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洛神》 1、01 “听说阿姊被卖到了洛京,小人从楚国赶来,见人问人,见鬼问鬼,打听半年,才知阿姊似乎成了赵君妾室。 “我想看看她过得可好。 “她好,我就走。她不好,我就卖了自己,留下来陪她。” 姜竹以袖遮面,声泪俱下。 边上老者听得动容:“可怜啊!我儿,后日赵氏大宴,赵侯一众妻妾必然列席,你真的不能帮这可怜孩子进去看一眼么……” 对面的中年人面露难色:“儿一介小小乐正,顶多能让他冒充乐工混进去,可这少年不通音律啊。” 老者说:“让他吹埙吧,古有‘滥竽充数’,今有好埙充——充什么我也编不出!此子救了为父的命,便是咱家恩人,儿!咱不能忘恩负义啊……” 父命、恩义两道大山压下,中年人只能先应允。 人刚一走,姜竹立刻收了泪,笑意盈盈道:“辛苦您了。” 老者顿时收了满眼爱怜,愤然低喝:“假惺惺!东西呢?给我!” 姜竹却摇头:“万一令郎阳奉阴违,我可怎办?东西我得先留着,事成了立即给您,若事不成,我只能——” 少年人衣衫虽破,却容色灼灼若好女,眉眼弯弯如皎月,威胁的话也说得至纯至诚。 当初便是被这仙人模样诓骗了,老者想起就懊悔,气得胡须颤颤:“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狡诈!” 奈何姜竹手中把柄威胁他老人家名声,在这“礼”字大过天的洛京,名声,就是另一条命。 只能忍下,并给儿子施压。 两日后,姜竹改头换面,出现在庄乐正面前。 乐正大惊:“邪门!前日还是个美少年,怎就变黄了?啧,这春白的,说你死了三日没埋我都信!” 消瘦黑黄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亮得出奇,再裂嘴一笑,白牙在夜里亮晶晶的,十分的诡异,庄乐正后退了两步。 姜竹收了笑,惆怅道:“思亲太甚,担心再次扑空,这两日忐忑得紧,饭也吃不下。” 乐正才不信,但:“你原先的脸有一些惹眼,遮一遮也好。” 华宴设在夜晚,赵家各处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姜竹一个庶人,何曾见过这盛况?可心里压着大事,每一瞬都在煎熬,压根无心观赏。 熬到吉时,宾客至,夜宴始。 乐工升歌,鼓瑟吹笙。 姜竹混在乐师中,嘴巴兢兢业业假奏,视线小心翼翼逡巡。 一曲毕,她等的人还没来。 三曲毕,人仍没来。 又过三曲。 堂中灯火闪烁,姜竹眼底的光亮却黯下来,杂陈心中数日的雀跃、忐忑、期待,正一点一点熄灭、冷却。 忽然一小童从后方快步小跑向主座,与主人低声说了什么,赵君倏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满堂宾客竟也好似有默契般,纷纷端坐,翘首朝外望去。 姜竹心有所感,猛然扭头。 庭中徐徐走来一行人。 数婢提灯开道,衣袂翩飞,在夜色下如云似雾,雾后露出三两片华丽衣摆,是今夜的贵客。 几人都穿青蓝,只一位公子着玄衣、戴高冠,想是贵客中的贵客。 不仅身份高,人也高挑,即便前方有三行六名侍婢挡着,仍鹤立鸡群似云梦泽深处的孤峰。 贵客行至碑处,该主宾见礼了,众婢齐退,云开雾散,玄色身影终于现出。仅一个侧颜,玄衣玉面,如白绢上浓墨一笔,就这样写入眼中。 姜竹被那一笔晃了眼,眼眶发酸,心也像被狠狠抓了一下,胸口发闷发痛,喘不过气。 她仓促低头,不再看。 可完全不看,眼里又空得很,于是压低视线,只追随那玄色衣摆,震荡的神思才平复些许。 夏夜闷热,堂中熏香浓烈,姜竹脑子越发昏沉恍惚,忽而鼻尖沁入一缕清冷淡香。回过神,浮着流光的衣袂轻扬,正经过他们。 是贵客入了正堂。 宾客低声叹来客风仪。 乐工们也悄悄用余光偷瞄。 唯姜竹深深垂头。 贵客落座,主人命乐工吹奏,姜竹梦游般拿起埙,逼自己一头扎入音律中。脑袋轻晃,双眸微闭,一曲毕,腮帮子酸痛,额角青筋凸起,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宾客皆喝:“彩!” 赵君死命压住嘴角:“哈!班门弄斧!班门弄斧尔!论礼乐,周国六卿中,属姬氏最盛!” 为表谦逊,还请教道:“久闻公子通晓音律,若能评评方才那一曲,对乐工们定大有助益!” 众人视线拢向同个方向。 贵客人在堂中,声却似从庭中传来,清清冷冷的:“贵府乐工众多,人才济济。” 话语平和,姜竹却紧攥手中陶埙,指骨都泛了白。 不合时宜地,她想起儿时假扮巫童去跳傩戏的旧事,不一会就被家人发觉,抓鸡崽儿似地拎起。 她当众耍赖,坐地恸哭:“隔壁那对兄弟因分家自相残杀。我才六岁,就要兄妹阋墙了吗?” 哭得十分凄惨,好似日日都挨揍,不明真相的乡邻都信以为真,劝家里人别太严苛。 家里人笑眯眯应了,从齿缝里挤出宽恕的话:“乖,回、家。” 满堂金玉璀璨,姜竹却仿佛身处一间破旧小院,分不清今夕何夕,余光望见那华贵衣摆,猛地被拽回当下。 清醒之后,她再去品咂那位公子方才语气,仍品出了微妙的揶揄。 莫非真被发现了? 可看周遭宾客都还笑着,显然不觉得那话中有话。赵君举着酒杯,笑得像才成功下蛋的母鸡。 许是她多心了,姜竹想。 那声音清冷的公子又淡淡添了一句:“其中吹埙者有五,技艺颇佳。” 可堂上堂下吹埙的却有六人,包括滥“埙”充数的姜竹。 完了。 姜竹顿时屏息。 庄乐正也抹了把汗,久闻这位公子精通音律,他只当是虚名,没想到竟连某样乐器有几人吹奏都听得出! 只盼旁人都粗枝大叶些,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尤其赵君。 然而平日粗犷的赵君却难得敏锐,问:“公子言外之意是,有一乐工吹埙技艺火候欠佳?” 那公子并未言语。 赵侯沉下脸,冷厉的目光逐个扫过吹埙的六人,隐有发作之势。 这里不是楚地,礼教等级森严,她绝不能被发现。姜竹慌乱地想辙,一个,两个,她想到第三个法子,那公子才淡道:“乔绝无此意。” 有客人笑着应和:“那便是六人中有五人技艺卓绝喽?赵侯家中的乐工,果真百里挑一啊!” 赵侯转怒为喜,又咯咯下蛋。 本欲让吹埙的六人上前独奏一曲,但卖弄之意也太明显,只好故作淡然地挥挥手,换下批乐工。 躲过一劫,退下时姜竹一路垂着头,到堂外后怕地擦了擦冷汗。 庄乐正也没好多少,甩了一把冷汗,把姜竹拎到角落里:“你险些害死我!幸好那五人技艺甚佳,得亏我教的好……多谢我自个,也得多谢父亲,父亲把我教得好。” 提起家中老父,他对姜竹态度好了些:“你那阿姊呢?可见到了?” 姜竹怔了怔,目光望向宴厅,那里丝竹声声,雅乐阵阵,分明只隔一道回廊,却像隔着千里。 她黯然摇头:“不曾,他应当……被卖到了别处。” 乐正摸着下巴思忖:“我总觉得,你在扯谎。方才你一直低头,对周遭人都不在意,倒是姬氏公子出现时看了一会。难不成你阿姊还是姬氏公子?” 姜竹:“那是男子。” “但在周国,谁人不知姬氏公子?往日不乏削尖脑袋凑近的,不是想飞上指头的女子,便是自恃有才的男子……”乐正摇摇头,“罢了罢了,父亲的嘱托已成,宴毕我送你出去!老实点!” 庄乐正还未忙完,姜竹回到供乐人休憩的庐舍等候。 许是接连数日没睡好,许是心事已了,又或许……总之身在陌生的地方,她竟还觉得安心。 姜竹靠墙打起盹。 远处的丝竹声已近乎模糊,传到梦里,就成了记忆中楚地的民谣。 “两只小苦瓜,一只卖城南,一只卖城东……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不复相见。” “唱什么呢?” 姜竹睁眼,一根长指抵着她额头,点一下,再点一下。 “唱我日后悲惨的命运。” 她拨开那根长指,望见一双含笑的凤眼,笑意温柔似水。 “谁敢卖我妹妹?告诉阿兄。” 姜竹侧过身,额头忧伤地抵着土墙,郁郁哀叹:“你。你去岁说,再不听话就卖了我。” 凤眼倏地收起笑意,目光幽幽:“姜竹,又闯大祸了。” 姜竹双手抱头龟缩,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瞅着他:“阿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阿兄板着脸把她拎起来。 姜竹绝望地等着受他训诫,不料他失望地盯她一会,双眼渐红,问的却是:“我说过,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为何还丢下我?为何?” 姜竹一怔,心中酸涩。 张了张口想解释,可喉间滞涩,她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看不见的巨力将少年带走,少年绝望挣扎,越挣扎离她越远,最终消失了。 黑暗中浮现一张圆胖的脸,阴仄仄盯着她。 悲痛被截停,姜竹惊诧跳起:“阿兄!你长大后咋这么丑?!” “谁是你阿兄——不是,你说谁丑?!”庄乐正狠狠拍了她清瘦的肩膀,“该走了!” 姜竹给拍痛了,彻底从梦中清醒,茫然揉揉眼:“噫,阿兄怎又变顺眼了,很有福相,能成大事哎!” “油嘴滑舌!”庄乐正抬手又来一掌,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方才梦里一直喊阿兄,可你要找的不是阿姊么?而你今夜一直在看姬氏公子,难不成……你想找的其实是兄长,而你兄长,是姬氏公子——” 姜竹慌乱打断他:“您真风趣!” 庄乐正乜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敢想!我说的是姬氏公子——身边的护卫!” 姜竹松口气:“也不是。” 庄乐正很好奇,但他更想先把姜竹送出去以免东窗事发,便没再多问,拉着她匆匆离开。 出来时,正值曲终人散。 贵客三两离场。 贵客走正门,乐工走掖门,两道门一南一北,各有一道长廊可通向,长廊间隔着一天井。 月光如银,映得天井如同天河,天河这一端灯烛黯淡,乐人们低头趋步。而对岸灯火通明,侍婢提灯开道,雍容有序,若仙人过路。 一方往南,一方往北。 他走向明处,姜竹步入夜色。 擦肩而过时,她克制住冲动,只用余光回望了一眼。 只一眼,一眼就够了。 姜竹迅速敛眸。 乐正也回头,望着那众星拱月的身影,兀自笑了:“姬氏公子,我有那么蠢么?倒是你小子,真是敢想……” 姜竹跟着笑了一声。 谁听了不笑呢? 姬氏长公子,千金之子、名冠洛京,却在某处不起眼的陋巷里,有个出身寒微的生母,和一个野蛮狡诈的妹妹。 不会有人相信。 最好,也别有人相信。 今夜之后,她会离开洛京,回到楚地,安分地守着娘亲。 今夜之后,她不会再见他,更不会再想他。 姜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长廊一眼,廊下衣香鬓影,来客匆匆,有说有笑,却已不是方才那一行人。 心口骤然塌陷,空荡荡一片,有什么要涌上来填补缺口,姜竹按住胸口,咬牙对抗那股汹涌。 她狠下心,决然往前迈步。 身后传来慌张的脚步声:“坏了,坏了!坏事变好事、好事变坏事了!” 庄乐正急切拉住姜竹。 “姬氏公子临行前忽然说姬家缺个善埙的乐工,家主答应送去一人,传你们六人过去依次吹奏!” 方才那一曲里虽只有五人会吹埙,但别的乐工想必也多才,找一个人顶替她应该不难。 但如果可以顶替,乐正就不会来追她了。 果真,庄乐正苦着脸:“姬氏公子身边那护卫记性好,见过一眼的人可三月不忘,他记得你们六人模样!” 姜竹顿生无措。 时隔多年,她变化很大,方才又隔着距离,她根本不必担心被认出,只需担心滥竽充数的事暴露。 可若近了,就不见得认不出了。 要是被阿——那位姬氏长公子认出来,他会怎样? 视如陌路,还是相认? 她要怎么做?再一次狠心推开他么,可相认会不会对他不利? 姜竹想干脆逃走。 可这样会连累庄乐正。庄乐正已急得团团转:“要不……你原地摔一跤,弄伤嘴巴,就不必再吹奏了!” “倒不必,我有办法。”姜竹苦笑,闭眼深深吸气。 “事已至此,走吧。” 2、02 这是一处亭子,正中以草帘分隔,帘后依稀几道人影,皆端正跽坐,草帘都遮不住其清贵。 明知对面看不见,姜竹也不自觉收了粗鄙姿态。 人齐了,赵君发话:“不妨让他们依次吹奏,公子意下如何?” “有劳。” 说话的公子声音浑厚,与方才宴上的清冷截然不同。 是姬氏公子,却不是那一位。 姜竹眼帘慢慢垂下去。 但这样也好。她强打精神,全心应付随后的难关。 前五人依次吹奏,轮到姜竹了,庄乐正抹了把汗,幻想着姜竹大显神通,可轮到她却扑通跪下。 “早前那位公子说得没错,今夜吹埙的只有五人……小人不曾吹奏。” 帘后人都笑了,姬氏公子调侃:“贵府果真人才济济。” 今夜华宴是何等风光,如今却闹出这等笑话,赵君颜面扫地,怒道:“竟如此大胆!来人,取本侯配剑!” 庄乐正两股战战,当即跪下。姜竹也不由一颤,稳住神求饶:“老父病逝,无钱下葬。我听说赵氏乐工待遇好就斗胆来了。在考校时,小人蒙骗乐正,说自己哀伤太过才吹得难听,乐正念我孝顺,且收下了我。此事与乐正无关,求侯爷宽恕!小人只想……只想给老父亲买卷草席裹身……” 她哭声哀恸:“贵人明鉴,小人祖籍楚地,楚人信鬼神、重避谶……小人绝不会拿老父说谎啊!” 赵君自个都是弑父弑兄才走到今日,岂会轻易被打动? 但周国重礼乐之道,若是严惩,会被有心之人冠以“残暴失礼”之恶名。该说这小子走运还是太聪明,专门逮着侯府设宴时混进来。 赵君压下怒火:“本侯最不喜被人欺瞒,念在姬氏诸公子女郎的面上,给你个自证的机会!”他召来仆从,“跟这少年去看看,若是真的,出钱埋了他的老父,若是假,就地严惩!” 庄乐正抹了把汗,他逮住机会拉过姜竹:“你上哪弄个新鲜亡父?” 姜竹神情恹恹:“大不了小人就临时认乐正为义父。” 庄乐正吓得一哆嗦,心里却莫名安定,这瘦弱少年跟竹笋一样,谎话一层套着一层!说不定有法子呢。 煎熬地候了许久,派去的人回来了:“秉家主,小人去到他说的破庙,里头是有个哑女,守着个死去的老翁,是这少年的妹妹。周遭乞丐们也证实了,称三人是逃荒来的洛京。” 外客尚在,赵君大度兑现承诺,并宽恕了庄乐正。 送客途中,赵君试探着问姬二公子:“方才不是长公子说要挑选乐工么?怎的不见人影了?” 姬二公子意味深长笑了:“最初是起了兴致,可突然就不高兴了,也不知哪一处不合心意。” 赵君闻言,隐有不悦。旁边一女郎见此,忙说:“其实是长兄误以为我喜听埙音,这才提起。长兄本要一道挑选,奈何在宴上多饮了些酒,不胜酒力,只好在马车上等候。” “如此,如此……”赵君芥蒂顿消,随二人前往马车上探望,才到马车边,一个仆从惊慌失措地跑来。 “大、大事不好了!姬长公子、他、他……” - 破庙里火光渐弱。 姜竹坐在火堆前,边上坐着哑女桑葛,双双望着火堆发呆。 “我阿兄当时也躲到了个破庙里,除了我,谁也没告诉。” 姜竹用烧火棍戳了戳,垂死的火焰死而复生,把她拉回那一夜。 她缩成很小一团,好让自己能整个嵌入阿兄怀里:“我们竟然不共一个爹……你会跟他走吗?” 阿兄用力揽住她:“不会。” 姜竹知道他不会。 阿兄最舍不得她,不然也不会躲起来,那可是能让他日日吃上肉,冬日穿上厚棉袄的亲爹啊。 阿兄也最信任她,哪怕她才八岁,他也毫无保留地诉说心事:“阿娘不想要我,她应当想带你离开,到时你偷偷在路上留记号,我跟上你们。” 姜竹说“好”,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用尽力气不撒手。 可娘说:“他身世暴露,再跟着我们会死的!我们跟着他去权贵家里,也会死的!告诉娘,他躲到哪了?” 姜竹害怕了。 她把阿兄的藏身之处告诉了娘。 那一晚,那个男人领着数名仆从,连捆带哄把阿兄塞上马车,再当着阿兄面,赏她一枚夜明珠。 那是她卖掉兄长的酬金。 夜明珠在黑夜里闪着幽微的光,映入阿兄眼底,姜竹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目光,是死的。 像苟延残喘,最终熄灭的火。 她抛弃了他,本不该在他面前出现。 但娘让她明年就嫁人,嫁给那个能庇护她的剑客,去更远的南边生活,远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姜竹不甘心,这才瞒着阿娘卖了夜明珠,辗转来到洛京。 总算又见到他。 天亮了,姜竹与桑葛一起离开。 城门处多了不少盘查的兵士,似乎在搜寻什么人,姜竹心觉有异,塞了些刀币打听。 兵士掂了掂钱袋子,压低声:“昨夜姬氏公子去赵家赴宴,回来半路上吐了血,听说中了剧毒。” 姜竹心中不安,忙问是哪一位公子,中了什么毒。 兵士说:“楚地的毒,叫什么忘忧,王上派了太医都没用!上头让我们查查南边口音的人,说不准能逮住刺客,逮个神医也行啊……你问中毒的是哪位公子,当然是那位嫡长公子……哎,你咋了?” 面前的少年像被抽了筋骨,瘦弱身形一晃,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随后像抓救命稻草般用力抓住他:“我知道怎么解!你带我去!若是救活了,功劳分你一半!” 能救下姬氏公子,家中猪狗都能封官儿!士兵当即应下。 - “楚地毒物,解毒时多用阴行草。然而要解莫忘忧,却得去掉阴行草,否则越解毒性越深。” 姜竹跪在地上,面前站着数位贵人,各个气势迫人,其中有人坚持听从太医,有人认为该试一试。 有个蓝衣公子道:“长兄在赵家中毒,怎能听信曾在赵家待过的人!人押下去,严加审问!” 姜竹急急解释:“人命当前,贵人若是担忧,可拿小人试药!” 那公子置若罔闻,急切地想把姜竹押下去。 “慢。”有位女郎站出来,“今夜我也在宴上,这乐工是重情之人,且若他与赵家有关,赵君又怎会疑他?” 蓝衣公子讥讽:“兴许是做戏呢?长兄平日待你我不薄,如今他生死关头,四妹竟如此草率?” 女郎辩不过,红了脸:“总好过拖着!二兄百般阻拦,莫非盼着长兄不虞,好取而代之么?难怪你今日在赵君面前,处处暗指长兄挑剔!” 那公子恼羞成怒了:“四娘!你莫要血口喷人!” “大事当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有位贵夫人走进来,众人都息了声。经过姜竹身边,贵夫人沉思须臾,叹道:“姑且一试吧。” 众耆老想阻拦,贵夫人沉声道:“论理,我乃姬氏主母,论情,我身为人母者,怀胎十月,莫非连我儿如何医治都说不上话?” 耆老们终是让了步,他们没让姜竹试药,另传了个下人。 这是善待,对姜竹而言却是煎熬,每一瞬间都很漫长,不知熬了多久,郎中欣喜奔出,连鞋履都跑丢了。 “醒了!长公子醒了!”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那贵夫人和女郎则都松了口气,大步穿过月洞门,去了园子里。 姜竹没资格过去,更不能过去。身上像插了根竹竿,从头顶贯至脚底,把她死死钉在该在的位置上。视线穿过额前乱发,定定望着那堵高墙。 后来她被人半请半挟持地押到一处庐舍,天亮了又黑,亮了又黑,姜竹一刻不停地盯着房门。 不知又多久,她终于再次被叫去。 堂中齐齐侯着两排侍婢,沉默而戒备地伫立着。 纱屏后坐着道窈窕身影。 是那位和二公子据理力争的姬四娘,她对姜竹道:“家兄之毒已解,你立了大功。” 姜竹身体里的竹竿顿时被抽去,她跌坐在地,身子匍匐蜷成一只绿毛龟,肩膀急剧颤抖。 屏后女郎道:“在论功行赏之前,我想问你几句话——你是在哭么?” 姜竹以袖掩面,声音带着颤意:“小,小人没哭,小人只是太高兴了,能救下这样尊贵的贵人,小人太高兴了——贵人想问什么?” 姬四娘道:“你为何不偏不倚,恰好清楚解毒之法?” 她问话的同时,堂中众仆齐齐往前走了一步,把姜竹围了起来,虽只无言伫立,却也让人不敢造次。 好在她拥有丰富的骗人经验,姜竹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是我爹告诉我的,亡父是楚人,来周国前是个郎中,知晓许多楚地偏方。” 她还说出了哑女亡父祖籍等事,姬氏当即派出暗卫去查证。 不出半个时辰,暗卫回来复明:“女郎,查到了。此人三月前同一哑女及一老郎中入洛京,自称是一家三口,老郎中起初在城南摆摊看诊,因冒犯了卿族被逐出南城,不久便伤重过世了。小的还问过那一带的人,都说这三人十分凄惨,并无异样。” 姬滢只好将巧合归结为“天佑长兄”,又道:“你对姬氏有恩,可给你两条路,留为上客,或予你三百金。” 姬家三千门客皆是百里挑一的英才,其中上等门客不足百人,待遇丰厚,出有车食有余。 姬滢笃定,这少年既敢冒险献策,绝非短视之人。 屏前的姜竹没有回应。 方才编造谎言时,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了的要紧事。 当年在云梦泽偶遇那位无名游医时,阿兄也在。 他素来过目不忘,她都能记得的事,他又怎么会忘记? 是她关心则乱,忘了思忖。 可他为何这样做? 是什么要他拿自己的命冒险? 事情顿时像蒙了雾的丛林,姜竹怎么都望不到底,她气恼、迷茫,很想当面问一问他。 “可想好了?”女郎再次催促,姜竹从茫然中回神,咬牙做了选择。 得了准信,姬滢把人交由仆役照看,自己穿过重重宫室,到了兰章台西南角的一处亭子里。 亭子位于高处,长兄临风而立,目光如凉风,缥缈无定处。 姬滢在长兄身后一尺处停步,施了一礼:“长兄,我派人查了,那少年身上并无可疑之处。” 姬乔没回头,显然并不意外。 姬滢顺着长兄的方向极目望去,望见远处热闹的坊间。 因临近卿城中央区域,往来的百姓都低头赶路,小心万分,生怕触犯贵人,唯有一个身影例外。 分明衣衫褴褛、身形瘦弱,却摇头晃脑,步履轻快。 那人抱着个包袱,每走两步,便搂紧包袱欣喜若狂地摇晃身子。 即便远得不辩男女,也能猜到是何人,姬滢蹙眉:“我还当他是子路戎夷之辈,不料贪财又短视!想来混入赵府也不尽是为了葬父。” 说着姬滢想起来,长兄曾多次告诫过他们,远离庶族贫贱之流,贫贱最易激出人本性里的丑陋。 她不再说,只交代了结果:“那献策之人选了三百金,不曾犹豫。” 姬乔远眺天际,此时无风,垂落的广袖却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抬手压了压袖摆。 风又起,树叶沙沙作响,姬滢似乎听到风中有一声讥诮的笑。 长兄似还说了什么。 “原来…… “果真。” 姬滢诧异扭头,姬乔神色冷然,唇角紧抿,何曾开过口? - 姜竹出了姬家。 姜竹绕过又一坊间。 姜竹远离了那座卿城。 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不断拽着她往下坠。她怀抱着它,每走上一步脊背就颓下一分。 又拐过一处墙角,姜竹终于瘫坐墙角,茫然望着阴沉沉的天。 经年之后,她再一次在阿兄和钱财之间选了钱财。 她生自己气,也生他的气。 她想质问他,他不是最惜命么?为何给自己下毒?却怕他亲口对她说他如此做不止为了那些她一介庶民看不透的原因,更因为他认出了她。 可若是那样,若是那样的话,她就更不该留下了。 姜竹苦恼地抓着头发。 忽而远处马蹄阵阵,声势浩大,激得地面都在震颤,姜竹赶忙一看,尘埃和马蹄声扑面而来,一队玄甲骑兵踏过长街,往东奔去。 那个方向她很熟奚。 是赵家! 直觉与姬家有关,姜竹来到西市,这里鱼龙混杂,消息通达。 西市果真不少人在议论此事。 “那些兵士是去赵家的!姬长公子中毒,果真是赵家所为!” “此话怎讲?” “君上病重,姬家主张循古礼、立长子,可君上的长子乃前一任王后所出,赵王后能乐意么?赵君是王后继兄,此事还不够明了么?” “听说姬长公子差点就死了,那是姬君的独子,声名在外,姬君总不会舍得拿来做苦肉计?只能是赵家……” 姜竹心又乱起来了。 怒火冲上心头,烧干了那层迷雾,之前以她庶民之见窥不见、看不透的东西,顿时黑白分明。 她红了眼,扭头大步往回跑。 - 姬氏议事堂中。 正事议毕,众门客及族老散去,只留姬君及长子。 姬乔临窗静坐。 半开窗牖外繁花似锦、绿草如织,他却面无表情。 平静,缄默,了无生机。 姬君看着长子,像审视一把利器:“你素来行则香车宝马,坐则仆婢环伺,衣必锦绣罗绢,食必珍馐佳肴。我还当你骄矜,不料你为了离间赵王后与赵君,竟不惜自伤。” 姬君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姬君本有一嫡长子,奈何体弱多病,十岁便夭折了。接回此子正是想让他顶替嫡长子。 但此子倔强,不肯再用生母起的名,亦不肯继承那夭折弟弟的名字,若不应允便不会回姬家。 彼时此子立于乔木之策,颀而长兮,姬君便马虎取了个“乔”字。 鉴于他有个卑贱的生母,姬君并不指望他成为人中龙凤,仅视为傀儡。但这两年里,长子声名鹊起,在内受族老拥护,在外受士人吹捧。 姬君私下改了“乔”字的由来,日夜反复诵读,潜移默化下,他是深信不疑了,也打算让姬乔深信不疑。 ——“当初为父赐你乔字,不止望尔延姬氏乔木世家之荣,更望尔日高日上,直至干霄蔽日。” 窗边的人闻言动了动,但也仅是抬了抬睫羽。 姬乔淡道:“我无远志。” 姬君耐下性子:“姬家是稳居六卿之首不错,但须知‘稳’即是‘退’,堂堂男儿,岂可目光短浅?” 姬乔望着窗外,平静道:“我只求此生高居云端。我死后,姬家是蒸蒸日上或日薄西山,与我又何干?” “混账!!” 姬君面色骤冷。 姬乔侧首淡淡望他,眉间尚残存少年气,眸底却古井无波。 眼中并无挑衅,只有亘古的静。 显然连左耳进右耳出都不算,是半句都未曾入耳! 若在往年,姬君定要请家法。但长子已非那个被他剑指便会跪着求饶的小少年,严苛只会激起反骨。 “几位族老年逾古稀,尚雄心勃勃!你年纪轻轻,怎的似老木枯槁!” 姬君拂袖而出。 路过兰章台,见园中春意盎然,树梢鸟雀关关鸣雌,树下孩童喳喳嬉闹,姬君心绪稍缓。 年轻人都向往自在如风,但再自由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凡人都有人欲,有了人欲,便有了子嗣,有了子嗣,便可甘心为家族所奴役。 生生不息,代代如此。 光影流转,日影西斜。姬乔仍在窗畔静观落花,夕阳把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放入堂中。 “春日载阳,长兄总是枯坐家中,怎利用休养?母亲请了周氏的公子女郎来游玩,长兄也来吧?” 姬乔淡然无欲,声音清冷:“姬滢,为他人口舌,于己并无益处。” 听出告诫之意,姬滢立时噤声,垂首道:“是妹僭越了。” 姬乔不曾责备她,姬滢走后,护卫荆苒也不由劝道:“公子大病未愈,总不见光,不利痊愈。” 姬乔后倾,仰卧于莞席上,静静望着房梁,眸光半晌不动。 许久,才淡淡吐出一句话。 “无甚意趣。” 这话荆苒听了上百遍,也不敢多默然退到门外,过会又进来了。 “公子,家宰来报,那乐师回来了,说觉得三百金太短视,他有远志,要当公子的门客!” 姬乔纹丝不动。 荆苒只能再重复一遍。 姬乔仍未回应。 又过许久,才道了一声“嗯”。 这一声里似乎噙了些讥讽和揶揄,荆苒了然:“属下忘了公子不喜贪婪无常之人,这就让家宰送客!” 姬乔沉黑眸光这才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总算回了魂。 荆苒干脆在旁等候差遣。 活过来的公子手撑着菀席,不紧不慢地坐起,理了理衣袍。 “去看看。” 3、03 权术纷争定不像地痞互殴那样简单,往往需要早早谋算,因此中毒绝非临时起意感情用事。 看懂了这些,姜竹却更气了。 他曾那样爱惜自己,却为了个「利」字拿命冒险。 可随后她又想起那急于把她押走的二公子、那几位得知长公子苏醒时神色各异的老者。 气顿时散了,心口隐隐作痛。 当年娘说,阿兄是水里的鱼,市井于她们而言是岸,对他来说却是死路。即便她们日日给他浇水,相濡以沫,他也活不了太久,而贵族的水又太深,庶民去了会被吞没。 娘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姜竹也曾这样认为。 可如今她长大了,能只身一人从楚地来到洛京,成功躲过数次危机。 看,她已能护住她自己。 她想试着留下来。 他没发现,她就默默陪着他,他发现了,她就死皮赖脸地陪着他。 姜竹跟着仆役,穿过一座临山而建的大园子,园中有树有池有高台亭阁,她目不暇接,晕头转向。 来到一处明堂,堂上摆放着许多华美摆件,有八尺高的覆纱立屏,半人高的花树灯架。 有个老者从漆屏后走出,斯文地捋着长须:“在此静候吧。” 姜竹还没来得及问她要等谁、等到何时、等的时候该如何?老头已摸着胡须飘飘然离去。 姜竹只好乖乖等着。 茶杯上的热气消散,窗户外下起了雨,侍婢进来关窗,并续上新茶,要她等的人还没来。 她试探着询问那侍婢。 侍婢恭敬低头,轻道:“奴亦不知,公羊先生深得公子信任,他如何说,客便如何做吧。” 姜竹明白了。 这是在磨她的耐性和诚意。 谁叫两个时辰之前,是她毅然选了三百金,此刻又出尔反尔,难免让人怀疑她心志不坚。 这真是蛇打七寸,她自小耐性差,易急躁。四岁那年,阿娘提早半月裁好了新衣,告诉她到除夕才可换上。当时母子三人日子拮据,只有换岁才能穿一回新衣,姜竹很是期待。 四岁的姜竹会数数,却不会算日子,只好问阿兄:“十五日要多久?” 阿兄说:“天黑之后,我们睡上一觉再醒来,便过了一日。” 姜竹恍然大悟。 半夜,她把熟睡的阿兄晃醒,兴奋问他:“是不是剩十四日了!” 阿兄睁眼,揉了把她乱过鸡窝的头发,含糊道:“嗯。” 姜竹满足地搂着阿兄睡下。 后半夜,她又把阿兄晃醒,阿兄这回连眼都睁不开,据后来阿娘所说,当时姜竹强行用手扒开阿兄眼皮,在他耳畔大喊:“阿兄!只剩下十三日了哎!!我是不是很厉害!” 黑暗中,阿兄深深吸气。 “厉、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时,姜竹被阿兄拎起衣领揍了一顿,不过次日,阿兄也被阿娘揍了一顿。 大抵对那一夜的折磨怀恨在心,姜竹六岁的某一日,阿兄突然说她太急躁,要磨她心性。 但直到他离开那个破旧不堪的家,她也还是那副急躁脾性。 茶又凉了一次。 姜竹掐指一算,她拢共等了半个时辰,人竟还没来。 侍婢进来了:“公羊先生说,公子身子仍很不适,不便见客。客暂且回去休憩,若是有意,明日再来吧。” 姜竹只好回去。 第二日,她按原定的时辰又过来了,又一次候在那处明堂中。当然,又以同样的理由被放了鸽子。 但她不屈不挠,照常过来。 第三日,第四日……每次等的时间都比前一日多,到了第五日,姜竹等了一个时辰,身子左右摇晃,昏昏欲睡。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讽笑。 而后是略显青稚的吭哧声:“才一个时辰,便坐不住了?” 姜竹早已习惯在梦里想起往事,甚至能在梦的间隙分出神来思忖,这是哪一年来着?哦,仍是她六岁时。 娘带着搬到一处巷子里,邻家多孩童,在那之前,母子三人幽居山中,姜竹身边只有阿兄一个玩伴,乍一碰到那么多玩伴,她自是很高兴。 姜竹能说又能打,小孩们很快被她收服,认她为主公。 这让自小被阿兄镇压的她感受到了翻身做主的滋味,每日在家待上不到一会,就要出去寻她的臣民们。 阿兄便勒令她每次出门前要在家中静坐,磨一磨燥性。 起初她的子民们出于忠心,还会等一等她这憋屈的主公,可没几日,他们就另投明主去了。 姜竹哭着控诉阿兄。 阿兄才大她三岁,却是一个小古板,蹙眉道:“若有人要你压抑自己一个时辰才能见到,你有何必要去见? “反之,他们连花一个时辰去等你都不愿,又何必去见?” 姜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当日就和所有子民断交。 可当天晚上,她就反应过来被阿兄诓骗了,可此时她已对玩伴们撂下极狠极狠的狠话,挽回也晚了。 她又哭着去挠阿兄的脸:“你这个大骗子!我一个子民都没了!” 阿兄没有还手,嘴角嫌弃地下压,眼睛却在笑:“娘说得不错,姜竹,你的耐性太差,无可救药了。这样,我也不磨你性子了,往后由我陪你玩吧,不用你等上一个时辰。” 既不用再被他折磨,又能得一个玩伴。姜竹寻思着这很划算,便跟阿兄和好了,从此只和他一个人玩。 想到这,姜竹笑了。 哪怕阿兄没认出她,但也决不能叫他看轻了。等就等!别说一个时辰,等十个时辰都值得。 姜竹强行挣脱困意,把自己从梦中唤醒,她身处的地方锦绣被堂,朱漆涂地,繁华得叫人生畏。可再是繁华的屋子,拆开看也不过是一砖一瓦。 那些生活在高门之中的贵人,看似充满算计,可多复杂的算计,拆开来看也不过是人心。 “权贵”二字虽说复杂了些,但若用心揣摩,其实也—— 不、不那么简单呐…… 姜竹傻眼了。 在她迷糊的一小觉里,堂中已来了许多人,左右两列,或坐或立,少说五六十号人。其中有斯文的书生,威武的剑客,精明的商贾,玄乎的方士……真称得上款式众多、人才济济。 听说姬家长公子门客九百九十九,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姜竹小腿不禁微微发抖,她怎么敢大放厥词的? 堂中的漆屏换成了纱屏,绣有高山流水,绿竹劲松。 高山之后是一道玄色身影。 姜竹心陡然急急一跳。 她起了身,趋步至屏前道明来意。 年少时阿兄话很密,训诫姜竹时更是长篇大论,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很多话已不必他亲自说。 有个老头自屏后走出,羽扇纶巾,长须垂肩,一派高深莫测。 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公羊子先生,公羊子打量姜竹,摇着羽扇问:“吾问汝,可有何长处?” 姜竹回过神,装模作样后退两步,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山羊先生,小人不知怎样才算长处?” 后头有些年轻的门客笑出了声,姜竹脸也红了。一想到对面屏风坐着个曾对她吹毛求疵的人,即便没被认出,她也想装装高深,可越想装,就越结巴,没半分平日狡猾。 公羊子哼了声,山羊胡被鼻尖喷出的气息吹得飘起。老头不屑于跟她计较,摇头晃脑道:“夫谓‘长处’者,所长不在乎胜己,在乎胜人。胜己者,常也。胜人者,贵也。” 姜竹费劲地眨了眨眼。 家里虽穷,阿娘却念过书,她和阿兄幼时也跟着识过字,因此她并非听不懂,只是犯了愁。 她有何过人的长处? 姜竹茫然挠头,半晌,把老者拉到边上,用看似只有二人听到,实则旁人也略能听到的声量道:“老师,您当时只说让我拿了方子献给长公子,助此苦肉计,可没说还要考学生哇?” 公羊子捋须的手一顿,扯断一根银须,他心痛万分然而却来不及心痛,愕然举扇指着姜竹。 “你、你你……胡诌什么?!” 外围的门客听不到他们的话,面面相觑,不知老者为何这般气恼。临近屏风的两个门客听清了,面色微变,蹙眉戒备地看着姜竹。 公羊子盯了姜竹两眼,又复高深模样,朝屏风深深一揖:“公子明鉴,无赖信口雌黄,老朽与他素不相识!” 姜竹也作揖:“公子,小人之长,正是信口雌黄!” 众门客即便未听清老者与姜竹对话的,也不由哄堂大笑。 屏后的玄色身影动了动。 所有门客又安静了,姜竹气息也霎时屏住,然而屏后那人只是抬了抬广袖,仍置身事外。 公羊子不屑冷哼:“这如何算骗到人?且不谈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长公子明鉴,更不会信你!” 姜竹反问:“您分明清楚我说的是假话,为何还要自证?所谓骗人,不见得要唬得贵人相信,而是要激起您内心的恐惧,小人骗的人,是您啊。” 众门客再次骚动,有人不屑,有人大呼:“妙!妙!” 公羊子噎住了,有口难言。 真是阴沟里翻船,总不能说他是因为被他猜中那是桩苦肉计才心虚?那岂不是泄露主公机密?只好认了,朝屏风拱手:“少年人狡黠,而老夫老矣,公子英明,还是公子来决断吧。” 屏后端坐的身影纹丝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好一会,那清清冷冷的声音才穿过屏风上的山水松竹,来到姜竹耳边:“但我身边,不乏能善诡辩者。” 姜竹紧掐手心,隐约觉得他话音里似噙了些深长意味,即便多年不见,此刻隔着扇屏风,她也还是会怕他,更别谈她骗人的本事还是分离后从关于他的回忆里偷师的? 骗谁都不敢骗他,只好再想个实在的本事:“小人善水,会摸鱼!” 堂中一众门客又笑了,道:“公子可不缺鱼吃啊!” 姜竹望着屏后沉静的身影。 他身边是能人众多,但危险也多,若是:“万一哪日贵人落水了,或是沦落水边饿了肚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姜竹却说得很认真。 只有所有可能的危险都考虑到了,才能多一分安定。 她望着那端方身影,一字一句,郑重地告诉他。 “总之……我很会凫水。 “哪怕水再深,我也不再怕了。” 纱屏后的人顿了顿。 姜竹仍未得到明确答复,只是被请到庐舍等候。 其余门客亦被清退,只剩姬乔、护卫荆从、公羊子及另两名门客。 公羊虔神色凝重:“此人有些可疑,诸位如何看待?” 一个门客道:“此前已派人查过,此子虽曾混入赵家,底细却清白。再者,”他笑了笑:“能点明公子中毒是苦肉计,要么靠才智,要么靠胡诌。倘是前者,他便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即便他手握证据,姬家也可以灭口,他若想拿此事当把柄,应投诚于赵君。” 另一门客认同:“他只要不蠢,就不会用这个秘密来捉弄公羊先生,想是要说些谎话吓人,歪打正着了。不过,此人能混入赵家,还能得到赵君宽恕,确实颇善于骗人。” 公羊虔并不想承认他被一个无赖后生唬住了,可难道要承认他和公子的计策轻易被那庶人看了个透? 只好尴尬捋着胡须,故作豁达:“真是乱拳打死老师父,老朽千算万算,输给了个小无赖!” 他似乎听到一声轻笑,以为他们公子会笑了,欣喜地扭头去看。 嗐,眼花了。 姬乔神色冷淡:“既如此,便以恩人之礼待之吧。” - 周国公室衰微、卿族坐大,六卿辅佐君王,自是权势滔天。 姬氏所居卿城章邑位于王都东侧,城外有城壕,城内有卫兵,俨然城中之城。 姬家嫡系居于章邑最中心的宫室,家臣门客、仆婢奴隶则根据地位远及近地居在城中分布居住。 其中门客分为三六九等,在城中的居所也不同。姜竹的救命之恩是实,上客之才却是虚的,因此分到的住处也和身份一样不上不下,是集贤馆众多传舍中的最小的一间。 先前扯的谎还得圆,姜竹带着“幼妹”桑葛住入馆舍,想等局势平定后再送她投奔亲戚。 中毒一案也有了进展。赵君彻查家中,揪出个奉茶婢,正是赵王后安插的人,再往深了查,又是六卿之一的韩氏在背后唆使赵王后。 此案随着赵与韩二氏反目成仇,主张废弃赵王后及其子、周王亲赴姬家安抚,赵君亦上门赔礼道歉而平息。 姜竹看不懂错综复杂的卿族关系,只知道哪怕明面上别的卿族得利,最终受益的还是姬氏。 不谈别的,她到姬家没几日,姬家公子厚待恩人的美谈就传遍洛京。 公羊子派她看守宝库,和她的身份住处一样看似重要,实则是个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主公的虚职。 好在每日都能见到许多珍宝,还能偶尔擦拭把玩。 摸了半月的奇珍异宝,姜竹很哀伤地想,日后离了姬家,再是华贵的宝物怕是都入不了她眼了。 尽管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又一个与众多宝物作伴的夜,姜竹守在宝库的。 室内昏暗,只点了一盏灯,但对姜竹而言已是非常稀罕的光明。 幼时家中穷得叮当响,灯烛可是稀罕物,因此她关于夜晚的记忆里除了夏日的萤火,就只剩冬日的火堆,冬夜天冷,穷人家烧不起炭,只好烧火取暖,虽然会被烟熏得直咳嗽,但火光也会稍微驱走屋里的黑暗。 这种时候她就有得玩了。 阿兄总是岿然不动坐在火盘前,影子映在脏兮兮的白墙上,犹如一樽神像,就像现在这样—— 姜竹正前方是一面绨素屏风,她在烛台前放了樽小小的青铜人像,素屏上便多了一个盘腿静坐的人。 而她双手并拢成大鸟,在他周身飞来飞去,聒噪地鸣叫:“仙君!仙君!人来了!来人了!” 仙君岿然不动,姜竹的手又幻化成一只疯狗,癫狂撕咬着他衣角:“仙君!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仙君仍没理她,姜竹的手又变成一只母鸡,怨怼地啄着仙君:“好个邪仙!是你把我的鸡崽子逮去喂了你的狗?!给我吐出来!咯咯咯!救命啊……仙君杀鸡灭口了!咯咯咯!” 玩得正热闹,一眨眼,墙上端坐的仙君影子竟像竹子抽条似地,长高长高长高,变大变大变大,还站了起来!广袖轻动,仙气飘飘,活了! 姜竹扭成母鸡的手寸寸僵硬。 她慢慢地回了头。 烛火映出一双冷淡的凤眸,眼梢天生微挑,似乎总是噙着讥诮。 仅对视一瞬,姜竹就仿佛被人揪着后衣领提溜起来,作势要往火堆里扔,她急急出声讨饶。 “阿、阿……” 话到嘴边,她看到他在烛光下流光熠熠的袖摆,顿时破屋、火盆、沉默的小少年……都扭曲了。 仙人隐退,旧梦消散。 回想方才她嘀咕的那些词,姜竹心里成了乱麻。 慌乱席卷心头。 但她仍不忘堆上谄媚的笑,伏跪在地:“啊,啊……是主公!” 4、04 姬乔平淡应了一声,疏离语气冲淡了记忆的余暖,姜竹害怕看到他神情,更不敢抬头了。 铜像放归原处,灯架上点了烛,亮光晕开,她这才发现他身后除了提灯的侍女和护卫,还有一位贵女。 是上回见过的那位。 在章邑这么些天,姜竹凭着她的圆滑打听到一些事。这位贵女是姬乔唯一的妹妹姬滢,德才兼备,兄妹二人在洛京声名远扬。 今日前她还庆幸,旁人都说姬乔姬滢一母同胞,只有她知道阿兄那双凤眸与娘亲何其相似,她和阿兄都是娘亲生的,相比姬乔与姬滢多了一份与生俱来的羁绊。 原本她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忐忑中夹杂期待,此刻看到这对天骄兄妹,忽然就不大想了。 姜竹语无伦次地,借着告罪粉饰:“小人方才念的是道听途说来的故事,非不敬之言!” 姬乔不予回应,视她如无物。 姬滢道:“姬家并非虎穴,你只需恪尽职守,不必诚惶诚恐。” 兄妹二人在仆婢簇拥下往宝库深处去。姜竹怔怔望着他们背影,稍许才想起后方未置灯架。 忙抬了灯架跟上去,刚走到博古架后方,就听到姬滢的声音。 “此人虽出身低微,却能言善辩,长兄何不试着一用?” 姬乔冷淡平静:“善恶与贵贱无关,然贫贱更易催生人之丑态恶念,易出朝三暮四、背信弃义之徒。” 姜竹脚下一趔趄。 尚有余热的灯油滴落手背,她丝毫没有知觉,躬着身上前,放置好灯架,再逐一点上灯。 灯光破开昏暗,满室宝物熠熠生辉,纵是姬滢都不由惊叹。 她语带内疚:“兄长赠妹宝物,可妹往日只知躲于父兄羽翼之下,从未回馈父兄,受之有愧。” 姬乔淡道:“你救了我。” 他忽地回身,姜竹还在贪婪地偷偷看他,来不及低头躲避,他们似乎对视了,又似乎没有。 姬乔提步,朝她走来。 姜竹指尖倏地用力嵌入掌心。 清冷气息靠近,她的指尖不禁微颤,更用力地掐住掌心。 幸好仆婢不得直视贵人,她仓促低头装出敬畏模样,才没让汹涌复杂的情绪从眼里溢出。 姬乔在距她三步远处的博古架前停下,打开一个个锦盒。 ——原来他朝这走来,是要给他的妹妹挑选首饰。 姜竹指尖慢慢松开,垂下。 她觉得很好笑,方才自己竟犯糊涂了,不确定那一句“你救过我”是对谁说的,明明再明显不过了。 实在很是好笑。 她后退两步,退回暗处去。 姬滢缓步上前,立在她方才的位置:“献方的是卫五,力排众议的是母亲,妹怎能独占功劳?” 姬乔立于明处,侧脸被光映暖几分:“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即便无攻,此库中之物亦可随意取用。” 稍顿,他略微侧首:“非要一个理由,唤我声兄长即可。” 姬滢从善如流:“兄长。” 边上的老仆欣慰笑了:“公子疼爱女郎,女郎敬重公子!兄友妹恭!血亲和睦,善哉善哉!” 其余人随着奉承。姜竹负责看守宝库,又是公认的“能说会道”之人,她自也要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主公与女郎兄妹情深,令人动容……” 只是嗓子里好像堵着什么,都没刻意压嗓,声音已很滞涩沙哑。 奉承话都不够动听。 姬滢很快挑好首饰,路过姜竹身侧时突然停步,取下发间簪子:“你救了家兄,我理应谢你,听闻你有个妹妹,此簪且赠予令妹。” 姜竹本想推拒,迟滞了一息,躬身千恩万谢,极尽谄媚。 姬滢正要将簪子递给侍婢转交她,姬乔抬了抬袖。 言简意赅:“不合礼制。” 姬滢想说簪子是她命匠人打造的,应当不算逾礼,可想起兄长方才的告诫,只好收回了。 姬乔随意一指方才姜竹把玩过的青铜小人:“此物本为灯具,乃楚人所献,且赠予他。” 妥帖的仆从立即拿起灯具又取了一壶灯油,交给姜竹。 姜竹再三谢恩:“多谢主公!多谢女郎!小人与小妹是粗俗之人,戴饰物不免暴殄天物,这灯恰恰实用。” 她捧着铜灯回到馆舍,心里甜中掺涩,胸口又闷又涨。 解了束胸的布巾,还是闷,这才知道束胸布巾是无辜的,姜竹沉默半晌,她把今夜的事与桑葛说了,末了,怔怔望着端坐的铜像:“你猜,他究竟认没认出我?” 桑葛摇头,手指指姜竹心口,手脚并用乱舞一通,自成一派,宛若招魂。 姜竹看不懂,但不妨碍她倾诉:“要是认出了我,他教导姬四娘的那番话定是在讥讽我,送我铜灯也是认为我配不上其他宝物。要是没认出,那说明,说明……” 说明他与他的新妹妹是实打实的要好,他对姬四娘的教导、疼爱,都是发自内心的呵护。 想到这一可能,姜竹就生出卑劣的私心,真希望他们兄妹不和。可想起那百般阻挠的姬二郎,姬滢又显得如此可贵。 姜竹耷拉眼皮:“我既想他们不和,又想他有个敬他爱他的妹妹。那样好的妹妹,有才有貌,谁不疼爱呢?” 桑葛轻拍她后背安抚,却听到她无奈的自夸:“不过我也很不赖嘛,我这人啊,善良!大度!机敏!圣贤也莫过于此……啊!长兄如天!长姊如地!我是天又是地,你竟大力拍我!哎……我的命好苦啊!” 命还不算苦的姜竹随即发现一件真正命苦的事,她要用来熬浴汤的药里,有一味药被耗子啃光了! 那是她用于染黄皮肤的药汤,每隔七日便要洗掉再重泡一回。 长大后的她相比幼时已判若两人,若仅是不想被阿兄认出,压根不必这样麻烦。但在早几年,姜竹刚发现她能借容貌获利,即便不想被人直勾勾盯着,但贫贱会摧折清高,她有意利用这张脸,让杀猪的阿兄给她多切肥肉,让里正的儿子多多通融,也曾为男子的瞩目而欣喜。 娘发觉端倪,狠狠斥责了她,勒令她从此外出必须扮男子、遮容貌。 娘真是很矛盾,一会让她切莫被情爱弄昏了头,一会又让她嫁人寻求庇护。 姜竹会偷跑出来,一半是为了见阿兄,一半为了躲避成亲。 她在信里许诺不会被男子窥见本貌,更不会谈情说爱。除去假扮仙童诓骗庄乐正老父那回,她也一直信守承诺。 姜竹扒下头发遮住白净脸颊,急得像找不到头的女鬼:“坏了坏了,完了完了,早知道洗脸前先看看……” 幸而这偏方是桑葛的亡父给她的,桑葛拉住姜竹,舀了一瓢水,指着那一瓢水胡乱挥舞,最后拍拍她肩膀,再拍拍她自个的胸口。 姜竹这回懂了:“你是说,水边有种药草可替代?” 馆舍后方就是兰章台,兰章台中有兰池,兰池附近应当就有。姜竹不知道她说的是何药草,带着桑葛摸黑前去。 月色明亮,她们很快在兰池岸边寻到了,原是常见的荩草,姜竹让桑葛拿了荩草先走,自己善后。 附近偶有守卫,她贴着树丛走,走到一处,树叶里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揪住她手腕! 姜竹咬唇屏住惊呼。 抓着她的那只大手很是有力,手冰凉凉的,她的腕子像是被水蛇缠绕,姜竹头皮发麻,顾不得害怕,张嘴一口咬下! 那人吃痛闷哼,竟是个男子。 拉扯间,他扯掉了她束发的布巾,姜竹头发散落垂肩。 倘若被抓住,女儿身暴露不说,她还会被杖责!姜竹恶向胆边生,抬脚往前大力一踹!踹出了对方更惨烈的痛哼声。 她趁机逃走,刻意在树丛里弄出痕迹,跑出一段再折返,跳入兰池之中,藏入水草里。 透过水草间隙,她看到两人往她弄出痕迹的方向追去了。 一个身影手抱着脚,单脚跳着跟在后面,咬牙切齿道:“那厮手腕纤细,应是个女子!给我仔细搜!” 那声音似曾相识,姜竹再定睛一瞧,月下那道剪影里有着高高的发冠,她陡然想起一个人。 那位二公子! 这下更棘手了,他似乎对姬乔有敌意,逮住了她还得连累阿兄。 姜竹赶忙藏好。 哪知此处栖着水鸟,她一点微小动静,水鸟就振翅飞起。 姬二郎视线倏地扫过来,叫住侍从:“那处有动静,你上前看一看!” 侍从飞步奔来,身形矫健像从林中的猴子,眨眼间就离她不到一丈!姜竹呼吸都快停了,要潜入水底逃走,那侍从却突然停下。 有个清瘦身影从树丛后仓惶奔出,似是被惊吓了,是桑葛! “啧,真是个女子!”姬二公子上前一瞧,狐疑道,“夜深人静,你鬼鬼祟祟在此,意欲何为??” 桑葛挥着那束荩草,蹲下身扒拉脚下,指指自己脑袋,左顾右盼,双脚离地,双手乱挥。 姬二公子勃然大怒:“章邑禁巫蛊!你竟敢在兰章台跳神!” 姜竹死到临头,竟哭笑不得。 桑葛被他吓得一抖,更急切地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姬二郎连退几步:“你还跳!还跳!把她押至都则处——罢、罢了!都则严厉,哪怕女鬼怕也受不住,且捆住,查一查是人是鬼——不,先查一查是谁的人?” 眼看桑葛要被押走,姜竹仓促出水,一个苍老声音先她一步。 “公子,且慢。” 有个仙风道骨的身影过来了,捋着须,不紧不慢行了个士人的礼,竟是公羊子。 听罢二公子的控诉,公羊子大笑:“这孩子是奉我之命来水边采摘药草,她是个哑巴,有口难言,这才弄出丑态!冲撞了公子,幸好公子泾乃君子,想必不会与一介庶民计较。” “先生这是给我戴高帽啊。”姬泾傲然冷嗤,竟也松口了,“既是误会一场,看在长兄与先生的面上,此事作罢吧!”说罢昂首离去,经过桑葛身侧,不忘低斥:“你需得学一学手语!” 公羊子遣人送桑葛回馆舍,绝处逢生,姜竹谢天谢地谢公羊子,重新隐入水草里,打算等老头走了再出来。 公羊子却停步原处,高深莫测地捋起他的长须。 姜竹心里打起鼓,下一瞬,身后传来一个比兰池水还清冷的声音。 “还不上来?” 怎的又来一个?! 后知后觉这声音属于谁,姜竹三魂七魄丢了五魄。 她倏地缩回水里,双眼以下都藏在水中,小心翼翼转过身,将水草扒开一条缝,看到身后情景。 这回剩下的三魂也飞了。 姬乔一袭白衣,背对着她临水而立。 公羊子听到声音,加快步子走向他:“长公子稍等,老夫来也。” 原是在等公羊子。姜竹轻呼一口气,忘记自个还在水里,咕噜咕噜吹出一小串泡泡,幸好声音不打算大,她紧紧抿住嘴。 姬乔道:“并非叫你。” 公羊子诧然,可此地只剩三人,长公子,他,荆从。 不是叫他们,还能是谁? 老先生左顾右盼,忽听寂静兰池中水声轻响,茂密的水草成了精似地往两侧开了道缝,缝隙中漆黑一片,但似乎有两点幽微亮光……似是什么兽类在月下闪烁的双眼。 一只细瘦的手探出茂密水草,攀上池边大石,月色下的五指纤长惨白,指关屈起,似在濒死挣扎。 公羊子白须颤颤,那个字眼迸出脑海,卡在喉头。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自水中爬了上来,那黑影垂着头,长长的湿发垂落,分不清正反面。 月夜下迸出一声尖叫。 “鬼!!!长公子!是水鬼!” 公羊子六神无主,躲到姬乔身后,抬起广袖捂住脸。 姜竹也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说的是她,怕吓坏老头,她攀着那块石头一动都不敢动,尽量把嗓音压得更和善、更通人性,轻声解释:“公羊先生,是小人,卫五啊……” 听到她的声音,公羊子稍稍落下广袖,观荆从神情平静,连拔剑保护主公都不曾。 公子亦负着手,从容清冷。 好歹是见过世面的老者,公羊子落下广袖,喘了口气。 他挺起腰,悠然从姬乔身后踱步而出,朗声大笑:“吓甚老夫!还当长公子开了阴阳眼!长公子不愧是长公子,老夫自愧弗如!” 姬乔转身,看着那水鬼。 “你二人暂避。” 姜竹头压得极低,仅能判断姬乔面朝她这处,却不确定究竟是不是对她说的,干脆蒙混过关,转过身要从离他更远的那一边游上岸。 “卫五,你留下。” 姜竹僵硬地停住动作,心砰砰直跳。 公羊子和荆从很快退避,水边只剩她和姬乔。 她硬着头皮故技重施,借求饶掩饰:“主公饶命!小人和妹妹只是想采几株荩草!绝无歹心!没曾想给主公添乱!” 姬乔侧身对着她,不曾言语。 “主公若不信,可派人去搜一搜属下的庐舍,小人是清白的啊!” 姬乔依旧缄默。 姜竹思绪混乱,嘴皮子负隅顽抗,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亡父说过,荩草可清热、散毒、止久咳、祛风湿、还、还可用于抑制恶疮,总之……效用甚多,很值得采摘……” 姬乔突然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 姜竹随之抬头,脑子彻底转不动了,嘴皮子也罢官了。 兰池周遭寂静一片,偶有蟋蟀鸣叫,潜鱼吐泡,夜枭掠过树梢。 夜风吹过,水草摇曳,万千萤火虫随风而起。姬乔一袭白衣在月下流光熠熠,萤火虫绕他纷飞,似从他袖中化生而来。 一切像极她反复梦回的幼年时光。 只是,深夜在水边给她逮萤火做灯的小少年,倏忽之间,长成了如玉的公子。 他们兄妹好似从未分离。 姜竹鼻尖一酸,愣愣地立在水中,舍不得移开眼。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 “我——小人……” 姜竹乍然惊醒,唇瓣嗡动,嗫嚅了半晌也编不出一句话。 姬乔视线穿透她的长发,直直凝着她的双眸,薄唇张合,徐徐吐出两个字。 “姜竹。” 她耳畔轰然炸开巨响,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双手扒着岸边石头,全然愣住了。 姬乔抬步,往前几步。 广袖随夜风轻扬,摇曳在她眼前,越来越近,那一片月色在她眼前变大,变大,变大…… 思绪被大片白色占据,铺天盖地的茫然。 在他走近之际,姜竹六神无主,“扑通”一声坠回池中,躲入水底。 5、05 兰池的水清澈澄明。 姜竹从下往上看,头顶一抹白色被池水搅碎,影影绰绰,分不清是天上明月还是地上的阿兄。 她舍不得走又不敢出水,呆呆看着那抹月影,鼓起的腮帮子松动,嘴里冒出一串泡泡,咕噜噜往上升。 岸边的月影动了动。 姬乔立于岸边自上往下看,水中藻荇纵横,草下一抹黑影宛若潜鱼。 鱼掩耳盗铃,自以为藏得很好,像犯了错却因惧怕责罚而躲入家中水缸不肯现身的顽童。 姬乔眉间攒起,伸手去抓。 指尖才触到水,哗啦!潜鱼猛地一打挺,曳着鱼尾逃走了。 转眼已无影踪。 姜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 她自小粗心且顽皮,今日在饭桌上手舞足蹈摔了碗,明日在榻上学小羊蹦跳弄塌了床架。 家里闯祸,家外也闯祸。 她也在闯祸中练就一身躲藏的本事,床底、房顶、箱箧中,水缸里……直拖到阿娘从怒火中烧变为忧心忡忡,才可怜巴巴地现身认错。 但阿兄克她,他总能准确找到她的藏身之处,给她一顿胖揍。 被阿兄揍过之后,阿娘便会心软不会再揍她了,反而是阿兄会因为揍妹妹挨上阿娘一通训诫。 因此从小到大,姜竹是期盼着被阿兄找到的,方才也一样。 可当他朝她伸出手,她却跑了。 他会不会难过? 姜竹陡然调头往回游。 她铆足了劲,好容易游回那处岸边,岸边已空无一人,只剩天上一轮明月,孤寂地映着池水。 姜竹望着明月,明月望着她。 两相对峙,她无力垂下头,拖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回到庐舍附近,黑暗树影后,隐约有一个身影在等着她。 姜竹顿住。 黑影快步朝她走来。 她瞳孔紧缩,下一瞬又放松。 桑葛跑过来,指指自己身上,松快地拍拍——她平安回来了。再指指路边野草,用力点头——荩草也带回了。最后凑近姜竹——你怎了? 姜竹用长发挡住脸不让她看,声音沙哑:“……我没事。今晚多亏有你在,下回别冒险了,我被抓了还能狡辩,至少不会被误认为是在跳神。” 说罢摸了摸她脑袋便进了屋。 明月悬在天上,油灯曳着微光,姜竹坐在榻边,月光烛光齐齐映着她孤寂身影,好似合伙笑她。 失落突然化为不甘,姜竹推门大步往外走,到门口又戛然止步。 门客深夜请见主公太过显眼。 她不能再给他添乱。 次日,姜竹起了个大早,找了身最干净的衣裳,换了块新头巾,对着水缸照了好几次才出门。 然而请见长公子却并不易,卿族内门客成千上百,分为上中下三等,每一等门客都由相应的舍人管理。即便姜竹侥幸位居上客,想见姬乔也需先请示门吏,门吏再上报给舍人,舍人再请示公羊子,最后才由姬乔裁夺。 姜竹揣着手在馆舍前等候了半晌,门吏总算回来了。 “公子外出了,不知几日回。” 不知几日回。 姜竹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昨夜的冲动与不甘已逐渐冷却。 或许,他昨晚只是揭穿她的伪装,并不是想相认? 急性子的毛病又犯了。 她不是非要相认,但不弄明白他怎么想的就很难受。 姜竹溜到马厩,马厩里有个小马奴坐在墙角,叼着根草在发呆,姜竹掏出一把熟榛子仁递了过去。 小马奴津津有味吃起来,姜竹则坐在地上与他闲聊,问他忙不忙。 小孩嚼着榛子,含糊道:“嗯,要备的粮草很多。”他说着指向角落里的一堆马粪,以及几大摞干草。 姜竹诧道:“竟还有粟米?我从前都吃不上粟米。” 小马奴道:“也不是所有的马都能吃上粟米,马也跟人一样,上等马吃上等草,下等马吃下等草。家主和几位公子用的马就是上等马。” 姜竹看着那一大堆精粮:“这么多精粮,今日贵马们都没出去?” 小马奴点点头。 姜竹嘴角强撑的笑意慢慢消失。 回去途中经过庖厨,偶遇姬滢的仆妇在叮嘱厨娘:“……公子在兰章台陪女郎赏景,备些茶点速速送到兰亭,公子疼爱妹妹,尔等若怠慢……” 她口中疼爱妹妹的公子是谁已不言而喻,姜竹涩然一笑。 阿兄没有外出,只是不想见她。 他在陪他的妹妹。 昨夜揭穿她许是暗示她藏好,别让他的身世暴露。 姜竹每走一步,脑袋就颓然垂下一分,像晒蔫了的禾苗,但很快又似得了甘霖,重新挺直了腰杆子。 “该难过的是姜竹,与我何干?我乃卫五!能言善辩的卫五!不怕水深的卫五!贪财的卫五!” 她手舞足蹈着远去了。 暗处,有一道黑影现身,观察片刻往东厢而去。 “卫五去了马厩打听。” 姬乔眼帘不抬,仿佛早已料到:“果真急性子。” 公羊子闻言诧异。 公子的话听着淡漠,可仔细一品,竟如同讥讽家中顽劣弟妹——昨夜公子命卫五“出来”时,也是这个语气。 这卫五究竟何人? 自他进姬氏,公子就命暗卫盯着。公羊子起初只当这是忌惮。 昨夜姬乔忽然邀他至兰章台秉烛夜游,正好碰到卫五妹妹被二公子纠缠。卫五是公子门客,若被二公子揪住错处,恐连累公子。不必姬乔下令,公羊子已先替那丫头解围。 本想过后关起门来再查。 可回去后,姬乔却说他已审过,让他们不必再追究。 公孙子又想到一件事,当初分明商定好了用源自赵氏故地的毒,可郎中一查,公子中的竟是楚地的毒物?险把他们急坏了,卫五恰在此时献上方子。本以为是巧合,如今再看,方子定是公子提早派人告诉卫五,让那少年用来当敲门砖的!如此可不被族老们挑错处、指责公子假公济私。 卫五出身市井,又无出众才干,公羊子推断,姬乔对少年是接济而非栽培,兴许是什么旧部之子。 这就说得通了! 公羊子豁然开朗,正暗道自己宝刀未老,姬乔忽道:“先生之才,不应用于揣测我之私事。” 语气虽算温和,公羊子却脸色微变,忙起身请罪并告了退。 姬乔无言独坐。 若无其事地枯坐至黄昏,他吩咐荆冉:“唤卫五来。” 姜竹刚哄好自己就被传召,不免有些窝火,她选了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也不擦就过去了。 可站在那处华丽明堂中,看着格格不入的自己,姜竹就后悔了。 好在姬乔人在屏后。 她恭敬地见礼:“主公传小人,可是有何吩咐呢?” 姬乔话音冷冷:“过来。” 略带威压的语气和幼时很像。姜竹心念一动,可看着自己破旧衣摆又动摇了:“这不合礼节哇。” 姬乔不理她,兀自起身。 听到动静,姜竹顿时紧绷,竭力忍住想逃跑的冲动。 好在姬乔只是起身,并未过来。 兄妹隔屏而立,姜竹捏住脏污的衣角往手心里藏,真想扒下堂中的锦绣帐幔披到身上。 屏后人往前迈了一步。 “不、不可!”姜竹跳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主公不可!危险!小人听说这屏风坚固,万一有刺客用箭啊暗器啊……这屏风就能当盾使!” 姬乔没接她的鬼话,他不曾越过屏风,但也不再给她装傻的机会。 “为何来洛京?” 这句话如同一张符纸,将还鬼话连篇的姜竹镇得怔在原地。 为何? 她想见他,故千里迢迢来了。 可她说不出口,不是近乡情怯,也并非怕他已不念旧情。 相反,她担心他太念旧。 刚混入姬家时,对于相认,她忐忑却期待。昨夜则是一腔冲动,今日得知他不想见她还有些怨。 直到她立在这明堂中,望着满堂锦绣,才猛然明白。 他不能越过这扇屏风。 很危险。 姜竹低道:“……娘总逼我早点嫁人,我不肯,得知你在洛京,又六卿之子,就瞒着她找来了。” 屏后传来一声讥诮的笑。 姜竹揪紧衣摆:“我只想寻个栖身之处,绝不给您添乱……公子就当我是远亲,不,当就寻常门客!” 等了良久,姬乔清冷缥缈的声音才再一次穿过屏风:“缺什么就寻公羊子,不必像昨夜那样。” 他认同了她的提议。 就像主公与门客一样相处。 姜竹松了一口气,紧揪衣角的指关缓缓松力。屏风是个好东西,她紧锁的眉,攥紧的手,担忧的眼眸……不能被他看到的种种都被挡住。 传到对面的,只有她庆幸中夹杂着谄媚的道谢声:“多谢主公。” 姜竹很快退下了。 堂中最后一缕日影随着她的离去而离去,暮色已四合。 荆冉进来之时,姬乔坐在莞席上,眸光如往常一样沉静无波。 只有置于膝头的手用力紧扣膝头,青筋凸起,指关泛白。 荆冉问道:“公子还恨么?” 恨?熟悉的字眼传入姬乔耳中,变成一个女子凄绝愤恨的控诉,他的脖颈似乎被人掐住了。 “我恨你!负心人!我恨你!” 姬乔眸光微颤,凛眉将自己从幻觉中剥离,幻觉中只剩一剑破屋,一个女人,一个稚童。 房屋漏风,床榻破旧,被衾冷硬,稚童拥着女人酣睡,女人不知梦到了什么,不住地哭着骂着。 稚童被惊醒,摇醒女人:“娘。” 女人醒来,看到怀中的儿子,不禁温柔一笑,把孩子揽入怀里,就着月光端详着儿子眉眼。 下一瞬,她猛地扑倒稚童,手虚虚掐住他脖颈,眼中恨意凄绝:“我恨你!我恨你!若不是你背信弃义……” 稚童熟练地脚踹手踢,迫使女人松开,女人望向他的眼中恨意犹存,冷冷咬出两个字:“孽种!” 稚童早已习惯,缩到墙角蜷成一团,认着不属于自己的错:“娘……是我错了,我错了。” 女人一怔,抬手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哭声中混入一声啼哭,女人抹去眼泪,奔向角落里的小床,抱起婴孩柔声轻哄:“好孩子,对不起……对不起,娘错了,娘对不住你。” 姬乔冷冷旁观母子三人。 稚童亦冷冷旁观着那母女二人。清晨,他站在小床前,婴孩方睡醒,圆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伸出手,像女人对他那样虚虚掐住婴孩脖颈,冷冷吐出三个字。 “小孽种。” 小孽种嘎嘎地笑了,稚童猛地缩回手,手指却被抓住了。 小孽种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大拇指开心地摇晃着,奶声奶气说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话:“兄兄!” 他心中不屑,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喊道:“娘!她会说话了!” 小孽种一岁半还迟迟不会说话,女人听闻欣然回屋,拥住两个孩子时周身泛着母性,不复昨夜癫狂:“阿竹学的第一句话是阿兄,你们兄妹往后可要相互扶持,知道么?” 被阿娘拥着,被小孽种攥着,稚童眉间戾气逐渐柔和。 可是身后忽然伸过来几双手,猛地把他往后拽,他愕然惊呼,朝女人伸出手:“阿娘!阿竹!救救我!” 女人把女儿拉到身后,母女二人神色冷淡,仿佛他是外人。 他被扔到一处华美高大的屋子,身后是手持戒尺的训诫老媪,身前是威严高大的男人。 男人冷道:“忘记你那卑贱的生母,今后,你是我姬家的嫡长子,你的生母乃周国六卿韩氏之女。” 男人说他尚存市井粗俗,实在无法见人。在他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千金之子前,不得出那座别苑半步。 他天资尚可,诗书礼乐不算难,日以继夜总能学会。 最难的是从骨子里成为贵族,明面以礼为先,实则以利为先;视人若刍狗,盘剥其用处,无视其生死。 男人嫌他太仁善懦弱,认为矫枉必须过正,因此一旦他对仆从稍加关切,仆从便会受罚。 很长一段时间内,别苑仆从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藏着厌恶。 后来他终于不在意仆从以至任何人的死活,甚至冷眼旁观日夜相伴的小童受罚致死,仆从们眼里终于只剩敬畏,男人也总算满意。 他逐渐有了贵族子弟的模样,然华服之下尽是鞭痕,这是脱胎换骨的代价。偶尔被男人鞭打斥责后,深夜疼得难以入睡,他也会想起那处破旧草屋、冷硬的被衾,想起娘亲和妹妹,想念刚漫上来,他又开始恨她们。 恨意过了头又会心软,察觉心软,恨意便会更浓烈。 如此往复,纠缠不休。 姬乔漠然旁观着小少年的挣扎,情绪始终抽离。 他甚至没耐心继续回忆,合上思緒,目光沉静,语气平和:“恨与爱都无甚意趣,我早已不在意了。” 6、06 姬滢心跳如鼓。 片刻前,她和长兄、六弟一道入禹庙祭祀,听闻这庙后有棵千年古树,便前来观看。刚出禹庙,身后传来诡异的响动,似乎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回身一看,大禹庙竟晃了晃。姬滢脑子霎时空白,顾不得什么,提起裙摆就跑。 跑出很远才想起长兄还在后方,而她竟只顾自己逃命。 相比内疚,姬滢更惶恐,母亲常说长兄便是她后日的倚仗,嘱咐她视长兄如君主,可她竟弃长兄独自逃命。 姬滢慌乱解释:“对不起,长兄,我方才思绪混乱……” “不必道歉。”姬乔平静地掸去袖摆沾染的灰尘,“求生乃人之本能,若换作是我,也会先顾自己。” 姬滢听着他冷静的话语,竟觉得这冷静背后,是缺乏求生欲的淡漠。 她突然很想和六弟待在一块,六弟不如长兄稳重,却会让她觉得她是一个可以偶尔脆弱的活人。 姬滢在人群中搜寻六弟身影,始终没有见到,她顿生不安:“六弟比我们先出来的啊,难不成他……” 姬乔面色微变,仍镇定下令:“荆冉,去找一找。” 荆冉身手极好,急掠而去,转眼已在三丈之外。人刚走,远处传来护卫的呼喊:“六公子被压在底下了!” 混乱中,还有门客的呼喊:“先生!卫五冲进去救人了!” “六弟!”姬滢无助大喊,回头瞥见长兄神色冷得骇人,吓得把那声呼唤憋了回去,她竭力效仿着姬乔的冷静,唤护卫:“都去救人!” 身侧掠过一道玄色的风。 姬乔已先她一步,眉宇冷凝,大步朝混乱之中去。 - 扬尘漫天,脚下道路泥泞不堪,尘烟中混杂着草木腐朽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姬乔作呕,他宛若回到幼时生活的陋巷。 破旧、脏乱、吵闹。 才离开时,关于陋巷的记忆更多是女人温柔的笑容,小孩撒娇喊“兄兄”的声音,后来恨意随背上的鞭痕而加深,关于往昔的记忆就只剩脏乱的路面、令人作呕的蛇虫,无礼的地痞。 他曾发誓此生要高坐云端,永远不再坠回泥淖之中。 此刻他却在往泥淖中走,心中生出即将坠落回去的抵触,脚下却无法止步。仆从都在身后阻拦:“这种事让护卫们去就好,公子不必亲去啊!” 姬乔不予理会,大步往前,直至在废墟中看到一个瘦弱忙碌的身影。 她正撸起袖子,与一个村民合力挪开一块倒塌的门板。 姬乔停下,转身回头。 后方传来高呼:“卫五!当心!” 姜竹心里正乱,村民只说有个公子被压在底下,却不知是哪一位,她心急如焚,哪有心思管别的? 听到声音,才迟钝抬起头。 上方一块石板坠落,直直朝她砸下!躲都来不及了。 完了!姜竹心生绝望,抱着头蜷成一团缩起来,耳畔掠过一阵风,一只皂靴擦过耳边,大力踹飞了石板。 哐当!石板撞向一旁,发出沉闷的巨响,碎屑四射,倘若砸在她身上,飞溅的就是她的血肉了。 姜竹后背冷汗淋漓,颤着声音朝后方道:“多谢……”余光看到一片玄袍,她才要舒出的那一口气淤堵在喉头。 姬乔立在她的身后,发冠微斜,额角垂下一缕乱发。 “阿——你没事!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是你在里头,我……”虚惊一场,姜竹差点嚎啕大哭,窥见他深邃凤眸中寒意涔涔,哽咽卡在喉头。 她险些忘了,这里是洛京。 眼前的人不是她的阿兄,是她的主公,姬氏的公子。 姜竹立时冷静,硬生生把那声阿兄憋了回去,忙不迭道谢:“多谢主公救我!小人给主公添乱了,此处危险,主公快回去!小人进去救六公子就好!” 她急于将功补过,扭身扎入废墟中,手腕被人拽住了。 姜竹愕然回过头:“主公?” 姬乔没心情与她说话,强硬地拽着她,大步往外走。 他高挑的背影隐隐透着怒意,与姜竹记忆里的小少年重叠了,阿兄多数时候很温柔,她再贪玩他都不生气。 但假若她是为了玩耍而冒险,他必然十分生气。 姜竹恍若回到了从前,然而看到众多门客落在他们身上万分诧异的目光,她猛然清醒,忙要挣开他的手。 可姬乔很用力,他是个身量高挑的男子,她根本挣不脱。 顶着众门客揣测的目光,姜竹被他拉着穿过废墟,心比这废墟还乱。 他生气是因为担心她受伤,还是因为她给他带来了麻烦?心里越是没着落,嘴就越要忙:“主公?主公找小人是有什么事啊……主公?” 姬乔仍拉着她往前。 走到远离人群和坍塌的地方,他蓦地松开了她腕子。 这周遭只有树,一片沉默安静,姜竹的无措被不断地侵蚀、放大。 她看着姬乔疏离的背影,对不起、多谢、给你添乱了……话一股脑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更不知道哪一句能说,哪一句不能。 “我……” “姜竹,你走吧。” 姜竹身形一晃,方才被姬乔一脚踹飞的石板,这会“咣”地砸下,她被砸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满脑子都只有那冷淡的一句“你走吧”,在她耳边盘旋,与当年那句“我再无妹妹”一起,绞杀着她那颗心。 她垂落的手攥紧,松开,攥紧,松开,不知该怎么办。 “为什……” 艰涩沙哑的话才从唇边溢出,又被她猛地咬断了。这种时候,她若是没有半分自知之明,岂不是更没用了? 对,该先自省的。 姜竹揪着衣服,飞快地罗列自己的罪状:“抱歉。我该多留心些的,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怎么为主公分忧,还要让你救我。我也不该那样惊慌,差点当着他们的面哭了,不过你放心,我只有刚听到庙倒塌的时候喊了声‘阿兄’,当时没人在,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的关系……” 姬乔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姜竹咬牙继续:“我也不该深夜去兰池,差点被二公子逮住。不该不知会你一声,就混进姬家。” 她说了许多个“不该”,姬乔都没有说出她想听的“不用走了”。 到最后,她已经没话可说了。 姬乔缄默的背影终于有了细微转变,似乎深深吸了口气。 在他即将说出第一个字眼的时候,姜竹意识到不能让他先说,迫切地抢在前头:“求你,不要赶我走,阿娘真的会让我嫁人的,那个剑客武功是高,却一点不温柔,我不想嫁。再说,娘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被男人辜负过……万一我所嫁非人,也会变成那样子。” 姬乔的袖摆动了动。 隔了一会,他开了口,平静道:“若仅是担心此事,我可予你财帛与死士,让你一生无忧。” 他是铁了心想赶她走。 姜竹黯然垂睫,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留下,只好一遍遍说:“我不想走,我有用的,别赶——” 姬乔蓦地转过身来。 姜竹被吓了一跳,呆呆看着他。 分别多年,重逢数月,这是他们兄妹第一次离得这样近,也是她第一次能这样仔细地端详阿兄。 幼时的阿兄漂亮得像个小女郎,目光哀伤,但深处也噙着许多温柔。 长大后的他俊美依旧,比儿时多了锋芒,一双凤目昳丽,对望时让人犹如跌入绚烂却冰冷的鬼蜮。 这样危险又清冷的一双眼,正不错目地睇视着她,眸中凌厉之意越深,姜竹被他盯得心里发虚,赶紧错开眼。 他仍盯着她,反问她:“留下?你要以什么身份留下?” “门、门客,我会对你有用的。”因为没底气,姜竹不敢看他。 “门客?”姬乔眉梢轻挑。 “我身边任意一人都可抵得十个你,你如何说服我?” “那,恩人?我救过你,你把我赶走,我就去大街上哭,说姬家公子过河拆桥……”姜竹竭力挺起腰杆,试图像当初威胁庄乐正老爹一样威胁他。 “这世上没有一日恩要还一生的道理。”姬乔走近一步。 “那……那你就不担心,我把你的苦肉计告诉赵君?” 姜竹仓惶地后退了一步。 大抵她的威胁太拙劣,这回姬乔接话都不曾,仅是轻嗤。 姜竹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摆,恨不得从中撕出一些还能用的借口。 大抵她沉默了太久,姬乔没了耐心,再次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距,他低垂长睫看着她,一字一句宣判了她的下场:“姜竹,你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他步步紧逼,话咄咄逼人,姜竹一退再退,跌坐在地。 “可,我是你的……” 她是他的妹妹。她试探着去牵他的袖摆,即将触到之际又猛地缩回手。 那句妹妹也没敢说出口。 姬乔大抵不愿听,他连留她当门客都不肯,何况做妹妹? 但姬乔已听到了,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你想说,你是我的妹——” 这个字眼一出口,两人都颤了颤。 姬乔嗓音竟格外喑哑。 他蓦地停下,抿了抿唇角,再开口时声音重归冷冽:“妹妹?的确,你是。但我姬乔,大抵不再需要一个对我毫无真心、只有利用的妹妹。” 因为那一句“你是”,姜竹心里升腾起一丝希望,想鼓起勇气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袍角,紧接着又听到下一句,她悬空的手彻底没了支撑。 她颓然垂下头,再说不出话。 姬乔视线掠过她蓬乱的发顶,发红的耳垂,削瘦颤抖的肩,最终停在她急切伸出又无力垂落的手上。 黑瞳微微收紧,凝起深意。 两厢沉默良久:“姜竹,你就没有别的话能对我说?” 怎么可能没话说?姜竹苦笑,分开这么多年,她每一个夜晚都在想阿兄,每次想他,心里就会冒出许多话,每一句都攒在心里,早已经堆得满溢。 她怎么可能没有话在对他说? 此刻那些话盘旋在她舌尖,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怕满肚子思念说出口,得到的只是一句冷冷的嗤笑。 更怕他毫无波动,连嗤笑都不曾。 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姬乔没了耐心,转身长腿一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离她三四步远,他头也不回,走得很快,像九年前的那一日。 她要失去他了,她又要失去他了,彻彻底底的。这个念头一涌出,姜竹浑身发抖,理智土崩瓦解。 “阿兄!” 她不顾一切地喊他,不顾自己身上衣衫脏污,双手也沾满淤泥。她连站起来的功夫都不想耗,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腿,就像幼时那样。 “别走!你不要走……”她抱着他的腿,不让他离去。 那些积压在心里多年的话,像坍塌的房屋,轰地一下倒出来。 “对不起……阿兄,我不该把你藏在破庙里的事告诉娘,对不起。娘说,你留在我们身边会死,我很怕你死,这才告诉了她,我求娘让我跟你一块去周国,可是娘说,我们去了那也会死,我也怕死……我原本也不想打搅你,可是娘要我嫁人,要我跟着那个剑客去南方,我怕这一嫁就再也见不到你,我…… “我很想你……每一天都想!” 有些话一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她死死搂着他的腿,嚎啕大哭:“我原以为你在洛京过得很好,每天有鱼有肉,有厚棉袄穿,还有仆从可以使唤,来了之后,才发现你这么不容易。那天听说你中毒,我真的快吓死了,还好你没有事……我不想走了,我想陪着你,万一哪天你流落野外没有肉吃,我可以给你摸鱼吃……阿兄,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不怕水深,哪怕水再深,我都不怕了……” 说这里,她突然停下,几乎咬牙切齿:“那个该死的二公子!他竟然想阻止我给你献药方!” 姬乔安静听着,不曾推开她。 她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连隔壁的狗咬了她一口,巷子里的阿牛因笑她没阿兄被她痛揍都得说。 说到一半,姜竹才发觉姬乔一直没有说话,他整个人都毫无反应。 一阵凉风吹过来,心头的冲动被吹凉大半,她像奔赴刑场的死囚,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他。 姬乔无言而立,双眸紧闭,微微仰着面,温润的下颌线用力绷紧。 她瘫坐在地上,看不清他究竟是何神情,只能确定他此刻是竭力忍耐着什么无法忍受的事。 是她又惹他厌烦了? 姜竹擦了泪,紧紧盯着他。 姬乔喉结滚了下,唇角紧抿,她的心也跟着抖了下,抬手抓紧他垂落的衣袖,像抓紧了救命稻草。 那片衣袖却被姬乔轻轻抽走了。 她的心骤然下沉,但姬乔只是抬手,静静捂住双眸。 姜竹不知道他这是怎的了,屏息凝神地看着他,随即看到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锐利的下颌线划过。 啪嗒。 砸碎在她的手背。 姜竹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