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但招惹豪门叔叔》 1. 好戏开锣?? 这是许程礼第一次坐车来港岛南区。 传闻中,十个港岛富豪有八个把这里作为首选住宅地。许程礼也曾幻想,自己某日能开着劳斯莱斯,被几十个佣人前呼后拥来这里安家落户。 没想到,这美梦还能成真。 车子驶离繁华的轩尼诗道,密集喧嚣的唐楼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凤凰木和古老的榕树。 很快,路面变得宽阔安静,深水湾的海面出现在车侧。 海面在阳光下泛着湛蓝的碎金,不知开了多久,这碎金又变成一道雕花铁门,其后是一条笔直幽静的私家车道。 许程礼没忍住,隔着车窗往外看。 他看见车道的尽头是一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白色大宅,就静静矗立在半山之上,仿佛在俯瞰整个深水湾。 许程礼收回目光。 真够富嘛。这回不敲一栋豪宅他可不回去。 许程礼这么想着,车门被打开,穿着黑马甲的慈祥老管家早已等在门口,引他下车:“朗恩少爷好,我姓何,是这里管家。六少爷吩咐我接您,盛先生那边,迟几日再见。” 这位何管家年近半百,在盛家干了大半辈子了,递过来的手掌很有绅士温度。许程礼点头,笑着应:“何叔,麻烦啦。” 何叔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后生仔,视线从他晃眼的耳钉上掠过,笑说:“不麻烦,行李等阵有人取。朗恩少爷,这边走。” 许程礼微微一顿,这才跟上。他其实对这个名字还是不熟悉。 朗恩。就是许程礼要扮演的人。 准确来说,这人的名字叫盛朗恩。 除去外面那些私生子传言,盛老爷子公开的有六个子女。当然咯,六个子女三个妈。 盛朗恩是盛家老大盛景长的儿子,也就是盛老爷子的长房长孙。 这位长房长孙的命不大好。 九岁时,他爹盛景长因为意外去世,他妈没多久也抑郁而终,留下他和一个妹妹。没了爹妈的倒霉蛋只能扒着老爷子的腿,在这风起云涌的家里带着妹妹苟且存活。 但没人意料到,距离盛景长去世仅仅隔了一年,盛朗恩就失踪了。 盛家上下动用了所有资源都没能找到盛朗恩,有人说他是被盛家的仇人掳走的,也有人阴谋论说是盛家人自己内斗把长孙给害了。 众说纷纭,喋喋不休。总之,这件事过后,失去了长子和长孙的盛老爷子一病不起,没多久就与世长辞了。 巨额的财富可以泯灭掉一切。盛家产业广泛且发达,涉及房地产、航运、金融投资、实业贸易与酒店零售等方方面面。盛家老爷子死后,盛家活着的五个兄弟姐妹,斗的那是一个激烈。为了互相拆台,甚至不惜让外人,比如其他港岛家族,从中获利。 所以当时才衍生出了“盛氏乱,才有盛世”这样的传言。 最后赢下这场斗争、手握大权的,就是现在的盛家老三,盛景华。 而其余几个兄弟姐妹,有放下生意去海外读书的,有被派到非洲地区吃土的,更有甚者,盛老二,直接遁入空门求佛问道去了。 当然,也有像盛老六这样的,还不死心,塞个许程礼到盛景华身边,妄想再博上一博。 “朗恩少爷,可以熟悉下先。”何叔一句话把许程礼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讲究。”许程礼望着眼前的花园,真心实意地夸赞。 何叔引着他往前走,把基本的陈设介绍一遍,又道:“盛先生要两个礼拜才返。” 此时此刻,能在这个家里被称作盛先生的,只能是盛景华了。 许程礼点头应,一副乖仔样:“多谢。您忙吧,我可以自己走走。” 何叔笑着说:“好。有什么需要,少爷叫我。” 许程礼说逛就是真的逛。骗人焦虑?一点没有。一月前盛景飞找上门,讲他那个傻佬计划,许程礼听完就应承。 活一日是一日咯,许程礼习惯这样。 万一明天就死了呢?死之前见识下豪门,不亏。 这半山别墅的里面比外面要安静。洋房花园,喷泉观景湖,应有尽有。该金碧辉煌的地方亮的晃眼,该绿意盎然的地方就草木葱茏。一步一景,确实讲究。 他边走边看,不时对比自己前十九年人生住的地方,暗自心酸一把,但面上没显,也没停下脚步。直到他进了主宅客厅。 客厅装潢豪华,处处透着不差钱的气派,可许程礼站定,忽然皱了皱眉。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么大一栋宅子,怎么一路走来没见几个人影?别说什么盛家亲戚了,就连家拥都没碰上几个。跟报纸上写的豪门内斗、人声鼎沸的画风完全对不上。 他环顾一圈,远远瞧见楼梯口的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也没多想,抬脚就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他在一张全家福前面停住。泛黄的色调,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照片。 照片里有七个人,坐在正中间的老爷子满头银发,手里拄着一根雕花拐杖,气质沉稳华贵,就是盛老爷子盛从儒了。再往后看,盛老爷子身后站着六个人,四个男人两个女人。 许程礼视线上下移动,最后落在站在后排的一个青年身上。 青年有着辨识度很高的长相。轮廓深邃瘦削,眉眼英气俊美,有几分混血的味道。 许程礼站在楼梯口盯着那青年的脸看了半天,兀自笑起来。 虽然是年轻时的照片,但以许程礼阅人的经历来说,这五官这气质,年纪上来了只会更加性感。 看来,这个盛景华英俊潇洒的程度有他十分之一的风采啊。 刚这么想着,忽然听身后传来“啪”得一声响,许程礼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楼梯下正站着一个女仔。一个十分俏丽的年轻女仔。 女仔的背包掉在脚边,也没管,只仰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许程礼看,眸光里的震惊复杂快溢出来。 身后的佣人跟上来说:“云小姐,怎么啦?有没有砸到脚面啊?” 许程礼挑眉。他差点忘了,盛老六和他说过,盛朗恩还有个比他小了五岁的亲妹妹。叫盛朗云。 于是他弯腰扶着楼梯,笑呵呵地叫了一声:“是朗云?好多年未见了。” 哪知他刚出声,盛朗云的眼圈迅速转红,好似要哭,但最终仍旧是一句话没说,抱着手臂跑了。 许程礼不明所以,摸摸自己的脸,他很吓人吗?应该也不是识破了他吧。 正好这时何叔走过来,见状,赶忙解释道:“朗云小姐比较怕生,少爷别介意。” 许程礼十分善解人意道:“估计是还没 反应过来,没事,先让她消化下。我也有点累,想回房间休息。” 何叔便转身,对着身后喊了一声:“阿覃。” 那个叫阿覃的高高壮壮年轻人走上前,“何叔。” 何叔说:“带朗恩少爷去房间。” 盛家主宅有三层,许程礼的房间在二楼,门是实木材质,走近了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摁上门把手,脸上依旧摆着得体笑容,对着退到身后的人说谢谢。 然而阿覃并未离开,反而开口道:“朗恩少爷,六少爷让我来提醒你。以后重要消息,交给我就可以。” 许程礼浑身一顿,这才慢慢侧过脸,看向这个年轻男孩。后者冲他憨憨一笑,转身走了。 “……” 这个盛老六……怎么不把这个阿覃告诉他? 许程礼若有所思地从阿覃身上收回视线,随即咔哒一声,走进房间。 房间是极大的套房。外面有小客厅,里头有衣帽间。视野也很好,推开窗就可以看到对面的湾景。 不过最让许程礼满意的,还是浴室里那一整面墙的镜子。这极大的满足了他自恋的心态。 许程礼冲了个澡,出来时照了又照。 镜子里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双眸脉脉含情,看起来乖巧懂事——在三天前,他还是一头金发,为达这一点,许程礼忍痛把原先的金发染回黑发。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角。这里缀着两颗浅浅的小红痣,天生的。 这两颗痣是当初盛景飞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他的原因,也是他和盛朗恩唯一的共同点。 许程礼又对着镜子里的人扬了一个微笑。无论如何,在盛景华回来之前,他的富豪生活,他纸醉金迷的美梦,开始了—— 可惜,刚开始一晚上就结束了。 啪啪啪! 许程礼滚在被香薰笼过的真丝被套里,却被敲门声吵得头疼。这个超级富豪家里还不让人睡觉啊? 许程礼气势汹汹地起来,然后拉开门,收着脾气,温声问:“何叔?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何叔笑着说:“不好意思朗恩少爷,您该用早餐了。” 许程礼皱眉,揉了把乱糟糟的头发,问:“现在是几点啦?” 半小时后。 穿着睡衣的许程礼靠在皮质沙发上,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慢住,你再讲一次,什么家规?六点半一定要起身?” 何叔叹口气,心道这都说了五遍了,这新少爷恐怕记忆力不太行。 于是他拿了纸笔,将东西写出来,然后递给许程礼。 许程礼则是懵懂的状态,他愣愣地接过何叔的递过来的纸张,一眼扫下去,瞬间清醒了。 “第一条,每日六点半起身。食早餐。拖延者,家法侍候。” “第二条,用餐要适量,过度浪费者,家法侍候。” “第三条,着装要得体,不可以太过随意,否则家法侍候。” “第四条,不可以饮酒、食烟……” …… 许程礼抬头问:“这是?” 何叔:“盛先生定的规矩。” “???” 他是来当少爷的还是来坐监的? 2. 热演深水湾(一) 该死的盛老六,完全没和他提过这件事! 许程礼暗骂两声扑街。是有钱佬都这么多事,还是只有这个姓盛的这么多事? 他不死心地问:“这规矩真的都遵守?盛家…我是说,六叔他们,都无例外?” 何叔摇头:“他们倒是没守。” 许程礼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就听何叔说:“所以他们搬走了。” “……” 许程礼捏着那张纸,又望向何叔,开口套近乎道:“何叔,我才刚回来,还不太适应……” 何叔点头笑着说:“我理解少爷。” 许程礼暗生欣喜:“那我应该可以回去再补觉?” 何叔便抬头,扬声道:“阿覃!去把东西拿给朗恩少爷!” 许程礼怔住一瞬,便见阿覃转身出去,过了没一会又进来,手上攥着一箱铁皮盒子。 许程礼接过来一看,睁大双眼:“何叔,为什么是碘伏和纱布?” 何叔笑着看他:“少爷,你会需要的。” “……” 许程礼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他坐回沙发,拿起那张家规看了又看,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真诚询问:“这个家法,是什么?” 何叔面不改色:“挨尺子,跪祠堂。” 碘伏和纱布的用处,这下清楚了。 许程礼起身,在客厅里背手踱了三圈,忽然折回来,一把拉住何叔的手,说:“何叔,你知道,内地正在流行什么嘛?” 何叔疑惑:“嗯?” “打倒地主。”许程礼真切道:“我觉得你们可以学习这个新思潮。” 何叔:“……” 正在他们说话时,另一边,盛朗云已经乖乖下楼,坐到餐桌前开始吃饭。 许程礼便松开何叔的手,叹着气挪步到餐桌前。 大理石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份西式早餐,牛奶芝士与果酱吐司,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杏仁味。 盛朗云见到他,局促地起身,往里让了一个位置。 许程礼拢了拢睡衣坐下,挤出一个笑:“HI。” 盛朗云拿着吐司的手微微一顿:“早上好。” 许程礼觉得有趣。这位正牌大小姐,这么怕生? “早上好。不要害怕,呐,我是哥哥嘛。”许程礼起身,帮她把吐司的果酱涂匀:“何叔讲,你放暑假了?” 盛朗云终于抬头看他了。 许程礼赶紧保持招牌笑容。嘴角微扬,眸光澄亮,无比真诚。 “哥哥。”盛朗云看着他,看了好久,久到许程礼感觉自己脸都笑僵了。 她问:“真是你?” 许程礼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是我呀。” 盛朗云忽然起身,咬着唇,像是鼓起勇气似的,小声说:“那还会走吗?我很想哥哥……” 许程礼眨眨眼。有一瞬的恍惚,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 许程礼不是土生土长的港岛人。他出生在内地,父母走得早,十六岁跟着大哥来港讨生活,在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跟在大哥后面喊,但没多久,大哥就得热病走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泪汪汪的小姑娘,抬手摸摸她的头。 “吓到了?何叔没提前讲?” 盛朗云伸手轻轻拥抱住他,摇头:“何叔讲了,但我没抱期望,没期望就没失望。哥哥,这几年你去哪了?” 许程礼叹气,拿出盛景飞给他准备好的剧本:“我流浪到内地,三年前才回港。是六叔寻到我。” 抱着他的女孩不吭声了。 许程礼对她大概有那么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盛朗恩死了,父母也走了,困在这栋家规堆满的房子里,还要应付盛景华这种人。 想到盛景华,许程礼眉心一跳。他低头关心询问:“朗云啊,三叔对你好吗?” “三叔?好人。”盛朗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许程礼皱眉:“好人?” 盛朗云点头:“嗯。特别好的人。” 真有意思。 报纸上说盛景华贪权爱财,盛家兄弟恨他入骨,而这个盛朗云说他是个好人。 “我还没正式见过三叔,外面人讲他很严肃喔。”许程礼真真假假地笑着说:“他有多好?” 盛朗云正色说:“他让营养师帮我定了饮食和作息。每天六点半起,九点休息,对身体好。” 原来是你,害我不能睡懒觉。 许程礼点头:“还有呢?” 盛朗云想了想,说:“没有他的话,家里到处都是六叔的烟头。” “二姑姑和二姑夫天天吵架,很烦的啦。” “哦,还有盛朗诚那个蠢蛋,总是乱闯我的房间。” 朗云细细数着,眨着眼睛,问:“他捞了这些人。还不好?” “那看来……”许程礼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哪里不对:“……捞?” 朗云昂着下巴:“对啊。不然我早用老鼠药搞掉他们咯。三叔捞了他们。” “……” 许程礼觉得,刚才那点同病相怜,好像消失了。 接下来几天,许程礼发现这个便宜妹仔好像真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问何叔,何叔拿来她的满分试卷:“朗云小姐智力超群,行为方式与我们不同,正常。” 许程礼惊讶……原来这房子里住的叔侄两都不正常。 他沉默着,又拿着试卷看了看,忽然疑惑:“何叔,怎么没有分数,只有个A?” 何叔看着他,说:“少爷,港岛高中评分只有等级制,A,就是满分。” 许程礼顿了顿,随即笑着说:“我早就知道啦,就是考验你。” 何叔给了他一个善良的微笑。 这时,沙发旁的座机电话忽然突兀地响起。何叔对许程礼做了个抱歉的口型,就上前接起电话:“喂,陈小姐,下午好。” 坐在沙发上的许程礼耳朵一动。盛老六说过,盛景华身边有个亲信,是个姓陈的女秘书。 “好的,明白了。”何叔笑着挂断电话,然后转身看向许程礼,说:“朗恩少爷,盛先生预计两天后,提前从英国回来。” 两天后,盛从儒的忌日。 天阴沉的厉害,乌云压在头顶,空气里带着夏日的燥热。 盛家的祖祠建在元朗,背山明亮的风水宝地,然而去往那里,要先经过三条黑暗逼仄的隧道。 车队走了一个多钟头,终于从狮子山隧道钻出来,天空总算开了。 许程礼透过车窗看,前面就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传统祠堂,不算大,但极其规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写的是“盛氏宗祠”四个字。 许程礼看了那宗祠半天,确信这有钱佬死了住的地方,比他活着住的还气派。 车在离宗祠还有一段距离之外就停了。司机回头说:“朗恩少爷,盛先生让您在这儿等。” 许程礼没应声,他从这句话里回过味来,这是不让他进祖祠的意思。 许程礼相当理解,毕竟他的身份全靠盛景飞提供的那些资料,盛景华要是能轻易相信才见鬼。 天越来越沉,黑车一辆又一辆的经过身侧,很快,一个高瘦男人从车群里出现,径直冲许程礼的方向走来。 远远的,许程礼听见有人叫他,“阿飞”。 阿飞穿着白衬衫,西装外套随意地攥在手里,气质不驯,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 他正是盛家老六,盛景华的亲弟弟,也是他的雇主,这一出好戏的导演。盛景飞。 他走过来,抬手敲车窗,“喂。下车。” 许程礼懒懒散散地开车门下车,还往脸上挂了副墨镜。 两人靠在车边,盛景飞瞥他一眼,不满道:“搞什么啊,我才是老板,尊重点行不行?” 许程礼无所谓地耸肩:“Boss,进片场了,我得入戏嘛。” 盛景飞呵了一声,看他:“去过主宅了?感觉怎么样?” “没见到主角,没怎么样。” 盛景飞轻轻皱眉:“交代你的人,总见到了吧?” 许程礼想到那个阿覃,便点头:“见了。怎么不提前说?” 盛景飞故意学许程礼的语气,道:“给你个惊喜嘛。” 这盛老六做事太不靠谱。许程礼啧:“这不算惊喜。” 盛景飞抬手拍他的肩,意有所指地道:“别急,好戏才开锣。” 对方说完这话,便抄着兜要往祖祠的方向走。许程礼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叫住他:“等下。” 盛景飞回头。许程礼说:“结束之后,你坐接我的车走。” 盛景飞皱眉:“为什么?” 许程礼抬头看了看天,插兜哼笑:“要下雨了。我当然蹭你三哥的车咯。” 盛景飞顿了顿,略微担忧:“喂大陆仔,不用上来就主动作死吧?” 许程礼给他比了个手势:“我有分寸。” 盛景飞也没多说,他本身就对许程礼没报多大希望,摆摆手算是应了,然后转身往回走。 许程礼仍然站在原地。他看着盛景飞停步在路边,从一辆车里迎下一男一女。 女人婀娜多姿,男人身材发福。这是盛家二姐和二姐夫。 盛景飞与他们寒暄几句,送这对夫妇进了祠堂后,又折回门口,迎下一辆车。 这次是他的四姐、五哥,以及侄子、侄女。这些年纪不大、穿着讲究的少 男少女们围着盛景飞说话,盛景飞也通通笑脸相迎。 许程礼觉得站在这里看这幅场景也挺有意思。他不喜欢热闹,但偏爱站在热闹之外看热闹。 看起来,盛老六和其他盛家人关系还不错? 没一会,天上果真飘起细雨。雨势不大,许程礼便没撑伞,而是摸到一根烟,抄兜叠腿,倚着车门,在小雨里吞云吐雾起来。 很快,不远处又缓缓驶来一辆劳斯莱斯。 车身漆黑华丽,在祖祠门前稳稳经停,白底黑字的车牌上仅有四个字—— HK88。 主角来咯。许程礼吐着烟圈,做出判断。 这回,盛景飞却面色一变,没去拉车门迎人,反而转身进了祠堂。 有意思。这盛老六对盛景华已经厌恶到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许程礼目光仍然在那辆劳斯莱斯上。他看见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助手撑伞下车,然后绕到后座开车门。 先下来的是盛朗云。年轻女孩下车后弯腰和车里的人摆摆手,就接过伞径自走进祠堂。 接下来是一个男人。男人宽背窄腰,步伐沉稳,一身黑色西装,古板挺括,却也气场十足。 许程礼终于见到了盛景华。 他按下烟蒂,隔着雨幕远远的欣赏着。他欣赏这人下车时扣起外套的动作,雨幕里棱角分明的脸廓,以及行步间西装下摆扬起的微小幅度……盛景飞这是给他送了一个极品uncle? 宗祠正门前的台阶上,助手撑着伞,盛景华似乎是侧过脸,朝许程礼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程礼正松松垮垮地倚在车边,唇边一缕烟雾刚好泄出来,混着细雨散在眼前,整个画面雾蒙蒙的。 他不确定盛景华有没有看到自己,但嘴角还是扬起一个弧度。 在这似有似无的对视后,盛景华也进了宗祠。 许程礼在原地又待了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回了车里。 没人来请他,他也乐的自在,省得进去还得演。 大概一个钟头后,里面流程走完,祠堂门口陆陆续续走出不少人。 盛景飞同一个女人一道出来,前者神色不耐,后者面无表情。 许程礼冲盛景飞指了下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身侧那个女人朝自己走过来。 “恩少,你好,我是盛先生的秘书,我姓陈,可以叫我Joyce。”女人走到他身边,礼貌地自我介绍。 “Joyce,很高兴认识你。”许程礼说意外也不意外,毕竟他料到盛景华肯定会找他的。 陈秘书笑着说:“请跟我来。” 许程礼再次看向门口,盛景飞人却不见了,他便收回目光。 陈秘书引他往宗祠侧门走,走了没两步,许程礼看见盛景华的劳斯莱斯停在那里。 陈秘书站住脚步,提醒他道:“盛先生在车里,他请你过去说两句话。” 许程礼笑着说:“多谢。” 小雨微停,空气有泥土味。许程礼走过去,微微弯腰,提前摆出一个微笑,然后抬手敲车玻璃。边敲边犹豫着,他还是喊:“盛先生?” 车玻璃没降。 许程礼心里暗叹,耳朵聋了的有钱佬。他又敲了敲:“盛先生?” 他连续叫了两声,还是没人理他。 许程礼耐心告罄,刚想黑脸,这时,已经坐上副驾驶的陈秘书忽然摇下车窗,把脑袋探出窗外,笑着对他说:“恩少,盛先生在另一侧。” “……” 许程礼收回手,尴尬一笑:“不好意思。” 他绕到另一边,刚敲一下,车窗就降了。 坐在车里的人靠着车背,正闭目假寐。从许程礼的角度看,这男人的鼻梁高且直,光影从侧面切过去,在颧骨下方留下一小片暗影。忽然,这暗影动了。 许程礼挪开视线。与此同时,盛景华睁开眼,一双极深的眸落到他的脸上。 许程礼察觉他的目光与他的人不同,好像有温度,从脸颊一路灼到右眼角。他听他问:“去过家里了?” 声调平缓,音色低沉。没有称呼,也没有表情变化。许程礼并不确定他对自己的态度,因此只点头,乖巧应道:“去过了。” 盛景华“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有什么不适应,同何叔讲。” 无波无澜的撂下一句话,车窗又发出一声微弱响动。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还真是说两句话,多一句不愿意讲。 许程礼心中冷笑,哪能就这样让他走?他赶在车窗升起前,放轻声音,说:“下雨了。叔叔……” 下雨了。 按照道德绑架的逻辑——你作为长辈,总该让我上车吧? 3. 热演深水湾(二) 许程礼这声“叔叔”喊的极为顺口,丝毫不矫揉造作,再配上他白皙的脸,略带窘意的湿发,活脱脱一朵雨中白莲。 车窗已经升到一半,男人似乎是听到这个称呼,又看了过来。 许程礼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微微垂着眸,任他打量。过了大概半分钟,盛景华开口问他:“要返半山别墅?” 许程礼脑海迅速运转,他不能回答要去哪、回哪,否则对方会直接说不顺路。 “想借叔叔的车,躲雨。”许程礼大言不惭说。 男人没在意他的唐突,只是平稳反问:“怎么不去宗祠里躲?” 尽说废话,明明是你不让我进的。许程礼抬起眼,露出一点苦笑:“叔叔,我没入家谱,不好进去。” 年轻人用好听的嗓音叔叔来、叔叔去。说的真挚又委屈,好看的脸蛋也因为淋雨,变得苍白。 这是既裝了可怜,又顺便甩了锅。 盛景华看着他,语气仿佛宽厚又温和:“何叔没安排车接你?” 许程礼答:“让六叔坐走了。” 盛景华便收回目光,略微提高音量:“Joyce,阿飞现在在哪?” 许程礼眉心浅浅一跳,紧接着,他听前面的陈秘书沉声回答:“六少爷正在祖祠里罚跪。” 盛景华也不看许程礼,只说:“听见了?” “……”不仅听见了,还听出了再多嘴你也要去跪的意思。 许程礼呵呵轻笑:“……听到。” “还有问题?” “……没有。” 汽车淋着雨幕开出去。 安静的车厢内,盛景华似乎有点累,手指抵着太阳穴按了按,问:“这小孩子什么来头?” 陈秘书回:“查过了。本名许程礼,不是港岛本地人,差两个月满二十岁,父母双亡,三年前来港,本来有个哥哥,两年前去世。另外,他之前一直住在旺角,人缘挺好,没有特殊背景。估计……就因为那两颗痣被六少爷拉来——喔,他和六少爷是在一个电影试镜片场遇见,这点我还没证实,不过六少爷喜欢拍电影,也不奇怪。” 男人嘴角似乎是微微翘了一下,“老六的心思从来都不在正事上。听讲飞荣又跌价?” “六少爷就是差点经验。” “还是跌轻。” 又过了一会,他放下手,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好的,先生。”陈秘书回完话,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又是谁惹祸?”盛景华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不是。几位少爷小姐都安分。”陈秘书想了想,还是说:“就是……朗云小姐好像挺中意那位许先生,今早还问我要准备什么礼物。” 盛景华听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说:“那先留着给她解闷吧。你看着办。” 像打发猫狗的语气。 “好的。”陈秘书应。 另一边,许程礼回了半山别墅。 他一进门便撞见阿覃端着水果盘上楼,便随手撂了外套,叫他过来。 阿覃左张右望,见客厅内四下无人,就走到许程礼身边:“少爷有什么吩咐?” “何叔呢?”许程礼问。 阿覃说:“何叔今天不在主宅。他趁着宗祠日回家休息。” 许程礼便深吸一口气,看向阿覃,问:“你家六少爷,真在祠堂被罚跪了?” 回来路上没见到盛朗云,他也不好向其他人打听。 阿覃眨了下眼睛,随即点头:“是的。” 许程礼问:“因为什么事?” “具体我不太清楚,应该是同盛先生有关。”阿覃看他,忽然压低声音:“朗恩少爷,有话要传给六少爷?” 许程礼不知在想什么,好看的眉蹙起,沉默一会才说:“确实有话要带给他。” 阿覃笑说:“是宽慰的话吗?其实这种事也经常发生,六少爷应该也不在意。” 许程礼摇头,打断他的话:“你警告他,不要给我掉链子。” 天知道他刚才在盛景华面前有多丢人。 “好的…”阿覃顺嘴就接,突然反应过来:“……啊?” 没等阿覃说话,许程礼又扬声问:“阿覃啊,家里有酒嘛?” 说着他就往厨房走,阿覃下意识跟在后面,回答:“没有,这里不准饮酒。” “……神经。”许程礼叹气,还抬手摆了一下,不知道是在骂谁。 骂完这话,许程礼就顺走阿覃手里的水果盘回房间了,原地留下阿覃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自言自语一句:“我警告六少爷?” 回到房间后,许程礼洗完澡换好衣服,塞了两片菠萝进嘴,然后拉过自己带来的行李箱。 哗啦一声,行李箱翻成两片。许程礼盘腿坐在地上,看着里面的几件烂衬衫和几盒香烟,无意识地抬手啃起指甲。 他一阵懊恼。 当时走的匆忙,没带什么家当,想着“港岛豪门还能缺我我几根烟几瓶酒?”,事实来看,还真缺。 盛家有酒窖,不过设有专门的密码,正常手段进不去。偏偏这盛家主宅又窝在深水湾,他的狐朋狗友进不来。 得在搞定之后找机会出去一趟。许程礼放下手,幽幽地想。 他又翻到另一侧。这侧的夹层里,藏着一只精致的木盒子,许程礼眉尾一挑,笑着打开。木盒子里不是别的,正是各类耳钉、项链、戒指,银光闪闪的。 许程礼喜欢漂亮,无论是人还是东西。他也喜欢打扮自己,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今天是盛从儒的忌日,他不好带这些首饰,还穿了一身黑,活像去上坟的,虽然也的确是去上坟的,但他还是一整天浑身不自在。 许程礼拿着首饰盒往坐椅上一瘫,又忽然想起下午见盛景华的情景,嘴角的笑微微压了下去。 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依据他今天接触盛景华这第一面来看,无论外界怎么传,这个人都没那么简单。 许程礼看人还算有点眼力。盛景飞这种缺根筋的富家公子哥,绝对没有本事骗过他这个三哥。 最坏的可能,其实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鉴于目前他还没有被赶出去,也就是往好里想——盛景华对他是真是假压根不感兴趣,或者,盛景华想拿他反向对付盛景飞? 许程礼坐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画了两个圈。又在两个圈里分别写下两个名字:盛景华、盛朗云。 这是这间半山别墅里常住的 两个人。 许程礼托着下巴,他想,如果是电影,演到这里,一般主角都有个计划,有目标。 那么他的目标是什么? ——帮盛景飞获得盛景华的信任,套取他想要的资料,然后拿钱走人? 许程礼望着这行字,忽然翘起嘴角,把这句话的前半段划掉。于是只剩下——拿钱走人。 至于拿钱的办法,就不一定是帮盛景飞做事了。 也可以是…… 许程礼没接触过盛景华这种人,或者说,没对这种人产生过情欲方面的想法。 他浑浑噩噩二十年,骗过真精明假热情的放贷佬,也跟道上的码头老板称过兄道过弟,还同可爱靓丽的男孩拉过手、拍过拖。盛景华和他们都不一样。他身上是一种在钱与权力中浸泡太久的冷血味。好有意思。 许程礼敲敲笔,得先试探出来对方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想到这,他起身拎外套出了房间。 外面雨早就停了,竟出了太阳。傍晚斜阳透过窗落进来,把空荡的客厅照的更加冷清。 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许程礼一边下楼一边叫:“何叔?” “哥哥!” 许程礼在楼梯口站定,望着兴高采烈冲他挥手的盛朗云,有点微愣,随即走过去问:“朗云?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是又要走?” 盛朗云穿着裙子背着包,眨着眼睛看他,说:“回来拿东西,有课,要在外面住一周。” “上课?”许程礼皱眉:“不是放暑假了?” 盛朗云摇摇头:“叔叔给我安排的周课程。已经推一上午啦。” 许程礼笑着客套地问一句:“什么课程?” 想也知道,大概就是什么马术高尔夫之类的有钱人项目。谁料,盛朗云歪着头说:“解剖课,哥哥要同我一起吗!” 离谱程度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许程礼维持着笑容,没耽误一秒把人送上车了。临上车前,他又很漫不经心地问:“朗云,三叔平时晚上会回家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听盛景华的行程,不免担心太过刻意,然而盛朗云似乎并未听出来,说:“三叔晚上一般都会回来。” 许程礼便点头,“好,你去吧,玩的开心喔。” 送走盛朗云,许程礼这一等,便等到了九点。 他本来想等盛景华一起吃晚饭,没等到。盛家的佣人除了做饭和打扫之外,不来主宅,阿覃也不知去哪里了。总之,诺大的地方,只剩下许程礼一个人。 许程礼无聊,先是想拿客厅的座机给外面的人打通电话,但转念又想,恐怕会留下记录,还是算了。 于是他转了一圈,开始摆弄客厅的唱片机。这唱片机是日本牌子,大概从买回来就为了装饰用的,唱针竟还用塑料膜包裹着,许程礼觉得这些有钱佬真是暴殄天物。 他二话没说,细细将塑料膜取下,同时从旁边的唱片柜上挑了一张,没一会,空荡荡的客厅就被陈百强的婉转歌声填满。 起初许程礼还边听歌边看杂志,后来不知怎么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也是陈百强凄美痴情地唱着《偏偏喜欢你》,唱着唱着,声音忽然没了…… 许程礼这才惊醒! 4. 热演深水湾(三) 许程礼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有些忐忑地往门口瞥了一眼,没人。 扑街,原来是唱片机坏了。 许程礼起身,把唱片机搬到茶几上,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是唱针安装有问题。 等他找到小螺丝刀,再搞定唱针,一抬头,外面黑天已经黑透。 许程礼心里盘算,盛景华今夜应该不会回来了。 他也不气馁,叉腰拎起唱片机,忽然就来了兴致。 …… 临近十一点,盛景华回半山别墅,按以往这个时间,别墅早就熄灯。 可今天主宅大厅内仍然很亮堂。 盛景华脚步微微一滞,他还没出声,一边开门的司机说:“是何叔吧。陈小姐讲他今天回家休息,应该是刚回。” 二人走近,忽又听到主宅大厅里有音乐在响,像是唱片机。还没等听仔细,这缠缠绵绵的音调中,忽然又有一道绮丽婉转的男声旋着伴奏冒出来。 ——有人在哼歌! 但是,这声音怎么可能是何叔呢?除非何叔有返老还童药! 司机浑身一凛,不自觉看向盛景华。 谁的胆子那么大,半夜在半山水湾放歌又唱歌?还唱的那么响! 司机不想讲话,但还是不得不讲:“先生,用不用我先去看看……” 盛景华显然从第一句就听出来是谁在盛公馆放歌,他摆了摆手:“不用。这里没你的事了。” 司机一刻不耽误地转身走了。 许程礼还在继续哼歌。大概是下午喝了茶的原因,他精神过分抖擞,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几个姿势,眼下正翘着脚仰在沙发上,一边哼歌一边捧着选美小姐专题杂志看。 凭良心讲,他唱的真不错。嗓音干净,音调准确,这么浅哼低吟,在夜色里显得别样动听。 忽然,唱片机停了。 许程礼皱眉,这是又坏了? 怎么有钱佬的东西都这么容易坏? 许程礼叹着气放下杂志,然后从沙发上昂起脑袋,就看到唱片机旁边站着一个人。 “……” 许程礼保持别扭的姿势,第一反应是紧急调出一个微笑。 临场发挥,估计笑的不太好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盛景华身形高大,站在那,投下一片阴影,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好在盛景华面上也没看出来生气。他随手关了唱片机的开关,望向沙发上的人,笑问:“怎么不去睡觉?” 许程礼有点没反应过来,因为男人脸上那点笑意是真实的,但又没那么真实。 好像早上不让他进宗祠、不让他上车的人不是他似的。 有钱佬都是变色龙…… 许程礼不好盯着对方看,只靠着沙发慢慢坐起来,还不忘夹着嗓子,演一出轻言轻语。他说:“三叔回来的好晚喔。” 一出声差点被自己恶心到。但许程礼觉得盛景华会喜欢这挂——依据他的直觉。 大家长不都喜欢乖乖仔嘛。 可惜盛景华没有理会他的戏码,反而眉心微蹙,问:“何叔没同你讲?” “……什么?” 话一出口,许程礼这才猛的想起来,那该死的家规! 怎么说来着?晚上九点要熄灯? 许程礼赶紧站起来,咳了一声,弱弱地说:“叔叔,其实,我前不久生病,还挺严重。” 盛景华解了外套,正要往楼梯走,闻言随口问:“什么病?” 许程礼一本正经说:“梦游。” “……” 许程礼说:“我很早就睡啦,但不知怎么回事,一睁眼就站在这。” 好生无辜的口吻。 许程礼这几年混下来,别的本事没有,脸不红心不跳胡说八道倒是一流。 盛景华只顿住脚步,转身看他,却没接他的胡说八道。 他的目光轻浅如夜色,与上午的灼重完全不同。仿佛真是条变色龙。 许程礼被他看的突然有点冷,但还是迎着对方的视线无辜地眨眼睛。 客厅的座钟滴答滴答走,沉默半分钟,盛景华忽然用普通话问:“内地来港的?” 许程礼一愣。盛景华的普通话很标准,甚至带了点亲切的询问。他去过内地?不过也不奇怪,生意人嘛。 许程礼模糊地回答:“在内地待太久,已经讲不好广东话了。” 盛景华笑说:“去睡觉吧。不要仗着年轻熬夜。” 说着,他便转身上楼。 许程礼回过神,赶忙往前追了两步:“叔叔,我想和你聊聊。” 盛景华脚步没停,只是微微抬手,温和但不容置喙地打断他的话。他说:“明日再讲。” 许程礼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他消失在三楼楼道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初时惊慌过去,再走回沙发。几步路距离,他心中大概知道,盛朗云为什么讲这位盛先生是位好人了。 对于没有太多社会阅历的人来说,一位相貌英俊、善于伪装情绪、又熟练运用“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教育方式的长辈,自然无法拒绝。 许程礼脸上讨好的笑意消失,他微微不耐地望着客厅里的唱片机,随即腹诽道:“真是麻烦。” 不过……对方要真是个蠢人的话,那也太无聊。 许程礼的人生不怕失意,就怕失乐。现在,起码有乐趣咯。 第二日,将近六点半时,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起床。 天蒙蒙亮,适逢周末,又无应酬。他下楼时,盛景华已经在餐桌前落座。 起的太早,许程礼正揉着脖颈醒神,见到盛景华,脚步一顿,摆上笑脸走过去。 他听到阿覃说:“盛先生,何叔让我同您讲一声,他太太的母亲住院,要过去照顾,恐怕还得迟点回来。” “嗯。”盛景华落座,又吩咐:“送些营养品去。” 早餐是清蒸石斑、白灼虾、以及养生鱼片粥,许程礼走到盛景华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笑着说:“三叔早。阿覃,也代我向何叔何太太问好。” 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这么胆大。许程礼是把自己当主人了。 盛景华掀起眼皮,目光从年轻人那张睡意惺忪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到他松松垮垮的衬衫上。 许程礼察觉到他的视线,随着低头 ——早上起的早,没睡醒时随手抓的衣服,一件休闲粉衬衫。领口三颗纽扣一颗没系,大片雪白的胸颈露在外面。 许程礼又抬头,看向客厅里的另外两人。 阿覃不用说,白衬衫黑马甲,整洁拘谨。盛景华则穿了一件灰色polo衫,棉质翻领三颗纽扣全部扣紧,宽松又禁欲。 许程礼咳嗽一声,放下叉子,迎着盛景华的目光给自己系上了两颗纽扣。 也许是心理原因,他感觉扣上这两颗扣子整个人呼吸有点不畅快。许程礼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也只能暂时忍咯。 谁让人家是有钱佬。有钱佬能决定他穿什么,不穿也行。 系好纽扣后,许程礼轻声开口:“三叔……” “少爷,用餐时保持安静。”阿覃提醒。 “……”许程礼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在心中骂了一句扑街。 沉默的早餐时间,只有木筷与刀叉的响动,许程礼忽然想念小恶魔妹仔。 盛景华似乎是吃完了,拿起餐布擦手,随即起身,对他说:“吃完再过来,不用急。” 说完这话,男人便越过许程礼,拿过茶几上的晨报,在沙发坐下。 许程礼一边喝粥,一边望着沙发上男人的背影。 越看越觉得不对,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盛老六真的不知道他这个三哥手段有多厉害吗?换句话说,盛老六真的相信凭借他能得到盛景华的信任吗? 又喝了口粥,许程礼得出另一个结论。盛老六可能就是让他过来给他三哥找点麻烦的。 想到这,许程礼收回目光,三下五除二喝完粥,然后起身走向沙发。 他从后瞄到了报纸硕大的新闻标题:港府遭遇大质疑?财政司发表经济检讨! 果然是无聊的财经新闻。许程礼默默吐槽,不如他的选美小姐杂志好看。 “三叔。”许程礼绕到盛景华对面沙发坐下,乖乖叫他。 盛景华目光也没从报纸上挪开,只说:“讲吧。” 许程礼便开始讲了。他笼统地讲了一遍盛老六给他安排的剧本,讲他是如何流浪到内地,又是如何回港,又是如何遇见盛景飞。真假掺和,语义真挚,叫人听不出错来。 等他讲完这十分钟的单口相声,盛景华才放下报纸抬头看他:“这就讲完?” 许程礼:“恩……” 盛景华仍旧看着他,表情不咸不淡。 那瞬间,许程礼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错觉——他感觉盛景华似乎在等着自己说出真相。 咦,不能被有钱佬影响到。 许程礼调整呼吸,平缓语气:“……讲完啦。不问点什么吗?” 盛景华目光里忽然带了点似真似假的笑意。 明明看起来很温和英俊,但许程礼还是在心中拉响警钟,并预演了十几个可能提到的问题—— 比如,盛景华会问他还记得不得小时候的事了? 再比如,也许会问他收养他的养父母现在在哪? 再比如…… 然而,许程礼没预警完,就听对方问:“还没讲,上过几年学?” 5. 热演深水湾(四) “……”许程礼没反应过来:“啊?” 盛景华重复了一遍:“读过什么书?” 许程礼没想到人张口就问这个。 上过几年学,读过几年书。他一个连港岛评分等级是ABC都不知道的人,能读过几年书? 那扑街的盛老六怎么没考虑到这个问题?这要是撒谎,很容易被拆穿吧! 于是他露了点真实的苦笑:“……要不还是不讲这个吧。” 盛景华便笑着起身,如长辈般拍拍他的肩,“中意那台唱片机,可以拿走。” 讲完这话,盛景华收回手,上了楼。 许程礼靠在沙发上没动,肩上的重量仿佛转瞬即逝。 他这是失败了,还是暂时安全了? 送他唱片机是什么意思? ……真是猜不透这些有钱佬的想法。 与此同时,三楼书房内。 盛景华站在一张酸枝木班台后,台面干干净净,他微微弓着背,左手按着一方旧砚台边沿,右手握着一管狼毫,蘸了墨,正要走笔,一旁的座机忽然响动。 盛景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没什么表情地接起电话。 “Joyce,这么早,有事?”说着,他在宣纸上走下第一笔。 “盛先生,早上好。”陈秘书直奔主题,说:“关于许先生,我查到一些其他信息,也许您会感兴趣。” 盛景华笔墨没停,没有特别反应:“哦。什么?” 陈秘书笑道:“据我安排的人回来讲,这位许先生呢,虽然没有黑背景,但和万兴餐厅的老板关系不错。最想不到是,他大概率同性恋,有不少前情艳史,传闻拍拖对象排出两条街哇。还有绰号‘旺角蝴蝶仔’,花蝴蝶的蝴蝶。” 陈秘书边讲边笑,六少爷竟然安排一只花蝴蝶同性恋到盛先生身边,这是什么想法? 盛景华听完,只说:“老六有心了。” 陈秘书便道:“不如我另外安排这位许先生的住处?之后再讲?” 盛景华不知是想起什么,说:“不用再讲。直接按原来的处理,安排他走吧。” 陈秘书一顿:“不留给朗云小姐了?” 盛景华搁下笔,笑了一声:“这小孩子胆子不弱,可惜不够聪明。不适合留在朗云身边。” “OK,我知了。” 盛景华回了三楼后,许程礼先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又拿起茶几上那份被遗留的财经报纸,但看了没几分钟就皱眉扔开,扬声问:“阿覃,有娱乐报吗?” 阿覃挠着头走来,疑惑道:“娱乐报?” 许程礼比划着,经验十足地说:“就是那种报纸啦。版面一半是比基尼美女!标题谈谈谁又出轨啦这种新闻大事的报纸啊!” 阿覃连忙摆手:“喂少爷不要乱讲,这里哪有那种报纸!” “奇怪。”许程礼啧:“我昨晚看的选美小姐杂志从哪里来的…呐总之,你去定一个吧。” “什么?” “就是定报纸啊。”许程礼推了推财经报纸,说:“这种报纸都可以定的吧,既然有财经报,那也可以顺便定张娱乐报咯。” 正说话间,屋外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像是有什么人在快步走来,这在寂静冷清的半山水湾里可不多见。 许程礼和阿覃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六少!”阿覃喊了一句。 沙发上的许程礼没动。 盛景飞来势汹汹,一脸怒气,像是等着发火惹事。他没看许程礼,只对着阿覃问:“他人呢!” 阿覃眨眨眼:“盛先生吗?在书房……” 盛景飞闻言抬头看向三楼,同时又踹了一脚茶几,说:“你们去把他叫下来!我有事要找他谈!” 茶几被踹的沿着地面滑出去,只听啪嗒一声,一本杂志掉落,封面是长腿细腰的比基尼美女。 许程礼挑眉:“哇我的杂志。怎么藏在这了?叫我好找。” 说着他就弯腰去捡,像是没听到盛景飞的话。 阿覃也为难地挠头:“六少爷,盛先生现在在练字,不好打扰。” “有没有搞错啊?不去是吧?”盛景飞脱了外套叉着腰,就要往楼上走:“那我自己上去,今天必须讲清楚!” 这扑街老六又要犯蠢搞事,许程礼捡起杂志起身,和阿覃对视一眼,说:“拦住他。” 阿覃撸起袖子走上前:“六少爷,现在真不能上去。盛先生在练字,不能打扰。” 许程礼把美女杂志往盛景飞面前扣:“好啦boss,阿覃为你好。” 两人说着就把盛景飞往外拉,盛景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掌拍开杂志,怒骂两声脏话:“你们两个二五仔,给我让开!我找他有事!” 就在三人拉扯间,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盛景华说:“你们出去。” “……” 阿覃看向许程礼:“还拦吗?” “……” 五分钟后,主宅客厅外的灌木树后。 “少爷,我们这样偷听是不是不好。” “哪里偷听啦?你听见他们在讲什么?” 阿覃伸长脑袋,又拉长耳朵,似乎确实是听不到客厅里的人的声音,于是他摇头。 许程礼笑着说:“你不知道你家六少今天怎会来这?” 阿覃一顿,有些含糊地说:“我还真不知道。完了,是不是在讲少爷你是个冒牌货啊?” 许程礼拍了下阿覃的肩头,眯起眼警告:“小心,隔墙有耳。” 阿覃说:“这里就我们四个人。哪里还有人听到?再讲我和六少爷都知道你是假的。” “那还有盛先生呢?”许程礼得闲,终于解开自己领口两颗纽扣,说:“你喊那么大声,被他听见那可麻烦大咯。” 阿覃挠头,看了眼许程礼这吊儿郎当的装扮:“我怎么觉得,盛先生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许程礼礼貌询问:“怎讲?” 阿覃指着他不着调的开口粉衬衫,说:“盛先生雅致厉害,怎会看不出你不是盛家人……” 许程礼却挑眉,忽然说:“阿覃,你到底帮谁做事?对‘盛先生’这么尊敬?你不会和我一样在坑六少吧?” 他随口一说,阿覃却急忙摆手:“我当然是在替六少爷做事!六少帮我很多,你不要乱讲!我从小就受六少恩惠,我家阁楼都是六少出资修的,我上学学费也是六少赞助,我父母的工作也是六少安排,我家的狗也是——” 见他跟倒豆的壶似 的不停讲,许程礼不耐烦打断他:“知啦知啦,盘古开天辟地让你照到太阳也是六少的功劳。” “……”阿覃挠头。 许程礼也没放心上,重新看向客厅。 客厅里,盛景华坐着,背倚沙发,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放松自然,并没有因为盛景飞指着他而动怒。 对比他的放松,盛景飞却失态多了。 不仅嘴巴一刻不停地动,还手舞足蹈,活似咬人的疯狗成精。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内斗场景?那也没比普通人吵架高级到哪里去嘛。 许程礼又转念一想,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能让盛景飞气成这样? 不仅一大早的冲到盛家,还这么跟盛景华对峙? 谁料正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就见客厅中原本还在讲话的两人突然就动起手——盛老六一巴掌拍碎了墙上座钟的玻璃罩! “……!” 许程礼猛得站直,然后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 盛景华起先没动,两人又讲了什么,盛景华似乎是有点不耐烦,眉心微微抽动,终于起身要走。 盛老六却不甘示弱。他趁着盛景华转身之时,忽然在背后扬手握拳! 见这一幕,许程礼睁大眼睛,心头忽然浮上一计。于是…… “六叔!不要打架呀。”许程礼喊着这句话就冲了过去,挡在盛景华身前。 一切发生的很快。盛景飞望着冒出来的人,眼皮一跳,拳头却没止住,就那么直冲冲地砸了过去! “我丢……” 盛老六这个扑街,竟没留力! 这一拳捣在许程礼的下颌,擦过唇角,许程礼眼冒金星,控制不住往后一跌,这就跌进了一个怀里。 最先感受到的是柔软舒适的面料,然后是紧实的肌肉摩擦带来的温度,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特别气味,沉郁又浓烈。他像是跌进了一幅名贵的墨画中。 直到被扶着坐到沙发上,许程礼才回神,一抬头,正对上盛景华意味深长的眸。 许程礼唇瓣微张,刚要讲话,盛景华便以眼神制止他开口。 落后一步冲过来的阿覃早已震惊在原地,挥了一拳的盛景飞也愣住,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手。 这时,盛景华直起腰,解下了左腕的腕表。 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也在一瞬间—— 盛景华随手把腕表抛在茶几上,嗒一声,还没等许程礼反应,身后传来“啪”的一下清脆巴掌响! 他赶忙回头。盛景飞已被盛景华一巴掌扇的歪了脖颈,踉跄退了好几步,眼神里似乎还有懵懂。 然而扇了人的盛景华始终面色平静。他重新拿过腕表,垂眸望着盛景飞,说:“阿飞,不要忘记父亲的话,无论何时何地,要懂得尊重人。” “……” 这发展不在许程礼的计划之内,他懵,阿覃也懵。 盛景飞却回神,捂脸转身,对坐在沙发上的许程礼大叫:“你有病呀!他是黑带五段!你帮他挡什么啊!你死了他都死不了啊!神经。” 许程礼:“……” 骂完这话,盛景飞就忙不迭挂着一只巴掌印快步走了。 那脚速像是生怕慢一步会再挨一巴掌。 6. 热演深水湾(完) 黑带五段。 许程礼震惊。以他的知识容量,很快就在心中得出一个简易结论——自己打不过他。 这万一要是行骗失败,自己还能活吗? 这万一要是行骗成功,自己跑了还能活吗? 许程礼像是看到自己结局,方才心里那点暧昧散的干干净净,莫名陷入沉思,开始啃起手指。 等阿覃走过来拍他肩头叫他回神时,许程礼再抬头,哪儿还有盛景华的身影? “咦?叔叔人呢?” 阿覃把红药水递给他,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说:“刚才你走神,盛先生接了一个电话,有人邀他饮茶。” “喔。”许程礼看他去捡那座钟,问:“要扔掉吗?怪可惜的。” 阿覃摇头:“盛先生让我拿去修。” 许程礼顿了顿,忽然起身,笑着说:“阿覃,座钟我来修就好咯,你去向六少打听今天到底发生什么。” 阿覃想起六少被扇了一巴掌的样子,浑身一凛,说:“我不去,你去。” 许程礼去拿他手里的座钟:“啧,你高大威猛你去啦……” “喂你明明和我差不多高,我不…” “要去哪里啊?” 两人一怔,同时抬头,是何叔回来了。 何叔刚回来就在门口听到客厅里两人在争执,笑着问:“少爷,怎么了?我好像听到六少?” 许程礼和阿覃对视:“……” “何叔你回来啦。”许程礼先开口,笑的吊儿郎当:“没有,你听错。不是六少,是解手。阿覃要去解手。” “我什——”阿覃反驳说到一半,硬是咬着舌头点头:“哦对,我要去解手。” 何叔更疑惑了。他皱眉走过去:“那还不去?难道你要在这里解手?” 许程礼:“就是,我早就说他了。” 被迫解手的阿覃一脸铁青地甩下座钟往外走:“我这就去。” …… 太福茶楼。 盛景华落座,他先是欣赏一眼雕栏画屏的窗画,这才叫了对面人一声:“文叔。” 文家与盛家是世交,盛从儒在世时,文老爷子认盛景华当侄辈,后来盛从儒去世,盛景华也依旧这么叫着。 文老爷子给盛景华沏了茶,递过去,然后盘着佛珠问:“听讲你从英国回来?怎么,对那边又有意向了?” 盛景华姿态放松,笑道:“只是看望远亲。文叔知道,荣盛不替英国人做事。” 文老爷子道:“景华,做人嘛要与时俱进,总是这么固步自封可不行。” 盛景华泯了口茶,说:“joyce。” 陈秘书走上前,在茶桌放上一只精巧的金色礼盒,一打开,里面是一只深紫殷红的瓷碗。 “清雍正珐琅彩小碗?”文老爷子看向盛景华。 盛景华笑说:“文叔是行家。阿飞年纪轻,做事没轻重,改天让他亲自过来赔罪。” 文老爷子眼神离不开那胭脂紫小碗,佛珠也不盘了,道:“哎呀,小孩子胡闹,我哪能介意。不过景华啊,你确实该好好看管阿飞,毕竟我们HK人呢,有句老话——家和,才能万事兴嘛。” 盛景华笑着,却没接话。 文老爷子叫人把小碗收了,又冲着后方招招手:“小怡,来。” 应声走上来的是个年轻女孩,是文叔的孙女。文嘉怡今年十九,在剑桥留学,这还是她头一次在港岛见到盛景华。 “朗云最近怎样?小怡假期回家,正好有空陪她。都是女孩子嘛,好交流。”文老爷子说着,又指使孙女给他们沏茶。 嘉怡一边在脑海里滚动着看过的关于盛景华的报纸新闻,一边走上前给文老爷子和盛景华沏茶,结果听到她爷爷让她去盛家,手一抖,半数茶水湿在了盛景华西装袖口上。 “哦,sorry啊。”嘉怡赶忙收回茶杯。 文老爷子叹口气:“哎,你看看,现在这些后生仔连壶茶都泡不好。” 盛景华淡淡一笑,说没事。随即抬了下手,陈秘书从后递过手帕。 他边擦拭边道:“文叔有所不知,家里刚带回一个小孩子,和朗云相处不错。小怡还是功课要紧。” …… “我看文小姐很局促呢。”饮茶结束,回去的路上,陈秘书这么说。 盛景华语气平淡:“托八卦媒记的福。” 陈秘书了然。港岛的八卦小记已经将盛先生描绘成港岛独裁死神,哪个小辈见了不怕。 不过……陈秘书忽然笑道:“也有例外。许生就开朗许多。” 盛先生不接话。 陈秘书发悔,抬眼从后视镜中去看死神的反应。 死神阖着眼,没有反应。 陈秘书收回视线,觉得八卦小记有时也是对的。 天边上了夜色,劳斯莱斯很快隐没在喧嚣车流与霓虹灯里。 盛景华回到半山水湾时,平日空荡荡的客厅地毯上,忽然多出一个盘腿而坐的背影。 他不由得在门口停住脚步。 从背影来看,年轻人很削瘦,穿的粉衬衫布料下乘,一举手一抬臂,几乎可以勾勒出他的肩胛形状。 “盛先生?”何叔恰好出来帮许程礼拿工具箱。 盛景华只是看着许程礼,问:“他在做什么?” 何叔讲:“哦,恩少在修钟。” “修钟?” 何叔便道:“那座钟我看过了,只是断了根指针,我也劝过少爷,但少爷不听,硬是自己坐了快两个钟头。” 又是唱歌又是修钟的。盛景华轻笑一声:“这小孩子没完了。” 何叔接过盛景华的外套,也笑:“要不要叫陈小姐那边早日安排?” 正在此时,许程礼回头,望见盛景华,扬声道:“叔叔,你回来啦?” 盛景华看何叔一眼,“先去吧。” 讲完这话,何叔退出客厅,盛景华走到沙发坐下,他支着手肘按了按太阳穴,见他动作熟练,温和地问:“还会修座钟?看来熟练。” 好问题,我就等着你问我呢。 许程礼笑着拍了拍那座钟的钟面,讲:“小case啦。刚回港那阵住在旺角,没事做,就走街串巷,一些大伯姐姐开始不理睬我,后来可能是被我说动,我就跟着他们也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手艺,没办法要生活嘛。学着学着,自然就熟练咯。” 许程礼没讲假话。他生的靓,讲话又动听,笑起来两眼弯弯,气质轻飘却实在引人。只要他想,男女老少就没有拿不下的。 可惜他这次面对的是盛景华。 男人听完,没对许程礼跌宕的人生与坚韧的人格做出评价,只是讲:“嗯。然后你花将近两个钟头,修一根针?” 许程礼:“……” 许程礼费了点劲控制表情。因为盛景华正盯着他的脸看,那目光深长,似乎是在等他露出异样。 有钱佬,要不是看你有钱。要不是看你有钱。要不是看你有钱。 许程礼把这句话在心中重复三遍,然后掐着嗓子有些心虚地说:“这都看出来啦,还真是骗不过叔叔喔。” 呕。许程礼心中默念。 默念完,他感觉盛景华压在他脸上的视线越来越重,修钟的动作都不自觉放缓。 忽然,盛景华伸手攥住了他的下巴。 “……!”许程礼睁大眼。太突然了。 男人面色平静,垂着眸用指腹摩挲许程礼泛红的嘴角,力道不轻不重,触感明显。他问:“上过药了?” “……”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动作。如若他们是叔侄,这就是长辈的关爱,如若他们是陌生人,那么这就是暧昧的试探。 ……扑街,这老东西挺会。 许程礼不大相信盛景华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自己要得手了?可是他还没玩够哎。 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与冷漠,什么难以亲近的盛家话事人?也不过如此嘛。 当然,许程礼自觉把这些情绪掩藏得很好。他牵着嘴角,乖巧点头:“嗯。” 盛景华看了他几秒,才放开他的下巴,转而拍拍他的肩:“今日的事,我替阿飞给你道歉。” “……” 许程礼为了转移唇角的遗留的触感,顺口问:“六叔为什么突然这样啊?” 问完了才后知后觉这问题有毛病。 盛景华却笑说:“因为我派他去莫桑比克做项目。” “……莫桑比克?”许程礼下意识重复一遍。 “就是非洲。” “……” ……丢,狠佬。把自己亲弟扔非洲去了。 怪不得盛老六一大早跑来发疯。 “你认为有问题?”盛景华看他。 不妙不妙。 许程礼闻言靠向沙发,撩了撩头发,笑道:“我和六叔不熟。况且,我也不懂叔叔和六叔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好评论啦。” 盛景华深长的眸微微眯起:“他带你回家,你与他不熟?” 许程礼表情不变,继续手里的活计,讲:“我感谢六叔,但确实不熟。我很内向,也怕生。” 盛景华没接话,视线却往他那开口的领子上看。 许程礼:“……” 真是烦,乖乖仔太难装。 许程礼耸肩,继续道:“再者,我一直觉得,人活着,只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可以啦,没必要太关注别人。” 盛景华不咸不淡地问他:“你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 “我……” 对上对方的目光,许程礼又在心中呐喊,二度不妙,又跳火坑。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虚伪贪财,爱耍小聪明,今朝有酒今朝醉。 许程礼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不仅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我 也知道叔叔。” 没头没尾,突然对盛先生说出一句大胆至极的话。 盛景华没接。许程礼心中发悔,岂料双方沉默中,又听男人问:“不继续?” 许程礼就顿了顿,说:“念旧的人。” 盛景华似是觉有趣,看他一眼,唇角含笑:“怎讲?” 许程礼立刻放松地坐下来,然后用螺丝刀指着座钟,喜笑颜开地拍起马屁:“呐,这就问到专家啦。这台座钟有些年岁,我看木漆有点掉色,和其他装饰格格不入,叔叔还不舍得扔,摆在客厅,这不是念旧是什么呢?” “错。”盛景华只说一字。 许程礼微微一愣,便听男人又讲:“再猜。” “……”玩我呢。 许程礼换了个姿势,歪着脑袋得寸进尺:“那,有无彩头咯。” 盛景华依旧笑着,只是许程礼实在看不出这男人笑容里几分真几分假。 许程礼怕演的太过,摆摆手,又弯着眼睛讲:“算啦算啦。我先猜好了,谁让我这么内向怕生呢。恩……我猜,是叔叔讨厌的人留在这里的,叔叔不扔,是想用来警醒自己,我猜对了嘛?” 盛景华望着他。 年轻人的瞳色很浅,亮起来如一汪泉。年轻人的唇形也好看,笑起来像一轮月。泉月相映,别样清艳。 大概是盛景华的目光太重,许程礼受不住,浅浅喊了一声:“叔叔……” 这时,客厅有声响,何叔正好端着果盘进来,盛景华就收回视线,然后抬头笑着说:“何叔,你也听听,朗恩讲话要比阿飞好听得多。” 何叔步伐微微一顿,弯腰放下果盘,随即笑回:“朗恩少爷一直很聪慧。” 这是盛景华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叫他。许程礼扬眉:“我猜对咯?” 盛景华不接反问:“想讨什么彩头?” 许程礼赶忙凑过去,笑的特别开朗,他仰着脸说:“叔叔…我想要以后在家里起床时间的自由嘛。六点半真的起不来啊。” 盛景华起先看着他没应,不知过了多久,轻笑着,拍他的肩起身,然后说了四个字。 他说:“顺你心意。” …… 当晚吃完饭,盛景华回书房,何叔把许程礼拉到一边,给他讲了一遍盛景华的作息习惯与爱好。 盛先生喜静,不喜吵闹。盛先生饮食清淡,不喜太过辛辣。盛先生工作日每天六点钟起,用过早饭看晨报,回书房练字半个钟头,练完字会去运动,然后才去公司。周末也是差不多流程,只是不用去公司,偶尔应邀同人饮茶。 “朗云小姐不在,六少爷又与盛先生水火不容,朗恩少爷,以后记得多关心盛先生。”何叔说的那可真是情真意切。 许程礼一边听着一边腹诽,怎么把盛景华讲得像孤家寡人太上皇似的? 慢住—— 对咯,可不就是孤家寡人太上皇! 周围只有个小恶魔侄女,弟弟妹妹还天天跟他对着干……许程礼看向何叔,心说,家里还有一个贴身大内管,到位。 许程礼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然后问:“对了何叔。你知道那座钟是三叔的哪个仇人送的嘛?” 何叔看了他许久,才摇头:“没有,那只是普通的座钟。是许多年前盛先生的一个朋友赠送,我觉得放在库房可惜,就让阿覃摆出来。” 许程礼愣住。既然这并不是仇人送的,那盛景华为什么要承认?他忽然冒出一个妙想:难不成……无论当时自己说什么,盛景华都应对? 许程礼忽然一拍桌板:“可惜!” 何叔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背手悠悠叹道:“可惜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么过来。” 许程礼也反应过来,背手悠悠叹道:“可惜我当时真应该再提点别的要求。” “……” 第二日,许程礼就行使起不用早起的“顺你心意”准则,一觉睡到八点还没醒。彼时盛景华刚用完早餐,陈秘书就来了。 盛景华以为有工作,走向沙发:“Joyce,坐。” 陈秘书就边坐边讲:“盛先生早,许先生人出来了吗?” 盛景华刚落座,闻言抬头:“找他?” 陈秘书微微一顿。作为跟随死神数年的心腹,她对死神的情绪相当敏感。 “今日天晴,我看时间也合适,准备安排许先生回去。”陈秘书说。 盛景华却笑笑,讲:“先不急,再等安排。” 陈秘书:“……” “OK。”陈秘书点头,不想揣测Boss的想法,于是起身:“那我先走,盛先生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陈秘书走后,盛景华便按照往常习惯拿过茶几上的晨报。 下一瞬他就皱了眉。 原因很简单。港岛死神盛先生手中拿着的并不是财经报,而是一份色情满满的娱乐八卦小报。 7. 情圣·基佬版(一) 许程礼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嘴里咬着吐司慢悠悠下楼,见阿覃站在客厅一边低着头,气氛有点不对,这才笑着问:“怎么啦?” 何叔就引他到茶几边,许程礼低头一看,茶几上摆着两份报纸。 一份是正经财经报,一份三流艳俗小报。 别说,两份报纸这么摆着,也是独一份的滑稽。 “哇,正点哦。”许程礼对着那份三流艳俗小报的封面发出真心夸赞。 何叔叹气:“少爷,下次这种事可以吩咐我,我会把报纸送到你房间。” 哦,看来是被某人看见了。 “一份报纸而已。”许程礼没当回事,呵呵问:“叔叔骂我啦?” 何叔摇头,似乎不想说话。但许程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笑出声:“好啦,我给他赔罪不就行了——叔叔人在书房嘛?” 说着,许程礼就转身想往楼上走。 何叔提醒他:“少爷,盛先生不在书房,这个时间……应该同王先生在打马球。” 许程礼就走回沙发,问:“哦?那我可以call给马球场吗?” 电话打过去,先是陈秘书接的。她说稍等,过了好一阵,才响起盛景华的声音:“是我。” 尾音里还带了点醇厚的浅淡笑意,像是刚和人在聊天,中途被一通电话横插一脚。 许程礼趴在沙发上掐着嗓子叫:“叔叔。早上好。” 站在沙发后的何叔和阿覃对视一眼,默默摇头。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然后笑说:“已经中午。” 许程礼脸不红心不跳改口:“那中午好啦。叔叔,我是给你道歉的。早上让你看到那个,真的Sorry,其实我叫阿覃订的是另一个同名的文学报刊,他听错了。” 阿覃在后面睁大双眼。明明是许程礼特地嘱咐他,有两个同名的报刊,让他定八卦报,别订成另一个文学报刊! 沙发上的许程礼面不改色讲完,就听盛景华声音温和地问:“是听错?” “对。”许程礼拎着听筒点头。 盛景华就说:“好。让何叔安排。” “……?”许程礼没反应过来,电话就已挂断。 许程礼看着听筒发愣。安排?安排什么? …… 一个钟头后,许程礼望着送到面前排版密集、足够让人晕字的《星岛日报》(文学版),陷入沉默。 何叔笑着讲:“少爷可以仔细看看。盛先生有时会和朗云小姐讲一些国学问题,说不定也会和朗恩少爷你讨论呢?” 许程礼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撑额头。他一点笑意都没有。 如果要把许程礼最讨厌做的事排个序,那么读书念字一定是首位。 盛景华兴许是有意的。许程礼这么想。 正在此时,一旁的座机又响了。 这回是盛景飞。 许程礼支走了何叔,自己接起电话。 盛景飞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透着浓浓的衰气。 许程礼听他抱怨了半晌,最后摸摸下巴:“那这样讲,你真的要去非洲啦?” “是。”电话那头的盛景飞近乎咬牙切齿:“回来的日期还不确定,盛景华这个……” 许程礼沉默地听着盛景飞骂自己亲哥,并从中挑了几句有共鸣的表示赞同。 盛景飞宣泄好一阵情绪,才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教训我是因为我得罪了爹地的朋友,你应该还没暴露。” 是么。 许程礼怎么觉得自己情况并不乐观呢? 他叹口气:“ok我明白。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盛景飞说:“莫桑比克太远,条件差,如果有情况,你寄信联络,直接交给阿覃。我需要你潜伏一段时间。” “……潜伏?”许程礼皮笑肉不笑:“喂朋友,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啊。” 盛景飞:“不会太久,我会回去!” 许程礼皱起眉:“那说好的……” “放心,不会少你的。”盛景飞犹豫着:“只不过……要等我回去。” 许程礼就问:“那么请问,谁能决定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当然是盛老三。” “那么请问,你觉得他会让你回来吗?” “我不知啦,要不你帮我问问?” 这个扑街盛老六。 许程礼扶额:“你哥当时打了你哪边脸?” 盛景飞一愣,下意识讲:“右脸……怎么了?” 许程礼:“没什么啦。只是想说,我想替他把左脸给你补上。” “喂大陆仔——” 许程礼赶在盛景飞骂人之前把电话挂断了。 挂断电话后,许程礼想了想,又把阿覃叫来。阿覃见他一脸严肃,还以为是定报纸的事。谁知道许程礼却问他:“阿覃,你知道,盛先生有没有,红颜知己?” 阿覃好似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眼神从疑惑变为震惊,转而摇头:“没有。从没有过。” 许程礼摸摸下巴,又讲:“那蓝颜知己呢?” “怎么可能!”阿覃感觉许程礼疯了。 可是许程礼不信。 他独自思考,随即起身,问何叔要了车,说要出去一趟。 今日天晴,艳阳高照。 许程礼在中环下了车,热浪裹着车流声扑面而来,报摊上一排排杂志周刊被晒得卷了边,印着艳俗封面的海报在风中哗啦作响。 这是自他进入半山水湾后第二次出门,上一次是去给盛从儒上坟。 他闲逛了一阵,最后双手插兜,拐进通往旺角的小巷,然后进了一家茶餐厅。 那是一家位于旺角、悬在骑楼底下的茶餐厅,招牌上挂着“万兴”二字。万兴的老板是个广东人,手臂上有竹纹纹身,江湖人又称万竹哥。 这位万竹哥是许程礼大哥的朋友,在他哥活着的时候,两人铺子摊的很大,收租,打手,小弟,什么都干。他哥走了后,黑老大金盆洗手,只留一家店面开餐厅做生意。 许程礼也托了他大哥的福,经常受到这位万竹哥的照应,一来二去,万兴就成了许程礼的根据地。 “蝶仔!” 许程礼一进去,卡座里那个画着夸张猫眼的服务生小妹就喊他名字。 讲道理,许程礼一开始是非常不中意这个称号的,显得他痞气,但转念一想,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咯,于是就欣然接受了。 许程礼进去就在老位置——靠窗的那一桌,长腿一弯落座,然后点了老几样。奶茶、菠萝油、鸳鸯香酥,手里还提着一盒从隔壁紫兰饼店买的提拉米苏。 等餐厅里人少了,猫眼妹走过来跟他聊天。 许程礼问他们万竹哥人呢,猫眼妹就神秘兮兮说:“今天是周日,老大在教堂做祷告。” 一瞬间,许程礼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问:“什么?做祷告?” 猫眼妹点头:“是啦。教堂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哦。” 许程礼继续震惊:“他一个黑老大,去信教?” “哎呀,这个话不要叫他听见。”说着,猫眼妹做了个抹脖颈的动作。 许程礼默然。这是什么世道?让文盲读书,让黑老大信耶稣 。 “对了,蝶仔,前天那个四眼仔来找过你。”猫眼妹笑说:“果然像你说的,对你念念不忘,想要电话号码。” 许程礼似乎是花了几秒来思考她口中的“四眼仔”是谁,然后挑眉:“你怎讲?” “当然是讲你去美国拍电影去啦,一直是这个说辞嘛。” 是的,每一次许程礼同人分手,对方当下同意,没过两天,那分手的人必然会来这地方找他,然后猫眼妹就对他们说,他去美国拍电影啦、做替身啦、开肠粉店啦…… 总之,就是去美国了。 猫眼妹从自己口袋掏出一本子,翻到某页,上面记下了大概四五个名字。猫眼妹讲:“呐,名单又加一个,能告诉我,下一个会是谁吗?” 下一个…… 许程礼想到盛景华,忽然唇角微弯,看向对面的人:“靓妹,你说,如果有个男人,长得带劲,家财万贯,却不近女色,是因为什么呢?” “怎么可能,我没见过。”猫眼妹眼珠转了转,又讲:“要么就是藏得好,要么和你一样,有隐疾咯。” “喂。”许程礼不同意:“我只是基佬,这就是隐疾了?” 慢住。 许程礼想,万一他真是运气好,盛景华也是个基佬呢? …… “朗恩少爷今日回了旺角,应该带了香烟和酒回来。”何叔非常敬业地汇报。 盛景华倒没有多大的反应,摘了手套,往客厅走:“小孩子,需要时间适应,多提醒他。” 何叔笑着应了。 对于盛先生把这位许先生留在家里,何叔觉得不奇怪,这就和在家里饲养宠物一个道理,添加生气。更何况,许先生的长相还是如此赏心悦目,叫人看一眼心情都好上不少。 当晚吃完饭,盛景华没有上楼,而是在客厅沙发坐下,并招手让许程礼也过去坐。 盛景华先是向何叔询问朗云的课程还有几天结束,问完了才看向许程礼,讲:“朗恩,《星岛日报》好看吗?” 彼时许程礼正因为怎么试探盛景华是否有“隐疾”而走神,闻言赶忙摇头,脱口而出:“不好看。” 盛景华讲:“不好看也要看。” 许程礼眉心抽动一下,又听他问:“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 许程礼陡然被他这样质问,懵了神。 盛景华依旧坐在那,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他讲:“既然要了,就认真对待,三心二意不成事。” 这算……敲打么? 许程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含糊地点头。 “好了。”盛景华眉目又舒展开,他露出微笑,让许程礼把早上的报刊拿过来,说陪他一起看。 典型的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许程礼面上不显,心里吐槽,但动作还是很诚实。 他把被塞到茶几底下的报纸抽出来,然后往盛景华身侧一坐。两人的距离近到许程礼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这篇报刊主题是非洲游记,其实并不难懂,但许程礼就是说:“我看不懂。” 盛景华笑问:“哪里看不懂?” 许程礼:“哪里都看不懂。” 盛景华:“那就多看。” “多看什么?” “多看书。” “可以去叔叔的书房看嘛?” “叔叔的书房没有书。”盛景华依旧笑着。 许程礼忽然放下报纸与他对视。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似是真诚极了。 对视之下,他问:“叔叔。你知道什么是基佬么?” 8. 情圣·基佬版(二) 他的试探就是这样光明正大。 盛景华看着他:“想说什么?” 许程礼眼睛半弯不弯:“叔叔,你猜我想说什么?” 盛景华倚着沙发,淡声说:“朗恩,叔叔不喜欢猜别人想什么。” “……” 许程礼叹气,讲:“我喜欢男人。” 盛景华看起来并不是很惊讶,他嘴角微翘:“哦,这么多年不见,看来变化很大。” “一日不见,如隔山丘嘛。”许程礼笑了笑,说:“更何况是十几年呢。” 盛景华笑着纠正他:“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不重要。”许程礼摆摆手,又挪近了点:“叔叔,你会嫌弃我嘛?” 盛景华表情不变:“你猜呢?” 许程礼伸手扯扯盛景华的衣袖,无辜道:“叔叔,我也不喜欢猜别人在想什么啦。” 盛景华就拍拍他的手,许程礼眨眼睛看他。然后他听他讲:“不巧,叔叔就喜欢让别人猜我在想什么。” “……” 算你狠。 许程礼笑着收回手,这天讲不下去了。 盛景华轻笑慢道:“好了,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讲完这话,盛景华就起身上楼了。 天天睡这么早,这是真有隐疾。 许程礼抱着胸,看着男人上楼的背影,得出结论。 不过无论如何,他心情还是不错的,起码这个老狐狸没有把他赶出家门的打算。 其他的,来日方长嘛。 许程礼哼着小歌,打算回房间整点小酒,他刚从万竹哥那里顺了几瓶玫瑰露,结果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就看到何叔站在那。 老管家穿着马甲,面带微笑,十分和蔼。 “何叔,有事嘛?”许程礼问。 “没有具体的事。”何叔笑着讲:“就是需要提醒朗恩少爷,酒还是少喝,身体最重要。” “……”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许程礼感觉何叔这几天管的越来越严了。 虽然起床时间不受限制,但每天都要派人去他房间打扫,明里暗里提醒他,盛先生不喜家里有人纵酒,不喜家里有烟味,这不许那不许。搞的许程礼很是烦恼。 盛景华喜静,他不喜。盛景华喜清淡,他就爱吃甜辣的。盛景华不喝酒不食烟,他烟酒不离身。 许程礼自然知道自己这些不良习惯。他十六岁跟着他哥走南闯北,十七岁就能跟人拼酒,长了张弱不禁风的脸,却是千杯不醉的风流。 他不准备改,更不想改,无非是换个地方不碍他们的眼嘛。 然后许程礼就找到了一处绝妙的地点。 偏厅的二楼露台。 这里平常除了家佣没人过来,许程礼又从阿覃那弄了一张小圆桌一把躺椅,天气好时往那里一躺,让人生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别说抽烟了,就是抽人都没人管得了他。 更重要的是,这露台视野极佳,稍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厅与小花园,所以也很适合偷窥。 眼下,天边悠悠白云,许程礼正歪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抹香烟从手漫到唇,慵懒又纨绔。 不知道的人看了这一幕,估计真会以为他是什么豪门少爷。 一根烟燃尽。许程礼望见盛景华从屋里出来,赶忙掐灭烟蒂,然后小跑下楼。 他拦在车门前,掐着嗓子道:“我送你,叔叔。” 这几天许程礼的装乖大法已经炉火纯青,每日早安请安不断,BOSS出门还要去献一波殷勤,致力于刷存在感。 盛景华还未讲话,陈秘书先摇下车窗:“恩少,盛先生是去公司。” 许程礼笑着讲:“那我就送叔叔去公司嘛。” 今天我就非坐这辆劳斯莱斯不可。 陈秘书一愣,随即看向后座的盛景华。 下一瞬,车里的人说:“朗恩,过来。” 许程礼兴冲冲地过去,然后弯下腰,望着车里的人,喊:“叔叔。” 车窗降到最低,盛景华探出手,许程礼却下意识往后一退,拉开距离。 盛景华看着他笑。他说,来。 许程礼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重新走上前,把自己的脸送上去。 盛景华也不介意,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许程礼的唇角,摸到轻烟留下的残痕,他问:“刚才在食烟,是不是?” 被看穿的许程礼也不慌,轻声道:“这都被发现啦。” “几根?” “两根啦。” 唇角上逗留的指腹陡然用力,摁着下颌,把他往前一扯。 这一下力道很重,许程礼胸口卡着车窗,上半身控制不住探进车内,要不是双手紧紧扣住车门,他真担心自己就这样被扯进车里。 姿势并不舒服,许程礼皱起眉:“叔叔…” 盛景华却神情不变,他问:“叔叔的车漂亮吗?” 许程礼眸光转动。他没见过劳斯莱斯的内景,这还是头一次,漆黑真皮的车座,冷冽沉静的气味,一缕极细的暗金线条从脚垫蜿蜒至座椅缝线,如同蛰伏的蛇。连车都和人一样华丽。 “……当然。”许程礼说。 盛景华又问:“漂亮的车里能有烟味吗?” 许程礼艰难地扬起微笑:“当然不能。” “嗯。”盛景华放开他,然后问:“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咳咳。”许程礼趴在车窗上咳了两下。 车临走前,盛景华还关切地讲:“外面热,去房间里。” 车开走后,许程礼捂着胸口,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仿佛才找到本性,冷笑道:“扑街,装什么大爷。” 要不是看你有钱,要不是看你有钱,要不是看你有钱。 许程礼在心中默念三次他的圣经,又在原地痛骂好多句,这才转身回屋。 被盛景华拒之车外,许程礼心情非常不爽。 他不爽,就打算晾晾盛景华。 先撩拨再远离,忽远忽近才能产生吸引力。 当然,不撩拨盛景华并不代表许程礼会无聊。他白天在万兴和狐朋狗友耍,偶尔也去影碟厅看看电影,基本傍晚才回半山水湾。 “再让我喝一杯啦。”许程礼瘫在椅子上,讲:“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么大的房子,一屋子男人,竟然连瓶酒都没有。” “有钱佬都这样咯,爱装。”坐他对面的人叼着烟,正在低头点钞票。这人就是万兴老板,许程礼他哥许程非曾经的同事,万竹。 万竹长着一张标准黑老大的脸,眼角挂着疤,眉毛是断的,短袖底下的花臂更唬人。他讲:“不想去就回来,别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数钱的人是你。”许程礼踢了桌子一脚,忽然笑道:“听猫眼妹讲你去信那个耶稣啦,真的假的啊。” 万竹停下手上的动作,神色不耐地看着他:“蝴蝶仔,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干的是缺德事,要下地狱遭报应,回头是岸。” “噗。”许程礼差点没笑出声,毕竟一个黑老大说这种话实在太讽刺。然而对方盯着他,似乎是认真的。 于是许程礼摆摆手,敛了笑意:“放心啦,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其实我也不想待下去,那个老六能不能回来还另说,但是……” 但是,许程礼想,盛景华实在太正,睡不到不甘心啊。 “等我办了他。”他哼道:“然后就走。” 万竹冷笑一声看他,眼里写着:无可救药。 许程礼我行我素惯了,才不在意。他起身,又在万竹身后的木架上搜刮一番。 “怎么老偷人东西?”万竹回头看他,眉头一皱,眼角的疤更显狰狞。 “哪里偷咯。你不是看着嘛。”许程礼挑挑拣拣,挑了几条烟几瓶酒揣怀里,不知翻到什么,忽然眼前一亮:“哇,Cigar!你可以啊万大哥。” 万宝路抽多了,也需要换换口味。 万竹瞥了那条雪茄一眼,没说话。许程礼当他同意了,直接揣走,“谢啦。有钱再还你。” “死烟鬼。”万竹摇头。 …… “朗恩少爷好像心情不顺。” 这天盛景华下班,何叔依旧在敬业地汇报。 一连两天,许程礼都在盛景华面前乖乖扮演不出格的好侄子,吃饭时不发一言,吃完就走,晚上也不修东西了,甚至早睡早起,和盛景华讲话的语气也是正常得不得了。 确实像心情不顺的样子。 盛景华笑说:“到底还是小孩子。” 脸上装的再好,喜怒哀乐还是让人一眼看穿。 “是啊,才十九岁。”何叔感叹说。 盛景华:“他还去露台?” “还是去。”何叔补充说:“不过烟抽的少了,就是躲在露台看一些不入流的报刊杂物。” 盛景华笑了一声。 何叔听着盛先生的笑声,这是真把许先生当宠物养了,回来听两句消息心里就高兴了。 于是他又讲:“要不要给恩少安排一些他感兴趣的课程?无事可做总是不好。” 盛景华想了想,停下脚步,忽然问:“是不是该接朗云回来了?” 许程礼去接盛朗云的地方是一家医院。 他来的早,说是下午五点才散课,许程礼四点就到了。 无事可做。许程礼不喜欢待在车里,他下车四处乱逛,看见不远处卖花的摊贩,心里一动,抬脚走过去。 五点一到,朗云背着包出来,今天是课程最后一天,三叔派人接她回家。 但,她没想到来接自己的人竟然是哥哥! 盛朗云出来时,许程礼正倚在车边。他扬着嘴角,张着双臂,手上还拿着一枝透明包装的粉玫瑰。 “哥哥!”朗云笑着朝他挥手,然后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被盛朗云扑了个满怀,许程礼心说,哈,这小妹仔真够沉的。 大概是他的表情变了一瞬,朗云察觉到,问:“哥哥,我很沉吗?” 许程礼立刻笑着讲:“怎么会呢。呐,送我们朗云的粉玫瑰。我们朗云一点也不沉。” “谢谢哥哥。”朗云开心地接过花,转而又撅起嘴:“可是为什么啊,我明明已经在增肥了,怎么还那么轻呢!” 许程礼“啊”了一声,下意识问:“增肥?为什么要增肥?” “这样才可以保护哥哥啊。” 许程礼非常感动,决定说实话:“谢谢妹仔,其实你没那么轻。” “那哥哥刚才是在骗人嘛?”朗云又歪着脑袋,眨眼睛看他:“骗人鼻子会变长的,不能骗人。” 许程礼给她拉开车门,说:“哥哥这是,善意的谎言。” “那也不行。”朗云顿了顿,又忽然真诚地说:“不过没关系,如果哥哥鼻子变长的话,我可以帮你切掉喔。我很擅长这个!” “……” 怎么回事,你们这对叔侄怎么都那么难伺候。 许程礼牵着嘴角,说:“好啦,上车吧。” 朗云就把粉玫瑰递给许程礼,讲:“哥哥请帮我拿下花,我先放下背包。” 许程礼就接过那一枝粉玫瑰,浓郁的香气再次席卷过来,他忽然心里一跳。 今天是第三天了,该忽远忽近的近了。 非常猝不及防的想法。许程礼又把花重新还给朗云,然后对司机说:“你们等我下。” 朗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哥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卖花摊,他买了一大束粉玫瑰。 买完了花,许程礼也没有直接回来,反而逆着人潮,等待一辆双层巴士从身前经过,然后走到对面的红色电话亭里。 …… 许程礼电话打来时,盛景华正好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他接起电话,还未开口,对面的人就说:“何叔,是我啦,能不能帮我叫下叔叔,我有事同他讲。” 盛景华讲:“是我。” 对面的人似乎一顿,然后笑起来:“叔叔,早安。” 盛景华抬头望向外面的天色,也笑:“已经傍晚。” “今天没有和你说早安嘛。”许程礼这么说。 盛景华没有介意,又问:“接到朗云了?” “接到啦。”许程礼讲:“接到之后我就给你打电话嘛。我在……不知道什么街道的电话亭,周围很热闹,还有高楼,我还能看到张嘉林的海报,这电话亭的编号是……1314。” 盛景华没接话。 许程礼又轻飘飘地说:“外面很靓,落晖很美,我心里想着一个人,我觉得他比落晖还要好看。” 盛景华问:“然后呢?” “然后……我准备买束花送给他。” …… 许程礼与朗云是在半个钟头后回来。 彼时盛景华在书房,他听见动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到许程礼牵着朗云往正厅走。 许程礼怀里抱了一束花。 粉色的玫瑰,映着年轻人精致白皙带着笑容的脸,确实漂亮。 然后他看他把花递给了阿覃。 9. 情圣·基佬版(三) “这花确定要扔掉吗?”阿覃问。 许程礼一脸不耐烦地骂了两句脏话。这粉玫瑰花根是烂的,他说怎么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还好在把花送给盛景华之前就发现了。他不可能送这种东西出去。 “扔了吧。”许程礼说:“气死我。我就应该去找那个人把钱退回来。” 阿覃低头闻了闻,摇摇头,道:“确实是烂了。不过花瓣还可以,要不泡茶喝?” “随你便啦。”许程礼无所谓地摆手,然后回头。 他看到盛景华站在正厅的门前,朗云在他面前蹦蹦跶跶。男人笑着拍了拍侄女的肩,似乎又讲了什么话。 许程礼想,总要给他们这些真正的家人团聚留时间嘛。 所以他没急着过去,而是又重新转身,搭上阿覃的肩,神神秘秘地问:“你们六少怎么讲,没消息吗?” “已经离港了,目前没有消息。”阿覃抱着花,看向许程礼,目光炯炯有神:“少爷是要给六少写信吗?” “我给他写信?”许程礼扬眉,随即嗤笑一声:“我很闲嘛?” 阿覃讲:“这是六少交代的嘛,总之,少爷你有什么消息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许程礼随意地应:“我知道啦。事情就是多。” 等他再回身,朗云已经进去了,而盛景华还站在那。 男人肩背宽阔,身材高大。兴许回家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旧穿着板正严肃的西装,一丝不苟,让人望而生畏。忽然,这让人望而生畏的男人与他撞上视线,冲他招了招手。 许程礼回了一个乖巧微笑。然后他又拍拍阿覃的肩膀,嘱咐:“你先和他联系上吧。回头再讲。” 阿覃点头应,抱着花走了。许程礼这才转身走向正厅。 他抄着兜,扬着嘴角,走到盛景华面前,声音甜腻腻的:“叔叔,晚上好。朗云安全到家,我完成任务啦!” 许程礼没有向盛景华解释花怎么没了这件事,因为他压根就没当回事。 一是自认倒霉,二是嘴贱撩骚送人花这事在他这里太常见了,没什么新奇,今天送不了那就明天补上嘛。没有解释的必要。 盛景华看他几秒,黑漆漆的眸光染上笑意,这才开口:“外面热,进去讲。” “还好吧。”许程礼伸手在空中飞了飞,像是在测量空气的温度,然后笑说:“今天不算特别热啦。” “不热穿成这样?” 冷不丁的一句话。许程礼愣了下,然后低头,自己不就是穿的有点吊儿郎当?敞着怀,不像个好人嘛。但该遮的地方一块也没少遮啊。怎么惹着你这位死神了? 许程礼心里忽然一动,抬头冲盛景华眨了下眼睛,讲:“叔叔要教我怎么穿衣服?洗耳恭听啊。” 盛景华笑说:“看来不气了。” 这话倒让许程礼又愣住了。他什么时候生气了? 哦,不会是说前两天吧。许程礼心中暗喜,看来忽远忽近法则对这只老狐狸非常奏效嘛。 “叔叔又笑话我。”许程礼边说边凑过去,与对方在落晖下并肩。 盛景华不接话,他就轻轻撞了撞男人的肩,然后低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石子,讲:“我哪儿有那个胆子。” “我看你胆子很大。”盛景华给他下了一个结论。 “叔叔我冤枉啊。”许程礼抗议。 “哪冤枉?” “哪里都冤枉嘛。” “那就是哪都没冤枉。” “哼…” 许程礼撇嘴,故作娇嗔。 所谓一物降一物,这是许程礼在和盛景华的相处中领悟出来的道理。有人喜欢调情对象是知心哥哥款,可以享受对方的宽容与温柔,而有人就喜欢娇嗔柔情款,可以享受对方的伏低与做小。他觉得盛景华是后者。 因此,这么多天下来,许程礼这令他自己都反胃的撒娇也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然而他没想到,更反胃的还在下面等着。 按照许程礼的认知,朗云一周没回家,晚上这顿饭,算是家庭团圆餐了,应该笑声阵阵才对。 可现实是对面这两叔侄一个低着头、一个垂着眼,安静进食,全都不发一言。 许程礼快要憋死了。没办法,他得忍着。 一顿如鲠在喉、味同嚼蜡的饭吃完,许程礼很累,他什么都不相干,回房间倒头就睡,没想到第二天被一阵吵嚷声吵醒。 许程礼以为自己在做梦,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朦胧间好似见到了何叔的脸。 “何叔?”许程礼有点头疼,睁不开眼。 “少爷,接着睡吧,只是保洁。”梦里的何叔这么讲。 “哦。”许程礼太困了,答应了一声又翻过身继续睡。 可是他闭上眼却睡不着了。第六感告诉他,不对,不对劲。 他忍着睡意起来,在床上坐了一小阵,陡然惊醒回神,二话没说,下床弯腰掀开床单一看。 扑街!床底下空空荡荡。他在这藏的宝贝没了! 他的玫瑰露(酒)!他的希尔顿(香烟)!!! 像是又想起什么,许程礼又爬到床上,一把掀飞自己的枕头…… 呼。还好,珍藏的Cigar(雪茄)还在。 但,这并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许程礼从小到大,从他哥到那些个小情人儿,没一个敢这么管他,更没人敢随随便便动他的东西。 比起东西没了,这种隐私被挑战的蔑视感更让他愤怒和焦躁。 许程礼穿着睡衣就推开门冲出去喊:“何叔!何叔!” “少爷,怎么了?”何叔在楼下听到 叫喊,一脸疑惑地上来。 许程礼皱眉,讲:“家里进贼了!” 已经走到他面前的何叔一脸淡然:“少爷,你确定是贼?” 许程礼快被气笑了。他上前一步,揽住何叔的肩,低声道:“何叔,还给我好不好,那些东西不值钱的。” 何叔看着他,叹口气:“少爷啊,你不知道是谁吩咐的吗?” “……” 许程礼无声地骂了句王八蛋,然后扯出一个假笑:“何叔,那我可不可以问下,三叔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盛景华真是有病,明明之前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搞这一出。 何叔依然叹气:“可能盛先生心情不顺吧。” “喔?”许程礼挑眉:“那么是谁惹他心情不顺呢?你不可能,阿覃就没怎么和他说过话,朗云才刚回家,总不至于是家里的厨师吧!” 何叔接着叹气:“少爷,你说呢。” 扑街。许程礼磨牙,他抬头看向三楼那间书房。如果眼神能引火,那间书房此时已经火烧连天了。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哪惹着盛景华了,昨晚上还好好的,有说有笑,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这些个有钱佬真不是东西。 许程礼越想越气,于是转身,就这么穿着睡衣噔噔噔地爬上三楼。 可是脚步匆匆地到门口,刚想抬手推门,许程礼又站住了。 他心想,怎么可以因为这点破事就去质问盛景华?拜托,自己现在可是在扮演一个乖侄子、好孩子。 许程礼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最后放下手,决定咬牙忍了,大不了就再去万竹哥那里再拿就是了,反正不值钱。 呼。呼。 小不忍则乱大谋。 许程礼深呼吸两声,镇定脚步转身,回房,洗漱换衣服,把脸擦的干净靓丽,然后准备出门。 三分钟后。 “少爷,今天车库的车没有了。”何叔这么跟他讲:“您出不去。” 许程礼顿了顿,指着车库里的那辆奔驰,问:“那么请问这是什么?” “这不是车。”何叔看了那辆奔驰一眼,讲:“这是交通工具。” “……” 许程礼笑着问:“两者的区别是什么?” 何叔:“没有区别,但有共同点。” 许程礼继续笑:“那么共同点是什么?” 何叔也笑:“共同点是您都坐不了。” “……” 引线点燃。这个死扑街!许程礼一刻都忍不了了! 他转头就走进正宅,爬上三楼,然后在阿覃和朗云的注视下,抬手敲门。 啪!啪!啪! 用半山水湾从未出现过的响亮。 阿覃呆了。朗云则是眨着眼睛说:“哥哥这是终于活够了吗?” 10. 情圣·基佬版(四) “进来。” 屋里的人说。 许程礼便直接推开门,瞬间,一股墨画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许程礼顿时清醒了不少。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盛景华的书房。抬眼望去,诺大的房间内装饰十分简洁,墙壁上挂着几幅国画和字帖,许程礼看不懂,再转身,沙发与茶几,还有一张实木书桌,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依次排开,倒也不杂乱。 还真的没有书架也没有书。 盛景华站在书桌后,微微弓腰,身上的衬衫收紧,勾勒出宽阔的肩背。他似乎正在临摹画贴,并不准备质问许程礼刚刚敲门的冲撞行为。 兴许是这书房里沉静的磁场氛围将许程礼裹住,他气焰一下子弱了。 许程礼呵呵笑了一声,然后摸摸鼻子,讲:“三叔,m。” 语气软和,态度亲昵。与刚刚哐哐敲门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而盛景华没看他,更没接话。 许程礼走过去。盛景华确实在作画,墨痕在宣纸上走势锋利,几近穿透纸背,而执笔的人却垂着眉眼,无波无澜。 启用第一招:拍马屁。 “好靓啊。真好看。”许程礼这么说。 “能看出什么?” “看出叔叔下笔如有神,绝了。” 盛景华笑说:“我是问内容。” 许程礼凑近了点,晦气,他真认不出那是什么。 “我猜是……一朵花啦。” 盛景华声音温和,讲:“这是一个字。” “……” 启用第二招:卖卖惨。 许程礼直起腰:“叔叔,恩,我是不是没和你讲过,我从七岁开始就吃不饱饭,也没读书,不识字。” 盛景华依旧语气温和地提醒他:“朗恩,你十岁以前生活在盛家。” “……” 许程礼尬住。盛景华垂着眸笔墨未停,却饶有兴趣地问:“告诉叔叔,谁不让你吃饭?” “……” 启用第三招:撒撒娇。 许程礼弯起眼睛,转移话题:“叔叔,一晚上没见,有些想你,昨晚我做梦还梦到……” 盛景华不吃这套,眉心微蹙:“有事说事。” “……” 没办法,启用最后一招:破罐破摔,打直球。 “我心里不顺,想喝点酒解解闷。” “不准。” “那我换个办法解闷,我想出去……” “有人拦你?” “那车借我一下啦。” “不准。” 啪。许程礼一拍桌面:“我不准你的不准。” 盛景华终于停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许程礼撑着桌面,伏腰逼近他,问:“叔叔,这回准不准呢?” 一张桌面不过一米宽,晨光从窗边落进来,落到宣纸上,落到许程礼的脸上。 年轻人的脸颊近在咫尺,白腻的皮肤,细细的绒毛,都在阳光下无处遁形。漂亮,多彩,让人生出想要揉捏的欲望。 盛景华收回目光。一幅字断了就失了韵,于是他搁下笔,然后笑讲:“朗恩,叔叔是为你好。” “……” 真是有病。许程礼吸气,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他要忍不住与这位黑带五段切磋一下手艺了。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许程礼果断转身离开,关门声音弱弱的。 …… “少爷,午饭了。”阿覃来喊他。 “我不吃。”许程礼歪在露台的躺椅上,闭眼抗议。 “盛先生。”何叔听阿覃讲许程礼不吃饭,劝说:“要不然还是循序渐进吧,突然切断,还是太急了。” 盛景华就放下报纸,叹口气:“叫他过来吧,就说我有话同他讲。” 阿覃转身去叫许程礼,等待期间,何叔又把旁边泡好的茶递给盛景华。 盛景华接过来,低头一看,粉玫瑰花茶。味道很香,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用昨天朗恩少爷送阿覃的花泡的。”何叔讲:“特地加了蜂蜜,味道应该还不错。” 盛景华垂眸尝一口,确实清甜但不腻。于是他讲:“不吃就不吃吧,饿了让他喝这花茶。” 刚好进来的许程礼听到这话,险些气晕。 怎么别人进豪门,赛马高尔夫游艇出海,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他进豪门,就是如此命运多舛? 他当即走过去,把盛景华手里那杯花茶抢过去,咕嘟咕嘟下肚,喝完了,还要抹着唇角,说一句:“谢谢叔叔,喝茶提神啦。” 讲完这话,许程礼啪的一声搁下茶杯,转身离开正厅,又往他那小露台去了。 何叔没有反应,十分自然地收好茶杯。阿覃则是震惊地看了一眼盛先生,然后又呆呆地看着许程礼的背影。 盛景华摇头轻笑,什么话也没讲,接着看报纸。 翌日上午。 许程礼在已经在偏厅露台上躺了昨天一整个下午了,他准备再躺两天。 歇歇再演,不然真把烟戒了怎么办呐。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动静,许程礼回头一看,是朗云爬上露台。于是他又躺回去。 朗云见许程礼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那,便趴过去问:“哥哥,你怎么啦?” “你哥哥我啊。”许程礼抱胸望着天:“要出家啦。” “出嫁?”朗云问:“哥哥要嫁给谁呢?” “嫁给你叔。” “啊?”朗云惊讶地双手捂嘴:“为什么呀!” 许程礼说:“因为只有我太太能这么管我。” 朗云似乎才反应过来许程礼在玩笑。 哥哥不会变成婶婶。朗云眨眨眼睛,又伸手扯扯许程礼的衣袖,“哥哥,我有办法。” 许程礼闻言一顿,挑起半边眉毛,偏头看她,“什么?” 朗云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就捂着嘴小声道:“哥哥你过来点,我讲给你呀。” 许程礼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还真凑过到朗云耳边,听这个十四岁的女仔给他出主意。 一大一小的两颗脑袋在一块左摇右晃,像是在密谋什么惊天秘密。朗云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讲了什么,许程礼的表情微微一变。 “可行?” 朗云坚定地点头:“上次我说想吃冰淇淋,就是用的这个办法啦。” “但是……叔叔抽烟的话也不能怎样吧。” “NONO…”朗云对他摇摇手指,神秘道:“三叔向来要求以身作则,所以这个办法是最有用啦。” 许程礼想了想,不知是想到什么,笑着抱了她一把:“好妹妹。” 也许是你三叔想请你吃冰淇淋呢。 不过……事已至此,死马当作活马医,就是给盛景华找找不痛快也好。 于是十分钟后。朗云拿过许程礼唯一珍藏的Cigar,放进自己的小背包里,然后进了三楼书房。 又过了五分钟,许程礼猫在楼梯口,看见朗云轻手轻脚地出来,对他扬了个笑脸,并比了个OK的手势。 许程礼直起腰,干咳两声,抬步走向书房。 他与朗云走近时,忽然张开手掌,于是一大一小暗中击掌,又擦身而过。 咚、咚、咚。 “进。” “叔叔,我来就是想问问,我到底哪里做错…” 话讲到一半,本来理直气壮的语气突然卡了壳。 原因无他,大家长在换衣服…… 许程礼站在门口忘了往里走。准确来说,盛景华不是换衣服,只是换好的衬衫还未系好,领口敞着,胸肌若隐若现。 盛景华系好纽扣,又笑看他一眼,讲:“自己想。 ” 想什么?许程礼早把自己说的话忘了。他收回挂在他叔胸肌上的目光,另起话题:“叔叔,我觉得一个男人抽烟也没什么吧,再说啦,我就不信叔叔真的不抽。” 盛景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抱胸倚在桌边看他:“哦,看来你是有什么节目。” 许程礼就故作疑惑地抄兜转身,在他叔的书房里逛来逛去、摸来摸去,最后又回到桌边,弯腰,状似很不经意地从书桌底下抽出一条长方形的包装盒。 “呐呐呐,被我发现啦。” 许程礼把东西扔到桌上,那是一条雪茄盒。 像是终于抓到对方把柄,许程礼双手撑桌面,表情促狭,语气近乎挑衅:“叔叔,有句话怎讲…宽以律己,严以待我?” 两人对视,盛景华深长的眸在许程礼和那条包装盒之间徘徊,随即笑讲:“你跟朗云处的倒好。” “别转移话题啦。”许程礼恶人先说。 盛景华道:“我不食烟。” 尽说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不抽烟。没办法,我要给自己找个正当理由,占据道德高地嘛。 “那我不知道。”许程礼指着那条雪茄,道:“我只知人赃俱获啦,叔叔还要狡辩?” 男人又笑了一声,伸手拿过那条烟,眯着眼上下一晃,灰蓝色的包装顿时炸开。 哒哒两声,盒底下滑出几小袋花花绿绿的东西。 许程礼睁大眼。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从雪茄盒里滑出来的压根不是Cigar,甚至不是烟。除了一盒万宝路,其他的都是……呃,酸梅干。 许程礼傻在当场。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扑街啊万竹这个死鬼…… 他说当时自己顺这条Cigar的时候一向小气的万竹怎么不拦着他,感情在这等着他呢! “市价,二十港币。”盛景华似乎也有点意外,挑起眉,将那盒万宝路一撂,笑道:“好孩子,你认为叔叔是会买万宝路还是会吃酸梅干?” “……” 许程礼没讲话。他看着盛景华,盛景华看着他。空气沉默而安静。 对视之下,许程礼扶额笑出声,然后讲:“这样吧。叔,我有一个提议。” 盛景华眉目微展,似乎是想看他又要表演什么戏码,便笑问:“什么提议?” “就是……能不能当我没来过啦。” 说着,他就想伸手把桌上那唯一一盒万宝路摸过来。 啪。被某人一巴掌拍回去。 “叔……”许程礼把手缩回来,无比委屈。 这时,咚咚咚。是何叔过来敲书房的门,提醒道:“盛先生,车到了。” 盛景华没再言语,只套上外套,转身往外走。 许程礼望着那包万宝路,像望着自己将逝的情人,然后敢怒不敢言地跟着他叔下楼。 下了楼,到了大厅,他就叫过阿覃:“阿覃,帮我个小忙。” 阿覃正得闲擦杯具,闻言走过去,很认真道:“什么忙?” 许程礼揽过他的肩,嘱咐:“你帮我去旺……” 许程礼想叫阿覃去旺角给万竹那个死鬼带话,然而一句话还未讲完,就听盛景华叫他。 “朗恩,过来。” 许程礼侧过脸,大厅外,盛景华已经上了车,正摇下车窗看着他。 盛景华坐在车里,他说,来。 许程礼一愣,看向那辆曾将他拒之车外的劳斯莱斯与盛景华,心中不免疑惑。 要去哪儿?为什么要带着他? 他有点懵,但如此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叔叔,稍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啦。”许程礼说着就要往楼上里跑。 起的太早,心里又一肚子气,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呢。 “上车。”盛景华又讲。 11. 情圣·基佬版(完) 死神发话,许程礼不敢再多言,更没上楼,直接小跑过去上了车。 车上除了盛景华与司机外,还有陈秘书。 说来好笑,许程礼的睡衣是浅粉色的。他一上车,就成了这辆灰暗调车厢里唯一格格不入的人。 陈秘书见到穿着芭比粉睡衣的许程礼,却并未惊讶,她照常打招呼:“恩少,早上好。” “早上好Joyce。”许程礼揉了把头发,笑呵呵地讲。 上次是第一次见劳斯莱斯内景,这次是第一次坐上劳斯莱斯。许程礼十分自然的往椅背上一靠,享受了大概五分钟,才想起来问:“我们是要去哪里?” “恩少,我们是要去机场哦。”陈秘书说。 “啊?”许程礼瞥了一眼盛景华,后者坐在身侧,表情不咸不淡,好似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 “是……是要干嘛啦?”许程礼下意识直起腰,往前座凑。 扑街。不会是……发现他的身份,要把他抛尸,或者,扔到非洲去吧? 那也至少让他换件衣服吧!许程礼这么想。 “要出差。”盛景华言简意赅。 许程礼听完还是一愣,要出差带着他干嘛?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盛景华就笑讲:“不带你走,只是有话要在路上同你讲。” 说着,盛景华又伸手拍拍他的腰:“坐好。” 许程礼摸摸鼻子,冲他一笑,重新坐回盛景华身边。 这时,陈秘书又在前座讲:“盛先生,我们已经提前做了声明,英国那边会邀请您参加论坛,具体的要求…” 陈秘书讲了一大串工作上的事,并不避讳许程礼,许程礼也听不懂,他只往盛景华旁边慢慢挪动屁股。 劳斯莱斯内空间宽敞,当许程礼屁股挪到能与盛景华擦肩的时候,盛景华忽然偏过脸看他,目光里是浅淡的笑意。 “……” 许程礼读不懂他这是真笑还是假笑,于是也扬起嘴角,送了他一个微笑。 两人真真假假对视,陈秘书还在前座说着工作内容,盛景华出声打断:“好了,Joyce。” 像是会意,陈秘书就不再讲下去了。 车里安静下来,盛景华问许程礼:“早上是不是还没吃饭?” “没有。”许程礼心说废话,我连睡衣都没换。 “有没有想吃的?”盛景华贴心地问。 “想吃什么都可以?”许程礼真诚地反问。 “你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都可以?” “不饿就不吃吧。” “……” 车里一下子又寂静非常。前排的陈秘书抬眼,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安静沉默的盛先生,以及一个表情有些狰狞但费力保持正常的许先生。 许程礼头一次碰到这种男人,一时间应对起来有些棘手。他半捂着脸沉默一会,最后还是说:“我想吃旺角那家紫兰饼店的提拉米苏。” 盛景华吩咐:“去。” 死神一个字,劳斯莱斯转向,朝着人声鼎沸的旺角街开过去。然后紫兰饼店的提拉米苏来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司机将提拉米苏包装盒递过来,许程礼拆开,瞬间,甜腻的气息在车里荡漾开。 “叔叔吃吗?”许程礼秉持着尊老爱幼的原则问盛景华。 盛景华好笑:“叔叔不吃。” 许程礼:“我很大方的啦。不吃算了。这家字号的提拉米苏很正宗——joyce你要尝尝吗?” 前座的陈秘书摇头,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非常奇异的一幕。 一个穿着浅粉睡衣的年轻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在盛先生的车里低头吃着甜品蛋糕,甚至能从他敞着的领口看到他清瘦的锁骨。 如果不是外面太阳正好,陈秘书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还没醒过来。 当然,觉得不对劲的也不只有陈秘书。 不对劲啊。许程礼边吃边腹诽,气氛太奇怪了,怎么莫名其妙就带他上了车,吃上提拉米苏了? “叔叔,是有什么事吗?”许程礼礼貌询问。 盛景华放松地倚着座背,双手叠在身前,笑问他:“刚才在和阿覃讲什么?” 许程礼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于是斟酌了下,才讲:“没什么啦,只是让他帮我揍一顿坑我一条Cigar的家伙。” 他话音刚落,车里的隔板突然升起来了。 许程礼虽然在此前没坐过劳斯莱斯,但是这个能将前座与后座彻底隔绝开的挡板的含义,他还是懂得。 他停下动作,捧着提拉米苏,看向盛景华,问:“叔叔,这个甜品很见不得人吗?” 盛景华:“只是为了预防接下来会发生见不得人的事。” “……” 许程礼挑起半边眉毛,觉得气氛更奇怪了。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是你在想的事。” 许程礼“哦吼”一笑,又坐直,碰了碰盛景华的肩:“叔叔知道我在想什么?” 盛景华看着他,轻叹一声:“朗恩,叔叔喜欢听话的孩子。” “叔叔,我还不够听话吗?” “你觉得你听话吗?” “我觉得我很听话。” “听话的孩子不会反驳我。” “……” 死扑街。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每句话都要顶回来。 许程礼鲜少地露出一点真实情绪。他眼睛是弯着的,但眼底里没有笑意,他说:“叔,你又冤枉我。” 小孩子的情绪是那么喜形于色。盛景华笑着看他,讲:“叔叔希望你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过去怎样无所谓,以后在半山水湾,你就是盛家人,该有的基本道德底线要有,能做到吗?” 基本的道德底线。许程礼觉得这话挺有意思,他下意识又反驳:“我要是做不到呢?” “你指哪方面?”盛景华问。 许程礼咬着提拉米苏的汤匙,想了想:“比如,我想勾引什么人,和他拍拖,这算吗?” 盛景华定定的看了他几秒,才讲:“你今年十九,拍拖事小。但要待人真诚,三心二意、脚踏两条船不可取。” 待人真诚。三心二意、脚踏两条船不可取。 ……这老狐狸有病吧。 “叔别逗我笑了。”许程礼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待人真诚你把六叔扔非洲去啊。” “ ……” 寂静之下,许程礼敛了笑容:“叔,你听我说…” 盛景华表情不变:“我听着。” “……” 许程礼仰头看着他,却是一句话讲不出来。 黑带五段,港岛死神。许程礼此时此刻脑海中只有这几个词汇,命不久矣啊,得赶紧消失。 嘴贱之后什么调情撩骚话都讲不出来了。他赶忙坐直:“这样,叔,我又有个提议。” “讲。” “你把我在前面那个路口放下…” 盛景华便收回目光,抬手敲了敲挡板。 挡板应声而降,盛景华说:“下个路口放朗恩下车。” 陈秘书表情却有一瞬的奇怪,她回头讲:“可是盛先生,前面是个垃圾岗啊……” “……”许程礼心中骂街。今日太不走运。 “他要下就让他下。” 陈秘书冲许程礼瘪瘪嘴。 许程礼好像还挺委屈,提拉米苏也不吃了,扭头看着男人,说:“叔叔,你就舍得让我这样下去?” 盛景华声音温和:“要不然叔叔下去?” “……” “叔叔……”许程礼矫揉造作地娇哼。 盛景华嘴角轻翘,眸带笑意,又充满警示意味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现在知道怕了。” “……” 陈秘书摇摇头,又升起了前后座的挡板。 被拍了一掌的许程礼努力克制主想骂人的冲动,同时在心中默念,一位优秀的求偶人士应当包容对方的缺点。纵然对方霸道、专制、冷血、无情、恶趣味……但到了床上,这些都是情趣了不是嘛。 许程礼又瞥了眼男人包裹在西装底下的强横身材,他心想,自己回去也得加强锻炼才行。 下定决心后,许程礼扭回头,继续吃他的东西。 沉默中,他忽然又听盛景华问:“什么时候学会的食烟?” “啊?”许程礼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上面,“记不清了,好早的事。应该是……十七岁?” “以后不准。” “……” 扑街。这已经是他听到的不知道多少个“不准”了。 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吧。谁都得听你的?什么事都得你说了算? 许程礼抬起头偏过脸,无辜地一扯嘴角:“叔叔,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吧,我忍不住怎么办?” 盛景华皱眉:“会忍不住?” 许程礼点头,倒是很诚恳地说:“当然咯。这是有瘾的,一时半会怎么戒掉?” 盛景华垂眸看他:“你现在想吗?” “想什么?” “烟。” “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不呢?”许程礼笑了,眼角两颗小红痣鲜艳起来,好像挑衅一样在说:“万宝路我抽够了,最好还是Cigar啦。叔叔你不知道,尼古丁入喉那瞬间的感觉,大脑灵魂好像都在放……” 他一句话没能讲完。 因为盛景华忽然用湿巾擦了擦手,又将食指与无名指伸进他面前的提拉米苏包装纸盒里,转了一圈。 还没等许程礼为他的举动惊讶出声,这两根蘸着奶油的手指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12. 功夫学渣(一) 许程礼在那方面称得上是个保守且体贴的男人。 他不喜欢花哨的玩法,更注重开始与结束时的情感思想交流,虽然书读的不多,但谈起风月与情话也自有一套唬人办法。比如,在与对方深度交流前,他会带对方去维多利亚港,那里的风景漂亮,那里的海鸥亲人,那里有一张长凳,适合两个人吹着海风,坐在一起亲密。 而他服务的对象也基本都是一个类型—— 漂亮,精细,敏感。 眼前这个把手指塞他嘴里的男人却是另一个极端。 他的眉目是深邃平和的,与早上临摹字帖时的表情丝毫无差。他的手指是灵活粗暴的,在许程礼的舌头与喉间挤压侵占,让人忘记此时此刻,是何时何地。 滑腻腻,冰凉凉,深入咽喉。 许程礼全程讲不出话,他抵在车座靠背上,皱眉扒拉盛景华的袖口,甜腻的奶油香味和男人独有的雅淡气息充满他的鼻腔。 “唔…” 盛景华就这么看他,问:“灵魂放松了吗?” “……”许程礼抓着他的衣袖赶忙点头。 盛景华便抽出手指。 “咳咳咳——”许程礼呛的脸色涨红,眼泪都出来了。 忽然,车也跟着停了。 许程礼还没反应过来,盛景华又在他的睡衣上擦了擦手指沾染的唾液与奶油,然后轻拍他的脸,笑讲:“以后再想放松,就来找叔叔。” “……” 盛景华走了。留下一句让许程礼回味无穷、感慨非常的话。 司机回头,看到后座上的青年倚着靠背,红着脸呼吸急促,一脸的震撼与懵懂交织,相当精彩。 许程礼缓过神后扶着车座坐直,他扭头看向车窗外,这应该是一处私人停机场。空旷的平地,晨曦越过轨道落到车窗上,再落到他脸上,靓极了。 许程礼摸着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提拉米苏和盛景华的味道,很难讲自己是什么心情。 大概就是,原来他搞了半天的纯爱,盛景华却喜欢这种刺激的? 不早说! 许程礼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位盛先生了。 …… 盛景华这一走便是一礼拜,听说是飞去英国参加什么谈判。许程礼不关心,他现在只关心盛景华在床上的爱好。 连续三天,许程礼都在回忆那个早上。一个在那方面正常的人,是不会做出把手指塞进侄子嘴里这种事的。 很明显,盛景华是个有怪癖的人。 想到这一点,许程礼整个人的心态由最初的惊叹,再到感慨,最后转为兴奋。 对啦,这才是对的。许程礼想,盛景华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报纸里讲的那么十恶不赦,但也绝不是朗云口中那么善良无辜。他是一个有奇怪恶癖,却因为外界形象要求,要时刻保持优雅高贵的……男人。 或许拿下这样的人非常有难度,但许程礼不会知难而退,这是他的乐趣所在。 更何况……一位优秀的求偶者要体贴地照顾对方的情趣与癖好。 为此,许程礼还趁盛景华不在,专门去了一趟鸭撩街的影碟厅,为什么呢?因为他想买点那方面的小片补补课。毕竟之前完全没接触过这款。 早上,影碟厅没什么人。许程礼一推开玻璃门,风铃铛铛作响。 “蝶仔!”猫眼妹早就等在这儿了。 许程礼见到是她,就呵了一声:“万竹哥呢?叫你来,他坑了我一道,自己不敢出来见我啦?” 猫眼妹隔空怼他一下:“别提啦。你都快把他那里的烟搬空了,也给他留一点吧。” “最好躲我一辈子。”许程礼边笑边往里走。 这家影碟厅是猫眼妹与万竹哥合资,规模不大,胜在种类齐全,从国外好莱坞到限制级港片,要什么有什么。 猫眼妹把提前备好的碟片都塞进袋中,递过去,然后趴在玻璃台上笑着讲:“你要的,SM捆/绑调/教什么类型都有。蝶仔,什么时候口味这么重了?” “秘密。”许程礼冲她眨眼。 猫眼妹翻了个白眼:“羡慕你啦。” “是我羡慕你啦。”许程礼接过那满满一袋小黄片,笑道:“你知道,我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十八禁放映厅,你把我的人生目标实现啦。” 猫眼妹啐他:“呸!说多少遍啦!我这里是正经影碟厅!就是你们这些人不正经。” “是是是,我不正经。”许程礼边说边低头翻看,就看到一水的《限制级》开头碟片,其中还有一张片名为《限制级之借叔一宵》…… 许程礼挑眉,心讲简直完美。正好试试半山水湾那个放映机怎么样。 许程礼就这么提着一袋子特殊癖好的黄片出来,朗云喝着奶茶在外面等他,见他手里的东西,就问:“哥哥这是什么啊?” “好玩的。”许程礼笑着拍她的脑袋:“你不准玩。” 朗云并不好奇。因为鸭撩街太繁华,什么街头小吃,二手电子音响摊、古董摊……让她眼花缭乱的东西太多了,也就无暇顾及哥哥的秘密了。 当然,朗云在看到卖烟的摊贩时,也不忘许程礼,她问:“哥哥,你要买吗?” 许程礼一顿。 朗云以为他是在害怕何叔派的跟着他们的保镖,于是主动上前:“哥哥,要买的话,去吧,我替你拦住他们。” 许程礼看向那满目琳琅的烟摊,莫名喉间一痛。他抬手摸了摸脖颈,讲:“算了,不买啦。” …… 许程礼领着朗云回到半山水湾时,何叔笑着迎他们,并说:“朗恩少爷,有你的信。” 许程礼以为是盛老六的来信,下意识看向阿覃,后者冲他摇摇头。 “是盛先生给您准备的礼物。”何叔笑着说。 许程礼一挑眉:“哦?那我可有点迫不及待了。” 他说着,就拎着一袋小黄片走向桌边,拿起那道印满花纹的信封。 盛景华会给他什么礼物呢? 豪宅?车子?游艇?难道是他公司股份? 艺高人胆大的许先生越想越美,结果撕开信封,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他陡然睁大眼睛,脸色更是变换交织,精彩程度不输被盛景华往嘴里塞上手指。 这是一张私立贵族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彩色的logo,上等的纸张,清晰的姓名,昂贵的学费。 录取通知书上甚至有一张许程礼的照片! 许程礼正疑惑,何叔就在一边笑着讲:“少爷会和朗云小姐一起开学。” 朗云闻言,开心地拍掌:“哥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啦!” 许程礼这才反应过来,十分难以置信地抬头:“什么?我?上学???” 还特么是高中!这个盛景华是有病吧! 他这辈子第一讨厌学校,第二讨厌学习,第三讨厌在学校学习。 许程礼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随即抬头问何叔:“我是什么时候参加的……选拔报名?我怎么不知道?” 何叔淡定讲:“盛先生替您参加了。” 许程礼更懵了:“他怎么替我参加?” 何叔笑道:“盛先生为港立捐了两 栋教学楼和一栋图书馆。” “……”许程礼眨眨眼,忽然说:“我会举报的。” 何叔完全不惊讶:“这其实很正常。不过少爷要举报的话,那可以向盛先生直接请示,相信盛先生会提供他的捐款凭证。” 许程礼烦躁地往沙发上一坐,又揉了把头发,讲:“我要给叔叔打电话!” 何叔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许程礼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然后皱着脸摁通英国的电话。 嘟—— 哪知就在电话接通的瞬间,许程礼又忽然扬起嘴角,软嗓子叫一声:“叔叔…” 何叔和阿覃对视一眼,然后摇头。扒着沙发的朗云也不解地歪了下脑袋。她不明白,怎么前一秒还气冲冲的哥哥,下一秒打起电话声音就变软了呢。 电话那头有点吵,许程礼听到对面有人讲了一大串英文,不过很快,就有一个声音回过来:“是我。” 许程礼努力压着声音:“叔叔早安。” 盛景华笑讲:“已经中午。” “哦,今天没讲早安嘛。”许程礼讲完这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周前在劳斯莱斯车里的那一幕。 感觉喉咙和嘴巴都有点疼。 就在他犹豫时,盛景华声音温和地说:“有事就讲吧。” 死扑街。许程礼边暗骂边做作地说:“哎都怪叔叔,我都不好意思和你讲话了。好尴尬。” 盛景华似乎是笑了一声:“为什么尴尬?” 许程礼一顿:“就,恩……” “胆子挺大,脸皮薄成这样。” “……” 电话那头的人仿佛循循善诱:“好了。那是叔叔在帮你戒烟,不用尴尬。” “……” 哇塞。把手指塞别人嘴里搅来搅去,美其名曰帮人戒烟,许程礼简直要对盛先生甘拜下风了。 许程礼扶额无声冷笑,然后真诚地说:“叔叔有理。我学到了。” “学到了好。还有别的事?” 许程礼就顿了顿,忽然问:“叔叔。你工作顺利吗?” 岂料他问完这话,对面却默下来。许程礼正忐忑自己是不是讲错话,就听见盛景华轻笑问:“朗恩,叔叔是你的家人吗?” “当然……” “家人之间,要这样套话吗?” “……” “我,我怎么会是在套话呢?” 盛景华笑讲:“那你是在关心叔叔。” “……” 许程礼拉拉听筒线:“不对啊。我怎么感觉叔叔在套我的话呢?” 盛景华又笑:“那你的意思是,不关心叔叔?” “……” 扑街,不能被这人绕进去。 许程礼清清嗓子:“当然啦。我当然关心叔叔了,我就是想问你高兴吗?你高兴的话,我就可以提一些小小的请求。” 盛景华讲:“哦,看来还是有事。” “嗯……叔叔能答应吗?” “先讲。” “叔叔能答应吗?” 盛景华就轻笑:“看来你并不是真心想提。” 许程礼无法,开始假笑:“可以不去吗?” “不去哪里?” “学校。” 盛景华讲:“你可以试试。” “……”许程礼抿抿唇,心想,老狐狸,比谁更恶心谁不会。 于是他就撑着下巴,轻声说:“哦,那我要是不去的话,叔叔这次会在我嘴里塞什么呢?” 13. 功夫学渣(二) “那要看你。”盛景华温和笑说。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贴着听筒从大洋彼岸传来,像是某种引诱与蛊惑。 “看我?”许程礼敲着听筒,又说:“看什么样的我?穿衣服的我还是脱衣服的我?” 隔了数秒,他听见对面的人讲:“有区别么?” “……”许程礼笑了:“怎么没有区别?我不穿衣服比穿衣服好看多咯,我可是有腹肌的喔。” 盛景华讲:“那朗恩可以不穿衣服出门。” “……” “叔叔怎么这样。人家只想给你一个人看。” 盛景华却翘起嘴角,讲:“好的不学,撒谎倒是顺嘴。是只有叔叔一个人能看?” “……” 许程礼没接话,盛景华又笑问一遍:“不讲话了?” 废话,当然不是只有你能看。 许程礼决定转移话题。他瞥了眼一边的袋子,哼道:“想让我去上学也不是不行。叔叔回来陪我看电影呗。” 话题转移的生硬,男人也不戳破,只轻笑:“一点亏不吃。这就提上要求了。” 许程礼判断出盛景华心情还不错,于是得寸进尺道:“叔叔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我吗?” 男人又说:“好了。回去再讲。” …… 电话挂了。盛景华掐着眉心,笑了一声,这才拎起外套,起身往庄园外走。 “盛先生,是有什么喜事吗?”早已等在外面的合作伙伴威尔逊问他。 “威尔逊,谈判成功,这就是喜事。” 威尔逊耸肩:“可你刚刚并没有那么高兴。” “家里有个小辈,让人操心。” 语气听着有几分亲昵与无奈。 “哦?让你操心吗?不是招你喜欢。”威尔逊端着香槟,笑着问:“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们见见?” 盛景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向面前斑斓的花景,想了想,招人喜欢吗?确实挺招人喜欢。不然实在没理由留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在半山水湾。 但他笑一笑,讲:“小孩子要读书,没时间。” 招人喜欢、但要读书的许程礼,此刻面无表情地扔下听筒。 这盛景华还真是够冷血,明明听着挺高兴的,嘴却还那么硬。不过也可能装的?毕竟有钱佬都是变色龙。 他又转念一思考,男人嘛,最后还是得在床上找回场子。 于是许程礼起身,按照原计划,拎着手里的一沓碟片就去了半山水湾的放映室。 何叔在后面跟着他,问他有什么需要。许程礼一拉房间门,扯着嘴角笑:“需要您没事别进来。” 啪。放映室的门关上了。 半山水湾是港岛顶级豪宅区,放映室装潢自然也是顶级水平。但也许是鲜少有人来的原因,这里的放映机也同客厅的唱片机一样崭新,甚至日产货的标牌都还在。 许程礼勾起唇角,要么说碰巧,他最会捣鼓这些玩意。 没一会,黑漆漆的房间里就响起短促的呻吟,紧接着是鞭打,再是尖叫声。 两个钟头后,许程礼从房间出来,脸色苍白。 他一推开门,阿覃刚好等在门外,见许程礼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许程礼怔了足足数秒,才从那些暴力血腥鞭挞的性/爱画面里找回自己的神志。 想象到底和真正见识是不一样的。他开始有一点怀疑,盛景华真喜欢这款吗? “少爷?少爷!”阿覃又拍他。 许程礼目光转向阿覃,忽然问:“阿覃,依据你的了解,盛先生有没有过什么……特别奇怪的爱好?” “啊?”阿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是,喜欢打人什么的。” 阿覃眨着眼睛,很不解:“打人?盛先生怎么会有这种癖好?” 许程礼打哈哈:“我就随便问问。” 然而阿覃却看他,说:“怎么了?你是要暴露了吗,那有点麻烦。盛先生虽然没有打人的爱好,但打人是真的下死手。” 许程礼挑眉:“这话怎讲?” 阿覃说:“盛先生原则性很强,要求很高,而且很严厉。连朗云小姐三年前不听他的话逃课,都直接被他罚跪两个钟头还挨了顿打,这也算盛先生的一种教育方式吧。” “……”朗云都被打过吗?这盛景华是真的变态吧。 许程礼沉默一阵,然后又问:“在哪里?在祖祠?” 阿覃:“不,就在半山水湾的小祠堂。” 半山水湾的小偏院里设有小祠堂,许程礼知道,但没有去过。他啧啧点头,又问:“用什么打的啊?” 阿覃抬手比划了一下:“一般是这么长的戒尺吧。” “戒尺打?”许程礼皱眉。 阿覃摇头:“不,你要是暴露了,盛先生打你的话应该就不会用戒尺。” 许程礼舒口气,心说还有点人性。却又听阿覃讲:“应该会用马鞭。” “???”许程礼睁大眼睛:“马鞭?” 一瞬间,小电影里不可言说的画面全涌了上来。 “是。”阿覃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害怕,“盛先生喜欢骑马,曾经有个保镖,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阿志。他收了文家的钱来套盛先生的话,结果还没开口,就被骑完马的盛先生用马鞭抽了一顿,一地的血——少爷,你是,要暴露了吗?” “……”许程礼淡淡一笑:“没有的事,我只是随便讲讲。” 扑街。他觉得自己还是得想办法试一试盛景华,他可以接受特殊癖好,但不能接受痛死在床上。实在不行只能后撤,还是保命要紧。 “哦这样。”阿覃点头。 许程礼浅吸一口气,边走边问:“你有什么事?” “哦对了。”阿覃一拍脑袋,将手里的印着黑纱纹的信封递给他,说:“差点忘了。六少有话,让你每周写信,汇报盛先生在做什么。” 许程礼皱眉接过,“每周都写?无不无聊?” “没办法呀。六少要求。” 许程礼不爽:“真有意思啦。他人都在非洲了,还能管到我?” 两人走到门边,阿覃讲:“万一呢。 ” 五分钟后。 许程礼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抱胸看着面前桌面上的两封信。 一封录取通知书,一封盛老六来信。 说不出来哪个比哪个荒诞。 许程礼又冷静五分钟,忽然坐直,然后提笔。 他先是写了一封给盛老六的回信。内容大致是抱怨盛景华太难对付,竟然要求他去读书。这不在计划之内,需要另外付报酬,毕竟上学读书这种事对他的精神折磨不是金钱可以弥补的。如果不愿意的话他就计划退出或是把一切全盘托出云云…… 洋洋洒洒,错字写一个划一笔,也算写了一千字出头。真情和假意掺杂,卖惨与威胁并重,总之目的在于多要钱。 写完盛老六的回信后,许程礼满意地欣赏一遍,然后才开始起草另一封。 这次写的是一次观影记录。 ——19xx0825《限制级之借叔一宵》有读感。 有点无聊,也以防忘记不想再看第二遍,许程礼决定把头一次看这种电影给记录下来。他写道: 在性/爱中,喜欢使用暴力手段的,通常伴随——鞭带鞭挞,皮带锁夹,言语侮辱等等等。喜欢使用特殊性/癖的…… 写着写着,许程礼感觉自己唇舌和喉间有点痛。他就啧一声,开始翘着腿给自己找乐子。 他灵机一动,在信纸上画了一张床,紧接着又画一根皮鞭,然后画了两个短发卡通小人。 一个在扬鞭子,一个在双手合十求饶。 许程礼边画边笑,到最后也不写字了,就趴在书桌前,开始画小黄画。一个卡通小人把手指塞进另一个小人嘴里,然后两个卡通小人在床上滚来滚去…… 他挑着眉笑出声,俨然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心底里最初那点害怕恐惧也很快就被乐趣替代,觉得又可以了、又无所谓了。 许程礼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他没想到,两天后,这图文并茂、修修改改,狗都看不懂的信就落到了盛景华的手里。 起因是写完两封信当晚,许程礼随手往书桌里一夹,倒头就睡。第二天阿覃来拿信,许程礼凭借记忆把上面一封拿给他,自己都没打开来看一眼。 当然,阿覃也不可能看。 他弯着腰递上信,向盛景华邀功:“这就是朗恩少爷要交给六少爷的信,目前是第一封。” 沙发上的盛先生有些疲累。他刚回到家,随手拆开信封,看了没两眼,眉尾微扬,深长的眸眯起,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话题。他问:“朗恩,去看电影了?” 阿覃一愣,不明白问这问题的原因,但还是答:“是的。” “一个人?”盛景华又问。 阿覃又是一愣,但他出于尽忠职守的原因,还是说:“我陪的少爷。” 盛景华笑看他一眼。 “……”阿覃浑身一凛,“盛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盛景华把那两张纸叠好放回桌面:“没事。把朗恩叫来吧。” 阿覃点头,正要转身,又听盛景华在身后讲:“让他直接来书房吧。这字该练练了。” 14. 功夫学渣(三) 阿覃来叫许程礼时,天还没亮。 许程礼有点懵:“这么早回来?不是说下午吗?真是的,烦人。” 他边说边套衣服,还问阿覃:“哎,对啦,他回来叫我干什么?” 阿覃碟中谍本领相当了得,脸不红心不跳讲:“这谁知道呢。” 许程礼连忙想了想自己这几天干了哪些事。他不是吃就是睡,基本都在陪朗云玩,哦,要说唯一出格的,大概就是把花园那颗树上的鸟蛋给砸了。 但盛景华不至于为了几颗鸟蛋对他兴师问罪吧。 …… 咚咚咚。 “进来。” 许程礼站门口拍拍自己的脸,这才推门而入。 “叔叔。”人未到,声先至。 盛景华站在桌后,笑说:“来。” 书房内开着暖灯,男人站在昏黄灯光里,身上还是黑衬衫,宽阔的肩背将光晕挡在身后,看起来十分英俊温和。 许程礼歪着脑袋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确定他没有任何生气的预兆,才皱了皱鼻子,走过去。 “叔叔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啊?” 盛景华笑:“听着是不想我回来。” 许程礼一愣:“怎么会。就是惊喜,本来讲是下午才回嘛。” 盛景华不答反问:“感冒了?” 许程礼摸摸鼻子,才意识到自己鼻音有点重,于是摇头:“没有,是起的太早啦。” 盛景华便让他去沙发上坐着,随即收好纸笔,也走了过去:“行程结束自然就回来。听何叔讲,这几天很听话?” “当然。哦对啦,叔叔,我把放映室的放映机修好了。”许程礼笑着说:“到时一起看电影。” 盛景华皱眉坐下:“放映机坏了?” “嗯,幸好我修好了。” “没人用过那台放映机。怎么坏了?” “我弄坏的。”许程礼笑眯眯说:“开机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但是我修好啦。” 讲的天理昭昭,笑的天真可爱,让人无法指责。盛景华搭上沙发扶手,笑着问他:“看了什么电影?” 许程礼冲他眨眼:“好电影啦,能激发人的欲望。” 盛景华眉目微扬:“什么?” 许程礼盯着他好几秒,这才说:“探索欲。呐,叔叔你就中招了。” “这话怎么讲?” “你现在对我有探索的欲望。” 盛景华笑了:“哦,原来是让别人对你有欲望。” 许程礼拢拢睡衣,说:“叔叔,这比让我上学有趣多了。” 七拐八绕,终于绕到正题上来了。 此刻盛景华坐在沙发上,双手叠在面前,眉眼有浅淡笑意,这是一个十分放松的表情与姿势,表明他的心情不错,这时候提,成功率高。 但许程礼明显错误预估。他听男人微笑,然后讲:“朗恩,想做盛家人,不能不去上学。” “……”许程礼轻嗤:“当盛家人还看学历啊?” 盛景华只说:“读书明理。” 不知怎么的,他这话让许程礼有点不爽。 许程礼向来排斥对这种有钱佬的论调,虽然表面赔笑,但不妨碍他在心中不屑。 这世界的理多了去啦,你算老几。 他“哦”了一声,丝毫不在意,倚着沙发撑着下巴,问:“是么。那我六叔呢?他有吗?” 说着,还吊儿郎当地在盛景华对面翘起二郎腿。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本就坐的近,他这样一翘,脚都伸到人家大腿中间了。 盛景华看了一眼,笑问:“是脚疼了。要叔叔帮你揉揉?” 许程礼挑眉,他怎么感觉这台词有点耳熟。 哦,想起来了。《限制级之借叔一宵》里好像有过,另一个主角怎么回应来的? “…叔叔疼我。”他抛着媚眼,掐着嗓子说瞎话:“脚踝扭了。” “什么时候扭的?” “就刚刚,见到叔叔就腿软了。” 盛景华依旧笑着:“叔叔还有这个功能。” 许程礼娇嗔:“哼…要叔叔疼。” 做好了被骂回来的准备,盛景华却解了外套,撩起袖口,起身坐到他身边。 灯光暧昧,身侧的沙发陷下去,许程礼才反应过来,哎?这姓盛的老狐狸来真的? 许程礼起来的匆忙,因此只简单套了个睡衣,脚上还穿着拖鞋。 盛景华低头,把许程礼的小腿拉到自己的腿上放着,随即又帮他脱了鞋,手掌在他细白的脚踝处覆上去。 那双手掌宽大,却冰凉凉,把许程礼激的瑟缩一下,男人却使了劲,不让他收回去。 “……” 许程礼边回忆边腹诽,电影里是主角要收回脚,叔叔就凑了过去,然后两人一起躺倒,上演十八禁内容…… 现在怎么跟电影剧情走向不太一样? 许程礼正想着,下一秒,覆在脚踝处的手指就动起来,只不过…… “啊!” 力气太大,许程礼差点以为自己骨头碎了。 这老狐狸故意的! 他脸色瞬间扭曲,克制着骂人的本能,赶忙挪着腿,抓着盛景华说:“叔!可以了,可以了啊!” “不疼了?”盛景华声音温和。 “疼啊!不对,不用疼了!” 盛景华却摁着他的脚踝没放,说:“以后在叔叔面前,疼了就讲。” 死扑街。许程礼只好仰着脸赔笑:“我错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盛景华一笑,放轻了力气,真的给他按了两分钟,等到许程礼痛感减轻,他才放开。 脚踝早就红了。许程礼看一眼,嘴里嘟囔囔骂两声,立马收起腿坐好。 这盛景华就是变态。许程礼越发确信了。 许程礼心里骂骂咧咧,又听盛景华讲:“朗恩,阿飞是剑桥毕业。” “……”他震惊地抬头。盛景飞那看起来傻不愣登的样子,竟然是剑桥毕业??? 剑桥怎么什么人都收?! 他的表情太明显。盛景华笑道:“看来你对他并不了解。” 许程礼听出了一语双关的含义,但他装傻。 “叔叔,你这太难为我啦。”他又拢拢睡衣,笑着说:“你知道,我离开家那么多年啦,实在是……” “朗恩,”盛景华忽然讲:“你很聪明。但这个年纪,不去读书,只是耗费青春。” 许程礼皱眉看他,这是几个意思,糖衣炮弹轮流轰炸?再讲他的青春,关他屁事啦。 许程礼肯定不能这么说。他只笑道:“叔叔,我有自己的计划和想做的事。” 盛景华扬眉:“讲讲看。” 许程礼想了想,说:“我想,我想去公司帮你。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不切实际。”盛景华毫不留情评价。 废话,因为我压根不想干。 许程礼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装出羞涩模样,然后一笑:“确实有点。那我还有一个梦想,这个就比较实事求是啦。” “讲。” 许程礼特别真诚地说:“我想当明星。” “……” 见盛景华不讲话,许程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叔叔?” 盛景华笑了一声:“看来你对实事求是这个词,有点误解。” “什么误解?” 盛景华起身,不答反说:“起来,练练字。” “啊?”许程礼目光跟着他:“练字?我会写字啊!” 盛景华已经走到桌边,见许程礼还坐在那,就又讲一遍:“起来。” 许程礼不懂他要干什么,坐着没动。 下一秒,他听盛景华轻叹一声,说:“朗恩,同一句话,不要让我讲第三遍。” 许程礼就趴在沙发上看他,问:“讲第三遍会怎样呢?” 盛景华看着他:“想试试?” “……”许程礼脑海里忽然闪过阿覃说的戒尺与马鞭,顿时哈哈一笑,选择扶着沙发起身,“我来就是啦。不过……我不会写软笔字。” “没让你写。” “那要干嘛啦…” 他走到桌前,盛景华便递过一张白纸与一只钢笔给他,“写你的名字。” “这是?” “写。” 许程礼在心里翻白眼,这破地方连个凳子都没有, 他只能弯腰趴在桌面上,然后拆开钢笔笔帽,在纸上写第一个字。 “停。” “?”许程礼抬头:“怎么啦?” 盛景华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他,嘴角有隐隐笑意:“朗恩,盛字是言字偏旁么?” “……” 许程礼低头。 白纸上一个大大的“言”字与他面面相觑。隔了两秒,许程礼又抬头:“原来盛不是言字旁吗?” 我是文盲我无辜,我是文盲写错字很正常。 “叔叔,我没读过书。你写给我看吧。”许程礼这么说。 盛景华微笑着直起腰,也不反驳,拿过他手中的纸笔,垂眸,在纸上写了什么。 许程礼接过来一看:“叔叔,这不对吧。” “哪不对?” 许程礼指着纸上的“笨蛋”两字,讲:“这是我的名字吗?” “这不是你的名字么?” “叔叔,虽然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识数。” 盛景华笑着把纸又拿回去:“叔叔倒忘了。” “……”许程礼觉得此人就是在拿他取乐,但无法,只能忍了。 这回给他的三个字很正确。盛朗恩。 盛景华的软笔写的好,硬笔更是字如其人。骨节分明,深刻冷峻。 许程礼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哦……《限制级之借叔一宵》里好像有个差不多的一part。 怎么来着?主角要求叔叔教他画画,两人贴在一起,然后教着教着,就上演了十八禁内容…… 许程礼啧一声,直起腰笑着说:“我想看叔叔软笔写我的名字。我想学!” 盛景华讲:“硬笔都没写明白,还想学软笔。” 许程礼压根不在意,他径自绕过桌面,走到盛景华身侧,拉他的手冲他娇嗔:“叔叔,我想学嘛。” 盛景华看着他,没接话。 许程礼又问:“叔叔,学软笔第一步要学什么呢?” 盛景华站的地方逆光,许程礼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听到男人默了两秒,讲:“第一步,握笔姿势。” 许程礼就又上前一步,忽然伸手,去摸桌面上盛景华按着宣纸的手背。 “那今天就先学这个。”他说。 男人最初不为所动,任许程礼怎么摸怎么抓,都不抬手。许程礼心中再次骂街,这盛景华的不配合都要把他搞萎了。 他又试着勾了几下,没得逞,于是觉得没劲,想后退,结果刚要收手,就被对方用手掌反攥住手腕。 “……” 许程礼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对方一拉,拉进一个胸膛与桌沿的夹缝里。 “叔叔教你。”盛景华在他耳边说,声音还带了点笑意。 许程礼眨眨眼,翻脸比翻书还快啊,不愧是变色龙… 男人宽大的手掌包裹着许程礼的手,这回不冰凉了,反而温暖干燥,让许程礼莫名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盛景华带他攥住笔杆,开始蘸墨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第一个“盛”字。 一开始还很正经,可是当落笔写到“恩”字时,事情就如小电影里一样,不对劲起来。 “姿势不对。” “哪里不对啦?” “腰弯一点。” “……” “腿分开一点。” “……” 他们贴的太近。近到许程礼一扭头,就能吻上盛景华的颈;近到许程礼轻轻一呼吸,鼻腔与肺就全是盛景华的气息;近到许程礼不用动,屁股就蹭上盛景华的大腿。 许程礼感觉自己要成功了。 就在这时,男人的左手忽然扶上他的腰,讲:“要专心。” “……!”许程礼瞬间耳朵一麻,浑身一顿,陡然回神。他想,虽然照着小电影里演的,但感觉哪里不对啊,有点奇怪啊…… 大概是万籁俱寂的氛围,又或许是盛景华身上熏香的笼罩,许程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是哪里奇怪,但那股感觉太强烈,他不得不找点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于是许程礼咳了一声,忽然轻声问:“叔叔啊。我们,这是正常的叔侄关系吗?” 15. 功夫学渣(四) 他问的不算隐晦,甚至有心想要挑逗,但对方不接他的话茬。 盛景华唇角微动,他说:“正常是什么样?” 许程礼:“反正不是我们这样。” 盛景华笑:“我们哪样?” “……” 许程礼也在思考,他们这算哪样?想着想着,盛景华又带着他写了几幅字。 这么一番下来,许程礼手酸背痛,什么风花雪月也顾不上了,他啧一声,问:“叔叔,你有虐待人的习惯吗?” 盛景华道:“练字静心。怎么能是虐待?” 许程礼:“你现在就在虐待我。我不要了。” 盛景华好笑:“这才哪到哪。” “我手好酸。” “忍着。” “……” 写到最后,许程礼不仅要忍着手酸背疼,还要忍着脸色看他。 好不容易等到盛景华大发慈悲放开他,许程礼把字帖拿起来瞧了又瞧,侧过脸问:“叔叔,有什么奖励吗?” 盛景华眯眼看着那字帖,笑讲:“写成这样,不罚你就不错了。” 许程礼继续用调情的语气哼:“那也是叔叔带着我写的啊。” 盛景华笑了一声,没接这话,只是将人拉开,然后道:“好了。明天不要迟到。” 这话有些突然。许程礼一愣:“……什么意思?” 盛景华又往桌上铺上一张宣纸,头也没抬,讲:“以后每日六点钟,过来练字。” “……” 扑街,每天都要来受刑?! 许程礼怔住数秒,才扯着嘴角皱眉:“啊?每天叔叔都要教我吗?会不会太辛苦啦?” 盛景华这才抬眼看他,笑哼:“想的倒美。” 死神听起来心情还可以。 许程礼就挑眉冲他笑:“我不只想的美,我还长得美。” 盛景华眉目微扬,视线落到他脸上:“是么…” 许程礼就凑过去,把脸送到对方面前,问:“叔叔,我不好看么?” 许程礼对自己的容貌有着近乎绝对的自信。他坚信,审美会有主观差异,但美丑是客观存在。 可惜他忘了,他面对的是盛景华。 盛景华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眸含笑意,评价道:“字如其人。” “……” 字如其人,那是说他丑还是说他好看? 许程礼脑子没绕过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反驳还是该赞同,只下意识叫:“叔叔……” “明日就从三字经开始,练硬笔。”盛景华毫不留情讲:“你可以出去了。” 一句话让先前的暧昧氛围,一哄而散。 许程礼还未反应过来,盛景华却已微微弓腰,开始临画,仿佛身侧的人不存在。 过了好几分钟,年轻人忽然有种被耍了的气愤感。 老狐狸这是又对他使用了“给个甜枣再给个巴掌”的招数。 而这几天下来,他竟然还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真是可笑。 许程礼愤愤地盯了身形高大的男人几秒,碍于实在敢怒不敢言,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当然,许程礼也不是逆来顺受,他也总结出一套经验。 面对盛景华这种人,你与他谈心交流,他会用一套无法反驳的理论将你驳回,霸道至极,专制至极。 至于正面硬刚,就更毫无胜算。谁能刚过黑带五段? 无论如何反抗不了,许程礼就想给他找点茬,让他不舒服。 早上吃饭,许程礼一改常态,低着头不发一言,盛景华自然也不讲话。 坐在一侧的朗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以往吃饭,虽然也不大会说话,但许程礼没今天那么安静。 场景往往是这样的:许程礼给朗云夹点菜,两个人筷子撞到一处,就会对上眼神,互相敲筷子,闹出咚咚咚的动静。这时就会被对面的盛景华投以严肃的视线,两个小的就心虚地对视一眼,最后一起憋笑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一顿饭下来,以上流程一般要循环好几次。甚至许程礼偶尔还会给盛景华也夹点菜,然后被盛景华一筷子打回去。 可是今天许程礼表情淡漠,什么反应都没有。 朗云看着他,莫名想起六叔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餐桌氛围。 她并不喜欢这种氛围,不过也选择什么话都不讲,低头吃饭。 吃完饭后,盛景华去上班,许程礼回房间,正儿八经地给盛老六写了两封信,一是控诉盛景华多事,二是要他赶紧想办法回港岛。 他正要把信交给阿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上次给错信封了。 “这……”许程礼皱了皱眉。 他想到盛老六可能看到自己那封限制级小电影读后感,顿时笑出声。 “算啦,拿去吧,让他想办法快点回来。” 这两封信自然也是到了盛景华手里。 盛景华打开一看,又是洋洋洒洒近千个狗爬字。前五百字在骂他是神经病,后五百字在叫盛景飞快讨好他这个神经病然后回家。 盛景华一笑而过,没当回事,只觉让这小孩子练字更加刻不容缓。 接下来两天,许程礼每天早上跟点卯似的去盛景华的书房报道。 调情暧昧是没有的,只剩下冰冷冷的钢笔和字帖,许程礼头一次觉得真的心累。 盛景华是训人的高手,你抛出去的话题他一律弹回,还是客气的笑着和你讲,让你找不出一点发脾气的缝隙。但他要你做的事,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 许程礼就彻底闭嘴了。 盛景华叫他吃饭,他装听不见。 盛景华叫他改一改练字姿势,他装听不见。 这是他惯用的装聋作哑,以前和他哥吵架,他就用这招来对付他哥。 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更加变本加厉。许程礼想,起码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 压抑几天后,他又带着朗云去鸭撩街的理发室,烫了头。 牛仔托尼哥把画册给他看,问他要染什么头。 许程礼看了半天,还是选了自己原来的金发,他又问朗云想不想烫头。 朗云没来过这种理发室,只觉得哪儿哪儿都新鲜,她问:“哥哥,你为什么要染发啊?” 许程礼皮笑肉不笑说:“因为哥哥的人生三大爱好,抽烟喝酒烫头。前两样已经被你三叔毙了,只能做最后一项啦。” 朗云眨着眼睛,善解人意地点头:“所以哥哥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那我陪哥哥染头吧,发型哥哥选!” “这么乖喔。”许程礼笑着摸了摸朗云的脑袋。 他边摸边想,无论如何,要选个膈应到盛景华的。 当天盛景华下班回家,刚进客厅,就看到一个金发小子和一个波浪头女孩脑袋凑在一起,似乎是在玩卡牌。 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动,直到何叔过来。 “盛先生回来啦。”何叔笑着去接盛景华的外套。 “嗯。” 听见何叔的声音,沙发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才抬起头。 朗云看见盛景华,立刻笑的眼睛弯弯,叫:“三叔!” 许程礼却是看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依旧不发一言,似乎是要打定主意不和盛景华讲话。 盛景华刚走到沙发坐下,许程礼就收起卡牌,爬起来选了离盛景华最远的位置待着。 盛景华轻笑一声,又把朗云拉过来,问她:“头发怎么回事?” 朗云摸着自己的小波浪卷发,似乎非常满意,讲:“一个牛仔哥哥帮我烫的,好看哦!” 盛景华又看一眼许程礼,后者把头都快埋进沙发里了。 扑街。许程礼想,这都要问,这都要管,烦 不烦。 很快,他又听见盛景华问朗云:“谁的主意?” 朗云想了想,说:“我的。因为这是我的三大爱好之一。” 盛景华眉心蹙起来:“你的三大爱好?是什么?” 朗云很认真的说:“抽烟、喝酒、烫头。” “……” 许程礼坐在地上扶额。 下一刻,他就听见盛景华起身的动静,眼角一瞥后方,这人果然要过来了! “朗恩…” 许程礼果断起身,在男人走来兴师问罪的前一刻,转身跑回房间。 啪。房间门关上的瞬间,许程礼又贴在门边。 盛景华并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敲他的房门。 许程礼觉得无趣,一扯嘴角,然后走向浴室。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金发少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盛景华那句“字如其人”,顿时冷呵一声,又在心中把盛景华臭骂一顿。 一周后,许程礼的字也没进步多少,却要开学了。 在朗云看来,这一周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但在何叔与阿覃看来,这却很正常,因为盛家一直如此。 开学那日,秋高气爽。一大早何叔便把学校寄来的校服拿给许程礼。 许程礼看到这白衬衫深蓝色的制服套装,忍不住皱眉。 他最讨厌和别人穿的一样,讨厌什么,来什么。 “好啦,我自己穿。”他一把扯过衣服。 许程礼在房间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套进这校服里,结果一出来,阿覃就绕着他,皱眉:“好像哪里有问题?” “哪里啊!” 阿覃看不出来,站在原地直挠头。 这时,朗云过来看了一眼,说:“是腰带啊!校服要系腰带的!” 阿覃一拍脑袋:“对喔!少爷,腰带呢?” 许程礼随意一摆手,插兜就往外走,“太难系了,不系了。裤子又不会掉。” 阿覃走回房间一看,果然,那根随着校服的腰带被许程礼扔在地上。他赶忙走过去捡起来,然后追在许程礼身后。 …… 三楼起居室里,正准备出门的盛景华穿好外套,像是想起什么,问:“阿飞最近怎样?” 何叔笑道:“六少要死要活呢。” 盛景华没讲话。 何叔又讲:“就这么送朗恩少爷去学校,会不会太急?” 盛景华笑说:“何叔。你看不懂?他比你想的精。” 这小子身上那股风流劲也不知跟谁学的,一招一个新鲜。 想要掰回来,不容易。 “话是这么讲。”何叔依旧劝道:“可毕竟之前同现在的环境不一样。我看朗恩少爷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盛景华唇角微动,笑看何叔:“看来你对他是印象不错。” 何叔也笑了:“毕竟留在家里,总要关注。” 盛景华接过腕表,又道:“先让他去学校里待着适应。其他之后再讲。” “好的先生。”何叔应。 盛景华换好衣服带好腕表,一从正厅出来,正准备上车,就看见花园里站着两个抱在一处的人影。 是许程礼和阿覃。 “哎呀你行不行啦?”许程礼张着手。 “我快好了!”阿覃弯着腰,整个人抱在许程礼身上,一张脸皱在一起:“怎么能这么难系!” 许程礼被阿覃怼的退后一步,“我早说啦!不系啦!” 盛景华在车前停下脚步。 花丛前的少年一头金发,眉眼浅淡又鲜亮,身上还穿着校服。 这大概是许程礼第一次穿正装。深蓝色的长裤笔直服帖,衬得一双腿直又长。拉拉扯扯间,上半身的白衬衫也没有最初那么板正,恰好勾勒出他昀细的腰线。 像是有感应似的,许程礼也忽然抬头,正好与不远处站着的盛景华撞上视线。 16. 功夫学渣(五) 许程礼只与对方对视两秒,就移开了视线。 岂料下一瞬,男人便抬起脚步,朝他们走来。 天气晴朗,随着盛景华走近,微风带来一丝沉静的香水气,许程礼没动。 阿覃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赶忙放开许程礼,然后直起腰,叫道:“盛先生。” 盛景华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一番,笑着问:“这是在做什么?” 许程礼抄着兜不讲话。阿覃尴尬地攥了攥手里的腰带,咳嗽一声:“少爷这校服的腰带太难系了,我刚在帮他系呢。” 盛景华便看过去,顿了顿,说:“不系就不系吧。” 许程礼闻言,二话不讲,抽过阿覃手里的腰带,低着头三下五除二就将刚才死活系不上的腰带系好了。 阿覃震惊地看他一眼。 盛景华则轻笑,对阿覃讲:“以后他自己能做的事,让他自己做,又不缺胳膊少腿。” 阿覃挠头:“好,好的。” 盛景华又看向许程礼。后者此刻被板正的校服一撑,哪怕一头黄毛,整个人也显得精神奕奕。 盛景华笑着评价:“还是穿这个好看。” 许程礼也冲他笑了一下,依旧没讲话,抄着兜就绕过盛景华往前走。 盛景华看着他的背影眯了下眼睛。 这人一旦动起来,原本那股板正的气质就全散了,骨子里的懒散劲又蔓延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边,盛景华上了车,许程礼却要转身回大厅。 盛景华看了,讲:“上车,送你去学校。” 许程礼闻言皱眉转身,和车上的人对上视线。 他嘴唇动了动,又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侧过脸,对站在一边的阿覃说:“阿覃,麻烦你告诉三叔,我要和朗云一起上学。” 阿覃:“……” 阿覃无法,只能转头,弯腰对着车上的人说:“盛先生,朗恩少爷说要和朗云小姐一起上学。” 盛景华讲:“朗云和你不在一个校区。” 于是阿覃看向许程礼,说:“少爷,朗云小姐同你不在一个校区。” 许程礼继续对着阿覃说:“那你告诉三叔,我要去上朗云的学校。” “……”阿覃又弯腰:“盛先生,少爷讲,他要去朗云小姐的学校……” 半分钟后,阿覃转身,面无表情对许程礼说:“少爷,朗云小姐的学校入学要成绩达标。” 许程礼皱眉:“所以呢?” “盛先生问,你有成绩单吗?” “……” 许程礼长叹一气,拎拎外套,选择上车。 这是他第三次坐劳斯莱斯,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上了车,许程礼也不说话,抬手就把外套脱了,衬衫的领口解了,然后把脑袋扭向一边。 车窗外掠过高树、海景、紧接着是鳞次栉比的大厦,以及喧嚣繁闹的早市。 许程礼听盛景华讲:“港立是一家不错的学校,有不少有趣的活动可以看看,多学多问。” 也不知听没听到,许程礼闭着嘴,不发一言。 盛景华就侧过脸看他。 不知为何,许程礼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审视。 就如同他第一次见盛景华那样。男人深长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带着灼烫的气息、强势的攻略,在一点点地靠近他,侵略他,让他浑身不适,如坐针毡。 车中氛围似乎变得紧密。许程礼没忍住,侧过脸,然后抬起眼。 两人的对视又似对峙。 不知这么互相看了多久,盛景华忽然笑问:“怎么,是真不打算和叔叔讲话了?” “……” 许程礼嘴角也翘起一个弧度,那弧度的含义清楚明了:是的。老子就是不和你说话,嘴长在我身上,你拿我怎地? 盛景华眸里带起一点笑意,视线开始下移,转向许程礼那不到片刻就皱巴巴的衬衫。 这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黄毛发色到懒散气质,没一点要去读书的模样。 盛景华适当宽容。他声音温和,讲:“好了。衣服穿不好就不穿了。” “……” 恰好在这时,车停了。 许程礼没下车,反而把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然后开始摆弄腰带,似乎真的打算不穿了。 噼里啪啦的动静。惹得前面的司机不得不回头看,这一看,下巴差点惊下来,赶忙将前座与后座中的挡板升起。 盛景华没动,挑起半边眉看他。 这扑街的腰带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解不开了。 许程礼一咬牙,放弃解腰带,忽然一个弯腰,就钻到身侧的人怀里。 劳斯莱斯车厢虽宽敞,但盛景华身材壮硕,许程礼也不矮,两人叠坐一处,倒显得拥挤了。 许程礼坐在盛景华的身上,双腿不得不分开跪在两边。 他也不讲话,低着头就开始摸索男人的衬衣。 大白天的,盛景华穿的西装材质高级,怎么扯也扯不坏。鼓囊的肌肉藏在面料底下,让许程礼产生了只能看不能吃的烦躁。 面对许程礼突发的动作,盛景华起初没什么反应,直到许程礼嫌弃姿势别扭,忽然抬起腰,擦着他的腿往后一挪…… 瞬间,许程礼就被男人一把摁住手腕。 这力道不容抗拒,许程礼挑眉,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与男人对视。 盛景华眼眸微微眯着,似是有些汹涌的情绪压在里面,十分骇人。 许程礼心脏不由得加紧砰砰直跳。这撩骚完全是他临时起意,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忽然,盛景华一抬手,许程礼被 迫倒向男人的胸膛。 车里拥挤,贴的太近,许程礼呼吸有点乱,抬头看他。盛景华表情未变,也垂眸与他对视,手掌却从怀里人后背掠过,往下游走。 许程礼睁大眼睛。他以为终于要发生点什么了,然后…… 然后车门一开,盛景华一巴掌把他推下了车。 啪一声,许程礼从车上摔下来。衣服挂在身上,裤子也没穿好,整个人十分懵懂凌乱。 盛景华却衣冠楚楚坐在车上,垂眸看他,讲:“朗恩,我是你三叔。” “……” 许程礼回神,骂了一声:“操!” 这么多天,他终于对盛景华讲了第一个字。 死扑街。把人衣服和裤腰带都扯了,都箭在弦上了,然后说我是你三叔! 这王八蛋是故意想把他搞萎吧! “什么地点,讲什么话,做什么事。”盛景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微微皱眉:“叔叔很不喜欢你这幅样子。” 许程礼依旧瞪着他。年轻人的目光直接,眼神更是锐利。 被这么瞪了好一会,盛景华便又笑道:“好了,起来吧。第一天上学,迟到不好。” 刚刚那骇人的眼神好似不存在过,又变回了温和的长辈。 讲完这话,劳斯莱斯的车门就关上了。 许程礼这才察觉到自己就摔在校门前,好在有劳斯莱斯挡着,别人看不到他这个狼狈的姿态。 他低头,在心中默念三遍,有钱佬都是变色龙,有钱佬都是变态,有钱佬都是神经病…… 这口气记下了。许程礼跌跌撞撞从地上站起来,也没争辩,拎起外套转身往校门走。 他倒也不觉得羞耻,纯粹是斗气。外加盛景华三番五次这种临门一脚把他踹下床的行为,让他实在恼怒。 不就是上学嘛,谁不会。 换个角度想想,说不定学校里的美男更多呢。 一个老男人得不到,还有一整片森林任他采摘嘛。 这么一想,许程礼整个人心情就放松了、积极了、觉得万物都可爱了。 许程礼走到校门口站定。 这座贵族私立学校从大门开始就十分豪横。反光的门牌,镀金的校徽,高高挂在半空中,让人走到跟前去仰望。 盛景华透过车窗,看见许程礼衣冠不整地在校门口站了一会,既没跑,也没进去,也不知道在看谁、在等谁。 忽然间,许程礼招手拦住一个要进学校的男学生。 那动作堪称十分熟练。先是挑起一个完美的微笑,再是亲昵地搭住对方的肩膀,最后脑袋对脑袋,讲了什么小话,一起肩并肩进了学校。 司机问:“盛先生,要去学校里吗?” 盛景华皱眉看了一阵才收回目光,讲:“先去公司,回家再收拾他。” 17. 功夫学渣(六) 许程礼随手揽住的学弟是个二年级学生,他带着许程礼走到三年级教学楼。 许程礼正要问他联系方式,身后就忽然有人叫他。 “Leon?” 由于叫的是英文名,许程礼反应了一秒,才揽着男孩一起停住脚步转身。 他身后走来一位穿着藕色连衣裙的温润女老师。 学弟告诉他:“那是三年级的MissLam。” Lam看起来三十上下,保养得体,笑起来十分温和:“Leon,欢迎你,我是你的辅导老师林慧心,叫我m就好。” 许程礼有点懵,“m,你好。” 林慧心讲:“原本是要去门口接你,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那就先去办公室吧。” 许程礼想,还好他来早了,不然岂不是让这位Miss林第一天就见到他从盛景华车上摔下来衣冠不整的样子?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告别那位学弟,然后跟着林慧心走向办公楼。 一进办公室,林慧心就给他递来一张申请表。 “再选两个吧。”林慧心说:“一共需要修五项实操活动。” 许程礼低头一扫,发现自己的名单上已经被划上了高尔夫/马术/礼仪的后缀。 “这些都要学?”他疑惑。 林慧心看了一眼,讲:“哦,这些是你家里人已经给你选好的内容。” “那我可以更改吗?” “你可以询问盛先生。”林慧心指着座机电话,笑着说:“需要的话,可以在我这里打电话。” “……”许程礼望着这位林老师,忽然问:“Lam,学生在学校是有隐私权的吧?” “当然。”林慧心依旧笑着。 许程礼也笑,最后在“戏剧表演”“声乐表演”两项后面划了勾。 这两样不费力气。 林慧心接过来,然后又递给他一张。 许程礼:“……这是?” “法语、西班牙语。”林慧心笑着说:“二选一,作为第二语言精修课程。” “……” 许程礼放下申请表:“Lam,我英文都不太好,就不用学第二语言了吧。” 林慧心挑了下眉:“哦?英文不好?那可不行。盛先生没有同你讲,学校基本都是英文授课吗?” “……” 许程礼扶额苦笑。 真有意思,在家里被盛景华那个王八蛋逼着练书法,上了个破学校还要学十八般手艺。 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盛老六再不回来,他真的可以去非洲找他避难了。 …… 填完那该死的申请表后,许程礼就来到了三年级的教室门口。 由于学生数量不多,所以这所国际高中并不是分班制,而是流动课堂。 林慧心把许程礼领进教室,然后讲:“请大家欢迎新来的Leon同学。” 话毕,一阵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清的掌声响起。 瞧着底下打量的目光,许程礼想,太对了,就是这样先审视再蔑视的眼神,有意思。 许程礼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走下讲台,走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戴着眼镜男生桌边坐下。 “我是陈文星,叫我星星就好。”戴眼镜的男生冲他笑了笑:“你的发色很靓。” 许程礼向来喜欢这类清秀的小男生,当即也还以一个微笑:“谢谢。我是朗恩。” “朗恩,”陈文星问:“我可以叫你恩仔吗?” 许程礼看着他,又笑了一声,说:“叫我礼仔吧。礼物的礼,这是我的小名。” “小名也好听。”陈文星腼腆地说:“那我给你介绍下其他人吧。” “好,多谢你。” 许程礼以为他的介绍是真的介绍,结果这小男生一开口,他才觉事情有点不对。 “第一排短头发的女生,她妈咪是商会副会长……” “第二排卷发的男生,他父母一个是律师一个是法官……” “旁边那个男生是学生会会长,他爹地是银行行长……” …… 这么一通介绍下来,许程礼想,他的同学真是非富即贵啊。 “那你父母是做什么?”许程礼随口一问。 “我,我……”陈文星扶扶眼镜,有些吞吐:“我妈咪是演员。” “厉害啊。”许程礼笑了,“我都没有父母。” 陈文星:“……” “那你是怎会来这里?”陈文星问完又觉不妥:“Sorry,如果觉得冒昧可以不回答。” “没事啦。”许程礼想了想,说:“我有个叔叔,我在他家寄住。” “你叔叔让你来这里?” 许程礼嘴唇动了动,他并不想把他是以盛家人来学校的事讲出去,直觉告诉他,那会很烦。 于是他就眯起眼睛,说:“不,我是我叔叔的私生子。我叔叔他很有钱,所以,你懂的。” 陈文星震惊地看着他,像是消化了好一会,才提醒他:“这个,千万不要讲出去。” 像莫名给盛景华的名声添了点堵,许程礼哼笑着答应。 “那么礼仔,很高兴认识你。”陈文星伸手说。 许程礼对这人眼缘很好,他是非常看重缘分的人。于是也同他握手,笑着讲:“我也是。这样,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陈文星有点犹豫:“今晚吗?” 许程礼笑道:“你别介意,我看你有缘,你是晚上有事吗?” “没,没事。”陈文星点头:“好啊。那就今天。” …… 许程礼的第一节课就是人文课,还是外教,一串英文听得许程礼昏昏欲睡。 中午吃完饭,林慧心让那位学生会会长带着许程礼逛了逛学校。 学校非常大,除了教学楼图书馆外,还有击剑馆、游泳馆、射击馆,甚至还有马术场。 “这里是盛先生赞助的。”会长指着几幢大楼说。 许程礼耳朵竖起来:“盛先生?哪个盛先生?” 会长看他一眼:“就是港岛盛家,还有几个盛先生?” “哦……” “你难道连盛家都不认识吗?” “不认识。” “也正常。”会长点头说:“不过我们学校的门匾就是他提的字。你进门时难道没看到?” 许程礼奇怪:“谁会去看那个?……听起来,会长认识这位盛先生?” 会长昂首笑讲:“告诉你也无所谓。我爹地是*银行的行长,所以经常在一些宴会上见到盛先生咯。” 许程礼见这位说着说着好像说美了的样子,就讲:“但报纸上不是说他是死神吗?” “那都是报纸瞎讲啦。盛先生最是绅士体贴,风度翩翩。” 许程礼没接话。他眼前浮现出早上把他从车上扔下去的男人的冷血模样。 和这两个成语有半分关系吗?人面兽心、衣冠禽兽还差不多。 “不过很可惜,他的侄女虽然在我们学校,却是在隔壁校区,所以学校有什么活动他都只去隔壁校区…” 会长感叹完,像是才想起许程礼还站在旁边,“哎呀和你讲这个干嘛啦。看完了吗?看完了我要回去了。” 许程礼就哦了一声,说:“看完了,多谢。” 会长一刻不多留,转身就走。 许程礼算是摸清这学校的规则了。 作为一家国际合资的私立学校,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个大型的有钱人家少爷小姐的培养基地,读个几年就能直送常青藤。 许程礼的心态异于常人。 放在其他普通人身上,见识到这些,难免会因为落差而产生一些情绪,但他把一切当成游戏,其他人都是会动的NPC,只有他许程礼才是永恒的NO.1。 然而,许程礼还是高估自己了。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心态并不良好。 这天下课放学,许程礼给万竹打了个电话,然后带着陈文星去了 一家泰餐餐厅,三个人一顿饭吃的相当开心。 “庆祝你第一天开课。”陈文星提议三人碰杯。 许程礼皱眉,笑道:“这是什么庆祝?” 万竹推他一把,笑着和陈文星碰杯:“别理他,就当庆祝遇见我。” 陈文星挠头,也尴尬一笑:“其实……刚刚看到万竹哥的时候,还有点害怕。” 许程礼一挥手:“正常啦。谁看了他这纹身不害怕。” 万竹说:“你哥就不害怕。” 陈文星扶了扶眼镜,好奇道:“礼仔,你还有哥哥?” “是有一个。”许程礼划拉盘子里的牛肉:“不过……” 他半句话没讲完,陈文星又问:“也是……私生子吗?” “噗。” 许程礼和万竹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许程礼实在好笑:“好啦,不聊这话题,我们换一个。星星啊,你妈咪演过什么戏?我看过吗?” …… 结账时,万竹把人拉到一边,问他:“你这是几个意思?” “什么意思?”许程礼不解。 “你不是在和盛家那个人拉扯吗?”万竹搞不懂:“怎么又带来一个男学生?” 许程礼推开他要付钱,啧道:“你在想什么啦?这是我的同学。” “得啦。”万竹倚着桌边挥手:“我还不知道你?几辈子上个学,还同学。” 许程礼挑起眉,正要讲什么,忽然被服务生一句话打断:“先生,你的卡似乎有问题。” “怎么可能?”许程礼看过去。 这张卡可是何叔给他的。 服务生又试了两遍,还是不行。许程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万竹在一旁笑道:“看来你得回去了。” 许程礼把卡甩在桌上,暗骂:“盛!景!华!” 这个王八蛋老狐狸,管天管地,现在把他钱都扣了,到底要干嘛! 他匆匆转身,推开玻璃门,找到街边的电话亭,一个电话拨过去。 “何叔,我的卡怎么回事?” “少爷,你在哪里?”何叔不答反问:“不回来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呀?不是说好了今天回家吃饭嘛。” 原本怒气冲冲的许程礼被这句话讲的,微微一愣,转而反应过来:“……我给忘了。” 何叔唉道:“早上刚讲过。” 的确是讲过,但早上被盛景华那一推,他哪儿还记得住这个。 许程礼下意识追问:“叔叔去接我了?” 扑街,盛景华不会真去接他了吧!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动静,过了一阵,何叔说:“少爷,盛先生要同你讲话。” 许程礼一颗心瞬时提起来。他实在痛斥自己。 “人在哪里?”盛景华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我,我在外面吃饭。” “一个人?” 许程礼眼睛瞥过屋里的陈文星和万竹,还是“嗯”了一声。 盛景华笑了一声,问:“怎么那么有兴致?” 许程礼胡说八道:“今天开学,心情好呗。” 好个蛋。 男人笑意更深:“也愿意和叔叔讲话了。” “……” 许程礼不讲话,盛景华又问:“吃完了吗?” 许程礼咳一声:“吃完了。” 盛景华:“需要派车接你?” “我,我还想再玩一会……” “不准。” “……” 又是这幅口吻。许程礼吸了口气,说:“那我自己回去。”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哪里够……” “那二十分钟。” “叔……” “十分钟。” 许程礼暗暗磨牙,说:“别,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又在原地站了半天,他才想起来,自己打这通电话,明明是为了质问为什么停他卡来着! 18. 功夫学渣(七) 懊恼了好一阵,许程礼还是回到餐厅里,和陈文星和万竹告别。 许程礼拍万竹的肩:“哥,你帮我把星星送回家。” 陈文星笑着说:“不用,有人接我。有事就回去吧。” 万竹则转头问许程礼:“你就这样回去?确定没醉?” 他们三人刚才浅酌了几杯。 许程礼摇摇头,摆手笑说:“没事啦,这才哪到哪。” “就你硬逞能。”万竹起身,送他出餐厅。 许程礼却边走,边不赞同:“我可是千杯不醉…” 话虽如此,但告别那两人后,刚坐上车,喝的酒后劲就开始显现。 许程礼掐着自己脸颊肉,让自己保持清醒,同时又在脑海里预演回去要面对的情景。 盛景华那个老狐狸肯定能知道他喝酒了。 烦。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之前明明是千杯不醉,肯定是因为最近滴酒未沾,酒量生疏了……讲来讲去,都怪盛景华。 …… 许程礼回到半山水湾时将近晚上九点,下车时,整个人有点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应该早就超过二十分钟了吧。他想。 司机将人放下后便离开,许程礼跌跌撞撞走上台阶,一抬头,正厅的门竟然关上了。 来了盛家这么久,这还是首次见到漆黑一片的花园、门锁紧闭的正厅。 酒劲上来,许程礼微醺着倒在门上,抬手开始敲。 起初是轻手轻脚地扣门,后来是紧锣密鼓地敲门,到最后,就是狂风骤雨地拍门。 拍了十来分钟,没人理他,他咳嗽一声,颓废地往地上一坐。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走运,诺大一个半山水湾竟然没有半个人影。 初秋季节,入了夜,穿堂风一吹,十分阴冷。 许程礼裹紧外套,又吸了吸鼻子,心中无端烦躁。 他想,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偏偏他回来门就关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绝对是盛景华那个王八蛋,故意要整他…… 扑街,他为什么要回来…… 许程礼越想越气,在地上狠踢了好几下石柱。 又蹲了大约半个多钟头,正厅的门终于开了。 许程礼抬头,出来的人是阿覃。 阿覃一拉开门,见许程礼瘫坐在地上,则是不敢置信地叫出声:“少爷???” 吹了将近一个钟头的冷风,许程礼耐心早已耗尽。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问:“门怎么关了?盛景华呢?他睡啦?” “……”阿覃头一次听许程礼直呼盛景华的全名,不由得睁大眼怔住。 许程礼皱眉:“怎么?不知道我问的是谁?” 他平时懒散惯了,此刻浑身的气场十分陌生,看的阿覃都忘了要怎么讲话。 然而许程礼见他不说话,以为被自己说中。 于是他更气了。 老子在外面吹了快一个钟头冷风,那个老王八蛋在里面倒是舒舒服服的享受? 连续几日的憋屈与愤怒被这一个钟头的冷风吹的,开始发酵。 一时间,许程礼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更忘记盛景华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他只想,凭什么? 凭什么不准他喝酒?凭什么不准他抽烟?凭什么他想把他推下车就推下车?凭什么他让他去上学他就得去?凭什么把他裤子扯了又当什么都没发生? 谁料正在这时,一声突兀的汽车鸣笛响猛然炸在耳边! 嘀—— 酒精放大了数倍感官知觉,许程礼被这一下鸣笛吓得心脏直跳、狼狈跌倒在地。 他还未缓过来,刺眼的远光灯又打到脸上,许程礼骂了一句脏话,抬手挡着眼睛回头。 身后是一辆不知何时驶来的黑车。再眯眼一看——就是那辆眼熟的劳斯莱斯! 许程礼死盯着那辆车,仿佛透过车在瞪着人。这样瞪了不知多久,轰的一下——脑海里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他要发泄。于是他忽然把外套狠摔在地! 阿覃被这动作也吓了一跳,捂着耳朵叫他:“少爷……” 许程礼耳边是阵阵嗡嗡的耳鸣,他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想,只是从地上爬起来,径直走到车边停下脚步,然后对着车门抬起脚—— 就是一记猛踹! 砰! 始料未及的发展! 阿覃惊了,开车的司机也惊了。 一片空旷寂静之下,只余下许程礼的嘹亮骂声。 他骂道:“我草你大爷的盛景华!” “让老子吹冷风好玩吗?有几个钱*的了 不起啊!” “投了个好胎装什么装!老子欠你的?草。” “上你*的学!” “练你*的字!” “扣你*的钱!” “撩你*的骚!” “******” …… 嘴上和脚下都使了狠劲,喊一句踹一脚。夜色中,劳斯莱斯的车门被他踹的砰砰作响。 这一幕大概实在太过突然,也太惊世骇俗。 阿覃花了数分钟,才从震惊与震撼中回神,赶忙跌跌撞撞跑上前拉住他:“少爷!少爷!冷静点!” “冷静你大爷!放开我!老子要把这破车踹废——” 许程礼像是狂躁症发作,阿覃扯不动,只得咬牙低声提醒:“盛先生在车里!” 许程礼动作猛然滞住。 阿覃挺高大一小伙,硬是弯腰把头埋在许程礼的后背间,颤巍道:“盛先生在车里。还有,少爷,是我忘了你还没回来……” “……” 踹出去的脚还在半空中未收回,反而因这一句话,眼前聚焦了,耳鸣也消失了。 许程礼望着面前漆黑沉静的车窗,仿佛此刻才醒了酒。 瞬间,一大堆疑惑闯进他脑子里。 盛景华怎么在车上?他不是早就睡了吗?这特么难道不是司机在停车吗??? 而他一安静下来,车里的司机就抓住空挡开门下车。 司机与许程礼尴尬对视,然后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打开车门:“盛先生,到了。” 咔哒。 盛景华下车。 似乎是在外面参加什么应酬回来,男人的发型一丝不苟,身上的西装笔挺妥帖,只是表情不冷不淡,一双深长的眼压在眉弓下,叫人看不清情绪。 许程礼往后一跌,幸好阿覃在他身后撑着,不至于跌到地上。 酒彻底醒了。 盛景华下车后没讲话。他先垂眸扫了一眼被踢到擦花的车门,然后随手一摆,让司机把车开走,这才抬眼看向许程礼。 许程礼哪儿还有胆子与他对视,赶忙挪开视线。 盛景华微眯着眼看他,沉默一阵,继而轻笑起来。最后只道:“年轻人,火气这么大。” “……” 许程礼又软了。 吓得。 19. 功夫学渣(八) 许程礼往左侧躺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将近半个钟头。 身上盖的是昂贵舒适的真丝绒被,可惜他睡不着。 睡不着,却也谈不上醉,但他确实脑子发昏,不过片刻功夫,就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大门口到房间再到床上了。 于是他翻了个身,由侧躺改成正躺。 望着房间顶上那繁复的花样,许程礼皱了皱眉,好像,隐约想起来了…… 当时他软了以后,应该是被阿覃架着,然后听见动静的何叔也出来了,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混乱,再然后…… 再然后,盛景华问他:“喝了多少酒?” “……没多少。” “站不起来了?” “……” 盛景华就笑讲:“拖进去。” 那笑声夹在风里传进耳,醇润深沉,却又似是而非,难以捉摸。 许程礼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拖进了房间。 被拖进房间后,许程礼还背着门站了好一会,他在准备盛景华的兴师问罪。 然而等了一阵,没有人来。 看样子,盛景华似乎不打算在今晚对他兴师问罪了。 许程礼忽然有些后怕,抬手拍了自己脸颊一掌,他想,自己这个晚上是干了什么? 先是放了盛老板的鸽子。 再是违背了盛老板给他定的规矩——不准喝酒。 然后不仅把盛老板的爱车给踹了,还边踹边骂,指着别人的脸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骂人家有钱了不起。 骂人家只是投了个好胎。 还要草人家大爷。 …… 许程礼在黑暗中捂起脸。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黑夜放大了人的记忆,总之,他骂过的每一句话都排着队往他脑子里窜。 他要是盛景华,保证能把对方大卸八瓣、杀而快之。 ——慢住。 谁说盛景华不会这么干呢? 扑街,这位盛老板可是个纯纯的变态啊。他不干谁干啊! 相比起盛景华放过他,还是盛景华累了,把他的死期挪到明天这个可能性更大。 许程礼顿觉无望,便又翻了个身,这回是往右侧躺。 换了个姿势,他果然灵光一闪了。 许程礼莫名其妙就想起看过的那部十八禁电影——《限制级之借叔一宵》。 这电影里好像有个差不多的桥段。 是什么来着? 主角惹怒叔叔,如何赔礼道歉? 想着想着,许程礼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 < p>许程礼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外面是一片漆黑,仅有月光从窗口落进来,洒在长廊上。 虽然许程礼并没有去过别的豪门家庭,但他敢打包票,盛家绝对是豪门中的清流,不会再有比盛家更节约的豪门了。 许程礼扶着楼梯栏杆摇摇脑袋,然后隔着一段距离,抬头看向三楼。 许程礼和朗云都住在二楼,三楼只有盛景华的卧室和书房,其余都是空房。 盛景华的书房他去过不少次,回忆不算好,不是被审问就是被逼着练字。 但盛景华的房间他没去过。 许程礼给自己打气,然后踩着拖鞋上楼。 说来也是奇怪,他来了这么久了,勾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没想着去他的房间看一看。 边想边走,一层的距离很快就被他走没了。 许程礼按照记忆走到那扇黑色木门前,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可是在搭上冰凉的扶手后,许程礼还是想自己是疯了,竟然要靠爬床来保一保命? 被万竹知道肯定要数落他。 算了,爬就爬吧。 说不定把这位盛老板伺候高兴了,他不用死,也不用去上学了! 于是,咔哒一声。 夜色里,许程礼转动了盛景华卧室的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