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怪谈:相亲群只有我一个活人》 第467章 双煞归身,老黄摇人 刘年抬手擦过嘴角,掌背沾着黑红血雾,伤口在阳煞灼烧下迅速收拢。 又是这种熟悉的疼! 疼得刘年眼前发黑。 “你特么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刘年抬起脚,踩碎脚边青砖。 陈涌退了半步。 “你......你掌控不了它!” “那又怎么样?” 刘年身形一晃,已经到了陈涌面前。 右拳抬起。 阳煞凝成短刃,贴着拳锋刺出。 陈涌双臂交叉,胸前黑毛全部炸开,数十块灰白骨片层层叠起。 拳锋落下。 “轰!” 骨片一层层凹陷,陈涌的双臂被砸得向内弯折,庞大的身体撞穿后方墙壁,碎木和人皮灯笼一同飞入院中。 刘年没有停。 他必须趁双煞还没有彻底失控,把陈涌打出大宅。 这座宅子有问题。 陈涌的肉身被打碎,黑气就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替他重新拼接。 只要他还留在宅子里,便能借整座大宅的绝望恢复。 那就把他逼出去! 刘年再次冲出,肩头的阴煞骤然拉长,化成一条黑线,缠住陈涌的脖颈。 陈涌刚从废墙后站起,黑线便勒紧。 他的颈骨被扯出一串爆响,脑袋向前撞去。 刘年抬膝顶住他的胸口,左手牵着黑线,右拳继续砸落。 “嘭!嘭!嘭!” 每一拳落下,院墙便震一次。 陈涌胸前的骨片碎成粉末,黑毛被阳煞烧卷,焦臭贴着地面滚开。 “给我出去!” 刘年双手抓住陈涌肩膀,腰身下沉,阳煞灌入双臂。 陈涌脚下的石板全部炸开。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刘年抡起,砸向大宅正门的方向。 轰! 两扇朱红府门从中间裂开。 陈涌撞穿门板,滚入门厅,身体砸倒了门后的石狮。 石狮脑袋落地,黑色灰尘从断口涌出。 门厅深处,刚才那嚣张的口哨声,顿时变成了**和喘息。 刘年站在破碎的门槛前,嘴角不断淌血。 这一下看着威风,实际上双臂已经麻了。 阳煞沿着经脉烧,阴煞顺着骨头钻。 这两股东西根本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刘年抬头看着门厅里重新爬起的陈涌,额角青筋跳动。 陈涌扭了扭脖子。 门厅里的黑气朝他身上汇聚,破碎的骨片重新覆盖胸口,焦黑的皮肉迅速生长。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扑上来。 藏在黑毛里的眼睛盯着刘年,眼底没了轻蔑。 “你这本源,不是阴王给的!” “关你屁事!” “你这是在自杀!” 陈涌大口喘着气,身上的伤势虽然复原,可一切疼痛,都是真真切切的。 “你根本压不住这两股煞气本源,过不了多久,你会死!” “谁说我要压了?” 刘年抬起右手。 阳煞从掌心溢出,凝成数十道细线,穿过门厅,扎入陈涌四肢。 陈涌猛地一扯。 细线却没有断。 白金色火星顺着黑线烧进他的手腕,黑毛大片脱落,皮肉冒出青烟。 陈涌发出低吼,双臂用力,门厅的地面被他拖出两道深痕。 刘年向前踏出一步。 左侧阴煞压住门厅,右侧阳煞封住退路。 黑与金在他身后交错升起,直抵房梁。 “我确实不会用,也说不定一会儿就得死!”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弄死你!” 陈涌五指一握,整座门厅的墙壁同时裂开。 墙缝中钻出密密麻麻的黑毛手臂,抓向刘年后背。 刘年没有回头。 阴煞在身后铺开,所有手臂刚碰到黑雾,便被切成数截。 第468章 旧村融化 幡内,随着陈涌的一声吼,整个旧村都开始融化起来。 屋檐垂下,黑瓦失去棱角,紧接着是门窗、石墙、村道,所有东西都在变软,然后朝大宅废墟流去。 断墙中央,陈涌只剩下一颗头颅。 无数黑浆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脖颈,向下堆叠。 血肉一层层生长,骨骼从黑泥中拱出,互相咬合,发出密集的脆响。 眨眼间,他已经高过大宅院墙。 两条手臂撑开废墟,后背顶破残存的房梁。 黑毛下鼓动着数不清的人脸,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在旧村中曾死去的药农。 每一张脸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绝望却顺从地涌入陈涌体内。 刘年抬起右手,阳煞细线冲出掌心。 数十道白金细线切过半空,扎进陈涌胸口。 刘年五指收拢,细线绷直。 他必须阻止陈涌的恶行。 可惜,无济于事。 刘年咽了口唾沫,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胸腔内,两股煞气又撞了一次。 咚! 胸口鼓起,皮肤下浮现出黑金交错的纹路。 右臂经脉随之裂开,血刚冒出来,便被阳煞烧成红雾。 八妹一脚踢开压在腿上的碎木,冲出内院。 “孙子,闪开!” 刘年猛地回头。 “别过来!” 八妹脚下一停。 一道阳煞从刘年肩侧失控飞出,擦过她的脸颊,斩进后方石墙。 八妹震惊地抬手摸了摸脸,手背多出一道焦痕。 “刘年!你敢对老娘出手?” “都退!” 刘年大吼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这煞气认不出人了,我控制不了!” 姐妹们听见这句话,一时之间谁都不敢动了。 阳煞原本克制鬼物。 如果失控,这些姐妹们不用陈涌出手,失控的阳煞就可能先把她们烧穿。 刘年抬手抹去右眼流下的血。 视线依旧模糊。 陈涌却没有继续进攻。 他张开双臂,任由整个旧村朝自己汇聚。 远处一间屋子的门突然打开。 两个没有撤离的村民跌了出来。 男人怀里抱着妇人,两人刚跑下台阶,脚下的村道便塌成黑浆。 男人拔腿挣扎。 黑浆爬过他的脚踝,漫上腰身。 他把妇人举过头顶,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脸已经向下塌陷。 几息的时间,两人全部融进脚下的黑浆。 黑浆继续流动,汇入陈涌脚下。 陈涌低头,不屑地看向旧村深处。 “这些年,他们交的每一笔税,受的每一场苦,全都归我。” “你拿什么跟我争?” 刘年没有废话。 右脚踩碎地砖,身体冲进黑雾。 阳煞短刃从掌心弹出。 他贴近陈涌膝侧,抬手横切。 短刃切开黑毛,斩进膝骨。 陈涌右腿一沉,庞大的身躯压塌半面院墙。 刘年顺势踏上他的膝盖,沿着大腿向上冲去。 阴煞缠住陈涌腰身。 阳煞细线钉入肩头。 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同时收紧。 陈涌的上半身被强行扯向两侧。 第469章 大姐来袭 铃声一响,石林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阳门八将同时转头,看向老黄。 老黄趴在沙地上,手还压着手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蛋艹了! 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时候响。 平时接不到一个正经电话,临死前倒有人惦记他。 怎么,阎王爷那边冲业绩呐? 最先动的是邢屠。 他把扛在肩上的鬼头刀放下。 刀尖拖过沙地,留下一道长沟。 一步一步地朝老黄走来。 老黄急忙伸手去够手机。 想着赶忙挂断,虽然他知道,就算现在不让它唱了,也是无济于事了。 可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 手机就在旁边,抓了两次,愣是没抓起来。 铃声还在唱。 “我们要唱就要唱得最痛快……” 老黄脸都绿了。 别痛快了! 现在谁痛快谁死啊! 他终于把手机捞到手里,拇指在屏幕上一通乱按。 直到歌声唱出一句高亢的“留下来”,声音才停。 可屏幕一亮。 不是挂断。 是接通。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 “喂?您好,是刘年先生吗?小弟这里是贷款机构,您现在有八十八万八的额度可以用,您看……” “嘟!” 老黄缓缓按下了挂断键,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 石林重新安静。 邢屠也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老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来。 “网贷……” “畜生。” 老黄睁开眼,翻了一下,又闭上了。 唉,真是亏得慌! 想我黄半仙英明一世,最后竟然被骚扰电话给拿捏了。 啊! 骚扰电话...... 我翘你蛙! 阴影压下来。 邢屠已经站到了他身前。 两米多高的身体挡住日头,鬼头刀被他单手提起。 老黄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刀真大。 这一刀下去,别说全尸,估计下辈子投胎都得分两次。 邢屠没有马上斩。 他回头,看了古老一眼。 古老站在阴脉旁,神色没变,只是眼底动了一下。 没有阻止。 邢屠懂了。 “嗯。” 刀锋抬起。 斩! “哟,忙着呐!”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语气不急,甚至有点像路过熟人家门口,随口问一句吃没吃。 邢屠瞳孔一缩。 鬼头刀停在半空。 阳门等人也转过头,盯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风从石林间穿过,卷起一层黄沙。 沙尘散尽,那里多了个女人。 站得有些松。 一身紫红色旗袍,凸显出她惊心动魄的身段。 头发盘起,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她随手一拨,绝美的容颜更显风情。 老黄盯了半天。 先看脸,又看旗袍,再看看刘年的手机。 第470章 逃离 “不好!” 古老大喝一声,可是根本来不及! 黑红光点已经撞上拘魂幡。 “噗!” 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拘魂幡竟然被...... 打穿了个洞? 顷刻之间,洞口黑风一漏。 紧接着无数阴气瞬间弥漫开来。 古老抬手压住幡杆。 幡面剧烈翻卷,刚刚被打穿的地方迅速合拢,边缘的黑气抽成细线,钻进破口。 大姐站在十几米外,旗袍下摆还在抖动。 她抬起的手臂没有放下,食指与拇指仍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补得倒快!” 她看着拘魂幡,嘴角轻轻一扯。 古老没有接话。 他袖中的手指掐动几下,拘魂幡上的鬼气越聚越厚,幡面重新变得平整。 可那处破口没有彻底消失。 黑风从缝隙里往外渗,带出一道道尖细的哭声。 幡内。 刘年半跪在黑浆里,双臂垂在身侧。 左臂没有知觉,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裂开了数道口子,阳煞火沿着伤口往外窜,烧得皮肉不断卷曲。 他的胸口起伏很重。 每一次喘息,喉咙里都带着血。 前方的陈涌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半边身子被阴煞细线切开,露出下面纠缠的黑色骨架,肩头只剩一层黑皮挂着,胸腹处的肉瘤被烧掉大半,黑浆沿着断口滴落。 可他还站着。 大宅的黑气一遍遍钻进他的身体,填补着那些空洞。 刘年撑着地面站起来,脚下的黑泥陷到膝盖。 陈涌抬起头,嘴里吐出几根细长的黑筋。 “你杀不了我的!” 刘年冷哼一声,抬起右手,用力一收。 缠在陈涌颈部的阳煞细线猛地绷紧,线身烧出赤色火花,陈涌的脑袋被硬生生拽得后仰。 刘年踏出一步。 黑泥在脚下炸开。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臂,右手凝出一柄短刃,刀锋贴着地面擦过,带起一串灼热的黑烟。 陈涌抬手格挡。 短刃刺入他的手掌,阳煞沿着伤口钻进骨缝。 “啊!” 陈涌的手掌炸裂。 刘年借着这一瞬间,肩膀撞进他的胸口,两人一同撞向后方的骨墙。 轰! 人们原本以为骨墙会发出剧烈的声响。 可殊不知,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整个旧村猛地晃了一下。 陈涌抬头。 刘年也抬头。 混沌的天空正中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外没有黑雾,也没有大宅的红灯。 一丝丝如初雪般的物体,缓缓从洞口飘落。 其中一粒,落进刘年的掌心。 “沙子?” 刘年皱眉低语一声,恍然大悟。 “拘魂幡破了!” “姐妹们,快走!” 可几个姐妹,却全都没动。 八妹抬手轰碎迎面扑来的黑浆,转身就骂:“走什么走!要走一起走!” “五姐,带她们走!”刘年看向五姐焦急地吼道,“我杀了陈涌就出去!快!” “不行!” 洛依然丝毫未动,眼神也异常的坚定。 “擦,老子就知道是这样!” 刘年咬了咬牙,嗤笑一声。 可就在这时,旧村再次晃动一下。 天空的裂缝缩了一截。 外面的黄沙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倾斜的白光。 刘年猛地转身,阳煞细线缠住陈涌的脖子。 第471章 虚张声势 拘魂幡迎风翻卷,幡面上的破口只剩一道黑线。 老黄趴在沙地里,脖子伸得老长,两只眼睛死盯着缺口,连落进嘴里的沙子都顾不上吐。 眼看着缺口就要闭合了,可幡面忽然向外鼓起。 “噗!” 一道红影撞破黑风,双匕交错护在身前,翻身落地。 五姐的红色劲装已经被黑浆浸透,肩头还留着数道咬痕,寒雨与凛冬上的冰霜不断碎落。 紧接着,六姐被寒气托出破口。 她双目紧闭,身上全是暗红裂纹。 八妹与九妹一前一后冲出。 几道身影落地的刹那,拘魂幡猛地绷直。 破口彻底闭合。 从幡中漏出的黑风被拦腰截断,残余的哭声也卡在幡面之后。 老黄见逃出来的几人,顿时大喜。 他抬起半截身子,嘴刚张开,笑容便僵在脸上。 不对!少了一个人! “不!” 九妹猛地转身,扑向拘魂幡。 “哥还没出来!” 八妹从后面扣住她的腰,双脚在沙地拖出两道长沟。 “九妹,别过去!” “放开我!” 九妹双眼发红,长发间的赤色飞快蔓延,手臂一次次伸向那面已经闭合的黑幡。 “他还在里面!” 古老将拘魂幡横在身后。 其余几位阳门将领则警惕地看着大姐。 五姐定了定神,视线扫过对面的阳门众人,随后停在自己身旁。 场上,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身穿紫红色旗袍的女人。 盘发,细腕,眼尾上挑。 “大姐?” 沈宴清转过身,旗袍下摆在腿侧落定。 她看了洛依然两眼,唇角抬起。 “正是!” 九妹挣开八妹,几步冲到大姐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大姐,是你打破了拘魂幡,对不对?” “你再开一次!” “刘年还在里面,他没出来!” 大姐眉梢压低,目光越过九妹,落到已经恢复平整的拘魂幡上。 “没出来?” “他被陈涌拖住了!” 九妹声音发颤,满脸都是急切。 “出口闭上的时候,他把我推了出来。” 大姐没再犹豫。 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重新扣成枪形。 可就在此时,拘魂幡侧面的黄沙突然炸开。 一道墨色残影从幡底蹿出,贴着地面掠过数十米,随后腾空而起。 破空声连成一片。 众人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只剩下一个黑点。 “哈哈哈哈!” 陈涌的声音从远处压了回来。 “老子出来了!” “老子这次自由了!” 黑点穿过石林,转眼消失。 古老脸上的温和褪去。 他抬头看向拘魂幡。 “陈涌也逃出来了?” 伶音嗤笑一声,侧过脸,露出半截白骨。 “要不要奴家把他抓回来?” “不必!” 第472章 世间无我这般人 刘年从半空砸进黑浆,整个人向下陷了半截。 他挣扎两次,才用膝盖撑住身体。 两条手臂都断了,左臂完全没了知觉,右臂的伤口则不断向外冒着阳煞。 阴阳双煞还在体内冲撞。 每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骨头摩擦的声音。 但刘年已经没力气喊了。 整个旧村已经消失。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翻动的黑色泥海。 倒是大宅前的无名白碑还在,显得格外扎眼。 黑浆从四面八方流过来,却始终不敢靠近碑身三尺之内。 刘年喘了几口气,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陈涌逃出去前留下的话。 “无名碑。” 陈涌不会好心给他指路。 那孙子巴不得他永远困死在拘魂幡里,又怎么可能平白告诉他出口在哪。 所以,这三个字一定有问题。 也许无名碑真的能送人出去,但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比死还难受。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折断的双臂。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区别只在于,是现在赌一次,还是慢慢等着身体被双煞毁掉。 他咬紧牙关,从黑浆中站起。 左臂垂在身侧,随着脚步来回摆动,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右臂还能勉强抬起,不过每动一下,伤口里的阳煞便会烧掉一层血肉。 刘年一步步挪向无名碑。 刚踏进石碑三尺之内,四周翻动的黑浆便停了下来。 他脑中却多出了一些残缺的画面。 好像有人曾经站在这里。 那人说话温和,向他解释过无名碑的规矩。 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人。 刘年想要记起他们的脸,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有人曾在碑上写过名字。 那些名字落下以后,写名的人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是死。 而是连活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他们是谁?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又为什么,胸口会发疼? 刘年走到碑前,慢慢蹲下。 石碑下方有几道新留下的凹痕。 凹痕横竖交错,排列起来应该是名字,但字迹实在是太浅,完全看不清楚。 刘年伸出右手,用还能活动的手指碰了一下。 心口突然疼得厉害。 这疼痛和伤势无关。 像是他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身体没有忘。 “妈的。” 刘年低声骂了一句。 “人都想不起来了,还给老子留这种感觉干什么?” 刘年抬头看向天空。 先前出现的破口早已闭合,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 他不知道外面是谁打破了拘魂幡。 不过,肯定不是古老主动放人。 对方既然能把拘魂幡打穿一次,或许还能打穿第二次。 可刘年等不起。 他也不敢等。 姐妹们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如果为了救他再次回来,只会重新落进阳门八将手里。 刘年后退半步,调动右手臂的阳煞。 白金火焰从伤口中冒出,顺着手臂聚向掌心。 第473章 逃离 长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刘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侧挂着无数名字。 有些字已经模糊,有些还在向下滴血。每当他经过,那些名字便轻轻晃动,仿佛有人躲在黑暗中目送他离开。 刘年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被遗忘的人。 更怕其中有几个名字,会让他心口发疼。 惨白光芒吞没身体。 下一秒,脚下坚硬的地面消失了。 刘年向前摔去,膝盖直接砸进黄沙。 风从耳边吹过。 沙粒打在伤口上,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去。 眼前没有了旧村的破败。 也没有了恶心的黑浆。 身后的石门也已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 “我......出来了?” 刘年跪在沙地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里是舜城外的荒漠石林。 只是原本竖在四周的怪石已经没了。 放眼望去,只能偶尔看到几块石尖露在沙面上。 先前战斗留下的坑洞、脚印、血迹,也全被黄沙覆盖。 阳门八将不在了。 阴脉不在了。 姐妹们......也不在了。 四下安静得有些过分。 刘年张了张嘴。 他本想喊一声,却又将声音咽了回去。 如果无名碑的规则已经生效,就算姐妹们还在附近,听到他的声音也不会赶来。 她们不会知道是谁在喊。 刘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多出伤痕,也没有少掉什么东西。 他的记忆还在。 南丰二中的夏玲。 夜红酒吧的李星彩。 望城庙里的沈芸纱。 樱兰村的方樱兰。 武道城的洛依然。 平城里饿得直哭的苏小暖。 他全都记得。 可她们呢? 刘年咬了咬牙,从沙地上站起来。 左臂依旧垂着,右臂勉强能动。 胸腔里的阴阳双煞暂时安静下来,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这两个祖宗不是和好了。 是发现房子快塌了,懒得继续拆。 “就算忘了我,也得当面确认才行!” 刘年看向四周,决定先找人。 可看了一眼,他马上皱起了眉头。 他在幡内比众人晚出来不到一刻钟。 按理来说,五姐她们不可能走得这么干净。 可拘魂幡中的时间本就混乱。 进去几个钟头,外面可能只过去一瞬。 也可能他在里面只待了半天,外界已经过去数日。 这东西完全不讲道理,全看运气。 刘年摸向口袋,想拿手机确认时间。 手探到一半,突然愣住,口袋里空空如也。 第474章 记忆回归 “行九善,你又搞什么鬼?” 刘年在意识中大声问道。 “三姐还记得我,这是不是说明,无名碑对我根本没用?” 行九善没有接刘年的话茬,而是继续自说自话。 “现在,我可以恢复你一部分实力,让你体内的阴阳双煞本源融合。” “你需要吗?” 刘年愣住了。 阴阳双煞融合? 这两个祖宗现在还没融合,就已经强得离谱。 如果真能彻底融在一起,那他的实力会提升到什么程度? 最重要的是,双煞融合以后,应该不会再互相冲撞。 骨头断裂,血肉崩开,半边身体发热,半边身体发冷,这些该死的副作用,很可能都会消失。 这不就是白送他一份无敌吗? 刘年刚准备答应,行九善却又开口了。 “还有一个选择。” “我可以恢复你的一部分记忆,这段记忆,与相亲群里的女鬼有关。” “你要不要?” 刘年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停了下来。 记忆! 同样重要啊!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和九妹、八妹,还有六姐的部分过往。 那些事情,有些只是很小的一次相遇。 可能是一块巧克力,可能是酒吧后巷里的一次出手,也可能是替人守了一辈子的药材账本。 可对姐妹们来说,这些事情却影响了她们的一生。 他缺失的记忆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事? 刘年不知道。 但是,他想知道。 “不是,你先等会儿。” “前几次你恢复我的记忆,顺便也会给点实力,怎么这次还让我二选一上了?” 行九善没有解释,反而问道:“如果让你恢复与其中一人的记忆,你会选谁?” “我……” 刘年迟疑了一下。 “我都行啊!” “不是,你别岔开话题,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苏小暖与沈宴清处于同一个时代。” 行九善说道:“而沈宴清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与苏小暖有关的那段记忆,现在不能交给你。” “谁......谁?” 刘年愣住了:“谁是沈晏清?我不认识她啊?” 可行九善,仍旧自言其说。 “至于洛依然,她的情况也一样。” “有些事还没有发生,有些因果还没有补全。” “现在解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刘年听完,马上明白了。 “你说白了,不就是只能给我三姐的记忆吗?” “还问我选谁,磨叽半天有什么意义?” 话说到这里,刘年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我还没选呢!” “你已经选了。” 行九善道:“我能感受到,如果让你在实力和记忆之间选择,你会选择后者!” 刘年安静了几秒。 他本想反驳。 可想了半天,好像还真是这样。 实力很重要。 阴阳双煞融合以后,他也不用再拿命去赌。 可如果真让他放弃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他做不到。 那些记忆不只是他的。 还有姐妹们苦等千年的执念。 “行吧!” 刘年苦笑了一声。 第475章 千年后的合卺 “嗡!” 意识重新落回身体。 刘年睁开眼时,仍旧躺在三姐怀里。 风沙擦过脸颊,有些疼。 三姐双手捧着他的头,白纱罗裙沾满沙尘,眼睛都已经哭红了。 她在心疼。 刘年怔望着眼前的人儿,千年以来的相思之苦,一下子涌上心头。 那些刚找回来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意识回归而淡去。 反而更清楚了。 溪边浣衣的姑娘。 山中那间小屋。 树下私定终身。 还有他走下山坡前,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 这一眼,竟隔了千年! 刘年眼眶一点点红了。 原来,他真的找了她一千年。 原来,她也真的等了他一千年。 可笑的是,这些天,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把她当成群里喜欢胡思乱想、说话温柔的三姐。 他甚至还曾当着她的面,谈起戚镇山。 谈起那个负了她千年的将军。 而那个人,却是他自己。 可为何两人的缘分如此坎坷,如今,自己想起来了,可她......却不记得了! 三姐见他醒来,本来已经松了口气,可看到他落泪,眼底又浮现出慌乱。 刘郎为什么哭? 难道是伤势太重? 还是自己方才替他接骨时,弄疼了他? 她刚想低头查看,刘年却猛地撑起身子,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芸纱!” 这一声唤,几乎脱口而出。 三姐身体一僵。 刘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生怕怀里的人再次消失。 “我知道,我这样叫你,会让你觉得唐突。” “我也知道,我突然抱你,会让你觉得我轻浮。” “可是……” 刘年的声音哽住了。 他有太多话想说。 千年前欠下的誓言,离开时没能说完的嘱托,还有那些战场上无数次想活着回来告诉她的事情。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 “芸纱,我全都想起来了。” 眼泪顺着刘年的脸颊落下,砸在三姐肩头。 “我记得那条溪,记得你替我包扎伤口,记得你把家里仅剩的粮食煮给我吃。” “我也记得,那天离开村子时,你一直站在后面看着我。” “我走了很远。” “可我每走几步,就想回头看你一眼。” 三姐的身体开始颤抖。 刘年却没有察觉,只顾着把那些迟到了千年的话,一句句说出来。 “我该怎么补偿你?我该怎么爱你?” “我该怎么告诉你......千年来,我对你的思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刚找回记忆的狂喜,瞬间被现实打破。 她不记得了。 当初,自己亲手抹去了她的记忆。 如今他想起来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多荒唐!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都差那么一步。 “可是……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 轰! 三姐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劈进刘年脑海。 他整个人僵住了。 风还在吹。 细沙从两人身边滚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刘年甚至怀疑,刚才那句话只是自己的幻听。 第476章 查无此人 黄沙中,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背着桃木剑,一步一步往东走。 刘年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血迹和沙土混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 不过,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得回家。 洞房花烛确实美妙,有情人也终成眷属了。 可外面的事还没完。 阳门八将还在,阴王不知所踪,陈涌也逃出了拘魂幡。 而且,第五条阴脉多半已经落进了阳门手里。 每一件事都不能拖。 当然,眼下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三姐记得他。 这是不是说明,无名碑的规则没有生效? 还是说,三姐成了地缚灵,又藏在桃木剑中,所以避开了那道规则? 刘年不知道。 他必须尽快找人确认。 八妹、九妹、五姐她们,还有老黄,甚至自己的母亲。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还记得他,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可他现在,手机和身份证都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现在别说联系家里了,他连一张回南丰的票都买不起。 所以,他只能先去舜城。 补身份证,补电话卡,再买一部手机。 只要有了手机,一切就都清楚了。 离开桃木剑前,刘年还问过三姐一件事。 他跟群里的其他姐妹都有因果,甚至有些关系已经不只是因果了,她会不会介意。 三姐没有绕弯子。 介意! 她等了自己的夫君一千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怎么可能愿意跟别人分享。 但她也明白,刘年不是普通人。 九段因果,九个执念。 有些债欠了一千年,有些债欠了近百年,还有一些,连刘年自己都没想起来。 她若硬逼着刘年斩断这些因果,那不是在要别人的命,而是逼那些姐妹再死一次。 所以,她没有让刘年选择。 刘年也没有说什么一生只爱她一人的漂亮话。 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虚伪。 他只能保证,自己不会再离开沈芸纱。 也保证,属于戚镇山这重身份的感情,永远都只属于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楼房。 刘年抬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进了舜城。 这座城市很特殊。 古时候,城西有一条山脉。 山脉的一边水土丰足,人烟繁盛,可另一边,却是看不到尽头的沙漠。 一山之隔,便像是两个世界。 只不过到了现代,沙漠化越来越严重,那条山脉也挡不住风沙了。 因此,舜城西边的大部分郊区,如今都已经成了荒地。 但城里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高楼、商场、车流,该有的一样不少。 真要算起来,舜城与南丰差不了多少,也算一座发展不错的城市。 刘年沿着街道往里走,本来想先找一家派出所。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他成了个显眼包。 路上的人都在看他。 有些人窃窃私语,认为这是行为艺术,有些拿起手机录像,甚至,有些人已经报警了。 刘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也不能怪别人。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吓人。 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脖子以上蓬头垢面,而且身上,还都沾着不少血。 若自己说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估计都有人信。 刘年有些尴尬,只能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反正进了派出所,事情总能解释。 至于怎么解释,等到了再编吧! 可是,显然帽子叔叔的行动力比他要快。 一辆警车已经从他后面开了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名民警下车,冲他招了招手。 “同志,先别走,来这边!” 刘年脚下一顿。 也好! 他本来就要去找,这下还省事了。 刘年走到警车旁,民警先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衣服上的血,最后把注意力放在了桃木剑上。 “同志,你这是怎么回事,遇到危险了?” “你好,同志。” 刘年赶紧解释道:“我是外地人,本来去西城那边的沙漠旅游,结果遇上了猛兽。” 第477章 还有熟人 刘年脸一下垮了。 不是吧? 自己刚从拘魂幡里逃出来,连口水都没喝上,难道又要进班房? 可问题是,他现在确实解释不清啊! 户籍查不到,手机也没有,身上还全是血。 换成他是民警,也得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眼看民警朝自己走来,刘年没敢乱动。 这里可是局子。 真要反抗,那就不是补身份证的问题了。 就在此刻,户籍室外突然传来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 “几位同志,先别忙!” “我这老弟应该是撞到脑袋了,神志不太清楚,连自己是哪儿人都记错了!” 这个声音一传出来,刘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立刻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又黑又瘦的小老头,衣服上沾着灰,斜挎着一个旧布包。 那口大黄牙,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老黄!” 刘年就差冲过去给他来个法式深吻了。 老黄也咧了咧嘴,不过并没有急着叙旧,而是先向民警走了两步。 “同志,他是我发小,确实叫刘年!” 民警脚步停下。 “发小?”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年纪,神色反而更警惕了。 刘年二十多岁。 老黄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了。 这两个人要是发小,那确实有点儿难解释。 老黄也知道自己说漏了,赶紧改口。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发小。” “他小时候住我家隔壁,我算......邻家大哥哥!” “我比他年长一些,所以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 这解释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至少能听得过去了。 老黄继续说道:“他估计是在沙漠里晒糊涂了,脑袋现在不太清醒,连籍贯都记错了。” “他不是南丰人,是临北市的。” “详细地址我知道,身份证号码也能提供,你们查一下就清楚了。” 刘年听到这里,差点当场破防。 临北? 自己什么时候成临北人了? 不过,看老黄那贼眉鼠眼的神情,他忍住了。 老黄既然能找到这里,还敢当着民警的面说出来,那就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编的。 女警官看向老黄。 又重新坐回电脑前,将地址变成临北市,又查了一遍。 户籍室里只剩下键盘声。 十几秒后,女警官看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刘年。 她把照片放大,来回比对了几次,这才转头对旁边的民警说道:“信息对上了。” “临北市户籍,姓名刘年,二十四岁。” “系统里的照片也是他。” 这句话说完,民警松开了放在腰间的手。 刘年却更糊涂了。 照片也是自己? 身份信息也能对上。 可是,他从小就在南丰长大,什么时候在临北落过户? 难道无名碑抹掉了他原来的身份,又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 不可能! 无名碑的规矩只是让世人遗忘他,没理由替他重新造一个户籍。 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儿。 老黄趁着没人注意,冲刘年挤了挤眼,示意他别说话。 刘年只能先把疑问压下去。 老黄这才问道:“同志,既然信息对上了,那他的证件能补吗?” “最好办个临时身份证。” “我们还有急事,今天就得用。” 女警官点了点头。 第478章 情况糟糕 “嘶!” 刘年盯着手机里的青面獠牙看了半天。 四姐不会真长这样吧? 这也忒磕碜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随后退出头像,点开了绿泡泡零钱包。 银行卡多半已经不能用了,不过绿泡泡还能正常登录,里面的钱应该也在。 他现在正缺钱。 换衣服、买票、吃饭,哪样都得花钱。 然而,余额跳出来以后,刘年愣了。 “不是,老黄。” “我记得里面有大几万,怎么就剩不到一万了?” 老黄坐在椅子上,神情顿时有些局促。 他搓了半天手,吭吭哧哧地解释道:“老弟,我平时也没什么积蓄。” “这不在舜城住了小半年嘛,吃饭住宿都得花钱,所以我就……” “等一下。” 刘年打断他,诧异地问道:“你连我的支付密码都知道?” 老黄低下头。 “你存备忘录里了。” 刘年翻了个白眼。 以前自己没什么钱,对这些东西也不在意,密码、账号全往备忘录里塞。 没想到老黄不仅发现了,还花得相当顺手。 不过转念一想,老黄在舜城守了他半年,吃住花的也是这笔钱,他还真没办法计较。 别说几万块钱。 就算全花光了,这份情也值。 “行吧,花就花了。” “不过你当时反应倒是挺快,还知道从群里摇人。” 刘年放下手机,继续说道:“我之前没叫大姐来,是怕再把一个人牵扯进来。” “没想到她这么强,一枪就把拘魂幡打穿了。” “强是强,可也有极限。” 老黄赶紧说道:“大姐最多只能打两三枪。” “当时她打穿拘魂幡,又出手逼退阳门八将,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后面她唬得阳门八将都没敢追我们!” “要是阳门八将真追上来,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刘年听完,不由得咂了咂嘴。 自身已经没有多少鬼力,却还敢留下来断后,反过来把古老他们唬住。 这可不是单纯的战力强了。 能用智商碾压古老的人,很可怕呀! “对了。” 刘年想起派出所里的事,问道:“我怎么成临北人了?” 老黄苦笑着摇头。 “这事说起来可话长了。” “不只是几个姑奶奶忘了你,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把你忘了。” “南丰的段山河、临北的斗爷,还有刘局的徒弟肖勇,全都不记得你。” 刘年皱起眉头。 “但你说怪不怪,虽然他们不记得你了,可跟你曾经有关联的人,他们都记得!” “这半年,大姐她们一直跟他们保持联系。” 老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房门锁好,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大姐她们表面上是在南丰开饭店,暗中却一直在调查夏国各地的情况。” “阴王失踪了,陈涌也跑了,可外面反而太平得不正常。” “她们不敢放松,所以一直在查。” “而且她们也在找三姐。” “群聊不能用了,谁也不知道三姐被留在了什么地方。” 刘年没有插话。 老黄接着说道:“为了查消息,大姐联系了段山河、斗爷和肖勇。” 第479章 回自己家怎么这么难 “苏小暖!”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刘年身体一僵,抬头望去。 八妹李星彩踩着高跟鞋快步赶来,大波浪卷发随着动作上下晃动,脸上那副烟熏妆半年没变,脾气显然也没变。 九妹紧跟在她身后。 白T恤百褶裙,高高的马尾辫儿,清纯得不像话。 两个人都好好的。 刘年心口先是一松,紧接着又堵得厉害。 他这一路很艰难,为的就是回来见她们。 现在见到了。 可她们看他的眼神,却跟看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变态没什么区别。 “别跟陌生人说话!” 八妹还没跑到跟前,声音已经砸了过来。 七妹眨了眨眼,抬手指向老黄。 “不是陌生人,是老黄。” “我知道他是老黄!” 八妹走近后先扫了老黄一眼,神情缓和了一点。 可视线转到刘年身上,眼中的警惕立刻又冒了出来。 九妹也停下脚步。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刘年看了几秒。 刘年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八妹还是那个八妹。 九妹也还是那个九妹。 连看陌生人时那种防备都没变。 可是以前,她们防备的是别人,站在她们身边的是自己。 现在,他成了那个“别人”。 这滋味,真他娘的不好受。 “你们怎么回来了?” 七妹显然没察觉到气氛不对,鼓着婴儿肥的脸蛋问了一句。 “六姐给我打电话,说你一个人跑回家,让我们过来看看。” 八妹没好气地瞪着她。 “你还挺能耐,干了坏事直接撂挑子跑了。大姐找你半天,你手机也不接。” “她欺负我!” 七妹顿时撅起嘴,满脸委屈。 “五姐也帮她,不帮我。我现在很生气!” 刘年听得一愣。 在他印象里,七妹向来没心没肺。 只要能吃饱,天塌下来她都能先问一句有没有席。 能把她气成这样,大姐到底干什么了? 八妹抱起胳膊,毫不客气地揭了她的老底。 “苏小暖,大姐她们开的是饭店,你也是店里的员工。让你搬柴烧火,结果你倒好,五姐一大早辛辛苦苦买回来的食材,让你偷吃了个干净。” “那能怪大姐骂你?” 刘年脑子转了一下。 搬柴,烧火。 这是什么饭店? 南丰市区里开了家东北热炕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后半句话已经进了耳朵。 苏小暖偷吃食材? 基操勿六啊! 让她看守厨房,就等于让耗子给粮仓站岗。 食材能留下个菜篮子,都算她当天胃口不好。 刘年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八妹的视线瞬间扫了过来。 九妹也向前半步,隐隐挡在了七妹身前。 刚才还在拌嘴的三个人,转眼就站到了一边。 姐妹还是姐妹。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刘年太熟悉了。 “没什么。” 刘年赶紧摆手,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我就是觉得,让七妹看食材,这安排挺有想法。” 七妹认真点头。 “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 八妹瞪了她一眼,随后又看向刘年。 “小子,你哪来的?” “堵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攥起了拳头。 第480章 先拍桌子为敬 刘年跟在几个姐妹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路不对。 饭店离家不远,走几步就到。 主要是这队形不太对。 八妹和九妹走在前面,七妹跟在中间,老黄缩着脖子,自己落在最后。 自己高低也是一家之主啊,怎么这会儿更像抓了个变态回去审。 太怂了! 刘年越想越不服。 这些姐妹可都是他一个个加出来的。 没有他,她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 结果半年没见,家进不去,女朋友不认识他,连指纹锁都翻脸。 这也就忍了。 七妹的事儿又算怎么回事? 不就吃了点食材吗? 当初,他亲口答应过七妹,以后跟着自己,饭肯定管饱。 她都活活饿死过一回了,现在吃点东西还得挨骂? 都是一家人,吃就吃呗? 至于吗? 要是自己还在家,别说一批食材,饭店都能让她啃两口。 对! 一会儿见了大姐,必须把一家之主的气势拿出来。 先讲道理。 道理讲不通,再讲地位。 至于地位讲不讲得通…… 到时候再说吧! 刘年正给自己鼓劲,前面的八妹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留神,差点撞上去,赶紧收住脚,抬头一看。 面前立着一座古香古色的建筑。 门楼、木窗、匾额,连门口两边的石墩都眼熟。 刘年抬头看了半天,扭脸看老黄。 “这楼,你见过没有?” “别问我啊,我去舜城的时候,大姐才选好地方,地上连块砖都没铺。” 老黄围着门口的石狮子转了半圈,伸手摸摸底座。 “啧啧,大姑奶奶出手就是阔气,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多少也不能把舜城的楼搬过来吧?” 刘年指着匾额。 “庆生楼,连窗户的位置都一样,我上午刚从那边经过,难道我坐了假飞机,这还是舜城?” 九妹推开门。 “老黄,一会儿我带你转转,大姐这家饭店生意可好了,来的大多是娱乐圈的人,平时客人不算多,赚得可不少。” “好好,我还没进过这么气派的饭店呢!” “转什么转?” 八妹用肩膀撞开半扇门。 “先把这个变态解决了,再研究别的。” 刘年跟进去,忍不住嘀咕。 “我回自己家叫变态,进自己人的饭店还得等处理,这半年我失去的可不是身份,是人权。” “你说什么?” “啊,我说装修不错!” 刘年跟着进门。 里面空间不小,桌椅全是木头的,柜台后摆着酒坛,墙上还挂着旧画。 地方是新装修的,东西却都往旧了做。 下午三点多,饭点没到。 大厅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喝茶聊天。 这饭店又开在别墅区,本来就不像做普通人生意的。 刘年扫了一圈,视线落到柜台前。 大姐坐在那里。 酒红色旗袍,头发盘着,右手拨弄算盘珠子。 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串账没看完,手已经停了。 六姐方樱兰站在旁边,还是闭着眼,手里拿着账本。 五姐更直接。 手里拎着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 看见八妹、九妹进来,后面还跟着七妹和两个男人,她立刻把扫把往墙边一扔。 也不扫了。 叉腰看戏。 刘年却没顾上她。 他盯着大姐看了半天。 长得真好看。 旗袍也好看。 坐着的时候腰是腰,腿是腿。 这老板娘往柜台后面一坐,客人多点两个菜都算意志坚定。 第481章 一问一答 刘年心口一蹦。 老黄先绷不住了。 “大姑奶奶,咱有话好好说,别……” 话没说完,刘年伸手把他拨到旁边。 都到这一步了,怂也没用。 何况八妹、九妹、七妹全看着。 刚才桌子也拍了,狠话也放了,现在要是往老黄背后一缩,以后这家主还怎么当? 只见他大刀阔斧地拉开木头板凳坐了下来。 对上大姐的眼神老半天,丝毫不让! 大姐又不是他亲手从群里加出来的,两人没多少感情基础。 见面就关门,还拿出不让他走这一套,摆明了要压他。 这口气不能输。 “呵。” 刘年抱起胳膊。 “大姐,不是我跟你吹啊!女鬼吓人这套,我早免疫了。” “当初九妹刚出来那会儿,半夜趴我家窗户上,那才叫吓人呢!那时候都扛过来了,您这关个门、插个栓,差点意思。” 九妹眉头一皱。 显然对这段记忆不太熟悉,但又似乎有点儿印象。 大姐没动怒,仍旧保持着微笑。 她斜了九妹一眼,又看回刘年。 “这么说,你胆子很大?” “一般。” 刘年腰杆挺直。 “主要是见得多了。” 老黄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两下。 他认识刘年这么久,对这话只能信一半。 见得多是真的,胆子大不大,得看旁边有没有人。 刘年抬了抬下巴。 “说吧,怎么聊?” 大姐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江湖规矩,一问一答。” “懂吗?” 刘年眼神动了动。 这规矩他听斗爷说过。 一个人问,一个人答,答完换人。 一直问到双方把事说清楚。 回答必须说实话。 至于真说假说,没人拿刀剖开来看。 全凭良心。 换句话说,就是有规矩的互相盘问。 名字起得挺江湖,实际跟真心话大冒险差不多。 “行。” 刘年往椅背上一靠。 “大姐想玩,我陪着。” “好。” “你是客,你先来。” 这句“客”让刘年听得不太舒服。 忍了! 刘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现在不认识我,这个先放一边。我就问一个最简单的。” “你们是怎么从群里出来的?” “别说是自己出来的,群里有规矩,不加好友,谁都出不来。” 屋里静了些。 这个问题,她们不是没想过。 记忆里,这些姐妹都已经离开了群,住到了一起。 可再往前追,在哪认识的,谁先出来,谁把她们带到南丰,记忆全是断的。 偏偏平时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只有被刘年问到眼前,那块空白才扎眼。 大姐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确实知道,有个人曾把姐妹们一个个带出来。 可那人是谁? 不知道。 长什么样,不知道。 连是男是女都想不起来。 第482章 别离 话已经说到这儿,再靠嘴解释也没什么用了。 刘年将背后的桃木剑卸下来,横放在桌上。 剑身沾着荒漠里的细沙,剑柄处还有几道旧裂痕。 这把剑可比什么户籍、合同、聊天记录都管用。 “我知道你们还是不相信。” 说到这,刘年轻轻拍了拍剑身。 “三姐是你们的姐妹,不要问我为什么她也记得我,我没法解释,就像是卡了无名碑的什么BUG似的,总之......” “总之,你们自己问她吧!” 话音落下,桃木剑轻轻一颤。 一道白影从剑中飘出。 沈芸纱穿着白纱罗裙,齐腰长发垂在身后,脚尖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先看了刘年一眼,随后转过身,望向屋内众人。 半年没见,姐妹们的模样几乎没变。 可那种熟悉中,又多出了一层隔阂。 因为刘年被抹掉以后,许多共同经历也跟着出现空缺。 “三妹!” 大姐终于不淡定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握住沈芸纱的双手,仔细打量了几遍。 “三妹,这半年你去了哪里?” “舜城城内、石林周边,能找的地方我们全都找过了。” “你可让我们好找啊!” 她平日说话总喜欢绕。 可现在,连那些听着没用的废话都省了。 九妹也快步走来。 “三姐!” 她来到沈芸纱身旁,下意识想要抱住她,却又在最后停了一下。 “三姐,那天五姐把桃木剑送出战场以后,我们全被拘魂幡收了进去。” “后来大姐打穿拘魂幡,我们才逃了出来。” “可是荒漠太大,你成了地缚灵后,连鬼气都收了起来,我们实在找不到……” 说到最后,九妹的眼圈红了。 三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无恙。” “倒是让姐妹们担忧了。” 随后,她朝大姐欠了欠身。 “三妹见过大姐。” “平安就好。” 大姐点头,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开。 不过很快,她便看向刘年。 “你为什么会和三妹在一块儿?” 这个问题一出,八妹与五姐也转过头来。 刘年听得有些憋闷。 刚才说了那么多,敢情这几位是一句没信啊! 他指了指自己。 “因为当时五姐燃烧魂力送出石林的人,是我!” “我当时握着桃木剑,三姐就在剑里。” “只是我后来为了救你们,又折返回去,进了拘魂幡。” “等我从无名碑的出口逃出来,外面已经没人了。” “我在荒漠里走了很久,最后才找到三姐的桃木剑。” 这些经历对刘年来说清楚得很。 可落在众女耳中,却像是硬生生往一张残缺的画里补上了一个人。 原先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也终于有了答案。 她们一直想不明白,拘魂幡里究竟是谁带着众人破掉旧村规矩,谁又留在了最后。 更想不明白,大姐打穿拘魂幡后,为什么五姐她们宁愿拼着魂体受创,也要死守那道裂口。 现在,那片空白终于被刘年填上了。 三姐点头。 “刘年所言,句句属实。” “应该是拘魂幡里的一些规则,将他的痕迹抹除了,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拘魂幡虽然抹去了他的存在,也改动了姐妹们的记忆。” “可我还记得!” 这一句话,彻底压住了所有疑问。 八妹抱着胳膊走过来,上下打量刘年。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家伙说话欠揍。 第483章 抉择 离开庆生楼后,刘年沿着南丰的街道一直往前走。 他没有目的地,也懒得看路。 临近傍晚,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下班的,接孩子的,挤在小摊前买菜的,还有几对年轻情侣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每个人都有地方可去。 刘年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当年他死要面子,宁可送外卖、住出租屋、顿顿泡面,也不肯灰头土脸地回村。 他总觉得,只要在南丰熬下去,早晚能混出个人样。 后来几个姐妹出现了。 屋里天天吵,有人抢吃的,有人骂他,有人半夜不睡觉,还有人一言不合就想动手。 可刘年每次推开门,都知道里面有人。 家。 不是一座房子,而是要有人。 在南丰这座本该陌生的城市里,几个姐妹,就是家! 但现在,家没了。 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回乡下自己的家里? 不! 有些现实,他不敢面对。 万一他推门见到母亲,而自己的母亲已经不记得他了。 那该如何面对? 他面对不了! 老黄跟在后面,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劝刘年想开些? 这种事落不到自己头上,谁都能说得轻松。 两人穿过两条街,刘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老黄实在看不下去了。 “老弟,要不先回临北吧。” “我那地方小了点,不过收拾得还算干净。” “你先凑合住着,后面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刘年停住脚,回头看了老黄一会儿。 整整半年,所有人都忘了他。 老黄却一直留在舜城等着。 如今连住处都愿意分他一半。 这个当初无意间结识的朋友,竟成了世上唯一还记得他的活人。 刘年抬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行。” “去你家!” 两人买了最近一班回临北的车票。 直到坐进车厢,刘年都没再说过几句话。 窗外的南丰不断后退。 那些他送过外卖的街道,住过的出租屋,带着姐妹们去过的商场,很快全被甩在身后。 这座城里到处都有他的回忆。 可这些回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了。 等两人赶回老黄家,天已经黑透了。 老黄住的地方确实不大。 两间旧屋,一个窄厨房,墙角还堆着几袋黄豆。 房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很整齐。 老黄放下行李,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他便炒了盘鸡蛋,又切了点腊肉,最后煮上一锅面。 饭菜端上桌,两人相对坐下。 刘年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老黄也没有劝,只低头喝着碗里的面汤。 屋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老黄这半年一直在想,刘年能不能活着出来。 刘年此刻想的,却是怎么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饭后,老黄把里屋让给他。 第484章 半卦大吉 话刚说完,刘年只听身后传来锁门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老黄已经把家里的门锁上了。 “你......这是?” “说什么呢老弟?”老黄将钥匙揣在兜里,笑了。 “想丢下我自己去旅游?门儿都没有!” “老黄,这不是闹着玩的!” 刘年沉下脸。 他敢去找阳门八将,自然做过最坏的打算。 体内有阴阳双煞,背后还有三姐寄身的桃木剑。 真要谈崩了,他就算打不过,拼命逃出去总还有几分机会。 可老黄不行。 那些豆子对付寻常鬼物确实好用,但阳门八将是什么层次? 撒出去,恐怕连拖延片刻都做不到。 真出了事,他未必护得住老黄。 “你留在家里。” 刘年指了指院门。 “我把地方探清楚,确认没危险再回来找你。” “少来这套!” 老黄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都是因为我。” “当初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们也不会和阳门八将拼命,更不会被收进拘魂幡。” “说实在的,当初能看见你们来,我老黄真的很感激,今儿要是让你自己去了,我这辈子都得当王八!” 说到这里,老黄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他不太敢看刘年。 “我呀,在舜城天天盼着你能从那破幡里出来。现在你真回来了,我说什么都得陪你走这一遭!” 刘年皱着眉,还想劝。 可老黄这人平时看着老实,认准一件事以后,比牛还犟。 “你去能帮上什么忙?” “带路啊。” 老黄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在临北住了这么多年,东边那片山林多少知道一点。你一个外地人进去,别说找阳门八将,能不能走出来都两说。” “再说了,真遇上什么东西,我好歹还有把豆子。打不过厉害的,清理几个小鬼总行吧?” “这次估计没有小鬼给你清理。” “那我就跟你一块死!到了下面,好歹还有个说话的不是?” “滚!瞎说什么呢?这就咒上了?” 刘年笑骂了一句,紧绷了一夜的脸总算松了几分。 “诶,你还真别说,刚才我起床给咱卜了半卦,你是知道的,我黄半仙的半卦还是很准的!”老黄得意地说道。 “怎么说?”刘年也好奇。 “吉啊!好卦!”老黄眼睛一亮,笑着说道。 “切!但愿吧!”刘年嗤笑一声。 “哎呀,别矫情了,咱们走吧!那林区离城里老远了,赶到那就得中午了!”老黄拉着刘年,两人快步出了院子。 临北东边的原始林区离城区的确很远。 出租车一路往东,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大片山林。 到了前方没有车路的地方,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刘年付完车费,站在路边辨认了一下方向。 行九善只给了他两句话。 临北深山,一直向东。 见到一棵大树,入口就在树下。 听着很简单。 可真正站在林区外面,刘年才发现这指路方式有多缺德。 东边全是山。 山上全是树。 想靠两句话找出一个入口,和在锅里找出某一粒米没多大区别。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回去。 刘年背好桃木剑,与老黄钻进林中。 开始那段路还算好走。 虽然没有正经山路,但附近偶尔有人活动,草丛里留着踩踏过的痕迹。 继续向东以后,连这些痕迹也没了。 第485章 谈合作 尘土顺着门缝扑了出来。 刘年抬手挡住口鼻,还是被呛得连咳几声。 老黄躲在他身后,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一阵山风穿过石门,尘土散开,里面的情形也渐渐清晰。 刘年站在门口,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走到这里,他反倒犹豫了。 里面可是阳门八将。 半年前,他们双方还在舜城石林杀得你死我活。 现在让他直接面对,多少有些犯怵。 但今天,他必须进去。 无名碑抹去了他的痕迹,想找出解法,拘魂幡的主人始终绕不过去。 “走。” 刘年咬了咬牙,迈进石门。 老黄看了眼身后的通道,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刚踏进一步,山洞两侧便接连响起轻响。 腾! 腾腾腾! 七盏长明灯同时燃起。 惨白的火光照亮山腹,也照出前方九座高大的石雕。 刘年立刻停下,右手已经按住背后的桃木剑。 老黄更干脆,直接缩到了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豆子,只露出半张黑瘦的脸。 等了片刻,周围再没有其他动静。 刘年这才打量四周。 山洞比他预想中还要宽阔,头顶被黑暗遮住,手电根本照不到尽头。 九座石雕一字排开,最中央那尊比其他石像高出一截,身披帝袍,头戴冠冕,单手负于身后。 可这石雕似乎没有开脸。 面部平整,看不出五官长相。 刘年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移向两侧。 站在无面石雕身旁的,正是阳门八将。 文士执幡,屠夫拖刀,伶人抱琴,苦佛合掌,孩童藏刃,铁匠举锤,尸医捧药,大将横枪。 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只是排在最末的阴帅石像已经崩塌,上半身散成碎石,身前的灯也没有亮。 刘年盯着那个位置,胸口有些发堵。 那是戚镇山。 也是千年前的自己。 不过现在并非追忆旧事的时候。 刘年压下心里的情绪,刚准备开口,山洞深处便传来一道声音。 “两位,若是误入此地,还请原路退去。”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刘年听得有点不习惯。 以前古老算计他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 “古老,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刘年向前走了两步,抬头看向文士石雕。 “都找到家门口了,还是现身聊聊吧。” 山洞安静片刻。 “嗯?” 一声疑问落下,白光从石雕前聚拢。 古老随之现身。 他依旧穿着那件文士长衫,脸色苍白。 古老仔细打量着刘年。 看了许久,依旧没有找到相关记忆。 “后生,你为何识得老夫?” “我认识的可不止你。” 刘年扫过剩余石雕,故意提高声音。 “在场的阳门七将,我都熟得很,别藏了,出来见见吧!” 第486章 现在,够格谈合作了吗? 刘年嗤笑着看向满脸震惊的古老。 随意地将两团煞气合拢,双手插进兜里。 “底牌亮完了,其他的你就别管了,我只问一句,能不能合作?” “荒谬!” 伶音最先发难:“古老问你话,你竟敢避而不答?” “嘁!” 刘年不屑地瞪了她一眼。 刑屠暴躁地向前踏了一步,山洞地面顿时震颤了一下。 老黄躲在刘年身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小老弟啊,你惹谁不好非惹他们啊! 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非跟阳门八将合作干嘛? 看来今天,他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了。 刘年表情却仍旧淡然,目光始终锁定在古老身上。 “古老。” 刘年挑起眉毛:“阴王的实力你不会不知道,单凭你们阳门八将,现在有绝对的胜算吗?” 古老仍旧沉默着。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飞速盘算着利弊。 眼前这个活人太诡异了,不仅能一口叫出他们的底细,还拥有阴阳双煞本源。 古老生前便多疑,死后更是将这种多疑刻进了骨子里。 一个底细不明且实力诡异的变数,他绝不允许将其纳入自己的棋盘之内,哪怕对方能带来巨大的利益。 “你的条件的确诱人。” 古老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的腔调。 “可惜,老夫从不与来路不明之人合作。” “所以你宁愿带着阳门去跟阴王死磕?”刘年扯了扯嘴角,“也不愿意多一个帮手?” “阳门行事,无需外人置喙。” 古老轻抚着手中的拘魂幡,缓缓摇头:“你若现在离开,老夫权当今日未曾见过你。” 这老狐狸,果然油盐不进啊! 刘年此刻也有些烦躁了。 他很清楚,这老东西骨子里就是个伪善的控制狂,只要事情超出掌控,他绝对不会妥协。 “岁岁!” 刘年突然转头看向躲在铁痴身后的幼童:“你那把剔骨刀,借我玩玩儿?” 岁岁愣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里闪过疑惑。 “大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刀呀?” 岁岁歪着脑袋:“你要怎么玩儿?要不要......在你身上割块儿肉,看看刀利不利?” 刘年嘴角一抽:“你这小屁孩,还是这么重口味啊!” “阿弥陀佛!” 罗萨双手合十,低眉喝道。 “施主切莫口出狂言了,还是让贫僧代你受苦吧!” “你快拉倒吧!” 刘年看着这个和尚,还是觉得恶心。 “你那一身业障都快压不住了,还代我受苦,也不怕把自己烧成灰。” 此话一出,阳门七将皆是脸色微变。 这个活人,对他们的底细知道的太清楚了,简直就像是同伴一样熟悉。 古老的眼神冷了下来。 “后生。”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在这祠堂里闹上一场了。” “我说了,我是来谈合作的!” “既然你不愿离去......”古老扭头看向刑屠,“那便留下吧!” 话音刚落,刑屠已经拖着鬼头大刀,一步步逼近刘年。 庞大的身躯散发着恶臭,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鬼头大刀更是在地上冒着火星子。 第487章 阴帅归位,八将重聚 长明灯重新燃起的原因,还要从刘年逃出拘魂幡后说起。 那时,他在荒漠中找到了三姐沈芸纱,也在行九善的引导下,重新记起了戚镇山那一世。 只是记忆恢复之后,刘年始终有一个疑问。 戚镇山早已魂飞魄散。 既然魂魄都没了,那些本该随着魂魄消亡的记忆,为什么还能回到他的脑海里? 刘年忍了半天,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这件事不弄清楚,他实在不踏实。 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曾经是刘念,也曾经是戚镇山。 可这两个身份之间,到底藏着什么关系,他依旧想不明白。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懂得!” 行九善回答得很干脆。 可这种熟悉的敷衍,让刘年当场没了脾气。 “又搞哑谜呗?” 刘年苦笑了一声。 每次到了关键处,行九善都会来上这么一句。 现在没到时候。 以后自然会知道。 可那个所谓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行九善从来不说。 沉默了片刻,行九善才再次开口。 “之前的戚镇山,的确已经魂飞魄散了。” “只不过……在我这里,还保存着他的记忆。” 刘年眉头一下皱紧。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太大了,他一时间消化不了。 行九善他为什么会保存戚镇山的记忆? 他跟戚镇山是什么关系? 还有,连魂飞魄散之人的记忆都能留下,行九善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难道他能干涉轮回? 又或者,他本身就知道刘年的每一世? 越想,刘年越觉得不对。 行九善这家伙看似一直住在他的意识里,可从相亲群出现开始,所有事情背后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姐妹们的契约,刘年被封住的记忆,还有阴阳双煞。 这些东西,全是行九善给的。 偏偏他什么都不肯明说。 刘年脑子里的这些念头,自然瞒不过行九善。 可行九善并未解释。 他只提醒了一句。 “你记住,当你恢复戚镇山那一世的记忆后,有些东西也会跟着恢复。” 刘年怔了一下。 “什么东西?” 行九善轻笑了一声。 “身份。” “责任。” “还有……能力!” 当时的刘年并没有完全听懂。 直到此刻,他站在阳门祠堂内,看见戚镇山的石像重新完整,也看见那盏熄灭已久的长明灯再次燃起,才明白行九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恢复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段记忆。 戚镇山曾经拥有的身份,也回来了。 刘年看向阳门七将,一时间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熟悉。 却又陌生。 戚镇山与阳门七将曾经同属一门,却很少并肩作战。 千年前,阳门八将各守一方。 直到阳帝与阴王决战,他们才真正聚齐过一次。 而那一战过后,阳门除他之外,全都休眠了。 如今石像复原,长明灯重燃。 不管刘年愿不愿意承认,他都已经与这个身份分不开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 郑重地看向古老:“古老,我与你等曾经虽各自为战,但在对抗阴王的事情上,目标是一致的,同为阳门,当倾力合作才是!” 轰! 古老握紧拘魂幡,竟向后退了半步。 刚才阴阳双煞出现,他虽然震惊,却仍能将刘年当成一个来历不明的变数。 然而,戚镇山的石像和长明灯做不了假。 那是阳门留下的规则。 也是戚镇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你……你真的是戚将军?” 古老第一次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他盯着刘年,像是想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出昔日那位阴帅的痕迹。 刘年沉默片刻,最后苦笑了一声。 “是,也不是!” “但事实摆在面前,石像复原了,长明灯也亮了,还需要我怎么证明?” 古老看向石像。 按照阳门的规则,灯在人在,灯灭则魂消。 戚镇山的灯已经熄灭了许久,今日却因为刘年重新亮起。 这已经足够了。 他沉吟片刻,重新挡在刘年面前。 “既然你是戚将军,便更应该知道,诛灭阴王,乃是我等存在的根本意义。” “如今局势未明,不可意气用事!当寻回阴脉,静候阳帝归来,再做定夺。” 刘年听完,火气一下又上来了。 “迂腐!” 他丝毫没给古老留面子。 “没想到千年过去,你还是这么迂腐!” 这话一出,古老的脸色冷了下来。 只是一旁的伶音,越听脸色越白。 刘年的长相与戚镇山毫无相似之处。 就连说话的习惯,也比昔日那位大将军随意了许多。 可他训斥古老时的语气,伶音记得。 当年阳门八将聚齐,戚镇山同样不愿服从古老的安排。 一个只认军令,一个习惯将所有人都放进自己的谋划里。 两个人没少争执。 虽然千年前,他们共同作战的机会不多,但伶音从未忘记那道骑在骸骨战马上的身影。 生前,她隔帘望过他。 死后,她仍旧没能放下。 后来得知戚镇山消亡,她将所有恨意都算在了阴王身上。 如今,这个人居然又回来了。 虽然成了一个活人,虽然换了容貌,可那又如何? 回来,就好! 刘年没有留意伶音的反应。 他现在只想让古老明白,继续护着陈涌,才是真正坏了阳门的规矩。 “古老,我问你!” 刘年直视着他。 “我等为何要杀阴王?” “自然是为了苍生!” 古老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这也是阳帝当初留下的意志。 阴王不灭,浩劫不止。 阳门八将存在至今,便是为了终结这场浩劫。 “很好!” 刘年紧接着问道:“那陈涌呢?” “他躲在人间蓄势待发,这千年来残害了多少人,你可知晓?” 古老握着拘魂幡的手停住了。 刘年没有给他避开问题的机会。 “据我所知,陈涌被阳帝化成尸煞时,才不过是个最低等级的。” “可如今呢?红级!” 刘年向前逼近一步。 “你不会不知道,尸煞靠什么升级吧?” 陈涌能活到现在,还从最低等级的尸煞成长到红级,脚下不知道踩着多少条人命。 南丰二中的累累白骨,民国时期的灭顶之灾,都只是刘年亲眼见过的一部分。 至于他没见过的,只会更多! 古老无法反驳。 他当然清楚尸煞的成长方式。 也正因为清楚,才知道刘年的质问并非无理取闹。 只是陈涌终究是阳帝亲手留下的尸煞。 在阳帝归来之前,古老不愿擅自处置。 他思索许久,才沉声开口。 “戚将军,当年阳帝在世,封某为谋,拜汝为将。” “你我皆受阳帝大恩,如今纵有不妥,也该等阳帝归来之后再行处置。” “哈?所以呢?” 刘年直接打断了他。 “看在阳帝的面子上,继续放纵陈涌?” 这句话落下,古老彻底没了声音。 如果阳门真是为了苍生,那陈涌所做的一切便不可饶恕。 可若为了维护阳帝,便对陈涌的罪孽视而不见,他们与自己口中的恶鬼又有什么分别? 古老能推演局势,却不能把这个问题绕过去。 老黄站在刘年身后,看看古老,又看看复原的石像,一直没敢开口。 他到现在都没弄懂,刘年怎么突然就成了戚镇山。 望城那位大将军,他耳熟能详。 可刘年明明是个外卖员。 这两个身份怎么看都凑不到一起。 老黄悄悄打量了刘年几眼,又觉得不太对。 刘年若是在演戏,阳门七将不会陪着他演。 更何况,那尊已经崩塌的石像,确实是他抬手恢复的。 老黄越想越糊涂,只能闭紧嘴巴。 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挨刀。 刘年等了一会儿,耐心也快耗尽了。 他已经亮出阴阳双煞,又恢复了戚镇山的石像。 如果古老依旧不肯让步,那这场合作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古老终于吐出一口气。 “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拘魂幡,随后将其收回身侧。 “罢了!”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邢屠手中的鬼头大刀也被他拖回身后。 古老抬头看向刘年。 “既然你是戚镇山,今日我阳门八将便算重新聚齐了。” “这是一桩美事,先前的争执,就到此为止吧!” 刘年听出了他的退让,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跟阳门七将拼个你死我活。 “那合作的事呢?” 古老轻抚拘魂幡,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你我本就是同僚,自然应该合作。”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刘年来历不明,也没再说阳门不需要外人相助。 因为从长明灯亮起的那一刻开始,刘年便不再是外人。 他是刘年。 也是阳门第八将,阴帅戚镇山。 刘年点了点头,随即追问道:“陈涌呢?”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条件。 只要古老还想保住陈涌,所谓的合作便毫无意义。 古老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至于陈涌……” “任凭将军处置吧!” 刘年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古老既然当着其他六将的面答应,便不会再暗中阻拦。 不过,陈涌毕竟与阳帝有关。 他只能补了一句。 “放心,到时候阳帝追究起来,我自己承担便是!” 古老看了看那尊复原的石像,又看向重新燃起的长明灯,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也……只当如此了!” 第488章 还是没辙啊! 阳门八将重新聚齐,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散了不少。 刘年扫了眼古老,再次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对了,古老,额……关于无名碑的事儿,到底怎么解决?” 古老闻言,低头看向拘魂幡,手指在幡杆上停了片刻,随后摇头。 “抱歉,无名碑乃拘魂幡本源所化。” “碑中规则既已落成,纵使老夫执掌此幡,也无法将其更改。” “啊?” 刘年顿时脸都绿了。 “那我怎么办?” 刘年盯着他手里的拘魂幡,脸色愈发地难看。 折腾了这么半天,这深山野林子的累成了狗,为的就是让古老解除无名碑的规则。 现在你告诉我解不了? 那岂不是白来了? “不是,古老。” “你好歹也是阳门第一将,拘魂幡是你的法器。” “把我弄成这样,你就一点招都没有?” 古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焦急,却没有计较。 他盯着拘魂幡看了一阵,似乎在考虑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办法倒是还有。” 刘年原本已经快要泄气,闻言立刻抬起头。 “哎呦我擦,你别大喘气啊!” 古老迟疑半天,像是在纠结什么。 “欲要解除无名碑的规则,办法只有一个。” “毁掉拘魂幡。” 刘年愣住了。 “啊?” 他下意识看向那杆拘魂幡。 无名碑是幡中本源。 毁掉确实说得通。 但问题来了。 这东西不只是阳门重器,更是古老随身不离的法器。 当初在舜城荒漠石林,古老就是依靠拘魂幡压制众人。 古老他舍得毁幡? 刘年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问道:“这不还是没办法吗?” 古老抬手整理幡面,将那处残破的位置收进掌中。 “不过一柄幡罢了。” “器物存在,本就是为人所用。” “若有一日,此幡反成祸患,老夫自然不会留它。” 刘年听着这话,心里刚松了一点,古老却紧接着补充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古老转身看向阳门中央的帝袍石像。 “陈涌已入红级,且蛰伏人间多年,手中必有诸多保命之法。” “阴王更是万恶之源。” “即使如今尚未恢复巅峰,也不是寻常手段可以斩杀的。” “拘魂幡虽有缺损,但其困魂、镇煞之力仍在。” “无论是诛杀陈涌,还是对付阴王,我等都需借助此幡。” 这番话刘年挑不出毛病。 拘魂幡虽然害得他被所有人遗忘,可这东西的威力,他亲自领教过。 古老看向刘年,语气依旧温和。 “这样好了,老夫答应你!” “待浩劫平息,阴王与陈涌尽数伏诛,老夫便亲手毁去拘魂幡。” “届时,无名碑失去本源,施加在你身上的规则自会消散。” 刘年揉了揉额头。 这事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要等。 不过古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法继续逼迫。 第489章 监控里有两个老王 第二天清晨,接班保安小赵走到警卫室门前,掏出钥匙拧了两下。 锁芯没动。 他又推了推门,像是有什么东西顶在门后。 “王师傅,开门!” 小赵拍了几下玻璃。 屋里没人回应,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 他拨通老王的电话。 铃声隔着房门传出来,响了半天,随后自行挂断。 小赵退后两步,抬头看向警卫室的窗户。 昨晚留守的老王,还有另一名姓孙的保安,都没出来。 两个人的电话全在屋里。 没办法,小赵只能联系管理处的人。 当人赶到现场,先拿备用钥匙试了试,门锁确实从里面反锁。 值班主管压低声音。 “撬开。” 铁棍伸进门缝,发现里面竟然还顶着一把椅子。 老半天,房门打开。 几个人站在外面,谁都没敢进去。 这种情况,显然很不寻常啊! 警卫室里倒是收拾得很干净。 水杯放在桌角,值班表摊在桌面。 老王的手机正在充电,屏幕上还有几通未接来电。 人们脑补的画面没有出现。 墙边没血迹,桌椅也没有损坏。 两套警卫制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桌子正中。 帽子压在最上面,胸牌也摘了下来。 老王。 老孙。 小赵拿起胸牌,朝里屋看了一眼。 “人呢?” 这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警卫室总共就这么点儿地方。 门又是反锁的。 两个大活人,像是脱下制服以后,直接从屋里没了。 管理处很快调出了昨夜监控。 画面里,老王从旧宫殿方向跑回来。 他跑得很急,中途还回头看了两次。 到了警卫室门口,他弯腰扶着膝盖,抬手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监控室里顿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监控画面里,给老王开门的人,也穿着警卫制服。 那张脸,竟然同样属于老王。 画面没有声音。 门里门外,两个老王隔着半步的距离,相互看着。 外面的老王先退了一步。 里面那个抬起手,似乎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两人一同进入警卫室。 房门关闭。 监控继续播放,可画面里再也没有人出现。 值班主管盯着监控看了许久,伸手按下暂停。 “嘶,往前倒。” 工作人员把录像倒回去,又播放了一遍。 还是一样。 老王跑来。 老王开门。 两个老王进屋。 “会不会是画面重影?” “重影能给自己开门?” 工作人员把门口画面放大。 外面的老王满头是汗,衣服上沾着泥,而且表情有些慌张。 站在门里的那个老王却很干净,连帽子都戴得端正。 更怪的是动作。 门里那个人抬手的时候,手臂先往下垂了一下。 像是忘了该怎么抬,又照着门外老王刚才敲门的姿势,重新学了一遍。 主管马上关掉画面。 “这段录像先封存。” 他转头看向屋里的人。 “今天看到的事儿,谁都不许往外说。” 小赵把老王的胸牌放回桌上。 第490章 扑朔迷离 九都遗址封锁后的清晨,洛京市局专案组进了管理处。 副组长周启明把证件压在桌上。 搜查人员随即分成数队,封住东门、西门和几处内部通道。 “排水口、施工通道、运送文物的车道,全部都要查一遍。” 他翻开昨夜的值班表,用笔圈住两个名字。 “失踪人员接触过谁,最后出现在哪儿,一个都别漏!” 旧宫墙旁拉起了新的警戒线。 几名技术人员沿着墙根取样,铲开的泥土里没有足迹,也没有拖拽痕迹。 墙体内部经过探测,回传的数据同样正常。 负责设备的警员摘下耳机。 “墙后是实心结构,至少目前仪器给出的结果是这样。” 周启明抬手按了按墙砖。 朱红墙皮落下一小片,里面露出的砖灰干燥坚硬。 昨夜监控中,老王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 管理处负责人跟在警戒线外,手机已经响了几次。 他接完电话,快步追上周启明。 “周队,文物展的布置已经停了,上面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恢复开放?” “等人找回来!” “这次的文物展可是国际性的,耽搁不得啊!” 负责人急的直跺脚。 周启明停下脚步。 “那就推迟!现在里面可能发生命案,让国际上的客人们进来面对危险吗?” 负责人张了张嘴,脸色发灰。 这时候,旧宫殿方向传来呼喊。 一名搜查人员站在半开的侧门前,手电照着门槛里面。 那里,赫然跪着第二具灰色陶俑。 陶俑穿着警卫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脸部轮廓与老孙相似,脚上同样没有鞋。 昨夜搜查时,这扇门检查过不止一遍。 门上还有警方刚贴的封条。 封条完整,陶俑却跪在了门内。 周启明绕过门槛,没有碰它。 “拍照,取外围痕迹。” 技术人员蹲下身,将棉签伸向陶俑指缝。 棉签刚碰到陶土,陶俑的脑袋向下低了少许。 只有少许。 可周围的人全看见了。 管理处负责人后退半步,再也没提开放的事。 两具陶俑被运往市局技术中心。 九都遗址继续封锁,所有游客预约取消,管理方对外只说线路检修。 到了傍晚,网上已经出现传言。 有人说遗址挖出了陪葬坑。 也有人说,两名保安偷了文物,连夜逃出洛京。 管理处接到的投诉越来越多,负责人的脸也越来越难看。 保安队长高鹏找到了周启明。 “今晚我来值夜,我保证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 周启明合上手里的人员资料。 “不必了,遗址已经停岗,警方的人会留守。” “那两个都是我带出来的人。” 高鹏把对讲机和手电放到桌上。 “老王胆子小,平时连后宫区都不愿意靠近。” “老孙腿脚不好,更不可能翻墙出去!我熟悉巡逻路线,让我跟着你们的人走。” 管理处负责人站在旁边,马上接了一句。 “高鹏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每一处门锁都认得。他主动申请配合,应该能帮上忙。” 周启明看了负责人一眼。 那点心思并不难猜。 只要高鹏安稳守过一夜,管理方就有理由把前两次失踪归到人为因素上。 “行啊!” 周启明将桌上的对讲机推回去。 “不许单独行动,听见任何声音,站在原地汇报。墙边、旧宫门、地下封闭区,都不许靠近。” 高鹏拿起对讲机。 第491章 肖疯子 地下靶场内,肖勇摘下护目镜,等枪管冷却,才把剩余弹药逐枚退出。 门外,两名同事隔着观察窗看了半晌。 其中一人抱着文件,压低了声音。 “又在折腾那些玩意儿。这哥们半年来不知道买了多少朱砂,他写的申请就快赶上弹药报表了。” 另一个人把门推开,将调令放在桌上。 “肖哥,上面找你。洛京出了怪案,点名要有异常案件经验的人过去。” 肖勇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他拿起调令,从头看到落款,神情愈发的凝重。 那名同事靠在门旁,话里带着刺。 “你也算熬出头了!大家都不信有鬼,上面倒愿意拿你去试试。碰上说不通的案子,就把肖疯子推出去。” 肖勇把枪放进盒里,扣上锁。 “能用就行!” 那人本想看他发火,反倒被这句话堵住了。 半年前的除夕暴乱后,南丰留下的报告全被封进了内部档案。 黑毛尸煞成了统一口径里的不明暴徒,很多亲眼见过怪物的人,也不肯再提那一夜。 肖勇偏不改口。 他在每一份报告里都写得清楚。 死者没有正常生理特征,身体长满黑毛,部分躯体被打烂后仍能活动,常规子弹的阻止效果极低。 有人提醒过他,报告写得含糊些,对谁都好。 他没听。 后来,心理评估做了几次。 局里甚至传出过说法,肖勇在除夕夜受了刺激,把持械暴徒看成了丧尸。 他拿出霍司霆留下的笔记,照着其中的方法改良武器。 朱砂灌进弹头,显煞粉混入特制黏合剂,驱鬼钉也换了更结实的金属。 每次申请经费,局长都会把报告看完。 可批下来的钱,一次比一次少。 这就已经不错了。 局长完全是看在牺牲的刘局的面子上,才没阻止这小子。 可最后那次,局长把钢笔扣在桌上,揉着发疼的额角。 “我没有处分你,已经顶了很大压力!肖勇,你拿不出能够重复验证的结果,这笔经费就不能再批了。” 肖勇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那是黑毛尸煞留下的断肢,伤口里没有正常血肉。 “等能重复验证,可能又要死人了。” 局长沉默许久,还是把申请推了回来。 “那你就用自己的钱,单位的账,我得对所有人负责。” 结果呢? 肖勇真用了自己的钱。 他卖掉旧车,在地下靶场耗了半年。 朱砂弹会炸膛,显煞粉常常毫无反应,驱鬼钉打进木板后,还不如装修用的水泥钉结实。 好事的同事给他送来过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科学捉鬼,安全第一。 他把锦旗垫在了工作台下面。 桌腿从此稳了不少。 调令来得突然,收拾东西却不费事。 大帅笔记装进防水袋,显煞粉放在最外层。 驱鬼钉用软布包紧,还有那六枚改良的朱砂弹。 肖勇拉上行李袋,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靶场。 墙上还有被失败弹头打出的坑,深浅不一,像许多闭不上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出发,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南丰浩园。 刘局和老李的墓碑并排立在那里。 碑面上被擦得干干净净。 碑前摆着几束已经发蔫的花,旁边还有半包烟。 肖勇半坐在两人的碑前,将一支烟点燃,插进香炉。 烟雾被阴冷的风压低,贴着灰色石面散开。 “师爷,师父!洛京那边出了怪事,我去看看!” 墓碑上的照片还穿着警服。 刘局笑得很灿烂,李旭笑得很克制。 肖勇把碑前被风吹倒的花扶好。 “以前你们总说,警察站在前面,老百姓才能往后退。可那天站在最前面的,全是拿血肉去堵怪物的人。” 他的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压了片刻。 “以后不会了!” 肖勇按灭烟头,装进随身的垃圾袋。 “至少让我碰上了,绝对不会!” 第492章 墙里的老王 正在人们都在想这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 墙洞深处,突然传来了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往外抠砖。 操作员抓着钻杆,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看了一眼缠在钻头上的黑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周.....周队,里面好像有活物!” 话音刚落,墙里的抓挠声停了。 一股阴冷的湿气顺着墙洞涌出。 那缕黏稠黑发缓缓抬起,贴向操作员的手腕。 肖勇一把攥住钻杆,将其甩到地上。 “都别碰,退到门外!” 操作员刚想退,墙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的**。 “救……救我。” 声音沙哑,尾音发颤。 管理处负责人抓紧门框,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是老王!这是老王的声音啊!” “我在墙里……警官,救救我!” 墙里的声音清晰了些。 它贴着墙面移动,抓挠声也跟着挪向刚钻出的孔洞。 “我叫王建民,工号是零七六。家住洛京红桥小区,我老婆叫陈芳。” 技术人员迅速翻开失踪人员档案。 名字、工号、住址,全都对得上。 一名年轻警员已经抄起破拆锤,快步走向北墙。 “人还活着,救人!” 肖勇横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锤子放下。” 年轻警员急了。 “肖警官,你让一下!他连工号都能说出来!再拖下去,人死在里面怎么办?” 肖勇没废话,一把将锤子抢了过来。 周启明对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缓缓看向肖勇。 只见他伸手拿过档案,翻到老王的家庭关系页,目光停在那张卷了尖的离婚登记复印件上。 墙里的声音又开始哀求。 “我媳妇还在家等我呢!我不能死,我得回去见她。” 周启明眉头紧锁,盯着北墙。 “王建民,你能听见我吗?” “能!我能听见!” 回答来得极快。 周启明向肖勇看去。 肖勇冲他摇了摇头,随后蹲到墙洞前,却没有靠得太近。 “老王是吧?你跟陈芳为什么离婚?” 墙后安静了。 抓挠声消失,连刚才粗重的呼吸也断了。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迟疑的回答。 “我老婆……叫陈芳。” 肖勇将档案合上。 “我问你们为什么离婚!” “陈芳在家等我。她是我老婆,你们快救我啊!” 肖勇和周启明对视一眼,显然,此刻的声音多了几分急躁。 那份恐惧仍旧像真的。 可它只会抓着同一句话打转,仿佛碰到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肖勇继续问道:“你右腿受过伤对吧?怎么伤的?” 墙里再次沉默。 档案上没有这件事。 肖勇检查旧监控时,发现老王走路总会轻微拖动右脚,便大胆猜测了出来。 “老王,说话呀!” “我叫王建民,工号零七六。我老婆......叫陈芳!” 周启明的手指在档案边缘停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北墙,脸上的急迫一点点沉下去。 “所有人后退,都离墙远点!” 年轻警员仍有些犹豫。 “那里面的人……” 第493章 这个案子,我真搞不定 医护人员刚把周启明带走了。 肖勇蹲在物资箱旁,将剩下的朱砂弹一枚枚压回弹匣。 他的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伤口往外渗着血。 年轻警员递来纱布。 “肖警官,墙封住了。接下来怎么打?” 肖勇看向北墙,铜线仍在轻轻颤抖,墙里偶尔还能传出一些怪声。 “恐怕......打不了!” 年轻警员一愣。 “你刚才不是伤到它了吗?” “伤到和杀掉,差远了。” 肖勇捡起托盘里的黑毛,用镊子将其压进朱砂。 黑毛挣扎几下,蜷成了一小团灰烬。 他改良这些武器,花了半年多。 朱砂纹能撕开低级尸煞的皮肉。 显煞粉能逼出鬼物痕迹,驱鬼钉也能截断控制尸身的黑线。 可墙里挤着多少张脸? 少说也有几十张。 那些东西故意伸出一条手臂,便差点拖走周启明。 真要拆开整面墙,朱砂弹打空之前,这间屋里不会剩下几个活人。 而如果把这些尸煞全放出来,恐怕除夕夜的惨案,还要在首都发生了。 肖勇用纱布缠住虎口,拉紧打结。 “我的东西只能逼退它们。继续强攻,等于替它们开门。” 管理处负责人闻言,靠在走廊墙边,脸色灰败。 他几次看向旧宫殿方向,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车钥匙。 肖勇缓缓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拨。 师父曾经交代过,这些人可以相信。 但这些人都太神秘了,而且很不寻常。 身为警务人员,他有些不安。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听筒里先传来杯盖碰响的声音,随后才是一道慵懒的女声。 “肖警官,能在这个时辰打给我,说明你遇到的麻烦,应该挺麻烦的!” 庆生楼已经打烊。 沈宴清坐在柜台后,一身酒红色旗袍,手边摆着刚沏开的茶。 店里灯火昏暗,楼梯口却留着一盏猩红纸灯。 肖勇没多寒暄,也知道这位很喜欢“废话文学”。 他直接开门见山,将九都遗址的情况说了一遍。 中途沈宴清没有打断。 直到肖勇说完,电话那头才响起她拨动茶盖的轻响。 “听明白了,也只能算听明白一半。没去现场的明白,通常都不算太明白。” 肖勇忍着虎口的刺痛。 “沈老板,我需要能解决墙里那些东西的人。” “解决问题的人,总得先知道问题想解决谁。” 沈宴清放下茶盏,接着问道:“那几具陶俑,跪的是哪个方向?” 肖勇看向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立即铺开九都遗址的平面图,用红笔标出陶俑出现的位置,又拿来现场照片逐一比对。 “姿势有偏差。第一具朝着旧宫殿,第二具朝着后宫西墙。第三具偏得更多,像是朝着钟楼。” 沈宴清没有回应。 肖勇盯着图上的红线,忽然拿过尺子,将跪拜方向向前延长。 几道红线穿过不同宫墙,最后交汇在旧宫殿侧后方。 那里是没有开放的区域。 施工图上,只标着一座坍塌多年的偏殿。 “它们朝着同一个地方。” “这不就对了?” 沈宴清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第494章 老黄,我想喝酒了 两人坐了一夜的绿皮,大清早赶到了洛京。 之所以不坐飞机,原因也简单。 穷! 刘年的积蓄基本上都存在银行卡里。 可他在无名碑上写下名字后,银行卡也跟着没了。 不是被冻结,也不是挂失。 而是连这张卡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好在绿泡泡的零钱包里还剩下个几千块。 这点儿钱不多,却是刘年现在的全部家当。 接下来日子还长,得省着点儿花。 这无名碑说也奇怪,给刘年关上了一扇门,却也留了一扇窗。 这个世上还有人记得他,手机里也给他剩了点儿钱。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清晨,两人走出火车站,在首都的大街上转了一会儿。 最后俩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大城市的早高峰。 车辆堵在路口,行人挤过斑马线,四周全是赶着上班的人。 刘年心中感慨呀! 这首都的牛马......似乎更不开心。 老黄抱着布袋,仰头看了半天。 “老弟,我还是头一次来首都。” 刘年也盯着远处的高楼。 “我也是。” “这里可比南丰繁华多了,看得我心里有点儿发慌!” “谁不是啊?”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 可看来看去,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老黄搓了搓手,还是问了一句。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刘年咽了口唾沫。 “饿了……” 老黄愣了一下。 “啊?” 刘年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咱们去首都的饭店搓一顿儿!” “别啊!” 老黄赶紧把他拉回来。 “咱们现在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省着点儿吧!” 刘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局促。 兜里那点儿钱,确实没资格大吃大喝。 他以前缺钱了,还能送外卖,或者开直播探灵。 可现在连身份都没了。 更何况,阴王和陈涌都没有找到,他也没心思赚钱。 刘年掏出手机,递给老黄。 “你去买点儿吃的,咱们先垫吧垫吧。” “等到了九都遗址,说不定人家还管饭呢!” 老黄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行,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顺着街边找了过去。 刘年蹲回原地,脑海里浮现出沈宴清发来的那些照片。 这地方,他熟! 千年前,他曾多次以戚镇山的身份,踏入过此地。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千年前的皇宫。 而那个朝代的名字,也跟九都遗址一样。 叫做“九都王朝”。 只不过,说熟,其实也不熟。 当时他以大将军的身份,屡次进宫面圣。 但也就是进去而已,丝毫没有任何逾矩游玩的意思。 皇宫什么样,他清楚,可里面的具体情况,他就不清楚了。 毕竟当年那可是皇宫,什么地方让去,什么地方不让去,他了然。 别说去了,就算多看一眼,都可能会掉脑袋。 尤其是后宫! 刘年正想着,老黄就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袋馒头,还有两瓶矿泉水。 老黄把其中一袋递了过去。 “吃吧,吃完了干正事儿。” 刘年低头看着怀里的馒头,半天没动。 “不是,老黄,你是不是对馒头有什么执念?” “买这么多干嘛,这玩意儿能咽得下去吗?” 老黄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 “所以我还买了水。” “你咬两口馒头,再喝一口水,这不就顺下去了吗?” 刘年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 “你好歹买包儿榨菜啊!” 第495章 够不够资格? “老黄!我没事儿!” 一个多小时后,刘年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酒杯。 “这饭菜不行啊!我告诉你老黄,吃饭还得去第一楼!” 他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道:“哎呦,那饭菜,那酒!上回有你没?” 老黄没接话,只是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 刘年平时喝两瓶都未必会倒,今天却被一瓶二锅头放趴下了。 酒没变,人没变,心态变了。 这段时间压下去的东西,终于借着酒劲冒了出来。 饭店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主动说自己还开了民宿,就在后面的居民楼里。 老黄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让刘年睡一觉。 这几天刘年根本没怎么合眼。 再这么熬下去,即使没撞见鬼,人也得先垮了。 老板帮着搭了***,两人将满嘴胡话的刘年扶进民宿。 老黄为了省钱,只要了一个单间。 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 他把刘年安顿好,自己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睡了过去。 等刘年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黑了。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也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误事儿了。 还有正经事儿,自己竟然先喝多了。 显然这二锅头不地道,大概率是假酒。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黄今天竟然没拦着他,还陪着灌了一杯,也算是破天荒了。 想到这,刘年下意识坐起身来,就看到一个干瘦老头,正靠在床边,坐在地上打盹。 他低着脑袋,手里还抱着旧布袋。 刘年看了半天,胸口有些发堵。 这老头,也不知道图什么,刀山火海也愿意跟来。 受了多少罪啊! 刘年正感慨着呢,老黄突然醒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问道:“老弟,你醒啦?” “来,你上床躺会儿,我下去坐着。” 刘年翻身下床,伸手去拉老黄。 老黄刚借力起到一半,两条腿却根本不听使唤,又坐回了地上。 “别拽,我自己慢慢起。” 他龇着牙捶了捶腿,又苦笑着说道:“人到中年,干什么都是心酸,这胳膊腿儿全麻了。” 老黄缓了好一会儿,总算扶着床站了起来。 两人换了位置后,他也没真躺下,只是坐在床边活动腿脚。 “老弟,咱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一会儿直接去九都遗址,找肖勇。” 刘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酒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老黄听见这个名字,神色还是有些担忧。 “你说那地方会不会有阴脉?” “我今天起卦,铜钱立着不倒,这种情况我以前没见过。” 刘年穿好鞋,将桃木剑重新背在身后。 “有没有都得去看看。” “大姐这是在考验我,而且她已经答应了,过几天会带姐妹们来洛京汇合。” 刘年心里清楚,真要是很危险,只要沈宴清肯来,事情就有转机。 老黄想了想,又问道:“那阳门呢?” “他们说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可咱们出来前也没告诉他们一声。” “放心吧,离开山洞时,我留了一滴血给古老。” “咱们去了哪里,他一清二楚。” “如果九都遗址里真有阳门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不用请,自己就会来。” 老黄这才不再多问。 两人收拾好东西,退掉房间,打车赶往九都遗址。 此刻的遗址外围已经被拉起封锁线。 入口处不但有警车,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技术车辆。 肖勇提前接到了消息,正站在封锁线旁等人。 半年过去,他瘦了不少。 下巴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身上的外套也有些旧。 这半年,他一直在靶场试验霍大帅笔记里的方法,平日很少与人接触,话也比以前少了。 不过,当他看见刘年和老黄时,还是愣了一下。 一个背着桃木剑的年轻人。 一个抱着布袋的黑瘦老头。 沈宴清专门推荐来的高人,就是这两位? 肖勇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肖警官,好久不见。” 刘年走到近前,主动打了声招呼。 肖勇没有伸手,只是重新看了他一遍。 “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而且还挺熟。” 刘年并不意外。 无名碑抹掉了他留下的痕迹,肖勇不认识他正常。 “我知道你现在怀疑我。” “简单来说,咱们以前认识,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你把我忘了。” 肖勇听完,非但没有相信,反而将右手放到了衣服内侧。 那里藏着枪。 刘年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肖勇现在负责的是异常案件。 第496章 陛下要点将了 临时证物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三具灰色陶俑依旧跪在墙边。 周启明解开门锁,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确认封条完整,又让技术人员把监测设备推到门外。 “心跳还在,不过第一具比先前更弱了。” 刘年戴上手套,走到老王那具陶俑前。 他将手掌停在其胸口上方。 一缕白金色阳煞从手指尖探出。 阳煞刚贴近陶壳,表面便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陶俑胸前裂开几道发丝般的白痕,里面有黑气向外渗。 黑气沾上阳煞,很快烧成了灰。 可在那层尸气后面,刘年察觉到了一点活人的阳气。 弱得像埋在厚土下的火星,随时都会灭。 “人还活着。” 周启明立即看向监测屏幕。 “能救吗?” “先别问这个!” 刘年的手已经开始发麻。 阳煞压得越深,陶壳里的黑气反抗越凶,连他掌心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六姐若在这里,凭借领域便能将陶壳与活人剥离。 可惜...... 刘年只能自己试。 他收回阳煞,体内黑红色阴煞顺着另一只手涌出。 阴煞刚靠近陶俑,那些被烧出的白痕竟自行合拢。 陶壳内部的黑气也开始翻涌,像闻见血腥味的虫群,朝那点活人阳气扑去。 监测屏幕上的心跳跟着乱了。 “停!” 肖勇一把按住刘年的手腕。 刘年早已撤回阴煞,喉咙里却泛起腥甜。 他向后退开,老黄赶紧扶住,怀里的旧布袋也跟着掉下来。 他弯腰捡袋子时,几颗黄豆滚到了陶俑脚边。 黄豆迅速干瘪,表面长出一层黑毛。 “这里面的尸气能吃东西。” 老黄没敢伸手,用鞋底将黄豆踩碎。 刘年盯着那些黑毛,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阳煞可以烧掉尸气,却可能连同里面的人一起伤到。 阴煞能暂时修补陶壳,同时也在喂养尸煞。 两种力量,都不能直接用。 此刻肖勇和周启明,眼神中闪着异样的光。 从刚才刘年出手的那一刻起,两人过往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这两个看似普通的人,很不简单! “这玩意儿像个套在活人外面的茧。” 刘年摘掉手套,手仍在轻轻颤抖。 “茧还没完全长成,里面的人,也还没完全死。” 肖勇拿起失踪人员记录,蹲在三具陶俑前逐一核对。 老王失踪最早。 老孙晚了一些,高鹏则排在最后。 三具陶俑的变化也刚好与时间相对。 高鹏那具还保留着粗糙的灰色质地,老孙身上已经有了浅淡纹路。 老王这具最像人。 它脸上的灰色正在褪去,鼻翼两侧甚至出现了细密毛孔。 陶壳胸前伴随内部心跳轻轻起伏,怎么看都像跪着睡着了。 肖勇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老王快失踪三天了。” 周启明走近监测屏幕,将最早保存的一份数据调了出来。 最初检测时,老王的心跳虽然微弱,却比现在稳定。 可随着陶壳越来越像皮肤,那颗心脏正一点点慢下去。 “人死,陶俑活。” 刘年伸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等陶壳彻底变成人皮,里面那点阳气也就没了。三日,应该是它们吞掉活人意识的期限。” 周启明脸上的疲惫被压了下去。 “通知外面,重新调整行动等级。现场调查先停,所有人转入营救准备。” 技术人员立即抱起设备往外走。 先前他们还在查怪物从哪里来,地宫入口又藏在什么地方。 现在已经没有慢慢查的余地了。 必须在老王失踪满三日前,把人弄出来。 但也就,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肖勇蹲到陶俑身边,将新的心跳监测片贴上去。 仪器刚接通,屏幕上的波形便跳了一下。 那具陶俑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珠蒙着灰白薄膜,眼眶周围却已经长出了红色血丝。 脖子没有动,视线却缓缓落在刘年身上。 “陛下要点将了!” 声音和老王一模一样。 门外几名警员立即举枪。 第497章 初探 “追!” 刘年拔腿就跑,顺着地上的黑线追了出去。 那三条线贴着灰色地砖爬行,时隐时现。 经过门槛时,它们像活物般收紧,又钻进了旧宫墙下方。 “周组长,守住陶俑。” 肖勇检查枪膛,喊了一嗓子快步跟上。 老黄抱紧旧布袋,犹豫了一下,也跟来出去。 三人一路跟到了宫墙的小巷子里,夹道窄得压抑。 三条黑线就在光带边缘游动。 刘年走到一半,后方突然传来砖石摩擦声。 他回头看去,入口两侧的墙砖正一块块移出。 错位的砖头互相咬合,很快封住了远处照来的光线。 前方也响了。 昏暗夹道里,砖灰簌簌落下。 宫墙巷子的另一端顿时被砖石堵死。 肖勇用肩膀撞了一下身后的墙。 墙体纹丝不动,敲上去只有沉闷回声。 “外面听得到吗?”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 周启明的声音偶尔钻出来几个字,又被沙沙声吞没。 刘年抬手示意两人靠拢,手中的白金色火焰缓缓亮起。 脚下传来抓挠声。 一只灰白手掌顶开地砖,五指探出,抓向老黄脚腕。 老黄慌忙抬腿,那只手却在半空转了方向,贴着他的影子抓了下去。 老黄的右腿当即一软。 他踉跄着扶住墙,裤腿下方浮出几道青黑指印。 肖勇抬枪对准地面。 “别开,省子弹!” 刘年掌刀劈下,白金色刀锋从影子中斩过。 那只尸手五指齐断,老黄腿上的指印跟着淡去。 墙缝里随即挤出更多手指。 有的抓脚腕,有的摸向影子。 还有几只腐烂手臂从头顶砖缝探下,直奔肖勇脖颈。 刘年横刀一扫。 阳煞火焰贴着夹道卷开,最前方的尸手接连断裂。 断口里没有血,只有粘稠黑气向外涌出。 那些残手刚缩回墙内,抓挠声便密了数倍。 刚才伸出一只手的砖缝,重新探出了两只。 墙体内部还有更多手掌向外挤,红砖被撑得不断开裂。 “越砍越多呀!” 肖勇背靠老黄,枪口跟着头顶的尸手移动。 那枚经过阳煞开锋的朱砂弹始终压在枪膛里。 就一发。 刘年一刀钉进墙缝,暂时封住左侧尸手。 他空出右手,拇指狠狠按开掌心的一道旧伤。 鲜血渗出,掌中一枚血印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他与阳门的联络血印。 猩红血光只维持了片刻。 求援已经送出。 刘年盯着血印,等了几息,没有任何反应。 血光渐渐熄灭。 “这帮老家伙,掉茅坑里了?” 刘年甩掉掌心鲜血,只想骂娘。 老黄听懂了。 他看了看前后封死的砖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第498章 残酷的现实 宫墙缺口外,探照灯一盏接一盏架了起来。 周启明向里面望了一眼,便抓起对讲机。 “防护组到旧宫墙集合,带切割设备、担架和牵引绳。医疗组准备镇静剂,所有人穿戴全套防护,三人一组进入。” 命令一条接一条。 现场的人很快忙了起来。 有人搬防爆盾,有人往腰间扣安全绳,还有人将粗盐和朱砂分装进密封袋。 先前封锁墙缝的铜线也被拆下来,重新绞成几股,准备铺进长廊。 老王还剩几个小时。 周启明记得很清楚。 他盯着地下长廊,声音又沉了些:“先进去二十米,确认结构稳定。找到人以后,不管什么情况,先带出来。” 肖勇从宫墙缺口钻出来,衣服上全是灰。 他刚站直,回头发现刘年没跟上,又弯腰把人从洞里拖了出来。 刘年左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碎砖上,背靠着宫墙,胸腔里像塞进了两块烧红的铁。 白金色阳煞压着经脉往外顶,残留的黑红阴煞又在皮肉深处乱窜,两股力量每撞一次,他的牙根便酸一次。 最难受的是左臂。 整条胳膊垂在身侧,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老黄蹲下来想扶他,手刚伸到一半,又不敢碰。 “还有知觉吗?” “有。” 刘年喘了两口气,补了一句:“疼也算知觉。” 老黄听完,脸色没见好,反倒更愁了。 肖勇扯开刘年的袖口,掐了一下他的小臂。 刘年低头看着,隔了足足两息,才感觉到一点迟来的刺痛。 “你伤得很重!”肖勇压低声音,“先送你去医疗点。” “不急!待会儿我有专属的治疗师,先忙这里吧!” 刘年用右手撑住墙,试了两次才站起来。 他说的人自然是三姐,只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让三姐突然从桃木剑里钻出来治疗? 想想就刺激! 他此刻看东西有些重影,周启明在他眼里一会儿变成一个,一会儿叠成两个。 他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防护组已经在长廊入口铺设绳索。 “别进去!” 周启明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眉头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先别进去。”刘年扶着墙往证物区走,“让我再看看那三具陶俑。” “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以才要看!” 周启明抬手拦住正准备进入长廊的防护组,盯了刘年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证物室里,三具陶俑背后的黑线已经熄灭。 监测设备摆在旁边,屏幕上的数字仍在跳动。 心率、温度,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起伏,看上去都比之前稳定。 技术人员守在老王陶俑旁,见人进来,立即汇报:“黑线断开后,他的心率从每分钟二十七次恢复到了四十二次。照这个趋势,也许还能撑得更久。” 周启明绷着的下颌松了一点。 “准备转运。” “等等。” 刘年走到陶俑背后,摸了摸黑线留下的凹槽。 陶壳冰冷,触感粗糙。 凹槽里残留着一层黏稠黑灰,刚碰上去,便传来细微震动。 一下一下的。 节奏与监测仪上的心跳相同。 刘年的手停住了。 他换了个位置,按在陶俑胸口。 隔着厚重陶壳,那股震动依旧清晰,可震动只存在于表层,没从更深处传出来。 有些像敲鼓。 鼓皮在响,鼓腔里却是空的。 “肖勇,刀。” 肖勇抽出****递给他。 刘年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把刀交回去:“切开背上这层,薄一点,别碰里面。” 肖勇蹲下身,将刀尖压进黑线旁边。 陶壳比普通泥陶更韧,刀刃划过去,只留下一道印子。 他加重力气,一点点锯。 陶壳表层被切开一小块,里面没有血,也没有皮肉,只有交叠在一起的灰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正在收缩。 每收缩一次,旁边监测仪上的心率便跳一下。 技术人员愣住,伸手调整探头位置。 探头挪到陶俑小腿,心跳仍在;贴到后背,还是相同的声音。 无论放在哪里,都能测到。 “活人的心脏只有一个。”刘年说。 技术人员把探头摘下,又换了一台便携仪器。 结果没有变化。 整具陶俑从头到脚都在产生同样的震动,密密麻麻的灰黑丝线,像是给陶壳织出了一颗遍布全身的假心脏。 老黄看得头皮发紧。 “这东西还挺会过日子,连心脏都省了,浑身共用一个响。” 没人接他的话。 第499章 皇宫谁最大 周启明封锁九都遗址后,把刘年和老黄安排进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里。 两室一厅,家具齐全,门外还有专人守着。 说是让他们休息,其实也是为了保证他们随时能够赶回遗址。 老黄进门便钻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水声。 刘年没有回房,而是靠在客厅沙发上,右手按着左臂。 这缺德的阴阳双煞,也真是...... 谁都不肯让着谁! 单独催动其中一个倒还好,可如果两个全部动用。 受伤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算了! 习惯就好,反正三姐能治!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没急着叫三姐出来,反而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客厅。 “我忙活完了,你们才来,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靠近墙角的位置,几道人影接连出现。 身穿文士衫的古老站在最前面,阳门七将全到了。 他们显然早已跟到了九都遗址,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 古老看了刘年片刻,语气依旧温和。 “刚才的场面,你能应付,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现身的好!” 刘年听到这句话,差点被气笑。 他把左臂抬起来一点,手指仍旧不太听使唤。 “是!我能应付!只不过阴阳煞气差点就把我给撕了!” 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古老没有动怒。 从刘年三人进入宫墙夹道开始,他们便一直躲在暗处。 刘年用阴煞引走尸手,肖勇以阳煞朱砂弹烧断黑线,老黄又用黄豆炸开墙体。 整个过程,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肖勇慢上一步,刘年未必还能站着回来。 伶音用团扇轻掩红唇。 “小郎君,你若死了,变成真正的阴帅,跟我们一起行事岂不是更好?” 她的嗓音带着戏腔,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当真这样认为。 对阳门八将而言,眼前的活人,终究只是继承了戚镇山的身份。 若刘年死了,阴帅或许可以彻底归位,反而能够摆脱活人的限制。 这套道理,对他们没问题。 对刘年问题很大。 刘年转头看向伶音。 红衣,琵琶,半张美人脸,半张白骨脸。 还是熟悉的红粉骷髅啊! “我说美女,你就别惦记着我了,我心有所属了!” 刘年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而且属了很多人,嘿嘿,唯独没你!” 伶音手里的团扇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刘年拒绝得如此干脆。 不但干脆,还顺手往她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她放下团扇,琵琶弦无声绷紧。 刘年却没有躲。 他现在确实打不过伶音,但有些话不能乱留口子。 尤其是家里已经有好几个女人的情况下。 桃木剑忽然震了一下。 一道白衣身影从剑中飞出,落在刘年身边。 沈芸纱先看了看刘年的左臂,又转头看向阳门七将。 她没有开口,只是挡在刘年身前。 那意思已经很清楚。 伶音若敢动手,她哪怕不会战斗,也绝不会退。 刘年看到三姐出来,腰杆顿时直了不少。 三姐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柔和的魂力顺着肩头涌入经脉,将仍在冲撞的阴阳双煞隔开。 刘年身体一颤,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 三姐的力量无法彻底解决双煞冲突,但她可以用魂力居中调和。 白金色阳煞退回右侧。 黑红色阴煞重新沉入左臂。 两者不再碰撞,疼痛也随之减轻。 只是她的脸色很快白了几分。 刘年察觉到这一点,立即压下体内煞气,没让她继续消耗魂力。 古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在纳闷,眼前这个女鬼他是认识的,可为什么会在刘年的身边。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如果老夫感应不错的话,那里应该有阴脉!” 刘年活动了一下左手。 虽然还有些发麻,但已经能够握紧。 “所以呢?” “你们不是需要阴脉吗?为什么刚才不出手?” 前面几条阴脉已经被阴王和罗萨各自吞噬。 阳门八将比任何人都清楚阴脉代表着什么。 可九都遗址出现阴脉气息后,他们却没有急着抢。 第500章 天神下凡 阳门的人刚走,老黄便裹着浴巾冲了出来。 脑袋上顶着泡沫,脚底还往下淌水。 一看沈芸纱站在沙发旁边,他脚下一停,又默默退回卫生间。 “老弟啊,啥情况啊?刚才跟谁说话呢?” 老黄探出半个脑袋,浴巾抓得死紧。 “阳门的人,已经走了,你接着洗吧!” 刘年摆了摆手。 老黄盯着客厅看了几眼,确定没别人,这才缩回去。 水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刘年往沙发上一靠,抬头看着天花板。 古老说得好听,什么你在明,我在暗。 说白了,还是觉得他不够格。 合作这东西,嘴上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谁拳头大,谁手里的筹码多,谁说话才有人听。 今天三姐现身,确实让古老高看了他一眼。 不过,也就一眼。 真想让阳门八将把他当成平等的合作对象,光靠三姐还不够。 当初戚镇山能够加入阳门,也是因为实力而已。 三姐是顶级辅助,却不擅长正面厮杀,这一点古老很清楚。 刘年越想越不爽,干脆掏出手机。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还在,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群里像是被禁了言,几个熟悉的头像全都黑着。 刘年手指往下一滑,停在了四姐那张青面獠牙的头像上。 光看头像,不像是相亲群成员,倒像专门负责把相亲对象送走的。 但长得凶,会不会很能打呢? “三姐,你跟四姐熟吗?” 沈芸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摇头。 “未曾说过话。” “也是,这头像看着就不像爱聊天的,而且你手机用得也不利索。” 刘年盯着那张鬼脸,嘴角抽了抽。 “这长得也忒磕碜了吧?群里的姐妹个个倾国倾城,怎么混进来这么个东西?” 沈芸纱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刘年。 “刘郎是想唤她出来?” 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 可刘年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立刻坐直了些。 “你别多想啊!我没别的意思!” 三姐安静地看着他。 刘年被看得愈发的心虚,只能继续解释。 “我就是寻思啊,现在不论是大姐还是古老,都有点儿瞧不上咱,要是身边有个实力强大的伙伴,他们以后说话总得客气一点吧?” 这话不假。 至少大半不假。 至于四姐长什么样,那都是次要的。 头像都青面獠牙了,还能有什么期待? 沈芸纱微微垂眼。 “刘郎想做便做,奴家不会多想。” 刘年一听,心里更没底了。 女人说不会多想的时候,多半已经把能想的都想完了。 尤其是三姐,她不光会想,还能自己补出一整段前因后果来。 刘年赶紧拉住她的衣袖。 “现在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阴脉、阴王、陈涌,还有九都遗址那个冒牌皇帝。咱得以大局为重啊!” “嗯。” 沈芸纱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 刘年看着她的反应,知道再解释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索性把心一横,重新点开四姐的头像。 “算了,加吧!” 他咬了咬牙。 “但愿四姐是个能打的!” 好友申请发出。 下一刻,申请通过。 刘年抬起头,等了一会儿。 客厅没有动静。 沈芸纱也转头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发现。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刘年低头确认了一遍,好友确实加上了。 头像也亮着,不存在加错人的问题。 “怎么回事?” 他挠了挠头。 第501章 皇宫之下,便是皇陵! 刘年盯着楚凌霄看了半晌,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心里那点憋屈总算散了不少。 红级巅峰,单打独斗无人可惧,给她兵马还能攻无不克,这下好了,请回了一尊杀神啊! 行九善以前提过,相亲群里的姐妹并非全无关联,大姐和七妹的故事互有牵扯,四姐和五姐之间同样藏着一段因果。 刘年心念一动,随即问道。 “四姐,你认识五姐吗?” 楚凌霄答得干脆。 “不曾认识。” “她应该也是你那个时代的人,金玲女侠洛依然,你再想想。” “洛依然......” 楚凌霄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目光落向茶几,像在翻找埋进岁月里的旧事。 “似乎......略有印象。” “那就对上了!” 刘年往沙发上一靠,越想越觉得合理。 “她当年守过武道城,一帮江湖人在城里抗击恶鬼,后来援军赶到,只可惜来晚了半步。” 楚凌霄抬手按住面具边缘。 “武道城并非九州重镇,当年各地恶鬼横行,楚家军所过之处颇多,所以印象不深。” “不过,能以江湖之身守住一城,五姐她,当得起女侠二字。” 刘年听得舒坦,五姐要是在这里,估计已经拍开酒坛,非拉着四姐喝个痛快不可。 “这么说,你们也算是并肩打过一仗,只是......当时五姐已经牺牲了,你们终究还是没见着!” “唉......”说到这里,刘年感慨道:“可惜五姐把我忘了,不然现在叫她出来,你们两个肯定聊得来,她肯定拉着你喝大酒,哈哈!” 楚凌霄轻轻摇头,提醒道。 “军中不得饮酒!” 刘年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好嘛,聊不聊得来还不一定,酒坛多半得先被四姐没收。 “四姐当年统领的楚家军,还挺出名的!” 刘年本打算寒暄一句,可“楚家军”三个字出口,暗金肩甲跟着响了一声。 楚凌霄原本挺直的腰背又往上提了提,目光越过刘年,落在了客厅那面空墙上。 “不错,楚家军......是末将的兵。” 她说完便没了后话。 刘年等了一阵,见她反复擦过护膝上的旧痕,便知道这三个字不止代表一支军队。 “行了,过去的先不提。” 刘年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现在跟着我,往后照样少不了硬仗,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主公没地盘,没军饷,连住的地方都是老黄的。” 老黄正在旁边擦头发,听见这话赶紧点头,表示自己可以作证。 楚凌霄却转头看向窗外。 “主公为何会在此处?” 刘年一听,来了精神。 “你知道这是哪儿?” “自然知道。” 楚凌霄抬起手,朝九都遗址所在的方向指去。 “此地千年前便是九都王朝的京城,那昏君的皇宫,离此处不远。” 刘年捕捉到了什么。 “昏君?” “昏庸无道,残害忠良,拿百姓血肉求取长生,称他一句昏君,已经便宜了他。” 楚凌霄说到这里,手掌握成了拳。 “九都王朝的开国皇帝曾一统九州,定都于此,王朝也因此得名,可传到末将所处的那一代,朝堂早已烂透。” “那昏君每日宴饮享乐,不理边关战事,送到京城的军报被扣在宫门外,成箱的求援血书,连他的书案都上不去。” 刘年听得脸色发沉。 “边军在拼命,他却在宫里炼丹!” “炼的,还不是寻常丹药。” 楚凌霄眼神一冷。 “他痴迷外族邪术,暗中勾结异族萨满阴古,以活人精血炼制血丹,盼着借此长生不老。” “等等!” 刘年抬手打断了她,脑子里那条原本模糊的时间线,总算接到了一起。 “血丹......四姐,你可听说过戚镇山?” 楚凌霄收回表情,正身坐好。 “戚将军征战边关时,末将年岁尚幼,却常从父辈口中听闻他的军功。” “北境诸城能守住那么多年,京城百姓还能饮酒听曲,靠的便是戚将军和他麾下将士们的命!” 刘年摸了摸鼻子。 三姐安静站在一旁,也朝他看了过来。 那目光落得轻,刘年却看明白了。 我男人真棒! “四姐,那你是戚镇山之后,接了他的位子?” “谈不上接替。” 楚凌霄立刻否认。 “戚将军少年领兵,征战半生,末将初上沙场时,连他的背影都追不上。” “末将生在将门,却因是女儿身,连家传兵书都不能碰,只得夜里偷学,再以面具遮面进入军中。” 第502章 下皇陵 刘年看着楚凌霄挺直的背影,半天没接上话。 敬重归敬重,可他把四姐唤出来,等于又把一个本该留在历史里的英雄拉回了险局。 一想到她可能再死一次,刘年胸口就堵得难受。 他如今最怕的,早就不只是自己的生死了。 “四姐,我若非去皇陵不可,你愿不愿意随行?” 楚凌霄转身抱拳,回答得干脆。 “主公愿往,末将亦往。纵使刀山火海,也无惧!” “好!” 刘年撑着沙发站起来,刚才那点犹豫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换作以前,我手里还有几张牌。现在姐妹们都把我忘了,这一趟能靠的人不多,到时得多仰仗四姐。” 楚凌霄微微颔首,眼神中生出了战意。 刘年看着她,忽然也想通了另一件事。 无名碑抹去的,是世间已经存在的记忆。 楚凌霄刚从相亲群中现身,自然没有被那道规则波及。 这算是近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后半夜,刘年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 桃木剑放在手边,楚凌霄则守在窗边,一直望着九都遗址的方向。 天刚亮,房门便被人敲响。 刘年睁开眼,先朝四姐使了个眼色。 楚凌霄没有多问,身形淡去,化为常人无法看见的灵体。 刘年这才打开门。 周启明带着肖勇站在外面,手中还拿着一份刚传下来的调令。 “案件等级提升了。” 周启明沉着脸进了门,将文件放到茶几上。 “九都遗址将由军方接管!地方专案组需要撤离,交接一旦完成,未经特别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封锁区。” 刘年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这种情况,很合理。 这里本来就是首都,夏国的重中之重。 又是在这么热门的古迹景区内发生了乱子。 军方接管......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被晨雾遮住的宫墙。 “军方多久能到?” 周启明听出了他的打算。 “人员和设备需要集结,最快也要明天。” “够了!” 刘年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调令。 “他们来之前,遗址还是你负责对吧?” “我要再进去一趟,你觉得行不行?” 周启明没有马上点头。 他打开随身平板,调出昨夜拍摄的地下长廊画面。 长廊入口附近,原本只有几十具陶俑。 可最新的探测照片里,阴影深处又多出大片跪伏的轮廓,根本看不到尽头。 “里面的陶俑一直在增加。” 周启明把画面放大。 “我们先前看到的,很可能只是最外层,你进去以后,谁也不知道会惊动什么。” “我大概知道下面有什么。” 刘年将楚凌霄提供的消息挑重点说了出来。 偏殿之下藏着皇陵。 旧宫墙是外层遮掩,地下长廊通向陪葬军阵,活人一旦被窃取身份,血肉和魂魄便会被分别炼制。 至于那些跪着的陶俑,全是昏君为自己准备的祭品。 周启明听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考古资料里,从未提过皇陵。” “参与督造的人都被灭了口,资料当然留不下来。” 刘年拉过遗址平面图,点住未开放的偏殿。 “那皇帝生前拿活人炼血丹,死后又盘踞在自己修的陵墓里,地下的东西会复制人的身份,人进去得越多,它能用的脸也越多。” 周启明明白了。 封锁区外布置再多人都无妨,可一旦进入皇陵,人数反倒会成为累赘。 “我跟你进去。” 他收起平板,语气很平。 “这案子由我负责,我不能让一个临时顾问在里面冒险,自己留在地面等消息。” “你留下才有用。” 刘年当场拒绝。 “入口需要人守,通讯设备需要人盯。军方随时会来,你还得完成交接,甚至需要帮我拖延时间。地面上如果出了岔子,我就算活着走到入口,将来也很难跟军方解释!” 周启明还要开口,刘年已经看向肖勇。 “你也留下。” 肖勇取出手枪,将装满朱砂弹的弹匣推了进去。 咔哒一声,枪机复位。 “既然你以前认识我,就该知道我是谁的徒弟。” 他抬起头,直视刘年。 “我进去并非送死,我要把里面的规则带出来,让以后处理这类案子的人少死几个。” 肖勇顿了顿,将备用弹匣别在腰后。 第503章 无名碑总算干了件人事 随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呼唤,四周的墙面也传来刮擦声。 一块原本空白的陶牌上,灰泥自行鼓起,歪歪扭扭挤出了一个“肖”字。 肖勇右肩也随之发硬。 灰白泥壳从衣领下钻出,贴着他的脖颈缓缓向上爬。 皮肤被撑得发痛,偏偏又抠不下来。 “千万别答应,也别碰那些陶俑。” 刘年按住肖勇拔枪的手,抬头看向两侧。 陶俑的嘴还在开合。 有刘局的声音,也有老李的声音。 它们轮番叫着肖勇,音调、停顿,甚至连喘气都学得分毫不差。 “它们在给你上名册。” 刘年指向那块陶牌。 “名字写完,你就会变成它们的祭品。” 肖勇侧过脸看了一眼肩头。 泥壳已经盖住半边衣服,里面还在发痒,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准备钻出来。 “那就先毁了名册。” 他挣开刘年的手,抬枪便射。 枪声震得甬道灰尘簌簌落下。 进来之前,仅剩的几发子弹早被刘年开了锋。 经过阳煞开锋的朱砂弹击中陶牌,当场粉碎。 墙上的“肖”字也跟着断成数块。 肖勇肩头的泥壳停住了。 然而,只停了一会儿。 旁边的墙砖开始变白,砖面向外凸起。 新的陶牌成形,那个“肖”字重新浮现,紧接着又多出一笔横钩。 “操!” 肖勇压下枪口,没再浪费子弹。 刘年看懂了。 陶牌只是承载名字的东西。 只要皇陵还认得肖勇,这条甬道里处处都能成为名册。 “老黄,把豆子压上去。” “哎!” 老黄抓起一把黄豆,快步冲到墙边。 豆子刚贴上陶牌,便发出炒豆般的爆响。 浓重尸气被吸进豆皮,那些黄豆迅速变黑,表面鼓出裂口。 陶牌上的笔画慢了下来。 但也只是慢了。 灰泥仍在一点点延伸,肖勇的名字迟早会被写完整。 更麻烦的是,另一侧墙壁也响了。 “黄德贵。” 陶俑叫出了老黄的大名。 老黄手臂一抖,差点把豆子全撒出去。 他平日里一直被人叫老黄或者是黄半仙,许久没人喊过这个名字了。 墙上又长出一块陶牌。 “老弟啊,我这边也有!” “就当没听见!” 刘年拉着老黄后退,自己走到空白墙砖前。 既然皇陵靠名字夺人,那就让它先来夺他的。 他抬起手掌,按在墙面上。 砖缝中的尸气立刻聚拢过来,顺着他的指纹向墙内钻。 片刻后,一块属于他的陶牌慢慢挤出墙体。 刘年盯着陶牌。 墙里传出摩擦声。 那声音越来越密,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手,正在翻找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名册。 然而,陶牌始终空着。 别说名字,连一道笔画都落不下来。 刘年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笑。 无名碑抹去了他的身份,也抹掉了他在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 如今的他能走,能说,也能杀鬼。 可对九都皇陵的规则而言,世上根本就没有刘年这个人。 “这破碑,总算干了件人事!” 刘年咬破指尖,将白金色阳煞逼入血中。 他先在自己的空白陶牌上抹了一道,又将指尖按向肖勇的陶牌。 阳煞血碰上灰泥,火苗贴着名字烧过。 那个即将写完的“肖”字晃了几下,边缘逐渐模糊。 第504章 一枪破军阵 “嗖!” 尸兵还未发动,第一支弩箭先行。 贴着刘年的耳边飞过,猛地钉进后方的石壁。 箭尾还在震,第二排弩机已经压低。 “趴下!” 刘年五指收紧,白金色阳煞从指缝弹出,化作数道细线横在通道中央。 箭雨迎面撞来。 细线交错切过,弩箭接连断开。 断裂的箭杆打在墙上,又弹向地面,转眼铺满众人脚下。 然而,墙砖仍在翻动。 一排披着尸发铠甲的陶俑从墙后踏出。 前排举盾,后排架弩,脚步出奇地一致。 盾墙填满了罪臣道。 陶俑每向前一步,留给刘年等人的空间便少上一截。 “这地方根本不是留给人走的。”肖勇靠住墙壁,举枪瞄准盾牌缝隙。 刘年压着发麻的左臂,盯住墙上的斧凿印。 那些痕迹紧贴地面,旁边还散着锈烂的脚镣。 以前被押进这里的人,恐怕连站着走完这条路的资格都没有。 四姐站在永夜身侧,声音从刘年耳边传来。 “罪臣道是处刑道。获罪将领走到尽头之前,先受军阵诛杀。” “那他们还挖条路干什么,直接砍了多省事!” 刘年嘴上抱怨,右手已经按向左臂。 黑红色阴煞刚被引出,墙内的尸气便受到牵引。 成片黑发顺着砖缝探出,齐齐转向刘年。 左臂的伤口随之崩开。 黑红煞气钻入血肉,白金色阳煞立刻反击。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刘年的五根手指顿时失去知觉。 可陶俑阵也乱了一瞬。 “肖勇,打膝盖!” 肖勇扣动扳机。 朱砂弹穿过盾牌间的空隙,击中最前方陶俑的膝弯。 阳煞沿着裂纹烧入内部,藏在陶壳中的灰黑尸线当场断开。 陶俑跪倒。 后方两名陶俑来不及换位,盾牌撞在一起,露出半边身子。 肖勇连开数枪。 枪声在狭窄通道内来回震荡。 每一发子弹都避开陶壳,专打肩、肘、膝这些转动之处。 几具陶俑接连倒下。 刘年顺势扯动阳煞细线,从盾阵中横扫过去。 陶俑断开的手臂与头颅滚了一地,前方总算空出一块地方。 “成了!”老黄抱着豆袋就往前跑。 “别过去!” 刘年刚喊出口,墙缝中便钻出大股黑发。 那些黑发缠住陶俑残骸,将手脚和头颅拖回墙边。 碎裂的陶壳被灰泥填补,断开的尸线重新接在一起。 几息过后,倒地的陶俑再次站了起来。 盾阵重新合拢。 而且这次,前排变成了两层重盾。 弩机也从墙后推得更近,箭头几乎压在盾兵肩上。 “娘的,还能自己修!”刘年甩了甩失去知觉的左手。 肖勇摸向弹匣,动作随即停住。 子弹不多了。 本来就只有六发朱砂弹,刚才那一梭子,里面是掺着普通子弹的。 真正被刘年开过锋的子弹,还有三发。 场上,杀掉的陶俑越多,墙内送出的黑发便越密。 军阵换位也越来越快,根本不给他们冲出去的机会。 “别打陶俑了。” 刘年看向老黄。 “找是谁在给它们续命!” 老黄应了一声,抓起黄豆洒向地面。 第505章 这座皇陵,没有忠臣的路! 楚凌霄的膝甲离地只剩分毫。 她双手压住长枪,枪尾陷入石砖。 永夜也在后方昂起头颅,四蹄死死抵住地面。 一人一马,谁都不肯跪。 可那半枚虎符还嵌在楚凌霄掌中。 血顺着虎纹流下,皇陵深处的锁链声越来越近。 “九都旧臣,卸甲!” “弃兵!” “跪行入殿!” 苍老的声音从石壁内传来。 每说一句,楚凌霄身上的重甲便向下沉一分。 枪杆开始弯曲。 她仍未低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楚凌霄的兵,只跪天地父母!” “昏君,不配!” 话音落下,石砖大片崩开。 永夜前蹄离地,带着楚凌霄向后扯去。 刘年抬手斩出阳煞。 白金色长刃扫过,缠在楚凌霄肩头的锁链当场断开。 然而锁链刚散,墙中又探出新的锁扣,重新咬住她的铠甲。 刘年连续斩了几次。 断一根,便补一根。 “这什么玩意儿?杀不完啊!” 他正准备动用阴煞,脚下却传来一声闷响。 两条锁链穿过石砖,直接缠住了他的双腿。 一股巨力从皇陵深处压来。 刘年的腰背向下弯去。 身后的桃木剑也发出一声剑鸣,剑内的三姐显然察觉到了异样。 “九都阴帅戚镇山,见帝当跪!” 墙中传出的声音直接在刘年的脑海里炸响,惊得他耳朵生疼。 刘年咬住牙,双腿却仍在下沉。 那股力量没有压他的肉身,压的是藏在魂魄中的戚镇山。 他在无名碑外恢复了记忆,也接下了阴帅之名。 现在,这份因果找上门了。 “活着的时候没让我跪成,死了还想补上?” 刘年抬头看向帝陵方向。 “你算盘打得挺响啊!” 他放开左臂的压制,黑红色阴煞随即钻出皮肉。 阴帅魂印受到牵引,逐渐从魂魄深处转移到阴煞之内。 缠住他的锁链跟着改变方向。 刘年趁机催动阳煞,让白金色煞气护住肉身。 阴阳双煞在他体内分开,各自承载一部分力量。 锁链失去了明确目标,时而压向阴煞,时而又缠向肉身。 刘年总算站稳,却也无法将其彻底摆脱。 “主公,松开我。” 四姐握紧枪杆。 “我能走。” “都快跪下了,还嘴硬。” 刘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上托起。 楚凌霄虽诧异刘年为何也遭锁链袭击,却没多问。 而是反手扣住他的肩,替他分担腿上的压力。 两人一同向前迈步。 锁链拖过地面,发出连串刺耳声响。 永夜跟在后方,每走一步,蹄下便会留下一个碎裂的凹坑。 肖勇端枪走在前面,专门检查地砖与墙缝。 老黄则抱着豆袋,紧跟在刘年身后。 谁也帮不了他们。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矩。 旁人插手,只会被皇陵当成逆党一并处置。 第506章 皇陵初开,万军皆煞 楚凌霄握着金枪,站在刘年身旁。 方才石门开启的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属于戚镇山的阴帅将令,竟从刘年的魂魄中凝聚出来。 皇陵中的君臣规则,也一次次将他认作戚镇山。 这是为何? 这绝对不是巧合! 虽然心中无比惊骇,可她却没有表现出来,更没有问。 刘年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 眼前之人,是她认定的主公。 这便够了! 刘年没有急着越过门槛。 门后的猩红眼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尸气从门内向外涌来,撞上他的身体,左臂伤口随即渗出黑血。 “先封门槛!” 他再次咬开指尖,将阳煞逼入鲜血。 血线从掌心垂下,贴着石门左侧游走,很快铺满整条门槛。 尸气撞上血线,立刻冒出大片白烟。 门内响起一阵低吼。 那声音起初还有些杂乱,转眼便连成一片。 仿佛无数东西正隔着黑暗,盯着门外几人。 肖勇抬手取出照明弹,枪口朝向上方。 “都别站门正中!” 刘年和老黄向两侧退开。 枪声响起。 照明弹划过穹顶,刺目的白光在半空炸开。 沉睡千年的皇陵,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石门之后,根本不是一间墓室。 而是一座军城。 残破城墙横在远处,墙下排列着宫道、校场与祭台。 道路两旁立着高大的石柱,柱顶挂着已经腐烂的九都军旗。 军旗没有风吹,却在尸气中轻轻摆动。 更远处,一座地下宫殿坐落在军城尽头。 宫殿周围翻滚着黑色血雾。 殿顶上方,悬着一颗墨绿色尸心。 那东西还在跳。 每跳一下,军城中的尸气便向外扩散一层。 老黄盯着那颗尸心,抱在怀里的豆袋跟着震动。 “老弟,这地方埋的真是皇帝?” “皇帝有没有埋在这儿不好说。” 刘年盯着前方。 “但他给自己埋了一支军队。” 照明弹还在下落。 白光扫过校场,最前排的身影逐渐清晰。 也正是因为清晰,不禁让刘年倒吸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尸煞一片。 它们挤满校场,也站满宫道。 身上披着腐烂甲胄,手中兵器已经与骨骼长在一起。 最外围的尸煞浑身长满黑毛。 再往后,黑毛逐渐减少,甲胄却越来越完整。 有些尸煞的胸口还嵌着陶片,陶片上长着一张张残缺的人脸。 人脸有老有少。 有的闭着眼睛。 有的嘴唇还在动。 原来陶俑从来都不是用来困人的。 它们只是壳。 长廊中的东西吞掉活人的记忆,再将那些记忆顺着尸线送入军城。 这里的尸煞学会说话,学会模仿,最后披着死者的身份走出去。 老王他们死得比众人推测的还早。 陶俑中传出的求救声,只是怪物在练习如何做人。 肖勇也看明白了。 他举起枪,对准最前排的一具尸煞。 那张脸正是老王的。 第507章 阴帅点兵,三万英魂归位! 尸煞军踏下校场。 成片甲胄相互撞击,军阵沿着宫道向前推进。 那股压过来的尸气,连门槛上的阳煞血线都开始闪动。 楚凌霄一夹马腹。 永夜四蹄踏火,载着她越过石门,独自停在军城之前。 金枪横起,枪尖直指韩烈。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四姐,这么多尸煞,你打得过吗?” 楚凌霄身形一颤。 她扫过校场,又看了一眼尸煞军后方。 那里的甲胄更加完整,显然还有大批尸将在压阵。 “敌军数万,阵势未乱。” “末将寡不敌众!” 她停了一下,金枪随之抬高。 “但韩烈的首级,末将能取!” 话音落下,永夜已经压低身体,随时准备冲锋。 刘年却直接越过血线,一把抓住了永夜的缰绳。 “那可不行!” 楚凌霄诧异地转过头。 青面獠牙的面具挡住了她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全是不解。 军阵交锋,本就会死人。 更何况她已经算过。 只要自己拖住韩烈,刘年三人便有机会退回罪臣道。 她就算被困在此处,也能在魂散之前斩下对方首级。 这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然而,刘年压根没给她继续请战的机会。 “一个韩烈而已,哪儿值当得我拿四姐去换啊?” “你要真死在这里,我回去怎么跟其他几位姐姐交代?” 楚凌霄握紧金枪。 “主公,战机稍纵即逝,犹豫不得!” “末将若退,尸煞大军顷刻便至!” “谁说让你退了?” 刘年松开缰绳,抬头望向军城上空。 尸气聚成厚重云层,将穹顶遮得严严实实。 那颗悬在宫殿上方的墨绿色尸心,还在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每跳一下,尸煞军的步伐便更快几分。 刘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你一个人,当然打不过这么多尸煞。” “可我要是给你兵呢?” 楚凌霄眼神一凝。 肖勇已经退到门槛右侧,手里的枪始终对准尸煞军前排。 “刘年,还有什么手段就快点!” “它们要压上来了!” 尸煞军前排已经进入阳煞血线照亮的范围。 一张张腐烂的人脸从甲胄后露出。 有的顶着老王的模样,有的还在用周启明的声音呼喊接应。 老黄扯开豆袋,抓出一大把黄豆。 “老弟啊,俺这些豆子对付不了尸将。” “最多能给你们争点工夫!” “足够了!” 刘年向前一步。 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握拢。 魂魄深处,那道沉寂许久的阴帅将令,猛然被他唤醒。 刘年曾经以为,戚镇山已经彻底消失。 在望城,戚镇山燃尽灵体,只为替沈芸纱斩断那段苦等千年的执念。 可前世终究只是前世。 第508章 三万阴兵听我号令! 无头副将手里的断刀,忽然横在中军之前。 它没有头颅,也发不出声音。 然而,断刀指向楚凌霄的那一刻,附近几队阴兵全都停了下来。 它们遵从阴帅将令。 可刻在残魂里的战阵本能,却在排斥这位陌生将领。 千年前,戚镇山统领三军。 中军旗动,全军方动。 如今阴帅还在后方,楚凌霄却要拆开旧阵,重新调度各部。 这些只剩残魂的老卒,一时根本转不过来。 前军的盾牌已经抬起。 长枪兵却还在等中军号令。 弓手也没有散开,依旧守着旧日阵位。 然而,韩烈没给他们适应的工夫。 他长戟一压,尸煞军中顿时响起甲胄碰撞声。 一排身披重甲的黑毛尸煞越众而出。 它们肩并着肩,将残破盾牌顶在身前,踩着军城地砖向阴兵阵线撞来。 “重甲尸军,撞阵!” 韩烈喝声落下。 重甲尸煞同时加速。 阴兵前军还在按照旧阵向中军靠拢,正面留出的空隙来不及合上。 双方撞在一起。 盾牌碎裂。 十几名阴兵被当场撞散,残缺魂体化作灰雾,落入地砖缝隙。 后排阴兵立刻补位。 可那些重甲尸煞倒下之后,脚底黑线随即收紧。 尸气顺着黑线灌入甲胄。 刚被砍断的手脚迅速拼回,连碎开的脑袋也被黑毛重新缝在脖子上。 它们再度爬起,继续撞击缺口。 楚凌霄只看了一轮,便知道旧阵撑不住。 这套战法擅长正面推进。 中军稳,前军便能层层压上。 但尸煞背靠整座军城,倒下之后还会重生。 继续按照旧阵硬拼,三万阴兵迟早会被耗光。 刘年也看出了问题。 他抬手握住阴帅将令,正要替楚凌霄压下中军。 然而,楚凌霄已经催动永夜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更没有向刘年开口。 永夜从阴兵之间跃过,四蹄落在无头副将面前。 楚凌霄手中金枪向下一沉,枪杆正好压住那面残破军旗。 无头副将手臂发力,试图把军旗夺回来。 两股将魂隔着旗杆正面相撞。 附近阴兵没有上前。 它们只是在等。 若是楚凌霄压不住这名副将,接下来的军令便传不出中军。 “旧阵依赖中军将令,稳则稳矣,却少了应变。” 楚凌霄盯着前方不断重生的尸煞,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敌军借尸线复生。” “继续结旧阵,只会被拖死。” 无头副将抬起断刀。 刀锋斜挑,直奔楚凌霄握枪的手腕。 这一刀极快。 它并未下杀手,却是战场上的试将之法。 挡不住,便没有资格掌旗。 楚凌霄松开缰绳。 金枪先收半尺,避开断刀。 紧接着,枪尾横扫无头副将腰侧,将它逼退一步。 无头副将脚下刚稳,断刀已经改挑为劈。 楚凌霄单手转枪。 枪杆贴住刀背,将断刀带向身侧。 第二枪顺势点在副将胸前。 “嗖!” 枪尖停在魂火之外,分毫未进。 第509章 帝王祭品 “借着外力拔起来的红级,也配与本将过招?” 楚凌霄一枪横扫,金光贴着地砖冲出。 挡在前方的尸煞成片倒地,韩烈手中的长戟也被震向一旁。 永夜踏过残甲,直冲校场中央。 韩烈刚稳住身形,只觉胸口被重物撞了一下。 “噗!” 金枪已经刺入它的胸口。 枪锋从后背穿出,将藏在甲胄里的黑发一并带了出来。 楚凌霄手腕一转,枪尖向上挑去。 韩烈的半边胸膛当场炸开,连肩甲都飞了出去。 然而,周围的尸煞忽然停下。 它们没有继续冲向阴兵,而是齐齐抬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下一刻,骨头折断的声音接连响起。 一具具尸身自行散开。 碎骨、腐肉与黑发顺着地面的尸线涌向韩烈。 它胸前的缺口迅速收拢,掉落的肩甲也被黑发重新缝了回去。 楚凌霄心中大骇,但手上却没停。 永夜从韩烈身侧冲过。 她借着马势回身再刺,枪尖准确贯入韩烈咽喉,将它钉在后方石柱上。 韩烈双脚离地,头颅歪向一旁。 可它仍旧握着长戟。 尸气从石柱下方钻入它的身体。 断开的颈骨重新接合,破损的喉咙里也挤出了嘶哑笑声。 “楚凌霄,你杀得了本将几次?” 长戟贴着枪杆砸下。 楚凌霄松开金枪,侧身避过戟锋。 她一脚踏上石柱,拔枪后退,落回永夜背上。 “杀到你不能再废话为止!” 两匹战马再次交错。 金枪与长戟连续相撞,火星落在满地残甲之间。 韩烈的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戟都在逼楚凌霄与它硬碰。 楚凌霄却没有顺着它的意思来。 她只攻要害。 眉心、咽喉、胸口、脊骨。 韩烈一次次被刺穿,又一次次借军城尸气恢复。 甚至连它胯下那匹只剩骨架的尸马,也在吞噬附近尸煞后补全了四肢。 刘年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 韩烈此时的实力,显然跟四姐没法比。 可真正麻烦的,是它脚下这座军城。 只要尸线还在,它便杀不死。 然而,校场上的异变并不只发生在韩烈身上。 前阵一名阴兵刚砍断尸煞的头颅,便被另一具尸煞从侧面扑倒。 尸口咬进它残缺的魂体,将整条手臂生生扯散。 阴兵化作灰雾,本该回到阴帅将令中重新凝聚。 刘年却没有感受到它的归来。 灰雾还未升起,地砖缝隙里便钻出数缕黑发。 那些黑发缠住散开的魂体,直接拖入地下。 紧接着,又有几名阴兵被拖走。 无头副将发现不对,提着断刀赶到阵前。 刀锋贴地扫过,将缠在阴兵身上的黑发尽数斩断。 几名阴兵得以退回阵中。 可断裂的黑发并未消失。 它们反而顺着无头副将的断刀向上攀爬,钻进它胸前的破甲。 无头副将抬手抓住黑发,强行扯了出来。 它的魂体也随之裂开。 一道细长裂痕从胸口蔓延到腰腹,魂火顿时暗了几分。 刘年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们在吃阴兵。” 第510章 阳门入场 楚凌霄只觉身旁一股恶风袭来,她此刻正在枪挑韩烈。 刀锋贴着她的后甲掠过,重重砍在永夜的马鞍上。 尸气顺着裂口钻入,永夜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踏碎地砖,险些将楚凌霄甩下马背。 楚凌霄拧身回枪。 金色枪杆撞上断刀,将那名无头副将逼退。 可它刚退半步,腰间便涌出大片黑发,牢牢钉进地面。 楚凌霄看清它胸前的陶片,握枪的手更紧了。 陶片之下,那一点残存的魂火正在挣扎。 它还认得阴帅的将旗,也还记得旧日军阵,可它的四肢已经不再听从自己。 皇陵深处,苍老的点将声再次响起。 “逆臣归阵,斩楚凌霄!” 无头副将提刀再上。 与此同时,校场下方接连炸开。 先前被尸线拖走的阴兵残魂一个个破土爬出,盔甲上尽皆嵌着陶片。 它们没头,没脸,连魂火都被黑发缠成了一团。 可它们仍会列阵。 前排持盾,后排压刀,侧翼的残魂沿着阴兵阵线游走。 走位、换阵、补缺,全是戚镇山旧部用过的战法。 刘年的心猛地往下沉。 这些倒戈残魂太熟悉阴兵了。 它们知道军阵哪里最薄,也知道传令兵藏在何处。 一名倒戈阴兵撞入左阵,断刀先挑军旗,再斩传令魂火。 附近的阴兵失去号令,当场被尸煞冲散。 黑发跟着涌入。 几道魂体还没来得及化雾,便被拖进地砖之下。 楚凌霄看了一眼韩烈,又看向即将崩开的中军。 她没有犹豫,猛地一扯缰绳。 “永夜,回阵!” 乌骓转身冲出。 韩烈怎会放她离开,长戟扫过地面,卷起成片尸骨追了上去。 楚凌霄头也没回,反手将金枪掷出。 枪锋刺穿韩烈胸口,将它连人带甲钉在尸山上。 楚凌霄已经冲回中军。 她从马背跃下,一脚踩住无头副将的断刀。 紧接着,她拔出腰间佩剑,斩向它背后的尸线。 黑发似乎察觉到危险,纷纷缩入陶片。 楚凌霄没有斩陶片。 那里面还藏着旧部最后一点魂火。 她的剑锋顺着陶片边缘刺入,硬生生挑出一束纠缠在魂火外的黑发。 黑发离体,无头副将的身体僵住了。 “记住你是谁吗?” 楚凌霄一掌拍在它胸前,将魂火压回残甲。 无头副将的断刀停在半空。 下一刻,皇陵内的点将声又重了几分。 “跪下!” 无形的力量落在副将肩头。 它双腿弯曲,残甲里传出骨头碎裂般的声响。 好不容易清醒的魂火,又被陶片压了下去。 周围那些倒戈阴兵也在转身。 它们结成旧日军阵,刀锋一齐对准楚凌霄。 “艹!” 刘年提着阳煞长刃冲进缺口。 一具重甲尸煞迎面撞来。 刘年一刀劈进它的肩甲。 火焰顺着伤口烧入,尸身直接炸开。 可它却顶着刀锋继续向前,双手扣住刘年的手腕,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刘年抬膝撞向它胸口。 膝盖触及陶片时,一股尸气顺着裤腿钻入。 左臂里的阴煞立刻活跃起来,与阳煞撞在一起。 他的牙根发麻,喉咙里也涌出血腥味。 可身后就是老黄和肖勇啊! 刘年没法退。 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刀背上。 阳煞火焰猛地拔高,尸煞胸前的陶片终于裂开。 第511章 猜测 笑声钻入刘年耳中,他后颈的汗毛顿时全立了起来。 “陈涌?” 他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宫门弄死他。 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从看见陶俑夺名开始,刘年便隐约觉得此事可能跟陈涌有关。 南丰二中的万人坑,拘魂幡里的旧村,还有眼前这座吃人身份的皇陵。 它们之间,都有一股相同的臭味。 只是陈涌迟迟不肯露面,刘年也有过动摇。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把这畜生看得太重了。 现在看来,自己留那一手留对了! 桃木剑还背在身后,剑鞘里的三姐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刘年把真正拼命的力气压到现在,等的就是陈涌。 宫殿石阶上,阳门七将同时停步。 殿门已经张开大半,陈涌的笑声四处回荡,可门里始终没有人走出来。 古老抬起拘魂幡,横在众人面前。 “诸位且慢!此人既敢开门相迎,门后便不会只有一杯清茶。” 铁痴把巨锤往肩上一扛,胸口的幽蓝鬼火连着跳了几下。 “管他娘的什么茶,砸烂了再说!” 他一步踩碎石阶,巨锤带着绿火抡向半空。 锤头尚未触及尸心,外层血雾便向内收拢,凝成一张没有牙齿的巨口。 巨口迎着锤火张开。 绿火、魂气,连同铁痴砸出的力道,都被一口吞了进去。 那张血口咀嚼几下,吐出几缕熄灭的火星。 铁痴接住弹回来的巨锤,右腿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深痕。 “他奶奶的,这玩意儿,连老子的魂炼火都吃?” “它吃的可不止是火!” 药鸩抬起手,惨绿色毒液落入血雾。 毒液刚刚散开,血雾便分出无数细丝,将它裹住拖向尸心。 尸心随之鼓动一下。 原本被毒液蚀出孔洞的血雾,竟变得更加浓厚。 药鸩盯着那些细丝,语速越来越快。 “毒性没有消失,而是被拆了!尸气取阴,血肉取阳,剩下的药性送进殿内……呵呵,里面有东西在吃。” 伶音按住琵琶弦,哀乐贴着石阶钻入血雾。 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从雾中挤出,张嘴发出刺耳的哭号。 岁岁蹲在拘魂幡的影子里,漆黑双眼追着那些人脸转动。 “坏了,它们没有影子呀!没影子怎么杀?” “阿弥陀佛!” 罗萨抬脚踏进血雾,暗金皮肤很快被腐蚀出血洞。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双掌夹住一缕血雾,黑色业火沿着雾气烧向尸心。 血雾再次化口,想要吞火。 邢屠配合着挥起鬼头大刀。 数不清的红线浮现在那张巨口之上,锈刀横斩而过,巨口当场裂开。 “杀!” 业火趁机灌入裂口。 伶音十指连拨,琴音震碎雾中哭号的人脸。 岁岁钻进尸心投下的阴影,剔骨尖刀顺着影子由下向上割去。 古老挥幡一卷。 破碎的魂风被拘魂幡收走,血雾失去补充,终于露出了里面那颗跳动的尸心。 刘年隔着校场看去,胃里莫名翻腾起来。 这东西太完整了。 表面没有伤痕,也没有尸线接入。 它就这样悬在半空,每次跳动,整座军城都会随之震颤。 可刘年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阴脉本源。 “假的?” 古老表情未变,凝视尸心许久。 他用拘魂幡点向宫殿,幡面竟被门内涌出的气息拉出了一道褶皱。 “此心有形,有势,却无脉。” 古老往前走了半步,又把脚收了回来。 “依老朽之见,当有两种可能。” “其一,眼前乃皇陵炼出的假心,用以聚拢尸气,蒙蔽外人。” “而真正的阴脉,似乎在殿里!” 古老抬眼看向殿门深处。 “阴脉被移入内殿,正在为某个东西续命。至于其二……” 他少见地停顿下来。 罗萨掌中的业火还在烧,古老那张苍白的脸却比火光更沉。 “此地或有......两条阴脉?” 古老的话语声并不大,刘年隔着老远却听得真切。 一座皇陵,两条阴脉。 若古老猜中了,陈涌藏在这里半年,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头顶的血雾已经开始重新合拢。 那颗假心猛然收缩,尸气如潮水般压下。 铁痴横锤挡住第一波冲击,脚下石阶接连崩裂。 第512章 你猜,这里有多少个我? 长戟已经到了面前。 刘年顾不上分辨那张脸,左臂抬起,阴煞顺着皮肉冲出,先在臂骨外凝成一层护甲。 右手中的阳煞长刃随之上挑。 长刃与长戟撞在一起,刘年脚下的石砖当场碎开,整个人向后滑去。 韩烈胯下的尸马却没停。 它踏碎两具挡路的尸煞继续向前。 “给我!” “把煞气本源给我!” 韩烈的声音很响,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就像被人洗了脑,只剩下了贪婪,连陈涌惯有的阴狠都没学全。 刘年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反而不退了。 眼前这张脸虽然让他恨,可越看,越不对劲。 陈涌活了千年,最擅长的就是藏。 南丰二中暴露以后,他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又怎么可能骑着一匹尸马冲出来拼命? 这不像陈涌。 更像一条得了命令,只知道抢食的狗。 “本源你也配用?” 刘年咬住牙,阳煞长刃贴着戟杆向前一送。 煞火顺势攀上长戟。 韩烈甲胄内的黑发立刻扑出,将煞火一层层压灭。 然而,它没有发现,一根细到几乎看不清的煞线已经贴在戟刃下方。 长戟再次压下时,煞线顺着它的手臂钻进了甲胄。 刘年没有急着引爆。 阴煞本就能侵蚀魂体,进入韩烈体内以后,沿着那些黑发一路向上,很快触到了它藏在胸腔里的魂核。 接触到魂核的一刻,刘年脑中多出了大片杂乱的画面。 有书生,有老者,有校长,有商贩,还有士兵。 一张张脸挤在灰白色的魂核中,有些只剩半边,有些还在张嘴说话。 它们用着不同的声音,喊着同一个名字。 陈涌! 刘年的手腕抖了一下。 那些脸并非被韩烈吞进去的亡魂。 每一张脸里,都留着相似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全都是陈涌披着不同的人皮,行走在不同朝代的片段。 千年来,陈涌换过太多身份。 他每舍弃一个身份,便把一部分记忆留在这张脸里。 如今,这些残缺的身份全被塞进了韩烈的魂核。 它知道陈涌做过什么,也知道陈涌想要什么。 可它终究只是韩烈。 或者说,是一具以韩烈残躯为壳,承载陈涌记忆的替身。 “原来你是个假的!” 刘年抬起头,盯着那张还在抖动的脸。 韩烈挥戟的动作停了半拍。 紧接着,忽然张大嘴,肆意大笑起来。 “假的?” “你看见了,对不对?” 韩烈抬手扯开胸前甲片,露出其中层层交叠的人脸。 “看吧!尽情的看吧!” 它抓住其中一张脸,直接按进自己的脖颈。 “你猜猜,这世间,到底有多少个我?” 笑声传遍军城。 还在冲锋的尸煞接连停下。 它们胸口的陶片翻动,腐烂皮肉向两侧分开,一张张属于陈涌的脸从里面挤了出来。 宫墙上的陶俑也转过头。 灰泥脱落以后,它们的五官开始变化,很快便成了陈涌的模样。 更远处,几具被阴兵踩碎的尸骸还在蠕动。 残躯上的黑发托起半张人脸,同样张嘴大笑。 整座军城,都在笑。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刘年一时根本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张脸。 “阴阳煞气本源……给我用吧?” 陈涌的脸贴在韩烈脖颈上,随着尸马奔跑不断晃动。 刘年想退,左臂却突然失去力气。 阴煞在经脉里撞上阳煞。 两股力量同时冲向胸口。 第513章 亡国皇帝 刘年顺着古老的视线看去。 陈涌脚下铺开了数十道影子。 影子挤在一起,动作各不相同。 有人弯腰读书,有人负手踱步,还有人提着刀,正一遍遍砍向地面。 刘年握紧阳煞长刃,沉声问道。 “他到底有多少层皮?” “皮囊易得,魂魄难分。” 古老把拘魂幡横在身前,声音依旧温和。 “将军若砍错了,丢掉的可就不只是一个替身。” 刘年心中了然,停止了攻击的动作。 陈涌敢当着阳门七将和楚凌霄的面现身,绝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狠话。 更何况,军城中的尸煞还在不断复生。 那些长着陈涌面孔的东西,正隔着阴兵军阵盯着众人。 甚至有几张脸,还在模仿他的神态。 陈涌站在宫门前,身上的西装开始虚化。 衣领散开,灰色长衫从西装下浮现。 他抬手整理袖口,长衫又变成了绣着飞鸟的旧朝官服。 再往后,是僧袍,是商贾锦衣,是带着血迹的军装。 每一种装束只停留片刻。 但每一次变化,他脚下便会多出一道影子。 肖勇端着枪,枪口始终没有离开陈涌。 “刘年,这些全是他用过的身份?” “恐怕还不止。” 刘年盯住那张不断变化的脸。 其中一张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正是南丰二中的校长。 数十张面孔在陈涌脸上轮换。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有的眉眼和善,有的满脸凶相。 那些面孔并未消失,而是层层压进他的五官。 陈涌的身体随之拔高。 黑色衮服从肩头铺下,衣摆垂过石阶。 十二旒帝冠压住他的发髻。 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终于从所有身份中显露出来。 楚凌霄勒住永夜。 战马前蹄重重落下,将石阶踩出两道裂纹。 她盯着帝冠下的脸,握枪的手骤然发力。 “昏君!” 金枪抬起,直指陈涌胸口。 “竟然是你?” 陈涌转过头。 凤眼落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神情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他早就知道楚凌霄会进入皇陵。 “楚将军。”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觊觎孤的皇位?” 永夜一声长嘶,直接踏上石阶。 楚凌霄枪尖前送。 一道金色枪芒撞向宫门,却在陈涌身前被血雾吞没。 “我呸!” “本将军举兵,是为推翻暴政。” “谁稀罕你那张沾满百姓血肉的椅子?” 陈涌没有躲。 他抬手拍了拍衮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戴着面具领兵谋反,又扶持哑巴皇孙收拢乱军。” “若不图皇位,何必攻入孤的京城?” 楚凌霄翻身下马。 她将缰绳丢开,提枪走向陈涌。 “因为你拿百姓炼丹。” “因为你把守城将士做成了陪葬军。” 第514章 子母阴脉 陈涌站在宫门前,身后万军列阵。 他忽然仰头大笑。 他的笑声传遍军城,尸心像是听到了召唤,忽然向外喷出一圈墨绿色血雾。 血雾分开,露出后方的宫殿。 陈涌抬手指向尸心。 “凭什么?” “就凭这里是孤的王朝!” “凭着这座永远杀不完的尸煞军城!” “凭的,是这条阴脉!” 话音落下,铁痴已经扛起巨锤。 “阴脉在哪儿?老子现在就砸了它!” 他刚踏出一步,拘魂幡便横在面前。 幡面卷起魂风,硬生生把铁痴逼回石阶。 铁痴瞪着古老。 “你拦我干什么?” “你若想进殿送死,老夫自然不会阻拦。” 古老语气温和,手上的拘魂幡却没有让开。 “只是你这一锤下去,砸碎的兴许不是阴脉,而是咱们自己。” 铁痴骂了一声,巨锤重重落地。 宫门前的青砖裂开,几缕黑发从缝隙中钻出,又被药鸩甩出的绿色毒液腐蚀成灰。 药鸩蹲到石阶边,指甲划开一层血泥。 她盯着底下交错的尸线,笃定地说道。 “尸线分成两路。” “上路连接尸心,底下这一路似乎进入内殿。先前的魂炼火、业火和毒素,都被尸心截住,再沿着另一条线送了进去。” 她抬起头。 “我们一直在给里面的东西喂食?” 这句话落下,阳门众将都停住了动作。 伶音抱着琵琶打趣道。 “哎呀,老书生算了这么久,竟然算到给人送饭去了。” “闭嘴!” 古老平静地回了一句。 伶音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声音在宫门前散开。 “被人骗了还不让说,古先生的脸皮,倒是比这座皇陵结实。” 古老没有再搭理她。 而是把视线重新落向尸心。 尸心有形,却没有固定的脉络。 那东西悬在军城上空,靠血雾与尸气维持跳动,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聚集力量的容器。 陈涌看着他的神情,笑意更深。 “方才古老的一通分析,孤都听见了!” “呵,假阴脉?” “古平安,你还要用这套老眼光看天下多久?” “孤告诉你,这阴脉,真的不能再真了。” 古老的手指收紧。 陈涌抬起手,帝袍袖口拂过身侧的血雾。 “孤还告诉你,这里有两条阴脉!” “什么?两条?”铁痴紧了紧锤柄,看向逐渐阴沉的古老。 “第六阴脉与第七阴脉,原本就是一对罕见的子母脉。母脉藏在内殿,子脉化作尸心,悬在这座军城上方。” 陈涌停了停,像是在等古老把这句话想明白。 “母脉不灭,子脉便能吞噬尸气重生。” “子脉受损,母脉便会补足它。” “有人强行收取子脉,母脉便会反向抽走那人的本源。” “这就是你们刚才一直杀不完尸煞的原因。” 古老看向药鸩。 药鸩点了点头。 “他说的尸线走向与我看到的一致。” “若将子脉当作独立阴脉收取,确实会被另一端抽取本源。” 铁痴把巨锤扛回肩上。 “那就先把母脉找出来。” “说得轻巧。” 药鸩扫了他一眼。 “内殿已经吞了你们打进去的力量。现在贸然进去,里面的东西只会更强。” 铁痴闻言,脸憋得通红,可他却想不出其他办法来。 罗萨双手合十,暗金色的身躯上还挂着未散的业火。 第515章 昏君埋下的种子 陈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回头是岸”四个字,像是扎了他藏了千年的旧伤。 他抬起手,隔着翻滚的血雾指向古老。 帝袍下的黑发贴着手臂游走,一张张陌生人脸从袖口挤出,嘴唇无声开合。 “你让孤回头?” 陈涌的声音压过军城中的厮杀。 “孤乃九都之主,求长生,是为了王朝万世不衰!” “那些臣子反对孤,那些贱民怨恨孤。他们活着,只会动摇江山!孤杀他们,拿他们的血肉炼丹,有何过错?” 楚凌霄勒住永夜,横剑斩断一具尸煞的脖颈,剑锋带出的黑血泼在石阶上。 陈涌看见她的动作,五官扭得更加厉害。 “楚家叛军也好,朝中逆臣也罢,嘴里都喊着百姓。” “可这天下姓陈!孤给他们田土,给他们城池,他们连命都是孤的!” 刘年听得太阳穴直跳。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刘年抬刀点了点军城下方。 “你连死人都不肯放过,还王朝万世?” “你想活,别人就该死?这么简单的屁话,非让你说得跟圣旨一样。” 陈涌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古老,脸上的人皮接连翻动。 末代皇帝的脸退下去,露出一张腐烂大半的年轻面孔。 “古平安,你忘了千年前皇城那一战?” 古老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陈涌抬脚走下宫门,黑发托住他的帝袍。 每落下一步,军城里的尸煞便齐齐顿足,宛如仍在等候君王检阅。 “阴王破开皇城,直取阳帝!” “是孤挡在前面,是孤替阳帝受了那一击!” “若无孤舍命,尔等今日跪拜的阳帝,早就被阴王吞了!” 铁痴肩上的巨锤慢慢放了下来,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古老。 陈涌也同样冷冷地注视着古老。 “你们受阳帝恩泽,口口声声说要替他扫清恶鬼。孤救过他的命,便是救过整个阳门。” “如今,你们为了活人,要把兵刃对准孤?” 他张开双臂,身后宫门里的墨绿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该回头的,是你们吧!” 古老终于抬起眼皮。 “陈涌,休要替自己邀功。” 拘魂幡迎风展开,幡面里传出千百道压低的哭声。 魂风扫过石阶,将陈涌脚下几缕黑发扯得粉碎。 “当年的你,早已被阴古控住心神。” “你炼血丹,修皇陵,坑杀京城守军,阴王攻入皇城时,你不过是阴古送来的一具傀儡。” 陈涌脸皮抽动了一下。 古老向前半步,语气依旧温和,话里却再无旧情。 “你确实替阳帝挡下一击,也确实因此身死。” “阳帝念你最后一刻尚存几分人性,才将你的残躯炼成尸煞,留你一线灵智。那是恩赐,也是偿还!” “可阳帝从未准许你拿这份恩赐残害苍生!” 陈涌被古老这番话说得沉默了片刻。 可随后,他却捂住脑门,癫狂大笑起来。 军城各处也传来笑声,数不清的陈涌面孔仰头张嘴。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恩赐?” 陈涌笑声越来越响。 “古平安,你真以为阳帝留下孤,只因孤替他死过一次?” 古老眉头一皱,眼底第一次有了迟疑。 陈涌猛地指向军城。 “看看这些兵!” “没有孤的皇命,九都旧部会听阳门号令?没有孤的尸煞之躯,你们能在短短数年内聚起阳门兵将,对抗阴王?” 下方血雾被尸心压开。 一排排跪伏的陶俑从地下升起。 有人穿着守城卒的残甲,有人还保持着农夫、工匠与妇人的打扮,胸口全嵌着相同的黑色陶片。 刘年的胃里狠狠一抽。 他忽然看懂了。 这些陶俑没有姓名,也没有自己的脸。 它们早在千年前便被剥走身份,只剩下能够装进任何记忆的空壳。 陈涌抚过帝袍上的龙纹,语气又恢复了帝王宣旨般的从容。 “阳门当年用来对抗阴王的兵将,有多少出自九都皇陵?” “又有多少,是孤的百姓,孤的士卒?” 古老没有开口。 铁痴握着巨锤的手背绷出青筋。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陶俑,胸口幽蓝鬼火越烧越急。 邢屠的刀压进石砖。 他盯着那些守城卒打扮的陶俑,粗重呼吸从牙缝里挤出。 半晌,他只说出两个字。 “够了!” 陈涌却还在笑。 第516章 阴谋 九都遗址外,周启明已经命令工作人员收拾好东西准备撤离了。 此刻,只留了一辆指挥车。 可车里,电话已经响成一片。 周启明刚接通市局专线,东侧监控屏便接连黑了下去。 画面消失前,遗址外围那一排用于展览的陶俑,全都睁开了眼。 它们隔着玻璃展柜,齐齐望向皇陵入口。 “周队,城西废弃工地发现不明气体,地下排水渠里有人喊救命!” “地铁旧线也有情况,封死多年的检修门自己开了,里面发现大批的......头发!” 另一部电话紧跟着响起。 “洛京医院地下设施发现跪姿陶俑,正在往墙外爬!” 周启明一把扯开领口,手里狠狠地握着电话。 这已经超出了九都遗址的范围。 这些东西,似乎在往城里钻。 他转身抓起军方专线,话说得又快又重。 “九都遗址申请立刻接管!重武器、封锁部队、异常事件处置人员,全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极其沉闷的回答。 “周队,你可能还没接到消息吧?现在整个夏国,各处应急情况接连发生,我们也在尽力调动军力,先守住遗址,不要让异常扩大。” “它已经扩大了!” 周启明一拳砸在桌面上。 旁边的警员将遗址全景图推到他面前。 “现在九都遗址情况危急,让弟兄们动作再快一点!” “派出去的军力已经出发,但刚才接到消息,半路发现异常情况,只能先去救援!” “周队......现在全国都乱了,你们一定先顶住!” “嘟嘟嘟......” 周启明听到这个爆炸的消息,也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皇陵内专属的通讯器,突然传出了刺耳杂音。 随后,肖勇断断续续的声音钻了出来。 “周队……外面……什么情况?” 周启明按住耳麦,刚要开口,指挥车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外的警员举枪抬头。 一具原本跪在偏殿外的陶俑,竟四肢贴着车顶,脸朝下趴在挡风玻璃上。 它那张灰白的脸,正一点点长出周启明的眉眼。 通讯被杂音彻底切断。 皇陵内,肖勇把耳麦摘下来拍了两下。 “擦!断线了!” 刘年没有回应。 他盯着军城后方,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黑红尸气从子脉中垂落,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从天穹扎下来的绳索。 原本通往长廊的宫门已经消失。 他们的退路,彻底被封死。 就连四姐布在后方的阴兵军阵,也被切成两截。 几名阴兵试图穿过尸线。 魂体才挨上去,便被黑发缠住。 它们胸前迅速长出陶片,残破的魂火也染成了墨绿色。 楚凌霄抬手下令。 “后军止步,焚旗断阵!” 军旗被阴火点燃。 残余阴兵主动切断彼此魂印,硬生生阻住尸气蔓延。 可那道封锁仍在加厚,眨眼便化作一堵爬满人脸的高墙。 刘年眼神一冷,想明白了许多东西。 陈涌是故意的。 先把千年来在夏国布置的无数尸坑亮给他们看,再封住皇陵出口。 他料到阳门的人或许想出去救援,只要他们乱了,陈涌便能从两边下手。 “主公!” 楚凌霄策马来到石阶下。 她抬起长枪,枪尖直指陈涌。 “休要听昏君危耸听!末将先取其首,再破子母脉!” 陈涌身后,数十张相同的脸同时露出讥笑。 刘年抬手拦住楚凌霄。 “先别冲,这里面,肯定有诈!” 楚凌霄没有收枪,只将永夜勒住。 刘年目光落在宫门两侧。 刚才还在疯狂扑杀阴兵的尸煞,此刻全都退到了石阶下。 它们似乎在让出一条路。 这意图太明显了。 陈涌都嚣张到把底牌往外掀了,怎么可能只等着他们砍。 “他就是想让我们进去!” 刘年低声开口。 “外面越乱,我们越急!谁先冲进宫,谁就先掉进他备好的坑里。” 楚凌霄将枪锋往下压了半寸。 陈涌看见众人没有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抬起帝袍长袖,朝阳门七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诸位既已来了,何必站在孤的宫门外?” “尔等阳门,可敢入宫一叙?” 古老站在拘魂幡下,苍白面容被黑红光芒切成两半。 他没有朝前迈步。 “藏头露尾,设局诱敌,皆小人之行。” 古老拢起衣袖,温声道:“殿内纵有天大机缘,老朽亦无兴趣!陛下若想叙旧,大可自行出来。” 陈涌听见“陛下”二字,脸上多了几分受用。 他抬脚踩住一条尸线。 宫殿上方的子脉随之鼓动,墨绿色血浆顺着外壳滴落。 “阴脉的根本就在殿内。” 陈涌看向古老。 “阳门不是在替阳帝寻阴脉吗?眼下母脉就在面前。你若不进,孤便笑纳了。” 铁痴胸口的幽蓝鬼火猛地窜高。 “跟这块烂铁废什么话!” 他拖着绿火巨锤上前,锤头擦过石阶,刮出一串火星。 “门砸了,墙拆了!老子倒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破铜烂铁!” 药鸩横移半步,靠近宫门时,竟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慢慢飘向门缝。 随后,里面的尸气自行退开,给毒液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药鸩抬手接回毒液。 “别砸!” 她的语速快得发紧。 “宫门内的尸气在退,血雾也在避让。它们没有护门,是在给我们留路。” 铁痴的巨锤停在半空。 岁岁蹲在一具陶俑肩头,剔骨刀贴着灰泥刮了两下。 他咯咯笑着,漆黑双眼却盯住殿门。 “里面的人,好着急呀!” 陈涌也不争辩。 他抚平袖口,侧身让开宫门正中的位置。 “诸位怕孤设伏,也算人之常情。” “不过......” 陈涌停了一下。 “可别让宫内的那位,等太久了啊!” 古老脸上的温和终于撑不住了。 拘魂幡无风自动。 幡面上,一道黑红裂纹从边角浮现,贴着那些哀号鬼脸向中央蔓延。 古老抬手压住幡杆,裂纹却从他掌下穿过。 罗萨低眉看着自己的双手。 暗金皮肤下,有黑色业火自行燃起。 那火没有伤他,却让积压在体内的万千诅咒同时躁动。 “阿弥陀佛。” 罗萨脸上的慈悲笑容淡了。 “贫僧的业障,似乎在怕。” 刘年的心中也是一惊。 能隔着子母阴脉撼动拘魂幡,能让罗萨体内的业火生出惧意,还能令陈涌甘愿站在外面守门。 还有谁? 似乎,呼之欲出了吧? 半年来,阴王撕开拘魂幡逃走,之后再没有露过面。 刘年曾怀疑他会去找剩余阴脉,也怀疑他会暗中恢复本源。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藏进九都皇陵。 更麻烦的是,陈涌和阴王走到了一起。 一个在夏国九都埋下尸种。 一个要吞尽阴脉,重回巅峰。 这两头怪物若真联手,眼前的宫殿便不只是陷阱。 它更像一张已经合拢大半的嘴,只等阳门走进去。 刘年盯着陈涌。 “你给他卖命?” 陈涌脸上的五官变换几次,最后定格成末代皇帝的模样。 “孤与谁同行,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话说得很硬。 可刘年注意到,陈涌站在宫门外,始终没有退回殿内。 他甚至不愿让帝袍碰到门槛后的黑暗。 陈涌在忌惮里面的东西。 这两人哪有什么同盟。 都在等对方先死。 古老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握紧拘魂幡,视线在宫门与假尸心之间来回移动。 进去,便要迎上阴王设下的杀局。 不进去,子母阴脉会继续唤醒各地尸种。 待夏国九都同时爆发,阳门收来再多阴脉,也填不上那片尸海。 刘年此刻,不想杀陈涌了。 他只想退出皇陵示警。 外面......自己的家人、朋友、姐妹们,还有无数无辜的百姓...... 如果浩劫真起,该怎么收场? 肖勇沉着脸,回头看向宫门。 “退路废了。” “我们怎么办?得想办法出去告诉周队......不!得联系军方啊!” 刘年刚要开口,宫门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慢。 每一步落下,子脉便跟着跳动一下。 石阶上的黑发纷纷伏低,尸煞军城内那些长着陈涌面孔的怪物,也一排接一排跪了下去。 阳门七将也因为这脚步声,全都脸色凝重起来。 脚步声靠近门后,却又停了。 不久,黑暗中,传来一阵刘年熟悉到骨子里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从宫殿深处荡开,石壁上的墨绿灯火接连熄灭。 “阳门八将!” “今日尔等,皆将葬身于此!” 宫门深处亮起一双黑红色眼睛。 刘年背后的桃木剑随之发出一声清鸣。 柔和白光从剑鞘中漫出,沈芸纱一身白纱罗裙,踩着光芒走到他身旁。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刘年染血的左腕。 第517章 原来,她们从未忘记 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丰,庆生楼已经关门。 大姐沈宴清站在柜台后,翻看九都遗址送来的资料。 六姐方樱兰闭着眼,将各地出现异常的消息递到她手边。 方桌旁,五姐洛依然抱着双臂没有说话。 七妹托着下巴,盯着紧闭的大门。 八妹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烟蒂,但她浑然不知。 九妹则低着头,手机屏幕上仍是那张偷拍来的照片。 照片里,刘年坐在洛京街边啃馒头。 突然,七妹轻轻叹了口气。 “饭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此一出,大姐翻动资料的手停住了。 九妹顿时眼圈一红,立刻把脸偏向旁边。 她怕自己再看那张照片,会忍不住冲去洛京。 五姐按住桌角,沉声道:“七妹,别说了!” 大厅内再次陷入安静。 安静的气氛维持了没几秒,就被九妹的一声抽气声,给打破了。 “啪!” 八妹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哭什么哭,瞧你那点儿出息!” 她训的是九妹,可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 她转头看向大姐,脸色涨得通红。 “大姐,我演不下去了!” “你想做什么?”沈宴清放下资料,语气有些严厉。 “去洛京,找刘年!” 八妹说完,一把踢开身后的椅子,抓起外套便往门口走。 “他在九都遗址玩命,咱们却缩在庆生楼里,装得跟陌生人一样。老娘受够了,这戏谁爱演谁演!” “站住!”沈宴清厉声喝道。 李星彩已经走到门前,手掌搭上了门闩。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头。 大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脸上再无平日的慵懒。 “我原以为七妹秉性单纯,最藏不住事儿,没想到先撑不住的人会是你。” 八妹转过身,指着桌上九妹手机里的照片。 “我们明明记得他,凭什么装作不认识?” “他回南丰的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坐在庆生楼里,看着他落寞地走出去,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九妹擦去眼泪,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姐,哥以为我们全把他忘了。” “他现在身边只有三姐和老黄。九都遗址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 “行了!” 五姐起身走过去拉住八妹。 “难道你们还想让他被拘魂幡收走吗?” “我们都不好受,可之前大姐也说了,这是无名碑的规则漏洞,我们必须遵循,你们难道都忘了?” 八妹甩开她的手。 “可能,可能,又是可能!” “这都半年多了,终于见到了刘年,可他却以为咱们忘了他。他回南丰之后,连句真话都没听到!” “再这么等下去,等来的要是尸体呢?” 她说完拉住九妹。 “九妹,走。” 九妹没有挣开。 七妹也连忙站起来,把桌上的点心塞进袖口。 “我也去!我扛揍,谁要欺负饭票,我替他挨着。” “都给我回来!”这时,六姐出声儿了。 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缓缓从柜台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刚才那一声喊,显然带着怒气。 她虽然没睁眼,可脸上的表情告诉众姐妹,她生气了。 这可是姐妹们第一次见到六姐生气。 一时之间,全都没了动作。 “谁都不准去。” “更不准让刘年知道,我们还记得他。” 八妹咬着牙。 “六姐,你怎么也......”八妹还是不服,刚想出口的话,被六姐摆手打断了。 “大姐说的对!刘年以为,现在只有三姐和老黄记得他,无名碑的规则,是主观规则,也就是说,只要刘年认为咱们不记得他,就真的不记得他!” 她闭着眼,转向九妹。 “可一旦我们与他相认,等于亲手证明无名碑没有抹干净他的痕迹。” “到时候,他轻则被拘魂幡再次拘回去,重则......直接被规则抹杀!” 九妹抓紧衣角。 “可三姐和老黄一直记得哥,他们陪在哥身边,也没出事啊?” 大姐接过话。 “因为三妹和老黄没有被拘魂幡收入旧村。” “无名碑立在幡内,它认得你们,认得你们与刘年的关系。至于三妹和老黄,他们本就不在那套规矩里。” 八妹闻冷笑一声。 “说到底,还是猜的!万一不是呢?” “对,是猜的。”沈宴清坦然承认。 她走到门边,亲手拉开门闩。 “万一不是......呵!” “我不知道,但你们敢试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没声儿了。 这玩笑可开不得,谁敢试啊? 万一不是......可万一是呢? 刘年要是死了,她们怎么办? 大姐重新锁住大门。 过了片刻,九妹看向大姐。 “大姐,你没进过拘魂幡。” “要不你去洛京支援哥?” 沈宴清理了理旗袍袖口。 “我可不去,我本来就跟他不熟啊?” 夏玲还想开口,沈宴清却先指向庆生楼的后门。 “再说了,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无名碑的事还没结束,陈涌也消失了半年。南丰要是再出乱子,总得有人留在这里守门。” 八妹压着怒气坐回椅子。 “那就让刘年一个人在洛京送死?” “谁说我让他送死了?” 大姐回到桌旁,把九都遗址的资料铺开。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高明了!可不说清楚,你们还真会连夜跑去洛京。” 她敲了敲资料。 “这次九都遗址的事,本该由我们接手。可肖勇求援时,我把刘年推了过去。” 五姐看向她。 “你想借九都遗址逼他入局?” “这么说不太好听。” 沈宴清拉开椅子坐下。 “不过意思差不多。” 八妹听得火冒三丈。 “他都混成那样了,你还拿他试局?” “正因为他什么都没了,这个局才必须由他来破。” 大姐抬起手,示意众人先别打断。 “以前遇到麻烦,大家总是一起出动。能赢便一起回来,赢不了就一起陷进去。” “舜城荒漠石林那一战,拘魂幡落下,你们全军覆没。要是我当时也被拘进去,后面谁来崩开拘魂幡?” 八妹没法反驳。 确实! 那一战若不是大姐从外面击穿幡面,她们至今还困在旧村,甚至已经魂飞魄散了也说不定。 大姐继续道:“如今我们和刘年分开,反倒多了一条退路。” “他在明处查九都遗址,我们留在南丰随时准备。任何一方出了事,另一边都有机会救人。” 八妹立刻问道:“那他现在就可能有危险,我们救不救?” “救!” 沈宴清回答得很干脆。 “但不是现在冲过去抱着他哭。” 她将九都遗址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我的线人告诉我,九都遗址出现了会夺取身份的陶俑,失踪者还会被炼成空壳。” “那里又是九都王朝旧宫,地下埋着什么,刘年比我们更容易判断,毕竟他是活人,活人跟活人才能顺畅地打交道嘛!” “更何况,他最想做的两件事,都能在那里找到机会。” 七妹掰着手指想了想。 “饭票最想吃饱饭?” 五姐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是杀陈涌。” 九妹看向资料。 “还有找回被无名碑抹掉的痕迹。” “都对!” 大姐抽出那张无头将军像的照片。 “阴脉接连出世,陈涌却消失了半年,呵!他不可能老老实实躲着。” “九都遗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牵扯到九都皇宫。此地即使没有陈涌,也必然与剩余阴脉有关。” 六姐走到桌边。 “所以你将案子交给刘年,是想让他顺着阴脉找到陈涌。” “这只是其一。” 沈宴清点了点照片。 “刘年想摆脱无名碑,靠我们与他相认没用。被抹去的现实痕迹,也不是补办身份便能找回的。” “真正的问题,在拘魂幡。” 五姐恍然大悟。 “对呀!毁掉拘魂幡,无名碑的规矩自然就会消失!” “没错!” 八妹皱起眉头。 “那还费什么劲,直接找古老要拘魂幡。” 大姐笑了一声。 “古老若肯交,半年前便交了。” “拘魂幡是阳门对付阴王和陈涌的底牌。浩劫没有结束之前,古老不可能为了刘年毁掉它。” 九妹轻声道:“但是......硬抢也不行!” 阳门八将已经归位,刘年双煞又不稳定。 即使姐妹们全都出手,也未必能从古老手中夺走拘魂幡。 八妹越听越烦。 “要也不给,抢又抢不到,那怎么毁?” 大姐用指尖点住九都遗址的位置。 “一个人手里的筹码不够,就得把敌人也拉进局里。” “九都遗址若真有阴脉,古老一定会去!陈涌若也在那里,阳门和刘年的目标就会暂时一致。” “刘年要杀陈涌,阳门要收阴脉,还要对付阴王。只要他们谁都吃不下这座皇陵,就只能选择同一条路。” 八妹盯着她。 “哪条路?” 沈宴清收回手,笑得胸有成竹。 “合作!” 第518章 世界末日,尸煞围城 “刘年岂不是在与虎谋皮?” 八妹一听,猛地拍桌起身。 “古老那只老狐狸,连自己人都敢算计。刘年要是跟他合作,迟早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大姐伸手按住八妹的肩膀,将她压回椅子上。 “先坐下!你这性子,确实该改一改了。” 八妹还想挣扎,大姐的手却没有松开。 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桌上的资料。 “据我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小郎君已经跟阳门达成协议。至于协议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就不好说了。” 六姐闭着眼,转向大姐。 “他们合作得如何?” “很和谐!” 大姐答得干脆,八妹却听笑了。 “刘年跟古老还能和谐?一个脑子不太好使,一个满肚子坏水。这俩人凑到一起,刘年能占到便宜?” “以前的小郎君,确实容易吃亏。” 大姐松开八妹,重新回到桌旁。 “可人被逼到什么都没了,总得学会长点本事。如今的刘年,或许跟我们认识的那个,已经不一样了。” 八妹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他能有什么不一样?死要面子,嘴还硬!被人坑了,多半还得装作自己早就看出来了。” 九妹听见这句话,想要替刘年争辩。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重新看向手机里的照片。 大姐没有与八妹争论,点了点九都遗址的资料。 “所以,我才让人盯着洛京,能传出来的消息,我都会知道。”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进入地下皇陵。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探子也看不见。” 八妹刚坐稳,又要起来。 “那你还说他没事?” “着什么急。” 大姐横了她一眼。 “现在地下皇陵里面,可以说是三足鼎立!” “阳门想收阴脉,陈涌也想,阴王更想!三方如果都在场,谁敢先动手啊?这样一来,刘年反而安全的很!” 五姐认真想了想。 “刘年反而成了旁观者,甚至......进可攻退可守?” “差不多!” 大姐拿起手机,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 “更何况,小郎君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势单力薄。” 八妹皱着眉头。 “你怎么知道?” 大姐耸了耸肩,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推到几人面前。 “你们是不是忘了看相亲群?” 八妹立刻看向手机。 她点进“相亲相爱一家人”,一排黑下去的头像映入眼中。 几个姐妹的头像是黑的。 刘年的头像同样是黑的。 与半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八妹盯了片刻,手指忽然停在四姐的头像上。 “不对吧?” 她将手机拿近了一些,想了老半天。 “四姐的头像前些天明明亮过,怎么现在又黑了?” 大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才发现?” 八妹顾不上回嘴,立刻转头看向其余人。 五姐也打开了群聊。 她反复比对头像,脸色逐渐变得认真。 “难道刘年已经加了四姐?” 大姐收起笑声,给出了判断。 “如果我没猜错,刘年已经把四妹叫出来了。而且四妹此刻就在九都皇陵。” “四姐出来了?” 五姐一下站起身,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停住了。 “就算四姐是红级巅峰,皇陵里还有陈涌、阴王和阳门八将。寡不敌众,她一个人能应付吗?” 大姐抬手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透,又原样放了回去。 “能不能应付,要看她手里有没有兵。” “若连带兵的四妹都破不了那个局,那便是必死之局!就算我们现在赶去洛京,也只会多送几条命。” 八妹听得更加烦躁。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坐在这里干等?” “至少可以暗中帮忙啊!” 她抓起桌上的烟盒,抖了两次,却没能抖出烟来。 最后干脆将烟盒捏扁,扔回桌面。 大姐摇了摇头。 “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 “现在我们分成了两组,各司其职,我感觉比以前完美多了!” 五姐听懂了她的安排。 “现在刘年与四姐在洛京,我们留在南丰。两边分开,无论哪一边出事,另一边都能接应。” “就是这个道理。” 大姐扫过在场几人。 “所以,小郎君负责搅动皇陵,我们负责替他找回被无名碑抹去的痕迹。” 八妹急得在桌边来回走了几步。 “怎么找?” “看着吧,等遗迹那边有了具体的动静,我们就要出手了!”大姐忽然眼神一冷。 “刘年现在和阳门合作,对拘魂幡下手自然更是不便!” “如果我猜的不错,古老应该答应刘年,让他帮忙杀阴王,只要阴王一死,古老便会毁幡!” 八妹冷笑了一声。 “这不就是张空头支票?” “所以我们才要留在外面。” 大姐抬眼看向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刘年不方便做的事,我们做。刘年不能翻的脸,我们替他翻。” “皇陵里只要打到两败俱伤,阳门无暇护住拘魂幡,我们便立刻动手。” 她用指尖压住拘魂幡的资料,向桌边一推。 “到时候,不管阴脉归谁,也不管陈涌和阴王谁能逃出来。” “我们只取拘魂幡!” 五姐的手从匕首上松开。 九妹也抬起头,眼中的难过终于退去几分。 八妹张了张嘴,刚想追问如何潜入洛京,一道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穿透庆生楼。 呜! 呜! 桌上的茶杯跟着震动,外面的街道很快乱了起来。 紧接着,远处传来爆炸声。 枪声夹在警报中,一阵接着一阵。 大姐霍然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不好!” 她一掌推开庆生楼大门,身影化作鬼气升入半空。 几个姐妹随后冲出,几人都很默契地化作了灵体,飞向了空中。 而此时,街口已经堵满了逃命的人。 汽车撞在一起,喇叭响成一片。 有人鞋都跑丢了,却连头也不敢回。 “是防空警报!” 八妹飞到半空,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怎么回事?” 大姐没有回答。 她继续升高,直到整座南丰城都落入视线之中。 这一眼看过去,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街道、商场、小区,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都有尸煞从地下爬出。 它们体形高大,皮肤上长满黑毛。 有的撞开商场玻璃,有的趴在汽车上抓扯车门,还有的顶着枪火冲进人群。 警队已经抵达几处主要街口。 军方的车辆也在向城中推进。 然而尸煞根本没有痛觉。 子弹打进身体,只能让它们停顿片刻。 黑毛很快钻进伤口,将破损的皮肉重新弥合。 一只尸煞迎着火力撞翻警车。 后面的尸煞踩着车身冲过封锁线,扑向正在撤离的市民。 枪声顿时密集起来。 可城内冒出的尸煞太多。 每堵住一条街,另一处便有人发出求救。 军方刚建立起来的防线,很快被尸煞群撞得不断后退。 “大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尸煞?” 六姐闭着双眼,领域向外铺开。 她顿时感应到,城中到处都是尸气。 这些尸气从不同地点钻出,出现的时间却几乎一致。 大姐抬手接住一缕升到空中的墨绿色尸气。 那缕尸气刚触碰她,便化作一根黑线,指向遥远的北方。 “九都遗址。” 她捏断黑线,脸色越发难看。 “好大的手笔!” 五姐望着下方的尸煞,按在匕首上的手越来越紧。 眼前的南丰,让她想起了当年的武道城。 也是满城逃难的人。 也是怎么杀都杀不完的恶鬼。 七妹站在大姐身后,手中还攥着从庆生楼带出来的点心。 她没有吃,只将点心重新塞回袖口。 “跟平城那时候一样。” “城里的人,会被吃掉。” 她说得很轻,可下一刻,她已经朝下方冲去。 大姐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将人拽了回来。 “回来!” “下面到处都是军队和监控!你现在冲下去,明天整个南丰都会知道天上飞着一个小道姑。” 七妹急得挣扎起来。 “可他们要死了!” “我没说不救!” 大姐看向远处接连升起的黑烟,忽然又笑了。 越到这种时候,她反倒越平静。 “看来,这是逼我去联系生前的老组织了。” “就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那群人还靠不靠谱。” 八妹顾不得问她所说的组织。 一只尸煞已经撞破下方超市的卷帘门,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 “大姐,现在怎么办?” 大姐转身看向众人,开始发号施令。 “计划有变。” “城里的尸煞太多,我们几个全压上去,也守不住整座南丰。必须找人,还要弄清楚其他地方的情况。” 她指向城南。 “五妹,你带六妹、八妹和九妹留下。” “先救被困的人,暗中帮助军方守住街口。可以出手,但尽量别在活人面前显形。” 五姐拔出寒雨与凛冬。 “明白!” “至于七妹,你跟我走。” 大姐又看向八妹。 “能逼退便逼退,别只顾着杀。尸煞背后似乎连着阴脉,你们是杀不完的!” 八妹虽然不情愿,却清楚轻重。 “知道了,先救人,少留痕迹。” 五姐已经转身飞向城南。 九妹化作一道残影,抢先冲向那座被尸煞撞开的超市。 六姐的领域随之展开,强行定住街口几只尸煞,为撤离的人群让开道路。 八妹跟着落下,一脚将扑向警员的尸煞踹进墙里。 “大姐,你要去哪里?” 五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大姐带着七妹停在半空,回头看向正在沦陷的南丰市。 “南丰已经这样,其他地方恐怕也不会太平。” “我去找帮手,也去看看这位究竟埋下了多少尸种。”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比出枪形。 一只爬上高楼的尸煞刚要扑向天台人群,她的指尖便对准了它的后脑。 “砰!” 尸煞整个粉碎,碎肉散了一地。 大姐收回手,带着七妹飞向城外。 “接下来,准备好迎接世界末日吧!” 第519章 一触即发 皇陵内殿的黑暗裂开了。 阴王从中走出,黑袍没有沾染半点尸气。 那双黑红交叠的眼睛扫过殿中众人,即便是赫赫有名的阳门八将,在他眼里,亦如草芥蝼蚁。 而阳门众人,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古老的脸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 阴王停在帝座前方。 他看过古老,看过邢屠,最后又看向那面拘魂幡。 “千年过去,阳门还是这副样子。” 他的声音并不响,可大殿各处却都在回荡。 “一群苟延残喘的败兵,也配来杀本王?” 岁岁伏在石柱的影子里,咯咯笑了几声。 他手中的剔骨尖刀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割向阴王的影子。 刀锋刚刚落下,那片影子竟翻起一只黑红手掌。 岁岁连人带刀被攥住,狠狠砸进殿柱。 石柱拦腰断裂,破碎的石块还没落地,便被升起的黑气磨成了粉末。 “岁岁!” 铁痴拖着大锤扑了过去。 他一脚踏碎地砖,赶忙将岁岁抄了回来。 阴王仍旧嗤笑着看向众人。 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向下一压。 邢屠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他半边身子陷进石坑,肩骨一寸寸崩开,鬼头大刀却劈向了阴王头顶。 “断头刑场!” 一道道红线爬上阴王的脖颈。 鬼头大刀撕开黑雾,眼看便要斩中,阴王周身却涌出更多手臂。 那些手臂抱住刀身,将它死死定在半空。 “领域。” 阴王抬起头,黑红双眼俯视阳门众将。 “森罗死域!” 血色从他的脚下铺开。 整座大殿像被拖进一片无边血海。 墙壁、石柱与帝座全都失去原来的颜色,猩红的血水漫过众人脚踝,又沿着他们的身体向上攀爬。 血海深处,一尊尊魔神虚影拔地而起。 它们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只剩半张腐烂人脸。 每一声咆哮落下,大殿上方便有大片岩层崩碎,碎石尚未坠落,便化作血水。 古老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诸位,若再藏拙,今日便要尽葬于此。” 他抓住拘魂幡,手掌被幡杆磨得皮开肉绽。 幡面迎风暴涨,无数被拘禁其中的残魂冲出,在阳门众将头顶撑起一层灰白魂风。 血海撞上魂风。 古老的文士衫当场炸开数道裂口,苍白面颊也爬满血痕。 他双手握紧幡杆,腰背却被压得一点点弯下去。 “以众生之魂挡灾,儒鬼,你还是那么伪善。” 阴王迈出一步。 灰白魂风向内凹陷,拘魂幡里传出成片惨叫。 那些残魂互相抓扯,挤压,眨眼便碎了大半。 古老喉头涌血,仍向阴王行了一礼。 “承蒙阴王谬赞。” “铁痴,碎其领域根基。药鸩,封其退路!” 铁痴早已跃起。 燃着绿火的巨锤被他抡过头顶,胸口鬼火顺着手臂灌入锤身。 锤面迅速变红,四周血水随之沸腾。 “你这块千年不化的臭铁,老子今天非得砸出个窟窿!” 巨锤落下,血色地面被砸出大片蛛网裂纹。 阴王脚下稍稍一沉。 药鸩掀开墨绿色大氅,惨绿色毒液从十指滴落。 毒液尚未触地,便裂成大片孢子,沿着血海底部疯狂生长。 “阴煞构成稳定,魂核无法窥见,领域具备吞噬性。” 药鸩语速越来越快,银发间爬出细小血管。 “那便先腐蚀,再增生!最后把你这副灵体拆开,一块一块试药。” 惨绿孢子围住阴王,生出扭曲血肉。 血肉上长出无数张嘴,同时撕咬黑袍。 阴王抬手一拂,大片孢子化为黑灰,可更多孢子从灰中钻出,爬上他的手腕。 铁痴看准机会,再度抡锤。 罗萨也在此时踏入血海。 第520章 救援 天已经黑透了。 南丰却没有哪处真正安静。 尸煞从地底钻出,撞破路面,掀翻车辆。 沿街商铺被冲得七零八落,火焰爬上广告牌,照出一张张长满黑毛的脸。 军方设在步行街外的防线,早已被撕开。 遗落的枪械散在血泊里。 几辆装甲车堵住街口,车身爬满抓痕,里面的人已经遭遇不测。 这次出现的尸煞与以往的不同,它们不止拥有更加强悍的体魄,更加庞大的身躯。 而且,它们现在拥有了转化的能力。 就像丧尸电影里的桥段,但凡被它们抓挠或是撕咬过的人,顷刻间便会加入它们的行列。 这场灾难,来得太突然了。 即便军方武器精良,可把电影里的桥段搬到了现实,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庆生楼,这座曾经迎来送往的饭店,如今挤满了逃难的人。 大厅桌椅全被推到门后。 老人靠墙坐着,怀里抱着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有人用手堵住嘴,还是压不住牙齿碰撞的声音。 二楼过道也躺满了伤员。 血水顺着楼梯往下淌。 几个军医背靠背坐在地上,手边只剩染红的绷带,连剪刀都卷了刃。 但这些人是幸运的。 她们身上的伤,基本都是被砸被撞,而不是被抓被咬伤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角落里的小女孩捧着半块饼干。 她没敢吃,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抱着她的老太太低下头,肩膀发抖。 一句哄人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六姐蹲在两人身前。 她依旧闭着双眼,蓝色工装沾了大片黑血。 她伸手摸到女孩的头,把自己口袋里最后一块糖塞进那只小手。 “先吃!” 方樱兰替她拢好散乱的头发。 “过一会儿,妈妈找不到这里,我们就带你去找她。” 女孩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方樱兰起身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旁边的妇人赶忙扶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截手臂。 妇人愣在原地。 “别怕!” 方樱兰抽回已经半透明的手,转身面向楼梯。 “去三楼帮忙烧水,只要大家还能动,庆生楼就守得住!” 这句话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 她甚至连实体都没有化完整,只为了保存仅剩不多的魂力,以备不测。 可楼里不能乱。 一乱,外面的尸煞还没进来,人先把人踩死了。 妇人咬住嘴唇,招呼几名还能行动的人往楼上搬水。 几个年轻人也从伤员旁站起,抬起木柜,继续加固窗户。 方樱兰这才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整条街的动静,都能落在她的感知里。 东侧巷口还有几名士兵。 他们边打边退,弹药快空了。 面对尸煞,普通的子弹只有将它们的身躯彻底打烂,才能消灭一个。 这场战争,太艰难了! 南边的尸煞正在翻越公交车,庆生楼后门也有东西靠近。 更远处,还有大片混乱的尸气。 九妹在跟几个姐妹商量后,率先冲向了刘年的老家。 因为只有她去过那里。 临走前,夏玲只说了一句。 “我把叔叔阿姨带回来。” 她没说带不回来怎么办。 谁也没问。 “八妹,东边巷口还有活人。” 方樱兰抬手指向街角。 “给我十分钟!” 八妹从一只尸煞胸口拔出铁棍,回头骂道:“妈的!你当老娘不累啊?” 她嘴上骂着,人已经冲进了巷子。 大波浪卷发被污血粘成一绺一绺,花臂上全是撕开的伤口。 她可是公众人物,只能化成实体见人,可如今,整个身体也开始发虚了。 第521章 两代军神的联手 “当!”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刘年撑着煞气长刃猛然抬起头,子脉巨大的黑掌击在金枪之上,顿时化为齑粉。 乌骓踏过断裂石阶。 楚凌霄纵马折返,暗金重甲上沾满了黑血。 永夜每一步落下,蹄底都会踏灭一团企图钻入地下的尸气。 她身后的甬道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被尸煞冲散的阴兵残魂,此刻排成数道交错枪阵。 前排折损,后排立刻补位。 左右两翼轮番挺进,将尸煞大军切成数块,钉在廊柱与宫墙之间。 几名阴兵已经只剩上半截魂体,仍旧抱住尸煞双腿。 后方长枪随即刺入。 一排倒下,另一排再上。 没有谁乱。 楚凌霄甚至没有回头,抬手将金枪吸入掌心,侧马轻磕一下。 远处阴兵军阵立刻收紧,枪林向内合拢,彻底堵住通往皇陵深处的几处缺口。 刘年看懂了。 那是军令。 外围的尸煞数量仍在增加,可它们已经无法越过那片枪阵。 四姐用仅剩的残缺阴兵,硬生生卡住了陈涌的整支尸煞军。 “外围已定!” 楚凌霄勒住永夜,青面獠牙面具转向陈涌。 “末将助主公斩首。” 没有多余的话。 暗金长枪斜指地面,枪锋滴下的黑血连成了一条线。 陈涌站在层层尸气后方,身上的黄袍早已破损。 他看了眼被拦在甬道外的尸煞,又看向楚凌霄,喉间挤出一阵低笑。 “楚家小儿,也敢在朕面前谈兵?” 他抬起手掌,五指朝着内殿方向抓去。 那边的厮杀还未停歇。 黑红锁链穿过殿门,拖着石柱扫过半座皇陵。 拘魂幡迎风撑开,大片鬼脸撞在幡面上,传出混乱嘶吼。 更加浓厚的墨绿尸气从门缝里涌出。 陈涌张口一吸。 尸气灌进他的鼻口,又从皮肤下钻出。 他的肩膀与脊背接连鼓起,血肉向两侧撕开,一个又一个人形从中挤了出来。 有人穿帝袍。 有人戴冕旒。 还有几人身披不同朝代的残甲,脸上带着已经干透的血痕。 转眼间,陈涌便被一众面孔各异的帝王替身围在中央。 每张脸都曾属于亡国之君。 刘年握紧手中长刃。 这老东西,活了一千多年,到底扒过多少人的皮? 算了。 也数不过来。 全杀了便是! 一名帝王替身跨出尸气,手中长剑直取刘年眉心。 另两具替身贴着地面扑来,十指扣向他的腰腹。 楚凌霄的枪先到了。 枪杆扫中长剑,铁器当场折断。 她顺势压低枪锋,自那具替身口中贯入,又从后脑穿出。 永夜扬起前蹄,抬脚便踢。 “嘭!” 几个替身顿时被踏成了飞灰。 刘年没有去看身后。 阴煞顺着左臂铺开,黑色煞气层层交叠,贴着血肉凝成半面护盾。 右手阳煞翻卷,原本布满裂纹的黑白长刃随之散去。 金白煞气拉长。 枪锋成形。 枪杆落入掌心时,刘年脑海中多出许多早已刻进魂里的动作。 拦! 第522章 这里轮不到你送死 尸心越跳越快。 每次收缩,穿入陈涌后背的地脉根须便鼓起一圈。 浓重尸气顺着根须灌入心脏,裂缝里的绿光压过了殿中火焰。 脚下石板开始起伏。 砖缝中,根须探出,沿着尸体与断墙爬向四周。 所过之处,残砖发黑,阴兵魂体也被吸得扭曲。 陈涌五指已经扣进尸心。 那东西承受不住挤压,裂口继续向下延伸。 几滴墨绿血浆落在他的肋骨上,骨头随即冒出大片黑烟。 这老东西真准备拉所有人陪葬。 刘年看了一眼内殿。 黑红锁链还在横扫,拘魂幡却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伶音的琵琶声已经听不真切,偶尔夹着铁痴的怒骂,又很快被石墙崩塌的巨响盖住。 地宫上方,碎石不断落下。 真让这颗尸心毁掉,陈涌死不死先放一边。 皇陵里的活口,一个也出不去。 不对! 此刻这里,似乎就只有他、肖勇和老黄三个活口! 刘年握住阳煞长枪,枪杆在掌中发出轻微碎响。 楚凌霄已经动了。 永夜越过横倒的宫柱,金枪平举。 阴兵随她军令收紧枪阵,前排魂体当场被尸煞撕碎,后排依旧踏过残魂,将缺口重新封住。 她要抢在尸心崩毁前杀了陈涌。 来不及! 刘年看得很清楚。 陈涌胸口那颗东西连接两条阴脉,又吞了满城尸种汇来的力量。 楚凌霄这一枪即便能贯穿他的头颅,也拦不住尸心继续失控。 除非有人堵住那股力量。 或者,直接把阴阳双煞塞进尸心,让两股本源在里面撞一次。 这办法以前用过。 结果也挺好。 敌人重伤,他差点把自己送走。 眼下再来一次,多半连尸体都省了。 刘年咧开嘴,提枪前冲。 怕吗? 当然怕。 他这辈子怕的东西挺多。 怕穷,怕死,怕老妈打电话问什么时候结婚。 以前送外卖遇上恶狗,他都敢绕两条街。 可退也得有地方退。 身后那条路已经没了。 所以,管他呢! “主公,退后!” 楚凌霄压低长枪,永夜踏碎地砖。 她越过刘年半个身位,重甲覆盖的肩膀挡向前方。 刘年抬手按住她的枪杆,借前冲之势往侧面一推。 金枪偏离陈涌胸口。 永夜前蹄落下,连退数步。 楚凌霄强行勒住缰绳,再想转向时,刘年已经冲出了她能策应的范围。 “守住甬道!” 刘年扔下一句,撤去了阴煞护盾。 “不!主公别去!” 可刘年根本不听! 覆盖左肩与胸前的黑气尽数回卷,缠上他的右臂。 阳煞长枪也随之散去,金白血线穿过指缝,与阴煞交叠。 陈涌看出了他的打算。 但没有后退。 扣住尸心的右手继续发力,左臂从黄袍中探出。 尸手刺穿黑雾,直取刘年咽喉。 第523章 回归 刘年从碎石堆里撑起身体,耳边全是枪声。 九都遗址已经彻底乱了。 尸煞从断墙后冲出,军警依托废墟组织防线。 更远处,还有几股墨绿色尸气不断升起。 三姐落在刘年身边,双掌贴上他的后背。 白莲魂力顺着经脉游走,将肩头与腹部的伤口暂时封住。 “妾身只能做到这些了。” 沈芸纱的魂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 她看了刘年一眼,似乎还想叮嘱什么。 可远处又有尸煞冲来,她不愿让刘年分心,转身钻回桃木剑中。 楚凌霄提枪站起。 “主公,陈涌还在皇陵。” “阴王把他留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刘年拔掉肩头残留的碎骨,朝塌陷的地宫入口看去。 那里已经被血海封死。 陈涌没有出来,阳门也没有出来。 阴王将他们送到地面,显然是想关门打狗。 至于为什么把自己推出来。 要么是念及旧情,要么,就真是像他说的那样,自己太碍事了!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些。 “刘年!” 肖勇的喊声从侧面传来。 他正扶着老黄穿过废墟,两人身上都是土。 好在胳膊腿还齐全,没缺什么零件。 刘年快步迎上去。 “周启明呢?” “估计是去帮军方守城了。” 肖勇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信号。 他抬手指向四周。 “通讯都瘫了,其他城市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年没说话。 陈涌埋在夏国各地的尸种已经苏醒。 九都如此,南丰恐怕也躲不过去。 他的父母还在南丰。 姐妹们同样也在。 他必须回去。 刘年转头看向肖勇。 肖勇把手枪里的弹匣卸下来,又装了回去。 “别看我。” “能回去肯定回去!现在这种情况,我留在九都也救不了几个人,先把家守住再说。” 这个决定没什么好争的。 然而,火车与飞机肯定早已停运。 公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车辆,尸煞又在街上活动,开车回去能不能走出洛京都难说。 老黄抬起手,悄悄碰了碰刘年的胳膊。 他朝路边努了努嘴。 废墟旁停着一辆黑色大G。 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里面。 车主应该逃得太急,连车都顾不上了。 刘年看向肖勇。 肖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来!” “我以执行任务的名义征用,勉强还说得过去。要是你去开,那就是当着我的面偷车了。” 刘年走过去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看堵死的公路。 “可这也太慢了。” “路上全是尸煞,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加油的地方。等咱们赶回南丰,黄花菜都凉了。” 肖勇摊开手。 “那你说怎么办?” 刘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楚凌霄。 永夜从尸雾中走来,四蹄踏在碎砖上,鼻孔喷出两道幽火。 刘年忽然有了主意。 就是对活人......可能不太友好。 “肖警官。” 第524章 夜宴司 “哎呦,现在的服务也太差了吧?” 沈宴清叉着腰,站在四楼展馆门口,看着追上来的旗袍女人。 “进门是客,这个道理总该懂吧?我都走到四楼了,连杯茶都没有,连句话也没有。照这个待客法,庆生楼迟早要关门。”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检查自家饭店的服务。 七妹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她来之前还以为大姐要带自己吃饭,结果饭没吃上,反倒一路钻进了地下。 旗袍女人被说得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道:“您……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 沈宴清抬手指了指楼上。 “就是想见见现在的掌柜。你去把人叫下来,别让他忙了。再忙,也得先见我。” 女人没有立刻答应。 她认得墙上的照片,也知道庆生楼过去的历史。 这里原本是沈家旧址,后来被改建成新的庆生楼。真正的庆生楼,在百年前那场大火里已经毁了,连同掌柜沈宴清一起消失。 可眼前这个女人,和照片中的沈宴清长得一样。 不,应该说,她就是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沈宴清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别这样看我,我这张脸又不收钱。你再盯下去,等会儿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旗袍女人立刻低下头。 “我这就去叫经理。” “这就对了嘛。” 沈宴清让开楼梯口,顺手拿起展柜旁的一本介绍册。 她翻了两页,眉头轻轻皱起。 “庆生楼创始人,沈宴清。生于民国初年,卒于百鬼赴宴案。评价写得还挺客气,连我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敢说。” 七妹凑过来。 “大姐,你不是被炸死的吗?” “你看,这孩子多实在。” 沈宴清把介绍册合上,递回原处。 “可实在有时候也挺伤人。尤其是在饭店里,容易让老板没面子。” 七妹想了想,认真补充:“那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少说两句。” 沈宴清看了她一眼。 “你少说两句没有用,你得少吃两碗。” 七妹当场不吭声了。 她决定等吃到饭以后再考虑这件事。 旗袍女人已经走到五楼经理室门外。 她抬起手,停在门前,迟迟没有敲下去。 经理平时管得很严,没吩咐的时候,员工不能随便打扰。今天却为了楼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亲自跑上来通报。 更麻烦的是,那女人说话时,她竟然没想过拒绝。 明明只是几句闲话,听进耳朵后,却让人觉得照办才是正常的。 “怎么了?” 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站在门口做什么?物资清点完了吗?” 经理推门出来。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庆生楼如今负责舜城的避难和调度,外面尸煞围城,所有物资都得经过他的手。 旗袍女人赶紧说道:“经理,楼下有人要见您。” “现在不接待客人。” 经理看了她一眼。 “让她离开。外面不安全,别把时间耗在这种事情上。” “她不是普通客人。” “那是什么人?” 女人张了张嘴。 她想说对方长得像沈宴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 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百年。 “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说不清楚。” 经理的眉头压了下来。 “说不清楚,就更不该带到我这里来。” “可她已经到四楼了。” 楼梯口传来沈宴清的声音。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那本介绍册,带着七妹走了上来。 “经理是吧?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想见我,我越想见见。” 她停在楼梯拐角,抬头看向男人。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想看看,现在庆生楼到底是谁说了算。” 经理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沈宴清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张脸,他在庆生楼的档案里看过无数次。 年轻、漂亮,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档案上的最后一页,写着她在百鬼赴宴案中引爆炸药,与鬼王同归于尽。 经理曾经以为,关于沈宴清的所有资料,他都已经熟记。 直到她站在面前。 “你下去。” 第525章 故人依旧,世事已非 老人扶着七妹的肩膀,手掌迟迟没有落稳。 他看了许久,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变化。 脸上的皱纹逐渐褪去,佝偻的腰背重新挺直。 满头华发转为黑发,那件早已发白的旧军装,也像是重新撑了起来。 不过片刻,站在七妹面前的老人,已经变成了当年那个坐镇平城的大帅。 七妹仰着脸,盯了半天。 “哇,变戏法啊?” 她捂住嘴,又绕着霍司霆看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他把白头发藏到了哪里。 霍司霆低头看着她,嗓音也恢复了当年的洪亮。 “怎么,换成这副样子,总该认得了吧?” 他抬手压了压七妹的道冠。 “我还欠你一顿十菜一汤。你当年天天催,我可一天都没忘。” 七妹立即点头。 “认得,大帅大叔!” 霍司霆的笑停在脸上。 他似乎想纠正这个称呼,可看着七妹那副认真的模样,最后还是大笑出声。 “叫大叔就行!我早已不是什么大帅了。” “可是,你不是死了吗?” 七妹问得干脆。 屋外的大姐听见这句话,神情有些僵。 敢当面问夜宴司司长死没死的,整个夏国恐怕还真不好找。 霍司霆倒没生气。 他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对,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不过,有些事我始终放不下,有些人也没等回来。所以我死后没走,留在这里替司长守着夜宴司。” 七妹伸出手指,在他军装袖口上戳了戳。 “那你也是厉鬼?” “算是吧。” 霍司霆重新看向她。 “和你们差不多。只是我这把老骨头,留得比你久一些。” 七妹听懂了。 她摸着肚子,认真说道:“那你答应我的十菜一汤,也还算数吧?” 霍司霆刚要开口,旁边便传来一声嗤笑。 沈宴清抱着双臂,靠在八仙桌边。 “行了!一个惦记百年前的饭,一个还真准备陪她聊饭。” “现在外面尸煞围城,洛京和南丰都快翻过来了。你们要叙旧,等尸煞都死完了再慢慢叙吧!” 霍司霆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沈宴清向前走了一步,直接问道:“洛京现在什么情况?” “派过去的探子,全死了。” 霍司霆没有绕弯。 “最后一份情报送回来时,九都遗址已经失守。刘年仍在地下皇陵,之后通讯中断,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沈宴清的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一下。 “探子死了,那就补人啊?” “我要知道刘年是死是活,也要知道皇陵里的阴脉有没有失控。” 霍司霆沉默片刻。 “补不了。” 沈宴清抬头看他。 霍司霆转身走到发黄的地图前,将几枚标记外场据点的木钉取了下来。 “洛京彻底乱了!城内尸种同时苏醒,军方的封锁线撑不了多久。夜宴司留在那里的外场人员,我已经全部撤走。” “为什么撤?” “因为其他地方也在死人。” 霍司霆将手按在地图上。 “通讯断掉之前,北方多座城市发出求援。舜城附近也有尸煞破土,南丰的情况更糟。” “夜宴司若继续把人压在洛京,外围据点就得全部放弃。” 沈宴清盯着地图,语气已经有了火气。 “如今还有多少人能用?” “整个夏国加起来,不到千人。” 屋内停了一瞬。 沈宴清转头看着他。 “一百多年,你就给夜宴司留下这点人?” 霍司霆攥住地图边缘,手在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在克制着什么。 “现在是太平年月。” “多数人听见鬼怪两个字,只当是在讲故事。愿意相信夜宴司的人少,敢跟鬼物拼命的人,更少!” “能留下的,已经全留下了。” 沈宴清没有立刻反驳。 她也曾是夜宴司的骨干,知道培养一名外场人员有多难。 枪法、胆量、判断,缺一样都可能死在第一次任务里。 但是,理解归理解。 刘年还在洛京,南丰还有她的姐妹。 这个时候,一句没人可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要带人走。” 沈宴清伸手点向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洛京需要支援,南丰也需要。你抽一批外场探员给我,剩下的人继续守各处据点。” 霍司霆再次摇头。 “抽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所有能战斗的外场人员都派出去了。” 霍司霆看向门外忙碌的指挥中心。 “地下现在留下的,都是情报、联络和后勤人员。他们能整理尸煞出现的位置,能调动物资,却挡不住高阶鬼物。” “你带他们出去,等于让他们送死。” 大姐望着他,没有再逼问。 她能看出霍司霆没有说谎。 夜宴司还在运转,各地情报也在持续汇聚。 问题在于这张网铺得太大,人却太少。 真到了浩劫全面爆发的时候,这点力量根本不够。 “我对你很失望。” 沈宴清扔下这句话,走向门口。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改良弹药还有多少?” 霍司霆回答得很快。 “有的是。” “当年留下的配方已经完善,各地仓库都有储备。南丰和洛京也设有隐蔽仓库,我把位置和开启方式交给你。” 沈宴清点了点头。 总算还有点儿好消息。 夜宴司的人带不走,那就把武器送到真正能开枪的人手里。 军警防线还在,只要特殊弹药能够克制尸煞,他们便不至于只能拿命去填。 她拉开房门,准备离开。 七妹站在原地看看霍司霆,又看看大姐,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她听懂的不多。 不过她知道,大姐生气了。 霍大叔也没有十菜一汤,继续待下去没什么意思。 “等等!” 霍司霆忽然叫住沈宴清。 沈宴清脚步停下,并未回头。 “还有什么事?” 霍司霆站在八仙桌后,重新挺直腰背。 “司长交给我的夜宴司,没有垮!” 霍司霆突兀地说出这么一句,像是在倔强地解释着什么。 沈宴清肩膀紧了一下。 霍司霆继续说道:“当年百鬼赴宴,我没有留在舜城。但后来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别说了!” 沈宴清的语气沉了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庆生楼,也一直在找当年的叛徒。” 霍司霆没有停。 “如果连这支队伍都带不好,我下去以后,没脸见司长。” “我叫你别说了!” 沈宴清猛然转身,旗袍下摆扫过门槛。 红级巅峰的阴气从她体内散出,桌上的弹壳随之滚动。 门框两侧的旧符向外鼓起,守在门口的经理也被逼得后退。 霍司霆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沈宴清,任由军装被阴气吹得猎猎作响。 沈宴清抬起手,指向他的胸口。 “管好你的人!我随时会回来调用夜宴司的情报和物资。” “还有一件事。” 她停了停。 “内奸查得怎么样了?” 霍司霆低下头。 “还没有眉目。” “查了一百多年,连是谁开的门都找不到?” 沈宴清笑了一声,怒意反而压了下去。 “没关系。” “以前找不到,是因为我死了。现在我回来了,他就算躲进坟里,我也会把他拖出来。” 霍司霆抬头看她。 沈宴清抬起纤细的手,食指与拇指摆成枪形。 “我的宿命主也已经来了。” “等他腾出手,我会带他亲自处理!当年那个叛徒就算只剩一缕魂,我也要把他揉碎了,再问清楚他为何出卖庆生楼。” 霍司霆看着她的手势,似乎想到了档案中那场大火。 “您说的宿命主,是刘年吗?” 沈宴清收回手,深深地看了霍司霆一眼。 “你们早晚会见面。” 说完,她牵住七妹的手腕。 “走了,七妹。” 七妹被拉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啊?哦哦。” 她跟着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赶紧回头看向霍司霆。 “我的大餐呢?” 沈宴清头也没回。 “吃吃吃,就知道吃。” “等灭了外面那些畜生,老娘让你吃个够。” 七妹立即追了上去。 “你说的,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说带我来庆生楼吃饭,结果一口都没吃上。” “那不叫骗!饭还在,只是吃饭的时候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到?” “等你不问的时候。” “大姐,那我要是不问,你会不会忘了?” “闭嘴,赶路!” 两人的声音顺着通道远去。 霍司霆始终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散去维持中年面貌的鬼力。 黑发重新转白。 挺直的身体也一点点佝偻下去。 他缓缓从八仙桌后坐下,拿起一支没有装弹的老枪。 手指擦过枪身,最终停在磨损最严重的位置。 “唉……” 霍司霆扭头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旧地图,低声自语:“司长,这一次,该如何应对?” 第526章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自己 庆生楼前,倒塌的围墙被一只布满尸瘤的脚掌踩进地下。 双角尸煞俯下身躯,肩背顶住街口残楼。 砖石向两侧翻滚,堵了许久的缺口终于被撞穿。 后方的尸潮找到了路。 黑毛挤着黑毛,从砖缝、车底和断墙间爬过来。 几具尸煞甚至踩着同类的肩膀,直接扑向庆生楼二楼。 五姐翻过断裂的栏杆,红色劲装已经被尸血浸透。 寒雨、凛冬同时插进地面。 领域再起,寒气铺开。 洛依然撑着刀柄,双臂已经发虚。 领域也只维持了片刻。 街面的冰层裂开,冷雨还未落下便散成了雾。 那些刚刚长出的冰刺也失去支撑,被尸潮一脚脚踩碎。 魂力见底了! 双角尸煞又是个橙级巅峰,怎么打? 对方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那东西抬起粗壮手臂,五指攥成拳,朝着洛依然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下。 洛依然拔出双匕,身影掠过地面。 “寒雨!” 匕首划过尸煞肘窝,留下一道细长雨痕。 她借着尸煞的小臂翻上肩头,凛冬顺势刺进颈侧。 “断!” 雨痕破开。 墨绿色尸血冲出伤口,落在地上冒起黑烟。 可这点伤势对于庞大的双角尸煞而,连迟滞都算不上。 尸煞反手抓向肩头。 洛依然拔刀后退,脚下刚刚离开,五根粗大的手指便合拢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掌心的尸瘤互相摩擦,流出腥臭脓液。 “你这畜生!又臭又硬!” 洛依然落地时踉跄了半步。 可她退无可退。 身后的庆生楼里挤满了人,哭声和惊吓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再往后也挪不出地方。 双角尸煞俯身冲来。 每一步落下,街面都跟着震动。 它身后的尸潮随之加速,顺着两侧包向庆生楼。 楼顶,方樱兰双手扶着护栏。 她的蓝色工装已经变得透明。 风从身体里穿过去,连齐耳短发都无法带动。 不能再等。 方樱兰抬手按住眼角。 黑色的血从指缝流出。 “开眼!” 美眸瞪圆。 整条长街被一层空白覆盖。 冲在最前面的双角尸煞脚掌还悬在半空,身体却再也无法向前。 后方尸潮仍在推挤,数十具尸煞撞上它的脊背,转眼堆成了尸墙。 方樱兰剥夺了它向前冲撞的能力。 仅仅如此,已经让她的魂体散去大半。 “星彩,东边!” 她重新闭上双眼,扶着护栏跪了下去。 八妹刚用铁棍扫断一具尸煞的脖子,听到提醒,立即转向侧巷。 一辆翻倒的运兵车卡在那里。 车门已经变形,几名伤员正从破开的挡风玻璃往外爬。 尸煞沿着车顶扑下,指甲已经碰到了最后那人的后背。 “找死!” 八妹抡圆铁棍,砸碎尸煞的半边脑袋。 她抓起伤员的腰带,将人甩向守门士兵。 随后踩着车头跃起,双腿夹住另一具尸煞的脖子,腰身一拧。 咔嚓! 那具尸煞栽进车内。 更多黑影从巷口靠近。 李星彩手背上的皮肉早已脱落,露出的白骨握不稳铁棍。 她索性把铁棍夹在臂弯,迎着尸群撞了进去。 庆生楼侧门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门栓断了。 守在门后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补上钢架,一只长满黑毛的手已经穿透门板,抓住了他的肩膀。 五指收紧。 军装连同皮肉被扯下一块。 另一名士兵顶着桌子冲过来,枪口贴住门缝连续扣动扳机。 弹药穿过门板,将外面的尸煞打得后退。 被抓伤的士兵捂住肩头,靠墙坐下。 鲜血没有流多久。 伤口边缘生出细密黑毛,一根根钻入军装。 皮肤下方也有东西在动,沿着颈侧向脸上爬。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正在变黑。 “老赵!” 他把腰间剩余的弹匣取下,扔给身旁战友。 老赵接住弹匣,看清他的伤口后,动作慢了下来。 “给我一枪!快!” “还......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 受伤士兵抬了抬下巴。 黑毛已经爬过锁骨。 再迟片刻,他就会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人。 老赵握着枪,枪口抬起又落下。 他实在是开不了这一枪。 受伤士兵伸手夺回手枪,检查了一眼弹膛。 里面,只剩最后一颗。 楼内有人抱着孩子,正透过桌椅留下的缝隙看他。 担架边的伤员也撑起身体,没人说话。 士兵扯了扯被抓烂的衣领,努力坐直。 “怕什么?” 他转头望着同伴,露出满是血的牙。 “老子是军人!” “死了也是!” 枪口抵住下颌。 “嘭!” 枪声响起。 他的身体靠着墙滑下,黑毛停在了脖颈,再没有继续生长。 老赵猛地站起身,愣住了。 楼里的难民们,也都愣住了。 可此时此刻,容不得人发愣。 他俯身拿走他怀里的备用弹药,用更加嘶哑的声音喊道。 “把门都给我堵上!” 他将弹匣推进步枪,带着其他士兵压向侧门。 楼里的难民也动了。 几名男人抬起八仙桌,塞进门后。 有人拆下床架,有人搬来展厅里的铁柜,连断了腿的伤员也坐在地上,用绳子捆紧桌腿。 没人再往楼上挤。 而是开始往楼下走。 一个妇人把孩子交给伤员,自己抱起散落在墙边的弹药箱。 年轻人捡起钢管,老人则将碎玻璃装进布袋,守在窗边。 他们忽然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此时此刻,再没有岁月静好,也绝不能再让这些最可爱的人,替他们负重前行了! 他们,要自救! 侧门又被撞开一道缝。 老赵一脚踹住钢架。 “顶住!” 几十双手同时压了上来。 尸煞的手臂伸进门缝,抓得木桌碎屑乱飞。 有人被木屑划破手背,立刻退到旁边检查伤口,确认没有黑毛才重新顶上去。 楼外传来一声长啸。 只见九妹从对面楼顶落下,高马尾被尸气掀起。 她踩在一具尸煞头顶,身体一闪,已经到了侧门前。 双手生出锋利的尖爪,抓住那条挤进门缝的尸臂,向外一扯。 “咔嚓!” 整具尸煞被她拖出了门框。 九妹五指刺进它的后颈,直接捏断脊骨。 “叔叔阿姨已经安顿好了!” 她扔下尸体,转头冲向八妹。 八妹的铁棍刚被尸煞咬住。 九妹越过她的肩头,双脚踹中尸煞胸口。 八妹趁势拔出铁棍,横扫尸煞膝弯。 “小妮子,来得够慢的!” “接人不要时间吗?” 九妹拽住八妹的手臂,两人同时后撤。 侧巷尽头已经被尸潮填满。 她们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九妹的身影在尸群中连续闪过。 八妹跟在她后方,专门砸断那些被九妹掀翻的尸煞脊柱。 楼前,六姐的控制也到了尽头。 双角尸煞悬空的脚掌终于落下。 砰! 地砖向四周翻起。 五姐双手交叉,寒雨与凛冬挡在身前。 尸煞一拳砸中刀身,她整个人撞穿冰墙,在地上滚出很远。 两把匕首脱手而出。 “五姐!” 方樱兰从楼顶落下,接住洛依然。 这一动让她本就透明的双臂又淡了几分。 洛依然抹去嘴角血迹,伸手召回寒雨与凛冬。 “他娘的!要不是老娘鬼力透支,岂会怕一个橙级?” 她刚要起身,方樱兰却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双角尸煞的伤口上。 墨绿色血液正在回流。 方才寒雨留下的切口四周,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纹路。 那些纹路彼此勾连,延伸至尸煞胸口,又朝着北方亮起。 每一次闪动,天上的墨绿尸云都会随之下压。 六姐闭眼感知片刻。 “这东西身上连着阴脉。” 五姐握紧双匕。 “阴脉?九都的阴脉?” “嗯!起码方向一致。” 没有时间再往下查了。 双角尸煞吸收尸云中的力量,颈侧伤口快速合拢。 就连洛依然刺入肘窝留下的雨痕,也被墨绿纹路填满。 南丰的尸潮有人操纵。 九都地底的子母双阴脉,正在隔着数城向这里输送尸气。 双角尸煞抬手抓住路边残破的装甲车,将其掀过头顶。 方樱兰再次按住眼角。 她已经开不了眼了。 五姐挡在她身前,双匕交错。 八妹和九妹也从侧巷退回,四人一同守在庆生楼大门前。 身后就是数百名活人。 前方,尸潮漫过街道。 装甲车被双角尸煞投出。 洛依然将双匕刺入地面,最后一面冰墙拔地而起。 装甲车撞碎冰层,车身擦过四人头顶,砸进庆生楼外墙。 碎砖倾泻而下。 双角尸煞趁机越过废墟,巨大的身躯压到门前。 它抬起布满尸瘤的手臂,墨绿纹路一路亮至拳锋。 洛依然再次拔起双匕。 李星彩横起铁棍。 夏玲压低身体。 方樱兰站在三人身后,再次将染血的手指放到眼前。 这一次,恐怕要拿命去挡了! 就在此时。 墨绿尸云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战马嘶鸣。 下一刻,众人耳边传来破空的呼啸声。 一杆暗金长枪贯穿尸云,从天而降! 长枪来势极猛,力道更是大的离谱。 只听“噗”的一声。 长枪落下,精准地贯穿双角尸煞的巨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甚至都没让它反应过来。 巨臂,就已经钉在了庆生楼的门前。 第527章 从天而降 “希律律!” 冥驹永夜踏碎墨绿尸云,四蹄燃着幽火,自高空俯冲而下。 楚凌霄立于马背,暗金重甲迎风作响。 她探手一抓,钉住双角尸煞巨臂的长枪自行飞回掌中。 枪锋抽离,墨绿尸血冲起。 双角尸煞刚抬起头,永夜已经从它头顶踏下。 楚凌霄借着下坠之势拧腰递枪,枪尖再次刺入尸煞肩窝,双臂同时发力。 “起!” 庞大的尸躯被长枪挑离地面。 楚凌霄踏着马镫前压,枪杆弯出骇人的弯度。 双角尸煞越过堵在门前的废墟,砸进长街中央,将后方涌来的尸群压倒一片。 永夜落地,四蹄踩碎石板。 刘年从马背翻下,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来不及查看,抬头便看见了庆生楼前的一切。 遍地都是尸体。 军装、普通人的衣服,还有铺满黑毛的残肢,全混在了碎砖和尸血之间。 五姐拄着双匕,红色劲装已经深的发紫。 六姐魂体透明,眼角流着黑血,连站稳都费劲。 八妹露着白骨的手还在握铁棍。 九妹挡在她身前,校服破了大半,肩头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敢动老子的女人?” 刘年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想死是吧?” “腾!” 阴煞顿时从左臂涌出,贴着地面朝长街两端铺开。 黑色煞气钻进废墟与车辆之间,连成两道厚重屏障,将后续尸潮强行拦在街外。 紧接着,阳煞亮起。 白色煞气顺着他的右手拉成数十条细线,掠过庆生楼门前。 士兵手中的步枪、刺刀,难民捡来的钢管和砍刀,全被阳煞包住。 那些布满缺口的铁器,边缘微微泛起白光。 刘年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肖勇,防线交给你!” 肖勇刚才从永夜后腿上摔下来,滚了半圈便爬起身。 他看清庆生楼周围的情况,立即夺过一名士兵手里的步枪。 “我是南丰刑警支队的肖勇!能站起来的军人跟我堵街口!伤员和孩子先撤进楼里,其他人分成两队,别挤!” 楼内的人迅速动了起来。 老赵带着剩余士兵压向缺口。 阳煞开锋后的子弹打进尸煞头颅,白光顺着弹孔灼穿脑髓,原本需要几人围杀的黑毛尸煞接连栽倒。 那些拿着钢管的年轻人也跟了上去。 钢管砸中黑毛,阳煞便顺着伤口往里钻。 尸煞嘶吼着退开,没等恢复,几把砍刀已经落在它的脖颈上。 老黄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 他一路抱着永夜后腿飞过来,裤腿被风撕开,脸都吹得发青。 可他只缓了口气,便摸向怀里。 只剩一小把黄豆。 一个小男孩儿坐在断墙旁,怀里还抱着昏迷的母亲。 不知是吓得还是饿的,他嘴唇发干,却不肯松开抓住母亲衣角的手。 老黄把黄豆全塞进他掌心。 “娃,吃吧!” 男孩儿看向前方的尸群,没有动。 老黄替他合起手指,转身捡起一根钢筋。 “吃饱了才有力气怕!饿昏了,连跑都跑不动。” 双角尸煞从碎石中撑起身体。 它肩窝被长枪贯穿,胸前的墨绿纹路却在发亮。 尸云中的力量不断灌入伤口,断裂的骨头重新接合,尸瘤也开始鼓动。 楚凌霄已经到了它面前。 长枪横扫。 枪杆击中尸煞腰腹,将那庞大的身体打得侧移数步。 它抡臂还击,楚凌霄抬枪架住,脚下石板当场陷落。 永夜绕至尸煞后方,扬起前蹄踹中它的腿弯。 尸煞单膝跪地,口中吐出一股墨绿尸气。 “哼!” 楚凌霄冷哼一声,侧身避开。 刺出金枪,直捣黄龙! 枪尖从尸煞下颌应声刺入,带着半截舌头从后脑穿出。 尸煞仍未死。 它双掌合拢,扣住枪杆,竟将楚凌霄连人带枪甩向残楼。 刘年踏过断墙,阴煞缠住她腰间重甲。 楚凌霄落地卸力,五指一转,长枪跟着尸煞的手掌旋动,撕掉了它大片皮肉。 “五姐,封腿!” 洛依然喘了口气。 “还用你提醒!” 她拔出寒雨与凛冬,身影掠过尸煞脚下。 两道寒光分别没入尸煞左右脚踝,尚未散尽的魂力尽数灌入地面。 “冬雨残章,绝!” 冰层沿着尸煞小腿向上攀爬。 这次没有冷雨,也没有遍地冰刺。 洛依然剩下的力量,只够冻住那两条腿。 但已足够。 八妹拖着铁棍冲进尸群,抡棍砸断一具尸煞的膝盖。 九妹越过她头顶,利爪从尸煞后颈刺入,扯着脊骨向外一拽。 尸骨与黑毛一起落地。 “左边!” 八妹踩住尸骨,铁棍贴地扫过。 两具黑毛尸煞被掀翻。 九妹身影连闪,五指划开它们的喉咙,阳煞开锋的刺刀随即补上,将尸气烧穿。 近处尸群被清出一片空地。 双角尸煞察觉到了威胁,胸口尸瘤全部裂开。 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颗被墨绿经络层层包裹的尸心。 每跳一下,冰层便裂开几道缝隙。 刘年看得清楚。 这玩意儿能一直恢复,靠的就是那颗尸心。 尸心连着九都阴脉,只斩头没用,剁成肉泥都能重新长回来。 那就挖了它! 楚凌霄与他同时冲出。 尸煞抬拳砸向刘年,长枪抢先挑中它的手腕。 楚凌霄双臂下压,强行改变拳锋方向,巨拳擦着刘年肩头落下。 刘年踩上枪杆。 楚凌霄横枪一扫,长枪将他整个人送上了半空。 阴煞与阳煞沿着双臂汇聚,在他掌中压成一柄黑白长刃。 双角尸煞张口咆哮,头顶弯角向上刺来。 刘年双手握刀,迎着弯角劈落。 喀嚓! 弯角从中断开。 黑白长刃切入尸煞头顶,破开头骨,沿着面门、咽喉一路向下。 腐烂血肉翻向两侧,墨绿尸血溅满刘年的衣服。 刀锋卡在胸骨上。 尸煞双手抓来。 楚凌霄的长枪贯穿它左掌,将手臂钉进街面。 九妹闪至右侧,双爪扣住尸煞指骨,八妹随即抡下铁棍。 指骨折断。 刘年咬紧牙关,将体内双煞全部压进刀身。 黑白光芒穿过胸骨。 尸心随即暴露出来。 这颗东西顿时察觉到了死亡,骤缩成拳头大小。 四周墨绿经络朝中间合拢,碎裂的血肉也被强行拉回。 六姐扶着断墙,抬起染血的手。 她的手指已经透明。 若再开一次眼,她可能真会消失。 刘年看见了,却腾不出手阻止。 方樱兰也没给他阻止的机会。 “开眼!” 宛如黑墨的血顺着眼角滑落,她睁开了眼。 周围没有变黑,整条长街化为一片空白。 双角尸煞胸口那些正在聚合的经络失去目标,尸心也停下跳动。 方樱兰这次剥夺的,是它复生的能力。 仅仅片刻。 刘年松开长刃,右手穿过破开的胸骨,一把攥住尸心。 阳煞顺着五指灌入。 “给我碎!” 尸心在他掌中应声崩碎。 所有墨绿纹路同时暗下。 双角尸煞张着嘴,头颅沿着黑白刀痕分成两半,庞大的身体向后倒去。 楚凌霄抽回长枪,枪尾撑住它的胸口,改变了尸体倒下的方向。 尸躯砸在街边,避开了庆生楼。 控制尸潮的力量随之断开。 那些还在冲锋的黑毛尸煞有的撞上阴煞屏障,有的转身啃咬同类。 挤满街道的尸潮乱成了一团,再也无法组织冲击。 肖勇抬枪击穿一具尸煞的眉心。 “向前推!把街口夺回来!” 开锋枪械连续喷出火光。 士兵踩着尸体推进,持刀的难民跟在后方补杀。 他们也纳闷,武器都是刚才的武器,为什么刚才杀尸煞这么费劲,而现在却又好使了。 尸潮节节后退,庆生楼前终于空了出来。 刘年没有跟上。 他甩掉掌中的尸心碎块,先走到方樱兰身边,将即将倒下的她接住。 “三姐!还有力气救人吗?” 话刚出口,桃木剑亮了一下。 三姐从剑中缓缓浮现,一掌按在了六姐的胸口。 她皱着眉头,显然也很虚弱,但仍旧咬着嘴唇,冲刘年点了点头。 “五姐,一会儿把她带进去。” 洛依然收起双匕,撑着膝盖走来。 “你小子,现在倒是有点人样了。” 此话一出,五姐脸色一变,赶忙别过头去。 刘年没听出异样,只顾着抓住八妹的手腕。 这只手只剩白骨,指骨间还卡着铁棍上的木屑。 他颤抖着嘴唇,心里扎心的疼,可到了嘴边的关切,全被他咽了回去。 八妹偏过脸,想把手抽回去。 “看什么看?老娘又没死。” 刘年放开她,转身查看九妹肩头的伤口。 九妹此刻眼圈通红,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双臂环住刘年的腰,抱得很紧,脸埋在他满是尸血的胸口。 大姐之前叮嘱的话,此刻,她全忘了。 刘年抬起手,迟疑片刻,还是落在她的高马尾上。 “没事,没事了!” 九妹抬起头,眼眶发红。 “哥,你父母已经安顿好了。我把叔叔阿姨送去了乡下的隐蔽防空洞,位置很偏,里面存着很多食物和水,撑很久都没问题。” 刘年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 脸上刚露出感激和喜色,手却停在九妹头顶。 不对! 九妹应该已经忘了他。 她怎么会认识自己的父母,又怎么知道该去哪里接人? 刘年的表情忽然凝住。 他一把将九妹拉回面前,盯着九妹问道:“九妹!你……你还记得我家在哪?” 第528章 合作嘛,自然要有诚意! 九妹抬起头,脸一下子就垮了。 完蛋! 应激了! 这种危急时刻,一看到刘年,立马就绷不住了。 刘年的父母住在哪个村,长什么模样,平时穿什么衣服,她全都记得。 可在刘年的认知里,自己应该什么都不记得猜对! 怎么圆啊? 九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旁边的八妹牙根都快咬碎了。 平时挺机灵一小丫头,怎么见了刘年就什么都忘了? 抱也就抱了。 那声“哥”,喊得又亲又急。 哪里像见到一个被遗忘的合作伙伴? 八妹绞尽脑汁,打算替她解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真要接过这个话头,只会把自己一起搭进去。 刘年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九妹看他的样子,分明和以前一样啊! 还有八妹那副想骂人又不敢开口的模样,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她们难道想起来了? 楚凌霄提着长枪走来。 她并不知道大姐等人的打算,见几人站在尸煞残骸旁迟迟不动,就要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嗓音先从街边传来。 “合作嘛!自然要有诚意了。” 刘年转头看去。 大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断墙上。 酒红色旗袍沾了不少黑灰,盘起的长发也乱了几缕。 她抬手扶了扶发簪,视线落在九妹身上,毫不掩饰的鄙视了一下。 九妹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宴清从断墙上走下,径直来到刘年面前。 “小郎君,我既然想跟你合作,总不能只出一张嘴。” 她抬手替刘年掸去肩头碎屑,避开了还在渗血的伤口。 “嘴这种东西,能说好听的话,也能说骗人的话。听得多了没用,还是得看我做了什么。” 刘年盯着她。 “所以呢?” “所以,九妹是我派过去的,你的底细我摸的很清楚,我也自然知道你家在哪里!” 沈宴清答得很快。 街口随之传来发动机的咆哮。 两辆披着黑色装甲的车撞开尸煞残躯,沿着刚夺回的道路冲了过来。 车顶机枪喷出火舌,特殊弹头打进尸群,白色符光沿着黑毛钻入血肉。 几具尸煞刚扑到车旁,头颅便被打穿。 装甲车碾过满地残肢,停在庆生楼外。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七妹已经抱着一个铁皮箱跳了下来。 “有吃的吗?” 她环顾一圈,先看庆生楼,又看向沈宴清。 “她说到了这里就有饭。” 沈宴清侧过脸。 “我说的是忙完了有饭!” 七妹撅起了嘴,显然很不开心。 她抱紧铁皮箱,开始闹脾气。 后方车门接连打开。 穿黑色制服的夜宴司成员抬下木箱、铁架和封尸器材。 弹药箱落地后当场撬开,里面整齐码着带符纹的弹匣。 领队跑到肖勇面前,将一张仓库清单递了过去。 “克煞弹头,封锁钉,镇尸网。车上只是先送来的部分,南丰还有两处隐蔽仓库。” 肖勇愣住了,他来回扫视这些战备,然后猛地接过清单,立即叫来老赵。 “把普通弹药换下来。受过训练的优先领枪,镇尸网送去街口,别让尸群重新聚起来!” 带头的老赵也不矫情,带着人立马把物资分了下去。 几名夜宴司成员扛起黑色铁架,分别钉进长街两侧。 墨绿尸气碰到铁架上的符纸,顿时发出烧灼声,朝庆生楼涌来的速度慢了下来。 防线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沈宴清这才从旗袍侧袋取出一叠折好的图纸,递给刘年。 “夜宴司在南丰经营多年,哪里适合藏人,哪里有旧防空洞,哪些村镇远离阴脉,我们都有记录。” 刘年展开图纸。 上面标着南丰周边的道路、村镇与避难点。 靠近他老家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旁还写着刘父刘母的姓名。 “你调查我调查的挺细啊?” “合作之前查清合作对象,很过分吗?” 沈宴清取下发间松动的簪子,重新挽住长发。 “小郎君,你在九都皇陵拼命,我总不能连你的家人都不管吧?尸煞刚从地下出来,我便让人把位置交给了九妹。” 她看向夏玲。 “她速度最快,让她去最合适!” 理由很顺。 图也是真的。 刘年用手指擦了擦那处红圈。 墨迹已经干透,纸张边缘还有夜宴司的暗印,做不了假。 可他依旧觉得缺了点东西。 如果只是沈宴清安排九妹去救人,九妹为何见到他便直接扑进怀里? 还有那声“哥”。 失忆也能把称呼叫得这么顺口? 刘年抬头看向九妹。 九妹正盯着自己破损的鞋尖,双手背在身后,手指都快缠到一起了。 这副犯错后的样子,显然有鬼啊! 大姐横移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郎君,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儿吧!” 她从图纸最下方抽出另一张纸。 “南丰的隐蔽仓库在旧纺织厂和城西水塔。里面还有改良弹药,足够把附近军警全部武装起来。” 刘年低头看去。 仓库入口、机关位置和开启口令,全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比解释更有用。 远处的枪声仍在持续。 失去双角尸煞控制后,尸群已经散乱,可那些东西并没有停止杀人。 更远处还有墨绿尸气升起,说明南丰仍有新的尸煞往外爬。 现在没时间揪着九妹不放。 刘年把图纸交给肖勇。 “你带人去旧纺织厂,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拉出来,先供给军队和警队!” 肖勇接过图纸,目光扫过刘年左肩。 “你还能撑住?”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刘年用阴煞封紧伤口,转身看向城西。 “我去水塔,那边的尸气更重,普通人进不去。” 楚凌霄将长枪收回身侧。 “我跟你去。” 永夜踏过废墟,停在两人身前。 它低头闻了闻地上的尸血,鼻腔喷出幽火,将一条还在蠕动的尸煞手臂烧成焦炭。 刘年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九妹。 “你刚才为什么叫我哥?” 夏玲的脸唰地红了。 八妹生无可恋地闭上眼,恨不得把她塞进墙缝里。 沈宴清却轻笑一声。 “她排第九,你年纪又比她大。喊声哥,占点便宜,不算过分吧?” 刘年没再纠缠,看向大姐:“饭店里恐怕粮食也不多吧?” 大姐耸了耸肩:“平时我们都不怎么囤货的,食材都是每天进的新鲜货,的确没什么吃喝!就算有......之前也都被小暖......” 刘年闻,赶忙打断她:“行了!我顺路去看看路边的超市,得带些物资回来,这么多难民,都需要吃饭!” 说完,他收回目光,脚踩马镫,翻身上马。 九妹直到这时才敢抬头。 见刘年没有继续追问,她双腿发软,靠着八妹才站稳。 八妹压低嗓音。 “你还能再蠢点吗?” 九妹抿着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尸血。 “我看见他受伤,忘了。” “你怎么没把洞房的事也喊出来?” 九妹脸更红了。 沈宴清回头扫了两人一眼。 她们当即闭嘴。 刘年坐在永夜背上,隐约听见了声音。 可街口枪声太响,他没能听清,只看见八妹和九妹同时移开视线。 又是这样。 他压下疑问,催动阴煞护住永夜四蹄。 冥驹踏空而起。 庆生楼迅速落到下方。 夜宴司正在架设镇尸网,军警依托新送来的弹药向外推进,原本破碎的防线重新连了起来。 地面上,八妹终于吐出憋了许久的气。 “还好这孙子脑子不好使。” 九妹没接话。 痴痴望着永夜远去的方向,手掌按在胸口。 哪怕已经看不见刘年,她仍旧舍不得移开目光。 沈宴清展开折扇,在她额头轻轻拍了一下。 “别看了!再看下去,傻子也该看出问题了。” 九妹捂住额头,转身去帮士兵搬运弹药。 沈宴清站在原地,目送永夜消失在墨绿尸云之间。 随后,她垂下折扇,遮住指尖正在散去的红色鬼气。 方才那份避难图,是她从夜宴司车上临时取来的。 刘年的疑心恐怕已经起来了。 这次能压住。 下次,可就未必了! 第529章 灾难后的繁华 庆生楼外,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 夜宴司送来的弹药被士兵们迅速分走,镇尸网钉进街口,符纸接连亮起。 那些从巷子里冲出的尸煞撞上网面,动作立刻慢了下来,士兵趁机开枪,将它们一只只打倒。 肖勇把清单折好,交给身边的老赵,随后走到沈宴清面前。 “沈老板,夜宴司......是个什么组织?” 沈宴清手里捏着折扇,笑得漫不经心。 “有兴趣?你还别说,你倒是很适合加入夜宴司!做事稳,胆子也够,你加入的话,肯定是个骨干!” “我问的是组织。”肖勇赶忙纠正。 “组织这种东西,有名字就算有名字,没名字也能照常做事。”沈宴清抬手指了指街外,“夜宴司成立于民国。那时候恶鬼遍地跑,活人连睡觉都得留半只耳朵听门外的动静。我们聚在一起,研究怎么找鬼,怎么困鬼,怎么把鬼送走。” 肖勇看了一眼弹药箱。 “国家授权?” “当然没有。”沈宴清轻轻敲了敲扇骨,“那年月,国家自己都忙着活命,哪有空给我们发公章?大家自愿加入,自愿出钱,自愿拿命去试验。活下来的人,就把方法传给下一批。” 肖勇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大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组织,如今司里全是正常人,额......”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地下房间里的霍司霆,语气停了一下。 “大部分都是!” 肖勇终于听出不对。 “这些武器,也是夜宴司做出来的?” “当然,难道是街边买菜送的?” “刘年说,我手里的一本笔记是他给我的,里面的内容,是民国时期一位叫霍司霆的大帅研究出来的,所以就好奇问问!” 沈宴清抬起手,食指与拇指摆成手枪形状。 “他在啊!” “他.....他在?” 肖勇怔住了。 “怎么?你不是跟刘年刚从地下皇陵出来的吗?霍司霆还健在这件事,这么难理解吗?” “他现在,是夜宴司的代司长,这些军备也都是他叫人做出来的!” 肖勇看着满地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搬运弹药的夜宴司成员。 这个答案很荒唐,却又和眼前的一切对得上。 他在皇陵里见过阴兵,也见过陈涌那种披着人皮的尸鬼。 如今听说一个死了多年的军阀还在主持地下组织,还有什么难接受的? “那......接下来呢?”肖勇问道。 “接下来,你带人去找南丰剩下的军警,至于剩余秘密藏着的弹药,先不急!等刘年打通一处你就带人去搬空一处,尽量物尽其用!” “我?” “对呀!你是活人,又是刑警。夜宴司毕竟是地下组织,不方便出面。你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我们现在可不能只局限于南丰,等这里稳定下来,我们需要普及这类武器和弹药,这一点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你出面,联系军警,组织起一支活人的战力军来!” 肖勇挠了挠头。 “我在警队......没多少话语权。”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沈宴清收起折扇,“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谁手里有能杀尸煞的枪,谁就有资格说话。” 肖勇低头看向弹匣。 特殊弹头上刻着细密符纹,弹药箱旁还放着几张简易说明。 怎么装,怎么用,打中哪里,全部写得清楚。 “先把南丰的队伍聚起来吧!”沈宴清继续说道,“找到能联系上的军人、警察和民间救援队。让他们领枪,认路,守住人!至于更远的地方,等南丰撑住以后再谈。” 她没有说服肖勇,也没有给他留下推辞的余地。 因为这场灾难已经把选择摆到了每个人面前。 肖勇深深地看了大姐一眼,眼前这个女人,很危险! 但肖勇也明白,她的计划,也许是最正确的。 南丰只是眼前。 现在整个夏国都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如果这些特殊的武器不普及,活人很难抵抗。 所以必须把力量集中起来。 谁来领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队伍得先站起来。 另一边,四姐和刘年骑着永夜飞出了一小段便落了地。 街上仍有枪声,四处仍能听到尸煞的嘶吼。 天上飞目标太大,不安全! 刘年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 连续几场厮杀后,他体内的力量已经见底,能撑着骑马赶路,靠的是一口气。 他沿路留下阴煞气息。 气息落在墙角、车底和巷口,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封锁线。 若是全盛,他能把这些力量织成大阵,现在只能先堵住尸煞最容易钻出来的地方。 “街上太安静了。”刘年望着前方说道。 楚凌霄牵着缰绳,立刻放慢永夜的速度。 “主公,尸煞失去高阶首领后,行动会变得混乱。低阶尸煞遇到末将红级的气息,也不敢轻易靠近。” “当然,还有可能是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刘年眉头一皱,不好的预感袭来。 “或许它们,在酝酿一场更大的动作!” 刘年看向街道两侧。 倒塌的广告牌压住了半截轿车,车窗里没有人。 几家店铺的卷帘门被抓出长痕,却没有尸煞从里面出来。 但这不是平静。 是有东西在驱赶它们。 “如果尸气在城里重新选一个核心,南丰会变成什么样?” “尸气汇聚,尸煞会重新获得指令。届时,低阶尸煞会如军阵行进。” “如今我们寡不敌众,确实难办!” 刘年揉了揉额头,一脸的沮丧:“我手里的阴兵全被禁锢在了皇陵里带不出来,我现在可真成光杆司令,无兵可用了!” 四姐沉吟半天,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道。 “无妨!若遇死局,末将可保主公脱险!” 刘年也没再说话。 他心中叹息,自己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啊? 以前的生活,还回得去吗? 现在自己坐在战马上,手下还有这么多厉害的美女厉鬼,看着很威风。 可真要是让他选,他还是想去送外卖。 走过两个路口后,楚凌霄停下永夜。 路边有一家超市。 卷帘门歪斜地挂着,里面的货架倒了几排,食品包装散落在地。 玻璃门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货架上的矿泉水和罐头大多还在。 刘年没有轻举妄动。 先观察门口,再看楼顶。 没有活人动静。 “记下位置。”他说道,“让肖勇的人过来搬。先拿饮水和能直接吃的东西,再拿药品。” 楚凌霄点头。 “此处可作为补给点。” “还得派人守着,东西再多,没人看也会被尸煞毁掉。” 刘年没有急着赶去水塔。 夜宴司的军备虽然重要,可眼下补给更重要。 而且军需仓库需要人手搬运。 庆生楼那边刚重新稳住,肖勇也才开始联络各处人员。 现在赶到水塔,只能站在门外等人。 他们沿着金融区继续向西。 街边的高楼全都熄了灯,玻璃幕墙映出一片杂乱的火光。 几辆公交车横在路口,车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 忽然,永夜停了下来。 前方大楼的顶端挂着一块巨幅广告牌。 两张年轻女孩的海报并肩挂在那里,八妹李星彩穿着黑色演出服,九妹夏玲站在她身旁,长发落在肩头,脸上还保留着那种清纯的笑。 玲彩组合! 刘年抬头看了很久。 海报边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右下角的宣传灯箱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刘年双眼微眯,想起了一个人。 王雪莉。 这个人,已经好久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 星宇娱乐的星探,玲彩组合的经纪人,也是最早把八妹和九妹带进娱乐圈的人。 尸煞爆发以后,金融区几乎没人逃出来。 王雪莉手下还有艺人,还有工作人员。 她如果活着,应该会想办法把人聚在一起。 刘年收回视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主公想进去看看?” 楚凌霄抬头看向刘年。 这句问,又让刘年迟疑了一下。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缓缓点了点头。 王雪莉,你最好还活着! 第530章 救援 “主公,不知您要去哪一层?” 刘年下意识仰头看向高处。 “电梯估计不能用了。” 大厅一片昏暗,安全通道里还堵着倒下的衣服架,真要爬上去,他现在这副伤势未必扛得住。 楚凌霄提枪上马。 “末将可带主公踏上去。” “额……” 刘年反应了老半天,才勉强憋出个数儿来。 “十八层。” 楚凌霄抬手拍了拍永夜。 乌骓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下一刻,四蹄踏空而起,直冲大楼上方。 刘年赶紧抓紧马鞍。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楚凌霄找个正常入口,永夜已经对准十八层冲了过去。 “咣啷!” 广告牌被撞出一个大洞,紧接着是玻璃窗,也跟着碎开。 永夜踏进办公区,马蹄落地。 碎玻璃一路滚进走廊,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刘年坐在马上,抬手掸掉肩头的玻璃碎屑。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毕竟连地下皇陵都闯过了,骑马撞进十八层算什么? 这个时候要是表现得太惊讶,显得咱多没见过市面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上楼方式,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刘年轻咳两声,翻身下马。 “咱们转一圈,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活人。” 楚凌霄没有多问。 她抬手一招,永夜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原地。 办公区已经断电,只有安全出口的应急灯还亮着。 惨绿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勉强能照出一条路。 刘年走在前面,楚凌霄跟在后方。 两侧的工位乱成一团,椅子倒在地上,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刚才撞开的缺口不断灌进冷风。 除此之外,整层楼听不到别的动静。 刘年以前来过星宇娱乐几次,但这里的办公室太多,他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里走。 经过一处拐角时,他停下来辨认片刻,随后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铭牌。 经纪人办公室。 刘年加快脚步。 王雪莉曾经在这里跟他谈过合同。 八妹和九妹能成为玲彩组合,也是王雪莉一手推动的。 不过尸煞爆发时,也不知道王雪莉是在家,还是在公司,亦或者出差去了外地。 可既然来了,看一眼再说。 哪怕办公室里留下的是他不愿看到的东西,也比一直惦记着强。 刘年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锁住了。 刘年的手停在原处,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上锁,未必是坏事。 如果尸煞闯进来,这扇普通木门根本挡不住。 如今门还是完整的,里面很可能有人。 他侧过身,将耳朵贴在门上。 “雪莉姐,你在吗?” 办公室里没有回应。 刘年等了片刻,又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吗?” 依旧安静。 刘年下意识开口。 “我是刘年!” 话刚出口,他便露出苦笑。 这自我介绍简直是多余! 无名碑抹掉了他存在过的痕迹,也抹掉了其他人的相关记忆。 王雪莉即使躲在里面,也不会记得他是谁。 那么这种情况下,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在门外自报姓名,听着反而更可疑。 刘年改了说法。 “我是救援队的,外面的尸煞已经被清理了!里面如果有人,出个声。” 刘年再次喊了一声,他打算,如果再没有人回应,就踹门进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挪动了办公椅,又像是鞋底碰到了桌腿。 声音很轻,但在断电后的办公区里,还是被刘年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绝对有人! 可那声动静过后,门内再次安静下来。 对方显然还是不相信他。 刘年皱起眉头,扭头看向四姐,发现四姐正注视着他。 只是面具下,那双眼睛里透着困惑。 刘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楚凌霄握着长枪,认真问道。 “主公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刘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恕末将多嘴,屋内当有十几个活人。” 楚凌霄抬眼看向木门。 “主公为何不破门进去,与他们说话?” 刘年怔了半晌,直拍大腿! 对啊! 四姐什么级别,整栋大楼里有多少活人,有没有尸煞,她感应一下就能知道。 “四姐你……你咋不早说啊?” 楚凌霄站得笔直,回答得十分坦然。 “主公并未问,末将不敢擅答。”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主公放心,整层上下皆在末将感知之内,附近没有危险。” 刘年嘴角一抽。 行! 这回答很四姐。 他懒得再争,向后退开几步,抬脚踹向木门。 “砰!” 门锁当场崩开,木门向内撞去。 刘年刚要进门,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扑了出来。 对方双手举着灭火器,用尽全力朝他头上砸去。 “卧槽!” 刘年才喊出两个字,楚凌霄已经挡在他身前。 她没有动枪,只抬起一只手。 砸下来的灭火器被她赶苍蝇一般随手拍开,撞上旁边的文件柜,发出一阵乱响。 紧接着,楚凌霄扣住袭击者的手腕。 那人拼命挣扎,却连手臂都抽不回来。 “你们快跑!” 女人的喊声从黑暗中传出。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桌椅碰撞声。 十几道人影接连站了起来,男男女女都有。 他们挤在办公室深处,手里拿着剪刀、台灯和拆下来的桌腿。 可门口已经被楚凌霄堵住。 他们想跑,又不敢靠近,只能僵在原地。 刘年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后赶紧上前。 “误会,都是误会!” 他按住楚凌霄的手臂。 “四姐,先放开她,自己人!” 楚凌霄闻言,立刻松手。 被她抓住的女人后退几步,护在其他人前面。 虽然手腕疼得发抖,她却没有让开。 刘年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电量本就不多,平时他舍不得这么用。 手机的电一旦用完,可没地方能充。 可办公室里太暗,总不能让双方继续对着一片黑影说话。 灯光扫过室内。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身上穿着样式相近的深色西装。 灯光最后落在最前方。 王雪莉一只手护着手腕,警惕地盯着刘年。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面容也透着疲惫,可整个人还算冷静。 刘年暗暗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只是王雪莉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戒备。 刘年压下那点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熟络。 “雪莉姐,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王雪莉眉头一挑。 “你认识我?” “额……认识。” 刘年卡了一下,随即给自己临时安排了个身份。 “我是八妹九妹的表哥,我叫刘年。” “表哥?” 王雪莉显然不信。 可听到八妹和九妹,她的警惕还是松动了几分。 “她们现在怎么样?” “放心,她们好着呢!” 刘年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楼外的方向。 “庆生楼已经建起临时救护点,那里有军警,也有能对付尸煞的人,你们可以去那里汇合。” 办公室里顿时有了动静。 有人放下桌腿,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捂住嘴,眼圈当场红了。 他们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了。 外面的枪声、惨叫声,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撞击声,早已把所有人的神经逼到了极限。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他们,外面还有安全的地方。 王雪莉也松了口气。 不过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重新看向刘年。 “你真是她们的表哥?” 她盯着刘年的脸。 “我从来没听她们提过。” 刘年无奈地笑了笑。 这层关系本来就是现编的,她们当然没提过。 可他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九妹叫夏玲,八妹叫李星彩。她们住的大平层离庆生楼不远,平时还跟几个姐妹一起住。” 刘年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些事,总不能谁都知道吧?” 王雪莉沉默下来。 玲彩组合的真名并不难打听,可她们的住址一直对外保密。 知道她们和几个姐妹同住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刘年能够说出这些,至少证明他跟两人关系匪浅。 至于表哥的身份,王雪莉依旧存疑。 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王雪莉看了一眼刘年肩头已经渗血的伤口,又看向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楚凌霄。 “外面现在还危险吗?” “危险。” 刘年没有骗她。 “不过附近暂时没有高阶尸煞,我们能保护你们去庆生楼。只要别掉队,问题应该不大。” 王雪莉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那些人都在等她决定。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头。 “好!” “那就麻烦两位了。” 第531章 残破的现实 办公室里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几包零食,几件厚外套,桶装水早已经见底了。 王雪莉让众人把东西分开背着,连拆下来的桌腿也没丢。 刘年看了她一眼,暗暗点头。 被困到现在,这群人还能听她安排,没有为了吃喝闹起来,已经很难得了。 “都跟紧四姐。” 刘年走到破开的广告牌前,探头看了看楼下。 “有人摔倒就扶起来,别乱喊,更别往巷子里跑。” 楚凌霄抬手一招。 黑影从墙外掠过,永夜踏着虚空落在缺口前。 她翻身上马,暗金长枪横在身侧。 有幸存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王雪莉握住那人的胳膊,直接将他推回队伍。 “都到这时候了,还管骑的是什么?” 她指向刘年。 “他说往哪儿走,我们就往哪儿走。” 没人再迟疑。 楚凌霄先跃出大楼,悬在空中。 刘年带着众人从安全通道下楼,沿途每过一层,楚凌霄的声音都会从外面传来。 “无活尸!” 简短,省事。 刚开始还有人不习惯。 听得多了,脚步反倒快了起来。 到了大楼门口,刘年抬手挡住众人。 门外倒着不少尸体。 有穿西装的,有穿保安制服的,也有几个年轻人还攥着手机。 台阶上的血已经发黑,鞋踩上去有些发粘。 有人刚迈出去,便失声大哭起来。 “看不了就闭眼走!” 刘年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能落脚的窄路。 “脚不能停!这地方留得越久,越容易把别的东西引来。” 哭声被咽了回去。 众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一个年轻女人看见尸堆里露出的工牌,腿当场失了力气。 王雪莉一把托住她。 “别看。” 女人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王雪莉没有安慰,只扶着她继续往前。 这个时候,能活着走出去,就够了。 街上很乱。 撞毁的车横在路口,车窗里留着干涸的血手印。 远处偶尔传来枪响,每响一次,队伍里便会有人缩起肩膀。 楚凌霄骑马走在前面。 她没有释放太强的鬼气,只将长枪拖在马侧。 枪尖碰过碎石,留下浅浅的划痕,也提醒后面的人跟着这条路走。 经过一处巷口时,垃圾桶被风吹倒。 哐当一声。 十来个人齐齐停步,有人已经举起桌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乱挥。 “只是垃圾桶。” 刘年按住那人的手腕。 “真有尸煞,四姐早一枪捅过去了,留点力气,桌腿也挺沉的。” 那人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刘年松开手,继续赶路。 他走得不快。 肩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先前还没觉得,如今稍微放松下来,饥饿和疼痛便一股脑找上门。 这具身体也是够给面子的。 打架时装死,架打完了,毛病全来了。 王雪莉跟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出来救人?” “这不刚巧碰上嘛!” 刘年把衣服往伤口处按了按。 “而且我也没出多少力,门是四姐撞的,人也是四姐发现的,我主要负责喊话,还白忙活半天!” 楚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年立刻闭嘴。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自己说出来,多少有点不要脸。 王雪莉怔怔地看了刘年好久。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可以完全信任他的错觉。 见刘年回头看她,她赶忙望着前面的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才说起大楼里的事。 灾难来得太快。 楼下刚传出惨叫时,公司里还有人以为发生了斗殴。 等第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东西撞破玻璃,所有人都乱了。 有人往电梯挤,有人冲向安全通道。 “我拦过他们。” 王雪莉跨过地上的断裂护栏。 “可谁都觉得自己跑得够快!几十个人挤进楼道,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摔倒了也爬不起来。” 刘年暗暗点头。 在危难面前,人性的善与恶就会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 他能猜得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王雪莉带着身边的人退回办公室,用文件柜顶住门,又把窗帘拆下来塞进门缝。 外面的惨叫持续了很久,后来只剩拖动尸体的响声。 有几只尸煞还没离开。 它们在走廊来回搜,偶尔撞门。 办公室里的十来个人连哭都不敢哭,只能捂住彼此的嘴。 水很快喝光了。 留下的零食也没多少,一包饼干要掰成许多块。 有人饿得受不了,想冲出去找东西,王雪莉便拿剪刀守在门边。 “我告诉他们,谁开门,我先捅谁!”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后来消防管里还能接出点水。颜色发黄,带着铁锈味,大家照样抢着喝。” 刘年听得苦笑。 “雪莉姐,你这经纪人当得屈才了。” 王雪莉转头看他。 “那该当什么?” “当兵啊!” 刘年指了指前面的楚凌霄。 “就跟她一样,一个管艺人,一个管几万兵,工作内容差不多,都不是好干的活儿!” 楚凌霄没有回头。 永夜却甩了甩尾巴。 刘年立刻觉得,这匹马可能在嘲笑自己。 其实他也没比王雪莉好到哪儿去。 从洛京地底出来以后,他满脑子都是赶回南丰。 路上没吃过一顿饭,饿了便嚼几颗老黄的豆子,渴了就找还能入口的水。 别说,老黄这豆子吃起来跟普通黄豆没什么区别。 但还能用来克鬼。 本来就所剩无几了,老黄看着都心疼。 永夜也没能全速赶路。 肖勇和老黄承受不住,真放开速度,两人说不定还没到南丰,先从马腿上掉下去了。 天空一直被阴云遮着。 白天黑夜都看不真切。 刘年到现在也说不清,他们到底走了多久。 现在想来,居然还有点佩服自己。 几颗生豆子,硬撑着跑了这么远。 小时候家里要是这么喂猪,猪都得离家出走。 拐过街角,那家物资尚算完好的超市出现在路边。 队伍顿时慢了下来。 隔着玻璃门,能看到货架上的面包、饮料和罐头。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刘年横过桃木剑,挡住入口。 “不能拿。” 那人看了眼超市里的食物,又看向他。 “我们被困了这么久,就拿一点。” “一个人一点,很快就没了。” 刘年没有挪开。 “庆生楼那边还有伤员和孩子。等肖勇安排人过来,食物统一分配。” 后面有人小声抱怨。 刘年也没发火。 饿了这么久,突然看见食物,想拿很正常。 换成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把货架搬空了。 可真让人进去,场面很快就会乱。 有人拿一包,便会有人拿一箱。 等庆生楼的人赶来,这里恐怕只剩满地包装袋了。 “谁现在进去,谁就留在这儿。” 刘年收回桃木剑,转身便走。 “愿意跟我回庆生楼的,继续走!” 王雪莉没有看超市。 她带头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离开了门口。 前方已经能看到庆生楼。 外围新立起的符纸铁架围住街口,军警正搬运弹药。 伤员靠着墙休息,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里面只有稀得见底的米汤。 至少是热的。 身后的幸存者看到这些,紧绷的脚步终于松了些。 有人开始哭。 还有人加快速度,跑向守在路障后的士兵。 王雪莉却没有动。 她站在街口,望着庆生楼门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八妹满身都是血,受伤的手,已经恢复原状。 九妹的校服破了几处,脸色白得吓人,正帮着将伤员抬进楼里。 “星彩!” 王雪莉冲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八妹,又伸手将九妹拉进怀里。 抱得太用力,可两人却没推开她。 “雪莉姐,轻点,骨头都快让你勒断了。” 王雪莉赶紧松开,又不敢真的撒手。 她摸摸李星彩的脸,又摸了摸夏玲的肩膀。 确认两个人都站在眼前,她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活着就好。”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们活着就好。” 九妹扶住她。 王雪莉却越哭越厉害。 她想起公司里那些冲进楼道的人。 还有旗下的其他艺人,有的住在外面,有的正赶往活动现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我没护住他们。” 王雪莉捂住脸。 “我只带出来这么几个人。” 八妹张了张嘴。 她平日骂刘年时,什么话都能往外蹦。 如今面对王雪莉,反倒找不到一句合适的。 刘年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 八妹和九妹都记得王雪莉。 她们记得自己的事业,记得玲彩组合,也记得曾经站过的舞台。 可与他有关的那些事,全没了。 他现在跑过去凑近乎,只会显得很尴尬。 旁边,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仰起脸。 她看了八妹许久,又望向九妹。 “姐姐,你们……是不是玲彩组合啊?” 八妹擦掉王雪莉脸上的泪,转身蹲下。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挤出一个苦笑。 “不是,你认错了!” 小女孩茫然地点头。 她又认真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语气格外笃定。 “你们比她们厉害多了!你们能救人!” 八妹脸上的笑停住了。 九妹悄悄把脸转向一旁。 王雪莉重新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落了下来。 她们以前想站上更大的舞台。 想让更多人听见她们的歌,记住玲彩组合这个名字。 为了一个通告练到天亮,为了几句流言气得睡不着。 现在,名字要藏起来。 海报还挂在金融区的高楼上,真正的她们却满身伤痕,站在临时救护点前,连承认身份都做不到。 可那个小女孩说,她们会救人。 八妹低头看着地,半晌没有起身。 九妹走过去,轻轻牵住女孩。 “快进去吧,里面有热粥。” 小女孩点点头,抱着布娃娃跑向庆生楼。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仍在落泪的王雪莉。 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忽然钻进他的脑海。 那人曾在南丰呼风唤雨,身边走到哪儿都有人簇拥。 如今满城尸煞,这些热血的汉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也不知道,这位还活没活着。 刘年按住肩头伤口,转身看向楚凌霄。 “四姐,休息够了吗?” 楚凌霄提起暗金长枪,翻身坐上永夜。 “末将随时可行!” “好!我们去救人!” 第532章 再见故人 庆生楼外,几辆还能发动的警车已经并排停好。 肖勇将剩余军警分成数队,正准备前往旧纺织厂。 车斗里装着镇尸网、封锁钉和刚换好的克煞弹药。 刘年按住车门。 “先别去!” 肖勇抬头看他,随即取出夜宴司给的城区图。 刘年指向旧纺织厂附近那团墨绿色标记。 “这一带的尸气比金融区还重。你们过去以后,仓库能不能打开都难说,先得拿命填路。” 军警人数本就不多。 能留在庆生楼的人,几乎都经过连番恶战。 有人包着头,有人胸前挂着染血的绷带,再损失一批,防线也得跟着垮。 肖勇将图纸折起。 “行,那就等你清路。” “我去看看,安全了回来叫你。”刘年扫过街口的几辆车。 “你先把人聚回来,别让队伍散在外面。” 城里还有军警。 也有自发救人的民间队伍,甚至一些退伍老兵正带着幸存者守在商场、学校和小区里。 通讯断了,谁也联系不上谁,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肖勇明白他的意思。 庆生楼有伤员,有食物,也有夜宴司运来的装备。 只要把人带回来,这里就能成为南丰城内的支点。 “我带小队穿城区。” 他拉开弹匣,检查过克煞弹头,又将枪插回腰间。 “找到能打的就编队。找到被困的人,就标出位置,等后续队伍去接。” 刘年看了他片刻。 以前的肖勇只是个听命令办案的刑警。 现在刘局死了,老李没了,这家伙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已经开始替整座城考虑。 挺好! 总得有人站出来。 “注意楼顶和下水道。”刘年提醒道。“尸煞会钻地,也会从高处扑下来,别只盯着街面。” “还有,提醒还活着的人,防空洞都不能用!尸煞都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你懂得!” 肖勇点头,抬手招呼队员上车。 刘年想了想,又伸手把车门拦住。 “其实还有个快办法!让四姐带我飞过去,我从天上落到他们面前,直接跟他们交涉。” 楚凌霄握着缰绳,立刻看向他。 “主公不可!若直接从天而降,恐怕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异类,说不定……” 八妹正靠在庆生楼门边休息,闻言翻了个白眼。 “说不定得吃花生米!四姐倒是不怕,就不知道你怕不怕了!” 刘年听到这熟悉的调侃声,摸了下胸口。 “别呀!我两颗就饱了啊!” 门前有人笑出了声。 几个刚换完药的士兵也低下头,肩膀跟着发抖。 笑声很短,却让众人手里的动作快了不少。 肖勇拉上车门。 “你先保住自己。等我们把人聚回来,还指望你给武器开锋。” 警车驶离庆生楼,拐进遍布残骸的街区。 刘年脸上的轻松也随之收起。 他回头看向八妹和九妹。 两人已经跟着六姐进入楼内,帮忙照顾伤员,没有再朝他这边看。 这样也好。 多看几眼,又该难受了。 刘年翻身坐到永夜背上,肩头伤口被扯得发疼。 他没有吭声,把桃木剑重新绑紧。 “四姐,先去红浪漫。” 楚凌霄拨转马头。 永夜踩过街边护栏,带着两人跃上半空。 它飞得不高,借着楼宇遮掩身形,避开还能作战的军警据点。 途中偶尔能看到尸煞。 楚凌霄没有停留。 暗金长枪掠过屋檐,枪尖穿透尸煞头颅,又将尸体挑进无人巷道。 刘年看着逐渐熟悉的街区,心里越发没底。 王雪莉让他想起了段山河。 黑龙死后,段山河便再没露过面。 那个男人在南丰混了大半辈子,手下养着一群敢提刀拼命的汉子。 尸潮闹成这样,他不可能躲起来。 除非…… 刘年没敢继续想。 红浪漫很快出现在前方。 昔日挂满彩灯的招牌只剩半截,“红浪”两个字斜挂在墙上。 卷帘门被撞穿,玻璃碎得满地都是,几张宣传海报泡在发黑的血里。 永夜落在街边。 刘年翻身下来,脚刚踩稳,便闻到了浓重的腐臭味。 门口横着数具尸煞。 有的脑袋被钢管砸烂,有的胸口插着砍刀。 最靠近大厅的那只尸煞,脖子上还缠着断掉的电线,双手抓进了身下男人的后背。 两边死在了一起。 刘年拔出桃木剑,跨过门槛。 楚凌霄跟在他身侧,长枪随时可以刺出。 她确认大厅里没有活物后,才抬手示意刘年继续走。 大厅的桌椅全被掀翻。 墙上的酒架砸了下来,碎玻璃混着血肉铺满地面。 有人将沙发和酒柜推到楼梯口,临时搭起了掩体。 看来......没守住! 几名男人倒在掩体后面,手里还握着卷刃的砍刀。 一个光头男人半边身子被撕开,腰间挂着早已卷刃的匕首。 刘年认得他。 当初在段山河的别墅里,这人跟着黑龙给他端过茶。 明明满胳膊纹身,见到他之后却和善得让人害怕。 后来每次碰见,喊得最响的也是他。 “刘大师”三个字,恨不得让半条街都听见。 如今没声了。 刘年伸手,将光头男人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尸体已经凉透,僵硬的手却仍抓着刀柄。 他掰不开,也就没掰。 “留着吧!” 刘年叹了口气,跨过尸体,顺着楼梯往上。 包厢、办公室、储物间,一扇扇门被刘年推开。 里面有死者,有尸煞,还有几个挤在墙角的空酒瓶。 但,没有段山河。 刘年其实可以直接问四姐,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活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问出口。 二楼走廊尽头,一具尸煞被钉在墙上。 贯穿它胸口的是根折断的手杖。 木头已经裂开,只剩内部的钢芯卡在骨头之间。 刘年认出了手杖的样式。 段山河常用的那根更加结实,杖头镶着银色狼首。 眼前这一根属于他的手下,刘年曾在红浪漫见过。 看来段山河当时在过。 至少尸潮闯入这里时,他还在。 刘年拔出钢芯,检查尸煞胸口。 伤口外翻,钢芯从心脏位置穿过,又钉入砖墙。 下手的人力量很足,也很熟悉尸煞弱点。 以前的普通尸煞,就像丧尸一样,打头能死。 但现在这批,心脏才是致命点。 只不过心脏的位置更加皮糙肉厚,想要伤到,很难! “这里发生过几轮抵抗。”楚凌霄扫过走廊,“他们边打边退,最后从后门突围。” 刘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地上留着拖动伤员的血迹。 有几处血迹已经被踩乱,脚印全都朝后门延伸。 途中还有人用桌椅封过楼梯,争取撤离时间。 他们没有乱跑。 有人在指挥。 刘年加快脚步,穿过厨房。 后门已经脱离门框。 外面的小巷里停着几辆被砸毁的车,其中一辆侧翻在墙边,车头撞进垃圾堆。 车门留有血手印。 楚凌霄抬脚踩住车身,单手扯下车门。 驾驶座空着。 安全气囊上全是血,挡风玻璃向内塌陷。 几缕黑毛夹在裂口里,后排还有半具被斩断的尸煞。 副驾驶下面压着一根手杖。 银色狼首已经瘪了,杖身沾满干涸的血。 刘年俯身将它捡出来,拇指擦去狼首上的污迹。 这是段山河那根。 他很少离手。 现在手杖留在车里,人却没了。 刘年检查座椅和脚垫。 血不少,可没有残肢,也没有被啃食后的碎肉。 车门外还留着几枚模糊脚印。 一深一浅。 段山河受了伤,仍是自己走出去的。 刘年顺着脚印走到巷口,痕迹很快被碎砖与血水盖住。 前面分出几条路,哪一条都能通往城郊。 他握紧手杖,站了片刻。 会去哪儿? 段山河名下有别墅,有酒楼,有许多藏身的地方。 如今整座南丰都乱了,那些地方反而没了意义。 刘年心中一动,想起黑龙死的那晚。 段山河背着黑龙的遗体,独自回了棚户区。 那里有间快塌掉的旧屋,是两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一顿盒饭。 黑龙便跟了他许多年。 如今黑龙已经走了。 段山河若还活着,他大概还会回去。 “去棚户区。” 刘年把手杖横放在永夜背后。 楚凌霄没有询问,翻身上马。 永夜踩上巷口残墙,朝城南疾驰而去。 越靠近棚户区,道路越窄。 大批老房子塌了,电线垂在街面,尸煞留下的爪印随处可见。 刘年不得不下马带路,踩着碎瓦往深处走。 那间旧屋还在。 门板歪斜,窗户用塑料布封着。 刘年走上前。 门没有锁。 他用段山河的手杖顶住木门,轻轻推开。 屋里没有尸煞。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 段山河浑身是血,独自坐在黑龙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他的眼睛睁着。 但却像已经死了很久。 第533章 活着的人,已经死了 刘年盯着段山河的胸口。 染血的衣襟还在起伏。 人活着。 他握着桃木剑的手松了些。 可等段山河抬头,那点刚升起来的庆幸,很快便沉了下去。 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看不到害怕,也看不到求生的念头。 就连屋里进了人,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 段山河靠着旧椅子,左腿有一道豁开的伤口。 裤管已经被血浸透,桌脚下,还有两具尸煞。 一具脖子被刀割开,另一具胸口塌了下去。 段山河身上那些血,有他的,也有它们的。 能杀到这里,说明他还没废。 可他坐在那里,望着对面空荡荡的破凳子。 整个人已经跟死了差不多。 刘年认得那张凳子。 黑龙死后,段山河把他的遗体带回旧屋。 那天,两个人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一个死了。 另一个,像是死了。 段山河看了看刘年,又看向门外的楚凌霄。 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面具,手里还提着一杆沾满黑血的长枪。 这身打扮放在平日里,足够让人怀疑自己撞了鬼。 段山河却没问。 他在南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想发财的,见过想出头的,也见过拿着枪进门要他命的。 眼前这两个人,他看不透。 可那又怎么样? 他不在乎了。 段山河从腕上解下金表,在袖口蹭去表盘上的血,将其递了过去。 “拿去吧!” 段山河的嗓子很哑,说话时胸口也在疼。 他停了停,才接着开口。 “我这里没吃的,这东西值几个钱……曾经!” 刘年怔怔地看着对方。 他发现段山河也同样忘了自己。 曾经一口一个刘大师,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南丰大人物,把他当成了进门找物资的陌生人。 挺好的。 至少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我不是来抢你的。” 刘年将桃木剑插回剑鞘,朝屋外偏了偏头。 “庆生楼还有活人,也有军警,那里缺能管事的人,你跟我走吧!” 段山河把金表停在半空。 几息后,他收回手,将表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不去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 “哪也不去了!” 门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响声。 一道黑影爬上对面的矮墙,四肢扭曲,嘴里垂着沾血的布条。 它朝旧屋探出脑袋,鼻翼不断抽动。 楚凌霄连头都没有回。 暗金长枪向后递出。 噗嗤! 枪尖贯穿尸煞胸口,将其挑下矮墙。 尸体砸进瓦砾,黑血顺着砖缝流开。 段山河看见了。 他仍没有动。 “外面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刘年看向他腿上的伤,“你留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够了。” 段山河垂下头,把沾血的手放在膝盖上。 “我这一生,兄弟最多!年轻时候没钱,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后来有钱了,一桌子坐不下,走到哪儿都有人叫我大哥。”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向门外。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红浪漫那些尸体,刘年已经看过。 有人守着楼梯,有人卡在后门,还有人跟尸煞抱在一起。 砍刀卷了刃,钢管也砸弯了。 可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没一个是在逃跑! “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段山河说完,靠回椅背。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他看着对面的凳子,目光依旧空着,只有提到那些兄弟时,嘴唇才轻轻动了几下。 刘年想起了黑龙。 那个男人临死前,腹部被撕开,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还是抓着刘年的手,要他带句话。 他说的是,没丢人! 黑龙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他怕自己死得窝囊,怕段山河觉得当年那顿盒饭喂错了人。 “我见过黑龙最后一面。” 段山河的手抖了一下。 刘年没有趁机劝他,只把那一晚的事情说了出来。 “尸煞冲进步行街时,他带着人堵在前面。后面有商户,有逃不动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杀了不少。” 刘年看着段山河。 “最后伤得太重,没能回来。” 段山河的喉结滚动,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伤口又渗出血,沿着掌纹淌进袖口。 “他还说,让我告诉他大哥,他没丢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段山河低下头,肩膀向前塌去。 他没有哭,也没出声,只伸手去摸桌上的金表。 “唉......小兄弟,别劝了。” 他将手收回,掌心压在腿上的伤口。 “我谢谢你的善意,只是这里是我和我弟弟开始的地方,我……也想在这里结束!” 刘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那些活着才有希望之类的话。 太空了。 黑龙没了,红浪漫也没了。 段山河苦心经营多年的东西,一夜之间全被砸碎。 让他忘掉兄弟,继续去过自己的日子? 这话刘年说不出口。 他走到对面的破凳子旁,坐了下来。 凳子少了半边靠背,稍微晃一下就要散架。 刘年调整了几次,总算没让自己摔下去。 段山河抬眼看他。 “你不走?” “我?歇会儿。” 刘年按住肩头。 “你这里连口水都没有,待客确实差点意思。” 段山河看了他半晌。 若在以前,敢坐在他面前说这种话的人没几个。 如今听着,倒也没什么火气。 “桌下有酒。” 刘年弯腰看了一眼。 酒瓶碎了,剩下半瓶也混进了玻璃碴和血。 “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想活就赶紧走。” “外面全是尸煞,我这人胆小,一个人不敢走。” 刘年说得挺顺。 门外的楚凌霄转头看了他一眼。 先前是谁徒手捏碎了橙级巅峰尸煞的心脏? 她没拆穿,只将长枪横在门前,挡住巷口又一次出现的尸影。 段山河也没信。 他能看出刘年伤得不轻,也能看出这个年轻人没有拖自己走的意思。 这人只是在陪他坐着。 可陪着又能怎么样。 段山河闭上眼睛,后脑靠住墙壁。 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有些连名字都已经记不清了。 唯独黑龙那张脸,怎么都赶不走。 当年棚户区里,两个人饿得眼冒金星。 段山河手里只有一份盒饭。 他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过去。 黑龙狼吞虎咽,吃完以后就跟着他。 这一跟,便再没离开。 “他护下来的那些人,如今都在庆生楼。” 刘年靠着半边椅背,没有看他。 “有军警,有伤员,还有不少孩子。外面的尸煞随时会卷土重来,那里缺物资,更缺人。” 段山河闭着眼,没有回应。 “黑龙把命留在街上,是为了让别人活。” 刘年伸手拿起那块金表,翻开表带,又推到段山河手边。 “你要是死在这里,他用命护下来的人,往后谁管?” 金表撞上段山河的手指。 曾经这东西很值钱。 戴出去,别人一眼便能认出牌子。 谈生意时放在桌上,不用开口,对方就知道他的身家。 如今呢? 换不来一口饭,也挡不住尸煞的爪子。 它还在走。 表针一下接一下,催得人心烦。 段山河睁开眼睛,抓起金表便想扔出去。 手臂抬到半空,怎么都没能松开。 “我管不了。” 他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的人都死了!红浪漫里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人,全死在我前面!” 屋外的尸煞已经围了过来。 楚凌霄握住长枪中段,向前踏出一步。 枪尖连点,穿过几颗尸心,尸体顺着墙根倒成一排。 刘年没有回头。 “放心,我四姐守得住!” 他说完,看向段山河。 “你想死,我不拦着!但总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再找地方躺下。” “至少到时候见了黑龙,你能告诉他,他护下来的那些人还活着。” 段山河闻言,又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表盘上的裂纹,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活下去很难,死在这里反倒省事。 闭上眼,等着就行。 刘年没有再劝。 话说到这份上,剩下的得段山河自己选。 他尊重一个人的绝望。 也只能尊重。 可就在这时,墙角忽然传来电流杂音。 沙沙声很轻,夹在外面的嘶吼里,起初并不显眼。 随后,一盏暗红色的小灯亮了起来。 段山河转过头。 那里扔着一部沾血的对讲机,外壳裂开,天线也被折弯。 大概是从红浪漫撤出来时随手带上的。 杂音断断续续。 里面传出一道虚弱的人声。 “大哥……东桥这边还有活人……” 段山河撑住椅子扶手,坐直了身体。 对讲机里的男人喘得很重。 背景里不断传来撞门声,还有孩子压不住的哭声。 “我们护着一群孩子,门快撑不住了……” “能听见吗?” “大哥……” 段山河扑向墙角。 腿上的伤口随之裂开,他刚迈出一步便摔在地上。 刘年抬手扶住他的胳膊,将对讲机捡起来递过去。 段山河按下通话键。 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边还在呼喊。 有人正用身体顶门。 木板每响一次,孩子的哭声便重几分。 他们还在等。 等那个曾经能在南丰呼风唤雨,带着兄弟们从棚户区一路打出去的段山河。 钱没了。 场子没了。 可还有认他这个大哥的兄弟活着! 段山河松开通话键,把对讲机塞进衣服里。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金表,抹去上面的血,重新扣回腕上。 他弯下腰,从桌底拖出一把沾血的长刀。 刀刃已经卷了几处,握柄却被擦得很干净。 段山河拄着刀站起来,重新看向刘年。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目光却活了。 “小兄弟。” “敢不敢陪我救一次人?”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发白的中年人,终于露出了笑容。 第534章 东桥,还有活人 段山河拄着卷刃的长刀站起来。 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裤管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对讲机贴到耳边。 “还有人活着吗?” 电流声断断续续。 “大哥……东桥这边还有活人……” 那道声音很轻,夹着粗重喘息。 每一次喘气后,都有撞门声跟着传来,木板承受不住,发出连续的闷响。 还有孩子在哭。 段山河把对讲机攥在掌心,胸口起伏了几下。 刘年没劝他。 这种时候,劝什么都多余。 他转身走向巷口,对楚凌霄抬了抬下巴。 楚凌霄牵着永夜走来。 乌骓马四蹄离地,漆黑的鬃毛被尸气吹得向后飞扬。 段山河看了两秒,最终没问。 这一晚上见的怪事太多了,再多一匹会飞的马似乎也不算什么。 刘年翻身上马,坐到楚凌霄身后。 段山河没再废话,有样学样。 他把长刀横在腿边,随后跨上马背,坐到了刘年身后。 左腿抬不起来,只能用右脚勾住马镫,单手搂住刘年的腰,另一只手握紧对讲机。 刘年身子一僵。 这姿势多少有些别扭。 一个满身血的中年男人从后面抱着他,肩膀还抵在他背上。 换个场合,刘年少说也要先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可现在,他只拍了拍段山河的手背。 “抱紧。” “我还没老到会掉下去。” 楚凌霄翻身上马,坐在最前方。 她没有回头,暗金面具挡住了脸,只抬手握住缰绳。 “走!” 乌骓前蹄抬起。 下一刻,马身踩上屋檐。 瓦片被黑色马蹄踏碎,碎屑从半空落下。 永夜沿着棚户区的矮房顶疾行,跨过塌了一半的院墙,又从两栋楼之间跃了过去。 段山河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街巷里满是尸煞。 有的在翻找汽车,有的趴在商铺卷帘门上撕咬,还有几只围着一具尸体拉扯。 它们听见屋顶上的动静,抬头望来,嘴里同时发出嘶吼。 永夜没有停。 楚凌霄勒住缰绳,马身从一栋居民楼顶跃下,落到对面仓库的铁皮顶上。 “东桥。” 段山河指向前方。 “过了那条街,右边有个废弃粮站,仓库后门连着河堤,那里能进去。” 刘年看着前方被尸云遮住的街道。 “你对这里很熟嘛!” “我在这片街面混了三十多年。” 段山河抬起对讲机,听着里面越来越急的撞门声。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塌,哪家店的老板藏了几把刀,我都清楚。” 刘年没有再问。 这就是段山河的本事。 他或许打不过鬼,也不懂什么阵法。 可南丰哪座桥下能躲人,哪间仓库有后门,哪条巷子能绕开尸潮,他比任何地图都清楚。 这人要是死在棚户区,确实可惜。 永夜冲下楼顶。 楚凌霄一枪挑开挡在街口的黑毛尸煞,枪锋穿过尸煞的下颌,将它钉进旁边的墙里。 刘年抬手甩出阳煞血线,缠住另一只扑来的尸煞。 血线收紧。 尸煞的脑袋被从中间勒开,黑色污血溅在地面。 段山河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指路。 “前面左拐,别走桥面。” “桥断了?” “桥上的尸煞多。” 黑马冲进旁边的窄巷。 巷口横着一辆翻倒的公交车,车身被撞得凹陷。 楚凌霄握住缰绳,永夜从车顶踏过,马蹄将车窗玻璃踩成碎渣。 东桥终于露了出来。 桥面从中间塌掉了一截,钢筋挂在断口边缘。 桥下的河水变成深褐色,水面漂着许多辨认不清的残骸。 段山河按下对讲机。 “还有多久?” 里面传来四喜的声音。 “大哥?你真来了?” “少废话。” “我们还能撑一会儿,可孩子太多了,门要是开了……” 后半句话被撞门声盖住。 段山河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抬头看向东桥另一头。 那里有一栋四层高的混凝土老楼,墙面刷着南丰第三粮食储备站几个大字。 门口堆着麻袋,旁边翻倒的卡车堵成了半道墙。 十几只黑毛尸煞围在卡车外。 它们撞一下,卡车便向后滑一截。 仓库一楼的铁门已经被焊死。 二楼窗户伸出两根木棍,有人站在里面不断往下戳,可尸煞沿着墙体往上爬,木棍很快就被折断。 三楼亮着一盏电池灯。 灯光后挤着三十多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孩子们缩在墙角,哭声被大人压了又压,仍旧从窗缝里漏出来。 守在前方的四个人已经撑不了多久。 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一个戴着保安袖章,手里握着折叠刀。 另一个套着橘红色环卫马甲,手中的扫帚柄绑着一把菜刀。 段山河认出了那两件中山装。 四喜。 马子。 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人。 他们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四喜握着半截消防水管,马子攥着一条铁链。 两人衣服上全是血,神色已疲惫至极。 可他们还站在孩子前面。 刘年看了一眼段山河。 “下去。” 楚凌霄没有等刘年开口。 永夜从屋顶边缘冲出,马身压低,金枪锋划过半空。 三只爬上卡车的尸煞刚抬头,枪杆已经扫过它们的胸口。 砰! 尸煞被撞飞,身体砸在桥面上,翻滚着撞进护栏。 楚凌霄从马背跃下,长枪斜指地面。 枪尖挑起一只扑向她背后的尸煞,将它整个掀了起来。 刘年同时落地。 一只尸煞从侧方撞来,他抬起左手,阳煞血线缠住尸煞的脖子。 血线收紧,黑毛被烧出焦痕,皮肉跟着裂开。 咔! 尸煞的脑袋垂了下去。 段山河也从马背下来。 左腿落地时,他身子晃了一下,长刀撑住地面,才没有跪下去。 刘年回头看他。 “还能走吗?” 段山河没有回答。 他拖着伤腿,朝仓库大门走去。 几只尸煞从卡车后面扑出,楚凌霄抬枪横扫。 枪杆撞碎一只尸煞的胸骨,枪尖回转,刺穿另一只的眉心。 段山河走到卡车前,举起对讲机。 “四喜,马子。” 仓库三楼的人停了动作。 段山河看着那扇碎裂的窗户,嘶哑着嗓子吼道: “大哥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顺着破窗涌出来。 “操!” “真是大哥!” 四喜把半截消防水管砸在窗台上,整个人蹲了下去。 马子抬手捂住脸,肩膀不断抖动。 他们身后的孩子仍在哭。 保安和环卫工看着两人,神色茫然。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大哥是谁。 也不知道一个瘸着腿、满身是血的男人,为什么能让两个快要撑不住的大人彻底情绪崩溃。 可他们心里隐隐觉得,“大哥来了”这四个字,就是救命的指望。 窗外的尸潮还在撞击。 卡车又向后滑了一截。 四喜擦掉脸上的水,重新抄起消防水管,朝楼下喊。 “大哥,门口还有十几只!” “看见了。” 段山河拔出长刀。 卷刃摩擦着地面,发出粗哑的响声。 他抬起刀,刀尖对准那群重新围来的尸煞。 刘年站在他旁边,阳煞在掌间聚成短刃。 楚凌霄握枪封住侧翼。 三个人,正好堵住仓库前的缺口。 段山河看着前方的尸群,抬手按住对讲机。 “孩子们,听好了。” 三楼的人安静下来。 “你们的门前,有我们!” 他拄着刀向前迈了一步。 “今天,谁他妈也进不去!” 尸煞再次冲来。 刘年踏出半步,阳煞短刃斩过最前方的尸煞。 楚凌霄长枪从侧面穿入,枪锋带出一蓬黑血。 段山河拖着伤腿跟上。 卷刃长刀砍在尸煞颈骨上,卡住了。 他用肩膀顶住尸煞,双手压下刀柄。 喀嚓! 颈骨断裂。 尸煞倒在他的脚边。 借着狠劲儿,他又朝着尸煞的脑袋,连砍数刀。 段山河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三楼那盏电池灯。 灯光下面,是一群还活着的孩子。 他握紧刀柄。 继续冲向了尸煞。 第535章 南丰的那些人 仓库外的尸煞倒了大半。 腥臭的黑血顺着桥面往低处流,几具尸体还在抽动。 楚凌霄提枪站在入口前,永夜踏着碎石,鼻孔里喷出白气。 刘年咬破指尖,把阳煞抹过消防水管。 四喜刚接过去,掌心便被震得发麻。 另一边,马子的铁链也亮起赤芒,垂在地上滋滋作响。 “省着点用。”刘年擦掉指尖的血,“我这边儿也快见底了。” 四喜抡了两下水管,没顾得上回话,转身跑去窗口放哨。 段山河拄刀进了仓库。 他数着伤员,又看了眼堆在墙角的粮袋和饮用水,心里有了数。 孩子最多,能打的活人却没几个。 三楼忽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响动。 四喜从窗口缩回脑袋,脸色白得吓人。 “大哥!桥那边……有人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大群黑毛!” 刘年抢到窗前。 东桥断口处,七八个平民正在拼命奔逃。 有人光着脚,有人怀里抱着染血的布包,谁也不敢回头。 后方已经黑成了一片。 尸煞从居民区涌上桥面,又沿着两侧河堤往前爬。 前排相互推挤,掉进河里的也有不少,后面的却踩着它们继续冲。 刘年的目光越过尸群,落在桥墩上,瞳孔顿时一缩。 那头,站着一个大家伙。 比普通尸煞高出一头,双臂垂过膝盖。 黑毛又密又长,根部透着暗绿。 它歪着脑袋,嘴角裂开,两排乱牙全露在外面。 它没有追人。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只跟着逃跑的平民转动。 “这玩意儿在看什么?”刘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突然,桥面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挣扎了两次没能站起,可最近的尸煞已越过翻倒的护栏。 就在此时,战马嘶鸣。 楚凌霄已经上马。 长枪平端,永夜踩上仓库屋顶,纵身横过断桥。 枪锋扫出一道暗金弧线。 五只尸煞胸骨尽碎,黑血泼在桥栏上。 尸体撞向两侧,硬生生让出一条窄路。 楚凌霄俯身抓住那中年男人的后领,将人扔向前方。 刘年转头喝道:“四喜,带人下去接应!” 四喜扛起水管,从焊死的铁门旁翻出小窗。 马子拖着铁链跟上,那个戴保安袖章的男人抄起折叠刀,也钻了出去。 段山河拖着伤腿往前走。 刘年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你这条腿再跑就废了。” “我能……” “你能什么?”刘年瞥了眼被血浸透的裤腿,“腿废了,过去也是送!去楼上指路。” 段山河盯了他片刻,张嘴骂了句脏话。 可他还是转身上了三楼。 对讲机被调到外放。 段山河趴在窗边,看了一眼桥下,立刻按住通话键。 “四喜!接到人往右拐,别走桥面!桥下有条旧栈道,去年涨水冲断了几块板子,但还能过人!” 四喜听见了。 他抡起开锋的水管,砸断一只尸煞的膝盖,带着马子冲向桥下。 刘年也出了仓库。 他的方向却是桥墩。 那只大家伙一直站着,周围的尸煞却隐约绕开了它。 真要有人指挥尸潮,多半就是这东西。 打掉它,尸群可能会乱。 猜错了也简单。 他会被堵在尸煞最多的地方,喂尸煞! 没时间研究,赌了! 刘年咬破右手食指和中指。 阳煞血线从伤口抽出,一圈圈缠上桃木剑柄。 桥面太窄,他索性踩上断裂的护栏。 鞋底掠过外露钢筋,碎石不断掉进河里,片刻便逼近桥墩。 大型尸煞终于转头。 那张裂开的嘴收了几分。 两颗血眼锁住刘年,它张口吐出一声短促低吼。 尸群变了。 十几只追赶平民的尸煞同时转向。 前方两只堵住护栏残骸,余下的分向两侧,贴着断桥边缘围拢过来。 甚至有尸煞提前跃上钢筋,封住了刘年的退路。 刘年冷笑一声。 “还真是调兵的!” 楚凌霄在永夜背上转过面具。 她看见刘年被围,枪锋随即压向桥墩。 可断桥对面又冲出一拨尸煞,直奔桥下栈道。 四喜刚扶起那个摔倒的男人。 马子拖着两个孩子,脚下便是缺了木板的河水。 楚凌霄只看了一眼,便拨转马头。 永夜踏空掠下,长枪贯穿最前方的尸煞,将其挑进河中。 她默契地没有回援,继续封住通往栈道的缺口。 刘年也没回头。 换成他,也会这么选。 保活人优先。 第一只尸煞贴着护栏扑来。 刘年侧过半步,桃木剑从它腋下斜切进去。 阳煞灼穿黑毛,剑锋一路劈开肋骨,从另一侧肩头透出。 第二只已经撞到面前。 左手阴煞聚成短刃,自下而上划开腹腔。 黑色脏器落向桥下,那东西仍在挥爪,刘年抬膝顶住它的腰,反手将短刃送进心口。 喀嚓! 尸煞胸骨塌下。 刘年踹开尸体,后背也被利爪扫中。 衣服裂开几道口子,刚钻出一些黑毛,就被煞气本源直接湮灭。 第三只和第四只一同压上。 桃木剑架住左边的爪子,阴煞短刃剁进右边尸煞的腕骨。 还没拔出,后方又有黑影越过护栏。 刘年只能退。 脚下钢筋跟着晃动。 再退几步,便是断口。 桥墩上的大型尸煞又发出一声低吼。 更多尸煞放弃平民,向桥墩集中。 连桥下栈道附近都有几只掉头攀了上来,围住刘年的尸群越来越厚。 这东西看出来了。 刘年才是威胁。 三楼窗口,段山河将一切看得清楚。 他抓起卷刃长刀,撑着窗台便要往外翻。 守在旁边的环卫工赶紧扯住他的衣服。 “你这腿不能跳啊!” 段山河回头,血污下的脸绷得发狠。 “小兄弟说我该活着。”他扯开那只手,“可我不能看着救我的人死在这。” 话说完,他又停住了。 这高度跳下去,左腿当场就得断。 到时候别说救人,连仓库门都守不住。 段山河看向窗台上的对讲机,伸手抄了起来。 他迟疑了一秒,将对讲机拨到了另一个内部频段。 这个频段......他从没打开过。 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却觉得......可能不会有人理他! “我是段山河!听到的给我回话。” 无人回应。 段山河拄着刀的手,攥了攥。 桥上传来兵器碰撞声,每多响一下,他的呼吸便重一分。 沙沙声里,终于钻出一道断续的话音。 “段……大哥?” 段山河嘴唇一抖,赶忙按紧对讲机。 “不说废话!东桥粮食仓库。能来的,现在就来。” 那边传来东西翻倒的动静,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脚步。 “来了!三分钟!” 段山河放下对讲机,释然一笑。 他拖着伤腿走进库房,角落堆着几袋腌菜用的粗盐。 他用刀划开袋口,将盐灌进塑料袋,再绑到废钢管顶端。 几个简陋的盐包锤很快摆在地上。 段山河把盐包抛给环卫工和守着孩子的几个大人。 “往它们眼睛上砸。” 盐能不能伤尸煞,他不清楚。 可糊进眼睛,总要伸手去擦。 能拖住一会儿便够了,门后还有三十多个孩子。 段山河拄刀站到仓库最前方。 伤腿不断发抖,血顺着鞋底积在地上。 桥面上,桃木剑同时挡住两只利爪。 刘年的右肩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阴煞逼退前方尸煞。 侧后方的黑影踩着同伴肩膀跃起,双爪直取他的脖颈。 来不及转身了! 砰! 一扇变形的车门从侧方撞来。 尸煞被车门拍中面门,横着飞出桥面,身体砸进河堤乱石。 举着车门的男人穿着黑色中山装,满脸横肉。 他大口喘气,冲刘年点了下头。 随即,他转身朝桥对面吼道:“弟兄们!大哥在这!!” 这一声喊过后,碎石堆后有人站了起来。 废车后面也有人。 垮塌的商铺里,一根长柄拖把先伸出门,随后冲出几个穿外卖服和厨师白衣的男人。 更远处,还有环卫工,修车铺伙计,手里提着铁管和卷口菜刀。 黑压压的人影,从南丰城的各个角落汇向东桥。 这些人里,有段山河的旧部。 也有这些年被他救过、帮过,靠着他一口饭活下来的普通人。 他们不会杀鬼,也不懂怎么结阵。 可段山河发话了,这个恩,一定要报! 第536章 撤离 东桥两头,很快被人堵住。 段山河的旧部来了十九个。 沿途跟来的平民又有十二个,凑在一起,足足三十一人。 衣服乱,兵器更乱。 五金店里捡来的消防斧,后厨剁骨头的菜刀,修车铺拆下来的撬棍。 队伍最后还有个修鞋匠,手里攥着钉鞋用的小铁锤。 他们分不清尸煞的等级,在他们看来,黑毛怪物都难杀。 小的冲上去还有活路,大的扑过来,连遗言都未必来得及交代。 可人还是来了。 血迹斑斑的外卖服,沾满油污的厨师白衣,褪色的环卫马甲,混着几件黑色中山装。 呼啦一下,全压到了桥边。 “给小兄弟让路!” 举着车门的壮汉向前一步,车门横扫,撞开一只扑上来的尸煞。 几根铁管紧跟着砸下去。 砰!砰! 尸煞的肩骨被砸塌,身体仍在往前顶。 修鞋匠咬紧牙关,钻到侧面,小铁锤照着那东西的膝窝连砸几下。 黑毛怪物腿骨一折,跪了下去。 消防斧随即劈进它的脖颈。 “能打!” 有人吼了一嗓子,原本发抖的人立刻围上去,将那只尸煞按在桥面,一通乱砸。 刘年趁机退了几步。 桥面上已经躺了七具尸煞。 左手的阴煞短刃只剩小半截,刃口不断散出黑气,连形状都快维持不住。 桃木剑也好不到哪儿去。 缠在剑柄上的阳煞血线暗了大半。 指尖的伤口仍在渗血,可他已经挤不出多少阳煞本源。 皇陵留下的旧伤还没压住,刚才又被尸爪扫中后背。 最麻烦的还是左肩,错位的骨头随着动作来回磨动,手臂每抬一次,视野便黑上一阵。 再这么耗下去,真得交代在桥上。 桃木剑忽然发出白光。 沈芸纱从剑中飘出,白纱罗裙上满是裂痕。 她抬手按住刘年的肩头,掌心绽开一朵残缺白莲。 温润魂力涌进伤处,将翻起的皮肉合拢。 刘年皱着眉,伸手扶住她。 “三姐,够了!” “郎君莫动。” 三姐身形发虚,仍将魂力压入断骨周围。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衣袖已经透出后方的尸群。 刘年看了一眼正在抬伤员的平民。 “三姐,好好休眠!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去救呢!” 沈芸纱轻轻摇头。 “芸纱如今只能护住一人。若再分出魂力,郎君肩上的伤也封不住了。” 她收回手,身形晃了两下。 白莲消散。 刘年伸手去接,手掌却穿过她的腰身。 三姐低头看了看,眉间多了些歉意。 “待芸纱恢复些,再为他们疗伤。” “先回剑里!” 刘年将桃木剑贴到她身前。 沈芸纱还想开口,远处又传来尸煞低吼。 刘年瞪了她一眼,她这才化成白光,重新钻进桃木剑。 肩膀勉强能动了。 也只够继续逃命。 刘年抬头看向四周。 这群来援的人已经散开。 他们有的在接应逃难平民,有的堵住尸煞,有的把受伤的人往仓库方向背。 配合谈不上。 好在他们敢拿命往前填。 以前刘年一直觉得,段山河能坐稳南丰地下皇帝的位置,靠的是钱,是手下,是黑龙那群敢动刀子的兄弟。 现在再看,好像少算了一样东西。 有些人欠段山河一条命。 平时看不出来。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些人会从废墟里钻出来,把命还给他。 仓库三楼,段山河撑着窗框,两眼通红。 说实话,他没抱什么希望。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兄弟全死了,他也没想到,现在还能冲出这么多人来帮他。 这些人有的他都没印象,可还是愿意听他一句号令。 一名环卫工抡起锤子,将爬上窗台的尸煞砸了下去。 他仰起头,朝楼上扯着嗓子大喊。 “段先生!当年我好赌,黑龙哥非要砍我的手,您说这手砍了可惜!” 尸煞翻身爬起,环卫工抓着钢管继续往前顶。 “您让我去扫大街,我扫了!赌债也让您暗中给还上了,我都记得!” 他抡圆钢管,砸向尸煞眼窝。 “今儿我用这双手,给您开路!” 另一边,一个外卖员踹开地上的碎砖,扶起受伤的四喜。 “我没什么废话,就一句!当年我出车祸,黑龙哥救的我,还替我交了住院费!” 他将四喜推向旧栈道,自己转身堵住追来的尸煞。 “这条命,给您!” 段山河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 他将卷刃长刀立在身边,低头抹了一把脸。 掌心沾了水,混着血,分不清从哪儿来的。 桥墩上,那只高大的尸煞仍然站着。 它一直没动。 低吼,观察。 每当刘年换一种出手方式,它都会盯着多看一会儿。 阳煞血线从哪里抽出,阴煞短刃能维持多久,桃木剑抬到什么位置会牵动肩伤。 它全在看。 随后,再用低吼调整尸群。 几只黑毛尸煞绕开人群,专门攻向刘年的左侧。 还有两只提前伏在断桥边缘,封住他退向仓库的路。 这东西在等他力竭。 刘年握紧桃木剑,手心全是血。 暴躁的鬼他见得多。 满脑子执念的,见人便撕的,躲在暗处算计活人的,也不稀奇。 眼前这只却懂得忍。 它甚至愿意看着普通尸煞被杀,只为摸清刘年的底。 战马踏过断墙。 楚凌霄护送最后几个平民下到旧栈道,随后拨转永夜,回到刘年身边。 长枪上还挑着半具尸煞。 她手腕一抖,残躯落进河中。 “主公!” 楚凌霄压低了话音。 “它在等你撑不住。” “看出来了。” 刘年抹掉脸上的黑血,又瞥了一眼桥墩。 “挺聪明的,你能拿下吗?” 楚凌霄握住枪杆,沉默片刻。 “只拼蛮力,可以杀。” 她看向周围不断变换位置的尸群。 “可它若同时调兵围攻,我护不住所有人。” 话到这里便够了。 红级巅峰再强,也只有一杆枪。 尸煞从四面压来,她能杀掉领头的,却未必来得及护住桥下的孩子。 刘年扫了一眼仓库。 最后几袋粮食已经从后门搬走。 孩子和伤员也被送进旁边居民楼的地下车库,四喜正带人撤离。 继续守东桥,已经没了意义。 “撤!” 楚凌霄转过面具。 刘年喘了几口气,将残缺的阴煞短刃散去。 “它想耗死我,我偏不给它耗。” 他用桃木剑指向来路。 “人齐了就走,先回庆生楼!” 楚凌霄点头,永夜原地转身。 长枪横在队伍后方,替所有人封住追击路线。 桥墩上的尸帅没有追。 它歪着脑袋,视线追着刘年移动。 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低吼,尸群随即放慢速度,只在街口远远吊着。 刘年回头看了一次,后背有些发凉。 它还在学! 撤离的队伍走得很慢。 孩子、伤员、粮食,全要靠人背。 段山河的伤腿彻底失去力气,只能坐进路边捡来的三轮车。 他拿着对讲机,嘴却没闲着。 “前面别走大路,往右拐!” “修车铺后面有条窄巷,能穿到老邮局。井盖旁边别踩,那段下水道早塌了!” 三轮车被人推着颠过碎砖。 尸煞偶尔从后方追上来。 段山河的人便分成两拨,轮流用铁管和盐包锤阻拦。 打不死,也要拦。 撑过片刻,楚凌霄的长枪便会从上方落下,穿透尸煞胸骨,将其钉进路面。 刘年走在队伍中间。 他现在很虚弱,但不能倒。 现在还能真正杀伤尸煞的,只剩他和楚凌霄。 四姐很强,但魂力也经不起无休止地耗。 街道拐角,一名女人怀里的婴儿忽然哭了。 哭声穿过废墟,传出很远。 旁边的中年妇女脸色发白,赶紧脱下外套裹住孩子的嘴。 她留了缝隙,可孩子被压得难受,哭声越来越闷。 段山河从三轮车上探出身,将自己沾血的外套递过去,垫在孩子身下。 “别捂嘴!” 女人抬头看他。 段山河靠回车斗,沙哑地说道:“他想哭就让他哭!” “活人,本来就该出声!” 女人被段山河这句话给说愣住了,老半天才松开手。 婴儿的哭声重新传开。 队伍里没人接话。 原本杂乱的脚步,却渐渐踩到了一处。 刘年走在外沿,嘴唇动了动。 活人就该出声! 这话的风格,像极了一个人。 刘年他,想老李了。 街道尽头,庆生楼露出了轮廓。 二楼窗口挂着撕开的白床单。 那是肖勇离开前约定的信号,代表楼内安全。 众人加快脚步。 庆生楼大门已经重新加固,沙袋后站着几名士兵。 枪膛里换了克煞弹头,枪口很快对准街口。 “自己人!” 肖勇从楼内冲出,抬手压下枪口。 大门打开。 孩子先被送进大厅,伤员紧跟着抬上长桌。 几个妇女接过粮食和饮用水,立刻按人数分放。 乱归乱,却没人争抢。 段山河被人从三轮车上架下来。 他的伤腿拖在地上,已经麻木。 可他仍挣开两边搀扶的人,拄着卷刃长刀站住。 “这里有多少人?” 肖勇盯着他,手还搭在枪套上。 南丰干刑警的,谁会不认识段山河? 刘年从后方进门,走到肖勇身边,低声交代了东桥的经过。 肖勇的手慢慢放下。 “两百三十多人。” 他看向大厅里的伤员和孩子。 “能打的不到六十。” 段山河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对讲机放到桌上。 “我还能叫来一些人。” 他抬手指向外面的街道。 “我们不懂你们那套规矩,但我们认路,认人。哪条下水道能过人,哪家超市还有粮,哪片旧楼能守,我们清楚。” 段山河停了停,看向靠墙坐下的刘年。 “小兄弟,黑龙用命护下来的人,不能没人管。” 他低头摘下手腕上的金表。 表面已经裂了,指针也停了。 段山河将金表放在对讲机旁。 “这件事,我接下了!” 他拄着刀,转身看过大厅里的人。 “我段山河以前干过什么,你们心里都有数。但从今天起,南丰再没有什么段老大了。” “叫我大哥也行,叫老段也罢,打仗的事儿,我听军警安排。” 肖勇愣了片刻,转头看向刘年。 刘年把桃木剑搁在膝上,虽已疲惫不堪,但嘴角,还是向上翘了一下。 真好! 南丰还活着的人,终于要开始合到一处了。 第537章 天亮之前 庆生楼的大门刚刚关上,沈宴清便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扫过大厅里乌嚷嚷的人,然后才看向刘年。 “哎哟,小郎君,你这阵仗还真大呀!” 刘年露出个抱歉的笑。 “出了点意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沈宴清让他去城西水塔取军备,他却空着手回来,还带回一大群张嘴吃饭的人。 庆生楼刚稳住的物资,转眼又紧张起来了。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累赘。 段山河的人熟悉南丰街巷,敢拼命,也肯听安排。 有了他们,庆生楼总算不再是随时会被尸潮冲垮的孤楼。 沈宴清走到刘年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错位的左肩。 “让你去拿军备,你倒好,军备没拿回来,先给我带回一支杂牌军。” 她抬手点了点大厅里的人。 “不过嘛......这些人不像吃白食的,这一趟倒也不算亏,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刘年闻言,赶忙搭笑。 “我之前真给忙忘了。” “不过今天肯定去不了水塔了。三姐四姐消耗太大,我也得先缓口气,等明天天一亮,我马上出发。” “水塔跑不了。” 沈宴清转身看向拥挤的大厅,脸上的笑淡了些。 “眼下最缺的是药和吃的,难民还在增加,带回来的粮撑不了太久。今晚若再来一拨尸潮,问题会更麻烦。”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大厅内,几名妇女正在分发饮用水。 每个人只分到小半杯,孩子优先,伤员其次,剩下的人只能暂时忍着。 “让段先生挑几个熟悉附近街道的人。” 刘年撑着桃木剑站起来,指向大门外。 “附近的小超市、药店和诊所,他们比咱们清楚。别往远处走,先把周围能搬的东西搬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肖勇之前带人去的那家大超市,物资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沈宴清侧过身,让两名抬担架的士兵从身旁过去。 “原本够楼里的人撑上一阵。如今又来了这么多张嘴,能撑多久就不好说了。” 她抬手拍了拍刘年的肩膀,正好拍在没受伤的那边。 “行了,你别杵在这里碍事。人是你带回来的,剩下的我来安置。” 沈宴清走向段山河。 她没有再说废话,直接让段山河挑选熟悉附近道路的人,又让几名士兵随队保护。 段山河也没摆什么架子。 将能联系上的旧部全部调了过来。 刘年看了片刻,确定两边没起冲突,这才转过身。 楚凌霄仍旧笔直地站在他旁边。 暗金长枪斜指地面,枪锋上的尸血已经干了。 虽然面具遮住了脸,但也能看得出来,她的消耗很大。 “四姐,先休眠吧。” 刘年拍了拍桃木剑。 “下一场恶仗,说不定比今天还难。” 楚凌霄看向门外。 街上的尸吼暂时远了,可墨绿色尸云仍压在南丰上空,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她确认庆生楼的防线已经稳住,这才收起长枪。 “主公保重。” 话音落下,楚凌霄应声消失。 刘年终于撑不住了。 他找了个靠近承重墙的角落,把桃木剑抱在怀里,随手扯来一块旧桌布垫在脑后,躺下便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左肩的骨头来回作痛,后背的伤口也跟着发烫。 楼外偶尔传来枪声,楼内则一直有人走动。 担架落地,伤员**,铁柜被拖向门口。 刘年醒了几次。 每次睁眼,他都能看见有人从门外搬回东西。 整箱的矿泉水、散装饼干、药店里搜出的纱布和消毒用品,全都堆进大厅侧面的空房。 后来,肖勇也带人回来了。 超市里的食物装满几辆推车,后面还跟着一些沿途救出的幸存者。 人更多了。 第538章 水塔下,尸潮列阵 天刚蒙蒙亮,南丰城西已经被尸云压住。 楚凌霄骑着永夜踏上半空,暗金重甲迎着晨风,长枪斜指前方。 刘年坐在她身后,左肩缠着沈芸纱留下的白绫,右手按住桃木剑。 洛依然站在马背另一侧,双匕插在腰间。 她的魂体比昨夜浓了许多,似乎恢复了一些实力。 桃木剑悬在刘年腰侧,剑身里传出三姐的声音。 “刘郎,你的伤还在渗血。” “问题不大。” 刘年低头看了一眼肩膀。 白绫已经染红。 问题确实不大。 还能动,便能打。 他翻手甩出几缕阴煞,黑气沿着街道铺开,在身后结成一条条细长封锁线。 尸煞若从后方追来,便会被阴煞拖慢脚步。 “你这样布置,倒有几分统军的样子。”洛依然抬手挡住风,瞥了他一眼,“可惜伤得太重,骑马还得让四姐替你扶着。” “我这是顾全大局。” “你是怕摔下去丢人。” 刘年没接话。 被说中了。 他朝北方看去,那里被层层尸云遮住,洛京皇陵那,也不知道出结果了没。 “皇陵那边到底怎么样?现在这里的尸煞,似乎仍旧被尸心控制,难道陈涌他们赢了?” 楚凌霄轻勒缰绳,永夜行进的速度放缓了些。 “阴王与阳门应该仍在交战。” “哦?那你觉得谁占上风?” “我们离开时,双方其实都未尽全力。” 楚凌霄的回答很短,却让刘年皱起了眉。 “拖下去,古老他们会撑不住吧?毕竟之前的阴王是阳门八将和阳帝合力才拿下的,虽然说现在的阴王不是全盛时期,可阳门也同样如此,而且阳帝一直没露过面,陈涌又在旁边策应暗算,显然阳门是落下风的!” “主公可能还不太了解阳门的真正实力,阴王想杀他们,没那么简单的!”楚凌霄道,“之前的战斗,其实双方都在等破绽,谁都没有露出太多底牌。 “陈涌想借阴王之手除掉阳门兴复王朝,而阴王也在借阳门牵制陈涌,两方各怀鬼胎,眼前的合作关系,并不牢靠!” “那你觉得,他们要打多久?” 楚凌霄略微沉吟,道:“估计,要几个月吧!” 刘年眉头一挑,震惊不已。 这要是换作活人打架,打几个月早累死了。 这些家伙,还真是强啊! 刘年看向远处的尸云。 陈涌要的是阴王替他清场。 阴王要的,大概是皇陵里的阴脉和阳门八将。 谁都不会相信谁。 可这种合作最麻烦。 只要他们暂时有共同目标,阳门便会被困在里面。 “先拿到军备。”刘年揉了揉肩膀,“皇陵那边只能等了。” 楚凌霄侧过脸。 “主公懂得取舍,是好事!” “我以前也懂。” 说完这话,刘年不禁苦笑一声。 以前? 以前的他估计应该会再次杀回皇陵吧? 就跟个愣头青一样! 楚凌霄没再说话。 永夜越过两条街,落在城西水塔外的废弃公路上。 这里太安静了。 沿路停着数辆军车,车门敞开,车胎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军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路边,死相极其残忍。 刘年下马走近。 一名士兵的手还扣着步枪扳机,枪口朝着水塔大门。 他的胸口被掏空,弹匣却摆在身边,排列得很整齐。 五姐俯身捡起一枚弹壳。 “交火时间很短。” 她抬眼望向水塔。 “里面的东西懂枪。” 楚凌霄走到塔壁前,手指抹过墙面。 第539章 守塔人 枪口喷出黑火。 克煞弹头从高处交错压下。 弹头还未落地,刘年身边的阴煞已经被腐出一个个缺口。 “退后!” 楚凌霄横枪挡在前方。 枪锋连点,数枚弹头被挑向墙壁。 黑火随即吞没平台,暗金重甲震出数道裂纹,她脚下连退,铁靴陷进水泥地面。 后面的弹雨还在落。 洛依然拔出双匕,踏着管道跃上半空。 红衣翻动间,两把匕首同时刺入墙面。 “冬雨残章,绝!” 冷雨卷过塔内。 弹头表面结出白霜,速度随之变慢。 更多冰晶攀上黑火,将半空压下的弹幕封在冰层中。 洛依然落回平台,魂体随之暗了几分。 “我撑不了太久!” “够了!” 刘年心里暗暗咋舌,这是活人造出来的可煞武器吗? 威力居然这么大,连四姐都被逼退了! 此刻容不得他多想,猛然挥手甩出了阳煞。 血线穿过铁梯,绕住塔顶钢架。 他将血线缠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抓住楚凌霄的肩甲。 “上去!” 阳煞收紧。 三人被强行扯向高层。 冰层也在此时破碎,黑火擦过刘年的后背,将衣服烧出大片焦痕。 楚凌霄先一步落上平台,长枪向前横扫。 守在铁门前的尸化士兵抬枪格挡。 枪身被砸弯,人也撞上铁门,腐烂的胸腔凹了进去。 可他们依旧没有倒下。 刘年翻上平台,抬眼看去。 铁门后堆满了弹药箱。 封锁钉、镇尸网和克煞弹头分区摆放,箱体上全都贴着夜宴司的黑色封条。 几名士兵围在物资前。 他们脸上的黑毛已经钻入眼眶,皮肉也在一块块脱落。 可他们仍守着各自的位置,枪口始终朝外。 最前面的将官抬起手。 四周的枪口随即移开,转而对准刘年。 “这么浓的煞气!” 士兵盯着他掌心的血光,牙齿间不断渗出黑水。 “你是谁?” “刘年,庆生楼临时救援队。” 刘年按住肩头旧伤,向前走了一步。 “城内军警已经开始集结。夜宴司也已经同意把仓库位置交给我们了。” 将官没有放下枪。 “军火落进乱民手里,南丰会先乱。” “所以你们要守?” 刘年扫过他们身后的弹药。 “守到自己也变成外面的东西?” 士兵的手背已经长满黑毛。 他看了一眼,抬枪指向刘年胸口。 “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说的话!” 塔下传来一阵闷响。 整座水塔都在晃动。 墙外爬满黑毛尸煞,腐烂手掌扣住水泥缝隙,一层层向上涌。 几团墨绿尸气从尸群中喷出,落在外墙上。 水泥很快烂出深坑,铁梯也被腐断一截。 守塔士兵回头看向控制室。 那里亮着一盏红灯。 “封库!” 一名感染士兵拉下铁闸。 仓库四周响起齿轮转动声。 第540章 拿下 军用电台的旋钮锈得发涩。 刘年转了几下,只听见杂乱的电流声。 他想起段山河那部对讲机,伸手调整频段。 “肖勇,听见请回话!城西水塔已经拿下,军备还在。” 电流声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肖勇沙哑的声音才从电台里传出。 “收到!我们找回了几名驻防士兵,还有几个失联的军方负责人。” 刘年一听,来了精神,下意识撑着桌沿。 “能调多少人过来?” 电台那边沉默了片刻。 “能继续拿枪的,没剩几个。” 肖勇说到这里,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喊。 还有人在大声报名字,检查伤口。 “有些人在路上被抓伤了。黑毛已经钻进皮肉,撑不到庆生楼。” “他们把枪、军牌和弹匣都交给了同伴,然后留在车里,自己动了手。” 刘年的手指压在电台边缘。 他没问怎么动的手。 这种时候,也没必要问。 肖勇那边传来桌椅拖动声。 八妹的骂声紧跟着响起,催促新来的人脱掉外衣检查后背。 然后是老黄的声音,似乎也在帮忙检查。 “我这里有点儿忙,水塔的东西尽快送回来。”肖勇压低嗓子。“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剩下的我再找机会取。” “南丰等不起了,活人也没时间慢慢缓过来。” “知道了。” 刘年切断通讯,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五姐已经检查完升降梯。 几辆守备卡车停在北墙外,车身有不少抓痕,钥匙还插在驾驶位。 四姐单手抱起弹药箱,将它放上永夜马背。 那箱克煞弹头看着就沉。 永夜只甩了甩鬃毛,四蹄纹丝未动。 “五姐,四姐,你们押第一批军火回庆生楼。” 洛依然将寒雨插回腰间,转头盯住他胸口。 “你呢?” “我留下。” 刘年展开守塔士兵交给他的地图,指向水塔下方的蓄水池。 “这里的尸气还没散,东桥那东西会观察,水塔这些东西还会用枪,总觉得下面藏了什么。” 洛依然伸手夺过地图。 “你挨了一颗花生米,还想一个人下去?” “我命硬,你是知道的!” 说到这,刘年突然苦笑一声。 “硬个屁!” 她用匕首柄顶了一下刘年的伤口。 刘年疼得吸了口凉气,赶紧侧身躲开。 这女人下手真不留情,再顶两下,怕是连尸帅动手都省了。 楚凌霄翻身上马。 “末将尊令!军令优先!” 她俯身又提起一箱封锁钉,放在马鞍后方。 “物资先送到活人手里,回来再杀!” 话音刚落,水塔下方突然传来巨响。 蓄水池旁边的地面向上拱起。 断裂的水泥块翻到两侧,尸气顺着缝隙向外翻涌。 紧接着,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之前被守塔士兵引走的尸潮,似乎又回来了。 刘年走到外墙缺口,往下看了一眼。 数百只黑毛尸煞穿过街口。 它们没有冲击水塔,甚至主动绕开了塔门,直奔北墙外的守备卡车。 更麻烦的是,它们避开了所有阴煞封锁线。 “都会认路了?” 刘年掌心渗出血光,随即看向城南。 尸潮前进时,总会先朝一个方向偏头。 动作很短,随后才继续扑向车辆。 楚凌霄提枪遥指城南。 第541章 谁有本事谁上 二楼会议室里,城区图铺满了长桌。 几盏应急灯压在地图边角。 刘年靠着椅背,胸口刚换过的纱布又渗出血,湿了一小片。 几名军人围在桌边,其中一人将三部无线电摆开,依次按下开关。 第一部还能收到杂音。 第二部亮了两下,彻底熄灭。 第三部勉强传出一段断续呼叫,话还没听清,电流声便将其吞了个干净。 “能用的,只剩这三部。” 军人拆开后盖,将几块备用电池放到桌上。 “电量撑不了多久,等无线电全断,城里各支队伍会彻底失去联系。” 段山河站在南丰城区图前,沉吟了良久。 “城西供电站能不能用?” “没人清楚。” 军人用铅笔圈出供电站的位置,又顺着附近街区划了一圈。 “这一带原本有驻军,灾难开始后,他们发过一次求援,后面就断了。如今里面有没有活人,有多少尸煞,谁也说不准。” 刘年盯着那片区域。 供电站靠近城郊,周围全是老厂房。 道路宽,掩体少。 真有高阶尸煞盘在那里,派过去的人连撤退都难。 更麻烦的是,供电站一旦闹出动静,尸潮沿着主干道就能摸到庆生楼附近。 尸帅已经会认路,会埋伏,还会学活人说话。 拿尸煞当傻子,吃亏的只能是活人。 “恢复供电,风险很大呀!” 刘年用手压了压胸口,疼得额头冒汗。 “就算拿下供电站,线路坏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我们这里有懂电的专业电工吗?” 一名年纪稍长的军人摇了摇头。 他从制服内袋取出军牌,又拿出一只防水文件袋,放在地图中央。 “恢复电力的确是个很麻烦的事儿,不光要恢复,还需要时刻派人守着那里,这风险,可就太大了呀!” “老卢,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旁边一个军人问道。 老卢摸了摸文件袋,沉声道。 “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来取得通信了,送信!” 桌边几人都看向他。 “军方以前有紧急联络路线。沿小路出城,避开人口密集区,可以去周边几座城市。” 军人翻过地图,在背面画出几条线。 “挑人组成小队,带军牌、密封信件和路线图,去找还在作战的部队。夜宴司的据点,也要一并联络。” 沈宴清坐在桌角,一手支着脸,另一只手夹着铅笔。 铅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效率太低了吧?” “慢有慢的好处。” 军人将防水袋压紧。 “目标小,尸群不容易发现,真遇到危险,可以弃车钻进山里,派大队人马出城,反倒会引来追击。” 刘年看向窗边。 楚凌霄抱枪站在那里,永夜留在楼下,一人一马仍旧神采奕奕。 这对组合,能踏空,速度快,还能无视城内堵死的道路。 让四姐跑一趟,天黑前或许就能带回消息。 “可以让四姐去。” 刘年撑着桌面坐直了些。 “永夜能从天上走。她带着信来回很快,寻常尸煞也拦不住她,就是被人看到以后,容易出乱子。”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那名军人起身看向窗外。 “都到这份上了,天上飞过一匹马,算不上大事。” 军人拿起军牌。 “她愿意执行任务,我们负责*****明,沿途部队只要还活着,就会配合。” 刘年刚要点头。 笃,笃。 沈宴清用铅笔点了两下桌面。 “这事不成。” 她垂眸看着地图,铅笔从庆生楼划到城西,又绕过东桥,最后停在旧纺织厂附近。 “我四妹送信自然快捷也安全。” “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庆生楼怎么办?” 沈宴清抬起手,指向堆放军备的后院。 “这里有活人,有伤员,有粮食,还有南丰目前最值钱的一批克煞军备。尸帅只要还有脑子,就不会放着这地方不管。” 沈宴清将铅笔放下。 “她这杆枪摆在楼里,外面的高阶尸煞不敢轻易压过来。可枪一走,它们便会试探。等她回来的时候,庆生楼可能已经少了一面墙。” 刘年顺着她刚才划出的路线看去。 水塔下的尸帅死前,望的是城南。 旧纺织厂也在城南。 对方能隔着城区调动尸群,控制范围还在继续扩张。 四姐离开南丰,庆生楼确实会露出空缺。 她这份战力,不能拿去赶路。 说到底,自己刚才还是把四姐当成了最方便的打手。 哪里难走,哪里危险,就让她顶上。 可在如今的南丰,楚凌霄已经成了军阵里最重要的那杆旗。 “那就换人!” 肖勇一直站在地图另一侧。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去手背上的黑血,又把自己的配枪放到桌上。 “我去送!” 刘年侧头看他。 肖勇这两日没合过眼,警服袖口撕掉了一半。 肩章被血糊住,腰间还挂着从别处捡来的弹匣。 “军方的人已经到了。” 肖勇看向几名军人。 “各位的职务都比我高,我这个人,以前在队里就不太合群,也不懂正规军的指挥。现在把城防交回去,正合适。” 他说得很快。 仿佛这份担子原本就该卸下。 刘年却看见他拿抹布的手在反复收紧。 那块布早就擦不出东西了,他仍在一下又一下地擦。 警界异类。 肖疯子! 这个称呼,肖勇从前说过。 有人嫌他相信鬼神,有人当他脑子有问题。 事情查得越深,排挤他的人越多。 到了后来,他连说真话都得先看看身边有没有人。 如今真见了鬼,倒没人笑他了。 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 “指挥权不能按职务分。” 年长军人伸手拿走肖勇的抹布,扔进墙角铁桶。 “这两日,伤员是你调的,散落军警是你找回来的,物资怎么分,哪条街该守,也是你定的。” 他将肖勇的配枪推了回去。 “谁有本事谁上!南丰城内的调度,继续由你负责。” 肖勇没有接枪。 另一名军人翻开登记册,将刚汇总的队伍人数压在他面前。 “我们刚到,对街区和人员都不熟,贸然接手,只会添乱。” “军衔能让士兵服从命令,却不能凭空变出经验,你已经把人拢起来了,就该接着做。” 肖勇看着桌上的配枪。 楼下有人抬担架经过,伤员疼得大喊。 负责检查伤口的八妹在骂人,让几个乱跑的孩子全部靠墙蹲好。 可这看似乱糟糟的场面,却透着稳定的秩序。 肖勇抬手握住枪柄。 动作很慢。 “行!” 他把配枪重新插回腰间,又翻开那本登记册。 “送信的人,我来挑!路线先交给段山河,找出适合小队穿行的路,再让各位审核。” 段山河拖过椅子坐下,拿起铅笔。 “南线能走河堤,以前有人用那条路运私货,关卡少,沿途还有几处废弃砖窑可以躲。” 他在图上标出位置,又点向另一条路。 “西南线走老国道会送命,但旁边有条防洪渠,车进不去,人能过。路上缺水,送信的人得提前带足。” 军人将两条路线抄入简图。 “先派两支小队,每队都带军牌、密封信和沿途标记。遇到大股尸潮就退,不许硬闯。” “信里再加一项。” 大姐将铅笔压在城南那片淡红尸气升起的区域。 “沿路所见的尸群数量、去向、高阶尸煞活动范围,全都记下来。求援能不能成,得看外面还有多少人。” 她停了停,将地图转向肖勇。 “我们知道的信息,远比他们知道的多,让人把这些情报告诉他们,这才是此次送信的主要目的!” 刘年抬眼看她。 尸帅能模仿肖勇的声音。 谁也不能保证,它下一步会不会学会使用无线电,甚至伪造求援。 肖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在信纸上添了身份核验方式。 “楚凌霄留守庆生楼,负责高阶尸煞。” “段山河提供路线,军方审核。出城小队由我统一调度。” 他看向刘年胸前的伤口。 “你留在城内检查军备,观察尸气变化,这几天,不许再出去了!再乱跑,先让李星彩把你绑床上。” 门外传来鞋底挪动的轻响。 刘年扭头看去。 门缝下方露出两双鞋,一双是校服鞋,另一双是短靴。 原本藏得挺好,可刚才听见他的伤,那两道影子还是露出了破绽。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你别说!她那脾气,还真干得出来。” 沈宴清拿起桌上的密封信,逐页检查。 “既然分好了,那就这么办!小队趁尸群还在城南聚集,尽快出发。” 肖勇起身收拢路线图。 几名军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将军牌分别装进防水袋。 段山河拄起卷刃长刀,转身去楼下挑选熟悉道路的人。 刘年仍站在原处。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楚凌霄。 楚凌霄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抬枪点了点庆生楼外墙。 意思很清楚。 这里有她,没问题! 刘年点头,拿过军备清单,在城南旧纺织厂的位置画了个圈。 会议室的门被拉开。 八妹和九妹已经退到走廊另一头。 一个低头检查铁棍,一个弯腰整理鞋带,谁也没往这边看。 刘年合上清单,缓缓走向门口。 两支送信小队已经在楼下集合。 他们将信件塞进贴身衣物,背起武器,沿着段山河标出的两条小路,先后走出庆生楼。 第542章 好像被套路了 会议散了。 庆生楼短暂恢复了秩序。 军人清点弹药,肖勇带人分发食物,段山河蹲在楼梯口画撤离路线。 八妹拎着铁棍巡楼,谁敢插队,立刻挨她一顿臭骂。 “排后面去!伤员和孩子先拿!” 被骂的人缩着脖子退开。 七妹苏小暖抱着半个馒头,蹲在墙角研究军用罐头。 她把几个罐头挨个掂了掂,认真比较重量。 刘年路过时瞥了一眼。 “你看得懂上面的字?” 七妹咬下一口馒头,含糊道:“看不懂。” “那你研究什么?” “哪个沉,哪个就顶饱。” 刘年脚步一顿,竟找不出毛病。 他转身去了后院。 几辆从水塔开回来的军车停在墙边,车厢里堆着克煞弹头、封锁钉和镇尸网。 老黄正蹲在车尾清点东西。 他那张黑瘦的脸皱成一团,手里捏着最后几颗黄豆。 翻来覆去,怎么看都舍不得用。 刘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合计什么呢?” “豆秧啊!” 老黄叹了口气,把都能数出个数的黄豆装回布袋。 “老弟,你说现在四处都在闹尸煞,我那临北的豆秧还能活不?现在尸气到处都是,会不会早就给我糟蹋了啊?” 刘年扶着车厢,这话听着想笑。 “都世界末日了,你还惦记地里那几根豆苗?” 老黄没有笑,神情十分认真。 “你们手里有枪,有刀,还有鬼力。我老黄啥本事没有,就靠那片豆秧活着。” “真要全毁了,我以后碰上个低级厉鬼,都只能伸着脖子让它咬。” 刘年原本还想调侃两句,可这话听着挺惨,细想却有些道理。 老黄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全是运气。 他那不起眼的黄豆,可没少派上用场。 想到这儿,刘年不禁一阵感慨。 临北还有一位朋友呢,斗爷。 现在临北什么样儿,谁也不清楚。 也不知道这位治保主任,现在怎么样了。 刘年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等通讯恢复,先联系临北。” 老黄抬起头。 “真的?” “我连九都皇陵都敢闯,还能骗你几棵豆子?” 刘年说完便转身离开。 老黄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袋,继续检查车上的物资。 入夜后,庆生楼安静了些。 伤员的**仍旧断断续续。 守在门外的人换了一轮,楼下偶尔传来枪械零件碰撞的轻响。 刘年独自坐在楼梯拐角,将桃木剑靠在墙边。 剑身没有半点动静。 三姐这几日透支得太狠。 她跟着自己,经历了一场场接连不断的战斗。 又在夜里悄悄救治伤员,魂力几乎耗空。 这一次,她终于陷入了深度休眠。 刘年伸手碰了碰剑柄。 “好好睡吧!” 刘年刚在楼梯间坐下,九妹便拿着酒精、镊子和纱布走了过来。 她在刘年面前蹲下,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去解他胸口的纱布。 刘年赶紧按住衣领。 “干什么?” “把衣服脱开,取子弹。” “都卡里面这么久了,再住几天也不收房租。” 九妹没理他,直接扯开被血黏住的纱布。 “嘶!”刘年直呲牙。 伤口已经发黑。 克煞弹头压在血肉深处,伤口附近还留着克煞弹造成的灼痕。 九妹看了一眼,把一根小木棍递到刘年嘴边。 “咬着!” 刘年扫了眼那把镊子。 “用不着!我这点儿伤,就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九妹抬起眼帘。 “那我直接拔?” “额......等等!” 刘年接过木棍,还是认怂了,默默咬进嘴里。 镊子探进伤口。 剧痛猛地炸开。 刘年双手扣住台阶边缘,嘴里的木棍险些被他咬断。 九妹的手也在抖。 她一次次停下,等刘年缓过来,才继续夹住那枚卡在骨缝旁的弹头。 刘年额头全是冷汗,却没有催她。 终于在一声轻响过后,染血的弹头落进了铁盘。 可也在这一刻,九妹低着头,眼泪也砸进了盘中。 她拿起纱布按住伤口,力道轻得不像她。 “你就会逞强!” “明明自己没多大本事,非要去出头!” “你就不能少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刘年吐掉木棍,疼得吸了口凉气。 可他心里却有些纳闷,九妹这是怎么了? 怎么今天跟个小怨妇似的,就跟之前...... 刘年神情一紧,赶忙盯上了九妹发红的眼睛。 “你……心疼了?” 九妹手上动作一僵。 迅速别过脸,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酒精味太冲,熏眼睛。” 刘年低头闻了闻。 这酒精还挺会抢戏啊! “那你手怎么也在抖?” 九妹张了张嘴。 楼梯上方却先传来一声轻笑。 “伤口开在小郎君身上,疼的却是我家九妹!这小妮子呀,真是让人看不懂!” 沈宴清踩着楼梯走下来。 她很自然地从九妹手里接过纱布,又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看着点儿七妹,她刚才抱着罐头往厨房钻,我怀疑她想连铁皮一起啃了。” 九妹明显不愿意走。 沈宴清用指尖敲了敲铁盘。 “快去啊?” 九妹只好起身。 经过刘年身边时,她悄悄瞪了他一眼,转身沿着楼梯跑了上去。 刘年看着她消失在拐角,这才收起脸上的笑。 “大姐。” “嗯?” “你是不是一直盯着这里?” 沈宴清将纱布绕过他的后背,慢悠悠打了个结。 “小郎君生得好看,我多看几眼,也算人之常情。” “你们有事瞒着我。” “有呀!” 沈宴清答得格外痛快。 刘年立即坐直。 她却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刘年胸前的纱布上。 “姐妹们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伤口被她一戳,刘年疼得脸都白了。 “你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九妹之前叫我哥,还知道我爸妈住哪儿!刚才她那个样子,也不像只把我当陌生人。” 沈宴清替他整理好衣领,唇角依旧带着笑。 “人受了刺激,偶尔喊错称呼,很正常。” “她以前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以前这种东西,有的时候能想起来,有的时候想不起来。想起来未必是真的,想不起来也未必是假的。” 刘年盯着她。 这话听着全是话。 细想一下,又全是废话。 沈宴清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养伤!别瞎琢磨了!也别整日惦记我家姐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刘年低头看了眼重新包好的伤口。 等他再抬头时,沈宴清已经上楼了。 想从大姐嘴里问出东西,难度比捏碎尸帅的心脏还大。 不过没关系。 这楼里还有一个最好骗的! 刘年在物资堆里翻了片刻,摸出两盒牛肉罐头。 没过多久,他便在厨房找到了七妹。 苏小暖蹲在门槛旁,手里的馒头只剩下一小块。 她看见罐头,眼睛瞬间亮了。 刘年将罐头藏到身后。 “小暖!回答我几个问题,它们就是你的。” 七妹咽下嘴里的馒头。 “你先给我。” “先回答。” “那你问吧!” 刘年在她身旁蹲下,压低声音。 “你还记得我吗?” 七妹点头。 “记得。” 刘年心头猛地一跳。 “记得什么?” “你欠我饭。” 刘年心中大喜。 “还有呢?” 七妹想了许久。 “欠很多饭。” 刘年脸上的喜色更加浓了。 他把一盒罐头放到七妹手中,又把剩下那盒攥紧。 “我以前有个外号,你给我起的,还记不记得?” 七妹接过罐头,认真回忆。 “记得!” 刘年屏住呼吸。 “叫什么?” “刘馒头?” “……” 七妹抱着罐头,伸手去拿第二盒。 刘年及时抬高手臂。 “是饭票!什么刘馒头?” “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 七妹撇了撇嘴。 “那九妹为什么还记得我?” “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都没忘?” “不清楚!” “不明白!” 七妹仰着脸,视线始终跟着那盒牛肉罐头移动。 “你这么多废话,到底给不给我?” 刘年又试探了几次。 七妹的回答始终绕着吃。 问急了,她就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过来,仿佛真听不懂。 最后,刘年手里的第二盒罐头也没了。 七妹把罐头全搂进怀里,眼睛都直了。 刘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拿罐头套话。 话没套出来,罐头全被套走了。 “苏小暖。” 刘年眯起眼睛。 “你真不知道?” 七妹咬住剩下的馒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却没有半点茫然。 “你想问什么,最好别来问我。” 她抱紧罐头,声音压得很低。 “大姐凶得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不想被大姐禁饭!” 说完,她直接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刘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这闹别扭的样子,一时之间欲哭无泪。 这小道姑,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怎么今天开了智了? 很不甘心,但显然,也没什么办法了。 “唉......” 长叹一声,灰溜溜地离开吧! 七妹躲到楼梯后,听着刘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探出脑袋。 她确认周围没人,抱着罐头来到桃木剑旁。 “三姐,你吃不吃饭?” 桃木剑内没有回应。 但剑身却极轻地晃了一下。 七妹挠了挠头。 “大姐不让说,也不让我跟你说,别怪我哈!” “苏小暖!” 就在这时,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七妹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罐头扔出去。 大姐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怀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给活人吃的,你能不能……” 七妹急忙转过身,将罐头死死搂进怀里,像护着全部家当。 沈宴清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桃木剑,又看向七妹紧张的脸。 “行了行了!三妹在深度休眠,别打扰她,上一边儿吃去!” “哦,好好!” 七妹如释重负,抱着罐头便想溜。 “站住!” 七妹身体又是一颤,僵在原地。 大姐走到她面前,脸上的严厉却缓缓散去。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七妹的头。 “这次表现不错,什么都没说,下次继续保持啊!” 七妹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 她抬头看了大姐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头。 最后,她撅着嘴,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543章 世界和平 刘年从厨房出来,手里两盒牛肉罐头全没了,想问的话也没问出来。 越琢磨越烦,索性上了庆生楼楼顶,打算吹吹风。 铁门刚推开,他便停住脚步。 八妹坐在楼沿边,手边杵着铁棍。 她两条腿悬在外面,指间夹着半截烟。 这个姑娘,似乎心里也很烦闷。 刘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 八妹没回头,摸出烟盒抖了两下。 一支烟掉在刘年腿上。 “最后一根,赏你了!” 刘年捡起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东西现在也算物资吧?你舍得?” “少磨叽!不抽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往回拿?想得美。” 刘年赶忙点上,才吸了一口,胸口的伤便开始发疼。 他弯腰咳了几声,刚包好的纱布又渗出了血色。 李星彩转头看了一眼。 “擦,忘了你是个伤兵!” “我没事!” 刘年摆摆手,把烟夹在指间。 他怕再吸一口,自己先把肺咳出来。 他抬头看向尸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八妹皱起眉。 “你眼睛也伤了?天上全是尸云,哪来的月色?” “嘿,这不搞下气氛嘛!别的话我也不会啊!” 刘年低头弹了弹烟灰。 说完他自己都嫌尴尬,只能装作在研究楼下的防线。 “行了,没必要。” 八妹转过头,重新望向街口。 刘年看着眼前的人儿,想起她那天露出白骨的手,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这几天,累坏了吧?” “切,我哪有你累啊?现在真是,连菜鸟都能单飞了!” “嘿,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很强好吗?” 刘年坐直了些,胸口又疼。 他只好缩回去,嘴上却没服软。 “再说了,我还有四姐护着呢,怕什么?” “对!没四姐,你早挂了,还在这装!” “有就是有,说什么没有的事儿啊!” 刘年掰着手指数了数。 “四姐能打,三姐能救,五姐能杀,六姐能控。七妹还能替我挨揍,我这个配置,谁看了不眼红?” 八妹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还挺会安排。” “那必须的啊!” 刘年拍了拍胸口,又疼得收回了手。 “不光四姐护着我,你们几个也护着我。我现在幸福得很,肯定死不了!” 李星彩没接这话,视线落在他的胸口。 “你这伤,谁给你弄的?” “九妹啊!可给我疼坏了!” “哼,那小妮子,手倒是快!” “怎么?你也打算给我治来着?” 刘年说着,嬉皮笑脸的就把手搭在了八妹的肩膀上。 八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 “你这爪子不想要了就直说,姐姐给你掰折喽!” 刘年没松,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都哥们儿,怕啥!以前你可不舍得掰!” 八妹肩头一抖,把他的手甩了下去。 一下子牵动了刘年肩膀的旧伤,疼得他呲牙咧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最好放尊重点儿!” 八妹嘴上是这么说,可视线一直停在刘年的肩头,眼神里,似乎因为刚才忘记了刘年胳膊上还有旧伤,而感到内疚。 “唉!” 刘年甩了甩手,长叹一声,但这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有些忧郁了。 李星彩斜了他一眼。 “你又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啊,要是你们都记得我就好了。” 刘年抬头望着尸云,停了片刻。 “我......想你们了!” 八妹的手指颤了一下。 烟灰落在她的腿上,她也没去擦。 “呵!”她扭过头,凄然一笑。 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骂了一句:“孙子!” 可刘年听见了,他嘴角终于勾起了笑,但他没打算再问什么。 或许,姐妹们都有苦衷吧! 也或许,她们真的不记得自己。 但,无所谓了! 起码这一刻是宁静的,足够了。 八妹似乎意识到了失,赶忙起身。 她视线掠过天台的入口,苦笑一声。 “我去巡逻了!自怨自艾不适合我!” 她走出没几步,又朝天台入口看了一眼。 “适合的人来了,你们慢慢聊!” 刘年一愣,赶忙转过身去,发现六姐正缓步向他走来。 刘年扶着楼沿想起身。 方樱兰摇摇头,走到他身旁,坐在八妹刚才的位置上。 “还没睡?” “伤疼,睡不着。” 刘年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免得被她发现纱布渗了血。 六姐抬手扶了下碎发。 “这几天太忙,没能跟你好好聊聊。” “聊?” “简单聊聊天。” 方樱兰的手放在膝上。 “我们毕竟是合作关系,总该多了解一下彼此,也能增进......友谊。” “啊,对!” 刘年答得很快,后背却往旁边挪了挪。 八妹前脚刚走,六姐后脚便来谈友谊。 这些姐妹今天全不对劲! 方樱兰偏过头。 “刘年同志,你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 刘年愣了片刻。 以前要真有人这么问,他多半会回答打游戏、挣钱,再找个不要彩礼的媳妇。 可现在世界成了这副样子。 房租不用交了,外卖也不用送了,银行卡里的钱也取不出来了。 他原来盼的那些东西,忽然全没了用处。 “我以前就是个外卖员,还是个没几个粉丝的小主播,哪有什么爱好?” 刘年摊了摊手。 “也不是不想有,是没资格。房租、水电、饭钱摆在那儿,睁眼就得挣钱,爱好又不能替我交账单。” “现在可好,这么多人都指着我活着,我还真生出那么点虚荣了。” 刘年抬手指了指楼下。 “真是应了那句话,千万别小看外卖员,他们可能什么都会干!” 方樱兰笑了笑。 “前些日子,闲下来的时候,我读过一本书。里面有段话,我很喜欢。” “说来听听。” “书里说,人得疯狂地爱上点儿什么。” “如果买衣服只是为了保暖,吃东西只是为了不饿,上班只是为了存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用,你虽然活着,但也是麻木的!” “而我们几个姐妹......本来就不需要这些物质上的东西。” “所以,姐妹们都在疯狂地想要爱上点儿什么,也在疯狂地,守护着他!” 刘年手里的烟盒被捏瘪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再明白下去,便只差喊他的名字。 “所以,我猜的那些事,是对的?” 方樱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既然明白,就放在心里。不要说出来,也别再忐忑。” 她抬手,替刘年压好翘起的衣领。 “往前走,去做你眼下最该做的事!为了那个目标,疯狂地走下去就好。” 刘年喉咙发堵。 “你只需要记住,在你身边,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刘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胸口很疼,肩膀也疼,但都不是因为伤! 他走到楼沿前,双手撑住水泥护栏。 尸云压住了整个天空。 街上还有尸煞,皇陵里还有两条阴脉,更多城市连消息都送不出来。 他以前只想活着,再多挣点钱。 可眼下想要的东西,比这天还大! 刘年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仰起头,冲着南丰城大声喊道。 “我要......世界和平!” 这一声,似乎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一下子就倾泻得一干二净。 什么尸煞,什么阴脉,什么无名碑,什么伤病? 都去他妈的吧! 楼下停了片刻,突然传来难民的骂声。 “草!让不让人睡觉?” “谁特么大半夜鬼叫啊?把尸煞招来,你负责吗?” “楼顶那个,再喊一句就下来搬弹药!” 刘年一咧嘴,赶忙缩起了脖子,退回六姐的身边。 一边儿尴尬,还不忘跟六姐解释一句。 “这帮人,思想境界不行!” 方樱兰转向他。 刘年也看向她。 两人忍了片刻,谁也没忍住,坐在楼顶笑出了声。 而在庆生楼各处的姐妹们,也都同时露出了笑容。 第544章 尸帅兵临,活人开路 天刚蒙蒙亮,庆生楼外便开始忙碌起来。 刘年一夜没怎么睡,胸口还在疼,心情却难得松快。 他沿着楼外防线走了一圈,先跟守夜的士兵打了声招呼。 肖勇靠在沙袋旁,眼里全是血丝。 “你伤还没好,少往外跑。” “我又不跟尸煞比胸口硬。”刘年摆了摆手,“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有没有活人。” 肖勇没再劝,心里也明白,谁也不可能闲下来,踏踏实实地养伤。 再往前,段山河正拄着卷刃长刀,指挥几名旧部加固侧门。 “西边窗户再钉一层!桌子别全堵死,留条能撤人的口子。” 刘年走过去问了声好。 “段先生,一会儿我去大超市再转转,看看有没有烧油的发电机,到时候你这对讲机也能充电了!” 段山河看向他,缓缓点了点头。 “谢了!” 后院里,老黄正蹲在几只空弹药箱旁,把剩下的黄豆一颗颗挑出来。 能用的装进兜,裂开的留给厨房磨粉。 这点东西铺在箱盖上,少得让人心酸。 刘年走过去,伸手捻起一颗。 “还剩多少?” “都在这儿了,这可是我的私房豆了!”老黄叹了口气,“等能回临北,我非得把那几垄豆秧全搬来。” “那你得先问问斗爷还活没活着。” “斗爷命硬。” 老黄把豆子捡起来,小心塞进衣兜。 “你也命硬。” 刘年乐了。 这话听着挺吉利。 他转身走向街口。 楚凌霄已经骑在永夜背上,一身暗金重甲,手中长枪斜垂,青面獠牙的面具依旧严严实实。 刘年仰头看了她一会儿。 楚凌霄也垂眸看他。 两人大眼瞪面具,谁都没先动。 刘年终究没忍住。 “四姐,你天天戴着这玩意儿,不憋得慌?” “习惯了。” “现在连活人都快没了,你还防谁啊?”刘年踩住马镫翻身上马,“要我说,你就该摘下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镇国统帅。” 楚凌霄没回应。 永夜喷出一口黑气,四蹄踩着虚空,缓缓离开地面。 刘年坐在她身后,越说越来劲。 “你想想,一群人累死累活守城,忽然看见四姐的绝世容颜,那不得士气大涨?” “……” “说不定有人当场觉醒,抄起菜刀就敢砍红级!” 楚凌霄握枪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若有朝一日主公想起一切,末将自会摘下。” 声音很轻。 刘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想起一切。 行九善曾经说过,他跟每个姐妹都有一段经历,只不过是以不同的身份相处的。 但怎么才能让行九善恢复自己的记忆,这触发条件,刘年摸不清。 如今世界末日了,哪还有闲工夫研究这些。 当下,还是先想想怎么活着吧! 刘年伸手抓住楚凌霄肩甲,刚准备跟她说去大超市看看,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轰! 永夜猛地抬起前蹄。 远处几栋残破的大楼同时震落大片玻璃。 街边废弃的汽车接连报警,刺耳的鸣叫混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声轰鸣从城南传来。 更近了。 刘年扶住楚凌霄的肩甲,转头望去。 天边那片墨绿色尸云正在翻滚。 云层下方,一栋旧楼缓缓倾斜,砸进街道,扬起大片尘土。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数量多得吓人! “上去!” 楚凌霄一夹马腹。 永夜四蹄踏出黑雾,载着两人直冲高空。 冷风灌进刘年衣领,胸口伤处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顾不上了。 越过楼顶的刹那,整座南丰城南部撞进他的视野。 刘年抓着马鞍的手陡然收紧。 街道没了。 几条通往庆生楼的主路,全被黑压压的尸煞填满。 它们踩过汽车,撞碎店铺,挤倒沿途路灯,缓慢向前推进。 没有嘶吼。 也没有互相撕咬。 成千上万双腐烂的脚掌落在地面,竟踩出了军阵般的节奏。 刘年视线继续向后。 尸潮中央,无数白骨堆成了一座高台。 几只身形庞大的尸煞扛着高台,踩着同类向前移动。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太像人的尸煞。 它身上披着残破将甲,肩甲间卡着干涸的血肉。 脸庞只有小半腐烂,其余皮肤泛着死灰,五官依旧能看出人形。 它的腰间挂着一把锈刀。 双手搭在膝上。 像是正在巡视自己的军队。 “红级!” 楚凌霄横枪于身前,永夜四蹄下的黑雾瞬间翻涌。 刘年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高台周围。 那里还立着数十只形态各异的尸煞。 有的拖着半截铁链,有的身上嵌满弹头,还有几只披着从军营里抢来的防弹甲。 最弱的,也散发着黄级尸气。 更近处,五只橙级巅峰尸煞贴着高台而行。 它们的胸口都鼓着一颗墨绿尸心,粗细不一的尸线从心口延伸出去,最终连进红级尸帅的座下。 那些尸线还在跳。 跟血管一样。 刘年看了片刻,脸色彻底沉下去。 “水塔那只无面尸帅,只能操控尸群。” “而这一只,才是它们的头儿?” 楚凌霄显然也看出来了。 只要尸线不断,那些高阶尸煞即便被克煞弹撕碎,也能借尸心重新爬起来。 要破这支尸军,得先杀高台上的东西。 可那是红级,即便四姐亲手去杀,也需要时间。 而它的四周还有五只橙级巅峰与数十只高阶尸煞。 再往外,尸海根本望不到头。 庆生楼那点人,守不住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年便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回去!” 永夜在半空转身,踩碎一团尸气,朝庆生楼疾驰而去。 警报声已经响了。 楼顶铁钟被人连续敲动,沉重的钟声一层层压下去。 院中休息的军警抓起武器冲向各处射击位,装满克煞弹头的弹匣迅速送上楼顶。 老卢扯开军火箱,亲手把机枪架上沙袋。 “都别开火!听命令!” 段山河带着旧部搬来木板,把一楼剩下的缺口逐个封死。 他那条伤腿使不上力,便坐在门边,通过对讲机调动人手。 “老人孩子进地下储藏室。能拿东西的去后厨,盐包、铁棍、菜刀,全搬出来。” 老黄抓住两个惊慌乱跑的年轻人,将他们推向楼梯。 “往下走!别堵门!” 哭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没人知道红级是什么。 可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已经把危险送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楚凌霄落在庆生楼前。 刘年从马背跳下,胸口纱布当即渗出一片红。 他顺手把外衣拢紧,抬头看向楼顶。 五姐站在水箱旁,寒雨与凛冬已经出鞘。 六姐闭着眼,手掌压住墙面,感知沿着街巷迅速铺开。 她的魂体仍旧不稳,短时间内恐怕只能开眼一次。 八妹提着铁棍守在左侧。 九妹扎起高马尾,身形时隐时现。 七妹抱着半袋压缩饼干蹲在墙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看到刘年,她把袋口往怀里藏了藏,随即从墙上跳下来。 大姐站在二楼窗口。 她指尖夹着一颗特殊弹头,脸上没什么笑意。 刘年走上楼梯时,她伸手拦了一下。 “小郎君,有句话呢,我本来不想说。可有些话不想说,也得说。” “那就别说!” “舜城有夜宴司百年积累,地下避难所足够深,霍司霆也在那里。”沈宴清看向城南,“真守不住,我们几个送你走。” 刘年脚步停住。 “还没开打,你就想跑?” “我想不想跑不重要,你能不能活着才重要。” “少来!” 刘年拨开她的手,径直登上楼顶。 站到最高处后,他终于看清了整片尸海。 先前在空中只是远远一瞥。 此刻,那股压迫感才真正落下来。 数条街道都在蠕动。 楼顶、车顶、断墙,到处爬满黑毛尸煞。 后方还有更多尸影从城南废墟里涌出,汇进队伍。 庆生楼就像一块礁石。 尸海已经涨起了潮。 刘年握住桃木剑,手指缓缓收紧。 身后是伤员,是孩子,是刚从东桥和各处废墟里救回来的人。 还有那些弹药耗尽,依旧没扔下枪的士兵。 撤去舜城? 他能走。 这些人怎么办? 刘年拔出桃木剑,剑刃压在墙头。 “老卢,让所有人等我命令。” “明白。” 楼内的枪械同时上膛。 咔嚓声连成一片。 尸潮仍在靠近。 克煞机枪已经调整角度,几处封锁钉也被压进路面。 只要尸煞跨入预定范围,第一轮火力便会直接打烂最前方的尸群。 忽然,尸骨高台上的红级尸帅抬起了头。 隔着遥远街区,它准确看向刘年。 那张半腐烂的脸慢慢扯动。 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讥讽! 又像早就看穿了庆生楼的所有布置。 它抬起右手。 尸潮骤然停下。 而停下的位置,正是克煞枪械的射程之外,整整齐齐,没有一只多迈半步。 老卢贴在瞄准镜后的眼睛缩紧。 “这畜生,它知道射程。” 刘年没有回应。 尸帅既然知道射程,自然也清楚庆生楼有多少弹药,哪里架着机枪,甚至可能知道谁在负责指挥。 先前那只无面尸帅临死前,曾朝城南喊过一句。 醒来。 原来是在叫它。 红级尸帅靠在尸骨高座上,突然冲刘年缓缓抬起两根手指。 尸潮前方,数百只尸煞同时向两侧散开。 刘年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一群衣衫破烂的活人,正被尸煞驱赶着,向庆生楼的方向,逃了过来。 第545章 活人,拿什么去赢 最前面的幸存者已经跑进长街。 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流血的胳膊。 一个女人背上还趴着孩子,跑得跌跌撞撞,身后的尸煞却始终看着他们逃。 这是圈套! 刘年盯着那座尸骨高台,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 尸帅想看他们开不开枪。 若开枪,人群会先被机枪撕碎。 若不开枪,尸潮便能借着活人遮挡,一路压到庆生楼门前。 更麻烦的是,它也在看刘年。 看他会怎么选。 “枪口压低,没有命令,谁都别开火!” 刘年的声音顺着楼顶传下。 肖勇立刻按住机枪手的肩膀,枪管齐齐垂向地面。 几名士兵咬紧牙关,看着尸煞混在人群后方推进,手指却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尸骨高台上,那根抬起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尸煞开始加速。 “它赌我们会救。” 刘年提起桃木剑,踩上墙头。 “那就如它的意!” 五姐已经翻身上马。 永夜踏碎墙沿,四蹄卷起黑雾,载着她从庆生楼上空掠过。 长枪随之压低,撞进最前方的尸群。 砰! 三只黑毛尸煞胸骨塌陷,身体贴着街面翻滚出去。 楚凌霄拧动枪杆,枪尾横扫,将扑向活人的尸煞砸进店铺。 刘年紧随其后落地。 胸口伤势被震开,纱布迅速洇红。 他没低头,阳煞抹过桃木剑,一剑削断旁侧尸煞探出的手臂。 “跟着马跑!别回头!” 人群乱成一团。 有人摔倒,又被后面的人踩住衣服。 九妹的身影闪了两次,已经将两个孩子夹在腋下,随手扔向后方赶来的士兵。 “接住!” 士兵慌忙张开双臂。 九妹再度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人群中央。 她抓住摔倒女人的衣领,将人从尸煞脚下硬生生拖了出来。 右侧尸群突然压近。 八妹提着铁棍迎了上去,棍身抡圆,砸碎一只尸煞的下颌。 断牙混着黑血飞出,她顺势转身,以肩膀顶住另一只尸煞胸口,将其撞向街边汽车。 “都往里面滚!” 洛依然从楼顶纵身而下。 寒雨与凛冬同时没入地面。 “冬雨残章,绝!” 冷意贴着长街铺开。 薄冰越过人群脚下,却在尸煞身前陡然炸起。 尖锐冰刺从地面连片钻出,刺穿腐肉,撑开一条通往庆生楼的狭窄通道。 活人终于有了方向。 刘年横剑挡在通道侧面,看着最后几人冲过身旁。 还差一个。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一条腿已经折了,只能用双手撑地,拖着身体往前爬。 尸潮离他越来越近。 刘年刚要动,一根墨绿尸线突然贴地射来,缠住老人脚踝。 老人被拽得向后滑去,嘴里一阵哀嚎。 九妹闪身抓住他的手。 尸线另一端,一只胸口鼓胀的橙级尸煞抬起头,五指猛然收紧。 九妹身形一晃,竟被拖得向前滑出数步。 “撒手!” 八妹扑了过去,铁棍砸在尸线上。 啪! 尸线断裂。 刘年抬手将老人甩向身后,自己却留在原地。 他盯着从尸潮中走出的五道身影,嘴里缓缓吐出一口血沫。 五只橙级巅峰。 全来了! “开火!” 克煞机枪同时咆哮。 弹头从刘年等人头顶掠过,交叉撞进尸群。 最前排尸煞的头颅、胸腔接连炸开,黑色碎肉泼洒在墙面上。 楚凌霄俯身掠过枪线,长枪挑起一只高阶尸煞,将其钉进后方尸群。 人质全部脱离射界。 压了许久的火力终于倾泻出来。 一排尸煞倒下,后方立刻又空出一片。 尸潮的推进第一次停住,街面堆满残肢,墨绿尸气被克煞弹头灼得滋滋作响。 楼内有人发出欢呼。 刘年却没动。 因为那五只橙级尸煞还站着。 其中一只胸口已经被机枪打烂,尸心碎成数块。 可连接高台的墨绿尸线猛然收缩,将散落的碎片一块块拖回胸腔。 腐肉蠕动。 断骨闭合。 它歪了歪脖子,重新迈步。 另外四只尸煞抓起地上的尸体,挡在身前。 克煞弹穿透第一层腐肉,余力却被层层骨骼耗尽,只在它们身上留下浅坑。 “还会拿同类挡枪?” 肖勇迅速打出手势,几挺机枪调转枪口,集中扫向同一处。 尸骨高台上的尸帅也动了。 它的手掌向左一划。 正面尸潮骤然分开,两股尸煞钻进侧巷。 还有一群尸煞踩着同类肩膀爬上外墙,沿着楼体直扑庆生楼顶层。 “左巷封锁!” 老卢扛起装满封锁钉的木箱,带人冲下楼。 铁钉刚压进地面,水泥路便鼓起数个土包。 一只只发黑的手臂破土而出,抓住两名士兵脚踝,往下一扯。 骨头撞上裂口。 其中一人的膝盖当场折断。 老卢抱住他的腰往回拖,地下怪物却咬住了士兵小腿。 血顺着裤管涌出,那名士兵拔出匕首,直接切向被咬住的部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撞进缺口。 七妹嘴里还塞着压缩饼干,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张开双臂,将扑来的尸化怪物全堵在裂缝外。 尖牙咬住肩膀。 尸爪刺向腹部。 她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脚下却没有退。 “疼疼疼!你们快走,我只能撑一会儿!” 老卢背起断腿士兵,带人撤向台阶。 十息很短。 对那些伤员,够用了。 刘年反手斩断一只尸煞脖颈,正要回援,两只橙级尸煞已经撞碎冰墙。 洛依然双匕交错,寒雨点在其胸口,凛冬紧跟着砸向膝关节。 喀嚓! 尸煞跪下半边身体。 另一只却从背后抱住洛依然,裂开的嘴直接咬向她后颈。 刘年甩出阳煞血线,缠住其上颌,五指用力一扯。 血线勒进骨头。 依旧没能切断。 “六姐!” 方樱兰站在庆生楼门前,闭合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的魂体本就不稳。 听见刘年的声音,她抬手扶住门框,缓缓睁开双眼。 黑墨般的血顺着眼角滑落。 视野中的东西没有暗下去。 却有一部分,凭空变成了空白。 两只橙级尸煞同时停住。 它们还保持着扑杀姿势,头颅却茫然转动,再也找不到近在咫尺的洛依然。 连连接尸心的墨绿尸线,也开始胡乱抽搐。 “寒雨!” 五姐脱身旋转,匕首划过第一只尸煞咽喉。 “凛冬!” 第二把匕首凿入胸腔,将尸心连同肋骨一并挑出。 沈宴清站在二楼窗口,纤细手指已经抬起。 “砰!” 巨大的枪声响起。 红色鬼力贯穿长街。 第一颗尸心炸成黑雾。 她指尖稍偏,再次对准另一只。 “砰!” 第二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尸煞胸膛猛然凹陷,尸心连带后背一同消失,只余墨绿碎屑散落满地。 两只橙级尸煞终于倒下。 片刻后,尸线垂落。 散开的尸心碎片轻轻颤动,竟沿着血迹重新聚拢。 碎肉缠住碎肉,骨片贴回胸腔,那两具尸体的手指再度动了起来。 沈宴清没有开第三枪。 她的食指悬在半空,指尖已有裂纹。 最多还有一枪。 若找不到尸帅本体的要害,这一枪打出去,便只剩下等死。 尸潮继续推进。 第一道封锁钉被踏平。 镇尸网罩住十几只尸煞,很快被后方尸群连同同类一起撕碎。 防线从街口退到围墙,又从围墙退到庆生楼台阶。 弹药箱空了一半。 机枪声也开始断续。 老赵守在侧门,刚换上弹匣,一只尸煞便从破窗探入半身,抓向躲在桌下的孩子。 他用肩膀撞开孩子,自己却被咬住腰侧。 尸牙合拢。 血瞬间涌出。 老赵看了一眼伤口,又看向脚边剩下的弹药。 他没有喊人,扯下外衣裹住弹药箱,抱着它冲出侧门。 肖勇刚转头,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 “老赵!” 老赵撞进尸群,死死抱住一只橙级尸煞的腿。 火光轰然炸开。 尸煞被掀翻出去,附近数十具腐烂身躯同时碎裂。 庆生楼的窗户剧烈震动,碎玻璃落了满地。 桌下的孩子爬出来,怀里还抱着老赵塞给他的空弹匣。 没人欢呼了。 高阶尸煞又一次从火焰里撑起身体。 台阶上,有人握着铁棍不断后退。 “肖队,这东西杀不死……” 那人的声音发颤。 “我们......拿什么赢?” 肖勇抬起枪,将爬上台阶的尸煞一枪打落。 他没有回答,枪声就是回答! 可刘年看得清楚。 越来越多的人在往后缩,握住武器的手也开始发软。 尸骨高台上,尸帅仍在轻敲膝盖。 一下。 又一下。 它已经看过红尘一响,看过方樱兰开眼,也摸清了克煞火力与每一道防线。 随后,它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尸潮后方,一双双紧闭的眼睛同时睁开。 数十只高阶尸煞越过同类,朝庆生楼扑来。 尸骨高台缓缓震动。 那具披着残破将甲的红级尸帅,终于站起了身。 第546章 老子今天,就是不服 数十只高阶尸煞同时越过长街。 最前面那只半边脸腐烂,右臂却粗得吓人,五指直接抓向刘年的脑袋。 刘年侧身。 尸爪擦过耳畔,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顺势矮下肩膀,桃木剑从尸煞腋下斜着捅入,阳煞贴着剑身炸开。 噗嗤! 剑锋穿透胸腔,却没碰到尸心。 尸煞胸口的腐肉猛然夹紧,将桃木剑死死卡住。 另一只尸爪已经从侧面扫来贴上刘年腰腹,扯下大片血肉。 刘年闷哼一声,松剑后退。 紧接着暗金长枪贴着他的肩头刺出。 四姐单手攥住枪尾,枪锋先穿咽喉,再透胸膛。 她手腕一沉,将第二只、第三只尸煞接连串上枪杆,硬生生钉进街边的承重柱。 砰! 三具尸身撞成一团。 楚凌霄尚未来得及拔枪,最前方那具尸煞便睁开眼睛。 它不顾贯穿胸膛的枪刃,两条手臂顺着枪杆爬来,十根尸爪刮过重甲。 摩擦声响起。 暗金甲片迸出火星,留下数道深痕。 另一具尸煞抓住枪头,用力一拧。 楚凌霄脚下的石砖随之炸裂,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扯得向前滑出。 她松开枪杆,抬膝撞碎尸煞下颌。 紧跟着,重甲包裹的手掌扣住对方后颈,压向地面。 轰! 腐烂头颅陷进碎石。 楚凌霄夺回长枪,枪尖从它后脑刺入,挑出一颗布满尸线的墨绿尸心。 还没等她震碎,远处高台上的尸帅便勾了勾手指。 五根尸线猛然绷直。 尸心从枪尖挣脱,拖着碎肉飞回尸煞胸腔。 刚刚塌陷的头颅也在尸气灌注下缓缓鼓起。 一只尸爪骤然探出。 楚凌霄来不及回枪,只能侧过身体。 喀嚓! 尸爪刮开她腰侧重甲,三块甲片旋转着飞进尸群。 她踉跄半步,以长枪撑地,这才没有跪下去。 右侧冰墙也在同一刻崩碎。 五姐从漫天碎冰中倒飞出来,双脚尚未落地,两柄匕首已经交叉挡在身前。 粗壮尸臂重重砸下。 铛! 寒雨刃口崩开。 洛依然手腕一麻,凛冬脱手飞出。 她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撞碎石板,黑血顺着红色劲装滴落下来。 尸煞张嘴就咬。 洛依然任它咬来。 她左手寒雨抵住那张腐烂大嘴,右手直接攥住尸煞耳侧的黑毛,额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 鼻骨碎裂。 尸煞的脑袋微微后仰。 这点伤对它毫无意义,却给了五姐起身的空隙。 她脚尖勾住落地的凛冬,向上一挑,握刀旋身。 “寒雨!” 残缺刃锋划开脖颈,留下一道冰蓝雨痕。 “凛冬!” 第二把匕首凿入膝骨。 尸煞半跪下去,反手砸中五姐后背。 她喉间涌出黑血,身体擦着地面滚出,撞进庆生楼台阶下的碎砖。 雨痕随之炸开。 尸煞头颅歪向一旁,仅剩半截颈骨相连。 可墨绿尸气已经沿着伤口钻入,断裂的腐肉疯狂蠕动。 杀不完! 它们身后还连着那座尸骨高台。 刘年刚抓回桃木剑,左侧便传来墙体崩塌的闷响。 七妹从破墙中飞出,又撞穿了后方那面墙。 砖石埋住她半个身子,胸前道袍被尸爪撕烂,腹部留下几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绝对无敌的时间已经过了。 她趴在碎砖里,疼得嘴唇发白,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一只高阶尸煞冲进缺口,抬脚踩向旁边的伤兵。 七妹手掌撑地,竟用脑袋顶着尸煞脚底站了起来。 “别踩他!” 她抱住那条尸腿,使出全身力气向旁边一甩。 尸煞撞塌半面墙。 七妹也被它带得飞起,后背砸在柱子上。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顺着柱子滑落,又扒住旁边的窗框往起爬。 尸群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 楼门前,六姐再次睁眼。 她眼中的世界少了一角,扑向七妹的几只尸煞同时失去方向,撞在墙上。 空白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六姐的魂体剧烈晃动,蓝色工装下的身躯几乎透出后方门框。 “六姐,闭眼!” 刘年吼出声时,已经迟了。 另一批尸煞压了上来。 方樱兰扶住门框,没有闭眼。 她把那片空白向外推去,硬生生从尸潮里剥出一道狭窄缺口。 就在这时,三姐从桃木剑中飘出。 沈芸纱的白纱罗裙早已黯淡。 她双手压住胸前白莲,将所有的魂力分成数缕,送入众姐妹体内。 楚凌霄腰间破损的重甲重新亮起暗金光泽。 洛依然撑地起身。 苏小暖腹部的血洞也停止扩大。 三姐自己的魂体却淡得只剩轮廓。 风从破门灌入,她的衣袖没有扬起,仿佛随时都会散掉。 “够了!” 刘年一把将桃木剑插进地面。 他抬手抓住冲到面前的尸煞,阴煞沿着左臂爆发,将其半边身躯冻成黑色。 右拳紧跟着砸入胸膛,阳煞灼穿肋骨,五指扣住尸心。 那颗尸心还在跳。 刘年猛然收紧手掌。 啪! 尸心炸碎。 尸煞倒下不到两息,散落的碎片便顺着地面向回爬。 刘年抬脚踩住,可更多尸煞已经压到身前。 九妹闪至他身后,双手扣住两只尸爪,将袭来的尸煞扯向两侧。 第三只尸煞藏在同类背后,利爪绕过她的肩膀,直取刘年后心。 可九妹没有回头。 她向后退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只手。 撕拉! 校服从肩头裂到腰侧。 五道伤口翻开,几乎露出脊骨。九妹身体一颤,抓住尸爪的手却没有松开。 “哥,低头!” 刘年闻声俯身。 八妹的铁棍贴着他头顶扫过,重重砸中尸煞太阳穴。 颅骨当场塌陷。 八妹右臂无力垂在身侧,只靠左手抡动铁棍。 又一只尸煞抓住棍身,她拽不回来,索性一口咬住铁棍,抬腿蹬在对方胸口。 腐血溅了她满脸。 她咬着铁棍,硬是没撒嘴。 刘年反手一剑刺穿那只尸煞的眼窝,将她从尸爪下拖了回来。 “松开!” 八妹吐掉铁棍,刚骂完,身体便晃了一下。 她那条还能动的手臂也在发抖。 庆生楼外已经没有了完整的防线。 机枪哑了大半。 军警和平民挤在正门两侧,用最后的克煞子弹点射。 每一枪落下,都会有尸煞倒地,可更多尸煞踩着同类的身体扑上台阶。 老卢打空弹匣,拔出刺刀捅进尸煞下巴。 刺刀卡在骨缝中。 尸爪划过他的胸口,将人掀飞出去。 段山河拖着断腿扑到近前,卷刃长刀砍进尸煞后颈。 四喜和马子一左一右顶住刀背,三个人同时发力,才将那颗脑袋砍落。 他们身后,活着的军警已经不到先前一半。 刘年抬起左手。 阴煞从掌心涌出,贴着街口结成黑色屏障。 尸煞撞上去,屏障立刻凹陷,裂纹爬满整条长街。 他又划开掌心,将血抹过最后一批刀枪。 阳煞亮了一下。 很快暗去。 不行了,体内空了! 刘年低头看向自己。 胸口的弹伤重新裂开。 左肩的贯穿伤涌出鲜血,断骨随着呼吸不断错动,连桃木剑的剑柄都被染成了红色。 远处的尸帅没有追击。 它站在尸骨高台上,残破将甲迎着尸气轻轻晃动。 那张腐烂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它在享受。 享受他们的绝望。 沈宴清的手指仍抵在窗前。 第三枪已经凝在指尖。 只要打出这一枪,她便再无余力。 在这种情况下狙击尸帅的心脏,成功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小郎君,走!” 沈宴清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望着刘年的背影,收回了比着手枪的手。 “去舜城!我们可以护住你离开。” 楚凌霄拔出陷在尸骨里的长枪。 她以枪撑住身体,单膝跪地,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沾满黑血。 “主公,末将可护你先行!” 刘年笑了。 笑得牵动胸口,嘴角又溢出一缕血。 “走?” 他回头看向庆生楼。 孩子缩在桌下,伤兵靠着墙壁。 段山河拖着伤腿站在门边,肖勇还在给最后几个弹匣压子弹。 “我们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刘年把桃木剑从地上拔出来,声音有些发哑。 “南丰是我的家。” “我走了,家又怎么办?” 刘年转过身,看向身旁这些伤痕累累的女人。 他以前怕死。 也烦透了那些舍己为人的话。 轮到自己头上,能躲就躲,能苟就苟,多活一天也算赚。 可眼前这几个呢? 她们已经经历过一次绝望了。 现在,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五姐,洛依然!” 洛依然抬起染血的脸。 “当年一人守一城,多威风,多惨烈?” 刘年盯着她手中崩刃的双匕。 “当时她想着走了吗?” 洛依然擦去唇边黑血,将凛冬插回腰间,只留下寒雨。 “六姐,方樱兰!” 方樱兰扶着门框,染血的双眼仍未闭合。 “为了同伴,被狼群撕碎。” 刘年嗓音发紧。 “她当时可有想着自己跑,丢下别人?” 方樱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松开门框,向前走了一步。 “七妹,苏小暖!” 废墟里伸出一只手。 七妹拨开压在身上的碎砖,满脸泪水地爬了出来。 “为了城中百姓,活活饿死在粮仓里!” 刘年看着她。 “她有多爱吃,你们都知道!可她当时,吃了吗?” 苏小暖抹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走到他身后。 “八妹,李星彩!” 李星彩用还能动的手捡起铁棍。 “为了救那个塑料姐妹,不惜面对自己难以战胜的恶人。” 刘年咧开满是血的嘴。 “我就想问一句,她当时怂没怂?” “怂个屁。” 李星彩将铁棍扛上肩膀。 “还有九妹,夏玲!” 刘年的目光落在那件被鲜血染透的校服上。 “为了一句约定,为了心里那句亏欠。” “她和林可可,谁都没有服软。” 夏玲眼圈发红,慢慢站到他的右侧。 刘年扭头看向尸帅。 那座尸骨高台仍在长街尽头。 它身后的尸潮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边。 真多啊! 杀得完才见鬼了。 可他已经不想算了。 “今儿,我刘年也想跟姐妹们学学!” 他用桃木剑撑住地面,将弯下去的腰一点点挺直。 “她们当年能做到的,我刘年一样能!”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就因为不服!” 刘年举起桃木剑,剑锋遥遥指向尸骨高台。 “老子今天就是死这儿,也是不服!” 刘年说完,看向姐妹们。 “现在说让你们走,显得我太假了!” “但如果想离开的,护着这些难民走!” “走个蛋!就许你当爷们儿,我们当孬种?” 一旁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突然喊了一句。 沈宴清忽然笑了。 她迈下台阶,酒红色旗袍掠过满地弹壳稳稳停在刘年身前。 “呵!小郎君,不愧是你呀!” “真没办法......” “看来今天,姐妹们要陪你死一次了。” 楚凌霄拔枪而起,立在刘年左侧。 洛依然提着缺口密布的寒雨,站到更前方。 方樱兰重新睁开染血的眼睛,苏小暖抹干净脸上的泪,李星彩和夏玲一左一右围住刘年。 沈芸纱的虚影落在最后。 她抬起双手,将仅剩的白莲魂力铺向众人。 身后的庆生楼里,有人捡起了空枪。 又放下。 那人从地上抓起一把菜刀,走到门口。 第二个人捡起钢管。 第三个人扶起倒下的封锁钉。 肖勇将最后一枚克煞子弹推进枪膛。 段山河拖着断腿,把卷刃长刀横在身前。 连老黄,都举着消防斧站了出来。 很快,台阶上站满了人。 尸骨高台上的尸帅,笑容终于散了。 它缓缓抬头,胸腔鼓起,朝着笼罩南丰的墨绿尸云发出一声狂吼。 “吼!” 高台之后,无数尸煞同时俯下身体。 下一刻,尸潮踏碎长街,朝着庆生楼飞奔而来。 第547章 今日,我道门先死 “吼!” “杀!” 尸煞的嘶吼与活人的怒骂撞在一起。 刚被打碎的高阶尸煞再次撑起身体。 最前方那只尸煞扭正断裂的脖颈,双腿猛然蹬地站起。 五根尸爪犁过地面,带起大片碎石。 刘年拔出桃木剑,脚下却晃了一下。 真他娘的疼。 可后面没路了。 刘年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眼前的重影。 阳煞勉强覆上剑锋,亮起一层微弱白光。 前方,尸海再次压低身体。 尸帅站在尸骨高台上,缓缓抬手。 若这一次再来冲杀,估计庆生楼连门都剩不下。 刘年把桃木剑换到右手,正想上去拼命,眼底却忽然亮起了一缕白光。 不对! 那光来自脚下。 众人齐齐低头望去。 满是血水与碎骨的地面,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纤细白线。 白线穿过众人的鞋底,沿着台阶向两侧分开。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一道道古老卦纹接连浮现。 起初只有巴掌大小,转眼便铺过庆生楼前的长街。 黑白双鱼在众人脚下缓缓转动,边缘不断向外延伸。 尸煞的嘶吼忽然变了调。 像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压住了整片战场,将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生生按了下去。 扑向刘年的尸煞停在半空,腐臭黑血还挂在指甲上。 身体却被定在那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后方尸潮同样停住。 一具撞着一具。 密密麻麻的尸煞保持着冲锋姿势,从街头一直排到尸骨高台。 覆盖全城的墨绿尸气,也在八卦图上方停滞下来。 方樱兰闭着眼,脸色变了。 这种范围的控场,她做不到! 八卦图仍在扩大。 它穿过废墟,越过尸海,最终压在红级尸帅脚下。 尸帅脸上的讥讽凝住,抬起的手臂迟迟无法落下。 它眯起眼睛,胸口尸心猛烈跳动。 一根根墨绿尸线从高台下钻出,试图刺入地面。 可尸线刚碰到卦纹,便冒出大片黑烟。 嗡! 空气轻轻震动。 一道身影从八卦图中央闪出,踩着满地弹壳落在刘年身侧。 那人脚下一滑,差点扑进尸煞怀里,又赶紧往后蹦了一步。 更多身影紧随其后。 有人背剑,有人提拂尘,有人扛着铜钟。 灰袍、青袍、旧道衣接连从白光中踏出,迅速越过刘年,在庆生楼前,列成数排。 最前面的老道刚刚站稳,便将桃木桩钉入地面。 后方弟子同时甩出符纸。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线连接八卦边缘。 停滞的尸潮随之下沉,脚下地面一寸寸崩裂。 “哎呦我去,老天师这传送大阵还真不靠谱啊!” 一道稚嫩又慵懒的声音钻进耳朵。 “还好赶上了!” 刘年盯着身侧那张脸。 年轻,欠揍。 道袍穿得还算齐整,头顶发冠却歪了一点。 怎么看都像当初那个喜欢占便宜,还非要故作高深的小道士。 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突然松开了一道缝隙。 “崇元!?” 崇元拍掉肩头符灰,冲他咧开嘴。 “嘿嘿,刘道友,忙着呐?” 刘年没有笑。 他越过崇元,看向前方。 传送白光一道接着一道亮起。 密密麻麻的道门弟子从阵中走出,受伤的搀着年老的,年老的护着年轻的。 没有一个人向后退。 刘年顿时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崇元!添什么乱!” 他一把揪住崇元衣领,牵动肩伤,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颤。 “这些尸煞不是你能对付的,赶紧带人走!” 崇元低头看了看那只血淋淋的手,又抬眼望向刘年。 “这可不行啊!” “老天师这压箱底的传送大阵只能单向过来,传不回去了呀!” 他仍在笑。 刘年却笑不出来。 八卦阵外,尸帅胸膛不断鼓起。 它在调动子母双阴脉的力量,阵纹边缘已经出现细小裂口。 这座大阵困不了它太久。 “那就带着道门的人,护着百姓走!” 刘年松开衣领,转身捡起桃木剑。 “我们来殿后!” “那更不行了!” 崇元按住他的剑柄,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是道门圣子,带着全道门的人来打仗,跑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崇元,别闹!” 刘年的声音沉了下去。 崇元静静看着他。 那张总显得稚嫩的脸,终于没了半分嬉笑。 “我没闹!” “天下兴亡,我道门有责!” 他转身看向八卦图外的尸海,手掌缓缓握住背后剑柄。 “自古以来,哪一次国家出现危难时,没有我道门的身影啊?” “这次,也得我们来!” 刘年按住他肩膀。 “你会害死道门的!” “我知道!” 崇元撇了撇嘴,又笑了一声。 “世人总说我道门,死道友不死贫道!” “哼!可他们忘了,死的那个道友,他也是道啊!” 崇元拔剑上前。 身前密密麻麻的道门弟子无声分开,为他让出一条直通尸海的路。 “今日......” “让我道门先死!” 这话落下,刘年手指猛地收紧。 他还想追上去,沈宴清已经从身后扣住他的肩膀。 她另一只手朝肖勇一挥,停在后街的几辆中巴车立刻发动。 那些车早已加满油。 座位全部拆掉,车窗焊着铁网,车门内侧还钉着封锁钉。 这条退路,她从守住庆生楼那一刻就在准备。 “刘年,别墨迹!” 大姐收起平日里的笑意。 “仗还没打完呢,先走!” 肖勇带着军警冲进楼内,伤员、孩子与老人被迅速抬上车。 段山河拄着卷刃长刀守在车门前,四喜和马子则拆下最后两挺克煞机枪。 刘年没有动。 他只盯着崇元的背影。 以前总觉得这小子稚嫩,看着也就十八九岁。 说话欠揍,做事没谱,还有一身让人牙痒痒的小聪明。 可现在,这道背影忽然拔高了许多。 崇元走到道门阵前,目光从上千名弟子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都是祖庭留下的精英。 有些人顶着同样稚嫩的脸,有些,胡子都已经花白了。 可他们只是沉默,将符纸贴上兵刃,将铜铃缠紧手腕。 并且,纷纷拔出了剑。 崇元轻笑一声,高高扬起了下巴。 他看向尸骨高台上的红级尸帅,冷笑挂在脸上。 桀骜得很,也欠揍得很。 下一刻,他猛然挥动长剑。 腾! 剑身顿时亮起白金色火焰。 那股气息扫过长街,刘年体内几乎枯竭的阳煞竟跟着震了一下。 刘年瞳孔骤缩。 这是......阳煞! 崇元单手握剑,剑锋斜指地面。 白金火焰顺着八卦阵纹疾速蔓延,将上千名道门弟子的影子连在一起。 尸帅胸口传出一声闷响。 八卦图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崇元一步踏入阵眼,剑锋直指尸海。 “道门众弟子听令!” 上千柄长剑同时鸣响。 “尊圣子令!” 吼声冲开尸云,响彻南丰。 崇元提剑向前。 “随某上阵......” 他盯住尸帅,一字一顿。 “斩!妖!邪!” 第548章 他日再见,再无崇元 八卦阵渐渐散了。 压在尸海上方的白光寸寸熄灭。 那些僵在冲锋途中的尸煞同时抬头,扭曲的关节发出密集脆响。 下一刻,尸潮再次杀将而来。 最前方的老道双手握剑,剑锋贴着尸爪斜斩而过。 腐烂手臂落地,他随即拧腰,一张燃烧的符纸拍进尸煞口中。 轰! 尸煞脑袋炸开,黑血泼了老道满脸。 他还没来得及擦,第二只尸煞已经撞进怀里。 尖爪穿透道袍,从后腰带出几截断骨。 老道闷哼一声,反手抱死尸煞。 “起符!” 后方弟子红着眼挥剑。 十余张符纸贴上尸煞后背,连同那名老道一起被火光吞没。 刘年站在庆生楼台阶上,手里的桃木剑垂到了地面。 视线所及,道门弟子全都冲了上去。 有人持剑切断尸煞膝骨,给身后的同门争出落剑机会。 有人铜铃被拍碎,便攥住铃绳,勒着尸煞脖子滚进尸群。 一名年轻道士被撕开腹部,肠子拖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塞了回去,继续向前。 没走出几步,那道身影便被尸潮吞没。 喊杀声,嘶吼声,骨头崩裂声,响成一片。 黑血与人血顺着街面流淌,将残破的卦纹一点点染暗。 刘年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 他心里清楚,崇元今日带来的这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崇元来时便没给自己留下退路。 那座传送阵只能来,不能回,上千名道门弟子拿命堵住尸潮,只为给庆生楼争出撤离的时间。 包括崇元。 这小子也会死! 尸潮深处,白金剑光猛然拔高。 崇元踩着一具尸煞的肩膀跃起,长剑顺势刺入另一只尸煞眼窝。 他借着冲撞的力道转身,靴底蹬碎尸煞鼻梁,整个人落入道门阵中。 两侧弟子立刻补位。 剑锋交错,先断四肢,再破尸心。 可那些高阶尸煞有尸线相连。 胸腔刚被剖开,碎肉顺着墨绿细线向回聚拢。 崇元一剑钉穿尸心,白金阳煞沿着剑身烧入尸线。 尸煞猛然张口,五指扣住他的肩膀。 崇元侧身卸力,仍被扯下一块皮肉。 他踉跄落地,抬脚踹开尸煞。 歪斜的发冠早已不知落在何处,半张脸都染了血。 “结三清剑阵!” 附近的道士迅速踏位。 尸帅站在远处的白骨高台上,手臂向下一压。 五只橙级巅峰尸煞同时扑出,直接撞碎剑阵外围。 几名弟子连人带剑飞起,重重砸进庆生楼外墙。 崇元没退。 他咬破舌尖,将血喷上剑锋,白金火焰再次暴涨。 随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庆生楼的方向。 夹杂着阳煞的声音穿透尸吼,清晰落进刘年耳中。 “刘元先生!千年前您护我,今日,我便将这条命,还给您!” 刘年猛地抬头。 刘元? 桃源村里,陈石父子听错了他的名字。 阿玄继承火种,才有了后来的道门。 可崇元怎么会知道? 刘年向前冲出半步,想从尸群里找到那道身影。 可眼前却全是翻滚的黑雾、燃烧的符纸,以及不断倒下的灰色道袍。 崇元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却没有半分嬉笑。 “他日再见,再无崇元!” 白金剑光冲天而起。 随之响起的,是尸帅暴怒的咆哮。 刘年的手指僵在剑柄上。 还没等他理清那句话,左右手臂已经被人架住。 第549章 分头行事 阳帝!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可从头到尾,阳帝连面都没露过。 大姐眯起眼睛,看向刘年。 “阳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可他确实是关键的一环。只要阳帝现身,阴王就要败了。” 刘年低声道:“阳帝为什么还不出现……” 无人能回答。 车轮碾过碎石,中巴车狠狠颠了一下。 车厢里的伤员跟着晃动,压抑的痛哼声很快又被咽了回去。 刘年扶住窗框,转头看向大姐。 “大姐,你倒是对他们很了解嘛!” “那当然!” 沈宴清单手托腮,眉眼间浮出几分得意。 “夜宴司从民国时就在研究千年前的那段历史。只不过这段往事太过血腥,如果留到现在,的确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官方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她伸出玉指,轻轻点了点车窗。 “可文献抹不干净!总有一些残卷、石刻和口述流传下来。如今,它们都存放在夜宴司。” 刘年扯了扯嘴角。 难怪这女人像什么都知道。 别人活一百多年,最多活成老古董。 她倒好,活成了一座会开枪的藏书楼。 “那拘魂幡呢?”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无名碑这么强大,但崇元却记得我!” 沈宴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量刘年片刻,又看向车尾那些靠在一起的道门伤员。 过了片刻,她才收起笑意。 “小郎君,你把拘魂幡想得太厉害了。” “它终究只是一件红级法器,无名碑虽是其本源,也只能压住实力在它之下的人。” “红级以上,或者与你羁绊极深,都有可能不受影响。” 刘年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崇元......他是活人,没有什么等级。” 他顿了一下。 “至于羁绊……我俩见面,不是在算钱,就是在互相坑人,能有多深?” “那可未必!” 沈宴清的视线落向南丰的方向。 那片墨绿尸云已经被甩在身后。 可偶尔还能看见白金色火光,从尸云深处一闪而过。 “刚才崇元剑上的火,你看清了吗?” 刘年点头。 “跟我体内的阳煞很像。” “只是像?” 大姐眼眸微亮,语气随之沉了几分。 “那就是货真价实的阳煞本源!他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拥有阳煞本源的活人。” 刘年怔了一下。 “这玩意儿很稀有?” “稀有?” 沈宴清轻笑一声。 “夜宴司残卷里记载,阴煞本源属于阴王。与之对应的阳煞本源,从前只属于阳帝。” 刘年下意识按住胸口。 他体内的阴阳煞气本源,是行九善唤醒记忆后给他的。 如今崇元身上也有。 一个贪财的小道士,怎么会拥有阳帝的力量? “这阳煞跟不要钱似的。” 沈宴清瞥了他一眼。 “先跑到你身上,又跑到崇元身上。小郎君,你身边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刘年没接她的调侃。 他又朝后方看了一眼。 白金火光仍在。 “总之这小子很神秘,你也不必太过悲观!我觉得,他可能死不了!”大姐笃定地说道。 刘年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了一些。 不会死......但愿吧! 他刚才脑子里全是崇元被尸潮淹没的场面。 现在总算裂开了一道缝,让人能喘口气。 “嘶~诶,那不对吧!老黄为什么也记得我呢?” 刘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角落里蹲着的老黄。 老黄缩了缩脖子,一脸的无辜。 “老黄!咱俩也谈不上羁绊太深吧?莫非你是红级大佬?” 第550章 皇门之后,镇国将军! 冥驹永夜踏碎路边残石,四蹄燃起幽黑鬼火,载着两人冲上半空。 风声骤然灌入耳中。 刘年俯低身子,右手压着胸口。 那颗克煞弹留下的伤还没长好,被迎面狂风一扯,伤口深处再次传来了剧痛。 楚凌霄坐在前方,她一手持枪,一手攥紧缰绳,青面獠牙的面具始终朝向北方。 永夜越飞越快。 脚下破败的公路转眼被甩远,干涸河道与废弃村庄在视野中连成模糊的灰线。 偶尔能看见零散尸煞追逐逃难的人群。 刘年想让永夜停下救人。 可那些尸煞刚抬起头,便被楚凌霄随手挥出的枪芒钉进地面。 沿途幸存者连救命恩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只看见一道黑影从云下掠过。 她没有减速。 刘年抬眼望向楚凌霄的后背。 从动身到现在,四姐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原本这很正常。 她本就沉默寡言,能一枪解决的事情,从来懒得多费口舌。 可今天似乎又有些不同。 面具后面的呼吸太重了。 刘年起初以为她受了伤。 观察许久,却发现她握枪的手极稳,背脊也没有半点弯曲。 只有每次看见九都方向时,她呼吸的节奏,就会乱一下。 祭拜楚家军。 听起来简单。 可楚家军的埋骨之地偏偏在九都遗址,地底下还蹲着阴王、陈涌和阳门众将。 这跟主动往虎嘴里钻,区别真不大。 阴王将他送了出来,此次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倘若再受到波及,恐怕阴王也救不了他。 永夜踩着低垂的尸云,乌黑鬃毛被狂风拉得笔直。 远处大地逐渐开裂,转眼间一座残破古城从灰暗天幕下露出轮廓。 九都遗址到了。 还没靠近,刘年体内的阴煞便猛地一沉。 轰! 一道闷响从地下传来。 地面上的碎瓦被震得弹起,几座本就倾斜的残墙齐齐垮塌。 烟尘尚未散尽,第二股鬼力又从皇陵深处撞了上来。 黑红煞气钻出地缝,顷刻间撕碎了低空尸云。 紧接着,数股阴冷气息一同爆发。 地底像是困着一群看不见的凶兽,正隔着厚重土层疯狂撕咬。 永夜发出一声低嘶。 它前蹄踏空,竟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刘年坐稳身体,脸色微微发沉。 还在打! 都过去这么久了,皇陵里的动静丝毫没有减弱。 阴王能独自压住阳门众将,陈涌又守着两条子母阴脉,谁也不愿意先退。 那地方如今就是一口沸腾的大锅。 谁掉进去,谁熟。 楚凌霄勒住缰绳,隔着面具望向不断渗出黑红煞气的皇陵入口。 刘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皇陵入口附近还残留着先前大战的痕迹。 地面被成片掀翻,破碎陶俑堆得到处都是,几根粗大的黑红锁链自裂缝中一闪而过,很快又缩回地底。 那下面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外界。 刘年的心提了一下。 锁链没有追来。 阴王将他们送出皇陵时,说过刘年的战场在外面。 第551章 阴兵认主 楚凌霄的声音落下,点将台前只剩风声。 刘年抬头看着那尊石像,嘴唇动了一下。 刚才他还在猜这座石像究竟属于哪位名将,转眼间,答案就落到了四姐身上。 楚雄。 戚镇山之后的九都镇国将军。 楚凌霄的父亲。 这消息来得太快,刘年脑子里那点勉强拼起来的线索,顿时全乱了。 四姐生前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武艺绝伦。 刘年只知道她是楚家军的首领,却没想到,她竟然真是名将之后。 还是真正的镇国将军之后。 楚凌霄没有理会刘年。 她仰头看了石像许久,随后将手中金枪递到身旁。 楚凌霄转过身,面对石像站直。 她抬手解开肩甲上的暗扣,重新整理被风吹乱的披风,又将胸前甲片一块块按紧。 动作很慢。 慢得不像她。 刘年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他看见楚凌霄摘下了腰间的长剑,又取出一柄短刀,横放在膝前。 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她在准备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凌霄已经屈膝跪下。 双膝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咚! 这一声,像是砸在了刘年心口。 军人行礼,都是单膝。 那种跪,是将军对主公的礼节。 而眼前,她两条腿都压在地上,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双手撑着膝前短刀,头颅一点点低下。 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女儿,终于回到了父亲面前。 刘年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想退开,把地方让给楚凌霄。 脚跟刚动了一下,楚凌霄的肩膀便轻轻颤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没有哭声,也没有抽泣。 她只是跪在那里,肩甲随着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声响。 暗金甲片相互摩擦,像一群已经死去很久的士兵,在黑暗里低声喘息。 楚凌霄终于开口。 “父亲,千年前,女儿已将楚家军归还。” 刘年神情微微一紧。 楚凌霄望着石像,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千年尘土,落在那张早已模糊的脸上。 “今日前来,就是想告诉您,女儿不孝。”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有些久。 “今后我楚凌霄便与楚家,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最后几个字落下,四周的风突然变了。 枯黄的杂草伏倒下去,残旗被无形力量扯得猎猎作响。 点将台下的青黑石砖齐齐裂开,缝隙里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刘年猛然一惊。 “不好!” 话音刚落,石像脚下轰然塌陷。 一只套着残破铁甲的手掌,从裂开的地面伸出。 指骨漆黑,缝隙中燃着幽蓝鬼火,五指死死扣住石砖,随后拖着一具残缺的阴兵尸体爬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具。 第三具。 战甲摩擦声从地下传来,越来越密。 大地像被无数铁蹄踏过,整个演武场都在颤动。 楚凌霄仍然跪着。 她抬起短刀,刀尖抵在石像前方的地面上。 “父亲,你欠楚家军的。” 她的手腕骤然发力。 噗嗤! 短刀刺入石砖。 楚凌霄沿着刀锋狠狠一划。 一道裂痕从她膝前蔓延出去,穿过点将台,穿过石像脚下,最后将那块写着“九都镇国将军”的金色石碑一分为二。 第552章 渭水泣血,十二岁金甲破鬼军 刘年眼前再次一花。 耳边先传来雨声,密密麻麻。 渭水在不远处翻涌,浑浊的河水卷着浮尸一路向下,河岸却挤满了人。 三千残军。 甲胄残破,兵刃卷口,许多人连鞋都跑丢了。 他们被恶鬼围在河畔。 恶鬼众多,像一圈正在收紧的黑墙。 它们没有统一的兵器,却比军队更难对付。 尖牙咬住盾牌便往后扯,利爪抓破甲片,腐臭的血水沿着泥地流淌,混进大雨里。 一名士卒刚挥刀砍断恶鬼的手臂,断臂便顺着地面爬回来,五指重新扣住他的脚踝。 “呃啊!” 那士卒只喊出半句,便被三只恶鬼同时扑倒。 一只咬住他的喉咙。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却叫人听得清楚。 残军阵脚彻底乱了。 有人朝渭水退,有人转身逃跑,也有人跪在泥里,双手合十念起早已没人听得见的祷词。 这群人已经撑了太久。 刘年望向阵中。 一名披着残甲的中年将军正被几只恶鬼逼退,手中长剑布满缺口。 他的左臂垂着,肩甲被抓出三道深痕,血水顺着手肘不断滴落。 不知为何,刘年竟自然而然地认出了这个人。 李覆舟。 楚雄麾下的将军。 李覆舟一剑劈开面前的恶鬼,剑刃卡在颈骨里,拔了两次都没能拔出来。 更多恶鬼从左右扑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退到河边的残军,忽然松开剑柄,反手摸向腰间。 那里只剩一把短刀。 他顺手抽出,刀尖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轰隆! 雷声在天际炸开。 一片惨白的电光撕破雨幕,照亮了渭水北岸的悬崖。 悬崖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匹马。 通体漆黑,四蹄踏着泥水,鬃毛被狂风吹得笔直。 它低头望着下方鬼军,鼻腔里喷出两道白气。 是乌骓。 永夜! 马背上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暗金色甲胄,甲片层层叠叠,肩后没有披风,只有一块鲜红布巾绕过面容,遮住了眼眸以下。 她身形尚且稚嫩,双手却稳稳握住了一杆长枪。 那杆枪太长了。 枪锋垂下,几乎触到地面。 刘年看着她,心里猛地一沉。 十二岁。 这是十二岁的楚凌霄! 她没有说话。 永夜前蹄抬起,踩碎悬崖边缘的石块。 下一刻,一人一马跃下悬崖。 雨幕被硬生生撞开。 暗金色的甲胄在半空翻转,长枪拖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永夜落地时,四只马蹄同时踏进泥地,地面向四周塌陷,浑浊泥浆冲起数丈高。 枪杆横扫。 最先扑来的十几只恶鬼被同时抽中。 胸骨凹陷,脊柱断裂,身体像被巨石碾过,贴着地面飞出去。 后方几只来不及收势,直接被撞碎头颅,黑红色的污血溅在残军盾牌上。 楚凌霄坐在马背上,手臂微微一沉。 永夜前蹄落地。 轰! 以她为中心,泥水猛然掀起。 近处数十只恶鬼被这股蛮横气血震得倒飞,四肢在半空扭曲,落地时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烂肉。 刘年眯起眼睛。 这不是术法。 至少他没有看见煞气,也没有看见符光。 那杆金枪只是被她抡了起来,然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纯粹的力气。 第553章 年少四姐 画面再转。 刘年眼前的雨幕被一片青砖高墙替代,随后,连绵的屋脊压进视野。 门匾上刻着五个苍劲大字。 镇国将军府。 将军府的大院里,楚雄坐在石桌前饮茶。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直,手边放着佩剑。 茶水已经凉了,杯盖却仍被他捏在手里,迟迟没有放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身影贴着门框挤进来。 楚凌霄换下了暗金甲胄,身上只穿着一件军服内衬。 衣摆沾着泥,袖口还留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偷偷瞄了一眼。 楚雄低着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楚凌霄这才放轻脚步,踮着脚尖,沿着墙根往自己的房间挪。 “哐!” 茶杯摔向石桌的声音传出。 楚凌霄肩膀一抖,脚底差点打滑。 刘年看得嘴角一抽。 这位后来横枪立马、追着恶鬼军杀出十里的女将军,小时候回家竟然也会偷摸进门。 还挺熟练。 “哼!姑娘家家的,几日不归,成何体统?” 楚雄的声音压着怒意,茶水从裂开的杯口淌下,沿着石桌边缘滴落。 楚凌霄慢慢转身,脸上的警惕换成了赔笑。 她双手拢在身前,腰背微微弯下去,怎么看都像个刚被抓住的小贼。 “嘿嘿,父亲,城中有诗会,韩家小姐邀我去参加,我就在那儿住了几晚。” 她说得很顺。 顺到刘年都替她捏了把汗。 楚雄抬眼看过来。 “诗会?” “穿军服内衬去参加诗会?” 楚凌霄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楚雄,脑子转了半天,没想出个说辞。 总不能说,诗会散了以后,她顺道去马营挑马吧? 楚雄冷哼一声,朝内院喝道:“王妈!” “来了,来了!” 内院里传出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着裙摆跑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急色,跑到楚雄面前先行了礼,随后便瞧见了门边的大小姐。 楚凌霄在出生时,母亲便难产死了,一直都是王妈养大的。 王妈既是楚凌霄的贴身仆人,也是奶娘。 楚凌霄顿时眼睛一亮。 立刻朝王妈挤眉弄眼,先指了指楚雄,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双手合十,悄悄做了个求救的手势。 王妈脚步一顿。 小姐这套动作,她从小看到大。 每次闯祸之前,都是这副德行。 楚雄瞧得清清楚楚,唇边扯出冷笑。 “王妈说,这几日你去了马营选马,是也不是?” “啊?” 楚凌霄懵了一下。 王妈真这么编的啊? 王妈迟疑片刻,缓缓低下头。 “回老爷,小姐确实去过马营。” 楚凌霄点头如捣蒜:“呃,对对对!我这几天一直在马营选马骑马!” 说完这句,她向王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楚雄脸色更沉。 “姑娘家家,不学学琴棋书画,骑什么马?” “骑马怎么了?” 楚凌霄脱口而出。 话刚说完,她就察觉到院中的气氛变了。 王妈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 晚了。 楚雄放下杯盖,站起身来。 “你还敢顶嘴?” “我只是说骑马又没有错。” 楚凌霄站直了些,眼里的笑意慢慢收起。 她虽然年纪小,个子也还没完全长开,站在楚雄面前却没有退后半步。 “姑娘怎么了?姑娘就不能带兵打仗了吗?” “自然不能!” 楚雄答得极快。 楚凌霄眉头紧了一下。 这个答案,她听过太多次。 从她偷偷摸枪的第一天起,父亲就这样说。 她学剑,父亲说女儿家舞刀弄枪有失体面。 她读兵书,父亲说那些东西将来用不上。 她去马营,父亲干脆派人把她骑过的马全部换成温顺的小母马。 仿佛只要把所有锋利的东西拿走,她就会乖乖回去绣花。 “唉!你生得太过出挑。” 楚雄盯着她,语气沉重。 “若随军出征,军心必乱!战场之上,最忌女色乱军,你既生得如此,就断了习武的念想吧!” “父亲!” 楚凌霄显然不服。 “您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习武带兵,那楚家将来的基业怎么办?” “大胆!” 楚雄一掌捶在石桌上。 “楚家,世代忠良,承的是皇恩浩荡!楚家的一兵一卒,一砖一瓦,皆是九都王朝的!我楚家,何来的基业?” 楚凌霄咬着牙。 她想反驳,可楚雄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 “凌霄你记住!我楚家,是因为皇上,才有的楚家军!当年戚将军为恶鬼战死,今我楚家该继承他的遗志!” 楚雄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日我楚雄马革裹尸,才是楚家真正的光荣。至于你,一个女儿家,在家女工便是最好的出路!” “父亲!”楚凌霄还想再辩。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跑进院门,他来到楚雄身前,单膝跪地,凑到耳边低声说道。 “禀大将军,李将军.......归营了!” 楚雄的眼睛眯起。 “胜负?” 传令兵的脸色一沉。 “未胜……可也未败。” 楚雄沉默了一息。 他看向院外,像是已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你先回去,我随后便去。” “喏!” 传令兵起身离开。 楚雄没有再看楚凌霄,只对王妈吩咐道:“今日之事不可饶过。小姐禁足十日,你给我看管好了。” 王妈连忙应声。 “是,老爷。” “再敢跑出去夜不归宿,我拿你试问。” 楚凌霄眉头一皱。 楚雄终于转头看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散尽。 “这十日,好好反思。闲暇之时作画十幅,十日后我看。” 说完,他拂袖走出院门。 “备马!” 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马蹄声很快远去,沉重的声音穿过长街,最后消失在府门之外。 楚凌霄盯着门口看了片刻,嘴角一撇。 “切,禁足就禁足,家常便饭了。” 王妈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泥点。 “小姐,您让老爷省点心吧,可千万别再乱来了。” “放心,我这次不出去便是。” 楚凌霄答得干脆。 王妈刚松了口气,就听她继续说道:“王妈,把我的沙盘和兵书搬来房间,这十日我便在屋里演习兵法。”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嘿嘿,十日时间,足够推演三场攻城战。” “小姐……” “您.....还有画呢!” 楚凌霄脚步一停。 她回头看向王妈,脸上的笑容自然得让人心里发紧。 “您画得比我好多了,这几日,就多多辛苦您了。” 王妈脸皮一紧。 “老奴还要替您画十幅?” 楚凌霄已经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 她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慢慢靠近王妈。 “对了,王妈,您画画这么好,再帮我一个忙呗!” “何事啊?” 王妈脸皮一紧,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楚凌霄左右看了看,确认院里没人,这才凑到她耳边。 “我每次出门,行动总是不便,万一哪天让人认出来,传到父亲耳中,禁足十日恐怕就得变成禁足一辈子了。” 王妈抬手按住额头。 “小姐啊,您才十二岁,切不可再犯险了啊!” “哎呦,您不知道,我前日刚杀穿一支恶鬼军!” 楚凌霄挺起胸口,声音里满是得意。 “当年戚镇山将军,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秉性,她可太清楚了。 劝? 能劝早劝了!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虎父无犬女啊! 从小姐第一次偷偷摸枪开始,她就知道迟早会走上这条路。 院墙能拦住她的人,却拦不住她那颗往战场上撞的心。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隐秘的练兵场,偷偷读过的兵书,藏在马厩后的长枪,还有每次出门后换上的军服内衬,王妈全都知道。 她只是替小姐瞒着。 能瞒一天,便算一天。 “那小姐......是要老奴干什么?” 楚凌霄终于等到这句话,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嘿嘿,您帮我画一幅画,一定要......丑!” 王妈愣住。 “丑?” “对!就是丑,而且要非常吓人,最好能让那些恶鬼看了都害怕的那种!” “小姐要做甚?”王妈见楚凌霄又提恶鬼,心中更惊了。 “我出行不便露面,既然父亲总嫌弃我生得美,那我便打造一副面具,以后出去,可就方便得多了!” 王妈张了张嘴。 楚凌霄却已经转身,大步朝房间走去。 她推开房门。 刘年跟着踏进去,随后整个人停住。 屋里没有闺阁少女该有的胭脂水粉,也没有铜镜首饰。 墙边立着一座武器架,十八般兵器挤得满满当当。 几柄兵器的刃口还泛着冷光。 房间中央留着一片空地,显然,是专门给沙盘腾出来的地方。 看来楚雄平时也没时间进自己孩子屋...... 刘年抿了抿嘴。 这要是让他看见了,血压,怕是当场能冲到九霄云外去。 楚凌霄拉过一个凳子,看向屋外。 “别愣着了,王妈,进来画画!” 第554章 金甲鬼面将军 画面再转。 楚凌霄已经十五岁。 刘年第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前那个缩着脖子被父亲斥责的小姑娘,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身姿挺拔,肩背舒展,漂亮得有些过分。 刘年盯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当初楚雄口中女色乱军的担忧,似乎不无道理。 北境荒原。 数不清的恶鬼拖着兵器冲过山坡,腐烂的脸挤在一起,黑气从它们的七窍里往外冒。 九都军旗被撕得只剩半幅。 楚家军正在后撤。 阵脚已经乱了。 一名年轻校尉被恶鬼扑倒,刚抬起刀,胸口便被鬼爪贯穿。 旁边的士卒想去救人,脚下却被尸骸绊住,紧接着又有两只恶鬼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荒原尽头传来马蹄声。 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溃散军阵上,竟让不少士卒们露出了喜色。 黑色战马踏过碎裂的盾牌,背上的楚凌霄抬起长枪。 她没有喊话。 也没有让人让路。 马蹄落下的瞬间,枪锋已经刺进最前方恶鬼的眉心。 噗! 鬼血沿着枪杆往下淌。 楚凌霄手腕一拧,尸体被挑飞出去,砸倒后方一片鬼兵。 她顺势翻身下马,长枪在掌中抡出半圈,枪杆撞碎两只恶鬼的胸骨,锋刃贴着地面划过。 三颗鬼头滚下山坡。 “金甲鬼面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还在后退的士卒,脚步停了。 楚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面具后的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扑来的恶鬼,五指收紧枪杆,肩甲上沾着的血水缓缓滑落。 下一刻,整个人已经冲进了鬼群。 这三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楚雄的军队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军队能赢的战事,她远远看着,绝不插手。 真到了阵线崩溃的时候,她总能凭空出现,大显神威。 军中最初没人知道她是谁。 青面獠牙的面具太像恶鬼,第一回见到她时,甚至有士卒朝她射过箭。 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楚凌霄当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名弓手一眼。 弓手脸都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拧断了身后恶鬼的脖子。 那名弓手从此逢人便说,鬼面将军是来救人的。 传言就是这么传开的。 有人说她身高数丈,能一枪挑翻鬼王。 有人说她根本没有血肉,身上流的是阴河里的水。 还有人说,鬼面之下藏着一张比恶鬼更凶的脸。 至于她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 只有楚雄,在一次次战报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鬼面将军。 那日李覆舟率军归营后,楚雄便留了心。 他命人暗中查访。 可鬼面将军从不过多停留,战后就走。 没有人见过她卸甲,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楚雄能查到的,只有另一件事。 每一次鬼面将军现身,楚凌霄都会在家中消失几日。 等女儿回来时,她不是手腕缠着布条,就是衣摆沾着泥血。 问她去了哪里,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 “府里闷,出去走走。” 楚雄听着这句话,手里的茶杯碎过好几个。 可他仍然不愿相信。 那个从小被自己按在书案前学女红的女儿,怎么可能独自杀穿恶鬼军? 她即便武艺小有所成,但上阵杀鬼?还是太离谱了! 至少,楚雄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刘年看着此刻四姐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三年。 她杀了多少恶鬼,连自己恐怕都记不清了。 人杀多了会麻木。 鬼杀多了,也一样。 楚凌霄回到将军府时,天刚蒙蒙亮。 她换下甲胄,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军服。 右肩有一道爪痕,伤口很深。 王妈端着热水进门,一眼看见她肩上的伤,脸色立刻变了。 “小姐,这回又伤着哪儿了?” 楚凌霄坐在床沿,低头解着腕甲。 “擦伤而已。” “擦伤能把骨头露出来?” “没断。” 王妈把水盆重重放在桌上。 拿起剪刀剪开她的衣袖,露出的伤口比想象中更重。 楚凌霄没有吭声,只是盯着窗外。 院墙外,几个家丁正抬着一面染血的军旗经过。 那是昨夜从北境带回来的军旗。 旗上的九都二字,被鬼爪撕掉了半边。 “小姐。” 王妈替她上药,声音低了下去。 “您不能总这样下去。” 楚凌霄垂着眼。 “无妨。” 药粉撒进伤口,楚凌霄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的血口已经结了痂,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张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地图。 她沉默了很久。 “王妈。” “嗯?” “若我有一支军队,能不能守住更多的人?” 王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替楚凌霄缠好布条,又将散开的衣襟一寸寸拢上。 “应该......能!” 这句话落下来,坚定了楚凌霄最近心中一直盘旋的想法。 她看向窗外。 父亲的军队。 她以前总觉得,那些士卒太慢,太弱,连恶鬼冲到跟前都不知道举刀。 可这几年,她在尸堆里看过太多东西。 一个人再强,也会累。 枪会断。 伤口会流血。 孤身一人冲进鬼群,确实痛快。 可她想护住整座城,靠一杆枪是不够的。 她想要楚家军。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而此刻的刘年,看到的却是,那个三年前还很稚嫩活泼的小姑娘,如今脸上已再无嬉笑。 剩下的,只有冷峻和寡言。 半个月后,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将军府。 北境三座边城,同时遇袭。 城破。 人亡。 尸横遍野。 朝堂震动。 楚雄从宫中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一脚踹开书房门,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欺人太甚!” 碎瓷片撞在墙角,滚了几圈。 楚凌霄站在门外,手掌按着门框。 她听见了里面压得极低的怒声。 “楚家军不能动?北境三城都要没了!” 过了片刻,楚雄又冷笑了一声。 “年事已高……好一个年事已高。” 楚凌霄再也忍不住,推门进去。 楚雄猛地转身。 “谁让你进来的?” 她没有理会,只走到书案前停下。 “父亲,让我去。” 楚雄愣了一下。 怒气很快从他的眼底翻上来。 “胡闹!” “我能杀鬼。” “战场岂是儿戏?你去了只会送死!” 楚凌霄的眼睛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人了。 面具戴久了,连情绪都像被压在里面,闷得发疼。 “我不怕死。” “我只想为九都做些什么。” 楚雄一掌拍在桌上。 轰! 桌角裂开。 “够了!” 楚凌霄肩膀轻轻一颤。 楚雄指着门外,胸口起伏得厉害。 “回去做女红!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个女子,带什么兵?” “又是这句!女子怎么了?” 这句话出口,书房里忽然静了。 楚雄盯着她。 楚凌霄仍旧不服,嘴唇抿成一线。 片刻后,楚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滚出去。” “父亲!” “我让你滚出去!” 楚凌霄站在原地,眼眶里的红意慢慢压了下去。 她想再争一句。 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十五岁了。 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不知道杀了多少恶鬼。 可楚雄背过了身。 那道身影依旧挺直,鬓角却多了许多白发。 楚凌霄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回到屋里,取下墙边藏着的青面獠牙面具,用袖口擦去上面的血迹。 擦了两下。 她停住了。 一滴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半个月后。 北境战报再次传来。 朝廷派去的年轻将领损兵折将,最后一座边城也被围困。 军报上只剩一句话。 请镇国将军支援。 楚雄终于得到出兵的准许。 楚凌霄再次站在他面前。 可,又是那句话。 楚雄的眉头皱起。 “凌霄,你是女子,别逼我。” 她没有再争。 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很短。 楚雄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当天夜里,楚家军开拔。 城门外火把连成一线,战马喷着白气。 楚雄披甲上马,身后是整齐列阵的楚家军。 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 府门紧闭。 没有人来送他。 楚雄收回视线,勒马向北。 同一时间,将军府后院的墙头上,落下一道黑影。 楚凌霄背着长枪,戴好面具。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院墙外,乌骓马低低嘶鸣。 她抬手按住马颈。 “永夜,走!” 黑马踏碎夜色,朝北方疾驰。 北境。 最后一座城池正在燃烧。 城头守军已经弹尽粮绝,箭壶里早已空空如也。 城外,恶鬼军团铺满荒野。 鬼火连成一片。 城门被撞得向内凹陷,门缝里渗进黑色的血水。 守城将领提着一柄卷刃长刀,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鬼潮,咬牙拔出腰间短刀。 “点火。” 身旁的士卒愣住。 将领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 老人,孩子,还有没有来得及撤走的伤兵。 短刀缓缓垂下。 他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要焚城的决定。 城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鬼潮前方,黑色荒原上,一匹乌骓踏着碎骨奔袭而来。 马背上的身影披着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遮住容貌,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城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楚凌霄停在恶鬼军团之前。 她抬起长枪,枪锋指向那片无边鬼潮。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回去。 片刻后,面具下传出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 “开城门。” 城头将领怔怔看着她。 楚凌霄握紧枪杆,向前踏出一步,刻意压出了粗嗓子。 “今日,我来守城!” 第555章 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北境战场上的喊杀声终于低了下去。 楚雄率领的大军压进荒原时,战场上已经快要平息了。 鬼血浇在雪地里,冒出一缕缕腥臭黑烟。 战场上,军士们一个个扶着兵器站直了身子。 他们身上带着伤,眼睛却亮得吓人。 所有人都同时看向战场中央的那道身影。 一身金甲,已是血迹斑斑,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挂着碎肉。 楚凌霄横跨长枪,立在尸堆之间。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永夜乌骓同样浑身浴血,四只马蹄踩在鬼尸上,鼻腔里喷出灼热白气。 楚雄眯着眼,远远地看向前方。 这便是这几年里,军中一直传得神乎其神的鬼面将军? 一人一骑,杀穿恶鬼军。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些战报写得太夸张了。 可如今看来,战报还是收敛了。 楚雄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的肩背上,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姿势…… 为何有些熟悉? 没等楚雄多想,鬼面将军抬起长枪,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翻身上马。 永夜低低嘶鸣。 下一刻,一人一马冲出战场,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画面再次转换。 楚凌霄来到了十八岁。 楚凌霄坐在床边,解开手臂上的布条,露出一截狰狞的伤口。 那是鬼爪留下的痕迹。 伤口从肩头一直拉到肘弯,皮肉翻卷,里面甚至能看见发白的骨头。 她低头蘸了药粉,直接按了下去。 手指停了一瞬。 “嘶……” 她咬住牙,继续擦拭。 刘年站在她身旁,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很多疤痕,都是陈年旧伤。 这姑娘从十二岁起就在外面杀鬼。 没有援军,没有同伴,只有一匹乌骓马陪着她。 一杆枪,撑了六年。 这得挨多少下,才能留下这么多伤疤? 楚雄房间内,安静异常。 这些年,战事似乎安稳了一些。 外面传言,有一支鬼军,愿意为活人而战。 人们称他们为阳门。 阳门出现后,九都王朝总算得到了一点喘息。 可喘息的时间,往往不长。 楚雄坐在书案后,手里展开着一本红色帖子。 帖子边角压着一块镇纸。 开头写着两个大字。 聘贴。 他盯了很久,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人,要给自己的女儿,说媒了。 女儿年芳十八,若是落在普通人家,孩子恐怕都能满院子跑了。 而自己常年征战养兵,真正陪伴女儿的日子少得可怜。 有人上门说亲,本该是好事。 可看清男方的名字以后,他心里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韩烈的长子。 韩烈是宫里的大卫总管,深得皇帝信任,手底下掌着禁军与内廷高手。 这人武艺强,手段狠,性子却嚣张跋扈。 楚雄与他共事多年,实在谈不上喜欢。 第556章 下马威 “备马!去军营!” 楚雄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楚凌霄拎起外袍,跟在他身后。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将军府的长廊,脚步越来越快。 门房牵来两匹战马。 楚雄翻身上马,楚凌霄踩住马镫,动作干净利落地跨了上去。 她没有挑什么性子最烈的,只牵了一匹青骢,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跟上!” 楚雄头也没回。 马蹄踏过青石,父女二人沿着长街疾驰。 楚凌霄面无表情,手指却越攥越紧。 去军营。 终于要去军营了吗? 她盼了太久了。 自从十二岁第一次戴上布巾,偷偷离开府门开始,她就想堂堂正正走进楚家军的营地。 想看看父亲如何点兵,如何布阵,如何让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听令。 可今天,她是被父亲带去受辱的。 楚凌霄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素色长裙。 确实不像个将军。 若换上金甲,戴上面具,军中那些人见了她,或许会震惊不已吧。 没过多久,军营的黑色营门出现在前方。 门楼上挂着楚字军旗,旗面被风扯得笔直。 两列披甲军士守在门边,看到楚雄后立即让开道路。 “见过大将军!” “嗯。” 楚雄应了一声,马速未减。 楚凌霄跟着入营。 军帐连成一片,兵器架、箭垛、粮车交错排开。 营地中央传来一阵阵低喝,数百名军士正在练枪,枪锋起落如林,脚下的泥土已经被踩得发硬。 楚凌霄目光扫过那些长枪,落在远处的点将台上。 原来这就是军营。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空。 明明早就想过无数次,真正走进来时,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晚了。 她本该早些来的。 楚雄察觉到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若非你今日执意如此,我绝不会带你来这里。” 他的火气似乎消了些,语调也压了下来。 “凌霄,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军营,里面全是拿命换功勋的糙汉子。你一进来,便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你,你觉得合适吗?” “说起来,你也出自名门,是个大家闺秀,未出阁便抛头露面,你让为父的脸往哪搁?” 楚凌霄面无表情。 旁边几个正在操练的士卒停下动作,直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挪不开眼。 “哼,恶鬼吃人的时候,会先问对方是不是女子吗?” 楚雄一听,脸色微沉。 楚凌霄终于转过头。 “父亲,你在意的到底是军心,还是楚家的脸面?” 这句话落下,楚雄猛地勒住缰绳。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 他回头盯着女儿,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翻身下马,朝演武场走去。 楚凌霄下马跟上。 营中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一个个眼中的痴迷,毫不遮掩。 楚凌霄面不改色,迎着这些目光,步子迈得更稳了。 此刻,演武场旁,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男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眉目俊秀,手里没有兵器,只捧着一卷展开的军报。 看见楚凌霄后,他的视线停了片刻,眼底的惊艳很快收起,换成了审视。 他身边的内侍急得直跺脚。 “六殿下,咱们出来得够久了。陛下若知道您私自跑到军营,奴才也得跟着受罚啊!” 六皇孙摇摇头。 他抬手指向练兵场,又指了指军报,示意自己还没看完。 内侍张了张嘴。 他不敢再劝,只能偷偷往营门方向望去。 楚雄登上演武台。 台下的喝声立刻停了。 数百名军士收枪立正,后方的队伍也逐渐安静。 整座演武场像是被一只手按住,只剩下甲片碰撞的细响。 楚凌霄跟着踏上台阶,站到楚雄身侧。 楚雄暗自冷笑一声,扭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第557章 挑战三军 “噗通!” 李覆舟重重摔在演武台上,长枪也滚出去老远。 他张着嘴,半晌没能吸进一口整气。 楚凌霄抬起手,侧眼看向掌心。 枪刃割开的伤口还在淌血。 她随意往衣摆上蹭了蹭,像是方才抓住的只是一根木棍。 台下,死寂一片。 方才还在起哄的将士们站得笔直。 有人脸上残留着笑意,此刻却僵得有些难看。 李覆舟躺在台上,眼神发直。 要说受什么伤,倒也没有,可神志有点儿不清醒了。 他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一息! 自己只撑了一息。 怎么一个黄毛丫头,一息就给他撂倒了? 李覆舟不信邪,抬头看向楚凌霄。 只感觉这个姑娘,太不简单了。 刚才交手的过程极短,但他却看得明白。 楚凌霄没有用任何精妙招式。 面对刺向眉心的枪锋,她甚至连躲都没躲,直接用手去抓。 那一把抓下去,掌心当场见血。 可她借着枪势被阻的刹那贴了上来,直取他的喉咙。 干净,狠辣! 她根本不在乎手上会不会留下伤,也不在乎那一枪是否可能刺穿掌骨。 她只想尽快逼近,然后杀人。 李覆舟后颈渗出冷汗。 这种打法,他见过。 边关陷入重围的老卒,明知逃不出去时,便会舍去半条命换敌人一条命。 可楚凌霄才多大? 她究竟进过多少次死人堆,才敢将以伤换命练成本能? 李覆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被掐住时,他的确慌了。 那只染血的手只要再多用上半分力,自己此刻便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下一个!” 楚凌霄冷眼扫向台下。 声音不算响,却让前排将士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没人应战。 李覆舟乃是楚家军副将,军中武艺稳居前列。 连他都被一招制住,谁上去能讨到便宜? 何况大小姐出手太狠。 她敢拿手掌迎枪,他们却不敢真把大将军的女儿捅死。 赢不了,也打不起! 楚雄站在台边,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倒地的李覆舟,又看向女儿仍在滴血的手掌。 胸口那股怒意忽然滞了一下,再也提不上来。 楚凌霄会武,他一直知道。 小时候,她常常趁府中无人,偷偷将兵器架上的刀枪搬下来。 短刀太轻,她便换成长枪。 长枪握不稳,她就用布条把手掌和枪杆绑在一起。 楚雄撞见过几次。 他训过,罚过,后来也懒得管了。 女儿家练练武,总比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要好。 等她再长大些,议了亲,自然也就收心了。 可他从未问过,楚凌霄练到了什么地步。 更没仔细看过,她手臂上的旧伤从何而来。 她每次外出归来,藏在裙摆下的靴子为何沾着边关才有的黑泥。 一晃这么多年。 她何时长成这般模样,楚雄竟全然不知。 方才那一抓,看得他心口发紧。 不是因为李覆舟落败。 第558章 破阵 楚雄这一声,那可就是军令了。 将令一出,便无戏言。 李覆舟本想再劝,可军令如山,他无法再反驳。 索性咬了咬牙,撩起战袍,从数丈高的高台上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他顺手从身旁一名校尉手中夺过一杆枪,单手倒提,大步往阵眼走去。 刀枪无眼。 楚家枪阵是楚雄半辈子的心血,威力究竟有多大,李覆舟比谁都清楚。 可眼前的楚凌霄,也是大将军唯一的血脉啊! 他能做的,就是亲自下场掠阵。 万一到了生死关头,有他在阵中照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虚无之中,刘年就站在楚雄的身侧。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是虚幻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可他现在的心情挺好,甚至有些想笑。 没想到,年少时的四姐,骨子里居然狂到了这种地步? 一人,一骑,去挑千人成型的战阵。 这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两巴掌的脾气,刘年可太熟悉了。 他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八妹的身影。 那丫头平日里也是这般横冲直撞。 可惜两人的底色终究不一样。 四姐是真有横扫千军的资本,而八妹,纯粹就是兜里没两个子儿的穷横。 “咚!咚!咚!” 沙场边缘的重鼓被擂得发闷。 军令既下,原本还有些看热闹心思的楚家军,神情瞬间变了。 那是真正见过血腥的眼神。 千余名披挂铁甲的精锐动了起来,靴底踩在粗粝的黄沙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这楚家枪阵,内里的门道极深。 千人之阵,被分割成了九个互为犄角的区域。 有人双手握重枪,专刺鬼首与咽喉。 有人一手扣长盾,一手端着尺许长的短枪,腰后甚至还别着断马刀。 长枪主攻,长盾主守。 九个区域分工分明,互为表里。 这套阵法,是楚雄为了挡住恶鬼,熬干了心血推演出来的。 恶鬼身躯坚硬,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活人若是单打独斗,或者摆普通的方阵,一个照面就会被撕得粉碎。 但这套枪阵分成了内、中、外三层。 每一层又暗合三才之变。 只要有一处被恶鬼强行撕开,两翼的枪盾手便会立刻收缩合围。 活人就是靠着这种轮番的消耗与缠斗,才敢在这乱世里与鬼争命。 沙场中央,楚凌霄单手扯着缰绳,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素色的裙摆垂在马腹两侧,在风沙里微微飘动。 直到整座枪阵彻底合拢,森寒的枪尖连成一片铁林,她才轻轻嗤笑出声。 “父亲。” 楚凌霄微微仰头,清冷的声音传遍了演武场。 “楚家阵书有云,枪阵大成之象,当起兵五千!” 她握住长枪,枪尾在粗布鞋面上轻轻一点。 “今日为何只有千余人摆阵?父亲是觉得我不配,还是楚家军当真无人了?” 演武台上的楚雄,脸色猛然一沉,按在刀柄上的大拇指下意识压紧。 刘年站在一旁,眼皮微跳。 四姐这几句话,看似狂妄没边,其实算计得极深。 她太懂军中这些汉子的心思了。 方才在演武台上,她虽然一招拿下了李覆舟,但台下的军士眼中更多的是震惊与忌惮。 面对大将军唯一的嫡女,这些士卒就算入了阵,手里的兵刃也绝不敢往她要害上招呼。 留了力气的枪阵,根本就成不了阵。 楚凌霄要的,不是一场点到为止的过家家。 她要的是楚家军毫无保留的全力一搏。 “李副将。” 楚凌霄又看向李覆舟。 “呵!手下败将,还敢再战?楚家军无人了吗?” 李覆舟脸色瞬间阴沉。 他原本是一片好心,生怕士卒失手伤了大小姐。 可这句话,直接当着数千将士的面,将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第559章 勇破三军 演武场上的风沙忽然变得有些呛人。 千名楚家军重新稳住了阵脚。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露出半点轻慢。 军卒们将长盾死死抵在身前,扣绳依着方才的指点勒紧了肘弯。 “呜!” 号角声自沙场边缘吹响。 楚凌霄单手提枪,胯下青骢马再次踏碎黄沙,直直撞了上去。 迎面两柄斩马刀贴着地面卷起恶风,直奔马背与她的腰间削来。 刀势极沉,配合着左右两侧合围的重枪,封死了所有退路。 楚凌霄挑起冷意。 她并未勒马躲避,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刃即将贴上裙摆的刹那,她脚下猛踹马镫,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 镔铁长枪在半空中倒转,沉重的枪尾顺着下坠的势头,狠厉地朝前点出。 “嘭!” 一声肉体的闷响声在大阵前排炸开。 两名握着斩马刀的精壮士卒甚至没看清残影,胸口甲胄当场凹陷。 两人倒飞出去,顺带着将身后的长枪手砸翻了一大片。 人墙轰然坍塌。 虚无之中的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这根本就不是在同袍切磋,这是奔着拆骨卸甲去的。 偏偏那力道又拿捏得极准,只伤皮肉骨骼,绝不要命。 这得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多少遭,才能练出这手分寸。 大半个时辰里,整座校场完全沦为了一个人的狩猎场。 素裙翻飞,长枪如龙。 世人眼中固若金汤的楚家枪阵,被她单枪匹马,生生凿穿了七次。 七进,七出。 每一次杀透重围,她都会勒停战马,当着全军的面冷冷抛下几句训斥。 “第五队,步子迈得太宽,下盘浮得像团烂泥!” “第八队回防慢了一拍,真上了战场,恶鬼一口就能撕烂中军的肚子!” 起初那些甲士还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羞愤交加。 可到了第四次、第五次,整座大阵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被砸翻在地的汉子揉着淤青爬起来,眼里没有半点怨气,反而虚心地盯着她。 甚至在长枪再次临头时,他们的目光里隐隐透出了期待。 那是弱者在渴求强者的指点。 站在演武场最外围的角落里,六皇孙锦袍下的拳头早已攥紧。 少年盯着那道在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天下皆言楚家军勇冠九都,今日一见,楚家最锋利的那柄刀,居然一直藏在深闺。 按照沙场规矩,楚凌霄独闯千人阵,早在第一次杀穿时便赢了。 可她根本没提半个输赢的字眼。 她一遍又一遍地冲阵、撕裂、指出错漏。 九都军中奉为至宝的阵法,被她当场挑出了整整十一处致命的漏洞。 每一处,在将来的边关血战里,都足以让成百上千的活人拿命去填。 高台之上,楚雄的手掌不住地发颤。 这个古板冷硬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此刻眼底的骄傲几乎要从眶子里溢出来。 这是他的种。 是他楚雄的女儿。 可那股骄傲在心头翻滚了几圈,最终全化作了苦涩与不甘。 为何老天爷要给她一副女儿身? 若是男儿,这九都的兵权与山河,楚家何愁不能替天下人撑起来? “唏律律!” 第七次出阵,青骢马在百步之外稳稳停驻。 楚凌霄低头看着微微发颤的掌心,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轻轻颔首。 这次,这群兵卒勉强算合格了。 她反手将长枪负在身后,拉动缰绳,骑着马缓步朝演武台走去。 楚凌霄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片碰撞声。 “哗啦!” 第560章 铁血练兵,三百影军成! 楚凌霄收下三十个人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山坳里便响起了哨声。 第一眼看去,是一排歪歪扭扭站在泥地里的残兵。 有人拄着木棍,有人扶着旧刀。 昨夜刚跪下时的热血散干净了,腿脚也软了。 楚凌霄站在他们面前,周身透着肃杀之气。 “跑!” 三十个人愣了一下。 楚凌霄抬手指向远处的黑林,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跑到日头出来,再跑回来。” 几个残兵互相看了看,咬牙冲了出去。 最开始还能听见脚步声,渐渐便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有人伤了腿,刚跑过一段陡坡便摔进泥里。 他看见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心里窝起了火。 什么鬼面将军,会不会练兵? 自己明明腿有伤,还叫我跑? “我不行了……” 那人扶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话音刚落,黑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几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在雾气里睁开。 那是几只被尸气侵染的山狼,皮毛脱落,嘴角挂着黑色涎水。 残兵们握紧兵器。 面对恶鬼,他们怕得要死。 第一只尸狼突然窜出。 刀疤老兵抬刀格挡,狼爪撞在刀背上,震得他手腕发麻。 第二只尸狼从侧面扑来,直奔他的咽喉。 他退了半步。 脚下泥地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 尸狼张开嘴,腥臭气息扑到脸上。 刀疤老兵瞪大眼睛,抬起独臂挡在面前,已经来不及挥刀。 嗤! 一道枪影从林外贯入。 枪尖刺穿尸狼的下颌,将它整个挑离地面。 楚凌霄手腕一抖,尸狼砸在旁边的石壁上,脑袋当场裂开。 她抽枪回身,扫过那名摔倒的老兵。 “站起来!” 老兵咽了口唾沫,撑着地面爬起。 “将军,俺……” “你死了,我不会替你收尸。” 楚凌霄没有看他,抬枪指向剩余的尸狼。 “给我杀光!” 这一次,没人再说什么。 尸狼从三面围来,也容不得他们说什么。 三十名残兵被迫收拢阵型,盾牌破旧,刀枪长短不一,配合更谈不上默契。 有人挡住正面,有人从侧后刺击。 第一头尸狼被砍断前爪,翻滚着咬住一名士卒的小腿。 那人闷哼一声,抡起短斧,接连三下砸碎了狼头。 第二头尸狼扑向后排,两个死囚同时伸手,一人抱住狼腰,一人将断刃捅进它的眼窝。 尸狼挣扎着把其中一人掀翻。 楚凌霄的枪尖擦着那人的耳侧掠过,钉死了尸狼。 她收枪时,枪杆已经微微弯曲。 “乱七八糟!” 三十个人喘着气看向她。 “再来!” …… 接下来的日子,山坳里再没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 天未亮,负重奔袭。 日头升高,徒手拆招。 入夜之后,披甲巡林。 楚凌霄把他们分成三队,每队十人。 有人负责探路,有人负责设伏,有人负责引鬼。 她从不因为这些人身体残缺便降低要求,反倒把每个人身上的缺口都逼到极致。 断了两根手指的人,练短刀。 跛腿的人,练伏地突袭。 左眼瞎掉的老兵,被安排站在最前面听风辨位。 有人觉得荒唐。 结果第三夜,十几只恶鬼从岩缝里钻出,专挑众人视线死角扑杀。 那名独眼老兵抬手便是一箭,箭头穿过黑雾,钉入一只恶鬼的眉心。 他自己也被另一只鬼抓破肩甲。 剧痛让他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左边,还有两只!” 后排刀手迅速补位。 破刀斩进鬼躯,黑血泼了满地。 第561章 三百对三千 落霞城的求援烽火,已经燃了三次。 黑烟都比上一次更浓。 城头上的楚家军越来越少。 残破的军旗插在砖缝里,被鬼爪撕去半边,只剩一个染血的“楚”字。 王猛扶着垛口,低头看了一眼城外。 三千恶鬼挤满荒野。 它们披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手里抓着锈刀、断枪,甚至还有刚从城下拆走的石砖。 最前方的鬼物踩着尸体往上爬,后面的继续推挤。 密密麻麻。 “放箭!” 王猛抬刀怒吼。 城头弓弦齐响。 为数不多的箭矢划过天空,扎进鬼群。 几只恶鬼当场栽倒,转眼便被同类踩进泥里。 更多的鬼物顶着箭雨冲到墙下,打算凭借着利爪爬上墙头。 一名年轻军卒搬起滚木,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只鬼爪便扣住了他的脸。 血肉撕裂。 那军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拽下城墙。 王猛冲过去挥刀斩断鬼臂,却只抓住一截沾血的衣袖。 他站在墙边愣了半拍,牙关狠狠咬住。 那孩子昨夜才问过他,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将军,西墙快撑不住了!”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来,肩甲已经碎了。 他半边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王猛回头看去。 西侧城墙下,一头高大的恶鬼正在用肩膀撞击墙体。 它浑身覆盖着铜色鳞甲,寻常箭矢落在身上,只能擦出零碎火星。 是铜甲鬼! 这样的怪物,一共有三只。 一只撞击西墙。 剩下两只立在城门前,双臂抱着从附近村庄拆来的粗大房梁,轮番轰击城门。 咚! 城楼猛地一颤。 几名伤兵没站稳,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把火油搬过来!” 王猛抓住传令兵的肩膀,声音已经嘶哑。 “没.....没了!” 传令兵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最后两坛,刚才全倒在北墙了。” 王猛的手僵在那里。 箭矢见底,火油耗尽。 能站着拿刀的人,连最初的一半都不到。 他缓缓松开传令兵,弯腰捡起一把卷刃的长刀。 “那就拿命堵!” 王猛说完这话,竟觉得轻松了些。 守城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碰上这般多的恶鬼。 三次求援皆已送出,最快的援军也要五天才能赶到。 落霞城等不到第五天。 或许连今晚都等不到。 城内街道上,百姓正忙着搬运木石。 老人递水,妇人包扎伤口,稍大些的孩子抱着箭筐来回奔跑。 没有哭闹。 之前哭过了,嗓子也哑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墙根下,将散落的箭矢一根根捡回筐里。 她的手被箭头划破,却只是放进嘴里含了含。 王猛看见这一幕,忽然不敢再看。 “将军!” 身旁的老卒把缺了口的盾牌递给他。 “城门若破了,怎么办?” 王猛接过盾牌,套在手臂上。 皮绳早被血泡软了,怎么也系不紧。 他扯了两次,干脆打了个死结。 “还能怎么办?” 王猛提刀走向城门楼。 “楚家军先死!” 老卒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 他跟了上去。 城外,恶鬼的嘶吼突然停了片刻。 三只铜甲鬼同时后退。 它们踩过同类的尸骸,将距离一点点拉开,随后低下肩膀。 王猛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在蓄力! 城门后方,几十名楚家军已经搬来木桩。 他们将肩膀顶上去,双腿死死蹬住地面。 谁都看得出来。 下一次,城门大概就要塌了。 …… 落霞城外的荒坡上,三百影军伏在枯草间。 他们已经看了很久。 黑压压的恶鬼将整座城池围住,城墙上的楚字军旗几次倒下,又被人重新扶起。 没人说话。 楚凌霄站在坡顶,青面獠牙的面具朝向落霞城。 她握着长枪,五指一直没有松开。 楚家军。 那是父亲的兵。 她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走进军营,让父亲亲眼看看她练出的军队。 可眼下真见到了,隔着三千恶鬼,只能看见一面快被撕碎的军旗。 楚凌霄喉间有些发紧。 她很快将那点异样压了回去,转身看向身后的影军。 三百人分成六队。 甲胄破旧,兵器也算不上精良,可他们伏在坡下时,没有一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这支军队刚刚成形。 再练几个月,他们会更强。 若是避开落霞城,等恶鬼大军离去,他们还能继续扩充。 三百人会变成五百,甚至更多。 现在冲下去,可能什么都留不住了。 楚凌霄看了他们许久,枪尾缓缓落地。 “落霞城里有楚家军,也有百姓。” “我不能见死不救!” 三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楚凌霄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似乎还不够。 她很少向人解释,也不习惯将选择交给麾下。 可这一次,她没有资格逼他们送死。 “三百人,冲三千恶鬼……” “不多说了,愿意跟我去的,站左边。” “不愿的……站右边。这次,我不怪你们。” 山坡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看向落霞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刀。 还有人吞了口唾沫,不知道该去哪边。 楚凌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怕,是正常的。 她自己也没把握。 影军第一次出战,便碰上十倍之敌。 三只铜甲鬼更是从未见过,城头的楚家军拿命去填,也没能挡住它们。 或许,这趟就不该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握枪的手便紧了几分。 接着,一道拐杖落地的声音响起。 最早跟随她的跛腿老兵撑着长枪,慢慢走向左侧。 他走得不快,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独眼老兵也跟了上去。 然后是刀疤老卒。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移动。 没有人喊什么豪言壮语。 楚凌霄看着左侧逐渐站满。 右边一直空着。 她本想再提醒一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面具挡住了她的脸,但挡不住那一瞬间紊乱的呼吸。 三百个人。 一个没少。 那名曾差点把碗底舔穿的年轻军卒站在前排。 他腿肚子有些发颤,见楚凌霄看过来,赶紧挺直腰杆。 “将军,影军刚有名字,总不能第一战就躲着。”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紧绷的队列稍稍松动,随即又迅速肃静。 楚凌霄垂下眼眸。 过了片刻,她抬手压紧面具,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永夜刨动前蹄,鼻间喷出滚烫白气。 楚凌霄翻身上马,长枪从众人头顶扫过,最后直指落霞城。 “好!”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随我杀出去,杀他个天翻地覆!” 三百影军同时举起兵器。 楚凌霄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声,震开了。 她扯动缰绳,青面獠牙对准坡下鬼阵。 “此战活着的人,以后便都是我鬼面将军的亲兄弟!” 永夜扬起前蹄,随即重重踏下。 三百影军分作六队,顺着山坡无声散开。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鬼群,而是借土丘与枯林遮掩身形,朝着三处不同方向迅速迂回。 楚凌霄独自留在坡顶。 她盯着那三只铜甲鬼,枪尖缓缓压低。 落霞城前,三只铜甲鬼同时发足狂奔。 沉重脚步踏碎泥地。 其中两只抬起房梁,狠狠撞向城门。 另一只则用肩膀轰在西侧裂缝上,整段城墙随之震动。 咔嚓! 城门中央裂开一道大缝。 顶门的军卒被巨力掀翻,木桩脱手飞出,撞得数人口吐鲜血。 王猛提刀跃下城楼,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墙壁,抬头望着不断扩大的门缝,脑中竟空了片刻。 挡不住了! 铜甲鬼再次后退,抓紧染血的房梁。 城内的百姓惊慌后撤。 王猛深吸口气,推开搀扶自己的老卒,独自站到门后。 “开门!” 老卒怔住了。 王猛把盾牌横在身前,卷刃长刀缓缓抬起。 “与其被撞死,老子不如出去砍了它!” 城门外,铜甲鬼咆哮着踏地冲来。 就在房梁即将撞上城门的瞬间,一道银色枪光撕开长空,从恶鬼大军后方轰然坠落。 噗嗤! 枪光贯穿铜甲鬼的头颅,将它死死钉在落霞城门前。 第562章 大显神威 铜甲鬼晃了晃头,轰然倒地。 看到这一切的王猛,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还在撞门的铜甲鬼,就这么死了? 金甲将军收枪转身。 “愣着做什么?” 楚凌霄抬枪指向城门。 “开门!” 王猛一下子回过神来。 城门外,三百影军已经冲到了近前。 六支队伍收拢成锥形,最前方是跛腿老兵与独眼老兵,盾牌交错,长枪从缝隙中探出。 锥尖刺进鬼海。 恶鬼刚刚转过身,便被长枪贯穿胸腹。 后方兵卒同时顶上,枪杆拧转,硬生生将尸体甩到一旁。 队伍继续向前。 没有停顿。 “开门!” 王猛一把夺过旁边军卒手里的火把,狠狠砸在门闩机关上。 粗大的门闩被人抬起。 城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外面的恶鬼已经扑到门前,爪子扣住门缝,张嘴咬向最前方的影军。 跛腿老兵抬盾一顶,鬼爪撞在盾面上。 他手腕一沉,咬着牙没有退。 身后的长枪顺着盾牌上方刺出,扎进恶鬼的下颌,枪尖从后脑穿出。 “进城!” 楚凌霄低喝。 影军沿着锥形阵猛冲,三百人像一根打磨锋利的铁钉,硬生生从三千恶鬼中凿出一条路。 恶鬼从四面涌来。 有的爬上同伴肩头,扑向影军后排。 年轻军卒刚抬刀挡住,便被那股巨力撞得连退数步。 旁边的刀疤老卒撞开他,短刀横削,斩断鬼物半边脖颈。 黑血喷在两人脸上。 年轻军卒抹了一把眼睛,喘着粗气继续向前。 他腿还在发软。 可前面的人没有退。 那就跟着冲。 楚凌霄落在队伍最后。 长枪一横,枪杆抽在扑来的鬼物胸口。 骨骼塌陷,恶鬼倒飞出去,撞倒后方一片同类。 又有七八只恶鬼扑来。 永夜骤然停步,前蹄扬起,马身几乎直立。 楚凌霄借着马势翻身落地,金枪向前一递,贯穿一只恶鬼的眼窝。 手腕一抖。 尸体被挑起,横着砸向另一只。 撞击声接连响起。 影军已经冲进城门,王猛带着楚家军从两侧压上,举盾接应。 “快!快进城!” 王猛挥刀砍翻一只恶鬼,朝城内吼道:“别堵在门口!” 跛腿老兵率先冲过门洞。 身后影军鱼贯而入,最外围的几人肩甲被鬼爪撕开,仍旧死死护住队形。 最后一名年轻军卒刚跨过门槛,脚踝便被地上的尸体抓住。 他踉跄摔倒。 三只恶鬼同时扑来。 长枪从他耳边擦过,精准刺穿最前方那只恶鬼的喉咙。 枪尖一挑,尸体飞起,砸开后面两只。 楚凌霄单手扯住年轻军卒的后领,将他拖进城内。 “站起来。” 年轻军卒爬起身,嘴唇发白。 “将军,我还能打。” “那就别躺着。” 她松手。 年轻军卒抓紧长刀,跟上队伍。 王猛望着这一幕,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这套枪法。 这份对战局的判断。 他曾在楚家军待过很长时间。 眼前这人用的,是楚家枪法。 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用的都正宗! “关门!” 王猛猛然回头。 数十只恶鬼已挤进门洞,黑压压的爪子拍在门板上。 楚家军拼命推动绞盘,城门一点点合拢。 楚凌霄折返回去。 她抬枪横扫。 枪杆撞中最前方的恶鬼,胸骨断裂。 那鬼物倒下,压住身后同类。 她又向前踏出一步,长枪从尸群中抽回,带起一串黑血。 门板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闭死。 城内终于多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隙。 王猛提刀走来,先看了看城门,又看向楚凌霄。 “多谢壮士相救。” 他抱拳,语气郑重。 “敢问阁下名号?” 楚凌霄收回长枪,枪尖在地面轻轻一磕。 “鬼面将军。” 声音低沉,刻意压过嗓音。 王猛盯着她看了片刻。 “将军与我楚军,可有渊源?” 楚凌霄沉默了一下。 面具之下,她的下颌绷紧。 “无可奉告!” 楚凌霄转身离开。 王猛没有追问。 他看着那道暗金色背影,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枪上,疑窦越来越重。 正宗的楚家枪法从来不外传。 这世上,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鬼面将军? 城外又传来撞击声。 咚! 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猛脸色一变,快步冲上城楼。 楚凌霄也扭头看去。 铜甲鬼重新站了起来。 被她钉死在城门前的那只已经没了动静,剩下两只仍旧在撞城墙。 西墙裂缝正在扩大。 楚凌霄抬脚就要出城。 王猛一把抓住她的枪杆。 “将军不可!” 楚凌霄垂眸看向他的手。 王猛自己也愣了愣,随即松开。 “铜甲鬼刀枪不入。刚才那一只若非将军偷袭眼睛,根本伤不了它。楚家军数十好手,全折在这三只东西手里。” “我杀的死它们!” 楚凌霄抬头。 “城防交给你,别磨叽!” 王猛呼吸一滞。 “你要......独自出城?” 她已经走到城墙边。 “开侧门。” 王猛没有动。 楚凌霄转过脸,青面獠牙直对着他。 “我说开门!” 这句话,明显带着冷意。 而王猛也听出了里面的命令。 他咬了咬牙,转身吼道:“开侧门!所有人退后,弓手压住鬼群!” 小门刚刚打开一道缝,楚凌霄便纵身跃下。 她落在永夜背上,身体向前一伏。 战马冲出。 侧门在身后迅速关闭。 铜甲鬼同时转头。 其中一只抬起房梁,朝她横扫过来。 楚凌霄勒缰,永夜猛地偏身,房梁擦着马背砸落,地面顿时塌出一道浅坑。 另一只铜甲鬼从侧方扑来。 利爪撕开空气。 楚凌霄拧腰避过,长枪贴着鬼物的肋下刺出。 枪尖撞在鳞甲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 铜甲鬼反手拍下。 她抽枪不及,枪杆被鬼掌死死扣住。 巨力顺着枪身传来。 楚凌霄从马背上跃下,双手握枪,借着下坠之势猛然一拧。 枪杆弯成弧形,终于从鬼爪中脱出。 她落地滚开。 房梁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 城头有人惊呼。 楚凌霄撑地起身,肩甲被擦出大片凹痕。 她抬手按了一下,骨头没有断。 还好。 铜甲鬼低吼着冲来。 它身后的另一只也从侧面包抄,粗壮的双腿踩得泥地不断震动。 两只鬼一前一后,封住了她的退路。 楚凌霄看了眼倒在远处的长枪。 距离不远。 可先要过眼前这一关。 前方铜甲鬼张开五指,抓向她的胸口。 楚凌霄没有后退,身体骤然压低,肩膀撞进鬼物怀中。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她的肩甲当场凹陷,整个人却借力贴住鬼躯,双臂从下方穿过,死死扣住那只鬼的手腕。 铜甲鬼猛地发力。 楚凌霄脚下的泥地被踩裂。 两股力量短暂僵持。 她的手臂肌肉一点点绷紧,暗金护腕下传出骨节摩擦声。 鬼物咆哮着抬膝,撞向她的小腹。 楚凌霄侧身避开。 膝风擦过甲胄,震得她腰腹发麻。 她没有松手。 “滚开!” 低沉的怒喝从面具后炸开。 气血在体内轰然涌动。 楚凌霄双臂猛然收紧,五指扣住鬼腕,硬生生将那条粗壮手臂向外扯开。 铜甲鬼的身体被拉得失去平衡。 它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楚凌霄抬脚踩住它的膝弯,腰背同时发力。 咔嚓! 关节错位的声音传出。 铜甲鬼身体下沉,另一只手朝她头颅拍来。 楚凌霄偏头躲过,掌风擦着面具掠过,獠牙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她的眼神沉了下去。 下一刻,双臂骤然爆发。 撕拉! 那条铜甲鬼的手臂被她从肩膀处生生扯了下来。 黑血冲天喷出。 断臂砸在地上,五根手指仍在抽搐。 铜甲鬼发出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城头上,所有人都忘了放箭。 王猛张着嘴,手里的刀缓缓垂下。 徒手撕下铜甲鬼的手臂? 这真的是人? 楚凌霄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抬腿踹出。 靴底撞在铜甲鬼膝盖上,骨头向后弯折,整条腿当场碎裂。 巨大的身体跪倒在泥地里,断口处喷出腥臭黑血。 长枪就在旁边。 楚凌霄俯身捡起,枪尖抵住铜甲鬼的眼睛。 那只恶鬼似乎终于知道了恐惧,另一只手撑地,想要往后爬。 可惜,太慢了! 枪锋前送。 噗嗤! 枪尖穿过眼眶,贯入头颅,余力将铜甲鬼钉死在地上。 它的爪子抓了两下泥土。 没了动静。 楚凌霄抽枪起身,黑血沿着枪刃滴落。 远处,仅剩的那只铜甲鬼已经逼近。 城头弓手终于回过神来,纷纷张弓搭箭。 王猛抬手压住他们。 “别放!” 铜甲鬼的速度太快,鬼面将军还在它们之间。 楚凌霄站在尸堆前。 她抬头看向城墙。 王猛与她隔着一片尸海对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像极了这些年,传说里的那位神秘将军。 似乎,也是戴着这种面具。 城外的恶鬼再次发出咆哮。 铜甲鬼呼啸着冲了过来。 楚凌霄缓缓转动长枪,枪尖垂下,沾血的锋刃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还剩一只!” 第563章 楚雄夜探闺房 激战持续了一夜。 最后一只铜甲鬼,也在“噗嗤”一声中。 被枪锋贯穿头颅。 倒下。 城下,失去三只铜甲鬼压阵,原本围攻城墙的恶鬼开始乱了。 它们嗅到同类尸体里的腥气,相互撕咬,军阵顷刻间散了。 楚凌霄抬头看向城墙。 王猛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开城门!” 门闩被抬起,落霞城守军倾巢而出。 三百影军也在此刻杀出。 六支队伍并未各自为战。 他们沿着尸群两翼穿插,盾手压住恶鬼,长枪手跟进补杀,受伤的人便退入阵中,由后排顶上。 这一套阵法,他们练了太久。 今夜才算真正见了血。 跛腿老兵冲在最前,步子一高一低,却比任何人都稳。 他用盾沿卡住一只恶鬼的下颌,独眼老兵循着吼声刺枪,直接贯穿鬼物眼窝。 尸群想要合围。 影军已经先一步分开。 他们像六柄短刀,扎进去,抽出来,再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城中守军顺势压上,把阵脚大乱的鬼群往山坡下驱赶。 王猛终于看明白了。 鬼面将军先前救人入城,只是想保住这支刚成军的队伍。 如今三只铜甲鬼全死了,三百影军才真正露出獠牙。 而这支看起来不怎么精锐的军队。 用的阵法......像极了楚家枪阵! 天色渐渐泛白。 最后一只恶鬼倒在乱枪下时,落霞城外已经铺满尸体。 黑血渗入泥地,踩上去黏稠滑腻。 楚凌霄站在铜甲鬼的尸体旁,没有动。 她身上的重甲破了数处,左肩几乎被鲜血浸透。 永夜慢慢走到她身边,用头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楚凌霄迟了片刻才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没死呢,放心吧!” 声音很轻,也有些哑。 永夜打了个响鼻,前蹄烦躁地刨着泥土。 楚凌霄想翻身上马,右手刚按住马鞍,臂膀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停住了。 四周全是人。 影军在看着她,落霞城的守军也在看着她。 楚凌霄收回手,将长枪扛到肩上。 这点疲惫便像从未出现过。 王猛从城门内快步走出,身后跟着数百名满身血污的守军。 他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三只铜甲鬼的尸体,喉结动了动。 昨夜他还在想着焚城。 如今城还在,人也还在。 王猛抱拳弯腰,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将军大恩,王某没齿难忘!” 楚凌霄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城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千名守军以刀枪击地,声音汇成一片。 “鬼面将军威武!” “鬼面将军威武!” 喊声越过城墙,传向远处山野。 楚凌霄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几年前,她第一次戴上这副面具,只想让那些恶鬼看不清她的脸。 第564章 影城 落霞城一战后的第五日,刘年跟着楚凌霄走进了另一座边城。 城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洞里横着折断的拒马与守军尸骸,几面军旗浸在发黑的血水中,旗上的字被踩得看不清楚。 永夜踩过城门下的碎砖,挤出一层暗红污水。 三百影军有些沉默。 经历落霞城血战后,这支军队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 刘年飘在队伍旁边,闻不到尸臭,却能看见巷口堆积的苍蝇,以及那些已经干瘪的尸体。 整座城像被恶鬼舔过一遍,临街屋舍大门洞开,米缸翻倒,灶台上还摆着烧裂的陶釜。 前方的斥候翻身下马,很快从长街尽头折返。 “将军,这里的守军尽数战死,城内百姓大多还活着,被赶进了瓮城。” 楚凌霄握住缰绳的手略微收紧。 “谁赶的?” “应该是......恶鬼。” 斥候顿了一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它们把尸体堆在瓮城外面,却没有继续屠杀,像是在……留着。” 留着做什么,他没敢说。 楚凌霄催动永夜,穿过两条满是尸骸的长街,最后停在内城门前。 瓮城里挤着近两万百姓,老人抱着孩子,妇人用破布裹住伤口,青壮则攥着一些看起来像武器的物件。 所有人都盯着入口,但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活气。 当百姓们看到楚凌霄的青面獠牙面具时,人群骤然骚动,有几个孩子吓得哭出声,立刻又被父母捂住嘴巴。 跛腿老兵向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道:“活人,我们是活人!落霞城来的影军!” 可惜这句解释,百姓们都没信。 直到楚凌霄拨转马头,让他们看见身后那面残破的鬼面黑旗,才有一个满身血污的老者跌跌撞撞走出人群。 老者望着楚凌霄,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将军,官军走了,县令也跑了,三千守军没粮、没箭,在城头撑了两日,全死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染血的铜符,双手举过头顶。 “守将临死前让我等守住此物,说朝廷见符,必会发兵来援,可我们等了整整三日……”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显然,没人来。 刘年看向城头,那里吊着十几具穿官服的尸体,显然逃跑时慢了一步,被恶鬼屠戮吊起。 楚凌霄接过铜符,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攥入掌心。 “从今日起,此城改名影城。” “三百影军留下,守城。” 老者愕然抬头,附近的百姓也纷纷看来。 三百人。 留守一座刚被恶鬼屠过的孤城,听上去简直像一句疯话。 刘年却盯着楚凌霄的背影,忽然明白她为何要把这里叫作影城。 她需要一块立足之地。 这三百名被楚家军嫌弃、被朝廷舍弃,甚至被世道判了死刑的残兵,也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堂堂正正站着的地方。 城中没有欢呼。 百姓早被接连几日的屠戮吓破了胆,能留下来帮着搬运尸体,已经算是鼓起了最后一口气。 影军分成六队,先将三千守军的尸骸从城墙上抬下来,再把还能用的箭簇、刀枪与皮甲逐一收拢,折断的枪杆劈作木柴,破损的铁甲拆下甲片补到自己身上。 尸体太多,根本来不及下葬。 独臂老兵带人在城西挖出三条大坑,跛腿老兵则领着百姓修补城门,用拆下来的房梁顶住门板,又把街上的石磨、板车和粮柜全部拖来,层层堵在门洞后方。 楚凌霄一直站在城头。 北境天色阴沉,远处田野长满荒草,护城河多年未曾清淤,水面浮着一层青黑色烂泥,偶尔冒出几个气泡。 刘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里莫名发沉。 太顺利,也太安静了。 那些恶鬼留下两万百姓,又放任三百影军进城,怎么看都不像吃饱了准备回家睡觉。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护城河上便涌起一层白雾。 起初只有薄薄一缕,贴着河面缓慢流动,可不到半炷香,雾气便越过河岸,沿城墙根部向两侧蔓延,将整座影城包了进去。 城外斥候的铜锣骤然响起。 可刚响了三声,锣音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战马凄厉的嘶鸣。 楚凌霄抬手提枪。 “上城!” 三百影军丢下尸骸,迅速奔向各处城墙,百姓则依照先前安排退回瓮城,青壮搬运滚木与石块,妇人烧水、撕布,老人照看孩童。 他们才刚站稳,护城河里便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裹满淤泥,五指抠住河岸,接着又是一只,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条河道。 泥浆翻滚。 一颗颗腐烂头颅钻出水面,紧接着是肩膀、胸膛与长满黑毛的躯干,成千上万的恶鬼从淤泥中爬起,眼眶里亮着幽绿色鬼火。 最少五千! 刘年一眼扫过去,头皮已经有些发麻。 这还只是能看见的。 浓雾深处有沉重脚步接连响起,里面至少藏着十几头体形巨大的铜甲鬼,最中央那道黑影更高,肩头几乎与城墙齐平,每次向前踏出一步,护城河里的水都会向两侧震开。 楚凌霄将六队影军分守三门,自己留在破损最重的主城门,独臂老兵守左,跛腿老兵守右。 没有援兵,也没有退路。 第565章 银甲入阵 紧接着,刘年耳边“嗖”地响了一声。 这声音在鬼哭声中并不明显。 可下一秒,一根乌沉沉的箭矢已经穿过浓雾,射了过来。 嘭! 刚要拍向楚凌霄的鬼骨甲寸寸炸开,顿时爆成了漫天碎骨。 楚凌霄眼神一凛。 她仰头看去。 浓雾深处,先是亮起了一点银光,随后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寒光穿透雾气,像是有人将一片星河拖到了地面。 几面大旗从雾中缓缓升起。 旗面银白,边角整齐,旗上没有任何名号。 刘年盯着那几面旗帜,心里刚冒出个念头,远处便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呜! 沉闷地声音压住了满城鬼啸。 下一刻,马蹄落地。 整片地面都在震。 浓雾被硬生生撞开,一支银甲骑兵从荒野尽头冲了出来。 整整,五千骑! 每一名骑兵都披着制式银甲,甲片层层叠叠,肩甲与护臂上没有多余装饰。 战马同样披甲,马蹄裹着黑铁,踩过泥地时溅起大片浑浊水花。 他们没有高喊,没有鸣鼓,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五千匹战马便这样压着尸潮侧翼撞了进去。 第一排骑兵放平长枪。 枪锋刺入恶鬼膝弯,顺势一挑,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十几头恶鬼同时跪倒。 第二排从缝隙中穿过,短枪贴着地面横扫,将倒地鬼物的脚踝尽数斩断。 第三排紧跟而上,刀锋从腋下切入,专挑肋骨之间的薄弱处,刀身一转,连心口尸线也被一并剖开。 快! 狠!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侧,眼看银甲骑军从尸潮中凿出一道笔直通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谁的部将? 银甲军冲入恶鬼群后,阵形立即分裂。 五千人转眼化作三股洪流,一股斜插城门,一股横切左翼,最后一股绕向恶鬼统领所在的高处,三支队伍彼此交错,却没有丝毫碰撞,反倒将数千恶鬼切成了互不相连的三块。 恶鬼想要回身扑击,后方骑兵已经收枪换刀。 恶鬼抬爪,前方骑兵便侧身避让。 恶鬼扑空,后方的枪锋便从颈下贯入。 一头接一头。 尸体不断倒下,尸潮的阵脚彻底乱了。 刘年看得眼皮直跳。 这阵法…… 他曾见过楚家枪阵,九宫分区,层层递进,攻守相连,讲究以军势压人,借锋芒破阵。 眼前这支银甲军的起手与楚家枪阵极其相似,阵眼移动却快得近乎凶残。 楚家枪阵重在稳。 这支骑军重在切。 他们根本不给恶鬼聚拢的机会,所有变阵都围绕着一个目的,将鬼物的关节、脖颈与尸线逐一切断。 楚凌霄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握枪的右手微微收紧。 那是她楚家的阵。 可其中的穿插路数,已经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改阵之人熟悉楚家枪法,熟悉楚家军的弱点,更熟悉她在战场上的习惯。 银甲军每一次变阵,都像是在替她补上曾经来不及补的漏洞。 恶鬼统领已经从地上爬起。 它的手腕只剩下半截骨茬,断口处黑气翻涌,竟在眨眼间重新长出五根利爪。 尸煞的恢复力,果然麻烦。 它抬头看向银甲军,口中发出低吼,周围数十头高阶恶鬼立即朝那名白甲将领扑去。 白甲将领终于抬起了手。 五千骑兵同时勒马。 战马长嘶,前蹄扬起,银甲洪流停得整整齐齐。 白甲将领手中长枪向前一压。 没有喊杀声。 第566章 回忆 楚凌霄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刘年眼前的城墙、尸潮和银甲骑军迅速褪色,连楚凌霄枪尖上凝着的血珠都停在了半空。 下一刻,天地倒转。 他站在了一条青石长街上。 街边挂满了灯笼,车马挤在朱雀门外,披甲的军士守着驿道,百姓被驱赶到两侧,伸长脖子看着那支从边关回来的队伍。 “六皇孙回京了。” “听说在北边打了胜仗。” “打什么胜仗,三千人追着两百恶鬼跑,最后还折了大半,若非镇北军接应,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嘘,小声些,终究是皇孙,人家才多大啊!” 人群里议论不断,声音压得很低,落到刘年耳中,却清晰得厉害。 街道尽头,一队甲士缓缓行来。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披旧制镇边铠甲,腰间悬着短刀,背脊挺得笔直。 他生得很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始终没有回应两侧百姓的指点。 那双眼睛,沉得不像个少年。 他身下的乌骓马极为神骏,通体漆黑,四蹄落地时几乎没有杂乱声响,脖颈上的鬃毛随风掠动,隐隐透着一股野性。 刘年低头看去。 一名八岁左右的小女孩正站在街角,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眼睛盯着那匹马,看呆了。 年幼的楚凌霄显然没听清那些议论。 她的眼里,只有那匹马。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威风而又灵动的动物。 骑队进了驿站,木门在身后合拢,街上的人群很快散去。 楚凌霄却没走。 她绕到了驿站后墙,拖来一只装菜的木箱,踩上去看马厩。 乌骓马正在里面饮水。 她看了很久。 到了天黑,她回了楚府,第二天又跑了过来。 第三天还是如此。 她不认识那个少年皇孙,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得胜,更不知道一个被朝野称作“废物”的皇族子弟,有什么值得留意。 但那匹马,她记住了。 驿站门口,陈无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向身后的内侍指了指,意思是问,这姑娘是哪家的? 楚凌霄的脑袋刚露出来,便立即缩了下去。 她动作太快,木箱却没跟上,哐当一声翻倒在地,整个人从墙边摔了下来,手都摔破了。 陈无言赶忙绕了过去,低头看着她。 楚凌霄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绷着脸与他对视。 她那时眉眼稚嫩,神情却已经有了几分不服输的冷意。 陈无言抬手比划了几下。 旁边的随从看懂了,拱手道:“殿下问姑娘可是楚家小姐。” 楚凌霄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陈无言,重新落到马厩里的乌骓身上。 她伸手指了指。 “我想骑它。” 陈无言怔了一下。 随从也愣住了。 这匹乌骓刚从北境带回来,性子极烈,除了陈无言,旁人靠近都会挨上一蹄,连驿站的老马夫都不敢替它添草。 楚凌霄却没有半点退缩,仿佛她看中的东西,理应归她所有。 陈无言回头看了乌骓一眼,又看向楚凌霄。 他抬手在墙上写了两个字。 “小黑。” 楚凌霄皱眉:“这是它的名字?” 陈无言又写。 “正是!” “我能摸摸它吗?” 楚凌霄表情有些局促,但还是勇敢地再次问道。 陈无言拿着炭笔的手停了停。 随后,他点了头。 那一日,楚凌霄终于摸到了乌骓的鼻梁。 乌骓先是喷出一口热气,吓得她肩膀一缩,紧接着又把脑袋凑了过来,在她掌心轻轻嗅了嗅。 楚凌霄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笑,眼底却亮得厉害。 几日后,陈无言离开九都,准备返回边关。 临行前,他让人将一匹刚出生不久的乌骓小马驹送到了楚府。 那小马驹腿还站不稳,走两步便要摔一跤,楚凌霄却抱着它的脖子不肯松手,连楚雄亲自过问也不理。 “殿下为何送马?” 楚府管家替楚雄问了一句。 陈无言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木板。 上面写着一句话。 “赠英雄!” 仅此三字。 画面到这里,忽然被浓重的黑雾撕碎。 刘年踉跄一步,重新回到影城城外。 耳边重新灌入风声、马嘶和恶鬼溃散时的嚎叫,胸口那股被记忆压住的窒息感却没有散去。 他看着楚凌霄。 她仍旧举着长枪,枪尖离白甲将领的喉咙只有半寸。 第567章 密谋 楚凌霄盯着木板上的四个字,许久没有动作。 多年独行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谨慎,或者说是多疑。 “你知道我占城养兵,便该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陈无言提笔。 “知道。” “你带兵救我,也会被牵连。” “知道?” “那你还来?” 炭笔停在木板上。 陈无言抬起头,视线越过她,落到城中那些刚刚脱困的百姓身上。 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有人扶着断腿的老人,也有人跪在焦黑的城墙下,伸手捧起一把混着尸灰的泥土。 他低下头,写道: “他们活着,便值得。” 楚凌霄看完,眸光轻轻一动。 陈无言抬手,比了一个稍候的手势。 “此时非讲话之机,晚些再谈。” 写完这句,他随手将木板扔给亲兵,转身走向正在清理战场的银甲骑军。 楚凌霄站在原地,看着他指挥若定的模样,心中的警惕慢慢卸下了一些。 当夜,影城残破的城楼内。 篝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外面偶尔传来战马低沉的嘶鸣。 楚凌霄卸下半边护甲,露出肩头凝固的血痕。 那是恶鬼统领留下的爪伤。 她拿布条随意缠了几圈,动作干净得像在擦拭兵器。 陈无言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木板。 炭笔落下。 “伤势如何?” 楚凌霄微微皱眉,没有回答伤势,而是盯着陈无言问道。 “你既然专程来救我,为何这么晚才来?” 陈无言又写。 “伺机而动,才有胜算!” “你放屁!” 楚凌霄激动地站起了身:“我三百影军尽皆断送,你早就在远处埋伏故意不救,是何居心?” 陈无言一愣,苦笑摇头写道。 “我赶到时,影军已死伤大半,可当时如果去救,我的人也会死伤惨重,而救你却可抵万军,所以......” 还没写完,楚凌霄一把打掉木板。 “那是我培养出来的兵,你视他们如草芥,与那些恶鬼有何区别?” 陈无言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捡起木板写道。 “我的兵,不也是兵吗?” 这句话一出,楚凌霄沉默了。 身为一个将军,都是护短的。 刚才那种情况,如果贸然出来救人,他陈无言的兵也会死伤惨重。 最好的做法,是等恶鬼们彻底攻下了城池,待放松警惕的时候再突袭。 而为了救自己,他只能强行突袭。 刚才一战,虽然成功了,可那些银甲军,的确也有许多伤亡。 陈无言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露出笑意,炭笔再次挥动,写下“写字太麻烦,军中暗语,可愿学?” 楚凌霄似乎想找个台阶下,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刘年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做天才之间的交流。 陈无言写字极快,每一个手势都精准无比,代表着进攻、撤退、方位、甚至极度复杂的情绪表达。 楚凌霄起初看得眉头紧锁,但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的手指便开始跟着陈无言的动作微微比划。 半个时辰后,陈无言停下了炭笔,双手快速打出一段极其复杂的连环手势。 楚凌霄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微闪,随即抬起双手,用同样的手势回敬了一句,动作虽然生涩,但意思分毫不差。 刘年蹲在篝火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真特么离谱! 半个时辰掌握一门全新的手语,这俩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不过,这种无声的交流,在这孤寂破败的城楼里,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感。 就像是两个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异类,终于在废墟中找到了同类。 篝火噼啪作响,爆开一团火星。 楚凌霄放下双手,目光透过火光,直视陈无言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在边关戍守,带私兵入中原,究竟意欲何为?如今天下大乱,恶鬼横行,朝廷到底在干什么?” 陈无言脸色一沉,没有立刻作答。 而是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铺在两人中间。 地图上画着九都城的轮廓,皇城、宫墙、河道与城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最让人不舒服的,是皇城地下。 那里密密麻麻画着一层又一层的线,像无数条盘踞在地底的虫子,最后全部汇聚到皇陵附近。 陈无言用炭笔在其中一处重重点下。 第568章 你我君臣,各论各的 篝火噼啪作响,将陈无言和楚凌霄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凌霄跪在那里,她没有犹豫。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她缓缓站起身,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如何反?” 陈无言欣慰一笑。 缓缓又坐了下去,开始用手语快速地比划起来。 粮草、军械、金银,他负责。 他会利用皇孙的身份,撬动许多看不见的资源,甚至能从国库里“借”出东西来。 情报、内应、朝臣,他负责。 他在宫中安插了许多眼线,也与一些对皇帝不满的忠良旧部有秘密往来。 这些,都是暗处的东西。 也是根基。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城外。 那五千银甲骑军,只是他这么多年运筹的冰山一角。 他的手势一变,比划出一个“四”的数字。 四倍! 在附近的山林荒谷之中,还藏着两万多他私下招募训练的兵马。 这些年,他以巡查边防、安抚流民为名,走遍了九都的山山水水,收拢了无数因战乱家破人亡的青壮。 他将他们藏了起来。 现在,他指着楚凌霄,手势里的意思是,这些兵,全都交给她。 他要她,将这支总数近三万的私兵,练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一支能正面撕碎恶鬼,也能踏平皇城的铁军。 他负责后方的一切,而她,只需要负责一件事。 打胜仗! 刘年看着陈无言比划完,心头巨震。 好家伙。 倾其所有,豪赌一场。 这位哑巴皇孙,平日里温润如玉,与世无争,没想到骨子里竟是如此的疯狂。 这魄力…… 楚凌霄也愣住了。 她看着陈无言在那豪气干云地比划,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 可看到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比刚才更加决绝。 “陈无言!”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敬佩。 “你身负皇室血脉,心怀天下苍生,此乃拨乱反正之大义!” “我楚凌霄,愿奉你为主公!” “自今日起,凌霄愿为您的马前卒,刀下刃!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她将头深深低下。 在她看来,陈无言是皇室正统,起兵反抗暴君,是名正言顺。 而她,只是一个将门之女,理当辅佐。 这是规矩。 也是大义。 然而,一双手伸了过来,温和而坚定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 陈无言连连摇头。 他扶起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开始比划。 手势很快。 他说,那日在楚家军营,他亲眼看见她单骑破阵,七进七出。 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战场直觉,那种对战机的把握,是他生平仅见。 他说,她的天赋,是统帅千军万马,是在阵前冲锋陷阵。 而他,长于谋略,精于算计,却身体残缺,无法亲临一线指挥。 若他为主将,是埋没了她这块百年难遇的璞玉。 所以…… 陈无言后退一步,竟对着楚凌霄,同样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单膝跪地。 他比划道:他只愿做她帐下的一名副将。 替她谋划,为她分忧。 楚凌霄彻底懵了。 刘年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拼命要当小弟,一个非要当副手? 这皇位和兵权,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吗?两个人推来推去的。 “不行!”楚凌霄断然拒绝,“你为主,我为将,天经地义!军中不可无主,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无言只是摇头,固执地用手语重复着。 他为副将。 他只做副将! 第569章 厉兵秣马 斥候趴在地上,看起来伤得极重。 楚凌霄把他扶起来靠在墙根,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条缠住他断了的胳膊。 动作很快,手法也狠,斥候疼得直翻白眼,但反倒一口气顺过来了。 “把话说清楚。” 斥候喘了几口,努力让舌头听使唤。 “属下……属下奉命回京打探消息,还没进城门,就看见城墙上的守军在跑。地底下的动静太大了,整个皇城西面的地砖都在往下塌……”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愿回忆当时的情景。 “属下远远看见……有东西从祭坛底下爬出来了。” “什么东西?” “看不清。”斥候摇头,“太远了,但那股煞气……属下隔着三里地都站不稳,城外的恶鬼全疯了,朝着皇城方向跪,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楚凌霄的手停在他伤口上。 陈无言蹲下来,在地上用指头划了几道,然后抬头看向楚凌霄,打了一串手语。 刘年看不太懂,但从楚凌霄的表情变化里大概读出了意思。 陈无言的判断是:祭坛失控了。 皇帝陈涌往里头填了太多活人,煞气早就过了临界。 那东西不是刚生出来的,是一直在养。 像窖里埋的坛子,早就满了,现在盖子崩了。 但问题是...... 陈无言的手势突然变慢。 他比了一个“不在”的动作,然后指向京城方向,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楚凌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那东西不在京城?” 陈无言点头。 他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 京城的祭坛是母巢,但孕育出来的东西,早就被移走了。 陈涌不傻,不会把这种玩意儿放在自己脚底下。 那它在哪? 陈无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城楼角落那张破桌前,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 眼睛,锁定了一个地方。 天渊关。 刘年心里“咯噔”一声。 天渊关! 中原的咽喉。 北境通往腹地的唯一隘口。 陈无言的手语很快:陈涌要的是长生,恶鬼要的是天下。陈涌以为现在的灾难拖得起,以为等他真正长生不老了,一切灾难都可以解决。 但恶鬼,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中原,恶鬼一定要来,而想进中原,天渊关是唯一的路。 所以那只大家伙,不论从哪里出来,最终的目标,都会是天渊关! 楚凌霄盯着地图上那个点,陷入了沉思。 刘年站在旁边,虽然碰不到任何东西,心却跟着悬了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刘年眼中的画面开始加速。 影城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楚凌霄几乎昼夜不眠。 陈无言的私兵在七天之内全部转移到了影城。 两万多人,带着粮草、铁料、马匹,分批从不同方向进入。 影城周围的山坳被开辟成校场,日夜都有喊杀声。 楚凌霄把所有人打散了重编。 不管你之前是谁的兵,进了影城,就只有一个番号:影军。 刘年看着她站在土坡上,面具底下的眼睛扫过乌压压的人头。 那些人里有老卒,有流民,有逃兵,有猎户,甚至有几个偷跑出来的楚家军伍长。 她一视同仁。 跑得慢的加练,打得差的陪练,不服管的…… 刘年亲眼看见楚凌霄把一个挑事的壮汉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把他扶起来,塞了块干粮。 那壮汉第二天就成了最老实的兵。 陈无言则几乎不出现在人前。 他像一条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 刘年偶尔能瞥见他深夜趴在桌上写密信,用蜡封好,交给灰衣信使。 信使骑快马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月内,陈无言策反了三名京城大员。 具体怎么策反的,刘年没看到细节。 但从信使带回来的回信内容看,有人是为了良心,有人是为了活命,还有一个……纯粹是因为陈涌杀了他全家。 后勤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影城。 成车的铁锭、盐巴、药材,甚至还有一批从军械库里“消失”的制式长弓。 楚凌霄接收物资的时候难得笑了一声。 “你那三个人,胆子不小。” 陈无言只是淡淡比了个手语:他们没有退路了。 三个月。 第570章 出征 楚凌霄站在沙盘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灯火从獠牙缝隙间透过去,映得那双冷得要杀人的眼。 陈无言还在比划。 他告诉楚凌霄,楚雄已经进了天渊关。 八万楚家军,也已经摆开了阵势。 此刻赶过去,来不及了。 就算三万影军昼夜奔袭,抵达天渊关时,楚家军和尸王也已经打到了尾声。 而且,必然打得极惨。 刘年盯着沙盘。 那面代表楚家军的黑色小旗,插在关口正中。 四周密密麻麻,尽是代表恶鬼的白骨旗。 八万对数万。 看起来兵力相差不大。 可那头百年尸王,是从九都祭坛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吞了多少活人? 没人知道。 陈无言却比谁都清楚,这一战,楚家军赢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人命拖住尸王的精锐。 拖到尸王的煞气衰竭。 拖到那些高阶恶鬼死伤过半。 届时,影军再出手。 三万精锐,斩杀残血尸王,顺势收拢楚家军残部。 九都朝廷最后的军权,便会落入他们手中。 陈无言将手指落在沙盘上,先指天渊关,又指影城,最后缓缓握住了拳。 大局已定! 刘年看懂了。 这计划,确实稳。 但这计划,太残酷! 按他的意思来,楚家军死不死,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三万影军能不能借此崛起,能不能在尸潮和朝廷之间撕开一条路。 至于楚雄。 陈无言给出的安排也很简单。 楚家军拼光之后,陈涌就没理由继续猜忌一个手无兵权的镇国将军。 然后顺势劝他告老还乡。 如此一来,倒也体面。 至于之后,九都还有没有将军,还能不能组建军队。 陈涌自然没什么顾虑,能为国卖命的忠义之士,大把! 可楚凌霄听完后,突然轻笑了一声。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 只听“锵”的一声。 她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出鞘,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陈无言的手势停住。 刘年也愣了。 楚凌霄走到帅案前,五指握住剑柄,手臂肌肉绷紧,霍然斩下。 轰! 厚重的木案应声裂开。 楚凌霄提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 “你可敢......再说一遍?” 声音低到了极点,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杀意。 陈无言没有动。 刘年忽然觉得议事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争论了。 是两个人在撕开一层遮羞布。 陈无言要的是天下大局。 楚凌霄要救自己的父亲。 可她又不只是为了父亲。 那八万人里,有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楚家军。 有跟着楚雄守过北境的老卒,也有刚入营没几年的年轻人。 那些人叫她少将军。 那些人曾经替她父亲挡过刀。 如今要让她看着他们去死,再带着影军过去捡便宜? 楚凌霄将长剑横在身前。 “我是发誓要推翻昏君。” 剑锋微微抬起。 “可我练兵,是为了活人!” 她盯着陈无言。 “不是为了踩着数万同胞,踩着我生父的尸骨去坐龙椅。” 陈无言双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楚凌霄继续开口。 “今日你若拦我。” 她抬剑,指向陈无言。 “你我便在此拔刀。” 灯芯爆开一声轻响。 火光晃了晃。 陈无言站在断裂的帅案后,沉默许久。 第571章 救援 天渊关,已经守不住了。 楚雄站在残破的点将台上,望着关外翻滚的黑雾,手里的长枪微微下垂。 枪锋只剩半截。 他身后的楚字大旗,已经倒在尸海之中。 八万楚家军,死伤殆尽。 血水顺着石缝流淌。 很快便被尸气染成了黑色。 楚雄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 关外的黑暗比这夜色更暗。 那头尸王就站在尸潮中央。 三丈高的身躯,如铁塔一般。 它不需要兵刃。 一双手,便足够了。 楚家军的重甲在它掌下和纸糊差不多。 盾牌被拍成铁饼,脑袋连同头盔一起凹陷。 九宫枪阵已经被打穿七处。 阵脚沾上尸气后,长枪迅速发黑,持枪士卒的手掌也跟着溃烂。 许多人刚刚退下,便倒在地上抽搐,黑线从伤口钻进胸腹。 楚雄没有回头。 他身后只剩一百亲卫。 这百人全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卒。 有人曾在北境替他挡过箭。 有人曾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此刻,他们围成半圆,护住最后一座中军阵。 “大将军!” 一名亲卫跪在旁边,胸口甲片被抓出五道深痕。 “退吧!” 楚雄攥紧长枪。 “退到哪里?” 那亲卫本想再劝,可,没话了。 天渊关后面便是中原。 关一旦破开,尸潮顺着官道南下,沿途州县没有一处能挡。 老百姓会死。 然后是京城。 楚雄看着那头尸王。 它正踩着一名楚家军校尉的尸体前行,脚掌落下,骨骼碎裂声隔着数十丈仍清晰可闻。 尸王抬起头。 猩红的眸子,落在中军阵上。 它似乎认出了楚雄。 又或者,只是觉得这里的人更多。 下一刻,尸王迈步。 轰! 大地猛地一沉。 楚雄身旁的战马受惊,嘶鸣着向后退去。 楚雄伸手按住马颈,翻身落地。 挡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枪还在手里,人就得站着。 “结阵!” 楚雄一声暴喝。 一百亲卫咬牙上前,长枪交错,枪尾抵住地面。 他们的手在抖。 此时此刻,没有人不怕。 却也没人后退。 尸王五指张开,黑色尸气在掌心聚拢。 紧接着,它抬腿踏碎地面,庞大身躯轰然冲来。 楚雄把长枪架在腰侧。 他等到最后一刻,借着战马冲势,猛然掷出手中长枪。 枪锋破开黑雾。 直刺尸王眉心。 这一枪,是楚雄毕生武艺的汇聚。 枪身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沿途尸煞被枪势掀飞,连地面都被拖出一道深沟。 尸王却只是抬起了手。 五根粗大的手指合拢。 第572章 强悍的肉身 楚凌霄从半空坠下。 她的身影压过尸云,暗金重甲被金色血气映得发亮,手中长枪笔直向下,枪锋锁住尸王眉心。 尸王抬头看她,猩红眼眸里第一次露出凝重。 它伸出双臂,十指交错,黑色尸气迅速凝成一面厚重的骨盾。 楚凌霄没有减速。 她握紧枪杆,手臂肌肉绷紧,把所有力量都压进了枪尖。 下一刻,人枪同时落地。 轰! 方圆十丈的岩石骤然碎裂,碎石贴着地面飞射出去,附近的尸煞被冲击掀翻,几名冲到近处的铜甲鬼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裂开的地面上。 楚凌霄单膝落地,枪尖抵住尸王头顶。 骨盾在她身下裂开。 一道裂痕从盾心蔓延到边缘,随后整面骨盾轰然炸碎。 楚凌霄抬起头。 尸王的巨掌已经拍到眼前。 太快了! 刘年站在战场后方,胸口突然一紧。 这一下若是拍实,四姐整个人都会被压进地面。 可她没有退。 甚至没有抬枪格挡。 她微微侧过肩膀,将最厚的暗金肩甲迎了上去。 嘭! 尸王的手掌重重拍下。 肩甲当场粉碎,暗金甲片四处崩飞,楚凌霄脚下的地面又塌了一层,膝盖几乎陷入碎石。 黑色尸气顺着破碎的甲胄钻入体内,皮肤立刻浮现出一条条细密黑线。 不好! 四姐会被尸气侵蚀的! 刘年的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楚凌霄的身上便传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咚! 像是心脏猛然擂动。 咚! 又是一声。 那声音越来越重,竟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嘶吼与兵刃碰撞。 楚凌霄垂着头,手掌缓缓握住枪杆。 肉眼可见的热浪从她甲胄缝隙中涌出。 她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碎石被高温烤得发红,侵入体内的黑线在血气冲刷下寸寸崩断,化作青烟飘散。 尸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五指骤然收紧,庞大的手掌压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地底按去。 地面继续下陷。 楚凌霄的腰背却一点点挺直。 她的左肩已经血肉模糊,白骨在破碎甲胄下若隐若现,右手依旧握着那杆长枪。 “吼!” 尸王发出低沉咆哮,掌中尸气猛然加重。 楚凌霄终于抬起脸。 面具后面,眼睛冷得吓人。 她没有说话,双腿同时发力。 轰! 碎石如水浪般炸开。 尸王的手掌被硬生生顶起。 楚凌霄从掌下站了起来,左肩处血流如注,身上的血气却越烧越烈,几乎凝成了一层淡金色的火焰。 她抬腿,踏住尸王的手腕。 尸王手臂上的黑鳞当即凹陷。 楚凌霄借着这一踏,身体猛地拧转,长枪贴着腰侧扫出,枪杆先撞在尸王肋骨上,随后枪尾带起沉重弧线,朝它膝盖砸去。 砰! 尸王的膝盖向内弯折。 大片黑色骨屑飞溅。 它三丈高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倾斜,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周围的楚家军全都看呆了。 那可是尸王啊! 八万楚家军拼了一整夜,也只能用枪阵勉强拖住它。 眼前这个戴着鬼面的将军,竟然扛住了尸王一掌,还把它的膝盖砸裂了。 李覆舟撑着断枪从尸堆中爬起,眼底满是震撼。 第573章 归程 尸王倒下,其他的恶鬼也相继被绞杀。 战斗结束了,可没有欢呼。 也没有人敢动。 黑色尸云在关外缓慢散去,碎裂的尸骨铺满了地。 似乎这场仗,即便胜利了,也让人丝毫提不起喜悦来。 三万影军迅速接管了关墙。 残存的楚家军没有阻拦。 他们亲眼看见这位鬼面将军一枪贯穿尸王,也亲眼看见她带着三万兵马救下天渊关。 此时再看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没人再觉得狰狞。 那面具后面,站着一个救了十万百姓的人。 也站着一个把尸王脑袋捅穿的人。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后,刚才那一枪,他看得真真切切。 楚凌霄没有借阵,也没有借人。 她靠着一副快要碎掉的身体,硬生生撞穿了尸王的煞气。 这已经超出活人的范畴了。 四姐生前究竟练到了什么程度? 就在这时,楚雄推开亲卫的手。 “将军,您伤势太重……” “退下。” 亲卫想拦,可最终停下了脚步。 楚雄拄着断枪,一瘸一拐地朝楚凌霄走去。 刘年站在侧后方,看着这对父女越走越近,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楚凌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握紧断枪,面具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楚雄。 枪尖微微偏转。 只要楚雄喊出她的名字,或者命令楚家军围杀影军,天渊关便立刻会再起一场厮杀。 她带来的三万影军是为恶鬼而生,若是与活人厮斗......她怕她下不去手。 楚雄身后的楚家军只剩残部,却仍然有万余人。 这一步,走错便是父女兵戎相见。 楚雄在距离楚凌霄两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面具,看了很久。 楚凌霄的手指收紧,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她应该先开口。 说自己只是鬼面将军。 说自己率军救援天渊关,所求的只是守住此处。 说自己与楚家无关。 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遍。 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忽然,就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 楚雄屈膝。 单膝跪了下去。 甲片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将军......” 有人惊得下意识喊了一嘴,却又马上收声。 全场死寂。 楚凌霄的身体僵住。 连刘年都怔了一下。 远处的楚家军将士更是齐齐抬头,像是没有看清眼前这一幕。 镇国将军楚雄,九都王朝最硬的一杆枪,竟然向一名来历不明的鬼面将军......行了军中大礼? 楚雄垂下手中断枪,右拳抵在胸甲上。 “鬼面将军救天渊关十万百姓,救我楚家军于水火。”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沙砾般的疲惫。 “此举,当拜!” 说完,他俯身行礼。 楚凌霄的断枪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似乎要把楚雄扶起来。 可脚刚抬起,又停住了。 不能扶。 这一扶,身份便露了。 她已经戴着这张面具走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习惯了躲在面具后面。 父亲近在眼前。 她却连扶他一下都不敢。 楚雄起身。 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欣慰,也没有笑意。 他转身看向天渊关,又看了看楚凌霄身后的三万影军。 “然,汝非朝中大将。” “如今陛下命我守关,天下兵权皆系于吾身。天渊关若交给了你,名不正,言不顺,陛下也绝不会容你!” 楚凌霄面具后的眼睛骤然沉下。 楚雄继续道: “今日守关者,仍是我楚雄。” “倘若将军要这天渊关,便从我楚家军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第574章 北境反了 楚凌霄跪了很久。 陈无言站在她面前,也没有催。 而是很有魄力的做了一件事。 从这一日起,影军正式更名。 楚家军! 城墙上,三万影军正在整军。 伤兵被抬进城,死者被一一登记,甲胄破损的士卒领了新的皮绳,战马也有人牵去喂水。 没有庆功宴。 没有欢呼。 楚凌霄只在城头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她摘下青面獠牙面具,第一次以真容走进军营。 那张脸实在太过出挑,哪怕长途奔袭、满身血污,也压不住眉眼间的锋锐。 营中顿时安静下来。 一群刚从尸王爪下活下来的大老爷们,愣是没人敢多看。 楚凌霄扫过众人,重新戴上面具。 “看够了?” 没人吭声。 她提枪转身。 “继续练。” 好家伙。 刘年站在旁边,替那些士兵捏了把汗。 四姐这脾气,换成他,估计当场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显然楚家军的心理素质远胜于他。 这些人见过楚凌霄打恶鬼,杀尸王,也见过她带着一身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至于她长什么样,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认的是那杆枪。 也认那面黑旗。 接下来的一年,画面开始飞快流转。 楚家军一路向北。 楚凌霄亲自领兵,陈无言坐镇后方,粮草、军械、斥候、内应,一样样铺开。 三万兵马像一把刚刚磨亮的刀,先斩落霞三城,再破乌山六寨,最后杀进北境腹地。 恶鬼军退了。 地方守军降了。 那些被朝廷抛在城外的百姓,第一次看见有人举着楚字旗杀回来。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跟在军队后面。 他们不知道这支楚家军不一样,还都以为是朝廷派人来了。 来的,是那位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 三万楚家军越打越多。 半年后,已有六万。 一年后,北境三州尽入楚家军之手。 楚凌霄站在州城府衙的台阶上,手中长枪染着黑血,身后黑旗铺满城头。 刘年看着这一切,心中只有那两个词儿。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从三百残兵,到三万影军,再到割据三州。 四姐手里握着的,已经不再是一支反抗恶鬼的私军。 那是一方真正的势力。 可这条路并不顺。 每打下一座城,就会有新的尸体留下。 每攻破一处鬼巢,就会有新的百姓从废墟里爬出来,加入进去。 刘年已经记不清见过多少次尸山血海。 他只记得楚凌霄从不去看战报。 她,不敢看! 有一次,天刚下过雪,尸体冻在城墙根下。 楚凌霄蹲在那里,亲手掰开一名士卒僵硬的手指,从里面取出一块染血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把木牌收入袖中。 随后起身。 “厚葬。” 只有两个字。 陈无言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动了几下。 第575章 圣旨如刀,父女相逢 楚雄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陛下知道吗? 当然知道! 鬼面将军用的是楚家枪法,领的军队也叫楚家军,身边还站着六皇孙陈无言。 这样的动静,若说宫中半点消息也没有,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可楚家能有今日,靠的正是陛下当年赐下的军权。 楚家世代镇守边关,吃的是朝廷俸禄,领的是天子军令。 如今皇帝要他去剿灭一支“叛军”,他没办法拒绝。 楚雄缓缓伏地。 “臣,遵旨。” 三个字落下,竟比殿外的钟声还沉。 陈涌满意地笑了。 “楚爱卿忠勇,朕心甚慰。” 他抬了抬手,缓缓看向内侍。 内侍略一欠身,从宽大的袖口拿出一卷圣旨,郑重打开。 楚雄瞳孔一缩,原来陛下方才的所有举动,都是装的。 连圣旨都早已备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楚家乱军擅聚兵马,侵夺城池,违逆朝廷,罪无可赦!着镇国将军楚雄领八万精兵,即刻出征,剿灭叛军,收复三州。钦此!” 楚雄双手接过圣旨。 明黄绢布入手,轻得像一张纸。 可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退出大殿。 走下白玉台阶时,楚雄的脚步仍旧沉稳,腰背也挺得笔直。 可是刚一出宫门,寒风卷过甲叶,他的脊背一下子就塌了。 “将军?” 亲兵低声询问。 楚雄摆了摆手。 他望着北方。 脑海里已经想到了未来将要发生的画面。 他与她,要死战了! 片刻后,他抬手抹过腰间佩剑,声音沙哑。 “传令,整军。” “八万楚家军,五日内出京。” …… 北境,影城。 帅帐中燃着两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陈无言坐在帅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了很久,才将密报推到案前。 楚凌霄垂眸看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 楚雄挂帅,八万精兵。 楚凌霄冷哼一声,将密报摔在桌上。 帐中几名校尉探头去看,当场色变。 他们早已知道鬼面将军的真实身份,更不用说楚凌霄与楚雄之间的关系了。 楚家军改旗易帜以来,所有人都在等着朝廷反应,却没想到陈涌一出手,便将楚雄推了出来。 八万楚家军。 全是九都的精锐,楚家军曾代表的,不只是战力,而是国之利器! 影城虽然兵马渐多,可这两年连番征战,能够调动的精锐不过六万。 更麻烦的是,对面领兵者,是楚雄。 校尉们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 劝将军退兵? 将影城拱手让出去? 第576章 三才阵 北风渐紧,城门已经打开。 六万影军鱼贯而出,在护城河外列成军阵,黑甲覆身,长枪斜举,阵列从城下铺向荒原,远远看去,犹如一柄重剑。 楚凌霄骑着永夜,停在大军最前方,表情肃然。 身后每一面军旗落在哪里,每一队骑卒间隔多少步,她都心中有数。 影军跟随她征战近两年,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拿着破刀、为了一碗热粥便敢卖命的残兵。 可今日挡在前面的,同样是楚家军。 那是她父亲练了一辈子的兵。 战场两侧,各立着一座临时搭起的点将台。 影军这边旗色漆黑。 朝廷那边则立着明黄帅旗,旗下一排披甲亲卫手按刀柄,护住正中的楚字王旗。 鼓声停了。 荒原顿时安静下来。 八万楚家军没有一人交头接耳,前军盾卒将铁盾抵在脚边,后军枪卒双手握杆,就连披甲战马也像感受到了这份肃杀,鼻孔喷着粗气,却没有胡乱踏蹄。 如此军纪,难怪陈涌忌惮。 刘年眯起眼睛,顺着军阵望去,很快便在中军旗下看见李覆舟。 此刻他骑着马,站在楚雄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脸上却没有丝毫战意。 他的右手数次握住枪杆,又数次松开。 李覆舟知道对面是谁。 可军令压在头顶,他只能留在阵中。 这仗还没打,最难受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楚雄一夹马腹,独自离开中军。 他胯下战马披着黑色铁甲,马首覆有面帘,行至两军中央,缓缓停下。 楚凌霄也催动永夜上前。 父女二人,相距百步。 今日,楚凌霄依旧戴着面具。 青面獠牙遮住容貌,也隔开了这二十余年的父女情分。 楚雄看着这道消瘦的身影,面色一凛。 他的视线在永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匹乌骓已经长大,楚雄曾见过它几次。 也曾亲手替年幼的它梳理过马鬃,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这匹马有朝一日会载着自己的女儿,站到八万楚家军的对面。 他压住枪杆,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沉稳。 “那日,将军的恩情,楚某已报!” “望将军,莫要念及旧情!” 此言一出,楚凌霄身子一震,站在她身后的陈无言也是一惊。 楚雄的这句话,直接把所有可能策反他的念想全都抹杀了。 楚雄顿了顿,突然大声喝道。 “鬼面逆贼!” “念你北境救民有功,速速卸甲受降,本将可保你入京面圣,留尔等一条生路!” 朝廷军阵中,李覆舟蓦然抬眼。 几名老将也露出异色。 圣旨写的是剿灭叛军,罪无可赦,从未提过受降。 更别说保她一条生路。 这句话,明显是楚雄自己加的。 楚雄能在九都王朝镇守边关多年,自然不会犯如此浅显的军令之忌,可他还是说了。 刘年听得心里发堵。 这老头嘴上喊着逆贼,手里却已经把能给的东西都递了出去。 卸甲,入京,面圣。 听着凶险,至少眼下不用死在两军阵前。 至于入京以后如何,他大概还想用楚家数代人的军功去保。 能不能保得住,谁也说不准。 楚凌霄一言不发。 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楚雄。 隔着面具,没人能瞧见她脸上的神色。 影军后方,一名独眼老卒抬手压住黑旗,任凭掌心被粗糙旗杆磨出血痕,也没让旗面偏移半寸。 越来越多的影军握紧兵刃。 他们当中有逃兵,有罪卒,有失去家园的农夫,也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 两年前,他们没有名字。 如今,他们都叫楚家军。 让他们卸甲? 卸下之后,谁去守三州,谁去镇住那些还在尸山里游荡的恶鬼,谁又能保证朝廷不会重新打开祭坛? 军阵中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楚凌霄缓缓抬起长枪,枪尖直指楚雄。 动作很慢,却没有半分迟疑。 多说无益矣! 楚雄双目微眯,冷哼一声。 “既然冥顽不灵,胜我,方可破局!” 他猛然调转马头,眼中却是亮起了光。 刚刚这个提议,只是个试探。 女儿小时候,他曾无意间提过一句。 宁做亡魂,不做降兵! 今日若女儿真降了,他才会真的失望吧! 待回到中军大旗下,楚雄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过头顶。 “列阵!” 第577章 破阵 六万影军同时压下长枪,锋刃连成一片,跟随楚凌霄直扑“天”字位。 双方相距尚有三百步,三才阵最外层已经开始转动,盾卒踏着鼓点错开身位,露出藏在后方的床弩。 弩弦震响。 数百支重箭压过荒原,锋利箭簇贯穿前排甲胄,将数十名影军连人带马钉翻在地。 冲锋的阵形当即缺了几块。 后方骑卒没有避让,迎着翻滚的战马继续前冲,左右两侧军士迅速收紧,把缺口重新填上。 坚决,果断,毫不畏死!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侧,眼看着一支重箭从自己胸口穿过,随即扎进后方骑卒的脖颈。 鲜血溅开,那人捂住伤口跌落马背,很快便被后续马蹄掩去。 这可不是军演。 是实打实的厮杀! 双方穿着同样制式的铠甲,用着同出一脉的枪法,甚至连临死前喊出的军号都一模一样。 可他们,今天真正的撞上了。 轰! 锥形骑阵狠狠砸进盾墙,最前方数十匹战马胸骨断裂,马背上的军卒凌空飞出,尚未落地便被盾缝里刺出的长枪贯穿。 楚凌霄压低身体,金枪贴着永夜的马颈向前递出,枪尖并未刺人,而是专破铁盾相扣的铜齿。 手腕一拧。 咔嚓! 铜齿崩断,盾墙顿时露出细缝。 她收枪再砸,沉重枪尾撞碎第二面铁盾,将盾后的甲士连带后排枪卒一同掀翻。 影军亲卫立刻扑上,十余杆长枪顺着细缝刺入,又以枪杆架住两侧盾面,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 三才阵外环随即加快。 左侧盾卒向前压进,右侧长枪兵朝内收拢,刚刚撕开的缺口眨眼便成了吞人的陷阱。 影军前锋陷入其中,前后皆有铁盾封堵,头顶更落下大片箭雨。 这便是三才阵最阴狠的地方。 它不怕敌军攻破一处。 甚至巴不得有人进来。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若是换个将领,此刻多半会继续增兵,试图从这条好不容易撕开的缺口凿穿全阵。 结果只会越陷越深。 楚凌霄却猛然抬枪。 三声短促号角从影军后方响起。 已经杀入阵中的前军立刻弃马,数百人以尸体和盾牌挡住两侧长枪,后续骑军突然向右偏转,贴着三才阵外围疾驰。 他们把先前冲进去的袍泽留在了阵中。 够狠! 刘年刚生出这个念头,便看见那数百名影军齐齐割断马腹下的油囊,将火折子砸进遍地流淌的黑油。 烈焰腾起,马匹嘶鸣,厚重烟尘瞬间遮住楚家军的视野。 三才阵仍在转动,可负责外环变阵的几面小旗已经看不清彼此,鼓点也被马蹄声与喊杀声搅乱。 最外层顿时慢了半拍。 可就这仅仅半拍。 楚凌霄已经勒转永夜,带着两千重骑从右侧杀了回来。 金枪砸断令旗,挑飞鼓槌,她没有去碰身旁的普通军卒,所有攻势都落在传令兵、旗手与各队校尉身上。 三才阵依旧完整,流转却开始生涩。 “第三队进七步,压住甬道!” “第六队下马,折枪为拒马!” “弓手,射旗!” 一道道军令传出,影军跟随黑旗不断变换位置,前方有人倒下,后方立刻补上,整支大军没有半点迟疑。 楚雄站在中军点将台上,手掌压着剑柄,目光始终跟随那道暗金身影。 几面令旗接连挥落。 阵中三环重新转动,内环枪阵越过盾墙,从侧翼刺向楚凌霄,藏了许久的五千骑军也终于沿甬道冲出,准备将她拦腰截断。 楚凌霄不屑一顾。 她金枪向后一扫,砸中第一名骑将的枪杆,骑将的虎口顿时裂开,整个身子被巨力掀离马鞍。 永夜踩着倒下的战马跃起。 楚凌霄立于马镫之上,视线越过层层铁甲,落向仍在移动的“天”字旗。 “天为首,地为骨,人为血。” 第578章 暗流涌动 楚家军溃了。 楚凌霄提着金枪走上点将台。 台阶很长。 她走得很慢,甲片相互碰撞,听得刘年胸口发闷。 陈无言最先冲上台,手中长刀横出,刀锋贴住楚雄的脖颈,压出血痕。 楚雄眼皮都没抬。 “要杀便杀,休要辱我!”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影军围住了点将台,长枪如林,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楚凌霄身上。 只要她开口,九都镇国将军就会死于此刻。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后,盯着她握枪的手。 手虽稳,可掌心的血,已经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楚凌霄走到楚雄面前,停住。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 她戴着青面獠牙,楚雄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这张面具裂了一角。 裂口处露出她半边眼睛。 这双眼睛与楚雄记忆中很像。 只是记忆里的女儿还穿着素裙,坐在窗边捏着画笔,脸上满是嫌弃。 如今,她站在数万败军之前。 枪尖染血。 身后有城池,有军队,有三州百姓。 还有一顶已经扣在头上的谋逆罪名。 楚凌霄一直没有说话,父女俩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荒原上的风从台下刮上来,卷动她的披风,也卷动楚雄鬓角的白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刘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胜负没有想象中痛快。 三才阵破了。 楚家军败了。 可真正难破的东西,似乎才刚刚摆到两人面前。 “父亲……”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沙哑得厉害。 楚雄的手指动了一下。 楚凌霄垂下金枪,声音低了些。 “女儿,让您失望了!” 台下许多人抬起头。 李覆舟猛地攥紧枪杆。 陈无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刘年也怔住了。 她赢了楚雄。 赢了楚家军。 甚至把楚雄最得意的三才阵踩在了脚下,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认错。 楚凌霄抬起手,摸向面具边缘。 她戴着面具,是为了遮住容貌,也是为了遮住楚家女儿的身份。 那时她以为,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摘下面具,而那时,也将是父亲承认她的时候。 可如今她已经用三百残兵打出三万影军,用一杆长枪救下天渊关,又以六万人击溃八万楚家精锐。 这份功业,足够压过世间绝大多数男子。 她终于走到了楚雄面前。 面具也该摘了。 “啪!” 楚雄骤然抬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楚凌霄的手停在半空。 楚雄没有看她,只盯着前方那面倒下的楚字王旗。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败便是败了。” 声音很冷。 “技不如人,楚家军认。” “鬼面将军。” 楚雄终于抬眼。 “本将与逆贼,无话可说。” 这句话落下,点将台上再次陷入寂静。 楚凌霄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她隔着面具看着楚雄,像是想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出一点什么。 第579章 再入皇陵 北境的消息传回九都后,楚府门前又多了两队内卫。 府门封死,家仆不得外出。 每日送进府中的米粮,都要先拆袋查验,连灶房烧火用的木柴也会被逐根劈开。 楚雄卸了甲,交了兵符,整日坐在书房。 他没有求见陈涌,也没有联络旧部。 那杆陪他征战多年的断枪靠在墙边,上面还沾着血渍,但他已无心再擦。 第三日清晨,宫中传出旨意。 先皇陵寝近日龙脉不稳,地底屡有异响。 国师观星后断言,需有军中虎威镇压,方可延续九都国祚。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所谓军中虎威,指的正是楚雄。 圣旨写得极尽体面。 陈涌追念楚家世代忠烈,特赐镇国将军入陵护国,与先皇同享宗庙香火。 活人入皇陵镇守。 还要与死人同享香火。 这道旨意一发出来,连宣旨的老太监都不敢抬头。 楚雄跪在前堂,双手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老太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带着内卫匆匆离去,脚步快得险些绊过楚府门槛。 王妈追到前堂时,楚雄仍跪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圣旨上那方鲜红玉玺,许久没有起身。 “老爷……” “备水。” 楚雄扶着膝盖站起来,将圣旨卷好。 “再把我那身旧甲找出来。” 王妈怔了片刻,眼圈一下红了。 那身甲早已残破,肩吞缺了一块,胸前还有天渊关留下的爪痕。 楚雄没有让人修,只用一块旧布,慢慢擦去甲叶上的灰。 他看得懂这道旨意。 皇陵下遍布炼鬼祭坛,这么多年,陛下做过什么,他一清二楚,而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陈涌留他活到今日,无非是想等楚凌霄身份坐实,再拿他的命做饵。 可楚雄还是接了旨。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守了一辈子的九都,也喊了一辈子效忠的话。 皇帝要他死,他找不出理由抗旨。 当天,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王妈守在门外,听见屋里偶尔传出磨墨声。 时断时续,隔上许久才响一次。 天快亮时,房门终于开了。 楚雄穿着干净中衣,头发梳得整齐。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压得很重。 “若凌霄回来,便将此信给她。” 王妈没接。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老爷,小姐就在北境,您......只要给她传句话,她一定会来接您。” 楚雄沉下脸。 “她不能来。” 王妈抬头看他。 楚雄避开了她的目光,强行将信塞进她手中。 “这一趟,是我自己选的。” 他披上残甲,伸手去拿墙边断枪。 手指碰到枪杆时,却停住了。 皇陵不许佩兵。 也好! 忠臣入陵,何须兵刃。 …… 影城帅府内,一匹快马撞开了外营栅栏。 马上的探子滚落在地,怀中护着一只油布包。 楚凌霄抬手接过油布包。 包内是一份皇榜抄文,还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信是王妈托人送出的。 楚凌霄先看了皇榜。 她看得很快。 待看到“入先皇陵寝,镇守龙脉”几字时,她的眼眯了起来。 帅帐里无人开口。 第580章 与鬼谋皮 血色阵纹爬过墓砖,八面石壁同时向外隆起。 楚雄脚下的地面裂开,一只青黑色手臂从缝隙中探出。 楚凌霄横枪劈下,枪锋直接削断手臂。 可地底不断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楚雄望着脚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 话没说完,整座墓室猛地一沉。 轰! 先皇石棺被黑气托起,棺盖滑落在地。 棺底露出一个幽深的祭坛口,干裂的尸手接连伸出,抓住边缘,硬生生将一具具腐烂的尸体拖了上来。 有的披着旧甲。 有的穿着内卫服色。 还有些只剩半边脸,颈骨上却挂着九都禁军的腰牌。 “父亲,退后!” “你快走!” 楚雄终于转过身,盯着她破损的面具,“这里是我选的路,你的路在外面!” 楚凌霄根本没有答话。 她抬手握住楚雄的手臂,猛地将人拽向墓室侧门。 石门外,第一声惨叫已经响起。 紧接着,刀兵碰撞声和马匹嘶鸣一齐传来。 守在外面的亲卫显然发现了陵寝异变,正沿着石阶冲下。 可他们刚露面,黑影便从两侧墓壁中扑出。 一名亲卫抬刀砍断尸煞的手臂,尸煞的脑袋却贴着他的胸口撞了上来。 腐烂的牙齿咬穿甲片,半截脖子被硬生生扯下。 “结阵!护送将军!” 亲卫什长举刀怒吼。 他的声音很快被鬼潮淹没。 几名亲卫背靠石阶列成半圆,长刀接连劈落。 尸煞前赴后继,折断的手指抓住刀身,破碎的头颅从脚下滚过,黑血浸透台阶。 楚凌霄抬头看去。 那名什长已经被三只尸煞压在地上。 他死死抱住其中一只的腰,给身后的同伴留下了最后一处落脚的位置。 同伴踏着他的肩膀冲过来。 随后,第四只尸煞从石壁里伸出手,五指贯穿了他的后心。 楚凌霄的眼底泛起血丝。 她抬起金枪,枪芒骤然炸开。 枪锋刺出。 一线金光沿着甬道铺开,最前方的尸煞胸腔同时爆裂。 尸心、肋骨和腐肉被一并轰碎,后面的尸群撞上来,又被金光穿透。 一枪落下,十余只恶鬼倒飞出去。 楚凌霄抓住楚雄,拖着他向上冲。 她的左肩还插着黑钉,抬臂时伤口不断崩裂。 楚雄想停下来替她拔掉,刚张口,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别停!” “凌霄,你的伤......” “我说,别停!” 她的声音撞在墓道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楚雄不再说话。 父女二人沿着石阶向上杀去。 楚凌霄一手握枪,枪尖每次落下,必有一只尸煞倒下。 尸煞扑到近前,她便收枪横扫,先砸断颌骨,再反手挑开胸腔。 枪杆渐渐弯曲。 暗金甲片一块块脱落。 她身后的楚雄拖着虚弱的身体,步履艰难地跟着走。 楚凌霄感受到了,父亲这几日,定是受了刑罚,可刚才见面时,却仍旧装作无恙! 石阶尽头近在眼前。 陵门外的光落了下来。 楚凌霄踏上最后一层台阶,金枪猛然刺入地面,借着枪杆的支撑将楚雄拽出石门。 两人冲上地表。 迎面扑来的风里,满是血腥味。 楚凌霄愣住了。 楚雄也愣住了。 眼前的点将旷场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地面。 尸体铺满石砖,断裂的长枪插在血泊里,楚字军旗倒伏在火焰之间。 数万身披黑甲的楚家军挤在场中,阵势已经散乱,却仍在向皇城方向冲杀。 挡住他们的,是九都禁军。 第581章 石门泣血还皇恩 刘年立在尸横遍地的旷场边缘,眼前的人与鬼都从他虚幻的身躯中穿过。 他插不了手。 只能看着楚雄抬起头,望向那位坐拥九都天下的帝王。 老人嘴唇翕动,却再喊不出那声陛下。 方才那番话,已经把他一生奉守的君臣大义撕开了。 “父亲!” 楚凌霄抬枪指向城头,面具下的声音已经发哑。 “您都看见了!他养恶鬼,炼血丹,拿百姓的命换自己的寿数。楚家守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如今正在他手里烂掉!” “这种皇帝,您还要效忠吗?!” 城头上,陈涌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扶额大笑。 “昏君?” “哈哈哈哈!好一个昏君!” 陈涌放下手,俯视城下那张残破的青鬼面具。 “恶鬼又如何?恶鬼能替朕镇守疆土,能为朕炼成长生血丹。待朕得了无尽寿元,便可永镇山河,子民自然永享太平!” “你放屁!” 金枪砸在石砖上,碎石飞溅。 “人都死光了,你这皇位坐给鬼看吗?!” 陈涌的笑意淡了些。 “朕的事,你不懂,也不需要你懂!” 他侧目望向旷场另一端。 楚家军的中军旗已经断了一根,黑压压的鬼兵正从缺口涌入。 韩烈提刀走在最前方。 刀锋每次落下,便有一名楚家军倒地。 后方鬼兵紧随而上,将尚未断气的人拖进阵中。 陈涌抬起下巴。 “但有一件事,你该看得明白。” “九都人人称颂的楚家军,撑不住了。” 楚凌霄下意识偏过头。 就在这一瞬,城楼飞檐下方,三团紧贴阴影的黑影突然展开双翼。 三只飞天夜叉收拢肉翅,自高处俯冲而下。 它们早已等候多时,毒爪直接锁定了楚凌霄。 “小心!” 刘年大喊一声,可他知道,别人是听不见的。 下一刻,战阵中忽然掠出一道染血的白影。 陈无言撞开挡路的鬼兵,整个人腾空扑了过来。 他手里的缺口长刀只来得及挡住一只夜叉。 长刀便已脱手。 第二只夜叉的毒爪贯穿白甲,从陈无言左胸穿出。 第三只紧跟着撕开他的肩背,扯下一大片血肉。 “呃!” 闷哼声响起,鲜血喷落一片。 陈无言身子晃了晃,双手却还死死攥着夜叉的腕骨。 他没有犹豫,而是用尽余力拧过身体,将那三只怪物一并带偏。 楚凌霄猛然回头。 金枪横扫而过。 夜叉的头颅接连炸开,断裂的肉翅翻滚着砸进禁军阵中。 陈无言失去支撑,膝盖先落了地。 随后整个人倒进血泊。 “主公……” 楚凌霄的枪尖停在半空。 赶忙俯下身,伸手托住陈无言的后颈。 白甲已经被血浸透。 陈无言睁着眼,胸口却没有多少起伏。 他抬起沾血的手,艰难地碰了碰她的护腕,手指动了两下。 军中暗语。 快走! 楚凌霄没动。 陈无言又想抬手,手臂却只撑起一半,便重重落回地面。 城楼上传来陈涌快意的喝骂。 “孽种!” 第582章 杀吾者,唯吾矣!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低了。 似乎是被楚凌霄的哭声给镇住了。 如此残酷的战场中,竟然传出了女人的哭泣声。 太不和谐了。 可这股悲泣声,却又那么的震人肺腑。 此时,楚家军的黑旗已经倒在了尸堆里,旗面破得只剩半幅。 旷场上横着断枪、碎盾和甲胄,活着的人寥寥无几,更多尸体被黑线牵起,转眼又扑向昔日同袍。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侧。 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段记忆,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皇陵城楼上,陈涌缓缓抬起手。 看着跪在石门前的楚凌霄,脸上的笑意重新浮了出来。 “楚凌霄,你父亲已死,楚家军也撑不住了。” 陈涌拂了拂龙袍袖口,声音传遍旷场。 “跪下受降,朕可饶你一条性命。” 此言一出,喊杀声停了,楚凌霄的哭泣声,也停了。 场上所有的人,包括恶鬼军,全都停下了动作。 楚凌霄盯着门边那片血,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她抬手抓住地上的金枪,缓缓站起了身。 “你也配称朕?” 陈涌脸色一沉。 楚凌霄回头看向残存的楚家军。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有一部分是陈无言的部下。 快两年的戎马,让那些乌合之众,变成了现在脸上有光的楚家军。 可现在再看,似乎是在害他们。 此刻,这些人靠着断枪和盾牌站着,有人缺了手臂,有人捂着腹部,血从指缝里不断淌下。 没人再有完整的甲胄,甚至没人能说清自己还能不能撑过下一次冲锋。 楚凌霄沉默了一阵。 “今日,我楚凌霄无颜再见诸位。” 她的嗓子沙哑,声音却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你们本可以活,是我带你们走到了这里。” “现在想走的,我不拦。” 四周一下寂静起来。 一名断了左腿的老卒拄着半截长枪,拖着身体向前挪了一步。 他站得很费力,腰却挺了起来。 “将军!” 老卒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 “我等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不过一死,何所惧?” 他身后,几名伤兵扶着彼此站直。 “愿随将军赴死!” 声音很散,有人喊得嘶哑,有人只剩下气音。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中兵刃,喊声从尸山之间挤出来,响彻皇城。 “愿随将军赴死!” 楚凌霄看着他们。 胸口再次被锤了一下。 她本该说些什么。 可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口。 她抬起手,用染血的枪杆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好!” 她转过身,面向漫无边际的鬼兵。 “那便杀个痛快!” 陈涌不屑一笑,抬手挥下。 鬼潮轰然压来。 “杀!” 楚家军残兵,悍不畏死地迎面撞了上去。 厮杀声再次响彻旷场。 楚凌霄冲在最前方。 枪锋每次刺出,都会带走一只鬼兵的头颅。 一只尸将从侧面挥来巨斧。 楚凌霄横枪格挡,断枪弯成弧形。 尸将再度发力,她脚下的石砖连着裂开,她松开一只手,反握短刀,刺入尸将腋下。 刀尖穿过肋骨,扎进尸心。 尸将僵住。 楚凌霄拧转刀柄,将那颗黑色尸心连着血肉挑了出来。 尸将轰然倒地,后方鬼兵立即踏过它的尸体,继续冲杀。 真的杀不完。 楚凌霄抬头看向城楼。 陈涌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就等着这个女人被一点点磨空。 楚凌霄低下头。 看见一名年轻士卒倒在脚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 那张脸很年轻,嘴唇不断开合,却已经喊不出声音。 她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后方盾阵里。 下一刻,三只鬼兵同时扑来。 楚凌霄转身迎上,短刀割开第一只的脖颈,断枪横扫,撞碎第二只的下颌。 第三只咬住她的肩甲,牙齿刺入血肉。 第583章 万军齐拜 千年的记忆幻境轰然破碎。 刘年充满水雾的眼眸,落回了现实。 心中的剧痛也变得真切,疼得让他无法呼吸。 楚凌霄垂着眼,半晌没有开口。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很低,带着千年风霜磨出来的沙哑。 “主公,您现在明白了吧?” 刘年抚了下眼角,偏过头去。 “那些战死的兄弟。” “他们化作阴兵,守在九都遗址,等了整整千年。” 刘年看向四周。 看着虚幻中,若隐若现却又密密麻麻的身影。 楚凌霄抬起头,面具上的獠牙对着月光。 “他们不认楚家,不认九都皇权。” “只认你我二人!” 刘年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幻境里那个坐在血泊中的年轻人。 陈无言不会说话,连临死前也只能用碎石蘸血,在地上写下一句军中暗语。 岂有主将先死的道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心口却像又挨了一刀。 刘年转向那尊四分五裂的石像。 楚雄的头颅已经滚到台阶下,石面上满是裂纹。 这个人一生守着皇恩,最后死在自己女儿面前,也死在自己相信了一辈子的规矩里。 “所以,你今天来皇陵…….是为了跟你父亲,跟楚家彻底做个了断?” 楚凌霄看着石像,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 “是,也不是。” “我楚凌霄,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还清了楚家的恩情。” 说到这,金枪从她手里落下,枪尾应声砸进地砖里。 楚凌霄缓缓转身,隔着面具望向刘年。 那双眼睛里,像是愧疚,又像是许久许久未见的知己终于再见了一般。 “主公,陈无言便是您的前世。” 楚凌霄朝他走来,声音越来越轻。 “那一世,凌霄......欠了您太多。” 没等刘年接话。 楚凌霄突然抬起手,解开了脑后的绑带。 结扣松开,面具从脸上缓缓取下。 楚凌霄甩了下头发,那张倾国之容,赫然呈现。 刘年怔住了。 即便曾在幻境中见过这张脸,此刻直面真人,他仍不由得失了神。 眼前的容颜比幻境中更鲜活、更真实,却也褪尽了曾经的稚嫩、清高、豪情与悲愤。 只剩下看透世事的释然,和疲惫。 楚凌霄把面具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这东西,戴够了!” 她抬手一掷。 “以后,再也用不着了。” 她看着刘年,唇角终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从今往后,楚凌霄只为自己而战。” 她顿了顿。 “也为主公而战。” 下一刻,她收起浅笑,抬手握住金枪。 枪杆从地砖中拔出,碎石四处飞溅。 楚凌霄翻腕一震,暗金甲胄上残留的血污尽数落下。 她站直身体,长发散在肩后,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 肃杀之意重新升起。 比幻境里更沉。 也更锋利。 “主公!” 楚凌霄郑重抱拳。 “楚凌霄携十万楚家军,尊您号令!” 第584章 阳帝现 “不能融合?什么叫不能融合?” 刘年回过神来,被行九善这番话给震住了。 每次的记忆回归,行九善都会恢复他一些能力。 最开始是阳煞,然后是阴煞。 这已经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可现在,陈无言那一世的记忆回归,行九善耍赖,什么都不给? 人家四姐还给十万楚家阴兵呢! 你一个住在自己身体里的房客,你好意思吗? 行九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片白光里,神色少见地迟疑。 刘年等了片刻,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不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每次都这么神神叨叨的,你倒是说啊!” 行九善看着他,一阵纠结之后,化为了一声叹息。 “阴阳融合之时,便是终局。” “结果……你无法接受。” 刘年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不像提醒,更像是行九善已经看到了某个结局。 可这结局......难道很不好? 甚至连他说出来都不愿意。 “什么意思?” 刘年上前一步,追问道:“融合之后会怎么样?我会死?还是这个世间会乱?不对,这个世间已经乱的够意思了!” 行九善仍然没有作答。 四周的白光开始晃动,像是这片意识空间正在受到什么力量影响。 他的身影也变得不太稳定。 “唉......时机未到。” 行九善低声说了一句。 烦躁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时机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刘年想继续问。 可突然,识海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没有任何征兆。 刘年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的白色地面裂开数道缝隙,远处行九善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淡。 “我靠,怎么回事?” 他转身看向行九善。 行九善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丝刘年看不懂的担忧。 随后,他的身形彻底淡了下去。 “诶?喂!” 刘年立刻伸手抓去,却只抓到一片散开的白光。 “你又这样,话还没说完就走!” “行九善!” 任凭刘年如何呼喊,识海中都再无应答。 ...... 千里之外,南丰庆生楼。 虽然刘年在幻境中经历了多年,可在现实里,也就只过了三天。 而这里的大战,也已经结束了三天。 昔日的庆生楼只剩下一片废墟,地面到处都是尸骸和碎砖。 这些残破的尸体,有许多是尸煞的,但更多的,是穿着湛蓝道袍的道门弟子。 他们死得太密,尸体几乎堆在了一起。 一些道门弟子临死前显然还在反击,手里的桃木剑、铜钱剑和符纸散落在尸堆之间。 崇元带来的千余道门弟子,与尸煞大军同归于尽了。 甚至,对死了那尊尸帅。 但是,道门也从此,在无生还。 不少弟子倒在崇元身前。 他们到死都没有后退一步。 萧瑟的风,带着血腥味吹着。 可突然,一处不起眼的尸堆,动了一下。 紧接着,“唰”的一下,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尸体缝隙里猛然伸出。 这只手抓住旁边的碎石,慢慢撑起。 一个血人,从尸堆中缓缓爬了出来。 他的道袍已经被血染透,头发散乱,脸上也沾着泥土和碎肉。 可他站直之后,脸上却没有痛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张稚嫩的脸上,竟然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跟他与刘年面前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脚踩过尸体,走到废墟边缘。 崇元抬头望向九都遗址所在的方向。 虽然隔着千里,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片刻后,他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不是崇元平时的笑。 没有贪财时的算计,也没有占便宜时的得意。 更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东西。 下一刻,白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亮起。 光芒沿着他的道袍向外扩散,周围的尸体顿时被这股力量推开数米,碎砖和断木也跟着滚到一旁。 “轰!” 第585章 阳帝之威 “轰!” 白金光芒顿在地面上,崇元直接砸在了皇陵的入口处。 他站得笔直,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身在皇宫内部的刘年,胸口越来越闷,总觉得接下来要出大事。 “快走!四姐,阴王他们可能要打到上面来了!” 说完,他抬腿便往皇陵入口跑去。 楚凌霄没有多问,抬手一挥。 十万楚家阴兵立刻跟上,脚步整齐地踏过废墟。 可是众人还没走出多远,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皇陵深处传出的力量更加明显。 紧接着,阴王的声音从地下传出,传遍了整座九都遗址。 “哈哈哈哈!阳帝,你终于现身了!” “咣!” 话音刚落,皇陵入口便传来一声巨响。 入口两侧的石柱同时断裂,厚重的墓门向外倒下。 崇元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后退。 碎石落在他面前,却半点儿不沾身。 下一刻,倒塌的入口里“嗖嗖嗖”地冲出数道身影。 转眼间就落到了地面上。 先是古老,然后是其余阳门将领,个个面带喜色,在崇元身后站定。 他们身上都有伤,但神情却比进入皇陵前轻松许多。 而在他们对面,阴王一步踏出。 黑紫色大氅从他身后扬起,露出桀骜的面孔。 “久违了!” 崇元笑了一下,看向阴王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阴王嗤笑一声,余光扫向皇陵入口。 陈涌从墓道里走出来,身上的龙袍沾满血迹,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狂。 他看着崇元,停下了脚步。 阳帝提前现身,显然不在他的计划里。 陈涌原本以为,阳帝即便苏醒,也会先去处理人间的尸潮。 只要人间还在混乱,阳帝就不可能立刻赶到九都。 可现在,阳帝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阴王看着陈涌,冷声说道:“哼!蝼蚁!你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你没算到阳帝会来得这么快吧?” 陈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还是挤出笑容,朝崇元拱了拱手。 “阳......阳帝......您终于苏醒啦!” “你做的不错,将阴王拖到了现在!”阳帝没有回头,眼神一直盯着阴王。 陈涌听到这句话,立刻松了口气。 他急忙说道:“阳帝放心,我一直在想办法拖住阴王。” “我假意与他合作,就是想拖住他,等您醒来以后再一并解决。” “说起来,确实费了不少力气。” “哦?”阳帝终于回过头来,只是看陈涌的眼神,变得异常古怪。 “为了拖住阴王,你竟不惜激活尸心,甚至让人间变成炼狱?” 陈涌脸色一变,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别怕!你的事儿,一会儿再算!”阳帝又将头转了回来,看向阴王。 “阴王,你明知道我不会放任人间不管,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拖这么久?” “为了等我?” 阴王耸了耸肩。 “孤只要阴脉。” “今日这里有两条,你若取,你我便有一战,” “你若不取,孤便取了。” 崇元也跟着耸了耸肩。 “阴脉而已。” “你想要,便拿去!” 阴王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崇元说道:“寡人现在不需要阴脉。” 第586章 斩杀蝼蚁 “狂妄!” “你想让孤恢复全盛,再杀孤?” 刚才阳帝的话,显然有些激怒阴王了。 阳帝负手站在白金光芒中。 “寡人已经讲得很清楚。” “你若怕了,也可以把瓶子还回来。” 阴王眉头压低。 下一刻,他却怒极反笑,拇指直接弹开瓶塞。 “怕?” “千年前,你躲在阳门众将身后,才勉强伤到孤。” “今日主动送来阴脉,孤岂有不收的道理!” 玉净瓶猛然一震。 瓶口冲出大片墨绿色气流,刚出现便向四周扩散。 附近的碎石才被卷起,阴王五指已经扣住瓶身。 “回来!” 黑紫煞气从他掌中爆发,将涌出的阴脉强行拽了回去。 墨绿气流围着阴王不断旋转,随后顺着他的双臂钻入体内。 一声闷响从他胸口传出。 刘年下意识后退半步,体内的阴煞也跟着躁动起来。 阴阳煞气冲撞身体的痛,又来了! 楚凌霄见状,横枪挡在他身前。 “主公,退到我身后!” “我没事!” 刘年嘴上还在逞强,脚却很诚实,又往后挪了几步。 十万楚家阴兵同时压低身形。 前排阴兵手中的长枪不停震颤,枪杆上甚至出现了裂纹。 古老脸色发白,忍不住看向阳帝。 “阳帝,这些阴脉本该助您恢复,给了他......” 阳帝面无表情。 “退下!” 古老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 其余阳门将领也只能往后退。 可他们看向阴王时,脸上的戒备越来越重。 玉净瓶里的撞击声渐渐停了。 阴王掌中的瓶身开始发黑,表面裂开大片细纹。 “啪!”的一声。 瓶子在他手中化为碎片。 最后一股阴脉钻进阴王眉心,他的身体随之腾空。 黑紫煞气向上冲去,直接撞散了皇陵上方的尸雾。 巨大的冲击力,让刘年赶忙抬起胳膊护住脸,脚底却被吹得不断后滑。 楚凌霄反手抓住他,这才将他稳住。 “这家伙……” 刘年放下手臂,胸口还堵得厉害。 “之前就已经够变态了,现在又得强成什么样?” 半空中,阴王慢慢睁开双眼。 黑红两种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透出,周围翻滚的煞气瞬间收拢,全部压回他的身体。 他落回地面,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可刘年体内的阴煞突然缩回丹田,竟然不再躁动了。 阴王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心情显然大好。 “伤了太久,孤险些忘了力量回来的滋味了!” 他抬头看向阳帝。 “阳帝,今日之举,你会后悔!” 阳帝耸了耸肩,淡淡开口。 “无妨,寡人等着呢!” 阴王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倒塌的皇陵入口走去。 陈涌见状,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先前还缩在众人后方,此刻见阴王走向墓道,立刻横移几步,挡在了入口前。 “阴王,留步!” 阴王没有停。 陈涌咬了咬牙,双手迅速结印。 埋在地下的尸心随之跳动,粗大的黑色血线从裂缝里冲出,封住整条墓道。 “地底的子母阴脉不能动!” “那是九都皇陵的根基,也是朕控制尸军的根本。你若将它们吞了,地上的尸心便会全部枯死!” 阴王脚步稍顿。 陈涌以为这番话起了作用,紧绷的肩膀松下去少许,小声说道。 “你我先前已经谈好。” “阴脉可以分,但子脉必须留给朕。只要尸军还在,朕便能继续替你拖住阳门!” 阴王转过脸。 “孤需要吗?” 陈涌呼吸一滞,急忙摇头。 “朕只是提醒你,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他说到这里,飞快看向阳帝。 “阳帝已经苏醒,你此刻与朕翻脸,只会便宜他!” “共同的敌人?” 阴王抬起右手,捏住了挡在面前的一根黑色血线。 陈涌急忙催动尸心。 那根血线骤然收紧,缠上阴王的手腕。 地下紧接着传来轰鸣,大量尸气沿着血线灌入其中。 “阴王,有话好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再谈!” 陈涌后退一步,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阴王垂眸看着手腕。 下一瞬,他两指合拢,轻轻一扯。 “啪!” 所有黑色血线应声绷断。 地底传出沉重的跳动声,陈涌胸口猛地塌下。 他喷出一口血,身体向后撞在墓门残壁上。 “阴王,你...你出尔反尔!” 陈涌连忙抬手,想再次控制尸心。 阴王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陈涌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过来的。 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将他从残壁前提了起来。 “蝼蚁,也配与我合作?” 阴王嗤笑一声。 “你养出来的几具烂肉,也配称军?” 阴王五指收拢。 陈涌头上的冠冕当场碎裂,披散的头发被煞气卷起。 他拼命抓住阴王的手腕,两条腿在半空不断乱蹬。 “放开朕!” “朕是九都天子!” 阴王抬膝撞在他的腹部。 陈涌的声音被生生截断,身体弓起,口鼻同时涌血。 阴王松开手。 陈涌刚摔到地上,黑紫锁链便从地下钻出,贯穿他的双腿,将他拖到阴王脚边。 他还想撑起身体,阴王一脚踩住了他的脊背。 “梦该醒了!九都早就亡了。” “你的臣民被你炼成血丹,你的禁军被你养成尸煞,你竟还自称天子?呵!可笑!” 陈涌的脸贴着满是碎屑的地面,双手抓挠几下,只抠出几道血痕。 “朕没有败!” “只要尸心还在,只要朕能长生,九都便还在!” “阳帝!” 他突然抬起头,朝白金光芒中的身影伸出手。 “您忘了当年,是谁拥护的阳门吗?当年铲除恶鬼,是谁出力最多?又是谁,在阴王对你致命一击时,挺身而出救你一命的?” “救朕!朕愿献出尸心,愿替阳门继续镇压天下恶鬼!” 阳帝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变化。 他甚至没有往陈涌这边多看。 陈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开始发抖。 “阳帝?” “你不能让他吞掉子母阴脉!” “尸心一灭,人间所有尸军都会失控。南丰、洛京,还有其他城中的活人,全都要死!” 刘年听得火气直往上冲。 “到了这时候,你还拿活人给自己挡刀?” 陈涌艰难地扭过头。 “你懂什么!” “朕筹谋千年,只差最后一步。九条阴脉齐聚,朕便能重建九都,永生不灭!” “那些百姓能够成为朕长生路上的祭品,是他们的福分!” 刘年愣了一下,抬起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这个人没救了。 事到如今,他惦记的仍是那座早已覆灭的皇城。 阴王低头看着陈涌,脸上浮出几分厌烦。 “一个蝼蚁,竟想靠恶鬼统治人间?你配吗?” “你这种东西,连恶都做得不够纯粹。” 陈涌的脸瞬间涨红。 “阴王,你没资格说朕!” “你本就是万恶之源,你凭什么羞辱朕?” 阴王脚下发力。 陈涌的肩骨发出脆响,整个人重新趴了下去。 “与孤一样?” “孤毁灭众生,从不需要给自己找借口。” 阴王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黑紫煞气。 陈涌终于慌了。 他先是挣扎,随后转头看向古老,又看向阳门众将。 可他发现根本没人准备出手,他连声音都变了。 “别杀朕!” “朕还有底牌!” “子母阴脉周围有皇陵杀阵,只有朕能开启,可作为你与阳帝一战的助力!” 阴王五指向下一压。 那团煞气直接贯入陈涌后背。 陈涌身体猛地挺直,胸前炸开一个血洞。 藏在心口的帝心残片飞了出来,还没落地便被阴王捏成粉末。 “不需要!” 陈涌低头看着胸口,嘴唇动了几下。 “你......之前......一直在保留实力?” “朕的王朝......朕的江山......” 他伸手去抓散落在地上的冠冕碎片。 指尖才碰到其中一块,黑紫煞气便从伤口中爆发,转眼吞没了他的身体。 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煞气散去,地上只剩破烂龙袍,还有半块沾血的冠冕。 刘年盯着龙袍,半天说不出话。 南丰二中的万人坑,九都皇陵中的楚家军,还有城中无数死于尸潮的人,全都与陈涌有关。 这个藏了千年的始作俑者,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到头来却连阴王一招都没接住。 刘年原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陈涌死得太快,他心里积攒太多太久的恨,竟一下子无处发泄了。 “便宜他了。” 楚凌霄看着地上的龙袍,握枪的手慢慢松开。 “确实。” 阴王跨过陈涌留下的衣物,走到墓道入口。 他回头瞥了阳帝一眼。 “等孤取完这两条阴脉,再来领教你今时今日的本事。” 阳帝抬了抬手。 “请便!” 阴王踏进墓道,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众人没有跟上。 没过多久,地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抖动。 残破的皇陵向下塌陷,埋在废墟中的尸心接连传出破裂声。 刘年抬头看去。 覆盖九都上空的尸云,竟然正在变淡。 他呼吸停了片刻。 尸心似乎死了。 那如果尸心死了...... 人间…… 刘年扭头看向阳帝,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第587章 你身体里那位,胜我百倍! “尸心碎了,那外面的尸煞怎么办?” 刘年盯着阳帝。 他等不及了。 南丰还有他的父母,还有几个姐妹。 还有更多数不清的活人。 陈涌临死前那几句话,很可能是在骗人。 可万一是真的呢? 阳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散去的尸云。 这张脸刘年太熟悉了。 婴儿肥,眉毛有些淡,装高人时总喜欢把手往背后一放。 以前崇元每次露出这副模样,不是准备坑人,就是想涨价。 如今脸还是那张脸,站在那里的人却完全变了。 刘年压住火气,再次开口。 “我问你话呢!” “陈涌死了,尸心也没了,外面那些尸煞到底会怎么样?” 阳帝收回视线。 “会失控。” 刘年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阳帝接着开口。 “急什么?” “失控不代表它们会继续变强!尸心破碎以后,那些东西断了尸气供养,也没了复生的根基。” “杀一具,便可少一具!” 刘年心里一动,赶忙问道。 “也就是说,它们现在好杀了?” “对!” “还会不会继续传染?” “会!” 阳帝耸了耸肩。 “被尸毒彻底侵蚀的人,依旧会变成尸煞。已经埋下的尸种,也不会凭空消失。” “陈涌筹备千年,无数处尸种同时爆发。” “目前散落在人间的尸煞,恐怕少说,也有百万!” 刘年刚松开的拳头又攥紧了。 “你管百万叫好杀?” “跟先前相比,已经好上太多了。” 阳帝答得很平静。 “尸心尚在时,它们杀不尽,灭不完。即便打碎身体,只要尸气回流,也能重新爬起来。” “现在,它们只是百万具会动的走肉。” 刘年听得火气直冒。 “只是?” “南丰一座城就死了多少人,你看不见?” “千名道门弟子全死在庆生楼,就连崇元也......现在跟我说只是?” 阳帝看向他。 年轻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崇元平时被戳穿后装傻充愣的样子。 “你想让寡人说什么?” “为那些人哭一场?” 刘年往前走了两步。 楚凌霄伸手挡住他。 “主公!” 刘年拨开她的手,站到了白金光芒前。 阳煞受到了牵引,从他皮肤下渗出,凝成几条细细的金线。 阳帝周身的白金煞气也轻轻震了一下。 “你救得了他们,对吧?” “阳门八将齐聚,你也已经苏醒。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先去清理尸煞。” “可你跑到这里,把阴脉全塞给阴王,就为了跟他痛快打一场?” 阳帝低头看了一眼刘年身上的阳煞。 “寡人若不来,还不知道阴王会闹出什么乱子!” “那你在旁边看着他取是几个意思?” 刘年指向塌陷的墓道。 “瓶子还是你亲手给的!” 阳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份笑意落在崇元脸上,看得刘年浑身难受。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个脾气。” 刘年听出了问题。 “你认识我?” “认识过。” “哪一世?” “很多世!” 阳帝意味深长地盯着刘年给出了回答。 可这个回答,却让刘年的后背紧了起来。 戚镇山、刘念、陈无言。 这三世的记忆,他已经找回来了。 可从阳帝的语气来看,事情远不止这些。 刘年盯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第一次在清心观见面?” “还是更早?” 阳帝没有回避。 “寡人隐于这小道士体内,只是顺势而为。” “少跟我打哑谜!” 刘年抬手打断他。 “崇元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他,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你?” 站在后方的古老皱了皱眉。 “放肆!” 楚凌霄直接横枪。 枪身一扫,暗金煞气砸在古老脚前,震开大片碎石。 “主公问话,轮不到你插嘴。” 刑屠提起大刀,铁痴也往前迈了一步。 阳门几人刚有动作,楚家军中便传出整齐的踏地声。 十万长枪同时前压。 古老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开口。 阳帝摆了摆手。 “崇元自然是崇元。” “从他出生,到进入清心观,再到下山历练,都是他自己在活。” 刘年追问。 “那你呢?” “沉睡。” “什么时候醒的?” “他接受道门气运灌体,成为圣子的时候。” 刘年想起天南圣临大醮。 那一次,崇元被千年气运选中,所有人都以为道门得到了真正的圣子。 原来从那时开始,阳帝就已经醒了。 “你既然醒了,为什么一直装?” “没装啊!” 阳帝转过身,看向皇陵深处。 “多数时候,他仍是崇元。寡人只能借他的双眼看外面,无法控制他的身体。” “直到他死在庆生楼。” 刘年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喊着斩妖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脑中。 “崇元真的死了?” “肉身已死,魂魄尚在。” 阳帝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他的魂魄损伤太重,被寡人护在阳煞本源之中,不过让他醒来......恐怕,不易!” “你最好没骗我。” 刘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的排斥依旧压不下去。 但听到崇元还有可能醒来,心中稍定。 “崇元要是回不来,我就算打不过你,也得想办法从你身上咬块肉下来。” 阳帝轻笑,竟点了点头。 “这话,寡人信!” 刘年刚要继续追问,阳帝却先抬起手。 一团白金煞气在掌心聚拢,很快化作米粒大小的光点。 那光点飞到刘年面前,忽然拉出一幅残缺画面。 破败的村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把阳煞火种按进少年胸口。 少年跪在地上,哭着抓住那人的手腕。 是阿玄! 刘年认出了他。 那是千年前的桃源村,也是刘年进入道门因果阵时亲身经历的一切。 画面很快崩散。 阳帝缓缓开口。 “当年,就是你其中的一世给他留下了阳煞本源。” 刘年怔住了。 “阿玄便是崇元?” 阳帝点头。 “阳煞传承未断。” “寡人当年重伤,便循着这份本源,找到了适合温养残魂的身体。” “说起来,此事也有你的责任。” 刘年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话还回去。 绕了一大圈,阳帝能藏进崇元体内,源头居然在自己身上。 楚凌霄忽然开口。 “你既早已苏醒,为何任由陈涌开启九处尸种?为何,看着千年来恶鬼多次扰乱人间?” 刘年扭头看向四姐,恐怕她活着的时候,应该挺崇拜阳帝的吧? 阳帝转过脸。 “唉!因为寡人...在等阴王。” “拿无数百姓的性命等?” 楚凌霄的声音沉了下去。 “千年前,你为了活人而战,但千年来,你却看着无数生灵涂炭!” 古老神色骤变。 “楚凌霄!” “让她讲。” 阳帝拦住古老。 楚凌霄一步未退。 “你自称阳帝,受阳门供奉千年,见众生遭尸煞屠戮仍不出手。” “你与阴王,有何区别?”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刘年也看向阳帝。 这个问题,他同样想问。 阳帝沉默了几息。 “阴王以毁灭众生为乐。” “寡人只做必须做的事。” “死多少人,才算必须?” 刘年冷着眼厉声打断。 阳帝看着他,答得干脆。 “能换来阴王彻底消亡,死再多人也值得。” 刘年的拳头猛然抬起。 白金光芒一闪。 他的手停在阳帝面前半尺处,再难向前。 阳帝身边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刘年抽了两下,手臂纹丝不动。 他索性抬脚踹过去。 结果脚也被定在半空。 整个人顿时摆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放开!” 阳帝抬了抬手,刘年直接被送回楚凌霄身边。 踉跄几步后,楚凌霄从后方托住了他。 “你别忘了,千年来,恶鬼滋扰人间多次,生灵涂炭了多次!” 阳帝负手而立。 “可现如今,活人生生不息,每一次都能战胜灾难,繁衍繁荣!” “即便现在浩劫再临,又有何惧?” “况且......你体内阴阳煞气尚未融合,这浩劫,你插不上手!” 刘年站稳身体,心中大惊,冷声开口。 “你连这个都清楚?” “寡人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那行九善呢?” 这个名字出口,刘年体内的阴阳煞气同时沉了下去。 阳帝看了他很久,苦笑不答。 刘年心里发紧,继续追问。 “你认识他吗?” “谈不上认识,不过......” 阳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寡人藏在崇元体内千年,瞒过了阳门,瞒过了阴王,也瞒过了天地规则。” “可若论隐藏之深……” 他抬手指向刘年心口。 “你身体里藏着的这位,胜寡人百倍。” 刘年心头猛震。 “他到底是谁?” “行九善这个名字,本就是别人赠予他的。” 阳帝向前半步。 “他让你看见的每段记忆,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 “他替你封住阴阳双煞,也并非是怕你承受不住。” 刘年的喉咙发干。 “那是为什么?” 阳帝正要开口,皇陵地底突然传来一声震响。 轰! 大片裂缝从墓道入口向外扩散,几名楚家阴兵脚下失去支撑,直接坠入深坑。 楚凌霄挥枪卷住他们,将几道魂体拽回军阵。 “后撤!” 军令落下,十万阴兵齐齐退步。 第二声震响紧接着爆发。 裂缝中喷出大量黑红血液。 那些血液没有落地,全都悬在半空,朝墓道入口汇聚。 阳门众将立刻结阵。 古老抬起手臂,沉声低喝。 “护驾!” 刘年体内的阴煞猛然收缩,阳煞却自行冲出体外。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震得他胸口发闷。 楚凌霄扣住他的肩膀。 “主公,阴王出来了。” 沉重的脚步从地底传来。 每响一次,皇陵废墟便下沉半尺。 墓道内的黑暗开始翻涌。 一只缠绕黑紫煞气的手按住断墙,五指轻轻收拢,整面墙当场化成粉末。 阴王迈出墓道。 他的衣袍没有沾上半点尘土,黑红双瞳比先前更亮。 两条阴脉在他胸前交错游动,很快便被黑紫煞气压入体内。 他扫过十万楚家军,扫过阳门众将,也扫过刘年。 最后,视线停在阳帝身上。 阳帝周身的白金光芒随之升高。 阴王抬起右手,九都上空尚未散尽的尸云被强行扯了下来。 “阳帝。” 黑紫煞气从他脚下铺开,皇陵废墟转眼被染成暗色。 “孤已经取完阴脉。” 阳帝解开袖口,伸出两指,白金煞炎在指尖点燃。 阴王五指合拢,掌中凝出一柄暗红长矛。 “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588章 阴阳对决 阴王五指收紧,掌中那柄暗红长矛还未彻底成形,脚下废墟已经承受不住,大片石砖接连崩碎,埋在地底的断梁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阳帝轻笑一声,抬起两根手指,白金煞炎顺着指尖向上跳动,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下一刻,阴王掌中的长矛突然散去。 刘年心里刚冒出疑惑,阴王已经抬手压向阳帝。 九都上空的尸云骤然下沉,黑紫煞气从四面汇聚,在天穹凝成一只覆盖皇陵的巨手,巨手血光流动,掌心内部不断传出沉闷炸响。 那不是雷声。 而是尸云中残留的无数怨气正在被这只手强行碾碎,化作巨手的一部分。 巨掌还没真正落下,皇陵废墟便矮了数尺。 刘年脚下一沉,双腿直接陷入地下,胸口像是被压进一块铁板,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四周的楚家阴兵受到的压制更重,前排数百道魂体同时晃动,手中的长枪随之弯曲,军阵上空的残破黑旗接连炸开。 “哼!” 楚凌霄握枪往地上一顿。 金红色的煞气顿时形成了领域,笼罩在刘年和他身后那十万楚家阴魂身上。 刘年长出口气,差点忘了,四姐可是红级巅峰,她如果急了,也能上去跟这两位大佬掰掰手腕的。 想到这,他抬头看向空中,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王八蛋真没拿自己人当人!” “他从来没把谁当人。” 楚凌霄单手握枪,另一只手按住刘年的肩膀,将他从碎石里拔了出来。 “主公,站末将身后。” “这时候就别主公了,这俩货看着是要拼命啊!咱们再被误伤了,那可就成大冤种了!” 刘年一边说着,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当着十万楚家阴魂的面儿,又觉得有点丢人,硬是把另一只脚留在原地。 楚凌霄没跟他争,金枪向上一挑,枪尖暗金煞气凝而不发,随时准备挡下漏过来的余波。 巨手彻底落下。 阳帝终于动了。 但他没有躲,反而迎着那片压落的阴影踏出一步,食指与中指并拢,白金煞炎瞬间拉长。 这是阳帝的杀招! 白金破! 这道焰流,起初只有手臂粗细,触及黑紫巨掌的一刻,白金光芒猛然扩张。 只听一声闷响,白光直接贯穿掌心,又从尸云上方冲了出去。 巨掌中间顿时被凿出一个大洞。 白金煞气并未就此消散,而是沿着缺口冲入五根手指,一节接一节向外焚烧。 大片黑紫煞气在半空炸开,冲击掀飞皇陵表面的所有碎石,几块数万斤重的墓门残片贴地翻滚,接连撞碎十几根石柱。 古老抬起双臂,将拘魂幡一抖,勉强在阳门众将前方结成屏障。 第一块巨石撞上去,屏障顿时暗淡不少。 第二块紧随而至,屏障当场破碎。 铁痴跨步顶到前面,双手扣住巨石边缘,双臂肌肉鼓起,脚下拖出两条深沟,直到刑屠赶来抵住他的后背,两人才将巨石推向一旁。 罗萨之前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且伤势未愈,刚退两步便吐出一口黑血。 伶音歪头询问。 “和尚,你还行不行?” “阿弥陀佛!贫僧舒爽得很!” 罗萨擦去下巴上的血,抬头盯着阳帝与阴王。 “可这......才刚过一招啊!” 黑紫巨掌轰然崩溃。 阳帝两指向前一压,剩余的白金焰流去势不减,直奔阴王心口。 阴王偏过身体,焰流擦过黑紫大氅,将远处一座尚未倒塌的皇陵角楼击穿,砖石还在坠落,内部残留的尸气已经被烧尽。 阳帝抬手再点。 阴王却提前消失在原地。 刘年只看见一道黑影越过白金光芒,等他再次捕捉到阴王的位置,那只缠绕煞气的手已经扣向阳帝头顶。 阳帝抬臂封挡,两股力量在近处撞上。 轰! 两人脚下的地面整体下陷,几十条裂缝同时向外冲开。 阳帝的手臂被压低三寸,阳煞立刻攀上阴王五指,顺着掌骨向手腕焚烧。 阴王没有收手,膝盖猛然撞出。 阳帝侧身避开,肘部砸中阴王肋下,白金破直接灌入他的身体。 “哼!” 阴王的背部炸开大片黑气,整个人横着飞出百丈,撞穿皇陵外墙才停下来。 刘年心里刚松了一下,废墟中便传出狂笑。 “哈哈哈哈!好!” 阴王从断墙后走出,右侧肋骨处留着一个白金光点,周围的黑紫煞气不断被点燃,可他只是抬手一抹,直接挖掉了那一块尚未恢复的魂体。 “藏在小道士身体里千年,出手却还是这般无趣。” 阳帝甩了甩衣袖。 “对付你,足够了。” 阴王脚下一顿,黑紫煞气朝四面铺开。 皇陵上方刚被白金破撕开的尸云再次聚拢,血色从天际压下,废墟间传出密集的哭喊,散落在此地的残魂被强行扯出,全都拖进不断扩张的森罗死域。 一尊尊远古魔神虚影从血雾中站起,有的手持断斧,有的拖着残缺锁链,还有几道身影只剩头颅,张口便将附近阴气吞入腹中。 楚家军阵中顿时出现骚动。 那些魔神虚影尚未靠近,前排阴兵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裂开,生前战死时承受过的疼痛全被死域勾了出来。 有人胸口浮现箭洞,有人颈部断开,还有人魂体从腰间分成两截。 他们没有发出惨叫,仍旧保持阵形,可十万长枪已经无法全部抬平。 楚凌霄回头扫过军阵。 “执旗!” 一名断掉半边头颅的阴将从队列中走出,抓起倒下的黑旗,用残存的手臂将旗杆扛上肩头。 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黑旗随之升起。 原本受到死域牵引的阴兵重新列阵,十万双战靴踏进废墟,震起的烟尘还未散开,长枪已经再度前压。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 四姐只下了两个字的军令,居然硬生生把即将崩开的军阵拉了回来。 换成他去指挥,估计第一句话还没喊完,自己就先被踩进土里了。 “这东西能把阴兵生前的死状翻出来?” “没错!” 楚凌霄收回视线。 “阴王的领域吞噬恐惧,怨恨越重,死得越惨,受到的影响越大。” “那你们还留在这里?” “退得太远,死域会从后方撕开军阵,十万将士会散得更快。” 楚凌霄将金枪插入地面,以自身煞气镇住阵心。 “只要军旗不倒,他们便不会退!” 刘年听得牙根发紧。 “那阳帝呢?他岂不是很惨?” “他在等领域完全展开。” 楚凌霄的话音刚落,阳帝便张开双臂。 白金光芒从他脚下流向四方,一座庞大八卦法阵穿透碎石与断墙,爻卦阵纹顷刻覆盖数百丈。 白阳炼狱域,展开! 那些扑到近前的血雾率先遭到焚烧,藏在其中的残魂挣扎着脱离死域,刚恢复清醒便被白金光芒送出战场。 白金法阵继续向前。 森罗死域随之压来。 两个领域碰撞的交界处,黑紫与白金交替爆裂,地面时而化作焦土,时而被阴煞侵蚀成黑泥,刚刚爬出的魔神虚影被白光削去头颅,下一息又借助死域重新聚合。 阳帝抬手压下,法阵中央升起数百道白金火柱,将冲来的魔神虚影一批批焚毁。 阴王五指张开,血雾中伸出成千上万条手臂,抓住火柱向外撕扯。 每断掉一根火柱,阳帝脚下的法阵便亮起新的阵纹。 每烧尽一片血雾,阴王身后的尸云又会补上缺口。 古老带着阳门众将退到白阳炼狱域边缘。 楚凌霄也抬枪下令,十万楚家军向侧后方移动,将正面战场彻底让出。 刘年跟着她退出百丈,胸口的挤压感总算减轻几分。 “四姐,谁占上风?” “阳帝。” 楚凌霄回答得没有停顿。 刘年又看了一遍战场。 阴王的死域铺满半边皇陵,魔神虚影越杀越多,白金法阵却被压缩了十几丈,怎么看也不像阳帝占便宜。 “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滤镜?” 楚凌霄没听明白。 “何为滤镜?” “就是你小时候可能崇拜过阳帝,所以现在看他什么都好。” “没有。” 楚凌霄抬枪指向领域交界处。 “阴王看似占了地盘,可他每次催动死域,都要消耗刚吞入体内的阴脉本源。” “阳帝的法阵一直在缩,却没有乱过一处阵纹,他在用最少的力量烧掉阴王最多的煞气。” 刘年顺着金枪看去,这才发现白金法阵虽然退了,边缘始终平整,每次收缩都刚好避过死域力量最强的区域,随后从另一侧切回去。 阴王扩张十丈,往往只能留下两三丈。 剩下的,全成了白阳炼狱域里的燃料。 “照这么打,多久分胜负?” 楚凌霄观察片刻。 “不出三日,阴王必败。” 刘年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要打三日?” “这已经很快了。” 楚凌霄握住他的手臂,将刘年往自己身后又拉了一步。 “他吞下多条阴脉,力量虽强,根基仍旧不稳,显然未到全盛!” “阳帝的魂魄在崇元体内温养千年,阳煞运转没有滞涩,只要他不冒进,阴王拖不起。” 战场中央,阴王似乎听见了这句判断。 黑红双瞳转向楚凌霄,血雾中的魔神虚影同时扭头,数千张面孔齐齐对准楚家军阵。 楚凌霄与之对视,却丝毫不惧。 “怎的?也想本将军对你出手吗?” 阴王抬起右手,森罗死域突然停止扩张,四周血雾开始向掌心压缩。 最纯粹的极恶煞气一层层凝实,暗红长矛再次出现,矛锋刚露出半寸,白阳炼狱域便剧烈震荡。 刘年体内的阴煞也被那柄长矛牵动,沿着经脉冲向心口。 他刚捂住胸膛,楚凌霄已经挡到前面。 “主公莫慌,末将可护你周全。” 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继续凝聚,皇陵上空传出密集的破裂声,矛锋前方已经出现一条漆黑缝隙。 阳帝只要挡下这一击,阴王便会损耗更多本源。 这应该就是阳帝一直在等的机会。 刘年盯着那道身影,准备看他怎么接。 可就在这时,阳帝突然垂下了双臂,指尖煞炎也随之熄灭。 紧接着,覆盖数百丈的白金法阵一圈圈暗了下去,白阳炼狱域迅速收回他的体内。 血雾失去阻挡,瞬间涌到阳帝身前。 阴王握住尚未完成的九幽诛天矛,动作停了半拍。 刘年也愣住了。 “他......这是要干嘛?自杀吗?” 楚凌霄握枪的手突然收紧。 狂暴的力量中心,阳帝看着迎面压来的森罗死域,竟向后退了一步。 “差不多得了!寡人可还有要紧之事要办!” 第589章 红尘一响 阳帝往后退出一步,抬手掸了掸袖口,仿佛刚才那场领域厮杀只是沾了点灰。 森罗死域已经压到他身前,血雾中的手臂几乎碰到长袍,可他连护体煞气都懒得重新撑起,只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瞥向阴王。 “收了吧!” “你现在这副样子,照全盛时期的七成都不到,打起来无趣得很!” 远处的刘年听到这话,嘴角一抽。 “装逼也得看场合吧?” 这口气,分明是在嫌弃阴王太弱啊! 刘年压低嗓门,往楚凌霄身边靠了靠。 “四姐,你觉得阴王会不会被这句话刺激得直接拼命?” “会。” 楚凌霄只回了一个字,手中金枪已经横在刘年身前。 刘年脚下一挪,站得更靠后了些。 战场中央,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还在凝聚,矛身每多出一寸,周围便多出数条空间裂口,刚刚退开的阳门众将也重新绷紧身体。 阳帝却抬起手,对着那柄长矛随意摆了两下。 “散了。” “寡人既然收手,便没兴趣趁你虚弱杀你,你也用不着摆出这副吓唬人的模样。” 阴王没有动。 黑红双瞳穿过翻滚的血雾,牢牢锁住阳帝。 “现在是你杀我唯一的机会!” 他的语气平缓,九幽诛天矛上的暗红血线却在迅速增加。 阳帝听完,竟点了点头。 “寡人也是这么想的。” 刘年差点被这句话闪了腰。 阴王显然也没料到阳帝会承认得如此干脆,掌中长矛微微一顿,连森罗死域里那些远古魔神虚影都停下了动作。 阳帝转过身,先看了看古老,又扫过身后的几人。 阳门众将几乎人人带伤。 他收回视线,脸上的轻慢少了几分。 “可惜,寡人现在没时间啊!” 阴王掌中的长矛又凝实了些。 “还有比杀我更重要的事?” 阳帝闻言,笑了一声。 “当然!” 他抬手指向正在塌陷的皇陵。 地底的两条子母阴脉已经消失,大片尸心接连破碎,缠绕九都遗址的尸气正在散去,可远方仍有一根根暗红气柱立在天地之间。 刘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气柱来自不同方向。 洛京有。 更远处也有。 陈涌在夏国多处埋下尸种,如今子母阴脉破碎,百万尸煞失去操控。 它们还在人间。 还在吃人! “子母阴脉已破,第八条阴脉很快便会现世。” 阳帝看向阴王。 “去吧。” “把它找出来,想必再吞这一条,你便可恢复巅峰,到时再与寡人决一死战也不迟。” 这句话落下,阳门众将的反应各不相同。 铁痴低着头,没有吭声。 刑屠握住刀柄,明显不赞同,却也没有当众顶撞。 罗萨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轻轻念了声佛号。 古老只是看着阳帝,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刘年的眉头越拧越紧。 放任阴王吞噬第八条阴脉? 前面几条阴脉已经让阴王强到这个地步,再吞一条会变成什么样? “四姐,阳帝真有把握?” “不清楚。” 楚凌霄盯着阳帝的背影。 “但他敢放,便不怕阴王取。” 刘年咬了咬牙。 “我怎么感觉这事不太对啊?” 刚才阳帝明明占着上风。 即便要救人,也没必要放了阴王,更不应该鼓励他去吸阴脉。 况且,第八条阴脉现世以后,会带来什么灾难,谁也说不准。 阴王若先一步找到那里,沿途又有多少人要死? 刘年正想开口,阳帝已经转身看了过来。 “少用那种怀疑的表情看寡人。” “百万尸患遍布人间,每拖一刻,便有无数人死,寡人与他这一战可以拖,世间百姓可拖不起!” 刘年没惯着他。 “你还记得百姓?” “当初南丰被尸煞围城,崇元带着一千多个道门弟子拼命,你躲在他身体里连个屁都没放!” “你要是早点出来,他们用得着死?” 阳帝沉默片刻,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若不死,我怎么出来?” 刘年还想再说什么,可远方突然升起一股尸气,打断了他。 那股尸气离九都不算远。 从气柱的规模来看,少说也聚集了数万尸煞。 阳帝转过头,抬手朝那个方向点去。 一道白金光芒从指间飞出,冲上高空后轰然散开,化作数百道流光,落向阳门众将。 古老身上的伤势最先止住,铁痴塌陷的胸膛也传出骨骼复位的声响,罗萨低头看了看正在愈合的伤口,忍不住咧开了嘴。 “阳帝,贫僧这条命才刚捡回来,又要干活?” “你可以不去。” “当真?” “寡人先送你去轮回!” 罗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阿弥陀佛,贫僧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那便闭嘴。” 阳帝收回手,白金光芒在他身后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法印。 “阳门听令,分别赶往各处,封锁尸潮,救下活人,不得延误。” 古老将拘魂幡扛回肩头,率先躬身。 “遵帝令!” 阳门众将陆续领命。 刘年看着他们,心里的火气仍未消下去,可人间尸患就在眼前,继续纠缠只会浪费时间。 他扯了扯楚凌霄的甲袖。 “四姐,咱们也撤?” 楚凌霄微微颔首。 “十万楚家军已聚,末将可分兵五路,协助清剿尸患。” 刘年点了点头,又朝阴王那边看了一眼。 “先回舜城找大姐她们吧,弄清各地伤亡,再决定往哪儿走。” “喏!” 楚凌霄干脆抱拳。 此时此刻,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已经散去,笼罩半座皇陵的森罗死域也在回缩,血雾里的魔神虚影一尊接一尊沉入地下。 他没有答应阳帝,也没有拒绝。 可那双黑红瞳孔始终盯着阳帝。 “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寡人做过太多值得后悔的事,多这一件也无妨。” “第八条阴脉归我!” “自然!” 两人短短几句话,听得刘年心里直发堵。 这两位倒是轻松,一个放,一个拿,仿佛阴脉出现在哪里都与人间无关。 “你们两个商量完了?” 刘年忍不住插了一句。 “第八条阴脉要是出现在城里,死的人算谁的?” 阳帝抬起下巴。 “有寡人在,死不了多少。” “多少算不多?” “你很烦。” “巧了,我看你也烦!” 阳帝看了他片刻,突然抬手一抓。 刘年还没来得及躲,体内的阳煞便躁动起来,一团白金火光从他胸口浮现,险些被阳帝直接拉出去。 楚凌霄瞬间出枪。 枪锋卡在两人之间,硬是把那股牵引之力截断。 十万楚家军同时抬枪,皇陵废墟上顿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阳门众将也向前踏出半步。 刚刚缓下去的气氛,再次紧绷。 “想动主公,先过末将这一关。” 楚凌霄握枪而立。 阳帝低头看着近在身前的枪锋,眉梢抬了一下。 “寡人只是看看他的阳煞。” “休想!” “呵!我能杀阴王,自然也能杀你!” “你可以试试!” 刘年听得心脏突突直跳,这四姐太硬气了,一句也不让啊! 这要是真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刘年正要开口说点儿什么,皇陵西侧的废墟深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 刘年耳中顿时嗡鸣,脚下的碎石也跟着跳了起来。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听着像是枪响,却完全没有火药燃烧的气味,爆开的鬼力顷刻间便扫过整片皇陵。 阴王猛地转身。 阳帝身后的白金法印瞬间收拢。 楚凌霄反手将刘年压到身后,十万楚家军齐齐调转枪锋,指向那片漆黑废墟。 “枪?” 刘年捂住耳朵,声音都变了调。 “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开枪?” 下一刻,古老肩头的拘魂幡猛然鼓起。 他举着的幡,还没来得及落下,幡面正中央已经爆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第590章 碎幡 紧接着,幡面鼓起了一刹那。 刘年先是看见了一点酒红。 很细。 细得像有人在废墟尽头轻轻点了一下指尖。 下一瞬,那点酒红色鬼力撕开黑雾,拖出一条笔直到近乎蛮横的弹痕,擦着阳帝身侧的白金光芒掠过。 白金火光被它刮得一偏。 阳帝的衣袖微微扬起。 子弹却没有半点迟疑,径直钉进了拘魂幡的幡心。 咔嚓! 轻微的声响传出,像一块薄瓷裂开。 可落在古老耳中,却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节节掰断。 “不好!” 拘魂幡中央先是凹陷下去,随后绽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幡面上那些扭动的人名、鬼纹、旧村规矩,全都像被火舔过的纸灰,开始大片大片脱落。 古老的手猛地一抖。 他伸手去压,可刚碰到幡面,整只手便被震得皮开肉绽。 “找死!” 古老嗓子都哑了。 可幡面上龟裂的纹路顺着拇指大小的弹孔,瞬间爬满。 紧接着,整面拘魂幡又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半空中应声炸成漫天齑粉。 刘年站在碎石堆上,喉咙干得发疼,脑子一下子空了。 碎了? 拘魂幡……碎了? 他被无名碑抹去痕迹,被所有人忘记,像条野狗似的在荒漠里爬回来。 半年的窝囊。 半年的陌生眼神。 还有八妹九妹看他时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笑。 就这么一枪。 就碎了? 古老眼眶一下子红了,全是要吃人的狠意。 “沈宴清!”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一刻,古老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拘魂幡碎了。 幡中规则也碎了。 这件东西跟随阳门多年,收鬼,困魂,压规矩,最后更借无名碑之力抹去刘年存在的痕迹,也是牵制他的筹码。 如今,却被这一枪直接点穿! 古老连伤都顾不上了,就想冲上去拼命。 可他刚踏出半步,眼前白金光芒一横。 阳帝抬手拦住了他。 “别动!” 古老猛地转头。 阳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目光落在远处废墟上,眸底第一次多了点认真。 “红级巅峰!” 古老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那片黑暗,手指还在滴血。 “臣,知道她是谁。” 刘年此刻彻底懵在了当场。 他看着那些拘魂幡化成的灰在他眼前飘着,落着。 某种压在身上的东西,突然松了一下。 像勒住脖子的绳子被刀刃割开。 刘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 可他偏偏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开闸。 记忆。 名字。 痕迹。 因果。 刘年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半步。 楚凌霄立刻抬手扶住他。 “主公!” 刘年想说没事。 可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来。 手机里曾经消失的聊天记录,出租屋楼下早点摊儿老板娘含糊叫出的“刘小哥”,南丰街头某个路人抬头看直播时脱口骂出的名字。 还有庆生楼里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些断裂的线,正在一根一根接回去。 疼倒谈不上。 就是酸! 酸得眼睛发胀。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那股劲。 丢人! 当着四姐和十万阴兵的面,差点没绷住。 刘年抬头。 极远处的断壁上,酒红色旗袍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腿侧。 沈宴清站在那里。 她孤身一人。 背上背着桃木剑,发髻有些乱,唇色却仍旧艳得扎眼。 右手抬着。 食指与拇指还保持着手枪的姿势。 指尖冒出一点淡淡的烟。 像刚刚开的那一枪,只是她随手吓退了哪个不长眼的小鬼。 可刘年知道,大姐这一下等了多久。 她没有趁阴王跟阳帝开打时乱动。 没有在阳门众将负伤时贸然出手。 她等到阴王收域,阳帝分神,古老手持拘魂幡,所有人都放松的那一刹。 这一枪。 不知大姐已蓄谋多久了! 沈宴清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刘年都能看见她指尖在颤。 她却很快把手放下,像是怕别人看见。 “大姐……” 刘年嗓子发紧。 沈宴清没有给他煽情的机会。 她猛地抬眸,声音穿过半座皇陵废墟。 “刘年!快走!” 话音落下,刘年心里那点酸劲瞬间被压了回去。 对! 现在还没到感动的时候。 古老仍旧想杀人。 阳帝站在旁边。 阴王也还没走。 人间还有百万尸煞。 这一枪爽归爽,可爽完得活着。 刘年刚握紧手里的阳煞,阳帝忽然看了过来。 他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 那笑很淡,明知道此刻的这张脸不再是崇元了,可偏偏还是让人想揍。 “别这么紧张!” 古老没有再往前冲,可手指已经扣紧拘魂幡残杆,掌心血肉模糊,骨节皆露。 阳帝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笑道。 “如此一来,你与我阳门的恩怨,便该清了吧?” 刘年一怔。 清了? 他看了一眼满地幡灰,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姐。 阳帝这是默许? 难道...... 他早知道大姐藏在那里? 刘年想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 阳帝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别用这种眼神瞧寡人。寡人若真要拦,她这一枪出不来。”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还得谢谢你?” “谢倒不用。” 阳帝负手而立,语气轻飘飘的。 “按照往日交情,你我似乎还有君臣之缘。戚将军,要不要拜见你家主公啊?” 刘年脸色顿时黑了。 刚才一直紧绷的弦一下子绷不住了。 “我拜你大爷!” 楚凌霄握枪的手微微一顿。 十万楚家阴兵也齐齐沉默。 这话很刘年。 十分稳定。 阳帝并未动怒,反倒笑了声。 大概在崇元身体里待久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帝气里,硬是掺进了一点欠揍的贫劲。 “无妨。” “你是刘年也好,戚镇山也罢,都一样。” “浩劫已经落到人间,谁也躲不开,而且你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完这话,阳帝又转向阴王。 “散了吧!” “各自为战。” 阴王立在塌陷的墓道前,黑红双瞳冷冷扫过来。 拘魂幡碎裂,对他没有半点触动。 或者说,世间大多数事都很难让他动容。 他在意的只有阴脉。 以及阳帝这条命。 阴王没再开口,脚下黑紫煞气骤然卷起。 皇陵废墟上空被撕出一道漆黑裂口,裂口里隐隐传出万鬼低嚎。 刘年手背一麻。 体内阴煞跟着躁了一下。 这感觉很烦。 像有人在他骨头上弹了一下。 他刚要压住那股阴煞,阴王已经腾空而起,黑袍猎猎,转眼没入天际。 森罗死域残留的血色也跟着退去。 皇陵上方终于露出一点灰白天光。 可那天光照下来,地上全是尸骨、碎甲、血泥,还有被震断的宫墙石柱。 刘年一点轻松感都没有。 阳帝转过身,白金法印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阳门听令。” 古老垂首。 铁痴、罗萨、邢屠等人亦各自收敛气息。 他们都负了伤,有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在阳帝开口后,没人再耽搁。 “分赴各地,封锁尸潮,先救活人。” “喏!” 楚凌霄看着阳帝发号施令,赶忙看向刘年,低声道:“主公,南丰与舜城仍有尸患。楚家军可分兵五路,先护百姓撤离,再围杀散尸。” 刘年点了点头。 四姐说话从不绕弯。 这时候听起来比阳帝顺耳多了。 “先回舜城。” 刘年看向远处的沈宴清。 大姐站在断壁上,没有靠近。 她在等他走。 亦或是还在防着阳帝。 刘年抬手朝她那边挥了一下。 沈宴清似乎笑了笑。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但刘年知道,她看见了。 心里那块堵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刘年看向楚凌霄。 “走吧,我们回去好好计划一下!” 楚凌霄颔首。 “喏!” 她转身,甲叶相撞,发出清冷的声响。 身后十万楚家军仍旧列阵如山,残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楚凌霄抬起金枪,正要分派各路军阵。 可她的声音还没出口,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刘年好奇地跟着看过去。 密密麻麻的楚家阴魂之中,有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老兵。 铠甲残破,甲缝里还残着旧战场的黑血。 白须白眉。 身形却挺得笔直。 他原本和旁人一样低头待命,像一截沉默了千年的旧枪杆。 可就在楚凌霄回身的那一瞬,他慢慢抬起头。 隔着十万楚家阴魂。 隔着满地皇陵废墟。 隔着千年的风沙与血债。 那老兵,看向了她。 楚凌霄表情,僵住了。 她握枪的手指轻轻收紧。 刘年离得很近,清楚看见了她的眼尾,一点点红了。 第591章 他来做女儿的兵! 刘年顺着楚凌霄的视线看过去,很快便认出了那个老兵。 楚雄。 固执了一辈子,也愚忠了一辈子的镇国将军。 说实话,刘年对楚雄没什么好印象。 这老头太迂腐,也太看重所谓的皇恩与门楣。 明明已经亲眼看见陈涌勾结恶鬼,残害百姓,甚至把楚家军变成鬼兵,他还是放不下君臣纲常。 最后,他宁愿横剑自刎,也不肯与女儿并肩杀上城楼。 楚凌霄死了。 陈无言死了。 追随楚家的将士也全都死在了皇陵前。 这一切不能全怪楚雄,但他确实做错了。 而且错得太深,醒得太晚。 但此刻,刘年看着这个混在军阵里的老兵,原本憋在胸口的火气,却消了大半。 此刻的楚雄,就是个老兵。 他穿着一身残破旧甲,手里握着普通士卒用的长枪,安静地站在队伍中。 若不是那张苍老的脸太过熟悉,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他没有上前认女儿。 大概是没脸。 也可能是不敢。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一句知错便能抹过去的。 楚雄这一辈子都在领兵,也习惯了别人听他的军令。 可这一次,他放下了镇国将军的身份,选择站进楚凌霄的军阵。 他估计,只想做女儿手下的一名普通士卒。 任她调遣,为她杀敌。 即便哪天再死一次,那也是死在楚凌霄下达的军令里。 楚雄能拿出来偿还的,大概也只剩这条早已死过一次的命了。 楚凌霄握着金枪,手指越收越紧。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声父亲。 两人隔着密密麻麻的楚家阴魂,就那么愣着神儿,看着彼此。 楚凌霄眼尾发红,很快抬手擦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甲叶上落了灰。 等她重新握住金枪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别的情绪。 楚雄也低下头,重新站稳了身子。 楚凌霄转过身,金枪重重落地。 “楚家军听令!” 十万阴魂同时挺直身体,残甲碰撞,声浪压过了皇陵废墟中尚未散尽的动静。 “一至四队,化为幽魂,分赴四方支援。” “目标只有一个,斩杀尸煞,救下活人!” “四队校尉出列,不得延误,不得后退!” 军阵四方,各有一名校尉踏步而出。 四人同时抱拳,低头领命。 “得令!” 楚凌霄抬起金枪,指向舜城方向。 “第五队随我与主公返回舜城。” “出发!” 军令落下,十万楚家阴魂同时散开。 一队又一队阴兵化作黑雾,朝着不同方向掠去。 皇陵上方的天色都跟着暗了一阵。 楚雄不在第五队。 他的身影夹在其中一支军阵里,已经快要散去。 就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回过了头。 这一次,他没有看楚家军,也没有看那座埋葬九都王朝的皇陵。 他只看了楚凌霄一眼。 楚凌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雄似乎放下了什么。 他的身影随军阵一同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刘年等了一会儿,这才往前走了半步。 他不是想劝什么。 这种事,劝不了。 问出来反而多余。 只是伸出手,握住楚凌霄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 隔着护腕,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 但楚凌霄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身体停顿了一下,随后转过头,对着刘年笑了笑。 两人离开军阵,很快来到皇陵西侧的断壁前。 沈宴清仍旧站在那里。 她的酒红色旗袍沾了不少灰,盘起的头发也散了几缕。 不过她像是毫不在意,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还轻轻吹了一口气。 “怎么样?” “姐姐刚才那一下,够不够劲?” 刘年盯着她看了半天,原本还挺感动。 可大姐一开口,那点情绪顿时被堵回去了。 “够劲!” “差点没把我也吓死!” 沈宴清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却一点也不生气。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语气还有些得意。 “那可不一样。” “吓死你,是吓死你。” “打碎拘魂幡,是打碎拘魂幡。” “虽然两件事赶到了一起,但姐姐瞄准的,确实只有拘魂幡。” 刘年嘴角抽了抽。 这味儿对了。 大姐还是那个大姐。 废话是真多呀! 沈宴清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幡灰,语气这才认真了些。 “先前我打过它一次,只打出一个窟窿。” “这次我瞄的还是原来的位置。” “它本就有伤,再加上古老刚经历过大战,压不住幡中的规矩,所以这一枪才能彻底打碎它。” 刘年闻言,看向她发白的指尖。 那只手还在轻轻发颤。 刚才那一枪,显然不像大姐说得这么轻松。 她在暗处不知道藏了多久。 就是为了发这一枪。 这一枪要是偏了,古老会立刻反扑。 阳帝也未必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大姐一直智商在线,今天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全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儿,刘年又有些感动了。 沈宴清从背后取下桃木剑,随手抛了过来。 “喏!” “你家小媳妇早就惦记你了,还给你!” 刘年赶紧接住桃木剑。 剑身刚入手,一道白色身影便从中浮现出来。 沈芸纱落在他面前,先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看向他的胸口和手臂。 确认刘年没有缺胳膊少腿,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她眼圈已经红了。 刘年本来想说句俏皮话,哄哄她,可看出来了,现在不合适。 他抬起手,在沈芸纱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沈芸纱没有开口,只往前靠近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刘年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大姐。 “不是,大姐,你是不是少说了一句?” 他抬了抬手里的桃木剑。 “刚才那一枪,要是没有三姐给你加持,恐怕打不出那威力吧?” 沈芸纱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刘年会注意到这一点。 沈宴清却撇了撇嘴。 “没情商。” “姐姐救了你的命,你先夸三妹?” “早知道我就再等一会儿,等古老把你按地上打一顿再开枪。” “别啊!” 刘年干笑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你怎么来九都了?” “其他人呢?” “都安顿好了?” 沈宴清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才是刚刚救了你的人。” “你不先问问姐姐累不累,伤没伤,开完那一枪还能不能走。” “结果一张嘴,先问那几个妹妹。” 刘年脸上一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顺嘴一问。” “再说大姐你是红级巅峰,哪那么容易出事。” 沈宴清抬手打断了他。 继续逗下去,刘年估计真要开始胡扯了。 “放心吧。” “我们一路赶到舜城,并没有遇到尸煞拦路。” “夜宴司已经封锁了各处入口,舜城暂时守得住。” “她们也都留在那了。” 说到这里,沈宴清看了一眼沈芸纱。 “三妹知道你在九都,怎么也不肯留下。” “正好,想打碎拘魂幡,少不了她的加持。” “所以我安顿好其他人,便带着她赶过来了。” “毕竟,替你解开无名碑的禁制,比什么都要紧。” 刘年听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不过,他很快抓住了沈宴清话里的问题。 他摸着下巴看了大姐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沈宴清停了一下。 刘年一脸的坏笑。 “你们几个压根没忘记我。” “之前在庆生楼,全是装的,对吧?” 沈宴清一愣,看了刘年老半天,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 这已经算回答了。 刘年的笑也有些发苦。 虽然他早有怀疑,但真正确认以后,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你们图什么啊?” “看我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门口,很有意思吗?” 沈宴清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能自己想明白。” “看来这几天的苦没白吃,开智了啊!” 刘年顿时不服。 “什么叫开智?” “当初见面的时候,我就怀疑了。” “三姐能记得我,那你们凭什么全忘了?” “我那时候只是不能确定。” 他说到这里,又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后来九妹那妮子没绷住,自己露了馅。” “不过七妹这次确实表现不错,一直演到了最后。” “回去以后,得表扬!” 沈宴清听得额头发紧,转身便走。 “行了。” “看给你能的,还点评上了!” “有什么话,等回舜城以后,你再挨个点评。” “她们已经等急了,再不回去,九妹怕是要自己跑出来找你了。” 楚凌霄闻言,抬手一招。 一声马嘶从远处传来。 永夜踏着阴气落在三人身边,低下头,安静地等着主人。 刘年把桃木剑背好,跟着楚凌霄翻身上马。 沈宴清也坐到后面,顺手扶住了刘年的肩膀。 刘年心里美滋滋,两个美女把他夹在中间,那感觉...... 不过转念他又想起了前世。 “四姐,当初我的战马怎么没回来?” “永夜还是我送给你的呢!” “凭什么它对你这么忠诚?” 楚凌霄转头看向他。 “主公想要收回?” 刘年赶紧摆手。 “啊不不不!”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蹭车。” 楚凌霄没听懂蹭车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也没追问。 永夜扬起前蹄,踏空而上。 三人一马离开皇陵废墟,朝着舜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592章 装!接着装! 舜城的封锁线已经挪到了外城。 永夜落地时,几名夜宴司成员立即迎了上来。 他们看清大姐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迅速让开通道。 沿街还能看见克煞弹留下的弹孔。 显然,这里也没能幸免于难,估计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不过万幸,舜城守住了。 至少眼下还算安稳。 刘年翻身下马,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一座七层高楼立在夜色下。 门楣上的“庆生楼”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檐下挂着成排红灯笼,楼外还有夜宴司的人持枪巡逻。 这里,才是真正的庆生楼。 刘年正要往前走,沈宴清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脸上带笑,压低声音说道:“进去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刘年回头看她。 “什么怎么办?” 沈宴清盯了他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小郎君现在这副茫然模样,演得还算自然。再加上眼神里那一点委屈,确实有几分被始乱终弃的味道。” 刘年脸色一黑。 “什么叫始乱终弃?” “这半年我连她们的手都没碰着,哪来的乱?” 楚凌霄牵着永夜从旁边走过,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刘年却莫名觉得,四姐好像在心里记住了什么。 他赶紧咳嗽两声,重新看向沈宴清。 “咱们说正事。” 刘年摸了摸背后的桃木剑,嘴角差点没压住。 “拘魂幡碎了,无名碑的规矩也没了。她们还不知道,对吧?” “当然,现在估计等我消息都等疯了!” 沈宴清抬手理了理旗袍领口,神情十分平静。 “我从舜城赶往九都时,只说想办法试一试。至于试成了没有,自然得等我回来才知道。” 刘年心里顿时舒坦了。 多久了啊? 他顶着一张陌生人的脸站在庆生楼门外,九妹装不认识他。 八妹装不耐烦,七妹抱着罐头胡说八道,连一向温柔的六姐都能闭着眼睛骗他。 行! 都挺能演! 刘年抬手在脸上搓了两下,硬生生挤出几分疲惫。 “待会儿看我眼色。” 沈宴清侧过脸,一下子就猜出了他心里那点儿小九九。 “合伙骗人这种事情,姐姐一向不擅长。” 刘年看着她那副无辜模样,有点儿想打人,但估计打不过...... 整个相亲群里,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大概就是她! 桃木剑轻轻颤了一下。 藏在剑中的沈芸纱显然听见了,却没有出来。 她大概也想看看,几个妹妹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毕竟,为了瞒刘年,这几个妹妹连她这个三姐都给骗了! 庆生楼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刘年刚迈进大厅,几道目光便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九妹站得最靠前。 她还穿着那套蓝白校服,高马尾垂在脑后。 看清刘年全须全尾的那一刻,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右脚已经迈出半步。 下一刻,八妹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九妹身体一僵。 她转头看了八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八妹白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刘年,径直投向大姐。 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 成了吗? 沈宴清像是没看懂,先抬手拍了拍旗袍上的灰。 直到八妹快要忍不住时,她才撇了撇嘴,轻轻摇了摇头。 八妹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下去。 她叼着烟愣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睑。 捏住九妹手臂的五指,也慢慢松开了。 刘年站在门口,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这反应装不出来。 她们真以为拘魂幡没有打碎,也真以为只要认出他,便会害他再次被无名碑收了去。 唉,算了..... 要不别折腾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七妹便抱着一只铁皮罐头走到旁边。 她看了刘年一眼,随即装模作样地转向六姐。 “六姐,刘先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去做什么了?” 方樱兰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下。 “他......去忙了” 刘年那点心软,瞬间没了。 刘先生? 哈! 装! 接着装! 五姐洛依然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借此挡住了半张脸。 可刘年看得清楚,她嘴角已经有点儿绷不住了。 楚凌霄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率先走进大厅。 “尸患未平,主公需要休息!” 主公两个字一出口,几道视线又落到了刘年身上。 九妹眼圈更红了。 刘年神情落寞地摆摆手。 “四姐,别这么叫了。” 他垂下目光,停了片刻。 “毕竟有人还记得我,有人已经忘了。你这一称呼,就让我想起......哥......孙子......饭票.....唉!听着怪难受的。” 大厅里安静了。 夏玲的鼻尖慢慢红了,脚下又往前蹭了一点。 八妹抬手把她拽了回去,自己却把烟咬出了两排牙印。 沈宴清看够了热闹,这才笑吟吟地走上前。 “人都平安回来了,还站着做什么?” “刘先生救过大家,按庆生楼的规矩,怎么也要备一桌酒席,为他接风洗尘。” 这一声刘先生,叫得极其生分。 刘年配合着点了点头。 “沈老板客气。” 沈宴清的眼角跳了一下。 很好! 小郎君这戏入的...... 众人转进侧厅。 老黄早就等在那里,正捧着茶杯发愣。 看到刘年进门,他激动得差点把茶水泼在裤子上,刚想起身,便接连收到了八妹和大姐的眼神。 老黄的膝盖弯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回......来啦?” 刘年冲他笑了笑。 “呦!黄半仙喝着呐!” “老弟啊,这怎么......感觉气氛有点儿凉飕飕的呢?” 老黄抽搐着嘴角,前后看了半天。 刘年露出个神秘的笑,眼神递出去个意思。 老实儿的,看戏吧! 酒菜很快送了上来。 几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服务员来回进出,端上炖得软烂的肘子、红烧肉,还有刚出锅的鱼汤。 外面遍地尸患,庆生楼内的吃食却没受到多少影响。 刘年看了两眼。 夜宴司经营多年,果然家底厚实。 他刚拿起筷子,九妹便端起那盘红烧肉,十分自然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盘底在桌面上轻轻一擦。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九妹的手还搭在盘沿上。 她看看刘年,又看看红烧肉,脑子明显空白了一下。 “我……” 八妹猛地把烟拍在桌上。 “庆生楼的待客规矩!” 她抬起下巴,语气又凶又硬。 “客人坐下以后,最好的菜得摆在客人面前,有问题吗?” 老黄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 谁家待客只送红烧肉? 那条鱼还没动呢! 刘年忍着笑,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火候也正好,肥肉入口便化开了。 他慢慢嚼完,才叹了口气。 “挺巧。” “我以前也爱吃这个!可惜啊,知道的人估计都忘了。” 九妹低头捏住衣角。 八妹拿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五姐实在看不下去,抬手往刘年碗里夹了一块肘子。 “吃饭!别逼逼!” 刘年意外地看着这位古代人。 呵!五姐学得挺快啊! “五姐……啊不,洛姑娘说得对!” 洛依然手腕一抖,筷子差点插进碗里。 刘年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 他吃了几口,忽然看向八妹嘴边那根烟。 “李姑娘,借个火?” 八妹下意识摸向热裤口袋。 打火机都掏出来了,她才反应过来,手掌直接僵在半空。 刘年望着那只熟悉的银色打火机,神情恍惚。 “这东西看着也眼熟。” “我记得以前有人总在我家客厅抽烟,从来不使烟灰缸,烟灰都是往地上弹。” 八妹的脸皮狠狠抽动。 “你说谁呢?” 她把打火机扔过去,咬着牙补了一句。 “我抽烟从不掉烟灰。” 刘年接住打火机,摩挲了两下。 “对,好像是我记错了!” “她一般都是把烟灰弹我泡面桶里。” 噗嗤! 九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刚出来,她赶紧捂住嘴,眼珠慌乱地转了一圈。 最后低下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 八妹瞪了她一眼。 这队伍没法带了。 刘年也不点烟,只把打火机放在手边。 他转头望向那些来回送菜的旗袍服务员,认真打量了一阵。 “沈老板这饭店真不错。” “菜好,地方大,连服务员都这么漂亮。” 他靠回椅背,语气越发随意。 “尤其刚才端鱼汤的那个,啧啧!腿是真长啊!” 砰! 桌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刘年的小腿挨了一脚,疼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八妹端着酒杯,面无表情。 “干嘛?刘先生看见个服务员就坐不住了?不是挺见多识广的嘛?” 刘年揉着小腿,缓了半天。 “刚才有人踢我!” “是吗?说不定是桌子下面有鬼!” 八妹得意地笑道。 “夜宴司总部还有鬼?” 六姐抿嘴一笑,轻声接过话。 “有些漏网之鱼藏得深,偶尔会出来伤人,刘先生还请小心。”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那张素净的脸上,已经浮出了一层薄汗。 刘年抬头看了六姐一会儿。 以前怎么没发现,人都说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六姐闭着眼睛也说啊! 目前,最随意的当属七妹了。 她往嘴里塞了半只鸡腿,含糊地补了一句。 “也有可能是鸡腿踢的你,我帮你吃掉!” 八妹转头看她。 “你看见了?” 苏小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瞅了瞅桌底,像是真想找出一只鸡腿来。 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好抱紧装鸡腿的盘子。 “应该是这盘,我全帮你们吃了!” 老黄低头按住额头。 这顿饭再吃下去,迟早要打起来。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虽然这几个姑奶奶对刘年有些陌生,但起码相敬如宾啊! 今儿怎么这么冲啊? 刘年不管,一下子还来了兴致。 他把从前的事情挑了几件,一句一句往外说。 每提起一件,桌上的人便得临时找个理由补过去。 九妹说梦里见过。 八妹说听三姐提过。 七妹最省事,直接说自己脑子不好使,记不清了。 到了最后,连方樱兰都不接话了。 她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真没听见。 沈宴清则靠着椅背,慢悠悠地喝酒。 偶尔与刘年对视,她还会稍微挑一下眉。 哼!你继续! 看谁先撑不住! 刘年心中有数,也没真把人逼急。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住。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饭也吃了,有劳各位的招待。” “我如今啊,连个身份都没有,既然大家都不记得我,我也不好厚着脸皮占谁的屋。” 刘年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长沙发。 “今儿晚上就在这儿打个地铺吧!” 九妹猛地抬头,嘴里的话已经冲了出来。 “不……不行!” 她急得脸颊涨红,连声音都结巴了。 “我不放心你跟服务员!” 第593章 尴尬 九妹话刚落下,包间里没人动筷子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脸颊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她张了张嘴,显然想找补,可越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八妹闭上眼,额角跳了一下。 完了! 恋爱脑真带不动啊! 刘年扶着桌沿,险些笑出声。 他把嘴角压了又压,最后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 “夏姑娘,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啊!” 九妹慌忙抬头。 “我怕你晚上乱跑,影响庆生楼的规矩。”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伸手端起桌上的菜,胡乱夹了一筷子塞进刘年碗里。 “你多吃点,别老说话了!” 那是一块鱼尾。 刺多,肉少,还泡在已经有些凉的汤汁里。 刘年低头看了半晌,心里乐得不行。 九妹偷偷给他夹过多少次菜,他记不清了,可每回都是挑最好的肉。 今天是真慌了。 “谢谢夏姑娘。” 刘年夹起鱼尾,刚准备往嘴里送,一双筷子忽然伸了过来。 九妹迅速把鱼尾夹走,又换了一块剔干净刺的鱼腹肉。 她收回筷子时,还心虚地看了眼八妹。 八妹嫌弃地别过头去,把烟叼在嘴边,用力吸了一口,腮帮子都微微陷了下去。 这还装什么? 干脆把相亲群打开,当着刘年的面重新认亲算了。 刘年吃下鱼肉,故意感叹道:“夏姑娘真细心。我以前认识一个小丫头,也爱偷偷给我夹菜。” 九妹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后来呢?” “后来她把我忘了。” 刘年低着头,声音轻了些。 “可能她觉得我碍眼吧!” 九妹的眼圈迅速红了。 她想辩解,又不敢开口。 只能拿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拨着拨着,一滴眼泪落了进去。 刘年看到了。 他心口那点恶作剧得逞的畅快,突然全散了。 这段时间,难受的何止他一个。 九妹年纪最小,也最单纯,他现在这么挤兑她,好像有点儿狗! 八妹从旁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 她没看刘年,只把杯子重重放到他手边。 “吃饭别噎死。” “多谢李姑娘。” 刘年伸手去接。 八妹也在这时松开杯子,手指却顺势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拧住一小块皮肉,指甲狠狠掐了下去。 嘶! 刘年的肩膀一抽。 真下死手啊? 他抬头看过去,八妹的眼眶也红着。 那张妆容明艳的脸上满是不甘,偏偏还得咬紧牙关,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掐完还不解气,又拧了一下。 刘年没躲。 算了。 让她掐吧! 八妹的手指渐渐没了力气。 她垂下眼,把水杯往刘年面前推了推,手指却从他手背擦过,迟迟没有收回。 似乎只要动作再慢一点,就能多碰他一会儿。 刘年喉结动了动。 刚才准备好的那些损招,忽然全没意思了。 唉! 他被全世界忘了,独自从荒漠走回南丰。 她们明明记得,却只能当着他的面装作陌生。 每一句“刘先生”,估计都扎在她们自己身上。 刘年端起水杯,寻思着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说出真相。 “九妹,再给我夹块肉吧!” 九妹猛地抬起脸。 这一声九妹叫得自然,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筷子已经伸向红烧肉。 八妹一把按住了她。 九妹眼里的光晃了晃,赶紧改口。 “你叫谁呢?” “叫顺口了。” 刘年靠回椅背,笑意淡了不少。 “以前那个穿校服的姑娘,我总叫她九妹。只不过从前的她,比你聪明点儿。” 九妹吸了吸鼻子。 她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偷偷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进了刘年碗里。 随后她迅速抽回手,低头盯着桌面。 刘年望着碗里的肉,半天没动筷子。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七妹嘴里还含着鸡肉,却忘了嚼。 五姐提着酒坛,仰头的动作停了许久,坛口根本没碰到嘴唇。 六姐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握在一起,显然有点儿克制不住了。 楚凌霄坐在刘年另一侧,背脊挺直。 她似乎很想提醒这些妹妹收敛些,目光扫过刘年手背上的红印,最后什么也没说。 沈宴清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杯。 她先看了看快哭出来的九妹,又瞥了眼强忍着眼泪的八妹。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刘年脸上。 小郎君的演技确实不错。 可惜心软得太快。 刚才还想着挨个报复,现在连筷子都不敢抬了。 不过也是,再闹下去,今晚这桌酒席大概真要泡在眼泪里。 沈宴清抿了一口酒。 酒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她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行了!” 众人同时看向她。 沈宴清伸出手,把桌上的银色打火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神情慵懒,开口时仍旧不紧不慢。 “有些事情,能瞒的时候就得瞒,既然瞒得住,瞒一瞒也无妨。” 她停了一下,瞥向刘年。 “可已经瞒不住了,再接着瞒,就显得脑子有些不大好用了。” 七妹赶紧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 “大姐,我脑子本来就不太好。” 沈宴清没有理她。 刘年心里忽然生出不妙。 他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少许。 大姐捕捉到这个动作,眼尾轻轻挑起。 “小郎君,你躲什么呢?” “我没有啊!” 刘年把手放回桌上,强撑着镇定。 “沈老板有话直说。” “好。” 大姐点头,笑得格外温柔。 “拘魂幡已经被我一枪打碎了,无名碑留下的规矩,随着幡心破裂一并消失了。” “但凡你们几个小妮子看看相亲群,也知道怎么回事儿!” “哼!你们偏偏一个人都没注意!真行!” 八妹嘴边的烟掉了。 烟头砸在桌面上,又滚进空碟里,溅起几滴油水。 九妹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她像是没有听懂,过了几个呼吸,才一点点抬起脸。 “碎……碎了?” 她的嘴唇发颤,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 大姐随意地点了点头。 “碎得很干净。想认谁就认谁,想抱谁就抱谁吧!不会招来无名碑,也不会有人被抹掉。” 六姐握紧的双手慢慢松开,她掏出手机,点开了相亲群。 五姐手里的酒坛落回桌上,赶忙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群聊天儿界面,全都解开了。 七妹看了看刘年,又看看大姐,脸上的茫然逐渐变成惊喜。 沈宴清却还没说完。 她抬起玉手,指向刘年。 “至于这位刘先生,他进门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刘年的动作僵住。 包间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宴清嘴角含笑,继续补上最后一刀。 “这主意是他出的,跟我可没关系啊!还有,刚才那些伤心话,应该全是故意逗你们的!” …… 老黄把茶杯默默放下,寻思是不是得回避一下了。 这下全完了。 可能一会儿的画面会过于血腥,电视台估计都播不了! 刘年扭头看向大姐,满脸惊愕。 “大姐,咱俩是一边的吧!” “是吗?” 沈宴清慢悠悠地拿起酒杯。 “我可跟你没那么熟,跟这些妹妹们,倒是真姐妹不假!” “不过啊,刚才你一口一个沈老板,叫得太生分,我听着心里都难受!” “嘿,你......” 刘年咬牙切齿,恨得牙根儿痒痒。 这女人反水得也太快了。 “哐啷!” 九妹猛地站起身。 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她盯着刘年,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她脸上没有惊喜,至少一开始没有,只剩下发懵和不敢相信。 “你都知道?” 刘年干笑了一声。 “嘿嘿,刚知道没多久。” “那你还说我把你忘了?” “我就是想逗逗你.......” “你混蛋!” 九妹的鼻尖一红,肩膀便抖了起来。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隔着半张桌子便扑了过去。 刘年只来得及张开手。 九妹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力气大得惊人,险些连人带椅子一起掀翻。 “哥,我终于能认你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脸埋在刘年颈侧。 “我天天盼着这一天!之前,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敢叫你……我......我怕叫了你......你就没了!” 刘年闻言,心窝一下子就塌了。 他抬起手,掌心落在九妹后背。 拍了两下,自己的眼睛也有些发热。 “我知道。” 九妹听见这三个字,哭得更凶了。 刘年想把她扶起来,她却越抱越紧。 高马尾散下来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也顾不上擦。 八妹走到旁边。 “孙子。” 刘年刚抬头,一拳便砸在他肩膀上。 这一拳,力气可不小。 刘年疼得歪了下身子,却没躲。 八妹还想再打,拳头抬到半空,却停住了。 她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很紧。 “你挺能装啊!” “都是......跟你们学的。” 刘年声音有些哑。 八妹瞪了他片刻,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她本想骂得更狠些。 可刘年靠近以后,她脑子里那些早已想好的话全散了。 最终只在他肩膀上又轻轻捶了一下,额头抵住他的另一侧肩头。 眼泪蹭湿了衣服。 “孙子……” 这一次,声音很轻。 刘年抬起另一只手,抱住了她。 一边是九妹,一边是八妹。 两个姑娘都在哭。 刘年夹在中间,胸口挤得发疼,却舍不得松开半点。 七妹放下鸡腿,急匆匆绕过桌子。 她原本也想抱,靠近后发现没地方了,只能抱住刘年的胳膊。 “饭票,我也记得你。” 她说完吸了吸鼻子。 “我还偷偷给你留了罐头,等你回来了吃!” 听完这话,刘年眼角的泪,终于克制不住了。 刘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真出息了!” 洛依然提着酒坛走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眶也红,却没往人堆里挤,只重重拍了拍刘年的后背。 “回来就好!” 六姐慢慢起身。 她走到刘年面前,手掌轻轻落在他脸侧。 指尖触到真实的温度,她停了许久。 “对,回来便好!” 简简单单几个字,声音却哽咽得不行。 桃木剑在刘年背后轻响。 一袭白色罗裙从剑中浮现,沈芸纱站在人群外。 她望着被妹妹们围住的刘年,眼里带着笑,泪水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这半年压在众人心口的东西,总算松开了。 楚凌霄仍坐在原位。 她看着刘年被众人抱住,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偏开了目光。 气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包间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快,却很沉稳。 众人的哭声渐渐停住。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身披旧军大衣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第594章 现状(一) 老人进门后没有四处张望,只往桌边一扫,刘年便下意识坐正了些。 气场,太强大了。 虽然看着年纪确实不小了,可那种威严肃杀的感觉,一下子让刘年绷紧了弦。 最先开口的是七妹,她松开刘年的胳膊,看向老者。 “霍大叔?” 老者望向她,脸上那点严肃松开了。 “军师,饭菜还合胃口吧?” “好吃!”七妹答得飞快,随即盯住他的脸,“你也饿了?” 刘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者,顿时猜出了老者的身份,只是似乎......不太对吧? 老者走近,先向沈宴清点了点头,才转向刘年,伸出了手。 “霍司霆,平城那个。” 刘年撑着椅子站起来,赶紧伸手握了一把,可脑子却仍没转过来。 霍司霆? 平城大帅,七妹生前护过的人。 霍复国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本武器笔记,正是此人留下的。 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您……还在?” 霍司霆听出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 “肉身早没了!小暖当年替平城挡下那场祸,给活着的人留了路。我走到寿数尽头,想起她,也想起那些没能救下来的人,总觉得这人间还不能撒手。” 听到这话,七妹低下了头。 霍司霆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别这么看我,我成了鬼,但还能办事。” “那你这些年......都在夜宴司?”刘年好奇问道。 霍司霆收回手:“是啊,跟这里有些渊源,如今暂代夜宴司司长。” 刘年看向沈宴清。 她端着酒杯,神色平静,显然早知道来的是谁。 难怪庆生楼守得住,看这架势,这大帅的等级应该也不低呀! 刘年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轻巧。 夜宴司里的人,这些日子恐怕没谁真正睡过安稳觉。 霍司霆正了正色,取出一份折过的电报,展开后压在桌上。 “刚收到的消息,必须让你们知道一下。” 刘年俯身看去。 纸上有几处字迹模糊,地名却一个接着一个,后面跟着收复、封锁和清剿的简短回报。 他的目光停在“清剿”二字上。 夏国各地的惨状,刘年是亲眼见过的。 虽然人们在奋力地抵抗,可黑毛尸煞倒下了还能起来,很难对付。 可现在,竟能谈清剿了? “军方熬过了最乱的那阵。”霍司霆按住电报一角,“断开的指挥正在接回来,各地能联络上的部队已经重组。夜宴司提供的克煞法子,还有前些时候送出去的武器改良笔记,都派上了用场。” 他说到这里,朝刘年看了一眼。 “特殊的弹药已经秘密投入了实战。”霍司霆兴奋道,“我们已经和多地的军队达成了共识,夜宴司百年的积蓄,都派上了用场!” 刘年手掌压着桌沿,反问道:“他们......都认可了你们的武器?” 霍司霆苦笑一声:“起初是没人信,可这些特殊的武器,也能正常发射,正常打尸煞,本来武器资源就少,他们不得不用。” “可用过之后,由不得他们不信!” 说到这儿,霍司霆叹了口气:“现在这节骨眼儿,能活着就不错了,信仰什么的......他们只能暂时搁在一边儿。” “各地都稳住了?”刘年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霍司霆摇头。 “还早着呢,有的地方伤亡很重,尸毒也没断。我们拿到的消息也不齐全,我不敢保证各处都守住了。” “但活人已经能反击了。”霍司霆看着他,“这一点,我敢说。” 七妹一把抓起桌上的鸡腿,咬了好大一口。 她嚼得太急,脸颊鼓起来,眼睛却仍盯着霍司霆。 霍司霆看见她这个样子,伸手把她面前凉掉的汤挪开,换了杯温水。 “慢点吃!” 七妹点头,嘴里没空说话。 刘年看得鼻子一酸,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好!能反击就好!” 刘年望着电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放心,舜城的屋子很充足,本地的居民能够自给自足,你们带回来的难民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霍司霆深深地看了刘年一眼,继续道:“而且,你带回来的人里,有很多好手,都可以成为夜宴司的助力!” 刘年明白,他指的是那些活下来的军士,还有刘局的徒弟,肖勇。 霍司霆收起电报:“你从九都赶回来,皇陵那边怎么样?” 刘年闻言,便把阴王和阳帝交手、陈涌已死、皇陵子母阴脉被吞的事说了。 说到阳帝主动收手,放阴王离开时,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尸心碎了,虽然尸煞不能再靠它复生,可也没有能够限制它们的了,现在各地的尸煞,恐怕会更加失控。这一点,你要通知下去。” “还有,阴王也走了,第八条阴脉多半已经复苏,他应该会去找。” “不过以我以往的经验来看,每当阴脉复苏,都会在周围闹出不小的乱子,这个,我们也要留意一下。” 霍司霆听完,没有接话。 刘年原本等着他判断第八条阴脉可能在哪儿,却见他转头看向沈宴清。 那一眼停得有些久。 沈宴清也察觉到了霍司霆目光,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们的队伍,需要更强的实力才行啊!” 刘年以为她要说庆生楼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武器,忙问:“你还藏了什么?” “藏着的东西,当然得挑个地方说。”沈宴清放下酒杯,起身朝门口走去,“小郎君,跟我来吧?” 八妹瞥了刘年一眼。 刚才那拳没打完,她似乎还惦记着。 刘年朝她摊开手:“我马上回来。” “谁管你回不回来。”八妹嗤笑一声,“最好别回来,揍死你!” 这话听着够狠,可刘年却是暖心了不少。 他绕过桌子,跟沈宴清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七妹含混的声音,她大概在问霍司霆这些年有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 门合上,余下的话便听不清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 沈宴清等人走远,才继续往前。 刘年跟了几步,发现她并未朝外走。 “夜宴司那边有事?”他问。 “有事。” “不能当着大家说?” 沈宴清偏头看他,唇边仍带着笑。 “你刚才在席上装得挺欢,这会儿倒急着让她们听了?” 刘年被噎住了。 她没再逗他,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旧得发暗,门框却擦得很干净。 这里似乎平时没人敢靠近,就连翻新的装潢,都没连接到这里。 沈宴清取出钥匙,把锁摘下。 刘年本以为里头是间库房。 可门一开,他愣住了。 先是看见红木梳妆台,台面上立着一面旧镜子。 靠墙的柜子上摆着留声机,唱针收在一旁,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 整间屋子都留着百年前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步子没迈进去。 沈宴清回头:“怕了?” “我怕什么?”刘年硬着头皮进门,“就是没想到,你在楼里还留着这么一间屋子。” 他话说完,才发觉她已经转身将门合上。 锁扣落下,轻轻一响。 “诶......怎么还反锁......” 刘年回过头刚想问清楚,可眼前的一幕,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沈宴清倚着门,酒红色旗袍的裙摆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由于开叉太高,缝隙里,那雪白的肌肤,展露无遗。 刘年咽了口唾沫,视线赶忙移到留声机上。 先前说需要更强的实力,想带自己来看看。 结果把他骗进了闺房,还把门反锁了。 而且看现在大姐这架势,气氛有点儿不对吧? “咳!”刘年赶忙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这个......老物件都保存得挺好啊!” “住过的地方,总舍不得扔。”沈宴清走向梳妆台,手指从台沿划过,停在镜子旁边。 刘年跟着看过去,笑意慢慢收了。 这间屋子有人收拾,也有人一直留着。 他从没听大姐讲过自己的过去,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宴清转过身,眼底的笑还在,刘年却觉得,她看了他许久,久到自己不该再随口开玩笑。 “小郎君!”她妩媚一笑,“现在,可以说说我们的事儿了。” 第595章 现状(二) “我们的事儿?” 刘年站在床边,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是,咱俩能有啥事儿啊?” 沈宴清靠着门看他,听完便笑了。 “哎呦,刚才一群妹妹围着你,又哭又抱的,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我哪儿紧张了?” “你这屋热!不是,大姐,你要聊什么啊?咱开开门,正大光明的聊不行吗?” 大姐看着刘年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故意向前走了两步。 “开门做什么?怎么?怕我吃了你呀?” 刘年还没来得及回话,手腕已经被她抓住。 大姐看着身段纤细,手上力气却不小。 她往后一带,刘年脚下没站稳,整个人便跌坐在床沿上。 刘年赶紧往里挪了挪,双手挡在胸前。 “别别别,大姐,现在外边儿还乱着呢,咱现在不能这样儿!” 他说得义正辞严,只是最后几个字明显有点发虚。 沈宴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刘年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乱了片刻,连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后躲都没想明白。 结果等了半天,大姐根本没有下一步动作。 “呵,美得你。” 她松开手,转身坐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刘年都已经半推半就了,可老半天,也没见大姐过来,他抬眼看去。 “嘿,你这……” 刘年老脸一红,气得牙根儿痒痒。 合着大姐,这是逗他玩儿呢! 刘年赶紧坐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沈宴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得到我沈宴清的人多着呢。” “我还不至于上赶着便宜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想什么好事呢?” 好么,这一下,弄的他刘年不是人了。 刘年干咳了两声,从床上起来,又装作没事一样拍了拍衣服。 “大姐,嘿嘿,误会!我主要是担心外边的局势。咱这刚回来,大家都忙,我哪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宴清懒得拆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年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到底什么事儿,非得把我单独带到这里说?” “做任务啊!” 沈宴清放下茶杯。 “我从相亲群里出来这么久了,你不会以为我的任务可以一直赖下去吧?” 刘年怔了一下。 这件事,他确实忘了。 当初群里的姐妹们陆续出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也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可大姐不同。 她不是自己叫出来的。 她出现以后也一直没提任务,刘年便下意识认为,此事还能再拖一阵。 “现在?” 刘年往门口看了一眼。 “现在这节骨眼儿,做任务不太合适吧?” “就因为现在的状况,我的任务不能再拖了!” 大姐收起了方才逗弄他的态度。 “当前,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战力,可你任务没做,我的全部实力得不到恢复,我可是大姐,总不能每次战斗,我都躲在后面放冷枪吧?” 刘年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毛病。 不过他还是不太情愿。 大姐以前提过,她的任务很麻烦。 从九妹到三姐,这群姑娘的任务,就没有一次简单过。 刘年吃过太多亏了,自然不敢随便答应。 “其实吧,动脑子也挺重要。” 他试着劝了一句。 “您出脑子我们出力就行了啊,再说了,刚才大帅不是说了吗?局面已经快要稳住了,还有什么要您亲自出力的啊?” 沈宴清听完,轻轻敲了下杯沿。 “稳住了?” 她看着刘年,反问道:“你了解阴王吗?” “阴王?” 这一下,给刘年问懵了。 阴王之前一直在他体内藏着,要说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了。 可自己对他的了解,似乎少之又少啊! 沈宴清看出了他的迟疑。 “那我换个问法。” “阴王为什么要吞噬阴脉?” “恢复实力啊!” 刘年这次答得很快。 “那他恢复全部实力以后,准备做什么?” 沈宴清紧接着问道。 “他会……” 刘年本想顺着口继续回答,可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千年前的事儿,你应该听了不少!”大姐打断了他。 “之前南丰的惨状你也见了,我问你,如果阴王恢复了实力,这人间,会如何?” “会......如何?”刘年也不确定。 “夜宴司查了阴王很多年。” 沈宴清把茶杯推到一旁。 “千年前的惨状,比南丰这次严重得多。” “现在这些黑毛尸煞,源头是陈涌。可陈涌在阴王面前,也只是个随手便能踩死的小角色。” 刘年想起皇陵外的那一幕。 陈涌用皇陵杀阵和人间尸潮威胁阴王,最后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阴王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成对手。 “所以,你别以为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了。” 沈宴清一字一句地说道:“阴王一旦恢复巅峰,那才是真正的浩劫。” 屋里顿时安静了。 是啊,千年前,生灵涂炭,那些浩劫,都是阴王搞出来的鬼,如果让他恢复了全部实力,恐怕这人间....... 刘年沉思着不说话。 老半天,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 “不是还有阳帝吗?”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没多少底气。 大姐笑了一声。 “阳帝?你不会觉得,阳帝他是什么好人吧?” “如果阳帝会全心全意为了活人,那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故意让阴王去吸收阴脉?” 这一问,刘年一下没接上来。 阳帝把玉净瓶交给阴王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不但没有阻止阴王恢复,还主动让出皇陵内的子母阴脉,甚至让阴王继续寻找第八条阴脉。 如果他真把苍生放在第一位,根本解释不通。 更何况,那些关于阳帝救世的传说,大多来自道门。 而阳帝藏在崇元体内千年,道门知道的那些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谁也说不准。 “大姐,你别一直问了。” 刘年有些烦躁地搓了搓脸。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直接告诉我吧!” “行!” 沈宴清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镜面里看着刘年。 “对于活人来说,不论是阴王,还是阳帝,都是不该存在的!” “一个从来不在乎活人的死活。另一个嘴上说着苍生,实际上最在乎的,只是击败阴王。” 刘年没有插嘴。 沈宴清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阳帝这次放走阴王,大概有两种原因。” “第一,阴脉中的力量不适合阳帝。他不能吞,也可能根本不敢碰。” “可是阴脉留在人间,迟早会出事,他若亲手毁掉,要付出什么代价,估计连他都不清楚。所以他索性让阴王去吞,自己在后面看着。” “这只是猜测吧?” 刘年问道。 “当然是猜测。” 沈宴清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会当成结论。但猜错了,最多是我白费些力气,猜对了却没准备,我们都会死。” 刘年沉默下来。 “第二种可能更简单。” 沈宴清转回身。 “阳帝等了千年,就是想堂堂正正赢阴王一次。” “千年前他胜之不武,所以这次不愿意趁阴王虚弱时下手。他要等阴王恢复全盛,再把他杀了,好证明自己比阴王强。” “就为了争一口气?” 刘年觉得荒唐,可想起皇陵外阳帝的表现,又说不出否定的话。 那家伙明明已经占了上风,却主动撤掉领域。 理由只是阴王没恢复完全,杀起来没意思。 “像他们那种存在,争的未必只是一口气。” 沈宴清说道:“不过落在活人头上,结果没有区别。” “他们开战,死的是普通人。城塌了,路断了,尸毒传开了,也是普通人承担。” 刘年抬头问道:“可阳帝为什么认为自己能赢?”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 沈宴清重新坐下。 “阴王靠世间的戾气壮大。千年前朝堂混乱,战乱不断,百姓朝不保夕,处处都是怨气。” “那样的世道,对阴王最有利。” “阳帝则不同。他修的是浩然正气。” “千年前能有多少浩然正气给他用?所以那时候,他不是阴王的对手。” 刘年慢慢反应了过来。 “可这千年,他一直藏在崇元体内。” “没错。” 沈宴清点头。 “崇元出身道门,又幸运的得到了阳煞本源,致使他长生不老,阳帝也借着这具身体温养了千年,道门积攒的东西,他恐怕没少拿。” “而且,现在的世道也和千年前不同,虽然仍有恶人,但没有常年征战,戾气远不如当年。” “所以阴王弱了,阳帝却一直在变强。” “此消彼长之下,他们之间的差距,自然就反转了!” 刘年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皇陵的事结束以后,最麻烦的只剩尸潮和第八条阴脉。 现在看来,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不论阴王赢,还是阳帝赢,人间都不会有好下场。 “大姐。” 刘年吐出一口气。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宴清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神态。 “早这么问,不就省事了?” “做任务啊!” “我虽然不是被你从群里叫出来的,可该做的事,你一样都赖不掉。” 刘年没有再讨价还价。 “完成任务以后,你能恢复多少实力?” “全部。” 沈宴清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摆成了手枪的样子。 “我现在只能开三枪。” “而且真遇上强敌,还得让三妹替我补充魂力。否则第三枪打出去,我自己就先散了。” “但任务完成以后,就不同了。” “我可是战略性武器,一旦恢复了巅峰,或许能在不久后阴阳大战之时,护住人间!” 刘年盯着她的手指。 大姐现在,虽然口中说着自己不行,可已经能从极远处一枪打碎拘魂幡。 要是恢复全部实力,她口中的战略性武器,恐怕还真不是吹牛。 “战略性武器?” 刘年忍不住问道:“你不会真藏了什么核武器吧?” “想什么呢?” 大姐放下手。 “我死的时候,哪来的那种东西?” 刘年坐直了身子。 “那你说吧,任务是什么?” 沈宴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拉开梳妆台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已经发黑的弹壳,放在了桌上。 弹壳表面留着一道很深的划痕,底部还沾着洗不掉的暗红痕迹。 刘年看了看弹壳,又看向她。 “很麻烦?” “是有点复杂。” 沈宴清伸出手指,一件一件地数了起来。 “先听一个故事。” “然后查线索。” “最后,找内奸。” 她按住那枚弹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要你帮我,把当年藏在夜宴司里,害死我的那个人,揪出来!” 第596章 记录真相的镜子 “为什么是我啊?” 刘年有些不理解。 “大姐,你这么聪明的人,都没找出内鬼,还有夜宴司,他们也查不到吗?” 沈宴清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件事,只有我和霍司霆知道。能查的地方,我们都查过了,的确没有找到端倪。”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刘年。 那目光停得有些久。 “可查内鬼这件事,你必须参与!它又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 这话得莫名其妙。 刘年本想追问,可看大姐那架势,显然没有提前解释的意思。 “行吧,听故事嘛。” 刘年摊开手,认命地靠回椅背。 “姐妹们的故事,我都听了好几个了,也不差你这一个。”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连找自家钥匙都费劲。破案抓内鬼这种活儿,我真不在行,最后要是找不到人,你可不许赖我。” 沈宴清笑了笑。 “放心!到时候,想必我不催你,你自己也会主动去找的。” 刘年眉头一紧。 这话更怪了。 沈宴清却不再看他,抬手擦过旧镜边缘,带下一层薄灰。 镜面已经发乌。 边角处还有几道细小裂纹,映出来的人影模糊发虚。 刘年走过去时,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被拉长了一点。 沈宴清望着镜中的房间,半晌没有动。 “这面镜子,也曾见证过许多事情,人会说谎,可它不会!” 刘年站在她身后,冲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可它总不能张嘴告诉咱们吧?” 话音刚落,镜面轻轻颤了一下。 刘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脚下便突然失去了支撑。 他下意识去抓沈宴清的手臂,五指却从一片冰凉中穿了过去。 视野迅速扭曲。 梳妆台、木床、留声机,全被拉成了模糊的长线。 刘年胸口一紧,整个人朝镜面栽了进去。 天旋地转。 他想喊,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阵沙沙的唱片杂音钻进耳朵,那股失重感才彻底停下。 老式留声机正在放一首女声小调。 唱腔软,曲子却断断续续。 远处夹杂着碰杯声、脚步声,还有一片故意抬高的恭贺。 “恭祝大帅旗开得胜,早日平定乱党!” 刘年睁开眼。 眼前只有大片重影,先是闻到了酒味,然后是烟草和客人身上的潮气。 “大姐?” 没人回应。 刘年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掌心直接穿过了一张雕花木椅。 他愣了片刻,又低头看向自己,胳膊腿都还在,就是落不下影子。 正琢磨着,大姐兴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可以啊!这镜子果然记了不少东西,说不准还能让我看看,那天有哪些事情被我漏掉了。” 刘年转了一圈,连她的旗袍边都没看见。 “大姐,你在哪儿呢?” “看着呢。” “你怎么不出来?” “我要是能出来,还用得着你陪我进来吗?” 沈宴清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幸灾乐祸。 “再说了,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总不能每次进姑娘家的回忆,都等着人家带你走吧?” 刘年刚想反驳,模糊的视线却突然恢复了。 这里是,百年前的庆生楼。 他站在一楼大厅的过道上,两侧挂着铜壁灯。 电压似乎不稳,灯丝隔一阵便暗下去,伙计只好在各桌添上蜡烛。 外面正下着大雨。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门口站着几名背长枪的兵。 他们的绑腿沾满泥浆,刺刀上还挂着没有擦净的血迹。 大厅已经被包了下来。 主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呢料军服敞着领口,肩章被雨打湿了一块,腰间的皮带却擦得锃亮。 那人身旁坐着三个姨太太。 有人穿月白色旗袍,有人披着狐皮坎肩,年纪最小的那个还梳着学生头。 她不敢夹菜,只低着头盯住面前的白瓷碗。 刘年莫名其妙地认出了这个人。 王大帅。 舜城的军阀。 几个下属轮流端酒,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漂亮。 王大帅却不怎么接茬,只抓起盘中的白切肉,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 刘年看了几眼,后槽牙忽然有点发酸。 这人吃东西不嚼。 一整片肉塞进去,喉结便重重滑动一下。 脖颈上的皮肉异常绷紧,耳根后方,隐约露出一道发黑的细线。 “这家伙有问题。” 刘年心中大惊,可还没容得他细想,视线就被柜台后的女人吸引了过去。 生前的沈宴清穿着一身酒红色旗袍,头发盘得整齐,正低头拨弄算盘。 她比现在少了几分慵懒,眼神却没变,偶尔抬眸,厅里每桌的动静都能扫上一遍。 一个伙计端着热酒走过来。 “掌柜的,王大帅嫌后厨上的肉老了,让再换一盘。” 沈宴清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炖了这么久还嫌老?那可难办了。肉再嫩些,就得让猪自己走到桌边,问问大帅想吃它哪一块。” 伙计没敢笑,脸都白了。 沈宴清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端起一壶烫好的黄酒,腰身轻摆,径直来到主桌旁。 “大帅恕罪!乡下厨子没见过贵人,火候拿不准,倒让您见笑了。” 王大帅没有抬头,只伸出两根手指,在盘中捏起一片肉。 他的指甲缝里,卡着一点红色的东西。 “沈老板娘,这酒还行。” 沈宴清给他斟满酒,笑意没有变化。 “您喝得顺口就好。酒这东西,也认人的!寻常人喝多了乱性,英雄喝多了,照样能提枪上马。” 她说话时,目光越过王大帅,落在最年轻的姨太太身上。 “这位妹妹的旗袍真漂亮,料子是舜城锦云庄出的吧?” 小姨太太怔了一下,赶忙抬头。 “沈老板娘好眼力,是大帅前几日赏的。” “那就怪了。” 沈宴清俯身替她理了理袖口,顺势碰翻桌边的银勺。 银勺落地。 叮的一声。 王大帅脚下那团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刘年站在侧面,先前还只是觉得不对。 可这一晃,他的头皮顿时麻了。 桌上的烛火明明照着王大帅。 可地上的影子只有肩膀和身子,脖颈往上空空荡荡。 更怪的是,那无头影子的双手还在撕扯什么东西,动作和王大帅完全对不上。 沈宴清捡起银勺,直起身。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很快又回来了。 “妹妹这身段,穿什么都好看!不过往后做衣裳,领口可得再高些,最近舜城夜里不太平,风钻进脖子,容易留下印子。” 最年轻的姨太太下意识摸向脖颈。 王大帅终于抬起了眼。 这双眼珠颜色很浑,转动时慢了半拍。 直到脸已经对准沈宴清,眼珠才从眼角滑到正中。 刘年呼吸顿住。 王大帅耳后的黑线正在裂开。 缝隙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层湿漉漉的黑皮。 那东西贴着人皮轻轻起伏,似乎正试着往外钻。 “剥皮客。” 大姐的声音在刘年耳边响起。 她说得很轻,先前的兴奋已经没了。 “它会把活人的皮完整剥下来,再钻进去。习惯、声音、记忆都能学,可它没有人头,影子骗不了人。” 刘年盯住主桌。 难怪王大帅进门这么久,随行的军官没有发现异常。 那东西披着王大帅的皮,连举杯时的小动作都学得一模一样。 生前的沈宴清还站在桌旁。 她右手垂落,借旗袍下摆遮挡,慢慢探向大腿外侧。 那里绑着一只皮枪套,铜扣已经被她无声挑开。 她嘴上却没停。 “听说大帅刚从城外回来,昨夜还打了胜仗,舜城百姓往后能不能睡个安稳觉,可就全指望您了。” 王大帅咧开嘴。 嘴角先是抬起,紧跟着又朝两侧继续裂开。 旁边的军官还在敬酒,谁也没有注意到桌下的影子已经爬上了墙。 那团无头黑影抬起双手。 十根细长的手指,正缓缓伸向沈宴清的脖颈。 小姨太太看见了。 她吓得脸色煞白,张嘴想叫。 沈宴清却按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将人压回了椅子。 “旗袍的事儿,咱们改日再聊。” 王大帅放下筷子。 他脖子向左歪去,骨节接连发出脆响。 脑袋越转越偏,最后以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死死盯住沈宴清。 “老板娘!” 那张嘴里挤出沙哑的笑声。 “这肉,不够生啊!” 话音落下,王大帅双手掀翻圆桌,连人带椅扑向沈宴清。 杯盘炸碎。 三名姨太太尖叫着摔倒,周围军官仓促拔枪。 可属于王大帅的人皮已经从后颈裂开,大片黑肉裹着腥血涌了出来。 沈宴清早有准备。 她侧身避开扑来的双手,脚下踩住翻倒的长凳,借力向后滑出。 右手同时掀开旗袍下摆,从腿侧枪套中拔出了一把乌黑手枪。 枪口抬起。 稳稳对准了那张裂开的脸。 第597章 吃顿饭,怎么还放上鞭炮了? “这年头,猪肉一天一个价,您嫌熟了,我又不能真去后厨给您宰个活人。” 轰! 枪口喷出火光。 弹头穿过两人之间不足半步的距离,径直钻入王大帅眉心。 大帅的身躯就这么向后仰去。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大帅的头颅整个碎掉,可它没倒! 破开的皮肉下面涌出浓黑鬼气,缠着一条条细线,沿着肩膀疯狂游动。 “啊!” 小姨太太摔下椅子,手脚并用地往桌底钻。 旁边两名姨太太撞翻酒壶,身上的狐皮坎肩也沾满了血。 刘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明知这里是镜中旧事,他的后背还是发紧。 这一枪太近了。 沈宴清连眼睛都没眨。 “那时候的子弹也能打鬼?”刘年盯着她手中的枪。 “弹头里掺了点东西,贵得很。”大姐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听不出多少怀念,“所以我那时候说物价上涨,也算实话。” “不是,我还有个问题啊!你刚才不是说镜子照进去的影像被记录了吗?可镜子在你闺房,这里是大厅啊?镜子照得到?” “白痴!”大姐怒骂一声,“镜子就是个媒介,这里的事儿,都是我执念化成的!好好看,别老问问题!” 正当两人友好的交流之际。 王大帅残破的身躯突然动了。 他猛地朝着沈宴清就扑了过去。 沈宴清没再开枪。 她一把揪住小姨太太的后领,将人从桌下拖出来,甩向旁边的柱子。 “趴着!” 她反手攥住桌沿,腰身一转。 八仙桌被掀得横飞出去,狠狠撞中那具无头身躯上。 黑肉被桌沿压进腹腔,几根肋骨刺穿军服,发出接连不断的断裂声。 可那东西仍在挣扎。 两条手臂绕过桌边,十指抓住沈宴清的旗袍前襟。 皮肤忽然裂开,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触须。 沈宴清低头看了一眼。 “刚裁的新料子,您得赔啊!” 她抬起膝盖,顶住怪物胸口。 枪口随之下移,贴住其耳后那条彻底裂开的黑缝。 “嘭!” 第二声枪响更加沉闷。 弹头贯穿脖颈,黑皮从人皮内整个炸出。 它落地后急速收缩,露出一个没有头颅、躯干细长的人形轮廓。 王大帅的人皮彻底软了下去。 军服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团腐烂的血肉。 直到此时,那些随行的下属才反应过来。 椅子翻倒。 皮套铜扣接连弹开。 十余支短枪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宴清。 为首的副官脸上溅着血,拔出驳壳枪时连保险都拨了两次。 他看了看地上的人皮,又看向沈宴清,眼底先是茫然,随后才被惊怒挤满。 “他奶奶的,你......你敢……” 他此刻话都说不利索了,颤抖着腮帮子喊道。 “沈宴清,你敢刺杀大帅?!” 他这一声喊出来,其余军士像是终于有了主意,全都压上了扳机。 沈宴清站在枪口中央,没有急着辩解。 腰侧的旗袍被鬼爪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腿侧的皮枪套。 她低头看了看,眼神里竟真有几分心疼。 “诸位长官,眼睛长在脸上,总归得派点用场。” 沈宴清用鞋尖拨开那张人皮,露出下面仍在抽动的无头鬼躯。 “你们家大帅若是长成这副模样,那沈某认栽。庆生楼赔命,再送诸位一桌席,白事也省得另找地方办。” 副官额头青筋绷起。 他不敢看地上的怪物,也不愿放下枪。 大帅死在眼前,开枪的凶手还站在这里,这件事已经足够要命了。 至于鬼。 承认那东西是鬼,岂不等于承认他们一直护着一个披人皮的怪物? 承认自己是傻子? “妖言惑众!” 副官突然抬高枪口。 刘年看得心头一紧。 这帮人怕的或许压根不是沈宴清。 他们怕回去没法交差,更怕谁先承认王大帅早已死了,谁就得承担护卫不力的罪名。 真相摆在地上,反倒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右边窗下。”大姐的声音忽然响在刘年耳边。 刘年偏过头。 一截焦黑的手掌贴着墙根爬行。 它从那团炸开的鬼肉里脱落,五根手指轮流屈伸,借着满地桌布和碎瓷遮掩,绕到了沈宴清背后。 这东西还没死透。 沈宴清生前也没看见。 她的注意力,全被十几支枪压住了。 第598章 傻子画天机 副官的枪口仍对着季无咎。 季无咎弯腰捡银元,像是没瞧见。 直到最后一枚银元被他捏进掌心,他才站直身子,抖了抖沾水的袖口。 “这钱啊,掉在地上也还是钱。人若倒下去,可就未必还是原来那个人咯!” 副官听得脸色一沉。 “捡完了没?捡完赶紧给老子滚蛋!” “好说,好说。” 季无咎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四周的军士神色骤紧,十余支枪齐齐压低。 季无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看众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诸位别急!我这身板,藏不住炮。” 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时,掌中多了一沓银票。 副官怔住了。 季无咎已经走到他面前,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动作很轻,甚至替他压平了翘起的衣领。 “今日原本是什么日子?” 副官盯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男人,腮边的肉抽了抽。 他没回答。 季无咎也不等。 “大帅的寿辰!对不对?” 他转过身,金色手杖还钉在长凳上。 杖尖下的鬼手已经不动了,掌心那张小嘴却没合拢,细密的牙齿间挂着黑血。 季无咎指了指它。 “偏偏来了只不长眼的邪物,非要取大帅的性命!诸位护主心切,当场拔枪,沈老板身为东家,更不能站着看热闹啊!” 他说到这里,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支短枪。 副官眼皮猛跳。 季无咎却调转枪柄,送回那名吓得脱手的军士怀里,还替他拍了拍肩。 “刚才枪声那么响,满街的人都听见了,总不能等人来问时,诸位说自己举着枪,看大帅被鬼活活害死吧?”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士兵在那里互相递着眼神儿。 有个军士看向地上的人皮,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那东西的脖颈空空荡荡,军服里塞满烂肉,无论如何也装不回活人的模样。 刘年站在一旁,总算听懂了。 这家伙在给所有人找活路。 王大帅死在庆生楼。 真要追究起来,沈宴清跑不了,这些护卫同样得陪葬。 可若大帅死于恶鬼,众人奋力诛邪,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有没有人信…… 银票能让许多疑问暂时闭嘴。 季无咎又掏出一把银元,挨个塞进军士手里。 他脸上带笑,脚步还有些虚浮,经过谁身旁都会说上一句。 “受惊了。” “压压魂。” “兄弟辛苦。” 转过一圈,十余支枪竟慢慢垂了下去。 副官摸着胸前鼓起的口袋,脸色几次变化。 他想骂,又不敢先开口。 季无咎偏在这时收了笑。 他指着那具残破人皮,嗓音陡然拔高。 “今儿大伙儿都高兴,大帅却遭了恶鬼暗算!咱们拼死护卫,沈老板也开枪相助,可惜邪物凶狠,大帅终究没能挺过去啊!” 军士们下意识看向他。 “好在咱们齐心合力,已经除了这恶鬼,大帅的仇,得报啦!” 话毕,季无咎一脚踢翻破碎的酒坛。 酒水冲过地砖,将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 那张人皮随之一歪,盖住了底下的无头鬼躯。 副官暗暗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明白,这番话既是替他们开脱,也是在逼他们表态。 谁敢反对,谁就得解释大帅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季无咎重新露出笑容。 “诸位忠心护主,季某佩服!只是大帅尸骨未寒,弟兄们心里难受,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什么。”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尚算完整的椅子,踩上去,抬手指向楼上。 “沈老板!” 沈宴清把枪插回腿侧的皮套,抬眸看他。 “季公子有何吩咐?” “庆生楼三层的天字号房,我包了。” 季无咎拍出一张银票。 “把好酒好菜全端上来,请哥几个再喝一顿。今夜不谈旁的,只为给大帅送行!” 四周依旧安静。 副官看看银票,又看看地上那张人皮,突然把枪收回套中。 “都把家伙放下!” 其余军士像是卸去了压在肩上的东西,纷纷收枪。 有人擦着额头冷汗,还有人已经弯腰去捡滚落的银元。 危机就这么散了。 刘年却盯着季无咎,心里那股异样更重。 这人刚才还像个醉鬼。 一转眼,枪口、死人、官兵,全被他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连那句给大帅送行,都堵住了副官立刻回营报信的路。 狠得不露声色。 偏偏看起来还挺热心。 沈宴清唤来躲在后厨的伙计,让他们收拾大厅。 那几人腿都是软的,抬王大帅残躯时,险些把人皮重新抖开。 “拿桌布裹紧。” 她吩咐完,又亲自提了一壶酒,朝副官笑道:“诸位长官受惊了,咱们楼上请,今晚的酒管够。” 副官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 “沈老板方才也是为了救大帅,我们都瞧见了。” 一句话出口,事情便算定下。 沈宴清侧身让路,目光掠过季无咎。 只有短短一瞬。 她眼底那点警惕并未消失,却多了几分谢意。 季无咎似乎看懂了,扶着酒柜站好,悄悄朝她眨了下眼。 刘年看得牙根发酸。 这人挺会啊! 沈宴清却已移开目光,领着官兵上楼。 旗袍腰侧被扯破,走动间能看见皮枪套的一角,她随手压住裂口,神态依旧从容。 镜中的景象忽然模糊起来。 楼上很快传出酒碗碰桌的闷响。 季无咎的笑声夹在其中,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劝一句“节哀”。 那一夜的剩余时间被镜子直接略去。 等刘年重新看清四周,长街上的积水已经退了些。 天色泛白,庆生楼门前挂着歇业的木牌,伙计正用热水冲洗砖缝里的血。 沈宴清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 碗中装着昨夜剩下的白饭和几片肉。 油早已凝住,边缘沾着少许菜汤。 刘年跟了过去。 街对面的窝棚漏了一角,湿草席贴在地上。 傻子秀才缩在最里面,头发结成一绺一绺,怀中仍抱着那本破册子。 沈宴清将碗放到他脚边。 “吃吧,今日有肉!” 傻子没抬头。 他的秃笔在纸上反复划动,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昨夜的雨打湿了大半本册子,纸页发胀,墨迹也晕成一团。 沈宴清蹲下看了一会儿。 “你昨晚盯着那人做什么?” 傻子猛地把册子压进怀里。 碗被他膝盖撞翻,白饭撒在泥地上。 他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 沈宴清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沾泥的饭粒,伸手将瓷碗扶正。 手刚碰到碗沿,傻子忽然扑过来,抓起那几片肉塞进嘴里。 他咽得太急,脖颈绷起,差点噎住。 沈宴清等他吃完,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拿来!” 傻子死死护着册子,沈宴清也不惯着。 她两指探入他臂弯,抽出册子,起身退开。 傻子慢了半拍,扑出去时踩中烂泥,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没喊疼,只伸着手,指着那本册子。 沈宴清翻开一页。 纸张中央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里面涂满黑墨。 大圈上方,又压着三个叉。 刘年第一眼没看懂。 沈宴清也皱了皱眉。 她将册子转过来,视线越过街道,看向伙计刚抬出门的那件染血军服。 王大帅的胸前,挂着三枚勋章。 位置、间距,甚至最下面那枚微微倾斜的样子,都与纸上的三个叉一模一样。 沈宴清手指停住了。 她又看向那个大圈。 昨夜剥皮客现出鬼躯后,胸口就有一团黑肉隆起。 焦黑鬼手正是从那里脱落。 这傻子早就看见了? 刘年蹲到她身旁,盯着纸页上的墨痕。 大圈之外还有许多凌乱细线,一路穿过街巷,最终落在庆生楼门前。 细线旁,画着几只极小的手。 有的藏在屋檐下,有的伏在水沟边,还有一只就贴着庆生楼后墙。 这哪里是疯画。 分明是一张舜城鬼物的活动图。 沈宴清迅速向前翻页。 破纸上满是怪异图案。 无头人、长手、空轿子,还有许多交错的街巷。 某些图案被重重涂黑,旁边画着叉,应当已经消失。 傻子趴在泥里,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在害怕。 他怕她继续翻。 沈宴清察觉到了,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她回头看向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张纸便自行垂落下来。 一座楼占满了整页。 七层飞檐,门前挂着两盏灯,牌匾上涂着浓重黑墨。 庆生楼! 可这楼的楼顶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皮被粗线撑开,瞳孔正对楼下。 数道血痕从眼角垂落,一直流进楼内。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没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庆生楼顶。 刘年却没有跟着看,他的目光早已被另一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方才册子翻动时,他瞥见了第一页。 那页纸保存得最好。 没有鬼物,没有街巷,只写着两行端正得近乎古板的小字。 与后面那些疯画,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的手。 而那两句诗,是这么写的: 善极九还凝作煞。 劫灰独照种因身。 第599章 巧合? 刘年盯着册子的第一页,半晌没动。 善极,九还,凝煞。 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拆开,又慢慢拼了回去。 行九善曾亲口说过,他最初的名字就叫煞极。 顺着念,倒着看,都绕不开这个人。 刘年眉头皱紧。 巧合?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脏得看不出年纪的流浪秀才,怀里藏着一本能提前画出鬼物的册子,第一页偏偏又写着行九善的秘密。 后半句更古怪。 劫灰独照种因身。 刘年逐字看了几遍,脑中反倒更乱。 劫灰是什么,因身又是谁的身? 是他? 还是藏在他体内的那位? “大姐,你见过这两句诗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年对着虚空问道。 老半天,才传来大姐茫然的声音。 “奇怪,这两句诗早就存在了吗?为什么我在生前,没有注意过?” 刘年下意识攥紧拳头,再问:“难道这句诗,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大姐,你现在看的话,能分析出诗句的意思吗?” 大姐无奈的声音响起:“看不懂,需要信息!”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而此刻正在翻着破册子的沈宴清,也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镜中的景象忽然颤了一下。 纸页、窝棚、庆生楼,全被一道灰白的光抹去。 刘年眼前短暂地黑了下来,再睁眼时,鼻端已经闻不到雨后的泥腥味了。 一缕熏香钻入鼻腔。 他回到了沈宴清的闺房。 屋里的摆设与现实中几乎没有分别。 红木梳妆台靠墙摆着,铜锁已经泛暗,留声机旁压着几张旧唱片,床侧还挂着那件酒红色旗袍。 沈宴清坐在桌前。 她已经换过衣裳,肩头披着一件薄衫。 左手压住纸条,右手推着小巧的黄铜电键。 嗒!嗒嗒! 断断续续的电报码传了出去。 刘年走到她身后,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王大帅遭剥皮客替身,鬼物可伪装人声与动作,疑似已潜伏多日,庆生楼暴露,请查军中近期异动。 落款只有一个“宴”字。 她停了片刻,再次推动电键。 “另有可疑男子季无咎,身份待查。” 刘年眼皮一跳。 好家伙。 人家昨晚刚替她解围,转头就被她报给了夜宴司。 大姐这疑心,比他想的还重。 桌边的茶水已经凉透。 沈宴清端起来抿了一口,刚碰到唇便皱眉放下。 她望着电台,接收器已经有了动静。 纸带缓慢吐出。 “王案已知。舜城近来鬼物频动,尔部暂守庆生楼,不可擅离。” “季无咎一事,无须追查!” “新制破甲雷近日调拨。保重自身。” 落款,三爷。 沈宴清将电文读了两遍。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将纸带凑近灯罩,一点点烧成灰烬。 刘年觉得有点儿不对。 王大帅手握一城兵权,被鬼披着皮囊混了这么久。 夜宴司的上线收到消息,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 连一句详查王府都没有。 季无咎更怪。 沈宴清只报了姓名,对面却直接让她别查。 三爷认识他,或者说,对方很清楚季无咎来舜城做什么。 沈宴清显然也想到了。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在空白页上写下“三爷”二字。 笔尖停了片刻,又在旁边添上“季无咎”。 两个名字之间,她没有连线。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老板,之前那位季公子又来了,带了十几个人,说要摆宴!订的还是三楼的包房!” 沈宴清放下笔。 “摆宴就摆宴,客人肯花钱,难道还要我求他少吃两口?” 伙计隔门压低声音。 “可他带来的那些人,有军中的,有商会的,还有几个……小的看着不像好人。” “在舜城开饭店,若只招待好人,早关门了!” 沈宴清起身走向衣架,手指勾住旗袍领口,回头瞥了一眼电台。 “把陈年的花雕搬出来!告诉后厨,肉挑肥的切,账往厚了写!季公子若嫌贵,就说他昨夜撒出去的银元,我们今日替他捡回来了。” 门外的伙计应声离去。 刘年跟着她出了房门。 三楼天字号房已经坐满了人。 两张圆桌拼成一席,桌上摆着烧鹅、酱肘子与几碟冷盘。 几个穿西装的商会少爷正在推牌九,靠窗的位置则坐着两名军人。 季无咎歪在主位。 他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长衫,金色手杖横在膝头。 昨夜的酒意像是还没散,眼皮半垂,手里却稳稳夹着一颗骰子。 “六点。” 骰盅揭开,果然是六点。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骂声。 季无咎笑着将桌上的银票扫进怀里,抬眼时,正好看见沈宴清端着酒进来。 他的手顿了顿。 虽然只有一下。 刘年却看得清楚,心里忽然有点堵。 说不上来,反正看这家伙那双眼睛挺不顺眼。 沈宴清将酒壶放在桌上。 “季公子昨日替庆生楼解了围,今日又带朋友来照顾生意!沈某给您道谢了!不过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恩情可以慢慢还,生意却还得当日结啊!” 季无咎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沈老板放心,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钱,绝不会赖账!” “有钱好啊!有钱能吃饭,能喝酒,能请朋友,也能让原先不想说话的人,忽然变得很会说话。” 沈宴清替他斟满酒。 “可惜钱有腿儿,今日跟着季公子,明日未必还认得您。” 席间的笑声轻了些。 几名客人抬起头,察觉出这话里有刺,却没听明白刺向谁。 季无咎端起酒杯闻了闻。 “钱若真有腿儿,沈老板这楼里应当挤满了鞋。毕竟进来的钱多,出去的钱少,个个都舍不得走啊!” 有人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沈宴清也笑。 她俯身扶正酒壶,旗袍的衣袖擦过季无咎手背。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谁也没有退。 “季公子的嘴这么甜,想来在别处欠过不少酒债吧?” “酒债还得清。” 季无咎抬眸看她。 “欠人的,可难说!” 沈宴清眼尾微挑,手指已经搭在他的杯沿。 刘年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 群里每个姐妹的故事里,都有自己的前世。 想必,这位季无咎就是了! 可前世归前世。 看着自己的前世当面勾搭大姐,这滋味实在拧巴。 吃醋都不知道该冲谁去,最后还得算到自己头上。 这叫什么事儿? “哎呦,小郎君,我怎么闻到了酸味儿啊?” 就在刘年心里嘀咕之际,大姐的声音带着调侃传到了耳边。 “嘶,你吓我一跳!什么酸味儿?” “小郎君是不是吃醋了呀?看着这俩人儿,不得劲儿了?” “我哪有?”刘年撅了撅嘴。 “呵,小男人!”大姐笑了一声,道:“放心,这些都是逢场作戏,我那时候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接近他,趁机套些消息,你心里想的那些情情爱爱啊,完全没有!” “真的?”刘年有点儿不信。 “不信拉倒!”大姐冷哼一声,补充道:“那个年头,以我的身份,早就没资格想这些了......” 说到这,大姐的语气竟然低了下去。 刘年愣了一下,再看眼前的画面时,心里升起了别的滋味儿。 眼前,沈宴清似乎准备收回手。 季无咎却在此时将酒杯转了半圈,递到她面前。 “沈老板亲自斟的酒,自己不尝一口?” 银杯里盛着清亮酒液。 季无咎贴着杯壁,轻轻点了一下。 酒液微晃,倒影随之偏移,映出靠窗那名军士的脸。 那军士正在吃肉。 筷子夹起一片酱肘子送入口中,他的腮边却没有动。 片刻后,那块肉从衣领后方滑了出来,又被他藏在掌中。 刘年神色一紧。 这......又是鬼。 沈宴清的视线在酒面停了片刻,随即抬头。 “季公子舍不得这口酒,直说便是!拿个杯子照来照去,难道里面还能照出个美人儿来?” “照到了。” 季无咎仍端着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这位美人脾气大,我怕多看两眼,账单又得厚上几页。” “那您可得看仔细些。” 沈宴清接过酒杯,脸上带笑,余光却已越过杯沿,锁定那名军士腰侧的手枪。 “有些人看着像人,账却未必记在人头上。等到结账时才发现吃错了席,那可就麻烦了。” 那名军士夹肉的动作停住。 季无咎顺手抓起一把花生,朝牌桌那边砸去。 “都愣着做什么,接着玩!今晚谁敢醒着走出去,就是不给我季某面子。” 席间重新吵闹起来。 几个喝高了的少爷拍桌下注,恰好挡住那军士的视线。 沈宴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走向门外。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那只鬼。 刘年看明白了。 季无咎请来的这群酒肉朋友,恐怕就是一层遮掩。 人越多,眼睛越杂,那只混进来的鬼越难分清谁在盯它。 而他把线索递给沈宴清,等于把刀也递了过去。 这个看着最不靠谱的家伙,已经开始替她清理身边的眼线了。 镜中的画面再次加快。 宴席散去时,已近后半夜。 客人们被伙计搀扶着下楼,那名军士也混在人群里离开,脚步却比来时僵硬许多。 季无咎最后一个下楼。 他扶着柜台,冲正在核账的沈宴清摆了摆手。 “沈老板,酒不错,就是少了点,再添两坛便更好了。” 沈宴清头也没抬。 “喝完酒还能自己走路,说明酒刚好!再添两坛,您就得躺着出去,平白占我一副门板。” “言之有理!哈哈哈哈!” 季无咎笑了笑,金色手杖轻敲地面,晃晃悠悠出了门。 沈宴清翻过一页账纸。 她等了片刻,忽然朝柜台下伸手。 摸了个空。 那里原本放着一把刻刀,刀身细窄,柄上刻着夜宴司的暗纹。 她平日用来拆电报封蜡,也能割开某些鬼物留下的皮。 但此刻,只剩下半截刀鞘。 沈宴清捏着空鞘,终于抬起头。 长街尽头,季无咎已经消失。 她盯着门外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拿了我的东西,还敢让我添酒。” 沈宴清将刀鞘攥进掌心。 “这小郎君,胆子还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