,就该浸猪笼。且问你,林案究竟是如何死的?” 县官一再追问,李清莲扛不住了,闭着眼睛哭出声,“他不是我杀的,那晚,林修章来我家喝酒,他自己带了酒过来的,我去炒菜,等回来时,林案就醉了。” “我将林案扶到床上睡下,刚转身,林案就口吐白沫,整个人抽搐起来。” “我吓坏了,恰好林修章从茅厕回来,我准备去找大夫,可林修章却质问我,为何给林案下毒。我吓坏了,我什么都没做。” 她低头哭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所以,你二人对外就说他感染风寒,不治身亡,匆匆下葬了?”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下毒,可林案吃了我做的饭菜死了。”李清莲哭着摇首,彻底慌了,“那晚,他就这么咽气了。后来林修章才说,林案知道我们的事情,要休了我。” “我害怕,可人已经死了,他都死了,我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我与林修章定过亲,他对我很好,每月都给我一笔钱,让我过安生的日子。” 丈夫死了如同没有死,林修章给她钱过日子,隔三岔五就会过来。 那一段时日,她的生活真的很美满,渐渐地,林修章不来了。林回长大了,跟着府内郎君读书。 林修章对林回真的不错,给的月钱也多,府里上下对林回都很恭谨。林回出息,她的日子更好了。 林案死后,她的日子更胜从前! 县官听后,半晌无言,“那晚只你们三人在,不是你下毒就是林修章下毒,你竟然还与杀害你丈夫的男人如此亲密。” 林清莲却说:“人不是我杀的,我也难过,但我总要过自己的日子。林修章待我好,给我银钱,我为何不允?反倒是大人说着礼义廉耻,你可会给我钱,让我过安生日子。” 县官微怔,竟然无言以对,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本官问你,林案生前可留了什么?” 林清莲供认不讳:“有一只匣子,林修章拿走了,我没有过问。” 他当即拍案,道:“既然你供认不讳,那便画押,择日押上京城。” 李清莲被拖了下去,温竹从角落里走出来,县官走下来,殷勤道:“夫人,李清莲都招了,就是林修章所为。既然她来作证,林修章就算再会狡辩也没用。” “只这匣子,怕是被林修章取走,李氏也不知情。” “谢谢大人了。”温竹屈膝行礼,县官忙摆手,“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时辰不早,您先休息。” 已过子时,黑夜沉沉,县官将裴相夫人送到驿馆,见她进去,自己才敢回头。 温竹来后五六日,周氏才赶回来,只裴家宅子变卖,她没了去处。 文成将她安排住驿馆,而他们一行人准备回去了。 周氏刚坐下就听到她们要回去的消息,吓得站起来,“查、查清了吗?” “都查清了。”温竹望着她,故意笑说,“夫人觉得还有什么查不清?” 周氏语塞,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三百三十九章两个家族合力围剿一个女子 周氏迟来五六日,紧赶慢赶,依旧错过了许多。 温竹起身往外走,她咬咬牙,追上去,“小竹,家主当真没有要杀大郎。我和你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林家家仆林案的死因,查到了吗?” “是被林修章杀了。他生前有只匣子,被林修章取走了。”温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周氏周静慧,“你可曾听说过?” 周静慧愣了一瞬,接着摇摇头:“这是林案的事情,我如何知道。不过林案有几个好兄弟,他时常跟着林修章,来过几回。要不你找找林家如今的家仆。” “试试。”温竹招来文成,嘱咐他:“去打听林案的事情,去林家,再去街坊邻居问问。” 文成听后忙领着人走了。 温竹回到屋内坐下来,周静慧只好坐下来继续等消息。 她不知温竹手中有多少证据,内心着急,但不好言语。 沉默良久后,她咬着牙开口:“你可查到什么?” “夫人想说什么尽管说。”温竹看向她,微微一笑,“我查到的事情可多,足以定林修章的罪行。事到如今,你若想将自己摘干净,知道的都该说一说。” 温竹话里有话,周静慧如何听不明白,时到今日,她不得不说出当年的事情。 “小竹,当年我与家主本是情投意合,但有人登门说亲,裴家老家主看中林家。林明言颇有才名,而家主科考,她能成为贤内助。” “要紧的是林家的嫁妆。林家老家主是当时县官的亲舅舅,裴家觉得捡了天大的馅饼。” “家主抗争过,但老家主一意孤行。” 本就是强扭的瓜,裴雍对林明言实在没有感情。 谁让她的表兄是县官,裴雍不敢得罪她,直到有一年这位县官犯了事,被抓回京城。 林家上下打点,最后是什么情况,周家也不知道。 但林家老家主因此事而没了。 接着林夫人也受了打击,撒手人寰。 林家夫妻死后,林修章露出贪婪本性,占了林家。 同样,裴雍觉得自己出头了,便不管不顾地与她苟合。 哪怕被林明言发现,裴雍也不在意。他本意想要和离了,但裴家已经离不开林氏。 这些年来裴家都是靠着林氏的嫁妆支撑着,裴老夫人喜欢这个儿媳,甚至是逢人赞赏。 裴雍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与林修章合谋,在她的药方里添了一味相克的药。 眼睁睁地看着林明言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温竹听后,扶额不语,盘根绕颈,都是因为一个字:财。 林修章想要她的嫁妆! 裴雍也想要她的嫁妆! 林明言身后无人,苦苦支撑,最后落入养兄与丈夫的包围中,苦苦挣扎,依旧香消玉殒。 “你的意思是两人合谋,对吗?”温竹追问道。 周静慧忙点头,“是合谋。” 温竹盯着她的眼睛:“在京城为何不说?” “家主不让说,若是说了,等于承认家主杀妻。你查到什么了?”周静慧心里敲着鼓,她知道的事情,林修章的妻子必然也知道。 温竹冷笑道:“好计谋,两个家族合力围剿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女子。” 若没有裴行止,只怕她会落得与林明言同样的下场! 她站起身,看向虚空,“既然如此,你写下供词。” “为何要写供词?”周静慧彻底慌了,“与我无关。” “供词罢了,又不是罪状,你怕什么。”温竹冷笑,“你看着林明言喝药一碗又一碗毒药的时候,你可曾慌过?你是什么都没做,但你犯了包庇之罪。” 周静慧哑口无言。 温竹让县官来一趟,取了供词,签名画押。 县官看着供词,嘴角扯了扯,半晌说不出话,裴、林两家在本地也有名望,没想到,骨子里竟然这么脏。 他拿着供词就走了。 周静慧瘫软下来,温竹低头看着她:“你若想戴罪立功,将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你该知道,我既然来了,势必将一切都要查清楚,无论是裴雍还是林修章,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落地,周静慧捂着脸,掩面哭泣。 她狠狠哭了一通,哭到无力作呕,温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半晌后,她才开口:“对,我是痛快,可这是她自找的。她本知道我与家主情投意合,只待我及笄长大便可定亲。是她非要横插一脚……” “既然如此,裴家当时应该表态……” “表态?她的表哥是县官,裴家拒绝不起。”周静慧恶狠狠地打断温竹的话。 温竹却摇首:“你恨错了人,或许我婆母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的事情。我想,以她的性子知道此事,绝对不会嫁给裴雍。” “是裴雍舍不得到手的权势,又舍不得你这温柔乡,既要又要。” 陆卿言舍不得她的钱,又想娶青梅。明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偏要强求。 不过裴雍更恶心,背地里给林明言下药,狠心要了林明言的性命。 周静慧低头痛哭,“可我有什么办法……” “你没有办法?你明知裴雍已娶妻,却要与他苟合。不要将自己说得可怜,周氏,我婆母的死,你也有份。” 温竹讥讽,转身唤来心腹,“看好她,不准她出去,也不准她见客。” 周氏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也是她将周氏带回来的原因,让她看着她们一点点揭露当年的真相。 周静慧已经掩面哭泣,温竹懒得理会,自己则离开驿馆去林家。 到了林家,林夫人一改前几日的愁苦,热情地迎着温竹进门。 “查得如何了?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我能帮你的会尽力去做。” “你能入京作证吗?”温竹开门见山,“指认林修章买凶杀自己的外甥。” 林夫人面上的笑容淡了,“不瞒你,自从那件事后,我连娘家都不愿意回。” “林夫人,你若不去,我们无法给林修章定罪。”温竹淡然地看着林夫人,“何况地下那笔钱怎么来的,只要问一问林修章即可。” 若不是林夫人的嫁妆,林氏自然要吐出来。 林夫人的脸色变了。 三百四十章后院着火 了 见林夫人脸色不对,温竹并没有罢休,而是笑着说:“夫人,您觉得呢?” “这些事情拖了太久,总该给死去的人一些公道,我的婆母被害,你也有份。裴家、林家的每一人都有份。” 林夫人沉默,袖口里双手揪在一起。 温竹挺直脊背,背映天光,神色坦然。 她笑着说:“夫人不去也可,我可以用绳子绑着你去。毕竟我这人,不爱讲道理。” “好,我去。”林夫人咬牙,“我听你的,但你要给我几日安排府内的事情。” 既然她答应下来,温竹自然见好就收,“那您忙,我想在这里住两日,找些旧人说话。你放心,我只找林案的事情。” 林夫人有心无力,就是想拒绝也没有办法。 而温竹当日就搬了进来,住在客院内。 文成在府内走动一日,黄昏时分带了一张名单过来。 “夫人,我查过。林案是家生子,在府内长大的,是老家主拨给林修章的小厮。两人算作一起长大的,林修章当年过继的时候,不过七八岁,林案也不过七八岁。” “两年年岁相仿,林案死时也只有二十几岁,又是风寒而死,十分惋惜。” “不过有人知道李清莲背着林案偷人,甚至有人提醒过林案,没过多久,林案就死了。他们说林案死后,奸夫来得更勤快,这两年才安静下来。” “除此之外呢?” 文成继续说:“有与林案一起长大的小厮后来犯错被卖了,都是家生子,主子要卖,他们也没办法。” “林修章做事谨慎,与林案交好的几人都被卖了,可以说没有线索留下来。” 温竹扶额,指尖揉着太阳穴,不得不说,林修章此人十分谨慎,若不是林夫人与李清莲被他捏着把柄,只怕也早就被斩草除根。 “文成,你去府里通知一声,谁有林案过往的消息,有重赏。林修章毕竟是人,不可能如大罗神仙般神通广大,必然也有想不到之处。” 文成忙答应下来,“夫人是在想那只匣子的事情?” “对,林案既然知道李清莲的行径,必然会对林修章有所警惕,除非他是个蠢的。但跟在主子身边的随从,怎么会是蠢货。” 温竹慢慢分析,“我猜,林案必然还有后路,先查几人,若真查不到,我们再回京。” 文成听后,醍醐灌顶,“属下这就去办,夫人先休息。” 还差最后一条线索,人证有了,就查物证。 而京城已入春日,季兴实娶妻,他已年过四十,而妻子不过十八九岁,如花娇艳。 成亲这日,京城内达官显贵来了大半,就连皇帝都赐了贺礼,太后太妃派人来恭贺。 裴行止姗姗来迟,季兴实已拜过堂,正被众人拉着喝酒。 “季大人,今日良辰,我们可不会放过你。” “就是、最少十杯酒,若让你跑了,我们便是极大的损失。” “别这样,季大人老当益壮,今日洞房若是醉醺醺,嫂夫人会生气的。” 众人推杯换盏,拉着季兴实喝酒,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裴相来了、裴相来了……” 裴兴止一袭锦袍,踏着夜色走进来,眉眼疏冷,吓得人都不敢靠近。 唯独季兴实上前拉他的手,“裴相今日过来,必然要喝三杯酒。” “我听说令夫人去庙里还没回来,夜夜孤寡,不如今夜多喝两杯,对不对?” “就是,再不成,寻个美人作伴,也是快哉。” 话音落地,裴行止抬头看过去,那人醉得糊涂,还要再说,齐绥上前捂着他的嘴。 “尿喝多了,我带他下去。” 季兴实拉着裴行止坐下来,众人言笑晏晏,围着两人饮酒。 酒过三巡,季兴实醉得不省人事,裴行止也醉了,书剑扶着他回府。 走了两步,季府管事上前,“裴相醉了,不如留下安歇,夜色已深,裴相醉醺醺地回去,似是不妥。” 书剑张口要拒绝,不想主子拍了拍他的手,他立即会意,“也可,劳烦带路。” 管事忙揖首,“您随我来。” 书剑扶着主子往客院而去,不仅裴相留下来,外院醉酒的宾客也留下来,待明日醒酒后再走。 裴行止已醉了,进入客院卧房就睡了过去,书剑伺候他躺下,尽职地站在一侧。 管事上前行礼,“这里有我们守着,您不如先去休息,明日醒来也好继续伺候主子。若今晚没有睡好,明日办事出了差错,主子是要怪罪的。” 听后,书剑点点头,“好,给我一床被子,我睡地上就可以。” “睡地上做什么,隔壁就有空床,您去休息,我们来守着。”管事努力劝说。 书剑听后,睨他一眼,不知他想做什么,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要看看季家想做什么。 “也可、带路。” 管事听后高兴地弯了唇,忙开口:“您随我来。” 害怕慢说一息,对方就会反悔。 书剑跟随管事离开,不忘将门关上。 进入偏房后,书剑躺下休息,等门关上后,他迅速跃上横梁,片刻后,门开了缝隙,不知做什么。 他走过去,瞧见一股奇香吹了进来,他捂着口鼻,退到窗口,翻窗逃出去。 他绕到门口,月光下恰见一抹黑影离开。他没有去追,而是爬上走廊上的横梁,静静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角门处走来一人,提着小灯,身影妖娆。 顷刻间,书剑恍然明白过来,眉眼轻皱,这是后院要着火了。 女子走到廊下,吹灭了灯,而后轻轻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 书剑犹豫了两息,人就已经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真醉还是假醉。若是真醉,自己进去救人也是职责所在。 万一,主子假醉,自己进门是不是就误了主子的好事。 犹豫片刻的功夫,屋内传来动静,他震惊不已,这就做上了? 主子对得起夫人? 书剑从廊下翻身下来,走到门边,悄悄闪身进去,可一进去就闻到了甜腻的香味,浑身跟着燥热起来。 他下意识捂住口鼻就退了出来,完了、主子就算没醉,闻到香味也会把持不住。 夫人,你家后院着火了…… 三百四十一章进错洞房 书剑慌不择路,不知是进还是退,犹豫之际,外面传来人声。 完了、完了、捉奸来了…… 书剑忙要冲进去,可进两步就听到里面的靡靡之音,奇怪的气味熏得他头重脚轻。 就在他头晕之际,门被人破门而进,这一刻,他不及思考,忙跃上横梁。 “抓刺客……” “抓刺客……” 突然间门打开,书剑捂着口鼻,这一刻,他断定下面叫得难听的男人不是他家主子。 叫得太难听了! 季家管事冲进来,灯笼的光照进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我刚刚瞧见人往这里来了。” “混账东西,这是裴相的卧房,快些出去。”管事抬手一巴掌抽在随从的脸上,接着带人退了出去。 众人退出去,可被打的随从不肯罢休,“管事,我瞧见了裴相的床上不止一人。” “你蠢,那是小娘子在伺候裴相。”有人趁机回答一声。 管事站在原地,几人提着的灯笼照得院子如同白昼。 “不对,我们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贵人都没有反应,会不会被刺客劫持了?” “就是、就是,您瞧,里面没声音了,刺客会不会是女子?” “管事,刺客肯定在里面。” “对呀,管事,冲进去,保护贵人。万一贵人在我们这里出事,大人肯定会罚我们的。” 管事骑虎难下,随从一人一句话,逼得他不得不表态,“那就冲进去,救裴相。” 众人复又冲进去,掀开床上锦帐,床上的女人叫了出来,下意识躲到男人背后。 “大、大人……”管事提着灯笼照见床上男人的面容,竟是他家大人季兴实。 季兴实醉得糊涂,怀中搂着女人,不知是不是纵欲过度,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 管事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忙退出去,乍然见到廊下长身玉立的男人。 裴行止立于灯火下,负手而立,懒洋洋地开口:“这是闹什么?你们闯进我的卧房做什么?” “裴相、您怎么在这里……”管事险些跪了下去,他明明看到裴相躺在里面的床上。 裴行止不理会他,大步往里面走,“酒喝多了,出去透透气,你们这兴师动众闹什么?” “裴相……” 管事想要拒绝,可裴行止已迈过去,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你们在屋内熏了什么香?” “没、没有……” 管事的话刚说完,裴行止便走到床前,陡然见到裹在一起的两人,眼神微眯:“这是闹什么?” “季大人是不是酒醉走错洞房,带着夫人来我房里圆房?” 可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季行实睡得如同一头猪,裴行止上前,拽出对方的手,指尖搭在脉上。 只一搭,裴行止便开口:“去找大夫,快去……” 管事慌了,“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门外的人拼命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喊,“找大夫、找大夫、快。” 管事吓得魂不附体,“裴相,我家主子怎么了?” “不好说,等大夫过来,速度要快。”裴行止言辞谨慎,又看向床榻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子,疑惑道:“这是你家夫人?” “不是,我家夫人……”管事慌得不行,“不知哪里来的妖女,蛊惑我家主子。” 横梁上的书剑嘴角抽了抽,自己幸亏没有出面,若不然坏了主子的大计。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随从领着大夫匆匆进来。 “大夫,您快来。”管事就要哭出来了。 大夫慌慌忙忙地抓住季兴实的脉搏,眼神凝重,“这、这……” “到底怎么了?”管事急得脚打后脑勺,“您别这了,快些说。” 大夫抿了抿唇角,道:“大人,这是身子被掏空之状,也该节制才是。” 横梁上的书剑抿唇笑了起来,细微的动静传到裴行止耳中,他抬头看过去,恰见横梁上的人。 书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收敛一二。 而下面的大夫打开药箱,给病人吃了颗药,接着又取出银针扎针。 闹腾这么久,始终不见季兴实新娶的夫人。 裴行止只好坐下来,静静地等着大夫救治。 “管事,你们夫人在哪里?你家大人为何出现在这里?就算背着夫人偷情也不该玩这么大,年岁大了,也该谨慎些。” 管事嘴角扯了扯,“这、小的也不知道。” 裴行止这才抬起手,指着床榻内侧的人,“问问她。” 这么一指,床上内侧的女人吓得不轻,“我、是主子让我来的,说是这里有贵人,让我来伺候。” “什么样的贵人?”裴行止追问。 管事忙说:“裴相,她胡言乱语……” “你闭嘴,让她说。”裴行止不耐地打断管事的话。 女子躲在里面,始终用被子裹着自己,浑身都在抖:“是他,让我来的……” 她用手指着管事! 管事脸色瞬息白了,忙辩解:“休要胡说,我让你来守夜伺候贵人,没让你爬上贵人的床。” “你说的很清楚,伺候好了贵人,贵人带我回府,日后我就可以做主子……”女子哭哭啼啼。 管事遍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好在这时床上的季兴实哀嚎一声,大夫收了针,叹道:“身子虚得厉害,幸亏发现及时,我给他施了针,日后要好好养着。” 管事急忙拍大腿,扑到主子面前:“大人、大人您可醒了?” 季兴实睁开眼睛,恶心作呕,偏头就吐了出来,吐得管事一身。 “大人、大人,快来给大人擦一擦。”管事急忙扶着主子,外面伺候的婢女慌慌忙忙地冲进来。 季兴实昏昏沉沉,人没有醒,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眼便又昏了过去。 大夫扫了一眼,道:“没事,让他睡,虚着呢。” 他回身整理药箱,“劳烦将诊金付一下,还是去请宫内的太医来试试,你家大人这病来得突然,马虎不得。” 管事一一答应下来,大夫留了药方。 闹到天亮,季兴实慢慢地醒过来,浑身虚得发汗,睁眼就看到正襟危坐的裴相。 他眼前一黑,险些再度晕了过去,“裴相、你怎么在这里……” 裴行止悠悠出声:“我也想知道季大人为何在我的卧房里偷欢,昨日可是你的洞房夜,丢下夫人来偷欢,似乎不太好。” 季兴实像是被一道雷劈了一般。 不仅如此,裴行止继续说:“闹了一夜,大夫来了,你夫人都没有来找你。我想,她是不是也进错新房,找错了人?” 三百四十二章纵欲过度 闹了大半夜,季兴实的夫人都没有过来。 按理来说,洞房夜男人不去,屋内的女人自然会派人来找。 亦或是府内闹出事情,主母自然会出面。 出乎意料,季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恍若季府没有这个人! 季兴实闭上眼睛,想要撑着起来,可浑身没有力气,幸好管事急忙扶起他。 “劳烦裴相照顾下官。”季兴实浑身不舒服,依旧循着礼数道谢。 裴行止这才站起来,“既然季大人醒了,本相也要回府了。但本相疑惑,季大人是进错院子还是被人绑来这里?” “好好的洞房夜竟然惹了这么大的风波,希望季大人查清楚。” 说完,他笑着走了,书剑一直在憋着笑,临走前不忘看季兴实一眼。 季家的洞房夜可真精彩! 主仆走后,季兴实狠狠推开管事,“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管事被推开,季兴实没了支撑,重重砸在榻沿上,砸得晕头转向。 “大人、小的也不知道。小的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办事。”管事也十分冤枉。 他按照大人的吩咐,将酒醉的裴相留下来暂住一夜。 等人住进来后就将护卫赶走,同时给护卫下了迷药。 护卫迷晕之后,他这才在裴相的卧房里下了催情药,提前安排好的女子悄悄摸进来。 这一切本天衣无缝,但没想到床上换了人! 管事扑通跪了下来,极力辩解:“大人,您不是应该在新房吗?您为何在这里?” 季兴实又是一通好气,可事到如今,他不仅赔了夫人又折损了自己的身子。 简单说两句话,他都觉得自己透不过气。 “去找太医,快去。” 说完,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息。 而出了客院的裴行止领着书剑离开季府,登车后,门后的人探出脑袋,静静地看着马车驶离。 温姝瞧着离开的马车,眼里迸出恨意,但这不够。 “夫人,我们要回去吗?听说大人病得不轻。”婢女劝说主子回头。 昨日季兴实娶了她,但她无法见人,只能一辈子躲在府内。甚至日后季家办事,她也不能露面,还要婢女代替她。 但比起流放、斩首,已然是最好的局面。 温姝收回视线,慢悠悠去客院找季兴实。 她进去后就听到季兴实的怒骂声,“你个贱人……” “大人昨晚去了哪里?我在新房等你一个晚上,你连合卺酒都没有喝。”温姝不恼,慢慢地说道理,“您昨晚不回新房在这里与婢女偷欢?” “这个婢女是我按照温竹的模样去找的,是为裴相量身打造的,您作何抢了裴相的先?” 闻言,季兴实的怒气散了,昨夜酒醉后,他就被人扶着走了,不是进入新房? “我昨晚没有入新房?”季兴实虚弱不堪,捂着额头回想,“我昨晚竟然没入新房,你为何不来找我?” “如何没找,将府内翻了底朝天,谁知道您在这里快活。”温姝冷笑,俯身坐下来,主动替季兴实整理衣襟,“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都被裴行止算计了。” “此人狡猾,多半是他识破您的计策,反将您一军。您莫要生气,好好养身子。” 季兴实虚弱,说两句话便要大喘气,莫说去刑部,连起身都困难。 府内无奈给他请假,裴行止顺势暂代刑部尚书一职。 暂代第一日,他便将东宫旧案调取出来,又将杜少卿的信件放在桌上,“温侯与废太子属臣杜詹事幼子杜少卿暗有往来,将温侯请来说话。” 左右两位侍郎对视一眼,话都不敢说,急忙派人去请人。 温侯被请来时,坐在轮椅上,嘴角不歪了,但半边身子无力,始终无法走路。 见到裴行止坐在上方,他的脸色不觉变了。 裴行止不说二话,将杜少卿的信放在他的面前,“杜少卿在哪里?” 温侯伸手接了书信,眼中带着不可置信,“这……” 这封信为何会在裴行止的手中。 “岳父,这是温玉给小竹的。温玉年岁小,不知杜少卿是谁,随意将这封信丢给小竹。” “小竹也不知道此人,偏偏我有记忆,我记得此人揭露自己的亲父,引来东宫之祸。但这人最后获得赦免,逃之夭夭。” 温侯虽说中风,可也在朝上多年,听到最后一句话也有了底气:“杜少卿并未获罪,我与他有书信来往,并不算过错。” “是不算过错,但我希望岳父说出此人的下落。”裴行止轻笑,“你说我此刻去包围季府,会不会捉住本该斩首的温姝?” 一句话勾住了温侯的心。 他紧紧攥着手,面上笑容一点点散了,裴行止依旧在笑,“我让她活,她可活。我让她死了,她还会活吗?” 温侯整个人被裴行止的影子遮掩住,他不敢抬起头。 半晌后,他才回道:“杜少卿来过京城,但、后来离京,这封信是五年前的……” “岳父如此顽固,令我意外。”裴行止叹气,“既然如此,书剑,带人去围住季府。” “我说……”温侯骤然开口,“五年前来过京城,他早已娶妻生子,在、在江南定居,我只是听说,从未去过。” 裴行止凝眸,“他如此信你?” “非是信我,而是他需要知道京城动向。”温侯低下头。 裴行止追问:“为何要知道京城动向?” 温侯继续说:“我也不知,但他这些年来被人追杀,就算入京也是拿着别人的身份。他似乎在躲谁。” “地址给我。”裴行止懒得与他继续废话,“温侯,只要温姝不再与小竹作对,她做什么,我都不管。但若敢碰小竹一根头发,我会将温家拆了。” 放过狠话,温侯不得不写出地址,“这些年来我的信都是往这里送的。” “朝廷重查旧案一事,你可曾给他写信?” “没有,本是想写信,但京城太乱了,还没来得及送信。” 裴行止慢悠悠地开口:“那便劳烦岳父给他写信,依旧送到这个地址。” 温侯不理解:“你找他做什么?你为何要查旧案?” 如今的裴行止官高爵显,又是帝师,风光无限,何必自掘坟墓! 三百四十三章内有暗道 裴行止所为,让人看不透。 “此案早已昭告天下,若不查,如何与天下学子交代。” 听着裴行止冠冕堂皇的理由,温侯心中敲着鼓,但他仍旧照旧照做。 一个时辰后,信使出京,同时,三骑快马已跟随出京。 一骑快马跟随信使。 两骑快马去找温竹。 温竹收到信,已是七日后,她收拾妥当,准备回京。那只匣子始终没有找到。 但如今有了林修章毒杀林案的罪证,他依旧跑不了。 接到信后,温竹不敢迟疑,吩咐文成:“你先回京城,将李清莲与林夫人送至刑部。” “夫人去哪里?”文成疑惑,“我们出京多日,不该回京吗?” “杜少卿出现了。”温竹抬头,眉眼冰冷,“这个杜少卿至关重要,比李清莲重要多了。” 文成不知杜少卿是谁,但夫人这么说,他只好附和:“既然如此重要,属下让他们送证人回京。您放心,他们都是好手,办事谨慎,属下跟着您去找杜少卿。” 温竹担心会出事,想要拒绝,文成解释:“您也说了,此人至关重要,唯恐出事,属下过去,更有把握。” 文成的话也有道理,温竹答应带着他。 接到消息的半个时辰后,两人便领着人出发,其余的人押解李清莲等人入京。 温竹照旧骑马,一行人星夜赶路,在第二天傍晚时分入县城。 地址显示杜少卿藏身于江南一座水乡,此地风景不错,自耕自足,生活平静,与世无争。 一行人先入提前安排的宅子内休息,又等一日才见到信使入城,同时裴相安排的快马也紧随其后。 文成尾随信使,一路至一家客栈,信使将信给了客栈掌柜。 小城内百姓不多,鲜少有外来客,城内就这么一间客栈,但凡有外地来客都会住这里。 文成惊叹,“幸亏我让人提前安排,若是住进客栈,只怕我们已经暴露了。” “可见对方心思缜密。”温竹惊叹,“杜少卿今年最少三十岁,我瞧着掌柜也有四十余岁,必然不是杜少卿。” 掌柜接了信后没有离开,照旧守着柜台,直到天黑,客栈也没客人光临。 客栈关门后,掌柜从后门离开,文成一路跟随,瞧着掌柜进了一间民宅。 进门后,文成翻墙跃上墙面,接着踩着树踏上屋顶。 屋内有光,掌柜将信递给一人,对方蓄胡须,灯火阴暗,看不清面色。 接到信后,男人就打开信,掌柜说道:“我先回去了。” 掌柜像往常一样打开门,出了门后,暗地里冲出来一群人,直接打晕掌柜,悄悄拖走。 同时,屋内的男人看过信后就熄了灯。 屋内没了动静,文成觉得疑惑,又等了半夜,他悄然探进屋内,未曾想到,竟然人去楼空。 人就这么不见了。文成怕出事,翻窗离开。 “当真是狡兔三窟,人不见了,我猜内有暗道。”文成咬着牙。 温竹听后,“去问问掌柜。” 文成正是颓丧,听后立即去提审掌柜。 掌柜年过四十,经营着客栈,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吓得什么都说了。 “这间客栈是他给钱开的,我经营,分他一半的钱。每年各地都会有信送来,我都是在半夜给他送过去。” 文成想起方才的事情,疑惑道:“他住哪里?” “你们跟着我,也看到了那间宅子,他就住那里。” 文成否认:“里面没有人。” 掌柜惊讶:“他就住那里,我每回过去,他都在里面。” 见他模样,不似作假。文成不好勉强他,让人将他放了。 温竹提议,“你明日去附近看看,他必然住在附近,若不让掌柜过去,他怎么恰好出现。” “好,属下这就过去。”文成点点头。 等天亮,文成将人散开,去附近打听,附近都是民宅,稍稍打听就知道那间宅子住着人。 “那户人家就一人,听说是个读书人,我们大字不识一个,与他说不上话。” “我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他白日里不出来,靠着祖业生活。” “那里住着有一个男人,不知道多大,偶尔见他都是穿着宽袍,我们穿着粗布,与他说不到什么话。” 一番打听下来,宅子里是住人的。文成换了一身衣裳,去宅子附近走动,果然见到里面晾着衣裳。 他瞧着衣裳,是男人的款式,但他昨晚半夜为何没有见到人。 文成越发狐疑,等到晚上天黑又去了一趟,说来也是奇怪,亥时之后屋内就没有动静。 等到天亮,屋内有人走动,出来晾衣裳。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直到第四日天亮后,宅子内没有动静。 文成等了半日,意识到对方跑了,翻墙闯进去,屋内已然人去楼空。 他留下一拨人去翻找,自己则骑马赶到城门口,可等了一日也见有人出城。 再度回到宅子内,卧房地砖之下藏着暗道。 温竹顺着暗道往下走,前面有人举着火把,走了很久,突然间有了岔路。 下属惊叹,“这人当真是厉害,术业有专攻,像是专攻此道。” “分开走。”温竹提议,恰好文成追赶过来,接过火把,“夫人跟我走,你们一路走。” 文成在前,时不时回头,就在这时,又有了岔路。 他看着两条道路,不禁吞了吞口水,“夫人,走哪条路?” 温竹也没了方向,“随便,但我们不要分开。不过这条暗道足以我们摸索一天,只怕对方早就逃之夭夭。” “要么人还在这里,要么人已经出城走了。” 文成回道:“城门已经关了,他走不了。我猜人还在这里下面躲着,但此地复杂,只怕今夜都找不到人。不如我们先上去,去官府找人来帮忙。” 闻言,温竹也放弃继续去找的想法,果断选择与文成回去。 两人上去后,立即派人去衙门里找人,县官几乎是小跑着赶来。而温竹已经画好了线路图,递给县官。 县官来不及寒暄就看到地下暗道如此复杂,吓得开口:“夫人,下官才来一年,着实不知下面竟然别有洞天。” 解释不清,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三百四十四章举报亲父的理由 温竹体会到县令的惶恐,安抚他:“大人莫急,我们来抓人的,烦请您明日吩咐城门,只进不出。密道复杂又如何,只要时间久,哪怕找到明年也会找到人。” 县官连连称是,吓得浑身都湿透了,急忙派人挨条暗道去找。 而温竹则留在上面,提着灯查看宅子。宅子中规中矩,没什么特殊之处,门口种了棵树,树叶茂密。 下面的人找了一夜,依旧没有寻到尽头。 县官越等,脑袋越疼,直到隔日入夜,一拨人回头,密道直通城外一处。 “人跑了?”县官心凉了半截,“他将下面挖成这样,逃之夭夭?” 温竹摇首,“他能逃去哪里?我猜,他还在城内。我记得他好像成家了,城内必然有他的家人,我猜总有条密道通往他的家里。” “出城的这条暗道怕是蛊惑人的,继续去找。” 众人硬着头皮继续去找,又找一夜,一拨人回头。 “夫人,有条路的尽头被封了,我们试过去推开,推不开。又恐打草惊蛇,只能先回来。” 闻言,文成带人就压下去,温竹拦住他,“去找炸药,炸开。” “这、怕是会炸伤百姓。”县官擦擦汗,“夫人,我去找、我去办,此地百姓不多,万一再出事,我没法与上面的人交代。” 温竹看他一眼,“也可,你去办,但人跑了,你负责。石门怎么推开?” 县官说不出话了。 温竹灵机一动,想起要事,道:“放火熏,你们将人散在各处,若瞧见有地方失火,便是暗道尽头。” “好主意,属下这就去办。”文成拍掌叫好。 县官对面前尊贵的柔弱夫人不得不多看一眼。 一堆堆柴火搬入暗道,堆积在石室门口,点着之后,热火蒸腾,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下面的人逃回来,当即关上最上面一层室门,很快,城内有了动静。 城东一户人家闹起火宅,众人赶过去,一位妇人躺在院子里的地上,大夫正在救治。 而两个孩子正在哭,孩子不过七八岁,是双生男童。 文成当即飞奔入屋,在滚滚浓烟火中抓住一名男子。 男子正抱着匣子,文成抬手将他劈晕过去,当即将人抱出来。 出来刹那,一群人围过去,当即将男子捆绑起来。 文成呸了一声,“见过难抓的,没见过这么难抓的人,差点被熏死。” 妇人被送去医馆救治,文成提了一桶水,不由分说就倒在男人身上。 男人浑身颤抖,接着睁开眼睛,瞧见一张白净昳丽的面容,他忙要挣扎,却发现四肢被绑了起来。 温竹没有开口,而是定定地看着他,他忍不住开口:“你是温侯的女儿?” “看来你见过我。”温竹淡笑,“杜少卿。” 杜少卿听到久违的名字,神色颓靡,“你竟然找过来了,是你爹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我为旧日东宫之案而来。” 闻言,杜少卿唇角抽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你竟然要查这件案子,陛下饶不了你。” “你说的是先帝,对吗?”温竹解释,此地消息闭塞,去岁皇帝驾崩,时日不久,又兼冬日江湖冰封,先帝驾崩的消息还没传过来。 她含笑道:“杜少卿,先帝死了,如今幼主登基,裴相辅佐。在先帝死之前,朝廷重开东宫一案,若不然岂会查到你的头上。” 杜少卿苍白的面上涌现阴翳,他动了动嘴,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久久没有回神。 而此刻的文成打开从杜少卿手中抢来的匣子,里面有许多信件,甚至还有一张东宫图纸。 他将图纸打开,图上有三个圈勾着,他好奇道:“你怎么会有东宫图纸?” “因为他的父亲是东宫詹事。我好奇,你举报亲父的原因是什么?若不是当年旧案,废太子登基,你父亲位列三公,你也是权臣之后。” 温竹缓缓开口,语句清晰,“你是有多恨自己的父亲才会这么做。” 杜少卿仰面躺在地上,痴痴地发笑,笑了几声,接着是癫狂大笑,笑声听得人心口发麻。 他笑了很久,久到温竹站着的双脚发麻,他才发疯般开口:“我没有错、那是他该得到的,但我没想到会牵连到东宫……” “带回去。”温竹抬手,扫了眼附近看热闹的百姓,“散了、散了。”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文成走过去,招招手,“我带你们去找你们母亲。” 同时县官也带着消息赶来。 “夫人,他姓童,户籍上写的是童霁,从徐州转来的户籍。童霁、确实有这个人,他来此十一年,十年前娶妻。” “听说他是账房先生,早出晚归,邻居们也看不到他。逢年过节时才会见一面。” “童霁脾气很好,从不与人恶言相向。” 最后一句话让文成皱眉,再度看向地上五官狰狞的男人。 县官还没说完,他没有在意文成的嫌弃,继续说:“但没人知道他在那里做账房先生,不过他家境不错,孩子也在附近的私塾里读书,束脩高。” “他的户籍是真的吗?”温竹好奇。 县官回答:“多半是真的,但他不是童霁,只是用了童霁的户籍,此人不知是生是死。” “带回去。”温竹扫了眼地上哭哭笑笑的杜少卿。 一行人将杜少卿带回暂住的宅子里,孩子兜兜转转又带了回来。 文成也是无奈:“他们母亲还没醒,我只能将人带回来,您看。” “留下,让人带着他们。”温竹吩咐。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温竹,眼中带着泪,七八岁正是懂事的时候。 他们什么都懂,也明白自己的家没有了。 带走后,温竹便让人将杜少卿带来,关上门,“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杜少卿,我忘了告诉你。我是帝师裴行止的妻子,我想杀你、杀你妻子、杀你儿子很容易。” “且我不会被问罪。你要试试吗?” 杜少卿跪在地上,眼神晦暗,可听到温竹的话后猛地抬头:“你敢!” “不如杀一个给你开开眼?”温竹含笑,“我的手段,你怕是不知道。” 杜少卿沉默了。 三百四十五章东宫旧案的真相 杜少卿躲藏了十多年。 许是上天有眼,终是被抓住。 他跪在地上,仰首看着貌美、尊贵的女子,心口一阵翻涌,他已无路可走。 “夫人,内子与犬子无辜……” “我知道,他们是你来此后认识的。不知你的过往,我可以答应你,只追究你的过错,不会为难他们。” 温竹答应下来,杜少卿蓦然松了口气,道:“我的父亲是东宫属臣,我的母亲与他自幼相识,供他读书。” “他很争气,一路披荆斩棘,高中探花,被当时的太傅看中,招婿入府。” 温竹蹙眉,本以为朝廷上见不得人的阴谋阳谋,可对方一开口却又是家事。 果然,前朝后宅都是一体的! “他太高兴了,以至于他忘了他在家已娶妻,甚至有了儿子……” 杜少卿哭出声,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就这么在温竹面前崩溃大哭。 “我母亲供他读书,助他上京科考,最后如话本子里一般,抛妻弃子。然后,他将我母亲带入府,说是在家纳的妾。” “太傅府上不信,他给我母亲灌了哑药,我母亲不识字不会写字,嘴巴是她唯一可以诉苦之处。但他剥夺了我母亲说话的权利。” “我自出生就以为我母亲是哑巴,直到我有一日躲在屏风后面看着我喝醉的父亲与她道歉。” 他看着温竹,嘴角扯动:“他给我母亲道歉……” “他将我母亲灌药致哑,却来与他道歉,道歉有用吗?” 温竹低头,低头揪着帕子,杜少卿似乎未曾与人提及过,吐出内心委屈后便哭得抬不起头。 就连一旁的文成也握紧了刀剑。 杜少卿哭了许久,哭到声音嘶哑,“我哥哥死了、姐姐死了……” “她们是双生,入府时已有五六岁,她们知道母亲的身份,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她们。母亲说,冬日里有人推了她们入水。” “待捞起来时,身上绑着石头。是谁做的?” “是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 温竹紧紧地看着他:“所以你伪造证据?他带你出入东宫,给你机会?” “出入东宫的机会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杜少卿咬牙,“我知道他杀子、贬妻为妾的事情,他只能听从我的话,我必须要往上爬。” “只有爬上高位,我才有机会报仇。” 杜少卿眼神涣散,忽又不恨了,“那个巫蛊娃娃、不知是谁放在我的屋里,她们一家人为此活活打死我的母亲。” 温竹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他说。 “我母亲死了……”杜少卿唇角颤抖,如同被剥去了魂魄,他不得不将自己最痛苦的事情反复回忆。 他哭哭笑笑,“被打死的时候,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定娘是冤枉的,没有说定娘是无辜的。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死了。” “我的母亲供她的丈夫读书,看着他过龙门、穿蟒袍,最后,儿女死了、自己死了。你说,她怎么那么傻?” “当年知道他入赘时就该及时醒悟,带着孩子离开,或许,她们都不会死。” 沉默许久的时候,文成开口:“不,如果那样,她出了城就会死。你的父亲如此作为,他就敢背着人杀妻灭子。” “你太单纯了,这样的人从骨子里就狠,但我好奇,这样的人如何进入东宫,如何就成了东宫詹事。” 温竹也不知,但杜少卿知晓,他笑着开口:“是他的岳父举荐他,这就是他杀妻也要攀附的原因。” “我母亲死了,他对我愈发好,可我知道,再这么下去,我也会死。” 杜少卿睁大了眼睛,眼神阴狠,“没人知道那个刻有太傅的名字的巫蛊娃娃是谁放的。” “你觉得他的妻子会为了、除去我的母亲去诅咒她年迈的父亲吗?” 温竹眼皮轻颤,只怕太傅府内没人敢这么做,那可是府内的顶梁柱。 她没有开口,静静等着杜少卿收敛情绪。 屋内安静片刻,杜少卿由崩溃转而笑容,“那我们就一起去死,我在他们院子里的树下埋了同样的娃娃,但写的是当今陛下的生辰。” 听到这里,杜少卿生疑,“你不过是府内的庶子,如何知道陛下的生辰。” 莫说是杜少卿,就连她都不知道小皇帝的生辰。 杜少卿解释:“我出入东宫,听到太子与当时的二皇子在说话,那位二皇子便是后来的皇帝,如今的先帝陛下。” “我听的清楚,二皇子说出来陛下的生辰,我顺势记下了。” 温竹扶额,“他是否知道你的事情?” 杜少卿微怔,旋即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温竹迟疑地看着他,不得不说:“你被他算计了,不过人都已经死了,无人知道那段过往,你只需告诉我,东宫内的巫蛊一案与你有关吗?” “是二皇子让我做的。”杜少卿低头。 一句话让温竹站了起来,走过去,抬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杜少卿,因你一人,东宫死了多少人,秦家一族被斩!”温竹忍不住哭出声,泪水滑过眼睛。 杜少卿却不服输:“这是他们欠我的,谁让太子器重狗东西,他自己眼睛瞎,怨得了谁!” 话音落地,温竹抬手又是一巴掌,气得心口起伏,说不出一句话。 但她已是泪流满面,想起秦夫人,想起裴行止,她觉得心口疼了起来。 比陆卿言背叛她时还要疼! “杜少卿,东宫上千余人,秦家几百口,东宫属臣上百,都给你母亲赔命吗?” 杜少卿眼神狰狞,痴痴地笑了起来:“那是他们该死,再者那是二皇子所为的,我只不过是揭露出来罢了,要怪就怪他们自己的命不好。” “她们总说我母亲命不好,那我也回答你,是他们的命不好。” 听到这里,文成也动了怒,拔剑就要杀了他。温竹抬手,“我反悔了,杜少卿。” 杜少卿浑身一颤,面露惊恐:“你想做什么?” “你的孩子、你的妻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温竹柔软的语气说出冰冷的话。 一句话就让杜少卿崩溃,他猛地就要站起来,但双腿被绑着,整个人朝前扑了过去。 他无力怒吼:“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贵人、我可以偿命……” “你偿命?”温竹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冽,“你的命值钱吗?” 光是秦家几百人的性命,你便赔不起! 三百四十六章回京重逢 温竹出尔反尔,不讲诚信,杜少卿气得破口大骂。 文成走上前将人提了起来,“欠你的是你父亲,你却掀起如此大的风波,你还有脸活着。难怪要折腾出那么大的暗道,只怕你这些年来寝食难安,害怕那些枉死的人来找你复命。” “复命?我为母亲报仇,哪里错了?那些人活着就可以替我母亲申冤吗?”杜少卿五官狰狞。 他毫不畏惧地对上文成的眼睛,“活着不帮我,死了就来怪我?” 文成是武夫,听到这句话后竟然无言以对,只能愤恨地将人丢下来。 他转身看向温竹:“夫人,既然人找到了,属下之计,当速速回京。” 只有将人交到主子手中,他才会安心。 “回京之前先将宅子搜寻一遍。”温竹擦干眼泪,扫过地上的杜少卿,“明日动身,你去查一遍。” 文成立即点头,温竹又说道:“你盯着他,我去找。” 毕竟找东西是细活,守人适合文成去做。 两人分开,温竹让人去找县官,领着衙役们再度进入宅子里。 隔了一道石门,屋内被熏黑了,但没有烧,有些器具摆设被烤得变形。 温竹领着人翻找,书籍都被熏黑了,县官随意翻了翻,道:“夫人,不如都带走?” “带走,将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装入箱笼带走,送至京城。” 温竹抬手吩咐,县官立即着人去办。 待收拾好,已是天亮,文成提着杜少卿,将人丢在马背上。 县官见对方如此粗暴,不忍提醒:“贵人,马背上颠簸,只怕此人不出百里地就被颠死了。” “死了是他的福气。”文成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人丢出去喂狗。 但大事在前,他还是人拉坐起来,两人绑在一起。 本以为这样无事,县官又说:“贵人,马儿长途奔波,载不动你们两个男人。” “你话怎么那么多。”文成忍无可忍,“你提出这么的问题,你说,该如何解决。” 县官默默摇首:“这、没有办法,要么坐囚车。” “太慢了,这得坐到猴年马月。”文成反驳。 县官提议:“不如该走水路,用快船。贵人不知,快船极快,半月即可到达京城,只是有些风险。” “那就用快船。”文成提议。 不想,温竹不赞同,先说道:“先这么走。” 文成不解,但还是与杜少卿一骑。 一行人当即来看县城,披星戴月地赶路,可马儿走了一日便气竭,走不动,一行人不得不去驿站换马。 等到了驿站,温竹提议,“前面不远就是码头,我乘坐快船回京,你带着他回京,记住,慢些无妨。带着他,平安回京。” 文成听后想要反驳,但只能是他来送人入京,大事在前,他只能答应下来。 而温竹让人找了快船,自己领着两人,先行入京。 江河解封,顺着风,一路北上,半月后便到了京城。 而京城已入三月,满城春色。 温竹先回府,可刚进入后院就瞧见院子里多了些人。她跟着止步,只见三五人护着一个孩子。 孩子蹒跚走路,走得跌跌撞撞,穿着粉色的衣裙,粉雕玉琢,不得不说,长得十分可爱。 温竹低下头,似乎猜到了孩子的身份,她没走,而是选择站在原地。 孩子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来,仰首看她,咧嘴笑了,转身就想走。 可她身子不稳,转身时往下栽了下去,温竹眼疾手快地将她抱起来。 她本是好心,可孩子不耐烦,瞪她一眼:“下去。” “知道我是谁吗?”温竹满身疲惫都散了,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我是你娘呀。” 怀中的孩子挣扎未果,扭头看着她:“凉?” 温竹笑了,不愿束缚她,俯身将她放在地上,她则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温竹徐徐出神,秦殷从园子里走出来,孩子朝她伸手。 秦殷顺势抱起孩子,抬头看向温竹,“舍得回来了?” “回来了。”温竹笑了起来,走过去,屈膝行礼,“母亲回来了。” 听着‘母亲’二字,秦殷挑眉,“别这么喊我,旁人还以为林明言诈尸了,还是喊我夫人为好。” 温竹颔首,紧紧看着自己的孩子,“我身上脏,先回去沐浴,再来与您说话。” “去吧,只怕有人等你等到发疯。”秦殷浅笑,“瘦了许多,你这一去三个多月,京城里可热闹。” 温竹没听懂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匆匆去沐浴。 没等她出浴室,有人便走了进来,她只当是婢女,阖眸吩咐一句:“水凉了,添些水就好了,不用你伺候。” 话音落地,那人绕过屏风走进来,视线定格在她的身上。 水汽氤氲,温竹阖着眼,听见脚步声绕过了屏风,却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她微微蹙眉,正待睁眼,一具温热的身子便欺了上来。 她睁开眼,正对上裴行止幽深如潭的眸子。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回来了。” 话音落地,吻落在她的唇上。 吻从她的唇畔滑落,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在她纤细的颈侧流连。 温竹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细碎的喘息,指尖在他掌心蜷了蜷,复又松开。 裴行止松开她:“我以为你舍不得回来,江南风景可好?” 她不语,将手从水中抬起来,湿漉漉的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我想你了,做快船回来,披星戴月,不敢慢一刻。” 听她说想他,裴行止的心都跟着剧烈跳动,“还要水吗?” “你想要吗?”温竹轻轻呼吸,热水舒缓周身的疲惫,主动吻上他的唇,“我都可以。” 言罢,她的手沿着小腹下滑,落在他的衣带上。 裴行止清冷的面上浮现淡淡的笑容,他握住她的手:“如此想我?” “是想你,比曾经想陆卿言时还要想,这句话,爱听吗?”温竹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衣带。 裴行止笑了,“爱听。” 他主动解开衣带,一件、一件衣裳落地,他走入水中,主动吻上她的唇。 湿热的唇压着唇下落,落在脖颈、滑过锁骨。 三百四十七章小别胜新婚 小别胜新婚。 温竹不知自己回到床上,一觉醒来,已是半夜,身侧空空。 她实在是疲惫,伸手没有摸到人,可耐不住眼皮沉重,转眼又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阳光刺眼,她撑着坐起来,那人依旧坐在窗下看书。 床上的动静引来裴行止侧眸,他轻轻蹙眉,“你醒了。” “你没去宫里?”温竹坐起来,浑身都如同被碾了一遍,数日来的疲惫在此刻达到极致。 她坐直了身子,男人步步靠近,“我请假了,你怎么先回来了?” “杜少卿找到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你父亲宫内的东宫詹事竟然是如此卑劣之人。”温竹靠着软枕,声声叹息。 她将杜少卿的话重复一遍,裴行止眉头紧皱,“那位太傅府上也被问罪,无一人活下来。” “是谁安排此人入东宫?”温竹不解。 裴行止却说:“此人确有几分本事,你应该相信那位太傅的识人能耐。东宫詹事全名杜文若,对外并非入赘太傅府,若不然杜少卿也不会姓杜。” “我记得此人是从属臣内慢慢爬上来的,只能说文采、才能不代表人品。” 温竹脸色沉沉:“我本以为是杜家勾结先帝,未曾想到背后推手竟然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夫人可知晓杜家的事情?” “去请夫人来问问便可。” 温竹不好疏忽,忙让人更衣洗漱,片刻后一个小小的影子蹦蹦跳跳地跳进屋内。 进屋后,秦殷将她放下来,“自己去玩儿,我与你娘说几句话。” 知之扭头看着温竹,眼中带着警惕,反而钻入秦殷怀中,“抱、抱。” 秦殷睨她一眼,不厌其烦地将她抱起来,目光在屋内两人身上徘徊,“找我做什么?” “杜少卿被抓住了,不日回京。”温竹先开口,余光撇过一侧不语的裴行止。 裴行止不语。 温竹忙起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晚辈,自己则坐在凳子上,顺势伸手去抱知之。 可她一伸手,知之便扭头,紧紧抱住秦殷的脖子,勒得秦殷皱眉:“手拿开。” 周岁多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话了,不情不愿地将手拿回来,整个人躲在祖母怀中。 秦殷得了空隙才回答温竹的问题:“杜少卿当年被赦免,杜家就他活了下来,但等我得到自由后,派人去找他,他已消失不见了。” “此人揭发自己的父亲行巫蛊之举,继而祸连东宫。我记得他的父亲杜文若,谦逊郎君,文采高,几乎可以七步成诗。” “他的长子也是年幼便出口成诗,夫妻二人十分恩爱,听闻杜文若连妾都没有。” 温竹笑了,“可此人杀妻灭子。” 秦殷听后并没有意外,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也明白过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杜少卿是杜若安的幼子。” “是幼子不假,但他的母亲是杜文若的原配夫人,在乡下成亲。”温竹解释,她耐心将杜少卿的话重复一遍,听得秦殷皱眉。 秦殷不满:“一府之事引来东宫大祸,真是可笑、荒唐。” 当年如此大的祸事,死了足足上万人,最后竟然只是一个孩童的不满。 温竹听后,不觉看向裴行止:“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杜少卿母亲的巫蛊娃娃便是先帝所为。他一步步引导这个孩子,加深他的恨意,如同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压死所有人。” “无论是与不是,杜少卿回京,当年的事情也算揭开一个口子。”裴行止开口,语气淡淡,“等他回京。” 他站起身,“我先去官署。” “你先去。”温竹跟着起身,他抬脚便走了。温竹下意识看向秦殷,未曾想到秦殷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反而低头哄着孩子。 “我们知之见到爹了吗?你还咬他了。” “回来第一日,裴相去抱她,她张嘴就将人家咬了。我便将她骂了,她以为是她娘吗?说咬就咬。” 一句话说得温竹脸皮发红,忙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秦殷抬起头,“我回来就听说裴雍与林修章的事情,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给您听。”温竹走到裴行止的位置上坐下来,耐心将这些时日京内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已到午时,秦殷顺势留下来吃午膳,两人边吃边聊。 知之哪里坐得住,吃了碗蛋羹就跑出去了,乳娘追着出去哄。 秦殷放下筷子,“既然找到证据,先按住不要动,先处置林修章。” “你该知道父死儿守孝的事,我怕对裴相不利。等东宫旧案恢复,到时候再杀这个狗东西。” 温竹听后,暗暗记在心。 说了两句话,知之又跑了回来,看着高高的门槛就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秦殷。 秦殷知道她看自己,便装作没有看到。她只好看向温竹,温竹笑着走过去,朝她伸手。 许是知道温竹是她最后的希望,只好伸手攀上温竹。 可进去后,她便迫不及待地下地,一溜烟地跑到秦殷脚边,怒目瞪着她。 这一眼逗笑了秦殷,秦殷抱起她,不忘说道:“前几日她也是这么看裴相,裴相望着她,半天才说,与你小时候看人一模一样。” 温竹笑了起来,“您不晓得裴相那时可厉害,我不识字,容易被人骗,他就跟着我后面走街串巷。他这般模样,吓得旁人不敢糊弄我。” “所以你二人是有缘分的。”秦殷叹气,目光落在知之粉白的面上,“日后这个孩子面前莫要再提陆家的事情。将来若是有福气,便是他的长女。” 温竹沉默,目光不觉柔软,而知之靠在祖母怀中,眼珠子乱转,就是不看她。 回府不过一日,周氏与林夫人也赶到了。 林夫人被安排在相府客院,而周氏先回裴宅。 温竹先领着林夫人去见林修章。 林修章被关了三月有余,蓬头垢面,再无往日儒雅的姿态。 林夫人进去后,他顿了顿,接着眼中闪过心虚,很快,他扑到妻子面前:“你来了,来救我出去。对不对?” “救你?”林夫人笑了起来,后退一步,“当年你那般算计我,如今指望我来救你?” 林修章身子抖了抖,恐惧与绝望齐齐涌上心口,“我怎么算计你,当年你不守妇道,我替你遮掩,我哪里对不住你!” 三百四十八章林氏夫妻决裂 不守妇道四个字撕开夫妻之间最后的体面。 林夫人猛地抬手,一巴掌抽在林修章的脸上,多年来,这是她第一回敢对丈夫动手。 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在狭小的牢室里回荡。 林修章被打得偏过头去,几缕散乱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林修章顿住了,夫妻多年,她竟敢对他动手! 林夫人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她盯着自己的掌心,仿佛也未曾料到这一掌当真落了下去。 半晌,她放下手,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我不守妇道?林修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当年我为何昏迷不醒,又是谁事后装模作样地原谅我。” “是你、是你算计我、你害怕我与你和离,对我下药,诬陷我不守妇道。”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林修章被逼得后退,脊背撞上潮湿的墙壁,再无路可退。 多年来的恨意在此刻爆发,她哭了起来,“林修章,你有今日,是你自己找的。你就该死在这里,你当年买凶杀外甥,我都告诉大人了,你就等着被判死刑。” “我没有杀裴行止,你冤枉我……”林修章张嘴就辩驳,话刚说完,林夫人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得他闭嘴。 林夫人哭了又哭,最后咬紧牙关:“林修章,你杀死林案的事情也揭露。” “当年你在林案的灵堂上与李氏苟合,你们做了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林案跟你那么多年,你勾引他的妻子,给他下毒。” “你害死你的养妹,算计妻子,你这样的人早就该去死了。” 林修章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沁出一丝血。 他慢慢转回头来,眼中带着极大的恐惧,“你在说什么糊涂话,这都是你的梦魇。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的眼睛看见了,你赖不掉的,李清莲也说了,是你毒死他的丈夫。” 林修章慢慢地笑了,“是我毒死林案的,那又怎么样。林案就是林家的家生子,一辈子都是我林家的奴,我打死他,官府也无法给我定罪。” “至于裴行止,他活着,活得好好的,最多是杀人未遂,我不会死。” 林夫人震惊,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狡辩。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边的人。 温竹循声走进来,“可周氏说你裴雍共同给我婆母林氏下毒。” “撒谎,那不是我做的。”林修章高声辩解,五官狰狞,嘴角不断抽动。 温竹颔首,看向一侧的京兆尹,“他承认自己杀了林案,也承认买凶杀裴相。” 李兆权慢慢地走出来,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门口。 “既然你承认,也省去本官诸多麻烦,杀人未遂,重者流放千里。” 闻言,林修章笑了,“我有钱,我可以赎……” “赎不了。”李兆权舌尖滚了滚,“贪污罪可赎,杀人罪不可。就算本官破例给你机会,你有钱赎吗?” 话音落地,林修章看向自己的妻子,眨眼间就朝她跪了下来,“夫人,你肯定带钱入京了,你救救我、救救我……” 林夫人被逗笑了,后退一步,朝他啐了一句:“我的钱就算喂狗也不会赎你。” “你救救我,我会还你的,日后林家,你当家。”林修章身子哆嗦,不由分说就给妻子磕头。 林夫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丈夫,只觉得胸口堵了二十年的那口浊气,在这一刻终于散了。 她轻轻地笑了,接着是大笑不止,一旁的李兆权不由开口:“裴家林家的人、怎么都不正常。” 话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歉:“夫人,我没有诋毁裴家的意思、我说的是林家。” 不想温竹附和一句,“确实,不正常。” 牢房内的林修章依旧不断朝妻子磕头,磕得额头鲜血不止。 林夫人面露快意,“你是想说地下暗室内的那些银子?” 突然间,林修章顿住了,抬头间,额头的血流了下来,如同鬼魅。 “家主,我已经拿到那些钱了。你放心,我会用那些钱好好撑起林家,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音落地,林修章猛地爬起来,伸手就去掐她的脖子。 动作之快,吓得李兆权捂住了脖子,“快、快进去拉开他们。” 狱卒一拥而上,急忙按住林修章的手,没想到林修章死死不肯松手,掐得林夫人脸色涨得通红。 “快拉开,别让证人死了。” 三五人一起用力,死死拽开林修章。松开的刹那,林夫人跌落在地,林修章大骂:“贱人、贱人,你个毒妇,水性杨花的贱人……” 林夫人被掐得窒息,大口呼吸,喉咙疼得说不出话来。 李兆权这才吩咐:“找根链子来将他锁起来,免得再伤人。” 狱卒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拖着一副铁链回来。 两个狱卒合力将林修章按在地上,铁链绕过他的手腕和脚踝,锁扣咔嗒一声合拢,又在他腰腹间缠了一道。 林修章依旧在叫骂,林夫人转身离开,温竹慢悠悠地走进来,“林家主,你对裴行止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接下来,你将得到律法的制裁。就算律法杀不了你,我也会杀了你。” “总之,你活不到今年端午。” 林修章安静下来,眼中的愤怒被恐惧替代,“你不能杀我、裴行止没有死、我算不得杀人。” 温竹没有与他争辩,只说道:“李大人,他活得太舒服了,你们京兆府的刑罚没有让他试过?” 听话辨音,李兆权忙答应:“还没呢,既然有了证据,他不肯承认,那就该用刑了。” “不用心疼他,他身上可有数条人命。”温竹说一句,领着人走了。 李兆权直起身子,默默看向林修章,“让人接着审。” 出了大牢,春日阳光正浓,温竹扶着婢女的手登车。 车厢门推开,车内坐着一人,衣袍鲜亮,衣摆上绣着山水图,一眼看过去,清贵至极。 温竹蹙眉,不等坐稳,对方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你怎么在这里?” “从宫里出来,恰好听到你在此处。” 一问一答,马车动步,裴行止双手揽着她欣喜的腰肢,凑到她的耳边:“你怎么亲自过来,不多休息。” “旁人传话哪里有自己亲自听到的真实。”温竹回应,侧眸瞧见他含笑的眸子。 对方顺势倾身,吻上她的唇。 车内颠簸,两人拥在一起。 三百四十九章我有孕了 林修章险些掐死林夫人,林夫人转身离开,先一步回到相府。 半个时辰后,温竹才由裴行止送回府。 刚进门,裴行远就从角落里跳出来,不由分说扑向温竹。 门口的护卫提前守着,见状当即拦住他。 没到跟前,裴行远就被拿住,气得他暴跳如雷,“温竹、你个贱人、你的心怎么那么狠毒……” “我爹怎么对你了,你竟然这么对他,捏造证据要弄死他。” “林氏命短,是他的命不好,与我爹娘有什么关系。” 温竹停下来,就连车内准备离开的裴行止也挑开车帘看过去。 “你说什么?” 听到马车里的声音,裴行远猛地回头,没想到裴行止在车内,吓得他当即冲过去。 他撩袍就跪了下来,“哥、哥,你救救爹、那是你亲爹啊。一切都是林修章做的,与爹无关。” “你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便将脏水泼在林修章身上。”裴行止低叹一声,眸色悲悯,“宠子亦是害子,你有今日,也是你的命不好。” “不不不、哥,你救救爹……”裴行止朝着马车叩首,浑身颤抖,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有裴行止能救父亲! 他朝裴行止拼命叩首,语不成句,声声颤抖。 然而裴行止只放下车帘,“走吧。” 车夫一扬马鞭,马蹄疾驰,快速离开。 裴行远眼看着马车离去,爬起来去追,没走两步就摔了下来,“哥、哥、哥……” 他拼命呼唤,声嘶力竭,到最后也只是吃了一嘴的泥。 台阶上的温竹也只冷冷看了一眼,转身回府。 裴家有如此报应,是他们该得的。 回到府内,刚进后院就听到一阵嬉笑声,小小的孩子好动,背着手,闷头往前冲。 冲到一半,刹不住脚,一头栽下来,婢女婆子吓得叫出声。 温竹远远地瞧着孩子,眉眼舒展,夏禾说道:“姑娘,您瞧,知之走路时的模样像不像裴相?” “哪里像了?”温竹不以为然。 一旁的秋穗笑着说:“您没回来的时候,裴相回府就抱着知之玩,玩了几日,婆子发现她走路就背着手,多半是学裴相的。” 温竹也被逗笑了,恰好孩子冲了过来,与她撞了个正着。 “娘……”知之动了动嘴皮,咧嘴笑了起来,转头就拼命跑,手也不背在后面了。 婢女们笑作一团,秋穗笑得起不来身,“瞧见没,拼命跑的时候就恢复原样了。” 闹了须臾,孩子走了,温竹回房更衣,前往铺子里巡视。 走了三月,铺子里的生意都是裴相看着,他偶尔在休沐日时候过来看看,但他忙碌,就算来也只是看一眼。 红蕴见到东家进门,先是愣住了,继而笑着迎上前:“可算回来了,说好来喝杯喜酒,结果您跑得找不着人。” “办事去了,今日如何?”温竹笑着坐下来,随意扫了一眼,三三两两的客人在说话。 红蕴走上前,“楼上说话。” 两人一道上楼,红蕴一面说:“生意一般,倒是听说裴相父亲一事,听说他杀妻,是裴相舅父举发的。客人们相伴过来做衣裳,我在旁,总会听到两句。” “您不在的时候都闹开了,对了,还有一事……” 见她迟钝,温竹诧异:“怎么吞吞吐吐?” “刑部季大人娶妻了,新婚夜,闹出来一桩怪事。听说裴相在她的府上宠幸一位婢女……” 红蕴支支吾吾,说完后不敢去看东家的脸色。 但温竹听后只笑了笑,“道听途说罢了,你说的是季大人可是季兴实?” “对,娶妻了,人家说新郎三十八,新娘十八岁,都可以做人家爹了。”红蕴唏嘘,“还是有钱人会玩,听说这个季大人至今没有成亲过。” 两人进屋,红蕴转身将门关了起来。 “这些算不得大事。”温竹坐下来,眉眼低沉,“你想个办法,找到季府内贴身伺候的人,要一张季夫人的画像。” 红蕴答应下来,又问:“您查这位季夫人做什么?” “瞧一瞧是什么样的人物。” 温竹说话时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可懂她心思的红蕴觉得事情不对劲,“您觉得这位季夫人与裴相……” 话没说完,温竹便看向她,没想到她会错自己的意。 “红蕴,自从你喜欢顾宁成后,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些情爱?” 红蕴被说得脸皮发红,低着头,“谁让市井那么传的。” 她也十分无辜,这件事闹了许久,来往的客人都当做是神秘谈资。 温竹瞥她一眼,她又换了一副姿态,低声说:“东家,我有孕了,再过几月怕是不能继续管着铺子。” “你……”温竹震惊,目光不由落在她的小腹上,“你们不是刚成亲吗?” “对呀,进门喜。”红蕴羞得红了脸颊,引得温竹挑眉看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刚成亲就生孩子,她去哪里找掌柜来接手绣坊的事情。 红蕴也不由得低头:“那怎么办?不如让宁成接手?” “不必,我将春玉调来,想跟着你学。”温竹语气沉了沉,吓得红蕴不敢说话了。 两人商议好后,温竹也没了心思再巡视,领着人便走了。 顾宁成从后面走过来,望着东家的背影:“说了吗?” “说了。”红蕴叹气,回头看着丈夫的小白脸,“怕什么,东家又不会吃了我,等春玉过来。” “等春玉过来?”顾宁成诧异,每回东家过来,身边都会跟着一个婢女,约莫十八九岁。 那个婢女嘴巴快,做事也快,眼里揉不得沙子。 红蕴点头,“东家说让她过来。” “她懂铺子里的事情?” 听着顾宁成不满的语气,红蕴急忙去捂住他的嘴,“你不要胡说,这是东家的意思,岂容你我置喙。” “这回不一样。”顾宁成纠正她的话,“止云阁不单单是绣坊的生意,还有各路买卖,让一个内宅婢女来接手,出了错,谁来善后?” “铺子里这么多人,谁不能接手,单单要春玉过来,说白了,东家还是不信任我们。” 红蕴吓了一跳,将无人在意他们,忙将人拽进后院说话。 两人藏身进仓库,红蕴吓得魂都不在身上,“东家自有东家的意思,这是东家的铺子,又不是我们的。我们做的好,有奖赏。春玉过来,做的不对,也是主子的意思。” “可春玉就是外行?我在铺子里多年,这些时日我跟着你后面学,我做的比春玉差吗?” 顾宁成不理解,他也是铺子里的掌柜,为何选择春玉都不选择他。 三百五十章虚不受补 顾宁成的不满,红蕴也是无奈,“你激动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做决定,东家回去自然要好好想的。” 她安抚好顾宁成,自己走出去招待客人。 温竹回到府内时,已是黄昏,孩子在她院子里玩。 这是秦殷让抱来的,母女二人聚少离多,将孩子抱过来,增添感情。 温竹一进门,知之就小跑过来,见到是她,嫌弃极了,转身就跑。 “嫌弃我?我可是给你买了些好吃的。”温竹跟着走过去,“知之,过来。” 知之走了两步就被逮住,抱起来,放在坐榻上,夏禾将一份刚做好的桂花糕端过来。 闻着香气,知之果断出手,伸手抓起一块就放入嘴里。 “慢些吃。”温竹拍拍她的手,“不是这么抓,容易抓碎了。” 一大一小较着劲,屋内一片欢声笑语。 而裴行止领着刑部的人查案子,季行实身子不行,越治越虚弱。 喝了药后,他的手抖得厉害,气得他砸了药碗。 “换一个大夫、治了这么久,路都走不动,要这些大夫有什么用。” 温姝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皮,暗生疑窦,“这是宫里太医开的药,我亲自盯着人去抓的,怎么会有问题。” 话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找补:“大人也别急,我明日换一处药铺抓药。” 就是怕宫里的药被人动手脚,她才亲自去药铺里抓,毕竟洞房那晚处处透着不正常。 季兴实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喘得厉害,手脚发麻,心口发慌。 他没力气再说话,整个人瘫软下来,手指着温姝:“去查、换大夫、多找两个大夫过来……” “好,我这就去找。”温姝不敢迟疑,毕竟季兴实是她翻身的希望。 若人没了,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温姝不敢疏忽,当即拿着药方出门去找大夫查看。 一连找了四五个大夫,答案都是一致,药方都是好药,滋阴补阳。 但她又不甘心,重新领着大夫回府给季兴实诊脉。 大夫诊脉后,说法与宫里的太医相似,药方也是变了几味更为滋补的药。 一连补了几日,补得季兴实浑身燥热,鼻子流鼻血。 最后来了一位老大夫,拿着药方就骂道:“虚不受补、虚不受补,这般补下去,如何受得了。” 温姝听后,心里敲着鼓,道:“您看,这该怎么办才好。” “慢慢来、急不得。”老大夫叹气,“乱来、乱来、为了卖药,这些大夫不顾病人的病情。” 他狠狠骂了一通,又改了药方,温姝让去抓药,又吃了七八日,季兴实稍稍好转,已经能下地走两步路了。 既然能走,他便要回刑部主事。 走到刑部内办事处,屋内传来一阵阵的笑声,他紧张地走进去,却见裴行止坐在他的位置上。 “季大人回来了。”裴行止抬首,眉眼和煦,“我们正在说案子,说杜少卿。” “杜少卿?”季兴实嘴角抽了抽,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栽了下去。 这一栽,吓得屋内的人都跟着跳了起来。 “季大人……”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快去请太医……” 众人一阵吆喝,唯独裴行止坐在原位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浑身发抖的季兴实。 他慢悠悠地开口:“季大人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不肯好好吃大夫的药吗?” 众人将季兴实扶到座椅上,拿水的拿水,擦汗的擦汗,甚至有人跑出去找太医。 “我……”季兴实大口喘气,双眼飘忽,突然间,眼前浮现一张清俊的面容。 裴行止俯身看着他,眼神带笑,“季大人,你修养月余,怎么还是眼下无情、手脚发抖,你这……” 他欲言又止,众人看向季兴实的眼睛都变了,扶着他的大人也跟着收回手。 “我、没有……”季兴实张嘴就要解释,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 一时间,急得他嘴巴抽动不止,众人的眼神愈发怪异。 裴行止直起身子,继续说:“杜少卿是废太子的东宫詹事杜少若幼子,当年也是他揭发巫蛊一案。因他大义灭亲,举发有功,朝廷赦免,事后他也不见了。” “天理昭彰,他主动来投案,听说人已经在半道上了。” 季兴实听后,心口慌得更厉害,不想,裴相突然盯着他:“听说你也认识他,不知你二人可有旧情?” “我不认识他……”季兴实张嘴就拒绝,恨不得将自己摘干净。 “他是杜少若的幼子,出入东宫几回,远远见过两回……”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原来季大人认识杜少卿,当年东宫一案,你可在京?” “不在、我早已外放。”季兴实迫不及待地摘清自己,“怎么会查到这里?此案不是久久没有收获而暂停了吗?” 右侍郎回答:“大人不知,您请假后,便有人举发杜少卿的藏身之地,我等派人前往江南,终于将此人抓获,正在赶来的路上。” “下官觉得此案症结就在他,只要他入京,必能破案。能破此大案,刑部也算争了口气。” 听到这句话,季兴实气得眼前一黑,这个蠢货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在沾沾自喜地给人家数钱。 先帝一脉因旧事惹来非议,传言并非正统。本查无证据,如今证明废太子的清白,先帝一脉如何自处。 皇帝年岁小,被裴行止糊弄得团团转,刑部这些人也是酒囊饭袋,竟然无人意识到裴行止狼子野心。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欣慰道:“此乃善事,我朝大喜。” 众人皆露出笑容。 季兴实扶着椅子站起来,朝裴行止行礼,“裴相,下官实在晕眩,先行回府。” “也可,右侍郎送季大人回府。”裴行止抬手。 右侍郎忙要去扶上司,不想季兴实拒绝,“不用,下官可以自己走,不劳诸位。” 众人只好目送他离开。 季兴实扶着小厮的手,一步步挪出去,等上了马车,他立即吩咐车夫:“去宫里,入宫、快。” 车夫不敢迟疑,当即扬鞭就走。 三百五十一章他是废太子之子 季兴实并没有面见皇帝,而是直接去见了德太妃。 后宫由德太妃把持,皇帝的衣食住行都在她的掌控中。 季兴实轻易便见到德太妃,当即说出了刑部内的事情,抹了把眼泪,“太妃,若让裴行止等人翻出旧案,先帝一脉被苛责,天下岂不是大乱,后世如何记载这一笔。” 他上书陈情,可德太妃眼都不眨,低头摆弄着自己新做的蔻丹。 “季尚书多虑了,查清楚又如何,废太子一脉早就死了干净,查清楚,废太子还能从棺木里爬出来不成。” 先帝当年登基,将兄弟们贬的贬、杀的杀,就剩下几人,资质平庸,若不然先帝岂会托孤给裴相。 再者裴相是臣,他掀起旧案不过是证明自己的能力,难不成还能将废太子从地下挖出来,拥护他登基? 季兴实急得浑身冒汗,撩袍跪了下来:“娘娘,当年一事,先帝行事欠缺,若真查出来,先帝名声难听。您该想一想,阻止此案继续查下去。” “不过一个杜少卿罢了。”德太妃这才抬头看向下面浑身湿透的季兴实,“本宫记得你也是废太子的伴读。” 季兴实吞了吞口水,太阳穴突突跳动,“娘娘,臣当时不在京,但臣知道先帝行事不对……” 简单一句话掀开当年真相的一角,他再度叩首,直起身子时,眼前阵阵晕眩。 “太妃娘娘,若此事查出来,陛下如何自处?裴行止为何要查此案,下官怀疑他是废太子身边的旧人,势必要颠覆陛下的朝堂。” “他若非旧人,查此案做什么?臣思虑万千,始终想不透裴相此举为何。陛下年轻,被他牵着走,太妃您可要主持大局。” 一句话勾起德太妃的好奇,“东宫牵扯之人都被灭门,算一算年岁,他当年不过几岁幼童,怎么会是旧人?” 当年案发时,她也不过十一二岁,只知东宫出事,父亲回来时都是担惊受怕之色。 她都没什么记忆,裴行止的年岁能知道什么? 她的沉默代表她的态度,季行实缓缓吞了口气,膝行一步,压低声音。 “娘娘,您想想,若不是旧人,何至于苦心积虑掀开旧案。之前臣为陛下圣誉着想,已经按住此案。” “可他故意算计臣,让臣休养,自己转头再度重查,甚至找到杜少卿,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算一算,他的年岁指不定就是废太子之子。当年听说废太子之子死在牢内,可也只是听说。” “荒谬。”德太妃摆手,“绝对不是。” 先帝在位时,贵妃与裴相暧昧不清,气得皇后要捉奸。 而这位贵妃可是废太子之妻,若是母子二人,岂会有谣言传出来,贵妃不会这般愚蠢。 她纠正季行实的说法:“你刚入京不久,怕是不知这位裴相的身份,他陷于家族风波良久,若非裴家子,裴家人早就喊出来了。” “娘娘,哪怕不是废太子之子,也是废太子身边的旧人,不可不防。”季兴实说得口干舌燥。 德太妃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说了这么多危害,她竟然无动于衷。 “罢了,本宫去同陛下说一说。”德太妃故作威仪般答应下来。 她只管后宫的一亩三分地,前朝的事情,并非不管,而是无法插手。 她可以管皇帝的吃食、伴读,但管不到朝臣的升迁。 季兴实只当太妃压制太后,权倾朝野,这一切,不过是假象。 他走后,德太妃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俯视自己的容颜。 女官上前扶着她坐下来,“主子,当真去找陛下吗?” “应付一声罢了,前朝稳定,裴行止是有几分本事的。”德太妃笑了,凝视铜镜里肌肤雪白莹润的女子。 她这副容颜远远超过贵妃,甚至,她比贵妃年轻十多岁,可先帝始终未曾正眼看她。 自己嫉妒过、怨恨过,可现在,她释怀了,要宠爱做什么,后位与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自己掌管后宫,哪怕杜氏是太后,依旧要看她的脸色。 “闹什么,就算查清楚,先帝一脉坐稳帝位,废太子的人再怎么闹,也只能望着他的灵位哭。” “您说的也是。”女官附议,“如今前朝安稳,再过两年,陛下立后,延续皇家血脉,废太子一脉早就没了,何必为了死人折腾。” 德太妃笑了,“正是此理,季兴实自己发慌是因为他不干净,当年背弃东宫,如今事发,坐立不安。” “他自己的错,凭什么要拉本宫蹚浑水,你去告诉裴相,就说季兴实造谣他是废太子之子,让他注意些。” 裴行止清正,不揽权,不昏聩,家族也干净。 她如今也看清了,裴行止在,皇帝帝位稳固,至于季兴实,拉着她们孤儿寡母做挡箭牌,当真是可恨。 女官亲自去了刑部,趁着裴相未曾离开,悄悄地说了这件事。 裴行止笑了,颔首道:“知道了,劳烦太妃娘娘。” 女官屈膝行礼,俯身退出去。 裴行止望着女官的背影,倏然笑了,季兴实慌了。 他慌什么? 裴行止没有多猜,下衙后亲自去宫里,与小皇帝一道用了晚膳,再回府,已是月上柳梢头。 温竹没有休息,靠着软枕,长发披散在肩上。 进屋后,温竹没有抬头,像是出神,他缓步走过去,“还不睡?” “回来了。”温竹声音软了下来,直起身子,“用膳食了吗?” “用了,你有心事?”裴行止坐下来,“我回来,你都没有发现。可是因为红蕴有孕?” “你知道?”温竹挑眉,“看来你的眼睛很好,我在想,谁来接管她,绣坊的事情都由她来管理。我没想到她这么快有孕。” 裴行止应了一声,“她也该休息了,换一人补上,她若离开,顾宁成也一道回去。她二人在一处,不合适。” 之前两人是上下级的关系,如今成为夫妻,为长久计,两人自然就该分开。 “我也有意。”温竹缓缓舒了口气,“有间酒肆的掌柜年岁大了,正好让顾宁成过去。绣坊这里,我打算让春玉去顶一顶,你觉得呢?” “随你。”裴行止语气轻轻,“你做主。” 她缓了口气,站起身,“去沐浴吗?” 夜深露重,裴行止一路回来,一身疲惫,热水缓解身上的倦怠。 待他回来,温竹已上榻,他顺势扯下锦帐。 须臾间,帐内热了起来。 三百五十二章妾有了三月身孕 帐内光影浮动,低声沉沉,女子的声音略重,男人呼吸沉沉。 春日夜晚清凉,可两人身上出了一重汗水。 裴行止低头看着眉眼温柔的女子,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上的汗水,“你有心事?” 温竹阖眸,闻言睁开眼睛,眼内水雾迷蒙,“我在想红蕴的补缺。” “不算难事。”裴行止俯身,吻上她的眉眼,湿热的吻引得她蹙眉。 温竹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膛上。 裴行止笑着低下头,鼻尖蹭过她颈侧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管这些事情做什么,休要想那么多,我在呢。” 话音落地,温竹轻轻叹气,裴行止吻上她的唇,重复方才的事情。 温竹被勾得心口发痒,索性勾住他的脖去回吻。 这一吻,让裴行止再也不肯放开。 一夜缠绵。 天色初亮,裴行止起身,照旧没有惊动温竹,他披了衣裳。 回头再看,她睡在里侧,嫌弃热,脊背露了出来,肩上带着点点红梅。 他走回去,将被子盖在她的肩上。她似乎知道,低吟一声,接着去睡。 裴行止望着她,如同望着小时候的温竹。 那时庄子里给她一间房,不算好,衣柜是坏的,床少了一条腿。 温竹不会修床,只能找些石块回来,勉强睡一夜。 但两人躺上去,便会不稳,咯吱咯吱作响。 睡了两也,温竹没办法,偷了两块木板回来,事后被庄子里管事指着鼻子骂。 温竹不为所动,直勾勾地看着管事,“这里都是我家的,你凭什么说我偷,我还想说你偷了我的床,让我睡坏床。” “你不过是妾生的东西,主子早就不管你了。”管事被气得跳脚。 温竹不怕,抓起棍子就打,打了一棍就跑。 事后再见面,管事额头上肿了一个包,依旧不敢将她怎么样,她身上有股悍劲,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待出门时,天光大亮,早起的一大一小已经开始遛弯了。 知之背着手走路,瞧见他后,愣了一瞬,接着小跑过去,裴行止看她一眼。 她便跑来,朝大人伸手,“爹……” 听着称呼,裴行止紧蹙的眉头舒展,戳戳她的小脸,“你娘在睡觉。” “娘?”她有些疑惑,很快又抛开,踢着腿下来,一瞬间就跑开了。 裴行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怎么天天跑来跑去。” 秦殷跟在后面,提问他:“你媳妇小时候不也在满庄子跑。” “她那是维持生计。” “她这是维持体力,晚上睡得香。”秦殷回复一句,目光扫过正院方向,嘴角蕴了抹笑容。 裴行止低头,转身走了。 秦殷也没有喊他,因为知之又跑回来了,一溜烟跑到脚下:“祖母、祖母、大虫……” “走了。”秦殷拍拍她的脑袋,“何必招人嫌弃,你跑得快,吃的多,他觉得你花他的银。” 离开的裴行止脚步一顿,转身看过去,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不过是觉得孩子小,早起不好,容易长不高。 府内缺孩子那点吃的吗? 传到温竹耳中,他如何解释? 他快走两步,走过去,抱起知之就走。 秦殷疑惑,“你带她去哪里?” 裴行止不予理会,带着孩子就这么走了,塞入马车里。 秦殷追了出去,马车已没了踪影,她觉得好笑,当真是受不得言语刺激。 孩子被带走,秦殷顿时觉得自己空了下来,回去一人坐了会儿。 她坐在院子里,手边一盏茶,枯坐半日,陡然无趣得很。 黄昏时分,知之被送了回来,脖子上挂了一个金项圈,美滋滋地跑向她。 “哎呦,这是去骗哪家?”秦殷笑了起来,伸手抱住她,小心地将金项圈拿下来。 接着,知之怀中又掏出金锁,跟着伺候的乳娘也抱着锦盒回来。 “这些都是刑部的大人送的,今日去了一趟刑部,可热闹了。” 秦殷淡笑不语,权势诱人。若是寻常孩子过去,岂会有这般待遇。 “将这些好生收起来,日后可都是我们知之的好东西,给你攒起来。” 小小的孩子拿起金项圈就主动朝秦殷头上戴去,吓得秦殷握住她软软的小手,“哎呦,别折腾我,我可不要你这些东西,累赘。” “祖母、祖母……”她还不肯,一个劲地要戴,恰好温竹闻声来了。 秦殷招呼她过来,顺势指点知之:“给你娘戴。” 知之看了一眼,嫌弃不已,转头躲进秦殷的怀中。 “小没良心的。”秦殷拍拍她的脑袋,旋即唤来乳娘将人带下去。 乳娘牵着知之的手,一大一小对外走,不想她停下来,仰首看着温竹。 “怎么了?”温竹顺势蹲下来,只见她拍拍自己的肚子,然后费劲掏出一块金佛。 她将金佛的绳子拉开,不由分说往温竹脖子上挂,满屋子婢女都笑了起来。 温竹接过她手中的金佛,“好了,送给我,我收下了。” 做完这件事,小小的孩子牵起乳娘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温竹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金子,“哪里来的?” “自然是下面的人送的。”秦殷舒坦一句,“你如今身在权势中心,自然知道握着权势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温竹自小卑微,被管事压着欺负,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铺子,后来被家族压迫。 她笑了,说道:“谁不喜欢手中握有权力。我来告诉您,下面送信,杜少卿即将要入京,您可要见一面。” “我见他做什么。”秦殷摇首,眼角多了些皱纹。 先帝去后,她便不在装扮自己,整日里素面朝天,衣衫朴素。 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唯有旧案昭雪这个念头撑着自己活下去。 “夫人若是觉得无趣,不如替我管着绣坊,如何?” “我替你做生意?”秦殷皱眉,“我如何会做生意,你别折腾我。” 温竹笑道:“不瞒您说,我的绣坊掌柜有孕,再过两三月就要回家去了,您看我这里没人接手。你也知道,我与裴相都是靠这间绣坊起家的。” “绣坊生意杂,外地客单也多,您不如费心替我看看,好过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日。” 她知道夫人无趣,或许找些事情做,日子也会好过。 秦殷叹气:“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不用管我,若你忙不过来,我给你试试。” “那您明日去绣坊,我送您过去,就这么说定了。”温竹笑了起来,“府内中馈也交给您,裴家事情多,我忙着去善后,您多担待。” 说完,不等秦殷回应,她便匆匆走了。 秦殷无言,不得不接下府内的事情。 温竹抛开家府内的事情,隔日回到侯府。她匆匆离京,只怕春华急坏了。 但没想到,她一入府,春华便迎了过去,穿着与往日极为不同。 “二娘子回来了。”春华殷勤地打招呼,“您可回来了,我盼您很久。” 说完,她挺起肚子,低声说道:“妾有了三月的身孕。” 温竹僵在原地! 三百五十三章怀疑他 侯府如今变了一番模样,春华穿着与往日大不相同,说话也更有底气。 她与温竹解释:“您出京后,妾便查出有身孕,侯爷说只要这胎是儿子,他就将我扶正。” 比起上回来时畏缩,春华说话时抬头挺胸。 温竹半晌没有说话,喝了盏茶水压压惊,对于此事,她不想置喙。 她不急,急的是温玉。 温玉腿脚坏了,本就无法继承侯府,但侯府只他一子,就算没有资格也只能是他。 若再有一位嫡子,温玉的世子之位,可就危险了。 摇摇欲坠的侯府也是寻常人家难以触碰的高贵之地! 春华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从一个婢女扶摇直上,成为侯府的女主人,甚至、自己的儿子可以继承侯府。 “这是你的事情,照顾好你自己。我嘱咐你的事情,查清了吗?” 屋内一片静寂。 春华压低声音:“侯府的产业如今由世子打理,妾身吵了两回,依旧无法插手。但妾身安排了人,发现侯府三月来的收益都被送走了。” “铺子里的收益三月送一回,妾身多了心,让人去跟着,发现送去了季府。” “至于是哪个季府,妾身就不清楚了。但世子此举,如同吃里扒外,我告诉侯爷,侯爷却不管。” “如今我怀了孩子,将来就是侯府的世子、甚至是侯爷,别到时候接了个空壳子。” 春华担心,侯府本就摇摇欲坠,经不起折腾,府内人少,花得也少。但也架不住世子将大把的银子往外送。 她的担心,也是正理。 温竹听后,听出些名堂,含笑道:“那是因为夫人的大女儿在季府。” “温姝?”春华眼皮一跳,“不是被绞杀了吗?您是不是弄错了?” “是与不是,你自己去查。侯爷与世子惯来偏心她,只怕日后的家业都要分给她。甚至,世子之前大肆典卖家中宝贝,都是给了她。” “春华,别怪我没提醒你,日后这些钱都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温玉腿坏了,能不能有后嗣都是未知之数。” 三两句话挑起春华的恨意,她顿了顿,面色煞白,“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季府,那个季府是哪里。” 温竹提醒:“是刑部尚书季兴实的府上,温玉窝藏罪犯,也要被罚。” 最后一句话让春华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温竹没有再说,“既然如此,我先走了。侯爷不喜我,我便不去见他了。” 春华急忙送她出门,看着她登上马车,再回头时,温玉坐在轮椅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世子、世子……”春华吓得不轻。 温玉面色阴沉,淡淡出声:“她来说什么?” 春华不傻,自然不能说出真话,慌称道:“来问问侯爷的身子,我说侯爷可以走两步,她听后就走了。” “她不高兴?”温玉揪着最后一句话。 春华不好挑拨,回道:“没有,她事情多,婢女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你少与她来往。”温玉嘱咐一句,“你不是她的对手。” “知道了,世子。”春华脆生生答应下来。 她确实不是温竹的对手,但温竹已经出嫁,不会回娘家来争夺产业。但温姝明明该被绞杀,竟然还在挖侯府的地基。 温姝不能生养,温玉腿脚坏了,能不能有孩子还是未知之数。 这对姐弟就是想挖空侯府! 春华站在原地没有动,温玉抬手,婢女推着他往回走。 她咬咬牙,招呼自己的心腹过来,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温家的产业,绝对不能让这对姐弟蚕食殆尽。 而离开的温竹缓缓呼出一口气,依旧回到府上,府内的账簿都给了夫人,她则得空休息。 她拿起门房的帖子,春日景色好,不少人家办起春日宴,相府的帖子多,京城人家办宴都会送帖子给她。 至于去不去,在于她的心情。 她挑了齐家的帖子来看,只怕春日宴是给齐绥相看妻子。 看了眼日子,她嘱咐夏禾:“到时候你提醒我。” 春玉被拨去了止云阁,后院如今以夏禾为首。 夏禾忙答应下来。 主仆二人整理着帖子的事情,刑部内的裴行止得到消息。 “季家派了些人出京。” 裴行止立在窗下,目光穿过廊下,落在庭院中的几棵轻松上。 下属等着他回答,顺着他的视线过去,不知他看什么,下意识开口:“这是去岁季大人来后挪种的,种了十余棵就活了眼前的几棵。” 说完,他咽了咽咽喉。 季大人说他们这些刑部的人应该如青松正直,这几棵树日日提醒他们。 “继续盯着。”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裴相说了话。 他忙打起精神,“属下这就去办,文成来过书信,说在城外庄子里安顿下来,等待您的吩咐。” 文成一旦入京,势必会掀起风浪,所以他暂时按兵不动。 “让他侯着,鱼儿还没上钩。” 话音落地,屋外的轻松被风刮得作乱,下属出去安排了。 下衙后,裴行止照旧入宫陪皇帝用膳。 寝不言食不语,殿内寂静无声。 晚膳后,裴行止起身就要离开,杜太后来了,他对着太后行礼,正要退开的时候,杜太后开声:“裴相,慢走。” 裴行止止步,抬头看过去,女子立在门口,衣衫端庄,凤冠威仪。 她嘴角扬起,慢步走进来,“哀家听了些话,想与裴相说一说。” 皇帝眨了眨眼睛,走过去扶着太后,走到主位上坐下来。 裴行止跟着落座。 杜太后笑道:“听说东宫旧案有了进展?” “回太后,当年举发东宫的杜少卿被找到了,正在来的路上,最多五六日便可到刑部。” 裴行止低头,举止谦和,言辞也透着沉稳。 杜太后静静看着他,在他面上审视,思考了会儿,紧张道:“裴相为何要查这件案子?” 查清楚,对朝廷并无益处,甚至会让陛下惹来非议。 这不是帝师该做的事情! 帝师该做的便是辅佐皇帝,若不是做些让皇帝难堪的事情。 杜太后的话,让皇帝吓了一跳,他怔了怔,其实,他也想知道帝师的安排。 为何要查这件案子? 三百五十四章如今他要反了 杜太后的提问,更像是敲打。 但她没有德太妃的敏锐,德太妃不管此事,从质疑裴行止、拉下裴行止,到如今依附裴行止。 但杜太后没有意识,她觉得自己是太后,理该过问此事。 裴行止没有抬头,嘴角扬起:“公道、天理。” 冠冕堂皇的理由震慑住太后,她茫然了一瞬,目光再度落在裴行止身上。 这人太安静了。 杜太后觉得眼前的裴行止没有感情、没有人该有的温度。 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的反应都是很平静的。 杜太后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话:“如果你要的公道、天理对陛下不利呢?” 难题丢给了裴行止。 窗外阴沉,黑夜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裴行止目光不变:“陛下,您觉得这样的公道对您不利?” 小皇帝被问住了,万万没想到裴相会这么问他。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捏了口气,摇了摇头:“朕也不知道。” 他只做了半年多的皇帝,在此之前,他还是平庸的皇子,读些诗词礼仪,从未接触过朝政。 是裴相一点、一点教授他,朝政、人心,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他渐渐懂了皇帝的责任。 听他说完,裴行止心口凉了下来,淡淡笑道:“陛下,臣告退了。” “裴相……”杜太后忙站起来,急急开口,唤了两句,但人越走越远。 他就这么走了,不顾皇帝、不顾太后的脸面。 杜太后生气地坐下来,皇室不解,询问母后:“太后为何要问此事?” “你可知晓,外面传言裴相乃是废太子之子。”杜太后心口发慌,不知为何,她觉得裴行止不简单。 这几日,她派人去搜索裴相的旧事。 惊讶地发现裴行止的仕途,一帆风顺。 科考出身,举荐到先帝面前,得先帝青睐。 再入户部办事,一连办了几个贪污案,替先帝守住了国库。 最后二十几岁就得了相位,冥冥之中,自有人替他铺路。 她现在怀疑给裴行止铺路的是废太子旧日下属。 若不然,一个从江南书香门第出来的学子怎么会爬得这么快! 十几年就爬到了相位! “陛下,我们不得不防。”杜太后越想越害怕,比起家世,她远远超过裴行止。 她家中的弟弟得到优待,任命入朝,她铺好了路。比起第一步,她的弟弟胜过万千学子,可他至今都没有踏出一步。 小皇帝听后,捏紧了袖口,“裴相并非您想的这般,您该想想,没有裴相,我如今还是平庸的皇子。” “但如今你是皇帝,他就该辅佐你。他为何选择你,还不是因为你年岁小,好拿捏。”杜太后急得都说了出来。 她清楚,裴行止就是想查旧案,还东宫清白,他再趁机废帝自立。 话到嘴边又不敢说! 小皇帝听后,目光看向殿外的黑夜:“可是裴相拉着朕的手,让朕坐上帝位。” “如今,他要反了。”杜太后急得不行,恨不得此刻去揭露裴行止的阴谋。 她着急,但没用处。她什么都没有,只是道听途说。 小皇帝直起身子,没有回答母后的话。 出宫门的裴行止坐上马车,车内的齐绥懒懒地打了哈欠,“季兴实见了杜国丈,今日午后杜夫人入宫去了。” “季兴实好像热衷于此事,既然这么害怕,为何要回来?” 齐绥说完就去看好友。 裴行止坐下来,整理衣袍,齐绥将灯凑到他的面上,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 “小皇帝怎么说?” 依照杜太后的性子,藏不住事,知道后肯定会去找裴相索要答案。 裴行止回答:“我问他,公道于他帝位有碍,他该怎么做。” “他怎么回答?”齐绥眼中带着好奇。毕竟这位陛下之前可是弃子,无人看好,是裴相一力将他捧上帝位。 裴行止大半的心血都放在了小皇帝身上,小皇帝表现出来的一幕也让人满意。 戒骄戒躁,待人有耐心,政事更是一点就通。 裴行止却笑了,“他回答,朕不知道。” 齐绥脸上的笑容就这么散了,抿了抿唇角,带着些许不甘心。 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年岁小,心里的话藏不住,老师问什么,自然就该回答什么。 但他说不知道。 这就意味着他也不想查清此案。 齐绥心凉了半截,他不得不正视裴相,“你难过吗?” “为何要难过?”裴行止疑惑,抬头看向齐绥,“我应该难过?” 齐绥不言,他知道裴相于感情的事上有些迟钝,爱情也好,亲情也罢,他表现出来,都是慢慢的。 就像是傻子,别人说什么,他的反应都很慢。 “你不应该难过吗?他有今日是你捧上去的,如今,他却说不知道。” “他与你不同心。” 裴行止摇首:“你说得太严重了,或许,他就是不知道。他太小了,不知……” “像他这个年岁,我什么都懂,温竹如他这般年岁,已经走街串巷,买卖绣品。他不懂吗?” 齐绥据理力争,他敢于直言,一再提醒好友:“你不要逃避。” “我知道了。”裴行止在齐绥的迫切注视下,不得不点头。 齐绥却瘫软下来,他有些心慌,但他不敢说为何慌。 只是有些事情不如意! 两人在路口分别,裴行止回府。 仆人在前提着灯,灯影映在地砖上,春意的气息慢慢靠近。 进入院内,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火尤为明亮。 婢女通报一声,屋内人没有走出来。 他耐着性子走进去,却见那人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缓缓靠过去,白净修长的指尖敲敲桌面,沉浸于书中的人终于抬头,“你回来了。” “你看的什么书?你不是看账簿吗?”裴行止伸手去拿书。 翻开书面,打眼一看,是话本子。 裴行止疑惑:“你刚回来,铺子里不管了?” “府内的事情交给夫人了,我打算让夫人盯着止云阁。”温竹莫名心虚,“我就随便看看罢了。你今日回来得晚,可曾有事?” 裴行止不理她,翻开话本子看了一眼,温竹直接抢走了。 “看什么,去沐浴,刑部那么乱,去去晦气。” 她拿起话本子就走了,刚走两步,裴行止拉住她的手,扯下话本子就丢开。 他直面对方:“我不如话本子好看?” 温竹思考,本想开口,裴行止咬上她的唇。 三百五十五章季家的算计 深重的夜色被廊下灯火一烫,融化出旖旎的气息。 裴行止的唇落下来时带着夜风的凉,与温竹唇上的暖意相撞,激起一丝细小的战栗。 温竹想往后躲,后腰却抵住了桌沿。 话本子落在地上,摊开的那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灯火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却紧紧交叠在一处。 温竹抬手抵在他肩上,掌心触到外袍上的纹路,“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事耽误了。”裴行止抵着她的额头。 齐绥问他可伤心。 他没有伤心,也没有沮丧感,小皇帝的选择才是正常人该做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且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抬首,眼中映着温竹清丽的面容。 温竹被她看得脸皮发烫,“怎么了?我哪里不妥吗?” “没有不妥,只是看看你罢了。”裴行止轻笑,“我去沐浴。” 温竹沉默,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他今日回来,情绪不高。 他不说,自己也不问。 待她躺下,裴行止也跟着躺下,从身后拥着她。 温竹翻身,主动靠近他的怀中。 两人什么都没有做。 次日天亮,裴行止依旧走得很早,温竹也与秦殷前往止云阁。 止云阁内的红蕴瞧见陌生的妇人,端看夫人气质高贵,她下意识行礼,“夫人。” “你去忙你的,这近日的订单与账本拿来,我瞧一瞧。” “好。”红蕴含笑应声,“您先去屋内坐,我去去就来。” 温竹领着秦殷去楼上雅间就座,婢女奉了茶,秦殷没有喝,而是推开窗户,眺望街景。 此刻正是一日间最热闹的时候,货郎沿街叫卖,路人脚步匆匆,伙计在街铺门口吆喝。 秦殷轻轻喘了口气,“这里很热闹,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热闹之色。” “宫里虽说富贵,但死气沉沉,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里不同。” 温竹静静听着,夫人心里的苦,旁人无法体会。 秦殷说了许多,门被推开,红蕴领着两个伙计走进来,笑着说:“对门走了以后,绣坊生意好了许多。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江南的订单多。” “江南客商摸着布料,爱不释手,说我们的颜色最为鲜亮。” “染色不易。”秦殷说一句,“尤其是固色,你们怎么做到的?” 止云阁立足京城多年,有自己独特的经营方式,也有自己的固色秘方。 温竹笑了,看向红蕴:“你先下去,我与夫人说两句话。” 红蕴应声退下去。温竹这才说道:“那些年我走街串巷,也去过许多染坊学手艺,学了几月,有一位老师傅,染料技艺好。” “但她年岁大了,东家不想要她,让人骗了她的秘方。我年岁小,哪里都可以钻,我便央求着裴相做了一份假的秘方,最后偷梁换柱。” “东家得到秘方后,便将她赶走了,后来我的绣坊开业,高价将她请来。” “前几年她老人家去了,临走前给了一份真正的秘方。原来我拿到手的秘方也是假的。” 如此离奇的姑娘听得秦殷好奇,“她没有孩子吗?” “没有。她年轻时研制染料时坏了身子,不能有孕。”温竹语气悲悯,“所以绣坊才敢这么欺负她。” 秦殷坐下来,随手拿起一份订单翻看,“我当你们凭空爬起来的,没想到你们也有自己的故事。” “夫人出自名门,不知我们小百姓的苦楚。”温竹好笑,“我对我母亲都没有什么记忆了。能记得的唯有走街串巷收帕子收绣品,天不亮跑去街上卖。” “你可知道,小孩子去卖东西,最好卖。她们觉得孩子不骗人,甚至觉得我可怜。” “但也有地痞无赖抢我的钱。” 秦殷听后,抬头看她:“听说是你养他两年?” “我养他?算不上。”温竹摇首,“他的画工可好了,画了图,我让人去绣,价格便高些。甚至他会配色,配出来的颜色,打眼去看便觉得舒服。” “一回两回,我的绣品就很好买,我二人攒了不少钱,开了这间止云阁。” “开业前一日,他便不见了。我恨他许久,走了也该说一声才是。” “后来再遇见,他是天子身边的近臣,打发人来告诉我,与他合作,我能事半功倍。” 秦殷听着趣事,一面翻看账本。 看帐是女子出阁前必学的一门课,曾经,她是东宫太子妃,打理东宫事务,经手的账不比眼前的少。 她看着,温竹说折,一晃神,一日间便过去了。 两人登车离开,红蕴站在门口相送,身后的顾宁成疑惑开口:“这位夫人是谁?瞧着气质不俗,她来做什么?” “不知她的身份,东家也没说。”红蕴摇首,她只是觉得东家过于神秘了些。 裴家的夫人是周氏,与东家关系不好。 温家夫人早就死了,不可能诈尸来止云阁。 这位夫人会是谁? 顾宁成也是疑惑,止云阁内掌柜都是老人了,他入止云阁也有些年了。 听着妻子的语气,顾宁成赶紧说道:“是接替你吗?” 春玉过来是暂代,但这人过来,会不会是取代红蕴? 红蕴听后也是一怔,张了张嘴:“应该不是。” “怎么会不是,你生孩子需要大半年,孩子小,离不开你,你最少也要两三年、甚至三四年才能回绣坊。等你再回来,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红蕴剜了他一眼,提醒他:“不要胡说,我在这里多年,岂会被东家抛弃,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只是提醒你。”顾宁成轻叹一声,妻子的能耐比他大,他自然希望妻子可以长久地留在止云阁。 但如今妻子将要生产,这个位置为何不能给他? 将来妻子回来,他可以再还给她。 若是旁人来顶替,将来东家面前就没有他们夫妻二人的地位了。 他如何不急? 红蕴望着东家远去的马车,没有急着回复,她相信东家不会就这么抛弃她。 “阿蕴。”顾宁成开口,“你在想什么?” 红蕴回过神来,笑道:“你该知道,如果下面调人来接手,我将来肯定回不来,但从上面调人,那就代表将来主子在等我。” 夫妻两人的心思,温竹暂时不知,她回到府上,知之来迎,她伸手去抱。 没想到,知之脚步一拐,直接往她身后跑过去。 秦殷接下来,日日往铺子里走动,温竹也日日回侯府,搅得温侯父子不宁。 等了两日,春华带来了季家的消息。 三百五十六章各自谋划 春华并非温家家生子,而是下属送入侯府,后来一直做着洒扫的活,等于是温家签了死契的婢女。 生是温家的人,死是温家的鬼,再无翻身之地。 直到温夫人死了,她才见到了侯爷。 她的眉眼有几分像故人,温侯便对她动了心思。 入府之前,她还有些伙伴,也被当做礼物送到各府。 她有位伙伴被送到一位郡王府邸,这位郡王为了讨好季兴实,邀他入府喝酒。 酒醉后便让人去伺候,春华的伙伴夜晚进入季兴实的房间。 一夜风流后,这名女子顺势进入季兴实的府邸,成了季家的妾。 但很快季兴实娶妻,新夫人的嫁妆一抬又一抬地搬进后院里。 她远远地瞧着夫人的嫁妆,心生羡慕,本以为过上晨昏定省、被夫人折磨的日子,但没想到她连夫人的面都没有见过。 后院里还有两个女人,都是季兴实从外面带回来的妾,三人一琢磨,还是应该去拜见新夫人。 有天早上,三人一道过去,婆子拦着院门,道:“大人病重,夫人无暇见你们,回去吧。” 接连几回都吃了闭门羹。 恰好春华将伙伴约了出来,用一只金镯子就撬开了她的嘴。 “听说是江南富商之女,被大人看中,娶回京城。因此她的娘家人在江南,不在京城。” 春华听后再度打听她娘家人在哪里。 可对方也不知道,只得一句:“我家这位夫人十分神秘。” 春华又使了银子,嘱咐对方替她多看着。 打听不到消息,春华只好回来。但她不甘心,一笔又一笔钱送到季家,只能回头找温竹商量对策。 她知道温竹与温姝不对付,两人就是天生的死对头。 看温竹听后并没有急着回答,挑了块芙蓉酥轻轻咬着,她可以断定这位季夫人就是温姝。 藏一时,是温姝的本事! 藏一世,就是她温竹的愚蠢! “夫人,我想可以报官去抓她,让刑部去抓她。”春华蠢蠢欲动,晚一月,她就损失一月的钱。 晚一年,侯府都要被掏空,日后她和孩子吃什么喝什么。 温竹抬头,对上她算计的眼睛,“她不出来,你让她出来便可。” “我怎么让她出来?”春华被问傻眼了,“妾、妾没有办法。” 温竹笑了,“自然是有办法的。动动你的脑子,她在意什么,谁给她钱。若是给她钱的人没了,她会不会急,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来?” 听着如此纤细的点拨,春华眼神动了动,咬牙道:“妾知道怎么做的,但妾需要夫人的帮忙,府上的人不听妾身的话。” “府内还有多少人?走的走,卖的卖,也该找些新人了。” 说完这句话,温竹起身走了,春华想要什么,那就该自己来争。 春华咬牙,她慌得不行,但富贵就在眼前。 温姝本就是该死之人,她若揭露出来,是除害,她没有错。 屋内的人都散了,春华一人坐在屋内,掌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出门后的温竹遇到季家的马车,她小心地避开,马车匆匆往前走,走得很快。 夏禾疑惑道:“马车走得那么快,也不怕撞到百姓。” “或许是有急事。”温竹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 季兴实急得不行,四处走动,可他离京太久,物是人非,自己的朋友要么离京,要么被罚,无一人能在朝堂上说话。 而时间越发紧,眼看着杜少卿就要入京。 他今日去见了老友,没想到,府邸早就换了人,他只能匆匆去刑部。 可到了刑部,裴行止不在,他终于坐上了自己的座位。 “给我沏茶,要最好的茶叶。” 话说完,外面的下属宋言平走进来,“大人回来了。” “我身子已康复,自然要回刑部做事。”季兴实端着自己的架子,见他手中厚厚的册子,伸手就讨要:“拿来我看看。” 他说什么,宋言平应什么,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 都是些案子的结案记录,本是要归档的,尚书要看,他自然不会拒绝。 季兴实许久没摸到文书一类的书籍,心中正痒,忍不住细细去看,不忘追问:“东宫的案子追查得如何?” “你不知道吗?裴相亲自出城去接杜少卿,下官以为您知道。” 看书的季兴实浑身一颤,“他、他来京了?” “说是来京了,具体不知道,此案由裴相亲自过问的。说是等杜少卿进京,便什么都知道了。其余的人去杜少卿老家查案底,说什么杜少若年少时在老家成过亲。” “您知道杜少若吗?” 季兴实一口血鲜血吞了回去,没想到裴行止动作这么快,连杜少若在老家娶过妻子的事情都查到了。 他急忙站起身,追问下属:“去哪里接?” “下官不知,裴相没说,但听说路上遭遇刺杀,捉住了刺客,一并带了回来。”宋言平疑惑,继续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人去杀杜少卿。” “可我听说当年东宫内的都被杀了,无一幸免。” 话刚说完,季兴实提起衣摆就对外跑了,宋言平见他如此着急,嗤笑一声,转身去整理桌上的册子。 季兴实跑出刑部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方向,压根不知道杜少卿的下落。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等杜少卿回来。 人抓回来,必然送入刑部。 而刑部是他的天下。 突然间,他慢下脚步,平静地整理衣衫,转身走回刑部。 见到上司复又走回来,宋言平疑惑地抬头:“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看看案卷。”季兴实如同吃了颗定心丸,心平气和地坐下来。 宋言平将整理好的文册不得不放回桌上,“大人接着看,下官先下去了。” “去吧。”季兴实挥挥手。 他在刑部待了半日,直到黄昏也没见到裴行止。他派人去打听,等到天黑,下属才回来。 “大人,听说裴相将犯人送去了京兆府。” “怎么会送去京兆府?这并非京兆府的案子。”季兴实急得站起来,“不可能。” 这件案子是刑部查的,查了这么久,隶属于刑部,绝对不会送去李兆权那里。 他慌了,裴行止是在防他! 三百五十七章那就一起死 裴行止回刑部是隔日。 季兴实来得最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门打开,远远地瞧见自己的下属跟在裴行止身后,一个个言笑晏晏 这就是他的兵。 不知怎么,季行实觉得自己被裴行止架空,成为光杆将军。 一瞬间的恐慌席卷而来,险些将他淹没。 宋言平呀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大人今日来这般早。” 众人这才挨个进去见礼,季兴实心头极为不快,但矮人一等,他只能陪着笑脸。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裴行止顺势在下首坐下来,众人跟着落座,宋言平先开口:“杜少卿接到了?” “见到了,当真奇怪,他好像也就三十几岁,大不了我们多少。”随行一人附和,“那么小就开始翻云覆雨,我还听说他在江南修了半座城的地道,此人十分有能耐。” “是厉害,工部缺这样的人才,可惜走了弯路。” 宋言平没有去,心中好奇:“这人究竟怎么回事?可曾说了什么?哎呦,我可好奇极了。” “你好奇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但已有供词,跟着他一道来的。在江南的时候,已经审过一遍了,听说可精彩呢。” 他只说精彩,没说具体事情,勾得宋言平心口如猫儿在抓。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究竟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听说,供词在京兆府尹那里。” 季兴实终于逮住机会:“刑部的犯人为何送去京兆府?” “大人不知吗?”宋言平转身看向他,好像是在看傻子。 季兴实的威严受损,冷冷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宋言平敛了笑容,“刑部抓了一位大盗,同伴肯定来劫狱,我们将重要的犯人都分开送走了。杜少卿更是重犯,哪里能留下来。” “为一大盗将其余犯人都送走?”季兴实觉得这个理由太蹩脚了,“你们将他送走便是。” 本末倒置。 宋言平不敢顶嘴,默默低下头。 沉默良久的裴行止慢悠悠开口:“季大人身子如何了?” 提及此事,季兴实恼火,他怀疑自己的病就是裴行止折腾出来的。 怀疑归怀疑,但他没有证据,若真要查下去,先露馅的就是他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季兴实忍了一口气,“劳烦裴相挂心了。” “既然如此,今日就先散了,杜少卿移交京兆府看管,待江南的户籍传来再说。” “查什么户籍?”季兴实疑惑。 裴行止并未回答,起身就走了。 下属悄悄地说:“查一查杜少若当年可在家乡成亲,若是成亲,杜少卿所言即为真。” 季兴实额头生汗,“杜少卿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的父亲如少若停妻再娶,事后贬妻为妾,诓骗世人。所以他报复自己的父亲,行巫蛊一事都是他做的。” 说话的人停了下来,季兴实心口被抓得痒,“还有呢?” “接下来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到这里。” 季兴实问了半晌也只问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为此,他咬咬牙,亲自去京兆府见杜少卿。 说来也是巧,李兆权不在,官高一级压死人,季兴实就这么被放入大牢。 事隔多年,季兴实再度见到了杜少卿。 曾经十多岁的青涩小郎君,已经长大了,下颚胡子都有一指长。 杜少卿坐在角落里,抬头看着对方。 季兴实离开京城时已及冠,是成年人,多年来相貌变化不大。 就一眼,杜少卿还是认出了他。 他笑了,下一息,季兴实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你还敢回来、你要害死我吗?” “我哪里害你了?”杜少卿笑容残忍,他凑到季兴实面前,“瞧着你的官袍,只怕也是成了高官,你过的比我好。” “我过的比你好?”季兴实险些就要骂娘。 这些年来他遇到过无数回刺杀,晚上不敢睡床,白日不敢吃外面的东西。 担惊受怕多年,恨不得就这么死了。 他连女人都不敢碰,唯恐半夜被人剁了。 “杜少卿,你想害死我吗?” 季兴实被彻底激怒了,“你做了那么多恶事,竟然还敢活着,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怕你爹来索命?” 比起季兴实的崩溃,杜少卿平静许多,他的笑容带着讽刺。 “你害怕?谁让你回来的,你若不回来,谁抓得住你?” 这是实话。蜀地距离京城遥远,这些年来先帝都杀不了他,遑论如今的小皇帝。 是他贪婪,接到诏令时无比欣喜,以为先帝死了,他可以过上正常的日子。 他在地方勤恳多年,不敢懈怠,任劳任怨,如今的地位是他该得的! 季兴实恼恨不已:“杜少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你若露出半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我母亲死了多年、哥哥姐姐早就烂成了骨头,我还怕什么?” 杜少卿无力怒吼,“你们一个个家族兴盛,我呢?我凭什么要忍让你们?” “那就一起死,去死呀!” 季兴实吓得魂不附身,吞了吞口水:“你要干什么?你父亲一族都因你被杀,秦家也没了,东宫更是无一个活口,你还要怎么样?” “那是他们该死。”杜少卿面目狰狞,“要怪就怪那个太子自己识人不清,杜少若那样的败类都可以如此信任,更别说杜家,是他们打死我娘、害死我的哥哥姐姐。” 季兴实吓得后退一步,几乎不敢相信杜少卿竟然可以说出如此丧心病狂的话。 他压低声音提醒杜少卿:“我告诉你,废太子之子还活着,他就是裴行止,如今的帝师权相。” “他要为自己的父亲翻案,要为东宫申冤,你得死,我也得死。” “你最好自己掂量着说,别害死那么多人。” 杜少卿忽而冷静下来,他想起找他的那位夫人。 她自称是裴相的夫人。 “废太子之子早就死了,死在牢内,绝无生还的可能。裴行止出自江南,怎么会是废太子之子。” 季兴实冷笑,“我找不到他要翻案的理由,且两人的年岁对上了。” 他的话说完,隔壁偷听的李兆权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裴相。 废太子之子? 三百五十八章升官发财死媳妇 李兆权的嘴巴合不上,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唇角,“裴相,他好像在污蔑您。” 裴行止并没有回答,只提醒:“他们会察觉你在偷听。” 惊吓过度的李兆权慢慢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可稍稍一想,浑身都软了下来。 隔壁的杜少卿浑身都僵硬,“他怎么可能活着,我听说他进来不久就死了,先帝岂会让这么大的祸害活着。你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废太子之子。” 一句话戳中季兴实的心,莫说是证据,他连怀疑的底气都没有。 除了废太子之子外,他着实想不到裴行止有什么理由翻案。 他是帝师,是皇帝的后盾,但他做的是却是损害皇帝颜面的事情。 他要干什么? 杜少卿也傻了,抬起手比量,到自己的胸口,“他那时不过是个孩子,如何逃出生天,又怎么去了江南?” 季兴实接过话:“我查清了,真正的裴家子在东宫出事后两月入京,进入苗家。” “而三年后,裴家子回到江南,时间对得上。” “但我没有证据。” 杜少卿瘫坐下来,“你没有证据说什么?我昨日见过这位裴相,阴狠、冷淡,可我记忆中的皇长孙待人有礼,性子活泼,可那位就是活阎王。” 他与记忆中的那人相差太多了。 “人都会变。”季兴实冷冷地提醒他,“若真是他活着,你只怕死都难,我想你应该成亲了,想想你的孩子,只要你咬死了不说,他也拿你没有办法。” 话音落地,外面的狱卒来催:“季大人,时辰不早了。” 季兴实听后摆摆手,再三嘱咐杜少卿咬住不要说。 随后,他跟着狱卒匆匆离开。 事后,他将一袋子银钱塞给对方,“若有人问起,你只需说我来了查看一番便走了,其余的不要说。” “小的知道,谢大人。”狱卒欢喜地将钱塞进袖袋里。 季兴实看了眼左右,见无人在意,匆匆登车离开。 牢内的李兆权哆哆嗦嗦地走出来,一把扶着墙壁,吓得腿都软了。 裴行止淡淡扫他一眼:“李大人,你慌什么?” “下官也不想慌呀。”李兆权欲哭无泪,本以为成为裴相心腹,日后官高爵显,甚至可以拜相。 万万没想到,他这个主子还是逆臣之后。 他想哭,但又不敢当着裴相的面哭。 裴行止屏息,认真看着他的怂样:“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他说的是假话?”李兆权陡然来劲了。 裴行止笑了,这一笑,鬼魅极了,李兆权双手扶墙,险些栽了下去。 “你也听到了,此事与季兴实脱不了关系,你将你的铺盖搬来,与杜少卿同住。若人丢了,本相拿你是问。” 说完,他离开京兆府。 李兆权没跟过去,瘫软在地上,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下属匆匆走来,伸手搀扶他,“您怎么坐在地上?” 李兆权眼前一黑,扶着下属的手站起来,他好像明白了。 裴相就是废太子之子,曾经的皇长孙。 可如今先帝一脉继承帝位,废太子一脉早就失去了机会。 除非……李兆权吞了吞口水,好像又有了力气,抬手整理衣裳。 若是成了,他便有从龙之功! **** 温竹从铺子里回来,回屋就看到知之坐在廊下晒太阳,小口咬着桃子。 “好吃吗?”她走过去,抬手摸摸知之的小脸。 知之拍开她的手,转头从自己的盘子里给她拿了颗桃,“吃。” 温竹笑了起来,让人拿了凳子,自己陪着她玩会儿。 玩了半个时辰,来了客人,她出去招待。 齐夫人来玩,顺势打听东宫一案,温竹借口说不知道。 齐夫人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我是听说杜少卿的事情。” “您知道杜家?” “知道,当年人心惶惶,具体不知道,但我与你说,这位杜少若大人确实是入赘的。” “家中自然有前妻,见怪不怪,升官发财死媳妇,杜夫人容她进门,算是给了杜少若颜面。” “当年,我们是知道的。” 齐夫人年岁大,知道杜家的事情,旧事不算太隐秘。 她说了一通,温竹疑惑道:“既然知晓家有前妻,为何要……” 温竹不好去说,明知家里有前妻,为何非要嫁给他。 “你不懂。”齐夫人叹气,“你不晓得杜少若。他是状元出身,相貌好。他太年轻了,一次就中状元,甚至是三元及第,能有几人做到这些。” “成亲之前必然是查过的,家有前妻又怎么样。他有能耐,有相貌,搭着妻子娘家的人脉,扶摇直上。” “杜少若确实做到了这些,东宫詹事一职,至关重要。太子是死了,若不死,将来拜相都极有可能。” 东宫有自己一套朝廷班子,东宫詹事就是太子心腹,只要太子登基,杜少若的地位就会暴涨。 齐夫人唏嘘,“我们当年也议论过,但杜少若这样的郎君,百年才出一个。” “要怪也怪杜少若自己心性不稳,话说回来,他敢拒绝,只怕前程也没了,十年寒窗苦读就成了笑话。” “他能拒绝吗?” 温竹听后,良久说不出话,她深有体会,陆卿言升官后,第一件事就是觉得她配不上他。 齐夫人说了会儿话,吃了两块点心,邀请温竹得空去齐家玩儿。 她走后,温竹在厅内坐了许久,直到裴行止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温竹站起身,看向外面,“天还没黑呢。” 往日裴行止都要入宫去陪皇帝用膳,天色黑透了才会回。 “回来陪你用膳。”裴行止将披风递给婢女,拉着她的手回院子。 知之依旧坐在廊下,手中摆弄着棋子,瞧见裴行止来后眼神亮了,急忙跑过去。 “金子、抱抱。” 温竹听后,好奇道:“金子是什么称呼?” “金疙瘩的意思。”裴行止弯腰,伸手就将她抱起来,“你祖母呢?” 知之摇首,“不知道。” “罢了,用膳。”裴行止熟稔地抱着她进屋。 温竹提起裙摆随后跟上,知之进屋就被放下来,她拽着裴行止的袖口就去摸袖袋。 “没有了。”裴行止捏着她的小手,“哪里就有那么多金子。” 那日去刑部,宋言平问她喜欢什么。 她张口就说:“金子。” 三百五十九章左右为难 知之摸了半晌,两只袖袋都摸了,又去拽腰间的香囊。裴行止将带玉佩都摘了下来,塞到她的手中。 可香囊内没有金子,她看了一眼就丢开,轻轻叹气,坐在一旁不愿动弹了。 温竹被这一幕逗笑了,“下回回来时还得带块金子。” 笑了两句,三人用了晚膳,知之被抱回去睡觉了。 裴行止坐下来,顺势说:“杜少卿在京兆府,季兴实见过他了。两人说些话,没有说当年的事情,像是说暗语。但季兴实说出了我的身份。” “他怎么知道的?”温竹抬头看向他。 他坐在灯下,面色清冷。 “瞎猫碰死耗子,没有证据,估计要慌了。” 温竹抿了抿唇角,走到现在的地步,已然不易,答案昭然欲揭。 可最后一步,该怎么办? “你说,侯爷知情吗?” “你爹?”裴行止凝神,看着她,“多半是知道东宫无辜,没有参与罢了。” 温竹说:“今日齐夫人来了,说杜文若的事情,又说那家分明知道杜文若在家娶妻,威逼利诱他入赘。” 事情过去太久,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知情的人都没了。 裴行止嗯了一声,没继续说,低头看桌上灯。 那件事,多少人知道是无辜的,看着秦家出头说情,落的满门被斩的结果,震慑一番后,再无人敢出头说话。 两人洗漱后便躺下。 又过两日,齐夫人又来了,带着从外面买的糕点,拉着温竹坐下来说话。 “我听说一件奇怪的事情。”齐夫人开口,“我家国公爷听说外面的话,说裴相是那位废太子之子。” “哪里听来的?”温竹嫣然一笑,白净的皮肤透着嫣红。 这一笑让齐夫人安心,她拍了拍胸口,“外面说的,我家国公爷又说刑部尚书被裴相架空,如今上不上下不下,四处造谣。” 温竹不动声色道:“国公爷这是信了吗?” 齐夫人摆手,她发髻上簪着牡丹花,富贵端庄。 “信什么,季兴实做的腌臜事,谁不知道。你不晓得,他成亲那夜,给你家裴相送女人。” “结果,他自己糊里糊涂地跑进房折腾,最后太医说纵欲过度,在家养了一个多月,若不然裴相怎么会在刑部顶着。” 温竹露出诧异的神色,抿了抿唇:“竟然还有这回事,裴相并未与我说过,倒是稀奇。对了,你见过季夫人吗?” “说到季夫人,也真是奇怪,我还真没见过她。不过她年轻,我老了,见不到也是常理。” 齐夫人一面哀叹一面忧愁,长子至今不肯成亲。 如今齐绥跟在裴相后面办事,事事顺利,升官是迟早的事情,但他就是不肯成亲。 温竹听后笑笑,坐了一晌午后,齐夫人回府去了。 “改日再来玩儿。”温竹亲自将她送上马车,站在门口等着,等齐家马车走后才回去。 夏禾跟在她后面,怪道:“姑娘,她这是什么意思?若裴相是那什么东宫之子,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温竹也说不清,若能沉冤昭雪,他便可认祖归宗。 若不能,他便是罪臣之子,要掉脑袋。 见主子不说话,夏禾急忙跟上主子的脚步。 齐夫人试探过后便回府了,先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有齐国公一人。 她将门关上去,语气着急:“我问了,她没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你信不信。” 齐国公沉吟,季兴实亲自登门寻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他本是不信,但季兴实不会信口雌黄。 “温氏行事沉稳,待人持礼,她没有否认……” “代表是真的?”齐夫人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们怎么办?大郎跟着裴相多年,如今若是……” 她不敢继续说了,齐国公捏在袖口,指尖来回在袖口上摩挲。 当年东宫出事时,他只是国公府世子,并未入朝。 不知内情。 但也知道是一位叫杜少卿的少年举发,如今人被找到了,意味着当年的真相就在眼前。 按照裴行止的性子,若无必要的把握,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地将人带回来。 杜少卿但凡吐露出半点对废太子不利的话,他也不会活着入京。 他思考许久才说一句:“季兴实也是东宫伴读之一,但东宫出事前一月,他求了外放,离开京城。” “他也是伴读,会不会与他脱不了关系?”齐夫人浑身一颤,“他来找您,是何意?” 她觉得齐家要有大难了! 齐国公面色沉了下来,看向夫人:“要么此刻举发裴行止,我齐家站在风口浪尖上。要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随裴相,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 “还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齐夫人急道:“什么路,你别吞吞吐吐,我都快吓死了。” 齐国公吞了口气,“去投诚,帮助裴相翻案。” 裴相最后的目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闭上眼睛,内心挣扎,齐夫人却问:“还能翻案?当真是冤枉的?” “现在冤枉与否不重要。”齐国公内心叹气,“要命的是群臣的态度。” 是朝堂的风向。 如今帝位上那位并非年轻的皇帝,也非大权在握的皇帝。 是幼主,是事事依赖裴相的幼主。 他本就是平庸的皇子,被拉上帝位,一切都是裴行止在撑着。 若无裴行止,其余皇子吃了小皇帝的心都有。 他坐不稳帝位。杜家也没有办法帮助他坐稳帝位。 毕竟杜家连德太妃都压不过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齐夫人彻底慌了,“我见温氏说话谈吐,从容淡定,我说起时,她面上带着笑,并无半点慌张。” “她是有把握,还是在诓骗我?” 齐国公听后,猛地吸了口气,“温氏离京三月,多半是找杜少卿,她有如此魄力,对你自然是游刃有余。” 都怪季兴实,非要来给他惹麻烦。 “罢了,我去找裴相。”齐国公坐不下去了,站起身,整理衣袍。 齐夫人也是一声不吭,她觉得自己掉下山崖,浑身飘飘然,竟使不上一分力气。 天色黑透了,齐国公从偏门进入相府,拜见裴相。 文成将人引入书房,裴行止坐在书房内,手边放着江南送来的供词。 齐国公进门,他便将供词递过去,“杜少卿并未透露季兴实做了什么。” 三百六十章温姝露面了 齐国公颤颤惊惊地接过供词。 他稳定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地去看,起初还能认真地去看,越往后看越心惊。 待看到最后一字时,他浑身都凉了。 裴行止坐下来,没再多说。 半晌后,齐国公才抑制自己的颤抖,到:“我与杜詹事也曾把酒言欢,他醉酒后吐露过,家有妻子,不想做那赘婿。但他无力抗拒……” 可不想,他的孩子、糟糠之妻,最后落得如此地步。 “我听过,只一笑,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杜詹事那时还不是詹事,不过是御前的官儿。” “回来,他节节高升,成为太子心腹,我还笑话他,口口声声不想做赘婿,可升起官比谁都要快。” 裴行止听后,眼神淡淡:“后来呢?” “我不知他妻子上京了,我只以为她在家乡。”齐国公捏了把汗,“未曾想到当年的真相如此惨烈。” 从杜少卿的供词中,他摸索出当年中宫的真相。 还有一句话,他看向裴相:“秦贵妃与先帝是青梅竹马,但后来,秦贵妃入宫成为太子妃。” “我知道。”裴行止点头,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齐国公还说:“是太子夺妻。” 裴行止听后,终是抬头,看向齐国公:“他二人可曾订婚?” “自然没有。”齐国公回答。 裴行止轻笑:“既然没有,何来夺妻。圣旨已下,她没有反抗的权力。她是人,不是东西,不是争来夺去的死物。给不了正妻之位,谈什么夺妻。” 闻言,齐国公越发相信眼前的裴相与东宫脱不了关系。 他入京多年,脚踩青云梯,自己也有过人的本事,一路爬到如今的地位。 他的家世被翻来覆去地查,裴家家事闹得沸沸扬扬,几度惊动官府。 始终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不得不说,他藏得太好了! 齐国公吞了吞口水,浸淫朝堂多年,他首次觉得自己太过愚蠢,竟然被玩得团团转。 “齐国公,你想好了吗?”裴行止淡笑,“门在你后面。” 齐国公捏着手中的证词,心中天人交战,半晌后,吐出一句:“臣愿追随殿下,效犬马之劳。” 裴行止笑了。 夜色已深,温竹早就歇了,迷糊间有人上榻,她没在意,继续去睡。 可身后这人缠了上来,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后颈微热。 温竹伸手去拍,“走了?” “走了。” 温竹回身,努力睁开眼睛看他,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 亲过便以为可以安抚他,闭眼便继续去睡。 裴行止被吻后抿了抿唇角,紧紧凝着她的唇,“你亲我,我是不是该还你些,礼尚往来。” 他说得轻巧,温竹听得不在意,随意嗯了一声。 这一嗯,今晚就别想好好睡觉了。 温竹被迫睁开眼睛,对方吻上来,她想说什么,对方扣住她的十指。 “小竹……”裴行止吻上她的耳朵,声声唤她,由不得她闭眼。 一夜过来,裴行止继续去上朝,温竹睡到天色大亮才醒,知之坐在门口摆弄着自己的匣子。 匣子里放了一堆金子。 金佛、金蝴蝶、金花朵,甚至还金兔子、金小人。一连几十样的小东西,将匣子填得满满当当。 温竹揉着眉眼问她:“要这个做什么?” “喜欢。”知之头也不抬地回答,“知之喜欢。” 温竹叹气:“你怎的喜欢这般俗物。” 不想,她抬头看向母亲:“俗物?知之喜欢。” 大大的眼睛里都是茫然,看得温竹无言,只好摸摸她的脑袋,“娘亲也喜欢。” 谁不喜欢金子? 就连宫里的主子都喜欢! 温竹坐下来陪她一起玩儿,玩到中午,温家来人了。 来的是春华身边的心腹,“夫人,那人入府了。” “这么快呀。”温竹笑了,摸摸知之的脑袋,“好了,自己玩儿,我要出去。” 她站起身,抬脚就要走,不想知之拉住她的裙摆:“知之去。” “你去做什么?”温竹蹙眉,拗不过她,吩咐夏禾:“抱着她。” 时间紧,她来不及更衣,领着女儿就出门了。 前两日温玉中毒,昏迷不醒,太医来后查不出病症,急得温家上下日夜不宁。 不知是谁传出去,道是温家世子要死了,消息就这么传到季府。 温姝疑心有诈,没有过问,直到温玉身边的小厮来找。她这才惊觉,想到府内的春华。 当即猜测是春华杀温玉,给肚子里的孩子腾位置! 既然如此,别怪她回府整治恶奴。 春华不过是低贱的婢女,爬上床就当自己是主子,当真是可笑。 温姝戴上帏帽,领着婆子婢女从侧门进入侯府。 先去温玉的卧房,弟弟果然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脸色苍白,就连唇角都失去了血色。 一股怒气涌上心口,温姝气得不轻,母亲在世,她们姐弟二人要什么有什么,后院仆人规规矩矩,哪个敢爬床。 母亲刚走半年多,婢女爬床、奴仆欺主,日后还有她姐弟的地位吗? “大夫怎么说?”温姝的心揪了起来。 婢女哭哭啼啼:“太医说查不出世子的病症,世子这几日都是昏迷不醒,奴婢想请外面的大夫,可是姨娘不肯。” 话说完,另外一个婢女哭出声:“姨娘就是故意的,是想看着世子没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侯府的世子。” 满屋子人都在哭,温姝红了眼睛,一个小小贱人想做侯府的主子,当真是痴心妄想。 她当即吩咐:“去找大夫,太医不可靠,去找侯府常用的大夫。” “奴婢出不去。”婢女哭道。 温姝气得连连点头,“好个春华,竟然如此放肆,你直接出去便是,我的人会护着你出去。当务之急,先救世子。” 她抬抬手,跟随来的仆人当即应声:“听夫人的。” 季家的人当真护着婢女出门。 可刚走到门口就被堵住,温姝闻声走出来,恰见到春华挺着肚子站在角门处。 春华见到温姝,笑出声:“原来是你,温姝。” “你敢直呼我的名字,温竹给你撑腰?”温姝怒到极致。 春华得意地笑了:“你一个已死之人出现在这里,你不害怕吗?” 不想温姝面上并无半分惧意,跟随她而来的人都是签了死契的人,她死了,她们也没有好处。 她盯着春华的肚子,冷哼一声:“抓住她,给我打!” 三百六十一章你的男人容我活着 两边打起来,春华早有准备。 温姝的仆妇刚冲上前,角门两侧两侧涌出十多个奴仆,个个手持棍棒,将春华护在中间。 “温姝,你已经不是昔日尊贵的侯府嫡女。你是要犯,竟然还敢露面。” 春华笑得扶着腰肢,句句带刺,“侯府如今做主的人是我,来人,抓住她,送去官府,人人有赏。” 温姝闻言,非但不退,反而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她身后的仆妇虽面露惧色,可见主子不退,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送我去官府?”温姝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春华,“你一个贱婢,也配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今日将你打死,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你胆敢谋害世子,我父亲也饶不了你。” “谋害可担不起,他不过是吃了些迷药,手脚无力,昏昏沉沉罢了。” 春华盯着温姝,如同盯着属于自己的大肥肉,“你若安生待在季家,我也不管你。偏偏你不知足,月月拿着温家的钱来养着外人。” “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我就将你送去官府,愣着干什么,动手呀。” 一声令下,两边动手打了起来,春华步步退让,唯恐对方的人碰到自己。 院子里一团乱,两边谁都不肯让,你打我、我打你。 春华的人带着棍棒,但温姝带来的人也是好手,一时间两边都没有讨到好处。 温姝见自己讨不到好处,转眼看向角门处,下意识想要跑。 要么自己一击必胜,赢了春华,将人打死,一了百了。 要么赶紧离开,只要她回到季府,春华找不到她,报官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说辞。 温姝避开奴扑跑向角门处,春华见她要跑,急得自己伸手去拦。 两人扭打起来,春华到底是做洒扫活的,力气大,一下就拽住了温姝。 春华的婢女将也扑上来,从身后抱住温姝,两人齐心协力将人留下来。 “贱婢、放开我……”温姝怒到大喊,“你们拿着温家的月钱,却欺负温家的主子,待我出去后必然让世子发卖了你们。” 话刚说完,春华抬手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眼神狠厉。 “我是贱婢,你是什么东西?六年前和江湖游侠跑了,回来抢自己的妹夫,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我如今是侯府的姨娘,将来就是女主子。” “把她绑起来,送官府。” 春华冷冷地笑起来,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在她的脖颈上,“都停下来,季家的人听着,你们夫人在我这里。” 话音落地,季家的人都停了下来,怔怔看向温姝。 温姝急得浑身淌汗,呵斥仆人:“愣着干什么,快来救我。” “谁敢动。”春华划破她的肌肤,“她可是死囚犯,我就算失手杀了她,朝廷也不会说什么。” “你们后退。” 季家的人不知所措,温姝也是急切,“别听她的,我命令你们继续,快些来救我。” 横竖都是一死,她不信春华敢动手杀她。 就这么一句话,两边的人再度打了起来,有人冲出温家的包围,扑向春华,一脚将人踹开。 眼看春华就要跌倒,婢女松开温姝,急忙去搀扶她。 主仆二人滚在一起,温姝得到自由,提起裙摆就要跑。 刚跑两步,有人冲来,一脚踹向她的肩膀。对方动作太快,踢得她摔下来。 季家的仆人冲过去,对方翻身踢中下颚,整个人如同破布般摔在地上。 温姝吃痛,爬起来就看到一张白净的脸,是温竹。 温竹怎么在这里! “许久不见,你过得倒也富态。”温竹盈盈一笑,“你的日子到头了。” “温竹……”温姝捂着自己的肩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温竹来得匆忙,穿着家常的裙裳,发髻上一根珠钗,雅致透着富贵。 见到她的一瞬间,温姝心中的恨意如同雨后春笋般露出来。 “你还没死、雷竟然劈不死你。”温姝面目狰狞。 温竹轻笑:“你还活着,我怎么死呢,既然你逃了,我送你去官府,不好吗?” “我不会去的。”温姝怒吼,“我告诉你,我不是以前被人欺负的温姝,如今我是季夫人,是刑部尚书的夫人。我有季家做依靠。” 听着她垂死挣扎的话,温竹笑了,“就算陛下来了也护不住你,我已经通知刑部,很快就会有人来抓你。” “至于你说的刑部尚书,他如今自身难保,哪里有时间来救你。” 温姝忍着痛,试图故技重施,用力撞向温竹。 可温竹不是寻常夫人,她身边有文成。 文成拦在主子的面前,拔刀挡住温姝,气势凛冽,吓得温姝停在半道上。 温姝眼中有恨,但此刻只能低头:“温竹,你可知道我为何好端端活在季家?” “我不想知道。”温竹摇首,她不感兴趣,只想将温姝送到她该去的地方。 温姝不管不顾地说出来:“裴相知道我在季府。” “成亲那日,他就知道了!” 温竹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温姝笑了起来:“他与父亲做了交易,我才可以活着,温竹,你奈何不了我。” “裴相容我活着,你的男人容我活着,我便死不了。” “你今日的一切都是裴相给你的,你敢反抗他吗?你今日敢将我送回去,父亲明日就去找裴相,他毁约。” 文成听着挑拨的话,急得不行,“夫人,不要听她乱说,她在恐吓您。” 温竹看向对方:“温姝,裴相放过你,但我不会放过你。陆家十多条人命,我都记着。” “你记什么?”温姝怒吼,额头青筋凸显,“有什么好记的,你又不是陆家人,你们早就和离,我杀他们,也是给你解气。” “我在帮你脱离苦海,陆家人都死完了,你才能干净地站在京城。” 温竹并没有理会,“你栽赃我,只是失败了。我不是三岁孩子,你骗不到我。” 眼看着她不上当,温姝转头朝甬道一侧跑过去。 文成立即去追。 温姝跑到主院,闯进了温侯的院子。 温侯正在练习走路,一步步走着,温姝扑了过来,“爹、救我、温竹要将我送官,她堵着门,我出不去。” 她扑倒在父亲脚下,拼命哭喊。 “温竹就是见不得我好,她怨恨您,怨恨我,您救救我。” 话音落地,文成与温竹走进来,温姝吓得立即躲在父亲身后。 温侯看向次女,“得饶人处且饶人。” 温竹面露讥讽:“她要弄死我,我怎么会放过她!” 三百六十二章温姝再度被抓 温竹提醒父亲:“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不适合温姝,她杀了陆家十多人。” 温侯嘴皮抽动,温竹步步逼近,面色冷厉:“包庇她,温家的爵位不想要了?” “你……”温侯说不出话,死死盯着温竹的脸,“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我就恶毒,怎么了?”温竹笑了起来,“我天生恶毒,抢姐姐夫婿,逼死嫡母,都是我做的。你能将我怎么样?” “你只能看着我继续逼死你的长女。” 温侯气得不轻,抬手就要打,不想温竹握住他的手,“你以为我还是曾经被你抛弃在庄子里的弃女,任你打骂,看你脸色行事?” 她笑着推开温侯,温侯站不稳,直接跌倒在地上。 “你敢推父亲?”温姝叫了起来,“你竟敢这么对父亲,我要告你不孝……” 话没说完,温竹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你想告就告?这么会说,信不信我用针缝上你的嘴。” 温姝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浮起红肿指印。 “温姝,我不是你,我不会依靠侯府过日子。如今的侯府仰人鼻息,需要看着我的脸色过日子。” “我可以一句话,让裴相收回温家的爵位。父亲已被除族,再没了爵位,温家可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温姝无言以对,牙齿咬得发酸,温竹凭什么过这么好的日子。 “温竹,你会不得好死,没有哪个男人会一辈子只喜欢一个女人。” “裴相那么优秀,迟早会抛弃你,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 温竹听到就像没有听到一般,“你看不到了,像你这样的逃犯,今日抓回去,明日就该执死刑。” 温姝面色苍白,想起牢狱内的日子,浑身哆嗦起来。 “温竹,你为何要与我争……” “我没和你争,你若是没有跑,如今与陆卿言也算恩爱。你以为你走了,让我嫁进陆家就是福气?” 温竹面上露出厌恶,“不要以为我抢了你的亲事,是你毁了我。” “小竹,都是一家人……” “谁和你是一家人?”温竹打断温侯说情的话,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父亲,“你当年逼我嫁到陆家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个?” “嫡母四处造谣说我抢了嫡姐的亲事,你怎么不会我出头?” “温姝回来,你想要将我送回庄子里,那时你怎么不认我是你亲生女儿?” “现在说一家人,真让人恶心。” 话音落地,外面传来脚步声,不等温侯回应,李兆权带人闯进来。 当见到李兆权后,温姝转身就跑,突然间一块石头砸到膝盖窝里,疼得她朝前扑倒。 文成撇撇嘴。 “抓住她。”李兆权当即呵斥,“别让她跑了。” 众人扑过去,不由分说用铁链锁住温姝。 温姝彻底慌了,下意识看向父亲:“您救救我、爹、爹,你救救我,我是你的女儿呀。” 温侯瘫坐在地上,试图想要爬起来,可半边身子都瘫了,栽倒就爬不起来。 李兆权看都不看他,抬抬手,“带走。” 温姝被拖了起来,她拼命挣扎,可三人将她直接拖走。 “侯爷,对不住了。”李兆权故意说着道歉的话,办事的却不含糊,“走了。” 京兆府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抓住人,立即走了。 温侯依旧在地上爬着,他呼唤女儿的名字,可温姝的哭声越来越远。 他恨到拍打身下的土地,“温竹,裴相答应过我,饶姝儿一命。” “你也说了,是他答应的,不是我。”温竹好笑,“我是我,他是他。他答应不动,我没答应我不动。” 说完,她转身就走。 温侯气得不行,半边身子忽而又僵硬了不少,他努力动着右手,发现胳膊无力,急得他忙去甩胳膊。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胳膊始终用不上力气。 “温竹、温竹、你这个孽障……” 温竹听到怒吼声,当做没有听到,跟随李兆权出府。 温姝被拖上囚车,锁上门,她死死盯着温竹,可温竹看都不看她,当着她的面与李兆权说话。 “我本意是将她送去刑部,大人既然派人来了,那便暂且收下。刑部丢了人,也是大错。” 闻言,李兆权笑了起来,“刑部这回吃不了兜着走。夫人放心,我会妥善安排好此事。” “劳烦大人了。”温竹屈膝行礼。 李兆权忙避开:“夫人言重了,本就是朝廷失职,多亏夫人将人找到了,我先带她回去。” 温竹颔首,囚车里的温姝破口大骂:“温竹,你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夫人,她怎么那么恨你。”文成不理解,自家姐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恨意。 文成不理解,温竹知道。在温姝看来,她抢了她的亲事,抢了她的嫁妆。 一切的悲剧之源,是她代嫁。 温竹笑了,“何必在意她的恨意,恨我的人那么多,她算什么东西。” “夫人,您这话说的与主子相似。”文成深深点头,“我家主子得罪的人可多了,以前先帝不好做的事情,都是他来代劳。久而久之,他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温竹提起裙摆,“回家了。” 回到府上,知之坐在廊下,听着秦殷读书,一老一小,画面温馨极了。 知之听得认真,脑袋一点一点,见到她回来,眼前一亮,转头看向秦殷。 “我知道你不想听了,去吧。”秦殷拍拍她脑袋。 她跑过去,拽住温竹的袖口就去摸。 这回,她摸到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豆子,笑得眼睛都没缝隙。 她拿着金豆子转头就走,献宝似的送到秦殷面前,秦殷笑得不行,“记住,除了你爹娘,下回不可乱摸人家的袖袋,摸得不好被人拐跑了。” 知之不懂,但还是咧嘴笑了,拽着秦殷就跑。 温竹望着一老一少笑着离开,心中暖了起来。 夜色深沉,相府来了客人。 季兴实特地来了相府求见裴行止。 但裴行止未归,温竹亲自去见这位废太子伴读。 季兴实比侯爷年长,但相貌清正,蜀地并未消磨他身上矜贵的气质。 见到是温竹出来,季兴实皮不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三百六十三章早日执行死刑 夜色浓浓,季兴实站在灯下,笑容阴暗。 温竹缓缓坐下来,抬手道:“给大人奉茶。” “不必了。”季兴实开口,眼睛定在了女子的面上,“裴夫人,你们是亲姐妹,何必赶尽杀绝。” 温竹淡笑,“大人说笑了,为何说是赶尽杀绝。” 季兴实面色沉沉:“她已避你锋芒,躲在季家不肯见人,你还要怎么样?” “季大人,她如何离开刑部?本该服刑判绞杀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府上。”温竹字字冷静,“季大人包庇死刑犯,竟然敢理直气壮地登门找我。” “你究竟是怎么敢登门。” 不想,季兴实笑了,“温竹,裴兴止当真是裴家子吗?” “哦,那他是谁?”温竹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 季兴实见她如此沉着,倒是真有几分能耐,可见,温竹知晓裴行止身份。 “他是谁?你不清楚?听说你们自幼相识,你认识他时,他便叫裴行止吗?” 温竹盯着他的眼睛:“与大人有何关系,与温姝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有,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你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皆大欢喜。若你揪着不放,大不了鱼死网破。” 季兴实言辞沉着,像是有备而来,“温竹,先帝的几位皇子还在京城,他们若是得知裴相的真实身份,你觉得会罢休吗?” “不会罢休。”温竹冷笑,“你有证据吗?季大人,我不信你爱温姝。不过是温姝用温家的钱养着你,失去了温姝,你便失去钱袋子。” “你怎么会为了温姝放弃咬死裴相的机会。” “我是女子,但也不是好吓唬的。” 季兴实沉默,眼皮跳了几番,“可见你是不肯罢休?” “按照律法行事,与我无关。”温竹回答。 季兴实站起来,“既然如此,也不必说什么,裴夫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大步离开,袖口生风。 温竹始终没有开口,托腮凝视黑夜,季兴实敢上门是有什么证据吗? 苗霁早就离开京城,已无证据可查。季兴实不过来吓唬她罢了。 夜风蹿了进来,吹乱了发丝,眼前多了一人。 裴行止回来便见到季兴实的背影,他没有留下对方,任其离开。 走进府内,正厅灯火通明,灯下坐着一人,托腮冥思。 温竹恍然抬头,对上裴行止关切的眼神,她笑了:“他刚走,说要去其他皇子那里揭露你。我在想,他对温姝是喜欢吗?” “不是喜欢,是温家的钱都给了他,他有上下行走的机会。”裴行止俯身看着她。 温竹轻叹一声,站起身,牵住裴行止的手:“回去说。” 两人携手走出正厅,身形融入月色中。 温竹将季兴实的话都说了一遍,“他哪里来的底气与我谈判。他查到什么了?” “他去见了林修章,林修章提及当年刺杀外甥的事情。” 裴行止放慢语速,提着灯笼,继续说:“林修章提起杀手来回复,杀手当日断下裴家子一只手,特地带回江南府复命。” 杀手为了结余款,不得不回去复命。 但不过一只手罢了,林修章已然无法断定。 不是脑袋,就无法断定。 不过脑袋太大,不好掩藏,杀手改为将断手带回去。 “你为何让他二人见面?”温竹觉得裴行止的做法太冒险了。之前先帝一事,也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刻不罢手。 裴行止捏着她的手,“我想看看季兴实如何死死挣扎,想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他若什么都不做,我怎么找他的把柄。” “你不怕翻船?” “不怕,他翻不了,就算此刻暴露,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裴行止语气淡淡,如他这个人的性子。 温竹不便说什么,提及温姝:“既然捉到了,早日行刑,我去盯着。” “随你,明日下一道文书,让李兆权去行刑,免得你日夜不宁。” 得了裴行止这句话,温竹眉眼舒展,转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依赖。 天色太黑,裴行止没看到这一眼,道:“这样的逃犯不在少数,不过是按律办事。” 温竹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裴行止察觉到她的力道,侧过头来看她,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回屋后,各自梳洗,一道歇息。 次日,裴行止依旧入宫给皇帝讲课,而温竹起来后便去了京兆府。 她来得早,处决温姝的文书也来得早,李兆权正在着实准备此事,见她进门,忙揖首行礼:“裴夫人。” “李大人。”温竹还礼,“文书到了?” “刚到不久,夫人再等等。”李兆权朝着下属挥手。 兆权的下属领命退下,堂内便只剩了二人。 李兆权请温竹上座,自己在下首陪着,面上带着几分斟酌的神色。 “夫人来得这样早,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没有。”温竹摇首,目光平静,“只是来亲眼看着罢了。” 李兆权闻言,便不再多问。他与温竹打过数次交道,知道她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极有主见,认准的事从不拖泥带水。 不多时,下属回来禀报,说人已经提出来了,正在验明正身。 李兆权站起身,朝温竹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可要同去?” 温竹起身整了整衣袖:“有劳李大人带路。” 走出去,今日春阳正好,可惜温姝看不到了。 温竹觉得阳光刺眼,她抬起手遮住眼睛,温姝看不到的阳光,却是她嫌弃之物。 走进牢房,远远地便听到了温姝的叫喊声。 “放开我、裴相答应过既往不咎,我要见裴相……” “放开我……” 她在垂死挣扎,试图想要为自己求到生机。 可见到温竹走近后,她停止挣扎,眼神也暗淡下来。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温姝疯了似的看着她:“你赢了、我是输了,但你将来还是会输的。” “你会输得比我更惨,温竹,你会不得好死。” 李兆权听后,抬抬手,“堵住嘴。” 狱卒急忙去堵,温竹却拒绝:“让她说,即将要死了,说个痛快,免得下辈子做个哑巴。” 见她这般轻松,温姝气得发疯,“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气运,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我的……” 李赵权翻了白眼,他不明白姐妹二人怎的就成了仇人。 当年明明是温姝逃婚,裴夫人不过是被迫代嫁,怪得了她吗? 三百六十四章温姝死了 李兆权听后不觉辩驳一句:“当年是你自己选择私奔,怪得了谁?” 话音落地,温姝恶狠狠地看向他,恶毒的眼神竟然逼得他后退一步。 这样的眼神,太怕人了! 温姝已是强弩之末,她只能用恶毒的言语会发泄。 “若她没有代嫁,我回来后岂会非要去嫁陆卿言!是她抢了我嫁妆。那是我母亲给我嫁妆,是我后半生的依靠。可最后,她都不肯还给我。” 她将目光移到温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你敢说你没有喜欢陆卿言?你敢说五年内,你没有学我的姿态来讨好陆卿言?” 温竹嘴角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温姝说的都对。 从见上陆卿言开始,她便喜欢他。 他清冷,如同枝头上的冷月。 他们既然成亲,便是一家人。日后,相扶与共。但她从未想过,温姝还会回来。 陆卿言还会旧情复燃。 嫁妆是陆家的意思,换人可以,嫁妆不能换。嫡女与庶女的嫁妆,天壤之别。所以温家将温姝的嫁妆给她。 “你说不出话了?”温姝得意地笑了,“你欠我、都是你欠我的。若你没有抢我的嫁妆,我哪怕不堪地回来,也能嫁户好人家。” “你得了便宜又卖乖,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温竹听后半晌没有言语,见她沉默,李兆权忙抬手:“该行刑就行刑,莫要耽误时间。” 此女狡诈,进入刑部都能跑了,摇身一变成为季夫人,本事了得。 若人在京兆府丢了,他没法和裴相交代。 话音落地,两侧的狱卒走过去,掐住温姝的臂膀,将人往刑架上拖过去。 直到此刻,温姝依旧在挣扎,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扭动着身体。 她的眼睛始终钉在温竹脸上,仿佛要将那张恬静的面容烧出两个洞来。 “温竹,你欠我的,放过我,放过我,我不想死。” 温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对李兆权轻声道:“李大人,请快些吧。” 李兆权也有此意,从未见过如此折腾的女子,若非自己亲自过来盯着,只怕此人还会跑了。 李兆权打了个手势,狱卒便将温姝按上了刑架。 铁链哗啦作响,锁住她的手腕和脚踝。 温姝仍在嘶吼,声音沙哑破碎:“温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兆权走到案后,展开一卷文书,沉声宣读温姝的罪状。 读一条,温姝叫喊的声音便低一分。 李兆权读完后,温姝说不出话了。 “即刻行刑。” 狱卒将绳索套上温姝纤细的脖子,温姝终于醒悟过来,昨日的此刻,自己还是尊贵的季府主母。 若自己没有上当,没有出府,是不是可以躲避死劫。 绳索收力,窒息感袭来,强大的力量让温姝被迫后仰。 温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温姝的脸从涨红到青紫,看着那双眼里的光从怨毒到涣散,看着那双拼命蹬踹的脚渐渐失了力气、只剩细微的抽搐。 牢房里很安静,能听到温姝越来越弱的喘息声。 李兆权站在案后,垂着眼,没有看。他经历得太多,没什么感想。 狱卒的手很稳,绳结收得很紧。 温姝的挣扎终于停止了。 眼睛朝着温竹的方向看着,始终没有闭眼。 狱卒走过去,试探鼻息,点头道:“大人,犯人已服刑。” 李兆权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刑架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面色如常。 他朝狱卒微微颔首:“验明正身,记录在案。” 两名狱卒应声上前,一人按住温姝的腕脉,一人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片刻后,狱卒回头,声音沉稳:“大人,确已气绝。” 李兆权嗯了一声,提笔在案上的文书末尾批了个“验讫”二字,又盖上自己的官印。 温竹依然望着刑架的方向。 “夫人,您看尸体是要给哪里送过去?是季家还是温家?” “往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温竹转身,一眼都没有多看,抬脚走了。 李兆权狐疑地多看她一眼,摆摆手,“两家都通知一声,若是不要,丢入乱葬岗。” 京兆府可不会杀人还帮忙埋人! 温竹走出京兆府,平静地登车,“去止云阁。” 止云阁内,红蕴正在与春玉交接,该嘱咐的都嘱咐一遍,接下来,就让春玉自己动手做,她在旁看着。 秦殷来后就坐在楼上,得空就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她可以看大半日。 被困了半辈子,她看到街上行走的百姓,陡然生起下辈子不入帝王家的念头。 “夫人在看什么?”温竹提起裙摆走进去,“您一看就是半日,比知之还好看?” 秦殷闻言回过头来,面上浮起一点淡薄的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素面夹袄,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通身干净利落。 “你怎么来了?”秦殷意外道。 温竹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婢女端了茶点过来,又将热茶放在她的面前。 她一路走来,有些冷,端起茶抿了口,“温姝死了,我盯着她服刑才走的。” “你看死人做什么。”秦殷挑眉,“看什么不好去看死人,若她被五马分尸,你还要盯着?多恶心。” 说完,她走过来,将桌上的玫瑰酥推到温竹面前,“李赵权盯着就好,他办事利索,比其他人灵活。” 李兆权如今紧紧跟着裴相,这点小事必然会做得仔细。 热水入腹,驱散了冷意,温竹舒心地笑了,“我就是想看看。” 从小就听人说侯府内有位嫡出的姐姐,出身尊贵,得父母疼爱,要什么都有。 她一直都羡慕温姝,自己一路走来,挣扎着走过泥潭,没人帮她一把。 而温姝自出身,父母便为她铺好一条路,只要她听话走下去,一辈子衣食无忧,无人敢欺。 偏偏她不知足,与人私奔。 饶是如此,侯爷夫人依旧为她撑腰,为她善后。 “有什么好看的。”秦殷叹气,“她作死,害了自己的母亲,也害了陆家。” 陆家刻薄,可世家皆是如此,看重利益。 若当年及时退亲,陆家最多落寞,岂会满门都丢了性命。 温竹却说:“皆是咎由自取,觉得我好欺负,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你长进许多。”秦殷看她,语气薄凉,“初见你那回,畏畏缩缩,不敢抬头。” 初见那回,温竹跟在陆夫人身后入宫,只她相貌惊艳,总会让人多看一眼。 三百六十五章不听话就休了 世人皆爱美人,秦殷也不例外。 甚至有回宫宴,皇后特地询问过温竹的身世。 有位夫人的回答:“那是温侯的庶女,身子不大好,养在庄子上。” “不知怎地,温家嫡出的大女儿病了,她顶了亲姐姐的亲事,嫁给了国公府世子,真是命好。” 从那以后,宫里都知道温家庶女抢了亲姐姐的亲事。 她们都是后宅长大的女子,三言两语可窥全貌,都说此女心思深沉。 不过这是陆家温家的事情,与她们无关,茶余饭后说上两句。 秦殷笑了一通,“兜兜转转,没想到你最后会和离。” “我嫁过去就没想和离。”温竹低头,抿了抿唇角,“我是想与陆卿言好好过日子的,奈何陆家人觉得我配不上陆卿言,恰逢温姝回来,温家也想将我送回庄子里。” “我这人性子不大好,岂会让他们如意。” 本来她只想和离,最后陆家步步紧逼,最后逼得她拿钱给陆卿言置办聘礼。 “性子好的人早就磋磨死了。”秦殷扭头看向屋外,“陆家人也死了干净,前后不过一年。” 她的声音有些缥缈,去年此刻先帝正抱着她说如何爱她。 现在,已经是一具尸骨。 去岁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两人在屋内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屋外的红蕴低着头,转头离开。 这几日绣坊内多了两位主子,下面做事的人都打起精神,就连小掌柜们都不敢疏忽,连带着红蕴都紧张起来。 顾宁成从外面回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柜台前面,“江南的货上船送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 “东家来了,与夫人说话。一路可顺利?”红蕴打起精神看向丈夫。 顾宁成笑着点头,“江河解封,顺着风,不出半月就到了。最近多了许多江南的货单,可真好。” “是不错。”红蕴点头。 顾宁成刚站定,上面有人招呼,“顾掌柜,东家找你。” “来了。”顾宁成回应一句,朝上看过去,嘀咕道:“东家找我做什么?方才可找你了?” 红蕴摇首:“没有,许是找你问问江南单子的事情。” 顾宁成听后没有多想,抬手整理衣襟,大步往上走。 推开门,秦殷坐在一侧,温竹唤道:“来了。” “东家、夫人。”顾宁成上前行礼,“您找我?” “有些话想与你说说。”温竹轻笑,开门见山,“你在绣坊也有些年岁,长进许多,我想调你去酒楼做事。” “在这里,你不过是小掌柜,去酒楼做事,便是大掌柜。” “你觉得如何?” 顾宁成愣了一瞬,没有开口,刚没有言语。 止云阁下的酒楼不过是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绣坊生意大。 绣坊生意大到各地货商都知道,甚至入京的货商都要前来购置布料带回家。 他们有十多间绣坊,连成一条线,酒楼就是添头。 看似给他升官,实则就是降职。 他斟酌道:“东家,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在绣坊做了多年,不懂酒楼的生意。” “不懂就去学,毕竟没人天生就会。”温竹言笑晏晏,“你若愿意,明日收拾收拾便过去。” “东家,我不想过去,红蕴在这里,我还可以照顾她。”顾宁成急了,“并非我不便,而是红蕴有孕,我担心她。” 秦殷笑道:“担心她,不如旧让她提前回家休养,东家多担着些。” 一句话让顾宁成脸色大变,他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不敢再说。 “红蕴跟着我多年,我自然会派人照顾他。顾宁成,你与她之间,我希望公事私事不要混为一谈。我聘请你来绣坊是为了生意,不是让你照顾妻子。” “你若愿意,就去酒楼。若不愿意,那便罢了,你与红蕴一道回家去。” 温竹冷了脸色,没有顾宁成,红蕴之前自己不过日子了? 分明是用红蕴当挡箭牌罢了。 顾宁成失魂落魄地走出去,下楼时脚下晃了晃,险些栽倒。 红蕴在楼下看着他,急忙过去搀扶,“那么的人怎么还摔了。” 顾宁成急忙握住妻子的手,“东家让我去酒楼做事,怎么办,我不想去。” “酒楼?”红蕴眼睫轻颤,“怎么会去酒楼?” 这是要分开她二人。 红蕴低头,惯来如此,她忘了规矩,夫妻二人不能再一处当值。做些小事就罢了,如今她是大掌柜,顾宁成手中经的单子也不少,确实不该在一起。 他走,她留下。 顾宁成留下,那自己肯定要离开绣坊。 她笑着说:“酒楼也不错,去做大掌柜?到了酒楼,你便是一把手,做事更细致些。” “可我在这里习惯了。”顾宁成不甘,“我做了这么多年才熬到掌柜,且我手中也有那么多江南货商,此刻去酒楼,我岂不是前功尽弃。” 酒楼与绣坊分明就是两条线,毫无交集,他还要从头再来。且酒楼事情杂乱,哪有绣坊生意轻松。 红蕴笑着握住他的手:“若是不愿,那就算了,我养着你。” 这句话让顾宁成愧疚得抬不起头,“哪里让你养着,我收拾收拾去酒楼。” 他们是伙计,东家开口,他们就只能听命办事。 春玉从后院进来,擦擦手,见顾宁成耷拉着脑袋,好奇道:“可是江南货物出了事?” “没有。”红蕴笑了起来,“怎么会出事,是他要走了,不在这里做事,舍不得我。” “白日见不到面,晚上也可以见。”春玉掩唇笑了起来,哪家夫妻不都是白日分开,晚上见面热乎。 怎么在这里哀愁上了。 春玉不好说这句话,自己抬脚往楼上走,推开门,“姑娘来了。” “外头可热闹了,顾掌柜闹脾气,红蕴正在哄。” 春玉说完,温竹抬头看过去,“哄好了?” “像是哄好了。”春玉笑了起来,凑到主子面前,“顾掌柜在红蕴面前像是小男人。” 说完,温竹轻咳一声,一旁的秦殷笑起来:“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咳嗽。顾宁成若是识趣的,这辈子跟着红蕴,衣食无忧。” “若不识趣的,将来杀妻,红蕴就是在给其他女人攒家底。” 她说完,看向温竹:“我记得顾宁成是你之前选的赘婿?” 搬起的石头终于砸在自己的脚上,温竹低头解释:“不听话,休了便是。” 三百六十六章温姝的灵堂 不听话,休了便是。 秦殷听后,笑得扬眉:“也是,不听话,休了便是。你的打算不错,倒也合理,不委屈自己。” 春玉听后咋舌,“那红蕴与顾掌柜呢?” “她二人可不同。”秦殷摆手,轻笑一声,“红蕴喜欢顾宁成,找了位比自己能力差的夫婿,要么夫妻和睦,要么日后枕边人给她一刀。” “惯来如此。” 温竹听后不免疑惑:“哪家夫妻不是这样,不是和睦就是和离。” “你不懂。”秦殷解释,“陆家当时只想着将你送走,没想直接杀了你,也是他们愚蠢。” “您想说什么?”温竹疑惑,夫人似乎话中有话。 秦殷看她一眼,“我朝有位公主,下嫁臣子,最后这位公主生产时血崩,人死了,留下一女。这个女儿继承她的嫁妆,也被陛下封为郡主。” “可是十五年后,有人闹上来,说这个女儿并非公主亲生骨肉。而是被驸马调包的外室女。” 温竹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我懂夫人的意思,最后如何判决?” “事情过去多年,假郡主享受了不该有的富贵,皇帝待她不错,皇后更是当做亲生女儿来教养。” “就算判回来又如何,皇后舍不得假郡主。是御史台逼着帝后杀了驸马,将假郡主赶出京城。” “真郡主回来后,皇帝赐婚,她却拒绝,将母亲的嫁妆变卖,带着钱远走他乡。” 春玉不解:“她离开做什么?留在京城,享受郡王的一切,帝后宠爱,不好吗?” “离开是最好的。你听到了吗?是御史台逼着帝后下旨,在他们心里,假郡主是他们养大的孩子,真郡主与他们没有感情。” 一旁的温竹解释,语气冷漠:“她留下,必不得善终。与其将来受苦,不如早早离开,自己落得自在。” 帝后既然想着留下假郡主,便证明他们对真郡主只有愧疚。 将来时日渐久,愧疚消散,郡王背无靠山,如何活下去? 京城遍地是世家,遍地都是吃人的狼。 一个弱女子没有母亲庇护,如何活下去。 “对,是这么个道理。”秦殷轻叹一声,“那时我还小,不理解她为何不搬入公主府,为何要走。等我懂她的心思时,自己已深陷宫闱。” “算一算,也过去了四十余年。这是明宗陛下时的事情。”秦殷解释。 明宗是先帝的祖父,先帝的父亲是德宗陛下。 温竹自然不知道这么久远的事情,春玉好奇:“这位郡主再没回来过吗?” “没有回来。回来做什么?母亲被害死,父亲伏诛,回来还有亲人吗?”秦殷摇摇扇子,把玩着手中的团扇。 说了会儿话,日头偏过,温竹起身要回家去了。 秦殷也要走了,不忘去隔壁的金店里买了只金蝴蝶,回家好给孩子交代。 两人一道登车回家。 回到相府,温竹洗漱后睡了一觉。 睡到黄昏,头昏脑涨,坐起来看了会儿账簿。 裴行止依旧是掐着点回来,见她乖乖地看账簿,十分意外:“你的话本子看完了?” “没什么可看的。”温竹讪讪笑了,“今日可好?” “顺利,没什么不顺的事情。”裴行止脱下披风,在她对面坐下来,“温姝伏法了?” 温竹点头,“季兴实没有动静吗?” “没有。” 温竹托腮,“我觉得应该找点事情做。” 裴行止挑眉:“做什么?” 温竹好笑道:“要债,温家给他送了多少钱?也该要回来,闹起来,就说他收受贿赂。” “你能做温家的主?”裴行止闻言,目光在温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唇角微扬,透出几分探究的兴味。 温竹见他这般神色,也不恼,只懒懒地往后一靠,指尖在账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我是不成,但春华可以。你说,我给她撑着,她会罢手?” 季兴实拿了温家多少钱? 裴行止“嗯”了一声,眼中笑意深了些许,“倒也不错,我也想看看季兴实焦头烂额的模样。” 温竹偏过头,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她也不躲,反而仰了仰脸,弯起眼睛笑,“说定了,我就去办,知会你一声,免得扰了你的大事。” 她的眼里带着笑,夜色里一盏刚点亮的灯,暖而不灼。 比起这五年内,她笑起来,越发明艳暖人。 温竹顺势说起秦夫人说的事情,裴行止皱眉,“我看过案例,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明宗皇帝喜欢假郡主。” “后来那位假郡主出京后就死了,被山匪掳走。等明宗皇帝派人找过去时,人已经没气了,死状凄惨。” “有人说是真郡主将她杀了,若非朝廷人去的及时,只怕会被剁碎了喂狗。” “去找时,她已被分成两块,从腰间断了。” 温竹听后变了脸色,裴行止还在说:“听说后来,帝后给俺她造了庙,让后人供奉。” “但在几年后,帝后去了,那座庙被人烧了,甚至烧死了庙祝。” 温竹听得津津有味,深吸一口气,“冤有头债有主,也是不错。” “为何会提起这件事?”裴行止意外,“可又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 此事过去几十年,鲜少有人提及,就算如今的太夫人年岁的老人也是从长辈口中得知的。 温竹只好将顾宁成的事情说清楚。 裴行止蹙眉,低头看她,眼中冷了下来。 见状,温竹忙起身,“时辰不早,该去洗漱,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 话音落地,她便逃之夭夭,裴行止淡淡地笑了。 隔日,等裴行止走后,温竹便去了温家。 温竹的尸体昨日便收了回来,摆在后院,设了小小的灵堂。 春华笑着将她迎进门,喜得不行,“昨日是我将她尸身接回来,侯爷特地吩咐设个小灵堂,若不然孤魂野鬼,将来投不了胎。” “世子醒了,听到嫡亲的姐姐死了,半天没有说话。” 她一面说一面抚着自己的肚子,好似即将临盆。 进入灵堂,三两婢女在守着,院子里冷冷清清。 婢女在一侧烧着纸钱,香火浓郁。 春华捂着鼻子,站在门外:“您进去,妾身就不进去了,味大,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灵堂内的婢女低头,继续烧着纸钱。 温竹听到又像是没有听到,她正视灵位,“其实,你的路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 温姝的路是最好走的! 三百六十七章刺杀温竹 温姝的灵堂极为冷清,若没有奴仆守着,只怕连烧纸钱的人都没有。 灵堂内香烟袅袅,看似与寻常灵堂不同,可没有一个亲朋过来,就连温姝的姑母都没有到。 唯独温竹过来,上一柱清香。 待回头时,温玉坐在轮椅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温玉面色苍白,眉眼低垂,像是大病过一场,早就失去往日的嚣张。 “你还是没有放过她。”温玉声音激动,“她进入季家后,从未伤害过你。” “温玉,不是我要她死,是她杀人,是她自己作死。难道我想杀她,就可以杀?” 温竹挺直脊背,正色温玉。 “你看清楚,她不是死在我的刀下,是死在朝廷的律法之下。哪怕她洗心革面,依旧无法掩盖她杀人的事实。” “她该死。” 最后一句话成功激怒了温玉,他恼恨不已,“是你不该来这里。” 温竹直面应对:“是谁让我来的?” “是你的父亲管不住他的欲望,是你的姐姐私奔,是你的父亲为了遮掩她犯下的过错,抓我回来成亲。” “谁的错?你父亲错了吗?你母亲错了吗?你姐姐错了吗?” 温竹冷笑,瓷白的肌肤上裹着冷霜般的冷意,“温玉,你没有错吗?” “你们以为我如六年前一般任由你们掌控,所以你们肆意压着我,你们、是自食恶果。” “温玉,你别得罪我,不然,我可以将温姝挫骨扬灰。” 温竹丢下一句话,抬脚走了。 廊下的温玉忽而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接着轰然倒了下来。 婢女们急忙去搀扶,他却将人推开,“我不要你们搀扶,我自己可以站起来……” “我是侯府世子、我哪怕废了也是世子。” 温玉脸色涨得通红,拼命爬动,温竹早就没了影子,他费力地抬首看着空荡荡的角门。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侯府世子、金尊玉贵、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和姐姐还有陆卿言一道长大,感情深厚。姐姐与陆卿言自小就定亲,从小到大,三人在一起,如同亲人。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温玉转过身子,想要爬进灵堂,可双腿怎么都用不了力。 他吃了一嘴灰尘,还在原地打转。 “你当年为什么要和那个人私奔。你若安分地嫁给陆卿言,母亲怎么会死。是你、是你……” “你走了,就别回来。” 温玉终于埋头哭了起来,廊下伺候的婢女对视一眼,皆埋头不说话,更不敢过去劝说。 门外的春华听到声音后冷冷地笑了,捏了捏自己身上新做的衣裳,“哭也没用,侯府都快死完了,等你死了,侯府就是我的。” 说完,她扶着腰去追温竹。 追到门口,温竹已登车离开,她沮丧地看着远去的马车,“人呀,要信命。” “都说她窃取了大姑娘的命,自己活成了赢家。可我觉得,大姑娘若不走,能有她今日这般显赫?” “日后,她就是侯府的天。” 春华心里清楚,侯府不行了,侯爷中风瘫痪、世子双腿被废,侯府还有什么指望。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府再是落魄也能让她锦衣玉食。 “走,回去伺候侯爷。” **** 相府马车刚走出几里地,驾车的文成停下马车,车内的温竹睁开眼睛:“怎么了?” “有尾巴。”文成捏着缰绳,“夫人莫要出声,莫要出来。” 温竹吓得了一跳,“我知道,你自己注意些。” 话音落地,一阵风来,文成拔刀,跳上马车车顶,黑衣人如同雷鸣般袭来。 其余的侍卫当即拔刀,三个黑衣人同时跃起,侍卫当即将马车围成一圈。 ‘当’的一声,兵器碰撞,吓得远处路人拔腿就跑。 文成被两人困住,剑若冰花。一人从车后袭来,他眼角瞥见,脚下一蹬,从车顶跃落,刀在空中划出半弧,一剑划破对方喉咙。 鲜血迸溅,迷住了文成的眼睛,他不敢迟疑,当即回到车顶,黑衣人却如乌云压顶。 眼看就要顶不住,巷子外的人闻声进来,“干什么、这是京城……” 巡防营的人冲进来,文成当即跳下马车,拽住缰绳,扬鞭就走。 黑衣人紧追不舍,当即与巡逻的士兵打了起来。 有人断后,文成拼命驾车,黑衣人轻松解决十余个士兵,直接追了过去。 眼看对方穷追不舍,文成将车冲进闹市,百姓们见状拼命跑。 黑衣人被百姓围住,文成推开车厢,急忙将温竹拉起来,两人跑进附近的酒楼。 眨眼间,两人就没了影子,黑衣人见状扭头就跑。 不想,文成从酒楼里冲出来,反其道去追。 没有温竹在,他一人去追,便利许多。 见他杀出来,黑衣人当即迎战,两人打了起来。 文成跟随裴相多年,一张脸在京城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武功也不弱,都知道他是裴相的左膀右臂。 周围的百姓吓得落荒而逃,刀不长眼,两人打得激烈。 文成吃了亏,自然想要找回来,一刀一式都带着杀意。 黑衣人本是杀人心切,如今见不到温竹,转身想走,可文成缠住了他。 文成看出对方退意,刀势骤然收紧,连劈三刀,刀刀直取要害。 黑衣人横剑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刀几乎脱手。 他借着后退之势想要翻上屋檐,文成却比他更快,脚下一蹬已跃至他头顶,阻挡他的退路。 后面的黑衣人追了过来,眼看着同伴来了,黑衣人刀势如风,一刀劈向文成。 突然间,一支箭凌空射来,黑衣人侧身避开,文成抓住机会,一脚踹向他的肚子。 黑衣人被踹翻,想要爬起来,又是一支箭,射入他的肩膀。 文成当即一刀砍断他爬起来的腿。 黑衣人闷哼一声,同伴前来救他,可一箭射入咽喉,应声倒下。 “跑呀、跑呀,你如果跑了,主子那里,我真没办法交代。”文成抹了抹脸上的血水。 眼看跑不掉,黑衣人闭嘴,文成及时掐住他的脖子,掰开他的嘴,抬手将人劈晕了过去。 文成这才将人松开,丢在地上,巡防营的人这才追了过来。 “送去京兆府,等候裴相去审。” 做完这些,他回到酒楼去接夫人,将人送回相府。 接着,他马不停蹄地去刑部找主子邀功,“主子,有人刺杀夫人,我生擒一人。” 一旁季兴实蓦然抬头。 三百六十八章突如其来的主动 刑部内的人都坐在一起说话,文成说完之后,满屋子都安静下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谁要杀夫人。” 文成冷笑:“自然是有心人,还是一堆人,跑了许多,就抓了一个,好像是领头人,就他打得最起劲,追我们追到闹市。” “好了,我等会去看看。”裴行止回应一声。 这时季兴实询问:“为何不将人送来刑部?” “此事本就是在京兆府的管辖下,不归刑部。”宋言平开口,“大人,您怎么总想给下官等人揽事情做。杜少卿的案子还没定案呢。” 季兴实瞥了一眼下属,沉默不语。 文成通知一声后便退了出去。 众人心思不定,裴行止站起身,说道:“我与陛下商议过,选个日子殿审杜少卿,你们安排,我去趟京兆府。” 众人起身,季兴实开口:“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刺杀,着实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如我陪你过去。” “不必,本就是内子的事情。”裴行止拒绝了季兴实,自己就这么走了。 他走得着急,同样,季兴实心口不定,袖口里的双手捏了起来。 裴行止骑马前往京兆府,李兆权刚将人收进去,闻声就来迎接上司。 “裴相,他嘴里有毒药,我已让人取了出来。怕是江湖死士。” “另外他的同伴死了十一人,听围观百姓说最少有二十余人,这等胆子也太大了。” “竟然就这么大咧咧地刺杀夫人,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未必是杀人。”裴行止语气淡漠,“多半是挟持。” 李兆权冷了一瞬,又见裴相笑容刺目,一时间,他也不敢多说。 “带路。”裴行止抬手吩咐。 李兆权忙领了吩咐。 人已经被绑在刑架上,嘴里塞着布条,腿上血水如注。 见到裴行止后,他极力挣扎起来,裴行止一袭官袍,清正俊美,眉眼冰冷。 “为何刺杀我夫人。” 李兆权上前将他嘴里的布条扯了下来,“好好说话,你如果不说也无妨,我们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你们知道?” 李兆权点头:“是京城内的人,对吗?” 黑衣人不语。 李兆权苦苦劝说:“不必自己撑着,我们已全城戒严,你的同伴很快就会被找出来,到时你不说,他们也会说出来。” “做梦。”黑衣人闭上眼睛,显然不想要与他们多说。 裴行止开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说出是谁雇佣你们杀人,我可以收回全城戒严的命令,让你的同伴顺利出城。我知道你们讲道义,但你同伴的命不要了?” “对对对。”李兆权附和,不得不说,还是裴相懂得拿捏人心。 他继续说:“你想好了,自己死了就死了,他们也得死。你可知道京城戒严,只进不出,他们或许会逃离京城,但都能逃走吗?” 黑衣人睁开眼睛,眼里添了几分挣扎。 裴行止俯身坐下来,“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我就在这里等你。” ***** 温竹从鬼门关了一趟,秦殷得知后,让人烧了火盆去晦气,自己念叨:“你这近日不要出门了,总感觉事情多。” “你说,谁会杀我?”温竹托腮,“我已经许久不去赴宴,要么去齐家走走。” “你家男人得罪那么多人,你问谁会杀你?这是不长脑子。”秦殷叹气,又说道:“东宫旧案眼看就要查清楚,你觉得没人动你?” “动不了裴相,杀你、劫持你,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秦殷说着拍拍她的脑袋,“好了,不要出门。温姝伏法,你也该放下温家的事情。” “您说的也对、不对,还有裴家的事情。”温竹伸长脑袋,冲着秦殷笑道,“裴家的事还没结束。” 秦殷看她一眼,“裴家的事情不急,等东宫案子结束再说,容他二人再活些时日。” 眼下不好定罪,唯有等他认祖归宗后昭告天下,才能将恶人绳之于法。 温竹听后,连连点头。 两人说了两句话,知之从外面跑进来,顺着秦殷的膝盖爬上去,“祖母、祖母。” “听到了,喊一遍就可。”秦殷拍拍她的小脸,“怎么玩得一脸泥。” “鸟儿、鸟儿……”知之费劲地指着虚空,秦殷一听就知道,“回头捉一只给你。” 温竹托腮,静静地看着知之撒娇,心有余悸。 而季兴实走出刑部,脸色不大好,正要回府,宋言平从里面走出来。 “听说审出来了。”他脚步匆匆,与同僚搭了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他便骑马走了,未曾主意到一侧的季兴实。 季兴实听后,深吸一口气,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着两回刺杀都失败了。 他见无人在,自己扯了马就上去,嘱咐小厮:“你们先回府,我去买些东西。” 小厮忙答应下来:“大人当心些。” 季兴实一路疾驰,趁着黑夜无人,在一处府邸后门停了下来。 进门前,他左右看了两眼,夜色深深,没人在意他。 他推开门,门后早就有人接应,“大人随我来。” 枝头上的书剑紧紧盯着。 等了一个时辰,季兴实从里面走出来,翻身上马,利落地骑马离开。 书剑见状,跳下枝头,吹了声口哨,马从远处奔来,他顺势上马,回府复命。 一路小跑进府,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主子面前:“他去了、他果然去了、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盯着。”裴行止提笔,将笔放下来,“莫要打草惊蛇。” 书剑格外卖力,“您放心,属下必然不会懈怠。” 他离开后,裴行止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暗淡,一步一步回到卧房。 卧房灯火都熄了,温竹睡得越来越早。 裴行止将灯笼递给婢女,想起她今日受到惊吓,多半是不舒服。 他没有惊动婢女,自己去沐浴。 等进入卧房,温竹醒来,笑着看他:“今日做贼心虚,回来得悄无声息?” “吓到你了?”裴行止蹙眉,但还是掀开被子躺下去。 刚躺下,一股热意涌来,女子的香味涌入鼻尖。 他微微一怔,温竹靠过来,主动压着他,吻上他的唇。 突如其来的主动让裴行止受宠若惊。 三百六十九章自己承认杀人 温竹的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试探,柔软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 裴行止呼吸微微一滞,手掌下意识扣住她的腰,却不敢用力,怕惊碎了的难得主动。 “今日、怎的了?”他在她换气的间隙低声问。 温竹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微凉的皮肤,“想你了。” 只一句话,裴行止的心便软塌下去一块。 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掌心摩挲着她单薄的脊背,低头吻上她的唇角,品尝着她的美味。 温竹望着她,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拇指蹭过她泛红的眼角,俯身下去,唇贴着她的耳廓。 他的吻落下来,比方才温竹的那一吻要深得多、久得多。 唇齿纠缠间,裴行止的手探进她寝衣,指腹带着薄茧,一寸寸抚过她腰侧细嫩的皮肤。 温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躲,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散开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帐幔垂落,月光透过窗柩,洒在窗下地板上。 裴行止的吻从她的唇滑到下颌,又沿着颈侧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温竹蜷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滩春水,连指尖都懒得动。 裴行止抬手,轻轻抚摸她的指尖,她没动,只说一句:“查得怎么样了?” 话说完,自己便睡了过去。 裴行止哭笑不得,自己起身去洗洗身子。 次日一早,裴行止去刑部,温竹睡到午时才醒,翻身想要再睡,床前站着一人。 知之抬脚看着她,“风筝。” 要去玩风筝! 温竹只好起身,和孩子在一起吃了些午膳,两人在后院子里放风筝。 而有人将裴行止告了,敲了登闻鼓。 温竹不知情,裴行止被请到大殿,太后太妃都在,坐在两侧,小皇帝高坐帝位。 先帝的几位皇子也在。 “太后与太妃也在。”裴行止含笑,官袍衬得他清正,一步一步走出了官威。 他走上前,照旧给三人行礼,一旁的季兴实开口,“不知该唤你一句裴相还是废太子之子。” “季大人这话,可有证据?”裴行止转头看过去,眉眼端正,丝毫没有受其影响。 季兴实有了底气,上前答话:“殿下,太后、太妃、诸位皇子,臣审过林修章。” “林修章乃是裴行止的舅父,但是林家过继的子嗣。林氏出嫁,带走大半嫁妆,他心里不服。” “在林氏死后,裴行止离家出走,逃至京城苗家。苗夫人派人去将江南知会,林修章得到消息,派人去刺杀。” “杀手回到江南答复,人杀了,并带回断手,证明裴行止已死。” “裴行止当年已经死了,面前这位裴相又是谁?” 他说完,满殿震惊,就连德太妃都露出一丝紧张,“杀手莫不是弄错人了?” “就是,听说裴相当年是被裴家人带回去的,裴家人岂会弄错。” 旁人也说了一句,季兴实听后反驳,“诸位有所不知,裴雍对其子,漠不关心,其子是何模样,他自己不知情。兼之人离开有四五年之久,正是孩子变化之时,认错人也在情理之中。” 德太妃笑了:“季卿如今状告裴相非裴家子,又如何证明他是废太子之子。” “太妃娘娘,当年刑部有记录,此子死于高热,死后被送出去,但经办的那人不久后就离奇死了。” 季兴实拿出记录,“臣查到此人受助于秦氏,是秦夫人的远房亲戚,时间久远,无人记得。但我查到此人也姓秦,且与秦夫人同乡。” “由此证明,此子被人救出刑部,且成功离开。” “那又如何证明裴相就是此子?”德太妃反驳,余光暼了眼杜太后。 杜太后沉默不语,甚至像是在看戏。 德太妃暗骂一句蠢货,拉下裴相,你以为这些人不会吃了她们娘儿三人! 再观裴行止,他立在原地,神色淡漠,眉眼不动,像是胸有成竹,任由季兴实泼脏水。 见他如此镇定,德太妃也缓缓松了口气。 季兴实继续说:“人出了刑部大牢,逃之夭夭,确实不好找。但废太子之子身上有胎记,右肩之上有颗红痣,只需裴相褪下衣裳即可。” “裴相,敢脱衣裳吗?” 裴行止轻笑,“季兴实,你有证人吗?林修章在何处?让他出来指认。” “就知道你不见黄河心不死,人已经从京兆府提出来了。”季兴实笑容得意,抬抬手,门外的人将林修章领了进来。 他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可下颚胡须杂乱,依稀可见狼狈之色。 见到贵人后,他忙跪了下来,匍匐跪地:“草民林修章叩见贵人。” 季兴实见证人来了,率先开口:“你说你派人杀死了裴行止,对吗?” “回大人,确实如此,杀手也带回了裴行止的断手。”林修章垂首说话,语句清晰。 话音落地,裴行止终于开口,盯着林修章:“你终于承认买通杀手杀人了,对吗?” 他说完,林修章抖得厉害,蓦然抬首,对上裴相轻笑的眸子。 事情不对劲…… 是刑部尚书告诉他,只要他承认杀了裴行止,将来案子结束就会无罪释放他回江南。 林修章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季兴实。 季兴实朝他点头,他便鼓足勇气开口:“对,我承认买通杀人去杀自己的外甥!” “京兆府,林修章如何判罪?”裴行止语气轻快。 人群里的李兆权忙走出来,“自然是斩首,他道带回断手,必然是杀死一人,我朝律例,杀人偿命。” 他说完,裴行止接过话,“舅父,你听到了?杀人偿命,你自己承认的,满朝文武都听到了。” “不是这样的……”林修章慌了,纵有满腹心计,可在这么多贵人面前还是止不住发慌。 他用手指向季兴实:“是他、是他告诉我,只要我承认杀了裴行止,他就会替我求情。” “是呀,你本来没有承认,朝廷无法定案。此刻,你自己承认了,省了京兆府去查。” 裴行止朝他轻轻地笑了,吓得他瘫坐在地上,“舅父,你自己承认杀人,谁给你求情?” 三百七十章即刻罢黜裴行止相位 林修章彻底说不出话了,浑身颤抖。 他依旧盯着季兴实。 但季兴实盯着脚下,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唇角哆嗦,“他骗我、他骗我……” “京兆尹,你可以记录他的供词,结案了。” 裴行止提醒李兆权。 李兆权笑着回复:“下官记住了,谢裴相提醒。” 两人对答一句,无人在意林修章的生死。就在这时,三皇子跳出来,“既然林修章证明他杀的是自己的外甥,敢问裴相,你是谁?” 这句话落地,李兆权紧紧闭上嘴巴。 季兴实追着不放:“裴相,你怎么不说话?” “我从来没说过就是裴家子。”裴行止抬首,看向三皇子,“既然林修章带来了,想必裴雍也在殿外,让人带进来。” 季兴实对外招呼:“让裴雍进来。” “季大人的准备可真充足。”裴行止面露讥讽,“可见,你心里慌呀。”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季兴实吞了吞口水,可他还是扬首挺胸,“下官不慌。” 裴雍被带了进来,如林修章一般进来就跪下叩首。 “裴家主,你看着我,他们问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裴行止笑容疏冷,言辞冷静。 众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但他没有露出半分慌张。 裴雍抖得更厉害,牙齿在嘴里打颤。 “他们说你是废太子之子。” 裴行止蹲下来,与裴雍对视:“你记得我到裴家时,我与你说过什么话?” “我说,我不是裴子。你当时听后,打了我一巴掌。” “你忘了吗?” 裴雍眼神顿住,努力回忆当年的情景。 他记得裴行止是被家里管事绑着回来的…… 裴行止眼神冰冷,看着他,就像是陌生人。 突然间,他明白了。 裴雍猛地抬头看向对方,“我记得,你说你不是裴家子,我以为你置气……” “是呀,我说不是裴家子嗣,你气得打我,将我拖到祠堂,一顿鞭子险些要了我的命。裴雍,我以为你忘了。” “不、你就是我儿子……”裴雍情绪激动,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臂,“你就是我的儿子……” “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就是裴行止……” 裴行止慢慢地勾起唇角,“可林修章说他买通杀手杀了你儿子,甚至带回你儿子的断手、他早就死了。” “我不信、我不信。”裴雍被一句话击溃,“我儿子就是帝师、就是裴相,谁都无法否认。” “季大人,你听到了吗?”裴行止拂开裴雍的手臂,起身看向纪季兴实,“你们来之前没有对好说词吗?” 季兴实见视线放在裴雍的身上:“裴雍,你儿子早就被杀了,眼前这个人不是你的儿子。” “他就是我的儿子!”裴雍高声怒喝,“我的儿子自幼聪明,刻苦学习,学富五车,他就站在我面前。你为何要否认,你想抢走我裴家的荣耀,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如此险恶,处处与我儿子不对付,你莫要忘了,没有他,你还在蜀地。” “你、你竟然恩将仇报,枉为读书人,让人不耻,奸佞小人,竟敢还站在这里大放厥词。” 裴雍一顿骂,季兴实脸都挂不住了,他捏了捏袖口,“裴雍,你看清楚,他不是你儿子,他是废太子之子,当年你儿子被林修章杀了,是他冒名顶替做了你儿子。” “他是罪臣之后。” 裴雍眼神呆滞,说不出话了。 “罪臣之后是怎么说的?”齐国公果断走出来,看向季兴实,“季大人,你口口声声说罪臣之后,可有证据?” 见他出列答话,季兴实嚣张道:“当年德宗陛下已经定案。” “说起当年的案子,季大人也是当时的太子伴读,您当年为何在事发前离开京城?” 齐国公对上季兴实,“季大人,刑部再查,你应该知道真相,怎么此口口声声说咬着不放,难道说当年你也参与了?” 听到这里,小皇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帝师。 从裴行至进门,到此刻,面色、言行举止没有透露出半分慌张。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小皇帝捏了口气,看向自己虎视眈眈的皇兄,他们齐聚一堂,就是为了拉下帝师。 就在这时,德太妃询问:“既然都在,本宫想知道此案查得如何?” “回太妃娘娘,当年举发亲父杜安若行巫蛊的杜少卿已被捉住,就在京兆府,供词也在。” 齐国公开口,余光瞥了眼几位皇子,“将人调来,问一问,便可证明。季尚书,你觉得,对吗?” 季兴实被将了一军,裴行止抬手,“去刑部将案卷调来,再将杜少卿提来,殿审此案。” “陛下,他分明就是罪臣之后,不配居相位,理该将人拿下。”季兴实急忙开口阻拦。 齐国公嗤笑:“季兴实,你慌什么,此案本就是先帝在位上就在查的案子,此案已有半年之久,今日殿审,也当是给先帝交代。” “齐国公,你这是与罪臣之后搅和在一起了。”季兴实怒喝,声音尖锐,“陛下,理该将人拿下。” “季兴实,你不敢查吗?分明心中有鬼。” 两人当殿争吵,三皇子抬手指着裴行止:“此人身份不定,身带嫌疑,岂可站在这里号令朝臣,理该拿下,交由刑部审理。” 有人在后附和,季兴实得意地笑了。 上座的德太妃开口:“本宫觉得先查案,查清旧案再说。且本宫听着,并无实证证明裴相的身份。” “哀家觉得裴相不宜站在朝堂上!” 杜太后发声,德太妃僵了一瞬,“太后娘娘,您在说什么?” 凤座上的杜太后没有回应德太妃的话,而是盯着朝臣:“即刻罢黜裴行止相位,押入刑部候审。” “太后娘娘。”齐国公惊呼。 季兴实兴奋得浑身热血沸腾,刚要开口,裴行止淡然笑了,“杜太后,您的话,臣无法从命。” 他转身,面向幼帝,坦然道:“臣确为东宫太子萧衡之子萧清淮。” “你承认了?”季兴实激动到声音尖锐起来,“你竟然敢承认,萧清淮,你胆子太大了。” 三百七十一章替我父翻案 风筝在空中飞着,知之跟着风筝到处跑。 温竹坐在亭子里,望着风筝,不知为何,心中不宁。 就在她彷徨时,风筝断了,飞入空中,越来越远。 知之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风筝,旋即去找温竹:“没、没、没了……” “那让人再做一个,我们一起做?”温竹俯身抱起知之,揉揉她的小脸。 安抚好知之,温竹往前院走过去,恰逢文成来见。 “夫人,宫里出事了。” 而议政殿内寂静无声。 季兴实恨不得跳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比自己接到回京的调令还要欣喜。 殿内几家欢喜几家忧。 齐国公更是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最后哀叹一声,退回原位。 裴行止立于殿上,看都不看季兴实,“我是萧清淮不假,如今我要替父翻案,不可?” “德宗陛下已定案,你说翻案就翻案,朝廷律法规制在何处?”三皇子冷声呵斥,“你一罪臣之后,凭何站在这里!” 裴行止不语,眉眼疏冷。 杜太后颔首,开口:“所言极是……” “本宫记得这是先帝在位时的案子,诸位,你们忘了吗?”德太妃打断杜太后的话,“刑部查案,是先帝的意思。” “那不是先帝的意思。”三皇子答话,他死死盯着裴行止,“萧清淮,你蒙骗先帝多年,罪该万死。” 他说得厉害,裴行止依旧没有看他。 裴行止的无视,让三皇子丢尽颜面,他怒喝一声:“外面的人呢,拿下逆贼萧清淮。” 话音落地,殿外的侍卫对视一眼,脚都没有动一步。 三皇子意识到殿前的人由裴行止掌控,他慌得不行,指着裴行止:“看到了没有,他要自己做皇帝!” 小皇帝终于抬头,六七岁的孩子眼中带着光,“三皇兄,不如先看看此案,若是冤枉,理该还他们清白。” “你疯了……”三皇子怒喝。 德太妃不悦:“萧清启,你做什么,这是陛下。” 三皇子萧清启勉强吞下一口气,他直视德太妃:“太妃娘娘处处维护逆贼,难不成早就知道……” “太吵了,将他带出去。”裴行止终于开口。 话音落地,外面的侍卫冲进来,听命行事,直接抓住三皇子萧清启。 三皇子极力挣扎:“我是皇子,是先帝之子,你们竟然听信逆臣的话,先帝曾经那么器重你们。” 他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侍卫将人拖了出去。 裴行止气定神闲,神色温柔两分,“诸位,可有时间听一听当年我父的案情?” 众人面面相觑,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还能反对吗? 德太妃笑了,露出满意之色:“杜太后,您觉得呢?” 杜太后也没讨到好处,脸色煞白,没想到三皇子毫无抗衡之力,更没想到裴相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这么将一朝皇子拖出去。 见她不语,德太妃觉得杜氏危矣。指不定杜氏死了,太后之位便是她的。 德太妃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你们若无异议,那就听听。” “陛下,您怎么看?”杜太后屏住呼吸,将选择权放在皇帝身上。 小皇帝脸色白得厉害,可脊背挺直,维持着自己的帝王之态。 “母妃说的对,那便听听,也是先帝的意思。” 闻言,齐国公忙开口:“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陆陆续续有人表态,季兴实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他没想到三皇子如此不堪一击。 他转身看向二皇子,“殿下,您不说句话吗?” 二皇子萧清澜也没有看季兴实,朗声开口:“我也想听听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季兴实瞪大了眼睛,浑身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张了张嘴,起伏的附议声将他的喘气声淹没。 裴行止淡笑,“劳烦李大人将杜少卿调来,见一见诸位大人,也见一见季大人。” “有些老大人应该记得当年的案子,应该对杜安若之子杜少卿有些记忆。” 殿内还有几位年迈的老大人对视一眼,哀叹一声,没想到,当年的案子竟然还会翻案,甚至杜少卿还会自己打脸。 众人走不得,只好留下来,李兆权不敢疏忽,与众人行礼,果断领着禁卫军去提人。 刚出宫门,相府的人涌过来,文成朝他行礼:“李大人,可是宫内出事?” “是出事了,算是好事。”李兆权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我要去提人,宫内需要殿审杜少卿。” 说完,他伸手去扶着文成的手臂,“腿、腿软了。” 果然如此,裴相身份不简单。 若今日东宫一案沉冤昭雪,裴相就是皇家的人! 文成不知他为何腿软,识趣地扶着他上马,关切道:“李大人,要不我陪着您一道,您这样,我着实担心。” “也可,都不是外人。”李兆权拍拍他的手背,“谢谢你,改日答谢。” “大人客气。”文成纳闷,今日李大人怎么这般客气。 文成急忙回到马车前,低声开口:“夫人,我陪李大人回去带杜少卿过来,您在这里暂且等待。” “去吧,我等裴相出来。” 车内传来应允声,文成当即让人来守着马车,自己则去追周礼。 李兆权一面策马,一面打探:“你小子瞒得真深,竟没想到裴相竟有这般造化,深藏不露。” “大人夸赞了。”文成随口应付,实则压根没有听懂李大人的意思。 眼看着京兆府越来越近,李兆权也不打谜,直接说道:“待案子澄清,裴相回到皇室,日后你小子也是水涨船高。” 文成愣了一瞬,“什么皇室?” 李兆权好笑道:“你家主子是前东宫太子之子萧清淮,你别再蒙骗我了,你家主子殿上都已经澄清了,你还在瞒着我。” “我、我不知道……”文成傻眼了,主子是皇室的人? 众人到了京兆府,李兆权下马,回头看过去,文成呆坐在马上。 “你怕什么,赶紧下来。” 文成答应一声,手脚忙乱地下马,急忙去追问:“宫里发生什么事情?” “去宫里就知道了,赶紧提人,这个人跑了、死了,你家主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文成不解,但还是跟着众人进去。 杜少卿被提着走出来,阳光刺眼,他伸出双手捂着眼睛,他又见到阳光了。 下一息,一只麻袋套在他的脑袋上! 片刻后,麻袋被挪到后门,塞进马车里。 李兆权则提着一人从前面大摇大摆地离开,将人塞进囚车,挥挥手:“出发。” 不想,刚出门不久,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直逼囚车而来。 三百七十二章当殿对质 李兆权眼皮一跳,几乎本能地趴在马背上,大声惊呼:“保护囚车、快、快。” 黑衣人约莫二十余人,身手利落,招招致命, 京兆府不过十几人,哪里是对手,眨眼的功夫,对方朝着囚车劈了过去。 “别、囚车、快……”李兆权极力呼唤,可周围的人都倒了下来。 囚车里的犯人蒙着脸,四肢被绑,闻声瑟瑟发抖。 “囚车、拉囚车、爬起来……” 李兆权扯动缰绳就要冲过去,可‘当’的一声,黑衣人劈开锁,从背后一刀捅进犯人的脊背。 鲜血迸溅。 一刀不够,黑衣人又补了两刀。 一连三刀,刀刀捅进要害。 确认囚犯断气后,黑衣人收刀,转身就跑。 黑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消失在屋脊之上,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李兆权趴在马背上,浑身瘫软,地上的禁卫军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大人,您喊那么大声音做什么?” “扶我下来。”李兆权哎呦一声,方才险些小命都没了。 幸好他留了后手,将人交给文成,若不然,今日都要折在这里。 他平稳地落地,看着囚车里倒下来的尸体,耳边传来声音:“对方都是好手,您看到了吗?全身而退,可见就是等着我们,若要硬拼,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是呀,究竟是谁不想要当年的案子公布于众。”李兆权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脑袋。 他想不明白,但今日殿上季兴实咄咄逼人,只怕与他脱不了关系。 李兆权深吸一口气,“你留下收拾,我赶回宫里复命。” ‘杜少卿’死了,对方撤离,他也能平安入宫。 李兆权一刻都不敢耽误,疾驰入宫,终于在宫门口遇到文成。 文成将人提了出来,解开麻袋,杜少卿露脸就要骂人:“你有病?麻袋套我做什么?” “方才假装你的人已经见了阎王。”李兆权冷静地看着他,“黑衣人当着我的面,捅了三刀。” 杜少卿吞了吞口水,李兆权提着他就走,只要踏入宫门,对方便只有死路一条。 文成一路跟随,将人送至殿门口。 众人早就等不及,当见到杜少卿后,殿内落针可闻。 唯有季兴实死死盯着杜少卿,眼中生血。 杜少卿平静迈入门槛,脚下铁链哐当作响,他挺起胸膛,目视群臣,没有露出半分胆怯。 入殿后,他主动开口:“我是杜安若之子杜少卿。”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杜少卿?”有人开口质问。 杜少卿转头看向那位大人:“何须证明自己,但我知道你老子怎么死的,死在女人的床上。那年,我听你母亲和旁人说的。” 众人立即看过去,说话的人羞红了脸,默默后退一步。 杜少卿嗤笑一声,仰首挺胸,“杜家内巫蛊娃娃是我放的,但东宫内的娃娃是他放的。” 话音落地,他用手指着季兴实!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季兴实急得脸色发烫,“陛下,此人就是萧清淮找来诬陷臣的,仅凭他一句话便可推翻那么大的案子,我朝的颜面何在?” 他说完,众人不语,唯有杜少卿冷冷地笑起来。 “装呀,你装什么清正、装什么巫蛊。季兴实,你一家子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你敢举头看神明吗?” 季兴实脸色阴沉,眉眼阴鸷,“我告诉你,你没有证据。” “如果我说我留了证据呢。”杜少卿冷笑,“你当年利用伴读的身份,给当日的太子妃下药,你忘了吗?” 闻言,季兴实眼眸暗淡。 同样,裴行止也看向杜少卿:“休要胡言乱语。” 言辞警告后,杜少卿收敛一番,扬言道:“当年我母亲屋内被放了一个诅咒人的娃娃,所以她被我的嫡母活活打死了她。每一棍子打下去,她都在哭诉自己的冤枉。” “我心中气恨,但又无力,后来我听到先帝陛下谈论起德宗皇帝的生辰。” “后来,是季兴实找到我,提及我母亲的冤枉。他还说太子殿下有眼无珠,亲信杜安若。” 他看过去,季兴实脸颊颤抖,他笑着说:“你忘了,我记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道理是你教我的。” “你可以不承认,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我告诉你,你埋娃娃的时候掉落一枚玉佩,我给你埋在了那棵树下。” “当年娃娃在哪里埋的,你传家玉佩就埋在那里。不过我埋得深,你埋得浅。只要当日的人再挖深些,就会发现你的玉佩!” 说完,他得意地笑了起来,“还要我再说吗?” 满殿无人答话,其余朝臣从惊愕中走出来,年轻的朝臣不知当年的事情,只觉得他言辞简单。 一个简单的巫蛊娃娃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直到有位老臣开口:“娃娃上写的是德宗陛下的生辰,且东宫内设暗堂,供奉鬼煞之神,夜夜诅咒德宗陛下。” 哪个父亲可以容忍儿子这么对自己! 偏偏当日杜家也挖出这样的娃娃,太子辩解无果,铁证如山。 “不想,太子以死明志,德宗陛下更为震怒,认为其是畏罪自杀。” 太子死后不久,德宗陛下缠绵病榻,传言乃是太子殿下诅咒所致,秦氏一族求情,德宗陛下震怒,将气洒在秦氏一族身上。 杜少卿面露讥讽:“怎么不去挖玉佩?季兴实,你怨恨太子不信任你,转投先帝门下,背叛太子,你还有脸自说自己无辜。” “你没有证据。”季兴实冷冷应对,“我本就是冤枉的。” “季兴实,你若冤枉,你季家人怎么死的?这些年来,你父母兄弟难道就未曾入过你的梦?” “季兴实,季家的船沉了,要不要派人去捞,过去多年,我相信你季家的东西还在江底,要不要去打捞?” 杜少卿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扯了起来,“诸位,我可以作证,是他受先帝指使,于皇孙生辰宴上假醉,再利用自己的身份之便,埋巫蛊之物于东宫内。” “不信去可以挖那块玉佩,玉佩上刻有你的名字。” “荒谬。”季兴实反驳,“我季家从未有过什么传家玉佩。” “但你丢了一块东宫伴读的玉佩。”裴行止凉凉出声,“事后你去找,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你甚至去找我父亲,提过此事,希望再补一块。” 三百七十三章真相浮出水面 话音落地,众人看向季兴实。 李兆权上前开口:“下官愿意前往东宫去挖玉佩。” “那枚玉佩,我早就丢了,谁知道是不是杜少卿拿去埋起来栽赃我。”季兴实喘着粗气辩驳,殊不知外强中干,殿上无人信他。 李兆权拢着袖口,淡淡道:“季大人,下官日日查案,您的辩解太过苍白无力。” “就是、就算栽赃,也不至于等二十年才来栽赃你。当年为何不栽赃你?” “对啊,分明就是他埋下来的。” 季兴实恼羞成怒,“你们都是萧清淮的下属,自然帮着他说话,本官什么都没有做。” “季兴实,证据都在,你还在狡辩。” “陛下,臣恳请罢黜季兴实,搜查季府。”齐国公再度站出来,“此案分明就是他所为,还先太子清白。” “胡说,我没有做。”季兴实屡屡解释,可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说的话并无作用。 齐国公冷笑,“当年你离开不久,东宫便出事,我便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帝登基后,季家迁离京城,事情太过怪异,季行实,你做下的事情,不敢认?” “对,我也想起来这么一桩事,多年来再无人提过季家,原来是回乡的路上被灭口。” “养子如此,季老大人九泉之下,只怕后悔莫及。” 提及父亲,季兴实身形晃了晃,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因一己之欲报复杜安若,迁怒东宫,惹来灭门之祸,季兴实,你可曾对得起你父亲母亲?” 季兴实猛地抬头,对上的却是裴行止平静的眼神,自始至终,裴行止都没有露出怒容。 “你早就算计好了?”季兴实质问。 裴行止负手望着他:“自然,准备十多年,等待今日,等待你上钩,天理在,自然会还我公道。季兴实,说出你知道的真相,我可以派人去试着打捞季家沉江的船只。” “若有幸找到,我会为将他们的尸骸送回故乡。” 一句话让季兴实瘫软下来,他垂下头,就在这时,杜太后开口:“季卿,你要说清楚。” 她刚说完,德太妃忍无可忍:“太后,你还在威胁他!” “哀家没有。”杜太后解释,面色苍白,“德太妃,注意你的言辞。” “本宫是太后!” 德太妃冷笑:“你还知道你是太后,我还以为你是外面乱嚼舌根的长舌妇。” 一句话让杜太后颜面无存,杜太后恼羞成怒,张了张嘴,皇帝开口:“母后,且等季卿说完。” 闻言,德太妃几乎要笑出声,杜太后终于要被自己作死。 殿内的季兴实不得不开口,“当年杜安若入赘、贬妻为妾一事,闹得厉害,但事后他依旧可以入东宫做属臣。” “且此人手段阴狠,常常在殿下面前排挤我,我明明陪伴殿下多年,最后、殿下竟然不信任我。” 他低着头,无力地诉说往事。 季家在京城多年,地位比不得风头正盛的杜安若。 而杜安若不过是仗着岳父的身份入朝,博得太子信任。 眼看自己就要被赶出东宫,当日的二皇子来找他。 二皇子萧定远,便是先帝陛下。萧定远试图招揽他入皇子府。 他没有答应,毕竟留在东宫,将来太子登基,他自然会封官。跟随皇子,没什么前途。 就在这时,杜安若揭发他与二皇子来往一事,太子明面上没有说话,可言辞间待他不如往日。 那晚,他一夜没有睡。 隔日,他去找二皇子萧定远,俯首称臣。 二皇子亲自搀扶他,“何必行这么大的礼,东宫待不下去,来我府上做事便是。” 为了投诚,他先给太子妃下药,再报复杜安若。 季兴实闭上眼睛,“杜家内妾室院子内的巫蛊娃娃是我让人放的。” 闻言,地上的杜少卿睁大了眼睛,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然后,他如同狼狗一般扑过去,压着季兴实就打。 满殿朝臣,没有一人阻拦。 接连打了几拳后,季兴实被打得无法还手。 “拉开、拉开,别被打死了。”李兆权抬抬手,几名武将上前,齐齐按住杜少卿的肩膀,将人拖了下来。 杜少卿眼眸猩红,死死挣扎,“是你、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母亲在杜家本就过得艰难,儿女死了都不敢吭声。 眼看着季兴实爬起来,杜少卿如狮子般怒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母亲从不曾见过你、更不曾得罪你。季兴实、季兴实,你就是畜生。” 季兴实被打得鼻青脸肿,看了一眼他,“怪你父亲算计我。” “他算计你,你去找他,你转头对付一个柔弱女子,你算什么东西。” 杜少卿哭出声,两名武将死死抵着他的肩膀才按住他。 可人至困境就会激发潜力,杜少卿拼命挣扎,竟然挣脱两人,直朝着季兴实撞过去。 “我要杀了你、我竟然让你活了这么多年……” 他的速度太快,兼之无人在意,他就这么撞过去,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季兴实的脑袋。 砰的一声,季兴实被撞倒,竟然撞得头破血流,同样,杜少卿的额头破皮,血水流下来,滑至眼睛。 “拉开他、按住这个疯子……”季兴实感到一阵后怕,他忙不迭地朝后跑。 饶是如此,杜少卿依旧抓住他的腿,将人就这么拖下来,一拳砸到肚子上。 季兴实惨叫出声,周围的文官想要帮忙,可见到杜少卿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只好站了回去。 裴行止冷眼看着,杜少卿疯了一般,如同当年的自己,拼命呼救,用尽力气,只能被塞入牢内。 “够了。”他冷冷出声,“拉住他,捆起来。” 得裴相发话,众人这才警觉,一起扑过去,将发疯的杜少卿按住,拿来绳索,直接将人捆住。 饶是如此,杜少卿依旧没有罢休,死死盯着季兴实:“你不得好死、我忘了,你季家满门都死了,就剩下你活着、哈哈哈哈。” 听着刺耳的笑声,小皇帝握住了拳头,吓得不敢言语。 季兴实被打得吐血,被人搀扶起来,腹部内绞痛,他忍着剧痛开口:“杜少卿,你若不往东宫跑,我也不会注意到你,岂会想到用你来报复你父亲。” 闻言,挣扎的杜少卿安静下来,额头上的鲜血滑落下来,污了半张脸颊。 季兴实冷笑,残忍地开口:“若不是你要强、跟着萧清淮玩儿,我怎么会想到你是这么好的棋子。” 三百七十四章理该昭告天下 季兴实的话,让杜少卿崩溃大哭。 他用脑袋砸向地面,一下两下,砸得砰砰响。 李兆权忙过去将人拉起来,“按住他,还没查清楚,别让人就这么死了。” 两人及时按住杜少卿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 见他如此痛苦挣扎,季兴实笑出声,“杜少卿,你以为你能翻身?就凭你一个庶子?” “你母亲身份卑贱,你父亲仗着你嫡母母族的身份才可以进入东宫,你竟然妄想搬倒她,做梦!” 他在报复杜少卿,捏住杜少卿的软肋狠狠讥讽。 齐国公不耐烦:“继续说。” 季兴实吞了口气,继续方才的话。 “杜家打死了那个女人,没过几日,杜少卿依旧跟在皇孙后面,我知道他恨。” “所以二皇子当着他的面提及了德宗陛下的生辰,他果然上当了。” 季兴实笑出声,盯着杜少卿:“蠢货上当,去买了些巫蛊书籍藏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又将那个娃娃放在她嫡母的院子里……” “杜家就这么没了。” “我发现我想尽办法做不成的事情,他的亲儿子就这么简单地做到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齐国公冷笑:“是你自己技不如人。” 季兴实装作没有听到,眼神晦暗,“走之前那晚恰好是皇孙生辰,我受邀参加,借着酒醉之际,潜入东宫正院,埋下那个娃娃。” 听到他亲口承认,裴行止冷冷地笑出声,转头看向虚空:“先帝竟然让你活着。” “活着?”季兴实摇首,“我季家满门都死了、我在蜀地,日夜被人追杀,我不敢出错,害怕被人揪住错处,借机斩了。” 好在先帝不敢在明面上动他,只敢暗戳戳的派人追杀。 他心死地闭上眼睛,“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我走后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季兴实说完,齐国公当即开口:“季兴实已承认是他被迫先太子,理该昭雪,昭告天下。” “齐国公说得轻巧,此事涉及德宗、先帝两位陛下,若此刻昭告天下,两位陛下的颜面何在。” 沉默许久的二皇子开口,目光落在齐国公身上,“竟然不知齐国公如此心急。” 齐国公被他看得心中发怵,恰好,李兆权出来答话:“殿下,齐国公所言,乃是公道。难道让那么多人喊冤死去多年,查明真相就这么不予理会?” “季大人只说了巫蛊娃娃,暗堂一事并未澄清。由此可见,那位太子殿下依旧有诅咒德宗陛下之嫌。” 二皇子萧清澜揪着不放,李兆权下意识看向杜少卿:“暗堂是怎么回事?” 杜少卿听后,涣散的眸色徐徐聚拢,定定开口:“当要问那位先太子妃。” 闻言,裴行止看向他,“住嘴。” 季兴实笑了起来,指着他:“你母亲早就与人苟合……” 话音落地,裴行止抬起一脚踹在他的心口上。 季兴实如同落地的杯盏,重重砸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却依旧不肯停下来,“那间暗堂就是她与先帝私会之地,那个地方只有她和先帝进去。真相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裴行止眼眸定住,冷面寒霜,袖口的手紧紧抓住,“再敢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由此证明,那间暗堂乃是先帝所为……”李兆权紧紧抓住机会,忙上前安抚裴相。 他将人推到一侧,自己代为开口:“既然那间暗堂只有她二人可以进去,便证明与先太子无关。” 季兴实笑出声,他笑什么,众人内心明白,无一人敢说。 二皇子萧清澜眼看事情已成定局,识趣道:“既然如此,那便还伯父清白。” 他已改口喊伯父,变脸之快,让人咂舌。 萧清澜转身看向小皇帝,“陛下,臣上奏,还东宫清白。” “陛下,臣附议,还东宫清白,复太子之位。” 最后一句,让杜太后变色。她抓住袖口,想要说话,德太妃先开口:“复太子之位,先帝如何自处?陛下如何自处?” 一句话让殿内沉寂。 裴行止看了一眼群臣,看向殿外:“既然已查清,自该昭告天下,至于是否复我父太子之位,且再商议。” 说完,他指着季兴实:“此人陷害我父,害秦氏满门,理该处以极刑,千刀万剐。” 季兴实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他再度看向李兆权:“林修章杀害裴家子裴行止,同样处以极刑。裴雍害死发妻,天理难容,判处腰斩。” “下官这就去办。”李兆权忙行礼回应。 说完,他抬脚离开,这时李兆权询问:“可要去东宫挖那块玉佩?” 裴行止止步,回头看他:“不必去挖,那块玉佩早就丢了。” “你说什么……”季兴实颤颤回应,不可置信地看向裴相,“你骗我。” 他的玉佩只是丢了…… 杜少卿冷冷地回应:“是你愚蠢,那晚我也没有跟着你,是裴相设下一计,诱骗你上当罢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心虚!” 季兴实听到真相,气到浑身无力。 而裴行止平静地迈过门槛,当着满殿朝臣的面走出去。 他走下丹陛,一步步朝前走,天色已黑,宫道上点起灯,他走得稳,走得艰难。 这一条路,他走了无数遍。 第一次,是父亲牵着他的手,指着各处宫殿,一一告诉他。 “那里是中宫。” “从这里走就可以回到东宫。” 轻声细语,仿若是昨日的事情。 他走到宫门口,朦胧灯火下,有人站在那里,静静等候他。 温竹在宫门口等了一日,裹着披风,眼睛紧紧盯着,不肯错过出宫的每一人。 当那人出现后,她提起裙摆,急不可待地奔过去。 见心爱的人朝自己走来,裴行止一改往日沉稳的脚步,疾走几步,伸手抱住她。 灯下,两人紧紧拥抱,温竹的呼吸都带着惶恐不安。 “我等你很久。” “嗯。”裴行止轻声回应,蹭蹭她的侧脸,告诉她:“当年我骗了你,我不叫裴行止。” 温竹嗯了一声,他又说:“我是萧清淮!” 三百七十五章难以启齿 我是萧清淮! 温竹听后,抿了抿唇,抬手抚摸他的脸颊:“骗子,你骗了我多少年。” “很多年,欠你的情,让我用一辈子来还。”萧清淮抵着她的额头,内心滚热,“回家。” 说完,他伸手,直接将温竹抱起来,大步走向相府马车。 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帝师今日是怎么了? 夜色深深,马车在门口停下,萧清淮扶着温竹下车。 两人携手回府,管事打着灯笼来接,“相爷、夫人,你们回来了。” 温竹攥着他的手,指节用力,唇角却带着笑。 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一点点洇开,像春冰初融时的暖流。 萧清淮低头看她,手掌拢住她冰凉的手指,慢慢焐热。 走回卧房,婢女们已备好热水。 温竹让人全撤了,亲自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小坛,是陈年的桂花酒。 “先喝一口。”她递给他,目光定定的,唇角蕴出一抹笑容:“压惊。” 萧清淮接过坛子,仰头灌了一口,桂花的甜裹着辛辣的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咳了一声,把坛子递回去。 温竹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跳了跳,映着她半边脸,眉梢微微扬起。 “顺利吗?” “尚可。” 他抬手轻轻抚摸温竹沾染着酒液的唇角,倾身吻上去。 吻落下去时,桂花酒的甜香在两人齿间化开。 萧清淮的唇很烫,带着烈酒过喉后的余温,一点一点地碾过她的唇角、下唇,像是要把这许多年的隐忍和亏欠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温竹微微仰起头,让这个吻更深一些,舌尖探出去,轻轻碰了碰他的上颚。 萧清淮眉眼带笑,手掌从她腰间滑到后颈,托住她的头,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青瓷小坛在桌沿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谁也没有去管。 吻已经不够满足二人,萧情淮抬手,将人抱起,不由分说往浴室走去。 婢女将热水提进桶里,主子来后,她们对视一笑,低头退出去。 浴室里热气氤氲,空中飘着花香。 萧清淮抱着她跨进浴桶时,温竹轻呼了一声,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热水漫到锁骨。 萧清淮的官服还穿着,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碎发,呼吸滚烫地拂过她的颈侧。 温竹偏过头,侧脸贴着他的鬓角,脸颊微微发红,“不吃晚饭了?” “有你、足够了。” 听到回应,温竹羞得抬不起头,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湿透的中衣贴在她的腰侧,指腹带着薄茧,一寸一寸地摩挲。 氤氲的热气中,温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水波轻轻晃荡,拍打着桶壁。 萧清淮低下头,从她的耳垂开始吻起,细细密密、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下。 温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手指攥住他湿漉漉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他吻到她肩头时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胸膛起伏着,眼中沾染着欲望。 “温竹。”他低声唤她。 她嗯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 萧清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 温竹依靠在他的怀中,轻轻呼吸,不知为何,她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惶恐。 水声缠绵,烛火摇晃。 待出水,已是后半夜,萧清淮一夜没睡,等温竹睡着后,他又去了书房。 齐国公等人在书房等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通身干净,眉眼清正凌冽,再无方才的柔软。 李兆权抿了抿嘴,道:“相爷,您头发没干。” 齐国公也注意到了,伸手拍拍李兆权的肩膀,“相爷回府沐浴,去去晦气。” 众人落座,萧清淮也坐下来,如往日一般。 齐国公率先表态:“相爷走后,陛下将季兴实押入大牢,其余说等您的意思。” 小皇帝这一手,看似是依附帝师,实则是将所有的难题丢给他。 众人陆陆续续表态,提议要还先太子清白,毕竟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理该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您走后,三皇子回来,说什么该顾及先帝颜面。” “他就是胡搅蛮缠。” 不想萧清淮开口:“陛下登基至今,诸位皇子未曾分封,也该提上议程了。” 话音落地,齐国公笑了,“说的极是,不过在此之前,应该将此事昭告天下。” 众人应声附和。 商议至天亮,众人悄然离开。 萧清淮一人走回院子,而在角门遇上秦殷。 天色刚亮,雾水凝重,她的头发丝上沾染了些露珠,像是站了许久。 秦殷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去,略有些意外:“昨晚住书房?” “没有。”萧清淮解释,又看了眼院子,转过身子,“夫人,书房说话。” “正好,我也有话想与你说。”秦殷颔首,跟着他的脚步。 再度回到书房,洒扫的婢女忙推开,秦殷进去,随后将门合上。 母子二人走至窗下落座,萧清淮举止如旧,看不出半分欣喜。 这一幕落在秦殷眼中,秦殷几乎不敢相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喜色。 “我从书剑口中听到昨日的事情。”秦殷叹气,“你父亲那里、何时恢复他的爵位?” 太子当年死后,德宗陛下夺其爵位,以庶人身份匆匆下葬。 她曾让先帝恢复其爵位,加以追封。 先帝一直蒙骗她,嘴上答应,可一直都没有做。 甚至,她都没有去过他的坟前。 “夫人,昨日……”萧情淮试着开口,可话堵在喉咙里,始终无法出口。 他顿了顿,抬首看向对面的女子,她老了许多,眼角皱纹已然很明显。 短短半年,她似乎老了十余岁。 他一改往日果断的性子,支支吾吾,秦殷觉得不对劲,“你想说什么?” 萧清淮沉默,难以启齿。 秦殷追问:“你想问我与先帝的事情?” 三百七十六章失态痛哭 秦殷的坦然,反而显得萧清淮鬼祟。 她笑了起来,扭头看向窗外,春意盎然,熬过一年冬日。 “你父亲活着时,我与他在一起过。” “为何在一起?” “因为有人给我下药。” 简单三句话,透露太多的心酸。萧清淮抬首,凝着她坦然的神态,“为何不说?” “说出来,太子妃不贞,秦家蒙羞,我想活着,所以我隐瞒下来。” 秦殷语气沉重,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她不敢去看萧情淮的反应。 想要活着成为她的执念。 直到后来,她成为先帝的贵妃,那时醒悟,先帝蓄谋已久。 那时,她成为笼中鸟,无法自拔。 她思索道:“你可以恨我,怪我。” 萧清淮站起身,身子晃悠了下,过去的真相不再重要了。去摸索、去掀开,只会让活着的人愈发痛苦。 “小竹该醒了。” 他丢下一句话,仓皇逃离。 秦殷没有去追,枯坐在书房内,泪水落下来。 她掩面哭泣,肩膀轻轻颤抖,她本想控制自己,可萧清淮提起后,她觉得自己被一层层剥开,毫无颜面可言。 书房内传来压制的痛哭声,听得萧清淮烦乱。 回到卧房,温竹还没醒,但有人坐在门槛上摆弄她一匣子金子。 见状,萧清淮解开自己的荷包,拿出一只金兔子,递给她:“喜欢吗?” “兔子。”知之眼前一亮,伸手就去接住,“谢谢。” 萧清淮顺势坐下来,摸摸她的脑袋,她仰首看着他:“爹爹。” 声音清脆,落地有声,听得人心口暖暖的。 萧清淮笑了,指着一匣子的金子:“最喜欢哪个?” “都喜欢。” 没有最喜欢的,都喜欢。 萧清淮无端笑了,知之将金匣子关上,小胖手扣上锁,然后转头爬上萧清淮身上,仰首看着他:“出去。” “做什么?” “金子。” 萧清淮无奈点头,抱起他,吩咐廊下的婢女:“告诉夫人,我带她出去了。” “出去、出去。”知之乐得手舞足蹈,朝着廊下的乳母挥挥手,“走了、走了。” 一大一小出门,先去金店。 看着满屋子金首饰,半大的孩子愣在原地,甚至不知所措,她回头看向爹爹,指着面前的金子、又指了指自己。 “都是你的。”萧清淮点点头,“想要什么拿什么。” 掌柜殷勤的走来,低头看到地上的孩子,又看向面前气质清贵的男人。 “去拿属相过来。”他立即明白今日该伺候的顾客是谁了。 伙计急忙去办,不多时,就将一盘子金属相放在孩子的面前。 知之瞪大了眼睛,掌柜热情地问她:“看中哪个?” 哪个?知之眨了眨眼睛,她想了想,又看向盘子里的金子,叹了一口气,接着伸出两只手,一把抱着盘子。 掌柜不解,上方传来她家大人的声音:“她都要,包起来。” “好、好、这就包起来。”掌柜喜出望外,今日来了大主顾。 打包过后,萧清淮将她抱起来,又去买糖吃,可看着她嘴里稀疏的几颗牙,果断领着人又去其他金店。 宫里忙得一团乱,父女两人买了一堆金子回去。 等知之站在温竹的面前,金色亮瞎她的眼睛。 温竹揉揉自己的眼睛,急忙去摘她身上金项圈金镯子,“戴那么多做什么?” “不、不可以。”知之急忙转头就跑,顺势抱住萧清淮的腿,“知之的。” 一个字一个字往蹦,但脸蛋急得通红,明显是乐在其中。 温竹看着一大一小,站起身:“你去哪里了?宫里来了两拨人,请你入宫说话。至于做什么,对方不肯透露。” “不必理会。”萧清淮抱着孩子坐下,“昨日杜太后句句逼人,今日低头也晚了些。” 温竹不在宫里,自然不会多问,可看着知之烧包的模样,不觉蹙眉。 “改日用金子给她打一间屋子,让你日日睡里面,睡厌了睡够了,日后就不喜欢了。” 萧清淮却说:“她喜欢就喜欢,何必让她厌恶,难得有喜欢的东西。” 两人坐在一起说了两句闲话,婢女询问可要摆午膳。 温竹抬头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 夏禾忙答应,“奴婢这就去。” 人影闪过,温竹下意识看向萧清淮,“听说晨时你与夫人说了些话。” “你不用担心,事情都过去了,我不会再问。” 萧清淮语气生硬,听着就是不情愿。 温竹不好多问,低头看着知之,思索一番后开口:“以前许多人都说我嫁给陆卿言,是我的福气。” “但我从未觉得是我的福气。同样,夫人被迫委身先帝,也不是她的意愿。” “世间的规矩将我们束缚起来,从未有人听我们认真说过。” 萧清淮听后,静静望着门外,不言不语。 温竹屏住呼吸,抓住他的手,“想什么,告诉我?” 话音落地,两人之间的知之抬头,看看温竹,又看看萧清淮,最后脱口而出:“告诉我……” “不告诉你。”温竹作势捂住她的耳朵,她不肯,推开温竹的手,转而抓住萧清淮的手,“我、知之。” “你怎么了?我不告诉你娘,也不会告诉你。”萧清淮被逗笑了。 知之看他一眼,然后阔气地将自己的金项圈摘下来,站起身就要往他脑袋上套去。 眼看就要砸到脑袋,温竹急忙将她拉下来,“长本事了,自己都能摘了。” 调侃过后,萧清淮说一句:“这是她自己套上脑袋的。” 温竹无言。 萧清淮笑容深深,“确实有本事,可厉害了,掌柜问她选哪样,她一把抱住盘子不撒手。”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和你幼时一样,见钱眼开,我给你挣钱,你才给我肉吃。” 温竹羞囧,剜他一眼,门外的婢女禀告:“夫人来了。” 闻声,屋内安静下来,唯独知之从坐榻上跳下去,跑到秦殷脚下。 知之将自己的金镯子摘下来,试着就要戴到秦殷的手腕上。 但孩子的手镯与成人尺寸不同,她塞了半晌也塞不进去。 秦殷瞅着她皱在一起的小眉头,叹气道:“又去刑部进货去了?” 三百七十七章裴行止早就死了 一句话逗笑了众人,婢女们笑作一团。 萧清淮淡漠不语,直到温竹趁机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子,主动开口:“摆膳。” 温竹浅浅地笑了,“用膳。” 四人落座,知之黏在了秦殷的身上,又将自己的小戒指塞给她,哄得秦殷眉开眼笑。 温竹夹起一块鱼肉放在秦殷的碗里,顺势问道:“绣坊如何?” “挺好的。”秦殷回答,“红蕴跟你多年,办事利落爽快,接人待物都有自己的方式。这几日,江南的订单又多了些,门路算是打开了。” “你可以去江南开几间绣坊试试。” 温竹抿了口汤,“再招些人手看看。” 两人一来一回,说了两句话,门外的管事来了三回,带着宫里的信儿。 午膳结束后,小皇帝亲自来了。 萧清淮亲自出门迎接,温竹与秦殷坐下来说话。 出了正门,皇帝下车,身后跟着德太妃。 “陛下。”萧清淮大步走过来,举止如常。 见他亲自过来,德太妃也笑了,好歹舒了口气。 如今京城都在萧情怀的掌控中,京畿大营由他调动,文官因东宫一事愤恨不平,对先帝一脉颇为不满。 萧清淮亲自迎皇帝入门,足以见得他对皇帝的真心。 皇帝进府后,目光扫视一圈,叹道:“相府景色宜人,瞧着别具一格,可见夫人的心思。” “陛下夸赞了。” “按照辈分来论,朕该称你一句兄长。”小皇帝腼腆地开口。 话音落地,德太妃附和道:“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见外。” 萧清淮未接这话,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往正厅引。 皇帝年幼,步子却端得稳,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在廊下的几株海棠上停了停。 德太妃跟在后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时不时低声说笑两句。 落座后,德太妃先开口:“东宫一案,也已揭开,也该还令尊清白,帝师更该回到皇室。” “太妃说笑了,此事还需商议,诸位皇子可没有答应。”萧清淮说笑。 德太妃脸色一僵。 前院待客,后院里林夫人求见温竹。 “夫人,听说京兆府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能否带林修章的尸骨回乡。” 温竹朝后靠了靠,面色不悦,“他配吗?你也该听到风声,真正的裴行止死了,他还配落叶归根?” 林夫人面色苍白。 温竹不悦,“林修章被赐千刀万剐之刑,这是他该得的,你瞧,裴家人都不来替裴雍求情。林夫人,你还没明白吗?” “之前让他们活着,是没有证据,如今有证据,律法不会饶过两人。” 林夫人不敢说了,她做梦都没想到,裴家的孩子早就死了,活着的人是前太子的儿子。 林夫人走后,温竹独自在偏厅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海棠被风吹落几瓣,飘落在地上。 萧清淮回来了,她诧异:“走了?” “打发走了。”萧清淮俯身坐下来,“累得很,德太妃求我回去主持朝政。” “嗯。”温竹不多言,“林夫人想要带林修章的尸骨回乡,我拒绝了。他的尸骨在哪里?可要厚葬?” 萧清淮蹙眉,“我会派人去安排,将他的尸骨送回林氏的坟侧,让母子二人葬在一起。” “我去办。前面的事情已经让你忙了,这些事情交给我。”温竹握住他的手,“我在呢。” 温竹的手指收紧,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指节间微凉的触感。 萧清淮没有抽开,反而翻过手来,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十指交缠。 温竹侧过头看他,见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倦色,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我去见见裴雍。”萧清淮站起身,“有些公道,迟到了,但还是要给。” “好,我跟你一起去。”温竹起身,拉着他的手,“一起。” 萧清淮颔首,温竹提起裙摆,紧紧跟上他。 出门时起了一阵风,到了京兆府大牢,淅淅沥沥落雨。 萧清淮先下车,回身递了手给温竹。 李兆权亲自来迎,递了雨伞给两位贵人。 “相爷,裴雍也要见您。” 三人一道入内,狱卒提着灯,一路至裴雍的牢房外。 温竹止步,萧清淮一人进去,裴雍从地上爬起来,眼中带着惊喜:“大郎。” “裴家主,裴行止已经死了。”萧情淮语气淡漠。 一句话让裴雍愣在原地。他眼中的惊喜慢慢地散了,紧张地捏着手。 “裴雍,本相给你一个机会,去他坟前哭一哭。” 裴雍听后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后退:“不,你才是我儿子,我儿子还活着,你不要骗我。” “我知道怨恨我,可你无法磨灭我是你的父亲。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父亲。” “不见黄河不落泪。”萧清淮嗤笑,“我带你去见见你亲生儿子。” 说完,他转身,吩咐狱卒:“锁链套上,带出去。” “不、我不去。”裴雍嘶吼,“你就是我儿子,我儿子活着,他没有死。” “他是裴相、他是帝师……” 狱卒听后直接将他锁起来,往外拖。 见他挣扎,萧清淮想起一人,吩咐道:“将林修章也带上。” 林修章的牢房在更深处,狱卒再回来时,身后拖着一人。 相比较裴雍的挣扎,林修章神色平静,看向萧清淮时,眼中如同一潭死水。 狱卒将两人拖上囚车,一前一后,裴雍极力嘶吼,“我儿子还活着、我是裴相的亲生父亲……” “你们放开我、大郎、大郎、救救我。” 李兆权听后,嘴角抽了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众人前往西山,囚车过路过,百姓停下来都会看一眼。 出了城,至山下,天色已经黑了。 随从将裴雍往山上拉,他抱着囚车不肯上,三五人合力将他拖下来。 林修章扫了一眼,认命地跟上前。 翻了半座山,众人瞧见一座孤零零的坟,连墓碑都没有。 萧清淮走过去,提起裴雍的后领,将人拖到坟前。 “你看到了吗?这才是你的儿子,他死了十几年,你看清楚,真正的裴行止早就死了。” 裴雍猛地抬头,看到孤坟,吓得惨叫出声。 三百七十八章认祖归宗封摄政王 夜色深深,裴雍的惨叫声回荡在山谷。 萧清淮按着他的脑袋,“看清楚,他死了、早就死了、死了十多年……” “他是被你害死的,怎么、死的儿子不肯认,非要认权势滔天的儿子?” 林修章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那个土包上,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裴雍跪在泥地里,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喃喃:“不、不,那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活着,他在京城,他是丞相……” 萧清淮松了手,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死了、被林修章杀了,死在他渴望活下去的那年。” “真是可惜。苗霁说他是读书的好料子,先生夸赞他天赋异禀,将来必然会高中。” “他活着,他会顾及你们的死活。他会捧着你,事事听着你,被你掌控。” “裴雍,你看一眼,他在这里,孤零零地躺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你捧着你的续弦、抱着你的次子,一家和乐。” 萧清淮的声音清冷,雨水打湿全身,冷冷地笑出声。 笑声癫狂,句句扎心。 裴雍的双手深深陷进泥里,指节泛白。 萧清淮垂下眼,看着他佝偻的脊背。 “你现在后悔的、不是他死了,而是我为何不是你儿子,对吗?” 说完,他朝下属抬手,下属会意,将刀递给他。 见状,众人低下头。不想,裴行止拔出刀,丢了刀刃,握着刀鞘向裴雍身上砸去。 刀鞘砸在裴雍的肩背上,沉闷的一声响。 裴雍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埋进泥水里,却没有躲。 萧清淮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落在他的脊梁上,力道不轻,裴雍闷哼出声,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这一幕吓得林修章瘫软下来,下意识转身就跑。李兆权眼尖看到,抬抬手,下属立即扑过去,将人绑在树上。 萧清淮力竭后,丢了刀鞘,转身看向林修章,眼中浮现杀意。 林修章被他的眼神震慑,吓得浑身颤抖,“你、裴相、我没有杀你……” “那你就在这里赔罪。”萧清淮淡淡说了一句,指着裴雍:“将二人绑在一起,守着坟。” 说完,他转身走了。 山中雨水渐渐大了,众人身上都湿透了,兼之头顶不时闪过雷鸣,众人匆匆下山躲雨。 树下的裴雍疯疯癫癫,嘴里念叨着,“我儿活着、我儿有能耐……” 林修章冷静许多,嗤笑一声,一道雷劈在两人头顶上,吓得他下体湿热。 下山的萧清淮开了城门回府,温竹等在院子里,见人回来就让人准备热水。 “怎么湿成这样。”她皱着眉,掌心贴上去,触到的是一片冰凉,“不是带了伞?” 萧清淮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底有些发红,睫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像是被雨浸透了,连气息都带着潮意。 温竹没有追问,转身吩咐婢女:“热水备好了吗?” “回夫人,都备齐了。” 进了浴房,热气扑面而来。 屏风后水汽氤氲,木桶里的水冒着水汽,旁边架子上叠着干净的衣物。 温竹松开他的手,去解他腰间的系带。 萧清淮按住她的手背,嗓音哑着:“我自己来。” 温竹抬头看他,没松手。 萧清淮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 温竹替他解了外袍,又去解中衣的系绳,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忸怩。 他低头看着她白净的面容,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等他整个人沉进热水里,温竹才直起身,挽起袖子,拿了巾子浸了热水,拧干后覆在他的后颈上。 萧清淮靠在桶壁上,闭着眼。 热气蒸腾上来,把他苍白的脸熏出一点血色。 温竹这才慢慢地退出去。 等萧清淮出来,已是天亮,温竹压着他睡了一觉。 同样,宫里不断派人来请他入宫。 温竹只道一句:“病了,起不来。” 宫里派了太医过来,一探脉,果然病了,是风寒。 温竹在侧不语,太医开了药,她撕碎了,重新去请新的大夫。 萧清淮一睡便是两日,温竹守着他两日,当他睁开眼,如同多年前一般,先看到的是温竹紧张的神色。 “你醒了。”温竹松了口气,“睡一觉也好,身体累了。” 萧清淮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吓到你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起来喝药。”温竹拍拍他的手,“宫里都在等你。” 萧清淮醒来后,听话地喝药,更衣入宫。 事情发生三日,刑部整理好案子,季兴实被抓入大牢。 萧清淮病了两日,三皇子上蹿下跳两日,折腾不休,为的就是将他赶出朝堂。 小皇帝年岁小,拗不过他,几位皇子连成一线,就连德太妃都被压制。 他进殿后,小皇帝眼神亮了,“帝师回来了。” 三皇子转身,看向萧清淮一袭官袍,缓步走来,不知为何,他有些气短。 “你回来了。”三皇子冷笑,“你还敢回来,就算你是先太子之子,可你蒙骗先帝、蒙骗陛下,该当何罪。” “陛下,应该将此人拿下,贬为庶民。” 小皇帝不答应,紧张地看着萧清淮:“帝师,三皇兄说朕年幼,帝师图谋不轨,蒙骗先帝,不堪重任,理当推选摄政王。” “对,陛下年幼。”三皇子再度跳了起来,“我正合适。” 其余人看向萧清淮。 萧清淮看向小皇帝:“陛下觉得如何?” 小皇帝吞了吞口水,孤注一掷,咬咬牙:“三皇兄辛苦,理该封王,但三皇兄不抵帝师深谋远虑,朕觉得帝师理该封摄政王,辅佐朕。” “你疯了……”三皇子原地跳了起来,指着萧清淮:“他罪犯欺君,犯了大罪。” 齐国公冷笑:“三皇子,你竟敢辱陛下,好大的胆子。” 这几日,三皇子骂了不知多少回,傻子、疯子。 小皇帝年岁小,无人撑腰,今日得见帝师,他挺起胸膛,果断道:“三皇兄,真相已查清,先太子被诬陷,理该还其清白。” “二来,帝师是皇室血脉,封摄政王,也是顺水推舟。” 三皇子咬牙,“我反对。” 二皇子抬眸,看向皇帝:“陛下,臣反对。萧清淮是先太子一脉,理该避嫌,退出京城。” 三百七十九章夫人封摄政王妃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听着附议声,三皇子笑出声,目光梭巡一圈,“萧清淮既是先太子血脉,便该避嫌。若再掌朝政,天下人议论纷纷,何以服众?” “后世如何评判先帝乃至德宗陛下。为两位陛下的名声着想,萧清淮理该请辞相位。”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呼吸声交错。 小皇帝攥紧了龙椅上的扶手,小小的手指节发白,却还是固执地抬头看着萧清淮。 萧清淮笑了,抬手朝皇帝行礼:“陛下已下旨,那就让礼部拟旨,本王自当尽心辅佐陛下。” 话音落地,三皇子几乎瞪大了眼睛,“萧清淮,你什么意思?” “萧清启,你有什么资格与本王说话?”萧清淮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沁着入骨的凉意。 殿中骤然一寂。 三皇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像是被人当众掴了一掌,却偏偏找不到还手的由头。 在他憋屈时,萧清淮步步走近,轻声一笑,带着讥讽。 “你算什么东西!” 话说完,他猛地抬手,掐住三皇子萧清启的脖子,慢慢地将人提了起来。 满殿朝臣骤惊,二皇子却后退一步,想不到萧清淮竟然嚣张到如此地步,竟敢当殿掐住皇子的脖子。 三皇子萧清启胀得脸色发红,双脚腾空,极力挣扎。 “你、你……” 萧清淮冷然一笑,松开手,三皇子萧清启狼狈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他抬脚,一脚踏在萧清启的肩膀上,“你有什么能力反对?” 说完,他看向二皇子萧清澜,“二皇子殿下,你觉得呢?” 对方勉强笑了一句,险些退到墙根,“你说得对,此事该从长商议。” 萧清淮轻笑,转头看向朝臣,“诸位同僚,你们有何异议?”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殿中的气压便沉了下来。 “论宗室排行,本王是先太子嫡子,德宗皇帝长孙,当今天子的堂兄。论朝堂位份,本王是陛下亲封的帝师、丞相,位列百官之首。” “如今陛下封我为摄政王,统领百官、辅佐陛下,不可吗?” 三皇子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齐国公忙出列,“臣附议,帝师本就教导陛下,如今先太子沉冤昭雪,帝师本就是皇室嫡长孙,再封摄政王并无不妥。” 李兆权等人跟着开口:“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大半的人站了出来,小皇帝眼中闪烁,目光沉沉,他虽说是幼子,已能窥清些许细节。 如今不过赶走老虎,引狼入室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既众卿附议,礼部拟旨,封堂兄萧清淮为摄政王,丞相一职再做商议。” 礼部尚书出列领旨时,手都在微微发抖,“臣领旨。” 随后,一道旨意先发出,昭告天下,替蒙冤的太子昭雪,追封昭安太子,长子萧清淮回归皇室,封摄政王,辅佐幼帝。 不出半日,消息传开,文成跳着进府传话。 “主子被封摄政王了,如今夫人是摄政王妃。” 一句话如同凉水泼在油锅里,院子里顿时炸开了。 夏禾几乎跳了出来,看向文成的眼里带着光:“真的?” “自然是真的,本是三皇子为自己争的。”文成挑眉,拉着夏禾轻轻开口:“朝堂上争了半天,最后落在主子身上。不仅如此,先太子昭雪,主子回归皇室。” 门后的温竹听后,抿了抿唇,今日的阳光格外亮眼。 消息传开后,相府的门前多了许多人。 裴行远跪在门口,一改往日的嚣张,头埋得很低。 路人指指点点,他却浑然不觉,这些年来做下的恶事,数不尽数。 在江南时,他给裴行止使过许多绊子,明面抢东西、背地里散布谣言。 本以为有父亲撑腰,他可以永远压着这个不讨父亲喜欢的兄长。 谁承想,裴行止竟然不是裴家的血脉。 裴行远惶恐不安,此刻不是想着替父亲求亲,而是想要自己摘干净。 他来磕头、来请罪,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萧清淮从宫里回来,马车停下来,他走下来,裴行远听到动静,膝行到他脚下。 “大哥、大哥,你放过父亲……” 萧清淮冷冷地看着,不知为何,裴行远一直没有长进。 从小时候领着人围堵他、欺负他,到今日跪下来求他,没有丝毫变化。 惯子如毁子。 萧清淮避开他,抬脚往前走。 裴行远却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声泪俱下,“大哥,裴家好歹养你十多年,给你庇护之地,给你上京求学的身份。” “父亲千错万错,但他给你了庇护之地,若不然,你如何有机会入京。” 若没有裴家,萧清淮就是流民,没有机会站上朝堂。 他仰首看向威仪的男人:“看在这件事上,你饶恕父亲。” “我饶恕你父亲,谁来饶恕林氏?”萧清淮没动,“你以为你用旧事绑着我,我便会屈服?” 说完,他抬脚,一脚踹在裴行远的肩膀上,“别脏相府门前路了。” “既然你如此想念你父亲,那就送你去陪着他。” 书剑闻言,立即抬手,随从当即扑过去,将人拽起来。 裴行远慌了,忙要挣扎:“我裴家怎么就对不起你了、你有今日,难道没有裴家的功劳吗?” “你如今忘恩负义,踩踏裴家,天理不容。” 书剑恼了,走过去,一巴掌扇在裴行远的脸上,“闭嘴,你们裴家做了多少恶心人的事,如今还想来讨功劳?真让人恶心。” 裴行远被打得脸颊红肿,还想再说,书剑堵住他的嘴,直接让人拖下去。 “王爷,别理会他,和从前一样,还想来占便宜。” 书剑还没说完,萧清淮转身进屋。 温竹在后院里晾晒书,周身平和气质与府内的喜色不同。 萧情淮走近后,她将手中的话本子塞进箱子里,“回来得正好,药熬好了,趁热喝。” “大东家不高兴?”萧清淮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面容上,“本王以为王妃会高兴。” 温竹抿了抿唇,对方欺近,抵着她的耳边:“王妃。” 三百九十章你见我,只能仰首 温竹被他这一声“王妃”唤得耳根发烫,偏过头去躲他温热的呼吸,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一句王妃恍如隔世,谁能想到昔日被侯府抛弃的弃女能有今日。 萧清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温竹牵着他的手回屋,唤婢女将熬好的汤药送来。 “宫里可顺利?” “闹了会儿,事情定下来,先帝的诸位皇子也都封了王。” 定下摄政王的封号后,朝臣提议诸位皇子的封号。 小皇帝行十一,前面还有二皇子、三皇子,算一算,还有五六位皇子。 礼部已经去拟封号了,择日一并颁布。 温竹缓缓松了口气,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夫人的事情如何?” “留在府内,贵妃秦氏已经殉葬了。” 提及秦殷时,萧清淮面上的笑容淡了许多,温竹察言观色,不好再问。 秦殷已在府内住下来,找了些事情做,日日有知之跟着,日子也不难过。 她本没错,深陷皇室兄弟争夺中,被算计、被囚禁,命运不在自己的掌控中。 世间女子多是如此,林夫人如此,林氏也是如此。 若是没有萧清淮在,自己困于温家、陆家之中,苦苦挣扎,连和离都不成。 温竹沉默许久,思索一番:“夫人那里,事情过去了,往后莫要再提。” “她有心活着,已然不错。我没有母亲,希望日后有人如母亲照顾我。” 萧清淮听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弯弯眉眼,浅浅一笑。 他冷笑一声,眸光轻斜:“我又不会去逼她死。” “话是如此,但你一句话就足以让她去死。在她心里,你的言辞、想法都很重要。一句良言,成过旁人的千言万语。” 温竹低声劝说,“她纵然有不对,但对你,没有错。你若有危险,她可以将命给你。” “你瞧侯爷对温姝,宁可自己去顶罪也要护住她,父母对孩子,都是真心真意的。” 听着她絮叨,萧清淮也不反对,婢女进来将汤药送进来。 萧清淮喝了汤药,汤药入口微苦。 喝过药,萧清淮前往官署,温竹留在府上继续晒书。 京城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帝下的罪己诏引起不小的轰动。 光是昭安太子沉冤昭雪一事,便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宫里封赏的旨意传下来,府内一片喜色,府邸也从相府变为摄政王府。 府内上下一片喜色,温竹得空回了侯府。 她的父亲坐在轮椅上,春华在一侧给他削桃子吃,桃肉是脆的,咬起来咯吱响。 温侯的牙齿已经不行了,哪里咬得动桃肉,春华偏要他吃。 两人正在僵持时,温竹走进来。 温侯眼里多了抹亮光,瞧着自己的女儿走近,他指着春华:“毒妇、她要害我。” “侯爷,这可是冤枉,妾身好心喂您吃桃肉,怎么是害您。”春华扶着肚子站起来。 肚子并未显怀,但她这么一扶,像是即将临盆的模样。 “你先下去,我有话与侯爷细说。”温竹抬手,指着角门,“出去。” 春华刚和侯爷叫板,敢与世子争执,但不敢和温竹顶嘴。 她识趣地放下果肉,擦擦手,平静地退下去。 温侯躺在躺椅上,半边身子无法动弹,本来有些好转,可温姝被带走那日,他摔了下来。 前些时日做的康复,半途而废,他又无法行走了。 温竹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侯爷,裴相恢复身份了,他有真名,萧清淮。” 听到‘萧清淮’的名字,温侯的眼睛瞪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萧清淮明明早就死了…… 怎么会是裴行止。 温竹粲然笑了,“旧案查清楚了,是季兴实在先帝的授意下做的,他当着满殿朝臣的面承认。” “陛下日前已下罪己诏,替父承认罪过,先太子被追封昭安太子。萧清淮回到皇室,如今是摄政王。” “侯爷,你高兴吗?” 侯爷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明艳动人的女儿,嘴巴动了动。 “你、你……” “侯爷,你不高兴?”温竹悠悠看着他,“你不会高兴的,若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温姝,我想你会说家族荣耀,会说的女如此,夫复何求。” 天光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肌肤如同白雪。 她从弃女走到今日,步步艰难,险些折损在陆家。 这一切,怪温夫人,也怪眼前的亲生父亲。 “侯爷,你慢慢看着我站在高位上,日后,你见我,只能仰首。” 说完,她转身就走,躺椅上的温侯摔了下来,半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木了。 见温竹听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希望她回来扶起他。 可温竹只回头看他一眼,眼中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 她抬脚就走了。 须臾后,春华走进来,但也没有急着搀扶他起来。 “侯爷,您怎么会有今日呢?”春华轻轻叹气,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记得我刚被送来时,您可是风头正盛,陆世子也是人中翘楚。听说他要升官,漕运司都归他管。” “后来,您的大女儿就回来了。没过多久,温家就开始败了。” 她一面说一面蹲下来,低头看着狼狈的老男人,“你说,偌大的侯府,怎么就败了。” “您在朝多少年,温家在京城立足多少年,宁远侯府怎么就败得这么快?” 温侯蜷曲在地上,双手扣进泥土里,抬起头来,眼神阴狠,“你算什么东西。” 春华不躲不避,仍旧蹲在原地,像是没听见那句狠话似的。 她伸手理了理侯爷的衣襟,动作轻柔得近乎体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色。 “侯爷说得对,妾身算什么东西。一个被送来的玩物儿,侯爷,但如今我想让肚子里的孩子成为世子,您说,摄政王妃、您女儿会答应吗?” 温侯胸膛起伏,气得半张脸都发颤,“你敢……” 春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笑了起来:“我怎么就不敢了,侯爷,你如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说你活着做什么,不如早日死了去见夫人。” 三百九十一章萧清淮公报私仇 温侯匍匐在地上,廊下的婢女见到后就像没有见到。 他努力想要爬起来,完好的手撑着地上,可他刚刚撑起来,春华便踢开他的手。 “侯爷,那么坚强做什么,不如就这么躺着,妾身好好伺候您。如今您是妾身的天,又是摄政王妃的生父,日后谁敢慢待你。” “可惜您不开窍,非要去保什么嫡女,只要您想开些,摄政王妃也是您的嫡女。” 她一面说一面坐下来,乐得用嘴捂着帕子,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富贵的一日。 春华低头看着侯爷:“侯爷,你说你,非要和摄政王妃作对,不是作死是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把玩自己新做的指甲,“您这个嫡长女给季家送了那么多钱,如今我如果去衙门里告,能不能将钱要回来。” “侯爷,你死了不要紧,我和孩子还是要过日子的,万一是位小郎君,日后娶妻生子都是要花钱的。” 地上匍匐的温侯听后,眼中生起怨恨,抬头死死盯着春华。 自己眼瞎,竟然宠幸了这头狼。 他看向远处的婢女,“扶我、起来。” 婢女们匆匆忙忙走近,可春华偏要与他作对,“不许过来,侯爷在锻炼身子,你们别来打扰。” 话音落地,走来的婢女顿在半道上,进退艰难。 “快滚,别忘了谁给你们发月钱。” 春华说完,婢女们低头,不得不听从吩咐离开。 地上的温侯发出怒吼:“贱人、贱人……” “侯爷,您这话可说不得。”春华低头看地上的老男人,“您身子瘫了都要宠幸我,不就是看我长得有几分像摄政王妃的母亲。” “您书房里的画像,我都看到了,那个女人确实好看,可惜了,她被你们逼死了。” “您说,摄政王妃若是知道您这么珍视她的母亲,会不会唤起对您的感情?” 春华的声音像淬了毒的蜜糖,一字一字往温侯耳朵里灌。 他趴在地上,半边身子早已没了知觉,只有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抠着青砖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来。 堂堂一个侯爷,竟然被一妾折腾成这般模样。 若是传出去,无人可信。 春华得意极了,她就喜欢这种将往日高高在上的男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 眼看着侯爷无法动弹,春华这才呀了一声,急忙去搀扶:“您赶紧起来,做什么呢。” 她又将温侯搀扶起来,唤来婢女打水给他擦洗,洗去指甲缝隙里泥土。 温侯重新躺在躺椅上,眼神暗淡,如同被夺去魂魄一般。 **** 宫内颁布摄政王的旨意,杜太后在殿内坐了半日。 日落西山,外面传来声音,德太妃穿着凤袍走进来。 一见到她衣上的凤凰,杜太后当即坐了起来,手指着对方:“你敢穿凤袍,好大的胆子!” “有什么不敢的?”德太妃轻轻笑了,抬手轻抚发髻上的凤簪,“姐姐放错了筹码,可害怕?” 季兴实找过她,但她拒绝了。 可没想到杜太后竟然听信季兴实的话。 当真是愚蠢。 德太妃伸手将杜太后推开,自己堂而皇之地坐在她的位置上,“自己愚蠢,险些害了陛下。” “我愚蠢?你们引狼入室。”杜太后失声尖叫,“萧清淮就是一头狼,他迟早会将陛下拉下来,自立为王。” 德太妃听后只笑了一声:“你以为老三与季兴实将他拉下来后,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 “你怎么那么蠢?萧清淮看着冷,但他顾全大局,再怎样,也不会动皇帝的命。” “三皇子若得势,成为摄政王,你以为你儿子还能活到过年?比起能耐,萧清淮称第二,老三敢称第一?” “你以为老三能稳定全局?蠢货。” 萧清启一心只为自己的前途,岂会顾全他们母子三人。就算萧清淮虎视眈眈,但她们母子三人可以活下来。 杜太后不满:“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萧清淮掌控大局,日后陛下如何亲政。” “你说我愚蠢,你难道就能让陛下翻身不成。” “我不能,萧清启就能吗?”德太妃横眉冷对,“三皇子与陛下同出一脉,他随时可以废了陛下,萧清淮是昭安太子一脉,谁能信得过?” 萧清淮失去了争夺帝位的机会,萧清启不同。 她呵斥杜太后:“你最好安分些,搬入佛堂,若不然,摄政王想起你做的事情,废了你,你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摄政王妃好歹给你撑过场面,你倒好,恩将仇报,难怪入宫多年还是老样子。” “当真是上不得台面!” 说完,德太妃拂袖离开。 宫内伺候的宫人悉数低下头,无人敢说一句太妃大不敬。 杜太后瘫坐下来,泪水大颗掉落,自己错了吗? 她只是不想看着皇帝被臣下掌控罢了。 萧清淮回到皇室,将来陛下还可以亲政吗?先帝不仁,做下恶事,皇帝也非正统。 但三皇子萧清启不同,他与皇帝同出一脉,皇帝非正统,他也是如此。 杜太后阖眸,掩面哭出声,怎么会这样? 她没想到季兴实说得好听,竟然不堪一击,毫无抗衡之力。早知他如此无用,她也不会听信谗言。 宫内宫外的婢女听到哭声都低下头,就连往日伺候太后的女官都没进去。 杜太后大势已去,本就摸不到宫权,如今又站错队,日后谁给她撑腰。 宫人察言观色,心中最清楚,杜太后眼光短浅,怨不得旁人。 宫里的动静传到官署,萧清淮听后也没有抬头,只回一句:“我知道了。” 礼部将诸位皇子封王的奏疏递来。 萧清淮看着三皇子的封号,定为晋。 “三皇子不敬陛下,得了晋,怕是不合适。” 礼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忙说道:“摄政王所言极是,改为郡王,如何?” “那就临安郡王。”萧清淮拍板。 次日,礼部颁布旨意,旨意送到三皇子府邸。 萧清启见到是郡王的旨意,气得捏住了奏疏,“我是先帝亲子,本该封王,他萧秦淮是什么意思。” “分明就是公报私仇!我与他没完!” 三百八十二章我们要个孩子 宣读旨意的内侍挺起胸膛,“郡王若有不满,大可去找摄政王辩解。” 听到摄政王的名字,萧清启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收了圣旨。 内侍睨他一眼,“郡王既然接了旨意,臣便回去复命。” 被一内侍轻视,萧清启咬紧牙关,心里将萧清澜骂了数遍。 妻子从门外走进来,接过旨意看了眼,眉头轻轻蹙起,“怎么会是郡王。” “必然是萧清淮从中使坏。”萧清启气得握拳。 如今的萧清淮不仅掌控皇帝,还有京畿大营的军权,谁都不能撼动其半分。 说一句挟天子号令诸侯也不为过! 郡王妃不得不说:“从先帝将虎符给他开始,局面就乱了。” “我至今不明白先帝为何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不想,萧清启却说道:“虎符似乎不在先帝手中,好像是在皇祖母手中。” “那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不在陛下手中?为何在太皇太后手中?”郡王妃惊得捂住了嘴巴。 萧清启浑身无力,扶额无言。 德宗陛下年幼时,曾是太皇太后摄政,但她一直没有归还兵权。母子关系不睦,而昭安太子又是在她膝下长大的。 是以太皇太后尤其喜欢这位长孙,常在人前赞赏。 久而久之,母子关系愈合恶化。直到东宫发生巫蛊,当时太皇太后试图与秦家求情,最后秦家满门被斩。 就算昭安太子死了,先帝继位,虎符也不在他手中。 “这个老婆子手段阴狠,临死还将了一军。”萧清启烦不胜烦,“这个老太婆看着退居后宫,实则把着京城命脉,若不是这枚虎符在,我们岂会处处受制。” 郡王妃也是哀叹,“如今有什么办法,只能避其锋芒,不要招惹这位摄政王。” “可我不甘心。”萧清启握着拳头,“十一有什么能耐,母族不过是微末小官,就算有德太妃,如何与我比。我怀疑先帝临终遗言并非传位给十一。” 他在异想天开,郡王妃及时按住他:“到如今的地步,我们只能认命。” 认命?萧清启闭上眼睛,以前有太子子,他可以认命。 但太子谋逆,十一登基,他算什么? 他阖眸闭眼,“这回,萧清澜给我这么大的侮辱,你让我如何忍。” 郡王妃无言,他没想到,摄政王会用封王一事掐住他们的命脉。 临安郡王府一片忧愁,而二皇子萧清澜府上却是笑声连连。 内侍宣读旨意后,上前笑着开口:“恭贺晋王殿下。” 萧清澜让人准备答谢的礼物,亲自送内侍回府。 刚转身,小厮从外面跑进来,“给殿下贺喜,三皇子封了临安郡王。” 郡王?萧清澜旋即笑了,老三自己作死。 萧清淮睚眦必报,老三和季兴实背地里使坏,还敢望向王位,当真是愚蠢。 季兴实本就狡猾,但入京时日尚浅,如何与萧清淮争。 哪怕当年昭安太子当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今的萧清淮拥兵握拳,也会轻易翻案。 案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萧清澜如今无人敢与之抗衡。 若想拉下他,自然要费极大的功夫。 光凭一个季兴实,俨然不够,且如今萧清淮党羽众多,哪里是他的对手。 重要的是小皇帝依附于他,光这点,他们就赢不了。 应该等到小皇帝自己猜疑萧清淮,到时候,两人内斗,他们才会有机会。 再等几年,机会就会来了。 “好,有赏。”晋王萧清澜笑了起来,“府内每人多发一月月钱,摆宴庆贺。” 两府的反应都在萧清淮的意料内。 萧清淮听到下属的回禀,淡淡一笑。 回到府上,已是月上柳梢头。 温竹坐在坐榻上拨弄着算盘,闻声没有抬头,“你回来了。” 纤长的手指在算盘珠上翻飞,珠玉相击的脆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清淮看过去,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像蝶翼敛着。 见她不抬头,他伸手将她手中的算盘轻轻抽走,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温竹的手还保持着拨弄的姿势,指尖微凉,被他拢进掌心里暖着。 “都什么日子了,不冷。”温竹浅笑,“外面可还顺利?” “看着安静,实则不安静。看着平和,实则各方都在动。”萧清淮伸手揉着她的眉眼。 她轻轻蹙眉,试图避开,但对方不饶地凑过来。 温竹躲了两下没躲开,索性由着他了。 萧清淮的指腹带着薄茧,从她眉骨缓缓滑到眼尾,像在描一幅极珍重的画。 接着手滑落到腰间,勾住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扯。 温竹肩头一凉,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寒意,衣料上沾着夜间的潮气,可体温却烫得惊人,隔着中衣都灼得她心口发颤。 “你……” 她仰起脸想说什么,话音却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温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将那一片微凉的锦缎揉得皱巴巴的。 她感觉到他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衣底,掌心贴着腰侧温热的皮肤慢慢摩挲,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的风寒好了?”温竹从喘息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萧清淮抵着她的额头:“你在,便好了。” 温竹被逗笑了,撑起身子凑近了些,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与方才的不同,润物细无声。 温竹感觉到自己被放倒在榻上,后背贴上冰凉的锦褥,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一阵风来,吹灭了灯。 他的手沿着腰线一路向上,所过之处带起一片灼热。 温竹在黑暗中摸索着解他的衣带,指尖笨拙地缠了好几下才扯开,换来头顶一声低低的笑。 “不许笑。” “你不懂吗?” “不要说话。” 萧清淮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廓,“我们可以要孩子了。” “我们孩子姓萧,与裴家毫无关系,我给他光明正大的世子身份。” 世子……温竹动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都送进他怀里。 “是呀,将来是世子!” 三百八十三章软饭硬吃 萧清淮亲情缘分单薄,如今世上能算亲人的不多。 晋王与临安郡王比他年岁小都已经有了孩子。 锦帐低垂,声音起起伏伏。 两人缠腻了半夜,天亮后,萧清淮依旧入宫去教皇帝。 再度见到他进来,小皇帝叹了口气,忙上前开口:“兄长来了。” 闻言,萧清淮眼中带了几分冷意,“陛下无需唤任何人兄长,臣也是如此。” 小皇帝听后捏了捏手心,倔强地摇首:“兄长是要与朕撇清关系?” “陛下想多了。”萧清淮摇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您是天子,是至尊,臣不过是臣下,担不得陛下这句。” 小皇帝讨好的心思被按住,不知为何,他觉得摄政王的心思愈发难猜了。 认祖归宗后,他依旧与往日一般,不戒不燥,行事如旧,也不以摄政王自居。 若不是自己经历过,他险些以为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梦。 “陛下,上回臣与您说到哪里?”萧清淮敲了敲桌面。 小皇帝忙回神,低头翻书。 **** 知味居的生意依旧红火,苗若安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中午,各处都在忙,苗若安正在算账,抬头一看,来了一名汉子。 汉子不过四十余岁,眼眸锐利,目光先是扫寻一圈,满意地笑了。 苗若安识人无数,见此人面相,心中咯噔一下,耐着性子询问:“您需要什么?” “郭学是你男人吗?”汉子挑眉笑了,“他将这间铺子卖给了我,如今这是我的铺子了。” 一句话让苗若安愣在原地,强自打起精神解释:“这是我的嫁妆,与郭学无关,他卖不得。” 汉子却笑了,笑话她无知:“出嫁从夫,你的人都是郭学的,遑论铺子。” 话音落地,苗若安一阵天旋地转。 汉子抬手敲敲柜台:“我以一千二百两银子买下这间铺子,我给你三日时间,将账目交接,你离开这里。” “不可能,这是我的铺子,我绝对不会让给你。”苗若安咬住牙齿,“我告诉你,这间铺子也不止这么些钱。” 铺子每日进项都有几百两,这是纯利润。这间铺子也不可能这么便宜就卖了。 男人笑话她:“你说不让就不让?郭学与我签了字,这就是我的铺子。” 苗若安也是官家女子,读过书,也懂些律法。 “既然如此,你去找郭学,与我无关。” 汉子见她如此不识趣,猛地拍桌:“莫要给脸不要脸,郭学说过这是他的铺子,你一妇人不回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做生意,难怪你丈夫不要你。” “恼羞成怒就来骂人?”苗若安挺起胸膛,“你若敢来硬的,我便去衙门里告你。” 最后一句话吓住了汉子,他剜了苗若安一眼,拂袖走了。 铺子里的伙计立即走上来:“东家,这是真的吗?” 对方都已找上门,自然是真的,但苗若安不敢承认。 她耐着性子安抚众人:“好了、好了,不过是一骗人的汉子,这间铺子生意如此之好,岂会随意卖了。” “对,东家说得对,我们整日忙得不行,生意这么好,若是卖了,岂不是吃亏。” 苗若安接连点头,但心中不安,她可以确定丈夫将这间铺子卖了。 但客人陆陆续续进来,她不得不将这件事先按住,安抚伙计们继续做事。 午后客人散了大半,郭学醉醺醺地从外面走进来,梭巡一圈,目光落在苗若安身上。 他抬手整理身上的衣襟,大步走到她的面前,道:“你将人赶走了?” “什么人?”苗若安头也不抬。 郭学不满意,“我将这间铺子买了,凑了一千五百两给二弟做聘礼,你别不识抬举。” 苗若安听后并未说话,懒得理会。 见她如此淡漠,郭学不满意,猛地拍了柜台:“苗若安,我与你说话,你听到就吱声,我告诉你。你嫁给我,你就是我的人,铺子也是我的,我想怎么做主就怎么做主。” 苗若安抬头,一巴掌扇了过去,打得郭学倒退一步。 “郭学,你做好兄长就自己去办,别拿我的嫁妆做好人。自古以来,律法可没规定女子嫁妆归夫家。你想要这间铺子,做梦。” “你敢打我?”郭学被打懵了,“你父亲外放,母亲死了,京中无一亲眷,你若与我闹翻了,你还有什么去处?” 苗若安抬头看他:“我可以住在酒楼里,郭学,你若有骨气,便与我和离。” “和离?你妄想。”郭学反应过来,揉了揉自己被打疼的脸颊,“我不会与你和离。” 一旦和离,苗氏带走她的嫁妆,他什么都捞不到。 苗若安抬头,眼眸锐利,恨不得在他身上刀两个洞。 “不敢和离就闭嘴,休要打我铺子的主意。郭学,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都是因为这间铺子。卖了这间铺子,你吃什么喝什么?” “郭学,你动动你的脑子。” 郭学被骂得睁不开眼睛,烦躁地挥挥手,“苗若安,铺子、我已经卖了,银子也少了。你不给铺子,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我被人抓走吗?” “抓走你正好,我做寡妇,大不了再嫁。”苗若安讥讽,“门在那里,滚出去。” 两人吵架的声音传到二楼,门后的温竹走进来,静静看着苗若安。 苗若安骂过以后,郭学当即就朝柜台后面冲过去,就在这时,伙计冲上来。 “郭郎君、郭郎君……”伙计一把抱住郭学,其余伙计也跟过来。 三五人合力将郭学赶了出去。 郭学站在门口骂人,毫无读书人的仪态。 夏禾探头去看,“穿得像读书人,怎么骂得那么难听。” 读书人穿长袍广袖,而普通汉子穿短袍,从衣服上就可以辨别清楚。 郭学穿的斯文,养的白净,明面人一看就是读书人。 温竹笑说:“穿着好看是因为他的妻子给他置办,内心肮脏是他的母亲没有教好,妻子给他外在的助力,但改不了他内心的肮脏。” “您说的也对。”夏禾认真点点头, 跟在两人身后的文成顿觉毛骨悚然,他揉了揉眼睛,“夫人,您要插手郭家的事情吗?” 三百八十四章断人财路 温竹今日过来是想念知味居的饭菜。 这间铺子生意好是因为后厨的菜色,听闻厨子跟了苗若安多年,也在这件铺子里做了许多年。 酒楼生意好,一半原因就是菜色好。 近日顾宁成接手的酒楼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看着账本,她就想到了苗若安。 甚至,她将顾宁成带来品尝菜色,可饭菜刚吃了两口,郭学便进来了。 “这是旁人的事情,我插手做什么,回去。” 温竹转身回去,顾宁成还在试菜,见东家进来忙放下筷子,“东家,我尝过菜色,口味不错,若是可以,我将这间酒楼的厨子挖过去。” “挖过去?”夏禾眨了眨眼睛,“你这是断人家财路。” 下面的苗东家已经很可怜了,若将厨子挖过去,这间铺子就真的毁了。 顾宁成点点头:“东家,我们铺子里的厨子做得真不如这里,您带我来尝试菜肴,不是看上这里的厨子了?” 温竹听后,不觉扶额:“我让你想办法,你就来断人财路。” 顾宁成听后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忙询问道:“东家的意思是让我们的人来这里学两日?” “对,你去和苗东家去谈,两家铺子相距很远,应该不会影响到知味居的生意。你现在下去谈。” “我这就去。”顾宁成浑身冷汗连连,忙推开门下楼。 苗若安坐在柜台后,惊魂不定,眼前多了一人,她陡然抬头看过去,是一男人。 顾宁成先开口:“东家,我是会来居的掌柜,方才试了你家的菜色,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了?”苗若安疑惑。 “我很喜欢你们这里的菜色,想让我们的厨子来学习两日,您开价,我们商议。” 顾宁成的态度好,说话也好听,苗若安并没有反感,领会他的意思后,点头道:“你们出多少钱?” “五百两,如何?这些钱是您这里一月的利润,您觉得如何?” 苗若安听后捏住了手,顾不得什么,点头道:“好说,不如这样,我让后厨去你们铺子里看看,你觉得如何?” “甚好。” “今晚便有时间,今晚我关门,让厨子过去。” 两人商议细节,顾宁成欣喜,忙付了定金,约定好时间,回楼上复命去了。 夏禾意外:“晚上正是食客来的时候,选择这个时候是何意?” “她想关门。”温竹解释,“她在找救自己的办法。” 郭学以丈夫的名义卖了她的铺子。 这间铺子是她最后的底气,若没有铺子,只怕她连立足的勇气都没有。 顾宁成则不在意这些事,他搓搓手,“东家,我回去安排。” “好。你回去安排,莫要慢待人家,到时候准备些赏钱与吃食给人家,想要人家的本事,就要让人家开心。” 温竹一再嘱咐,顾宁成认真听了。 顾宁成先回去安排,温竹又坐了片刻,准备离开时,门口来了一位小郎君。 她脚步一顿,拦住下楼的夏禾,“瞧一瞧。” 小郎君不过七八岁,穿着干净,模样端正。 他一进门,伙计便走上前,“小东家来了,想吃什么?” 郭意并未理会他,一口气走到柜台后,“母亲。” 按理来说,儿子来了,做母亲的都会高兴,但苗若安态度冷淡,只淡淡应了一身:“来做什么?” “母亲,铺子的事情,我都知道。”郭意抿唇,但十分老成,说出口的话如同大人。 苗若安抬头看向儿子:“你想说什么?” 郭意眉眼端正,天蓝色的外袍衬得他十分白净,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可见苗若安将他养得很好。 郭意紧张地开口:“母亲,二叔将要成亲,聘礼不足,都是一家人,您不要这般计较。” 听着郭意爽朗的声音,夏禾瞪大了眼睛,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东家,我未曾见过如此大方的孩子。” 温竹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看着。 苗若安笑了,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滚。” 郭意没有走,甚至眼睛不眨一下,母亲惯来凶狠,他都习惯了。 他叹了口气,“您何必这般执着,都是一家人,将来儿子有难处,二叔也会慷慨解囊。” “是吗?”苗若安不语,“那你去告诉你的二叔,说你欠了些银子,不敢告诉我,去找他借,且看他借不借?” “母亲,为何要骗二叔?”郭意不理解母亲的话。 苗若安冷笑,“滚回去,这个月不用拿月钱了。” “你、你怎可断了我的月钱。” 郭意急了,上前一步,拉着母亲的手说道:“母亲,祖母说我们都是一家人,理该互相帮助,且您是女子,出门……” 话没说完,苗若安反手又是一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吓得夏禾捂住自己的脸,啧啧一声:“该打,我竟然觉得苗东家没有错。” 郭意被打了两个耳光,伙计们都看过去,一层层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羞得他脸面通红。 苗若安冷笑:“断你的月钱,你就与我吵,反过来,你却我将铺子让给人。郭意,日后你吃什么喝什么?” “祖母说,日后我的吃食从府内公中出。”郭意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后退一步。 苗若安看都不看他,只说一句:“日后你的吃食就从府内公中出,我不会给你买衣裳买吃食。至于月钱,也让你去找你的祖母。” 闻言,郭意慌了,“母亲,我才是你的儿子,你不管我,指望旁人来管我。” “你与你的祖母、二叔都是一家人,自然由他们来管你。” 郭意咬牙,“母亲,您便如此心狠,为了些许银钱连儿子都不要了?” “不要了,你与你祖母父亲二叔一道过日子。”苗若安低头赶客。 小小郎君气得转头跑了,走到门口,撞到客人,他猛地推开对方。 客人哪里料到他会推人,险些摔了下去,“你这孩子、怎么这般粗暴。” 话音落地,郭意跑开了。 柜台后的苗若安忙出来招呼:“是客人的孩子,惊扰到您了,我送您一盘小菜,进来做。” “掌柜如此会做生意。”对方一笑了之。 郭意站在门外,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他不明白自己的母亲眼里为何只有钱,看不到家族亲情。 三百八十五章夫妻离心 郭意没离开,而是死死抬头盯着‘知味居’三字。 祖母说的对,只有将这间铺子卖了,母亲才会安心待在府内照顾他们。 他吸了口气,转身离开。 同时,二楼上的温竹也走出来。她看着小郎君的背影,不知为何,她似乎看到了年幼时的郭学。 夏禾撇嘴:“王妃,您在看什么?” “看一个未曾长大的负心人。”温竹笑了起来,忽然觉得温夫人给她下药,或许是在无形中救了她。 若自己的孩子在陆家重大,耳濡目染,只怕也是第二个陆卿言。 如今知之还小,断绝了陆家,在王府长大,日后也会是好孩子。而郭意,便是郭学的模子。 主仆二人登车离开,回到王府,秦殷在府内等着她。 “我替你筹办宴席,你去哪里快活了?” 萧清淮得了王爵,是要设宴庆贺,晋王府与临安郡王府的帖子也送来了。 同时,摄政王府的帖子也送了出去,在休沐日设宴。 温竹却说道:“你可晓得裴行止在苗家时险些定了亲,后来王爷入京,苗家便将他认作是裴行止,想要家里二女儿给他。我去苗家看看。” “看热闹去了?”秦殷不知内情,只当她去看热闹。 实则不然,温竹是想办法救活自己的铺子。 两人坐下来,温竹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待说完,已至黄昏。 秦殷听后,端起茶水喝了一杯,“苗家这个夫人就是想让女儿嫁给自己的侄子,但没想到阴沟里翻船,郭学不上进。父亲好歹中了秀才,他到今日都是白身。” “如今王爷回到皇室,裴行止死了,郭家觉得她没了靠山,这才动了卖铺子的心。” “还与王爷有关系?”温竹诧异,她倒是没有想到这点。 秦殷笑着说:“京城内的关系就是一个巨大的圆,拉到后来,都是认识的人。之前有裴相这个靠山在,郭家不敢放肆。” “如今闹得风风雨雨,都知真正的裴家子早就死了,如今的摄政王与苗家可没有关系。” “若不然,你想想多年没有动静,怎么突然就敢这么欺负人家。” “我看呀,让你家王爷将苗霁调回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苗霁也算仁至义尽。” 说完,温竹点点头,“您说的也对,只不知王爷的什么打算。” 当年让苗霁外放是担心身份泄露,如今拿回自己的身份,自然就没这层担忧。 温竹在想苗霁,而苗若安带着自己的后厨到了会来居。 会来居比起知味居更大,但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明显是入不敷出。 厨子们去了后面,苗若安看着大厅,发现许多不妥之处。 换了厨子后,客人尝过菜色,朝着顾宁成调侃:“今日换人了不成?” “正是,请了大师傅过来,您先尝尝,若是好,明日再来。”顾宁成笑着招呼。 苗若安坐在角落里,而郭学疯了。 他照旧来铺子里吃饭,府内饭菜清汤寡水,食不下咽,是以他常常过来打牙祭。 但今日门关了,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 他站在原地,烦不胜烦,转头去了其他铺子,要些好酒好菜。 酒足饭饱后,他擦擦嘴就要走,伙计急忙拦住他:“郭郎君,您怎么走了,钱还没给呢。” “给什么,挂帐,回头去知味居要钱。”郭学抬脚就走,伙计不肯,“郭郎君,您别这样,我们都是小本生意。” 郭学烦躁,伸手在腰间摸索,摸索一阵,竟然空空荡荡。 他意识到不对,忙说道:“你等我回家给你拿。” “不成,您也是一东家,出门不带钱来吃什么东西。”伙计拦住他。 知味居的生意好,压得这条街上的酒楼都抬不起头。如今捏到郭学的短处,岂会轻易放手。 掌柜立即过来,抬抬手,“闹什么,郭东家吃了多少,何必闹成这般难堪。” 一句话让郭学来了底气,“就是,我不过是忘了带钱,明日就给你们带来。” 不成想,伙计看不惯他,当即说道:“见过吃软饭的,没见过你这般软饭硬吃的郎君。共计二钱银子,麻烦郭东家给钱。” 听闻‘吃软饭’三字,郭学恼羞成怒,指着伙计就扇了一巴掌。 伙计也不是好惹的,当即一拳头砸了回去。 掌柜的在旁拉偏架,郭学挨了好几拳,有人直接报官。 人来后,掌柜指着郭学:“他吃饭不给钱,甚至殴打我的伙计。” “谁说不给钱,我只是没有带钱罢了,我是这条街上知味居的东家。”郭学理直气壮地亮明身份。 官差扫了两眼:“给吃饭的钱,给人家的医药费。” 郭学没钱,官差跟着他回家去取拿钱。 回到家里,他就去找妻子的钱匣子,没想到匣子早就空了。 他想起来,自从自己拿走了钱匣子里的钱,妻子就不再里面放银子。 眼看没有钱,郭学咬牙去找母亲拿钱。 郭老夫人听着儿子的诉求后,诧异道:“苗氏没给你钱?儿呀,铺子里生意那么好,她连一文钱都不给?” “给了,我都用了,今晚不知她去了哪里。”郭学愁苦地低下头,“您先将钱给我,外面人在等着。” 郭老夫人不想给,苗氏斤斤计较,管着府内中馈,一文钱都要计较。 她将钱给了,苗氏必然不会再认,这笔钱等同打水漂。 她提议:“要不然等你媳妇回来再说。” “母亲,不知她何时回来,赶紧将门口的人打发了,丢人现眼。”郭学急得团团转,奈何母亲就是不动弹。 他急道:“母亲,不过是几钱银子,你给儿子拿了便是。” “儿呀,不是我不给你拿,而是你这媳妇实在厉害,她肯定不会认。你也知道我老了,没什么余钱。” 见母亲铁心不给,郭学又去找二弟。 没成想对方关门睡觉,郭学没办法,回屋去找妻子的首饰。 没想到妆台上找一圈,就剩下几只木簪,连只银簪子都没有。他记得妻子嫁过来时,光是金簪就有十多支。 他翻箱倒柜,门外传来催促声,“快些、再不拿钱就随我回衙门里。” 郭学一听,整个人瘫软下来,突然发现屋子里连之值钱的摆设都没了。 苗若安竟然防她至此。 都是夫妻,她怎可如此对他! 三百八十六章挣扎求生 门外的敲门声此起彼伏,如同催命一般。 郭学瘫坐在地上,抹了抹脑袋上的汗水,继续去柜子里翻找。 他不相信这间卧房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可最后,他希望破灭了。 卧房的门被推开,官差走进来,扫视一圈,接着将地上的郭学拖起来,“走。” 另外一人开口:“那么大宅子,竟然连几钱银子都出不起,可真是笑话。” 郭学被拖起来,扭头看向母亲卧房的方向,他猛地挣脱官差,跑向母亲的卧房。 可门关了起来,门口的婢女拦着他:“郎君,大郎君、老夫人睡下了。” “滚开。”郭学一把推开婢女,踹开门闯进去。 他的母族坐在门后,分明就没有睡着。他扑到妆台前,随手拿了一支银簪子,不由分说就递给官差。 “逆子,你在干什么……”郭老夫人急了。 可官差不在意家宅纷争,掂量着簪子,道:“好,下回不要再做糊涂事了。” 对方拿了钱就走,郭老夫人急得不行,“郭学,你竟抢你母亲的东西。” 人走后,郭家安静下来。 郭学扶着门框坐下来,若自己被抓进去,谁会救他?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您连几钱银子都不给我用,我可是你亲儿子。” “你怪我?你已经娶妻,指望我来养你?”郭老夫人也是生气,“我告诉你,你去找你媳妇,重新给我打一支银簪子。” 郭学慢慢地喘了口气,回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家都是我的,一支簪子也值得母亲与我动怒。我告诉你,二弟聘礼的钱,我也不会出了。” “你说什么……”郭老夫人吃了一惊,“那是你的亲弟弟。” “亲弟弟连几钱银子都不给我,我还指望他日后帮扶我?”郭学冷笑一声,他算是看透了,这个家早就散了。 他的妻子防着他,母亲利用他,亲弟算计他。 郭学站直了身子,“铺子、我不会卖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气得郭老夫人险些就要骂人。 郭学跑了,但苗氏必然会回来。 郭老夫人就坐着等,但没想到,等了一夜,苗若安也没有回来。 次日中午,她前往知味居,铺子又开门了,苗若安坐在柜台后算账。 她与顾宁成说完了,晚上过去,白日里知味居开门待客。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郭老夫人气冲冲地走到她的面前,“昨日你男人从我这里拿走一支金簪,你需还给我。” “没有。”苗若安不停地拨动算盘,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而铺子里的伙计都习惯了,装作没有看到婆媳之间的争执。 眼看着苗若安不理会,郭老夫人伸手去夺算盘,苗若安先她一步拿走算盘,塞进柜子里。 “苗氏,你男人拿的东西,你不该给钱吗?” 苗若安冷笑:“我男人也是你儿子,你以前说儿子拿母亲的东西,天经地义,郭意可以拿我的。郭学就不可以拿你的?” 一句话堵住了郭老夫人的嘴。 郭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目光落在柜台上,转走过去就要伸手。 啪的一声,算盘砸在她的手,疼得她叫出声。 “苗氏,你竟敢打我。” 苗若安伸手将她推开,指着门口:“时辰不早,婆母也该回去了。” 已至中午,食客陆陆续续进门,见到柜台后的两人吵闹,有人甚至转身就走了。 伙计急忙去追,苗若安变了脸色,郭老夫人拿捏她的软肋,“拿来,十两银子。” 这招屡屡灵验,往日她便掐着时辰来闹,只要苗若安还想开门做生意,必然会妥协。 苗若安的手习惯性伸向抽屉,可最后关头,她停了下来,道:“没钱,要闹就闹。” 话音落地,郭老夫人就哭出声:“造孽啊、郭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一个丧门星……” 哭嚎声刺耳,食客们纷纷侧目。 苗若安却仿佛耳聋了一般,拿出算盘,继续算账。 “造孽……”郭老夫人的哭腔断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苗若安连拦都不拦。 伙计眼巴巴地看着苗若安,又看看门口转瞬要走的几位客人,急得搓手。 郭老夫人抹了一把泪,哭声骤然拔高:“诸位街坊都评评理,我这儿媳霸占家产不说,还动手打婆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有人果然停下了脚步,交头接耳地朝柜台张望。 苗若安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淡淡开口:“诸位进来便是客,若是看热闹,请站门外,免得挡了道。”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却硬生生将那些迟疑的目光逼退了几分。 两个年轻食客对视一眼,还是迈步进来了,寻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 郭老夫人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几步走到柜台前,抬手就要去掀那账本。 苗若安的手比她还快,一把按住账本,抬眼看着自己的婆母,声音不高不低:“您再动一下,我便去衙门告您扰我营生。” “您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郭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她从苗若安眼里看到一种凉薄的光,“我告诉你,我可以让大郎休了你。” “要休便休,请便。”苗若安油盐不进。 郭老夫人气得转身走了回,等苗若安回去再算账。 人走后,食客们低头吃饭。 午后,门关了,苗若安带着人走了。 晚上,温竹去了铺子里,见到她,苗若安没有意外,只说道:“王妃若喜欢我那铺子,不如我卖给您,怎么样?” 本以为温竹会意外,但她只笑了笑,好似料到苗若安会这么做。 “铺子是你的底气,将她卖了,你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温竹好心提醒她。 苗若安却摇首:“王妃,我厌了这样的生活。不如将铺子卖了,我去找我父亲,总有一条活路。” “但你的铺子,我不要。”温竹摇首,轻易就毁了她最后的希望。 苗若安急了,面色发白,站在原地孤立无援。 “您是不是因为当年我母亲做的事情而生气?” 三百八十七章我已走脱无路 苗若安也觉得母亲当年做事厚道。 林氏已死,恩怨已散。父亲收留裴家子,不算荒唐,且苗家无男儿,资助裴家的儿子也在情理之中。 她当年也曾与裴家子在一起读过书、时常玩耍,对方温润有礼,谈吐不同。 比起郭学无赖之色,不知强了多少。 她吞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跪下来,朝着温竹叩首,“王妃,这间铺子是我的陪嫁,我经营多年,看着生意一点点好起来。” “我若给了郭家,铺子内的伙计厨子都会被人欺负,我知道您是生意人,知道如何体恤下人。” 见她匍匐在地,温竹轻叹一声,伸手去搀扶她:“为何要远走?” “我待不下去了。”苗若安哭出声。 温竹扶着她坐下来,让人去打水。 婢女端了热水与帕子过来,温竹亲自拧了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苗若安哭了一通,心内的郁气散了,抽抽搭搭地说出自己的事情。 当年裴行止走后,她去追过,找到城门时,人已经走了。 她怨恨母亲不近人情,林氏姑姑已经死了,往日的事情烟消云散。 母亲并不理会她。 本以为母亲是因为林氏姑姑之故才将人赶走,后来,听到她与外祖母,也就是郭学的祖母,两人关门说话。 母亲悄悄地说:“我本不想将人赶走,林氏如何,我不管,但裴家子留下来,阿学与若安的亲事就会发生波折。” 外祖母说:“女婿太武断了,那不过是外人,会读书罢了,哪里有家里人放心。” 母亲连连附和,外祖母又说:“我瞧着那个裴家子不是什么好人,他后面跟着的小厮,贼眉鼠眼,赶走是好事。断断没有替外人养孩子的道理。” “母亲,我为来为去都是为的娘家人。那裴家子无论是相貌还是学识,样样远超阿学。” 就为了娘家人,断送她的一生。 苗若安痛不欲生,哭得抬不起头,“她错了、大错特错。” “害死了裴家子,也害了你,她死得太早了。”温竹唏嘘。 着实应该让苗夫人活着看看女儿的处境。 温竹心中有恨,但也无力,只站起身,“你父亲不知在何处,女子出门着实不易,你若不想过,与郭学和离,铺子依旧是你的。” “再不成,去报官,如今的京兆尹是好官,不会坐视不理。” “凭什么要退,这里是你生长之地,退了又能去哪里。” 苗若安掩面痛哭,哭到浑身颤抖,她不喜欢郭学。 年幼时与母亲提过数回,母亲从未在意,眼里只有郭家的未来。 如今她一力撑着郭家的门庭,可郭家无一人尊敬她,就连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也是如此。 眼见摄政王妃不肯要铺子,苗若安只能擦着眼泪离开。 看着她无助的背影,夏禾踌躇道:“王妃,您为何不帮她?” “我没有在帮她吗?”温竹淡笑,“不买她的铺子就是不帮她?” “不然呢?”夏禾不理解,“她想走,就让她走。” “为何要走?”温竹反问婢女,“你可知晓卖铺子的钱终究有一日会用完,当她身后无人、手中没有钱时,日子又该怎么过?” 夏禾有自己的想法,“在这里,会被郭家的人惦记呀,她孤身一人,怎么办?” “谁说她孤身一人,她的靠山很快就回来了。”温竹抬手捏了捏夏禾圆润的小脸,“文成日日给你带好吃的,吃得你珠圆玉润,文成一半的月钱都在你的肚子里。” 婢女在府内伺候,鲜少出门,但文成不同。 文成日日在外行走,回来时必然会夏禾带些吃的,起初夏禾会拒绝,次数多了,她学会欣然接受。 夏禾痴痴地笑了,捏了捏自己的脸,“那、回头不吃了、可是王妃,我母亲说身子圆润扛病。” “胖子和瘦子一起生病,胖子能靠肉扛,瘦子就不行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温竹被说动了,收回手,再度看向门口,苗若安已经走远了。 她低叹一声,看着苗若安,如同看到曾经的自己。 挣扎过、认命过,最后,不得不反抗来保命。 苗若安出门后,身子晃了晃,厨娘一把接住她,“东家,别泄气。” “我知道,我还有你们。”苗若安站稳了身子,转头看身后跟随自己多年的伙计。 伙计们站在街道上,眼中带着关切,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东家,过不去就离开郭家,您有铺子,我们有手艺,不养活他们。” 苗若安哭着点头,领着伙计回到铺子。 当晚,她没有回家。 次日一早,郭学便来了,打扫的伙计看都不看他,继续擦洗地板。 郭学找了一圈,没找到妻子,直接走到柜台后面,直接伸手去拽抽屉。 伙计们站直了身子,看向他。他得意地扫了一眼,再低头,眼睛瞪大了。 抽屉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去翻找,“钱呢?这里的银子的呢。” 伙计们冷冷地笑了一声,继续低头去干活。 郭学将抽屉都翻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他怒了,推倒柜台,大怒出声:“苗若安,你出来,我与你没完。” “我是你的丈夫,你竟然如此防我。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哐当一声后,伙计们放下手中的东西,大步走向郭学。 一人、两人,三人……眼看着伙计都来了,郭学吓得转身就走。 苗若安这才从二楼走下来,冷冷看着郭学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孬种。 铺子里安静下来,萧清淮去了山间,被绑在树上忏悔的林修章与裴雍已气息奄奄。 他抬抬手:“放下来。” 两人被拉下来,得意喘息,裴雍整个人摇摇欲坠,见到萧清淮就扑了过去。 裴雍用尽力气扑在他的脚下,拽着衣摆,“大郎、大郎,我是你父亲,你别丢下我不管。” “我知道你生气我薄待你,日后,我会好好对你。我回去就将周氏母子赶出去、你还是我的儿子。” 萧清淮眼中闪过厌恶,一脚踹开他,“还在痴心妄想,你的长子早就死了!” “带回去,该行刑了。” 一旁的林修章闻言猛地挣扎起来,“不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官差走过去,一把将人拉起来,不由分说就往山下拖去。 三百八十八章判千刀万剐之刑 两人被拖下山,塞进囚车里,裴雍眼神涣散,而林修章不停地拍打车门。 “放开我、放开我、我无罪、裴行止还活着、我无罪、我无罪……” 他竭力叫喊,两旁的官差看都不看他,任由他叫喊。 等到了刑场,百姓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囚车行至刑场中央,官差打开车门,将两人拽了下来。 裴雍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走,林修章则拼命扭动身子,嘴里还在嘶喊:“我没有杀人……” 无人理会他,官差将他绑起来,拖上高台。 林修章站都站不稳,低头看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吓得就要往回缩。 “我没有杀人、裴行止活着、他活得好好的、救我、救我、裴相、我是您的亲舅舅。” 百姓听后指指点点,“这就是杀了外甥的人?” “喊什么冤枉,外甥那么小都派人去追杀,当真是丧心病狂。” 李兆权走了上来,抬手压制百姓的声音,继而宣判:“林修章买凶杀害裴行止,又毒杀林案,证据确凿,判千刀万剐之刑。” 闻言,靠前的百姓不由退后一步。 “千刀万剐、这得疼死。” “不看了,我要回家,我怕晚做噩梦。” 林修章也被震慑住了,怎么会是千刀万剐之刑,心底的恐惧追上来,他立即叫喊:“我要见裴行止、我是他的舅父,不能这么对我。” 李兆权居高临下看着林修章,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林修章浑身发抖,试图再喊,却被一旁的官差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人群中,企图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可入目的全是陌生的、带着厌恶或惊恐的百姓。 有人朝他啐了一口,有人别过脸去。 “行刑。” 李兆权一声令下,刽子手上前一步。 林修章终于哭出声:“外甥、大郎救我、我不想死呀。” 裴雍跪在一旁,目睹这一幕,脸色灰白如纸。 他眼睁睁地看着刽子手走向林修章,手中的刀在春阳下泛着寒光。 人群中的温竹静静看着,跟随而来的夏禾害怕地捂着眼睛,文成调侃她:“你怕什么,又没割在你身上。” “呸,少说晦气话,早知来看这些东西,我就该让秋穗过来。”夏禾吓得躲在温竹后面。 林修章被按在刑台上,第一刀刽子手的刀刃从林修章的肩胛处划下,薄薄一片肉翻卷起来,鲜血迸溅。 剧痛之下,林修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般剧烈抽搐,却被牢牢按在刑台上动弹不得。 几刀下去,血肉横飞,靠前的百姓忍不住呕吐,慢慢地跑开了。 林修章疼得撕心裂肺,喊声震天:“大郎、救我、大郎。” 又是一刀,割下皮肉,丢在地上,吓得裴雍当即晕了过去。 李兆权抬抬手,立即有人将裴雍泼醒,压着他继续看。 裴雍浑身都抖了起来,看着昔日的大舅哥被处以极刑。这一刻,他后悔了,后悔那样对待发妻林氏。 若自己可以善待林氏、善待长子,自己也会长命百岁。 巨大的悔恨与惶恐将他笼罩起来,他开始痛哭,嘴里念念有词,对着虚空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谁?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早就忘了发妻的名字。 发妻是谁? 林修章又是一声惨叫,吓得他一个激灵,大哭出声。 裴雍的哭声被林修章的惨嚎盖了过去,刑台上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刽子手的手法极稳,落下的每一刀都很稳,恰好割下一片薄肉,既不伤及要害,又让疼痛清晰入骨。 渐渐地,林修章已喊不出声了,靠前的百姓都走,留下一片空地。 林修章气息微弱,可刑罚还没结束,直到最后一刀停下,届时躯体已是一具白骨。 观看的夏禾早就吐了几遍,不忍直视。 远处的萧清淮静静看着刑台,而齐绥不知吐了几遍,拉着上司的手摇晃:“我们走成不成?” “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齐世子,这可是千刀万剐之刑,这辈子能见几回。”书剑抱着剑眺望,“我觉得很精彩,我都想靠近去看看,比不得文成跟随王妃一饱眼福。” 说完,齐绥又吐了出来。 书剑纳闷:“齐世子,我家王妃站得那么近都没有吐,你站得这么远,吐什么?” 齐绥吐得没力气说话了,朝着书剑摆摆手,整个人趴在桌上。 而萧清淮自始至终都没有收回视线,直到齐绥幽幽提醒:“王爷,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听说血腥闻多了,不易怀胎,你想断子绝孙吗?” 话刚说完,萧清淮如同一阵风般吹了出去。 又是一刀落下,夏禾吐出来,温竹眼前一黑,有人拽着她就走。 熟悉的香气让温竹放下警惕,顺从地跟随对方离开。 走远后,萧清淮拽着她上车,她疑惑不已:“还没结束,裴雍还没行刑。” “不看了,回家。”萧清淮忙打开马车内的抽屉,将一只香囊取出来,递到她的鼻尖,“少闻那些血腥味。” 温竹奇怪地看着他,但还是听话地点头,“那我们回去。” 但她还是想看,掀开车帘就想探首,可脑袋刚凑过去,一只手拖住她的脑袋,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角。 萧清淮的吻落得很轻,舌尖略过,惊起一圈圈涟漪。 温竹惊讶,顿觉喘不过气,很快,她又放松下来,回应他的吻。 萧清淮的手从她后脑滑到颈侧,指腹贴着她微微发烫的皮肤,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她。 温竹闭着眼,睫毛轻颤,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叹息,又像满足。 见她安静下来,萧清淮这才松开她,“不好看,容易做噩梦,该回去了。” “快结束才说不好看?”温竹不理解他的想法。 他却笑了,捏了捏她的耳朵:“想去哪里,我送你。” “带你去看戏,你今日忙?若忙,我自己去看戏。”温竹笑了笑,依偎在他的怀中。 萧清淮颔首,“去看看,也不急在一时。” 马车改了方向,朝长街而去,可还没到地方,百姓便将路堵住了。 车夫不解,“都过了吃午饭的时候,怎么会堵住。” 他正疑惑,前面传来尖锐的哭声,“天哪……” 三百八十九章郭家风波 知味居门口围着许多百姓,马车俨然走不通。 婢女搀扶温竹走下来,拨开人群,一老者坐在铺子门口哀嚎。 老者约莫有五十岁左右,穿着富贵,发上金簪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抓住手帕哀嚎:“哎呦,摔死我这个老婆子了,你们来评评理。” “这个苗氏嫁进我苗家多年,不孝公婆,不侍丈夫,薄待兄弟,如今更是将我老婆子赶出来,要置我于死地。”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女子,天雷怎么不劈死她呀。” “哎呦,我腰疼、腿疼,站不起来了。” 温竹瞧见后,招呼文成上前,耳语两句,文成眼前亮了,忙点点头。 文成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老夫人,你怎么摔倒了,我是大夫,来、我给你诊脉瞧一瞧。” “大夫?你是哪里来的大夫?”郭老夫拂开他的手,眼中带着警惕。 文成当即将宫里行走的腰牌拿出来,递给围观的百姓看,“我是太医,这是我入宫的证明。” “对,这是宫牌,真的是大夫。” “对对对,既然如此,就让大夫给你瞧瞧。” 郭老夫人却不肯,“我不认识你,你肯定是苗氏招找来的骗子,想要弄死我。” “您这老人家怎么能信口雌黄,你敢污蔑我,我要去衙门里告你。”文成动怒,将腰牌收了起来。 他转身就要走,郭老夫人忙开口:“太医、太医,我信你。” 闻言,文成回身就抓住她的手,装模作样地诊脉。 他轻轻皱眉,“老夫人,您这身子十分康健,并无不适,摔到哪里?” 闻言,郭老夫人脸色羞得发红,文成故作咦了一声,“你摔到哪里?脉象并无不妥,难道是我学医不精?你与我说说,若真是我的医术不好,我自然要学习。”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声:“哪里是大夫不成,分明就是她故意骗人,想要讹诈这间铺子的掌柜。” “她呀、是苗东家的婆婆,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如今小儿子娶媳妇没有聘礼,竟然要卖了人家铺子凑聘礼。” “人家不肯答应,就来哭闹,见过无理的,没见过无理还要狡三分的人。” “天哪,还要大儿媳出小儿子的聘礼,怎么这么不要脸。” 路人三言两语就说得郭老夫人抬不起头,她急忙解释:“未曾分家,都是一家人,互相帮扶又怎么了?” “你这是帮扶吗?你这是压榨大儿媳,将她压干了,回头怎么过自己的日子。” “苗东家就这么一个铺子,卖了日后怎么生活,郭大郎君不做工不读书,靠着苗东家来养活,吃软饭吃到今日,你也有脸说人家不孝。” 郭老夫人坐不住了,仓皇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围观的百姓就跑走了。 门口的百姓渐渐散了,门后的苗若安提了一口气,她的目光定在文成身上。 她认识文成,那是昔日裴夫人、如今摄政王妃的随从。 他在这里,想必王妃也在。 苗若安张望一圈,果然瞧见了人群中气质不凡的两人。 见百姓走了,温竹领着萧清淮往知味居走,苗若安已迎了出来,朝着两人屈膝行礼。 “我们不过是来吃酒的,莫要声张,将你家特色菜都送一遍。”温竹笑吟吟地开声。 苗若安感激不尽,不敢抬头看昔日故人,连连点头,“里面请。” 正是吃饭的时候,围观的百姓走后,客人陆陆续续进门,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午后关门两日并没有影响铺子里的生意,甚至客人反而愈发珍惜午时的时间,争相进门点菜。 一楼大厅都已经满了,宾客只能往二楼带。 温竹瞧着火爆的生意,低叹一声:“你说她的生意做的这么好,郭学看不到?” “你错了。”萧清淮低头看着她瓷白的肌肤,“郭学看不到钱,但卖了铺子,他就可以拿到钱。” 温竹蹙眉:“那日后吃什么?” 萧情淮嗤笑:“他若管日后吃什么,还是蠢人吗?” 如今苗若安管着铺子,要吃饭就自己过来吃,要钱是没有的。 郭学口袋空空,脑袋空空,见人拿不出一钱银子,心内憋屈,恰逢此事,自然赞成卖铺子。 温竹无言,托腮不语,眼中带着厌恶。 萧清淮端详她的面容,拿手摸摸她的耳朵:“郭学若上进,苗夫人当年也不会赶走我们。正是因为有了比较,她才会心慌。” “苗夫人也是猪油蒙了心……” 哐当…… 楼下传来的声音压过温竹的话声,她抬头,提起裙摆就出去。 萧清淮也不拦着她,甚至跟随她走。 走到二楼栏杆前,俯视下方的宾客,见一青年正在砸桌椅。 眼下正是吃饭的时候,宾客们吓傻了,伙计们急得上前劝说,“二郎君、二郎君、好好说。” “好好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母亲年迈,让我如何好好说。” “苗氏,我告诉你,你若不拿钱出来给我母亲看大夫,我与你没完。” “上门来讹钱的。”苗若安嗤笑一声,冷冷望着男子,“你砸的桌椅都是我买回来的,砸了多少,照价赔偿。” “呸,你算什么东西。”郭问的手戳到苗若安的额头,伙计一把推开他。 郭问被推了一个踉跄,但他很快还手,两人扭打在一起。 郭问被养的娇气,哪里是做事伙计的对手,眨眼的功夫就被人压在地下打。 “你敢打我,我让我哥解雇你,你算什么东西……” 话说完,伙计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郭问顿时没了言语。 伙计松开他,指着门口,“滚。” 眼看伙计们连成一线,苗若安不帮他,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你等着,我让我哥休了你。” 撂下一句狠话后,郭问匆匆走了。 宾客们继续吃饭,二楼的温竹想起一人:“裴行远如何了?” 萧清淮面上笑容淡了:“不知道,王大人回去任职了,不会饶过他。” 话还没说完,又见郭学大摇大摆地进来,两人的话止住,低头看向郭学。 郭学走到柜台后,凑到妻子面前:“你今晚也该回家休息,日日住铺子像什么话。” 他轻声细语,让苗若安想起成亲前,郭学待她便是这副模样。 如今,只怕是有事相求。 三百九十章裴行远去了哪里? 郭学温柔以待,外人看见还以为是恩爱的夫妻。 见状,萧清淮伸手揽住温竹的腰肢,温竹转身,诧异地看着他。 “看到没,这才是恩爱夫妻,下面的郭学装的不像。” 是否恩爱,一眼便知。温竹轻笑一声,“他为何要装?” “因为前几日,郭学去吃饭,没钱给,铺子报官。郭学回家拿钱,他的母亲、兄弟连几钱银子都不给他。” “是他抢走了母亲的银簪子才得以脱身。” 温竹听后,少不得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险些与他定亲的人是裴家子,你盯着人家做什么?” “你不知,苗若安给裴家子送过一封书信,待她长发及腰,盼君来娶。” 萧清淮轻叹一声,“她将书信给我,我亲手递给裴家子。” 温竹惊得合不拢嘴:“你为何没有告诉我?” 话音落地,萧情淮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我若说了,你心里不安,会胡思乱想。” 一句话说得温竹脸皮发红,她拂开萧清淮的手,“原来还是瞒着我。” 萧清淮却露出笑容,她不高兴,说明她心里都是自己。 自己安抚自己后,萧清淮低头看向下面柜台。 郭学想要进入柜台,苗若安却将门关上,郭学陪着笑脸:“我们是夫妻,你防我至此。安娘,我知道错了” “我们是夫妻,是至亲之人,我答应你,不卖铺子,日后我们夫妻好好生活。” 他说的情真意切,苗若安恍若没有听到,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掩盖郭学的声音。 眼看着她不回答,郭学自己寻了座位,招呼伙计过来,要酒要菜。 酒足饭饱后,他擦擦嘴巴就这么走了。 午时过后,客人少了大半,温竹打包了几样菜,回府去了。 苗若安亲自将两位贵客送到车上,马车消失时,郭学从一侧的角落里钻出来。 “安娘,这人是谁,你为何亲自送上车?” 郭学不识对方身份,但认出两人身上的料子,非富即贵。 苗若安懒得理会他,转身进去,他揪着不放,拉着她的袖口:“安娘,你也算认识贵人,不如你谋我一官半职,如何?” “做梦。”苗若安顿步,静静看着他:“你这样也不错。” 她知道郭学的德性,成亲前待她好,是因为她父亲在朝任职。 后来父亲被贬,郭学露出了本来面目,处处看不上她。 若郭学做官,眼里还有她吗? 耳听着拒绝声,郭学脸色变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苗若安,我是你的丈夫,我若做官,你便是官夫人,不比你在这里逢人就笑强。” “苗若安,你就不能为大局着想?” 苗若安懒得辩驳,大步回去,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郭学知晓她不会帮忙,冷哼一声,转头走了,贵人还会再来的。 而离开的两人,萧清淮将人送回府,自己回官署,嘱咐温竹莫要再去刑场。 温竹回府后,将菜送到秦殷的院子里。 “你这又去哪里了?”秦殷扫了一眼菜色,“确实精致,倒是不错,可见做生意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温竹坐下来,将今日所见都说了一遍,秦殷听得兴致勃勃,“明日、我也去瞧瞧。” “我听王爷说,她给裴家子写了定亲书信,可见她想过改变自己的命运,最后拗不过母亲。” 两人坐下来说着话,秦殷不再接触往事,从达官贵人到市井小民,换了眼界,与往日隔离,活出不一样的日子。 她愿意出门去走走,温竹也不拦着她,反而高兴地说着菜色的事情。 琢磨一通后,菜热了一遍再送来,秦殷尝过青笋,道:“春日竹笋正是嫩,这道菜吃着十分爽口。” 温竹也尝了,“我们的厨子未必学的会。夫人,我有想法,我将苗若安请来,管理止云阁下的酒楼生意。” 止云阁下面也有五六间酒楼,生意一般,大酒楼也没有知味居的生意好。 秦殷放下筷子,“倒也不错,你给她分红,比守着一间铺子强。” 两人意见相同,温竹有了后续的办法,起身回去。 走到门口,知之走了进来,刚刚睡醒,眼睛迷离。 瞧见她来,温竹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金豆子,递到她的面前。 “嗯?”知之睁大了眼睛,伸手就去接住,欢喜地眯了眯了眼睛。 这便是见钱眼开。 温竹拍拍她的脑袋,领着人走了。 知之拿着金豆子,凑到秦殷面前,高兴地塞进她的手中。 见她如此缠着自己,秦殷心中多了一份牵挂。知之若想在这里生活下去,势必有人护着。 秦殷伸手抱着知之,摸摸她的小脸,“高兴吗?” “高兴。”知之凑到她的面前,亲了亲她的脸。 祖孙二人笑作一团。 **** 刑场传来消息,林修章没熬过刑罚,死在第七十几刀。 裴雍当场吓得尿失禁,当听到自己被判腰斩后反而笑了起来。 闸刀落下,裴雍的身体被闸成两半,咽气了。 林修章的尸身是林回带走的,林夫人没有管,直到刑罚结束,都没有看到她。 林回买了一口棺材,将林修章的尸体装进去,自己驾着驴车拖走了。 再说裴雍死后,尸骨无人收拾,李兆权也没管,太阳晒了半日,朝廷派人拖走了。 温竹听后,有些意外:“周氏与裴行远在哪里?” 周氏与裴雍感情深厚,两人夫妻多年,怎么会没人来给裴雍收尸?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温竹挥手让人退下,打发人去裴宅看看。 黄昏时分,下属匆匆回来:“王妃,宅子已经空了,听人说里面的人都搬走了,行色匆匆。” 夏禾在旁轻轻出声:“是回去了吗?” “你觉得是回去了?”温竹托腮,“裴家得罪的人也不少,光是在他手里吃了大亏的王主事便不会罢手。” 闻言,夏禾吓了一跳,“会不会是王家动手?” “王家也是守礼的人家,多半不会这么多。”秋穗说了一句,“王家若胆子大,也不会在裴雍手中吃了那么大的亏。” 夏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疑惑道:“那裴家的人去了哪里?” 三百九十一章想念你的世子? 无人给裴雍收尸! 温竹歪靠着软枕,揉着额头,“我记得前些时日王爷将裴行远送去见裴雍,人还在京兆府吗?” “属下去京兆府看看。” 温竹依旧在家里等。 夜间,李兆权亲自来府上解释。 “裴行远被放出去了,他并未涉案,也不曾做过违反律法之事。着实找不到理由将人扣住,是以,在王爷带走裴雍后,下官便将人放走了。” 温竹不由追问一句:“你没派人跟着?” “王妃聪慧,下官确实派人跟着。”李兆权讪笑,“裴行远变卖宅子,与母亲一道走了。对了,还有位李清莲,下官也将她放了。” “李清莲的丈夫已经死了,儿子亲自求过来,杀人的人是林修章,她本无罪。可她通奸,下官大惩小戒,打了三十板子就将人放了。” 李兆权今日特地过来是与王妃禀清楚。 如今面前的女子成为京城内最尊贵的女人,就连宫里的杜太后都比不上她的地位。 若是寻常人,李兆权打发下属来说一声就行。 摄政王爱妻如命,对妻子十分尊重,他自然要亲自登门。 人就在跟前,温竹耐心询问:“裴行远走了?” “走了。但没走成。”李兆权拢着袖口,“您忘了王家?之前王家的事情闹得那么大,裴行远失了王爷的庇护,裴雍被判腰斩,王家得了机会,岂会放过。” “此事不归下官,是以,下官只盯着,不去管。裴行远母子如今被捉回王家,至于王家怎么做,下官不好去管。” 温竹纳闷:“王家掳人入府,你这京兆府也不管?” 李兆权也有自己的答案:“无人报官,自然不管。王妃若报官,下官即刻去救人。” 皮球踢了过来,温竹蹙眉,“不必,岂可阻碍旁人因果。你派人将裴雍葬了。” “王妃仁善,下官这就去安排。” 李兆权施施然退出王府。 出门时恰好遇上摄政王回府,他忙停下来行礼,见到是他,萧清淮顿住。 “你在京兆府几年了?”萧清淮声音清冷冷。 闻言,李兆权喜不自胜,忙回答:“回王爷,三年了。” 萧清淮颔首:“三年的时间也不短,可考虑挪一挪?” 挪一挪三字如同天籁,他忙揖首:“听王爷安排。” “不如去刑部,季兴实入狱,刑部群龙无首,你去填补空缺。” 李兆权眨了眨眼睛,自己这是连升,自己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下官谢王爷。” 萧清淮抬手,大步跨过门槛,留下在门槛狂喜的李兆权。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跟对主子,馅饼又大又香。 而萧清淮入府就见到在夜下行走的祖孙二人,他走过去,朝着秦殷行礼。 他刚弯下腰,知之就走到他的跟前:“爹?” “嗯,是我。”萧清淮低头笑了,摸摸她的脑袋,“今日乖吗?” “乖?”知之挑眉看着面前的大人,不大理解这个字的含义,反是秦殷开口:“她哪日不乖,见钱眼开。” 最后一句话逗笑了萧清淮,他俯身捏着知之的脸,看到她如同看到幼时的妻子。 知之扭头抱住祖母的腿,笑得露出几颗牙齿。 秦殷顺势抱起她,“不耽误你了,快些回去。” 萧清淮忙得脚不沾地,给皇帝上课,又要处理朝政,二人也只有晚间才有时间见面。 看着祖孙二人离开,萧清淮大步朝主院走过去。 温竹送走李找权后刚去洗漱,回到卧房,萧清淮也回来了,在门口更衣。 她走过去,主动接过婢女手中的活,“今日回来得早。” “嗯。”萧清淮回应一句,牵住她的手,顺势入内。 走了两步,温竹拍开他的手,“想必也吃过了,去洗洗,我等你。” 一句‘我等你’让萧清淮冷凝的面色露出笑容。 他笑着转身去了浴室。 温竹则自在地躺下来,浴室传来水声。 她侧躺着,手背搭在额上,盯着帐顶的纹路出神。 须臾后,脚步声近,萧清淮带着氤氲水汽凑到她的面前。 他披着中衣,领口松散,发梢还在滴水。 温竹撑起身,见他肩上还有未擦净的水痕,顺手取了搭在床尾的干帕子。 “低头。”她声音软下来。 萧清淮依言坐到床沿,任她替自己擦发。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室内安静,别有一番旖旎气氛。 萧清淮先开口:“李兆权来过了?” “嗯。”温竹手上不停,随口回答:“说裴行远被王家扣下了。” 萧清淮偏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她手腕内侧,香气盈盈,“你想管?” 温竹没立刻答。 帕子从他发尾滑落,她顺手捋了捋他半干的发,“你当我是天神、是菩萨,专爱管这些破烂事?” 如今萧清淮脱离裴家,与裴家父子再无关系,裴雍已死,裴家的事情便与自己无关。 闻言,萧清淮转身,掌心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你自幼便是小菩萨,若不然,我岂有活命的机会。” 两人的缘分,自幼就定下了。 萧清淮将她的手拢在掌中,拇指摩挲她手腕内的肌肤,柔软的触感,让人生怜。 温竹不悦,拍开他的手:“我们王爷愈发嘴甜了。” “与齐绥做兄弟,早晚会变得与他一般无二。”萧清淮倾身,气息拂过她面颊,“明日,你去齐家一趟。” “齐家?”温竹被他按着肩头躺回去,还想起身反驳,他已躺下来,长臂一揽将她带进怀里。 温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沉稳而有力。 她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放松下来。 “去齐家做什么?” 萧清淮没应,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寝衣烙在她背上,慢慢向下,停在后腰。 那里是温竹最敏感的地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不由自主地弓了弓背,像被火苗烫了一下。 “怕了?”萧清淮低笑一声,掌心辗转落在她的小腹上,贴着柔软之处,轻轻抚摸。 温竹下意识伸手圈住他的脖颈,打趣道:“又在想念你的世子?” “郡主也好。”萧清淮顺势接过话来,见她眉眼泅着一抹嫣红,忍不住吻上去。 三百九十二章锦帐低垂 萧清淮的吻从她眼尾滑落,沿着鼻梁一寸寸向下,最后落在唇上。 唇齿相触的瞬间,温竹轻轻颤了一下。 他吻得并不急,像是怕惊碎什么,舌尖缓慢描过她唇瓣的形状,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温热潮气。 温竹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软下去。 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领口斜斜滑落,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 萧清淮的吻沿着肩头慢慢往下,齿尖偶尔蹭过皮肤,留下细密的、微麻的触感。 锦帐低垂,春夜里池水轻漾。 夜转天明,萧清淮清晨便入宫去了,温竹起来得晚,吃过早膳,想起昨夜萧清淮说过的事情。 思虑一番后,她决意去齐家一趟。 临走前,秦殷来寻她:“去哪里?” “夫人有事儿?”温竹停了下来。 秦殷将一本册子给她,“商量菜色,自己府上的事情丝毫不操心,赶紧看看,我也要出去。” 昨日说好今日去知味居,这人丢下她就跑! 两人实则不同路,温竹看了眼,旋即塞给她:“夫人看好就成了,让他们去安排。” “你急着去哪里?”秦殷不得不接回册子。 温竹解释:“去齐家,王爷让我去的,回头我去知味居找您。” 两人商量后,温竹领着夏禾出门。 春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地面上,将昨夜的潮气一点点蒸起来。 齐府的门房认得她,见是摄政王府的人,忙不迭地往里通传。 片刻的功夫,齐夫人亲自迎了出来,忙朝着她行礼:“王妃怎的来了?” “路过,想起一件事,便来与您说说话。”温竹笑着回应。 温竹今日一身青色裙裳,发上一根同色的青玉簪,站在晨光里,眼中温润的光泽却比珠翠更显眼。 瞧着她脱胎换骨之色,齐夫人上前握着她的手,如同对待亲女儿一般。 “正好我今日无事,正准备去找你。” 她一面说一面迎着温竹往后院走,欢喜道:“你来得正巧,我昨日得了些新贡的君山银针,正好泡给你尝尝。”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厅去,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翅膀,脆生生地叫了几声。 齐夫人偏头看了温竹一眼,唇边含着笑,语气却比方才低了些:“你今日来,怕不只是路过这么简单吧?王爷那边,可是有什么话要递过来?” 说得这样直白,便是没将温竹当做外人。 两人进入园子里坐下,齐家原本就是相府,后院景色依旧是温竹印象中的模样。 坐下后,温竹抬手,夏禾便退下了。 齐夫人也:“都下去吧。” 婢女们鱼贯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温竹笑着说:“我不过是来传话的,得您个人情,我只听说相位空缺了。” 得这么一句话,齐夫人先是愣住了,继而笑意弥漫眉眼,“我是听说了。” 她想笑不敢笑,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免得会错意,让人笑话。 齐夫人谨慎,温竹点到即止:“我今日路过,想着与您说一声罢了。” 齐夫人掐着掌心的手慢慢松开了,目光在温竹脸上停了一瞬,欢喜道:“王妃的话,我记住了。” “不如留下用午膳?”齐夫人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温竹抬手:“不了,我要去铺子里看看。” 齐夫人闻言也不强留,只握着温竹的手又紧了紧,千言万语都化在掌心那点温热的力道里。 “那我送王妃出去。”她说着,亲自替温竹理了理衣裳,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晚辈。 温竹笑着受用。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垂花门,温竹登车离开。 人在跟前,齐夫人尚可忍着,等人走后,她高兴地连笑两声,吓得婢女面面相觑。 摄政王妃过来必然是王爷授意,是实打实的决定。 温竹没什么娘家人,背地里许多人乱嚼舌根,甚至说她当年未曾和离就与相爷私通。 话说得难听,但人家如今扶摇直上成为摄政王妃。 将来有什么造化,还要看天意。 齐夫人喜得不行,齐家熬了多年,跟对了主子,终于出头了。 她回到屋内,喜得来回走动,当即开了库房选好宝贝送去摄政王妃。 库房里走了一圈,珍品多,可这些东西在入不得摄政王妃的眼,谁不知道她有京城半条街的铺子,这些东西在她眼中,算不得什么。 齐夫人在库房内待了半日,只选出几样东西,正是踌躇时,齐国公回来了。 “你在库房做什么?”齐国公语气冷冷,“可是德太妃又问你要东西?” 自从这个堂妹成为太妃,三天两头问族内要东西。 如今她是太妃,开口后,族内不敢不从,硬着头皮去凑。 她曾与齐夫人暗示过两回,但齐夫人不曾理会。 齐国公只当是德太妃之故,心中正是厌烦,不想妻子转身看他,面带喜色:“方才摄政王妃来过。” “她来做什么?”齐国公奇怪。 话音落地,齐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她透露相位一事。” “相位?”齐国公神色变了,“今日李兆权刚去了刑部,捡了大便宜,他都要快活死了。” 齐夫人听着丈夫酸涩的语气,不禁笑道:“莫要忘了,那件事,李兆权与你出了大力。方才摄政王妃透露,摄政王属意你。” 齐国公眼眸定住,继而笑出了声。 库房只有夫妻两人,他笑得肆意,齐夫人拍拍他的肩膀,“笑什么,圣旨未下,未曾定论。只是我不解,王妃为何走一趟,是提前给你透露,让你定心?” “非也。”齐国公摇首。 他与妻子解释:“王爷岂会在意你我的想法,他为的是他的王妃温氏。” “温氏并非寻常贵女,出身乡野,幼时在市井间抛头露面,出身不正。” “且温家又出事,王妃背后没有靠山,遭人议论。王爷提拔齐家,一半的原因是这位王妃。” 齐国公心里清楚,温氏的身份是大问题,温侯上不得台面,如今该做的就是给温氏寻找可靠的娘家人。 不得不说,摄政王对王妃当真是用心良苦! 三百九十三章摄政王妃子嗣艰难 齐国公唏嘘不已,感叹皇室出了这么一位重情的儿郎。 遥想当年,昭安太子与太子妃成亲后琴瑟和鸣,谁能想到太子妃与其弟苟合。 秦太子妃出身名门,称一句贤良淑德也不为过,可最后却又是那样的光景。 三人的事情,至今是一团乱麻,没人能理得通顺。 齐家满门欢喜,温竹前往知味居与秦殷汇合。 秦殷站在二楼栏杆后,恰好将一楼光景收入眼底,温竹提起裙摆上楼,走到她跟前。 “夫人怎么不进去?” “刚看了回热闹。”秦殷嘴角弯弯,“方才有人来收铺子,道郭学拿了他的银子,两方闹起来,惹来差役,郭学被抓进京兆府了。” 温竹震惊,“怎么会被抓?” “郭学确实拿了人家的钱,但铺子是在苗若安名下,他无权去买卖。但钱已经收了,郭学还不了,只能被抓起来。” 秦殷一面说一面笑,“果然是精彩,不得不说,比你与陆卿言的事情还差些味道。” 当初陆卿言与温竹和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里也曾耳听两句。 温竹听后,朝下看过去,苗若安坐在柜台后继续算账簿。 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秦殷突然开口:“苗若安不拿钱,活不过半月,你信吗?” “夫人想多了。普通百姓,哪里敢杀人。”温竹解释。 温家是侯府,曾经的自己孤苦伶仃,温家想收拾她,觉得易如反掌。 再看苗若安,她毕竟是生意人,郭家不敢随意杀人。 不想,秦殷笑了,“小竹,我二人打赌,我若赢了,待知之长大,止云阁日后便给她。” “我若输了……”她顿了顿,似乎自己身无长物,不知拿什么赌资。 思考一番后,她想起一事,“若是我输了,我日后事事听你的。” 温竹不在意赌资,自己的一切本就是给知之的。 但她好奇,郭家当真敢做出杀人的事情。 “好,试试。” 听她答应下来,秦殷便回雅间,温竹跟着她。 可两人转身后,郭老夫人便来了,推开婢女搀扶的手,如同箭般走到柜台前。 “苗氏,你怎可见死不救。” 苗若安连头也不抬,“郭学拿的钱去了哪里?您不知道?” 郭老夫人面色一僵,似乎被人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道:“你别管去哪里,那是你的丈夫,你怎可见死不救。” 声音喊了出来,惊动食客,食客下意识放下筷子。 苗若安蹙眉,不愿耽误声音,“你先回去,我今日得空就回去与你商量此事。” “不行,你现在便拿钱给我,我要去救大郎。”郭老夫人不肯罢休,目光在柜台下几个抽屉徘徊。 苗若安冷笑,“卖铺子的定金给了你,你拿钱不救你儿子,准备拿这笔钱给二郎娶媳妇?用你长子的命去给你次子成亲,你的心可真狠。” “你胡说什么,钱怎么就给了我。”郭老夫人反驳,“你别血口喷人,我告诉你,大郎若出事,我定要休了你。” “你休便是。”苗若安丝毫不在意,如今自己孤苦一人,唯有这间铺子做靠山。 见她油盐不进,郭老夫人又想故技重施,张嘴就要哭,后面冲出来一人,当即捂住她的嘴,直接将人拖走了。 食客低头吃东西,未曾察觉到这一幕,大堂恢复如常。 苗若安继续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一整日,铺子里都安静。 直到打烊,她亲自去后院里将婆母放出来。 郭老夫人见她心里打怵,她轻轻地笑了:“母亲大可去闹,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光脚不怕穿鞋的,您大可试试。” “时辰不早,您先回去,免得二郎找不到您的人。”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郭老夫人忙不迭逃出去。 苗若安冷笑一声,不予理会。 知味居的动静传到王府,温竹诧异,没想到苗若安还有后手。 想来也是,苗若安经营铺子多年,自然不是泥巴捏的性子。 次日休沐,摄政王府开门办宴,一是萧清淮认祖归宗,二是庆贺他得封摄政王。 齐家人早早地来了,齐绥甚至主动迎客,齐夫人也帮忙照顾后院女眷。 临近午时,德太妃亲自登门,带着皇帝赐下的厚礼。 女眷见后,挤在一起嚼舌头,“你说,温氏的命怎么那么好?” “她嫁给陆卿言的时候,陆卿言一路往上爬。她和离,陆家就不行了。” “如今再嫁裴相,没成想他是昭安太子的血脉,当真是命好。” 众人说了两句,不知是谁说来一句:“我听说当年温夫人给她下了药,这辈子子嗣艰难。” 话说完,众人脸色变了,有人拉着说话的夫人追问:“你如何知道的?” “温夫人是我姨母,她与我母亲说过。”陈禾灵巧笑着开口,凑到众人面前低语,“若不然成亲五年只得一女?” “这个女儿啊……”她故意拖长了音,勾得众人屏住呼吸,见众人都看过来,她得意地说:“听说温氏吃了几车药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你说她子嗣如此艰难,却还要霸着王爷不娶侧妃。” “当初我表姐回来,她就开始闹,闹得和离。殊不知这门亲事原本就是我表姐的。” 她说完,女眷们露出好奇的神色,但都知道摄政王妃子嗣艰难。 女子无法生子,再得宠也不过几年光阴,等她年岁大了,年老色衰,男人岂会守着她一人。 陈禾灵说完,捻起一块杏脯肉塞入嘴里,酸甜可口,生津开胃。 不少人靠过来,询问细节。 “是真的,她就是一庶女,得了这么好的亲事,若再让她生了孩子,眼里还会有长辈吗?” “自然是嫡母拿捏庶女的手段,这件事我姨夫也是知情的。” “难怪她这么多年就生了一个女儿,和离的时候闹着带走,原来是不能再生了。”旁人附和,唏嘘不已。 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则无法生子,不过几年光鲜罢了。 一番话传开,女眷们都在嚼舌根,传到齐夫人耳中。 齐夫人顿了一瞬,怎么会子嗣艰难? 三百九十四章勾引他 温竹没有娘家撑腰,若再子嗣艰难,与摄政王没有一男半女,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齐夫人勉强笑一声:“莫要轻信对方,若真是子嗣艰难,女儿从哪里来的?” “我就是听说,之前也曾听说陆家夫人到处寻医问药,你不也听到过?” 齐夫人蹙眉,“道听途说。” 对方不以为然,拉着她的手说:“既然这样,你女儿还在府内,可想着送进王府做个侧妃。” 摄政王的侧妃可比外面侯爵府邸的正头娘子还要吃香。 毕竟正妃生不出孩子,将来,侧妃的儿子就能继承王爵。 王爵与侯爵相比,哪个吃香? 听到这里,齐夫人脸色变了,“休要乱说,我女儿定过人家了。” “哎呦,那也可以退。”对方笑吟吟地望着她,“世子能干,若与摄政王府联姻,将来齐家岂不是再上一层楼。” “闭嘴。”齐夫人怒了,瞪了她一眼,“再胡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说完,她便捏着帕子走了,对方望着她的背影冷笑:“装什么正经人家,谁不知道齐绥有今日都是跟着摄政王,还真当自己儿子有什么通天的能耐。” “说得好听,齐绥都快成了摄政王府的狗。” 两人不欢而散,宴席开了,众人陆续入席,男客在前院,女眷在后院。 温竹初次主持这般大的场面,今日京城内的达官贵人都来了,诸位王妃也坐在宾客之间。 落座后,没人敢挑事儿,宾客尽欢。 饮了两杯酒后,一名樱草色衣衫的少女出席,温竹扫了一眼,看向夏禾。 夏禾会意,跟着走出去,追上对方:“娘子,您怎么了?” 陈禾灵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她:“与你何干。” “娘子莫要乱走,您再往前走就是前院了,您贸然过去,不合适。”夏禾语气不善。 陪着主子走到今日,她也不用看人脸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一番话说得陈禾灵脸色发红,恼恨道:“我不识路罢了,你用得着这般说话,你们王府就这般仗势欺人?” 夏禾挺直腰杆,“娘子,您声音小些,惊动其他宾客,对您影响不好。” “你在威胁我?”陈禾灵瞪大眼睛,“你不过是一婢女,口出狂言……” 话没说完,她抬手朝夏禾打过去,夏禾没躲,但有人接住她的手,将她狠狠一推。 陈禾灵毕竟年少,哪里经得住这般推搡,接连后退,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打人……”陈家的婢女叫了出来,直勾勾地看着打人的文成。 文成来传话,走到甬道上就见到夏禾被欺负,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将人推开。 夏禾吓了一跳,扭头看向文成:“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认识……”陈禾灵疼得脸色发白,手也擦破了,喊出声:“你们仗势欺人,我要去找王爷。” 听到最后一句话,文成挑眉:“原来是想见我家王爷,你配吗?” 跟着摄政王行走多年,文成见过太多主动靠向主子的女人,招式不同,最后都是想成为他的女主子。 文成挡在夏禾面前,“娘子若懂事些,自己回头,我等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若是闹起来,您声名受损,只怕得不偿失。” 闻言,陈禾灵不仅不听,反而更来劲。 “怎么,奴仆欺客,还想让我忍气吞声,我告诉你,做梦。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被你们这等贱人欺负。” 陈禾灵的声音尖厉,在甬道间回荡开来,惊起了不远处的几只雀鸟。 文成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声音:“文成。” 听着熟悉的声音,文成浑身一颤,忙回头行礼:“王爷。” 听到文成的称呼,陈禾灵眼前一亮,抬头看向面前清俊的男子。 男人一袭蓝色澜袍,腰挂美玉,玉色温润,却不及他眉眼间清冷之色来得夺目。 陈禾灵时常跟随母亲出入府邸,见过许多男人,可眼前男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碾压那些男人。 她面露娇羞,朝着男人行礼:“见过王爷,小女是陈家的女儿陈禾灵。” “你在这里做什么?”萧清淮意外,这是前院连接后院的甬道,小娘子怎么会在这里。 话问完,陈禾灵便哭出声音:“王爷,小女走错路,不识府内的路。这个婢女开口就说小女图谋不轨,说话肮脏。” “小女争辩两句,这人……”她指着文成,“他上来就来推我,您瞧,小女的手都擦破了。” 她哭着将自己受伤手的递到小萧清淮面前,掌心红肿破皮,透着血丝。 萧清淮眼中皆是冷意,夏禾匆忙解释:“王爷,并非如此,她走错路,奴婢好心提醒前面是前院。” “文成,你推了她?”萧清淮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看向文成。 文成忙解释:“是她要动手打夏禾,属下才将她推开。” “你承认你推了我。”陈禾灵哭得我见犹怜,把握好分寸,并未过多露出霸道之色。 夏禾急得跪下来磕头,“王爷,文成也是心急……” “不用多说,文成,给陈娘子道歉。”萧清淮打断夏禾的话,他没有时间处理这些琐事。 文成不敢分辨,忙转身给陈禾灵道歉。 陈禾灵故意吸了吸鼻子,露出怯弱之色,“我当真是迷了路,并非有意。” “是我误会娘子了。”夏禾匆匆表态。 萧清淮听后,吩咐夏禾:“让王妃准备些伤药赠与陈娘子。文成,随我来。” 理清事情后,萧清淮将人带走了,传话一事就此耽搁。 见萧清淮就这么走,陈禾灵不舍地追了两步,可男人走路迅速,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 她莫名失望,男人有权也就罢了,偏偏相貌这般惊艳。 哪怕是做妾,她也心甘情愿。 陈禾灵失魂落魄地回到宴上,坐下来,伤口也不疼了,她痴痴地看着面前的酒水。 她这模样落在温竹眼中,温竹低头抿了口酒水,接着夏禾仓皇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夏禾声音不算小,周围的夫人都听到了。 她们接连放下筷子,静静看着摄政王妃如何处理这件事。 三百九十五章她不该给你下药 夏禾心神不宁,害怕拖累文成,低头揪着袖口不敢再言语。 屋内寂静下来。 温竹扫过不远处的陈禾灵,目光冷冷,下一息,她询问夏禾:“王爷怎么处置?” “王爷说拿些伤药赠与陈娘子。”夏禾压着声音,尾音带着哭声。 温竹抬手用帕子擦擦唇角,看向跟随自己多年的婢女:“哭什么?” 话音落地,夏禾跪了下来,温竹低头看着她:“觉得委屈吗?” “不,奴婢只是觉得事情牵连旁人,心中害怕。”夏禾说完,就朝主子磕头。 温竹却问:“这里不是陆家,你没有做错事,为何要哭、为何要怕?” 话说完,众人都低下头,她们陆续想起这位摄政王妃曾是陆家的儿媳。 陆家哪里去了? 陆家人都死光了,一个都没有留。 聪明的人明白过来,不觉看向一旁的陈禾灵,不知道这位小娘子到底想做什么,竟然招惹了摄政王妃。 温竹听后,这才将目光落在陈禾灵身上,“陈娘子,方才你是哪里不舒服才出去吗?” 当这么多人点名,陈禾灵再厚的脸皮也烧了起来,她不得不起身行礼。 “王妃,小女头晕,出去走走,不想被她追上,说什么前面是外院,话里话外说小女不检点。”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温竹看向夏禾:“你的原话是什么?” 夏禾哭着开口:“奴婢询问,娘子,您怎么了?” 温竹眉眼不动,继续问:“陈娘子,你怎么回的?” “我、我忘了。”陈禾灵不敢说。 夏禾仰首,道:“她说与你何干。” 话说完,众人都抬起头,看热闹的人露出笑容。 “接着说。”温竹并没有将事情压下的意思。 夏禾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闻言就复述自己的话:“奴婢提醒娘子,娘子莫要乱走,您再往前走就是前院了,您贸然过去,不合适。” “陈娘子说,我不识路罢了,你用得着这般说话,你们王府就这般仗势欺人?” 陈禾灵站了起来,看向夏禾:“你休要胡言,我没有这么说话。” 夏禾低头,继续说:“我当时说,娘子,您声音小些,惊动其他宾客,对您影响不好。” “你狡辩。”陈禾灵打断夏禾说话,望着温竹:“王妃,您这个婢女说话不老实。” 听得她喊王妃,温竹才转身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陈禾灵害怕地后退一步。 “哪里不老实,是她逼着你往前院跑?”温竹唇角勾了两分。 陈禾灵吞了吞口水,“我是不识路。” “知道路走错了,为何不回头?”温竹冷了脸,“路走错了,及时回头,你为何不回头?” “我只是……”陈禾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我没说不回头,您的婢女便上前骂人。” 温竹看过去,“陈娘子,你也是读书人,若当真不识路,便该立在原地唤人带你回去。你若真头晕,更该坐下来歇着,让下人替你取盏热茶来。” “我的婢女提醒你,前面是前院,你为何不回头?” 她揪着‘不回头’这个动作不放,陈和灵羞得面色通红。 “王妃仅凭婢女的话便可断定是我不对?”陈禾灵咬牙,“您这是故意让我难堪。” “你配吗?”温竹嗤笑,“你配让我花心思让你难堪?陈娘子。” 闻言,其余人都低声笑了出来。 陈娘子不过是未出阁的娘子,与摄政王妃相比,没什么可比性。 耳听到众人的笑声,陈禾灵咬咬牙,豁出去般开口:“因为我姨母曾是你嫡母,你对她不满,故意让我丢人。” 话音落地,笑声又散了,众人打起精神看过去。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这么一算,二人还算表姐妹。” “没有血缘罢了。” “这么一说,王妃还是不得宠的庶女。” 低低谈声传到温竹的耳中,庶女二字听得太多了。 往年陆家办宴,她跟着陆夫人忙碌,哪怕做得再好,陆夫人都会说一句:“庶女罢了,也就剩下打理中馈的本事了。” 如今她是摄政王妃,依旧有人揪着不放。 不等温竹抬头,陈禾灵故作柔弱般说道:“王妃,我知道是我姨母对不住你,但她已经死了,您为何要这般针对我。” 温竹笑了,顺着她的意思追问:“你姨母哪里对不住我?” 陈禾灵当众说道:“她不该给你下药,让你生不出孩子。” “可我有女儿。”温竹反驳。 陈禾灵就等这句话,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如今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无法生育。 她低下头,声音怯弱极了:“你与陆家子成亲五年才得一女,可见你子嗣艰难,这些都是我姨母所为。我知道你气恨,但人已经死了,还希望王妃高抬贵手,饶我陈家。” 说到最后,将责任都推在温竹身上,是她指挥婢女诬陷陈娘子。 听到这里,夏禾忍不住辩驳:“陈娘子,你自己往前院跑与我王妃何干?” 闻言,众人醒悟,似乎扯得有些远了。 温竹抿了口酒,两颊因酒意而染了些红晕,“你往前面跑,却怪在我头上,可真是有趣,一张嘴如此厉害,倒与你表姐温姝有几分相似。” “可惜你的表姐温姝被判了绞刑,人已经死了。” 最后一句话让众人心头害怕,在场的都是后宅女子,哪里见过什么血腥。 温竹继续说:“我听你说了这么多,倒成了我的不是,既然是我的不是,那便请你出去,日后莫要进摄政王府的门,还有日后若要请我赴宴,便不得请陈家人。” “你怎可如此霸道。”陈禾灵惊得浑身都抖了起来。 她等于断了陈家日后攀附的路。 陈夫人终于坐不住了,颤颤悠悠地站起来,“王妃,小女无状,您莫要在意。” “晚了,我已经在意了。”温竹把玩着酒杯,“陈夫人,方才你女儿站起来说往事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说话?” “你等着她说完我所谓的丑事,然后装作无事人般来给她求情,这便是陈家的门风?” 陈夫人脸色发白,嘴巴张了张,竟不知该说什么。 三百九十六章让她生不出孩子 陈夫人记忆里的温家庶女还是唯唯诺诺之色。 陈家与温家是连襟,温夫人在家是长女,她是次女,当年温家来提亲时,选的是长女。 她这个姐姐进入温家就是世子夫人,接着是侯夫人,风光无限。 后来姐姐回府哭泣,说什么丈夫宠爱了一个婢女,护在手心中。 姐姐哭得人头疼,母亲给她出主意。 “不过一个婢女罢了,若生了儿子,抱来自己养。” “若是生了女儿,月子里就说染了病,送到庄子上,让人弄死了,孩子丢在庄子上,一辈子不见面。” 后来那个婢女当真病死了。 可最后那个孩子又被带回来,嫁入陆家。 姐姐又慌了,听着奶妈妈的话给她下药,让她生不出孩子。只要亲女儿回来,回到陆家,一切都可以回到原位。 成亲三年,温竹生不出孩子,四处求医问药,陆家说她生不出蛋。 那时姐姐还炫耀过,“不要以为嫁进陆家就可以过好日子,生不出孩子,站不稳脚跟,依旧什么都不是。” 当时说这话时候的,陈禾灵在旁听到的。 没想她都记住,今日就给说了出来。 陈夫人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王妃莫要见怪,方才我也是心疼孩子,您放心,我回去定严加管教。” “你管不管教与我无关。”温竹面上的笑容淡了,抬抬手,“夏禾,送陈家母女出去。” “王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陈夫人,方才你女儿已到处宣传此事,你也在旁,可你没有管教。”齐夫人忍了许久,终于开口。 她扫了一圈宾客,“想来诸位也是听到了,不算王妃欺人。” “入门赴宴,胡乱说主人家的不是,陈娘子的规矩确实不算好。” 眼看着齐夫人站出来说话,陈禾灵愈发不满:“齐夫人,您这话分明偏帮,小女说的都是实话,并非妄言,哪里不对。” “你这人,好没规矩。”齐夫人也被气到了,目光落在陈夫人身上,“陈夫人,令嫒年岁不小了,毫无规矩,日后丢的是可是你们陈家的脸。” 陈夫人这才拉着女儿的手,呵斥道:“快些给贵人赔礼。” 陈禾灵闻言落泪,好似被满堂宾客欺负一般,“王爷方才都已给我主持过公道,王妃竟然还来怪罪,不是故意为难是什么?” 齐夫人一噎,话又不好说了,摄政王方才已处置过了。 她只好默默坐下来。 眼看齐夫人哑然熄火,陈禾灵骄傲地抬头,“不信可以询问王爷,王爷已经处罚过婢女。” 陈禾灵话音未落,满堂寂静。宾客们面面相觑,既不敢附和她,也不敢反驳她。 夏禾急得要说话,温竹依旧说道:“夏禾,请陈家母女出去,我的话照旧。” “王妃,你这般不讲理。”陈禾灵脸色急得通红,原本以为用摄政王压她一头,没想到她还是这般明目张胆行事。 温竹被这句话逗笑了,“这是我的家,我为何要与你讲理,你都已经指着我鼻子骂人了,我还要与你讲道理,请你留下用午膳?” “你怎么能不讲道理?”陈禾灵说完,夏禾喊了婆子过来,“请她出去。” 陈夫人也是不解,“王妃,王爷都说小女并无过错。” 婆子可不与两人说道里,直接将人往外推。 陈夫人被婆子推得踉跄一步,回头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身后两个粗壮仆妇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活了半辈子,从未在宴席上受过这等折辱,登时涨红了脸,声音也尖了起来:“王妃、你、你这是要赶客不成?我们陈家好歹也是……” 声音远去,宾客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为陈家说话。 后院的消息传到前面,陈玄还在与人交谈,推杯换盏,小厮匆匆跑进来,耳语一番,惊得他洒了杯中酒。 他忙起身,与同僚告罪,匆匆忙忙赶出去。 走到正门就见到被主人家赶出来的妻女,这一眼就吓得他魂不附体。 “你们在闹什么?”陈玄急得擦擦脑门上的汗水,“好好的赴宴,怎么被人赶出来了。” 赶出来事小,牵连他的前程才是大事。 陈夫人瞅了一眼王府,“不就是个庶女,你怕什么?不能生育,还有几年风光。” “你且等着,过不了三年五载,温竹就会成为弃妇。她比不得寻常人家,连给她撑腰的娘家人都没有。” “你……”陈玄气恨上头,竟觉得天旋地转,“荒谬,你个蠢妇。” 陈夫人噎住,“你骂我做什么?” “我不仅骂你,还要打你。”陈玄抬手,一巴掌扇在妻子的脸上,“你们秦家的女儿都是蠢妇,你大姐败了温家,难道你还要来我陈家折腾不成。” “我告诉你,我要休了你。” 巴掌声落,陈夫人脸上肿了起来,万万没想到丈夫竟然挡在这么多人的面打她。 人前教子,背后教妻,他竟然连这般不顾她的脸面。 陈禾灵看着父亲的怒气,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捏着帕子往后退。 而陈夫人捂着脸上车,“回秦家,我要去找我哥哥。” “你以为你哥哥敢收留你?你哥哥今日连王府的门都没有进去。”陈玄冷笑,“回去也好,省得我休了你。” 他受够了,陈家与摄政王妃本无冤仇,压根不理会温家的事情。 今年他趁机与温家断了关系,没想到这个蠢妇上赶着与温竹交恶。 当真以为摄政王妃还是昔日温家好拿捏的庶女? 如今的温竹摇身一变,不仅是摄政王妃,也是摄政王昔日的恩人,东宫旧案能查清楚也有她的功劳。 能从小小庶女爬到今日的高位,难不成只是菟丝花? 没有过人的天赋,如何拥有半条街的铺子。 陈玄扭头看向女儿:“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陈禾灵被吓得哭了,陈玄不满,“快说,你不要如你母亲般愚蠢,莫要得罪这位摄政王妃。” “父亲,你怕什么,就算她是摄政王心尖上的女子,但她无法生育,过不了几年就、就被摄政王舍弃的。” 听着同样的话,陈玄抬手也是一巴掌,打得陈禾灵跌落在地。 “果然与你母亲一般,是蠢货。” 这一幕落在门口夏禾的眼中。 三百九十七章外面没有人 陈家人内讧,陈玄打了妻子又打女儿,足以说是暴跳如雷。 他忍了又忍,握住拳头才忍下心口翻涌的怒气,低声呵斥:“滚回家去,没有我的吩咐,哪里都不准去。” 陈禾灵捂着脸,转身想上车,面前空空荡荡,母亲已经乘车先走了。 一时间,她进退艰难,“父亲,我怎么回去。” 陈玄听到这句话眼前又是一黑,再耽误下去,宴席就要结束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求王府给你一辆马车。” 陈玄匆匆忙忙进府,夏禾转身去找文成。 文成当着宾客的面去找王爷,低语两句,摄政王冷了脸色,当着众人的面离席而去。 “这是怎么了?” 听到询问声,齐绥端着酒杯看过去,准是事温竹。 若非温竹,摄政王岂会匆忙离开。 萧家当真是每代都出一位情种! 萧清淮走到外间,夏禾当即朝着他跪下去,三言两语将席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下药?”文成挑眉,“怎么还有这一出。” 他就记得王妃生子之前,确实到处寻医问药,都道她子嗣艰难,但未曾说过是药物所致。 温家嫡女跑了,她顶替嫁去陆家,温夫人闹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萧清淮立于廊下,负手而立,夏禾继续哭,“王妃被人指着鼻子说日后子嗣艰难,陈家分明是有恃无恐,仗着所谓的事实欺负王妃。” 文成嘴角抽了抽,她家王妃岂会吃亏? 他站直了身子,摆摆手,“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进屋,宾客迎来,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夏禾从地上爬起来,擦擦眼泪,文成凑过来,“你作何偏要跑来说一通。” “我自私成不成?”夏禾剜了文成一眼,“这件事的根,在王爷的处置。” “我觉得王爷的处置没有问题。”文成叉腰,“手伤了,给些伤药。” 按照常理推算,宾客在主人家的地界受伤,赠予伤药,解决事情。 夏禾却说:“但是人家捏着这个去压王妃,合理吗?” 文成说不出话了,恼恨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夫人当年求医的事情,只有温家陆家知道。陆家都没了,陈娘子到处宣扬是何意?” 夏禾气得捏了帕子,“无非想是就是让京城的人都知道王妃子嗣艰难,下一步是什么?” “是不是该立侧妃?” 文成的脸色变了,他吞了吞口水,“她想接近王爷,不过就陈家与温家的关系,她想屁吃呢。” 他在指责陈禾灵,但夏禾没给他好脸色,“你们男人都是一丘之貉。” “关我什么事儿……”文成意外,刚想解释两句,陈玄从外面匆匆进来。 陈玄拦住文成,上前行礼,“文成侍卫,可能借一辆马车送小女回府,府上的马车坏了,一时修不好。” 文成不想借,碍于规矩答应下来。 陈玄懂礼,一再感谢,文成摆手,“陈大人言重了。” 陈玄这才安心回到宴上,众人围着李兆权说话,这回他顶了刑部的空缺,连升几级,可见跟对了主子。 看着李兆权左右逢源之色,陈玄心里酸得厉害,真不明白自己的连襟怎么将一副好牌打得如此之烂。 落座后,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说你的妻子与温家夫人是姐妹,这么一算,你也是摄政王妃的姨父。” “唉,不是。”另外一人出来否认,“王妃是庶出,并非温夫人亲生,与陈家呀,没有关系。” 同僚蹙眉:“嫡母的亲戚是正经亲戚,怎么就不算。” 李兆权端着酒杯冷笑,“要看是什么样的亲戚,也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一句话说得十分刁钻,同僚们纷纷看向陈玄,有人当即笑了出来,笑声轻蔑。 陈玄捏着鼻子赔笑,李赵权转头去与旁人说话,看不惯他打着摄政王妃娘家人的旗号生事。 一番下来,陈玄脸皮丢了干净,将要散时,妻儿被赶出王府的事情传了过来。 众人大多酒醉,言辞间也无清醒时的谨慎,唤着他的名字,“陈兄,你这般行事,可想日后?” “摄政王妃出身微末,如今也是有了诰命的王妃,你家夫人如此不给她颜面,便是不给摄政王颜面。” 陈玄吞了吞口水,转头去找摄政王,人已经不见了。 萧清淮丢下宾客去后院。 女眷这里也散了,温竹将一些老夫人亲自送出府门,嘱咐车夫小心驾车。 观她从容之色,让人诧异,毕竟她年岁小,独自撑起这么大的府邸中馈,可见其心思与能耐。 老夫人们登车离开,温竹回头,撞见萧清淮赶来。 她轻轻蹙眉,“前面都散了?” “让自己散了。”萧清淮语气冷冷,酒色给他原本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风流感。 过路的女眷瞧见了摄政王,有人凑在耳边开口:“这位便是摄政王,年岁轻,日后无子,也是可怜。” 女眷们心照不宣,摄政王妃无法生子,不免可怜摄政王。 说完,众人陆陆续续登车,放下车帘才敢说出来。 “我瞧着摄政王年轻俊秀,可惜了。” “母亲,您说,他会不会纳侧妃?” “自然是要纳侧妃,最多三年五载,无子是大罪,哪个男人敢承担这样的罪过。” 各府马车陆陆续续远去,门口逐渐安静下来,温竹转身看向萧清淮,“回去了。” 她在前,萧清淮随后跟上,走了三步,忽而将她抱起来。 醉了、似乎是醉得一塌糊涂。 温竹惊呼一声,两侧的奴仆忙低头,如同没有瞧见。 她下意识紧紧圈住萧清淮的脖颈,“怎的喝了那么多?” “不多。”萧清淮回应一句,脚步一拐,带着她进入水榭。 水榭内的屋舍干净,备着茶水点心,熏香袅袅。 进门后,萧清淮将人放在靠窗的小榻上,伸手将小榻上的方桌拂开,果子丢得满地都是。 圆乎乎的桃儿滚了一圈,屋门被关上,窗外的光洒进来,落在温竹瓷白的肌肤上。 她喝了些酒,面上酒意晕开,眼尾泛着薄红。 萧清淮俯身吻上她的唇角,指尖更是轻车熟路地解开衣带。 天光让温竹生起抗拒的心思,她想要推开他,他却扣住她的手,按在头顶,“外面没有人。” 三百九十八章你如何知道我的王妃被下药 萧清淮的吻沿着唇角滑向颈侧,酒意混着熏香一同笼罩下来。 温竹仰起头,发间的步摇滑落榻上,叮当一声脆响。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锁骨处投下细碎光影,屋内呼吸起伏如涟漪轻漾。 门外的夏禾打了哈欠,扭头看向同样百无聊赖的文成。 随后,她将文成拉出水榭外。 整个水榭便只有两人。 “出来做什么?” “你别管。”夏禾看了一眼他的傻样,随后拿出自己填肚子的牡丹酥。 帕子掀开,露出三块酥,她自己留了一块,剩下的都给了文成。 文成还没吃午饭,接过来就吃了,“这个好吃,哪里来的?” “王妃昨日做的,给我几块,剩下的给王爷。你瞧跟着我,你还可以吃上王妃亲自做的点心。高兴不?” 她笑着开口,眉眼明艳,逗得文成笑了起来。 “真好吃。”文成一口一个,又从怀中拿出油纸包,递给夏禾,“吃一个。” 油纸包里装的是七彩糖,颜色不同,看着十分有趣。 两人坐在门口吃东西,水榭内的窗户已被关上。 衣衫落了满地,熏香浮空,小榻上的香气更为撩人。 温竹阖眸,酒意上涌,浑身都跟着热了起来。 萧清淮的掌心贴着她腰侧,指腹有薄茧,摩挲过的地方泛起细密战栗。 温竹觉得累了,耳边依旧是萧清淮的声音。 浪潮迭起,不知过了多久,她睡了过去,有人抚摸她的小腹。 她没有在意,沉沉睡了过去。 而萧清淮将她抱到床榻上,凝望她的眉眼,良久不语。 日落黄昏时,他踏入秦家的门。 而陈玄的夫人、秦家次女秦华安正在屋内捏着帕子哭,“这些年来我为他操了多少的心。” “我哪里对不住他,他要纳妾,我给他做了,后宅里养了五六个妾。” “官场上,我替他打点,用的都是我嫁妆,可如今,他竟然打我。” 哭了一通后,如今秦家的掌家人秦华清捂着额头,“你们闹什么?” “大妹妹折在那个女人手中,你还上赶着去王赴宴,怕她想不起来你们的关系?” “什么关系?”秦华安扭头看向亲哥哥,“那是温家的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下来帖子,难道我不该去?” “药也是大姐姐下的,主意是她的仆人想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掺和,怕什么。” “话虽说如此,但你也不要往她跟前凑。”秦华清怕得不行。 自从温家出事后,秦家人便夹着尾巴做人,没想到妹妹竟然还去那个女人跟前凑。 他拍桌提醒:“你不要闹,那是温家的事情,你别掺和。你今日去赴宴,老老实实吃,你女儿得罪人家做什么?” “得罪?说两句实话罢了。”秦华安擦擦眼泪,眼神带着不屑,“这是她嫡母做的,我就是要让人家知道,她温竹下不了蛋。” “王妃威风又如何,能快活几年。” 秦华清头疼极了,“你和她过不去做什么?” “哪里是过不去,是她先折辱阿灵。”秦华安冷哼一声,她的女儿岂可任人欺负。 温竹之前是被温家丢在庄子里的弃女,吃不饱穿不暖,她就该一辈子在庄子里。 姐姐愚蠢,引狼入室,竟然让她来代嫁,当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 秦华清被妹妹气得够呛,“如今你得罪了摄政王妃,你不回陈家回我这里做什么?” “陈玄打了我,我不想回去。” “你不回陈家就去庄子里,我陈家留不得你。” “你也这么对我,我可是你的亲妹妹。” 秦华清冷笑,“你惹了这么大的祸事来娘家躲灾,可曾想过会不会给陈家带来灭顶之灾。” “哥哥夸张了。”秦华安不满,帕子擦擦唇角,“不过是个后宅夫人,秦家也是大家,有伯爵府邸,一介夫人还能干涉伯爵府邸?” 温竹再得宠也还是妇人,不过是会做些生意罢了。真正的高门贵妇,岂会抛头露面做生意。 终究是小家子出身,捏着算盘不肯放手,她这般作态只会让人嫌弃。 京城大家夫人都有些铺子庄田,铺子不如温竹多,但有人去打理,谁都不会自己去沾手。 温竹倒好,捏着不肯放,像什么话。 听她语气,秦华清越发惶恐,指着门口,“赶紧回去,我这里收不了你。” “做什么?你当真赶我走?”秦华安十分不满,“秦华清,父亲母亲去前就说过,让你照顾我,你如今却为了一外人将我这个亲妹妹赶出去?” “我怎么就是赶你走,不过是让你回家罢了。”秦华清耐心耗尽了,“赶紧上车回陈家。” “秦华清,没想到你竟然这般险恶,你怎么不捉着我去那小贱人面前问罪……” 话没说完,管事匆匆进来,“伯爷,外面、外面来了一贵人,说要见陈夫人。” 秦华清愣住了,低头看着妹妹,吓得魂不附体。 没等他反应过来,贵人已大步走进来。 见到来人,秦淮清当即愣住了,“摄、摄政王……” “秦伯爷,许久不见,可还好?”摄政王低头看着秦华清,“有些急事想问问你的妹妹、陈玄的夫人。她在吗?” 闻言,秦华安后退一步,悄悄地转身想走。 她走到门口,门口的文成伸手拦着她,“陈夫人,我家王爷找您,您走什么?” “我有事儿……”秦华安懵了,万万没想到摄政王竟然会找上她。 她慢慢地转身,恰好对上摄政王的眼神,吓得她抖了起来。 “王爷,您有事儿?” 萧清淮挑着主位坐了下来,整理衣袍,“有些旧事找你。” “您、您说。”秦华安再无方才嚣张的气势。 萧清淮指着面前的位置:“跪下说。” 秦华安身子晃了晃,哥哥秦华清揪着她一道跪下来,“快跪下。” 萧清淮俯视两人,眉眼清冷,“只一句,你如何知道我的王妃被下药?” 话音落地,屋内寂静如声。 半晌后,秦华清急不可待地催促妹妹:“你说呀,当着摄政王的面说清楚。” 三百九十九章我要休妻 秦华清迫不及待地想要摘清自己。秦家走到今日,十分不易。 眼看妹妹发呆不语,秦华清的心都被吊了起来,“你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 一声呵斥让秦华安反应过来,张嘴解释:“不关我的事情,是我姐姐做的。” “这就是你们秦家的事情,与我无关。” “当初温姝病重离京,温家不愿丢人,与陆家商议,换人去成亲。陆家说嫁妆不变,换人也可以。” “事后,我姐姐后悔,总是担心亲生的女儿回来后,什么都没有了。” 为人母者,牵挂自己的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那段时日,她的姐姐急病了,女儿丢了,准备多年的嫁妆也给了温竹。 日日后悔、夜夜不安,眼看就要熬不过去,一个婆子提议。 婆子说:“夫人不安,不如给那位下药,只要生不出孩子,陆家站不稳脚跟。” 事后,她的姐姐将温竹以重病为由将人骗回府内,非要温竹在病床前伺候。 伺候的那几日内,温竹每日喝的汤水里都放药。 此药不可过猛,徐徐图之,三五日的药效不重。 本想让陪嫁婢女给她继续下药,但温竹很快换了婢女,由四春等人伺候。 实在找不到机会,只能隔三岔五地将人请回来,以宴请的方式继续在药物中下药。 本是相安无事,温竹生不出孩子,在陆家抬不起头来,陆夫人明里暗里都在嘲讽她。 渐渐地,温家再请,温竹便不愿回来,反而四处去找大夫。 最后,她怀了身孕。 好在生的是个女儿。 萧清淮听后,面色冷凝,“你也是知道的?” “知道、只是知道,但我什么都没有做。”秦华安吓得魂不附体,“王爷,着实与我无关。” “那、那是我姐姐做的事情,温家家事,与外人扯不上关系。” 萧清淮低头看着她:“你为何不告诉温竹?” “我……” “温家宴请之时,你不在侧?看着她将汤水喝下去,你当时心里是不是很舒服?觉得庶女嫁入陆家,心里不甘,但她被下药,你又觉得是她的报应。” 萧清淮的话,让秦华清如临大敌,“大人,这是家姐做的事情,她如今人已经死了……” “你知道吗?”萧清淮转问他,“宴请时,你是否也在?你的夫人必然也知情,但你们没有一人提醒她。” 说完,他厌恶地闭上眼,十分不耐烦,“人心险恶。” 秦华清瘫坐在地上,嘴里嘀咕:“可她死了呀……” 人死债消,事情也该过去了,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就算知道又怎么样,那是人家嫡母拿捏庶女的方式,他们外人如何插手。 “是死了,但你们活着。”萧清淮站起身,眼神冷凝,“你们替她赎罪。” 秦华安惊恐地看着面前的摄政王,一身威仪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与我有什么关系……” 萧清淮冷笑:“你没有提醒,这就是你的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华安大义凛然地开口,“我没有错,王爷无故定罪,可有公道。” “你闭嘴。”秦华清伸手捂住妹妹的嘴,吓得魂都没了。 萧清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秦华清急忙解释:“王爷,我这个妹妹急糊涂了,望您见谅。” 然而萧清淮并没有给出答复,直接出府了。 出门时,陈玄大步走近,见到是他,陈玄忙低头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陈玄?”萧清淮眯了眯眼睛。 简单两个字让陈玄汗流浃背,“回王爷,正是下官。” 背着夜色,陈玄脊背弯得很深。 萧清淮看着他岣嵝之色,“陈玄,好自为之。” 说完,他抬脚,大步走了。 陈玄艰难地吞了吞口气,扶着小厮的手才站稳。 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陈玄不觉得这句话是在与他道别,像是郑重提醒。 摄政王来秦家做什么? 今日王府办宴,并未宴请秦家。但摄政王亲自来一趟,必然是出了大事。 陈玄擦擦汗水,三步并两步入府,步入正厅,却见到垂头丧气的兄妹二人。 “舅兄,这是怎么了?” 见到陈玄过来,秦华清如同被推了一把,急忙开口:“妹夫,时辰不早,你带妹妹先回去。” 他如此急迫,反而让陈玄心中起疑,“舅兄,为何这么急?” “天色已黑了。” 陈玄不听如此蹩脚的解释,只觉得泰山压顶,压得他无法呼吸。 “摄政王来做什么?” 秦华清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再度低下去,见他如此颓靡,陈玄意识到不对,“舅兄,你还要瞒我?” 眼看着陈玄步步紧逼,秦华清不敢隐瞒,将下药的事情说了出来。 闻言,陈玄气得发笑,“你们秦家可真是厉害,人、怎么可以犯那么大的错。” “妹夫,眼下解释也没有用,你不如先带……” “你让我带她回去?”陈玄声音高扬,嘴巴抽了抽,“带她回去,我陈家岂不是大难临头。” 秦华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陈玄,你想干什么?” “休妻。”陈玄吐出两个字,指责沉默的妻子:“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是她母女二人自己吐露出来的。” 听到这里,秦华清一把抓住桌角,转头质问妹妹:“这是你自己说出去的?” “不是我……”秦华安仓皇解释,“是阿灵说的,她说的是实话……” 她不过是想让温竹丢人,谁成想,摄政王竟然连她都要怪罪。 “爷,我什么都没有做。”秦华安哀求丈夫,“我嫁给你这么些年,对你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陈玄气得火冒三丈,“你如今毁了我,毁了陈家,你还让我怎么办?你让陈家陪着你一起完蛋?” 他不想陈家追随温家的脚步,温家如今是败了,是自作孽,陈家是无辜的。 突然间,他想起摄政王那句:好自为之。 那是提醒他要远离秦家人。 陈玄稳定心神,定定地看着舅兄:“今日、我陈玄要休了秦家女!” 四百章是真的 “你敢!”秦华清拍桌而起,“陈玄,这些年你爬上来,我秦家对你帮助良多。如今上位,翻脸不认人,我明日去御史台告你。” 不想,陈玄并不受其恐吓,“舅兄,你妹妹招惹出来的祸事,你不想承担,难不成还想让我陈家来背锅?” “休要忘了你的姐夫定远侯,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你想步其后尘?” 一句话让秦华清偃旗息鼓,瘫坐下来。 眼看着哥哥不说话,秦华安大为不安,“哥哥,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的亲妹妹。” 她走过去,紧紧拽着哥哥的手。 可秦华清拂开她的手,抬头瞧见她眼中的泪水,哽咽道:“妹妹,不是我不救你,而是你们惹的祸事太大了。” 萧清淮归朝,封为摄政王,说是辅佐幼主,但朝廷都在他的手中。 如今闹得这么难看,甚至亲自登门来询问,就算事情过去了,难保将来不会暗自下手。 是辞官归去,还是不认妹妹,他只能选择后者! “不救我?”秦华安变了脸色,指着他大骂:“大嫂也知道这件事,你以为你就能独善其身?” “秦华清、陈玄,出事了,将责任推在女人身上,你们算男人吗?” 她的手指到了秦华清的脸上。 秦华清知道自己妹妹的德性,不惯着她,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秦华安被打得倒退一步,脸上浮现红肿的巴掌印。 “你打我……” “陈玄,她已出嫁,便是你们陈家的人,要罚要休,带回你陈家处置。” 可没想到陈玄压根不理会他的决定,“她既然回来,便是你秦家的人,我明日便送休书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被秦华安沾上。 眼看着陈玄慌张跑了,秦华清气得不轻,狠狠瞪了妹妹一眼,“来人,送她去陈家。” 门外的奴仆冲了过来,当即将人抓住,秦华安还要挣扎,婆子快速将嘴堵住,直接塞上来时的马车里。 不等陈玄到家,马车便到了正门。 眼看躲不掉,陈玄咬牙:“明日将她送去庄子里,对外就说夫人病重。” 说完,奴仆将人从马车里拖出来。 秦华安四肢被绑,嘴里塞着布条,被人拖下来时,死死瞪着陈玄。 陈玄当没有看到她的眼神,静静整理衣袍,如往日般进门。 时到今日,夫妻情分也比不过陈家满门的重要。 陈玄觉得自己没有错,犯错的是秦家姐妹,温家毁了,陈家还有未来! 他大步进门,走到甬道就见女儿陈禾灵匆匆走来。 “父亲,母亲还没回来。”陈禾灵匆匆上前询问。 见到女儿走来,陈玄眼中闪过挣扎,秦氏是他的妻子,犯错可以舍弃。 女儿是他的血脉,毕竟养了多年,如何舍弃! “父亲,您怎么不说话。”陈禾灵不知父亲的心思,打量他的眼神,“您怎么了?” “没什么,你母亲歇在你舅父家。”陈玄随意敷衍,道:“你姨母给温氏下药的事情,你从哪里听来的?” 提及这件事,陈禾灵略显得意。 “有一回,姨母与母亲闲话家常,我在门外听到了。回来时,我问过母亲。母亲说是真的,说这是嫡母拿捏庶女的手段,还说温竹心思深,若不能提防,只怕将来就没有大表姐的地位了。” “还说这样的手段在后宅,比比皆是,算不得什么厉害的。” 当家主母给妾室喂药,确实不算稀罕事。 但嫡母给出嫁的庶女下药,怎么不是荒唐事! 偏偏这对姐妹沾沾自喜! 陈玄被气笑了,可陈禾灵继续在说:“父亲,今日摄政王明明让王妃赠伤药给我,没想到她却故意让我丢人。” “她、分明就是害怕我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是心虚。” “还有今日摄政王安抚我了,父亲,你说,若是温竹无法生育,摄政王会不会纳我为侧妃。” “父亲,只要我嫁给摄政王,日后父亲在朝必然可以顺风顺水。” 听到最后一句,陈玄腿脚发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就你、嫁给摄政王?” “对呀。”陈禾灵沾沾自喜,“都说摄政王冷酷无情,可今日他罚了奴仆来安抚我,说明他对女儿有意。” 听到这句话,陈玄半晌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抬手道:“你母亲要去庄子里休养,你陪你母亲一道过去。” “去庄子里?”陈禾灵警惕起来,后退一步,“父亲,母亲为何去庄子里?” 陈玄懒怠解释,就她这般愚蠢的脑子还想嫁给摄政王。 只怕进府一日就被打死! “你过去便是,无事莫要回府。” “我不去!”陈禾灵拒绝,“父亲,我是你的亲女儿,你为何要送去庄子上。” 温竹自小被送去庄子上,嫁人多年,至今都被人骂乡下来的。 若她去了,日后怎么嫁人? “父亲,我是你的亲生骨肉……” “阿灵。”陈玄打断她的话,“你母亲病了,身边缺人照顾,你是她的亲女儿,理该你陪着去照顾。” 陈禾灵却不信他的说辞,“病了就该留在府上治病,为何要去庄子里?” “父亲,你不要我们母女了?” 陈禾灵声声质问,每问一句,陈玄的耐心便少一分。 除去陈禾灵外,他还有女儿、儿子,不愁没有子嗣。 “阿灵,将来我会接你回来的。”陈玄敷衍她,唤来仆人:“送她回房,明日随夫人一道去庄子里。” “我不去……”陈禾灵提起裙摆就要跑,可刚跑两步就被婆子追上,直接抓住肩膀压回房。 陈玄不理会女儿的哭声,如今得罪摄政王,当务之急是澄清。 思索一番,他让人给王府送礼。 可他的礼到了门房就被退回去。 事情报到温竹耳中,她揉着眉眼用膳食,一旁的秦殷好奇:“作何送礼?” 温竹不得不将昨日的事情解释一遍,秦殷眉眼凝重,“当真下药了?” “嗯。”温竹低头,无神地用勺子搅动着碗内的汤水,“怀上知之,我很意外。” 但子嗣艰难一事,是大夫亲口说的! 四百零一章苗若安杀夫 温竹嫁给陆卿言的第一年,时常受到刁难,陆夫人嫌弃她是庶女。 温家觉得她占了大便宜。 陆家不满,温家受尽委屈,她便成了两头出气筒。 她怨过恨过,好在陆卿言安抚她。她也知自己有几分像温姝,陆卿言对着她这张脸,时常发呆。 直到有一日,温夫人让她回去侍奉汤药。 自那一回后,温夫人对她改了脸色,时常嘘寒问暖,请她回府说话。 她以为温夫人当真将她当做女儿,渐渐地,她有了新的问题。 与她同年结婚的人早已怀孕生子。 陆夫人见她越发不满,她也心急。直到她察觉不对劲,求医问药,温家再请也不肯过去。 但她势单力薄,手中没有证据,便只能罢手。 她抿了口汤水,“夫人该知道,我就算有证据,也没人给我撑腰。” “这、倒是实话。”秦殷叹气,托腮冥思,“我记得太医院有位老太医,专治此病,前几年回乡去了。你让人去太医院问问,打听他回到哪里,派人去接回来。” “身子不好就要治病,不要害怕。” 听着秦殷安抚的话,温竹抬头笑了,“谢谢夫人,我让文成去太医院打听打听。” 秦殷抬手,摸摸她的脸,两人对视笑了。 笑不过两息,夏禾从外面走回来,低头说道:“王妃、夫人,顾掌柜来了。” “顾宁成?”温竹直起身子,“他怎么来了?” 夏禾解释:“他说见到您才肯说。” “你让他来便是。”温竹直起身子,王府行事便利,且王爷也并非古板之人! 见一见外男,不会有人说闲话! 夏禾点点头,忙将顾宁成请进来。 顾宁成谨慎地进步,低着头,行至两位贵人面前,紧张道:“今晨,知味居的厨子来了。” “说什么苗掌柜出来,她杀了郭学,被京兆府抓走了!” 秦殷露出笑容,朝着温竹笑了,“你输了!” “人命关天。”温竹啐她一句。 秦殷咬着摇扇,语气悠悠:“我倒觉得不是死了,是藏起来,逼着苗若安妥协,或者等郭家人暗地里将铺子卖了,拿到钱,郭家再去销案,事情也就过去了。” 温竹见多识广,也被这般狠毒的计谋震惊了! “顾掌柜,你帮我盯着知味居……” 温竹顿了顿,“郭学不是因无钱被抓了吗?” “出来了,郭家用钱赎了出来。厨子说,苗东家在打烊后回到郭家,次日便没有回来。他们去了苗家,苗家没有开门,左右邻居开门说出事了。” 顾宁成说完,秦殷笑了起来,温竹看着她:“夫人,别笑了。” “笑一笑罢了,郭家可真是厉害,为图谋儿媳的嫁妆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秦殷只好收敛笑容。 温竹起身,想起一事,“京兆尹换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未必理会你。”秦殷解释,“这人从上面一路掉下来的。” 秦殷知道的前朝事情多,耐心与温竹分析。 “新的京兆尹已有五十岁,曾官至一品,后因言语问题被罚,贬出京城。这两年刚调回来,愤世嫉俗。这回是女子杀夫案,岂会轻轻放过。” “你越去找他,他越会来劲。所以,你若想见苗若安,只能以苗家人的身份过去。” “他因何言语问题?”温竹纳闷。 秦殷讪笑:“先帝宠爱贵妃,宠妻灭妾。此人最重规矩,迂腐极了。” 温竹听后觉得棘手,“我先去见见苗若安。” 去之前,还要派人询问,若不给见,去了也没办法进门。 探路的随从回来,“王妃,不给探视。说苗娘子的案子,事关重大,不许见面串供。” 秦殷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好似在说,就知道会是这样。 “要不,你去问问你家男人的意思。” “不去。我自己可以解决。”温竹拒绝道,她没有遇事就去找人帮忙的习惯。 秦殷见她坚定,不免好奇:“你想怎么办?” “先等铺子出手。”温竹回答。 郭家急需钱来买聘礼,苗若安一入狱,郭家立即就会动起来。 “还需去郭家盯着,活捉郭学。” 秦殷摇着扇子,静静看着外面虚空,公道哪里是那么好求的。 不过是权势压人罢了。 今日天气不错,渐渐入夏,果子品种多了些。 王府添了些新的果子,郭家也添了些,郭老夫人看着鲜红的蜜桃,这是新上市的桃,价格高,汁水多,且鲜甜。 她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汁水滑入口腔,甜得有些齁人。 刚吃了两口,媒人掐着点来了,瞧见桌上的蜜桃,郭老夫人拿了一个给她。 媒人姓全,走街串巷,给新人牵线搭桥,说些两边不好说的话。 全五娘吃了个果子,嘴巴如同抹了蜜,试探道:“那边询问聘礼的事情。您这拖了这么久,聘礼单子可有了?” “有了、有了,自然有了。”郭老夫人挺直腰杆,这回二郎成亲,大房出钱,郭家公中没出一文钱。 她让人去拿单子,全五娘捏着帕子:“您家刚办了丧事,情况不大好,那边的意思是让加些聘礼,他们多给些压箱底的银子。” “办得热闹些,去去晦气。您觉得怎么样?” 郭老夫人有些不高兴,即将臣妾,竟然还要加些东西。 好在对方多给些压箱底的银子,将来人进来,钱也是郭家的。 “也成,我让他们去办。” 郭老夫人爽快地答应下来,全五娘眉开眼笑,接过聘礼单子,仔细看了一眼。 “好,您坐着,我回那边说话。” 全五娘脚程快,半个时辰就到了女方家里,将郭家的事情说了一遍。 董夫人听后,心里掐了一把,嘀咕道:“我听说郭家刚死了长子。” “那是大房的事情,夫人,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大房死了,岂不是更好,产业都是二房。且大房留了一间赚钱的铺子,回头也是你家闺女的!” “别看现在郭家唉声叹气,日后你家闺女嫁过去便当家理事。” 董夫人心动,毕竟那间铺子生意红火,若给了她的女儿,将来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行,那就定下来。” 全五娘高兴地拍手,“好,就这么定,婚期就在下个月初八,初八初八、要发要发。” 四百零二章郭家偷卖铺子 两家亲事定了下来,同时,郭二郎郭学将知味居要卖的消息传了出去。 得到消息的顾宁成当即来到郭家。 郭家打开门,将人迎进门,郭二郎翘着二郎腿见人,“今天已有三波人来找我了,价格说到两千两。” “郎君说笑了,我出三千两。”顾宁成笑着说。 闻言,郭学站了起来,看向顾宁成的眼神都变了。 “您是哪家铺子的?” “别管我哪家铺子,三千两,卖不卖?我可高出一半的价格,你出去打听打听,谁能开到这么高的价格。” 顾宁成言笑晏晏,言辞间,郭问紧张地搓手,“您为何开这么高的价格?”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若卖就卖。若是不卖……” “卖、我卖!”郭学当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将郭家卖了也凑不出三千两。 只要铺子卖了,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法扭转局面。 顾宁成含笑,“拟契书,先给定金,等去衙门里过户,剩下的钱再交给你们。到时若是不卖,一赔三。” “成!”郭问拍案定好,仿若是自己的铺子。 两人当即拟了契书,一条条说好,知味居上下、连带着伙计、厨子,都给了顾宁成。 顾宁成给了一千两定金,契书一式两份,两人各拿一份。 “不知何时过户?” “明日,我明日就去。”郭问迫不及待,毕竟之前郭学才卖一千多两银子,自己可是翻倍去卖。 顾宁成点头,“好,我明日来接你,一道过去。” 郭问欣喜,感叹对方办事周到,“好说,谢谢顾掌柜。” 将人送出门后,郭问转头去书房找亲哥,“哥,两千两,铺子卖了两千两。” 郭学在衙门里待了多日,瘦了许多。脑袋又被苗若安砸了一下,绑着的纱布才刚除去,脑门上便有一块大疤痕。 郭问将五百两的银票递给他,“哥,你看,给了定金,我都给你。等我成亲,你再将嫂子接回来,就说你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看着到手的五百两,郭学阴沉的面上终于浮现笑容,他握着银票,心里踏实多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往日的恩怨在这五百两里烟消云散。 烈日晴空下,郭学觉得自己的身子热了。 出门的顾宁成跑出一身汗,带着契书面见王妃。 温竹将契书拿在手中,仔细掂量,“铺子商契在哪里?那块地也该地契,少了这两样,怕是无法过户。” “东家说的极是。”顾宁成拢着手,笑着说:“缺一不可,而郭问不过是游手好闲的郎君,怕是不懂里面的门道,他们还是要去见苗东家。” “拿不到这两样东西,我就可以去告郭问,一赔三,他们要给我三千两银子。” “所以,郭学必然会起死回生,到时候苗东家就能放出来。” 温竹听后笑了,一旁的秦殷听后,叹道:“果然门道大,还有这么一层原因。但若郭问拿出这两样东西,你们又该如何?” “郭家拿不出来。”温竹摇首,“苗若安岂会是愚蠢之人,东西自然放好。” 她就赌苗若安最后的防身之策。 若没有,她也救不了苗若安! “顾掌柜,明日就去过户,给他们三日时间,拿不出东西,直接去告郭问欺诈。” 顾宁成得了吩咐,忙行礼:“小的明白,东家放心,此事定会妥善办成。” 难得给东家办事,顾宁成打起十二分精神。 回到家里,他迫不及待将今日事情都告诉妻子。 红蕴没有意外,“郭家看似都是读书人,分不清五谷,认不清事实,骨子里早就烂透了。他们联姻都会选商户,因为商户女会养着他们。” 话说的这般直白,惊得顾宁成说不出话了。 红蕴靠着他的肩膀继续说:“苗家是做官的,虽说官位不显,但家里有些钱,娶了秀才的女儿。按理来说,苗若安应该可以高嫁。” “但苗夫人猪油蒙了心,偏要帮扶娘家,给了许多嫁妆。如今苗若安的嫁妆被蚕食,就剩下这么一个铺子。” “这些年来可以说是苗家养着郭家。读书人看似比普通人高出一等,但她们不做买卖不种田,哪里来的钱过日子。” 顾宁成听后,拥着妻子,“你放心,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红蕴点头,不忘嘱咐几句,免得明日再生事端。 顾宁成认真听了,次日一早驾车去接郭问。 事关钱财的事,郭问早早地在门口等着,远远见到马车驶来,“顾掌柜。” “郭二郎君久等了,上车。”顾宁成掀开车帘,朝着对方笑了。 郭问闻声爬上马车,“劳烦顾掌柜。” “客气了。”顾宁成故作客气,“郎君可曾定亲了?” “定了,下月初八成亲。” “恭喜、恭喜。” 说了两句闲话,顾宁成便不说了,郭问却问长问短,询问他的来历。 敷衍两句后,马车停下来,到了办事的府衙。 两人一道进门,官吏也才刚来,前面排了几人。 等候片刻,到了两人,郭问立即将契书拿出来,官吏接过看一眼,“商契、地契。” “什么?”郭问被问住了。 官吏不悦,顾宁成忙将郭问拉到一侧,“铺子的商契地契,官府认证过的,证明铺子是你的。” 这么一问,郭问脑袋上的汗水滑落下来,什么商契地契,大哥从未与他说过。 他急忙开口:“顾掌柜,你等我,我回家去拿。” “好,你快些。”顾宁成装作善解人意的模样。 郭问拔腿就跑,来时风光坐马车,这个时候用两条腿极力去跑。 一口气跑到家,他已喘不过气来,跌跌撞撞推开书房的门。 “哥,商契、地契给我!” “什么东西?”郭学也被问住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郭问转身就去嫂子的房里跑。 郭学不好出去,免得被人看见,只能眼睁睁地看弟弟跑了。 郭问跑到嫂子的卧房,婢女上前阻拦,他狠狠将人推开:“滚开,这是我郭家!” 婢女被推倒,郭问进屋就翻找。 床底下、柜子里、妆台…… 里外翻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郭问已在骂骂咧咧,走出门见到侄儿站在门口,他扑过去,“阿意,你可知道你娘铺子的商契在哪里?” 四百零三章不是一家人 郭问一把抓住侄儿,拼命摇晃:“阿意,告诉二叔,我拿钱给你买笔墨。” “前两日你不要束脩钱吗?祖母不给你拿,我给你拿,如何?” 郭问急切之色,吓得郭意挣扎,“二叔……” 郭意已经快有十岁了,懂得分寸,父亲死了,母亲入狱,祖母不管他,连束脩钱都不愿意给。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有用处!你给我,日后束脩钱,我给你拿,给你拿钱买书买笔墨。” 郭问匆匆表态,但郭意不信,只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话说完,郭问不耐烦地将他推开:“废物东西。” “你和你娘一样,吃着郭家的饭,心不在郭家。你娘已经遭到报应了,你也活不到几日了。” 听着恶毒的诅咒,郭意脸色涨得通红,他看着郭问:“你将我爹藏了起来,我爹根本就没有死。” 郭问听后冷冷笑出声,“你爹已经死了,被你娘杀了,郭意,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我爹活着,被你藏起来了……”郭意羞愤,“你们想逼我娘交出铺子,我娘不给你们,你们就想这个阴损的办法。”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家里的人吃着母亲的、喝着母亲的,到头来还要母亲去死。 这不是一家人! 郭问听过,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直接将人提了起来:“郭意,我想起来了,还有你。我找不到,你娘必然知道在哪里。我去找她,若她不给,我就掐死你。” 说完,他拖着郭意往外走,吓得婢女大叫,“郎君、郎君,小郎君还小,您手下留情。” 郭意被掐得透不过气,拼命挣扎,婢女是苗若安的陪嫁,咬咬牙冲过去,推了郭问一把。 郭问脚下一晃,连带着郭意都摔了下去。 两人摔倒后,婢女急忙抢回郭意,拉着他就跑。 郭问追了两步,追到门口,没想到撞到一人。 恰是在衙门里等不及的顾宁成,顾宁成被撞得后退两步,“这是怎么了?” “顾兄,你怎么来了?”郭问收敛戾气,故作一笑。 顾宁成叹气,“你怎么回来这么久,那边催着我,我只能回来找你。” “我、不瞒你说,被我大嫂给藏起来,你缓我两日。”郭问无路可走。 顾宁成冷了脸色,“郭兄,你莫不是在玩我,你可好看契书了,因为你的原因无法过户,你要赔我三千两,加上我给你一千两,前后共计四千两。” “不不不,你放心,我定会找你,你容我两日。”郭问吓得魂飞魄散。 顾宁成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送走顾宁成,郭问回头去找侄儿,唤来婆子去找。 找了一圈,将宅子里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别说是郭意的人,连带着那个碍事的婢女都没有找到。 眼看无果,郭问去大佬找苗若安。 可狱卒将他拦住,“我家大人说了,苗氏杀人,不准探视。” “我是她的小叔子,她儿子丢了,我来告诉她。” “不成,走。”狱卒一把推开他。 眼看处处碰壁,郭问心凉了半截,已至天黑,他只好回家找母亲商量。 郭老夫人听后,连连唾骂,“可真是不省心的东西,当初娶她就是看她老实,苗家给的嫁妆多,没想到她心计这么深。” “你去铺子里找,今晚去找,带着小厮过去。” 眼看没有其他办法,郭问只能听从母亲的意思,带上家里的仆人,抹黑去找。 铺子早就关门了,厨子回家,铺子内空荡荡。 一行人从黑夜找到白日,账簿翻得到处都是,商契地契都没有看到。 “四千两、四千两……” “我去哪里给他找四千两。” 郭问匆匆赶回家,找到兄长,“你去找京兆尹,就说你从棺材里爬出来,你已经活了,让他放了苗若安。” “你怎么出尔发尔了?”郭学疑惑。 郭问咬牙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略过郭意失踪一事。 “你让我去哪里折腾出来四千两,哥,你去找苗若安,让她将商契地契给你。” 郭学沉默,就算苗若安出来,她也不会将商契地契拿出来。 “哥,你说话呀,救救我。” 郭学不解:“哪里来的四千两?” “罚金。”郭问随口糊弄,“你快点去呀。” 眼看无果,郭学只好听话,装作刚清醒的模样去府衙找大人。 郭学脑袋上的伤口结疤,活生活地站在众人面前。 京兆尹见状,狐疑地看着郭学:“你当真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郭学低头遮掩慌张,“是的,是弟弟看望我,听到我的声音,这才将我救了出来。” “已过去七八日时间,无水无米,你怎么活命?”京兆府盯着郭学,“人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只会活三四日,你却过了七八日,郭学,你怎么解释?” “我、我也不知道……”郭学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惊堂木啪的落下,吓得郭学跪了下去,“大人,草民当真不知,迷迷糊糊醒来时,人已经在家里。是家里人说草民在棺木里醒过来的。” “传你的家人。”京兆尹挥手,“将郭家人带上来。” 郭学心凉了半截,好在来的人是郭问。 郭问来时编造好了说辞,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京兆尹低头看着兄弟二人,本就是一桩小案子,挥手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苗氏跟你回去。” 郭学瘫坐下来,浑身湿透了。 兄弟二人立即去大牢门口接苗若安出来。 见到郭学站在门口,苗若安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没死!” “娘子,我、我……” “大嫂,大哥是在棺材里醒过来的,是你将他打伤的。”郭问打断哥哥话的,代为回答。 苗若安冷笑一声,避开两人就要走。 不想郭问拦住她,“大嫂,我哥哥鬼门关里走一圈,你没有半点愧疚吗?” “你险些杀了你的丈夫,按理来说,应该休了你。但我郭家仁义,你将铺子商契地契交出来,我哥哥便不会休你。” 闻言,苗若安气笑了,“原来是找不到商契地契,所以才过来撤案。” 郭问烦不胜烦,“你给不给?” 苗若安听都不听郭问的话,转身就走,不想郭问拦住她,语气凶狠:“哥,带她回过家,不给东西别想走!” 四百零四章救母 苗若安势单力薄,郭学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就走。 她想要挣扎,可兄弟二人早有准备,用绳子将她绑起来,丢上马车。 牢房前一幕,让顾宁成心惊。 他不敢耽误,连忙去找主子。 温竹摇着拨浪鼓,知之坐在她的脚下玩,拨浪鼓当当当摇了三下。 “你去告诉郭家兄弟,只要有了契书就成,是真是假,糊弄官府即可。” 顾宁成听后,十分不解,“您为何又帮他们?” “伪造商契被查出来是要吃板子的。”温竹直起身子。 顾宁成恍然大悟,“小的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知之看他一眼,转头爬上温竹的膝盖,“玩儿。” “好,我们做风筝。”温竹抱起她,“我让人去拿风筝。” 一行人去园子里放风筝,看风筝刚到空中就断了,婢女急忙去追,追出府,瞧见风筝挂在墙旁的树上。 婢女走过去,树下躲着两人,她呀了一声,对方急忙躲避。 瞧着小小少年人,婢女好奇询问:“哪家的,怎么躲在这里?” 郭意没吭声,他身边的婢女雅风忙朝着婢女磕头:“我们是苗家的,想要求见你们府上的主人。” “苗家的?”婢女心中了然,听主子提过两回,“知道了,你们别走,我给你传一声。主子若见就见,主子若不见,我们也没办法。” “谢谢您、谢谢您。”雅风朝着对方拼命磕头。 风筝挂在树上,婢女看了一眼,回头想让人去搬梯子来拿。 回到府上,婢女将外面的事情说了一句。 “小郎君?”温竹捏着知之的小肉手,“带他进来。” 雅风与郭意被带到府内。一路上,主仆二人低头不敢去看。 两人被带到温竹面前,郭意身上都是灰尘,发髻歪斜。 温竹笑了起来,“郭意,没有母亲照顾的滋味,如何?” 话音落地,郭意朝着温竹跪了下来,“求贵人救救我母亲。” “我救不了。”温竹看着郭意,“要救只能你去救。” 郭意愣住了,指了指自己,“我、我怎么救?” “去京兆府敲鼓告父。你父亲是生是死,你心里清楚。你母亲是否冤枉,在于你。” 温竹说完,郭意瘫坐在地上,嘴巴张了张。 “郭意,这是你的家事,我虽说可以救人,但没有道理。” 郭意小脸发白,整个人浑浑噩噩,温竹的话还在耳边。 “去告父亲、礼法不容。” 夏禾讥讽:“小郎君,你父亲假死,合乎礼法?你读的道理都是欺负你母亲的理由?” “若不去,便回家去,但你这副模样,还能回家吗?” 听到夏禾说话,雅风哭了起来,“昨日二郎君要杀小郎君,奴婢于心不忍才将他带出来,如今郭家回不得了。” “都已经走投无路了,你母亲一死,铺子给你二叔,你以为你还有好日子过?”夏禾脱口而出,“你母亲嫁给你父亲,是大大的不幸,生下你,也是大不幸。” 听着讥讽的言语,郭意小小的身子颤抖不止。 温竹不语,抬抬手,夏禾会意,“既然如此,你们回去便是。” “我去、我愿意去……”郭意猛地出声,泪水滑落下来,“您教我,我该怎么做。” 温竹低头看着即将崩溃的少年郎,“你只需去报官,将你知道的事情告诉大人即可。” “就这么简单?”郭意迟疑。 温竹颔首,“简单?你以为很简单?大人是否信你的,你手中可有证据,这不是仅仅你说,大人便信你的事情。” “郭意,你的母亲被人欺负,你从未出头。你该知道女子嫁妆是女子的东西,与夫家无关。” “这些年来,你母亲用嫁妆养着你的父亲、祖母、二叔,乃至一家人,你觉得理所当然?” “我……”郭意张了张嘴。 温竹继续说:“你视而不见,觉得理所应当,你口口声声说一家人,但你的祖母、父亲、二叔可曾将她当做一家人?” “她怀胎十月生下你,鬼门关里走一圈,最后,养了个白眼狼!” 郭意不语,这些年来读过的书从不曾教过他这些。 祖母说,都是一家人,你母亲如此斤斤计较,分明就是想早日离开,丢下你不管。 父亲说,我与你母亲成亲多年,她一心就想自己的铺子、钱,用钱羞辱我。 二叔说,你母亲时常算计,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心不在郭家。 郭意彷徨不安,小脸愈发苍白。 温竹并不心疼他,继续说:“你母亲本有桩好亲事,是你的太祖母毁了。她原本可以嫁得更好,对方是温润的郎君,不会贪图她的嫁妆,不会日日算计她的铺子,更不会假死陷害她入狱。” “郭意,你看清你母亲过的日子了吗?” 一番话说下来,屋内安静无声。 郭意低头,断断续续哭出声。 温竹没有嫌弃他,他还小,有些道路无人教他。而郭家教他的都是歪门邪理。 “郭意,想救你母亲,需要靠你自己,旁人无法插手。” 郭学擦擦眼泪,抬头看向温竹,“我去告,只我没有状纸。” 温竹眼中带着欣慰,少年人至少还可以救! “我让人替你写,郭意,你去告父亲,日后旁人都会指责你。你受得了吗?” “我可以。”郭意迫不及待答应,“我想要救我母亲。” 温竹抬手,“夏禾,找个状师给他写,送他去京兆府。” “奴婢这就去。”夏禾屈膝行礼,走到郭意面前,“小郎君,你随我来。” 雅风对着温竹连连磕头。 主仆二人被带了下去。 等人散了以后,萧清淮走过来,“怎么想着插手苗家的事情?” “我在救我自己的酒楼,我想让苗若安替我管着酒楼。人才难得,费些心思怎么了。红蕴也是费心救回来的。” 温竹并不觉得自己多管闲事,酒楼生意差,难道不该想着改变? 闻言,萧清淮握住她的手:“太医来了,带你去见见。” “这么快?”温竹狐疑,“不是说回乡了吗?” 四百零五章她是女扮男装 太医被引进院子里,没有见到主人,被带到珠帘后。 珠帘后伸出一只手,她小心翼翼地探脉,眉眼徐徐凝重。 “夫人服用过多阴寒之物,损伤身子,但夫人生育过,身子修复大半,不算要紧事。容我开些药给夫人服用,加以调养。” 珠帘后的温竹紧张不已,听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 萧清淮点头,婢女当即引着太医出去,开药方。 婢女给了些赏钱,太医接过来,她低着头,一双手尤为白嫩。 瞧着干净的手,婢女多瞧了一眼,下意识与自己的手做比较。 糊涂时,太医开口道歉:“多谢。” 听着粗犷的声音,婢女及时醒悟,“太医慢走。” 太医捏着赏钱,背着药箱,匆匆离开。 这时屋内传来王妃的声音,“这人似乎很年轻。” “她是季太医的弟子,唤顾荃,由季太医举荐入宫,入宫也有两三年时间,行事稳妥。”萧清淮回答。 在温竹诧异时,萧清淮告诉她:“她是女子,女扮男装入宫。” 闻言,温竹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季太医于我有恩,信中早就提及过。宫里不准女子做太医,季太医说她医术好。” 季太医是当年助他出刑部大牢之一,是季兴实的远亲,但两人性子不同。 他回来时,季太医相助他良多,年岁大后便辞官,没过多久就给他塞个麻烦进来。 但不得不说,顾荃的医术确实好,上手也快,年岁轻,在医术上已有一番造化。 温竹坐下来,“既然你已知道她的身份,为何还要她扮作男人?” 女扮男装毕竟太过危险,万一被发现,欺君之罪会毁了她。 “那是她的事情,我如何管。”萧清淮语气淡淡,“时到今日,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须臾后,婢女走进来,小声说:“这位顾太医的手可真白,就是说话声音太难听。” 温竹听后,余光瞥向萧清淮。 女扮男装,面目可以用装容去改变,但手怎么改变? 萧清淮不语,拿起桌上的药方,“我让人去熬药,她虽说古怪,但医术不错。” 说话的时候,书剑已经将顾荃送上马车,他跳上车,驾车送人家回宫。 到了宫门口,书剑下车,转身去扶着顾荃。 但顾荃盯着他:“不劳你。” 书剑收回手,任由她自己下车。 待她下车后,书剑拍拍她的肩膀,她却转头瞪他:“做什么?” “都是男人,拍拍肩膀,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不远处的齐绥拢着袖口,静静看着两人,顾荃看都不看书剑,转身朝宫里走去。 书剑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怎么了?难道我拍重了?” 他狐疑不解,顾荃走到齐绥面前,弯腰行礼:“齐世子。” “顾太医。”齐绥眯了眯太医,他不看脸,却看向她一双白腻得不像话的手。 这样白腻的手,他只在温竹身上见过。 温竹肌肤雪白,双手白皙也在情理之中,但顾荃一个男人,手竟然也会这么白。 顾荃行礼过后,背着药箱就回太医院,看都不看齐绥一眼。 “顾太医,我肚子疼,你帮我瞧一瞧?” 果然,顾荃停下脚步,“齐世子,随我来。” 顾荃眼中只有病人,齐绥捂着肚子跟随她去太医院。 一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匆匆出来给齐绥行礼,“齐世子,怎么过来了?” 齐绥但笑不语,顾荃突然解释:“他肚子疼,不让您给他看看?” “肚子疼,来,我给世子诊脉。”太医当即拉着齐绥进屋。 齐绥就这么被人给卖了,他怔了怔,眼睁睁看着顾荃丢下他就这么走了。 被拉进屋后,老太医给他把脉,望闻问切,最后得出结论:“世子像是贪凉,回去后少吃些冷食。” 齐绥连连点头,装作听大夫话的好病人,余光却朝顾荃看过去。 “顾太医好像不大近人情。” 老太医听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顾太医惯来如此,认真学医,有空就去整理药材,是个勤奋的后生。” 齐绥托腮,静静看着顾荃的背影。 顾荃弯腰整理药材,宽大的衣袍绷紧,露出纤细的腰肢。 就这一眼,齐绥看在眼中,莫名笑了,道:“好了,我先回去。” 齐绥走到顾荃面前,“顾太医,我先走了。” 顾荃头都没有抬,将药材放在嘴边闻了闻,认真整理。 齐绥没得好脸,但他素来阔气,不与人计较细节。 他拍拍屁股走了。 顾荃站起身,回头望着男人的背影,眼睛里的身影越发小,直到消失。 她没有在意,继续整理药材。 而出了宫门的齐绥打马回府,路过京兆府时,府门前的路都被堵住了。 他坐在马上,眺望京兆府门口,却见一孩子在敲鼓。 “这是闹的哪门子。”他抬手,拍拍小厮的脑袋,“给爷看看。” 拍过小厮脑袋,小厮小跑走了,齐绥想起宫门前见到的那幕。 书剑拍了拍顾荃的肩膀,顾荃却生气了。 生的哪门子气? 小厮推开围观的百姓,自己挤进去,却见一大一小在敲鼓。 小的不到十岁,大的站在小的身后,约莫是婢女。 鼓声响动,门内的人走出来,看向敲鼓的郭意,“你有什么冤屈?” 见到大人,郭意吓得吞了吞口水,捏着状纸的手在发抖。 他朝着对方跪下来,“回大人,小民、小民是郭学与苗若安之子。” “家叔郭问谎称我母杀死我父,实则将我父藏起来,诬告我母,为的便是我母的嫁妆铺子。” “我母乃是被冤枉的,望大人明察。” 京兆尹眉头紧蹙,接过状纸细看。 状纸写的很清楚,郭学被砸伤脑袋,伤不致死。但郭学兄弟为夺苗氏铺子,不惜诬告。 闻言,他将状纸收了起来,“去将郭学郭问带来,还有苗氏。” “是。”下属忙领了吩咐去。 人走后,京兆尹看向郭意,“小小年纪告亲父,你日后的仕途到头了。我朝律法,子告父,乃是大不孝。” 郭意低下头,“可我母亲要死了。” 四百零六章准许我们和离 自己缥缈的前途,与母亲的性命相比,郭意选择后者。 他虽说年岁小,但懂得不少。母亲在,他有家。 母亲没了,他连存身之地都没有。 京兆尹低头看着他,“进来说话。” 雅风当即搀扶郭意起来,跟随京兆尹进内。 远处的齐绥挑眉,“原来是苗家的事情。” 小厮仰首看着主子,“主子,您去看看吗?” “不去。”齐绥摆手,他对苗家的事情不感兴趣,因果报应,那是苗家造的孽! 齐绥打马离开后不久,郭家两兄弟被过来,但苗若安没有过来。 一见到郭意在公堂上,郭问眼神变幻,而郭意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怨恨。 郭学则十分诧异,上前就要抱住儿子,不想郭意推开他。 见儿子待自己如此疏冷,郭学心凉了半截。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起,京兆尹呵斥:“郭学,你儿子告你与亲弟,假死陷害苗若安,试图霸占苗氏嫁妆。” “大人,冤枉。”郭问先开口喊冤,“他年岁小,不知内情,恐有误会。” 郭意却说:“去挖开父亲的棺木一看便知。” “棺木内不过是一个木头人罢了。想必父亲来得匆忙,棺木还没处置。” 他说完,看向大人:“大人,不用听他们辩驳,一看父亲的棺木便知道。” 京兆尹连连点头,暗自赞同少年老成,说话有理有据。 “既然如此,你带路走一趟。” 郭学急了,急忙开口:“阿意,你在胡说什么,不要乱说,我是你父亲,你怎么能为你的母亲害我。” “就是、阿意,你们是亲父子,你母亲是外人,你岂可为了外人去害你的父亲。”郭问急急出声。 而郭意捏着袖口不语,雅风着急,辩驳道:“二郎君,东家生下小郎君,十月怀胎,怎么会是外人。” 郭问轻蔑道:“她就是外人,是我郭家的外人,我郭家娶她进门,她却不孝不贤,不是外人是什么。” 雅风气得脸皮都红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郭意却说:“她是郭家的外人,但不是我的外人,她是我的母亲。” “郭意,你吃了雄心……” “走……”官差上前招呼,“小郎君,速速带路。” 眼看就要露馅,郭问一把掐住郭意,“你个小孽种,胳膊肘对外拐,我那日就该掐死你。” “放手……” “放手……” 官差扑过去,掐住郭问的肩膀,拉开他的手。 郭问被控住,京兆尹呵斥:“当堂行凶,你好大的胆子,你眼里可还有本官可还有王法?” “拿下他。” 郭问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神阴鸷,他拿不到商契地契,欠的钱也还不了,都是这个孽种害的! 郭学则被吓到了,站在一旁呆呆不语。 “大人,苗若安被带来了。” 苗若安被领了进来,郭意见到她,当即扑了过去,抱住她便痛哭。 见到如此模样的儿子,苗若安也狠不下心推开,“你怎么在这里?” 雅风擦擦眼泪,“二郎要杀郎君,奴婢带他逃出郭家,请人写了状纸,来告郭学郭问这对兄弟。” 郭意大声哭泣,没有母亲的日子里,他如同一叶孤舟,肆意飘零,找不到归处。 如今抱住母亲,他再也不想放手。 听着孩子的哭声,苗若安看向郭学,“郭学,我们和离。” “不,我不会和离。”郭学被刺到了心口,“我们是夫妻,从小就定亲,成亲多年,你若不那么精于算计,我们岂会对薄公堂。” 雅风哭道:“姑爷,您这话好没良心,这些年来是我家东家养着你们,养着郭家全家,但你们太贪了,连最后养家糊口的铺子都要卖了,非要捏住银子才肯罢休。” “你们吃的喝的用的,都是东家赚钱买来的,你却说她精于算计。她若不算计,你们一家喝西北风。” 郭学被问得哑口无言,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吗?” 当年祖母让他娶表妹,就是看中姑父的官位、苗家的嫁妆。 娶了表妹,衣食无忧,且还有官身的岳父撑腰。 但后来岳父出事,苗若安没了用处,只能做些生意维持她在郭家的地位。 苗若安冷笑:“为何是我该做的?郭学,软饭硬吃,吃得腰杆硬起来了?” 夫妻二人对视,郭学脸色羞得通红,张了张嘴,门外传来百姓的指责声。 “靠着妻子吃饭,竟然还敢这里理直气壮。” “郭家还是读书人家,表面看着风光,没想到骨子里这么烂。” “兄弟两人为一铺子,连假死陷害的事都想出来了,当真是丧心病狂。” 郭学听后觉得臊得慌,走到妻子面前,“我们回家再说。” “慢着。”京兆尹开口,“郭学,你是否承认自己假死陷害妻子苗若安?” 郭学慢慢地吞了吞口气,不敢抬头去看。 眼见他不肯承认,京兆尹抬手,“来人,去查棺木。” 官差领了吩咐就往外走,郭学极力挣扎后不得不承认,“我、是我假死陷害她,她防着我、我们是夫妻,她却如此待我。” 京兆尹嗤笑:“那是你们的家事,与案情无关,既然你承认,那就好办,将郭学郭问兄弟二人捉拿归案。” 被压着的郭问痛苦地闭上眼睛! 苗若安朝京兆尹跪下去,“大人,郭学不念夫妻情意,恳请大人准许我二人和离。” “不、我不答应……”郭学叫了起来,“我不答应,大人,我不答应和离。” 苗若安却说:“大人,他想弄死我,我跟着他,日日提心吊胆,望大人成全。” “苗氏,这是你们夫妻二人之事,本官无法裁决。”京兆尹拒绝她的请求。 闻言,苗若安呆坐下来,眼泪滑落下来。 而郭学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不想和离,没人能逼得了我。安娘,我们还是夫妻,你一辈子甩不了我。” “是吗?” 有人挤了进来,拨开官吏,拿出令牌,自报家门:“新礼部侍郎苗霁。” 苗若安猛地转身看过去。 四百零七章苗霁回来了 苗霁自报身份后被放了进来。 踏入大堂的瞬间,苗若安几乎扑了过去,抱住父亲痛哭起来。 “好了、好了,为父已经回来。接到调令,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别害怕,一切都会好的。” 苗霁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轻轻叹一声。 随后,他将视线放在郭学身上,郭学吓得浑身一颤,方才分明听到‘礼部侍郎’四个字。 他的岳父高升了。 郭学吓得悄悄后退一步,这一步,让苗霁看到了。 苗霁松开女儿,走到郭学面前,不由分说,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满堂寂静。 郭学捂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苗霁低头看着他:“当年,你求取安娘的时如何说的?” “你说郭家门风正,日后必然不会纳妾,不欺安娘。” “你姑母掏空半数家业给安娘做嫁妆,养你郭家满门。她一朝离世,你们连祭拜都不肯,良心被狗给吃了。” “郭学,你姑母千不是万不是,但对你郭家,尽心尽力。” 说完,他看向郭问,“放开他。” 众人听后,默默松开手,郭问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行礼:“姑父。” “担不得二郎君这句姑父。”苗霁嗤笑,步步逼近,“听说是你告安娘杀夫?” 郭问张了张嘴,“是我哥昏迷不醒,没了呼吸,我害怕,就去、就去……” “他死了吗?” 郭问低着头,不敢说话。 苗霁走过去,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你当我苗家人都死完了?郭家如此行事,竟然还敢站在我面前说话?” “姑父……”郭学惊慌地开口,“姑父,是我对不起安娘、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后议。”苗霁面色阴冷,松开郭学,转而看向京兆尹,“大人,兄弟二人欺诈朝廷,按罪打板子流放。郭学陷害妻子,我苗家要求和离,也在情理之中。” “姑父,我不想和离……” 郭学先声夺人,“我是对不起她,但多年来,我真心对她……” “你真心对我?”苗若安讥讽,“你若真心对我,不会想着从我这么拿钱去青楼。” “这些年来,你嫌我木讷无趣,我母亲死讯传来,我说要去接母亲尸骨回来。” “你却说,我嫁给你,是郭家的人,莫要再管苗家的事情。郭学,你不是人!” 郭学哆嗦,一句话无法反驳。 苗霁抬头,质问京兆尹:“大人,我苗家要求和离,合情合理。” 京兆尹也是头疼,“既然你苗家坚持,那便和离。” “慢着。”苗若安说道,“我的嫁妆都被郭学所贪,既然和离,理该归还我的嫁妆。” “我什么时候拿你嫁妆?你休要胡言。”郭学也是发懵,他只是从钱箱子里那些钱去买东西罢了。 再说,她将嫁妆护得那么严,谁能拿到她的钱! 苗若安眼皮掀了掀,“你偷拿我的首饰去买,当票还在我这里。郭学,你当了我多少首饰?另外,你从我这里拿了多少东西孝敬官吏?” “这、你也算?”郭学跳了起来,“是你说夫妻一体,我走头无路、是你逼我走到这么一步。” “我拿东西去孝敬官吏,不也是为了家里日子好过些。” “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却与我算这等账目。苗若安,你是钻进钱眼里了?” 闻言,苗霁开口:“郭学,我女儿嫁到你郭家,相夫教子,你如何待她?” “如今你吃她的、用她的,反过来说他计较,敢问哪个男人这么理直气壮地用妻子嫁妆?” 郭学不满,试图辩驳,公堂外的人开口:“吃软饭吃出得意的劲来了。” “就是,我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这个郭学不做官不去帮工,日日闲散在家,我还以为郭家家底殷实,没想到花的是妻子的钱。” “你别说了,郭家惯来如此,郭学他爹穷其一生就考了个秀才,吃是喝的照旧是妻子的。” “说到底,郭家门风如此。我听说郭问也找了个商户女,打的是书香门第的旗号,干的是吃软饭的行当。” 围观的百姓将郭家的家底都掀了出来,羞得郭家兄弟抬不起头来。 郭学咬咬牙,“要和离也可以,我没钱给你。” 苗若安气得眼睛发红,还想再说什么,苗霁抬手,“行,签下和离书,一笔勾销。” “拿纸笔来!” 京兆尹挥挥手,下属去拿纸笔,放在郭学面前。 郭学低头看着纸笔,心中不甘,“安娘,你确定与我和离?你年岁不小了,与你和离,没有庇护,难道你要在娘家待一辈子?” 苗若安愤恨不已,“我宁可剪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在与你同住屋檐下。” 眼看郭学在磨蹭,苗霁呵斥道:“快写。” 拖延不得后,郭学无奈写下和离书,苗若安当即要签字,耳边传来怯弱的声音:“母亲。” 她猛地回头,对上孩子泪眼,一瞬间,她的心被揪住。 “郭学,孩子给我。” “你做梦。”郭问骂了起来,“阿意是我郭家的孩子。” 苗霁颔首,“对,是郭家的孩子。安娘,签字再说。” 苗霁的话,苗若安听懂了,先脱身,日后再想办法将孩子抢过来。 名字签下,苗若安缓了一口气,不敢去看亲生子。 苗霁接过和离书,拍拍女儿的肩膀,“随我走。” 话音落地,郭意拦住两人,扑通一声跪在苗霁面前,“外祖父,您带我一起走。” 苗霁低头看着他,“我想带你走,回到苗家,你便是我苗霁的孙子,日后苗家由你继承。但你的父亲不会答应。” “他宁可毁了你,也不会让你回到你母亲身边。” 苗霁的话,震耳欲聋,围观的百姓、乃至京兆尹都沉默了。 郭意愣在原地,而苗霁握住女儿的手,大步离开京兆府。 走出京兆府,苗若安哭成泪人,苗霁却指引她上车。 马车来到摄政王府,苗霁下车,递出名帖,“苗霁求见摄政王。” 门房接过帖子,瞧见‘刑部侍郎’几字,忙答应下来:“这就去传话。” 须臾后,两人被引入王府。 摄政王不在,待客的是摄政王妃。 苗霁见到温竹便跪了下来,“下官领小女来感谢摄政王妃搭救之恩!” 四百零八章苗霁与林明言的过往 “苗大人客气了,我似乎没做什么。”温竹起身,将苗若安扶起来,“奉茶。” 三人落座,婢女端着茶水点心。 瞧见碟内精致的芙蓉酥、桂花糕,苗若安看得出神,未出阁前,这些点心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如今,她已有多年未曾尝过。 她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咬,熟悉的香味刺激她的鼻子。 “苗东家若喜欢,多吃些。”温竹察觉到她的反应,虽说不知她为何这般,但还是尊重她。 苗若安连连点头,“多谢王妃关怀,我已与郭学和离,如今已得自由之身,王妃若喜欢知味居,大可赠与您。” “苗东家莫要打趣我,我不过是喜欢你的性子罢了。”温竹好笑道。 她从未想过夺人铺子,但她确实想要苗若安为她所用。 苗若安低头,看着精致的点心,如同看到曾经待字闺中的自己。 苗霁适时开口:“当年的事情,也是苗家的错。” 提及过我,苗若安浑身一颤,转头看向父亲。 “当年我若硬气些,他也不会早死。” “确实是你的错。”温竹凝着他,“苗夫人的错,用她自己的命、女儿的幸福换了。” 苗霁不语,妻子反应那么大,还有一重原因。 当年他游历江南,被歹人所害,流落山野,是当时的林家女林明言所救。 林明言将他带回林家,请大夫救治。 正是那时,他结识了林修章。 林家也算书香门第,其父是举人,林明言生母出身商户,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林家。 但她体弱,生下林明言便不能再生。林老夫人逼迫,不得不过继宗族内的子弟林修章。 当年林母找他谈过,若是愿意,希望他入赘林家照顾林明言。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在情理之中。且那时林修章与他交好,两人无话不谈。 他拿不定主意,便将此事告诉林修章。 林修章听后,蹙眉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 林修章旋即笑道:“如此说来,日后我二人便是兄弟了。” 他觉得不对劲,逼问两句,林修章不得不说:“我这个妹妹虽说善良,但已有心上人,两人时常见面。你这、你说来掺和做什么?” 佳人已有心上人,他留在林家无用。 是以,他拒绝林夫人的要求,辞别林明言,林明言赠送干粮、路费,甚至赠予一枚玉佩。 他看着玉佩,懊悔为何不能早日与她相识。 回京后,父母做主,给他定了亲事,但那枚玉佩犹在。 本就是好友相赠之物,他留着,也在情理之中。 但没想到,玉佩被妻子发现,他无奈说出林家的事情。 妻子拿走玉佩不说,转头就买了。 未曾想到,那枚玉佩竟然价值千两银子。 温竹听到这里,扶额不语:“你们是什么样的情分、她竟然赠予你如此昂贵的玉佩,那笔钱花哪里去了?” 苗霁万分愧疚,“那笔钱被我夫人拿走了,至于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时,苗若安开口,“母亲拿那笔钱给外祖家添置了许多东西。” 苗霁转身看她,“你为何不曾与我说?” “女儿如何知晓那笔钱是这么来的。”苗若安面色羞得发红,“我只知母亲突然有了钱,给外祖母添置了玉镯,给舅母打了一支金簪,甚至给两个表哥添置了笔墨砚台。” “就连我那舅父都得了一方上等的砚台。” “我那时提醒过母亲,若是父亲得知会生气。她却说这笔钱是你给她的,是补偿。” “莫要忘了,那段时日内家里人人都添置了新衣。你也是!” 她说完,温竹看向苗霁的眼神添了几分无奈。 苗霁羞得抬不起头,低叹一声,温竹好奇:“后来如何?” 后来如何? 苗霁不忍回忆,本以为妻子会生气,但没想到,她不再提这件事。 没过多久,裴行止找来了。 那时,他才知道佳人死了,心中那抹月光就此消失。 小小少年人眉眼有几分像林明言,举手投足,温润有礼。 一瞬间,他便有了将女儿嫁给少年人的冲动。 其母如此,儿子岂会差到哪里去! 果然,裴行止读书不错,课业拔尖,碾压同学堂的郭学。 郭学整晚不睡才背会的策论,裴行止只需一个时辰就可以背得滚瓜烂熟。 学堂先生找了他几次,示意他莫要放弃裴行止这个好苗子。 一来二去,他动了让裴行止入赘的心思。苗家无子,若裴行止入赘,必然可以撑起苗家门楣。 这样大的事情,他不能自已一人决定,得空与妻子提过。 妻子郭氏听后,眉眼变了:“我与你说过,安娘是要定给我侄儿的。” “可你侄儿那个样子,你没看到?读书费劲,玩起来,倒是厉害。”苗霁厌恶道。 妻子补贴娘家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但这回,他不想忍了。 “郭学郭问的束脩,年年都是你出。你哪回、回娘家不是买一车礼物,你娘家人来苗家,可曾给安娘她们带过一样东西。” “郭氏,你补贴娘家也要想想我们的日子,郭学与林家子相比,我不信你看重郭学。” 郭氏听后,淡淡看他一眼:“行,听你的。” 她罕见地松口,让苗霁放下心来。 他觉得自己揽了一个好事,苗家后继有靠了。 没想到好事不过几月,妻子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揭露了裴行止的身份。 “她救过我,我与她、干干净净!。” “你们都已谈婚论嫁了,苗霁,这个家有我没他,你自己选择。” 他实在没有办法,不得不让裴行止离开。 他给两人准备了许多干粮,甚至安排好路引。 但做梦都没想到,裴行止出了城就被杀害。 苗若安听过,难得开口:“父亲,你太过懦弱,若你坚持,母亲岂会左右你。” “一家和睦才是最重要的。”苗霁叹气,“你母亲临终时后悔了。” 并非临终,而是看着长大后的裴行止登门,一身官袍,脚踏官靴,气宇轩昂。 而那时的郭学依旧是童生,在学堂里混日子,靠着她女儿养他! 四百零九章宫宴 裴行止已在御前行走,得皇帝信任,步子跨得极大。 而苗霁不过小小官吏,连宫门都摸不到。 他过来,赠送了百两银子,算做当年养育他的馈赠。 见到真金白银,苗夫人捏着袖口说不出话,脸皮羞得发烫,但她还是强撑着待客。 苗霁却沉默,一味不说话。 裴行止走后,苗夫人哭出声,自己哭了一通,忽而提议道:“不如让青娘嫁给他。” “当年他落魄,你将人赶走,如今他做官,你要将次女嫁给他?” “郭氏,人要脸,树要皮,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苗夫人却说:“我告诉你,若不是你与那、林明言纠缠不休,我怎么会防着他……” “人已经死了、你就想着你娘家、我告诉你,你做梦。你丢得起人,我丢不起!” 这么多年来,苗霁第一回挺直腰杆,悔恨交加,但大错已经铸成了。 苗夫人回娘家去哭了。 苗若安一直捂着额头,听父亲说完,她接过话来:“原来是王爷登门了。” “那日母亲来郭家,说您心中惦记着旧人,与她争吵。舅父要登门问罪,母亲又将他拦下。” “母亲与我婆、舅母借了些钱,买了些礼物,领着郭学登门去见王爷。” 温竹听着趣事,唇角抿了抿,不得不说,苗夫人郭氏的性子当真让人不耻。 她好奇:“见到王爷了吗?” “见到了。”苗若安叹气,羞于启齿。 那年,郭学高兴地随着她的母亲去见裴行止。 等候半日,日落黄昏,王爷回来后,亲自将两人接进去。 她的母亲提及当年救助之恩,大肆夸赞自己善良,又道郭学学问好。 苗若安说完,苗霁嗤笑:“可真不要脸,郭学也配说学问好?” 郭学那样子,读书不成,到处摆读书人的架子。 父亲说完,苗若安继续说:“想来是拒绝了。” 因为郭学提着礼物回来了,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怨恨。 甚至质问她:“你们是青梅竹马,他如今高升,却不管你。苗若安,你就不为你丈夫想想吗?” 她忍无可忍,打了郭学一巴掌,气得跑回娘家。 事后,苗霁提着鞭子,打到郭家。当着郭家父母的面,鞭打郭学一顿。 自那以后,郭学不敢再提此事! 苗若安捂着脸,羞得耳尖发红,“那时我便动了和离的心,但我母亲不肯,以死相逼,她顾全郭家的前程,丝毫不在意我的事情。” 苗霁听后,脸色沉沉,“她眼中只有娘家、兄弟,哪里还能看得见你。” 温竹提后,下意识询问:“苗娘子可有打算?” “我想继续开铺子。”苗若安直起身子,淡淡笑道,“我羡慕王妃的自在。” 温竹自幼做生意,走街串巷,吃尽了苦头。 “不如这样,苗娘子来我这里经营酒楼,铺子由我出,分得的利润,五五分成的。” 闻言,苗若安站直了身子,略有些紧张,“王妃说得可真?” “自然是真,我这里有五六间酒楼,你若有心思,一并接手,如何?” 温竹语气轻和,言笑晏晏,眉眼都带着温柔,看得苗若安心口如潮水起伏。 她捏了捏袖口,下意识看向父亲。 温竹顺势开口:“苗大人高升,苗东家作为侍郎的女儿也不必抛头露面。” “王妃这是在打趣下官。”苗霁哭笑不得,“下官并不会阻止她行商。她想做什么都可,我也会为她再寻一门好亲事,招婿入赘,继承苗家。” 这是他多年前的想法,想要裴行止入赘,奈何郭氏不允,酿成大祸。 如今郭氏去世,女儿想怎么做都可! “父亲,我想试试。”苗若安粲然一笑,“我不想困在后宅,仰人鼻息。” 当初陆家与王妃和离一事闹得满城皆知,她有自己的底气,逼得陆家步步退让。 如今,她也想做自己的主! 苗霁轻笑道:“也可,随你,你自己安排。” 温竹也跟着开口:“既然说定了,苗东家回苗家后收拾妥当,处理好家中事,再来我这里商议酒楼的事情。” 三人商议好,苗霁领着女儿回苗家。 温竹目送他们离开,一侧的夏禾叹气:“没想到,苗侍郎竟然被调回来。若今日他不在,京兆尹也不会判苗娘子与郭家和离。” “我猜,他也该回来了。”温竹思考。 按理来说,裴家子的死与苗霁无关。他为裴家子努力过,甚至动过将女儿嫁过去的想法。 “王妃如何知道,王爷说的?” 温竹点头,“提过一回,回来得很快,我猜应该翻案之前就发了调令。” “王爷、可真是神机妙算。”夏禾不忘拍马屁,又说道:“我一直以为与苗娘子有婚约的是王爷。” “之前那个宋娘子,也闹得满城风雨,不想,也是找错人。” 温竹并未理会她的话,“走了,回房。” 主仆二人走小道回院子,走了一阵,遇到在院子里扑碟的知之。 她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扇子,盯着花叶上的一只蝴蝶。 夏禾呀了一声:“抓得到吗?” 话音落地,婢女猛地拍下去,一网兜住蝴蝶。 知之乐得眼睛没了缝隙,拿手戳了戳蝴蝶,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温竹看了一眼,领着夏禾避开她,免得扰了她的兴致。 走出几步路,知之拿着网兜追过来,献宝似的将蝴蝶奉到母亲面前。 “蝴蝶和知之一样好看。”她伸手摸摸知之的脑袋,“真乖,自己去玩儿。” “好……”知之一面点头,一面拖了尾音,欢快地跑开了。 主仆两人回到主院,日头偏西,刚坐下来,萧清淮便回来了。 她站起身,“怎么回来了?” “今晚家宴,你随我入宫。”萧清淮笑着开口,“换身衣裳。” “知道了,你等我片刻。”温竹点点头,招呼婢女去屋内更衣。 今晚是太后设宴,太后病了有些时日,宫里大小的事情都交给太妃。 自萧清淮认祖归宗后,这是宫里第一回办家宴。 本是提前说过的,萧清淮唯恐温竹为之不宁,索性等到这日再说。 两人都换了一身衣裳,一道入宫。 马车停在宫门口接手检查,恰见临安郡王的马车。 守门的人撇下他们,径直朝摄政王府的马车跑来。 临安郡王萧清启身形僵住,小厮不满,“你跑什么,先来后到。” 四百一十章她喜欢发号施令的感觉 郡王府的人被晾在一边。 临安郡王萧清启则悠闲地走到摄政王府的马车前,仰首看着车内的人,皮笑肉不笑,“原来是摄政王王兄。” 萧清淮掀开车帘,低眉看过去,“是临安郡王。” 听到郡王,萧清启十分不舒服,但他无法抗衡。 “走了。”萧清淮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快走。” 马车从眼前疾驰而去,扬起一起灰尘,吹得萧清启灰头土脸。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厮悄悄地说:“王爷,摄政王似乎看不起你。” “闭嘴!”萧清启莫名烦躁,他自然知道萧清淮看不起他。 当初先帝驾崩时,便是萧清淮代为口传先帝的旨意,立十一皇子为帝。 这句话,暗藏诡异,但那时萧清淮握有兵权,无人能撼动其一分,众臣只能听之任之。 萧清启没有急着动步,他已经吃了两回亏,不能再吃亏了。 他势必要将此人赶出京城,夺回摄政权。 只要他摄政,将来逼迫小皇帝退位,届时,江山便是他的。 萧清启拂袖,转身要去上车,不想有人喊住他:“阿启,你在做什么?” 晋王骑马赶来,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不安分的弟弟,“你这是与谁生气?” “崴了脚,与地上的虫子生气。”萧清启睁着眼睛说瞎话,拢着袖口看向对方,“你家王妃呢?” “后面坐车,我想着你来得早,索性找你说说话。” 晋王下马,将马鞭交给小厮,“走,上车说。” 兄弟二人一道上车,关上车,晋王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见无人,他才说道:“那个林修章被判了千刀万剐之刑,但季兴实还在大牢内,本该斩首的人,他还想干什么?” 人杀不杀,是否问斩都是萧清淮说了算! 萧清启疑惑,“你关注这件事做什么?”这货坑他不浅,说得信誓旦旦,没想到竟然是纸上谈兵。 到头来,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得罪萧清淮,自己最后只捞了郡王的头衔。 兄弟们都是王爷,独独他是郡王! 只要有人喊郡王二字,他便觉得这是巨大的羞耻。 萧清淮这个东西,每时每刻都不让他舒服! 晋王却说:“此人诡异,倒也有几分本事,你不想将人救出来?” 闻言,萧清启就像见了鬼一样,“你救这个东西干什么?” 他已经上过一回当了,吃尽苦头,不想再见此人! “阿启,莫要小瞧此人,他在蜀地经营多年,更在先帝的谋划下逃出生天,可见此人不差。”晋王压低声音。 “眼下你我没有得力的人,不如……” 萧清启往一侧挪了挪,“此人愚蠢至极。” “不是他愚蠢,而是摄政王谋划多年,众人皆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且季兴实本就做错了事情,如何去改变过去的事情。” 晋王语气低沉,“你呀,不要看过去,应该看看未来。季兴实之才学,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你自己怎么不救?”萧清启不免警惕,他这个皇兄,以前在老大之下,不显山不露水。 好不容易熬到老大作死,半道杀出一个十一,如今他也不甘心。 但季兴实找上他的时候,他拒绝了,如今却要回头找季兴实,是不是挖坑给自己跳? 他的话,让晋王笑了,“我一人之力,不成。” “你也知道李兆权如今进入刑部,刑部等同是摄政王的地盘,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将人救出来。” 晋王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萧清启疑惑道:“你要怎么救?” “只要你愿意与我联盟,自然是有办法。” 萧清启没有答应,恰好马车停下来。 兄弟二人下车,不远处的萧清淮也扶着温竹下车,瞧着两人恩爱的模样,萧清启开口:“他是不是有病?” “这个温氏不过是在乡野长大的,不过是一张脸好看、有些钱罢了,值得他这么喜欢?” 晋王看他一眼,“我劝你最好闭嘴,你骂他,他可以不在乎。但你骂温氏,只怕你的脸就不保了。” 话音落地,萧清启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偃旗息鼓了。 四人一道入殿,摄政王的座位在皇帝之下,诸王之上,单开一阶,昭示地位尊贵。 温竹坐了下来,萧清启扫了一眼,耳边传来一句:“我听说摄政王妃拥有长街半条铺子。” “真的假的,哪家没有几间铺子,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是半数之多,不是几间,可能是数十间、上百间。” 先帝膝下有十多位公主,年长的已出嫁,携带驸马出息。 年岁小的,不过三、四岁,乖巧地坐在席上,一双眼睛转来转去。 众人议论纷纷,诸多公主初见摄政王妃温竹,眼神里带着打量。 温竹低头抿了口茶水,几位长公主上前行礼,低头喊一句兄长,再看温竹,乖巧地喊一句嫂嫂。 言辞和煦,态度恭敬,温竹便笑着回应,三言两语间,如同寻常家族亲人之间说笑。 谈笑间,太妃领着太医入殿,众人起身行礼。 落座后,皇帝亲自给萧清淮敬酒,“兄长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臣之荣幸。” 两人举杯,旁人静静看着。 敬过摄政王酒,皇帝又给几位皇兄赐酒,不偏不倚。 酒过三巡,公主们陆陆续续退下,不知是谁开口询问:“太妃娘娘,太后的病如何了?” 德太妃看过去,正是不省心的临安郡王,喝了两杯酒,不知分寸。 他说完,郡王妃脸色都变了,忙周旋道:“郡王酒饮多了,妾身这就带他回去。” “不必。”德太妃淡笑,“郡王若想念太后,随时可入宫来查看。倒是太后病了,不见诸位王妃侍疾,可是府内太过忙碌?” 闻言,众人手中的酒洒了出来。 几位王妃剜了临安郡王萧清启一眼,这人瞎问什么。 德太妃一句话,让诸位王妃心底哀嚎,恨不得将临安郡王赶出殿。 “娘娘说得极是,妾身明日入宫伺候太后娘娘。” 晋王妃先表态,其余人陆陆续续起身行礼。 这一刻,德太妃内心的权势达到顶峰。 她喜欢这样发号施令的感觉! 四百一十一章掌掴小皇帝 德太妃的话,诸王妃不敢反驳,就连王妃之首的摄政王妃温竹也要听从她的吩咐。 众人恨不得上前唾骂萧清启! 直到散宴,无人与萧清启说话,就连他的郡王妃都不肯扶他一把。 谁不知道宫里大权落在德太妃手中,杜太后没有娘家做靠山,儿子又小,如今又得罪摄政王。 她的处境十分凄惨,如今只是困在殿内,谁知道她将来会有什么下场!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温竹伸手搀扶着萧清淮,而皇帝也在伸手扶着自己的养母。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有为自己的生母说一句话! 温竹低头,遮掩眼中的异色,萧清淮却捏住她的手,“好好走路,专心些,想什么呢。” 两人出殿便登上马车,先行一步,其余人陆陆续续上车。 上车后,晋王妃忍无可忍:“老三的脑子是不是坏了?他提什么太后,显得他孝顺?” “既然孝顺,搬去太后那里伺候去,让我们入宫侍疾?” “从小就蠢,吃了这么多的亏,还这么蠢。” 她要被气死了,杜氏家世不显,生了个好儿子才有今日的地位! 如今偏要自己作死,惹上摄政王,如今连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莫说是摄政王,就连皇帝都知道她母亲上不得台面,险些坏了大事。 亲儿子都不待见杜太后,老三上赶着开口,这不是蠢就是坏! 打皇帝的脸? 他也配! 这次吃亏的是诸位王妃,晋王倒是怡然自得,轻声安慰妻子:“老三就是这个德性!” “一根筋,没什么脑子,许是只是关心一句。” “用得着他关心?陛下这个亲儿子都不关心。”晋王妃扶额,气得心口疼,想到以后三天两头入宫伺候太后,她整个人便不舒服。 她捂着心口哀怨,晋王却提醒她:“你让你们入宫的人是德太妃,你怪老三做什么?” “老三提这个就是打太妃的脸,她不提,太妃会让我们入宫?”晋王妃没好气道。 晋王不语,方才宴上那一幕,德太妃如同发号施令的太后,掌握宫权,俯视他们。 可晋王妃只看到老三言行不妥,并未深究太妃之过。 相比之下,上车就睡觉的萧清启则没什么烦恼,郡王妃也不吵,甚至给他擦擦汗水。 “你说你……”郡王妃叹气,“怎么就被人当枪使了。” 她没有怨言,只是觉得今日的事情奇怪。 一轮明月之下,德太妃去见了杜太后。 相比较德太妃身后的无数宫人,杜太后身边只一人伺候。 今日宫宴,没有人通知她,直到德太妃一身酒气的过来,她才隐隐感知今日有宫宴。 德太妃见她不拜不行礼,甚至直接在她身边坐下来,显摆自己头上的累丝点翠凤簪。 “太后,本宫新得的凤簪,如何?” “你竟敢佩戴凤簪?”杜太后惊讶地站起来,脸色大变,“这是太后才可佩戴之物。” 德太妃轻蔑地笑了,“那又如何?杜氏,今日家族宫宴,我陪着陛下坐在主位上,陛下一句都没有提醒你。” 杜太后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仍撑着脊背没有跌坐下去。 她盯着德太妃发间那支凤簪,灯火下流光溢彩,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扎进她的眼。 “杜氏,你该明白,你今日所坐的位置,不过是因为你生了个儿子。” “可这个儿子如今认的是本宫,敬的是本宫,今日宫宴之上,众人跪在本宫的脚下,你拿什么跟本宫争?” “争到后位,是萧清淮给你的脸面,而你自己撕扯自己的脸面。” 杜太后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关,一字不发。 她输了,输得彻底! 炫耀过后,德太妃说道:“你病了,趁着宫宴,本宫让诸位王妃明日入宫侍疾。你瞧着,本宫一句话,她们就会跑断腿,就连摄政王妃也要乖乖听话。” 掌握权柄的感觉,让她兴奋地发狂! 她低头看着溃败的杜太后,索然无趣。 “罢了,不与你说,你也不懂。” 德太妃趾高气扬地离开。 杜太后终于撑不住,跌坐在椅中,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殿内空荡荡的,只她一人,连哭声都被宽阔的殿宇吞没,无声无息。 不知哭了多久,殿内多了一人,一方帕子递到她的面前。 杜太后猛地抬头,皇帝低声开口:“母后。” 听着稚嫩的声音,杜太后的哭得愈发厉害,皇帝给她擦拭眼泪。 然而杜太后不领情,伸手将他推开,“你便任由她欺负你的母亲?” “你是皇帝,号令群臣,你连你的母亲都护不住!” 皇帝虽小,但大半年的磨炼已经让他心智超过同龄的孩子。 “母后,你在这里,吃喝都有,何必出去争。” “为何不争?”杜太后怒吼,心中的不甘被激出来,“我是你的母亲,你是皇帝,我就该是太后,是国母。” “你瞧瞧我如今过的什么日子?被人讥讽,克扣吃食,我连这道宫门都出不去。” 皇帝沉默了两息,那双过早沉淀了世故的眼睛望着杜太后,既不躲闪,也不退缩。 “母后,你出这道宫门,要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稚嫩,掀不起波澜,却让杜太后浑身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儿子。 “你让我困在这里?” 皇帝在她面前蹲下来,小小的一团身影,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抬手轻轻替母亲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活着就好了。” “母亲,你帮不了我,那就在这里好好生活。” “德太妃有摄政王撑腰,有满朝一半的文武依附,有先帝留下的旧臣替她说话。母后,你有什么?” 杜太后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当即伸手,一巴掌抽在皇帝的脸上。 “我被困在这里,任人欺凌,我是太后,你教我忍让?德妃有什么,不过是萧清淮一句话的事情,你去告诉萧清淮,我才是太后,是我朝尊贵的太后。” “你为何不去找萧清淮,为何不帮我走出去?” 四百一十二章白雪红梅,格外妖艳 小皇帝被打的一个踉跄,脸颊肿了起来。他没有哭,没有说话,平静地爬起来。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面前的母亲,“母后,眼下的生活,你不满足。” “不是因为朕无用,而是你母族无用!” “是你的父亲无用!” 闻言,杜太后站起身,凝视自己的儿子:“你说他们没有用?” “是他们没用,也是您自己选错了路!摄政王王兄帮您得到太后之位,给您依靠,但您怎么做的?” “人可以无用,但不能忘本。” 摄政王兄帮助杜太后良多,若以杜家的能耐,她最多只能得到太妃之位。 但最后,她依旧是太后,德太妃屈居她之下。 “是您毁了您自己,是您觉得拉下摄政王,朕便可以做主。但您忘了,朕地位不稳,全靠摄政王。” “他待朕不薄,是他让诸位皇兄不敢欺朕,给朕皇帝的体面。” 他的母亲不聪明,甚至有些得意过头。享受几日太后尊位的富贵,便忘了她如何会有今日。 相反,德太妃吃了亏,知晓谁会帮助她,拒绝季兴实的提议,依旧站在摄政王身后。 季兴实骗他的三皇兄,也骗到了他的母亲! 他站起身,“母亲,您在这里生活,锦衣玉食都会有,您放心,朕不会让太妃苛待您。” “不,我要出去。”杜太后站起身去抓住皇帝的肩膀,可皇帝偏身躲避,转身离开。 “你回来、你是我生的……” 杜太后急忙去追,追到殿门口,宫人伸手阻拦她,“太后娘娘止步。” 皇帝头也不回,消失在夜空中。 深夜寂静,殿宇空阔,无论杜太后如何呼唤,皇帝始终没有回头。 皇帝平静地踏上龙辇,挺直脊背,伺候的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这位皇帝看似年岁小,但其老成,如同小大人一般。 宫人不敢慢待皇帝,去岁有一回,庖厨慢待皇帝,事后,摄政王重罚厨房的人。 还有一回,伺候的宫人给皇帝上了滚烫的茶水,皇帝回来就端起来喝,烫到了嘴。 宫人不仅没有反省,反而责怪皇帝:“陛下慢些,茶水过烫,晾一晾再喝。” 小皇帝嘴巴被烫肿了,不敢吭声。 第二日上课时,摄政王随口问了一句,当时并未言语。 下课后,摄政王将小皇帝调走,亲自去了寝殿,当众满宫的面,杖毙了那名宫人。 那日的惨叫声,震耳欲聋,算作杀鸡儆猴。 一轮明月之下,马车颠簸,一路至摄政王府门口。 温竹下车,扶着萧清淮下车,两人一道入门。萧清淮脚步虚浮,走路不稳,但紧紧捏着温竹的手。 “你捏疼我了。”温竹蹙眉,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些。 萧清淮却不肯,静静看着她:“你若丢下我,我该去哪里找你。” “我往哪里跑?你在这里,知之也在这里,夫人也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萧清淮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指拢得更紧了些,十指交扣,像是怕一松手,她便真会化在月色里似的。 他的目光落在温竹脸上,有些执拗,又有些孩童般的认真。 回到院子里,夏禾等人迎了过来,“王爷、王妃。” “去准备热水,王爷醉了。”温竹耐心吩咐婢女,又拉着萧清淮回屋。 两人回屋,灯火氤氲,萧清淮似醉非醉,温竹也摸不清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热水氤氲蒸腾,将整个浴室笼在一层朦胧的雾气里。 婢女准备好热水便退了下去,萧清淮坐在水内,眼神似清透了些,“明日,你不必入宫,杜太后是先帝的妻子,与我们没有关系。” 他是昭安太子的子嗣,作甚掺和先帝的家事! 温竹听后,将帕子拧干叠好,搭在萧清淮肩头,又拿起木勺舀了热水,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浇下。 水珠沿着他紧实的背肌滚落,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不说,我也不打算去。” 如今她也学会了偷懒,若是以前,必然会听话地入宫。 现在,她不想理会这些糟心事。 “对了,杜太后当真病了?”温竹纳闷,杜太后不过花信之龄,比起晋王妃也大不了几岁。 萧清淮凝着她的眉眼,语气冷冽:“那是宫里的事情!” 宫里的事情,他不掺和。 温竹抬眼看他,雾气将他眉眼的棱角柔化了几分,“今日德太妃之举,像是在……” 炫耀! 听着她的声音,萧清淮有些不满,索性站起身,用自己的唇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温竹的话被猝不及防地堵了回去。 萧清淮的唇带着热水湿润感,覆上来时并不凶,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稳住手里的木勺没拿稳,掉落进水中,溅起几滴水花,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腰抵上身后的矮凳,退无可退。 在她想要逃避时,萧清淮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凳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掌心贴上她的后颈,不让她再躲。 温竹的呼吸乱了,手抬起来抵在他湿漉漉的胸口,掌心下是他被热水浸透后烫贴的肌肤。 她好像听到了萧清坏的心跳声,羞得人脸皮发红。 温竹脸皮薄,萧清淮及时松开,退回水里。 他这一退,十分潇洒,但温竹的衣裳湿了,她剜了对方一眼,“自己洗,我去更衣。” 萧清淮闭上眼睛,热气蒸得浑身肌肤都成了粉色,无端给他添了七分风流之色。 走了两步的温竹回过头来,他仰面靠在水汽里,水珠顺着喉结滚落,在锁骨窝里聚成一小汪。 周身肌肤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像浸在琥珀里的白玉,无端勾人。 温竹再度走回去,低头看着他,在他睁开眼,吻上他的唇角。 下一息,她整个人被带入水里,浴桶里的水溢了出来。 水声哗啦作响,流了满地。 温竹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但她伸手抱住萧清淮。 萧清淮伸手脱了她衣裳,湿热的吻由眉眼落至肩膀。 肩膀肌肤莹润柔软,落下一片红梅。 白雪红梅,格外妖艳。 四百一十三章两人拉扯 水里的温度有些烫人,烫得人身上都红了起来。 雾气越发浓稠,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两个人影裹缠在一起。 水波晃荡,温竹的发丝散下来,沾了水,贴着脸颊和颈侧,黑发衬得那点胭脂色的红痕愈发分明。 萧清淮的呼吸埋在温竹肩窝里,有些重,热烫的气息扑在被热水浸得泛粉的皮肤上。 他像是很不满足,嘴唇又落上去,沿着那几颗红梅的边缘细细地舐,又轻轻地咬。 温竹吃痛,抵着他的肩膀,“该出去了。” 萧清淮这才懒洋洋地罢休。 从水中出来,温竹换了干净柔软的衣裳,让人去办了醒酒汤。 萧清淮饮过醒酒汤后便睡下了。 温竹也是疲惫,挨着他睡了。 一夜醒来,温竹睁开眼睛,对上萧清淮清透的双眼,这人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翻过身子,萧清淮将她按住,“醒了?” “没有,困。”温竹拍开他的手,眼睛眯着,“累着,你去忙你的。” 萧清淮低头,吻上她的眼睛。 吻过之后本该离开,但他没有动,维持亲吻的动作。 温竹被搅得没了睡意,伸手推开他:“做什么?” “该起了。”萧清淮抚摸她的脸颊,见她困得厉害,旋即又改口:“好了,你接着睡。” 温竹也不客气,凡事继续去睡。 萧清淮坐在榻沿上等了片刻,回头再看,人已经睡着了。 他沉默无言,慢吞吞更衣走了。 萧清淮照旧入宫,今日宫门口遇上拉扯的两人。 齐绥来得很早,而顾荃昨夜当值,清晨回家,两人刚好见上。 不知为何,两人拉扯起来。萧清淮缓步走过去,齐绥拉着顾荃的手不放,顾荃恼羞成怒,抬手一巴掌扇在齐绥的脸上。 “你摸我作甚?”顾荃红了脸,早就听闻齐绥放荡不羁,流连于青楼楚馆,并非善人。 她打过人,甚至理直气壮地看着齐绥。 齐绥捂着脸,直勾勾地看着顾荃:“你打我,你还问我?顾荃,你是不是有病?” “我拉你,是因为我母亲病了,我早起入宫请太医,刚好看到你,我就拉你一把。” 顾荃后退一步,提醒他:“我已经下值了,你去找其他太医。” “你就在这里,跟我去一趟,我再送你回家,你犟什么?”齐绥放下手,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瞧见巴掌印后,顾荃脸皮发红,不得不点头:“那你带路。” 齐绥这才罢休,也不伸手,指着停在一侧的齐家马车,“快上车。” 顾荃自己爬上马车,齐绥骑马,一行人匆匆跑了。 萧清淮站在远处,静静看完两人的闹事,一旁的书剑纳闷,“这个顾太医,总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萧清淮回头询问书剑。 书剑老实解释:“她总是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来往,但太医院的院正时常夸赞她学习快,还说若是争气,下个院正便举荐她。” “但她这样的性子,能做好院正吗?” 萧清淮迎着晨光睁开眼睛:“为何不能?” 书剑解释:“院正不仅需要医术好,各方能力都很强,顾太医怕是不成。” 听他断言,萧清淮略眯了眯眼睛,转头看向他:“你可知道文成与我借钱买宅子去了,说是要娶妻,你呢?” “文成娶妻?”书剑不可置信地看着主子,“您别骗我,他娶谁?他哪里来的钱买宅子?” 京城宅子寸土寸金,他们住在相府后排房,买宅子做什么? 每座大宅子后面都会有后排房,都是安排给奴仆居住的。 书剑便是住在后排房,同样,文成与他住在一起,也是在后排房住了许久。 文成怎么就悄无声息要买宅子娶妻? 萧清淮瞥了他一眼:“听说谁、那个夏禾将全部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给他买宅子?” “夏禾被下降头了吗?为什么要把钱给他买宅子?她傻呀,万一文成还不起,她该怎么办?” 书剑成了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了。 萧清淮大步往前走,“因为他的未婚妻就是夏禾,两人一起置办宅子买家具。” “夏禾……”书剑不走了,怔怔看着虚空,“夏禾怎么会看上文成?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瞒着我,不讲义气。” 萧清淮淡笑不语,书剑忙开口:“主子,我要求和文成换一换,他都要娶妻了,也该轮到属下了。” “你跟着我,不好吗?”萧清淮凝望前面的殿宇,巍峨、森严。 书剑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点窘迫的红。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是说,文成不厚道,怎么就能撇下我娶媳妇了?” 萧清淮没再应他,抬步迈过宫门的门槛。 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青灰。 书剑赶紧跟上去,把那些絮叨咽回肚子里,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和困惑。 殿宇一层一层地深入,朱红的宫墙夹着青石甬道,两旁的值守侍卫见了他纷纷垂首行礼。 萧清淮目不斜视地走过,脊背挺得笔直,肩头的朝服纹丝不乱。 日头上升,朝会结束,萧清淮与皇帝去上课,众人退出宫门。 齐家人也缓缓松了口气,顾荃提笔写药方,“夫人吃了些寒冷的东西,腹内冲撞才导致腹痛,日后注意些,开些温和的药吃一吃就好了。” 齐绥点点头,“有劳顾太医了。” 顾荃闻言,面色如旧,笔下字迹如蛇游走,齐绥盯着她的字,狂草得厉害。 想不到如此瘦弱的一人,竟然会写出这等狂草的书法。 他撇了撇嘴,顾荃将药方递给他,“既然无事,我先回去了。” “后日不来了?”齐绥挑眉,“我母亲年岁大了,您得空再来看看?” 顾荃迟疑,似在犹豫什么,旋即点头:“好,我得空再来。” 齐绥亲自将人送出府,待顾荃上车后,他朝车夫挥手。 车夫疑惑地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世子,然后世子将他拽了下来,自己坐上去。 “我送顾太医回府。” 车内的顾荃听后,蹙眉不悦,但这人是世子,自己反对也没有用。 齐绥顺遂地将人送回家。 顾家在民宅之内,巷子里第一户人家。 齐绥跟着她进门,左右看一眼,竟然看不到一人 她自己一人住在这里? 四百一十四章因为你心好 “你一个人住?”齐绥惊得合不拢嘴,怎么还有官员自己一人住,没有奴仆、没有厨娘伺候。 从宫里回来,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顾荃见他如此大惊小怪,不由皱眉,“我要仆人做什么?” “你今日不吃饭吗?” “我可以自己做。” 齐绥捂住嘴转悠一圈,顾荃没有赶他,而是回屋去换衣裳。 再出来时,一袭粗布,长发束起,整张脸上似乎有洗不干净的灰尘。 顾荃提着篮子出门,示意他出去:“齐世子,时辰不早,您该回去了。” “你这是去买菜?”齐绥叉腰,这位顾太医当真与众不同。 太医俸禄也不算低,买一个婢女回来伺候自己似乎不算难事。 顾荃点头,走向门口,齐绥跟着她一道出门。 但齐绥没有回府,而是跟着顾荃去菜市。 走过两条街,菜市的声音传了过来,齐绥看看这边看看那里,一袭华服与菜市场极为不符。 但齐绥没有轻视之色,而是默默跟着顾荃,看着她与菜农讨价还价。 一番还价之后,她买了一篮子菜回来,最后去买了块猪肉,又挑了一条鱼。 不得不说,她挑菜的本事了得。 见她两只手都提着菜,齐绥下意识接过她手中的篮子,“我中午能尝尝你的饭菜吗?” 顾荃点头,没有意外:“可以。” 齐绥嘴角扯了扯,勤快地接过她手中的肉。 当见到她双手都空了之后,他才感觉到这样的顾太医才正常。 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提着肉,怎么看都很奇怪! 两人回到家,顾荃去生火,家里两口锅,一口锅做饭,一口锅炒菜。 顾荃撸起袖口,露出一截娇嫩的肌肤,齐绥扫了一眼,又默默掀开自己的袖口,手腕有力强劲。 但没有娇嫩的肌肤! 在他疑惑之际,顾荃见鱼抬起来,猛地一摔,接着开始拿刀剔鱼。 瞧着她的动作,齐绥不由竖起大拇指,“想不到顾太医竟然如此利落。” “中午喝鱼肉汤,你去生火。会生火吗?”顾荃头也不抬。 齐绥挑眉,脱下宽袍,“自然会的。” 早些年跟着摄政王出京,路遇夜晚,晚上便自己生火。 两人分开动作,等齐绥生上火,顾荃开始烧水。 水开后,鱼肉剔除鱼刺,捏着圆圆的元宵模样,丢进水里去煮。 片刻后,屋内飘起鱼香味,齐绥抬头去看,顾荃正坐下来摘菜。 鱼汤出锅,顾荃刀下的肉切成了肉丝,先下锅去炒,炒熟后盛起来,接着将菜倒进去。 一来二去,两道菜炒熟,饭也好了。 顾荃盛了两碗饭,齐绥屁颠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日日回来自己做饭?”齐绥抓起筷子。 顾荃端起饭碗,“没有,只有夜值的时候才回来做饭。白日里回来去面馆吃。” 齐绥点点头,顾荃想起什么,拿了两个碗,给齐绥盛了一碗汤。 见她如此娴熟,齐绥便不问什么,端起鱼抿了口,鲜美极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吃了一顿饭。 午后,顾荃整理药材,将一包包药材堆在好。 齐绥转了两圈,有人来敲门,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汉子见到齐绥,眨了眨眼,廊下传来顾荃的声音,“进来拿。” “来了。”汉子避开齐绥,大步走进去,“好了,都在这里?” 顾荃起身,指着堆积如山的药材,“你先拿过去,明日我去结账,到时候给你付钱。” “好说。”汉子含笑一声,抱着药材包大步离开。 汉子走后,齐绥纳闷:“这是做什么?” “附近的女子去山上采药,卖来给我,我整理一番,稍加整理,等晒干了,我再卖给药商。” 顾荃说话时,头也不抬,双手沾染药材的渣屑,依稀可见手腕白皙的肌肤。 齐绥抿唇,“你的俸禄不够你用?” “谁会嫌弃钱多。”顾荃回答。 齐绥好奇:“你要钱干什么?” “回乡,开药铺。” 齐绥品了品顾荃的话,十分不理解:“你为何不在京城内开药铺?” “开不起,租金太贵,药材太贵。”顾荃说道。 不想,齐绥却提醒她:“去找摄政王妃,她正想着开一间药铺,你与她合作,就算你不收诊费,她也不会说你半个不字。” “为何?”顾荃终于舍得抬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男人身子。 男人气质矜贵,眉眼带笑,不似其他勋贵摆架子。 齐绥开口:“她与京城内的贵妇人不同,她自幼贫困,一路走来不易,你找她,她不会拒绝。你懂吗?” “我知道了。”顾荃颔首,但她不会留在京城。 京城不缺不收药钱不收诊金的铺子。 在这里,遍地都是贵人。 顾荃并未深究此事,但她记住了齐绥的话。 齐绥从顾宅里走出来,转道去了摄政王府,点名要见温竹。 温竹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女童,走路踉跄,但一步都没摔。 他低头时,女童也看着他,齐绥皱眉,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像陆卿言。 眉眼甚至有些像摄政王。他低头看着她:“你远离你爹一些,别和他一样冷冰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别长成摄政王那般不近人情的人! 知之不怕生人,看见他后反而笑了,目光定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齐绥见状,当即将玉佩扯下来递给她,她却摇头,“我不要,知之要黄色的。” “黄色?”齐绥诧异,“那是什么东西?” 未曾想到,知之嫌弃他:“是金子,笨。” 齐绥了然,从袖口里取出一小块金子,递给她,她果然笑了。 “和你娘一样,见钱眼开。”齐绥一面说,一面抱起她,“你等我娶妻,生个儿子,你做我儿媳妇。” 温竹皱眉,“不成,你还没有影,我女儿不等你们家。” 这话说得太过绝情,齐绥让她给气死,但还是摸摸知之的脑袋,“等舅舅回家给你打造一只金兔子过来。” 听着他自称舅舅,温竹提醒他,“你怎么与我排序,应该喊你叔父才对。” “不行,就要舅父。”齐绥坚持,抱着知之进屋,说起正经事,“大东家,你要开药铺吗?” 温竹不理解,“我开药铺做什么?” 齐绥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心好!” 四百一十五章我不喜欢男人 温竹觉得有猫腻,她有钱陪齐绥去玩,但不能被戏耍。 “我哪里心好?”温竹不理解。 齐绥拍着胸脯保证,“你哪里心不好?王妃善良,善待仆人,体贴下属,止云阁内的伙计谁不说东家好?” 温竹听后,扶着额头:“说人话,到底想干什么?” 见瞒不过她,齐绥只好说出来:“顾荃想开药铺。” “那就开。”温竹说道。 齐绥摇首:“我开药铺,她肯定不会来,你去找她合作。” “可她是太医,做药铺坐诊,似乎不合适。”温竹提醒齐绥,“你这想的什么馊主意。” 齐绥看着她:“她想开,我觉得她对太医院没有太多执念。” “你帮她做什么?”温竹被齐绥弄得措手不及,“你干预顾荃的事情做什么?” 齐绥也被问住了,自己帮助顾荃做什么? 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思考一阵,不得不说:“我也不知道,只想她不要那么辛苦。” 温竹抿唇压住唇角的笑容,静静看着他。 这一眼让齐绥看得心头发怵,“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喜欢顾荃,我是男人,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嗯,你不喜欢男人。”温竹顺着他的话说,“既然如此,我让人去选址开药铺,到时候去请顾太医,她来不来,在于她。” 闻言,齐绥心口畅快多了,拍手痛快道:“大东家,谢谢你,改日与你道谢。” 温竹颔首,“好,这就让人去办。” 齐绥低头看着知之,顺手就抱起来,“给我带回家玩儿两日,或许我母亲看到她,病就好了。你让乳娘去我齐家就好了。” 说完,他抱着知之大步离开。 温竹并未阻拦,知之一人在府上没有朋友玩儿,但齐家人多,齐家与她同岁的孩子也有。 齐绥在外面转了一圈,抱着一个小女童回到府内。 婢女诧异地看着知之,“世子这是将哪家的孩子抱回来了。” “夫人醒了吗?”齐绥站在门外询问。 说完,他将孩子放在地上,不知哪里来的小男孩子走过来,两人岁数一般大。 齐绥看着三叔家的弟弟,不由蹙眉,“他怎么在这里?” “三夫人抱来的,三夫人来看看夫人。” 话音落地,知之给对方拿了一颗糖,齐绥大有一种自己养的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他急忙将孩子抱起来,带进屋内。 齐夫人吃过药,好多了,远远地瞧见齐绥怀中的孩子,“你养了外室?” “是呀,我养了外室,外室名字叫做温竹。您高兴吗?” 闻言,齐夫人顿觉头疼,恨不得将人赶出去。 齐绥则将知之放下来,知之站在原地不动,抬头看向齐夫人,转身去抱住齐绥的腿。 齐绥满意她的依赖,“好了,母亲,我带她去转转。” “回来。”齐夫人让他气得头疼,招手示意知之过来,“不要害怕,在这里玩儿。” 三夫人见到年岁小的知之,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这个孩子可真掉进福窝里,我可听说摄政王妃的家业都是给她的,不知理会便宜了哪家郎君。” 齐夫人没在意,父母和离,将来她的身世就是秘密! 摄政王爱妻,必然不会苛待继女,她的福气在后头! 她抬头看向齐绥,“赶紧娶妻,日后让她成为你的儿媳,日后齐家才算登天了。” “母亲说的也是,我也有了娶妻打算。”齐绥认真说一句,说完,眼前浮现顾荃沾染灰尘的脸。 不对,他急忙纠正自己,顾荃是男人,自己喜欢女人,怎么会想起顾荃。 齐夫人听后,病当即就好了大半,急忙说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别再挑三拣四,我给你相看。喜欢哪家的?” 齐绥说不上来,真正要娶妻,他却没有喜欢的人。 一时间,他也回答不上来,只好说道:“由母亲做主。” 齐绥说完,抱着知之就走了。 走到门口,三房的小子挤了过来,仰首看着知之,又看向齐绥:“哥哥。” “去玩儿。”齐绥拍拍他的脑袋,“离我家知之远一些。” “世子说什么糊涂话,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儿是好事儿。” 三夫人从屋内走出来,拍拍庶子的脑袋,“世子,这也是你的堂弟,你也该为他着想。” 齐绥听着作势的话,下意识将知之抱紧,冷笑道:“三婶娘,话不要乱说,为他想什么?两个不懂事的就算在一起玩儿能给堂弟带来什么好处?” 齐绥话语里的刺明晃晃的,三夫人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 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发,强撑着说:“世子多心了,不过是小孩子家家一处玩闹,哪里就扯上什么好处不好处的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庶子,又堆起笑来,“况且,摄政王府的孩子,是何等尊贵的人物,能跟我们府上的孩子玩到一处,那是我们齐家的体面。” “是吗?我带回来给母亲解忧,可不是给你们三房长脸的。” 齐绥就这么拒绝了,若是被温竹知晓,她不生气,摄政王也会打死她。 但他将知之带到顾宅! 顾荃推开门,先瞧见可爱的女童,再看见齐绥那张脸。 知之瞧见她后,咧嘴笑了起来,旋即挣扎跳下来,不和主人打招呼就往里走。 “哪家的?” “摄政王家的。” 顾荃笑了,上前摸摸孩子的脑袋,“走,里面玩儿。” 知之听话,背着手跟随顾荃进屋,瞧着她的模样,齐绥眉头紧皱,怎么走路姿势也像摄政王。 一大一小进屋,顾荃搬来小小的凳子,让她坐下来,又将手中的草叶给她,“叶子揪下来。” 知之倒也听话,小手一揪,一连揪了好几根。 眨眼至黄昏,顾荃起身去厨房做晚饭。 晚饭做了一碗蒸鸡蛋,拿了勺子,顾荃一口一口喂,齐绥则依旧喝着午饭时剩下的鱼汤。 吃过晚饭,顾荃送一大一小出门,齐绥顺势就问:“你明日当值吗?” “不当值,我明日去收草药,这几日天色好,正好一起晒干。”顾荃并未多想,齐绥问什么,她都说了出来。 齐绥眼睛一转,“好,我明日也来。” “你?”顾荃疑惑。 齐绥下意识指着怀中的知之,“她在家闲不住,她娘让我带她出来玩儿,正好一道。” 怀中的知之仰首看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咧嘴笑了起来。 四百一十六章两个男人一个孩子 顾荃没有怀疑齐绥的用心,提醒道:“她还小,明日戴着遮阳的小帽子,带些水和吃食,她吃不了太硬的东西,需要软的。你别忘了。” “记住了。”齐绥点点头,抱着知之往回走。 知之趴在齐绥的肩膀上,回头看向门口送行的顾荃,朝她挥挥手。 顾荃见状,抬手挥舞,知之仰首笑了,回头看向齐绥,“舅舅。” 听着‘舅舅’两个字,齐绥得意道:“乖。” 一大一小回到齐府,天色已黑,府内的萧清淮等了许久。 见到萧清淮,齐绥下意识将知之抱紧,“你来做什么?” “孩子,还我。”萧清淮压着怒气,“你一个男人抱着我女儿像什么话。” 齐绥却不肯,“我明日带她出城去玩,去踏青,游山玩水,憋在你府内做什么。” “我自会带她去踏青。”萧清淮往前逼近一步,目光落在知之身上,语气放缓了些,伸手去接:“知之,过来。” 知之看看他,又看向齐绥,没有动,就在这时,萧清淮取出一只金兔子。 她的眼睛定在金兔子上,旋即挣脱齐绥的怀抱,奔向萧清淮。 眼看人就这么跑了,齐绥懊恼,“王爷,别这样,我与顾太医说好了,明日带她去踏青。她回府了,我怎么与顾太医解释。” “你的事情,与我无关。”萧清淮不为所动,“想要孩子,自己去生。” 齐绥不语,拢着袖口,想说孩子也不是你的! 但这句话,齐绥不敢说,只好哀叹一句,“顾太医怕是要失望了。” 萧清淮却说:“你明日去王府接便是,我又没有拦着你。还有,她喜欢金子。” 说完,他抱着女儿大步跑了。 齐绥闻言,嘴角轻轻勾起,“算你有几分良心!” 萧清淮带着女儿回王府,亲自交到秦殷手中,秦殷抱住她。 “夫人休息,我先回去了。” 秦殷嗯了一声,低头间闻到药草香味,她在孩子身上闻了闻,急忙追问:“清淮,你带她去了哪里?怎么一股药味。” 听着熟悉的称呼,萧清淮脚步一颤,恍若回到儿时一般。 他的心沉入谷底,下意识回答:“她去了顾太医那里,明日顾太医带她去踏青。” 说完,他大步离开。 秦殷未曾察觉他的变化,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今日高兴吗?” “高兴,姐姐、那个姐姐……”知之绞尽脑汁说了一句,很快就卡住了,不知该怎么说。 秦殷疑惑:“哪里来的姐姐,那是哥哥。” 顾太医是男子! 知之摇首,坚持道:“舅舅、姐姐。” “舅舅?”秦殷糊涂,“哪里来的舅舅。顾荃成了你的舅舅?” 祖孙二人各说各的,知之依旧点头:“舅舅、姐姐。” “罢了,不与你说,快些洗漱,该睡觉了。” 秦殷招呼婢女过来,而另一头的萧清淮回到卧房,坐下来后不说话。 瞧着他清清冷冷的模样,婢女吓得不敢言语,悄悄去请王妃过来。 温竹缓步进来,端着热汤走近,“女儿抢回来了?” “嗯。”萧清淮回神,眉眼冷意散了些,“明日顾荃带知之出去踏青。” “顾荃喜欢孩子吗?”温竹好奇,“怎么一个、两个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出去玩儿?” 萧清淮笑道:“说明你女儿吃香,那是好事,齐绥看似不靠谱,但遇事有分寸。他敢带出去就会保护好她。” 温竹与齐绥相识多年,做些生意,也曾互相给对方使绊子,但两人熟悉对方的性子。 “也可,随他……”温竹没说完就察觉不对劲,“他们三人为何一起去踏青?” 两个男人带一个孩子,这个搭配似乎有些奇怪。 温竹想不明白齐绥的打算,萧清淮伸手抱住她,“不必在意,也让她出去玩,日后指不定齐绥还会感谢你。” 提及齐绥,她想起白日的事,旋即都吐露出来。 “你说,他给顾荃开铺子,自己开便是,何必拉上我。” “许是他觉得你们之间好说话。且顾荃的性子有点硬,齐绥说什么,她不会答应。但你不同,你是女子,她没什么防备。” 萧清淮慢慢解释,握住她的手,抵着她的后颈,“许久没有人喊我清淮了,方才夫人喊我,我觉得自己回到东宫。” “回到那时,父亲还是太子,母亲还是太子妃。” 温竹听后,心口疼了一息,旋即回身,捧着他的脸:“如今我在,夫人在,都活着。” 萧清淮握住她覆在自己颊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 灯火在铜灯盏里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脚下,叠在一处,分不清哪道是他的,哪道是她的。 萧清淮闭上眼,沉默须臾。 灯花噼啪又是一声轻响,他忽然抬手将温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力道收得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两人依偎在一起,温竹吻上他的唇,轻轻地碰了碰,“我去给知之准备明日出行的东西。” 萧清淮颔首。 隔日天色不亮,萧清淮还没出门,齐绥便来了。 萧清淮更衣出门,瞧见齐绥笔直地站在门口,他顿下步子,“两个男人带一个孩子出去踏青,你脑子里怎么想的?” “我给你带孩子,教导她,你还不高兴?”齐绥翻了白眼,不满道:“你夺了大当家,我努力让我儿子娶她的女儿,不妥当吗?” 萧清淮无言,不得不多看他一眼,旋即笑了。 见他轻笑,齐绥心里敲着鼓,“王爷,你笑什么?” 摄政王并非爱笑之人,平日里板着一张脸,唯独见到温竹时才会展露笑颜。 今日笑得如此开怀,可见不是好事! “没笑什么,我替你去请假,你不用去漕运了。”萧清淮语气轻,一改往日的语气,十分体贴。 齐绥愈发不安,但萧清淮已走远了,他诧异地看着书剑。 书剑同情地看着他,小心说:“世子,您保重,顾太医凶得很!” 主仆二人大步走远了,留下一脸不安的齐绥。 不等他转身,门外的一团小影子跑近,他旋即将这些事情丢开,抱起知之就走。 等顾荃打开门,一大一小站在门口! 四百一十七章齐绥发现秘密 顾荃约了马车出城,但齐家的马车更为舒坦,她只好放弃昨天租的车,爬上齐家的马车。 齐家的马车需要两匹马来拖,车内平稳,备足了吃食点心。 知之抓起一块奶香的点心,塞到顾荃的嘴边:“姐姐、吃……” 孩子无心,顾荃变色,忙捂住她的小嘴,“哥哥、是哥哥吃。” 知之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哥哥、吃。” 顾荃这才松了一口气,摸摸知之的脑袋,一大一小吃完了一盘点心。而齐绥自从上了车就开始睡觉,直到下车,他依旧迷糊得很。 马车停在村口空阔之地,顾荃下车,知之尾随。 空地上有石桌石凳,打扫得干净。 顾荃将自己带的笔墨铺展好,动作熟练,可见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坐下片刻,不少妇人结伴而来,挎着篮子,面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顾大夫,你今日来得比往常要早些。”为首的妇人笑着开口,目光落在知之身上,“呦,这是你的女儿?长得真好看。” 顾荃淡笑不语,抬手摸摸知之脑袋上软软的头发,“乖。” 知之站在石桌旁,身体没有石桌高,她费劲地攀爬石桌,顾荃见状,直接将她抱起来,坐在桌子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呦,女娃娃不能上桌。” 顾荃抬头,看过去,眼神陡然伶俐,吓得对方后退一步,瑟瑟闭上嘴。 齐绥缓步走来,“上桌就上桌,怎么就不能上了。” 众人缄默不语,顾荃铺开笔,“排队,挨个来。” 齐绥跟着过去,坐在知之身后,顺势伸手扶住她,不忘看向桌上的笔。 顾荃开始了,接过篮子里的草药,挨个检查,“这是三七药,是好的,收下。” “谢谢顾大夫。”妇人笑了,接过顾荃递来的铜板。 齐绥看着顾荃,她坐在石桌后,肩背挺直,一笔一笔记录,像是在做最认真的事情。 知之也不闹,看着她检查、记录、拿钱。 来的人很多,多是女子,带着山中挖到的草药来卖给顾荃。 顾荃教她们如何辨别草药,根茎叶都说一遍,妇人听得很认真,拿着钱欢喜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从石桌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篮子里的草药越堆越高,顾荃的笔却始终没停过。 “你这当归挖得早了,根还没长足。”她捏起一截黄褐色的根茎,在指尖转了转,再养半个月,分量能多三成。” 妇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可、可我家那口子病了,急着用钱……” 顾荃略一停顿,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石桌边缘:“收下了,先拿这些去抓副药。” 人越来越多,排队的队伍长到看不到尽头。 齐绥抿了抿唇,知之待不住了,挣扎要下地。 他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人就朝着不远处的一群孩子跑过去。 齐绥跟着过去,知之走过去,瞅瞅这人、瞅瞅那人,然后打开自己腰间的小包,将糖拿出来,一人分一个。 分到最后,包空了,还有两个没吃到。 两个孩子当即就哭了,齐绥抬手,让人去拿了点心来分。 一群孩子坐在泥坑里,玩得高兴,见她们坐着,知之不由分说,一屁股坐下来,挨着大家一起坐。 齐绥感觉天塌了,萧清淮如果知道他的女儿坐在泥坑里,只怕会吃了他。 他走过去将人抱起来,知之却不肯,拍开他的手,“走、走。” 齐绥无奈,任由她这么坐着。 一坐就是半日,顾荃忙完了,将药草整理好,齐家小厮当即过去抱上马车。 再回头,知之坐在泥坑里,玩得一张脸都是灰尘。 顾荃看了一眼,急忙过去将孩子抱起来,“回家了。” “不……” 话音落地,屁股挨了下,她愣住了,接着被塞进马车里。 知之哼了一声,再无下言。 回到城内,顾荃将人带回去洗澡,又领着一大一小去巷子口的面馆吃面条。 面馆是夫妻二人开的,家就在附近,店主与顾荃相识,看到她领着人进来,好奇道:“顾大夫,孩子哪里来的?” “亲戚的。”顾荃抱着知之坐下来,“两碗阳春面,再来一碗小面,柔软些,加些肉糜。” 齐绥听后,诧异道:“我就不能吃肉的?” 顾荃听后,看他一眼,“你将孩子带到泥坑里了,指望吃肉?摄政王给你吃板子。” 闻言,齐绥闭上嘴,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三碗面条端上来,顾荃将小面放在知之面前,“吃肉。” 齐绥低头,郁闷地吃着面条,不忘嘱咐顾荃:“那你别告诉摄政王。” 顾荃笑了,勾唇道:“好,那你明日来给我清理药材。” “行。”齐绥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三人吃过面条,已是黄昏,齐绥将孩子送回摄政王府。 进门时,门口站着一人,他扫了一眼,径直入门。 他询问门人:“外面是什么人?” “裴家的人,他们说裴二郎与夫人被王家抓走了,想要王爷去看看。” 齐绥意外,摄政王都已经回到皇室,裴家的人竟然还如苍蝇一般揪着不放。 “祖母……”知之忽而跳了起来,挣扎着下地,朝一妇人跑过去。 秦殷闻声回头,刚转身,知之便跑了过来,抱住她的腿不肯放。 “原来是淘气鬼回来了。”秦殷没见到齐殷,下意识将孩子抱起来。 知之亲昵地抱住她的脖子,亲亲脸颊,高兴地眯了眯了眼睛。 秦殷被她亲得笑出声,“做什么、做什么,快撒开手。” 婢女站在一侧笑出声,“知之喜欢与夫人黏着,分开一日便想了。” 原本是一句打趣的话,却引来齐绥。孩子挣脱开,他追了两步,瞧见不该看见的人。 昭安太子的正妻、先帝的贵妃娘娘。 齐绥怔在原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下意识后退一步,本该殉葬的秦氏怎么会在摄政王府?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自己死期将近。 摄政王会杀了他灭口! 他爹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齐绥转身就跑,迫不及待地出府,婢女急急出声:“齐世子,你怎么走了?” 听到声音,秦殷猛地转头看过去,脸色煞白。 四百一十八章酒醉糊涂事儿 秦殷躲在府内多日,鲜少见客。就算见人,也不过是些市井百姓,如红蕴、顾宁成之流。 且这些时日摄政王府几乎开门见客,齐绥不同,他来去自如。 但他突然跑了,秦殷开始不安。 婢女疑惑:“齐世子怎么会跑了,他跑什么。” “许是有要紧事。”秦殷安抚婢女,“莫要在意。” 秦殷牵着知之的手往回走,她心里极度不安,但知之蹦蹦跳跳,“姐姐、吃糖。” “姐姐好看吗?”秦殷随口询问。 知之想了想,歪头看着祖母,“好看,好吃。” “姐姐不可吃。”秦殷纠正她的说法,“人不可以吃,知道吗?” “面、面好吃。”知之又蹦出来两个字,祖孙两人迎着夕阳往回走。 日头西斜,一阵敲门声,顾荃打开门,齐绥闯了进来,回身就将门关了起来。 “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齐绥慌张得不行,脸色煞白,他第一时间想到顾荃这里。 顾荃没多想,抓住他的手腕便诊脉,可脉象有力,平稳健康。 她松开齐绥的手,白了他一眼,“天黑快回家。” “不,我不去,我回家也是死路。”齐绥坐下来,喘着粗气。 顾荃也没有赶走他。 齐绥并非恶人,有些臭毛病,但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两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顾荃给他拿了酒,酒能定心。多喝两口,情绪就会稳定下来。 见到酒壶,齐绥看向她:“你怎么不喝?” “来,一起喝。” 顾荃看他一眼,又去拿了一壶酒,坐下来,“我自己有。” 晚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邻家晚饭的油香。 齐绥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从喉头滚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顾荃却只是捧着酒壶发呆,指尖摩挲着壶身上粗糙的纹路,半天没动。 “顾荃,你在宫里多年,应该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后,是活不久的。” 顾荃听后,疑惑道:“你是世子,上有国公护着,又有摄政王护着,怎么会有人敢动你。” “你不懂……”齐绥哭出声,“你不懂,我知道一个惊天秘密……” “我要死了、我爹也不会护着我。” 堂堂世子,哭得如同三岁稚子。顾荃感受不到他的痛苦,只平静地抿了抿口酒水,“那就祝你来世投个好人家。” 嚎啕大哭的齐绥愣住了,转过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话,你就这么盼着我早死?” “我不想死、我有这么多钱、铺子、宅子、国公府,全都是我……” “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娶妻、我还没有妻子、没有孩子。” 顾荃捏住酒壶,静静看着他:“你到底惹来什么祸事?” “天大的祸事……”齐绥继续哭,哭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抽噎着停了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眼眶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瞧着他这般模样,顾荃也不问了,仰首喝了一口酒,酒劲上头,齐绥靠在她的肩上。 “顾荃,你有没有犯过错。” “有,一件天大的错误,比你的还要大。”顾荃镇定从容,比起齐绥从容许多,“掉脑袋的那种。” 听着顾荃的话,齐绥心口舒服许多,抿了口酒,“喝、愿我们下辈子做个聋子。” “不,你做聋子,我要做正常人。”顾荃推开他。 没想到,他又靠过来,捂着脸哭。 见到齐绥伤心模样,顾荃也不好拒绝,由着他靠着。 一壶酒见底,齐绥转身往屋内爬,顾荃没有办法,扶着他站起来。 “睡觉,一觉睡醒,什么都忘了。” 顾荃费劲将人安排在自己的床上,刚转身,齐绥拉着她的手,一把将人拽住。 “顾荃,你的手怎么那么软……” 顾荃急忙将手收回来,不想齐绥伸手去拉她,两人滚在床上。 “齐绥,你做什么……” “咦,你好像和我不一样。” 齐绥晕乎乎地凑到顾荃面前,瞧着嫣红的唇角,伸手去轻轻抚摸,“你的唇,好像也不一样。” 顾荃听后,觉得不对劲,下意识要推开齐绥。 顾荃伸手去推齐绥的胸膛,掌心抵上去,却被他滚烫的体温烫得一缩。 酒气扑面而来,齐绥的眼神涣散,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醉得不轻。 “你醉了、起来。”顾荃晕晕乎乎,推不开齐绥,齐绥循着靠过来,贴着她的唇。 酒劲压过理智,齐绥已然醉得糊涂。 同时,萧清淮派人去找他,齐府、漕运、他爱去的酒楼、青楼都找了一遍。 就连他的小厮都找不到他的人。 齐国公吓得不行,他刚顶了相位,地位不稳,这么一闹,他的官位危矣! “国公爷,世子哪里去了?”萧清淮平静地询问,“他这是跑了?” “这……”齐国公也说不上来,“或许去找同僚饮酒去了,您再等等,您放心,人若回来了,必然送到王府。” 见齐国公着实慌乱,萧清淮只好先回摄政王府。 回到府上,婢女打着灯笼来迎,“王爷回来了,王妃备好晚膳等您。” 萧清淮接过灯笼,婢女尾随他一道回去。 走到进屋,晚膳摆在桌上,温竹正在斟酒,“齐绥找到了?” “没有,不知道去了哪里。”萧清淮解开披风,递给婢女,“不知去哪里鬼混。” 温竹好奇:“他是不是太过害怕,跑出城去了?” “他怕什么?”萧清淮冷着脸,“我会杀了他不成。我与他相识多年,难道因为这件事杀人灭口?他既然能出入王府,我便不会担心他知晓。” 温竹淡笑,“好了,我明日去找他,说两句就好了。他自己转不过弯,等他想通了,自然就来找你。” 酒斟满,萧清淮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心中的气散了些许。 两人饮了三杯酒,吃了些东西,便歇下了。 一夜天明,酒醉的齐绥捂着额头坐起来,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襟,心口有些红痕。 他低头看着痕迹,刚入夏不久就有了蚊虫? 四百一十九章你昨晚打我了吗? 齐绥眼睛迷离,见无人,便又倒下来继续睡。 等他睡了回笼觉,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时,顾宅内已经没有人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太医院,锅内留了粥,酒醉头疼,吃些清淡的。 齐绥脑子里一片空白,听话地去厨房,小炉上煨着清粥。 他打了水,洗了把冷水脸,又将粥端出来吃了。 吃过以后,看着桌上的脏碗,他有些过意不去。 顾荃今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天黑后回来看到一桌子脏碗,只怕也会生气。 他已经吃饱了,做些事情也可以。 齐绥环顾一周,找到院子里的井水,打了一通水上来,倒入盆子里,又将脏碗放进去。 他又去找了抹布过来清洗,一碗一盅洗了一盏茶时间。 等他将干净的碗筷放回去,顺势看了一眼水缸。 他掀开盖子,水缸已经空了,想起顾荃那股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样,他又去打水。 一来二去,他将水缸里的水都打满了。 再出来时,已是午后,他刚一露头,摄政王府的府兵将他抓住了。 齐绥倒也不惊讶,只挣扎两下,“你放开,我自己走,撒手。” 府兵对视一眼,不敢将人松开,又不敢吧听齐世子的话。 一人想出一个好办法,用绳索将齐绥的手绑了起来,推上马车。 马车将齐绥带到摄政王府。 进府后,齐绥如同被抽了一层皮,整个人无精打采。 仆人将他带到正厅,温竹等候许久,瞧着他颓靡之色,她好奇道:“你昨晚去哪里了?” “去……”齐绥警惕,随口敷衍:“红颜知己那里厮混了一夜。” 他要死了,不能连带顾荃! 他惯来风流,温竹也没有在意,摆手让仆人都退下去。 等门关上后,温竹自己走过去,亲自解开他的绳索。 “你既然瞧见了夫人在府上,我便只能求你忘了那一幕。” 说完,绳索也解开了,齐绥低头看着那双白净的柔夷。 不知为何,眼前浮现昨日梦中的景色,似乎也有这么一双手打了他的脸。 齐绥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脸,已经没有痛感了。 “齐世子?”温竹见他不说话,当他不肯答应,只好继续说:“夫人已避世,说出他的下落,对于你来说,并未用处。” “王妃,你昨晚打我了吗?”齐绥脱口而出。 他问完,温竹怔在原地,“我昨晚并未见到你,如何打你?你身上有酒味,昨晚饮多了与人打架?” 齐绥努力回忆,可脑海里只有一双白净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齐绥后退半步,揉着额头,“怕是我自己做梦。” “不过,王妃既然让我活命,我自然守口如瓶。” 齐绥自己吓自己,不满道:“昨晚吓得我都不敢回家,生怕摄政王杀去齐家抓我,回头就灭了我的口。” “你就这么不放心你的兄弟?”温竹叹气,“我以为你兄弟之间感情深厚。” “感情深厚?你可知道,你和离一事,我跑前跑后,就为了等你和离娶你。” “结果、他享受我的努力成果,转头就去抢你,甚至连入赘都愿意答应,这是兄弟情分?” 齐绥翻了白眼,忍到今日才说出来。 是他忙前忙后,是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不惜将方铭送入春园中。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捞到! 温竹被他的愤恨不平的言语逗笑了,不想,他的话更多了,“方铭入京找到温家,我帮助他逃出温家,撕开温姝假病的真面目。” “甚至,我谋划求娶你时,他就在一旁,默不吭声。你一和离,他就变脸了。” “你让我怎么信他?” 从当年与温竹打过交道,自己在她手中吃了亏时,他便动了心思。 若陆卿言是正人君子,他自然就只能望而兴叹。 谁知道陆家后来折腾娶平妻,温家甚至有将人送回庄子里的想法。 温家陆家不做人,他便得了天大的好机会! 温竹含笑道:“你还惦记着,我记得最后是你自己放弃的。” “你说入赘,无异于给我难题,我怎么入赘?”齐绥叹气,越想越可惜。 一旁的夏禾怯怯出声:“齐世子,归根究底,是您不敢入赘。我家王爷可是当着宾客的面承认自己是赘婿,您呢?” “他纵有千不该万不该,但他敢于入赘,这点,您就比不上!” 齐绥被说到无力,剜了夏禾一眼,夏禾呵呵地笑了起来。 夏禾一笑,屋内气氛缓和许多。温竹趁机开口:“既然话说清楚,你也不要有顾虑……” “不对,你们先下去,我与你家王妃有要紧话说。”齐绥抬抬手,将屋内的婢女都赶了出去。 温竹坐下来,由着婢女退出去。 等人散尽后,齐绥慢慢地开口:“季兴实还在刑部大牢关着,本该斩首,但王爷并未处置他。” “有何怪异?”温竹疑惑道。 齐绥难得露出正经的一面,“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你我相识多年,我也要与你说一嘴。” “那日朝上,季兴实透露,那位秦家太子妃在昭安太子活着时便与先帝私通。” “有一间佛堂,两人私会过。后来佛堂内找出越矩的龙袍,听说那间佛堂只有两人可以自由进出。” 他对秦氏本无坏感,那样大的事情不是一个女人可以左右的。 但听到季兴实所言,他觉得东宫颠覆一案与秦氏脱不了关系。 佛堂、私会、龙袍……这些都是压垮东宫的缘由之一。 听他说完,温竹沉默,袖口里的手捏得发紧。 齐绥既然开口,便不再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不仅仅是这些事情,我问过我父亲,当年东宫被按住,其中一项罪名就是佛堂里的龙袍。” “说句难听的话,他二人若没有私会一事,先帝怎么会有机会栽赃。” 他并非外间那种出事后将责任都推在女子身上的男人,但季兴实口口声声说得那么真实,他不得不怀疑秦氏是否真的无辜。 那样作为的女子,却被摄政王调换,精心养在王府内。 值得吗? 四百二十章解开陈年旧事的秘密 温竹静静地听,脸色平静如水,等齐绥说完后才开口:“季兴实说的便为真?” “他不敢拿摄政王生母的事情说谎。”齐绥解释,“你若不信,大可自己去问季兴实。” “若不是,理该还太子妃清白,那时听到的朝臣可多,就连晋王与临安郡王都听到了。” 提及晋王与临安郡王,温竹的心提了起来,尤其是临安郡主,嘴巴大,最爱惹事。 上回一句话,害得诸位王妃日日入宫伺候太后,听说这几日,众人折腾得不轻。 温竹抿了抿唇,“既然如此,我要当面问一问季兴实。” “去刑部。”她站起身,走了两步,看向齐绥,“你能进得去吗?我若就这么过去,必然会传到王爷耳中。” 齐绥点头:“我能进去,王妃换身衣裳随我来。” 温竹听后,没有多话,“你等我片刻,去后门。” 两人说定,温竹回屋更衣,齐绥去侧门等候。 半个时辰后,齐绥拿着自己亲爹的令进入刑部大牢。 如今的刑部,在李兆权手中,齐绥过来,他听后就放下,没有亲自过来。 齐绥领着人进入最里间的牢房,推开门,一股腐烂的臭味传了过来。 味道熏得齐绥转身吐了出来,温竹没敢进去,等齐绥缓和。 齐绥缓和片刻,转身询问狱卒:“这是什么味道?” 狱卒解释道:“大人打断了犯人的腿,说是防止他逃跑,此人狡猾,不得不防。” 打断腿后,没有让大夫过来救治,久而久之,腿肉腐烂,味道驱之不散,就成了臭味。 齐绥扶着门,眼前发黑,转而看向温竹。 “我自己进去,你在外面等我。”温竹点头,她没有在意臭味,信步走进去。 前一回趾高气扬盯着她的季尚书,如今正缩在角落里,双腿扭曲,披头散发。 当温竹闯入他的眼中时,他的眼中出现波澜,“你竟然来看我。” “问些旧事,我可以治好你的腿。”温竹开门见山,“你好好说,我听了高兴,便让大夫过来。世间唯有我能治你的腿,对吗?” 季兴实一双眼睛蒙上荫翳,闻言,双腿上的剧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自从腿断后,没有一日舒畅过! 他扯开嘴,阴森森地笑了:“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对摄政王妃还有用处。” 温竹不在意他的讥讽,只问一句:“治还是不治?” “治。”季兴实急忙回答。 温竹含笑地看着他:“告诉我,你知道的东宫事情,秦氏太子妃的佛堂。” 听到她的话,季兴实怯怯地喘口气,“原来你问这些事情。可见你们妇人只在意情爱一事。” 温竹听后,上前一步,一脚踏在他的断腿上。 季兴实脸色剧变,接着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听得门外的齐绥当即捂住耳朵。 “愿意好好说了吗?”温竹静静看着季兴实,“我的脚还能再踩一脚。”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季兴实痛到极致,不得不开口求饶。 他艰难地挪动腿,疼到浑身颤抖。 腿间的肉早就腐烂了,无人给他治伤,他只能任其腐烂,每日承受钻心之痛。 他定了定心神,咬牙道:“我自幼被选中,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太子选妃那年,秦家女本不在名单内,但后来不知怎么的,选妃那日,秦家女儿入宫了。” 太子选妃是大事,从名单呈上到定下来,中间必然有种种选拔,秦家女儿入宫参选并非一日办成的事情。 由此可见,秦家早就动了让女儿入宫的心思。 季兴实跟在太子身后,瞧见太子暗淡的眼神变了。 原来太子早就喜欢秦家的女儿! 那日,不出意外,太子选择秦氏为太子妃。落定的那刻,门外站着一人。 正是二皇子,也就是后日的皇帝。 二皇子静静看着太子握住秦氏的手,季兴实在后面看得清楚,二皇子眼中涌起不甘。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秦氏嫁入东宫,与太子恩爱,甚至一度传出佳话。 太子为他不纳侧妃,拒绝联姻,后宫只秦氏一人。 季兴实清楚,两人当真是恩爱,太子遇事会与太子妃商议,东宫内太子妃为尊,满殿朝臣无人敢与太子妃为敌。 可时日长久后,御史台弹劾太子妃,善妒自私,为一己情爱,霸着太子。 太子乃是储君,将来是帝王,秦氏为太子正妻,理该为太子开枝散叶,而不是一人霸占,让太子子嗣凋零。 那时萧清淮已会走路了,而太子只有正妻,连侍妾都没有! 御史台弹劾太子妃后,转头去弹劾秦家,门风不严,养女不端。 秦家一时陷入风波中,秦夫人亲自入宫,不知说了些什么,隔日太子妃主动给太子纳妾。 太子气得拂袖离开,两人未曾争吵,但季兴实看出来,两人已生嫌隙。 自那以后,太子妃守在正殿,太子宿在书房,两人日夜不见。 这时,外邦朝拜我朝,进献公主,公主看中了太子,想要嫁入东宫。 公主本就是联姻的工具,嫁给皇帝亦或诸王,都在情理之中。 她选择太子,太子也没有异议,公主入住东宫,太子一连多日宿在她那里。 听说,就在那时,东宫内多了一座佛堂。 听人言语,那座佛堂内的灯日夜不灭。 渐渐地,东宫内的妃妾多了,太子不再拒绝朝臣的建议,主动纳侧妃。 太子妃被冷落的消息传开。 一日,那位公主生辰宴,太子特地办宴,邀请兄弟入东宫庆贺。 东宫内载歌载舞,太子妃依旧居于正殿,未曾过来。 那晚,二皇子潜入正殿,密会太子妃。 季兴实本是出来散气,陡然见到二皇子跟随一人匆匆离开。 他这人不受重视,见状,便跟了上去,万一知道了些什么,也能在太子面前露脸。 夜深天黑,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季兴实走得提心吊胆,生怕一眨眼,前面的二皇子便不见了。 不知走到哪里,到了一座亭子,引路的人走了,唯有二皇子一人入亭。 远远看过去,亭内还有一人,长发飘洒,发上步摇在灯下发出锐眼的光芒。 是太子妃! 季兴实震惊不已,突然间,太子妃抬手,一巴掌抽在了二皇子脸上! 四百二十一章给她下药 巴掌声在浓黑的夜色中尤为清晰。 秦殷打过,心中依旧不解恨,抬手又是一巴掌,但这回,二皇子握住她的手。 “嫂嫂动怒了?”二皇子笑容狡黠,逼近一步,靠近她,“我心悦于你多年,你却转头嫁给我兄长,你的心真狠!” 两人拉扯在一起,秦殷羞愤,用尽力气推开他,“萧衍,我们早就结束了。你散布谣言,撺掇御史台弹劾东宫,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肯罢休。” 这些时日的谣言、御史台揪着不放,都是眼前的男人做的。 秦殷恨不得拿刀杀了他! 可二皇子萧衍无比平静,悠悠看着她:“阿殷,你是我的,哪怕你嫁人,我还是会念着你,追着你。” 闻言,秦殷一阵天旋地转,“你疯了、我是你的长嫂,我是太子正妃,是秦家嫡女,绝不会二嫁。” “阿殷,你嫁给太子,不会幸福的。”萧衍靠近她,逼近她,甚至想要占有她。 他的脸上浮现得意,眼中带着欲望,“你听到丝竹声了吗?你的丈夫在为另外一个女人庆生,就连你的亲生骨肉也去了,他们早就抛弃了你。” “秦殷,只有我心中时刻记着你。你睁开眼睛看看,只有我不会辜负你。” 他靠得越近,秦殷越发厌恶,她没有犹豫,一巴掌抽在萧衍的脸上,转头走了。 秦殷提起裙摆,背影陷入黑夜中,萧衍慢慢抚摸自己的脸颊,笑容森森。 远处的季兴实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但瞧见拉扯后,太子妃打了二皇子,匆匆跑开了。 他瞧见了不堪入目的一幕,吓得不轻,抢在二皇子之前回到宴上。 可他刚入殿,前面一阵骚动,有人尖叫,“来人、请太医。” 殿内乱成一团,季兴实被挤入角落里,不知发生什么事情。 很快,太医冲进来,他趁机冲到前面,瞧见骇人的一幕。 那位异国公主浑身是血地躺在太子怀中,太子脸色阴沉地厉害。 太医颤悠悠地上前诊脉,又掀了掀眼皮,最后,他仓皇地跪在地上:“殿下,良娣去了……” 季兴实后退一步,和亲公主死在我朝,容易引起两国战乱。 此刻,他想到的就是那凉亭里那位不省心的二皇子。 季兴实后退连连,前面传来太子的呵斥声:“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准进出,查清楚。” 片刻后,太子妃匆匆赶来,瞧见一幕后,吓得良久不说话。 太子抬头看向太子妃秦殷,“宴席是你置办的,她饮过酒便没了,秦殷,你如何解释?” “殿下,臣妾冤枉。”秦殷辩驳,唇角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对视,太子眼中带着厌恶,那样的眼神让人如置冰窟。 秦殷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痛意让她勉强稳住身形,“殿下没有证据,岂可冤枉妾身,查清楚,还妾身清白。” 太子站起身,目光越过自己的太子妃,扫寻一圈,“传刑部过来,刑部过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走。” 殿内陡然静得可怕,连烛火噼啪爆开的声响都格外刺耳。 季兴实隐在众人之间,目光找了一圈,最后在门口找到二皇子。 二皇子萧衍如同隐形人一般,静静看着东宫闹剧,而他置身于事外。 刑部的人快速赶了过来,先检查尸体。 “殿下,良娣乃是中了剧毒,当场毙命。” 刑部尚书检查酒杯,酒杯已空了,良娣来自草原牧族,喝酒如饮水,一杯酒一口便饮了。 太医也过来检查,两方人合作,快速得出结论。 “殿下,毒涂抹在杯壁上,不在酒水中。”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季兴实将目光放在太子妃上,秦家嫡女做不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清醒理智,但太子痛失侧妃,已然有些失智了。 众人等到天亮,一层层去查,查到摆放酒具的内侍身上。 内侍被抓来,供认不讳,目光频频落在太子妃身上,“是臣所为,良娣屡屡对太子妃不敬,她该死。” 一句话看似承认自己的错,无形中让太子妃承担其罪过。 天亮时,东宫打开宫门,众人散了,季兴实尾随众人离开。 接下来,鸿胪寺派人出国去商议良娣惨死一案。 后续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与正妻之间嫌隙越来越深,太子依旧是太子,太子妃却没了往日的尊严。 那一夜后,没人去查后续,皇帝下旨,不得再提此事! 太子在朝地位并未受到影响,但太子妃善妒,唆使下属毒害良娣一事便传开了。 季兴实照旧出入东宫,始终不见太子妃,直到有一年除夕,两人一道出席,似乎复合,冰雪消融。 本以为二皇子会罢休,但没想到二皇子找到他,说东宫詹事进献谗言,在太子面前抹黑他。 故而,太子越发疏远他。 思虑下,他不得不转投二皇子麾下。 而二皇子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太子妃酒水中下了催情药。 眼看东宫詹事、一个入赘的赘婿洋洋得意,他起了歹心,趁着太子生辰宴那日,他将药下在了太子妃的酒中。 秦氏嫡女端正从容,哪怕中了药,依旧强撑着宴席结束。 太子早已大醉离席,良娣扶着他离开,今晚断然不会再回来找太子妃。 太子妃领着人匆匆入了佛堂。 而二皇子早就悄悄潜入佛堂。 那夜,佛堂的灯灭了。 至于发生了什么,季兴实不得而知,此事如同蒸腾的水雾,烟消云散。 听到这里,温竹忍不住泛起恶心,“真是一对狗东西。先帝看中你,并非因你之才华,而是你蝇营狗苟的性子,偷奸耍滑。” “你这么一做,他捏住你的把柄,你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季兴实听后,并无触动,只说道:“若太子妃对萧衍无情,两人岂会苟合。不过是旧情复燃罢了,要怪就怪她心志不坚。” 温竹不想听他的鬼话,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追问:“你给她下了几回药?” “自然就那么一回!”季兴实语气得意。 温竹恨不得一刀捅了他,耐心追问:“他们在一起,几回?” 四百二十二章用女子名节做垫脚石 在一起几回? 温竹问的太过直接,不似寻常女子。 季兴实听后,面上浮现讥讽,“王妃这句话问的实在妙极了,我如何知晓他们在一起几回。” “好,我换个方式问,你促成过几回?那夜是太子酒醉,后来呢?”温竹几乎是咬着牙追问。 堂堂太子妃被人算计,只怕连委屈都不敢说! 季兴实面色微变,抬头凝视面容青白的摄政王妃,“你问这些事……” “告诉我,你促成过几回。” 温竹呵斥一声,季兴实吓得浑身哆嗦,不得不说:“四次。” “每回都是你给她下药?” 有些话问得太过明白,让人无言以对。纵季兴实不是受害者也觉得难堪,他顿了顿,“不是,我不过是帮忙调走他罢了。” 温竹颔首,“把风的人,甚好。” 她紧紧盯着季兴实,眼神冰冷,缓缓走了一步,“你朝他投诚,便是用一女子的名节做垫脚石。” 堂堂太子妃,名门闺秀,成为这两个男人报复太子的垫脚石。 “不……”季兴实下意识想否认,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了。 温竹嗤笑:“怎么不说了。那座佛堂究竟怎么回事?” 季兴实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绝望。 “那座佛堂是太子妃与太子置气时所建造的,建成后,也只有太子妃出入,太子偶尔也会进去。” “后来两人和好,太子妃便去的少了,没想到二皇子买通佛堂里的人,换了里面的熏香。” 温竹听后,不觉浑身轻颤。 换了熏香…… 这、便意味着太子妃去一回,便会被萧衍操控一回。 她阖眸,抑制浑身的颤抖,“继续说。” 季兴实面上浮现厌烦,他不想提及这些旧事,若是被摄政王知晓,他会活得愈发凄惨。 就算苟且偷生,他也想活着! 那间佛堂的秘密,只有他与二皇子萧衍知晓,以及那名换香的宫人。 只怕那名换香的宫人,坟头上的青草长至半人高了。 知晓这个的秘密的人,也只有他! 想来就连太子妃秦殷自己都不清楚! “那间佛堂、本是太子妃寻找定心之地,是她觉得自己可以舒缓自己的地方,最后成为东宫覆灭始源。” 温竹听后,心揪了起来,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季兴实继续说。 佛堂里事情,他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二皇子进入东宫越发频繁。 但他每回入宫后都是给太子请安,认真做事,做太子的好弟弟,东宫的好幕僚。 可转身之际,他逗留东宫,潜入佛堂,趁着太子妃被迷晕之际,与之颠龙倒凤。 直到有一回,太子妃察觉,从佛堂内一夜醒来,她察觉身子不适,自己发现了秘密。 太子在召见幕僚时,太子妃悄悄将二皇子请走。 恰逢他当值,瞧见二皇子鬼祟的性子,自己跟上前去。 他的胆子越来越大,有了二皇子做后盾,他已然不害怕被赶出东宫。 一路跟随至佛堂。 佛堂内外的人都被遣散走了,也给了他可乘之机。他潜在佛堂的窗外,听着里面传来巴掌声。 秦殷扇了二皇子萧衍一巴掌,已然气竭,“你怎么敢、怎么敢,我是太子妃、是你的长嫂……” “嫂嫂打得解气了?”萧衍漫不经心地笑了,并没有将这巴掌放在心上,相反,他步步逼近,“我与嫂嫂也算是情投意合,兄长不在,我才来做他的替身,你不高兴吗?” “萧衍,你疯了?你已娶妻,有自己的皇子妃,你想害死两家人吗?” 二皇子轻笑,声音带着得意:“我最多被赶出京城,怎么会死。但嫂嫂你不同,你勾引小叔子,秦家丢尽颜面,到时候,你会被秘密处死。” 佛堂内陷入寂静中,许久后,二皇子一身是血地跑出来。 季兴实朝佛堂内看了一眼,太子妃坐在蒲团上,眼神涣散,手中染着血。 他不敢再看,唯恐被人发现,仓皇离开。 后来听说二皇子在宫内遇袭,伤势严重,回府休养半年之久。 温竹听后,疑惑道:“自那以后呢?” “不久后,我便走了。”季兴实抬头看向温竹,“我不知道你为何掀开这些旧事,你知道吗?丢人的是你的丈夫,他的母亲不洁……” 啪的一声,温竹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你敢说一句,我割了了你的舌头,我说到做到。” 季兴实不敢吭声了,话都说不全。 温竹冷冷看他一眼,“若有人问起,你透露一个字,我便将你挫骨扬灰。”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牢房,温竹捏着袖口,双腿都软了下来。 她扶着牢门一步步往前走,齐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吓得都不敢言语。 走出刑部大牢,迎着夏日的夕阳,她下意识捂住眼睛,心中狠狠揪了起来。 她缓了许久才开口:“齐绥,她是无辜的。” 闻言,齐绥点点头,也不问缘由,只说道:“我记住了。” “你送我回去。”温竹强自压下心口的不适,站起身,挺直脊背,如常般迈出一步。 阳光照在身上,明明热得厉害,她却觉得脊背生寒。 她坐上车,齐绥亲自驾车,他没有再问。 马车驶上道路,入长街,刚走片刻,齐绥瞧见熟悉的人,他开口招呼:“顾太医。” 站在药铺前的顾荃浑身一颤,转头瞧见齐绥憨笑的模样。 顾荃颔首,转身朝着马车来时的方向走过去,齐绥下车追了两步。 “顾太医,你下值了吗?” “日头往西,自然下值了。”顾荃头也不回,生怕被齐绥追上。 往日灵活的齐绥今日犯傻,倔强地拦住她的路,“你跑什么,我带你去摄政王府吃晚饭,省得你回家吃面。” 那碗阳春面十分寡淡,油水不多,成年男人日日吃这些,如何受得了。 不等顾荃反对,他拉着人就往回走。 走到马车旁,他将车夫赶了下去,推着顾荃上车,“走。” 顾荃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不耐烦,他却径直开口:“昨晚你家蚊虫可多,咬得我身上都是红包。” 闻言,车内不适的温竹睁开眼睛! 四百二十三章水榭拥吻 齐绥絮叨的话,勾起温竹的心思,夏日已至,有了蚊虫也不奇怪。 但齐绥昨夜喝多了、蚊虫…… 温竹心中怀疑,车外的齐绥还在说:“你今日什么时候走的?我瞧你家内有许多草药,就没有驱虫的?” “有。”顾荃回话的声音不大。 温竹扶额,顾荃是大夫,必然准备驱蚊的药草,哪里来的蚊虫? 齐绥的话着实有点多,“我昨晚睡了你的床,你睡哪里?我昨晚喝多了,记得不清楚。” “你家的酒喝的时候觉得不辣,后劲是真大,你这酒拿什么酿的。” 齐绥说十句,顾荃回一句。 齐绥说完,顾荃直视前方,“下回少喝酒,对身子不好,我那是药酒,滋补身体的。” “药酒?挺好喝的,回头送我几坛,我给摄政王送过去。” 这句话让温竹心口一颤,她家不想要药酒!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来,齐绥先跳下马车,顾荃紧随其后。 车门打开,齐绥下意识去扶温竹,伸手后觉得不对,正好缩了回来。 温竹下车,目光幽幽落在齐绥身上,齐绥被看得心中发怵,急忙解释:“我也想搀扶你,但我怕摄政打断我的手。” “他不会。他不会打没脑子的人!” 温竹轻叹一声,提起裙摆,邀请顾荃:“顾太医,里面请。” “谢过王妃。”顾荃行礼道谢。 三人一道进门,管事匆匆来迎,“王妃回来了,晚膳备好了。” 温竹吩咐道:“来了客人,备些果子酒与好菜,招待客人。” 管事的目光在齐绥和顾荃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下了。 齐绥还在回味温竹那句“没脑子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不敢细问,只摸了摸鼻子,跟在温竹身后往府里走。 摄政王府的院落宽敞,廊下已经挂起了薄纱灯,暮色里透出暖黄的光。 温竹走在前面,背影挺直。 齐绥偷偷扯了扯顾荃的袖子,压低声音:“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着不像夸我。” 顾荃目不斜视:“那就是没夸你!” 齐绥噎了一下,正想再说什么,温竹已经停在了一处水榭前。 水榭四面通风,纱帘半卷,此刻是宴饮的极好去处! 进入水榭后,三人落座。 温竹故作试探般开口:“你昨夜在顾太医那儿喝的酒,是拿什么酿的?” 齐绥一怔,随即笑道:“我哪记得,顾太医说是药酒,我只觉得入口绵软,喝着舒服,谁知道后劲那么大。我今早起来头还疼着呢。” 顾荃闻言,不得不回答:“回王妃,是党参、枸杞、当归为主,辅以几味安神的草药,泡了三年有余,性子温和,只是后劲稍大,不宜多饮。” “三年有余。”温竹重复了一句,眼波微动,“那你府上的蚊虫,也是养了三年有余么?” 顾荃面色不变,垂着眼道:“王妃说笑了,蚊虫是夏日寻常之物,昨夜许是因窗扉未关严实,才飞了几只进去。” 温竹淡淡笑了,端起茶抿了口,水面上阵阵凉风拂来,吹得人心旷神怡。 见她笑容有些假,齐绥品出些味道,“大东家,你不老实,不和我说真话。” “哪里假……” 帘外人声传来,只见婢女掀开帘子,有人从外走进来。 齐绥与顾荃起身,朝着来人行礼:“见过摄政王。” 萧清淮颔首,看向温竹,“难得见你在家里摆宴。” 温竹也是爱热闹之人,因秦殷在府内,她鲜少设宴见客。 “今日恰好遇上顾太医下值。”温竹笑着解释,目光落在齐绥清秀的面容上,“齐世子邀请,我便做主将人带回来。” 萧清淮顺势在温竹身侧坐下来,目光落在她的面上,“都坐下吃酒,不必拘束。” 齐绥与拉着顾荃坐下来,顾荃皱眉,但没有收回手。 酒送来后,齐绥亲自给顾荃斟酒,“昨晚闹了笑话,希望你不要在意,尽早忘了。” 昨晚太丢人了。 他说完,顾荃眼神变了,手指紧紧捏着酒杯,但还是不语,仰首喝了他斟的酒。 顾荃畅快地饮了杯中酒,齐绥也跟着笑了,唯独温竹无言。 气氛有些古怪,萧清淮后到,不知内情,但他素来不多言,自然也不会再问这些俗事。 齐绥如同鬼门关走了一圈,心情好了许多,主动说了些趣事,算是缓和气氛。 温竹时不时搭上两句话,就连顾荃也被带的多说了两句话。 人在高兴的时候,话便多几分,酒也喝得多。 齐绥在读喝多了,拉着顾荃的手不放,疑惑地看着她:“你的手、为什么那么白。” 温竹静静看着,萧清淮端起酒杯抿了口,两人静默不语。 齐绥这话说得唐突,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握着顾荃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他嘴里嘟囔着:“比我家妹妹的手还细,你一个男人,怎么养出来的?” 顾荃挣了一下,没挣开,耳根泛上一层淡红,声音压得低:“齐世子,你喝多了。” 摄政王知道她女子的身份,是以,她没有慌,推开齐绥后便站起来。 “王爷,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顾太医,天色已黑,不必急着回去,我让人收拾客院,不必拘束。”温竹轻轻开口,“不必理会齐世子,我会派人送他回去。” 话音落地,酒醉的齐绥撑着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温竹。 “温竹,我醉了,你就送我回家。顾荃醉了,你就留下人。你是不是喜欢顾荃?你看看你身边,你丈夫还在呢。” 萧清淮瞥他一眼,唤道:“书剑,塞进马车,送回齐家!” “王爷,不公平!”齐绥叫喊,下一息,书剑走进来,扛起他就走。 顾荃看过去,人已经走远了,婢女上前来扶着她,“顾太医,您随我来。” 外人都走了,温竹托腮,转身看向身侧的男人。 纱灯暖黄,酒气染过他眉眼。 萧清淮不语,唇色润着残酒的碎光,疏冷中透出些许靡艳。 温竹看来时,他偏头看她,眼里映着她的模样。 温竹脑海里浮现季兴实的话,心中厌恶,她逃避般靠过去,主动吻上他的唇。 夜风拂来,吹灭了水榭的灯火,月下两人相拥在一起。 四百二十四章我是皇帝生母 水榭内的光灭了,婢女也散开,潺潺流水声盖住了两人的呼吸。 温竹的主动,让萧清淮为之沉迷。 他本就惦记她多年,两人分离、重逢,他惦记她,她却成为旁人的妻! 此刻,她就在他的面前,主动吻他、撩他。 这样的温竹,便是最大的诱惑。 萧清淮反客为主,拂落桌上的杯盏,随后将人放在食案上,一面俯身吻她的脖颈。 炙热的吻从脖颈至胸前,吻至锁骨,他指腹已探入襟口,触到一片温热。 温竹仰头喘息,衣带滑落肩头。 萧清淮俯身,唇齿碾过她心口,力道时轻时重。 食案微晃,杯盏残酒洒了一地。 她伸手圈住她的脖颈,指尖顺着衣襟滑入他后背。 月色昏暗里,只闻流水声,以及女子断断续续的低吟。 一夜天明,顾荃跟随萧清淮的马车入宫。 马车停在宫门口,顾荃下车,走了两步,等候许久的齐绥大不走来。 “顾太医。”齐绥颔首行礼。 顾荃回了一礼,抬头瞧见齐绥风流的双眼。 齐绥的眼睛很好看,见人时隐隐含笑,眼尾轻扬,给人一种极好相处的感觉。 顾荃看着那张眼睛,提了一口气,默默后退一步,转身走了。 她照常离开,齐绥没有在意,与摄政王说起漕运的事情。 “王爷,漕运那里有桩案子……” 顾荃转身,不知放慢了脚步,可再慢,终会分开。 齐绥的声音散了,被风搅散了。顾荃照常来到太医院,先翻看昨日的脉案记录。 她翻看记录时,院正走过来,“太后昨日闹头疼,你今日再过去看看。” 让她过去并非轻视,而是顾荃细心,行事认真,不会看人下菜碟。 “知道了。”顾荃颔首,在读翻看太后的脉案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时,心中有数。 顾荃提着药箱,带着药童前往后宫慈宁殿 这些时日,诸位王妃入宫伺候太后,但都被拦在殿门外,一个两个一站便是一整日。 回去时,双腿都麻了,诸位王妃都来了一遍,唯独摄政王妃没有过来! 顾荃去时,恰好论到晋王妃,太后昨夜请了大夫。德太妃让人去传话,让晋王妃今日早些入宫。 天色方亮,晋王妃便站在殿门口等。 顾荃缓步走近,走到晋王妃身边,低头行礼:“臣见过晋王妃。” 晋王妃颔首,目光落在顾太医身上,“顾太医,太后娘娘究竟怎么了?” “臣不知。”顾荃摇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知道分寸。 顾荃是出名的耿直,晋王妃也不好多问,由着她入宫。 接着,屋内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听得人心口发麻。 晋王妃捂着心口,心中烦躁至极,这几日也将临安郡王那个蠢货骂了许多遍,也将狐假虎威的德太妃诅咒数遍。 不过是陛下养母,摆出的架子远远超过生母! 她不耐烦地转身,想要离开,可走了两步,耐着性子又站回去了。 就在这时,顾荃从里面走出来,看似与进去无样,只要稍加在意些就会发现她肩膀上多了一团深色的阴影。 她平静如水,身后的药童却是面色苍白! 晋王妃迎上来,笑着开口:“顾太医,太后娘娘身子如何?” “臣未曾诊脉。”顾荃摇头。 药童哭着开口:“太后娘娘说陛下不来,她不会让太医诊脉,就算死了,也不会让我们碰。” 晋王妃面色白了,捏着帕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话说得如此明白,便是后宫太后太后之间的争斗了。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皮低敛,为太后找了得体的借口:“许是、太后病中想念陛下了。” 这些事情都不是顾荃该管的。她只是太医,管不得后宫的事情。 “晋王妃,臣先回去了。”顾荃平静行礼,见药童抖得厉害,自己接过药箱,拍拍他的肩膀,“回去了。” 药童擦擦眼泪,匆匆跟上顾荃的脚步。 晋王妃觉得事情不对劲,也不再留,领着人匆匆出宫去了。 回到府上,她给自己灌了三盏茶水,苦熬到丈夫回来,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告诉他。 晋王听后,眉头蹙起,眼中闪着精光,“杜太后活不久了。” 她太蠢了! 皇帝那么小,她就指望皇帝亲政,当萧清淮是死人! 与德太妃相争落败,不知道收敛,如今还用死来逼迫皇帝! 皇帝做得了主?且不说前朝有萧清淮把持,单论后宫,她们母子便无法掌控。 晋王妃吓得不轻,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那我不要入宫了,万一人没了,赖上我。” “她若安分,退居后宫,活到皇帝成年亲政,她依旧是风光的陛下生母,我朝的皇太后娘娘。”晋王叹气,语气中带着惋惜,“她只顾眼前一时利益。” 杜氏到底是小门户出来的,眼光浅,这么一闹,丢人的是小皇帝。 晋王妃捂着心口,“她就是想与德太妃争,哪里会顾及陛下的脸面。” “殿下,我不想再入宫了,便说我病了,起不来。” 晋王颔首,答应妻子的条件,“就让他们去闹,最好闹的小皇帝颜面丢尽,萧清淮焦头烂额。” 殊不知,顾荃从太医院出来便去见了摄政王。 顾荃算作是摄政王安排在宫里的人,想见他便可见。 “太后不肯诊脉,偏要吵着见陛下,臣看过脉案,太后的身子不大好,若再拖延,会出事。” 萧清淮听后,瞧了眼外面的天色,站起身,“你随我来。” 天色还早,萧清淮领着太医入后宫。 顾荃再度踏入太后的慈宁殿,殿门推开又合上。 萧清淮踏在地板上,落地无声,一举一动,透着压人的威仪。 杜太后从内寝走出来,披头散发,整个人憔悴极了。 当瞧见来人后,吓得她叫出声,顾荃下意识捂住耳朵。 唯有萧清淮定定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半分不耐,“太后娘娘若想死也可,臣让人太医配制一碗毒药,您喝下去,去见先帝,地底下保佑陛下长命百岁。” “你敢杀我?”杜氏语气疯狂,眼睛睁大,“我是太后、皇帝生母,你怎敢杀我……” “萧清淮,你敢杀我,皇帝不会放过你!” 四百二十五章该成亲了 杜太后声嘶力竭的声音传到殿外。 殿外伺候的宫人忙低下头,恨不得装作没有听见。 殿内的萧清淮平静地看着发疯的女人,本想潦草说两句,安抚好便走。 看到这样不得体的太后娘娘,他决意多留片刻。 “太后娘娘,您这样闹,走出去,又能如何?” 杜太后恍惚,狰狞的面色开始缓和,走出去,又能如何? 这一段时日,她被困殿内,走不出去,所见只有窗外一片天地。 可她是太后,是皇帝生母,本该执掌六宫,走出去,看着朝臣拜倒在她的脚下。 但这一切,都被德太妃抢走了。 她走不出去,皇帝不来,宫人给她冷眼,她过上被人厌弃的生活。 夜晚,她开始做梦,梦到先帝在世时的时日,她生下孩子,位分太低,被人抱走。 她生下皇子,依旧不得宠,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梦里,她被德妃压在脚下,哭喊着想要见孩子一面。 如果她没有听信季兴实的谗言,现在,执掌后宫的人是她! 杜太后定定看着摄政王:“我才是陛下生母,我是太后,是德太妃抢了属于我的一切。孩子是我生的,她抢了一回,还要抢第二回吗?” 孤荃抬头,看向杜太后,读不懂她面上复杂的神色,杜太后所为,不是为皇帝,是为自己! 她不敢再看,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等杜太后说完,萧清淮才开口:“你要的是太后尊严,本王给你了,你珍惜了吗?” “我……”杜太后面容割裂,“是季兴实蒙骗了我、我也是为皇帝着想……” “你做错了事情!”萧清淮语气轻轻,“你并不适合执掌后宫,也不适合教养陛下。” 一言刺激到了杜太后,她怒视摄政王,“我是他的母亲,怎么不适合教养。我是太后、是我朝尊贵的太后!” 萧清淮眼眸平静:“我让陛下立你为太后,是告诉世人,陛下孝顺,感念生母生养之恩。” “让德太妃掌后宫之权,是因为她合适,她足以撑得起来。” 杜太后听后,浑身一颤,眼中带着痛苦。 她翻来覆去地说,“我是太后、是陛下生母。” “你若为陛下着想,居殿内,平稳些。若再闹下去,陛下颜面尽失,世人议他不孝,千古留下骂名。” 萧清淮耐心耗尽了,最后再言一句:“你如不想活,殿内绳索也多,自我了结。届时,陛下尊养母为太后,无人再想起你这个生母。” 话音落地,他转身就走,推开殿门,大步离开。 顾荃留下来,上前行礼,“太后娘娘,臣给您诊脉。” 杜太后浑浑噩噩,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由着孤荃搀扶回去。 回到内寝,杜太后枯坐在榻上,像一尊失魂的泥塑。 顾荃的手指搭在她腕间,感受到脉象里浮着一层虚火,底下却是一片冰凉。 “娘娘身子底子好,只近日忧愁在心,臣开几味安神的药,再加些疏肝理气的药。” 伺候的宫人跟着走进来。 顾荃垂着眼,将药方铺在案上,提笔蘸墨,一笔一画写得极稳。 落笔后,她将药方递给女官,“去太医院拿药即可。” 做好这些,她朝太后行礼,俯身退出去。 走出慈宁殿,顾荃缓缓松了口气,日落西山,她也该回去了。 去太医院写脉案,等她出宫,天色黑透了。 齐绥坐在马车上,见她过来,忙招呼:“顾太医,你之前说得空去看我母亲,今晚可有空?” “有,我随你去。”顾荃忙应答。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顾荃贴近车壁。 齐绥也没有多话。 马车在齐国公府门口停下来,管事提着灯笼来迎,“世子回来了。” 齐绥下车,转身去扶顾荃,顾荃看他一眼,将手背在身后。 “天黑,注意脚下。”齐绥落寞地收回手,这人可真是见外,他二人这般熟悉了,扶着下车也不算见外。 管事在前引路,国公府富庶,夜晚间灯火通明,如同空中银河璀璨。 顾荃注意脚下,一路至齐夫人的卧房。 她进去后,齐夫人坐在桌旁,气色好了许多,瞧见是她,“顾太医来了。” “齐夫人。”顾荃弯腰行礼。 她低下头,目光扫过桌上的画像,齐夫人含笑道:“你来得不巧,我在为齐绥相看,顾太医年岁也不小了,可有娶妻的打算?” 顾荃摇了摇头:“回夫人,我并无打算,我志不在此。” “怎么就志不在此,男人要娶妻,女子要嫁人,这是天地使然。”齐夫人言笑晏晏,打量顾荃,“你这般优秀,若想娶妻,必然有许多人来给你说媒。” 顾荃眼中无光,连看都不看一眼,“我来给夫人诊脉。” “不用了,我身子好多了。”齐夫人笑了起来,见顾太医面容清秀,想起家中庶女,生起撮合之意。 听说顾荃是太医院内最年轻的太医,医术不比那些年岁大的太医的医术差。 闻言,顾荃开口想要走,不想齐夫人拦住:“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何必急着要离开,用过晚膳,让人送你回去。” 顾荃再度居,“让夫人费心了,我先回去。” “也好,我让人送你回去。”齐夫人不好勉强,唤来人将她送回去。 顾荃离开齐国公府,坐上马车,挺直脊背。 马车停在巷子口,面馆的灯亮着,她谢过车夫,自己走进面馆。 “顾大夫来了。”店家招呼她,“还是老样子?” “劳烦了。”顾荃颔首,走到窗下坐下来。 店家端着面条走来,将阳春面放在她面前,自己跟着坐下来。 “顾大夫,你一人就这么熬着也不好,不如娶个人回来,夜晚回来也有人给你做口热乎吃的。” 顾荃没有抬头,咬着面条,没有立刻出声。 她的年岁大了,耳边多了许多话,意味着她要离开此地。 本就是入宫学医术,宫内医书多是地方没有的,她入宫几年,得到许多经验。 吃过面条,她放下筷子,给了钱,笑着离开。 接过面钱的店家叹了口气,“你说,好好的郎君怎么就不愿意成家。” 顾荃听到这句话,照旧回家。 推开院门,院子内空空荡荡,一片漆黑。 四百二十六章先有钱才能活下去 顾荃习以为常,进门后,转身关门,摸黑回到屋内,打开火折子点灯。 眨眼的功夫,屋内亮堂起来。 顾荃坐了下来,揉揉肩膀,不知今日,这几日格外累。 忙着应付宫里的人,忙着应付齐绥。 她扶额望着虚空,心中空得厉害,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上,这些年来她习惯一人独处,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人。 自从齐绥来搅和她的生活,一切都不一样了。 糊涂睡了一夜后,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变。她有自己的目标,再过些时日,她攒足了钱便可以离开京城。 隔日,顾荃休息。 一觉睡到天亮,汉子来取药材。 顾荃打开门,迎着人进来,指着廊下摆得整齐的药材,“在那里,自己搬。” “好。”汉子走过去,勤快地搬起药材。 两趟就搬完了,汉子来结钱。 顾荃也要去铺子里与药铺算钱,关上门后,她一人前往药铺。 走到往日的街上,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一间正在修缮的铺子。 铺子大,是隔壁铺子的两倍,阳光洒在门口,照得屋内亮堂堂,算是这条街上不错的铺子。 她驻足下来,平静的眼神里浮现光色。 同样,她的心也被攥紧了,摇晃不定的目光在铺子里徘徊。 站定片刻,门内的人探头,朝她打招呼:“这是一间药铺,正在招大夫、学童,你要来吗?” 这是药铺?顾荃的脚步被勾了进去,她走进去打量。 前铺后院,库房干净,修缮得亮堂,是摆放药材最好的地方。 她转头上了二楼,站在窗口,俯视街道,将整条街尽收眼底。 这样的铺子做药铺,不得不说,让人太羡慕了。 顾荃及时醒悟,匆匆下二楼,走时道谢。 “客气了,想看就看,东家正在招人,不限男女,只要身上有本事就成。” 顾荃听后,身体微微前倾,静静听着,心口翻涌。 她心动了,但她是太医,就算不做太医也是要辞职回乡的。 顾荃还是走了。 走到药铺去结账,药童头也不抬,接着将一张账单递给她。 账单上的价格又被压了一成,顾荃忍不了,“每样药材的价格为何又低不少。” “就是这个价格,你若不送,有的是人家送,不行就将你的药材拿回去。” 药童语气不善,从头到尾,头都没有抬一下。 巨大的羞耻感将顾荃包裹起来,她咬咬牙,签了账单。 药童去知会掌柜,掌柜将几百文钱丢给她。 顾荃拿了钱,看了眼掌柜,转身走了。 掌柜浑然不在意,毕竟这样送药材的人多如牛毛,少她一个不少。 吃了一肚子气的顾荃再度回到新药铺门口,她手中捏着数日辛苦得来的药材钱,这一刻,她生起自己开药铺的心思。 但她不能冲动,京城没有哪家药铺由女大夫坐堂。 转身时,门口停了一辆灰布马车,她紧急后退,车上走下来一人,正是她认识的摄政王妃温竹。 温竹换了一身云锦素衣,料子柔软,一眼看过去,温婉宜人。 瞧见是顾荃,温竹笑了,“正想着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进来,我有些话与你说道。”她牵起顾荃的手,“别在意。” 顾荃浑浑噩噩,想起摄政王知晓她的身份一事,想必,王妃也知道。 两人进入铺子,温竹领着顾荃进入二楼,推开窗户,眺望远处。 “顾荃,你若愿意,药铺交给你,你我二人五五分成,我出钱,你出力,如何?” “五五分成?”顾荃惊得合不拢嘴。 温竹朝她点头,缓缓道来:“对,我名下并无药铺,你若愿意,我们合盟,你觉得呢?” 顾荃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荃,你应该知道我怎么走上来的。我自幼便在市井行走,走街串巷,看人脸色赚钱。我知道人是靠不住的,但钱可以。” “事实证明如此,我的父亲抛弃我、我曾经的丈夫舍弃我去选择我的长姐,但我的钱依旧在。” “若没有这些铺子,我早就抬不起头。顾太医,你需要安身立命的底气。” 温竹说完,顾荃抬起头,眸色清透,从小到大,没人教她这些。 她也是在乡间长大的,曾厚着脸皮在医馆里学医做药童。 做药童是不给钱的,就连一口吃的都没,甚至还要做最肮脏的活。 她忍了,但最后,大夫什么都不肯教她,只想着从她身上谋取好处。 最后一次爆发时,门口站了一个老大夫,头发花白,询问她:“你可愿随我学医?我不开医馆,但我可以教你。” 她跟着老大夫走了。 学了一年,老大夫告诉她:“世间最好的医书都在京城那座宫城内,你若想学,去京城。” 老大夫将能教的都教给了她,她来到这座城,在这里,不仅要学医,还要面对诸多麻烦。 她困惑过、被陷害过、被嫌弃过,也想过放弃,但最后,她觉得不能就这么离开。 吃尽苦头,不能半途而废! 她静静看着面前的摄政王妃,“王妃所为,图什么?” “自然是做生意,我先是生意人,再是王妃。没有摄政王,我还是京城数间铺子的东家。”温竹浅笑应对。 她笑容明艳,姿态沉稳,一颦一笑,带着女子温柔的一面。 顾荃明白,摄政王妃在教她,如何更好地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城内活下去。 屋内萦绕着药香味,窗外是热闹的街景。 顾荃抬头笑了,“我想回乡去开药铺,这里不缺大夫,但乡下缺大夫。” “话是不错,你的积蓄能撑几年?”温竹静静,击灭她的幻想,“顾荃,你能撑三年五年,最后关了铺子,过上穷困潦倒的生活。” “我若是你,在京城开铺子赚钱,派人去乡下开药铺,让那个人代替你。你需要钱,那人需要钱。” “做好大夫,更需要钱!” 顾荃被这番话震惊了,眼中带了点湿润,温竹转身看她:“你懂吗?你身后没有人,是以,你需要赚钱让自己先活下去。等你赚到了钱,再去做你的好事。” “若不然,你活不下去,谈何行善!” 四百二十七章我要报仇 顾荃离开京城回乡的心动摇了。 摄政王妃并没有教她去行善,也没有天方夜谭地说着将来的事情,只让她认清一件事。 她的积蓄能维持多久? 将来,她遇到看不起病的病人,到底该不该收钱。 一次不收钱就罢了,次次呢? 掏空积蓄,她又该怎么生活? 天光映照下,顾荃的脸色逐渐苍白,她捏着窗柩的边框,俯瞰街上的行人。 温竹也不催促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市井繁华。 “王妃,您当初为何要嫁人?”顾荃问了大逆不道的问题。 温竹听后,没有怪罪,笑道:“我算作被绑上花轿的,我的姐姐若没有逃婚,我大概不会轻易嫁人。” 那些年她一面做生意,一面去寻找萧清淮,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心思想着成亲嫁人的事情。 顾荃想了想,说道:“王妃,我若在这里,可以一辈子不嫁人吗?” 温竹眉头轻轻皱起:“可以,没人逼得了你嫁人。有个前提,你得有自己的地位,可以掌控自己。回乡下,花空积蓄,你还有未来吗?” “王妃说的是。”顾荃粲然一笑,“我想通了,留下来,成为这件药铺的坐堂大夫。” 温竹浅笑,“舍得太医的位置?” “舍得,我志不在此。您说的对,先赚钱。”顾荃抬手,指着东边那间药铺,“我要让他关门、回老家。” 温竹顺着她的手,探身看过去,似是知道是哪家药铺。 “那家药铺,不讲诚信,关不关看你本事。” 顾荃笑了,“王妃说的是,那就是我的第一个目标,您先借我一百两银子。” 温竹与顾荃接触不多,两三回见面也摸清她的性子,耿直、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 今日一见,倒是觉得有趣! 温竹让人拿了钱,顾荃收了钱,朝她道谢:“王妃,我要去报仇,您自便。” “报仇,我去瞧瞧。”温竹被勾起了兴趣,顾荃这般清冷冷的性子竟然也会记仇。 两人笑着走下楼,在大堂内走了一圈,搬起一只凳子,又招呼伙计搬起一张桌子。 “劳烦您随我来!” 顾荃提着凳子出门,伙计看向东家,东家点点头,他小跑着跟上。 往东走不过百余步,顾荃在方才那家药铺对面站了下来,将桌凳放下来,支起毯子,高价收药材。 坐下片刻,药铺内的人冲出来,“你干什么?” 顾荃头也不抬,从自己随行的布包里拿起纸张笔墨,挨个排开。 “我收药材,与你何干!” 药铺伙计握住了拳头,“你在我家店铺门口收药材,分明就是打我们的脸。” “打你们脸又如何,我又没有进你们药铺去收,各凭本事,各凭银两。”顾荃抬头,弯唇浅笑,“你若不服气便将你们的收价抬高些。” 伙计气得拔腿跑回去了。 他走后,一个妇人挎着篮子走来,将一个包袱递给她,“郎君收这个吗?” “我看看。”顾荃打开包袱,里面摆着几根药材,“是黄精,三十年的,五两,卖就给你钱。” “这么多……”妇人愣住了,像是看傻子一眼看着顾荃。 顾荃见她如此迟疑,拿起药材检查,“市面价格如此,你若不卖,便去其他药铺问一问。” “卖、卖……” 妇人迫不及待地开口,面上的小心翼翼被笑容取代,“我这就卖,方才那间药铺就给我二两,说成色不好,只是十年的东西。” “他们骗你年份不足,趁机压价,不知骗了多少人。”顾荃整理包袱,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五两的银锭子。 “这两银子、刚好五两,是定额的。” 妇人看着到手的钱,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荃,随后欢喜道:“谢谢郎君、谢谢郎君,我家里还有些,同村的人也有些好东西,我让他们给你送来。” “可,明日我还在这里。”顾荃收了药,回之一笑。 妇人欢天喜地走了,药铺里的人冲出来,抬抬手,三五人冲向顾荃。 就在这时,文成跳了出来,扫了一眼药铺,“做什么?” “这人在我们店铺门口收药,分明是故意使坏,打死这人也不为过。” 文成挑眉,突然,顾荃拿出自己的令牌,“太医院顾荃。” 一句话让对方偃旗息鼓,药铺伙计面面相觑,连话都不敢说了。 文成刚摆出的架势就这么顿住,他回头看向顾大夫,这人、似乎变了,不再死气沉沉。 就在这时,药铺的掌柜走出来,是一男子,五十岁左右,眼眸锐利,眼看便知是生意人。 掌柜三步并两步走到顾荃面前,陪着笑说道:“顾太医莫恼,之前是药童不识您,签错了账单,这才是您的账单,您瞧,都是市面上最高的价格收下的。” 顾荃低头看着账单,朝他伸手,他立即将差额补上,甚至一再道歉。 钱到手后,顾荃并不急着走,拂开掌柜,“别挡着我做生意。” 听她言语,掌柜头疼至极,“顾太医、顾太医,之前是小店有眼不识泰山,求您见谅,给小店一条活路。” 他说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呸,什么东西,之前这个掌柜收我人参,明明是二十年,他偏说只有十年,压我一半的价钱。” “就是,我也吃过亏,人不老实,半价收我的钱,后来我家娘子生病,他开的药,竟然高出数倍。” 路人开始指指点点,闻言,顾荃开口,“我这里有纸笔,大家有怨就说出来,我相信,衙门里的大人会给大家主持公道。” “欺诈压价,是要吃板子的。” 这么一说,顾荃看向方才开口的男人:“你说,我记,到时按个手印即可,我一并将你们的冤情呈上。” 话音落地,掌柜脸色大变,“顾太医,你这是断我们活路。” 顾荃不理他,提笔就写,丝毫没有给予回应的意思。 眼看百姓越来越多,掌柜抬手,“赶走他,快点。” 伙计们一拥而上,拿着棍棒就要赶人,胆子小的百姓急忙跑开。 木棍砸在桌面上,伙计上前托拽桌子,顾荃双手抱住自己的桌子,冷面以对,“看清楚,我是太医院太医,你敢动我一下,太医院饶不了你们!” 四百二十八章药铺闹事 这是顾荃第一回亮出做自己太医的身份。 以前,太医只是她用来学习的身份。 今日,太医是她保护自己的底牌。 药铺的伙计愣在原地,掌柜咬咬牙,“顾太医,我与你好话说了这么多,钱也赔给你了,你还揪着不放,分明是不给我们活路。” “说的真好听,我打你一巴掌,给你道歉,你服气吗?”温竹笑出声,冷冷地看着掌柜,“不如这样,我打断你的腿,给你药费、给你道歉,好不好?” 掌柜听后,面上青筋浮现,五官狰狞,“你这女人、好不讲理。” 温竹也是在市井行走多年的人,瞧见掌柜的手段,笑道:“与讲理的人讲理,与你、不需讲理。” 眼看着吵不过人家,掌柜挥挥手,“打,抓住她们。” 温竹立在原地,撩了撩眼皮,浑然不在意,“你敢试试,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东家是谁,但你今日赔钱道歉也就罢了,若蛮横些,药铺明日就得关门。” 她抬手,指着周围的百姓,“将欺骗他们的钱吐出来!” “你做梦!”掌柜啐了一声,目光落在温竹身上。 女子穿着素杉,颜色不打眼,但在阳光下,衣衫生光,可见是极好的料子。 且女子气质从容,眉眼精致,五官明艳,并非寻常女子。 掌柜不敢托大,京城遍地都是贵人,他上前一步,讨好温竹:“夫人,不如进药铺说,这么多百姓看着,闹起来,你我都不好看。” “喊我们进去,要这么封我们的嘴?”顾荃先出声,“我们不会进去,这两年来,你压我多少价格,一次比一次比低,我不会再信你。” 温竹看向她,瞠目惊舌,“他压你价格,你还将药材给他?” “此地,唯他家收药材,旁人家不敢收。”顾荃羞得脸皮发红,“我试过给其他药铺送,他们都不敢说,说收了药材,明日药铺就开不下去。” 闻言,温竹大致了解情况,冷笑一声,“扰乱市场,欺骗百姓,光这两点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掌柜见两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顿时没了耐心,“既然你们要找死,别怪我们,抓住她们。” 后退的伙计再度一哄而上,文成拦在主子面前,抬手捏住一人的脖子,“谁敢动试试。” “干什么、干什么……” 巡防营的人冲了过来,为首的人提着刀,眼神凌冽,“闹什么、闹什么。” 眼睛一转,落在顾荃身上,“顾太医,你怎么在这里?” 顾荃闻声看过去,来人一袭铠甲,约莫二十岁左右,长脸,她想了起来,“纪大人。” 纪安崚闻言,憨憨地笑出声,接着收敛笑容,看向掌柜:“门口干什么?” 掌柜指着顾荃:“这人在我们门口高价收药,鼓吹百姓不许来我们药铺买药就医,实在是可恨。” “不是的,是他们欺诈我们,买我们的药材,只给一半的价格。” “不止,我们三十年好药,他们说只有十年,故意欺我们不懂。” 掌柜看了过去,啐了一句:“本来就是便宜货,难道你们还想要高价?说我们欺诈,拿出证据来。你们有证据吗?” “药都被你们用了,话都在你们嘴里说。”说话的汉子气得直跺脚。 “就是就是,药被你们拿了,你们空口说白话,我们有什么办法。”路人插了一句话。 三两句话说的掌柜笑了起来,胸有成竹地看着顾荃,“顾太医,你有证据吗?” 顾荃皱眉,她没有证据。 眼看顾荃要吃瘪,温竹代为开口:“纪大人,是他们先动手抓我们,两方才打了起来,是他们挑衅在前。” 纪安崚听后,看向掌柜,“送去京兆府!” 谁知掌柜听后没有害怕,反而挑衅地看向顾荃,“顾太医,你等着,给你脸,你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好看的。” 顾荃气得脸皮发红,死死扣住桌子,掌柜笑了一声,“走。” 掌柜被带走,顾荃也要跟过去,她将收来的药材收拾好,递给伙计,“桌子凳子还有药材,带回铺子里,等我回来。” 她匆匆跟上去,背影里透着孤单。 温竹没有贸然冲动,而是看着药铺,询问文成:“如果你家王爷处理这件事,会怎么做?” 文成听后,将刀收回刀鞘,“我家王爷会查背后的主子,但齐世子会直接砸了这家药铺,直接引后面的人出现。” “我家王爷去找人,齐世子会让对方来找我们。” 温竹听后,轻轻摇首,“都不妥当,太慢了。做生意讲究的是时间,铺子关门一日,背后成本就会增添许多。” 她看着铺子,“让人继续在门口收药,再让人摆摊,询问百姓被骗一事,堵着门,不让他们做生意。” “二来,按照新京兆尹的性子,掌柜不会被轻易放出来,上面就算有人施压,他也不会放人。” 文成听后,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办法,我这就去办,那、顾太医怎么办?” “我去领人,她没有错,凭何要关她。” 两人分开,温竹去京兆府要人,文成去办事。 黄昏时分,顾荃走出京兆府,拍拍身上的灰尘,整个人都变了一般。 她笑着开口:“王妃,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情。” “是吗?那你女扮男装入太医院,不算大胆?”温竹暼她一眼,“任何事都比不上这件事荒唐。” 顾荃不由笑了,“那是因为我师父说,这件事由裴相、不是,是摄政王来兜底,让我不要害怕。” 两人离开京兆府,马车路过药铺,门口站了许多百姓,都是急着来讨公道的。 顾荃看着拥挤的百姓,下意识看向温竹:“你做的?” 温竹淡笑,说道:“我只是让人去传话,药铺打算给赔钱安抚大家,所以,他们闻声都来了。” “顾太医,你是大夫,救死扶伤,我是生意人,只懂做生意。这间药铺关了,我的药铺开张才会受人欢迎。” “你觉得,对吗?” 四百二十九章恢复女儿身 昏黄已至,瑰丽色的光晕挂在西边,暖洋洋的光落在脚下。 孤荃无言,在她的印象中,摄政王妃温柔贤良,人前时善良,见到她时会浅浅一笑,眸色清透。 这样的女子,让人容易心生好感,她觉得这样的人配得上摄政王,两人的性子互补。 她时常仰望这样的女子,因为与之不同。 如今听到这样的话,她浑身都凉了,深吸一口气,“王妃说的极是。” 见她面色发红,眼神飘忽,温竹猜测她的心思,“顾太医,你只会行医。” 听到王妃的话,顾荃羞得抬不起头,温竹提醒她:“你既然要出来,就要学会怎么生活下去,世间没有圣人,多少鲜活的人,人人有自己的算计。” 顾荃是杏林天才,有极高的天赋,同时,她身上也丢了些东西。 “王妃的话,我记住了。”顾荃颔首,她是知恩图报之人,握住温竹的手,“上回的药,吃的如何?” “每日都在吃。”温竹颔首,她心里有疑惑,见车内只有两人,忍不住追问:“顾荃,你告诉我,我的身子究竟如何?说实话。” 顾荃指尖一颤,斟酌道:“您确实吃了许多不好的药,但您后来停了药,生育过。不瞒您,您的身子确实比常人难有孕,并非绝对。” 温竹的身子吃过那么多寒冷的药,有损根底,但后来停药,及时弥补,后又生育,说明她的身体尚可。 她又及时说:“就算是常人,也不会绝对就会怀孕生子,都是有可能,只是您的可能比她们多些。” “我师父擅长此道,我并不算精于此,若您实在担心,我派人将老头子接过来。” 说完,她心虚地看向王妃。 顾荃有私心,老头在乡下无人照顾,无儿无女,她既然决定留下,便想将人接过来奉养他。 温竹听后,面色犹豫,“这样是不是太过奔波。” “不会,老头喜欢疑难杂症。”顾荃不善说谎,三两句话脸色便红了。 温竹看出她的心思,顺势答应下来,“那你试试。” “谢王妃,我今日给您换药,改两味药。”顾荃求之不得。 两人说定,马车停在摄政王府,温竹将人留下来暂住两日,打算等药铺的事情解决后再送人回家。 药铺一事,外面闹了起来。 百姓堵住门,莫说开门迎客,里面的坐堂大夫身份都被扒了出来。 “那人姓张,以前在乡下治病,治死了一人,坐了几年牢。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为大药铺的坐堂大夫。” “哎呦,你别说,我上回找他治病,他给我开了一堆补药,价格贵,吃得我倾家荡产。” “他就是卖假药的,上蒙下骗,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他们什么时候退钱,不退亲,不给他们开门,退钱、退钱……” 百姓将门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拍着门,有人高声叫喊,往日受人追捧的药铺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甚至连整条街都堵了起来,引来官府的人过来疏散。 饶是如此,在‘退钱’的真金白银的诱惑下,百姓走后又回来,依旧堵着门,不肯离开。 一日、两日,铺子的名声就这么毁了。 尤其是药铺,救死扶伤,药材贵些无妨,坐堂大夫的底子被扒了出来,光是治死过人这件事,便吓退了前来治病的人。 不出十日,药铺便关了门。 顾荃再度从门前走过时,铺子关门,门口百姓也散了,她望着铺子,心中沉浮不定。 不得不说,摄政王妃动动嘴皮,便毁了偌大的药铺。 顾荃眼中染上笑意,更多是的戏谑,她转身回太医院,递交辞呈。 院正惊讶不已,“这是做什么,谁欺负了你不成?” “并非,我想去开药铺。院正,这些年来得您照顾,下官感激不尽。”顾荃弯腰,郑重行礼,“您的恩情,我都记住了。” 院正听后,连连惋惜:“我知你志不在此,也好,你人在京城,日后有事找你也能找到。” 人在京城,不入太医院也可。 顾荃脱下官袍,与众人辞别,晚上定了酒席,答谢诸位同僚。 夜间,顾荃从酒楼走出来,醉得脚步走不稳。 书剑从暗处跳出来,“顾太医,我家王妃让我过来带您回王府,说您如今是她的人,不能丢了。” 书剑不知温竹的心。 顾荃是女子,出入酒楼,又是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唯恐她吃亏,温竹及时让书剑来接人回去。 夜间清风徐徐,吹得顾荃头重脚轻,许是喝多了酒,胃里翻涌,她扶着墙就吐了出来。 书剑伸手,递交了一方帕子过去,“顾大夫,您先用这个。” 都是男人,没什么顾忌! 顾荃只是不舒服,神智清楚,她摆摆手,“不必,我自己有。” 闻言,书剑收回帕子。 顾荃吐了一通,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整个人也舒服不少,“走。” 书剑没有在意,等她上车后,自己爬上马车,“顾大夫,坐稳了。” 上车后,又是一通颠簸,顾荃下车时又吐了一通,整个人沉闷无力,晕头转向。 书剑下车,见她蹲坐在角落里吐,好心开口:“你这样吐,好像不对劲,要不要给你找大夫。” “我自己便是大夫。”顾荃摇首,浑然不在意书剑的提醒。 夜色深沉,周围寂静无声。 侧门的灯火摇曳,冷风扑面,吹得人身上发冷。 顾荃浑身都凉了,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往里面挪。 好不容易挪到客院,她一头栽到床上,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头疼得要命,她撑着坐了起来,下意识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昨夜喝了酒,吹了风,醒来浑身无力,她怀疑自己感染风寒。 可指尖一搭,她整个人定住了。 外面传来温竹询问的声音,“顾大夫醒了吗?醒酒汤备了吗?” 声音越来越近,仿若就在眼前,顾荃觉得自己诊脉诊错了,下意识又探了一把。 结果是一样的。 她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外面的温竹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你醒了,听书剑说你昨夜吐得厉害,我让人备了醒酒汤,喝一碗试试。” “你既然辞官,我想的是让你恢复女儿身,日后行事也方便些。” “顾荃,你怎么不说话?” 四百三十章堕胎药 “昨夜喝酒喝糊涂了不成。”温竹俯身坐下来,朝尾随而来的夏禾摆摆手,“去看看醒酒汤。” 夏禾领了吩咐,顺势将婢女都带了出去。 屋门关上,只余两人。 “顾荃,你有什么想法?你是女子,扮作男子不易,既然辞官,那便恢复身份。知情者也不会在意,就算有人逮住你的把柄,王爷在,这也算不得大事。” “顾荃?” 顾荃猛地回神,心慌意乱时对上温竹的眼神,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我现在便很好。我看过药铺,后面可以住人,我打算将宅子退了,搬进药铺里长住。” 她说着,将右手缩进袖口里,指尖紧张地发抖。 温竹含笑,“我今日设宴,邀请齐绥过来,庆贺你辞官,恢复女儿身……” “不、不必了,我喜欢男子的身份。”顾荃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语气诚恳,“王妃,先不要公布我女子的身份,药铺事情多,女子身份行事不便,眼下、就很好。” 她如此诚恳,温竹无法拒绝,“行,听你的,你休息两日,等你休息好,我们择一个好日子开张。” 顾荃心情渐渐平定下来,指尖依旧抓住袖口,“好。” “你先休息。”温竹站起身,给她时间休息。 温竹走后,顾荃瘫软下来,手落在自己小腹上,怀孕了…… 她竟然怀孕了…… 师父若是知晓,必然会被气死。 温竹从客院走来,前院里有客人在等她。 苗若安提着礼物来给她道谢。 两人落座,苗若安换了一身青色新衣,发髻挽起,整个人洒脱许多。 “我来给王妃道谢,这一月时间我去了您的酒楼,将每个酒楼的弊处都查出来。” 说完,她将一本册子递给东家,“您看一眼,我会挨个解决这些弊处。” “你做主。”温竹大致看了一遍,“细处的问题,你与掌柜商议,我相信你的能力。” 苗若安笑了,“王妃信我,我自然也会给您最好的交代。” 说完了正经事,温竹询问道:“郭家的事情,解决了?” 郭问的亲事退了,女方家听闻此事后,吓得连夜派人退了亲事。 且郭问犯错,京兆府打了板子,送回家。 至于郭学,他受伤在前,昏迷中,郭问报官,事后没有及时澄清,照旧挨了一顿板子。 前几日,郭学领着儿子前往苗家,被苗霁赶了出去。 苗霁不认郭学,自然不会再认郭意。妻子苗氏贴补娘家多年,最后养了这么些东西,他恨不得将郭家赶出京城。 苗若安说清家中事情,说道:“我父亲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他的好友之子,入京求学,年岁比我小了些,但愿意入赘,日后也算过安稳日子。” 话虽如此,但她面上没有喜色。 温竹听后,只点点头:“这回你自己做主,不要为了将就而误了自己。” “王妃的意思,我明白。”苗若安起身,“时辰不早,我先回酒楼,有事再派人告知您。” 夏禾去送苗若安,两人一道离开。 出了正门,婢女扶着苗若安上车,一旁等候的郭学站在角落里,说着搀扶着儿子。 郭意痴痴地看着母亲的背影,伸手拉了拉父亲的手:“父亲,我想去找母亲。” “她不会认你的。”郭学捏了捏儿子的手。 郭意扭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您为何不愿意让我跟着父亲?您这个月都没有给我交束脩。” 不交束脩,学堂就不会收他!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去学堂读书了。长此以往,他便会跟不上同窗的进度。 在家里,他与祖母提过好几次,祖母却说去找母亲解决此事! 祖母总说母亲有钱,去找母亲哭,哭上一回,母亲就会拿钱给他交束脩。 可母亲到现在都不愿见他! 父子二人的身影落在夏禾眼中,夏禾看着两人,悄悄后退一步,静静观察他们的动向。 马车快,两人追不上马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远去。 郭学牵着儿子走了。 夏禾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好奇,回府后告诉王妃:“这个时候,郭家小郎君不是应该在学堂吗?” 温竹听后并没有在意,低头查看账簿:“我记得民间学堂,一月交一回束脩,苗娘子与郭学和离多日,只怕郭家断了郭意的束脩,自然就去不成学堂。” “郭家利用苗若安心软来控制她,妄想求她回头,毕竟儿子还在郭家。” “呸、不要脸的东西。”夏禾叉腰骂人,“都是一个德性。” 王妃和离时,陆家也想用知之来控制王妃。 不要脸! 温竹没有回话,低头算账,客院里的顾荃戴上帏帽,换上温竹给她置办的裙裳,悄悄从侧门出门去了。 她没有坐车,一路行走,戴着帏帽,挑着小路去长街。 进入长街后,人来人往,货郎挑着掸子,沿街叫卖,孩童蹦蹦跳跳。 齐绥陪着母亲从玉石铺子里走出来,一袭华服,身姿清越。 齐夫人满意儿子,拍拍他的手,“等定了亲,收收心,安生过日子,添了孩子,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 许是凑巧,说这句话时,顾荃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 顾荃没有停,但齐绥的话传过来,“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听我的话,准没有错。”齐夫人高兴坏了,迎着阳光笑得开怀。 儿子听话要娶妻,他在摄政王面前又得脸,齐家走得远,也走得稳。 齐家母子登车离开,顾荃转头进入药铺,伙计迎上前,“您这是?” 顾荃戴着帏帽,神神秘秘,又是来药铺治病,让人不禁联想到怪病。 “诊脉、拿药。”顾荃取下帏帽,“找间屋子,让你们的大夫过来。” 帏帽下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冷,唇角嫣红。 伙计见她正常,忙笑着开口:“您随我来,稍等,大夫马上就会到您的房间。” 顾荃跟随伙计进入雅间,屋内弥漫着药香的味道,旁人觉得难闻,她却觉得安心。 她习惯有药香味道,有药香,她便舒坦。 大夫走进来,是一老者,约莫有五十岁,他率先坐下来,顾荃跟后坐在她对面。 摸了脉象后,大夫看向顾荃:“你这是有喜了,我给你开些安胎药。” “不,我要堕胎药。”顾荃摇首。 大夫惊得抬头,“堕胎药?” 四百三十一章你有妹妹? 孤荃这两日暂时住在王府,王府多了些烟火气,齐绥从外面跑进来,由着婢女引路至水榭。 恰好见到秦殷与温竹在下棋。 前些年为哄着陆清艳,温竹特地学过两年围棋,只是她不善于此,倒不如日日摸索算盘珠子。 是以,她的棋艺不算好,而秦殷精于此道,秦殷无事可做,拉着温竹来下棋。 再度见到秦殷,齐绥已经不再畏惧了,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上前行礼。 秦殷捏着如玉的棋子,调侃齐绥:“见到我不跑了?” 一句话让齐绥红了脸,齐绥俯身道歉,“那日初见夫人,十分惶恐,吓到夫人了,我来与您请罪。” “请罪倒也罢了,你来找王妃?”秦殷抬头,眉眼慈爱,“听说你定亲了?” 齐绥摇首,“还没定,只是相看一回,母亲做主。” 闻言,秦殷掀了掀眼皮,将齐绥上下打量一番,“你来做什么?” “我找顾荃。”齐绥坦白。 秦殷知晓顾荃的女子身份,狐疑道:“你找顾荃做什么?” “那日酒醉,说了些糊涂话,不太好,我想找他去喝酒。夫人,您别多想,都是男子,喝酒不算闹事儿。”齐绥忙跟着解释。 说了许久,温竹始终不开口,秦殷只好继续回答:“也可,但我听说顾荃不在府上,出门去了。多半是回家拿东西去了。” “劳烦夫人告知,我去她家里找。”齐绥拱手道谢,缓步退出去。 等他走后,温竹依旧盯着棋盘出神,秦殷等候良久,实在没有办法,敲敲桌面:“王妃,你想好了吗?” 温竹在催促声下胡乱出了一子,未曾想到秦殷落子后直接堵住她的退路。 “我输了。”温竹扶额,转而看向齐绥,“齐绥还不知道顾荃是女子,我本想趁着药铺的事情让顾荃恢复女儿身,但顾荃拒绝了。” 秦殷听后,头也不抬,慢悠悠地分棋子,说道:“齐绥找顾荃的次数不少了,要说就趁早说,若郎君无情也就罢了,万一齐绥成亲后知道顾荃是女子,你觉得会不会出事?” 她毕竟是过来人,见过的事情多,一言戳破两人的关系。 “您的意思是齐绥喜欢顾荃?”温竹也十分惊讶。 秦殷笑了,“不知道,赶紧捡棋,再来一局。” 温竹没有办法,认命地再陪着夫人下一局。 出门的齐绥一路骑马,到了顾宅门口,拍手敲门:“顾荃、顾荃。” 门后寂静无声。 “没人?”齐绥纳闷,等了片刻再敲,“顾荃、顾荃。” 敲了两声后,门开了,顾荃走出来。 今日顾荃穿的是王府准备的蓝色澜袍,云纹富贵,衬得顾荃清秀许多。 齐绥眼前一亮,抬手去拍她的肩膀,“走,请你喝酒。” “不去,我今日要整理药材。”顾荃转身走回去,齐绥没多想就跟上去,“药材的事情日后再说,你又不急。” “急,药铺要开张了,我想着在开张前将药材送过去,可以省些药钱。” 顾荃走到架子前去收药材,眉眼不动,“你去忙你的。” “我这两日无事。”齐绥讪笑,跟着进屋,瞧见桌上摆了一碗药,他好道:“这是什么药?” 顾荃被提醒后急忙去端药,直接对外倒了,“试的药,药不对,你别碰。” 药水倾洒,透着苦味,齐绥捂住鼻子,“行,听你的,需要我帮忙吗?” “你去帮我把外面的药材收进来就行,我整理整理。”顾荃没多想,知道自己赶不走齐绥,指着外面的木架指挥齐绥。 齐绥很听话,身上没有国公府世子的架子,勤快地去收药。 他的话也多,一面收一面开口:“过两日休沐,我爹高升要办宴,你去我家玩一玩。” “不去,我没什么礼物可送。”顾荃摇首。 世家与寒门终究有着天壤之别,且齐绥仕途正好,将来,必然也是风光无限。 顾荃有自己的顾虑,齐绥也有自己的坚持,“你这里这么多药材,挑几样送给我爹,他可高兴了。” “不去。”顾荃摇首。 齐绥再劝,她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劝说不动后,齐绥也不再说了,但他知道顾荃听温竹,回头让温竹带着一道过去。 两人忙了一个下午,日落西山时,顾荃关门回到王府去住。 齐绥屁颠屁颠地跟着过去,趁着顾荃回去时去找温竹。 他老实说了自己的想法,温竹不由看过去,眼神带着狐疑:“你让顾荃过去做什么?” “玩儿,这人太枯燥无趣,让她玩一玩,多好。”齐绥不以为然。 温竹不由多看他一眼:“或许她本性如此,齐世子,她不是你,没有玩耍的底气。你在玩儿时,顾荃在钻研医术。” 她摆出认真的姿态,吓得齐绥睁大眼睛:“不过是玩儿半日,怎么就成了这么严肃的事情。” 温竹有话说不得,实在是无言以对,被迫答应:“我试试劝说,她若不去,便是她的事情。” 齐绥这才罢休,转身就走了。 温竹只好将话带给顾荃。 顾荃低头看着王府送来的衣裙,眸色清透,“不去,我不想掺和齐家的事情。齐夫人没有下帖子,我去了、不合适。” “好,你多休息。”温竹识趣,“药铺的事情,交给你了。多上心,我派人去接你师父,多则三月,少则两月就会入京。” 听到师父的消息,顾荃面上多了几分笑容。 见她面色,温竹笑道:“你这性子与王爷倒是有几分相似,像极了兄妹二两人。” 顾荃抬头,淡淡笑了,“王妃说笑了。” 过了两日,齐家设宴,温竹依旧去询问顾荃的意思。 顾荃低头整理药材包,将一只香囊递给温竹:“夏日到了,蚊虫多,驱蚊用的。” “谢谢。”温竹接过香囊,低声道谢,“你今日有什么打算?” 顾荃站起身,笑着回答:“去药铺看看,药材该送来了,我去整理,免得日后混乱。” 两人说了两句话,各自分开,温竹登上门口的马车,推开车厢,车内的萧清淮睁开眼睛,“她不去?” “不去为好,那么多人,情况繁杂,不如去药铺自在。”温竹顺势挨着他坐下来。 她继续说:“顾荃的性子,倒有几分像你,冷冰冰的,你说,你有妹妹吗?” 四百三十二章留下这个孩子 昭安太子与太子妃有过两年恩爱的日子,生下萧清淮后,御史不满,谏言不断。 后来有了侧妃、良娣等人,断断续续也有了其他人。 萧清淮为长为嫡,下面弟弟妹妹五六人,被抓那日,众人是分开的。 他是被人救出去,其余人则是被处死的。 昭安太子自尽后,萧清淮‘病死’,皇帝赐死了庶出的皇嗣与太子妃。 毕竟长子与嫡孙都死了,其余人无关紧要。 萧清淮回忆过往,“有,弟妹五六人,都被赐死了。” 温竹听后,不好再问。 两人一道去齐府,齐家门口马车队伍如长龙,不少人下车走过去,三三两两的宾客笑着一道进门。 封王后,温竹第一回与萧清淮一道出门赴宴。 两人下车,不少人看过去,尤其是萧清淮如今清贵的身份,让人望尘莫及。 “王爷来了。” “那是摄政王与王妃?” “不得不说,温家女儿的命真好,二嫁嫁给权相,如今又成为摄政王妃,你说,她的命怎么那么好。” “我记得前两年,她还是陆家口中攀高枝的庶女,如今陆家都没影儿了。” 宾客你一言我一语,温竹随着萧清淮的脚步迈过门槛。 齐家夫妻大步来迎,齐夫人亲切地握住温竹的手,“王妃来了,都等着你。” 齐夫人殷切之色,让众人眼神变幻,如今的温氏女可不是昔日的庶女。 “院子里的花开了,你送我的那两盆牡丹,开得十分好。” “是夫人照顾得好。” 两人一问一答,齐国公引着摄政王去前院说话,齐绥从后院走来,朝着两人身后看过去,竟然没有瞧见顾荃的身影。 顾荃当真没有过来。 这人性子真古怪! 齐绥有些失落,齐国公见他不快,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待客。” “知道了。”齐绥被催得回神,急忙跟上父亲的脚步。 齐绥走时不忘回头,一再确认顾荃没有过来才小跑着追上摄政王。 两人兄弟多年,齐绥见他便问清楚:“王爷,顾荃怎么没来?” “你给她下帖子?”萧清淮语气冷冷, 齐绥不解:“我与顾荃用不上帖子,我二人抵足而眠过,不在乎这些。” 一句抵足而眠让萧清淮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看起绥:“何时?” “就上回瞧见夫人,我害怕,去找顾荃喝酒,醒来后,我就躺在她的床上。” 齐绥老老实实回答,萧清淮算着日子,已有月余的时间了。 他摆手,“齐国公,你先去忙,我与令郎说两句话。” “好。”齐国公不知发生的事情,招呼儿子一句就走了。 齐绥一怔,萧清淮伸手揪着他的衣襟,拽着他就走。 “王爷、王爷,我不喜欢男人,你不用担心我有断袖的癖好……” “王爷,有话好好说。” 齐绥被迫跟上萧清淮的脚步,踉跄两步,走到无人的角落里,摄政王终于松开他。 “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萧清淮站住了脚,定神看着齐绥,恨不得吃了他。 齐绥被吓得不轻,摸着自己的脖子,方才真害怕摄政王掐着他的脖子。 他站了会儿,平复心神,“那晚,不过就是酒醉了,顾荃家蚊子多,咬得我身上都红了。” “蚊子?”萧清淮凝神,若是以前,他不通情事,必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但如今的他,听出来原因。 他没有动怒,而是定定看着齐绥,旋即拂袖离开。 “王爷,你去哪里?”齐绥懵了一瞬,急忙去追。 萧清淮走到正门,要了一匹马就走,齐绥追了上来,“王爷,你就这么走了,王妃怎么办?” “我很快回来。”萧清淮丢下一句话,自己一人打马离开。 齐绥则愣在原地,揣摩不透摄政王的心思。 摄政王打马离开的消息,传到温竹耳中,温竹抿了口茶喝,平静道:“我知道了。” 夏禾疑惑,“王妃,王爷怎么走了?” “会回来的。”温竹不在意,她相信萧清淮不会将她丢下来不管。 萧清淮先回府,不由分说去了客院。 客院已空,人已经离开了。 萧清淮揣摩顾荃的心思,旋即有了心思,转身离开王府。 马儿停在药铺门口,铺子里的伙计走出来,“贵人,药铺还没开张。” 萧清淮没有听他的话,大步往里走,伙计想要拦,他已经走到柜台前,瞧着那抹消瘦的身影。 “顾荃,随我来!” 整理药材的顾荃指尖一颤,吓得不轻,但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低头跟上摄政王的脚步。 萧清淮上了二楼,进入雅间,等顾荃进来后,开口道:“门关上。” 声音不轻不冷,但让顾荃立即转身关门。 “你过来!”萧清淮在桌边坐下来,指着对面的位置,“坐下。” 顾荃默默走过去,萧清淮提醒她:“手。” 一句话让顾荃惊得抬头,见他面色如水,自己捏紧了袖口,“王爷。” “手!”萧清淮又提醒一遍。 顾荃想要拒绝,但她没有胆子拒绝,而是被迫将手拿上来,放在桌上。 萧清淮伸手探上她的脉,眼皮微敛,很快便有了答案,说道:“齐绥?” 顾荃低头,肉眼去看,指尖都在发抖,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不敢说。 “有什么打算?”萧清淮询问,“我可以让齐绥娶你。” “不……”顾荃惊得站起来,脸色羞得发烫,“我不懂怎么做妻子,更不懂如何打理中馈、我本想堕了这个孩子,可那日齐世子来了,我不得不将药倒了。” “我不想嫁人。那就是一座牢笼,会困住我,我想成为坐堂大夫。王爷,您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萧清淮沉默,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鲜少动怒,但这回,他真的生气了。 “是他欺负你?” “我自己也醉了……”顾荃言辞谨慎,没有将责任全都推到齐绥身上,“我们都是成年人,不能单怪一人。” 萧清淮听着她的话,“那就不留,你继续过你的日子。” 顾荃听后,没有立即回答,收回手,慢慢地抚着自己的小腹。 “王爷,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嫁人,您说,我若留下这个孩子,日后,与我相依为命,可好?” 萧清淮嗤笑:“你疯了!” 四百三十三章齐家会让我做妾 孤荃想要留下孩子,却又不愿告诉齐绥,甚至不愿嫁人。 萧清淮凝着顾荃,顾荃慌乱,忙朝他跪下去,“王爷,并非疯了,我只是想在世上多个与我相依为命的亲人罢了。” 相依为命的亲人? 萧清淮听后,捏住了指尖,“你想过日后的日子?旁人会指着你的孩子没有父亲教养、是野种、是野孩子,顾荃,你给得了孩子优渥的生活,给得了父亲的爱?” “我若嫁给齐绥,后半辈子被困齐府,齐家不会瞧得起的,您忘了王妃在陆家的日子?” 顾荃抬头,眼神坚定,继续说道:“王妃的日子,您很清楚,将来,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重要的是,齐绥不会娶我为妻,齐家会让我做妾!” 半晌,萧清淮说不出话来。 顾荃低头,语气平静,没有烦躁没有怨恨,她很冷静地处理自己的事情。 “不瞒王爷,我原本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万万没想到就那么一次,珠胎暗结。” “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但如今已发生,您就算打死我、打死齐绥,依旧没用。我已经想好退路了,王爷,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萧清淮心口一阵起伏,定定看着跪在眼前的人,“你想好了?” “王爷,我想了许久,想好了。”顾荃抬头,眸色清明,“很清楚,哪怕将来齐绥知道,我也不会让他夺走我的孩子。” 话已至此,萧清淮没有权力压着顾荃去找齐绥,也不能压着齐绥娶顾荃。 “你、好自为之!” 萧清淮站起来,大步离开,只留顾荃一人跪坐在地上。 顾荃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定定看着前方,她很清楚齐绥乃至齐家人知道此事的后果。 齐家嫌弃她的出身,不会让齐绥娶她为妻,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日后也会跟着她受人白眼。 这样的父爱有用吗? 不如她自己一人抚育孩子,有了药铺在,她可以有底气、很好地养育这个孩子。 进入齐家,将会是她苦难的开始! 顾荃慢慢地起身,走下台阶,嗅到浓郁的药香,一股力量融入身体里,她抬头笑了,“干活。” 且说萧清淮打马回到齐国公府,宴席还没开始,齐绥蹲在门口等他,“王爷、您回来了。” “嗯,进去。”萧清淮整理衣襟,大步入府。 齐绥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紧紧跟上王爷的脚步。 入府后,席面开了。 宾客恭贺齐国公爷,时不时地同摄政王敬酒,诸王也跟着来了,拿着酒杯谈笑风生。 后院里齐夫人主持局面,女眷们言笑晏晏,算是宾客尽欢。 夏禾从外面走来,俯身在温竹耳边低语,温竹轻轻点头:“知道了。” 散席后,齐夫人丢下宾客,亲自送温竹出门。 恰好,萧清淮也来了,他上前握住王妃的手,说道:“听说齐世子要定亲了?不知是哪家姑娘?” 摄政王亲自过问,齐夫人受宠若惊,笑着说道:“是骠骑将军府的嫡女。” 萧清淮听后,淡淡一笑,携着王妃上车走了。 一时间,齐夫人也是一头雾水,问了又走,摄政王是何意? 但摄政王特意过问,便是警告。她吓出一身汗水,强压着恐惧送客。 等宾客都散了,她前去找国公爷说话,可国公爷醉了,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儿子。 “世子哪里去了?” 婢女回答:“方才走了,散席后便走了。” 齐夫人听后就一肚子气,“老的喝醉,小的跑了,这个家是我一人的吗?” 殊不知齐绥跑去了药铺,将一坛酒放在柜台上,“顾荃,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柜台上的酒,顾荃轻轻蹙眉,“这是药铺,日后别拿酒进来,撒到药材上会出人命的。” “行,知道了,喝一口?”齐绥询问。 顾荃摇头,“不用,药材还没分完,你去喝你的。” 她依旧不近人情,齐绥已经习惯了,刚想开口,门口传来声音,“齐世子,我家王爷有请。” 是书剑的声音。 齐绥扭头就走,走了两步,顾荃喊他:“酒带走。” “你这人,真不近人情。”齐绥调侃一句,回头拿酒,不忘说道:“我晚上来找你。” 简单一句话让顾荃眼皮跳了起来,她捏着三七,半晌说不出话。 齐绥被叫上马车,车内只有萧清淮一人。 “大东家回去了?”齐绥笑吟吟地开口,“我觉得你今日很奇怪,但我说不出来,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两人兄弟多年,齐绥在萧清淮面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事情都愿意与他说。 但萧清淮性子内敛,不善言辞,齐绥也不在意,毕竟人都有自己难以启齿的事情。 齐绥喋喋不休,萧清淮始终没有开口。 说了一车的话后,齐绥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哥,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萧清淮终于开了口,“齐绥,你早已及冠,流连花丛……” “别,哥,我流连花丛,但也没碰过女人,我就是爱去玩儿。”齐绥说道。 萧清淮不信,“一次都没有?” 齐绥认怂了,“也有那么几次,酒醉了嘛,但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倒在床上。” 闻言,萧清淮无言,只说道:“滚下去。” 齐绥麻溜的滚下车。 车恰好停在齐国公府正门,齐绥看了眼,“我又不回家。” 话音落地,门人从府内跑出来,招呼齐绥:“世子您回来了,夫人正在找您。” “找我?”齐绥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在找她。 齐绥闻言,大步进门,先去正院找母亲。 齐夫人正在找他,见人来了,握住他的手将人拽进去。 关上屋门后,齐夫人将摄政王的话说了出来,“可是骠骑将军府犯事儿了?王爷正在提醒我们?” “没有,若是犯事儿,王爷早就提醒我了。王爷王妃待我亲厚,多半不是因为骠骑将军府的事情。” 齐绥扶着母亲坐下来,“王爷既然开口,那亲事就不能继续了。” “可我们过了定礼,没有合适的理由,怎么能退?”齐夫人急道,“这是将人家的脸面踩在脚底,日后齐家儿女怎么说亲事?” 四百三十四章发现顾荃的身份 两家正在说亲,没有正当理由就要退亲,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 齐夫人的顾虑让齐绥打起精神,“我回头去问问王妃,您等我。” 隔日,齐绥登门,亲自求见王妃。 温竹见到他后,让人去奉茶拿果子吃,他摆手拒绝:“我来是想问您些要紧事,是我议亲一事,王爷似乎不高兴。” “王爷不高兴?”温竹也有些奇怪,“你议亲,王爷作何不高兴?你定的哪户人家?” 齐绥谨慎道:“骠骑将军府的嫡女,不瞒您说,两府私下传了话,若要退亲,齐家着实拿不出理由。昨日王爷言语古怪,却不告诉我原因。” 温竹听后,挺直脊背,“王爷并未与我透露,你自己想想你们昨日的事情。还有王爷昨日为何匆匆离府,你与他在一起?” 说起昨日离府的事情,齐绥老老实实地将每一句话都说了一遍。 说到抵足而眠时,温竹失手打翻了跟前的茶盏,吓得齐绥跳了起来,“大东家,你怎么也变了脸色,王爷当时和你的反应一样。” “我就是喝醉了,睡在顾宅,我不喜欢男人。” 齐绥不得不再度解释一遍,可温竹的脸色并没有好转,相反,她定定地看着齐绥。 齐绥是出名是纨绔公子,流连花丛,京城的青楼楚馆都去过,他不会如稚子一般糊涂。 糊涂想着,温竹想到萧清淮离府的原因了。 她定定看着齐绥,认真道:“你喜欢骠骑将军府的嫡女?” “尚可,她温柔得体,能撑得起齐家。”齐绥说完坐了下来。 如今他已经意识到长子长媳需要撑起家族后宅,如同温竹这般,看似温柔,但必须要有掌握中馈的手段。 这回议亲,母亲给她选择的都是各府受到教养的女子,为的就是替他稳固后宅。 听到齐绥的话,温竹半晌说不出话。 她更想问齐绥,若顾荃是女子,他会怎么做? 可这些话不该由她来问,这是顾荃的事情,她无法越过顾荃来质问齐绥。 作为朋友,她想知会齐绥,但顾荃之前说过,暂时不能暴露女子身份。 此刻,她看着齐绥,恍然觉得顾荃与齐绥并不合适。如齐绥所言,齐家需要稳固后宅的世子夫人,顾荃做不到。 顾荃沉浸于医术中,若让她为了一个男人困在后宅中学习如何稳固后宅,她必然不会答应的。 短暂几息间,温竹偏向于顾荃,都是女子,她不能不顾顾荃的未来。 温竹抿了抿唇角,重新看向齐绥,“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齐绥,你好好想着你做过的事情。” “我不就睡了顾荃的床,你们一个两个,都十分吃惊。大东家,你我相识多年,你为何不能告知?” 齐绥不解,到底是谁什么样的事能让温竹守口如瓶。 温竹也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她只能说道:“齐世子,往日聪明,怎的犯起了糊涂。” “我哪里糊涂?”齐绥几欲崩溃,刚想要说什么,想起一事,“顾荃是女子?” 王爷与温竹都是听到那句‘抵足而眠’时变了脸色。 两个男人睡在一起,值得大惊小怪? 能让两人如此失态的便是,一男一女睡在一起! 温竹低头不语。 她的反应让齐绥确认这件事,“我那晚酒醉了,不知发生的事情,我、我……” 齐绥转身就要走,温竹喊住她:“齐绥,你当年因入赘放弃我是因为你是齐府的世子。” “如今的问题是一样的,你齐家需要什么样的长媳,你应该清楚。” “顾荃是大夫,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靠山,你父母会答应吗?就算退一步,你父母应准此事,顾荃做不得后宅夫人,长此以往,你父母可会心生怨怪?” 一句句话剖开,让齐绥不得不停下来。 他慢慢转身,目光落在温竹身上,温竹提醒他:“你若纳他为妾,王爷饶不了你。同样,你娶她为妻,你父母不会答应。” 齐绥如同石化一般,心口起伏不定,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难怪顾荃之前那么抵触与人触碰,她非男人,不敢与男人搂抱,害怕暴露身份。 齐绥定了定心神,“大东家的意思让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是这个意思吗?”温竹无奈苦笑,“我只是替你将顾虑都说清楚,也将你的难题说清楚,顾荃自己、自然也有她的顾虑。” “这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并非我与王爷亲口告诉你,不算我毁约。” “齐绥,我的话可能有些多,但我想的是、你别伤害顾荃!” “仅此而已!” 顾荃在太医院求学多年,一步步才有今日,她害怕女子身份暴露,不敢与人来往,渐渐地,养成孤僻的性子。 现在,她脱离太医院,开药铺,接师父来颐养天年。 一切都在按照她想要的生活去发展,突然间,齐绥毁了她的美梦! 齐绥深吸一口气,深深凝视温竹:“大东家,我应该怎么做?我是家族长子,也让顾荃难堪了,我想要两全的办法。” “自己想。” 门外传来清冷冷的声音,萧清淮迈过门槛,直视齐绥:“你是成年人,自己犯下的错误,应该自己去承担。” “我要娶她,大东家说不成,那我怎么办?”齐绥贸然生怒,望着两人,“你们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温竹屏住呼吸,扶额不语。 萧清淮走到齐绥面前,定定看着他:“这是你的难题,如何两全,你自己想。亦或是,你装作不知道此事,风光娶妻生子。” “我还是男人吗?”齐绥怒喝。 萧清淮笑了,“原来,你还知道你是男人呀,本王以为你会逃避。” 见他发笑,齐绥浑身无力,“我不和你们说,我要去找顾荃,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会与她商量解决。” “你们两个,如今恩爱,反过来指责我。” 温竹失笑,“我哪里指责你,你看不到的事情,我与你说清楚。谁让你喝醉去找顾荃,难道是我将你灌醉,丢到顾荃那里?” 四百三十五章纳顾荃为妾 齐绥无力,转身找了椅子坐下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摄政王。 “王爷,你我也是兄弟,王妃当年和离,我也出了不少力气。如今我身陷囹圄,您就不能帮一把?” 见他有长谈之意,萧清淮顺势坐下来,谨慎道:“我提醒过你,仁至义尽。” “你提醒我有什么用,王爷,你去提醒顾荃,我真不是故意的。”齐绥也是委屈,那晚喝得糊涂,后面的事情都不大记得了。 若是记得,哪里会有如今的糊涂事! 他委屈又无奈,萧清淮不上他的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想要娶人家就摆出诚意。” “王爷,你见过哪家主母出入药铺给人治病的?”齐绥也冷了脸。 温竹挑眉,下意识脱口而出:“难不成你还要娶平妻?” 齐绥皱眉,但没有言语。 屋内寂静。 齐绥站起身,瞧着两人冷漠的姿态,哼了一声,“你二人便是这般靠不住。” 说完,他气得自己走了。 温竹怔了怔,心道,自己怎么就靠不住,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说? 她无奈询问萧清淮的意思:“这、怎么办?” “你没看出来?齐绥不想娶,顾荃不想嫁。”萧清淮回答。 温竹蹙眉,“那就这么晾着?” 顾荃并非寻常女子,想要自由,只怕未曾在意那晚的事情! 她这么想着,萧清淮又给她一记重锤:“顾荃怀孕了。” “什么?”温竹惊得站起来,“怎么会这……” 听到萧清淮的话,温竹觉得天塌了,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她试探道:“顾荃什么想法,不要?” “疯了、她不想嫁,还想要生下这个孩子。” 听到这里,温竹已然说不出话来,“她如何立户?” “立户不难,等他师父过来,重新立户倒是简单的事情,但齐家知道会怎么办?尤其是骠骑将军府,即将嫁女,闹出这么一件事,嫁还是不嫁?” “若是嫁了,有这么一个孩子在,骠骑将军府会认为齐家失信,齐家丢了颜面。世人会认定顾荃是外室,其身不正。” 等萧清淮说完,温竹已愁得不行,“我留她下来,是不是害了她?” 温竹也是一片好心,想着顾荃孤身回乡,就那么点积蓄,总会花完的。 不如留在京城,在萧清淮的眼皮下,总不会让人欺负了。 但没想到有这么一件事,打乱她的计划。 “两人、都不是东西。”萧清淮揉着眉头,显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放下手,笑道:“等顾荃师父来了再说,走一步看一步,且等他二人见过面说清楚,只怕齐绥还不知道顾荃怀孕一事,我猜顾荃也不会说。” 顾荃的性子,有事忍着,从不愿给人添麻烦。 两人对视,萧清淮伸手,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腕,“由着她二人去说,说清楚,或许有转机。” 旁人看着着急,当事人却不急。 齐绥去了药铺,拍着柜台,顾荃转身,“你怎么又来了?” “顾荃,你这身衣裳不好看,换裙子才合适。”齐绥语气不善,“你骗我骗得好苦!” 顾荃听后,眼神阴了一阵,转身继续整理药材。 见她无动于衷,齐绥气不打一处来,翻过柜台,拉住她的手,“顾荃,你看清楚,我是齐绥。那晚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会负责的。” 本以为顾荃会感动,亦或是给些笑容,但她只是平静地挣脱齐绥的手。 “我不需要你负责。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家族,互不相干,你别来捣乱。” “顾荃,你到底怎么想的?”齐绥也是震惊,她怎么可以如此平静地回答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压制怒气与不满,一再追问:“在你心目中,我齐绥是那等浪荡子?” “齐世子,不过一夜荒唐,我从未在意,我是顾荃,以前是顾荃,此刻是顾荃,往后依旧是顾荃。” “我不会因为与你荒唐一日就改了自己的名字,亦或是改了日后的生活。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最要紧的事情,其余的事情,不重要。” 顾荃冷冷回答,恍若不负责的人是她! 齐绥也非愚笨之人,可被说的无言以对,“你看看我,我会娶你的。” “娶我?你回家告诉父母,你父亲会骂我是狐狸精,故意女扮男装来诱惑你,故意与你荒唐一夜,借以嫁入齐府。” 顾荃掀了掀眼皮,语气淡然,再度堵住了齐绥的嘴。 她没有罢休,而是希望齐绥知难而退,“我的身份,你的身份,不合适,且,我不会给做妾的。” “我不会让你做妾。”齐绥急于解释。 可顾荃不会相信这些花言巧语,转身回去,抽出药柜,继续往里填充药材,“时辰不早,世子该回去了。” 齐绥再度被赶了出来,站在药铺门口,脸色红得发烫,自己竟然被嫌弃、被质疑。 “顾荃,你等着!” 齐绥转身回府,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母亲。 “顾大夫?”齐夫人手中的聘礼单子被捏的发皱,“辞官的顾荃是女子?” 齐绥不得不点头,“那日,是儿子糊涂,玷污了她的清白,醉后糊涂,兼之以为她是男子,没有多想。今日得王爷王妃提醒才发觉荒唐的事情。” 齐夫人将聘礼单子捋平顺,放在桌子上,平静道:“你想怎么做?” “自然是要娶她。”齐绥厚着脸皮,诚恳道:“若是不娶,枉为男儿。” 齐夫人没有看儿子,而是静静看着聘礼单子,这张单子即将要送去骠骑将军府,很快,两府定亲的事情就会传开。 再过几月,齐家风风光光地将世子夫人娶进门。 齐绥有了妻子,指不定再过一年就会有嫡长子。 齐绥如今前途正好,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将来会撑起国公府。 他的妻子必须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撑起国公府的后宅。 “齐绥,顾荃的事情,错在于你,齐家要认错,不然会让人笑话。” 听到母亲的话,齐绥缓缓松了口气,下句话让他僵持在原地。 “你纳顾荃为妾,骠骑将军府的亲事不能动!” 四百三十六章我不喜欢他 纳顾荃为妾! 齐绥良久说不出话,齐夫人拿起聘礼单子,递给儿子,“顾荃无父无母,如今辞官开药铺,不过是一孤女,你娶她为妻,岂不是让人笑话。” “且她是大夫,日后注定抛头露面,无暇管理齐府中馈,日后府邸中馈交给谁?” 母亲的话在理,与温竹的话重合,一时间,齐绥没有辩驳。 他说:“顾荃不愿嫁给我!” “那就不嫁。”齐夫人气笑了,“她不嫁给你,日后嫁给谁?齐绥,那晚事情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 “你糊涂之下错了,她没有错?你情我愿的事情,捏着你的软肋了?” “母亲,顾荃并非精于算计之人,她只是大夫……” “是大夫不假,入国公府为妾,是她的福气了!齐绥,你是什么身份,如今的是你,是相爷之子,又是漕运使。只要你点头,公主都会嫁给你。” 齐夫人打断儿子的话,“就算我退一步,让你娶她为妻,那府内的中馈交给谁?齐绥,她愿意为你放弃大夫的身份吗?” 接连的质问,让齐绥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无力地坐下来。 好像当真找不到两全的办法! 他询问母亲:“那您就让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齐夫人毕竟是过来人,冷静道:“她若愿意进门,允她贵妾的身份,若是不愿,那便罢了。她若要钱,我给她准备钱。若什么都不要,那便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母亲,那我岂不是……” “她什么都不要,偏偏只要正妻之位,你也该好好想她究竟想做什么。”齐夫人话说得十分委婉,但齐绥还是听明白了。 果然如温竹所言,齐家不会接受顾荃,而顾荃也不愿嫁给他! 难道就这么糊涂过去? 齐绥大受打击,觉得事情十分棘手。 齐夫人拿起聘礼单子,继续核对,丝毫不在意儿子失魂落魄的神色。 齐家是文官之首,对方是武将,两家心思契合,这门亲事无论如何都要成! 至于顾荃,要么不进门,要么只能为妾,绝对不可以撼动未来世子夫人的位置。 也绝不能毁了这门亲事! 齐绥无言,看了母亲一眼,缓缓退出主院。 儿子走后,齐夫人不敢掉以轻心,站起身,对外说道:“打探顾荃的药铺在哪里。” 顾荃能如此行事,必然是想进齐家的门,她绝对不容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小厮出去打探,跟着齐绥的脚步,很快就找到了药铺。 隔日清晨,齐家的马车停在药铺门口,婢女扶着齐夫人下车。 门口打扫的伙计抬头,看向贵夫人,只当是寻常治病的夫人,下意识开口:“夫人,我们还没开张,您要不要去其他铺子看看?” “找你们顾大夫。”齐夫人扬起下颚,“去找。” 伙计点点头,对着里面吆喝一句:“顾大夫,有人找。” 楼上有人走下来,顾荃走到门口,瞧见是齐夫人,抬手行礼:“齐夫人。” “顾大夫,说两句话,有时间?”齐夫人笑容慈爱,“别害怕,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顾荃颔首,“您随我来。” 两人一道上楼,婢女婆子都被留在一楼。 推开雅间的门,顾荃站在一侧,齐夫人进门,她转身将门关起来。 “我为何而来,顾大夫心里有数?”齐夫人开门见山,回身看着一身澜袍的顾荃。 顾荃面无表情,眼波如旧,从齐夫人进门到被问话,她连异样的情绪都没有。 “夫人有话直说,难听的话也可以说,我不会在意。”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一举一动,并没有受到齐夫人影响。 齐夫人笑了,“我答应齐绥娶你,也可以让你经营药铺。” 闻言,顾荃面露诧异,听出话意:“你想让我给妾绥做妾?” “不可吗?”齐夫人反问,她在顾荃对面坐下来,语重心长道:“齐绥不喜欢你,那件事很荒唐,你是女子,自然吃亏。只要你愿意入齐家的门,日后这间药铺背后有靠,你无论做什么都有靠山。” “夫人说得好听,但我不会嫁给齐绥,更不会给人做妾。”顾荃抿了抿唇角,“夫人大可将这件事忘了,一件荒唐事,错不在世子,也错不在我,不会有人为之负责任。” 听着顾荃的话,齐夫人不语,不知顾荃的心思。 按照常理来说,女子吃了亏,必然会上赶着求男人上门提亲。 但顾荃竟然反其道而行,让人都忘了这件事。 她轻轻蹙眉,“顾大夫,你这样会吃亏。” “齐家别来纠缠我,我便是有福气的人。”顾荃反驳。 齐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不瞒顾荃的言辞,也不瞒其态度。 “你恨我让你做妾?” 顾荃镇定道:“夫人为何这么想,亦或是您也觉得劝人做妾是一件天打雷劈的事情?” “你……”齐夫人被激得站起来,罕见失态,“顾大夫,你这样做,只会让齐绥难堪。” “我又不喜欢他,他是否难堪关我什么事情。”顾荃抬头,仰首看着齐夫人,“我说过了,您可离开,装作此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你们齐家照旧过富贵日子,我开我的药铺。” 齐夫人也是无奈,斟酌道:“但你这样做,搅得齐绥不宁。你该知道齐绥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欺了你,自然要负责。你不入齐家的门,他永远不会安心。” 顾荃难得笑了,“为了让齐绥安心娶妻,你就让我入门做妾,齐夫人,你这样做,会被天打雷劈的。” “那我也顾不得了。”齐夫人语气松了几分,“不瞒你说,齐绥年岁不小了,旁人如他这般年岁,儿子都已经启蒙。但他依旧孤单一人,如今他愿意成亲,你又出来搅和,你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办?” 听着齐夫人诉苦,顾荃心如静湖,没有半分涟漪。 她定定开口:“这是你们齐家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齐夫人,话已至此,您该离开了。” “你竟如此冥顽不灵。”齐夫人也是意外,想不到这个顾荃竟然如此难缠,可以说油盐不进。 顾荃站起身,转身出来,直接将齐夫人晾在原地! 四百三十七章故意来找茬 齐夫人觉得自己好言好语说尽了,顾荃依旧不肯答应入齐家。 甚至她被赶出药铺。 她坐上马车时,挑起车帘看向药铺,心生一计。 齐夫人回到夫人,让人拿一笔银子,唤来前院的管事,“你去一趟衙门,让人去看看顾家药铺的文册可齐全,若不齐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以前的顾荃有太医的身份,动她,确实不好动。 但现在,捏死顾荃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管事领了钱,当即就去衙门里。 齐家办事利落,黄昏时分便有人来药铺核查,可一番查看,衙门给的文册齐全,查了一圈也查不出毛病。 看了一圈后,赵利将目光落在药柜上,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去开药柜,随手拿出一味药闻了闻。 他当即有了主意:“有人举报你们卖假药,这些药都要带回去检查。” 闻言,伙计急得脸色发红,顾荃先开口:“你一句话就要带走我这里的药材,我这里药材值几千两银子,到时候丢了,你赔吗?” “赔?你见过官府赔谁银子的?”赵利笑了,身后跟随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回听说让官府赔钱的笑话,这位大夫,你去打听打听,官府赔过哪家钱财。” 顾荃听着讥讽的话,并没有退缩,而是站在药柜面前,“那你们就不能动这些药材。” “药材一旦离开药柜,沾染了其他,便不能再用。” 听着她的话,赵利上前,伸手推开她,一旁伙计就要冲上前。 “别动。”顾荃呵斥伙计,“退下去。” 赵利走向人参的柜前,打开抽屉,上好的人参让他看得心动。 一根百年人参最少几十两银子,抽屉里摆了五六根,光这些人参就值得两三百银子。 赵利又打开其他药柜,没想到,药铺虽小,但精贵的药材多如牛毛。 他笑了笑,越发笃定,这些药材确实价值几千两。 “带回去,一样不准留下。” 赵利发了话,下属当即扑向药柜,顾荃拉着伙计们,“不要动,命最要紧。” 她提醒过这些人,但这些人依旧要带走,可见是故意来找茬的! 前些时日都是好好的,齐夫人来过一趟,这些人就闻着味来找茬,可见背后的人非她可以抗衡的。 这些药材都是王妃置办的,她没有掺和,若是丢了,止云阁也会出头。 药铺也是止云阁下的铺子。 搬运药材也是需要大量时间,若是一股脑抽出来,药材混在一起,挑拣也需要大量时间。 赵利等人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让人拿着包袱,一样一样放进去,尤其是人参。 顾荃等了片刻,门外来了一人,正是如今止云阁的管事春玉。 春玉喘了口气,先朝着顾荃行礼,接着抬手呵斥:“干什么?” 赵利抬头就看到春玉,瞧着是一个女子,并未在意,“有人举报卖假药,我要将药材带回去检查。” 春玉冷冷地笑了,“这是我止云阁的铺子,你说检查就检查,谁给你的胆子?” “止云阁?”赵利变了脸色,止云阁背后是有贵人在,且止云阁在京城开了多年,手段通天。 他讨好地笑了笑,“我只是奉上面的吩咐来检查,并非我愿意来的。” 春玉好笑道:“你们要将这些药材带去哪里?说检查就检查,你一句话带走几千两的药材,上司是谁?不如我随你一道过去。” “顺势再问问是谁举报我们药铺!” 三言两语就堵得赵利说不出来。 赵利也是官吏,被普通百姓接连质问,颜面都丢尽了。 但他今日确实是奉上面的吩咐过来的,就算止云阁有贵人撑腰也无法挑他的罪。 “举报的人自然要保密,药材是要带回去的,你有不满去找我们大人。” “愣着干什么,继续装!” “我看你们谁敢动!”春玉呵斥,仰首看向赵利:“你叫什么名字?” 赵利回答:“赵利,去衙门里报我的名字便是,我可不是私自过来的。” 两方焦灼,春玉不肯后退一步,这些药材值钱,若是带走了,想要找回来可就难了。 “要带走也可,拿你们衙门里盖印的文书过来。若真有文书,我们药铺亲自将药打包好送去衙门里,若是没有文书,你动一根药材,我剁你一只手。” 眼看着春玉不肯放人,门外站了许多百姓,赵利狠狠地瞪着春玉,“你等着。” 春玉不害怕,淡然回应:“我在这里等着你拿文书过来。” “走。”赵利领着人,大步走了。 药铺伙计喘了口气,瘫坐下来,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卖假药。” 春玉习以为常,哪家做生意没些糟心事。 “顾大夫,先关了药铺,您休息一日,后日再过来。那些人胃口可大了,见您孤身一人,想要吞下这些药材。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来解决。” “都别害怕,我回去禀报主子,不算什么要紧的事。药铺最注重的就是诚信、干净,顾大夫,您自己养好身子就行了,糟心事,我来处理。” 春玉三言两语安抚好众人,顾荃看向药柜,心中有猜想,但她没有证据。 众人简单收拾药柜,打扫干净,趁着天黑关了铺子。 顾荃回到王府,瞧着主院的方向,迟疑两息后还是去见王妃。 一入主院,廊下站着一个小孩子,模样客人,肌肤雪白。 走过去,孩子朝她看过来,突然咧嘴笑了,“姐姐。” 是知之。 顾荃笑了,知之朝她伸手,“姐姐、知之想你了。” “听听这张嘴,可比蜜糖还要甜。”婢女笑着打趣,顾荃心里暖暖的,摸着知之脑袋上的碎发,“我也想你了。” 回应一句后,知之便如挂件般挂在顾荃身上。顾荃抱着她进屋,温竹正在核算账簿。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指尖翻飞。温竹闻声停了下来,瞧见知之的模样吓了一跳,“快放下来、不能抱着她。” 闻言,顾荃心口一颤,温竹接过孩子,“别抱她,皮着呢。” 顾荃低头,不说话。 温竹唤来乳娘,将知之带了出去。 屋门关上,温竹先开口:“药铺的事情,我会查清,给你交代。” 顾荃拧眉,试探道:“是我带来的麻烦吗?” 四百三十八章吻她 孤荃隐隐感知,赵利背后必然是有人撑腰! “你想到什么?”温竹惊讶,抬起下颚,示意婢女都散了。 夏禾领着人退下去。 温竹牵着顾荃的手,拉着她坐下来,亲自斟茶,“不要害怕,做生意哪里就会一帆风顺,我们想赚钱,上面的人想从我们这里捞一笔,只要上下打点好便不会再出这样的事情。” 温竹语气温柔,顾荃畏惧,捏着袖口不语。 等了片刻,温竹抿了口茶水,“齐夫人找过你?” “嗯。”顾荃点头,“让我给齐绥做妾,准我出门开药铺。” 她不好细说,却又忘不了齐夫人说话时高高在上的姿态,甚至不肯看她一眼。 在齐夫人眼中,她就是勾引她儿子的狐狸精! 准她进门,便是恩德,她就该跪下来叩谢! 温竹听后没有怒,淡淡一笑,说道:“齐夫人的做法不算错,世家惯来如此。去岁我嫡姐回来了,陆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让我自请下堂,甚至让我拿钱给陆卿言娶妻。” “顾荃,不是针对你一人,你不要灰心!” 顾荃握住了手,听到这里终于肯抬头看向王妃。 温竹朝她笑了,抬手摸摸她的眉眼:“不要害怕,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是你的东家,自然护你周全。我不会让旁人欺负我的管事。” 这一眼,让顾荃沉浸其中,她恍惚地点点头:“我听王妃的。” “去休息,明日休息一日,你带知之玩儿,她想你了。”温竹知会一声。 提及知之,顾荃眉眼柔和几分,“好。” 婢女送走顾荃,温竹唇边的笑意散了,站起身,走出卧房。 日落西山,眷鸟回巢。 天色黑透了,外面传来脚步声,萧清淮走到廊下,脱下外袍进屋。 温竹赖在坐榻上,瞧着走近的人,眯眼看着他。 瞧着她不善的眼神,萧清淮抬起手,捏起她的下颚,俯视她眼中的自己:“闹什么?不高兴。” “我的药铺被人砸了,若不是管事去得快,几千两的药材都被人抢走了。” “我也知道了。”萧清淮不与她争辩,俯身坐下来,挨着她,眼底带着宽和的笑容。 温竹顺势靠着他的肩膀,凝神看着他的侧脸,嗅到些香味。 “去见谁了,香味如此浓郁?” “狗鼻子。”萧清淮低头,亲了亲她的唇,“德太妃。” 他的唇落下,带着疏冷的香味,气息扑在脸上,痒痒的。温竹没有躲,萧清淮顺势攥着她的手,“美人计?” 温竹皱眉,看他一眼,旋即直起身子,“不使,我在想我药铺的事情,我该想如何反击。” 萧清淮眼中闪过失落,但他没有放弃,而是握住她的手,抱住自己的腰。 “你使美人计,我给你解决。”他毛遂自荐。 他将人拉近,抵着她的额头:“你看到我了吗?这么大的人在你面前,甘愿让你利用。” “不用,我自己可以解决。”温竹拒绝他的好意,低头笑道:“生意上的事情,岂可劳驾摄政王。我自有办法去解决,但顾荃的事情……” 药铺的事情容易解决,她的铺子去衙门里登记过,文册齐全,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药材作假一事更是无稽之谈,进货都有账单底契在。 萧清淮低头听着她的话,“顾荃的事情让她师父来解决,齐夫人盼了多年,齐绥终于肯成亲,半道杀出一个顾荃,齐夫人也会呕死。” 他岂会不理解齐家人的心思,爬得越高,迫切希望更高,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家族地位越高,顾虑越多! 温竹蹙眉,还想再说,萧清淮堵上她的嘴,将她压在塌上,解开衣衫。 他的手落在温竹的小腹上,“想顾荃做什么,等她师父过来,我们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低头,吻上小腹,柔软的肌肤让他心口酥麻。 一夜情事后,外面的管事来传话。 温竹坐直身子听着下面的人说话,“赵利确实得了吩咐,意在不让药铺开张,但举报药材有假一事确实是他编出来的。” “他的上司是谷家的人,谷家的女婿,谷家是齐相夫人的母族。不过此人并非谷家嫡出,而是远房的,下一代就要出了五服。” 夏禾‘呀’了一声,“兜兜转转不还是齐家在背后做鬼,怎么会这样?” “这也是常事。”秋穗说一句,“齐夫人又不知道顾大夫如今给王妃做事,她只当药铺是顾大夫自己的,稍加施压,寻常人哪里能翻身。” 夏禾皱眉,“可要知会齐夫人?” 她说完,秋穗解释:“知会倒是可以,但知会后,齐家就会衡量亲事。他们就会以为是摄政王府施压,逼着齐世子娶顾大夫,日后便没了岳家支持。将来,两府生了嫌隙,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下来。 温竹靠着软枕,眉眼紧皱,她不在乎与齐府生了嫌隙,在意的是顾荃不肯嫁。 顾荃不肯嫁,齐绥不肯娶,她贸然施压也不妥当。 “照你们说来,怎么做都是错的。罢了,先让药铺开张,其余的事情再说。” 当务之急是药铺开张! 休息一日后,顾荃再度回到药铺,照旧早出晚归,齐绥下衙后都会过来。 但顾荃从不给他好脸色,齐绥尽职地送人回摄政王府。 直到药铺开门前一日,药铺来了不速之客。 明日开张,温竹亲自来看一眼,药铺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准备了红包,一人一个,就连顾荃都拿到了。 伙计站在门口打开红包,一抬头,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只一眼过去,伙计冲回店内,指着门外:“顾大夫,又来了。” 温竹转身,顾荃站在柜台前挡住她的身影。这回来的是不是齐夫人,而是一位妙龄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 女子一袭鹅黄色罗裙,衬得肌肤发白,她瞧着顾荃一身灰布麻衣。 “你是顾荃顾大夫?” 顾荃点头,目光落在对方瓷白的肌肤上,她看过来时,眼中带着轻蔑。 不知为何,顾荃一眼就猜出对方的身份。 齐绥的未婚妻! 四百三十九章逃不出手掌心 药铺来的不速之客打乱了众人的计划,原本以为拿了红封就可以回家休息。 如今客人站在药铺内,众人不知该不该回去。 “我是顾荃。”顾荃朝着客人点头,“您是?” “我父亲是骠骑将军宋传林,您应该知道我是谁。” 宋芩很满意药铺内诸人的变化,如临大敌。这就说明这些人心虚,甚至,不敢面对她。 她朝前走了一步,笑吟吟开口:“你与齐世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顾荃,之前你女扮男装,是大罪。” “我若去举报,摄政王怪罪,你连命都没了。” 顾荃眉眼不动,“此事摄政王知晓,陛下也知道,你威胁不到我。” 宋芩蹙眉,没想到摄政王知道这件事,但眼下她没有路可退。 齐绥是她看中的夫婿,万不可让一女子搅和了! “顾荃,你们的事情,齐夫人与我说了,齐夫人说齐绥会纳你进门,我也答应了。” 一句话定下顾荃的未来! 顾荃轻蹙眉头,她身后的温竹找了凳子,在柜台后坐了下来,静静看着眼前的闹剧。 顾荃解释:“那夜是误会,我不会嫁给齐绥,你可放心。” “你连齐世子都不喊了,可见你二人关系不一般。”宋芩揪住她的话语漏洞,“齐夫人既然开口,我便不会否认,你若真想与齐世子撇清关系,立刻离开京城。” “药铺哪里都可以开,为何非要留在京城?亦或是你不满齐家的决定?” 宋芩很聪明,句句说的都是齐家的决定,丝毫不提自己的想法。 顾荃往她面上看去,原本以为会瞧见一张冷淡的面容,却见到其面上淡淡笑容,华丽的裙裳衬得她精致又好看。 这样的女子就是齐绥想要娶的! 顾荃摇首:“这不是我一人的铺子,我坐堂,背后有东家,我不能离开。” “不是你一人的铺子?”宋芩诧异,“你连个药铺都开不起,凭何拒绝齐家?” “我是开不起药铺,但我可以自食其力。”顾荃反驳,“宋娘子,这里不是你长留之地,时辰不早,你回去吧。” 见识过顾荃,宋芩也有离开之意,她扫了一眼药铺,药铺很大,比起普通的铺子大上一倍。 光是一月的租金便不便宜,背后究竟是谁,敢与齐国公府作对! 宋芩识趣地走了。 柜台后的温竹站了起来,她这个东家当的有些憋屈,顾荃故意挡住她,不让宋芩看见她。 “你怕什么,她又不认识我。”温竹站了起来,提醒顾荃,“如今的晋王妃是宋芩的表姐,我晋王妃提过她,今年十七岁,按理来说,这个年岁已经嫁人了。” “但她至今才说亲,这回说亲,势在必得。你阻挡了她的路,她来看看你的模样。” 一番话说得顾荃烦不胜烦,下意识解释:“我没有与齐绥拉扯之意。” “齐绥是个混账东西,日日送你回去,却不肯与宋家退亲。”温竹调侃一句,扫了眼屋内,“好了,时辰不早,检查一遍就回去,去前面的酒楼庆贺一番。” “好、谢东家。” “谢东家!” 伙计们高声呼唤,个个乐得兴奋擦手。 众人收拾一番,离开的宋芩回到府内,恰好晋王妃还没走。 “瞧见了?”晋王妃拉着表妹的手,“如何?” “不过是一乡野来的大夫,太医院内待了几年,如今给人做堂,样貌一般。”宋芩笑着牵上表姐的手,“不过她背后的东家是谁?” 晋王妃牵着表妹的手往回走,“药铺的东家、这、我不知道,着人去查一查便是,到时施压,让东家解雇了顾荃,届时没有地方去,自然只能进入齐家。” “眼下不能将事情做绝了,会让齐绥反感。等顾荃入了齐家,齐夫人帮着你,日后顾荃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不要以为你吃亏,实则你利用此事让齐夫人心存愧疚,你得到了便宜。” 宋芩听后,缓缓呼出一口气:“表姐,我就害怕齐绥因为顾荃而退亲。” “不会的,齐夫人不会让顾荃进门做正妻。她也撑不起来。”晋王妃拍拍妹妹的手。 她与齐夫人见过数面,齐绥多年不肯成亲,如今肯定下性子,齐夫人岂会让一女大夫毁了儿子的亲事。 她宽慰表妹:“齐绥若是再日日去找顾荃,先动怒的必然是齐家人!” 宋芩吃了定心丸,原本顾荃是个美貌的尤物,勾得齐绥心思不定,如今看来,顾荃连美貌都没有,着实算不得绊脚石。 表姐妹二人牵着手进门,而温竹领着管事伙计进入楼内,刚坐下,雅间的门被推开,萧清淮大步走进来。 后面跟着齐绥,齐绥一眼就定在顾荃身上。 这回温竹动怒了,“齐世子,我的药铺还没开门,你齐家的人三番两次来找茬,是何意?” 见温竹面色冷凝,一时间,萧清淮都没有开口。 齐绥立在门口,看向顾荃,又看向温竹:“我娘去了?” “你的未婚妻。齐绥,你的私事本与我无关,我多说一句便是不合理,但人走到我的药铺,若改日开门,惊扰到了客人,我该与谁清算?” 温竹也不给齐绥好脸色,站起身,就这么看着他:“齐绥,这是我的药铺,不是你齐家的门,你齐家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齐绥被说得满面通红,捏住了拳头,看向顾荃,“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不在意。”顾荃摇首,她当真不在意,本就从未想过嫁给他,如今被刁难,也不会怪他。 齐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萧清淮开口:“喝了酒再走,急于一时也解决不了事情。” 闻言,齐绥转身走进来,温竹也不再提此事。 四人落座,温竹唤来跑堂,“一壶酒,一壶茶。” 跑堂送来茶与酒,温竹起身给萧清淮与齐绥斟酒,转头给顾荃斟茶。 齐绥怪异地看向顾荃,直到温竹给自己也斟茶后才释怀。 酒刚到嘴边,外面走来一人,朝着众人行礼,看向齐绥:“齐世子,府上找您回去。” 齐绥抿了口酒,余光瞥向顾荃,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快速将酒杯放下来,起身与三人致歉,匆匆回府。 齐绥离开后,温竹将自己杯中的茶水倒了,忙给自己斟了杯酒,叹道:“方才他盯着顾荃,我当真害怕自己又露馅了。” 四百四十章堕了这个孩子 温竹迫不及待地抿了口酒水,一旁的萧清淮给她斟酒,“见到齐绥未婚妻了?” 他故意将未婚妻三字咬得极重,顾荃眼睫一颤,依旧没有开口。 温竹也看向顾荃,奈何顾荃与萧清淮性子相似,极为隐忍,到了此刻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当着顾荃的面,她便问出来:“宋家似乎格外在意这桩亲事?” “齐相的儿子,我朝漕运使,谁不想嫁。宋家是武将,齐家是文官之首,两家都有结亲之意。齐绥也收了性子,想要贤内助,宋芩也合适。” 萧清淮想到什么都说出来,试图激起顾荃的反应。 或许顾荃不爱齐绥,听后没有表情,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萧清淮给温竹夹了一块鱼肉,继续说:“宋芩的表姐是晋王妃,若能拉拢齐家,晋王府自然也能占到便宜,你也知道,世家成亲,多为利益互换。” “我知道。”温竹颔首,再度抿了口酒,“还有呢?” “你想听什么?”萧清淮无奈道。 温竹思索道:“自然是齐家的心思,宋芩怎么敢来找麻烦的。” “她不是找麻烦的,她是想见见顾荃。”萧清淮解释,“我与你说,她不在乎顾荃的事情,只要齐绥娶她就行。” 后宅的事情,他也知道些许,只要顾荃入了齐家的门,生死就在她的手中。 她过来是要了解顾荃的为人,若是老实本分,倒也罢了。若是个狐狸精,宋家自然就会想其他办法。 温竹听后,转头看向顾荃,“其实你脱困的办法很简单。” “王妃是意思让我堕了这个孩子?”顾荃抬头浅笑,“不瞒王妃,我不会同人低头的,宋家人过来,无非是想要我低头,好让齐绥全心全意去娶她。” “你也看出来了。”温竹低叹一声。 顾荃的经历与她何其相似,去岁和离时,她一力要求带走知之。 如今顾荃一力想要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顾荃点点头,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齐绥娶谁,我不在乎,我要过自己平静的生活。” 齐宋两家人想用来稳定齐绥,笃定她会低头! 可她从未想过嫁给齐绥,更没有想过要挟齐绥! 她喝碗汤,转而看向摄政王:“齐家人为何那么笃定我在要挟齐绥?宋家人怎么就觉得我要拆散两府亲事?” “还有齐绥,你如同狗皮膏药般粘着我,是什么意思?我说的很清楚,那件事已然过去了,他揪着不放显得他是真男人?” “我想过自己平静的日子,有错吗?” 一时间,萧清淮无言以对,忙端起酒杯遮掩自己的情绪。 温竹安抚她:“莫要再理会,我隔日去找齐夫人。” “不必。”顾荃拒绝她的好意,“晾着不必理会,我会与齐绥说清楚,让他莫要再来。” 庆贺宴算不得愉快,管事与伙计吃得很满意,临走将未曾吃完的饭菜打包带回去。 三人一道回府,萧清淮牵着温竹的手往回走。 “你说,若是怀孕一事让齐家人知道,是不是又是一桩难事?” “那是齐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萧清淮摇首,他本不在意齐家的事情,但宋家与晋王府算作姻亲,这点不得不让人注意。 宋芩的父亲在边关驻守,晋王搭上宋家,如今又想拉拢齐家,可见其心思。 萧清淮送温竹回府,自己一人回书房,点灯,就坐。 夜色深深,他一人坐在书房,文成守在门外,他望着灯,灯火罩着他。 晋王心思险恶,若促成宋齐两府的亲事,晋王在朝,又添了几分助力。 所以,晋王绝对不会容许这件亲事出了差错,齐绥再往药铺跑去,只怕晋王就会坐不住了。 片刻后,他唤来下属议事。 月上柳梢头时,萧清淮回到屋内,温竹已睡下了。 他躺下来,手探入里侧,里侧的人回应一声,旋即没了声音。 两息后,他伸手将人捞回来,按在身下,但也不言语,而是伸手探入腰间轻轻摩挲。 眨眼间,温竹醒来,面上添了些红,迷蒙地看着他。 萧清淮一味不语,反而低头去吻她。 炙热的吻由眉眼辗转至小腹,温竹低叹一声,伸手圈住他的脖颈。 衣衫解开,交颈而卧,锦帐间香气弥漫。 次日,药铺开张,门口站了些病人,朝里探望,观望一阵,见坐堂大夫是年轻后生,转头又走了。 一日清闲,黄昏时,齐绥提了几包点心过来,放在柜台上,“病人可多?” “不多。”顾荃头也不抬,“你往后别来了,再来,我这药铺就要开不下去了。” 齐绥怔了怔,面色羞红,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与母亲说清楚,退了宋家的亲事。顾荃,你要做什么都可,我不会欺了你后不管不问。” 他的话,让顾荃抬头。 男人站在眼前,姿态松散,气质矜贵,眉眼带着笑,自带一股风流气质。 “你休要乱来。”顾荃叹气,“齐绥,我不需要你负责,你若为我好,日后不要再来,我想过平静的日子。” “你或许不知,我此生的梦想便是自己开药铺,如今得王妃照顾,我开了药铺。她允诺我,我只管治病,其余的由她来管。” “这样的生活,是我梦寐以求的,等再过两年,我医术大成,会离开药铺,去云游四海。” “去乡野去山间给人治病,所以,我不会嫁给你!” 齐绥听后,捏住了手,不知为何,他心里痒痒的,哪怕顾荃说不喜欢他,他也不想走。 “齐绥,你再这么下去,我连药铺都开不了。” 齐绥一阵失落,时至今日,他觉得自己依旧无法与家里抗衡。 他想退亲,但父母无一允诺! “世子,宋家娘子来了。” 一句话让两人都抬起了头,放眼去看,门口站着一位蓝衣女子,发髻高挽,姿态得体。 “齐世子,我路过这里,瞧见你的小厮在门口,想着就进来看看,正是巧,你来看病?” 宋芩笑着走进来,一颦一笑端庄得体,如同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美人。 顾荃恍若没有见到,转身去处理药柜,“齐世子,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 齐绥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艰难。 四百四十一章瞒着你,但不能说 宋芩的到来让药铺内的伙计都看了过来,可以算是如临大敌。 “齐世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宋芩走上前追问,齐绥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从外面走进来,怕不是路过。 毕竟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齐绥不好再躲避,回道:“宋娘子,你先走,我随后就来,我与你有话说。” “说什么?你怎的如此凝重。”宋芩故作浅笑,余光轻轻瞥顾荃,“想说什么,你直说便是,我二人虽说定了亲,但私下见面还是不好,免得让人误会。” 原本以为话说完,顾荃好歹会有反应,可顾荃背对着两人,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见她无动于衷,宋芩掩嘴轻笑:“顾大夫、你这一身衣裳还穿着呢,你如今也该换身裙裳,时日长久,病人若是知道你是女子,只怕会说你骗人,你说,对不对?” 伙计药童们听到这里,面面相觑,不觉看向顾荃。 顾荃终于转身,手中抓着一根药材,本欲开口,门口走来一人,身子佝偻,一连咳嗽。 药童急忙走过去,“老人家,您哪里不舒服?” “咳嗽、胸口疼。”老者拍拍自己的胸脯,衣衫褴褛,头发花白。 瞧这模样,宋芩眼中闪过厌恶,忍不住后退一步,偏偏老者往她那里走。 “世子,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宋芩匆匆开口,仓皇地走了。 门口的马车离开,看病的老者站了起来,拍了拍头发上的香火,“我还怕她不走呢。” 众人瞧过去,纷纷笑了起来,竟然是文成。 文成将身上的破布扯下来,随手丢在门口,“顾大夫,我家王妃说了,日后由我护送您进出,您放心,我文成只做事,不多嘴。您看天色就要黑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做,您随我回府。” 文成刚买了宅子,求娶夏禾,正在筹办亲事,正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一出闹剧结束后,顾荃点点头,“劳烦文成侍卫,等我收拾一二。” “好,您慢些,别急。”文成客气地回答。 她话刚说完,齐绥将文成拉到一侧,“你家王妃为何如此看重顾大夫?” “我家王妃惯来如此。”文成回答得理直气壮,这回买宅子,他与夏禾加起来的钱都不够。 他与夏禾都是孤儿,没有亲人,他去找王爷借钱。 夏禾也同王妃开口。 王妃主动替他们补全了剩下的钱,说是给夏禾多年来的奖励。 如此器重夏禾,是认可夏禾的能耐。 而顾大夫医术精湛,人又年轻,王妃器重她,也在情理之中。 文成说完,齐绥依旧觉得不对劲,管事那么多,如果人人都这么接送,那还忙得过来吗? 这时顾荃收拾好从后院走出来,齐绥急忙跟上,顾荃开口:“齐世子,你这么跟着我,会让你的未婚妻误会,劳烦你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以后,她钻进王府的马车,文成笑着上车,“顾大夫坐稳了,我们回家。” 瞧着远去的马车,齐绥静看不语,他感觉出来,温竹有事情瞒着他! 只一点,早出晚归接送,太过器重了,究竟是为了什么? 马车停下来,顾荃回到客院,齐绥尾随而至,刚到门口,温竹便出门。 “大东家,我正好找你。” “找我?你母亲约我去戏园子里听戏,你怎么也来了。”温竹笑着停下来,“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过去?” 齐绥已无路可走,跟着温竹上了马车。 车厢门关上,齐绥没来由地心头一跳,不待他开口,温竹先说话:“你怎么来找我?” 他二人关系亲厚,齐绥过来如同回家。 齐绥性子好,待女子也有礼,温竹喜欢与他说说话。 “你为何将顾荃留在王府?” 温竹沉稳道来:“顾荃师父是当年救王爷出天牢的恩人之一,且我的身子不易有孕,王爷派人去找这位老太医,两重关系下,我便将顾荃留在王府。” “等老太医过来后再做打算。” 听着温竹解释,齐绥心头疑惑依旧没有散,他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温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有,确实是有,但不能说。”温竹老实回答,“齐绥,你我相识多年,知之唤你舅舅,而不是叔父。但有些事情不能说,你再问,我也不能说,你自己去看去听。” 得到肯定后,齐绥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你们这对夫妻当真是心狠极了。” 温竹淡笑不语。 马车在戏园子门口停下,齐家的嬷嬷等候多时,瞧着齐绥从马车上走下来时眼中闪过慌张。 温竹扶着齐绥的手走下来,两人一道进戏园子。 戏园子今晚都被包了下来,里面空荡荡,演戏的人比看戏的人都要多。 温竹被引到看台,齐夫人等候多时,瞧着人走近,笑了起来,可瞧见跟着来的齐绥后,笑不出来了。 “母亲,您这是要做什么?”齐绥大步走近,左右扫了一眼,“您这是?” “你来干什么?赶紧回去。”齐夫人摆摆手,“回家去,我与王妃有要紧事要说。” 齐绥一身反骨,母亲不让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做。 让他走,他偏不走。 齐绥懒洋洋地坐下来,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我不走,我陪着王妃过来的,您说什么话要推开我,是不是要说顾荃的事情?” “齐世子,你先回去。”温竹笑着开口,“我也想知道齐夫人想说什么,你在,我什么都听不到。” 两人相识多年,曾经斗过,如今也算有默契,齐绥听后站起来就走了。 见儿子如此听温竹的话,齐夫人叹了口气,“王妃,坐。” 两人在看台上坐下来,婢女奉上热茶,戏也开场了。 今日是一出普通的戏,牛郎织女。 温竹看了数遍,再看也没什么心思,戏唱到一半,她动了动身子,就在这时,王母出现了。 王母棒打鸳鸯的一幕让温竹品出意味来,她笑了笑,开口询问:“宋家女儿与齐世子若是恩爱,夫人怕是不会请我来看这么一出拆散好姻缘的戏。” 齐夫人面色不好看,硬着头皮开口:“王妃也看出来了,我就希望王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插手!” 四百四十二章她不想嫁给我 齐夫人的意思是温竹替顾荃撑腰! 温竹坐直了身子,好笑道:“夫人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我可从来没有管问过这件事。” “可顾荃如今住在王府。”齐夫人挑破窗户。 这些时日以来,她的人跟着顾荃,发现顾荃搬出自己的宅子,每日进出摄政王府。 如今摄政王权势滔天,齐家依附王府不假,但齐家也有找寻自己的出路。 顾荃是摄政王府的人,但与摄政王没有血缘关系,娶她对齐家并无好处! 是以,她才将摄政王妃请来,希望王府高抬贵手,莫要再管。 温竹听后淡淡一笑,“她是我的大夫,药铺也是我的,您若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捅破窗户纸。夫人,您找我没有用,得看齐世子的想法。” “齐世子放不下顾大夫,您这样做,只会让他对顾大夫越发愧疚。” “适得其反!” 齐夫人眉头紧皱,一时间没有搭话。王妃想到的事,她也想到了,但如今没有两全的办法。 顾荃不肯做妾,宋家那边又是正妻,她能想到什么办法? 戏进入尾声,牛郎织女被迫分开,锣鼓敲了半晌,齐夫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夫人,戏完了,我应该回去了。”温竹站起身,“您放心,我与王爷不会插手此事,但我也说好,不准欺负顾荃。我的底线便是我的药铺安然无恙。” 说完,温竹领着婢女离开。 齐夫人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上哪里去找两全的办法。 回到相府,齐相也回来了,坐在屋内泡脚。 “你去哪里了?半夜才回来?”齐相随口问了一句。 齐夫人闻声叹气,“我去找了摄政王妃,说了齐绥的事情,王妃答应我不会插手。” 齐相注意到妻子颓然的面色,“那你怎么还无精打采?” “你儿子不肯放弃顾荃,宋家问起来,我怎么交代?二来,你儿子要退了宋家的亲事。” 齐夫人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坐下来时,眼前晕眩。 她面色难堪,齐相终于发现端倪,“你儿子要退亲?他退了宋家亲事想娶谁?” 宋家也有结亲之意,若不是他升官,宋家未必看得上齐绥。 宋家是武将,与齐家结亲也合适! 齐夫人咬碎了牙齿:“他想娶顾荃,顾荃却不肯嫁给她,两人糊涂一夜,顾荃没在意,他倒丢了魂似的。” “成亲前搅和在一起,这个女子的规矩不大好。”齐相不由说了一句,之前的温姝婚前与人私奔,闹得满城风雨。 陆家、温家丢尽了颜面! 他试探道:“什么样的人家?若是父母健在,好好谈一谈,纳进府做妾。” “老子母亲都死了,就是一孤女,对了,就是之前太医院名声鹊起的顾大夫。她是一女子,女扮男装,后来辞官开药铺,不知怎地就与你儿子搅和在一起。” 齐夫人语气不善,但已算作十分克制,儿子即将成亲,如今被外面的女子勾了魂,哪家主母知道后也没了好脾气。 尤其齐绥耗了多年,终于肯收了心思成亲,杀出一个顾荃,齐夫人想打死顾荃的心都有了。 此刻还能好脾气地坐在这里说话,算做事给摄政王府颜面! 齐相终于感觉出不对劲,自己拿着帕子擦脚,丢开帕子,对外喊道:“让世子去我书房。” 齐绥匆匆赶去书房,迎面的一巴掌,但他习惯了,快速弯腰,巴掌从他脑袋上划过去。 一巴掌扑了空,齐相气得又来一巴掌,齐绥握住父亲的手腕,“您闹什么,打我做什么?” “你自己喊着要成亲,转头又与旁的女子不干不净,你是要气死我?” 齐相气得收回手,揪着齐绥的耳朵进入书房。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齐绥老老实实地说出原委。 喝醉了酒,做出荒唐事,他尽力再弥补。 “爹啊,我是真心想要负责,但顾荃好像不在意这件事,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显得我不负责任。” 齐相听出名堂,“她当真不想嫁给你?” 齐绥点点头:“对,不是骗我,也不是算计我,她就是不想嫁给我。爹,儿子哪里不好?” “与你这个人没关系,罢了,我得空去见她。”齐相抬手,他与顾荃见过数回,院正时常夸赞这个后生。 若顾荃想要攀高往上爬,早就成为宫里贵人,怎么会看得上齐绥。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一轮明月下的温竹回到府上,萧清淮也刚回来。 他好奇道:“晚上去戏园子看戏?” “看了一出王母娘娘棒打鸳鸯的戏,看得我、瘆得慌,你说我一个小百姓,竟然被比成王母娘娘。” 烛火的光映到她的脸上,让她笑容亮堂了几分,添了几分少年的意气。 萧清淮听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王母娘娘如何应对的?” “别闹,小心忌讳。”温竹拍开他的手,走到水盆前净手,一面说:“我哪里敢说什么,我只是说不插手此事,但也让齐夫人莫要动我的人、我的药铺。” “她倒是答应了,但我觉得她不高兴。” 温竹说过以后,萧清淮巴巴地将干帕子递过去:“她若是高兴便是傻子。” 儿子如今与外面的女人不清不楚,婚事将近,谁能高兴! 温竹没动,只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萧清淮笑着给她擦书手上的水珠,“管这些做什么,若顾荃生下孩子,你若喜欢,养着便是。” “你说的也是,有一身医术的母亲、脑子灵活的父亲,这个孩子必然笨不了。倒不如接过来,给知之做童养夫,你觉得如何?” 萧清淮被逗笑了,“孩子还没生,若是女孩子,你岂不是白花心思?” “若是女孩子,给知之做个伴儿也不错,我算是累了,不想折腾此事。”温竹说完,软绵绵地靠着萧清淮,凑到他的面前,“王爷,此事随他们去吧。” 齐夫人头疼,萧清淮同样头疼,老太医一生无子,老了收了个关门徒弟。 惹出的事让他去收拾烂摊子,若是愿意嫁,他施压齐家,倒也可以。 偏偏又不肯嫁,齐绥也不肯做负心人,他能压着齐绥,压不得顾荃去嫁! 四百四十三章血崩 温竹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不想再管问此事。 她一靠近萧清淮就会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香味,忍不住询问:“你去见德太妃做什么?” “杜太后病了,诸位王妃本该日日去侍疾,可前些时日没人再入宫,德太妃派人去请,个个都说病了。”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德太妃觉得诸王妃不尊敬她,找他诉苦罢了。 温竹听后,莫名头疼,“找你做什么?” “诉苦罢了。”萧清淮伸手,解开身上的衣衫,丢到门口,“烧了。” 婢女上前将衣衫捡起来,默默退下去。 两人一道进屋,温竹坐下来,揉着小腿,萧清淮顺势坐下来。 萧清淮伸手捏住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给她揉小腿。 温竹没有拒绝他,顺势靠在他的身上,闭上了眼睛。 揉了两下,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王妃、温府派人来报信,说、春姨娘要生了,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温竹睁开眼睛,先看向萧清淮,旋即说道:“知道了。” “算一算时辰,未到临盆时辰,怕是提前发动。”温竹自顾自开口,“好歹是两条命,我回去看看,你先睡。” 听她轻松的语气,萧清淮无奈道:“你走了,我如何睡得下。” “你不睡跟着过去做什么?”温竹疑惑,见他神色,好心说道:“你不晓得女子生产如同过鬼门关,拖得时辰也久,此刻发动,明日能生便是好事。” “有些妇人疼上几日都未必可以生出来!” 萧清淮暼她一眼:“我自然知道,父亲当年有一位良娣生产,便是三日三夜,好在母女平安。我的意思,你现在去也没用,不如现在睡一觉,明日过去。” “那个孩子呢?”温竹听得心口漏跳一拍,“没了?” 萧清淮摇首,“听说是被赐死了,或许是被人救出去,我未曾见到尸骨。” “罢了,不与你说,我带顾荃过去,若无事,在温府睡下,你自己一人睡。” 温竹听得心口发慌,让婢女进来更衣,换了一身衣裳,领着顾荃匆匆登车走了。 人走后,屋内就剩下萧清淮一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内,陡然觉得自己越发寂寞了。 明日能回得来吗? 他记得那位良娣痛苦的哀嚎,大夫站在一侧,只能干看着。 萧清淮梳洗,一人躺在屋内,干巴巴地睡了一夜。 次日天色没亮便起来了,入宫之前先去温府。 进入温府,仆人上前来迎,萧清淮不好去后院,吩咐道:“去瞧瞧王妃醒来不曾,若是醒了,让她过来。若睡下了,让顾大夫来见我。” 摄政王登门,仆人不敢大意,得到吩咐后,几乎小跑着去传话。 片刻后,温竹便来了,衣衫整齐,可见是一夜未睡。 她迈过门槛,走动萧清淮面前坐下来,“昨日发动,说是吃了什么莲子羹,嚷嚷着莲子羹有毒,动了胎气。” “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力气了,顾荃让她含了参片,还在生呢。”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眼,“府内就这么三人,也不知闹什么。” 萧清淮听后,也是无言,懒得理会温家的事情,只问道:“今晚能回去吗?” “不晓得,时辰不早了,你赶紧走,我回去睡会儿。”温竹伸手去拉萧清淮,“你事情多,岂能在这里耽误。” 两人半拉半推,萧清淮被推出去,温竹去了后院。 她一夜没睡,困得厉害,寻了客院睡一觉,半醒半睡间,有人在唤她。 温竹坐了起来,走出门,温玉坐在廊下。 “阿姐醒了?”温玉低头把玩手中的玉佩。 温竹挑眉,“你找我?” 温玉没有回头看她,望着虚空询问:“阿姐,若那个孩子是男孩,你会让他继承温府吗?” “这是温家的事情,在于侯爷,与我无关。”温竹摇首,“你们温家的事情,温家自己解决。” “可这个女人像你母亲才会被父亲接纳。”温玉冷冷地勾起唇角,转头看向二姐姐,“你高兴吗?” “父亲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过你的母亲。他惦记着、藏在心里,我母亲与姐姐都因为你而死。他依旧去找个替身陪着自己,我想你应该会觉得很高兴。” 温竹低头笑了,对上他不甘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你不高兴?” “不高兴,与我有什么关系。他惦记与否,可会影响我如今的生活?”温竹语气悠闲,“温玉,我若是你,好好打理温家,这个孩子那么小,是生是死掌握在你的手里。” 说完,她越过温玉,大步离开。 走到主院,一股血腥味传来,顾荃站在廊下与婢女说话。 温竹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走上前劝说顾荃:“你去睡会,若有动静,我让人去找你。” 顾荃昨日本就疲惫,熬了一夜,眼下脸色青白,听闻后点点头,“也可。” 婢女引着顾荃去休息,温竹在廊下坐下来,眺望天空。 屋内时不时传来痛苦呻吟声,婢女进进出出。 熬到黄昏,一声啼哭打破温府的寂静。 温竹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屋内,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王妃,是个千金。” 襁褓里的孩子还没清洗,皮肤皱巴巴,眼睛也是闭着的,浑身通报泛着紫。 “她这身子颜色对吗?” “无妨的,憋了那么久,孩子出来都会这样。”稳婆笑着解释,“哭声那么洪亮,说明健康。” 温竹也缓了口气,道:“好,待会去拿赏银。” “谢谢王妃。”稳婆欢天喜地地道谢。 温竹扫了眼廊下伺候的婢女,“你们也有赏。” 婢女们眼睛都亮了,“谢王妃、谢王妃。” 屋内屋外一片喜色,稳婆将孩子抱进去清洗,再抱出来时,孩子肌肤变了颜色,透着粉妍。 温竹接过襁褓,软得不像话,“去告诉侯爷,说春姨娘生了女儿。” 话音落地,屋内的婆子冲了出来,“王妃、不好了,春姨娘血崩了,血止不住!” 温竹闻声变色,抱紧了襁褓,忙吩咐:“去找顾大夫,快些!” 四百四十四章故意当着我的面杀了她 顾荃几乎从床上滚了下来,来不及穿鞋就跑进屋内,浓郁的血腥味冲入鼻尖。 “拿针来、快、拿药……” 屋外的温竹听后,轻轻皱眉,转而看向稳婆:“好端端的,怎么会血崩?” 稳婆擦着手,袖口上沾染着血,一味摇首:“这、血崩并非罕见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我就是接生的,这些、这些事情、着实不清楚。” 温竹只好罢休,这时,府内的仆人温侯走来。温竹抬头看过去,温侯坐在轮椅上,脸色发青。 “孩子,给我。”温侯朝女儿伸手,“我瞧一瞧。” 他是孩子的父亲,温竹没有理由拒绝,将孩子递了过去。 多年前,温侯也抱过长女,此刻抱孩子的姿势不算僵硬。 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香,眉眼间几分像旧人,温侯看了两眼,面无表情,没有厌恶、没有欢喜,就像是看着陌生的东西。 他抱着孩子的间隙里,温竹转身进屋,顾荃正在全力施救,但产妇血崩是极为凶险之事,十个有九个都逃不过去。 片刻后,婢女惊呼:“姨娘没有气息了……” 稳婆也跟着开口:“血崩、哪里是能救回来的。” 顾荃急忙去试探鼻息,不肯放弃地去试探脉搏,最后,朝着温竹摇首,“王妃,对不起。” 床上的人已没了气息! 方才的欢喜被冲散了,众人默默低头,不敢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床尾的婢女朝温竹磕头,“王妃,姨娘是被害死的……” 顾荃转头看过去,沉默不语。 “顾大夫,怎么说?”温竹看向顾荃,她知道顾荃有话说。 顾荃没有开口,婢女用手指着稳婆,“方才姨娘好好的,稳婆说给姨娘擦洗身子,擦洗到一半,姨娘便血流不止了。” “你别乱说,翠云。”稳婆吓得不轻,拍着胸脯说道:“大夫在这里,你来害我!” 温竹没有评断真假,而是吩咐:“搜身。” 两名婢女当即朝着稳婆扑过去,合力压住稳婆,稳婆不满叫嚷:“做什么、做什么,你们怎么能随意搜我的身子,我是侯府请来的,不是卖身给侯府的。” 稳婆都是从外面请来的,先查家底,家底清白才能进府,算是雇佣关系。 叫囔两句后,婢女从她腰间掏出一个纸包,“这是什么?” “这是止血的药粉,都用完了。”稳婆眼神闪烁,不敢去看温竹。 不等温竹吩咐,顾荃上前接过纸包,白色的粉末黏在纸上,但已经用完了,不知是有什么用。 顾荃捏着纸包,吩咐道:“去拿碗清水来。” 婢女匆匆去办。 清水断来后,顾荃将纸摊开,放在清水上空,轻轻弹了弹,粉末洒在碗中, 接着,她走向稳婆,“既然是止血的,割开你的肉,撒些药水,瞧一瞧可会止血。” 眼看刀就要割来,稳婆慌了,“顾大夫、顾大夫,你怎么能拿我做实验,这是药粉是你们侯府的人给我,说是止血,我什么都不知道。” 得到答案后,顾荃松开手,识趣地推到一侧候着。 她在宫里见惯了这等阴谋诡计,当下也不觉得稀奇,慢慢等着真相浮出水面。 温竹听后,抬抬手,“抓住她。” 稳婆不肯,“王妃,这是你们侯府的事情,抓住我做什么,我是良民,拿钱办事,我怎么敢与偌大的侯府作对,你想知道什么,我与你说便是。” “那你就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温竹眼神淡漠。 稳婆见拗不过去,老老实实地说出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她本就是稳婆,靠着接生养家糊口,找她来接生的不是侯府,而是死在床上的姨娘。 接到生意后,她收拾包袱住进侯府,春姨娘的胎像不稳,有大夫来看过,春姨娘心中担心,这几日就跟着提心吊胆。 胎像不稳就可能会早产,这几日,她就一直跟着春姨娘,哪里都不敢去。 就在昨日,有人给她一个纸包,吩咐她,等春姨娘生过孩子以后,将粉洒在她的下身,伪造血崩之状。 当时她便拒绝,但对方拿出侯府腰牌,证明对方是侯府的人。 春姨娘是侯府的主子,对方也是主子,但雇佣她的人是春姨娘,她自然就该听春姨娘的。 拒绝后,对方便走了,但一个时辰后,她被掳到一个男人面前。 温竹下意识出声:“男人多大?” “不晓得,坐在轮椅上,听着声音,似乎年岁不小了,并非小郎君。”稳婆揣摩。 “他逼迫我做下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我哪里知道,药会这么猛,本来已经止血了,药用过后,血流不止,就、就、就没了……” 稳婆自己也慌,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但她实在没有办法,自己不听话就会死在侯府里。 她就是普通百姓,挣些辛苦钱,哪里会料到这回会丢了性命。 说完后,她朝着王妃跪下去,苦苦哀求:“你们都是贵人,手指一捏,我就死了,我没有办法、您饶了我,成不成?” “求贵人高抬贵手,我就是想活下去而已!” 稳婆接连磕头,温竹心中梗塞,转身走出屋,吩咐婢女:“先替春姨娘更衣。” 门外的温侯带着孩子已经走了。 温竹追了出去,追到书房外,小厮推着轮椅的动作停下来。 “侯爷。”温竹轻轻喘气,脸色发红,三步并两步跑到父亲面前,质问他:“春华的事情,侯爷做的?” 温侯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指尖轻轻抚摸她柔软的眉眼,语气也十分温柔:“她不该死吗?” “是你做的?”温竹追问,心底寒凉,问道:“你等到今日才动手,怕是熬得很辛苦?” 温侯抬头,仰首望着自己的女儿:“温竹,她会死都是你纵容的。是你给她撑腰,是你给她勇气压着我。” “我早就想弄死她了,苦于没有机会。恰好,生产是她最大意的时候。” 稳婆是春华自己找的,因为家世干净的,她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温竹听后,怒气冲上头脑,“你是故意当着我的面杀了她,对不对?” 四百四十五章这是野种 从始至终,温家这位侯爷都在装。 直到春华咽气了! 温侯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冷冷地笑出声:“温竹,你太高看自己了,无非是女子生产时是最无助之时罢了。” “如同你的母亲,若不是生下你,怎么会被秦氏趁机送到庄子上。我不过狠毒了些,直接要了她的命。” 当年,秦氏原本也可以要了温竹母亲的命! 但最后生的是个女儿! 温侯慢慢抬头看向温竹,“你敢杀我吗?我死了,你就要守父孝。出嫁女需替父亲守孝一年,我死了,你怎么在床上笼络摄政王!” 听到如此难听的话,温竹怔在原地,而温侯笑了,似乎捏到她的软肋,“你有本事杀了我。”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温竹后退一步,并非后退,而是觉得恶心。 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 “我原以为温姝的下场会让父亲警醒,可惜了。” 她上前两步,夺过襁褓里的婴儿,“既然你无法做好父亲,这个孩子我便带走了。” “你做什么?”温侯面上浮现几分难色,“你会帮我养女儿?” 温竹不语,抱起孩子往回走,“侯爷,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着!” 走出书房,她强压着恶心,将孩子递给顾荃,“你给她检查,可有病,若没有病,带回王府。” “好。”顾荃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刚出生的孩子太小了,如同没有骨头,顾荃接过来时有些紧张。 再过几月,她也会拥有这般小的婴孩。 她低头笑了,想起春姨娘的死,下意识追问:“姨娘的死?” “侯爷做的,这是温家的事情,与我无关。但孩子是无辜的,我先带回摄政王府养着,日后再说。” 温竹已然筋疲力尽,但温家的事情还是要处理。 她打起精神,唤来管事,“去将账房找来,世子也请来。” 管事不敢不听,吩咐人去分开去找世子与账房。 摄政王妃的话,温家人不敢不听,账房先生来得很快,甚至将一年来的账簿都带了过来。 等温竹翻看了大半的账目,温玉才姗姗来迟。 瞧着她手中的账簿,他好奇道:“你不是不要温家的钱?” “我是不要,但小妹得要。她吃什么用什么?” 温竹头也不抬,继续翻看,又问道:“我记得户部清算季家,将温姝的东西还给了温家,去哪里了?” “那是春姨娘接手的事情,我不知道!” 温竹听后,看向夏禾:“你带人去一趟温姨娘的院子,清点她的库房,询问婢女翠兰,整理成册,日后这些都是这孩子的嫁妆。” 夏禾听后,领着人走出去。 “二姐姐是什么意思?”温玉听了半晌没听明白,封存温姨娘的东西? 温姨娘的东西来自温家,她死了,东西理该是温家的。 温竹不予理会,将温玉晾在原地。 夏禾办事爽朗,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将东西整理成册,翠兰也跟了过来。 “王妃,东西都登记在册子上。”夏禾将册子递到主子面前。 瞧着厚厚的册子,温玉皱眉,“二姐姐,这些东西都是我大姐姐的!你已经拿走我大姐姐的嫁妆,这些东西就该留在温家。” 大姐姐都死了,东西被春姨娘霸占,如今春姨娘也死了,东西就是温家,岂可被旁人拿走。 温玉心头生了怒气,声音带着不甘,但温竹只笑了,“这是春姨娘的东西,日后就是小妹的嫁妆。” “小妹?就这个野种?”温玉握住轮椅扶手,额头青筋凸显,忍不住说道:“谁知道这个孽种是谁的,父亲那样的身子,你不知道?” “王妃,你也是后宅主母,春姨娘不过是眉眼像你母亲罢了。父亲身子早就毁了,生不出孩子……” 说到这里,温玉猛地停了下来,众人纷纷看过去。 温竹不由笑了,瓷白的肌肤上带着讥讽,“说呀,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父亲无法生育?亦或是说你亲手给他下药让他生不出孩子?” “不是我……”温玉吓得大声辩驳,话已出口,他悔恨晚矣。 温竹静静看他,不辨喜怒:“那是谁?是你母亲?” “你问这些做什么?总之,这个孩子绝对不是我温家的!”温玉越说越抬不起头,“这个孩子就该被溺了。” 他越慌张,越证明他心中有鬼! 温竹没有问他,而是看向翠兰,“你跟着姨娘多久?” “回王妃,不过是姨娘有孕后才被提拔上来伺候她的,姨娘待奴婢好,奴婢才会……” 说到最后,翠兰不敢说了。 若这个孩子不是温家的骨血,她必然会被受到牵连! 轻则发卖,重则乱棍打死! 翠兰吓得跪倒下来,“王妃,奴婢当真不知之前的事情,求您饶恕奴婢!” “那之前跟随春姨娘的婢女呢?”温竹提问。 管事这才开口:“发卖了,春姨娘说她们偷盗,手脚不干净,尽数发卖了,如今跟前伺候的婢女都是后来新换上来的。” 温竹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发卖了几个?” 管事回答:“三个婢女。” 一旁听戏的温玉嗤笑道:“若不是心虚,为何一次发卖了这么多婢女。” 眼看温竹不说话,温玉追着开口,“二姐姐也是温家的女儿,也不想有人混淆温家的血脉,这个孩子留不得。” 他说完,屋内没人敢说话。 婢女婆子连头都不敢抬,就连夏禾都叹了口气,“万一冤枉了春姨娘了呢?” 夏禾说完,温竹这才质问温玉:“你方才说的事情,有什么证据?” 眼看话回到温玉这里,温玉面色透露几分慌,抬手道:“都出去。” 婢女都跟着退了出去,夏禾临走前关上门。 屋内只余姐弟二人! 温竹捏着手中的册子,上面有许多好东西,一看便出自侯府。 人走尽后,温玉慢吞吞开口:“二姐姐不好奇,为何生下我后,父亲便没有其他子嗣?” 旁的府邸香火旺盛,可温家只有温姝温玉这对姐弟! 温竹不说,温玉见她脸色不好,便笑了,“那是因为父亲多年前便被下了药,而始作俑者便是你的生母!” 四百四十六章咬她 温玉说完,温竹面色如旧,没有太大的变化。她不信温玉的说辞。 她的母亲不过是姨娘,纵有几分美貌,又在庄子上,如何给一朝侯爷下药! “我母亲死了,你便可以胡乱泼脏水?” “二姐姐想错了,我说的始作俑者不是她下药的意思。”温玉很满意她的反应,“药是我母亲下的。” 当年温竹被送往庄子上,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毕竟一个无依无靠的姨娘能在庄子上活下来并非简单的事情,是以府内没有人再想此事。 直到庄子上有人给温侯送了消息。 温侯去了庄子里! 温竹惊得站了起来,“不可能,他怎么会去庄子里?” “去过,且不止一回,我也是从大姐姐说的。那时母亲刚生下我,父亲便被你生母勾了魂,丢下生产的妻子。” 温玉狠狠讥讽,“你以为你母亲是什么善良之辈,她是自寻死路。” “若不是她勾引父亲,害得我母亲月子里伤心,我母亲岂会下了狠手。” “二姐姐,要怪就怪你母亲不安分!” “闭嘴!”温竹猛地拍桌,哐当一声,手腕上的玉镯应声碎了。 瞧着地上的碎片,温竹冷静下来,强迫人家忍下怒气。 旧日事情,她已经没了记忆,脑海里只剩下母亲躺在床上病重的模样。 “既然是你母亲下药,我想,也需要告知父亲一声。毕竟,他当这个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话说完,温玉脸上浮现难堪,但他依旧咬牙:“既然不是温家的骨肉,我温家的东西便不能给她,劳烦二姐姐将东西留下来。” “说来说去,为的都是钱。”温竹看破温玉的心思,“春姨娘活着的时候,你为何不提?偏偏等人死了再提,不就是害怕春姨娘反驳,如今死无对证,任由你一张嘴来说。” “你找不到证据,光凭三言两语就想定下此事,岂不是太简单了。” “东西带回去了,等你拿到证据再说。” 温竹越过他,开门走出去。 “王妃,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些话都是我母亲说的。这就是野种!” 温玉奋力嘶吼,可温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院内忙成一团,婢女将库房里的东西装箱,就连妆台上的首饰都一并带走。 忙碌时,孤荃抱着孩子走到跟前,“我查过了,没有大病,略有些胎来带来的不足,不会成大问题。” “那就先带回去,走。” 温竹领着顾荃离开侯府。 回到摄政王府,已是月上中天,一问才知,王爷也没有回来。 温竹疲惫不堪,自己与顾荃一道用了晚膳,沐浴后便躺下来了。 不知是什么时辰,有人掀开帐子,探入被下。 温竹推开那只手,翻身想要挪去里侧,不想来人按住她的肩膀。 酒气熏来时,温竹睁开眼睛,对上萧清淮的眼睛。 萧清淮没说话,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颈侧,温竹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她推开对方,“别来碰我。” 简单四个字让萧清淮收回了手,他似乎没有料到会遭人拒绝,甚至惹来嫌弃。 温竹推开后便又睡了过去。 可天还没亮时又被推醒,萧清淮拉她起来,甚至贴心地给她更衣,硬生生将她唤醒。 “我今日上朝,难道你不该替我更衣?” “以前你嫁给陆卿言的时候,日日起早给他更衣,到我这里,你便偷懒?” 迷糊糊的人听到‘陆卿言’三字后不由睁大了眼睛,“你提他做什么?” “替我更衣!”萧清淮看她一眼。 温竹低头看着自己穿好的衣裳,“你自己起来不穿衣裳,为何给我穿?” “等你给我更衣。”萧清淮俯身看着她,“哪里不对吗?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温竹有些迷晕,扶着额头想要清醒,可萧清淮不给她时间,将自己的官袍塞到她的手中,“难道你忘了怎么伺候人?” 听到这里,温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里。 下一息,她笑了,走近一步,踩着他的脚,仰首,吻上他的唇。 萧清淮显然没料到她会亲来。 温竹的唇贴着他的,带着晨起时微凉的触感,却又滚烫得惊人。她 踩在他脚面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踮着脚尖将这个吻加深。 官袍从她手中滑落,堆在两人脚边。 温竹抱住他的脖颈,仰首加深清晨的吻,而萧清淮下意识抱住她,将人放在床上。 方才穿好的衣裳再度被扯开,萧清淮俯身咬上温竹的肩膀,疼得她一颤。 “你……” 可萧清淮并未松开,舌尖打了圈,一股酥麻之感让温竹咬住了牙齿。 温竹不明白,陆卿言死了,他吃的哪门子醋? 萧清淮不语,唯独咬着的力道渐渐收轻,舌尖却辗转着舔过那道浅浅的齿痕,像是要在她皮肤上烙下什么印记。 温竹被他压在被褥间,呼吸不定,“王爷,你这是被谁欺负了?” 被谁欺负了? 提起此事,萧清淮看向她的眼中带了几分冷意,可他不会说,只会咬。 唇上微微一疼,似有铁锈味散开。 萧清淮直起身子时,唇角多了一抹嫣红,让他周身的冷意散了,反而添了些风流感。 他抿了抿唇角,舌尖卷过那些血珠,静静地看着温竹。 他的眼神让温竹生怒,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果然蹭下来一丝淡淡的红。咬得不重,堪堪破了皮。 萧清淮没急着说话,反而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衣襟拢了拢。 动作倒是温柔,可指尖掠过她肩头时故意在那道齿痕上按了按,慢悠悠说话:“你高兴吗?” 温竹看他:“不高兴。” 他说:“巧了,我也不高兴,那就一起不高兴!” 温竹愣愣地看着他,“你为何不高兴?” “王妃不知道我为何不高兴?”萧清淮的手落在她的唇上,轻轻抚摸。 温竹疼得一颤,拍开他的手,“我昨晚做梦喊陆卿言?”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到这里。 若不然为何一觉醒来,他突然变了一个模样,像是在发疯。 闻言,萧清淮怔怔看着温竹:“你夜里梦到陆卿言?” 四百四十七章你生气,我也不高兴 萧清淮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压城的云。 温竹看着他的面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荒谬的笑意。 他这副模样,倒像是她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我没梦到他。”温竹仰面躺着,散开的青丝铺在枕上,几缕缠在萧清淮垂下来的袖口,“是你提他,我才顺着你的话问。” 萧清淮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垂下眼,指尖从她唇角滑到下颌,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抬了抬,“我以为你还忘不了他。” “别乱说。”温竹拍开他的手,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王爷不入宫,不怕误了时辰?” 她靠得太近,半身都依靠萧清淮的力量,勾得萧清淮身子往下压了压。 “王爷,你生气,我也不高兴。”她说完,脸颊偏了偏,唇角恰好擦过他的耳廓。 昨夜的不快都因此烟消云散。萧清淮伸手,圈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今晚我会早些回来。” 他将人好生地放了下来,看她一眼,匆匆离开。 温竹望着他的背影,依旧不明白他早起为何会发疯。 如今自己也清醒了,她也跟着坐起来,“夏禾,更衣。” 府内又添了一个孩子,不知父亲是谁,秦殷一早就去看了孩子。 两人恰好遇到,温竹主动将昨日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温玉说的可能是对的。”秦殷坐下来,眉眼如旧,主动分析:“若是郎君,温玉这般说,未必可信。但这是个女孩子,不会与他争夺温家,他没有必要给去世的母亲泼脏水。” “温夫人能给你下药,自然也能给侯爷下药。” 听着这般吩咐,温竹也不觉头疼,“那这个孩子该如何处理?若是送回温家,怕是一月都活不下去。我若养着,像什么话。” 秦殷附和,“你说的也是,那你就用温家的钱开一间慈幼所,只收女子,授以诗书礼仪。将来宫里选女官时,送几人进去试试。” “为何要送入宫?”温竹不理解她的说法。 秦殷看她一眼,解释道:“送入宫,有一人得势,便会保下慈幼所。你可懂?” “温竹,你能管多久?二十年三十年,日后慈幼所交给谁?以一人的未来换慈幼所的长久,你觉得如何?” 温竹豁然开朗,起身道谢:“多谢夫人教导。” “谈不上教导,这样做的背后需要钱财与心思。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秦殷摆手,她不想揽这个功劳,不过是给晚辈指点一二罢了。 “既然您这样说,我让人去做。” 温竹站起身,领着婢女离开客院。秦殷没有走,而是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女童,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当年东宫也有许多这般新生的婴孩,她看着孩子们一日日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乖乖来她面前行礼。 她是太子妃,是这些孩子的母亲! 最后,她被偷偷带出天牢,她们却死在了天牢内。 秦殷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口的悸动,她欠昭安太子良多! 人都有困住的囚笼,东宫便永久地困住了她。 她怨过太子对她薄情,收起自己的心,做一位贤良的太子妃。 可最后她连太子妃的位置都丢了,太子谋逆,她便又成了贵妃。 贵妃的位置上待了十多年,浑浑噩噩,活得如同提线木偶。 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成功过,苦苦挣扎,最后,一事无成! 秦殷收回了手,她还记得当年最后一个孩子出生时,东宫整夜的灯都亮着,她也是这般抱着那个孩子。 那一刻,她没有怨恨,没有嫉妒,只有对新生命到来的敬畏。 她早就不爱太子了,但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秦家的女儿,从来都不会沉溺于儿女感情! 秦殷沉默许久,直到有人攀着摇篮就要往里探头,黑乎乎的脑袋逗得她笑了。 她伸手,将知之抱起来,“看到了吗?” “是妹妹?”知之歪着脑袋询问。 秦殷也说不好,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姨娘,只好拍拍她的脑袋。 府内多了一个孩子,顾荃来得也勤快些,每日从客栈回来都会检查孩子的身体。 慈幼所的事情定得很快,一月多时间就成了,孩子搬入了慈幼所。 慈幼所开张这日,诸人捐了银子,苗若安带着百两白银,递给了管事。 门房登记在侧。 苗若安回头时,门后站在一个半大的孩子,衣袖上都是脏。 他直勾勾地看着母亲,心中的不甘在此刻露出来:“您为何将钱给这些不认识的人,也不给郭家。” 苗若安低头,一旁的顾荃开口:“因为郭家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里会记得她的恩德,而郭家得到一百两后会想着怎么在她的身上捞更多的银子。” “郭意,郭家本可以放你回到苗家,但郭家不肯。他们不是不爱你,而是希望通过你去压着你母亲,得到更多的利益。你这一生,困于郭家,不是你母亲的错。” “试问,你祖母供不起你读书?” 顾荃罕见地说了许多话,让众人都愣住了。 苗若安更是眼眶通红,转身与她道谢,她却摇首,“我只是厌恶了这些世俗规矩罢了。” 以后,她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她要让眼前的孩子知道,跟着父亲还是跟着母亲? “小郎君,你可以跟着你的母亲,该姓苗。你应该清楚,你母亲可以再嫁,可以有其他的孩子,你并非独一无二的。” “但你如果去了苗家,我想她不会再嫁。你父亲不同,无论你跟不跟他,他都会再娶。” 郭意脸色发白,眼睛不安地颤抖,“我想去苗家,但我父亲不会放我走的。” “我给你一个办法。”顾荃笑着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瓶药,递给郭意,“吃了他,你会全身生起红疹子,如同生了大病一般,到时候,你父亲就会把你丢在苗家门口。” “不会的……”郭意张嘴就要否认,“父亲不会丢下我。” 顾荃难得露出笑容,她迎着少年郎的目光,“那我们就试一试,我若赢了,你给我磕三个头。我若输了,这一百两转赠予你,如何?” 郭意握着拳,良久说不出话。 四百四十八章定娃娃亲 药瓶就在眼前,没人再劝郭意。 门口进出的人多了,眼看顾荃蹙眉,在她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伸手接过药瓶,“你会救我吗?” “会,三日时间,如果你还在郭家,我就会去找你。” 顾荃点头,郭意松了口气,握着药瓶,转过身子,慢慢地挪步离开。 苗若安早已泪流满面,擦擦眼泪,“顾大夫,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在帮女子。”顾荃笑了。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想,若齐绥得知她有孕的时候,会不会在她生产后抢走孩子? 想了许多,她始终找不到答案。 她有时在想,自己生的孩子为何不能留在自己身边? 世道对女子为何这般残忍? 顾荃转身,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顾大夫,你们怎么在门口?” 苗若安也瞧见了齐绥,屈膝行礼,齐绥含笑,“苗娘子不必行礼,我也来捐些钱。” “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苗若安笑着恭喜。 她不知道顾荃与齐绥的事情,未曾在意顾荃的神色,但齐绥脸色变了,不自觉地看向顾荃。 一月多未见,顾荃换了一身衣裙,只发髻简单,整个人简单雅致。 齐绥看过来时,她转身进屋,避嫌似的与他错开。 慈幼所开门,今日过来的都是止云阁生意上的朋友,或多或少地捐赠些许银子。 齐绥捐了一千两,放在门房便走。 等温竹走了,齐绥的马车已经走远了,她慢慢地转身看向顾荃,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 三月便会显怀,顾荃能瞒到什么时候,齐绥那样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她忍不住回头走向顾荃,“你不考虑吗?” “不考虑,我想过自己掌握自己的日子,不想日后出门都要看人脸色。”顾荃直起身子,小腹已显怀,若不细看也不无法辨别。 温竹叹气,直言道:“再过两月,你回王府,药铺的事情交给你师父。” 算一算时辰,那位老太医应该快到抵达京城。 顾荃没在意,笑了笑,继续做事。 温竹将慈幼所的事交给管事,自己领着顾荃回去。 原本以为要等三日,可次日,苗家管事来找顾荃。 “半个时辰前,郭郎君将小郎君丢在苗府门口,小郎君发起高热,浑身都是红疹,我家大人不准他进门。” 顾荃听后站起身就要走,温竹抬手,询问她:“会死吗?怎么回事?” 顾荃将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讥讽郭家:“郭家连一日都等不得。” 瞧着她面上的情绪,温竹顿感她的变化,从冷漠的顾太医到今日甘愿插手旁人因果的顾大夫,她的变化很大! 当前的事情要紧,她试探顾荃的底:“郭意能等几日?” 顾荃解释:“三日,看着厉害,实则不过是些许红疹罢了,但郭家连大夫都不请就这么送过来,由此可见,心思肮脏。” “既然如此,我知道怎么做了。”温竹看向管事,“告诉你家娘子,三日时间,不要管门口的郭意,就这么放着。” 管事惊得舌头都捋不直,“就这么不管?旁人会骂的。” 温竹镇定,从容解释:“那就让她们骂,还有,让你家娘子从后门离开,去庙堂烧香,人不在庙家,骂的就不是她。” “若是此刻将人带进去,孩子病愈后,郭家必然上门来要人,届时苗娘子也会痛苦。不如狠心一回,一劳永逸。让郭家签下契书,主动让孩子跟随母亲,与郭家断亲。” 一旁的顾荃听得心惊,本是低着头,听到这里,眼皮都打颤。 “王妃,若是郭家宁愿孩子死了都不会给苗娘子?” 郭家本是想用这个孩子控制苗若安,盼着她回头,就算回不了头,也会利用一番。 管事惊诧道:“那岂不是活活逼死这个孩子?” 顾荃忍不住了,小声说道:“王妃,我不过是想帮苗家一把,没有想要这个孩子的性命。” “试试。”温竹抬手,握着顾荃发抖的手,“若不试试,如何知道郭家的底线,只要告诉郭家,苗娘子不在京城,她们自然没什么可盼的。” “你家娘子若听我的,就这么去办,也让郭意知道郭家的态度。” 这回,她不是要郭家低头,而是让郭意明白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苗家管事哀叹一声,提起衣摆,大步走了。 “这……”顾荃不知该说什么,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她思考须臾,轻轻地询问:“王妃,若将来齐家来讨要孩子,我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知道怕了?”温竹瞥她一眼,眉眼染笑,“你怕什么,你与齐绥从未成亲,谁能证明这个孩子就是齐绥的?” 虽说话不好听,但顾荃很满意,点点头,捡了块杏肉脯吃,吃得眉眼舒展。 温竹见她吃得好,不觉说道:“都说酸儿辣女,你若得郎君,可愿与我定亲?我家知之年长一岁多了。” 闻言,顾荃惊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杏肉脯,“王妃莫要与我玩笑,我这等身份……” “什么身份?我家知之配得上你的孩子吗?”温竹慢悠悠开腔,“若是配得上,便定下,若你觉得配不上,便不作数。” 顾荃红了眼眶,看向温竹的眼中带着感激,“自然是愿意。” “那就定下了,等你生下孩子再定婚书,若是女孩子,那便在一起养着。”温竹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你师父快来了,有人给你撑腰,莫要害怕。” 顾荃捏着袖口,接连点头,师父快来了! 又等了一日,郭家的人没等到苗若安,苗家始终不开门,郭意躺在苗家门口,浑浑噩噩,烧得头脑发晕。 苗霁没有回府,苗若安不在府上,苗家管事一再解释,“我家大人出去办公务,娘子去山上,你们将人带回去。” 可郭家人连面都不肯露。 百姓瞧见后,指指点点,“这叫什么事儿,生了病丢在人家门口来,都说了主子不在府上,这家人也不知是什么心肠。” “就是就是,孩子病了就去找大夫,回头找人家母亲也要看看时间,这个爹心真狠。” 众人纷纷指责郭学,郭学躲在人群中,羞得满面通红。 他咬咬牙,冲过去,抱起孩子就回家。 回到郭家,郭老夫人见他将孩子带回来,眼前一黑。 她拍着桌子喊话:“你带回来做什么,大夫说了要用最好的药来治,没有几十两银子治不好的。” “可她娘不在家。”郭学也是无奈,“母亲,您就拿些钱给我,日后我得了钱再还给您。” 郭老夫人无动于衷,“这是苗氏的孩子,如今苗霁入职六部,这是多大的官呀,而你什么都捞不到。还要在这个孩子身上花钱,你傻呀,孩子送过去,等苗若安回来。” “我就不信,她一辈子不回来!” “可母亲,阿意等不得呀。”郭学朝着母亲跪下来,“母亲,您救救阿意。” 郭老夫人叹气,苍老的面上裹着刻薄,“你和离后,家里入不敷出,若再为孩子治病弄得倾家荡产,大郎呀,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郭学急急出声:“钱是挣出来的,母亲。” “你去挣?”郭老夫人翻了眼睛,不满儿子的话,“你和离,一文钱都没有拿回来,长这么大,没有从外面带回来一个铜子儿。” “苗家有钱有势,你将孩子送过去,等治好再接回来。你非要自己治,家里就剩这么点钱,这么多张嘴,怎么过日子?” 三言两语堵住郭学的话,他无力垂头,耳边依旧是母亲的话,“你舍不得,我让人送去苗家,人若死在苗家门口,我会与苗家没完!” 四百四十九章父爱凉薄 郭意再度被丢在了苗家门口! 郭问将人丢下来后,扫了一眼侍郎府,嘴里直哼哼:“有钱又如何,没养儿子,不照样断子绝孙。” 哼哼两声后,郭问啐了一口口水,大摇大摆地走了。 地上的郭意挣扎着爬起来,远远瞧着叔父悠悠走了,他扭头去看巍峨的侍郎府,默默低下头。 苗霁回府便瞧见了府门口蜷缩着的孩子,脚步动了动,没忍住还是走了过去。 郭意烧得脸蛋发红,闭着眼睛休息,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睛。 瞧见是苗霁,他吓得抖了抖,这般模样让苗霁想起曾经懦弱的自己。 若自己当年强硬些,不肯答应将长女嫁入郭家,岂会有后来的麻烦事。 他低叹一声,朝着郭意挥挥手,又唤来小厮,“去郭家族长那里,将人找来。” “小的这就去!”小厮答应一声,扯过一旁的马就疾驰而走。 半个时辰左右,郭家族长的马车到了侍郎府门口。 郭意烧得昏昏沉沉,蜷缩在角落里,瞧着十分可怜。 郭族长年过五十,步履稍快,走上前先给苗霁行礼。 苗霁抬手,接着他的手,顺势指着郭意:“郭家是何意?当初和离时说得很清楚,孩子归郭家教养,如今将病歪歪的人送来,是不要这个孩子了?” “今日在府门口,让郭学一家人来说清楚,若要,便将孩子接回去!” “若不想要,我苗家收入府内,日后改姓苗,是我苗姓子弟。郭家不得再来沾染半分!” 郭族长听后擦擦脑门上的汗水,眼瞅着天色漆黑,秉着说和的心思劝说:“多半是孩子病了,不如先请郎中治病?” “治好了病,郭家再接回去?”苗霁冷哼一声,“天底下哪有这般的好事,你将郭学找来,当面对质。” “这、当面对质、只怕会耽误孩子的病情。”郭族长推辞,心中自然偏向自家子弟! 苗霁在郭家手中上过太多的当,眼下岂会再上当,他拒绝族长之意:“既然如此,你将孩子接回来,我苗家不做善事。” “郭族长既然如此心善,不如你将他接回来,毕竟他也唤你一句叔公。” 郭族长闻声变色,急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都是一族之人,他比苗霁更清楚郭学郭问兄弟的为人,若是治好了病,千好万好。 万一治不好,郭家兄弟翻脸不认人,钱花了还要背人命官司! 他无奈道:“那就让郭学过来。” “行,你去派人,我也让人去找大夫,分头行动!” 苗霁挥手,自己解下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外孙的身上。 郭意浑浑噩噩,迷蒙间瞧见外祖父,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外祖父、别、别丢下我……” 苗霁本就不是心肠冷硬之人,听了孩子的话,良久无言。 郭族长吩咐过后,走到苗霁面前,继续劝说:“苗大人,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令嫒与郭学尚有一子,不如二人重新拜堂成亲,欢欢喜喜一家人!” “欢欢喜喜一家人?”苗霁直起身子,眉眼冷硬,“你连这个孩子都不敢救,还敢劝说我再将女儿送入郭家?” 郭族长脸色羞得通红,轻咳一声,侧身退了两步,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一等便到了亥时,郭学没有来,顾荃从车上走下来,上前行礼,“苗侍郎。” “郭问还没来?”苗霁扫了一眼左右,郭族长身旁站了几个青年人,但没有郭家兄弟。 郭族长面如土色:“去催了、去催了,不如进府说?” “不必了。”苗霁抬手拒绝他的建议,“此子休想踏入我苗家半步。” 闻声,郭族长再度闭上嘴巴。 顾荃来后,站在原地,说道:“他父亲不来,我没法诊脉,不知几时发病,可曾用药。若是用错药,谁都无法承担责任。” 郭族长气得想要骂人,捏了拳头,“去郭家将人找来,就说老子有事找他。” 自己的儿子丢在前妻门口,不管不问,派人三请四邀,竟然还不肯来! 这个爹当的、真不是人! 一再发话后,两名青年同苗府借了马,两人一道骑马去催。 黑夜寂寥,更深露重,众人都失去了耐心。 不知等了多久,似是子时左右,两名青年带着郭学匆匆赶来。 郭学下马,站在原地不肯走,郭族长上前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你儿子你不要,丢在人家府门口做什么?” “我、那也是苗若安的儿子!”郭学鼓足勇气开口,“苗若安就该给他治病。” 郭族长听后,心中积攒的怒火压不住了,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得郭学倒退一步。 “族长,我说的是实话。” 郭族长气得心口疼,耳边传来苗霁的话:“郭郎君说的也对,他身上确有我苗家的血脉,不如今日当着郭族长的面,我将这个孩子收下,继承我苗家的家业。” “但日后与你郭家再无关系!” “不可能!”郭学跳了起来,走到苗霁面前,“姑父,这是我郭家的孩子,岂可随你苗家的姓。” 苗霁被反驳后也不恼,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将这个孩子带回去。与我苗家无关,何必搭救!” 郭学面色羞得通红,厚着脸皮不肯松口,“姑父,他也是您的外孙。” “那又如何,我岂会给你郭家养孩子,要么人给我,要么你们带回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苗霁不为所动。 郭学握住拳头,刚动了嘴,角落里的郭意咳嗽起来,郭族长几步走过去,抱起孩子拍了拍。 刚拍了两下便惊讶出声:“怎么烧得这么烫,郭学,你赶紧带回去治病。” “叔父,我没钱!”郭学耍无赖了,站在门口不动。 趴在族长肩头的郭意睁开眼睛,用尽力气去看自己的父亲,这一刻,他感觉到了父亲的凉薄。 他二人是父子,本该是天地间最亲近的两人,可眼下,他为了几两碎银,不管他的生死。 郭意动了动嘴皮,忍不住质问父亲:“父亲,您既要留下我,为何不救我的命?” “难道说,在您心里,我不过是牵制母亲的工具,得不到您半点怜惜?” 四百五十章你怀了谁的孩子 郭意的绝望让他体会了冷暖,明明是他的父亲,却将他推入悬崖。 他心累地闭上眼睛,“您为何不能放了我,我想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在时,他从不曾为衣食住行烦忧过,早起去书堂,他的衣裳是最干净的。 下课时,有人来接他回家。 回到家里,吃食早就准备好,他可以安心地温习功课,甚至睡前可以吃饱。 而母亲走后,他的束脩断了,被迫撤学。 衣裳没有换过,吃食被扣,祖母总说母亲坏事,若母亲肯拿出铺子给叔父置办聘礼,他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他以前也怪过母亲,怨恨母亲不为家里考虑。 如今,他明白了,祖母与叔父是喂不饱的狼,拿走铺子,他与母亲只会受尽白眼,连吃口饭都不容易。 听着孩子的话,郭族长浑身僵硬,下意识看向郭学,“你听听,快去带他找大夫。” 郭学却站在原地,眼中失去往日的神采,“叔父,我没有钱,母亲把持家里的银钱,我着实拿不出钱给他治病,若有钱,我岂会将他送来这里。” “你……”郭族长气得不轻,道:“你既然养不起,将孩子给苗娘子,日后莫要再拘着他。” “不成,他是我郭家的孩子,岂能便宜苗家。”郭学梗着脖子反对。 郭族长气道:“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郭学却有话回答:“分明是苗家看着他死!” 他理直气壮地看向自己的姑父,反过来质问他:“姑父,您明明抬抬手就可以救阿意,您为何见死不救?” “就凭他姓郭!若郭家无钱,我倒也救了。但你郭家明明可以拿得出钱却不肯救,我为何要搭救?”苗霁心寒。 当年看着长大的孩子,竟然变得如此厚颜无耻,为了逼着他后退,竟然连这样无耻的话都敢说出来。 苗霁大失所望,看向郭族长:“郭族长,你也瞧见了郭学的厚颜无耻,为了这个孩子着想,请您将他的名字从郭氏除名,届时我会将给他重新起名,归入我苗家。” “日后,我苗家的家业给他,人脉给他,苗家给他铺一条青云路!” 郭族长听后也动心了,转而劝侄儿:“要不你放了,你这样做,只会害了孩子。” 苗家给的越多,越激发郭学心中的不甘。 “姑父,我是您妻子的侄儿,您为何就不能帮帮我?我学文至今,也有些文采,只要您帮我,谋一官职,我也会感恩戴德。” 苗霁冷笑:“你如何待安娘?郭学,你已经失去了机会,我外放时,你连一封信都没有给我送过,你有何脸面让人来给你谋官职。” “人要脸,树要皮,你连最好的脸皮都不肯要了。” “好、好、好!”郭学一连说了三个好,后退一步,“那我就带着这个孩子一道去死,让苗若安后悔一生。” 门口的灯火被吹得摇摇晃晃,郭学的气话吓得郭族长倒吸一口冷气,他急忙说道:“苗大人,我做主,将这个孩子从郭家除名,日后便归你苗家。” “族长,你只是族长,做不得我家的主!”郭学急得怒吼。 郭族长走过去,将孩子交到苗霁手中,冷冷地看着郭学:“我是族长,自然可以做主,郭氏有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是郭氏的耻辱,你再闹下去,我将你一家从郭氏除名。” “郭学,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没想到这些年来变本加厉,猪油蒙了心,实在是愚蠢。” 郭学气得跳了起来,郭族长指着他:“拖回宗祠思过。” 两侧的青年听到吩咐就上前拉住郭学,不由分说就用绳子将人绑了。 “苗大人,实在是惭愧,您放心,我明日便除名,您安心。”郭族长擦擦脑门上汗水,如今的苗霁回京高升,得罪他,于郭氏而言,不是最好的出路。 郭学不做人,他就做件好事,让苗霁欠他一份恩情。 郭学被塞上马车,叫囔声也断了,苗霁抱着孩子,转身踏入府内。 顾荃提着药箱随后跟上,离开郭氏一族人的视线后,她几步跟上去,“苗侍郎,您等等。” 苗霁停下来,她走过去,将手中的药喂给郭意吃下。 “这是什么药?” “救他命的药,我再开两副解毒的清汤,喂给他喝下就好了。” 顾荃缓缓吐出一口气,总算没有办砸事情! 苗霁虽说疑惑,但还是将郭意送回客院休息,顾荃守在一侧。 守到天亮,郭意退了热,病情稳定,顾荃与苗霁告别。 苗霁安排马车,派遣管事送顾荃回府。 马车在侧门停下来,顾荃提着药箱往客院走去。 她已筋疲力尽,入院后将药箱递给婢女,婢女小心地询问:“顾大夫,您昨夜去了哪里?我家王妃派人来找您,说是府上来了贵客。” “贵客?”顾荃揉了揉眉眼,腰背都跟着酸痛,她又伸手揉了揉腰,听得婢女开口:“贵客歇在了客院,昨夜王爷陪贵客喝酒。” 能让摄政王亲自陪酒的人不多,顾荃想到了是谁,匆匆询问:“在哪个客院?” “就在隔壁,相差不远。” 婢女的话刚说完,顾荃如一阵风般走远了,婢女追了两步,“顾大夫,您慢一些,贵人昨夜喝多了还没醒。您去了也没用。” 两个院子相差不远,顾荃一口气跑到院子门口,恰好见到文成守着门,她喘了口气,“文成侍卫。” “顾大夫,您急什么,贵人喝到天亮才睡下,我家王爷上朝去了。临走前吩咐我守着,说是不到黄昏醒不来,您先去休息,等人醒来,我去唤您。” 文成客客气气的开口,没有丝毫慢待顾荃。 顾荃不放心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想要进去看看,文成示意婢女拉着她回去休息。 “那他醒了,你得去喊我。”顾荃不放心地又嘱咐一句。 文成连连点头。 顾荃这才放心离去。 一夜未眠,她躺下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时,手腕被人握着,她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时对上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你怀的孩子是谁的?” “谁欺负了你,不管你?” 四百五十一章私生子 孤荃吓醒了。 她急忙爬起来,不敢面对师父的眼睛,紧张地喘了口气,“师父,无关旁人的事情,是我瞒下来的。” “为何瞒住?”顾安东后退一步,搬来凳子坐下来,平静地等着徒弟的回答。 顾荃吓得不轻,坐立不安,索性跪下来细说。 “师父,我不想困于后宅,不想整日算计着留下男人的身影。我本不想留下这个孩子,那日,我已经配好堕胎药,但最后没有喝成。” “这便说明这个孩子与我有缘,我想着生下他,日后与我作伴。” “仅此而已?”顾安东冷笑连连,“不要忘了你师父我从哪里走出去的。顾荃,对方看不上你,想让你做妾,对吗?” 顾荃低头不敢言语,顾安东的嗤笑让她想要为齐绥辩解。 “师父,我若答应嫁人,他会给我正妻之位,但这样,我便被困住一生,您说,对吗?” 顾安东不语,眼神中多了几分灰败,他自己养的徒弟,他知道性子!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 顾荃睡了大半日,整个身子都舒服许多,她忙起来更衣,收拾妥当去找王妃。 走到前院,顾安东坐在下首,正在与摄政王妃说话。 不知说了些什么,王妃眉头紧锁。她下意识走近,王妃抬头看她,“顾大夫,如今你师父来了,让他给你顶一阵,等明年这个时候你再去铺子里。” “我这小小的铺子让顾老太医坐镇,生意必然好。” 顾荃不敢吭声,耳边依旧是师父的冷哼,“尽给她收拾烂摊子,我去铺子里看看。” “好,我让文成带您去。”温竹跟着站起来,“您慢些,药铺给您代管,大事小事都可以做主。” 顾安东朝她摆手,大步走了,步履矫健。 时隔多年,再度回到京城,他没有怯场。 等人走后,温竹看向顾荃,“今日苗若安来道谢,说郭族长发了话,孩子还给她。她打算带孩子去庙里住一阵,先避开郭家,铺子里的事情先给她的管事代为打理。” “不得不说,这件事总算尘埃落地。” “苗若安给你带了一份礼,让我转交给你。” 温竹朝婢女抬起下颚,婢女忙去取东西。 一块精致的黄田字母玉递到顾荃面前,瞧着镶嵌的字母玉,顾荃心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玉佩,面上带着笑容。 “礼物,我收下了。王妃,我也想去城外暂住,等孩子生下来,我再回来,您觉得如何?” 温竹挑眉,低叹一声,“也可,我让人给你安排,万事不要乱想,等你生下孩子再说。” 有了顾老太医……温竹诧异,“你姓顾,老太医也姓顾?” 顾荃点头,“我与师父已出了五服,同为顾家人。” “原是这样。”温竹释怀,“好,我让人给你说收拾。” 顾荃低头道谢,“多谢王妃。” 温竹也缓了口气,有了顾老太医坐镇,顾荃也可安心养胎。 收拾妥当后,顾荃带了两三人离开,前往别院养胎! 人刚走三日,齐家来送帖子,邀请温竹参加齐绥与宋芩的定亲宴。 瞧着烫金的帖子,温竹觉得自己捏了块烫手山芋,半晌说不出话。 等到晚上,萧清淮从外面回来,她将帖子放在他的面前,“王爷,你说,事情闹到这一步,该怎么办?” 萧清淮扫了一眼帖子,伸手将温竹拉至自己的膝盖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齐绥自己作孽,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告诉齐家,顾荃有孕。齐家就会接受顾荃?” 他握着温竹的手,轻笑着继续说:“顾荃的孩子,我们养着便是。” “我们养着?”温竹听后叹气,“我们倒是可以养,名不正言不顺,到底不是正途。” “女子也就罢了,若得了一男孩子,日后出门怎么解释出身?” 她考虑将来的问题,萧清淮则想的是教养问题,淡淡道:“我亲自教养,就算背后议论,那也无法撼动他的地位,你呀,不要想太多。” “你为你的这些铺子,当真操碎了心。” 温竹暼他一眼,嗔怪道;“你没从我手里拿钱使?” 前些时日江南赈灾,户部拨钱慢,萧清淮直接拨了粮过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嗯,江南都道摄政王妃仁善,说摄政王娶了位贤良的妻子。”萧清淮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满意吗?” 一大笔钱砸下去,为她造势,京城人不知,温竹的名字早就传遍江南。 温竹却反握住他的手,“何必做这些,这一年来我看透了许多,安心地活着很重要。” 尤其是他失踪的那一次,她至今不敢回想。 若是他回不来,若是相府倒塌,她该怎么去找到他! 可一股力量支撑她,她知道他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温竹,其实、不够!” 萧清淮欲言又止,简单六字不足以道尽他的想法,唯有一点,他握住她的手了。 温竹低头,对视他深邃的眼睛。 两人对视,萧清淮便又笑了起来,“好了,你照常去齐家的定亲宴,其余的事情,不要多想。” “我倒是想多想,可我怎么想?我都不知道将来事发……” “不会事发,无论是男是女,都会养在摄政王府。” 闻言,温竹低头看着他,觉得他今日与往日大为不同。 前些时日,提及顾荃有孕,他只会说顾荃糊涂,又说齐绥混账。 但今日回来后,句句都在提日后亲自教养这个孩子。 温竹心中疑惑,紧紧盯着他会说话的眼睛,“你要亲自养?你不怕旁人戳你脊梁骨,说你与一大夫不干不净?” “谁会说?”萧清淮苦笑,拍拍她的手,“莫要多想。” 温竹松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腿,“你该要想想,你亲自教养,日后旁人会不会猜测他是你的私生子。” 萧清淮难得犯了糊涂,“这是顾荃的孩子,怎么会是我的私生子?” 谁会往如此混乱上的关系上猜想。 温竹却提醒萧清淮:“因为这个孩子没有父亲,而你带在身边教养,旁人不会胡乱猜测?” “王爷,可以养在府内,但你不能太过亲近!” 四百五十二章她是我的妹妹 萧清淮听到这里,似乎明白温竹的顾虑。 他站起身,握住温竹的手,凝着她的眼睛:“顾荃是我的妹妹,那年出事,她不过是襁褓中幼儿,是顾太医入刑部给我治病时顺势救出来的。” “她已奄奄一息,是顾老太医将她藏在药箱里带出来的。但如今,她一心求医,顾老太医说顺了她的心愿。” 温竹惊得倒退一步,脸色羞得发红,“你怎的不与我细说。” “顾老太医不让我说,眼下世道对女子多苛刻,若此刻公布她的身份,对她反而不利。”萧清淮慢慢解释,低叹一声,“顾太医若早来一月,我便能按住齐宋两家的亲事。” “你错了。”温竹摇首,眼波如水,“顾荃缺的不是身份,她对齐绥没有感情。她看齐绥时,没有深情。若她爱齐绥,只怕也会争取。” “我前些时日还在玩笑,说她像是你的妹妹。王爷,她的性子和你一般,如果不爱,推到你身边,你也不会看一眼。” 萧清淮眉头紧锁,嘴角带了一点弧度,讥讽道:“齐绥不是东西!” 又骂齐绥了! 温竹心中有数,对顾荃多了几分心思,隔日就让人从库房里取了些补品送去别院。 刚吩咐下去,齐绥便来了。 温竹洗手去见客,两人刚坐下来,齐绥迫不及待地开口:“王妃,药铺怎么换了大夫。我去找顾荃,那老大夫将我轰了出来,你这是去哪里找的大夫。” 轰了出来?温竹笑了,“顾荃举荐来的,脾气不大好,顾荃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去了哪里?”齐绥追问。 温竹漫不经心地捧起一盏茶,特意放缓了动作,提醒他:“齐绥,再过两日便要定亲,你想做什么?” “我……”齐绥张了张嘴,陡然发不出声音,他能做什么? 不过是见一面罢了,饮酒止渴! 他说不出话,温竹代他回答:“你喜欢顾荃,但又无法拒绝家里的亲事,害怕因为顾荃伤害了宋芩,对吗?” “对。”齐绥张口作答,“她若愿意嫁给我,我可以退了宋家的亲事,但她一直都在拒绝我。” “王妃,我年岁已长,父亲母亲都在催促,兄弟们等着我先成亲,他们也要成亲。” 齐绥的话有道理,世家之间的利益本就绑在一起,顾荃给不了齐家想要的助力。 如今曾经的陆家觉得温竹失去了作用,贬妻为妾。 世家都是一样,从未变过! 她提醒齐绥:“所以你见她干什么?若此刻你见了她,退了宋家的亲事,那她就是齐家的罪人,你父亲母亲不会饶恕她。” “齐绥,你长大了,但你没有脱离齐家。” 齐绥张了张嘴,温竹不得不将话说重:“我记忆中的齐世子果断,可如今的你困在家族中,变得优柔寡断,若不能及时作出决定,你与陆卿言何异?” “喜欢二字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太难,你能否保护得了顾荃?” “你能否在齐家为难她之时,挺身而出?齐绥,曾经的你,无法抗拒母亲入赘我温家。同样,你此刻无法再度抗拒母亲从容娶顾荃?” “或许你没有变过!” 温竹的话说得太重,几乎磨灭了齐绥这些年来的功劳。 他傻傻地坐在原位,半晌说不出话,在他险些崩溃时,温竹再度出声:“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与王爷曾经也是如此。” “齐绥,你我多年朋友,我劝你一句,事情该想清楚。你选择宋芩,就该坚定不移。若选择顾荃,注定就要背负许多。” 作为好友,她劝了许多,无法替他做决定,只希望他可以看清楚。 若喜欢顾荃,便要放弃宋家的亲事、宋家的助力。 若想要宋家的亲事,那就要放弃顾荃,让顾荃过自己的生活! 听起来简单,但该做的时候,太难了。 齐绥本以为可以问到顾荃的下落,但温竹的嘴太严了,他站起身,痴痴地看着她:“大东家,她还在京城吗?” “在,你看到的老者是她的师父。”温竹善意提醒。 齐绥点头,转身走了。 温竹望着他的背影,良久不语。 等了两日,齐家定亲,恰逢休沐日,萧清淮清晨在家,换了一身黑色锦绣衣袍。 瞧着他这身衣裳,温竹眼皮发跳,“你这身、很好看!” 听着夸赞,萧清淮笑了,“王妃眼光很好。” 温竹笑了,托腮看着他:“若齐绥问你为何不说出顾荃的事,你怎么办?” 萧清淮从容回答:“顾荃不让说。” “可齐绥是你的兄弟。” “顾荃是恩人的学生,也是我的妹妹,孰轻孰重,你让我怎么做?”萧清淮回答,“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事情都有两面,唯独此事怎么看都是错的,注定没有两全之法。 萧清淮回头,温竹正定定看着他,他缓步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 温竹仰首,嘴角含了笑,“王爷可真俊!” 这是庄子里的话,夸赞旁人家郎君时都会说这么一句。 萧清淮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王妃,该走了,若不然误了时辰,齐家就该怪罪了。” “可我不想去。”温竹吞吞吐吐,“你说,万一齐绥跑了,今日岂不是要……” “齐绥在你眼中便是这般不堪?”萧清淮的手落在她的唇上,指腹轻轻摩挲,“他先是齐绥,再是齐世子。” 齐绥已经放弃过一回,由此可见,他不会与家族对着来。 温竹磨磨唧唧不想走,萧清淮没办法,俯身将人抱起来,“走了。” “你这是勉强我!”温竹抿了抿唇,歪靠着他的胸口。 萧清淮力气大,稳稳地抱着她,“夫唱妇随。” 温竹只好一道去齐家。 齐家宾客多,门口马车排成长龙,摄政王府的马车停下来,萧清淮牵着温竹的手走了一段路。 门口是齐绥瞧见温竹来后,眼睛朝她身后看去,可她身后只有随侍的婢女夏禾秋穗。 顾荃没有来! 瞧着他失魂落魄之色,温竹直接进去了。 齐绥伤上前给两人引路,一改往日嬉笑的模样,颇有几分沉稳矜贵世子之举。 往里走了一段路,齐夫人来了,瞧见两人一道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温竹含笑恭贺:“夫人,恭喜您了。” “王妃客气了,后院里好热闹。”齐夫人上前拉着温竹的手。 温竹同萧清淮颔首,“王爷,我先去了。” 萧清淮回应:“去玩,高兴些。” 温竹跟随齐夫人的脚步,走了一阵,瞧见众人簇拥着宋芩走来。 今日举办定亲宴,算作昭告天下,宋芩就是齐绥的未婚妻! 四百五十三章她没有娘家做靠山 宋芩走到摄政王妃面前,屈膝行礼,“见过王妃、见过夫人。” 瞧着她今日一身海棠红色裙裳,领口镶着米珠绣成的折枝梅花。 她的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带,垂着羊脂白玉禁步,行动间只见红影轻摇,却不闻半点环佩声响。 这般出色的模样,齐夫人瞧见后,笑得合不拢嘴。 温竹曾经也被压着练过仪态,当年陆家觉得她没有教养,带出去会丢人。 成亲后,陆夫人找了宫里的嬷嬷,让她练了半年。 宋芩的规矩、仪态比她强多了。 齐夫人笑着拉住宋芩的手,巴巴地介绍给温竹,“王妃,这是宋氏女,是齐绥的未婚妻。” “王妃。”宋芩再行礼,姿态卑微。 温竹颔首,笑着说:“我见过你,你去过药铺一回,那回,我恰好在。” 简单一句话让宋芩变了脸色,腰间的禁步都开始晃动。 “那日、您在?” “我在,你与顾大夫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只是顾大夫挡住我的身子,你没有瞧见我罢了。”温竹语气轻和。 宋芩警惕起来,极力回想那日说的话,思考是否得罪了眼前的人。 在她思考的间隙里,齐夫人出来打圆场,“原来见过一面,去园子里走走,秋日的菊花开了些,紫菊开得最好。” 齐夫人说完,宋芩的面色并没有好转,她趁着齐夫人抬脚的空隙里开口:“王妃,那日是我唐突了,望您见谅。” “岂会,只那是我的铺子。”温竹淡笑,眼神中带了几分冷意,吓得宋芩话都不敢说了。 那是摄政王妃的铺子! 温竹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抬脚跟上齐夫人的脚步。 眼见两人走远了,宋芩这才着急地跟上两人,未曾想到,自己在无形中得罪这位只手遮天的摄政王妃。 一路上,宋芩都在想办法开口,可温竹从不曾看她。 错过许多次开口的机会,宋芩急得脸色发白,腿都软了。 秋日凉爽,园子里的花开得娇艳,宾客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玩耍。 齐夫人领着温竹去亭子里坐下来,宋夫人急忙起身,朝着温竹行礼:“见过王妃。” “宋夫人客气了。”温竹颔首,笑着坐下,放眼看去,秋高送爽,正是好时候。 气候凉爽,困了一个夏日的人也愿意出来走动。 宋芩跟着走了过来,脸色不对劲,挨着母亲坐下来,旁人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她低着头,直到开宴,她母亲拉着她的手:“哪里不舒服?” “我好像办错了事情……”宋芩吓得不轻,依旧维持自己的仪态,趁着旁人陆续离开时才说:“那日,我去见顾荃时,我没想到摄政王妃也在。” “她躲在暗处,听到了我与顾荃说的话。顾荃是她的铺子里的大夫。母亲,你说,她会不会为了自己的人拆散我与齐世子?” 三言两语说清了事情,宋夫人眉头紧蹙,“你怎的这般糊涂?你去时不看清楚就胡乱说话?” “母亲,我也是害怕,想要去劝顾荃入门做妾。本以为顾荃就是小小的大夫,如今辞官,还有欺君大罪,但没想到她背后是摄政王妃。” 宋芩急得捏着帕子,“我还威胁她犯了欺君之罪,这些话、摄政王妃都听到了。” 母女二人同行,各自都压慢了步子。 宋夫人在后宅多年,也有自己的心数,宽慰女儿:“不会,为了一个仆人得罪高门,不值得。” “你不要忘了,她可没有娘家撑腰,日日抛头露面做生意,那不就是因为娘家靠不住,只能用钱给自己增添安全感。” “别害怕,如今的温家早就败了。温侯中风瘫了,温世子腿断,父子二人都坐着轮椅,怕她做什么?” “如今你有齐家宋家撑腰,她不会因为小事就为难你。” 得母亲一番宽慰后,宋芩渐渐有了底气,重新抬头看人,恢复往日的精神气。 入座后,齐夫人特地将未来儿媳安排在摄政王妃身边,为的就是让人多些说话的机会。 但温竹从头到尾都没有与宋芩说一句话。 散席后,温竹先行离开,齐夫人剜了宋芩一眼,匆匆跟过去,亲自送王妃出府。 这一眼让宋芩心中不舒服,但她很快又忍下来,顾荃算什么东西,就算有王妃撑腰,那也无法与她比! 她捏着帕子走到母亲面前,记住今日的耻辱,“母亲,顾荃不能留在京城,让她回原籍。” “你与一女子作对不如好好去盯着齐绥,外面的花儿再香也带不进府,他看着盼着,没有齐夫人的点头,那就只能在外面待着。” “没有闹到你面前来,你都别在意。就算闹进来,那也只是妾。日后厌恶了,还不是被你捏着。” “至于这位乡野出身的摄政王妃,看似命好,可成亲一年,至今没有有孕,能猖狂到几时?” 宋夫的话老道,句句都是她自己多年来积攒的经验。 这些话不该早说,等女儿成亲时再说,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既然齐家点头,自然就会帮着齐绥将外面的人处理干净。齐夫人是个手段凌厉的人,齐绥也有不少庶出的弟妹,哪个敢舞到他母亲面前。 宋芩面色渐渐好转,深吸一口气,“我听母亲的。” “自然是要听我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宋夫人怜爱地拍拍女儿的肩膀,拉着她出门去送摄政王妃。 如今温氏依旧是摄政王妃,地位都超过宫里的太后太妃,谁不想巴结她! 府门口,摄政王萧清淮立在马车旁,静静等候,身旁站着齐相父子。 温竹出来后,萧清淮当即上前,伸手去搀扶她,“回去了。” “好。”温竹点头,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上,轻轻一笑。 赶来的宋家母女瞧着眼前恩爱的一幕,宋夫人轻轻拧眉,耳边传来齐夫人的声音,“摄政王待王妃可真好。” “那可是有救命恩情,听说当年被追杀时,是王妃救下摄政王。两人算做是破镜重圆,堪比戏文里的恩爱一对。” 齐夫人也是高兴:“那是自然,王爷最重恩情。” 众人说得越多,宋芩心中越害怕,下意识捏紧了母亲的手。 四百五十四章旧玉 出门一趟的两人并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去了长街走动。 温竹拉着萧清淮进入一家铺子里,劝说他:“夫人来了许久,你从未给她送过一样东西,不如挑几样给她送过去。” 她说什么,萧清淮都答应,“听你的。” 掌柜走来,笑看两人,急忙招呼:“贵人想看什么样的?” “有没有子母玉,要最好的。”温竹开口,笑容温婉,“我想要最好的。” “有、有……”掌柜点头如捣蒜,兴奋地搓手,“您二人随我去雅间。” 温竹扭头看了一眼萧清淮,牵着他的手跟随掌柜去雅间。 雅间布置得体,墙壁上挂着墨画,摆设精致,一看便知花了不少心思。 两人坐下来,掌柜捧着一盘子玉过来,放在两人中间,挨个介绍。 “二位贵人瞧,这对暖玉如意纹子母佩,用的是昆仑山老坑料,雕刻精致,刀都是顺着纹理刻下去的,城内找不出第二块。” 温竹并未急着伸手去碰,只俯身看了看,指腹在子佩边缘戳着,随即又抬眼望萧清淮。 萧清淮正低头看另一块青玉镂空子母佩,一旁的灯影落在他的眉骨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掌柜顺着他的视线,急忙将玉佩拿了出来,“贵人好眼光,这是新到的,说是宫里流露出来的玩意儿,十分精贵。” 玉佩递到萧清淮的手中,他难得这般喜爱这么一样东西。 温竹含笑道:“那就选这个。” “好。夫人,您瞧这些,要不要再看看?”掌柜急忙又将另外一只盘子挪过来。 之前的子母玉佩,而这只盘子里放的都是对玉。 温竹的目光落在新端来的托盘上,一时没有说话。 盘子里铺着三对玉,最打眼的是一对白玉双鱼佩,鱼眼各嵌一粒米珠。 中间是一对青玉连环璧,璧身刻着细细的回纹。 但还有一对紫玉如意扣,成色极润,灯下透出淡淡的霞光。 温竹细细看着,不知选什么好,一旁的萧清淮开口:“若是喜欢都收下,何必为这些事情费心思。” 闻言,温竹被逗笑了,直起身子,“那就听爷的。” 两句话就定下来,最高兴的便是掌柜,“好,这就让人包起来。” 付过银钱,正要出门,瞧见齐绥与宋芩一道过来。 萧清淮瞧见两人,轻轻蹙眉,齐绥挑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竟然瞧见了王爷来长街。” “齐绥。”萧清淮声音冷了下来,齐绥旋即又笑了,“何必这般肃然,王爷,瞧见什么好东西,给我瞧一眼。” 宋芩稍稍紧张,挨着齐绥近了些。 温竹不在意宋芩,让人将对玉取出来,“齐世子若喜欢,选择一对便可,就当送你的成亲礼。” 听到‘成亲礼’三字,齐绥面上的笑容反而淡了。 他不愿意要! 迟疑的间隙里,宋芩开口:“谢王妃,世子,你觉得哪对好?” 她看中了白玉双鱼佩,做工精致,质地上乘,价值几百两,说不定上千两。 玉本就无价,比黄金都要值钱! 齐绥这才抬眼看过去,三对玉的质地都不错,齐绥看向那方紫玉,淡淡的光色萦绕,质地无暇。 两人的眼光不同,齐绥拿起那对紫玉,“谢王妃。” 齐绥收下玉,温竹说道:“恭喜,日后我二人还是要合作的,望日后,如从前一般。” “这是自然。”齐绥没有在意话音,他与温竹相识多年,日后也是要在一起做生意的。 四人道别,宋芩目送温竹离开,待回神,齐绥已将玉放入匣子里收起来。 齐绥自然将匣子递给小厮,宋芩看着皱眉,这是送给她二人的成亲礼,齐绥不该给她吗? 两人心思不同,齐绥转身走了,说道:“这里的好东西都被挑过了,换一家店。” 宋芩跟着他脚步,频频看向那只匣子,齐世子将玉收起来,准备送给顾荃? 齐绥领着未婚妻去了其他店铺,挑了几样首饰,客气地将人送回宋府。 始终没有提及那对玉! 宋芩心中插了一根刺,拔出来疼,不拔又觉得心里发慌。 她回到家里,放心不下,咬牙让人去药铺盯着。 药铺换了人,是一老者坐堂,仆人一连盯了好几日都没有见过齐绥过去。 饶是如此,紫玉也没有送到宋府! 宋芩等不下了,找来母亲询问,“那玉、是摄政王妃送给我二人的,我并非贪那块玉,而是他要给谁?” 宋夫人也觉得心焦,“王妃怎么说?” “说是成亲礼,是一对玉佩,理该有我一块玉。”宋芩愁得吃不下饭,“家里好玉无数,非我眼皮浅,他这样做,我心里放心不下。” 若没有顾荃在,她自然随齐世子处置! 如今闹得如鲠在喉,她坐立不安。 宋夫人点头,按住女儿的手:“遇事莫要急躁,此事等着再看看,莫要为了一块玉扰乱心智。” “摄政王妃哪里是好心,分明是给你添堵。既然送玉,理该送到你的手上,偏偏送给世子,难道不知男女大防?” “到底是乡下来的,不懂分寸,连这等规矩都不懂,没娘教导,便是这般轻狂。” 宋夫人骂了一顿出气,宋芩也缓缓放下里心,“您改日去问问齐夫人的意思。” “回头见面再说。”宋夫人叹气,不禁为女儿的亲事烦忧。 宋家的烦忧,温竹丝毫不知,那日回府后,萧清淮躲去书房,让她将子母玉送到秦殷面前。 秦家富庶,秦殷曾是太子妃,又是贵妃,再稀奇的好东西都见过。 见到那对玉佩时,秦殷哭出了声,吓得温竹心口发跳。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温竹急忙上前道歉,“可是不喜欢,若是……” 玉是萧清淮选的,按理来说,秦殷不会嫌弃的! 温竹站在原地,莫名无措,不知萧清淮是何意,更不明白为何一块玉就可以让秦殷痛哭。 她极力想要思索安慰之词时,秦殷开口:“这是我母亲当年在孩子出生时赠予我的,后来,我将子玉给了清淮。” 四百五十五章账还没算清 这是秦家的东西,兜兜转转,回到秦殷手中。 秦殷抱着玉佩痛哭,哭秦家上百条性命折损。 温竹坐了下来,不好言语,静静等着夫人自己缓和过来。 她不知秦家的过往,不知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如同看客,静静地看着秦殷的悲伤。 秦殷哭了一盏茶时间,眼神涣散,温竹将热茶送到她的手中,“夫人,看开些。” 她说完,秦殷阖眸,泪水再度滑了下来,痛苦道:“我恨过母亲、恨过秦家……” “那些年,我与太子感情深厚,生下清淮,东宫内没有侧妃、没有良娣,我本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可后来,母亲跪在我的面前,求着我给太子纳妾。秦家被逼到悬崖,唯有让我主动给太子纳妾,消除谣言,若不然秦家的女儿善妒,妹妹们都嫁不出去。” “我是秦家的长女,是女子表率,我站在风口浪尖上,娘家不为我着想,却逼着我做那样恶心的事情。” “我与太子,感情深厚,他为我舌战御史,为我……” 秦殷哽咽,说不出话。 那段时光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她与太子本就是联姻。 成亲那日,他笑着牵着她的手走上御阶,接受封赏。一路上,他都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紧张。 那样尊贵的男人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她本以为理直气壮地接受他所有的爱,但这时,天下人都告诉她,他是太子,理该有三妻四妾。 太子妃不可善妒,应该劝说太子雨露均沾。 她阖眸,往事扎在心口上,“母亲跪下来求我,我不得不答应。” 答应之后,她有了最大的难题。 她抛弃了太子! 明明说好,她与他共同面对,可大敌当前,她后退了。 这一退,夫妻感情崩塌,江河决堤! 温竹倒吸一口冷气,捏紧了袖口,秦殷说:“你还年轻,不懂这些困扰,我又很佩服你,与娘家断了,依旧活得精彩。” “我被困在了牢笼里,最后成为困兽!温竹,若将来你再面对这样的事情,不要后退。” “退了,骂名与感情,谁都留不住。” 秦殷握住子母玉,哭到浑身颤抖。 温竹不语,换做是她,也会低头。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没人能从那样的困境里全身而退。 温竹安抚好秦殷,主动去书房找萧清淮。 那人站在窗下,半轮残阳悬在飞檐翘角之上,将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首,见是温竹,主动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那块玉本来是给你的,为何出现在铺子里?”温竹盯着他的眼睛,“子玉在你手中的。” 萧清淮沉默片刻,抬眸看她,眼底有一层冷意,“典当了。” 他带着子玉离开,后来穷到叮当响,便卖了。 事后他害怕被人发现,可京城这么大,无人知道那块玉的来源。 秦家没了,母亲死了,哪里会有人知道那块玉是他的东西! “什么时候卖的?” “忘了。” 一问一答,温竹识趣地不再问,“那两块玉竟然再度重逢,让你买回来了。” 萧清淮嘴角撇出弧度,正经道:“你错了,有人得到其中一块玉便会尽全力去找剩下的一块。凑在一起,才会卖出高价。” “它们自己不会动,但有人会促成!” “王爷,你怨过夫人吗?”温竹大胆提问,仔细盯着他的眼睛,如同小偷窥测主人家的东西。 她不知道夫人与先帝之间的过往,中间缺少那一段,而季兴实的口中的太子妃分明是被人算计的。 她思量的间隙里,萧清淮开口:“怨过,直到我见到你被陆家欺负,我又释怀了。” “你不过是一弱女子,她也是,你们都被压在规矩之下,被世俗困住,抬不起头,翻不起身。” “世间的规矩,对你们太过苛刻。” 听到他的心里话,温竹眼眶微红,世间男人皆轻狂,占据优势,处处压着女子。 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到死只能守着一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最贤良的女子。 “那你可知,她被季兴实下过药。” “我知道,我让人打断他的双腿,先帝的帐,还没算清。”萧清淮望着虚空,眼神空洞得厉害。 听他说出心里话,温竹也觉得轻松许多,连连点头,“对,账是要算的。” 她转身离开书房,萧清淮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凝视秋日下的庭院。 温竹走出院门,她的背影消失了,如同没有来过。 萧清淮仍旧没有动,枯站至天黑,他这才挪动麻木的双腿回屋。 齐宋两家的亲事定了下来,满城皆知,温竹得空去了别院。 原来栽种花卉的园子被改成药田,孤荃提着水桶挨个浇水。 “怎么不让他们来做?”温竹走过去,接过水桶,扫过她的小腹,叹道:“大了不少,可还好?” “一切都好。”孤荃腼腆地笑了,直起身子,“王妃怎么过来了?” 温竹将水桶放下,低头看向冒着绿叶的药苗,随口作答:“来看看你,你过的好不好。” “屋内坐。”孤荃将水瓢丢回水桶里,小心翼翼地走出药田。 婢女捧着帕子走来,她从容地净手,可见她日日如此。 温竹看着她的模样,脑海里浮现宋芩端庄的一面,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一道进屋,婢女捧了果饮,温竹抿了口,口味奇特,“这个不错,回头给我带些。” “成,让人去办。”孤荃点头,旋即又拉住她的手诊脉,“师父可曾给你换药方?” 他们成亲一年,旁人早就怀孕,偏偏温竹的肚子没有动静。 孤荃也着急,对她好的人,她便希望对方一切顺遂。 “没有换,说你的药方是最好的,说我的身子也不错,不能着急。” 她笑了笑,有些勉强,孤荃看在眼中,“确实不该急。” 两人说了会儿话,温竹不得不提起齐家的事情,“齐绥找过你几回,找不到你的人,去了药铺给你师父骂出去。” “二来,齐绥定亲了,亲事就在三月后,你这肚子也有五个月了。” 算一算时日,齐绥先成亲,一个多月后,孩子便会落地。 四百五十六章是、天花 温竹的话说完,顾荃依旧面无表情,连丝波动都没有。 石牛入海,浪花散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从容与漠然,让温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顾荃。 “王爷与顾老大夫都取了名字,男孩女孩都有,你若喜欢,便随了顾姓。” 顾荃笑着接过纸条,粗粗扫了一眼,惊讶道:“为何都是萧姓。” “等你生产后再告诉你为何是萧姓,我家知之姓萧,将来你家是否入赘也不重要了。” 她笑着说完,顾荃捏住了纸,喉间微动,压下心口的悸动。 顾荃慢慢地笑了,调整呼吸,朝温竹看了过去,“也可,王妃恩德,我都记住了。” “不用记住,我只是提前养我女婿罢了。”温竹言笑晏晏,拍着她的手,“不要想其他的,先养好身子,等你回去,你师父也可松快些。” “你不晓得他脾气越发大了,动不动就骂人,来了几个学徒,日日被骂,哪日不是低头就哭。” “都说你脾气好,盼着你快些回去。” 顾荃听着心里暖洋洋,算算时日,明年便可回药铺。 她反握住温竹的手,“眼下我松快得不适应,每日里看着药苗,当真不知该做些什么,我将带来的医书翻烂了。” 顾荃自幼孤苦,幼时做着家里的事情,从早到晚不能停。后来去了药铺做药童,每日里不是捡药就是跑腿。 好不容易入了京城,不敢疏忽不敢大意,睡前都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回想一遍,免得疏漏。 温竹听后,抿着嘴笑了,宽慰她:“那就盯着你的药苗,多种些,给药铺省钱。” 两人说笑,一道吃了午饭,午后,温竹起身回去了。 秋日渐凉,府内安稳,前朝涌动,晋王妃与齐家走动异常,打着姻亲的名义,时常入府说话。 温竹依旧做着自己的生意,江南的订单多,忙过一阵,红蕴生产后便回来任职。 红蕴生了男孩,顾宁成高兴得见人就给红蛋,铺子里上下都知道大掌柜得了个郎君。 知道消息后,温竹亲自去了顾宅,查看一番,给了厚礼。 红蕴回到止云阁,春玉却没有回来,她想做生意,温竹随她去,嘱咐红蕴,两人商量着来。 春玉却说江南生意好,她想去江南开铺子,这点符合温竹的心意。 入冬时,春玉去了江南查看,夏禾正式接替了她的职务,成为王妃身边的贴身婢女,管理后院。 就在这时,皇帝起了疹子,萧清淮数夜未归。 顾老太医顾安东被宣入宫里,方一看皇帝脸色便吓得收回了手,“王爷、是天花。” 萧清淮眼睛定住了,但他没有露出异色,“别声张,您留下,我也留下,其余人都退回去。” “我留下,您走。”顾安东抓住萧清淮的手,“您是摄政王,别拿朝廷开玩笑。” 小皇帝的命是命,摄政王的命却牵扯朝廷、百姓。孰轻孰重,老头子分得清! “王爷,赶紧走,别耽误!” 不等萧清淮回应,顾安东便将人推了出去,“不要再进来,我会给你开张药方,沐浴净身,记住不要回王府,女儿家身子娇弱,半月后再回府见妻儿。” 话说完,他便努力将殿门关上,告诉外面的人:“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门口的内侍与宫女面面相觑,惶恐地看向摄政王。 小皇帝跟前的内侍长也慌了神,“王爷、这……” “陛下病了,老太医亲自照看,另外,将院正找来。”萧清淮没有走,定定看着殿门。 既是天花,诊治的太医为何不说。 等了半个时辰,院正匆匆赶来,门口伺候的内侍宫女都散了。 廊下只有摄政王一人。 见到摄政王在等候,院正没开口便朝他跪了下去,默默低下头。 “你知道?”萧清淮语气阴沉。 院正喘着粗气,不敢说话,只能点点头。 点过头后他又说道:“王爷,下官不敢确认,这是大事,万一诊错了,后果不堪设想,这才让您找老太医过来。他早些年为您治过天花,他有经验。” “下官着实惶恐!” 院正匍匐在地,说话间换了口气,依旧可以听到他的喘息声。 萧清淮走上前,将人揪了起来,“你不敢确认,你若早些说,本王将这些人都调走,你将这么多人的性命放在哪里?” “王爷,您不该关心这些人的生死,您该想想,此事一旦传开,诸王会怎么做,太后太妃那里该怎么解释。” “王爷,朝廷才是大事!” 院正鼓足勇气开口,大口大口喘息,脸色涨得通红。 萧清淮面色冷了下来,松开他,他抓住机会说道:“王爷,眼下只能瞒住此事,尤其是太后太妃那里,不能说。” 他是太医,知道得过天花的孩子,很难熬过来。当年萧清淮得天花时,整个东宫封锁,都在说皇长孙熬不过去了。 最后,熬过来时,太医院多少医书都改写了。 萧清淮沉默,转身离去,不忘吩咐:“你进去,给顾老太医打下手。” “下官知道。”院正擦擦脑门上的汗水,一口气喘了过来,瘫坐在地上。 好在摄政王没有怪罪! 他从地上爬起来,奋力推开殿门,小跑着走到内寝,望着那抹身影,“顾大哥,您来了。” “你应该早点喊我来!”顾安东回身看着院正,“你更该提前知会我一声,这么大事情,你敢瞒着?” “老大哥,不是我想瞒,而是必须要瞒着。陛下年幼,王爷摄政,先帝也非正统,您想想,若是传开,陛下命在旦夕,后宫、前朝闹起来,京城都要跟着翻天覆地。” 院正说话时浑身颤抖,牙齿都在打颤,磕碰在一起,又疼又酸得厉害。 顾安东沉默,说不出一句话,今时不同于往日。当年皇长孙得了天花,引来动荡,更遑论龙椅上的小皇帝。 两人对视一眼,院正渐渐有了主心骨,“您来了,陛下肯定能熬过去。” 顾安东叹了口气:“他若熬不过去,京城得死多少人!” 四百五十七章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安东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小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潮红,呼吸微弱。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洗手去照顾小皇帝。 顾安东不敢敷衍,小心地询问:“起疹多久了?” “三日前夜里发热,伺候的宫人以为是风寒,用了姜汤发汗,不见退。昨日午后颈下冒出红点,今日一早,脸上、胸前都有了。” 院正压着嗓子,一字一句说得小心翼翼,“我瞧见那疹形,便不敢再拖了。” 顾安东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药箱里取出艾草,点着了在殿角熏了一圈,烟雾袅袅升腾,药香苦涩呛人。 饶是如此,他依旧不敢懈怠,“你去外头守着,叫几个稳重的内侍把门看死了。还有,别让王爷过来。” 此刻的萧清淮去见齐相。 齐相匆匆赶来,刚站稳就被摄政王拉去殿内说话。 难得见摄政王失态,齐相正要开口便听到震惊的消息,“陛下得了天花,宫门已封,太后太妃那里尚且不知情,百官不会闹腾,就怕诸王趁着此刻逼宫闹事。” “天花……”齐相腿都软了,“怎么会得天花,可曾查过吃食?” “未曾,眼下先安抚好诸王,此事必然有人作祟。”萧清淮语气森然,“想些办法,将临安郡王调出京城,你去办。” 齐相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临安郡王不可怕,要命是他上蹿下跳后挑出此事,诸王得知,那才是要命的大事。 小皇帝命在旦夕,诸王若真闹起来,朝廷必然受到影响。 齐相深吸一口气,“臣这就去办,王爷安抚好宫内,外面的事情,交给下官。” 齐相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 萧清淮立在原地,目送那抹官袍消失在回廊尽头,指节无声地攥紧了袖口。 他重新走回到皇帝寝殿前,淡淡的药草味传来,院正在领着宫人熏药草,挨个地方熏,尤其是角落里。 萧清淮去找院正说话,“宫里近日可有得过天花的宫人?” “下官不知道,您也知道宫人得病,鲜少能惊动太医院,多是自己熬过去。熬不过去,自然就拉出去埋了。” 院正停了下来,忧心忡忡地回视王爷,“多半还要派人去找,这个东西就是人传人,传不到人,那就是陛下碰过得过天花那人的东西。” 萧清淮听完院正这番话,眸色沉了沉。 他没有立刻接话,略思索片刻,道:“从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开始查,近半月内谁出过宫、谁接触过外头送进来的东西,谁身上有异状,一律锁到西偏殿去,一个一个问。” “让内侍长与女官去办,一切都要小心,切勿惊动宫外的人。” 眼看夜色黑了,伺候的宫人都跟着提心吊胆,没过多久,德太妃领着人来看皇帝。 德太妃并非日日过来,三五日来一回,来得多了,皇帝会厌烦。 若数日不来,皇帝便会渐渐忘记她这个养母。 如今三五日一回,足以让皇帝记得她的好! 萧清淮正与院正说着话,远远便见一队宫灯从回廊那头逶迤而来。 灯影绰绰,映着几道窈窕的身影,为首的人恰是德太妃,步态端庄,不疾不徐。 院正腿软了,“太妃娘娘若是知道也无妨。” 萧清淮眉梢微动,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将原本半侧着的身子转正,迎着那队灯火走了两步。 德太妃走到庭院内,被萧清淮挡住去路, “王爷还没走?”德太妃十分意外,面上带着哀愁,“我听说陛下这两日身子不适,心里放不下,特地过来看看。太医怎么说?” 她的语气轻柔温和,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听着熨帖,像是小皇帝生母。 萧清淮身形挡住众人去路。 他低头行礼,“回太妃,陛下感染了风寒,太医开了方子,正卧床静养。太妃挂心陛下,是陛下的福气,只是风寒易传,太妃身子贵重,不宜靠近寝殿。” “正是因为病了才要去见。”德太妃解释。 萧清淮淡笑,“太医说了,陛下身子弱,不宜见客,嘱咐好好将养。太妃娘娘,今日少见一回也不打紧,您若是在这里不走,闹出事情,传到太后耳中,只怕会闹起来。” 皇帝是由太妃照顾,若生了病,太后借机生事,德太妃便要承担失责的罪名。 摄政王的提醒,不无道理。德太妃看向摄政王身后的寝殿,灯火通明,内有人来回走动。 今日摄政王有些奇怪,但若要硬闯,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王爷说的是,我这就走,改日再来。”德太妃识趣,领着人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就此罢休,摄政王想做什么? 把持朝政? 对于摄政王而言,皇帝年岁小、乖巧听话,没有比他更适合做傀儡的人了。 她相信摄政王不会轻易动小皇帝! 德太妃走得干脆,步子却比来时慢了几分。 宫灯在她身侧晃着,光影在裙裾上明明灭灭,像她此刻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回到寝殿,她坐了下来,吩咐人:“去太后那边看看可有动静。” 摄政王若是瞒着她与太后就罢了。 就怕只瞒住她一人。 月色深深,宫殿矗立,内侍来回走动得快,快速将消息传给主子。 “太后那里一切照旧,奴才问过吃食,也是一样的。” 杜太后一直在宫内,照旧吃吃喝喝,听到这里,德太妃冷笑一声,若没有摄政王,只怕杜氏穷其一生也摸不到太后的位置。 自己的儿子生死不知,她倒好,什么都不知道。 前些时日还闹出那么大动静! 太后处如旧,说明杜太后什么都不知道,也被摄政王瞒着了。 小皇帝究竟怎么了? 德太妃一夜未眠,天亮时让人去摄政王府请王府入宫说话。 王妃温氏是生意人,喜欢做生意,太妃得了一把玉算盘,趁着机会送到她的面前。 瞧着小巧精致的算盘,温竹没有伸手去接。 德太妃笑着说道:“王爷这些时日忙着陛下的事情,听闻好几日没有回府,让王妃一人守着,回头我去说说王爷。” “陛下随时离不开王爷,但王妃是王爷的枕边人,王爷理该多加关怀才是。” 温竹没有接算盘,但听懂了德太妃的意思。 四百五十八章外面有人了? 温竹的目光从那只玉算盘上轻轻掠过,随即落回德太妃的脸上。 算盘确实精巧,玉珠子打磨得圆润透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油脂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寻常人见了,少不得要赞一声好手艺。 可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温竹不敢附和,含笑道:“为陛下分忧是王爷的福气,府上都好,无需王爷牵挂。” 温竹相貌惹眼,今日一身青色的裙裳,衬得五官柔美,眉眼如画般精致。 她不肯接话,德太妃便戳开了说:“昨夜,我去见陛下,不想却被王爷拦住了,道是陛下病了,王爷可知情?” “陛下病了?”温竹抬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爷几日未归,让人取了换洗的衣裳入宫,没说陛下病了。且外头一切照旧,没有半点风声。” “是没有风声,连我都不给见,哪里会传出去。”德太妃冷笑,不得不说这对夫妻都是人精。 温竹更是扮猪吃老虎,三两句话都套不出来,尤其难缠。 她说完,温竹寒暄道:“太妃娘娘说的是,陛下既然病了,王爷理当知会娘娘一声才是。臣妾虽不懂朝政,却也明白陛下年幼,娘娘操持宫务辛苦,若连陛下身子如何都不晓得,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替德太妃抱不平。 德太妃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那抹冷笑慢慢收了回去,说得好听,言不由衷。 既然套不出话来,只能将人放走。 临走时,温竹依旧去碰玉算盘,夏禾跟在她的身边,吓得腿软。 女官在前引路,夏禾握住主子的手,嘴里嘀咕:“陛下病了,太妃找你做什么?你难道还能替陛下生病不成?” 温竹的脚步没有停顿,掌心被夏禾攥得有些发紧,她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她莫要害怕。 “她想知道陛下怎么样了,王爷那里走不通,便来从我这里走!” 夏禾皱眉:“您什么都不知道,找您有什么用?王爷的嘴那么严,我们哪里知道那么重要的事情。” 她凑到主子面前:“主子,陛下是什么病?连太妃都不让见。” 小皇帝过完年才有七岁,幼小之龄,每日都由宫人照顾,吃食更是让数人检查,这样的情况,还能生那么大的病,那就只能往不好的病去猜。 温竹静静思考,她猜到了天花、亦或是会传染的病症。 女官将人送到宫门口,屈膝行礼:“王妃,前面便是摄政王府的马车,您慢些走。” “有劳带路。”夏禾上前,给了些打赏。 摸着香囊内厚重之物,女官笑着收下,“多谢王妃。” 温竹目送她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宫门后,她收回目光,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夏禾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王妃,您看出什么名堂了?” 马车动步了,车帘隔绝外面的光。 “看出陛下生了重病,闹起来会生事,所以眼下谁都见不到陛下。瞒住一两日不是问题,时日一长,最先跳的便是临安郡王。” 温竹心中敲着鼓,隐隐感知要生事了。 回到王府,她唤来管事:“近日拜帖照收,若有人来见我,就说我去了温家照顾父亲,无暇分身。” 管事躬身应下。 温竹觉得不对劲,去后院找秦殷。 三言两语说清楚后,秦殷抬起了眼,“王爷惯来沉稳,这回几日不归,必然是出事了。德太妃肯定是打听不到消息才从你这里走,但你也不知道。” “陛下生了病,且还是会致死、会传染的病!” 秦殷细细揣摩,不由想起多年前儿子生天花时的模样,心跟着揪了起来。 “别自己吓自己,将王府看管好,近日不要出门,免得有人带头闹事。宫里再请便拒绝,德太妃察觉端倪,必然会瞒着杜太后。” “杜太后如今被德太妃压着,她的话传不出来,如今就是等,等宫里的消息。” “还有,你去沐浴更衣,这几日不要见知之了。” 有了秦殷的话,温竹渐渐有了主心骨,按照温竹的吩咐去做。 本以为不见客便可,但没想到晋王妃陪着齐夫人一道过来,邀请她去齐绥做证婚人。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温竹都无法拒绝,让人请两人进来说话。 两人一道登门,温竹不敢马虎,晋王妃如今与齐家算是姻亲了,两人亲密得如同亲母女。 “嫂嫂自在,摄政王不纳妾,我那府内乱得很。” 晋王妃一面打量一面坐了下来,心里泛酸,摄政王位高权重不说,甚至不纳妾,与温氏成亲一年多,两人恩爱得让人羡慕。 不像她的丈夫,为巩固自己的地位,纳了好几个侧妃,整日里吵得她头疼。 “晋王妃说笑了,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您府上热闹,也是一番气象。”温竹笑着附和,“您二人怎么一道过来?” 齐夫人是长辈,但不敢在温竹面前托大,老实说道:“自然是商议亲事,想到了王妃,顺势过来问问你的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都说嫂嫂善良仁厚,这不来问问你的意思。”晋王妃说得滴水不漏。 温竹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温温的,“这是好事,岂会不应。” 回了简单八字后,晋王妃笑着继续说:“摄政王不在府上?要不要问问他的意思?” 听到摄政王三字,温竹明白晋王妃的意思了,依旧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打听萧请淮的动向。 “王爷忙着朝廷的事情,哪里能日日在府上,他本来就忙。” “嫂嫂说错了,我呀、是怕王爷回来与您吵。”晋王妃用帕子掩盖笑容,“齐相夫人,您说,是不是?” 齐夫人面色微白,但还是点点头:“是这么一个道理,叨扰王妃了。” “不算叨扰。”温竹摇首,“您让人来说一声便可,何必自己走一趟。”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当面说一声。”齐夫人不如晋王妃自在,眼神飘忽。 就在她琢磨的时候,晋王妃先开口:“嫂嫂,我听说王爷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回来了,可是外面有了人?” 这话说得太过唐突了,唐突到让人猜不到背后的意思! 四百五十九章人没断气就埋了 “外面有人?”温竹轻轻笑了一声,状似不经意般说道:“晋王妃这话,倒像是比我这个做妻子的还清楚王爷的行踪。” 晋王妃被她这一句不轻不重地顶了回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拿帕子掩了掩唇角。 她比温竹更懂如何经营后宅,故作嗔怪道:“嫂嫂误会了,我这不是替您操心嘛。摄政王那样的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您年纪轻,别叫人哄了去。” 温竹对上晋王妃的笑容:“晋王妃可是听到什么风声?都说空穴来风必有因,你说给我听听。” “哪里有什么风声,道听途说罢了,既然没有,那是好事。”晋王妃不情不愿地回答一句。 齐夫人眼见情况不对,唯恐得罪了温氏,拉着晋王妃行礼离开。 回到马车上,齐夫人的脸色已经变了,晋王妃拿她做借口上门来探消息,分明是没将她放在眼中。 见她冷了脸色,晋王妃笑着握住她的手,“齐夫人,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也不必与你生分。我与你实话说,宫里出事了。” “宫里?”齐夫人被这么一句话勾了魂,“宫里能出什么事情?” 晋王府伏在她的耳边低语:“陛下重病,摄政王把持朝政,不让人去见陛下,他、呀露出自己的野心。” 闻言,齐夫人抖了抖,反抓住她的手腕:“晋王妃莫要胡言。” “这是宫里来的消息,摄政王数日未归,您瞧摄政王妃句句不提王爷的去处,不是有鬼是什么。” 晋王妃说完,低叹一声,“可惜我家王爷是陛下的亲兄长,打断骨头连着筋,见一面都不成。” “齐夫人,您说那位太子殿下是先帝害死的,摄政王没有自立的念头?可惜咱们陛下还这么小。” “莫要胡说。”齐夫人拍拍她的手,“此事只怕有什么误会,陛下年幼,照顾不周生了病,也在情理之中,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晋王妃低头,眼中不满,齐夫人也是个蠢的。 如今的情形,分明是摄政王谋朝篡位! 她面上不显,只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忧心忡忡的意味:“夫人仁厚,自然不愿往坏处想。可您想想,陛下病了,太妃不让见,摄政王又数日不归,连自家王妃都问不出个去处。这若只是寻常病症,何须瞒得这样紧?” “宫里呀,要变天了!” 齐夫人的手在膝上微微攥紧,眼神闪了闪,终究没再反驳。 摄政王瞒着王妃,同样,齐相也瞒着她,后宅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晋王妃白忙碌一趟,悻悻地回府去了。 晋王在等她的消息,见到人回来,急忙询问打听的情况。 “你猜的十有八九,温氏话里话外都在躲避,若不是心虚,怎么会避开。”晋王妃坐下来,喝了杯茶水。 晋王坐下来,脸色煞白,“十一究竟得了什么病?老三恰好走了,真是废物。” 如今无人冲锋陷阵,一时间,他也没了方向。 若是老三在,这个时候必然冲去宫里闹腾,他闹得越大,对自己越有利。 偏偏这头蠢驴走了! 晋王妃喘了口气,说道:“萧清淮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杀了皇帝自立。” “为何不敢,他如今握有京畿大营的兵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杀了皇帝自立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晋王冷笑,心中极度不甘。 先帝英明一辈子,最后栽在了萧清淮手中,竟然将那么重要的兵权交给臣下。 难道他们不可靠? 若先帝将兵权给了他,他岂会被困在京城,处处小心行事,生怕丢了脑袋。 他咬咬牙,猛地拍桌,“兵权、兵权、我哪里不如萧清淮。” “王爷,何必动怒,自己身子要紧。”晋王妃紧忙宽慰丈夫,“萧清淮爱名,岂会这个时候动皇帝。” “他不想动,那就逼着他动。”晋王眼眸锐利,他爱民不爱利,处处想要博好名声。 那就逼他一把。 让天下人看清楚,这位摄政王可是真的清正无私! 晋王妃吓得心口一跳,“您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无权无势,任人宰割。”晋王面生戾气,嗤笑一声,那就先试试,总要走出第一步。 且看看萧清淮如何应对满朝文武! 晋王起身,大步朝书房走去。 晋王妃站在原地,捏着袖口不放,她知道丈夫的野心,她自然是赞同的,但眼下她们毫无胜算。 晋王妃一行,让温竹感知到事态的严重性,她在人走后,唤来文成。 “我想入宫去见王爷,你去安排。” “您入宫做什么?”文成吓了一跳,讪笑道:“王爷说了,让您近日不要入宫。宫里各门都戒严,诸位太医数日没有回府。” 已这般明显了? 温竹急躁的心被按住,晋王妃来套话必然也是走投无路,不过这回临安郡王怎么会这么安静? 她诧异道:“临安郡王在做什么?” “出京去了,走了好几日,您找他的话,眼下人回不来。您再耐心等两日。”文成回答。 皇帝病了、宫门戒严、临安郡王离京,串在一起也能说得通了。 “既然如此,不必管了,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温竹决意不操心,萧清淮见过的风浪比她多,何必让她来操心。 文成退了下去。 温竹不再操心此事,回卧房休息去了。殊不知宫里此刻闹得天翻地覆。 刑部尚书李兆权查出皇帝感染天花的缘由。 有人将天花者的衣物夹在皇帝的衣物中,致使小皇帝感染天花。 李兆权听后,后退两步,腿都跟着发麻了,“宫里有人近日得过天花?” “有,西宫的两位太妃得了天花,德太妃说不必去管,直接拉去埋了……” “活埋的?”李兆权挑眉。 内侍长点点头,“刚查清楚,是人还没断气就埋了。” 李兆权坐下来,良久说不出话,内侍长低头继续说:“这两位太妃之前与德太妃不和,两人膝下都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养在宫里,命都捏在了德太妃手中。” 听惯了后宫秘闻,李兆权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追问道:“是这两位太妃的人买通洗衣局的人做下的?”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结束了,内侍长摇首,“不是两位太妃的人做的!” 四百六十章查出真相 “不是两位太妃的人做的?”李兆权觉得案子开始扑朔迷离。 内侍长叹气,抬手招呼:“让人进来。” 内侍将两人拖了进来,两人鼻青脸肿,身下一摊血水,瞧着来之前受了大刑。 两人被拖了进来,丢在地上,内侍递来两份供词,“内侍长,这里。” 内侍长将供词递给李兆权,“大人,您过目。” 李兆权半信半疑地接过供词,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汗流浃背。 他觉得不对劲,低头一字一字地复看一遍,待看完,浑身都凉了。 同样,内侍长的脸色也不大好,他谨慎道:“供词只你我二人看过,摄政王不知道,德太妃不知道,若真闹起来,只怕宫里要大乱。” “胆子、怎的那么大!”李兆权猛地拍桌,一股怒气油然而生,“那可是陛下、是天子,动一发而牵全身,怎么敢打皇帝的主意。” 就连摄政王平日里也是哄着小皇帝,不给冷脸,不摆架子,后宫的女人当真是…… 李兆权拍过桌子以后又冷静下来,轻轻喘气,“内侍长,可有疏漏?” “大人可复查一遍,我也希望自己查错了。”内侍长低头叹气,若查错了,他掉了脑袋也好。 这个结果让人夜不能寐! 李兆权捏着供词,坐在原位上半晌说不出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重查一遍,你随我来。” 他不甘心,更不会轻信旁人的结果,领着人重头开始查。 查了一夜,新的供词摆上来,与旧供词相差无几。 李兆权深吸一口气,捏着供词坐到天亮。 天亮后,齐相过来催进度,见他一人在屋内坐着,心中好奇,大步走过去:“累傻了不成,怎么干坐着。” 他走过去,下意识接过供词,本想调侃两句,可见到供词后也是一怔。 “李尚书,你这、查错了?”齐相抿了抿唇角,似笑非笑,拍拍他的肩膀,“打起精神,回答我的话。” 李兆权抬眸,眼下一片乌青,人显得有些颓靡。 “查清了,下官拍着胸脯与您保证,不会有错。”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齐相笑不出出来了,“必然是有什么误会。” “查了两遍,我将太妃的人翻来覆去地追问,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儿,她们回答一致,没有对不上的言辞。” “齐相,您看到的就是真相!” 齐相顿了顿,“我知道了,我将供词给王爷看看,此事要瞒着,不可让陛下知道。” “齐相。”李兆权出声,唤住要走的齐相,“德太妃那里也该瞒住,不可漏出半点风声,若不然,后果你我无法承担。” 齐相晦暗的面上布满阴云,点点头:“我知道了,本相知道如何做。” 他捏着供词去找摄政王。 萧清淮站在小皇帝寝殿廊下,静静看着殿门,伺候的宫人早就遣散了,只留下院正与顾老太医。 齐相的脚步声引得他回头,两人遥遥对视一眼,齐相止步,捏着证词遥遥行礼。 萧清淮见状,慢慢退出廊下,走到齐相面前,“查得这么快?” 齐相不语,他的变化落在萧清淮的眼中。 “齐相,你不该如此慌……” 话还没说完,萧清淮便停了下来,紧紧盯着纸上的供词,他质问道:“可有误?” “无误,王爷可去那边问问。”齐相低下头,查来查去,查出这么一个原因,谁能相信! 莫说是他不信,天下人也没一个会相信的。 萧清淮捏着供词,大步离开,齐相追上前,“王爷,莫要冲动、您动不了那位。” “眼下陛下病了,您再动那位,谋逆的罪名扣下来,担不起。” 萧清淮止步,面色阴沉,正要辩解时,宫门处传来动静。 “放肆,太后来了,你们还敢阻拦。” 女官的声音落地有声,太后的名头压下来,宫门口的人就这么放了行。 杜太后扶着女官的手,大步走来,停在了两人面前。 瞧见是杜太后,齐相往后退了三步,藏在了摄政王身后。 萧清淮扫了齐相一眼,目光落在杜太后身上,“太后,您怎么过来了。” “听闻陛下病了,哀家来看看,哀家是皇帝的生母,看不得?”杜太后穿着华服,戴凤冠,威仪端庄。 瞧着这身打扮,齐相躲在摄政王身后嘀咕:“这身打扮是来炫耀的还是看儿子的!” 听着嘀咕声,萧清淮冷笑道:“齐相,声音说大些。” “啊、下官没有说话,王爷,您听岔了。”齐相呵呵笑了一声,不肯承认自己说过话。 杜太后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正色道:“王爷,德太妃口口声声说会照顾好陛下,如今陛下病成这般,不是自己亲生的便不会心疼。” “王爷,我是陛下生母,理该由我来照顾陛下!” 齐相听后,忍不住回答:“太后,陛下为何生病,您自己心里有数。” “齐相,你是何意?”杜太后闻声怒了,“摄政王,哀家能否去见陛下?” 萧清淮捏着那份供词,沉默不语。 “摄政王!”杜太后催促一声,一再开口:“陛下年岁小,恰逢生病,正是思念母亲之时,哀家理该陪伴左右。” “太后,陛下得了天花,您要去照顾吗?”萧清淮凝视杜太后,“天花会传染。” 杜太后冷笑,“莫说是会感染天花,只要能让陛下康复,哀家明日去死也值得!” 听着如此动情的话,齐相小心地询问摄政王:“王爷,供词是否有误?” 瞧着杜太后爱子心切的模样,不像如供词所言会害自己的孩子! 萧清淮不为所动,捏着供词,看向她身侧的女官,抬手指过去:“拿下她!” “做什么!”杜太后尖叫出声,可内侍的动作很快,迅速进来,当即将人拿下来。 女官吓得大叫,“摄政王、摄政王、您做什么,下官什么都没有做。” “做与不做,尝过刑部一百零八道刑罚就知道了。”萧清淮不看杜太后,盯着女官,“带下去,交给刑部去审,本王只要答案,人打死也无妨。” “杜太后,您说,对不对?” 四百六十一章土里传来哭声 杜太后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她上前一步,攥着女官手腕的指尖发颤,却没有松开。 她盯着萧清淮,“王爷这是要当着哀家的面,拿哀家的人?” 她的话十分凌厉,但萧清淮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供词折了一折,塞进袖中。 动作不急不缓,反倒让杜太后目光一缩。 萧清淮走过去,拉住女官的手,“太后,松开手!” “萧清怀,哀家是太后,是陛下生母!”杜太后再度点明自己的身份。 萧清淮望着她:“你穿上风袍、戴凤冠,皆因为陛下从你的肚子里出来的,但你珍惜了吗?” 说完,他猛地拽过女官手臂,丢给内侍:“送去李大人处。” 女官慌不择路地就要杜太后处扑过去,内侍迅速抓住她的肩膀往外拖。 “太后、太后、您救救臣、太后、太后……” 杜太后追着走两步,眼神涣散,人拖走后,她扭头看向萧清淮:“萧清淮,你对哀家如此无理,不怕陛下醒来问罪于你。” 萧清淮拢着袖口,站在她的面前,悠悠笑道:“你自己动的手,应该清楚,他若醒过来,是先帝在天上保佑。若醒不过来,也是他的命。” “陛下没了,你这太后也到了头,跟着一道去死。” 杜太后动了动嘴,半晌说不出话,一旁的齐相跟着叹气,面色沉重。 “你胡言乱语……” “杜太后。”齐相开口,“您还是先回去,这么闹下去,对所有人都不利。您先回去……” “他……”杜太后五官狰狞,恨不得吃了萧清淮,“他抓了哀家的女官,让哀家怎么回去。” 齐相一向耐心好,这时也动了怒,反驳太后:“杜太后,为何抓您的女官,您自己心里没数?陛下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不是您争宠的工具。” “他不是皇子,是天子!” 杜太后被说得哑口无言,盯着齐相,一转身拂袖离开。 眼瞅着人影消失,齐相喘了口气,险些栽了下去,依旧不自信地追问:“案子是不是查错了?” “那你跟着李兆权去查清楚。”萧清淮阖眸,同样筋疲力竭。 他做错了,且错得离谱! 齐相一听,没有反驳,提前衣摆去追方才的女官。 追到时,李兆权已接收女官,同时,内侍长去宫内调案录,将女官的身份查清楚。 一查才知女官是今年刚入宫的,到了杜太后跟前便升了六品女官。 李兆权接过案录,扫了一眼便心知肚明,质问女官:“你是杜家送入宫里伺候杜太后?” 女官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一言不发。 眼瞅着敲不开嘴,李兆权不着急,反而握着案录悠哉地看着她。 “你不说话也无妨,毕竟有人见过你去过两位太后的住处,那时两人已经死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与那里有位宫人相识,去看看。” 李兆权点头,“可你刚入宫,怎么就认识西宫的人,且我查过西宫,那里没有刚入宫的人。” 这句话连哄带骗,将她的路都堵死了。 女官哆哆嗦嗦,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又不说话了。 李兆权从座位上走下来,围着她走着圈,口中说道:“你可以不说话,我也可以去杜家调你的底,到时候牵连杜家,可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杜家几十口人,因为你没了,你的家人因你死了,你良心过意得去?” “换句话说,你活了,他们都死干净了。不过,你也活不了,绑在一起都死干净。” 女官听后,猛地抬头:“与杜家无关。” “与杜家无关,与谁有关?”李兆权低头看着她。 女官忙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李兆权在她身前停下来,抬起她的头,“试试本官这里的刑罚,如何?先从手指开始?” 他握住女官的手指,纤细莹白不像是做粗活的人,倒像是主子身边的贴身婢女。 “去请杜夫人入宫。” 内侍长忙答应:“我这就去办。” 女官始终不抬头,一句话不敢说。 内侍长亲自去请人,办事迅疾,一个多时辰便将人带入殿。 杜夫人进殿便瞧见了女官,吓得怔在原地,半晌不敢挪步。 李兆权笑着抬头,带着得体的笑容,“杜夫人,上前来说话,您是太后的母亲,我岂敢慢待您。” “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杜太后抬头,鼓起勇气看向李兆权。 李兆权抬手,将供词递给杜太后,“您先瞧一眼再说。” 杜太后半信半疑地接过供词,细细地看了一遍,捏着信纸,半晌说不出话。 “杜夫人,谋害天子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杜家是不要命了吗?” 李兆权换了语气,脸色乍变,直勾勾地看着杜夫人。 杜夫人吞了吞口水,“李大人,太后在宫内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宫里由德太妃打理,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且当今陛下是太后的亲生儿子,虎毒不食子,她岂会谋害自己的亲骨肉。” 李兆权抬手,“那就请杜夫人在侧坐着。” 两侧内侍将杜夫人引到一旁坐下来。 杜夫人捏着袖口,忐忑不安地坐下来,抬头就瞧见两名内侍拿着拶刑的刑具走进来。 李兆权坐在上位,瞧着杜夫人的脸色,她从一进来就变得十分不安,此刻脑海里神经都绷紧了。 刑具套上手指,内侍用力,女官痛得叫出声。 李兆权也不开口,殿内回荡着尖叫声。 熬了不到一刻钟,女官痛到开口:“我说、我说……” 杜太后站了起来,李兆权看向她,她识趣地坐下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李兆权冷冷地笑出来,“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不要以为自己承担责任就可以一了百了,你是杜家送入宫里的人,你犯错,杜家照样被牵连在内。” 他说得再多,女官都已听不进去了,疼得浑身发抖。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两位太妃病了,感染天花,两人曾与太后交好,太后让我去送些药过去。” “那晚,我送了药去,刚走到门口,门内传来动静。” “内侍冲进殿内,将两名太妃拖出来,内侍说她二人感染天花,为保宫内无恙需要送出宫修养。” “我便跟着两人出去,谁曾想,他们没有带太妃出去,而是在西宫的荒草地里挖了坑,直接将人埋了。” “我、我听到土里传来哭声……” 四百六十二章要王妃睡过的被子 土里传来哭声…… 饶是见惯冤案的李兆权也不觉吸了口气。 “我想去救人,但我知道她们得了天花,一旦靠近,我也会被传染。无奈下,我只能回去告知太后。” 活埋一事,骇人听闻! 杜太后听后愣了许久,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袖口,整个人害怕极了。 她们是太妃,与德太妃同品阶,且膝下还有公主。 德太妃此刻敢这么对同品阶的太妃,日后便敢杀了她。 杜太后惶恐不安,躺了两日,她想去见皇帝,但到殿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德太妃压根不会让她见到皇帝。 皇帝也不会来看她! 长此以往,她只有死路一条! 为谋生路,太后想了一个办法。她让人去西宫偷了两位太妃的衣裳过来,买通洗衣局的人。 她年幼时生过天花,此生不会再被感染,等皇帝发病后,她亲自去照顾皇帝。 她有办法让皇帝熬过来。 凭借着照顾皇帝的功劳,她必然可以和德太妃抗衡。 女官哭哭啼啼地说:“太后娘娘被吓到了,害怕被德太妃杀死,不得已出此下策,德太妃活埋两位太妃,本就是大罪呀。” “可没有人给她们申冤,大人、您是刑部命官,您为何不能给她们做主?” 李兆权被问得紧皱眉头,抬头看向内侍长。 内侍长低叹一声:“我管不得后宫,稍稍插手会得罪德太妃。” 德太妃统领后宫,他只管前庭的事情。 李兆权抬头,看向女官:“这不是你们谋害陛下的理由!” “我家主子明明是太后,过得却不如宫人,我们要活下去,错了吗?”女官大声呵斥,哭得声音嘶哑,“在这里要活下去,只有争。” “不争就会死!” 李兆权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既然你已承认,我便告知上面,带下去。” 内侍进来将人拖下去。 一旁久坐的杜夫人脸色白得不像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兆权看向她,“杜夫人,杜太后谋害陛下,杜家同样在责难逃。” 一句话让杜夫人腿脚软了下来,下意识就跪了,“李大人,我杜家只是想送个婢女入宫伺候太后娘娘,别无它想,我杜家着实冤枉。” “是否冤枉,我也不知道,眼下杜夫人莫要出宫了,不如暂住太后的寝殿。”李兆权站起身,挥挥手,“带杜夫人过去。” 杜夫人浑浑噩噩,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跟着宫人往前走。 入殿后,宫人便退下了。 她跨过门槛,走了几步,里面有人出来,抬头去看,恰是她的女儿。 一眼过去,杜太后心里怒火腾起,冲过去,一巴掌扇在太后的脸上。 啪的一声,吓得殿外伺候的宫人都被吓到了。 体贴的宫人迅速过去,将殿门关上。 杜太后也反应过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我是太后,你竟然还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是太后,你犯了错,牵连杜家。你以为你这个太后只手遮天?” “你若在宫里只手遮天,倒也罢了,可你过的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敢闹腾?” “那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敢下得了手?” 杜太后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半张面孔先是愕然,继而是愤怒,最后竟一点点地塌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杜夫人骂道:“摄政王给你争了太后的后位,你丝毫不珍惜,转头就将人卖了。” “他是支持你的,你怎么对他?” “如今闹成这副模样,是你自己作的。你如今害了自己,还要害了杜家,你想干什么呀。” 杜夫人连骂的力气都没了,蹲下来痛哭,嘴里念叨:“杜家完了、杜家完了……” 杜太后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事反呢? 自己做的那么严谨,必须病了,所有人都在关心着此事,没人会在意这些事情呀。 如同两位太妃感染天花,拖出去埋了,没人在意怎么得的天花。 都想着如何治病,怎么会去查病源。 杜家母女无言,摄政王府内准备新衣吃食,文成站在门口候着。 “王妃,王爷说想吃您做的肉饼。” 屋内的夏禾回答:“做了,做了一食盒。” 文成又喊:“王爷说宫里的被子太厚了,让带上王妃的被子。” 屋内收拾的秋穗纳闷道:“宫里的被子比家里也不差,谁敢慢待王爷。再说就算被子不好要换家里的,为何偏偏要王妃现在睡的。” “若是给了王爷,晚上王妃睡什么?” 低头收拾的夏禾抬头看她,叹道:“你不懂,等你日后成亲就知道了。” 秋穗被这话堵得一愣,手里叠到一半的衣裳停下来,凑到夏禾面前:“你懂了?” 三个字让夏禾红了脸,她伸手揪住秋穗的耳朵,“动作麻利些,宫里等着。若是王爷怪罪,小心挨板子。” 秋穗撇嘴,“说一说都不成。” 两人手脚麻利,将准备的衣物吃食送给文成。 文成亲自驾车入宫,食盒打开,肉饼还是热的。 萧清淮拿起一块肉饼放进嘴里,齐相闻声而止,刚要伸手,萧清淮转头看他。 齐相的手顿在空中,瑟瑟地看向摄政王:“您这里有一盒,十几个饼,下官就吃一个。” 话音落地,萧清淮拿起食盒的盖子,直接盖上去,又将自己晾在一边的玫瑰酥递给齐相。 “宫里的玫瑰酥不错,齐相试试。” 齐相皱眉,他又不是女子,吃什么玫瑰酥。 方才食盒一打开,一股香味飘了出来,勾得他肚内馋虫上涌,就想拿一块试试,没想到摄政王竟然如此小气,一块饼都不给。 齐相一面叹气一面拿起玫瑰酥,咬了一口,甜得腻人,他皱着眉吃完一整个。 再看摄政王,吃了一个肉饼,擦擦手,打开食盒,拿起一个,便又关上。 一连吃了三个肉饼后,他喝了一杯水。 水杯刚放下,下属来找,“王爷,院正找您。” 萧清淮没多想,起身大步离开。 他这么一走,殿内就剩下齐相一人。 齐相没在意院正为何找王爷,他的目光落在食盒上。 趁着人没有回来,他走过去,打开食盒,食盒内置保温的器皿,肉饼还有些热意。 他拿起一块饼,不由分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肉香扑鼻,咸香鲜美。 一块吃完,他顺势又吃了一块。 四百六十三章婚期延后 齐相一连吃了两块肉饼,拿出袖口里的帕子擦擦嘴,慢条斯理地盖起食盒,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等萧清淮赶回来,已是深夜,就着灯火打开食盒,赫然少了两块肉饼。 “齐相哪里去了?”他盯着食盒内的肉饼开口。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偷吃的。 伺候的内侍忙进来答话:“回王爷,齐相在偏殿休息,方睡下。” 睡下了? 萧清淮冷笑一声,“唤他来,有要紧的奏疏急于批复,让他过来处理。” 说完,内侍小跑着离开,他则慢慢地从桌上将未曾批复的奏疏挪出来,放在齐相的桌前。 等齐相走来,瞧见桌上的奏疏,先是一愣,继而看向内侍:“摄政王去哪里了?” “有要紧事走了。” 齐相扶着桌子坐下来,再看向摄政王的桌前,食盒带走了。 这人、为了两块肉饼将他半夜薅起来,真是小气! 齐相虽说是生气,但还是让人拨亮灯火,翻开奏疏,提起笔,认命地给摄政王卖命。 宫里的动静,外面不知,晋王蹦跶了几天,依旧没找到突破口,偏偏临安郡王一件破差事办了七八日都没有回来。 前后算一算,小皇帝病了有八九日,宫门处防得严,连只苍蝇都不给放行。 再这么下去,宫廷皆在摄政王手中。 等了一日,杜家人匆匆入宫,很快,折返出宫。 晋王故作不经意地将人拦下来,只一眼,杜大人额头生汗。 如今正值冬日,就算走得久了,也不该满头大汗。 “杜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晋王故作不解,眼睛几乎黏在杜大人的身上。 杜闻脚步一顿,眼皮下垂,脑海里紧绷的神经险些断了。 他下意识抬头擦擦脑门上的汗水,“是晋王呀,您怎么在这里?” “本王想入宫求见陛下,您这是?”晋王背着手,盯着他的眼睛。 杜闻讪笑,“我去见太后,太后病了有些时日,方才瞧了一眼,太后身子康健。” 晋王没有戳破他的心思,他这般言不由衷,必然是遇到要紧的大事了。 他笑了笑,“原是这样,那是好事,太后娘娘年轻,小病小痛不算事情,大人见到陛下了吗?” “没有。”杜闻摇手,故意推辞,“时辰不早,下官先回府去了,王爷自便。” 杜闻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两步,甚至瘸一步。 这般狼狈的姿态,傻子瞧见后也知道他心里装着事情。 杜闻的举止,越发证明宫里出事了,指不定太后都跟着遭到毒手。 但晋王不是临安郡王那样的蠢货,没有证据,不会轻易动手。 就算动手,他自己也不会做什么。 他踱步回到车前,细想着如何先闹出动静。 晋王‘偶遇’杜闻的事情,传到宫里,齐相忧心忡忡,“晋王必然知道什么。” “他不会轻举妄动,最多只会挑拨是非。”萧清淮不在意,毕竟临安郡王走了,晋王独木不成林,不敢妄动。 萧清淮恍若未闻,独留齐相一人烦恼。 更有一事烦恼,他的儿子婚期将至,自己在府内不回家,也会惹人察觉。 思虑一番,他说起自己的难处,不想萧清淮开口:“那就推迟婚期,便说齐绥病了。家事国事,齐相,你可能分得清?” 一番话,让齐相半晌说不出话。 无奈下,齐相让人回府传话,推迟婚期,明年正月再办喜事。 齐夫人接到消息后,天塌了,怔怔看着手中的书信。 她认识丈夫的笔迹,是丈夫的意思。 无故推迟婚期,宋家人会怎么想? 可男人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她就算不答应也不成。 无奈下,齐夫人去将媒人请来,说明推迟婚期,没敢用齐绥生病的借口。 媒人听后,略显难色,“好端端推迟婚期,这、说不过去呀。” “你也听到了风声,宫里那样、怎么敢呀。”齐夫人说出心里话,“你也听到风声,对吗?” 媒人也是大户人家的主母,外面的动静自然也听到了。 听说皇帝病了…… 媒人听后也是连连点头,也是叹气:“好端端、真是、不过磨难磨难,多些磨难,成亲后和和美美。我去宋家一趟,先说清楚,您等我消息。” 齐夫人一再感激,亲自将人送出府。 猝不及防的一招,让齐夫人的心血都毁了。若宋家不满意,她连见人家的脸都没了。 媒人出了齐家就去宋家,三言两语就将话说清楚。 宋夫人听后也没有生气,反而宽慰对方:“齐夫人想得也对,不该急于一时,国事要紧,齐相忙,我们能理解。” 两人寒暄一番,媒人放心地离开宋家。 人走后,宋夫人的面色便冷了下来,走到后院知会女儿。 宋芩得知婚期推后,手脚发麻,“怎么会延迟?宫里有什么事?不过是些风声,如何就影响我的亲事?” “而且是从今年推到明年,若是途中生了变化,我该怎么办?” 宋夫人同样脸色不好,压了一路的怒气都要激出来,但她若怒了,岂不是让女儿跟着不安。 她低叹一声,“好了,没什么大不了,齐世子身边没什么花花草草,那个顾荃也走了,你安心,不推迟几月罢了,不算要紧的事情。” “这回且容齐家推迟,若再有下回,别怪我宋家不给她脸面。” 话虽说如此,但宋芩内心依旧不甘,“母亲,顾荃真的是走了吗?她那个医馆都关门了,你发现没?前些时日换了个老大夫坐堂,近日就关门了。” “这不像摄政王妃做生意的性子,是不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齐家将顾荃收作外室养着?” “会不会等我明年嫁进去,齐绥连孩子都有了。” 一堆话听得宋夫人头疼,她拍拍女儿的手,好生宽慰:“急什么。” “齐夫人出身大家,齐相在朝有头有脸,他们丢不起这人!他们若真敢这么做,你也没嫁进去,退了亲便是。” “不、我不退亲!” 宋芩眼眸狠厉,恨不得吃了顾荃,“丈夫是我的、我进门便是正妻,为何要退?” “我是将军的女儿,凭何要怕一个小小大夫!” 四百六十四章唇角抵着她的后颈 宋芩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哪里比不上一个小小女大夫。 她是将军嫡女,出身名门,自小接受的规矩、教养都比顾荃强得多。 为何顾荃要在自己的生活里挥之不去? 眼见女儿就要魔怔,宋夫人急忙拍拍她的脸:“胡乱说什么,你为何要与她比,她都已经走了,你为何要惦记她呀。” “你放心,只此一次。” 宋夫人耐心劝说女儿,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家事如何大得过国事。 宋家忍了口气,答应推迟亲事,齐家也缓了口气。 就在这时,临安郡王灰头土脸地回京了,他刚出城就被人绑了。 绑进一座不知名的山寨中,丢在草堆里,蒙着眼睛、绑着手脚,就连如厕都要人帮忙。 他忍了多日,终于逃了出来,搭载路人装年猪的车子回京。 跌跌撞撞地回到王府面前,看着自己熟悉的家门,他没忍住哭了出来。 门口的人瞧见一乞丐在门口痛哭,只当是哪家来的疯子,拿起棍子就要驱赶。 “做什么,要哭到别处去哭,这是我临安郡王府。” 不想,乞丐一抬头,竟然开口骂他们:“瞎了你们的狗眼,是你们王爷回来了,快点扶我起来。” 门人揉揉眼睛,对方蓬头垢面,脸都是黑黢黢的,只有一双眼睛稍微亮堂。 他拿不定主意,急忙让人去找王妃。 郡王妃匆匆赶来,一眼就认出自己的丈夫,吓得魂飞魄散。 “爷,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你不是办差去了吗?” 可一靠近,临安郡王身上的猪屎味便传了过来,熏得郡王妃转身就吐了起来。 临安郡王也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急忙摆手:“别靠近本王,速备热水。” “快去、快去。”郡王妃捂着嘴吩咐婢女。 临安郡王走不动了,指着门人来搀扶自己,一瘸一拐地进府去了。 热水洗了三四遍,皂荚、花瓣都用上了,好歹去了身上的猪屎味。 郡王妃捧着热茶给丈夫,疑惑道:“爷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别提了,着了道。”临安郡王接过茶就喝了,边喝边问,“宫内可有什么事情?” “陛下病了,不见朝臣,摄政王在宫内伺候,宫门紧闭,不让朝臣进宫。” 郡王妃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了。 听到这里,临安郡王眯了眯眼睛,接着猛地砸了茶盏,吓得郡王妃侧过身子。 “我道谁敢绑架郡王爷,原来是他这个狗东西。” “爷,你在说什么,你吓到我了。”郡王妃拍着胸脯,“你这是怎么了?” 临安郡王冷笑,“老子一出城就被人绑了,对方不杀我、不问我是谁,也不问你要赎金,就这么困住我。” 绑匪绑架人,自然是图钱! 对方绑架他,什么都不图,就图困住他,不是萧清淮还有谁敢这么折磨他? “那、这究竟图什么?”郡王妃也哑了声,“爷,您这吃了多少苦。” 提及吃苦,临安郡王也是火冒三丈,握住拳拍桌,“都是这个狗东西、狗东西。” 一连骂了两句才得以喘气,郡王妃吓得拍着胸口:“爷,你到底在骂谁?” “萧清淮。” “爷,别乱说,那可是摄政王,他不让您好过,您也不能骂他。” 临安郡王拂开妻子,大步对外走,“备马,本王要入宫。” 找萧清淮算账。 本以为宫门处不放行,可守卫见到是他,打开宫门便放行。 这一举动反而吓得临安郡王站在原地不敢走了。 这是唱的一出什么戏? 关门打狗? 临安郡王后退一步,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先回家去了。 先跑为上。 万一萧清淮将他骗进去再杀,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临安郡王临门一脚撤了回去,自己先将自己吓走了。 齐相听后,对摄政王竖起大拇指,不想对方看都不看他,直接走了。 “不就吃你两块肉饼,几日不搭理我了。” 当晚,萧清淮回府去了。 回府后,先沐浴,再去见王妃。 温竹换了一身柔软的寝衣,坐在铜镜前梳妆,余光瞥到走来的人。 进入内室后,萧清淮只穿了单衣,衣襟散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这是美男计?”温竹笑着打趣道。 她没有起身,萧清淮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抵着她的肩膀,“知道我回来也不出来迎?” “万一你只是回来拿东西,转身就走。我若见你,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你,那该如何是好?” 听着狡辩偷懒的话,萧清淮没有生气,唇角抵着她的后颈,轻轻呼吸,唯恐吓到了她。 两人依偎的模样被铜镜照了出来。 温竹笑着开口:“我听说齐家延迟婚期了,是不是你的意思?” “齐相脱不开身,总不好儿子成亲,老子不在,那就只有推迟婚期。” 萧清淮回答得有理有据,没有丝毫心虚。 温竹静静望着铜镜里的男人,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跳快了。 她的手贴着萧清淮的侧脸,似乎摸不够,又害怕自己一放手,他便消失不见了。 如同多年前一般不告而别。 她最害怕的便是不告而别,让她苦苦寻找,找到力竭,最后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想我了?”萧清淮低笑,握住她的手,“想我了都不出去迎我。” “你若不进来,我想你做什么。匆匆一面,反而让我一夜不宁。”温竹兀自说着气话,“你说说你,入宫多日………” 她顿了顿,想起更要紧的事情,推开萧清淮的手,转身望着他。 “宫里、到底怎么了?” “陛下感染天花。”萧清淮收敛笑容,“是太后所为。” 简单两句话凑在一起像是一场梦,砸得温竹晕头转向。 温竹抿了抿唇角,觉得自己恍惚,思念他到疯魔。 她伸手捏了捏男人的脸,直到他喊疼。 不是梦! 温竹惊醒,“为何是太后,你若说是太妃,我倒可相信。太后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怎么会害自己的骨肉,且她有今日的地位,皆来自陛下。” 萧清淮伸手,捂着她的心口质问:“是我回来了,不是太后来了。” 四百六十五章顾荃生子 温竹被他戳得心口发烫,掌心的温度穿透薄薄的寝衣,像一团活在她胸腔里烧起来。 她抬眼看他,他抵着她的额头:“提什么太后陛下,眼下只你我二人。” 说完,他便将人抱起,转身走到床榻前,将人放下来。 “我想问……” 话没说完,萧清淮堵住她的唇,眉眼轻动,指尖从肩膀落至腰间,在腰侧捏了捏。 温竹怕痒,朝一侧躲避,却被他按住腰,动都动不了。 萧清淮俯身吻上她的唇角,动作之快,如同他往日惯常的手段。 湿热的吻沿着下颌一路向下,经过纤长的脖颈,在锁骨处稍稍停顿。 温竹被他吻得气息不稳,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却不舍分开。 分开的时日里,她担心他,又想念他,却不敢入宫。 她阖眸,感觉他的手却顺着腰侧缓缓上移,指腹划过肋骨边缘,在寝衣的遮掩下摸索着每一寸肌肤。 她睁开眼睛,主动些,咬上他的唇。 萧清淮扯下锦帐,将外面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抛开,眼下方寸之地,只有她二人。 谁来都不能分开。 锦帐摇曳,靡靡声起。 一夜醒来,萧清淮入宫去了,温竹不急着起来,歪头继续睡。 再度醒来时,知之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糖吃,地上还有几只麻雀。 她一面舔着糖吃,一面将另外一块糖递给麻雀吃。 自己的糖没吃完,麻雀的糖吃完了,转头盯她手中的糖,千钧之际,乳娘过来赶走麻雀。 鸟儿们一哄而散,知之不悦地看着乳娘,乳娘拍拍她的脑袋,“好了,你阿娘起来了。” 提及阿娘,知之快速爬起来,手中的糖塞给乳娘,自己一头扎进温竹的怀中。 温竹笑着抱起她,看向外面的日头,今日的阳光不错,“我们今日出城走走,去看看姐姐。” 不对,不能算姐姐了。 温竹自顾自想着,指挥仆人去准备礼品,又吩咐夏禾:“让你找稳婆找了吗?” “找了,送过去了。”夏禾招呼一声,“王妃放心,事情都已经妥当了。” 温竹笑着应下,拍拍知之的脑袋,想起秦殷,“去告诉夫人一声,我今日带知之出去玩儿。” 婢女忙不迭答应一声。 温竹也让人收拾了几件干净的衣裳,防止知之在外面弄脏了衣裳。 母女二人忙碌一阵,一道爬上马车,知之趴着车窗,陡然开口:“舅舅。” 闻声,温竹当即捂住她的嘴,将人拖回车内,“舅舅忙。” 知之扭头看向她,似有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孩子小,喜欢热闹,再度趴在车窗上张望,眼珠子转来转去。 出了城,到庄子门前,婢女将车凳放下来,门内的婢女笑着走进来,“主子来了,顾大夫生了,生了位郎君。” “昨日生的,是早产,好在母子康健,孩子也健康。” 闻言,温竹怔了怔,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呀,你的夫婿来了。” “夫婿?”知之不懂,扭头看向天,“吃?” 夏禾噗嗤笑了,“那是弟弟,不能吃。” 知之窝在母亲怀中,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温竹领着女儿往庄内走,远远地听到洪亮的哭声,夏禾诧异道:“声音这般大,可见孩子十分健康。” “是呀。”温竹答应一句,脚步加快了些。 入门后,孩子哭声小了些,原是饿了在喝奶。 乳娘也是温竹送来的,两人相识,乳娘将孩吃饱的孩子送到主人家手中,夸道:“是个健康的、饿得快,吃得多,壮实。” 孩子不好养,壮实两个字不好听,但听起来让人放心。 温竹低头看着孩子,眉眼染了几分温柔,踱步走到床榻前。 “你瞧,你儿子睡着了,和你多像呀。” 床上的顾荃也睁开眼睛,略显疲惫,“产期还没到,便急着出来,也不知抢什么。” “真好呀,坐完月子回王府,顾老看到白胖的徒孙,必然也会合不拢嘴。”温竹笑着打趣。 她将孩子交给乳娘,四处打量房间,冬日里坐月子最忌风。 吹到了风,往后便有个头疼脑热。 好在奴仆照顾得不错,屋内有炭,穿着单衣也不冷。 乳娘将孩子放在了摇篮里,知之走过去,垫脚看着摇篮里睡着的人,伸手去摸摸,然后皱眉,“丑。” “昨日刚生的,皱巴巴的,自然不好看,哪里有我们知之好看呀。” 夏禾抱起她打趣,哄着顾荃:“再过半月,弟弟长开了,便是好看的小郎君,日后让他保护我们知之,好不好?” “保护?”知之听后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听知之的。” “都听你的。”夏禾笑得不行,拍拍她的脑袋,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哀叹一声,顾大夫吃了太大的苦。 一人在庄子里生了孩子,若不是得王妃照看,只怕母子二人要受尽折磨。 好在孩子十分健康! 顾荃自己是大夫,懂得如何照顾好自己,温竹抱着孩子走了两圈。 眼看着时辰不早,她与顾荃道别,“我让人送些补品过来,照顾好自己,我的药铺等着你这个大夫呢。” “王妃,谢谢您。”顾荃慌张地抓住她的手,“昨日我在想,我若生孩子没了,最对不起的便是你。” 从头到尾,王妃都没有怪罪过她的。 她的想法离经叛道,为世道所不容,可王妃依旧让她坚持自己的决定。 “谢什么,我只是在养我的女婿罢了。”温竹拍拍她的手,宽慰她:“不要想太多,天塌下来,也会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顾荃点点头,外面寒风刺骨,但自己心里暖洋洋的。 温竹抱着女儿离开庄子,知之回头看着卧房,“弟弟?” “弟弟养在这里,等过年的时候带他回去。” 知之点点头,“和知之一起睡。” “随你。”温竹拍拍她的脑袋。 一行人回到王府,天色已黑,回府后,温竹去见了秦殷。 说了顾荃产子的事。 秦殷听后,惊得合不拢嘴,“儿子?” 温竹点点头。 可她点头过后,秦殷抛来难题:“万一齐家知道,事情可就闹大了?若是个女儿,养在外面也就罢了,偏偏这个是齐家的长子长孙!” 四百六十六章摄政王的私生子 长子长孙对一个家族来说,意义非凡! 尤其是齐绥如今的地位,他将来爬至高位的可能很大。 且齐家在朝要脸,稍微走露风声,便会对顾荃母子极为不利。 “夫人想的极是,但摄政王府在,齐家不敢动。宋家若敢动,先过我这关。”温竹含笑,“顾荃的孩子怀了,与宋家没有关系。” “但你莫要忘了,血缘呢?”秦殷叹气,“你们呀,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且看着,日后有的闹腾。” 秦殷算作过来人,想法深远,但也固于旧思想。 温竹尊重顾荃的想法,顾老在京有了户籍,只要将孩子放在他的名下,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两人心思不同,温竹回屋去了。 摄政王府安静下来,宫门外灯火如长龙,临安郡王缩在角落里,静静盯着宫门口。 小厮摸了摸自己冻得僵硬的耳朵,十分不解:“爷,咱守在这里做什么,您想进去就进去。” “晋王进不去,咱能进去,这是多长脸的事呀。” “蠢货,那是随意能进的吗?”临安郡王蹲着骂人,“分明就是空城计,引我上钩,晋王进不去,本王进去,万一本王出不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小厮听懂了,“那、您蹲在这里做什么?” 风声过耳,刮在脸上如同刀子。 临安郡王抿了抿嘴,憋了半晌没有说话,他就想知道萧清淮在搞什么名堂。 小皇帝病了就病了,作何这么折腾他? 如今他回来,又放他入宫去兴师问罪,这样的做法,像是进宫就杀了他。 两人蹲了半晌,蹲到浑身僵硬,临安郡王不情不愿地回家去了。 自从回来后,临安郡王对外称病,谁都不见。 白日里不敢出门,只有天黑,黑灯瞎火时出来溜达。 两人上了马回头,路过摄政王府时瞧见门口停着车,恰好见到摄政王妃抱着女儿下车。 临安郡王聪明一回,勒住缰绳躲到暗处,嘀咕道:“温氏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城外。”小厮解释。 临安郡王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小厮指着灯下的车轮,“您瞧,车轮上的泥土,是城外才有的。只是这个时候从城外回来,为何?与宫里有关吗?” 近日皇帝生病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摄政王妃这个时候出宫,是为了什么? 小厮的话提醒了临安郡王,他招招手,吩咐小厮:“去王府打听,温氏今日出城做什么去了。” 萧清淮那里找不到漏洞,他不信,温氏也会办事如此谨慎。 “好的,爷,我今晚就去。” 主仆二人扬鞭离开。 摄政王妃出城一事并非秘密,稍稍打听便会得知,她去了庄子里。 临安郡王跟着地址,走到庄子附近溜达。 他没有过去,而是遥遥看着,小厮解释:“小的打听过,那是摄政王妃的嫁妆,原是温家的产业。” “昨日派人去打听过,庄子里有人生产,至于生男生女,至今不知道。” “孩子?”临安郡王笑了起来,都说温氏自己生不出孩子,原以为她不急,没想到,暗地里为萧清淮寻了人生孩子。 没想到表面正经、爱妻如命的萧清淮竟然连私生子都有了。 可真是卑鄙! 临安郡王看着那间庄子,脑子里生起主意,招手喊来小厮:“想个办法,本王要那个孩子。” 小厮惊得牙齿打战:“爷,您要那孩子做什么,万一那个孩子是摄政王的儿子,咱们死的都十分不体面。” “本王抢的就是萧清淮的私生子,不是他的,本王还不抢!”临安郡王开怀地笑了。 萧清淮将他掳上山,折磨这么久,他自然要去报复。 那就从他的儿子开始! 临安郡王心情好极了,朝着庄子里看了一眼,萧清淮呀,你也有今日! 该! 等着你来求我! 萧清淮年岁不小了,至今无子,急到开始偷偷生私生子了! 临安郡王潇洒地回了城。 不出三日,小厮抱着一个奶娃娃送到临安郡王府。 临安郡王看着襁褓中吃奶的娃娃,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痴痴地看着丈夫:“这个孩子、我要认吗?” 夫妻多年,临安郡王虽说上蹿下跳,但鲜少出去折腾,更别说孩子都生了。 “王妃,想多了。这是摄政王的私生子。”临安郡王笑容得意,低头戳了戳襁褓中的孩子,“好好养着,别养瘦了,本王去找萧清淮算账。” 王妃被吓傻了,急忙抓住丈夫的手,“你别胡来,摄政王哪里来的私生子?” 都说摄政王爱妻如命,宁可入赘也要得到温氏,这般用情至深的男人怎么会在外养私生子。 临安郡王笑着反握住妻子的手,安抚她:“是真的,本王打听到温氏去过庄子,甚至隔三岔五就会过去,若不是萧清淮的种,她何必亲自奔波?” “听说她被自己的嫡母下了药,生不出孩子,成亲一年多都没有怀孕,自己想了歪主意。” 他说的越清楚,王妃越害怕,急忙挣脱丈夫的手:“你别胡来呀,这是摄政王的儿子,万一有何损伤,他不会饶恕你的。” “怕什么,谁知道是我做的。”临安郡王摆摆手,低头逗弄襁褓里的崽子,“喊句爹来试试,你说,日后我养着他,让他来喊我爹,会怎么样?” 王妃急得团团转,摄政王阴狠,惹了他,一家都不好过。 可临安郡王不听她的劝说,抱着孩子抛了起来,吓得她急忙接住孩子,“我养、我养着他,府内还有乳娘,分他一口奶吃,爷,你别丢地上了。” 郡王妃接过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偏偏怀中的孩子睡得香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她看着粉白的小孩子,心凉到了谷底,她要怎么样才能将这个孩子还给摄政王。 直接还回去,只怕会惹来摄政王的怒火,到时候临安郡王府都逃不了。 若是不还,将来查到他们,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郡王妃吓得腿脚都软了,找了乳娘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好好照看,千万不能有任何损失。 不能饿着、不能冻着,也不能慢待。 乳娘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眼,心中纳闷,郡王府怎么又添一个孩子! 四百六十七章偷了孩子 临安郡王妃得了一个烫手山芋,摄政王府内的温竹接到消息便赶去庄子里。 乳娘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王妃,孩子睡了,我打算抱进屋,可一转头,我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孩子不见了、这是哪个天杀的来我怀里抢孩子呀。” 温竹听后,面色冷了下来,转身吩咐道:“将庄子里的管事找来。” 有人潜进庄子里,抢走了孩子! 管事来得倒快,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进门便伏地请罪,额角磕得青紫一片。 温竹没叫他起来,只问:“庄子里近日可来生人?” 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回王妃的话,庄子里前几日确实有些来转动,我让人赶走了。本以为无事发生,没想到、没想到……” “对方长什么模样?”温竹低头看着管事,“庄子乃至附近的田地都是由你一手打理,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你若不给我交代,别怪我不顾多年的主仆情义。” “王妃说的是,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管事擦擦脑门上的汗水。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那伙人穿着富贵,像是大户人家的人,我当是买田的,让人赶走了。” “买田?可有人与他们说过话?”温竹抓住机会。 这一片都是良田,多少人想要买。温夫人当年早早定下给温姝做嫁妆田。 有人来买田打听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管事直起身子,回忆道:“我没与他们说话,是几个妇人,问了两句,便走了。” “将妇人找来。”温竹托腮,面色不快,“速度快些。” 管事从地上爬起来,着急忙慌地去找人。 略等了片刻,管事冲了回来,身后跟随三个同样步履匆忙的妇人。 三人拘谨地走上前,都是一副不安的神色。 温竹开口:“对方问了什么,你们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说好了有赏。” 听闻有赏,胖妇人先开口:“东家,我是村东头的,崔家,崔禾。” “那日来了三人,领头的那人长得好看,力气也大,给我提水的时候,走路特别快。” “他问我这里的田是谁家是,怎么卖,我哪里知道,都拒绝了。他就问我庄子里是不是有人生孩子?” “我没理会他,他就帮我挑着水,我就顺势告诉他,刚生了不久。” 崔禾停了下来,一旁瘦些的妇人怯生生开口:“对方给我钱,询问庄子里是谁守着。” 庄子里哪有人守,不过是伺候人的仆人,扫地的、守门的、厨娘、乳娘。 听到这里,温竹扶额,怒视对方一眼。 管事也开口:“你怎么乱说话,都怪你这张嘴。” 瘦女人不甘:“我说的都是实话呀,我说什么了,本来就没人守着,大家各自做各自的,我还进去做过一顿饭。” “你……”管事气得跺脚,转头询问主子:“主子,您看,这……” 温竹沉默下来,对方明显是冲着孩子来的,谁会想要想顾荃的孩子? 是宋家还是齐家? 若是齐家动手,等于打她的脸,不像是齐夫人的性子。 若是宋家……宋家怎么知道顾荃在这里生孩子? 种种谜团涌了上来,压得温竹脑子转不动了,她伸手揉着自己的眉眼,“那些人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黑色的,腰间扎了束带,高大、威猛。” 听着描述,可以确定是侍卫,温竹听得头疼,唤来夏禾,“细细问穿的衣裳,画下来。” “奴婢这就去办。” 打发走了妇人,温竹又将乳娘找来,“顾大夫知道孩子的事情吗?” “没敢说、可要瞒不住了。”乳娘说话的声音比哭声都难听。 顾荃刚生完孩子,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若是知道孩子丢了,月子里必然不得安生。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顾大夫那里,先瞒着。你去回话,就说孩子有些吐奶,请了大夫来看,我亲自过来抱走了。” 乳娘连连点头,一张脸哭得浮肿,又不敢再哭出声,只拿袖子死死捂着嘴。 温竹等了片刻,夏禾将画递来,她捏了画就走。 府内侍卫的衣裳都是绣坊定做的,查清京城绣坊便可。 温竹回城去了止云阁。 走投无路的临安郡王妃厚着脸皮去找齐夫人。 齐相这些时日忙得不回家,齐夫人乐得自在,亲自养了一盆绿梅,开的正好看。 临安郡王妃瞧着精心养育的绿梅,枝叶扶疏,花苞累累,在日光泛着光泽。 她心里火烧火燎,却不敢露半分急躁,作势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笑道:“夫人好雅兴,这绿梅养得真精神。” 齐夫人正拿着小银剪修剪枯枝,回笑道:“王妃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辰罢了。” “可见您近日舒心,儿媳也要过门了,日后,您便是享福的夫人了。”郡王妃挑着好听的说,“听说宋将军的女儿脾气好、才貌佳,是个不错的佳人儿。” 一番话夸得齐夫人开心坏了,但她知道对方无事不登门,笑着询问:“郡王妃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说到正经事,郡王妃笑不动了,面露出犹豫。 闻言,齐夫人放下剪子,“王妃坐下说说话。” 婢女奉了茶与果子,齐夫人抬手,“下去吧。” 婢女退了下去,齐夫人微微倾身,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王妃这是怎么了?可是府上有什么事?” 闻言,郡王妃变了脸色,为难道:“不瞒齐夫人,我家王爷做了件混账事,我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请您帮帮忙。” 混账事?齐夫人打起退堂鼓,抿了抿唇,“你说,我听着。” 临安郡王本就是个混账东西,什么事情不能做偏偏去做! 如今惹了混账事,又让王妃给他收拾烂摊子! 临安郡王妃咬牙,轻轻俯身,忍着说:“我家王爷不厚道,将摄政王的孩子偷来王府,还是一个男孩子,您说,我该怎么办?” “摄政王的孩子?”齐夫人笑了,“摄政王至今无子,哪里来的孩子?” 四百六十八章真是摄政王的儿子 齐家与摄政王相处密切,旁人不知的事情,齐夫人心里门清。 她说完,端起茶水抿了口,笑话道:“郡王妃,莫要道听途说,王爷与王妃感情正好呢。” 摄政王若有私生子,那世间男人都不肯信了! 齐夫人举止轻松,愁得临安郡王妃脸色发红,“真的、人都在我府上,我家王爷的性子,你也知道,大错事不会做,专做这些事情。” “郡王妃,你可不能乱说话。”齐夫人终于信了些,“哪里来的?” 郡王妃拉住她的手,紧张到舌尖磕了牙齿。 “是真的,人都带回来了,说这些时日摄政王妃常去庄子里看望,就是给摄政王添的孩子。我家那个不省心,悄悄偷了回来,我都不知怎么送回去。” “您是相爷夫人,与摄政王妃亲如母女,您上前说和,都是误会,我将孩子给王府送过去。” 齐夫人被一句接一句的话吓得说不出话了。 摄政王有了私生子。 且,还是温氏安排的! 齐夫人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的安静下来,忙拉住郡王妃的手:“别急别急,我知道了、我知道,这个时候养在外面,是不想带回王府。” “你们这一闹,我也不能将孩子送回王府呀,这事情闹得……” 郡王妃满面愧色,一直点头,“劳您辛苦走一趟,我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您辛苦了。” “眼下不能送。”齐夫人反握住郡王妃的时候哦,“先看看摄政王府的动静。” 她不相信温竹会给摄政王安排女人,甚至让其他女人先她一步生下长子。 茶水已经凉透了。 两人都没有喝茶的心思,齐夫人却知道摄政王妃是个要强的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已经是很难堪的事情,如今安排的私生子一事闹开,更丢了颜面。 若直接登门,她面上不说,心里必然会记恨齐家! 事情不是齐家办的,但最后却让齐家背了锅,她可不是烂好人。 遐思间,齐夫人想好退路,斟酌道:“先不急,我让世子去打听打听,孩子放在郡王府,你多盯着,千万不能出事。” “好,我听夫人的。”郡王妃匆匆答应下来。 她走后,齐夫人惊出一身冷汗,摸摸自己的脸,陡然觉得男人不可靠。 摄政王爱妻出名,都说温竹再嫁得到最好的安排,可暗地里,温竹连孩子都准备了,不就是为了讨好摄政王。 她摸摸自己的心口,压住自己心口的寒意,对外吩咐:“世子回来后,让他先来我这里。” 晚间的时候,齐绥回来,先给母亲请安。 婢女端着热茶果子,他吃了口果子,“母亲自从我进门后就不说话,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嗯。”齐夫人应了一声,面色不大好看,在儿子看来时,不情不愿地开口:“摄政王有一私生子,被临安郡王偷了。” 齐绥嚼了嚼,腮帮子有些疼,他站起身,走到母亲跟前,盯着她的眼睛:“你做噩梦了?” “说什么梦话,连私生子这样的话都敢说,王爷知道还以为是我回家来胡言乱语。” 笑过以后,他又要走,齐夫人拉着他的手:“是真的,临安郡王妃今日来我这里哭,说郡王做了混账事,去庄子里偷了摄政王的孩子。” “郡王妃吓得坐立不安,我怎么会骗你。我就是可惜,都说摄政王爱妻,可成亲不到两年,私生子都有了。” “这个孩子一旦闹出来,外人怎么看王妃,背地里多少人会笑话她。” 齐绥被说得脸色发青,捏了拳头,“这个混账东西。” “别乱说话,那是摄政王,听说王妃是知情的。”齐夫人拍拍儿子的手,“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确定是不是真的,怎么将孩子还回去,又不损王妃的颜面。” 齐绥被一股怒气冲昏了头脑,转头就要冲出去,齐夫人急忙拉着他的手。 “这是人家夫妻的事情,你掺和什么,都说了王妃知情,你要闹什么?” “我就去问问你,为何这般自甘堕落。”齐绥红了眼眶,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明明是萧清淮要入赘的,如今却将她逼成这副模样,难道我不该问问吗?” “那也不关你的事情!”齐夫人急得头疼,“那是摄政王,不是普通人,你为王妃鸣不平,王妃会接受你的好意吗?她只会觉得难堪。” 齐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和自己的情绪。 母亲说的对,不能让温竹难堪! 温竹要颜面要尊严,他应该尊重她! 他平静地开口:“好了,孩子在哪里,我去接过来,送给萧清淮去。” “你就这么送过去?” “我就说我从临安郡王手中抢来的,他若明白,自该接手。” 这个理由看似牵强,但将责任都推给了临安郡王,齐绥反而做了一件好事。 不等齐夫人答应,齐绥摆手离开,齐夫人放心不下,派人跟着过去。 眼下时辰尚早,临安郡王不在府上,齐绥登门后,郡王妃亲自来见他。 见到郡王妃,齐绥不放心地追问一遍:“这个孩子当真是摄政王的?” “没错。”郡王妃点头,真诚地看着他:“齐世子,若是旁人家的孩子,我如何会惊动齐家。” 旁人家的孩子直接送回去便好,何至于在府内坐立难安。 齐绥半信半疑,颔首道:“劳烦王妃将孩子给我,我给摄政王送过去,你也放心,不会问罪于你们。” 郡王妃盼来盼去就盼这么一句话,闻言欢喜地让人去接孩子。 她嘱咐齐绥:“世子,外面天气冷,抱着时小心些,莫要染了风寒。我让婆子检查过,孩子身子健康,喝了奶就睡。” “方才我去看过一趟,已经喂饱了睡下。你再等等,我让乳娘再喂一次,孩子饿得快,不等你找到他母亲就该饿了。” 郡王妃说得细致,齐绥坐下来等。 略等了半个时辰,乳娘抱着一个襁褓进来。 齐绥等不及地站起身,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低头便瞧见襁褓里粉嫩的婴孩。 见到这个孩子,齐绥便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 小狗东西! 他老子也是狗东西! 四百六十九章本王想让他喊本王爹 月子里的孩子骨肉十分柔软,齐绥接过来时,手臂都在抖。 他没抱过孩子,双手托着,乳娘教他:“郎君,不能这么抱,斜过来,脑袋搭在胳膊上,这样抱。” 齐绥不耐烦,动作粗鲁了些,襁褓里的孩子当即哭了出来,控诉他的野蛮。 这一哭,乳娘心疼得先抱了起来,剜了齐绥一眼,“郎君温柔些,孩子还没满月,磕着碰着,他母亲会心疼的。” 齐绥朝天看一眼,他母亲心疼就心疼,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乳娘哄好了孩子,再度将孩子交给齐绥,齐绥有了前面的经验,这回稳稳地抱起孩子。 可刚抱稳,屋外传开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偷孩子的罪魁祸首回来了! 临安郡王大步进屋,一眼就看到齐绥抱着一个孩子,灵机一动,改口道:“齐绥,你抱着本王的儿子做什么?” “你的儿子?”齐绥翻了白眼,“郡王,你别折腾,这个孩子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 “什么心知肚明,这就是我儿子!”临安郡王说完就要上前去抢,一侧的郡王妃急忙拉住他,“爷,您怎么回来了。” “天黑了。”临安郡王指着外面的天色,“你家爷不回家想要冻死吗?还有,这个东西怎么在我家,抱着我儿子要干什么?” 郡王妃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堪,随即改口:“他说这是他儿子,我们弄错了!” “齐家的?”临安郡王怔在原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郡王妃朝着齐绥眨眼,示意齐绥赶紧答应下来。 齐绥眉头紧皱,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嫌弃到不想再看。 他摇首不承认:“这不是我儿子,但也不是你儿子,临安郡王,你想让摄政王掐着你的脖子吗?” 提起掐脖子的事情,临安郡王心虚地后退一步,往事记忆,犹在眼前! 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罢休,抬手拦住齐绥的去路,“齐绥,孩子放下,不是你的儿子,那就留下来!本王想让他喊本王爹!” 闻言,齐绥眼前一黑,算是明白临安郡王的心思,就是想让摄政王的儿子喊他爹。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齐绥冷笑,“临安郡王,你说我这个时候闹到摄政王面前会如何?摄政王会不会带刀来活劈了你?” 他逼近一步,直视临安郡王的眼睛,“郡王,往日的事都忘了?您是记吃不记打,还敢来抢人家孩子。” “齐绥,你别来吓唬我,你怀里的婴孩就是我儿子,是我妾室生的,赶紧放下,你自己走走。否则,别怪爷不客气!” 两人对质,谁都不肯后退一步,郡王妃急忙抱住丈夫,“齐世子,你先走。” “王妃、你别抱着我、齐绥,你回来……” 临安郡王推开妻子,追了两步,追到门口,拦住齐绥。 齐绥想起乳娘的嘱咐,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冷眼望着对方,“郡王,你再闹,将功赎罪的机会都丢了,你想死,问过你家王妃的意愿了吗?” “你家王妃给你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你对得起她?” 提及郡王妃,临安郡王的脚步顿了顿,不耐烦地摆手,“赶紧滚。” 话音落地,齐绥钻入马车里,吩咐车夫:“先回齐府。” 齐绥将婴孩带回齐家。 他是男人,照顾不好孩子,索性将孩子送给母亲,“天色晚了,您先看着,我明日去找摄政王。” “你给我?”齐夫人吓得坐了起来,低头一看,襁褓中的奶娃娃睡得正香。 她低头看着奶娃娃的眉眼,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怎么越看越像你。” 齐绥当母亲说笑话,将孩子塞进她的手中,“您呀,是疯魔了,这样的话可不能说,旁人还以为孩子是我的,到时候传到王爷耳朵里,还以为我给他戴绿帽。” “说的也是。”齐夫人答应下来,低头看向奶娃娃,怎么看都喜欢。 她抱起来,凑近看两眼,高兴道:“府内有个刚生孩子的,让她过来喂两口,你明日送走便是。” 母子二人商议好,齐绥回去休息了,孩子暂时留下。 同时,摄政王府内忙作一团,就连红蕴都赶了过来。 红蕴进门便将大氅脱下来,开口说道:“我撒出去十多个伙计,挨个绣坊去问,问出几户人家。” “我将单子给您送来,还没问完。” 京城绣坊多,半日的时间问不完,明日还要继续去查问。 红蕴将名单递给东家,累得喘气,“这到底怎么了,查衣裳款式有什么用?” 温竹接过名单,粗粗扫了一眼,道:“丢了个孩子,目前人家只记得对方穿的衣裳。” “孩子?知之?”红蕴吓得魂魄儿都没了,“怎么会丢了?” “不是知之。”温竹否认,“谁敢偷她呀,对了,这里怎么还有临安郡主府。” 红蕴揉着脖子,累得不轻,顺口回答:“我问了,他家要的衣裳多,府内的绣娘来不及做,便让绣坊做了些。临安郡王府会偷你家孩子?” 一句话提醒了温竹,她没有开口,低头盯着名单,一旁的夏禾回答:“我记得临安郡王刚回京。” “听说半道遭遇匪寇,险些丢了性命,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跑去京兆府闹了一通。” 红蕴点点头,“我也听到了,匪寇的事情说不清,不过他能安全回来,也是幸事。” “夏禾,告诉文成一声,明日去郡王府查一查问一问。”温竹捏着名单,不管是不是,一杆子下去,总得打下两个枣才是。 夏禾答应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 红蕴听后,凑到东家面前,“东家,到底谁丢了?” 许久没有见到东家这么生气,且府内只有知之一个孩子,还有第二个孩子? 温竹没有回答她的话,抬手拍拍她的脸,“回去吧,外面冷,小心些。” “东家可真会糊弄我。”红蕴叹气一声,“我呀,就是给您卖命的。” 两人说笑一句,红蕴披着大衣裳走了。 温竹一夜难眠,次日清晨,齐绥登门求见。 “这么早?”温竹诧异地看着外面刚刚亮的天色,难道有什么急事? 四百七十章你后悔吗? 齐绥一人过来,天色未亮便坐在了摄政王府待客的花厅内。 温竹匆匆赶来,进门后,他便抬起头,眼神凌厉。 这一眼,让温竹止步了脚步。 “这是怎么了?” 温竹来时匆匆,随意穿了一身青色的冬袄,外披着厚实狐毛大氅,衬得肌肤如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人。 齐绥不语,盯着她的五官,想要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些不同。 当年温竹选择萧清淮,也是因为自己无法答应入赘的事情。 萧清淮明明答应入赘,当众表明爱意,可现在,转头就让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 不到两年时间。 并没有十年八年! 齐绥心中极度不甘,可温竹面上关切的笑容让他稳定下来,他轻轻吸了口气,询问道:“大东家,你在王府住得好吗?” “我?”温竹疑惑,笑容淡淡,如往日一般,“尚可。” 她说的是尚可,不是很好。齐绥心里留了一个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孩子的事情,但又怕伤了她的颜面。 这件事如此隐秘,几乎没人知道,若自己贸然开口,往日的遮掩都成了竹篮打水。 齐绥苦笑,“大东家,若当年我愿意入赘,你是不是也会与我在一起?” “当年……”温竹被这两个字勾了魂,粉白的面色浮现淡淡愁容,“世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婚期在近,你害怕了,亦或是不想娶妻?” 齐绥放纵惯了,收下心思娶妻,最后闹出这样的事情。 温竹只当齐绥不想娶妻,齐绥却觉得她在逃避! 两人对视一眼,温竹眼中映着齐绥纠结的面色,他站起身,“我初见你时,你是止云阁的掌柜,我是国公府世子。” “那时,你已经嫁给了陆卿言,我在想,若是早些认识你,我便可以娶你。” “我可以娶你,我父母也会答应,你若嫁入齐府,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糟糕。” 听到他不管不顾的话,温竹脸色变了,门口的夏禾也是吓得将廊下伺候的婢女婆子都赶走了。 夏禾守着门,心被吊了起来,齐世子这是做干什么? 她家主子都已是王妃,他自己也要娶妻,今日发什么疯! 花厅内的齐绥静静地看着温竹,突然间,温竹开口:“齐绥,你喜欢顾荃吗?” “你提顾荃做什么?”齐绥被问得发怔,“温竹,我想告诉你,你和离时的勇气与魄力,让我十分佩服。” “你面对陆家温家,从未低过头,陆卿言要娶平妻,你说放弃他就放弃。现在,再看看你自己,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句话让温竹懵了,自己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温竹迟疑了一瞬,齐绥说完就要走,她追了两步,“齐绥,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你自己好自为之,你要记住,就算离开萧清淮,你还是止云阁的大东家。” 齐绥丢下一句话,大步离开王府。 晨光露出云层,洒在了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落在台阶上,落在了齐绥的背影上。 看到那道光影,温竹觉得发生了些事情,萧清淮做了什么? 若是朝政上的事情,齐绥不会过来! 能让齐绥清早崩溃地来见她,必然是萧清淮做了些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门口的夏禾被吓到了,走到主子身边:“王妃,出事了吗?奴婢听着世子的话,好像是王爷对不起您。难道王爷在外养了女人?” “世子知道后想要告诉您,碍着王爷的颜面不敢说,这才发了一顿脾气?” 齐绥骑马离开了。 听着马蹄声,温竹开口:“我听着,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都听出话音,夏禾哭了出来:“王妃,世子能过来,必然是有证据的,那咱们怎么办?” “他、应该是误会了。”温竹半晌才说出一句话,自己的手落在肚子上,“王爷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夏禾的声音带了哭腔:“可若不是,世子为何过来说,而且还生那么大的气。” 温竹低眉,“没时间思考这些,先找孩子。” 齐绥还不知他儿子丢了。 出门后,齐绥便回府去了。刚进门,便见到宋芩。 宋芩路过齐府,顺势来看齐夫人。 两人在花厅见面,齐绥开口喊人:“宋娘子。” 话说完,他便要走,齐夫人拉住他,“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那个孩子。” 说完,他便走了。 听到‘孩子’两个字,宋芩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温柔笑问:“夫人、哪里来的孩子?” “亲戚放在府上的。”齐夫人随口敷衍一句,本来就与齐家没有关系,她也懒得耐心解释。 且摄政王有私生子的事情,暂时是秘密,不能让宋家人知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宋芩记上了,故意笑道:“哪家的,我能瞧瞧吗?”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没什么好看的。”齐夫人摆手,端起茶汤抿了口。 宋芩不语,齐夫人喝过茶,扫她一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罢了,随你,想去就去看,我领你去看看。” 齐夫人叹气,站起身,宋芩当即笑着挽她的胳膊,“劳烦夫人了,我也喜欢孩子。” “哎呦,我也喜欢。”齐夫人被哄得高兴。 两人一道去后院,还在住在偏屋,由婢女哄着。 推开门,婢女站在一侧,而齐绥熟练地抱着孩子,这一幕,刺得宋芩睁不开眼睛。 堂堂世子竟然抱着旁人家的孩子,从抱着的姿态去看,并非第一回。 宋芩愣在原地,齐夫人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抱孩子?” “乳娘教的,一遍就学会了。”齐绥回答一句,余光瞥到宋芩,便将孩子还给乳娘。 乳娘接过孩子,齐绥顺势吩咐道:“好好照顾孩子,莫要慢待。” “奴婢知道。”乳娘勤快地答应下来。 她本是府内的仆人,刚生了孩子,没想到府内添了个孩子,她被拉来做乳娘,给出双倍的月钱。 听齐绥的嘱咐,宋芩揪住了袖口,语气尖锐了两分:“这个孩子能得世子如此照顾,也是他的福气。” 齐绥听后,不觉看向门口的宋芩,眼神凌厉。 宋芩本就是说一句话来泄恨,没想到齐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吓得后退了一步。 四百七十一章齐绥有了孩子 “宋娘子这句话是何意?我不过抱一抱,如何就成了他的福气。” 齐绥脾气不好,尤其是在说阴阳话的面前,他转过身子,直视宋芩,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孩子是我的?” “我……”宋芩绣红了脸,没想到齐绥会这么直地问出来。 她绞着手帕,无助地看向齐夫人,“夫人,我无意如此。” “好了,你心里有气别冲着她发。”齐夫人出来打圆场,想起一事,“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漕运司?” 齐绥低头,背着手,“我请假了,母亲,你先出去。” 齐绥性子看似散漫,但也会钻牛角尖,齐夫人深谙其道,转身拉着未来儿媳的手走了。 出了角门,齐夫人才慢慢开口:“这个孩子是他朋友的,丢了,如今正在闹。他心里不顺,你说话,也看着点。” 宋芩红了眼睛,想起齐绥那一眼,心里莫名委屈。 但在齐夫人面前,她不能发脾气,只能顺着开口:“夫人说的是,是我说错话,惹世子不高兴。” 齐夫人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儿子错了,拉着宋芩的手,说了好一番话。 临走时,让人包了新做的点心,亲自将宋芩送上马车。 宋芩上车,坐下来,脑海里浮现齐绥的眼神,心中不觉怵得慌。 那个孩子,必然与齐绥有关系! 且顾荃就这么无故消失了,难保不是偷偷去生孩子。 宋芩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坐立难安,吓得不轻,急忙吩咐:“车子快些、我要回家。” 车夫闻言,加快速度。 马车停下来时,宋芩不等车停稳,跳下马车。 “母亲、母亲……” 宋芩扑到宋夫人面前,面色通红,急道:“我在齐府看到一个孩子、似乎还没有满月。” “母亲,只怕齐绥的庶子都生出来了。” “说什么糊涂话。”宋夫人抬头看向门口的婢女,“都下去。” 婢女们鱼贯而出,宋夫人亲自将门关上。 宋夫人拿起帕子给女儿擦眼泪,语气凝重,“你闹什么。齐家试探你的意思?” “没有,齐绥抱着那个孩子,姿态十分熟练,母亲,你说,那是不是他的孩子?” 宋夫人脸色发青,“他承认了?” “没有,齐夫人说是他朋友的孩子,养在齐府。”宋芩哭出声,“我的命怎么那么苦,我嫁的男人心中没有我。” 宋夫人叹气,“你怎么开始胡思乱想,若是齐绥的孩子,齐绥必然会告诉宋家。但他没有,说明不是他的孩子。” 这些年来,她听过齐绥的名声,年轻有为,不靠齐家也挣出一片天地。 他跟着摄政王多年,其间情分便甩了同龄人一大截,嫁给他,对宋家也有极大的好处。 宋芩哭着抹泪:“万一是他亲生骨肉呢?” 宋夫人说不出话了。 连母亲都不说话了,宋芩低头大哭。 “你呀,想多了,齐家不肯承认,宋家也不好登门去逼迫。且看看齐家怎么处理。”宋夫人觉得女儿大惊小怪。 齐夫人眼里揉不得砂石,她已说清是亲戚的孩子,将来便不会打自己的脸。 且齐家也不敢让齐绥在婚前就敢将孩子折腾出来! 宋夫人安抚好女儿,派人出去打听齐家的事情,若真折腾出来也无妨,谈好条件,她女儿绝对不能吃亏! 宋家仆人忙着去打探消息。 温竹领着婢女登上临安郡王府的门。 临安郡王妃提起裙摆,匆匆来迎。她心里虚得厉害,走路时腿都软了。 “摄政王妃,不知哪阵风将您给吹来了。”郡王妃上前行礼。 温竹颔首,伸手扶起郡王妃,都是后宅女子,她不想为难对方。 “我有话与你说。” 临安郡王妃脸色煞白,抿了抿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王妃随我来。” 两人往里走,进入待客的花厅。 厅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饶是如此,驱不散临安郡王妃心头的寒意。 她亲自奉了茶,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茶汤在盏中荡开涟漪。 温竹并未去接那盏茶,目光落在郡王妃身上,语气沉沉:“郡王妃是个明白人,我今来,只问一句。你家王爷可是带回一个孩子?” 临安郡王妃的手抖了抖,温竹接过茶,“郡王妃,你的手别抖。” 话音落地,郡王妃提起裙摆就跪了下来,“王妃恕罪,他并非有心的。” “去我的庄子里抢我的人,郡王妃,你家郡王脑子里想什么?”温竹气不打一处来,她被折腾得晕头转向,将齐家宋家都查了一遍,竟然是临安郡王干的坏事。 她不解,“郡王妃,郡王为何要抢?” 郡王妃低头,不敢说出真相,便说道:“是他糊涂,王妃,他本无坏心。” 郡王确实没有坏心,本就是想抢过来气一气摄政王,压根没有害人的心思。 “孩子呢?” “昨日齐绥便接走了。”郡王妃脱口而出,不忘解释,“妾身昨日惶恐,请了齐夫人帮忙,想让她将孩子送去王府,齐世子来了,带回府上。” “您若想接,便去齐相府上。” 说完,她也是疑惑,“齐绥说今日会尽快给您送过去,没想到……” 郡王妃没有继续说,温竹也明白她的意思,齐绥带走孩子,说好送去王府,但他没有这么做。 齐绥今日去了王府,却没有带孩子,难道有什么误会? 想起齐绥清晨说的那些糊涂话,她低头看向郡王妃,“齐绥如何说的?” “没、没说什么,就说孩子的事情。”郡王妃哪里敢说真话,聪明人都知道应该替王妃隐瞒。 尤其是这样难堪的事情! 她想了想,决意隐瞒,不提私生子三字。 温竹无意与她计较,“既然送去了齐家,劳烦你去一趟,将孩子抱出来。郡王妃,算是你们夫妻二人将功赎罪,你觉得呢?” “为何我去?”郡王妃愣在原地,既然知道孩子在齐家,大可派人去接回来,何必让她走一趟? 温竹眸色冷了下来,“因为这是这是临安郡王做的错事,我去齐家要人,像什么话!” 四百七十二章养女婿 临安郡王妃被逼无奈,有苦说不出,硬着头皮跟随摄政王妃一道到了齐府门外。 温竹在门外等候,郡王妃一人进入齐府。 引路的婢女将她带到花厅,齐夫人匆匆赶过来。 两人一见面,心内都有数,尤其是齐夫人。她笑道:“郡王妃怎的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摄政王妃来府上了,点名要孩子,您看?”郡王妃脸皮红透了,从未这般狼狈过,尤其是自己开口求了齐夫人,如今登门又来接孩子。 说了一句话后,她不敢抬头见人了。 齐夫人眼皮一颤,“她查到了?” 郡王妃点头,齐夫人心道,人果然是会变的。曾经的温氏女为求和离,与夫家闹得不可开交。 归根究底,不过是她的嫡姐回来了。 不过两年的时间,温氏女竟然可以为丈夫找女人生孩子,甚至为一孩子来回奔波,连自己的脸面都不顾了。 她叹息一声,为温氏女鸣不平。 曾经那般孤注一掷,如今厚着脸皮为丈夫与旁人的儿子奔走。 “也可,我让人去将孩子抱回来。” 齐夫人爽快地答应下来,郡王妃瘫坐下来,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软了。 幸好齐夫人是个好说话的夫人! 齐夫人将孩子抱了出来,亲自交到郡王妃手中,“给你,你抱好了。” 简单两句话,让郡王妃没脸见人,她笑了笑,屈膝行礼:“谢谢您了。” “不必客气,不得不说,这个孩子很乖,不哭不闹。”齐夫人惋惜道,若是齐家的孩子,她也会欢喜。 可惜是个私生子! 郡王妃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出去。 夜晚风大,齐夫人便站在门口目送郡王妃离开,心中依旧为温氏女的未来担忧。 刚成亲不到两年呀,私生子都有了,日后没有娘家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在齐夫人叹气时,温竹接过了孩子,心中一口气散了。 “郡王妃,此事望你隐瞒,见到谁都不要再提。可懂?” “妾身明白。”郡王妃哪里敢说不,好歹将此事解决了。 摄政王府马车离开时,郡王妃扶着婢女的手,半晌才喘了口气。 婢女不解:“王妃,您说摄政王妃图什么?她还年轻,又不是不能生,何苦这般着急地让其他女人生。” “这么一来,日后,她的孩子该怎么办?” “她这么做,说明她的身子已经生不了了,将来,这个孩子就是她的靠山。” 郡王妃同样惋惜,都是后宅女子,她明白摄政王妃的为难。 尤其是摄政王那般位高权重的男人,没有子嗣,日后如何立足。 如今有了儿子,摄政王没有后顾之忧,温竹也不用为子嗣着急! 她抿了抿唇,无声笑了,谁说男人爱女人可以抛弃一切。 都是假的! 曾经说得好听,时日渐久,婚后得到手,什么都变了。 “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 郡王妃领着婢女回去,温竹也回到了王府,将孩子抱到了秦殷面前。 襁褓里软软的孩子,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秦殷低头看过去,眉眼跟着软了下来,“不错,瞧着雪白,齐家人没发现?” “我猜是没有。”温竹猜测,“齐家人以为是王爷的私生子!” “私生子?”秦殷不由抬头,十分震惊,“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说起此事,温竹也很疑惑,兜兜转转,孩子怎么就成了王爷的私生子! 孩子是在她的庄子上,王爷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就算猜也猜不到他的身上。 回来时,她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齐绥究竟是怎么想的! “齐家是这么想的。” “齐家人可真糊涂!”秦殷说了一句,低头逗弄孩子,“等顾荃月子结束便将人带回来,好好过年。” 温竹点头答应下来。 府内请了乳娘,孩子吃喝不愁,温竹也跟着放心。 等了两日,萧清淮从宫里回来,乳娘将孩子抱到跟前,他低头瞧着,道:“眉眼有些像齐绥。” “像什么,分明是像顾荃,和齐绥没有关系。”温竹看他一眼,自己抱过孩子,“等顾荃回来,给孩子办满月酒,对了,宫里如何?” 提及宫里的事情,萧清淮面上的温柔散了,“陛下身子好了些,顾老说会最危险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接下来便是休养。” 这两日临安郡王开始上蹿下跳,弄得朝臣人心惶惶。 他回来后,一日不得安宁! 提及临安郡王,萧清淮便觉得头疼。 温竹也说:“不如让他进宫伺候陛下,他想见,就让他见。” 萧清淮顿了顿,旋即笑了,“甚好,明日就让他入宫,免得晋王也跟着浑水摸鱼。外面已有谣言,说我挟天子号令诸侯,图谋不轨。” 临安郡王入宫,算作是杀鸡儆猴! 温竹笑着将孩子放在他的怀中,“你抱抱,你的小外甥,日后也是你的女婿。” 瞧着怀中软软的孩子,萧清淮轻轻皱眉,低头与孩子对视,不满道:“我为何要替齐绥养儿子。” “错了,你是替你自己养女婿。”温竹笑了起来,“好好抱,我让人去准备晚膳。” 替自己养女婿?萧清淮认真打量婴孩,面上带了两分嫌弃,便宜齐绥了! 隔日天色没亮,萧清淮便离府,绕道去了临安郡王府,亲自将临安郡王从床上拖起来,带入宫内。 临安郡王一见是他,半晌说不出话,又听要入宫伺候陛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拒绝。 他想反抗,书剑揪着他的衣领丢上马背。 回头遥望远去的郡王府,他的双手跟着发抖,扭头询问书剑:“书剑,陛下生的什么病?” 书剑不敢回答,低头装作没听到。前面的萧清淮勒住缰绳,笑吟吟地看着他:“天花。” “天、天花……”临安郡王吓得抱住马背,整个人摇摇欲坠,怎么会是天花。 天花会传染……染上者,十有九死。 临安郡王猛地直起身子,故意捂住肚子哀嚎:“王爷、王爷,我肚子疼,想要回去。” “宫里有太医,正好给你看一看。”萧清淮不为所动,甚至抬起手,“别让郡王掉下马背,好好保护郡王。” 话音落地,侍卫们将临安郡王围住,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见状,临安郡王眼前一黑。 入宫后,书剑将他送到皇帝的寝殿门前,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临安郡王拉着书剑的手不肯放,“别呀,就我一人进去伺候?” “是的,郡王与陛下感情深厚,与其让您日日苦等,不如让您进去伺候陛下,您进去。” 书剑掰开他的手,自己后退一步,“郡王,您请。” 临安郡王不肯放,恰好殿门开了,书剑抬手将他打晕。 四百七十三章想要坐享齐人之福 临安郡王睁开眼睛,恰好见到小皇帝苍白的面色,吓得跳了起来。 小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三皇兄,你怎的在这里?” 话刚说完,顾老嗤笑一声,“他是被打晕送进来的,可不是自己愿意进来的。” 闻言,临安郡王后退一步,吓得不轻,“陛下,您怎么样了?” “朕身子好多了。”小皇帝不知他害怕,上前一步,临安郡王后退一步。 见状,小皇帝停在原地,“皇兄怎的如此怕朕。” 往日见到皇兄,都是他害怕,哪怕成为皇帝,皇兄见他也不害怕,大胆地摸摸他的脑袋。 顾老上前,牵起皇帝的手,“不必理会他,脑子坏了,走,您该喝药了。” 若是往日听到这句话,临安郡王早就跳了起来,今日听到反而跑远了。 临安郡王推开殿门,不由分说便往外冲。 奇怪是也没有人拦住他,他一口气跑到正阳门,远远地瞧见晋王正在与守门的禁卫军说话。 晋王也瞧见了大步跑来的临安郡王,想起皇帝重病的传闻,便大步迎上前。 “三弟,你怎么从宫里出来?” “我见到了陛下,他感染了天花……” 不等他说完,晋王捂着口鼻往后退,面露惊恐。 “你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临安郡王伸手就去拉晋王,晋王见鬼似的推开他,“你不要过来!” 临安郡王被迫留在原地,认真说:“他们骗我的。” 他意识到不对劲,若自己说皇帝得了天花,晋王肯定会让人将他送回宫里隔离。 “本王见到的陛下,面色好得很,能说能笑,你怕什么。” 晋王半信半疑,想起多日不见皇帝了,上前询问:“皇帝身子当真好了?” 临安郡王点点头:“那是自然,我见到的陛下,身子很好。” “你确定?” “确定。” 晋王大为失望,但他还是抓住机会:“若真照你说的这般,为何不让陛下见朝臣?” “许是身子弱。”临安郡王也是纳闷,“前后一月的时间,陛下的病也好了。你说,他当真没有私心?” 他不信萧清淮没有私心,若不是先帝算计,如今的皇帝是便是萧清淮! 他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亲哥哥,但晋王可不敢随意说,“或许病好了。” 两人站在宫门口说话,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晋王拉着弟弟上车。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萧清淮眼中,书剑顺势开口:“晋王得知临安郡王入宫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他可真积极。” 萧清淮望着晋王府的马车,“外面的谣言便是他做的,他指望临安郡王搅混水,自己浑水摸鱼。” 晋王其人狡猾,喜欢煽动人心,这回临安郡王不在京,他便悄悄游走。 书剑小声说道:“那宫里的杜太后怎么办?” 不得不说,杜太后胆子太大,连皇帝都敢暗害,她确实不如德太妃。 萧清淮听后,也是无奈,“若此刻处置杜太后,德太妃一人坐大,对皇帝极为不利。” 留着杜太后,是为了压制德太妃。 显然,杜太后不是德太妃的对手,连自己人、敌人都分不清! 萧清淮十分头疼,但杜太后留不得。 皇帝痊愈,开始召见诸王,德太妃也见了两面。 京城开始落雪了,宋芩站在院子门口,静静望着空中的雪。 婢女匆匆走来,走到她跟前开口:“主子,我们的人去了齐府,说府内没有孩子。但临安郡王妃去过一趟,至于为何去,暂时不知道。” “不过奴婢可以确定,齐府内没有孩子!” “送走了?”宋芩挑眉,那日齐绥抱得那样紧,分明很在意,怎么会随意送走。 婢女点头,面露笑容:“送走了、说明不是齐世子的孩子,您不要多想,齐家不敢在成亲前弄出庶子,您大可放心。” “我可不放心。”宋芩忧心忡忡,她与齐绥般配,家世相当。 她希望齐绥心里只有她,她也不能输给一个女大夫! 自己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她也不会让自己去输。 婢女紧张道:“那奴婢让人盯着齐家,若孩子回去了,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去吧,盯着,不要放过。”宋芩心中不安,婚期延后是她最大的威胁。 若不推迟,此刻她已嫁进齐家,名正言顺地接管齐家中馈。 齐家会做生意,又得了肥差,齐家都是他的钱撑起来的。 等她当了家,接管齐家的生意,顾荃就不会是她的威胁。 宋家人盯着齐家,而温竹忙着给顾荃的孩子办满月酒。 萧清淮给孩子取名意安,希望他日后身子康健。 是顾意安还是萧意安,日后还是要听顾荃的! 满月酒前一日,顾荃被接了回来,她从温竹手中接过孩子。满月的孩子白白胖胖,抱着有些分量了。 顾荃低头望着孩子,心都软了,“未曾感谢王妃的恩情,我母子二人感激不尽。” “客气了。”温竹摇首,笑着打趣:“我不过是在提前养女婿罢了。” 顾荃面上微红,低头捏了捏孩子的小手,“这是我们母子的福气!” 温竹笑盈盈地凑过去看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粉嫩的脸蛋十分爱人。 玩笑两句后,顾荃抱着孩子回客院。 温竹疲惫,坐下来揉着眉眼,天色将晚,廊下点了灯。 略坐了片刻,萧清淮从外面回来,她起身去迎,动了动,有些懒怠,旋即又坐了下来。 萧清淮在门口换了衣裳,进来时,她一人独坐。 “你宁可坐着都不来接我。” 萧清淮叹了一句,走到她面前坐下来,凝视她的面色,“脸色有些白,怎么了?” “年底事情多,许是累了。”温竹也感觉到疲惫,直起身子,笑道:“顾荃回来了,宫里如何,若是可以,让顾老回来喝满月酒。” “喝不了。”萧清淮拒绝,握住她的手,“陛下身子好转,离不开顾老。尤其是齐绥几番入宫,想打听顾荃的事情。” 听了这话,温竹抬起了头,望向他:“他是不是依旧想着让顾荃给他做妾,宋芩为妻,他坐享齐人之福?” 四百七十四章孩子是父亲是谁? 听了温竹的话,萧清淮感觉出来,她不大高兴。 萧清淮轻笑,将人拉过来,按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人相拥。 “齐绥怎么想,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怎可来质问我。”萧清淮叹气,为自己鸣不平,“你瞧你,对我都没好脸色。” 齐绥惦记顾荃,至于怎么想的,他不得而知。 他问了两句,齐绥只说害怕有人欺负顾荃,尤其是顾荃消失这么久,铺子又关门。 齐绥的担忧也在情理之中,若他不管不顾,那才是薄情。 萧清淮说得好听,温竹却推开他,自己站起身,“他对你不会说实话,前些时日,他来府上骂我,说我自甘堕落。我问怎么回事,他又不肯说。” “你说,他是怎么了?” 难题抛给了萧清淮。 萧清淮也是一怔,痴痴地看着温竹:“他说的是你,我如何知道。” 齐绥说她自甘堕落? 她反过来问他。 “你做了什么?” “我如何知道齐绥眼中的我做了什么?” 两人一坐一立,四目相接,在一片寂静中,萧清淮主动开口:“他脑子坏了,不要理会他。” 温竹不信,反而盯着萧清淮:“王爷做了什么?” 萧清淮睁大了眼睛,“我?”与他有什么关系? “温竹,我能做什么?” “比如养了女人?” “荒唐。”萧清淮先红了脸,接着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紧紧盯着她清透的眼睛,“胡言乱语。” 温竹冷笑一声,没再言语,他怎么会红了脸? 骂人就骂人,自己先害羞做什么? 萧清淮不满,伸手揽住她的腰,冷冷地继续说:“我对你如何,你该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我才好奇齐绥为何那样说。”温竹也有话说,“你觉得呢?” 萧清淮不想掰扯,“明日问了齐绥便知。” 温竹看他一眼,不情不愿道:“那就先用晚膳,明日再说。”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就寝时,温竹面对里侧,只将后背留给外侧的萧清淮。 萧清淮本不在意,转头却瞧见她的后背,心中的郁气涌了出来。 两人谁都不搭理谁。 隔日,府内办了满月酒,苗若安带着礼物过门。 瞧见小小的孩子后,苗若安伸手接过来,“长得可真好,顾大夫辛苦了。” 顾荃腼腆地笑了。 “母亲,我瞧瞧。”郭意垫脚去看孩子,“那么小,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看到他长大。” 闻言,苗若安笑得合不拢嘴,“快得很,明年这个时候就该追着你满地跑了。” 郭意诧异,“那么快吗?” “快得很。”苗若安笑得开怀,低头瞧见知之走来,“小东家,你的夫婿可真好看呢。” 一句话逗得众人笑了起来,温竹笑得不行,上前抱起女儿,“开心吗?” 小小的孩子不理解,但见母亲笑得开怀,便跟着点头:“开心。” 说笑一番,花厅开席了,众人跟着挪步过去。 刚走两步,夏禾从外面回来,紧张地开口:“王妃,齐世子来了,想要见您。” “此刻?”温竹停下脚步,“他来做什么?” 齐绥自从那日来说过话,便没有来过。 为何选了今日过来? 齐绥进门,便会瞧见满月的酒席,尤其是知道顾荃生子。 温竹在犹豫,见还是不见? 她抬起了头,望向前面的顾荃,夏禾说道:“王妃,不见吗?” “见,你带他去小花厅。再去前面说一声,就说我要见客,等上片刻。” 温竹停下脚步,转身往待客的小花厅去了。 齐绥在门口等了片刻,跟着婢女走到小花厅。 见到是小花厅,他愣住了。寻常府邸待客花厅分为大花厅、小花厅,大花厅见客,小的见亲眷。 但齐绥不觉得自己是被温竹当做亲眷。 而是待客的大花厅有客,所以,温竹在这里见他。 他撩起衣摆走进去,温竹在内等他。温竹见人穿了一身新衣,红色明艳,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的面上多了些沉稳,像极了当家主母。 齐绥恍惚了一瞬,大步走上前,开口道:“你将孩子抱走了?” “嗯,在府上。你要见?”温竹笑着打趣,如同无事人一般,“你怎么过来了?” “那日的事情,我还没说清楚。”齐绥开口,眼下乌青。 瞧着他的面色,温竹深吸一口气,“你关心我的事情,不如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 “大东家,那个孩子、如今是不是你的儿子?”齐绥没有理会她的话,径直问了出来。 温竹沉默,他继续问:“将旁人生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大东家,你忘了自己与陆卿言和离的原因了吗?” 当年温竹和离一事,满得满城风雨,旁人都在骂她没有容人之量。 她费心和离,带走孩子,她原本活得很肆意。 如今,她陷入困局之中,活得远不如曾经的自己。 “你误会了,我与那个孩子的母亲定了亲,意安是知之的未来夫婿。”温竹小心辩解,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 齐绥冷笑,“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温竹沉默,抿了抿唇角,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状,齐绥笑得愈发阴狠,“大东家,你变了。” “齐绥……” “王妃,王爷回来了。”夏禾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温竹站起身,门帘动了,外面的人大步走进来,萧清淮进门,目光落在齐绥身上。 齐绥也看到他,不情不愿地行礼,“王爷。” “你邀请他了?”萧清淮诧异,走到温竹面前,“既然来了,那就去喝杯酒,免得说本王薄情。” 温竹诧异地看着他,眼神示意他别再说。 不想,萧清淮捏了捏她的手心,牵着她的手,“齐世子,要留下喝酒吗?” “不用了。”齐绥拒绝,没心思喝酒。 萧清淮勾了唇角,笑容冷冷,“留下吧,若不然,你将来会后悔。今日是孩子的满月酒,内子竟然没有邀请你。不过,你来了,也是巧合。” 齐绥原本心中有气,听到这句话后蓦然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王爷是何意?” 萧清淮淡笑:“邀请你喝酒。” 齐绥冷哼一声,也不怕他,大胆开口:“敢问王爷,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四百七十五章温竹有孕了 齐绥的话,让屋内安静下来。 温竹扶额,后退一步,坐下来,将话语权交给萧清淮。 “你问本王?”萧清淮笑了,笑容中带着齐绥熟悉的讥讽,羞得齐绥无言以对。 “王爷笑什么?” “笑你愚蠢。” 齐绥被骂了,心中不甘,索性将话说明白。 他大胆询问,“王爷,曾经是你甘愿入赘也要与大东家在一起,不过两年,你便与旁的女子有了私生子,试问,你对得起大东家吗?” “我与谁有了私生子?”萧清淮淡笑,面色不辨喜怒。 他上前一步,凝视齐绥。 他与齐绥相识多年,深知齐绥的性子,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不会问出口。 同时,齐绥也不甘落后,抬头与摄政王对视。 “那个孩子、大东家从我齐家接走的孩子。”齐绥问出口,“临安郡王言之凿凿,他偷了孩子,道是你的私生子,大东家为这个孩子四处奔走。” 他极度不敢、愤恨,“你竟如此欺负她!” 听闻齐绥的话后,萧清淮连连颔首,笑着说:“那是你的儿子,与本王无关!” “我的儿子?”齐绥傻了眼,越过他,看向温竹,“大东家。” 眼看瞒不住了,温竹不得不解释:“顾荃有孕,我将她送去庄子里生产,没想到引来临安郡王,他误以为这个孩子是王爷的,将之偷走。” “我追查到了临安郡王府,谁知孩子送去你的府上。我被逼无奈下,让郡王妃去你府上接孩子。” “齐绥,王爷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自甘堕落。” “孩子是顾荃的!” 齐绥恍恍惚惚,兜兜转转,孩子竟然是他的儿子! 他欣喜若狂,唇角的弧度都压不住了,“顾荃、我的?” 他曾经将那个孩子抱入怀中,软软的、粉白可爱,母亲都夸赞孩子乖巧。 没想到、竟然是他的! 齐绥笑了,看得萧清淮不舒服,“是你的儿子,但不会跟你回去,他是顾荃的儿子,与你无关!” 一盆凉水泼了下来,浇得齐绥瑟瑟发抖。 “为何?” “因为你与宋家定亲了。你与顾荃有缘无分,你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若不是你纠缠,我也不会说出来。” 萧清淮退后两步,挨着温竹坐了下来,“你可以回去了。” 摄政王下了逐客令,齐绥面上过不去,尤其是自己方才还将人骂了一顿。 他急于辩解:“王爷,顾荃身子如何?按照月份,孩子还没满月,是不是早产?我能帮什么?” “滚出去。”萧清淮冷言相对,“齐绥,她不想见到你。你也要成亲了,与其纠缠,不如忘了这件事,日后见面还可以成为好朋友。” “再者,你母亲不会接受顾荃。甚至你父亲也不会接受。” 一盆盆凉水泼了下来,齐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无助地看向温竹。 温竹心软,此事还是要交给顾荃自己去处理,毕竟齐绥也是意安的父亲。 “罢了,去开席。”温竹说完,起身就走。 齐绥忙厚着脸皮跟上。 花厅内众人抱着孩子玩耍,孩子醒了,睁着眼睛望着虚空,众人围着他说笑。 门帘掀开,温竹先走进来,“王妃来了。” 接着是萧清淮,众人跟着见礼。 萧清淮进来后,门帘子没放下,众人看过去,帘后走来一人。 齐绥本就潇洒,今日穿着一身蓝色的澜袍,身形颀长,姿态清正。 见他如此正经,温竹不由笑了。 苗若安先开口:“齐世子来了。” 她不知内情,只当齐绥路过,未曾注意到顾荃的脸色。 齐绥进来后,顾荃便抱了孩子,招呼乳娘过来,“先回去。” 乳娘刚要接手,齐绥走过来,快速接过孩子,熟练地抱入怀中。 顾荃脸色变了,下意识提醒:“齐世子,你这是做什么?” “看看孩子罢了。”齐绥低头看着孩子,“这是你的儿子?” 顾荃不语,伸手要抱回孩子,但齐绥不肯松手,她又害怕两人争抢下伤到了孩子。 眼看劝说无果,顾荃看向温竹。 可她看过去,王爷挡住了王妃的身子,王妃没有收到她的求助。 齐绥抱了一会儿,将孩子递给乳娘,不忘夸赞道:“孩子养得很好。” 一句话让顾荃愈发不安,她害怕齐绥将孩子从她身边抢走! 她知道齐家有的是手段与她抢孩子! 乳娘将孩子抱走后,宴席开了,众人落座。 齐绥本就是幽默之人,眼下心情好,主动与苗若安说起生意上的事情。 两人谈得融洽,席面上笑声多。 散席后,苗若安领着儿子先走了,温竹饮了两杯酒,有些晕眩。 萧清淮伸手去扶她,顾荃先一步去扶,顺势搭上她的脉搏。 顾荃是大夫,见到人不舒服便想去把脉。 这一把脉,她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温竹疑惑道,“不过两杯酒,不碍事的。” 顾荃没有回答,松开她的右手,转而去握左手。 这一换手,让花厅内的人都跟着停顿下来。 萧清淮更是提了心思,默默等着顾荃的结果。 顾荃眉眼紧皱,面色极为凝重,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王妃似乎有孕了,月份浅。” 话音落地,温竹眨了眨眼,也是愣住了,直到婢女开口:“恭喜王妃、恭喜王妃。” 她怀了孩子? 温竹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盼了这么久,是来了? “王妃,等我师父回来再给您试试。”顾荃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紧张得不敢去看王妃。 她特地解释:“月份尚浅,我的诊断是有孕了,我师父擅长于此,让他来……” “那就让顾老过来。”萧清淮打断顾荃的话,不等众人言语,他大步走到门口呼唤,“书剑,去宫里,将顾老请来。” 书剑闻声跑过来,忙开口:“属下这就入宫!” 齐绥见状,伸手去拉顾荃,顾荃皱眉,不想与他言语。 见她如此抵触,齐绥冷笑:“你不喜欢我,却愿意生下我的孩子,顾荃,你是来折磨我的吗?” 四百七十六章退了亲事 齐绥说完,顾荃收回手,看都不看他一眼,“不喜欢你与生下孩子并无关系。孩子是我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齐世子,我与你,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觉得我为了你才生下孩子?” 一番话,让齐绥无言以对,脸皮羞得发烫。 但他不愿意走,整理衣袍,走到座位前坐下来,“我等顾老过来。” 齐绥不愿意,也无人催促,萧清淮只愿等顾老过来亲自诊脉。 等了片刻,顾老提着药箱赶来。 众人都提了口气,顾老走进来,顾荃上前接过药箱,“师父。” 扫了眼顾荃,顾老哼了一声,“回头与你细说。” 顾老走到温竹面前,握住她的手,细细诊脉,温竹提了口气,静静等着结果。 “王妃、这是得偿所愿了,月份浅,多注意。”顾老畅快地笑了起来,余光瞥到齐绥,“你怎么也在这里?” 齐绥慢悠悠起身,弯腰给顾老行礼。 顾老嗤笑一句,“担不得你的礼,你父亲是相爷,你是国公府世子,按理来说,我见你还要行礼。” 闻得讥讽的话,齐绥羞得不敢开口,但他挺直了腰背,道:“我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父亲?”顾老啐他一句,“这个孩子姓顾,和你齐家没有关系。” 齐绥皱眉,想要辩解,顾荃瞒他瞒得紧,若不是自己今日过来,只怕一辈子都被蒙在鼓内。 如今顾老怪他,当真是冤枉他! 他若早日知道,必然不会定下宋家的亲事。 见到顾老,他破罐子破摔,直接说道:“顾老太医,晚辈愿意娶顾荃,但顾荃不肯嫁给我。” “别这么说,你若有诚意,哪个女子不愿嫁给你?”顾老转过身子,拢着手看他,“归根究底,你没有诚心,齐家没有诚意,朝三暮四,谁愿意嫁给你?” “宋氏女追着你不放,你母亲喜欢宋氏女,你能解决?齐绥,你还没到能与家里抗争的地位。” 齐绥张了张嘴,顾荃开口:“师父,请您来是为了王妃的身子,提旁人做什么?” 温竹也笑了,“我不急。” “王妃好生休养,我给您开两副安胎药,不成事儿。”顾老挥手,“您呀,会得偿所愿。” 他说完,背起药箱就要走,顾荃随后跟上,“师父,我来拿。” 顾老将药箱递给顾荃,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温竹捏着手,半晌才换了口气,眼眶发热。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萧清淮,萧清淮静静看着她,“瞧,得偿所愿了,小竹。” “你听到齐绥说的没?我不怀孕,给你安排妾室,接受妾室的孩子,都已传成这样了。” 提及此事,齐绥轻咳一声,主动辩解:“与我无关,不是我传的,是临安郡王妃说的。” “你说,临安郡王是不是脑子有病,没事偷我孩子做什么……” 齐绥说完,站起身,想到了逃离的说辞:“此事重大,我回去告知我母亲一声,再见。” 话说完,人已经逃走了。 温竹伸手抚摸小腹,抬头看向萧清淮,“你高兴吗?” “高兴。” “我也高兴。” 往日精明的两人对视时如同稚子,萧清淮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别这么傻气,我送你回屋。” 温竹点点头,站起身,萧清淮从婢女手中接过大氅,顺势披在她的身上。 两人一道回去,萧清淮握着她的手,放慢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秦殷得到消息赶来了,瞧见两人握着手,笑道:“王爷,你去忙你的事情,这些事情,你不懂。” 萧清淮颔首,礼貌道谢,看向温竹:“我今晚早些回来。” 他面上恢复平静,并未露出异样的神色。 秦殷望着他,他的性子惯来冷漠,这等高兴的时刻竟然还是冷着一张脸。 等他离开,秦殷目光落在温竹身上,眸色温柔,“他不高兴?” “高兴,王爷说高兴。”温竹主动解释。 秦殷笑了起来,“眼下月份浅,不必声张,等过了年,三月孕期过了再说。” “他的性子冷……”她顿了顿,想说什么,轻轻扫了温竹一眼,温竹眉梢眼角都是笑容。 秦殷便不说了,引着她回屋。 两人回到屋内,婢女伸手就要扶着她坐下来,她拒绝了,道:“哪里就有那么金贵,夫人来了,快些沏茶。” 夏禾粲然一笑,“好,听夫人的。” 秦殷坐了下来,轻叹一声,“你也算了了一件心头事,如今可放心了。” “夫人说的是。”温竹好笑道,“我本以为还要些时日。” “顾老太医给你调养半年时间,也该怀上了。”秦殷打趣,“当年东宫内多少人求着他呢。” 提及东宫,秦殷的笑容多了些,气氛也融洽。 “所以我说不必担心,你的身子早就好了,何必担忧。” 她也高兴,舒心地轻叹,“你呀,休要管其他的事情,好好休养,尤其是齐家的事情不必理会。” 今日齐绥过来,瞧见了孩子,得知真相,与宋家的亲事怕是要退了。 秦殷想得简单,可齐家并没有退亲的意思! 齐夫人听了儿子的话,轻笑一声,似有怠慢之意,“你如何断定那个孩子是你的骨肉?” “母亲。”齐绥脸色变了,“岂能这般诋毁顾荃。母亲,这样的话万万不能再说了。” “齐绥,为了外头的孩子与女人就要退了亲事,值得吗?”齐夫人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哪家好女人会自己私自生下孩子,你就在京城,为何要瞒着你?” “如今孩子满月了才来告诉你,让你退了家里的亲事娶她,你觉得没有猫腻?” 寻常府邸的好女子一旦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会羞愤欲死。 若有了身孕,必然会知会男方。 唯独顾荃,默不作声、偷偷摸摸地将孩子生下来。 如今装出一副不要男人管的模样,可齐绥为她就要退了亲事。 齐夫人在后宅见过太多的女人,手段层出不穷,为的就是攀高往上,想要躺在富贵窝里。 她绝对不允许儿子糊涂下去! “母亲,不管如何,宋家的亲事该退了。” “齐绥,往日胡闹随你,但今日由不得你。”齐夫人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若不是推迟婚期,宋芩已是你的妻子了,你怎么能说退就退。” “我齐家绝对不能这么欺负人!” 四百七十七章我不愿意 齐绥站在厅中,袍袖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面上的血色褪尽涌上来,反反复复。 本以为母亲会高兴,可结果让他寒心!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他从头凉到脚心,可凉意之下,却腾起一股灼灼的火。 “母亲,婚事必然要退!” 齐夫人也看着儿子,眼中带着试探:“你想过齐家吗?你贸然将亲事退了,齐家日后怎么做人?是你要成亲的,如今又为了来历不明的孩子退了亲事。” “齐绥,你早已及冠,并非幼儿,历经官场,你该明白,眼下不是儿戏的时候。” 齐绥一时语塞。 齐夫人靠在引枕上,保养得宜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出几分冷厉。 “齐绥,我可以容许你将她母子二人带回来,给顾荃贵妾的身份,那也算是你的庶长子,齐家不会亏待他。” 话说到这个地步,齐夫人觉得自己用尽了力气。 “你该想想你日后的前程,顾荃给不了你帮助,宋家才可!” 前程与地位,都是男人立身之本。 缺一不可。 齐绥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往日他更是引以为傲,觉得齐家靠着他才有今日。 可如今,他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 他默默看着母亲的面容,明明是那么熟悉,但他觉得又陌生。 “母亲,我要退宋家的亲事。” “你疯了。”齐夫人终于不耐烦,呵斥儿子:“为了一个顾荃,你要让齐家丢尽脸面吗?宋家女儿哪里不如顾荃,你非要毁了自己才甘心?” 齐绥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失望,可齐绥冷漠地看着她,“母亲,如今齐家每月开支都是我的钱。” “那又如何?你是齐家的世子,理该为家族奉献。”齐夫人蹙眉,“成亲是你自己定下的,宋家的亲事也是你点头的,如今你要退亲,宋芩日后如何见人?” “不要以为你养了齐家人就可以胡作非为,宋家也饶不了你。” 齐绥浑身无力,母亲的话一句接一句砸过来,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烛火跳动,将齐夫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终究软了几分,“你若是真放不下那个孩子,明日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再安排两个妥帖的嬷嬷伺候着。” “待宋芩进门后,接她入府便是。齐家养个妾室和庶子,还是养得起的!” 齐绥听着‘妾’字,觉得莫名窒息,他丢下一句话:“母亲不退,我自己去退。” “你敢!”齐夫人惊得自己站了起来,快走两步,可齐绥已经离开了。 她急得扶额,忙吩咐婢女:“去找相爷,快去、快去。” 不能让齐绥去退了亲,宋家与齐家,门当户对,两家都有定亲的诚心,绝对不能让一个女大夫毁了。 齐相被找了回去,刚进门就听到妻子的话,“你儿子要退了宋家的亲事,都怪你,非要推迟婚期,如今好了,看你怎么有脸去见宋家人。” 劈头盖脸一顿话,说得齐相晕头转向,“他为何要退亲?” “顾荃生下一子,他要娶顾荃。你不是说你能解决顾荃,人家孩子都是生了,玩了一手欲擒故纵,如今倒好,你儿子被勾了魂魄。” 齐夫人气得不轻,语气过重。 但齐相不在意妻子的语气,而是抓住话音,“顾荃生了个儿子?” “对呀。”齐夫人凝视丈夫,“你不会也想着让齐绥娶顾荃?宋家的亲事怎么办?相爷,这件亲事是你们父子点头应下的,聘礼给了、婚期定了,到了日子就要娶妻。” “你不能反悔!” “我没说反悔!”齐相摆手,叹了口气,坐下来说道:“自然是不能反悔的。但齐绥惯来重情义,你让他丢下顾荃母子不管不问,如同杀了他。” 烛火映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那双在朝堂上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半阖着。 见他闭眼说话,齐夫人冷笑:“重情义?他若当真重情义,当初就不该招惹人家姑娘。招惹了又不负责,如今知道了又想回头,这算什么情义?” “你错了,是顾荃,她没看中你儿子。”齐相睁开眼睛与妻子说道理,“顾荃从未喜欢过你的儿子,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齐夫人听后,如同被人打了一巴掌,“既然不喜欢,为何要生下孩子?” 齐相说不上来,但顾荃在宫里当值,性子冷淡,从不与人主动交谈。 这样的性子做不出欲擒故纵的事情! 齐夫人愣住了,语气跟着缓和:“那怎么办?” “晾着,当做不知道,告诉齐绥,给他三日时间。若顾荃答应嫁给他,齐家退了宋家的亲事。” “若是三日内没有结果,宋家亲事不退,另外会与宋家商议,年前将亲事办了。” 齐相浸淫朝堂多年,三言两语便想出了办法。 此事症结不在齐绥,而是顾荃。 是顾荃不肯嫁! 齐相说得凛然,但齐夫人打起退堂鼓:“若顾荃答应嫁呢?” “她若答应嫁,便不会偷偷摸摸生下孩子。夫人,我相信顾荃的为人。” 齐夫人半信半疑地将条件告诉齐绥。 齐绥听后,未经思索便去摄政王府找顾荃。 进入王府后,婢女将齐绥引去客院。 客院打扫得十分干净,门口婢女凑在一起打络子,阳光落在脚下,暖意融融。 顾荃闻声走了出来,一身家常的绿色小袄,眉眼干净。 “齐世子。”顾荃皱眉,语气冷淡了些许,听得齐绥心口发颤。 齐绥走上前,同她开口:“顾荃,我已禀明父母,我欲娶你为妻,父母也已答应。顾荃,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愿意。” 顾荃拒绝得干脆,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她站在廊下,目视齐绥:“世子,那夜糊涂后,我从未想要嫁给你。你母亲或许觉得我图谋不轨,可我从未攀附。” “我与你,身份不合,理想不合,性子不合。除去那夜外,我二人处处不合。” “你不必挂怀,你若喜欢孩子,得空便来看看你。我不会让你履行父亲的职责,也不会登门去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一番话说得果断,听得齐绥心口发寒,“为什么不肯嫁给我?你想过孩子没?他应该有父亲!” “我为了孩子抛弃自己的想法?”顾荃反问齐绥,语气不解,“我不该先顾自己再顾孩子?” 四百七十八章是她不信齐绥 作为母亲,都是先顾孩子再顾自己! 齐绥便是以此为借口来劝说顾荃,但没想到,顾荃压根不理会他。 她生下孩子是想要求个伴儿,并非喜欢齐绥,也不想攀附权贵! 齐绥看着面前清秀的女子,嘴皮动了动。 而顾荃仰定定看着齐绥:“我留下孩子是因为我在世间没有亲人,太过孤独,我想要日后有人陪着我。所以,我才生下孩子。” “齐世子,你是国公府世子,是家族顶梁柱,你与我,不适合在一起。” “那日我也瞧见了宋家女儿,她样貌好、懂礼仪、读诗书,与你最般配。” 顾荃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愤恨,也没有委屈自己成全旁人。 她生来便被父母抛弃,苟延残喘,一生颠簸,直到遇到顾老太医。 她一头扎进医术中,想要学医,想要成为杏林佼佼者。 但从来没有人教会她怎么去爱人! 她的眼睛清晨如泉水,干净无暇。 在她的眼里,齐绥看到了被世俗困住的自己。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脏透了,但他没有办法救自己。 齐绥后退半步,眼里都是失望,他以为顾荃会为了孩子妥协。 可她想错了,孩子是她与世道抗争的结果! 齐绥落寞地走了。 顾荃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后,温竹从屋内走出来。 温竹在屋内,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齐绥依旧是齐绥,顾荃还是曾经的顾荃。 没有人做出改变,那两人注定没有结局。 她说:“顾荃,齐绥对你是有感情的。” “是吗?曾经的陆世子对你也有感情。”顾荃辩驳,眸色依旧清晰,“感情是世界上最不可相信的。” 两人站在一处,温竹眉眼温柔,而顾荃神色冰冷。 温竹却说:“或许你可以试试,你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可以交给齐绥。” “但我不想成为齐家口中的狐狸精,不想成为齐家的罪人。”顾荃淡笑,“摄政王妃,曾经有位宋娘子上门说您抢了她的未婚夫,你忘了?” 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顾荃略有耳闻。 她说:“王爷处理得很好,你依旧背负了骂名。如今换做是我,你觉得齐世子能完美地处理这件事?” “王爷沉稳,甘愿脱离原来的家族,是因为他那位父亲不喜欢他。而齐绥不行。” 顾荃什么都懂,也想到了,所以,她不会跨出那一步。 温竹沉默,她始终相信萧清淮,而齐绥,让人不安心。 “好了,我先回去,照顾好孩子。” “王妃,我休息好了,药铺也该开门。”顾荃急急出声。 温竹却不答应,“年前不开门,安心照顾好孩子,我身边也离不开大夫。” 最后一句话让顾荃无法拒绝,她吃喝都是王府的,理该照顾好王妃。 温竹领着婢女,抄着小路回屋去了。 刚坐下来,夏禾拿着一张帖子来了,“王妃,齐夫人要办宴,邀请您过去。” “齐夫人?”温竹接过烫金的帖子,扫了一眼,含笑道:“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禾悄悄地说:“奴婢也觉得她有问题,您说,办宴有什么用?齐世子分明是喜欢顾大夫的。” “你看出来了?”温竹挑眉,托腮看着夏禾,拉着她坐下来细说。 夏禾坐下来,给主子倒杯水,“您看眼睛呀,齐世子看顾大夫时眼睛是不一样的,眼里有温柔。” “您该想想,京城婚嫁都看家世。顾大夫无依无靠,齐世子想娶她为正妻,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可听说齐世子也去过青楼楚馆,他想娶,必然是喜欢的。我只是不明白,顾大夫为何不答应。” 温竹不觉得意外,“她不信齐绥能保护她,因此,她只信自己。与其说她不喜欢齐绥,不如说她不信齐绥。” 顾荃是冷漠又谨慎之人,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如同刚入京的萧清淮。 她的来时路,与萧清淮何等相似。 顾荃拒绝后,齐绥没有再登门,但温竹要去参加的齐家的宴席。 然而萧清淮不准她出门。 “你方诊出有孕,此刻不宜出门。” “可齐家的帖子……”温竹犹豫,萧清淮伸手抱住她,下颚抵着她的肩膀,“你应该看出来了,宋家想要这门亲事。” “与其说是宋家想要,不如说是晋王想要拉拢齐相。所以哪怕宋家知晓顾荃的孩子,也不会轻易退了亲事。” “所以,我们不和满腹心计的人玩儿!” 他说完,整个人靠着温竹,语气亲和。 温竹歪头看着他:“你想搅散这门亲事,对吗?” “有吗?”萧清淮闭上眼睛,“我不想他们总是叨扰我的夫人。夫人是我费心娶回来的,为何要听他们摆布。对吗?” 温竹被逗笑了,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主动亲了亲他。 “对,听王爷的,那我就不去,明日让人回绝了齐夫人。” 萧清淮这才罢休。 设宴这日,温竹没有过府,晋王妃与宋家人一道过去了。 宋芩站在齐夫人身侧,齐夫人给她引荐后宅夫人,话里话外都在抬举未来儿媳。 宋夫人满意地笑了,晋王妃与她说悄悄话:“瞧,齐夫人多喜欢阿芩,齐家讲理,您不要担心了。”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扫视一圈,她发现了问题。 “摄政王妃怎么没来?” 温氏女与齐夫人亲近,齐家办宴,她都会过来。 今日却没有来。 晋王妃说完,宋夫人也去打量到场的女眷,确实没有温竹的身影。 “难道与齐家有了嫌隙?” 晋王妃眉心微动,“嫌隙怕是不会,莫不是怀上了?” 能让温竹不出门走动的理由只有这个! 宋夫人听后笑了起来,“你想多了,她那个身子都被嫡母下药了,若能怀早就怀上了。你想错了,多半是闹了不愉快。” 尤其是那个女大夫,是温竹手下的人。 齐家不肯安排那个女大夫,本就是打了温竹的脸! 晋王妃不信她的说辞,一人走到宋芩身边,俯耳说了句话。 宋芩看向厅内的人,同样找了一圈,她轻轻颔首,晋王妃退下去了。 人走后,她转头不经意地询问齐夫人:“夫人,摄政王妃为何没有来?可是生气了?” 提及温竹,齐夫人眼神闪烁,解释道:“她说今日有事来不了。” 宋芩低声说:“是不是因为顾大夫的事情生气?” 四百七十九章年前将亲事办了 本没想过顾荃的齐夫人听后面色冷了下来。 宋芩低头,放缓语速:“对不起,夫人,我不该提起这件事。” 齐夫人没有说话,转身与其他夫人寒暄,将宋芩晾在原地。 趁着开宴的时候,宋芩走到表姐晋王妃身边,主动说道:“表姐,我方才提了,她很不高兴,我觉得多半是因为顾荃的事情。” “顾荃是温竹的人,如今被齐家晾着,温竹面子里子都丢了干净。”晋王妃笑了起来。 尤其是拉拢齐家,萧清淮等于断了一臂。 姻亲是最可靠的拉拢方式,只要宋芩嫁进来,日后便与齐急站在一条船上。 两人窃窃私语一番,很快散开了。 直到散席,温竹都没有出现。 温竹也不知道自己不出门会引来这么多的猜疑。 散席后,宋家人要离开,齐绥拦住宋芩。 齐绥今日穿了一身杏色圆领澜袍,腰系玉佩,整个人显得风流。 宋芩看了一眼,羞涩地低下头,可下一句,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齐绥先开口:“宋娘子,我有一子,如今已经满月。是我对不住你,我想退了亲事,你觉得意下如何?” “孩子……”宋芩猛地抬手,撞进齐绥古井无波的眼中。 齐绥用温柔的语气说着绝情的话,打得宋芩措手不及。 “你要退亲?”宋芩红了眼睛,“那个孩子是你的?” “对,当时我不知道。如今我知道便不能瞒你,宋娘子,你家世好、相貌好,离开配更好的郎君。我非良人,后宅事情糊涂,所以,你不如早些看明白,退了亲事。” 宋芩气得不轻,“齐绥,你们齐家怎可如此欺负人。如今未曾成亲,孩子都有了。你可知晓,你家昨日还让人登门要提前婚期,如今你要退亲。” “你、你欺人太甚!” 话没说完,宋芩气得眼泪掉了下来。 齐绥低头,软了语气:“我不想误了你,孩子是我的,我无法否认。若是瞒着你,对你不公。你们宋家可以退亲,是我糊涂、对不起你。” “你……”宋芩听着他的话,又羞又恼,转身跑开了。 她跑向母亲,哭得抬不起头,推开婢女,自己快速爬上马车。 晋王妃扫了眼远处的齐绥,敏锐地察觉事情不对劲,拉着宋夫人的手:“先回府。” 两人登车离开。 马车动步后,宋芩便哭着开口:“齐绥要退亲。” 晋王妃心口一跳,宋夫人不解:“为何要退亲?昨日不是商量年前成亲吗?” “母亲……”宋芩哭着抬头,泪水迷了眼睛,“那个孩子果然是齐绥的,他连庶子都有了,说配不上我,让我家退了亲事。” 闻言,晋王妃冷笑出声,“好算计,我还以为她走了,没想到暗地里去生孩子。如今有了儿子,勾得齐绥要与你退亲。” “哪里是什么女大夫,分明就是一个狐媚子。” 宋夫人也是气恨,咬着牙骂人:“齐绥当真是欺人太甚,分明是欺我宋家,退了便是。” “别,若是退了,岂不是让那个女大夫称心如意。”晋王妃忙按住生气的母女二人。 她坐过去,拉着宋芩的手,“齐绥不过是外面的狐狸精迷了眼睛,男人就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齐绥可不是普通人,他手中生意不少,又是漕运司的人,你想想,京城同龄的郎君哪个如他这般出息。” “姨母,您不要激动,您也是过来人,怎么就被表妹带跑偏了。” 晋王妃说了两句,宋夫人心动了,齐绥确实是佼佼者,有魄力有手段。 要紧是他不是普通国公府世子,钱财与权势,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宋夫人冷哼一声,“别慌,我明日去齐家问清楚,明明说好提前婚期,转头就要退亲,齐家到底有没有将我宋家的女儿放在眼中。” “就是,姨母要想清楚。”晋王妃缓缓喘了口气,转而去安抚宋芩。 她拉着宋芩的手,哀叹道:“阿芩,不是我说你,他说退就退吗?如今他闹出了孩子,对你愧疚,说明他心中有你。” “何不趁此机会,提出条件,为你自己谋些好处。不过是庶子,日后,还会有其他庶子。男人会挣钱,又给你体面,莺莺燕燕算什么。” “你别看我风光,王府后院侧妃通房少的了吗?” 宋芩听后,渐渐止住了哭声,捏着帕子不语。 “阿芩,你想想,你要将来体面的生活,还是丈夫的欢心?齐绥并非外头的纨绔子弟,不过一个孩子便让他退了亲事,由此可见,他不算坏。” 晋王妃苦口婆心劝说,“你呀,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姨母,您是过来人,您自己想清楚,齐绥可是块肥肉,你们退了亲,其他人家还要上赶着。” 说完,宋夫人连连点头,“王妃说的是,阿芩,齐家的亲事,旁人上赶着都求不来,你要退吗?” 宋芩迟疑了,她自然不想退亲! “可那个孩子……” “接过来,交给仆人养着,自然就可以收了男人的心。”晋王妃给她出主意,“何必去争其他的,将来齐绥继承国公府,你便是国公夫人。” 宋芩不语,捏着袖口,眼神发狠:“我要齐家将那个孩子接回来,让顾荃一辈子都见不到孩子。与我抢,作死!” 听到她的话,晋王妃长长地喘了口气,好歹是按住了。 宋芩愚蠢,到手的鸭子要让给人! 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女大夫,如何与宋家相比,当真是愚蠢。 只要嫁入齐家,齐绥有钱,齐相有权,想要什么都会唾手可得。 外头的野花再香也不如家里的,齐夫人也是懂规矩的人,岂会让外头的花儿带进府。 安抚好宋家母女,晋王妃回府去了。 等晋王回府,她便将今日的事情说清楚。晋王也是不悦,“不过一个孩子,值得闹腾?你这个表妹当真是蠢的。” “她还小,不懂规矩。”晋王妃为宋芩辩解,“王爷,那个顾荃怕是会坏事。” 齐家的亲事对她们来说,至关重要,拉拢齐相是计划之一。 晋王俯身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襟,“眼下不要动,若是杀了,齐绥必然不会娶宋芩。” “那怎么办?”晋王妃也是忧愁。 齐绥分明是想放弃宋家的亲事去娶顾荃。 晋王思索起来,眼神狠厉,提议道:“那就将此事闹开,丢了齐家的脸。齐相夫人是爱脸面之人,出了这么大事情,必然会对顾荃恨之入骨。” “闹得满城风雨,齐家必然会求着宋家嫁女,年前就将会将亲事办了。” 四百八十章谣言四起 晋王想要齐府的助力,极力促成此事。 不过两日,齐家世子婚前有了私生子,且这孩子母亲是药铺的女大夫。 顾荃不出府,不知道外面的谣言,可温竹清楚。 谣言刚露头的时候,红蕴便出手压制,她是市井中人,深谙其道,可出手后,并无效果。 压不住消息时,红蕴知道要出事了,背后必然有人再兴风作浪。 消息传回王府时,温竹将消息隔绝在王府门外,让李兆权出手去查。 李兆权查了一圈,只查到几名街头流浪混日子的汉子。 他们拿了钱去四处传话,至于是谁给钱,他们压根不认识。 好在谣言止住了,过了两日,无人再议论。 但齐府已经知道了,宋家人登门质问,齐夫人承认孩子的事情,也作出保证:“齐家认孩子,但不会认那个女人。” 宋夫人冷笑,攥着把柄:“相爷夫人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可齐世子如今是朝廷命官,他有自己的主意,他会应准吗?” 齐夫人无言以对了,她没有把握让齐绥低头。这两日齐绥忙着漕运司的事情,回来得晚。 如今是顾荃不肯嫁给他,他尚可低头答应亲事。 若顾荃改口,齐绥必然会回头! 眼看齐夫人不说话,宋夫人提了口气,故作生气:“齐夫人,你们齐家欺人太甚了,支支吾吾,闹得满城风雨,我宋家的女儿连出门都要被人笑话了。” “如今你左右而言其他,拿什么做出保证。” “姨母,您消消气。”晋王妃忙开口说和,“齐世子不过是被人所诱惑,要紧的是如今将孩子接回来。万一日后,那个女大夫用孩子来挟持世子,那可就成为麻烦。” 宋夫人嗤笑,“齐夫人,你说呢。” “晋王妃说的极是,孩子已经生了,是她瞒着我齐家生下来的,我齐家也只能认。但你放心,不过是庶子,无法威胁令嫒的地位。” “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将孩子接回来,日后放在我跟前教养,不会让令嫒难做人。” “你也放心,我做出保证,那个女人、进不得齐家。” 齐夫人憋了一肚子气,低三下四地做出保证。 宋夫人却不想轻易罢休,“齐夫人,如今事情闹成这样,背后都在议论阿芩,说她不如外面的野花。如今,她连门都不敢出了。” 都是后宅主母,齐夫人明白对方的意图,叹道:“可了阿芩,世子名下有间绣坊,生意不错,算做赔礼给阿芩,做她的陪嫁。” 绣坊?宋夫人抿了抿唇角,迟疑的间隙里,齐夫人说:“是城北那间绣坊,生意不错。” 见状,晋王妃再度出来说和,“姨母,绣坊的收益不少了,阿芩日后也有底气。” “也可。”宋夫人故作为难地答应下来。 晋王妃缓缓吐出一口气,总算安抚好了,她适时开口:“既然两家都想结亲,不如提前婚期,谣言不攻自破,您觉得呢?” “正合我意。”齐夫人一口答应下来,她就盼着婚期提前,不给顾荃兴风作浪的机会。 两家心意契合,当即改了婚期,定在十日后,腊月十八。 同时,齐夫人问齐绥索要城北绣坊的商契。 得知要当做赔礼给宋芩后,齐绥冷了脸色,“那间铺子是我起家时的铺子,收益良多,且我与止云阁商议拓展生意,岂可在这个时候送予宋芩。” 春玉去了江南,止云阁的生意已然走出京城,温竹惦记他,拉着他一道赚钱。 如今换了主人,温竹必然会生气! 且他二人心意契合,生意场的事情更是一点就通。 他反驳道:“绣坊不能给宋芩。” “你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孩子都有了,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一个铺子,你有那么多铺子呢。”齐夫人生怒,望着儿子,“我已经答应给她了。” 齐绥阖眸,一股怒气从心底生起,但对面是他的母亲,他不能对母亲动怒,更不能说难听的话。 他将商契取出来,递给母亲,“母亲,您会后悔的。” 说完,齐绥大步离开。 绣坊易主的消息,温竹是在三日后得知的,绣坊派了管事来与止云阁算账。 前些时日,止云阁的生丝断了,与齐绥的绣坊要了一批生丝。 两家没有订单,只是口头约定,但今日来算账,生丝价格高出市面两成。 红蕴当家,自然不肯吃暗亏,要与对方细算。 但绣坊大管事换了,言辞傲慢,红蕴这才得知,绣坊换了主人,如今主人是宋芩。 红蕴没有结账,生丝都高了两成价格,日后往来是不是也会提高价格? 她以账目不清楚为由拒绝结账,送走管事,她转头去王府。 “换了管事?”温竹惊讶,“怎么会突然换了管事?” 红蕴自然不知情,凭借直觉说道:“东家,我觉得应该当机立断,与对方断了。生丝的价格,高出两成,分明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欺负我们没有定价,骂一句奸商不为过!” 温竹抿了抿唇,端起茶水抿了口,红蕴是真的生气,“如此不讲道理,日后扯皮的还要多,两家还有些订单,等单子结束后,日后不与她们做生意。” “那就不做,高出两成也不给,就按市场价给,多一分没有。另外,将她们的大管事找到。” 温竹快速给出答案,大管事都换了,原来的那人要么被压着,要么被解雇。 趁着机会将人挖过来,省得她还要培养大管事! 红蕴眼睛一亮,拍了拍掌,“好,我这就去。不过,东家,怕是要扯皮了。” “那就扯皮,做生意还怕扯皮?”温竹冷笑,“上来就给下马威,若是轻易给了,当我们好欺负。口头约定,没有定价,凭什么由她们定价。” “就是,气死我了。”红蕴拍桌,站起身来,“吵架罢了,我又不是不会。大不了吵一架,生意不做了。” 温竹点头,“你看着做,一文钱都不要多给。” 红蕴得到吩咐,有了底气,回去办事了。 她刚走,齐夫人便来了。 外头落了阵雪,脚下湿滑,齐夫人放慢脚步走进来,走进屋,婢女掀开帘子。 她笑着走近,“近日也不出门,在家躲赖?” “身子不适,便躲了懒。”温竹笑着开口,“夫人无事不登门,怎么过来了?” 瞧着温竹的笑容,齐夫人心口堵得厉害,但她没有后退,而是开门见山:“王妃,我听说顾荃在你府上。” 温竹也不躲避,坦言道:“我怀了孩子,离不得大夫,她就近照顾我。” 怀孕了?齐夫人怔在原地? 四百八十一章该断就断 温竹怀孕了。 齐夫人笑了,俯身坐下来,真心为她好,“是好事,得偿所愿,我以为你不出门是与我生分了。” “夫人说笑了,感情的事,外人插手不得。”温竹寒暄道。 齐夫人也跟着放心,哀叹一声,“顾荃不肯嫁去齐府,但齐绥年岁渐长,也是要娶妻的。不瞒你说,外面闹得风风雨雨,着实难听。” “我与王妃亲如母女,我也不瞒你了。我今日过来,想接走孩子。毕竟是齐家的血脉,也该认祖归宗。日后,前程由齐家安排,您觉得呢?” 听着齐夫人的话,温竹直接拒绝:“夫人,我与顾荃定了亲,这个孩子便是知之未来的夫婿。他的前程,由摄政王府安排。” 齐夫人心口一颤,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又笑道:“定了亲……” 怎么会定了亲? 顾荃无依无靠,不过是一大夫,摄政王府怎么会与她定亲。 齐夫人缓和两息,劝说道:“王妃,顾荃的身份,你也清楚,如今孩子还小,将来的事情,说不好的。” “夫人不高兴?”温竹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你我亲如母女,我便来猜猜您的心事。” “您得知定亲后,第一反应是将来宋芩的孩子该怎么办?” “顾荃不肯低头,不肯给齐绥做妾,带着孩子单过。她就应该过的不好,颠沛流离,宋芩在齐家才有体面。” “但如今定了亲,得王府之势,这个孩子必然会青云直上,齐家便没了脸面、宋芩没了脸面。” 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齐夫人心思被剖开,大咧咧地放在温竹面前。 齐夫人面皮羞得发红,捏了捏手心,“王妃与我说真心话,我也与您说两句话。” “门当户对,这是规矩。宋家女进门,我齐家自然给她脸面。” “你的脸面便是要顾荃跪下来?”温竹语气凝重,“那夜后,顾荃从未纠缠过齐绥。反而是你们纠缠顾荃。” “事情已经发生了,顾荃不嫁,她有自己的出路。我无法左右她的想法,但她是我看好的大夫,是我的人。” “我与她定亲,也是因为他的父亲是齐绥,母亲是顾荃。父亲聪明,母亲博学,我想这个孩子日后不会笨,稍加雕琢,便可成为美玉。” 听完温竹的真心话,齐夫人眼皮跳了又跳,下意识争辩,“宋芩也是大家闺秀,博学多才,她与齐绥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 “是不差,但齐家日后会嫌弃知之的出身。”温竹抬眸,定定看着齐夫人,“我要的是日后一心一意对她好的夫婿。宋芩出身尊贵,她会看得起知之?” 一句话问到症结,齐夫人无言以对。 温竹继续说:“您自己也说,门当户对。” 屋内寂静无声,齐夫人如同被人抽去了筋骨,事情愈发难办了。 怎么做都是错的! 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齐夫人无功而返,离开时扶着婢女的手,脊背比来时弯了不少。 夏禾望着齐夫人的背影,小声嘀咕道:“王妃,我觉得齐夫人也难做。” “都难做。”温竹低头,指尖轻拂袖口的云纹,“事情发生了,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 其实也有解决方案。 公布顾荃的公主身份,齐绥与顾荃也算门当户对。 但顾荃不会嫁给齐绥! 送走齐夫人后,温竹去见顾荃,小小的婴孩躺在摇篮里,快活地踢着脚。 知之趴在摇篮上,盯着弟弟,伸手去摸,摸了两下脑袋,她看向母亲,“他、醒了。” “嗯,被你摸醒了。”温竹拍拍她的脑袋。 母女二人盯着摇篮里的孩子,顾荃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抱着几支红梅。 顾荃将红梅放进瓷瓶里,擦擦手,走过来,“王妃来了。” “无事来看看。”温竹含笑说一句,只字不提齐夫人来接孩子的消息。 母女二人在屋内待了半日,外面的雪下大了,两人牵着手一道离开。 回到卧房,萧清淮已经回来了,两人一道走进去。 知之跳进屋,扑到萧清淮怀中,萧清淮稳稳地抱住她,“去哪里玩了?” “弟弟、醒了。”知之抱住父亲的脖子,扭头看向母亲,“弟弟可以来这里吗?” “不能,等明年弟弟会走了,让你们一起玩儿。”萧清淮将她放在坐榻上,抬头看向温竹,“听文成说,齐夫人来过,走时不大高兴。” 温竹站在门口,脱下沾雪的外衣,穿上家居服。 等收拾好自己,她才走近,“来了,要接走孩子,我告诉她,我们定了亲事。她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甚至告诉我,将来齐绥与宋芩的孩子不会差。” “我告诉她,宋芩会看不起知之。” “今日红蕴来找我,宋芩接手了齐绥的绣坊,将生丝价格提高两成,等着我这个冤大头给钱。” 温竹没有隐瞒,将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一点一滴都没有隐瞒。 萧清淮听后,哀叹一声,“断了吧,收拾订单,做好的给他们,没做的不做了。” 两家绣坊大多时候是合作的,没有抢生意,互帮彼此。 宋芩刚接手就开始算账,提高价格,就是仗势欺人,也觉得止云阁就应该让她。 这回让了两成,下回就会提三成、四成。 想到最后的结局,不如早些断了。 “我也想的是断了,春玉去了江南,齐绥也算入了股,如今他没了绣坊……”温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事,笑道:“没有绣坊,那就开一间绣坊。” 寻常人家觉得绣坊没了,天便塌了。 齐绥不同,他手中还有其他铺子,租一间铺子,重新开绣坊便是。 以前的老顾客还在,必然会给齐绥面子! “你呀。”萧清淮轻叹一声,抬手拍拍她的额头,“齐绥不会再开绣坊,既然给了她,断然不会另起炉灶。她们是即将成亲的夫妻,不是敌人!” 齐绥给了铺子,说明他已经放弃绣坊。 若是重起炉灶,便是里外不是人! 他牵着温竹的手,提醒她:“该断就断,不仅是绣坊,与齐绥的生意都要断。日后成亲,宋芩必然会接手他的铺子。” “与其闹得难堪,不如先抽身出来。” 四百八十二章他等了五年 温竹与齐绥认识多年,两人抢过单子,也说过亲事。 如今齐绥娶妻,萧清淮提醒她要断了生意,不然,将来容易扯皮。 温竹听后,推开萧清淮的手,俯身坐下来。 “江南的生意,他想入股,我便答应了。春玉去了江南,他倒好,将绣坊给了宋芩。” 温竹也是人,不是泥巴捏的,终究是有自己的脾气。 “好了,让红蕴去办。”萧清淮跟着坐下来,贴着她,伸手给她揉了揉额头两侧,“齐绥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的手力气不大,力道刚好,温竹觉得舒服,便跟着沉默。 揉了片刻,她的情绪缓和许多,懒得起身,索性靠着他的肩膀。 萧清淮伸手揽住她,定定地看着,让她自己先想明白。 生意上的事情,不仅要看诚信,也要看脾气。齐绥做生意,有他的门道,不看小利,重前景。 温竹与他磨合多年,两人为的是合作共赢,而宋芩接手,想到的是让温竹退步。 退一步,两成价格,千两银子。 一笔单子,多要千两,日后怎么合作。 长痛不如短痛,独自求生。 温竹自己想明白了,“听你的,日后与齐家的生意都断了,不与齐家合作。” “嗯,何必委屈自己。”萧清淮抱着她,手搭在她的小腹上。 两人腻歪了片刻,一旁的知之走了过来,爬上萧清淮的腿,顺势挤入两人中间。 片刻后,秦殷来接人,四人一道用了晚膳。 温竹既然下定决心,便也不会让着宋家。 红蕴隔日又来,愁眉苦脸,“宋家娘子让我去宋家交谈,我没去,她的管事来见我,说是口头约定,当时定是便是高出两成的价格。” “又说两家还有订单,为了这些钱损了两家的情分,也不合适。” 红蕴面对的不是齐绥,而是有齐家撑腰的宋芩。 她不是主子,更不敢毁了两家的情分。 经过昨夜的商量,温竹有了主意,开口安抚红蕴。 “红蕴,我与王爷商议过了,日后不再与齐家合作,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都不要给。” 红蕴听后,眼皮跳了起来,两家合作多年,算是亲密无间。 春玉去江南的事,齐家也有份,如今就这么将人踢了? “东家,合作多年,就这么断了?齐世子如今还没表态,可要知会一声?” 温竹坐在主位,气色好,黛眉如画。 “不用知会,他想要弄明白便会自己来找我。他不来,便是他的事情。生丝的事情,不要后退。” “好,我知道了。”红蕴痛快地呼出一口气,面上笑容多了些,“东家,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必手下留情。既然要这样,那我可以让宋家的绣坊关门。”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大管事确实被辞退了,跟随齐世子多年。正要收拾东西回乡,我将人挖了过来,开出以前双倍的价格。” “绣坊的生意,她最清楚。想断宋家的退路,不难。” 每家做生意都有自己用惯的人,宋家一来便解雇了大管事,用上自己的人代替,是害怕绣坊的人不忠心。 温竹不语,红蕴察言观色,推进一步,道:“王妃,您以往可不是这般优柔寡断。” 为难过她们的铺子多如牛毛,算计、陷害,更是数不胜数。 东家哪回不是雷厉风行,这回竟然还要考虑。 红蕴的话让温竹找回往日的感觉,她抬起头,道:“那就按照你说的做,绣坊原本就是我还给齐绥的,那就收回来。” “得令,必然给您安排妥当。”红蕴得了勇气,拍手叫好。 红蕴来时匆匆,走时匆忙。 午后,齐绥登门了。 两人去了暖阁,外面落了小雪,冷风一刮,雪钻入了脖子里。 齐绥面色不佳,进屋后脱了大氅,始终不说话。 两人对坐,桌上摆着茶壶,等了片刻,茶壶的水开始嘟嘟冒泡。 温竹抬手,拎起茶壶,“一桩亲事让你丢了魂魄,齐绥,这可不是你。” “我不想成亲。”齐绥扶额,轻轻叹气,“可我背负着家族,我若不成亲,下面的弟弟们就只能等着。大东家,我体会到你当年被塞进陆家花轿时的无助了。” “别,你我可不同。”温竹出言拒绝。 温竹说完,手上动作却没停,手腕微倾,滚烫的水柱稳稳落入杯中,白气腾起,氤氲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齐绥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有些发直。他见过温竹很多次谈生意的模样,果断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此刻她坐在暖阁里,素手执壶,眉眼沉静。 曾几何时,他也可如此从容地看待旁人的感情事。 齐绥低头看那盏茶,汤色澄澈,叶底舒展,在水光里沉沉浮浮。 他茫然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苦味先上来,随即回甘,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冰凉的胃。 “大东家,我这些时日在想,若是王爷,他会怎么做?” 王爷? 温竹无言,齐绥低着头:“你与他重逢时,你与陆卿言刚成亲。他怎么做的?” 重逢那日,温竹刚嫁给陆卿言不久。 陆家是勋贵府邸,陆卿言形貌好,家世好,但陆家已经亏空了。 陆夫人依旧自认是贵夫人,领着儿媳赴宴。 宴上夫人将她当做是温姝,恭贺陆家娶了儿媳。 陆夫人端着茶,说了一句:“她是温家的庶女。” 一句话,让她陷入风波中,都说她抢了嫡姐的亲事! 她想要辩解,但陆夫人没有给她机会。 酒席过半,她出来散心时,遇到一人。 那人是皇帝面前的近臣,锦衣华服,戴玉冠。 她抬头时,那人也在看他。 那一眼,温竹看到了故人,可那人很快又消失了。 陆卿言从角落里走出来,拍拍她的肩膀,“小竹。” 她觉得自己眼花了,转身跟着陆卿言离开。 温竹回想过去,齐绥却说:“他在暗地里蛰伏,慢慢靠近你,与你合伙做生意,扣住你的脉门。” “说一句卑鄙也不为过。温姝是他从江南救回来的,游侠是他引回来的。” 听他说完,温竹看向他:“齐绥,你为了顾荃,可以等五年吗?” 四百八十三章生分了 萧清淮等了温竹五年。 五年的时间内,萧清淮不近女色,洁身自好。 他有能力与家族对抗,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魄力与胆识,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比的。 齐绥不语,面前的茶水慢慢凉了。 温竹笑了,端起茶水抿了口,定定开口:“你只是喜欢顾荃,不算爱。家族与她,你选择的是家族。齐绥,不丢人,日后好好过日子。” 齐绥端起茶水,仰首喝下去,起身走了。 温竹送走了齐绥,依旧关门过自己的日子,年底事情多,各方周旋,秦殷热络地接过来,以王府大管事的身份对外传牌子、接帖子。 宋齐两府顺利地办完了亲事,但生丝一事悬而未定。 年底前,宋芩来了王府,婢女恭敬地将人请进来,奉茶,又将热乎的点心送上来。 宋芩低头望着盘子里精致的点心,模样似荷花,可见手艺精巧。 观望一阵后,她没有吃,而是打量摄政王府的摆设。 往日过来,碍于王府规矩,不敢肆意观望。 今日登门,她是齐相的儿媳、齐绥的妻子,有底气打量王府。 片刻后,温竹来了,她穿着蜀锦绣制的东袄,脖颈上圈圈白毛耐寒名贵。 她这一身穿着,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宋芩笑了,站起身给她行礼,“王妃。” “齐少夫人,坐下说话。”温竹点头,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来。 宋芩跟着落座,含笑道:“我来是想询问江南绣坊的事情,听说此事是您与世子敲定。” “少夫人弄错了,是春玉的主意,她想出去历练,所以我让她出去了。至于齐世子,他不过是听了一耳朵。” 温竹巧妙地拒绝宋芩。 宋芩面上的笑容淡了,但她如今身份不同了,不能挂脸子。 她笑着开口:“可我听说,此事是两家绣坊出力的。” “事情是春玉办的,齐世子出了什么力?”温竹轻笑,面色得宜。 宋芩也不清楚,只是听管事说了一句,但如今两家因为生丝两成价格闹得不愉快。 她想登门说清楚,思索道:“王妃许是因为两成生丝的价格生气,实则是因为我们买来时便高出市价两成。您也知道,开门做生意,断没有亏本的道理。” “您若不信,我将进货单带来了,给您过目。” 说完,她将袖口里的单子取出来,放在温竹面前。 她忙解释:“当时要的急,为凑数目,世子加价买的,是以,数额偏大。” 温竹扫了眼单子,“为凑数目,并非全部的生丝都加价,但你们绣坊是所有的生丝都加价加成。” “王妃。”宋芩口干舌燥,“开门做生意是为赚钱,哪里有亏本的道理,也没有分文不赚之理。您说呢。” “说的也是,既然少夫人亲自登门,我若还反驳,便是不给齐家颜面。”温竹笑着回答,“齐家少夫人的颜面,也值这么多钱。” 宋芩笑不出来了,她的脸面就值千两银子? 温竹并不在意她的想法,甚至不顾她的脸面,“我让人去办,齐少夫人的话,我记住了,你先回去。” 耳听到赶客的话,宋芩再无脸面继续坐下去,起身便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 夏禾看着进货的单子,上前捡起来,“若是齐世子在,必然不会为了这几百两与您生分,您二人合作,都是各退一步,让利一程。” 可齐少夫人来说做生意没有亏本、不赚钱的道理。 “宋芩是秉持做生意的道理,没有情分。我们与齐世子是讲究情分的,尤其是这两年来,没有你我之分。如今换了主人,情分就没了。” 温竹拿起单子,嘴角勾了勾,“给她,说的也是,开门没有亏本的道理。” “奴婢去给红蕴传话,让她将钱给了。”夏禾接过单子。 温竹却说:“让冬鸯过去,你即将成亲,到时候没了你,院子里岂不是要乱。冬鸯也该自己独当一面了。” “好,奴婢让她跑腿。”夏禾腼腆地笑了笑。 夏禾明年便要与文成成亲,到时候,她要退出院子,届时由秋穗顶上来。 温竹盘算着从下面的小丫头里调些过来,慢慢地开始顶事情。 她在王府内思索,宋芩哭着回齐府。 马车停在府门口,不等车子停稳,她便已下车,掩着脸,快速回屋。 宋芩回到屋内,避开人,痛哭一阵。 摄政王妃明里暗里侮辱她,分明就是觉得她霸占齐绥,让顾荃没有办法进入齐家。 她哭了一通,擦擦眼睛,坐在屋内等。 等到天黑,齐绥从外头回来,屋内没有点灯。 “怎么没有点灯?”齐绥觉得奇怪,往内室走了两步,瞧见床上坐着人。 他走过去,语气缓慢:“你怎么了?” 齐绥亲自点了灯,回头看向新婚妻子,诧异地发现她眼眶发红,似是哭过一通。 “谁欺负你了?”齐绥几乎脱口而出,齐家后宅人多,父亲还有几房妾室,他也有庶弟庶妹。 齐绥下意识想到了庶出弟妹,忽略到宋芩眼中的不甘。 “世子,我今日因为生丝的事情去了摄政王府。许是绣坊换了人,红蕴不肯与我算账,又逢年底,铺子里的绣娘等着年底封红。” “生丝买来时提高了两成,收账时自然要按照这个价钱收,没想到,红蕴不肯,甚至让我们亏本。” 闻言,齐绥想了起来,秋日时还是春玉办事,她来绣坊询问生丝的事情。 因为单子紧急,他顺势让人去买了些生丝,并未给春玉提过加价的事情。 且不过几百两单子,诚信为上,货物及时送出去才是大事。 他说道:“她们不知加价的事情,何必说那么清楚,按照市价结算便是。” “世子,哪里有让自己亏本的道理。”宋芩声音扬了起来,“几百两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为何要让我们来承担。那笔订单,止云阁赚了几千两,她们连几百两都不肯拿。” 齐绥听后,不觉看向新婚妻子:“你今日去王府要钱了?” “没有……”宋芩心虚,“我去与王妃解释清楚,若不然她还会觉得是我们故意抬高价格。” 她说话时,眼神看向别处,齐绥捕捉到她的眼神变化。 “既然没有去,那你慌什么?几百两就让你亲自登门?” 四百八十四章原来是他的白月光 “当日的事情是我承接下来的,本就是帮助春玉,并非图钱。结算时,理该按照市价过来。” “铺子如今是我的,我不想亏本。”宋芩脱口而出,说完以后,她又咬了舌头。 闻言,齐绥便不再言语。 他转身就要走,宋芩急忙开口:“我知道错了,下回必然会让着她。” “你的铺子,你自己做主。”齐绥掀开帘子,闯入夜风中。 帘后的宋芩悔恨万分,婢女跟着进来,到她的跟前开口:“少夫人,您刚成亲,不好与世子争吵的。” “我也不想,他说我不对,可我哪里错了,几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宋芩委屈不已,眼泪掉了下来。 如今是她的铺子,她想要赚钱,哪里不对? 那笔订单是江南商户来定的,要的急,生丝不足,是她的铺子挪出生丝来帮助。 好心帮助,哪里还有让她亏本的道理。 本就是温竹没有理,如今齐绥还来怪她! 宋芩捏了帕子擦眼泪,“他待温竹,远超过自己的妻子,在他眼里,是温竹重要还是我重要?” 婢女急忙倒了热水,递到少夫人面前。 “少夫人,您想多了,您如今是齐家的少夫人,是世子的妻子呀,世子自然会帮您。” “不过,您今日着实不该去王府。” 宋芩抬眸,泪眼朦胧,“我不过是去解释清楚,管事说绣坊好几个单子被止云阁抢走了。止云阁分明要与我争,难不成还要贴钱给对手做生意?” “齐绥不问青红皂白便来怪我,他怕是忘了,温氏是摄政王妃。” 婢女被提醒了,小声说道:“奴婢听说之前,世子想要娶那位王妃的,不知怎地,事后没有成功。” “当真?”宋芩听后,浑身抖了起来,气得发笑:“我当他怎么会生气,原来是他的白月光。” “难怪出手便是几百两,提都不提一句,问也不问,真让人恶心。” “我的主子,您怎么可以说这种气话。”婢女吓得魂都没了,急忙捂住嘴,“您别说这些话,当日定亲不成,事情便已经过去了,您若为此事生气,不值当。” 齐世子领了要职,又是国公府世子,日后前程似锦,岂会只有一房妻子。 如今为了往日的事情就要生气,日后可怎么得了。 宋芩捂着脸,再度哭出声。 而出门的齐绥去了母亲处,将宋芩今日去王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齐夫人讶然极了,“你听错了?” 齐绥摇首,“宋氏亲口说的,这就是母亲认定的好儿媳,为了几百两与王妃纠缠,王妃给的便利都不止这些。”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齐夫人更是无奈扶额,“她出门都不与我说一声,我只当她出门去铺子里走动。” “母亲,儿媳是您要娶回来的,如何管,您自己看着办。” 齐绥也不多话,起身就走,“我今日去书房睡。” “阿绥……”齐夫人跟着直起身子,可儿子脚步快,眨眼就消失了。 气得她拍桌,“去、让世子夫人过来。” 宋芩胆子不小,竟然敢去王府算账,不过几百两银钱,竟然值得她冬日里跑一趟。 齐夫人压制怒气,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费心娶回来的儿媳,刚进门就给她惹麻烦。 尤其是去招惹温竹。 摄政王爱妻如命,如今温竹有孕,比宫里的太后还要精贵,她竟然敢上门。 分明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宋芩来后,屋内气氛不对,她迈步走进屋,先给婆母请安。 齐夫人面色不对,抬头看向儿媳,“你今日出门去了铺子里?” “没有,去了王府。”宋芩照常回答,甚至没有隐瞒,“儿媳去见王妃,解释铺子里的事情。” “你去要钱?”齐夫人定定看着儿媳,相貌好家世好,但没有人告诉她,是个蠢货。 宋芩平静地解释:“没有要钱,是与王妃解释价格抬高的原因。” “宋氏。”齐夫人陡然无力,“铺子给你,是对你的补偿,不是给你闹腾的底气。世子与王妃合作多年,从未红过脸,你一来便生事。” “母亲,怎么是我生事。”宋芩惊呼,委屈不已,“既然要做生意,岂能亏本。难道要我贴钱给她们便利?” 一个个都要她退让,可那是真金白银,她拿回自己的钱,有什么错? 齐夫人气得不轻,冷冷地看向宋芩,“既然想不清楚,回去好好想,想不明白不要出府。” 宋芩也有脾气,听后,冷冷地转身走了。 齐夫人能想到的便是亲自去王府赔罪。 隔日落了一场雪,齐夫人刚出门就摔了一跤,无法出门。 齐夫人又气又恼,派人给摄政王妃送了赔礼。 礼物送到王府,温竹惊讶于齐夫人的腿伤,“摔了呀?可还好?” “无法走路,无法给您来赔礼。”管事低头道歉,说尽好话。 等人走后,外面落的雪愈发大了,温竹无法出门,让夏禾带了厚礼去探望齐夫人。 黄昏时分,夏禾从外面回来,身上落满了雪。 她回去换了一身衣裳,抱了暖炉进来。 “齐夫人摔到了腰,年前都不能下床,齐家的事务交给了世子夫人处理。奴婢回来时,世子夫人拿了牌子吩咐仆人办事。” 听后,温竹好奇询问:“好端端的为何就摔了,今日落雪,齐夫人惯来谨慎,为何要出门?” “奴婢不晓得。”夏禾摇首,“奴婢进门代您说了话,齐夫人强撑说了两句话,接着那位世子夫便出来了,她对奴婢冷淡,奴婢不好久待,匆匆回来复命。” 夏禾出门代表的是摄政王府的脸面,无论去哪家府上,对方都会笑脸相迎。 就连齐相夫人见她时强撑浅笑,偏偏宋芩见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不必理会,下去吃些热乎的,去吧。”温竹笑着安慰夏禾。 夏禾掀了帘出去了。 温竹笑容冷淡,如今齐家是宋芩当家,她好奇宋芩如何当家。 已到年底了,今年是小皇帝登基的第一年除夕,宫里必然会大办。 除夕日,宫里设宴,女眷随同一道入宫。 齐夫人摔了,世子夫人宋芩代表齐家赴宴。 温竹有孕,不宜出门,她便称病不去,与顾荃等人一道吃了晚膳。 刚要关门,外头有人回来了,婢女惊呼:“王爷回来了。” 四百八十五章除夕夜相拥 除夕夜,万家灯火,宫里也十分热闹。 德太妃主持宫宴,不见太后,朝臣见怪不怪,太后体弱,时常染病。 宫里有人稳定局面,德太妃又是陛下养母,更胜亲母。 萧清淮坐下后,饮了两杯酒,借故便回来了。 门口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涌进来。 萧清淮大步跨过门槛,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墨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眉目间还带着从风雪里疾行而来的冷意。 秦殷探头看了一眼,好笑道:“竟然回来了,陛下年岁小,你急急回来做什么?” 话音落地,人已经到了跟前,萧清淮与她行礼,随口应答:“晋王在。” 晋王是小皇帝的亲二哥,比摄政王这个亲二哥更为亲厚。且晋王有意讨好小皇帝,他便顺水推舟,将机会给了晋王。 闻言,秦殷说道:“若不是他母亲早去,当年未必不可与太子争。倒是临安郡王,小时候活泼伶俐,本以为大了以后会稳重些,想不到被晋王牵得团团转。” “不过,他娶了王妃,王妃的姨父是宋家,宋将军在西北一直都有威望。” “如今宋家与齐家联姻,晋王高兴坏了。” 话说得不多,句句都在要害。 三言两语的间隙里,萧清淮换了衣裳走回来,路过意安时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 他的眼里柔和几分,面对孩子时,他总是会多些耐心。 落座后,温竹将热乎乎的果子茶塞到他的手里,“喝一杯,去去寒。” “好。”萧清淮接过便抿了口,果子茶清爽,喝到胃口,十分舒服。 他扫了眼屋内的人,“你们在说什么?” 温竹低头不语,顾荃低头看向意安,唯有秦殷笑吟吟开口:“说齐家的事情,齐家初六办宴,但没有送帖子过来。” “齐夫人病了,如今的事情交给齐少夫人,按理来说,当家主母病了,便不会办宴。” 京城过年时各家都会开宴,图个热闹,二来拉拢。 齐家的宴便由少夫人办的,邀请旁人家,却不给王府帖子,可见少夫人不是聪慧之人。 摄政王府门口送来的帖子堆积如山,年节办宴的人多如牛毛。 王妃有孕,王府今年就免了。若是往年,必然会邀请女眷来府上热闹一回。 屋内安静,炭火噼啪作响,更是暖意融融。 秦殷剥了烤热的橘子,喂到知之的唇前,知之咬了一口,眯起小眼睛,快活极了。 见她高兴,秦殷继续说,“宋家这个女儿不大会做事,也有可能是被宋家宠坏了。” 顾荃始终不语,但她认认真听,秦殷是宫里的老人,三言两语的道理足以让她学很久。 将来,她必然要开府独居,趁着此刻多学些道理。 萧清淮听后也是不语,气氛过于凝重,温竹不得不开口,道:“少夫人不高兴也是情有可原,谁让红蕴抢了她的生意。” 红蕴做事迅速,又得了原先的大管事,摸透了宋芩绣坊的门路,半月的功夫就挖了几个老客人过来。 宋芩必然得知此事,心生怨气,想要晾着她,显摆齐家少夫人的威风。 “生意归生意,门户归门户。”秦殷不赞同她说的话,“瞧着,事情会闹大的。” 顾荃听得精神,视线落在秦殷身上,下意识开口:“如何闹大?” “齐夫人会心力交瘁。”秦殷好笑,“也罢,是她该得的,本就是她费尽心思娶回来的儿媳,让她自己收拾烂摊子。” 说笑两句,摇篮里的孩子发出哼唧声,知之跑得快,先凑过去,咦了一声,“醒了。” 顾荃忙过去抱了起来,小小的孩子打了哈欠,睁大眼睛看向几人。 瞧着那双眼睛,秦殷玩笑道:“就那双眼睛像齐绥,藏都藏不住。” “是很像。”温竹打趣一句,“以后见面,且看齐绥怎么说。” 顾荃不听两人的调侃,抱着孩子坐下来。 萧清淮也看向孩子,眉眼舒展。 眼看时辰不早,秦殷牵着知之回去了,顾荃跟着起身,四人一道走了。 温竹也跟着软了身子,顺势依靠着萧清淮的肩膀,“回来这么早,不怕宫里生事儿?” “德太妃在。”萧清淮伸手,握住她的手,“德太妃比杜太后聪明。” 德太妃是大家之女,又居妃位,宫里生活多年,懂得如何稳定局面。 如今她虽说不是太后,但地位高出太后,独家人夹着尾巴做人,正合她的意思。 只要德太妃聪明,照顾小皇帝,将来娘家地位不会低于杜家。 小皇帝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与杜太后愈发生疏,天花一事,他没有隐瞒,尽数告诉皇帝。 如今的母子情分彻底散了。 温竹叹息:“杜太后太过心狠。” 萧清淮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伸手,绕过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衣料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掌心温暖而宽厚,像是要把所有的安稳都给她。 温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来之不易的温暖。 炭火在脚边静静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光映在两人身上,在墙壁上投下交叠的剪影。 温竹不忘说,“宋家与齐家联姻,得利的便是晋王。如今宋芩这一手,怕也有晋王妃的主意。两人是表姐妹,时常见面。” “你在意?”萧清淮声音轻轻,垂着眼帘,灯影照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温竹直起身子,“我不在意,怕耽误你的事情。” 毕竟齐家是他推上来的,齐家若是翻脸不认人? 温竹低头,看着他的手,顺势将自己的手覆在他那只搁在她腹侧的手上,五指慢慢嵌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简单的动作让萧清淮笑了,“不要想那么多,齐相并非糊涂之人,该睡了。” 有孕之人要早睡,温竹这些时日睡得不好,绣坊接连出事情,让她挂着心。 温竹去内室,萧清淮去梳洗,回来后陪着她一道躺下。 两人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静静地靠着睡觉。 有了萧清淮陪伴,温竹次日醒得很晚,醒来时,萧清淮坐在窗下看书。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低垂着眼帘,神色安静而专注。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侧脸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 大约是已经梳洗过了,发丝整齐地束在玉冠里,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瞧着比平日少了几分摄政王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闲散。 温竹没动,就那样侧躺着看他。 她看了许久,直到萧清淮像是察觉了什么,从书卷上抬起眼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眉梢微动,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前,“今日去给母亲请安,我后日要去父亲的坟前看看。” 温竹坐了起来,“夫人过去吗?” 提及秦殷,萧清淮俯身的动作顿住了。 四百八十六章死生不复相见 秦殷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萧清淮俯身坐了下来,“听听她的意思,朝廷修缮了陵寝,我让人去看过,等选个合适的时日,将棺木挪进去。” 原本是草草下葬,多年来无人问津。如今沉冤昭雪,修建陵寝。 温竹跟着坐起来,询问道:“将来夫人去了,葬在何处?与父亲合葬,还是独葬?” 这也是难题! 虽说秦殷身子康健,但这些事情都该考虑,修建陵寝时都该考虑。 话题过于沉重,萧清淮始终没开口,他亲自给温竹更衣。 温竹仰头看着他给自己系衣带,手指修长而稳,不紧不慢地穿过绸带,打了个平整的结。 屋内只余两人,他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看不出波动。 温竹知道,他在想这件事!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系完衣带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指尖贴着微凉的皮肤,声音放轻了几分:“你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考虑。” 萧清淮的手停了一下,反手将她那只手握住,拢在掌心里,“那你去问问她的意思。” 秦殷与昭安太子之间的感情很复杂。 外人看不清,说不明白。他与她之间不仅仅是夫妻,也是君与臣。 “陵寝如何修建的?”温竹笑着开口,“可留了合葬的位置?” 萧清淮叹气,无奈看着她:“非要问得如此明白?” “你的心思,难猜。”温竹笑吟吟地看着他,仰首靠过去,贴着他的唇角,碰了碰。 萧清淮面上的阴沉散了,唇角弯了弯。 两人一道用了早膳,起来得晚,到秦殷处接近午时了。 秦殷正陪着知之在玩,抬头见到一起过来的人,含笑道:“我当你二人出去玩了。” “今日来陪夫人。”温竹屈膝行礼,秦殷皱眉道:“行礼做什么,你留下,王爷去忙你的事。” 萧清淮忙,眼下抽出半日的时间本就不易,哪里有时间陪她。 闻言,萧清淮也不推辞,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他走后,温竹挨着秦殷坐了下来,秦殷将酸梅推给她吃,“明日回温家吗?” “不回了。”温竹坦然,“面子功夫懒得顾及。我来,想与您商量一事。” 话音落地,知之凑了过来,伸手去抓盘子里的酸杏,秦殷没拦着。 她拿起来就塞嘴里,刚嚼了下就皱眉吐了出来,秦殷看着她:“该,给你吃果子不吃,非要抢着吃。” 吃了亏,张嘴就要哭,秦殷顺势将她抱起来,擦擦嘴。 “还要吃吗?” “不要了。” 秦殷噗嗤笑了,见她笑,知之哭得更厉害。 哄了片刻,渐渐止住哭声,温竹开口,“弟弟呢,去找弟弟玩。” 听闻找弟弟玩儿,知之止了哭声,从秦殷怀中跳了下去,迫不及待地跑开了。 乳娘追了过去,声音渐渐远去。 碍事的小东西走了,温竹抿了口茶水,道:“有些事情虽说问得早,但我还是想先问问,太子的陵寝在修建了,您是想合葬,还是将来一人自在些?” 合葬?秦殷顿住了,抬头看向温竹,“王爷让你问的?” 温竹解释:“王爷后日去拜祭父亲,我想起此事,特来问问您的意思。” 秦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菩提佛珠,指尖轻轻拨过一颗,又一颗,动作慢而沉。 温竹便也不催,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润,回甘绵长,可此刻她竟也品不出什么滋味来。 夫人与太子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秦殷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温竹白净的肌肤上。 “王爷怎么说。” “没说,让问问你的意思。” 秦殷便又不说话了。 “合葬啊……”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舌尖上尝它的分量,良久,才摇了摇头,"不必了。" 温竹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夫人是不愿见太子?” “我爱过他,愿意不要命的那种,后来,他宠爱良娣,纵容良娣欺辱她。” “情分到那时,便散了。后来,两看相厌,他是恨我的,不如就别见了。” 秦殷说得缓慢,听得人心口发紧,温竹想说什么,舌尖抵着牙齿,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了解那段过往,无法劝说。 温竹没有劝说,良久就一句话:“陵寝修建时,留了合葬的位置。” 秦殷听后,眼睫轻颤,淡淡一笑,“他有心了。” 她与太子情崩的那两年里,萧清淮已懂事了,他比旁人清楚太子如何待她的。 幸好,他是懂事的! 片刻后,知之回来了,脖子上套着金项圈,乐得一蹦多高。 秦殷见后,恢复往日的笑容,“哪里来的?” “爷爷给的。”知之顺势爬上秦殷的膝盖,“爷爷可好了。” 温竹听明白她的意思,转头问随行的婢女,“顾老在府上?” “在府上,与王爷饮酒,顾老说这是顾家的传家宝。”婢女笑着解释。 知之骄傲地抬起头,“我的、宝贝。” “是你的,都是你的。”秦殷拍拍她的脑袋,笑作一团。 用过午膳,温竹回去了。 主仆走出去,道上遇见顾荃。 顾荃笑着走上来,先同她行礼,而后笑道:“瞧也过了年,药铺也该开门了。” “当真是闲不住,罢了,不留你,你先去铺子里整理。” 得了吩咐,顾荃眉开眼笑,“谢王妃。” 初二这日,药铺开门,顾荃坐诊,从天亮忙到天黑。 初三日,萧清淮一人离城,温竹有孕,无法随行。 当年匆匆安葬,无人问津。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东。 道旁的树木落了叶,树枝光秃秃,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叫声孤零零地散在风里。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拐入一条岔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积雪也越来越厚,直到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土丘。 附近也有几座坟,坟内埋的是当年太子的妃妾。 萧清淮下了车,独自走上前去,书剑等人站在原地,静静观望。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四百八十七章晋王妃挑拨离间 过了初三,便是初四了。 孤荃全心投入药铺,开业两日便引来许多客人,她看着冷漠,但态度好,说话温柔细致。 病人生病时本就不耐烦,遇到没有耐心的大夫,言辞不合适,三言两语都会加重病情。 孤荃早出晚归,天色亮便去铺子,不等天黑便关门回家照看儿子。 初六这日,温竹起了早,床上的萧清淮睁开眼时,温竹已经坐在铜镜前梳妆。 他跟着坐起来,望向温竹,“齐家不是没有给你下帖子吗?” “齐家没有下,也有其他府邸。”温竹透过铜镜看向萧清淮,“我今日要出门,你随意。” 闻言,萧清淮觉得自己被她抛弃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起榻,梳洗更衣。 在温竹坐下用早膳时,他也一道坐下,伸手给她盛了碗鸡丝粥。 瞧着他一双用力的手捧着粥碗,温竹不觉看向他:“你要随我一道吗?” “都可。”萧清淮没有表达出强烈的欲望。 温竹不语,低头静静喝粥,碗里多了虾饺,她夹起来吃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用早膳,温竹如今饿得快,早膳吃得多,也吃得慢。 萧清淮用食不算快,也不算慢,但配合着温竹的速度,等温竹放下筷子时,他才放下筷子。 婢女进来收拾桌面,他将帕子递给温竹,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你要去哪家?” “你自己挑?”温竹没想好去哪家,但今日天气实在是太好了,她闷了多日,想要出去走走。 三家帖子递到萧清淮面前。 萧清淮也不爱走动,除去必要的宴席后鲜少去人家的府邸。 温竹低头喝了口清水,说道:“王爷许是不知年节时期宴请的规矩,齐家选了初六,寻常人家都会避开这个日子。但往下,无甚交集的府邸便不会顾及这些。” “你手中拿的帖子,那些人家品阶不高。” “原来如此。”萧清淮明白了,难怪他对这些人家不熟悉。 他将帖子推给温竹,“你想去哪家就去哪家,我都可以。” 温竹没拒绝,接过来,研究一番,选择一位秦姓人家。 她给萧清淮解释:“他的父亲是我朝大儒,去了有些年,但此人在文坛有些威望。” 萧清淮明白她的意思,“那便去秦家,让人准备合适的礼物。” 两人商议好,温竹开库房,亲自领着夏禾挑选礼物。 收拾妥当时,日上三竿,萧清淮扶着温竹上车,一旁的书剑询问:“主子,去齐家吗?” 车门恰好关上,萧清淮掀开车帘,挑眉看向下属:“脑子去了哪里?” 一旁跟随的夏禾忙说道:“去秦大儒家。” “秦大儒?”书剑迟疑,“他不是死了有些年了吗?” 夏禾白他一眼:“他死了,他儿子还在呀。” “知道了。”书剑忙改口,“我来给主子驾车。” 夏禾顺势爬上后面的马车。 一行人动步,书剑驾车,不图快,力图平稳。 说来也巧,去秦家需要路过齐府。 书剑驾车,车里必然是摄政王。许多人都已经看到了书剑,停稳了马车,正要去等王府马车停下来行礼。 他们在门口站立,静静等候。 就在这时,马车疾驰而过,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王爷去哪里?” “摄政王今日不来齐家?” 门口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回答:“许是办事去了,待会还要回来。” “那就等等。” 几个想要巴结的人站在门口等候,可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摄政王并无回头之意。 “摄政王多半不来齐府,办要紧事情去了。” 见摄政王不回头,好事的人开始去打听。 稍稍打听,就看到摄政王的马车停在秦家门口,门房问一句,摄政王夫妻都来了。 今日秦家办宴,邀请宾客,摄政王夫妻一道过去了。 打听清楚后,有些人从齐家离开,重新备礼,赶去了秦家。 一个离开便有两个,到了吃饭的时候,宾客走了一半。 宋芩瞧着空荡荡的厅堂,面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晋王妃见状赶来,小心开口:“我打听清楚了,摄政王夫妻去了秦家,得到消息的人都赶了过去。你这里的人,都走了。” “她许久不出门,偏偏选择今日出门,故意放出风声,分明就是要你难看。” “论心机,她从乡野弃女爬到摄政王妃的位上,你呀,小瞧她了。” 不说也罢,晋王妃说完,宋芩的脸色黑了,袖口的手紧紧捏着帕子,虽说没有言语,但面色代表她的心情。 齐夫人躺在床上,将府内的事务都交给宋芩,如今,第一场席面就办砸了。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宾客离席的事情传到她的耳朵里。 “未到宴席便离开?”齐夫人也纳闷,她主持中馈多年,办过上百场宴席,从未遇到过今日的事情。 婢女也是不解,“对,陆陆续续离开,说是家里有事。” 齐夫人并非糊涂的人,当即吩咐:“让世子夫人过来见我,悄悄地去请,莫要声张。” 婢女匆匆去请。 宋芩听后,轻轻蹙眉,神色露出几分畏惧。 一旁的晋王妃见她为难,抬手屏退婢女,“你先回去,世子夫人很快就会过去。” 婢女退下后,晋王妃靠近表妹,悄悄开口:“不要那么老实,那件事只有你我晓得,齐夫人不晓得,你何必老实说出来。” “宾客离席是那边将人带过去了,你不过是齐家的儿媳,如何去与摄政王妃比较。是对方与你过不去,你去哭一哭,你便成了委屈的人。” 宋芩听后,面露不安,“万一说通了?” “此事过后,齐夫人对那位,心有不满,岂会上赶着去解释。你想想,那位也是摄政王妃,跑来与你婆婆说齐家未曾邀请她?” “你呀,就是太老实了,本就不是你的错。是那位欺负你,你不过反击罢了。” 听到表姐的宽慰,宋芩心里安定下来,“谢谢表姐,我去去就来。” “去吧。”晋王妃朝她摆手。 宋芩低头,匆匆赶去主院见齐夫人。 齐夫人耐心询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听到她的话,宋芩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摄政王妃去了秦家,故意放出风声,许多宾客听后都借机离开,转头去了秦家,故意让齐家难堪。” 四百八十八章识破谎言 齐夫人听后,并没有急于怪罪旁人,而是平静地看向儿媳:“我问你,你给她送帖子了吗?” “送了,她是王妃,儿媳岂敢不请她。”宋芩眼眶发红,低头解释。 她低下头,眉眼娇弱,不忘说道:“母亲,莫不是因为顾大夫的事情,王妃记恨我,故意不来,想要给我难堪?” “可今日是齐家办宴,她不来齐府去秦家,又特地放出风声,明显是要拿齐家出气。都说您二人亲如母女,她也不能这般让您难堪呀。” 齐夫人非易怒的人,她抬手,道:“你先回去,我都晓得了。” 见她如此平静,宋芩猜不透她的心思,咬咬牙,“儿媳先出去了。” 临去前,她还特地看了眼齐夫人。 齐夫人靠着软枕,神色冷淡,不辨喜怒。 宋芩低头出去了。 一旁伺候齐夫人的老嬷嬷下意识开口:“夫人,摄政王妃并非糊涂的人,奴婢瞧着事情有怪。” “你也看到了。”齐夫人阖眸,“她说的对,我与王妃亲如母女,女儿岂会打了母亲的脸面。王妃待齐家有恩,王爷待王爷也不一般的信任。” “说来说去,是她没有邀请王妃。王妃有孕,不大出门,明知齐家今日办宴,她若得了帖子,不来会让人说一声。” “而非大张旗鼓地去秦家!” 老嬷嬷也急了,“世子夫人为何如此糊涂,京城哪户人家不巴结王妃,她倒好,将您的人往外赶。她、她究竟怎么想的?” 齐夫人深深叹气,心累地闭上眼睛,“娶妻娶贤,宋芩如此愚蠢,我竟视若珍宝,累得齐家丢人……” 她说不下去了,一口气堵在心口,猛地咳嗽两声。 “夫人?”老嬷嬷吓得急忙给夫人捶背,试探道:“要不然告诉世子一声,让世子去周旋?” “不不不……”齐夫人急忙拒绝,抓住她的手,“别说,齐绥本就对她不满,若是说出实情,怕是最后的夫妻情分都没了。” 老嬷嬷也急,担心夫人的身体。 万万没想到风风光光娶回的世子夫人,刚进门就给家里惹了麻烦。 “可是夫人,她连实话都不说,若不是您敏锐,识破她的谎言,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寻常夫人,被宋芩所骗,心里怨恨王妃,岂不是坏了两家的情分。 齐夫人咳嗽两声,缓和过来,轻叹一口气,“好了,别声张,明日开始,收回她的管家权,我会去和王妃道歉。” 齐家宾客散得快,秦家夫人忙得团团转,本就三五桌宴席,没想到来了许多人。 秦家仆人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宾客来了一波又一波,并未送帖子,人家也带厚礼来赴宴。 秦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吩咐管事:“席面不够就去酒楼里去订,手脚麻利些,莫要慢待客人。” 仆人忙得脚不沾地,赶在规定的时间内开席。 秦夫人更是将摄政王妃奉若上宾,恐她不适,连大夫都请了。 宴后,秦家备了戏班,开锣唱戏。 秦夫人将戏单递到她的面前,“王妃瞧一眼,可有喜欢的曲?” “我都可以。”温竹笑着接过戏单,大意扫了眼,随意点了两出戏。 戏班开锣,宾客都留下来看戏。 等戏结束后,宾客才陆陆续续离开,而此刻,夕阳挂在西边,瑰丽色的光尤为明艳。 秦夫人笑到两颊脸皮发僵,将一波波人送出去,累得脚都挪不动步伐。 宾客离开后,她回屋时,却见丈夫坐在屋内发呆。 “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今日不高兴?” “今日来了如此多的宾客,都是跟着王妃过来的,今日王爷与你说了什么?” 秦开济听后恍若被人推了一把,迟疑出声:“王爷与我说诗词谈星象,我今日才知道王爷如此博学,临去前他询问我,可愿去宫里给陛下讲课。” 皇帝的老师多,每门课业都需一人,摄政王亲自开口,让他受宠若惊。 “当真?”秦夫人喜出望外,“那可是皇帝的老师,虽说没什么实权,但说出去,也算是皇帝跟前的人了。” 秦开济却没有妻子那般欣喜。 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解的棋局。 秦夫人说了半天,见他没反应,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倒是说句话呀,这是多大的好事,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秦开济回过神来,抬手摆了摆:“我不是愁,我是在想、王爷为何选了我。” “你学问好呀。” 秦夫人理所当然地开口,喜道:“你考了那么多年的功名,论经史子集,京城里比你强的也没几个。王爷慧眼识珠,这不就瞧上你了?” “我就说王爷王妃怎么会突然来我府上,我帖子也没送错,是天大的好事呀。” 听闻夫人的话,秦开济笑了,王爷看重他的学识,愿意重用他。 秦家夫妻高兴,回府后的温竹后困得倒床就睡,睡到次日天亮。 睁开眼睛便是初七了,萧清淮回朝去办事了。 萧清淮领着秦开济去见皇帝,将授予功课一事交给他。 小皇帝年岁小,恭恭敬敬地行了师生礼,秦开济受宠若惊。 萧清淮没有离开,听了一堂课,秦开济本就是国子监老师,如今的授课对象换成了皇帝。 授课结束后,事情便定下了。 三人一道用了午膳,秦开济先出宫去了。 小皇帝留萧清淮说话,眼眸清透,道:“堂兄,太后染病,不如迁去行宫休养。” “迁去行宫?”萧清淮抬眸,目光落在小皇帝的面上,“是谁在陛下面前嚼舌根?” 话添了两分冷意,小皇帝不由跟着紧张。 “堂兄,无人嚼舌根,是朕自己想的。”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堂兄,“那件事、朕想了许久,与其留宫,不如送去行宫。堂兄,若觉得不妥,当朕没有提过。” 萧清淮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定定凝视小皇帝。 “堂兄,朕不想见到她了。”小皇帝不由低下头,如同背负千斤重担。 天花病后,小皇帝消瘦许多,下颚尖尖,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四百八十九章是她要我的命 小皇帝虽说年岁小,但登基后格外刻苦,除去生病的日子外日日读书。 他不敢懈怠,努力学习、努力想要做好皇帝。 可他的生母为了自己的权势对他下手! 他穿着龙袍,抬起头,挺直脊背,认真看向萧清淮。 小皇帝双眼格外清透,说话时,面色冷静,没有怨恨,没有赌气。 萧清淮听后,同样认真回答:“陛下,太后的事情,臣做不得主。她是国母,是您的母亲。” “朕知道。”小皇帝容色板正,“若堂兄应允,朕会亲自与朝臣开口,不让堂兄为难。杜氏所为,实在是……” 他顿了顿,难听的话说不出口。 慢慢地,小皇帝挺直的肩膀稍稍软了下去,好像是安慰自己:“朕、不是不孝顺的儿子。” 是她要我的命! 有一就有二! 他的皇位是捡来的,如今,他在拼命学,拼命追赶堂兄的脚步。 可他的生母不仅无法照顾她,甚至拖后腿,要他命! “陛下既然去意已决,不如与德太妃商议一二,太妃怜爱陛下,会妥善安排此事。” 闻言,小皇帝晦暗的眸子亮了。 萧清淮起身离开了。 他回到王府,下意识走向西边的院子,曾经的客院改了,改成秦殷居住的院落。 他眺望西院,眼前浮现小皇帝可怜的模样,他那么小也懂得了断尾止痛。 当年他的母亲过得那般艰难,从未利用他来争宠。 或许,这才是母亲! 萧清淮转身,一人回到主院。 知之坐在廊下玩,一旁放了摇篮,她将自己的金项圈放在摇篮里,嘴里嘀嘀咕咕说些话。 走近后,听到她嘀咕:“给你的,我给你,不是、分给你一半。你一边、我一边。” 萧清淮被逗笑了,抿了抿唇,知之回头看向他。 “爹,他、没有。” “他的给你了。”萧清淮笑着蹲下来,望向摇篮里酣睡的孩子,“他的爷爷将金项圈给了你呀。” 知之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他笑道:“听不懂也无妨,回头让你娘给他做一个。” 这句话听懂了,知之狠狠点头,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父女二人玩了会儿,屋内的温竹闻声走近,“你怎么回来了。” “今日无事便回来了。我今日送秦先生入宫给陛下认识,陛下很满意。”萧清淮站起身,目光落在温竹身上,温柔了些许。 温竹不知他的想法,颔首道:“也好。” 摇篮里传来一声嘤咛,三人齐齐看过去,孩子醒了,知之当即跳起来,“醒了、醒了。” “嗯。”萧清淮应了一声,朝前走了一步,道:“他的眼睛像极了齐绥。” “子像父,理所当然。”温竹说道,“将来孩子也会像你的。” 听着调侃的话,萧清淮看她一眼,“也像你。”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日落黄昏,顾荃回府,抱走了孩子。 知之站在廊下,挥手与顾荃告别,待用过晚膳,秦殷来将她接走了。 人散尽后,萧清淮在屋内翻看文书,温竹陪着他,核实账本。 两人各自忙碌,忙到亥时,萧清淮停下来,开口道:“陛下想要将太后送去行宫休养。” 话音落地,烛火噼啪作响,温竹定住了,“陛下的意思?” 送去行宫,意味着今生无法回宫,母子二人不会再见面! 萧清淮点头,温竹当即说:“你不要出面,陛下还小,此事在外人看来,便是你的意思。你让陛下太后母子分离,外人不知情,口诛笔伐,有你受的。” “我知道,后宫事由太妃做主,此事也该由太妃做主。”萧清淮语气凝重。 瞧着他的面容,温竹猜出他的想法,联想他今日从后院回来的事。 温竹伸手,握住他的手,“杜太后性子狭隘,非国母的人选,德太妃太过猖狂,两人本该互相压制。奈何杜太后眼皮浅,为陷害太妃连陛下的命都敢算计。” “归根究底,是他们母子二人分离太久,太后对陛下并无母子的情分。” “她被德太妃压制太久了,想要翻身。她爱儿子更爱自己太后的尊位。” 萧清淮听后,没有言语,脑海里浮现曾经东宫内的生活。 他轻轻闭眼,温竹没有给他独自思考的时间,指腹轻轻抚摸他的手腕内部。 轻轻的抚摸,有些痒,让萧清淮不得不睁开眼睛。 “好了,时辰不早,明日开朝,你应该早些休息。何必被这些事情困住,杜太后不值得你深思。” 她想说,夫人终究与杜太后不同。 萧清淮应了一声,温竹起身,两人一道歇下了。 躺下后,温竹依旧睡里侧,萧清淮伸抱住她,两人依偎在一起。 他说:“自我懂事起,我便知道父亲不爱母亲。我一直以为两人不过是圣上指婚,无甚感情。” 那时,他住在偏殿,晨起时给母亲请安,跟随宫人去读书。 回来时,母亲在殿内处置宫务。 从天黑到天明,一日过去,始终不见父亲来过。 他的印象里,父亲母亲像是两颗算盘,若想在一起,需要旁人来动一动。 直到季兴实告诉他,他们曾经爱过,爱到只有彼此。 父亲可以为母亲违逆天下人! 温竹睁开眼睛,望向锦帐,“你不要忘了,先帝死在谁的手里。” 锦帐内无言,温竹感觉抱住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 两人再无言语,温竹慢慢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身侧有了动静,萧清淮正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温竹动了动身子,有孕后翻身不易,她动了动身子,想要继续睡。 萧清淮俯身靠近,吻了吻她的唇,“醒了?” “没有。”温竹闭着眼睛说瞎话,“困呢,你去忙你的事。” 她不耐烦地伸手去推萧清淮,萧清淮却纹丝不动,反而扣住她的手,再度吻她的唇。 方才不过是浅吻,像春风掠过湖面,一触即离。 可这回萧清淮没有退开,他的唇在她唇角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加重了力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面颊。 温竹被他吻得终于没了睡意,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来。 萧清淮起身,淡然一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好了,睡吧。” 说完,不顾温竹不满的眼神,笑着离开。 温竹再无睡意,心里将她骂了一顿,撑着起榻。 用完早膳,知之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拿着银项圈,想要送给弟弟。 温竹让她等着,顾荃会将孩子送过来。 然而,等到阳光笼罩庭院,顾荃都没有过来。 夏禾派人去打听,婢女回来解释:“顾大夫将小郎君带去药铺了。” 四百九十章抢走了孩子 知之听到后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母亲:“知之也要去。” “不去,我陪你玩儿。”温竹轻轻摇首,摸摸她的小脑袋,可她的眼中带着渴望,便改了主意,“让祖母带你去玩玩。” 闻言,知之一蹦多高,转头就对外跑。婢女匆匆跟上去。 知之开口,秦殷无不应承,换了衣裳,领着她出门了。 秦殷如今出门的次数多,普通百姓不认识她,就算曾经入宫赴宴的贵夫人瞧见她,一眼、两眼也认不出她。 马车停在药铺门口,知之由婢女抱下去,刚落地便跳着进屋,“弟弟、弟弟。” 药童瞧着粉雕玉琢的孩童笑了起来,“哪家的,可真好看。” 知之闻声走到他的面前,“弟弟呢?” “您说的是顾大夫家的?”药童笑作一团,“乳娘在照顾,楼上休息呢。” 闻言,她伸手抱起知之,“我带你去找他。” 一大一小上楼去了,秦殷望过去,询问屋内捡药的小童,“上楼只有这个楼梯吗?” “是的。”小童点头。 闻言,秦殷便不上去了,让乳娘跟着过去,自己挑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 药铺的客人多,排了队伍,延伸到门口。 秦殷在宫里待了多年,本习惯寂静的生活,人多便觉得闹腾,头晕头疼。 管了一阵铺子后,慢慢喜欢热闹的生活。 人声会让她从过去剥离,陌生的面孔会提醒她,她如今只是普通百姓,并非后宫里的金丝雀。 她看向捡药的药童,忙得不停,分药材,一包包分好,收钱。 药铺各处忙,有条不紊。方才送知之上楼的小药童也回来了,下楼忙着分药。 两人忙不过来,秦殷不自觉走过去,“我帮你们。” 药童抬头,眼睛透亮,粲然一笑,道:“劳烦夫人替我们收钱,将包好的药材写上名字即可。” “好。”秦殷想让自己忙一些,试试以前未曾碰过的生活。 她管过药铺、理过王府的账目,生活与以前俨然不同。 “夫人,收钱。”药童指着一旁的病人,“三钱。” 秦殷接过药,加入两人的阵营中。 忙过一阵,门口停了一辆车,秦殷未曾在意,药童抬了头,道:“小心些,来了位贵人。” 贵人不好伺候,好在用药时不会将嫌弃药材贵。 药童擦擦手,“我过去看看。” “你去吧,我们能忙得过来。”捡药的小童点点头,麻利的手脚让秦殷惊叹。 药童勤快地将门口的夫人迎进来,宋芩低头看着她,好笑道:“多大了?” “十二。” 听着一问一答,秦殷抬起了头,瞧见是宋芩,她轻轻开口:“你回来。” 药童回头,思考了一瞬,听话地站回来。 秦殷认识宋芩,是因为前几日宋芩来过王府。 但宋芩没有见过秦殷! 秦殷笑着开口:“夫人,那里排队,瞧见了吗?人很多,麻烦你等等。” 闻言,宋芩看过去,目光落在秦殷身上。 她笑了一声,婢女代她开口:“大胆,我家主子是齐国公府的少夫人,岂能与这些百姓相比。” 药童抖了抖,秦殷按住她的手,“别怕。” 安抚过药童,秦殷抬头看过去,“是吗?这间药铺的东家是摄政王妃,齐家的少夫人有诰命吗?是几品诰命?” 婢女噎住了,秦殷头也不抬,“门口去排队。” 宋芩没有回答,目光梭巡一群,落在楼梯口。 秦殷好歹在宫里待过多年,擅长察言观色,宋芩这一眼,她便知道是冲着顾荃的孩子来的。 她放下手中的药包,时刻紧盯着宋芩,同时,宋芩抬脚往楼梯口走过去。 “夫人,楼上都是药材,你不能上去。” 秦殷提醒一句,宋芩没有听,相反,她反而加快了脚步。 这一举动惹怒了秦殷,秦殷陡然出声,“站住。” 一声怒吼让宋芩停了下来,但很快,她踩上楼梯台阶。 秦殷没有急着追过去,而是定定看着宋芩。 齐家费心娶的儿媳,不是聪明人! 里间给人诊脉的顾荃被惊动了,她闻声走出来,秦殷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她今日敢抢,明日就得乖乖送回来。” “夫人……”顾荃的声音抖了起来。 秦殷眉眼不动,“莫要忘了,知之在上面,她敢动,摄政王饶不了她。” 动一个私生子或许不算大事,但碰到了摄政王的女儿,齐相都得登门道歉。 秦殷说完,楼上传来哭声。 听着音色辨别,是女孩子的哭声。 秦殷嘱咐顾荃,“回去诊脉,其余的事情,我来。” “夫人。”顾荃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跟着走了一步,但她听话地退回去。 重新坐下来时,病人关切地看着她:“小顾大夫,你的脸色不对呀。” “无妨。”孤荃稳定心神,她告诉自己,秦夫人是从宫里出来的,在皇后手里都没吃过亏。 宋芩不过是宋家宠坏的女儿罢了。 顾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定下来,重新开口:“您这咳嗽有些年头了,我给您开些药……” 楼上的哭声大了些,知之被乳娘抱在怀里,拼命指着楼下的方向。 宋芩下楼,身后的婢女抱着孩子,眉眼带着笑容。 “弟弟、弟弟……”楼上的知之拼命大喊,可宋芩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当宋芩走到门口时,秦殷缓步走上前,“齐少夫人,你将孩子带到哪里?” “这是我家世子的孩子,自然是抱回齐家。”婢女趾高气扬地看着秦殷,“你最好让开,别挡着我们。” 秦殷淡笑,“谁说是你家世子的孩子?” 宋芩蹙眉,“不管是不是,都是齐家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 门口人来人往,两人的气势逼退了看病的人。 秦殷没有让人动手去抢,只笑道:“想来你盯着顾大夫许久了,她今日将孩子带来,你随后就到,可真是辛苦。” 话说得如此明白,宋芩的面子挂不住了,她抬脚就要走。 秦殷没拦她,目送她登车离开。 当齐家的马车走后,她招呼车夫过来,“你拿着摄政王府的腰牌去一趟漕运司,去找齐家世子,就说少夫人来药铺,打伤知之,抢走了意安。” 四百九十一章这样的儿媳是你想要的吗 车夫驾车便走,两方没有争执,并未影响看病的病人。 唯独二楼上的知之哭得撕心裂肺,乳娘怎么哄都不行。 秦殷提起裙上楼,走上二楼,亲自抱过知之,低声哄慰。 诊脉的顾荃送走一波病人,着急忙慌地上楼,“夫人,孩子呢?” “抱走了,我着人去知会齐绥,让宋芩敲锣打鼓给你送回来。”秦殷伸手抚摸知之的脑袋,同样安慰她,“莫哭莫哭,天一黑弟弟就回来。” “弟弟出去买好吃的,让他给你分一份。” “真的吗?”知之被骗到了,吸吸鼻子,显得十分可怜。 秦殷朝她点头,旋即看向顾荃,“好了,你去诊脉,我给你处理此事。她盯着你有段时间了,你今日带出府,她便来了。”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她要来抢,不如给她抢一回的。” 顾荃的手在抖,双手紧紧握着,心里极度不安。而秦殷安慰她,“不要慌,去诊脉,若是觉得不行,就去休息。” “别压着自己,不如就不关门,若不想影响病人,打起精神去做你的事情。既然选择这条路,必然就该知道纷争不会少。” 顾荃脸色白得厉害,嘴里喃喃其词:“没想到、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知道。” 她本以为齐绥会一辈子都不知道,齐家不会掺和其中!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齐绥会这么早就知道,甚至齐家少夫人会来抢孩子。 顾荃混沌不安,耳边传来秦殷的低叹声:“齐夫人如此精明,选个了儿媳,竟然如此蠢笨。” 蠢笨?顾荃疑惑道:“夫人,怎么说?” “宋芩若是聪明的人,装作不知道此事,安稳地过自己的日子。私生子本就见不得光,就算将来回去,也越不过她生的孩子。” “这是规矩,也是世家的门风,断然没有私生子越过嫡子的道理。但她偏要抢,想要将私生子变为庶长子,她是聪明人吗?” 顾荃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不懂这些世家的规矩。 但从夫人的态度看出来,宋芩做错了。 宋芩不该来抢孩子! 顾荃打起精神,有夫人在,她可以安心去诊脉。 秦殷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二楼内等。 齐绥几乎是策马赶来的,将马鞭丢给药童,药童指着上面:“夫人在等您。” 夫人?齐绥没多想,以为是温竹,大步跑上去。 他推开门,屋内坐着秦殷,她怀中抱着酣睡的知之。 齐绥有些慌了,他与温竹相识,什么话都好说,但与秦殷,他毕竟是晚辈。 “夫人。”齐绥缓步走上前,低头行礼。 秦殷看都不看他,低声说:“宋芩来抢孩子,当时知之在,她吓到知之了。齐绥,我不管你们齐家的事情,但宋芩吓到知之,轻视知之,你齐家需要给我交代。” “摄政王与王妃眼下不知情,若是知道……” “夫人,我来处理!” 齐绥慌了,知之是温竹的命根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为带她出陆家,温竹做出多少努力。 也清楚秦殷有多么喜欢知之! 秦殷一句不提顾荃不提意安,齐绥却已经慌了。 “好了,齐绥,你该知道怎么做,我要在天黑之前离开药铺,你的时间不多了。” 秦殷声音缓缓,语气慢慢,却如同巨雷敲在了齐绥的脑神经上。 齐绥抿了抿唇角,“我这就去将孩子抱来。” “让宋芩送来。齐绥,你也跟随王爷多年,知晓我从哪里而来。我想对付宋芩,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初六那日,你们齐家不给王妃脸面,满城勋贵都给了帖子,唯独不给她。” “是你们齐家做事不对,不能怪她打你们齐家的脸面。” 话说得太清楚,齐绥压根没有发呆的时间,听后急忙开口:“我立即去办。” 初六那日的事情,他清楚。 他清楚地以为是温竹故意不给宋芩脸面! 这几日,他想去问清楚,问温竹可是因为顾荃的事情不喜宋芩。 万万没想到,是宋芩自己折腾出来的! 齐绥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晃了晃,赶来的小厮急忙搀扶他,“世子,您走稳了。” 病人来来往往,抓药的抓药,诊脉的诊脉,没人注意到齐隧的身影。 齐绥出了药铺,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从小厮手中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策马就走。 小厮随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国公府。 下了马后,齐绥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询问门口的人,“世子夫人回来吗?” “回来了。” 齐绥听后,握住马鞭,随后的小厮急忙过去,从他手中接过马鞭。 “世子,回来便不用这等东西,您去见世子夫人。” 齐绥负手,大步进府。 他没有去见宋芩,而是去找了母亲。 齐夫人身子好了许多,正与管事说话,听闻世子来了,她便将管事屏退,令齐绥进来。 齐绥进屋,抬手屏退伺候的婢女。 见他这般冷静的模样,齐夫人眉眼紧皱,让人都退了出去。 齐绥走近后,先行礼,再说道:“她去了药铺,将孩子抢回来,吓到了萧知之。” “母亲,孩子抢回来,可以送回去。吓到了那个小祖宗,齐家担待得了吗?” “伤到了?”齐夫人心口一跳,腰间似乎更疼了,她想直起身子,但腰疼得厉害。 齐绥上前,拿了软枕靠在她身后,语气冷得要命,“母亲,我不想与她吵。” “您让她将孩子送去药铺,怎么抱回来的,怎么送回去。” “她抢人,也要看场合,惊动了摄政王妃,您觉得合适吗?” 齐夫人扶额,呼呼喘气,心口压得厉害,她抓住齐绥的手,“别慌、别慌。” 摄政王府的那个孩子虽说不是王爷的血脉,但摄政王待她如同亲生。 或许亲生的不会这般宠,养女不敢慢待。 若这回忍下了,下回旁人就会愈发轻视萧知之。 她说道:“我让人将宋芩找来,孩子还回去,去王府赔礼道歉。” 本以为齐绥会满意,但齐绥没有离开。 他定定看着母亲:“母亲,这样的儿媳是您想要的吗?” 四百九十二章夫妻争执 齐绥在家族与顾荃之间,选择家族,如同傀儡般将宋芩迎娶进门。 可娶妻进门,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堆祸事! 他没压制自己的怒气,继续说:“初六那日,京城都在笑话齐家。” “不知情的以为是齐家与摄政王府有了嫌隙,说摄政王妃打了齐家少夫人的脸面。” “真相是什么?母亲。” 齐夫人低头,眼前一片晕眩,浑身乏力。 齐绥冷笑:“是她不给摄政王府下帖子,旁人家给王府下了帖子,王妃去哪里都合适。” “王妃没有错,她要自己要赴的宴席。背地里,宋芩还在哭诉冤枉,哭诉是摄政王妃打她的脸。” “母亲,齐家与摄政王府之间的关系,是我在苦苦维持。我跟随王爷多年,与王妃多年生意伙伴,难道就这么毁在她手中?” 听着儿子的诉说,齐夫人悔恨不及,道:“她还小,慢慢教便是。” “小?她已经十七十八岁了,不是小,是坏是蠢是笨!”齐绥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齐夫人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可她最清楚宋芩做的事情。 宋芩任性做事,压根不在乎齐家的脸面。 “母亲,此事我来解决,若是宋家闹过来,我要问问,宋家如何养女。” 说完,齐绥转身就走,齐夫人吓得心都要跳了出来,刚要开口,齐绥走远了。 “齐绥……” 齐绥离开主院,朝着自己的院子走过去。 他刚进去,屋内传来婴孩的哭声。 齐绥蹙眉,屋内还有婢女的声音:“世子夫人,他好像饿了,乳娘没有带过来,怎么办?” “去找乳娘。”宋芩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人抢回来了,日后就要养在她的膝下。 她要让顾荃什么都得不到! 婢女掀开帘子就要走,刚抬眼就瞧见了齐绥站在门口,她吓得后退一步:“世子、您、您怎么回来了。” 还没天黑,不到下衙的时候,世子怎么会回来。 婢女急忙去禀报世子夫人。 齐绥跟随她的步子进屋,孩子的哭声大了些,嚎啕大哭,像是饿狠了。 听着哭声,齐绥的脸色近乎黑了,他握着拳,强忍着没有去抱孩子。 若是顾荃听到孩子哭得如此厉害,心都要碎了。 宋芩见他回来,笑吟吟开口:“我今日去药铺,瞧见了孩子,觉得有趣,我想着抱回来养两日。我也算是他的母亲,世子,你觉得如何?” “你放心,我派人去找乳娘了,会亲自照顾他。” 她说得热络,若不是齐绥从药铺过来,险些就被她骗了过去。 齐绥冷冷地看着她,“你从哪里抱来的?顾荃愿意给你?” “药铺。”宋芩捏了自己一把,做出柔弱之色,“世子,你不晓得,顾荃忙着给人诊脉,将孩子丢下楼上。我去的时候,他都已经哭了。” “若不是我过去,只怕他今日哭到嗓子哑了都没人去管他。” “世子,世子夫人也是一片好心,小孩子当真可怜。世子夫人想着是您的骨血,带回来抚养。她刚嫁给您就做了母亲,并无怨言。” 婢女附和宋芩的话,宋芩低头,柔弱的姿态恰到好处。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好,可他忘了,齐绥并非怜香惜玉的男人。 他也曾出入过青楼楚馆,见识过的女人比她见过的多。 青楼内的女子风情万种,最不缺的便是柔弱的! 他靠前一步,紧紧盯着她,“宋芩,初六那日,你为何没有给摄政王府下帖子?” 闻言,宋芩的脸色煞白,甚至她的眼睫抖了抖。 “世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不给摄政王府下帖子?” 她急忙抓住齐绥的手腕,急急辩解:“世子,你可是听了谁的话,回府来质问我。” “宋芩,帖子都是由门房的人送出去的,只要我去问问门房,有没有给王府送帖子,门房什么都会说出来。” “你骗人的把戏,藏不住。” 齐绥眼中的冷意吓人,婢女们连气都不敢喘。 宋芩唇角动了动,想要辩解,一旁的大婢女嘴快,忙解释道:“可能是帖子遗漏了,世子夫人亲手写的帖子,奴婢在旁,亲手写了摄政王府的帖子。” “对,我写过的。”宋芩红着眼睛辩解,眼泪跟着落了下来,“世子,你冤枉我了。” 齐绥冷笑,拂开她的手,“宋芩,你写了多少份帖子,取过多少份烫金帖子,可要对一对?” “烫金帖子金贵,取的时候都有定数,你送到门房的时候也有定数。人做了坏事,一查就可以查清楚。” “你为何不给摄政王府下帖子?” 齐绥并非寻常男人,因为温竹和离一事,他对后宅的事多有了解。 他不好骗! 宋芩彻底说不出话了,齐绥逼近一步,凝着她的眼睛:“你明明没有下帖子,却要撒谎,惹来两府不满。宋芩,你是想毁了齐家吗?” 齐绥三言两语就让宋芩无所遁逃! 宋芩咬着嘴唇,眼泪压制不住,她不管不顾地质问齐绥:“你为了一个外人回来质问你的新婚妻子,齐绥,在你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那人?” 听闻她偏了话题的话,齐绥有些不可置信,急忙辩解:“我与你说正事,你扯这个做什么?” “正事?你回来便为其他女人鸣不平,是不是你没有娶到温氏,心中记挂着。”宋芩气到口无遮掩。 她说完,婢女们变了脸色,大婢女急忙上前拦着她,“世子夫人。” 宋芩气狠了,推开婢女,依旧质问齐绥:“你敢说,你对那温氏没有感情?” “齐家办宴,我想请谁便请谁。我是齐家少夫人,是主母,我不想看见她,便不请她,有什么错!” 齐绥眼里映着发怒的妻子,下意识,他后退一步。 这就是母亲口中知书达理、博学的女子? 他没有看到她的知书达理,只看到了锱铢必较,无理搅三分。 “你是齐家的少夫人,就该顾及齐家的脸面,那是谁?那是摄政王妃,你不给她颜面,以为报复就可以?” “宋芩,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不和她玩就可以孤立她?就算要孤立,你该看看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可以做到孤立她!” 宋芩本有错,但她没有低头认错,反而揪着他不放。 “你心疼她,对吗?” 四百九十三章刚成亲就要和离 宋芩说完,齐绥握住了手,他不能打她。 无言下,他开口说道:“去请宋夫人过府,就说世子夫人行事不端,请她来定夺。” 门口的婢女对视一眼,没人敢动一步。 齐绥转身看向她们,“快去,我说的话,都没人听?” 胆子大的婢女动了一步,宋芩立即呵斥:“谁敢动!” “齐绥,你敢惊动我母亲?”宋芩也是怒气冲天,“你们齐家的烂事,为何要惊动我的母亲?齐绥,你自己成亲前惹出来的事情,我一忍再忍,甚至给你抱回来养着。” “你竟然为了外面的女人回来吼我,齐绥,你不要忘了,我才是你的妻子。” “就算你喜欢她,她也不会成为你的妻子!” “够了!”齐绥怒到极致,脸色涨得通红,他冷冷地看着妻子,“你在胡说什么?你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宋芩,你是大家闺秀,是宋家的嫡女,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话。” 两人对视,宋芩泪水滑落下来,哭得眼眶红肿。 “你也知道我是大家闺秀,是宋家的女儿,你还要这般折辱我。从生丝一事开始,你便偏袒她。” “开门不赚钱还说是我斤斤计较,我花出去的钱为何不收回来。齐绥,是你心虚,是你用钱养着她。” 廊下的婢女婆子都跟着提心吊胆,听了主子一句又一句的秘密,吓得腿都软了。 原来世子心中早就有了旁人。 是摄政王妃温竹! 齐绥气得无言以对,“去请宋夫人,快去,再不去,我便让人去请宋家的宗亲!” 门口的婢女终于动了。 宋芩哭得愈发厉害,掩面哭泣,吓得襁褓里的孩子嚎啕大哭。 听着哭声,齐绥终于不忍,大步走过去,从婢女手中接过来。 孩子哭得厉害,小脸发红,他无奈道:“去将齐合的媳妇找来。” 齐合的媳妇便是之前给孩子喂奶的奶娘。 一盏茶的时候,人来了。 齐绥忙将孩子递了过去,对方抱住孩子,匆匆去偏屋喂奶。 孩子不哭了,齐绥的心渐渐定了下来,他寻了坐榻坐下来,看都不看宋芩。 宋芩大哭一场,可并没有引来齐绥低头,她越发笃定齐绥心中还有温竹!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齐夫人卧床,不宜走动。 宋夫人赶到时,夜色深沉,两人各自坐一边,她的女儿默默擦眼泪。 瞧见灯下委屈的女儿,宋夫人未开言便红了眼睛,“儿啊。” 听闻母亲的声音,宋芩猛地抬头,泪水顺势滑落下来,哭得尤为大声,“母亲、母亲,女儿好苦啊。”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声听得廊下婢女跟着落泪。 唯独齐绥,冷眼旁观,莫说是感动,连一丝心软都没有。 等两人哭了一通,齐绥慢悠悠站起来,伸手给岳母行礼:“岳母,小婿请你来,也是无计可施。” “你说。”宋夫人压着怒气,她倒想看看齐绥能说些什么。 齐绥闻得她的声音,慢慢开口:“今年齐家宴席,她先不给摄政王府下帖子。” “后又禀明我母亲,是摄政王妃故意与她过不去,不肯来齐家宴席,挑拨是非。” “这……”宋夫人惊得眼皮发颤,刚要开口解释,女儿宋芩哭出声,“母亲,休要听他胡言,是他、是他喜欢摄政王妃,不惜作践女儿。” 听了女儿,宋夫人的眉头跟着打结。 齐绥不疾不徐,并没有被宋芩的话影响思绪。 “宋芩,我如何作践你?你给王府下帖子了?还是说你没有在我母亲说摄政王妃得了你的邀请不来齐家?” 宋芩捏着帕子,眼睛红肿,咬牙说道:“你怎么不说是摄政王妃欺人太甚,抢我绣坊生意,打我的脸面。” “抢你生意又如何,打你脸又如何,如今问的是你挑拨是非,故意不下帖子,引得我齐家不好做人。岳母,此事,您如何定夺?” 齐绥说完,宋夫人没有急着出声,宋芩更急了。 “母亲,是他曾经求娶摄政王妃温竹不成,如今心里惦记着,处处看不下我,故意作践我抬高那庶女。” “闭嘴。你敢提一句那庶女,传到摄政王耳朵里,你想害死齐宋两家不成?” 齐绥终于怒了,面色冷冷,周身添了两分戾气。 宋芩被吓得不敢再说了。 “岳母,您也听到了。去岁我将绣坊给她,绣坊有一笔订单,是与摄政王妃名下的绣坊做的生意。我给时,说是市场价。她接手铺子,无故提高两成价格。” “为此,特地去了摄政王府要债,岳母,您宋家的女儿,当真有本事。” 宋夫人脸皮臊得慌,一桩桩事情听起来,十分荒唐。 她正想着如何开口辩解,女儿在她耳边哭诉:“母亲,那是我的铺子,如何处置,应该听我的,购买时加价买的,我难道还要贴钱给旁人?” “母亲,我没有错,是他心里惦记着旁人的妻子,从未想过我。” “好了。”宋夫人终于听明白了,女儿因为齐绥去算计摄政王妃。 一桩桩事情连起来,她眼前一黑,但女儿是自己养大的,她不能挑女儿的错。 思索下,她只能怪罪齐绥:“世子,你与小女成亲,外面的事情就该放下了。” “你们是夫妻,断无苛责妻子去捧着旁人的道理,铺子开门做生意,不是去扶贫。” “她有错,你也有错!你二人刚成亲,便闹得这般不可开交,当各自忍一口气便是。” 听了宋夫人颠倒黑白的话,齐绥气得心口发疼,没成想宋夫人竟然反过来说他不对。 齐绥连连点头,气得来回踱步,总算明白摄政王当年为何等了五年。 神仙碰到后宅的事情都得脱层皮! 齐绥气得不轻,宋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好心劝说:“齐世子,你已经成亲,如今你最重要的人便是你的妻子……” “宋夫人。”齐绥打断她的话,连最后的颜面都不要了。 齐绥立于灯火下,心里怒意翻腾,宋家母女倒打一耙,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忍了一口气,道:“宋夫人,齐绥性子如此,改不了。既然两人不合,不如就此分开,我拟一份和离书,就此罢手。” “你说什么?”宋夫人惊得站了起来,手指向齐绥,“和离?刚成亲就要和离,你们齐家欺人太甚。” 四百九十四章嫁妆带回,聘礼归还 刚成亲就和离,宋家女儿会被人戳脊梁骨。 宋夫人怒了,气得胸口起伏,齐绥却气定神闲地看着她:“齐家要不起你的女儿。” “齐绥!”宋芩尖叫一声,“你欺辱我倒也罢了,竟然连我母亲都不放在眼里。” 齐绥平静地坐下来,见母女二人慌了神,他的怒气散了些。 “宋夫人,我与令嫒,性子不合,实难在一起生活。要么和离,要么你宋家将女儿带回去,好生管教一番。” “越说越荒唐。”宋夫人气得连连摇头,“从未见过你这般做事的郎君,成亲前闹出私生子,我宋家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便忍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猖狂。” “我宋家的女儿养得如娇似玉,欢欢喜喜地送入你齐家的门,你竟然如此待她。” “齐相、齐夫人在哪里,既然要和离,那就说清楚。” 宋芩更是哭得抬不起头。 动静太大,引来齐家的人,齐家的郎君都到了门口。 齐夫人卧床,出不得门,打发婢女来请宋夫人去说话。 宋夫人到底心虚,女儿做出来的事情,确实让人生气。 但齐绥也不是好东西,成亲前便闹出私生子,如今又与摄政王妃牵扯不清。 宋夫人给自己想到了理由,拉着女儿的手去见齐夫人。 齐夫人的院内灯火通明,廊下婢女站成一排。 宋夫人大步入内,进门声音就高了起来,“齐夫人,你养的好儿子,欺人太甚。” 闻言,齐夫人直起身子,面带笑意,“亲家母来了。” “担不得你这句亲家母。”宋夫人语气凌厉,步步走近,“齐夫人,令郎要和离,让我将女儿带回去管教。说话要看人,这样的话未免太伤人了。” 闻言,齐夫人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淡淡道:“宋夫人,如果你的儿媳挑拨你与摄政王妃的关系,你如何处理?” 一句话堵住了宋夫人的嘴,她愣了一瞬。 齐夫人继续说:“且不说其他,单论此事,便足以让齐家难堪。” “明明故意不下帖子,却来我面前哭诉摄政王妃不给她脸面。我为此忍着不说,如今您来我齐家闹腾,说齐绥欺人太甚,宋夫人,是你宋家养女如此。” 齐夫人的话更为宁静,更戳人心窝子。 宋芩咬牙,婆母的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让她极度难堪。 她辩驳道:“母亲,是摄政王妃与我难堪,故意抢我的单子。” “宋芩,你提起铺子,我便与你说。”齐夫人也忍了许久。 她望向宋夫人:“绣坊与王妃合作多年,两家从未因客人而生嫌隙,令嫒一接手就登门要钱。摄政王府缺她千两银子?” “本就是应急的生丝,是齐绥甘愿让利,为的两家情谊。你却登门要钱,处处紧逼,如今抢你的客人罢了,往日你能不能开下去,还是两回事。” “宋芩,齐绥有朋友照看,漕运司发运使的位置是摄政王妃帮他走动得来的,这种情分,你能比?” “你说他们不干净,是因为你眼瞎。齐绥如何与摄政妃比?” 齐夫人说的越多,面色越冷,听得宋夫人无言以对。 “齐夫人,就算你说的对,可齐绥成亲前便有了私生子,我宋家可没有计较。”宋夫人揪着私生子的事情不放。 两人都是后宅主母,各有心算。 齐夫人笑得体面:“齐绥的绣坊给了令嫒,那间绣坊的生意极好,提前三月都定不到衣裳,令嫒手中不过两月,便被抢了人。” “宋夫人,您若觉得齐家不对,大可让令嫒和离,嫁妆带回,聘礼归还,两家好聚好散。” 听闻齐夫人的话,宋夫人也惊出一身冷汗,想要说什么,宋芩开口:“母亲说和离就和离,难道是纸糊的?没有脸面,没有脾气。” 齐夫人靠着软枕,心力憔悴,“你若觉得齐家失礼,聘礼留一半给你。” “齐夫人。”宋夫人剜了女儿一眼,心里明白,女儿当家糊涂,错得荒唐。 她继续说:“夫人如今病了,我便将小女带回宋家,她糊涂,也是为了齐家好。我劝说她一番,过几日,再送回来。” 说完,宋芩瞪大了眼睛,她回宋家? 她是齐家的世子夫人,落寞地回宋家,日后外人会怎么看她? “我不回……” “好了。”宋夫人也是心力交瘁,拉着女儿就走,再不走,齐家真的要和离。 宋芩连院子都没有回,匆匆跟着宋夫人回娘家! 听闻两人离开后,齐绥抱起小床上的孩子,不忘用大衣裳包裹好。 他先去见母亲,说明白日里的事情。 “她将人抢回来了。”齐夫人瞧见孩子,眼前又是一黑,嬷嬷急忙给她顺气,“夫人,世子夫人办事糊涂,还能补救。” 齐夫人接连喘气,齐绥将孩子放在她的怀里,“母亲,看一眼你的孙儿,我将他送回王府。” 襁褓里的孩子吃饱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如同黑葡萄。 瞧着那双与齐绥相似的眼睛,齐夫人定住了,上回没有好好看,如今再看,当真是可爱极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温柔的脸颊,心中开始后悔。 宋芩并没有给齐家带来帮助,甚至搅得齐家天翻地覆! “你去摄政王府,带着厚礼过去。初六那日,是齐家不对,你与王妃道歉。该如何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儿子知道。”齐绥点头,“您好好休养。” 齐夫人叹气,齐绥抱起孩子,转身离开。 到了王府,已近亥时,顾荃守在府门口,冻得浑身发抖,可见到齐绥后,她依旧小步跑过去。 齐绥小心地将孩子送过去,低声解释:“对不起,是我的错,您放心,没有下回。” “谢齐世子。”顾荃喘口气,低声道谢,“劳你走一趟,改日去药铺,我好好答谢你。”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齐绥没有急着走,也没有追上去,而是定在原地,静静看向她的背影。 她让同孤傲的青竹,哪怕夹缝里生存,依旧没有弯下脊骨。 齐绥的心跟随她的离开而剧烈跳动,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乱麻。 他抬起头,与门人说道:“我想求见你家王妃。” 门人去传话。 片刻后,齐绥被引入小花厅,温竹并没有安置,孩子没有回来,她睡不着! 四百九十五章有人背后操控你的妻子 深更半夜入府,已然越矩了。 齐绥厚着脸皮走上前,先将一份礼单递给她,“帖子的事情,是齐家失礼,大东家,莫要记怪。” “礼物就算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温竹摇首,“你坐下说话。” 话说到齐绥心口里,他累了,与宋芩大吵一架,让他开始后悔娶妻。 母亲常说宋家的女儿懂礼数,贤良淑德,娶妻娶贤,门当户对。 他听话地将人娶回府,本以为可以相敬如宾,可最后,两相生厌。 “帖子的事情,不是疏忽,是宋芩故意所为。”齐绥揉着眉眼,对着好友吐露苦水,“我以为宋家教女严格,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儿戏。” “方才我质问她,她却连带你,说什么我为了你薄待她。” 齐绥耗尽了力气,悔恨万分,“早知如此,不如不成亲!还不如一人潇洒。” 温竹听后,被逗笑了,但还是提醒齐绥:“帖子的事情可以说一说,宋芩不过刚出嫁,算计不到这里。你应该去查一查,谁给她建议。查到后,让人远离她。” “什么意思?”齐绥抬眸看过去,温竹坐在灯下,肌肤莹白生光。 他觉得温竹话里有话,“你知道什么?” 温竹叹气,微微直起身子,“宋芩是骄纵,不算坏,但她所为,像是怨妇。你若想查清楚,多关注她。” “晋王妃频繁出入你们府上,宋芩做的事情,她也清楚。” 话说得很明白,齐绥哪里还不懂。 齐家的事情竟然让一外人插手了。 齐绥觉得面子里子都挂不住,宋芩哪里是骄纵,是愚蠢。 嫁入齐家为人妇,分辨不清,让外人插手齐家的事情,她都不动脑子? “大东家的意思,我明白了。”齐绥压着怒气,“还有一事,我打算另开绣坊,之前江南的事情照旧。” 另开绣坊?温竹笑了,“齐世子,不怕世子夫人知道后与你闹?” “她开她的绣坊,我做我的生意,互不相犯。”齐绥已然不耐烦,“齐家要吃要喝,光靠俸禄可不够。” 齐家尚且有些底蕴,可齐家人口多,父亲在朝,上下走动,哪里都需要钱。 绣坊本就是他最赚钱的铺子,给了宋芩,偏偏宋芩不珍惜。 事已至此,他重开铺子,稳住生意。 “也可,你先安排,等春玉回话后,我让人去请你来商量。”温竹答应下来。 齐绥抬手,“多谢。” 他匆匆离开,屏风后的萧清淮缓步走出来。 两人一道过来的,但他在,齐绥说话不自在,他便躲入屏风后。 “听到没,他要重开绣坊,我好奇,宋芩是如何将他弄得如此气馁。”温竹语气轻松,可见心情不错。 江南的商路复杂,多是走水路,齐绥又是漕运司发运使,他入股,生意更为便利。 萧清淮立于灯下,身形颀长,他望向齐绥的背影,“他应该会清楚,晋王妃在操控他的妻子。” 温竹回答:“知道又如何,宋芩又不会听他的。” 话音落地,门外响起书剑的声音,“王爷,今晚宋夫人去了齐家,待了半个时辰,宋夫人与宋娘子一道离开齐家。” “原来是回娘家去了。”温竹嘀咕道。 宋芩刚嫁进齐家不久,怎么会挑了晚上的时辰离开。 她看向萧清淮:“王爷,你如何看待?” “看什么,明日晋王妃就会去宋家,且看宋家如何闹腾。” 萧清淮说完,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该回去了。” 温竹想着齐家的事情,萧清淮显得漫不经心,扶着温竹一步步走回去。 宋芩回娘家的事情,当晚就传到了晋王府。 晋王妃刚梳妆,准备入睡,晋王去了侧妃屋内,她便一人睡。 婢女慌慌张张来报信,惊得她披衣坐了起来,“怎么会突然回去?” “奴婢不知,是宋家门房传来的话,只知道齐家来送信,宋夫人去了齐家,回来的时候便……” 婢女声音低了下来,听得晋王妃心口发跳。 这桩亲事是她促成的,借着初六那日的宴席,她结交了许多文臣家眷。 她辛辛苦苦拉拢,愁得睡不下去,宋芩却还在闹腾。 她迟疑时,婢女主动开口:“齐世子是人中龙凤,会做生意,后院又没有女人,京城哪个男人有他这般。您表妹当真不知闹腾什么,那么大一间绣坊也给了她。” “王妃,奴婢听说,绣坊生意一落千丈,老客人都不去了。” “这才几日的时间便折腾成这样,往后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王妃,咱们指望不上她了。不如送一个貌美的婢女去宋家,让她代为笼络齐世子的心。” “你想的轻松。”晋王妃否定了婢女的建议,“宋芩本就是喜欢齐绥,眼里揉不得沙子,怎么会容许其他女人靠近齐绥。” 婢女听后也是为难,“那怎么办?奴婢觉得齐世子对您表妹十分不满,到时您怎么办?” 说起此事,晋王妃砸了手中的枕头,“当真是中看不中用。” 宋芩的相貌是顶尖的,本以为会让齐绥动心,好歹迷上三年五载。如同曾经的陆卿言喜欢温竹,他二人好歹有过几年欢快的时光。 没想到齐绥与宋芩之间,连三月时间都没有撑到。 “真是蠢货。”晋王妃头疼,但该办事的事还是要办。 她悄悄嘱咐婢女:“去准备厚礼,明日去看看我姨母,记住,装作不知宋芩回娘家的事情。” “王妃放心,奴婢这就去办,绝对不会说漏嘴。” 闻得婢女的保证,晋王妃依旧头疼不已,若是让晋王知道宋芩不中用,只怕又要生气。 她的娘家已不争气了,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宋家。好歹宋芩父亲在边关领兵,手中有些兵权,若不然,她早就被后院的狐媚子比了下去。 宋芩回娘家,还需要她出面来收拾烂摊子。 晋王妃一夜没睡好,等晋王发现之前先去宋家解决,让宋芩先回齐家。 她打着去看望姨母的旗号去宋家,进入宋夫人的卧房,未曾开口,宋芩朝她扑过来,抱住她痛哭。 “表姐、表姐,齐绥要与我和离,我该怎么办?” 和离?晋王妃心口发跳,这个蠢货是怎么折腾到齐绥要和离的? 晋王妃心里着急,面上依旧是一副好姐姐的模样,“好了好了,别哭,你怎么在娘家?” 闻言,宋芩眼神躲闪,一旁的宋夫人接连叹气:“让人家赶回来了。” 四百九十六章将计就计 成亲不到三月就让婆家人赶回来,说出去,宋家的脸面都丢了干净。 宋夫人面对外甥女才敢说出来,换做旁人,没脸开口。 晋王妃吃惊不已,让人赶出来了? “姨母,齐家欺人太甚,怎么会……” “表姐,都怪你。”宋芩哭着打断晋王妃的话,语气过激,“是你说不请温氏女,谁知道齐绥得知,亲自去过问此事,事情被捅出来,让我好没脸。” 若不是表姐说什么摆世子夫人的威风,要树立威信,谁曾想温竹会打她的脸面。 “哎呦。”晋王妃故意皱眉,“好妹妹,我可是帮你呀,谁知道齐绥不站你这边,若他真心为你好,就该替你遮掩。闹成这般,说明他心里没有你,依旧藏着外面的女人。” “姨母,你说是不是?” 她故意挨着宋夫人坐下来,苦口婆心劝说:“姨母啊,不是我说,男人的爱靠不住,如今要自己掌握家里经济才是。” “齐绥没钱了,自然就不会动歪心思。表妹应该回去,抓住齐家的中馈,日后她说什么,府内的人不敢反驳,您说,对不对?” 宋芩听后,渐渐止了哭声,没有多想就说出来:“我管了几日中馈,齐家的家底确实惊人。” 晋王妃眼皮发跳,面上添了两分笑容,“就是,齐绥心里有人又怎么样,你才是正头夫人,他的银子不都是你的。” “外面的再好没有你点头也不敢进门。表妹,你别多想,表姐的话虽说不好听,但也是过来人的经验。” 宋芩皱眉,鬓上的步摇轻摇,她擦擦眼泪,不满道:“表姐,他都不回卧房,回来也是睡书房。” “表妹,别怪我说你,他不回来,找个貌美的拴住他,只要人回来,你是正妻,是主母,越得过你?” 听她说完,宋芩变了脸色,“表姐,你什么意思?你让我给我的丈夫安排妾室通房?” “表妹,你能笼得住丈夫的心吗?”晋王妃叹气,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你难道想要和离?” “姨母,齐家的家业,你也瞧见了?表妹都叹为观止。你和离,那就会便宜旁的女子。你信不信,你今日和离,明日齐绥就可以娶顾荃,亦或娶旁的女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齐夫人不是刻薄的婆母,甚至对你也不错。你这个儿媳是她挑回来的,她只会捧着你,不会让你打了她的脸。” 宋芩红肿的眼睛里渐渐没了泪水,她舍不得齐家的家业! 主持中馈的那几日,她打探过,齐家账面的银子便是她宋家从未有过的。 齐夫人花钱不眨眼,什么都用最好的,给她的补偿,出手就是一间铺子。 她知道这些钱都是她的丈夫齐绥得来的。 温竹若不是会做生意,当年怎么会挺直了腰和离。 宋夫人靠着软枕,愁得头发丝都白了,拍拍外甥女的手,“你劝劝你的表妹,她总是揪着齐绥心里有人不肯放。我劝了不知多少。” 齐绥心里有人,过些时日就淡了,眼下闹得不愉快,只会让自己难堪。 且成亲前就知道他心里有顾荃,女儿不肯放弃,非要嫁过去。 这般锱铢必较的性子,是要吃大亏的! “姨母,你放心,都是一家人,我劝劝她。”晋王妃慷慨答应下来,牵起表妹的手,“好了,去你屋里坐坐,让姨母休息。” 宋芩低着头跟随表姐离开。 晋王妃入府半日,午膳才带着人离开。 齐绥亲眼看着她笑着登上马车,婷婷婀娜,如沐春风。 昨日宋芩回府,今日她便巴巴地来看,可见齐家已是她案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若不是大东家提醒,他还以为只是夫妻矛盾。 等晋王府的马车离开,齐绥放下车帘,思索一阵,索性去找摄政王。 齐绥见摄政王不用等候,下马后,他一路畅通,等进了屋,他抬手,屋内的人便退了出去。 萧清淮瞧着他颐气指使的模样,不悦道:“你使唤我的人竟如此顺手。” “王爷,我从宋家门口而来。”齐绥开门见山,挑了合适的座位坐下来,“昨晚宋芩回宋家,今日晋王妃便去了。我觉得我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您觉得呢?” 萧清淮头也不抬,回答他:“你这块肉肥,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一句话让齐绥偃旗息鼓,他抿了抿唇角,不得不开口:“王爷,你救救我,成不成?” “不是我不愿娶顾荃,是她不肯要我。王爷,我可真是冤枉。” “我好不容易做回孝子贤孙,谁知道会被晋王盯上呀,王爷、王爷。” “闭嘴!”萧清淮听得头疼,抬手揉了揉额头,“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齐绥叹气,凑到他的面前,“王爷,臣想知道晋王妃想做什么。” “将计就计?”萧清淮伸手推开他的脑袋,“别凑那么近。” 眼看自己被嫌弃,齐绥也不气馁,继续说:“晋王这些年来躲在临安郡王身后,上回您调走了郡王,晋王连屁都不敢放,一再谨慎。” “可见他十分小心,既然他盯着我,我就不能让他什么都得不到。我打算将宋芩接回来,府内中馈都给她,静待鱼儿上钩。” 既然被盯上,无法脱身,那就反其道而行,将自己从鱼肉转变为持刀者。 萧清淮听后,放下手中的册子,“你的性子,不适合做这件事。” “为何?”齐绥疑惑,“我怎么就不适合,王爷,您最近也不待见我了。” 萧清淮从容地看向他:“宋芩和你闹一闹,你便会忍不住发脾气。” “这……”齐绥无言以对,“我日后忍着,她说什么,我听什么,若开始就变了心思会惹她怀疑,我徐徐图之。” 萧清淮平静地看着齐绥:“那你试试,眼下,第一步去接她回府,你能做到吗?” “我去接她回来?”齐绥几乎脱口而出,说完便又后悔了,深深吸气安抚自己,“今日不适合,我明日去接。” “记住,别露馅。”萧清淮收回心思,指向门口,“门口在你面前,出去罢。” 齐绥不甘心,忙说道:“我今晚可以去王府喝酒吗?” 萧清淮僵住了,抬头看向齐绥。 四百九十七章哄妻 “还想去王府喝酒?”萧清淮冷笑,面色冷淡,“齐绥,你自己一堆烂摊子,不想如何哄回宋芩,还想着去喝酒?” 齐绥被骂得睁不开眼,瑟瑟开口:“我去看看孩子,给他带些用的东西。” “不必,相府不缺。” “王爷,您对顾荃是不是太照顾了。”齐绥闭了闭眼睛,说出多日的疑惑,“您对顾荃,处处呵护,她是不是您丢失多年的妹妹?” 他跟随摄政王多年,熟悉他的性子,多年来,只有在温竹的事情上才会动心思。 可这回,顾荃常住王府,甚至定了娃娃亲,就像是摄政王的亲人。 齐绥说完,萧清淮神色都没有变化,“若她是我的妹妹,你们齐家会就八抬大桥求娶她过门?” “王爷,您怎么又赖上我了。”齐绥大吐冤枉,“我不娶吗?” “我糊涂办错了事情,我愿意负责,顾荃点头,我回府就会说服爹娘娶她。大不了,我开府自居。” “要命是顾荃不肯嫁给我,她正眼都不看我,视我如洪水猛兽,我求娶了呀。” “她不肯嫁给我,我爹娘也不愿我娶她,我能怎么办?为了顾荃,我不要家族不要爹娘?” 听着车轱辘的一番话,萧清淮笑了,似有些得意,“谁让你烂醉如泥?” “谁让你喝酒?” “齐绥,潇洒如你,花丛过而不沾身,如今栽了跟头,怪谁?” 齐绥被说得无言以对,自己抽了自己一嘴巴,“我就不该来寻你说话。王爷,我也明白你为何蛰伏五年才让王妃和离。” “我算是见识了,一个两个不讲理,尤其是宋芩。我与她说帖子的事情,她与我说我与王妃险些定亲一事。” “有理说不清,反而成了我的错!” 他当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宋芩不论其他,单单咬住此事,让他遍身张嘴也说不清楚。 萧清淮听后,平静地提醒好友:“宋芩之前就没与人说过亲事?” “我怎么知道?”齐绥摊手,可说完又停下来,似乎想到什么,当即拍桌,“谢王爷提醒,我回头就去查。” 齐绥来时忧愁,走时脚步轻快。 萧清淮并没有受到其影响,继续低头看文书。 而齐绥出府后,转头去找红蕴。 瞧见是他,红蕴扫了一眼,继续低头拨算盘。 刚拨动两下,齐绥按住她的算盘,丢了块上等玉璜给她,“给爷想一个哄媳妇的办法。” “哄媳妇?”红蕴疑惑,手很实诚,接过玉璜,最少值千两银子。 她笑了笑,“好说,您要怎么哄?” 齐绥冥思,难以启齿,最后憋出一句话:“她被赶回娘家了。” “娘家?”红蕴睁大了眼睛,刚成亲就把人家赶回娘家,齐世子当真是威猛! 齐绥伸手拍她脑袋,“想什么呢,赶紧给爷想。” 吃人手短,拿人手软,红蕴谄媚地笑了,“爷,我给您想,她喜欢什么?买些玉器首饰,哄一哄,自然就回来了。” “女人不要乱七八糟的钱财,要的就是你们男人的态度。” “态度?”齐绥蹙眉,他对宋芩的态度已经很不错了。 宋芩刚入齐府便闹出这么多事情,若是寻常男人,早就动怒了。 齐绥凝眸,红蕴解释:“夫妻一体,你若知冷知热,哪个女人不高兴。齐世子,您本就是知冷知热的人,稍稍低头,回府多说两句温柔的话。” “不对……” “怎么了?”齐绥提心吊胆。 红蕴疑惑道:“世子,您本就是温柔的郎君,世子夫人为何要回娘家?” 齐绥比起她们二东家摄政王要好许多,每回来后都是笑脸相待,从未为难过她们。 且他善解人意,是她们最喜欢的模样。 “世子,您是不是不喜欢夫人?” 齐绥不语,他的神色出卖了他,红蕴抿唇,笑吟吟地说道:“世子,您不如稍稍低头,夫人必然会欢喜。” “不用哄,牵着她的手回府,自然就好了。” “牵手?”齐绥一点就通,点点头,“行,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地,红蕴急忙握住玉璜,生怕齐绥将东西抢了回去。 齐绥无心与她计较俗物,得到答案后当即回去了。 路过糕点铺子,他下马,去买了一份糕点,递给小厮,“去,送去宋家,便说是我让人送的。” 小厮急忙答应下来,“小的这就过去。” 一路疾驰,糕点送到宋府时还是热乎的。 宋芩惊讶地看着糕点,眉眼弯弯,笑容如意极了。 “主子,您瞧,世子心里还是有您的。昨晚您话赶话,气到了他,他当时生气,可今日就给您送糕点。” “说不定明日亲自来接您回去了。” 宋芩低头看着新做的糕点,捻了一块放入嘴里,糕点软糯,入口便化,要紧的是很甜。 她心里的怒气散了,满眼都是齐绥送给她的糕点。 只要齐绥愿意低头,亲自来接她,她便当做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幻想着齐绥明日就来接自己,一觉睡醒,齐绥没有入府。 宋芩的心凉了半截,苦等半日,黄昏时分,齐绥提着糕点来了。 宋夫人正愁苦,女儿被带回来,若齐家不登门,女儿难道在娘家待一辈子? 齐绥入内,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及脱下,衣料上的金线在灯火下尤为显眼。 “世子来了。”宋夫人笑着招呼,目光在齐绥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手里提着一盒糕点,心里先松了半口气,“快坐快坐,来人,上茶。” 语气里透着不多见的欢喜,齐绥也没有揭短,而是上前平静行礼:“小婿见过岳母,我来接芩娘回府。” 闻言,宋夫人更觉得高兴,面上故作矜持,“你来了也好,小夫妻之间不合,吵两句便过去,床头打架床尾和,动不动就赶人,这可不好。” “岳母说的是。”齐绥低下头,同时摆低了姿态,“日后,我会待芩娘好。” 他刚说完,门口响起动静,宋芩已经走进来了。 瞧着女儿迫不及待的模样,宋夫人哀叹一声:“好了,你们回去吧。” “谢岳母。” “谢母亲。” 两个晚辈同时行礼,齐绥主动去牵宋芩的手,宋芩低头,耳根子红了。 瞧着两人恩爱的模样,宋夫人也是高兴。 宋齐两府皆大欢喜,得到消息的晋王妃也是猛喝了一盏茶,算齐绥是个男人。 她询问道:“那个婢女可带去齐府了?” 四百九十八章牡丹花毒计 婢女是晋王妃选来的瘦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身子好、相貌好。 “王妃,带上了,但能不能用得上,还要看她的意思。”婢女小心解释。 人是带上了,万一宋芩林犯倔,不肯让瘦马去伺候齐世子,跟过去也没有用。 晋王妃笑了,“无妨,既然是瘦马,入府就看她的本事了。男人想要偷腥,女人是管不住的。” 瘦马本就妩媚动人,男人见过都会动心。 宋芩若是聪明的,用瘦马留住齐绥的心,后宅必然会安宁许多。 宋芩回府,日子便安静下来。 可二月里,太后身子不适,移驾行宫。 德太妃派人去修缮行宫,修缮一月,三月初之际,太后移驾,皇帝亲自送行。 母子二人坐在车内,杜太后哭红了眼睛,小皇帝耷拉着脑袋,无论太后说什么,他都没有开口。 杜太后说了一车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我才是你的母亲。” “你是我十月怀胎拼命生下的孩子!” 车驾停了下来,“陛下,城门已至,请您下车。” 小皇帝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抬头望向生母,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一年的帝王生活,让他快速成长。 他已然领略到了人的善恶! 德太妃是他的养母,对他用心,为他的将来筹谋。 虽说没有感情,但德太妃为他操心了。 而杜太后,虽说是他的生母,可所为,远远比不上养母。 眼见就要分别,皇帝不得不问:“母后,若天花让朕丢了性命,你可会后悔?” “亦或是说、您有没有想过天花会让朕死?天花并非普通风寒,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杜太后被问得哑口无言,凝视皇帝的容颜,“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听到这样的话,小皇帝挺直的脊背再度弯了下去,他没有言语,扶着车壁,缓缓走下去。 “皇帝……”杜太后急了,她想要跟着下车,可车门口的内侍拦住她。 她没有办法,掀开车帘去呼唤,“皇帝、皇帝,我才是你的母亲,我都是为了你。” 送行的萧清淮听后,抬起手,“让太后不要说了。” 女官吓得不轻,匆匆过去安抚太后,可三言两语如何能让人安心。 杜太后不听女官的吩咐,极力呼唤皇帝,想要皇帝回头。 “陛下、陛下、我才是你的生母呀……” 小皇帝头也不回地上了自己的龙辇,见他如此坚决,杜太后掩面痛哭。 她不明白,明明是她的儿子,心为何偏向外人!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若不趁机除去萧清淮,陛下将一辈子无法亲政。 到头来,他的儿子放弃她,亲手送她离开京城。 杜太后的哭声远去,传不进龙辇,小皇帝车马回头,萧清淮则代表皇帝送太后去行宫。 齐相与禁卫军护送皇帝回城。 萧清淮当日回不来,天色入黑后,温竹让人关了府门,早早地入睡。 此行一来一回,需要三、四日的时间,温竹劝说顾荃出门小心。 顾荃吃到了教训,出门不敢再带孩子,早上出门晚,黄昏便回来。 孩子已有四五月,咧嘴就会笑,知之一睁眼便往他那里跑,两人整日在一起。 温竹由着两人去,三月里,天气渐好,牡丹花开得娇艳,齐家让人送来两盆。 夏禾低头看着花,“可真好看,外面的花店送来的,可要放廊下?” “给夫人送过去,夫人喜欢。”温竹没在意,她怀孕后便不喜欢花花草草,尤其是香味浓郁的花。 夏禾却十分喜欢,低头抚摸花瓣,可很快,她觉得不对劲。 “王妃,这个花香味很重,牡丹花的香味一般,怎么会如此重?” 温竹这才抬头看过去,“府内有花匠,让他来看看。再让顾老大夫来一趟。” 花是送入府给她的,花味不对,自然是冲着她来的。 “奴婢这就去。”夏禾提起裙摆快走两步,吩咐婢女去请人。 她回头,又说道:“快将花挪到院子外面,别让王妃闻到了。” 婆子撸起袖口走近,两人一盆,慢慢地挪到院门外。 送到门外,花匠小跑过来,夏禾捂住口鼻,指着花:“你闻闻,花香是不是不对劲?” 花匠是老手,三十多岁,皮肤黢黑。 他顿下来,先检查花根,又摘了一片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 “花的味道不对劲,太香了,不像是牡丹的花香。” “是什么香味?”夏禾心中咯噔一下。 花匠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花香不对,去制香的铺子里找调香好手过来,或许她们会知道。” 眼看花匠都觉得有问题,夏禾意识到事情不对,按照花匠说的去请人来查。 花匠蹲在地上,半晌没有动,查看牡丹花。 顾老捻着胡须踱步过来,低头扫了眼牡丹花,“就这玩意儿?不对劲丢了就好,让我来干什么。” 夏禾眨了眨眼睛,小声解释:“齐家送来给我家王妃赏玩儿的。” “嗯?”顾老眯了眯眼睛,像是见到了疑难杂症的病人,眼里透着兴奋。 蛇打七寸,夏禾的话精准地扣住顾老的脉门。 老人家围着牡丹花转了两圈,捻捻胡须,开口说道:“去打些水来。” “去打,快。”夏禾招呼婆子去办。 一盆水送了过来。 顾老点头,“放在地上,将花连根拔了,放入水里浸泡。” “对了,泥巴别掉进去了,不然会坏事。” 夏禾撸起袖口,拔了牡丹花,根茎有些发黑,她小心地将抖泥土。 见她抖得不易,顾老提醒:“根茎都减了,只要露在外面的花叶即可。” 婢女匆匆去找剪子,配合夏禾剪断根茎。 廊下的温竹静静看着外面的一幕,她不能过去,便在远处看着。 院外的婢女将牡丹花浸入水,退到一侧等候顾老发话。 顾老蹲了下来,伸手挥动着水,水色并无多大的变化,但香味更为浓郁了。 “顾老,这是什么香?”夏禾嗅了嗅,可她闻不出来。 顾老凑到水盆前闻了闻,得意地笑了起来,“好香啊,不便宜呀。” 他伸手,夏禾立即搀扶他起来。 顾老站稳了脚,笑容满面,故意不说,“我呀,只跟你们王爷说!” 四百九十九章会让人小产 孤老神神秘秘,夏禾拿他没有办法,当即回屋去请王妃。 她刚转身,孤老急忙开口:“别进去,你们都别进去,沾过牡丹花的人都去洗澡,将自己洗干净后去见王妃。” 听到如此直白的话,夏禾脸色发白,险些站不住。 “这个花对王妃不好?” 顾老没说话,摸摸自己的胡子,抬头看向天际,“今儿的天不错,花开得好,人心就不好。” “顾老,您能不能说句实话?”夏竹急得跺脚。 她越急,顾老越从容,“愣着干什么,去找你们王爷,不然我可走了。” 夏禾被他这么一激,七魂没了六魂,招手喊来婢女,“去门房,让他们去找王爷。” “就说王妃不好了。”顾老不忘添油加醋。 夏禾这么一听,眼眶红了起来,只能再度跺脚。 任凭她如何跺脚,顾老始终不说话。眼看他这么神秘,夏禾去搬救兵。 秦殷匆匆赶到,瞧着满地狼藉,眼皮跟着跳了起来。 但她耐得住性子,低头扫了一圈,蹲下来,嗅了嗅水上的香味。 “牡丹花的香味何时这般浓郁,倒像是掩盖什么。” “夫人从宫里出来,看不出来?”顾老讥讽一句,再度朝上看向天,“热闹了,真热闹,后宅纷争不断,没想到不在一座府上还有这么热闹的事情。” 秦殷不用想就明白过来,夏禾哭了,她开口安抚:“哭什么,你家王妃好得很,花是外面送来的?” “是齐家一早送来的,说是新得了几盆精致的牡丹花,送来给王妃赏玩。” 听完夏禾的话,秦殷先开口:“只怕齐家又让人当枪使了,齐家如今是少夫人掌家。” 那位少夫人就是蠢货,没这个胆子、没这个心思做如此恶毒的事情。 秦殷叹了口气,与顾老说道:“宫里的把戏,皇后给我送了些。” 有段时间传她有孕,她懒得辩解,本就是空穴来风,时日一长自然就没了声儿。 皇后假模假样地给她送了两盆菊花,开得好看。 而那盆菊花被洒了能让人小产的药水。 摆在屋内,日日闻着,不利于肚子里的孩子成长。 但她压根就没有怀孕,当着皇后的面便让人搬进殿内,日日玩儿日日闻。 皇后盼了多日,她依旧生龙活虎! “顾老,您去休息,我来解决。”秦殷开口,“您呀,别掺和了。” “不行,我就要掺和。”顾老横眉冷对,“我发现的事情,凭什么让我偃旗息鼓,等王爷回来,我就要说,说这个药会让人小产,会让人终生不孕。” 闻言,秦殷无言以对,压低声音:“你这是故意,顾荃本是好孩子,您这样一闹,让齐家人怎么看她。” “看什么?”顾老翻了眼睛,“她不需要看顾家的脸色,等将来……” 顾老戛然而止,似乎想起要紧的事情,急忙改口:“我就掺和,我说两句话怎么了。” 秦殷十分从容,说了句公道话:“闻了几下,并不会让人小产。齐家此举,不大聪明,倒像是有人从中作梗。” “我管谁作梗,花丛哪里来的?”顾老指正,“齐家送的,那就跟齐家脱不了关系。” “齐家就是不要脸,耍手段。” 秦殷无言以对,由着他去说。 牡丹花送来两盆,一盆拆了,还有一盆,开得明艳动人。 秦殷静静看着牡丹花,眼神晦暗,她猜测花不是齐少夫人安排的,多半是有人给她送的。 齐夫人瞧见后觉得好看,好心送来王府。 众人等了半个时辰,萧清淮大步回府,他步履匆匆,衣摆摇曳,与他往日沉默的模样大不相同。 瞅见他走近,顾老拉着他的手,去一旁嘀咕。 不知他说了什么,萧清淮的脸色愈发难堪,而顾老嘴角扯了又扯,唯恐天下不乱。 嘀咕一番后,萧清淮缓步走到牡丹花跟前,低头看着,让人辨不清眼中神色。 “王爷,顾老言辞过甚,不必当真!”秦殷开口劝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算计他,他不会生气。 若是算计温竹,他可以将京城翻一翻。 秦殷刚说完,顾老便又插嘴,“夫人,话别说得这么武断,王妃本就吃了太多寒凉的药,怀孕不易,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大事呀。” 大事两字还有尾音,拖得极长,听得人心惊胆战。 秦殷没上当,夏禾却上当了,吓得当即哭了出来。 “王爷、王妃的身子本就不好,您都是知道的,齐家也清楚,他们还这么做,就是故意的。” “王爷,这回送花,下回指不定送碗堕胎药过来。”顾老见缝插针又说了一句。 秦殷忍无可忍,“顾老,您别说了。” 顾老睨了眼夏禾,鼓吹夏禾:“你也知道你家主子的身子,啧啧,幸好发现得早,若是闻一闻,搬进屋内待两日,啧啧啧,没啦……”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夏禾哭得尤为大声,其余几个小婢女跟着红了眼睛。 耳听哭声一片,秦殷想要开口安抚,萧清淮终于开口:“谁送来的?” 夏禾哭道:“齐家的管事,常来送东西。” “王爷,大局为重。”秦殷劝说,“背后必然有人在推动,若是闹起来,背后的人会逍遥得意。” 顾老却拆台:“是会得意,下回怎么办?这回是小心,可下回呢?” 秦殷扶额:“顾老,您别煽风点火了!” “哎呦,你让我说完,王爷……” 顾老没说完,萧清淮转身,面色沉沉如水,吓得顾老不敢再说了。 萧清淮望向卧房的方向,身形孤立,半晌不语。 众人不敢再说了,静静等着他的吩咐。 等了良久,萧清淮开口,声音如旧:“夏禾,将花带上,随我去一趟齐府。” “我也去。”顾老毛遂自荐,萧清淮回头看他,十分不解,他忙解释:“我是大夫,我可以证明花有问题。我可救了小皇帝,我的话,哪个大夫敢反驳?” 萧清淮点头:“您也去。” 秦殷去不得,眼睁睁看着萧清淮大步离开,顾老老迈,迈出去的步子也不比萧清淮短。 顾老,这是替顾荃出气,非要搅得齐家鸡犬不宁。 五百章有人故意害我 萧清淮鲜少登齐家的门,他下车后,门房的人连通禀都免了,直接迎他进门。 “王爷,我家夫人不便见客,我去找世子夫人。” “将你们相爷与世子都找回来。”萧清淮眉眼清冷,面上的冷意吓得齐家人都不敢随意说话。 来得最快的是齐二郎,他是庶出的,已入仕,领着闲差,平日里压根见不到摄政王。 “王爷。”齐二郎上前行礼,心险些跳出了嗓子眼,“您怎么过来了。” 萧清淮并不理会他,径直坐下来,反是顾老,扫视一眼,悠闲地开口:“齐二郎,莫要紧张。” “顾老太医……”齐二郎同样行礼,深深揖首,这一行礼,让顾老眯了眼睛。 顾老打量面前的郎君,眉眼与齐绥有几分相似,但齐绥风流,二郎君清正。 “你这相貌、不错。”他很满意,又打听道:“成亲了吗?” 齐二郎怔了怔,红着脸皮点头:“已定了亲事!” 这一点头让顾老冷了脸,剜了齐二郎一眼,跟着摄政王坐下来。 齐二郎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两人晾在原地。 接着是齐家的当家夫人宋芩,齐夫人摔倒后,腰一直不灵活,便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宋芩打理。 见宋芩进来,摄政王终于开口:“宋氏。” 闻他直呼其名,宋芩不觉抖了抖,屈膝行礼:“王爷。” “今日送去王府的牡丹尤为好,不知从哪里来的?”萧清淮语气沉沉,并无兴师问罪之意。 宋芩见这等架势,觉得要出事,忙解释道:“是齐府从外头买来的,我觉得不错,给各家都送了两盆,不仅送去王府,还给我表姐晋王府邸送了些。” 自从被接回来后,齐绥见他母亲身子不好,便主动将管家权给了她。 不仅给了管家权,甚至对她呵护备至,嘘寒问暖,处处维护她。 如今的她,在齐家做事格外顺畅,府内上下都听她的话。 宋芩脱胎换骨,答话时挺起腰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得到回答后,萧清淮说道:“将人找来,本王喜欢,想要买些送入宫里给陛下赏玩。”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前些时日,我去表姐府上,表姐推荐给我。我亲自去花店看了,确实不错,让人买了搬回府上。” 宋芩也是被说得不安,她隐隐觉得摄政王并非想要那些花。 萧清淮抬手,“宋芩,你将花店的人找来。” “好。”宋芩屈膝行礼,“您等我片刻。” 齐府上下如临大敌,萧清淮不语,坐在屋内的气势便压得人无法开口。 宋芩慌了,捏了捏手心,转身走出府,唤来心腹,耳语两句。 心腹当即出门去了。 同时,暗中的文成跟了上去。 心腹是坐车,文成则骑马,一路跟随。 马车在一处花店前停了下来,心腹下车,说了两句,店主欢欢喜喜地上了马车。 眼看齐府马车离开,文成没有急于跟随,而是派人跟随马车,自己下马,走进花店。 “郎君,买花?”店内伙计搓手迎上来。 文成点头,扫视一圈,“牡丹花都是你们自己栽种的,然后送去贵人府上?” “对,都是我们自己种的。”伙计笑容腼腆。 见他憨厚模样,文成从钱袋子里掏了些碎银子给他,“打听件事儿。” “您这太多了……”伙计不敢收。 文成抓住他的手,将银子塞到他的手里,“我问你,前几日你们可曾送过牡丹花去齐相府上?” 伙计捏着碎银,心里七上八下,“是送过一回。” “多少盆花。”文成追问。 伙计说道:“十盆,都是我亲自挪过去的,可是坏了?若是坏了,我们可以重新换一盆。” 文成品着伙计的话,思索道:“从花移出土里,到送去相府,路上可有什么事情?” “没有,我的眼睛没离开过花。不瞒您说,牡丹花精贵,模样好看才卖得好,万一路上有什么磕碰,府上是不会要的。” “说白了,就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万万不能磕碰。” 文成点头,“我知道了。”牡丹花进入齐府后才出了问题。 “你随我来。”文成开口。 赶回齐相府时,店主已跪在屋内,吓得浑身发抖。 见店里伙计赶来,他立即指着伙计,“是他送花的,我接了订单后,便让他送来的。” 文成代为回答:“王爷,问过了,牡丹花是他送来相府,问题出在进入相府后。” “王爷,属下提议将送出去的花都收回来,一一比对。” “收回来?”宋芩语气尖锐,“你是什么人,张口便让齐家去将花收回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齐家乃是高门,丢不起这人。” 文成抬头,望向宋芩,眼中动了杀意,道:“你们齐家丢不丢人,我不管,我只知道花有问题。” “你们的花险些让我家王妃受伤害!” 宋芩是后宅女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吓得后退一步,话都不敢说了。 “文成,带着名单,挨家收回来,若要问起来,便说是刑部办事。”萧清淮开口,看都不看宋芩,“速度快,多派几波人出去收。” 得到主子的吩咐,文成当即领着人出去了。 眼看王府的人进进出出,齐府的仆人吓得躲在角落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绥赶回来时,恰好遇到文成出去,他将人拦住。 文成看他一眼,三言两语将话说清楚。 “让人小产……”齐绥险些晕了过去,“花是齐家送出去的?” 文成点头。 齐绥撇开他,拔腿往府内跑。 他刚走进去,宋芩朝他扑了过去,“绥郎,我好害怕!” 她哭成声,扑到齐绥的怀里,引得顾老抬头看过去,一旁的萧清淮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顾老,为老不尊可不好。” 顾老听后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看齐绥,倒是萧清淮定定看着两人。 齐绥面露不耐,轻轻安抚两句,旋即走到王爷面前,“王爷,此事有误会,您给我时间,我给您答复。” “不必,本王自己查,坐下便是。”萧清淮并没有给他颜面,事关温竹,不查到底,他绝对不会罢休! 齐绥被安排到一侧坐下来,齐相紧赶慢赶地赶了回来。 他一回家就瞧见摄政王坐在他的主位上,心中咯噔一下,“王爷,您怎么来了?” 萧清淮淡淡道:“齐相,我与府上并无恩怨,府上却送有毒的牡丹花给内子,是何意思?” “有毒?”齐相浑身都僵了,猛地回头看向宋芩,“怎么回事?” 宋芩拼命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毒,肯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五百零一章害她做什么 宋芩的哭诉过于苍白,在场的人无一信她。 “王爷,我与王妃并无冤仇,为何要用这等卑劣的伎俩害她。” 萧清淮难得露出怒色,定定地看着宋芩:“为何要害她,是你自己的事情,本王不会去猜想你的心思,但牡丹花是你齐府的人送去王府。” “本王要来理由,你却让本王猜你害人的心思?” “王爷,内子并非此意。”齐绥出声辩解,“此事定有人背后作祟。” 说完,他看向宋芩,轻轻摇首,示意她别开口。 宋芩一味自辨,想要将自己摘清,可眼下无论说什么,王爷都不会信。 王爷惯来只信证据! 僵持之际,婢女婆子扶着齐夫人走进来。 齐夫人腰伤未愈,闻声撑着身子过来,宋芩见到她又哭了,“母亲,我当真是无辜的。” 听她哭声,萧清淮已然不耐烦,冷了声音:“世子夫人,你若是无辜,本王岂不是无理取闹。” 宋芩脸色煞白,泪水落在脸颊上,哭都不敢哭了。 齐绥无言,上前拉着她的手,后退一步,“不要再说了。” “可我就是无辜的!”宋芩不满,自己好心给王府送花,没得到回报,竟还没赖上毒害王妃的罪名。 难道自己不该辩解? 齐绥听着她的声音,耐心几乎要耗尽了,“闭嘴。” 宋芩蓦然抽回自己的手,背过身子不去看他。 他二人是夫妻,大难临头,齐绥竟一句话都不肯帮她说,分明就是盼着她死! 众人不语,外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一盆盆牡丹花被送了回来,挨个摆开,顾老背着手走过去,招呼夏禾过来,“闻一闻。” 夏禾凑上前,鼻尖微动,嗅了嗅,“顾老,奴婢觉得与我们府上的不一样。” “嗯,确实不一样。”顾老嗤笑一声,“有意思。” 说完,他又看向萧清淮:“王爷,就是冲你家来的。” “顾老!”齐相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话可不能这么说,许是弄错了。” 顾老唯恐天下不乱,拢着袖口继续问:“错了?那原本送给谁的?” “话不能这么说。”齐相瞎些被他带进阴沟里。 日落黄昏时,其余六盆牡丹都被找了回来。 书剑回来解释:“还有两盆牡丹送去晋王府上,晋王妃说她要亲自过来。” 听到‘晋王妃’三字,齐绥的眼里闪过厌恶,但他没有立即发作,而是退后一步,趁着无人注意就退了出去。 退到廊下,他提起衣摆,匆匆跑出去。 赶到府门口,恰见晋王妃下车,身后的仆人抱着两盆牡丹花。 齐绥笑着走过去,朝晋王妃行礼:“表姐来了,叨扰于你,实在是抱歉。” 他抬手,“愣着干什么,没有眼力见,岂可让表姐的人如此劳累。” 齐绥的小厮也是聪明,一点就通,冲过去,当即抢过牡丹花。 晋王妃还没开口,牡丹花便没了。 若因为这些小事便动怒,实在是过于小气。晋王妃笑吟吟地开口:“妹夫客气了,我听闻牡丹花出了事情,特地来看看。” “没什么大事,花匠修剪时出了问题,不得不要回来,叨扰表姐了。”齐绥客气地行礼,“时辰不早,不便留表姐用晚膳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打得晋王妃措手不及。 晋王妃追了两步,“妹夫,出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齐绥头也不回,大步进门,不忘吩咐道:“关门。” 轰隆一声,府门就这么关上了,将晋王妃等人拒之门外。 晋王妃的脸色挂不住了,竟然不让她进去! 齐绥如此谨慎,必然是牡丹花出事了! 齐府的门关上了,连最后的脸面都没顾及,可见事态严重。 晋王妃抿了抿唇角,压制嘴角的弧度,轻轻叹了口气,相府与摄政王府之间的合作分崩解析,对晋王府大大有利。 “派人盯着相府各门,有消息来报。” 晋王妃笑着回府去了。 而齐府内,找回来的八盆牡丹花挨个摆在一起。 顾老查验一遍,从头闻一遍,目光狐疑,接着摇首,“没有问题。” 听他说完,宋芩迫不及待地开口:“会不会送入王府后才出的问题?” “世子夫人,您说的绝无可能。”夏禾出言辩驳,“您的人送进府便送到我家王妃面前,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么点时间能做什么?” 宋芩噎住了,剜了夏禾一眼,默不作声。 反是齐绥开口,“彻查府内,从花匠入府开始算,将府内伺候花草的仆人都找来。” “挨个查,我就不信查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管事接了话,让人去找花匠,又将解除牡丹花的人都找来。 齐夫人腰疼作祟,努力维持着主母仪态,询问道:“牡丹哪日进府,哪日送出府的?” “前日进府,昨日挨个去送,王府的是今日送出去的。”管事解释。 齐夫人听后,扫了宋芩一眼,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摄政王尊贵,既然送牡丹花,就该先他的府上,岂可将他排至最后,岂不是故意打他的脸! 闻言,齐夫人耐着性子,继续问:“前日进府后,摆在哪里,由谁看管?” 管事回答:“回夫人,入府后当即送回花房,由花匠伺候。” 府内的花匠被推了出来,不等夫人开口便跪了下来,“夫人,小的什么都没做,照常伺候呀。” 齐绥下意识开口:“花送入花房后,谁去过花房取花?亦或是吩咐你做事?” “有,世子夫人身边的婢女来过,是个脸生的,听说刚入府。”花匠脱口而出,“她说了一堆吩咐,抱走两盆牡丹花,隔日又给送了回来,说是搬错了。” “那日花刚入府,事情多,小的没在意,如今您问,小的想起来,牡丹花被抱走过。” 花匠说完,众人的目光落在宋芩身上。 宋芩吓得魂飞魄散,抓住齐绥的袖口,声音尖锐:“我没有、我没有让人去取牡丹花。” “我既然想着送人,断断不会让人去取,你们相信我,我怎么会去害王妃。” “她肚子的孩子与我没有关系,我、害她做什么!” 五百零二章齐家的瘦马 宋芩哭了半晌,说了一通话,无人在意。 萧清淮望向齐夫人:“让那名婢女过来,去搜查那名婢女的住处,另外查询来历。” 说完,齐夫人唤来管事,“按照王爷说的去办。” 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婢女被拖了进来,丢在地上。 众人看过去,只一眼,都愣在了原地。 地上侧躺的婢女柔若无骨,眉眼精致,衣裳包裹下的身材凹凸有致,胸口饱满,腰肢纤细。 萧清淮笑了,转头看向齐绥:“这就是你府上的婢女?” 比起他的警觉,齐绥眼睛刺疼不说,脸皮发麻。 齐绥忍无可忍地转头看向宋芩:“她是你的陪嫁婢女?” 宋芩张了张嘴,“不、不是的……”她是表姐给她的瘦马。 本想着齐绥往外跑,她便将瘦马给了他。 但自己回府这些时日,齐绥敬重她不说,甚至温柔极了,处处维护她。 既然齐绥的心在她的身上,那这个瘦马就没了用处。 她便将瘦马挪到西边的屋子,拨了婢女伺候,等将来再说。 但万万没想到,瘦马竟然给她惹事了。 她拼命摇头,眼泪落了下来,可说不出一句话。 齐绥惊怒,“你说句话,她是你的陪嫁婢女?” “不是,她、她是……”宋芩吓得不轻,她不敢说,地上的婢女爬起来,姿态柔弱,我见犹怜。 “奴婢轻书,见过相爷、夫人,王爷。” 轻书的声音柔得像一缕烟,袅袅地散在厅内,听着倒是乖顺,可她抬眸时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东西。 她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姿态放得极低,却不显慌乱,反而有种见惯了场面的从容。 “宋氏。”齐相开口,”你说清楚,她究竟是谁?既不是你的陪嫁婢女,为何带进相府?” 齐相开口,宋芩不敢继续隐瞒,糊涂道:“她、她是瘦马。” 闻言,齐绥睁大了眼睛,一旁的文成噗嗤笑了出来。 堂堂相府竟然还有瘦马! 真有意思! 甚至让一个瘦马搅得天翻地覆。 轻书却大胆抬头,看向摄政王萧清淮,眼神露骨,眉梢扬起。 她没有言语,一颦一笑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宋芩将她藏起来,她便自己露出来,若不然,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萧清淮扫她一眼,“你带走了牡丹花?” “回王爷,奴婢带走了牡丹花,但隔日便还了回去。”轻书面露羞涩。 话音落地,管事从外面匆匆跑进来,“王爷,查清了。” “询问了车夫,车夫说送牡丹的时候,车轮坏了,找人来修车。他们当时将牡丹搬下马车,暂时放在路边。” “等车修完后,牡丹便不见了,他们不敢惊动主子,匆匆买了两盆,借以糊弄差事。” 等管事说完,屋内陷入寂静中。 宋芩再度哭了出来,“我说过我什么都没有做。” 萧清淮不好糊弄,“花盆也是一样的?” 管事说:“让车夫来回答。” 他转过身子,招呼门外的人,“进来。” 两名车夫闻声走进,穿着粗布,进门后就跪了下来。 胆子大的车夫开口:“车轮坏了,我们当时修不好,小管事让我们将花搬下来,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等我们回头的时候,花不见了……” “小的们吓坏了,小管事说去买两盆,我们三人凑了钱,特地寻了与之前相似的花盆,迅速送去了摄政王府。” 话说到这里,齐家人喘了口气,并非是齐府害人,而是车夫买错了花。 萧清淮看向文成,“跟着去看看。” “属下这就过去。”文成站出来,走过去,揪住车夫的领口就走,“快些,休要耽误主子。” 见三人离开,宋芩哭得抬不起头,“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们都不信我……” 她十分委屈,操持家务多日,没想到,齐府没一人将她当做自家人。出事就来质问她,丝毫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宋芩哭得眼睛红肿,齐绥站在原地不动,一抬头,摄政王朝他看了过来。 眼中的冷意让齐绥不得不上前,抬手抱着宋芩,“好了,是我的错,不该不信你。” 听到齐绥如此温柔的声音,顾老起身就走! “书剑,先送顾老会府。”萧清淮从容地吩咐下属。 顾老年岁大,脚步利索,书剑追出门,他已走出一段路。 “顾老、您等我。”书剑几乎跑过去,生怕自己慢了一息,顾老气得自己走回王府。 顾老一面走一面哼,“跟着我干什么,别跟着我,跟着你主子!” “见你们就来气,别碍事。” “顾老,您上车,我送您回去。”书剑愁死了,“您别不搭理我,您瞧,天都黑了,走得走动什么时候。” 顾老听后,顿了下来,转头就爬上马车。 书剑拍着胸口,大的难伺候,老的也不好伺候! 谁想到顾老回府就去找王妃告状。 “你不晓得,齐家有个瘦马,被带了出来,衣裳单薄,眼神露骨,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你家王爷。” “王妃,你不晓得,你家王爷都没生气,反而看着瘦马。” “两人眼神呦……” 一旁的书剑听得眼皮发跳,急忙要辩解,顾老却不给他机会,“王妃,你怕是不知道什么是瘦马?” 温竹听后怔了怔,“齐府怎么会有瘦马?” “给齐绥准备的,多半没用上,转头就来勾搭王爷。”顾老破罐子破摔,一股脑都说了出来,“王妃,你得注意些,要不然下回王爷就将瘦马带回来。” “你如今身子不便,男人常常就在这个时候把握不住。” “顾老!” 书剑急得险些团团转,“王爷并非您说的这般不堪。” 顾老暼他一眼,“你对天发誓,王爷没有看那个瘦马?” 书剑答不上来了,是看了,看了好几眼! 眼看他说不出来,顾老哼哼唧唧,“罢了,我做回好人,竟然惹你们恼恨。” “不说、不说,等旁人将那瘦马送进门,你们就晓得老头子没说错了。” 顾老摆手走了,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痛心模样。 他就这么走了,伺候的秋穗吓得不轻,转头看向王妃:“主子,难道王爷要纳妾了?” 五百零三章将瘦马带回府 顾老这么一搅和,府内的人都知道王爷要纳妾。 秋穗没跟过去,顾老说得有鼻子有眼,三言两语就信了他的话! 她彷徨不安,胆子都被吓没了,屋内来回走了两圈,惹得温竹侧眸。 “你信了?” “王妃,您不信吗?”秋穗脸色都是白的,她跟着主子多年,清楚地看着陆卿言翻脸不认人。 温姝刚回来时说得好听,不会理会。 转头就要娶平妻。 男人不可靠。 温竹捧了本书看,留了一只耳朵给秋穗:“不如我们打赌,赌你一年月钱。” 秋穗被她心平气和的态度迷得不知所措:“如何赌?” “王爷若纳妾,我赔你一年月钱。” “若是假的,你这一年的月钱便是我的,可好?” 秋穗愣住了,极力思考,“奴婢觉得不妥。一年月钱于您而言,不算什么。于奴婢而言,就是大事。” “看来不好骗呀。”温竹被逗笑了,“那就这样,一百两,我赢了,你一年月钱。我输了,一百两是你的。” 秋穗皱眉,“不赌,赌赢了对奴婢没有好处,奴婢宁愿自己赌输了。” 赌输了,没钱! 赌赢了,王爷纳妾,日后她们的日子不好过! 温竹笑了,扫了一眼天色,“好了,让人准备晚膳,我饿了。” 秋穗耷拉着脑袋出去办事了。 萧清淮回来的晚,文成领着车夫去了当时的花店,没想到,已人去楼空了。 文成闯门进去,屋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是这里,这里摆了许多花……”车夫吓得腿软跪了下来,几乎是魂不附体,“怎么会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文成无功而返,将事情说了一遍。 齐相怒而拍桌,“必然是有人算计齐家,想要离间你我二府。” “车子为何坏了,好端端的车就这么坏了?”萧清淮跟着起身,“齐相治下严谨,想必,会给我合理的解释。” 萧清淮没有再等,领着人大步离开。 齐家的人瘫坐下来,尤其是齐夫人,腰痛作祟,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向宋芩,自从摘清自己后,宋芩的脸色便好了许多,大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宋芩摘清了,但齐家没有摘清! 宋芩竟然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齐夫人心中失望透了,但她不能乱,无力地吩咐儿子:“世子,你去查清楚,该办就办,务必给王府交代。道歉二字都说累了,唯有期盼王妃莫要怨恨我们。” “为何要恨我们,我们又没要害她。”宋芩语气轻快多了,辩驳道:“王妃若是聪明人,知道是旁人陷害,自然不会怨怪我们。” 她说完,齐家所有人都跟着起身走了,齐绥去扶着母亲。 宋芩动了动嘴,目送旁人离开,她的目光落在轻书身上。 轻书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女子,温柔间,眼神如同星辰流转,让人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她一眼。 连自己这个女人都忍不住,遑论见过她的男人。 宋芩厌恶她,又想留下她,万一将来齐绥被外面的花花草草迷了心,好歹还有轻书可以给她扳回一局。 但她不希望齐绥喜欢轻书,哪个女人愿意将自己的男人推出去,让其他女人爬上他的床! 宋芩没想到牡丹花的事,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轻书身上。 “回去。”宋芩吩咐轻书,“没有我的吩咐,不允许出房门。” 轻书轻轻一颤,提起裙摆,慢慢站起来。 屋内只有两人,宋芩眼中的纠结让轻书看得清清楚楚。 轻书面上浮现温柔的笑容,“世子夫人不喜我,不如将我送出去,日后我便是您得力的探子,您不喜欢吗?” “你想去摄政王府?”宋芩听出轻书的意思,方才轻书一个劲地对摄政王卖风流,图的不就是想要被带回去。 瘦马图的便是男人的宠爱,用宠爱稳固自己的地位,给自己后半生找个安居之所。 轻书笑了,“世子夫人愿意给奴婢机会吗?” 宋芩却说:“我也想,但你觉得摄政王会看上你?” 瘦马愚蠢,只会异想天开。 摄政王是什么人,是小皇帝的堂兄,不好女色,岂会堂而皇之地将一低贱的瘦马带回府。 尤其是摄政王妃如今有孕,再过几月便将临盆,摄政王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她的脸。 提及温竹,宋芩不觉羡慕,乡野长大的侯府庶女,先嫁国公府世子,和离后二嫁权臣。 谁曾想权臣竟然是皇家子嗣,摇身一变,又变成了摄政王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宋芩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不甘与嫉妒。 轻书揣摩她的心思,语气温柔:“世子夫人若能助奴家,奴家自然感激不尽,日后您有难处,奴家也能帮得上。” “您瞧现在,奴家什么都帮不到您!” 宋芩不语,她在极力思考轻书的话,她确实需要帮助。 因为顾荃的缘故,她与摄政王妃为敌。 但她心里清楚,与之为敌,对自己没有好处。 若轻书能在摄政王面前得脸,自己的处境也会好过些。 宋芩心里打定主意,面上依旧哀愁:“就算我想帮你也帮不到,摄政王不近女色,就算你脱光了躺在他的面前,他依旧不会多看你一眼。” “只要世子夫人愿意帮奴家,奴家便可以进入王府。”轻书语气坚定,“奴家最不怕的便是王爷这种不近女色的男人。” 好色的男人见到她,一眼就喜欢,很快就会忘了她。 但摄政王这样的男人,心思坚定,喜欢就不会放弃,至少可以给她几年安定的生活。 宋芩点头,“我回头替你打听王爷的动向便是。” 两人达成盟约,不知情的萧清淮回到王府。 不想,人已经睡下了,榻前一盏孤灯,晦暗不明。 萧清淮不好打扰她,索性去了书房睡。 温竹醒得晚,等她醒来,萧清淮早就走了。 可这日天还没黑,萧清淮便回来。 温竹正给知之读书,萧清淮掀开帘子走进来,她有些诧异。 萧清淮大步走近,扫了眼知之,拍拍她的脑袋:“出去玩。” 知之求之不得,闻言就从坐榻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见他如此慎重,温竹想起昨日顾老的话。 “王妃,你得注意些,要不然下回王爷就将瘦马带回来。” 五百零四章被她勾了去 温竹放下书,静静等待萧清淮的后话。 萧清淮如同往常一般挨着她坐下来,伸手抱住她,鼻尖都是她身上的香味。 这一刻,他尤为满足。 温竹没有动,由着他抱着,两个呼吸后,温竹先开口:“顾老说你在齐府看上一个瘦马。” 闻言,萧清淮抱着温竹的手微微收紧,压到了小腹。 “你压疼我了。”温竹皱眉,推开他的手,“若是喜欢,那便带回来。” “顾老是在报复我。”萧清淮紧急避险,掰过温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何谓看上,那是齐绥的后院,与我有什么关系?” “顾老当真是唯恐后宅不乱,旁人是添油加醋,他这是颠倒黑白。” “昨日齐绥安慰宋芩,他心里不舒服,连带我都记恨上了。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萧清淮是真急了,难得说出这么多话,一句接着一句,唯恐温竹多想。 温竹没有动,甚至定定看着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信他的说法。 “不信我?”萧清淮蹙眉,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你怎能不信我。” 温竹推开他的手,坐正身子,不再看他,“顾老说得神乎其神,说你喜欢瘦马,下回就会将瘦马带回府。” 闻言,萧清淮犹如天塌了。 顾老是觉得他太舒服了,竟在温竹面前挑拨是非。 “你信他?不信我?” “那是顾老,是你的救命恩人,岂会冤枉你。”温竹也有话说,低头看着桌上的书,“你若喜欢……” “不喜欢。”萧清淮走过去,将榻上中间的方桌挪开,自己迫不及待地挨着她坐下来。 他努力解释:“唯有顾老敢冤枉我。” 温竹低头,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颚,未经思索便吻上她的唇。 温竹被他吻得猝不及防,身子微微后仰,却被萧清淮扣住了腰,不让她退开。 他的吻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在用这个吻证明自己。 松开时,温竹脸皮发红,稍稍抬头便可见萧清淮自己先红了耳根。 “休要听他胡言。”萧清淮辩驳。 温竹抿唇笑了,方才不过是逗他,没想到,他却这般着急。 “好,信你。”温竹见好就收。 简单三字如同天籁,萧清淮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将顾老记住了。 他缓下来,说道:“昨日那些花并非出自齐家,而是车夫送花时,花被偷,车夫三人凑了钱,去买了两盆相似的牡丹花。” “花怎么会被偷,被偷的地方恰好有花店?” 温竹几乎没多想就说出问题,萧清淮点头:“齐家有内应,不过这是齐家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日后防着些齐家。” 温竹本不好理会齐家的事情,但齐家近来接连出事,先是齐夫人摔了,初六宴席丢人,如今又是牡丹花有毒。 一而再、再而三,偌大的齐府像是纸糊的,经不起风吹雨打。 “齐家似乎……”她欲言又止,抬头看向萧清淮。 她这一眼,萧清淮便明白她的意思,“那是因为娶了宋芩。” “如今的齐家是宋芩当家。” “你怎么说话如此难听。”温竹看他,拿手戳戳他的心口:“王爷,成亲是好事,添人加口,两家联姻。” 萧清淮惯来如此,嘴巴毒,他拂开温竹的手,反握住其手腕,语气冷冷:“你想想,若没有成亲,齐绥岂会这般被动?” “人家都将手伸到齐家了。” 温竹不语,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没法辩驳,只好开口:“饿了吗?我让人去摆晚膳。” 吩咐过后,没等到晚膳送来,萧清淮被请走了。 温竹依旧一人用晚膳。 齐家来赔礼,齐夫人没出门,齐绥领着夫人宋芩一道过来。 宋芩一袭红色春衫,模样水灵,她才十七岁,比温竹年轻几岁,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鲜活气。 “王妃,牡丹花一事是齐府御下不严,让人钻了空子。今日我与世子一道过来给您赔礼,还望您见谅。” 温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齐绥一眼。 齐绥眼下乌青,像是没睡好,眉眼不展。 温竹对宋芩无心,寒暄道:“牡丹花的事,王爷已经同我说过了。既然是有人在你们府上动了手脚,那怪不得你们,不必亲自跑一趟。” 闻言,宋芩也放心,她就知道王府不会在意。 下面的人办错事,齐家也查清楚,赔礼道歉,聪明的人不会揪着不放。 说了两句话,宋芩起身走了,齐绥抬袖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一旁的夏禾小心开口:“王妃,奴婢觉得齐世子似乎变了一个人,抑郁不振,偏偏世子夫人像是开心不已。” “昨日奴婢去了齐府,齐夫人腰疼未愈,如今齐家是世子夫人当家,可威风了。” “她威风,你不高兴?”温竹听出夏禾的话音。 夏禾凑到主子面前,低声说:“奴婢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齐世子变了,以前的齐世子开明疏朗,说话都笑着笑容。” “您瞧方才,默不作声,像是霜打的茄子。” 秋穗却说:“夏禾姐姐,你少操心齐家的事,您方才没瞧见那位世子夫人道歉都是趾高气扬的,不知道她在张狂什么。” 夏禾回头看她:“她父亲领兵,公爹是相爷,丈夫争气,能不张狂吗?” “张狂有什么用,她自己都没脑子。”秋穗反驳,“我听说她还给齐世子准备了瘦马。” 夏禾被提醒了,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个瘦马、长得可真好看,看人的时候,眼睛就像会说话。” “那是给齐世子准备的!” 秋穗张了张嘴,觉得荒唐,“那齐世子会收下她吗?” “不过,昨日那个瘦马没看齐世子,反而盯着王爷。”夏禾声音越说越小,那样的眼神,太过露骨。 她就站在王爷身侧,觉得那样的女人妩媚、美丽。 温竹听后,不由好奇:“从哪里来的?宋夫人断然不会给女儿准备如此大的阻碍。” 夏禾打起精神,为难道:“不如去查一查?奴婢担心,王爷会被她勾了去。” 五百零五章带她回府 温竹听后,静默不语。 瘦马是从哪里来的? 宋芩刚成亲不久,宋夫人为何要急急准备瘦马给女婿齐绥? 见王妃不说话,夏禾揣摩道:“王妃,王爷不会分心给那个瘦马,且奴婢觉得王爷无心于此。” 小皇帝年幼,王爷摄政,每日里官署宫里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时间去想这些瘦马肥马的事情。 “那日,瘦马眼神露骨,但王爷并未在意!” “夏禾,去请齐世子过来,悄悄地请,莫要惊动齐家的人。” 温竹回过神来,挑眉看向忧心忡忡的夏禾。 夏禾愣了一瞬,“王妃,您这插手齐世子的后宅事情,万一被世子夫人知道,会不会……” “我请齐世子过来商议江南绣坊的事情。”温竹言笑晏晏,“我与他合作,私下见面,并无不妥之处。” 夏禾粲然笑了:“您说的也是,奴婢这就去办。” 齐绥性子急,办事果断,下衙便过来了,不忘带了三只金锁。 三个匣子摆在温竹面前。 温竹看着面前三只一字排开的锦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齐绥坐在对面,刚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见她在笑,自己也笑了:“笑什么?给孩子打几把金锁,讨个吉利。” 温竹伸手打开第一只匣子,里头躺着一把小巧的如意锁,分量十足,纹样精致。 “怕顾荃不收,索性就一道送了?”温竹被逗笑了,莹白的指尖抚摸精致的纹路,“好看,顾荃会喜欢的。” 齐绥难得没有调侃,羞涩地揉着脸颊。 “既然如此,我都收了。”温竹回答道,不忘说:“王爷看上你府上的那个瘦马了。” “谁?”齐绥闻声跳了起来,险些吓得叫出声,“大东家,您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温竹含笑,“既然他喜欢,你送来府上,岂不是皆大欢喜,还是说你喜欢,想要自己留着享用?” “不不不,您这是给我解决了大难题。”齐绥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如今他捧着宋芩,说不得骂不得,至于瘦马,宋芩不提,他也不会说。 但人在齐府,指不定他酒醉时便会送到他的床上! 吓得他现在回家连酒都不敢碰,外面喝醉了宁愿去客栈休息。 温竹听后笑了起来,齐绥闹了红脸,“给你、给你,不过,大东家,你别惹火上身。你这府内的人可是很多……” “谁说我要接她回王府。”温竹打断齐绥的话,“我温家有处宅子,你就说是王爷给她安排的,到时候我会派文成去将人接过去。” 齐绥颔首,转而一想,好像不对劲。 他下意识看向王妃:“大东家,你是觉得此人有问题?” “有吗?”温竹笑了,淡淡道:“是王爷多看她两眼,是她美丽、是她年轻,我不过是让王爷高兴些罢了。” 齐绥听后脊背生寒,他笃定此事与王爷无关! 是王妃一人的意思。 “罢了,明日让文成过去接。”齐绥站直了身子,“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齐绥行礼离开,温竹跟着起身回房。 夏禾上前搀扶她回去,同样不安:“您这样做,王爷会不高兴的。” “我自己告诉他。” 温竹回到卧房时,萧清淮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下的坐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膝上搭着一件薄毯,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公文上,“江南绣坊有消息了?” 温竹走过去在他坐下,夏禾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温竹伸手,将烛火拨亮了些,然后侧过身,看着萧清淮的侧脸。 灯影在他眉骨处落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神色有些暗淡。 “我替你将那个瘦马收了!” “哪个?”萧清淮眼皮发跳,觉得她意有所指,下意识揉了揉眼皮。 “还能是哪个?”温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就是你多看了两眼的那个。” 萧清淮揉眼皮的手顿住了,他放下手,转过头来正对着她,面上那点困倦和漫不经心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温竹,确认她不是在说笑,眉头缓缓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多看过她两眼?” 又是谁在乱嚼舌根! 萧清淮只当她在开玩笑,轻轻抬手抚摸她的额头,她轻轻蹭蹭他的掌心,“我觉得那个瘦马是晋王送来的。” “顾老说瘦马盯上了你,我觉得就是冲你来的,不如请君入瓮。” “寻一处宅子养着,你得空过去看看,如何?” 萧清淮的手停在她额前,指尖微微一顿。 “请君入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倒是会挑词。” 接着唇边溢出一抹轻笑,他收回自己的手,起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子,温竹当即抬头看他。 可他走回来,拿起桌上的文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爷?”温竹开口,试图留下他。 可是已经晚了,萧清淮迈过门槛,就这么离开。 温竹抿唇,低叹一声,他生气了。 但她知道,那日说不定就是为萧清淮准备的,就连这出牡丹花毒计也是为瘦马而设。 萧清淮一夜未归,次日天不亮便入宫去了。 而文成听从吩咐,前往齐家接人。 宋芩亲自送了轻书出门,轻书戴着一顶帏帽,朝着她盈盈下拜,“谢世子夫人栽培。” “罢了,我也不过是引荐罢了,是你自己有能耐。”宋芩摆手,语气轻和,说道:“既然你要跟随贵人,我也不拦着,日后多惦记我们才是。” “夫人的话,奴家记住了。”轻书转身,姿态柔弱,一步一行都透着柔美感。 走到文成面前时,文成多看一眼,香气萦绕,勾得他心口发热。 他捂住鼻子后退一步,低头说道:“您先上车。” “有劳侍卫了。”轻书轻声答谢,伸出手,婢女搀扶她上车。 车门关上后,文成驾车,吆喝声远去。 门口的宋芩长长地喘了口气,嘴角露出嗤笑,“我还以为摄政王如何钟情,没想到这么快就给瘦马勾了魂去。” 还不如齐绥! 自从齐绥知道轻书后,一个字都不提。 果然,传言都是假,好男人都藏在府内,怎么会流传出去! “走了,回去。”宋芩解决心头大患,步履轻快。 轻书被送去王府一事,宋芩特地去晋王妃告诉表姐一声。 她嗤笑道:“世子没看上,摄政王看上了,表姐,可笑死我了。” 五百零六章让摄政王的孩子成为别人的种 晋王妃听后,唇角弯了弯,很快便又平整。 她亲昵地握着表妹的手,“那是给你准备的,瘦马听话,红袖添香,被灌了药,生不出孩子,可比外面的女人听话。” 提及外面的女人,宋芩脸色冷了下来,道:“提及此事,我就不高兴,那个孩子始终是齐绥的,万一他哪天昏了头要将人带回来,认祖归宗,我该怎么办?” “怕什么,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齐相自然看不上外面的。”晋王妃含笑劝说,“不过顾荃倒是个麻烦。” “其实,顾荃不算麻烦,麻烦是那位主子。” 宋芩也不是傻子,她自然明白表姐的话。 她叹气道:“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摄政王妃。” “是呀,是摄政王妃,若是摄政王舍弃了她,你说她还有什么用呢?”晋王弯唇笑了,声音淡淡,惊不起涟漪。 宋芩没有答话,晋王妃再接再厉,试探道:“你说将来若是齐绥将那个顾大夫娶回平妻,你怎么办?” “记得陆卿言吗?他就是想要姨姐为平妻,曾经的陆少夫人不肯,闹了和离。和离后,陆卿言娶了姨姐。” 话戳中到重点,宋芩眼皮一颤,脸色变了。 “哎呦,你怎么慌了,我不过是与你闲话家常罢了。”晋王妃笑着拍拍她的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只拿陆卿言谈心,你放心,齐绥可不是那等人。” 宋芩的脸色却没能立刻缓过来。 晋王妃的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口上,拔出来不见血,却留下一片隐隐的酸胀。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晋王妃握着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半晌才挤出一句:“表姐,你今日怎么总说这些吓人的话。” “只是你说摄政王,我便想起他们的事情,毕竟顾荃背后可是有温氏撑腰。你说将来要是娶平妻,你能怎么办?” “表妹,你爹远在边城,鞭长莫及,你该怎么办呀。” 晋王妃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我为你着想的模样,看得宋芩心头发慌。 “表姐,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等那位失宠,不过,我倒有好个好办法。”晋王捏着她的手腕,“放心,不让你杀人也不放火。” 宋芩茫然地看着她,她贴近她的耳边,“表妹,都是一家人,我们自幼亲近,我必然盼着你好。” 见表姐一脸神秘,宋芩心动了。 眼下齐绥将她当做珍宝,要什么给什么,事事听从她的话。 甚至齐家家大业大,账面上的银子是宋家的数倍,齐绥更是出手便是珍品! 这样的夫君,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表姐,你说,我听着呢。” 晋王妃点头,喜道:“别那么正经,摄政王妃去年冬日便有孕,最多七八月里就要生了。” 这一回,她要让摄政王盼了多年的孩子成为外人的种! 让摄政王对温氏女的感情一点点消散,甚至后悔迎娶她。 宋芩听后点头,晋王妃凑到她的耳边低语。宋芩的脸色变了,但很快露出笑容。 当晚,温竹早早入睡,萧清淮从外面归来。 他还没回来,她便已经入睡了,甚至都不肯解释昨晚的事情。 他低头看向里侧的温竹,背着对着外面,背影与往日一般。 烛火摇曳,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可以猜出她睡得很香。 萧清淮转身去梳洗,回来时,周身湿漉漉,就连发梢都是湿透的。 他俯身坐下来,用帕子慢慢地擦拭头发,动静不大,床上的人也没有醒。 擦拭干后,他挨着温竹躺下来,伸手揽住温竹的腰身,温竹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对方靠近,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角。 温竹被他吻得猝不及防,睡意散了大半。 他的唇带着浴后微凉的水汽,贴在她唇角时还有些湿润,可力道却温柔得很。 温竹推开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迷糊地回应:“回来了。” “小竹。”萧清淮低头看着她,眸色映着她的容颜,“我回来了。” 温竹翻身睡过去了,自有孕后,她便嗜睡,夜晚睡得也好。 顾老给她的安胎药里有助眠的药物,睡得好,吃得香,身子才会好。 眼看她睡了过去,萧清淮掀开被子,径直离开。 门口的婢女被惊醒,忙从地上的被褥里爬起来,“王爷,可是要水?” 话还没说完,王爷身形远去,莫说回话,连脚步都没有停。 王爷半夜去了书房,温竹是次日才知道的,她揉了揉眉头,知道他因为瘦马的事情生气。 温竹抿了口粥,唤来文成,拿起桌上一块肉饼,递过去给他。 “谢谢王妃。”文成笑着往嘴里塞,肉饼香,里面还有虾仁。 一块肉饼,文成三口就吃了,吃过以后站在一侧等吩咐。 “安排妥当了?”温竹询问。 文成忙回答:“安排妥当了,她询问王爷何时过去。我说王爷今日忙,得空便过去。” 温竹点点头,“她可带了自己的人?” “有一个婢女,小的吩咐过了,看管不必太严,由着她随意进出。”文成警惕道。 文成跟随萧清淮多年,揣摩主子的用意。既然是王妃要领回来,必然是为了大事,绝对无关情爱。 “对,不必看管严厉,另外,去买两个人。当着她的面说,要买两个人伺候她。” 温竹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笑,“一定要当着她的面说,且看她如何应对。” 文成忙行礼称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文成领了吩咐,急忙去了外宅。 入门时,轻书便迎了出来。 宅子不大,是两进的院落,加上守门的婆子也有七八人。 轻书穿了一身樱草色薄衫,肌肤莹白,腰不盈一握,胸口丰盈,要命的是胸口微露,露出些许雪白的肌肤。 “是文成侍卫,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轻书笑吟吟开口,语气温柔,尾音娇软入骨,听得文成不敢抬头。 “贵人,我家王爷说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让管事再买两个送进来伺候您,他得空就会过来。” 说完,文成拔腿就跑,生怕慢了一步。 轻书听后,转身回屋了。 婢女跟着她进屋,见无人便关了门,低声询问:“可要知会主子,要两个自己的人过来?” 五百零七章给他下药 轻书住的这间宅子是整条巷子里最大的,进出体面,成群仆人伺候。 但她见不到男人! 她是扬州瘦马,从小就被告知日后要伺候男人,唯有爬上去,才能不辜负自己多年的努力。 可她又明白,男人看不起她们这样的女人,男人喜欢她们的身子,但不会带她们回家,更不会给她们体面。 女人与玩物是不同的! 轻书迟疑了须臾,婢女紧张地看着她:“主子,您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去知会那边。”轻书坐了下来,面色茫然,“我一直以为我会伺候齐家的世子,可我见到宋芩后,我又觉得,齐世子的后宅生活不妥当。” 她们这些瘦马需要不得宠、大度的夫人,可宋芩两样都不沾边,甚至,宋芩愚蠢恶毒。 上面的主子让她转而去勾引摄政王。 见到摄政王后,她觉得自己见过的男人都不如他。 气势、美貌、威仪,所有美好的词放在他的身上都不够。 她想,如果成为他的妾室,也是一桩美事。 现在,她成为他的外室! 但是居心叵测的外室! 轻书迟疑,婢女同样也疑惑:“您难道不想要上面的主子了?” “我想,若王爷对我好,上面的主子不要也罢。”轻书抿了抿嫣红的唇,心思彷徨,解释道:“你没有见过他,不知他如何惊艳。” 婢女张了张嘴,盯着轻书面上的笑容,为难道:“可我们上面还有主子,如果不听吩咐,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轻书当即否认,想起摄政王的威仪与气度,含笑道:“他若喜欢我,必然会护着我。” 婢女被这番话打得措手不及,“主子,那、那上面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可以寻求摄政王的庇护。”轻书抿了抿唇角,面色嫣红,似是羞怯。 “那万一摄政王觉得我们有所图谋,将我们赶出去,那该怎么办?”婢女急得跺脚,“主子,您怎么还相信影一个男人可以庇护我们呢。” 入京之前,管事嬷嬷就说过,男人最不可靠,唯有不会说话的银子才是自己的靠山。 轻书听后并没有改变心意,反而说道:“你去通知上面,就说宅子需要购买仆人,需要两个,送两个过来太惹眼,送一个便好。” 听她言语,婢女怕她改变心意,忙不迭答应下来。 上面的人办事很快,三日的时间便送一人进来。 送进来的人已有二十岁,个子高,力气大,看着不打眼,但这是上面主子的心腹。 瞧着来了这么一尊大佛,轻书倍感压力,由此可见,上面的主子十分注重她这里的情况。 “贵人。”送来的晚衣将一包药粉递给轻书,“主子说,他来一回,放一点,等这包药用完了,此事便妥当了。” “你让我杀他……”轻书惊得站起来,“你疯了,万一被发现,我们都得死。” 晚衣站在原地,比轻书高出半个脑袋,神色不变,丝毫不诧异她的抵触。 “些许罢了,不会被发现。若真事发,主子自然有办法救你。此药不会杀人,只会让人慢慢无力,不会有人怀疑是你。” 轻书咬咬牙,她可以拒绝第一次,但不能拒绝第二次。 她接过药包,“我知道怎么做了。” “贵人辛苦了。”晚衣嘴皮动了动,脸色紧绷,连一缕笑容都没有。 轻书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包,这条路果然不好走。 晚衣进入宅子的事情,当日就传到了温竹耳里。 文成禀报宅子的情况,“那人唤作晚衣,模样一般,但干活麻利。进去后,先做洒扫的活,但门口的婆子说她几回进入卧房。” 洒扫的婢女没有主子开口是不能进卧房伺候。 但晚衣三番两次进屋,轻书没有怪罪,说明便是有猫腻。 温竹听后,轻轻凝眉,“继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王妃,王爷何时过去?”文成讪讪道,“您不知道,我去一回,轻书问一回,王爷若不过去,只怕对方会生疑。” 如今王爷早出晚归,晚上回来睡书房,也不进卧房了。 温竹也是沉默,推了推额头,说道:“就说得空过去,王爷本来就忙。” 萧清淮忙着朝政倒也罢了,小皇帝十分依赖他,日日见一面才安心。 文成点点头,行礼退下去。 日落黄昏,月上柳梢头,萧清淮回来了。 同样,他先去书房,见了幕僚,随后在书房歇息。 “王妃,王爷又去了书房。”夏禾叹气,“您说您,折腾这件事做什么呢。” 温竹也是无奈,一再揉着额头,“你说,有没有那种与王爷相貌相似的男人?” “怎么会有呢。”夏禾惊讶,旋即揣摩到主子的意思,“您是想做什么?” “请君入瓮,请是请进来了,那该怎么办?”温竹托腮,她可做不到让萧清淮去见其他女人。 她挺直身子,打起精神,吩咐道:“去找红蕴过来。” 红蕴常年行走于市井之间,见多识广,每日见到的人也有上百,必然会想到办法。 红蕴是隔日来的,手中带了对金镯子,笑着递给东家。 “一对,是两只,两位小东家一个人一个,还有这个,小金锁给顾大夫的孩子。” 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温竹笑着收下来,隐晦地将轻书的事情说了一遍。 “样貌相似……”红蕴也没说东家做事不对,先应对思考,“见过几面?” “一面。”温竹解释。 见过一面! 红蕴低叹一声,竭力思考,“有是有,顾郎原住的地方是有位租户,是个俊俏书生,书都读多了,脑袋不灵活。但相貌好,听说后来给人家做了赘婿。” “前不久让人家赶了出来,来找顾郎,想做账房先生。” “做了两日,被我赶走了。” 红蕴也是无奈,想起那人的容貌,一再说道:“那人有五分似王爷,但你也知道,王爷的气势是旁人学不来的。” “先带来,让我瞧一眼。”温竹颔首。 可红蕴迟疑,“王妃,相貌是好,但他……” 见她欲言又止,温竹好笑道:“怎么吞吞吐吐?” 五百零八章想让他入赘 红蕴不得不解释,“此人过于古板,被人家赶出来也是因为不懂变通,人穷摆架子。明明是入赘,摆出一副老爷子的架势,让妻子不准出门,不准见外男。” 这人不仅架子大,甚至见不得女人出门做生意。 顾宁成请他做酒肆账房,若是寻常人,必然会好好做事,对好友感激不尽。 此人却十分离奇! 得知她是绣坊掌柜后,面色不悦,拂袖就走。 甚至转头就去找顾宁成告状,说她不守妇道,抛头露面做生意,毫无后宅妇人的规矩。 她听后,气得将人赶走了! 温竹听后,也是皱眉,但心存侥幸,“你让人过来,我见一面,若是适合,勉强用一用。” “也成,东家自己看。”红蕴直摇头,“听闻他祖上也是富庶人家,后来家道中落,父死母死,留下他一人,至今改不了那些臭规矩。” 口袋里没有两文钱还想摆富家郎君的架子! “你去打听打听的家世。”温竹被提醒,“查到底。” 红蕴起身,忙揖首:“我这就去查。” 两人约定,红蕴办事迅速,让顾宁成将人约进府,从侧门进来。 对外就说是寻个教书先生。 管事带两人去吃茶,婢女送了两碗肉面进去。 面条上摆着切好的肉片,肉片宽到巴掌大小,裹满汤汁,咬进去,肉香肥美。 秦书礼瞧见面条上的肉,不觉吞了吞口水,没等他动筷子,婢女又端了一盘肉过来。 面条上不过两三块肉,盘子里却是数块肉,堆积如山。 “秦兄,先填饱肚子。”顾宁成将肉推到秦书礼的面前,秦书礼低声道谢,拿起筷子就吃。 见他狼吞虎咽,顾宁成低头,小口咬着面条。 秦书礼许久没有见肉,但他不同,家里生计过得去,如今又添了孩子。回到家里,妻子孩子等着他,晚膳更是早早地备好了。 顾宁成没和他抢肉吃,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面条。 而秦礼成一人吃了一大盘肉,不忘用帕子擦擦嘴,管事笑着走来,“我家老夫人爱干净,郎君换身衣裳去见她。” 人靠衣裳马靠鞍,秦礼成换下粗布麻衣,摇身一变,当真成了富家郎君。 顾宁成见后抿了抿唇角,拍拍他的肩膀,“秦兄,苟富贵勿相忘,日后莫要忘了我才是。” “那是自然,得顾兄引荐才有如今。”秦礼成对着铜镜,恍若回到了入赘的日子。 入赘的那些时日内,他也是如此,吃喝不愁,锦衣华服。 但那不过是商户人家,哪里如这户人家体面富庶。 瞧着铜镜里的俊秀郎君,他几乎怀疑这户人家也是看中他的相貌,想让他入赘。 思及此,秦书礼挺直了肩背,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冲着管事行礼:“劳烦带路。” “你随我来。”管事当真带他去见人。 不过屋内是一位老嬷嬷。 嬷嬷穿着华丽的衣裳,坐在主位,上下打量秦礼成,连连点头:“尚可,你先回去,等府内通知你。” 见她都没有考较学问就让自己离开,秦书礼越发坚信自己的想法,这户人家找他就是看上他的相貌,让他入赘。 从侧门离开,马车来绕了三圈,最后去了长街。 秦书礼身上的澜袍还没换下来,这一件衣服便要不少钱。 他怜惜地摸摸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侧的顾宁成开口,“秦兄,我会回去了,你下车,自己走回来。若有消息,我即刻找你。” “好说,谢顾兄。”秦书礼下车道谢。 顾宁成远去,秦书礼站在长街上,享受着路人惊艳的目光。 他抬手整理着衣袍,缓步朝自己的住宅走过去。 推开院门,同住的租客抬头看过去,瞧见秦书礼身上的衣裳后惊艳得不行。 有位年过五十的妇人走上前,擦擦手,伸手去摸摸柔软的料子,“这么好看的衣裳,值不少钱吧。” “那是自然。”秦书礼含笑,让妇人摸了两下,“婶子,我先回去了。” 妇人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进门。 门关上后,秦书礼急忙脱下衣裳,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日后这身衣裳便是他的行头了,万万不可损坏了。 而另一头的顾宁成返回王府,询问东家的意思。 温竹躲在屏风后,瞧过秦书礼,男人穿上新衣,确实有几分像王爷。 她细细斟酌,吩咐顾宁成:“这两日,你去教他规矩,莫要多言语,抬头看人,言辞间都要冷一些。” “好,我这就去办。”顾宁成狐疑,但还是听从吩咐去办。 顾宁成去办,温竹依旧不放心,让人给红蕴带话,令她去教。 相比较而言,红蕴对萧清淮更熟悉些。 红蕴接到消息后,抿了抿唇,换了身澜袍,跟随顾宁成去见秦书礼。 为了谨慎起见,顾宁成给秦书礼换了住宅,搬进一进的宅院。 红蕴去后,先教规矩。她熟悉王爷的举止言行,王爷少言寡淡,眼神凌厉,喜怒不形于色。 尤其是他不言语时轻轻抬眸,未曾开口,却让人倍感压力,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在轻书只见过王爷一回,稍加糊弄也尚可。 红蕴一连教了三日,秦书礼学得很用心。 第四日的晚上,秦书礼被带到一处住宅。 近日天气不好,入夜后无星无月,马车停在外宅门口,红蕴挑帘,“那是我家郎君的外室。” “他人没了,可这位对她不忘,我家郎君临行前嘱咐过好生照顾她。” “为了不让她生疑,你进去后不要说话,坐下来,一言不发。” 秦书礼听后惊得合不拢嘴,瞧着外面的夜色,“那、那、那……” “什么?”红蕴故意看向他,“郎君有话说?” 秦书礼自认饱读诗书,读礼知礼,做出这等骗人的事情,着实不妥。 他顿了顿,红蕴说:“进去坐片刻,喝上一盏茶便走,我在这里等你。” 只喝茶?秦书礼放心了,跟随指引下车。 文成跳下去敲门,三声后,门打开,婆子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是文成侍卫呀。” “干什么,什么样子,爷来了。”文成故作呵斥,“让爷瞧见了,你不想做活?” “爷来了……”婆子紧张起来,忙抿了嘴,“我去通知里面。” 婆子为掩饰失职,大步跑进去,走到廊下通知婢女,“告诉你们贵人,爷来了。” 婆子嗓门大,一声出口,屋内静坐看书的轻书便睁开眼睛,面色溢出喜色。 五百零九章把持不住 秦书礼被热情地迎进门,未曾入廊下,刚到院子内,便有人迎出来。 他略抬头看过去,深夜里女子一袭单衣,薄纱内无法遮掩肌肤,月下朦胧,若隐若现的肌肤让他口中发干。 轻书停下来,屈膝朝他行礼:“爷。” 秦书礼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面前的女子仿若珵画里走出来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将薄纱下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 他心口涌起燥热,张了张嘴,想起来时红蕴的叮嘱。 不要说话,坐下来,一言不发! 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微微点了点头,抬步往屋里走。 经过女子身边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腻得他心口发慌。 秦书礼哪里见过这等场景,脚下走得快了些,逃一般跨进了门槛。 屋内点着灯,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室,照得角落都十分亮堂。 秦书礼扫了一眼,布置得精巧,处处透着用心,案上摆着茶具,窗边搁着一把琵琶。 不仅摆设精致,就连榻上铺着软缎的褥子,不像是外室的住处,更像是精心养着的金丝雀笼。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敢乱瞟。 轻书跟在他身后进来,不敢看他,伸手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水声清越,茶香袅袅地散开,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爷一路走来,许是疲惫,不如喝盏茶。” 秦书礼端起茶水抿了口,见他毫无防备,轻书行礼,“奴去备酒。” 备酒?秦书礼张张嘴,可人家已走远了。 出门后,轻书开口:“去准备酒,爷想喝一杯。” 角落的晚衣盯着轻书,轻书紧张地不敢看她。 片刻后,婢女将酒水送过来,轻书接过来,转身时,酒壶掀开,药粉洒入。 廊下漆黑,看不清楚,王府的人留在外院,内院只有轻书与婢女。 药入酒壶后,轻书缓步走近,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眉眼低垂,腰肢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薄纱下的身段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见到眼前诱人的一幕,秦书礼险些把持不住,酒杯递来时,他鬼使神差地饮了酒。 “爷,这是奴亲手酿的果酒,入口绵甜,最适宜夜里饮一盏。”她说着,拿起酒壶,再度缓缓斟了一杯。 酒液澄澈,果子甜香随着热气散开,混着屋内原有的熏香,氤氲成一种让人昏昏欲醉的气息。 秦书礼接连三杯,目光落在轻书的身上。 薄纱下的轮廓在烛火里忽明忽暗,勾得他喉咙发紧。 他不言语,眼神却愈发迷离。 见到这一幕,轻书笑而不语,将手中的酒壶放下,贴心道:“爷累了,备了热水,奴家伺候您沐浴。” 秦书礼想要拒绝,但轻书凑上来,伸手勾他的衣带。 院门外的红蕴等得开始打瞌睡,喝盏茶的时间罢了,怎么还不出来? 时辰不早,她催促车夫去里面问问。 文成站在二门口,冷冷看着屋内通明的灯火,两人的身影从卧房去了浴室。 说好的就喝盏茶,秦书礼忘得干干净净,一勾就上路了。 文成气得无言以对,转头去门口。 听到动静后,红蕴掀开车帘,“出来了?” “出来个屁。”文成张口骂人,“他忘了,只怕半夜都出不来,真不是东西,一勾就没魂了。掌柜,你让车夫送你回去,我守着。” “等你回去后,让车夫再过来,天亮前能出来就不错,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色鬼。” 文成噼里啪啦骂了一顿,红蕴不好再说了,只能揉着眉眼,“等吧,我若走了,他会起疑。” 好在车内也能安置,她索性就睡在车内,只是苦了文成,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浴室的灯火始终亮着,婢女都被赶了出来。 水冷了以后,婢女送一波水。 接连送了三波水后,月色皎皎,婢女们进入浴室去收拾。 推开门,屋内香味萦绕,水洒了满地。 而两人早就入了锦帐,秦书礼浑浑噩噩,腰身上缠着两条腿,纤细的小腿上肌肤柔软。 锦帐内暖意蒸腾,一方天地昏昏沉沉。 帐外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两人交缠的影子,秦书礼低头吻上轻书胸口的肌肤。 莹润柔软的肌肤如同蜜糖,秦书礼沉寂其中,早就让那些嘱咐抛到脑后,脑子里只有香软的身子。 轻书体力好,勾着他不放,两人熬到天亮,秦书礼匆匆抽身离开。 而他离去,轻书便睁开眼睛,轻笑一声,摄政王? 不过如此! 秦书礼慌慌张张出门,上了马车,红蕴见到他,冷冷地看着:“谁让你碰她。” 餍足后,秦书礼浑身都舒坦,被指责一顿后,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她勾着我不放,若我就这么走了,她必然会怀疑。” 红蕴气得说不出话! 马车离去,晚衣悄悄进去,推开门,屋内弥漫着不一样的香味。 她悄悄走到床榻前,一眼就看到轻书胸口上的红痕,美艳如红梅。 “药放了?”晚衣的声音冰冷无情。 轻书懒散地开口:“放了,喝了三杯。” 闻言,晚衣笑了。 两人昨夜风流,苦了文成守夜。文成将秦书礼送回去,秦书礼临走前拉住他的手,“侍卫,我何时再去?” “等我们的信。”文成推开秦书礼,果然是个色胆包天的人。 秦书礼无奈,刚离开,他便念念不忘了。 昨晚的可真是个尤物,一颦一笑,天生媚骨。 与她在一起后方知以前的妻子索然无味。 文成驾车离开,第一时间回王府复命。 主子赏赐他一碗粥,他仰首就喝下了,夏禾递给他一块饼,道:“快吃,怎么回来这么晚。” 一块饼,三口下肚。 填饱肚子后,文成便开始发牢骚:“昨夜第一回去了,说了喝茶就走,他倒好,闹到半夜。” “不对,是天亮!” 温竹听后不由抬头,“天亮才回来?那人起疑了吗?” “起疑是没有,估计她也乐在其中。”文成朝天翻了白眼。 昨晚那声音…… 叫得可大声了! 五百一十章比你多一个 王妃是意思昨晚先见一面,博脸熟,喝茶后便走。 这便符合摄政王的性子! 可秦书礼昨晚,打乱节奏。 温竹扶额,良久不语,文成吓得不敢言语了, “罢了,先盯着秦书礼,不准他出门,让他多看些书,也让红蕴多去两趟。” 文成得了吩咐,忙去传达。 今日休沐,萧清淮在书房,温竹换了身衣裳,领着夏禾去书房。 巧的是,她刚到,齐绥也在。比起前些时日的颓靡,今日的齐绥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澜袍,发冠带玉,脚踏青云靴。 “大东家。”齐绥眯了眯眼睛,“我听官署里说王爷睡书房,可是与你不高兴?” “官署也知道?”温竹闹了脸红,原本以为是家里的事情,没成想,闹去官署。 她掩面轻咳一声,齐绥则是嬉皮笑脸地凑到她的跟前,“王妃,是不是因为轻书的事情?” “算是。”温竹脸皮薄,转身就要走,齐绥拦着她,“不与大东家玩笑,我铺子已经开了,得空您让红蕴去瞧一瞧,替我看看哪里不妥当,如何?” 提及生意上的事情,温竹换了一副正经脸色,颔首道:“好,我让红蕴走一趟。我也打算让人去找你,春玉给了回话,铺子已开了,生意不错。” “回头让你人去看看。二来,近日京城往外出的锦缎可多?” 京城去江南的货物,多是走的水路,水路则在齐绥的眼皮下面, 齐绥也不嬉笑,正经回答:“挺多,不过多是京城不时兴的料子。京城时兴的料子,自己卖都不够,怎么会送去江南。” “多是京城改了款式后再送去江南,饶是如此,依旧会有人去买。说一句这是京城内时兴的料子、时兴的款,谁不买账?” 温竹却说道:“春玉的铺子对接止云阁,做的便是京城时兴的款,京城的货船顺风下江南,半月能到吗?” “顺风下江南会到,若是逆风或者无风,那便无法保证。”齐绥摇首,“水上的事情说不清,说不好。” 两人说了会儿话,书房的门打开了,萧清淮立于门后,穿着家常的绸衣,柔软的料子贴着腰身,衬得腰肢有力。 瞧见齐绥的打扮后,他嗤笑一句:“齐世子今日这身十分喜气,是赶着去拜堂还是见心上人?” “我……”齐绥欲言又止,最后干咳两声,“不是你让我陪你今日去庙里吗?” 明明是他邀约,却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顿,说得好没道理。 温竹听后有些意外,转身看向廊下的萧清淮,“王爷要去庙里?” “去庙里上香。”萧清淮大步走下来,径直走向齐绥,“走。” 眼见他如此漠视温竹,齐绥心里敲着鼓,他下意识看向温竹。 温竹朝他点头,他放下心来,大步跟上摄政王的脚步。 “王爷,我们去哪座庙?”齐绥恢复往日的情绪,一步走两步跑,追上萧清淮的脚步。 两人一道出府,萧清淮选择骑马,齐绥皱眉,“那么大的日头,您骑马多累,咱们坐车。” “本王喜欢骑马。” 萧清淮利落地翻身上马,齐绥皱眉,半晌后磨磨唧唧地爬上马背。 齐绥踩着脚蹬,露出一副哭泣的脸色,“王爷,咱们是要、王爷、你等我。” 不等齐绥说完,萧清淮骑马离开,齐绥苦兮兮地去追。 两人一前一后出城,马蹄踏尘,侍卫们在后面苦苦追逐。 齐绥追得直喘粗气,到了山脚下后,他累得趴在马背上,朝着摄政王摇手,“王爷,我休息会儿。你看着瘦,跑起来……” “你怎么走了。” 齐绥赶紧下马去追,三步并两步,可一抬头,山高到看不到庙门。 他迎着光去看,树木青翠,山道通幽,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 “王爷,你等我。” 齐绥十分后悔,早知道王爷来此发泄,他就不该傻乎乎地答应。 几乎是你追我赶,齐绥累得衣裳都湿透了,随手脱了外衣,可路上未出阁的女儿家见到他当众脱衣裳,吓得捂着眼睛跑了。 齐绥脸色羞得发烫,忙将湿透的外衣套在身上,“王爷,您管管我的死活。” 可摄政王早就爬了一段,与他拉开距离。 齐绥只好继续去追随,饶是他拼命去追,依旧落后一段路。 等他赶到寺庙内,萧清淮已经在解签了,他凑过去看,萧清淮收了签。 “王爷,我看一眼都不可?” “好了,该下山了。”萧清淮拂袖,衣袂飘逸,如同谪仙落入凡间。 齐绥瘫坐在蒲团上,喘了两口气,他扭头去看解签的住持,下意识就问:“王爷求什么?” 住持穿着袈裟,笑容慈祥,回答两个字:“问子。” “问子?”齐绥闻讯爬了起来,想起自己的事情,着急去求了一签。 住持接过签子,笑得和蔼可亲,“郎君已得偿所愿。” “我有几个儿子?”齐绥追问,“我爹儿子多,我能有几个?” 住持依旧笑得可亲:“郎君已得偿所愿。” 齐绥还想问,门口传来摄政王轻悠悠的声音:“没懂?你这一辈子就一个儿子!” “怎么可能就一个,我已经有一个了。”齐绥摆手,揪住住持还想再问,“你说明白点,我最少也该有三个儿子,我这么大家业呢,三个儿子也够分。” 住持没有回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郎君慢走。” 齐绥被赶了出来,耷拉着脑袋跟随摄政王离开。 他不解,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难道后半辈子一个儿子都没添? “王爷,您算的是几个儿子?”他不死心,追上摄政王的脚步。 山间绿意盎然,枝繁茂盛,青草气息浓郁,让人心旷神怡。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萧清淮步履如旧,齐绥双腿都在发抖。 见王爷不肯回答,他上前揪住王爷的手,“王爷、王爷,您是几个?” 萧清淮被迫止步,停下来,拂开齐绥的手,定定地看着他,笑意淡淡。 瞅见这抹讥讽的笑容,齐绥心里咯噔一下,“你也一个?” 萧清淮慢慢地伸出两根手指,“比你多一个。” 五百一十一章下套 山间清幽,路上百姓络绎不绝,许多妇人挎着竹篮,兴冲冲地往山上走。 齐绥慢吞吞地跟着萧清淮下山,走了一段路后。他快跑几步,抓萧清淮,“王爷,我还要去算一回。” “方才必然有误,我觉得再算一回才会灵。” 萧清淮听后,淡淡看他一眼:“齐绥,你有没有从你自己身上想过?” “我有什么可想的?”齐绥翻了白眼,心中堵着一口气,“王爷,再算一回,行不行?” 他说完,拉着萧清淮往山上走去。 齐绥步子又急又乱,险些被脚下的石阶绊了个踉跄。 可见,他势必要争出高低! 萧清淮被他拽得被迫往上走了两步,随即站定,手腕轻轻一翻,便从齐绥手中挣脱出来。 “自己走。” 两人沿着山路回到寺庙,山门口僧人与香客说话,大殿内香火缭绕。 齐绥一进殿门便直奔解签的偏殿,可那位住持已经不在那里了。 坐案前换了一位年轻的僧人,正低头抄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问了一句:“施主可是要解签?” 齐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方才那支签,一时竟不知该递出去还是不递。 他咬牙,重新去摇签! 齐绥走到签筒前,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目默念了片刻,然后伸手摇动签筒。 竹签在筒内哗啦作响。 见他如此谨慎,萧清淮嗤笑道:“你这是求一子还是求多子?” “自然是多子。”齐绥脱口而出。 萧清淮并没有放过他,继续问:“是求一人给你生多子,还是多人给你生多子?” 竹签的晃动停了下来,齐绥抬头看向摄政王,“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懂?”萧清淮勾唇笑了。 齐绥岂会不懂,他奋力晃动签筒,掉出一支签。 萧清淮低头去看,一只手快若风,迅速捡起来。 “我去解签。” 齐绥从蒲团上爬起来,走到案前追问僧人,“方才解签的老者呢?” “那是我们住持。”僧人站起身,笑着回答,瞧两人锦衣华服,说道:“您随我来。” 齐绥与萧清淮跟着年轻僧人穿过偏殿侧门,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后院走。 甬道两侧种着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僧人推开禅房的门,齐绥走进去,方才的老者正在打坐。 “住持。”齐绥含笑,将签递过去,厚着脸皮说,“您给我解下,如何?” 住持睁开眼睛,接过竹签,眼皮轻抬,“和方才一样。” “怎么就会一样呢?您再看看。”齐绥不放弃,“您瞧,签词都不一样。” 住持阖眸,“意思一样。” 齐绥气得扭头就走,走到门口,抬眼一看,摄政王笑吟吟地看着他。 萧清淮本不爱笑,但眼下笑容如此,齐绥就知道他在嘲讽自己。 “王爷笑得真难看。”齐绥大步走了。 禅房的门关上,萧清淮慢悠悠地跟上齐绥的步伐。 齐绥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说道:“我觉得这座寺庙不灵验,换一座庙。王爷,您去吗?” “不去。”萧清淮摇首,望向日头,“该回家了,你也该回击陪妻子。” 提及宋芩,齐绥扭头就走,“我觉得还得再抽两根签。” 两人清晨上山,下山时,日落西山。 齐绥摇了一筒的签,终于得到住持的开口,心想事成。 他满意地下山了,顺势去王府用晚膳。 回府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他身上带了酒气,便没有回卧房,梳洗后去书房躺下。 可屋内的宋芩静坐不语,静静盯着传话的婢女,“你说世子今日在山上待了一日,回来后去摄政王府喝酒?” 前几日,她便劝说齐绥今日陪她上山,可齐绥道今日漕运事情多,他无暇脱身。 拒绝他,转头去上山,甚至还有时间去王府喝酒。 在他眼里,妻子便是随意抛弃的? 宋芩坐在灯下,指尖攥着帕子,帕角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贴身婢女站在三步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廊下更是静默无声。 宋芩心里的怨气几乎险些将她吞噬,她为他操持家业,照顾父母,他却如此对她。 “安置吧。” 宋芩带着怒气睡下了。 隔日,她便去晋王府找表姐哭诉,可刚坐下,表姐屋内摆了数只箱子。 箱子打开,竟然都是真金白银。 饶是见惯富贵的宋芩也眯了眼睛,捏了捏手心,含笑道:“表姐,这是在哪里发财了?” “哪里呀,不过是开了铺子,卖得好罢了。”晋王妃抬眼,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抬出去。” 宋芩的目光追着那些箱子,直到仆从们将最后一只箱子抬出院子,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她挨着晋王妃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探的意味:“表姐,你这是什么铺子,竟这般赚钱?我手里也管着几间铺子,可进项远不如表姐这般阔绰。” 齐绥给的绣坊,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衰落下来,勉强维持。 绣坊内的绣娘与伙计不服新来的管事,走了大半。 晋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笑了笑:“不过是些南货北卖的小生意罢了。你若有兴趣,回头我让人送几本账册给你瞧瞧,也省得你整日为了齐世子那点子事愁眉苦脸的。” 提及齐绥,宋芩心里不高兴,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回头让我瞧一瞧。” “你若有真心思,我这里有桩生意。”晋王妃含笑,“近日一艘船要下海,京城内里的舶来品,都是他们带回来的。” “舶来品?”宋芩好奇。 晋王妃听后朝婢女开口:“去将那些有趣儿的物什儿拿来。” 婢女闻言,转身走入内室,再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匣子。 匣子摆在两人面前,晋王妃打开匣子,拿出一颗琉璃珠,递给她:“你瞧,透明的。” 琉璃珠清透极了,宋芩拿在手里把玩,晋王妃又给她拿了望远镜,“这个更巧,可以看远处的景,你自己试试。” 宋芩接过那只望远镜,入手微沉,筒身光滑冰凉,触感与寻常铜铁截然不同。 她将望远镜对着窗外,原本模糊的树影和檐角瞬间被拉到眼前,清晰得连瓦片上落着的枯叶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芩呀了一声,放下望远镜,眸色湛亮:“表姐,这东西可真神奇!” “还有这些。”晋王妃将匣子都推给她,“自己带回去玩。” 宋芩的眼睛都挑乱了,下意识就问:“这船出去一趟,需要多少钱。” “你别问这个,拿回去玩儿。”晋王妃笑道。 她不让问,宋芩偏要问,“表姐,你与我透底,我就想知道。” 见她追着问,晋王妃伸出两根手指,她笑道:“两千两银子罢了,不算多。” 晋王妃摇首:“错了,二十万两。” 宋芩笑不出来了。 五百一十二章去书房睡 宋芩笑容顿住,舌尖抵着牙齿:“表姐莫要与我玩笑了,我嫁妆也不过几万两,你这开口便是这么多钱。” “所以让你别打听。”晋王妃笑了起来,歪靠着软枕,姿态闲散,“上个月回来一艘船,你去打听打听赚了多少。” “你得买船,雇佣人,来回一趟需要一年多,可回来后,赚了几倍。” “下回就不需要这么多银子了,毕竟你有船呀。现在,你什么都没有,需要重头开始。” 宋芩听出话音,下意识看向匣子里的东西,“表姐,你有船?” “我哪里有船,不过是与人合作罢了。船是人家的,我给钱罢了。”晋王妃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不过我想着去买船,正让人打听。” 闻言,宋芩心中发痒,忙说道:“表姐,不如我们合作,可好?” “你?”晋王妃面露诧异,旋即轻笑,“你别来招惹我,你与从前可不一样了。你如今是齐家世子,不单单是宋家娘子。若将来亏了,齐家岂不是来找我。” 她越拒绝,越说明路子能挣钱。宋芩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别呀,表姐,我们是表姐妹,一起长大的。你与我细说看看。” “也成,我将账本拿给你看。”晋王妃抬手,让人去拿。 宋芩在晋王府待了大半日,黄昏才离开。 她的行踪被文成盯住了。 文成回去后禀报王妃。 “她在晋王府又待了大半日,她也算是当家主母,自己府上的事情不做,待在晋王府做什么?” 温竹放下手中的账本,“晋王妃近日忙什么?” “不大出门。”文成回答,“晋王与王妃平日里都不大出门,但临安郡王最爱走动,休沐日必然会赴酒宴,郡王妃时而陪伴。” 相比之下,晋王夫妻不如两人会走动。 “我知道了,盯着两人。”温竹吩咐一句。 文成行礼,还有一事,他想说话,偏偏无法说出口。 见他没有退下,温竹疑惑道:“还有什么事情?” “秦书礼询问何日过去?说与那位商议后,七日就过去。”文成脸皮羞得发红,“属下觉得,秦书礼似乎被勾上了。” 瘦马果然厉害,只一回便让秦书礼着魔。 温竹凝眸,指尖捏着书页,“按照王爷的习惯,七日不会过去,十日、你算着时间,十日过去。对了,再问问王爷的行程,若有冲突,晚一日过去。” 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尤其是萧清淮在宫里,冒牌货却去了外宅,背后的人熟悉他的行踪,必然会起疑。 文成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后,温竹的心思没有都放在宋芩身上,如今的宋芩在齐家要什么有什么,按理来说,应当知足。 刚成亲几月的世子夫人,放着自家一摊子事不管,频繁往表姐家跑,若只是寻常走动倒也罢了,可偏偏那位表姐是晋王妃。 晋王野心勃勃,晋王妃长袖善舞,两人盯着齐家不肯放手。 温竹想了一阵,没什么思路,困得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头西斜,庄子里送了些新摘的果子来,婢女洗净后送到她跟前。 夏禾站在一侧,见主子心情不错,她悄悄地问:“王妃,王爷都在书房住了十余日,您要不要去将人请回来?” 提及此事,温竹也是愁,她想请回来,但也知道萧清淮的脾气,只怕轻书的事情不解决,他是不会住的。 “我今晚去试试。去门口传话,就说我今晚等王爷回来一道用晚膳。” 夏禾得了吩咐,脚下生风的去了。 温竹独自坐在窗下,看着案上那盘洗净的果子,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脆甜多汁,将午睡后残余的困意冲淡了几分。 她慢慢嚼着,心里盘算着晚上该跟萧清淮说什么话,才能让他顺顺当当地从书房搬回来。 等到天黑,外面响起脚步声,接着是夏禾的声音,“可以起膳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帘子被掀开,萧清淮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竹青袍子,大约是回来时先回书房换了衣裳。 瞧见他身上的衣裳,温竹轻轻皱眉,“怎的不回来换衣裳,去书房折腾一趟。” 她的眼神落在萧清淮的脸上,由头至脚。 萧清淮回来后便在食案前坐下来,眉眼冷淡,屋内伺候的一众婢女都不敢开口。 就连夏禾都屏住呼吸,小心伺候。 菜上齐后,温竹走来坐下,道:“你们先下去。” 众人忙屈膝行礼,逃也似的离开。 见人都走了,温竹亲自盛了汤,规矩地放在萧清淮的面前:“气也该消了,书房住一辈子?” “哪里都一样。”萧清淮并没有消气,接过汤抿了口。 如今他还没回来,她就睡了,说不到一句话,不如去睡书房。 温竹惊讶,“怎么就一样了。” 萧清淮低头喝汤,侧脸疏冷,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温竹得了没趣,但她有错,便老实询问:“书房的床不腰疼吗?” “不会。”萧清淮说道。 如此冷淡的态度让温竹无言以对,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那件事,是我错了。” 萧清淮继续用晚膳。 用过晚膳,他依旧回书房安睡。 夏禾瞅着月下的人影,转头进屋,“王妃,您劝了吗?” “道歉了,不理我。”温竹托腮,静静望着烛火,“罢了,先安置。” 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温竹那副托腮望烛火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手轻脚地铺好了床。 温竹喝过安胎药,很快便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等她起来,萧清淮已入宫去了。 她一人用早膳,吃饱后,领着夏禾,慢悠悠地往书房走去。 府内书房是禁地,除去主子外,无人敢踏足。 守门的婆子给王妃开了门,旁人不能进。 她一人踱步进书房,书房分内书房,外书房。外书房可看书见客,内书房内置床榻,供主人小憩。 床榻比不得卧房内的舒服,睡一夜也不成问题! 温竹进入内书房,缓步走到床榻前,她看着狭小的床,脑子里在想。 如果床没了,萧清淮是不是该回卧房睡觉? 五百一十三章套她的钱 温竹在书房内坐了半日,婢女守在门外。 午后,书房内供萧清淮小憩的床榻被搬了出去。 温竹立在廊檐下,静静看着仆人搬床,床搬空了以后,她又去库房挑选了一套桌椅,放在原本房子床榻的位置。 等打扫的仆人从屋内退出来,已是黄昏,最多一个多时辰,萧清淮便要回来了。 温竹不言语,唇角弯了弯,跟在她身后的夏禾心神不定。 万一王爷生气,那该如何是好? 温竹没有在意这些,做完这些,她便回屋了。 没成想,先来的不是萧清淮,而是红蕴。 红蕴气喘吁吁地进屋,面色发红,进来喘了两口气,道:“主子,那边要卖绣坊,出了一万两银子,说货物与宅子一道卖。” “这是打包卖的,像是着急用钱!” “宋芩着急用钱?”温竹被惊到了。 齐家要什么有什么,齐绥铺子里的收益更是养活了齐府,且眼下不过是春末,没到年底闹饥荒的时候。 宋芩要钱做什么? 她有些不理解,红蕴坐下来调整呼吸,“我是从朋友那里得知的,卖家放出了话,她得知后第一时间来找我。我便赶来知会您一声,这个价格,我们收不收?” “你觉得合适吗?”温竹反问红蕴,“城北绣坊如今是什么样的情况,绣坊不值钱,值钱是的铺子里剩下的料子。” 红蕴回道:“目前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不过我觉得可以买,亏了也亏不到多少钱。东家,我更好奇,齐家世子夫人为何要卖铺子。” “我哪里晓得。”温竹苦笑,刚要说话,脑海里想起一事,便打起精神,“她去晋王府待了大半日,回来后便要卖宅子,与晋王妃有关?” 晋王妃名下也有些产业,但不多,晋王行二,家业一般。 想到这里,温竹大致猜到什么事情,“多半是晋王妃给她下套。” “那不是她表姐吗?”红蕴疑惑,“给她下什么套?她可是世子夫人,如今是齐家当家主母,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温竹也说不上来,两件事连在一起,必然不会简单。 “红蕴,我猜,宋芩不会只卖这间绣坊,多半还会出售珍品。让你的人盯着,她敢卖,你便敢收。” “她卖多少,你收多少。” 闻言,红蕴眼皮跳了起来,但眼里透着兴奋,搓搓手,道:“东家,我明白,齐家可是簪缨大家,听说国公府爵位延袭几代,府内珍品无数。” “东家,到时匀我些书,给我家小子充充门面,日后也算是书香门第。” 温竹点头,“那你去办,悄悄地办,你不要出面,找外地的商人接手。” “好,东家,我去办。”红蕴拍桌站了起来,“您等我好消息。” 红蕴离开,外间夜色黑透了。 温竹坐在坐榻上,靠着软枕,灯火笼罩她的周身。 绣坊是齐绥给的,按理来说,价值远超万两,几月的时间,竟然衰败至此。 宋芩并非经商的料子,长此以往,必然会亏损。 要紧是宋芩要钱做什么? 按理来说,齐家家大业大,不缺宋芩的脂粉银子。 事情越发古怪,温竹觉得晋王妃给宋芩放了一张大网,静等宋芩跳进去。 萧清淮进屋时,便见到灯下沉思的人,她微微偏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弯被月光浸透的溪水。 被灯火笼罩的眉眼也是好看,不浓不淡。 她穿着家常的樱草色衫裙,领口微微松着,让人瞧见精致的锁骨,美玉无瑕。 萧清淮静静打量她,立在门口不进去,直到温竹抬头,两人视线相撞,萧清淮未开言便先红了脸。 他没有声张,而是抬脚走进去,落脚很轻。 “王爷回来了。”温竹唇角弯弯,“你回来得正好,有事与你商议。” 萧清淮落座,婢女忙奉茶,他端起茶水抿了口,对温竹不亲近也不生疏。 温竹不生气,挨着他坐下来,凝着他的侧颜,“王爷,去书房了吗?” “怎么了?”萧清淮疑惑。 温竹笑了,眼眸清亮,笑容婉约,“没什么,问问罢了。” 她心虚,忙说起其他事情:“红蕴来了,她说宋芩在卖城北绣坊。” “她卖绣坊做什么?与齐绥和离?”萧清淮被勾起了兴趣,显然有些不满:“她到底要干什么?嫁给齐绥不过几月,折腾出多少事情。” 他本不在意后宅的事情,但宋芩所为,踩到他的底线了。 宋芩要什么有什么,齐绥将管家权给了她,事情都听她的。 如今好端端要卖绣坊! 那间绣坊是齐绥的心血,这两年生意也不错,就这么折腾没了。 萧清淮这些年也曾打理生意,知道一间铺子起来多不容易,衰败也快。但宋芩接手几月就要卖了,纯属是打了齐家的脸。 “你觉得她想做什么?”温竹下意识询问萧清淮的意思,“昨日她在晋王府待了大半日,今日就要卖铺子。” “晋王?”萧清淮眼眸微沉,“晋王妃与她是表姐妹!” 但这对表姐妹的心算却是天上地下,晋王妃说一句心机深夜不为过。而宋芩是骄纵,也可以说是蠢坏。 两人对视一眼,萧清淮下意识明白过来,“晋王妃在套她的钱!” 温竹听后点点头,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萧清淮看向她,她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里映着他的模样。 这一眼,让萧清淮极为不自在,他稍稍挪了半寸,试图避开她的眼神。 他刚动了动,温竹紧随其后,紧紧挨着他。 他再挪,她再跟,直到他退无可退。 “你躲什么?”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笑意。 萧清淮躲不得,站起身,说道:“此事我会知会齐绥,但不宜打草惊蛇,与其胡乱猜测,不如就这么静观其变,且等晋王妃的动作。” “我先回书房!” 说完,萧清淮似有气,大步离开。 走出门,屋内的温竹都没追来。他没有回头,但步履慢了两分。 王爷身影消失,王妃都没有去追。夏禾忧心忡忡地赶进去,“王妃,您为何不劝劝?” 温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你家王爷会回来的。” 如今美人计用不得了。 五百一十四章他的床不见了 暮色四合,府内的灯火陆陆续续点亮了。 婢女在前提着灯,萧清淮缓步走着,走到书房门口,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门口的婢女见王爷回来,忙上前迎接,舌尖在嘴里滚了滚,道:“王爷,今日王妃来过。” “嗯。”萧清淮没在意,温竹想来便来。 其实温竹不爱看书,甚至从小就抵触读书。 他去了庄子里,温竹不认识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可她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甚至嫌弃读书浪费她的时间。 直到被人用文字骗过,回来哭了一通,发愤图强地学。 认了几个百字后便又将书丢在一边,碰都不愿意碰一下。 思及过往,萧清淮无奈笑了,推开书房的门,自己走进去点灯。 他如往日一般,提着灯往内室而去,他没注意到门口的婢女伸头望着屋内。 灯火由外入内,视线笼罩着内室。 萧清淮的脚步定住了,他的视线落在往日床榻的地方。 床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套桌椅! 他静静看着桌椅,唇角溢出一声轻笑,门口的婢女吓得扑进来,“王爷,是王妃今日过来挪走的,她说床脚不稳,缺了一角,需要更换新的。” “还说新书没有来,暂时先放置桌椅,等、等新床来后再安置。” 萧清淮听后,沉默不语,他静静看着桌椅,美人计用不得,便来用强的! 温柔的模样扮久了,险些忘了小时的温竹也是土匪。 既然如此,他便回去! 萧清淮去而复返,廊下的灯笼都亮了不少,婢女们笑了起来。 他平静地迈出门槛,抬手吩咐:“摆晚膳。” 灯下的温竹闻声抬头,嫣红的唇角弯了弯,笑容几乎压不住。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萧清淮便不走了,温竹去外面消食,走了一圈,人还在屋内。 他换了一身寝衣,发梢湿漉漉,大约是趁她出去消食时洗过了。 听见脚步声,他从书页上抬起眼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书卷上,一言不发。 温竹走到妆台前,夏禾伺候她卸下钗环,这时,萧清淮起身,上榻了。 从铜镜里看过去,他如往日一般躺在外侧的位置上。 温竹起身去梳洗。 洗净后回来时,他依旧躺在原位,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我要上去。” 萧清淮睁开眼睛,对上她染水的眼眸,“你说什么?” 故意装作听不见。 温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说。”她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要上去。” 萧清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她因为沐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睫,看了片刻,他慢吞吞地往里侧挪。 他躺在温竹的位置上。 温竹皱眉,“我要睡里面。” 萧清淮清晨起来得早,自己躺外侧,清早起来还得给他挪。 “我要睡里面。”萧清淮闭上眼睛,大有势在必得之势。 温竹没办法,先上床,坐在外侧,伸手去拉他起来,“你让我睡里面。” “为何让你睡里面?”萧清淮反问她。 温竹羞得满面通红,想说明日不想早起,憋了两息,萧清淮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在陆卿言清醒之前起来,伺候他更衣洗漱! “以前?”温竹被问得傻了眼,“我们惯来如此。” 自从成亲后,她便睡在里侧! 萧清淮不语,唇角带出一声轻笑,羞得温竹脸皮发烫,道:“我都已经与你道歉了。” “道歉真诚吗?”萧清淮质问。 温竹说不出话,本就白皙的肌肤已然发红,嫣红的唇角微微抿着,欲言又止。 她伸手去拉扯萧清淮,柔软的寝衣摇晃,露出锁骨处雪白的肌肤。 那一片肌肤像是月光照在新雪上,泛着温润而细腻的光。 萧清淮瞅了一眼,低叹一声,提醒她:“你的美人计没有用。” “我没用美人计。”温竹辩驳,脸色羞得发烫。 萧清淮看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挪到外侧躺下,而温竹则舒服地睡在里侧。 但人还没哄好,这人生气就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她。 温竹侧过身子,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慢慢地挪到衣领。 就在指尖要滑入衣领下的时候,萧清淮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你胆子很大。” “哦,那就是不生气了。”温竹眉眼弯弯,笑作一团。 萧清淮意识到上当,当即反握住她的手腕,看她一眼,“骗子。” 锦帐半掩,烛火透进来,照得温竹面颊透亮粉妍,萧清淮偏首,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目光而下,略过唇角,落在脖颈上、继而是锁骨。 她正笑着看她,言笑晏晏,唇色红若丹果。 她这副模样,如同枝头上熟透的果子,极为诱人。 在他看向温竹的时候,温竹也在回视他。 萧清淮先收回视线,阖上眸子,他不会在她孕中做那等事情。 但温竹愿意低头,他很高兴。 两人靠在一起,温竹握住他的手把玩,修长的十指,指节均匀。 她不忘将轻书的事情说一遍,“轻书背后必然有主子,我倒觉得先将人引出来。轻书留在齐府,齐绥招架不住。倒不如让你装作上钩的模样,以此让对方放松警惕。” “齐绥如今忙着正经事,后宅的事暂且饶过他,你说,对不对?” 萧清淮阖眸,似听非听,呼吸声沉重,身侧之人,呵气如兰,如同一重重诱惑。 耳边声音停了下来,萧清淮睁开眼睛,询问:“查过轻书的来历吗?” “查不到。”温竹摇首,“文成去查,没有结果,像是凭空出现的。我猜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脚,与其不安,不如静待鱼儿上钩。” 萧清淮不语,她接着说道:“你说,那边拐着弯给你送女人,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要我的命。”萧清淮解释,“季兴实与临安郡王合谋,为的就是要我命。” 萧家谁不想要他的命? 他如今占着摄政王之位,压制萧氏子弟,说一句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过。 让女人靠近他,色字头上一把刀,他死了,朝政才会落入小皇帝这些亲哥哥的手中! 若不是他回来,废太子死了,先帝驾崩,长幼有序,如今的皇帝便是晋王! 五百一十五章心凉了 提及正经事,萧清淮的语气便不同了。 温竹紧紧靠着他的肩膀,阖上眼眸,“静观其变即可。” “嗯。”萧清淮应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落在鼓起的肚皮上。 两人终于和好,温竹安心睡了一觉。 她睡眠好,顾老三日来一趟,时刻注意她的脉象。 而他的徒弟顾荃则是早出晚归,孩子由秦殷照看。秦殷本就忙,府内的事务都由她打理,如今又添了一个孩子。 好在襁褓里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就吃,乳娘照看得不错。 没过两日,红蕴又来了一趟,手里带着一份清单。 “东家,这是我让人买来的,后面附了图册,您可以看看。” 温竹接过清单,一一扫过,在她查看的间隙里,红蕴适宜出声:“有些好东西是不该在市面上流通的,比如那副砚台,前朝大儒所用,极为喜少见。” “还有那副竹居图,都是低价出售的,我前后花了十万两。” “东家,我思来想去,着实不知道齐家少夫人要做什么。” 图册描绘得栩栩如生,一件接着一件,皆是珍品。 温竹面色沉了两分,“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但我好奇,这里都是齐家的东西吗?有没有宋芩自己的陪嫁。” 红蕴颔首,“嫁妆单子是少夫人私有的,外人看不得。” “我们看不到,但齐夫人可以看到。”温竹抬了头,眸色冷厉,“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给了谁?” “可东家,上门讨要人家儿媳的嫁妆单子,似乎不厚道。”红蕴嘴角抽了抽,岂止是不厚道,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就算是亲母女,也该有合适的理由,可如今东家压根没有理由。 难不成去告诉齐夫人,你儿媳变卖齐家家产,我想要看看她的嫁妆单子! 齐夫人多半会当场变了脸色。 温竹沉默不语,将清单与画册放在一侧,“那就惊动齐绥,让齐绥想办法去誊抄一份,你去知会他一声。” “我去试试。”红蕴站起来,眼里透着兴奋,“齐世子如此精明的一人,竟然也会阴沟里翻船。” “是吗?”温竹语气疑惑,如今看来,倒像是针对齐家的阴谋。 或许,从开始,晋王夫妻就盯上了齐绥一家。 齐相有权,齐绥有钱,框住两人,钱与权都有了! 晋王妃以表姐的名义,一步步将宋芩引入自己提前挖好的坑里。 红蕴迫不及待地走了,让人传话,当晚,齐绥便来到止云阁。 瞧着风流倜傥的齐世子,红蕴笑得眼睛眯了起来,“齐世子,我家东家想要您的心头肉,您能给吗?” “心头肉?王爷若是知道会挖了我的心。”齐绥调侃一句,旋即坐下来,嬉笑道:“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想要您妻子的陪嫁单子!” 齐绥刚坐下就跳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向红蕴,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伸手摸摸她的额头。 “到底是你脑子坏了,还是我的脑子坏了?” 红蕴讪笑,道:“您若给了,东家会与您解释,您也该晓得,轻书的事情是我家东家给您解决,您看?” 欠了一份情,齐绥便没话反驳,但他好奇,大东家要宋芩的嫁妆单子做什么。 “罢了,不与你们东家计较,我回去就给你们偷出来。” 齐绥大步走了。 回到齐府,卧房灯火通明,他照常回去,跨过门槛便听到算盘的声音。 宋芩何时这般勤奋? 他放慢脚步,缓缓走近,人影倾斜,伏案的人瞧见影子,猛地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宋芩眼里闪过慌张,“绥郎,你、你回来了。” “你算什么?”齐绥蹙眉,宋芩这副模样,分明是做贼心虚,瞒着他干什么? 齐绥下意识朝桌上的账本看过去,可宋芩快速将账本翻了过去,“铺子里的账本罢了、回来就该吃晚膳了。” 宋芩粲然一笑,鼻尖生汗,这一副模样落入齐绥眼里,让人不得不生疑。 但他如今时刻演戏,不会因为小事与宋芩闹不和,他温柔地牵起宋芩的手,“家里的事情,辛苦你了。” “无妨,本就是我该做的。”宋芩有些不适应,悄悄收回手,“一道用晚膳,我也饿了。” 齐绥点点头,跟随她一道坐下。 晚膳丰富,齐绥喜欢的菜都有,他低头吃饭,不忘打量宋芩。 宋芩食量不大,每日都是一碗饭,但今日对着饭碗发呆,似是数米粒。 一顿饭吃下来,齐绥认定她心里有鬼。 晚膳后,他去见了母亲,开门见山:“母亲,定亲时,宋家的嫁妆单子是不是在您这里?” “我这是有誊抄的一份,原件是在宋芩手里。”齐夫人据实回答,好奇道:“你要嫁妆单子?” 齐绥点头,他隐隐猜出来温竹要嫁妆单子做什么了。 见状,齐夫人的脸色有些差,抿了抿唇角,有些为难。 思量须臾,她忍无可忍,“大郎,你若有难处,府里还有些银子,男人用女子嫁妆,着实不妥当。” 陆卿言就是最好的例子! 齐绥听闻母亲的话,吓得眼皮发跳,“您想多了,我动她嫁妆做什么,我不过是去看一看罢了。” “只是看看?”齐夫人狐疑。 齐绥再三保证。 齐夫人让婢女去取来,又说道:“她近日挺好的,御下有道,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也该收收心。” “我知道。”齐绥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心里对宋芩的情分,慢慢地散了。 大东家的性子,他清楚,若不是事情紧急,她不会管他的事情。 婢女将匣子取来,递给世子。 齐绥打开匣子,先看一眼,随后关上匣子,“母亲,我明日让人送来。” “嗯。”齐夫人未曾起疑。 齐绥回到书房,亲自抄写一份,没有等到翌日,当晚就派人送去王府。 可温竹已经入睡了,看到嫁妆单子时已是翌日的清晨。 嫁妆单子与昨日的清单放在一起比对。 温竹看得细致,一一对比,看到最后,眼睛有些模糊。 她耐心看了三遍,比对三遍。 最后,她的心凉了半截! 五百一十六章这样的儿媳不是她想要的 宋芩偷偷变卖的珍品都是齐家的。 她的嫁妆没有动! 温竹瞧着两张面子,唇角溢出讥讽的笑容,以前当她是蠢,如今看来也是恶毒。 若要凑钱,理该先卖自己的嫁妆才是,齐家的东西都是公中的,是齐家数代人积攒而来的。 温竹气得发笑,冷冷地将嫁妆单子拍在桌上,吓得夏禾心口发跳。 夏禾不敢言语,走上前,将两张清单拿起来对比。 对比一番后,夏禾眼神晦暗,默默放下来。 温竹托腮,沉思许久,眼下若要告诉齐夫人,那便是打草惊蛇! 半路揭穿宋芩,她不会醒悟,甚至觉得旁人毁了她的计划。 不见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 温竹阖眸,自己调整呼吸,冷静思考。 “夏禾,你去请一趟齐世子……” 话没说完,她便又顿住,似是犹豫了。 夏禾在旁,打起精神,见主子为难,不自觉地开口:“王妃,奴婢觉得事情太大了,兜不住,理该告诉齐世子。” 一侧的秋穗下意识询问:“若是告诉世子,算不算挑拨人家夫妻关系?” “可这么大的事情呀……”夏禾眼里带着慌,这么大的事情若是瞒着齐世子,将来齐家出事,世子必然会怪罪王妃的。 温竹听了两人的对话,眼内复又清明,“你说的也对,事情太大,兜不住。但齐世子知道后,必然会忍不住。” “既然世子忍不住,那就选一位可以忍得住的人。夏禾,你去一趟相府,代我看望齐夫人。若是腰伤好了,请她过府。” 夏禾点头,“若是不宜出府呢?” “那就只能让齐世子过来!”温竹语气沉沉。 眼下齐相与萧清淮关系密切,若是齐家出事,必然也会影响到王府。 且她与齐绥之间是合作关系,便更不能坐以待毙! 夏禾出去后,温竹伸手捏着眉心,自己想通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她在想着宋芩的朋友圈里,最亲近的便是晋王妃。 晋王妃多半也是想着亲近她、算计她、亲近她。 秋穗重新沏茶,端到桌上,“王妃,这是安神的茶汤,您不要多想,我们府上安好便是。” 王府如今人不多,里外安稳,如今王妃有孕,再过几月便会添上小郎君。 王妃便也不用再愁。 夏禾去得快,回来得快,不想,她身后跟一人。 齐夫人一改往日主母夫人的宽袖衣襟,穿披风,戴帏帽。 进来时,婢女伺候她脱了披风,她缓步走到温竹面前,屈膝行礼。 “王妃。” 温竹抬手,“夫人坐下说话,秋穗,沏茶。” 齐夫人面色发红,来得也快,低头说道,“王妃,昨夜齐绥与我拿了宋氏的嫁妆单子,虽说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必然出事了。” 因此,夏禾来找她时,她没有犹豫,更没有惊动宋芩,悄悄从侧门出来。 温竹颔首,将桌上两份单子递给她,“一份是嫁妆单子,一份是我近日让人去买回来的珍品。” “珍品?”齐夫人诧异,她先看的是宋芩的嫁妆单子。 她本就为此而来,一眼就看到,经提醒后,她才将目光挪向另外一份单子上。 不看还好,再看后浑身都凉了,一件件的东西竟然那么熟悉。 齐夫人手脚都软了下来,手按捺不住地抖了起来,“这是、这是您买的?” “是我买的。”温竹点头,眉眼平和,“所以,我请您过来。本是齐家之物,您若想买回去,我让人照价给您。” “若此刻拿不出钱,我可以让人先安顿,日后等您有钱再拿回去。” “唯有一点,切莫急坏了身子。您腰伤好了吗?” 单子上的字漆黑,慢慢地化为一团,刺得齐夫人眼睛睁不开。 耳边是温竹的声音,嗡嗡作响,她看得一颗东珠,是去岁生辰,齐绥寻来让她高兴的。 她让人送进了库房,但没想到,如今竟然成了旁人的东西! 齐夫人不仅身子软了,就连心口都不舒服。 她伸手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嘴唇乌紫。 “夫人、夫人……”温竹见情况不对,“去请顾老。” 顾老从宫里回来后便住在王府。 老头子来得快,进门就把脉,脸色凝重,“拿针来。” 齐夫人胸口喘不过气,手脚发抖,温竹看得揪心。 众人齐心将她扶到内室的榻上,顾老取了银针。 温竹心生悔意,若知如此,她便先告知齐绥,免得齐夫人受如此大的刺激。 她在一旁紧张地看,顾老倒是十分从容,针入穴道。齐夫人痛苦地呻吟,但他并没有改色,继续扎。 屋内安静无声,婢女都被赶了出去,温竹站在一旁打下手。 施了几针后,齐夫人脸色回转,顾老哼了一声,收了针,说道:“年岁大了,少操心。” 说完,他提着药箱便走了。 床上的齐夫人眼神呆滞,似是听到了顾老的话,可又像没有听到。 “夫人?”温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让人去请齐绥,今日的事情,是我唐突了。” “王妃,如果你不说,等将来事发,齐家便是空架子了。”齐夫人语气颓然。 宋芩是她千挑万选的儿媳,为此,她不惜压制齐绥,逼迫齐绥成亲。 顾荃与宋芩,她想都不想便选择宋芩。 可成亲未到半年,宋芩便着手挖空齐府。 这样的儿媳不是她想要的! 她撑着坐了起来,一阵阵晕眩,但她没有倒下去,而是望向温竹。 温竹立在床榻前,眼中皆是关切,若换作是宋芩,宋芩不会担忧她。 宋芩只会担心自己的利益! “此事,我都知道了。眼下齐府拿不出那么多钱,劳烦王妃替齐家看管一阵。” 宋芩既然能卖东西,说明齐家的现银都用完了。 既然用完了,她什么来赎。 “劳烦王妃派人送我先府。” “这是自然。”温竹点头,“此事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您也不要过分伤心,东西都在,当务之急先查清她想做什么。” 齐夫人没多想,她不想去猜宋芩的心思。 宋芩缺钱,为何不去卖自己的嫁妆,却要偷偷摸摸卖齐家的家业,心就是黑的! “我先回去。” 温竹急忙去扶,让人去找文成,悄悄送了齐夫人回府。 齐夫人到底是齐家的主母,马车上休息一阵,回府后,她让人去将账房找来。 账房是她的人,在齐家做了许多年,她最清楚他的为人。 “账上还有多少钱?” 五百一十七章继续下套 齐家的账房做了很多年,主子找他,必然是有要事。他来时都会将今日的账本带上。 主母问过以后,他便将账本递过去,垂手站在一侧。 齐夫人手在抖,哆哆嗦嗦翻开账本。 一页一页看过去,出乎意外,并无离奇之处。 甚至账面上的银子都在,花销不大,足以维持几月。 齐夫人越发生疑,宋芩缺钱变卖齐家的珍品,为何不动用账上的钱。 她将账本还给账房,“好好做事,下去吧。” “谢主母。”账房收了账本,弯腰退了出去。 “竟然没动。”齐夫人想不明白了。 齐绥将宋芩接回来后,便提议将府内中馈给宋芩。 儿媳是她挑的,儿子开口,她岂会不愿,兼之她的腰伤严重,便交了管家权。 没过多日,宋芩想取东西,她没多想,将库房的钥匙交了出去。 原本以为宋芩做事糊涂,但心肠善良! 没想到,她已经想好要挖空齐府了。 齐夫人忍不了,心口气得一阵翻腾,但她没有时间生气,眼下去闹,宋芩哭哭啼啼,又或是跑回宋家。 齐宋两家不和,到时丢人的便是齐家。 眼下,宋芩刚买了东西,钱还在手上,盯着她。 齐夫人当家多年,没有立即去找宋芩,王妃提醒过,宋芩想做什么? 她也好奇,宋芩的想法。 宋芩那么喜欢齐绥,不会变卖齐家的家业贴补外面的野男人,思来想去,那就只有一件事。 被人骗了。 需要这么多钱的人,只有晋王妃! 宋芩惯来与晋王妃走得近,宋芩做什么事,晋王妃都会插手。 这么大的事情,晋王妃必然知情! 齐夫人气过一通,身子不舒服,早早地睡下了。 夫人见过账房的事情,传到了宋芩耳中。 宋芩惊吓了一瞬,很快便又缓过来,她没动账上的钱,只是卖了些库房里暂时用不到的旧物罢了。 等她买船,赚到了钱,再将旧物赎回来,自然可以填补账目。 她低头看着账目上的钱,缓缓松了口气,只要船买了,一年半载,船从海外回来,她必然可以狠狠赚一笔。 见主子沉浸在账目中,贴身婢女急在心里,“世子夫人,您这样做,万一被发现,岂不是……” “不会有人发现的,账上的银子都在,我的嫁妆没动。不过是库房里堆积多年的旧物,只怕夫人自己都不清楚。” 宋芩笃定,她当家不出错,齐夫人就不会从她家里抢回管家权。 “可、可,您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婢女心里急得如同火烧。 府内不缺主子的脂粉银子,甚至世子回来时而会给主子买些精致的首饰。 她不明白,主子为何着了魔一般,非要跟着晋王妃买船去做海外的生意。 宋芩没有回答婢女的话,轮不到仆人来管她的事情。 算了一通后,钱已经凑到了。 十万两……没想到齐家的东西就算低价卖也值不少钱,短短两三日便凑足了。 宋芩望着账本,唇角弧度险些压不住。 她将账本收好,熬到天亮,她带着账本出门。 频繁去晋王府会惹来非议,她让人给表姐传话,自己去茶肆等她。 宋芩先到,要了一壶茶,要了两盘点心。 茶肆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多是读书人。 掌柜在柜台后托着腮帮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晋王妃路过时,多看了掌柜一眼,见是寻常酒肆,暗道宋芩有长进。 宋芩的房间在二楼,是最后的房间,推开门,早春新茶的香气飘了满屋。 “你来得倒是早。”晋王妃笑了起来,衣袂流光溢彩。 她走进来,宋芩起身来迎,“表姐。” 宋芩亲密地揽着表姐的胳膊,脸色粉妍,“我也是刚来,此地人少,是个可以说话的好地方。我怕你去府上,会惹来非议。” “我将钱都凑齐了,不算大钱,两三日的时间便齐了。” 宋芩说得轻松,晋王妃听得眼皮发颤,没想到十万两这么快便凑齐了。 显然齐家的家业,比她料想的还要大! 宋芩说到底不过是刚嫁进府的儿媳,短短几日内就凑到如此大的一笔钱,可见齐家对她并无防备。 齐家家大业大,对宋芩没有防备,而宋芩又是蠢货…… “表妹呀,你这速度太快,我刚想派人知会你一声,下海的生意做不了。” “做不了?”宋芩惊得合不拢嘴,忙追问原因。 婢女贴心地关上门,屋内只有说话的两人。 晋王妃坐了下来,哀叹一声:“我这里钱转不开,少了些银钱,不如就这么算了,我们做些其他生意也是不错。” “你也晓得,晋王府不如齐家,短时间凑到这么多钱,着实不易。差那么几万两,着实是……” 她欲言又止,宋芩却喘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竟然是钱不够,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借给你便是。” “你这话说的,晋王府可不敢这么折腾。表妹,若不然你自己去买船,我给你介绍人便是。” 晋王妃含笑地看着表妹,声音温柔,如同爱护妹妹的好姐姐,三言两语说得宋芩心口发了慌。 她瞒着齐家凑了钱,如今再翻倍,这笔钱太大了。 这一刻,宋芩也开始后退了,齐家是有钱,但拨出去这么大一笔,容易露馅。 “表姐说的也是,既然还没开头,那就算了。” 宋芩低头,语气低沉。 眼看她就要打退堂鼓,晋王妃眼皮也跳了,忙说道:“你这是怎么了,白忙活一阵,不如这样,我这里有五万两,剩下的,你来补。” “你入了三股,我一股,加起来四股,如何?” 宋芩依旧没有抬头,她不敢再动齐家的东西了。 齐夫人昨日还找了账房,日后自然会查账。库房里的东西都挑过一遍,都是府内暂时用不到。 若还要五万两,她着实不知去哪里再凑这么一大笔银子。 “表妹,你这是怎么了?”晋王妃故意询问,“你别难受,你的嫁妆都用完了?” 提及自己的嫁妆,宋芩眼神亮了起来。 五百一十八章她把我家都给挖了 可宋芩没轻轻摇首,“表姐,我先回去了。” “芩娘。”晋王妃伸手去拉她的手,姿态亲昵。 路已走了大半,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晋王妃内心嫌弃宋芩,面上依旧是和煦之色,含笑道:“别沮丧,不如这样,我回去再看看。总不能让你扫兴,对不对。” 听到她改口,宋芩面上浮现笑容,“我等表姐好消息。” “好了,出去走走。我听说有几家铺送来好些新东西,我给你买两样。” 晋王妃轻笑,领着宋芩离开酒肆。 两人一道登上晋王府的马车。 齐绥的身影隐在角落里,今日宋芩出门,他便在后跟随。 宋芩越走越偏僻,走到巷子里的酒肆。以宋芩娇贵的性子来说,她喜欢热闹、喜欢往富贵的酒楼里去。 就算是出来玩儿,也会去胭脂铺子、玉石铺子,怎么会来如此偏僻的酒肆。 晋王府的马车出了巷子,往长街而去,渐渐地,入了长街,两边店铺林立,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下车去了胭脂铺子,出来时,提了许多东西。 接着去酒楼用了午膳,宋芩回到府上时已是黄昏。 齐绥请假一日,暗地里跟了宋芩一日,除去偏僻的酒肆外,其他去处都很正常。 两人为何要去那么偏僻之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齐绥落寞地回府,先去给母亲请安。 未曾想到,他回去时,母亲正在休息,不见人。 隔着院门,他看向母亲的卧房,他长这么大,这是第一回没有见到母亲。 往日无论再晚,只要他过来,母亲必然出来迎他。 哪怕腰伤的那些时日,婢女也会迎他入内说两句话。 温竹与他要了嫁妆单子、宋芩与晋王妃来往神秘、母亲以病为由不见他。 三件事情联在一起,像是有什么雾将他笼罩起来。 齐绥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转身去摄政王府! 恰好,萧清淮与温竹正在用晚膳,一旁的知之也抓着木勺吃米饭。 “王爷,齐世子来了,想见王妃。” 萧清淮不由放下筷子,“他怎么尽挑这个时候过来。” 文成站在门外,“想必是有急事,可要请世子入内说话?” “请人进来。”温竹喝了碗汤,扫了眼暮色,吩咐夏禾,“添双碗筷。” “是。”夏禾屈膝应声。 齐绥进来时,摄政王一家三口正在用晚膳,饶是知之也在努力吃饭。见他进来,知之眯起小眼睛,快活道:“舅舅。” 小小的孩子,雪白可爱,眯起小眼睛时有趣极了。 齐绥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旋即坐了下来,夏禾给他盛了碗汤。 三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静静用晚膳。 齐绥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碗米饭便放下筷子,一旁的知之看着他的手:“舅舅,不吃了?” “吃饱了。”齐绥朝她笑了。 没成想,她很不高兴,纠正齐绥的话:“吃饱了、也要吃,要吃完的。” “你看,我饱了,还得吃。” 听她吐出一番话,齐绥笑了起来,凑到她的面前,“你是不是吃不完了?” “是的,但是阿娘不让我走。”知之叹气,摸摸自己的小肚子,“饱饱的。” “既然这样,那就不吃了,下去吧。”温竹开口,唤来门外的夏禾,“送知之去夫人处。” 闻声,知之快活地笑了,小短腿落地后,迫不及待地拉着夏禾就跑。 同时,萧清淮也停筷,婢女进来伺候,三人转而去一旁坐下来。 秋穗沏了茶,送到齐世子面前,接着,领着一众婢女退出去。 齐绥心不在焉,抿了口茶水,反而是温竹先开口:“你今晚是想意安?” “没有。”齐绥摇首,家里的事情一团乱,他无暇顾及其他。 好在顾荃母女人在王府,有大东家看着,他很放心。 这辈子,他最放心的人便是大东家! 茶盏放回桌面上,齐绥不得不抬头,目光温竹白净的面容上,“大东家,嫁妆单子的事情,你还没解释。” 齐绥专门为了此事而来。 温竹面露犹豫,思索一番,齐绥熟悉她的性子,恐她不肯说,追问道:“大东家,你我也是朋友,知之唤舅舅,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夫人没告诉你吗?”温竹反问齐绥。 齐绥与齐夫人不同,齐夫人自己看的儿媳,她可以忍下来。 但齐绥不同,他本就受父母之命娶了宋芩,一直忍让至今。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齐绥站起身,“大东家不愿说,我去问宋芩。” “休要打草惊蛇!”萧清淮开口,“往日稳重,今日是怎么了。” 齐绥止步,目光依旧落在温竹身上,“大东家。” 听闻他的声音,温竹站起身,“红蕴近日发现齐家在出售一批珍品,我知道后,让红蕴趁机买了下来。” “我本以为是宋芩的嫁妆,便让你取了嫁妆单子来比对。” “可我发现,对不上。” 齐绥听后,捏了捏眉心,复又坐下来。这回,他坐姿端正,一改往日的懒散。 “大东家的意思是、宋芩偷卖了齐家的珍品,却没有卖她的嫁妆,对吗?” “对,她还将城北的绣坊卖了,买了一万两,如今绣坊归止云阁。” 听闻温竹的话,齐绥冷冷地笑出声,他站起来就走,身后的萧清淮拦住他。 “齐绥,冷静些。” 齐绥停下脚步,身影被灯火拉得颀长,他慢慢回头,看向主位端坐的两人。 这两人都是他的朋友,却没有知会他,直到他登门来问! 他看向温竹:“若我今日不来,你便不打算告知我?” 温竹可真是冤枉了,斟酌半日后才告知齐夫人。 多说便是挑拨,她谨慎地把握好分寸。 温竹无奈解释:“我与令慈说过,她已回府,我想着她应该会告诉你。我嘱咐她莫要打草惊蛇,眼下,需要等,等宋芩与背后的人露出水面。” “她卖了多少?”齐绥气得脸色发青,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安,脚步晃动起来。 见他情绪不对,温竹急忙开口:“都在我这里,你放心,我多少钱得来,必然多少钱让你赎回去。她都是低价出售,全让红蕴兜住了。” “你不要急……” “不急?她把我家都给挖了。”齐绥声音高了几分,说完后又觉得不对劲,急忙低头道歉,“对不起。” 温竹不与他计较,只问一句:“你不想知道宋芩的目的吗?” 五百一十九章逼疯了她 宋芩的目的不难知道,要紧地是晋王妃的目的! 晋王妃想套宋芩的钱! 温竹开口提醒震怒的齐绥:“晋王妃的目的是想要钱。她母家不过是书香门第,母亲早逝,晋王这些年来低调行事,从不张扬。” “晋王能做的便是用亲事拉拢臣下,侧妃里有几个商户,有两户人家听说搬出京城。” 晋王行事,不显山不露水,谁又知道这两户人家被逼得走投无路。 齐绥定心坐下来,继续听温竹往下说。 “我知道这些事,因为这两家商户与止云阁做生意,本有些小财,最后连人都不见了。” “齐绥,不是出京,而是人去楼空。我是生意人,讲究长远利益。” 生意融洽,自然就往下走。红蕴没等到对方的单子,派人去找,谁曾想,人去楼空。 没多久,宅子挂卖,卖了笔银子。 银子去哪里了? 红蕴通过些许手段,查清交易的是晋王府的管事。 管事替主子办事,且在京城,王府管事敢卖了侧妃娘家的屋舍? 侧妃去王爷说一嘴,管事死无葬身之地。 齐绥没说话,心口凉了半截,“那两户人家身家多少?” “能让晋王温柔地带回府,哄着陪着,你说身家多少?”温竹反问齐绥。 齐绥深吸一口气,心口压得慌。 萧清淮不语,拿起剪子去拨动油灯,他沉默,齐绥的心高高吊了起来。 眼下,晋王府盯上了宋芩,为的就是齐家的钱! 烛火烧得劈啪作响,引得温竹侧眸。 萧清淮放下剪子,看向齐绥:“谁将宋芩引荐给你的母亲?” “不知道。”齐绥摇首,他没有过问这些,之前娶宋芩,也是因为宋家领兵。 如今看来,有人便是利用宋家的优势引诱齐家去提亲。 本以为是互惠互利,但最后,让晋王府占了莫大的便宜。 就算将来事发,宋芩背锅,晋王妃潇洒隐退,齐家也追不回那些消失的银子。 萧清淮闻得“不知道”三字后,脸色冷了下来,“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乱发脾气。” 齐绥听后,无言以对,捏了捏袖口,显得有些烦躁。 “世子不如静观其变,你该想想钱怎么花出去,你得将其截住,避免自己的损失。” 温竹提醒他,不忘又添一句:“你要保证,晋王妃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截胡。” “你当我是神仙吗?这个不能惊动,那个不能惊动。”齐绥声音提高。 声音高到萧清淮皱眉,“要吼出去吼,这是王府,不是你齐家。” 齐绥也不怕他,横竖都是一刀,回道:“王爷,话不能这么说,我为了你能抱得美人归,上上下下跑了那么久,你不能不管我。” 为免萧清淮不管他,他立即喊出来,“方铭是我送到陆卿言面前的。” “刺杀的黑衣人,也是我帮忙抓住的。王爷,我为你鞍前马后,四处奔走,你到处毁我名声,我有说你不对吗?” “王爷,做人要有良心,你帮我一把,就当还了我的人情。” 齐绥不满至极,萧清淮暼他:“本王没有帮你?你站在哪里说话?” “你帮了?王爷,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都是王妃查出来的,是红蕴四处奔走。”齐绥叹气,“您是娶了位好王妃。” 提及温竹,萧清淮面色温柔几许,认真解释:“晋王妃套宋芩的钱,必然是有明目的,以什么明目做,你得去打听清楚。” “二来,一下动用这么多钱,不是小数字。多半是做什么生意,开铺子用不到这么多钱,什么样的生意需要如此多的钱。” “齐绥,你也是做生意的,自己想想门路。” 一番话提醒齐绥,齐绥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急着离开,萧清淮也没有赶他走,拿起剪子继续挑灯芯。 屋内沉寂,齐绥的呼吸声略大,他站起身,“我回府去看看。劳烦大东家继续替我盯着。” “好,你放心,若有事情,必先通知你。”温竹喘了口气,“夜色漆黑,你当心些。” 齐绥走后,萧清淮放下剪子,“晋王侧妃的事情,你为何没有说过?” “我也不是很清楚,与你说了也无用,难道你去给她们出口气?”温竹揉着眉眼,“本以为地痞流氓恶毒,没成想你们皇室的人更是杀人不见血。” 萧清淮不语,伸手给她揉了揉,动作轻柔,温竹被揉得发困,“我困了。” “好,你先睡。”萧清淮收回手,“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温竹没在意,起身去梳洗,门外的夏禾闻讯过来搀扶她。 等温竹回了屋,萧清淮才抬头,重新看向夜空,他走出去,招呼文成,“让红蕴来一趟。” 红蕴来时,已是亥时,入门时,却见王爷坐在案牍后。 她不敢迟疑,上前行礼,“王爷。” “找你来,问一件事。”萧清淮抬头,眸色淡淡,“晋王妃的两位侧妃娘家的事情。” 红蕴一听就明白,未经迟疑便说了出来,“两位侧妃都没了。” “没了?”萧清淮抬头,未曾想到,人已经没了。 夜色漆黑,红蕴说完后,屋外的风大了些。 红蕴叹气,“不瞒王爷,这两位侧妃来止云阁做过衣裳,两人都是商户女,说是侧妃,与普通人家的通房并无区别。” “我曾与一位侧妃说过话。” 那位侧妃姓闵,家里做些生意,底子足,家住在城北,三进的宅院。家里只她一女,本是打算招婿入赘。 一年花灯节,她走丢了,兜兜转转,遇到晋王。 那时晋王已有侧妃,一袭锦衣,戴玉冠,说一句俊朗也不为过。 他亲自将人送回王府,入府饮了杯茶,旋即离开。 本以为没了交集,一日漕运扣住了闵家的船,恰好晋王解救。 闵氏对他动了心,给晋王入府做了侧妃。 晋王相貌生得普通,但皇子的气势与人不同,商户与皇子,本就是云泥之别。 但晋王对她不错,要什么给什么。闵氏也是厚道,听闻晋王有难,让娘家拿钱给他周转。 就在这时,闵氏的父亲外出时遇难,家里生意给了闵氏。 闵氏是内宅女子,出入都需禀告王妃。 王妃不准她出府,便见不到娘家人。 萧清淮听后,“晋王妃困住了闵氏?” 红蕴笑了,笑一朝摄政王也有天真的时刻,解释道:“哪里是困住,慢慢逼疯了她!” 五百二十章半夜偷偷跟着 闵氏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养得娇贵,家里爹娘宠爱,虽说不是官眷人家,但吃喝不愁。 她被养得不谙世事,初见晋王救美,春心动摇。 后来晋王又救了闵家,闵氏的心彻底沉沦了。 商户女能被一朝皇子喜欢、精心呵护,做梦都会笑醒。 闵氏又是天真的闺阁女子,从皇子的掌心宠,到家族破灭、被困后宅,巨大的落差,生生将她逼疯了。 “听说她疯疯癫癫,竟然逃出了王府,最后被拖了回去。” “没多久,王府后院拖出来一具死尸,我去收敛的,派人葬了。浑身上下都是伤痕,但不致死,我悄悄请了大夫,大夫说是被毒死的。” 红蕴说完,也是沉默。 她本不愿管那件事,是闵夫人求到她跟前,听说止云阁背后的东家大有来头。 闵夫人将一间铺子作为酬劳给了她,她犹豫一夜。 只一夜时间,闵夫人吊死了。 闵家的家业听闻被闵氏收了去,毕竟她是晋王的妾室,闵氏族人也不敢沾染。 闵氏收了家业,变卖家产,从此闵家便消失了。 “王爷,闵夫人给我一本账本,是闵氏入晋王府后回来讨要的钱。前后加起来,七八万两。” “二来,加上闵家的宅子屋舍,晋王怕是吞了十多万两。” “这只是闵氏,还有一位张家女儿,跟随父母来京城定居。同样,她也是独女。” 她不敢说,晋王就是吃绝户! 萧清淮开口:“将账本送来。” “好,我明日就送。”红蕴点头,说完后,她又顿住。 见她不走,萧清淮抬头看过去,“还有事儿?” “有,晋王似乎又……”红蕴咬咬牙,畏惧王爷威仪,不敢再说了。 萧清淮笑了,唇角的笑容压不住,他抬手拍桌,吓得红蕴心险些跟着跳了出来。 红蕴见他发怒,狠狠心,跟着说一句:“那家、人已经进府了。不过刚进府不久,王爷,您要……” 并非是她多事,而是闵家事情太过惨重,让她想起来,便会浑身不舒服。 都是花苞的女子,不谙世事,家里精心养着,最后,疯疯癫癫,一瓶药灌了。 萧清淮思索道:“盯着,若有风吹草动,禀告本王。” “好。”红蕴声音清脆,“王爷,那户人家是做玉器生意,京城站稳了脚跟,她家母亲闻名来止云阁做了几件衣裳,说是江南也有止云阁。” “知道了。多打听。” 红蕴缓缓舒了口气,心口石头落地,王爷既然选择盯着,必然不会什么都不管。 此事只有摄政王来管,其余人压根无法压制晋王。 就算有了证据,告到衙门里,官官相护,依旧是死路一条。 红蕴也是想为那些商户谋一条出路! 红蕴离开后,屋内只剩下萧清淮一人。 烛火在他身侧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沉沉的一团。 次日,萧清淮依旧入宫! 温竹起来梳洗,知之蹦蹦跳跳地过来,拉着她的手出去玩儿。 今日天气好,顾荃留在府内,顾老太医去坐镇,师生两人轮流来。 顾荃开口,顾老屁颠屁颠地去药铺,连一句话都不说。 昨晚,顾荃做了风筝,知之拉着母亲就要过去。 婢女带着知之去放风筝,庭院里日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荃与温竹坐下来,顾荃握住温竹的手诊脉,三指搭在温竹腕间,凝神细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日光从斜斜照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温竹腕间那截肌肤映得白皙通透。 “脉象平稳,胎儿很好。”顾荃收回手,眉眼染了笑容,“王妃会得偿所愿的。” 温竹听后笑了,远处的知之跳了起来,“风筝、风筝。” 跳了两下后,她跑回到弟弟身边,拉着他的手,“风筝、好看,弟弟,喜欢吗?” 意安哪里懂这些,外头看着空中的风筝,眼睛睁得大大的。 顾荃笑了,忽而开口:“这样的日子有了盼头,谢谢王妃给我机会。” 药铺的生意好,但进项不多,时而一月只够本,看不到盈利。 但王妃从来不查账,根本不在乎铺子是否盈收。顾荃知道,这是王妃给她的底气。 这一世,她都会努力跟随王妃! “什么机会?”温竹眯了眼睛,笑容添了些真诚,“我可没有给你机会,我是生意人。” 顾荃知道她的意思,没有再说,“我与师父说了,明日去慈幼所给孩子们诊脉,听说慈幼所又来了几个孩子。” 慈幼所内都是女孩儿,本来就几个,如今增添到十几个,好不热闹。 温竹笑了,“好,你去看看,缺什么记下来,回头让人去安排。” 两人说了会儿话,知之玩累了,拉着两人回去休息,反是意安待在乳母怀中不哭不闹。 回去后,四人一道用了午膳,顾荃带着儿子回去了。 温竹也领着孩子用了午膳。 日子过了两日,齐家那头传来动静,宋芩母亲身体不舒服,宋芩回娘家去住了。 “都在京城,早上去,晚上便可回来,为何偏偏要回去住。” 温竹冷笑了,多半是有猫腻。 “让人去跟着,盯着宋芩,她若在宋府就罢了,就看她在不在宋家。” 齐绥一早就盯着宋芩。 这两日,齐绥抽出时间,盯着宋芩,昨晚宋芩就提出回娘家。 他顺势答应下来,让人去请了假,今日想要看看宋芩在做什么。 宋芩确实回了娘家,用了午膳,午后便出来了。 但她没有回齐家! 而是出城了。 齐绥一路紧跟,发现宋芩去了庄子里。 庄子是宋夫人给宋芩的陪嫁,里面都是宋芩的人,且这些人的身契都在宋芩手里。 瞧着一行人偷偷进入庄子,齐绥站在远处,眼眸发红,沉默不言。 一路跟随的小厮也是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世子夫人说是回娘家,待了半日就来陪嫁庄子里。 她想干什么? 小厮觉得齐家要出事了,晚上不回娘家也不回婆家,偷偷摸摸来庄子里。 多半只有一件事…… 他小心开口:“世子,我们要进去吗?” 五百二十一章半夜幽会 夕阳挂在西边,林间落满瑰丽色的光芒,田间的汉子扛着锄头陆陆续续回家去了。 小厮问过,齐绥没有回答,双手握住缰绳,久久不发一言。 宋芩偷偷摸摸去庄子里做什么? 他这位美丽端庄的妻子,看起来骄纵美艳,说得好听,心里都是他。 为了他,都不计较婚前闹出私生子的事情! 眼下又是闹什么? 齐绥下马,吩咐小厮:“找两个人将马藏起来,其余人躲入暗处。” 既然来跟着宋芩,他便不会任性去独闯! 思索一番,齐绥躲入暗处,让其余人盯着庄子后门。 暮色四合,天地间被夜色笼罩。 等待多时后,三辆马车悠悠驶来,门口灯火暗淡,看不见来人,只瞧见两名婢女扶着贵人。 贵人穿着黑色的披风,头戴帏帽,遮掩得严实。 第二辆马车下来的都是婆子婢女,第三辆马车下来的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也看不清年岁。 小厮眯了眼睛去看,齐绥将望远镜递给他,“自己看。” “谢谢爷。”小厮接过望远镜,待去看,门已关上了。 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厮抿了抿唇,“爷,你说世子夫人是不是看不上您?” 眼前的架势分明就是红杏出墙,半夜幽会情人! 齐绥低头,扫了眼跟随自己多年的小厮,“重明,你看清第一辆马车的人了吗?” “她、遮掩得严实,没瞧清。”重明落实回答。 齐绥认真盯着庄子门口,“那是个女人!” “半夜偷偷摸摸来庄子里见女人,世子夫人是怎么想的?”重明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是见女人,带回府内见面不妥当吗?” 齐绥没有反驳他,而是将问题丢过去:“你觉得,世子夫人此举是因为什么?” “爷,怕不是背叛您。”重明松了口气,主动安慰主子,“爷,我觉得夫人没背叛您,咱们这偷偷摸摸跟着,似乎不妥当。” 万一被世子夫人发现,世子遍身长嘴也说不清。 主仆二人蹲守庄子外面,而庄子里灯火亮堂,摆了酒宴,宋芩坐于上座,设宴款待表姐与她带来的男人。 两个男人是拜把的兄弟,四十多岁,络腮胡,一高一矮,穿着普通,但腰间的红宝石匕首在灯火下发出红色的光。 宋芩注意到那把匕首,对方当即解下来,递给她:“夫人喜欢,赠予你。” “不瞒夫人,这是曾经经过它国时买下来的,宝石配佳人,你值得。” 宋芩本想拒绝,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停了下来,伸手接过来。 “坐下说话。”晋王妃笑着开口,拉着宋芩一道坐下来,不忘寒暄:“此二人常年在海上,游历各国,到达西边,经验丰富。” “那是自然,我兄弟二人去过百余国,那里的人蓝眼睛黄头发,与我们中原人大不相同。” 听到这样的话,宋芩内心也好奇,晋王妃主动开口介绍:“这人是张铭,后面的那人是李渡,两人结识多年,专为人出海。” 张铭便是个子高,赠予宋芩匕首的人,他坐在前,后面是李渡。 李渡话不多,坐下来后便摸着酒盏。 眼看他不说话,宋芩注意到他的变化,忍不住多看一眼。 就这一眼,张铭注意到了,笑着说:“夫人,我这兄弟老实,您问什么,他都会回答你,绝不会弄虚作假。” 宋芩略有些紧张,而她身侧的晋王妃端起酒杯抿了口,“是不错,李渡的品性,我知道。” 说完,她与表妹说道:“别看李渡不说话,修得一手好船,两人一内一外。李渡修船的技术,京城找不出比他强的。” “原来如此。”宋芩略有了解,追问道:“你们去过哪些国家。” 话音落地,张铭起身,拍拍手,“拿进来。” 门外等候的仆人闻声走进来,两人手中捧着一卷图纸。 图纸摊开,露出画面上的内容。 “夫人,瞧清楚了,这是我兄弟二人画出来图,登州上船,一路往西,途经各岛屿,下船时便是一国。” “我朝衣裳首饰都是最好的,用我们的料子、瓷器去换他们的东西。” 宋芩走下来,三步并两步,步至于地图前,眼里都是惊奇。 四人说说笑笑,院外的齐绥主仆又冷又饿。 重明嗅了嗅,嘀咕道:“爷,我好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在吃着烤熟的肉,喝着美酒,您说,您不进去,做什么?” 他实在的饿了,不懂爷的心思,既然来了,为何不入门。 齐绥靠着树,闭眼不说话,晋王妃明显是给宋芩下套。 症结就在那两个人身上。 想要知道晋王妃的阴谋,悄悄捉住他们! 眼看将近亥时,京城已关门,此二人半夜不会出去,多半是天亮后离开。 齐绥提起衣摆坐了下来,靠着树,闭上眼睛。 生意场上,他见过太多给人下套的,前一日,家缠万贯,后一日,便会家破人亡。 如今,麻绳套在起齐家的脖颈上,想要套住他,当真是痴心妄想! 齐绥开口,声音让重明脊骨生寒,“你盯上半夜,下半夜喊我。” “好,您睡。”重明也跟着蹲下来,盯着庄子门口。 后半夜的时候,门口的灯笼灭了。 灯笼灭了,意味着不会有人再出来。 重明见状便没有再喊世子爷出来盯梢,他一面打盹,一面盯着门口。 熬到天亮,门依旧关着。重明困得睁不开眼睛,靠着树,歪头睡了过去。 等到中午,昨夜的两人出来了,登上来时的马车。 庄子里的管事亲自送两人上车,指挥人给马车上搬了些东西。 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但两人笑着揖首。 齐绥当即吹了声口哨,附近的人都跟着打起精神,牵来马,靠近的人开始追上马车。 等管事离开后,齐绥翻身上马,“去追。” 马车走得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追上了。 齐绥没有靠近,重明揉揉进了砂石的眼睛,“爷,不去将人按住吗?” “此刻按住太明显,跟着他们。”齐绥目光如刀,他按住自己不甘的心。 此刻按住,前功尽弃。 他们必然会进城,看看进城后,他们会做什么! 五百二十二章白日去青楼 张铭与李渡的马车入城去了。 两人持的是京城户籍,进出无阻。 入城后,齐绥让人散开,同时让人去通知红蕴。 红蕴在生意场上的人脉,比他强多了。只要人一进城,便等于入了止云阁的眼皮下。 张铭与李渡去的第一个地方,就让齐绥吃惊! 这两人去了青楼。 齐绥勒住缰绳,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入内。身后的重明紧张道:“爷,这怎么去了那等地方。还有,还没到晚上呢……” “一道进去。”齐绥下马,重明立即跟上。 齐绥走到门口,门内的管事忙来迎,“是齐世子,多日不见,您怎么来了。” “路过。”齐绥抬头,手中的马鞭晃了晃,管事讪笑,“新来了两人,您瞧?” “不必,给我一间屋子,爷先洗干净。”齐绥将马鞭丢给他,“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没看见我,去年成亲了,家里管得严。” 管事手忙脚乱地接过马鞭,脸上堆了笑容,“爷,随我来,保管给您洗干净。” 小厮忙跟上,夺过管事手里的马鞭,“给我来捅水,我也洗洗。” “好嘞。”管事笑得如同花儿般。 已近午时,楼内的人都起来了,齐绥来后,不少人都围了过来,堵住房门。 “世子爷,算一算,您有几年没有过来。” “我家爷成亲了,哎呦,各位姐姐、妹妹,往后退。我家爷喜欢的人不在这面,你们别凑了。” 重明朝众人作揖,“走吧走吧,爷没时间搭理你们。” “哼,我待会再过来。” “就是就是,待会还要来的。” 几人作势赌气离开,实则眼睛盯着里面,重名眼珠一转,拉着最后要走的姐姐。 “姐姐,我们前面进来两人,在哪个屋内?” 重明声音不大,说话时,摸了把对方的手,塞过一块金子。 对方捏着金子,故意摸了他的脸,“跟着爷时间久,连姐姐的便宜都要占。” “等着,我给你去打听。” 重明松开手,对方扭着纤细的腰,薄纱被风吹动,显得腰肢如同杨柳轻拂。 见人都走了,重明打开门,跳进屋,“爷,安排好了。” 浴桶里齐绥舒服地闭上眼睛,热水洗去疲惫,周身舒服快慰。 一盏茶后,有人来敲门,“爷,是我,明枝。” 重明当即打开门,探头过去,明枝妩媚一笑,开口的声音没了妩媚。 “东头第二间屋。” 说完,她又笑了一声,“不让我进去就算了,呸,狗眼看人低。” 戏演完了,明枝扭着腰走了。 重明作势走出去,抓抓脑袋,跟着明枝就走,“姐姐莫要生气,我家爷还没洗完。” “哎呦,你怎么还动手来摸。”明枝叫得大声,实则往东边走。 她走得快,重明去追,眨眼的功夫就来到第二间屋。 重明站在门口去听,屋内却是靡靡之声。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可是很快又后退一步,明枝摇着扇子,“多大了,没断奶呀。” “姐姐,您帮我听着,记住他们说了什么。”重明着实听不下去了。 明枝笑了一声,“滚吧,没断奶的弟弟。” 重明笑着作揖,转手又是一块金子,明枝笑得花枝颤颤。 明枝靠着门,摇着扇,屋内断断续续都是叫声。 片刻后,有人出来了,同样一身薄衣,领口扯到肩膀上,露出大片的红梅。 “呦,这就来蹲点了。” “蹲点什么,上回两人跑了,没给钱。上头没告诉你吗?”明枝故意扯谎,顺势打听:“这两人是什么人?” 对方听后便当真了,拉着明枝走了两步,“张爷和李爷,船上的人,听说做大生意,见的都是外国人。” 明枝摇着扇,脂粉掩盖的脸颊抖了抖,“哎呦,来我们这里的哪个不是大生意,逃的人少了?” “这倒也是。”兰香啧一声,道:“却是抠搜,没给我东西呢。” 来他们这里的爷,情到浓时,出手阔绰,金子银子不在少数。 她们这些人就靠着爷的打赏积攒私房钱,图谋将来能够自己赎身。 兰香回头看了一眼,又说道:“不行,我要去盯着,” 明枝却亮出一块金子,兰香睁大了眼睛,“呦,来打探消息?” “去打听,两人做什么的,接下来要干什么。”明枝将得来的金子给了兰香。 没有金子,兰香不会给她办差事。 兰香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出来。 明枝等得乏了,靠着墙打瞌睡,兰香走过去,开口:“里面的人说最近不出海,照样可以赚一大笔钱,说什么梦话,说给我赎身。” “呸,男人的话,我才不会当真。” 明枝转身走了,兰香捏着到手的金子,脸上露出兴奋。 走到齐绥的门前,明枝故意喊了一声,“爷、爷,奴家来了。” 门打开,明枝扭着腰走进去,戳了戳重明的脸,“弟弟,我与你家爷说两句话。” 重明低头,“我去守门。” 咯吱一声,门关上,明枝站直了身子,“爷,打听到了,那两人做的海上生意。” “说最近不出海,但照样可以赚一大笔钱。” 齐绥被勾起了心思,“海上生意?那就是出船了。” 难道晋王妃引诱宋芩做出海的生意? 齐绥没有声张,摆手道:“那你出去吧。” “爷,人就在楼里,但他们想的什么,爷也不知道。”明枝大胆开口,自己年岁不小了,私房钱远远不够赎身的钱。 眼前就有一个机会。 她笑吟吟地看向齐绥:“世子爷,不如奴家给您去打听清楚,您给奴家赎身,如何?” “赎身?”齐绥抬头,望向女人,她算不得漂亮,年岁也大,若要赎身,不需多少钱。 但他不做亏本的买卖,她带来的利益值得他花钱吗? 明枝却说:“爷,我赎身的钱不多,您身上的一块玉佩就够了。” “您若舍下一块玉佩,得来便利,您觉得值吗?” 齐绥动心了,“就算赎身,爷也不会带你回府。” 家里还有宋芩,他不会拎不清地去做些让家里鸡飞狗跳的事情。 明枝上前走了一步,眉眼生笑,妩媚动人,“爷,我想要自由,不会让您难做人。” “爷,那两人对您而言,可是很重要的,今晚,我就可以让打听出您想听的话,如何?” 五百二十三章赎身 明枝毛遂自荐,省去齐绥诸多事情。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的本事是大,但不如明枝办事方便。 齐绥给出答案:“可,本世子可以给你赎身,但你的去处自己决定,官府会给你户籍与路引。” 闻言,明枝喜不自胜,提起裙摆就跪了下来,“谢世子、谢世子,明枝必当尽心尽力去给您去办。” “嗯。”齐绥颔首,“那两人到底什么来历,问清楚。” 明枝给了甜头,齐绥也给了甜枣,两人都很满意。 明枝退出去,走到兰香的门口,兰香依旧靠墙,玩笑道:“怎么又回来,舍不得金子?” “我要赎身了。”明枝笑了。 这一笑,让兰香打起精神,“谁给你赎身?明枝,外头赎身可不如自己赎身来得强,出去给人做妾,挨打挨骂,还不如楼内自在!” 她们这些人身份低贱,惯来被人轻视,绝不会有人聘娶她们为妻。 妾说白了就是玩物,受主母管,没有自由,到时候被卖入青楼,再无翻身的机会、 明枝摇头,“不是妾,贵人替我赎身,我的私房钱还在,到时候出去谋一活路,比楼内强。” “给你赎身?”兰香眼馋,嘴皮动了动。 不等她开口,明枝便开口:“兰香,你我若查清屋内人的身份,近日做什么,我想贵人一高兴,想必也会帮你赎身。” “你我相貌普通,管事不会要太多的钱。我们觉得很多的钱,于贵人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兰香心动了,袖口里的手狠狠捏着金块,这里接客的女人做梦都想赎身。 她咬咬牙,“好,我去办,但你别忘了到时候帮我一把。” “那是自然。”明枝点头,“天色将晚,看你的了。” 兰香站直了身子,心里有了主意,“我们一道进去,送上门的女人,不会拒绝。你我二人合力,总该套些话出来。” “成。”明枝爽快地答应下来。 而红蕴乔装后推开齐绥的屋门,闻到刺鼻的香味,下意识捂住鼻子。 “爷,你怎么来这里?不怕家里的人知道,与你闹?” 齐绥躺在美人榻上,衣衫袒露,露出胸口大片的肌肤,引得红蕴捂眼。 “爷,衣裳穿好。” 齐绥不情不愿地扯过薄毯盖住自己的身子,如常懒散地开口:“与你打听些事情。” “您说。”红蕴慢悠悠地走了一步,搬来圆凳坐下来。 齐绥这才开口:“想与打听出海的事情,市面上那些舶来品,晓得吗?” 红蕴换了一身衣裳,穿着顾宁成的澜袍,扮作男儿。 “出海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前些年有外国商人来买过我们的布料,他询问我们可有出海的意愿。” 红蕴娓娓道来,“您也是生意人,我们前些年急于开铺面,想要占据京城的市面,出海的事情太远了。” “但春玉去了江南,我便有了出海的想法,商议过两回,打听过此类事情。” “若是我们去,虽说有商路,但海上一望无际,容易失了方向。遇到风浪,更是整船人多没了。” “所以想要商船、海上时常行走的人,极为麻烦。” 齐绥难得耐心听红蕴说了大段的话,想起宋芩套出来的银钱,“出去一趟需要多少银钱?” “说不好,光是船只便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出去一趟,能活着回来便是不错。”红蕴解释,“看似艰险,可京城有许多外国的商人,他们懂得商路,更懂如何避险。” “但眼下我们尚缺人和路线,需要从头开始,非三五年可以成功的。” 红蕴将所有的优点难处都想了一遍,许久不敢下决心。 她的担忧,也让齐绥更加确信,宋芩被人骗了! 而骗她的人就在楼内。 “红蕴,楼内有两个男人,说是出海的好手,你认识的人多,去认一认。” 齐绥抬手,红蕴明白,“好,我这就过去。” 日头渐晚,楼内的灯都亮了,外面黑色沉沉,而楼内灯火通明。 五步一灯,女子纱衣飘曳,美色若隐若现,酒客的笑话声尤为刺耳。 齐绥躺下来,耳边都是笑声,这一刻,他却没有玩笑的心思。 须臾后,有人推门而进。 是红蕴。 红蕴复又到圆凳前坐了下来,压低声音,说:“见过,确实是出海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 “不过两人出海的次数不多,没什么本事,都是去混的。死了就拉倒,若是活着回来,东家必然有奖赏。出海一趟,抵得上普通人十年的收入。” 齐绥伸手揉着眉心,“那两人就是招摇撞骗?” 红蕴讪笑,但不言语。 话到此处,齐绥若不明白,岂不是愚蠢。 他站起来,朝外走去,打开门,门口的重明忙开口:“爷。” “告诉明枝,将人迷晕,半个时辰后,我过去。” 齐绥开口吩咐,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楼内的人来来往往,大堂内吵闹声不断,想来无人在意屋内的动静。 重明听后,低头去传话。 迷晕一事,不难办,只要酒里下药,对方没有警觉,片刻的功夫就会成功。 这回,齐绥没有出面,万一对方是假晕,他便露馅了。 为稳妥些,他改变想法,让红蕴代他出面。 片刻的功夫,明枝便办妥了事情,红蕴推门而进。 她将两团绳子丢过去,明枝立即去将人捆起来,兰香有些害怕。 明枝喊她来帮忙,“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你怕是不知道这位是谁,她是止云阁的掌柜。” 止云阁是京城内最好的绣坊,明枝去过两回,哪怕红蕴扮作郎君,她依旧一眼看透了。 闻言,兰香咬咬牙,当即跟过去,与明枝一道将人捆了。 见两人捆成死猪一般,红蕴吩咐道:“泼醒。” 哗啦一声,张铭迷糊地睁开眼睛,刚要动一动,可双手双脚被绑,吓得他出了一声汗。 “干什么……”张铭吓出一身冷汗,抬头看过去,瞧见熟悉的脸,“红掌柜。” “呦,还记得我。”红蕴嗤笑,托腮瞧着两人,“说罢,最近干什么勾当。” 张铭警觉,脸上横肉颤动,故意笑道:“红掌柜,你这是干什么?我兄弟二人可没有占过你便宜。” 红蕴可不上当,低头看两人,眸色冰冷:“听说你二人在做大买卖,我十分眼馋,可否让我入一股?” 五百二十四章昨夜是真热闹 眼馋? 入股? 张铭可没有上当,嘴皮倒也利索,笑着开口:“红掌柜,您就是京城绣坊的老大,日进斗金,怎么会看上我们的生意。” “绣坊生意都让您做了,其他的生意,您好歹留给我们这些人做才是。” 红蕴听后笑出声,缓步走过去,抬手一巴掌扇在张铭的脸上。 一巴掌让张铭笑不出来了,“红掌柜,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小的这些生意着实没什么钱。” “没钱?”红蕴抬脚,一脚踩在他的裤裆里,笑容清纯,“那大家都别做了,不让我入股,我便搅散你们的生意。” “别、别……”张铭疼得浑身发抖,一旁的李渡更是瑟缩成一团,一句话都不敢说。 “张铭,想通了吗?”红蕴脚下用力,声音却不大。 张铭这才点头,“红掌柜,我说、我说。” 红蕴慢悠悠地收回脚,回神坐下来,“说罢,什么样的买卖,我手里也缺钱。” “你也晓得,我刚嫁了男人,男人不中用,家里家外都靠我,所以,我得努力些。” 红蕴成亲的事,京城生意上的人都知道! 张铭疼得腿都软了,不得不喘口气,眼里却在打量红蕴。 眼前的女人看似厉害,说到底不过是商户,自己背后可是官家人。 当着红蕴的面,张铭眼珠子转了转,红蕴当即起身,一巴掌扇过去,“我还没眼瞎,张铭,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背后的人是谁?” “我不快活,杀了你,背后主子替我善后!” 红蕴疾言厉色,吓得李渡抖了起来,“我说,是有人雇我们去骗人。” “李渡。”张铭急言,舌头刚抵上牙齿,红蕴往他嘴里塞了帕子。 李渡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如江河决堤。 “有户贵人寻到我兄弟二人,说、让我兄弟二人谎称从海上回来的生意人。” “昨夜,我们去见了那人,对方是年轻的妇人,约莫十七八岁,想要做海上生意。” “贵人给我们一套说辞,我们按照说辞,给那位年轻的妇人说了一遍。事成后,让我们去置办海上出行的船、雇佣伙计。” 李渡说完,红蕴没开口,他自己吞了口水。 同时,张铭急得团团转,拼命朝李渡眨眼,可李渡连头都不敢抬。 红蕴听后,冥思两息,询问李渡:“是什么样的说辞,或者说需要那位年轻的妇人拿出多少钱?” “二十万两……”李渡低头。 听到庞大的数目,红蕴倒吸一口冷气,一旁的兰香更是睁大了眼睛。 这笔钱可以买下他们的楼了。 那位年轻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本以为红蕴会出头阻拦,不想红蕴笑了起来,“是不错的生意,既然让我知道了,不能让我空手回去。” “我入一股,你们分得的钱给我三分之一,如何?” 她说完,走过去,抽出张铭嘴里的帕子。 话都给李渡说完了,张铭额头青筋突突跳了起来,“你个废物,她让你说,你就说。” 生意是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揽下来的,红蕴什么都不做,凭什么要给她分三分之一。 “既然我都听到了能分一笔钱,她二人也听到了,道上的规矩,听着有份,好歹给他们一笔封口费。” 红蕴说完,一旁的两人面露喜色,尤其是兰香,没成想,竟然还会有一笔意外钱财。 她一番话,气得张铭眼前发黑,“红掌柜,您不能这么办事。” 这两个贱人给她下药,还要给她们封口费! 天理何在! “你若不给,我便去那位年轻的妇人面前说出真相!” 闻言,张铭险些吐出一口血,红蕴是出名不讲理的女人,与她闹下去,对他们兄弟二人无异。 “好,我答应你们,但我兄弟二人身上钱不多……” 话没说完,红蕴看向明枝兰香二人,“傻站着做什么,张爷说了,给你们一笔封口费,快些看看他二人包袱。” “奴家这就去。”兰香反应快,当即去床上翻。 两人将包袱都抱了出来,包袱里有现银,也有银庄的银票。 “一人拿五百两,其余的给两位爷放回去。”红蕴吩咐道。 “谢红掌柜!” “谢红掌柜!” 两人喜极而泣,拿了自己该得的那份。兰香狠狠心,道:“红掌柜,我二人如今得了钱,想托您给我二人赎身。” “我有钱,您出面就可。” 红蕴听后,没有拒绝,今日一过,张铭必然会记恨两人,处处来找茬。 既然两人有钱,她出面也不算事! “好,你们回去收拾,我待会去寻你们的管事。” 兰香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握住明枝的手,“走。” 事情已经办成,钱也拿到手,此刻正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明枝点点头,上前与红蕴行礼,低头离开。 屋内就剩下三人。 红蕴也不怕,横竖门外面还有重明,不担心被张铭反扑。 她套了话,让重明守着,自己起身去见齐绥。 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了清楚。 齐绥听后冷冷不语,难得见他如此严肃,脸色阴沉得似要滴水。 “爷,你说该如何做,那两人要杀了吗?” “不,按兵不动,你就装作入股,盯着他们。”齐绥摇首,眼下不可打草惊蛇。 宋芩的钱还在手里,就算此刻将那二人揪到她的面前,她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甚至会觉得他误事,是他耽误她海上的生意。 “好,我让人盯着。”红蕴爽快地答应下来,“您还是留一波人盯着两人的踪迹。” “那是自然,今夜辛苦你了。”齐绥抬头,看向红蕴,“对,你帮我给明枝赎身,记下钱,过两日让人送给你。” 红蕴点头,“我这就去,您早些回去。” 两人分开,红蕴去找了管事,拿钱给明枝赎身。 轮到兰香的时候,兰香将钱送来,她含笑道:“管事,你们楼内的人去我绣坊做衣裳,我一律便宜两成。” 管事听后,给她颜面,放了兰香离开。 两人拿到自己的身契,喜极而泣,红蕴开口:“今晚没去处,你们跟我走,等天亮再说。” “谢谢红掌柜。”两人俯身下拜。 解决她二人的事情,红蕴回头去找张铭李渡二人。 解开绳索后,红蕴笑着说:“今夜得罪两位兄弟了,但你们放心,这桩买卖成了,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若有难处,我不会束手旁观,必然给你们帮忙!” 话都已经说得如此清楚,张铭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下来。 红蕴匆匆离开青楼。 天亮后,她赶去王府,请求见东家。 温竹醒来后就让人将红蕴请进来,让人摆了一副碗筷。 “谢东家。”红蕴也不与她客气,端起肉糜粥便喝了一口,痛快道:“昨夜是真热闹,齐世子要气疯了!” 生意场上不肯吃亏的齐世子竟然会在阴沟里翻船! 五百二十五章张铭失踪了 昨夜青楼那一出,堪比当年春园捉奸! 红蕴喝了粥,一五一十地将事情都说一遍,听得温竹皱眉。 宋芩分明是被晋王妃牵入鬼屋,她心心念念想要赚钱,可最后,人财两空。 “晋王可知道此事?”温竹喃喃自语。 她的话,红蕴听得清楚。 红蕴放下筷子,“这对夫妻,一个被窝里躺着出来的,怎么会有两样的心思。晋王妃欺骗表妹,晋王在外欺骗女子。” “欺骗女子?”温竹不由抬头,“你之前提过,但未曾细说。” 红蕴对上东家平静如水的眸子,“那位曾经是皇子,先帝在世,谁敢触碰皇子的逆鳞。” “他盯上京城内商户独女,家底殷实,将人骗入王府,最后吃了绝户。” “吃绝户……”温竹眼皮发跳,伸手按住眼睛,刚要说什么,红蕴放下筷子,朝她跪了下来。 红蕴这一跪,让温竹心沉了下去。 “东家,我跟您这么多年了,您最开始将我从牙婆手中买回来的时候,您说过,给自己谋一条出路。” “也给女子谋一条出路!” 她抬头,看向温竹,眸色凌然,“东家,可现在晋王所为……” “那是晋王。”温竹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以前不敢告诉我,如今胆子倒是大了。” 红蕴哀叹一声,主动站起来,“东家,我与王爷说过,但王爷与晋王是堂兄弟。” 他们是萧家的兄弟,情分不是外人可以比的! 且晋王是陛下的亲哥哥,此事闹起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家贵人会出头? 尤其是商户,贵人眼中的商户身份低贱! 温竹叹气一声,低头看向红蕴:“你有证据吗?” “有。”红蕴眼神变了,“有一户人家将账本给了,去官府查,宅子是晋王府的人变卖的,钱也给了他们。” “查一查官府过户记录就会明白。” 她说得仔细,温竹却不赞同,“是管事做的,他可以推得干干净净。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红蕴傻眼了,“东家,您想办法?他又盯上一户人家了。” 温竹叹气,“你将证据给那户人家相看,能劝就劝,劝不住是她的命。” 想要将晋王连根拔起,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先帝诸子,皆已封王留京,若杀一人,必然会引起其他诸王的反抗。 且萧清淮又是昭安太子的子嗣,他们连成一线,煽动言论,到时候萧清淮便很难办。 “东家!”红蕴语调颤抖,“您觉得有用吗?” 温竹对上红蕴的眼神:“劝不住,那就静观其变,你只有证据,没有人证,你懂吗?” 光有证据,没有苦主,如何让晋王承认自己犯下的错? 若那人听劝,倒也罢了。 不听劝,她就是苦主。 红蕴似乎听明白了,抿唇笑了,“还是东家有办法,我这就去办!” 用过早膳,红蕴离开王府。 红蕴的话,让温竹留了心,可见晋王是个坏种,晋王妃与他也是一丘之貉! 温竹揉着眉眼,顾老提着药箱从外进来,门口的婢女忙通报:“王妃,顾老来了。” 顾老提着药箱进来时,温竹还坐在案后揉着眉心。 瞧见她的愁色,顾老脸色沉了,但没有言语,道:“王妃睡觉可好?” “好,一夜到天亮。”温竹粲然一笑,“劳烦您三日过来一趟。” 顾老将药箱搁在案上,没有急着诊脉,而是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眉间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愁色上。 他哼了一声,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放在案上,示意她将手腕搁上去。 温竹依言伸手,顾老三指搭上她的腕间,闭目凝神。 “脉象不如前些时日沉稳,王妃少些忧思。”顾老收了手,扫她一眼,“偌大的王府还需要孕妇整日盯着?” 温竹脸皮薄,被说得红了脸皮,忙开口:“没什么要事,就是自己爱多想,您放心,我不多想了。” 顾老又是一声哼,“想东想西,想什么呢?” “没有孕时求着,如今有了,又不珍惜!” 顾老不给温竹脸面,想什么就说什么,“王爷养外室的事情,不都是你纵容出来的。” “王爷养外室?”温竹听后哭笑不得,“顾老,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顾老低头收拾药箱,也不顾忌孕妇,张口就说:“外面都在说。” 他喜欢走动,不坐诊时,长街上走一圈,听了百姓议论。 尤其去茶肆,到处都在说此事! 温竹不语,外室的事情多半是宋芩放出声的! “顾老,您不必理会,都是些无稽之谈。”温竹笑着安抚顾老,“您也该相信王爷的为人。” “为人?”顾老朝天翻了白眼,中气十足,喊道:“你可晓得当年昭安太子有多喜欢太子妃,说什么此生只她一人。” “东宫覆灭时,他有五六个庶子,也有庶女。爱时情浓,不爱时、狗屁都不是!王妃,我可是过来人!” 顾老的话,是实话! 温竹也不生气,面色温柔,好奇道:“顾老,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打上外室的门?” “我如何晓得,我只是提醒你,不要爱得那么深,若不然,吃亏的是你。”顾老叹气,曾经的太子妃便是如此。 那时,他还是太医院的太医,时常出入东宫,那位太子爱时与不爱,当真是判若两人。 温竹听后,连连点头,“您的话,我记住了,辛苦您了。” “记住?你若是记住就不会被陆卿言骗了五年。”顾老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陆卿言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及过了。 温竹听到后,内心无波无澜,“人都会犯错!” 顾老不想多言,等吃亏就知道回头了。 他背着药箱就走,温竹让夏禾去送。 将老人家送出院门,夏禾回头伺候主子。 过了两日,红蕴又送来一份礼单画册,宋芩又出手一批宝贝,套了三万两银钱。 温竹算了一笔账,宋芩套了将近十五万两银子。 这笔钱数目惊人,但以晋王妃的贪婪来论,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十五万两于底蕴世家来言,算是大出血! 温竹静静等待宋芩第三次出手,等了两日,没有结果,正是好奇时,宋芩出事了。 晋王妃让人约宋芩出来说话,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张铭失踪了……” 五百二十六章趁此机会与宋芩和离 “表姐,何谓张铭失踪了?”宋芩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晋王妃面色发白,警惕地抬手,让跟随的婢女都退了下去。 等人散下后,晋王妃挨着表妹坐了下来,小声解释:“张铭拿了钱,无故失踪,如今定船的管事来寻我,与我要钱。” “他把钱都带走了?”宋芩惊得站了起来,“京城那么大,赶紧去找呀。” 宋芩同样着急,如今筹出来的钱都是齐家的,指望一年半载出海后回来将钱补上!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出海,钱就没了! 她灵机一动,开口质问表姐:“表姐,这是不是你故意诓骗我,想要私吞这笔钱。” 饶是以往,晋王妃早就拂袖离开,但今日她心虚,耳根都发红。 “表妹,我骗你的钱做什么,你母亲是我姨母,我自幼是她看着长大的,岂会骗亲人。” 她忙握住宋芩的手,“我也被他骗了,听闻不仅我们,还有几户商船,都是一样的遭遇。” “赶紧报官!”宋芩急得心口都要扑了出来,被齐绥发现,她连齐家都待不下去。 她红了眼眶,不得不催促:“一定要报官,表姐。” 晋王妃倒是不疾不徐,“报官是可以,若是惊动齐家……” “不行。”宋芩猛地出声,尾音尖锐,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 她呆呆地坐下来,泪水溢出,怎么会这样呢。 还未出海就折损,日后她如何见人! 本想着赚笔钱傍身,至少齐绥不会轻视她,有了钱,她可以如摄政王妃温氏那般自由! 见她哭了,晋王妃依旧一副为难的模样,“芩娘,你说,到底该不该报官?” “不能?”宋芩摇头,瘫坐下来,小声啜泣,“表姐,我该怎么办?” 晋王妃趁机说:“张铭是不见了,但李渡还在,他可是修船的好手。我们二人吃了亏,接下来,万事都要我们自己经手,你可有胆量?” “你也放心,我已将此事告诉你姐夫。他是晋王,必然有办法找回张铭,钱还是能追回来大半。” “眼下管事来催,要将钱给了他们,他们才好去够买船只。芩娘,你是怎么想的?” 宋芩浑浑噩噩,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脑子里一团乱麻,再继续投吗? 可齐家库房里的老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若是拿新鲜的玩意儿出去,必然会被发现的。 尤其是齐家儿郎成亲在即,必然是会开库房。 她摇首,道:“表姐,你让我考虑考虑。” “芩娘,不是我催你,是人家催我。”晋王妃叹气,“我也被晋王说了一顿,好在他没怪罪,甚至愿意帮我去找张铭,若不,你也知会齐世子一声?” “不成!”宋芩猛地开口,齐绥心中还惦记顾荃,若此事闹起来,他要和离,自己岂不是吃了大亏! 她太过激动,脸皮发红,惊得晋王妃不好再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投了,就当我倒霉!” 晋王妃自顾自开口,可她说完,宋芩哭得更为大声。 她低头,把玩手上的戒指,由着宋芩哭。 宋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而张铭也悄悄见了红蕴。 张铭将一千两的银票放在红蕴面前,“红掌柜,事情结束了。” “这么快就结束?”红蕴也是诧异,“你们拿了多少钱?” “三千两。”张铭脸色铁青,这笔买卖,他兄弟二人本来可以得一千五百两。 被红蕴这么一搅和,如今就得了五百两,亏大了! 红蕴笑了起来,笑容凌冽,“张铭啊张铭,你可晓得人家得了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张铭也是警觉,“红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红蕴回答:“人家骗了十多万两,连十分之一都没有给你兄弟!” 张铭脸色变了,似乎在打量红蕴。红蕴也不怕,“我收了那位贵夫人十三万两的东西,她又卖了铺子,多半凑了二十之数。” “当真?”张铭当即站起来,双手握拳,“她说对方出了几万两,给我们兄弟二人十分之一。甚至,让我明日就离开京城。” “可见,你被骗了。”红蕴戳开真相,“不过那人身份尊贵,你切莫以卵击石。” 提及身份,张铭只得叹气,红蕴却说:“但你可以让那人演砸了戏,让那人得不到钱。那个被骗的人是齐相府上的世子夫人,闺名宋芩。” 敢接下害人差事的张铭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听后,他动了心。 横竖是要离开京城,不如就去闯一把! “好了,见你如此可怜,我也不要你的钱,当做给你的盘缠。”红蕴故意叹气,“本以为是笔大买卖,结果就分了这么点钱,人家分大头,你们就得这么点,甚至还要离开京城。” 说完,红蕴摇着扇儿走了。 张铭嗤笑一声,竟然骗了他! 那就一拍两散。 张铭出了酒楼,戴上草帽,谨慎地抬头,匆匆离开。 角落里的人立即跟上,一前一后,张铭去了齐相府蹲点。 蹲了两日,他去后门同日打听,打听到府上的少夫人姓宋。 巧的是当日宋芩出门,张铭尾随对方,对方去了酒肆。 片刻后,他瞧见了雇佣他办事的贵夫人。 思虑一番,张铭没有出面,而是在对面的点心铺子坐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贵夫人乘车离开。 想必两人为掩人耳目,没有一道离开。 见人走远了,张铭冲了出去,冲进两人见面的酒楼,刚走上台阶就瞧见宋芩。 同时,宋芩也瞧见了他,当即开口:“抓住他。” “夫人,不用抓我。”张铭笑出声,“夫人,我可没有跑,要进去说话吗?” 宋芩惊魂不定,瞧见是张铭,心口大为欢喜,张铭回来,意味着她的钱就能找回来。 她回头,将张铭带回自己方才与人说话的雅间。 门口停了辆马车,车内的齐绥掀开车帘,耳边是红蕴兴奋的声音:“世子,你说您的世子夫人会不会与晋王妃翻脸?” “得看宋芩的脑子!”齐绥面色沉沉。 宋芩深信晋王妃,晋王妃三言两语就将她说服。 红蕴听后,不觉皱眉,“世子,您到底看上她哪里?” 证人摆在她的面前,她若还选择相信晋王妃,将来齐家在她手里还能长久吗? 齐绥沉默,面色也不大好看。 他想的是,趁此机会与宋芩和离! 宋家理屈,挑不出他的毛病! 五百二十七章该收网了 雅间内,张铭将事情都说了一遍,甚至提及没什么出海的本事。他以前跟着旁人出海,且船只走得不远,来回不过两三月的时间。 “夫人,您家姐姐说是那种生意,那是大买卖,就您和她两人压根不成。” “她、摆明就是骗您的。” 张铭痛快地说完,宋芩气得浑身发抖。 她二人虽说是表姐妹,但表姐是在宋家长大的,衣食住行都与她一般。 那年晋王选妃,宋家极力推荐她,母亲待她如亲女。 想不到,表姐竟然如此对她! 骗走她那么多钱,将来事发,齐家就算放过她,日后,她也在齐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宋家给她搭了青云梯,她反手送宋家入地狱。 宋芩气得浑身发抖,张铭起身就要走,趁着宋家人不注意,跑出酒肆。 张铭出了酒肆,拐入巷子里,两人冲出来,二话不说将人绑了,塞进马车里。 等宋芩的仆人追出来,张铭没了人影。 婢女站在街头张望,等了片刻,出去的仆人都回来了。 “没找到了。” “那人跑得太快了。” 婢女无奈回去复命,宋芩如同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世子夫人,您说两句话,别吓奴婢。” 宋芩浑身都在抖,她知道钱要不回来了,就算捉住张铭,闹到表姐面前,表姐也不会承认。 甚至,事情闹大,被齐绥知道,她更无颜当家。 “世子夫人、世子夫人。” 婢女的声音带了哭腔,惹得宋芩回头,宋芩脸色苍白,几日未曾睡好,眼下都是乌青。 她如同枯朽的老木一般,眼神涣散,“我该怎么办?” “不如回府去找夫人,让夫人帮忙拿主意,是晋王妃害了您。”婢女哭了,“眼下只能告诉夫人,别让齐家晓得。” 尤其是世子。 世子本就不喜欢世子夫人,若是事情闹出来,必然会闹着休妻! 宋芩浑身无力,听从婢女的话,先回宋府。 …… 张铭被捉到摄政王府。 他被放了出来,抬头见到一张冰冷的脸,俊美无暇,但带着威仪,如同阎王。 “贵、贵人……”张铭吓得不轻,只当是宋芩的夫君来找他。 萧清淮低头,对上张铭慌张的眼神,他笑了,“你胆子不小。”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张铭拼命叩首,“贵人,我就是跑船的,是那个贵人寻到我,让我演戏。” “我没想到她会骗人家那么多钱,贵人、你饶了我、饶了我……” 萧清淮语气淡淡:“除了此事,她还寻你做过其他事情吗?” 张铭摇首。 “留下。”萧清淮起身出去了,到门口,吩咐文成,“关起来。” 月少柳梢头,府内灯火都亮了起来。 萧清淮回屋,灯火融融,温竹在食案旁等他,“回来了。” “嗯。”萧清淮去净手。 等他回来,面前摆了一碗汤,他俯身坐下来。 温竹低头喝汤,“如何了?” “晋王夫妻的胆子很大。” “王爷,该收网了。”温竹抬头看向他,眸色认真,“晋王坑害了数个良家女子,甚至吃绝户,长此以往,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萧清淮低头,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肉,“顾老今日来寻我。” “他说你忧思多虑,切莫要烦心。” “二来,他与我提及外室的事情。” 听闻最后一句话,温竹默默拿起筷子,低头吃鸡肉。 见她好好吃饭,萧清淮露出满意的笑容。 两人一道吃了晚膳,萧清淮去书房处理要事。 齐绥等候良久,进门后,他端坐不语,萧清淮平静地坐下来,“要收网吗?” “收网?”齐绥抬头,眼神晦暗,“王爷,就算揭开此事,依旧无法撼动晋王夫妻的地位。” 未曾涉及要紧事,晋王是皇帝的兄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吃亏是依旧是齐家! 萧清淮笑了,舒展脊背,“看来你也明白,晋王妃贪财,最多让她将钱吐出来。她若是违反律法,哪怕将她杀了,晋王地位不会撼动分毫。” 晋王妃的地位来源于晋王,解决她,并无益处。 唯有将晋王拉下来,晋王妃自然跟着从云层跌落下来。 “齐绥,晋王妃如此卖力,是因为她娘家靠不住,唯有钱可以帮住晋王,也可以让她在晋王府站住脚。” 寻常女子嫁人后,打理中馈,经营铺子生意,便可。 但晋王妃嫁妆一般,娘家没有靠山,所以,为笼络住晋王,便只有坑害亲表妹! 齐绥嗤笑:“您说的也是,就算晋王妃获罪,晋王转头就可以娶其他高门女子!” 便宜晋王! 也算作是给晋王便利! 齐绥自己气了一通,咬咬牙,萧清淮起身,将两份案卷递给她,“刑部调来的。” “王爷,我又不是查案的,您给我看?”齐绥狐疑,嘴上嘀咕,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来。 粗粗翻看一遍,他没有看出来症结,“不过是普通的杀人案,有何特殊?” “这两户人家的女儿都是晋王的通房。” 萧清淮的声音不阴不冷,听得齐绥头皮发麻,他当即复又看一遍。 这回,他看得十分仔细,一个字都不肯错过! 齐绥看了小半个时辰,身体渐渐发凉,看完后,他将案卷放下来。 “刑部办了吗?” “没有,按下了。”萧清淮摇首,“季兴实接手第二件,但他最后都没有办理。” 齐绥听后,疑惑道:“不该是京兆府的案子吗?” “后调去了刑部,谁做的,你影响心里清楚。” 萧清淮说完,齐绥说不出话了,呼吸沉沉。 “齐绥,光从晋王妃处,无法捏住命门。不如从这两个案子着手,我也可告诉你,不止两个,晋王有了新的目标。” 齐绥遍身都麻了。 月上中天时,萧清淮回到卧房,温竹还没休息,她在等他。 瞧见灯下的影子,萧清淮顿觉轻松,目光挪到她隆起的腹部上,心情越发好了。 快速洗漱后,他便回来了。 温竹躺下来,他便挨着她躺下,挨得紧紧的。 “你压着我了。”温竹提醒他。 萧清淮听到了,觉得她的声音尤其好听,钻入耳朵里,如蚊虫攀爬,弄得他心看发痒。 他低叹一声,“你说,他什么时候出来?” “谁?”温竹被问得猝不及防。 五百二十八章趁机杀了 温竹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她侧过头看他,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照得格外柔和。 温竹笑了:“月份足了,自然就会出来。他很乖,比起知之那个时候乖多了。” “既然乖,那就早些出来。”萧清淮侧身躺下来,挨着她。 温竹觉得他此刻像孩子,透着傻气。 两人躺下,一道安寝。而那头回去的齐绥,进入卧房,屋内空荡荡,婢女跟上来。 “世子,今日宋府来话,世子夫人在宋家歇下了。” 齐绥已经进屋了,立于灯火下,面色看不透,他走到宋芩的妆台前,低头凝视上面的首饰。 宋家家底一般,但宋家唯有宋芩一个女儿。因此,宋夫人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娇生惯养,陪嫁也算是十里红妆。 他走过去,拿起一支石榴步摇,瞧着上面的宝石石榴。 “世子。”婢女怯生生的声音传了过来,“您可用过晚膳了?” “吃过了。”齐绥将步摇放下来,“我今晚睡这里,明日去接世子夫人回府。” 齐绥说到做到,翌日下衙时去了宋府。 可宋府内宋芩听到齐绥的名字后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发白,整个人如同入魔一般,疯狂摇头。 “我不见他……” “我不能见他……” 宋芩躲入被子里,吓得宋夫人忙去搂着女儿,“好了、好了,不见就不见,我就说我这几日梦魇,留你陪我几日,让他多体谅体谅。” “母亲、不行……”宋芩又忙抓住母亲的手,眸色发红,“若我不回去,婆母接管库房,她一查就会查出来的,我要回去、我得回去。” 宋夫人吓得不轻,女儿疯疯癫癫的模样哪里瞒得过齐绥! 事情已然发生了,宋家也赔不起那么多钱。 “别怕别怕,母亲在、母亲在。”宋夫人抱着女儿宽慰,拍拍女儿颤抖的脊背,“无妨,你先安抚好自己,我回头就去找你表姐,叫她将钱吐出来。” 听得母亲安慰,宋芩渐渐稳定下来,依旧不想见齐绥。 婢女将话传给齐绥,“我家夫人留了世子夫人下来说话,劳烦世子走一趟了。夫人说,她明日亲自将世子夫人送回去!” “也好,叨扰岳母了。”齐绥见好就收,转身离去。 听到齐绥离开的消息,宋夫人大大地喘了口气,瞧着女儿安睡的模样,她知道此事症结不在女儿身上。 是晋王妃! 宋家养了一头白眼狼,本没想着外甥女会回报她,只要将日子过好,让女儿有姐妹做靠山。 可晋王妃却反过来害宋芩! 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宋夫人自己生闷气,面上不敢显露,但此事已经发生,只能由她出面去找晋王妃,将钱要回来。 窟窿太大了,以至于宋家就算倾家荡产,也补不上。 宋夫人一夜未睡,天不亮便起身,先去看望女儿,好在宋芩情绪好了许多,醒来后不愿说话。 见到母亲过来,宋芩抬起红肿的眼睛,纤长的眼睫低垂,憔悴极了。 “好了,不算大事,我去筹备,替你将钱补上,你休息,午后便回去。” 宋夫人仿若无事人安慰女儿,宋芩六神无主,听闻母亲的话,渐渐安定下来。 母女二人在一起用过早膳,宋夫人让人好生照看宋芩,自己领了婢女婆子前往晋王府。 宋夫人与晋王妃而言如同母亲,她亲自登门,晋王妃迎到门口,搀扶着姨母进门。 “姨母,今日您怎么来了。若是有事,您吩咐我便是,何苦自己走一趟。” 晋王妃举止亲昵,如同依偎母亲的幺女,若是往日,宋夫人必然欣喜。 她冷冷地拂开外甥女的手,大步往里走,“我有话与你说。” 见她如此肃然,晋王妃心颤了颤,扫了眼左右,“都退下。” 两人前后进屋,晋王妃回身将屋门关上,语气温柔周到:“姨母可是遇到难处了,您告诉我,我给您想办法。” 说完抬头看过去,迎面的是一巴掌。 晋王妃被打得后退一步,脸皮迅速红肿,她的身形晃了晃,想不到对方会直接动手。 “姨母,您是怎么了?”晋王妃隐忍,挨了一巴掌也没有生怒,反而露出一脸的关切,仿若方才挨打的那人不是她。 见她还在装蒜,宋夫人气得心口翻涌,“你母亲早死,父亲续弦,是我将你接来宋家,芩娘有什么,你便有什么。” “当初给二皇子议亲时,是我将你的名字递上去,让你有机会成为皇子妃。我替你谋划,送你入青云,你转头就算算计芩娘,骗走她那么多钱。” “杜瑾啊杜瑾,人可以不报恩,但不能有恩不报反为仇。” 晋王妃杜瑾捂住侧脸,心底恨意翻涌,但还是强压了下来,“姨母,您说的事情,我都听不明白。” “人是旁人推荐给我的,不仅芩娘被骗,我也损失几万两银子。我知道您心疼芩娘……” “杜瑾,我不想听你解释。”宋夫人毕竟是有经验的主母,可没有宋芩那么好骗。 她没有听晋王妃说下去,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杜瑾,我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后,你将钱如数归还芩娘,我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若是不还,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侄女,到时候你没了宋家撑腰,你能过得下去吗?” 晋王妃哑口无言。 宋夫人也没有听她解释,转身推开门,当着晋王府的奴仆面大步离开。 门口的婢女低头不语,阳光斜照入廊下,落在众人的脚下。 晋王妃不语,顺着视线看向她们的脚下的阳光。 还钱?钱都到了她的手里,哪有归还之理。 她慢慢抬头,姨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往日说什么情同母女,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如今听了宋芩三言两语就来打她,当她还是曾经寄居在宋家的卑微女娘吗? 她是晋王妃! 杜瑾没有动怒,没有慌张,而是平静地唤来心腹,只吩咐一句话:“出府前,将人拦住,就说我有东西给她。” “见到人后,趁机杀了。” 五百二十九章宋家出事了 人还没出府,想杀,还能来得及! 心腹听后,没多想,领了两名婢女去追。 追到前院后院的甬道上,宋夫人被拦住,“夫人、夫人。” 瞧见是晋王妃的人,宋夫人的脚步走走停停,心腹笑着上前,“夫人、夫人何必动怒。” “你想说什么?”宋夫人冷了脸。 心腹低头,凑到宋夫人的耳边,似要说话,宋夫人放松警惕,突然,腹部剧痛。 宋夫人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对方将一柄匕首插入她的腹部。 不等她开口,匕首被拔出来,接着又捅了两刀。 剧痛之下,宋夫人弯下腰,心腹笑道:“夫人是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奴婢送你去客院休息。” 话音落地,两名婢女上前,架住宋夫人就走,随行的婢女刚要开口就被冲上来的婆子堵住嘴,拖了下去。 阳光明媚,金色的光落在地上的血点上,猩红色的血尤为醒目。 很快,几滴血被清理干净,甬道上仿若无事发生。 心腹低头回去复命,走到晋王妃面前,“王妃,都已办妥当,尸身如何处理?外面的人都知道人进了王府。” “那就找个身形相似的人穿上她的衣裳走出去,出城就行。” 晋王妃头也没抬,动手时便想好了退路。 宋芩是个蠢货,等她发现不对劲,必然过了七八日,伪装宋夫人出城被人截杀的模样,她会深信不疑。 要紧的是宋夫人死了,宋家的产业都必然是她的,她便有钱去填补窟窿。 “王妃神策,奴婢这就去办。” 心腹恭维两句,低头去办。 晋王府安静下来,而宋府内的宋芩在等母亲回来,等了半日,人没有回来。 宋芩心思不佳,坐在窗下,神色呆滞,直到日头下了西山,依旧不见母亲。 如今,她的依靠唯有母亲! 宋芩开始发慌了,起身让婢女打听。 婢女去门房询问,快速回来禀报:“门房说夫人晨时出门,还没回来。” “可晓得去哪里?”宋芩追问。 婢女解释:“没说。” “那就再等等。”宋芩坐下来,不知为何,心神不宁。 暮色漆黑,月出雏形。 齐绥入府,宋府内乱了,门房放他入府,宋夫人连面都不露。 他正要离开,宋芩慌慌张张走出来,对方略有些着急,走路生风,见到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我母亲晨时出门,至今没有回来!” 齐绥也是一惊,“可是出城去了哪里?” “我母亲说午后送我回齐家,断然不会到此刻才回来。”宋芩开始慌了,声音带了哭腔,“世子,你帮帮我。” “莫慌莫慌。”齐绥安抚她,“派人去各府问一问,我陪你等她回来。” 月上柳梢头,夜色沉沉,女儿还在府上,宋夫人不会夜不归宿。 齐绥心里有了猜测,耐心吩咐人去找,同时,去刑部报案。 各路人撒下去,齐绥同样派人去询问摄政王府,或许摄政王派人跟了宋夫人。 摄政王做事谨慎,总会给人惊喜! 宋芩已慌得不行,哪怕是坐下来,手脚依旧发软。 齐绥没有询问其他,陪她安静地等着。 李兆权进门时,灯火噼啪作响,齐绥当即站起来,“李尚书。” “齐世子。”李兆权回了一礼,“小厮与我说了,我也派人去找,眼下莫要慌。” 话虽如此,宋芩还是哭了起来,“母亲出门前还来寻我说话,她不会丢下我不回来。” 必然是出事了! 宋芩怕得不行,双手发抖,见她如此慌,李兆权依旧询问:“宋府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宋芩想起张铭,眼睛都看直了。 见她这副模样,李兆权猜中了,宋家发生了大事,宋夫人多半是被人绑了。 府内仆人不见主子,同样,也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兆权没有追问宋芩,而是寻了宋夫人跟前伺候的婢女婆子来问话。 先找来的是宋夫人的贴身嬷嬷。 嬷嬷跟随宋夫人多年,听到大人问话便什么都说了,“昨日世子夫人回来哭哭啼啼,夫人安慰她一番,昨夜,夫人就没怎么睡,今晨出门说是去晋王府。” “她去了晋王府?”宋芩惊得站了起来。 嬷嬷点头,“对,夫人出门前说的,带走了春月春山两人,夫人没有回来,春月春山也没有消息。” 与宋芩说了话,她又给李兆权行礼,“大人,我家夫人只世子夫人一个女儿,女儿在府上,夫人万万不会到此刻还不回来的。” “大人,要不去晋王府问问?” 涉及晋王府,李兆权不敢随意给出答案,他将选择权交给齐绥,“齐世子,您看?” “此刻去晋王府,人能回来吗?”齐绥转头看向宋芩,他抬手,指向外面的夜色,“已近亥时,你母亲若歇在晋王府,必然会派人知会你。” “但她没有。哪怕是出城,也会通知你。” “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最后一句话让宋芩震惊不已,嘴唇动了动,未开口便先哭了出来。 见她哭得伤心,李兆权上前拉住齐世子,“您说话是不是太武断了,宋夫人好歹是晋王妃的亲姨娘,犯不着杀了人家。” “或许是有事耽误了,未曾让人传话。” “李尚书,您的说辞,您自己信了几层?”齐绥挑眉,将问题抛了回去。 李兆权不语,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但晋王妃杀人,实在是荒唐。 齐绥却说:“晋王妃给内子下套,套走十多万两,宋夫人必然是去晋王府兴师问罪、要钱,您觉得钱到手,还会拿出来?” “最简便的办法便是杀人灭口!” “世子,这可是天子脚下!”李兆权不信齐绥说的话,天下脚下,谁敢这么猖狂地杀人。 齐绥抬脚就往外走,“走,去晋王府。” “不是说不去吗?”李兆权疑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抬脚跟上齐世子的脚步。 两人走到门口,仆人提着灯,刚要上马,远处马蹄疾驰,两人闻声停下来。 来人到门口,勒住缰绳,文成下马,先给两人行礼:“世子、李大人,宋夫人今日去了晋王府。” “但午后便离开,出城去了。” 五百三十章将事情闹大 宋夫人出城了。 文成说完,齐绥意识到不对劲:“她女儿回娘家,她出城做什么?” “宋夫人爱女心切,断断不会将人丢下来,自己出城。且这个时候为何要出城?文成,你亲眼看到她上车?” “没有。”文成摇头,“我的人看到宋夫人从正门进王府,但她离开时走的侧门。” 李兆权听后不得不开口:“正门进,侧门出,本不算什么事情,但联系晋王妃所为,怕是有古怪。” “人若死了,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齐绥声音冷冷,“周尚书,我申请搜查晋王府。” 闻言,李兆权露出为难之色,他拢着袖口,摇首拒绝:“那可是晋王府,本官可没胆量去搜府。” “说不定人家因为要紧事出城去了。再想想,就算人没了,晋王府那么大,怎么搜也搜不到尸体。” 齐绥无言,周尚书说的话在理,没有证据、盲目去找,毫无胜算。 李兆权又看向文成:“宋夫人的马车去了哪里?” “城门关了,眼下不知,待明日城门开后才知道。”文成回答。 “一夜时间的太久了。”齐绥开口,一夜之间,变化诸多,尤其是李兆权进入宋府,此刻的晋王妃必然得知。 她肯定会毁尸灭迹,人进出晋王府不假,可午后便走了,一切都与晋王府无关。 李兆权也说道:“除非找个机会调走晋王与晋王妃,夜搜晋王府,若是人没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您二位出的都是馊主意。”文成当真是无言以对,两人越说越荒唐。 那可是晋王,京城里排第三的人物,谁敢去调走他,甚至夜探王府! 眼看想不出办法,齐绥扭头去找摄政王。 巧的是摄政王已睡下,朦胧间,温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他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突然间,一阵敲门声传来,“王爷、王爷、出事了。” 温竹被吓醒,未曾开口,萧清淮的美梦散了,不悦道:“做什么?” “齐世子求见,宋夫人失踪,生死未卜。” 听到‘生死未卜’四个字,萧清淮的怒气散了,就连温竹也抬起头,道:“是真出事了。” 两人换了衣裳去见客。 屋内的灯火亮得刺眼,齐绥站在灯下,身影颀长。 萧清淮进来后,他匆匆将今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最后笃定道:“我猜晋王妃将人杀了。” “她有那么大的胆子?”温竹迟疑地看向萧清淮。 萧清淮却说:“人若被逼到死路上,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宋芩被骗的事情揭露了,宋家便与晋王府断了关系。你可晓得,宋将军会怎么做?” “晋王失去助力,晋王妃办砸了事情,晋王岂会多看她一眼。宋夫人死了,事情被堵住,宋芩又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 “要紧的是宋夫人的死可以推到我的头上,届时,宋将军会对我、乃至对皇帝不满,一箭双雕!” 宋夫人的死,会晋王府带来诸多便利! 听到萧清淮的分析后,齐绥脊背生寒,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 萧清淮慢慢坐下来,凝视齐绥:“眼下,人是去了城外,还是死在王府,你能确定吗?” 齐绥无言,他不敢赌! 眼看无人说话,温竹找到时机开口:“晋王府并非城墙,总会有道口子,破了那道口子便是。” “眼下不知是生是死,那就让宋芩去王府闹,明日御史弹劾。晋王府杀害对她有养育恩的姨母,晋王被弹劾,夫妻必然会决裂。” “那就逼晋王休妻,逼晋王放弃晋王妃。破了那道口子,事情就会简单。” “要紧的是宋芩此刻敢不敢去围住晋王府,敢不敢闹得京城满城皆知。” 提及宋芩,齐绥也没了方才的自信,宋芩哭哭啼啼,话都说不全,怎么敢去晋王府闹。 “齐世子,若不然,你永远无法找到你岳母的尸骨。” 温竹的声音不大,惊得齐绥抬头。 没人再催促齐绥,温竹说完便没有了后话。 良久后,齐绥站起身,“我去试试。” 温竹声音慢了下来:“世子,若宋芩立不起来,让宋家仆人过去,找个管事的,能稳住局面即可。半夜去闹,闹到天亮,堵住晋王府的门,不让晋王去上朝。” “最好,明日有重要的朝会,让朝臣都知晓晋王妃杀害姨母一事。朝堂压力,晋王就会发慌。” 齐绥听明白后,下意识看向摄政王。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萧清淮点头,“明日我会开大朝会,让人都到场!” “谢王爷!”齐绥来了勇气,也看向灯火出主意的女子。 温竹坐在灯火下,刚睡醒不久,鬓边还散着几缕碎发,被烛火镀上一层暖光。 她比以往多了些从容。 齐绥转头走了,从王府后门离开。 灯下的萧清淮起身,扶起温竹,“不必理会他,该回去休息了。” “嗯。”温竹由着他扶起自己,动作有些迟缓,但感觉到了他的力量。 两人一道回去,婢女在前提着灯笼。 温竹扶着他的手,放慢脚步,疑惑道:“你说,宋夫人当真没了吗?” “所以,你让朝臣去逼迫晋王,也是为了让晋王妃放了宋夫人,对吗?”萧清淮回道。 温竹点头,“事情闹大了,指不定宋夫人就会出现,但若闹大了,始终没有出来,怕是……” 她没有继续说。 她也觉得宋夫人已经没了! 但事情要往好处去想,盼望着晋王妃只是将宋夫人藏起来了。 她抱着幻想,萧清淮的笑声击碎她的幻想:“宋夫人已经死了,将人藏起来有何用?她死了,晋王便可离间宋将军与幼主。” “边城大将与皇帝生了异心,他这个王爷才有机会。毕竟太平年岁,可不容易闹事儿。” 温竹听得半懂,便也不再开口。 时辰不早,两人回去后便躺下休息,萧清淮拥着她,静静守着。 等到后半夜,温竹睡熟了,他悄悄起身,自己取了衣裳穿戴好。 出门时,守夜的秋穗发现他,“王爷,您要出门吗?” “守好王妃。”萧清淮吩咐一句,自己提着灯笼,踏入夜色里。 五百三十一章死的是岳母,又不是亲娘 宋府灯火通明,里外肃然无声,灯下照的人影重叠。 屋内的李兆权打了哈欠,困得眼睛睁不开,脑袋晃了晃,眼睛缝隙里露出青色的衣摆。 衣摆上绣着山水、青竹,竹叶轻摇,熟悉的纹路吓得他清醒过来。 “王、王爷……”李兆权忙跳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齐绥呢?”萧清淮抬头,梭巡一圈,竟然瞧不见齐绥的身影。 说起齐绥,李兆权哀叹道:“在后院哄妻子,世子夫人不肯去晋王府,偏说母亲只是失踪了,还活着,死活不肯去。” “我真佩服齐世子的耐心,哄了一个多时辰了。真是……” 剩下的话,他没说。 横竖都是宋家的事情,齐世子何必出头。 宋家的女儿撑不起来,不肯与晋王妃撕破脸,他哄什么哄? 死的是岳母,又不是亲娘! 李兆权心里有埋怨,怨恨宋芩是扶不起的阿斗! 听完了李兆权的埋怨,萧清淮的眸色冷了两分,“再不去,天色就要亮了,到时候功亏一篑。” “就是就是。”李兆权打了哈欠,今晚又睡不成了。 本以为齐相府家大业大,齐相手段通天,儿子又厉害,没想到娶了个草包媳妇。 当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又等了片刻,东方露白,齐绥始终没有从后院出来。 李兆权等得急了,凑到摄政王面前:“王爷,要不让宋家管事先去,围住晋王府再说。” “若围住了晋王府,宋芩不肯露面,该当如何?”萧清淮敛眸,“你让你的人去告诉宋芩,你要回去了,不会再管宋家的事情。” 闻言,李兆权点点头,“下官亲自过去。” “你能进后院?”萧清淮抬眸。 李兆权拢着袖口,脊背弯了弯,讪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虚礼。” “宋家是有规矩的人家,你别乱来。宋夫人不在,宋芩扛不住,你想要宋家乱成一塌糊涂?” 经萧清淮提醒后,李兆权放弃亲自过去催促的想法,打发人过去。 眼看黑夜退去,黎明将来,屋内的人等得万分焦急。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管事回来传话,“我家世子夫人累了。” 听闻累了二字,李兆权心口堵着一口气,转身踢翻了桌椅,“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 “李尚书。”萧清淮开口提醒。 李兆权踢了一脚,心里舒坦良多,抬脚就走,“王爷,烂泥扶不上墙,下官先回去了。” 刚走到门口,齐绥从后院走出来,道:“去宋家。” “您家世子夫人呢?”李兆权朝他身后看过去。 齐绥一人来的,身后空荡荡。 “先去,她不去,寻一个与她体型相似的婢女。”齐绥开口解释。 李兆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他脸皮薄,犹豫时,萧清淮走出来。 “齐绥,你自作主张地去办事,万一她后悔,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你,你又该怎么办?” “就是,世子,不可。”李兆权也小心提醒齐绥,宋家女儿就是搅屎棍。 万一闹出事,宋芩将事情推过去,齐绥里外不是人,丢尽颜面,连带着齐相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齐绥立于门口,衣衫如旧,但他的精神早就耗尽了。 听闻两人的劝说后,他觉得无言面对眼前相助的两人。 宋芩死活不肯去晋王府,害怕与晋王妃撕破脸皮,害怕母亲不在晋王府…… 她找了一堆理由,拒绝去晋王府要人,甚至做了美梦,母亲只是出城,天亮后便会回来。 “既然如此,刑部收兵,该上朝了。”萧清淮没有二话,平静地抬脚,越过齐绥。 走了两步后,他回头看向齐绥,“齐绥,如今的局面,你该看清楚,这门亲事给予你什么样的好处。” “若是你爱她,爱得死去活来,那你便跪着也要走下去。” 萧清淮走了。 李兆权也不肯久留,朝齐绥行礼,“世子,本官先回了。” 刑部的人跟着离开,宋府安静下来。 宋夫人的嬷嬷看人陆序离开,慌得不知所措,走过来追问齐绥:“世子,不去晋王府要人吗?” “不如老奴过去,您觉得如何?” 她说完就朝齐绥跪了下去,“世子,老奴跟随夫人多年,大胆说一句情同姐妹。老奴也是看着晋王妃长大的,当年接进府时,她那么瘦小。” “如今她敢害了夫人,将来也不会放过世子夫人。世子,老奴愿意去指证,大不了,豁出这条命。” 听嬷嬷说完,齐绥抬头,“去拦住李尚书,快,再去通禀王爷。” 门口的小厮跑了出去,拦住即将离开的两人。 萧清淮听后,颔首道:“我知道了,回府。” 李兆权只好停了下来,等候宋家的人,跟随他们一道去晋王府。 两波人分开行动,萧清淮回府换了衣裳,天色刚亮便放人去各府传话,快速入宫,商议要事。 前往晋王府的人是内侍长,晋王府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费力挤进去。 抬头一见,是刑部尚书,他纳闷道:“尚书,您怎么在这里?” “内侍长呀。”李兆权寒暄道,冷着脸开口,“宋夫人失踪,宋家报案,宋家奴仆说她家夫人进了晋王府,再没出来过,就连跟随的婢女婆子都不见了。” “你说说,那可是威远将军宋大将军的妻子,本官哪里敢怠慢,跟着宋家人来晋王府询问。” “可我们刚来,晋王府就说人已经走了,你瞧,门都不给我开。” 李尚书说完,内侍长呀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前面传来奴仆的声音。 “晋王府,我家夫人待你不薄,您七岁入府,宋家养你九年,锦衣玉食,视如亲女。” “现在倒好,您为了几两纹银,竟然杀了我家夫人。天地良心,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侄女!” “我家夫人可是你的亲姨母,你母亲死了,父亲续弦,我家夫人亲自给您接回来,养得如娇似玉呀,你怎么可以下那么大的狠手。” “我家夫人死得好惨呀……” 嬷嬷嗓门大,喊得附近邻居都听到了,路过的百姓都跟着停下来。尤其是赶着进宫的朝臣,听闻一番话后让人停车,试图想要多听一耳朵。 门外的声音传到门内,气得晋王脸色发白,他回身看向赶来的发妻。 “杜瑾,你可真给本王长脸,竟然惹来这么大的事情。本王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 五百三十二章可真让人恶心 晋王妃杜瑾被晋王的话钉在原地,那样的眼神,不是看发妻,是看罪人。 “我都是为了你。”晋王妃咬牙,上前一步,“若不是让你可以上下打点,我何至于去欺骗自己的表妹。” 晋王处处受制,钱如流水淌了出去,这些年来她用嫁妆补上窟窿。 可嫁妆终究花完的时候,铺子里收成一般,她才想到了齐家。 齐家偌大家业,宋芩偷些出来也无妨,只要宋将军还在,齐家就不敢撕破脸,只能吃了哑巴亏。 万万没想到,宋夫人这么快就知道了。 晋王听后气得胸口起伏,厌恶道:“杜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哪里是为了本王,不过是你嫉妒宋芩。” “你才情不输杜芩,可宋芩却有父母庇护,宋夫人给她那多嫁妆,你就是嫉妒,想要毁了宋芩罢了。” “杜氏,宋家对你不薄,你却回头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可真让人恶心。” 晋王也是气狠了,言辞狠厉,不顾半点夫妻情分。 杜瑾听得头皮发麻,刚要说什么,府门被拍得震天响。 “晋王殿下,摄政王有旨,请您快速入宫,商议要事。” “是内侍长的声音。”晋王急了,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晋王府的门打开,内侍长弯着腰给晋王行礼,“晋王殿下,您速度快些。” 话音落地,李兆权走来,同样给晋王行礼,“晋王殿下,宋家将您告了,本官受理此案,请您二人去一趟刑部说话。” “刑部说话?”晋王挑眉,“李兆权,你没听到吗?摄政王相召,本王要入宫。” “不成!” 李兆权摇头,“王爷,您不能走,事关人命,您晚些入宫也不迟。劳烦内侍长带句话,就说宋夫人死于非命,刑部留晋王夫妻二人说话。” 眼看刑部拦着门,晋王脸面丢了干净。 “李兆权,你非要闹得那么大?” “回晋王殿下,人命关天!” 两人各不相让,内侍长讪笑,“既然如此,我必将此事报于摄政王知晓,晋王殿下,您先忙。” “走!”内侍长转身,朝收下挥手,一行人大步离开。 内侍出宫骑马,内侍长当即跨上马背,无视晋王的呼唤声,迅速回宫复命。 “李兆权!”晋王气得脸色阴沉,想要去追,刑部的人将他拦住。 他与李兆权对质:“若宋夫人的死与我晋王府无关,本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爷,您先洗清自己的嫌疑再说。” 李兆权不怕他,毕竟自己的上司就是摄政王,寻常王爷与摄政王相比,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眼看刑部堵着门,晋王耐下性子询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宋夫人被我夫妻所害?” “宋夫人昨日进入王府后,便没再回家。”李兆权解释,旋即指着一旁的嬷嬷。 嬷嬷上前说道:“晋王妃从我家世子夫人处骗得十多万银两,夫人亲自登门要银,进门后就没再出来。” “荒唐。”门内的晋王妃大步走出来,呵斥道:“哪里来的刁奴,竟敢信口雌黄。” “昨日姨母确实来过,一道用了午膳,午后便离开。” 嬷嬷来时做足了准备,昂首挺胸,“晋王妃,您有证据证明她离开晋王府?” “自然有证据,姨母说要出城去办事,不信可以去问城门口的守卫。”晋王妃自信道。 不想,李兆权却打断她的话:“晋王妃,我们问的是你如何证明她离开晋王府,而不是出城。” “她既然出城,自然就等同离开晋王府!”晋王妃辩驳。 李兆权摇首,“您的意思就是无人能证明人是从晋王府离开的,对吗?” 晋王不解,“李兆权,你这是在混淆视听,人若没有离开晋王府,如何出城。” “非也。”李兆权解释,“城门的守卫如何认识金至尊玉贵的宋夫人。只要你们偷了宋府的令牌,找一个容貌相似的人扮作是她,城门口人自然就将假的当做是真的。” “所以,晋王妃,你该找出证据证明人是出了晋王府!” 晋王府杜瑾哑口无言,晋王怒喝道:“李昭权,你分明就是强词夺理,宋夫人乃是内子的姨母,内子岂会害她。” 李兆权不疾不徐道:“可她进入王府后就再没出来。” 晋王妃急道:“城门口有人见过她出城了。” “晋王妃如何知道城门处有人认出她的身份,甚至您的语气,如此笃定,难道说您派人跟着她?亦或是说那些人就是您安排的,故意让守卫见到宋家的令牌,误以为出城的人就是宋夫人。” 李兆权口才了得,三言两语便堵住晋王妃的嘴。 晋王妃却说道:“好,李尚书舌灿莲花,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是杀了姨母?” “晋王妃,因为你设局骗了宋芩十多万白银,晋王妃,张铭可在我这里。”李兆权笑了。 晋王不知张铭是谁,但他看到他的王妃脸色变了。 “什么张铭?本王不知情,宋芩去哪里了?让宋芩出来。”晋王趁机寻找宋芩,“芩娘与王妃惯来亲厚,她为何不出来。” 闻言,晋王妃也跟着开口,“李大人,不知我表妹在哪里?我也想问问她,究竟受了谁的蛊惑,竟然认定是我杀了姨母。” “姨母待我不薄,我岂会恩将仇报!” 宋家不过一管事来堵门,没有主子! 李兆权也觉得为难,低头思索,晋王妃抓住机会:“莫不是你这老奴故意害了姨母,却来诬陷我,来人,将她拿下来。” 晋王府的仆人扑向嬷嬷,嬷嬷急得不行,“尚书大人,老奴冤枉。” 话刚说完,晋王妃的人抓住嬷嬷,晋王妃得意道:“抓起来,送回宋府,我要替表妹惩治刁奴。” “慢着。” 门口有人说话,书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走过去,一脚踹开晋王府的仆人。 他伸手拉着嬷嬷,含笑道:“陛下有旨,请晋王、晋王妃、李尚书、宋家管事入宫说话。” 不等晋王反应,书剑扶着嬷嬷便走,“上马,入宫。” 两人疾驰而去,李兆权随后,接着禁卫军围住晋王府。 “晋王殿下,陛下有请。” “好,容我回府更衣。”晋王转身就要走,不想,禁卫军拦住他,“晋王殿下,即刻就走,不得回府。” 最后一句话等同打了晋王的脸,晋王淡笑不语,回头看向杜瑾,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娶杜瑾! 五百三十三章树下的坏东西 晋王夫妻二人几乎是被押着离开府邸。 禁卫军走远后,人群里的齐绥抬手压低帽檐,小厮重名明左右看了一眼,说道:“世子,我们怎么办?” “眼下晋王夫妻都不在府上,您说……” “说什么呢。” 红蕴不知从哪里走来,拍拍重明的肩膀,笑着说道:“大东家让我来的,让我进王府,给侧妃们做衣裳。” “这个时候,会开门吗?”重明疑惑。 红蕴却笑道:“我与府内的胡侧妃认识,我试试求见她。” 胡侧妃便是晋王新钓的鱼儿,如今正得宠,她的话,与晋王妃无异。 眼下晋王在钓鱼,对她有求必应! “您怎么会认识?”重明崇拜地看向红蕴,惊叹道:“红掌柜,您可真是神了。” “神什么神,东家让我来的,我不过是来试试,若是进不去,我也没有办法。”红蕴不揽功,能不能进去,还要看胡侧妃的心思。 “齐世子,您找个地方等我,我进府探探。” 齐绥点头,“我这里有两人,你带着进府。” “不用,我的人机灵。”红蕴拒绝齐绥的好意,“走了。” 止云阁是商铺,断断没有从正门进的资格。是以,红蕴让人将马车听到侧门,敲开门。 未曾说话,先给出一只装有铜钱的荷包,红蕴笑着说:“府上的胡侧妃让我今日过来给她量尺寸,做新衣,还说给府上的仆人都做一套衣裳。” 门人掂量荷包,又听到也给他们做新衣,心中动容,道:“你等着,我让人去知会主子,若主子愿意让进去,我就让人带你进去。” “劳烦了,给您吃茶。”红蕴笑着道谢,从袖口里拿出一块银子,悄悄塞到对方手中,“我们等着。” “等着。”门人嘴巴咧开花,转身让人去后院传话。 等了半个时辰,门房来了个漂亮的婢女,将红蕴上下打量,“就是你?” “是我。”红蕴低头,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婢女眼神不屑,红蕴立即递上一只荷包,她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随我来。” 红蕴被领进门,低着头跟随对方。 走到一处门庭前,婢女走过去,门口守门的婆子立即放行。 从侧门到胡侧妃的院子,前后有五六道门,可见晋王府对这位侧妃看管严禁。 进门后,屋内坐了一位貌美年轻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杏色靓丽的裙裳衬得她肌肤如雪。 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尤为明亮,她瞧见红蕴后,笑道:“原来是你呀,红掌柜。” “我来给您量尺寸。”红蕴低头,走上前,余光瞥向漂亮的婢女。 胡侧妃明白她的意思,含笑道:“你们都下去。” 漂亮的婢女没动,胡侧妃看过去,“你怎么不走?” 胡侧妃年岁小,姿态娇憨,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 “侧妃,奴婢留下来伺候您。” “不用。”胡侧妃摆手,眼里都是笑,“先出去。” 见她坚持,漂亮的婢女低头退了出去。 红蕴故意开口:“侧妃,我给您量尺寸,几日不见,您的脸色好了许多,如同剥壳的鸡蛋。” “是吗?王爷也夸我。”胡侧妃娇羞不已。 听到两人的对话,漂亮婢女放心退出去。 府门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后院,胡侧妃依旧一副天真的模样。 红蕴拿起布尺,开口说道:“来时前面闹得厉害,说什么,晋王妃杀了自己的亲姨母,如今晋王与晋王妃都被带走了。” “什么?”胡侧妃瞪大了眼睛。 下一息,红蕴捂住她的嘴,“祖宗,外面那个人是晋王妃的探子,别让她听到了。” 胡侧妃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说。” “侧妃,我给您量尺寸。”红蕴笑了起来,“侧妃身子消瘦,当多吃些东西才是。” “可王爷说喜欢我纤细的腰肢。”胡侧妃叹气,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王爷总会用手量着他的腰肢。 府内的侧妃姨娘无不按照王爷的喜好来饮食。 红蕴噗嗤笑了,“也是,不过,您说若是晋王妃没了,王爷会不会给您扶正?” “扶正?”胡侧妃愣了,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她迟疑了一瞬,“晋王妃真的杀人了?” 红蕴点头,“陛下亲自过问,岂会有假,只是如今不知尸体藏在哪里。都说事情紧急,尸体还在府内,不敢运出去。” “您说,会藏在哪里?听说若是找到尸体,确定了王妃的罪名,府就会换主子了。” “还有,王爷这么喜欢您,您若成了正妃,娘家也有面子,日后王府的生意都给我们做,都跟着您欢喜。” 闻言,胡侧妃被哄得嘴角弯了弯,“可是府内就这么大,尸体会藏到哪里。” “是呀,所以无法断案。”红蕴低头给她测量腰肢的尺寸,“您说,昨日可有什么动静?” 胡侧妃顿住,扭头看向窗外,“昨日午后,府内送了一批树来,我这里还分了两棵。” “我睡了一觉,醒来后,就种好了,东边添了一棵石榴树,说石榴多子,是王妃特意赏给我的。” 红蕴听后,暗自记住,“府内都有吗?” “我有,其余人不知道。”胡侧妃想起什么,拉着红蕴的手,推开西窗的门,指着新移栽过来的石榴树,“你瞧,昨日移栽进去的,今日就好看多了。” 瞧着石榴树,红蕴觉得不对劲,胡侧妃不过是颗棋子,晋王妃杀了人,怎么还会有心思给她添一棵石榴树。 昨日没有瞧见晋王妃往外送东西,是以,大东家笃定尸体还在府内。 而昨日府内恰好移栽树木,胡侧妃这里添了棵石榴树。 做的如此明显,不像是晋王妃的心算。 她看着那颗石榴树,心中一横,道:“侧妃,您说,树下会不会有什么坏东西?” “坏东西?”胡侧妃被问得发怔,“什么样的坏东西?” 见她如此天真,红蕴倒觉得自己像是恶人。 红蕴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说一句。 胡侧妃脸色变了,下意识将门关上,“怎么会,我人还在院子里,她怎么敢这么做。” 五百三十四章石榴树下的真相 墙根前的石榴树开得十分好看,秋日里的果子必然又大又红。 胡侧妃看着石榴树,下意识后退一步,像是吞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回身跟着干呕起来。 门外的婢女忽而开口:“侧妃、侧妃,您怎么了?” 红蕴听后,忙朝她摇头。 “没事儿、没事儿。”胡侧妃胡乱挡了回去,无助地看向红蕴。 她的眼神里带着惶恐与不安,无意识的求救让红蕴软了心。 见门外没了动静,红蕴握住她的手,低声开口:“你将那人使出去,我去看看那棵石榴树下面的动静。您就说,您的父亲给府内人做一身衣裳,现在要量尺寸,您将我随行的绣娘带着出去。” 可胡侧妃太慌了,慌到没办法说话,红蕴叹气,道:“侧妃,若被人发现那里的端倪,到时候将罪责推给您,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您说,是不是?” “万一王妃心狠,让您背锅,您父母该怎么办?” 听到牵连父母,胡侧妃咬咬牙,抓住红蕴的手:“我去,你自己小心行事。” “您也注意。”红蕴叮嘱,“记住,不要让人过来。” 眼看着走投无路,胡侧妃擦擦眼泪,深深吸气,装作无事般打开门。 门前的婢女忙迎了过来,眼神先看向屋内。 屋内的红蕴低头整理布尺,手边放着一本册子,这时,胡侧妃开口:“添云,你到前院一趟,找管事,让管事带着绣娘去测量衣裳尺寸,我爹娘给府内的仆人各发一套应季的衣裳。” “添云……” 接连喊了两声后,门口唤作添云的婢女才收回视线,低头否了她的话:“侧妃,这些事情应该同王妃商议才是,您这样做,越矩了。” “越矩了?”简单三字就抖了起来,胡侧妃稳定心神,故作骄纵,“你什么意思?我是侧妃,你不过是婢女,难道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添云,王爷宠我,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再多说一句,便拖下去关起来。” 添云听后,不忘往屋内看一眼,红蕴拿着册子正在看,可见没什么异常。 她不常出府,认不得红蕴。 若是认识红蕴,她必然不会听话地出去寻管事。 添云走后,红蕴立即绕到墙根,低头检查石榴树,不由分说,拔下簪子就去撬土。 土是新土,但明显压实过来,簪子不好撬。 眼看无法挖土,红蕴急得回头,胡侧妃让自己带来的婢女去找工具。 两人找了些木棍,迅速对下挖。 石榴树被挖出来,再往下挖,露出一截东西…… 婢女吓得顿住,红蕴当即捂住她的嘴,“别吭声,埋回去。” 两人着急忙慌地添了回去,石榴树被扶正。 婢女带着红蕴去井水边洗手,可红蕴鞋袜上都是泥土,添云那一关必然过不去。 瞅着人还没回来,红蕴拉着婢女的手,“你去后门,吹三声口哨,将这个东西亮出来,告诉对方,就说内有乾坤。” 她将止云阁的牌子塞到婢女手中,“你家侧妃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了。” “我……”婢女吓得后退一步,可红蕴没有给她后退的机会,“拿着,去后门,就说你家侧妃让你去上街去采买,你家侧妃正得宠,门人不敢阻拦你。” 婢女走头无路,拿起牌子就对外跑。 同时,红蕴走到廊下,走进侧妃的屋内,脱下衣裳,门外响起添云的声音。 “胡侧妃,都已经办妥了。” 胡侧妃忙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检查册子,添云微微侧身,看向屋内。 目光微转,门槛前多了些泥土,不打眼,但还是被她看到了。 添云上前一步,仔细观察,胡侧妃吓得冷汗流下来,“添云。” “侧妃,这里怎么会有泥土?”添云直接问出口。 胡侧妃走过来,愁得直皱眉,压根不知如何回答,突然间,屋内发出声音。 “谁在里面……”添云先开口,不用分说就跑进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脖颈剧痛,整个人栽了下去。 她蓦然倒下来,胡侧妃吓得捂住嘴,红蕴放下手中的棍,同样吓得喘气。 “侧妃,进来。”红蕴开口。 胡侧妃慌张跑进来,红蕴将门关上,“拿布条捆起来,先堵住她的嘴。” 两人手忙脚乱地找布条,门口等候的仆人接到红蕴送出来的簪子。 “掌柜让我传话,说内有乾坤,就这四个字,我先回去了。” 婢女说完,慌慌张张地往回跑,仆人迟钝,不明白红蕴的意思。 他赶去正门,寻到齐家的马车,将话传给齐绥。 齐绥听后,当即推开车门,大步走到正门,寻到禁卫军的首领,“府内找到了宋夫人的尸体,开门、搜府。” 对方张了张嘴,为难道:“齐世子,上峰给了围困晋王府的命令,并没有提及搜府一事,这是晋王府,一旦闯入,我等承担不了罪责。” 话刚说完,齐绥拔了他的刀,顺势架在他的脖子上。 对方不怒,反而笑了,“齐世子,您这样不合适。” “来人,开门搜府。”齐绥抓住机会,高喝一声,“谁敢不动,你们老大的脑袋在我手里。” 见状,禁卫军对视一眼,咬咬牙,拔刀往里冲。 晋王府正主都不在,门人瞧着围上来的人,吓得转头就跑。 禁卫军冲进府,顿时没了方向,很快,齐绥吩咐人,挨个院落搜。 晋王府是御赐的宅子,占地广,后院更是如同园林,没人带路,压根找不到红蕴。 齐绥站在前院等,府内的人都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晋王回府了。 瞧着打开的府门,晋王大步跑进来,见到是齐绥,怒到开口:“齐绥,你是何意?” “自然是找我岳母。”齐绥抬头直视晋王。 晋王见他得意的模样,气得握拳,“齐绥,这是本王的王府,本王是先帝亲子,你敢擅闯!” 他越怒,齐绥越平静,淡笑道:“等我找到岳母,自然就走了,晋王,您的晋王妃呢?” “来人,将他们都赶出去!”晋王不理会齐绥的话,转头去找管事,“愣着干什么,让他们都出去!” 齐绥不语,静静看着他发怒。 可禁卫军早就沿着甬道去了后院,管事支支吾吾地摇头:“王爷,他们来势汹汹,又是禁卫军,小的、小的拦不住。” 话音落地,晋王上前,伸手揪住齐绥的衣领:“齐绥,若找不到你岳母,本王要你的命!” 五百三十五章这不是我娘 齐绥并非酒囊饭袋,也非手软的男人,抬手,一拳砸在齐王的脸上。 一拳头砸下,两边的人都跟着屏住呼吸,晋王松开手,被迫后退两步。 晋王疼得捂住脸,“齐绥,你敢打本王。” 一拳头砸碎了晋王温文儒雅的外表! “殿下的手将要掐住臣的脖子,臣难道还要磕头求饶不成?”齐绥冷笑,“待禁卫军查过再说。” 晋王转头看向管事,管事吓得瑟瑟发抖,他不由分说去拔了一旁禁卫军腰间的刀,猛地朝齐绥砍去。 刀快,齐绥身形也快,当即躲避,两侧的禁卫军忙扑过去。 “晋王殿下,您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齐绥吓得不轻,继续说道:“都道晋王殿下克己复礼,如今再看,不过是一个背地里暗杀边境大将家眷的恶人罢了。” “齐绥,你闭嘴!”晋王声音癫狂,“齐绥,难道你非要将脏水泼在我身上?” 齐绥冷笑,继续拖延时间,“我说,你是、你就是。” 听着蛮不讲理的话,晋王气得险些要发疯,死死盯着得意的齐绥. “齐绥,我不会放过你的!” 话刚落地,游廊一侧有人跑来,“世子,有发现。” 众人蓦地回头看过去,齐绥身形快,当即奔了过去,晋王见状,紧随其后。 先赶到是胡侧妃的院子里,石榴树被挖出来,倒在一旁,坑里露出一条胳膊。 齐绥赶到时,瞧见胳膊后,吓得险些吐出来。 院子里的婢女有些已经吐了,有些避得远远的。 胡侧妃更是吓得腿脚发麻,“怎么就、怎么就一条胳膊?” 她以为,泥土下埋的一整具尸体…… 红蕴躲入人群里,低头不说话,见无人在意她,她便慢慢退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齐绥。 齐绥转身看向胡侧妃:“树是何时移栽的?” “昨日。”胡侧妃抖若筛糠,脸色更是如白纸,照着红蕴教她的话继续说,“昨日王妃发话,移栽了好些树,我什么都不知道,方才那些人进来后就挖了树……” 闻言,齐绥当即看看,“继续去挖。” 杀人分尸,藏于新树下,何其残忍! 他扭头看向晋王,“晋王殿下,府内当真精彩,你可有话说?” 晋王脸色精彩极了,张了张嘴,无法辩驳。 齐绥挥手,“先挑昨日移栽的树去挖。速度快些。” 禁卫军迅速散开,晋王无言可对,两人对视一眼,齐绥眸色生怒,晋王拂袖离开。 散开后,一盏茶的时间,挖出另外一条手臂、两条腿…… 刑部李兆权领着仵作过来,仵作见到拼凑的尸体后,疑惑道:“头颅呢。” “目前未曾找到。”齐绥摇首,“先检查。” 仵作俯身,仔细检查尸体,李兆权看了一眼,询问齐绥:“齐世子,可要将尊夫人请来?” “请来?”齐绥冷笑,“你嫌她疯得太轻了吗?” 李兆权不语,低头看着残缺的尸体,想起一事,好奇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人下此狠手。” “深仇大恨?”齐绥讥讽,“李尚书,您怕是不知道,晋王妃是宋夫人养大的。” 说完,他看向晋王,“晋王殿下,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晋王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禁卫军挖了大半日,始终未曾找到头颅。 眼看找不到,晋王不由开口:“没有头颅,如何断定这具尸体便是宋夫人?” “晋王殿下,莫急,府内出现无名尸体,又是晋王妃让人移栽的,您觉得晋王府无罪吗?” 听到齐绥的反驳,晋王狠狠剜了他一眼,心里又将杜瑾骂了一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禁卫军搜查大半日,始终找不到头颅。 瞧着天色漆黑,萧清淮与齐相赶来,齐相年岁大了,见到地上拼凑的尸体后,胃里翻涌。 “这、晋王、晋王你要干什么……” “将晋王妃从刑部提来!”萧清淮开口。 今日朝会上,皇帝下令,将晋王妃送入大牢。 晋王如无事人一般在一旁,低头不说话。 晋王妃被押来时,已近亥时,当人将她押到尸体前时,她的面上并没有恐慌。 见她神色不变,李兆权心里咯噔一下,挪到齐绥身侧,小声说道:“她好像有备而来,完了,今晚的仗、不好打。” 院子里灯火惶惶,无人不见尸体变色,饶是从容的萧清淮也跟着蹙眉,偏偏杜瑾没有惊讶之色。 杜瑾慢慢抬头,“不过打死一个婆子罢了,我作为晋王妃,打死婆子,不可?” 她说完,仵作开口:“敢问夫人,被打死的婆子日常做什么?” “粗活。”杜瑾想都不想便开口。 仵作反对:“我查过这具尸体,她的手心没有茧子,并非日常辛苦劳作的人。” 杜瑾也有话反驳:“许是她偷懒。” “就算偷懒,也不至于没有一点茧子。”仵作反对。 闻言,萧清淮开口:“让宋芩过来。” “王爷?”齐绥忍不住开口。 萧清淮暼她一眼:“舍不得?” 齐绥抬手,“去请。” 重明闻言,先行礼,而后大步离开。 月色皎皎,晋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庭院内灯火亮得如同白昼,将杜瑾的面色照得清清楚楚。 萧清淮慢慢地开口:“杜氏,你的陪嫁是谁给准备的?” 杜瑾闻言,浑身一颤,不得不说:“姨母。” 萧清淮点头,又问:“嫁妆几何?” 杜瑾面色发白,“忘了。” “取晋王妃嫁妆单子!”萧清淮吩咐一句。 管事闻言,看向晋王,晋王不语,他便回答:“王爷,那是王妃贴身的东西。” “让她贴身婢女去取,取不到,你与晋王妃同罪。” 管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朝向王爷,忙揖首,匆匆下去了。 庭院数人站立,无人敢开口,就连晋王都跟着沉默。 先来的是宋芩。 宋芩外披一件黑色的皮肤,发髻上的头饰都拆下了,只留一支银簪。 她跟随仆人的指引,步行至尸体旁,眼神狠狠一颤,她后退一步。 “这不是我娘……” 五百三十六章你冷眼看我跌入魔窟 话音落地,她便捂脸哭了起来,拼命摇头否认,“不是我娘、不是我娘……” 绝对不是我的娘…… “她不是、我娘还活着。” 宋芩失声哭了起来,目光落在表姐身上,她猛地扑过去,抓住表姐的肩膀。 “为什么,你要害她、她养了你。我宋家养了你、为什么你要杀了她……” 宋芩哭成泪人,杜瑾面色淡淡,反而推开她,从容道:“表妹,那是我的姨母,我岂会杀她。” “我说过,她出城去了。我与你,情同姐妹,难道你相信齐世子的话,不信我?” “可你骗了我……”宋芩崩溃大喊,哭声凄惨,“张铭来寻我,将一切都告诉了我,是你骗了我十五万两银……” 听到宋芩的哭诉,齐相不由瞪大了眼睛,十五万两? 他扭头看向齐绥,齐绥神色淡淡,并没有吃惊之色,显然是知晓内情。 “我没有骗你。”晋王妃杜瑾言辞恳求,抓住宋芩的手,“我们一道长大,我对你不好吗?” 眼看她就要诓骗宋芩,齐绥不由开口:“张铭什么都招了,晋王妃。” “齐绥,你算什么东西。”杜瑾恼羞成怒,“你以为你干净?” 灯火映着她半边面容,将唇角那点讥讽的弧度照得分明。 “你与顾荃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我给你压着,宋家早就翻脸了。” 杜瑾惯常雍容的脸此刻终于塌了,眼底浮起一层被逼到绝路上的戾气。 齐绥不为所动,“你为何要压,心里清楚,一来是为晋王拉拢我父亲,二是觊觎我齐绥的家业。宋芩若不嫁给我,十五万两从哪里而来?” 说完,他不忘看向晋王,“晋王殿下,十五万两,您花到哪里去了?” 眼瞅着祸水挪到晋王身上,晋王忙辩解:“齐世子,本王从未见过你口中说的十五万两。” 本以为杜瑾走投无语,她却抓住齐绥的话,“宋芩,你听到了吗?” “齐绥早就知道了,他却隐忍不发,等着揪住你的错处。” “你看看他,他就是你爱的男人!他的话,你信吗?” 宋芩摇摇欲坠,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 她抬头看着齐绥,目光里又惊又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早就知道了?” 齐绥没有看她。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她,落在杜瑾脸上,“对,你变卖东西的那几日,我便得到消息了。” “你为何不拦住我?”宋芩哭着问,“我那么爱你、你却冷眼看我跌入魔窟!” 齐绥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素来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冷静。 “我拦得住吗?”齐绥冷静,“我拦住你,你怨恨我,若不让你看到你家表姐的真面目,你会信我?” 宋芩低头痛哭,杜瑾的话犹在耳边。 “芩娘,他必然会与你和离,和离后,他会娶顾荃,迎他那私生子入门。而你,便是下堂妇。” “他不告诉你,就是为了捉住你的把柄。” 杜瑾淬了毒的言辞落入众人耳朵里,一向不屑于后宅争斗的齐相忍不住开口。 “晋王妃,我齐家既然娶妻进门,必然好生相待,岂会冷眼旁观。你休要蛊惑她,是你欺骗她、是你杀了她的母亲。” “我齐家并无过错!” “齐相说得对。”萧清淮淡淡开口,唇角扬起弧度,“毕竟那被骗的十五万两是齐相的钱!” “我的?”齐相瞠目结舌,“不是宋家的钱?” 萧清淮轻轻摇首,“齐相,你儿媳变卖的是齐家的东西,并非她的陪嫁。” “所以,您、乃至齐家都是吃亏的。” 齐相眼前一黑,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如今钱哪里去了?”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看向晋王,晋王后退一步,“与本王无关!本王压根不知王妃所为。” 他推得干净,杜瑾从地上爬起来,声嘶力竭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了姨母?” “不过一具无名尸体罢了,如何断定她就是我的姨母。” 杜瑾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静了一瞬。 夜风穿过庭院,将廊下的灯笼吹得齐齐一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宋芩哭声渐止,看向无头尸体,慢慢地挪过去。 “齐少夫人,您母亲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仵作开口询问,“若有胎记,便可证明尸体便是您的母亲。” 宋芩哭得睁不开眼睛,极力思索,一旁的杜瑾低头,唇角弯了起来。 她想不起来,哭到无力。 眼看时辰不早,萧清淮抬脚就要离开,齐绥开口:“王爷。” “晋王妃如此笃定,必然有后手,没有头颅,便无法认定她的罪行。齐绥,你想办法。” 说完,萧清淮离开晋王府。 回到府内,已近子时。卧房内留了灯,暖融融的光铺了满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抬手解了外袍的系带,又去沐浴,身子干净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 萧清淮在她身侧躺下,环住她的身子,合眸睡了过去。 清醒时,温竹已醒了,他下意识坐了起来,“晚了?” “还早。”温竹摇首,伸手抚摸他眼下的乌青,“如何?” 想起那具尸体的模样,萧清淮心里翻涌,回道:“分尸,头颅不见了。” “送出府了吗?”温竹疑惑,“你的人盯到有人送出府了吗?还有,她办事,必然是有心腹,查她的心腹,可曾出过门。” “不过是前日的事情,时间不晚,若是继续拖下去,怕是要坏事了。” 她说完,萧清淮头疼,她继续说:“我倒觉得以晋王妃的性子,既然敢分尸,必然不会将头颅送出去。” “府内?”萧清淮被勾起了兴趣,侧身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颈侧。 男人的呼吸有些烫人,但温竹觉得舒服,含笑道:“府内,你觉得哪里不会被人发现。” 萧清淮好奇,“你有什么想法?” “将她院内翻一遍即可。” “她疯了才会将脑袋藏在她的院内,她是晋王妃!”萧清淮说完,唇角擦上她的脖颈。 湿热的吻,让温竹忍不住轻颤,熟悉的亲密感将她包裹住。 五百三十七章故意放火烧杀 温竹微微后退,下意识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当心些。” 她的抵抗让萧清淮醒悟过来,萧清淮稍稍退开,旋即平躺。 他轻轻呼吸,心口的热意散去,不由说道:“杜瑾、确实很疯。” “既然没有出府,那就在府内。” 温竹听后,也觉得匪夷所思,握住他的手,“杜瑾嫉妒宋芩,尤其是宋夫人将家底都给了宋芩,引来她的嫉妒。” “亲女与外甥女,自然是有分别的。”萧清淮语气淡淡。 说完,他拍拍对方的手,“好了,不理会这些,早些入睡。” 温竹也困了,等到现在,眼皮困得打架。 她入睡后,萧清淮也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文成等候在门外,悄悄给守门的夏禾塞了一只金镯子。 夏禾瞪大了眼睛,“哪里来的?” “齐世子给的,你拿着。”文成弯弯嘴角,“这两日,我给齐世子跑腿,办了许多事情,他夸我伶俐。” 听到是齐世子给的,夏禾唇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下意识就塞进袖袋里,不忘提醒他:“近日当心些。” “好。”文成心里美滋滋,抬头看了眼屋门,小心询问:“王妃何时放你走?” “急什么,好歹等世子出来。”夏禾笑道。 文成被提醒后,觉得也对,“那就一起等世子出来。” “对了,你来做什么?”夏禾见他还不走,“外面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宋夫人死了。”文成叹气,“你说宋家那位嫁人就该好好过日子,没事儿就闹腾,这回钱没了,母亲也死了,这究竟造的什么孽。” 宋夫人死了?夏禾诧异,“被气死的?” 文成摇头,“听说被晋王妃杀了,分尸,尸体藏在王府各个角落,幸好世子警敏,若不然呀,只怕以后都找不到尸骨。” 听到分尸两个字,廊下的婢女闻声变色,本想凑惹热闹的秋穗吓得后退,“文成,你别吓唬我们。” “下回等红……”文成说了一半又改口,“下回等齐世子过来,你们自己问问,就是分尸。” “我和你们说呀,我到的时候,尸体拼凑一半,你知道吗?” “就是一截一截的……” “别说了。”秋穗吓得捂住耳朵。 文成嘿嘿笑了,抱着胳膊看一群瑟瑟发抖的婢女,还想添油加醋说两句,卧房的门打开了。 门后的萧清淮缓步走出来,身形如旧,喜怒不形于色,文成当即站直了身子,“主子。” 萧清淮不语,静静看着他。 一眼就吓得文成嘴巴都要瓢了,“相、不是,王爷,晋王府挖了一夜,都没有找到头颅。世子说,让您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萧清淮的话到嘴边,停了下来,想起温竹的话,“晋王妃的院子查了吗?” “翻过了,没有。”文成摇头,“就连卧房都翻了,没有。” 话音落地,屋内的温竹披衣而起,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脸颊消瘦。 她轻声开口:“留些人继续翻卧房,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文成点点头,“属下这就去通知世子。” “好了,都去忙。”温竹开口,眼看秋穗吓得不轻,她便纷纷夏禾,“伺候我梳洗。” “既然如此,我先去宫里。”萧清淮颔首。 夏禾应了一声,忙领着秋穗退进屋内伺候。 温竹在妆台前坐下,脑海里想着文成的话,思索须臾,反而问夏禾:“你若好东西,会藏在哪里?” 夏禾没多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床底下。” “床底下?”温竹回身,看向自己床榻下面,下面看似隐蔽,实则一查就可以查出来。 因为人人都知道东西都藏在床底下,不过,没有人会将脑袋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岂不是要夜夜做噩梦。 一时间,温竹只是好奇,杜瑾究竟会藏在哪里? 此刻,晋王府各处都被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昨日,晋王妃的卧房已经被翻过,除去金银账簿外,也无其他。 齐绥踱步到卧房前,晋王匆匆赶来。 晋王府内到处都是禁卫军,将各处都翻了个底朝天,逼得他昨夜睡在书房。 眼看齐绥就要进入妻子的卧房,晋王大步上前,“齐绥,你闹够了吗?” “晋王,我劝你不要说话,若是夫妻合谋,你的脑袋也没了。”齐绥淡笑,眼梢轻勾,“晋王,您说,对不对?” 晋王妃杀人,晋王是否知道? 若是知道,那便是帮凶! 晋王被掐住喉咙,不得不看着齐绥进屋。 卧房内的摆设都查过一遍,柜子翻了,床底下也翻了。 齐绥得到王爷的话后,自己亲自过来看看,其余人继续翻找,他沿着墙壁敲打。 “齐绥,屋内没有暗室,你不用敲。”晋王气不打一处来,“府内被你们翻了个底朝天,还要怎么样。” 他说的话,齐绥一概不听,甚至蹲下来摸索地砖。 “齐绥……” 齐绥低头,敲开一块地砖,露出下面的地。 眼看他不肯放弃,晋王气得抬脚走了。 晋王离开,屋内安静下来。齐绥打量半晌,似乎想到什么,将地砖放了回去,走到床榻前,目光落在脚踏上。 脚踏之下是地毯,地毯之下才是地砖。 他招呼两人过来,“脚踏搬开。” 两名禁卫军闻声走近,一人搬开脚踏,一人挪开地毯。 外面的门突然关了起来,齐绥回头,刚想要思考,一阵扑鼻的烟火传来。 “世子,有人放火……” “窗、窗户也关了。” 两人大吃一惊,一人嘀咕道:“何时、何时关的窗户。” “烧进来了………” 一人跑到门口去推门,可刚碰上就被烫得缩回手,抬脚去踹门,门却纹丝不动。 明显是有人将门从外面锁上了。 “窗户呢,砸窗户。”齐绥指向一侧的窗户,“用椅子砸过去。我们三个男人,不至于被人关门烧死,还是晴天白日。” 齐绥险些被气死,拿起桌椅朝一侧窗户砸过去。 哐当一声,窗户完好无损。 其余两人见状,拼命去砸窗户。 火势越来越大,白色的烟雾弥漫进来,三人均被呛得连连咳嗽。 齐绥弯下腰,大口大口呼吸,忽而间,瞧见脚踏下的地砖缝隙大了几寸。 五百三十八章宋芩犯错,我提和离 富贵人家的卧房尤为精致,也是花费心思最多之处,地砖贴得严丝合缝,怎么还会有如此大的缝隙。 除非…… 除非有人近日动过! 齐绥想要这里,扑过去就要撬开地砖,一旁的进禁卫军拼命去拉扯他,“齐世子,先出去、先出去再说。” 又是哐当一声,窗户被砸开,露出一个洞口。 “快来人、快来人……” 卧房的火势扑天,惊动附近的禁卫军,就连前院小憩的李兆权都被惊动了。 李兆权跑出廊下,看向冲天的烟火,吓得魂魄都没了,“这是、这是哪里的火,赶紧去救火。” 他领着人慌慌张张跑过去,火已经烧上横粱。 见火势如此迅疾,他笑了笑,可见东西就在屋内,想要毁尸灭迹,好让此事天衣无缝。 “我家世子还在里面呀……”重明哭出声,精准地抓住李尚书的手,“尚书、我家世子还在里面,您让人去救呀。” “齐、齐世子在里面?”李兆权魂儿都没了,急忙开口:“多派人去打水,快,救火。” 齐绥若是出事,齐相能扒了他的皮! “门是锁的……” 听到有人开口,重明就要冲过去,李兆权一把将人抓住,吩咐道:“快,别闹,去砸门……” “世子、窗户、窗户那里……” 火势太大,热浪翻涌,一阵阵风吹来,吹得人身上发热。 听到声音后,有人将水泼向窗口,火扑出来,烧得人不敢靠近。 屋外的人扑灭火,屋内的人奋力砸窗。 重明哭得眼睛都睁不开,李兆权心痛不已。 “世子出来了……” 重明扑过去,一道人影蹿了出来,齐绥狼狈地跌落地上,怀里黑乎乎的东西滚落出来,恰好滚到他的脚下。 他低头去拨弄,恰好瞧见对方一双眼睛,吓得他大叫出声:“鬼呀、鬼呀……” “闭嘴!”齐绥从地上爬起来,头发都烧焦了,杏色的衣裳也烧得黢黑。 他将外袍脱了下来,包住掉落地上的头颅,“李尚书,岳母的头颅找到了。” “你在哪里找到的?”李兆权震惊,低头看向外袍里的东西,辨别五官,确实是宋夫人。 但眼睛是睁开的,似乎是死不瞑目。 齐绥狼狈极了,脸上黢黑,脖颈上烫伤了一块,露出猩红的血水。 “说来吓死你,脚踏下面,尊贵的晋王妃杀了自己的秦姨母,分尸藏于各地,又将脑袋亲自埋在自己的脚踏下。不得不说,她的心里承受力可真强大!” 闻言,李兆权嘴角抽了抽,也觉得不可思议。 若非亲耳听到,他都觉得荒唐! 李兆权抬手,“来人,将之收起来,联同尸体带入宫,面见陛下。” 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人不敢审问,也不想背锅,那就殿审! 下属小心翼翼地将外袍内的东西收下去。 “世子,您可要入宫?”李兆权怜悯地看向齐世子,“要不您先回府,收拾一番,包扎伤口,如何?” “不必,我这等模样恰好。”齐绥摇首。 自己这等模样,让朝臣看看,究竟是谁要杀死他! 李兆权匆匆离开,齐绥却留下来,检查火场。 火烧了如此久,晋王为何不出现? 齐绥走过去,重明拦住他,“爷,别靠近。” “院子里的人呢?”齐绥疑惑,“方才起火时,院子里为何没有人?” 重明摇首,“爷,我在外面,听到起火才进来,不晓得院内的情况。” “不晓得就去查。”齐绥抬脚去踢重明。 重明习惯了他的招数,侧身就避开,嬉笑道:“爷,别急,我这就去,您别急。” 重明带着人去了,齐绥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火势。 屋内两名禁卫军已经被救出来了,身上都有大小的烧伤。 眼下更要紧的是宋夫人的冤屈。 齐绥冷冷转身,大步出府。 赶到宫门口时,恰见父亲也入宫,他急忙去喊,“父亲。” 齐相回头,瞧见衣衫褴褛的儿子,他惊得不行,“你、你的衣裳呢?” “烧了,我查晋王妃卧房时,有人要烧死我,幸好你儿子命大,逃了出来。不仅逃出来,还找到了岳母的头颅。” 齐绥依旧一副闲散的模样,看得齐相眼皮发跳,“你入宫干什么,回家去收拾一番,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父亲,不急,我为何这副模样?是因为晋王府有人要烧死我,我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齐相气得头疼,“你还不如不娶妻,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那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曾知会我?” 十五万两,那么大一笔银子,家里没一人知会他! 齐绥无奈道:“儿媳是您与母亲相看的,儿子若不听,便是不孝。” “如今人娶回来,儿子听话地捧着敬着,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的错?” 齐绥终于有话说了,一股脑将不满都说了出来,气得齐相拂袖离开。 他则十分满意父亲的反应,大步跟上去,不忘说一句:“父亲,等事情结束,我要与宋芩和离。” “你以为你能和离?”齐相嗤笑,“痴人做梦!” “为何不能和离?” 齐绥大步追上父亲的脚步,齐相见他颈侧的血水,不由放慢脚步。 他叹了口气,“边境不稳,宋将军日夜守国门,宋夫人死得凄楚,这等时候提和离,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便可淹了你。” “宋夫人是晋王妃杀的,与我无关。宋芩犯错,我提和离,天经地义,我又不是休了她。” 齐相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齐绥,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宋芩有错,但她如今父亲回不来,母亲惨死,境况凄惨。你若此刻抛下她,便是不仁不义。” “你是他的丈夫,是她的靠山,你不能抛弃她。” “齐家丢不起人!” 齐绥听后,浑身都凉了,心里的委屈让他不再忍让,“她、她不配为人妻,你让我、守她一辈子?” “我是人,有感情、有血肉,宋芩欺骗我、坑害我,你让我如何心平气和地与她过一生?” “齐家的颜面有那么重要?比起儿子的一辈子还要重要?” 五百三十九章晋王真心喜欢我 齐绥的激动,并没有让齐相改变主意。 他越激动,齐相越平静。 “齐绥,你应该知晓宋芩如今的处境,若此刻提和离,齐家将会被千夫所指。” 齐绥浑身都凉了,唇角抿了抿,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见他不说话,齐相大步往前去,走了几步,齐绥陡然追问:“父亲,如果我定要和离呢?” 齐相不回答。 父子二人一道入大殿,小皇帝与重臣皆在,李兆权将事情解释一遍。 宋夫人的尸体摆在殿内,盖了一块白布,血腥气与泥土气融在一起,熏得靠近的人想要吐。 李兆权说完,齐绥跟随父亲一道入内,瞧见齐绥的模样后,小皇帝也跟着开口。 “齐世子,你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齐绥上前行礼,“回陛下,臣在晋王妃的卧房寻找尸体时,有人调开院内的人,故意锁上卧房的门,试图想要烧死臣。” “幸好臣大难不死,得以逃生,竟在晋王与晋王妃的脚踏下发现头颅。可见晋王也知情此事。” 话音刚落地,晋王跟随入内,“陛下,臣冤枉。” 齐相冷笑,“晋王说无辜,本相不信,您前脚离开,卧房后脚便有人纵火。” 他说完,萧清淮忽而开口:“晋王,你与晋王妃恩爱时,不觉得有人盯着你二人?” 晋王脸色都变了。 不仅他变了脸,殿上旁听的朝臣也跟着抿唇角,毕竟藏尸的地方太过惊悚。 晋王深吸一口气,辩驳道:“陛下,此事乃是内子所为,臣并不知情。” “你推得倒快。”齐绥讥讽,他险些被烧死,眼下也懒得顾及与晋王府的关系,敞开说道:“晋王,敢问晋王妃从宋氏女手中套取的十多万两没有入晋王府的账?” “没有!”晋王蓦然提高声音,“杜氏所为,本王一概不知,齐绥,你休要往本王身上泼脏水。” 李兆权上前回答:“陛下,不如将晋王妃召来询问一二。” “也可,卿去安排。”小皇帝点点头,一派老成之色。 自太后去往行宫修养,如今后宫都由太妃把持,皇帝尊敬太妃,母子二人相处算融洽。 李兆权去安排,晋王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那层冤屈的神色做得极足。 齐绥踱步到摄政王身侧,悄悄开口:“你说晋王知道吗?” “哪件事?”萧清淮回答。 齐绥好奇:“晋王妃杀宋夫人。” 萧清淮颔首:“若是知道,岂会让晋王妃将那颗脑袋藏在他的脚下。宋夫人是晋王妃的姨母,晋王妃不害怕,晋王难道不膈应?” “但晋王妃诓骗宋芩一事,晋王必然知晓。” 齐绥浑浑噩噩,似在冥思,萧清淮提醒他:“刑部那两件案子,你查得如何?” “还没查清楚。”齐绥摇首。 萧清淮阖眸,轻轻呼吸,像是不满齐绥的回答。齐绥浑身一颤,不敢再言语。 此时,温竹进入晋王府,见到胡侧妃。 胡侧妃吓得魂不附体,晋王府彻底乱了,侧妃们被禁止出门,关在各自的院落里。 正院的火还没灭,晋王府的仆人都被调开了,红蕴领着人悄悄进来。 见到温竹时,胡侧妃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里带着羡慕。 她想要给晋王生下儿子,唯有了子嗣,自己才能在王府立足。 红蕴见她发呆,低叹一声:“胡侧妃,晋王的事情,你怕是不知道。” “什么事儿?”胡侧妃收回目光,“红掌柜,这位是谁?” “这位是摄政王妃。”红蕴笑道,“我们过来与你说些要紧的事情,你不要说话,且听我说。” 红蕴一面说,一面扶着大东家坐下来。 胡侧妃浑浑噩噩,连行礼都忘了。 红蕴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便说:“胡侧妃,晋王不爱你,晋王要的是你娘家的家业。” “你不是第一位商户女,细细一算,你是第三位。” “前面还有两位商户女,她们与你一般,偶遇晋王,英雄救美,随后,晋王将人带入府内。” “晋王宠爱两人,要什么给什么,但两人的母家已在京城消失。” 听到最后一句话,胡侧妃吓得攥紧手里的帕子,“母家已在京城消失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父母都死了,家业变卖,查无此人。”温竹缓缓道来,“胡侧妃,你想成为第三人吗?” “我……” 胡侧妃瞪大了眼睛,唇角颤抖,“殿下说爱我、想要给我子嗣,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相遇至今,殿下对她的偏爱,有目共睹,就连晋王妃都说从未见殿下将一人这般放在心上。 她与其他女子不同! “不,我不信,你们骗我。殿下喜欢我、对我是真心的!” 红蕴被逗笑了,将一本账本拿出来,递给胡侧妃。 “它的主人已经死了,你看看。里面每一笔钱都是晋王与她骗来的。” 胡侧妃眼神惶恐,几度收回手,但不甘驱使她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瞧见上面的年月,距离过去已有两三年了。 她下意识看向红蕴,红蕴朝她点头:“继续看下去。” “我不看了……”胡侧妃将账本还给红蕴,言辞间浑身都发抖,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她轻轻呼吸,起伏的胸口出卖她看似从容的表面。 “我觉得晋王还是喜欢我的。” “喜欢你什么?”红蕴气得发笑,“你还年轻,十六七岁,相貌好,喜欢你也是常理。但他更喜欢你爹娘的钱、你爹娘的铺子、你爹娘的宅子!” 胡侧妃羞得脸色发烫,“或许我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红蕴气得头疼,“哪里不一样?” 她被胡侧妃气得要死,温竹面色平和,示意她莫要说了。 “胡侧妃,眼下你不信我们也罢。但我需要提醒你,你是商户,为何觉得晋王偏爱你?” 胡侧妃抬头望过去,说话的女人眉眼精致,言辞从容,一股子不多见的华贵气质深入骨髓。 她听过摄政王妃的事情,此人是家里庶女,嫁给某位世子后并不得宠。 回来与那位世子和离,二嫁给了如今的摄政王。 胡侧妃咬咬牙,道:“王妃,您二嫁都可以成为人家正妻,乃至王妃,我为何不能让晋王真心喜欢?” 五百四十章身子埋在树底下 摄政王妃不过是府内庶女,出自乡野,她可以得到摄政王的偏爱,她为何不可? 胡侧妃的话,让红蕴气得连连失笑。 红蕴笑了一通,笑出眼泪,她抬手擦了眼泪,讥讽对方:“胡侧妃,你可晓得当年王爷被追杀,是我家王妃救了他,给他吃食,养活他。” “那是救命恩情,没有那份恩情,你以为那样神仙般的人物会轻易动情?” “若不是你父母有钱,你又是家里独女,你以为晋王看得上你?错了,他没看得上你,他看上的是你爹娘的家业。” “前面两人与你的情况一般无二,如今坟头上的草都长得半人高了。” 红蕴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说得胡侧妃脸色发白,眼泪水流了出来。 胡侧妃哭得伤心,红蕴反而不知如何劝说,她下意识看向大东家。 “胡侧妃,我今日过来,是想知道晋王可曾与你拿过钱?” 提及钱,胡侧妃猛地抬头,见她模样,红蕴拍手,“你还说他偏爱你?” “那是偏爱你的钱!” 胡侧妃哭出声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而红蕴不肯放过她,“胡侧妃,你拿了多少钱,如何给的?是现银吗?” “是现银,我让我父亲去凑的货银。”胡侧妃哭诉道,“他说府内要用钱,王妃处不好说,说日后会还给我。” “他还说日后我有了孩儿,他便请封为世子,日后晋王府便是我孩儿的!” 听她说完,红蕴嘴角抽了抽,与东家说道:“这些话好生耳熟,曾经的陆世子是不是也同您这么说过?” “男人的花言巧语就那么些,翻来覆去地用,也不怕被揭穿。您说,情爱上头的女人是不是极其容易被骗?” 温竹伸手抚摸自己的小腹,对红蕴的话,仿若未曾听到。 胡侧妃低头痛哭,她慢慢开口:“眼下,你可以去作证,指认晋王欺骗你,想要谋取你父母的产业。侧妃,你若不出面,你父母难逃一死。” “可他说过爱我的……”胡侧妃不甘心,那样优秀的男人,又是晋王,是皇帝的亲哥哥,岂会骗她! 晋王是皇孙贵胄,是天家的人,岂会为了俗物诓骗她! 红蕴被她这句话噎得翻了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可看着胡侧妃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面容,再多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等胡侧妃哭了一通,慢慢抬起头时,温竹才开口:“你要救你爹娘吗?” “要。”胡侧妃浑浑噩噩,眼里都是泪水,“王妃,她们的父母也死了?” 红蕴代为回答:“死得干干净净,我查过,她们家里的宅子与铺子都卖了。你父母养你不容易,为了他,你什么都不顾了?” 她说完,胡侧妃便又大声哭了出来。 “你别哭了,先解决要紧事,你去指认晋王,若不然,没人救得了你!” 胡侧妃懵懵懂懂,眼里依旧闪着泪花,点点头:“我听你们的。” 闻言,红蕴松了口气。 …… 李兆权亲自去刑部将晋王妃提到大殿。 尸体依旧摆在大殿内,白布掩盖,当她进来后,齐绥走过去,将白布掀开,露出拼接好的尸体。 晋王妃吓得后退一步,眼里露出惶恐。 齐绥讥讽道:“晋王妃,你怕什么,你亲自将你姨母的尸体藏在叫脚踏下,夜夜相对,此刻倒怕了?” “不得不说,晋王妃的胆量惊人,为掩藏尸体,竟然做得如此谨慎。” 晋王妃想要后退,内侍上前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一步,跌落到尸体前。 齐绥步过去,扣住她的肩,压着她凑近去看宋夫人的尸体,“你怕什么?” “杜瑾,你看清楚,这是养大你的姨母,胜过你的父母,你如何忍心将人杀了,甚至分尸,连全尸都不肯给她。” 晋王妃被齐绥按着肩,整个人被迫俯在宋夫人的尸身上方,清楚地看到她青白的面容,甚至鼻孔里还有泥土。 “杜瑾,你姨母把你从襁褓里养大,给你吃、给你穿,替你谋亲事、替你备嫁妆,连你入晋王府的陪嫁都是她一手操持的。” “你倒好,转头就把她分了尸,脑袋踩在脚下,身子埋在树底下。你夜里怎么睡得着的?” 杜瑾终于撑不住了,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是她该死!” “是她该死,她口口声声说将我视若亲女,与宋芩没有分别。可她如何做的?” “她将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宋芩,那么多产业与嫁妆。我有什么?我的嫁妆都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给我,却到处说不分彼此,让我欠她一世恩情。” 晋王妃癫狂的模样吓得皇帝变色,萧清淮挡在她的面前,免得皇帝害怕。 齐绥见她癫狂,心里只有恨意,“杜瑾,宋夫人养你,是情分,不给你好东西,是本分。” “没有她,你如何嫁给皇子……” “不要和我提皇子……”杜瑾声嘶力竭,打断了齐绥的话,“这桩亲事是宋芩不肯要的,宋芩嫌弃晋王,她才会将我推上去。” “她为何不让我嫁给太子?” “宋芩一出事,她便来兴师问罪,是她该死,她死有余辜。” 杜瑾说话时,晋王不发一言,但萧清淮并没有放过他,顺着杜瑾的话询问:“你不过是寄养宋府罢了,能嫁给当日的皇子,也是宋夫人替你周旋来的。” “难道你还看不上晋王?” 晋王的脸色变了。 杜瑾却笑出声,“皇子尊贵不假,可他有什么?” 她用手指向晋王,为了表示宋夫人苛待自己,不管不顾道:“如今府内的开支都是我在苦苦支撑。曾经为皇子时,他被太子压着,被皇后盯着,过得如履薄冰,几两俸禄养得活府内那么多人?” “若是嫁给太子,她还会将亲事让给我吗?她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嘴里说得好听罢了,出事了就会推开我,让我来顶罪。” 杜瑾的不甘激怒她,众人也是听得出神,忽而一人开口说话。 “晋王,看来你也是吃软饭的,竟然让一个女人养你。可见,你与曾经的陆卿言并无分别。” 五百四十一章状告晋王 许久没有人提及过陆卿言的名字。 但这回,是摄政王提及的! 殿上的人都面露土色,唯有不知内情的小皇帝疑惑出声:“陆卿言是谁?” 提及陆卿言,齐绥的话更多了,笑道:“陛下,您有所不知,陆卿言的父亲曾是我朝镇国公。” “他有着青云公子的称号,据说此人十分有才华,被京城人吹捧成了谪仙般的人物。” “实则此人,才情尚可,家底空虚,与前未婚妻暧昧不清,甚至府内开支皆靠妻子。” “他吃软饭就算了,甚至逼迫妻子用嫁妆给他下聘娶前未婚妻,被人骂上街头。” 皇帝听后,目光落在亲哥哥晋王身上,叹道:“晋王兄,你若难处,尽管与朕提。” 齐绥笑得前俯后仰,晋王气得脸色铁青,当殿反对,“陛下,杜氏胡言乱语,我何时用过她的钱。” 此刻若承认,他丢尽了颜面。 他低头看向疯癫的杜氏,“陛下,杜氏已疯癫,她的话不能信。” “那依晋王所言,杜氏疯癫不可信,此案该如何断?”萧清淮语气肃然,似有将决定权交给晋王。 晋王妃所言,将晋王颜面踩在地上,晋王厌恶极了,不管不顾道:“陛下,杜氏杀害姨母,证据确凿,按律处置。” “陛下,晋王妃该杀,但她诓骗内子十五万两白银,这笔银子如今在晋王府,请晋王归还。”齐绥追问道。 听到要还钱,晋王也不大高兴,“陛下,臣从未见过这笔钱。” 齐绥嗤笑:“未曾见过,晋王妃却说给你上下打点用了,那便查一查晋王府的账目。” “你说查就查?齐绥,你当我皇家子孙是你的随从不成。”晋王趁机搬出皇家,刚要诉苦,内侍长匆匆入殿,“陛下,摄政王妃求见陛下。” 闻言,萧清淮侧身,朝外看过去。 其余人也是惊讶,好奇一介妇人如何可以到殿外。 但人已经来了,皇帝抬手,“请皇嫂入殿说话。” 内侍长匆匆去传话,红蕴扶着温竹入内,两人一道进来,萧清淮抬脚走过去,亲自伸手去搀扶。 见摄政王妃有孕,小皇帝善解人意地开口:“皇嫂身子不便,快赐座。” “谢陛下。”温竹轻轻喘了口气,紧张地捏了捏萧清淮的手。 萧清淮回之一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两名内侍搬来椅子,萧清淮扶着温竹坐下来。 见她坐下后,小皇帝开口询问:“皇嫂,不知你为何而来?” “陛下,臣妾也为一要事而来。”温竹开口,抬头看向红蕴,“你说。” 红蕴闻言,跪地叩首,呈上一封书信一本账本,“陛下,民女入宫,是为晋王残害良家女子,谋夺其家业一事而来。” “你胡言。”晋王跳了起来,一改往日温柔,眼神狠厉。 他忙辩驳,“陛下,此女欺骗圣上,理该千刀万剐,臣从未谋害良家女。” “你说没有就没有?”温竹抬头,冷冷看向晋王,“有没有,查过就知道,晋王,此刻狡辩,太早了。” 晋王抬头,望向萧清淮身侧的女子,“此乃大殿,你一女子入殿叫嚣,眼里可有律法可有规矩?” 闻言,齐绥不满,道:“晋王,你狗叫什么,眼下是有苦主告你,女子为何不能入殿。” 他说完,萧清淮也看向晋王,但他没有开口,眼神清冽,似要发怒。 齐绥的话,无人在意,但萧清淮的眼神,震慑人心。 晋王到底畏惧,咬咬牙,沉默下来。 红蕴继续说道:“陛下,两年前,先帝在世,晋王还是当时的二皇子。” “那时京城来了一位商人,买宅落户,夫妻二人膝下只有一女。那名女子后入皇子府,半年内,这户人家男女主人死了,铺子变卖。” “男主人死后,女主人发现不对劲,前来求民女,希望民女可以去王府搭救她的女儿。” “她将一封信与账册交于民女,随后便回府。未曾想到,当晚便没了。隔日民女去府上,发现府上换了人,没两日,宅子变卖。” “民女察觉怪异,恰好此时,入府的那位侧妃被拖了出来,丢到乱葬岗。民女于心不忍,请了大夫救治,大夫说她被灌了毒药,咽气良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紧张到舌尖打颤。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以跪在殿上状告当朝皇子。 红蕴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头看向晋王,问:“晋王殿下,您说您没有残害她,为何她死了,父母也死了,家业都入了你口袋。” 晋王反驳道:“你说家业都入了我的口袋,你有什么证据?” “陛下,臣有话说。”李兆权被人踢了一脚,忙不迭开口,“刑部确有此案,不仅一桩,是有两桩一模一样的案子,被杀的女子都是晋王的侍妾。” “李兆权,不会说话就闭嘴!”晋王恼羞成怒。 旁人怕晋王,但李兆权有今日,得益于摄政王。而今日人是摄政王妃带到皇帝面前,他便只能站在王妃一侧。 李兆权继续说:“臣接管刑部时,第二桩案子已发生,但前任刑部尚书季兴实按下此事,并未让人去查。” “臣接任后,派人去查案,但遭到人阻拦,此事便搁置。眼下被提及后,臣想起此事,案件都在刑部,着人去查便知。” 红蕴当即说道:“陛下,将晋王身边的长随进业拿住即可,一切都是他去办的。” “你放肆。”晋王回身看向红蕴,“你本是百姓,入宫陷害晋王,该当何罪。” 红蕴吓了一跳,畏惧天家威仪,吓得不敢再说了。 眼见她不说话,晋王稍稍松了口气,但温竹见不得自己的人受欺负,代为开口:“晋王,是我要告你,你该来问罪于我。” “此二人是死了,但有人还活着,晋王,你要见见活人吗?” 温竹说完,晋王脸色微微变了,想要辩驳,小皇帝开口:“那便让人进来,若是误会,大可说清楚。” 小皇帝的话,有些天真。 温竹低头看向地上的晋王妃杜瑾,“晋王妃,此事,你应该最清楚,对吗?” 五百四十二章为了几两纹银出卖自己的身体 晋王带回府的女人,最后怎么死的? 毒药是谁灌的? 杜瑾抬头,对上温竹的眼神,她笑了起来,“你想从我这里套话?做梦!” “你回答与否,都不重要。杜瑾,我给你机会,将功赎罪。”萧清淮开口,“你夫妻二人杀害无辜百姓,不是一句没有做过,便可否认的。” 杜瑾听后,下意识追问:“你早就盯上此事了?” 她想知道,萧清淮偏偏不肯回答她了,反而催促道:“将证人带来。” 听到这句话,晋王妃浑身凉了,萧清淮早就盯上他们了。 胡侧妃被领上殿,她不敢抬头,脚步虚得厉害,一步踩着一步,直到晋王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晋王的声音,胡侧妃下意识过去,可瞧见地上的尸体后吓得后退两步。 “阿柔,你过来。”晋王恢复往日的温柔,朝她招招手。 他扮作温柔的郎君,试图用温情来迷惑胡氏,偏偏有人不如意,齐绥冷不防地开口:“晋王,你好歹也是一朝晋王,还是皇子,竟然为了几两纹银出卖自己的身体。” 说完,其余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羞得晋王脸色发红,他呵斥道:“齐绥,闭嘴!” “闭嘴?”齐绥冷笑,转而看向胡侧妃,“胡侧妃,晋王可曾寻你拿过钱?” “拿过……”胡侧妃点头,“就是前几日,他说有事周转不开,不想让王妃知晓,与我拿了两万两。” 说完,齐绥拍了巴掌,“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这就是铁证!” 晋王狡辩道:“不过与妾拿些银两罢了,算不得什么。” “晋王,你的妻子说用嫁妆补贴你,你的妾室也用钱来补贴你,你说说你,堂堂正正的晋王,竟然要靠女人立足。” 齐绥不忘补了一刀。 晋王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将齐绥的嘴巴堵上。 两人吵了两句,并无作用,旁人不过看戏,明眼人都明白晋王今日要完了。 温竹开口说道:“来时宫门口遇见进业,顺势将人捉了进来,陛下可要见一见?” “见,带上来。”小皇帝点点头,实诚道:“理该还晋王兄清白。” 最后一句话让晋王连拒绝的余地都没了。 晋王捏着鼻子,连一句责怪温竹无故捉住他长随的话都不敢说。 沉默两息,禁卫军压着一人进来。 男人穿着长袍,双手绑缚在身后,脸上更是鼻青脸肿,瞧见晋王后,他喊了两声:“王爷、王爷。” 晋王咬牙,“进业,好好回答贵人的话。” 进业听后,眼里浮现绝望,禁卫军压着他跪了下来。 眼看人到了,红蕴开口,“是他,是他收了宅子,我见过他……” “你休要胡说,我从未见过你。”进业否认。 温竹言道:“红蕴只说你收了宅子,未曾说是哪间宅子,你为何急于否定。” “来之前,我让人去户籍处,调去宅子过户的记录,上面有你的名字。你于两年前,去岁都去变卖了两户商户住宅。” 温竹变戏法般拿出几页纸,“进业,这是证据。” 一侧的萧清淮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页,旋即说道:“进业,你还有何狡辩!” “我……”进业哑口无言,悄悄抬头,瞧见晋王盯着他。 他忙低下头,连话都不敢说了。 “进业,还不说实话!”萧清淮怒喝一声,满殿呼吸声弱了下去。 就连小皇帝都吓得坐直了身子,唯恐失了仪态。 进业眼看瞒不过去,慌张道:“是我一人所为,两位侧妃娘娘去后,家里宅子还在,无人继承,我想着自己去变卖,换些钱贴补家里用处。” 但他说完,温竹便又反驳:“进业,你如今孤身一人,还没娶妻,如何贴补家里。我已着人将你查了一遍,你倒是有一相好的。” 提及相好的,进业浑身瘫软下来,耳边传来温竹的话,“你那位相好的将她知道的都与我说了。” 眼见瞒不不过去,进业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摄政王妃,你这是在恐吓他……” “闭嘴!”萧清淮看过去,眼神冷冷,逼得晋王将话吞了回去。 齐绥靠过去,伸手去接过萧清淮手里的证据,可一眼过后,他便瞪大的眼睛。 这对夫妻当着小皇帝的面都敢弄虚作假,这、就是一张白纸! 殿内寂静无声,女子的声音缓缓道来:“你那位相好的说你经手数间商铺,甚至有些铺子是她给你找了买家,对吗?” “进业,若不将你查清楚,我岂会将你拖到陛下面前来说道。” 进业浑身颤抖,一句句话如同枷锁,将他扣住,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沉默两息,声音颤抖:“是,是我让人卖了。” “进业……”晋王震惊,没想到他就这么承认了。 萧清淮看向晋王,“晋王,可要本王用布堵住你的嘴?” 晋王羞耻难当,一句话都不敢说。 地方跪伏的进业哭着开口,语不成调,“是王爷吩咐我做的。” “两年前,那户姓张的小娘子入京,王爷正愁没钱上前打点,他哥哥盯着他。他无处下手,便将目光落在那户人家身上。” 进业说着说着,喘了两口气,一旁的晋王妃杜瑾笑出声。 “你怎么不说了?进业,你为你的好主子做了那么多事情,不敢说了?” “你不说,我说。” 杜瑾坐在地上,长发披散,值钱的首饰在进入刑部后就被人抢了。 她絮絮开口:“那两年我刚嫁给晋王,晋王上头有位太子,太子多疑,趁机打压他。” “他处处说不上话,举步维艰,手中没钱行走。他便盯上了那位张家人。” “张家人刚入京城,站稳脚跟,从江南而来,生意挪到京城,手里有大把的余钱。他就这样哄着人家将钱一笔笔拿给他用。” “今日两万两,明日三万两,回来对方渐渐生疑,他呀,索性派人将她爹杀了。” 听到这里,众人面色都变了,看向晋王时多了几分鄙夷。 杜瑾哀叹一声,继续说:“她爹死后,家里产业都落在她母亲手里,但她母亲敏锐,多了心思。” “他等不及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人杀了她母亲,伪造其伤心过度跟着殉情的模样。” 她还要说,晋王扑过去,想要拦住她,齐绥上前,将他撞开。 晋王面露戾气,“她说谎,人是就是她杀的,是她杀了张氏,是她嫉妒我宠爱张氏!” 五百四十三章她疯了、她疯了 晋王夫妻反目了。 局面快得让人应接不暇,杜瑾说的话,让人深信不疑。 “她说谎,人是她杀的!”晋王还要靠近,齐绥抱住了他,“来人、来人,晋王要杀人了。” 齐绥开口一吆喝,靠近的朝臣都跑得远远的,门外的禁卫军闻讯闯进来。 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地将晋王擒住。 “吓死我了,晋王,你当真陛下的面都敢动手,你眼里可还有王法?” 齐绥添油加醋的吆喝,气得晋王怒吼,“齐绥,你少胡言乱语,我何时要杀她,我不过是让她闭嘴罢了。” “你如何让她闭嘴?”齐绥好笑道,“晋王妃,您还有什么都可以说,将功赎罪,我们陛下必然会开恩的。” 晋王妃杜瑾半跪在地上,将晋王的话都听进去了。 他将所有的事情推在她的身上! 她痴痴地笑了起来,“我做的?人是你带进来的,花言巧语也是你哄的。甚至,你让我事事顺从她,我陪你演戏,钱到了你手里。人死了,却让我背锅,萧清澜,你的心真狠!” “人本就你杀的。”晋王怒吼,“毒药是你让给她们灌下的。” 杜瑾仰首看着丈夫,泪水落了下来:“是你让我以私通男人的罪名处置她们的。” “是你说她们已没了用处,该杀就杀,免得被人发现。萧清澜,她们都是十六七岁,被你带入府,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最后连棺木都没有。” “就算是我杀的,那也是你吩咐我杀的!” 晋王妃说得信誓旦旦,晋王咬牙想要辩驳,萧清淮开口:“杜瑾,宋芩的十五万两银在哪里?” “钱入手,他便取走了。”杜瑾抬手指向晋王,“你问他。” “荒谬,本王何时拿走那笔钱。”晋王呵斥一声,“本王没有拿。” 两人互相推诿,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萧清淮提议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便搜查晋王府,查清银两去向。另将此事告知宋将军,免得产生误会。” 闻言,小皇帝郑重点头,“听摄政王安排。” 他看向晋王,“晋王兄,你所为,让人不耻。” 小皇帝眼里带着失望,年岁小,已懂分寸。 简单一句话让晋王倍感羞耻,他极力隐忍,眉眼添了几分戾气。 他紧紧盯着晋王妃杜瑾:“蠢妇、蠢妇。” 若不是她非要诓骗宋芩的钱,何至于被萧清淮夫妻暗中盯上。 他咬紧了牙齿,恨不得将杜瑾杀了,惹来如此大的祸事,就该自己承担,竟然想着将他拖下水。 他若还是晋王,必然有机会救他! 蠢妇! 愚蠢的妇人! 杜瑾却仰首看向他:“从出事的那刻开始,你便怨恨我,可钱明明给了你。你将那笔钱都拿去了,事到临头,你没说一句宽慰的话,对我只有嫌弃、怨恨。” “萧清澜,我是你的妻子。替你打点、替你笼络人心,花钱又花力,你后院里那么多女人,哪个不是我替你管着!” “你让我杀人,我就杀人。你说没钱打点,我去骗了亲表妹的钱给你,你却抛下我独自跑了。” 晋王急得团团转,杜瑾破罐子破摔,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露出来。 他都要气疯了,多说一句,便多一条罪! “你闭嘴、你闭嘴……”晋王极力挣扎,奈何两边的禁卫军压着他,让他连一步都无法靠近。 他越挣扎,越显得着急,杜瑾笑得愈发癫狂,“你让我闭嘴,无非是给你背下杀人的罪名罢了。” “人是我杀的,但吃绝户的事情,是你做的,进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嘱咐的。” “你不要装什么无辜,一切都是你所为,萧清澜,你躲不掉。” 晋王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她的喉咙毒哑。 他不再与她辩驳,而是转而与皇帝澄清:“陛下,杜氏疯癫,您也瞧见了,她的话不足为信、您也听到她说的话,人是她杀的。” “臣不过是拿了些钱罢了,人都是她杀的!” 闻言,皇帝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从清澈转为厌恶,诚恳道:“皇兄,你们是夫妻,是最亲密之人。” 小皇帝不理解晋王为何就这么将抛弃了晋王妃。 明明是夫妻,明明是他吩咐的事情,为何要推王妃下水! 小皇帝说完,杜瑾疯狂地笑了,疯疯癫癫,当真如同疯子。 她笑了又笑,笑声戛然而止,她望向晋王,“晋王,就算人是我杀的,这些年来你敛财无数,贿赂朝臣,你、躲得了吗?” “你不要说了……”晋王吓得魂魄都没有了,这个蠢妇竟然什么都往外说。 看着夫妻二人各自怨恨,红蕴吓得不轻,悄悄挪开,免得被误伤。 夫妻二人本是一体,患难与共,此刻却互相埋怨,恨不得拉下对方。 “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杜瑾痴笑一声,似要将晋王一道拉下水。 她杀了姨母,分尸藏于府内,以朝廷律法,绝无生还的可能。 本想顾念夫妻情分,让晋王独活,但没想到,晋王竟然先推她下水。 她当真是瞎了狗眼,为此人数奔走,最后落得六亲不认的地步。 杜瑾冷冷地开口:“晋王心怀不轨,但又要装贤德装温柔,将临安郡王往前推,蛊惑临安郡王闹事。” “临安郡王上下奔走,屡屡与摄政王为敌,背后都是晋王怂恿。” “季兴实曾数次进入府内,与他密谈,可最后他相安无事,反是临安郡王被罚。” “他以贤德为名,藏于暗处,利用临安郡王的愚蠢来生事,为的就是搅弄风云,谋夺皇位。他曾怨恨摄政王辅佐陛下登基,毁了他的前程。” “他说,若不是萧清淮谋逆,如今的皇帝便是他!” “疯了、疯了,你闭嘴……”晋王嘶吼,脸色发红,又急又怒,“就是疯子,不要听她的话,我从未如此想过。” 杜瑾口中的临安郡王恰好听到这番话,他听闻晋王兄被抓入宫里,急得赶入宫里。 没想到还没入殿就听到杜瑾的疯言疯语。 他愚蠢? 临安郡王冷了脸色,平静地迈过门槛,朝臣看向他时都带了两分怜悯。 杜瑾也瞧见了他,冷哼一声,“临安郡王,敢问那回入宫闹事前,晋王可曾与你商议过,还说若不是陛下登基,如今的皇位便是你的。” 最后一句话吓得临安郡王险些跪了下去! 五百四十四章他的帝位能稳固吗? “万万不敢说,那是晋王兄说的,他说,我就听了一耳朵。” 临安郡王拼命解释,急得要抽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急得不行,但他说完了,无人接话,显得他的解释过于苍白。 “陛下、摄政王、齐相……” 他无力极了,三步并两步走到晋王面前,提起他的衣襟:“晋王兄,你解释,王嫂胡言乱语,你们怎么回事。” 临安郡王一头雾水,不明白眼前究竟怎么回事。 晋王正愁无法辩解,眼见他过来,急忙解释:“对,她疯了,就是疯了,她的话,莫要信。” 两人对视一眼,临安郡王察觉不对劲,后退一步,“晋王兄,你别拖我下水,我与你关系没、那么好。” 眼看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萧清淮开口:“既然晋王妃供认不讳,拿下晋王夫妻二人,收押刑部,查抄晋王府,追寻十五万两的去处。” “我没有罪!”晋王辩驳,试图求得皇帝的开恩,“陛下,臣无辜,臣并未杀人,一切都是杜氏所为。人都是她杀的,臣不过是拿了些钱罢了。” 小皇帝从容,摇首道:“晋王兄,晋王妃杀人是你指使,你是主谋。” 一句‘你是主谋’彻底定下晋王的罪行。 晋王吓得说不出话,眼神呆滞,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 反而是晋王妃杜瑾,笑了又笑,“萧清澜,我们一起下地狱,来世我不会再嫁给你!” “带下去。”萧清淮开口,“另将宋夫人的尸体送还宋家,礼部前往宋府,以一品诰命夫人的规制下葬。” 说完,门外的禁卫军将宋夫人的尸体抬了下去。 晋王妃被带出去,晋王还想说话,小皇帝低头,不愿听他的解释。 晋王知道自己这一走,日后想见皇帝便是万分艰难的事情。 他不肯就这么放弃,极力嘶吼道:“陛下,我们都是先帝的子嗣,臣罪不至死,求陛下网开一面,饶恕臣。” “饶恕你?”临安郡王插话,“你犯了什么错?” 临安郡王见缝插针,殿内人人都是一副低沉的模样,没人回答他的话。 晋王被带了下去,满殿寂静下来。 沉默几息后,齐相开口:“宋夫人一事需要与宋将军解释清楚,派人过去,将京城内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若不然,将生是非。” 萧清淮看向齐绥:“齐绥。” “我去?”齐绥挑眉,“我过去,合适吗?” “你是宋家婿,去报丧,最合适!”萧清淮颔首。 齐绥不敢应声,但他看到了临安郡王,急忙开口:“临安郡王合适,他是王爷,代表天子,也彰显朝廷仁爱。” 临安郡王入殿良久,始终摸不清状况,齐绥的话打得他措手不及。 “本王?去哪里?” 齐绥见他呆呆傻傻,忙喊话:“去边城见宋将军,解释宋夫人被害一事,如此简单的事情,王爷必然可以。顺势巡视边城,鼓舞士气。” 临安郡王心动,拢着袖口半晌说不出话了。他狐疑地看向齐相,又看看萧清淮,觉得是好差事。 萧清淮与齐绥感情好,萧清淮开口便举荐齐绥,必然存了私心。 他忙说道:“陛下,臣愿前往。” 临安郡王答应后,萧清淮忍不住看过去,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方一副高兴的模样,他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让齐绥过去,是因为齐绥善于变通,若出事,他可自行解决。 临安郡王本就是糊涂的,又离京那么远,路途遥远,去后能说得清楚? 萧清淮思索一番,想要改口,临安郡王却说道:“摄政王觉得我办事不如齐绥,亦或用人唯亲?”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萧清淮的下语。 温竹想要替他解释,但涉及朝政,她贸然开口,于理不合。 索性便不说话了。 临安郡王非要接下差事,任人劝说也无用,齐绥趁机退下,“陛下,臣回宋府处理岳母的丧事。” 小皇帝点头,“卿去忙!” 齐绥趁机跑路。 日头偏西,朝臣站了大半日,早已腰酸腿疼,挨个退下。 红蕴急忙上前搀扶胡侧妃起来,“我带您出宫。” 胡侧妃吓得腿都软了,扶着红蕴的手勉强站立,泪水更是如同断线的珍珠。 “红掌柜,谢谢你、谢谢你。” 她吓得不轻,说话哆嗦,红蕴拍拍她的手,上前拥抱她。 “无妨,你很勇敢,你是回晋王府还是回家?” “我要回家。”胡侧妃哭出声,方才那么多贵人在,她连哭都不敢。 红蕴叹气,拍拍她的脊背,小声宽慰她,“没事了、没事儿了,回去、回去。” 两人牵手,红蕴回头看向大东家。 温竹朝两人点头,红蕴引着人往外走。 萧清淮扶起温竹,正要离开,小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皇帝跟前,“堂兄,原来堂嫂有孕了。” “回陛下,内子不爱出门,此事便没有张扬。”萧清淮握着温竹的手。 小皇帝面带笑容,颔首道:“恭喜堂兄,这个孩子必然随了堂兄,聪明伶俐。” “借陛下吉言。”温竹笑着答谢。 小皇帝目光流连,点点头,目送两人一道离开。 等人散尽后,小皇帝面上的笑容淡了,堂嫂有孕,若日后产下男孩,他的帝位能稳固吗? …… 出宫的齐绥去了宋家。 礼部的人已进去了,他刚进门就听到一阵阵哭声,宋家的奴仆跪了一地。 齐绥迈进去的脚步收了回来,出事前他想捏住宋芩的软肋,借以逼迫宋家和离。 但宋夫人没了,和离一事反而难上加难。 齐绥不想入宋府。 宋芩有今日都是她作妖的,若不是她闹着赚钱,齐家不会被套出那么多钱,宋夫人不会惨死! 齐绥轻叹一声,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迈出一步,跨过门槛,往府内而去。 哭声阵阵,宋芩扑倒在宋夫人的尸体前,哭得抬不起头。 “世子来了。” 奴仆通报一声,宋芩抬起泪眼,看向门口的男人。 只一眼,宋芩便收回了视线,低头痛哭。 事情已经发生,齐绥不愿再演戏,生硬地开口:“朝廷让礼部来协同你办理丧事,有他们在,你可以放心。” “我先回府去休息。” 他累了,从事情发生后便没有休息,险些命丧火海。 齐绥转身,宋芩便哭着开口:“你连留下、都不愿意?” 五百四十五章你可愿嫁给他? 齐绥的脚步停了下来。 但他没有回头。 忙到此刻,他已然精疲力尽,累了乏了,但他八抬大桥娶进门来的妻子没有问他一句安好。 齐绥笑了,笑容讥讽,不说二话,抬脚就走了。 宋芩失声痛哭。 阵阵哭声都没有让齐绥留下来。 回到府上,月上柳梢头,府内依旧灯火通明,没人敢歇息。 齐绥刚进门,管事匆匆来迎,“世子回来了,相爷说您回来后,请您去上房说话。” “知道了。”齐绥缓了口气,脖子轻轻一动,疼得揪心,他想起一事,吩咐管事,“去寻个大夫。” 管事忙揖首:“小的这就去。” 齐绥大步朝上房去。 齐相与齐夫人坐在屋内等候他回来。 瞧见父亲母亲坐在一起,齐绥倍感压力,入内后便朝两人跪了下来。 这一跪,齐夫人红了眼眶,急忙去搀扶他起来,“跪什么,与你无关、呀,脖子怎么伤了?” 齐夫人心跟着揪住,齐绥摇首,“无妨,儿子让人去请了大夫。” “好,你先起来。”齐夫人拉着儿子站起来,让人挪了圆凳过来坐。 母子二人一道坐下来,她抹着眼泪,“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娶那宋氏,如今倒好,闹出这么多事情。” “母亲,儿子想要和离。”齐绥语气沉沉,“儿子对她的感情,已然耗尽,她做下的事情,太过愚蠢。” “前儿夜里,我求她去晋王府,好话歹话说了那么多,她始终不肯过去。” 他着实不想与这般的女人过一辈子! 齐夫人捏着帕子,泪水涟涟,低头说不出话。 “父亲。”齐绥将希望放在父亲身上。 齐相深深叹气,对上儿子的视线:“宋将军戍守边城,劳苦功高,宋夫人为人所杀,眼下宋芩孤苦,你若此刻提和离,御史文官的唾沫都会将你淹没了。” “为了所谓的名声,让我一辈子面对不喜欢的女子?”齐绥声音扬了起来。 齐夫人见儿子激动,急急出声:“你若喜欢顾荃,不如娶为平妻。” “这与顾荃无关!”齐绥激动地站起来,“母亲,您为何要扯上顾荃,宋芩做错如此多的事情,将来,您就不怕她给齐家带来大祸?” “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齐夫人叹气,“她不过是被亲表姐骗了,那位杜氏女狡猾,莫说是宋芩,连我都会被骗。如今先看看,你若不喜欢她,少去房内便是。” 她明白儿子的难处,但此刻着实不是提和离的好时机。 齐相站起身,拍拍儿子的肩膀,“好了,你先帮忙处理好宋家的事情,要紧的是宋将军的态度。你处理好宋家的事情,别让人挑齐家的错。” 父母的态度,让齐绥心凉了半截。 他后退一步,眼内带着失望,转身离去。 宋芩不在府内,他便回到卧房,刚坐下来,管事带着大夫过来。 齐绥听闻大夫来了,将外袍随手脱下来,烧焦的衣裳显得触目惊心。 婢女抱起衣裳,“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遇到火了。”齐绥疼得抽气,抬头瞧见管事领着大夫过来。 大夫的相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轻轻蹙眉,对方放下药箱,卷起袖口,“我先替世子清理伤口。” 顾荃说完,看向婢女:“劳烦打些热水进来。” “好,稍候。”婢女低头答应,她不认识顾荃,只当是寻常大夫。 顾荃走上前,伸出手,将齐绥身上的衣领往下压了压,“多久了。” 声音冰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齐绥不由抬头看过去,目光落在她同样冰冷的面容上,“顾荃,你是不是摄政王流落在外的妹妹?你二人说话时,一样的态度,冻死我了。” 摄政王清冷就罢了,那是一朝摄政王,态度冷些,震慑人心。 顾荃不过是一大夫,日日冷着脸,也不怕吓得病人不敢登门。 热水送了进来,顾荃没有理睬他的话,而是拧干帕子,小心地擦拭伤口边缘。 “就这一处?”顾荃提问。 齐绥睁大了眼睛,“你还指望几处?再多一处,我就要死了。” 顾荃听后点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回,净手处理伤口。 屋内安静,齐绥疼得皱眉,痛归痛,他依旧想起一事:“你这么晚还在药铺?” 管事去请大夫,必然是去请开门的大夫,由此可见,顾荃还没有回府。 “有位病人病情复杂,我与师父都留了下来,恰好管事来请,我便来了。”顾荃声音不疾不徐,虽说冰冷,但让人很舒服。 齐绥抬头,本想看她,可如今自己娶妻,她恢复女儿身,贸然盯着,尤为不妥当。 思量过后,齐绥低头,状若什么都发生。 上过药后,顾荃留下一瓶药膏,写明涂用方法。 齐家付了诊金,她收下,随后背起药箱出府。 “派人送顾大夫回去,看着她进门再回来。”齐绥吩咐一句,静静看着顾荃离开的背影。 他时常在想,若自己坚持娶顾荃回来,哪怕是强取豪夺,自己如今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 然而,没有后悔药让他吃! 顾荃出府后,登上马车,车上的顾老睁开眼睛,扫她一眼,“死了吗?” “没死,脖子上烧伤,涂抹过伤药,死不了。”顾荃将药箱放下来,跟着坐下。 顾老眼珠子转了转,故意追问:“荃娘,若是他和离,你可愿嫁给他?” “不愿。”顾荃生冷地拒绝。 这回,顾老都跟着翻了眼睛,“你说说你,一个人撑着做什么?” 顾荃态度坚决:“嫁人,意味着我日后不得出诊,那我用数年来学医的时光岂不是白费了?” 马车哒哒作响,徐徐离开齐府的地界。 顾荃的话让顾老深深感悟,他不得不抛出第二个问题:“若是齐家不拦着你行医,你还会拒绝齐绥吗?” 不拦着她行医?顾荃的手捏着袖口,一路进去,齐家婢女行步有序,不苟言笑。 齐家内外,彰显名门风范,未来的主母岂会是她这个日日往外跑的女大夫! 顾荃轻叹一声,难得露出笑容,“没有若是,师父,齐家不会答应。” 顾老纠正她的话:“你不要那么倔强,齐家吃了大亏,万一将来不阻拦你,你嫁不嫁?” 这个耿直的性子随了萧清淮,死脑筋! 五百四十六章让他二人和离 顾荃依旧不肯回答,气得顾老闭上眼睛,不再同她说话。 两人半夜回府,门上留了人开门,顾老气呼呼地去找摄政王。 恰好萧清淮在书房处理要事,他将门推开,奴仆跟着他身后,为难道:“王爷,顾老非要见您。” “顾老。”萧清淮起身,从案后走出来,吩咐婢女:“让厨房做两碗鸡丝面,想来顾老也饿了。” “吃什么吃,我被那个小东西气饱了。”顾老推开萧清淮,一脚迈过门槛,气得胡子都翘了。 等门关上,他拉着萧清淮就要说理:“我问她,若齐绥和离,若齐家让她出门行医,嫁不嫁齐绥?” “她非说齐家没有这样的事情,气得我心口疼。王爷,明日就去找太妃,她是你的亲妹妹,得一个郡主的位分也不过分。” 听他吐诉完,萧清淮笑了,“她性子惯来如此,也是您教大的,她什么性子,您也是最清楚的。” “她本就是医痴,无心情爱,指不定再过两年,她便想通了,到时候就会回头看齐绥一眼。” 顾老叹气,不得不说:“其实齐绥还是挺不错的,我替他算了命,他呀,与王妃一般,婚事坎坷。” 提及王妃,萧清淮冷了脸色,“您还替本王的王妃算过?” 顾老听后,径直坐下来,“算过,你放心,她绝对不会三嫁!” 闻言,萧清淮语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坐了片刻,婢女捧了鸡丝面过来,顾老接过来,将另外一碗也捧了,吩咐婢女:“给顾大夫送去一碗,你家王爷晚上不喜吃东西。” 婢女无措地看向王爷。 “送过去。”萧清淮抬手。 婢女这才捧了鸡丝面离开。 顾老低头吃面,吃得痛快,吃了一半才开口:“我觉得齐绥得和离,你想想办法,你能搅和得王妃与前面那家和离,这回也可以。” 闻言,萧清淮扶额,“宋芩无过错。” “她让齐家损失惨重,不算过错?”顾老睁大眼睛看向摄政王,“自己的事情就先算计后利用,轮到妹妹的事情,就不上心?” 顾老着实不讲理,压得萧清淮连连苦笑,“宋芩是错了,但没有到和离的地步。且宋夫人死得惨,齐家这个时候和离,名声难听。” 当年陆家不肯和离,其中有一点,也是害怕被人戳脊梁骨。 同样,齐家如日中天,此刻和离,等于将把柄送到旁人手中。 顾老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你想想办法呀?” “顾老,本王没有办法。”萧清淮忧愁,“当初若顾荃点头,我势必会让齐绥风光娶她。是她不肯,如今齐绥娶妻,你让我去拆散,着实不厚道。” “那宋芩与齐绥不合适,两人必成怨偶!”顾老说得口干舌燥。 萧清淮无奈解释:“就算是怨偶,两人也是正经夫妻,顾荃算什么?” 顾老气得撩下筷子,剜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的情事,你就不会上心,不吃了,真让人伤心!” 顾老气呼呼地离开,萧清淮抿唇叹气。 其实也没有办法,除非宋芩自己提和离。但如今宋夫人惨死,宋芩孤苦,岂会放弃齐绥这么好的夫婿。 此事,无解。 萧清淮被埋怨一顿,接着处理要事,等回去,已近乎子时。 温竹已然睡下了,他没有吵醒对方,躺在外侧休息。 他伸手抱住对方,鼻尖都是温竹身上的气息,困意袭来,舒服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温竹已睁开眼睛,他坐起身,温竹握住他的手,“今日我要去宋家。” 她代表摄政王府的态度,若自己不去吊唁,传出去,会有人说闲话。 “今日,陛下也要过去。”萧清淮回握住她的手,指腹揉着她莹白的指尖,“我让顾荃陪你一道过去。” “怕是、不合适。”温竹坐起身子,“宋芩见到顾荃会不舒服。” 萧清淮却说:“她是大夫,你如今有孕,我想的是有大夫照顾你,至于其他,不在我考虑中。” 如今他树敌太多,进出都保持警惕,而温竹是他的妻子,如今有孕,容易成为箭靶。 若不是要紧的事情,他不会让她出门! 温竹不好辩驳,便答应他的要求。 萧清淮洗漱一番便入宫去了,她慢了一步,但时辰还早,用过早膳后去看了秦殷。 屋内安静,两人正在用早膳,知之抬头就看见母亲,笑得眯了眯眼睛。 “吃了吗?”秦殷放下筷子,“我猜你今日要过来。” 外面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温竹身份尊贵,今日必然要去宋家吊唁。 温竹坐下来,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给知之擦擦嘴,顺势笑道:“吃过了,我要去宋家,想着来与您说一声。” “路上当心。”秦殷提醒一句,似乎想起什么事情,“你一人过去?不如将顾荃带上,她是大夫,若有事,她可帮助你。” 眼下无人敢不尊重温竹,只人心恶毒,万一故意冲撞,人都会有失神的时刻。 温竹听后,为难道:“王爷也是这般嘱咐我,若是遇见宋芩,我怕要出事。” “出何事?”秦殷用帕子擦擦嘴,举止雍容,冷笑道:“怕什么,你的身子要紧还是宋芩心思要紧?” “非我说话难听,宋芩有今日,是她自己作来的,也怪你们,人人都让着她。” “你且瞧着,宋芩还会闹。你退一尺,她进一丈!” 温竹笑了,“那是齐家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不过齐绥和离无望,对她……” 她顿了顿,两人怕是会成怨偶。 婆媳二人说了两句玩笑话,知之抱住母亲的手不肯放,乳娘过来将她抱走。 “今天气不错,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风筝?”知之睁大了眼睛,松开手,转头去抱乳娘,不忘提醒一句:“风筝、要金的。” 乳娘哭笑不得:“那还能飞得动吗?” “能。”知之狠狠点头,逗得廊下婢女都笑了。 时辰不早,温竹领着夏禾与顾荃一道出门。 马车停在宋府门口,门口白幡摇曳,吊唁的人陆陆续续进门。 夏禾扶着温竹下车,门口的管事忙上前行礼,“王妃来了,我家主子在灵堂上,脱不开身,您多见谅。” “无妨,我自己进去。”温竹搭着夏禾的手,顾荃跟着一道进门。 入内后,白色的幡布映入眼帘,婢女行走,脚步落地无声。 宾客进门后吊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你说,宋家怎么就养了仇人,那杜氏的心怎么就那么狠,那可是亲姨母。” “听说杜氏嫌弃宋夫人给她的陪嫁太少了,记恨在心。” 听着议论声,温竹领着顾荃踏入灵堂。 五百四十七章你说挑衅,那便是挑衅 宋家的丧仪由礼部安排,里里外外,每一样都按照规矩来办。 吊唁的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温竹来后,众人都跟着停下来,纷纷低头行礼。 “见过摄政王妃……” “见过摄政王妃……” 温竹越过众人,扶着顾荃的手入内。 灵堂内的宋芩听闻声音后,不由抬头,她先看到的是顾荃。 见到顾荃那张脸,宋芩灰沉的心情被激怒,她踉跄一步,迅速站起来。 “你来做什么?” 温竹被惊得停下脚步,门外的人也探头看热闹。 顾荃有些紧张,她本无意过来,但王妃吩咐,她便跟着来一趟,未曾想到,宋芩见她竟然如此激动。 她无措地看向王妃。 温竹瞥了宋芩一眼,“世子夫人,你见到我,为何如此激动。” “激动?”宋芩满腔怒气无处发泄,见到顾荃便会生怒,“王妃过来是好心,可万万不该将此人带来。” 见她如此蛮横,温竹耐心劝说:“我们来吊唁,给你母亲上香,并无其他意思。” “她是大夫,跟随我,府内人都放心。世子夫人,如今的局面,是谁造成的,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数?”宋芩咬牙反问,情绪激动,“若不是她,我岂会铤而走险去赚钱,试图想要笼络夫君的心。她女扮男装进入太医院,勾搭我夫君,竟然还敢登门挑衅。” 闻言,门外吊唁的夫人女眷们都瞪大了眼睛,不觉将目光落在顾荃身上。 “怎么回事?” “这人是谁?她进过太医院?你别说,我瞧她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她好像是那位辞官的顾太医,没成想,竟然巴结上了摄政王妃……”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逼得顾荃低下头。 第一回,她觉得自己成为旁人口里下贱的妇人! 温竹却开口质问:“世子夫人,既然你说勾搭,那就说一说,如何勾搭?” “你……”宋芩语塞,目光落在顾荃的脸皮上,咬咬牙:“她婚前生子,不是勾搭是什么?” “你说她婚前生子,可有证据?”温竹悠悠看她,“倒是你,嫁入齐府后,倒卖齐府珍品,将齐家数年积攒的东西都卖了出去,前后套取十五万两银子。” “若不然,你母亲岂会被晋王妃杀了,分尸藏于后院。” 是宋芩先挑麻烦,别逼她揭露难堪的事情。 “天哪,宋夫人不是病逝的吗?” “怎么会是病逝,前几日还见宋夫人出门,岂会是病逝,但没想到是被自己外甥女杀害的。” “原来是家里自己人杀自己人,想不到呀。” 门外吊唁过的夫人也不急着离开,大多挤在门口看热闹。 宋芩被温竹掀开老底,气得不轻,开口就要赶客:“好、好、好,我宋家不欢迎王妃,劳烦王妃速速离开。” “也可,既然如此,我先走了。”温竹也不打算久待,是宋芩赶她,不是她不来。 且今日门外宾客作证,宋芩的名声又毁了一半。 不得不说,宋芩与温姝相似,都是被家里宠坏,甚至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不识大局。 温竹并未勉强留下,转身就要走,忽然外面开始闹起来,“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皇帝亲临吊唁,于宋府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温竹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灵堂外。 门口的吊唁宾客已经跪了一地,乌泱泱的人影伏在青石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芩也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整了整孝衣,快步迎出去,在灵堂门槛前跪了下来。 小皇帝在前,身后跟随摄政王萧清淮,甚至朝廷重臣都来了不少。 齐相也在内。 小皇帝走过去,俯身搀起宋芩,“夫人起来。” “陛下,求您给妾身做主。”宋芩不起,反哭出声音,手指向一侧同样跪下的温竹。 可她刚抬起时,萧清淮缓步过去,亲手扶起妻子。 宋芩惊得合不拢嘴,到嘴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小皇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摄政王妃身上,疑惑道:“夫人?” “陛下、妾身……”宋芩不敢说了,但今日欺她无人,将顾荃带入宋家,令她难堪。此仇不报,日后,她在齐家如何立足。 宋芩不管不顾开口:“陛下,此女乃是之前女扮男装入太医院的顾太医,她入宫勾搭贵人不成,出宫后勾搭相府世子齐绥,两人生下一子。” “如今我母亲大丧,她竟然登门讥讽,望陛下替是宋家做主。” 话音落地,庭院内静若无声。 跪地的顾荃想要开口解释,一旁的王妃代为回答:“世子夫人,顾大夫从入府到此刻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何来挑衅。” 宋芩哭了,一身白色孝衣衬得她柔弱,“她来,便是挑衅。” 六个字让人不少人都跟着皱眉,齐相更是叹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温竹依旧解释:“陛下,顾大夫如今是王府的府医,跟随妾身而来,并无挑衅之意。” “王妃,女医那么多,为何偏偏选择她?”宋芩依旧哭,“您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要给我难堪,故意捧着顾荃,甚至她女扮男装入太医院的事情都你给她承担的。” 话音落地,女眷们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往日宋夫人在场,她会劝说宋芩,可今日无人,宋芩恍若脱缰的野马,放肆奔跑。 宋芩说完,温竹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宋芩,我不能因为你的事情而放弃医术精湛的大夫,你是不是强人所难了。” 宋芩跪在地上,孝衣素白,衬得她那张哭过的脸格外柔弱。 她抬手指着顾荃,声音却比方才更高了些:“陛下,您也听到了。王妃承认了,她就是故意的。她明知顾氏与我夫君的事,还偏偏带她来我母亲的灵堂,这不是存心是什么?” 小皇帝站在灵堂门槛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宋芩,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清淮,又看了一眼跪在人群里的齐相。 齐相低着头,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地里去。 他察言观色,没有急于开口。 而萧清淮扶着温竹的手,没有松开。 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看不出半分波动,道:“齐世子夫人,你说挑衅,那便是挑衅。” 五百四十八章我死都别想和离 宋芩不解地看过去,萧清淮神色淡淡,继续说:“陛下,里面请。” 萧清淮的无视,如同一巴掌抽在宋芩的脸上。 而小皇帝点点头,也不去搀扶宋芩起来,就这么抬脚越过去,同样无视宋芩。 宋芩依旧跪在那里,孝衣素白,泪痕未干,可方才那点被皇帝亲临吊唁撑起来的体面,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了。 灵堂外的庭院里,那些女眷们还跪着,内侍长开口:“诸位,请起。” 女眷们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宋芩掩面无存,她不理解皇帝为何不管她。 她父亲为国征战数年,母亲枉死,有人上门欺负她,皇帝凭什么不给她做主。 她跪在那里,越想越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 那团火烧得她眼眶又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顾荃低眉看她,低声道:“她为何揪着此事不放。” “她拿你立威罢了。”温竹开口解释。 顾荃不解:“立威?”她不理解,如何就成了立威。 温竹望向她:“因为她理亏。如今她对不起齐家,但你来了,你就是齐绥对不起她的证明。” “但成亲前,她便知道你们的事情,齐家已经补偿过,她坚持要嫁过来,便是默认此事。” “此刻闹起来,闹得京城都知晓,便是齐绥无理,齐家无理,到时候,齐家反而说不得她。她用你,去填补她的过错。” 听完解释,顾荃浑身都凉了,再度看向宋芩柔弱之色,想不到对方竟然心肠如此狠毒。 “我什么都没有做,也有数日未曾见齐绥,我与他,再无关系。” 宋芩依旧跪在地上,如今受尽委屈的孤女,无人给她撑腰。 见她不肯起来,内侍长亲自过去劝说,挥手让婢女扶她们主子。 宋芩被拖了起来,下一息,侧身看向温竹,眼里带上恨意。 但温竹不在意,她有自己的活法,合乎规矩,便没有错。 顾荃本无错,那晚的事情并非她自愿。后来,她试图要堕胎,但阴差阳错留了下来。 那晚的错误,已经发生了,且发生在与宋芩成亲前。 给过宋芩补偿,宋芩一味揪着不放,那也不必理会! 温竹缓步走过去,望向宋芩的眼睛,“你压根不在意顾荃,只是用她来掩盖你犯下的错误,你想用她立威,用她让齐家人对你愧疚。” “若你深爱齐绥,害怕齐绥不爱你,或许,情有可原。” “但今日,你不安好心。宋芩,朝廷对你的弥补不多,你若今日用完了,以后,便没有了。” “既然你不欢迎我,我也不便留下,你、好自为之。” 说完,温竹不再逗留,与顾荃一道离开。 宋芩愣在原地,泪水滑落下来,痴痴地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其余夫人扫了一眼宋芩,眼神交流,旋即陆陆续续离开。 小皇帝待了半个时辰,询问宋家如今的事情。宋夫人膝下只宋芩一女,但宋将军在边境尚有一子。 齐相提议道:“陛下,宋家不可无人,不如令其子回京,授予官位,以慰天下将士之心。” “陛下,臣附议。”萧清淮附和。 小皇帝听后,点点头,“那便着手去安排。宋氏女如今嫁入齐家,身世可怜。” 萧清淮听懂皇帝的意思,言道:“既然陛下有心,不如封其为县主,授予爵位,好让百姓知道朝廷皇恩浩荡。” “如此,便听摄政王的意思!”小皇帝满意地点头。 半个时辰后,帝驾离开宋家,宋家宾客陆陆续续离开。 齐绥是午后才来的,入内先上香,本想离开,角落里的宋芩开口:“今日顾荃来了,被我赶出去,丢尽了颜面。” “宋芩,你母亲的死还没让你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哪里错了?”宋芩声音尖锐,步步逼近齐绥,“若不是你与顾荃苟合,我岂会去讨你欢心,为此被表姐所骗?” “齐绥,我嫁给你,累得我母亲枉死,你欠我的,这一世都还不清!” 听到如此荒唐的话,齐绥怔然,恍若被雷劈了一般。 “你怪我?”齐绥笑了,像是被人打了,无言至极。 宋芩对上齐绥的眼睛,丝毫没有畏惧之色,“不怪你,难道是我的错?是你与顾荃搅和,是你婚前生子。是你对不起我,齐绥!” 齐绥站在灵堂前,手里还攥着三炷没来得及插进香炉的香。 他看着宋芩,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被人逼到悬崖处发出的笑声。 “宋芩,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不讲理的女人!” 齐绥将香插入香炉内,一股怒气在心口翻涌,但他尚存几分理智,不好在宋夫人的灵堂上与宋芩辩论。 他转身要走,宋芩伸手拦住他:“你是宋家的女婿,你要去哪里?” “是不错,我为宋家女婿,替宋家忙碌到今日,捉拿凶手,找回令慈的尸骨,仁至义尽。我以为你会说我一句好,但你却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 “宋芩,相府世子不会与你和离,但齐绥会!” 他忍无可忍,本是好心被府内帮忙,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听到,最后却得了埋怨。 见齐绥要离开,宋芩依旧不肯放过他,“齐绥,恼羞成怒了?” “齐家不敢与我和离,方才陛下说过,要封我为县主,召我庶弟回京。” “我还有靠山,陛下体恤我,你齐家就得捧着我!” “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想和离。” 齐绥看向她,从冷淡到失望,刻骨铭心的痛楚让他彻底认识了眼前的女人。 看似柔弱、实则狠毒。 看似贤良、实则刁蛮。 他这一辈子都要绑定这样狠毒、刁蛮的女人? 痛苦到窒息的感觉,让齐绥看不到希望。他曾以为自己是齐家的希望,足以让齐家站在京城,可如今,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救家人救百姓,谁来救他? 齐绥仰首笑了,接连笑了三声,吓得宋芩后退两步,“你笑什么?” 他笑道:“我笑我齐绥拼命与天争,到头来,依旧争不过天道!” 五百四十九章顾荃是本王的亲妹妹 齐绥看似吊儿郎当,可他背地里做了多少事,就连他爹的相位也有大半是他争来的。 许是他成亲前太顺了,以至于遇上宋芩,成亲后事事不顺。 他慢慢转身,背对阳光,嗤笑道:“宋芩,你若喜欢我,那就跟我一辈子,别后悔!” 说完,他大笑一声,潇洒而去。 瞧他离去的背影,宋芩心里莫名发慌,她下意识询问婢女:“世子是何意?” 婢女也吓得不轻,“主子,您是不是将他、逼得太过了。” 事情闹出这样,世子本是无错,但如今将责任推给他…… “过什么。”宋芩眼眸狠厉,拂开婢女将要搀扶她的手,冷冷咬牙:“你以为我不出手,齐家就会放过我?” 哪家过门的媳妇会犯这么大的错误?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齐家来惩治她,不如就让齐绥背下罪责。 他是男人,又是齐家长子,家里压根不会问罪于他。 儿媳再好都是外人,只能立功,不能犯罪。 宋芩擦擦眼泪,抬眼望向母亲的棺木,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而离开的齐绥并没有回府,而是去晋王府。 毕竟宋芩套取的那笔钱,至今不知去向。 晋王府被查抄,刑部与户部的人里里外外跑了出数躺,尤其是户部的人,拿着账目很核对,压根找不到方向。 眼看无果,齐绥将红蕴请来。 红蕴掌管止云阁多年,真账假账一眼便知晓。 重明费心思地将人拽过来,红蕴也是头疼,疑惑道:“想知道去了哪里,去问那位晋王妃不妥当吗?” “她不肯说。”重明抓了抓脑袋,“若是愿意说,我家世子也不会将您找来。” 红蕴却说:“真账本岂会在这里,你傻呀。你可晓得,一间府邸,有内外两套账目。内账归女主人,看似是主母,但外账是女人触碰不到的。” “还有这个?”重明恍然大悟,“您的意思,那笔钱在外院账上?” 红蕴点头,“内院账没什么可查的,外院账才会有猫腻。或许不是晋王妃不肯说,而是晋王妃自己也不知道。” “那笔钱的数目那么大,内院账藏不住。” 重明将话转给了他家主子。 齐绥听后,转头去找问温竹,想要知晓如何查外院账。 听闻是外院账,温竹也是皱眉,“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情,去问进业,进业若是不知道,那就只能问晋王了。” “晋王不肯说。”齐绥叹气。 温竹笑了,将新做的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慎重道:“放长线去钓鱼。晋王此人,蛰伏多年,对其妻也未必肯吐露真话。” “这些年来,晋王敛财无数,钱去了哪里?他手里应该有账本。进业是明面上的人,一抓就会发现,那谁给他把持内里的账?” 听闻温竹有条不紊的分析后,齐绥抬头看过去,她依旧是那副从容之色。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温竹解释:“不是我要知道,而是红蕴查过那两位侧妃的事情,两府加起来,同样有将近十五万两的银子。这么多钱,去了哪里?” “晋王表面上是位仁厚的皇子,实则歹毒,钱断然不会给了晋王妃,那给了谁?谁值得他亲信。” 齐绥听懂了些,“你的意思,将晋王放出去,对吗?” “放出去,你能找得回来?”温竹同样谨慎,“此事需要万全准备,我只是提议,你若有好办法便不用想。” 齐绥听后,也将选择权交给旁人:“我去询问王爷的意思。” 眼下晋王什么都不肯说,他又是皇帝亲兄长,刑部不敢用刑,若闹起来,摄政王便会背上虐杀先帝亲子、谋夺皇位的罪名。 齐绥急于想要找到那笔钱,匆匆去官署见摄政王。 恰好齐相也在,父子二人见面,齐绥如常行礼,却不肯与齐相说一句话。 “王爷,晋王不肯说,王府内账目难查,那笔钱恐怕……” 齐绥欲言又止,萧清淮也跟着深思,“晋王不会说的,本王正与齐相商量,欲放长线去钓鱼。” “王爷,您这句话有些熟悉。”齐绥挑眉,“王妃也这么说,让我与您商议。” 萧清淮听闻是温竹的意思,不由笑了,“既然如此,今晚便动手。” “好,听王爷安排。”齐绥忙行礼,“王爷安排,下官先回去。” 齐绥来时匆匆,走时也匆忙,一眼都没有看齐相。 齐相叹气,开口与摄政王诉苦:“他必然是怨恨上我了,他要和离,可此刻如何和离?” “这门亲事本就是你之意,怨不得齐绥。”萧清淮难得说了句话,惊得齐相说不出话。 齐相也冤枉,“王爷,宋氏女是将门之后,文采好,听闻其名声好,谁曾想……” 烂泥扶不上墙。 心思歹毒。光是凑钱一事,他便看清了宋芩的心思,自私自利。 明明自己有嫁妆,却一文钱不动,偏偏动齐家的东西。 “齐相,眼下你压着齐绥不和离,试问,宋芩可能担起府内中馈?” 这句话很熟悉,去岁齐家也是觉得顾荃无法担起府内中馈,且顾荃身份卑微,若与之结亲,齐家必然会成为京城笑话。 没成想选择将门女子,齐家成为京城最大的笑话! 齐相面色发青,拢着袖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萧清淮心情好极了,不忘安慰一句:“其实,你可以将府内的事情交给二郎媳妇,但如此一来,齐绥的面色不好看。” “齐相,你府内的事情,怎么做、都是错!” 听闻摄政王阴阳怪气的话,齐相心里的无名之火慢慢涌上来,“王爷,您能说些好听的话吗?” “你想听好听的话?”萧清淮抿唇笑了。 这一笑,让齐相心里发怵,他想一走了之,但摄政王拉住他的手,十分亲热。 瞧着不正常的一幕,齐相慌极了,忙说道:“王爷,齐家着实折腾不起了。” “折腾你齐家做什么。”萧清淮嗤笑,恢复往日的清冷,含笑道:“有一事,齐相不知。” “您说。”齐相险些说不出话,憋了一肚子气。 萧清淮也不再隐瞒,敞开道:“顾荃是本王的亲妹妹,当年东宫内最小的孩子。” 五百五十章后悔莫及 顾荃是本王的亲妹妹…… 齐相听后,像是石化了一般,良久说不出话。 “齐相……”萧清淮抬手,轻轻拍了拍齐相的肩膀,“你怎么不说话了?” 齐相惊愕看过去,摄政王嘴角带着笑,笑容淡淡,却看得他浑身冰冷。 “您确定了吗?”齐相觉得是有什么误会了。 萧清淮摇首,“当年东宫倾覆时,她不过襁褓中的婴孩,后随母亲入刑部大牢。是顾老,几度入天牢,将她藏于药箱里带出去。” “此事,顾老最清楚,他说的话,便是证据!” 闻言是顾老,齐相说不出反对的话,又问一句:“您何时发现的?” “齐绥与宋芩成亲前,也是她二人糊涂一夜后。” 听到是成亲前,齐相的脸颊生疼,齐家嫌弃顾荃上不得台面,人家却是昭安太子的女儿。 萧清淮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齐相。 “这桩亲事,顾荃若点头,也轮不到宋芩。齐相,你可明白?” 齐相脸色发红,心里懊悔,但面上不敢露出来,只敢说道:“王爷,您害苦了齐家。” “害苦?”萧清淮品着两个字,如何算是害苦? 世家联姻看重门户,齐家本没有错,错的是缘分。 他笑道:“难道顾荃是公主是郡主,齐家不会选择宋芩?” 齐相说不出来,浑身力竭,心里后悔莫及。 他朝萧清淮拱拱手,有气无力地往外走。 见他如此难受的模样,萧清淮心里反而舒服许多,此刻恰好是顾荃回萧家的好时候。 本该离开去办事的齐相踉跄两步,不知如何爬上马车的,一头栽进去,吓得小厮连忙将人送进去招呼人去请大夫。 齐相被小厮背回家,吓得齐夫人腰都不疼了,急忙询问怎么回事。 小厮也说不出来,只道出官署就晕倒了。 齐夫人吓得魂不附体,“大夫呢、请了吗?” “去请了、去请了……” 齐家前院忙做一团,仆人手忙脚乱地将人送进卧房,齐夫人一路跟随。 进门后,齐夫人让人打水,“去看看,大夫怎么还不来。” 齐相是家里顶梁柱,他晕倒如同家里塌了,齐夫人撑不住了,让人去找齐绥。 等了半晌,等到大夫过来,没想到竟然是顾荃。 顾荃来过一回,医术好,齐家仆人再请大夫的时候就想到了她,急忙将人请来。 见是她,齐夫人反而放心,让开床榻前的位置,容顾荃上前诊脉。 顾荃放下药箱,先诊脉,齐家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大夫的话。 “晕厥了,急怒攻心,大喜大怒。”顾荃说了两句,“我施针。” 她说什么,齐夫人应什么,跟着后面打下手。 落针后,齐相呻吟一声,顾荃应声收针,道:“人醒了,日后切勿悲喜过度。” 听到她的声音,齐相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堵住了,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荃照旧开了药方,提笔书写,从容之色,让齐相内心翻涌。 开过药方,齐夫人打发人去抓药,又让人取了诊金,顾荃提着药箱便走了。 齐夫人回头,却见齐相望着屋顶,眼神发呆。 “你这是怎么了?”齐夫人忧心忡忡,“可是朝廷出了什么事情?” 齐相不语,连话都说不出来。 “相爷、相爷……” 齐夫人接连喊了三声,齐相慢慢地回过神,转动眼珠,看向妻子。 一句话憋在喉咙里,他用尽力气也说不出来。 他想瞒下此事,但顾荃迟早会恢复身份,到时候依旧瞒不住。 他憋了半晌,闭上眼睛开口:“顾荃、是昭安太子的女儿,是摄政王的亲妹妹……” 齐夫人面上的关切之色散了,她感觉自己听了天书,浑浑噩噩。 “相爷可是弄错了?她就是顾荃,怎么会是摄政王的亲妹妹?” 齐相心力交瘁,悔之晚矣,悔道:“摄政王亲口说的,他说是顾荃不肯嫁,若不然,也轮不到宋芩。” “难怪、难怪王妃要与顾荃定下亲事……” 齐夫人说完,忍不住苦笑,“原来如此、我当做自己捡了明珠,谁曾想,是弃了明珠选鱼目。” 若当日坚持让齐绥娶顾荃,齐家岂会闹出这般…… 她低下头,询问相爷:“那、那齐绥若是和离,还有机会吗?” “齐绥单着时,顾荃都看不上他。你以为他和离,顾荃还能多看他一眼?”齐相也气笑了。 一直以来都是顾荃看不上齐绥! 他二人竟傻到以为是顾荃配不上齐家主母的地位! 齐夫人良久说不出话了,像是丢了魂魄一般,站起身时眼前一片晕眩。 “难怪王妃将那顾荃捧得那么高……” “我早该想到王妃的用意,难怪呀、难怪呀,是我猪油蒙了心。” 齐夫人同样后悔,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如今宋芩闹得齐家成了全京城的笑话,齐家也只能咬牙忍着,休妻不行,和离也不行,齐绥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她走了两步,看向丈夫:“能让齐绥娶顾荃为平妻吗?至少他可以得一个喜欢的人。” 齐相本闭上眼睛,听到这句话后竟然坐起来,“你疯了、你让摄政王的妹妹给你齐家做平妻,你不怕摄政王削了你儿子的脑袋。” 齐夫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出府的顾荃登车离开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她顿了顿,马蹄声靠近。 “顾荃?”齐绥疑惑,勒住缰绳,急忙下马。 他下马,顾荃进车,齐绥什么都没有看到。 顾荃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吩咐车夫送她回药铺。 马车哒哒起步,齐绥连追了两步,想到两人如今的身份,便只能停下脚步。 马车走远,齐绥失魂落魄地回府,先去见父亲,一路上先问管事。 管事只说道:“相爷是在外面晕倒,方才来了大夫,施针后,相爷便醒了,没什么大事,说是怒急攻心。” 齐绥疑惑:“什么样的事情让他如此动怒?” 管事一问三不知。 到了上房,婢女去通报,齐夫人先走了出来。 齐绥看过去,母亲脸色极差,他上前扶住母亲,疑惑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齐夫人心思不定,抬头对上儿子担忧的眼神,莫大的悔意将她笼罩住了。 五百五十一章浅尝即止 齐夫人与齐相心情相似,悔恨交加,面对儿子关切的面色,她险些咬上了舌头。 “无妨,你父亲因为官署的事情,劳累了些,并无大碍。” 她说不出来。 也不敢看而儿子的眼睛。 齐夫人说谎,齐绥也没有怀疑,他觉得母亲没有必要与他说谎。 齐绥转身离开,就在他的身影消失时,齐夫人倒吸一口冷气,觉得喘不过气,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做了坏事的萧清淮晚间踏入房门,屋内灯火融融。 灯下有人拨弄算盘,穿了件家常的青色薄衫,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在家里时,穿着简单,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烛火映得泛出暖光。 萧清淮没有出声,缓步靠近。 温竹低头拨算盘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算珠上一下一下地拨,动作不急不缓。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侧脸映得柔和而分明。 萧清淮到了跟前,她不由抬头,先是疑惑,继而笑出来:“回来了。” “算什么?”萧清淮俯身坐下来,“不是有红蕴。” “红蕴管绣坊,管不得其他铺子,铺子里的账本送来,我得空看一眼。”温竹有些心虚,伸手便将账本合了起来,仰首看过去。 “宋家的事情如何了?” 萧清淮俯身坐下来,挨着她,伸手握着她的手腕,“宋家的事情呀,乱得一塌糊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不过近日的日子不错,我想让顾荃认祖归宗,你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府邸,用作郡主府。” “我记得齐家隔壁那间宅子在你名下,不如就给了她。” 萧清淮说话时言辞恳切,却听得温竹眼皮发跳,“你想逼疯宋芩?” “逼疯?”萧清淮掀了掀眼皮,那股清冷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他笑了,“皇帝给她县主爵位,是看在宋将军的颜面上,可顾荃是我的妹妹,不该认祖归宗?” 温竹不语,手还被他抓在手里。 她低下头,看着紧握的双手,叹道:“果然不能招惹你。想必你今日与齐相摊牌了?” “王妃聪明,确实已经摊牌了。”萧清淮笑容淡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明日礼部会去宋家,赐封宋芩为县主。届时,我会与顾老一道入宫,解释顾荃的身世。” “我觉得顾荃的亲事,可以重新考虑。” 温竹听后,眼皮发跳,下意识想到齐绥,“你让齐绥怎么办?” “与他何干?”萧清淮低声询问。 话语间,指腹落在她的唇上。 她抬眸看他,烛火映在他眼底,她伸手将他的手指拨开,偏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可她逃不了,萧清淮倾靠而来,吻上她的唇。 温竹被他吻住,唇上温热,鼻息相缠,她抬手推了一下没推动,便索性闭了眼,由着他将这个吻一寸寸加深。 烛火轻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 她被他禁着腰,指尖没入他衣襟,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呼吸都碎了。 松开时,温竹自己先红了脸,正要说话,对方揶揄道:“原来齐绥在你心里,还是有些位置的。” 闻言,温竹半信半疑地抬头看过去,“你在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与他是朋友,是合作伙伴,心里有他,不对吗?” 萧清淮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揶揄的笑意还在。 他抬手,指腹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是在抹去什么,又像是在提醒她方才那个吻还不够。 如今,他不敢去碰她的身子,浅尝即止的甜头无法满足他。 他低叹一声,“你和离前,他可是疯了似地帮你,想要娶你。” “不是被你截胡了?”温竹拍开他的手,“你别乱来,我觉得先与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准备。” “我已经与齐相说了,齐相晕倒回府,想必此刻的齐绥也该知道了。” 听他说完,温竹抬头朝外看过去,夜色深深。 她轻轻摇首:“若是齐绥知道,早就杀过来质问,但他没有来,说明齐相夫妻还在瞒着他。” “齐夫人……”萧清淮不由笑了,“齐夫人也是大家主母,偏偏在此事上极为糊涂,她以为瞒住齐绥就可以相安无事。恰恰相反,齐绥怕是要闹了。” 温竹心里敲着鼓,拉住萧清淮的手,“你明日与他说一声,万万不能让他最后才知道,我怕他会生气。” 齐绥看似脾气好,不摆架子,也不爱生气。 但这样的人一旦生气,如何哄也哄不回来。 她说道:“你别乱来,若不然,你会失去这个好兄弟。” “罢了,我明日与他说,你莫要多想。”萧清淮伸手,抚摸她的肚子,不满道:“快些出来。” 温竹被他逗笑了,“到时候就会出来。”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温竹暂时将账本的事情放下来。 翌日,封赏的圣旨送到宋家,齐绥却不在,他被萧清淮叫入官署。 萧清淮事情多,忙得脚不沾地,齐绥来时,他依旧在忙,但还是看他一眼。 “宋芩封了县主,你该高兴些。” “高兴?”齐绥抬眼,“当年那位宋娘子来寻你时,你高兴吗?你说,你栽到姓宋的手里,我竟然也一头扎进去。姓宋的人家,当真不能招惹。” 提及那位宋家女,萧清淮难得开口:“她与我无关,与她有情的是裴家子。” “别说那么多,你找我什么事儿?”齐绥有些不耐烦,近日忙宋家的事情,漕运那里堆了许多事情要处理。 他还想赶着回去处理。 萧清淮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头,极为认真地开口:“顾荃是我的亲妹妹,她的生母曾是我父亲的良娣。” “别闹。”齐绥不信,“当年东宫内的孩子都死了,没有人活下来。” 齐绥不肯相信,萧清淮没有放弃,继续说:“那是她刚生下来不久,随母亲去大牢,后感染风寒,由顾老悄悄带出天牢。” “后隐姓埋名送去乡下,偏隅一地,侥幸存活。去岁顾老回来时才告诉我,但顾荃如今尚不知情。” 顾老没有说,顾荃自然不知情! 五百五十二章是你配不上她 齐绥听后,同样愣在原地,他注意到一个时间,不觉追着问:“你说,去岁顾老回京时提及此事。” “在我成亲前?” 萧清淮点头。 他点头承认下来,气得齐绥连连冷笑,“王爷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父母答应改娶顾荃?”萧清淮也怒了,道:“她身份卑微,你齐家弃之如敝履,如今恢复身份,改娶她为妻?” “齐绥,你齐家是不是欺人太甚?” “你也该告知一声?”齐绥声音扬了起来,两颊抽动,面色浮现不甘。 “告知你?”萧清淮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当时已经与宋家定了亲,难道还能改口?” 齐绥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被戏耍一遍,“王爷,我跟你多年,我本以为我二人情分不同,那么大的事情,你连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我以为凭着我二人的情分,你好歹会说一声。” 萧清淮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齐绥,顾荃不愿嫁给你。若是她点头,小竹也会帮她达成夙愿。你压根不知症结在哪里。” “但她生下我的孩子。”齐绥怒吼,眼眶已然红了,“我做了什么,让顾荃那么讨厌我?” 那夜的事情是糊涂,但他知道后,极力弥补。 可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他想要娶她,她不愿意。 “你们都在意顾荃的心思,我呢?王爷,我跟你多年,哪怕你告诉我一声也可,但你什么都没有说。” 齐绥连连苦笑,浑身发凉,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萧清淮料想他会如此激动,便戳开他的心思:“齐绥,宋芩与你不和,你才会怨怪我不与你说。” “若宋芩贤良,替你打理中馈,替你照顾父母,你还会怨怪本王不透露只言片语?” “且齐家与宋家已定亲,顾荃恢复身份,难道你能舍弃宋芩?从头到尾,你们齐家人都觉得顾荃图谋不轨。” 齐绥被萧清淮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萧清淮盯着他的眼睛说:“是你们看不起她。” “婚嫁本就是门当户对……” “是门当户对不假,所以顾荃配不上你,哪里错了?” 齐绥被说得脸皮发红,萧清淮不愿放过他,继续说:“如今顾荃是皇家女,你便来挑我的错,齐绥,你对顾荃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齐绥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本王今日便与陛下提起此事,还她身份。齐绥,你莫要再去碰她。” “此刻,是你配不上她!” 齐绥失魂落魄地离开官署,慢慢走下台阶,牵过随从递来的马,翻身上去。 马匹走了几步,他却没有往齐府的方向去,而是勒住缰绳。 齐绥犹豫片刻,转而朝长街而去。 “爷、去哪里……”重明抓了抓头,忙抬脚去追,脚步一转,转而去抓了缰绳。 重明一路去追,一路喘气,当追到主子后,抬头去看,发现他在药铺门口停了下来。 “爷,你来找顾大夫?” 门前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排着队往里头走。 瞧着队伍,重明惊讶道:“竟然这么多人,顾大夫的医术这么好……” 齐绥没有答话,只是站在檐下,看着铺子里的情形。 顾老靠着柜台,连番打哈欠,一旁的药童嫌弃地看他,“师祖,您倒是动一动呀。” “急什么,正好锻炼你的应变能力。”顾老依旧不肯伸手,眼睛往外看过去,恰见到齐绥。 他抬手,同外面的齐绥招手,齐绥下马,三步并两步进门。 从队伍里穿进去,走到柜台前,他抬手,朝顾老行礼。 “顾老。” “齐绥啊。”顾老眯了眯眼睛,认真打量齐绥,不得不说,齐绥相貌好,家世也好,脑子聪明。 三好凑在一起,便是心中的佳婿。 可惜顾荃脑子不开窍,不肯低头嫁给他。 若是愿意嫁,齐绥此刻哪里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顾老询问道:“宋家的事情安排好了?” “回顾老,还没有,日头烈,商议过两日就出殡,等不到宋家人回来了。”齐绥语气低沉,面色恭敬。 见他态度不对劲,顾老猜出三分,叹道:“你与宋芩,着实不合适。” “晚辈晓得,但如今……”齐绥顿了顿,俊秀的面上浮现苦色,“如今无法和离。” 和离二字让顾老快活死了,他急忙问道:“为何不能和离?” 齐绥低头,“宋夫人惨死,宋将军戍守国门,我若此刻提和离……” 话没说完,顾老便懂了,他睁大眼睛,叹道:“相府门第高,顾虑的事情多,还不如平头百姓,不用顾及那么多的名声。” “齐世子,你说,对不对?” 齐绥听后,朗声笑了,“顾老,晚辈若一贫如洗,您可会如今日般与我说话?” “唉,说的好像我是那有权有势的人。”顾老抬手摸摸胡须,“我不过是一老者,什么都没有。幸好当年救了摄政王罢了,除此外,一事无成。” “若不是摄政王愿意奉养我,还不知我在哪个角落里要饭。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弃我。” 齐绥笑了,陡然觉得面前的老人十分有趣,每一句话都饱含深意。 “你忙,晚辈先回去官署。” 齐绥揖了一礼,俯身退出药铺。 柜台后的顾老抿了抿唇角,转头看向小屋内给人诊脉的徒弟,两人性子,一冷一热,倒也般配。 过往是家世不合,齐家断然不会让一女大夫进门做当家主母。 现在顾荃即将恢复身份,如今齐绥已娶妻,怎么看,都是没有缘分! 顾老哀叹一声,心中愁死了,看得上的佳婿已成为别人的丈夫,让他如何甘心。 他一人干着急,屋内的顾荃正给人诊脉,忙中取乐,忙得不亦乐乎。 隔日,顾荃要出门时,温竹派人将她留下来,说道:“今日有事,不必去药铺,让你师父顶上一日!” “何事?”顾荃疑惑,“您还未到产期。” 温竹神秘,拉着她的手往屋内走,“不必着急,待会便知道。” 顾荃疑惑,但还是坐下来,没想到,刚坐下,宫里来人了。 五百五十三章顾荃认祖归宗 内侍被迎入门。 顾荃不知何意,下意识站了起来,再看王妃。 温竹端坐不语,内侍上前行礼,面上堆了笑容:“王府,太妃说许久不见您,想与您说两句话。” “听说您身边的顾大夫医术精湛,她近日身子不爽,想让您带顾大夫入宫。” 内侍说话委婉,听得顾荃糊涂,太妃若病了,宫内有太医,再不成还有她师父。 再怎么也轮不到她! 思索间,温竹笑道:“好,我即刻带顾大夫入宫。” “王妃可慢些,您先保重身子。”内侍言辞温和,他代表太妃的态度。 内侍离开王府,府内众人则是一脸疑惑,尤其是顾荃。 顾荃下意识看向王妃:“王妃,太妃为何见我?” “许是有什么喜事。”温竹站起身,顾荃急忙去扶她,“喜事?王妃,我不过是一大夫,有何喜事?” 一旁的夏禾笑呵呵地开口:“顾大夫,难不成给您选了户好人家?” 听闻是要嫁人,顾荃脸上的笑容散了,十分抵触。 夏禾噗嗤笑出了声音,凑到顾荃面前,笑道:“顾大夫,太妃赐亲,可是好事,您说是不是?” “不好。”顾荃冷漠地推开她的脸,“莫要开我的玩笑,不好笑。” 顾荃抵触,但其余人都跟着笑了,温竹拍拍她的手:“去换身得体的衣裳,入宫去看看便知道了。” 她笑得开心,顾荃也跟着放心,“您等我。” 顾荃回去更衣,温竹也去换了一身衣裳。 两人一道坐车入宫,顾荃掀开车帘,回望摄政王府,心中七上八下。 眼看宫门在即,顾荃下意识抓住温竹的手,“王妃,我还可以继续住王府吗?” “自然可以,想住就住,府内人不多,不会赶你走!”温竹言笑晏晏,给予她安慰,“不要害怕,并非坏事。” 马车入宫门检查,随后放行。 顾荃攥着温竹的手没松开,指节微微发白。 她掀帘看了一眼外头,朱红的宫墙高耸,心里有些抵触,她竟然又回来了。 见识过外面的景色后,她便不喜欢宫内的一草一木。 温竹被她攥着手,也不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怕什么?太妃又不吃人。” “我不怕太妃。”顾荃低声说,“我怕她让我嫁人。” 温竹笑了又笑,“或许是好事,或许日后婚嫁一事,没人可以勉强你。” 她说得模棱两可,但听起来,是一件好事。 顾荃粲然一笑,再看外面高墙时,心情也好了许多。 马车停下来,女官上前,“王妃、顾大夫,到了。” 女官扶着温竹下车,顾荃紧随其后。 德太妃等候良久,备了茶水与果子,见到顾荃后笑道:“长这么大了。” 一句话让顾荃狐疑,她与德太妃见过数回,这句话是何意? “陛下派人传话时,吓我一跳,没成想,昭安太子除去摄政王外竟然还有血脉。”德太妃眼眶发红,紧紧拉着顾荃的手,“你是摄政王的亲妹妹,也是陛下的姐姐,与本宫是一家人。” 闻言,顾荃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摄政王妃。 温竹笑道:“还没告诉你,顾老说,你是他当年从天牢内救出去的孩子,生父是昭安太子,生母是他的良娣。” “你别害怕,不过是多了些身份,日后,你想做什么还做什么,没人能够勉强你。” 顾荃紧皱的眉眼舒展,旋即一笑,回握住德太妃的手,“太妃说的是。” 德太妃拉着顾荃的手,询问近况,又问询婚嫁一事。 顾荃不知如何作答,温竹代为开口:“未曾嫁人,眼下开了药铺,忙于药铺的事情。她呀,一心扑在药铺上,什么事情都不在意。” 听闻未曾嫁人,德太妃笑得愈发温柔,心里有了计较。 德太妃让人拿了见面礼,又准备一张礼单,说道:“陛下听闻后十分高兴,当即让礼部去准备册封的旨意,封你为郡主,认祖归宗。” “昭安太子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听闻‘昭安太子’的名讳后,顾荃心里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对生父生母都没有印象,记忆里养父养母嫌弃她吃饭多,让她做数不尽的家务。 那时,她曾怨恨过,曾计较过。 后来入宫,这些事情便跟着忘了,如今再想,倒也释怀。 德太妃说笑一番,宫里赐封的旨意到了。 内侍捧着圣旨进来时,顾荃下意识站起来。 德太妃也收了笑,起身接旨。 旨意不长,大意是昭安太子遗珠在外,今经查实,册封为郡主,赐号“怡安”,着礼部择日行册封礼。 顾荃跪在地上听旨,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内侍念完后将圣旨递过来,她伸手接了,谢恩,起身。 她的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可脸上看不出多少欢喜。 德太妃让人拿了赏,让人送内侍出去,自己则拉着顾荃继续说话,言辞和煦,如同自己的亲女儿。 温竹不语,将德太妃的热络都看在眼里。 说笑一番,德太妃放了两人出宫。 顾荃的沉默,恰是惊喜到不知所措的表现。 德太妃端起茶水抿了口,一旁的女官开口:“太妃您很喜欢这位郡主?” “喜欢她做什么,以往宫里见过数回,为人木讷。”德太妃叹气,“谁让她是摄政王的亲妹妹!” 离了摄政王,她岂会多看顾荃一眼。 谁让顾荃有位能干的兄长! 女官思索,旋即明白过来,“您是想通过怡安郡主去拉拢摄政王?” “聪明。”德太妃舒心道,“眼下小皇帝不经事,事事依靠摄政王,我娘家侄儿若娶了顾荃,便与摄政王成了姻亲。近水楼台先得月,将来,事事都会好办。” 她说得仔细,女官也听得清楚。 女官还有一重疑惑:“可顾大夫似乎无心情爱,万一她不肯,该如何是好?” “岂会不肯。”德太妃摇首,“本官愿意抬举她,她若聪明,必然会投其所好。且嫁给我的侄儿,她不吃亏!” 齐相府因宋芩的事情闹得丢尽颜面,她的侄儿若娶了顾荃,娘家日后必然会压过相府! 五百五十四章与摄政王联姻 德太妃与齐夫人的娘家同出一族,但对方的娘家始终压着她一头。 尤其是齐国公封相后,哪怕她的养子成为皇帝也无法挽回局面,谁让她的儿子争气,傍上摄政王。 但没想到,齐绥在亲事上翻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德太妃缓缓舒了口气,歪靠着软枕,舒坦道:“眼下顾荃回皇室,提亲的人必然会踏破门槛。如今杜太后被送去行宫,本官的侄儿也算是陛下的表兄。” “若与摄政王成为姻亲,日后何愁没有前程。” 女官听后,低下头。 而出宫的温竹在宫门口遇上萧清淮。 马车停了下来,萧清淮顺势上车。 顾荃握着圣旨,待他进来后,眼神一颤,似乎有话想说。 但她没有开口,而是选择低头,将话都吞了回去。 萧清淮善于察言观色,见她不适应便主动开口:“你的身世,是顾老去岁告诉我的,我几度问你,对齐绥可有感情。” “我本以为你会喜欢齐绥,但你始终未曾说喜欢。” 提及齐绥,顾荃不觉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圣旨。 她有些难堪,思索道:“我本以为王爷会问我这些年来的经历。” “你过去的事,顾老早已全数告诉我,那对夫妻虽说对你不好,但好歹养过你。是她二人给了你新的身份,也算是有功。” 萧清淮语气暖了几分,听得温竹抿了抿唇角。 他的话不多,同样,顾荃也非健谈之人。 马车内安静下来,车外的嘈杂声传进来。 兄妹二人皆沉默,唯有温竹觉得难受,她试图开口缓和气氛:“荃娘,你可想要自己的郡主府。我有一处宅子,是我和离后安置的,你若喜欢,我让人去收拾,改成你喜欢的模样,过些时日,你与顾老一道搬进去。” “王妃是要赶我走?”顾荃后知后觉。 温竹哭笑不得,“哪里是赶你走,我需告诉你,女人需要有自己的私宅,以免将来没有去处。你若喜欢王府,长住便可,我哪里会赶你走。” “你也知道,如今的知之,眼睛一睁就要去找弟弟。我若赶走你们,岂不是被她吵死。” 顾荃听了这话,脸上那点紧绷终于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温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住着,住到您嫌我为止。” 温竹笑着摇头,没再说话。马车内重新安静下来,气氛缓和许多。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顾荃下车,准备进门时忽而想起一句话:“王府、这座宅子在王妃名下?” 话音落地,门口的奴仆纷纷看向摄政王。 原来,宅子是王妃的! 本以为王爷会不高兴,但他也只是看了顾荃一眼,“本王本事了得,顾大夫,你羡慕吗?” 眼前的萧清淮似乎变了一人,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顾荃轻轻笑了,上前扶着温竹回府。 目送两人进府后,萧清淮转身上马,远处马蹄声哒哒作响,他下意识勒住缰绳。 刑部主事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说道:“王爷,晋王妃想要见您。” 闻言,萧清淮清冷的面上添了些笑容。 他转了方向,领着人前往刑部大牢。 刚落脚,李兆权从大牢内小跑出来,上前行礼:“王爷。” “如何?”萧清淮下马,将马鞭递给随从,抬手整理衣裳。 李兆权开口:“晋王什么都不肯说,将责任都推给晋王妃,晋王妃说都是晋王授意,两人就这么你推我、我推你,掰扯不清。” “今晨,晋王妃的儿子染了风寒发高热,下官将人交给她了。” 发高热?萧清淮看向李兆权,而李兆权淡淡一笑,笑得憨厚老实。 萧清淮言道:“继续说。” “下官让顾老来了一趟,开药救人。顾老离开后,晋王妃便说,想要见您。说见到您,便会说您想听的话。” “见到本王就会说?”萧清淮抬脚,迈步进去大牢。 大牢腐朽的气息扑入鼻尖,熏得人想要捂住口鼻。 李兆权随后跟上,踩着摄政王的步子,谨慎道:“她是这么说的,王爷,论狡猾,下官觉得晋王妃不如晋王。晋王听说儿子生病后什么话都不说。” 男人比女人心狠,孩子是女子的软肋,所以,他才会用孩子威胁晋王妃。 但这一招对晋王并无用处。 两人往里走,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面那间牢房。”李兆权开口。 萧清淮上前,狱卒当即推开门,他俯身走进去。 牢房阴冷,杜瑾抱着半大的孩子,眼里带了绝望,牢房门打开后,她浑浑噩噩地抬头,灰败的面上浮现几分希望。 “摄政王,我可以告诉你那笔钱的下落,你可能放过我的儿子!” “何必呢。”萧清淮说道,“晋王并不在乎他的生死,杜氏。” 杜瑾听后,牙齿咬得发酸,“他还有其他儿子,我就这么一个骨肉……” “你说。” 听到两个字,杜瑾浑身一颤,急忙擦擦眼泪,“那笔钱由张铭的手到了我这里,我并没有都给晋王。” “晋王想要钱,想要上下打点,他想要拉拢朝臣,四处说摄政王心怀不轨,眼下臣服皇帝不过是幌子。将来,势必要拉下皇帝自立。” “他对我,不过是利用。我深知他的想法,所以那笔钱到手,我留下一部分,剩下的才给了晋王。” “我将那笔钱放在城外一处庄子里,你们可以去看看。但晋王那笔钱,我不清楚去了哪里。” “还有一事……”杜瑾顿了顿,神色迷茫,抬头看向萧清淮。 她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说,萧清淮不疾不徐,静静等她思考。 牢房内安静下来,越是安静,杜瑾越慌。 她咬咬牙,继续说道:“我接下来说的话,能不能换我儿一条生路,不求他日后大富大贵,求王爷让他活下去。” 萧清淮给她答复:“他才两岁,本王可以让他活,但如何活,看你的表现。” 听到答复,杜瑾放下心来,谨慎道:“这些年来,晋王几度让人去我姨夫宋将军处送礼。” 五百五十章我不让,她休想进齐家 朝廷官员与边城大将私下来往是大忌! 杜瑾说完后,紧张地观察摄政王的脸色。 萧清淮立于阴影下,眉眼清冷,他脸上也没有异色。 相反,他开口时,声音柔了几分:“来往几年?送了些什么,谁去送的,宋将军可有会信?” 听到三个问题,杜瑾面色发白,轻轻摇首,“我、都不知道,晋王行事隐秘,许多事情都不愿让我知道。” “进业可知道?”萧清淮先想到是晋王身边的长随。 杜瑾听后,又是摇首:“晋王身边的人多,多是一人管一方的事情,长随管的是京城内的事情。晋王笼络许多江湖上的好手,不瞒王爷,许多事情,我也不知。” “能说的,我都说清楚了。且我只管我内院的账,晋王手里还有一套账,不归我管。” 虽说大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但男人在外做了些什么,男人不说,困于后宅的女人也不清楚。 晋王便是如此,他做了些什么,愿意说,杜瑾便听着。 若是不说,她就算去打听,也听不到什么。 “他倒是细致。”萧清淮夸赞一句,“看来本王低估他了。” 本以为晋王最爱躲在弟弟后面做老好人,没想到他在背后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杜瑾听出话音,摄政王讥讽晋王狡猾,她低下头,抱紧怀中的孩子,“王爷,我知道的都说了。” “其余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萧清淮颔首,说道:“本王会让太医进来,晋王死之前,他就只能在大牢。” 说完,他转身离开。 牢房内的杜瑾听后,下意识紧紧抱着怀中发高热的儿子,紧张地看向门口。 她抱着唯一的孩子,眼神涣散,嘴里嘀咕:“母亲尽力了,母亲能做的都做了……” “母亲想让你做人上人,想让你做太子……” 梦醒了,她一无所有,甚至沦为阶下囚。 杜瑾无声哭泣,回想往日,她努力过。 但她不后悔。人本就是要往上爬,她想要站在云层,俯瞰万民,做人上人。 自己没错。 错是晋王、是姨母、是愚蠢的宋芩。 若晋王对她多些心思,若姨母对她多用心,宋家、晋王府岂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杜瑾深吸一口气,泪水止不住滑下来。 门外的李兆权看到眼前的一幕,嗤笑一声,自己养的便视若珍宝。 养大自己的姨母,竟然将之残忍杀害! 李兆权并没有被杜瑾的慈母之情所感动,甚至觉得恶心。他转过身子,大步去追摄政王。 萧清淮走得慢,脑海里反复回想杜瑾的话,晋王与宋将军暗有来往,两人到底有什么谋划! 亲戚走动本属常事,但杜瑾说得隐秘,可见并非寻常。 “王爷,晋王处如何办?”李兆权询问,“可要按计划进行?” 萧清淮的脚步停下来,回身看向李兆权,“晋王妃说的,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王爷,宋将军胆子有那么大吗?”李兆权直起身子,往后面瞥去,“若是真的,只怕宋将军不会轻易让儿子入京。” 齐相提议,也是有让宋家庶子为质之意。 如今看来,对方未必肯将人送入京。 萧清淮沉默,李兆权又说一句:“王爷,您说,会不会李代桃僵?毕竟我们都不认识那位宋家少将军。” “按照原计划进行。”萧清淮沉默半晌说了一句。 李兆群抿了抿唇,忙回答:“下官这就去办!” 出大牢时,日头偏西,萧清淮回官署。 顾荃封郡主一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齐相最先知晓,同僚提及此事时,他良久说不出话。 “你说说,没想到昭安太子还有女儿活着,不得不说,那位顾老太医当真是神人。” “你别说,本以为摄政王独身一人,没想到,如今多了位妹妹,只怕京城风向要变了。” “这位郡主听说是之前的顾太医,医术精湛,我还听说与齐世子关系不浅。” 最后一句话说完,众人齐齐看向齐相。 齐相本不想掺和,没成想,矛头指向他。 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刻,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若他露出不悦,谣言四起,齐家变会成为众矢之的! 齐相慨然一笑,面色和煦,“哪里听来的话,犬子与顾太医不过有几面之缘罢了。郡主方回,你们这般猜疑,传到王爷耳里,连带本相都要吃瓜落。” 提及摄政王,众人心里谨慎,笑笑不语。 旁人心思如何,齐相也懒得去猜疑,他心里如同猫儿抓一般,恨不得时光倒流。 如今他是打落牙齿活血吞,笑脸面对。 打趣一番后,众人各自忙碌,齐相立于原地,苦笑连连。 如今齐家后悔不说,宋家也得到消息,传话的管事讷讷不语,宋芩脸色发白,跪在蒲团上,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 婢女急得落泪,“主子,您说句话呀。” “说话,你让我说什么?”宋芩嗤笑,唇角上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笑了又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望向虚空。 “郡主又如何、哪怕是公主,我与齐绥已成亲,我活着,她就别想嫁给齐绥。” “主子,您别说了。”婢女宝云吓得不轻,上前拉着主子说道:“您别管此事,那是外头的事情。” 宋芩转头看向婢女,神色痴迷,“外头?都传来了,传进宋家、外面的事情怎么会传进来的?” 她越发激动,“是外面的人故意传进来,故意让我知道的,是齐绥、是温氏……” “肯定是他们其中一人,温氏在看我的笑话。” “主子……”宝云吓得不轻,抬手朝门口的仆人开口,“下去,都下去。” 背后议论摄政王妃,万一被摄政王知道,主子没事儿,她们这些婢女指不定要被问罪。 门口伺候的仆人一股脑都散了,宋芩依旧在说,“郡主又如何,我不让,她休想进齐家。” 宝云叹了口气,“顾大夫说不定不想进齐家。” 若想进齐家,指不定也轮不到她家主子! 明显是顾荃与世子没有谈婚论嫁,世子才会迎娶她家主子! 偏偏她家主子喜欢盯着此事不肯放,既然都过去,齐家不认顾大夫,那个孩子永远进不了齐家的门。 五百五十六章后悔了? 宋芩的执念,在头顶上悬成一把刀,吓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宝云劝说后,她并没有改变心意,反而越发决定她不能放过齐绥。 如今她母亲死了,与表姐反目,孤身一人在京城生活,处境艰难。 齐绥转身就想抛弃她娶顾荃,他做梦! 就算是死,她也有与齐绥绑在一起! 宋芩抬手擦擦眼泪,神色坚毅,看向门外时,泪水早已收了干净。 她回过身子,提起裙摆,依旧跪在蒲团上,定定地看着母亲灵位。 见她平息下来,宝云也缓了口气,跟随主子一道跪下来。 停灵三日后,礼部选了出殡时日,宋夫人的娘家人远在外地,丈夫无法归来,出殡那日便只有宋芩这个女儿。 礼部官员询问宋芩的意思:“不知那日齐世子可会来?按理来说,灵前摔盆需要由族内男子来摔。” 宋芩哪里懂得这些规矩,抬眼反问:“我就不能?” “不能。”对方摇首,“不如让齐世子来。” 宋芩觉得疑惑,宝云解释说道:“主子,规矩就是这样的,不是您一人。” 闻言,宋芩面上的不耐消失了,“好,那就让齐世子过来!” 两方商议细节,宋芩只需听,礼部将每一条规矩都说一遍,细节更是一点都不敢疏忽。 半个时辰后,礼部官员离开。 宝云忧心忡忡,“主子,万一世子不肯过来摔盆,那该怎么办?为何不能等到大郎君回来呢?” 宝云口中的大郎君便是宋芩的庶弟,跟随其父留在边城。 “天气热……”宋芩语气沉沉,庶弟与她不亲近,还不如选择齐绥。 至少齐绥是她的枕边人,论光明磊落,齐绥是不错的人。 宋芩想了一番,吩咐宝云:“让人去找重明,将此事说清楚,世子会来的。” 闹归闹,遇到大事,齐绥不会后退。 宋芩有把握,齐绥肯定会过来。 宝云领了吩咐,让人去找重明,将此事说清楚,转告世子。 摔盆是大事,重明也明白其中厉害,当即就去世子说清楚。 重明懂的道理,齐绥岂会不明白,如宋芩料想,他没有拒绝,点头答应此事。 得到答复后,宝云松了口气,少不得说两句好话,“主子,等夫人上山后,您回齐家与世子好好过日子,无论如何,您如今是县主,齐家不敢得罪您。” 宝云欢喜高兴,宋芩却提不起精神,本以为成为县主,高人一等,万万想不到顾荃成为郡王,如今反而高她一等。 日后见面,还需向顾荃行礼。 她心里难受得厉害,母亲丧事在前,她也只能将此事搁置下来。 出殡那日,齐绥果然来了,天色还没亮便进门。 世子过来,宋家的奴仆反而有了主心骨。宋芩哭哭啼啼,一问三不知,哪里有齐世子的果断。 齐绥进屋,先给岳母上香,换了孝衣,跪在蒲团上,等候礼官。 宋芩跪在一侧,几度抬头看他,灯火落在他身侧,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那张脸,冷峻分明。 那双桃花眼带笑,眸色暖人。 她喜欢齐绥,但不想齐绥心里有其他女人! 礼官进来,按规矩唱了一遍仪程,听闻出殡的声音,宋芩哭出声,哭声让人心疼。 齐绥摔了盆,奴仆抬着棺木出门,宋府内一片哭声。 出殡的队伍出了宋府大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被晨风吹得打转。 两侧百姓主动让路,站在一侧,让宋家人先走。 领头的齐绥一身白衣,落入顾荃眼里,她紧紧凝着那抹身影。 陪她出门的温竹见她盯着齐绥,不由开口:“后悔了?” “没有。”顾荃摇首,但语气格外认真,“嫂嫂,以前的时候,我不敢看他。” 因为身份不符合,她知道自己与齐绥不会有好结果。 最后的结局便是她入府给齐绥做妾,好听点,是贵妾。 所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齐绥一眼。 但现在不同,她可以平视齐绥,不必自卑,旁人也不会觉得她攀上齐绥。 她收回视线,说道:“嫂嫂,我现在看他,没人会觉得我在巴结他。” “那是自然。”温竹点头,告诉她:“现在,你想嫁给谁都使得。要嫁齐绥吗?” “不嫁。”顾荃摇头,“他已娶妻,就算要嫁,也嫁身家干净的郎君。” 听闻她松口,温竹吃惊不已,“想通了,想嫁人?” 顾荃回答得坦然:“以前不想嫁人,是因为嫁人与行医必须取舍,只能取其一。” “我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努力就这么白费了。” “嫂嫂,现在不同,嫁人与行医不必取舍。但我有孩子,所以,我会考虑嫁人,但不会非嫁人不可。” 温竹听了这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茶楼的窗照进来,落在顾荃素净的面容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什么羞怯的意思,只是坦坦荡荡地把话说完了。 温竹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明白。” “我师父希望我嫁人,他觉得嫁人才是女子最好的去处。”顾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是他养大的。” 宋家的人走远了,街道安静,行人走动。 温竹听后,坦然道:“现在许多人打你的主意,你有很多选择。想开些,你与齐绥的事情过去了。” 顾荃笑了,没有继续说。 两人出门早,回去也早,到府上后,顾荃换了一身衣裳,继续去药铺。 见她如此忙碌,夏禾叹气,“您说,郡主怎么就想不开,如今什么都有了,竟然还想着辛苦操劳。若是我呀,早就躺下来,什么都不做了。” 秋穗听后,也说一句:“奴婢觉得郡主不会沉迷享受,若不然那个时候就嫁给世子了。” 提及齐绥,夏禾悄悄问主子,“王妃,您说齐世子与那位夫人还要过下去吗?” “不过了?”温竹伸手戳了戳夏禾的脑袋,“你该想想你的事了,何时成亲?我给你准备一份嫁妆,万不能让文成欺负了你。” 提及成亲,夏禾羞红了脸,厚着脸皮说:“等您这里不忙了,也等小主子出来。” 温竹低头,抚摸自己的肚子,算一算,产期也快了。 五百五十七章封了暗道 产期将近,温竹手里的事情都交出去,府内庶务也有秦殷打理。 午后,秦殷领了知之过来,询问顾荃的住处。 顾荃本是住在客院,以客人身份自居,如今换了身份,也该搬出客院。 “她是要搬出去吗?”秦殷坐下来,笑着询问,又说道:“我听说如今的齐家隔壁有一间宅子,在你名下,不如就给了顾荃,女子总要有自己的宅子。” 不得不说母子二人心思相近,秦殷看似端庄,骨子里带着小算计。同样,萧清淮的心思随了她。 温竹好笑道:“王爷也是这么说的。” 宅子是小事,搬过去,给齐家人添堵是大事。 这对母子心思是一样的,都想给齐家人添堵,上眼药。 “那就这么安排?”秦殷笑容慈爱,眼内有光,似是兴奋。 毕竟打脸的事情不多,如此精彩的热闹,她想去看看。 温竹却说:“怕是不合适,那座宅子里有条暗道,可以从齐家书房通到我那宅子的卧房。” “暗道?”秦殷吃惊,品着两个字,震惊不已,想起过往的事情,“是王爷做的?” 温竹笑着点头,耳根羞到发红。 秦殷笑出了声音,捂住胸口笑,温竹着实没脸见人,小声说:“若给了顾荃,当真是有理说不清,旁人还以为齐绥与顾荃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将那暗道封了便是,齐家人难道不知?”秦殷不在意,“我想齐家自己应该封了,回头你让文成过去,不过几日的功夫。” 秦殷坚持,萧清淮也有此意,温竹拗不过两人,午后就让文成去办此事。 暗道本就是文成领着人挖的,没人比他更清楚暗道的情况。 翌日,文成领着人,从卧房往里走,举着火把,一路走,没成想,竟然到了齐家的书房。 他推开门,书房映入眼前,粗粗扫了一眼,桌上放了齐世子的东西。 如今的书房竟然是齐世子在用! 文成嘴角抽了抽,想到将来的日子,莫名觉得兴奋。 他刚要走,书房门打开,齐绥抬头就看到屋内乱晃的文成。 两人四目相对,齐姝回身朝外看过去,是他家! “你怎么在我家?”齐绥震惊不已,“文成,你是王爷的亲随,但也不能来无影去无踪,跑我家来。” 他越生气,文成越兴奋,伸手拉他一把,“王爷,您随我来。” 两人身影隐入暗道里,齐绥抹黑走了一路,等出来时,是一间卧房。 “这是哪里?”齐绥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失去方向,压根不知道在哪里。 文成将门打开,齐绥大步往外走,走了一圈,陡然惊觉。 “为何两府之间有暗道?” “齐世子,我家王妃打算将这座宅子赠予郡主,派我过来封锁暗道。您说,要封吗?” 文成笑得狡猾,更是一脸算计。 齐绥被一重重秘密惊得说不出话,他愣了两息,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暗道是谁干的?” “我。”文成大胆承认。 齐绥继续追问:“谁让你做的?” 文成回答:“我家主子。” 齐绥察觉到不对劲:“你家主子做这个干什么?当初、我记得大东家从陆家出来,便搬进这座宅子?” 难怪他会输,原来两人早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齐绥气得嘴角抽了抽,“一群骗子,封什么封,别封,就这么放着!放天下人看看,一朝王爷,究竟是有多么无耻!” “世子,郡主要搬来住,留着不合适。”文成压了压嘴角,笑得让齐绥十分讨厌。 瞧见他的笑容,齐绥气得心口发疼,回屋就踹倒了椅子。 他不好去找萧清淮,但可以拿屋内摆设出气,一通打砸后,他气得坐下来。 “世子,得封,不然我怕对郡主的名声不好。” 齐绥撒了一通气,坐下来,慢慢思考这件事。 “我问你,知道暗道的人可多?” “不多,王爷身边就我和书剑知道,王妃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 听完文成解释,齐绥站起身,看向文成:“告诉你们王爷,不准封!” 事情逐渐不对劲,文成觉得自己玩大了,急忙去解释:“世子、世子,不可,得封了暗道。” “文成,暗道一半是我家,我说,不封就不封。” 齐绥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文成急得团团转,抬脚追上去,暗道的门已经关了。 文成不敢擅自决定,立马回头去问询王妃的意思。 打马回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没成想是齐家的车马。 瞧见是齐家的,文成心虚极了,装作不知情地询问门房:“谁来了?” 门房坦然回答:“是齐家夫人。” 是齐夫人。 文成知晓齐夫人与王妃关系密切,眼下必然无暇见他。 他想的不错,齐夫人今日登门是来道歉的,为宋芩这些时日无礼的举措亲自道歉。 自从宋芩进府,齐夫人将道歉的话说了数遍,险些没脸见人。 “宋芩年轻,做事鲁莽,又听旁人挑拨。” “夫人言重了,我从未在意过。只是不知贵府如今的打算。”温竹敞开言语,也好奇齐家的打算。 提及打算,齐夫人面露苦色,“如今离不得,还能怎么办?王妃与齐绥也是朋友,我也不瞒你。他闹着要和离,相爷拦着,我怕将来拦不住。” “如今的局面,两人已成怨偶,要紧的那些钱没有要回来。我听相爷说,晋王妃吐出些许,但大头在晋王那里,不知可能回来。” 齐家如今丢了钱,也丢了人。京城人人都知晓,齐家世子夫人被表姐骗了十几万两,齐家成为街头巷尾的笑话。 如今提及齐家,便是宋芩倒卖婆家珍品的事情。 齐家若在闹和离,只怕未来三年内的笑话都是齐家。 温竹听后,不觉为齐绥捏了口气,但这是齐家的事,她不好说。 这么一问,如同打开话匣子,齐夫人边说边落泪,吐露心里的不满。 恰好这时,乳娘抱着孩子进来,“王妃,小郎君今日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行。” “抱来,给我。”温竹没多想,伸手去接孩子,齐夫人忙说:“不成,你这身子也大了。” 她说完,看过去,孩子已经有七八月了,哭声洪亮。 齐夫人没多想,伸手去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叹道:“还有些分量。” 奇怪的是,齐夫人抱住后,孩子竟然不哭了! 乳娘惊讶:“小郎君竟然不哭了。” 齐夫人眼皮一颤,心中的悔恨再度将她淹没。 五百五十八章是不是放不下他 厅内安静下来,温竹复又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热水入喉,舒服不少。 她专心喝茶,齐夫人抱着孩子不肯放手。七八月的孩子,正是讨喜的时候,稍稍逗弄便会笑得开怀。 齐绥年岁也不小了,娶妻后,宋芩未曾怀孕。 齐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逗弄了两句,孩子咧嘴笑了。 她还想再说两句,温竹开口,“好了,既然不哭,乳娘抱下去。夫人也坐下,腰可疼?” 齐夫人动作微顿,很快,她自然地将孩子还给乳娘。 “好多了。”她回答一句,乳娘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孩子也不哭了,朝向温竹笑了。 若是往日,温竹必然会去逗弄两句,但今日她只是匆匆吩咐乳娘抱下去。 乳娘接过孩子,换了舒服的姿势,抱着出去了。 齐夫人收回视线,脸色有些不自然,温竹当做未曾见到,笑问:“夫人可要留下用膳?” “不必了,王妃不生气就好。”齐夫人站起身,今日宋芩要回来。 她不想见到宋芩,便借着赔罪的理由出门。 如今,她一眼都不想见到宋芩! 齐夫人出门,门口的文成低下头,静等齐夫人离开。 人走后,文成抬脚就进屋,趁着王妃还在,将齐世子的话说了一遍。 “他留着做什么?”温竹有些不悦,“难道给人家送把柄?不必理会,直接封了。他不愿,让他去找王爷说道。” 顾荃本就与齐绥划清界限,暗道若留下,将来说不清,宋芩更有理由去找顾荃的麻烦。 且顾荃并非一人过去,到时候顾老也要搬过去,两人互相照应。 温竹强硬的态度给了文成底气,当即带人去封了暗道,两日的时间,暗道封好。 文成回来复命,温竹正拿着帖子与秦殷商议宴席的事情。 既然回到皇室,该办的宴席还是要办的。毕竟日后还是要来往,趁着机会先见一面。 秦殷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地说一句:“顾荃的性子,不适合这些琐事,你该拨两个懂事的过去照应。” “我也有此意。”温竹点头,“庶务的事情,她更是一窍不通,皇帝赏了些田地,日后如何打理也是问题。” 她有些头疼,该教的事情还是要教,但顾荃日日去药铺,想教也没时间去教。 两人说了会儿话,文成进来说话。 温竹回道:“既然封了,往事勿论。文成,你找人将屋舍修缮,询问郡主的意思,按照她的喜好来修缮。” 文成颔首,“王妃放心,属下必然办好郡主的事情。” 打发走文成,秦殷询问道:“晋王的事情,如何了?” “还没定论,早着呢。那笔钱,没了下落,齐家也着急。”温竹合上帖子,略思索,“晋王贪了不少钱,迟迟说不出那些钱的下落。” 秦殷疑惑,“行贿?晋王的底子不如那位太子,当年身为二皇子的他不被可看好,娶妻时,也不大受尊重。我听说晋王是想要娶宋芩,但宋芩年岁小,宋家将杜瑾推了出来。” “皇后本意也不想给晋王那么好的岳家,便也答应下来。但想不到,杜瑾心里怨恨。” 当年的事情,温竹不大清楚,耳听几句,猜出大概。 “那笔钱,没了下落,齐绥急得不行。我听说,宋芩回齐家了。” 秦殷笑了,“齐家是捡了芝麻,丢西瓜。必然十分焦灼。” 齐家有今日,也是活该! 温竹坐了片刻,商议宴请的事情,黄昏时分回屋了。 主仆沿着小路往回走,温竹走得慢,也当做是散心。 小道清幽,树木青翠,两人边走边玩,回到院子里,日头偏西了。 温竹回屋坐下来,小腿有些浮肿,她自己伸手捏了捏,刚捏两下,面前多了一抹阴影。 她抬头,撞入那人的眼内。 萧清淮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腿,“有些肿了。” “嗯,很正常。”温竹不在意,怀知之时也有过,但那时忙着府内庶务,没怎么在意。 萧清淮坐下来,抬起她的腿,“我给你捏一捏。”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放得极柔,沿着她浮肿的小腿一寸一寸地推按。 捏了两下,温竹才想起一件事:“你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无甚要事便回来了。” 萧清淮回答,从她小腿慢慢揉到脚踝,又沿着脚背轻轻按了两下。 温竹被他按得有些痒,缩了缩脚,被他握住脚踝拉了回来。 “别动。”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温竹便不动了,由着他按。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齐夫人今日来了。” 萧清淮手上顿了一下。 温竹解释:“来为宋芩道歉的,你不晓得,恰好意安哭了,乳娘抱过来。她抱住后,意安便不哭了。” “齐夫人当时可高兴了,我瞧着,她如今后悔莫及。” 萧清淮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腿轻轻放下来,换了一只,继续按。 温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萧清淮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冷意:“若宋芩得体,齐夫人岂会多看意安一眼。” 不过是在宋芩手里吃了亏,转头想起顾荃的好! “是呀,吃亏才会回头。”温竹挑眉,倚靠着他的肩膀,“顾荃日后的事情,你也该考虑考虑。” 萧清淮不语,继续给她揉着。 因为回来得早,萧清淮得空去看了意安,又与知之玩了片刻。 直到顾荃从外面回来,他才放下孩子,趁机询问:“你嫂嫂给你找了宅子,先住两日,若觉得不舒服再回来住。” “王府给你辟了一间院子,你可常住。还有婚嫁一事,你自己也要考虑考虑。想嫁谁都可,只要你喜欢。” 听着护短的话,顾荃眼眶发红,多少年来,几乎没有人给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生下意安,是不是错了?” “如何算错了?”萧清淮挑眉,“日后你的前程系于我一身,我活着,无人敢欺负你。” 顾荃听后反而笑了,辩驳道:“嫂嫂也说男人靠不住,不如手里有钱。” 萧清淮不恼,反而附和:“她说的不错,你会挣钱吗?那间药铺每月亏损,你就是败家的主。你做不出你嫂嫂那样的强人,安心做你的郡主!” 顾荃没看过账目,更没想到每月亏损。 她无奈道:“好,我听你的。” 兄妹二人心平气和地说话,说到婚嫁的事情,顾荃也没有主意,让萧清淮拿主意。 见她如此随意,萧清淮心里沉了沉,下意识就问:“你是不是放不下齐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