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迹部破镜重圆》 1. 只有她不放手 临近晚上八点,梦岛集团新能源社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三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因为多日来连续加班,员工逐渐出现了抱怨情绪。 主管懒散地倚坐在杂乱的桌面,手里拿着一本薄册扇风,满脸怨气:“每天折腾到这么晚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项目一个接一个泡汤,还不放人休息。” 有人搭腔:“好在明天就休假了,可惜,加了一个月的班,一摸兜还是比脸干净。” 键盘声噼啪响起,旁边有人问:“我听说咱们能源社最近要被某家大集团收购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主管冷笑,“不过我看这公司是坚持不下去了,现在之所以还在运转,全靠老员工在这儿撑着,就算不被收购,也维持不了多久,大家回家等着失业吧。” “是啊,这几个月成交的单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不知道过段时间到了发薪日情况如何。” “我看悬。” 加入讨论的人越来越多,有个男人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我看,还是佐仓比较倒霉,刚被总部外派到东京几个月,就碰上了这事。” 众人的目光随着这个名字,看向窗边座位埋头工作的女人。 宽大的显示器挡住了她半张脸,只能窥见眉眼部分,但仍然显而易见,她长了一张可以称得上秀美端正的脸庞。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卷入话题,佐仓雪奈心里一沉,但露出个浑然不觉的无辜表情,身体向左移动,看向众人:“你们在说我吗?” 引起话题的男人叫做山本悠太,今年步入四十岁,从雪奈被总部调过来后,就一直对她非常不满。原因无他,他辛辛苦苦在工位上耕耘十几年,本以为期待已久的职位非自己莫属,不成想会被雪奈这个空降兵抢走。 纵然雪奈的履历十分瞩目,国外名校毕业,拥有两年高端外企的工作经历,已经足够配得上这个职位,但山本依旧不满。 雪奈长了如此漂亮的一张脸蛋,他打心里笃定,她一定使用了某种不入流的手段才获得了如今的光彩,只有这么想,他心里才好受一点。 因此,在公司里,山本经常旁敲侧击地敲打雪奈,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就是为了让其他人谈论雪奈,抱团排挤她。 雪奈对这种招数早已司空见惯,毕竟她曾经在高中时遭遇的经历比这还惨痛得多,她不愿意和山本计较,别人的冷嘲热讽也不往心里去。 这次总部外派她来东京,是她主动申请的结果,她不打算继续在国外发展,而是回东京开拓事业,只要真正的目标没有动摇,她可以将那些屁话权当耳旁风。 因为长时间的伏案,雪奈的丸子头有些松散,碎发散落在修长的颈上,格外惹眼。山本冷笑一声,夹枪带棒地说:“佐仓,你这次回来,想必总部花了不少心血培养你,要是能源社倒了,那些资源可都白白浪费了。” 其他人不说话,眼神在雪奈和山本之间流连,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对山本没什么感情,对雪奈也没什么好感,但这两人凑在一块,大家就愿意看戏,就等着哪一方按捺不住撕破脸皮,给无趣的工作添些笑料。 可惜,雪奈不是那种容易被激怒的人,她只是笑笑,依然无辜友好:“真是有劳山本君费心,工作这么忙,还有心情思考我和总部的关系。这么在意总部的资源,想必山本君也很希望得到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把球打了回去。 山本脸色变得难看,一时间骑虎难下,如果他说"羡慕",那就代表他承认一直以来都在因为资源针对雪奈,如果他一口拒绝,就会给人留下话柄,以后好处都没他的份,毕竟他亲口说过不羡慕。 气氛僵持下来,几个察言观色的年轻人趁机岔开话题,山本也借坡下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见众人不再关注自己,雪奈继续做手头的工作,几分钟后,桌上的手机发出“叮铃”一声。 雪奈捞过来看一眼,是好友柚香发来的短信。 点开看到内容后,她秀气的眉毛微微一蹙。 柚香之前被公司裁员,失业在家空守数月,现在终于找到一份新工作,是一家大企业旗下网球俱乐部的文职。 柚香投递了简历,各项要求都符合,只需明天去集团总部面试即可,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家集团实在大名鼎鼎,她不敢独自前去,便想拉上好友雪奈陪上壮胆。 如果是别的公司,雪奈一定会选择陪柚香去,但…… 视线定格在“迹部财团”四个字上,脑海里恍然浮现一张傲慢英俊的少年脸庞,他在网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形,行走在豪宅中的西装背影…… 最后,是他沙哑而慵懒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地唤:“佐仓。” 那一声“佐仓”宛如醒魂的铃声,雪奈心里一振,立刻切断了回忆,她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短短几秒,掌心甚至出现了薄汗。 这么多年过去,纵然她努力用学业和工作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回到过去,可那个少年的形象在她心里依然分外清晰。 不去想的时候不知道,一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她的记忆里从未褪色,天生就是耀眼的王者。 雪奈没有回复柚香的信息,柚香磨了她几次,她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但柚香显然很有毅力,下班回家的路上,雪奈接到了柚香打来的电话。 “雪奈,你为什么不陪我去?” 甫一接通,柚香甜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你明天明明放假,为什么不愿意陪我?” “为什么一定要我陪着?”雪奈挎着皮包,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脸色略有疲惫,“柚香,你去试试找别人吧。” “有你在我安心,这是我唯一的请求,雪奈,你就陪我去吧,我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可是……我……” 雪奈想拒绝,但又不想让唯一的朋友难过,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她不想和迹部景吾有关的事扯上任何关系,当年她对迹部家主许下承诺,远渡国外,重新生活,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沾染迹部家的事。 钱都拿了,总不能毁约。 柚香察觉她的犹豫,便柔声撒娇,使尽全身解数:“雪奈,只要你陪着,我就不会紧张了。你在冰帝上过学,我想沾沾你的喜气,你也知道我多需要这个工作,那可是迹部财阀啊,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没机会进去,你就答应我这个愿望吧,好不好?” 柚香的声音实在可怜,雪奈纠结片刻,还是心软了:“那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柚香激动地隔着屏幕亲了一口,“我就知道雪奈最好了!” 雪奈无 奈一笑,努力说服自己,只要不进去迹部集团的大门,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交集…… 再说,都隔了五年了,以迹部的性格,想必早已把她这个人抛掷脑后了。 意识到这一点,雪奈的胸口忽然有些刺痛。 柚香:“对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利索了,听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不得不说,这国外的大夫医术真好。” “也是纠正了两三年的,还好症状不是太严重,而且,你应该说,有钱真好。”雪奈笑笑。 如果不是迹部的祖父给的那笔钱,她现在依然是个备受冷眼的小结巴,浑浑噩噩,委屈度日。 路灯将雪奈的影子拉得纤长,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撩开她的额发,今年的秋日似乎来得格外早,九月还没到,天气就陡然转凉。 “有钱也好,大夫也好,总之,你现在痊愈就好。”柚香大剌剌地笑道,“那明天九点,我们在车站见面。” “好。”雪奈含笑挂断电话。 回到家里,雪奈先去洗了澡,把加班的疲惫悉数洗去。等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 雪奈坐在梳妆镜前,用羊角梳慢慢理顺潮湿的长发,她不习惯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比较喜欢自然风干。 而且,现在这个房间,也没有吹风机。 雪奈目前所居住的这间公寓,是东京地段最好的一处房源,以她现在的经济能力,完全可以支付得起几倍租金,和以前那个捉襟见肘的贫困生相较,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是,她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破落的旧公寓,因为那里有外婆生活的痕迹,现在外婆不在了,她孤身一人从国外回来,连一点以前的味道都找不到,只能在有限的回忆里,搜寻过往的蛛丝马迹。 雪奈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各自组成家庭,诞下儿女后,她就成了最多余的一个存在,父母都不喜欢她,时常连生活费也不愿给。 只有外婆愿意和她相依为命,祖孙两人生活在一间租住的破旧公寓里,慢慢地熬日子。 后来,在迹部祖父的施压下,雪奈和外婆匆忙出国,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整理,所有的物品和那间破旧公寓一样,长久地留在了东京。 这次雪奈外派回国,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旧公寓的房主,想要继续租住,但房主告诉她,这间公寓在当年她出国后没多久,就被一个客户买下了,合同签得迅速,钱也给得痛快,唯一的要求就是在他住进来之前,公寓里任何东西都不准清理,一个人都不许进。 “那个人是谁,您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雪奈问原房主,做好了谈判的打算。 即便如此,她仍没有放弃买回这间旧公寓的希望。 “这个,我倒真不知道,当时我来收房时他就站在外面,张口就要买下来,合同和付款都一气呵成,所以也没加联系方式。” 原房主抱歉地挠挠头:“但这人挺奇怪的,房子买下来了也没见他住过,估计是留用做仓库吧,有钱人就是很奇怪的。” 听到可能会做成仓库,雪奈心中一痛,曾经和外婆那些温馨的回忆全部化为泡影,连同高中时代隐秘的少女心事,也一并被卖给了别人。 已经过去五年之久,想必那间公寓里的东西,早就被新住户清理掉了。 时间和人都在朝前走,只有她还抱着回忆不放手。 2. 肩膀擦过肩膀 翌日一早,雪奈吃过早饭,在衣柜前挑选出门的服装。指尖依次从分门别类的衣饰掠过,最终选择了最不会出错的黑白款职业套装。 虽然是陪伴柚香去面试,但同行之人的穿着最好也严谨一些,迹部财阀是日本最为顶尖的集团,内部一应严肃管控,对于应聘之人,永远不知道会发出怎样的审查。 一切都是为了柚香面试成功,雪奈觉得自己应该再为谨慎一些。 挽起及肩的长发,薄施粉黛,雪奈在穿衣镜前审视片刻,确定丝毫没有出错的可能,才拿起皮包,放心步出家门。 来到车站,雪奈与经久未见的柚香亲热相拥。 雪奈是今年三月份回的东京,满打满算也快半年,这期间里,她只在刚回国时与柚香见过一面,接风洗尘聚了一餐,没过多久,她就得知柚香被公司裁员的消息。 为了逃脱失业的挫败感,柚香回到了童年时所住的村庄,度过了一段安逸的田园生活,和雪奈通过电话保持联系。 如今再一见面,真是恍如隔世。 柚香穿着笔挺的西装套裙,系着短款条纹领带,贴耳短发勾出利落的弧度,妆容干净大方,脚下的高跟鞋拔高她的身长,让她超然人群,整个人散发出飒爽干练的气质,令人眼前一亮。 她拉起雪奈的手,由上及下细细打量,忍不住笑:“雪奈,你这身打扮,比我还像要去面试。” “这不是怕拖你后腿。”雪奈笑笑,“忘了说,祝你今天面试成功。” “借你吉言!”柚香再度抱住雪奈,声线甜如蜜糖,“如果我顺利入职,一定请你吃大餐!” - 迹部集团的总部坐落于东京中心繁华地带,恢宏大楼宛如暗夜巨兽,庞然矗立在茂密浓郁的绿荫之中,衬得人似渺小匆匆的蚂蚁蜉蝣。 高楼横亘眼前,哪怕极力仰头观望,也无法看清穹顶全貌,摩天接云,连天蔽日,无不彰显着独属迹部一族的华丽震撼。 “雪奈,我感觉快喘不过气了,怎么办?”站在楼下,柚香望着这栋压迫极重的大楼,内心忽然生出怯意。 紧张的何止她一人,雪奈白皙的脸庞硬撑出微笑,鼓励似的握住她的手,柔声宽慰:“别怕,冷静下来,从容面对。” “我真的能行吗?”柚香声线颤抖,完全没有之前的从容轻快,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死死抓住雪奈的手,“雪奈,你陪我进去吧,好不好?” 雪奈抽出手,避开视线:“你答应过的,我只在外面等你。” “可是我好害怕啊,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迹部集团。”柚香委屈地说,“之前那些小公司一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你不在身边,我恐怕连话也说不清楚。” 面对柚香的连连哀求,雪奈面色为难,踌躇良久,终究还是心软答应。 毕竟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总不能因为她的关系,让柚香错失宝贵的机会。 “好,你别紧张,我陪着你。”雪奈拍拍柚香的手,提出要求,“但我还是不进去,就在门口等你,我保证不会离开,也不会走远。” 这已经是雪奈能做的最后让步,柚香深知她的性格,立刻点头应下,只要雪奈在集团门口,不管进不进门,自己心里都能轻松一些。 — 目送柚香穿过那扇足以容纳数十人通过的旋转门,雪奈退到一处不惹人注意的阴凉处,静待消息。 抬头望着这栋难以观清全貌的巍峨大楼,按在皮包革带的指尖不由扣紧。 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靠近这栋建筑,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见了第二面。 属于总部的印象逐渐浮出脑海,历历在目,即使年少时只幸运地进过这里一次,也深刻到难以忘怀…… 高端宽敞的休息室,开阔通透的落地窗,还有斜倚沙发中冷淡极致的少年,铭刻记忆般清晰无比。 雪奈兀自陷入过往,连身边有人经过都未曾发觉,只听“哎呀”一声惨叫,下一秒,数张写满字迹的A4纸,雪花般洒落她面前。 她恍然回神,看到发出惨叫的那人跌在台阶上,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孩,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扶着腰,不住地哀哼。 胸前夹着简约设计的金属铭牌,应该是迹部集团的员工。 “没事吧?”雪奈连忙将人扶起,看到对方裙下的膝盖赫然划出一道伤口,“等等,你受伤了。” 女孩痛哼着坐在台阶上,伸直腿,看到伤口处流出的鲜血,顿时眼前一晕,呲牙咧嘴地喊:“啊,我流血了……” “别晕别晕。” 见女孩身体发软,雪奈忙上前撑住她,一手搂住她的肩膀,另一手飞快地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以备不时之需的创口贴,迅速扯掉贴纸,按在女孩膝盖的伤口上,再用纸巾拭去周围的血迹:“好了没事了,你看,没有血了。” 听到雪奈温柔的声音,女孩方敢睁开眼睛,盯着被处理的伤口,无不感激地说:“谢谢,你人真好。” 雪奈微笑:“你先坐着。” 放下皮包,起身将四处散落的纸张捡起,按照标注的页码整理好,递给女孩:“拿好,别再掉了。” 女孩听话地接下抱在怀里,惊奇地打量她:“你是今天来面试的吗?” 雪奈错愕了下,马上柔声解释:“不,是我朋友面试,我只是来陪她。” “你朋友是哪位?” “田中柚香。” “田中柚香……”女孩低声重复一遍,似乎在脑海里检索印象,随即了然道,“啊,我看过这个人的资料,估计现在我们主管正在考察她。” 雪奈连忙问:“她有希望入职吗?” “这个不好说,我们主管标准很高的。”女孩宽慰道,“不过你不要担心,只要没出什么严重失误,是不会卡她的。” “好吧。”雪奈依然忧心忡忡。 “你既然等朋友,为什么不进去等呢,站在外面多累啊,我们大厅有候客区,里面还有茶点可以享用。” 雪奈婉拒:“不用了,我朋友很快就会出来。” “我们主管是出了名的严厉,再优秀的人到他那里,也要被扒掉一层皮,你在外面不知要等多久,不如和我进去吧。” 女孩继续向雪奈提出邀请:“今天提供的茶点很特别,除了迹部集团,普通的地方根本买不到,就当作我对你的感谢吧。” “真的不用……” 雪奈犹想回绝,但女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软,另行一招,做出一副疼到无法自主行走的姿态,硬要雪奈扶她进去。 软磨硬泡良久,无奈之下,雪奈只好搀起女孩,再次踏入这栋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华丽建筑。 “怎么了?摔跤了?” 一进入大厅,便有人迎上前来,见到女孩狼狈的模样,神色担忧:“没事吧,千夏?” 千夏没心没肺地笑着:“没注意看脚下,摔台阶上了,还好有这位姐姐在身边。” 把手里那叠资料递给对方,千夏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要给这位姐姐拿些茶点,一会儿就回去。” “好吧。”那人朝雪奈看一眼,拿着资料返回工台。 候客区距离门口不远,四张做工考究的红漆矮桌隔出一片宽绰区域,两排皮质沙发相对摆放,中间夹着一座玻璃小几,上面依次摆放着描金银壶茶具。 “姐姐稍等,我去给你拿点心。” 千夏把雪奈按在沙发上,不待雪奈出声,便飞快拔腿而去,速度快得完全看不出需要被人搀扶的迹象。 雪奈拒绝无果,只好静下心来,观望这气势逼人的宽阔正厅。 疏朗大气,简约开阔,这是独属迹部家的典雅绚烂,和记忆里的景象 没有任何分别,甚至连各种绿植的品种和位置也丝毫未变。 一切完整得如同按下暂停键,让雪奈一度产生错觉,仿佛她从未离去五年之久。 千夏摆上一碟精致的茶点后,立刻就被总监模样的人叫走,另行工作安排。 雪奈小口品茗时,听到她们离去时低声交谈,隐约是有关迹部景吾联姻的事。 不足为奇,豪门望族的少爷小姐长大成人后,总免不了迈入包办婚姻这一环。 纵然迹部景吾这种轻狂阔少曾在意乱情迷之际对她许下承诺,绝不会走入联姻的牢笼中,如今也不免落入俗套,步入他该走的正轨。 早在很久之前,雪奈就通过网络知晓这则新闻,迹部家的势力范围多么广大,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来各方关注,何况是独子迹部景吾的终身大事。 消息一经放出,热度就高居不下,稳稳占据热搜两月之久,到处可见这对璧人的照片。 迹部的未婚妻选定为雾岛家的千金,雾岛夕夏,是个集光环荣耀于一身的高贵女子,名校毕业、舞蹈奇才,光是那张漂亮的面孔,就足以让无数人魂牵梦萦。 何况雾岛旗下产业总量仅次于迹部财阀,两家实力相当,又是三代世交,二人青梅竹马,谁看了都要夸一句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想起高中时这两人针尖对麦芒彼此互不顺眼,雪奈不禁一笑,没料到兜兜转转,还是被联姻绑在一起了,或许这才叫做缘分天定。 至于她,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支小插曲。 外面忽然传来异样骚动,轿车刺耳的刹车音响彻天际,中断了雪奈的回忆。 她放下茶杯,疑惑抬头。 正对旋转门工位的几个员工面露惊讶,立即起身整理仪表。 “天呐,不是说过几天才会来?怎么现在就来了……” “快叫大家准备好,摆正工作态度。” “完了完了,我桌面还乱着……” “快去通知楼上那些人,要命的来了!” 跑去通风报信的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卷起一阵旋风。雪奈一脸茫然,起身向门口张望。 正要离开候客区,忽见众人排队面向门口,躬身齐声地喊:“迹部先生好。” 下一秒,一道沉影映入眼帘,男人侧身入场,恰与她视线交汇。 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雪奈呼吸一窒,不禁退开一步,撞在身后的茶几上。 心跳急如擂鼓,似要马上冲破胸膛,连呼吸都变得分外艰难。 霎那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呼啸着涌入脑海,少年清冷高挑的剪影随着时光变迁日趋长成,逐渐与眼前男人的身形完美重合。 头发细致修理出清爽的造型,褪去青涩的面容更甚英俊,有着良好锻炼痕迹的躯体包裹在剪裁得当的西装布料下,肩宽腿长,气宇轩昂。 最瞩目的是那一双眼,桃花似的双眸宛如一池秋水,凝着化不透的冷光,眼下的那粒痣,恰为这双眼增添了别样的多情。 记忆长河中,她曾无数次吻过这粒泪痣。 暴露在这样锐利的视线下,雪奈甚至有种被看穿的羞耻感和惊悚感。 迹部景吾单手插兜,大步流星地向她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数名正装男士,众星捧月一般,将他捧于中央,作为最夺目绚烂的那颗珍珠。 雪奈迎着他的目光,简直快要站不稳,眼前一花,指甲无意识扣紧皮包的革带,在上面留下重重的掐痕。 属于迹部的味道越来越近,和回忆里的那股馥郁一模一样,玫瑰的甜腻缠绕着雪松的沉冷,像初冬余留的浓郁芬芳,专属于他的霸道华丽。 肩膀擦过肩膀,他视若无睹地掠过她去。 仿佛经过的不是一位旧识,只是一团被随意弃在路边的废纸,连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3. 别再捉弄我了 鼻端似乎还萦绕那缕幽然冷调,雪奈立在候客区口,脸颊和唇色都略显苍白,直到面试结束的柚香来到她面前,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从震撼的怔忡中回神。 “不是在外面等吗,怎么进来了?”柚香疑惑地问。 不知何时,大厅中的人都已离开,估计是随着迹部一起去了楼上。 “出了点意外。” 雪奈下意识瞥了眼迹部离去时乘坐的专用电梯,再看向柚香时,已冷静下来,勉强撑起一丝微笑:“面试结果如何,通过了吗?” 柚香嘟唇摇头:“还没,叫我回去等消息,到时候发邮件通知我。” 没有当场拒绝,看来,表现应该还算不错。雪奈想起千夏的话,只要柚香没出现失误,想必就不会卡她。如此,便稍稍放心下来。 柚香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虽然刚踏入这栋建筑时特别紧张,但此刻面试已结束,不管通过与否,心里的大石头已经落下,所以重新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模样。 两人步出总部大门,柚香挽起雪奈的手,提出想要一起去逛街消遣。她是个享受当下的人,万一真的幸运入职,以迹部集团严苛的工作量,这种悠闲的时刻可不会轻易再有。 但雪奈一脸歉然:“抱歉柚香,我……想回家休息一下。”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柚香惊讶,端详雪奈的脸色,确实苍白无色,略有恍惚,“要不要去医院。” “不碍事,大概是昨晚加班没睡好,我回去歇一下就好了。”雪奈随意找个理由搪塞。 柚香闻言生气地说:“我早说了你那个公司太差劲,压榨员工还死扣,比国外总部待遇差远了,你看,你都连续加班一个月了,有时候休息日还要赶工,身体吃得消才怪。” 雪奈被她打抱不平的语气逗笑,柔声说:“毕竟最近内部事情太多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好麻烦你理解一下,下次我再陪你出来逛街吧。” “逛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把身体照顾好就行了。”柚香目色担忧,依依不舍,“回到家里别忘了告诉我。” 雪奈笑笑:“不会忘的。” 柚香是雪奈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唯一一个朋友。雪奈从小到大,因为家贫和口吃的缘故,时常遭人冷落嘲笑,所以习惯于封锁内心,不愿意相信任何一个看似对她好的人。 但柚香是个意外。 这事说来也巧,雪奈记得,当时她在冰帝中学刚升高二时,因为周围人不断的欺凌,一度产生自尽的想法,可惜外婆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父母指望不上,雪奈便写下一封书信,打算寄给远在神奈川的姨母,决定将外婆和多年攒下的微薄生活费,全部托给姨母。但偏偏那段时间,姨母家出了变故悄悄搬走,这信就寄到了下一任房主手里,正是立海大高二年级的田中柚香。 见雪奈这封信大有绝笔的意味,柚香便立刻写了一封措辞诚恳的回信,告诉雪奈千万不要有轻生的想法。一来二去,两人成了交情极深的笔友。 柚香虽然粗心大意,性格不拘小节,但心思十分细腻,聪明机灵,雪奈在冰帝校园里一度绝望的时候,她曾提出不少可行性的建议,帮助雪奈度过难关。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莫过于让雪奈主动和身边人攀好关系,寻找可以依存的避风港,躲过高中阶段的霸凌。 也是在这条建议的驱使下,雪奈和迹部景吾有了第一次的深切接触。 - 回到家里,雪奈给柚香发去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安全回家。 放下手机,她躺在松软的懒人沙发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顶灯,头痛欲裂,迹部冷峻的形象在脑海里反复出现,间或闪过少年英挺的面孔,光怪陆离的剪影,令她身心俱疲。 身体一阵阵发冷,莫名的寒意从后脊窜起,雪奈抓过叠好的毛毯盖在身上,几乎把身体缩成了一团。 雪奈警告自己不要再去想迹部,他马上要结婚了,很快身边就会出现一位美艳优秀的妻子,和他一起享有外界艳羡的目光,那才是最般配的天生一对。 至于高中时的那些事,就像一团破旧残损的抹布一样,早已在年久月深的影响下发出腐烂的恶臭,稍微一碰就会碎成齑粉,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彻底丢弃不管,任凭风化消失殆尽。 想必迹部也是如此认为的,不然,他不会露出那副漠然到不近人情的表情。 雪奈闭起眼睛,在浓重的疲惫下深深睡去,但眉心依然紧蹙,显然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度把她带回高中时期,那段充满屈辱和委屈的日子里…… “下等贱民。” 肩膀被用力一搡,高二的雪奈撞在墙上,校服发出擦破的动静。 下一秒,结实的手臂蛮横地卡住她的喉咙,挤压稀薄的空气。 齐整的束发松散凌乱,几缕碎发垂落眼前,模糊的视野里,一张充满戾气的面孔倏然靠近。 高大少年揪住雪奈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使她不得不仰头与他对视。 “怎么不笑了,你刚不是冲人笑得很开心吗?”见雪奈濒临窒息,西京介终于冷笑着撤回手臂。 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布满伤口的手掌捂住脖颈,雪奈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 任凭西京介如何奚落,她始终保持沉默,她深知此人恶劣的品行,一旦她开口,无论说出的话是讨饶还是不屈,都会激起他更加暴力的行径,她已经体验过很多次。 整个冰帝校园里,欺负她的人不在少数,从入学起,家贫和口吃为她引来不少讥嘲。 但大多人只是小打小闹,唯有这个西京介,每一次都是冲着把她虐到不死不休的态度动起手,蛮横暴力,不讲道理。 偏偏他的身份谁也不敢小瞧。 据说他祖母是日本顶尖财阀迹部家的元老管家,从迹部祖父那辈就开始工作,资历极深,谁见了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西京介仗着祖母之势,在冰帝校园横行霸道,除了避开迹部景吾,几乎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众人也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从不和他正面对抗,故而西京介这些行径从未有人吐露出来,就像一条藏在暗处阴翳粘腻的毒蛇,既恶心,又怨毒。 雪奈不知道西京介究竟搭错哪根筋,明明二人从无瓜葛,她也一直安守本分,奈何西京介把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时常拖到隐蔽处动辄打骂,她和别人说话不行、吃饭不行、现在连笑也不行。 可能就像西京介认为的,身为一个下等贱民,她没有任何自由的权力,就该任他肆意打骂。 愤懑和耻辱日积月累,雪奈曾无数次想冲上去一刀结果了西京介,但她知道,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因为西京介死不足惜,而她还需要闯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父亲好不容易托关系把她送入冰帝,虽然根本目的是要她通过皮囊勾搭一位有钱人家的少爷,以后帮衬他的新家,但冰帝终究是一片合适的培壤,利远大于弊。 雪奈恨透了父亲的自私自利,却也知道,能进入贵族学园,享有顶尖的学术资源和精英熏陶,是一个多么珍贵的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遇。 外婆不知此事的来龙去脉,也常反复提醒她,要好好学习,安分度日,考上好大学,以后才有大出息。 所以,无论遭到怎样的霸凌骚扰,雪奈都会咬牙忍下来,哪怕是面对西京介这个人渣。 西京介俯身,掐住她清瘦的双颊,指甲几乎深陷进肉里。 雪奈深知如何能让他满意,强压下心底恨意,适时挤出几滴示弱的泪水,西京介见了,果然心满意足地松开她。 “这才是适合你的表情,贫贱的穷人。” 西京介掏出一块格子花纹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拭双手,丢垃圾一般将帕子扔在她的头上,冷冷地威胁:“别再让我看到你对别人露出那副表情。” 带着羞辱意味的帕子遮住视野,待西京介离开后,雪奈强忍许久,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跌坐原地,撑在地面的手蜷缩攥紧,眼泪划过下巴,一滴一滴落在裙子上,下唇几乎被齿间咬破。 虽然常常想着一刀结果西京介,但其实,她更想一刀结果了自己,来中断这种没有指望的糟糕生命。 但现在,她改变了想法,哪怕去死,她也要先把西京介这个人渣拖入地狱,把所有从他那儿遭到的屈辱加倍还回去。 “雪奈,你不要太悲观了,可以试试敞开心扉,去和别人处好关系……或者,实在撑不下去的话,还是找一个避风港比较安全,不要觉得丢脸,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尊严毕竟当不了饭吃,生命才是第一位的。” 远在神奈川的田中柚香曾经如此建议。 避风港……雪奈眼底弥漫出一丝决绝,在这个遍地豪门的冰帝学园,各族势力盘根错节,彼此互相掣肘,退避西京介的人不在少数,有谁能完全压制住西京介,成为她可以利用的对象? 雪奈默然思索,忽然头顶一阵风掠过,西京介的手帕被随意一掀,视野大片暴露,耀眼的阳光瞬间刺入眼底。 雪奈一怔,抬起通红的眼睛,错愕注视着不知何时站在她眼前的少年。 他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眉宇微微蹙起,带着几分不耐和不解,眼下的泪痣小而精致,格外惹眼。西京介的手帕被他顺手丢在一边,指腹轻捻,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蒙着脑袋坐这里挡路干什么?”他脸色不悦,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傲慢和厌烦。 一股玫瑰和雪松的冷调霸道地钻入呼吸,浓郁到只要嗅过一次,便会在记忆中打下深刻的烙印。 雪奈仰望着他,张了张口,带着惧意轻声:“我……” 一阵急促的铃声骤然将雪奈从梦境中抽离,她惊醒过来,下意识看向墙面的时钟。 已经下午两点了,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铃声依然紧迫地响着,雪奈从懒人沙发中坐起,捞过手机,发现是主管来电,面带疑惑地按下接听键。 - 按照主管通知,雪奈搭车来到公司,直接去往六楼会议室。 一进门,发现其他人早已等候在此,只有她姗姗来迟。 雪奈对众人歉然一笑,匆匆坐在留出的空位上。 主管扫视一圈,敲起白板:“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今天的紧急会议,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高兴,放假了还要回公司开会,但实在事出有因,毕竟有关公司的生死存亡。” “到底什么事啊?”山本是这群人里最急躁的,忍不住开口发问。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们先听哪个?”主管问。 除了雪奈不语,众人异口同声:“坏消息。” 主管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清清嗓子,笔盖敲着红木桌面:“坏消息就是大家昨天晚上猜得没错,今早上面刚得到的消息,梦岛集团的新能源社,也就是我们这个部门,确实按照传言所说的那样,即将被某个大集团收购兼并了。” 众人陷入沉默,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时还有浓浓的忧愁。 “那好消息呢?”有人又问。 主管“嘿嘿”一笑,一拍巴掌:“好消息就是,虽然我们部门马上就被迹部集团收购了,但仅是控股和指导一部分出现变化,至于部门人事还是和原来一样什么都没变,也就是说,大家不用担心失业问题了,新能源社依然存在,只是把梦岛的名号改为迹部而已!”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但很快掀起一片欢呼。 “哇,这也叫坏消息,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吧!新能源社一旦冠上迹部家族的名号,那不就相当于跃级升迁,直接弯道超车了啊!” 主管:“不仅如此,由于国内新能源方面人才较为紧缺,迹部集团还将投放一个晋级名额到社里,如果能通过掌权人最终裁定,可以直接晋升到迹部集团总部工作,这可是一个大好发展的前景,各位最近一定要认真工作,争取给董事留个好印象!” 好消息来得猝不及防,众人一时间喜色难抑,热烈讨论起来。 主管把手边一叠资料递给助理,命令分发下去:“还有,这是上个星期的体检报告,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家看过收好,如果没什么问题,届时晋升员工的体检表会直接递交到迹部集团总部,避免浪费时间再检查一次。” 会议室里欢呼雀跃,身边人都在热烈谈论,唯有雪奈手握体检报告,一脸心神不宁。 实际上,自会议初始听到“迹部”二字时,她就像被按下了中止键,一直处于茫然之中。 短短一天,怎么处处都和迹部有所联系? 雪奈身边的女职员好奇心重,将左右两边的表单都抢来观赏一番。 她盯着雪奈的体检报告,忽然有些惊讶地问:“佐仓,你以前居然做过口吃矫正吗?” 雪奈如实回答:“是,大概在两三年前。” “那还真是没看出来,听起来和正常人一样流利。”女职员颇感兴趣,“你是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吗?” “从我记事起就开始了,不过,只有着急时会多次重复,如果一字一顿地说,听感会连续一些。”

因此,从小到大,她一直沉默寡言,即使必须说话,也会努力放慢语速,争取不要卡壳,免得遭人耻笑。 “那你一定很不容易了,这么多年才纠正过来。”女职员脸上闪过一丝同情,叹息着感慨,“如果我从小到大都是结巴,第一次流利完整说出的那句话,我一定铭记终生,多有纪念意义啊。” 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吗? 雪奈没再答话,而是拿回体检报告,目光久久凝在口吃矫正那一栏,确实,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落地窗外,连绵的落日夕阳,将一切晕染上红光,彼时雪奈已经在迹部家度过了半年时光。 她悄无声息地站在琴房外,窥视着沐在余晖中弹奏钢琴的少年。 夕阳将他的白衬衫映成绯红,下摆收束进皮带,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线,修长的十指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飞舞跳跃,指尖流淌出高昂急促的曲调,急雨般倾泻而出。 即使见过很多次弹奏,雪奈依然被迹部行云流水的指法吸引得移不开眼,在遇到迹部前,她从未见过有人可以把琴曲弹得如此动听。 那是首格外轻快的曲子,迹部很少会弹,如果他弹了,就代表他当下心情还不错。 雪奈不由回想昨天夜里,两人躲在管家监视死角下,第一次尝试清浅的亲吻,看来,自己这一步走对了,真的成功取悦到他了。 否则,他不会从昨晚分离开始,就一直眉眼温和,口吻含笑。 雪奈望着迹部弹琴的背影,想象着那双素来冷然的眼眸,惊讶原来他这样高傲的矜贵天骄,也会在动情之时,流露出意乱情迷。 回味着那枚算计之下的吻,雪奈微微一笑,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柚香口中所谓的避风港。 凭借不懈的努力,讨好到这位风光无限的大少爷,想必她今后在冰帝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只是……她不免忧虑地思索,这种一己之私的利用,会不会对迹部太不公平? 但那又怎样呢?大少爷再不好过,也比她这种平民好过。 雪奈沉浸在思虑中,丝毫没注意琴房中的曲子早已停下,直到一道慵懒嗓音打破了寂静:“你还要站在那里看多久?” 雪奈愕然抬眸,发觉迹部已经注意到她,立刻敛下表情,乖觉地唤了一声:“少爷。” 称呼是管家严苛定下的规矩,从进入迹部家的第一天,她就被严肃告诫过,主人和佣人之间一定要存在分明的尊卑界限,因此哪怕是在学校里,她也会把迹部称作“少爷”。 但经历过昨晚的迹部显然不满于此,听到这个习惯的称呼,眉峰一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对她招手:“过来。” 雪奈顺从地走了过去,琴房是迹部唯一可以不必在管家监视下的休息处,因此不必害怕有人随时出入。 迹部牵住雪奈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扯入怀中,跌坐在他的腿上。 距离倏然拉近,雪奈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他的胸膛,未曾想他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少爷!” 但这点抵抗对迹部来说显然毫无作用,他抱着雪奈轻松转身,朝着面前昂贵的三角钢琴抬了抬下巴,问雪奈:“想试试吗?我看你总是盯着这架钢琴。” 这么细微的行为都能察觉到,她果然在他眼中没有死角。 雪奈轻轻摇头,心里虽然十分艳羡,但深知这种级别的钢琴根本不是她可以碰的。 “口是心非。”但迹部轻笑握住她的指尖,从容地按在象牙似的琴键上,一串高昂的音调随之响起,倾泻出流畅悦耳的曲子。 见雪奈微微睁大眼睛,俨然一脸被惊艳的表情,迹部慢条斯理地凑到她耳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就学刚才那首。” 款款温柔的声音钻入耳道,雪奈强行压住心里的躁动,冷静抽回手,依然摇头拒绝,一字一顿地说:“少爷,管家,说,不能,这样。” 连续遭到两次拒绝,迹部愣了片刻,终于露出不满:“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他眼里闪过不快,又习惯性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像一只没有捋顺毛的猫。雪奈一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唯有低眉顺眼:“对,不起。” “我也不喜欢你道歉。” “……” 好难办。 手指绞紧裙摆,雪奈惴惴不安,本以为迹部会生气地把她丢开,像以前那样,无数次把她当作路边垃圾一样掠过。 但这一次,他似乎强行压下了那股烦躁,把自己哄好了,又默默靠近,重新换了话题:“佐仓,我教你说话好不好?” 雪奈摸不准他的脾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 “对。”迹部贴着她颈侧,思索片刻,发出命令,“跟我说,我喜欢景吾。” 雪奈一怔,反应过来后,脸色立刻绯红一片,双唇几次张开闭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她现在惊奇地发现迹部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不是一句阴晴不定就能概括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相处这么久了,少爷仍然总是喜欢捉弄她。 “快说。”迹部催促地扳起她的下巴,让她面朝过来。 “我,我喜……” 迹部:“喜欢景吾。” “景……” 迹部:“景吾。” 他少有如此耐心的时候,却是为了教她说这种令人羞耻的话。 几番回合后,雪奈咬了咬下唇,几乎要被逼哭,求饶似的望着他:“少爷,不要,捉弄我,了。我还有,工作。” “不行。”环在腰间的手臂搂得更紧,少年冷冰冰地拒绝,“必须完整说完才能离开,难道你想一直坐在我腿上?” “不,不……” “那就快点。” 雪奈只好忍下羞耻感,靠在他怀里,一遍遍努力重复这句话,迹部会在每一个她停顿的地方及时纠正,搂住她的腰,脸靠在她的肩上,不厌其烦地听着她的“告白”。 “我喜欢景吾。” 直到完整说出这句话,雪奈足足花了一个小时。说完,她被抽干力气一般,浑身发软。 她听到少年终于发出满足的轻笑,脸贴在她的颈窝里,连头发丝都在颤抖。 “我也很喜欢你。”他忽然低声说道。 雪奈面色一僵,缓缓侧头,却只能看到他明暗交界下的侧脸。 愧疚自心底油然而生,宛如丛生荆棘一般,枝枝蔓蔓地缠绕她的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如愿获得了避风港,却一点儿也不好受。 4. 真是薄情寡义 晋升名额的消息一经发布,新能源社一改往日颓靡之风,每个人都紧锣密鼓地加紧工作,连熬夜加班也没有了怨言。 办公室里的怨声载道换成了思想碰撞,众人都在狂热讨论着项目进度如何,大有蓄势待发的意味,唯有雪奈依然按部就班地过好每一天,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继冰帝毕业后,她又一次体验到游离人群之外的孤独。 眼睛盯着显示屏,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心里却莫名空虚,“迹部”这两个字竟有如此大的魔力,让她似乎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当初那种心乱如麻的状态。 哪怕雪奈素来对工作抱有极高的热情,但一想到迹部,那颗心不免就冷却下来,甚至带着几分不愿面对的胆怯。 而她的这种“颓废”的状态,恰好给视她为竞争对手的山本悠太施以莫大的鼓舞。 这一次,山本对这个名额志在必得,看他的状态就知道,自信到几乎自满的程度,仿佛早已笃定晋升职位非自己莫属。 这段日子他全心系于工作,没精力再去针对雪奈,再看雪奈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更觉得自己这次稳操胜券。 但就是因为他这种自鸣得意的心理,导致他后期对待项目逐渐变得独断专行,不肯接受别人意见,在演讲中出现了一个堪称低级的疏漏,直接被财团总部的评审员严厉批评,当场报到上一级取消了晋升资格。 与柚香的入职喜讯一并发来的,是雪奈晋升迹部财团总部的通知。 雪奈在工位看到消息时,说是眼前一黑也不为过。 落败的山本从她身后经过,看到她扶额疲惫的姿势,咬牙切齿地冷笑:“恭喜你啊佐仓,明明最没干劲的就是你,偏偏运气那么好,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不是嘛。” 有人紧接着搭腔,眼含轻蔑地看向雪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人家一进会议室评审员眼睛都亮了,长得好就是通行证啊,咱们羡慕不来。” “山本,你真有先见之明啊,以前说得真没错。” “我之前还不信,现在……哈哈!” 另外几人嘻嘻哈哈地附和,直到雪奈忍无可忍,把手里文件砰地拍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从工位站起,冷冷扫视众人:“造谣够了吗?” 众人一脸惊讶地望着她,雪奈从总部调来这半年,给他们的印象一直都是安守本分,少言寡语,不管平时山本怎么暗暗讽刺她,她都只当没听见,还以为是个天生没脾气的。 有人忍不住顶嘴:“你说造谣就造谣?那你拿出证据来啊,证明自己靠实力上位,没靠别的一点东西。” “为什么要我给你?”雪奈反问,“公司系统里有我在国内外所有的项目数据和业绩报告,每一笔都是明明白白的记录,是你自己不去看。” 没料到雪奈毫不示弱,那人气势骤减,却依然嘴硬:“我凭什么去看?我懒得看!” “懒得看数据,造谣倒很勤快。”雪奈冷笑。 “你!” 山本在背后发出古怪的笑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不得了,难怪这会儿这么硬气,各位别吵了,佐仓小姐马上就要去迹部财团了,当然不愿意和我们这些低端人士维持关系了,理解一下,人之常情。” 雪奈转头盯着山本,面容冷淡疏离:“如果我是你,此时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坐在工位上熬过这一天,而不是像一只好斗公鸡一样到处丢人现眼。” 山本表情骤然扭曲,眼睛里像要喷出刀子来:“你说什么?你敢这样说我?” 在四十出头的山本眼里,二十几岁的雪奈就是一个年轻无用的绣花枕头。 他坚信雪奈所有成绩都是凭借出卖某种东西换来的,否则凭什么处处压他一头。 “你这次晋升只是侥幸,是我拱手让出来的,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个位置不是你让出来的,是因为你愚蠢的错误才错失的,如果你当时谨慎一些,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雪奈想到因为这样一个蠢货,她不久后就要再次面对迹部景吾,整颗心都沸腾起来了,素来压抑的情绪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尾调控制不住的暴躁。 她愠怒的模样令其他人惊愕不已,又一头雾水,明明是一个捡漏的大好机会,怎么让她说得好似去赴刀山油锅一般。 雪奈冷漠地拿过手机和包,忽略掉呆若木鸡的山本和众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 收到允准入职的邮件后,柚香迫不及待地约雪奈中午出来吃饭。 地点选在一家平价餐厅,柚香在预订好的座位上等待雪奈,超出约定时间十分钟后,雪奈才拎着包姗姗来迟。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雪奈坐好把包放在一边,对柚香露出歉疚的笑容。 离开新能源社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收复情绪,此时看起来已与平日的温柔体贴无异,柚香并没有觉察出任何不对劲。 “不会又延迟午休吧?”柚香撇撇嘴,又忍不住攻击新能源社的制度。 “不,临时调了个新岗位。”雪奈含糊地略过,转而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对了,还没恭喜你。” 她举起服务生早已端上的果汁,与柚香的杯沿轻轻一碰:“祝贺你柚香,顺利找到了新工作。” 柚香喝了口果汁,不好意思地一笑:“也就算我运气好,说不定还是那天沾了你的喜气呢。” “乱说。”雪奈落杯,柔和一笑。 柚香申请的工作是迹部财团旗下网球俱乐部的文职,运营中心设在东京都西北部的青梅市。 虽然电车可以两地直达,但通车时间大概要超过一个小时,因此为了节约通勤时间,柚香决定今晚就动身去青梅市找房,以后就在那里长住。 “什么时候动身?”雪奈询问。 “大概五点吧,毕竟打算长住,需要打包的行李还蛮多的。” 柚香说着,依依不舍地看向雪奈:“雪奈,你可不要太想我,据说网球俱乐部的工作还是很忙的,说不定双休日我都没时间回来。” “这有什么,你回不来,我还可以去找你呀。” 雪奈神色温暖,抿唇一笑,笑得柚香心里直发软。 看着眼前温柔从容的雪奈,再回顾过去,柚香不免有些感慨。 她知道雪奈高中时经历了多少磨难,现在那些往来的信件还在家里保存着,里面写满了桩桩件件的无助和痛苦。 不过好在,雪奈并没有因为一时绝望而一蹶不振,现在反而出落得更加出类拔萃,实在让人宽慰。 柚香搅动着碗里的浓汤,忆起当初,雪奈在信里说在冰帝找到了一个可靠的依附,却始终没告诉过她那个人是谁。 雪奈不愿提及,她也不好追问,想必是觉得依附于人有失尊严,才闭口不谈吧。 柚香知道雪奈一直有被人跟踪骚扰的经历,想来对男女之情这种事格外厌烦,毕竟雪奈亲口说过,不愿意和任何人有过多肢体接触,哪怕对方是女孩子。 “对了雪奈,你刚才说调到一个新岗位,是什么岗位啊?”柚香好奇地问。 雪奈动作一顿,眼睫低垂。 看来这事瞒不过柚香了。 放下手中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唇角,雪奈沉默两秒,如实告知:“新能源社马上就被迹部财团收购了,董事会下放一个晋升名额,被选中的人可以调去总部工作……这个名额现在归我了。” 柚香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替雪奈高兴:“这是好事啊,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的?” 雪奈想起迹部冷淡极致的压迫感,后脊莫名一阵寒意,眼 中流露出抗拒:“可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你说什么傻话,这可是得之不易的机会,千万不能放弃!” 柚香脸色一变,语气急切,生怕雪奈生出退缩之意:“换做别人,这工作可是求都求不来,你看我,只是应聘旗下分部的网球俱乐部,就有层层关卡筛选,何况总部!你中了大奖还不知足!” “我没有不知足,我只是……” 对柚香又不能谈起迹部往事,雪奈无奈之下,只好找了个笨拙的借口:“在一个岗位做久了,不习惯去新的地方。” 一说出这个理由,她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好笑,想到半小时前还在办公室和山本等人发生口角,就算不去财阀总部,想必在新能源社也待不下去了。 以前至少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现在撕破了脸皮,无论如何也无法共处了。 理性来看,她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是心理上还暂时无法接受。 柚香急得直砸桌子,恨铁不成钢地吼:“你去啊你去啊,犹豫什么!那个压榨人的破公司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你加班上瘾是不是!你要气死我!” “别生气了。” 见柚香不依不饶,雪奈叹息着认命,轻声安抚:“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我……我想去的。” 柚香狐疑地盯着她:“真的?” 雪奈点头,违背良心地说:“真的,那可是迹部财阀,谁愿意放弃这么好的职业前景?” “这还差不多。”柚香这才放心,拍了拍雪奈放在桌上的手,“那以后我们都是迹部旗下的员工了,就是一个在总部,一个在分部,离得有点远。” “还好,想见也可以随时见。”雪奈抿了口果汁。 柚香忍不住笑起来,笑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些事,眼光一亮:“对了雪奈,你在总部工作,那岂不是可以天天见到集团掌权人迹部景吾?我记得他长得很帅,身材特别好,还是网球部部长。有名到我在立海大都听说过,还去看过他和我们网球部的比赛,他当时还是冰帝的风云人物吧?” “现在也是风云人物。”雪奈垂眸,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据说现在冰帝学园仍然存在迹部财阀根深蒂固的掌控,“迹部景吾”这个名字依然在每届学弟学妹之中口口相传,足以可见影响之深远。 “是喔,风云人物永远都是风云人物。”柚香推了推雪奈,在略显嘈杂的餐厅压低声音,“说起这个,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迹部家又有热点了。” “什么热点?”雪奈兴致缺缺,最近因为晋升名额一事,她的确没精力上网。 “就是迹部景吾的那位未婚妻雾岛,被偷拍到和另一个男人约会吃饭,还很亲密的手挽手呢。”柚香笑着凑到雪奈耳边,一脸八卦的表情,“这几天网上各种花边新闻传得沸沸扬扬,猜测什么的都有,可热闹了。” 雪奈一怔:“有这种事?” “是啊。”柚香看戏不嫌事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刚宣布未婚妻时满屏都是祝福语,这才过了多久,就爆出这种丑闻。” 雪奈眼底涌上一抹暗色,默然片刻,不动声色地问:“现在有结果了吗?” “怎么会有结果?既然澄清与否都会被有心人解读,当然是选择冷处理了。” 柚香摊开手,啧啧感叹:“再说马上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举办婚礼自然会堵住悠悠之口,何必现在急着澄清。迹部景吾现在一点风声没动,反倒是那位和他未婚妻约会的男人,倒是被扒了个干干净净,据说是个还在上学的穷小子,学校和住址都被查出来了,也不知道保护着点。唉,有钱人真是薄情寡义啊。” 雪奈静静听着,神色如常,听至最后,忽觉口干舌燥,下意识想喝口果汁润喉。 杯沿贴住唇边时,才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5. 你这个烂男人 音响里播放着柔如流水的钢琴曲,雪奈从干衣机里取出烘干的衣物,抱起走向卧室。 犹带温热的衣物蓬松干燥,散发着某种淡淡花香,雪奈随手全部丢在床上,再依次分类挂进衣柜里。 抖平、展开、取过衣架,手上有条不紊进行着动作,但她的表情却显得心不在焉,柚香窃笑的声音不断在脑海回荡,令她心神不宁。 迹部的未婚妻私下约会别的男人,还举止亲密,这样肆无忌惮,真的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吗? 还是说,雾岛夕夏根本不曾考虑迹部知道这件事的心情? 雪奈合上衣柜门,眸光微闪,看不出情绪。 也是,雾岛夕夏从记忆中便是如此行事风格,端庄典雅不过是给外界编织的假象,只有真正接触过她的人,才知道她真实的性格。 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倏然浮出脑海,五官美丽到令人见之难忘,轻慢的态度和迹部如出一辙,只不过她的倨傲比迹部更外露一些,以至于显得有些刻薄,一看就是从小被捧在掌心里呵护长大的矜贵公主。 雪奈第一次见到夕夏那天,也是初次以佣人身份进入迹部家那天。 在经历西京介的死亡威胁后,雪奈决心按照柚香所说,在冰帝寻找一个可以依附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被迫走上了父亲希望她走上的那条路。 她开始调查冰帝中潜在利用对象,动用脑筋主动与他们攀附关系,却发现大部分人都无法彻底庇护她,直到她偶然进入网球部帮忙,再一次遇到了迹部景吾。 意外有过几句交谈后,她发现迹部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冰冷无情,相反,他对待亲近之人会有一种特殊的维护和宽容。 考虑到身家背景和人际关系,雪奈立刻将迹部景吾定为依附对象。 为了靠近迹部,她不惜舍弃自尊恳求父亲,动用关系把她送到距离迹部更近的地方。 好在,虽然雪奈父亲没有太大本领,但人际关系还算牵丝扳藤,两个月过后,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人脉,可以让雪奈以佣人身份在迹部家工作。 那是一个夏日傍晚。 初次来到迹部家,雪奈望着一眼无垠的庄园愣神。 傍晚落日艳丽,灿金的余晖洒满茂盛的琪花瑶草,园中花团锦簇,草木葳蕤,像一幅极尽艳丽的画作。 丛中小径通往远方,尽头是一片葱郁浓密的森林,隐隐还能某处传来清泉流水的声响…… 而这仅是迹部家占地的冰山一角。 “快走,不要让管家久等!” 领路的女佣催促雪奈,她回神后窘迫垂眸,磕磕绊绊地道歉,再也不敢多看四周一眼,亦步亦趋跟在女佣身后。 穿过偌大庄园,行径修剪完美的草坪,还有一栋疑似温室花房的大型玻璃建筑,走了不知多久,雪奈才跟随女佣来到一座宛如宫殿般的气派宅邸前。 建筑宏伟壮丽,洁白的墙壁刻着繁复雕花,加以种植的百年罗汉松点缀,自有一种古典威严的气势。 女佣完成任务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古板的管家女士。 她面无表情地命令雪奈跟紧,不准随意乱碰宅中任何器具。 这样华丽高端的环境,是雪奈一生从未领教过的。 无数名家画作和稀有瓷器流水般从余光滑过,她却连眼角都不敢抬一下,头垂得极低,生怕留下一丁点不好的印象,影响自己后续的计划。 管家带她走上二楼,来到长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前,敲门后恭敬地喊了声:“少爷。” 大概过了五六秒,里面传来一道懒散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雪奈听清了,那是迹部景吾的声音。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一下一下,震得她胸口都有些发痛。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落地窗,通透明亮犹如一面镜子。数座尺寸夸张的红木书柜贴墙矗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纸墨味道,应该是一间书房。 绯红的余晖映入玻璃,肆意洒落少年的白衬衫上,连他的发丝和脸庞都镀上一层灿金。 他坐在皮质沙发中,修长的双腿优雅交叠,膝上放着翻开一半的杂志,面对进来的管家和雪奈,眼皮也未抬一下。 管家走到迹部近前,简单介绍了雪奈的来历。 迹部翻过一页,似乎毫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雪奈悄悄注视迹部,他手里翻看的是网球专刊,她在网球部经常看到这家杂志,上面刊登各个学校的赛事纪录,对选手的点评也都褒贬不一。 管家把雪奈往迹部眼前推近一步,示意她向迹部问好。 雪奈紧张地抿抿唇:“迹……” “迹部君”未说完,管家就强行打断,以一种格外严厉的语气告诫她:“要叫少爷!” 刚来就犯错误,雪奈不禁瑟缩一下,怯生生地改正:“少,少爷,好。” 她努力想说得流畅,可一紧张,还是习惯性咬舌。 但也是因为标志性结巴这一点,迹部终于抬眸看向她,视线定格在雪奈脸上,立刻认出了她。 “是你?” 冷漠的目光上下扫视,审视中含着挑剔,他合上杂志丢到一边:“你怎么会来?” 原来方才管家说的,他一个字都没听到耳朵里吗? 雪奈张了张口,正要将套好的说辞讲出来,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抹高挑纤细的身影狂风似的闯进门来,中断了这场见面。 女孩身穿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露出两条白皙的手臂,挎着一只小巧复古包,容貌美丽,神色倨傲。 “夕夏小姐。”管家双手合在身前,立刻向她问好。 雪奈站在一旁,犹豫要不要像管家一样问好,但这个夕夏小姐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 她从雪奈身边擦过,视周围人如无物,一屁股坐在迹部旁边,大剌剌地拿起那本网球杂志扇起风来。 迹部立刻站起,一把夺过网球杂志,随手丢在玻璃茶几上,强忍烦躁:“你能不能别总是直闯我家?” “干嘛,打扰你好事了?” 夕夏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指了指自己:“搞清楚,是你祖父邀请我们家来吃饭的,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楼下都没人,我当然要来找你!” 她摸摸肚子,语气带着埋怨:“饿死我了,要不是非要来赴宴,我早就和朋友出去玩了!” 迹部偏开头,一脸懒得搭腔。 管家心知雾岛夕夏娇蛮任性,立即调和:“我现在就为夕夏小姐准备点心。” 说罢,匆匆离去。 夕夏见雪奈还站在原地,毫不客气地指使:“那个人,你也别闲着,去给我弄杯咖啡,加奶加糖不许太热。” 雪奈一愣,手指攥住裙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迹部。她初来乍到,对一切都一头雾水,实在不知该怎么行事。 迹部转向夕夏,余晖在他眸中凝出一点冷意的光芒:“你使唤我的人使唤得很顺口?” “不行吗?” 夕夏反问,似乎和迹部较上劲了,见雪奈仍站在这里,一拍沙发,语气恶劣地催促:“还不赶快去,要我请你吗?” 雪奈被吼得冷不防一抖,本能地拽开脚步,但迹部立刻伸手拦住她:“不用理她,佐仓。” 雪奈一瞬错愕,比起迹部的维护,更让她惊讶是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明明只见过两次,说过几句话而已。 迹部盯着雪奈,语气不容置喙:“从现在开始,你专门负责我的饮食起居,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命令你,知道吗?” 这话明显就是为了对抗夕夏,顺手用她做了负气的说辞。 雪奈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回答:“知,知道少,少爷。” 她结巴的回答,却引来夕夏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迹部:“你出去吧,别关门。” “是。”雪奈应声退下。 离开书房,努力压抑呼吸,直至走下旋转楼梯那一刻,雪奈才无声松了口气。 见面虽不如设想中完美,但经历刚才那一番,她已经可以放下心来。 迹部对她说出那几句话,多少有和夕夏赌气的成分,但足以印证她的调查准确无误:在面对不喜欢的外人时,迹部确实会下意识维护身边人,哪怕不是亲近之人。 冰凉的指尖握住扶手,雪奈神色幽暗地瞥了眼书房的方向,心里琢磨接下来的计划。 - 迹部财阀效率极高,短短一个下午,人事调动就已完成。翌日一早,雪奈直接进入总部正式工作。 因为消息早已透露,因此总部员工对此事并不惊讶。 千夏见到雪奈后兴奋不已,遥想几天前她还问雪奈是否前来应聘,没想到如今居然真的成了同事。 整个早上,她主动协助雪奈走完余下的人事程序,录入指纹系统、递交各种材料……有了她的陪伴,雪奈所有流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见千夏如此积极热情,雪奈有些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这样会耽误你的工作吧?” “这有什么,迟一时半刻又没关系,反正老板还没来。”千夏无所谓地笑道。 旁边的女职员打趣千夏:“别说老板没来,就是来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啊。” 千夏立刻笑着轻捶对方一下。 雪奈不明白这和迹部有什么关系,疑惑地抱着资料:“为什么这么说?” “你初来乍到,当然不知道。” 女职员朝千夏投去一个揶揄的眼神,取笑着开口:“迹部先生可是千夏的姐夫,哪有姐夫会管教妻子妹妹的,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胡说,还没结婚呢!”千夏叉腰指着她,笑道,“再说小心我把你告状!” 雪奈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千夏胸口,那块被她忽略无数次的金属铭牌上,赫然刻着“雾岛千夏”四字,她居然从未察觉到。 回忆起高高在上的夕夏,再看向眼前稚气未脱的千夏,任谁来看,也想不到她们竟然是亲姐妹。 雪奈神色怔忡,忽然忆起,当年在迹部家工作时,确实隐约听过雾岛家的传闻。 据说雾岛先生是二婚,大女儿夕夏由前妻所生,现妻育有一女,但因为某种先天问题,一直养居国外治疗,因此众人只对大千金雾岛夕夏有印象,甚至有人根本不知道雾岛家其实有两个女儿。 这么多年过去,如果不是见到千夏,连雪奈也把这段记忆忘却了。 流程结束后,忙碌一早的千夏带着雪奈去往茶水室。 总部每一层楼里都有一间独立茶水室,也可以称为休息室。 里面有两个隔间,外间设立了类似吧台的调饮台,上面各摆两座饮水机和磨豆机,另一侧小几上则放着 茶具和点心,无论是喜欢泡茶、咖啡还是纯净水的人都有选择。 内间则设置了小型沙发和矮床,供人疲累或午休时静待养神。 千夏熟练地操作器具,随着机器启动,咖啡的苦香很快弥散出来。 见雪奈站在一旁,有些魂不守舍,她疑惑开口:“雪奈姐,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得知雪奈和她姐姐差不多大时,她便开始这么称呼了。 雪奈看她一眼,摇头微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歇一下就好。” “总部就是这样的,地方大,跑腿多,以后习惯就好了。”千夏抿了口咖啡,“对了,我看你的简历,之前也是在冰帝就读吗?” 雪奈颔首:“是。” “真好啊。”千夏忍不住感慨,“要是能时光倒流,我非得在国内读高中不可,外面一点都不好玩。” 雪奈垂下眼睫,温声劝慰:“不管在哪里上学,都是各有各的体验,不必后悔。” 她如此安慰千夏,但轮到自己时,却并没有这样的体会。 于她来说,冰帝和国外这两个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始终都是行尸走肉地活着。 如果说冰帝时期她还有一点少年心气的话,那么逃去国外的她,心脏无异于被挖空了一块,每天感受的都是空落虚无。 两人闲聊片刻,雪奈端着未饮的咖啡,和千夏回到一楼临时工位。 因为雪奈负责的项目稍有变动,具体结果还需等待迹部裁决,所以办公室位置还未敲定,只能先在临时工位凑合一下。 “千夏!”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尖利喊声,高跟鞋的声音步步紧逼:“迹部景吾呢?” 千夏愕然看向来人:“姐姐?” 雪奈未及回头,就被人一甩包打翻了手里杯子,滚烫的咖啡骤然泼了满手,哗啦溅到雪白的套装上。 咖啡顺着手指淌下来,手背迅速烫红,火辣一片痛。雪奈倒吸一口气,杯子脱手坠地,摔成一片粉碎。 来人正在气头上,见状尖叫一声,扯着千夏后退一步,躲开满地碎玻璃渣,生气地瞪着雪奈:“你怎么回事,连杯咖啡都拿不稳吗?” 看到雪奈抬起的脸庞,雾岛夕夏一脸怒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种狐疑。 她盯着雪奈的面孔,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确认什么:“你是那个……” 正当这时,迹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又跑来干什么?” 夕夏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瞪着迹部冷笑:“你说我来干什么?” 迹部上前,看到雪奈身上的咖啡渍和满地玻璃渣,眉宇一蹙:“怎么弄成这样,快点收拾干净。” 雪奈微一慌神,心脏又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她心慌意乱,本能地蹲下去捡地上碎片,被迹部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没让你收拾这个。” 迹部扫了眼她烫红的手背,转向一旁的千夏:“千夏,我休息室的药箱里有烫伤膏,带她去处理一下。” “……好的。”千夏的眼神在姐姐和迹部之间流转,见两人都面色不虞,似乎事态不妙。 她挽住雪奈,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回头看迹部,声音微弱:“你们……不要吵架啊。” 迹部不答,只是盯着夕夏:“有什么话,去我办公室谈。” “去就去。”夕夏冷哼一声,跟在迹部身后进入专用电梯。 办公室的门重重甩上,迹部仰靠在高背椅中,随手抽出一叠文件翻阅,对盛怒之下的夕夏无动于衷:“想说什么可以说了,说完就走。” 夕夏看到他这凉薄样就讨厌,猛地一甩包,恨声道:“你为什么允许记者去调查?你知不知道他还在上学!你这样做会给他带来多少压力和危险,你有没有想过!” “首先,交易是公平的。” 迹部淡淡一瞥,将她的愤怒收于眼底,神色却是冷漠的森然:“要求我的同时,你似乎并没有把我的压力也放在眼里。” 夕夏一噎,脸色变得难看。 “其次,当你选择明目张胆带他去约会时,就应该想到会被偷拍的可能性。” 夕夏咬牙:“我承认,被拍到是我的疏忽,但你不能放任媒体去围攻他一个普通人!” “不围攻他,难道围攻你我两家?” 迹部双手环胸,慢条斯理地睨她一眼,眼神轻慢到不近人情:“但凡你聪明一点,都不会让他陷入这种困境。麻烦你坠入爱河时理智一点,毕竟还有婚约在身,你不在乎雾岛家的名声,我还要在乎迹部家的脸面。” 夕夏脸涨得通红,明知他说的句句在理,一丁点都无法反驳,却还是忍不住气恼。 一想到喜欢的人还处于风口浪尖,她却束手无策只能旁观,眼睁睁看着舆论发酵,心里既委屈又无助。 她只不过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 凭什么要被迹部这样高高在上的奚落? 她咬住下唇,愤然一跺脚,眼里冒出委屈的水光,指着迹部骂道:“你这个烂男人!自己和初恋不得善终,就想拆散别人的初恋!我真是看错你了!” 夕夏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等发觉自己失言后,却来不及了。 迹部冰冷的目光已然直射过来,似乎要把她暴烈刺穿,森寒而幽深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6. 朦胧潮湿的吻 这个话题早已成为秘而不宣的禁忌,夕夏虽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迹部年复一年的变化却是显而易见的,他冷漠、傲慢、不近人情,某些时刻还自带几分阴郁消沉,更甚从前。 她清楚地感知到,如果她胆敢再说出一个有关当年的字,迹部立刻会差人把她丢出总部大楼,而且是从楼顶上。 考虑到心上人还处于危急关头,夕夏识趣地收敛锋芒,一屁股坐在待客的真皮椅上,只是坐了片刻,那股子不服输的气势就弱了下去,转而涌出几滴委屈的眼泪。 “那你说怎么办嘛!”夕夏眼眶通红地瞪着迹部,“我就这么一个男朋友,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别欺负他了!” “这些话说给你自己听。”迹部冷道,“和他约会的又不是我。” 夕夏一听,眼泪更加控制不住:“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明明刚开始都协商好的,婚约不能影响任何一方的自由恋爱!” 她盯着迹部不为所动的神色,咬了咬牙,恨声威胁:“你要是不帮我,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祖父,说你根本就是虚情假意和我演戏,其实就是为了……” “你可以去。” 迹部云淡风轻打断她,投来寒意的一瞥:“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如果因你去捅破这个秘密导致婚变舆论进一步升级,届时你和你所谓男朋友要面对什么,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夕夏一愣,随即咬牙切齿。 本欲要挟,却被反将一军,迹部就是看准她不敢把事情闹大,才吃定了如此讥讽她,偏偏她又束手无策。 她不安地垂下头,这段话在她心里泛起恐惧的涟漪。 夕夏非常了解两家长辈的手段,精准又果断,从不给人想出办法的机会。 如果坐实婚约有诈,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和迹部还好,她的男朋友肯定难逃一劫,如果只是分手,那么还有一线生机,就怕强行分隔两地,这辈子再也见不了面。 传言迹部当年的初恋就是如此潦草的结局,迹部的祖父调查到那个女生自私自利、贪图名利、甚至后来差点把迹部牵扯进流血事件中,便通过财权手段,在迹部参加比赛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连夜将人秘密赶到国外,切断所有联系方式,等迹部发现时,早就大局已定,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夕夏浑身一凛,她可不愿走上迹部的老路。 何况迹部已经答应过她,完成约定后,自然会给她一条解决之路,她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节骨眼和迹部作对。 “我不去就是了,约定如旧,我以后会好好遵守条件的。”夕夏识相地放软语气,哀切地看向迹部,“这样你能帮我们了吗?” 迹部不语,也懒怠看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半晌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要是不想他出事,就老实地把这阵风头避过去,约定结束后,随便你怎么玩都无所谓,但婚约存续期间,别太明目张胆。” 这就是可以转圜的意思了,夕夏尴尬地脸红,用力点了点头。 “去给他暂时换个住址,这个对你来说不难吧。”迹部思索片刻,“学校那边消息已经压下去了,这两天不要轻举妄动,大众的记忆是有限的,你不去加深印象,他们是不会揪着不放的。过两天在酒会上露个脸,拍几张照片,压过这阵热度就好了。” 夕夏一一记下,并确保自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得到夕夏的保证后,迹部轻轻摆了下手,示意她可以走人了。 - 一楼茶水室内间。 “很痛吧……对不起雪奈姐,我姐姐只是太急躁了,她不是有意的,我替她向你道歉。” 千夏一脸愧疚地看着雪奈的手背,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凉软的药膏。 咖啡渍已被凉水冲洗干净,此刻雪奈整个手背都在发红,甚至出现了轻微肿胀,虽没有烫出水疱,但触碰时仍有灼痛感。雪奈微微摇头,柔声安慰她:“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被千夏握住手的不舒服远远超过灼痛,雪奈强忍接触的不适感,耐心等待千夏上药。 她注意到千夏忧心忡忡的表情,想起离开时千夏对迹部那一句不安的叮嘱,试探开口:“你在担心他们吵架吗?” 千夏抬头,脸庞上露出深深的忧虑,半晌,才微一点头。 “雪奈姐,实话和你说,其实我姐姐和迹部君感情并不好,他们从小就不对付,两个人性格都很强势,谁也不让着谁,连朋友都做不下去,何况夫妻。” 她轻叹一声,棉签在雪奈红肿的皮肤上停留片刻:“我姐姐比较任性,脾气又很大,很多时候都不会考虑别人的想法,哪怕错了,也要别人主动递台阶才行,而迹部君又从来不是会服软哄人的性格,从哪个角度看,他们两个都不太匹配……但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情,婚姻大事都由长辈细究考量,不会放纵他们自由恋爱。”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雪奈指尖微微收拢,目光下垂,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习惯性的安慰千夏,“你还年轻,这是大人们要面对的事。” 或许是经历深浅的差别,虽然千夏只比他们几人略小几岁,但她仍然天真得像个孩子,雪奈无法把她当作同龄人看待。 “不,说不定我以后也要经历这样的事。” 千夏露出不安的表情:“我看到姐姐和迹部君,就觉得我未来也会走上和他们一样的路,面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丈夫,生下维系家族交易的孩子,然后把这种传承的想法输送给下一代,叫他们重蹈覆辙。” 雪奈不理解豪门望族中的牵丝扳藤,却也不忍看到千夏年纪轻轻就陷入这种忧虑:“或许,等你姐姐结婚之后,你会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说不定会拥有反抗家族的力量。” “我不会有的。”千夏脆弱地说,“连迹部君那样聪明的人都反抗不了,何况是我。” 雪奈闻言,目光略有恍惚:“……他有反抗过吗?” “当然,他很勇敢的。” 千夏语气带着几分敬佩,谈及迹部,眼神都亮起来:“我家里气氛没有那么古板,我姐姐尚且不敢置喙婚约,但是迹部君却敢违抗他的祖父礼先生……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但我真的很佩服他。” 随着千夏一番话,迹部礼那张严肃且布满皱纹的脸闪烁在脑海里,雪奈手指不由短促一颤,似乎又想起那抹刀子似的锐利目光。 熟悉的惧意浮上心头,在那位手腕狠厉的老人面前,她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雪奈神色一恍,仿佛又被带回到多年前的某场晚宴上。 那是场迹部和雾岛双方家长、祖辈第一次全员出席的正式会面,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看出真实意图所在。 两家席间相谈甚欢,提及两个孩子已经度过了成年礼,玩笑似的抛出联姻的话题。 迹部景吾和雾岛夕夏相对而座,与兴高采烈的长辈相较,二人漠然如局外人一般,只是各自垂眸用餐,丝毫没有眼神接触。 雪奈静立后方侍宴,全程面无表情,唯有听到“联姻”一事时,那颗素来冷静的心忽然泛起涟漪,忍不住频频将目光落到背对她的少年身上。 这点涟漪影响了她整场晚宴的注意,直至端上餐后甜点,雪奈仍有些心不在焉。 她停在迹部身旁时,险些将盘中的蛋糕倾翻,幸好迹部反应及时托了一把,才免得杯盘落地。 好在,盘子翻倒的响动没有吸引任何人注意,长辈们仍在兴高采烈地聊天,夕夏依然懒得抬头,只有迹部默默注视着她。 触及到他的目光,雪奈耳朵一热,惊觉自己完全被扰乱了心态,不由有些难堪。 她心乱地把属于迹部的甜点依次摆好,想要赶紧逃离,手背却忽然覆上一道温热,仅是一瞬,旋即撤开。 她动作一顿,茫然地看向迹部,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浮上些微笑意,明亮地望着她。 或许是饮过红酒的缘故,眼周有些熏染的红,眼珠变得湿润,似带着潮气。 手上再次一阵痒意传来,雪奈垂眸,发现是迹部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知为何,这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小动作奇迹般地让她平静下来,雪奈不敢停留太久,生怕引起旁人注意,立即抽回了手,安静退下,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被摩挲过的温热触感犹在,雪奈默然垂首,下意识轻捻被碰过的肌肤。 宴席结束后,雾岛一家离开,没过多久,夜幕沉沉地笼罩下来。迹部家宅陷入夜间静谧的氛围里,落灯之后,更甚安静。 雪奈忙完该做的工作,换下佣人的长裙服装,准备回到房间就寝。但她刚过一楼转角,便见一抹高挑挺拔的身影,从远方暗处迎面走来。 他步伐轻且快,走到近前,在昏暗的灯光里精准握住雪奈的手腕,在雪奈惊讶出声前,对她轻轻“嘘”一声,然后短暂地把她抱进怀里。 朦胧的酒气浮在他的周围,与他身上的香味很好地融在一起,让雪奈不由有些目眩神迷,仿佛也饮过红酒一般。 以至于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跟我走”,她便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忘记管家的监视,随他一起从后门跑出去,在夜色里奔至百花丛生的庄园。 跌坐在花丛中,夜露的潮气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穹顶遍布繁星,流云随风舒展,露出皎洁明亮的月光。 迹部双手撑在身后,闭眼沐在月光里,微微仰起头,月光在他脸上映下明暗交界的影子,雪奈看到他的脸颊和耳廓都浮上不同程度的酒醺薄红。 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格外久,迹部忽然睁眼朝她看过来。 被抓个正着,雪奈连忙移开视线,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雪奈倍感尴尬,攥紧掌心下的矮草,小声地问:“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称呼“少爷”迹部会不满意,称呼“景吾”她又羞耻难当,故而现在她习惯省略这一步,只是以“你我”相称。 “你难道不想和我坐一会儿吗?”迹部不答反问。 雪奈不语,只是垂眸盯着潮湿的花朵,每当迹部抛出这种问题时,她总会觉得自己格外嘴笨,完全招架不住他的攻势。 想来在他心里,她一定很无趣吧。 迹部仰头望着星空,忽 而低声道:“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参加亚锦赛了,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后一场正式网球比赛。” 雪奈听出他语气的遗憾,不由心中一沉。 前段时间,迹部在一场比赛中意外摔伤了脚踝,导致众多赛事无法参加,他卧床的那段时间,脾气也变得愈来愈差,几乎到了刺猬的程度。现在虽然伤痛痊愈,状态却始终不能回到从前的巅峰时刻。 何况他如今已过成人礼,等升入大学,家族企业会逐渐与他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能肆无忌惮地在比赛中挥洒汗水的日子,确实只有毕业前夕这段时间。 “你一定,会赢的。”雪奈露出浅淡的笑容,温声鼓励他。 少年与她对视,轻轻一笑,尾调上扬:“真的,这么相信我?” 雪奈点点头:“你特别,厉害,我知道。” 迹部沉默片刻,凝望着她,忽然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想把最好的奖杯捧给你。” 他的神色那样专注,仿佛四周百花盛放,眼里却只能容下一个她。 自从暗暗确定关系后,他总是拥有随时令她心动的能力。 雪奈被他征求的语气打动,心中一颤,差一点就要脱口答应,但她立刻清醒过来,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必须赶在毕业前夕,彻底了结西京介这个麻烦,否则她永远不会安心,也不会甘心。 “我会,在电视,上看你。” 雪奈逃避着视线,似乎能感受到迹部周身骤然失落的气息,心中不由弥漫酸涩的愧疚:“会给你,加油。” 话音落下,沉默一度蔓延。 “好,那你一定记得。”迹部只是笑笑,没有像以前一样为难她。 他伸手摸向裤子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只精致的酒红色丝绒盒子,托在掌心递向雪奈:“其实,这才是我今天带你出来的真正目的,生日快乐,你的生日礼物和成人礼物。” 雪奈一怔,盯着他掌心的盒子,慢慢地接过。 “打开看看。”迹部微笑。 雪奈应声打开,只见盒子内部凹槽枕托上扣住的,赫然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手链。 圆润的玫瑰金链结在月色照耀下发出闪亮的光芒,首尾两端各嵌一枚雕成雪花形状的钻石,做工精致得宛如天然浑成一体,复古细琢,简约不凡。 “当时看到这条手链,觉得链结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雪花形状的钻石是请人雕刻的,这一关废了不少原料,好在最后是做出来了,整体样式是简单了些,但……” 迹部未说完,便见雪奈身形一晃,倾身而来抱住了他。 月光在那一瞬间洒落她的脸庞,映照出两道明显的泪痕。 迹部怔忡地睁大眼睛,手掌慢半拍地覆上雪奈的背,感受到她细细的颤抖。 对于一直克制自己的雪奈来说,这种行为几乎称得上失态,但她却已经顾不得许多,一张口,哭腔便溢了出来。 “谢谢,你。”她强压哽咽,单手搂住迹部的脖颈。 除了外婆,从没有人会认真记住她的生日,连父母都忘记了正确的年份月份。 雪奈握着手链垂下的那只手,悬在花草上,被迹部轻巧地握在掌心。 他嗅着她发间扑面而来的香气,搂住她的腰,认真地承诺:“这个礼物也是为了告诉你,我绝不会听从他们的安排,你不要担心。” 雪奈退开些许,跪在草地上,注视着迹部的双眼,一语未发。 迹部调整了下姿势,变成双手揽住她的腰,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轻笑道:“你是不是席间听到他们那么说,心里就害怕了?不用怕,我绝对不会走上联姻那条路。” 他的眼睛明亮极了,在月色下发出朦胧的光彩,润泽的眼珠被酒气晕染上朦胧的潮雾,让雪奈想起幼时见过的一只温吞懒散的猫。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猫,身形矫健优美,瞳仁又大又亮,唯一的缺点是脾气很坏,常常卧在一边甩着尾巴不理人。 但如果相处足够久,它就会对人卸下防备,变得非常主动,会过来蹭你的裤脚,会轻轻含住你的手指,露出毛茸茸的肚子,让人爱不释手。 雪奈心中一动,忽地捧起迹部的脸,虔诚地俯身下来。 在他怔然的神色中,于他的泪痣上落下一吻,像亲吻那只时隔久远的猫咪。 她心想,她亏欠迹部太多,实在无法承担他如此沉重的偏爱。 除却以往数次利用,哪怕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正式比赛,她仍然即将搅得他不得安宁。 不过,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所有的歉疚汇集在这枚吻里,她迫切地想再多补偿一些,因此在迹部再次迎上来时,她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害羞躲开。 双唇印上的瞬间,雪奈只觉得触感柔软冰凉,像吻在一朵花的露珠上。 温度节节攀升,潮气愈发汹涌,漫长的吻流逝在夜雾中。 雪奈推开迹部时,他似乎仍不满足,欺身靠近,微抬下颌,欲追上去继续这个吻,雪奈却已起身准备离开。 7. 你是危险分子 回忆止于一声叹息,雪奈回神,看着眼前千夏仍然一脸落寞,诉说着当年迹部的果敢。 雪奈眼睫轻颤,默默收回敷好药的手。 她不想听到任何人谈及过去,哪怕只是几个字,也会情不自禁勾起内心的酸楚,反复提醒她,她当年为了一己私利,究竟成为一个多么糟糕的人。 “别再说了,千夏。” 雪奈眼神平静,笑容里透着疏离:“我没有兴趣知道老板的私事。” - 员工室外,雪奈换好新的套装走出来。 千夏倚墙而立,惊讶地上下打量她,难以置信:“我还从没遇过上班会额外带套衣服的人,雪奈姐,你是第一个。” 雪奈在镜前抚平裤子上不存在的褶皱,无奈一笑:“经验如此,有备无患。” 鉴于从前一次类似的经历,雪奈习惯于上班时多带一套同色系套服备用,以免遇到突发状况难以保持体面。 “我也要向你学习,我姐姐总说我太容易出状况了。” 千夏歪头嘟囔,表情夸张:“上次在大门口摔倒,我居然穿着擦破的裙子一整天,回家换衣服时才发现。还好只是撕开一个小口子,不然多丢脸啊。” 和雾岛夕夏比起来,千夏显然是个开朗的话痨,和她交谈时,从不用担心哑场,哪怕只是偶尔回应一个语气词,她都能喋喋不休地把话题进行下去,非常适合雪奈这种不善言辞、常常担忧自己冷场的人。 闲聊片刻,雪奈和千夏回到一楼正厅,正好撞见夕夏从总裁专梯里出来。 高跟鞋踏在亮得反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波浪卷发下是一张苍白的脸蛋,夕夏眼眶微红,俨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一脸不快地匆匆奔向旋转门,完全没察觉到一旁的雪奈和千夏。 “糟了糟了!他们一定又吵架了!” 千夏见状,刚上扬的心情瞬间跌回谷底:“雪奈姐,你先把烫伤膏还回去,次顶楼独立休息室靠墙一侧架子上有个药箱,你放在里面就行,我要先去看我姐姐!” 千夏语速飞快地叮嘱完,匆忙把烫伤膏往雪奈手里一塞,不待雪奈回答,就朝着夕夏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不然依她的脾气,不知道又要闯什么祸!” 雪奈握着药膏站在原地,望着千夏离去的背影,神色中露出一抹担忧。 看来某些事情上,千夏这个妹妹比她姐姐还要成熟一些。 - 次顶楼休息室是迹部的私人领地,在他个人办公室的下一层,规格和普通休息室不是一个级别。 雪奈来到门口,见门禁卡控的位置闪烁着绿灯,便知晓是暂时解除了权限。 这个权限可由迹部远程操控,想来他是考虑到千夏会来还药膏,避免麻烦,才没有重新落锁。 雪奈抬手敲了两下门,察觉里面没人后,动作极轻地推门而入。 室内装潢依然是迹部风格的奢华,除了顶配的书柜沙发一系列高端家具,还配备了台球桌、飞镖盘以及桌上足球等娱乐设施。 大片灿烂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空气中隐隐涌来甜腻的玫瑰气味,窗明几净,暗香浮动。 雪奈循着千夏的嘱咐,走到靠墙设立的置物架旁。 架子由黑胡桃木制成,大约有两米高,体积足足占据一整面墙壁。层板托架以及棱角使用黄铜包边,阳光洒在这片木架上时,深色的纹理会隐隐流动着细碎高光,宛若微起波澜的湖面。 层板上摆放诸多物品,大多是全套外文书籍和艺术瓷器,剩余的都是一些日常杂物…… 换下的领带,摘取的袖扣,甚至还有一支没扣盖的钢笔,随性地横陈四处。 雪奈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估计只有迹部这种资本雄厚的阔少,会把这样精美的陈列架当作杂货铺。 她认真寻找药箱,目光随着流水般的物件滑过,却在触及到角落里一个金色奖杯时,忽然一顿。 那奖杯放置在二层最里面,外面由厚重的书本和文件夹遮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雪奈神色有片刻恍惚,心里隐约有了某种猜测,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她微微倾身,细细端详这只奖杯,果然在底座处看到了刻在上面的“亚锦赛冠军”字样。 这个冠军杯应该是特制的,因为上面还刻了获冠者的名字。 灿金的奖杯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彩,雪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探向奖杯。 指腹从杯身流连划过,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持有者“迹部景吾”的刻字上。 雪奈神色怔忡,或许奖杯反射的光芒太过刺眼,她竟然觉得眼底有些发酸。 “我想把最好的奖杯捧给你。” 记忆中,花丛里少年温和的神色历历在目,满含期待的邀请依然回荡在耳边。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意义重大的比赛,却险些被她毁掉。 当年雪奈被迹部祖父送去国外时,正值网球亚锦赛晋级组的重要阶段。 在迹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怀着愧疚和遗憾的心情,迫不得已带着外婆远走他乡。 住进新公寓的第一天,未及整理的客厅里,她抱着双膝,呆呆地坐在电视前,看着屏幕里转播的赛事情况。 她从下午坐到傍晚,一直不曾挪过地方,直播结束就等着录播,直到天黑透了也未开灯,空荡荡的环境里只靠屏幕的闪烁维持亮度。 直到外婆睡醒走出房间,慢吞吞地来到她旁边,一脸惊讶地指着电视:“啊,这不是小景吗?” 雪奈隔着电视,注视着球场上那个肆意跑动、利落击球的身影,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一面。” 外婆捶着酸痛的腰背,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历经舟车劳顿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后,她似乎更加苍老了,叹息着:“一想到当初你和小景一左一右陪我吃饭,一起围坐看电影……那时候真好啊。” 雪奈闻言,似乎也随着她的话想起从前那些珍贵的时光,心中无法抑制地泛起细微刺痛。 外婆很喜欢迹部景吾,虽不知迹部的真实身份,却能从他的谈吐作风里感知到,他的身家背景绝对非富即贵。 他虽然冷漠傲慢,却从没有对外婆摆过少爷架子。在第一次来到雪奈家时,他在那间破旧的公寓里展现出非凡的教养和情商,哄得外婆格外开怀,甚至有他在旁劝说,外婆连日常服药都不再抗拒。 越经了解,越会发现他是一个极好的人,雪奈觉得自己对他真正动了感情也不足为奇,毕竟没有人可以拒绝款款温柔的迹部景吾。 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经做了太多自私的事情,实在无法继续在他身边待下去。 “你险些害得景吾受伤。” 迹部礼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古板且严肃坐在对面,苍老的双手支在乌黑的檀木手杖上,皱纹深深 刻在他的脸上,鹰一样的目光锋芒锐利,带着游刃有余的老辣。 “但我,并没有,让少爷,受伤。” 雪奈记得自己曾鼓起勇气,直面回答那位老人,心里仍然期待着留有一丝转圜余地,一字一顿,努力地说清:“在我可,控范,围内,我不会,让他,陷入危机。不可控,的范围,我不会,让,他踏入。” “可你是一个危险分子。”老人冷笑,露出轻蔑的神色,命人将备好的交易文件递到她面前,“我不能允许你这样的定时炸弹留在他身边。” 的确,她这样的人,无论任何人看来,都会是一个潜藏的隐患,何况是在一个格外钟爱孙子的老人眼里。 外婆拿起一张毛毯披在雪奈身上,佝偻着腰背朝着厨房走去,里面很快响起厨具碰撞的声音。 晚风从窗外涌进,脸上忽然变得冰凉一片,雪奈茫然地摸向脸颊,摸到一手的眼泪。 亚锦赛主要是小组晋级个人赛,雪奈自从来到国外后一直关注赛况。 除了她到国外的次日清晨迹部输过一场,剩下几场比赛里他势如破竹,风格更加精准狠辣,简直没有人可以挡得住他,比赛时间一度被他压缩到极点。 到了决赛期间,迹部已经成为热门夺冠选手,那种堪称不要命的暴烈打法在任何一个选手身上都难以见到。雪奈每次观看比赛时,都暗暗忧心他的脚踝旧伤,整天守在电视前,饭都没有好好吃过。 终于,到了决赛结束那一天,当赛委会正式宣布冠军是迹部景吾那一刻,雪奈第一次感到一束阳光穿破乌云,径直照在她的身上。 比赛结束后,选手会各自回到幕后休整,准备翌日的个人采访。 观众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度过漫长一夜,雪奈煎熬地坐在电视机前,等待迹部的赛后采访,天马行空地猜测他会说什么,会感谢谁…… 纵然明知自己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他口中,她仍然迫切地想看到他。 可迹部没有参加后采,甚至连奖杯都是由旁人代领。 一号冠军台上空空如也,赛委会抱歉地说,迹部早在比赛结束当晚就连夜回到了东京。 没有手机,没有联系方式,雪奈从此失去了唯一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机会。 雪奈原本以为,迹部会受到她的影响,对奖杯恨屋及乌。 没想到时隔五年,她却发现这个奖杯被好好地放在这里,甚至一尘不染,光彩如初,实在是意外之喜。 心中隐秘一动,雪奈忘记了本来任务,立刻拿出手机,调至相机模式,对着奖杯连拍几张照片,还不忘给迹部景吾的名字单独拍了一张特写。 拍完她点开相册,不自觉地露出浅淡的笑容,手指轻滑屏幕,反复检查拍好的几张照片,明明都是大差不差的角度,却哪张也舍不得删掉。 她犹豫片刻,索性调到摄影模式,打算录一个奖杯全貌留作纪念。 镜头对准奖杯,由上至下扫过杯身,每一处都有所停顿,恨不得把上面浮动的光影都悉数拍下。 雪奈屏住呼吸,拉远运镜,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后退。 聚精会神时,背后冷不防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耳畔同时响起一声淡漠的发问: “你在我屋里拍什么?” 晴天霹雳一般,雪奈猝然回身,目光错愕地与迹部那双冷然的视线交汇。 掌心一滑,手机应声落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8. 你是想气死我 雪奈怔然地望着迹部,脸上一片空白,头脑仿佛顷刻失去思考能力。 全身上下,唯有一颗心在胸腔剧烈跳动,震得她骨骼都在痛。 惊愕、无措、愧疚……交错纷乱的情绪波浪般翻涌而来,把一切看似平和的画面打碎重组。 雪奈几乎无法呼吸,不禁往后退开一步,却撞在身后的胡桃木架上,被迹部一把攥住手腕,往前一拉,才勉强站稳。 温热的触感包裹在肌肤上,他握了大概五六秒,方缓缓松开,低身拾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雪奈看到他眉宇微微蹙起,摆弄着已经碎屏的手机,连按了几下开关键,指腹在屏幕上反复滑动。 发现手机全无反应,迹部似乎有些意外:“坏了?” 他投来视线,露出一种熟悉的挑剔表情,把手机递过来:“质量这么差,老古董么?” 雪奈接下手机,一时有些无措,不知怎么回答才能让他满意,只能如实解释:“几年前买的,是比不上现在的新品牌。” “哦。” 迹部淡应一声,停顿片刻,忽然朝她的鬓边伸出手。 雪奈见状一惊,还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但他的手只是越过她,摆正了木架上刚才被她撞歪的奖杯。 察觉到他的动作,雪奈心中一空的同时,尴尬与羞耻迸发而出。 热度攀上耳廓,她略有难堪地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他在的地方,仿佛空气都变得稀薄,雪奈完全不想和他同处一室。 她想起原本的目的,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烫伤膏,恨不得马上逃离他的视线,低弱地开口:“抱歉,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只是来还这个的……谢谢你的药膏。” 举着药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因为紧张隐隐发抖,迹部却只是插兜站在对面,丝毫没有接受的意思。 雪奈虽然垂着头,却依然觉得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那种带着冰冷的、探究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她头皮一阵发麻,双膝酸软,考虑到大少爷以往阴晴不定的性格,猜测他大概又是洁癖发作,懒得接过她手里任何东西。 雪奈正欲把药膏放在身后木架上,准备一走了之,却忽然听到迹部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幽幽地问:“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雪奈一怔,与他对视,触及到那冷漠的目光时,不免心生惧意,不敢抵抗,只好下意识顺着他答:“……有的。” “是什么?” 余光瞥到阳光下的奖杯,雪奈勉强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对迹部轻声祝贺:“恭喜你,拿到亚锦赛的奖杯,这个冠军,你……当之无愧。” 她说到最后,似乎想起过往回忆,不由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迹部眉宇微蹙,依然盯着她,追问:“没有别的吗?” “别的……”雪奈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还有什么能祝福他。 他们之间相隔五年,有太多的东西横亘中间,以至于在时间的流逝下,早已看淡对方留下的一切印记,纵然有,也不敢提及。 久别重逢固然意外,但过往已逝,何必现在如此为难她? “那就恭喜你,婚期将至,佳偶天成,以后多子多福,幸福美满。” 佳期在即,怎么也算件值得庆贺的人生大事吧。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一瞬间沉入死寂,连迹部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半晌,雪奈听到迹部发出一声类似气笑的轻哼,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口气:“你是想气死我?” 雪奈茫然抬头,不解其意,待察觉迹部冰冷隐忍的神色时,骤然反应过来,此时他正处于婚变的风口浪尖上,未婚妻私约男人的丑闻还在持续发酵,出轨的传言一波接一波…… 她这样一祝贺,岂不正戳他痛点? “对,对不……” 雪奈自知失言,仓皇道歉,但一紧张,痊愈已久的口吃故态复萌,以至于话都没说完,手里的药膏被迹部一把夺去。 “出去。”迹部强压着愤怒命令。 雪奈不敢多言,立刻离开休息室,不忘替他把门关上。 清脆的机械锁声响起,她抬头一看,墙上的门禁灯已经变成了红色,再次设置了权限。 -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临近午休,迹部才再次露面。 他步出电梯时,雪奈坐在工位显示器后,视线忍不住追逐他大步流星的身影。 他新换一身深藏青西装,质感柔和,极显气色,肩宽腿长的身材高挑颀长,走动时格外赏心悦目。 身后秘书小跑着追随他,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文件,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迹部一面听,一面紧盯腕表,全然没注意除此之外的任何人或事。 直到他离开总部,外面响起跑车尖啸的发动声,雪奈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盯着眼前的屏幕。 从离开休息室后,雪奈心内一直惴惴不安,迹部那张含怒的面孔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无数次责怪自己,为什么在别人面前能做到面面俱到、说话妥帖,一遇到迹部就变得六神无主、笨口拙舌……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他总是唯一能激发出她最狼狈、最难堪状态的人。 午休期间,千夏依然没有回来。 雪奈在员工餐厅用过午餐后,立刻去往周边的商场,找到一家数码维修店。 店老板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此时正坐在柜台后打游戏,声音大到隔着耳机都能听到枪击声,丝毫没注意到雪奈的存在,直到雪奈连续敲几下柜台,才惊动了他。 他不耐烦地扯下耳机:“又怎么了?” 抬头看到雪奈后,他愣了愣,脸色又瞬间平和下来,换上一副笑脸:“小姐,有什么东西要修吗?” 雪奈把手机放在台面上:“今天早上不小心摔到地上了,怎么都开不了机,开关键也没反应。” “我看看。” 老板趴在柜台上,翻来覆去地检查机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嘶了一声:“这怎么摔的,摔成这样?” 雪奈不答反问:“有可能修好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时间。”老板挠挠头,看向雪奈,“要不你后天来取吧。” “今天晚上不行吗?”雪奈有些急。 “我得拆开才能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个急不得,你看我这手边还有一堆等修的。”老板指着墙角一个小铁桌,桌面堆满了手机、电脑、充电器等物,足有十余件。 他嘿嘿一笑,安抚雪奈:“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给你修的。” “那麻烦你了。”得到这样的回答,雪奈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想起早上拍下的奖杯照片,又问:“那手机修好后,里面的照片和文件会不会损坏?” “应该不会。” 老板敲着碎掉渣的屏幕,思索片刻:“我还是得打开看看,如果是主板坏了,那文件数据就没问题,但如果是存储芯片坏了,那你就得费心了,要找专业人士开盘读取恢复,不仅费用高,而且成功率有限。” 雪奈一听,心里不免忧虑起来,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能对老板说:“那你先试试吧,能修复最好,不行我再想办法。” 离开维修店后,雪奈回到总部,没过多久就到了工作时间。 她强打起精神,逼着自己忘掉不愉快的情绪,以认真严谨的态度对待工作。 期间上级主管来找过她几次,交给她一堆待看文件,并给出预设期限,要求她上交阅后反馈和方案设计。 那一摞厚重的文本,正常上班一定看不完,再加上其他工作……看来入职初期加班是免不了的。 雪奈心知每个岗位都会有专对新人的下马威,鉴于刚和迹部闹过不愉快,她还暂时不想在工作上与其他人出现矛盾,便没有过多在意。 反正以前在新能源社也是被如此对待,以她的能力,谁快谁慢还不一定。 何况雪奈随手翻了翻最上层的文件,发现里面的设题都是她感兴趣的方面,而且大多是如今亟待解决的新兴能源问题,很适合用来开发脑筋。 就这样一直忙到下班时间,千夏依然没有露面,迹部也没再出现。 雪奈关闭显示器,整理好工位上的资料,带着一天的疲倦随众人离开总部大楼。 集团总部的地理位置相较于新能源社更便捷,坐电车可以直达,省去不少通勤时间。 离开车站,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泛黑。路灯列成两排,昏黄的光芒映亮一 条无人小路。 路灯把孤独的影子拉长,雪奈走到楼下,驻足抬头一望,只见公寓楼内明灯盏盏,而属于她的那扇窗漆黑紧闭,被四周明亮的窗紧紧包围,像一朵从蕊心腐烂的花。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长久地凝望那扇窗,脑海里恍然闪过外婆佝偻的背影,斑驳白发下布满皱纹的脸,还有不断念叨“小景”的苍老声音。 从小到大,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外婆总会系着围裙在厨房备好晚饭等她。 苍老的背影在饭香中忙碌,汗湿鬓边的白发也笑意盈盈,那是独属于家的温暖。 她有多久没回到有光的家里了? 鼻尖蓦然一酸,雪奈抿了抿唇,强忍住翻涌而上的涩然,继续迈开步子前行。 就在此时,身后似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枝叶刮擦抖动的声音。 雪奈止住脚步,迅速回头,眼神闪过警惕,戒备地望向树丛,却没有发现任何影子,除了风过树梢,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心中闪过古怪的怀疑,刚才那声音似乎不像风吹产生的,她大着胆子,靠近树丛…… 一只瘦小伶仃的黑猫突然从中跃了出来,尾巴轻摆对着雪奈低吼,似乎在宣誓领地。 这种流浪猫有极强的占地意识,有时候宁愿不要食物,也要把人类和其他动物驱逐出自己的地盘。 雪奈见跳出来的是猫,心下松了口气。 黑猫仍然拱腰炸毛地驱赶她,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她见状不再停留,看了两眼安静下来的树丛,方转身离去。 回到家里,雪奈先去洗澡,换上家居服后,才开始吃晚饭。 晚饭过后,她走到卧室角落的储物柜,从里面抱出一只漆面斑驳的木箱,坐在地上开锁。 这木箱从小就跟着她,里面装着她人生中所有重要且意义非凡的物品,轻易不会打开。 雪奈记得上一次打开这只木箱,还是一两年前的事情。 掀开盖子,陈旧的木质味道立刻浮出,混合着某种浅淡的香气。 信纸、证书、老照片……雪奈在旧物中认真翻找,忽然间摸到一块宛如天鹅绒般的绵密触感。 她动作一顿,慢慢掀开上面的遮挡,露出潜藏下方的一只酒红色丝绒小盒。 经过五年时光,即使再细心保存,丝绒盒也不免在时光流逝中露出沧桑的黯淡。 雪奈忍了又忍,终究没有拿起来观看,那里面的手链她曾抚摸过上千次,闭眼都可以描摹出样式。 她转移视线,继续翻找,直至翻出一个古旧的智能手机。 款式比她摔碎的那部还要过时,但胜在能用,稍微有些卡顿,但撑过一两天肯定没问题。 这部手机是她在国外用第一笔兼职薪水买下的。 出国之后,迹部礼虽然给出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足够她和外婆安安稳稳度过数十年,但钱毕竟还是要存下应急。因此雪奈除了学费很少从中支出,基本上都是凭借课业之外的兼职来度日。 五年下来,她连这笔钱的百分之五都没用到。 雪奈打开手机,下意识点开相册,里面最新一张照片还显示摄于四年前。 她很少会用手机玩乐,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只会接打电话和互通消息,充其量只是用来拍照而已。 相册里大部分是有关迹部的照片,因为国外消息流传很慢,她拍摄的照片屈指可数,但都是精品,比如他在网球刊上获得亚锦赛冠军的喜报、电视上有关迹部家族的报道,哪怕他的脸只是闪过一刻,她也会精准捕捉到。 多少个无聊的日夜,都是盯着相册中的照片熬过。 雪奈愣神之际,手机忽地发出“叮”一声,她定睛一看,是日历发来的通知。 那是几年前她在同样的日期时间设下的提醒,用来告知未来的自己某件事情。 一般来说,日历会提前几天发来消息。 当时她设了什么? 雪奈疑惑地点开日历提示,上面只有短暂的三个字:西京介 她怔了怔,目光倏然冷下,下意识攥紧手机,细瘦的骨节绷紧成苍白的颜色,恍惚中,记忆如潮水般涌上。 日子过得太平稳,以至于她都快忘了。 五年过去,他也要到期出来了。 9. 你不会懂我的 催泪喷雾、小型电枪、高分贝报警器……雪奈仔细检查包里备下的防身用品,确认无误后,放心按下锁扣。 挽起耳畔的碎发,她提包起身,在穿衣镜前简单打理仪表,随即一如既往地步出家门,去往车站。 步入初秋后,气温陡然转凉,街道两旁的树丛逐渐枯黄凋谢,枝叶愈发稀疏,与之一同而来的,是阴晴不定的雷雨天气。 乌云堆积在天际,将阳光严密遮蔽,清晨变得萧索黯淡,阴郁得就像雪奈此时的心情。 距日历发出提醒已过一周之久,生活依然风平浪静,与从前别无二致,但雪奈丝毫不敢松懈下来,看似冷静的外表下,是随时绷紧成弦的一颗心。 西京介这三个字,是年少时噩梦般的存在,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恶心至极。 他像一条阴鸷粘腻的毒蛇,如影随影地盘旋在黑暗里,稍不注意就会冲下来咬下致命一口,哪怕拔除毒牙,毒腺依然存在,只要还有机会,他绝对会拼命反扑回来,不死不罢休。 雪奈随着人流进入车厢,在一处还算宽松的区域止步。 阴天下的车窗映出朦胧的轮廓,她看到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倒影,略微消瘦的脸颊,面无表情,苍白疲惫,那是一连多日没睡安稳的影响。 这些天里,她时常梦回冰帝,无论梦境内容是好是坏,最终都会定格在一张扭曲残暴的面孔上,时隔多年,再一次把她拉入过往噩梦之中…… “快快快!拦住他!” “把刀抢下来!” 周遭人声鼎沸,尖叫声、咆哮声、脚步声噪杂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昏脑胀。 汽笛呼啸着由远及近,红蓝白各色灯光不断闪烁在狭小的巷口,沾血的利器被抢夺下来丢在一边,反射出刺眼的冷芒。 高大的少年在众人压制下被死死按在地上,宛如一条脱水的活鱼般奋力扭动。他的脸蹭过沙土,狼狈地用尽力气抬起,怨毒的眼神箭一般直射而来,像要在雪奈身上盯出两个血淋淋的洞。 五官扭曲在一起,狰狞地抽搐起来,却怒极反笑地冲她张了张嘴,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像头嗜血的鲨鱼。 雪奈跌坐在地上,捂住被刺穿的肩膀,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在闪烁的灯光中依稀辨认出他的口型:我不会放过你。 明明你从来都没有放过我……雪奈无所谓地想着,这是她唯一一次算计到西京介,虽与她原本设想的计划有些偏差,但终究顺利达到了目的,她已经很满足了。 本欲露出一抹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但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维系任何一种表情。 身体一软,无助地往后仰去,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一只温热的手掌从后方伸来,轻轻盖在她的眼睛上,隔绝了西京介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同时将她往怀里一搂,呈现出保护的姿态。 “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你不会有事的……” 呼出的热气喷在耳廓,那道素来冷静的嗓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隐忍,似乎有两滴湿热的液体滑进衣领里,烫得她心口一颤。 浓郁的玫瑰雪松萦绕在鼻端,雪奈顺从地在他掌下闭眼,第一次体验到身处温柔乡的绝对安心。 伤口发出撕裂般的剧痛,血顺着指缝不断溢出,体感温度越来越冷,她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坠入彻底的黑暗前,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幸好没有真正波及到少爷,旋即在喧嚣嘈杂的人声中失去了意识。 - 集团总部。 雪奈坐在工位上,正在研究上级主管发布的课题,针对目前现有能源资料,敲击键盘写下解决方案。 众人都在认真工作,唯有千夏在旁叹气连连,露出一脸忧愁的表情。 自那天她跑出总部追姐姐回来,情绪一直不太好,时常心不在焉。 雪奈问过她一次怎么回事,她却遮遮掩掩,扭扭捏捏,最后忧郁地说出一句:“雪奈姐,这个工作……我好像要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雪奈不解。 千夏年纪轻轻,还是在校生,目前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在职,虽然不是正式员工,但几乎人人都能肯定,以她的身份和迹部家的关系,今后一定会顺理成章的晋升,没道理做不下去。 “我……我……”千夏掐着手指纠结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雪奈观察她表情,试着猜测:“是不是你姐姐和你说了什么?” 据柚香当时所言,记者已将夕夏约会男子的背景资料全部扒了出来,曝光在网络平台上,再忆起夕夏那天气急败坏来找迹部,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难猜出,以她那样的性格,难保不会在委屈之下将真相全都告诉前来安慰自己的妹妹。 而千夏如果知道外界传言属实,姐姐真的有个男人后,自然会忧虑起家族联姻之事和自己的工作,担惊受怕也在所难免。 听雪奈这样说,千夏果然露出一脸被看穿的表情,深怕姐姐的秘密被人知晓。她不再多谈,含含糊糊地略过几句,就逃跑似的飞速离开了。 从那以后,千夏一直都是这样哀愁的状态。 忧叹半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种状态很影响别人工作效率,便起身去茶水室泡了杯咖啡。 回来后,千夏从雪奈身后经过,不小心将雪奈放在置物台上的皮包刮落在地。 包落地发出沉重一响,卡扣猛地撞开,里面的物品零散滚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千夏见状一惊,匆忙道歉,立刻低身去捡。 “不要紧,是我放的太近了。”雪奈柔声安慰,起身和她一起去拾地上的物品。 千夏手忙脚乱地捡了几样,发觉都是一些防卫用品,不由惊讶道:“雪奈姐,你怎么放了这么多防身工具呀……不嫌重吗?” “习惯了。”雪奈搪塞地笑笑,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喷雾,放在包里按下锁扣,再度放上置物台,不忘往里推一推。 “说起来,我只在单身女性身上见过这些玩意。”千夏叹为观止地对雪奈说,“就是有,也没有像你准备这么多的。” 雪奈温和一笑,想赶快掠过这个话题,便敷衍地回答:“毕竟有备无患。” “咦,说起来佐仓是单身吗?真看不出来。”旁边一个年龄稍长的女职员突然插话进来,惊奇地打量雪奈,“我还以为以佐仓的条件,早就谈到男朋友了。” “是啊。”千夏附和,“我第一次见到雪奈姐也这样认为,毕竟那么温柔好心,是大多数男人都会喜欢的类型吧。” 千夏看向雪奈,露出好奇的表情:“所以雪奈姐你有男朋友吗?还是说偷偷谈了没有露过面?你要是没有合适人选,我可以给你介绍的,我认识好多事业有成的哥哥们,又有钱人品又好。” “对对,我这里也有资源,佐仓你想要直接开口!长相和能力肯定不差!”女职员也热情地搭腔。 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已婚同事,最喜欢为单身男女牵线搭桥了,并深以此为乐。 “这……”雪奈略有尴尬,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没有”,那她们一定会积极地替她物色人选,届时碍于情面,定然不好拒绝。 如果欺骗她们说“有”,那她每天拿着一包防身用品的行为未免太过古怪,她们也断然不会相信。 正当犹豫之际,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高大身影驻足一旁,雪奈冷不防一惊,侧目看去,发觉迹部景吾不知何时站在这里。 总部大楼四通八达,隐形门不计其数,没有灯光照明时,门中常常一片阴暗。 此刻他双手环胸,倚墙而立,神情散漫而冷峻,目光径直落在雪奈身上,沉默地隐匿在暗处,神出鬼没到居然所有人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原本犹豫开口的雪奈选择闭嘴,不安地看着他,一旁的女职员和千夏也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了迹部,脸色一变,立刻偃旗息鼓投入工作。 尤其是千夏,或许是替姐姐的行事感到愧疚,鹌鹑般垂着头,不敢直视迹部一眼。 迹部从暗处缓步走出,目光始终凝在雪奈脸上,直至擦肩越过她,视线才落在她工作的显示屏上。 看了半晌,他淡声道:“你过来。” 雪奈心里一沉,依言转身迈步,来到他身旁,故作冷静地望着他。 “别看我,看屏幕。”迹部与她对视片刻,才命令道。 雪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一架机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即转身盯向显示屏。 修长的手指从一侧伸来,虚虚点在荧亮的屏幕上,她听到迹部的声音靠近耳畔又响起:“这个数据你确认过几次?有准确来源吗?” 雪奈努力集中注意力,眼神从他晃眼的指尖移开,落到那一列数字上:“有,在能源开发与管理那一册倒数第二页末尾,和上一季是一样的。” “下午拿给我看。” 迹部收回手,再度看向她:“还有,你的新工位落定于顶楼,午休后记得搬上来,届时会有专人告诉你具体的工作任务。” 雪奈脑袋“嗡”的一声,顶楼……不是他专属办公室所在吗?如果搬上去,以后岂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竟也不觉得看到她厌烦? “顶楼?”她不确定地问,希望自己听错了。 “怎么?”迹部眼光微凉,尾音稍扬,“不满意?” 仿佛她只要露出一丝不情愿的表情,就会立刻将她从总部扫地出门。 “不是……”雪奈闭了闭眼,勉强露出一丝笑,“很满意。” 迹部定定地盯了她几秒,方转步离去。雪奈脱力般坐回工位,双手撑在额头上,脑袋一阵阵发涨,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身边一众职员都对她报以同情的目光,尤其是千夏,依依不舍地望着雪奈,仿佛她即将要去英勇就义一般。 千夏皱起脸,忧愁地拍拍雪奈的肩,压低声音叮嘱:“雪奈姐,顶楼可没有这里自由,你去了一定要小心行事,不管做什么事,千万要顺着迹部君的心情来,不要惹他生气,否则后果很严重。” 雪奈怔怔地看过来,眼神淡然毫无起伏,看似冷漠,实则已经放弃思考能力。 千夏以为她不信,着急地说:“哎呀,你听我的就是了,听话一点对你没有任何坏处,总之,最好什么都和他看齐就是了。比如,迹部君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除非他主动让人退勤,否则只要他没离开,你最好就不要单独下班,知道吗?” “……” - 午休过后,雪奈搬着一只纸箱,装着零少的工作用品,乘电梯来到顶楼。 一出梯门,迹部的秘书早已等候在此,简单问询一番后,体贴地接过她手里的纸箱,引领她去往新的工位。 “敝姓夏川,单名一个空字。”年轻男人露出得体微笑,鼻梁上架一副半框眼镜,风度翩翩,完全看不出平常跟在迹部身后狼狈追随、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 “夏川先生好。”雪奈礼貌地问候,同时观望四周环境。 采光透亮,风格清爽,明厅里随处可见设置绿植、香薰机、投影灯等物,井然有序,清新的空气里萦绕淡然的香气,闻之令人心情愉快。 “你初来乍到,有不懂的问题很正常,尽管放开胆子去问就好,我不在的话,也可以去请教其他同事,大家都很好说话,不必太客套。” 夏川空将纸箱放在一个闲出的位置上,对雪奈笑笑:“来,这就是你的新工位。” 顶楼面积广阔,装潢更加奢华,迹部的办公室占据一侧,中间是宽敞的通行路,另一侧则是其余员工的工作地点。 雪奈的工位被安排在最里面,这是唯一让她欣慰的一点,至少她不用暴露在迹部半透明的办公墙下。 夏川空离去后,雪奈开始整理纸箱中的物品,复刻成自己在一楼临时工位的模样。 午休结束,员工们依次回来,和雪奈简单打过招呼后,立刻进入到紧锣密鼓的工作状态里。 顶层的员工年纪偏长,三四十岁占多数,又在迹部身边工作,想来是财团的核心团队,工作态度也和其余员工不一样,雪奈基本没见过他们有闲聊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埋头研究手里的工作。 下午两点,雪奈拿着迹部上午要求送达的文件,来到他的办公室门口。 恰逢夏川空站在外面,聚精会神地摆弄手机,似乎是在回信息,见她来了,神色有些意外,轻声问她:“佐仓小姐,有什么事吗?” 雪奈如实说了来意。 夏川空闻言,便顺手接过文件,微笑看着她:“正好我要进去,我替你送好了。” “谢谢夏川先生。”雪奈感激不尽,以她现在的状态,是真不想和迹部面对面。 “小事一桩。”夏川空摆手笑笑,收起手机,推门而进。 厚重的门隔绝他的背影,雪奈心下一松,调转脚步,本欲直接离开。 但不知为何,她驻足片刻,又悄悄转过身,朝一侧隐蔽退开几步,视线透过半透明的墙体,径直落在室内的迹部身上。 通过磨砂的墙面,他的身影和面容都变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烦乱的情绪正在困扰着他。 桌面平铺一堆交叠错杂的文件夹,前面还站着两三个滔滔不绝讲述方案的员工,他握着钢笔手速飞快地在文件上签字,一面认真听,一面适时地给出建议。 难怪千夏说他经常独自加班到半夜,想他刚挑起大梁也只是几年而已,有那么多需要汲取的知识要学,有那么多积压的工作要做,怎么会有空闲时间做其他事? 雪奈遥遥地望着他,忽然怀念起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至少当时,他什么都不必忧虑,只需要打好每一拍球,就有无尽的艳羡和喝彩簇拥而来。 或许她的视线太过热烈,迹部似有所感,忽地停笔朝她的方向看来。 雪奈心下一惊,立刻垂眸避开视线,假装路过,匆忙离去。 - 临近下班时间,顶楼的员工依然全无动静,俨然如千夏所言,迹部未发布退勤通知前,所有人仍在聚精会神地工作。 雪奈做好加班的打算,起身去休息室泡了杯咖啡,用以提神。 花了五分钟喝掉咖啡,雪奈返身回到厅里,却发现众人关闭了电脑,正在整理随身物品。 雪奈见状愣在原地,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夏川空正巧从她身后经过,对她露出一抹微笑:“佐仓小姐,你真走运,今天刚来,就遇到首次提前下班。” “提前下班?”雪奈惊讶。 在迹部景吾手下工作,准时下班都是幸运,怎么还会提前下班。 “快回家吧。”夏川空指向窗外,“你看,外面已经开始打雷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暴雨,所以迹部先生才会宣布提前下班的。” 只是说话片刻,大厅中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都匆忙趁着大雨未至赶快回家。 雪奈也不敢停留,匆匆整理好物品,立刻乘电梯下楼。 离开总部时,天已经开始降下细密的雨点,雪奈没有带伞,只能暂时躲在临时锁车处的檐下,瞧着天际团团堆积的乌云,一时进退不得,暗暗后悔。 闪电交错亮起,闷雷发出沉重的咆哮,风也愈刮愈烈,随时有 可能演变成一场瓢泼大雨,而此地距离车站还有十分钟的脚程。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招坐计程车时,一辆形态凌厉的高昂轿车忽然从远方驶来,车轮飞快擦地,发出尖刺的刹车声,格外张扬地停在她面前。 车面漆黑深邃,一尘不染,保养得通透匀净,清晰地倒映出雪奈错愕的表情。 车窗降下,露出迹部那张冷峻的面孔,他盯着雪奈,只简单两个字:“上车。”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雪奈往檐下躲了躲,温和地拒绝。 她连和迹部共处一室都觉得坐立不安,何况是同坐一辆车。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迹部冷淡开口,“你最好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他的五官有一种锋利的美感,天生带有傲慢的英俊,眉眼凌厉清冷,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展露的压迫感格外重,看得雪奈心里一紧,仿佛又回到年少初次接触他时小心翼翼的状态。 想到千夏的叮嘱,一定要顺着他的心情,雪奈审时度势,只好暂时软下态度,攥紧皮包的革带,示弱地说:“那……麻烦你了。” 她朝着车身走去,还没等靠近后方车门,迹部目视前方,就未卜先知地命令她:“坐前面。” 雪奈无可奈何,只好拉开前方车门,听话地坐到副驾。 车窗缓慢登顶,严丝合缝地隔绝外界的潮气,车内温暖干燥,隐隐涌来浓郁的花香,似乎还掺杂一丝清新的柠檬味。 雪奈系好安全带后,迹部瞥她一眼:“地址。” 雪奈抿了抿唇,说出现在的公寓住址。 话音落下,轿车发出启动的声响,开始平稳地沿路行驶起来。 不到两分钟,瓢泼大雨果然倾泻而下,雨珠噼啪地敲打在车窗上,外界景象随着雨水滑落的轨迹变得扭曲,蒙上一层朦胧的雾帘,几乎与乌沉的天空融为一色。 雪奈一动不敢动,紧贴在舒适的靠背上,盯着飞驰而过的窗外景色,在心里暗暗计算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好快点离开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独处空间。 “你回来多久了?” 迹部的声音打破车内冗长的安静,那样突兀,以至于雪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正了正身体:“半年。” “外婆还好吗?”迹部又问。 雪奈听他提及外婆,不由一愣,心中隐秘地泛起刺痛,同时还有一丝替外婆感到的欣慰。 眼眶微涩,她轻声道:“不在了。” 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忽而一紧,明晰的骨节苍白凸出,迹部默然片刻,才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快两年了。”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住?” “嗯。” 漫长的安静再次弥延开来,寂然得似乎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好几秒,迹部再次开口:“她们今天问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没回答?” 雪奈愣了愣:“什么问题?” 迹部目视前方,车灯的光影透过雨幕玻璃闪烁在他的眼底,流水一般的波动,竟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恬淡温和:“……你有没有男朋友?” 雪奈被他的侧容吸引,一时忘了回答,直至刹车声忽地响起,车身陡然一顿,幸好有安全带拦住,身体才没有弹坐而起。 雪奈猛地回神,惊看前方,见是红灯,才松下口气。 再一转头,迹部已然盯了过来,眼神幽深地望着她:“你有?” 触及到他的眼光,心脏在一瞬间提到喉咙,雪奈立刻摇头,如实回答:“没有。” 迹部仍然盯着她的脸,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似在透过表情分析她的话有几分真假,半晌才收回视线,神色稍霁。 按照地址,车身平滑地驶入小区,沿着狭小潮湿的无人路开向前方。 瓢泼阵雨来去匆匆,此时已经完全止住,零落的雨滴滑下车窗,湿润的玻璃映照出雪奈紧张的神色,手指紧紧掐住皮包,惴惴不安地祈祷快点到家。 终于,看到那栋无比熟悉的白色建筑时,雪奈眼前一亮。 漆黑车身甩开一个利落弧度,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 引擎停息,车灯骤开,映照出车内的景象,迹部那张隐匿在冷光下的面孔也清晰起来。 雪奈如释重负,露出一抹微笑:“谢谢你送……” 道谢还未完,就听到迹部冷然打断她:“我还有事要问你。” 笑容僵在唇边,雪奈动作一顿,心里顿感不妙:“什么事?” “当年西京介那件事,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雪奈一怔,随即眼里划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件事情。 沉默半晌,她应下:“是。” “你承认了?” “我承认了。”雪奈无所谓地坦白,“你所求证的东西,五年前你的祖父礼先生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可我没有信,我在等你的解释。”迹部被她坦然的态度激起恼怒,顿时有种被欺骗的无力感。 她怎么能露出如此不在乎的表情,当年那把刀,如果再错开一些,再偏开一寸…… 五年里他常常梦到事态发展最严重的一个结局,梦到她毫无生息倒在他怀里……那种画面日日夜夜地折磨他,她却如此不在意。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付出流血的代价去报复一个人?” “你根本就不会懂。”雪奈被他高高在上的口气刺激到,也不免提高了音量。 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明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她的过去,凭什么置喙她绝境之下的选择。 “少爷,你不会懂我的。” 雪奈声音冷得像冰:“像我这种人,生来就陷在泥潭里,只是活着就耗尽心力,没有一丝额外精力去反抗生命的不确定性。就像身处在湍急的河流里,我必须抓住点什么,才能浮出水面喘口气,获得一线生机。” 她在柔和的灯光下注视迹部,脸上的表情堪称冰冷阴郁,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以至于迹部觉得她如此陌生,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逆来顺受的模样。 他偏开头,厌倦地说:“别叫我少爷。” 雪奈垂下目光,露出一丝冷淡的笑意,心里弥漫出针刺般的痛。 她喃喃着:“我也不想那样的,是他逼我的。如果他不打外婆的主意,我不会出此下策,搞得两败俱伤。我原本想着,毕业之后,我会躲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眼前,他是暴力是癫狂,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过去那些经历,我会当成一场噩梦压在心里。可是……他动了。” 雪奈的眼底现出一点寒光:“他动了外婆,我就绝不会退缩。” 迹部沉默片刻,直视她:“可是,你不该自作主张,你为什么不……不……” 他想问雪奈为什么不去找他帮忙,可是思来想去,似乎再问也得不到什么结果。 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那么迟钝,那么不成熟,如果他当时能独当一面保护她,能察觉到她的隐忍和脆弱,或许,就不会让她在绝望之际选择以身涉险。 他闭了闭眼,心里乱成一片:“你下去吧。” 雪奈闻言,释然地笑笑,再次抬起眼眸时,里面已经积蓄起泪光。 “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软弱地开口:“少爷,说来说去,我对不起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迹部一愣,心跳猛地一落,雪奈转身的瞬间,他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拉她,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10. 蝴蝶展翅欲飞 公寓长廊蔓延向前,顶灯闪烁昏暗的光芒,漫长得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雪奈身心疲惫到极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思考,只凭直觉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缓步前行。 抵达熟悉的家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向锁孔,门应声而开。 她进入屋内,反手将门重重一关,力道大到震得掌心发麻,似乎这样就能把糟糕的情绪全部拒之门外。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外界微弱的光芒透窗映入,在干净的地板上留出一块斑驳的光影。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小块亮晕,站了片刻,伸手按开玄关的灯。 玄关与客厅的线路接在一起,一亮皆亮,柔和的暖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整个世界再度明亮起来。 雪奈微微眯起眼,直到这时,她才有一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她把钥匙和皮包放在置物架上,换下鞋子,去卧室拿取干净的家居服,然后径直走进浴室。 瓷白浴缸里逐渐蓄起热水,雪奈安静地等在一旁,手掌在上涨的水面随波浮起,泛出的蒸汽氤氲朦胧,拂过她的面容,很快在墙壁瓷砖上凝出层层水雾。 衣上沾染了醇厚绵长的花香,馥郁馨香却不刺鼻,那是专属于迹部的味道。 随着水汽浮动,那股香气愈发浓郁,轻巧地融入呼吸,不知不觉将糟糕的情绪重新勾起,连意识也变得晕沉起来。 脑海里,迹部那张满含失望的面孔怎么都挥之不去。 雪奈觉得厌烦,起身来到镜前洗了把脸,试图努力清醒,却收效甚微。 冰凉的水珠滚到下巴,她轻咬下唇,单手撑在洗脸池上,另一手用力擦过布满水汽的镜面。 随着擦拭,里面逐渐现出一张苍白疲惫的面容,双颊消瘦,眉目倦怠,眼圈依稀还有些红,看起来病态又脆弱。 她略微歪头,细细端详,觉得镜中人既像她,又不像她。 浴缸在此刻发出警报提示音,显示现存水量与水温都已达标,已自动停止蓄水功能。 雪奈扫了眼雾气缭绕的浴缸,抬手解开衬衫的纽扣,然而在褪下衣服那一刻,她的目光倏然顿住,透过镜面,落在肩下那块早已愈合的丑陋疤痕上。 时隔多年,疤痕颜色不同于增生期的紫红,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表面微微凸起,隐约还能观察到缝针的痕迹,虽不至于引人注意,却依然与周围肤色相差明显。 真难看。 她有些冷淡地想着。 却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触那块形状不规则的皮肤,指腹缓缓滑动,感受着粗糙的触感,稍微用力按下时,隐约还有酸胀的痛感蔓延而来。 想起迹部淡漠而厌倦的面容,雪奈心里也似乎充满厌恶,修剪干净的指甲嵌进皮肤,施加力道,重重划过一下,苍白的疤上立刻显出一道红痕。 她仿佛失去痛觉,将这个动作重复多次,直至灰白色的瘢痕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后,方才停手。 她轻轻喘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片刺眼的红,思绪乱成一片,似乎又被带回那段如同噩梦般的日子里…… 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秘密。 只要有人,就有动机,有动机就会留下痕迹。 高中毕业前夕,恰逢冰帝校庆年会,全校学生沉浸在欢乐氛围里,各大社团每天都在研究准备什么节目,所有人其乐融融聚在一起讨论,连网球部都在商量出演舞台话剧。 迹部景吾兼任网球部部长和学生会长,再加上亚锦赛日期逐步逼近,他每天日理万机分身乏术,时常连一面都很难见到,这就为雪奈争取到充足的独处机会,可以潜心研究接下来的计划。 纵然在迹部的庇护下,她如今在冰帝的生活已经算是风平浪静,但西京介依然会见缝插针地折磨她一下。 碍于力度和次数比以往大幅降低,故而也没必要告诉繁忙的迹部。 雪奈深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实在不宜经常为些小事打扰迹部。 她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自信,一直认为少爷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愿意和她接触,等到热情散去,早晚有一天会腻烦她的存在,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腻烦的那天晚点到来。 雪奈原本已经不在意西京介,哪怕直面霸凌也可以坦然处之,一心只盼望快点毕业。 直至西京介差人对外婆下手,还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嘲讽张扬一事,才彻底点燃她内心仇恨的引线。 那天,西京介从祖母那里得来消息,迹部景吾将会暂时去往迹部礼的豪宅祝寿,短则一日归,长则两日。 趁此机会,西京介将雪奈关在校园一间尘封已久的储藏室里整整一夜,同时用手铐和麻绳将她锁在铁制管道上,令她坐卧不能,动弹不得。 等到翌日他大发慈悲命人解绑时,雪奈四肢早已僵直不能回弯,皮肤肿胀泛着青紫,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西京介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她腿上,粗糙的鞋底把她的皮肤几欲擦破。 他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抬起,眼底闪烁着讥嘲的光芒,反手一耳光抽过去,直接把雪奈的脸打偏到一侧,冷冷地骂道:“肮脏的贱人。” “还以为你是个多么清高的货色,原来也会跟在迹部那家伙后面,和店里那些卖弄风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四周站着看热闹的跟班,每个人都用着不屑和嘲讽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在观摩一只供人赏看的玩物。 西京介到底碍于迹部的背景,没有对她怎样,只是用着肮脏的字眼咒骂她一顿,然后踢她一脚,喝道:“滚,今天的事情,要是敢让迹部那家伙知道,饶不了你。” 为求自保,雪奈忍下所有耻辱,纵然心里恨意昭彰,却仍保留一丝理智,没有和西京介出现正面冲突。 而等她艰难走回家,看到乱成一团的房间和倒在地上的外婆时,想杀了西京介的念头才在那一刻达到顶峰。 雪奈从没有如此极端地恨过一个人,那段时间,她夜里都在做着把西京介大卸八块的梦。 但她清楚地知道,无论是杀了他,还是把他大卸八块,哪种做法都不可取。 在恨意的驱使下,她已经做不到百分百理智,忆起被锁在储藏室那绝望的一夜,她势必要让西京介也尝试一下被圈禁的滋味。 雪奈决定以身涉险,对于西京介这种颇有身份的人,仅是简单出手绝对达不到目的,一定要见血。 只有见血,事情才会闹大,否则只会被模糊成不懂事的打闹。 而计划实行的时间,她稍加思索,决定设在迹部出国参加亚锦赛那天。 这样做定然会影响到他的比赛,因为迹部一定会每天给她打电话,但没办法,只有这个时间段能避开迹部,最大程度保障他的安全。 这是她和西京介之间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把少爷牵扯进来。 筹办校庆那段日子里,雪奈经常独自躲在那间空无一人的储藏室,不断完善计划。 每当她出现犹豫退缩的情绪时,就会看向那条曾经把她锁住一夜的铁管,紧接着就会想起西京介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便足以激发出内心蓬勃的恨意。 时间、地点、条件都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思考如何激怒西京介并同时让他主动触发流血事件的发生。 雪奈知道,西京介平时游手好闲,花钱大手大脚,这种特质尤为吸引社会上不务正业的混混们,他们常常聚众出外玩乐,喝酒逛店,偶尔还会发生街头斗殴事件。 他身上常常揣着一个类似甩棍的武器,里面设有二节机关,扭动手柄上一个圆形红纽时,第二节便会如穿竹甩出,速度飞快。 或许……可以从这里着手。 为避免留下痕迹,雪奈专门跑去一趟神奈川,借着和柚香会面的名义,私下里偷偷去往漫咖,在电脑上搜索机关改造的做法,将步骤一五一十地背下来,用以改造的刀刃,也是柚香请朋友在神奈川用现金买的。 改造的方法印刻在记忆里,就这样在脑海里演绎无数次,雪奈连工作时都在思考手法。 而她这样长时间心不在焉的状态,某一天,终于引起迹部景吾的注意。 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颌亲昵地抵在她肩上,懒散地问:“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雪奈正默默擦拭瓷器,被他的动作猛然一惊,回过神后,立刻小心看向四周,寻找管家的动向,却被迹部轻轻捏住脸转过来:“别看了,她不在。快回答我问题。” 雪奈心有余悸,顺着他的力道看向他,弱声回答:“没想,什么。” 目光交汇,咫尺呼吸,近到她害怕被迹部看出蛛丝马迹,忍不住向后躲了一下,犹豫片刻,结结巴巴地问,“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别转移话题。”迹部微微蹙眉,注意她躲闪的表情,语气有些不满,冷哼一声,“我看你最近倒很忙,总也不见人影,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没有,不关心。”雪奈小声辩解。 “那你知道我在校庆要参加什么节目吗?” “……” 对视沉默良久,雪奈心虚地移开目光:“不知,道。” 迹部睨着她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关心。” 雪奈抿抿唇,自知理亏,却也想不到怎么哄他,便在他臂弯内转身,伸手揽上他的颈侧,脸贴住他的胸膛,讨好地认错:“对,不起。我,我一定,改。” 能感觉到环住的少年身体一瞬僵硬,她隔着温热的布料,几乎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惴惴不安地思索,他是否还会继续生气。 但她等来了更加用力的一个拥抱,迹部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困在怀里,像拿她没办法似的,带着点恼怒地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雪奈立刻应下。 “校庆会来看我演的节目吗?”迹部又问。 雪奈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只有那天晚上,全体出动去礼堂,她才能有机会盗取西京介的武器,可是能不能赶上网球部的节目,她也不好确定。 踌躇片刻,她选择先顺着迹部:“会的。” “看完不准笑,我可是认真排练过的。”迹部警告。 “不会,笑的。”雪奈从他怀里抬起头,温柔地笑,“我看过,你穿,戏服,很好看。” 前几天网球部众人来到迹部家商讨开会,期间还短暂地排练一下,雪奈经过时,从虚掩的门缝里见过迹部演绎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节目,只看到迹部穿着一套风格飘逸、宛如骑士战神般的服装站在房间里。 璀璨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芒里。 裁剪得当的贵族服制勾勒出挺拔高挑的身形,皮带修饰出劲瘦的腰线,沉黑色的披风坠在身后,隐隐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大腿处扣着一圈带着金属链条的黑色皮质腿环,与白裤的颜色相得益彰。 体态优雅,恣意随性。 他挑起手中的长剑,银色护腕闪烁着冰冷的光,与黑色皮革半指手套一同将肤色衬得更白,只是简单站在那里,就能轻易夺取别人的眼光。 雪奈仅仅看过一眼,便见之不忘。 迹部闻言轻笑,似乎被她真挚的语气取悦到,思索片刻,对她说:“网球部节目结束后在原地等我,忍足说最近有一家新开的海鲜餐厅还不错,到时带你去试试。” 雪奈对他的命令一向听从,顺从地点点头。 迹部还欲再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起,他轻啧一声,只好先放开雪奈,转身离开接通电话。 雪奈目光追随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方慢吞吞地收回视线,继续在脑海里演绎着计划。 庆典氛围随着时间推进而逐渐热烈,终于,熬到校庆当晚,所有人齐聚冰帝礼堂。 校庆宣布开始后,在热闹震天的声响中,雪奈独自偷偷从礼堂潜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中。 一切按照设想执行,夜色中,她顺利地来到班级,戴好提前备下的棉线手套,摸到专属西京介的储物柜,偷走他的武器,用干净的布条层层缠裹。 她的动作很快,因为早已得到消息,西京介将在校庆进行到一半时,和那群酒肉朋友约好出去玩,所以她必须赶在西京介回来之前,将改造好的武器送回来。 离开班级,她面色如常地在楼内穿梭,来到进入无数次的封闭储藏室内,反手锁上门。 雪奈倚在管道旁,努力平复情绪,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卸下最顶端的空筒,将锋利的刀刃卡紧在二层机关上。 她知道西京介通常不会使用这层机关,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在红色按钮上铺层软胶,设定一层阻力,避免刀刃轻易弹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奈大气不敢出,额头都渗出紧张的细汗,等到终于改造完毕,方敢重重舒口气。 她立刻包好东西,迅速返身回到班级,将西京介一切物品恢复原样。 正要离开时,她忽然听到楼下有嘈杂的人声传来,顿时心脏一紧,匆忙之下,只能快速躲在讲台下方,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倾听。 很快,属于西京介的声音响起,似乎还有两三个男女,在嬉笑交谈什么。还不等她仔细听清,灯光倏然亮起,顷刻之间,整间教室亮得无处遁形。 雪奈深吸一口气,此刻无比庆幸自己躲在讲台下方,而不是门后。 脚步声零散分布在四周,雪奈努力往讲台里面躲。 她听到西京介口里说出她的名字,满含粗鄙且侮辱的语气,连带着周围几人也 都在附和。好在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拿了东西就说笑离开。 灯光熄灭后,雪奈又耐心等待几分钟,才从讲台下慢慢钻出。 她悄然来到西京介的储物柜旁,看到改造后的武器已不见踪影。 不敢过多停留,她立刻前往附近的卫生间,依次检查门里都无人后,迅速躲进最里面一个隔间。 用剪刀将手套细细剪碎,再分批冲水。雪奈不敢一次丢进去太多碎屑,棉质手套吸水,哪怕剪得再碎,也有堵塞的危险。 丢入最后一批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雪奈揣起剪刀,拿出一看,是柚香打来的电话,便没有防备地接通了。 这个计划她早已告知过柚香,只是说得并不全面。 柚香思来想去,犹不放心,便打电话问她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按照雪奈原本的计划,她会假意透露出自己拥有西京介霸凌时录像和视频的消息,并让西京介手下跟班知道这件事。 西京介此人不讲义气,心狠手辣,却最恨别人背后捣鬼,按他那个冲动的性格,一定来不及查明,就会过来找她算账,不出意外会拿出那件武器来教训她,到时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唯一不可靠的,是这个计划可信度太低。 但没办法,如果再给她几天时间,她会把事情谋划得更合理一些。 眼下仓促如此,万一被有心之人发觉,稍微一动脑子,不难察觉其中关窍。 就在雪奈和柚香谈起录音一事时,隔壁间突然传来冲水的声音,紧接着,隔壁门“砰”地一声撞过来,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雪奈猝然一惊,立刻警醒起来。 旁边有人? 可是她明明检查过了,怎会突然有人? 巨大危机感冲上心头,雪奈匆忙挂断电话,推门迅速追出去,却只能看到一个仓促逃跑的背影。 只那一眼,她心就沉了。 她认得那女孩的发带,深红色的猫耳发带,是西京介手下一个跟班的女朋友,上次在储藏室里,那女孩就是戴着这条发带。 这下糟了。 那些话她究竟听进去几分?会不会告诉她男朋友?她男朋友会不会转达给西京介? 头脑飞速转动,雪奈在巨大压力下的情绪几近崩溃。 她焦躁不安地咬住指节,努力思索对策,等她反应过来时,后知后觉校庆结束的时间已过很久。 猛地想起迹部还要求她等在原地,雪奈绝望之下,只能告诫自己先按捺住情绪,立刻奔向礼堂。 然而等她来到一片漆黑的礼堂大厅时,里面却早已人影空空。 一排排座位序然排列,整个空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地面上残存的花带彰显着不久前这里多么热闹激昂。 雪奈怔怔地望向四方,似乎被抽干力气,摇摇欲坠地沿着通道向前走去,来到空寂的舞台前方。 她盯着挂落四处的彩带和花字,忽然鼻尖一酸,泪光模糊了视野。 怎么办……西京介的事情有可能暴露,少爷的要求也没做到……她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少爷一定会很生气的。 无助失控的情绪攫住她的心脏,她拼命咬紧牙关,才没有放任自己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冷哼忽然从身后响起:“你还知道来?” 雪奈吓了一跳,怔忡地回身,模糊的视野里,迹部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双腿交叠,姿态傲慢,冷冷地盯着她:“敢放本大爷鸽子的,你是第一个。” 他换下华丽的戏服,穿着简单的校服白衬衫,却依然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雪奈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他,只是看到他的那一眼,压抑已久的情绪忽然爆发,行动先于心理,她无所顾忌地扑进少年怀里,隐忍地抽泣起来。 迹部原本在气头上,被她突兀一抱弄得发怔,气已经消了大半。 再察觉到她细细的颤抖,立刻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满抛掷脑后。 他罕见地有些无措,安抚似的摸着雪奈的长发,低声解释:“别哭了,我也只是那么一说,没有真正怪你的意思。” 雪奈觉得今天的自己失败极了,她抬起头,眼圈通红地望着迹部,小声道歉:“对……不起。” “我已经听腻了。”迹部叹道,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像以前那样,一面用帕子替她拭去眼泪,一面搂着她腰:“怎么哭成这样,是我吓到你了?” 雪奈慢慢摇头。 迹部抱她片刻,忽而想起什么:“别哭了,我给你看个有趣的。” “什么,有趣的?”雪奈不解。 迹部微笑起来,把空无一物的手掌展示在雪奈面前,然后将手帕盖在上面,攥紧成拳,对雪奈说:“吹一下。” 雪奈茫然照做,轻呼一口。 手帕骤然掀开,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手掌忽然绽出一只小巧精致的蝴蝶。 雪蓝色的翅膀轻轻扇动,触须在窗外投入的月色里闪烁着晶莹的光,驻足在他的指尖,像是随时要展翅高飞一般,栩栩如生。 雪奈惊讶地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伸手拢住,好漂亮的一只蝴蝶,就像真的一样。 迹部揉皱手帕,哼了一声:“没办法,本来是想在餐厅给你展示的,只能现在哄你玩玩了。” 雪奈内心一软,直视他时,眼中仍然盈着泪光:“谢谢……” “走吧,擦干眼泪带你去吃饭。”迹部抬手,轻轻掐了下她脸颊。 离开冰帝,彼此牵手走在夜色下。 街面商铺琳琅满目,霓虹灯下,所有一切都变得色彩斑斓。 纵然雪奈在迹部的安抚下情绪已经稍有缓和,但心里想起那女孩逃跑的背影时,依然紧张不已。 她在心里考虑数种情况发生的可能,一面暗暗思索对策,一面分心回应迹部偶尔的询问。 而就在他们经过一道狭小巷口时,变故陡生。 西京介浑身散发着酒气,手里提着那根被改造过的武器,气势汹汹地挡在面前。 一切都和雪奈设想的计划相同,唯一有所区别的是实行时间被迫提前,而且意外将迹部卷了进来。 所幸那个告密的女孩察觉不对提前报警,而且路人早已对散发酒气的西京介有所警惕,故而雪奈只是刚被刺中一刀,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的西京介就被路人立刻夺刀按倒在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 浴室内。 氤氲的雾气里,雪奈回想起过去种种,透过镜面盯着血红的伤疤,眼底涌上一丝厌恶。 有什么东西能把它遮住? 她茫然地思索着,忽然忆起多年前夜色里,停留在迹部指尖的那只雪蓝蝴蝶。 11.可心疼是本能 翌日一早,雪奈从头痛中醒来,喉咙干涩沙哑,还泛着隐隐的肿痛。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猜测大概是昨晚吹风受凉所致。 抬手按住滚烫的额头,雪奈乏力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发烧导致有些发红的脸庞陷入枕头里,她迷迷糊糊忆起夜里的事。 昨晚离开浴室后,雪奈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坐在梳妆镜前擦拭长发。 擦至半干时,一阵夜风忽然涌入室内,带着雨后丝丝的凉意。 她偏头看去,这才发现早上出门前居然忘记关窗,幸好窗开的缝隙不大,瓢泼大雨没有对卧室造成影响。 雪奈起身朝窗边走去,抬手正要关窗,目光向下随意一瞥时,却倏忽顿住。 她怔了两秒,眼神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望向仍停留在公寓楼下的漆黑轿车上。 更准确来说,是停在倚靠车旁的那道身影上。 他居然还没走?雪奈惊讶地想。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可以将迹部高大挺拔的身形全部收入眼底。 男人斜倚车门,目朝远方,不知在思索什么,像是入了神,半天没有变过动作。 脱下的外套折叠在臂弯,领带松散地悬垂在胸前,质感高级的黑衬衫包裹着紧实流畅的躯体,西装裤下修长的腿微微曲起一条,以一种散漫而冷淡的姿态。 站在雨后湿润的平地上,仿佛连人也被浸透似的,携着冷冷的潮气。 斜前路灯洒下浅柔的光芒,将他本就颀长的影子拖曳得更为纤细,在空旷无人的场地上,看上去孤独而寂然。 雪奈扶窗垂眸,沉默地望向他,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忽然,男人似有所觉地侧身过来,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视线乍然交汇,迹部显然没想到雪奈会在楼上看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错愕,眼睛微微睁大,很有几分年少时的神态。 透过他的面孔,一个朦胧的少年形象逐渐在心中浮现出来。 雪奈扶住窗条的指尖不由扣紧,胸口泛起沉闷的痛意。 身为居高临下的上位者,迹部性格冷淡高傲,常常会给人一种疏离矜持的感觉,但只有真正和他相处过,才能发觉出他体贴细心的另一面。 只要尝过一次那种滋味,这辈子都会让人难以忘怀。 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懵懂反差,会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甚至想要保护他。 恍惚之中,雪奈犹记得当时亚锦赛前夕,迹部陪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的样子。 那时西京介已经关押起来,而她只住了一星期医院,就随着迹部回到别墅。 因为要瞒住外婆,不能回到旧公寓里,外婆年事已高,实在不能知道她受伤一事。 处于养伤期间,她不便多动,很多事情都无法亲力亲为,于是两人身份便好似调换一般,轮到大少爷成为照顾人的一方。 分别的这几年里,雪奈常常回忆起这段经历,想到迹部无微不至悉心照顾她、甚至展现出以往不曾展露过“黏人”的那些行为,便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当初那一刀带给他的震撼和惊吓真的很大,毕竟连雪奈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迹部家的私人医生会每天来给雪奈换药,那是一位十分知性优雅的女士,声音和缓,动作温柔,雪奈很喜欢和她相处聊天。 有时聊的时间稍微长些,等在门口的迹部就会敲门催促,毫不避讳地表达出自己的不耐烦。 但他也不是纯粹为了赶走医生,只是单纯不想让医生在里面待得太久。 因为每逢医生出门后,雪奈躺在床上,总能听见迹部拦住医生,问及一些修养康复的必要准备,虽然这些都已经老生常谈,但他始终每次问一遍,担心是否有额外注意事项。 而医生离开后,他便一如往常地推门进来,来到雪奈的床畔,关注她的伤口状况,然后就会顺势坐在地毯上,和她说起学校的事情,免得她长日养伤无聊。 他不喜欢坐在床边和椅子里。坐在地毯上,这个角度可以方便他将雪奈的所有表情收入眼底,随时观察她的状态。 佣人的屋子不比主人的,虽然整栋别墅里装配了恒温系统,但迹部仅坐在地毯上,雪奈还是会担心他着凉,告诉他回自己的房间去,不用每天都来。 迹部没说什么,但次日下午,雪奈房间里就铺上了紧急空运来的订制手工绒毛毯。 毯面花纹精致繁复,厚厚一层铺满每一处角落,踩在上面绵软温暖,绒毛密得宛如茂盛草地,脚一落就陷下去。 雪奈被这效率惊得呆住,而迹部站在窗边,摆弄着花瓶中仍坠着水珠的花朵,问她满不满意。 养伤期间,他每天都送来一束鲜花,包装精美,种类繁多,有时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有时是光泽华贵的淡香百合,从不重复。 据说是凤长太郎提议的,病人看到色彩艳丽,芬芳美丽的花朵时,心情也会跟着变好,伤势痊愈的速度就会变快。迹部觉得有道理,便立刻采纳了。 如此,雪奈无话可说,也不敢说,生怕自己今天刚提出意见,明天就会迎来大刀阔斧的改变,只能由着迹部继续留下来。 这段时间里,管家,也就是西京介的祖母为了孙子的事奔波操劳,家里没有了监视,难得迎来一段放松自由的时光。 亚锦赛日期临近,迹部每天除却繁重的训练,剩下所有时间都用来陪雪奈,除了伤口换药这种事,基本上都亲力亲为,甚至常常主动喂饭喂药。 他逐渐显露出一种“黏人”“依恋”的特质,似乎只有待在雪奈身边,看到她活生生地对他说话微笑,才能抓住点活在当下的真实感,忘记她当时满身血迹,虚弱倒在他怀里的画面。 迹部再也不想体验那种快要失去她的感觉。 他想加倍地对她好,来弥补从前对她的冷淡和不耐烦。 他拥有最多的就是金钱,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时间,只有这两样东西全部花在她身上,他才心满意足。 但他这种无微不至的行为,无形之中给了雪奈很大压力,每当看到迹部疲惫的倦容,都会让她感到难过心痛。 那种痛隐隐牵动着心里某一根弦,拉扯出更深刻的一种恐惧。 她时常紧张地想,如果少爷知道她受伤的真相,还会这样照顾她吗?或许……会厌恶她吧。 纵然知道他的喜欢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不会长久,可她依然想在他心里留有一个完美妥帖的形象。 温柔、顺从、体贴……这是她能想象到所有美好的特质,她情愿一直演下去,把这一面原原本本地展露给少爷。 可是……如果他发现她也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恶毒心思,有深藏心里的怨憎仇恨,那么,会不会讨厌她,觉得她表里不一,根本不值得他如此费心费力? 这些恐惧的心理日有所思,睡时就会变成扰人的噩梦。 雪奈睡得不安稳,从梦中醒来后,盯着天花板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右手扣住左肩,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 天色已晚,一抹皎白月色透过玻璃映入,在地毯上留有一小块光晕,也映照出迹部伏在床畔的身影。 高瘦的身体以一种蜷曲的姿态坐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床边,头微微侧着,还没有醒。 借着月光,雪奈俯身靠近,能清晰看到他藏在臂弯里的半张脸。 他睡得很沉,浓密的眼睫垂下,呼吸均匀起伏,手却还捏着书页不曾松开。 雪奈动作很慢地从他手里抽走书,没有弄醒他。 书是一本很薄的童话书,写着王子和公主的故事,迹部没有拣那种晦涩难懂的书籍来念,他觉得既然只是念来解闷的,雪奈听着高兴就好。 雪奈想起一小时前,他坐在地毯上念书的画面。 那时他被夕阳的光晕笼罩,整个人散发出柔软的光芒,以一种随意的姿态捧着书,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口中徐徐念着故事。 音色低沉和缓,带着青涩的沙哑,抑扬顿挫念出书中那些美丽的句子时,十分动听。 像个优雅的王子。 可惜她却不是公主。 雪奈将书合上放在一旁,继续大胆地去看迹部,也只有这种时候,她的目光可以放肆地停留在他的身上,但不等她多看几眼,迹部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困顿的双眼,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蹙眉舒展一下僵硬的四肢,但很快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去看雪奈。 见她无声地垂眸盯着他,迹部有些惊讶,抬手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哑着声音问:“怎么起来了,也不叫我?” 这些天里,他兼顾学校训练和雪奈身体,确实很疲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雪奈看在眼里,小声地催他:“少爷,回去睡吧,我这里,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我又没什么事。”迹部似乎很不愿意她提起这件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去楼下看看,之前让索菲给你熬了补汤,喝了汤,一会儿再把消炎药吃了。” 他说着起身,雪奈却一把拉住他手臂,不让他走。 迹部回身,雪奈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愧疚低头。 他越是细心周到,她越是心里不安。 如果任由迹部照顾下去,会越来越过分,他会把她的饮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且亲力亲为,那就没有尽头了。 他已经很累了,雪奈不想让他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弱弱地拒绝:“少爷,我不需要,你来,照顾我。伤没有,那么严重,我可以,照顾自己……实在不行,我,我还可以,找其他人,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流畅地说:”总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没有必,必要来的。” 雪奈抿抿唇,自认话说得足够体谅关切。 然而,这番体贴非但没有换来迹部的听话,反而触怒了他。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被雪奈抓住手的动作,没有甩开,神色却冷淡下来,有几分不解,有几分恼怒,质问她:“为什么不需要我?” 雪奈一怔:“因为……因为,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迹部寒声追问。 雪奈忍不住撤回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自从受伤以来,迹部对她态度明显比从前更加温柔,仿佛连大声说话都怕扯到她伤口一般。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她已经不适应会生气的他了。 “我……我只是,不想……麻烦你。”雪奈瑟缩着解释,也不敢抬头看他。 而她这种抗拒的态度,更让迹部生气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都伤成这样了,仍然不肯依靠他,哪怕连让他做一件小事都不愿意,甚至情愿去麻烦其他佣人,也不愿 意使唤他这个正牌男友。 迹部想起忍足对他说过,当一个女人不在乎一个男人的时候,往往不会产生依赖的情感。 她会独立自主,会消化所有情绪,未来不会有他,生活不会规划他,不会向他索要金钱和情绪,也不需要他的保护,既然如此,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摆着好看的吗? 迹部冷着脸色,返身坐回床边,特意和雪奈保持一段距离。 他忍着一肚子气,盯着窗台花瓶里插好的郁金香,生气地想着明天该换什么花。 一只手从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来,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如果不是迹部一直分神注意旁边的动态,还真察觉不到这小动作。 他转头看向雪奈,也不出声。 雪奈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地问:“你,你生气,了吗?” “没有。”迹部干脆地回答。 雪奈缩了缩身体:“不,不太像呢。” 迹部被她的语气逗笑了,轻轻扯下唇角:“你还知道不像。” 他实在拿她没办法,坐近重新挨着她,指尖挑起雪奈鬓边滑下的一缕发丝,替她别在耳后。 盯着她雪白的脸庞,他困惑地问:“你为什么不要我帮你做些事情?难道我做得不好吗?连佣人都比不上?” 能让一向自信的人问出这种话,雪奈明白自己罪孽深重了。 她把迹部停在她鬓边的手拿下,讨好地牵在掌心里,但转而就被对方十指相扣了。 干燥温热的触感传递而来,顺着掌心蔓延到肺腑,雪奈心下一软,轻声说了实话:“因为,我会,心疼你。” 迹部露出怔忡的表情。 雪奈抬手摸摸他的脸颊,难过地说:“你最近,瘦了,很多……我,我很,心疼你。” 她鲜少说出这种剖白的话,以至于迹部愣住半晌,才慢吞吞地抬手覆住她摸着他脸庞的手。 耳朵有细微的热度攀上,心跳的速度逐渐加快,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吗?你说你心疼我?” 雪奈点点头。 迹部哼了一声,用着她刚才的语气反击:“收回去吧,我才不需要你心疼。” 雪奈愣了一下,旋即垂下眼眸,似乎把他的话当真了,失落地说:“可是,心疼是,是本能啊。” 是收不回去的。 不管他需不需要,那种疼一直扎根在她的心里,变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她的脸色犹然还带着苍白,战战兢兢的神态看起来格外可怜,看得迹部心里一紧,立刻后悔和她开了这个玩笑,动作小心地把她圈入怀里。 他在和她计较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有她这句话就够了,有什么比成为她的“本能”更重要的事呢?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喜欢到想把她的一切都规划进未来里,仿佛只要有了她,人生就能圆满似的。 迹部搂着她坐了一会儿,把玩着她的手指,想了想,低声说:“受伤这事闹得不小,我爷爷忙完手头的事,很快就会回来处理剩下的问题。他……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是有我在,你不要怕。等我比完赛回来,就带你去见他,好吗?”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 雪奈倒没想过那么远,毕竟两人差距那么大,不可能会有未来的,却不愿再次扫他的兴,顺从地答应:“好。” “你在屋里待一会儿,我去楼下看看索菲的汤熬好没有。”迹部还是没忘记这个事,松开了雪奈,准备起身离开。 “少爷……”雪奈忽然叫住他。 迹部疑惑地“嗯”了声,又坐回去,耐心地问:“怎么了?” 眼下雪奈养伤期间,他也不在乎称呼了,叫少爷还是叫名字都随她的便,只要身体快点康复就好。 看着他憧憬未来心情大好,雪奈内心酸楚不已,再看他日渐消瘦的体态,一想到自己曾经利用他达到目的,愧疚就几乎淹没了她。 她借着月光,怜惜地摸上他的脸颊,难过地小声说:“少爷,你,你这样好,我真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目光闪过错愕,眨了眨眼,完全没理解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单纯为这句话而感到欣喜,带着些青涩的懵懂,拉下她的手,在掌心里落下一吻,认真地说:“你就是最好的。” 月色横亘中间,像一柄锋利雪白的刀刃,将他们分离成两个世界。 数年过去,与从前那个张扬耀眼的少年相较,如今他赫然已经成熟稳重许多,褪去了青涩与稚嫩,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从容理智的魅力,很难窥见从前的影子来。 雪奈俯望楼下的他,再忆起过往,心里忽而涌起一种微妙的眷恋。 直至一阵晚风吹过,陡然四起的寒气才将她拉回现实。 而迹部依然站在下方,微微抬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雪奈心中一跳,惊觉再看下去,马上就会再度陷入他的眼光里。她用了好多年才完成了戒断反应,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于是狠了狠心,不再犹豫,立刻锁上窗子,转身回到床上,迅速关上灯。 顾不得头发没有彻底擦干,直接把被子盖至头顶,雪奈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点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被子里隐约听到细微的引擎声在楼下响起,随即在安静的夜色里逐渐远离。 12.不要再拒绝我 由于太过乏力,雪奈比平时足足晚起半小时。 起床后头晕目眩,身体一阵阵发冷,雪奈强忍不适吃了点早饭,立刻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消炎药按说明服下,来不及过多休息,就匆忙赶往车站。 因为晚出门半小时,车厢乘客明显超出平常的人数,空气里充满密闭的热气。 雪奈紧靠一侧车壁,尽量远离挨挤的人群,却仍不免在推挤中和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她忍住触碰带来的反感和厌恶,再次往角落里躲去。 到达总部时,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 太阳穴突突跳着,波浪似的胀痛,四肢也没什么力气,明明是个阴云密布的凉爽天气,她却累出一身薄汗。 雪奈自幼体质一般,却并不是爱生病的人,外婆曾对她说,这样反倒不太好,惯常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反而容易来势汹汹,不容易痊愈,以前她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倒有了深刻的体会。 尤其是病成这样还要上班,更加累了。 入职才没几天,她也不想在调到顶楼的第二天就请假,故而能坚持还是尽量坚持一下。 雪奈走进大厅,和一楼共事过的同事们简单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向员工电梯。 刚步入轿厢,身后三个晚点的员工也匆忙挤了进来,三种浓郁的混合香水味道顷刻充满狭小的空间。 她们笑容满面地朝雪奈打招呼,雪奈被味道刺激得有些头晕,仍强撑起笑容一一回应。 有一人注意她脸色不妙,有些担心地问:“佐仓,你生病了吗?怎么气色这么差?” 另外两人见状也问:“是啊,昨天看你还不是这样呢,是不是昨晚淋雨了?” “有没有吃过药啊?” 雪奈嗓音有些哑,喉咙肿痛,连说话都有点费劲,却还是依次回答几人的问题:“我还好,没有淋到雨,只是昨晚吹风受凉了,上班之前已经吃过药了。” “那就好。” “照顾好身体哦,不舒服的话我那里有蜂蜜生姜茶,可以随时去找我。” “楼层到了,那我们先出去了。” 她们三个是同一楼层的员工,不同于雪奈在顶楼工作,在中间层时就出了电梯。 雪奈微笑,谢过她们的好意。 电梯一路往上,到达顶层的时候,其他员工早已经准时坐在工位上,开始工作了。 她带着些迟到的尴尬,匆忙赶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迅速跟随众人的节奏进入状态。 期间夏川空过来宣布半小时后有个早会,请大家提前做好准备,会议注意事项已经发到各位邮箱里了。 雪奈点进工作邮箱,一面抬手按着太阳穴缓解头痛,一面快速浏览邮件内容。 好在,早会内容基本上没有她涉猎的部分,她只需要抱着笔记本去了解就好。 左右没什么可准备的,她索性翻开之前主管颁布的资料册,备好纸笔,继续研究上面的难题。 原本厚厚一摞资料已经读了一半,短短几天里,她已经提交了不少方案给主管,但目前还没收到回应,是不满意还是没有看,她不得而知,只能按捺住所有情绪,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再说。 半小时后,早会按时举行。 会议内容都不是雪奈熟悉的模块,她原本抱着求知的态度,准备认真听讲一番,但不知是不是感冒药起了作用,头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强烈的困意,视野逐渐模糊起来,慢慢看不清笔下的字。 她撑起额头,冰凉的指腹按在眉心,强行打起精神,看向远处放映台上的投影。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迹部朝她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不由一愣,下意识错开目光。 等她再看过去时,却发现他面朝前方,正在为讲解方案的员工提出不足和建议。 冷淡疏离,严谨认真,完全不像会中途走神的模样。 那一眼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离开会议室后,雪奈返回工位,打算整理会上记录的笔记,奈何写到一半时,头脑愈来愈沉,生锈般难以转动,她只好起身去往茶水室,准备泡杯咖啡用以提神。 推门而进,迎面就看见夏川空站在咖啡机旁。 雪奈脚步一顿,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好顺势打招呼:“夏川先生好。” “早上好,佐仓小姐。” 夏川空朝她微微一笑,举了下手里已经做好的咖啡,温柔地问:“需要我帮你泡一杯吗?”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雪奈婉拒着开口。 “没关系,反正一杯两杯都是做。”夏川空放下杯子,已经熟练地操作起机器,示意她去旁边等,“去坐一下吧,我很快就好。” 他占住机器不走,雪奈又不能去用旁边的咖啡机和茶具,那样就太刻意了,只好依言坐在休息的位置等他。 很快,一杯浓香醇厚的咖啡递到雪奈面前。 “尝一尝吧,我的手艺连迹部先生都很喜欢。”夏川空笑道,耸了耸肩,“虽然这里的豆品比不上他常喝的那款,不过比市面上大多数强。” “谢谢。”雪奈接过咖啡杯,浅尝一口,由衷地夸赞,“真的很不错。” 夏川空笑了起来,顺势坐在她旁边,以一位温柔前辈的口吻问道:“这里的工作环境还适应吗,和同事之间相处怎么样?” “大家都很好。”雪奈捧着杯子,斟酌地说。 毕竟刚上来两天,具体情况还不太了解,只能先笼统地表述。她微微一笑:“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也会给我很多工作方面的建议。” “那就好,说到工作,我看你最近在研究能源经济方面的问题,提交的方案很不错,迹部先生经常在看你的报告书。”夏川空说。 雪奈惊讶:“看我的?” 她每次都是直接上传到以前的主管那里,毕竟是对方安排下来的任务,怎么会交到迹部手里?是主管交上去的吗? 夏川空点头,对她目露赞赏:“你的报告书实用性很强,目前集团这方面的合作伙伴看过也很满意,过几天迹部先生的行程里有一场很重要的酒会,我看他的意思,想必会带你一起去。” 雪奈心里一沉,脱口道:“为什么要带我?” “可能是因为看重你报告的那位董事也会出席吧。”夏川空还以为她是紧张,安慰她道,“别担心,这种酒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聚会而已,没有那么严肃,以前我也经常被迹部先生带去的。” 雪奈心脏跳得剧烈,浑身发烫,头似乎更晕了,握着咖啡杯的手隐隐颤抖。 平心而论,她不想留在迹部身边,最好一丝一毫的接触都不再有。 如果预定她参加酒会的话,她是一定要和迹部说明白的,但如果没有这回事,那她去找迹部,岂不是自作多情? 可是,夏川空是迹部的秘书,看他十拿九稳的样子,如果没有准确的指向,不应该提前和她透露这种事的…… 该怎么办? 眩晕和头痛一齐涌上,连胃里都有些不适,雪奈有些心烦地放下咖啡杯,不禁揉起眉心。 “佐仓小姐,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夏川空见她蹙眉,这才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些虚弱,嘴唇的血色很淡,脸色呈现出异样的苍白,双颊隐约有些泛红。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探向她额头:“是发烧了吗?” 雪奈正心烦意乱,丝毫没注意他靠近的举动,等她察觉到他伸来的手时,已经来不及了,本能地向后仓促一躲,夏川空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停在半空。 对视一眼,保持着僵住的动作,两人谁都没说话,窘迫的氛围逐渐蔓延开来。 直到一道冷淡的声音打破寂静。 “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 两人一愣,同时转头看向发声处,只见迹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眼光毫无温度地刺过来。 窗外的阴霾为室内铺上一层黯淡的影,他置身在微弱的光影里,颀长挺拔的身躯挡住门外,脸色几乎能沉得滴下水来。 “抱,抱歉迹部先生,是我的问题,一时聊天聊得太投入,忘了时间。” 夏川空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迹部面前,不好意思地说:“还麻烦您过来找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良好的认错态度并没有让迹部缓和脸色,反而更冷了,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一字一顿:“聊天聊得很投入?” “……是啊。”夏川空僵硬地笑着,心知找的这个借口太差劲了,怎么能在工作时间,对一个工作狂老板说自己和女同事聊得很投入? “你最近好像很闲,夏川。”果然,迹部没有温度地盯着他,“怎么,又想出外勤?” “当然不是!”夏川空脸色登时一变,露出避之不及的表情。 他仿佛想起某些不妙的经历,表情有些许痛苦,一咬牙,痛定思痛地说:“迹部先生,我现在就去工作,立刻就去!” 不等迹部发话,他已经自觉地迅速离场,速度快得令人乍舌,连咖啡杯都忘了放下。 迹部收回目光,落在仍坐在位置上的雪奈,停留好几秒,才冷声道:“你呢?” 雪奈看他的脸色,明白他现在心情很差,只好把询问酒会的念头压在心里。 她强忍晕眩,从位子上站起,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他,避免与他视线交汇,哑声说:“我……我也去工作。”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雪奈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转身看他,同时,他微凉的手背直接贴上她的额头。 雪奈僵在原地,仿佛失去思考能力,怔怔地望着他,任由他的手从额头滑下,再贴住她一侧脸颊。 摸到她滚烫的温度,迹部的脸色终于变了:“怎么烫成这样?你吃药没有?” “我……”雪奈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迹部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仿佛离她很远似的。 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她再也撑不下去,彻底没了意识。 一片昏暗中,仿佛有斑驳的光影在面前浮动,身体像是陷入一团柔软里,什么力气都没有。 剧烈的头痛在脑海里翻搅,一阵阵的凉意扩散到四肢,让她忍不住打颤,哪怕被裹上绵软的 被子,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抖着。 像过了很久,又像只过去几分钟,身边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有人扶起她,让她靠在一堵暖墙上。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她无力地挣扎了一下。 直到手被身后人按住,她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那不是墙,而是温热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低低地叫她两声,见她没反应,便分开她的唇,手指把两个圆片似的东西推进她口里。 过了两秒,苦涩从口腔弥漫开来,她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两片药,苦得她想吐出去。 “别吐。”掌心贴在她唇上,阻止她的动作。 杯沿送上来,小心地喂她喝下温水,指尖熟练贴住她的喉咙,帮她往下顺着药,带着些哄弄的语气说:“吃下去就好了,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那声音像是从记忆中传来的,连动作都带着几分似曾相识,仿佛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雪奈有种置身温柔乡的安心,顺从地安静下来,听话地凭他安排。 “很好,就是这样。”她温驯的表现似乎给了对方很大的满足,鼓励似的摸摸她的脸,轻轻地在她耳畔说,“不要再拒绝我。” 他呵出的热气让耳廓发痒,雪奈忍不住往他怀里躲了一下,故而他停在她脸上的手便顺势往下滑了一下,正好碰到她肩下,牵起一道剧烈的痛。 她低低地吸气,下意识捂住左侧肩膀,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 见她一直痛苦地捂住肩膀,身后人立刻发觉端倪,搂住她乱动的身体,带着些力度拨开她那只手,放轻语气:“不要动,我看一下。” 他安抚似的和她十指相扣,空出的手探向她的领口,动作迅速,却丝毫不带暧昧意味。 纽扣被解开两颗,随着衬衫逐渐褪开,肩下也传来更加严重的疼痛,能听见身后人惊讶地轻轻吸了口气,越发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领口。 被挠破的旧疤鲜红一片,裸露的血肉经过水和泡沫的冲洗,再加上一清早发烧虚汗的刺激下,已经发炎了,渗出的组织液将皮肉和布料黏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期间雪奈疼得忍不住挣扎,身后人一直按着她不让乱动,动作极慢地分离布料和伤口,生怕动作大一点都会带给她更重的痛苦,彻底分开那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松口气。 “你等等。”他安慰着将雪奈放回床上,迅速起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 雪奈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梦。 再睁开眼时,她躺在柔软的床上,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这是哪儿? 她茫然地、无声地撑身坐起,却吓到正在为她伤口上药的那个人。 雪奈错愕地看着对方:“……千夏?” 千夏拿着棉签,上面还沾着药膏,惊喜地看着雪奈,高兴不已:“雪奈姐,你醒了。” 雪奈怔怔地看着她,目光移到肩下的伤口,蹙眉问:“你,你怎么会帮我上药?” “是迹部君要我来的。”千夏解释:“你在茶水室昏倒了,是他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这里是他私人休息室的卧房。” 雪奈愣了,观察眼前这间宽敞房间。齐备的设施,松软的床铺,浮动的暗香,原来这是他休息室的内间。 “雪奈姐,托你的福,我还从来没进过这里呢,以前只能在外间过过眼瘾,还是第一次看见里面什么样呢。” 千夏摇头晃脑地说,看起来很满足。 但她想了想,忍不住有些疑惑,还带点紧张地问:“不过雪奈姐,你和迹部君是认识吗?我感觉……好像他对你还挺好的。” 雪奈看她一眼,心下了然,她是为了她姐姐问的吧。 雪奈简单地回答:“我们……只是校友而已,而且我以前在网球部做过事。” “原来如此。”千夏恍然大悟。 原来是网球部的旧识,那就解释得通了。 “不过雪奈姐,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啊,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雪奈不想她继续问下去,直接转移话题:“刚才,他怎么叫你来的?” “你说迹部君吗?” 千夏到底年纪小,轻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如实回答:“他说你受伤了,然后给我一支药膏,让我过来帮你涂,涂完就走,别打扰你休息。不过我刚涂完,你就醒了。还好不严重哦,不然我又要晕血了。” 迹部让千夏来涂药,那不就代表着,这个伤口是迹部发现的? 雪奈心里一沉,检查了一下衣领,发现纽扣只被解开两颗,就能发现肩下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雪奈姐,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大一道疤啊?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当时伤口很深吧?不然怎么会留下这么……这么……” 千夏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这么明显的痕迹。” 雪奈忍不住轻笑:“你也觉得很难看吧。” 千夏不好意思地笑笑。 “确实,我也觉得很难看。”雪奈低垂眼睫,想象着疤痕的位置,半晌,轻轻开口,“还是,用一个图案盖住比较好。” 13.和我一起参加 小心地将纱布块贴在伤口上,固定好位置,确定怎么都不会掉下来后,千夏满意地拍了拍手:“大功告成!我也该去向迹部君报告了!” 雪奈倚在床头,系好纽扣,也作势下床:“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去向迹部表达感谢一下的。 “你忙什么?”千夏正收拾药品,见她要起身,忙把她按住,“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机会,还是这么舒服的地方,你还不趁机歇一下,养养身体?” 雪奈茫然地看着千夏,不解地说:“可是我现在感觉还好,头也没那么晕了,应该可以去工作了。” 千夏闻言,有些无语地啧了一声:“你这一点和迹部君也太像了,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没别的事了,真搞不懂你们这种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她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苦口婆心地说:“雪奈姐,别人有这种机会巴不得躺一天不用上班呢,带病工作又没补助,那么拼命干什么?总之,听我的,先在他床上睡一觉再说,至少要等烧退了才行呀。” 雪奈目露为难,还欲再说什么,千夏却已经替她盖好了被子,冲她眨了半边眼:“我现在就出去,告诉迹部君你还在睡着,你就趁此机会好好休息吧!” 说完,狡黠一笑,不顾雪奈的犹豫,直接带着药品飞快离开,顺手关上了卧室门。 不多时,外间也传来关门声。 雪奈维持着躺下的姿势,视线停留在紧闭的房门上,不禁攥紧被角,轻轻地叹气。 房间里忽地只剩下她一人,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躺在松软的床上,迹部的气息若隐若现地浮动在周围,仿佛就存在于她的身边,令她不由紧张起来。 她僵硬地躺了片刻,试着在被子里翻身,但不管翻到哪边,脑海里都会无法自控地想象着,迹部平常休息时,是否也会躺在她这个位置上?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心神不安。 雪奈蜷起身体,目光不由移向旁边的樱桃木床头柜。 与卧室给人整洁干净的感觉不同,那上面堆了好几样物品,显得有些杂乱。 一盏精致的夜灯、一个透明的空药盒、几本有关经济的外文书籍……还有一支护手霜和眼罩。 但雪奈掠过这些物品,目光径直落在放置最里面的一个相框上,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那相框是背着放过去的,严密地贴着墙,似乎有意为之不愿示人。 她小心地撑起半身,犹豫片刻,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伸手小幅度地转动相框,看清了框中的照片。 那并不是一张完整的照片,而是由几张照片特意剪贴而成的,边缘过渡平滑,清晰分出六个部分,呈现出正六边形的设计感。 她视线一一扫过,分辨着相片中的内容,网球部赛事奖项占多数,想来都是迹部认为人生中较为重要的时刻,连亚锦赛的冠军奖杯都单独分出一个部分。 雪奈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块相片上,那却不是他的荣誉奖项,而是……一栋矮小的建筑楼。 背景是傍晚的晴天白云,古旧的公寓楼矗立正中,墙体斑驳,外表不堪,在夕阳的光影下愈发显得寒酸破败,黯淡的色彩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这是……雪奈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不是从前她和外婆住的那栋旧公寓吗? 指尖倏然停顿,她怔忡地盯着照片,心跳变得急促而热烈,记忆猛地被拉回迹部初次来到她家里那天。 那一天是个晴朗的周末,也是迹部作为学生会长去其他社团考察记录的日子。 任务完成后,午休时分,他无聊地挑选相机里留存的社团照片,突发奇想要去她居住的地方看一看,也想去认识一下她的家人。 雪奈有些自卑地拒绝,但架不住他的百般要求,只好领他前去。 在那个陈旧的家里,雪奈和他陪着外婆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 而离去时,他心血来潮,突然拿出考察用的相机,对着公寓楼拍下一张照片,笑着对她说,要留作纪念。 时隔多年,再度看到这张被好好保存的老照片,裁出完美的形状,放置在精美的相框里,雪奈除了惊讶外,还有一丝沉重的难过。 惊讶他还保留着这张旧照。 难过她再也回不去那栋已被人买下的公寓里。 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承载了多年回忆的旧家,彻底和她的生命斩断了联系。 如今只能通过这张小小的碎照,得以窥见一些记忆中模糊的过往。 她由衷地感谢迹部,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留下这张照片,至少,此刻还能给她一点安慰。 雪奈垂下眼睫,忍住心里泛起的刺痛,将相框摆回原来的角度。 而等她打算返身躺下时,目光却再次顿住,凝在枕下露出的那一抹浅绿上。 方才她起身的动作有些大,枕头被掀起一角,故而原本藏在下面的东西被卷了出来。 雪奈疑惑地伸手拿出,蹙眉细看,那是一条包着某样东西的浅绿手帕。 手帕材质一般,样式简单,却很眼熟,依稀她曾经也有一条类似的,用了很久,早已不记得被丢到哪里。 她怀着满腹困惑打开手帕,等看到里面包裹的物品时,心脏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掌心里的桃红色香袋。 如果刚才看到手帕时她还只觉得有点似曾相识,那么看到这个香袋时,强烈的熟悉感便波涛般扑面而来。 雪奈从前有佩戴香袋的习惯,喜欢在里面放一些晒干碾碎的助眠花草或是安神香料。 外婆最会绣制香袋,时隔半月就会为她绣一只新的。 其中给她绣过最漂亮的,是一只桃红色的圆形香袋,边角缝着芍药花纹,简单又不失俏丽。 这是雪奈最喜欢的一只,因为袋口做了伸缩式的设计,穿入细绳抽拉,方便换取袋中内容物,可以长期使用,因此这只香袋她佩戴得最久。 去往国外后,她一度因为走得匆忙忘带这只香袋懊悔不已,而外婆当时眼花手抖,也难以再缝制新的,所以她从此再也没有佩戴过香袋。 雪奈指尖有些颤抖,举起香袋,放在鼻端轻嗅,发现已经没有香味了,应该是很久没有换过内容物了。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迹部会有这个香袋? 是她以前落在别墅里的吗?如果是她落下的,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还是说,这其实并不是她的那只香袋,只是……碰巧相像而已? 雪奈盯着香袋,犹疑片刻,最终还是泄了气。 总不能跑到迹部面前去问,不要说问出什么所以然,光是想象他朝她冷笑,也许会奚落她自作多情的表情时,就已经难以忍受了。 无法确定的事,再想也没有用。 雪奈对自己没有任何信心,也担心自己再度陷入某种痴心妄想里。反正外婆也是按照市面常见的款式绣的,或许……真的是她误会了也说不定,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她还是不要高估自己比较好。 将香袋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枕头下面,雪奈躺回到被子里,默默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心烦意乱,觉得自己有点回到五年前的状态里了,一旦遇到有关迹部的事,总是患得患失想个不停。 头又开始疼了,胀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雪奈闭上眼睛,抬手按住太阳穴,努力放松身体。 蓬松的被子挡住下半张脸,身体陷在温软的床铺里,四周萦绕着清甜的香气,不知不觉,她很快坠入沉睡里。 但有了头痛的烦扰,她睡得并不安稳,相片和香囊勾起残存的记忆,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朦朦胧胧,光怪陆离。 尤其是梦到和外婆有关的记忆时,眼泪也会悄悄滑下,洇湿在枕头上。 似梦非梦的恍惚中,她忽然感觉身侧床垫慢慢陷进去一块,熟悉的馥郁香气携风而来,停留在她的脸庞上方。 一道视线默然注视着她,凝驻良久,最终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 雪奈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移向窗户的另一侧,在纱帘后出现若隐若现的暖阳。 天晴了。 她一脸睡意惺忪,掌心抵住额头,拿出手机点开,发现居然已经下午两点了,不由一惊。 她怎么睡了这么久? 真是糟糕,应该提前定个闹钟的。 那点零散的困意很快被惊吓代替,雪奈迅速从床上起身,整理好床铺和身上的衣物后,立刻出门去同楼层的卫生间洗了把脸。 整顿完毕,她来到迹部的办公室外,做足心理准备后,敲门示意。 很快,里面传来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进来。” 雪奈推开门,紧张地走进去,迹部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头也没抬,直接就问:“什么事?” “我……我是来说一声,谢谢你。”雪奈拘谨地开口。 迹部钢笔一顿,抬头看过来,视线凝驻在她脸上,打量片刻,轻轻一笑:“醒了?” “……嗯。”雪奈有些尴尬,双手合在身前,微微垂头,歉疚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睡这么久的……” “好了,睡都睡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迹部不理解地皱眉,“退烧了吗?” “退了,已经不烧了,头也不痛了。”雪奈如实回答。 迹部把钢笔往桌上一丢:“哦。” 他这是什么意思,高兴还是不高兴?雪奈揣摩着他的想法,却发现根本看不透他。 算了,左右也只是对她不耐烦而已,还不如快点回去工作,免得碍他的眼。 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雪奈打算回去:“既然如此,那我先回……” “我还没吃饭。”迹部忽地打断她。 雪奈话音一止,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他没吃饭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对,都下午两点了,他居然还没吃饭,是一直忙到现在吗? 不等她想下去,迹部已经拿起外套起身,走到她身前,不由分说地命令:“你和我一起去。” “我?”雪奈一惊,下意识问,“为什么?” 迹部理了理袖口,瞥她一眼:“因为我不打算一会儿再听到有员工饿晕的消息传来。” “可是,我可以自己出去买……”雪奈试探着小声开口,但说到一半,就噤了声,因为迹部早已飞来一道锋利的眼光,钉在她脸上。 似乎她胆敢再拒绝一次,就会立刻把她扫地出门。 “你是想要我饿着肚子听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吗?”迹部冷声道。 雪奈摇摇头,不出声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顺着他吧。 步出总部大门,附近两百米就是目的地。 这是迹部旗下的一间私人餐厅,装修奢华,高端典雅,从不对外开放,通常是迹部用来独处用餐或者和友人组局专用的。 迹部刚走进去,两侧的侍应生便早已排成队列,同声问好。一位经理模样的男人走上前,恭敬道:“少爷,菜已经备好了。” “嗯。”迹部步子都没停一下,径直往里走,来到一间清净雅致的包厢里。 雪奈在他的示意下,坐在靠窗位置上,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能清楚地观赏到外面特意设计的大型温室花圃。 人工培植的大片花朵团团锦簇,姹紫嫣红,赏心悦目,仿佛身置花海中用餐,再合上缓缓流动的抒情钢琴曲,五味俱全。 备好的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可口的菜肴。 迹部似乎一直都很忙,只出来这一会儿,手机就响个不停,他回消息的空隙抬头看了一眼,见雪奈仍一动不动坐着,忍不住催促:“吃饭啊。” 雪奈原本在等他,本来也只是迫于无奈陪他出来吃饭的,结果他还没动作,反而来催她。 她只好硬着头皮夹了一筷距离最近的菜,品了品,有些惊讶:“好熟悉的味道。” “嗯,这也尝出来了。”迹部眼也没抬,专心回复消息,但唇畔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以前家里的厨师,早就被调过来了。” 他说起“家里”两个字时语气那样自然,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每天和她在一起的少爷。 雪奈默默盯他片刻,不吭声了,专心用餐。 迹部似乎没什么胃口,动了几下筷子之后就放下,一直在拿着手机处理工作,期间还接了两通电话。 看他一直在那里忙着,反倒只有自己吃饭,雪奈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了。 她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小声说:“我吃好了。” “吃这么少?”迹部瞥一眼桌面,指尖在一盘清蒸东星斑旁敲了敲,不满道,“这都没动过,夹起来吃掉。” 怕他再生气,雪奈已经习惯顺从,依言夹了一筷鱼肉,听话地送进嘴里。 迹部挑了挑眉,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继续命令:“再来一次。” 雪奈看他一眼,又麻木地吃掉一口。 “表现不错。”迹部散漫地往后一靠,看起来心情大好,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迹部看了看来电,收起笑容,顿了两秒才接通:“夏川?” 对面夏川空说了什么,他似乎有些意外:“已经做好了?那你去办公室吧,就放在左侧柜子里,我一会儿回去。” — 用过饭后,雪奈跟着迹部回到办公室里。 返回的这段路上,她谨慎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一下酒会的事情比较好,免得日长梦多。 她在心里措辞一番,但还不等开口,迹部就转身过来,率先问她:“夏川已经和你说过酒会的事了吧?” 雪奈一愣,点点头。 “那就行。”迹部淡声道,“三天后,你和我一起去参加,晚上六点在公寓楼下等我,我去接你。” 雪奈怔然片刻,脱口拒绝:“可我不想去。” “为什么?”迹部盯着她。 “因为……因为……”事发突然,没想到他会直接命令,雪奈找不到恰当借口,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不想和他在一起吧。 迹部仿佛没看出她内心的挣扎,曲起一条腿,斜倚在办公桌上,双手环胸:“你的报告书我看过,写的不错,这场酒会上也有欣赏你的合作者出席,如果你能去,这是个很好的接触外界的机会,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对于雪奈这种热爱工作的人来说,这当然是个很好的诱惑,但一想到需要跟在迹部身边,她还是不免望而生畏。 于是干脆装傻:“抱歉,我以前没参加过这样的酒会,所以我需要去买一件合适的礼服,对我来说,三天时间是不够的。” 迹部奇怪地看着她:“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自己买。” 还不等雪奈表态,他就毫不留情地奚落:“再说就你那点儿工资,能买什么像样的衣服?” 雪奈:“……” 迹部睨她一眼,走向一旁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礼盒,递给她:“拿着,你的尺寸,到时候记得换好在楼下等我。” “我的……尺寸?” 雪奈抱着礼盒,还没反应过来,迷茫地问:“可是入职体检的时候没测过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就算是现成的衣服,也不一定就完全合身吧。 “我有眼睛,不合适会给你吗?”迹部瞪向她,似乎对她的刨根问底有些恼羞成怒,“没事了就拿着衣服赶紧出去。” “好,好吧。谢谢你。” 雪奈被他瞪得后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为避免继续惹怒他,只好先捧着礼盒离开了。 14.原来是修罗场 暮色降临,玻璃窗上映出一抹清瘦的伏案影子。 桌面散落着色纸和画笔,雪奈细细地上完最后的颜色,在台灯下端详绘制好的图案。 纸面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触须细长,轻盈美丽,色彩选择较为柔和的偏挼蓝色,头部和足下点缀两片细碎的玫瑰花瓣,营造出指尖托起纵身飞舞的感觉。 和那晚迹部用小魔术留给她的印象别无二致。 雪奈还算满意成品,笔尖又细致地勾勒一番细节,方才拿起图纸,走到梳妆镜前,将图案贴在肩下比量。 图纸放量有些大,具体纹上的时候可以适当缩小,只要能盖住疤痕就好。 她坐在镜前,微微歪头,打量按在肩下的图纸,思索还需要什么改动,眼神却忽而透过镜面,看到放置身后矮柜上的礼盒,不由一顿。 紧接着,眸光涌上几许无奈。 雪奈并不想参加那场即将到来的酒会。 捧着礼盒回家当天,她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最终还是觉得拒绝比较好,便打算第二天去办公室找迹部,好好地和他说明白。 然而翌日,她在夏川空那里遗憾地得到消息,迹部出差了,而且不多不少,刚好三天时间。 如果不是夏川空特意展示了迹部的魔鬼行程,雪奈还真会觉得这是他有意为之不想见面。 眨眼已经过去两天,礼盒始终没有还回去,雪奈也没有打开过。 她以自暴自弃的态度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抱着逃避的心态度过最后一天,熬到最后,也只能坦然面对。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打开那只礼盒,从里面捧出一条漂亮矜贵的抹胸礼裙。 迹部的眼光分毫不差,如他所言,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剪裁得当,放量合适。 月白色的短款纱裙,软纱薄薄一层,在灯光照耀下隐隐流动着珍珠似的光彩,清淡又温柔的蓝,极衬她冷白的肤色。 而胸前一条纱带编织而成的蝴蝶结,刚好可以挡住大部分旧疤,这让她稍微放宽了心。 她将长发挽起固定,如往常一样薄施粉黛,等到约好的时间,准时出门下楼。 高昂的漆黑轿车早已等在楼下,却并不是之前迹部开的那款,而是相对更加低调内敛的一台车。 雪奈走向车身,司机早已下车等候,见她来到近前,立刻为她拉开后方车门,满面微笑:“佐仓小姐,请坐。” “谢谢。”雪奈含蓄一笑,低身坐进车里,然后就看到同样坐在后方的迹部。 历经三天出差,他比之前更加疲惫一些,眉梢眼角都带着倦意,原本正在浅眠休息,听到动静,立刻睁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停驻在雪奈身上,安静了五六秒的时间,一直盯着她,等视线滑落,眉头顿时一皱:“你怎么还拎着这只丑包?和你这身裙子搭吗?” 那点欣赏顷刻烟消云散,他脸上显露出一种无语,就像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艺术品被溅上一滴墨点般不顺眼。 “我不带下去就是了。”雪奈拘谨地开口,她知道,迹部对美学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挑剔,从以前就一直如此。 她自知理亏,往车门方向挪了挪,用身体挡住包,免得他看到继续生气。 这个包确实和她的礼裙不搭,却不能不拿,因为里面装满了防身用品。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迹部看到她躲闪的样子,不理解地说,“我还能吃了你?坐过来点。” “可是……”雪奈觑着他的脸色,有些犹豫。 迹部了解她的意思,命令道:“你,坐过来。包,扔到副驾。” 前方司机察言观色,听到这句,恰到好处地转身过来,双手伸上:“佐仓小姐,请把包交给我吧。” 雪奈只好往迹部旁边挪去,又把包递上,对司机微笑:“那麻烦您了。” “您客气了。”司机是在迹部家做惯事的老员工,礼数丝毫不差,将雪奈的包放到副驾后,又询问迹部,“少爷,距离宴会开场还有一小时,我们是直接去庄园,还是去接夕夏小姐?” 雪奈闻言,不由一愣,雾岛夕夏也会去? 迹部淡声吩咐:“不用管,直接去庄园。” “是。”司机启动轿车,与此同时,电动隔屏缓缓升起,将后座完全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车辆平稳行驶在夜色中,街景飞速从窗外划过,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辆车的隔音设计似乎更加出色,隔着一层静音玻璃,马路上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沉闷,越发显得车内气氛静谧。 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雪奈正襟危坐,连眼神都不敢乱看。 原以为有司机同行,和迹部同处一车怎样也能忍受,但隔屏一升,瞬间又变成二人独处,犹记得上次同乘一车不欢而散的场景,雪奈心有余悸。 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迹部有了动作,他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对她说:“转过去。” 雪奈一怔,转头看他:“什么?” 迹部晃晃手里一只黑色长款绒盒,在她眼前打开,只见里面固定着一条成色极好的钻石细链,净度纯粹,切工精巧,一看就不是普通料子。 他用指尖挑出来,言简意赅地说:“戴项链。” 雪奈有些惊讶,他居然准备得这样周到,连首饰都备好了。 想来也是,毕竟是和他一起出席宴会,作为他旗下员工,还是精致些为好。 雪奈想了想,小声地试探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迹部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这次倒是很好说话地直接递给她。 雪奈琢磨着这条项链。 从小到大,她没戴过任何珠宝首饰,而这项链又设计得极为纤细,暗扣小得几乎看不见,故而她动作有些笨拙,垂着头弄了半天,怎么也扣不上。 尤其是知道迹部还在旁边观摩她的窘态,一时间又紧张又尴尬,脸都急红了。 迹部欣赏半晌,才抬手轻轻抽走项链。 雪奈动作一停,红着脸颊,颇为狼狈地看着他。 他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再次对她道:“转过去。” 这次雪奈听话了,立刻侧过身,把后颈露给他。透过车窗的倒影,她能看到他认真的表情。 迹部捏着项链一侧,从她前方绕过,调整链坠的角度。指腹在后颈的肌肤上偶尔擦过温热的触感,和项链带来的凉意相较格外明显。 他动作轻而灵巧,不过几秒,就已经扣住项链:“好了。” 雪奈正过身,抬手捂住冰凉的链坠,小声地说:“谢谢。” 轿车行驶大约四十分钟,逐渐远离喧嚣的都市环境,进入临近山谷的风景区里,最终驶入庄园大门,停进一片宽阔的区域内。 附近依山傍水,地产不计其数,类似果园、马场、温室等,皆为庄园主人西园寺先生名下所有。 庭院里夜色正浓,雪奈跟随迹部下车,随着铺就的石板路前往宴会场所。 依次摆放的落地灯笼发出暖黄色的柔光,汇聚成长长一线,照亮脚下一整条路,通向矗立天穹下的华丽古堡。 步入前厅,有安排好的侍应生层层引路。二楼宴客大厅中已经来了不少人,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男人西装革履,女人雍容美丽,宾客盈门,交谈甚欢。 雪奈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因此安安静静地跟在迹部身后,他将她介绍给哪位董事,她就礼貌问好。 大多人时不时会问她一些工作上的问题,虽然有些刁钻,但好在她专业知识扎实,还可以应对自如。 至少从董事和迹部的表情来看,她并没有出什么错。 但她显然不像迹部那样有万众瞩目的能力,他几乎是整场宴会上的焦点,行业里有头有脸的成功人士都过来与他搭讪,而他自然展露出与严谨工作时不同的状态,变得随性从容,格外吸引人。 在一众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里,他年轻英俊,超然出众,想让人注意不到都难。 雪奈见过来搭话的人逐渐增多,自觉地退出圈来,随意找了休息的位置坐下,有一位侍应生端酒经过,还为她拿了一杯香槟,雪奈微笑谢过。 她慢慢品酒,无聊地看着展台上摆出的几幅画作,那是西园寺先生最近刚拍下的油画,风格是留白克制的极简主义。 雪奈盯着画,忽然目光一凝,注意到从展台前经过的雾岛夕夏。 她今天依旧美得不可方物,一袭豆沙粉的抹胸长裙,看起来端庄矜贵,气质典雅……如果忽略她此时略带惊慌神色的话。 雪奈没有看错,她脸上显而易见的就是惊慌,虽然极力克制,却还是会露出端倪。 她似乎在找寻什么,毫无方向地在场地里走来走去,但又不是在找迹部,因为她无数次从他身边掠过。 她在找什么? 雪奈有些疑惑,但没过多久,就发现夕夏不见了踪影。 香槟酒的度数并不高,但或许是太无聊的缘故,雪奈多饮了一杯,清爽的气泡带来微甜,不知不觉中,脸颊和耳朵因为微醺升高了温度。 “小姐,有兴趣和我喝一杯吗?” 雪奈闻声抬头,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举着一杯红酒,微笑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男人笑容更深,带着些轻佻的意味靠近:“怎么不说话,你刚刚不是一直在看我吗?我还以为你对我有兴趣。” 他在说什么?她什么时候看他了? 雪奈皱眉思索,忽然忆起,刚刚她盯着雾岛夕夏的时候,似乎确实看到了这个男人,难道这让他误会了? 雪奈摇摇头,客气地说:“抱歉,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在看你,我也不认识你。” 她的脸因为微醺染上薄红,这样礼貌,声音又这样温柔,让男人心里一痒,觉得她是因为害羞而不敢承认,便轻浮一笑,继续自信地邀请:“没关系呀,现在我们就算认识了,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兴趣和我……” “她没兴趣。”身后突兀响起一道冷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雪奈错愕回头,发觉迹部居然站在她后面。 他刚才还在和那群董事聊天,怎么会忽然出现? 迹部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搭讪的男人,脸色阴郁幽森,声音冷得像冰:“我说她没兴趣,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那男人被他的气势所摄,忍不住退开一步,随即讪笑着离开,“我这就走,抱歉打扰了。” 雪奈疑惑:“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迹部居高临下地注视她,语气古怪地说:“你的眼神总是盯在别人身上,当然看不见我。” 雪奈一愣,是她的错觉吗,她居然从他口中听到几分阴阳怪气的感觉。 他大概是听到那男人自信的说辞误会了,雪奈耐心解释:“我只是习惯盯着某一处发呆而已,刚才是碰巧看到他了。” “那还真是很巧。”迹部冷笑,“净会看些没用的东西。” 听他夹枪带棒的讥讽,雪奈不由蹙紧眉头,把高脚杯放在最近的托盘上。 她解释一句,他顶一句,实在堵得人无话可说,再好脾气的人遇到这种对手,也不免有点生气。 她是很感谢他刚才的出手相助,但他也不能无缘无故把气撒到她身上。 微醺的酒意让她大胆起来,她站起身:“既然少爷讨厌我,那我去别的地方,不碍你的眼好了。” 说罢,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隐门走去。 “你等……” 她听到迹部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似乎是想追上来,但很快就被再度簇拥而来的寒暄声绊住了。 雪奈头也不回,干脆推开隐门,跑到古堡的露台上。 她双臂搭住栏杆,望着漫天繁星,夜间凉风铺面而来,吹散积聚的酒气,让她身心倍感舒畅。 她有些赌气地想着,与其回去看少爷那张冷脸,她宁可在露台上站到席散,反正这里又安静又没人打扰…… 正想到这里,便听见露台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脚步踏过草地的声音。 雪奈谨慎地后退一步,同时有些疑惑。 这里是二楼大厅外的露台,下方就是园中茂密的草坪,基本不会有宾客踏足此地。 那么,是谁在这里? 下面很快传来压低的交谈,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雪奈惊讶地听出,那女声属于雾岛夕夏。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知不知道,现在情况有多引人注 目,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我怎么去解释!”夕夏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 “不会的。”回答的是一道小心翼翼的男声,“停车场那么多助理和司机来来往往,他们发现不了我的。”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雪奈微微探出身,屏息下望,瞧见草坪上站着两抹人影。 雾岛夕夏沐在夜色里,依然光彩动人,而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高瘦青年,穿着一身休闲款白西装,正局促不安地握着夕夏的手。 长得倒是还可以,属于那种清秀无害的长相,看起来很面善。想来,这应该就是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其中一位主人公了。 媒体很早就扒出他的身份信息,雪奈在脑海思索他的名字,好像是叫东云遥。 “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我只是怕你不要我。” 东云遥目露祈求,卑微不安地问:“小姐,你不会抛下我吧?” “说什么傻话!”夕夏斥道,“一个大男人,别总摆出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来!” 东云遥神色落寞:“可是你好久都没有找过我了,电话也不打给我……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或许是他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可怜,夕夏心软了,轻声细语地解释:“我不是说了那只是权宜之计吗,放心吧,不管未来怎么样,我都会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得到她的承诺,东云遥看起来要哭了,用力一点头,哽咽地说:“我都听小姐的,我永远爱着小姐。” 照这个意思,难道结婚后她也要养着这个男朋友吗?那迹部岂不是…… 雪奈表情一变,惊觉自己发现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骤然听到这种私事,她思绪一片混乱,不知该以什么心情来面对,而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语:“你在看什么?” 雪奈悚然一惊,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迹部,当即伸手捂住他的嘴,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迹部微微歪头,眼中流露出困惑,视线下移,看向她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听话地点点头。 雪奈撤回手,大脑飞速运转,该怎么把迹部哄走。 照大少爷傲慢的脾气,如果知道未婚妻在他眼皮底下和人私会,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然而她一个没看住,迹部已经探身往下看去。 但意料之外的,他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便自然地收回视线,奇怪地看向雪奈,仿佛在说:这种事也值得大惊小怪? 冷静得宛如局外人,好像下面站的根本不是他未婚妻。 雪奈看呆了。 在她一贯的印象里,少爷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偶尔她在学校里和同学多说几句话没有及时理他时,他都会摆很长时间的脸色,甚至连她的目光停在谁身上久一点,他都会默数究竟看了多少秒…… 而眼下,对于雾岛夕夏这些出格的行为,他居然能包容至此。 雪奈对他的大方程度叹为观止,他究竟想不想和雾岛夕夏结婚啊? 迹部脱下外套披在雪奈身上,他略微扯松领带,衬衫与马甲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俊俏挺拔。 见她还呆怔地站着,他笑了笑,欺身靠近,凑到她耳边问:“你还站这儿干什么?难道还想留下来继续听?” 雪奈不解其意,茫然地看向他,察觉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立刻听到下方传来暧昧的接吻声音。 那动静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清晰,她脸色登时一红,尴尬不已。 “走吧,别打扰他们。”迹部宽容地微笑,趁着雪奈大脑停止转动,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去。 古堡的露台设有阶梯,可以直接通向另一侧的后园。 雪奈还没从豪门复杂的情感关系中回过神,只会呆呆地跟着迹部走,等反应过来时,手都已被他捂热了。 她更加尴尬了,缩回来也不是,不缩回来也不是,只能放弃思考,随着他在后园中漫步而行。 月色寂寥,庭院深深,难得如此安静。 走了半晌,行至一棵树下,迹部终于松开她,转身对她说:“西园寺先生打算约个时间一起去马场赛马,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怎么又是这样?不由分说就下命令。 雪奈思绪杂乱,一心只想着拒绝,下意识搪塞:“可我不会骑马。” 她脱口而出后,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看向迹部,有些不安地改口:“不,我是说,我……忘了怎么骑。” 迹部神色一扫方才的愉悦,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在月色的映照下,甚至有几分幽怨的意味。 仿佛是在控诉她:你居然胆敢连这个都忘掉。 有那么一刻,雪奈几乎以为他又要生气了,可他这次并没有。 他压低声音,像是不满,又像赌气,却没有习惯性地摆脸色:“那我再重新教你,这次别忘了。” 雪奈有些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生气离开宴会,到少爷找到她,再到带她来这里为止,他的态度似乎软化不少,哪怕她现在张口说出“不会骑马”这种话,他都忍着没有生气。 为什么呢? 难道少爷也会怕她生气吗? 这个想法突兀地从脑海里蹦出来,惊得雪奈心里一跳。 见雪奈没反应,迹部犹豫片刻,再度问她:“那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 雪奈怔忡地凝视他。 他的眼神看起来似曾相识,带着些许酒气,像泛起潮雾,看得人心里发软。让她不由想起五年前与他在夜色里奔至花丛中的那个夜晚。 雪奈本想拒绝,但不知怎的,一想到他未婚妻在他眼皮底下就和小男友勾勾搭搭,宁可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亲热暧昧,又觉得他的处境有点……让人心疼,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感觉。 空白五年,养成的习惯却贯穿至今,她不希望他不高兴。 心里一旦生出愧疚与怜悯的苗头,直接勾出无尽的怜惜与包容,使她再也无法拒绝他。 而迹部此刻显然也知道该如何拿捏她,不然,他不会露出那种带点“委屈”的眼神,把她逼到退无可退。 在他的目光下,雪奈沉默半晌,最终顺从自己的内心,点头应下。 15.真是阴魂不散 宴会很快散场,回程的路上,车内比来时还要安静。 今晚见证的事情太多,再加上酒意后劲上涌,雪奈明显感觉脑袋转不动了,晕沉沉的像被罩上一层雾。她不愿意继续思考,也懒得思考,唯一让她困扰的,是她又一次在心软中答应了迹部的要求。 好像每次面对少爷时,她总是做不到干脆拒绝, 除非像五年前那样,见不到他的面,那样的话离开也就离开了,不至于多么犹豫不决。否则,一旦对视他那双眼睛,无论多么坚固的思想准备,都会在触及他眼光的那一刻全然瓦解。 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雪奈面向窗外,轻轻向后一靠,默然盯着玻璃上映出的迹部影子。 他此刻靠在车座上,长腿交叠,双手环胸,闭眼安静地浅眠。 头发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现在却有几丝落下来悬在眉眼上,显露出几分疲惫的清俊。似乎有什么事正在让他烦恼,连睡觉时眉宇都微微蹙起。 雪奈的心似乎也随他的表情时起时落,就这样一直观察着他,直至轿车平稳停在熟悉的公寓楼下。 迹部应该从没睡熟,车停的那一刻,他几乎同时睁眼,朝雪奈看过来,目光清冷,丝毫不带倦意。 雪奈从车窗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转头看他:“我到家了,那就先下车了,你……注意安全。” 她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只能轻声道别。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迹部提醒她。 雪奈知道他在说约定赛马的事,小声说:“不会忘的。” 走下车,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又回身望他:“对了,今晚的礼服和项链,我会洗干净还……” “不用,你留着吧。”迹部淡声打断她,“就当是你履行约定的交换,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雪奈默了片刻,察觉他还在赌气,关上车门,“再见少爷。” 轿车疾驰而去,在夜色中逐渐消失踪影,雪奈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良久转身进入公寓楼。 入秋后气温一日冷似一日,楼里还没开始供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寒意。 雪奈按着酸胀的太阳穴,脚步略有虚浮地走到电梯口。 按住冰冷的键钮时,无意识又想起庄园里迹部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温暖而踏实,带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心里竟莫名多出几分不舍和留恋。 看来她果然很容易受他影响。 等了半天,电梯一点反应没有,雪奈皱起眉看了眼,是临时出故障了吗? 她扫视大厅,也没看到巡逻保安和登记员的身影,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到有些诡异的地步。 雪奈自认倒霉,只好选择爬楼梯。 她家住在六楼,穿着高跟鞋爬楼属实有些费劲,再加上喝了酒胃里不太舒服,头也晕晕的,她上一层便休息一会儿,等抵达六楼时,已经疲惫到不行,只想赶快回家泡在浴缸里解乏。 可是很快她又遇到另一个困难,六楼长廊的灯不知何故坏掉了,明明晚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有这么巧吗? 她离开时电梯和灯都是好的,回来时却都坏了? 雪奈略微感到不对劲,强行打起精神,观望眼前的景象。 漫长寂静的走廊笼罩在黑暗里,只靠窗外投进的月光维持微弱的光亮,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侧,只等她落入圈套。 她不能回家了。 长年练出的警惕让她立刻做出这个选择,她伸手摸兜,想掏出手机报警,却猛地发现自己穿的是礼服。 紧接着她脸色一变,她居然把包忘在了副驾上! 这下不妙,手机和钥匙全在包里,更糟糕的是,她所有的防身物品全在里面。 现在的她等于是手无寸铁,如果遇上对手,一点胜算都没有。 该怎么办?要跑吗? 电梯和顶灯都被弄坏,足以看出对方肯定早有准备,如果她要跑,一定是从楼梯跑,但对方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会不会在楼梯间设有埋伏? 雪奈站在原地,飞速思索着对策,却没注意身后悄然靠近的影子。 等她察觉那抹不寻常的冷意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有力的手骤然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卡住她的喉咙,将她牢牢按在胸口,粗暴地往前方拖去。 雪奈瞪大眼睛,发出“唔唔”的声音,用力跺着高跟鞋,抵死挣扎发出声音。但这声音太微弱,根本不足以引起邻居的注意。 将尽窒息间,她拼命去抓对方扣在口鼻处的手,试图在他皮肤上留下痕迹,但对方显然准备充分,全身上下包裹严实,连手套都戴得严丝合缝,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 “老实点!”男人恶狠狠地在她耳边低吼,“不然老子废了你!” 他刻意压低声音,但那种暴躁的语气从未改变,雪奈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是谁。 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从脑海浮起,她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真是阴魂不散。 求生的本能和浓烈的恨意使她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鞋跟拼命踩着男人的脚,又碾又跺,他疼得直骂人,却始终没松开她,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往怀里一扣就往前走。 雪奈趁他松懈,张口咬住他手腕,齿间一合,力度大得恨不得隔着手套撕下他一块肉。 “你这贱人!”男人终于被她彻底激怒,将她猛地按到墙上,巴掌高高扬起,作势要甩到她脸上。但不知为何,终究没有打下去。 隔着面具,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雪奈,他从兜里掏出手帕,趁她没来得及喊出声,迅速缠在她嘴上,把她往家门方向带。 雪奈发不出声,被他粗暴地向前拽去,仓促间,她猛地记起前方有一个小型置物柜,是这层某个邻居用来培植花草用的。 来不及思考,经过那道柜子时,她趁男人不备,使劲抬腿踢去,刚好把最顶端的一盆花踢翻在地。 花盆落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男人猝然回头,暗骂一声,立刻打算把她扛起来加快速度。 雪奈在碎瓷片上抓起一把土,趁他低身来时,“唰”的一把洒向他眼睛。 “你!”男人闷哼一声,下意识松手后退。 虽然隔着面具,沙土却还是进入眼里,他扯下面具,抬手擦着眼睛,随即愤怒地踢开地上的碎花盆,怨毒的目光盯着雪奈越跑越远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雪奈扯开封口的手帕,甩开高跟鞋,赤足跑下楼梯间,丝毫不敢浪费时间,连回头看一眼都怕耽搁,跑到二楼转角时,忽然迎面撞上一人,她脚下一空,险些从楼上摔下去,幸好被那人及时抱住,才没有受伤。 终于遇到一个人,她跌在对方怀里,气喘吁吁地呛咳,顾不得男女有别,都没有看清对方是谁,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求助:“救,救我!有,有人要绑架我!请您帮帮我!” 按在她肩上的手指陡然一紧,眼前男人闻言立刻放下她,同时将一个漆黑重物丢下,绕过她快步上楼。 雪奈跌在台阶上缓了片刻,这才看清这个黑漆漆的重物居然是她那只包。 她愣住了,猛地反应过来刚才上楼的是谁,心脏在一瞬间提到喉咙口,脸上唰地褪去所有血色。 她一把抓起包,朝楼上再度奔去,嘶声阻止:“少爷!少爷不要去!” 西京介虽然只是徒手制住她,但不代表身上就没有利器,五年前那一幕交错闪回在脑海里,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不论如何,她绝不能再一次把迹部卷入她的恩怨纠葛里。 如果,如果他受伤,那她该……雪奈不敢再想下去。 她匆忙赶到六楼,看到长廊昏暗的尽头,窗户大敞四开,而迹部此刻就站在窗前,俯身向下看。 现场依旧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打斗痕迹,雪奈多少松口气,却仍不放心,跑到迹部身边,强行将他从窗外扳回来,捧住他的脸,细细检查,焦急地询问:“少爷,少爷,告诉我,你有受伤吗?” “没有,我很好。”迹部有些怔愣,乖乖被她捧着脸,听她颤抖的声音,语气担忧,“倒是你,吓坏了吧。” 听他说没事,雪奈彻底放下心,摇摇头说“还好”,又问:“你看窗外干什么?那个人呢?” “他跑了,我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电梯故障,楼梯被我堵住,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迹部指着窗外。 “跑了?从窗户?”雪奈有些惊骇,这可是六楼。 迹部沉吟:“只有这种可能。” 身后传来开门声,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邻居拿着清理工具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半夜砸别人家花盆,可别被老子抓到!” 看到地上那堆花和土,雪奈心怀愧疚,立即走过去,双手合在身前,温声道歉:“抱歉先生,这盆花是我弄坏的,多少钱,我赔给你吧。” 那男人正憋了一肚子气,见她温声细语好说话,顿时气势高涨,啐了声:“赔?弄坏了赔就完事了?你知道这是我老婆花多少心思养的花吗?你赔得起吗?” 他分明是单身汉,哪来的老婆,住了这么久也没见他家有女人的声音和影子。 雪奈皱起眉,知道他是得寸进尺要吞个大的。却也没辙,毕竟是她理亏在先,只好道:“你开个价吧,如果价钱合理,我会付的。” “合理?多少算合理?多少钱能换来我老婆的心血?有能耐你来赔一盆一模一样的来!”男人吼道。 “你根本不讲理……”雪奈生气地说。 “你敢骂老子不讲理?我告诉你……” 眼见男人气势愈演愈烈,纠缠不停,迹部走了过来,对那男人直接冷声道:“手机,拿出来。” “干,干什么?”那男人原本以为只有雪奈一个女人,故而有点欺负人的意思,根本没注意旁边还有个青年等着。 见走过来,比他又高又年轻,一看就不好惹,不免有些胆怯,虽然直着脖子问,但手机已经麻溜掏出来了。 迹部给男人转了笔钱,雪奈定睛一看,有些惊讶,这笔钱足够再买几百盆比这更高级的花了。 但见男人收钱之后喜笑颜开,甚至希望他们再砸几盆的市侩嘴脸时,她又觉得很没意思。 又欠他了。 去往警局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给他那么多钱?明明很不值当。” “他想要的就是钱,所有的胡搅蛮缠都是为了这个东西,给他就好了。” 迹部无所谓地回答,眼神凝在她露出的脖颈上,将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拢了拢:“只要能解决他,就没什么值当不值当,结果最重要。” 他习以为常地说:“毕竟,只有钱能解决的问题才是最简单的问题。” 雪奈愣了愣,看着他的脸,然后慢慢笑了起来,有点荒谬,又觉得有点道理。 也对,钱能解决的问题才是最简单的问题。 就像当初迹部礼解决她那样,那么简单。 因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雪奈只是做了笔录,得到警察一句“会调查监控录像”后,便在迹部的陪同下离开了警局。 随后,又在他强硬的要求下,让他陪着回到家里。 大厅里离开的安保和登记员已经回到位置,雪奈没问他们当时去哪儿了,无外乎是被西京介使什么手段支开了,登记了她和迹部的名字后,便上了楼。 电梯还在维修中,但六楼的灯已经抢修好亮了起来,雪奈拿出钥匙开门,正想告诉迹部送到这里可以了,但还没开口,迹部就已经擦过她自作主张地走了进去,自由地像进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没把她这个主人家放在眼里。 屋内灯光亮起,迹部视线逡巡客厅一圈,见摆设简朴,陈设老派,有些无趣地坐在沙发上:“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个地段的房子已经算得中等,但年头久了,早已陈旧斑驳。 就算是新置办的房子,也肯定不能和他家别墅相比,甚至连他私人休息室的卧房都比不上。 雪奈叹道:“这很好了,我以前住的比这还差呢。” 迹部闻言,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沉了沉。 他视线落到茶几上放着的一张图纸上,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看到上面的图案时,有 些怔然:“这个是……” 雪奈看向他手里那张蝴蝶画,脸色一变,立刻抢下来藏在抽屉里,连忙解释:“随手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迹部挑了挑眉,随即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但是好像有点眼熟呢。” 雪奈耳朵一红,怕被他看出端倪,马上转移话题:“你要喝点什么吗?白开水还是果汁?” “什么都不喝。” 他对她的反应很有兴趣,却不愿继续逗她,而是拍拍身边的空位置:“你坐过来,我有事。” “什么事?”雪奈疑惑地坐下。 然后就见他低身从茶几下取出药箱,放在玻璃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清洗和灭菌的药剂,自然地说:“当然是给你上药的事。” 雪奈有点惊叹于他卓绝的洞察力,不管是能一眼看到她家的药箱所在,还是能注意到她受伤的手指。 她手指确实受伤了,是在地上抓土时被花盆碎片割伤了,流了一点血,但口子不深,以至于连她都是冷静下来后才感觉到疼痛。 她试着接过他手里的药剂:“还是我自己来吧。” 迹部没给她,只是说:“手伸直。” 雪奈只好把手背伸直露出。 迹部拿过一个纸篓放在下方,托起雪奈的手,小心地倒出生理盐水,将伤口表面的尘土和血块冲洗干净。 液体凉凉的,像清水,短暂地压下伤口处那种刺刺的灼痛。 雪奈忍不住抬眼看向迹部,见他微微蹙眉,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一样。 “看我干什么?”迹部发觉她的视线,笑了一下。 “没什么。”雪奈错开视线,小声说,“只是有点意外,不是很疼。” “看出来不疼了,还有心情看我。”迹部用纸巾吸干手上溅到的药水,备好药膏和棉签,重新托起雪奈的手,“不过接下来有点疼,要忍着点。” 棉签沾着药膏,在有些外翻的伤口上,小心地涂上一层,触碰到的地方,有一种尖锐的麻痛感传来,很难受,却并非受不了。 “好了。”迹部扔掉棉签,把药膏重新放回药箱里,转而拿出一管治疗瘀伤的药油,对雪奈说,“把外套脱掉。” 雪奈惊讶地看着他,见他指向她喉咙以及脖颈四周:“这里,有痕迹。” 她明白过来,应该是当时挣扎激烈留下的,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地方总不能真的让他帮擦。 脱下他的外套叠在一旁,雪奈伸手向他,认真道:“这个我自己来。” 迹部把药膏递给她,她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面折叠镜,对镜自照,这才发现颈处的皮肤真的有点吓人,红肿淤紫,甚至有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指印。 难怪迹部之前总是注意这个地方。 药油倒在掌心揉热,慢慢抚过淤肿的肌肤,有点辣辣的疼。 迹部在旁边盯着她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忽然开口:“你和我回家里住吧。” 雪奈偏头看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和我回家里住。”这一次,语气更加笃定,他正色起来,认真地说,“不管是上班还是下班,都和我在一起。” 雪奈怔怔地看着他,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一说家里,她就会想起那栋曾经居住的别墅,只有那里,才会被称为他和她的家,因此他才会说“回”,而非“去”。 少爷,还是关心她的。 心里涌上酸涩,胸口闷得厉害,雪奈想笑一笑岔开这个话题,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要是他不会对她好就好了,否则,她也不会连拒绝都这么难以说出口。 她低头拧上药油瓶盖,平复片刻,才摇摇头:“不了,谢谢你的好意。” 西京介已经出现了,她决不能重蹈覆辙,把迹部重新卷入深渊中,今晚仅是知道上楼的人是他,她都恨不得咬舌自尽没有说出那句求救的话……如果再来一次,如果迹部因她而受伤,她一定受不了。 迹部礼那句话说的没错,在旁人眼里,她果然是一个危险分子。 这是她和西京介之间的事,无论如何,也该由她来解决,一味逃避,只会纵容对方得寸进尺。 “难道你想继续在这种地方住下去?” 迹部不理解地看着她:“像今天这样,遇到危险侥幸逃脱去找人帮忙?如果你没有侥幸逃脱呢?如果没有遇到帮你的人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雪奈坚决地道,“轮不到别人来插手。” 迹部沉默半晌,沉声问:“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不是,我很感谢你的帮忙。”雪奈手指下意识蜷起,被撑开的伤口泛起疼痛,“只是我答应过礼先生,不会再把你卷入危险当中。” “你已经把我卷进去了!”迹部生气地说,“难道今天不是你求我救你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雪奈眼角微红:“如果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让你上去冒险!” 除了他,无论换作谁上去,她都不会追上去。 这种想法太过自私,她说出口后,略有难堪地移开视线,像是耻于在他眼前暴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 注意到她眼角溢出的泪光,迹部怔了怔,喉结轻轻一动,忍不住倾身靠近,哑着声音问她:“你还是担心我的,是不是?” 雪奈回头注视他,在潮湿的视野里,他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却依稀可以看出有隐隐的期盼闪过眼底。 他在期望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她怎么会不担心他呢? 对她而言,他就像一轮月亮,有点凉,有点冷,是一个遥远且无法触手可得的存在。 但那束光芒映亮她的人生,驱散一切阴霾,所以哪怕再冷也无所谓,因为她不需要温暖,只需要光明。 仅是这样,她就已经万分感恩上苍。 她不允许任何危险靠近她的月亮。 想到这里,她的手缓缓抬起,慢慢落在他的侧脸上,抚过那颗泪痣。 在他错愕又惊喜的目光中,她近乎祈怜地说:“少爷……你走吧,算我求求你了。” 16.转机悄然而至 迹部走了,隔着一扇门,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房子重新沉寂下来,静得落针可闻,仿佛之前从未有人争吵过。 雪奈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挽起滑落耳畔的一缕发丝,再度想起迹部离开前失望的眼神。 那种表情,就好像已经看穿她的固执己见,知道再与她争辩下去也毫无任何意义,所以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 这样也好。 雪奈心想,如果这样就能让他远离她的话,也不失为一种高效的办法。 其实察觉西京介出狱后,她不是没想过利用迹部的权力和背景来为自己谋求一些庇护。 她不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圣人,相反,她也会有自私虚伪的时刻,有不择手段的方法,从小在泥泞和痛苦中长大的她,只知道活着才是唯一有价值的事情。 只有活下去,才配谈未来。 这也是当年她选择孤注一掷靠近迹部的驱动力所在。 可是五年后,她不想重复之前的路了。 良心发现也好,仍然在意也好,她再也不愿凭借一己私欲再度把迹部牵扯进危险里。 何况过了这么久,西京介家里情况早已天翻地覆,父母失踪,祖母已故,基本上已经完全败落,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而且当初若非他年龄未到限制,不会仅仅判这么几年。不长不短的时间,既不会磨灭他的恨意,也不会消退他的暴戾,反而还会助长这种攻势。 如果是以前那种还算入流的身份,当然可以靠迹部轻松获知他的踪迹,然而他现在东躲西藏,四处流窜,他在暗他们在明,想要揪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 简单泡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已经将近零点了。 雪奈擦干长发,靠在床头看书,本打算酝酿睡意,可惜她现在脑子里乱乱的,眼睛从段落上扫过,愣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看了半晌,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合上书,关灯躺进被子里。 月上中天,皎白的月色透过纱帘,在卧室里蒙上一层薄光。 雪奈原本以为自己累了一天,泡了澡怎么也能睡着,但不知为何,意识却比喝酒前还要清醒,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迹部的神态表情、一举一动。 脑海中画面匆匆闪过,最终停在今夜庄园树下、迹部邀她去赛马那一幕。 她想起她拒绝的借口是“忘了如何骑马”,当时迹部的表情无疑是非常生气的。 而她在那浅显的愤怒中,还窥见几许其他的情绪,像是不解、像是委屈、像是落寞。 雪奈心知肚明,迹部并非是气她忘记如何骑马,而是在怪她,怪她居然会忘记那些浓墨重彩的回忆。 雪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可控制地忆起当年一段段经历。 这些年里,她时常问自己,如果相识的初衷从一开始就源于虚情假意,那之后萌生的心意,还能算是真的感情吗? 毕竟她当时一切所作所为,无疑都是为了靠近迹部,使他松懈戒心,从而积极引导的。 * 雪奈在迹部家工作三个月的时候,原定计划丝毫没有推进。她在学校里依然饱受欺凌,而在家里,也和迹部说不上几句话。 迹部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喜欢别人照顾,也不喜欢生人靠近。 虽然之前和夕夏赌气,命令雪奈负责他的饮食起居,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除了在校园和网球部,雪奈连他的面都很少见到。 直到转机在那一天悄然而至。 在一场校级联赛上,迹部遭遇了网球生涯里最惨痛的一次打击。 他没有输给任何人,而是偏偏摔伤了一条腿。 骨头虽然没事,但是膝关节扭伤,肌腱中度拉伤,少说也得休养三个月以上才能进行剧烈运动。 区赛日期逼近,网球部长兼主力队员无法上场,对部里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尤其是迹部,从他受伤后,雪奈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说话。 虽然在他卧床期间,她见他面的次数大幅增加,但他基本上都处于一种低气压的状态,别说和他搭话,就是给他递杯水,也要小心翼翼看脸色。 这种状态持续很久,久到雪奈以为要一直这样相处下去,甚至想过干脆中止计划,大不了躲着西京介熬到毕业算了。 结果某一天晚上,迹部突然问她:“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很怕我的样子?” 当时她正扶他躺下,给他调整枕头的位置,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 对上他沉沉的目光时,雪奈一时紧张,忘了起身,保持着俯下的姿势。 她错开视线,结结巴巴地答:“没,没有啊。” “可是你给我就是这样一种感觉。”迹部淡声道,“你甚至都不敢看我,我有那么吓人?” 雪奈心里一突,慢慢抬眼看他,嗫嚅地说:“不,不吓人。” “是吗,既然不吓人,你去搬张椅子过来,坐我床边。”迹部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好的。” 雪奈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立刻搬了椅子过来,轻手轻脚地坐好,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少爷,想,说什么?” “还没想好。”迹部偏头看她,“你来找话题吧。” “啊……” 这就难住雪奈了,她从小口吃到大,不要说主动找话题这种需要极其高精力才能完成的事,就连让她接话,也是困难重重。 何况,如果她要多说话,就必然会磕巴,如果减少磕巴,就必然要放慢语速,那么,迹部有没有耐心听她说完都是未知数。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见她许久不开口,迹部低声问,随即眯了眯眼,笃定地说:“你明明就是很怕我。” 雪奈浑身一抖,怯生生地望向他,小声地说:“我,我不是,故意怕,怕的。” 没有接触的时候,总是盼望有个能够接近他的机会,但现在坐在他的身边,她才知道需要顶着多大的压力,竟然连开口都变得如此艰难。 “害怕还有故意不故意一说?”迹部似乎觉得她说话有趣,哼笑一声,“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雪奈耳朵一热,略显难堪地垂头。 迹部瞧她始终一声不吭,轻叹了声,有些无奈地说:“前段时间我心情不好,可能某些事情上,态度确实有点问题,不过以后不会了,你不用怕了。” 这……是在对她解释吗? 雪奈微微惊讶地看向他,他则坦荡荡地与她对视。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雪奈却觉得他的态度明显有所缓和,心中不由一松,稍微大胆起来:“少爷的腿,还,还那样疼,疼吗?” “比之前好多了。”迹部轻描淡写地说,“刚开始挺疼的,现在就是偶尔酸胀,医生说这是在痊愈中。” 他现在对这伤已经看开了,不像之前那样始终绷着根弦。 何况网球部今天下午还传来喜讯,目前赛势一片大好,这让他沉郁已久的心情轻松不少,不然也不会心血来潮和她搭话。 “那,那就好。”雪奈柔声说。 迹部枕着双臂,散漫地提出要求:“我这段时间在家里很没意思,你和我讲讲学校里的事吧。” 雪奈微微一愣,随即绞紧手指,面色为难:“我,我在学校,很无聊,而且,讲不好的。” “没关系 ,你随便讲,我能听见你声音就好。”迹部闭上眼睛,显然是打算听她的故事入眠,“等我睡着了,你就走吧。” 雪奈没有办法,只好应他的要求,讲起学校的生活。 隐去受欺负的经历,剩下的日常就变得更加无聊,枯燥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乏味。 好在迹部一直没有出声打扰,哪怕她说得断断续续,他也没露出一丁点不耐烦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讲到最后,雪奈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歪在椅子上睡着了,陡然惊醒时,发现迹部正斜倚在床头看书。 她脸上一红,立刻坐正,羞愧地说:“我,我怎么,睡着了?” 迹部瞥她一眼:“我还想问你呢,不是在哄我睡觉吗,为什么你自己先睡着了?” “对,对不起。”雪奈脸上更红,“我还要,继续讲吗?” 迹部合上手中的书:“不用了,回去睡觉吧。” 雪奈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立刻把椅子搬回原处,随即返身回来扶着迹部躺下,为他整理好枕头,盖好被子。 她头发很长,俯身下来时,有一缕发尾柔柔扫过迹部脸上,泛起麻酥酥的痒,带着浅淡的香气。 和之前的味道不同,应该是换了新的洗发剂。 迹部猜想。 他看着雪奈起身走到床尾,将他包扎严实的腿小心翼翼地挪到一个合适的角度,避免睡觉时受到挤压,动作熟练轻柔,早已做过无数次。 迹部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 这些天来,他其实一直在关注她,发觉她似乎做什么事都很专注上心,尤其是对他的事。 而且很会察言观色,会在意他每一个眼神和每一句话,却又把握分寸,不会让他有任何超出距离的不适。 这一现象让他心里有些微妙的满足,他很喜欢有人这样对他不遗余力地照顾和体贴,仿佛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从来没遇过如此合心意的人,和她在一起相处,就是会有种莫名的舒服感。 可惜她总是很忙,白天忙着上学,下午忙着工作,晚上又要忙着照顾他,偶尔还要抽空回家看望家人。 这就让他很不满意了,相处越久,他就越希望她只能专注于他,不被外界打扰。 因此在察觉到她脸上浓重的倦意和疲惫,甚至在椅子里累到睡着时,他心里难得有些在意。 迹部盯着雪奈利落轻柔的动作,想了想:“明天是不是周末?” 雪奈看他一眼:“是的,怎么了?” “你回家休息一天,不用来了。” 迹部沉吟:“等你回来后,我会和管家说,把你其他的工作推掉,接下来,你只需负责帮我复健就好。” 雪奈愣了愣:“复健?” “不行吗?”迹部问。 “不不,不是。”雪奈连忙解释,“我只是,怕,怕做不好。” “有医生教你,她怎么教,你怎么学。” 迹部淡声说:“回去好好休息,别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然我不是很放心把腿交给你,如果你做不好,我就换其他人替你。” “不,不会的。” 机会主动送上门,雪奈怎会轻易放过,她温柔一笑,认真地表明决心:“我会,用尽我的,一切来照,照顾好,少爷。” 迹部这才满意:“去睡觉吧,等回来继续给我讲故事。” “是。”雪奈关灯,离开床畔。 走向门口时,她想了想,忽然回身鼓起勇气轻声道:“少爷,晚安。” 没有声音。 她微微一笑,步出卧室,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听到漆黑中传来一声迟来的回应。 “晚安。” 17.离他越来越近 复健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私人医生制定了一套合理的康复训练疗程,循序渐进地帮助迹部恢复腿部力量,包括每天辅助行走的时间、支具调整的角度、以及未来必要的负重配比,都事无巨细地嘱咐给雪奈。 雪奈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现在在她心里,照顾好迹部就是排在第一位的事情。 迹部的态度缓和那么多,还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那她就一定要做到最好,绝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闪失,以免他真的换人把她替下去。 她必须要把握机会,努力讨好和靠近他才行。 复健地点在迹部卧室同层,长廊尽头的一间空房里。 原本这算一间健身房,现在里面的装置悉数清空,换上了医生要求的力量器材。 整个房间空间极大,采光极好,非常适合做康复训练。 训练刚开始那段时间,有雪奈从旁辅助,迹部行走起来还算轻松,在屋子里折返几个来回,不在话下。 但等到需要靠支具独立前行时,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了。 他卧床太久,腿部肌肉不像以前那么有力,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很明显更加费力。 偏偏他又是个很要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坚决不会叫雪奈过来。因此大部分时候都是雪奈发现他不对劲,主动过来劝说他休息。 他的腿目前无法长时间站立行走,连支具调整的角度都不能随意乱改,而这种急功近利的心理,常常让他的膝盖负担更大。 雪奈晚上检查他的腿时,常常发现小腿部分已经肿胀充血,他却还强撑着不说。 仿佛只要咬死不开口,这肿胀就能当做不存在一样。 雪奈很理解他的心理。 卧床几个月无法运动,连自行走路都做不到,正常人都受不了这种烦闷,何况是如此热爱网球的他。 他这样偷偷加码训练,也是想尽快重返赛场,再度拾起球拍。 但他对自己再狠,对康复而言也没有任何进益。 可惜雪奈说不了什么,迹部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认定的事,别人再怎么劝也是没用的。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帮助他。 好在从家里带来了外婆调制的药酒,她每天晚上都会用药酒替迹部轻轻按一按小腿,帮他舒缓肿胀和酸痛。 外婆懂一些医理,配置出的药酒或油膏,治疗跌打损伤都很管用,她从小用到大,基本涂上当晚就会见效。 迹部一开始还不愿意用,不过试了一次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可见是真的好用。 这天夜里,雪奈回到别墅晚了些,因为药酒用完了,她回家去取了新的来。 碰巧外婆最近腰伤犯了,她又帮外婆推了推腰,这才耽误了时间。 刚一回来,雪奈立刻进入迹部房间,看到迹部半躺在床上,手里举本外文书看,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沐浴完。 他腿上一些擦伤早就愈合了,洗澡也没什么。雪奈走到床畔,照常跪坐下来挽起他的裤腿,检查伤势。 迹部放下书,有些不满地看着她:“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雪奈面露歉色,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 迹部一愣,随即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这样啊,那你外婆好些了吗?” “好多了。”雪奈微微一笑,打开药酒的瓶盖,倒一些在掌心,简单搓热后,覆在迹部腿上。 她刚从外面回来,夜里温度低,手还有点凉,但紧接着药酒挥发出的热度就弥补了这一点凉。 又冷又热的温度从小腿传来,带着不轻不重的揉捏,很快舒缓了紧绷的肌肉。 迹部轻咳一声,总觉得和平时感觉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听了她那一番解释后,心里突然有点歉疚。 他斟酌片刻,对雪奈说:“替我谢谢你外婆,改天……我会登门道谢,既然老人家身体不好,就不要再为我调药酒了。” 雪奈有些诧异他突如其来的体贴,但很快露出微笑:“我会,转达的。” 她想了想,利用这一点,继续说:“可是,你需要,这个酒。还是,不能停。” 迹部立马看穿她,哼笑一声:“你是又想劝我不要太急于求成吧?” “劝也,没用的。” 雪奈看他一眼,转过头去,闷闷地说:“少爷,也,不会听。” 听她语气,迹部惊讶地挑眉,这是在指责他吗? 不得了,虽然希望她胆子变大一点,但没想到短时间内会变这么大。 但他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好笑,把书一卷,轻轻敲了一下她头顶:“你在和我顶嘴吗?” 雪奈抿了抿唇,收敛起来,小声地说:“没有,我不敢。” 这样就没有意思了,迹部兴致缺缺地放下书。 反正书也看不进去了,索性他就一直盯着雪奈看。 腿上传来松泛的舒适,看着她专心按揉的动作,不由就想起她这段时间无微不至的照顾。 不知怎的,他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盯着她被夜风吹得泛红的脸颊,迹部忽然问:“你每天都这样帮我按腿,不会累吗?” 问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他料想她一定会说不累,因为她就是这样口是心非的性格,很没意思。 但出乎意料的,雪奈沉默片刻,轻声回答:“累,但我想要,做下去。” 截然相反的答案,迹部愣了愣,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因为,想要,少爷快点,好起来。” 雪奈微微一笑,坦然地说:“我只是,想对,少爷好,仅此而已。所以,也不算累。” 这种话半真半假,她故意说得讨巧。因为只有讨好到他,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虽然事实很残忍,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可另一方面,真相却又不完全如此。她也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快点康复,不想看到他卧床养伤的样子。 他这样耀眼的一个人,应该在赛场上大放异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迹部彻底愣住了,他僵住姿势,表情一片空白,眼神中有困惑,有意外,还有一点莫名的……欣喜和雀跃。 心脏落下一拍,后知后觉地迅速跳动,在胸腔里越跳越快。 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他盯着雪奈已经转过去的侧脸,暗暗磨了磨牙。 她怎么可以说完这种令人误会的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去,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真是过分! 翌日上午,雪奈依然陪着迹部去往康复室。 她惊讶地盯着他眼下的青色,呆呆地问:“少爷,昨晚,没休息好?” “啊。” 迹部麻木地摸了摸脸,瞥了一眼害他辗转反侧至天明的罪魁祸首,面无表情地说:“熬夜了。” 雪奈“哦”了声,没察觉异样,直接翻开笔记本,查看今日的训练计划。 目前迹部还是需要独立依靠支具行走,但鉴于他之前偷偷加码的行为,雪奈还是觉得自己留在他身边比较好,这样万一出什么事,也来得及扶住他。 昨天她偷偷问过医生,如果迹部不听话的时候,该怎么办? 虽然药酒可以配制,她也可以随时给他按腿,但负重造成的伤害不可逆,最好还是让他断绝这种速成的想法比较好。 医生的建议非常简单粗暴,支具上面有锁,如果迹部不听话,她完全可以把他锁在原地,让他动也动不了,这不就解决问题了。 很有效的方法,但雪奈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还是不打算采用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迹部今天的训练规规矩矩,没有一点超出限制的运动量。 他听话地按照雪奈的指示挪动双腿,让走几圈就几圈,让在哪里停下就停下,态度柔和,丝毫没有不耐烦,看得雪奈都不太认识他了。 人总是会对柔顺这种特质抱有怜惜的。 雪奈也不例外。 迹部不听话的时候,她没有资格生气,只能任由他胡闹,因此总是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消极,一心想着怎么挽救他的腿。 但他听话的时候,就是另一副光景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听从自己命令的人,尤其当这个人疼得冷汗涔涔,脸色苍白的时候,就更让人心疼了。 这一阶段结束后,雪奈扶着迹部坐下,替他调整好支具的弧度,给他递杯温水补充水分。 迹部喝了口水,拿过雪奈的笔记本,看着上面训练的时间,还在微微喘着粗气。 屋子里阳光充足,他又体力不支,额头很快冒出一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甚至有些从眼角渗进去。 他不适地眨了眨眼,刚要用手揉,忽然有手帕贴上来,替他拭着眼角。 迹部怔了下,抬眸看去,雪奈举着一条浅蓝色手帕站在眼前,盯着他的目光担忧而专注,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种举动有多亲密。 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一种莫名的燥热从耳朵攀上。 他怕雪奈看出异样,有些别扭地偏开头,掩饰地说:“你,你这条手帕都用多久了,边缘都抽丝了,也不知道换条新的。” “抱,抱歉。” 雪奈局促地收回手,自知失态,弱声解释:“但我,每天,都有洗的。” 他闻得出来,刚贴上来时手帕有一种清新的花香,和她头发上的那种味道又不一样,更浓一些。 她靠近的时候,他觉得别扭,可她保持距离了,他又觉得不快,太折磨人了。 迹部合上笔记本,带着一股莫名的郁闷说:“那我有让你停吗?继续擦。” 雪奈面露错愕,愣着没动。 迹部仰头看她,催促道:“快点啊,汗都流到眼睛里了。” “啊……好。” 雪奈茫然地听从,继续用手帕替他拭去汗水,细致地拂过眉眼和鬓角,小心地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迹部闭着眼答。 再次感受到她扑面而来的气息,迹部骤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看来,还是让她靠近一点比较舒服。 他不会再躲开她了。 休息一会儿,就到了中午,女佣索菲照常把两份营养餐送了上来。 按理说,雪奈应该下楼和其他佣人一起用餐,但她碰巧沾了病号的光,在迹部的吩咐下,和他有了同等待遇。 食桌放在窗前,雪奈将四菜一汤摆好,然后扶着迹部过来,替他调好支具。 外面一片风景大好,房间朝向原因,窗户刚好临着广袤无垠的草场,湛蓝天穹下是碧油油的草地,光看着就叫人心情舒畅。 迹部胃口一般,筷子没 动几下,只一味喝着汤。 阳光和煦,微风清凉,可惜他只能闷在屋子里,想了想,便问雪奈:“下午我们去前院的草坪上走走吧?” 雪奈有些犹豫,草坪最近才修剪过,但太过松软,她不知道迹部的腿能不能吃得消。 她试着问:“我推着你,可以吗?” “我才不要坐轮椅。”迹部不满道,“我要自己走,就走几分钟。” 拗不过他,雪奈只好叹道:“好吧,那就去吧。” 到时候她多注意些就好了。 被纵容的感觉委实不错,迹部笑了起来,下意识往她碗里夹了只剥好的虾。 正巧这时,草场上出现了人影。 雪奈定睛看去,那人年纪轻轻,打扮利索,带着一顶大檐帽,身后跟着两匹强壮的骏马。 原来是马工过来驯马了。 说起来,她从前只听过迹部家有马场和马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那两匹马高大威猛,却温驯非常,毛皮被照顾的油光水滑,看起来特别漂亮,光是看着,就不禁令人想象,若是骑上去会有多么威风肆意。 迹部显然和雪奈想到一块去了,他心血来潮,对雪奈说:“佐仓,等我腿好了,我教你去骑马怎么样?” “骑马?”雪奈愕然,随即摇摇头,“我,不会呀。” “所以才要教你啊。” 迹部理所当然地说:“等你学会了,以后和我去林子里跑跑马,不是比待在别墅里更有意思吗?” 雪奈愣住,旋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下午的时候,按照迹部的要求,雪奈陪他去了前院的草坪上散步。 迹部没走几分钟,就直接躺到柔软的草地上,重重地舒了口气。 他在房间里闷了这么久,很想念外面的阳光,虽然之前偶尔也会被人推出来晒太阳,但终归不如自己走到阳光下,呼吸新鲜空气来的自由。 雪奈跪坐在一旁,紧张地关注他的腿。 目前他的腿套上支具,还不能随意弯曲,否则极有可能伤到关节,若是像这样躺躺,倒也没什么。 可惜没躺多久,忽然有佣人来报,说是迹部的同学过来探望他。 再一问是谁,原来是网球部那些人。 雪奈立刻就想回去。 她不是很想让学校里的人知道她在这里工作。 她本来在学生中就没什么地位,如果再被人知道她在迹部家里做佣人,到时难免不会用这件事来奚落她。 她是很信任网球部的成员,也知道他们绝不会对她有任何异样看法,但潜意识里,她还是不想被人知道。 毕竟,她现在还没有找到自保手段,因此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迹部显然也看出她的顾虑,对她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事会叫你。” 雪奈不再犹豫,叮嘱他一些腿部注意事项,就迅速离开了。 回到房间里休息片刻,雪奈蓦然想起正事,立刻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打算温习功课。 前几天的考试成绩下来了,这段时间因为迹部的腿伤,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功课下降得很明显。 幸好老师目前没有找她谈话的意思,趁此机会,她必须补课,赶快回到原来的名次上。 不管是照顾迹部,还是用功学习,她都要做到最好,因为只有这两件事,才是真正能将她救出泥潭的正事。 雪奈温习着功课,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天就快黑了。 直到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她才从书本里抬起头,揉揉眼睛,跑过去开门。 迹部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塞得满满的,布丁、果冻、蛋糕……吃的喝的什么都有。 雪奈倒吸一口气:“你,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佣人房一般都在二楼,虽然因为他受伤,别墅里紧急加造一部电梯,但他一个伤员,单独乘电梯还是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迹部无所谓地说,把篮子递给她,“方便让我进去吗?” 雪奈立刻让开一条路。 迹部带着支具慢慢走进来:“篮子里是他们带过来的零食,我自己吃没意思,过来和你一起。” 他扫视屋内,清新整洁,见她爱干净,连床上都铺了一层罩单,便没有坐过去,而是坐在她书桌前另一张椅子上。 台灯下,迹部盯着一堆翻开的课本,好奇道:“在学习?” 雪奈“嗯”了声,走过来,把篮子放在桌面上:“我,成绩,不理想,想补课。” “补什么?” “外语。” 迹部挑了挑眉:“那你自己看有什么用,坐过来,我给你补。” 雪奈依言坐下,不确定地问:“会不会,太麻烦?你身体,可以吗?” 迹部笑笑:“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从篮子里找出一块小蛋糕打开,放在她面前:“以后,说不定你麻烦我的事更多呢。”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他的笑容却好像比灯光还要晃眼。 雪奈怔怔地盯着他。 自从关系缓和后,她越来越频繁地从他口中听到“以后”“未来”的字眼。 虽然那不能代表什么,可只要听到,她就会莫名高兴,紧接着心跳加速。 她觉得自己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 18.一直都只有你 迹部履行了约定。 康复后一个月,他就开始带着雪奈熟悉马匹,简单教她一些如何与马亲近的知识,讲述浅显易懂,雪奈很快就有所领悟。 等知识学完了,就进入实战阶段,先从牵马开始。 雪奈温柔耐心,态度亲切,马匹都很愿意与她相处,从来没有抬过蹄子喷过气,顺从地被她牵住缰绳绕着马场散步,这是培养感情的必要步骤。 就这么绕了几次,等关系好得差不多了,迹部才敢让她跨上马背,换成他领着马绕着场子转圈。 “第一次上马,感觉怎么样?” 迹部走在一侧,手里牵住缰绳,抬头问雪奈。 这是匹栗色母马,性情温驯,体格较小,毕竟雪奈是第一次骑马,他考虑几番,还是这匹最为合适。 雪奈刚开始是有些怕,即便已经与这匹马培养足够久的感情,但一骑上来,和在下面牵马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高,很晃,她总忍不住想趴下来抱住马脖子,但是看迹部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而且纡尊降贵地为她牵住缰绳…… 她克制住这种本能,违心地说:“现在,有点,适应了。” 迹部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皱皱眉说:“如果真的害怕,就先下来。” 雪奈摇摇头。 她不想扫了迹部的兴致,自从他腿伤好后,就一直惦记着教她骑马,现在好不容易进行到这一步,她怎么能因为害怕就轻易退缩? 咬着牙也得练下去。 她暗暗深呼吸,努力转移注意力,从马蹄下的草地看向湛蓝明朗的天空。 从高往低看,会有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但从低往高看,就只有一种心胸开朗的豁然。 雪奈放眼四周,马场面积广大,地面修剪出一层短茬青草,四周圈起围栏,栏边另有两匹马在吃草。 而再望远处,则是郁郁葱葱的一片树林,浓绿一片,阳光洒上去,灿金得耀眼。 渐渐地,她不怎么害怕了,反倒有些品出策马徐行的趣味所在。 她垂眸看向迹部,他依然安静地走在下方,长腿迈步,轻松散漫,已经看不出膝盖曾经受过伤,恢复得很好,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再次闪耀赛场。 微风拂面,发丝微动,他稍稍扬起脸,露出清俊的眉眼,以及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 雪奈盯住泪痣。 她无数次感慨这颗痣真是长了一个好地方,每当她凝视迹部的眼睛时,总会无意中被这颗痣吸引了目光,从而慢慢深陷进去。 泪痣是个很奇妙的存在,尤其是长在这样一张英俊的脸上,更是点睛之笔。 当浓密的眼睫垂下,恍惚之中,泪痣就会被误认为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自带一抹风情与脆弱。 以至于,常常令人产生吻上去的冲动。 雪奈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她轻轻揪住掌下的马鬃,不安地从迹部身上移开视线,脸色逐渐红了起来。 迹部牵着马在场子里逛了几圈,见雪奈骑得差不多了,便提议下马去休息一下。 雪奈点点头,搭住他肩膀,踩住脚蹬,小心翼翼地撤腿。 这是她第一次下马,动作难免有些笨拙,同时避免迹部那条刚痊愈的腿受力,她尽量收住力气往下跳。 但她这样实在太磨蹭,迹部等得不耐烦,干脆把她拦腰一搂,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她对自己太没认知了,就她这种营养不良的身材,哪怕这点重量全压上来,也压不坏他。 雪奈红着脸,一落地,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踉跄两步才站稳,低头不看他。 迹部有些郁闷。 她脸那么红,证明她在害羞,可她每次害羞完都立刻远离他,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的样子,这就让他很难受了。 她究竟喜不喜欢他呢? 迹部有些困惑,他难得如此喜欢一个人,可这个人的态度,他却始终摸不清,心里不上不下的,实在很折磨人。 雪奈对他那么好,事事亲力亲为,从无怨言,看到他还会紧张脸红,会手足无措,很像暗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但同时她又会胆怯懦弱,会躲闪疏离,会礼貌清醒地喊他“少爷”,从不逾矩,心里总像藏着事似的,仿佛距离他很远很远。 迹部受不了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干脆拉住雪奈的手,正大光明地问她,究竟对他有没有感觉。 可她胆子那么小,他又不想唐突吓到她,便也不好开口问她的心意。 要不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试探她一下呢? 或者去问问忍足,也许他对这方面有点见解? 相较于迹部的千回百转,雪奈想得就简单多了,因为她最近根本没心思去想有关迹部的事,连讨好这种计划都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除了偶尔对迹部的心动,更多困扰她的,是外婆每况愈下的身体,和西京介私下里越发咄咄逼人的欺凌。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拖下去了,不管怎么样,她要让迹部对她卸下警惕,哪怕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跟班也好,至少他护短。 她试着更加温柔地对待迹部,而显然,迹部也很乐于见到她这样的顺从,明明这有利于计划的进行,可是雪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本能地不想欺骗迹部。 她承认对他抱有好感,也愿意和他相处,可是一想到这样的接触是她刻意设计得到的,愧疚就涌上了心头。 如果不是她故意筹划进入他家里,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她有所接触,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冷淡而高高在上,完全不会在乎她是谁,为什么这么狼狈,只会觉得她挡了他的路。 心动与愧疚交错杂织,就像绵软的床垫里藏着一根针,每当她深陷其中时,就会时不时刺她一下。 所以她沉溺,又抽离,被他吸引,又忽然清醒。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有一点雪奈可以断定,她一定是喜欢迹部的,身体反应可以为她作证。 说起来也很奇怪,雪奈以前有过被尾随跟踪的经历,甚至有过一次被轻薄的阴影,幸好遇到好心的过路人,她才得以逃脱。 从那以后,她基本上对所有人,不管男生女生都存在一种反感心理,不喜欢任何人对她有肢体接触,被陌生人哪怕碰一下都会反胃。 但对迹部就没有。 不管是他主动,还是她靠近,都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这就足以说明一切。 马场内,三匹马轻摆尾巴,悠闲吃草。 两个人站在围栏边,各自怀着心事,都有些心不在焉,谁也没主动说一句话。 直到佣人跑过来找迹部,说先生打来视频通话,要和他谈谈家里的事。 先生就是迹部的父亲,迹部巽,和他母亲迹部瑛子一起另住一处,不常回来。 心里装着事情,迹部恹恹地应了声,回头看了眼雪奈,忍着一肚子郁气,一言不发地走了。 雪奈继续陪着马匹留在马场。 她坐在休息处设计的长椅上,拄着下巴,目光随着轻摆的马尾巴动。 过了会儿,身边走来一个人,她以为是迹部回来了,一抬头,却发现一个戴着大檐帽,穿着背带裤与长靴的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是迹部家雇佣的马工。 她平常在别墅里工作,最远也只去过庄园,根本不会到马场来,故而马工陌生地看着她,警惕地问:“你是谁?怎么和这些马待在一起?” 他说话不是很客气,倒也正常,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他精心喂养的马匹跟前,是个人都要戒备一下,毕竟这可是主人家的马。 雪奈简单说了自己的工作,表明是少爷带她过来的。 马工明白了,态度好了一些。 他之前家里有事请假了,所有工作都暂时交给副手打理,因此他不知道雪奈已经来了好几次马场,还以为她是今天的初学者,便主动热情地教她怎么亲近马匹。 这些知识其实迹部已经教过了,但雪奈不想煞风景,还是跟着马工来到马匹跟前,重新听了一遍。 反正多听一遍,记忆更牢固,她要是快点学会骑马,迹部也会更高兴吧。 雪奈洗耳恭听。 马工和迹部讲得有点不同。 迹部是为了让雪奈速成,讲得都是干货,但马工和马匹相处更久,习性更了解,加了很多独特的解释,听起来很有趣。 “那匹白马是少爷专属的,特别认人,轻易别去它面前。” 马工牵来雪奈骑的那匹栗色母马,说:“这匹就很好,性格温顺,适合初学者,而且你跟它亲近它会知道,会反过来贴着你。” 雪奈试着摸了摸母马的鬃毛,小心地靠近马脖子那里,果然,母马的耳朵动了动,慢慢低下脖子贴住她,十分亲昵温驯。 她惊喜地睁大眼睛,笑着说:“是真的!” 马工也笑了,拍了拍母马的头顶。 迹部刚回来,就见到这样一副场面,那两人相视一笑,贴着马聊得兴高采烈。 他暗暗磨牙,瞪着雪奈笑意盈盈的侧脸,心烦得不行。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动不动就小心翼翼,现在面对陌生的马工,居然笑得如此随心。 她都没对他这么笑过! 本来就忍着一肚子气,现在连胃都开始疼了。 迹部大步走过去,马工和雪奈听见动静,见他冷着一张脸过来,双双收起笑容。 那种局促不安的模样,就好像他的出现突然打扰到了什么。 迹部脸更冷了。 他受不了了,非要好好和她谈谈不可! 他扫了眼马工,指着除白马以外的两匹马,干脆地吩咐:“你把这两匹马带回去,把马鞍刷洗干净。” 马工一愣:“副手说昨天刚刷……” 他注意到少爷紧绷的脸色,立刻噤声,牵起那两匹马离开了。 迹部走向自己那匹白马,长腿一跨,轻松跃了上去。 未料他突然骑上去,雪奈一惊,跑过来替他扶住缰绳,阻止道:“少爷,你的腿……” 但她没说完,就被迹部俯身攥住手,眼前一晃,转瞬就被他拉上马背。 这匹白马比母马高出很多,雪奈惊呼一声,望着离远的地面,顿时腿软起来。 但迹部锢着她的腰,她也摔不下去,只能攥着马鬃,紧张地坐在他前面,看着他收紧缰绳,调转方向。 慢慢绕了半场,走到大开的铁门处,迹部没有犹豫,直接驱马离开马场,走上一条小路。 雪奈惴惴不安,好不容易适应了马背,她正要说话,身后的迹部却一夹马腹,突然策马飞驰起来,奔向葱郁的树林里。 狂风陡然迎面吹来,巨大的惯性使雪奈撞向迹部胸膛,她惊慌失措,松开马鬃,转而害怕地搂住他的胳膊,焦急地喊:“少爷!” “别叫我,看前面。” 迹部沉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马背上颠簸剧烈,她感觉迹部的嘴唇几次擦过她的耳朵。 停不下来,她唯有听话,忍住恐惧注视着前方。 穿过层层林木,风景逐渐铺展开来,以前只是听到过林中隐约有水声,此时真正见到了流淌的溪水,幽涧鸣泉,美不胜收。 这里秀丽又安静,应该不会有人打扰了。 迹部这样想着,勒马停下,长腿一跨跳了下来,抬手道:“佐仓,下来。” 雪奈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双手发抖,眸光失神。 听到声音,她茫然往下看,迹部那张清俊的脸庞撞入视野里。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明亮的双眼像是随时会引人深陷的漩涡。 她的心重重一跳,伸手搭在他的掌心,顺着他扶腰的力道,一同跳了下来。 还没站稳,迹部就按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扳过来,严肃地盯着她:“佐仓,我要告诉你,我……” 话到嘴边,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迹部如梦初醒。 他盯着雪奈惶恐苍白的脸庞,回想起刚刚冲动的行为,涌上一阵后悔。 明知道她胆子小,为什么要这样吓她呢? 自从察觉喜欢上她,他好像就有点失控了,难道每个人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失控吗? 那他为什么从没见过雪奈失控的样子? 胃里难受,他神色复杂地松开雪奈,心情沉重地跑到小溪边上坐着。 他冲动之下带她过来,却没想好怎么对她表明心意。 等她缓缓再说吧。 雪奈茫然地原地站了会儿,等发软的四肢恢复了状态,才慢慢来到他身边,见他一直沉默不语,试探开口:“……少爷?” “嗯。”迹部往小溪里丢了块石子。 雪奈也坐下来,盯着泛起波纹的水面。 迹部不高兴,她看得出来,但不知道原因……是他父亲对他说什么了吗? 不应该吧,迹部的父母通情达理,对他一直疼爱有加,何况他受伤刚恢复,怎么忍心和他闹矛盾呢? 那不是他父母的原因,还能是谁? 沉默一度蔓延,雪奈有些无措,当务之急,还是先哄好迹部再说,不然一直坐在林子里,等天黑了,迷路怎么办。 她抱住双膝,没话找话地轻声说:“少爷,这里,风景真好。” 林子环着小溪,周围布满绿茵,抬头便是辽阔的天空。 “是很好。”迹部盯着溪水说,“我原本想着,还要一起过来野餐。” 一起? 雪奈下意识问:“和谁?” “和你。”迹部转头看着她,没有犹豫地说,“只想和你。” 雪奈愣在原地,呆呆地注视他。 在那一瞬间的怔忡后,仿若风拂麦浪,心跳剧烈地鼓噪起来,比颠簸在马背上时跳得更快,甚至有种快要跳出喉咙的错觉,以至于她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像是陷入一片梦境里,周围的一切都朦胧成雾,只有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格外真实。 思绪逐渐浮上心头,慢慢捋出一条清晰的方向,通往她从不敢想的那一条路。 她但愿没有会错他的意。 雪奈艰涩地问:“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迹部盯了她两秒,唇畔浮出一丝冷笑,反问道:“你说为什么?” 雪奈不语。 “你的眼里只有别人,从来都没有我。”迹部冷淡地说,“如果你眼里有我,就不会不明白。” 他说得足够清晰透彻。 雪奈心头一松,紧接着是翻涌而来的狂喜,她真的没有误会! 她的心跳鼓噪得厉害,头晕目眩,双手颤抖,她不知道是因为计划即将成功而感到兴奋,还是因为知道迹部居然喜欢她而心怀欣喜,亦或两者都有。 雪奈定了定神,认真地说:“我眼里,一直都,只有少爷。” 这次轮到迹部愣住了。 他表情空白,反应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理解她说了什么,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你说的是真的?” 看到雪奈点头,迹部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是觉得困扰他这么久以来的患得患失很好笑。 原来他们是相互喜欢的,要是早点说出来就好了,何必闹成这样。 掌心里,雪奈的手那么凉,还有些抖,也许还是被他刚刚纵马吓到的。 迹部又后悔了,弥补似的更加握紧她的手,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 他以前对她实在太冷淡了,今后一定要好好地补偿她,要让她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全心全意地依赖他。 风穿过林,将碎发扬起,看着眼前乖巧温柔的雪奈,迹部心里一动,忍不住倾身靠近,想去吻她。 呼吸慢慢接近。 一吻将落时,林子里却突然传来喊声:“少爷?佐仓?” 是马工。 估计是到处找不到他们,牵着马寻过来了。 听到喊声,迹部如梦初醒,烫到一般松手退回来。 他看到雪奈迷茫的眼神,发觉自己这种不问对方意见直接就想亲的举动十分唐突,不由尴尬地偏开头。 不止迹部尴尬,雪奈也很羞赧,但更多的是生气。 好不容易让迹部卸下心防,如果错失这次机会,回到别墅里,她很难再找到这种独处的好时机。 能进一步促进关系的事,岂能放过,他没做的,她必须补上! 听到马工走来的声音越来越近,雪奈心一横,欺身靠近,捧住迹部的脸,飞快地吻在他的唇上。 迹部猝然瞪大眼睛,脸庞和耳朵瞬间爬满薄红,仿佛顷刻停止了思考能力。 直到雪奈退回原处,他依然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哑着声音说:“你……” 雪奈脸也很红,却大着胆子抓住他的手,紧张地问:“晚上,少爷会来,找我吗?” 从他复健开始,他每晚都会帮她补习外文,已经成了习惯,但她现在说的,显然不是补习的意思。 想到刚刚一触即分的吻,迹部喉结微动,很想晚上继续下去,便轻轻“嗯”了声。 虽然嘴上回应着,但他显然还没回过神,表情久久空白,有些迟钝。 雪奈从没见过迹部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青涩得有些好笑。 她看着他,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一笑,她就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肆无忌惮地透过纱帘,温暖地洒在床上。 雪奈睁眼躺了片刻,慢慢从床上坐起,神色还有些恍惚。 她环顾四周,仍是陈旧的公寓,小小的卧室,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做了场梦。 回忆起梦中的少年迹部,她胸口闷闷的,说不上的失落。 一觉醒来,梦里再真实的回忆也变得有些模糊,记不起细节了。 而那些尘封已久的少女心事,仿佛也随着梦境的抽离,淡化远去了。 19.想纹什么图案 简单洗漱打扮后,吃过早饭,雪奈离家去上班。 刚一出公寓,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似有若无的视线停在她身上,常年保持的戒备心很快让她意识到这一点。 有人在监视她。 下意识攥紧皮包的革带,雪奈不动声色,特意换了另一条路去往车站,频频留意着,没过多久,就把躲在两个方位的人全挑了出来。 然后,她就放下了心。 这两人身高体型非常相似,即便都穿着便装,依然十分扎眼。高大强壮,训练有素,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她的脚步,不带任何居心叵测之意。 除了迹部,雪奈想不到还会有谁这样安排。 不过,派人来保护她这件事并没让雪奈太惊讶,让她惊讶的是,短短一个晚上,他就迅速地敲定人员派过来了,效率如此之高。 想起夜里不欢而散的场面,雪奈心中一软,紧接着泛起酸涩的痛感,她很难过赶走了迹部,却并不后悔,只要能让他远离危险,她什么都可以做,什么话都敢说。 可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有不管她,而是换了一种思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一想到这里,西京介留下的阴霾和恐惧全部消失了,雪奈眸中泛起浅淡的笑意,安心地随着人流进入车厢。 今天到达总部的时间有点早,大厅里一些人还没来,显得氛围稍许冷清。 雪奈乘电梯直达顶层,却发现这一层倒是热热闹闹。 明天就是周末了,员工们都带着即将放假的兴奋,一扫往常工作日的严肃,围着办公桌兴高采烈地闲聊。 天一日日的冷了起来,眼看渐入深秋,大家也讨论起了今年团建的事情。 再不玩就要入冬了,能去的地方就更少了,更何况天一冷大家都不爱动,所以大概率这几天就会有出游的消息,便都好奇地过来打探口风。 “还不知道呢,迹部先生还没通知我团建的事。” 夏川空倚在办公桌上玩手机,敷衍地回应围在身边的热情女同事们。 “那你总该知道点内幕吧,透露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啊,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嘛。” “就是就是,上回那个海岛就不错,可惜现在天太冷了,不然真想再去一次!” “咦,夏川,你真的一点没有头绪吗?” 夏川空推推眼镜,无奈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内幕啊。” 周围的女同事一脸失望,不过转头就撇下他,继续聊自己感兴趣的了。 雪奈从旁经过,夏川空瞥见她,对她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道:“佐仓,你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吗?” 雪奈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太出门,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一个都没有吗?”夏川空笑道,“如果想去哪儿可以告诉我,我加入待选出游名单里。” 雪奈有些疑惑:“出游?” 夏川空摸摸下巴:“哦,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是总部的老传统了,每年挑一个大家喜欢的地方团体一日游,增进一下同事间的感情,费用迹部先生全包,大家只负责玩就可以了。” 雪奈心里一跳:“那迹部先生,也会去吗?” “当然不会。” 夏川空微笑,以为她担忧会受到拘束,耐心解释:“这是职员期待的旅游,迹部先生知道如果他去了,大家会放不开,玩得不尽兴,所以他从来不去。” 雪奈垂眸,若有所思:“好,我知道了。” “如果有想去的地方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加到名单里,到时会发个投票。”夏川空提醒她。 雪奈点点头,去自己的工位上了。 今天没有早会,大家都在专心忙自己的事。 过了上午九点,迹部才风尘仆仆地进了办公室,没过多久,又带着夏川空离开了总部,之后一直都没露过面。 雪奈想和他表达感谢,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他安插人手暗中保护她,但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去找他。 他那么忙,几乎一整天都排满了工作,连吃饭的闲暇都没有。 何况,她也不确定经过昨晚之后,迹部还想不想当面和她谈。 安插人手是一回事,那是因为他的性格不容许他看到了危险发生却冷眼旁观。 而至于被她赶走后愿不愿意见她,那是另外一回事。 雪奈摸不透他的心理,只好先搁置下来,等见到他面再说。 放在桌面的手机振动一声,雪奈拿起一看,是柚香发来的信息。 柚香打算下个周末回来住两天,想约雪奈一起出去逛街。 有段日子没见好友,当然要应约,雪奈答应得很痛快。 柚香:那就这么说定啦! 发了个小猪卡通OK的表情。 雪奈笑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思索片刻,问柚香知不知道东京哪里有比较专业的纹身店。 柚香:你问这个干嘛? 柚香:你想纹身?? 雪奈没有隐瞒,回了个:嗯。 对面半天没有回应,似乎是被惊到了,柚香想了又想,很难把雪奈与纹身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柚香:你等等,我去问问以前的同学,他知道的多。 看到柚香的回复,雪奈松了口气。 柚香就是这点好,无论对她的问题有多么难以理解,也不会刨根问底,而是先尽力想办法帮她解决。 就像以前两人做笔友那会儿,为她出谋划策,却绝口不问她的隐私。 正因如此,雪奈才喜欢与柚香相处,因为永远不用担心会被刺探秘密。 她想说,柚香就会听,她不想说,柚香从来不提。 没过多久,柚香发来了一个地址和一张名片。 柚香:这个店我同学去过,开很多年了,里面是个女纹身师,特别了解客人的需求,不用担心中途出花样。 雪奈心中一暖,回复了一句谢谢。 保存了地址,然后申请添加女纹身师的联系方式,对方很快就同意了。 雪奈简单说明了需求是为了遮挡疤痕,纹身师欣然答应,问及疤痕状态和年头多少,雪奈一一答复。 刺青店:应该可以挡住,要纹什么样的图案,想好了吗? 雪奈点进相册,蝴蝶的图纸她早就拍下来了。 她平时很少拍照,手机里照片不多,一滑就到了底。 一张特别的照片忽然映入眼帘,在一堆平平无奇的风景照里格外瞩目。 是一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奖杯。 雪奈恍然片刻,顺手点开,慢慢放大,杯座上刻印的迹部景吾的名字分外清晰。 自从手机修好后,她再也没打开过相册,随着这张照片出现,那天休息室内的回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迹部恼怒的神态和语气也重现眼前。 雪奈垂落眼睫。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好像常常惹得他生气。他却始终不计前嫌,依然为她的安全着想。 心脏再次涌起酸胀的痛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搓圆揉扁,让她隐隐地窒息。 她欠他太多了,该怎么去还? 就算能还,又还得清吗? 轻轻叹息一声,雪奈找到蝴蝶的图片,发给纹身师,很快得到了回复。 刺青店:图案挺漂亮,但是有点复杂,一次可能做不完,至少要两三次。 雪奈:没关系。 刺青店:约个时间过来一趟吧,我先看看疤痕的位置和状态,你不急吧? 雪奈:不急。 和纹身师约好了今晚碰面,雪奈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迹部办公室的方向,定了定神,继续投入工作。 午休的时候,同事们都去了员工食堂,雪奈做完了手头方案,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工位。 她心不在焉地按下电梯,一开门,却迎面撞上回到顶层的迹部和夏川空。 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面前,雪奈抬头盯着迹部,表情有些惊讶,没反应过来他为何乘坐的是员工电梯,一时忘了给他让路。 迹部淡淡扫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侧身从电梯里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冷漠至极,仿佛又回到五年后初次相遇那天。 雪奈脸色有些发白。 夏川空看了眼迹部进入办公室的背影,见雪奈表情不对,担忧地低声问:“佐仓,你还好吗?” 雪奈回过神,勉强一笑,对夏川空摇摇头,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迹部先生会乘坐员工电梯,有点惊讶而已。” 夏川空不疑有他,小声对她说:“他今天心情不太好,烦得很,所以没那么多规矩。” 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吗? 雪奈心里一紧:“他怎么了?” 夏川空左看右看,见一整层都安静无人,才对雪奈抱怨嘀咕:“还不是因为迹部先生未婚妻雾岛小姐又出事了。” 雪奈皱皱眉,想起宴会那晚撞见夕夏和东云遥那一幕,隐约有了猜测,却佯装不知地问:“出什么事了?” 夏川空一脸看山顶洞人的表情看她,惊讶她居然连热点新闻都不了解。 他以一位有问必答的前辈态度解释:“就是昨晚你跟着迹部先生去的那场酒会,有记者混进去了,拍到了雾岛小姐和之前绯闻男友私会的照片,凌晨的时候突然爆出来的。” 雪奈震惊不已。 夏川空说:“这可是第二次了,闹得动静不小,迹部先生的祖父知道这件事,施压让他赶快解决呢。我看那意思,是要逼他马上结婚,直接掐断谣言。这不,今早就开始催他了。” 夕夏和东云遥,不是谣言吧。 想起夕夏那天对东云遥的承诺,不管未来如何,她一定会和东云遥在一起,雪奈不禁有些生气。 迹部礼这样不管缘由,直接逼迫迹部结婚,不是太不拿他的未来当回事吗? 凌晨爆出来照片,肯定闹得沸沸扬扬,迹部要紧急压下热度,又要安排人手保护她,这么多事要处理,他一定整晚都没睡好觉,今早又被祖父催婚,怪不得来得那么晚,心情那么差。 雪奈突然有些难受,胸口闷得厉害。 虽然早就想和迹部彻底了断,但重逢以来,他早就再一次踏入她的心里防线中。 一想到他或许很快就会结婚,身边站着明艳动人却早已背叛他的雾岛夕夏,她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夏川空见雪奈脸色更白,以为她在担心迹部会因为个人问题迁怒于她,好心地安慰道:“别紧张了,这是迹部先生自己的事,他能解决好。至于你,只要好好跟在他身边,别出什么差错,他就不会对你怎样。” 雪奈茫然地看着夏川空,困惑地重复:“跟在他身边?” 夏川空点点头:“对啊,西园寺先生不是要邀请迹部先生后天去跑马谈事吗,请帖今早已经发过来了,上面也有你的名字。” 雪奈看了一眼迹部办公室紧闭的门,一言不发。 20.疼得眼前发黑 晚上的刺青店安静极了,灯光发出温暖的照明,推车里,各种工具整整齐齐地排好,浮着一层光。 “你这个疤,是最近又受伤了?”年轻的女纹身师关掉工作灯,直起身冲雪奈挑了挑眉。 女人还不到三十岁,举手投足间却充满飒爽干练的成熟姿态,声线微哑,语气温和。 雪奈坐在皮椅上,手扶着褪掉一半的衬衫,点了点头:“前几天洗澡不小心抓伤的,会有影响吗?” “不影响,但得等它彻底好利索才行,不然容易增生感染。”女人回答。 雪奈问:“大概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吧,稳定下来再说。”女人看她,“你是不是说你不着急?” 雪奈“嗯”了声。 “那好,我先帮你登记,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检查皮肤状态。” 女人倚在墙边,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拿笔,用牙咬下笔盖,又补了一句:“不收钱。” 雪奈微微一笑,穿好衣服。 纹身的事暂且定下,雪奈回到了公寓里。 现在暗中保护她的那两人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也没心思去管,回到家里先泡了个澡,出浴室后回到床上,盖着被子坐好。 她捞过床头的手机,思忖片刻,在点开的搜索栏里打字:雾岛夕夏 画面一闪,网站很快出现夕夏的各种信息,包括她的个人履历、婚姻状态等等,雪奈都不用一条条找下去,第一个就是雾岛夕夏私会东云遥的重磅词条。 她毫不犹豫地点开。 下一秒,二人亲密拥吻的照片被大剌剌地公布出来,会面、牵手、接吻一个场面都没放过,全被记录下来。 四周的一切被打了码,但依然可以看出是西园寺先生家的那片草坪。 雪奈谨慎地检查照片,却发现记者并没有拍到当时躲在楼上的她和迹部。 奇怪,按偷拍者的视角来看,怎么也不会注意不到他们两个在楼上吧……是真的凑巧没看到吗? 可能真的只是没注意吧,记者既然混进来跟着雾岛夕夏,摆明了是有备而来,自然把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雪奈即使和迹部站在一起,也未曾有过什么亲密行为,披外套这种举动更多能体现迹部绅士的一面,至于牵手……可能记者是被围栏挡住了视角吧。 不管怎么说,交集程度远远比不上直接拥吻的夕夏和东云遥,因此就算拍到他们,放出来也没什么价值和风浪。 这样就能说的过去了,雪奈如此说服自己。 简单了解原委后,她不再管夕夏的事,退出页面,转而搜索有关驭马的知识,开始补课。 恶补到凌晨两点左右,雪奈才放下手机睡觉,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才被柚香的一通电话吵醒。 被扰了清梦,雪奈双眼惺忪,接起电话时还是晕沉沉的。 柚香轻快的声音传来,询问需不需要下周末她回来陪着雪奈去刺青店看一看。 雪奈回答已经去看过了,目前皮肤状态不适合,打算等到半年后再考虑。 柚香表示遗憾。 挂断电话,雪奈懒懒地在被子里翻个身,决定睡个回笼觉,手机却再次响了起来。 她有点烦,以为是柚香又打过来了,看也没看屏幕,就带着起床气接通了:“又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道沉冷的熟悉声音:“这么晚了,你还没起?” 这声音宛如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雪奈。 困意瞬间消散,她从床上爬起,有点不确定地问:“……少爷?” 迹部:“嗯。” 真是他,雪奈顶着一头乱发,茫然地问:“你怎么有我电话?” 入职这么久以来,她没有加过任何人联系方式,连千夏都没有。 迹部似乎觉得她很迟钝,简明地解释:“人事部有你所有的个人信息。” 雪奈恍然大悟,她把这个忘了。 窗外暖阳照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居然已经快到中午了。 想起迹部刚刚说“你还没起”那句话,雪奈终于慢半拍地生出了尴尬。 清了清嗓子,她小心地问:“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西园寺先生的请帖发过来了,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庄园,下午两点,还是在公寓楼下等我。”迹部说。 约定早就答应了,夏川空昨天也漏过口风了,雪奈并不意外,认真道:“好,我明白了。” 吩咐完事情,迹部也没什么可说的,雪奈听着对面渐远的呼吸,察觉他要挂断电话,连忙叫住他:“等一下,少爷。” 呼吸重又靠近,迹部问:“还有事?” “……有。” 雪奈抿抿唇,在心里斟酌片刻,轻声说:“谢谢你……安排那两个人过来,我现在感觉很安全。” 迹部沉默片刻,淡声说:“没什么,举手之劳。还有别的事吗?” 雪奈眼睫一眨。 果然如她所想,他派人过来,只是因为他的性格无法让他做到袖手旁观,而并非其他。 雪奈依然很感谢他,但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失落,她尽量让语气平稳如常,低声说:“没事了。” 迹部挂断了电话。 * 周六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约定的时间。 雪奈对镜整理好仪表,想了想,还是挎起熟悉的皮包,步出家门。 她穿了一身偏休闲风的衬衫长裤套装,不拘束也不过于松弛,很适合今天的场合。 今天主要是西园寺先生和迹部的会谈,选在马场,只是一个缓和气氛的作用,除了他们两位,其他人不可能有骑马的机会。 迹部那晚说可以再次教她,不过是话赶话说出来而已,实际上在别人家里,她作为临时助理跟过去,和他避嫌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像年少时那样让他教了。 雪奈恶补知识也只是为了不在别人面前露怯,若真有需要,至少她和马相处,牵马兜圈还是没问题的。 轿车已经在公寓楼下等着了,司机见到雪奈,挂着礼貌的笑容走过来为她打开车门,一切都和宴会那晚如出一辙。 雪奈坐进车里,看到迹部西装革履地坐在另一侧,双腿交叠,手搁在膝上摆弄手机,一语不发,也没看她。 她攥了攥皮包的革带,请求司机将它放在副驾上,司机立刻照做。 车子启动,降下格挡,再度形成封闭的环境。 雪奈选择看向窗外,盯着路边风景转移注意力。 行驶一段路程后,她忽然感觉一个东西碰了碰她手臂,她惊讶地转头看,迎面先对视上迹部的目光,心头一动,然后才低头看向他递来的一个精致纸袋。 雪奈微微一愣:“这是什么?” “你的骑装。”迹部说,见她没接,直接把袋子放进她手里。 雪奈抱住纸袋,讶然不已:“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迹部没有回答,而是瞥她一眼,皱皱眉说:“你话真多。” 雪奈收回视线,低头从袋口窥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部分米色衣裤和皮带的装饰。 中间隔着一层遮挡,另一侧放的是手套长靴等物,虽然看不到服装整体,但毫无疑问,这一定非常贵重。 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难道他真要教她骑马? 可是,不要说在西园寺家里有诸多不便,就算是送她的这套骑装,也太名贵了些。 她已经不想继续欠他什么了。 雪奈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似的,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她只能找个借口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今天不太舒服,应该用不上这套衣服了。” 迹部看向她,视线凝驻在她脸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洞察力一直很强,雪奈怕他察出端倪,努力装作真挚的样子回视他,但仅对视片刻,她就败下阵来,逃似的移开视线。 “随便你。” 迹部淡漠的声音从一侧传来,雪奈微微攥紧纸袋,听他冷笑道:“我才不在乎。” 一路无话,直到抵达西园寺先生的庄园,雪奈随着迹部下车,将皮包和纸袋都留在车里。 司机去停车,而安排的侍者则将他们引入别墅里。 之前的古堡用于举办宴会,而这栋宅子才是西园寺真正的居所。 雪奈见到了西园寺先生,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儒雅男士,大概五十来岁,头发微卷略白,气质沉稳从容。 坐在会客区简单交流过后,西园寺提出马场已经安排妥当,可以去逛一逛。 迹部点头答应,叮嘱雪奈在原地等他,而他随西园寺去里面更衣。 大概十五分钟后,西园寺先生率先走出,迹部紧随其后。 明明两人身上穿的都是相似的装扮,雪奈的眼神却始终无法从迹部身上移开。 一尘 不染的玻璃透入阳光,连空气中细小的粉尘都无处遁形。而他站在阳光里,却比阳光本身还要耀眼。 迹部身材本就高挑俊拔,一旦换上这种修身的英式马术服,愈发显得气质英挺,高贵不凡。 黑色长靴套着白裤,他大步走过来,用戴着皮质手套的手在雪奈眼前打了个响指。 雪奈猛地回神,看到他似笑非笑的一张脸,再看向身侧,西园寺先生和他夫人、孙女早都已朝着门口走去了。 她居然盯着迹部看了这么久,竟然毫无察觉? 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雪奈脸上一红,尴尬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迹部却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脸也没那么绷着了,告诉她到了马场不可以远走,必须在他视线范围内才行,这才带她随着西园寺先生的步伐跟上去了。 雪奈脸上一阵阵发烫,什么话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嗯嗯”两声,脑袋早已乱成一片。 等到了马场,被冷风一吹,她才清醒了些。 场外特意布置了下午茶,西园寺先生的夫人、小孙女都在这里玩耍,见西园寺和迹部在谈事,便主动邀请落单的雪奈过来一起玩。 雪奈推辞不过,应邀坐下,一边与夫人闲聊,一边盯着马场上迹部的身影。 迹部和西园寺聊得很投机,没过一会儿,就双双跨上马,在场子里慢悠悠地兜圈。 雪奈一见到他骑马,就忍不住想起年少时的他,时隔五年,他骑术还精进了不少。 西园寺的夫人见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温声笑道:“佐仓小姐,你好像很喜欢看他们赛马啊,你以前也练过马术吗?” 雪奈摇摇头,笑道:“算不上练,只是会骑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西园寺夫人遗憾地说,“我对骑马也很感兴趣,只不过现在上了年纪腿脚不好,骑不动了。” 西园寺的小孙女在周围兜着圈子跑,一听见她们在谈这事,当即扑向西园寺夫人怀里,吵着也想去场子里玩。 西园寺家一直秉持着韧性教育原则,不过分拘束孩子,也不过于保护孩子,见小孙女一直吵得厉害,西园寺夫人干脆提议让雪奈领着她去场子里走走。 雪奈连连拒绝,表示自己担不起这种任务。 “没事,带她开开眼界也好。” 西园寺夫人宽容和善地说:“不然等她长大了,说不准胆子反而小了。你只要带着她走走就好了,不用把她抱上马去。” 至于西园寺夫人她自己,腰背腿脚不好,只能坐在这里远远看着她们。 推辞无果,雪奈只好硬着头皮带着西园寺小孙女去了马场上,小女孩一脸兴奋牵着雪奈的手,在她身边蹦蹦跳跳。 马场里安排了两名驯马师,分别守在两个半场。 雪奈见迹部和西园寺那边都是高头大马,选择带着西园寺小孙女来到另外半场,这边的驯马师牵着的是一匹小母马,要温和得多。 雪奈和驯马师说了来意,驯马师了解之后,领着小女孩牵马慢慢绕着半场走,雪奈则跟在后面。 但或许是刚才西园寺先生跑马的姿态让小女孩兴奋了,她跑过来抓着雪奈的手,扬起天真的小脸,请求雪奈骑马给她看。 驯马师是男性,和她爷爷一样,没什么好看的,她想看看这个温柔的大姐姐骑马是什么样。 雪奈试着温和的拒绝,并提出下次再给她看。但小女孩显然不信这种哄小孩的空话,撒娇耍赖个不停,闹到最后,大有要掉眼泪的趋势。 连驯马师都看不下去了,告诉雪奈有他牵马大可放心,她只需敷衍地骑一下,给小女孩解解好奇心就行,别把动静闹大了。 他说得有道理,不管怎么说,还是尽量不要打扰到迹部和西园寺先生的交谈比较好。 反正只是骑一下,雪奈没办法,只好试着扯过缰绳,摸摸马鬃和头顶,先和小母马浅浅地靠近一下关系,随后准备登身上马。 想起记忆里迹部教她的技巧,还有前天夜里恶补的知识,雪奈踏上脚蹬。 上到一半,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烟花炸响,声音大到连人都吓了一跳。 小母马经验不足,受到惊吓顿时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要往前跑。 雪奈察觉不对,当即松手跳下,却还是被马镫勾住往前拖了一下。 她重重摔在地上,手腕和脚踝同时传来剧痛,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21.原来是假订婚 驯马师大惊失色,连忙跑上去拽住失控的小母马。 雪奈跌坐在地上,四肢剧痛,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随着西园寺小孙女的放声大哭,四面八方的脚步声瞬间朝她围了过来。 “怎么样,还能动吗?” 干燥温暖的手掌覆在她的腕上,却不敢碰她。雪奈缓了缓神,抬头一看,正对上迹部的目光。 他眉头紧锁,目露担忧,视线在她身上检查了一圈,才重新落回她脸上。 雪奈摇摇头,她能感觉出来,脚踝伤没有那么严重,就是她跌下来时,双手手腕在地上撑了一下,现在连肩膀一起都震得发麻,一点儿都不敢动。 迹部用手臂撑住她。 “这是怎么回事?”姗姗来迟的西园寺先生见状,表情严肃地询问驯马师。 西园寺夫人哄着大哭不止的小孙女,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再加上驯马师的补充,西园寺先生这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连忙对着迹部和雪奈表示歉意,并派人立即去找家庭医生过来。 “先回屋子里吧,一会儿让医生检查一下,看看情况如何。”西园寺先生提议。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庄园距离市内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来回折腾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导致二次受伤。 迹部同意了,他低身抱起雪奈,在西园寺夫妇的引领下回到别墅里。 迹部将雪奈小心放在客房的床上,坐在床畔,看着她疼到苍白的脸,忍不住道:“我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你怎么会去骑马呢?” 雪奈还没说话,西园寺夫人就先开口了,她抱着止住哭声的小孙女,一脸抱歉:“是我让佐仓小姐去的,我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不懂事,非要磨着她骑马,出了这种意外,实在是对不住。” 虽然是项目合作方,又都是长辈,但西园寺一家理亏在先,迹部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这时客房门响了,佣人从外面领进来一个面红耳赤的小男孩,是西园寺先生的小孙子。 经过一番解释,原来刚才那声突兀的炸烟花是他搞出来的,原本是想自己偷偷玩的,只是没想到动静这么大,会导致惊了马。 西园寺先生瞪着这对孙辈龙凤胎,一个逼着客人骑马,一个把客人吓得坠马,头都气大了,呵斥道:“胡闹!” 要求孙子孙女向雪奈道歉后,西园寺先生命人赶快把这对兄妹带走,只留着自己和夫人陪在这里。 不多时,西园寺的家庭医生提着药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医生对着雪奈细细检查一番,察觉没什么大问题,便安慰几人可以放心了。 “万幸她及时跳下来,没有伤到骨头,关节也没有脱位,只是右手腕的扭伤比较严重,要重点观察一下。至于脚踝,只有一些软组织挫伤,敷药养一阵就好了。” 听到没什么大碍,迹部神色缓和下来,西园寺先生拍了拍他肩膀,对他说:“我们出去谈一谈吧。” 迹部应了一声,顺手拿过薄毯盖在雪奈腿上,叮嘱道:“在这等我,一会儿带你回去。” 雪奈攥着毯子,安静点头。 西园寺夫妇和迹部出去了,不过没有走远,隔着一扇门,雪奈隐约能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她吃力地抬起左手,挪了挪医生留下的凝胶冰袋,贴在明显肿胀的右手上。 没过多久,迹部自己回来了,他走近床畔,掀起薄毯朝她的手腕和脚踝看了一眼,发现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皱皱眉问:“你真的感觉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了。”雪奈被他盯着有点尴尬,不自在地把毯子按下,“医生说得没问题,如果骨头有事,我早就疼得受不了了。” 迹部不赞同地看她一眼。 雪奈按了按冰袋,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他:“你和西园寺先生,你们今天谈得还好吗?” “你都这样了,先别想着这回事了。” 迹部坐下来,把毯子往里掖了掖:“这几天你先请假吧,等好了再去上班。” 雪奈捂着冰袋,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默默心疼即将被扣的工资。 早知道这么倒霉,当初就不应该一时心软答应他来庄园的,现在受伤了不说,还要欠勤丢工资。 真后悔。 她表情变化太明显,迹部轻松就猜出她在想什么,叹了一声:“别乱琢磨了,请假期间给你停工留薪,不扣工资。” 雪奈眼睛一亮:“真的?” 居然这么高兴? 迹部点头,继续加码:“再给你加一份工伤补助和外勤津贴,这回行了吧?” 雪奈忍不住笑起来,满足地说:“行。” 财迷。 迹部不禁腹诽,不过转头又想,还好他有的是钱,所以哪怕她是世界上第一大财迷,他也无所谓。 司机把车开到别墅门口。 迹部换回衣服,和西园寺夫妇告别后,抱起雪奈进入车里,在司机震惊的目光下吩咐原路返回。 司机冷静下来,迅速启车返程,一路顺畅地直达雪奈家楼下。 迹部下车后,先去副驾把雪奈的包拿下来,然后来到后座,把包放她怀里,一低身,继续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公寓大门的方向走。 临近傍晚,公寓楼下行人来来往往,雪奈从补助的惊喜里逐渐回神,这时注意到路人偶尔投来的眼光,顿时有些不太自在。 在西园寺家无所谓被抱着,因为那是刚受伤动不了,而且周围都是陌生人。 可是在家楼下就不一样了,难免不会碰到认识的人,而且就算是因为受伤被抱着,她也怕被别人问起。 感觉到她在怀里扭捏地闪躲,迹部不解道:“你乱动什么?” 雪奈小声说:“我,我怕别人看到我。” 迹部更不理解了,这有什么?被他抱着有这么见不得人? 眼看就要进入大厅了,雪奈攥着他领带,低声商量:“我,我给你钱,你去帮我买副双拐吧?” 见她如此谨慎小心,迹部大为不解还有点生气,他一个大男人就在这里,她还需要什么拐杖?难道还觉得他会摔了她吗? 他冷硬地拒绝:“我没时间。” 雪奈弱声提议:“那你可以让司机……” 触及到他冰冷的视线,她垂下眼睫,知趣地不出声了。 迎着登记员诧异的目光,雪奈被迹部一路从电梯抱到家门口。 迹部:“开门。” 雪奈打开怀里的包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迹部啧了声:“你这旧锁该换了,一点儿都不安全。” 雪奈红着脸,也不出声,等迹部进入卧室,把她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后,她攥着被子,小声地说:“劳烦少爷送我回来,我已经没事了,你,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迹部有点不高兴:“你在赶我走?” 雪奈确有此意,但不承认:“我没有,我只是有些困了,想睡觉。” 迹部冷眼看她,如果连这种意思都听不出来,那他的理解能力基本可以归到零。 不过……算了,看在她今天受伤的份上,先不与她争辩,让她好好休息吧。 “那我走了。” 迹部冷淡地说,不待雪奈回应,转身便走,临出门前不忘把雪奈放在置物架上的钥匙揣走。 雪奈对此一无所知,听到关门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慢腾腾地挪动身体躺下。 鼻端萦绕着一股特别的玫瑰冷调。 她一路上被迹部抱着回来,连身上都沾染了他的气味,这味道让她有点脸红,却也让她安心。 她很喜欢他身上的香味,只是还做不到若无其事地与他共处一室。 再等等吧。 但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胡思乱想中,雪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柚香突然打电话吵醒她,恐怕她还会一直睡下去。 眯眼看着窗外沉黑的天色,雪奈迷糊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端,柚香以一种极其激动亢奋的声音喊:“雪奈,有大新闻!” 雪奈一头雾水,揉了揉眼睛,茫然地问:“什么新闻?” 然后,她揉眼的动作一顿,在柚香兴奋不已的话语里精准捕捉一条重要信息: 雾岛夕夏退婚了。 “哎呀,说退婚也不对,准确来说,她是和别人私奔了!” 柚香只说了大概,事发突然,具体情况她也不太知道,只是笼统看了个热闹。 因为这事和顶头上司有关,她才迫不及待地来和雪奈分享。 据她所言,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总之不知道为什么,雾岛夕夏突然撕破了脸,把和迹部景吾的协议订婚记录全盘公布出来,扬言从来没有正式婚约一事,都是假意演戏而已。 等事态迅速发酵,成功掀起轩然大波后,她拍拍屁股就带着绯闻男友东云遥跑路了,目前两人都处于失踪状态,根本联系不上。 雪奈震惊地挂 断电话,久久不曾回神,脑海里只被密密麻麻的“假意演戏”四个字占据。 回想起来,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晚宴那天,迹部亲眼目睹雾岛夕夏和东云遥在一起,却一点都不生气,丝毫不在意。 为什么在有婚约的情况下,雾岛夕夏依然可以笃定地承诺和东云遥永远在一起。 原来两人早就协商好了,不过是各取所需,为了蒙蔽施压的长辈而已。 雪奈按住砰砰跳的心脏。 可奇怪的是,当她知道他们之间是虚假婚约时,第一反应居然是高兴,紧随其后的才是担心。 她在高兴什么呢? 雾岛夕夏一公开,丢下的烂摊子好大,迹部该怎么处理?他能躲过长辈那关吗? 雪奈惴惴不安地想,握着手机点进搜索栏想查找有关信息,但网页刚蹦出来,她就听到开门的声音。 她表情一愣。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虚掩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迹部拎着两个保温饭盒走进来,看到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脸上被手机反光照得发白,不禁吓了一跳:“睡醒了怎么不开灯?” 他抬手往墙上一拍,灯光倏然亮起,雪奈放下手机,看着他神色如常地走过来,表情丝毫不见异样。 难道他还不知道? “饿了吧?”迹部找个了小桌子支在床上,将两个保温饭盒分别打开摆好,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他注意到雪奈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脸上,便下意识摸了摸脸,也没沾上什么脏东西,不由蹙眉提醒她:“看我干什么,赶快吃饭。” 雪奈已经无心问他是怎么进她家里的,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和雾岛夕夏的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她心不在焉地拿起勺子,忘了自己右手腕有伤,当即又闪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 迹部脸色微变:“又扭到了?” “没事。”雪奈摇摇头,换了只手。 两个餐盒里共四样菜,都是清淡菜系,主食是南瓜粥。 雪奈第一口就尝出来了,是那家私人餐厅里厨师的手艺,不由暗想,原来他还去过那边了吗? 正当这时,迹部的手机忽然响起。 迹部看了眼屏幕,表情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抽泣的声音,雪奈听清了,是千夏的声音! 她在替她姐姐道歉,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听得雪奈心里一紧。 也难怪,虽然是共同协议演戏,但毕竟是夕夏翻脸在先,选择了最两败俱伤的一种做法。 如果只是两家私下知晓,那么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大不了找个理由解除婚约就是,至少可以瞒过公众。 现在明面上都闹得这么难看,雾岛家肯定觉得理亏,才让千夏先出面私下道歉。 千夏抽泣地说:“对不起迹部君,我也不知道我姐姐是怎么了,她,她之前保证过会好好的,可是……可是……” “她的保证多得可以下饭吃,只有你还信她。”迹部面无表情地说,顺手给雪奈夹了一块蒸排。 对于千夏,他作为上司,又作为类似前辈的存在,对她没有任何或冷或温的感情。 在他眼里,她和雾岛夕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物种,因此不管以前夕夏多让他生气,他从来都不会迁怒于千夏。 打发了千夏后,迹部关掉手机,注意到身边欲言又止的雪奈,他淡声道:“你想说什么?” 雪奈不想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这件事了?” “知道了。”迹部没什么情绪地说。 他坐在椅子里,双手环胸向后一靠,带着几分讽刺地说:“那天凌晨爆出照片后,雾岛先生就锁定了东云遥,打算找个机会解决他,结果刚关起来就被雾岛夕夏发现了,她那个脾气,能做出什么来你我心里都有数。我想,如果不是雾岛先生这次太急了,迫于长辈压力,估计她还会继续忍一忍。” 所以,雾岛夕夏是为了解救心上人,才干脆撕破了脸,选择把一切公之于众,然后逍遥自在地带人私奔了? 雪奈觉得匪夷所思,但以雾岛夕夏的性格,她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 雪奈觑着迹部,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把心里在意的事情问出来:“那么,你真的和她……是假订婚?” “当然。” 迹部似乎就等她问这件事,答得飞快。 他露出轻松的笑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可一直都是单身状态。” 22.用婚姻补偿我 吃过饭后,迹部收了食盒。 雪奈坐在床上,看他撤下桌子,忙进忙出,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却又觉得很新鲜。 她记忆中迹部上一次照顾她还是在五年前她受伤的时候,但当时只是送药喂水之类的小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像个任劳任怨的人夫。 如果不是担心他会生气,雪奈还挺想把他这一幕拍下来,以后好好回味的。 天色已晚,迹部从冰箱冷冻层里翻出两个凝胶冰袋,找了条毛巾裹住,走到床边来递给雪奈:“自己敷好。” 雪奈接过来,一个贴住脚踝,一个贴住右手。 迹部站在床畔,盯着她认真敷冰袋的侧脸,手微微攥起又放下,最后带着点犹豫地问:“那个,你想不想去卫生间?” 雪奈倏然抬头。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迹部偏头咳了一声,之前的那股轻松荡然无存。 他解释说:“我要走了。” 雪奈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要走了,担心她自己一个人难以下地行走,所以最好趁他在的时候,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一面感觉他很贴心,一面又实在很难为情,雪奈脸上一烫,赧然地拒绝:“我不去,你,你走吧。” “确定不需要我吗?”迹部追问。 雪奈摇摇头。 脚踝伤并不严重,就算扶着墙走,花点时间蹭也能蹭过去。 迹部只好作罢:“那我走了?” 雪奈低头不看他:“路上小心。” 迹部没再多说,最后看一眼雪奈,转身离开了。 他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去处理,今晚注定不会睡一个好觉,至于照顾她的话……反正他明天还会来的,不急。 目送迹部离去,雪奈终于有时间上网查一下这件事现在发展如何了。 网上热潮一片,大众依然兴致勃勃地讨论此事,毕竟两家都是首屈一指的豪门望族,牵扯起来热度肯定不低。 随着声浪渐起,很多以前的讨论帖和评论都渐渐被翻了出来,其中不乏有知情人士出来落井下石,说是雾岛夕夏曾经在国外上学时的同班同学,纠正她本人并非展现在公众面前的那样端庄典雅,实则性格傲慢刻薄,行事颇为不计后果。 有了私奔这种事爆出来,乐于看热闹的人们很倾向于这种说法。 其实这件事以前就有人看出端倪,迹部和雾岛家联姻的消息放出快一年了,订婚宴却始终没消息,很多人就猜测是否二人感情破裂。 尤其是后来爆出夕夏私会男人一事,更是让不少人坐实了这种猜测。 更有甚者,还翻出了雾岛夕夏和迹部景吾之前并肩出席的照片,又是分析姿势,又是分析微表情,从头分析到脚,最终得出结论,原本的金童玉女哪怕真在一起,大概率也会成为下一对怨偶。 雪奈看了半天,见大部分声量都转到雾岛家那边,只有少数不痛不痒的评论才牵扯到迹部,稍稍放下心来。 毕竟此事由夕夏率先捅破,她又是经常处于风暴中心的人,公众目光自然都先集中于她身上。 迹部这边一堆事等着处理,雾岛家那边肯定也是焦头烂额,眼下最轻松的人,恐怕就是带着东云遥跑到天南海北的夕夏了。 雪奈叹了口气,又有点想笑,其实她还挺羡慕夕夏这种说干就干从不委屈自己和男朋友的这种个性的,至少活得很痛快,把压力都给了别人。 迹部家暂时没受到言语攻击,雪奈便放了心,安稳地睡了一觉,次日清晨时,自然醒来。 下了床,她费力地贴墙挪动,走到浴室认真洗漱后,才重新回到床上继续休息。 一清早,工作邮箱里就发来了夏川空选择团建地点的投票。 快入深秋了,天冷大家催得紧,再加上一个周末过去,雪奈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想去哪儿玩,估计他也无暇顾及她的想法了,直接就把目前大家中意的地点发了出来。 四张照片对应abcd四个选项,雪奈没心情关注都是哪些地方,随手点了一个,就关闭了邮箱。 没办法上班,腿脚又不便,她在家里实在很没意思,便只能靠在床头看书消磨时间,但书刚翻了两页,她就又听见钥匙开门声了。 与昨晚情形一样,迹部再次提着食盒进入她的卧室,但不同的是,他脸上有些疲惫,眼里带着血丝,想来晚上并没有睡好。 支起小桌子,摆好清简的早餐,迹部揉了揉眉心,拉过椅子坐下。 雪奈担忧地看着他。 虽然她知道迹部家目前情况还好,但不代表迹部就可以高枕无忧,从集团名誉到长辈问责,他照样有许多事要处理。 “你……” 雪奈小声地问:“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你打算怎么处理?” 迹部看了她一眼,往她手里塞了个勺子,果决地说:“和你没关系,安心养你的伤。” 这点小风浪,他还是能处理的。 热度他已经着手派人去压了,也往雾岛夕夏的特定账户里打了笔钱,这是早就约定好的,哪怕合约被破坏了,他也会履行。 父母那边向来不会管他,联姻的事他们原本也不赞同,至于祖父……那就更不用担心了,集团早就放权归他管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束手无策、任由摆布的孩子了。 他锐意进取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如今矛盾中心在雾岛家那边,等到彻底缓过劲来,以雾岛先生顾家顾业的性格,他疼爱女儿,又心系事业,所以大概率两个都不会放弃。 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他向夕夏妥协,接受东云遥,同时不会放弃与迹部家这么久以来稳固的合作关系。 如此一来,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迹部现在最在意的,还是雪奈的伤势,回去一夜,他始终不放心,家庭医生的作用太有限了,他更相信机器的结果。 “一会儿准备出门,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迹部不容抗拒地说。 雪奈面露为难。 其实经过昨晚冷敷涂药后,脚踝和手腕的肿胀已经消退很多了,除了走路和拿东西有些吃力,并没有太大问题。 何况,眼下事情那么多,她不想占据迹部宝贵的时间。 雪奈悄悄抬眼看他,小声地说:“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真的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医院。” 迹部瞥她一眼:“真的不去?” 雪奈认真说:“不去。” “那好。” 迹部用纸巾按按嘴角,以一副无情资本家的神态冷声道:“那你就在家休息吧,不过工资照减,补贴全停。” 雪奈:“……” 既然如此,那还是去吧。 如果她不占用迹部宝贵的时间,就会被迹部占用宝贵的金钱。 吃过早餐没多久,司机就把车停在公寓楼下了。 雪奈的脚还处于急性发作期,不能长时间走路,依然由迹部抱她下楼,穿过大厅进入车里。 轿车行驶在略显拥堵的马路上,走走停停,半个小时左右才抵达目的地。 迹部下车,抱着雪奈进入一栋白色大楼,甫一入门,便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前来迎接。 这是一家私立高端医疗机构,由迹部财阀全面投资和持股,故而里面所有人都认识迹部景吾。 昨晚他就说会带人来做检查,因此医院早就派人在门口等着。 拍了片子之后,雪奈和迹部在VIP病房等结果,没过多久,科主任亲自过来读片,再三对迹部确认,雪奈确实只是轻微扭伤,半点没碰着骨头,而且经过一晚上的冰敷和涂药后,症状已经减轻很多,不必太忧虑。 迹部看了看片子,没说什么,干脆让护士进来把新开的药膏直接给雪奈涂了,他就坐在旁边看。 雪奈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问:“你今天不去总部上班吗?” 迹部:“把你送回家再去,有夏川在那儿盯着,不用担心。” 雪奈一听,立刻说:“那我们现在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迹部却不着急,只是敷衍她:“不 急,再等等。” 雪奈见他从容如常,只能依着他等下去,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药膏都干了,她再次提醒他:“可以回去了吗?药膏都吸收了。” 迹部看了眼腕表,依然稳坐原处,还是那句:“不急,再等等。” 雪奈很想问他在等什么,不过下一秒他手机一响,来了条信息。 迹部扫了眼屏幕,这才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将她抱起:“走吧。” 雪奈靠在他怀里,一头雾水。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疑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直到回到公寓,抵达家门口时,她才明白迹部一直拖延时间的原因。 雪奈握着从皮包拿出来的钥匙,错愕地看向迹部:“我家的门呢?” 迹部稳稳地托着她,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不是在这儿?” 雪奈扭头,盯着焕然一新的防盗铁门以及门上那块指纹锁显示面板,头都大了。 他如此遮掩,就是为了把她的门拆了,换一个更高级的门上去?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若是他直接问她意见的话,她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哪怕此刻烦恼重重,他依然在意她的安全,替她排除所有的隐患。 雪奈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喉咙像堵着一个酸块,堵得她眼眶湿热。 “你那个门太不安全了,锁旧成那样,拿根铁丝一插就开了。” 迹部动作极轻地把她放下,按亮电子面板,一边操作,一边玩笑似的说:“你这次受伤也有我的原因,送你一个门,就当补偿了。” 雪奈默默地看着他。 可是,他的补偿何止一个门呢? 抱她回来,给她备餐,带她去医院,光是这两天都为她做了多少?更不要提之前的礼裙、项链、骑装……还有五年前的点点滴滴。 她该怎么还呢? 早就还不清了。 心头酸软,视野模糊,只有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迹部输完自己的指纹,听她久未出声,回头一看,却见她站在原地,眼睫低垂,脸上湿湿的两道泪痕。 他微微一愣,不知道怎么又惹她掉眼泪了,但是身体的本能让他抬手替她拭去眼泪。 “过来录指纹吧。”他牵过她的手,对着采集区操作。 等录入完毕后,迹部又按了几下光屏,叮嘱她:“一般来说指纹锁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如果识别不了的话,密码就是你初次来总部上班那天,别忘了。” 雪奈没应,依然掉着眼泪。 迹部眉头紧锁,他从来没见她哭成这样,印象里,她虽然容易害怕,却是隐忍坚强的性格,眼泪也很少,从没有这样失态过。 他低声问她:“你到底为什么哭?” 雪奈抬起湿红的眼睛注视他,像是难以忍受一般,难过地说:“少爷,你这样好,我真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迹部一怔,恍然想起,五年前她依稀说过同样的话,当时她的表情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怜惜,覆在他脸上的手柔软冰凉。 但这一次,她却更加伤心,抽泣不止:“可是,我欠你太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你……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迹部安静地注视她,一语不发,却透过她的眼泪,恍然想起这五年空白的时光。 她在他最喜欢她的时候一走了之,带着一身或真或假的秘密,从此消失了踪迹。 他恨过她,怨过她,可是与五年的思念相比,恨和怨根本不值一提。 一想到他未来的妻子不会是她,人生似乎都失去了光彩和活力,连同她离去的身影,一同湮灭在漫长无望的时光里。 幸好命运还算眷顾他,让她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所以这次无论怎样,他都不会让她离去。 “你的确欠我很多,没法还清。” 迹部低低开口,看着她朦胧的泪眼,再次抬手替她擦去泪痕:“既然你一无所有……” “那就用你的婚姻来补偿我吧。” 23.让我借住一晚 雪奈止住眼泪,茫然地看向迹部,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可是迹部的表情告诉她,她并没有听错,他也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雪奈不理解,她一直以为迹部讨厌她,可能是因为她当初不告而别,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被欺瞒的真相。 总之,五年后的初遇开始,从他冷漠的神态到疏离的动作,无一不在告诉她,他很讨厌她。 可这就是让她倍感矛盾的地方。 他那么冷淡,却又处处为她排忧解难。 雪奈之前一直以为,他对她所表达出来的好,不过是他的性格所致。 责任心和敏锐度使他不会见到别人困难时选择袖手旁观,这样纯粹的帮助,不应该被冠上其他的色彩解读,而她也是如此告诫自己的…… 可是现在他居然亲口告诉她,他要和她结婚? 雪奈觉得如坠梦中,并不真实,也不敢相信。 她认为自己并不算好,她没有背景,性格孤僻,内心也有卑劣和不堪的一面,她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手的东西,包括迹部想要的婚姻。 婚姻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不敢给。 她很害怕,怕自己做不好,怕他会失望,怕他会后悔,怕他根本不是喜欢她,只是因为五年前分别得太过突然而心怀不甘…… 太多的害怕汇聚在一起……雪奈缓缓摇了摇头。 迹部对她的拒绝并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以她这样敏感多疑、思虑慎重的性格,不会轻易答应他。 不过没关系,这次就算提前打个预防针,他总有一天,会让她心甘情愿地答应。 以前有假婚约傍身,为了声誉,他不能太接近她,如今解决了雾岛夕夏的问题,他就没有任何拘束了。 “不提这个了,先进屋吧。”迹部按开门,当做无事发生,从容地抱起雪奈,大步迈入屋内。 可经过刚才那一段,雪奈的心情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镇定。 被迹部稳稳地抱在臂弯里,她心绪纷乱,隔着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不禁在想,他真的喜欢她吗? 迹部将雪奈放到卧室床上,为她盖上被子。 念她刚刚大哭一场,头脑肯定不太清醒,迹部不想在这里继续影响她,很多事情,还是让她自己想明白比较好。 在等待她这件事上,他早已练出了耐心。 迹部掖了掖被角:“冰箱里有饭菜,中午饿了记得热一热,晚上给你带新的。” 他说完,见雪奈还是一脸心神不宁,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在说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最后看她一眼,就直接去总部上班了。 雪奈现在确实头脑不清醒,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堆缠在一起的线团,想捋也捋不出一个线头来,只会让她更烦。 她在被子里轻轻翻了个身,眼皮酸胀得厉害,在太阳穴隐隐的胀痛下,她怀着满腹心事,逐渐陷入沉睡中。 许是哭得太累,这一觉没人打扰,雪奈睡了很久,等她再醒来的时候,窗外落日霞光,灿金金地照进卧室里,洒上一层艳丽光晕。 雪奈眯了眯眼,慢慢坐起身,被子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腿上,她看向窗外,目光触及到余晖时一阵酸痛,眼皮应该是肿起来了。 她立刻下床,挪去浴室洗脸。 迹部晚上还会过来,绝不能让他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就是本能地不想在迹部面前露出不好看的一面。 用凉水洗了把脸,雪奈坐回床边,用毛巾裹住冰袋,轻轻地敷在眼睛上。 敷了一会儿,感觉眼皮没那么肿了,雪奈点开手机,发现在她睡着的时候,工作邮箱里又发来了信息。 原来是早上的投票结果出来了,大家意向度最高的是爬山露营。 那座山海拔不高,位于迹部家曾购下的旅游区内部,目前还未对外开放。 不过开发成熟,设施完备。步道、路标、护栏、缆车都有正规保障,很适合公司团体旅游。 夏川空特意提醒大家,因为临近深秋,气温低山风大,要提前备好防风衣物和保暖毯等物。 这座山是第二次被选中,上一次大家玩得不怎么尽兴,这次特意加上露营野餐,必要时很有可能在山脚下过夜,所以一定要带好基础保暖物品,避免出现意外。 出行日期暂还未定,目前公司任务比较多,很大概率要推迟两到三个星期。 雪奈想了想,这是她来总部之后第一次团体出行,尽量还是不要缺席比较好,那时候她的伤应该差不多痊愈了,而且山道和缆车都很安全,爬山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关闭邮箱,开始选购露营需要的物品。 买完没多久,迹部就下班回来了。 大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紧接着响起推开的动静。 意识到是迹部回来了,雪奈握紧手机,忽然有些紧张。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卧室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雪奈屏住呼吸,不多时,门被轻轻叩响。 她的心也随之一颤,尽量冷静地说:“请进。” 迹部推门而入。 屋里灯亮着,他一进来,率先对上雪奈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不禁一愣。 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低声说:“吃饭吧。” 雪奈安静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次她没有让迹部支起小桌子,而是提议去客厅餐桌上吃。 与他拉远点距离,她能更轻松一些。 迹部答应了,他放下食盒,习惯地走过来抱雪奈,却被她忽地一躲,动作就停在了半空。 “我……”雪奈不敢看他,小声说,“你先去吧,我自己能走。” 迹部沉默地看着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顺从了她的想法,先提着食盒去了客厅。 等雪奈慢吞吞蹭过去的时候,饭菜和餐具都已摆好,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再说一个字,第一次如此安静地用餐。 客厅的窗开着,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凭空响起一道雷,紧接着响起细密的雨声。 雪奈有些诧异,她睡醒时还看到了夕阳,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会忽然下起雨来? 迹部也很意外,听到雨声渐大,他立即起身去关窗。 玻璃上一片水色,短短几分钟,就可以用暴雨如注来形容。 窗外的房檐和街道变得一片潮湿,迹部看了眼乌沉沉的夜色,皱了皱眉,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估计停不了,他一会儿怎么回去? 不过下一秒,他想到什么,眉头顿时舒展,若无其事地扫了眼背对他安静吃饭的雪奈,眼里浮现出一丝笑,心里有了主意。 他现在只希望命运再眷顾他一次,这雨千万别停。 吃过饭后,雪奈自己回了房间,迹部清理了食盒和餐具。但他没有像之前两次那样,放起来就不管,而是罕见地跑去厨房慢慢刷洗起来。 两个餐盒两副碗筷刷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雪奈打算去洗漱时才发现的。 她一脸惊讶,诧异他一个大少爷居然在刷碗,更诧异他居然磨蹭到现在还没走。 而迹部显然打算继续磨蹭下去。 洗过碗又去弄冰袋,弄完冰袋又去整理药箱,凭空拖沓了两个多小时,他再次看了眼窗外,雨虽然小了,却还没有停。 可以了。 迹部拿着手机,走到雪奈面前,皱皱眉,有些烦躁地说:“雨太大了,司机过不来,今天,我能在你家借住一晚吗?” 他说得太自然了,雪奈反应了一会儿,错愕地看着他,问:“这么久了,雨还没停吗?” 她卧室里拉着窗帘,播放器里放着音乐,也听不清外面的动静。 迹部坦然地点点头,雨虽小了,却没停,所以这不算在骗她。 迹部烦闷地抱怨:“这雨下起来偏偏不停,如果不是明天有个早会,我不会在你这里借住的。” 一听到他明天有工作,雪奈心就软了,现在这个时间,来回折腾估计也要半夜了,但是让迹部住在家里,她又会觉得很别扭。 雪奈抿了抿唇,试着婉拒:“可是,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 迹部:“我可以睡客厅沙发。” 雪奈为难地说:“我也没有多余的被子。” 迹部:“没关系,我不怕冷。”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都这么不计较 了,想必是真的无计可施、进退两难了。 雪奈再拒绝下去,倒好像她特别在意什么一样,只好叹道:“那好吧。” 迹部偏头咳了一下,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 夜里,雪奈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丝困意也无。 白天睡久了,晚上辗转反侧,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何况知道迹部就躺在一墙以外的客厅里,她就更睡不着了。 她躲在被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后半夜最安静的时候,隐约听见窗外似乎又下起了雨,她忽然感到一丝冷意。 迹部会不会冷呢? 现在秋意寒凉,还下着大雨,屋子里没有取暖,他就这么睡一夜,会不会感冒? 雪奈思索片刻,轻手轻脚地下床,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最终从角落里找出一张绒毛盖毯,虽然薄了点,但总比他什么都不盖强吧。 她悄悄打开门,抱着毯子慢慢地挪了出去,客厅里一片昏暗,窗外仅有一点光透进来,亮度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雪奈特意等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后,才放轻脚步走到沙发前面。 她低头看去,迹部窝在沙发上,面朝向外,呼吸平稳,似乎睡熟了。 雪奈静静瞧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他身材高大,沙发根本容不下他,若要侧躺,只能缩起四肢,那么大个子蜷成这样,看起来竟有点委屈。 雪奈心里一软,小心地抖开毯子,慢慢盖到他身上。 可未等她起身,原本熟睡的迹部忽然睁开眼睛,动作极轻地按住她的手,低声问她:“你干什么?” “我……”雪奈一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他轻轻一搂,跌坐在沙发上,而他顺势起身,毯子从他肩上滑下,他凑近盯着她,带着笑意问:“你什么?” 雪奈心如擂鼓,那种剧烈的鼓噪不是她能承受的,胸腔被震得发疼,她几乎要窒息了,在他的注视下,她不得不软弱地承认:“我,我觉得你会冷。” 迹部轻轻“哦”了声,浅笑地问:“所以你担心我,对不对?” 雪奈忍不住颤抖起来,低垂眼睫,慢慢点了头。 迹部满意地看着她,用手扳过她的脸颊,盯着她的双眼,低声问:“现在我要你一句实话,你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 雪奈咬了咬唇:“如果你说以前……” “我不要知道以前,我问你现在。” 雪奈眼中浮上一层水色,几乎要被逼哭。他的目光那么敏锐,能一眼看进她的心里,在他面前,她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她闭了闭眼,像认输了一般,终于点了头。 然而想起早上那件事,她还不想草率地决定婚姻,便又小声说:“可是那件事,我不能……” “知道了,我不为难你。”迹部善解人意地打断她,“你好好考虑,我等你。” 没有什么比知道她还喜欢他这件事更让人满足的了,为了这个,他可以给她无数的耐心。 现在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像以前那样随心地吻她,把这五年的空白统统补上。 她都说欠他很多了,那他先要一点补偿不过分吧? 察觉到他欺身靠近,呼吸压低,雪奈吓了一跳,下意识抵住他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说:“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迹部反问,轻轻按住她的手。 “你心里有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不行呢?”他深深地注视她,眼睛像含了层雾气,语气温柔得像羽毛。 雪奈浑身一振,有些头晕目眩,像是被那句“我也喜欢你”蛊惑到了,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原来他真的喜欢她啊。 迹部揉她的手指,小声追问:“就一下,行不行?” 雪奈晕乎乎地点头,她觉得自己现在哪里都是烫的,脸颊,耳朵,后颈,热度蹭蹭上涨,热得脸红心跳。 这种烫促使她变得主动起来,当迹部吻住她时,她生涩地抱住他,给予温柔的回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想停,而迹部也不允许她停。 和以前一样,他哄人时说的只亲一下,百分百是句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