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领域》 1、Sugar 视频开头是固定机位拍摄的校领导发言片段,无人机划过操场上空,俯拍几个角度的全体学生,回到主席台,镜头对准念稿的迷彩服少年。 的确是张让人一眼沦陷的脸,放大在荧屏里更具冲击力,站在台上,其他人迅速虚化成安妮·马吉尔笔下的模糊画像。 军训汇演当天出了点状况,林稚夏没能亲眼看见闭幕式,班群刚好有同学发,就点了进去。 二十几分钟时长的视频,她快进着往下看。 后面的片段零散琐碎,训练花絮紧接着闭幕式当天的表演。 操场彩烟冲天、硝烟弥漫,爆破声与枪声此起彼伏。 挺热血,挺鼓舞人心。 林稚夏瞥了眼时间,关掉手机,背起书包去小区外的公交站台等公交车。 咬着牛奶袋一角,低头翻看单词本,算准了时间,在公交车抵达之前喝完牛奶,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 上车刷卡,下意识寻找空位。 十分钟前还只在手机屏幕里出现的人,此刻,毫无预兆地,站在了眼前。 与规规矩矩穿着全套校服的他们不同,路弋身穿牛仔裤和白色短袖,宽大遮臀的校服外套松垮地套在身上,一手抓着吊环上的横杆。 旁侧男生凑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他一脸兴致缺缺,听得不专心,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窗外,困倦又冷漠。 林稚夏缓缓眨了下眼睛。 车厢闷热,一股混杂着汗味与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粘腻地裹住全身。 她蹙了蹙眉,快速走去车厢后边。 错身而过时,空气忽然变了质地。 她闻到他校服上的柑柠香,清冽中带着微苦的绿意,薄薄一层,干净利落地将仲夏的燥热隔绝开来。 林稚夏呼吸微顿,不受控地回忆起军训汇演当天—— 艳阳天,蝉鸣不休。 操场上响起几声爆破和铿锵有力的口号。 校医顿了顿,继续嘱咐:“平时可以在口袋里备两颗糖,低血糖加脚踝有伤,扛不住就别硬撑,跟教官说句想休息又不会掉块肉。” 林稚夏安静乖巧地坐在床边,军训帽拿在手里,额角沁出的热汗将耳发都浸湿,清淡如雾的眼垂着。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坐在木质连椅上的男生。 少年十分散漫地靠着椅背闭眼,长腿恣意伸展着,一副困得要死的模样。 军训外套在刚进医务室时就被他脱掉,扔在手边,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短袖领口有个三角形的金属标,刻着英文单词。 她莫名觉得这件黑色短袖有点眼熟。 校医双手揣在兜里:“低血糖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要是缓好了,就可以和同学一起归队。” “路弋,军训闭幕式结束了,走不走?”医务室外的男生探头,笑嘻嘻地问,“新同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把你送过来,也得把你妥妥帖帖带回去。” 林稚夏抿着唇,没搭腔。 被路弋抱来医务室就已经够乌龙,再和他穿过半个校园归队,还不知道要闹出些什么有的没的。 白墙上的挂钟秒针随时间滴答跳动,一秒、两秒、三秒。 路弋有点烦躁地睁眼,潦草地抓了抓头发,军训帽扣在头上,捞过椅子上的外套,走了出去。 没等她,也没给她一个眼神。 林稚夏暗暗松了口气,特地等了几分钟才走出医务室。 夏日的宜临,积满了燥热,风带起磅礴的热浪,以及医务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烟味。 “那不路弋嘛?” “他怎么这么高?看他演讲的时候都没发现。” “废话,演讲的时候他一人站在台上又看不出来。” “啧,越来越戳我了。” 不远不近的议论声刚好传进林稚夏耳里,一眼望过去,最醒目的那个,就是他。 视线里的少年还没走远,半疲困半倦懒地往身上穿军训外套,微扬下巴,拉链拉到顶,遮住冷白的脖颈,也懒得扣拉链外的纽扣,直接收紧腰带。 “路弋!”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女生笑意盈盈,同行男生司空见惯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先走一步。 周遭的议论声又起:“这姐妹我见过呀,温诺,学舞蹈的,以前在初中部就追过路弋。” “那现在是啥个情况,高调表白?还是跪求复合?” “你猜猜咯。” “求复合?温诺挺漂亮的,路弋更是长了一张前女友能绕地球一圈的玩咖脸。” 阳光斜照间,路弋五官立体冷沉,是极具少年感与攻击性的浓颜,袖子卷起折到手肘的位置,小臂肌肉线条流畅不突出。 女生情真意挚地说了一大段,目光灼灼。 路弋垂眼睨她,眉宇间除了困意就是不耐,直白而坦然地回了句什么。 林稚夏听不见。 有一种人,你还没来得及刻意认识,他就以一种过分强硬的姿态闯进你的世界。 走到哪儿都是话题中心,外校人看见路弋,也许只会简单地评价一句——明翰高中那个超有腔调的男生。 但只有真正身处漩涡的宜临学子才会明白,天赋和阶级是几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早在军训开幕式新生代表发言的时候,路弋就已经凭借家境、成绩、样貌,将他们这群籍籍无名的平凡学子,衬托得更加黯然失色。 当路弋二字高高悬在光荣榜最顶端时,他的军训服褶皱都像被镶了道金边。 他的存在,像是一场精密运作的造神计划。 军训第一天开始就不停被表白的年级第一,交往圈层自成一体,林稚夏识相地将他划分为高不可攀的那类人。 她戴上帽子,抬手将发尾从调节孔里勾出,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们归队。 操场外围的香樟树叶落得纷纷扬扬。 军训闭幕式结束,各班又被安排去教学楼前拍了张军训照才放学。 林稚夏上下学坐的都是11路公交车,开闸的迷彩色洪水涌出校门,她被人流推挤着过斑马线,走向站台。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suv滑入林荫道,稳稳停在学校电动伸缩门前,周围轿车纷纷离它数米远。 听说这届高一的年级第一,家里有钱关系也硬,上下学接送的保姆车,都是价值八百万的劳斯莱斯库里南。 抛开班主任不谈,年级主任也每天定点巡查,和他唠两句家常,完全忽视了炎炎烈日下,几个体力不支晕倒的女生。 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开门,驾驶座的男人就已经毕恭毕敬地下车,为他打开后座车门。 潮牌联名书包像扔垃圾一样被扔进后座,路弋扶着后颈转了下,侧额,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掠过芸芸众生。 猝不及防地,林稚夏跟他的目光撞上。 望向那边的不止她一个,所以林稚夏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平淡无奇地移开视线。 就像他望过来,黑漆漆的瞳眸也会漫不经心地睨向公交车牌。 都是很随意的一瞥,并非为了某个特定的人。 关于少爷为什么前一天坐八百万的豪车,第二天挤公交,林稚夏没兴趣了解,握住扶手,在后门处站定。 “我昨天才知道,云枢区新开的商场,地界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的游乐园,啧,咱兄弟俩的童年就这么被拆了,想想还挺可惜。” 车厢拥挤,人挨着人,聒噪喧闹,路弋蹙眉朝后看。 中年男人抵着身穿长裙的妇女,偷偷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妇女身子立刻僵滞,公交车在这时候停靠,她头也没回,慌张地下了车。 男人笑得更猥琐放荡,挪动步子,往林稚夏身后靠。 女孩视线定在窗外,占着很小的区域,不怎么动,只会在行人下车时让一下,像是很怕给别人造成不便。 “听说商场二楼有家剧本杀还不错,放假约一下?七班的昨天就问我了,去不去?” 男生还在说话,见路弋没回应,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诶,那不是我后桌嘛,就你军训送去医务室的那个。” 路弋彻底转过身,越过他径自朝后走。 身侧传来脚步声,林稚夏刚准备让出空间,肩膀的衣料就被人拽住,那人力气很大,林稚夏被迫顺着他的力道挪了两步,缓慢抬头,与路弋视线交汇。 冰镇柠檬薄荷的清冽淡香,瞬间裹住了她,驱散了周遭的闷热。 她满眼困惑。 “你去陈冠崎那边。”路弋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声音像是从胸腔的位置震动出来的,“他找你。” 林稚夏望向一脸茫然的陈冠崎,迟疑着走过去:“怎么了?” 陈冠崎和她大眼瞪小眼两秒钟:“什么怎么了,路弋搁那儿干嘛呢?” 车厢后边,路弋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地和中年男人说了句话,男人窘迫地解释着什么,少年一个烦躁的轻啧,指了指车厢前边。 两人顺着角度回头一看,看见了电子钟旁的摄像头。 路弋低着颈,划拉两下手机,发了条语音,然后打开相机,举起,对准男人的脸,咔擦连拍几张照片发过去。 陈冠崎摸了摸下巴:“路弋到底在搞什么,给人大叔搞得这么局促。” 林稚夏也想知道。 男人眉间是隐而不发的怒意:“别人都没说什么,你他妈一个学生管你妈闲事?” 路弋冷淡了神色,居高临下地审视他:“有不满可以联系律师告老子,你最好是下一站就下车,滚去警局自首,改过自新出来,这辈子别再坐这班车。” 公交缓缓停靠,男人咬牙切齿地指了指路弋,从后门下车,陈冠崎立刻凑了过去,问东问西。 路弋偏头看他一眼,脸很臭,还带着点儿倦和烦。 陈冠崎默默地闭了嘴。 2、Sugar 开学第一周,作业少,学业压力不大,班级气氛轻松融洽。 直到周五,教物理的光头安排了堂小测,顺便说了句放假带回去订正,轻松融洽的气氛啪嗒一下被打碎。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周末双休,所以这天没晚自修,大家都等着体育课结束放学回家。 “高一十七班的军训照!” “谢了兄弟!”班长接过照片均分成四分,放在每组第一排,“大家往后传一下。” 随军训照一起发下来的,还有刚批改出来的物理试卷。 很紧张、很忐忑、很不安。 偷摸看了眼分数,林稚夏立刻蔫头耷脑地趴在课桌上。 同桌时越盯着军训照眼都快看花:“夏夏,你在哪儿呢,我咋找不到你。” 林稚夏恹恹道:“最边上。” 时越嘟囔:“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你怎么跑最边上去了,按你军训的位置应该站中间啊。” 林稚夏无疑是漂亮的。 远山眉,鹿眼,标准的鹅蛋脸,外加一点可爱不显胖的婴儿肥,乖软又纯欲的脸,偏偏长了一个高挺的直鼻。 顺势往上,时越在林稚夏身后看见了一张顶帅的脸。 路弋比旁边男生高了半个头,脸小了半圈,极为优越的头肩比,极具冲击力的浓颜,漆黑的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内双,锐利的眼漫不经心地睨向镜头。 林稚夏迷糊地揉揉眼,坐直身:“有个女生想跟我换位置,我就去到最边上了。” 时越闲得没事儿干,继续看,温诺站在了林稚夏本该站的位置,她依稀记得,军训的时候,温诺给路弋表过白。 秉持着怀疑的态度往上看,果不其然,陈冠崎就站在温诺后左侧。 军训队伍从操场走到教学楼前,早就散得零零落落,前两排还是按照军训队伍站的。 到了最后一排,摄影师嫌他们太慢,就让他们随便站。 众所周知,陈冠崎跟路弋走得极近。 时越猜测:“温诺是为了跟路弋站在一块儿吧。” 林稚夏反应了两秒,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像确实听到身后男生招呼了路弋一声。 但她的关注点很偏:“你怎么知道她叫温诺的?” “夏夏你怎么这么呆呀?”时越笑着指了指照片下方,“每排都有名字啊,数一下就知道哪个名字对应谁了。” 林稚夏拿起军训照看了眼,没在温诺身后看见路弋,反而在自己身后看见了路弋。 时越调侃说:“我觉得你和路弋还挺有缘的,长得也挺登对。” 比如医务室那次。 林稚夏蔫头巴脑地翻着物理书:“别。” 时越笑笑。 临近放学,同学陆陆续续回班,前门时不时开一下,林稚夏的座位在第一组第二排的靠窗位置,离门近,滚烫的空气迎面浇来。 “砰”的一声,前门被人一脚踢开,撞上墙面又缓缓反弹。 陈冠崎手里转着篮球,回头看一眼路弋,同节体育课一起打篮球的几个七班男生在跟他说话,问他去不去。 少年斜倚在门口,白t袖口卷上肩部,脖颈冷白,淡漠懒散地回:“再看。” 说完话他就进了班级,目光往某个位置一落。 暴烈的阳光穿过黑软发丝,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光边,熠熠生辉。 很像电影《四月物语》里的神级镜头,附有他渴望的一切神性。 陈冠崎撑着桌子翻回座位,身子往后一靠:“你俩考了多少分啊?” 时越警惕地反问:“你考了多少分?” 试卷被陈冠崎往后桌上一拍,林稚夏余光瞥见鲜红的字迹——36。 时越憋不住笑:“我是你的二倍。” 陈冠崎翻了个白眼,笑呵呵地看向林稚夏:“你考了几分,你看着就物理不好,我猜你跟我差不多。” 林稚夏垂头丧气地摊开试卷。 34。 糟糕。 比一点不学的陈冠崎还要糟糕。 陈冠崎想笑但忍住了,淡定地安慰她:“我也就是比你多蒙对一个多选选项。” 前桌物理课代表闫一浩转过头来:“光头说这次小测有很多题目超纲,大家普遍考得不太好。” 时越追问:“那你考了多少分?” “98。” 林稚夏垮肩:“魔鬼。” “我这都不算高,路弋满分。” 林稚夏情绪更低落了:“撒旦。” 陈冠崎轻嗤了声:“你们别跟路弋比啊,他这人纯逆天,初中就把高中数理化学完了,穿上万的鞋打篮球,整得我们都不敢靠近他。” 时越来了兴趣:“欸,我听说玄武路的老洋房也是路弋家的,那地段壕得一批。” 陈冠崎:“你说那个啊,原来是他外公外婆在住,不过老两口搬去瑞士养老了,房子也就他偶尔会去住。” 闫一浩语气微妙:“他外公的,以后可不一定是他的。” “还真就是他的。”陈冠崎说,“老两口就两个女儿,他小姨又是丁克。” 陈冠崎夸完顺势往第三组后排,路弋的位置看去。 男生靠着椅背,手里转笔,另一只手散漫垂下,撩眼看向这边,神情极沉极淡。 不知道在看什么。 放学铃响,天空竟下起了太阳雨,日光灿烂,雨丝细密。 林稚夏走出校门,远远看见公交站台挤满了人,周五放假,住校生也要回家,人格外多。 再往上凑,也是人群外围,不知道第几班才能轮到她。 索性直接朝反方向走,她记得过两个路口,有个4路公交车的站台,也能到森和小区,妈妈从菜市场回来坐过。 林稚夏一手撑伞,一手揣兜,试卷就在她校服外套口袋里,紧紧捏着。 好烦好烦好烦。 怎么能笨成这样。 虽然她和陈冠崎一样听不懂课,但小测前她好歹看了点书,陈冠崎一点书都没看,竟然都比她高两分。 理科一直是她的短板,物理更是短板中的短板,可是分科要等到高一下学期,她不可能一点物理都不学,否则总分和排名会很难看。 - 赵叔忙从驾驶座撑伞出来,迎上前:“没带伞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教学楼接你。” 路弋甩了下微湿的额发,拉开后座门,抬腕将书包扔进去:“小雨。” 赵叔拿出抽纸,递给他。 路弋没接,漆沉的眼眸注视着人行道,赵叔不明所以地顺着视线看去。 女生垂着脑袋,背脊却笔直,在校服外套上拱起小小弧度的蝴蝶骨,被书包遮去一半。 “你别回西子壹号,我走回去。”路弋探身拎出书包,朝人行道走去。 西子壹号是路弋外公的产业,明翰高中附近的别墅区,开盘的时候特地给他留了一套,供他平时上学住。 校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的住校生很多,私家车也多,拥挤不堪。 “林稚夏。” 前方有人落声,字正腔圆又吊儿郎当的调。 林稚夏抬了点伞沿,微仰着脑袋和他对视。 车水马龙,就他懒懒散散地站在雨里,188的身型挺廓清隽。 见她眼神懵然,路弋唇边漾出个浅窝,人畜无害的模样:“我没带伞,送我一下呗。” “……” 林稚夏愣了两秒,问他:“你坐哪路公交车?” 路弋弯腰进到她伞下,顾及他的身高,林稚夏迫不得已往上举了举,路弋直接握过伞把,反问:“你不是知道?” 林稚夏抿了抿唇,不太确定地说:“11路?” 她只见他坐过一次11路公交车。 路弋跨步往前走:“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 林稚夏提步跟上,尴尬地说:“不是啊,公交车上人比较多,就……不太好打招呼。” “噢。”路弋拖着慢悠悠的语调回,“那下次记得打招呼。” “……” 不太想。 林稚夏蛮怕在路上和人打招呼的,而且路弋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男生。 她扯开话题:“谢谢你那天送我去医务室。” 路弋淡笑一记:“我问你话呢,打招呼能做到吗?” 哪有人逼着别人在路上跟他打招呼的?! 林稚夏顿了顿,语气尽可能随意地说:“可以啊,如果我看见你的话。” 路弋这才接上她的道谢:“不客气啊,我很热心的。” “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他补充说。 林稚夏茫然偏头。 她不太懂他的意思。 蓝色雨伞下,光线朦胧迷离,男生黑色碎发散落额前,看不清神情。 路弋唇角始终保持上扬的弧度:“走一会儿就到我家了。” 送到家啊? 但他帮过她,她也帮他一次吧。 算是还人情。 单人伞,两个人一起撑伞颇为勉强。 林稚夏手指抠着书包肩带,避免淋雨,挨得有点近,肩膀衣料时不时擦过他手肘。 淡淡的烟草气抵鼻而来,很快又被柑柠淡香扑灭。 路弋带她到了西子壹号,刚停在檐下,轰隆一声,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林稚夏有些泄气地看着磅礴大雨,小声抱怨:“啊哦……” 这么大的雨肯定得湿鞋湿裤脚。 “啊哦。”路弋带着笑意地学了一声,松手,伞柄落下时又被他接住,指腹刚好按住收伞的开关,他收了伞,转身往门上输密码。 林稚夏立马抿了抿唇,想接过他手中的雨伞:“那我回家了。” 路弋拉开门,额头朝屋里一斜:“这么大雨,进来坐坐。” 随意的语气,客套的话。 林稚夏往屋里瞄了一眼,看到个拖地的人影,客气拒绝:“不打扰了。” “就我,还有一个做饭的保姆。”路弋勾着书包带子就把人拽进来,“等雨小点我送你回去。” 林稚夏紧紧扣住门框不肯松手:“不用!我可以自己坐公交!” 伞被路弋放在玄关柜上,他冲她扬眉:“知道公交站在哪吗?坐哪一路能到你家?” 林稚夏摇头,但又很快地给出解决方案:“我找一下,而且站台牌子上都会写……” “林稚夏。”路弋出声打断她,没所谓地笑笑,“都是同学,你躲我干嘛?” 不留情面地拆穿。 林稚夏心虚地否认:“没有啊,我鞋脏,不方便进去。” 路弋换了拖鞋,抬臂从上方柜子里拿了双新的,拆开布袋,扔在瓷砖地板上。 林稚夏吸气,扶柜蹬掉鞋子,刚想把鞋子放到不碍事的角落,就见路弋弯腰将她鞋子放进了鞋柜。 年级第一,长得不错,家境优渥,挺热心。 林稚夏对路弋的印象如上。 3、Sugar 意式风格的装修,高挑空客厅,大大的落地窗。 保姆停下动作,对路弋笑笑,林稚夏见路弋点了个头,也跟着点了个头。 路弋:“随便坐。” 林稚夏看一眼被他随手扔在长沙发上的书包,乖觉地坐在茶几侧边的单人沙发上。 “喝什么?”路弋打开冰箱,“水还是牛奶?” 林稚夏摇头:“不用了谢谢。” 路弋从冰箱拿了盒牛奶,又接了杯直饮水,一齐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磕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林稚夏闻声抬眼,这才发现他左肩湿了一片,一直湿到衣摆。 “试卷。”他朝她伸手,手背薄白,脉络凸起。 林稚夏愣了一下:“什么试卷?” 客厅地面是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地毯,路弋随意地坐在单人沙发旁的地毯上,抬头看她:“我们还考了其他的试卷吗?” ……物理啊? 林稚夏蜷了蜷指,犹犹豫豫地从口袋里掏出试卷,一脸困惑地问:“你要我试卷干嘛呀?” 路弋修长的两指接过试卷,展开,鲜红的分数大剌剌地敞在眼前,他挑了挑眉:“陈冠崎多少分?” 林稚夏:“36。” “他比你高?”路弋有点惊讶。 “嗯。”林稚夏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路弋扯唇笑了一下。 他算是知道她水平了。 试卷被翻来翻去,林稚夏忍不住抬眼去瞧他的表情,男生蹙眉,看得很认真,倨傲气场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 她有种被凌迟的错觉,呼吸都放得极轻。 也就过去半分钟,路弋轻啧一声,不留情面的话直接砸了过来:“你听过课吗?” “……”林稚夏迟缓地答,“听过……一点吧?” 路弋没空观察她那点忐忑与窘迫:“笔。” 林稚夏忙卸下书包掏笔递给他。 路弋屈起一膝,试卷就垫在膝盖上,潇洒地落笔:“给你做记号的都是基础题,不同类型的用了不同的记号,旁边标记了考的什么知识点。” 林稚夏发愣。 这人是直接给她进行教学了吗? 他撩眼问:“带书了吗?” “带了。”林稚夏又忙掏出物理书。 物理书刚从书包露头,就被路弋拿了过去,单手翻到某一页,试卷往书里一塞,转过去送到她面前,笔头轻敲两下那页例题。 “一模一样的题,就是换了下数字,这都能选错。”路弋说完又将试卷翻了个面,“填空题第二题和这题考的一样知识点,你填空题对了选择题还能错?” 林稚夏盯着题目思索片刻,咬了咬唇:“蒙的。” 蒙得对填空题,蒙不对选择题。 “行呗。”路弋无奈地笑了笑,笔还给她,“先看例题,看懂了再解,一道题三分钟还没思路就直接略过,别浪费时间。” 他一直盯着卷面,林稚夏捏着笔杆,一万个落笔的假动作。 路弋没再看她,起身上了楼。 林稚夏长吁一口气,抠了抠指甲,发了会呆,才去看书上例题,结果又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书搁去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 没做几题就开始盯着茶几边上的绿植发呆。 正巧保姆靠过来给绿植喷药剂,悄声说:“牛奶今早才从新西兰空运过来的,路弋不爱喝,每周都过期扔掉大半,你不喝亏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稚夏抿唇笑了下,随即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动静。 他应该是洗了个澡,头发吹得半干,凌乱地散在额前,换了条灰色的五分运动裤,上身…… 少年肌肉紧实薄削,从肋骨往髋骨方向上,腰身迅速收窄,形成性感的线条。 ——上身没穿。 短袖被他拿在手里,边下楼边往身上套,有那么一瞬间,白色短袖将他的脸全部遮住,林稚夏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撩下衣摆,偏头往这边看,四目相对,林稚夏手忙脚乱地低头,盯着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试卷。 她跪坐在客厅矮几旁的地毯上,地点是他家,这样的场面,路弋幻想过很多次,不仅限于客厅。 从他初一第一次梦遗开始。 他梦见寂清的夜,他们紧紧相贴。 他梦见花洒之下,两人被沾湿个彻底。 他梦见他发上的水珠滴落在她后背,她脑袋陷进枕头里。 …… 质量分别是m和2m的两个小球a、b通过轻绳连接到小球上静止时如右图所示,现让小车向右做匀加速直线运动…… 好、尴、尬。 正心神不定地读题,桌上的试卷就被抽走,林稚夏不得已抬了下胳膊,视线跟随轻飘飘的试卷,看见路弋似笑非笑的唇角弧度。 路弋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林稚夏,我说你什么好呢。” 林稚夏愣了愣:“全错了呀?” 她写得挺认真也挺自信的。 “对了一题。” 林稚夏嘴角上扬两个度。 “但你旁边列的式子全是错的,纯狗运歪打正着算对了答案。”路弋抬手看一眼腕表,“二十五分钟,你就写了三题,按这速度和正确率,理综三门能上三位数吗。” 林稚夏哑口无言,仔细去看列在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 路弋在她旁边坐下,试卷推到她面前:“你连读题都不会读。” 又指了指林稚夏方才读到一半的题:“能意识到什么是题目的关键信息吗,给a和b做什么标记?匀加速看不见?” “看见了啊。”林稚夏低声反驳,“刚准备圈,你就把试卷抽走了。” 路弋单手拖着腮,散漫看她:“我的错,你重新读题。” 林稚夏扶正试卷,笔尾抵着太阳穴,重新读题,却总觉得有一道灼人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直了直背脊瞄他一眼。 路弋换了个姿势,手肘支撑在身前,一只手抬起,轻轻搭在自己的耳后,整个人微微前倾,姿态放松又慵懒。 林稚夏没在意,读完了题就开始列式子,翻书找同类型例题时,不经意间和他的视线再次相撞。 有点莫名其妙。 林稚夏尴尬地喝了口水,伸手正要把玻璃杯放远,就见路弋接过水杯,转身放在茶几另一端,然后回过头来,下巴往试卷上一点,示意她继续做题。 “那什么……”林稚夏轻咳一声,“你没有作业要写吗?” 路弋淡声:“我从来不做老师布置的作业。” 林稚夏真诚发问:“为什么?” 年级第一不做作业怎么考的年级第一? 虽说只开学一周,但仍有进度快的老师布置了作业,路弋的书包也不是空荡荡的模样。 见她很是不解和求知的眼神,路弋倏尔一笑:“太简单了,浪费时间。” 窗外的雨声好像停了。 林稚夏眺望一眼,试卷夹进书里,捞过身后沙发上的书包,边塞边说:“雨停了,我先回家了。” 路弋没拦她,跟着起身:“我送你。” 暴雨过境,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潮意,天边是大片绚烂的火烧云,耳边是歇斯底里的蝉鸣。 路弋走在前边,林稚夏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有时候距离拉得远了,他也不催她,只刻意停下来等等她。 林稚夏低头看着路面洼洼水坑,忽然就想起周一晚自修回家,妈妈随口提起的事。 彼时的她坐在餐桌前吃夜宵,听摆弄着桌面插花的周雪英说:“夏夏,你上学坐的是11路公交车吧?我听说今早11路公交车有变态被抓了,是不是你坐的那班?” 林稚夏懵了一瞬:“有吗?” 周雪英放下心:“不是你坐的那班就好。” 说不清缘由,林稚夏第一时间就想起路弋和中年男人对峙的场面。 是看见变态靠近她,才让她去车厢前边的吗? 拍变态的照片,是为了举报变态吗? 无论军训那次是不是教官吩咐,路弋都是她在形单影只的明翰高中,第一次接收到的友好善意。 所以,她对这个人印象蛮好。 如果公交车上真的是他帮了她,那她对他的印象会更好。 路弋在公交站台驻足,夏风掠起,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懒散又松弛,他垂眸看一眼路线图:“住哪里?” 林稚夏回神,慢了半拍:“森和小区。” “6路公交。”话落就有一辆公交车驶来,路弋看了眼车头电显,侧身站在前门,“上车。” 林稚夏“哦”了一声,小跑着上车刷卡。 过了放学的点,加之一场暴雨,公交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空位很多,林稚夏挑了个左后排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就见路弋也从前门上了车,正往后排走。 车上零星几个人中忽然有人叫了路弋一声。 循声望去,是坐在后门边上的一男一女,男生穿着明翰校服校裤,校服外套披在怀里女生肩上。 “你怎么坐公交了?”男生问。 路弋散漫落去一眼,不带情绪地说:“陪朋友。” 那人在公交车上环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刚上车的林稚夏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林稚夏僵硬地、慢慢地,将怀里的书包放去了右边空位。 路弋目光扫过她放在一旁座位上的书包,没说什么,直接坐去了她后排。 而后,敲了敲她的背椅。 “试卷。” 林稚夏摇头:“我车上看书容易吐。” 搭在椅背上的胳膊依然不动,路弋顿了两秒,抄起她的书包翻出物理书,林稚夏刚想阻止,就听一旁男女低低笑起来。 随便吧,懒得管。 林稚夏手指蜷在一起,盯着窗外发呆。 他很适合去考个教资,她想。 半路停靠,那对男女下车前跟路弋说了声拜,他没理,不知道低头捣鼓些什么。 “车辆起步请拉好扶手,请给有需要的乘客让个座,下一站森和小区,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如需下车请按铃示意。” 提示音响起,林稚夏右肩被人用书碰了碰。 林稚夏偏头,物理书上方,试卷和草稿纸交叠,每一题的序号前都标注了对应知识点的页码,并解析了这一题所考的知识点。 被她胡乱列过式子的两张草稿纸反面,字迹遒劲又工整地,写满了详细的解题思路和步骤。 “看不懂的微信上问我。”漫不经心的声音穿插在公交车的机械播报里。 4、Sugar 直到周日晚自修返校,林稚夏也没在微信上问路弋。 不是没有他微信,军训刚开始,班级就有活络的同学拉了群,还有人把群里的人加了个遍。 那几天,林稚夏也陆陆续续收到一些记得住名字、记不住名字的好友申请。 她没主动加过人,也不知道是哪天,路弋就躺在了她的好友列表里。 【luy:路弋。】 【冰荔枝:林稚夏。】 止步于互报姓名的程度。 所以,在看懂了草稿纸上百分之八十的解题步骤后,林稚夏并不愿意麻烦这个不太熟悉的同学。 况且,她一直都没打算选理科,没必要在物理上浪费过多时间。 明翰高中晚自修共三节,第一节是任课老师讲课,二三节自习写作业。 周日的晚自修是物理老师的,先前认真订正了错题,老师再讲试卷,林稚夏很轻松就能跟上,原本搞得脑袋一团浆糊的最后一道大题,也能跟着老师的讲解完全听懂。 七点四十,第一节晚自修准时下课。 闫一浩突然转头露出个笑:“林稚夏,你是不是住在森和小区?” 林稚夏抬起眼睛:“怎么了吗?” 时越觉得不对劲:“闫一浩你别那么变态行吗,打听别人住哪干什么?” 闫一浩推了下眼镜,神神秘秘地说:“不是我。” “那是谁?”时越手肘怼他搭在桌沿的胳膊,“神神秘秘的。” 趴在桌上补觉的陈冠崎被几人的说话声吵醒,挠了挠头发看过来,闫一浩笑了笑,转身,偷摸跟陈冠崎说了些什么,后者挑了挑眉。 “见色起意呗。” “大家不都这样吗?”闫一浩说,“你谈过那么多女朋友,难不成每个都是真心喜欢?” 气氛凝固。 时越眼珠子在前桌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本以为陈冠崎会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声誉。 但他吊都没吊闫一浩,摸出桌洞里的烟,揣进口袋,撑着桌子翻了出去。 驴头不对马嘴的话题到此结束,闫一浩和时越也相继离开教室。 从下课打铃到这会儿,黑板已经被各科课代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作业。 两节晚自修写不完这么多作业,林稚夏习惯先把作业抄在小本子上,分好主次。 身侧窗户突然被人有意敲了好几下。 教室窗户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上面两部分透明,最下面的玻璃磨砂不透视。 有时隔壁班的同学找人,不从前后门,就喜欢扒着窗户。 林稚夏站起身去看窗外情况。 走廊空荡荡,没人站在窗外,偶有几个急速的黑影掠过,伴随着一阵阵的哄笑。 “林稚夏。”有人喊她一声。 林稚夏回头,看见一女生,军训照在脑海一遍又一遍重映,她才对上了这号人:“舒孑然?” 舒孑然笑了下:“你记得我啊!” 林稚夏点头:“记得。” “那更好了!”舒孑然撕下张便利贴给她,“你把你电话给我,我加你微信,咱俩交个朋友。” 林稚夏愣了愣。 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跟她交朋友。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挺无聊透顶一人,不打游戏、不爱追剧、不懂潮流、接不上梗,周围人谈笑风生,她从不参与。 坐公交只喜欢坐在不被人注意的后排,社交恐惧、寡言少语,不太会维护人际关系。 挺木讷一人。 - 与路弋不同,陈冠崎是上课插科打诨、下课抽烟打架、考试倒数第一的纯血差生,懒得和闫一浩这种贱兮兮的书呆子打交道。 正巧望见路弋从后门出去,他也跟了出来。 两人去办公室绕了一圈,物理老师啐一口茶叶,逮到陈冠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这间隙,路弋从班主任办公桌上翻出中考升学成绩单。 挨完训,陈冠崎反而更神清气爽,笑嘻嘻地跟在路弋身后。 走廊昏暗,路弋借着教室里漫出来的白炽灯光,蹙眉看成绩单上的第32名。 十七班东边靠近楼梯的地方有块凸出去的阳台,站在走廊上瞧不见,经常聚着一群聊天吹牛的男生,其间眼尖的男生瞧见走廊的路弋和陈冠崎,招呼了一声,两人便朝那块儿走,却碰见一群男生堵在十七班前门。 陈冠崎认出这群男生是隔壁班的,意有所指地说:“追人追到班门口来了。” 闫一浩那贱货说,隔壁班他朋友和林稚夏一个小区的,观察了林稚夏蛮久,蛮喜欢林稚夏的。 话都没说过一句就喜欢人家,这不就见色起意吗? 路弋依旧是那副散散淡淡的样子,眼里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兴趣,继续往前走,那群围堵的男生便自动散去两边,让出一条路。 经过人群的时候,陈冠崎问倚靠着栏杆的几个男生:“扒在窗户上的那个就是喜欢林稚夏的吧。” 路弋的脚步停了。 没再往前走,也没进班,没骨头似的往窗边一靠,和踮脚扒在窗边的男生并肩,比他高了半个头。 听陈冠崎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散聊着,视线轻松落去教室内。 班级里有女生笑着撕了张便利贴给她,她也在笑,挺开心,低头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串电话号码,然后递还给那女生。 “爱你哟!”女生站在时越桌边,朝林稚夏做了个飞吻,对折两下便利贴,往教室外走。 路弋手中的成绩单裹成一个纸筒,敲在男生肩膀上,男生转过身,看见路弋,讨好般地笑笑。 路弋睨看他,问得简单又直接:“你喜欢林稚夏?” 像是随意八卦一句,却又莫名带了点审问意味。 与青涩细腻的少女心事不同,男生群体里谁喜欢哪个女生,消息传播会像病毒扩散一样呈指数级增长。 童新捷还沉浸在舒孑然要到林稚夏微信的喜悦之中,没注意到路弋漆沉如墨的眼眸愠色渐浓,坦然承认:“弋哥,我觉得她是你们班最漂亮的一个。” “我和她一个小区,经常和她坐同一班公交车上下学,我观察过她,挺乖挺文静一女生,我就喜欢这样的。”他补充。 “那你他妈是喜欢上了人家才这么说。”对面倚着栏杆的男生调侃,“军训的时候你还说十七班最漂亮的是温诺。” 童新捷:“温诺也挺漂亮的,但我喜欢林稚夏这型的,巨他妈纯。” “我也觉得她挺漂亮的。”路弋的嗓音清晰传来。 嬉笑声停顿几秒,视线纷纷投向声源处。 有人疑惑:“弋,你军训的时候不是拒绝温诺了吗?” 路弋单手插兜,一脚向后随意踩着身后的墙,像是待腻了,微微一蹬,干脆利落地站直身子,言辞犀利:“我说的是她?” 于是。 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舒孑然特地从后门绕了半圈,与表情复杂的人群隔着两步距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路弋走到她面前,两指夹过她手中便利贴,毫不避讳地塞进了兜里,然后用一个走廊上几人才能听见的分贝,慢悠悠补充: “我也觉得林稚夏是十七班最漂亮的一个,我也喜欢林稚夏这型的。” 众人:“……” 他转身从前门走进教室,扬声:“林稚夏!” 林稚夏抄写作业的笔尖猛地一颤,在纸面凝成一滴饱满的墨。 路弋一脚勾出时越的凳子,站进来,半靠半坐着课桌,弯腰低声:“放假为什么没给我发消息?” 班级里的几个同学时不时往这儿偷瞄。 林稚夏背脊绷直,表面若无其事抄着黑板上的作业:“没什么想问的。” “都会了?” “差不多。” “行。”路弋瞅一眼她桌面垒得整齐的那摞书,精准抽出物理练习册,“找几题同类型的巩固一下。” 林稚夏阻拦不及,皱着眉小声提醒:“要上课了,你快回去吧。” 话落,刺耳的上课铃响。 下一刻,路弋勾回被他踢出去的凳子,兀自坐了下来,手里翻着物理练习册。 时越串完楼层回来就看见这样一幕—— 大佬坐在她的位置,脚腕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翻看练习册,然后夺过林稚夏手里的笔,在练习册上写写画画,陈冠崎倾身跟他说些什么,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时越第一时间没将林稚夏和他联想在一起,只当他在和陈冠崎闲聊,放缓了步子回座位。 路弋抬眼,十分有礼貌地笑了笑:“同学,最后两节晚自修我跟你换个座位,行吗?” 不行不行不行! 林稚夏心里不停默念,眼神求助地看向时越。 时越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可以啊。” 说完翻出练习册,拿起笔袋往第三组走。 上课铃停止,路弋把练习册往林稚夏面前一放,抱臂撂声:“做。” 林稚夏落眼,一道和试卷最后一题同类型的运动学大题,刚想拒绝,物理老师就端着水杯进来,她只好闷声提笔。 路弋事先将数据和问题简明扼要地记在了草稿纸上,所以她做那道题的时候,他也在做。 闫一浩在厕所待了一整个课间,对走廊上的事一无所知,耳边是陈冠崎时不时回头跟路弋说话的声音。 他心里刺挠得慌,趁光头不注意,也回头:“林稚夏,刚刚课间有人问你要微信吗?” 路弋先一步撩眼看向闫一浩。 不爽。 很不爽。 十分不爽。 不爽别的男生扒在窗边看她,不爽她给别的男生微信。 燥意裹挟着妒火,在胸腔横冲直撞。 林稚夏从练习册里抬头:“你怎么知道?” 闫一浩嘿嘿笑了两声,不答反问:“那你给了吗?” 林稚夏:“给了……” “你这叫会了?” 突兀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两人顿住,偏头。 路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笔,像是被谁惹毛了一样,满脸不耐烦地对闫一浩说:“你很吵。” 闫一浩:“……” 刚刚陈冠崎跟您叭叭的时候也没见您嫌他吵。 陈冠崎啥也不说,就看着他俩笑。 路弋又扯过林稚夏的稿纸,屈指敲了敲桌面,冷言冷语:“除了第一个问是对的,其他全是错的。” “你是在跟我浑水摸鱼吗?” “你想糊弄谁,我?老师?还是你自己?” 很强硬的语气,不留余地的批评。 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冠崎的笑停了。 林稚夏有被莫名其妙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抬眸直视路弋,皱眉,看起来也有点不高兴,语气却细细软软:“路弋。” 少年方才盛气凌人的劲瞬间消散一大半,舔了下嘴唇,清咳一声:“什么?” 林稚夏认真解释说:“我喜欢历史,不喜欢物理,我刚上高中就想好以后要学文,晚自修的时间很宝贵,我想写写数学和地理。” 路弋安静地听着,手肘撑在书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反抵在唇边,顿了顿,他放低声音:“我也能教你数学和地理。” “不要。”林稚夏摇头,“你也有你自己的学业。” 路弋唇角上扬:“没关系呀。” 林稚夏圆润润的杏眼被室顶的白炽灯照得清亮,错愕地盯着他看。 她不明白为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她和路弋真的不熟,路弋却好像是跟她处了百八十年的好朋友一样,对她挺好,但容易摆脸色发脾气。 向同学请教问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各科老师都鼓励同学们私下交流讨论,像路弋这种级别的学神,更是班级同学趋之若鹜的第一目标。 林稚夏应该是人群中乏善可陈的一个,向学神请教完问题,转眼就被学神抛在脑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主动来给她安排学习。 她不喜欢被打乱计划。 也不习惯和一个异性走得太近。 “我很感谢,但我真的,”女生声音有点糯也有点甜,“不需要。” 路弋眼睛微眯,盯着她不说话。 陈冠崎立刻意识到这是某人生气的前兆。 没理由啊,他跟林稚夏生什么气,就因为林稚夏说不需要? 那也太他妈变态了吧。 此男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极强。 “咳咳,那啥,”陈冠崎试图缓解气氛,“林同学,你想写啥都行,你写哪门路弋都能教你。” 林稚夏抽出地理练习册开始写。 路弋沉默不语地看她写了几题,等到第六题,他终于开口:“选a。” 林稚夏划掉笔墨未干的c,顿了顿,又在划掉的c旁重新写上了c,然后圈下题号。 练习册答案在正式上课第一天就被收了,陈冠崎偷偷用手机拍了这题,小声提醒:“林同学,这题选a。” 路弋支着脑袋,冲她微抬眉骨。 林稚夏轻声说:“我想等老师讲解的时候用红笔订正,这样以后复习就有针对性了。” 陈冠崎连连点头:“噢噢噢,好方法。” 他还以为林同学不相信路弋同学。 写到非选择题,林稚夏刚落笔写了几个字,就听路弋轻啧一声,说你这样写有争议,得这样写; 写这么多字不浪费时间吗,写出关键信息就行,总算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写不完课后作业了; 地理不止考地域知识,还考人文社会。 这哪是教她作业。 完全就是挑她刺。 “路弋。”林稚夏沉下一口气,依旧好脾气地跟他说话,“你要是真想教我,就等我写完,可以吗?” 5、Sugar 时钟跳到十二点。 游戏手柄被路弋扔在脚边,他半躺在懒人沙发上,屈起一膝,握着手机,盯着和林稚夏的聊天界面。 旁边的陈冠崎摁着手柄,身体前倾,左摇右晃:“你还玩不玩,都十二点了,不玩我就回家了。” 路弋没理,往键盘上敲字。 【luy:十二点了。】 【luy:怎么还不问我?】 【luy:还没写完?】 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暗下又亮起,反反复复。 【luy:做题不要无脑做,先理清知识点,一道题半分钟没有思路,是你翻译题目能力不行,留到最后再写。】 【luy:别写完题目就抛在脑后,主动归纳总结类型题。】 【luy:复盘思路,刺激知识点,再反复刷题。】 林稚夏盯着最后一道函数题,思考了好几分钟,然后捞过手机。 十几条来自路弋的微信消息。 很无奈地轻叹一声,林稚夏摁两下音量键,取消静音,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荔枝酒:我还有一道函数题没写完。】 咔哒一响,时钟跳到十二点半。 陈冠崎又问了一句:“到底玩不玩?” 路弋散漫落去一眼,电视屏幕比聊天界面眼花缭乱得多,他转了转脖颈:“滚吧,我刷题。” 边起身边把手机送去耳边。 滴滴滴滴—— 林稚夏一怔,刚想挂断,就不小心点到接听。 “拍照发给我。” 林稚夏错愕,滋滋电流声在寂清的夜里响。 路弋重复:“函数题,拍给我。” 林稚夏抿了抿唇:“好晚了,明天再说吧。” “现在才十二点半。”那边响起上楼的脚步声,“林稚夏,你是高中生,不是初中生,我念初中的时候都是一点之后才睡。” 林稚夏吸了口气,拍下题目发过去。 一记拉开椅子的声响,路弋抽出张稿纸,打开摄像头,画面晃动,林稚夏看见他转了下手里的笔。 “你不用开镜头,看解题步骤就行,这题挺经典的。” 林稚夏手机放去靠着笔袋。 不是什么特别难的题,只配放在考卷解答题前两道的程度,林稚夏做不出来,是因为数学一直是她的短板。 她对数字,天然的不敏感。 讲题的路弋和他本人平时风格极其割裂。 明翰高中传言他是个玩得很开的主,校外朋友多,乐子花样多,到哪儿都是呼朋唤友一堆人。 讲题时却是一副作风优良的好好学生模样。 “听懂了吗?”视频那边的路弋笔尖敲了敲稿纸。 林稚夏:“听懂了。” 稿纸被路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关掉镜头:“做吧,五分钟,电话不准挂,我帮你计时。” 林稚夏没扯谎,她是听懂了的。 考察的知识点,用到的公式,都被路弋讲解时一一列举了出来。 仔细、耐心、正经,甚至还有点循循善诱,林稚夏想听不懂都难。 没等路弋喊停,林稚夏就先出声:“我写完了。” 另一边路弋停下翻书动作:“结果。” “取值范围负无穷到一,闭区间。”林稚夏顿了顿,稿纸翻到反面,“第二个问,a=2,b=2。” 一连串叮咚声响,路弋拍了几道题目过来:“同类型的,现在做。” 林稚夏迟疑地问:“你不看我解题过程吗?万一我过程又错了。” “错不了。”他自恋地说,“年级第一讲解到这种程度,要是还听不懂,我现在就接你去精神科看脑子。” 好损。 林稚夏抿了抿唇,闷声做题。 这几题考的也是那些个知识点,但林稚夏写起来就明显吃力,花费的时间也更长。 “时间到了。”路弋从竞赛卷里抬眼,“解题过程拍来。” 林稚夏写得脸颊泛粉,读一遍题干,确定了题目类型,明白这题要考什么,就凭着肌肉记忆列式了,但她还是没写完,只拍了解题过程发过去。 路弋点开图片,放大,很漂亮的硬笔字,算式排列工整,过程都是对的。 他长按图片保存到手机:“竞赛练习册上的题,计算量比较大,耗时间,你过程都是对的,一般考试也不会遇到这种计算。” 林稚夏脑袋一团浆糊,喝了口水,脸颊的温度还是没有降下去。 路弋耐心十足地说:“高一的数学很简单,考的都是些基础题,你中考数学128分,证明你对基础题的还是有点把握能力的,第一次月考,让我看见你的进步。” 林稚夏有点儿困,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发呆,听到他报出自己的分数,忽然清醒了点:“你怎么知道我中考多少分?” 入学光荣榜只有年级前一百,她不在列,别人不应该知道她的成绩才对呀,他怎么连数学单科的成绩都知道? 路弋带着笑意地问:“想知道?” 林稚夏“嗯”了一声。 路弋慢腾腾笑了一记:“你打开镜头,我就告诉你。” 林稚夏浅浅皱眉:“打开镜头干什么?” 路弋不答反问:“到底想不想知道?” 林稚夏摁灭手机,漆黑屏幕照映出女孩模样,娃娃领睡衣,齐刘海,婴儿肥,披散的黑发长度到锁骨,扑面而来的学生气。 没什么特别的。 她撇了撇嘴:“你知道就知道吧,又不是什么秘密。” “夏夏还没睡吗?”周雪英忽然敲了敲门。 林稚夏一惊,迅速挂掉电话。 周雪英推开门:“妈妈进来了。” 删除对话框,手机反扣在桌面。 周雪英端了盘洗净去蒂的草莓,放在桌上:“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林稚夏心虚地眨了眨眼:“是手机上的作业教学在说话。”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周雪英朝手机落去一眼。 “妈妈!”林稚夏忽然开口,“爸爸国庆节来宜临吗?” “想爸爸了吗?”周雪英说,“你爸爸国庆有手术,不过来。” 叮咚—— 又是一记提示音。 叮咚—— 叮咚—— 叮咚—— …… 无数记提示音。 反扣在桌面的手机,从四边缝隙透出光亮。 林稚夏愣了半瞬。 “谁这么晚了还发消息。”周雪英边说边伸手去拿手机,滑开输密码。 完、蛋、了。 林稚夏被自己蠢得五体投地,明明在做作业的时候,经历过一次路弋的消息轰炸,为什么没想到把手机调成静音,为什么没有提前告知他不要发消息。 完蛋完蛋完蛋! 妈妈一定会误会! 林稚夏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辩解的话,不敢看周雪英脸色,耷拉着脑袋,小手缩进睡衣袖口。 周雪英点进聊天框,聊天记录往上划拉两下,视线转移,抽出夹在书缝里的军训照,寻找着什么。 林稚夏慌得不行,攥紧了手指。 “夏夏。”周雪英将手机摊到她面前。 林稚夏瑟瑟缩缩地缓慢抬起脸,对上周雪英的视线。 妈妈一定看到了路弋给她发微信。 她从小就很少和男生接触,更不要说深夜和男生聊天,如果路弋问她为什么挂他电话,那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心如擂鼓,不敢看手机屏幕。 意料之外的,周雪英轻声问:“时越和舒孑然哪个是你同桌啊?” 林稚夏表情愣住,显然没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们约你周末出去玩。”周雪英补充说。 林稚夏懵愣地接过手机,在置顶的爸爸妈妈聊天框下,时越拉了一个三人群。 【舒孑然:@林稚夏周六下午去玩密室逃脱不?】 【舒孑然:云枢区新开的那个商场。】 【舒孑然:我到时候再喊几个人,我们一起。】 …… 【时越:@林稚夏@林稚夏@林稚夏】 【时越:呼叫呼叫呼叫!!!】 林稚夏沉重的心情随呼吸一起变轻:“时越是我同桌,舒孑然也是我们班的同学。” 周雪英问:“到宜临这么久还没跟朋友出去玩过吧?” 林稚夏想到什么,轻轻摇头。 她在明翰高中没朋友,整个高中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有初中直升的好朋友。 只有她没有,她是从遥远的厦城搬过来的。 宜临,只存在于她模糊的记忆中,小时候学业不忙,林添会趁着暑假带她到宜临乡下看望爷爷,时间富裕的话还会带她去游乐场玩。 但也仅此而已了,她没有在宜临停留过太长时间,印象深刻的只有爷爷家的小院,和游乐场的旋转木马。 外公去世后,周雪英在厦城就没有体弱多病的父亲要照顾,林添便想着搬回宜临,毕竟他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随着妻子留在厦城,这么多年也想回来看看。 但林添任职的私立医院一直不太肯松口放人,周雪英只好先带着女儿过来读高中。 “那你就去呀,不要总在家里呆着。”周雪英摸了摸她脑袋,“交交新朋友。” 等周雪英带上门出去,林稚夏回群里消息。 【林稚夏:好啊。】 【舒孑然:那我拉人了。】 舒孑然邀请了童新捷加入了群聊。 【舒孑然:这我哥们童新捷,隔壁十八班的。】 随便聊了几句,林稚夏退出聊天框,在通讯录列表里找到路弋,跟他解释说是不小心挂掉语音的。 没提前告知就突然挂断电话,很不礼貌。 窗对面整栋楼只有三四盏橙黄的灯亮着,林稚夏打了个哈欠,收拾桌面,作业和课本装进书包。 叮咚—— 很清脆的一声。 林稚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根本没注意到这道提示音,拉完窗帘就直接躺去床上。 【luy:早点睡。】 【luy:晚安林稚夏。】 6、Sugar 时值周六,林稚夏坐在公交站台等车。 【舒孑然:@林稚夏@时越,下午两点半,别忘记了啊。】 【时越:/图片】 【时越:我已经在等公交了。】 林稚夏望向远处被晒到扭曲、模糊的地平线,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林稚夏:/图片】 【林稚夏:我也在等公交。】 【时越:那夏夏咱俩商场一楼汇合,一起上去。】 【林稚夏:okkkkkk呀。】 两个小姑娘前后脚抵达目的地,一起乘直梯上去。 “叮”的一声,电梯在二层停靠,缓缓向两边拉开一条缝。 男生嘱咐:“好不容易约出来的,等会你见到路弋,可别说是我叫你来的。” 女生语气有点不耐烦:“知道,你们打本正巧缺个人,然后你正巧在商场遇见了我。” 电梯门彻底打开,两人往角落站了站。 男生笑:“你今天穿得倒是人模狗样。” 女生翻了个白眼:“我哪天不漂亮?” 一男一女抬脚走进电梯,女生斜肩短裙,波浪卷发。 时越贴在林稚夏耳边说:“温诺诶。” 温诺的目光在林稚夏身上停留了一秒,迅速收回,转身看向反光电梯门,边扶假睫毛边问:“摁电梯了吗?” 男生伸手正要摁电梯,瞧见“7”键亮着:“我们也是七楼。” 电梯抵达七楼,童新捷跟个迎宾小哥似的杵在门口,两步半的距离,待温诺和那男生离开,立刻兴奋地朝电梯内挥了挥手。 童新捷迎上前:“林稚夏,时越,我没认错吧?” 时越上下看他一眼,啧声:“童新捷?” 童新捷点了点头:“对,密室店面不好找,我来接你们。” 时越挽着林稚夏手臂走出电梯:“舒孑然到了吗?” “还没。”童新捷说,“我先带你们过去,到那边坐着等她。” 往密室走的那段路上,童新捷一直跟她们科普,商场哪里好玩,哪家店好吃,甚至计划好了几人下次来玩什么,来吃什么,简直像个导游。 “这个商场七层全是各种玩的,密室、台球厅、剧本杀、电影院,要是有好看的电影上映,咱们可以一起来看,看完下一层到六楼,全是各种吃的,负一层也有很多吃的。” 全是童新捷的各种幻想,林稚夏倒是听得一脸认真。 时越偷偷碰了碰她肩膀,压低声音问:“你不觉得他说话很奇怪吗?” 林稚夏和她对视一眼:“什么?” “就童新捷刚刚说话。” “我没仔细听。” 时越笑:“那你一脸认真的样子。” 到了地,隔壁班的另两个男生正一人拎着三杯奶茶等他们。 童新捷热情招呼:“林稚夏,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 林稚夏被时越拉着坐在等候区,回话:“我都可以。” “草莓麻薯的行嘛?超好喝。”童新捷提了两杯过来,“时越,这杯香草的给你。” 林稚夏接过奶茶说谢谢。 时越吸了口奶茶:“舒孑然还没来吗?” “不应该啊。”童新捷环视四周,“你们先坐一下,我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打到第三遍才有人接。 童新捷捂着听筒:“哥们你怎么回事?” “这个密室只能六个人玩。” “真够可以的,你现在让我去哪儿找人啊?找人不得要时间?” “行行行,你爱来不来!” 童新捷原本打电话打得脸色都不太好,走到林稚夏面前,却又笑嘻嘻地开口:“舒孑然有事来不了了,你们坐会儿,我再找个人。” 林稚夏礼貌地笑了笑:“不急。” 童新捷转过去又开始打电话。 林稚夏双手撑着脸:“他好像挺想玩这个密室的。” 瞧这殷勤劲就知道。 生怕她俩走了。 时越说:“你不觉得舒孑然不来,咱俩跟隔壁班三个不认识的男生玩密室,很尴尬吗?” 林稚夏搅了搅吸管:“有点。” 时越偷瞄一眼旁边已经开局打游戏的两个男生,悄咪咪地说:“那要不咱俩也走?” - 路弋倚靠在前台,随手翻了下册子,问前台:“这几人本?” 前台:“五到七人。” 路弋:“六个人也能玩是吧。” “是的。” 册子撂回桌面,路弋抬眼睨看男生,又慢悠悠地瞥向温诺,最后问:“那你带她来?” 男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正巧在楼下看见了,想着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嘛,而且打本人越多越好玩,就一起叫上来了。” 路弋淡声:“问过谁没有?” 男生忽然就有点心虚。 原本说好了就他们几个一起打球的男生,突然横插一脚加进来个女生。 关键这女生还被路弋拒绝过好几次。 这局最开始就是温诺想组,她要是直接去找路弋,铁定被拒绝,便想让他从中搭桥牵线。 他们几个虽然经常一块儿在学校打球,但路弋真正的社交圈难以触及。 答应温诺的时候,也只说试试,不保证成功,也不知道这次是碰上路弋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竟然答应出来。 男生说话都没什么底气:“我也是看温诺一个人……一个人在楼下……” 路弋烦躁地掏出手机:“她一个人在楼下关你屁事?” 周围几个男生大气不敢出。 温诺看见他切到打车平台,赶紧找补:“那你们玩,我本来就是来买个东西,还要赶回家。” 这话真是。 跟他多不待见她,要赶她走一样儿。 路弋神色散漫地笑了声:“要赶回家还跟上来?” 温诺一时间面红耳赤:“赵川宁说你们缺人,我才……” “骗人好玩吗?” 路弋毫不留情截断她的话,一字一句:“温诺,我问你,好玩吗?” 温诺心头猛地一颤。 “初一到高一,我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 “到底是我哪里传递了错误的信息,让你觉得你有机会?我没跟你说过,你他妈特别无聊吗?” “用这种卑劣幼稚的手段,你以为能得到什么?” “你的接近,你的喜欢,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困扰。” “别再缠着我了。” 羞愧、酸涩、闷痛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温诺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泪珠悬在眼眶。 路弋站姿懒散,下颚微敛,毫不掩饰自己轻慢的态度,转了下手机:“六个人。” 前台愣了愣,忙用计算器算了下:“168一个人,六个人1008。” 路弋调出付款码往机器上一靠,滴的一声。 “你们玩,算我鸽了。” 路弋说完话,看向眼泪要掉不掉的温诺,觉得没劲又可笑。 她的眼泪,毫无意义。 路弋站直身往外走,走出拐角,被发传单的店员拦住介绍桌游,心不在焉地撩眼看向前方,停顿。 他看见了林稚夏。 林稚夏和一个女生站在密室店前,被一个男生展臂拦住。 那男生,正是上周日晚自修出现在窗外的。 “没关系,不用管我们,你玩你们的就行了。”林稚夏语气无奈,“我和时越在商场随便逛逛。” 童新捷咧嘴笑:“那哪能行?我把你们叫出来,就得让你们玩好,要不咱们去台球厅,我教你们打台球。” 时越憋着笑。 虽说童新捷是邀请她们俩个,但从头到尾,这人眼睛就跟长在林稚夏身上了一样。 林稚夏摇头:“可是我一点都不会啊。” “谁都是从不会开始的,我教你。”童新捷加重字音,“免费,台球厅里点助教都得二三百块钱一小时呢。” 林稚夏皱着眉:“可是,可是……” 可是她不想学啊。 也没说要点他呀。 童新捷又说:“我刚刚给朋友打了电话,他人马上就来,咱们趁这个时间去打一个小时台球,结束刚好人齐玩密室。” 林稚夏抿唇:“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挺害怕出糗的。” “哎呀,来都来了。”童新捷伸手就要拉她进隔壁的台球厅,却在触及前被人截住。 偏头看去,男生攥着他的手甩到一边,眉目很凶。 童新捷错愕:“路弋……路弋?” 林稚夏一惊,立马抬头。 男生身高腿长,站在林稚夏和童新捷中间,微微抬了抬下巴,眉峰下压,深邃的目光沉沉地锁着对面男生,周身漫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只林稚夏望过来的一秒,他身上那股令人畏惧的气势,就很好地收敛了起来。 路弋视线扫过童新捷和时越,最终和林稚夏对上:“来玩密室?” 空气静默了几秒,林稚夏才迟缓地“嗯”一声。 路弋轻点下头,语气淡淡:“缺人是吧,刚好我没事,陪你们玩。” “这……”童新捷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要不问下两位女生?” 路弋拍了拍童新捷的肩,径直跨步往密室店面走:“打电话让你朋友别过来了,咱们直接进去玩。” 时越扯了扯林稚夏衣角,小声说:“我觉得整挺好,至少是我俩认识的人,还不用和童新捷一起打台球了。” 林稚夏被时越拽着,嘴唇嘟囔了两下,听不清说了什么,兴致不高地跟在后边儿。 进到密室,林稚夏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密室必须要六个人才能玩。 烧脑探秘型密室。 三条支线,三条支线里面还各有两个单人任务,并存在时间限制,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两个单人任务。 三个支线全部完成,才能汇合往下走。 店员介绍完就让他们自行分队。 那两男生已经抱团走一号线,童新捷颇有绅士风度地说:“你们两个女生要一起吗?会有点吓人哦,我觉得还是一男一女搭配着来好一点。” 林稚夏看向时越,似乎想说些什么。 “那我和林稚夏走二号线。”路弋先一步开口,然后对时越笑了下,“谢了。” 7、Sugar “玩过密室吗?”他声音在寂静狭窄的房间里更显清晰。 林稚夏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跟在他身后,只好出声:“第一次。” “怕鬼吗?” 林稚夏:“不怎么怕。” 路弋想到待会儿自己要说什么,就有点想乐,他说我有点怕鬼,可能需要你保护我。 林稚夏仰头看他,密室内光线昏蒙,男生眼眸漆黑,嘴角淡扯着,女生只在他的锁骨下方,一整个弱小可欺。 辨不出他所言真假,林稚夏解释说:“店员说这里的鬼都是npc假扮的。” 路弋瞥眼过去,视线落在她发顶:“那我也怕。” 林稚夏抿了抿唇,无奈点头:“那……我尽量。” 故事梗概是一群被困在古堡里的孤儿,百余年只有一个女孩逃了出去,主角团误入古堡,需要跟着女孩留下的线索,逃离古堡。 他们进入的是古堡的画室,其他两组分别进入了厨房和卧室,现需要离开各组所在地方,再单人单线经过客厅,进入书房。 画室时不时响起经过特殊处理的恐怖人声,墙上偶尔弹出骷髅头和女尸,真人npc躲在柜子里猛地跳出。 “啊——” 林稚夏全程环着路弋手臂,不敢睁眼。 路弋侧额看了一眼npc,示意他小点声,然后伸手,把快要蹲到地上的林稚夏,往上提了提。 路弋一手捂着她的耳朵,一手给桌上电脑开机:“林稚夏,你不是跟我说你不怕的吗?” 屏幕亮起。 [请输入密码!] “还答应保护我。” 林稚夏紧紧揪着他衣摆,害怕到说不出话。 “真行。”路弋转头寻找密码线索,“怂成这样,还敢来玩密室。” 林稚夏声音闷闷的:“舒孑然说这个不恐怖。” 路弋翻看桌面画册,锁定一张染血的多人素描,嗤笑一声:“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自己都没来。” 林稚夏嘟囔:“下次不会来了。” “下次也能来。”路弋目光扫过素描上的一串密文:jnnrotyegp,低声问,“你下次要不要和我玩密室,双人的,我们俩。” 林稚夏思索了一下,摇头。 素描右下方清晰写着vigenère,画册封面印着密钥star。 路弋想起维吉尼亚密码的解密规则:以字母a=0,b=1……z=25为序号,通过明文=(密文序号-密钥序号+26)mod26计算,且密钥需循环匹配密文长度。 密文jnnrotyegp,密钥star为4位,循环延展后密钥序列为starstar。 路弋拨开衣柜里拿着玩具电锯,准备冲出去恐吓的真人npc,从血衣道具里找出方阵密表,然后问她为什么。 林稚夏头埋得更低了,诚实说:“有点吓人。” “那你跟紧我。”堪称温柔的声音。 路弋逐位推算,最终拼接出完整明文:runawaynow。 输入密码,成功打开电脑,电脑壁纸上写着四位数字密码。 [0715!] 路弋拖着林稚夏走到门旁,滑动金属密码锁,门开,两人离开画室,进到玄关处,有两扇门,门上各有两块电子表,从两人进入玄关的那刻开始倒计时。 玄关隔绝了画室的恐怖音效,林稚夏定神站直身,擦了擦手心的汗:“要分开走吗?” 路弋掀眼看了下倒计时:“我带着你走两条线。” 进来前店员提醒,成功通过支线会获得相应奖励,并在后续的解密中发挥关键作用,所以六条支线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通过。 林稚夏吸了口气,缓缓说:“我想试试。” 明知道这里的鬼都是npc假扮的,还是忍不住害怕,是心理在作祟,她想试试能否克服心理这关。 而且时间有限,路弋带着她走完一条线,再返回来走另一条,太浪费时间。 路弋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打开她面前那扇门,林稚夏刚想往里走就被路弋掐着脸拦住,他掰过她的脸,逼她看墙角摄像头。 “实在害怕就跟它说要退出。” 林稚夏因为画室一遭吓出不少汗,脸热热的,他手碰上来,力道不算轻,但凉凉的,很舒适。 “我知道的。”林稚夏掰开他的手,“你也快走吧。” 也许是单人支线的原因,没画室那么恐怖,长廊尽头就是门,墙上没一惊一乍的恐怖玩意儿,但恐怖音效还在。 门旁桌面上是个控制水流的机关,类似于走珠迷宫,四通八达的水管里,有两把嵌在泡沫里的钥匙。 这关需要通过控制水流平衡,将两把钥匙运出来,一把是开这门的钥匙,一把会在后边发挥作用。 林稚夏眉头轻轻蹙起,控制角度,让钥匙沿着唯一轨迹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音效慢慢低下去,林稚夏几乎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寂静了两秒,音效突然很尖锐地响起,播报提示困在画室的npc正在往这边靠。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间越来越少。 她的心脏狂跳,手也开始抖。 好像不止一个脚步声,两个脚步声在某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第一把钥匙成功运出,林稚夏慢慢呼出一口气,运出第二把,快速开锁推门。 书房空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是第一个? 正疑惑,林稚夏瞥见离她最近的门是开着的。 那是路弋的支线。 脚步声越靠越近。 不是真人npc故意营造恐怖氛围的脚步。 猛烈的心跳依然没有平复,林稚夏探了个脑袋去看,路弋懒懒散散地从她那条支线走出来。 林稚夏诧异地问:“你怎么从这儿出来?” 路弋语气漫不经心:“太无聊,看看你那关是什么。” 说完他就开始在书房找线索,好像真的就是无聊才经过她的支线,没什么可怀疑的。 “你那关是什么?”林稚夏突然问。 路弋翻着书:“我吗?杠杆。” 支线往后就没什么恐怖元素,偏烧脑,两人把书房搜的差不多,剩下的四个支线才开始倒计时。 四人的门前后脚打开。 时越指了指前方:“夏夏他们在前面!” 童新捷和另两个男生落在后边,偏胖的男生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童新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路弋跟她在一块儿,我怎么表白?” 上周六晚自修课间,这两男生也聚在十七班门口,都听到了路弋说的话——他也喜欢林稚夏这种类型的。 这话,就挺令人遐想的。 “路弋又没明确地说他喜欢林稚夏。”男生补充,“而且林稚夏是不是被你约出来了?那说明她和路弋没什么,不然路弋不会让她跟你出来玩的。” 童新捷思索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男生继续说:“路弋那种人,喜欢谁会谈不到?他要真喜欢林稚夏,早没你什么事了,据哥们从小到大的经验,年级第一都没什么兴趣谈恋爱。” 胖男生几句话说得童新捷信心暴涨,他诚挚地问:“你觉得我成功率有多少?” “少说八十。”男生右手垂两下左胸指向他,“幸福触手可及,大胆向前一步,兄弟挺你!” 林稚夏正和路弋试门上的两个密码锁,指节时不时擦过对方的。 “路弋。” 试锁的两人同时偏头往后看,女生清亮的眼眸里有疑惑,路弋眼皮微抬,神色很淡很冷。 童新捷说:“我想试一下这个锁。” “不行。”路弋冷漠地拒绝。 时越晃了晃从房间找出的日记本:“童新捷,路弋和夏夏比我们先到,他俩已经从日记本里找出密码的规律了,换人的话,你要重新看一遍日记本,比较浪费时间。” 童新捷站在原地纠结。 林稚夏让开一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想试的话可以试试,没多少顺序了,我报给你。” 路弋微微挑眉,漆黑的眼睛凝视林稚夏,看她又后退几步,远离自己,给童新捷让出一个位置。 胖男生用肩膀轻撞了下童新捷。 “其实也不是,就……”童新捷鼓起勇气靠近一步,组织着措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林稚夏有点懵:“什么?” 童新捷饶了饶后脑勺:“我觉得这种事吧,还是要当面跟女生说,才显得男生比较真诚。” 冷白骨感的手搭着陈旧生锈的挂锁,数字被拇指利落地往上一滑,8变成9,路弋漫不经心地听着。 “我跟你住在同一个小区,可能你没有发现,但我在军训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你早上喜欢叼着一袋牛奶出门,等六点十分那班公交车,我有时候早上起不来,没办法跟你坐同一辆。” 林稚夏抬起头,表情有点局促,还有昏暗环境下,不易察觉的惊慌失措。 “下晚自修,所有同学都争抢着挤公交,你捧着一个单词本,慢慢走在人群后边。上了车,单词本却被你收了起来,盯着窗外看,我猜测,你可能是有点晕车。” 路弋拨着冰凉的密码盘,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完全被童新捷的声音覆盖,几乎听不见。 啪嗒,锁开了。 他又去试另一块。 童新捷顿了顿:“我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告诉你,林稚夏,我喜欢你。” 没等林稚夏接话,他又很快补充说:“你不用感到为难或者困扰,我只是想向你表达我的心意,并不是为了向你索取关系,你就算拒绝,也没事儿。” 那两男生一唱一和: “就答应我捷哥了吧,他多真诚啊。” “以后你俩上下学还有个伴!” 林稚夏僵硬地站在原地,反复踌躇,尴尬万分。 在厦城上学那些年,她几乎不和异性接触,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啪嗒,另一块锁也开了。 时越闻声看去,两把挂锁都开着,岔开话题:“锁开了!要不咱们玩完密室再说?” 她刚伸手抬起插销手柄往右拉出一点,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姿态,从插销杆后端,把它完全推了回去。 “砰”的一声。 耐心告罄。 路弋彻底转过身,抱臂倚在门上睨一眼童新捷:“说完了是吧?” 不止童新捷,所有人都愣住。 “挺逗的,说实话。”路弋毫不掩饰语气里透露出的看轻,“前边儿还说不是索取关系,后边儿你朋友就接话,让人答应你。” 所有小心思被当场剖开,童新捷觉得羞耻。 路弋朝林稚夏抬了抬下巴,出声问:“你喜欢他吗?” 林稚夏终于在这一刻回神:“不、不喜欢啊。” 今天之前,她都不认识童新捷。 怎么可能喜欢一个陌生人? 一盆冷水浇下,童新捷的心凉了半截。 路弋轻笑着点了下头,冷淡地看向童新捷:“所以你约她出来的前提是你喜欢她,你打算表白,而她毫不知情。” 童新捷苍白无力地解释:“不是……” “蛮自私的。”路弋淡淡评价,“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没有问过她想不想上下学总被一个异性窥视,也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和一个暗恋她的人出来玩。” 少年玩世不恭地轻嗤一声:“还有表白只是表明心意,不是索取关系这句话,我是真他妈觉得挺扯淡的。” “你们几句话说爽了,一脸期待地等着别人的答案,而别人被架到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位置,还不能拒绝得太直白,免得打击到你们的自信心。” 林稚夏被他的话惊讶到,转头看过去。 少年昏暗光影下的侧脸轮廓分明,线条流畅带有淡淡的锐感,眼眸狭长深邃,鼻骨高挺。 是不同于寻常同龄人的,精致贵气的一张脸。 “表白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这对不喜欢他的人来说是多大的困扰。” 林稚夏觉得自己从当事人,瞬间转变成了旁观者,呼出口闷气,换了口新鲜的放进身体里,没由来地一阵轻松。 童新捷脸上的难堪藏都藏不住。 他的确有点小心机在,他没直接写情书,而是让舒孑然帮他要微信、组织聚会,就是希望林稚夏能在别人的起哄下,答应他。 但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人揭穿了。 “行了兄弟,我就随口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毕竟——”路弋眼里滋生出轻视与不屑,“你和林稚夏,真的一点儿也不般配。” 8、Sugar 舒孑然爸妈在她初一的时候又给她生了个弟弟,约密室逃脱那天,弟弟在小区楼下的公园里玩,热出了痱子。 爸妈在上班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奶奶对挂号流程一窍不通,就只能靠她带着弟弟先去医院。 大课间,她凑过来坐在闫一浩的位置上,跟两人解释了一下,林稚夏和时越对此表示理解。 “不过这么热的天,我站外边等会公交都快热化了,你奶居然还带你弟下楼玩。”时越说。 说到这个舒孑然就来气,忍不住控诉:“谁敢在这么热的天带太子出去,我当时都等电梯了,发现耳机忘带,回来拿的时候,为了赶电梯就没关门,他自己调皮跑出去的。” 时越忽然想到什么,捏了捏林稚夏手臂:“厦城的夏天热不热?我一直还挺想去厦城旅游的。” 林稚夏手里握着小电扇:“很热,你去厦城要是缺导游,我带你玩。” “哎,林稚夏。”舒孑然插话,语气有点儿兴奋,“你们密室逃脱玩得开心不,童新捷没跟你说什么吗?” 林稚夏面不改色地笑了笑:“说什么呀?” 舒孑然神情疑惑:“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就没跟你——” “舒孑然。”时越突然打断她说,“你都提前知道吧?” 见时越表情严肃,语气也不太好,舒孑然愣了愣:“……知道什么?” 这下轮到林稚夏捏她手臂了,时越没管,继续说:“别装了,你跟童新捷初中走得就近,突然组局约我们出去玩,不就是因为童新捷想追林稚夏吗?” “童新捷真表白了?”舒孑然惊讶地问。 沉默。 默认。 舒孑然顿了顿说:“他的确是看上林稚夏了,让我帮忙组局,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表白了啊。” 时越皱眉:“童新捷喜欢她,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舒孑然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提前说的,不挺正常的吗?” “哪里正常?”时越感觉她听不懂人话,“你不说怎么知道林稚夏愿不愿意和喜欢她的人出去玩?” 舒孑然耸了耸肩:“我还怕说了她就不肯去了呢。” 谁让林稚夏长得太纯太乖,嗓音还嗲嗲的,典型的超级乖乖女。 一般这种女生都特听话贼难搞。 童新捷让舒孑然帮忙组局的时候,她一百个不愿意。 她第一次见林稚夏,印象就不好,加之军训晕倒的神操作,给她的感觉就是这人怪能装的。 但她还是讲哥们义气地同意了。 时越还想说些什么,林稚夏就笑着把小风扇举到她面前,一开口,声音就被吹散。 林稚夏看向舒孑然,仍旧是软软糯糯的声音:“我爸妈在这种事情上比较敏感,他们很害怕我早恋。” “你瞒着你爸妈不就行了。”舒孑然理所当然地说,“咱们身边同龄人谈恋爱,有几个跟父母说的?” 林稚夏垂了垂眼:“我已经拒绝他了。” 在密室逃脱结束,童新捷提议一起坐公交回家的时候,林稚夏就很明确地拒绝他了。 不是什么高深有意义的话术,她只是简洁明了地告诉童新捷,她不会在高中谈恋爱。 舒孑然当然为她哥们打抱不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起身离开:“装什么,当初给微信给得倒勤快。” 时越对着她的背影戚了一声,转过头问:“你给童新捷微信了啊?” 林稚夏语气有点小小的失落:“那天晚自修课间,舒孑然说她想跟我交朋友,问我要的微信。” “我去。”时越在心里把舒孑然问候了八百遍,“那她怎么好意思阴阳怪气,你这都能忍?” 林稚夏没有半点生气的预兆,很平静地说:“她也没有对我做什么。” 走得近的亲戚朋友评价她迟顿内向,但其实,她只是懒得争论这些事情。 也许是因为她性格就是淡淡的,也许是因为学业太繁重,在别人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前,她无所谓。 就要微信这件事,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和舒孑然都清楚,舒孑然颠倒黑白,阴阳怪气两句,她总不能抓着舒孑然不让她走,逼着她改口,没意义的。 真相不会因为舒孑然的话改变,该怎样还是怎样。 她没和人吵过架,也不会吵架,更不想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一丁点时间。 说好听点是情绪稳定,说白了就是不屑于生气。 时越气极反笑:“林稚夏我该说你是没脾气还是没骨气?舒孑然那种人,今天能当你面阴阳怪气,明天就能当别人面,污蔑你渣了童新捷什么的。” 林稚夏笑笑,从桌洞掏出块凤梨酥,递给她。 时越瞥了眼:“干什么?” 林稚夏把饼干往前递了递:“厦城特产。” 时越:“让我闭嘴啊?” 林稚夏眼眸清澈:“不是呀,你不是说想去厦城旅游嘛,提前给你尝尝厦城特产。” 时越吃完凤梨酥觉得有点干巴,拉着林稚夏去小卖部买冰水。 两人在路上从舒孑然聊到摸底考后分座位。 班主任徐正说,摸底考成绩出来后重新安排座位,实行一对一帮扶政策,班里四十八个人,前二十四名从后二十四名里挑选同桌。 班级前边墙面贴着一张学号表,学号就是入学的班级排名,时越成绩还可以,前二十,林稚夏三十二。 时越盘算着要是她们都稳定发挥,她就还选林稚夏做同桌。 小卖部挤满了大课间买零食的学生,时越和一群人凑在冰柜前,回头问:“夏夏喝什么?” 林稚夏没往前挤,站在门口的立式空调旁:“凉白开。” 陈冠崎抱着个篮球,试图往里挤,走了两步就挪不动步子,索性朝冰柜那块儿喊:“时越,给哥们那瓶国窖。” 完事又回头问:“弋哥,你喝什么?” 视线刚好落在林稚夏这里。 她恍惚以为陈冠崎在跟她说话。 “随便。”头顶传来路弋的声音。 这声音近得离谱,林稚夏下意识回头。 于是,对视。 外边卷起一阵热风,碎发和刘海被风吹得凌乱,乌黑柔顺的发尾晃荡着扫过,敞露在校服领口外的纤细脖颈。 路弋视线就从她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移向脖颈,再缓缓移回眼睛。 在他走向小卖部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注意到了他,再加上陈冠崎刚刚那一句喊,立刻引来更多女生的窥视。 她们在拥挤的小卖部里闲逛,以寻找伙伴做掩护,左顾右盼,频繁进出小卖部,在和身旁人说话时,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路弋。 这份余光,在这时候也把林稚夏框了进去。 陈冠崎对时越说:“那就和我一样,国窖。” 路弋百无聊赖地翻转两下手机,盯着林稚夏改口:“荔枝味的,冰的。” 林稚夏背脊瞬间僵硬,呼吸放轻放缓。 巧合。 林稚夏的第一反应。 但巧合已经多到,林稚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关注路弋。 妈妈说,这个年纪的女生对异性产生好奇是正常的,但是夏夏你要明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学校仅有一个小卖部,遇见谁都不算意外,她也遇见了陈冠崎,没必要为遇见路弋而意外。 林稚夏镇定地移开眼,路弋在这时候往柜台走,时越抱着四瓶饮料排队结账,营业员扫完最后一瓶条形码,路弋先一步用手机结了帐。 陈冠崎挑眉:“爽死你了,跑个腿就能白嫖。” 时越大大方方地拿起她和林稚夏的那瓶:“又不是你请。” 少爷家财万贯,请两瓶水而已。 柜台上海盐荔枝罐身冒着细小的水珠,路弋握起饮料往门口走。 林稚夏正低头挪步让结完账的同学出去,后颈倏然贴上来个冷硬的物体,瞬间在肌肤上洇开一小块湿润的冰凉,微小的刺痛感从接触点往四周扩散开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联名球鞋,林稚夏偏头一躲,抬眼看去,表情有点懵。 路弋握着冰水贴去她脸颊,逗趣儿般的:“你刚刚没跟我打招呼。” 服了呀。 林稚夏蹙眉,小卖部这么多人,他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明里暗里地看着,要她怎么打招呼啊。 现在就有一群人的视线往这儿放。 林稚夏被冰得脸痛,揉着脸躲开,有意无意地催他:“你不出去吗?” 他好像看不见周围的目光,又或者说习惯了,压根儿不在意,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你还没跟我打招呼。” 林稚夏实在不习惯被打量,不想继续跟路弋耗了,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好巧。” 好巧? 路弋噗嗤一乐:“好敷衍啊林稚夏。” 林稚夏小声嘀咕:“打招呼不都是这样打的嘛。” 路弋扯着嘴角,罐身最后往她额头上一碰:“走了。” 周遭的脚步声随着路弋的离开而加快。 时越把水递给林稚夏,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八卦目光:“你们刚刚干啥了?” 什么也没干,只是很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林稚夏忽然问:“越越,你有没有觉得路弋有点莫名其妙?” 时越一头雾水:“你说什么?路弋?莫名其妙?” 林稚夏点了点头。 他的某些行为,就挺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时越顿了顿:“你大概是第一个用‘莫名其妙’形容路弋的人。” 林稚夏疑惑地问:“你难道没有觉得吗?” “你是指密室那次吧。”时越解释说,“我觉得挺正常的,路弋从小到大就被一群女生缠着,最懂这种感觉,感同身受嘛,就为你打抱不平咯。” 9、Sugar 高中生活步入正轨,林稚夏也逐渐熟悉宜临的两点一线,她的所有时间都被学习和做题填满,和在厦城没有什么不同。 可能是因为快考试了,路弋懒得去打球,大课间呆在班级,同学向他请教问题,把他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 林稚夏被时越拉着凑上前几次,他讲题的方式和行事风格强烈不符,耐心得很,讲完了甚至会抬眼问有没有不懂的。 在这时候,林稚夏一不小心就会和他的目光撞上。 摸底考持续两天,结束之后恢复正常的高中作息。 大课间跑操,操场的大喇叭播放着一首节奏感强的跑操铃,林稚夏却没由来地一阵头晕目眩、全身乏力。 她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不远处学生会的值日生是他们班的温诺,林稚夏思索了一下,离开班级队伍,跟温诺说明了情况。 温诺关切地问:“严不严重啊?用不用去医务室?” 林稚夏抿唇摇头:“不用,我想去食堂买杯粥。” “我陪你一起吧,我怕你到时候晕路上。”温诺招呼一声旁边值日的男生,计分表交过去,然后对林稚夏说,“行了,走吧。” 胃也开始痛,林稚夏强撑着笑了下:“谢谢。” 过了早饭点,食堂没什么人,林稚夏刷饭卡买了杯粥,她嘴里还含着糖,温热的粥进嘴是甜甜的味道。 “你喝完粥我们再走。”温诺找了个位置坐下,忽然问,“你不是宜临人吧?” 林稚夏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 温诺说:“听你说话就感觉你不是宜临人,口音不太像,而且你咬字特别刻意,很害怕出错的那种。” 在不经意间冒出两句普通话,会被同龄人调侃装货的时候,只有林稚夏生怕自己说的不是普通话。 林稚夏:“我在厦城长大,今年才搬过来的。” 温诺垂眸看了眼林稚夏:“军训晕倒的那个是你吗?” 林稚夏顿了顿,轻轻点头。 温诺表情如常地说:“那你也看见我跟路弋表白了。” 陈述句。 林稚夏愣了半瞬,有点尴尬,想摇头否认,但她确实是看见了,于是就成了一副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 温诺笑了笑:“没事的,我要是怕别人看见,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路弋送情书。” 林稚夏低着头,鹿眼微垂,安静地喝粥。 “我暗恋过他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两三年?”温诺也有点记不清,“三四年级暑假的时候,他从申城过来,我和妈妈在梁爷爷家做客,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林稚夏疑惑:“他是申城人?” 温诺很是惊讶的样子:“你不知道吗?” 林稚夏错愕摇头。 她是厦城人,不久前才搬来宜临,路弋是她进了高中才认识的同学,到哪儿都是一群朋友,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宜临人。 温诺默了一瞬,盯着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继续说:“他是土生土长的申城人,但他没什么口音,人也很有礼貌。” “我家和他外公家是世交,我妈和梁阿姨是好朋友,她们俩在一块叙旧,梁爷爷指着我,说路弋带着妹妹玩,他就把最心爱的游戏机拿出来陪我玩。” “他从小就长得非常好看,考试永远第一,嘴甜会来事儿,这圈的长辈都特别喜欢他,也爱让自己家的小孩跟他一起玩。” 林稚夏疑心温诺这话的客观性。 路弋怎么看也不像是嘴甜的人,他在密室对童新捷的态度,完全一副老子他妈怼的就是你的bking样。 温诺回忆着说:“他那样的性格,到哪儿都有一群人簇拥着,就连我也只是数名跟屁虫里不起眼的一个,小半个暑假玩过去,他回申城的时候,甚至都没记住我的名字。” 林稚夏从这几句话中提取出两个关键信息:家世相当、青梅竹马。 “等到他初一留在宜临读书,我向他表白,被拒绝,再表白,再被拒绝。” 温诺丝毫不觉得窘迫,平静地说:“可能那时候大家对这种懵懂的情愫都有了点理解,有的男生选择玩玩喜欢自己的女生,而有的男生选择远离喜欢自己的女生。” 很显然,路弋是后者。 一杯粥喝完,林稚夏从兜里拿出小包纸巾擦嘴,温诺主动将她喝空了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她忽然觉得路弋这人很没眼光。 温诺长得漂亮、性格好、成绩好。 离开食堂,林稚夏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呀?” 温诺圈着她手臂,很亲昵的姿势,笑着说:“因为你看起来乖乖的,很会保守秘密的样子,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林稚夏像是肩负重任,一脸认真:“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告诉别人也没关系。”温诺笑,“应该也没人不知道我喜欢路弋。” 林稚夏觉得,路弋这样的人,即使谈了恋爱,也不会付出真心。 当朋友,也许是个很好的选择。 当恋人,还是算了吧,他一点都不尊重喜欢他的女生,对待感情总是无所谓的态度。 年级第一进校不是用成绩打开知名度,而是靠一张被偷拍的侧影——靠在学校小卖部外的香樟树上,低颈划看手机,无视高中禁止带任何电子设备的校规,垂下的左手还抓握着一听冰可乐。 千篇一律的军训服,他格外夺人眼球。 路弋最初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人很帅、很拽、很有钱。 追他的女孩上一秒给他送的情书,下一秒被他当着人女孩面,扔进垃圾桶。 拽到有点欠。 完全一副“想泡老子,下辈子吧”的死装货样。 “我存过他的视频照片,研究过他的兴趣爱好,偷听过他喜欢的歌。”温诺吸了口气,缓缓说,“我整个青春,除了跳舞和学习,就是他。” 他出现得太惊艳了。 炽烈的宜临夏天,他像一道清风,在热浪中漾开。 那个年龄段,女孩子普遍比男孩子早熟,他却不讲道理地打破常规,比同龄的男孩女孩高出一个头。 他的出现,竟然让温诺开始期待宜临的夏天,期待每年暑假,他短暂逗留宜临的十几天。 两人刚走到班门口,就听见里面拖拽桌椅的沉闷声响。 讲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直堵到了门口。 温诺顺势看向贴在照明开关旁的排名表:“成绩出来了,第一还是他。” 林稚夏落目,比自己成绩更夺人眼球的是逆天的年级第一。 姓名,路弋。 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8;物理,100;化学,99;生物,100;政治,94;历史,96;地理,100;总分,1025。 班级排名,1。 年级排名,1。 大课间向来吵闹,刚从办公室打听完消息的同学说:“听说路弋是唯一一个总分四位数的,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断层第一。” “太骚了,这成绩,是人类吗?” “路弋是怎么做到九科无短板的?” “你得允许这个世界上存在天才,也得允许自己被天才拉爆。” 当林稚夏还在因为自己班级进步五名,年级进步一百名,沾沾自喜的时候,路弋给了所有挑灯苦读的学子当头一棒。 这绝不是靠努力就能抵达和触及的高度。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天赋型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他带着笑意的一句“我也能教你数学和地理”,原来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看完成绩,转身眺望讲台上的座位表。 温诺的同桌也是个女生,约好了继续坐一起,选位置的时候温诺不在,她就跟徐正说明情况,由她选了位置。 女生视线从两人相圈的手臂,移到林稚夏脸上:“噢,林稚夏,时越没选你。” 林稚夏愣了愣,偏头寻找时越身影,瞧见她挪着书桌坐去了第二组后排,而自己的位置,已经换成了不太熟悉的男同学面孔。 “林稚夏,你和路弋很熟吗?”女生突然问。 此话一出,温诺也看向林稚夏。 怪异的气氛在三人之间升腾,林稚夏迟疑地说:“……还行吧?” 医务室、公交车、物理题,路弋不止一次帮过她。 应该算比普通同学熟一点的普通朋友。 “只是还行嘛?”女生笑笑,“可是我上周六在商场看见你和路弋一起从密室出来哎。” 林稚夏如实说:“我们当时少一个人,刚好在商场碰见他。” 说完又觉得这话似曾相识,电梯里碰见温诺,她和那男生好像也是这话术。 温诺缓慢抽出手。 气氛更怪异了。 林稚夏想解释,不远处恰好传来陈冠崎的一声喊:“林稚夏,位置在这儿!” 循声看去,陈冠崎站在第三组,路弋还坐在最开始的位置没动,单手搭在桌面,笔杆在指间晃晃悠悠地打转,没抬头。 要不是看见她的桌子被并去了他桌子旁,倒真让林稚夏以为他是个局外人。 女生拖着长长的调子,意有所指地说:“路弋选了你,快坐过去吧。” 10、Sugar 林稚夏坐去了新位置。 陈冠崎脑袋往后一转:“好巧啊,咱俩又是前后桌。” 林稚夏不走心地露出个笑,收拾着桌面的书,视线里,路弋的手还在转笔。 技术却不怎样,手不太稳,笔总是掉。 他右手中指关节处,有一颗很小很浅的痣,因为皮肤白皙,看起来很明显。 陈冠崎长吁一口气:“终于摆脱闫一浩那个臭傻逼了,他他妈是真傻逼。” 也不知林稚夏听没听得进去,她把上午不需要用到的课本塞进桌洞,然后转头向后看。 时越周围是几个不熟悉的同学,他们聊得开心,时越沉默地低头看书。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看她,时越抬头,林稚夏和她视线交汇,动了动唇,话还没说出口,时越就匆匆收回了目光。 林稚夏垂着眉眼沉默一瞬,坐正身子。 “不在状态啊。”陈冠崎手肘抵在林稚夏桌上,对路弋说,“我左手转笔都比你好。” 路弋掀眸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兀自拿出竞赛试卷开始刷。 陈冠崎又将注意力放到林稚夏身上,小姑娘也是兴致不高的模样,他笑着调侃:“咋看着这么闷,不乐意跟我们年级第一坐吗?” 林稚夏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承认也没否认。 等她半天,陈冠崎瞪大了眼睛:“真不乐意啊?” 真说不乐意还怪尴尬的,林稚夏迂回着说:“没有,本来和时越约好了的。” “那你要跟她坐吗?”路弋扔了笔,偏头直接了当地问。 陈冠崎惊呆了。 第一名优先选择同桌,合着路弋选同桌前没提前跟人家打招呼,而且看样子,他还又要生气。 笔撞上书脊再回弹,慢慢滚到了林稚夏手边,她慢慢把笔放回路弋桌上,似乎想解释什么。 “换不了了。”陈冠崎先一步开口,“老徐安排完座位就出差去了,下周才能回来,时越那大傻子,保不齐晚自修就跟周围人玩开了。” 甚至都不需要等到晚自修,到了下午,时越就和周围人聊得挺嗨,两人一起去食堂晚饭的时候,时越跟她聊着从新同桌那听来的八卦,压根儿没提换座一事。 刚考完试没什么作业,徐正又去出差,高一十七班的晚自修更加肆无忌惮。 除了教室墙上贴的一张成绩表,还有一张从徐正办公桌上偷来,传阅在同学间,此刻传到陈冠崎手里的成绩表。 陈冠崎瞄一眼讲台上给同学讲题的冯光头,捏着成绩表回头:“林稚夏,你物理七十二?!” 林稚夏从卷子里抬头:“好像是。” 陈冠崎打量她片刻:“你上次不才考三十多?突然开窍了你这是。” 林稚夏挠了挠鼻尖,偏头看一眼路弋,刚上课二十分钟,他就做完了竞赛试卷后边的大题,手机屏幕显示着微信聊天框,细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嗯,确实掌握了点学习方法。” “背叛组织!”陈冠崎凑近了问,“有没有什么蒙题技巧?” 林稚夏摇了摇头,思忖着路弋先前说过的话:“其实你记住公式、原理,会做书上的例题,考试的时候认真读题,提取关键信息,明白这题考的什么知识点,就能考个还行的分数了。” 先前物理分低,很大一半原因是她读不懂题目,没办法提取题目里的隐藏条件,面对问题才会束手无策。 说完了她才发现陈冠崎根本没在听,视线早转去了路弋那儿:“弋哥,你在跟谁聊天呢?” 路弋抬眸,淡淡地看过去。 “哪个妹子啊?”陈冠崎嬉皮笑脸地追问。 林稚夏没什么表情,没因为陈冠崎的忽视生气,低头继续演算错题。 路弋直接把手机举了起来,对准陈冠崎,陈冠崎一脸懵逼地问他干嘛,路弋手机扔去桌面,聊天框大剌剌地敞着,三四秒的视频刚好发送成功。 他点开,陈冠崎方才说的话就在手机里小声播放。 陈冠崎转头看一眼,想惊呼又怕讲台上的老冯让他滚出去:“我去!快撤回快撤回!你晚自修跟老徐聊什么天?!” 路弋挑了挑眉:“求我。” “求您求您。”陈冠崎半点儿骨气也没有,“本来成绩就烂,要是让老徐想起我,跟我妈提一嘴成绩,我妈不得劈死我。” - 晚自修回到家后,林稚夏想了想,给时越发了条微信。 时越一开始挺失落的,有种好朋友被抢走,对方还是大魔头的无力感,可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 她和林稚夏还是好朋友,下课还能一起去接水,一起上厕所,放学还是一起去食堂吃饭。 本质上没什么改变,只是不坐在一起了而已,又不是绝交。 通过路弋选林稚夏当同桌这事,她好像还发现了什么。 【时越:就这样坐呗,换来换去怪麻烦的,而且……】 【时越:[动画表情]】 林稚夏盯着时越发来的,熊猫挑眉的动图表情包,陷入了沉思,表情包下方配文“你懂我意思吧”,但她属实没懂。 正想着,手机铃声猛地响起,林稚夏吓一跳。 【luy邀请您进行语音通话……】 考完试就会自动解锁路弋的语音通话,林稚夏得出这么个结论,点了接听。 那边传来笔尖划过a4纸的细小声响,大约半分钟,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随即,路弋淡淡开口:“语文还行,英语不够好,数学拉垮,物理和生物只能算没拖后腿,化学很差,政史地说得过去。” 林稚夏不解:“啊?” 路弋没解释上面那段话的缘由,而是直接问:“你知道你的文理排名吗?” 林稚夏:“不知道啊。” 学校的排名表只有总分排名,没展示理科排名和文科排名。 “文科排名198,理科排名564。” 她思考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徐正的教师端能看。”路弋随口应了一句,然后说,“单看你的文综,你的确更适合学文,但仅凭你现在的成绩,进不了文实班,你数学太差。” “如果进不了文实班,你不如学理。” 明翰高中惯例,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后分科,并设立三个理科实验班,一个文科实验班,按成绩分班。 同样是普通班,理科比文科吃香得多,升学率更高,学校也更重视理科。 所以,路弋说的是客观事实——不如学理。 数学考卷铺在书桌面,新的笔记本刚拆开,她准备了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准备抄写错题,路弋斩钉截铁的语气,忽然就让她没了心力。 可是她真的不喜欢理科呀,不喜欢化学反应,不喜欢物理运动,她学这些很痛苦,她只对历史故事,天文地理感兴趣。 林稚夏沉默不语地盯着空白笔记本发呆。 “想进文实班吗?”路弋忽然问。 林稚夏兴致不高,慢吞吞地回:“你不说我进不了文实班?” “我帮你。” 前所未有的,与之前说教她作业都不同的认真语气。 上一秒还斩钉截铁地说她进不了文实班,下一秒又说要帮她进文实班,林稚夏被他这番操作弄懵。 路弋:“我观察了文科前两百名,像我这种文理都高分的基本只会选理,除去这些人,大概还剩一百人,但文实班的名额只有四十五个,这些人的数学普遍都在一百三往上,你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两位数。” 林稚夏抿了抿唇,看向自己堪堪及格的数学试卷。 “政史地上课正常听,早晚读正常背,维持现在的水准,重心放在数学上。高一上的数学知识就这么丁点儿,先啃教材,把课本上的公式原理装进脑子了,再做题。” “订正错题不是把错题抄上笔记本就完事,统计考试失分点、薄弱知识点,这都是要做的。盯死易出错的专题,把题目特征和解题方法归纳总结出来,反复刷题,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看到这类型题就知道怎么解。” 他说着,林稚夏跟着在手边草稿纸上记下要点。 听筒里传来翻书的声音:“你数学错题拍给我。” 林稚夏很快接话:“我有什么不会的明天去学校问你。” 路弋那边停顿一瞬,才开口:“我现在帮你整理薄弱知识点。” 林稚夏:“我自己也可以,你说的我刚刚都记下来了。” “你想说什么?”他语气有点不耐,还有点,不高兴。 林稚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就是,我们俩以后就别打电话了吧,容易让人……” “是温诺跟你说了什么?” “误会”两字还没说出口,路弋就径直截断她的话:“她喜欢我,我就要对她的喜欢负责?跟全世界的异性保持距离?”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以为她是什么和蔼可亲的女生?这招她从初中就开始用了,也就你单纯,因为她喜欢我,觉得跟我说了两句话就是对不起她。” 林稚夏皱眉:“不是温诺的原因,是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太好。” 路弋放轻了语气,认真问她:“林稚夏,你到底想不想进文实班?” 话题转变得太快,林稚夏一顿,诚实回答:“想。” 坐进明翰高中文实班,等于一只脚踏进了92的大门,诱惑性太大,她不可能不想,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说谎。 路弋眉梢一提:“所以,把你脑袋瓜子全用在学习上行吗,徐正安排一对一帮扶,不是让你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高中男女关系不是只有你以为的那一种,按你这种思想,你这三年是不是都不能向男同学请教问题?那女校更适合你。” 林稚夏当即想挂了电话,钻进被窝。 人家在跟她正常讨论学习,她脑袋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初中月考完,大家也经常围成一圈讨论答案,怎么上了高中,她思想就开始不健康了? 更何况这还是徐正安排的一对一帮扶。 好端端的学术交流,被她搞成情感座谈大会。 深吸气又深呼气,林稚夏尽可能语气自然地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进文实班呀?” 所有人都以为路弋会选择跟他走得近的男生,譬如陈冠崎,又或者是擅长理科的同学。 毕竟,他肯定选理。 但是他选了她,这是林稚夏搞不懂的。 那边停顿许久没有声音,只有电流滋滋在响,林稚夏看一眼屏幕,显示正常通话中。 随即,她听见水灌进喉咙的咕隆声,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扔进垃圾桶,路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没有为什么,就是你。” 11、Sugar 摸底考结束不久就是十一假期。 林稚夏被路弋一个电话叫去图书馆时,问能不能带着时越一起,他说随便,林稚夏就给时越发了消息。 【时越:去去去去去去!】 【时越:这种级别大佬的课,到外边儿得上千块一节,不去白不去。】 林稚夏照着她发来的“去”,回了同等字数的“嗯”。 【林稚夏:嗯嗯嗯嗯嗯嗯!】 【林稚夏:省图书馆,下午两点。】 【时越:不过你跟他说了吗,我去的话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林稚夏:说过了,而且他讲题,一个人听也是听,两个人听也是听。】 【时越:我怕打扰你们那啥。】 【时越:[动画表情]】 又是那个挑眉的熊猫头动图,林稚夏把前因后果跟她解释了一遍,说真的只是学习,毕竟是徐正安排的一对一帮扶政策。 【时越:稀奇,想不到路弋这么听老徐话。】 【时越:待会儿就过去。】 下午一点,林稚夏坐在公交车上,收到了路弋发的位置。 【luy:三楼西边靠窗。】 第一次来宜临的市图书馆,面积又大,本以为要找好一会儿,没想到乘电梯到三楼,往右边一拐,就见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路弋。 他穿了件休闲宽松的浅灰t恤,水洗蓝牛仔裤,头戴式耳机挂在脖颈,额发垂在眉际,笔在他指间转得又快又稳,浑身透着股散漫且拽的劲儿。 一男生撑在桌边,两人视线落在桌面的试卷上,似乎在讨论问题。 真是到哪儿都能遇见他认识的人。 社交圈广到她难以想象。 林稚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男生恍然大悟地直起身子,路弋瞥了眼腕表,滑开手机,送去耳边。 兜里的手机猛地一阵震动,林稚夏忙里忙慌地摁断电话,抬头看见终于注意到她的路弋。 她把重新手机放进口袋,朝他走了过去。 男生坐在隔壁桌,跟他小声搭着话:“你假期没出去玩?” 路弋随口应了句:“没。” “七天假,你这次怎么不出去?” “没意思。”路弋说着,拉开身旁椅子。 男生顺着路弋的视线疑惑看去,看见走过来的林稚夏,挑了挑眉,抛了个“我懂我懂”的眼神。 林稚夏掏完习题册,书包挂去椅背,坐下说:“你朋友?” “初中竞赛认识的。”路弋翻着她的练习册,“你这阶段的薄弱点主要是函数和指数,这两部分知识点不多。” 又从自己的竞赛试卷里翻出来本金卷,朝她面前一推:“只做我给你标出来的。” 林稚夏翻了一下,一张卷子基本只标了三四题,她小脸泛起淡淡的疑惑:“其他的不做吗?” 路弋:“刷整套试卷除了带来虚假的充实感,没有任何用处,你现在要做的是定向刷题。” 林稚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开始做题,刷完一张卷子就撕下来递给路弋检查。 第三道题就错了,还是最不该犯的计算错误,路弋蹙眉掀眼看她。 她似乎是真的很怕热,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睫毛轻颤,遇到难题会下意识皱眉咬唇,衬衫短袖下的小臂是很匀称的瘦,脖颈冷白纤细。 路弋滚了滚喉,移开视线,翻出她笔袋里的红笔,把错误步骤标了出来。 林稚夏注意到他的动作,看向试卷上被他红笔标注的那区域,然后默默感叹人与人之间存在壁垒。 试卷刚给他两三分钟,没对照答案,他就看到了第三道题,她偶尔都会粗心犯的计算错误,在他那儿从来不会发生。 路弋:“思路是对的,最后计算错了。” 林稚夏一边听他讲,一边抽了张纸巾擦脑门的汗,又抽了张贴在脑门上吸汗,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发现路弋早就没声了。 茫然抬眼,发现路弋视线也没放在试卷上,淡淡垂着眼。 她歪了歪头:“那我重新算一遍?” 路弋清咳一声,冷不丁评价:“像病号。” 林稚夏又重新算了一遍,路弋看一眼答案,点头,滑着手机问她喝什么。 “都行,冰的。” “星冰乐?” “好。” 林稚夏握起手机:“我去拿吧,时越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她快到了,顺便接一下。” 推开市图书馆一层西边的玻璃门就是星巴克,这个时间没什么人点单,林稚夏百无聊赖地站在吧台前等出餐。 时越三点才风风火火地赶来。 “四杯?”时越看了眼她手里的纸袋,“还有谁?” 林稚夏稍作思索,想起邻桌的男生:“还有一杯应该是给他竞赛认识的朋友。” 时越啧了一声:“大气。” 两人上了三层,路弋又找出几道同类型的题目,扔给她们俩写,自己一脸闲散地拆包装——四杯不同口味的星冰乐。 路弋问她们俩喝什么口味的。 林稚夏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一杯:“香草吧。” 写完了金卷上的题,再对假期作业进行查缺补漏,路弋耐心给她们讲完题,看向林稚夏:“听懂了吗?” 下午六点半,暮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给人和物都镀了一层暖光,明媚透亮,像一段卡点慢放的电影画面,极具氛围感。 林稚夏托腮看着他,没说话,目光澄澈。 像是认真听他讲题,又像是发呆。 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麻感从手肘,顺着脉络蔓延,连带着心口都泛起酥痒的麻意。 安静地,隐晦地。 路弋微抬眉骨:“两个人比一个人写效率更高,别人易错的点你也可以注意一下。” 林稚夏眼睫垂下,低不可闻地说“好”。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堵,时越骑小电驴过来,顺带把林稚夏也载了回去。 十月的宜临温度没怎么降,风吹在脸上还是热的。 时越偏头说了句话,耳边风声呼呼啦啦,林稚夏没听清。 她提高了音量:“我说,我觉得路弋人还挺不错的,挺负责,要是让我抽出一个下午帮同桌补习,我可不愿意。” 林稚夏想了想:“可能年级第一都比较听老师话?” 时越没忍住笑:“全世界的年级第一都可能听老师话,但路弋不可能听老师话。” 林稚夏:“他不挺听徐班的话吗?” 一对一帮扶很尽职尽责呀。 “那是你没见过初中的路弋。”时越耸肩,“我初中跟他同校不同班,他初中就顶着一头金发上学,有时候还是粉的,左耳有三个耳钉,反正就是潮得一批。” 林稚夏回想了下,她好像没见过路弋戴耳钉,也没注意过他有没有耳洞。 金发粉发的话……他皮肤白,长得还行,应该也能撑得住。 时越继续说:“特别叛逆张扬一人,经常把跑操铃换成又骚又炸的欧美歌,信息课入侵锁定老师电脑,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学校背着教育局上晚修,还逼我们签自愿上晚修的协议,他当晚就把全校电闸拉了,在操场放了十几万块的烟花。” 啊……这样嘛?那的确是很叛逆,林稚夏想。 比她以前见过的黄毛还叛逆。 在她平淡无奇的学习生涯中,没听过、没见过这样的事,甚至想象不出来富家少爷游戏人间的场面。 “而且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时越问。 林稚夏:“什么呀?” “他经常周一当着全校的面念完演讲稿,鼓励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周二就在班里念检讨书。”时越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上高中他低调了好多,到现在都没犯过事。” 路弋还低调呀? 上下学坐的是几百万豪车,穿鞋只穿五位数的奢牌,校服下的昂贵衣物抵得过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晚自修拿手机跟班主任聊微信。 即便这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 即便他偶尔也会挤早晨六点的公交。 即便他也会喝三块钱一听的冰可乐。 时越过了个减速带,林稚夏松开抓着她衣服的手,把颠乱的额发顺去耳后,另一只手还提着她们喝了一半的星冰乐。 他不会记得在小卖部请过她两块的凉白开,今天的星巴克很快也会被他抛诸脑后。 红灯停。 “好热好热。”时越扶了下头盔,“夏夏,水递给我喝口。” 林稚夏挑出她的那杯:“给。” 时越指着马路斜对面的花店问:“那是不是阿姨的花店?” 林稚夏探头看了眼:“嗯,夏夏花町。” “你的小名诶。”时越觉得新奇,“阿姨挺爱你的嘛。” 十一假期末尾,花店已经没什么人光顾,周雪英清扫着店里的残枝败叶。 小电驴停在花店门前,时越先开口喊了声特别甜的“阿姨”。 周雪英眉开眼笑:“快进来吹会空调。” “好嘞。”时越把小电驴停在荫凉处,凑过来和林稚夏一起站在空调下边。 周雪英:“你们不是三个人吗?另一个同学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林稚夏闭着眼睛,感受寒气吹过身体,缓缓摇头。 “人家有私人司机接送。”时越笑着碰了碰林稚夏肩膀,“感谢夏夏陪我一起骑电驴回来。” 周雪英笑道:“阿姨还要谢谢你送夏夏回来,正好今天还剩些花,阿姨给你包一束。” 时越连忙摆手:“不用麻烦啦阿姨。” “我来吧!”林稚夏小跑到桌前,“你喜欢什么样的花?” 周雪英在厦城开了十几年花店,林稚夏小时候的课余时间,有一半是在花店里度过的,忙的时候她会帮妈妈打下手。 时越没跟林稚夏客气:“那我要明亮色系的。” 林稚夏挑的都是高饱和的浅亮色,包完就是异常多巴胺的一束花。 两个小姑娘正给花拍照,周雪英问:“你们那同学住的远不远?” 林稚夏下意识说:“还好。” 都在明翰高中上学,住的都不算太远。 周雪英把所剩不多的花放进营养液里,说:“那不远的话,夏夏再包一束给她送去。” 林稚夏愣了下。 周雪英补充说:“你不说你同桌是年级第一,那你今天在图书馆肯定没少问人家问题。” “……下次吧。”林稚夏有理有据,“包完再送过去,都到饭点了,打扰人家吃饭。” 时越偷偷瞅林稚夏表情,刚刚包花还活泼得不行,此刻一脸不情愿。 周雪英看一眼时间:“也是,这个时间有点不礼貌。” 时越凑近林稚夏,小声问:“阿姨不知道年级第一是男生啊?” 林稚夏无奈地说:“我们初中年级第一是女生,她可能以为高中的年级第一也是女生。” 假期返校的晚自修,林稚夏被雪英女士硬塞了束花进书包。 她说这个年纪的学生心思很细腻的,你给了时越,也必须给她。 林稚夏神情恹恹地点头。 她到校早,班里只有一个住校的女生。 女生走近问:“林稚夏,你英语分蛮高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嘛?” “可以呀。”林稚夏翻出笔记本,“给你。” 女生无意间看她书包一眼,笑了笑:“谢谢,放学还你。” 等女生离开,林稚夏磨蹭几分钟,做了个心理建设,心一狠眼一闭把花塞进路弋桌洞。 晚读预备铃响,路弋才姗姗来迟,他手里转着篮球,从后门进来,林稚夏和他对视一眼就立刻慌张地转过头。 陈冠崎走在前边,时不时跳起来投个篮,走到三四组过道,腰一弯,惊呼道:“我去!谁给我弋哥送的花?!” 嗓门大得离谱,当即引来不少关注。 陈冠崎看向主人公的同桌:“林稚夏,你看见这是谁送的不?” 说是她送的嘛? 可是这么多人在看,怎么说得出口呀。 林稚夏翻英语书的动作尬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陈冠崎把花掏出来,翻来翻去找些什么:“怎么没有表白小卡片?” 篮球隔空砸来,陈冠崎连忙放下花接住篮球。 林稚夏偏头,见路弋神情凌厉,三两步跨过来,抄起花往班外走。 陈冠崎抱着篮球回位:“又伤害了个小姑娘的心。” 林稚夏望着路弋的背影,看见那束花被他不偏不倚地扔进了垃圾桶。 12、Sugar 林稚夏没由来地一阵沮丧。 教室的读书声愈发响亮,林稚夏双手捂住耳朵,与世隔绝地背单词。 白炽灯打在英语单词上,莫名地晃眼,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和书本来个亲密接触。 路弋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你离课本这么近干嘛?” 林稚夏愣了愣,僵硬地坐直身子,和他的手拉开距离。 路弋:“上次讲解给你听的题,回去重新演算没,正确率怎么样?” 林稚夏情绪不高地转头看他,深吸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对上他的眼睛,欲言又止地犹豫了一下,收回视线继续背书。 路弋蹙眉。 陈冠崎用书挡脸,回过头说:“弋哥,k歌啊。” 路弋淡淡掀起眼皮:“滚。” “得嘞。”陈冠崎在路弋那吃了瘪,转而和林稚夏搭话,“你知不知道学校请了戏曲团队表演?” “戏曲进校园吗?”晚读前,林稚夏有听同学在班上讨论。 “我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陈冠崎笑着说,“听说是唱黄梅戏的,过两天来,晚自修的时候在大礼堂表演。” 林稚夏:“我还没听过黄梅戏。” “就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啊,我听过,崎哥唱给你听。”陈冠崎咳了咳,夹着嗓子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林稚夏被逗笑:“我的意思是没见过艺术家表演,而且你唱的《天仙配》,讲的是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 “这不是笑了?”陈冠崎指着她说,“我一进门就见你哭丧个脸。” 这么明显吗? 林稚夏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冠崎聊够了没!”讲台上的徐正终于忍无可忍,“你给我转过来!” 陈冠崎虎躯一震,立刻坐正。 读书声重新灌入耳中。 刚捧起书,身形突然一晃,椅子被人一脚勾住拉动靠过去,林稚夏一脸懵地看向路弋。 少年冲她扬眉:“我哪儿惹你了?” 神色冷峻,眉宇间有些许不耐,但似乎更多的是,不解。 他在操场打了一圈球,却完全没有剧烈运动后的汗臭,只发散出某种原始的荷尔蒙味道,猛烈地压过来。 回来的时候应该在厕所洗了把脸,额前的黑发微微沾湿,明亮的白炽灯下,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干净。 漆黑冷沉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稚夏心虚地挪着椅子远离他:“没、没有呀。” 路弋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伸手将椅子拽得更近,强硬地扣住,不让她挪动:“那我刚刚问你话的时候,为什么不回答?” 林稚夏圆润的眼眸里满是无措与慌乱:“老……师在上面啊。” 路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你跟陈冠崎就能说话是吧。” 陈冠崎一下就听见了自己名字,忍不住好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了个头,然后又偷瞄讲台,和徐正来了个深情对视。 打小报告似的,陈冠崎故意指了指后桌的两人,但徐正只是狠狠瞪他一眼。 靠! 真有够双标的。 林稚夏摇了摇头:“不、不是。” 路弋轻嗤出声,直直地睨视她:“那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别靠书那么近,不理,我问你题刷得怎么样,一脸无语。” “陈冠崎一过来搭话,你就笑得那么甜。”他顿了顿,“陈冠崎有女朋友。” 林稚夏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扯到陈冠崎女朋友身上了,明明是陈冠崎先跟她说话的。 再者,她和谁说话是她的自由,他凭什么管她。 林稚夏自以为用了这辈子最严肃,但其实没有任何威慑力,甚至有点软绵绵的语气说:“路弋,如果你是因为我没理你在生气,那我很抱歉,因为我和你相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不太想理人。” 路弋垂眸盯她几秒,轻扯唇角,搭在她椅背的手收回,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紧迫的氛围瞬时消散。 点头是懂了的意思吗? 那他笑什么? 林稚夏匪夷所思。 总之,他没有再摁住她椅子,林稚夏将椅子挪回原位,继续背单词。 晚读紧连着徐正的数学课,课间十分钟,林稚夏被时越拉去书店买笔,顺便跟她说了花的事。 时越买完笔走出书店,惊讶道:“所以他扔的花是你塞的?!但是他并不知道那是你塞的?” 林稚夏闷闷地“嗯”一声。 因为她不太情愿给路弋包花,所以这花是周雪英亲自包的,嘱托她要和同桌好好相处,谢谢人家。 可是花被扔进了垃圾桶。 时越疑惑:“那你为什么没跟他说?” 林稚夏叹息:“陈冠崎搞出那么大动静,我没办法说啊。” 而且,即使说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青春期的男生,总是蓄意接近、捉弄漂亮女生,把女生的示好当作卖弄的资本,有意无意地大肆宣扬。 不知道哪儿来的优越感,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没教养、廉价。 但路弋不是。 他和同龄女生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除了讲题没有任何接触,再靠近,他身上那股子傲气和嚣张劲就藏不住了,众生被平等地隔绝在安全线外。 不收女生情书、不收女生礼物,进入他桌洞的陌生东西,无一例外全被扔进了垃圾桶。 所以。 路弋不可能收她送的花,即便这只是简简单单的谢礼。 时越:“幸亏你没说,不然被扔更尴尬。” 林稚夏沉默不语地踢开脚下石子,半晌,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没说。” “理论上是这样。”时越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就是可惜了那花,我挺想要的,我要不把花捡回来吧!” 林稚夏讶然:“可是它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呀。” 时越不以为意,拉着林稚夏往教学楼跑:“这有什么?垃圾桶都是晚读前刚倒的,趁现在还没什么垃圾,赶紧!” 快到班级门口,林稚夏紧紧攥住时越的手:“要不还是算了吧。” 时越想了个对策:“别人要是问我,我就说是我朋友送的,我不忍心看她的心意被糟蹋,才给捡回来的。” 林稚夏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把抱住她:“越越,你怎么这么好。” 分明是不忍心看周雪英的心意被糟蹋。 “能帮到夏夏我也很开心啦。”时越趁其不备捏了一下她胸。 林稚夏立马松开她。 时越把笔递给她:“你先回班,笔放我桌上。” 时越捡了花就放在自己桌下,期间有同学用震惊异样地眼神看她,她不怎么在意,镇定自若地回看他们,解释这是她朋友的花。 下晚自修,时越把花揣进书包,站在后门口喊了一声林稚夏。 “来啦!”林稚夏正收拾书包,又听近距离的谁也叫了她的名字。 “林稚夏,谢谢你的英语笔记。”是晚读前借笔记的女生。 林稚夏书包背去肩膀,往后门走:“放我桌上就好。” 女生轻轻将本子放在桌上,踌躇不前地瞄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翻看试卷的路弋。 他仿佛没听见放学铃声,笔在指间转两下,很快落笔在稿纸上演算,纸与笔的摩擦声响起,盖不住喧闹的人群,欢笑声却也打扰不到他。 教学楼的班级灯光逐渐熄灭,偌大的学校只剩零星几个路灯,四周陷入看不清人脸的昏暗。 林稚夏抠着书包肩带,正想着跟妈妈说清楚同桌是男生这事,就被时越一声惊呼打断思路。 “花忘带了!” 林稚夏跟着时越回班,这层的教室只剩十七班的灯还亮着。 往里看去,班级只剩两个人。 路弋靠去椅背,双腿打开,两手散慢地垂在中间,神情认真地抬眼看着站在他桌前的女生。 林稚夏陪时越进班拿花,班里的两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双双转头看过来,原本正在说些什么的女生,却在看见林稚夏的那一秒,抿紧了唇。 路弋散散淡淡地说:“知道了。” 林稚夏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时越旁若无人地抱起花塞进书包,然后挽住林稚夏手臂:“走吧。” 晚自修后的楼梯,静谧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时越往身后瞥一眼,确定没人,压低声音问:“路弋跟那女生在班里干啥呢?” 林稚夏对上时越满是八卦的狡黠目光,眨了眨眼,憋出来一句:“我不知道啊。” 时越笑得促狭,忽然问:“夏夏,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林稚夏无聊地抠着书包带子:“我没喜欢过男生。” 时越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手臂:“想象,想象一下。” 林稚夏思索了片刻:“你喜欢什么样的?” “长得乖的,脾气好的,逗两下就会脸红的。”时越笑嘻嘻地凑近看她,“性转版的你。” 林稚夏笑了笑,似乎也对理想型有了点认知,思索着说:“我应该喜欢温柔的吧,和他在一起很舒服的那种。” 笑声盖过脚步声,同时也忽略了慢她们半层的路弋。 ——温柔的。 ——和他在一起很舒服的。 男生单手插兜,垂下的左手握着手机,书包单背在右肩,侧颜精致冷沉,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因林稚夏的落声,轻轻慢慢吹破泡泡,神情不屑又混劣。 时越出声问:“如果你真遇到了这种人,正好你们俩又互相喜欢,你会跟他谈恋爱吗?” 林稚夏摇头。 “为什么?双向奔赴多难得啊。”时越说,“我要是遇到喜欢的我肯定谈,高中校园恋爱这辈子就那么短短三年,我还想和喜欢的人靠在栏杆上聊天呢,你呢,就一点也不向往嘛?” 目光在脚尖驻足一瞬,林稚夏平静地说:“我可能不太适合谈恋爱。” 情绪内敛,不爱说话,很少参加社交活动。 简单来说就是不合群。 一张还算乖巧的脸,吸引过不少搭讪交往的朋友,但因为没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很快又会在人际交往中被忽略。 理所当然,这样的人不适合谈恋爱。 没趣,索然无味,容易被厌弃。 “你还不适合谈恋爱?”时越掰着手指说,“长得漂亮、脾气好、性格好、三观正。我要是男生,我指定追你!” 林稚夏安静地笑了笑。 时越继续说:“你没遇见过喜欢的,但总遇见过喜欢你的吧,你对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稚夏顿了顿,说得闪烁其词:“他们好像都不是真的喜欢我。” 从头到脚都只有难以启齿的青春期荷尔蒙躁动,发现她不是那种长得乖玩得开的女生后,又很快失去兴趣。 含糊其辞的话时越没听懂,落去路弋耳里,尤其刺耳。 一字一句都被烙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因为他,最初也是这样 ——心思不纯,想走捷径。 13、Sugar 到家,林稚夏坐在餐桌前,周雪英从厨房端了碗排骨汤出来,见她没把花带回来,问她的同桌喜不喜欢。 勺子送去唇边,林稚夏倏然被烫了下。 “刚盛出来的,也不知道吹吹。”周雪英语气数落,转身却递了一个小风扇给她。 林稚夏打开小风扇,碗里滚烫的汤被吹得荡起层层涟漪。 周雪英又问了一遍:“你同桌喜欢吗?” 林稚夏低着头,盯着吊灯照映在汤面的光圈,声音不高地说:“他没要。” 周雪英不解:“为什么?那花呢?” “因为他是男生,花……我给时越了。”她实在没办法如实告诉妈妈,花被路弋扔去了垃圾桶。 “你同桌是男生?”周雪英愣了下,“他没要是对的。” 林稚夏轻轻“嗯”了声。 “是他没要还是你没给啊?”周雪英语气莫测地问。 林稚夏捏紧了汤勺:“他不喜欢收这些东西,我就跟他说了一下,然后直接把花给时越了。” 周雪英没有再问,嘱咐她写完作业早点睡觉。 第二天是周一,早读前全体学生要在教学楼前集合开晨会。 时越撑在林稚夏桌前叹气:“我昨天带花回家,我妈居然怀疑我谈恋爱,奇了怪了,放假的时候不怀疑,昨天怀疑。” 林稚夏:“可能是有点频繁,你跟阿姨解释了没?” 时越:“解释了啊,但她就半信半怀疑的,我有时间带你去我家玩啊,借此打消她的疑虑。” 林稚夏从书包里掏出作业,忽然听有人喊道:“林稚夏,后门有人找!” 是个男生,手臂上带着红色袖标,学生会的。 时越看一眼后门:“那我先下去集合啦。” 林稚夏点头,交完作业走过去。 男生笑问:“你是路弋同桌吧。” 林稚夏一脸疑惑。 “那啥,路弋今天要在晨会上演讲,但他演讲稿忘带了,让你给送过去,他人就在广播室。”男生说完就溜了。 林稚夏无奈折返回去。 演讲稿赫然摆在桌面,甚至懒得夹在书里。 这么显眼的地方,竟然都能忘带。 她拿起演讲稿往广播室走。 学校的功能教室都在知行楼三层,墙上还设置了标识牌,因此很好找。 一进去就见到了站在媒体设备前的路弋,许是因为晨会,他穿了全套的蓝白校服,清越端正,透着一股利落规整的少年气,潇洒恣意和地对面男生聊着天。 男生先一步注意到了她,停下话题,转头看过来,路弋没有,他喝了口手边的矿泉水,目光刻意投向窗外。 林稚夏走近,沉默地把演讲稿递给他,路弋没接,继续仰头喝水。 两人有着不小的身高差,这个距离,抬眼只能看见他吞咽间轻滚的喉结。 林稚夏回神,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少年的脸。 他下巴微抬,睫毛半阖,薄薄的内褶,视线压低,漆沉如墨的眸仁睨视着她,眼底却没了昨晚的锋利冷光。 路弋喝完了水,旋紧手中的矿泉水瓶,朝她身后轻轻一扔,物体呈抛物线运动轨迹,不偏不倚地撞进垃圾桶。 林稚夏:“你的演讲稿。” 这下总可以接了吧。 路弋双手揣进了外套兜里,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窗外广场的铃声停止,门外传来老师的脚步声。 晨会要开始了,林稚夏把演讲稿往桌子上一放,转身想走,忽听路弋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昨天那花是谁送的吗?” 林稚夏隐隐有预感,路弋知道了什么,不过很快她又听见他说:“你认不认识时越的朋友。” 于是。 她侥幸地以为路弋只是想知道什么。 上周值班的教导主任走了进来,疑惑地看向林稚夏,男生是晨会主持,路弋是这周演讲的,林稚夏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我班同学,来给我送演讲稿。”路弋用脚勾了个铁凳过来给她坐,语气轻飘飘,“晨会开始咯,你就在这儿听吧。” 主任看一眼主持的男生:“开始吧。” 知行楼前的学生站得整整齐齐,林稚夏只能坐下。 值得庆幸的是,路弋没有再追问花的事。 晨会开始,值班主任例行工作汇报,汇报完接了个电话便离开了。 路弋调了调麦的角度。 音响里传导出少年清朗磁性的声音,不同以往,带了些沉稳,却不会让人觉得刻板,在吊儿郎当和正儿八经之间,找到了极佳的平衡点。 初秋,金色阳光穿过玻璃窗,直直地洒落在少年清俊的身上,明亮而璀璨。 这世界上有人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肆意坦荡,意气风发。 路弋所有拿腔拿调的行为,都是在自身实力极强的前提下。 朋友、成绩、家世,一切对他来说都轻而易举,并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呈现在芸芸众生面前。 林稚夏敛下眼睫,斜射进来的阳光,只照到了她的脚尖。 晨会结束继续早读,男生跟路弋打了招呼离开,林稚夏也跟着离开,男生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了下门,她伸手去拉门。 “砰”的一声。 门被一只手摁关,骨节分明,隐约可见白皙皮下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撑在她脑袋旁,男性气息也压迫式地降到她头顶。 然后,她看见这只手下滑,握上插销手杆,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静谧的广播室里格外清晰。 林稚夏错愕。 这场面过于似曾相识,密室逃脱,路弋怼童新捷前,也是这样一系列动作。 林稚夏放回肚子里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砰砰地跳,路弋一定知道了什么。 该不会…… 他知道了花是她送的,很生气。 要找她算账,质问她为什么要给他送花,劈头盖脸数落她一顿,评价她配不上他。 再跟徐班提出换座一事。 他还保持着半包围的壁咚姿势,将她整个人圈困在身前,低了低头,下颌靠近她耳后,呼吸喘在她耳边,林稚夏听见他问:“花是你送的?” 他怼人的时候气场强得一批,不给人留半点面子。 林稚夏脸皮薄,没什么说谎的经验,也没什么骨气,于是在路弋问完话后,广播室又陷入了沉默。 冰镇柠檬薄荷气,混着校服上皂角香,铺天盖地地灌入鼻腔,却又在某一刻,全被主人身上的不良气息压制。 林稚夏思绪纷乱,诚惶诚恐地转了个身,往旁边挪了挪步子,抬眸,鹿眼清淡又柔软。 路弋微抬下巴,一字不发地盯着她,面无表情,仍是那副藐视万物,落拓不羁的姿态,让人从身到心仰视。 林稚夏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言语组织了半晌,都没个下文。 这到底要怎么解释啊? 说是为了感谢他帮她补习才送的吗? 好苍白无力。 路弋拉开门,就在林稚夏以为他放过她的时候,路弋侧额朝走廊喊了声:“纪绘缇。” 女生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手里的演讲稿被揉成纸团,他冲林稚夏扬眉,纸团扔去垃圾桶。 林稚夏看着被路弋叫进来的女生,纪绘缇刚进来也是一脸困惑,等和她视线相交,困惑就变成了新奇和探究。 林稚夏当即认出她,女生昨天问她借过英语笔记,昨晚和时越返回教室拿花,见她站在路弋座位前说着话。 除此之外,并无交集。 “哈喽。”纪绘缇笑着冲她打招呼,“林稚夏,昨天是你给路弋送的花吧,我看见了哦。” 林稚夏脑袋轰的一声炸开,僵在原地。 纪绘缇好奇地问:“你给路弋送花为什么不跟他说啊?” “我……” 林稚夏眼睫轻颤,耳际迅速变红,心虚窘迫地转脸观察路弋表情,男生倚坐在桌沿,漆黑幽静的眼眸闪过一抹可惜意味,唇角微微上勾,噙着淡淡笑意。 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你在生气吗?”她没头脑地问。 路弋垂下眼皮睨着她:“不是你在跟我生气?” 纪绘缇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满是吃瓜八卦的兴奋。 昨天瞅了眼班级成绩表,林稚夏英语考了一百四,班级第三,秉着向好学生学习的信念,跑去问她借英语笔记。 结果发现林稚夏正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往外掏书,并从打开的书包一角,看见了一束花。 一开始没多在意,直到她跑去后门扔垃圾,回来却突兀地在路弋桌洞看见了一束花。 即便班里没几个人,即便没外班女生来过,纪绘缇也不敢百分百确定那就是林稚夏塞的。 等到那花被路弋扔进垃圾桶,又被时越捡回来。 前因后果才串联上。 时越口中的朋友是林稚夏。 她还笔记的时候挺犹豫要不要跟路弋说,虽然他没半点怜惜就把花扔了,但他选林稚夏当同桌这事儿吧,又挺令人想入非非的。 抵不住探究欲,最后还是说了。 当时路弋紧蹙着眉,情绪蛮复杂。 纪绘缇歪头看林稚夏:“那花真是你送的啊。” 林稚夏心如擂鼓,摇摆不定地动了动指节,游移半晌,开口说:“那束花是我送的,但是——” 她吸气:“那束花是我妈非要给的谢礼,因为图书馆学习一事,时越也有,她送我回家的时候送给她的,因为你不在,才带来学校给你的。” 路弋抬了抬眉,伸手:“花呢?” 林稚夏惊讶地看他:“不是被你给扔了?” “你们不是捡回来了?” “你不要,时越就给带回家了。” “我没说不要。”路弋慢条斯理地补充,“林稚夏,你知道我为什么扔那花。” 没提前跟他说那是她送的谢礼,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其他女生送的礼物,一如既往地扔进垃圾桶。 林稚夏抿了抿唇:“没有了。” 路弋一字一句,不满地说:“那是阿姨给我的花。” 林稚夏无奈地说:“可是已经送给时越了呀,而且她已经拆开插进花瓶里养了。” 路弋淡声:“夏夏花町。” 林稚夏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除了时越,她没跟别人说过。 路弋双眸闲散地看着她笑。 不开花店的人极少送花给学生当谢礼,森和小区附近,新开的花店本就没几家,更何况还是夏夏花町这么明显的名字。 “重新送我束花,这对你来说不算难。”路弋说,“因为你的谢礼我没收到。” 林稚夏看着他,缓慢地摇头:“不行。” 路弋:“为什么不行?” 林稚夏叹气,如实说:“因为妈妈以为你是女生,才会想让我送花给你,但是我昨天跟她说了你是男生,如果……” 如果再跟妈妈提这件事的话,很容易让妈妈胡思乱想。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刹时打响,穿透耳膜,整个学校瞬即一片躁动与吵闹。 纪绘缇离开广播室准备回班,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踮脚透过窗户往里瞄一眼,就见男生低颈拽了拽女生肩膀衣料,女生睫毛懒懒地垂下,很是无可奈何的样子。 “真的不行呀。”林稚夏说。 回班之后,路弋没再跟她提过花的事,二人默契地将乌龙翻篇。 临近晚自修,班里愈发躁动,陈冠崎从小卖部买了一大袋零食,就等着去大礼堂看戏曲表演。 “弋哥吃不?”陈冠崎把袋子往后桌一搁,“随便挑。” 路弋把手机塞去衣兜,对袋子里的零食挑挑拣拣,最后兴趣寥寥地靠去椅背:“不吃。” 陈冠崎转头看向林稚夏:“挑挑。” 林稚夏桌上搁着瓶饮料,蜜桃乌龙味,和时越一起去小卖部买的,她手放在瓶盖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徐正站讲台上拍了拍手:“等下到走廊排队,按组站,体委带队,跟在隔壁十六班后边下楼。”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雀跃。 部分同学欢呼完又收拾了作业,准备带去大礼堂写。 徐正提高了音量:“看戏曲就好好看戏曲,装模做样带作业过去给谁看?我倒要看看带作业下次月考能不能考第一。” 教室里立刻响起撂书的声音。 大礼堂分为上下两层,按班级顺序坐,十七班靠后,坐去了二楼右边,队列呈s形落坐。 轮到陈冠崎,刚好坐去了墙边,紧接着是路弋,林稚夏坐在路弋左边。 即便是在这样座无虚席的场面,路弋的存在感依旧极强,前后排的人探身跟他聊天,他低头划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懒得看说话人的脸。 林稚夏时不时能从经过的学生口中听见路弋两字,偶尔偏头看去,极容易对上议论者艳羡的目光,只是因为她坐在了他旁边。 说来好笑,议论中心的主人公没有半点反应,倒是她这个旁观者更为在意。 林稚夏收回视线,喝了口饮料,仰头时看见时越回头对她比了个口型。 “你要不要坐我旁边?” 两人中间隔了一排人,林稚夏身子前倾,趴在前面人的背椅上,压低声音问:“可以嘛?” 时越:“可以啊,我问我左边的人了,她愿意跟你换。” “可是徐班不是不让乱换座位吗?” “没事,趁现在后边班级还没坐下来,乱得很,徐班发现不了的。” 林稚夏有点小兴奋地收拾身后的校服外套,猫着腰站起来,路弋感受到动静,摁灭手机,斜额看她。 “你干什么?” “时越让我过去陪她。”林稚夏说,“让我过一下。” 陈冠崎和墙之间有个空隙,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走,从右边走,只需要经过两个人,对她来说更方便一点。 路弋翘着腿,语气淡淡:“徐正在后边看你。” 林稚夏立刻坐了回去,偷偷向后瞟,压根儿没看见徐正人影,环视一圈,发现徐正离老远,站在最左边跟其他班的老师聊得正嗨。 明亮的白炽灯下,林稚夏水润的眼睛瞪视着他:“你骗我!” 路弋看着她,鼻腔里哼出一句“嗯”。 林稚夏是真怕被徐正逮到,催了下他:“你快把腿放下呀。” 他没跟她犟,没再翘着腿,但却是双腿打开,背脊前倾,手肘抵着膝盖,散漫地低头刷手机。 完全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又是闹哪样。 林稚夏没辙,转身对右边的人说:“可以让我过一下吗?” “噢,行啊。” “谢谢。”林稚夏离开座位的那一秒,倏忽被攥住手腕。 路弋靠回椅背,手臂加力把她拉拽坐回椅垫,座椅间的扶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推了上去,林稚夏一个没稳住身形,跌趴在他腿上。 嘭! 礼堂的灯被关掉,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周围吵闹的环境音好像全消失了,男生的喘息轻轻拂在她头顶,发丝都被吹动。 隔着薄薄的校裤布料,林稚夏几乎能摸到男生贲张紧实的大腿薄肌。 这么近的距离,近到彼此呼吸交融纠缠,他手没什么力度地攥着她手腕,温度通过紧贴的皮肉传导。 林稚夏惊慌失措地想起身。 没有借力点,只能撑着路弋的腿,还没使上劲,手就不受控地滑去了他胯间。 14、Suger 手瑟缩一下,林稚夏动也不敢动,小声问:“你、你能不能让我先起来?” 路弋扯了扯唇角:“你起来呗。” “那……”林稚夏吞咽了下唾沫,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你能不能松开我?” 路弋像是笑了一声,慢悠悠松开她手腕。 林稚夏立马撑着前排的椅背直起身,墙面的小灯在这时候亮起,周围呈现出一个光线昏暗的状态。 陈冠崎瞥眼看过来,疑惑问:“林稚夏你睡觉了吗,头发咋那么乱?” 林稚夏摸了摸脑袋,碎发全都冒了出来,后颈还掉下几绺,她摘下皮筋套去手腕。 路弋左手抵唇,低低的笑声从喉腔溢出。 陈冠崎说:“诶,你别扎了,就披着怪好看的。” 林稚夏干笑两声:“会热。” 边说边把头发拢起,手腕的嫩黄小鸡皮筋往上一套,又打了两圈,扎了个乖顺的低马尾。 全体学生都已落坐,舞台灯效与led屏陆续亮起。 明翰高中第一次举行“戏曲进校园”活动,宣扬传统文化,学生满脸写着好奇。 主持人上台播报节目单,舞台音乐随后响起,巡逻老师时不时瞪两眼交头接耳的学生。 换座的事只能搁置。 曲目表演了两首,后排有人拍了拍陈冠崎肩膀:“你媳妇儿来找你了。” 此话一出,这一圈的人全都跟看过去,女生站在二层楼梯口,于是,哟来哟去的恶劣调笑声瞬间在小范围内爆发。 陈冠崎撑着膝盖起身:“拜了弟兄们,老徐来问就我说去厕所了。” 笑声漫溢得更开。 林稚夏第一次看戏曲表演,挺好奇,路弋却没什么兴趣,没过多久就低头刷手机,屏幕光线调得暗,并不容易被发现。 主持人播报间隙,除却周围细碎的说话声,似乎还有脚步声在靠近。 林稚夏正想偏头提醒路弋,就见他举着手机对准左边,一连串的微小咔擦拍照声。 “你在拍什么?” 路弋笑着翻相册:“没什么。” “哦……”林稚夏忽然想起什么,盯着他说,“你别动。” 路弋抬眼看她。 林稚夏:“看前面。” 他略一挑眉,摁灭手机,揣去兜里,懒洋洋地往椅背一靠,目视前方。 林稚夏向他靠近了点,路弋的左耳外圈和里圈匀称冷白,耳骨清晰,耳轮上缘排列着三处耳孔。 他居然真的有三个耳洞。 所以他也真的染过金发粉发? 怎么会有人这么顽劣,成绩还这么好。 路弋轻笑一记:“看出什么了?” 林稚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打耳洞的时候疼不疼呀?” “没什么感觉。”他侧身凑近,“你想打吗?” “路弋。” 旁侧有人喊了一声,说话的是个陌生男生,半框眼镜,全套校服,领扣规整地系至锁骨最上方,斯斯文文的模样。 “蔡主任找。” 礼堂侧门处,高一的年级主任找了摸底考的年级前十,除了老生常谈的话题,主要是让他们考虑竞赛的事。 “像你们这种成绩拔尖的,戒骄戒躁,稳住现有水平,冲一冲北京顶尖学府完全没问题,理科竞赛什么的,现在就能着手准备——” 回首依然望见故乡月光,黑夜给了我…… 蔡主任蹙眉摁断电话,继续说:“我看过你们的资料,初中没少参加竞赛,对竞赛应该都很熟悉。” 几个同学围成一圈,蔡主任站在人群中心,路弋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听得不走心。 “含金量高的竞赛奖项,高考加分什么的不必说,你们以后走上社会,找工作,也是加分项。” “奖项一直是明翰保送名额的考量项,别拖,明天就把选定科目上报给我,我安排老师带你们。” 男生呼吸起伏,扶了下半框眼镜:“老师——” “路弋。”蔡主任没注意到男生,“你高考在宜临,还是回申城?” 梁家的事在宜临算不得秘密,谁都知道,少爷只是心里有气,短暂地留在宜临。 高考是人生转折点,申城是比宜临更接近终点的起跑线,即便路弋本就生在罗马,蔡主任还是觉得问一嘴为好。 路弋气定神闲地回:“我走保送。” 蔡主任走过去拍了拍他手臂,满眼欣赏:“挺有野心,梁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路弋淡淡说:“挺好。” “那就好,梁老算是我的恩师。”蔡主任偏头问,“还有谁有什么疑惑的,想问就趁现在问了。” 男生抿唇:“老师我——” “哪个班的?!”蔡主任连忙掏出手电筒,陈冠崎搂着女生肩膀,被光照得眯了眯眼,看清状况的两人拔腿就跑,“给我站住!方抑扬你有问题明天来我办公室说。” 蔡主任拔腿就追,裤腰带上的钥匙丁零当啷地荡开。 - 礼堂的表演进行到了后半场,台下学生一脸倦态,早就没了兴趣,借着上厕所的名义,三三两两换位聊天。 林稚夏旁边的两个位置空了许久,但碍于路弋的校服外套搭在椅沿,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的意思,时越一直没敢坐过来。 “林稚夏。” 有点熟悉的声音,她转回头,是童新捷,他从十八班的区域换到了这边。 昏暗环境里,林稚夏不解地看他,眉眼像是藏在影子里,显得柔软内敛。 “没什么事,就问你个问题。”童新捷唇角勾着不清晰的笑意,“你和路弋在谈吗?” 声音传进耳朵,经大脑解析,林稚夏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微微皱眉:“你在说什么啊?” 她? 路弋? 谈恋爱? 没事吧,不知道童新捷从哪得出这么惊世骇俗的结论。 “没有吗?”童新捷像是不信,指了下隔壁区域,“我刚刚在那边,看见路弋牵你手了呢。” 这话让林稚夏赫然一顿,童新捷说的是她准备换位,路弋拽了她一下的那次,她深吸一气,轻声说:“没有,他只是拽了我一下。” 童新捷丝毫不觉得冒犯,继续说:“我在那边跟你坐一排,看得挺清楚,你和路弋走得还挺近的。” 林稚夏沉默几秒,已经不愿意再跟他解释,没有就是没有,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心不在焉地看台上表演,自然也没注意到童新捷坐来了她旁边的位置。 “说实话,我们那边还挺磕你和路弋的。”童新捷笑嘻嘻地说。 性格使然,林稚夏不擅长反驳,所以在面对童新捷略带恶意的调侃,她最先做的是消弭内心的焦虑。 内向、软弱、慢热,折射出来的风貌,就是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却也让有心之人更加肆无忌惮。 “我挺能理解的,路弋成绩好又有钱,你们女生看得不就是这些?”童新捷语气笃定,“你要是跟他谈了的话,我愿赌服输。” 他的话让林稚夏感到不适尴尬,无异于已经默认她和路弋在谈。 可是并没有。 林稚夏轻声细语地纠正:“我没有和他谈。” “行行行,没谈没谈。”童新捷敷衍地点头,“但是我毕竟喜欢过你,不希望你看错人,所以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 周遭的学生叽叽喳喳,根本没人注意到角落,已经被扰得不胜其烦的林稚夏。 她头偏向一边,不看童新捷,一个拒绝沟通的状态,童新捷却好像全然没意识到。 “你知道路弋的家庭情况吗?” 林稚夏没应声。 “嗯?”童新捷扯着她辫子又问了一遍,“你知不知道?” 林稚夏打掉童新捷的手,沉默。 她潜意识里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本质上讨厌任何人的窥探,对于跨越界限的行为,会无奈,会愤怒,但不会站出来口诛笔伐。 讨厌一个人没必要翻脸,她更习惯不动声色地远离,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不断过滤筛选。 “你不会不知道吧?”童新捷等了片刻还是没回应,“那我就跟你说了吧,反正他家的事在宜临也不是秘密。” 林稚夏静静地看着,他强撑着脸皮拉扯着嘴角,伪装出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实则内里自私自利的腐败气息早已扑面而来。 童新捷直接说:“他是单亲家庭你知道吗?” 口渴,林稚夏扭开瓶盖,抿了口饮料,还是那副什么都不为所动的恬静模样,脑子却跑马灯似地带出温诺说过的话—— “他是土生土长的申城人。” “等到他初一留在宜临读书。” 所以他留在宜临是因为爸妈离婚? 童新捷放低了声音:“他爸妈离婚是因为他爸出轨你知道吗?” 蜜桃乌龙味的饮料甜得发腻,淡淡的燥意堵在胸口。 “出轨这种事改不掉的,骨子里带来的贱,而且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男人,对感情特别无所谓,很容易复刻家长的德行。” 童新捷强调:“你懂我意思吧,简单来说就是遗传。” 林稚夏把饮料瓶放去地面,开始穿盖在腿上的校服外套,拉上拉链,拨出压在校服外套下的马尾。 童新捷这会儿竟然开始给自己立客观人设:“我也不是说他爸出轨,路弋就会出轨,我的意思是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一般心理都不太健康,很容易偏激。” 审视、揣测,若隐若现的嫉妒,故作深沉地探讨人性,这些展现在童新捷身上的特点,林稚夏全都漠然处之。 童新捷越说越来劲:“特别恶心一点,你知道他爸的出轨对象是谁吗?” 林稚夏站了起来,打断他:“麻烦让我过一下。” 童新捷抬眼问:“你去哪?” 林稚夏:“厕所。” 童新捷伸直腿:“等会儿再去,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林稚夏无奈:“我很急。” “有多急?”说着,童新捷就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被抽动,转头一看,路弋正伸手拽搭在椅沿上的外套。 要说的话扼在喉咙里,童新捷惊慌失措地看向路弋,他完全没听见路弋走过来的声音。 路弋握着罐海盐荔枝饮料,表情嫌弃地掸了下校服外套,挂去陈冠崎前方的座椅上。 童新捷立刻收了腿,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回来了,我就先、先走了……” 这副人前怂、人后狂的样子让路弋很是不屑,他轻啧一声,神情不耐:“你先让她走。” “哦哦哦。”童新捷哆哆嗦嗦地让开位置。 周围的学生大气不敢出。 林稚夏没想上厕所,原本只是想避开摇唇鼓舌的童新捷,现在却只能往厕所走。 进入厕所的前一秒,她回头看情况。 位置那块已经没了人,童新捷战战兢兢地跟在路弋身后,方向似乎是后门。 后门连接的是室外楼梯,一拉开门,夜风就嘶吼着冲进来。 路弋浓密的发在风中微微掠动,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饮料迸出的细碎白雾缠绕指尖,屈指勾住拉环,微微一撬,冰凉水汽立刻顺着罐口漫了出来,缓缓升腾,罐口抵唇,细密白汽朦胧了少年眼睫,下一瞬却又被撕碎在夜风里。 林稚夏心里轻轻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