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科举和皇帝撞脸了!》 1、第 1 章 深夜。 凌晨两点。 市中心依旧繁华,车流如水,穿梭于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下。 不远处的办公楼,仍然亮着光。 沈南珏抿了口冷掉的咖啡,轻轻转动僵硬的脖颈,酸痛感瞬间袭了上来,轻“嘶”一声,迷迷糊糊的脑子也清醒许多。 准备继续处理数据的时候,不经意瞥见角落里还有一毛茸茸的脑袋。她走过去,看清楚是什么情况,拍了拍人:“醒醒,已经下班了。” 实习生的工作轻松,下午无聊发困,便睡到了现在。如今陡然惊醒,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挠了挠脸,神情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组长,那个……” 沈南珏轻笑:“没地铁了,打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实习生的脸滚烫,连忙点头,背起双肩包后,出于礼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组长一起走吗?” 沈南珏摇摇头:“项目比较紧急,明天就要数据,还要两个小时。” 不通宵也得熬大夜了。 闻言,实习生长叹一口气,语气里饱含同情:“组长加油,等熬到项目结束就能好一些了。” 沈南珏无奈地笑笑,接受了这份好意。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安慰的话罢了。 毕竟工作哪里有做完的时候。 实习生在上大学,年纪还小,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加班到这么晚,已经有些担忧自己的未来了。 往楼梯间走的时候,自顾自地小声感慨道:“早知道文科出来也要加班,工资还不高,当初就选理科了。” 沈南珏——被迫听到的文科生:“……” 现在知道好像有些晚了。 上一次文科就业的黄金时代,已经是千年前的宋朝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感觉心脏一阵刺痛。 眨眼间失去了意识。 …… 汴京城。 东南角的一户房间里,刚刚灭了油灯。 人还没躺下,巧娘就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微弱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揪,捏紧了被角:“官人,你有没有听到孩子在哭的声音?” 沈安而立之年,脸色却显得苍白病弱。已经暖风融融的三月末,仍旧盖着厚厚的棉被。 他重重地咳了咳,眼里还有难掩的悲伤,拉起身边人的手,安慰道:“巧娘,莫不是你听错了?” 巧娘知道男人的意思,眼眶又红了,虚靠在男人的肩上,低声啜泣:“我太念着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了。” 沈安也难受,轻轻抚了抚巧娘的背,自责道:“都怪我,若是不来贡举,孩子也不会……” 宝嘉元年,新帝即位。 免税一年,大赦天下,还开了恩科。 沈安过了秀州的解试,担心水路结冰,耽误了来年会试,便和巧娘十二月前北上。 到汴京后,巧娘才发现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这个孩子来得虽不合时宜,两人相互扶持,也平平安安过了年,到了二月。 可惜。 沈安身子骨本来就弱,贡院里面吃和睡的条件又差,会试第一场就染了风寒。 寒窗数十年,他舍不得放弃。 硬撑着考了第二场,还没结束就昏迷过去,被贡院里的衙役抬了出来。 候在门口的巧娘见到,险些跌倒在地,强忍着泪水将人扶到了家中,又花了银子去医馆请人。 郎中熬了三天三夜,又是扎针又是灌药,草尖都没冒出来的料峭寒春,忙得将背都打湿了。 巧娘不敢离开床榻边一步,默默将知道名号的神佛拜了无数次,陪着熬了三天,却还是被告知:“寒症侵入肺腑,时日无多。若是用人参灵芝之类的吊着命,能多撑些时日……” 说到这里,郎中又看了看她的穿着,没有批金戴银,簪子也是素花的,因此叹气道:“饶是如此,也不过拖延三四个月,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里有银子天天买名贵药材。 巧娘的头嗡地一声,承受不住,腿彻底软了,晕倒在了郎中面前。 醒过来,又是一重打击——因着连日操劳,休息过少,外加情绪波动起伏过大,肚子里六个月的孩子也没了。 她转过头,和醒来不久的沈安对视,两人的眼睛都是湿润的,泪水夺眶而出,顾不得彼此宽慰,抱在一起,双双哭了半个时辰。 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沈安率先振作起来。 或者是到了生死边缘,他比以往都要冷静,也看得开。拖着病体送别了郎中,买了一根小的人参。 没自己用,留着给巧娘补身子。 又找隔壁的主户付了房钱,多在汴京城待上些时日,等巧娘养好些身体再南下回秀州。 心里念着妻子,嘴上却说是自己浑身无力,没办法走远路,多些时日缓一缓,不给人太大的压力。 就从二月留到了现在的三月末。 相伴数十载,巧娘又怎会不知。 忆起前些日子的心酸,她扑在男人的怀里哽咽:“官人莫要胡说,与你有何干系。若是这样,我没能留住孩子,岂不是也要向官人赔罪。” 沈安连忙摇头,已说不出话。 眼泪止不住的流,过了一会儿,巧娘才抹了抹眼角,不想让夜里尽是哭声,换了话头:“官人,我明日去渡口问问有没有船,过两天就回秀州吧。” “会不会太过着急”,沈安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内心还惦记着巧娘。没了孩子,正是应该休养的时候:“再歇上些时日也好。” 汴京城寸土寸金,掠房钱一日五十文,每日总的花销接近一百文,绕是此次进京带了不少积蓄当盘缠,也消耗地厉害。 无论如何,巧娘都不愿意再待下去了。 她靠在床侧,握着男人的手劝道:“回秀州也能养身体,吃的穿的比待在汴京城好。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尽早回去吧。” 顿了顿,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官人,我想瑜姐儿了。” 瑜姐儿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今年五岁,出生时就带着哑疾,没跟着来汴京。 算算日子,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人了。 见人心意已决,沈安也不再坚持:“好,依巧娘你说的来。” 商量好,两人准备休息。 随即,耳边又传来一阵微弱的小孩哭声。 “官人……” “娘子,我似乎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出声。 摸不准是什么情况,巧娘重新将油灯点亮,道:“官人,我出去看看。” 已是深夜,沈安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外面太冷了。”巧娘道。 “不碍事”,这副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多久,沈安反倒比先前自由:“就出去站一会儿。” 巧娘不再多言,将架子上的素纹厚袍披在了男人的肩上。 油灯是便宜的桐油,靠在一起的身影映在有些脏污的墙壁,都屏着呼吸寻那道可怜的哭啼声。 细碎。 微弱。 仿若下一秒就会失去呼吸。 心尖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巧娘听着着急又难受,步伐不由得加快。 连忙打开木门,低头看脚边,巧娘不由得惊呼:“官人,是个娃娃!” 看着刚出生不久。 夜风冰冷。 吹在人的身上,透着彻骨的寒气。 娃娃被放在竹篮里面,里饶是垫着两层厚厚的棉服,盖着棉被,幼嫩的小脸还是已经被冻得通红。 声音都不明显了。 巧娘连忙将娃娃从竹篮里抱了出来,指尖探到鼻尖,察觉还有呼吸后,悬着的心才没沉底:“官人,我先把孩子抱回屋。” “小心脚下”,沈安险些跟不上人,将油灯举高了些,连忙拿起被遗忘的竹篮,将房门插上后一起进去。 屋内暖和,虽驱散了娃娃身上浓重的寒气,还是进气多出气少。巧娘实在担心:“我去请郎中过来瞧……” 人还没出房门,一阵清脆的哭声响起。 沈安连忙道:“娘子,你看看娃娃的脸和手是不是好了些,没先前冻的红紫了。” 似乎瞬间换了个人一般。 “是好了许多”,巧娘看过松了口气。 没多想,只当是孩子有福气。她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又盖了层棉被:“本来瞧着凶多吉少,都要鬼门关走一遭了,现在倒是精神。” 哭出来后,似乎累了。 在布裹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兽般的呜咽着。 “估摸着太冷了,现在暖和起来就好许多。”沈安道。 巧娘点头,为求稳妥,还是花了银子请来一位郎中。 睡梦之中被吵醒,郎中到的时候,眼睛半睁不睁,迷迷糊糊的检查了娃娃的眼睛和嘴巴,又看了看手掌和脚掌,道:“没什么事,身体结实着呢。” “晚上在外面吹了冷风”,巧娘觉得对方有些敷衍,仍然放心不下:“郎中不若再仔细看看?” 当父母的,都疼孩子。 有些风吹脑热的,就爱大作文章。 郎中已经见怪不怪,又检查了一遍,仍旧是同一个说法:“没什么问题,而且就算娃娃染了风寒,也只能仔细照看着,不能轻易吃汤药。” 巧娘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将人送出门,塞了铜板:“多谢郎中了。” 回到屋里,她道:“官人,白日里买的豆汁还在,我去端过来,看孩子能不能吃下东西。” 娃娃年纪小,只能喂些汤汤水水。 “好”,沈安话没说完,喉咙里有些痒意。不愿意给娃娃过上病气,特地离得远转过头重重咳了出来,才接着继续:“我在这里看顾着。” “再熬些粥”,巧娘心疼男人,又不愿意说些让人流眼泪的话,忍住鼻尖的酸涩,道:“到时候官人也喝上一碗,驱驱寒气。” 沈安轻笑,给小孩掩了掩被角:“巧娘莫忘了自己的。” 压抑的氛围轻松了些,巧娘跟着笑笑:“想吃独食还没有呢。” 出去关上房门,步子停了停,她低头擦擦眼角,转进了灶房。 汴京城房钱昂贵,为了科举不受影响,他们咬咬牙赁了整房。有主屋,有灶房,还有间侧屋,能当安静温书的书房。 如今也得了方便。 若是与其他人合住在一起,惹出这等动静,怕是早已被掀开窗户骂“烦人精”、“自己不睡还要惹了整房人的清净”、“就算是路上捡了金子银子,往后吃饭不愁,觉也得睡吧,白日梦都舍不得做了?”。 遇到嘴巴厉害的,说的就更难听,势必让街里邻坊都听到。 巧娘一边想着,一边引火点了柴。 她生在秀州,长在秀州。三十年第一次踏足汴京城,当初觉得新奇,待上两个月,便知道繁华和普通人不沾边。 吃喝拉撒都要算计着过,邻里不时就有官司理论。 粟米淘洗干净下锅,灿黄的一层落在锅底。 犹豫片刻,巧娘又将养在水桶里的鱼抓了起来。 昨日新鲜买来的,活蹦乱跳,尾巴格外有力气,水珠甩到了襻膊上。 “鱼儿啊,娃娃要是能像你这样活泼好动,我就不发愁了。” 巧娘幼时学的第一道菜,就是清蒸鱼,眼下丝毫不忙乱。一边说着,一边手起刀落,利索地将鱼鳞刮干净,片了最为鲜嫩的肉,又细细用刀碾过做成鱼糜。 无刺的嫩肉一起放到粟米粥内熬煮,灶房里弥漫着鲜甜的香味。 豆汁重新煮过,连带着盛好的两碗粥,用木盘端着,巧娘进去便见到男人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哄着啼哭的娃娃:“别哭了,很快就有饭吃了啊。” 一边说话一边咳嗽,急的脸又白又红。 往常空闲时间,男人都和四书五经打交道,看顾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 更不会哄孩子了。 巧娘浅浅的弯了弯唇,这些日子难得有笑意:“哭声比刚才大,是缓过来了,好事。” 她把煮好的豆汁和粥放下,稍显生疏地抱起哭啼的婴孩:“一眨眼瑜姐儿五岁了,我有些年没抱过娃娃了。” 左右轻轻地晃了晃,轻哼了两句秀州的童谣,娃娃的啼哭声慢慢停下,安静许多。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哼唧哼唧的,嘴巴时不时动一下。 沈安长舒一口气,声音有些虚弱,问道:“她是不是饿了?” “估摸是,娃娃饿的快,一整天都要盯着”,巧娘有经验,眼睛里有笑意,点了点小孩的鼻尖,软乎乎的:“吃了睡,睡了吃,小豚猪一样。” 她将怀里的孩子靠在怀里,豆汁掺了些鱼糜粥的汤水,细细的吹凉之后,用勺子送到人的嘴边。 娃娃太小,哪怕是小小的粟米粒也咽不下,只能喂汤水,沾一沾鱼糜的味道。 或许是闻到香气了,娃娃下意识张开嘴巴,努力吞咽着。 但还是喝一半吐一半。 沈安在旁边也想帮忙:“要不然娘子抱着,我来喂?” 喂孩子吃饭是精细活,一颗粟米粒卡进喉咙里,今晚就白忙活了。养孩子这件事上,巧娘还是信不过自家男人的,只委婉道:“娃娃吃的不多,一会儿就喂完了。” 沈安点头。 他喝着碗里的粥,视线却还是落在娃娃的身上:“能吃就好。” “努力着呢”,巧娘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小孩吐出来的豆汁,又喂进去半勺:“看出来她想活呢。” “我刚才看过,身上没残缺”,沈安不理解:“这么好看的一个娃娃,怎地就被抛弃了呢?” 巧娘低头,轻轻拉开布裹,看完后道:“莫非是女孩的缘故?” 沈安叹了口气:“饶是如此,这爹和娘也是狠心的。三更半夜把孩子扔到这里,若是没人听到声音,岂不是要活活冻死。” “是啊”,巧娘看着乖巧的娃娃:“还扔到这深街僻巷。” 沈安却是想到了什么:“怎地偏偏扔到我们家门口,莫非是熟识?” 两人祖辈都是南方秀州的,从未来过汴京城,更不必谈熟识了。巧娘想否认,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道:“隔壁的柳姑娘,似乎就是这个月生产。” 初到京城,柳姑娘便在隔壁赁着院子住了。 当时已经显怀,月份比她要大两个月。 身子不方便,院里却是没帮忙的人。 不知是何种情况,担心戳到人的痛处,巧娘便没多问,只空闲的时候和人说说话,坐在一起给孩子缝些小布衫。 后来官人出事,她的孩子又没了,便没再说过话。 将情况说了说,沈安道:“月份对着,还知道你没了孩子,十有八九会是这位柳姑娘。” 巧娘心情复杂,道:“天亮之后,我便去隔壁寻一寻。” “孩子被留在这里”,沈安觉得找到人的可能性不大,“那位柳姑娘应该已经离开了。” 喂了半碗,娃娃有些困了,眼睛不知不觉地阖上,眉间轻轻皱着。 巧娘轻轻拍了拍:“睡吧睡吧,万事不愁。” 随后才道:“总得去寻一寻。” 孩子跟在亲娘身边最合适啊。 心脏的疼痛慢慢消散,记忆化成碎片,七零八碎。 前世种种,都变得模糊。 沈南珏陷入睡梦中的前一刻,只剩一个念头。 她这是穿到哪里来了? 2、第 2 章 遇上这种事,巧娘和沈安也睡不着。 天蒙蒙亮,两人起来。 巧娘往灶上添了一壶水,擦擦手往门外去了。 没一会儿回来,神色复杂。 “官人说的没错,那位柳姑娘昨天便结清掠房钱离开了,说是抱着孩子走的匆忙。” 一边说话,她又看向床榻上的小孩:“还睡着呢吧。” “睡着呢”,沈安道:“没哭过。” 听到这话,就知道是昨夜被啼哭的娃娃吓到了。 巧娘笑着看人。 沈安摸了摸鼻子,不怎么好意思,说起另一件事:“我在竹篮里面,还找到了一张字条,怕是那位柳姑娘留下的。” 和娃娃有关,巧娘认真些:“字条上面可写了东西?”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沈安拿出纸条,在人的面前展开:“谪仙人的诗。” 巧娘不是读书人,倒也听过谪仙人的名号,认真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沈安解释道:“淡泊于身后的虚名,追求生命的本真。” “字迹潇洒奔放,自由不羁,又足以看出风骨。”贡举试需字迹整洁无污迹,沈安每日都练字,自然知道能写出这等字迹的人天分不俗。 他又用指尖捻了捻边角处:“纸张莹洁如玉,应是上好的银光名纸。能够用此等纸张的人,按道理说……” 巧娘接了话:“不能做出抛弃妻孩的事?” 沈安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一刀纸便是普通人家几年的口粮,不像是缺钱的。 “不缺钱,那就是缺良心了。” 巧娘还以为纸上写了有关娃娃的话,听完之后也没了兴趣:“什么谪仙人、身后名的,连名字和生辰都没给孩子留,字写的好看又有什么用。” 男人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摇摇头,仔细地将纸条收好。 巧娘叹了口气:“我去街上问问有没有牛乳或者羊奶,不能总是喝豆汁。” 这个话头算是过去了。 …… 娃娃出生后,一到三个月才能慢慢看清东西,前面的日子,大部分都是些模糊的虚影。 哪怕沈南珏是成年人,也受限制于这幅身体,思绪迷迷糊糊,稍微一停就睡了过去,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自己成了刚出生的小孩。 不知道是穿越,还是转世投胎忘了喝孟婆汤。 耳边时常会有男女的低语,韵调温柔。 更让娃娃想睡觉。 强撑着睁开眼睛,能看到迷迷糊糊的光团,以及一些深色的色块。 这些信息不足以解答疑问。 沈南珏便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真变成小豚猪了”,巧娘喂完牛乳,对着沈安道:“我去问过渡口那边的人了,三日后便有去秀州的船,得收拾东西了。”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看着怀里的娃娃,语气里还有些不舍:“就是这个孩子,要送去慈幼局……” 官家仁慈,在汴京城设了慈幼局,收留被抛弃的婴孩和幼童。但条件有限,照顾的人肯定不会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尽心尽力。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 沈安沉思片刻,握住眼前人的手:“巧娘,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巧娘的眉眼颤了颤,“官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身体亏空严重,病症侵入肺腑。短短半月,沈安已经瘦了许多,手背能看到清晰的淡青色脉络。 他咳了咳,用力地握紧手,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丝力气:“我时日无多……” 巧娘的眼眶红了,不想再让人说下去:“官人……” “巧娘,听我说。” 沈安强忍着难受,交代后事:“我亲母走的早,继母疼爱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怨她,但也不愿意让她占了便宜。亲母留给我的那间书坊铺子,店面位置好,里面的书能卖的上价钱。平时不用多打理,守着铺子就能攒够吃穿用度。” “这是留给你和瑜姐儿的,万万不可交到继母和爹的手上。” 大周律法有言:诸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异财。无子是为绝户,店宅、畜产、资财,营葬功德之外,在室女承遗。 两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患有哑疾的瑜姐儿。按照大周律法,他死之后的所有财产,包括书坊在内,都要留给瑜姐儿。吃穿嚼用节省些,日后的嫁妆不用发愁。 然而大周律是大周律,日常生活并不是这样。 “若是爹和继母有了别的心思,从二弟或三弟那里给我寻一个‘继子’,便能将资财都占了。按照大周律法,寻来的‘继子’承遗,娘子和瑜姐儿便是去官府告状都没办法,日后该如何自处?” “寄人篱下,没有银钱的日子不好过啊”,沈安已是满脸泪水。 亲母去世的早,他四岁跟着继母,而立之年想起,还是有许多遗憾与委屈:“巧娘,我知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许继母不会狠心做到这份上,但我害怕啊……” “害怕未发生的事情,害怕过些日子再也护不住你和瑜姐儿,害怕瑜姐儿连嫁妆都筹不齐……” “我已负你良多,怎能让你们再过这种日子。” 再者,孝字当头,若是妻子想要改嫁,承遗了书坊的瑜姐儿必然不能跟着走,必须替亡父给祖父祖母尽孝道。 小孩儿守不住银钱,巧娘没有自由身。 话音哽咽,这些话在夜里被思索了几十上百遍,如今句句含着真情与不舍:“这个娃娃出生的日子说早一个月,月份就对了,看不出异常。我们不说,日常藏得好一些,便没人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顿了顿:“扮成男孩回秀州,不用再担心被爹和娘占了书坊。” 眼泪会传染,巧娘同样哭的眼眶通红,倚靠在人的胸前,洇湿一片青衣:“女孩怎能……怎能扮成男孩,总会有人发现的。” “扮上一年便好”,沈安已经为人想好了后路:“得了书坊,你们便分家自立门户。无论是将书坊卖与他人,亦或者找牙人赁出去,都是依仗。日后,你拿着银钱……拿着银钱改嫁……” 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孩子就能恢复女儿身。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巧娘摇摇头,泪水涟涟:“官人,你还在这里,便说改嫁的事,莫非是不要巧娘了……” 这句话出来,沈安忆起昔日两人的恩爱时光,喉咙哽咽一瞬,还没说完的话也道不出口,泪流满面。 紧紧地将人抱在了怀里。 …… 渡口人来人往,有背着包裹神色慌乱的人,估摸着是出门的时候耽搁了时间,着急上船。也有面露欣喜,左右找人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出远门归家的人,身上还背着平江府或者泉州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 大大小小的船停在码头。 最瞩目的是那给汴京官府运粮的漕船,三层多高,遮天蔽日,格外高大。力工上半身只留一件半衫,干净利索地卸着粮食,周围还有官兵守着,普通人不能靠近。 其余的便是客船和货船,客船专门拉人,货船运货,南边运货到北边,走的时候也不会空船,在汴京城采买完后才会启程。 一般人都是租的客船。 惦记着沈安的身体,巧娘特地租了单个船舱。大通铺的船舱一人只要五十文,单个船舱则要一百七十文,还按人头收费。胜在安静,不用听着其他人的鼾鼻声,也不担心包裹半夜被人偷摸了去。 找到客船,巧娘又多加了两个铜板,托车夫帮忙搬了包裹。 行路向来都是赶早不赶晚,宁愿多在船上等些时辰,也不能着急忙慌,白白误了行船时间。 还没进到船舱,便有一位妇人到他们面前,步伐熟练,哪怕在人来人往间穿梭,也没让担子碰到其他人的包裹行李:“是到平江府还是再往南?路上时间长,要不要来些胡饼?” “普通的饼子放上三四天就坏了”,妇人巧舌如簧,夸赞着自己家的手艺:“我们的可不一样,麦面揉完,炉子里烤上,又香又脆。不挨着水,保管放十几天都不会坏,路上不用饿肚子,味道还好。” 汴京城到秀州,水路要走十多天,除了换洗的衣服,干粮和吃食都要备着。 巧娘昨日买了些米粮,眼下又有些被打动:“多少文?” “一张胡饼四文钱,上面抹了猪油,撒着胡椒,这个价不贵。”妇人道:“还有羊肉馅的,八文钱一张,馅料厚实,一口咬下去就值了价钱。” 胡椒是稀罕的东西,一钱胡椒都要五六十文。 巧娘估摸着上面的胡椒不多,嘴里能不能咂摸出味都不知道:“一张羊肉胡饼,四张普通的胡饼。” 二十四文钱,她在心里算清楚了,多问了一嘴:“买五张能不能便宜些,算二十三文钱?” “小娘子会过日子”,妇人穿着布衣,干净利索从担子里挑出胡饼:“二十三文就二十三文,余下的一文钱就当我送娃娃了。” 指的是巧娘抱着的孩子。 她和沈安最后还是决定将人带回秀州。 “长得真水灵,眼睛也大”,妇人用纸包好胡饼,笑盈盈地看着布裹里的娃娃:“几个月了?” “不到一个月呢”,有人夸自己的小孩,巧娘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 说话的时候,娃娃醒着,眼睛眨了眨,“呜哇呜哇”地动了动嘴巴,像是回应两人一样。 妇人失笑:“性格也乖,不吵不闹的。” 聊完,妇人挑着担子去了别处。船一会儿就要开走了,得紧着时候卖,不然还得带回家去。 秀娘和沈安进了船舱。 空间不大,站直都有些困难,行走要弯着腰。睡觉的木板床有些破旧,铺上褥子就不影响了。 “官人你先休息休息”,秀娘让人躺上去,交代道:“照看一下孩子。” 沈安站了会儿,身体便有些不舒服,咳了咳问道:“秀娘要去哪里?” “接一壶热水”,秀娘应道:“再看看船上有没有带娃娃的妇人,往后买些奶水。” 她没什么奶水,买来的牛乳只能存一两天,舍不得让孩子天天吃米汤,就只能找找其他人了。 给一些铜板,每天匀出一碗奶水,娃娃也能吃的好些。 沈安没想到:“是我倏忽了,要麻烦娘子问问了。” 照看孩子的事情上,他还是过于生疏。 巧娘应下,出了船舱。 正是登船的时候,渡口的人翻了番,挤在一起,争着上船核验。 船夫扯着嗓门,声音能传到汴京城里。 “慢慢来,都别着急,咱们的船还有一阵儿才走呢,若是踩着脚或磕到头,可就麻烦了啊。” 听到这话,已经登上船的人又连忙问:“那什么时候走,总不能在渡口睡上一夜再发船吧?” 船夫笑着回:“知道您着急,咱们不到晌午就能走。” 旁人打趣道:“郎君看着年轻,怕不是要回家看娘子呢。” 郎君穿着青色襕衫,戴着方正的巾帽,书生气十足,闻言脸都有些憋红了,声音较先前弱了几分:“我还没成亲呢。” 其余人笑的更大声了。 有人好奇道:“郎君还年轻,怎地要由北到南行这么远的路?” “来参加二月份的贡举,同行人先回了家乡”,郎君说话彬彬有礼,儒雅温和:“我在汴京城游学,便拖延到了现在。” “原是如此”,最先打趣的人拱手作揖:“方才是我们失礼,冒犯之处还请郎君海涵。” 船上不少人都是行商坐贾,对读书人都是尊敬的,尤其是已经考到了会试的人。 郎君也未生气,笑着道:“是我头一次坐船,不知上面的规矩。” 彼此道了句抱歉,又和和气气聊了起来。 巧娘听到贡举,想到自家的官人,心里难受,不愿意多听,去了供着热水的底仓。 …… 见到人回来,沈安靠在板床上问道:“可找到了?” “接水的时候,恰好碰上一位带着孩子的,听我说完之后,愿意分出些奶水”,巧娘将杯子用热水烫了烫:“一天一次,她会把奶水送过来,不用我们跑一趟。” 沈安点头:“那就好。” “回到秀州,问问有没有奶娘”,巧娘已经将未来几个月的事情打算好了:“每天牛乳、羊乳和奶水掺着喂,准能长得胖胖的。” 娃娃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短短的胳膊动了动,“啊”、“啊”了两声。 沈安看过去,笑着道:“这是被听到了。” 巧娘也弯了弯唇。 片刻后,笑意淡了些。 她看着官人一天比一天瘦削的脸颊,轻声道:“官人。” 沈安的视线从娃娃的身上移开,“娘子,怎么了?” “给娃娃取个名字吧?”巧娘道。 一般的人家,都要家里的长辈取名。 不过沈家,唯有沈安读的书最多。给家里小孩取名的事情,便都交给了他。 沈安想了想道:“彼美孟姜,佩玉琼琚。” “人如玉,日后德行定然也会如玉一般高洁”,沈安道:“不如叫做沈南珏。” “人如玉”,巧娘想了片刻,道:“和瑜姐儿一般?” 沈安点头:“瑜和珏都为美玉的意思。” 巧娘想的是让娃娃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就好,德行高洁又不能当饭吃。但听到家里有一双美玉,又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了。 她点了点娃娃的额头:“珏姐儿,好名字。” 沈安也笑:“是好名字。” 客船从汴河的渡口离开,风帆扬起,不带留恋的将清澈水波抛在身后。 入淮河,转邗沟。 江南的景色也愈发明显。 河道内的行船多了起来,沿岸是绿烟垂柳,低矮小桥,偶尔还能看到路边着蓑衣蓑帽的垂钓人。 杳杳水波,柔柔熏风。 巧娘将娃娃抱在怀里,轻轻晃着,透过船舱内的窗望着湖水:“珏姐儿看外面,要到秀州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这些天,沈南珏的意识也比先前清醒。 虽还是受限于幼孩的身体,没办法长时间思考,但也能慢慢感受周围的环境。 古人和现代人说话的声调不同,亦或者是娘亲和爹的口音贴近江南,她听不太懂。 但不妨碍沈南珏往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靠,咿咿呀呀地附和。 好漂亮的景色。 好舒服的风。 既然穿成婴孩,能再活一世。 那便好好的过。 3、第 3 章 秀州。 崇德县。 正是晌午,各类吃食铺子门前正是热闹的时候。 然而今天的热闹却与众不同。 尤其是沈记汤饼铺前,层层聚了不少人。 挤到里面,便看到一位二十多岁的娘子扯着男人的布衣,口齿伶俐地骂着人:“好你个脏心眼的,若不是今天揪住了人,沈记的名声就败在你嘴上了。” 被这么多人围观,男人的脸通红,怒声道:“正好大家都在,都来评评理,看你这吃食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 其他人围了一圈看戏,有路过的不了解情况:“这是在吵什么?” “不知道,看看他们怎么说。” 男人想张口,却是被惠娘抢了先,她嗓门清亮,张口便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既然这个王八蛋说了,那就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她道:“沈记汤饼铺开了几十年,街里邻坊吃过的不少,哪个不夸一句味道好?鱼汤浇头面更是八文钱一碗,从未变过价。结果呢,这个人吃完了问能不能五文钱一碗?” “你们说有这样的人吗,吃完了再问能不能便宜?” “今天让给他三文钱,明天再让五文钱,铺子还开不开了,我们一家人还活不活了?” 男人想插嘴:“你……” 惠娘完全不给人机会,继续说着,话音里面都是怒气,一句比一句快:“钱是小事,今天拿不出来,明天补上别赖了账就行,谁都有铜板不够的时候。” “结果呢?” 旁人听得津津有味,被吊起来了好奇心。 吃饭没带银子,吃食铺子的人还给了宽限,怎地能吵到现在这份上。 “他从地上抓了条乌漆墨黑的虫子放到碗里,说我们做的鱼汤浇头面有问题,还让我们赔上五十文,无赖至极!” “娘,你把他吃过的饭碗端出来让大家看看!” 说完,四十多岁的妇人张氏出来,拿着碗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可都看清楚了?” 她的嘴巴也厉害,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男人的脸上:“吃的盆干瓦净,抓了条虫子就想赖账,还要坏了我们沈记的名声,你还要脸不要?” “我呸!” 男人闭上眼,也躲不过迎面而来的唾沫星子,抹了抹脸,好不容易抓到说话的机会。他高举手上的黑色虫子,让人都能看得清楚:“这可是从沈记汤饼里吃出来的,可都看仔细了,往后谁还敢吃他们家的东西?” “怕不是竖着出去,一会儿就横着进药铺了!” 惠娘冷哼一声:“是是是,在碗里看到了虫子还继续吃,碗都要舔干净了,一点不带怕进药铺的。吃饱喝足了,随便抓个虫子,在汤里滚一圈,就能不付铜板了,多美的一桩买卖啊!” “今天在我们沈记发现了虫,明天又在隔壁的甜水巷拉了肚子,后天是不是还要说铺子给你割的猪肉是坏的?说点胡话就能坑个几十文。大家还费力气开铺子做什么,直接都学着你呗。吃饱了还能坑到钱,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惠娘说话都不带喘气的,噼里啪啦地一番话,瞬间占了优势:“你敢不敢对着老天爷发誓,若是自己说了一句谎话,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往后都得在畜生道?” 男人本就没有什么底气,还比不过人的嘴皮子:“你……” “你什么你,佛祖可是在天上看着呢,现在又不敢发誓了?”一旁的张氏哼了声:“若是不想被送到官府,就老老实实的把鱼汤浇头面的钱给了,再滚得远远的,别污了我们沈记门口的这块地。” 到这份上,旁人也看清楚了。 真有这么大的虫子,筷子翻搅一下就能看到。 谁还会吃的这么干净。 这条街上全是卖吃食的,比不得大酒楼,就赚个辛苦钱。 看到男人这般无赖,也被气的不轻。 吃食靠的就是回头客,被污了名声,铺子都开不下去。 有人道:“这里可是天天都有衙役巡逻的,不若让衙役过来评评理?若是沈记的错,便赔给你银子。但若是存着闹事的心思,可得挨上些棍棒。” 还有人劝男人:“左右你都把汤饼吃干净了,八文钱给了是应该的。衙役的棍棒到了,亏的可就多了啊。” “这样的人就该被教训,不然那天蒙骗到自家头上了……” “是啊是啊……” 鄙夷与劝解的声音混在一起,男人彻底撑不住了。羞愤欲死,还担心动静把衙役引过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条街上没人给自己说话。着急忙慌地从衣袖里拿出些铜板,砸到了惠娘的手上:“快点放开我!” 什么小娘子,分明是头大母狼。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 惠娘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铜板,十几个了。 还算懂事。 闹了大半天,不给点补偿说得过去吗? 她揣起来铜板,松了手。 眨眼间男人就跑远了。 张氏把碗拿进去,手在油裙抹了抹,不忘道:“街里邻坊可得把这个人的脸记清楚些,脏心眼的腌臜货,别被王八蛋得了便宜。” 是这个理。 围观的人心里都认同。 热闹看完,聚起来的大部分人也都散开了。 也有的路人看着到吃饭的时间了,直接坐在铺子摆在外面的桌子旁:“给我也来一碗鱼汤浇头面,看看到底多好吃。” “我也来尝尝。” “……” 因祸得福,摆在外面的桌椅板凳竟是都坐满了。 惠娘早已没了刚才的生气,欢欢喜喜地记下每个人要的汤饼:“客官先喝茶水解解渴,汤饼一会儿就来。” 今天公公和芸娘去买麦面,铺子里的人手就少了,只剩她和婆母张氏。 因此说完,她也去了后厨帮忙。 端着汤饼出来,正好看到还没腰高的小孩儿正在收拾着桌子。 “瑜姐儿放着我来”,惠娘声音高了些,把面放下,匆匆将人拉远了些:“可别把你烫到了。” 瑜姐儿不能说话,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不会的,我也来帮忙。 “那你去收铜板”,惠娘见到小孩儿坚持,便给人重新找了份活:“记得数清楚啊。” 瑜姐儿早慧,这些活四岁就能干了,也不担心对方会把钱数错。 瑜姐儿点点头,乖巧地去了旁边。 有客人见到,笑着道:“姑娘这么听话啊?” “我大嫂家的孩子”,惠娘没提小孩哑疾的事:“性子安静,比我家那俩臭小子省心多了。” 客人很多,说了两句她便又去忙了。 一个多时辰,晌午过去,才得了空闲。 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惠娘长舒一口气。 她捶了捶自己的腰,把桌子擦干净后,朝着里面喊:“娘,外面没客人了,你也歇一歇吧。” 张氏应了一声:“我去睡个子午觉。” 这时候,瑜姐儿也拍拍她的肩膀。 随后指了指柜台的位置。 自己把钱都数好了。 收钱的时候,惠娘分心盯着。 再加上刚骂了王八蛋,没人敢少给钱。 “我们瑜姐儿真能干”,她检查完,将铜板锁到临时的木匣子里,拿出两个铜板,随后犹豫片刻,又添了三个:“攒着买糖人或者绿豆糕吃。” 瑜姐儿摆摆手,不愿意要。 惠娘不给小孩拒绝的机会,直接塞到人的手上:“你爹和你娘离开的时候,可是托我把你照顾好,总不能连个糖都没得吃。” 瑜姐儿弯了弯眼睛:谢谢二婶。 惠娘也笑,坐下来给自己和瑜姐儿都倒了杯茶:“歇一会儿。” 虽没什么人,但没关铺子,得看着些,能赚一文是一文。 还没缓口气,就见到对面的馒头铺子出来了人。马二娘和她年纪差不多,从公婆那里接过的生意。 她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人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闲聊道:“可算是能喘口气松快松快了。” “我问过街坊邻居了,那人不在咱们这片住着”,刚才男人闹事的时候,她也看着:“往后应该都不敢出现了。” “那就好”,惠娘捶了捶腰,“也就是我家男人没在,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自家男人在官府当着衙役,虽就是个跑腿巡街的,但在官府做事,大部分人不敢惹。 马二娘羡慕人的也就是这点,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县令就是顶大的官了。人家能在县令跟前露面,岂是一般人能比的,吃不了一点亏:“今天生意不错,没让腌臜东西着了手,还多赚了些银子。” “比不得马二娘家里的馒头铺子”,惠娘没接这茬,也笑着道:“生意天天都不错。” 馒头铺子可比汤饼铺子赚钱,结果抠搜的一杯茶水都要占。 马二娘没听出来话里隐藏的意思,说着实话:“买蒸饼和馒头的人就那些,今天人多,明天人就少点,哪有什么生意好坏。” 早食随便吃点,肚子填饱五六分就行。若是自己做,还得费着柴火,不如买馒头或者蒸饼,就着碗水解决了。 马二娘铺子卖的便宜实惠,蒸饼两文钱,馒头三文钱,又圆又大,馅料还足,买的人不少。早上蒸五六锅,不到晚上准买完。 惠娘也经常买。 “是个顶稳定的营生”,毕竟是对门,没结仇的必要,她不再纠结那杯茶水,顺口夸了夸:“二娘和你家男人也能干。” “能干什么”,马二娘瞧不上自家男人,抱怨道:“我说多些甜油糕,他说买的人少,还费油费糖,是亏本的买卖。” 甜油糕做法简单,蒸饼里夹糖,油锅里走一遍,又酥又甜,烫呼呼的圆饼里溢出融成蜂蜜状的糖心,味道很好。 “这条街上没卖甜油糕的,还得隔三条街去买”,惠娘倒是觉得这件事不错:“二娘你做的是馒头铺子,做甜油糕也合适,都是面食。大人们不吃,给孩子打打牙祭也行,怎么会卖不出去。” 正经的糕点个个贵的要命,甜油糕虽有个“糕”字,但价格便宜许多。不舍得花钱的爹娘,偶尔两三文买个甜油糕还是愿意的。 “我也这样想的,要是其他的铺子先出了,可就难办了。”马二娘越想越觉得可行:“晚上就和男人说说。” 惠娘点头。 这样她想买,也不用绕路多走了。 说完,马二娘又问道:“你大哥和大嫂还没从汴京城回来吗?” 听到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瑜姐儿也竖起了耳朵。 她想阿爹和阿娘了。 “没呢。”惠娘和家里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杯子在手里来回换了两次位置:“路上可能耽搁了。” 他们打听过,一起去汴京城的举人们一个多月前就回来了,唯独自己家的没消息。起初街里邻居还以为大哥高中了,才会留在汴京城,路上见到他们了,说的都是“恭喜恭喜”、“日后有好日子过了”、“高中之后就能谋到官府的差事,你们也沾光”…… 家里人高兴,以防万一还是问了问其他去汴京的举人。对方看过杏榜,说沈安没上榜,也没托他们往回带消息。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马二娘觉得不对劲,怕乌鸦嘴惹了麻烦,没说出来自己的猜测:“再等等吧,若是耽搁久了,肯定会给你们送信的。” 惠娘应了声。 见到瑜姐儿脸上的担心,想安慰安慰,就听到一声惊呼。 “呀!” “惠娘,你大哥大嫂回来了!”马二娘看着巷口,大嗓门喊出来。 惠娘赶紧站起身,两步路外就是熟悉的身影和面容,正是快半年不见的大哥大嫂,背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 大哥的脸色很差,憔悴了许多。 大嫂巧娘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等等,孩子? 怎么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变成三个人了? 4、第 4 章 水路行了十几日,沈安的身体每况愈下。 一路上都是咳着过来的。 路上买的羊肉胡饼吃不下了,靠粥粥水水之类的续着命。 巧娘心疼,却无可奈何。 最后这段时日,只能让人过得开心些,舒服些,多看看娃娃。 见到瑜姐儿,沈安想摸摸自己的女儿,问问对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阿爹和阿娘,无奈还没开口,咳疾就又犯了。 像是要把肺腑里的东西都咳出来。 瑜姐儿连忙跑到他们的身边。 仰头看着,目光里尽是担忧。 不想让女儿染上病气,沈安想推推瑜姐儿,却已没有了力气。 被小孩紧紧地拉着衣摆。 “大哥大嫂路上累了吧,先回去歇歇”,惠娘的心沉了沉,直觉有些不好:“我来帮你们拿包裹。” 转头朝着后院喊道:“娘,大哥和大嫂回来了。” 他们比不上乡绅和富户,但比地里抛食的好一些。前面两间屋子被打通,成了临街的汤饼铺。后面有五间房,各自住着人,不会拥挤。还隔了一半出来,赁给其他人,每个月收着掠房钱。 “回来就回来,喊什么喊”,子午觉还没睡着就被吵醒,张氏皱着眉头从后院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大哥和大嫂也是,去了汴京城就没影了。不管考中没考中,总得托个人来封信吧,家里大的小的都得惦记这回事,替他们操着心。三十多岁的人了……” 她还记着前些日子的事,心里存了怨。 街里邻居都以为自家老大高中了,结果呢,白高兴一场,心情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出来,看到沈安苍白患病的面色,猛地被吓到。 张氏的声响停了片刻,随后讪讪问:“这是怎么了?” 汴京城,皇根下的地方,怎地还吃人呢。 没人回答。 因为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沈安便直挺挺地朝前倒,径直晕了过去。 “大哥!” “官人!” 混乱之中,几双手同时伸了出去,总算没让人再多一些伤。手忙脚乱的把人送到屋里,请来郎中。 把了脉,他轻轻摇摇头:“没必要扎针了,早些准备后事吧。” 张氏和惠娘脸上尽是惊讶,完全没料到。 哪怕是继母,张氏也没过多磋磨人,最多就是在吃穿用上偏心点自己的孩子。她哪能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连忙拉住整理药箱的郎中,着急道:“大夫,该不会是您看错了吧?这……这怎么会呢?” 惠娘怔愣着,也跟了一句:“是啊……” 她知道自己这位大哥,生母难产去了,只留他一个,身子骨弱,时不时就得熬药喝着。 门口见到人的时候,以为对方最多病的严重些。 怎地突然就要准备后事了。 当面被质疑医术,郎中遇到的多,尤其是这种生老病死的时候。他没生气:“若是信不过,也可再找其他医馆的郎中看看。” 巧娘反倒是三人里面最冷静的,她怀里抱着娃娃,低声谢过,随后对着张氏道:“娘,汴京城里的郎中也看过了。” 有救的话,又何至于拖到此刻。 张氏看看床上形销骨立的沈安,又看看眼眶通红的巧娘和瑜姐儿,心情复杂,找了由头出去:“我去送送郎中。” 惠娘坐立难安,抿了抿唇:“大嫂,那我去给你们煮两碗汤饼。” 房间安静下来,巧娘给瑜姐儿擦了擦眼泪,声音哭的有些哑:“去看看你阿爹。” 临到傍晚,家里其他的人也回来了。 汤饼手艺和房子,都是沈广达从祖辈承下来的。他的条件在县里算不错的,年龄到了,便和一位读书人家里的女儿成了亲,也就是沈安的母亲,对方也带着一个书坊作为陪嫁,算得上门当户对。 可惜,生沈安的时候出了事,人没保住。 沈广达又要顾店,又要带孩子,三年后忙不过来,便托媒人帮他再看看。 张氏比他小了三岁,家里是农户,条件一般,但不嫌弃男人带着个身体不好的孩子,也不在乎是再娶。 两人就被撮合成了一对。 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名为沈宽和沈宏。 沈宽比沈安小六岁,今年二十四岁,花了些钱进了官府当衙役,七年前和惠娘成亲,生了两个儿子。 沈宏二十岁,自小跟着木匠师傅当学徒学手艺,去年和芸娘成亲,还没孩子。 几人回来,就听张氏说了这回事。 沈广达年近五十,常年在灶房里待着,腰已经有些塌了,脸上的纹路也深。他看向沈安房间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没法治了?” “不行了”,张氏事无遗漏地将下午的事讲了:“巧娘也说了,汴京城的郎中都治不好。” 沈广达便不说话了。 后院的气氛沉重,沈宽和沈宏不好插嘴。 前面的铺子传来声音,是客人想要买吃食。 惠娘应了一声,随后问:“爹,今日的铺子还开吗?” “晚食人不多,铺子这边我和芸娘忙就行”,张氏没答应,又不是关了铺子人就能好起来,说难听点,准备后事也得花银子。她指使道:“沈老翁,你去看看老大。老二和老三,你们去把车上的麦面搬下来。” 院里的人都各自去忙。 惠娘正想去帮忙,就见到自家儿子从外面跑进来,到沈广达的旁边,仰着脑袋喊道:“阿翁,想吃糖!” 他们是双生子,才三岁,比瑜姐儿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吃什么吃,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惠娘一人给了一巴掌:“身上全是泥点子,又去哪里玩了,先去把手洗干净!” 教训完就让自家男人捂着嘴巴把小孩拉走,不再给人说话的机会。 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净添乱了。 惠娘也想走,迈脚的时候却想到一件事:“爹,娘,大哥和大嫂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孩子。” “我就说自己忘了点啥。”张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悔道:“当时就想着听郎中怎么说,都没问问巧娘是怎么回事。” 老大的事情在前,这件事反倒显得有些无关紧要。 沈广达常年在灶房烟熏火燎的双手搓了搓脸,随后长叹了口气道:“晚食的时候问问,先让老大和老大媳妇歇歇吧。” 开吃食铺子的,每天的午食和晚食都是比其余人晚的。 客人吃完,自己才有空垫吧两嘴。 铺子里还剩了些汤饼,摆在后院的桌子上,围着坐好。 张氏去老大的屋里喊人,惠娘和芸娘也跟着。 敲了敲门,张氏问道:“巧娘,要不要带着瑜姐儿出来吃点?” 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把沈安当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是有感情的。 “没什么胃口”,巧娘抱着娃娃开了门,脸色有些憔悴:“娘,你们先去吃吧。” 惠娘往里边望了望:“大哥还没醒呢?” “没。”巧娘轻摇摇头。 按照郎中的说法,沈安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十几天的水路把肺腑的病症又加重了。 醒不过来是正常的。 人就这两天了。 估摸着男人是强撑到秀州,见到瑜姐儿后,心底的那股气散了。 瑜姐儿在床边,握着自家阿爹的手,哭的没有声音,发丝都被眼泪黏住。 芸娘张了张嘴,劝道:“大嫂,人不吃饭可不行,多少吃一点。” “是啊”,看到这幅场景,惠娘的鼻子也酸酸的:“再说,瑜姐儿和你抱着的这个娃娃得吃吧?” 对大人来说,自家孩子总归是牵肠挂肚的。 “瑜姐儿,你跟着阿奶去吃点东西”,巧娘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头,又转过头对张氏道:“娘,我没什么奶水,家里有豆汁或者牛乳吗?” 她要守着沈安,还得照看孩子,实在腾不出身来。 “一会儿去买些”,张氏有养孩子的经验,熟悉买什么。 芸娘没生过,但前两天恰好听人说过:“两条街外有一家刚生了孩子,官人提过一嘴,我明日让他去问问。” 回到秀州,熟悉的人在身边,巧娘就又忍不住了,抹了抹眼角:“谢谢娘,谢谢二弟妹三弟妹。”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张氏可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苛待继子一家,尤其是老大都快没了的情况:“还有需要的尽管开口。” 她又问:“巧娘,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去年八月中就怀了,到汴京城才知道”,巧娘照着沈安教她的话说:“知道官人病了之后,我不小心晕了过去,孩子就出来了。” 她掩了掩娃娃的布裹,道:“早出生一个月,娃娃的身子骨弱。” 原来是这样。 芸娘看着娃娃白乎乎的脸颊,道:“养一养就有肉了。” “是啊,不管怎么样,巧娘你也得好好吃饭,这样才能照顾好娃娃”,惠娘劝道,“不然我先帮你照看着。” 说话的时候,就准备上手抱孩子。 初衷是好的。 不成想巧娘连忙往旁边偏,躲开了身前人的胳膊。 动作过大。 惠娘有些疑惑:“大嫂?” 芸娘和张氏也不理解。 巧娘的心跳地极快,脑子混乱。 也是这时,怀里的娃娃忽然哭了。 一声比一声大。 也给了巧娘提示,她连忙道:“娃娃怕生,别人一碰就容易哭。” “松哥儿和柏哥儿小时候也这样”,惠娘得了解释便没多想:“非得我自己抱着,熬人的很。” “娃娃都容易这样”,换了姿势,能更清楚看到小孩的脸,张氏瞧着样貌是好的,“男孩还是女孩?” 巧娘顿了顿,默默在心里给娃娃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道:“男孩。” “是男孩。” 5、第 5 章 “得亏是个男孩”,吃完晚食,各自回到房里,惠娘和自家男人念叨着孩子的事:“不然大哥就绝后了。” “你……”沈宽平时闷葫芦,话不多,听到这话皱了皱眉:“一会儿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知道”,小孩儿不知道对错,有样学样,惠娘这点还是懂的:“这不是松哥儿和柏哥儿在他们阿翁和阿奶那里嘛。” 在自己房里,说话就随意许多,不用顾忌:“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啊。大哥走了,大嫂和瑜姐儿两个人怎么过?” 沈宽脱了外衫,灌了一大杯茶水后道:“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你不懂。” 惠娘摇摇头。 沈宽确实不懂,把烧好的热水掺着冷水倒进盆里,脱了布袜开始泡脚,也不追问。 反倒是把惠娘憋得不行。 她推搡了推搡身边的男人,眉眼都能演一场戏:“你不好奇?” 自家的娘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暴躁,外加话有些多。 沈宽琢磨片刻,还是顺着话道:“好奇。” 能不吵架就不吵架。 当然,主要原因是他吵不过。 所以这些不重要的事,顺着人就行。 “我就知道五大三粗的人看不出门道”,惠娘提醒人道:“你还记得大哥的书坊铺子吗?” 这是对方生母的嫁妆,家里人知道书坊的银子不少,但没人敢插手。一旦有这份心思,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砸死。 “记得”,沈宽还是没懂:“和书坊有什么关系?” “大哥要是没有儿子,书坊就全归瑜姐儿了”,惠娘看得通透:“家里要是有谁惦记……” 沈宽转过头,皱着眉道:“惠娘,咱可不能干这种事。” 大哥还没走。 就想着对方兜里的银钱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惠娘瞬间脸色不好看了,生气道:“我能干出这种事?” 沈宽连忙看了看窗外,担心被隔壁房的人听到:“姑奶奶,声音小点!” “你都说出这种话了,还让我声音小点,你怎么不知道声音小点呢?”惠娘不听,一句接一句:“若是真的被家里人听见了,绝了其他人占书坊的心思,指不定大嫂还得提着肉谢谢我。”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沈宽连忙合上手掌求饶:“我一时想岔了。” “家里这么多人,就想我身上了?”惠娘啧一声:“你怎么不怀疑怀疑其他人呢?” 沈宽不敢再乱说话:“那是谁?” “你娘呗”,惠娘也不给人留面子:“瑜姐儿还在咱们家,吃穿住用的,书坊里的钱肯定要拿出来一部分。” 她可不认为婆母能不计较。 沈宽张了张嘴:“娘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没说会直接占了。”惠娘哼一声。 不会明抢,但大嫂厚脸皮不给,就是不孝了。 沈宽就不说话了。 “我去把两个小兔崽子接回来,昨天刚洗的衣服,今天就又脏了”,惠娘被刚才那句话毁了心情,站起身的时候,抬脚踢了一下洗脚盆,阴阳怪气自家男人:“几月份了,还用热水洗脚?你以为柴火是街上白捡,不花铜板的啊?” 沈宽小声嘟囔:“冷水不得把人冻了。” “皮糙肉厚的,你怕什么冻”,惠娘冷哼,又说起白日被王八蛋用虫子污蔑的事:“整天在街上巡来巡去的,不知道巡了个什么,自家的官司都帮不上忙。” “看着威风,屁用没有。” “在嘉鱼坊那边呢,前些天有人偷盗,得盯着紧一些”,沈宽不敢反驳。 县衙安排的,他们只能照做。 惠娘本就是抱怨几句,没揪着这个话头不放:“明日用冷水洗脚。” 沈宽:“冷水就算了,我用你剩下的水洗。” 惠娘立刻道:“我嫌脏。” 沈宽:“……” 他提醒道:“你洗完我再洗,脏不了的。” 惠娘:“那也脏。” 沈宽点头附和:“脏。” 这种时候,万万不可再多说了。 …… 另一边,芸娘也在和沈宏聊关于孩子的事。 “娃娃生得早,看着就是瘦一些,听大嫂说在汴京城还吹了寒风生了病,差点没救过来”,芸娘听到的时候都心有余悸,一颗心跟着起起伏伏:“好在没大碍,不然大嫂可撑不住。” 丈夫重病,若是孩子再没,日子该多难。 沈宏一个大男人,不太好往房里走,因此还没见过小孩:“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芸娘思索了片刻:“喊珏哥儿,和瑜姐儿的字是一个意思,美玉。” 沈宏没识过字,听着陌生,更不懂出处,但还是夸道:“大哥读过书,取得名也好听。” “大哥可是考过了两浙路的解试,听说学子有上万人呢”,芸娘佩服读书人:“他给二哥家里的孩子取名也好听。” “松哥儿和柏哥儿,多好”,说着又叹气:“就是咱们的孩子等不到了。” 沈宏也摇摇头:“随缘吧。” 芸娘不再多聊这个话头,问起重要的事:“你过两天是不是要给一户人家打床?” “是有一户,锦绣坊的”,沈宏道:“怎么了?” 芸娘:“家里刚生了孩子?” “是”,沈宏道:“家里的床睡不下了,想着让我重新打一张,自己出木头。” 芸娘:“问问他们家奶水多不多,要是有多的,能不能匀出一碗。” 沈宏的眼睛跳了跳:“我……我问吗?” 他没想好怎么说。 芸娘噗嗤笑了出来:“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我去问。” “还是你问吧”,沈宏连忙把这件事推脱了出去:“我怕说的不对惹麻烦了。” “人家又不会拿着棍子把你赶出来”,芸娘没逼着人做,她细问道:“这户人家情况怎么样,院子大吗?” 豪绅富户,肯定是不愿意分出奶水来的。 一些缺银子的人家,更好说话。 还有的人家,会被聘去做奶娘,自己家的孩子反倒喝着豆汁或者稀汤,这种情况也不少。 “就两间房”,沈宏回忆道:“不是特别富裕的人家。” 芸娘点头,心里也有了底:“明天我便帮大嫂寻一寻。” “晚上就先委屈一下”,巧娘喂着娃娃,哄道:“牛乳没买到,面汤掺了掺。” 沈南珏此刻清醒着,还有些羞耻,不过可能是身体的缘故,年纪太小,没办法控制自己,勺子到唇边,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嘴巴咂巴咂巴喝了进去。 那点羞耻,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瑜姐儿在身边,眼神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弟弟’,然后伸出手指比划了比划。 沈南珏没看出来意思。 巧娘却是明白,浅笑了笑:“是,娃娃很能吃,比你小时候吃得多。” 沈南珏:“……” 行吧,这下不用猜都知道对方比划的是啥了。 瑜姐儿也弯了弯眼睛。 将近半年时间没见过女儿,巧娘心里也惦记:“瑜姐儿,阿爹和阿娘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吗?” 瑜姐儿摇摇头。 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又用手指比了个很简单的小人,意思是和马二娘家里的兰姐儿在一起玩,很开心,没人欺负自己。 “吃饭能吃好吧?阿翁和阿奶买糖分给你了吗?”巧娘恨不得将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上一遍:“晚上自己在房间里睡觉,害怕吗?” 瑜姐儿先是点头:能吃好,自己也有糖。 然后又摇头: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睡觉不害怕,就是有些想阿爹和阿娘。 一颗小脑袋晃来晃去,忙得厉害。 被抱在怀里的沈南珏见到,咿呀咿呀两声,眉眼舒展,看着像是在笑。 瑜姐儿注意到,连忙指了指人。 “聪明着呢。” 巧娘低头,看到娃娃在笑,夸人道:“下午要不是你突然哭了,我还真没那么快想到理由。” 怀里抱的是女孩,却说成是男孩。 她本来就没撒过慌,第一次就是这么大的谎言,别人没看出异常,自己反倒先乱了。 沈南珏咿呀咿呀:没事,有自己帮忙呢。 瑜姐儿歪着脑袋,没听懂这句话。 巧娘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年纪还小,之后再说。” 一家四口,睡了安稳又不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 沈安短暂地清醒过来,瞧着精神还不错。 巧娘不愿意想是不是回光返照,抿了抿唇,压下所有情绪,柔声问道:“吃不吃东西,有粥在灶上温着呢。” 男人轻摇了摇头,看向瑜姐儿的位置,费力地抬起手,碰了碰女儿的发丝,一字一顿,咳着哑声道:“瑜姐儿,日后我不在了,记得听阿娘的话。” “若是……咳咳……” “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和家里人说。” 瑜姐儿含着眼泪重重点头。 沈安扯了扯唇:“瑜姐儿帮阿爹倒一杯水吧。” 瑜姐儿赶忙去了。 等小孩离开,他看着身旁睡着的娃娃,问巧娘道:“和家里人说了吗?” 指的是扮成男孩这件事。 “说了”,巧娘道。 沈安放下心来。 “日后你要辛苦些”,他道:“记得在离开沈家之前,不要和家里人说,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巧娘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沈安轻笑,“我想见一见阿爹。” 再看家里人一眼,就没有遗憾了。 巧娘强忍住心底的酸涩出了房间。 衙役里的二弟,做木匠的三弟都要喊回来。 房间里只剩男人和孩子们。 瑜姐儿把水端过来,合适的温度。 沈安喝了两口,看着两个娃娃轻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们。” 瑜姐儿眼含着两泡眼泪,连忙摇头。 泪珠砸在手背。 滚烫又冰凉。 沈南珏也在心里默默回:不用对不起。 我会照顾好一家人的。 6、第 6 章 沈安没了。 见过爹和两位弟弟,简单说了两句话后,便咽了气。 庭院里挂了白,沈记汤饼铺也禁闭着门。 有常来的食客过来,顿了顿问对面的马二娘:“沈记这是出事了?” “家里老大没了”,马二娘捡着馒头,用晒过的荷叶给人包好,道:“这两天应该都没法开铺子了。” 食客有些惊讶:“怎么没了?” “去汴京城考科举,叫会试还是什么试来着”,马二娘记不清楚:“回来身子就不好了。” “还是读书人啊”,食客拿了个馒头吃着,摇了摇头:“有些可惜。” 马二娘:“谁说不是呢。” 附近的人,都羡慕沈家出了个沈安,不仅读书识字,还读的比其他人都好,一路考到了汴京城。 听说过了这场试,就能有官身了。 就算考不中,回来当个教书先生,也比起早贪黑地折腾铺子好。 谁知会这样。 送走食客,马二娘擦了擦手,捡起十来个馒头和蒸饼,对自家男人道:“我去沈家看看,铺子这边你盯着。” 马家男人个子不高,手脚麻利,搬着一笼新鲜出锅的蒸饼。他用搭在肩膀处的长巾擦了擦汗,道:“应该的。” 街里邻居有了白事,附近的都得去帮忙。 见人出了门,马家男人又多叮嘱了一句:“记得有些话不能说。” “我知道”,马二娘没回头,随便挥了挥手:“心里有数。” …… 送走郎中后,沈家便联系了做棺木的铺子。 加了银子,没拖延时间。 马二娘进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三四个穿着青色襕衫,头戴方正巾帽的年轻人。她往旁边让了让,等人出去后,想明白了这是什么人——沈安从前认识的学子过来吊唁,做最后的告别。 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考上的。 秀州参加科举的学子很多,两浙路里仅次于平江府,考上的人也多。然而这里的“多”也是相对其他路而言,真正能够当官的人寥寥无几。 阜通坊上一次出了官身,都得有十来年了。 隔壁县还有读了五十年的白身,一次都没考中,家里都揭不开锅。 马二娘摇摇头,将这些事情抛在脑后。 她有馒头铺子,日后让儿子承了去,科举还是别碰了。就自家孩子那个蠢笨的脑袋瓜,读也读不出东西来。 巧娘在布置的灵堂里,看着哭过,有些憔悴,不过说话还是有条理的,能看出来比先前振作。瑜姐儿跟在身边,眼眶是红的。 马二娘没去打扰添乱,走到惠娘的身边,道:“这么多人,巧娘怀里抱着的娃娃倒是不哭不闹的,小小的一个,还挺懂事。” “是很乖”,惠娘道:“和瑜姐儿一样,从小就安静。” “叫什么名字?” “珏哥儿。”惠娘回道。 在嘴里念叨了两遍,马二娘其实没懂是什么意思,但读书人取的名字,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县城里重视孩子的,还会花铜板请读书人帮忙取名。 “好名字”,马二娘把自己用篮筐带的馒头和蒸饼拿出来:“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吧,你们一会儿填填肚子,别做晚食了。” 惠娘没推脱,道了谢:“这可是帮大忙了。” “其他的没什么能拿出手的”,马二娘看着巧娘,家里顶梁柱没了,也有些心疼:“没时间做饭食的话,直接来我家拿就行。” 说话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幸亏抱着的是个哥儿。 若是两个姐儿,日后可不好过。 …… 入殓停棺,将人下了葬。 沈记汤饼铺重新开了门,家里都顾着巧娘的心情,平时说话小心谨慎,生怕触了伤心事。 过了两天,反倒是巧娘安慰她们,说自己没事,在汴京城就哭过了。官人虽然没了,但临走前说不要为自己难过,她记住了,眼下把两个孩子照顾好更重要。 “巧娘你能这样想就行”,张氏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铜板塞到人的怀里:“家里虽不富裕,但老大的事怎么能让你们自己出钱,我们当爹娘的还在呢。” 白事操办,都是巧娘出的银子。 先不在汴京城的开销,日后还要养孩子呢,总得留着些积蓄。 张氏和沈老翁商量过后,特地给人拿了银子。 “娘,我不能收”,巧娘连忙想推脱。 “拿着吧”,张氏塞到人的手里,还心疼这送出去的银子。 她原本想的是拿一两,但沈老翁说拿二两,估计是觉得从小亏待老大了,张氏也就不争了:“给孩子买些东西吃,再做两身衣服。” 巧娘无奈,只能道:“谢谢娘。” “说这话做什么”,张氏年纪到了,喜欢看小孩,她瞧着布裹里的娃娃:“珏哥儿长得白,松哥儿和柏哥儿小时候黑的和炭一样。” 巧娘笑了笑:“小孩儿一天一个样,松哥儿和柏哥儿现在的样貌也好。” “平时若是照顾不过来,就去我房里,帮你照看着些”,张氏捏了捏小孩的脸,道:“都是一家人,有事说话就行。” 听到对方要帮忙照看,巧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平日里换个尿布,就能知道娃娃是女孩了。 她的心跳飞快地跳,想着怎么应答,背上都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太久没回答,张氏都有些疑惑。 喊了喊人:“巧娘,怎么还走神了?” 娃娃咿呀咿呀,脑袋撞了撞娘亲。 巧娘也反应过来,婆母说的话,大概率只是客套。白日里要在汤饼铺子忙,晚上还得照看着二弟的两个孩子,没啥时间分给珏哥儿了。 若是平时,她肯定能反应过来,随便点头应下就好。但这段时间里,她总是担心娃娃被发现是女孩扮成男孩,对旁人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是警惕的。 这样反而更容易让人怀疑。 想明白过后,她回过神,说了声好:“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娘。” 沈南珏在心里给自家娘亲鼓了鼓掌。 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很好的。 张氏没怀疑:“找不到人,就让老二和老三家的帮你看着。” 又关心了两句才离开。 见婆母关了房门,站在暗处的芸娘和惠娘走出来。 惠娘撞了撞隔壁人的肩膀,小声道:“芸娘,你说娘给了大嫂多少银子?” 芸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嫁进来时间不长,还没做过背后议论婆母的事。 “猜一猜。”惠娘不放过人。 芸娘思索片刻,说了个数。 惠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放低些:“芸娘,看来你也知道咱娘抠搜啊。” 芸娘脸有些红,着急道:“二嫂,我可没说这话。” “放心放心,娘又听不到这话”,惠娘问道:“芸娘怎么现在还在外面?” 芸娘哎呀一声:“我想着告诉大嫂一声,锦绣坊的那位娘子愿意匀出些奶水,结果看到娘在里面,我就想着等等。” 惠娘不再说其他:“那快点儿,可别大嫂一会儿睡了,又拖到明天。” 芸娘点头:“我去了。” 回到房里,惠娘和沈宽闲聊,道:“娘刚去看大嫂了。” “做什么了?”沈宽顺着话问。 “我哪里能知道?” 一些话能和芸娘讲,但不能和自家男人说。 毕竟是亲母子,当面说人家的娘抠搜,这就是铁了心想吵架,惠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应该是想着帮大嫂带带娃娃,毕竟珏哥儿还小。” 沈宽点头:“要是能搭把手的,也多帮一帮。” “我知道”,惠娘偶尔对婆母有怨言,但对于大哥一家还是感激的:“你能当上这个衙役,还得感谢大哥,这份恩情要记着。” 沈宽长得壮实,力气也不小,适合当衙役。但县里这么多人,好事怎么会平白无故落到他们这些没有门路的人身上。多亏了沈安认识县令家的儿子,两人不在一起读书,但偶尔交流文章,能说上两句话,花银子帮沈宽谋了份出路。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是要记得。” 沈宽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道。 “困了就睡”,惠娘也脱了外衫躺下,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晚上用热水洗的脚还是冷水洗的脚?” 沈宽:“……” 他索性装睡,直接打起了呼噜。 惠娘不用猜都知道。 她重重捶了一下男人厚厚的肩膀,怒道:“这个月别再想打酒喝了!” …… 得了位置,巧娘第二天便抱着娃娃去了锦绣坊。 原本芸娘说帮忙联系,但让人家匀奶水总得需要银子,她不能占老三家的便宜。 昨夜落过雨,青石板透着湿。 河边的垂柳是茂密的青绿色。 巧娘仔细地扫过每户人家,等到街巷倒数第二户停了脚步。 她轻扣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人在呢,直接推门进来就好。” 进到里面,院落不大,角落载着一棵桃树。扫过去,正中间是主房,旁边两间侧房,都不算大。 搭了不少木架子,晒着洗过的衣服以及布料。 一位二十多岁的娘子坐在院落中间,晒着太阳绣花,旁边还躺着个熟睡的娃娃。 巧娘下意识放轻脚步。 杏娘见到,轻弯了弯唇:“没事儿,我家的臭小子睡着了不容易被吵醒,正常说话就好。” 又见到巧娘怀里抱着的小孩,惊讶一声:“好漂亮的娃娃。” “杏娘家里的娃娃也白嫩着呢”,有孩子的家长都是这样,碰到的第一句话都是夸对方的娃娃,巧娘礼尚往来,然后问道:“几个月了?” “四个月”,杏娘道:“不然都不敢带出来吹风。” 她平时做些刺绣补贴家用,绣的图案复杂,得到的银子也多,就是有些费眼睛,得在光线好的地方绣。 “娃娃长得好”,比起人家的孩子,巧娘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就有些瘦:“这张小床也好,四周加着格挡,能搬到屋外。” “看着是张小床,也重着呢,我自己搬不动,得靠自家男人帮忙”,杏娘摇了摇头:“这年纪的孩子,每天一个样,现在的床已经显小了,所以托你家三弟重新打一张。” 不然孩子之后,得和爹娘挤一张床上睡。 “是得打一张”,巧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说着话,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人。 额头上带着汗,身上就套了件布衫,有些跛脚,沉默寡言。 见到院子里的人,脚步微顿,轻点了点头:“杏娘,你们先说话。” 然后就回了房。 “这是我家男人,平时做着力工的活,不怎么爱说话”,杏娘介绍道:“天不亮得去码头等着,等搬完货就到这个时间点了,睡会儿觉吃个午食,一会儿还得出去。” 巧娘点头:“辛苦着呢。” “可说呢”,杏娘也心疼,力工吃饭靠的就是力气,天天都得搬大几十斤的麻袋,身体最容易垮:“所以我想着多攒些钱,能买上两顿肉就行。” 她继续道:“芸娘和我说过奶水的事了,就是没问过要多少。如果喂一两次,直接把娃娃抱过来就行。” “每天一碗就行”,巧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道:“我家的喜欢磨人,不定什么时候饿呢,若是抱过来得天天给你添麻烦了。” “也是”,麻烦是一回事,小孩子还喜欢半夜饿,杏娘道:“我到时候给你送过去吧。” 巧娘点头:“那就麻烦杏娘了。”被抱在怀里的沈南珏听着对话,往娘亲的怀里挤了挤,咿呀了声:谢谢娘亲。 她现在还小,没办法挣钱。 等长大之后,一定会孝敬娘亲的。 杏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想说什么?” “听到之后不要挨饿,高兴着呢。”巧娘猜测道。 “……” 沈南珏很想反驳,奈何不会说话。 还没咿呀出声,耳边便听到一阵哭声。 仿佛替她抗议。 躺在小床上的孩子醒了。 杏娘把人抱起来,一边哄着,一边和巧娘说银子的事。 一碗十八文,每天送一次。若是之后要的多了,就再加银子,都能商量。听着贵,但是街上买碗牛乳都要十二文,是正常的价格。 巧娘便应了下来。 往后不用担心饿着娃娃了。 有了奶水,娃娃一天一个样。 瑜姐儿趴在床边和沈南珏大眼瞪小眼。 巧娘在旁边缝衣服,问道:“瑜姐儿,看什么呢?” 小姑娘比划了比划:弟弟长大了。 “三个月了”,巧娘笑着道:“再过三四个月,说不定就能爬或者走了。” 每个小孩情况不同,学会走路的时间长短也不同,有的小孩七八个月就能学着走了,被大人夸上一句聪明。 巧娘不指望对方聪明,慢慢来就行。 沈南珏听着,也在心里默默想。 快点长大吧。 大人的意识拘禁在小孩的身体里,实在有些受罪。 缝完衣服,巧娘抱着娃娃试了试:“好看。” 为了不暴露性别,她基本都要把衣服加长些。 但是到夏天了,就显得热。 正苦恼的时候,忽然有人敲了敲房门:“大嫂,吃午食了。” 巧娘心猛地一跳,连忙拉了拉娃娃的衣服:“好,知道了。” 带着瑜姐儿和娃娃出去,芸娘见到,好奇道:“大嫂,你是不是要给珏哥儿少穿一点儿,最近天热了。” “是热了,在灶房里头上的汗就没停过”,张氏手里还摇着蒲扇:“娃娃简单搭块布就行,不用穿这么齐整。” “珏哥儿在汴京城里受过风,我总是担心再被吹着”,巧娘扯了个理由,给瑜姐儿盛了饭,道:“一会儿减件衣服。” 松哥儿问道:“大婶婶,我们什么时候能和珏哥儿一起玩呀?” 柏哥儿连忙点头。 惠娘不给自家孩子留面子:“和你们一块儿在泥坑里打滚?” “才没有呢!”松哥儿否认。 饭桌旁做着的人都笑了。 小孩儿没有那么多苦恼,天天就想着怎么玩,和谁玩。 巧娘也弯了弯唇:“得等段时间了。” “等段时间是多长时间啊”,柏哥儿追问:“要很久吗?” 巧娘道:“两年多吧。” 孩子不到三岁,她不敢让人随便乱跑。更不用说,珏哥儿的身上还藏着一个大秘密。 柏哥儿想了想:“那得好久好久啦!” “不然呢”,惠娘从盘子里夹了块肉到自家儿子的碗里:“珏哥儿学不会走,怎么和你们在一块儿玩?” “我教珏哥儿走路!”柏哥儿自告奋勇。 “好”,巧娘没打击小孩:“让珏哥儿跟着你学。” “还有我还有我!”松哥儿也举手。 瑜姐儿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片刻还是跟着举了手,无声表示:还有自己! 7、第 7 章 到了七月,秀州就像蒸笼。 流水潺潺,桥边的青砖缝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 船夫带着遮阳的草帽,在透明清澈的碧水上撑着桨。 水天一色,低头就能见到倒映着的白云。 景色美丽,可谓诗情画意。 有心想出去转转,顺带赋诗作词的文人雅士,还没打开折扇,就被热浪赶回了屋子里。 天太热了。 没人想出去。 沈记汤饼铺做的是热食,生意也少了些。 以往都是这样,倒是没太担心。 “阿娘阿娘”,松哥儿和柏哥儿围在惠娘腿边:“今天能不能买糖油糕啊,我们都好久没吃了。” 他们说的是对门两个月前新出的糖油糕。 马二娘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家男人,馒头铺里添了糖油糕,卖的不错。 惠娘一开始还觉得方便,现在是后悔的不能再后悔。 就因为离得近,香甜的味道飘出来,两个儿子整天缠着买。 “你们昨天才吃过吧?”惠娘本来就热,心里也燥,“不买!” “娘~”松哥儿和柏哥儿一人抓着条胳膊,左摇右晃地想让亲娘改变主意:“已经过去好多天啦,我们一人只吃一个糖油糕就好!” 惠娘伸长脑袋看了看门外,马二娘暂时没在,她放低些声音:“这种天吃油乎乎的,不嫌热啊?” “不热不热!” 两人异口同声道。 惠娘呵一声:“那也不买。” 松哥儿和柏哥儿不放弃,惠娘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一边儿玩去”,惠娘连忙推搡了自家的好儿子们,嫌弃道:“汗都擦我身上了!” 巧娘出来,见到这幅场景笑了笑。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些铜板,递过去道:“拿去买糖油糕,你们和瑜姐儿一人两个。” “谢谢大婶婶!”两个孩子拿到铜板立刻跑出了门。 “大嫂!”惠娘用蒲扇给巧娘送了送风:“往后不能可惯着他们了,天天想着吃甜油糕,正经饭食反倒不吃了。” 说完,她又朝着门口喊道:“你们别忘了瑜姐儿的!” 要是还没回家,直接在街上把糖油糕吃得一点儿不剩,她的脸都不知道往那儿放了。 巧娘笑着道:“甜甜口没事的,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经常给瑜姐儿分好吃的。” 有来有往,孩子们相处的才能好。 “还是瑜姐儿乖,两个儿子让人头都大了”,惠娘想了想,又补充道:“珏哥儿看着也是个安静的性子,哭的比平时的孩子少,晚上也不扰人,肯定不会像我家这两个臭小子一样。” “白天吃,晚上睡”,巧娘也道:“除了要换尿布,其他时候都很省心。” 不像有的孩子,就喜欢晚上哭,大人也不能睡,得看着哄着,白日里都没精神。 惠娘:“就是不怎么喜欢被人抱。” 她抱过两次,待在怀里软乎乎的,让人打心底里喜欢,但仅限于自己不动的情况。要是像换个姿势,或者想帮娃娃换个衣服,哭的震天响,迫不及待的想找亲娘。 巧娘点头。 这是好事。 若不是娃娃有这个特点,她恐怕早就掩盖不了了。 惠娘问:“珏哥儿还睡着呢?” “醒了”,巧娘道:“外面有些热,我就没抱出来,让瑜姐儿和他在一块儿玩呢。” “太热了,可别抱出来,染了暑气就不好了”,惠娘闲聊道:“锦绣坊那边的布庄上了新花色的棉布,我想着扯一匹,给两个臭小子补身衣服,余下的料子能给珏哥儿做件小衫,夏天穿正好,舒服又透气。” 巧娘推脱道:“我前两天刚给做了一身,就一娃娃,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衣服。” “我这当婶婶的一片心意”,惠娘觉得不碍事,左右剩下的巴掌布料也只能缝个布袋荷包,“大嫂别嫌弃就好。” 这话出来,巧娘也没法拒绝了。 “替珏哥儿谢谢他二婶。” 说着话,一阵热风吹过来。 “大婶婶,买回来了!”松哥儿和柏哥儿拿着用荷叶包的糖油糕:“我们给瑜姐儿送过去!” 没等人回答,又一阵风似地跑了。 惠娘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看到了没,疯猴子一样。” “小孩子活泼些是好事”,巧娘转头,见到芸娘过来:“怎么不在房里歇着?” “阴凉处洗了两件衣服,已经晒上了”,芸娘道:“来一块看着铺子。” 沈老翁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铺子里,早晨去码头收新鲜的鱼,下午要去收菜,隔两三天还得去买些糖油米面,张氏有时候也要跟着,看顾汤饼铺子的事就落在了三个儿媳的身上。 当然,不会让她们白干,每个月有银子发,肯定比在外头的铺子丰厚。 巧娘之前也在店里帮忙,但最近要照顾娃娃,都没怎么帮着干活,就没再收钱。 张氏自然不会主动给。 毕竟已经送出去了二两银子。 “没啥人来”,惠娘道:“我一个人就能行。” 芸娘:“那就一块说说话。” 巧娘听着两人聊天,心思逐渐飘远。 她这三个多月在家里照顾小孩,在汤饼铺里帮不上忙。婆母还有弟妹们虽然没意见,但时间久了,就难说了。 而且很多时候,她都担心娃娃的秘密暴露。 今天惠娘送了衣服,不穿的话,对方的心里肯定有疙瘩。若是芸娘改日想帮忙给娃娃烧水洗个澡,又该怎么拒绝。 天热了,不能让娃娃总是闷在屋子里。 因此回到房里,她便问瑜姐儿:“松哥儿和柏哥儿给的糖油糕吃到了吗?” 瑜姐儿点了点头。 就是有些可惜,弟弟现在太小,没办法分给对方。 巧娘又问:“平时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吗?” 瑜姐儿歪了歪头。 她自然是喜欢弟弟们的,不过更多时候会和姐儿一起玩。 “你阿爹留了一间书坊,离家比较远”,巧娘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着搬到那里,方便照看书坊。就是离这边有些远,可能没办法天天见到兰姐儿了。” 她前些天去看了一眼,书坊不大,带着个放杂物的后院,比不上现在的院子。但收拾干净,再买些桌椅板凳,打张床补补窗户,住三个人,也足够了。 瑜姐儿听完,没思考多久就点了头:自己愿意。 然后又简单比划了两下:会经常回来吗? “想回来就能回来,又不是搬出崇德县了”,巧娘笑着道:“没事的时候,还能和兰姐儿一起玩。” 沈安虽然去世了,但对方的父母还在这里,肯定要常回来看看。 瑜姐儿也弯着眼睛。 这下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了。 巧娘又看向扑闪着大眼睛的小孩,玩笑道:“你呢,愿意吗?” 娃娃“啊”了一声。 当然愿意! 8、第 8 章 有了打算,巧娘也没拖延。 隔了两天,细数完身上的积蓄后,她便在饭桌上提了这事。 张氏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眼睛瞥向她那边问道:“怎么突然想搬到状元坊那边?” 状元坊,顾名思义,几十年前曾出过一名状元,名满秀州,家门口立了碑。几经变迁,成了现在的状元坊。 书坊就在状元坊里。 这是沈安亲娘的嫁妆,家里人从没过问。张氏只知道能赚银子,不知道能赚多少。 巧娘提前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官人临走前让我把书坊看好,日后让珏哥儿承了去。我对铺子不熟,思来想去,还是得搬过去看着。” 惠娘和芸娘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耳朵却都悄悄竖了起来。 张氏又问:“不是聘了人吗?” “只有一个掌柜,平日管着记账和进货”,听到这么说,巧娘就知道官人的想法是真的。 哪怕不想要书坊,婆母也惦记着赚到的银子。 她继续:“但聘来的掌柜究竟是外家的人,若是办了糊涂账,不在旁边盯着,也没法知道。 这个“外家”,可以是掌柜,也可以指张氏。 张氏还想说些什么。 被沈老翁打断。 他问道:“日后吃住都在那里了?” “是。”巧娘愈发坚定了搬走的决心:“状元坊和家里有些距离,每天来回总是不方便的,天冷了热了,对珏哥儿也不好。” 她在家里吃穿住用,总归是要往外拿银子的。 不如自己分出去过。 沈老翁沉默片刻后点头:“让老三给你们打张床带过去。” 张氏立刻看向他,眼神不善。 沈老翁装没看到,筷子扒拉完碗里的粥,呼呼吃完就走了。 张氏表情不怎么好,没再说一句话。 撂下筷子回了房。 碗里的粥还满着。 到房里有的吵了。 惠娘挑了挑眉。 芸娘多少猜出些,换了话头道:“大嫂,等官人回来,你和他说说要打什么样的床。” “好。” 虽然婆母不高兴了,但巧娘心里是轻松的。 两张床和家具打完后,她就收拾东西往书坊搬了。 不知道张氏和沈老翁怎么吵的,最后还是成了定局。 她抱着胳膊道:“日后多回来看看。” “会的”,巧娘一只手抱着娃娃,另一只手牵着瑜姐儿,笑意盈盈地道:“瑜姐儿和珏哥儿肯定想他们的阿翁和阿奶。” 老三帮忙一块搬了东西,到了书坊,巧娘塞给人一串铜板:“打床的钱。” 沈宏低头看了眼,被吓了一跳:“大嫂,你给多了,用不了这些。” 说话间就想把铜板送回去。 “不多,木头和打家具的银子加起来,我害怕少了呢。”巧娘没接。 沈宏着急道:“一家人最多收个木料的钱,怎么还能挣大嫂的呢?” “芸娘照看了瑜姐儿半年,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了”,巧娘记着对方的好:“你和芸娘也得过日子,若是有了娃娃,要花钱的地方更多,多攒点钱没坏处。” 现在汤饼铺的银子,都被张氏牢牢地握着。 除了每月的工钱,芸娘也没其他的收入。 这话出来,沈宏的脸有些红,道:“没影儿的事呢。” 巧娘轻笑:“指不定明天就能听到好消息呢。” 把人送走,书坊里的掌柜赵东出来:“今日算是搬完了?” “搬完了”,巧娘回道:“日后就在这里了。” 她前些天就来打扫过,地面和窗户都好好的擦过了,东西摆进去安顿好,就能直接住人了。 “柴火和锅碗瓢盆之类的可都买了?”赵东弯腰搭了把手,搬起东西道:“状元坊读书人多,吃食在另一条街,虽得走两步路,胜在安静,晚上不会吵到娃娃。” “都买齐全了”,巧娘笑着道:“是个好地方。” “可说呢”,赵掌柜之前都是和沈安往来,前段时间听说人没了,心里着急,嘴上都起了燎泡,生怕人把铺子关了,或者是卖出去,自己的这份掌柜活也没了。 书坊的活轻松,一天接待不了多少人,还有个掌柜的名头,听起来比店里小二好多了。 从这离开,真不一定能找到比这更好的。 巧娘过来的那天,他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人说已经要把铺子转让出去了。 好在没有。 对方让他好好做着,一切如常,就是之后会搬过来住。 “状元坊读书的人也多”,身边的人就是主家,赵掌柜挑着好话讲:“哪怕不读书,哥儿和姐儿住在这里,路过听着,也能学一些书上的话,增长些见识。” 沈南珏醒着,同样听到了这句话。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不愧是做掌柜的,一句话就能抓住每位家长的心。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家长们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多些学问。 果不其然,巧娘也点头:“说的是。” 来之前,她还没考虑到这点,被这么一提,更觉得自己搬的对了。 赵掌柜将杂物放下,铺子里就传来声音。 “掌柜的,有没有《孟子》?” 巧娘听到,“赵掌柜,你先去忙。” 赵东应了声,又道:“要是有搬不动的,放着我来就行。” 收拾好房间,巧娘看着瑜姐儿洗了手,问道:“要不要去外面看看?” 新来这里,得转转附近都有什么铺子,再看看卖菜卖肉的在哪里。晚上做些东西,分给街坊邻居,互相走一走,熟悉熟悉。 瑜姐儿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她没来过这里,就想多看看。 沈南珏“啊”了一声,试图提醒两人,不要忘记自己。 巧娘将娃娃抱起来,笑着道:“忘不了你。” 瑜姐儿也跟着笑。 后院没通门,得从前面的铺子出去。 她们拎着跨篮出来的时候,赵掌柜正在给一位年轻学子挑书:“大部分人买的都是这本,如果想要印制清楚、纸张更好的《孟子》,就挑这版,价格贵三十文。” 学子问第一版:“这本多少文?” 赵掌柜道:“六十文,旁边的这本九十文。” 学子年纪小,下意识摸了摸荷包,看着还有些窘迫,他顿了顿,问道:“掌柜的,有没有更便宜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脸和耳朵红透了。 “还有本五十文的”,赵掌柜蹲下身子,从底下的书架翻出一本:“封面有些破了,少了前两页。若是记性好,自己补上就行,少收你十文钱。” 书本没有便宜的,这还是《孟子》页数比较少,其余的书多少都要百文钱以上。 学子纠结片刻,看着这本封面有残缺的书道:“掌柜的,你帮我把这本包起来吧。” “得嘞”,赵掌柜笑着道:“你现在翻一翻前两页,把内容都记下,回去就写在纸上,和新书没什么区别。” 学子一边看书,一边道:“谢谢掌柜。” “不客气”,赵掌柜也不催促:“年轻人记性好,多读些书,日后了不得呢。” 看着掌柜的把这单做完,把人送走后,巧娘问掌柜:“平日里买这种书的学子多吗?” “偶尔有一两个人,身上带的铜板不多,又或者是家里人多,没有富裕的银子,就会挑这种书”,赵掌柜待得时间长,见到的客人也多:“不过这些书都是平江府那边印错了,本数不多,我见到要了回来,只要十文钱。” 巧娘又问:“若是读过的书,能卖吗?” 沈安留了许多书,她都带过来了。 这是官人留下的东西,她舍不得随便处置。但堆在房里五六年,纸业破损又或是生了虫,到时候会更心疼,不如卖给有需要的学子。 赵掌柜也想到这点,琢磨了琢磨道:“娘子若是想卖,就放在店里,反正占不了位置。” 普通的书上有注解,价格能更高,但也要看是谁的注解。 一个没有功名的学子注解,就得按二手书卖了。 “到时候我收拾出来”,巧娘道:“掌柜看着价格合适就卖出去。” 赵掌柜应下:“没问题。” 说完,巧娘带着孩子往外走。 她和瑜姐儿道:“赵掌柜的可真厉害。” 小孩儿懂得东西不多,但有属于自己的直觉,也点点头。 看不懂,但就是很厉害。 “瑜姐儿也跟着学一学认字”,巧娘笑着道:“日后也能在书坊帮忙呢。” 她不识字,看不懂书名,就做不了店里的生意。所以哪怕沈安去世,也没想过把掌柜辞掉。 再者,这书坊只小小的一间,占了地段的优势。更没法印刷,想要进货,还得坐船去平江府,都是掌柜的活。一个月七百文,接近一两银子,比县里绝大多数人赚的都多,全都是因为识字沾了光。 瑜姐儿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随后点点头。 想学! 然后她又摇了摇巧娘的衣摆。 “怎么了?”巧娘问道。 瑜姐儿抬头,看着被抱在怀里的沈南珏,眼神里有疑问。 巧娘读懂了:“你想问珏哥儿要不要一起读书识字?” 瑜姐儿点点小脑袋。 巧娘摸摸她柔软的发丝,笑着道:“可以,你们都要学。” 她先拐到杏娘家里,把书坊的位置和人说了,告诉对方往后自己住在那里,奶水也送过来就好。天气热,如今杏娘要每天送两次,便又加了一文钱。 然后又到街巷买了些菜油米面。 要回来的时候,巧娘还买了一串糖葫芦给瑜姐儿。 不忘安慰怀里的娃娃:“珏哥儿现在吃不了,等之后给你买。” 沈南珏不馋。 她在思考另一件事。 猝死前,她还在哀叹文科式微。 但穿到了古代,士农工商里“士”的地位突出,考过了科举就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如今在外人眼里,她还是男孩。 完全可以试试科举啊! 9、第 9 章 沈南珏越想越觉得可以。 士农工商,所有人都逃不过这四种路。 她赢在了起点,出生就在县城,不需要去地里抛食,风吹日晒,看天吃饭,农肯定是不用考虑的。 至于商业和工业,她没这方面的天赋。 不会做香皂,也没办法像其他穿越者一般——随便在灶房露两手,就做出惊为天人的美食,开起铺子,扬名汴京城。 沈南珏前世是孤儿,从小接受福利资助,完成义务教育后,考上县城里的重点高中。高考成绩排名全省前五十,成功进入顶尖大学。大学四年,她在完成学业要求的前提下,拒绝了导师的读研邀请,一直忙着实习,毕业后就进入理想公司,真正靠读书改变了命运。 她没学过画画,音乐触觉一般,没时间与多余的精力挖掘其他爱好。 二十多年来唯一做的事情是学习。 从课本中学习,从考试中学习,从实习中学习。 沈南珏喜欢读书学习,擅长读书学习。 这是属于她的天赋。 回家途中,秀娘发现了路边妇人摆着卖的瓠瓜。她停了脚步,问道:“怎么卖啊?” “十文钱三个”,妇人拿起一个瓠瓜道:“都是自家种的,早晨带着露水就摘了,随便一掐都能冒出水。” 她说的是真话。 瓠瓜嫩绿脆生,边缘带着些新鲜的泥土。大小合适,没有磕碰,顶上的叶柄还有两张叶子,恰好遮住瓜,没有被火辣的太阳晒蔫。 “不能便宜些?”秀娘挑着瓠瓜,道:“瓜是好瓜,便宜一文钱便买了。” “可便宜不了。” 妇人摇头道:“这瓜种在乡下,喝的是雨水,用的是农肥,再搬进县城里,就挣个脚钱,少一文就亏了。” 秀娘知道讨不了价了,利落地掏了十个铜板。 妇人笑着把瓠瓜放到她的跨篮里:“之后家里有新鲜的菜,都会在这里摆着,小娘子可以常来看看。” 秀娘应了一声。 准备走的时候,旁边又来了一位小娘子,同样是想买瓠瓜。 走得远了,还隐约能听到对方讨价还价的声音。 沈南珏在继续思考。 考科举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女扮男装。 长大之后,若是能躲得过检查,那便考着。若是检查极为严苛,就找准时机跑路,再做其他的打算。 总归读书识字不会有错。 古代认识字,就像是兜里揣了金子,总能换来一口吃的。 做好决定,沈南珏长舒一口气。 但她忘了,自己还是小孩的身体。 嘴里直接吐出来一个泡泡。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巧娘笑着问。 沈南珏:“……” 索性闭上眼睛,当什么都没发生。 瑜姐儿仰着脑袋,眼神里有疑问。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秀娘便重复了一遍:“珏哥儿的脑袋里不知道想什么呢,高兴地吐了个泡泡。 她又低头,“喏,现在都知道不好意思了。” 不用猜都知道,瑜姐儿现在一定眯着眼睛笑呢。 沈南珏的脑袋又往娘亲怀里钻了钻。 不听不听。 边说边笑,他们回了书坊。 门口站着三四位学子,手上都拿着书。 嘴里还讨论着科举相关的事情。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旁边的人无甚在意:“咱们这关系,你还卖关子?” “是啊是啊,快说快说。” “我听说,下一次的科举考试,可能会变。” 有关科举的事情,对学子们都很重要。 他们瞬间围住了最开始说话的人 “真的假的,变哪里?” “今年的恩科状元风头还没过,下一次科举都要三年后了,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有人不相信:“是啊,学院里的夫子还没说呢,你就知道了?” “相处这么多年,我岂是会随意胡说、蒙骗同学之人?”被质疑的人说了消息来源:“前段时间随家母回平江府,听一位表哥说的。他的姨母在汴京城,有官员人脉,说是朝里正吵的热火朝天。” 学子们着急,连忙问道:“要变哪里?” “变得可多了。”这位学子说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不仅科考的内容要变,甚至还要在解试前多加三场考试。” “多加考试?”其余人异口同声:“还是三场?!” 如今的科举,需要同时考过解试、会试,之后就能进入殿试。三场考试之后,做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怎么猛不丁地突然要加三场考试?! “表哥是这样和我说的”,学子道:“让我早些做准备。” 他又道:“汴京城的学子基本都知道了,朝廷的消息估计过些日子就能传过来。” 其余人怔然:“这么说是板上钉钉的了。” “八九不离十。” 说完,学子们各怀心思的离开书坊门口。 沈南珏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科举选拔人才,制度肯定会经常变化。 但作为准备了十几年的学子,面对这些变化肯定不适应。 笔能写字,同样能杀人。 惹了学子,面临的口诛笔伐可想而知。一步行错,便要被钉在耻辱柱。 沈南珏心想,如今的朝堂,怕是正处于水深火热、诸方博弈。 幸好自己不在。 暂时不用烦恼这些问题。 等店内买书的学子离开,巧娘才提着菜篮往里面走。 和掌柜的打了招呼,她进了后院。 往房里走的时候,巧娘在心里想,得找个时间在后院再做个门,进进出出都方便。 不然天天拎着菜,抱着孩子,影响书坊里的生意。 “瑜姐儿,你在这里看着珏哥儿,娘去做饭。” 巧娘把娃娃放在床上,又将叠好的被子挡在床边,防止小孩翻身把自己摔下来。 她已经习惯让瑜姐儿看着娃娃。 不用担心暴露娃娃的性别。 其他人看着,她都不放心。 瑜姐儿点头。 指了指床上的娃娃,又指指自己,意思是:一步都不会走开,肯定会看好弟弟的。 巧娘笑了笑,摸摸女孩儿的脑袋,道:“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哇呀。” 沈南珏给面子的呀了一声。 她闻过娘亲做的饭菜,很香。 就是现在没办法吃,每次午食和晚食,都只能在旁边闻闻味道。 真想快点长大,尝一尝亲娘做的饭菜。 这次巧娘没猜错她的意思。 摇摇头,笑着道了声小馋猪。 瑜姐儿也用嘴型跟着说了句:小馋猪。 “啊呀!” 沈南珏抗议:冤枉啊! 搬来新家的第一顿饭,需要做的丰盛,寓意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虽说是找不到源头的习俗,但巧娘还是给予了重视。 买回来的鸡肉加葱姜煮熟,火候把握得当,去了腥味,肉质还是紧实细嫩的。放至温热,用手撕成丝状。切好的瓠瓜、胡萝卜与香菇热肉炒熟,与鸡肉丝同时放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白粥里煮着。 锅内打入鸡蛋液,放入切成薄片的豆腐,等蛋液慢慢裹在豆腐上,再将洗净的莼菜放入,简单炒软,热汤汆进去,鲜香气味便漫了出来。 瓠瓜鸡丝粥、莼菜炖豆腐、凉拌茄子,配上烙好的面饼,还带着焦香酥边,一顿饭就完成了。 巧娘和瑜姐儿两个人肯定吃不完,但看着这些饭菜,心里是踏实和满足的。 她张口想喊人吃饭,恰好听到了铺子外敲门的声音。 将门打开,是过来送奶水的杏娘。 她笑着道:“我来状元坊这边次数少,原还担心迷了路,在街上来回转,比平常还早来了些。谁知这边的街宽,站在街头打眼一看,就看到这家书馆了。” “那就好”,这些天接触的多,两人也比之前熟悉,巧娘让人进来道:“我刚做完晚食,进来坐坐,再把今天的银子给了你。” 奶水钱多,都是一天一结。 路过前面的书架,杏娘多看了两眼,惊讶道:“好多书。” “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以前书坊都是沈安看着,巧娘何曾见过这么多的书。 杏娘小心着走,防止自己碰到书本以及摆放的笔墨纸砚:“以后珏哥儿读书不愁了。” “话都不会说”,巧娘脸上带了些笑意:“读书的事还远着呢。” 进到屋里。 杏娘看到瑜姐儿,道:“瑜姐儿看着比前些日子长高了。” 又去看娃娃:“眼睛似乎大了些,长得比先前更漂亮,脸上也长了肉。” “五个月了”,巧娘算着月份,从荷包里拿出银子,递给杏娘:“一起留下吃点饭,我今天做的不少。” “可不行,家里大的小的都等着我生灶。” 杏娘低头将铜板数清楚,这是两人说好的事情。 银钱的事马虎不得,当面数好没问题,免得多一文少一文,有了误会,还生龃龉。 “铜板对着”,杏娘将银钱仔细地收好,玩笑道:“我若是不回去,孩子和他爹的肚子都得咕噜咕噜地喊我走。” 到门外的时候,她多说了一句:“巧娘,我约莫还能送一个月的奶水,若是珏哥儿还要,你记得早些相看其他人家。” 她家的小子已经断了奶,往后的奶水慢慢也就少了。 “不用再相看了”,巧娘也算着时间:“日后我试试喂米糊,掺着牛乳,慢慢让娃娃适应。” 她倒是不太担心:“珏哥儿什么都爱吃,没那么挑剔。” “乖娃娃,从小就不让人担心。”杏娘点头。 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便回了家。 巧娘把小饭桌搬到院内,将饭菜端了出来。 夏天白日长。 日头坠的也晚,院子里吃饭,能省些灯油。 瑜姐儿拿起一张面饼,咬了口酥边,焦香的饼渣落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接住,重新送回嘴里。 “有些烫,一会儿再喝”,巧娘盛好瓠瓜鸡丝粥放到女儿的面前,“瓠瓜也好吃。” 瑜姐儿嘴里已经塞了凉拌茄子和豆腐,闻言鼓着脸颊点头。 香气弥漫在院内,巧娘捏了捏娃娃的脸:“想吃吗?” “呀。” 沈南珏出声:当然! 巧娘用勺子从自己的碗里挖了一点,撇开颗粒大的粟米,又将鸡肉丝浮开,比米汤和豆浆要浓一些,但也只剩汤汤水水,吹凉后喂给了娃娃。 娃娃全部咽下去,没有被噎住,反而葡萄般黑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开心愉悦,看得出来对方格外喜欢。 巧娘视线一直不敢移开,见此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抱着人轻轻晃了晃。 “慢慢长大,之后能吃更多好吃的。” 10、第 10 章 清晨。 天蒙蒙亮。 巧娘醒来,见到两个孩子都还在睡,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她先到灶房,把昨日买来的一半菜拿了出来。 黄瓜和茄子对半切开,挖开里面的瓜瓤,放上足量的盐腌着。 盐贵,但做腌酱菜不能心疼盐,没味道是小事,若是酱菜全都坏发毛了,就得不偿失。 生姜、薄荷再加上莼菜和其他的菜,全都切成丝状,与醋和糖拌匀,摸到腌好的瓜皮里,棉线扎紧,将馅料锁住,放到大缸腌制五六日后晒干,就是好吃的酱菜,保存的时间也长。 不愿意炒菜的时候,切一截酱菜放到粥里,饭就有了味道。 巧娘做得多,步骤也熟练,将扎好的黄瓜茄子放到缸里后,还没一个时辰。她洗净手,拿了昨日买的乌梅和糖,放到水里煮着,准备做些防暑的酸梅汤备着。 锅内沸着,她在后院里转,寻找合适做门的地方。 想着想着,又在心里计算家里的积蓄。 砸墙和做门都要钱,珏哥儿的奶水钱倒是可以不用给了。 她不在汤饼铺帮忙,每月就少了三百文。书坊铺子除去进书和给赵掌柜的工钱,差不多赚三两银子。再加上之前攒的,手上还是富裕的。 但也得为两个孩子以后打算,钱得多攒着些。 正寻摸能不能在家里绣些东西当做日常贴补,身后就传来声音。 巧娘看过去,是瑜姐儿打着哈欠出来了。 “珏哥儿醒了吗?”她问。 瑜姐儿摇摇头:还没。 巧娘就不急着进去。 娃娃睡觉时间长,往常都得睡到辰时往后。 “娘煮了酸梅汤,一会儿等放凉了喝一碗。” 瑜姐儿正刷牙,嘴里含着水,鼓着脸颊点点头。 巧娘走近,看了看刷牙子道:“改天给瑜姐儿换一个。” 刷牙子方便,就是上面的马尾毛容易炸,用久了需要经常换,不然扎嘴。 刷完牙,巧娘用布巾给瑜姐儿擦了擦脸,一起喝了酸梅汤后才回屋。 结果进去,就看到床上的娃娃已经睁着眼睛了,不知道醒了多久。巧娘差点被吓到,连忙抱起来:“屋里没人,怎么都不知道哭的?” 不声不响的,若是晚回来一会儿,小孩乱动摔下去,哭都没地方哭。 瑜姐儿也点了点娃娃软乎乎的脸颊。 沈南珏啊啊了两声。 安慰自己的娘亲。 自己没什么事,在床的最里面,靠着墙。而且瑜姐儿醒的时候,特地把被子绕了圈围在她身边,翻不下去。 巧娘跳快的心脏慢慢缓下来,和瑜姐儿闲聊道:“不过珏哥儿确实哭的少,一般就是饿了才哭,其他时候都安静。” 沈南珏在心里默默反驳。 并不是。 她一个成年人的芯子,实在没法像正常的小孩随时随地大小哭。但若是生下来就不哭,肯定会让家里人担心是不是生病了,届时又要费银钱请郎中。因此沈南珏算着时间,每天恰巧哭上一两次。 瑜姐儿比划了比划,还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和巧娘聊着天。 沈南珏没读透意思。 巧娘却是听懂了:“瑜姐儿说珏哥儿比其他的孩子都乖,二婶家里的那俩小子,出生的时候可吵了,每天都要哭,而且声音特别大?” 瑜姐儿点头。 差距可大了! 巧娘笑着道:“珏哥儿小时候不哭,长大了肯定运气好,到时候哭的也少。” 这么说着,便也不觉得是坏事了。 …… 辰时过半(八点),赵掌柜准时上工。 柴米油盐,吃完了就要买。但书不一样,如果悉心爱护,亦或者是记性好,完全将内容刻在了脑子里,一本书能伴着人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岁。因此,书坊除了卖书,也卖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是用完就要补的,店里的生意不算差。 汤饼铺的人多,吃着饭嘴里也闲不下来,从邻里街坊聊到京城大事,没人会嫌吵,热热闹闹的才有吃饭的气氛。 书坊就不同了。 进店的人尽是读书人,不识字的人,都没办法代劳,唯恐买错书了,说话间全是各种绕口的书名。学子们脸皮薄,还价的也少,生意做的极其顺利。 “买了这本注解,配上郎君的好文采,高中岂是难事?”碰上爽快的,赵掌柜便说着祝福的好话。 若是银钱有缺、抑或有些拘禁的农家子弟,赵掌柜便不会推销贵的,全都拿最便宜的,避免让人为难:“小郎君胸中有丘壑,自然知道外在皆虚,好的纸与坏的纸有区别,然内容无差,余下二十文,于店里买些实实在在的笔墨,便是我,也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小郎君赞同的点头。 又在店里买了些练字用的纸。 银钱仍然花在了这家店。 巧娘在后院听着动静,更觉得赵掌柜说的没错。 在这儿住着是好事。 赵掌柜说话也让人感到舒服。 待到暂时没客人了,她端了碗酸梅汤:“赵掌柜,润润嗓子。” 赵掌柜连连道谢。 在主家干活,还能有酸梅汤喝,是份好活计。 巧娘不知人在心里这样想。 若是知道,也只会笑笑,让人别放在心上。 虽说县城里识字的人不少,但品行好又会做生意、对待有钱人没钱人一视同仁的却不好找。 赵掌柜感谢她,她也感谢赵掌柜。 带着瑜姐儿和珏哥儿出来,巧娘想着去和邻居打打招呼。 远亲不如近邻,搬到这里,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起码得让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书坊正门朝街,对面是一家衣铺,隔壁是家茶水摊。 还是早晨,两家都没什么人,扰不了生意。 巧娘抱着孩子,瑜姐儿手里拎了昨日买的绿豆糕。 不算空手来。 先去的孙记衣铺,进到里面就见一妇人迎面过来,脸上带着笑。 约莫四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件青色的长裙,身材微胖,头上的簪子带了两朵珠花,语气殷勤:“小娘子准备买衣服?” 巧娘道:“我是对面书坊的,昨日刚搬过来,喊我巧娘就好。” 说话间,她让瑜姐儿把绿豆糕拿出来:“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彼此为邻里,不用客气,敲敲门我便能搭把手。” 知道人不是来买衣服的,孙娘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书坊的人?” “是”,巧娘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似乎还有些敌意,心里疑惑,也不好当面问,道:“先前都是官人来,我不怎么来这边。” “知道。” 孙娘子就不再多说了,客套道:“若是日后想买衣服,小娘子也可多来铺子里转转。” 巧娘点头。 把绿豆糕放下,没再多聊。 从铺子里出来,她还是有些不清不楚。 面对陌生人,不够热情是正常的 但有敌意就不太对了。 难道先前,官人和孙娘子有龃龉? 本想着回去问问赵掌柜,不成想在隔壁茶水摊得了答案。 茶水摊的主人姓吴,热情大方,和巧娘的年纪相仿。 她大咧咧道:“我比你大上两岁,喊我嫂子就行。” 说完又看向瑜姐儿,“好漂亮的小姑娘,今年几岁了?” 瑜姐儿靠在巧娘身边,抬手张开手指,比了个五。 吴嫂子笑着道:“小姑娘害羞呢,看到人都不敢说话。” “瑜姐儿生下来的时候,就不会说话”,巧娘摸了摸自家孩子的发丝:“吴嫂你别介意。” 吴嫂子啊了一声。 当即手脚都有些忙乱。 “哎呀我这张嘴,怎么净胡说”,她抬手打了打自己的嘴,和人赔罪:“之前不知道,瑜姐儿可别放在心上。” “我去做一碗冰汤圆子”,吴嫂子立刻站了起来:“瑜姐儿喝了凉快凉快。” 巧娘连忙拦住人:“嫂子别忙活,这也是我的错,来得时候没说清楚。” 她抱着娃娃,根本拦不住人。 何况是非要做的吴嫂子。 吴嫂子:“冰汤圆不麻烦,汤圆早上就煮好了,现在放上冰沙,添上些糖就能喝。” 茶摊卖的最多的是茶水,收一文钱就能买一碗,街上累了坐下歇歇买碗水喝。但只有茶水挣不了钱,因此摊上还有不少引子。 荔枝引、木瓜汤,豆蔻熟水、冰雪紫苏饮…… 夏天多加冰,清凉解暑气。冬天多放糖,热乎乎的暖到心窝。 不仅孩子们爱喝,小娘子们也爱喝,一年四季生意不断,吴家才能在这状元坊立足。 她又问道:“看过郎中没有,咱们坊回春堂的郎中,听说可厉害了,就是诊金比旁人高一些。” “看过”,生下来的时候瑜姐儿哭的厉害,但是只有眼泪,没有声音,夫妻俩着急忙慌地就去了医馆。 巧娘道:“郎中说瑜姐儿的喉咙没问题,找不到根由,自然不能喝药扎针,没办法治。” 他们不死心,把县城里的郎中都看过了。 说法一模一样。 后来才慢慢接受。 情况不正常,但没法治,找谁都不行。 沈南珏也在听着。 她知道自家姐姐有哑疾,但之前都没听人提起过。 如今看来,似乎是先天性的。 沈南珏不是医学专业,但小时候有同学似乎也是类似的情况,和她一同受了资助。 同学是因为喉咙里多了喉蹼,后来被切除,重新有了声音。 但自家姐姐的状况明显更复杂,喉咙无异常,那便只能是神经系统先天发育不良。这种情况,现代医学都没办法完全只好,更不用说古代了。 沈南珏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自己姐姐这么好,之后一定得好好护着人。 “这样啊”,吴嫂子做好冰汤圆子,放到瑜姐儿面前:“指不定日后碰到郎中,就把病瞧好了。” “吴嫂子也别放在心上,瑜姐儿虽然不能说话,但能平平安安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巧娘说着真心话。 “是,咱们对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吴嫂子道:“我家五个孩子呢,老三和老五是女孩,等他们回来就和瑜姐儿一起玩。” “今天不巧,他们爹带着去了乡下看阿奶和阿翁。” 吴嫂子爱说话,坦诚道:“我和自家男人原本在村里住着,攒了些钱分家,之后开了这家铺子。他爹娘疼小儿子,对他这个老大不管不顾,一文不拔,田里的活倒是知道让我家男人干。” 吴嫂子说话间音调不自觉地提高:“地里的老黄牛还能歇歇,得了病还能吃药呢,我家男人就不能歇,累死累活一年的收成,全都进了小儿子的口袋。” “我呸!” “忍了这么多年,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吴嫂子讲得声情并茂:“我和婆母大吵了一架,找村里里正分了家,搬到了这里。” 刚开始,他们只能租房,一盆水洗完小的洗大的,最后舍不得倒,还要浇在后院种的菜旁。熬了五六年,才搬到状元坊,开了这间茶水铺。 一口气说完,吴嫂子看着巧娘温婉的面容,咳了两声,道:“这一不留神,话就多了。” 她之前在村里就喜欢说话,从村东聊到村西,气都不带喘的。但到了县城里边,不少人都嫌弃她带着乡下的土气,平常聊上几句就不愿意多说了。 孩子们的玩伴也少。 “不会”,巧娘道:“我之前不在状元坊,没熟人,就盼着有人能多说说话。” 这话合了吴嫂子的心意。 她脸上带笑,把状元坊里里外外给人介绍了一遍。 最东边是县学,里面都是些没有功名的学子,距离县衙不远。旁边有食肆,有唱戏的瓦子。状元坊里住的人家都还算富裕,都是为了“状元”的名声来的,读书的人家也多。 书坊倒是只有沈家一家,另外一家书坊在县对角,离得远呢。 所以巧娘不用担心生意。 吴嫂子说完,说起另一件事:“我刚才见你从孙记衣铺里出来?” 巧娘点头。 犹豫片刻,又把自己觉得古怪的地方说了。 “我知道是为什么。”吴嫂子道。 巧娘:“吴嫂子能说说吗?” 正喝着冰汤圆子的瑜姐儿,以及还不会说话的沈南珏,都竖了耳朵。 她们也想听。 吴嫂子道:“孙娘子的男人走得早,只余下她和自己的儿子,两人靠着衣铺过活。” 巧娘怔愣片刻,声音低了些道:“也是个苦命人。” 和自己的情况也很像。 “是啊,孤儿寡母岂是那么容易过活的”,吴嫂子道:“所以孙娘子对自己的儿子看得重,这是真当命根子养着。” “孙娘子舍不得儿子做苦活,也舍不得让人风吹日晒,所以满五岁就把人送到了教书的夫子那边。” 巧娘:“考科举?” “是,任何重要的事都比不过她儿子的科举”,吴嫂子道:“她儿子现在二十岁了吧,还没成亲呢。媒人过来,都会被赶出去,说成亲会影响自家儿子读书,暂时不考虑,起码要等到三年之后。” “我家男人二十的时候,儿子都会在地上跑了。” 沈安就是考科举的。 巧娘虽没读过书,但也了解一些。科举三年一次,每次都有固定的时间和官府的告示。 去年的解试和今年的会试,是新皇即位加的恩科,也调一调科举的时间,用新年号重新计算。等下一次科举开始,又要等到三年后了。 巧娘:“今年的没考上?” “没考上”,吴嫂子平时听到的风言风语不少,记性还好,现在都秃噜出来了:“若是考上了,铺子门口都得挂上红绸,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她继续道:“你们家的事,孙娘子应该是也听说了。知道你家男人的事……” 后面的话,吴嫂子没挑明。 但巧娘想明白了。 自家男人没考上,还在考场上丢了命,怎么说都是一件不吉利的事。对方担心和自家接触久了,染上晦气,儿子的科举都受影响。 “原来是这样。”巧娘道。 吴嫂子连忙安慰:“可别放在心上,科举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多的是人考不上,孙娘子就是钻牛角尖了。” “我知道”,巧娘笑了笑。 心里却是明白。 往后少去孙记衣铺为好。 哪怕绕些路,去其他家买衣服,也不要惹了嫌。 被嫌弃两句,是小事。 若是孙娘子发疯,日后说是染了自家的晦气,儿子才考不上官,一口大锅扣下来,那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了。 吴嫂子话多,拉着巧娘说了个痛快。 等到客人来了,才不舍的住了嘴。 巧娘不在旁边挡人做生意,把绿豆糕放在桌上离开。 往回走的时候,不经意瞥到孙娘子正在笑着给人介绍布料。 沈南珏也瞧见了。 她在心里想。 考试可能会看运气,但运气也只占一小部分。 一切恐惧都来源于实力不足。 孙娘子这样,反倒会让自己的儿子压力更大。 考不考的中,还真难说。 11、第 11 章 在书坊这边安顿好,巧娘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家。 带了两罐腌好的酱菜,给孩子们买的点心,以及三匹布。张氏一匹,二弟妹和三弟妹各一匹。 布匹是绕到另一条街买的,没有从孙娘子那边买。 松哥儿和柏哥儿在外面玩,最先见到人,大喊道:“娘,大婶婶和弟弟妹妹们回来啦!” 还是早上,店里不忙。 家里人都在。 见到巧娘手上拎着的东西,张氏的脸色倒是还好,多问了一句:“早食吃过了吗?” “吃过了”,巧娘往外拿东西:“这是我自己腌的酱菜,再放两天更好吃。” 然后又把布分了。 张氏:“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嘴上是这样说,手里却是摸了摸布,是好料子。 巧娘笑着道:“路上买的,一点心意。” 她把糕点给了瑜姐儿:“和弟弟们还有兰姐儿分了。” 瑜姐儿点头,跟着松哥儿和柏哥儿一起从后院出去了。 张氏拿着布匹去了屋里,巧娘和两个弟妹坐在一起说话。 “状元坊那边住着怎么样?”惠娘问道。 “后院比家里小,不过三人住是够了”,巧娘道:“坊里的铺子和这边没什么不一样,价钱也都相似。” 一个县里,隔了几条街。 还真没什么区别。 芸娘看着娃娃:“几天没见,感觉珏哥儿比先前长了。” “小孩子,一天不见都觉得对方变了个人。”巧娘道。 “是”,惠娘道:“我家那俩小子,过年的时候,只比我膝盖高一点儿,现在长了半个头。” 芸娘:“两个孩子一起出生,长得也像。” “双胞胎就是这样的”,惠娘道:“不仅脸像,身高也像。我天天和他们待在一起,才能分的清楚,旁人就不行了。” “前段时间,臭小子和巷子里几个男孩乱跑,把隔壁家门口放的碗打了,当场被主人家抓住,留下名字。” “人家找上门来,说是松哥儿做的。” “十文钱一个碗,我赔了五十文”,提起这件事,惠娘还生气:“五个破陶碗,镀了金还是镶了银,要十文钱一个?” 芸娘问道:“前些晚上松哥儿和柏哥儿晚上哭,就是因为这个?” 晚上若是不去瓦子玩,基本上都睡得早。 因此夜里,小孩的啼哭与嚎叫也格外明显。 声音穿透过墙壁,撕心裂肺的。 后来还是张氏去拦了拦,把两个孩子带到自己房间,才止住了哭声。 “何止。” 惠娘把事情详细讲了:“我等松哥儿回来,就好好的教训了人一顿。结果松哥儿死不认错,说自己没做,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我一听更气了,棍子都拿起来了。官人拦住,说让我把柏哥儿叫过来。问过之后才知道,陶碗是柏哥儿打碎的,仗着自己和松哥儿长得像,把锅甩到哥哥身上了。” “当时给我气的!” 惠娘捂了捂脑袋,“好在他爹有力气,狠狠揍了一顿。” 巧娘和芸娘在旁边笑。 惠娘本来还生着气,被两人传染,也无奈地笑了笑,道:“儿女都是上辈子的债,这辈子就还吧,根本还不完。” 她说完,声音压低些,问芸娘道:“你呢,有消息了吗?” 芸娘正喝水,差点被呛到,咳了两声捂住嘴:“二嫂,怎么突然聊到我身上了?” “我和大嫂都有孩子了”,惠娘打趣道:“可不得问问你。” 芸娘脸有些红:“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了算。” “不是你说了算,是你和你家男人说了算”,都是妯娌,惠娘说话也没遮掩:“老三到底行不行?” 芸娘捂住了自己通红的脸,不说话了。 巧娘笑着和惠娘道:“一会儿芸娘该不理你了。” “脸皮太薄”,惠娘常年在铺子里待着,遇到刁钻挑事的客人不少,嘴皮和脸皮都练出来了,她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芸娘:“我过两天想去胭脂铺看看,大嫂和芸娘去不去?” 芸娘:“我在灶房里,抹了胭脂也得让烟熏了。” 惠娘挑了挑眉:“谁让你白天抹胭脂了?” 芸娘不解:“胭脂不在白天,难道还在晚上啊?” “是啊”,芸娘道:“晚上让你男人看,亏不了。” 兜兜转转,话题又转回来。 芸娘头偏到一边,不说话了。 惠娘见三弟妹不理自己,又和巧娘说:“大嫂去不去?” 巧娘笑着问:“我难不成让瑜姐儿和珏哥儿看?” “有什么不可以”,惠娘笑着捏了捏娃娃的脸:“天天看到漂亮娘亲,珏哥儿也开心吧。” 沈南珏眨了眨眼。 最后选择不发出声音。 我还只是个娃娃。 巧娘笑着道:“若是想逛,找个空闲的时间,我和芸娘都陪你去。” 至于买,就不必了。 惠娘看看她那张本来就好看的脸,也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也不去了,赔人家的陶碗刚亏了一笔,还是攒着钱,日后宽裕了再去。” 说话间,瑜姐儿和兰姐儿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糖油糕,马二娘给的。 兰姐儿喊人:“婶婶好。” 大人哎了一声,让她们自己去玩。 “兰姐儿的性子也好。”芸娘道:“前两天还问我瑜姐儿什么时候回来呢。” 巧娘道:“我往后多带着瑜姐儿回来。” 惠娘看孩子们在另一边,听不见她们说话后才开口:“马二娘前段时间,和自家男人去看了郎中。” 巧娘有些惊讶:“生病了?” “没生病”,惠娘道:“听说是想生个儿子,前两年就有这打算了,现在都没动静,就着急了。” 巧娘明白了:“不过这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惠娘笑笑:“猜的。” 马二娘肯定不可能拿到明面上说。 “女儿也挺好的”,芸娘道:“我就想要一个兰姐儿和瑜姐儿这样乖的女儿。” 惠娘:“女儿是好,但马二娘和他家男人的铺子得有人承着吧。兰姐儿一个人,可做不得这么辛苦的生意。” 说完,她又否了自己的话:“不对,能招赘啊。” “若是真没儿子,攒些银钱给兰姐儿招个男人,有这个馒头铺子,总归饿不到。” 芸娘赞叹道:“二嫂,你的脑子够灵光。” 一会儿的时间,已经想出解决办法了。 巧娘也点头。 人情世故上,二弟妹是他们家里脑袋最灵活的人了。 她不忘提醒人道:“可别在马二娘跟前说。” “我知道。” 和人闲聊,就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但当着人的面,肯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只是巧娘没想到,今日还聊着其他家的闲话。 隔天自己家便出了事。 12、第 12 章 在沈家住了一晚,巧娘带着孩子们回了状元坊。 恰巧,吴嫂子家里的孩子也全都回来了。 对方家里的孩子多,共有五个,三儿两女,按金木水火土排行。其中三女儿七岁,名为吴水,五女儿四岁,名为吴土。 两个姑娘的性格和吴嫂子也像,热情话多,无论面对熟人还是陌生人,都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杨柳枝头的小鸟。 吴嫂子可能提前交代过瑜姐儿哑疾的事情,所以哪怕自己说的口干舌燥,水姐儿和土姐儿都没问为何对方不说话。 “一只鸡当天下了三个蛋,是我自小养起来的,土姐儿养的就不行!” “你又没看到鸡下蛋,说不定是其他鸡的蛋呢!” “不可能!” 说着说着,两人险些吵起来。 “你们都比娘亲厉害”,吴嫂子连忙哄了两句,怕自家孩子继续丢人,提醒道:“瑜姐儿还在呢,你们一块去玩会儿,中午记得回家吃饭。” 年纪相仿,见到面就建立起了友谊。 更不用说,瑜姐儿长得还漂亮。 大人们还会考虑品行,小孩子们就肤浅许多,见到好看的姑娘,心里就喜欢。 看着三人结伴,巧娘又叮嘱道:“记得别靠近水边。” 夏季雨水多,淅淅沥沥的,下一会儿停一会儿,河道里的水都漫高了些。若是落水,又不幸被河底的水草枝蔓缠住,丢命就是一刹那的事。 大人们说了又说,每年夏天还是会有孩子往河边跑。 救上来的是少数。 “知道啦!”吴嫂子家的姑娘应了话。 瑜姐儿不在家,巧娘哄着娃娃喝了掺着米汤的牛乳。 等人睡着,自己放轻动作,将房内落了锁的大木箱打开。 箱子内是之前搬家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 其中一箱,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 书籍有新有旧,旧的居多,有的卷了边,一看就是被翻看过许多次。随便翻开两页,便能见到标注的字迹。笔墨的颜色深浅不一,是每个时期的不同感悟。只要有了新的想法,便在书上记一笔。 透过旧书,巧娘仿佛看到了端坐案边,认真准备科举的男人。 她眨了眨眼,微微仰头,指尖轻擦眼角,忍住鼻尖的酸涩,不让眼泪沾湿书本。 箱子里的书被归整好,只余下薄的两本当做念头,其余的皆拿给了赵掌柜。 巧娘道:“赵掌柜看着开价就好,便宜些也无妨,能卖出去帮到一两位学子,这些书也尽到了用处。” 赵掌柜一如既往的会说话:“主家您不知道,许多贫苦人家的学子都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书。到了科举的考场上,可能就因为少背了一两句话,没能上榜,可惜地很。” 说到这里,赵掌柜的脸上也尽是惋惜意味:“这些书,虽比不得新书看着舒服,也没了地方做注释,但内容完整无缺。降些价格卖出去,到有需要的学子手上,何止是能帮到忙,无异于及时雨、雪中炭。” 一番话听下来,巧娘悲伤的情绪都淡了些,心里是庆幸和能帮到人的开心:“那就好。” 赵掌柜也点头:“这些书就交给我,到时候入账单独列着,清晰明了。” 巧娘觉得可行,客气道:“麻烦掌柜的了。” “不麻烦”,赵掌柜笑着道:“我应该做的。” 说完就回了院子里。 被抱着的沈南珏,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娘亲,掌柜的,这就没了吗?! 既然决定卖旧书了,为何不借此开辟旧书生意。收了无用的旧书,再加些价格卖出去,事情不麻烦,但也是项收入。 “啊呀” 沈南珏试图通过咿咿呀呀的声音提醒娘亲。 可惜。 巧娘想不到娃娃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想怎么赚钱养家的事了。 她摸了摸娃娃还没多少头发的脑袋,疑惑道:“不是刚吃过东西吗?怎么又饿了?” 沈南珏:“……” 自己这“小馋猪”的标签,是真的摘不下来了。 没一会儿,已经熬成糊糊的南瓜米粥用勺子盛到嘴边。 她犹豫了犹豫,还是张开嘴巴。 多吃点东西,才能快点长大。 才能开口说话! 吃了午食。 吴家的两个姑娘在门外喊瑜姐儿玩。 瑜姐儿眨眨眼,看向娘亲。 “下午还要出去?”巧娘问。 小姑娘点点头。 巧娘笑着和外面的两姐妹道:“你们先进来,我给瑜姐儿扎扎头发,然后再一起玩。” 瑜姐儿发丝乌黑柔顺,早上简单地扎了,在外面待得时间久了,已经有些散,耳边都是些碎发。 吴水和吴土进来,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捧着脑袋,看巧娘干净利落地扎辫子,夸赞道:“婶婶,你的手艺比我娘好太多了!” “阿娘每次给我扎头发,都感觉攥的老紧,脑袋瓜子都是疼的。” 小孩子说话,都没什么顾忌。 而且普遍有一种心理,觉得别人家的比自己好。 沈南珏笑着。 这次记住了不笑太大声,免得吐出泡泡。 巧娘也无奈,笑着问道:“要不要我也给你们扎一扎?” 吴水和吴土就惦记着这句话呢,弯着眸子道:“要!” 扎完头发,三人一起出去玩。 谁也没料到,瑜姐儿开开心心地出去,结果哭着回来。 小姑娘回来的时候,巧娘正在院里洗着菜。 娃娃被放在四处加了格挡的小床上,这是她托三弟仿着杏娘家的小床打的,底部还带着小轮子,方便推动。 “回来了?”巧娘听到推门的声音,道:“一会儿就能吃晚食了。” 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过来。 她抬头,就感觉瑜姐儿扑到了她的怀里。 巧娘连忙低头,就看到自家女儿脸上都是泪水。 没有哭声。 眼眶是红的。 看着委屈极了。 她吓了一跳,指腹连忙擦掉小孩脸上的泪水:“瑜姐儿,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眼泪擦掉又留下来,瑜姐儿张了张嘴,还是摇摇头。 意思是自己没事。 “没事儿,不想说就不说”,把自己受的委屈重复一遍,本身也是一种伤害,巧娘不多问:“娘去吴嫂子家里问问。” 今天瑜姐儿是和吴家两位姑娘出去玩的,肯定知道始末。 她半蹲着,语气温柔:“瑜姐儿和我一起去,还是在家里看着弟弟?” 瑜姐儿吸了吸鼻子,沉默两秒后,还是牵住了娘亲的手。 自己想一起去。 巧娘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丝:“好,我们一起去。” 她抱起珏哥儿,道:“家里人都陪着呢。” 还未走到茶水摊,就见到吴嫂子带俩孩子着急忙慌地出来了。 她看着瑜姐儿哭红的眼睛,心也跟着疼:“巧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我也刚听俩姑娘说,饭都没吃就出来了。” “俩孩子讲的顾头不顾尾,咱们坐着说”,吴嫂子倒了两杯茶,自己闷了一杯润润喉后,将大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吴水和吴土两个姐儿在状元坊住的时间长,认识的小孩也多。有人嫌弃她们是乡下来的,说话都沾着土气。不过两人没放在心上,对方看不上自己土气,她们也嫌对方连鸡鸭都不会养,有时候吵架,有时候又能在一块儿玩。 今天带着瑜姐儿出来,恰好碰到了之前认识的朋友。 一开始,朋友们见到瑜姐儿,都很喜欢对方。但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人问道:“瑜姐儿,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喜欢我们吗?” 瑜姐儿摇头。 还是没说话。 吴水和吴土两个姐儿便站出来,说:“瑜姐儿生病了,所以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那之后还能好吗?”有人问道。 吴水和吴土迷茫了,自己也不知道,便转过头去看瑜姐儿。 瑜姐儿早慧。 从大人的交流里,知道自己的情况,看郎中都没办法治好。 便摇头。 否定了这句话。 她诚恳地道明事实,熟料眼前的小伙伴们,瞬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一直都不能说话,那不就是哑巴吗?” “我们不和哑巴交朋友的!” “水姐儿,土姐儿,你们赶紧站到我们这边来啊!” 吴水和吴土不理,她们觉得瑜姐儿好,瑜姐儿的娘亲也好,今天还给自己扎了辫子:“你们不许说瑜姐儿的坏话!” 朋友们不依不饶,继续道。 “我娘都说了,哑巴是传染的,不能和哑巴在一起玩!” “水姐儿和土姐儿要是和她在一起玩得多了,也会变成哑巴的!” “是啊是啊,赶紧离远一些……” 小孩子们没什么分辨能力,原本只是一两个人说,结果其他人也被带偏,都被吓到了,不愿意再和瑜姐儿玩。 吴水和吴土异口同声道:“你们胡说!” 两群人不欢而散,哪怕两姐妹路上努力安慰,瑜姐儿还是忍不住伤心。 她不愿意让娘亲担心,回来的路上已经把眼泪擦干。但进了家门,见到巧娘,眼眶便又湿了。 于是有了接下来的事。 “大概就是这样”,吴嫂子自责道:“这也是我家俩孩子的错,闲的没事带人跑那么远做什么。” “和两个姑娘没什么关系”,巧娘平时说话,脸上都带着抹浅笑,温柔近人,现在则淡了许多,她问道:“吴嫂子,我能问问是谁家的孩子吗?” 吴嫂子:“我当时没跟着去,还真不知……” 话没说完,就被水姐儿打断。 “娘,我知道!” 她念着当时在场孩子的名字:“狗子,他是最先说的!” 吴嫂子接话:“这个我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隔了一条街,正着数第三户,家里的门破了个洞,不知道现在修没修。门还没修的话,你过去就能看到,很好认。” 土姐儿接着道:“还有赵八!” “阿云算不算……” “算!她当时也在!” 两个姑娘说小孩的名字,吴嫂子就在旁边补充对方父母的信息,连家门朝哪边开都说的清清楚楚。 一连说了六个名字。 水姐儿仰着脑袋想了想,确定没有遗漏:“就是这些人了,一直都在欺负瑜姐儿!” 吴嫂子不着痕迹地踢了自己姑娘一脚。有前一句够了,非得强调后一句做什么。 人家本来就生着气呢,还火上浇油。 水姐儿不懂,转过头,大咧咧地问:“娘,你拿脚踹我做什么?” 吴嫂子捂脸。 谁生的傻闺女。 巧娘不在意,她将欺负瑜姐儿的人家都记在心里,道:“谢谢吴嫂子,还有水姐儿和土姐儿。” “客气什么”,吴嫂子看着人离开。 然后转身就把自家的孩子拎回了屋子里。 回到家,巧娘把晚食做好。 瑜姐儿没吃,先走到她身边,挽住胳膊晃了晃。 然后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没事情,只是被说两句,不会放在心上的,娘亲不要生气。 沈南珏也看到了。 却不认同。 自己家的人,没有被欺负了还必须忍气吞声的道理。 13、第 13 章 晚上。 吴嫂子胡乱吃了两口饭,就守在门口,观察着隔壁书坊的动静。 吴家男人不解:“当门神呢?” “你懂什么?”吴嫂子语气嫌弃,让他带孩子们去洗脸洗脚,“巧娘和瑜姐儿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心里正难受呢。若是想做什么,我得帮帮忙啊。” 吴家男人了然,随即道:“人和你又不一样,动不动吵架。” “怎么?”吴嫂子瞪他一眼:“我要是不吵架,你现在还在田里给你的好三弟忙活呢,哪能住在状元坊?” “嫌我爱吵架,你找其他人去呗。” 吴家男人知道自己话说错了,连忙道:“我脑袋不清醒,胡说八道。” 吴嫂子嘁一声,懒得和人计较。 然后又继续盯着门口。 等到街上静了下来,书坊还是安安静静的。 吴家男人催她睡觉:“油灯里面的油快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吴嫂子不耐烦地回,关上大门,又后知后觉地问:“前两天不是刚买了灯油,怎地又没了,家里有油耗子?” “谁知道……”吴家男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吴嫂子睡前还在琢磨白日的事。 巧娘看着温柔,不是和人起冲突的类型。 难道真吃了这亏? 翌日。 脑袋还没清醒,吴嫂子就听到阵“砰砰”的敲门声。 她连忙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外面走。 发现街上大半的人都被这阵动静吵醒,靠着门口,耳朵竖着听热闹。 吴嫂子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找到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后街。 巧娘抱着娃娃,牵着瑜姐儿,正敲着李狗子的家门。 李狗子的娘打着哈欠出来,没搞明白状况,张嘴就问:“这位小娘子,大早上的惹人清静做什么?” 她冷嘲热讽道:“你不睡,难道街里邻坊的都不睡了?噼里啪啦地一顿敲,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女儿出嫁缺敲锣打鼓的人呢。” “再说,看见我家的门了吗?”李狗子的娘舍不得花钱,门哪怕破了洞,只要贼人钻不进来,就能拖一天是一天:“敲坏了,小娘子赔得起吗?” 她在这里住的时间久。 每位邻居什么性格也都清楚。 性子烈的,不敢和人吵。 性子弱的,嘴巴便停不住,唾沫都没时间咽。 前段时间状元坊搬了新人,她也清楚。 听说是读书人没了,留了一件书坊,孤儿寡母地搬过来。 巧娘自然而然地就被列入到了“好欺负”的这栏。 “确实没睡着”,巧娘说话没那么着急,每句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把握在恰好让人听清楚的程度:“毕竟谁家的孩子被欺负了,都睡不了好觉吧。” “我寻思着被欺负的人都睡不着,做坏事的人怎么能躺床上做美梦呢。”巧娘看着眼前的人道:“这不是,一大早就来找你了。” 沈南珏昨晚上也惦记着这事。 她看巧娘不动,以为对方要忍过去,着急的不行。 现在听到这话,真想啪啪地鼓掌。 说得好! 李狗子娘嗤一声:“你家孩子被欺负,和我们有狗屁的关系?” “没狗屁的关系”,巧娘丝毫不退缩,道:“和狗子倒是有关系。” 她问道:“狗子难不成还改立门户,不是你家的儿子了?” 李狗子娘皱了皱眉,暗骂一声。 又是臭小子惹麻烦了。 但刚才话都说出去了,还摆着那股气势,嘴硬道:“你说欺负就欺负?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给人定罪的话,我还能说自家的门是你给砸坏的呢。” 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道:“李狗子娘,你可别胡乱说啊。门坏的时候,人家可还没搬到这里来呢。” 话出来,其他人也都噗嗤笑了。 正是清晨,家里除了早食没其他的事。 因此不少人手里拿着一把菜,边择菜边看热闹。 比瓦子还要热闹。 李狗子娘台还没搭起来,就被拆了。 当即气势都弱了几分。 她瞪向周围的人。 可惜。 没一个怕的。 巧娘同样如此。 “怎么?” 她牵着女儿的手,冷声道:“你儿子欺负我的女儿不会说话,骂人是哑巴,还说哑巴会传染,你这个当娘的也要欺负?” 之前在沈记汤饼铺,附近的人都知晓瑜姐儿的哑疾。 便是有不懂的,旁人也会告知。 何曾经受过这样的恶意。 巧娘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瑜姐儿是真心想交朋友的,反倒被这样欺负,任谁来了都知道是你们家的错。” “我是瑜姐儿的娘亲,自然要护着自己的女儿。”她一字一句说的坚定又清楚:“若是今日不替瑜姐儿说出来,以后岂不是还要受气?” 巧娘清楚。 若是今日不在众人面前讲明白了,日后的孩子们有样学样,就坏事了。 “这事是臭小子的错”,李狗子娘知道自己不占理,当即又改了口风:“孩子们玩闹过了,一时说错了话,巧娘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沈南珏在心里嘁一声。 古往今来,熊孩子的家长都是这样。 一旦犯错了,就说年纪还小,大人和小孩子较什么劲,绝对不是故意的。 何其可笑。 “你家狗子如今已七岁,还不懂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巧娘看得明白:“日后若是再欺负了别人家的小孩,也要用这句话搪塞过去?” 巧娘道:“不过既然说是小孩子的事,那便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劳烦娘子把狗子喊出来,给我家瑜姐儿赔礼道歉。” 看人不是来要银子的,李狗子娘心底倒是松了口气,她朝着院内大声怒喊:“李狗子,你给我滚出来。” 七八岁的男孩扒着门框,不愿意出来。 街口一堆人盯着,李狗子娘丢脸的不行,揪住耳朵将人薅了出来:“躲什么,给人道歉。” 李狗子昨天说完就忘了,完全没想到对方还会找上门来。 他嗫嚅道:“对不起。” “瑜姐儿不会说话”,巧娘道:“所以我替她问了。” “你对不起的是何人。” 李狗子抬眼看了瑜姐儿,随即又立刻低下头:“瑜姐儿。” 前方是巧娘,后面站着亲娘。 由不得他胡说。 巧娘又问:“何事?” 李狗子犹豫片刻,道:“我说瑜姐儿是哑巴。” 旁人适时地插入一句:“这不是一清二楚吗?” “是啊,说不定当时还是故意说的呢。” 巧娘又问道:“哑巴会传染吗?” 李狗子:“……不会。” 李狗子娘张了张嘴:“差不多行了吧?” 巧娘看向她:“那你替自己的儿子回答?” 小孩子可以不要脸面,大人不能不要。 日后还得上街买菜买东西呢。 李狗子娘闭嘴了。 她丢不起这脸。 巧娘道:“你当时用什么声音说的,现在就用什么声音道歉。” 李狗子只觉得煎熬,闭上眼睛大喊道:“瑜姐儿,对不起!” 巧娘又问瑜姐儿:“你要原谅他吗?” 瑜姐儿牵着她的手紧了些,唇瓣紧抿片刻,随即摇摇头。 不。 她不原谅。 巧娘点头,和李狗子娘道:“道歉是你们该做的,原不原谅是瑜姐儿的事。瑜姐儿不原谅,你们便永远有错。” 沈南珏从昨晚上就憋着的那口气,此刻吐了出来。 娘亲做的好。 彻底舒服了! 李狗子娘忍不住:“哎……” 她想说这不是都道歉了,怎么还让自家小孩身上背着个错误。街里邻居都看着,往后说闲话,还得提这件事。 话没说完,就被巧娘打断:“还想继续道歉?” 李二娘闭嘴了。 早上往这走的时候,沈南珏还想着报复的招。 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 想做些什么很难。 但既然是娃娃,控制不住尿也是正常的。不小心尿到门前或者小孩大人的衣服,总不能揪住自己的屁股打。 不过看到巧娘条理清晰,心里有底的把这件事完美解决后,沈南珏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解气倒是解气。 脏掉的衣服则要娘亲洗了。 她还是少折腾吧。 从李狗子家离开,巧娘又带着人去了其他家。一共六户,挨个敲门,让人给瑜姐儿道了歉。有的大人懂事,知道后狠狠教训了自家的孩子,还拿着果子赔罪。 收不收,原不原谅,巧娘都让瑜姐儿自己做了决定。 其他的孩子们有的害怕,有的则是羡慕,拉着自家爹娘的衣摆,道:“我也要李狗子道歉!” 往常孩子们玩闹,除非打碎了东西,亦或者是磕碰到了脑袋小腿,见了血,家长们才会去对方家里讨个说法。只是拌拌嘴,吵两句,没人会闹这么大。 孩子们不懂。 但他们生下来就有一种直觉,什么好,什么不好。 见到好的就想要。 见到坏孩子给瑜姐儿道歉,他们就回想起了往日的委屈。 “道什么歉”,大人们看完热闹,就各自回了家,不忘拎着自家孩子们耳提面命:“不许欺负沈家的两个孩子,别管大的还是小的,记牢了!咱们家可丢不起这人!” 娃娃们撇撇嘴,鼓着脸颊应了声好。 心里却更佩服瑜姐儿和瑜姐儿的娘亲了。 真厉害! 能办到自家大人办不到的事情。 六户人家住的远近不一,挨个敲门,把状元坊转了个遍。 回到家里,巧娘和瑜姐儿身上都出了些薄汗,连带着娃娃的布裹,都被晒得有些发烫。 巧娘拿出蒲扇摇出些风,让瑜姐儿用帕子先擦擦。 瑜姐儿跑到脸盆前浸湿手帕,然后又跑回来,踮起脚先给巧娘擦了擦。 巧娘失笑,问道:“瑜姐儿,现在还难过吗?” 瑜姐儿连忙摇头。 她弯了弯眼眸。 现在很开心。 沈南珏也跟着笑。 还没乐完,就感觉自己的脸也一凉。 瑜姐儿没忘了她,用润湿的帕子碰了碰娃娃软乎乎的脸颊。 沈南珏扑闪了扑闪眼睛。 对上自家姐姐笑盈盈的眼眸。 呀! 搞偷袭! 14、第 14 章 巧娘为自家孩子讨说法的事,没两天就传出去了。 张氏听到,还有些惊讶:“巧娘变了许多。” 往常在家,巧娘都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从没和人红过脸。几个月不见,竟然能直接上门找人吵架了。 惠娘也没料到,但能理解:“如今巧娘自个儿守着两个孩子,瑜姐儿有哑疾,珏哥儿还是个不能说话的。若是再如往常一般,岂不是谁都能踩一脚了。” 张氏手上砍鱼的动作慢了一瞬,似是认同了这句话:“人总是会变的。” 就像她也想不到。 大儿子去世没几天,巧娘就提要搬出去住。 暑热过去,挂花飘香。 中秋佳节过去,清晨和傍晚都添了份凉意。 娃娃长到六个月,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断了每日的奶水,依旧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极为省心,仿佛真印证了巧娘喊的那句“小豚猪”。 二是娃娃长了牙。 瑜姐儿最先发现的,她本来在和娃娃玩,看到对方嘴里一闪而过的白。 担心是午食吃的东西卡了,连忙拉了巧娘过来。 抱起来仔细检查,指尖伸进去摸了摸,巧娘笑着道:“不是米糊,是珏哥儿新长出来的牙。” 瑜姐儿眨眨眼睛,好奇地凑过去看。 小小的,从下面冒出来。 她竖起食指,问道:只有一颗牙吗? 巧娘点头,捏了捏娃娃的脸:“现在只有一颗,之后会慢慢再长的。” 沈南珏咧着嘴笑。 “对!” 可惜。 因为没牙,字音就不准确了,还漏风,听起来成了“噗”的音。 瑜姐儿没忍住笑了。 巧娘也被传染,眼眸里都是笑意。 沈南珏无奈。 她翻身扑进娘亲的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笑吧笑吧。 自己一点都不丢脸。 虽不需要再买奶水了,但巧娘还时不时地和杏娘往来。今日你去我家坐坐,明天我来你家坐坐。 一是两人的性子合得来。 二是珏哥儿和对方的孩子年岁只差了三个月,彼此之间有话题聊,长大了还能做朋友。 这天,杏娘和她家男人一块过来,还抱着孩子。 巧娘听到动静,笑着道:“来了?” “给主家的干活,肯定要早来啊”,杏娘也笑着应,随即道:“敲墙和砸砖的事,你和我官人说。” 巧娘一直想着在后院开个门,那就要把角落的矮墙砸掉些。这是力气活,她原本还发愁找谁做,和杏娘聊到,对方就推荐了自家男人,虽说现在是搬货的力工,但砸墙抹泥的事也能干。 巧娘点头,也不墨迹。 在那儿砸,砸多少,再用泥修补修补边缘,把要做的事情都讲明白了。 李家男人话少,干活踏实,又问了些细节后,便拿着工具去墙角开始干活。 巧娘拎着茶壶出来:“先喝点水再忙活吧。” “不用管他”,杏娘拉着人坐下,道:“眼前有活,他心里就惦记着,做不完不踏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巧娘也不再多打扰:“那杏娘喝。” 杏娘笑了笑,抱着孩子道:“还得谢谢杏娘,不然都没这活计。” 自家男人有些跛脚,平时找活不好找,一般都只能降些工钱。 毕竟同样的活,同样的价钱,人家都更倾向于双腿没毛病的。 巧娘说着实话:“不找你们做,也要找其他人,提心吊胆着,生怕他们做不好,还是找熟人合适。” “听到了没,记得好好干啊。”杏娘朝自家男人喊道。 男人虽内敛,但对娘子的话有问必答:“知道。” 巧娘打趣道:“你怎地就知道欺负人家,都不过去帮忙的?” “我哪里欺负了”,杏娘看到怀里的孩子醒了,伸出手指逗了逗娃娃:“再说,我这不是要看着书哥儿。” 说完,她道:“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好多穿着青衣襕衫的学生过来,这是县学休沐吗?” 平日学子们都在县学住着,十五日一休沐,休沐日才能从县学出来,好好回家休息。 “是”,巧娘道:“休息两天,然后又要回县学。” 沈安之前也上过县学,学了三年,觉得知识掌握的差不多后,便退了县学,在家里自己用功。 杏娘好奇看了看前面的铺子:“那怎地没人来买书?” 学子们从书坊前经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巧娘前些日子,问过掌柜同样的问题,如今倒是方便解释了:“学子们读书,背诵完里面的内容还不算完,得了解意思,熟悉典故。每本书至少得学三个月,久一些就是半年,不会频繁的买书。” “而且,他们才从县学里出来呢,肯定想离书坊远远的,休息躲懒一会儿。缺笔墨的话,后日回县学的时候就顺带买了。” 沈南珏在心里点头。 古往今来,学生们的差距倒是很小。 回到家就不愿意看书,哪怕不是写作业,只是买学习资料,也要拖到最后一天。 杏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又道:“读书怎地这般辛苦,十五日只休沐两日,回家吃顿饱饭的时间都紧。” “是。”杏娘想起沈安,无比认同这句话:“人人都知道考上了科举,就能鲤鱼跃龙门,无人可知背后的辛苦。” 若是没考上。 那就更难受了。 瑜姐儿过来,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读书真的很难吗? “瑜姐儿害怕了?”杏娘逗人。 瑜姐儿思考了一会儿:有一点点,但我还没读过,试试才能说害不害怕。 “乖”,杏娘低着头看自己的娃娃:“但我还是想让书哥儿读,当时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他比我们有出息。做什么都得吃苦,力工要吃苦,铁匠要吃苦,厨子也得吃苦……却都没读书的前景好。” 巧娘问道:“已经给孩子琢磨好了?” “先试试,读上几年”,杏娘道:“若是真的读不来,再做其他的打算。” 她问:“珏哥儿也读吧?” “读书识字总是好的”,巧娘道:“日后能识得书名,在书坊里给学子们找出书来就成。” 有书坊在,就饿不到。 杏娘问:“不考科举?” “还远着呢”,巧娘对孩子们没有大的期望:“科举这件事太看缘分,孩子们不想考就不考了。” 再者。 珏哥儿可不是真的“哥儿”,日后总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言明性别。她如今已经守住了书坊,不能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听着的沈南珏在心里一直喊。 娘,我想考! 她转过头去看杏娘怀里抱着的娃娃,对方眼神清澈,是真正的孩子模样。 书哥儿,看来咱俩以后要当同学了。 杏娘知道沈安的事情,没再多问,只笑着道:“以后书哥儿开始识字,免不得要经常往书坊里跑了。” 巧娘笑着道:“书哥儿来买,肯定有好价。” “我不白占便宜”,杏娘没推辞,读书开销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能省钱求之不得,她道:“我浑身上下拿不出什么东西,唯独有一点刺绣的手艺。若是不嫌弃,日后让瑜姐儿跟着学一学。绣好的东西不拿去卖,自己用着也是好的。” “这……”巧娘想拒绝。 杏娘的刺绣手艺好,专门供给县里的成衣铺子,听说卖出去价格能翻几番,远不是普通娘子在家里随便绣绣花样就能比的。 其他人想学,都得付银子呢。 杏娘打断:“可别说不行,要不然往后买书,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巧娘无奈,道:“瑜姐儿,过来谢谢杏娘。” 正聊着天的时候,李家男人提醒道:“要开始砸墙了。” 杏娘连忙抬手,捂住自己娃娃的耳朵。瑜姐儿有样学样,也捂住了,贴在两人中间。 巧娘去看怀里的娃娃,就见到自家的崽试图自力更生,晃着小胳膊。无奈胳膊太短,够不到自己的耳朵,更别提捂住了。 她笑笑,抬手帮娃娃捂住。 “小笨蛋。” 沈南珏:“!!!” 我能看懂口型的! 咿咿呀呀的声音,被“轰隆隆”砖头倒塌的声音压过去。 门的位置便有了。 砸完墙,李家男人又把砸出来的洞边缘整平整,将门装上。 期间,巧娘问杏娘道:“我出去买菜,要不要一起去?” 杏娘想的周全:“你去买就好,我在这儿帮你看着娃娃,路上能轻便许多。” 两周岁前的孩子最难带,不会走路,亦或者是会走了容易摔,无论高处还是矮处都敢去,得时时刻刻盯着。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就得时时刻刻抱着,还要防着路过的推车剐蹭。 “一起去吧”,巧娘道:“今天要请你们吃饭,肯定得买些你们爱吃的菜。” “用不着”,杏娘推脱道:“这件事本就是我们沾了光,怎么还能留在家里吃饭。” “谁家找人干活都是要请人吃饭的,这可不是我和你客气”,巧娘笑着到人身边,把杏娘从板凳上拉了起来:“若是今天不吃饭就走,传出去,往后可没人敢给我们家干活了。” 这话出来,杏娘就没办法推辞了。 她自然是答应:“好好好,跟你一块儿去买菜。” 但没想到,巧娘能买这么多。 在菜摊和鱼摊前拦都拦不住。 灶房里摆着两条鱼,几十条虾,买回来就立刻放到水缸里了,此刻都活蹦乱跳着。旁边放着各种菜,秋菘菜,白萝卜,南瓜,一篮子的脆梨,还有早晨新鲜压出来的豆腐,外加一壶酒。 杏娘看桌上摆着的这么多东西,又开始后悔,刚才在摊位前,无论如何她都该拦一拦的,不然真担心一顿饭,把对方家一个月的伙食都吃完了。 懊悔归懊悔,这些东西是退不回去的,只能问道:“巧娘想做什么,我也在旁边打下手。” “做一个蒸鲈鱼,还有酒腌虾”,杏娘一家来之前,巧娘就想好了做哪些饭食:“再做个芥辣菘菜,外加一盘炒蛋和豆腐咸汤……” 杏娘连忙阻止人:“够了,咱们三个大人,再加上瑜姐儿,这些菜都够吃了。” “我还想着再炒个莴苣……”巧娘道。 杏娘语气坚定:“用不着,菜多了,反而没人吃鱼和虾了。” 巧娘想想也是:“那就做这些。” 要做的菜比较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杏娘便把两个娃娃都放在了有格挡的小床,轮子的位置用砖固定着,凭娃娃们的力气动不了的。 瑜姐儿在旁边拿着一张帕子低头细看,是杏娘给的绣样。 蒸鱼最怕的是腥味,然处理的好,腥味能完全去掉,只余蒸鱼肉的香气和滑嫩的口感。 巧娘砍了鱼头,刮了鱼鳞,随后将鱼从白肚的位置剖开,去了里面的肠子和血水,冲洗干净。 另一边的巧娘在调味。 挖一勺家里自己做的黄豆酱,里面加入花椒、小葱、姜丝、少量酒水,用灶房里的蒜锤砸到一起,味道完全融合后,淋到鲈鱼上,腌制片刻上锅蒸着。 酒腌虾的做法也简单,剪去虾须和虾尾,配着盐、花椒和酒水腌着。若是大人吃,生着便能用了。不过饭桌上还有瑜姐儿,便挑出一部分蒸熟了,又少放些酒。 杏娘笑着道:“若是瑜姐儿吃虾吃醉了,醒来免不得要怨咱们两个了。” “我还真没见过瑜姐儿醉着的样子呢。”巧娘小声道。 杏娘:“想见的话,一会儿哄着瑜姐儿吃些酒气大的虾就行,不过巧娘能舍得吗?” 酒水是官营的,价格也高。一壶普普通通的酒,就要大几十文。她平日里舍不得买,更别说一口气喝到醉了。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自己没醉过,街上的酒馆前,却是经常能见到酒鬼。捂着脑袋,走路颠三倒四,看着头昏脑涨,可不好受。 不知怎地有人就爱喝这么多。 “舍不得”,自己的姑娘自己心疼”,巧娘撞了撞人的肩:“难不成你舍得让自家书哥儿吃醉?” 杏娘的眉微动:“自然不行。”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酒还是少放一些吧。” 灶房外的瑜姐儿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扒着门框歪头。 意思是在询问:阿娘,婶婶,你们是在喊我吗? “没”,杏娘应道:“今天要做不少好吃的,说你李叔有口福了。 巧娘也点头,道:“还买了些脆梨,瑜姐儿洗一个吃。” 见瑜姐儿拿了,她才收回视线。 鱼和虾处理好了,余下的炒蛋和芥辣菘菜就简单许多,调料和食材放到锅里翻炒就好。 两人各自负责了一道菜,往灶里加柴火的时候,杏娘道:“我之前琢磨过怎么做梨条和枣圈,李子旋和梅子姜的味道也不错。若是瑜姐儿想吃了,你也别去外面买,都贵的很,直接带着果子和糖来我家,能省不少钱。” 梨条、枣圈、李子旋、梅子姜、林檎干……这些都是小孩爱吃的果煎蜜饯。里面的糖很多,价格自然比普通果子翻了好几倍。 巧娘闻言,忍不住道:“杏娘,你真厉害。不仅会刺绣,连这些都会做。” “生书哥儿的时候,我嘴巴刁,总想吃些甜的,粥里放糖都嫌味道淡”,杏娘回忆道:“他心疼,就去点心铺子买了好些梨条。” “我问多少钱,他一开始还不说实话。”语气是埋怨和心疼,但眼神里能看出开心:“我挺着肚子去问了价,吓了一跳。” “就那么点梨条,拼起来还不够两个梨呢,结果要三十文”,杏娘至今还心疼花出去的钱:“不知道的以为金树银树结的果呢。” “然后我就自己做,糖也贵,做毁了就浪费了,我舍不得”,杏娘把炒蛋盛出来,道:“结果还真给我试出来了。” “以后得多带着果子和糖去你家了。” 巧娘接受了这份好意,自家两个孩子,东西自然也得准备两份。 “不过提前说好,自家做的味道肯定没点心铺的好。”杏娘盛好饭菜,将灶沿擦了擦。 巧娘不在乎:“小孩子的嘴巴哪能吃出差别,看到果煎蜜饯就走不动道了。” 她抬抬头,指向门外:“喏,两娃娃闻到饭菜的香气,都要流口水了。” 杏娘忍不住笑:“那也不能给他们吃。” 全部听完对话的沈南珏:“……” 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美食在眼前,但吃不到肚子里。 …… 门打通了,能直接从后街绕到前街,不用再从书坊内经过,担心影响铺子的生意。 秋意渐浓。 暑热被赶跑,直至一丝不剩。 几经蜿蜒的河道于城内绕了数个来回,流水仿佛也带上些寒气,衬得更加澄澈。美中不足的是河面上漂浮着的少许枯黄叶片,如同完美的化作多了两滴墨痕。 还没等人感叹完,河流底下忽的钻出一条肥硕的鱼,扰动了水面,荡出层层波纹,那枯黄叶片也随着飘走。 桥上有人撑着鱼竿,落钩的地方仍旧寂静。 有熟识的人经过,见到对方,笑着大声问道:“今日竟改到在这里钓鱼了,钓到了吗?” 撑杆的人连忙转身,嘴边竖了手指,示意让人安静:“上次就是你,说话的声音像喇叭一样,把要咬钩的鱼都吓跑了。” 那人连忙噤声:“不说了不说了,你且钓着。” 河流里虽有鱼,但少有人捕。 一是沿河捕鱼,总是容易掉到里面。水性不好的人,容易有危险。 二是秀州靠近太湖和海边,每日码头都有新鲜肥硕的鱼,价格便宜,味道也比河里的鱼好。 只有喜欢垂钓的人,每日准时带着鱼竿坐在河边,风雨不歇。 接连落了几场雨。 淅淅沥沥的,像在人身上罩了层雾。 巧娘坐在院里的屋檐下,听着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字,即为抬头可仰视之天。” “地字,即……” 前些天,巧娘已和掌柜的说好。 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瑜姐儿识字。掌柜的工钱也从每月七百文涨到一两银子。 两方都觉得是划算的买卖。 对掌柜的来说,看书坊没客人来的时候教瑜姐儿识字,不用早来或者晚退,就能每月多三百文。 若是科举写文章,他不行。 但只是识字,带着人读一读《千字文》、《三字经》和《童蒙训》之类的,算不得难事。 对巧娘来说,若是正经拜师父,每月的束脩都要一两银子,逢年过节期间还得买肉买绢,加起来的银钱可不少。 院落里只有赵掌柜一人的声音,瑜姐儿虽念不出来,但每个字的含义以及写法都记在了心里。 沈南珏也在旁边认真听着。 古代和现代,不仅字音有区别,字型和写法区别也很大。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在记着身边人说话的音调,尽可能和脑海中的现代话一一对应。 然而秀州的韵调,和“官韵”又有区别。 掌柜念书的时候,就是用的“官韵”。若是考科举,也是要学官韵的。不然日后到了汴京城,与同僚交流,人家的韵调都一模一样,唯独自己操着秀州的腔调,对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便是吵架都难吵赢。 沈南珏学习的时候,向来专注认真。 娃娃聚精会神,表情显得格外可爱。赵掌柜想不注意都难,他玩笑道:“要不要把珏哥儿抱的近一些,也早些开蒙。” 巧娘没放在心上,道:“娃娃第一次见,才觉得新奇。若是日后真开始读书了,说不定有多远跑多远呢。” “是这样的理”,赵掌柜想起了自家的孩子,不由得道:“我说要教他认字,转头就从书案底下爬出去了,追都追不上。一边跑一边哭,说自己看到书就想睡觉。” “根本不懂得读书识字的好处!” 就这件事,赵掌柜和巧娘便聊了起来。 被忽视的沈南珏,窝在娘亲的怀里,心里长叹。 好想读书啊! 15、第 15 章 这天。 巧娘起床,发现地上覆了层白白的霜,试着哈了口气,瞬间被寒气凝成了白雾。 “怎地秋日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就便冷了。”她回屋添了身衣服,又从箱子里翻出瑜姐儿冬日穿的衣服。 瑜姐儿平时的身体还算好,就是冬天容易染风寒。稍不注意,就得吃上五六天的药。 睡梦里的瑜姐儿察觉到动静,翻了翻身,眼睛还睁不开,迷迷糊糊的。 巧娘当即放轻动作,轻轻在小孩儿的背上拍,重新将人哄睡。 “没事,睡吧,还早着呢。” 她又去看了看珏哥儿,给人掩了掩被子,旁边用厚衣服挡住,想着趁娃娃睡觉的时候,提上篮子去街上买些油盐和蔬菜。多囤一些,往后天气冷,就能少出门,免得吹冷风。 结果,走到床边就看到娃娃已经醒了。 扑闪着大眼睛,不哭也不闹的。 巧娘小声道:“怎么醒的这么早?” 沈南珏其实想装睡来着。 但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往这里走。 “看来这次只能带你一块出去了”,巧娘把衣服拿起来,压着声音道:“外面很冷,得多穿一些。” 娃娃睡着的时候,大人可以省心。但若是醒了,就要担心会不会磕碰到,会不会突然没看住,从床上滚到地上。 简而言之,醒了之后就得有人守着。 瑜姐儿还睡着,自然不能把人吵醒。 思来想去,把娃娃带着一起去买菜是最合适的。 沈南珏脑袋搭在娘亲的肩上,左右晃了晃。 意思是:自己也可以不跟着去。 她是成年人的思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巧娘哪里能知道。 把能穿上的衣服都穿上了,严严实实的捂住,娃娃就差团成一颗圆滚滚的球了。 “走,陪娘去买菜。” 从后院出去,绕到前街,对面衣铺的门正好打开。 出来的不是孙娘子,反倒是位年轻人,应当就是孙娘子要考科举的儿子。 在这儿住了将近半年,见到对方的次数寥寥无几。 大部分时候,手里也都拿着书。 对于孙娘子的冷脸,巧娘不喜,但也到不了怨恨的程度,得时时刻刻记着。 因此简单看了眼,她便抱着娃娃离开了。 没打招呼,免得扰了对方读书。 沈南珏倒是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穿着整齐,头发用巾帽束着。然而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看着也没什么精神,明显休息不足。 比起夏日,冬日的蔬菜就少了许多。 大多是菘菜和萝卜,偶尔还能见到些黄芽菜和波棱菜,就是价格高些。 菘菜和萝卜容易保存,巧娘买的多,讨价还价片刻,托摊主过一会儿免费送到书坊。 然后又去买了两条猪肉,让掌柜的挑着肥的地方切,为了熬油。自己熬的油比买的油香,余下的油渣拌上些盐,味道也好。 能给瑜姐儿当解馋的吃食。 街上,巧娘一边走着,一边碰了碰娃娃的脸,问道:“冷不冷?” “咿呀。” 厚实衣服用的都是好棉花,这些天新缝的,将寒气完全隔绝在外面,一点儿都不冷。 担心娃娃生病,巧娘也不多逛,径直朝着粮店的方向走:“再买些米和面咱们就能回去了,到时候瑜姐儿也醒了,一起吃早食。” 冬日囤菜囤米的人不少,粮店门口已排起了队。 巧娘有些庆幸,刚才让卖菜的摊主帮忙送了。不然拎着大几十斤的菜,再抱着娃娃在粮店门口站上些时间,今天可就回不去了。 有人是急性子,排着队就忍不住问:“掌柜的,一斗米多少钱啊?” 掌柜应道:“米价四十文一斗,面价五十文一斗。” 声音很大,保准让附近的人都听到,免着后面再答了。 “怎地又涨了。” “往前数半年,米价还是三十文一斗呢,怎地忽然涨了这么多?” 这人把巧娘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哪怕是涨价,米面也不能不吃。 因此粮店的掌柜不怕这句话砸生意,好声好气地答道:“夏秋稻米和麦子都熟了,粮食多,价格就低。到冬天吃的都是存粮,自然就要贵上几文。” “再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北边开始打仗了。今日还是四十文一斗米,再过两三个月说不定还要涨,得五六十文一斗。” 开始打仗,粮价只涨不降。 有人惊讶道:“打仗?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有消息了”,掌柜做着粮店的生意,时常和行船卖货的人打交道,连官府那边都常年联系着,消息来源广,往往能比普通百姓更早知道:“磨磨蹭蹭的,一直都没动静,上个月才说真开打了。” “和谁打?”这是完全不了解时事的人,也不识字。 粮店老板道:“契丹,还是幽云十六州那边,麦面的价格肯定贵。” “又是幽云十六州啊,这是皇帝想收回来?” “那么容易的话,几十年前就能收回来了。”有人不抱希望:“照我看啊,还是少折腾吧。” 不少人赞同:“都快过年了,打什么仗,饭都吃不起了。就算是想打,就不能等等过完年吗?” 也有人反驳:“你在秀州,自然是觉得无所谓。幽云十六州的人,难不成就要在铁蹄子底过活?” “再说,那些契丹的蛮野人管你过不过年。” “……” 两方都有理,吵个不停。 粮店掌柜的时不时还插一嘴,说点自己知道的消息。 沈南珏听得聚精会神。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没有“大周”这个朝代。但是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幽云十六州丢了,似乎又是共同点。 若是和她学过的历史相同,那幽云十六州极为重要,比在场所有人讨论的都要重要,妥妥的兵家必争之地。 十六州多山地,地形复杂,峻险陡峭,间插着众多复杂的河流,配合着前朝修建的城墙,是抵抗北方游牧铁蹄的屏障。丢了十六州,契丹随时南下,如同一柄利剑,可以没有任何阻挡地直插内腹。 如今新任皇帝有收复十六州的豪情壮志,无论如何算的上一件好事了。 沈南珏如今还没摸到书,就在思索之后的工作和顶头领导了。 希望不是个昏庸的。 巧娘也听到了,但更关心粮价。担心会继续涨,原准备只买两斗米两斗面的她,加到了八斗。自己背不回去,便让粮店帮忙送了。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轻便的。 秀州的河冬日不结冰。 从桥上经过,能看到清澈的河水缓缓流过,只是鱼少了许多,或许是躲在石头后。 一些年轻人在桥边,正热烈讨论着。 “依我看,谪仙人的‘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最为出色,是咏雪诗里当之无愧的第一。” “非也非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意境绝佳,此诗则为最上乘。” “然‘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同样脍炙人口,岂能少的了这句。” 三人争论不休,引经据典也分不出高下,便看向身旁没说过话的好友,让人评价。 均为传世名作,好友自然不能真狂妄自大地排出一二三名:“要我说,既然难见分晓,不若寻找破局的其他方法。三位友人各自做一首与冬雪有关的诗句,不拘韵调,到时候拿到书院,让夫子点评,此法如何?” “好!” “此法甚善!” “不错。” “你既然提出了此法,不若一同做首诗。” 四人都是书院里的佼佼者,于作诗写文一事,自然不愿屈局人下,都应了这个提议。 声音渐渐消失在身后。 走的远了些,巧娘才和怀里的娃娃道:“秀州都两年没落过雪了,他们到底从哪里见到的雪?” 说话的时候,还仰头望了望天。 语气不解。 沈南珏咧着嘴笑。 文人雅士的爱好嘛,这么冷的天出来在桥边站着,肯定要有所收获。便是没下雪,也得写出一首雪诗,说不定能流传千古呢。 巧娘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这么爱笑呢。” 回到家,瑜姐儿已经醒了,正在床上穿着衣服。 “刚买菜回来,正好一会儿就做早食了。”巧娘过去看着小孩儿穿衣服,“今天冷,得多穿些。” 衣服是上个月刚做的,巧娘扯一匹莲花纹样粉色的布,瞧着格外漂亮,便做成了貉袖。穿好上身的袄,套好裤子,又套了件宽松的褙子,这样肚子和腿都不会吹到风。 瑜姐儿自己穿不上,便伸开手臂,让娘亲帮忙。 娃娃被放到旁边,外穿的衣服还没脱下,圆滚滚的一个球。巧娘哄着人道:“翻个身,在床上滚一滚。” 这段时间,她经常这样哄娃娃。 有时间了,也不让孩子在格挡小床上待着,而是把娃娃放到大床上,让人多动动。 先爬,然后再学着滚和翻身,慢慢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沈南珏觉得滚来滚去实在丢脸。 但这又是必经之路,逃避不得。 不知不觉,脸皮又厚了些。 巧娘看了会儿,让瑜姐儿帮忙看着些:“别掉下床就好,我去做早食。” 早食做的简单些。 熬了些米粥,切了一小盘酱菜,外加昨日剩的蒸饼。 从灶房端到屋里,就看到瑜姐儿背对着人,小小的身影,却能看出些紧张。 如临大敌。 一开始,巧娘还没想明白,以为屋内有虫子在,让小孩害怕了。 走近了,才知道为什么。 珏哥儿正在试着站起来! 巧娘连忙把粥和酱菜放下,坐到床边。 “瑜姐儿,咱们先不扶,让珏哥儿自己来。” 瑜姐儿便收回了虚扶着的胳膊,眼睛却还是紧盯着,生怕晚了一步,就把自己的亲弟弟摔到。 沈南珏也是第一次尝试。 她鼓了鼓脸颊,手撑着床,借了些力气,随后努力地保持平衡,慢慢站了起来。 娃娃站着颤巍巍的,但就是不倒。 甚至还动了动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巧娘屏住呼吸,唯恐打扰到。 过了一会儿,沈南珏觉得平衡保持住了,攒了攒力气,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每一步都有些费力气。 但是在没人扶的情况下,完完整整的走完了! “珏哥儿会走了!”巧娘忍不住道。 连瑜姐儿的眼睛里都是惊喜。 巧娘不敢让人多走,抱住娃娃念叨着:“咱们一天走一点儿,慢慢地就能下地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夸道:“旁人家的孩子一岁多才会走路,珏哥儿九个月就会了。” “长大肯定聪明,状元都比不过呢。” 沈南珏呀了一声。 试图提醒自己的娘亲。 明明前三个月,还说不强求孩子读书科举,今日就能夸比状元还聪明了。 母爱的滤镜着实厚了些。 不过她还是在心底想着。 往后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了娘亲和姐姐的一番心意! 16、第 16 章 大部分人家的娃娃长得快,学起来也快。 走路和说话,都在一岁左右。 自己的孩子九个月就能站起来走路,因此巧娘日常除了让娃娃在床上动,还会教对方说些简单的字词,诸如“阿娘”、“姐姐”等等。 沈南珏学了,但受制于身体,音调还是模糊的。 “阿娘”只能喊成“啊瓤”,“姐姐”就更难了,有时候是“喳喳”,有时候又变成了“戛戛”,时常能把人逗笑。 巧娘倒是很有耐心,也不在乎娃娃喊得乱七八糟。 每个字都念的温柔。 教“娘”的时候,瑜姐儿从外面进来了。 她身上还带着寒气,等了会儿才往里面走。 “快喝些热水,别一会儿染了风寒”,担心小孩生病,巧娘就在屋里生了炭火,再在窗和门的位置挂上厚厚的帘子,屋内便暖融融的。 巧娘看着女儿喝完,问道:“今天和水姐儿、土姐儿一起玩?” 瑜姐儿点头,又张开手指比了个五,意思是今日五个姐儿一起玩,人很多。 巧娘:“玩的开心吗?” 瑜姐儿弯着眼睛。 上次挨门挨户让人道歉后,就没人敢再当着瑜姐儿的面骂哑巴了,效果显著。之后,不少小孩还羡慕瑜姐儿,主动过来和她交朋友。 “那就好”,自己的孩子没受欺负,巧娘就安心了,她道:“柜子里还有剩着的梨条和山楂,甜甜嘴。” 这是杏娘帮忙做的。 做完回到家,巧娘自己尝了尝,知道对方着实谦虚了。做出来的各类果脯蜜饯,分明和卖的没差别。 瑜姐儿自己吃了些,转过头去看娘亲:现在的珏哥儿可以吃了吗? “牙还没长出来呢,他可咬不动”,巧娘道:“不过能舔一舔。” 见瑜姐儿跃跃欲试,便鼓励小孩道:“瑜姐儿可以喂喂,看珏哥儿要不要吃。” 瑜姐儿重新拿了根梨条,试探着递到娃娃嘴边。 动作里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噎到娃娃了。 沈南珏用嘴巴含了含,刚有些甜味,瑜姐儿就把梨条拿的远远的。 她无奈。 但还是“呀”了一声,软乎乎的小脸都是笑意。 好吃。 谢谢姐姐! 瑜姐儿也笑了。 摸摸娃娃的脑袋:以后多给你吃。 “既吃了甜的,会不会喊‘姐姐’?”巧娘手里拿着根梨条诱惑娃娃:“如果会喊‘姐姐’了,这根梨条就是珏哥儿的了。” 美食诱惑。 可惜,沈南珏努力了,喊出来的却是“嘎嘎”。 “哪里来的小鸭子”,巧娘和瑜姐儿笑着道。 喂! 我还要面子的好不好。 沈南珏扭了身子,背对两人坐着。 远看像是角落里一株圆乎乎的蘑菇。 “还生气了。” 巧娘给人赔礼道歉:“今天晚上吃蒸鸡蛋羹,滑滑嫩嫩的,再放上两滴香油,比牛乳好吃多了,珏哥儿和瑜姐儿都有。” 吃了鸡蛋羹,沈南珏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期间,粮食如同粮店老板说的那样,又涨价了,每斗涨了五文钱。听说十六州那边的仗还在打,巧娘担心继续涨价,便又去各自囤了十斗。 放在灶房干燥的地方,时常晾晒,不用担心生了虫。 收拾完粮食,也到月底,快过年了。 各式各样的铺子都关了门,书坊同样如此。 结完今年的工钱,巧娘给赵掌柜多包了十文钱:“不多,讨个吉利。” 多得的铜板,哪能嫌弃数量。赵掌柜笑着应了,作揖道:“我也祝沈娘子和瑜姐儿、珏哥儿今年胜去年,平安常乐。” 锁上门,巧娘带着两孩子从吴嫂子的茶水摊买了八碗豆蔻连梢煎熟水,用干净的竹筒装着。 “怎么要这么多?”吴嫂子问。 “回汤饼铺那边,孩子多,总得一人一筒,争着抢着就不好看了”,巧娘道:“八也是个好数字,过年图个好彩头。” 要过年了,得回去看看。 沈安去世第一年,身为儿媳,是要照顾着些长辈的。 “我和家里人还没想回不回去呢”,吴嫂子藏不住话:“一个月前,就有村里的人搭着牛车进县城,说家里的公婆托人带话,让我们今年一定得回去过年。” “估计是眼馋我们的茶水摊挣钱了,想着从口袋里掏银子呢。” 若是不回,又会被村里的人指责不孝。 毕竟只是分家,不是断绝了关系。 想到这里,吴嫂子又开始后悔。 当时就应该闹得更大一些,直接断绝关系,也用不着回去看人的脸色了。 巧娘也觉得这事难办。 她遇到,同样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因此只能安慰道:“无论在哪里过年,自己和孩子舒服最重要。” “说得对!”被这么一提醒,吴嫂子脑袋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心里顿时晴朗了,把熟水装好:“你们也是,好好过年。” 回到汤饼铺。 还没坐下,瑜姐儿就被兰姐儿拉走了,许久不见,自己攒了一肚子话想和自己的好朋友说呢。 巧娘只能喊道:“别这么着急,每个人拿一筒熟水去喝。” “熟水?” 松哥儿和柏哥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到了桌上的竹筒,眼巴巴地看着。 “你们也有”,巧娘笑着道:“都是一样的味道,直接拿就好。” 惠娘见到,一人踢了一脚,让人拿了赶紧走:“一说有好吃的好喝的,就冒出来,平日里都看不到人影。” 松哥儿和柏哥儿轻巧躲过,眨眼的功夫就又不见了。 “你看看,我说的一点儿错都没有吧”,惠娘坐下道:“过了年才四岁,往后再长大些,我都不敢想有多难管。” “说不定再过两年,性子就安静了”,巧娘安慰人道:“现在年纪还小呢,由着他们玩。” 芸娘还在前面的铺子忙,两人也没多闲聊,一起去帮忙了。 汤饼铺是附近铺子关门最晚的。 歇了两天,就到除夕当天。 家里人都在,各自拿着笤帚和抹布,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吃饭的桌子也细细地擦了,亮的都要反光。 瑜姐儿想帮忙,被异口同声地阻止。 “你和松哥儿、柏哥儿一块玩就行,记得看好珏哥儿,别让他乱走。” 自从能走路了,珏哥儿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特别喜欢站起来在床上走,有时候着急了,就会摔。 得有人看着。 至于松哥儿和柏哥儿,倒不是大人们心疼,而是让他们干活帮的全是倒忙,折腾出一堆麻烦。 安安静静的就是最大的福气。 松哥儿和柏哥儿见到自己这位弟弟的时间短,还抱有好奇心,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种。 沈南珏被三个孩子围着,只能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旁人打量。 把家里各处都打扫干净,然后换上新的门神,保佑家宅安宁,不受鬼怪和恶人的侵扰。 门的两侧要钉上桃符,贴上春牌,桃木做的,能辟邪驱鬼。 上面还刻着吉祥的语句,沈南珏暂时没认字,看不出来写的什么。 但也知道是祝福的语句,和后世的春联很相似。 收拾完外面,巧娘还有张氏等人,便进了灶房包馎饦。 在原来的世界,饺子和汤圆是过年的标配。然而在大周,过年是不吃这两样的,必须要吃的是馎饦。 清水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 之后切成拇指粗细的方块,用手掌按压推搓,碾成薄薄的面片,微微拉伸,扔到煮开的肉羹汤里,便是馎饦了。 沈家本就是做汤饼生意的,做馎饦不在话下。 下了锅,往灶里加柴就能等着吃了。 旧年的最后一天,张氏脸上的笑也比往常多,和三个儿媳道:“灶房里忙活的差不多了,你们去陪陪孩子们,这有我看着呢。” 惠娘推辞了两句,便和巧娘、芸娘进了屋。 屋里点着炭,沈宽和沈宏在旁边坐着,跟沈老翁聊天。孩子们围在炭炉前,上面烤着小橘子。 这些是买来的消夜果子合里面的。 本是为了让小孩守夜,里面好吃的放了许多,不仅有小橘子,还有蜜饯、豆沙团子、皂儿糕、五色萁豆等等。 惠娘提醒道:“你们现在吃完了,可没地方再买,晚上就没得吃了。” “娘,我们只拿了一点点”,松哥儿用木棍戳了戳烤着的橘子,小心翼翼的,生怕烤糊了:“余下的都还好好在盒子里放着呢。” 倒不是他们不想吃,而是有爹在旁边盯着,不敢吃。 “今日倒是听话”,惠娘道:“明天穿上新衣服,也记得别弄脏了。” 这种日子,她不批评孩子,叮嘱了两句,由着他们玩,自己则坐到巧娘旁边,道:“珏哥儿晚上还守岁吗?” “看他吧。” 巧娘笑着道:“若是睡醒被吵醒,就要哭了。” 芸娘从消夜果子合里找到赠给小孩的玩具,是上了色的小偶人,她在珏哥儿的眼前晃了晃:“喜欢吗?喊一句婶婶,就把这个偶人送给珏哥儿玩。” 怕小孩听不到,还放慢了语速:“婶、婶。” 沈南珏咂巴咂巴了嘴巴,做好充足的准备。 然后朝着巧娘的方向,稚声道:“娘!” 清晰。 明确。 比以往喊得好多了。 巧娘连忙“哎”了一声,藏不住的惊喜:“乖珏哥儿,再喊一遍?”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