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八零:我靠打假带糙汉盲夫暴富》 第1章 穿越就圆房?糙汉盲夫说要对她负责 唐乔在一片灼热和身不由己的摇晃里恢复意识。 陌生男人伏在她身上,旧军装的领口已经松开,露出结实的锁骨和紧绷的肩颈。 他的动作满是生涩的凶悍,呼吸落在唐乔耳侧,带着燥热。 唐乔脑子里混乱得厉害,后脑勺一抽一抽的疼,鼻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怪味。 她费力的睁开眼。 斑驳的土墙,昏黄的灯泡,身下是硌人的大炕和一套崭新的大红色喜被。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参加公司年会吗? 怎么一睁眼,睡到陌生男人的炕上了? 唐乔下意识抬眼看向男人的脸。 这是一张俊美到让人屏息的脸。 刀削斧凿般的完美骨相,挺拔的鼻梁下,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克制。 只是,那双眼睛被一条黑布蒙着。 他是盲人。 这个念头闪过,唐乔心头一颤。 下意识抬手推开他,指尖刚碰到男人的肩膀,男人便察觉到了。 他立刻撑着炕沿起身,整理好衣裤,退开些许。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唐乔重重的喘了口气。 喜被里的凌乱,还有腰腿间残留的酸软,都在提醒她,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 “钱都数好了吧?整整五百块!” 一道女声隔着门板传进来,话音里全是兴奋。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唐乔愣了愣。 紧接着,大量陌生记忆涌入脑海。 她穿越了。 前一刻,她还是二十一世纪商界赫赫有名的唐总。 年会上,她刚作为公司创始人,在台上讲完奋斗者宣言。 再睁眼,竟穿越到了八十年代。 原主也叫唐乔,是红旗村唐家的大女儿。 唐家穷,刘桂芬和唐富贵收了顾家五百块彩礼,逼着原主嫁到邻村。 顾峥是退伍回乡的军人。 这人原主没见过面,只听说在部队执行任务的时候伤了眼睛,成了瞎子,不得不退伍回乡。 五百块彩礼,把他家底都掏空了。 原主心有所属,一心想嫁镇中心小学的老师陈文彬。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还是被逼着接受了这门婚事。 今天出门前,她喝下了半瓶劣质农药。 刘桂芬发现时,怕顾家知道真相,怕五百块钱飞了。 她给原主灌了几口凉水,草草催了吐,就让人换上喜服,硬生生塞进花轿送到了顾家。 顾峥看不见她的神情,也不知道她喝了农药。 新房里,原主神志不清,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顾峥误会了她的意思。 再克制的人,也有守不住的时候。 唐乔穿过来时,正卡在这个尴尬又混乱的关口。 好家伙。 她前世从地摊小妹做成百亿身家,结果一睁眼,成了八零年代为爱寻死的恋爱脑? 这要说出去,那妥妥的就是她履历上的奇耻大辱啊! 屋外的说话声还在不断传进来。 “整整五百块!这可是那个瞎子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赶紧收好!” 说这话的,是原主的妈刘桂芬。 “桂芬,你说咱这么做,乔乔那丫头会不会真出事啊?” 这次开口的,是原主的爹唐富贵。 “出啥事?” 刘桂芬嗓门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一个赔钱货,能换五百块彩礼,那是她的福气。” 唐乔眼神一冷。 赔钱货? “再说了,顾峥就是个瞎子,还能把她咋样?” 刘桂芬的嘴角扬了起来。 “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哭两天也就认命了。” 旁边的媒婆笑着附和她。 “就是!那瞎子啥也看不见,你们女儿就算要死要活,他都不知道,哈哈哈!” 唐乔攥着喜被的手用了用力。 唐富贵小声道。 “那月月那边……” “月月当然得嫁好人家!” 刘桂芬立刻接话。 “原来介绍给唐乔的那个什么陈老师多体面?等月月嫁过去了,以后咱们可要跟着她去镇上享福!” 接着,她冷笑一声。 “至于唐乔?她就配嫁给瞎子,在村里刨一辈子土。” 唐乔被气笑了。 这就是原主的亲爹亲妈? 卖了大女儿,拿钱给小女儿铺路,还守在新房外头数钱? 原主那个傻姑娘,就是被这家人逼到绝路,才喝了农药。 可她不是原主。 为爱寻死?不可能。 对付这些人,就得比他们更狠。 她要让他们看着自己过得好,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忏悔。 她唐乔,前世能白手起家,做到百亿身家。 这一世,就算是地狱开局,她照样能闯出一条路来。 唐乔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到顾峥身上。 男人已经退到炕沿边,背脊挺得很直。 他宽肩窄腰,腿长背直,哪怕眼睛蒙着黑布,身上也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沉稳。 顾峥这张脸,放在哪个年代都算得上扎眼。 回想前世,她身为商界女王,一门心思只有做女强人搞事业,一路披荆斩棘打造百亿帝国。 她的生活中充斥着冰冷的报表、开不完的会议和勾心斗角的商业谈判。 完全没有去考虑过感情问题,一直孤身一人直到穿越。 在原先的圈子里,凑上来的男人不是挺着啤酒肚的油腻老总,就是看中她身家、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辣眼睛。 可谁能想到,老天爷让她莫名其妙穿越到这八零年代,竟然一上来就送了她这么一个极品男人! 瞎了又怎样? 长得这么绝,身材这么带劲,就算什么都不干摆在家里,那也是赏心悦目啊! 更何况,这可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就在刚才,他们还把夫妻该做的事给做了。 唐乔的心态,悄悄的发生了转变。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门外,媒婆还在催刘桂芬。 “拿上钱赶紧走,别一会儿那瞎子发起疯来,连你都揍。” 外头那几个人,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她正在盘算怎么开口,顾峥先说话了。 “外头是你爹娘?” 唐乔捏着被角,淡淡应了一声:“嗯。” 顾峥的下颌绷紧了些。 “他们拿了五百块钱,把你送过来的。” 他握木棍的手缓缓收紧。 “刚才的事……我被下药了,但我会负责。” 唐乔抬头,望着他。 这个男人自己都被人当成累赘,却还在想着为她负责。 顾峥继续道: “你要是不愿意留在顾家,等身体养好了,我送你回去,当着大队干部的面把话讲明白。” “彩礼是顾家给唐家的,婚事也是他们逼着办的,不能叫你一个人扛着。” “在事情掰扯明白前,你先住在这里。” 说完,他转身要往外走。 唐乔心里微动。 “顾峥。” 男人脚步停住。 唐乔掀开喜被下炕,双腿还有些发软,扶住炕沿站稳后才开口。 “谁告诉你,我不愿意留在顾家?” 顾峥的肩背僵住。 “我嫁都嫁过来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门外那群人处理掉。” “至于我们之间的事,等我身体好了再谈。” 顾峥没有马上回应。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唐乔也不催。 上一世,她见过太多冲着利益靠近她的人。 顾峥不一样。 他没有拿她的清白逼她留下,也没有因为同房就摆出丈夫的架子。 这份分寸,她认。 过了会儿,顾峥低低开口。 “好,你先别动,我去拿水。” 他刚迈开步,口袋里掉出一个红色烟盒。 唐乔低头看去。 中华牌香烟。 这年头,一包中华可不便宜。 顾峥退伍回乡,又失了明,日子该过得紧巴巴才对,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好烟? 唐乔弯腰捡起烟盒。 就在指尖碰到烟盒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 唐乔动作一停,眼前凭空浮出一座虚拟天平。 左边托盘上,放着一包缩小版中华香烟。 右边托盘沉沉压下,上面是一个鲜红的“伪”字。 几行小字跳了出来。 【物品名称:劣质假冒中华牌香烟】 【核心成分:霉变烟丝、碎纸屑、未漂白的工业卷纸。】 【加工工艺:使用工业硫磺进行二次熏蒸,以掩盖霉味。】 【公道指数:-100】 【综合评价:长期吸食可导致肺部严重病变,是能要人命的假烟。】 假烟? 还是能要命的毒烟? 她抬头看向顾峥,稍微靠近嗅了嗅。 这个男人身上没有老烟枪的味道,他不抽烟。 那这烟,又是谁给他的? 第2章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唐乔盯着眼前的虚拟天平,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算得上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 前世她在假货横飞的批发市场里摸爬滚打,靠的就是这双眼睛。 高仿包、贴牌货、翻新机、假酒假烟,她见得太多了。 可她没想到,穿越到八零年代,这本事竟然变了个样子也跟着来了。 更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它是在顾峥手里的这包烟上。 假烟。 霉变烟丝,碎纸屑,工业硫磺。 这根本就是是毒药! 唐乔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保家卫国伤了眼睛,退伍回来,却被亲爹娘嫌弃,被村里人背地里叫瞎子。 他结婚才买了一包好烟当喜烟,已经够难了,竟还有人拿这种脏东西骗他。 唐乔心里一股气冲了上来。 他刚才还在替她留退路,想把事情掰扯清楚,还要对她负责。 这样的人,眼睛伤了,日子难过,却没把怨气撒到她头上。 “顾峥。” 男人朝她的方向偏过头。 “刚才你说对我负责,我记下了。” “唐家我不回,顾家我也不白住。既然进了这个门,你的事也算我的事。” 顾峥喉结滚了滚,嗓音低哑。 “唐乔,你……” 唐乔笑了笑。 “我什么?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她把烟盒攥得咯吱响。 “顾峥,你日子过成这样,是因为你身边全是吸血鬼!” “你能护住我,我也能护住你。以后入口的东西,先过我的手。” 屋外原本压着嗓子听热闹的人,顿时安静了。 顾峥也沉默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军营里的尖兵,到如今人人避开的残废,从没人这样跟他说话。 她的话像一把刀,又准又狠的扎进他最不堪的现实。 被人坑骗,被人糊弄…… 这些他都知道,也默认了。 可被她这样赤裸裸的吼出来,那层故作坚硬的外壳被瞬间击碎。 羞耻感和莫名的情绪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感觉唐乔是在骂他,可每一个字,又像是在护着他。 下一刻,唐乔转身冲了出去。 砰! 房门被她一把拉开。 门口正探头探脑的刘桂芬躲闪不及,被撞得一个踉跄。 “哎哟!你个死丫头,发什么疯!” 唐乔站在门槛前,冷冷的扫过院子。 刘桂芬叉着腰,嘴角撇着。 唐富贵蹲在墙根,低着头装哑巴。 媒婆揣着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随时准备开溜。 最后,唐乔的目光落到院角。 唐富禄正蹲在那里抽烟。 他是原主二叔,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平日里就爱端着公家饭的架子。 供销社? 唐乔脸色一沉。 刚才那包烟,十有八九就是他给顾峥的。 “唐富禄!” 一声冷喝,院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唐富禄手一抖,烟灰差点掉裤裆上。 “喊、喊啥?没大没小的!” 唐乔举起烟盒,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这烟,是你卖给顾峥的?” 唐富禄眼珠一转,立刻挺胸。 “是啊!中华牌,好烟!” 他故意拔高声音,冲院外看热闹的人喊。 “我这个当二叔的,心疼侄女婿,拿点好东西给他抽,咋了?我卖的又不贵!” 刘桂芬也跟着嚷嚷。 “唐乔,你是不是喝农药把脑子喝坏了?” “你二叔好心给侄女婿烟抽,你还在这儿挑刺?赶紧滚回屋里,别丢唐家的脸!” “丢脸?” 唐乔笑了。 她把烟盒举高,声音拔得更响。 “乡亲们都来看看!唐富禄说,这是中华好烟!” 院门外本就围了很多人,听到中华两个字,又呼啦啦挤近几步。 唐富禄脸皮一紧。 “你少在这儿胡闹!” 唐乔没理他。 她当着众人的面撕开烟盒,把里面的烟全倒在地上。 捡起一根,直接掰断。 发暗的烟丝漏出来,里面夹着细碎纸屑,一股霉味散开。 离得近的妇人捂住鼻子。 “哎哟,这啥味儿?” 唐乔把断烟递过去。 “闻闻,好烟是这个味儿?” “烟草是香的,这里面是什么?烂稻草,发霉的纸屑,还有一股硫磺味。” 她又捻起一撮烟丝,在指间一搓。 黑灰落下,黏在她指尖。 “看清楚了吗?这东西给人抽,轻则咳血,重则要命。” “唐富禄,你给的就是毒烟!” 院子里一下乱了起来。 “啥?毒烟?” “我家老头子前几天也在富禄那儿买过一包,说是内部货!” “我也买了!五块钱一包呢!” “不会全是假的吧?” 听着这些话,唐富禄的脸色由白转青,额头开始冒汗。 这批烟是他从外头弄来的。 一块钱一包进货,回村敢卖五块。 他就欺负乡下人没见过真中华,更没人敢拆他的台。 谁能想到,第一个撕破他脸的,竟是以前任打任骂的唐乔! 唐富禄咬着牙。 “你胡说八道!你一个丫头片子懂啥烟?这就是好烟!” “好烟?那你抽。” 唐乔把那根掰开的假烟递到他嘴边。 “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抽完。” “你要是抽完没事,我唐乔跪下给你磕头认错。” 唐富禄脸上的肉狠狠一抽。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唐乔又往前递了递。 “抽啊!你不是说好烟吗?你怎么不敢?” 唐富禄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绊到墙根的柴火,差点摔倒。 这一退,院里人的眼神全变了。 “他不敢抽!” “真是假烟?” “唐富禄,你卖给我家的也是这个?” “退钱!今天必须退钱!” 唐富禄慌了,扭头就冲刘桂芬喊。 “大嫂!你管管你闺女!她这是要害死我!” 刘桂芬脸色难看,张嘴就骂。 “唐乔!你闹够了没有?那是你亲二叔!” 唐乔猛的转头。 “亲二叔?亲二叔拿假烟骗瞎了眼的侄女婿?” “亲二叔用霉烟丝换五块钱一包,坑乡亲们的血汗钱?” “亲二叔犯法,就不用坐牢了?” 听到坐牢两个字,唐富禄腿都软了。 唐乔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销售假冒伪劣商品,往小了说,叫投机倒把。” “被抓到可能要游街,罚钱,工作都得丢。” “往大了说,那就是诈骗。” “唐富禄,你在供销社上班,应该比我更懂。” 她晃了晃手里的烟盒。 “你卖出去的,不少吧?” 唐富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院外有人立刻喊。 “我买了两包!” “我家三包!” “我爹那天也买了,说富禄保证是内部好货!” 人群越吵越凶。 唐富禄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屋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唐乔那清亮又强硬的声音,成了院中唯一的焦点。 顾峥静立片刻,最终还是拄着木棍慢慢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边,黑布蒙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 院子里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 唐乔没有回头,她把那包假烟往唐富禄脚下一扔。 “现在,你要么退钱,道歉,把你卖出去的假烟全收回来。” “要么我现在就去大队,明天一早再去县里工商局。” “是赔钱,还是坐牢,你自己选!” 第3章 十五块六毛起家,她要带盲... 唐乔的最后通牒,让唐富禄没了声音。 “赔钱,还是坐牢?” 八零年代,谁家要是沾上投机倒把、诈骗这几个字,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真被抓去蹲几年不说,光是拉出去游街批斗一圈,祖宗三代都别想在村里抬头。 唐富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嘴唇抖得合不上。 “乔乔,别,千万别去举报。” “二叔错了,二叔真错了!” 他们想不明白。 那个任打任骂、连顶嘴都不敢的唐乔,怎么像换了个人。 性子强硬,每句话都往人要害上扎。 “错了?” 唐乔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唐富禄。 “一句错了,就想把这事抹过去?” 她声音猛的拔高。 “我丈夫顾峥,是保家卫国的战斗英雄!” “他为了救人才伤了眼睛,你们不敬他也就算了,还拿这种毒烟来坑他?” “唐富禄,你的良心让狗啃干净了?” “战斗英雄”四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随后,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顾峥是英雄?” “我还真不知道,只听说他眼睛坏了。” “难怪看着不一样,那身板,那站相,确实不像一般人。” 众人再看向顾峥时,眼神变了。 之前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慢慢的收了回去,换上的是几分迟来的敬意。 门口,顾峥高大的身影明显僵住。 黑布蒙着他的眼,他看不到那些目光,可他能察觉到周围气场的变化 英雄。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退伍回来后,落在他耳朵里的,多是瞎子、废人、拖累。 那些话虽然不见血,却像钝刀子一样,一点点刮着他曾经傲骨铮铮的脊梁。 他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可现在,唐乔站在所有人面前,挺着腰,声音又亮又狠。 她在骄傲的告诉所有人,顾峥是英雄,不是废物。 顾峥握紧木棍,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艰难的滚了滚。 唐富禄慌忙从兜里往外掏钱,手抖得厉害,几张票子差点掉地上。 “乔乔,二叔混蛋!二叔不是人!” “这些钱你拿着,全拿着!就当我给顾峥赔罪!” “求你了,千万别去举报我。” 唐乔接过钱,低头数了数。 一张大团结,几张零票。 一共十五块六毛。 放在后世,这点钱连顿像样的外卖都不够。 但在八零年代,眼下对她来说,这是她的第一启动资金。 她把钱收进兜里,声音冰冷。 “钱,我收下。” “但你记住,再有下次,我绝对让你把牢底坐穿。” 唐富禄连连点头,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院子里那些买过假烟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逼着他退钱。 “唐富禄,我家那两包也得退!” “我爹买了三包,你别想赖!” “走走走,现在就回去拿烟!” 唐富禄被人群堵得脸都绿了。 这回,他是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亏大了。 唐乔懒得再看这群人,转身走回那个破旧却属于她和顾峥的家。 经过顾峥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很高。 哪怕眼睛上缠着黑布,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下颚绷着,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显得孤冷与沉郁。 唐乔没说话,推门进屋,点亮了那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一亮,她才真正看清这个新房。 屋里除了那张大炕,就只有一个掉漆的木箱子,一张缺腿的破桌,桌脚还垫着半块砖。 墙角挂着蜘蛛网,窗户纸也破了两个洞,风一吹,呼呼往里钻。 前世的唐乔,住的是几百平的江景大平层。 衣帽间都比这整间屋子大。 可现在,她要从这个连老鼠来了都得含泪搬家的破屋子里,重新开始。 换成别人,恐怕早就受不了了。 但唐乔没有。 她看向门口沉默站着的顾峥。 男人眼上的黑布厚重,面容俊朗,但身上那股冷意很重。 他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本该在属于他的天地里闪闪发光。 却因为保家卫国、为了救人,落得双目失明。 如今他退去了一身光环,只能困在这个破屋子里。 忍受着黑白颠倒的世界,还要被唐富禄那种见钱眼开的小人欺压糊弄。 唐乔的心底一阵发酸,眼眶微热。 这一刻,她想要留下来帮他、护着他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要赚钱,赚很多钱。 不光为自己,也为顾峥。 她要撕掉他身上那些不好的标签。 她要让他重新站在阳光下,以英雄的身份,被人尊敬。 唐乔伸手摸了摸兜里的十五块六毛。 太少了。 远远不够。 可她脑子里,装着未来几十年的机会。 她知道服装批发,也知道房地产,甚至还有后来的互联网…… 那些现在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东西,未来都会变得非常赚钱。 但眼下,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赚第一桶金。 在原主的记忆里,一个地方冒了出来。 镇上的黑市。 那里乱,危险,什么人都有。 可那里也有机会。 南方来的的确良布料,还有喇叭裤和蛤蟆镜,都是紧俏货。 只要眼力够准,转手就能翻倍。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公道秤。 只要东西过她的眼,值不值、真不真、有没有问题,她都能看出来。 唐乔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她攥紧兜里的钱,随后转身看向顾峥。 “顾峥,你信不信我?” 顾峥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嗯?” 唐乔盯着他,缓缓开口。 “你听好了,我明天就去镇上的黑市。” “用不了一年,我让你住上青砖大瓦房,顿顿吃肉。” “用不了三年,我带你去省城,去京城,找全国最好的医生,治好你的眼睛。” “我要让所有看不起你、嘲笑你的人,全都仰着头看你。” 顾峥愣住了。 治好他的眼睛……让被人全都仰着头看他…… 这些话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缠着黑布的眼眶微微抽动,下意识想转开脸,避开唐乔炽热的目光。 他这样的人,真的还配拥有光吗? 唐乔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亮。 “还有我,我要做全国最大的服装厂厂长。” “我要做全国首富!” 这些话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听起来很疯狂。 换个人说,顾峥只会觉得荒唐。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唐乔。 她刚刚才在院子里,把唐富禄逼得当场认怂。 她不是说着玩,她是真敢干。 顾峥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被狠狠烫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乔都以为,他被自己的话吓住了。 然后,顾峥开口了。 “你刚刚说,要去镇上的黑市?” 唐乔一愣。 “对,怎么了?” 顾峥微微侧过头。 明明眼睛被黑布蒙着,可唐乔却有种被他紧紧盯住的感觉。 “那个地方,上星期刚死过人。”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第4章 她把全部家当推上桌 顾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特有的磁性。 语气里的那一丝绷紧,让屋里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镇上的黑市,是马三爷的地盘,只认钱不认人。上个月有人为了一匹布被捅了三刀。” “上星期还有个抢手表的被捅了刀子,扔在原地天亮才被发现。” 木棍笃笃的敲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他拄着探路棍,朝桌子的方向挪了两步。 “在那儿偷一根线,被逮到可能就是断一根手指。” “你一个女人家带钱进去,就是羊进了狼窝。” 他想用这些最直接的警告和赤裸裸的现实,打消唐乔那个疯狂的念头。 唐乔却像没听见。 她转身,就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环视这个家徒四壁的破屋。 接着走到桌子前,把兜里那十五块六毛钱,一张一张、一分一分的仔细铺平在桌上。 一张十块的大团结,几张毛了边的零票,还有一堆沾着看不清污渍的钢镚儿。 她拿过原主放在墙角的那个木箱子。 箱子打开,一股樟脑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几件原主的旧衣服。 洗得都掉了色,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旁边是一个笸箩,装着几根针和几圈颜色杂乱的线团。 另外还有原主的日记本。 唐乔拿出一件衣服,在手指间捻了捻布料。 太薄了,再穿两次估计就要散架。 这个箱子,加上桌上的十五块六毛,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十五块六毛,想去供销社扯新布料,能扯几十尺。 做一件上衣6到9尺布,做一条裙子4到6尺布,长裙还要更多。 算下来盈利空间太小。 唯一的出路,就是黑市。 去那里淘别人看不上的瑕疵布。 虽然风险大,看走眼本钱就会全打水漂,但她有公道秤。 只要东西过她的眼,就能看穿所有假货次品。 用这些最低价的瑕疵布,改头换面做成几件时髦的全新款式。 这就是她在这个年代赚取第一桶金的唯一可能。 顾峥听着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眉头收得更紧。 昏黄的光只能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冷硬的下颌线。 他看不见唐乔。 只能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她的反应。 唐乔停下手里的动作,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顾峥面前。 男人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向他被黑布蒙住的眼睛。 “顾峥。” 她往前凑近一步。 身上那股淡淡的农药味还没散干净。 混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直冲顾峥的门面。 “从我替你出头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家,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顾峥嘴唇动了动,低下头,面向唐乔。 唐乔声音压低,继续说道: “饿死,跟被打死,你觉得哪个更可怕?” “窝在这个破屋子里,我们迟早会饿死。” “去黑市可能会被打死,但也可能活下来,活得很好。” 她盯着顾峥,语气变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我这人,不做没把握的买卖。我去的不是赌场,是战场。而我的战场,我从没输过。” 顾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唐乔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面门。 很近,很清晰,也带着炙热。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里的灯油发出滋滋的轻响,火苗轻微的噼啪着。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部队尖兵跌落成瞎眼废人。 周围充斥着同情、怜悯、嫌弃和算计。 却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果决的语气告诉他,她能赢。 她不哭不闹,不抱怨也不害怕。 就像从石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野草,浑身都是带着锋芒的生命力。 顾峥想劝她安分点。 可她那句“饿死更可怕”,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饿肚子的滋味谁不清楚? 他可以忍,因为他是个废人。 可唐乔才嫁过来第一天,就要跟着他一起面对这种绝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许久之后,顾峥抬起微微颤抖的手。 摸索着伸向自己内衬的口袋,从里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 接着,他费力的弯下腰,在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裤腿内侧摸索。 最后从缝在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仔细包着的手帕。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几张发软的一块、五块纸币,还有几枚一毛两毛的硬币。 这是他退伍回乡后省下来的每一分口粮钱。 也是他现在的全部积蓄。 他捏着钱,重新站起,拄着木棍走到桌子前。 他的手在桌上摸索着,触碰到了那十五块六毛。 然后将他的那些钱压在了最上面,连同唐乔的钱一起推到她面前。 因为看不见,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唐乔的手背。 唐乔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 顾峥也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下颚的线条立刻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我陪你去。” 顾峥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唐乔的心湖里。 那只大手推过来的不仅是一堆皱巴巴的纸币,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唐乔看着桌上那堆钱。 下面是她刚从唐富禄手里索要来,,给顾峥的赔偿。 上面是顾峥从身上各处掏出来的全部家当。 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块。 这是他们俩合在一起的全部家底。 也是顾峥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鼻尖莫名发酸,唐乔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软了。 前世她在商场上厮杀单打独斗,从未想过依靠谁。 可现在,这个被所有人嫌弃的瞎眼男人,却在她决定去闯龙潭虎穴时掏出全部身家。 用最简单的话告诉她,他会陪着。 这一刻,她觉得这笔不到二十块的钱,分量比她前世账户里上百亿的数字还要重。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砰! 一声巨响猛的传来。 房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发出“嗤啦”的声响。 冷风夹着院子里的尘土猛灌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狂跳。 刘桂芬尖锐刻薄的骂声紧跟着传了进来,狠狠刺破了屋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温情。 “唐乔!你个死丫头给老娘滚出来!” “真是反了天了你!连你亲二叔都敢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第5章 极品亲妈抢钱,彩礼旧账曝... 刘桂芬的身影堵在门口,一双眼珠子贼亮,扫过屋里的桌面。 那十几张纸币和几枚钢镚还铺在桌上,被油灯映得分外扎眼。 “好啊!” 刘桂芬嗓子拔高八度,向着桌子就冲过去。 “你个赔钱货, 二叔的钱你也坑?都给我拿来!” 唐富贵跟在后头,缩着脖子站在门边,眼睛也往桌上瞟。 唐乔抄起桌旁那张缺腿板凳,抡起来砸在刘桂芬身前的地上。 砰! 地上被砸出一个小坑,碎木屑崩起来溅了刘桂芬一裤腿。 刘桂芬尖叫着往后跳了一步,脸都白了。 “唐乔!你疯了?你敢打你亲娘?!” 唐乔弯腰捡起崩坏的板凳腿,冷眼看着她。 “我没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不保证了。” “反了!反了天了!” 刘桂芬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号啕大哭。 “我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嫁出去第一天就拿凳子砸我!” “天杀的白眼狼啊!乡亲们都来评理啊!” 她嗓门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刚才在外头闹假烟退钱的村民们还没走远,听到动静又折了回来,趴在院墙头探头往里看。 唐乔没理刘桂芬的嚎叫,把板凳腿往地上一扔。 “刘桂芬,你到底还要干什么?说清楚。”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名字都叫上了!” 刘桂芬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着唐乔的脸。 “你二叔给你的那些钱,都是唐家的钱!你必须还回来!” “月月以后出嫁,你当姐的不该出一份?” 唐乔笑了。 “唐月结婚,我出一份?你是不是把我卖了一次不够,还想再卖一次?” “放屁!” 刘桂芬急了。 “那五百块彩礼是给月月准备的嫁妆!你嫁了人,就得额外再出一份!” 唐乔气笑了。 顾峥握紧手中的木棍,从唐乔身侧跨出一步,整个人挡在她前面。 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撑开,把刘桂芬的视线全挡死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木棍的一端朝下,紧贴着地面,随时能抬起来。 唐乔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心头一暖。 刘桂芬被顾峥这架势唬住,嘴里的骂声顿了顿,往后挪了半步。 “顾峥你别装……” “刘桂芬。” 唐乔从顾峥身后跨出来,走到墙角那个破木箱子旁边,翻出了原主的日记本。 她把本子翻开,扫了几页,找到了想要的内容。 “你既然来了,那咱们就当着乡亲们的面把账算清楚。” 唐乔提高声音,对着院墙外那些伸长脖子的村民们。 “婶子们!嫂子们!各位父老乡亲们!你们帮我听,唐家卖女儿,卖了多少钱!” 刘桂芬脸色变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唐乔不搭理她,翻开日记本念出声。 “正月十二,晴,娘让我去镇上给唐月扯布做衣裳,花了三块二。” “二月初六,阴,爹把我攒了两年的钱全拿走了,说是给唐月交学费,一共八块。” “三月十九,阴,妈说顾家给了五百块彩礼,让我嫁过去。她要把钱留着,给唐月当嫁妆。我不愿意,她拿擀面杖追着我打了半个小时。” “三月二十,晴。我说我死也不想嫁,爹把我关在屋里。他说顾峥是个瞎子,老实,嫁过去不会挨打。还说这是我的命。” 她的目光转向唐富贵。 唐富贵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旱烟杆都拿不稳了。 院墙外几个妇人倒吸一口气。 “啧,五百块彩礼,全给了小的?” “这当爹妈的也太狠了吧。” “打了半个小时啊,那不得浑身青紫?” 顾峥默默的转过面门,朝向唐乔的方向。 两只手悄悄的握紧了。 刘桂芬脸上挂不住,扑上来想抢日记本。 “唐乔!你给我闭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唐乔往后退一步,把本子举高,盯着刘桂芬。 “我胡说?这一桩桩一件件,那样不是你们干出来的?” “五百块彩礼一分没给我,打着骂着逼我嫁人,嫁了还嫌我死得不够快。” “现在又来抢我丈夫的钱?” 唐乔把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朝门外亮了亮。 “上面一笔一笔的,全是原话。哪天被骂了,哪天挨打了,你们怎么花的彩礼钱,全在这上面。” “我要是把这个交到大队去,你唐家什么名声?” 刘桂芬哑了半秒,马上又尖声嚷起来。 “那是一家人的事!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你少拿这些东西吓唬我!” 唐乔把日记本收好,从兜里掏出那半根断掉的假烟。 院外的人刚闹完假烟退钱,一看到那东西,眼神全亮了。 “说到钱。” 唐乔转向唐富贵。 唐富贵一直缩在门边装哑巴,被她这一看,整个人缩了缩。 “唐富禄那批假烟,谁帮他运进村的?” 唐富贵眼皮跳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 唐乔捏着那半截假烟,提高了音量。 “唐富禄在供销社上班,走不开。那二十多条假烟,是谁帮他从镇上拉回来的?” “村头王大爷说了,上礼拜看见你赶着牛车从镇上回来,上盖着一块油布。” 唐富贵的脸唰的就白了。 他确实帮着拉过货,当时唐富禄给了他两块钱跑腿费。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桌上这些钱。” 唐乔把假烟往唐富贵面前一递。 “我明天就去公安局,告你们兄弟俩投机倒把,合伙卖假烟。” “进货的钱是你们出的,卖的人是你们唐家人,到时候一锅端,谁都跑不了。”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掐住了刘桂芬和唐富贵的命门。 这年头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去的人,全村都看过。 戴高帽、挂牌子、游街示众,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刘桂芬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看唐乔手里的假烟,又看看唐富贵发白的脸,嘴张了两次,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唐富贵先扛不住了。 “走!走!” 他一把拽住刘桂芬的胳膊往外拖。 “回家!别在这丢人了!” 刘桂芬还想挣扎。 “可是那些钱……” “你要命还是要钱?!” 唐富贵压着嗓子吼了一句。 刘桂芬的身子抖了一下,终于不吭声了。 两人跌撞撞的往院外退。 唐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攥着假烟的手松开。 指尖上沾着烟丝的碎屑,黑乎乎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峥。 男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木棍杵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所有。 唐乔走回桌前,把桌上散落的钱一张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顾峥,明天天一亮,我就去镇上。” 顾峥低低的应了一声。 “嗯。” 唐乔这才松了口气,坐到炕沿上。 但她看着刘桂芬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像他们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 这一夜,唐乔没怎么睡。 炕上的喜被硬邦邦的,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风整宿往里头灌。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路线、价格和黑市的规矩。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 再醒来,窗纸外已经微微泛白。 天,快亮了。 第6章 破衣裹身,她和盲夫进镇 唐乔下了炕,手摸向贴近左腰的内层口袋。 隔着单薄的布料,全部身家都在。 这些钱,是他们今天去黑市安身立命的全部本钱。 这种年月去镇上做买卖,只要走错一步,这些钱就会连本带利全搭进去。 唐乔借着蒙蒙亮的天光走到墙角,掀开原主那个木箱子。 娘家带过来的旧衣服胡乱堆着。 她伸手在最底下翻扯。 拽出一件领口磨破边的深灰夹袄。 毫不犹豫套在身上。 原主昨天出嫁。 刘桂芬为了向外人显摆,逼着她洗干净脸,还强行给她抹了一手雪花膏。 一张脸白白净净,透着小姑娘特有的清丽。 带着这副皮相进黑市,基本等于把“好欺负”三个字写脸上。 唐乔快步走到灶台前。 伸手探进灶膛底下,抓起一把锅底灰。 搓开后对着额头、脸颊、下颌骨用力涂抹过去。 她连脖子和耳朵背后都没放过,手指带着灰屑一直抹进衣领深处。 几下功夫,脸上的清白全被黑灰盖住。 她又扯断脑后的红头绳。 十指插进头皮里一阵乱抓,把整齐的辫子抓得乱蓬蓬的。 最后找了一截扯断的烂麻绳,在脑后随便缠了两圈。 她走到大水缸前,就这水面照了照自己。 水面上倒映出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穷酸村妇。 里屋传来木棍触地的笃笃声。 顾峥拄着木棍从门口走出来,脚步声停在两步开外。 他的脸向着唐乔的方向。 手从后腰处摸出一件东西,直直递过来。 那是一截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条。 树皮剥得干干净净,一头被刀片削尖,顶端泛着木质的光泽。 “拿着,防身用。” 唐乔停下动作,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量。 木棍压手,分量给得很足。 要是遇到不开眼的,这尖头扎进肉里就是一个血窟窿。 这男人夜里一声没吭,竟然摸黑找木头削了这么个物件。 唐乔把木棍顺着袖口藏进小臂处。 接着把那不到二十块钱全部掏出来拍在桌上。 她把钱仔细分成三份。 那张最大的十块钱大团结,被她两指捏着卷成一长条。 顺着夹袄左袖口内侧撕开的一处脱线缝隙,一寸寸塞进最深处。 几张毛票被她抚平整,上下对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 她脱下布鞋,掀开破布鞋垫。 把钱平铺在鞋底,再拿鞋垫严严实实盖住,脚踩进去重重踩实。 剩下的那些一毛纸币和几个面值最小的钢镚,则被她仔细包在一块破布里。 布包顺着领口滑进去,紧贴着心口收进最里面的衣兜。 “顾峥,一会儿进了黑市,你无论如何都要跟紧我。” 唐乔走到顾峥身侧。 顾峥微微低头。 被黑布蒙着的眼睛对着唐乔。 “我们今天去是为了找赚钱的门路。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不管发生什么冲突,第一件事是保命。” “钱被人摸走了还能再赚,咱们两个人必须囫囵着回来。” 唐乔语气干脆利落。 顾峥喉结滚动一下。 “嗯。” …… 清晨的村子,被厚厚的浓雾罩着。 去往村口的土路上坑坑洼洼,杂草丛里的露水顺着裤腿直往布鞋里钻。 路过村头那口打水的老井。 井边蹲着两个起早挑水的大娘。 听见木棍敲在地上的声音,两个大娘直起腰看过来。 “哎呦,这天都没全亮,这不是红旗村老唐家刚嫁出去的大闺女吗?”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娘放下水桶,嗓门大得整条路都能听见。 另一个瘦干脸的大娘双手叉着腰,视线在唐乔满脸黑灰和顾峥的木棍上来回扫。 她压着声音嘀咕,但刚好能让唐乔听见。 “穿得跟个要饭花子似的,还领个瞎子出门。” “这路两边全是水沟,瞎子也敢出门乱跑?也不怕一脚踩进泥沟里跌断腿。” 唐乔停下步子。 身体转过去直勾勾盯住两人。 “婶子,水井边上烂泥多。你挑水的时候可得睁大眼睛,别自己栽进去填了井。” 唐乔冰冷的视线在那两人脸上来回刮。 刚才还满嘴闲话的大娘被盯得后背发凉。 干笑两声闭紧嘴巴,手忙脚乱挑起水桶跑远。 唐乔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 顾峥始终保持落在唐乔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他的木棍点在泥地上,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当。 完全没有普通盲人那种磕磕绊绊的迟疑。 一路上,偶尔有附近村子去镇上赶早集的人从后方急匆匆超上来。 只要有陌生的脚步声逼近,顾峥宽阔的后背立马紧绷。 他的左腿不着痕迹微跨半步。 结实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唐乔和路人之间。 路人走远后,他又立刻退回原位,恢复那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光完全大亮。 前方的岔路口出现一个茅草搭的茶棚。 几个穿着粗布短衫、挑着竹扁担的脚夫坐在长条板凳上喝着粗茶。 唐乔带着顾峥贴着茶棚边缘的土路走过。 “听说了没?马三爷管的那片黑市,上星期又出大岔子了。” 一个皮肤晒得黑红的脚夫压着声音说道。 “能没听说吗!有人从南边带了一块上海牌的旧手表过去倒腾。” “买主没谈拢,出巷口的时候直接被人堵住,肚子上连挨两刀。” 旁边的男人直拍大腿。 “那地方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 唐乔的脚步完全没有停顿。 面容被黑灰遮挡,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拢在袖口里的右手慢慢收紧。 顾峥的木棍在地上悬停了一瞬。 随后他加快步频,拉近距离紧贴在唐乔身侧。 “还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唐乔没回头。 “去。” 顾峥的下巴绷紧。 “行。我说过,我陪你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动不了你。” 唐乔笑了笑,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开了一分。 又走了半小时,镇子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低矮的土坯房子挤在一起,空气里多了烧煤和泔水混杂的味道。 唐乔没走正街。 她凭着原主记忆里的印象,拐进了镇口东侧的一条窄巷。 穿过窄巷的尽头,便是镇上的黑市。 巷子两边的墙根下堆着烂麻袋和碎砖头,地面湿漉漉的,水沟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巷子里也有人摆出东西来卖。 两边传来零星的吆喝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顾峥的脚步慢下来。 他伸出手,不着痕迹的扣住唐乔的手肘,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 唐乔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没挣开。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吆喝声越来越密。 有卖旱烟的,有卖布头的,还有蹲在地上摆弄手表零件的。 唐乔的眼睛扫过两侧,没停步。 前面还有二十来米,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破毡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帽檐底下。 他靠着墙,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眼珠子不停的在过往行人身上扫。 唐乔走近的时候,那双眼睛落在了她的身上。 第7章 这破地方,就没一件真货? 那人戴着破毡帽,帽檐压得看不清脸。 一双眼睛却在帽檐底下,直勾勾的扫过来。 唐乔脚步没停,手上微微用力,拉了一下顾峥的胳膊。 毡帽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三秒,又转向后面走来的另一拨人。 唐乔两人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的从那人身边走了过去。 一直走进人群里,那股被盯着的感觉才消失。 唐乔松开捏紧的指头。 拐过弯,眼前豁然开阔。 两排破棚子歪歪斜斜的撑着。 油布和塑料纸搭的顶子一块连着一块,底下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煤油味,汗臭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腌菜酸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压着嗓子的争吵声,嗡嗡的灌满耳朵。 人挤人,肩碰肩。 来买东西的人都缩着脖子,说话压着嗓门。 “布,先看布。” 唐乔朝顾峥低声说了一句。 顾峥微微的点头,木棍点地的节奏放慢了半拍。 结实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的贴近她半步,将她和涌动的人流隔开。 唐乔顺着人流往左边挤。 第一个布摊。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三四匹叠好的布料。 最上面那匹颜色鲜亮,是浅蓝底子带着细白条纹。 摊主瞄见唐乔凑过来,立刻把那块花布抖得哗哗响。 “同志,看看这的确良,南方来的最新款式,正宗广州货!供销社都没有!”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的凑近。 “你摸摸这手感,供销社里六毛一尺都买不着。” 唐乔没说话,挤过去装作感兴趣的样子,伸手捏住布料的边角。 指尖刚碰到布料,眼前就弹出了虚拟天平。 天平的左盘沉下去,右盘高高翘起。 几行小字浮现在半空。 【物品名称:三无化纤布】 【核心成分:廉价聚酯纤维,工业劣质染料。掺棉不足一成。】 【公道指数:-78】 【综合评价:遇水严重掉色,日晒三日起球开裂。透气性差,贴身穿着可能引发皮肤过敏。】 什么的确良?连正经化纤都算不上。 这种料子做成衣服穿上身,夏天出汗能把人皮肤沤烂。 要是皮肤敏感点的小孩穿了,身上都得起红疹子。 她面上没露声色,心里却腾起一股火。 “妹子,喜欢不?给你算便宜点,五毛一尺!” 摊主还在热情推销。 唐乔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拉着顾峥挤进下一个摊位。 这个摊位更小。 一块木板架在两摞砖头上,摆着七八个小圆铁盒和几个玻璃瓶。 雪花膏、蛤蜊油,花花绿绿排了一排。 一个女摊主正拿着一盒打开的雪花膏,往一个大娘手背上抹,嘴皮子很利索: “婶子你闻闻,多香!这可是上海产的友谊雪花膏,城里百货大楼卖两块三一盒,我这一块五!用了皮肤又白又嫩!” 唐乔眼神扫过去,手指点了一下盒盖边缘。 【物品名称:劣质雪花膏】 【核心成分:猪油混合劣质工业蜡,铅粉增白(含量超标六倍),动物油脂已腐败。】 【香料来源:使用过期香水二次提炼,化学成分超标。】 【公道指数:-95】 【综合评价:长期使用可导致皮肤重金属中毒,面部溃烂。】 又是一个坑。 这种东西抹在脸上,用不了半年,整张脸就得烂掉一层皮。 旁边两个女人已经被说动了,正在掏钱。 唐乔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她现在身上只有不到二十块钱。 目的是找货源,赚第一笔钱。 打假的事,得等她摸清了黑市的门道再说。 她的脸色往下沉了一分,拉着顾峥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摊位。 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盘腿坐在地上。 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摆了五六块手表。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蹲在摊前,手里正翻来覆去的看。 “大哥,这可是正经的上海牌手表,走得准。你看这秒针,滴答滴答多利索。” 老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儿子孝敬我的,要不是家里等米下锅,说啥也不卖。” 唐乔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表的表盘看着挺新,可边缘的金属打磨得十分粗糙。 还有细小的划痕,秒针转动的时候有肉眼可见的顿挫。 她轻轻一碰。 【物品名称:翻新拼装手表】 【核心部件:报废机芯(已锈蚀),二手表蒙,回收表带。】 【加工工艺:小作坊手工拼装,走时日误差大于三分钟。】 【公道指数:-120】 【综合评价:寿命不超过三个月,随时可能停摆。】 唐乔撇了撇嘴角。 从进黑市到现在,看了一溜摊子。 布料是假的,雪花膏是毒药,手表是拼装货。 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是坑蒙拐骗的黑心肠。 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的涌上来。 老客户拿着起了满身红疹子的孩子的照片找上门,哭着说布料有毒。 她赔了钱,查了半个月,最后发现是上游面料商掺了禁用染剂。 那之后,她把自己的供应链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亲手把三个黑心供应商送进了监狱。 可那个孩子胳膊上的疤,一辈子都消不掉了。 唐乔的牙关咬紧,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顾峥走在她身侧,木棍的节奏忽然停了一拍。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出问题了?” 唐乔低低的回了一句: “这地方烂货比老鼠还多。” 顾峥没再问。 木棍重新点地,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整个人往唐乔外侧挪了一步,用宽阔的后背把她和来往的人彻底隔开。 唐乔定了定神,压下心里那股掀摊子的冲动。 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打假。 是赚钱,是找能让她翻身的第一桶金。 她需要找的是南方来的好料子。 哪怕是有点瑕疵的处理品,只要面料本身没问题,她就能改成时兴的款式卖出去。 她调整方向,朝左边一排更深的棚子走,那里挂着整匹的布料。 刚绕过一个布棚的拐角,旁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五根手指张开,拦在唐乔面前。 “哎!摸了不买是吧?”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实摊贩横跨一步,堵在她身前,一脸不善。 “在我这儿摸了两把的确良,你以为摸了不用给钱?” 唐乔皱了下眉头。 她刚才摸布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位。 这人八成是想讹钱。 她还没开口,旁边另一个卖布头的摊贩看了过来。 “摸什么摸!不买别乱碰,耽误我做生意!” 说着,那摊贩也站起身,伸手就要来推唐乔的胳膊。 他的手还没碰到唐乔的袖子。 顾峥手中的木棍斜斜往地上一顿。 笃! 一声闷响。 木棍削尖的一头,不偏不倚,稳稳卡在光膀子壮汉的草鞋前面,离他的脚趾头不到一寸。 尖头扎进松软的泥地里,木身斜横着,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那壮汉和旁边想动手的摊贩,骂声卡在喉咙里。 壮汉低头看着脚尖前的木棍,又抬头看了看顾峥的体格。 一米八几的个头,人高马大,蒙着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吭声。 光膀子壮汉后退一步,嘴里嘟囔着“行,算了算了”,悻悻的转身走了。 另一个摊贩也把手缩了回去。 唐乔看了顾峥一眼,没说话,拍了拍他的手肘,继续往前走。 刚转过布棚的角落。 “哎哟!” 一声惨叫从前面传过来。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前面的人群“哗”的散开一圈。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被人从两米开外的布棚里一脚踹飞了出来,整个人摔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他怀里原本紧抱着什么东西,被这一踹,全都散了。 一张硬挺的纸片飞出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轻飘飘的正好停在唐乔的鞋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张盖着红公章的布票,上面清晰的印着几个字:布票伍市尺。 第8章 瘦猴撞场,布票滚到脚边 布票伍市尺。 红公章盖得端正正,纸面带着折痕,边角已经起了毛。 唐乔还没来得及弯腰,那个摔在泥地里的瘦竹竿就动了。 他顾不上伸手抹去满脸脏污,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 手脚并用在泥地上乱爬,直奔唐乔脚边那张布票而去。 唐乔站在原地没退让。 她抬起右脚,鞋尖稳稳压住布票右上角的边缘。 瘦竹竿的手指愣住了。 抬起脸,一双贼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唐乔的鞋面上。 “姐。” 他咧嘴想笑,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吸了口气。 “姐,您高抬贵脚,行行好。” 唐乔低头看他。 年纪不大,顶多十八九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一身衣裳上全是灰印子和破洞,膝盖那块还渗着血。 “命都快丢了,还惦记这张纸?” 唐乔语气平缓。 视线从脚下的布票移到瘦竹竿的脸上,带着审视。 听到唐乔发话,站在半步开外的顾峥手腕发力。 他手里的木棍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带着一股强劲的风,横空卡在唐乔鞋前。 顾峥左脚往前跨出一步,用宽阔结实的后背护住唐乔。 地上的瘦竹竿被木棍带起的风声逼停动作。 他眼珠子快速转动。 先看清唐乔满脸涂抹黑灰的伪装,接着视线落在顾峥蒙着黑布的眼睛上。 “姐,求您了,放兄弟一马。”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掉下巴挂着的血水。 “我叫侯三,在镇上黑市混口饭吃,大伙平时都叫我一声猴子。” 侯三双手撑在泥地上,身子拼命往前凑。 两只手合拢在一起。对着唐乔连连作揖。 “求姐把脚挪一挪,这票要是不拿走,我今天真交代在这儿了。” 唐乔没动。 她的视线越过侯三,看向他被踹飞出来的那个方向。 巷子里的人正在往两边散。 几个摊主手脚麻利的把货往身后拢,有的干脆拿块破布把摊面一盖。 三个男人从布棚那头走过来。 领头的剃着板寸,额头上还有道刀疤,手里拎着一根半臂长的短棍。 后面两个也差不多,一个手里攥着木条,一个把袖子撸到了手肘。 板寸头抬起一脚,踢飞路边摆放着零碎铁器的竹筐。 铁片螺丝散落一地,发出稀里哗啦的刺耳声。 “跑啊!你个瘪犊子,我看你他妈往哪跑!” 板寸头的嗓门炸开来,棍子往前一指。 “偷到老子头上,今天不把你爪子剁了,我跟你姓!” 听到板寸头的声音,侯三打了一个寒颤。 他双手按在地上,拖着身子连连后退,向唐乔身边缩。 原本闹哄哄的黑市小道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人群里偶尔传出几声微弱低沉的议论。 “马三爷手底下的人出来了,猴子今天算是撞到铁板上了。” “那家伙平日里偷鸡摸狗就算了,怎么敢碰三爷的路子。”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忌惮与畏缩。 唐乔视线扫过人群。 这三个壮汉哪怕只是站在那儿,都能镇住整条巷子。 他们背后靠山的威慑力,显而易见。 今天出门是为了找货找渠道,不想平白招惹是非。 眼前这种多方牵扯的局面,不在唐乔的计划之内。 侯三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来。 他右腿膝盖控制不住,左右打晃。 满是污泥的手仍旧贼心不死,伸向唐乔脚底下那张布票。 “姐,大姐,亲姐。” 侯三嘴里嘟囔出一连串尊称,满脸讨好。 “票给我,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成,这东西留在我这儿才能保命。” 唐乔盯着侯三。 “这票,你偷的?” “姐,我没偷,真没偷,是他们赖我的!” 侯三急了。 但唐乔踩住布票的脚没有抬起分毫。 板寸头迈着大步走来。 手里的木棍敲打着旁边的木柱子,发出梆梆的闷响。 跟着他一起来的两个打手默契分散开。 一左一右包抄上前,堵死侯三退向巷口的任何路线。 顾峥的下巴绷紧,耳朵微侧向来人的方向。 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力。 板寸头三人走到跟前,看看趴地上的侯三身上,又扫了一眼唐乔和顾峥。 “你们认识这小子?” 板寸头用棍子指了指侯三。 唐乔摇头。 “不认识,刚被他挡了一下。” “那让开。” 板寸头的棍子往旁边一挥。 “这小子偷了东西,跟你们没关系。” 侯三趴在地上,手还往布票那边够,嘴里的话跟豆子似的往外蹦。 “姐,求您了,把票给我,那是我的,真是我的!” 板寸头一脚踩在侯三的小腿上,碾了一下。 侯三惨叫一声,五指蜷缩回去。 “你的?你这样子,哪来的布票?” 板寸头朝后面两人努了下嘴。 “拉起来。” 两个手下上前,一人架住侯三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侯三整个人吊着,两条腿发软,脚尖在地上拖着,鼻血滴答答往下掉。 “赵哥,赵哥,我真没偷。” 侯三的声音带了哭腔。 “那票是我跟别人换的,我拿了两斤粮票才换来的,您不信可以去问……” “问谁?” 板寸头把棍子横在侯三脖子前面。 “你再嘴硬,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手指头掰断?” 侯三的眼珠子乱转,余光一直往唐乔那边瞟。 唐乔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张布票。 侯三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瘦猴,说他花两斤粮票换的,倒也说得通。 可板寸头那边说他偷的,口气也不像在诈。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唐乔弯下腰,两根手指捏起那张布票。 粗纸上压着章印,油墨带着陈旧的味道。 她的指腹轻轻搓了一下纸面。 脑子里的虚拟天平亮了。 左盘右盘开始晃动,摇摇摆摆,却迟迟没有稳住。 没有结果弹出来,天平还在称量。 唐乔的眉头皱了一下。 之前鉴假烟、鉴布料、鉴雪花膏,结果都是瞬间弹出来的。 这张布票让天平犹豫了。 它在称量什么? 唐乔把布票攥在手里,抬起头。 板寸头的视线从唐乔手里的布票上划过,脸上的表情变了。 “哎,那女的。” 他拿起木棍,对着唐乔。 旁边的顾峥立刻跨出一步,宽肩挡在唐乔正前方。 木棍杵地,木尖朝前。 板寸头打量了顾峥两眼,眼神在他蒙眼的黑布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撇了撇。 “瞎子?” 他没把顾峥放在眼里,棍子绕过顾峥的身侧,指向唐乔手里的布票。 “把票交出来。” 他的声音压下去,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小子偷的是三爷的路子,这票,你拿不得。” 第9章 真票在手,她把侯三拽到身... 板寸头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峥脸上了。 顾峥整个人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他握着木棍的手收紧,冷冽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就在此时,唐乔感觉手里的那张布票忽然变得烫手。 她低头,视线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红公章的油墨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脑子里那杆摇摆不定的虚拟天平,终于“铛”的一声稳住了。 几行小字清晰的浮在眼前。 【物品名称:内部布料兑换票(真品/残次品专用)】 【票面价值:红星纺织厂内部兑换凭证,可兑换对应尺度布料,或整匹残次处理布料。】 【稀缺程度:极高。为纺织厂内部福利布票,不能在社会面流通,也不具备跨厂兑换功能。】 【公道指数:+85】 【综合评价:真实有效,未过期。所兑换残次处理布料存在印染瑕疵或织造跳线,但材质本身为优良品,持此票可直接在红星纺织厂后门仓库兑取。】 唐乔瞪大眼睛,心中一喜。 票是真的。 而且能兑换一整匹残次处理布料!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残次布不影响面料本身质量。 经过她的手,裁开重组,做成时兴款式,转手就能翻好几倍。 她现在全部身家不到二十块。 这张票,或许可以帮她撬开第一桶金。 目前它的归属权还不确定。 但自己总有办法,把它的价值榨出来。 “姐,求你了,把票给我吧!” 侯三看唐乔捏着布票不说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票真是我的!我昨天帮西头的老瘸子送了趟货,跑了三趟腿。” “他没钱给我,就拿两斤粮票外加这张布票顶了工钱!不信你去问他!” “他娘的放你妈的屁!” 板寸头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打手已经冷笑一声,跨前一步。 他攥紧拳头,狠狠捣在侯三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侯三疼得整个人弓下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接着,板寸头用膝盖死死顶住侯三的肋骨,满脸阴狠。 侯三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混着鼻血滴在泥地上。 嘴巴大张,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板寸头收回腿,又是一脚踹在侯三的膝弯上。 侯三发出一声闷哼,两条腿当即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张瘸子欠三爷的钱都没还清,他手里能有这东西?你当老子傻?” 板寸头啐了一口,眼神不耐烦的扫向那打手。 那打手会意,抬脚就要去踩侯三伸向唐乔的手。 “还敢犟嘴,我看你这爪子是不想要了!” 板寸头的棍子则一甩,直指唐乔。 “别磨叽了!把票给我!” 他身边的另一个打手已经伸手过来。 五指张开,就要从唐乔手里抢夺。 唐乔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手腕一翻,那张布票像是活了一样,顺着她的指尖滑进宽大的袖口里。 接着她往前跨出一步,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还趴在地上的侯三的后衣领。 手臂用力,竟是直接把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侯三从地上拎了起来,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 侯三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后滑了半米,屁股擦在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他顾不上疼,赶紧凑到唐乔耳边,压着声音急切说道: “姐!姐你干啥呀!他们跟马三爷沾边,你这手一伸,就不好收回去了!” 唐乔没回头,也没搭理他。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板寸头三人的脚面和袖口。 三个人的草鞋底子都沾着同一种暗红色的湿泥。 那是镇东头砖窑边上特有的土色。 黑市的地面全是黑灰色的湿泥,不可能踩出这种颜色。 再看袖口,三人手腕处都缠着一截麻绳。 打结的方式一模一样,绳头毛糙,是最便宜的货。 跟她早上用来扎头发的烂麻绳是同一种。 村里人干活才会用这个。 她进来时注意过巷口那个戴毡帽的哨子。 穿的是千层底布鞋,腰间别着皮带。 马三爷手底下真正看场子的人,不穿草鞋,不缠麻绳。 眼前这三个,根本不是正经看场的。 就是蹲在黑市外围,借着马三爷的名头讹钱的小打手。 唐乔心里有数了。 板寸头见唐乔不仅不交票,还敢当众护人。 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面子被一个灰头土脸的村妇扔在地上踩。 “嘿,我跟你说话呢!” 他手里的木棍往前一递,几乎要戳到顾峥的胸口。 “一个瞎子,一个要饭的娘们,敢在这儿多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是吧!” 唐乔把侯三又往后推了半步,护得更严实了。 “票是他的。你们打伤了他,还想抢东西?” 唐乔的眼睛盯着板寸头,继续道: “你说是三爷的东西,那三爷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跑腿小子手里?” “你去把三爷请来,他要是认了这张票,我当场双手奉上。” 板寸头很快涨红了脸。 他请不来马三爷。 真是三爷手下的人,根本不用亲自追出来打。 只需要往巷口站一站,喊一声,自然有人把侯三绑过去。 被人当众戳穿底细,板寸头的面子挂不住了。 他色厉内荏的吼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见三爷?老子替三爷办事,我说的话就是三爷的话!” “识相的赶紧把票交出来,别给脸不要脸!” 唐乔寸步不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 “不敢请?那就是心虚。既然是假的,那这事就跟三爷没关系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在三爷的地盘上,冒充他的人敲诈勒索,这个罪名,不知道你们担不担得起?”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板寸头的死穴。 他狐假虎威,最怕的就是被真老虎知道。 这女人不仅戳穿了他,还反过来用三爷的名头压他! 羞辱和恐惧冲垮了理智,让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他妈找死!” 板寸头彻底破防了,咬着牙骂了一句。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他把手里的短棍高高扬起,抡圆了就朝着唐乔的肩膀砸下来。 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短促的尖叫,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唐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正对着板寸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冷劲。 “来啊!这账,咱们慢慢算!” 说时迟那时快,棍子还没落到她肩头,一根更粗的木杖从旁边斜刺里伸了出来。 笃! 一声脆响。 顾峥探路的木棍,不偏不倚,正正撞在板寸头挥下的短棍中段。 那个位置,正是棍身最脆弱的地方。 第10章 木棍横扫,黑市众人噤声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嘈杂的黑市里响起。 板寸头手里的短棍,从中间应声而裂,断成两截。 木头碎茬混合着木屑崩飞出去,溅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齐刷刷往后退出一大步,空出一片地来。 无数道惊呼声被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板寸头愣在原地,只觉得手腕发麻,虎口像是被震裂了般的生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顾峥收回木棍,站在唐乔的侧前方,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 “你再动她,试试。”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瞎子卸了家伙,这脸往哪儿搁! 板寸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脑门冲。 “妈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他嘴上恶狠狠的吼道: “老子弄死你!” 他扔掉手里的断棍,攥紧拳头,朝着顾峥就扑了过来。 拳头带起风声,直冲顾峥的脸。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头微微向左侧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偏,板寸头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险险打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峥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一侧。 那只没拿木棍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板寸头打过来的手腕。 板寸头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巨力攥住,腕骨钻心的疼,骨头都快碎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整条胳膊的力气顷刻间就被卸掉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顾峥的右膝已经抬起,结结实实顶在他的腿弯处。 噗通! 板寸头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前跪了下去。 跟在板寸头后面的那两个打手见老大吃亏,对视一眼,骂骂咧咧的从两边包抄上来。 一个人想绕到后面去抓唐乔,另一个人手里的短棍则朝着顾峥的后腰捅了过来。 顾峥没回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手里的长木棍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 第一下,声音又轻又快,像蜻蜓点水。 棍身贴着地面横扫出去,不偏不倚,抽在左边那个想绕后的打手脚踝上。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地上。 顾峥的动作没有停。 第二下,声音沉闷,带起一小片尘土。 木棍借着扫过的力道顺势往上一挑。 尖锐的一头又快又准的撞在右边打手握着短棍的手腕上。 “哎哟!” 当啷! 痛呼伴随着短棍落地的声音,那个打手抱着手腕在原地直跳脚,疼得脸都扭曲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前后不过三五秒的功夫。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三个人。 一个跪着,一个倒在地上呻吟,还有一个捂着手腕哼哼。 黑市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全都消失了。 连旁边摊贩的吆喝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先前对他们指指点点、嘲笑“瞎子也敢来黑市”的几个摊主,这会儿脖子都缩了起来。 有个妇人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就那么半张着嘴,呆呆的看着。 这哪是个瞎子? 这分明是个活阎王! 唐乔抓住这个机会,从顾峥身后走了出来。 她从袖口里抽出那张布票,迈步走到跪在泥地上动弹不得的板寸头面前。 弯下腰,用那张薄薄的布票,一下一下点着板寸头的额头。 板寸头浑身一颤,屈辱和恐惧混在一起,让他满脸通红。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唐乔的声音就响了。 “我问你,马三爷定下的规矩,是不是可以随便抢乡亲们的东西?” 板寸头脸色一白,抬头怨毒的看着她。 唐乔手里的布票又点了一下,力道重了一分。 “三爷的规矩,是不是可以光天化日之下,随便打来买东西的女人?” 她的视线扫过旁边两个还在哼哼的打手。 “还是说,三爷的规矩,就是让你们这种货色,顶着他的名头,空口白牙污蔑别人偷了票,好趁机敲诈?” 这几句话,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黑市的命门上。 在这里混的人,可以黑心,可以骗人,但不能坏了马三爷定下的规矩。 要是今天的事传到马三爷耳朵里,他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板寸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成了死灰色。 他要是认了,今天就别想在这条街上混了。 要是不认,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是在狐假虎威。 怎么说,都是死路一条。 “怎么不说话了?” 唐乔直起身子,声音里带了丝冷意。 “不敢请三爷来,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 顾峥手腕松开,板寸头的手臂软软垂了下去。 他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 那两个摔在地上的打手,也连滚带爬的站起来。 相互搀扶着,不敢再上前一步。 板寸头看看他们,知道今天这面子是丢尽了,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恶狠狠的瞪了唐乔和顾峥一眼,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侯三。 “行!算你们有种!”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事儿没完!你们给我等着!” 撂下狠话,他招呼两个手下,一瘸一拐的挤进人群,灰溜溜跑了。 周围的人群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从忌惮变成了鄙夷和嘲笑。 一场风波,就这么散了。 唐乔转身走到侯三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侯三身上全是泥,脸上还挂着泥水印子和血迹,看着狼狈不堪。 他站稳后,立刻对着唐乔和顾峥点头哈腰。 一双贼溜的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姐!你是我亲姐!今天多亏了你和这位大哥!要是没你们,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搓着手,满脸谄媚的笑。 “以后但凡有能用得着我猴子的地方,您吱一声,我上刀山下火海……” “行了。” 唐乔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谢就不用了。” 她把手里的布票递到他面前。 “我问你,这张票,到底能换哪批布?” 侯三脸上感激和谄媚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唐乔,又看看她手里的布票。 他以为这女人是路见不平。 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票来的。 人群之外,茅草搭的茶棚后面。 一个戴着黑色毡帽的中年男人,慢悠悠的放下了手里的粗瓷茶碗。 他一直看着这边,直到板寸头几人跑远。 男人站起身,在桌上丢下两枚硬币,又伸手理了理衣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轻哼一声,转身走进旁边一条更深的巷子里。 第11章 毒布料敢卖给孩子?唐乔... 侯三脸上谄媚的笑僵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唐乔,又看看她手里的布票。 那双贼溜的眼睛里,感激和庆幸迅速褪去,换上了几分警惕和复杂。 他以为这女人是路见不平。 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张票来的。 “姐,亲姐。” 侯三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堆起讨好的笑。 他捂着被踹过的肚子,一边抽气一边说: “这票,真是我的!我昨天帮西头的老瘸子送了趟货,跑了三趟腿。” “他没钱给我,就拿两斤粮票外加这张布票顶了工钱!不信你去问他!” 唐乔没说话,只是拿着布票,静静的看着他。 侯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补充道: “姐,您要是喜欢,我……我半价卖给您也行!不,我送您一半!只要您把票还我,我这条命就是您救的,以后您在镇上黑市,有任何事儿,吱一声!” 他拍着胸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 “这镇上,就没有我猴子打听不到的消息!” 唐乔看着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努力推销自己的样子,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侯三,怕死,贪财,但脑子转得快,也足够机灵。 知道在绝境中展现自己消息灵通的价值。 一张布票,如果她强行拿了,不过是黑市里又一桩黑吃黑的寻常事。 她能得到的,仅仅是整匹瑕疵布料,和一个见她如见鬼、再不敢有任何交集的侯三。 格局太小了。 她前世能从一无所有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靠的从来不是这种蝇头小利。 而是识人、用人的手段。 她最擅长的,就是一眼看穿对方最渴望什么,然后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忠诚。 对眼前的侯三来说,这张布票就是他此时的命根子。 救了他的命,再还给他视若性命的东西…… 这份恩情,足以让他死心塌地。 一个熟悉黑市门道的地头蛇,其价值,远比一张布票大得多。 唐乔想到这里,终于开口。 “票,我还给你。” 她说着,把布票重新塞回侯三手里。 侯三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的捏着这张失而复得的纸片。 唐乔接着说:“我叫唐乔,我今天是来找货的,能赚钱的货。” 她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周围那些布棚。 “你消息灵通,那就带路。带我去找黑市上最好的瑕疵布料,还有出货最快的摊子。” 侯三捧着那张布票,像是捧着宝贝。 他听完唐乔的话,脑子转了两圈,立刻明白了。 “好嘞!乔姐!” 他把布票小心翼翼的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您放心,这黑市里哪家摊子压了货,哪家是专坑外地人的鬼见愁,我门儿清!” 侯三忍着疼,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市井小民特有的机灵劲儿。 “乔姐,这边走!” 他一瘸一拐的在前面引路,一口一个“乔姐”叫得又响又脆。 顾峥落在唐乔身后半步,低声开口。 “这人,滑得很。” 唐乔的视线跟着前面的侯三,脚步没停。 “滑的人跑得快。” 她回了一句。 “跑得快,就有用。” 顾峥没再说话,握着木棍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 走在前面的侯三耳朵尖,听见了后面两人的对话。 他脚下差点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唐乔,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变成了心服口服的笑。 这位乔姐,看人可真毒。 他也不敢再耍什么心眼,领着路,嘴皮子飞快的介绍起来。 “乔姐,你看左边那家,挂着蓝布的,他家专卖处理的劳动布,结实是结实,就是颜色不正,压了快半年了。” “前面那个胖子,他路子野,能搞到毛料,就是价钱黑,一尺能多要你两毛钱。” 三人穿过几排拥挤的布棚。 侯三还在喋喋不休,唐乔的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右前方一个布摊上。 摊主是个瘦高个男人,正把一匹颜色鲜亮的化纤布摊开,对着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农妇唾沫横飞。 “大姐,你看看这料子,这光泽!正宗的的确良,南方刚运来的紧俏货!你扯都扯不烂!” 那个农妇看起来四十来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毛票和一张皱巴巴的布票。 听到“耐穿不皱”这几个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满是舍不得又渴望的神情。 “真那么好?给我家娃做身衣裳,能穿好几年?” “那当然!” 摊主拍着胸脯保证。 “这料子,下水不掉色,太阳晒不坏,比供销社的还好!” 农妇被说动了,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那匹布。 唐乔走了过去,也伸出手,指尖在布料的边缘轻轻捻了捻。 触感滑腻,但带着不正常的僵硬感。 几乎是手指碰到的瞬间,虚拟天平就在她眼前弹了出来。 【物品名称:劣质涤纶混纺布】 【核心成分:回收聚酯纤维,工业胶浆(用于增加硬挺度和光泽),有害芳香胺染料。】 【公道指数:-135】 【综合评价:布料遇热收缩严重,会产生有毒黑疙瘩。水洗三次以上开始变形发硬,贴身穿着会引发严重皮肤病。】 唐乔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了起来。 又是这种坑死人的毒布料。 这种东西给孩子穿,身上不烂掉一层皮才怪! 那个农妇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开始一张一张数着手里的毛票。 “老板,给我来五尺。” “好嘞!” 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拿起剪刀就要动手。 唐乔还没开口,侯三已经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 “乔姐,这家不好惹,是疤脸张的小舅子,脾气臭得很。” 布料摊主眼尖,早就看到唐乔在旁边摸他的布。 他见唐乔眉头紧锁,脸色不好看,立刻警惕起来。 “哎,那边那个!” 他把剪刀往旁边一放,伸手就要把布料往回拽。 “看看就行了,不买别乱摸,摸脏了你赔得起吗?” 唐乔抬起眼,目光笔直的看向他。 “你这布,敢不敢当众验一验?”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周围几个摊子的老板听见“验布”两个字,都探头探脑的看了过来。 在黑市,说验货,跟砸场子没什么两样。 “验我的布?” 瘦高个摊主上下打量着灰头土脸的唐乔,还有她身后那个蒙着眼睛的男人。 他重重拍了拍摊板上的布匹,拿起旁边那把明晃晃的裁布剪。 用剪刀尖指着唐乔,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行啊,想验货可以。” “先赔我这块布被你脏手摸坏的钱!” 第12章 火柴一擦,假布现形 摊主那把明晃晃的裁布剪,尖头对着唐乔,眼里的威胁不加掩饰。 周围的人群又往后缩了缩,生怕惹上麻烦。 侯三在旁边急得直扯唐乔的袖子,压着嗓子劝: “乔姐,算了算了,这家伙是疤脸张的小舅子,咱们犯不着……” 摊主拿着那把裁布剪,不耐烦的敲了敲摊板,打断了侯三的话。 “怎么着?哑巴了?” “赔钱!摸坏了我的布,不赔钱就想走?” 他笃定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村妇拿不出钱,也惹不起他。 唐乔像是没听见,完全没理会他的叫嚣。 她转头,视线落在那个攥紧了钱,满脸犹豫的农妇身上。 “大姐,你买布,是打算给孩子做衣裳的吧?” 农妇愣了一下,下意识点点头。 “是啊,娃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一截,想着扯块好布能多穿两年。” 唐乔开口,声音平稳。 “那你刚才看布的时候,他是不是顺手塞给你一小块布头当小样了?” 农妇愣了一下,攥紧了手心。 她的手心里,确实有一小块布样。 唐乔没等她回答,又转向那个摊主,眼神平静。 “真金不怕火炼,好布,也不怕火验。” 她伸出手。 “把你给大姐的布头给我,或者,我从你这匹布上剪一块下来。” “你敢!” 摊主眼睛一瞪,拿起剪刀往前送了半寸。 唐乔笑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在手里掂了掂。 “我有什么不敢的?倒是你,不敢让我验?” “一个乡下婆娘,懂个屁的布料!” 摊主啐了一口,开始朝着周围的人群嚷嚷。 “大伙都别听她的!我看她就是故意来找茬,搅和咱们生意的!” “不想买东西的都赶紧让开,别在这儿碍事!” 他想把水搅浑,让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可他越是这样,周围的人反而越好奇,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那个农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心里那块皱巴巴的布头递给了唐乔。 唐乔接过布头,用两根手指捏住。 她看都没看摊主铁青的脸,划开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刺啦! 一声轻响。 黄色的火苗在火柴杆上跳动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点火光。 唐乔把火苗凑近布头的边缘。 火苗刚碰上布料。 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立刻弥漫开来,熏得人直皱眉。 那块颜色鲜亮的布料没有像真正的的确良那样熔成小珠。 它飞快的蜷缩起来,变成一个又黑又硬的疙瘩,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黑油。 “这……这是啥味儿啊?” “的确良烧起来不是这样吧?我记得是有一丝丝芳香气。”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那个农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摊主的脸色比她还难看。 “你个疯婆子!” 他骂了一句,伸手就要来抢。 唐乔手腕一侧,避开了他的手。 她把那个烧黑的疙瘩凑到众人面前,用指甲在上面轻轻一碾。 黑色的硬壳碎开,里面全是黏腻的黑胶,沾了她满指甲。 “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旧白手帕。 她用那块没烧过的布头,在手帕上用力搓了两下。 一层灰黑色的粉末簌簌的从布料上掉了下来,把白手帕染得一片污浊。 “这布料为了看起来光亮,上面涂了一层胶,为了颜色鲜艳,用的都是掉色的劣质染料。” “真要是的确良,烧起来是硬块,但捻不碎,更不会有这种臭味!” 唐乔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爷!这布有毒啊!” “幸亏没买,这要是给娃穿,身上不得烂了?” “黑心肝的玩意儿!” 那个农妇攥着钱的手直哆嗦,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看那匹布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旁边有几个刚从别的摊子买了同样花色布料的人,也变了脸色。 “老板,我的也给验验!” “对!我的也验!要都是这种毒布,你得给我退钱!” 几个客人拿着布头围了上来。 摊主的冷汗立马就下来了。 他眼看场面要失控,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扔了剪刀,朝着唐乔就扑了过去,想把她手里的布头和手帕都抢回来。 “我让你胡说八道!” 他还没碰到唐乔的衣角,站在唐乔身侧的顾峥动了。 他手里的木棍往前一递,用棍尖在摊主摆着布匹的木板边缘点了一下。 笃! 一声闷响。 那块厚实的木板猛的一震。 摊主扔在木板上的那把裁布剪,被这股力道震得弹了出去。 当啷! 剪刀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笔直落下,尖头狠狠扎在摊主脚前的泥地里。 剪刀的尾环,离他的脚尖不到一分。 整个刀身还在嗡嗡的发颤。 摊主扑上来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剪刀,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抬头看向顾峥,那个蒙着黑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他感觉自己像被野兽盯住了一样。 摊主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往前一步。 黑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把剪刀的颤音。 唐乔把手里的黑疙瘩扔在地上。 “这种化纤布里掺了胶,夏天穿身上捂汗,不透气,孩子穿了准起一身痱子。” “最要命的是,这东西遇火就化成油,粘在皮肉上,想撕都撕不下来。” “你们想想,谁家孩子不爱往灶台边上凑?万一崩个火星子出来,沾到衣服上,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当爹妈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买布是图好看耐穿,可要是用孩子的命去换,谁也不干。 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买过这种布的人都围住了摊主。 “退钱!必须退钱!” “赶紧的!你个卖毒布的黑心货!” 就在这时,唐乔的脑子里响起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虚拟天平的界面一闪而过。 【公开揭穿劣质商品,维护交易公平,公道值+5。】 唐乔眼神动了动,很快把那点细微的变化压了下去。 摊主被愤怒的人群围在中间,手足无措,满头大汗。 就在一片混乱中,隔壁摊位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那笑声又亮又爽利,一下就盖过了嘈杂的叫骂声。 唐乔循声望去。 只见旁边的摊子后面,一个穿着红格子上衣的女人正嗑着瓜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这边。 她看见唐乔望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还抓起一把瓜子,朝唐乔递了过来。 “妹子,吃瓜子不?” 第13章 孙红霞递瓜子,低声点出... 那笑声又亮又爽利,一下就盖过了嘈杂的叫骂声。 唐乔循声望去。 只见旁边的摊子后面,一个女人正嗑着瓜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这边。 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红格子上衣。 袖口利落的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她的摊子不大,就一块破木板,上面摆着些颜色鲜艳的头绳、纳好的鞋垫,还有几块零碎的花布头。 女人看见唐乔望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抓起一把瓜子,朝唐乔递了过来。 “妹子,吃瓜子不?” 唐乔没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人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打量。 “看啥呀,我还能给你下毒?” 女人把瓜子往唐乔这边又送了送,嗓门清脆。 “我叫孙红霞,就在这旁边摆摊。妹子,你可真行,这黑市里头,我还是头一回见着敢当面拆假货的!” 她说话跟剪刀裁布似的,咔咔的,又快又利索。 那边,卖假布的瘦高个摊主已经被几个买家团团围住。 他手忙脚乱的想把布收起来,却被人死死拽住。 “退钱!” “你这黑心肝的,卖这种毒布给我们!” 刚才那个差点就掏钱的农妇,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 她没有去跟着吵闹,而是快步折返回来,走到唐乔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感激和期盼。 “闺女,你懂行,你能不能给大姐说说,这黑市里哪儿能买到真料子?”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本来看热闹的客人也凑了过来。 “是啊是啊,小同志,你给指指路呗?” “这黑市烂货太多了,咱们乡下人攒点钱不容易,就怕买到刚才那种毒布。” 唐乔的视线从孙红霞的脸上移开,落在这几个一脸恳切的乡亲身上。 她心里一动,顺势问道: “大姐们都想要啥样的布?什么价位的?打算做啥衣裳?” 那农妇赶紧回话: “我想给我家小子做条裤子,耐磨就行,颜色深点耐脏。” 旁边的人也急着开口。 “我要给我闺女做件新袄子,想要颜色鲜亮点儿的,的确良最好,贵点也行。” “我就是想扯几尺棉布,给我老头子做身里衣。” 七嘴八舌的,全是实实在在的需求。 唐乔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记下。 男娃的裤子要耐磨,劳动布或者卡其布合适。 姑娘的袄子要鲜亮,的确良是首选,但真的的确良难找。 老人的里衣要舒服,纯棉布最好。 这些需求,都是她第一批货可以瞄准的方向。 侯三一瘸一拐的跟在旁边,看着眼前这场景,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他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脑子却嗡嗡作响。 这位乔姐,也太神了。 前一刻还在跟人干架,后一秒就把场子变成了自己的生意摊。 这哪是来黑市淘货的,这分明是来抢地盘的! 孙红霞也看愣了,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 她看着唐乔三言两语就把一群散客拢到了自己身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妹子,不光胆子大,脑子也快。 她收回递瓜子的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唐乔侧过头看她。 孙红霞的眼神往刚才板寸头几人跑掉的方向瞟了瞟。 “刚才追猴子的那几个,还有那个卖假布的,虽然都不是马三爷跟前伺候的亲信,但他们每个月都得给三爷的场子交份子钱。” 她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 “你今天这么一闹,等于当众打了他们的脸,也搅了他们的财路。” 孙红霞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黑市,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货好能赚钱,没错。但你太抢眼,就跟肥肉掉进了狼嘴里,容易被人连皮带骨给吞了。” “马三爷这人,护短。他手底下虽然也有些规矩,但只要钱交上来,出了事他就会找补回来。你今天让他们丢了面子,他们肯定会去找马三爷的人告状。” 顾峥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的动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脸,朝向唐乔的方向。 唐乔听完孙红霞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心里清楚。 从她决定插手侯三的事,再到当众验布,就已经把这些人得罪死了。 在黑市这种地方,断人财路,比杀人父母还招人恨。 她安静的听完,忽然伸出手,从孙红霞的手里抓了几粒瓜子。 咔。 她捏开一粒,把瓜子仁丢进嘴里。 孙红霞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 唐乔看着她,问道: “孙大姐,要是我有真的好布,比供销社还便宜,你敢不敢帮我在这儿卖?” 孙红霞的眼睛猛的一亮。 她在这黑市摆摊快两年了,卖的都是针头线脑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一天下来赚不了几个钱。 要是能有稳定又便宜的好布料货源,那生意可就不一样了。 可一想到马三爷那边,她眼睛里的光又迅速压了下去,多了几分犹豫。 “妹子,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乔又捏开一粒瓜子,语气平淡。 “我知道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才问你,敢不敢?” 孙红霞咽了口唾沫,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唐乔那张被锅灰抹得看不清模样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像山一样沉默站着的男人。 这个妹子,看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 可她说的话,做的事,都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麻的狠劲和算计。 就在孙红霞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两声短促又尖锐的竹哨声。 嘘!嘘! 那声音像两根针,一下子扎破了整个布棚区的嘈杂。 原本嗡嗡作响的人声,讨价还价的叫嚷声,立刻就低了下去。 好些个摊主手脚麻利的把摊上的货往回收,或者干脆拿块破布盖上。 刚才还围着唐乔问东问西的几个乡亲,也脸色一变,互相拉扯着,匆匆忙忙的往巷子外走。 整个市场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 孙红霞脸上的那点血色,刷的一下就褪了。 她手里的那把瓜子都忘了放下,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里全是惊惧。 第14章 破摊底下,藏着翻倍的包... 孙红霞脸上的那点血色,刷的一下就褪了。 她手里的那把瓜子都忘了放下,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里全是惊惧。 侯三也是个机灵的,一听这哨声,腿肚子都开始打转。 “坏了,是三爷的人在清场!” 他压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孙红霞回过神来,手脚麻利的把摊上的瓜子和针头线脑往一个布袋里划拉。 她看唐乔还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妹子,别傻站着!快走!” 孙红霞一把拽住唐乔的袖子,把她往自己摊子后面拖。 “这哨声一响,就是要出事!要么是抓了偷东西的,要么就是三爷要来巡场,不相干的人都得躲开!” 唐乔没有硬顶,顺着她的力道,带着顾峥和侯三一起,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的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潮湿的泥土气。 这里的摊位稀稀拉拉,摊主们也都一脸菜色,面前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发黄的旧衣裳,打结的彩色线团,还有几块被虫蛀了洞的破布。 刚才还围着唐乔的几个乡亲,早就被这阵仗吓得作鸟兽散,不见了踪影。 侯三捂着被踹过的肋骨,一边抽着冷气一边抱怨。 “乔姐,这地方能有啥好货?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 他看着一个摊上鞋底都快磨穿的解放鞋,撇了撇嘴。 “等风头过去了,咱们再回前面找那些大摊子呗?” “闭嘴,看路。” 唐乔冷冷打断他,脚步没停。 她全部身家就十五块六毛,加上顾峥给的,也不到二十块。 这点钱,在大摊子上想买到足够的布料可不容易。 只有在这种没人注意的犄角旮旯,才有可能捡到真正的漏。 她走到一个摆着零碎布头的摊子前,蹲下身。 伸手捻起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格子布。 指尖刚一接触,脑子里的虚拟天平就弹了出来。 【物品名称:回收旧衣拼接布】 【核心成分:多种废旧布料,有明显霉斑,纤维严重断裂。】 【公道指数:-110】 【综合评价:毫无价值,用作抹布都嫌脏。】 唐乔松开手,站起身,走向下一个摊子。 那摊主是个老头,面前摆着几卷颜色灰暗的棉布。 她伸手一摸。 【物品名称:劣质再生棉布】 【核心成分:工业废棉,含有大量杂质。】 【公道指数:-98】 【综合评价:质地粗糙,贴身穿着会引发皮肤瘙痒。】 唐乔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又接连看了两三个摊子。 不是染色不均,就是织造时跳线严重,要么就是以次充好的垃圾货。 她这十五块六毛,是起家的本钱,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误。 侯三跟在后面,看她摸一下就走,摸一下就走,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失望。 “乔姐,要不咱们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唐乔在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顾峥虽然看不见,却能从她脚步的停顿和呼吸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她的情绪。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沉。 “不顺?” “没事,多看看。” 唐乔没有回头,答了一句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小摊上。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的摊子可以说是整个后巷里最寒酸的。 一块破油布铺在地上,上面零散的摆着几双破了洞的袜子,还有一小堆碎得不成样子的布条。 男人无精打采的靠着墙,眼神却总是不安的往巷子口瞟。 他的手,一直紧紧压在身后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上。 那个包袱看起来很沉,被他用身体挡住了大半。 唐乔的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蹲下身。 她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伸手去翻看地上那些没人要的碎布条。 “老板,你这布条怎么卖?” 摊主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的回了一句。 “随便给点就行。” 唐乔的手指在那些碎布条里翻动着,慢慢的,不着痕迹的,移向了他身后的那个大包袱。 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包袱粗糙的边角。 就在这一瞬间,虚拟天平猛的在脑海中亮起! 这一次,天平没有剧烈摇摆,而是迅速稳住,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物品名称:优质涤棉混纺布(残次品)】 【核心成分:65%涤纶,35%精梳棉。】 【瑕疵说明:整匹布料在印染过程中出现轻微色差,部分区域颜色略浅,不影响整体使用。】 【公道指数:+92】 【综合评价:材质优良,手感顺滑,透气性好,耐磨不起球。色差瑕疵可通过巧妙裁剪规避,适合改制成当下流行的女式衬衫、半身裙等时髦款式,市场价值极高。】 唐乔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找到了! 这破地方,还真藏着宝贝!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脑子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这种料子,在供销社至少要七八毛一尺。 要是能低价把这一整匹布都拿下来,经过她的手一改造,做成后世那些爆款衬衫和裙子,利润至少能翻五倍! 第一桶金,就在眼前! 她的视线重新落到摊主身上,正好对上他那双充满警惕和不安的眼睛。 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包袱上,身子下意识的又往包袱上压了压。 唐乔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指着那个灰扑扑的包袱,开门见山的问。 “老板,你这个包袱,卖吗?” 摊主的身体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唐乔,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蒙着眼睛,却像一杆标枪般站着的男人。 巷子里的气氛,因为她这一句话,变得有些凝滞。 摊主沉默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东西……不零卖。” 唐乔心里有底了。 “整包怎么卖?” 摊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再次往巷口迅速的瞟了一眼。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压低了声音,报出一个价格。 “三十块,少一分不谈。” 第15章 三十压到十二,侯三看不... 三十块。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侯三心口上。 他捂着肋骨,差点没一口气抽过去。 三十块钱! 买这么一包谁知道是什么的破烂? 他一把扯住唐乔的袖子,急得压低了声音。 “乔姐!你疯了?三十块?他怎么不去抢!” “就这包灰扑扑的玩意儿,看着都嫌晦气,三块钱我都觉得亏得慌!咱们快走,别理他!” 摊主听见侯三的话,脸色沉了下去,可眼睛里那股急于脱手的情绪却更浓了。 唐乔没理会侯三。 她的视线还落在那瘦削摊主身上。 那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手又在包袱上压了压。 唐乔蹲下身,没说话。 她随手掀开包袱的一个角,露出一小片布料。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布料,轻轻抖了抖。 一小股灰尘扬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她像是很嫌弃,眉头皱着。 实则视线快速扫过布料的幅宽、厚薄,还有几处颜色不匀的地方。 摊主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反而定了定。 一个年轻婆娘,懂什么布料。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带上几分故作高深的味道。 “妹子,这可是厂里头流出来的正经好货。” “也就是我今天手头紧,不然这个价,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把那个角重新系上。 “你要是不要,我可就收起来了,后面还有人等着要呢。”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唐乔。 她的手看着纤细,指尖还沾着锅灰,力气却不小。 摊主的手腕被她按住,动弹不得。 “老板,别急着收啊。” 唐乔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那块露出来的布料上慢慢划过。 “你这布,纬线织得不匀,松松垮垮的。” 摊主的脸色微微一变。 唐乔的手指又移到布料的边缘。 “边上还有染缸压出来的印子,又深又硬。” “说明这批布,在染缸里就出了问题,颜色肯定不均。” 摊主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说出话来。 唐乔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继续说。 “我刚才掀开那一下,看见里头至少有三处大面积的色差,都落在布料正面。” “这种货,别说供销社,就是拿去给厂里做工服,都得被退回来。” 她每说一句,摊主的脸色就白一分。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侯三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看看唐乔,又看看那个摊主,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摊主撑不住了,嘴上却还硬着。 “那……那也是好料子!会裁剪的师傅,避开那几块,照样能做衣裳!” “是吗?” 唐乔站起身,平静的看着他。 “我再问你,这一整匹布,裁剪的余量够不够?” “这么大的色差,想避开就得大面积废料。剩下的布头,还能做几件衣裳?” “做不了长裤,做不了整件的袄子,只能拆成小件卖。” “这样的布,你告诉我,谁要?” 唐乔的话,让摊主的心凉了半截。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着唐乔,像是想从她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慌。 “这种没人要的残次品,你当宝贝卖三十?” 唐乔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八块,我帮你处理了。” 摊主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着牙。 “不行!太低了!” 唐乔收回一根手指。 “行,那就十五块。这价格,你卖给收破烂的,也就这个数了。” “你……” 摊主气得浑身发抖。 巷子口,隐约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 声音越来越近了。 摊主的眼神很快变得慌乱,不停往巷口瞟。 唐乔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她没再多说,直接从怀里掏钱。 没有掏那张十块的大票,而是开始数那些零碎的毛票。 一张,两张,三张…… 她数得极慢,好像在算一笔非常复杂的账。 摊主看着她手里的钱,又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 唐乔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摊主。 “十二块,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她把手里的钱往前一递。 “你卖,我现在就拿走。你不卖,我就去前面看看。” 她说着,作势就要转身。 “等等!” 摊主猛的喊了一声。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睛里满是血丝。 旁边的顾峥都愣住了。 在他的认知里,从没人这样杀价的。 从三十块,杀到十二块? 这是买布还是抢劫啊! 巷口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附近。 摊主急了,一把从唐乔手里抓过那堆零碎的钱,看都没看。 然后,他像是甩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把那个沉甸甸的灰布包袱直接推到唐乔怀里。 “拿走!”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记住,你没见过我,也别问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说完,他抓起地上的破油布,看都不看侯三和顾峥,转身就钻进了旁边更深的一条岔道,很快就没了踪影。 唐乔把钱袋重新塞好。 顾峥压下心里的惊疑,走上前,摸索着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大包袱单手拎着,毫不费力。 一场交易,尘埃落定。 侯三还愣在原地,看看空空如也的摊位,又看看顾峥手里的那个大包袱。 他凑到唐乔身边,一脸的肉疼和不解。 “乔姐,十二块啊!” “就为了这么一包破布?这也太亏了!” 他觉得唐乔今天肯定是昏了头,被人给坑了。 十二块,够他们吃多少个肉包子了! 唐乔没解释,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走了。” 她转身,带着两人往巷子外走。 侯三跟在后面,还在小声嘀咕。 “这布能干啥啊,做抹布都嫌硬……” 他盯着那个灰扑扑的包袱,满脸都写着“亏大了”三个字。 心里忍不住想,难道乔姐这么厉害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顾峥拎着包袱往前走,包袱的底部在地上不经意的蹭了一下。 一小片蓝色的硬纸片,从包袱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悄无声息的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侯三眼尖,赶紧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厂签。 蓝色的底,红色的字。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小字: 镇国营服装厂残次退库。 第16章 厂签露底,她捡到真宝 侯三盯着那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满脸的肉疼。 他脚下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弯腰捡了起来。 他盯着那上面印着的几个红字,嘴里下意识念了出来。 “镇……国营服装厂……残次退库?” 侯三拿着那半张厂签,整个人都懵了。 他抬头看看唐乔,又低头看看那几个字,满脸都是想不通。 “乔姐,你看这个!” 他把纸片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怪异。 “国营厂退库的废料,怎么会跑到这种后巷里来卖?” 唐乔接过那半张厂签。 纸片边缘有些发毛,但质地还很硬挺。 她用指腹轻轻蹭过那几个红色的油墨字,油墨的触感清晰,不是劣质印刷能有的效果。 这东西,是真的。 她把厂签翻过来,背面还有铅笔写的几个数字,像是批次号。 “这东西,不是普通小摊能有的,难怪他跑那么快。” 唐乔低声说了一句,视线扫过刚才那摊主消失的巷子口。 那人不是怕这布卖不掉,是怕这布的来源被人追查。 侯三可不管这些。 他一想到刚才花出去的十二块钱,牙根都开始发酸。 “乔姐,就算是国营厂出来的,这残次退库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凑近了,压着嗓子抱怨。 “说白了,不就是厂里头挑剩下的垃圾吗?咱们花十二块钱买一包垃圾回来?” 侯三越想越觉得肉疼,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亏到姥姥家了!十二块钱,够咱们在镇上吃多少顿肉包子了!” 唐乔还没开口。 一直沉默拎着包袱的顾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那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巷子口的方向。 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 “有人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 唐乔和侯三的交谈声立刻停住。 “先离人眼。” 顾峥说完,不等唐乔回应。 他单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另一只手用木棍敲着地面,带着两人拐向旁边一个堆满了废弃竹筐的角落。 他的动作很稳,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那个几十斤重的大包袱在他手里,像拎着一包棉花。 三人刚在竹筐堆后面藏好。 巷子里就传来了几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还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妈的,人呢?刚才还在这儿的。” “跑了呗,还能等着你来抓?老周那批货烫手得很,他敢拿到这儿来卖,胆子就不小。” “这孙子,要是让我逮到,腿给他打折了!” 脚步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 侯三缩在竹筐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卖布的,八成就是偷了厂里的东西出来销赃的。 而他们,成了接赃的人。 想到这里,侯三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再看顾峥手里那个包袱,感觉那不是布,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乔姐,你看,我就说这货有问题吧!这肯定是偷出来的!” 他觉得唐乔这回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唐乔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她在昏暗的角落里蹲下身,利落的解开了包袱的绳结。 她把最外层那块颜色不均的涤棉混纺布掀开。 侯三也好奇的探过头。 他想看看,这十二块钱买的“垃圾”,到底长什么样。 唐乔的手在包袱深处摸索着。 忽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从一堆手感粗硬的布料下面,扯出了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软料子。 这几块布看着不起眼。 可唐乔的指尖一碰上去,那料子就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滑,手感滑腻得不像话。 侯三也“咦”了一声。 “这底下还有东西?” 唐乔没说话。 她的指尖,在那片薄软的布料上轻轻捻了捻。 脑海里的虚拟天平亮了起来,散发出比刚才更耀眼的光。 【物品名称:真丝涤纶混纺残料】 【核心成分:40%桑蚕丝,60%涤纶】 【瑕疵说明:染色过程出现轻微色差,布料边角有少量抽丝。】 【公道指数:+108】 【综合评价:材质极为稀有,手感顺滑,光泽度佳。瑕疵不影响大面积使用,适合制作高档丝巾、领结、发带等小件饰品,市场需求量大,利润空间极高!】 唐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丝! 居然是掺了真丝的好东西! 在这个年代,的确良都还是紧俏货,真丝混纺的面料,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她强压下心里的狂喜,动作迅速的把那几块真丝混纺料子重新塞回最底下,用外面的粗布盖得严严实实。 侯三还探着脑袋想看个究竟。 “乔姐,底下那是什么布啊?摸着滑溜溜的。” 唐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头看向侯三,眼神里透着沉稳和笃定。 “记住,十二块买到的不是破布。” 唐乔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是咱们第一桶金的敲门砖。” 侯三被她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看那个灰扑扑的大包袱,还是想不明白。 就这玩意儿,怎么就成敲门砖了? 唐乔没再解释。 她带着两人从角落里出来,确认巷子里没人后,直接朝着黑市外围的杂货区走去。 “乔姐,咱们去哪儿啊?” 侯三赶紧跟上。 顾峥拎起包袱,一言不发的跟在唐乔身后。 唐乔没回头,脚步飞快。 “买东西。” 她很快就在后巷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了下来,开始清点自己身上剩下的钱。 那张十块的大票已经没了。 她把夹袄袖口和鞋垫里藏的钱都掏了出来。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一把零碎的钢镚,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摊主正在打瞌睡,唐乔提高音量。 “老板,剪刀,针,线,划粉,怎么卖?” 摊主睁开眼,指了指摊上几个铁盒子。 “剪刀一块、两块、三块的都有,针线一块五,划粉五毛。” 唐乔点点头。 “都要最好的。” 她把手里的钱递过去,一张一张的数。 最后,连口袋里那几个钢镚都掏了出来,一起放在了摊主的手里。 侯三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现在,一分不剩。 唐乔把买来的剪刀、针线和一小块白色划粉仔细的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侯三喉咙一阵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唐乔转过身,他才忍不住开口。 “乔姐,你这是……不给自己留个饭钱啊?” 第17章 三句话,让泼皮彻底洗心... 侯三看着唐乔把最后几个钢镚都花得干干净净,喉咙发紧。 那可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现在,一分不剩。 他看着唐乔把买来的剪刀、针线和一小块白色划粉仔细收好。 心里那点不解和肉疼,全变成了焦躁。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等唐乔转过身,他才忍不住追上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乔姐,你这是……一分钱饭钱都不留啊?” 唐乔没搭理他,把新买的家伙什塞进顾峥拎着的那个大包袱里,动作利索。 侯三眼珠子转了转,快走两步,凑到唐乔跟前,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 他故意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龇牙咧嘴的吸了口气。 “乔姐,你看,刚才为了那张布票,我可是实打实挨了好几下。” “这怎么说,也算是为您出了力吧?” 他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肋骨,继续演戏。 “您看,这跑腿的辛苦钱,能不能……嘿嘿,先给兄弟我结一部分?我这肚子,从早上饿到现在,都快贴后背上了。” 他想着,唐乔就算再厉害,也是个女人。 女人家心软,自己卖卖惨,怎么着也能要出几个子儿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唐乔的反应,满心期待着。 可唐乔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把包袱的口子系紧,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你不是缺辛苦钱。” 侯三脸上的笑容卡住了。 “你是缺命钱。”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扎得侯三浑身一僵。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还想维持住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眼神里的光已经没了。 “乔姐,您真会开玩笑。” “我就是一个在黑市里混日子的小瘪三,哪儿来的什么命钱啊?” 他干笑着,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唐乔终于抬起了头。 她那双在昏暗巷子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侯三。 “你右手的小拇指,有一圈很新的勒痕,颜色发紫,是被人用粗麻绳捆过,至少一天了。” 唐乔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侯三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的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那圈淡淡的红色勒痕,要不是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怎么会…… 唐乔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视线落在他刚才捂着的肋骨上,第二句话跟着来了。 “刚才板寸头踹你,你护着的是肋骨。可你怕的不是那一脚,是怕旧伤被他再给踹裂了。” “镇上放印子钱的,最喜欢朝这个地方下手,疼,又不容易出人命。” 侯三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想张嘴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被那几个人按住的时候,赵哥用膝盖死死顶住他右边第三根肋骨的阴狠感觉。 那是他们这行里,催债用的阴招。 不伤人命,但疼得钻心。 他脑门上,已经开始往外冒冷汗。 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唐乔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没看到他表情的变化,声音依旧平静。 “你刚才拼了命也要抢那张布票,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有人告诉你,拿着这张票,就能去抵一部分利滚利的债。” “对不对?”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侯三的心窝子。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油滑,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最后变得灰败。 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村妇,怎么会只凭几句话,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一直沉默站在唐乔身后的顾峥,手里的木棍轻轻往地上的青石板上点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传到侯三耳朵里,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猛的打了个哆嗦,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瞎子。 这个男人虽然蒙着眼,可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巷子里所有人都可怕。 这两口子,一个眼毒得能看穿人心。 一个手狠得能一棍断人兵器。 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娃子耍把戏,可笑至极。 唐乔没再看他。 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蓝色的厂签,塞到侯三的手里。 那张纸片,像是带着火,烫得侯三一个激灵。 “拿着。” 唐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给我打听清楚,红星纺织厂,还有镇国营服装厂,最近到底是谁丢了这么一批残次料。” “我要知道这批货的来路,干不干净,有没有人盯着。”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记住,只问,别碰。” “查清这批货的来路,别让咱们自己沾上脏手。” 侯三捏着那半张厂签,指尖都在发抖。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唐乔的眼睛。 他明白,唐乔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办好了,他就能在这对煞神手底下混口饭吃。 办不好,他这条小命今天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抬起头,看着唐乔。 声音干巴巴的,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乔姐。” 他没再叫那个油腔滑调的“亲姐”,只喊了一声“乔姐”。 “这事,包我身上。” 唐乔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这条让人喘不过气的巷子。 侯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可他又觉得,这或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跟着这样的人,说不定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 他把厂签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准备去办唐乔交代的事。 顾峥拎着包袱,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开了路。 侯三感激的看了顾峥一眼,佝偻着背,刚要转身钻出巷子。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猴子,躲什么呢?你跑挺快啊?” 几个穿着破汗衫的男人堵住了巷口,眼睛阴狠的盯着侯三。 “你欠的钱,今天是不是该连本带利算一算了?” 第18章 破布开剪,废料变时髦货 巷子口,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让侯三一个激灵。 “哟,猴子,躲什么呢?你跑挺快啊?” 侯三的肩膀猛的一缩,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领,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跑一次,债翻一倍。” 唐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侯三的脸很快白了。 他僵在原地,看着堵住巷口的几个男人。 为首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浅疤,嘴里叼着根草根,眼神轻蔑的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侯三脸上。 “猴子,你欠的钱,今天是不是该连本带利算一算了?” 侯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哆哆嗦嗦的开口。 “宽哥,宽哥,再……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两天?” 那个被叫做宽哥的男人吐掉草根,往前走了两步。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唐乔松开侯三的后领,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在侯三和那几人中间。 “他现在跟我做事。” 唐乔看着宽哥,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的账,我来算。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在这儿。” 宽哥的视线落在唐乔身上,上下打量她那身破旧的衣裳,还有那张灰扑扑的脸。 他嗤笑一声。 “你说算就算?你算老几?” 唐乔没动怒,只是伸手指了指巷子深处。 “这儿是三爷的地盘,你们想在这儿动手?”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旁边堆着的破竹筐。 “还是说,你们也想跟刚才那几个一样,在地上躺一会儿,等三爷的人来清场子?” 宽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刚才板寸头几个人被打得屁滚尿流的事,他们也听说了。 他看了一眼唐乔,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像根木桩子一样立着的瞎眼男人。 男人蒙着眼,手里拄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怵。 宽哥还在犹豫。 顾峥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木棍的底端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磕。 笃。 一声轻响。 宽哥和他身后的几个男人惊了一下,脸色都变了。 他们是来收账的,不是来拼命的。 宽哥盯着唐乔看了几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今天就给你个面子。” 他指着侯三,恶狠狠的说: “猴子,你给老子记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了。 巷子口重新恢复了光亮。 侯三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双腿一阵阵发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看着唐乔的背影,眼神复杂。 唐乔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走了。” 她带着两人,绕出这条让人压抑的巷子,往孙红霞的摊位走去。 孙红霞正手脚麻利的收拾着东西,看见他们三个又折返回来,眼睛都瞪圆了。 “妹子,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不怕刚才那帮人回来找麻烦?” “红霞姐,借你这块宝地用用。” 唐乔没多解释,指了指孙红霞摊子后面那堆空着的竹筐和破木板。 孙红霞是个爽快人,虽然满心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顾峥一言不发的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地上,然后就站在唐乔身后,隔开外面的视线。 唐乔蹲下身,利落的解开包袱。 那堆颜色灰暗、深一块浅一块的布料,就这么摊在了几人面前。 孙红霞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妹子,你上哪儿买了这么一堆破烂玩意儿?” 她捏起一个角,用手指捻了捻,满脸嫌弃。 “这布料又薄又糙,颜色还不匀,能干啥?当抹布我都嫌它掉色。” 侯三也凑了过来,看着这堆布,心里拔凉拔凉的。 “乔姐,这……这真的能行吗?这玩意儿,白给都没人要吧?” 唐乔没理会他们,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新买的剪刀、针线和白色划粉。 她的视线在布料上快速扫过,手指在几块有瑕疵的地方轻轻划过。 然后,她拿起划粉,在那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米白色布料上迅速画起线来。 她的动作快而稳,手腕一转。 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和直线就出现在布面上,巧妙的避开了所有色差和抽丝的地方。 侯三和孙红霞都看呆了。 孙红霞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唐乔的手。 她自己也做针线活,可从来没见过谁画线能画得这么快,这么准。 “咔嚓,咔嚓……” 唐乔拿起剪刀,沿着划粉的印记剪了下去。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角落里一下一下的响起。 侯三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又开口。 “乔姐,别剪了!这么薄的布,剪成一块一块的,更不值钱了!” 唐乔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嘴里淡淡的回了一句。 “人穷才买整尺布,爱俏的人买的是脸面。” 侯三愣住了,没听懂。 唐乔已经剪出了一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还有几条细长的布条。 她拿出针线,手指翻飞。 那块三角布料的边缘被她用极快的速度卷起,用细密的针脚缝合起来,针脚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剩下的小布条,也被她三两下做成了一个可以调节大小的配套发带。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块没人要的废料,就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套精巧的小物件。 她把缝好的那条米白色丝巾递给孙红霞。 那丝巾上带着浅浅的金色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流动着一层柔和的光。 “红霞姐,试试。” 孙红霞将信将疑的接过来,手感滑腻,比她摊子上最好的布头还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丝巾往自己脖子上一搭,随手系了个结。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件半旧的红格子上衣,瞬间被这抹柔和的米白色点亮了。 孙红霞整个人好像都亮了好几分,连带着脸上的气色都显得好了不少。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正悄悄看热闹的女摊主,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顾峥虽然看不见,却从周围这些细微的声音变化中察觉到了一切。 他低声问了一句。 “成了?” 唐乔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把配套的发带放在丝巾旁边,声音里带着自信。 “还差一个能让人掏钱的场子。” 孙红霞的手正抚摸着颈上的丝巾,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时髦和体面。 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苗。 她一把抓住唐乔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 “妹子,这东西,要是摆到黑市入口去卖,肯定紧俏!” 第19章 黑市入口,她盯上洋气姑... 孙红霞一把抓住唐乔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妹子,这东西,要是摆到黑市入口去卖,肯定紧俏!” 唐乔却没动。 她把那条丝巾从孙红霞脖子上解下来,重新叠好,动作不紧不慢。 “红霞姐,先别急。” 她抬眼,看向人来人往的黑市入口方向。 “入口那地方,什么时候人最多?” 孙红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那肯定是下午,快下工那会儿。供销社、纺织厂的那些女工下班,都爱从这儿抄近路回家,顺便瞧个新鲜。” 唐乔点点头,又问。 “这些人里,哪种人最舍得花钱买新花样?” “那还用说!” 孙红霞来了精神,压低了嗓子,凑近了说。 “肯定是供销社那几个女售货员,还有纺织厂办公室那些不用下车间的。她们最爱俏,手里头也比别人宽裕。” “谁要是买了件新衬衫,或是弄了个新头花,第二天立马就得传遍。” 孙红霞说着,朝巷子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努了努嘴。 “还有,三爷手底下的人,一般都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待着,抽烟聊天。只要不闹出大事,他们不怎么管闲事。” 唐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她转过身,重新蹲在那堆布料前,又拿出几块颜色鲜亮些的料子。 那把新买的剪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活法。 “咔嚓,咔嚓。” 又是十几条颜色各异的丝巾和配套的发带,很快在她手下成型。 收好剪刀,她把丝巾和发带摊开在破布上,按照颜色深浅,一一分开。 颜色最鲜亮,几乎看不出色差的那几条,她摆在了最外面。 有几条瑕疵明显点的,她不动声色的压在了最底下。 她做完这一切,才对身后的顾峥说了一句。 “你站我左后方,离半步远。” 顾峥没问为什么,拎着包袱,沉默着走到了唐乔指定的位置。 他像一堵墙,正好挡住了最容易被人顺手牵羊的那个方向。 侯三在旁边看得心急,搓着手凑过来。 “乔姐,要不我来吆喝几声?保证给你把人全聚过来!” “不用。” 唐乔拦住他。 “这东西不能喊。” 她看着那些在光线下流淌着微光的丝巾,声音很淡。 “越喊,越掉价。” 说完,她抱起那块铺着丝巾的破布,没有走向人流最密集的入口。 她选了入口旁边一个半明半暗的角落,那里正好有一截断墙。 她把摊子摆下,只露出三条颜色最正的丝巾。 剩下的,都被她用破布盖住了半边,若隐若现,吊人胃口。 她自己则靠着墙,抱着胳膊,也不招揽,也不叫卖。 那样子,完全不像个急于出货的摊贩。 侯三和孙红霞都看不懂了。 这黑市里,哪个不是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摊上的货? 可唐乔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着,眼睛半垂,好像周围的热闹都跟她没关系。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的投来一瞥。 但一看她摊上就那么几块布,大多都撇撇嘴走开了。 侯三急得抓耳挠腮,好几次想开口,都被顾峥投来的一道无声视线给压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西斜,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下来。 就像孙红霞说的,下工的人流开始多起来。 三三两两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工说说笑笑的从巷口经过。 忽然,两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在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个圆脸的姑娘扯了扯同伴的袖子,撇着嘴。 “走啦,这有啥好看的,就几块破布头。”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却没动。 她的眼睛,直直的落在那条浅蓝色的丝巾上,移不开了。 那蓝色很浅,很干净,是供销社里从未见过的颜色。 “哎,你别说,这颜色真好看。” 麻花辫姑娘小声说。 圆脸姑娘不以为然。 “好看有啥用,谁知道是什么料子。这种黑市上的东西,指不定洗一次就掉色了。” 她拉着同伴就想走。 唐乔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那个麻花辫姑娘一眼。 她的视线在姑娘白净的脖颈和那件略显陈旧的碎花衬衫上扫过。 唐乔没急着推销,只是用刚好能让两人听见的音量开口。 “这条蓝的,配白衬衫最好看。”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压在领子底下,不用系,就那么搭着。” 麻花辫姑娘下意识的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唐乔的声音还在继续,平平淡淡的。 “去镇上照相馆照相的时候戴上,特别显脸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的投进了姑娘的心湖里。 哪个年轻姑娘不爱美,不想让自己在相片里更好看? 麻花辫姑娘的脸上,立刻就浮现出心动的神色。 她忍不住蹲下身,想伸手摸一摸那条丝巾。 “哎,这得多少钱啊?”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酸溜溜的开口了。 “就这么一小块布头,还敢说是南方货?骗人的吧!” 妇人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注意。 圆脸姑娘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看跟咱们扯来做鞋衬里的布也没啥区别。” 唐乔的视线从那妇人身上扫过,没带任何情绪。 她短促的回了一句。 “买不起可以看,别挡着会买的人。” 那妇人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骂人,却被唐乔那冷淡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怵。 最后哼了一声,悻悻的走开了。 这一下,再没人敢随便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蹲着的麻花辫姑娘身上。 她被这么多人看着,脸颊有些发烫。 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那条丝巾。 滑,又软。 比她摸过的所有布料都舒服。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问唐乔。 “这个……怎么卖?” 唐乔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两块?!” 圆脸姑娘尖叫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两块钱能买两尺多的确良了!” 麻花辫姑娘也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 这个价钱,确实太贵了。 唐乔没理会她们的惊呼。 她拿起那条鹅黄色的丝巾,在自己手腕上随意的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那抹亮色,立刻让她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服都显得不一样了。 “这东西,整个红旗镇,只有我这儿有。” 她看向麻花辫姑娘,声音依然平静。 “别人都穿的确良的时候,你戴这个。你说,谁更洋气?” 麻花辫姑娘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唐乔手腕上那抹鲜亮的黄,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已经有些发旧的碎花衬衫。 心里那点犹豫,开始剧烈动摇。 是啊,的确良是好,可现在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但这小方巾……她从未见过。 要是自己戴着它去上班…… 她几乎能想象到同事们羡慕又嫉妒的眼神。 她的手,又一次不受控制的伸向了自己的口袋,捏住了里面那几张被汗浸得有些潮的毛票。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孙红霞爽利的笑。 “哟,这不是巧了吗?” 第20章 营销拉满,姑娘们抢疯了 孙红霞的笑声又脆又亮,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她挤开看热闹的人群,几步就走到了摊子前。 “妹子,你可让我好找!” 她一出现,周围人的眼光就全落在了她身上。 她看看众人,主动拿起一条米白色丝巾往脖子上一搭,系了个结。 围观的女人们的眼睛亮了。 孙红霞那件半旧红格子上衣,被柔和的米白色一衬,好像整件衣裳都新了。 人也显得精神利索,跟刚才那个嗑瓜子的普通摊贩判若两人。 扎麻花辫的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刚才她只是脑子里想,现在是亲眼看见了效果。 这东西,真能把人变洋气。 孙红霞像是没察觉到周围的目光,故意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一脸的满意。 她对着唐乔,嗓门提得老高。 “妹子,说好了啊,我脖子上这条你可不能再卖给别人了,我先给钱!” 说完,她真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捏得皱巴巴的钞票,作势就往唐乔手里塞。 “可不兴赖账的,我等下收了摊就过来拿!” 这一下,就像往平静的油锅里滴了颗水珠。 那两个姑娘的眼神彻底变了。 尤其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刚才还犹豫不决,这会儿眼睛里全是着急。 她看着孙红霞把丝巾斜斜的系在侧颈,显得脖子又长又细,好像脸都小了一圈,连带着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那点犹豫,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几个看热闹的女工小声议论起来。 “嘿,还真是,她这么一戴,是比平时好看多了。” “是啊,那布料看着就是不一样。” 旁边一个卖旱烟的男摊主,看得直撇嘴,阴阳怪气的开口。 “嗨,我说呢,这年头,女人的钱就是最好骗。” 他斜眼看着唐乔摊子上那几块布头,一脸的不屑。 “几块破布头子,变个花样就敢卖两块钱,真当人是傻子啊?” 唐乔没搭理他,拿起摊上一条湖蓝色的丝巾。 她手腕一抖,那片薄软的料子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带着光泽的弧线,然后轻飘飘的落在她手心。 她这才抬眼看向那个男摊主,声音不咸不淡。 “你也想骗,得先有我这货。” 那个男摊主被噎得脸上一红,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对上唐乔那双平静的眼睛,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红霞见状,心里暗笑一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热情的拿起那条浅蓝色的丝巾,直接凑到那个碎花衬衫姑娘面前。 “哎呀,妹子,你来试试这个色儿!” 她不等姑娘反应,就手脚麻利的把丝巾往姑娘的衬衫领口里一塞。 她没系,就学着唐乔刚才说的,把丝巾的一角压在姑娘的碎花衬衫领子底下。 “你瞅瞅,你皮肤白,配这个蓝色,多称你!”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煞有介事的端详着。 “我的天,妹子,你这样真好看,就跟那电影画报上的人似的!” 这话一出,碎花衬衫姑娘的脸腾的就红了。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块滑溜溜的布料,心跳得飞快。 旁边的圆脸姑娘急了,扯了扯她的袖子。 “哎,你别听她的!两块钱呢!” 可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同伴领口的那一抹蓝色,怎么也移不开。 那颜色,确实好看。 围观的几个女工也都开始小声嘀咕。 “是挺好看的,比头花洋气。” “这料子滑溜溜的,供销社可没见过。” 唐乔知道,时机到了。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 “两块钱一条,配一个同色的发带,不讲价。” 她扫了一眼那些越围越多的人,补了最后一句。 “每种颜色就两条,卖完就没了。” 越是这样干脆利落,围上来的女客们心里就越是发慌。 这年头,谁不想做那个最时髦的? 要是错过了,让别人抢了先,那多没面子。 麻花辫姑娘还没开口,旁边圆脸姑娘反而真急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同伴变了个样,那股子羡慕劲儿直往上冒。 “哎,哎,王娟,你别光顾着自己美啊!” 她伸手就去扯那条丝巾,转头冲唐乔喊。 “老板,这条蓝的,她不要我要!” 被叫做王娟的麻花辫姑娘赶紧护住自己的脖子。 “谁说我不要了!我……我就要这条蓝的!” 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生怕被圆脸姑娘抢走,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掏钱数给唐乔。 她拿到那条丝巾和发带,像是拿到了什么宝贝,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条粉色的我要了!” “还有没有别的颜色?怎么就剩这几条了!” “哎,那条杏色的给我留着!” 刚才还无人问津的破布摊子,瞬间就被一群姑娘给围住了。 唐乔不慌不忙,收钱,递货。 有个姑娘嫌剩下的颜色太素净,有些犹豫。 唐乔随手拿起一条配套的细长发带,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丝巾可以送人,发带自己留着戴。一套东西,两样用场。” 她抬头看着那个姑娘。 “再加两毛钱,我教你怎么用这发带扎头发,保证跟别人不一样。” 那姑娘一听,眼睛亮了,立刻就掏了钱。 侯三站在人群外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这……这就卖出去了? 十二块钱买回来的一包“垃圾”,转眼间就变成了姑娘们争着抢着要的稀罕货? 而且,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好像已经卖出去不止十二块钱了! 他看着唐乔那张灰扑扑却异常平静的脸,心里头一次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是把布巾当做脸面来卖,卖的是一份人无我有的得意。 乔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幸好自己当初没跑,跟了这么个主儿,以后还愁没好日子过? 眼看着摊子上就剩下最后一条鹅黄色的丝巾。 那颜色鲜亮,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一个刚挤进来的女工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丝巾的一角。 “这条我要了!” 她话音刚落,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 那只手白皙修长,食指上戴着一枚小巧的银戒指。 同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傲气的声音响起。 “这条,我要了。” 第21章 半小时翻倍,暗处有人眼... 两只手,一只粗糙,一只白皙,死死按住那条鹅黄色的丝巾。 “这条我要了。” 说话的是后来的那个姑娘,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傲气。 她食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先抓到丝巾的女工急了,想把布巾往自己怀里拽。 “我先抓到的!” “我先看到的。” “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拿到的!” 戴戒指的姑娘眉毛一挑,手上不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你拿到又没给钱,那就是无主的东西。我给钱,它就是我的。” “你!” 女工气得脸都红了。 戴戒指的姑娘不松手,眉头皱了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围拢了些,开始小声起哄。 “哎,抢起来了!扯坏了谁赔啊?” “就是,看谁手劲儿大呗!” “这布头子还真成了香饽饽了。” 眼看摊子前就要乱起来,孙红霞想上去劝,却被唐乔一个眼神拦住了。 唐乔没急,也没气。 她从那堆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布料里,随手捡起两条细长的布条。 一条深紫色,一条浅黄色。 这是刚才裁丝巾剩下的边角料。 她对着那个戴戒指的姑娘,平静的开口。 “鹅黄配鹅黄,是好看,但不出挑。” 戴戒指的姑娘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唐乔把那条深紫色的布条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个圈,然后用那根浅黄色细布条在中间轻轻一系。 三两下,就打成了一个小巧又立体的领结样式。 她把那枚小领结递过去。 “丝巾你戴脖子上,用这个配在衣领口,一明一暗,这叫撞色。” “撞色?” 戴戒指的姑娘嘴里念着这个陌生的词,眼睛里透出几分好奇。 “南方大城市现在都这么戴,穿一身素净衣裳,就靠这点颜色提气。” 唐乔把小领结往她手心一放。 “独一份的款式,别人想学都学不来。” 这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戴戒指姑娘的心思。 她要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她看看手心那枚精致的紫色领结,又看看那条被另一个女工拽得紧紧的鹅黄色丝巾,眼神里的争抢意味淡了下去。 她松开了手。 “行,那这条丝巾归她。” 她指了指对面的女工,然后扬起下巴看着唐乔。 “你说的这个撞色,一套怎么卖?” 唐乔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 “一套多加一块钱?” 旁边的孙红霞都惊了一下。 唐乔点点头。 “多一个花样,多一个独一无二。” 戴戒指的姑娘眼睛都没眨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块的票子,递给唐乔。 “给我包起来。” 抢到鹅黄色丝巾的女工也赶紧付了两块钱,生怕再生变故,抓着宝贝似的丝巾和发带就挤出了人群。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唐乔三言两语化解了。 孙红霞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她算是彻底服了。 这哪是卖布,这简直是把人心都算计进去了。 “妹子,你这脑子……” 孙红霞压低声音,冲唐乔比了个大拇指。 剩下的几条丝巾,几乎是在瞬间被抢购一空。 “那条月白的给我!” “老板,还有没有了?就这些了吗?” “哎呀,我来晚了!” 不到半个小时,唐乔摊子上那些被侯三嫌弃的“破烂玩意儿”,连带着配套的发带,一条不剩。 孙红霞帮着收钱,指尖点着那些毛票钢镚,数得飞快,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我的天,妹子,你这……这就卖完了?”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破布,又看看唐乔,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唐乔没说话,收拾起地上的碎布头,带着几人退到孙红霞摊位旁的角落。 顾峥把那个已经变轻不少的大包袱放下,依旧沉默的守在她身后。 唐乔蹲下身,把那堆皱巴巴的钱摊在地上。 她把十二块的布料本钱,还有买剪刀针线的钱先拨到一边。 然后,她开始清点剩下的。 一张,两张,五张……全是毛票,最大面额就是一块。 孙红霞和侯三都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巷子里很暗,只有些许余光漏进来。 唐乔的手指在那些钞票上快速拂过,最后,她停了下来。 “四十二块八毛。” 她把钱重新摞好,厚厚的一叠,比她刚来时鼓了好几倍。 孙红霞倒吸一口气。 她在这黑市摆摊好几年,一天到头累死累活,运气好也就能赚个三五块。 唐乔这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就赚了四十多块! 这比抢钱还快! 侯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他直勾勾的盯着那叠钱,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句话来。 “乔姐……我……我在黑市混了两年,头回见……见钱长腿自己往人兜里跑的。”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十二块的本钱,转眼就变出了四十多的利润。 翻了快四倍。 这哪里是卖布,这简直就是印钱! 他抬眼看唐乔,感觉自己这些年在黑市真是白混了。 唐乔的脑海里,虚拟天平轻轻一响。 【完成小额真实交易闭环:识货、改制、定价、售出。】 【公道值+8。】 【当前公道值:13。】 唐乔没理会系统的提示,也没理会旁边两人的震惊。 她利索的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塞进袖口的夹层,一份塞进鞋垫,剩下的一把零钱,依旧拿布包好,贴身藏着。 做完这一切,她刚准备站起身。 一直沉默的顾峥,忽然侧过脸,那蒙着黑布的眼睛转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 他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左后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站了三个人,盯钱。” 侯三和孙红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唐乔的心猛的一沉。 她收好布包的手指顿住,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多久了?” “从你数钱的时候开始。” 顾峥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乔慢慢站起身,假装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不经意的朝着顾峥说的那个方向扫了过去。 昏暗的巷子拐角,三个黑影靠着墙根站着,看不清脸。 他们的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她刚才收钱的那双手上。 第22章 乔姐的规矩,不卖假不坑... 孙红霞和侯三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巷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三……三个人?” 侯三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就要往顾峥身后缩。 唐乔却依旧平静,动作不见半点慌乱。 她慢条斯理的把地上最后几块碎布头捡起来,折好,塞进自己兜里。 然后,她才抬起头,对已经吓得不敢动的孙红霞说了一句。 “红霞姐,把你的摊子收收,竹筐往这边挪挪,挡住巷口。”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孙红霞莫名的定了定神。 “哎,好,好!” 孙红霞手忙脚乱的开始拖动自己的东西。 唐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没再往巷子拐角瞟一眼。 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让侯三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他看着唐乔那张灰扑扑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四十几块钱带来的狂喜,已经被身后那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冲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这钱烫手。 在黑市,露了富,就等于把脖子伸到了别人的刀口下。 可唐乔,她好像一点都不怕。 她不仅不怕,她还在有条不紊的收拾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侯三看着她把钱分三处藏好的利索动作,看着她指挥孙红霞堵住巷口的沉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宽哥那伙人堵住时的绝望,想起自己为了那张布票被人踩在泥里时的屈辱。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再看看唐乔,一个女人,带着个瞎子,就在这吃人的黑市里不到一个钟头,赚了他们这种人一年都存不下的钱。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一种活法。 一种他从未见过,却无比渴望的活法。 他看着唐乔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噗通。 侯三双膝一软,就那么直挺挺的朝着唐乔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混着煤灰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这一跪,把孙红霞都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啥!” 侯三没看孙红霞,只盯着唐乔。 “乔姐!” 他这一声喊得又响又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以后,我侯三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巷子里本来就没散干净的几个摊主,听到这动静,都好奇的探出头来。 看到侯三一个大男人,跪在一个灰头土脸的村妇面前,一个个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侯三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火辣辣的烧着。 他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咬着牙,膝盖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踩在脚底下,受够了今天有饭吃明天就饿肚子的日子。 与其像条狗一样被人打死,不如赌一次。 就赌这个看起来灰头土脸,却眼毒手狠的女人,能给他一条活路。 唐乔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静,看不出喜怒,就那么静静的看了他足足有十几秒。 侯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又开始冒汗,后背的衣裳都湿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唐乔抬起了手。 她从贴身藏钱的那个布包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两张一块的票子。 她没弯腰,就那么随手一丢。 两张带着体温的票子,轻飘飘的落在了侯三的怀里。 “先去吃饭。” 唐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腿。” 怀里那两张纸币,像是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侯三浑身一哆嗦。 他猛的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块钱。 够他吃六七碗肉面了。 他在这黑市里点头哈腰,挨打受骂,一天都挣不来这个数。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还想挤出个嬉皮笑脸的样子来。 “嘿嘿,谢谢乔姐,乔姐你就是我亲姐……” “我的钱,不养闲人。” 唐乔一句话,把他后面的油腔滑调全给堵了回去。 “更不养,坑人的手。” 侯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唐乔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而是透着一股让他心头发颤的严厉。 “想跟我混,就得守我的规矩。” 唐乔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卖假货,不卖毒货。昧良心的钱,一分都不能沾。”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坑穷人,不欺负老实人。咱们赚的,是那些想俏想时髦的人的钱,不是穷苦人家的救命钱。” 最后,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第三,来路不明、会害人坐牢的东西,不准碰。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死。” “这三条,哪天要是破了一条。” 唐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就别再叫我乔姐。” 巷子里安静极了。 那几个探头看热闹的摊主,也都缩了回去,假装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侯三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唐乔那三根白皙却有力的手指,像是看到了三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话。 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攥紧了怀里那两块钱,那两张纸币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了。 过了好半天,他抬起手,用满是泥污的袖子重重抹了一把脸。 再抬起头时,他眼神里的油滑和算计,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从未有过的郑重。 “乔姐,我记住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得笔直。 “以后,谁他娘的再敢拿毒布、假烟往您跟前送,不用您开口,我侯三第一个去掀了他的摊子!”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站在一旁的孙红霞,听着这番话,看向唐乔的眼神也变了。 她在这黑市混了几年,见多了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抢地盘,卖假货,坑蒙拐骗。 可像唐乔这样,第一天来,赚了第一笔钱,不是想着怎么分钱,而是先立规矩的,她还是头回见。 她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妹子,黑市里,可没人讲这种规矩。” “能在这儿守住这种规矩的人,才算真本事。” 唐乔没接她的话。 钱已经赚到手,那些丝巾怎么卖出去的,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好奇的、贪婪的目光,直直的盯向了黑市另一头的那条巷子。 “钱,不能在手里捂热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果决。 “趁他们还没围上来,去扫货。” 第23章 四十块不捂热,她狂扫旧... 巷子拐角那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针扎在孙红霞和侯三的后背上。 侯三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张一块钱,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他凑到唐乔身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乔姐,咱……咱们今天赚翻了,要不先撤吧?这地方邪性……” 侯三的声音带着颤,下意识就想往人少的地方钻。 今天赚的这笔钱,够吃好长时间饱饭了,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孙红霞也白着一张脸,手脚麻利的把自己的摊子往巷口拖,想挡住那几个人的视线。 唐乔没回头,只把刚才顺手捡起的几块碎布头细细折好,放进了顾峥背着的那个大包袱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钱放在兜里,才会招人惦记。” 她转过头,看向侯三。 “把它变成货,货才能继续生钱。” 说完,她没再理会侯三,转身就朝黑市更深处走去。 顾峥一言不发,拎着包袱,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她身后。 孙红霞咬了咬牙,收好摊子也跟了上去。 侯三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又看看唐乔决绝的背影。 最后把心一横,钱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追了上去。 “乔姐,等等我!”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复杂。 霉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旧东西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这里是旧货区。 地上铺着破席子,上面堆着一堆堆颜色暗沉的旧衣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小孩的,像座小山。 “乔姐,那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 侯三压低声音,对唐乔说道。 唐乔头也不回。 “你懂什么叫压仓货吗?” 侯三愣住。 唐乔没再理会他,在一个专卖旧衣裳的摊子前停下。 她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 手指刚碰到布料,她的眉头就微微的皱了一下。 虚拟天平的提示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严重老化的化纤面料,多处虫蛀,已无改造价值。公道指数-80。】 她随手就把那件衬衫丢回了摊子上,又拿起一条劳动布裤子。 【霉斑已深入纤维,无法清洗,有致敏风险。公道指数-95。】 丢开。 再拿起一件…… 唐乔的动作很快,一件件摸过去,又一件件丢开,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正靠在墙根打盹,被她这番动静弄得有些不耐烦,睁开眼瞥了她一下。 “哎,我说你这人,摸来摸去的,到底买不买啊?” 唐乔没理他,手指停在了一件男式的白衬衫上。 这件衬下半截有一大片黄色的油渍,但领口和袖口的布料摸着还很结实。 【优质棉布衬衫,领口袖口磨损轻微,主体面料完好,可拆改。公道指数+35。】 唐乔把衬衫拎起来,对着摊主问: “这个,怎么卖?” 摊主见她终于开口,立马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有眼光!这可是干部家淘汰下来的好东西!料子顶呱呱!”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毛钱,不讲价!” 侯三在旁边听得直咋舌,就这么件破衣服,还要五毛钱? 唐乔没说话,只是把衬衫的袖子翻了过来,指着上面一个用同色线打的补丁。 “干部家,还用得着打补丁?” 她又指了指那片油渍。 “这油渍都沁进布里了,洗都洗不掉。” 她把衬衫往摊子上一放,声音淡淡的。 “一毛钱。你卖,我现在就拿走。” “一毛?!” 摊主跳了起来。 “你打发叫花子呢!不卖不卖!” 唐乔点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就要走。 “哎,哎!回来!” 摊主急了。 他这摊子上的东西,放一天是一天,能卖出去一件是一件。 他看着唐乔那副爱买不买的样子,咬了咬牙。 “一毛五!不能再少了!” “一毛。” 唐乔站住了,头也没回。 “……行行行!算我倒霉!” 摊主一脸肉痛的把那件衬衫塞给她。 唐乔付了钱,又开始在摊子上翻找起来。 一条膝盖磨了个小洞的劳动布裤子。 一件后背被划了道口子的蓝色工装。 几件领口发黄但布料厚实的旧衬衫。 还有一小包颜色还算鲜亮的碎花布头。 孙红霞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她终于看明白了。 唐乔挑的,全是那些有小毛病,但布料底子好的东西! 这些东西别人嫌弃,可到了会改衣服的人手里,拆拆补补,就能变成新花样! 孙红霞一下子就想通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二话不说,走到隔壁一个正准备收摊的摊子前。 “大姐,你这包布头怎么卖啊?” “天都快黑了,你看着给吧。” 那摊主大姐急着回家。 孙红霞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跟她砍起了价。 “都是些边角料,做个鞋垫都嫌小,我给你两毛钱,全包了!” “那可不行……” “哎呀大姐,你看我这妹子,带个眼瞎的男人,不容易……” 侯三彻底看傻了眼。 一个负责挑,一个负责砍价,顾峥就负责站在唐乔身后当门神。 而他自己,则被唐乔打发去背东西,成了移动的货架。 他接过了那个大包袱背在背上。 随着唐乔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塞包袱里也越来越沉,肩膀都开始发酸。 可他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他看着唐乔利索的付钱,看着孙红霞又几毛钱压下来一大包东西,看着那个破旧的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嘴里喊着苦,眼睛里却放着光。 这哪是捡破烂啊。 这他娘的,是往家里搬以后能盖房子的砖头瓦块啊!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唐乔就把赚来的四十二块八毛,花出去了一半。 原来的那个包袱已经不够装,她还让一个摊主搭了她一块旧布当布包。 二十多块钱,换来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里面除了旧衣服和碎布,唐乔还特意花了几分钱,收了一小把各种颜色的旧纽扣,和两条从破裤子上拆下来的旧拉链。 她把最后一个包袱的口子扎紧,交给顾峥,拍了拍手准备收工。 巷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那三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也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唐乔刚直起身子,孙红霞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妹子。” 孙红霞飞快的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被捏得皱巴巴的零钱,不由分说就塞进了唐乔的手心。 唐乔一愣,想把钱还回去。 孙红霞却用力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重重压了一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问,拿着。” 第24章 钱太扎眼,三爷的人动了 唐乔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几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两个带着余温的钢镚。 钱不多,最多也就一块出头。 可她知道,这可能是孙红霞今天一整天守着摊子。 一块布头、一根头绳攒下来的全部零散进项。 她捏起那几张钱,想还回去。 “红霞姐,这钱……” 唐乔刚开口,孙红霞却飞快的别过脸,抬手装作整理额前的碎发。 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挤出来。 “别出声,听我说。” 她飞快的瞥了一眼巷子深处,微微往唐乔耳边凑了凑。 “你们刚才卖得太亮眼,三爷手底下的老歪,往这边来了。” 老歪? 唐乔的眉心轻微的动了一下。 旁边的侯三一听见“老歪”这两个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开始哆嗦。 “哪个老歪?是……是那个专给三爷收份子钱的黑心老歪?”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完了,完了!乔姐,那人是出了名的手黑,最喜欢先碰货,再碰钱,沾上他,不被扒层皮都脱不了身!” 孙红霞的声音更急了。 “不止这些,他还喜欢摸人底细,看你有没有靠山。” 巷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黏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还因为赚了钱而兴奋不已的侯三,这会儿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一直沉默的顾峥,忽然将手上拎着的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换到另一只手。 他往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正好挡住了唐乔的半边身子,将她和巷子深处那些窥探的视线隔开。 他侧过脸,蒙着黑布的眼睛转向巷口,声音又低又沉。 “几个人?” 孙红霞的脸色不好看,她飞快的说: “至少两个守在巷子入口,后巷那边我刚看到一个影子闪过去了。他们没上来硬抢,八成是在摸你们的底,看你们有没有靠山。”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 明抢是下下策,容易坏了马三爷的名声。 这种摸底,更像是狼群在动手前,先试探猎物的实力。 一旦确定是只没背景的肥羊,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 侯三吓得腿肚子都开始抽抽,下意识就想往顾峥身后躲。 唐乔却没动。 她把孙红霞塞过来的那点钱,连同自己兜里剩下的零钱一起,重新掏了出来。 在几人紧张的注视下,她慢条斯理的把那二十多块钱分成了几份。 她抽出最大的一叠,大概有十多块,直接塞进了顾峥军大衣的内衬口袋里。 “这个你拿着,站我左后方。” 顾峥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的走到了唐乔指定的位置。 唐乔又数出几块,卷成一小卷,塞给侯三。 “这个你贴身放好,要是敢丢一分钱,我扒了你的皮。” 侯三哆哆嗦嗦的接过那卷钱,像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手忙脚乱的往自己裤腰里塞。 最后,唐乔自己手里只剩下几张毛票和一把钢镚,大概两三块钱的样子。 她把这点钱随手塞进了最外层的衣兜里,鼓囊囊的,一眼就能看到。 这是明晃晃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侯三背上那个装着旧衣服的大包袱拿下来。 蹲下身,解开。 然后把特意留下的,能做成丝巾和领结的真丝涤纶混纺残料,从包袱最底下掏出来。 接着,她又把顾峥的那个全是破旧劳动布和烂衬衫的包袱拿过来。 把那些还值些钱的料子塞进了最底层。 最后,她还特意扯出一件满是油污、领口发黑的旧衬衫盖在最上面。 这么一弄,整个包袱从外面看,就是一堆不折不扣的垃圾,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孙红霞在旁边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明白,唐乔压根就没想过要跑。 她这是要硬闯出去。 孙红霞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妹子,要不……我过去跟人吵一架,把他们引开,你们趁机走!” 唐乔把包袱口子扎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着孙红霞,眼神很平静,拒绝得干脆利落。 “红霞姐,心意我领了。你守好你的摊子,别动。” “这事,把你拖下水,不值当。” 她把这份人情推了回去。 她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连累一个真心帮她的人。 孙红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唐乔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妹子,看着灰头土脸,年纪不大,行事却比黑市里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老练,还更讲规矩。 她也知道,这个妹子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唐乔做完这一切。 唐乔拎起那个被她动过手脚,全是破烂货的包袱,掂了掂,然后递给侯三。 “这个你背着。” 她自己则背上了那个最轻,但也装着不少碎布头的包袱。 她看了一眼顾峥,又看了一眼侯三。 “跟紧我,别掉队。” 说完,她没有选择往人少的后巷跑。 反而迈开步子,径直朝着人来人往,也是那几个混混守着的黑市主巷口走去。 顾峥一言不发,迈开长腿,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侯三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也跟了上去。 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日头已经落到了屋檐下。 下工回家的人流渐渐稀疏,摊主们也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唐乔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饭后散步。 她越是这样,跟在身后的侯三心里就越是打鼓。 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两个穿着破汗衫的闲汉正靠着墙抽旱烟。 他们看到唐乔三人走过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瘦高个,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他脚上的那只破解放鞋,看似不经意的往前一挪,正好挪到了窄巷的中央,挡住了一半的去路。 另一个矮胖子,则慢悠悠的吐出一口浓烟。 眯着眼睛,视线黏在侯三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 第25章 瞎子好欺负?货包先过他... 巷子口的风带着一股潮气,贴着墙根的青苔又湿又滑。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个摊位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那两个堵在路口的闲汉,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子,把本就不宽的巷子又卡住了一半。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的黏在侯三和顾峥背着的包袱上。 侯三的腿肚子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打颤。 他凑到唐乔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乔姐,左边那个高个儿叫瘦狗,右边那个矮胖子是二癞子,都是跟着老歪跑腿的,最会干的就是假摔讹人,手脚不干净得很!” 唐乔的脚步没停,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在走过最后一片阴影时,手腕一翻,把外面衣兜里那个鼓囊囊的零钱袋,顺势塞进了袖口更深处。 这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个空瘪的口袋轮廓。 这一下,她身上看起来就空了。 所有的“油水”,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上。 三人离巷口越来越近。 就在距离那两人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右边的二癞子忽然“哎哟”一声。 他脚下像是踩到了滑腻的青苔,整个人身子一歪,直直的就朝着唐乔身上撞了过来。 他嘴里喊着“当心”,那只粗糙的手却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没有去扶墙,而是斜斜的插向侯三背上那个货包的绑绳。 几乎是同一时间,左边的瘦狗也怪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团滚肉,抱着腿就往顾峥的脚边扑。 “我的腿!我的腿崴了!” 他扑倒的路线很刁钻,正好能让他顺势抱住顾峥的腿。 到时候他手上发力,就能让顾峥动弹不得。 而他的另一只手,也趁乱伸向了唐乔手上拎着的那个包袱。 侯三吓得魂都快飞了,下意识的就想往旁边躲。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 只听“笃”的一声闷响。 顾峥手里的木棍,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下去。 棍子的末端,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了瘦狗的手腕骨节上。 瘦狗的手还没碰到顾峥的裤腿,就被那根木棍死死压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腕骨上传来钻心的疼,他后面的惨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峥没有低头。 在木棍落下的同时,他顺势夺过了唐乔手里的包袱。 拎着包袱的手腕一提,那根紧绷的包袱带子发出轻微的“嗡”声。 那个装着全部旧衣料的大包袱,被他轻巧的拽到了身后,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另一边,二癞子也扑了个空。 他本想借着撞唐乔的力道,顺势去割侯三背上的包袱绳。 可唐乔在他撞过来之前,就往旁边错开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算得刚刚好。 二癞子收不住力,结结实实的撞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撞得他眼冒金星。 一计不成,二癞子立刻换了副嘴脸。 他捂着肩膀,就地坐倒,指着唐乔就开始大声嚷嚷。 “哎哟喂!撞人了!你这女人怎么走路的!”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要断了!” “把我撞伤了不说,还想跑?”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抓唐乔的裤腿,另一只手却悄悄往地上的包袱摸去。 “大伙儿都看看啊!这女的撞了人就想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不管!今天不赔钱,你们谁也别想出这个巷子!” 几个还没走远的摊主,闻声又探出了头,远远的看着热闹。 侯三气得脸都白了,指着他骂道: “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唐乔没理会二癞子的叫嚷。 她的视线,落在了二癞子刚才摔倒的地方。 那里,在青苔的滑痕旁边,有一点金属的反光。 她蹲下身。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两根手指,从泥地里拈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薄薄的小刀片,被人用布条缠住了后半截,方便发力,是黑市里割包偷货的人最常用的家伙。 二癞子看到那片刀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唐乔没看他。 她站起身,走到侯三身边,用那片刀尖,轻轻挑起了货包上那根被割开了一半的麻绳。 麻绳的断口很新,还带着毛边。 二癞子的哭嚎声,一下子就小了下去。 瘦狗被顾峥用木棍压着手腕,疼得满头是汗,脸色煞白。 唐乔没理会那两人,只是把那半截小刀片拿到眼前,声音传遍安静的巷子。 “摔跤还带着刀?” “你这戏,排得也太糙了。” 二癞子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没了。 周围看热闹的摊主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看着二癞子的眼神都变了。 “嘿,原来是碰瓷的遇上硬茬了!” “我说呢,哪有那么巧,两个人一起摔。” 碰瓷的都见过,可碰瓷还带着刀,这就是明抢了。 二癞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色厉内荏的吼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刀!我没见过!” 唐乔没跟他废话,把那片刀片往他脚下一扔。 “不认?” 她又指了指侯三背上那个断了绳的包袱。 “那这绳子,是它自己断的?” 二癞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瘦狗那边也快要撑不住了。 顾峥的木棍还死死的压在他的腕骨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铁钳,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碎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脸皱得像一团苦瓜。 “大哥,大哥,饶了我吧,我……我就是腿抽筋……” 顾峥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蒙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压在瘦狗手腕上的木棍,又往下沉了半分。 瘦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凄厉的叫出声来。 顾峥这才开口,只问了一句。 “谁让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却让瘦狗浑身打了个哆嗦。 那是在战场上审问俘虏时才有的腔调。 瘦狗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了,得罪了上面的人,以后没法在黑市混。 不说,这瞎子的手劲儿大的吓人,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 巷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 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的传了过来。 “在别人的地头,问人之前,得先问规矩。” 第26章 盲杖点穴,这个瞎子不好... 那道带笑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 刚才还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的二癞子,一听见这声音,猛的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指着唐乔,脸上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嚣张。 “听见没!尖嘴哥来了!” “我告诉你们,这儿是三爷的地盘!伤了人,还想带着货走?没门!” 另一边,被顾峥用木棍压着手腕的瘦狗,也像是找到了靠山,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放狠话。 “识相的,赶紧把包袱留下,再赔我们兄弟俩医药费!不然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顾峥松开了木棍,瘦狗赶紧捂着手腕站起来,缩到一边,恶狠狠瞪着顾峥和唐乔。 “完了完了完了……” 侯三的脸上全是惊恐,嘴唇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死死拽住唐乔的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乔姐,是……是尖嘴!老歪手底下最黑的一条狗!” “他专门替老歪出来试探新来的肥羊,看有没有背景,好不好下手!他来了,老歪肯定就在后头!” “咱们快跑吧乔姐!被他们缠上,今天非得脱层皮不可!” 唐乔没去看那个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的人影。 她蹲下身,捡起那根被割开一半的麻绳,不紧不慢的在包袱口上重新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把那枚沾着泥污的小刀片一扔。 刀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叮”的一声脆响,正好落在巷子中那片唯一的光亮处。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声脆响吸引了过去。 巷口看热闹的几个摊主,都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枚闪着寒光的刀片。 唐乔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什么都没说。 可这一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用。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脚步声停了。 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牙签的瘦高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眼睛滴溜溜的转,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他就是尖嘴。 他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的刀片,然后又看了看唐乔,脸上堆起笑。 “哎哟,这是怎么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他嘴里说着场面话,眼睛却在唐乔、顾峥和侯三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在三爷的地盘上,就得讲三爷的规矩。” 他把嘴里的牙签吐掉,朝着唐乔一扬下巴。 “规矩就是,不管谁对谁错,货先留下。人,可以走。” 这话一出,二癞子和瘦狗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侯三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抓着唐乔袖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尖嘴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顾峥身上。 一个蒙着眼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瞎子。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尖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手轻轻一摆。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混混,立刻会意。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饿狼,朝着顾峥就扑了过去。 他们没拿家伙,但下手又快又狠。 一个人抬脚就踹向顾峥的腿弯,想让他当场跪下。 另一个人则伸出爪子,直奔顾峥的肩膀,想把他死死按住。 他们要先卸掉这个看起来就是个残废的男人。 侯三吓得尖叫出声。 孙红霞在不远处也惊得捂住了嘴。 电光火石之间。 唐乔只觉得身前一股沉稳的力量,轻轻把她往后一带。 顾峥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她面前。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贴着她的耳边响起。 “站稳。” 就两个字。 唐乔那颗因为紧张而悬着的心,就这么稳稳的落了地。 她甚至想都没想,脚下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把整个空间都让给了他。 风声,在耳边炸开。 那两个混混已经扑到了眼前。 顾峥头都没偏一下,蒙着黑布的脸依旧对着前方。 他手腕一抖。 那根被他当做探路工具的普通木棍,在昏暗的巷子里,快得只划出两道黑线。 笃! 笃!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扑在左边的那个混混,刚抬起的腿还没踹出去,膝盖窝就像是被铁棍狠狠捅了一下。 他“嗷”的一声惨叫,腿瞬间没了力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直挺挺的就朝着青石板跪了下去。 膝盖骨和石板亲密接触,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另一个抓向顾峥肩膀的混混,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手腕侧面,被那根木棍的末端精准的点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酸麻感,顺着手腕窜遍了半边身子。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人抽了筋,一下子就软了。 别说抓人,连抬都抬不起来。 两人一跪一软,重重摔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整个巷子,除了他俩的哀嚎声,再没了其他声响。 刚才还在窃笑看热闹的几个摊主,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议论声、起哄声,全都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他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蒙眼男人,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任人宰割的瞎子,动起手来居然这么狠。 又快又准,没有半句废话。 尖嘴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瘦狗疼得抱着手腕,目瞪口呆,双腿发颤。 二癞子更是吓破了胆,一屁股坐地上,手脚并用连连后退,想离这个煞神远一点。 唐乔站在顾峥的身后。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旧军装上尘土的气息。 他的后背很宽,很稳,像一座山,替她挡住了所有来自前方的风雨和恶意。 这种踏实安全的感觉,是她上一世从没有过的。 唐乔环视全场,走过去抬起脚,不轻不重的踩住了二癞子那只沾满泥污的破鞋尖。 二癞子吃痛,想把脚抽回去,却发现那只脚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唐乔缓缓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很轻。 “坏了我的心情,这账,咱们得算算。” 第27章 惊吓费三块,一分不能少 二癞子被唐乔踩住鞋尖,脚趾头钻心的疼。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就要骂。 “你个臭……” 话还没骂出口。 “笃。” 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轻轻落在了他膝盖旁边。 棍子没碰到他,可那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裤腿都动了一下。 那股子凉气,顺着他裤脚的缝隙就往里钻。 二癞子后面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吞了回去。 他抬起头,对上的是顾峥蒙着黑布的脸。 明明是个瞎子,可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样,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唐乔没看他,松开脚。 她弯下腰,慢条斯理的把刚才扔在地上的两样东西捡起来,摆在一起。 那片沾泥的小刀片。 还有侯三背上那个货包,特意露出被割开一半的麻绳。 她指着地上的东西,抬起头,视线扫过巷口那些探头探脑的摊主。 “各位乡亲,你们给评评理。” 她的声音清脆又坚定。 “这叫摔跤?还是叫抢货?” 巷子里安静得很,那些摊主你看我,我看你,嘴唇动了动,谁也没敢出声。 大家伙都知道瘦狗和二癞子是跟着老歪混的,得罪他们,就是得罪马三爷。 尖嘴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里,孙红霞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她双手叉腰,冲着地上的二癞子就啐了一口。 “哎哟,我在这黑市摆了几年摊,还是头回见着摔跤摔得这么讲究的。” “不但姿势要拿捏好,还得自己身上提前备好刀片。” 孙红霞的声音又亮又脆,像一把小刀子,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着,怕自己摔得不够利索,还得用刀片给自己划拉一下,助助兴?”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二癞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尖嘴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拿眼角瞥着唐乔。 “新来的吧?不懂三爷的规矩?” 他拿马三爷来压人。 “在黑市,不管谁对谁错,货先留下,人,可以走。这是三爷亲口定的规矩。” 唐乔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闪。 “哦?三爷的规矩?” 她反问。 “那三爷的规矩,是准许手底下的人带刀偷货,坏他名声?” 尖嘴的表情一僵。 “还是准许你们,打着三爷的旗号,在这碰瓷讹人,断了黑市的财路?” 唐乔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尖嘴。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马三爷这儿,就是个专养贼窝子的地方。” “你说,三爷听了,是会夸你们能干呢,还是会先断了你们的腿?” 尖嘴的眼皮跳了跳。 他没想到这个灰头土脸的村妇,嘴皮子这么利索,几句话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承认,就是打自己的脸。 不承认,就是说三爷的规矩是错的。 唐乔没再理他。 她走到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二癞子面前,脚尖又点在了他的破鞋上。 “今天这事,得算算账。” 二癞子梗着脖子。 “算什么账!是你撞了老子!” “行。” 唐乔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这根包袱绳子,是好麻绳,一毛钱。”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本来要出巷子回家,被你们这么一耽搁,天都快黑了,耽误工夫,两毛钱。” 二癞子和瘦狗都听愣了。 周围看热闹的也都傻了眼。 见过讹人的,没见过被讹的还反过来要钱的。 唐乔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看着二癞子的眼睛。 “我这人,胆子小。你们俩一个带刀,一个扑人,吓到我了。” “这惊吓费,两块七。”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清楚楚。 “合计,三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少了,咱们现在就去找马三爷,让他给评评理,看看他手底下的人,是不是就值这个价。” “三……三块钱?!” 二癞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 他刚喊完,就看到顾峥的木棍又轻轻抬了起来。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换了副面孔,一屁股坐回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穷。 “哎哟喂,我哪有钱啊!我全身上下就几个钢镚,还是准备买个窝窝头吃的……” 唐乔看都没看他,对着旁边的侯三一扬下巴。 “搜。”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刚才的怯懦抛到了脑后。 说实话,他早就看这帮孙子不顺眼了! “好嘞,乔姐!” 侯三精神抖擞,像只得了令的猴子,三两步就蹿了过去。 二癞子想躲,可侯三动作比他还快,伸手就在他那件破汗衫的兜里一掏。 哗啦啦。 一把被汗浸得黏糊糊的毛票和钢镚,全被掏了出来,掉在地上。 少说也有一块多。 另一边,瘦狗看情况不妙,捂着手腕就想往后缩。 可他还没退开半步。 顾峥的木棍,又落了下去。 “笃。”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道。 瘦狗下意识就一声惨叫,刚才那种疼痛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另一只手赶紧哆哆嗦嗦的伸进裤兜,把里面的零钱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的钱!我的钱都在这了!大哥饶命!” 巷子里那些看热闹的摊主,眼神都变了。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看惯了这些泼皮无赖割别人的包,还是头一回见着他们自己被人反过来扒口袋的。 尖嘴的脸皮一下一下的抽动,拳头攥得死紧。 可看着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的顾峥,他愣是没敢动。 唐乔蹲下身,不紧不慢的从那两堆钱里数出了三块钱整。 她把剩下的毛票钢镚,用脚尖一踢,踢回到了二癞子和瘦狗的面前。 “拿着,买药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脸色铁青的尖嘴。 “今天,是三块钱。” “下次再让我看见,有人拿刀碰我的货。” 唐乔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不是钱能了结的事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顾峥收起木棍,拎起包袱,一言不发的跟上。 侯三得意洋洋的背着他的货包,昂首挺胸,跟在后面。 尖嘴和那几个混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围的摊主们,也都识趣的散了。 刚走出巷口,还没等侯三松口气。 前面原本四散的人群,忽然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一样,朝两边退去。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汉子,面无表情的走到唐乔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味道。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第28章 茶摊不露面,马三爷递话 巷口的风一下就停了。 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汉子,像一堵墙,严严实实的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唐乔手里刚刚数出来的那三块钱。 像是淬了毒的钩子,要把那几张钱从她手里直接勾走。 侯三的脸,比刚才看见尖嘴时还要白,嘴唇都在发抖。 他整个人贴到唐乔身后,凑到她耳边,声音发干,带着一股子绝望的颤音。 “乔姐……完了……是,是老歪的传话人,王麻子……” “他从来不自己动手,只替人传话,他一开口,就是老歪的意思,也是……是马三爷的意思!” 侯三的牙齿都在打颤。 “三爷就在那边的茶摊上坐着,从不露面,就这么远远的看着。他那个位置,能把整个黑市看得清清楚楚。茶碗一响,就能定咱们这些小人物的生死!” 唐乔顺着侯三发抖的手指,透过散去的人群,朝巷子外面的正街望过去。 街对面,一个挂着“茶”字幌子的简陋茶棚里,一盏煤油灯豆大的光晕晃来晃去。 光线太暗,看不清人脸。 只能看见一个戴着黑毡帽的男人,半张脸都藏在升腾的烟雾里。 他的手肘支在破旧的木桌上,手指,正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轻敲着面前的粗瓷茶碗。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夜里,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侯三的心上。 王麻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 他视线从唐乔手里的钱,移到顾峥和侯三背着的包袱上,那眼神,就像是在估量猪肉的斤两。 “新来的赚了钱,就该交规矩钱。” “另外,你这包里是什么货,也得让咱们兄弟验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又重又慢。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钱,得分一份。 货,得让他们翻个底朝天。 他们想要知道,唐乔这只羊,到底有多肥。 “乔姐,不能让他们翻!” 侯三急得快哭了。 “他们要是翻了,看见里面的料子,咱们今天一分钱都带不走!” 一直沉默的顾峥,往唐乔的左前方挪了半步。 这个位置,正好能挡住赵平伸过来的手,也能护住唐乔的整个身前。 他手里的木棍,轻轻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王麻子前探的身子顿住了。 顾峥蒙着眼睛的脸转向王麻子,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又紧绷起来。 就在顾峥的木棍要再次抬起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唐乔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凉,按在顾峥因为握紧木棍而凸起的指节上。 顾峥的身子僵了一下。 唐乔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按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从顾峥身后走了出来,重新站到了王麻子的面前。 王麻子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怎么?想通了?” 唐乔没理他。 她走到侯三身边,把侯三背上那个最沉的包袱放下来,解开。 然后,当着王麻子的面,她把包袱最上面那件满是油污、领口发黑的旧衬衫,拎了出来。 一股子汗味和霉味,立刻在空气里散开。 她又从里面掏出一条膝盖磨出了洞的劳动布裤子,随手扔在地上。 “验货?” 唐乔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这包里,装的都是些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玩意儿。” 她抬起头,看着王麻子那张麻子脸。 “都是些缝缝补补,给穷人遮身子的旧货。” “怎么,三爷的规矩,连这点活命钱都要抽?那三爷这名声,也太不值钱了。” 王麻子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本以为一亮出三爷的名头,这几个乡下人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乖乖把钱和货都交出来。 可这女人,几句话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承认吧,三爷的名声就真成了欺压穷鬼的恶名。 不承认吧,今天这钱就要不着,他回去没法跟老歪交代。 王麻子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梗着脖子。 “少他妈废话!不管你卖的是金子还是垃圾,新来的,赚了钱,就得认门!这是规矩!” “认门?” 唐乔点点头,像是认同了他的话。 她蹲下身,把那堆破烂又重新塞回包袱里,系好。 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着王麻子的视线。 “行啊,认门可以,但也得拿出像样的东西来不是?” “等我下次,真拉来了什么好货,能入三爷眼的货。” “到时候,我亲自带着账本,来跟三爷算算,这规矩钱,到底该交多少。”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既承认了马三爷的地位,又把自己从一个被敲诈的受害者,摆到了一个未来潜在合作伙伴的位置上。 她是在告诉对方,我不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我是一只能下金蛋的鹅。 想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想从我这拿好处,可以,等我养肥了再说。 王麻子的眼皮跳了跳,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下意识的看向远处那个茶摊。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清脆的,茶碗落回桌面的轻响,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像一个明确的信号。 王麻子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他深深的看了唐乔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甘,还有一丝忌惮。 他退开半步,让出了路。 “路上黑,货别丢了。” 王麻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转身就带着二癞子和瘦狗几个人,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就这么散了。 侯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唐乔没再看茶摊的方向。 她把包袱重新交给侯三,又从顾峥手里接过另一个。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率先向他们来时的路走去。 顾峥和侯三立刻跟上。 当他们三人完全走出黑市的范围,踏上还算平整的土路时。 身后那个茶摊的煤油灯,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个一直坐着的黑毡帽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唐乔三人离开的方向,点了点。 第29章 野地追讯,今晚有人要来... 巷口的风吹散了那股子紧张的气味。 王麻子带着人退回阴影里,像退潮一样,把喧闹和恶意都卷走了。 唐乔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三块钱塞进了顾峥的上衣口袋。 一直绷着脸没出声的侯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差点瘫在地上。 “乔姐,顾哥,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咱们真得把货都撂这儿。” 唐乔没理会他的后怕,把地上的两个大包袱重新分好。 重的那个给了侯三。 轻的那个自己背上。 “走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镇子外面走。 侯三赶紧把那个装着破烂货的包袱甩到背上,小跑着跟上。 出了镇口,月光洒在光秃秃的土路上,总算能看清脚下的坑洼。 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乔姐,顾哥,我……我从那边小路回去了。” 侯三指了指另一条岔路,冲两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唐乔点点头。 “路上小心。” 侯三应了一声,把包袱递给顾峥,一溜烟就钻进了旁边的小道,很快就没了影子。 土路上只剩下唐乔和顾峥两个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沟里水草的腥气和湿土的味道。 周围除了虫鸣,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唐乔背上的包袱不沉,可走了这么久,肩膀还是被磨得发酸。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顾峥。 他背着那个最重的大包袱,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从离开黑市开始,他就一直走在她的左外侧。 这个位置,正好能把她和路边可能藏人的田埂、草丛隔开。 他的耳朵很轻微的动着,捕捉着夜风里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我来背一会儿吧。” 唐乔开口,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顾峥的脚步没停,只是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路不平。” 他的嗓音比在黑市里更低,带着一点沙哑。 唐乔想起在巷子里,他用木棍护住自己,一言不发就放倒那两个混混的场面。 也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那宽阔又让人安心的后背。 一股热流从心口划过。 她没再坚持,只是默默的把步子放慢了半拍,配合着他的节奏。 夜路难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就在他们绕过一片晒谷场,快要走到村口那片野地时。 “沙沙……” 田埂旁半人高的杂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被拨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顾峥的脚步立马停住。 他手里的木棍,没有半点预兆,“唰”的一下就横在了身前,护住了唐乔。 唐乔的反应也极快,手腕一翻,那根藏在袖口的尖木条已经滑到了掌心。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发出声音的草丛。 草丛晃动得更厉害了。 紧接着,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的从里面扑了出来,重重摔在田埂上。 那人满身都是泥,裤腿上挂着草叶,趴在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唐乔和顾峥都没动,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泥污的脸,正是才分开不久的侯三。 “乔……乔姐……”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顾不上身上的疼,冲着唐乔就喊,声音都变了调。 “别……别回屋点灯!” 唐乔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峥手里的木棍没有放下,但戒备的姿态缓和了一些。 “怎么回事?” 唐乔几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 侯三咳了两声,总算把气喘匀了,他抓住唐乔的袖子,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我跟你们分开后,没直接回家。” 他断断续续的说。 “我不放心,就绕回了黑市后巷,想看看尖嘴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我躲在个破墙后面,就听见……听见老歪手底下那个王麻子,正在跟尖嘴他们说话。” 侯三的嘴唇都在抖,脸上全是恐惧。 “王麻子说,三爷的茶碗响,是让他们放人,可没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说……今晚要派人跟着你们,到村里去抄底!” 抄底。 这两个字,在黑话里,就是摸清你的底细,然后连锅端。 不是在镇上人多眼杂的地方抢,而是跟到你最松懈的家里,把你吃干抹净。 唐乔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妈的,这帮人不讲道义!” 侯三恨恨的捶了一下地。 “说好了让咱们走,背后又下这种黑手!” 唐乔没理会他的咒骂,脑子飞快的转着,一条条追问。 “几个人?什么时候动手?从哪条路过来?” 侯三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着。 “王麻子说,至少派三四个好手,都是会摸黑爬墙的老手。” “他说让你们先到家,等睡熟了,大概半夜后动手,动静小一点,把货和钱都拿走。” “他们还打听……打听……” 侯三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峥,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专门打听,你家那个瞎子,住在哪间破屋里,说先把瞎子解决了,剩下的就不是事儿了。” 话音刚落。 顾峥握着木棍的手指隐隐用力,棍子开始微微颤抖。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侯三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唐乔把侯三带来的每一条消息,都记在了脑子里。 人数,三四个。 时间,半夜后。 目标,先是顾峥,然后是货和钱。 她站起身,看着不远处张家村模糊的轮廓。 躲? 他们现在身上有钱有货,随便找个地方猫一夜,就能躲过去。 可家里的那两床破被子,那口豁了口的锅,那个连门板都关不严的破屋,却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根。 不能躲。 唐乔心里很快做了决定。 她伸手把侯三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回去,就当没见过我们,什么都别说。” “乔姐,那你们……” 侯三不放心。 “我们自有安排。” 唐乔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侯三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唐乔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点点头,又一头扎进旁边的野地,消失在夜色里。 唐乔转过身,对顾峥说:“走,回家。” 顾峥没问她打算怎么办,只是“嗯”了一声,迈开步子。 两人加快了脚步。 远远的,张家村那排低矮的土墙,在夜色里显现出黑沉沉的轮廓。 唐乔的视线,落在了村东头,那间最破败的孤零零的小屋上。 那是她的新房。 她眯起眼睛,想看清那片熟悉的黑暗。 就在这时,她忽然一愣。 自家那破屋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里,似乎有那么一瞬,闪过了一点极淡的亮光。 那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第30章 油灯吹灭,瞎眼糙汉准备... 那点微弱的光亮,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一闪就没了。 快得让唐乔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唐乔的脚步,却猛的钉在了原地。 身边的顾峥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高大的身形绷紧,侧耳倾听着前方的动静。 “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唐乔没回答,眼睛死死盯着村东头那间孤零零的破屋。 就在这时,旁边半人高的野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个人影手脚并用的从里面滚了出来,重重摔在田埂上,满身都是泥和草叶。 “乔……乔姐!” 又是侯三。 他连滚带爬的扑过来,脸上沾着泥,嗓子都喊劈了。 “快!别回去!我刚看见……看见有黑影跟着你们的方向,往这边摸过来了!” 唐乔的心往下一沉,立刻扶住他。 “你看清了?” “没看清脸,但不止一个!” 侯三喘着粗气,指着村里的方向。 “我跟你们分开后,总觉得不踏实,就绕回来想看看,结果就撞见了!” 顾峥握着木棍的手,指节瞬间就绷紧了。 他侧耳对着屋子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硬了的石头。 唐乔没立刻过去,她指了指自家院子旁边那个半塌的柴火垛。 “你从那边绕过去,看看门口地上,有没有不一样的脚印。” “好!” 侯三抹了把脸上的汗,猫着腰,像只灵巧的猴子,一头就扎进了黑暗里。 没过一会儿,他又从柴垛后面摸了回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乔姐,有!门口有几个新的鞋印,不是咱们村里人穿的草鞋印,是那种镇上混混才穿的胶底鞋!” 唐乔的视线落回那间破屋上。 里面的人,已经来踩过点了。 她走到墙根下,顾峥已经贴着土墙站着,蒙眼的黑布对着屋里,耳朵在细微的动着。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没人了。” 他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接着三人放轻脚步,走过去打开了屋子的木门。 一股子淡淡的,劣质旱烟的味道,从屋里飘了出来。 唐乔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那帮人的手,已经伸到家门口了。 她迈步进屋,没点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动作飞快的把那个装着丝绸残料和纽扣拉链的包袱解开。 她把里面真正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全掏出来,塞进了灶台最深处,又用底下积的厚厚一层灶灰把东西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把那个只装着破衣烂布的大包袱重新系好,故意扔在炕边最显眼的位置。 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像是全家的家当。 侯三看着唐乔的动作,也明白了什么,他攥紧拳头。 “乔姐,我留下帮你们!多个人多份力!” 唐乔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又从包袱里扯了一块最小的碎布样,一起塞进侯三手里。 “拿着。你的用处不在这儿。” 她的声音又低又快,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你现在就从后窗出去,绕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躲着。要是看见有第二拨人从后山绕过来,就学三声夜猫子叫。” 侯三愣住了,他没想到唐乔还防着一手。 “乔姐,这……” “这是命令。” 唐乔盯着他的眼睛。 “听我的,你才能帮上忙。” 侯三看着唐乔那双在黑暗里依然闪亮的眼睛,咬了咬牙,把钱和布样死死攥在手心。 “好!我听乔姐的!” 他不再废话,转身就爬上后窗,像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的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唐乔和顾峥两个人。 唐乔划了根火柴,点亮了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外面的风声,虫鸣声,都像是被隔绝了。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 顾峥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唐乔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手掌宽大,布满粗粝的茧子,力道却带着一股克制。 唐乔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护住,只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又低又沉。 “等会儿别冲在前头。” 唐乔的心,像是被这股温热的气息烫了一下。 她靠着他稳固的后背,那颗因为紧张而悬着的心,就这么稳稳落了地。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轮廓,也低声回了一句。 “你挡人,我算账。” 顾峥的身子顿了一下,随后,他握着木棍的手更紧了。 唐乔没再说话。 她凑到灯前,对着那点微弱的火苗,轻轻一吹。 “呼。” 油灯灭了。 整个屋子,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唐乔靠在顾峥的身后,能清晰的听到他平稳又有力的呼吸声。 她听到他手里的木棍在掌心里换了个方向,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那根普通的探路木棍,在这一刻,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院子外,先是响起了一声踩碎枯枝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寂静的夜里。 紧接着,三四道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进了院子,停在了屋子的这扇木门前。 一切又归于沉寂。 唐乔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了起来。 她听见门外有人压着嗓子,用气音在说话。 “……就是这儿……” “……先进去把那瞎子弄了……” “……动作快点……” 话音落下。 “吱呀……” 有人在用刀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拨动着屋门简陋的木门栓。 门栓和门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唐乔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黑暗中,顾峥宽阔的后背,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咔哒。” 门栓被拨开了。 一道极细的门缝,被从外面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半截泛着冷光的刀片,顺着门缝,悄无声息的伸了进来,想要去挑开里面的插销。 几乎是同一时间,顾峥的手臂横了过来,稳稳的挡在了唐乔身前。 他手中的木棍,无声的抬起,对准了那扇即将被彻底推开的门。 第31章 门一开,盲杖先断腕 屋子里的光,连同声音,好像都跟着那一吹,被黑暗吞了下去。 唐乔紧紧贴着顾峥,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还有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那根被他握在手里的木棍,此刻换了个姿势,没再点地,而是被他横在身前。 屋内是死一样的静。 连院子外头的虫鸣都像是被什么阻隔在了外面。 “沙……” 一个轻微的,鞋底蹭过沙土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唐乔的呼吸一滞,藏在袖子里的那根尖木条,被手心的汗濡湿,抵着皮肉。 她能听见,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被刻意压得很低,凌乱,又透着一股子做贼的急切。 “吱呀……” 摩擦声,从门板上传来。 是有人在用刀片,一点一点的,刮着那道简陋的木门栓。 唐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她看不见顾峥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去。 像一头在暗夜里蛰伏的野兽,收敛了所有声息,只等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咔哒。” 门栓被彻底挑开了。 一道极细的门缝被从外面推开。 外面的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地上切开一道惨白的亮线。 一个压得极低的催促声混着夜风钻了进来。 “快点!磨蹭什么!” “先把那瞎子解决了!” 随着话音,一只拿着半截刀片的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那只手很瘦,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正要去拨里头的插销。 手腕擦过粗糙的门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是现在! 唐乔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顾峥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 他手中的木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朝着那个声音的源头,狠狠横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啊——!!!” 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凄厉无比的惨叫! 那只探进来的手猛的缩了回去,“哐当”一声,刀片掉在了门外的地上。 “操!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门外的人瞬间乱了阵脚。 “怎么回事?!” “里面有高手!” “不可能!就一个瞎子一个娘们!” “点子扎手!快……”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为顾峥已经一步跨到了门口。 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严严实实的堵住了那道刚被推开的门缝。 黑暗中,一个混混仗着胆子,刚想往屋里冲。 顾峥的耳朵微动,手中的木棍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误的朝着来人的方向点了过去。 “噗通!” 那人只觉得膝盖一麻,整条腿立马就没了力气,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声骨裂还让剩下的人心头发寒。 屋里,绝对不止两个人! 这是有埋伏! 剩下的第三个人彻底慌了,他连滚带爬的转身。 慌不择路,连院门都抛到脑后,手脚并用的就想翻过最近的院墙爬出去。 “想跑?”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在屋里响起。 “唰!” 唐乔划亮了一根火柴。 那点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猛的跳跃起来,刹那间驱散了屋里的一片漆黑。 她不紧不慢的点亮了桌上的那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屋子。 也顺着门打开的空隙,照亮一部分院子。 院子里那几个人的景象,一览无余。 一个男人抱着自己不自然扭曲的手腕,在地上疼得打滚,额头上全是冷汗。 另一个男人跪在院门边,正白着脸想从地上爬起来。 还有一个,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墙头的土坯上,正扭着头,一脸惊恐的看着屋里。 油灯的光,清晰的照出了门栓上被撬开的划痕,照出了掉在门口的那片锋利的刀片。 也照出了墙根下那几个崭新的,带着潮湿泥土的胶底鞋印。 唐乔看都没看他们。 她走到炕边,拎起那个鼓鼓囊囊装着破烂衣服的假包袱,随手往炕上一扔。 包袱砸在土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位,大半夜的,辛苦了。” 她的声音冷清低沉,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三个混混的心上。 唐乔抬起头,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抱着断手的人身上。 “就是不知道,你们是想来偷这点破烂货。” 她的视线,又转向那个想爬墙的。 “还是想来杀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可那股子寒意,却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三个混混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这女人……这女人的眼神,怎么跟刀子似的! 顾峥就站在门槛内,一手握着木棍,棍子的一头杵在地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儿,蒙着眼睛的脸,对着院子。 可那股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那几个混混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破败的家门口,把所有来犯的人都结结实实的挡在了外面。 “误……误会……大妹子……” 那个被打断手腕的男人,疼得嘴唇都白了,却还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我们就是走错门了……喝多了……走错门了……” “哦?走错门了?” 唐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她点点头,居然笑了。 “走错门,走到需要用刀子开门?” 她说着,蹲下身,慢条斯理的把掉在门口的那片刀片捡了起来。 那刀片上,还沾着新鲜而湿润的泥土。 男人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嘴硬。 “我……我那是拿来切苹果的!对!切苹果!” “是吗?” 唐乔捏着那片薄薄的刀片,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油灯前,把刀片凑近了那点摇曳的火苗。 火光,舔舐着冰冷的刀刃。 刀片上沾着的那些黑泥,被火光一照,颜色立刻就变得清晰起来。 唐乔没再看他,而是用刀尖,轻轻指向了远处墙根下,那个最清晰的胶底鞋印。 那鞋印上的泥色,和刀片上的黑泥,在火光下,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32章 三块惊吓费不够,这回算... 刀刃反射着摇曳的火光,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斑驳。 男人被唐乔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嘴硬。 “你看鞋印干什么!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谁踩的!” “是吗?” 唐乔收回刀片,没再看他。 她转身,走到屋里那扇简陋的门板前,用刀尖轻轻点了点门栓上那道崭新的划痕。 “那这个呢?” “走错门,还需要撬锁?” 接着,她又走到炕边,抬手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还是说,你们是来帮我搬家,连这堆破烂都想顺走?” 那片沾着黑泥的刀片。 被撬开的门栓。 还有这个看起来装满了全部家当的包袱。 三样东西,被油灯昏黄的光串联起来,摆成了一条清晰的罪证链。 唐乔把刀片往桌子上一插,刀刃入木,发出“嗡”的一声轻颤。 她看着院子里那三个脸色各异的男人,声音冷了下来。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选吧。” “是偷,是抢,还是……想来要我的命?” 最后那句话,她说的又轻又慢。 那个被打断手腕的男人疼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他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妹子,真……真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口渴了,想……想进来讨口水喝!” “讨口水喝?” 唐乔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走到那人面前,垂眼看着他脚上那双沾满黑泥的胶底鞋。 “把你左脚的鞋脱了。” 男人愣住了,下意识的把脚往回缩。 “干……干啥?” “笃。” 顾峥手里的木棍,在男人身旁的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男人听到那声音,像是被针扎了,浑身一哆嗦,赶紧开始解鞋带。 他刚把鞋脱下来,唐乔就捡了起来,走回门口。 她蹲下身,把鞋底重重按在墙根下那个最清晰的脚印上。 鞋底的纹路,和泥地上的印子,严丝合缝。 唐乔站起身,把鞋扔回到男人面前。 “讨口水,需要穿这种新胶鞋,在泥地里踩得这么深?” 那个男人看着地上的鞋和脚印,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跪在地上的混混看情况不对,眼珠子一转,把手指向村子深处。 “不关我们的事!是……是村里张二狗!他说你家男人是个瞎子,家里藏了好东西,让我们来替他……” 话没说完。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顾峥,有了动作。 他手中的木棍,无声无息的抬起。 棍子的尖端,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那个混混的喉结前半寸的位置。 木棍没碰到皮肉。 可那股子凌厉的劲风,却让那个混混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顾峥那张蒙着黑布的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唐乔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知道,这些人是死鸭子嘴硬。 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走回屋里,当着他们的面,一把解开了炕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假包袱。 “哗啦。” 一堆满是油污的旧衬衫,膝盖磨破洞的劳动布裤子,还有几件领口发黄的破汗衫,全都从包袱里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一股子汗味和霉味,很快就弥漫到了整个院子。 唐乔捡起那件最破的油污衬衫,拎到那个断了手腕的男人面前。 “看清楚。”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大半夜的又是撬锁又是爬墙,冒着断手断腿的风险,就是为了这堆连收破烂都不要的玩意儿?” 三个混混都愣住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堆破烂,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那个断了手的男人,更是忘了手腕上的疼,脱口就骂了出来。 “操!怎么是这些破烂玩意儿!” 他旁边的同伙也急了。 “王麻子不是说……说钱和好东西都在包里吗?!”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捂住了嘴。 可已经晚了。 唐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王麻子?” 唐乔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那个说漏嘴的男人。 “他让你们来的?” 男人拼命摇头,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不说?” 唐乔的声音更冷了。 她没再动手。 可站在她身后的顾峥,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的木棍,直直的落在了那个男人完好的那只肩膀上。 “咔。” 一声轻微的,骨头错位的声音。 那男人“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顾峥的力道用得极巧,没断,却比断了还让人疼。 那股子钻心的酸麻和剧痛,顺着肩胛骨传遍了全身。 “我说!我说!” 那人彻底扛不住了,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老歪!是老歪让我们来的!” “王麻子传的话!” “他说……他说茶摊放你们走,只是明面上的话,不能在黑市里坏了三爷的名声。” “他让我们半夜跟过来抄底,把你们的货和钱全都拿走!” “他还说……还说……” 男人偷偷看了一眼顾峥,声音越来越小。 “他还说,你家这个瞎子最扎手,让先进来……先把他解决了,剩下的就不是事儿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唐乔静静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屋内外只剩下那个混混因为疼痛和恐惧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原来如此。 黑市放他们走,不过是怕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大了,不好收场。 转过背,就派人来下这种黑手。 杀人,越货。 这才是马三爷真正的规矩。 顾峥握紧了木棍,冷着脸,下巴绷紧。 唐乔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翻腾的怒火压了下去。 她走到桌边,从那堆钱里,拿出了白天收的那三块钱,重重拍在桌子上。 “啪!” 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白天,惊吓费,三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淬了冰。 “今晚,算命钱。”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寂静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三声短促而怪异的叫声。 “咕!咕!咕!” 那声音尖锐,急促。 像夜鸟,又像她和侯三约好的暗号。 难道……还有人? 第33章 侯三夜奔,乔姐这条命我... “咕!咕!咕!” 那三声怪叫,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就在院墙外面的草丛里。 院子里那三个混混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以为是自己人来了,又不敢出声。 唐乔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心里有了计较。 她没理会这几个人,而是贴着墙根,压低了嗓子,对着草丛的方向问了一句。 “谁?” 草丛里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浑身沾满湿泥的人影,手脚并用的从里面滚了出来。 又是侯三。 他连滚带爬的扑到院墙下,隔着土墙,声音都带着哭腔。 “乔姐!是我!” 顾峥握着木棍的手没动,但身体微微侧过,挡住了屋门。 蒙着眼睛的脸朝向院门口。 “怎么又回来了?” 唐乔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别声张!” 侯三喘着粗气,把嘴凑到墙根的缝隙上。 “我刚才不放心,绕到后山的小路去看了看!”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恐惧。 “那边……那边还有两个人!正猫着腰,顺着田埂往你家这边摸过来!” “我隐约看到,一个穿胶底鞋,一个走路右脚往外撇。” 唐乔惊讶了一下。 还有一拨人。 王麻子他们,竟然还留了后手。 她的脑子飞快的转着。 “你仔细想想,王麻子身边的人,谁穿胶底鞋?谁走路右脚往外撇?” 这个问题问得又快又刁钻。 墙外的侯三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穿胶底鞋的是尖嘴!他那双鞋还是从一个赌鬼手上扒下来的!” “走路右脚外撇的是二癞子!他以前腿被驴踢过,走路使不上劲!” 屋里,那个已经从旁边院墙上退下来的混混,听到这些外号和习惯,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脑袋一歪,像是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哼。” 顾峥听到旁边的细微响动,发出一声极低的冷哼。 他抬起手里的木棍,尾端轻轻一顶,不偏不倚,正好戳在那混混的下颌骨上。 一股酸麻的剧痛,让那混混刚要用力的牙关立刻松开,疼得他眼泪都冒了出来,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唐乔听着墙外侯三的回话,再看屋里这几个人的反应,心里彻底定了。 侯三这次,是真拿命来报信了。 她拉开院门的一道缝。 侯三正跪在门槛外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看见唐乔,赶紧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是零碎的几块钱,和那块小小的碎布样。 钱被泥水浸过,皱巴巴的,但没有花掉一分。 “乔姐。” 侯三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都红了。 “这钱,我没花。” “我这条贱命,今晚也不敢藏着掖着了。” “从你把我从赵哥手底下拽出来那时候起,我侯三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他说完,重重的把头磕在了湿漉漉的泥地上。 唐乔看着他,没说话。 她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跪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要。” 她把那两毛钱和碎布样又塞回侯三手里。 “我要你活着,替我办事。” 侯三愣愣的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乔指了指村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棵巨大而模糊的槐树影子。 “你现在,马上到那棵大槐树底下躲着。” “死死盯住后山过来的那条路。” “要是看见那两个人靠近村子,手里拿着火把,或者别的什么家伙。” 唐乔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就捡块石头,过来用最大的力气,砸在我家这扇门板上。” “听明白了?” 侯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唐乔这是信他了! 还把这么要紧的活交给了他! 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重重点头,把钱和布样死死攥进手心。 “明白了!” 他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保证。 “乔姐,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重新钻进了半人高的草丛里。 夜色里,只听见一阵急促的“沙沙”声远去。 他跑得太急,脚踝被地里的草茬划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头也没回。 唐乔关上院门,把门栓重新插好。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已经吓破了胆的混混,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那个被卸了下巴的男人面前,慢悠悠的开口。 “刚才,我兄弟在外面说,后山还有两个人,是尖嘴和二癞子。” 她说出这两个名字,院子里那几个人的脸更白了一分。 “看来,王麻子不太信任你们。” 面前这个混混一愣,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他另外派了两个人从后山过来,是怕你们三个废物拿不下我们,还是怕你们吞了东西跑路?” 唐乔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但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三个混混的心里。 那个抱着断手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妈的!老歪这个王八蛋!说好了事成之后钱我们拿七成,他居然还留了一手!” 另一个跪着的也急了,冲着同伴喊: “我就说这活儿不能接!黑吃黑,咱们迟早被他坑死!” 唐乔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狗咬狗。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老歪!” 那个被卸了肩膀的混混,忽然大喊了一声,脸上全是汗。 “是王麻子!都是王麻子出的主意!” 他彻底崩溃了,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外抖。 “他说……他说你们在黑市打了尖嘴,就是打了三爷的脸!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还说,你家这个瞎子……不,是这位爷,身手太好,要我们趁黑先解决他,然后、然后……” “等搞定了你们,货和钱都归他,我们……我们只能拿点辛苦钱……”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唐乔站起身,胸口那股被欺压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马三爷,老歪,王麻子。 这笔账,她记下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彻底了结这件事的时候。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有一块大石头从高处掉在了地上。 声音沉甸甸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但不是石头砸在他们院门上的声音。 唐乔愣了愣,脸上露出担忧。 难道是侯三没来得及报信,就被发现了?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顾峥,蒙着黑布的脸猛的转向了那个方向。 他手里的那根木棍,在掌心里换了个握法,原本杵在地上的棍子被他提了起来,横在了身前。 第34章 破屋藏金,天亮还得赚钱 顾峥提着木棍的手绷紧了,整个人对着村口的方向,侧耳倾听。 院子里的三个混混也吓得不敢动弹,以为是自己的同伙出了事。 唐乔心里一紧,难道侯三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侯三压得极低,却带着兴奋的声音。 “乔姐!人跑了!” 他扒在墙头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刚摸到后山那条道,就看见尖嘴和二癞子鬼鬼祟祟的过来了。” “我来不及过来,就捡了块大石头,冲着他们旁边的空地就扔了过去!” “那俩孙子吓破了胆,以为这边早有埋伏,连滚带爬的就往镇子方向跑了!” 侯三说着,激动得直搓手。 唐乔这才松了口气,侯三这小子,是真机灵。 她拉开院门,把侯三让了进来。 院子里那三个混混看着侯三,又看看门口的顾峥,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明白了,今晚这是真的踢到铁板了,人家早就设好了套等着他们钻。 那个断了手腕的男人,哆哆嗦嗦的开口。 “大妹子,不,姑奶奶!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老歪和王麻子那边,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 唐乔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把那片还插在木头里的刀片拔了出来,在指尖转了转。 刀刃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三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的逃出了院子。 侯三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 “活该!敢在乔姐头上动土!” 他转过身,又从怀里掏出那几块钱,小心翼翼的递给唐乔。 “乔姐,钱还你。以后有啥事儿,你吩咐就行,我侯三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唐乔看了看那几张被汗浸透的零票,没接。 “拿着,跑腿总不能饿肚子。” 她从那个破烂包袱里,又扯出几块稍微大点的碎布头,一起塞给侯三。 “这些也拿着,给你娘做两个鞋垫,下雨天不硌脚。” 侯三愣住了,他没想到唐乔还记着他白天随口提过一句老娘腿脚不好。 他眼眶一热,把东西死死攥在手心,重重点头。 “乔姐,我走了!有事你让人去黑市东头歪脖子树下传个话就行!” 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屋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唐乔把门重新插好,走到灶台前,没急着点火。 她蹲下身,伸出手,从灶膛最深处,小心翼翼的往外掏着那层厚厚的灶灰。 顾峥没问,只是安静的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从门口吹进来的夜风。 很快,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被掏了出来。 唐乔解开油布,里面是那卷泛着幽光的真丝涤纶残料,还有一个小布袋,装着她买来的那些亮晶晶的纽扣和几根金属拉链。 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动过,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桶金。 “天亮还有钱要赚。” 唐乔刚把东西放好,想站起来,手指忽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 顾峥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灯光,摸到了她食指上一道刚被剪刀磨出的细小口子,还有指尖沾上的灶灰。 他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旁边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 拉着她的手,用指腹一点点把她手上的灰尘擦掉。 他的动作很轻,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唐乔想抽回手,他却握得很稳。 “歇一会儿。” 顾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唐乔的心跳漏了一拍,没再挣扎。 这点小伤,在前世跑业务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可被他这么郑重的对待,心里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意。 她嗯了一声,由着他擦干净手。 可人却没闲着。 她借着油灯的光,把从黑市淘来的那些旧衣物全都摊在地上。 “这件白衬衫,领口袖口磨损了,但身子是好的,可以改。” “这包碎花布头,颜色还亮,能做小女孩的头花和衣裳补丁。” “这条劳动布裤子,太破了,剪开当补丁料。” 她一边分拣,一边从原主那个破旧的日记本里撕下几张空白页,用一小截铅笔头,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的记下来。 白衬衫,一件。 碎花布头,一包,约三尺。 纽扣,十五颗。 拉链,两条。 …… 她的字迹清秀,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卷真丝涤令残料时,脑海里那杆虚拟天平又浮现出来。 【物品名称:真丝涤纶混纺残料】 【核心成分:40%桑蚕丝,60%涤纶】 【瑕疵说明:染色过程出现轻微色差,布料边角有少量抽丝。】 【公道指数:+108】 【综合评价:材质极为稀有,手感顺滑,光泽度佳。瑕疵不影响大面积使用,适合制作高档丝巾、领结、发带等小件饰品,市场需求量大,利润空间极高!】 唐乔心里有了数。 她对顾峥说: “黑市那地方,龙蛇混杂,风险太大,赚快钱也容易被人盯上。咱们不能老去。” 她指了指地上那堆分好类的旧衣服。 “下一步,咱们先从村里做起。” “这些旧衣服,翻新一下,样子改时髦点,价钱卖得比供销社布票便宜,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肯定抢着要。” 穷人爱俏,但更爱实在。 用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这才是能打开穷人市场的敲门砖。 顾峥一直安静的听着,等她说完,才点点头。 他拿起一个破碗放在桌上。 “麻烦你,把刀片和带着鞋印的泥块,收集在这里面。” 唐乔脸上闪过疑惑,但很快明白了。 她拿着破碗出去。 片刻后回来,把破碗放在桌上。 碗里,装着那片撬锁用的刀片,还有一块从院子里刮下来的,带着清晰胶鞋印的湿泥块。 “这些,留着。” 顾峥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以后有人想翻脸不认账,用得上。” 唐乔看着那碗“证据”,心里一动。 这个男人,不光能打,心思也同样缜密。 她把刚记好账的纸页递过去。 “帮我压着点,风大。” 顾峥伸出手,用宽厚的手掌稳稳压住了纸张的边角。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紧紧挨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几声鸡鸣。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忙活了一夜,唐乔刚想伸个懒腰,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妇女笑骂声。 那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清晰无比。 “哎,你听说没?唐家那个新媳妇,昨儿半夜才摸黑回的家呢!” “可不是嘛,还有人瞧见,跟着个野男人呢!” 第35章 村口流言起,说她黑市卖... 尖细的笑骂声,顺着清晨的薄雾钻进了屋里。 唐乔刚把那页记着账的纸折好,准备塞回顾峥压着的掌心下,动作就停住了。 “可不是嘛,眼瞅着天亮了才回来,还背着个大包袱,谁知道那钱是咋来的?会不会是投机倒把?” “还能是咋来的?一个女人家,大半夜不着家,往镇上那种地方跑,怕不是……” 说话的正是张媒婆,那声音又尖又亮,生怕半个村子的人听不见。 旁边立刻有妇人接了话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恶毒。 “要我说啊,也是顾家这小子倒霉,眼睛看不见,哪管得住媳妇儿啊。” “这新媳妇心野着呢,早晚把顾家的脸都给丢干净咯!” 屋里的空气瞬间就冷了下来。 顾峥的手,指节绷得紧紧的。 他没出声,蒙着黑布的脸却转向了院门的方向,整个人透出隐忍的怒气。 唐乔把那张纸仔细收好。 她一夜没睡好,眼里布着血丝。 可她的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走到墙角,端起昨晚顾峥给她擦手后剩下的半盆冷水。 水很凉,盆沿磕在指节上,有些疼。 她端着盆,径直走到门口,拉开了木门。 晨光熹微,院门口不远处的井边围了四五个妇人。 张媒婆正站在中间,说得唾沫横飞,看见唐乔出来,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乔身上。 唐乔的视线从她们脸上一个个扫过,最后停在张媒婆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上。 她没说话。 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张媒婆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手臂一斜。 “哗啦!” 一整盆冷水,直接泼在了张媒婆的脚前。 泥水四溅,溅了张媒婆一脚的泥点子。 “哎哟!” 张媒婆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立刻就炸了毛。 她指着唐乔的鼻子,扯着嗓子就骂了起来。 “你个小娼妇!你疯了!大清早的往人身上泼脏水!” 周围的妇人也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开。 但这一闹,不少晨起的村民都被吸引过来。 大家围成一个更大的圈看热闹。 唐乔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扔。 盆底砸在湿泥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她往前逼近一步,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张媒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卖身了?” 张媒婆被她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 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嚷嚷。 “我、我可没这么说!” 唐乔又问。 “那你又哪只耳朵,听见我跟人交易了?” “你要是看见了,听见了,敢不敢现在就跟我去大队,当着书记和队长的面,写个字据,按上手印?” “你要是敢作证,我唐乔要是真做了那档子烂事,不用人说,我自己投河里去!” “你要是不敢呢?” 唐乔的眼神,跟淬了火的针似的,一下下扎在张媒婆的脸上。 “造谣污蔑军属,是个什么罪名,要不要我回头去镇上武装部帮你问问?” “军属”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色都微微变了。 张媒婆的气焰,立马就矮了半截。 她就是过过嘴瘾,哪敢真的去大队对质。 那几个帮腔的妇人,更是把头缩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张媒婆眼神躲闪,梗着脖子嘴硬。 “我……我这也是听人说的!村里人都瞧见了,你昨儿半夜才回来!” “听说的?” 唐乔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听谁说的?是收了我家五百块彩礼,又把我当垃圾一样扔出来的我那个好妈?” “还是说,你收了谁的好处,大清早的不去挑水做饭,特地跑这儿来替人数落我?”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是啊,张媒婆跟隔壁村唐家走得近,之前唐家卖女儿的事,她可没少在里头掺和。 一个妇人看张媒婆被说得下不来台,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你背着那么大个包袱回来,也是真的啊……” 唐乔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身回了院子,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满是油污的旧衬衫,就是昨晚从假包袱里滚出来的那件。 她把衬衫拎到众人面前,又从兜里掏出几粒昨晚买的,最便宜的塑料纽扣,摊在手心。 “我一个嫁出来的女儿,娘家靠不住,婆家穷得叮当响。” “我不趁着年轻手脚还利索,去镇上黑市淘点人家不要的破烂衣裳,捡点便宜的针头线脑,回来给人缝缝补补赚个几毛钱的饭钱。” 她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难道,要我跟你似的,靠嚼舌根子过日子?”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穷人修衣补裤,自己动手赚钱,就是丢人现眼?” 她举着手里的旧衬衫和纽扣,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这件破衬衫,一毛钱。这几颗纽扣,一分钱。” “这就是你们嘴里,我卖身换来的不干净的钱!” 围观的村民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唐乔手里的东西,又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或者身边人身上,那些打了补丁,或者袖口已经磨破了的衣裳。 这个年代,谁家不穷? 谁家没有几件需要缝补的破衣服? 唐乔没给他们太多思索的时间,话锋一转。 “从今天起,我唐乔就在这儿摆个摊。” 她指了指自家院门口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谁家男人下地干活,裤子磨破了,我能给你用最结实的劳动布补。” “谁家姑娘爱俏,衣裳想改个时髦点的样式,我这儿有从镇上淘来的新样子。” “手工钱,明码标价,补个窟窿一分钱,改件衣裳一毛钱,保证做得比你自己缝的结实好看。” “我赚的是手艺钱,不偷不抢,更不占穷人一分一厘的便宜。” 人群里,开始有人意动了。 一个年轻媳妇,悄悄拽了拽自己男人磨得发白的袖口,眼里有了光。 张媒婆看着风向全变了,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她不甘心,还想张嘴再说点什么酸话。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又被推开了。 顾峥拄着木棍,从院门口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旧军装,身形笔挺。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缭绕在他周围。 他停在唐乔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井边那群人。 所有人都闭上嘴。 院门口,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股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让大家都觉得喉咙发紧。 过了片刻,他才开了口喊了一声: “唐乔。” 第36章 顾峥一开口,全村都闭嘴 那十几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睛,齐刷刷的从唐乔身上,挪到了顾峥脸上。 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笑话。 更有的,是等着看这个瞎眼男人怎么发火,怎么丢更大的脸。 张媒婆更是撇了撇嘴,那眼神,就差把“窝囊废”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唐乔也停住了话头。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高大笔挺的轮廓,那身旧军装穿在他身上,依然带着一股子军人的肃然。 顾峥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唐乔身侧。 他站定的位置,正好将唐乔的半个身子护在身后,也恰好挡住了张媒婆那道恶毒的视线。 “昨天去镇上,是我陪她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包袱里的东西,也是唐乔一针一线换回来的钱买的。”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陪她去? 一个瞎子,能陪着干什么? 拖油瓶还差不多。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个缩在人群中的年轻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瞎子,能陪着干什么?别是帮着数钱,把钱给数丢了吧……” 话音未落。 “笃!” 一声清脆的闷响。 顾峥手里的木棍抬起,落下,点在了那个后生脚前的泥地上。 离他的脚尖,不到三寸。 那个男人吓得“啊”了一声,腿一软,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后腰直接撞在了井沿上,脸上血色尽褪。 全场鸦雀无声。 谁也没看清顾峥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根木棍的残影。 一个瞎子,听声辨位竟然能准到这个地步! 顾峥收回木棍,重新拄在身侧,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那个男人的方向。 “我眼睛是瞎了,耳朵没废。”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今天谁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 “以后,谁要是再敢拿一句脏话,碰她的名声。” 他顿了顿,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一顿。 “咱们,就直接去大队。当着书记和所有人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话说得不重,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让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闷不吭声,任由村里人说闲话的顾峥吗? 这已经不是村民之间的吵架了,这是要上纲上线。 人群彻底安静了。 唐乔看着挡在侧前方的这个背影,心口那股子憋了一夜的火气,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化成了一股暖流。 她心里一动。 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破碗。 她走到众人面前,把碗放在了井边的石台上。 碗里,是一片还沾着新鲜泥土的锋利刀片,还有一小块带着清晰胶鞋印的泥块。 “这就是我们辛苦赚来的钱货,招来的东西。” 唐乔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她,静静听着。 “昨天半夜,有人摸到我家门口,用刀片撬门栓,想进来杀人越货。” “你们觉得我一个女人家,在外面赚点活命钱是丢人。” “那是不是要我和我男人,被人半夜摸进屋里砍死,才算不丢人?” 刀片,鞋印。 再联系上刚才的话,傻子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野男人,是奔着钱来的贼! 甚至还要杀人越货! 所有村民的脸色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男女作风问题,这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众人看着那片在晨光下泛着寒光的刀片,再看看那块带着鞋印的泥块,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天杀的!这是要抢钱害命啊!” “顾家小子眼睛看不见,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吧嗒了两口烟,低声开了口。 “顾家这小子,是为了救人才伤了眼睛,是战斗英雄。” “英雄的媳妇,不能这么糟践。” 他一开口,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人家小两口自己想法子过日子,碍着谁了?” “就是,挣点钱还被人惦记上了,这世道……” 风向彻底变了。 先前还帮着张媒婆说话的几个妇人,都悄悄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张媒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耳光。 她脸上挂不住,还想仗着自己媒人的身份压人。 “我……我这也是为了顾峥好!他一个大男人,媳妇的名声要紧……” “为了我好?” 唐乔没等她说完,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神直直的看着她。 “那你当初明知道我娘家是卖女儿,还上赶着来做这个媒,是不是也是为了我好?” “那五百块彩礼钱里边,你拿了多少好处?要不要我现在也帮你算算,让大家伙都听听,你这张媒婆的嘴,到底值多少钱?” “你!” 张媒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五百块钱的事,是她心里最大的鬼。 这事要是真闹到大队,她这媒人也别想再做了! 井边,死一样的寂静。 之前还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开始悄无声息的散开。 没人再敢看热闹,一个个挑水的挑水,回家的回家,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转眼间,井边就只剩下唐乔和顾峥。 还有站在远处,脸色僵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张媒婆。 顾峥没有再搭理她。 他把手伸向唐乔的方向。 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唐乔的掌心。 唐乔的手指缩了一下,但心里很暖。 “回家。” 他的声音恢复了低沉,带着一点点温和。 “好,东西你帮我拿着。” 唐乔笑了笑,把那件破衬衫,还有石台上的破碗都塞进顾峥的手里。 顾峥点点头,拄着木棍,转身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唐乔看着他的背影,捏了捏还带着他余温的手心,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再张媒婆一眼,捡起地上的木盆,快步跟了上去。 张媒婆自讨个没趣,灰溜溜走了。 唐乔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到自家院门口。 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女人尖利的喊声。 “顾峥!你给我站住!” “你大哥来了!你那笔补贴钱,也该拿出来给家里交账了!” 第37章 大哥上门,开口就要顾峥... 尖利的女声,直戳进唐乔的耳膜,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和顾峥刚迈进院门的脚步,同时顿住。 唐乔转过身,循着声音看去。 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女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手里还拽着一个七八岁、流着鼻涕的男孩。 女人身后,跟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 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外八字,一副拿捏着派头的样子。 “顾峥!你耳朵聋了!叫你呢!” 女人走近了,一张刻薄的脸上堆满了不耐烦。 她上下打量着唐乔,眼神里带着挑剔和轻蔑。 她就是何秀英,顾峥的大嫂。 原本已经散开的村民们,看到这两人,脚下跟生了根似的,又停了下来,远远的站着,交头接耳。 “是顾家老大两口子。” “啧,看这架势,又是来要钱的吧。” 何秀英把手里的小男孩往前一推,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军,快,叫你二叔。” 男孩怯生生的看了顾峥一眼,没敢出声。 何秀英也不在意,直接对着顾峥开了口,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要让全村人都听见。 “你侄子马上要交学费了,家里手头紧,你是不是还有些伤残补贴的钱在手里?赶紧的,都拿出来。” 她的话,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全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是顾峥的大哥顾建国。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摆出长兄的架子。 “秀英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眼睛却往别处瞟。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现在眼睛看不见,一个人也用不着花什么大钱,小军可是咱们顾家的长孙,他的前程要紧。” 这两口子一唱一和,就把事情定了性。 顾峥的肩背,在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那只握着木棍的手,骨节一根根凸起,收得死紧。 唐乔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周身那点刚缓和下来的气息,又变回了刺人的冰冷。 “我手里,哪还剩了什么补贴钱?” 顾峥低沉着嗓子开口。 唐乔心里一抽,没来由的窜起一股火。 她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的挡在了顾峥的身前,把那两道不善的目光隔开。 何秀英的视线,却没停在唐乔身上。 她的眼睛尖,像雷达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立刻就盯上了院子角落里那根晾衣竹竿。 竹竿上,正挂着唐乔刚从假包袱里分拣出来的旧衬衫,还有一小捆颜色各异的碎布头。 何秀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那张刻薄的脸,立刻换上了一副假笑。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弟妹嘛。” “听说弟妹能耐了,都学会去黑市赚钱了?那感情好啊!” 她拍了下大腿,声音又高了八度,生怕周围的邻居听不见。 “既然都赚上钱了,那更该孝敬孝敬我们大房了!赚了多少,还有手里剩的补贴钱,今天都必须拿出来!” “我们家建国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你这当弟媳的,也该懂点事!” 唐乔看着她那副嘴脸,心里反倒不气了。 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何秀英。 直到把她看得心里发毛,才低头看着那个被推到前面的小男孩,声音放缓了些。 “小军是吧?上学是好事。” 她抬起头,视线直直的射向何秀英。 “大嫂,我问你个事。” 何秀英一愣。 “啥事?” 唐乔指了指她身边还在用袖子擦鼻涕的小男孩。 “侄子上学,是该他亲爹亲妈掏钱,还是该他叔叔拿命换来的钱掏?” “补贴是顾峥拿眼睛换回来的,黑市的钱也是我们辛苦赚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给别人家养儿子的!” 她这句话说得清冷,在晨风中飘出去,清清楚楚传到了周围那些又停下来看热闹的村民耳朵里。 那些村民的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看着顾建国夫妻俩眼神都变了。 甚至还有几声压抑的低笑声传出来。 是啊,哪有这么占便宜的? 让人家拿钱给自己儿子交学费?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唐乔重复了一遍。 顾建国沉下脸,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摆出了兄长的架子。 “顾峥!你就是这么让你媳妇跟哥哥嫂子说话的?爹娘不在跟前,我这个当哥的,就是你的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用身高压迫唐乔。 “长兄如父,你懂不懂?这叫传统美德!” “如父?” 唐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两个字,被她咬得又狠又重。 她的眼神,直直射向顾建国。 “那我就想问问,我男人从部队伤了眼睛退伍回来那天,你这个如父的长兄,是给了他一粒米,还是给过他一分钱?” “他被赶到这破屋子里住的时候,你这个如父的长兄,人又在哪里?” “你!” 顾建国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何秀英看男人吃了瘪,心里又急又气。 她看讲理讲不过,撒泼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反了天了!你个小贱人,还敢顶嘴!” 她骂着,也顾不上要钱了,冲过去就朝着竹竿上那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抓了过去。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 一根木棍,悄无声息的横了过来。 棍子的尖端,稳稳的停在了她手腕前半寸的地方。 棍风扫过,带起一阵凉意。 何秀英吓得尖叫一声,猛的缩回了手。 顾峥就站在那里,蒙着眼睛的脸,正对着她的方向,手里的木棍纹丝不动。 院子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何秀英看着那根离自己只有半寸的木棍,再看看顾峥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顾建国看着自己媳妇被一个瞎子吓成这样,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恼羞成怒,也顾不上什么兄长的体面了,指着顾峥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好,好啊!顾峥!你现在是娶了媳妇,翅膀硬了,连大哥大嫂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的火气上涌,口不择言的吼了出来。 “当初要不是拿你的退伍安家费,还有那个什么伤残抚恤金给你娶了这个媳妇,你以为你能有今天?现在还想翻旧账不成?!” 第38章 唐乔问一句,安家费去哪... 顾建国那句话一吼出口,院子内外看热闹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之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顾建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退伍安家费?伤残抚恤金? 这两个词,比刚才那些流言蜚语加起来,都重得多。 唐乔感觉身侧的男人,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顾峥握着木棍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因为用力,整个木棍都在颤抖。 那块蒙着眼睛的黑布下,下颌的线条完全绷紧了。 周遭那点刚散去的寒气,又一次从他身上弥漫开。 站在他身侧的唐乔,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还有他身上那股重新聚拢的,拒人千里的寒气。 这笔账,是顾峥心底最深的那道伤口。 唐乔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何秀英看自己男人一句话就镇住了场子,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斜眼看着唐乔。 顾建国也以为自己拿住了命脉,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摆他长兄的谱。 但唐乔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重新落回顾建国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语气平淡的开了口。 “安家费,总共多少钱?” 顾建国一愣,准备好的说教全卡在了喉咙里。 唐乔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还有你刚才说的伤残抚恤金,又是多少?” “谁去领的?领完之后,钱花在哪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直接,没有半点情绪。 却像一把把小刀子,狠狠往顾建国两口子的心口上捅。 何秀英没想到她会揪着这个不放,抢着开口。 “那当然是花在顾峥身上了!” 她生怕别人不信,把音量提得老高。 “顾峥在部队里,好歹是个小官,退伍费比那些个大头兵可高多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脸上带着炫耀又夹杂着心虚。 “再加上三百块的伤残抚恤金,听着是不少!可你们不想想,他这眼睛不要治啊?不得花钱?” “钱再多,也不够花啊!大头拿去治眼睛,剩下的,还要去凑五百块彩礼,你以为够吗?” “要不是还有我们大房东拼西凑,还有他顾峥砸锅卖铁,能凑出那么大一笔钱?他一个瞎子,能娶得上媳妇?”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唐乔脸上了。 唐乔没躲,只是静静的听她说完。 等何秀英喘气的功夫,她才不紧不慢的接上话。 “治眼睛?” 她重复了一遍。 “哪个医院?哪位大夫看的?花了多少钱?药方子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密,不给何秀英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何秀英的眼神开始闪躲,声音也虚了半截。 “反正是花出去了!你一个女人家,管那么多做什么!” 顾建国也反应过来,立刻沉下脸,摆出长兄的威严。 “这是我们顾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 他往前逼近一步,试图用身高压住唐乔的气势。 “顾峥是我弟弟,他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 “是吗?” 唐乔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间漏风的屋子上。 接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峥。 “顾峥现在是我的男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看他们。 而是转头,看向那些围观的村民。 “各位叔伯婶子,你们刚才也听见了。” “我男人用眼睛换回来的退伍安家费和抚恤金,他大哥大嫂说,都花在了他身上。”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好像是不对劲啊……我记得顾峥退伍回来,顾家新房都盖好了,可没让他住进去啊。” “是啊,直接就分到这东头破屋子来了,说是养伤清净。” “顾家那新房,肯定有顾峥的一份吧?怎么没让他住进去?” “治眼睛?也没听说顾峥去过什么大医院啊……” 这些压低了的声音,一字不落的飘进顾建国和何秀英的耳朵里。 两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唐乔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 她伸手指着身后那扇破门。 “我今天就想问问,如果这笔钱真花在了我男人身上。” “为什么他连一扇严丝合缝的门板都没有?” “为什么他要住在这连墙皮都往下掉的破屋里?”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 “这笔钱,到底安的是谁的家!” 最后这句话,掷地有声。 顾建国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他想反驳,可看着那间破屋,再看看周围人鄙夷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着的顾峥,终于动了。 他拄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和唐乔并肩而立。 他开了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压抑,带着沙哑。 “大哥。” 他喊了一声。 顾建根身体一颤。 “你的意思是,我退伍后的所有钱,包括那笔抚恤金,你都替我保管着。” “并且,这些钱,全都一分不差的用在了给我治眼睛和娶媳妇上。” 顾峥顿了顿,蒙着黑布的脸,转向顾建国的方向。 “你们自己,一分钱都没有乱用,是吗?”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顾建国的心窝上。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的四处乱瞟,根本不敢看顾峥的方向。 说是,那就是当众撒谎,以后要是被翻出来,他在村里就别想做人了。 说不是,那就等于承认了他们贪了弟弟的救命钱! 何秀英看男人靠不住了,急得满头是汗。 她脑子一空,撒泼的本性就上来了。 她“哇”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天抢地。 “没法活了啊!这个家要散了啊!” “娶了个搅家精进门,这是要逼死我们大房啊!” “我们辛辛苦苦拉扯他,到头来就落了这么个下场!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她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伸手去拽旁边儿子的衣服。 “小军,快哭!你二婶要你爹的命啊!”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场闹剧,脸上的表情,从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 唐乔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坐在地上撒泼的何秀英。 她静静的看着顾建国那张煞白的脸,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顾建国心里一松,以为她怕了。 可下一秒。 唐乔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原主那个破旧的日记本。 紧接着,她又从门后,拎出了一把油光锃亮的旧算盘。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唐乔走到院门口的门槛前。 她蹲下身。 “啪嗒。” 一声脆响。 她把那把算盘,稳稳的放在了门槛正中间。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第39章 何秀英撒泼,唐乔拿算盘 何秀英看着横在门槛上的算盘,愣了一下,随即装作哭得更凶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两只手掌狠狠拍着自己大腿。 “没天理了啊!我这当大嫂的,里外不是人啊!” “辛辛苦苦给他张罗着娶媳妇,这刚进门一天,就要反过来清算我们大房了啊!” “顾建国,你个死人,你看看你带回来的好弟弟,你看看他娶的好媳妇!” 顾建国站在一旁,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痛心和为难,对着周围的邻居连连摇头。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一家人,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他那副样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热闹的村民们,又悄悄往前凑了几步,伸长了脖子。 可唐乔对他们的哭闹充耳不闻。 她蹲在门槛前,打开了那本破旧的日记本,翻到空白页,又将那一截小小的铅笔头捏在指间。 周围的哭骂声、议论声,仿佛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进不了她的耳朵。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门槛上那把油光锃亮的旧算盘。 何秀英哭了半天,发现没人搭理她,只有唐乔在那不紧不慢的摆弄算盘,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窜得更高了。 这贱人,是在无视她! 就在她准备扯着嗓子骂出更难听的话时。 唐乔开口了。 她头也没抬,问的是身侧的顾峥。 “你什么时候退伍回来的?” 顾峥沉默了一瞬,声音很低。 “去年十月。” “伤残抚恤金,发了几次,每次多少?” “两次,每次一百五。” 唐乔手里的铅笔头在纸上“沙沙”作响,记下了这两个数字。 何秀英的哭声一顿,顾建国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不明白唐乔要干什么,但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经从脚底板升了起来。 唐乔没理他们。 她的手指,落在了算盘上。 “啪!” 她拨动最上面的一颗算珠,撞在木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去年十月退伍,你是有军官职级的,安家费两百块,伤残抚恤金三百块,总共五百块,对不对?” 顾峥低低的“嗯”了一声。 唐乔没再问顾峥,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着。 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飞快的跳动,清脆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串密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秀英的哭嚎,在这清脆的算盘声里,竟然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你,你个小贱人!你算什么算!” 何秀英忍不住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唐乔骂。 唐乔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抬起头,眼神平静的看着她。 “我算算,我这五百块彩礼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她说完,视线转向顾建国。 “大哥,正好你也在这,我顺便帮你算算你家去年盖新房的账。” “你那间青砖大瓦房,用了多少青砖,你心里有数吧?” 顾建国被问得一懵。 “你问这个干啥?” “红砖又是多少?房梁上的木头,是自己上山砍的,还是去镇上木料厂买的?花了多少钱?” “还有那屋顶上的瓦,一片多少钱,总共盖了多少片?” 唐乔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何秀英忍不住跳起来打断。 “你管我们家盖房花多少钱!吃你家大米了?” “没吃。” 唐乔的视线,还是盯在顾建国脸上。 “我就是想算算,大哥大嫂,得是多大的本事,才能攒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顾建国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 “那当然是我跟你大嫂,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攒的?” 唐乔手里的算盘又响了。 “那正好,咱们再算算大哥家的进项。” “前年联产承包到户,你家分了多少地?” 有村民接话。 “他家三亩七分地。” 唐乔点点头。 “这几年风调雨顺,一亩地产粮三百五十斤,除去公粮,拿到手的有多少?” “你偶尔跟着村里人去镇上打零工,一天一块二,去年总共去了几天?” “还有家里养了猪,年底卖了多少钱?”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周围的村民们,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哪是算账,这简直是在扒皮啊! 唐乔又拨了拨算盘,在日记本上记下几个数字,然后停下手。 “就凭你那几亩地的收成,刨去吃喝,哪来的钱盖大瓦房?”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里,立刻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村里谁家什么底子,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顾建国那点家底,确实不够看。 “你……你血口喷人!” 顾建国满脸怒容,感觉自己像在所有人面前被扒光了衣服。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是大队的老会计,一辈子就爱跟数字打交道。 刚才听着唐乔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手早就痒痒了。 “建国啊。” 老会计眯着眼睛,嘬了嘬牙花子。 “你弟妹这话,也不算瞎说。” “去年盖房那行情,我帮你算过,砖瓦木料加上工钱,少说也得七八百块。” “按你家那几年的进项,确实盖不起。不过嘛……” 老会计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缺口也不大,也就差个两三百块钱吧。” 两三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所有人的脑子都“嗡”了一下。 “对啊!顾建国那点家底,村里谁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钱盖新房?” “三百多……顾峥那抚恤金,不正好够吗?” “还有安家费!那可是一大笔钱!” 大家很快就想通了! 顾峥的安家费和抚恤金,拿出两三百块填了顾建国盖房的窟窿。 剩下的再凑凑,刚好够五百块给唐家当彩礼。 这么一算,账面上就对上了! 顾峥自己退伍带回来的积蓄,再加上剩下的钱,正好可以对外宣称,是顾家大房帮着凑的彩礼钱! 好一招偷梁换柱,空手套白狼! 何秀英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她看着周围村民们那种恍然大悟又带着鄙夷的眼神,彻底慌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的就吼了出来。 “那钱放他那儿干啥!他一个瞎子,生得出娃吗?那钱放他手里不就是糟蹋了!” “放我们家,给我儿子小军读书上学,以后出息了,还能忘了二叔不成?!” 这话一出口,整个院门口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何秀英。 这话,已经不是不要脸了,是心都烂透了。 顾峥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他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握着木棍的手,却越抖越厉害。 “啪。” 一声轻响。 唐乔合上了手里的日记本,又伸手,将门槛上的算盘拿了起来。 她站起身,看着面如死灰的顾建国和何秀英。 “生不生得出娃,要你操心?” “再说这笔账,不是家务事,这是侵占伤残军人的救命钱。” 她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顾家两口子的天灵盖上。 也砸在了所有村民的心里。 这性质,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 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 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脸色蜡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黄纸包着的药包。 她跑到院门口,看着院里的情景,吓得嘴唇都在哆嗦。 她怯生生的看着顾峥,声音带着哭腔。 “二哥,药……我给你送来了。” 第40章 小姑子袖口掉出收据,顾... 顾建国和何秀英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特别是何秀英,她看着顾晴怀里那个用黄纸包着的药包,眼睛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就跟见了仇人似的,冒出火来。 她刚刚在唐乔这里吃了大亏,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 现在看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子,立刻就找到了出气口。 “好你个顾晴!” 何秀英尖叫一声,也不撒泼了,两步就冲到顾晴面前。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她伸手就去抢顾晴怀里的药包。 “我让你偷家里的东西!让你拿钱去贴补这个瞎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顾晴吓得脸都白了,像只受惊的兔子,死死的把药包抱在怀里,往后缩着身子。 “不是的,大嫂……我没有……”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可她越是护着,何秀英就越是来劲,上手就去掐她的胳膊。 “还敢说没有!你当我瞎了?这药不是给顾峥这个废物买的,是给谁买的?!” 一直像根木桩一样杵着的顾峥,在听到顾晴声音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那紧绷的姿态,收敛了一些。 他握着木棍的手,慢慢松开了些许。 他把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晴,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对着顾建国时,要缓和不少。 唐乔的视线从地上那堆烂账,挪到了门口这场新的闹剧上。 她看着被何秀英揪住,吓得浑身发抖的顾晴,眉头皱了皱。 这个小姑娘,她有印象。 原主的记忆里,听张媒婆提过这个顾晴。 她是顾家唯一一个,在顾峥被赶到这破屋后,还偷偷给他送过两次窝窝头的人。 虽然窝窝头又干又硬,但这份心,在这冰冷的顾家,算是唯一的温度了。 唐乔没说话,迈步走了过去。 她走到何秀英身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何秀英那只掐着顾晴胳膊的手腕。 何秀英只觉得手腕上一阵酸麻,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你干什么!” 何秀英回头,刚想破口大骂。 却对上了唐乔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唐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何秀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敢再骂出声。 唐乔没再看她,而是转向顾晴。 她伸出手,动作放得很轻。 “药给我。” 顾晴愣愣的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顾峥,迟疑着。 犹豫几秒后,她还是把怀里那个被体温捂热的药包,递了过去。 药包刚一入手。 唐乔的鼻子就动了动。 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混着另外一种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那味道,像是旧书本放久了的霉味。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药包上。 黄色的草纸,包得很仔细,但边角有些磨损。 【物品名称:普通红花油搓剂】 【核心成分:红花、当归、松节油。】 【加工工艺:传统浸泡萃取。】 【公道指数:+10】 【综合评价:活血化瘀,对跌打损伤有一定疗效,无毒无假。】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唐乔的视线,从药包上,缓缓移到了顾晴的袖口。 那是一件旧布衫,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颜色都快看不清了。 就在那磨得起了毛边的袖口里,隐约露出了一点颜色更深的黄纸边。 唐乔把药包递给身后的顾峥。 “拿着,给你治伤的。” 顾峥默默接过,手指触碰到药包,没说话。 唐乔的这个动作,让院子内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回到了这笔烂账上。 何秀英看唐乔不追究了,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不敢跟唐乔横,就把矛头对准顾晴。 “顾晴!你现在就跟我回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她一边说,一边去拽顾晴的胳膊。 “大哥,大嫂。” 唐乔忽然开了口。 她叫住准备走人的顾建国和何秀英。 “账还没算完,急着走什么?” 她的话,让顾建国的脚步骤然停住。 “你还想怎么样!” 何秀英尖叫。 唐乔没理她,视线落在一直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顾晴身上。 “小晴。” 顾晴身体一抖,抬起头看她。 “我问你。” 唐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刚才你大哥大嫂说,顾峥的退伍安家费,还有那笔伤残抚恤金,都给他治眼睛、娶媳妇花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顾晴的表情。 当听到“安家费”和“抚恤金”这几个字的时候,顾晴的肩膀轻微的缩了一下。 她的眼神,下意识的朝着顾建国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的收了回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唐乔的眼睛。 顾建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何秀英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冲着顾晴就吼。 “你看什么看!有你什么事!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大嫂。” 唐乔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在跟小晴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顾晴和何秀英中间。 她看着顾晴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型。 钱没了,新房盖了,顾峥被赶到破屋,妹妹心虚害怕,袖子里还藏着东西。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 唐乔盯着顾晴,一字一句的问。 “小晴,你老实告诉我。” “去年十月,你二哥从部队回来的那天。” “你大哥大嫂,有没有拿走了什么东西,或者藏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院门口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顾晴点点头,鼓起勇气,小声的开了口。 “二哥背了个大包回来,大哥接过去,然后……然后我就再没见着了……” 顾建国愣住,很快露出惊慌的神色。 何秀英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唐乔,像是见了鬼。 而顾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只藏着东西的袖子,手下意识的攥得死紧,想要把袖口压住。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何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变得又尖又利。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顾晴的胳膊,就想把她往外拖。 “我们回家!这疯婆娘胡说八道!我们不听!” 她的动作太急,太粗暴。 顾晴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一扯一退之间。 她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袖口,被何秀英的指甲刮了一下。 一片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从她的袖口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纸张的一角,正好翻开。 上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的两个旧字,清清楚楚的露了出来。 收据。 第41章 嫂子不逼你,但你自己得... 那片黄纸落在尘土里,纸角翻开,两个蓝色的字刺得何秀英眼睛生疼。 收据。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所有的嚣张气焰。 “啊!” 何秀英尖叫一声,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似的扑过去,抬脚就想把那张纸踩进泥里。 可她的脚刚抬起,另一只穿着布鞋的脚,已经先一步落了下去。 鞋尖不偏不倚,正好压住了那张纸。 唐乔没急着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平静的看着何秀英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大嫂,你怕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你怕一张纸会说话?” 何秀英的身体僵在半空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内外,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看清了那张纸。 “收据?什么收据?” “顾晴这丫头袖子里掉出来的……” “你看何秀英那样子,像是要吃人,这里头肯定有鬼!” 顾晴吓得浑身都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自己打着补丁的袖口上。 “我没有……我没有偷钱……我真的没有……” 她反复呢喃着,小脸煞白,眼神里全是恐惧。 她不是怕被何秀英打,她是怕二哥误会她。 顾建国看媳妇镇不住场子了,心里又急又慌。 他不能让顾晴开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顾晴瘦弱的胳膊,摆出长兄的威严,冲着她低吼。 “哭什么哭!还不嫌丢人!” “赶紧跟我回家!” 他说着,手上用力,就想把顾晴从这院门口拖走。 只要把人带走,死无对证,谁也别想再翻这笔账! 他的手刚拽动顾晴。 一根木棍,无声无息的横了过来。 “笃。” 棍子的另一端,稳稳的顶在了顾建国身前的泥地上,正好拦住了他的去路,也隔开了他和顾晴。 顾峥就站在那里,蒙着眼睛的脸转向了顾建国,握着木棍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说话。 可那根横在两人之间的木棍,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顾建国看着那根离自己小腿不到一寸的木棍,再看看顾峥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色厉内荏的吼道。 “顾峥!你干什么!我是你大哥!” 顾峥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 “她不走。” 简单的三个字,让顾建国彻底僵住了。 何秀英也看傻了,她没想到这个任由他们拿捏的瞎子,今天居然敢为了个丫头片子跟他们动手。 唐乔没再看那对夫妻。 她蹲下身,从自己的鞋尖下,捏起了那张沾了些灰尘的收据。 她没有展开看。 而是走到还在发抖的顾晴面前,把那张折叠的黄纸,轻轻塞进了她冰凉的手心里。 顾晴的手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的想缩回去。 “嫂子……” 唐乔按住了她的手,没让她躲开。 “我问你几句话。” 唐乔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惊着她。 “你二哥伤了眼睛从部队回来,是谁把他从新房里赶出来,让他住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顾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的时候,是谁连一碗米汤都舍不得给?” 唐乔的视线,从顾晴的脸上,扫过不远处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顾建国和何秀英。 “又是谁,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他送来两个窝窝头,又跑去镇上的药铺给他赊药?” 顾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唐乔看着她,把她的手往里推了推,让她把那张收据攥得更紧。 “小晴,嫂子不逼你。” “这张纸,现在就在你手里。” “你把它攥紧了,藏回袖子里,今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会怪你,毕竟他是你大哥,她是你的大嫂。” 唐乔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分。 “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藏起来,只会让你大哥大嫂继续当你是个可以随便打骂的丫头,让你二哥继续被人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吸血的废物。” “而拿出来,可以让你二哥挺直腰杆,让你自己也堂堂正正的做个人。” “到底怎么做,你自己选。” 唐乔松开了手。 院子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晴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等着她的选择。 顾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的盯着顾晴,眼神里全是威胁。 何秀英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想开口骂人,却被唐乔的眼神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顾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黄纸。 纸上,还带着嫂子指尖的温度。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起了二哥背着她去摘野果,自己摔破了腿,二哥把她从山坡上背回家的样子。 她想起了二哥把部队里发的津贴,偷偷塞给她买花布的样子。 她又想起了二哥回来后,住在这破屋里,一个人在黑夜里咳嗽的样子。 顾晴的肩膀,不再发抖了。 她慢慢的抬起头。 在所有人注视下,她攥紧了手里的收据,迈开脚步,走到了顾峥的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顾峥那身旧军装的衣角。 像小时候一样。 她仰起头,看着顾峥的后背,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声却清晰的喊了一句。 “二哥。” 这一声“二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顾建国和何秀英的脸上。 也像是一道惊雷,炸开了围观村民们最后的疑虑。 真相,不言而喻! 顾建国的脸,彻底垮了。 何秀英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唐乔的嘴角,轻轻露出一个松弛下来的笑。 成了。 顾峥的身体也轻微的动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晴拽着他衣角的手背。 就在这剑拔弩张,胜负已分的时刻。 院子外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阵拐杖用力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苍老又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天杀的搅家精啊!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在人的搀扶下挤开人群,颤颤巍巍的冲了过来,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院门口的唐乔。 第42章 顾老太装病,棺材本都哭... 哭声由远及近,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来回拉扯。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被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一左一右架着,颤颤巍巍的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老太太的脸上,抹着一层灰扑扑的草木灰,眼角干涸,看着倒真有几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她就是顾峥的亲娘,顾老太。 顾老太被扶到院门口,一把推开旁边的人,踉跄着扑到顾峥面前,枯瘦的手抓住了顾峥的胳膊。 “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她拍着顾峥的手背,眼泪说来就来。 “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大哥养着一大家子人也不容易啊。” “你侄子小军要读书,那是咱们老顾家唯一的读书人,他的前程要紧啊!” “听说你和媳妇昨天赚了些钱,那钱你放在手里也生不出个崽来,你一个瞎……” 她话到嘴边,突然卡住,换了个说法。 “你一个人,带着个媳妇也花不了什么钱,先拿出来给你侄子交学费,不应该吗?” 何秀英一看婆婆来了,腰杆子立刻就挺直了。 她眼珠子一转,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顾老太脚边,哭得比她还大声。 “娘啊!你可得为我们大房做主啊!” 她指着顾晴,声音尖利的控诉。 “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片子,竟然偷了家里的棺材本去给这个瞎子买药!” “那可是我跟建国,准备给您二老养老送终的钱啊!” 她说着,就想趁乱扑过去,把顾晴手里的收据抢过来。 “你把那张纸给我交出来!我今天非要好好算算这笔账!” 顾晴被她吓得往后一缩,死死的把那张黄纸攥在手心。 整个院门口,很快变成了顾家女人的哭丧场。 周围的村民,有些心软的,看老太太哭得这么伤心,眼神也开始动摇了。 顾峥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那只没握木棍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根绷紧,浑身像憋着一股劲。 晨风吹过,他身上那件旧军装被吹得鼓了起来,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孤寂。 他像一尊被困住的石像,被孝道这张无形的网,捆得喘不过气来。 唐乔心里那股火,又一次窜了上来。 她伸出手,在顾峥握着木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手心的温热,让顾峥那冰冷僵硬的手背有了一丝活气。 然后,唐乔才转身,看向还在哭天抢地的顾老太。 “娘,我听说您病得很重,都下不了炕了?” 唐乔的声音,冷冰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老太的哭声一顿,噎了一下,抬起那张抹着草木灰的脸,茫然的看着她。 唐乔的视线从顾老太的脸上,滑到搀扶她的那两个妇人身上,最后又回到顾老太脸上。 “您家住在村西头,我们这儿是村东头,隔着大半个村子。” “是谁这么大的力气,把病得这么重的您,一路从西头搀到东头来的?” “这一路上,您老人家辛苦了。” 这话,问得太刁钻了。 顾老太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她下意识的就朝着旁边的大儿媳妇何秀英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求助,明晃晃的。 围观的村民里,立刻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 “对啊,顾家离这儿可不近,病得下不了炕,还能走过来?” “啧啧,这哪是病了,这是来助阵的吧……” “嘿,这病还能演哪?” “你看她脸上那灰,抹得还挺匀乎。” “我看这老太太,刚才哭嚎的声音,比我家那口大钟还响亮呢!” “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这腿脚可利索着呢!”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顾老太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是被这个新媳妇给绕进去了! 就在这时,唐乔转身走回院里。 “哐当”一声。 她把昨晚那个装着刀片和泥块的破碗,重重的放在了门槛旁边的石墩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清脆的响声吸引了过去。 唐乔指着碗里的东西,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叔伯婶子都看看!” “昨晚上,有贼人拿着刀,撬了我家的门,想进来杀人越货!” “这刀片,还有他鞋底踩的泥,就是证据!”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村民们一片哗然,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那碗里的东西。 唐乔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扫过顾家那几张难看的脸。 “我男人,是个在战场上为国家瞎了眼睛的军人!” “他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回来,他的亲娘,他的亲大哥,不问他一句伤着没有,怕不怕。” “反倒是在这里,哭着闹着,算计他和我刚赚回来的那点钱!” “我今天就想问问,你们顾家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番话,字字诛心。 顾老太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装病不成,她索性撕破了脸。 她利索的甩开扶着她的人,指着唐乔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你个丧门星!搅家精!一进门就搅得我们家不得安宁!” “我们顾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她骂完唐乔,又转向顾峥,用上了最后的杀手锏。 “顾峥!你给我跪下!” 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利。 “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连你大哥的死活都不管了?”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给我跪下,跟你大哥认错!” 院子内外,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峥身上。 让他跪下认错?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峥站得笔直,蒙着眼睛的脸,正对着他娘的方向。 谁也看不见他黑布下的眼神。 过了许久,他拿起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一点。 “笃。” 一声闷响。 “我没错。”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透着毫不动摇的坚定。 三个字,彻底击垮了顾老太最后一道防线。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哭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何秀英和顾建国,也面如死灰。 完了,今天这钱,是要不到了。 唐乔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顾老太一眼。 她走到门槛前,弯腰捡起那把旧算盘。 “啪嗒。” 她把算盘,重新稳稳的放在了门槛的正中间。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唐乔直起身,看也不看何秀英,视线直直的落在顾建国那张煞白的脸上。 她朝顾建国伸出手,摊开手心。 “你娘的戏唱完了。” “现在轮到你,把账一笔一笔吐出来了。” 第43章 欠条写下,谁吞的钱谁吐... 顾建国看着唐乔那只伸出来的手,手心朝上,白皙的手指,根根分明。 他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你……你想干什么?” 唐乔没说话,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那意思很明白。 账,还没完。 “建国,建国啊……” 何秀英慌了,爬起来去拽自己男人的衣袖,声音打着哆嗦。 唐乔没再逼他,而是转过身,看向躲在顾峥身后的顾晴。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 “小晴,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顾晴的身体又是一抖。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大嫂,那两双要杀人的眼睛,让她害怕。 可她又看到了二哥笔直的后背,还有挡在她身前,那个坚定不退让的嫂子。 她咬了咬牙。 在所有人注视下,顾晴从顾峥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那把横在门槛上的算盘前,蹲下身。 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那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黄纸,放在了算盘的正中间。 她什么也没说,做完这个动作,就又跑回了顾峥的身后,紧紧拽着二哥的衣角。 那张黄纸,就那么静静的躺在算盘上。 还是那个爱看热闹的老会计,眼神最好。 他伸长了脖子,看清了上面的字,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镇卫生所,收据。” “收款事由……眼伤复诊。” “金额……两块八毛。” 人群里,先是安静。 然后很快爆发出一片哗然。 “啥?两块八毛?” “我没听错吧?就花了这么点钱?” “不是说治眼睛花了大头吗?几百块钱,就花了不到三块?” 所有的议论,都变成了质疑。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顾建国和何秀英。 何秀英被人看得浑身难受。 她想扑过去把那张纸撕了,可看看唐乔,还有旁边面无表情的顾峥。 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那……那是后来的事了!前面的钱都花完了!” 何秀英还在狡辩。 唐乔收回了手。 她蹲下身,把那张收据,和自己日记本上记下的“抚恤金三百,安家费两百”,摆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面色惨白的顾建国。 “大哥,你刚才说,这五百块钱,大头都给我男人治眼睛了。” “现在,收据在这。” “你告诉我,剩下那四百九十七块两毛钱,在哪家医院,给哪位大夫了?” 顾建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建国啊……” 老会计又嘬了嘬牙花子,走上前来。 他不用算盘了,直接用手指数。 “你家盖房,砖瓦木料加工钱,七百五十块跑不了。” “你家那几年的进项,我心里有数,刨去吃喝,能攒下五百块,顶天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比。 “这里头的窟窿,二百五,只多不少。” 老会计说完,又退回了人群里,深藏功与名。 二百五! 这个数字,和顾峥的抚恤金安家费一对,账一下子就清楚了! “好家伙!拿弟弟的救命钱盖自己的房,这心也太黑了!” “这哪是大哥,这是吸血鬼!” “建国!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村民的指责声,一声高过一声。 顾建国被逼到了墙角,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脑子一抽,吼了出来。 “那钱是我借的!我借的不行吗!” “借的?” 唐乔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啊。” “借的谁的?什么时候借的?说好什么时候还?” 她往前走一步,逼问。 “借条呢?拿出来给我们大家伙看看!” 一连串的问题,把顾建国最后的路也给堵死了。 他哪里有什么借条! 何秀英看男人彻底指望不上了,眼睛一红,疯劲儿又上来了。 她看见了唐乔放在门槛上的那个日记本。 所有的账,都记在上面! 只要毁了它,什么麻烦都没了! “我跟你拼了!” 何秀英尖叫一声,像头母老虎一样,朝着门槛就扑了过去,伸手就去抢那个日记本。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 一根木棍,带着风声,从旁边扫了过来。 “笃!” 一声闷响。 木棍的尖端,擦着何秀英的布鞋鞋面,重重的砸在了她脚前的泥地里。 棍身还在微微颤动。 何秀英的身体,直接硬生生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离自己脚趾不到一指距离的木棍,吓得腿都软了。 顾峥收回木棍,重新拄在身侧,一言不发。 可他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用。 全场再没人敢乱动。 唐乔看都没看吓瘫的何秀英。 她捡起那个日记本,又摸出了那半截铅笔头。 翻到新的一页,把本子递到顾建国面前。 “二百五十块。” 她直接把老会计算的数字报了出来。 “写欠条吧。” 顾建国看着面前的纸笔,浑身都在抖。 “你……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唐乔把日记本往前又递了一寸。 “比起拿弟弟的命换钱,比起撬门杀人,我只是让你写个欠条。” “这算欺人太甚吗?” 老会计叹了口气。 “建国,写吧。” “是啊,写了吧,一家人,总不能真闹到大队去。” “自己做的事,自己认!” 村民们的议论,像一根根针,扎在顾建国心上。 他看看唐乔,又看看顾峥,最后把目光投向瘫坐在地上的老娘。 顾老太张着嘴,眼神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顾建国终于崩溃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日记本和铅笔头。 “欠条。” “今欠弟顾峥贰佰伍拾圆整,用于家中建房。” 唐乔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在顾建国的神经上。 “今日先还拾圆,余款贰佰肆拾圆,每月还款拾圆,直至还清。” “立据人,顾建国。” “见证人……” 唐乔抬起头,看向人群。 “哪位叔伯,愿意做个见证?” 老会计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来!” 又有两个在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辈,也走了出来。 “我们也做个见证!” 顾建国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脸上划了一刀。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按下红手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唐乔从他手里拿回欠条,然后又伸出了手。 顾建国看向一旁的何秀英。 何秀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兜里掏了半天,才凑出几张零票和一堆钢镚,哆哆嗦嗦递了过去。 唐乔接过钱,看也没看,塞进了顾峥手里。 “拿着,这是第一笔还款。” 她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欠条,吹了吹,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顾晴看着那张欠条落笔,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靠着二哥的后背,眼泪无声的流着。 顾建国和何秀英,在村民鄙夷的目光中,扶着失魂落魄的顾老太,灰溜溜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唐乔转身,看着跟着她一起走进院子的顾峥和顾晴。 顾晴走到唐乔面前,小声喊了一句。 “嫂子……” 后面的话没出口,但唐乔知道她的意思。 唐乔叹口气,轻轻点点头。 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 唐乔转头,视线落在了屋里。 昨天从黑市淘来的那一大包旧衣服,就堆在灶台边上。 还有她买的剪刀、针线和划粉,挤得满满当当。 以后的事,是该好好盘算盘算了。 第44章 搞事业第一步,先换大场...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外面的嘈杂和窥探彻底隔绝。 刚刚还沸反盈天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唐乔转身,将那张欠条仔细夹进了日记本里。 这东西,比钱管用。 顾峥没说话,摸索着走到石墩旁,将那个装着刀片和泥块的破碗端了起来,转身放回了屋里的角落。 这是证据,留着总有用。 顾晴跟在两人身后,怯生生的,一双眼睛看看二哥的背影,又看看唐乔的侧脸。 “嫂子……” 她小声喊了一句,后面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了。” 唐乔回头看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指了指堆在灶台边的那个大麻袋。 “搭把手,把这些东西理理。” 院里那场闹剧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她的心思已经全在了下一件事上。 那一大包从黑市淘来的旧衣服,几乎占了灶台边一半的地方。 唐乔把里面的东西全摊开在了地上。 原本就狭窄的灶房,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五颜六色,新旧不一的衣裤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一股子旧货市场特有的味道。 剪刀、针线、划粉,还有那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真丝碎料,被她小心的放在了灶台上。 接着,她随手拿起一件旧衬衫。 【物品名称:处理品男士衬衫】 【核心成分:65%涤纶,35%棉。】 【公道指数:+25】 【综合评价:领口袖口有磨损,但布料尚好,可拆改利用。】 她把衬衫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件。 顾晴蹲下身,默默的开始帮忙。 她没多问,只是把那些颜色相近的布料放在一起,又把破损严重的挑出来,单独归为一类。 手指很巧,动作也细致。 唐乔看在眼里,没出声。 她拿起一条旧裤子,用剪刀“咔嚓”一下剪开裤腿,准备先看看布料的成色。 这间破屋子,四面漏风,光线也不好。 她只能凑在门口,借着外面的天光,仔细分辨布料的纹理。 清洗、裁剪、晾晒、缝补…… 这一堆东西,要做成能卖钱的货,工序一样都不能少。 可这屋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嫂子,这种破得厉害的,要放哪儿?” 顾晴举起一件领口磨烂了的衬衫,小声问。 唐乔扫了一眼。 “先放旁边,这些都是能用的料子,到时候拆开当配件。”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手上的活。 屋里太挤了,三个人转个身都费劲。 锅台边那盆刚打来准备洗布的井水,被顾峥转身时不小心碰了一下。 水盆晃了晃,眼看带着泥腥味的脏水就要泼到灶台上那几片金贵的真丝碎料上。 唐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水盆。 “哗啦。” 还是有小半盆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她脚边的几件旧衣服,地上的泥土很快变得泥泞。 她皱着眉,把手里的剪刀往地上一放,停下了动作。 不行。 这么下去,别说赚钱了,这十几块钱的本钱都得糟蹋在这。 好布料最怕的就是串色和霉点,这屋里潮气这么重,又挤得跟个猪窝似的,迟早要出问题。 顾峥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后的东墙,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潮意。 “东墙夜里返潮。” 他开口,声音很低。 “这些布,不能贴着墙放,放久了会发霉。” 一句话,点醒了唐乔。 她这才注意到,墙根底下那一片泥土的颜色,比别处要深得多。 这破屋,根本就不是个能干活的地方。 她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她不烦,也不燥,越是这种烂摊子,她脑子转得越快。 “小晴。” 唐乔看向顾晴。 “去找个笔和纸来。” 顾晴愣了一下,很快从自己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小截铅笔头。 这是她平时记东西用的。 “嫂子,给你。” 唐乔接过纸笔,却没有自己写。 她把本子和笔,重新塞回了顾晴手里。 “我念,你记。” 她指着地上分好的几堆东西。 “蓝布衬衫,领口磨损严重,可拆。记下。” “卡其布裤子,膝盖处破洞,可补。记下。” …… 唐乔一件件报过去,顾晴就低着头,一笔一划的在本子上认真记着。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清楚,每一类都分了行,数字也标得明明白白。 唐乔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子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记完账,唐乔心里有了底。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破屋。 不能在这儿。 必须得换个地方。 一个能放得下布料,能摆得开剪裁台,还得有晾晒的地方。 最好,还要有门有窗,能上锁。 她的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整个张家村的景象。 忽然,一个地方跳了出来。 村西头,那个废弃了快十年的老粮仓。 她记得,那地方很大,以前是生产队的仓库,后来联产承包到户,就一直空着了。 红砖墙,里面够宽敞,前面还有个大大的水泥晒谷场。 要是能把那老粮仓盘下来,别说一个小作坊,就是一个小厂子都够了。 “村西那个废弃的粮仓,现在是谁在管?” 唐乔停下脚步,问身边的顾峥。 顾峥正摸索着把地上湿了的衣服捡起来,搭在一条破凳子上。 听到唐乔的话,他动作顿了顿。 “那是大队的公产,归老支书管。” “老支书?” “赵老根,赵书记。” 顾峥补充了一句。 “他脾气硬,村里人都怕他,花话在他那儿不好使。” 唐乔懂了。 这是个讲规矩,不讲情面的老干部。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等着被改造成钱的“破烂”。 又看了看顾晴本子上记下的那份清晰的物料清单。 这,就是她的底气。 跟这种人打交道,哭穷卖惨没用。 得让他看到,你不是在占便宜,而是在干正事,能给村里带来好处的正事。 唐乔没再犹豫。 她弯下腰,从那堆布料里,挑出几块成色最好、花样最新潮的的确良布料样品。 又把那几片金贵的真丝碎料,小心翼翼的用干净的布包好。 最后,她把顾晴记账的那个小本子也拿了过来。 她把这些东西,连同昨晚赚的钱,一股脑塞进了自己的布包袱里。 做完这一切,唐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抬头,看向村西头的方向,眼睛里闪着光。 “那就拿东西说话。” 第45章 摊开底牌,她让老支书无... 唐乔把那张欠条塞进日记本,背上包袱,转身的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走,去找赵书记。” 顾峥默默跟上。 顾晴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村西头,赵老根家。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柴火。 一个背微驼的老人,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个锉刀,一下一下的磨着一把旧锄头的刃口。 他就是村支书,赵老根。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手上的活也没停。 唐乔三人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赵书记。” 唐乔先开了口。 赵老根手上的动作停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视线在顾峥身上多停了一秒,最后落回了唐乔脸上。 然后站起身,拿起旁边那个用了多年的旧烟锅,在自己的布鞋鞋底上“梆梆”敲了两下,把里面的烟灰磕干净。 “顾家的事,闹完了?” 他的声音,跟那锉刀磨铁的声音一样,又干又糙。 “完了。” 唐乔回答。 “找我啥事?” 赵老根又问。 “想跟大队借个地方用用,就是村西头那个废弃粮仓。” 赵老根把烟锅往腰带上一别,眯着眼看她。 “公家的仓库,凭啥给你用?” 这话问得直接,不留一点情面。 顾晴被他这气势一压,下意识的往顾峥身后缩了缩。 唐乔没被吓住,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一言不发,走到院里那个用来歇脚的长条木凳旁,把身上的布包袱解开。 她先是拿出昨晚做的那个暗金色领结,又拿出一根蝴蝶结发带,整整齐齐的摆在木凳上。 然后,她拿出顾晴记账的那个小本子,翻到昨晚卖货的那一页,也放在了旁边。 “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赵老根的视线,从那几件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小玩意儿上扫过去,没多停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记着数字的本子上。 “四十二块八。” 他念出了声,眼皮抬了抬。 “黑市挣的?” “是。” 唐乔承认得坦然。 赵老根的脸色沉了下来。 “黑市的钱,来路干不干净?” “你今天敢在黑市卖东西,明天是不是就敢把乱七八糟的人引到村里来?” “为了这点钱,把咱们张家村的名声搞坏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往要害上戳。 唐乔没急着辩解。 她从包袱里,又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顾家大哥顾建国刚按了红手印的那张欠条。 另一样,是那个装着刀片和泥块的破碗。 她把这两样东西,也放在了木凳上,放在领结和账本的旁边。 “书记,钱是黑市赚的,但我不卖假货,不坑穷人。” 她指了指那破碗。 “我更不会惹事,但我也不怕事。有人想撬我家的门,想动我男人,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她又指了指那张欠条。 “这是我家里的账,今天刚算清。我唐乔不占别人一分便宜,但属于我男人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赵老根看着那张写着“贰佰伍拾圆”的欠条,又看看那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刀片,沉默了。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神情看不出变化。 唐乔把这两样东西收回包袱里,继续开口。 “我跟您借仓库,不是为了去黑市倒买倒卖。” “我做的是旧衣翻新的生意,明码标价。” 她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顾晴。 “小晴,把我让你记的东西,跟赵书记说说。” 顾晴被点了名,身体绷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到新记的那一页,往前走了两步。 虽然她有些怯懦,身子都微微发抖,但还是开了口。 “补个口子,一分钱。换个袖子,五分钱。旧裤子改成短裤,一毛钱。旧衬衫改成小孩子的罩衣,两毛钱。” 赵老根听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唐乔接着顾晴的话往下说。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穿不着的旧衣服,扔了可惜,放着占地方。” “我把这些衣服收过来,拆了,洗干净,重新搭配着做成新样子卖出去。” “这活儿一个人干不过来,我想先招几个村里手巧的嫂子、婶子帮忙。” “洗衣服、拆线、裁剪、缝纫、熨烫,每个步骤都分开,谁干什么活,一清二楚。” “干一件,算一件的钱,绝不拖欠。” 她看着赵老根,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 “我不要大队白给,就借那个老粮仓用一个月。” “一个月后,要是我干不出名堂,或者给村里惹了麻烦,我立马卷铺盖走人,绝不给您添乱。” “计件?” 赵老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重新拿起那个烟锅,在手心里一下一下的敲着。 “人一多,嘴就杂。” “今天张家嫂子说李家弟媳干活慢了,明天王家婆婆又说分给她的料子不好。” “万一有人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布料回去,这账又怎么算?” “到时候天天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扯皮,你这活还干不干了?” 老支书看事情,看得透。 唐乔笑了。 她转向顾晴,又递了个眼色。 顾晴立马会意,翻开自己那个小本子,拿起铅笔头,在空白页上写了起来。 唐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清晰又干脆。 “第一,进出仓库,所有布料、工具,都要登记在册。谁领了多少料子,谁还回来多少边角料,都得签字画押。” 顾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的记着: 【一、物料进出,签字登记。】 “第二,所有活计按难易分等级,每件活多少钱,提前写在板子上,贴在墙上。谁领了什么活,自己在本子上记好,做完一件,我检查合格,就盖个章。” 顾晴继续写: 【二、工钱上墙,按件盖章。】 “第三,工钱三天一结,绝不拖欠。谁要是觉得不公平,或者想偷懒耍滑,那对不住,这钱她就挣不了。” 顾晴写下最后一行: 【三、三天结款,违规清退。】 她写完,把本子递给唐乔。 唐乔没接,而是示意她直接拿给赵老根看。 顾晴鼓起勇气,把那个写着三条规矩的本子,递到了赵老根面前。 赵老根低头,看着那几行不算整齐,但清清楚楚的字,久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柴火堆的“沙沙”声。 过了好半天,赵老根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唐乔和顾晴,直直的落在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顾峥身上。 “你媳妇敢开这个口。” 赵老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你这个当过兵的,敢担这个事吗?” 第46章 不到二十块也想办厂? 顾峥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赵老根的方向。 他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事,我担着。” 他的声音沉沉的,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赵老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把烟锅重新别回腰上,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院外走。 “那就跟我走,去看看地方。” 唐乔迅速把东西收回包袱,背在身上,拉了顾晴一把。 三人跟在赵老根身后,朝着村西头走去。 刚走到大石磨旁,几个端着木盆,刚从井边打完水回来的妇人就看见了他们。 “哎,那不是顾家的新媳妇吗?” “赵支书领着他们去哪儿啊?” “我刚才从赵支书门口过,听到什么村西头老粮仓,还有借地方办什么作坊呢。” 一个大婶压低了声音。 “办作坊?” 一个妇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拿什么办?昨儿才见她去黑市淘了一堆破烂回来。” “就是,昨儿还跟顾家大房闹成那样,今天就要办作坊,这是疯了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的往人耳朵里钻。 顾晴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自己的衣领里。 唐乔像是没听见,脚步都没停一下。 跟着他们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等他们走到村西头那片晒谷场时,身后已经跟了十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废弃的老粮仓就在晒谷场边上,红砖墙上长满了青苔,大铁门锈迹斑斑,一把铜锁挂在上面。 “就她那点家底,怕是连这把锁都买不起吧?” 有人小声嘀咕。 “我听说啊,她昨儿去黑市,连本带利也就不到二十块钱,这点钱还想办厂子,做什么梦呢。” 躲在人群后面的何秀英,看到这场景,心里那点怨气又活了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人都听见。 “黑市的钱,那能是干净钱吗?” “今天敢赚这种钱,明天就敢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引到村里来!” “到时候要是出了事,把咱们整个张家村都拖下水,我看她拿什么赔!”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色都变了变。 之前只是看笑话,现在却多了几分警惕和排斥。 赵老根站定在粮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唐乔。 这事是她挑起来的,他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唐乔没理会那些刺耳的声音。 她走到晒谷场中间那个用来碾谷子的大石磨旁,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磨盘上。 接着把包袱里剩下的钱掏了出来。 一沓零零碎碎的毛票,还有一把钢镚,哗啦一下倒在石磨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崭新的剪刀、划粉和针线。 最后,是那几件她用真丝碎料做成的暗金色领结和蝴蝶结发带。 在灰扑扑的石磨上,那几件小东西泛着诱人的光泽。 看热闹的妇人们,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唐乔拿起一根丝巾发带,对着何秀英的方向。 “你说我赚的是脏钱?我告诉你这钱怎么来的。” “黑市里收来的残次布料,十二块。做成这些丝巾发带,一共卖了二十三套。” 她拿起一个领结。 “一套两块,最后一套卖了三块。”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她们都是过日子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这笔账,她们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小晴。” 唐乔喊了一声。 顾晴从顾峥身后探出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 “把那上面的账,念给大伙儿听听。” 顾晴点点头,翻开本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还是强压着心里的紧张,开了口。 “丝巾,发带……成本十二,收入五十四块八……” “买剪刀、针线、划粉,花了十二块……” “昨日,净赚……四十二块八毛钱。” 当“四十二块八”这个数字从顾晴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石磨旁边几个妇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四十二块八!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年,也才挣这么多工分钱。 她一天就赚回来了?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乔没给她们震惊的时间。 她从那堆旧衣服里,随手抓起一件男人的旧衬衫,扔在石磨上。 “咔嚓,咔嚓。” 她拿起剪刀,三两下就把磨损严重的领子给拆了下来。 “这件衬衫,收回来顶多五分钱。” 她把拆下来的领子翻了个面,用划粉在上面飞快的画了几个记号。 “领子拆下来,反过来,把磨坏的边裁掉,缝上两根带子,就是一个女式的假领子。” “这样的假领子,城里供销社卖八毛一个,我拿出去卖五毛,有没有人要?” 她看向人群中一个年轻些的媳妇。 那个媳妇的眼睛早就亮了,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我把这活儿包给你们做。” 唐乔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件旧衬衫,我五分钱收,拆领子,一分钱工钱。缝带子,两分钱工钱。” “手巧的,一天做十个八个不成问题,一天就能挣一两毛钱。” “不耽误你们下地,也不耽误你们带孩子,坐在家里动动手就把钱挣了。” “干一件,我结一件的钱。” 这下,人群彻底安静了。 之前还看热闹的妇人们,眼神都变了。 她们开始在心里盘算。 一天一两毛,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四块钱,够扯一身新布料了! 赵老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唐乔。 看着她把一堆破烂,几句话就变成了能挣钱的活计。 看着她把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变成了潜在的工人。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神情松动下来。 “你说的都好听。” 赵老根开了口,声音还是带着谨慎。 “货从哪儿来?你一个人能收到多少旧衣服?” “做出来的东西,质量谁保证?今天这个领子缝歪了,明天那个带子钉错了,卖不出去,算谁的?” “还有,万一收了钱,人家不认账,这坏账,谁来担?” 一连串的问题,又把刚热起来的气氛给压了下去。 是啊,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唐乔正要开口。 忽然,不远处的晒谷场尽头,传来一阵破铜烂铁般的声响。 “嘀嘀——嗒——” 是一个半大孩子,拿着个破了音的铜号角,胡乱的吹着玩。 声音难听又刺耳。 可就是这一下。 一直安静站在唐乔身后的顾峥,忽然愣住了。 他那挺得笔直的背脊,一点一点绷了起来。 第47章 军功章就是硬气,老支书... 那破铜号的声音刺耳,跑调跑得没边了。 几个在晒谷场上追打的半大孩子,轮流抢着吹,笑得前仰后合。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本来还想看唐乔怎么把赵老根的话给圆回来。 见顾峥这副模样,又起了哄。 “咋了这是?一个破号角,瞧把他给镇住了。” “莫不是被吓傻了吧?” 何秀英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 “装模作样,一个瞎子,还能听出个花来不成?” 议论声里,那孩子又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声。 “嘀——” 这一次,顾峥有了反应。 那根被他当成眼睛的木棍,被他换到了左手。 右脚无声的向后撤了半步,脚后跟与左脚跟用力并拢。 他的腰背,用力挺得直直的。 那件旧军装,被他撑开的肩膀绷出了一道道紧实的褶皱,肩线笔直。 下颌微收,蒙着黑布的脸,正对着前方。 整个人像一杆扎进土地里的标枪。 周围的议论声和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准备看笑话的,准备起哄的,嘴巴都还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连躲在人群后面,等着看唐乔倒霉的何秀英,脸上的幸灾乐祸也僵住了。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眼前的顾峥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乔的心,跟着那一声号响,重重的跳了一下。 她看着身侧的男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很快明白了。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永远不会忘。 赵老根一直没说话,也没理会周围村民的反应。 他那双浑浊的眼,就那么直直的盯着顾峥。 像是要透过那层黑布,看进他的眼睛里。 老支书那只捏着旧烟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从顾峥笔直的脊梁,慢慢移到他胸前那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褪色的军装纽扣上。 “哪个部队的?” 赵老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 顾峥的嘴唇动了动,报出了一串部队的番号。 那串数字,清晰,短促,像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赵老根手里的烟锅,轻轻的抖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压得更低。 “眼睛……是怎么回事?” “执行任务。” 顾峥的回答,依旧简短。 “为了救人。” 没有半点多余的解释,更没有提什么功劳。 周围的村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番号,什么任务。 但赵老根听懂了。 唐乔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默默从自己的布包袱夹层里,摸出了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然后走到赵老根面前,轻轻摊开。 一枚军功章,静静的躺在她手心。 铜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红色的五角星也有些褪色,但那上面的刻字,依旧清晰。 唐乔把它递给了赵老根。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赵老根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视线从顾峥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那枚军功章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粗糙的指腹,在那金属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上面的字,他不用看,都摸得出来。 “我年轻那会儿,也在北边站过岗。” 赵老根的嗓子,一下子全哑了。 “守了三年,回家的时候,我娘都不认识我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顾峥,眼眶似乎有些发红。 “晓得,我都晓得……从队伍里回来,特别是伤兵回乡,最怕的不是身上疼,是怕自己拼了命换回来的东西,被人当成笑话。” “是怕被人当成个废人,自己守着的一身骨气,回到家,却没人认。” “还有最怕的,是自个儿信了一辈子的地方,护不住家里人。” 顾峥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动了一点。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再只是回答,而是承诺,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赵书记,仓库要是出了事,我来担。” “门坏了,我修。墙塌了,我砌。有人来闹事,我第一个守在门口。” “里面的东西,要是有一件假货,坏了村里的名声……” 他顿了顿,转向唐乔的方向。 “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赔。” 唐乔接上他的话,往前走了一步,面对着所有村民。 “我赔的,不只是钱。” 她的目光扫过何秀英那张发白的脸,又扫过那些眼神开始动摇的妇人,声音清亮。 “我赔的,是张家村的名声。” “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想跟着我挣钱,就得守我的规矩。” “我这作坊,不养闲人,也不留手脚不干净的人。” 她看向顾晴,后者立刻会意,把那个记着规矩的小本子又拿了出来。 唐乔的声音,变得清晰干脆。 “第一,物料进出,签字登记。” “第二,工钱上墙,按件盖章。” “第三,三天结款,违规清退。” “谁要是手脚不干净,或者想偷奸耍滑,别怪我唐乔翻脸不认人!” 这番话,让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几个妇人,心里都打了个突突。 赵老根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小心的拿着那枚军功章,走到顾峥面前。 把它轻轻放回顾峥的手里,还帮他把手指一根根合拢握紧。 接着抬眼,看向顾峥蒙着黑布的脸。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叹息,还有一丝只有老兵才懂的认可。 “这个东西收好。” 他拍了拍顾峥的手背,声音低沉。 “这是你的命换来的。” 说完,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唐乔上前,把军功章小心翼翼的从顾峥手中收回,妥善放好,再把他的手握住。 顾峥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摸索着,将那只带着她体温的柔软小手,连同那枚功章的余温,紧紧攥在了自己手心。 “走吧。” 赵老根把烟锅往腰里一别,转过身,朝着那扇锈迹斑斑的粮仓大铁门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赵老根走到那扇大铁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跟上来的唐乔和顾峥。 他指了指门上那把已经爬满铜绿的老旧铜锁。 接着声音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响起。 “先看门。门都过不了,刚才那些话,就全是白说。” 第48章 废仓库只给试用一个月 赵老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锁都十来年没开过了,怕是里头都锈死了。” “就是,没准儿钥匙都找不着了,拿锤子砸都得费半天劲。” 何秀英躲在人群里,见状又来了精神,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这还没进门呢,就吃了闭门羹,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哦。” 唐乔没理会那些杂音。 她走到那扇歪斜的大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入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滑的锈迹。 锁孔早就被泥和残渣堵得严严实实。 “赵书记,钥匙呢?” 她转过头,直接问。 赵老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从腰间解下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他在那堆钥匙里翻找了半天,才捻起一把锈得最厉害的。 “钥匙是有。” 赵老根掂了掂手里的钥匙。 “但这地方,可不是那么好待的。” 他指了指仓库旁边齐膝高的杂草丛。 “这地方废了快十年,夜里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动静,耗子窜来窜去都是常事。” 旁边一个胆小的妇人立马接话。 “是啊是啊,我男人上次夜里从这儿过,还说听见里头有东西哭呢。” 这话一出,好几个妇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仓库的眼神都变了。 唐乔把手收了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赵书记,您就说,这地方借不借。” 赵老根看她一点没被吓住,眼神里倒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串钥匙重新挂回腰上。 “借,可以。” 他伸出三根布满老茧的手指。 “但有三个条件。” “这头一条,地方我只能做主先给你试用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要是干不出个名堂,或者给村里捅了娄子,就得立马给我搬出去。” 唐乔立刻点头。 “行!还有什么条件?” “第二条,你做的这些东西,不许在黑市上乱倒腾,更不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引到村里来,坏了咱们张家村的名声。” “还有最后一条。” 赵老根的目光扫过那些伸长了脖子听着的妇人。 “答应给人家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更不能拖。要是为这事闹起来,我第一个不饶你。”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看唐乔怎么说。 这么个破地方,还只有一个月时间,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打退堂鼓了。 “我都答应。” 唐乔没多想,很快应了下来。 她这干脆利落的劲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在赵老根准备去拿钥匙的时候,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了过来。 “不行!我不同意!” 顾建国拨开人群,黑着一张脸挤了进来。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顾峥,然后把矛头对准了唐乔。 “赵书记,这粮仓是大队的公产,凭什么白白给她一个人用?” “她拿公家的地盘,赚的钱都进了自己的腰包,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他这话,立马点燃了几个本来就眼红的村民。 “就是啊,凭啥给她不给我?” “建国说的对,不能这么便宜了她!” 何秀英看自己男人来了,腰杆子都挺直了,立刻帮腔。 “她要是真有本事,自个儿盖个作坊去啊!占集体的便宜算怎么回事?” 赵老根的脸又沉了下去。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宗族里头的搅屎棍。 唐乔没生气,反而笑了。 她转向顾建国。 “大哥说得对。” 顾建国一愣,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说。 “公家的东西,确实不能白用。” 唐乔说完,看向赵老根。 “赵书记,我不要您白借。” “我在这儿干活,给大队立个账本。” “谁在我这儿干活,一天干了多少件,拿了多少工钱,我收了多少旧衣服,卖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在账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账本,就放在大队。月底您拿着账本,对着我做出来的东西,还有发下去的工钱,一笔一笔的对。” “要是我赚了钱,除了工钱和本钱,剩下的利润,我愿意拿出一成,交给大队做公账。” “一成?”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老会计也在旁边,他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要是真按唐乔昨天那劲头,一个月下来,一成的利润可不是个小数目。 顾建国的脸垮了下来。 他本来是想来搅局的,没想到反倒被唐乔将了一军。 她这么一搞,倒显得他顾建国小家子气,斤斤计较了。 “赵书记!” 顾建国还不死心。 赵老根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就按唐乔说的办。” 他转向老会计。 “老哥,这事你记一下,立个字据。就写大队同意将废弃粮仓,租借给顾家媳妇唐乔,试用一个月。条件就按刚才说的写。” 老会计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纸笔,当场就写了起来。 赵老根这才从腰上取下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走到唐乔面前递给了她。 “丫头,话我说在前头了,村里人信我,才让我当这个家,你可千万别让我难做。” “您放心。” 唐乔笑着接过钥匙。 她刚把钥匙拿到手,人群里就有个胆大的妇人小声问了出来。 “那个……乔丫头,你刚才说的那个计件,咋算的?” “是啊是啊,拆个领子真给一分钱?” 何秀英看着那些前一秒还跟自己一个鼻孔出气的妇人,这会儿全都眼巴巴的望着唐乔,气得脸都黑了。 “你先别急着开门,我探探情况。” 顾峥向唐乔轻声说。 “行,你跟我来。” 唐乔拿着钥匙,领顾峥走到仓库大门前。 顾峥什么也没说,用手摸索着门框的边缘,从上到下,一寸寸的探过去。 然后,他的手落在了门栓和墙角的连接处,用手指仔细的敲了敲。 “门轴下沉,左边门框和墙体有三指宽的缝,能藏人。” “墙角底下是空的,有耗子洞,下雨天会灌水进来。” 他一边摸,一边低声把情况报给唐乔。 那样子,活像是在勘察一个阵地。 周围的议论声又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盲眼的男人,用手和耳朵,把这间破屋子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唐乔点点头,把他说的地方都记在心里。 接着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老锁开了。 唐乔把锁摘下来,和顾峥两人一人一边,合力推向那扇大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死耗子味的呛鼻气息,从黑乎乎的屋里猛的扑了出来。 跟过去站在门口的顾晴被这股味道冲得一趔趄,赶紧用手捂住了口鼻,咳个不停。 手里的账纸也被这股气息吹得哗啦啦作响。 第49章 扔掉垃圾料,唐乔当众立... 大铁门被缓缓推开,浓重浑浊的空气涌了出来,冲得人直往后退。 “我的天,这啥味儿啊!” “这地方是十年没人进来了吧?熏死个人了!” 跟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妇人,纷纷捂住了鼻子。 一脸嫌恶的停在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 站在门口的顾晴被这股味道冲得一趔趄,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连连咳嗽下,小脸憋得通红,手里的纸本子捏得死紧。 赵老根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眉头拧得死紧。 他忍不住开了口: “丫头,这地方……” “挺好。” 唐乔打断了他的话,眼睛在黑漆漆的仓库里扫了一圈。 “够大,够敞亮。” 话音未落,她抬脚就跨了进去。 何秀英也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堆衣服,心里又酸又妒,撇撇嘴小声嘀咕。 “破烂堆里捡东西,能有啥好玩意儿。” 顾峥跟上一步,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点了点,感受着地面的潮气。 他忽然伸手,拉了唐乔一把。 “别往里走,地上有坑。” 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那一片是亮的,里头像个黑洞洞的兽口,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唐乔站住脚,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后,向四周打量。 墙角堆着不少破烂的麻袋,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几个歪歪扭扭的散了架的烂木架子倒在地上,上面挂满了蜘蛛网,散发着朽木的气味。 靠里的墙边,还堆着几捆不知道是哪个年头留下的旧衣服,被灰尘盖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哎呀,这儿还有这么多衣服呢!” 一个胆子大的妇人捏着鼻子跟了进来,眼睛发亮的盯着那堆旧衣。 “是啊,这得有多少件,洗洗补补,不都能卖钱?” 另一个眼尖的也跟着附和,走过去随手扒拉开最上面一件抖了抖灰。 “乔丫头,你看,这不都还好好的嘛!” “这料子还挺厚实。” 又一个妇人凑过来,指着那件男式的灰夹袄。 “就是脏了点,拿井水泡泡,再用皂角搓搓,晒干了跟新的一样!你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唐乔没理会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径直走到那堆旧衣服跟前,从那妇人手里接过了那件灰夹袄。 布料入手,一股阴冷潮湿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开。 她脑海里,那杆虚拟天平浮现。 【物品名称:打补丁的严重霉变夹袄】 【核心成分:棉布,黑心棉填充物,汗渍浸透,多种霉菌菌落,内里夹层有虫卵残留。】 【状态:严重霉变,布料纤维已腐坏,不可翻新利用。】 【公道指数:-88】 【综合评价:霉菌严重超标,贴身穿着极易引发皮肤红肿、瘙痒等疾病。】 唐乔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拿着那件夹袄,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了仓库中间。 然后,手一松。 那件夹袄“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都没再看一眼,用脚尖将那件衣服踢到了仓库一个空旷的角落,在地上画了个圈。 “从今天起,我这儿立个规矩。” “这个圈里,是废料堆。” “但凡是发了霉的,生了虫的,还有别人穿过的贴身衣服,一律都扔到这里来。” 她用脚尖踢了踢那件夹袄。 “这些东西,不能碰,更不能改了卖钱,只能当垃圾扔掉。” “啥?” 几个妇人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忍不住开了口,满脸都是心疼。 “扔了?哎哟,我的乔丫头!这……这可都是布啊!太可惜了!” “就是,穷人家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能有件衣裳遮身就不错了!” 有人小声附和。 唐乔转过身,看向那个说话的妇人。 “婶子,东西能将就,命不能将就。” 那妇人被她看得一哆嗦,嘴巴张了张,没敢再吭声。 唐乔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的说道: “穷人的命,不比布料贱。” 一句话,让整个仓库都安静了下来。 之前还叽叽喳喳的几个妇人,都闭上了嘴,面面相觑。 一直站在门口没做声的赵老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小晴。” 唐乔喊了一声。 “哎,嫂子!” 顾晴赶紧应声,从顾峥身后跑了过来。 “拿本子出来,你记一下。” 唐乔指着地上那一大堆从黑市淘换回来的旧衣服。 “这一堆,是‘可翻新’。那一堆,是‘可拆料当配件’。最后,是那个角落。” 她指了指那件被扔掉的夹袄。 “必须销毁。” “以后收来的所有东西,都得先经过我这儿。我说了能用,你再登记入库。” 唐乔严肃的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进来的每一件东西,都要记清楚来源,分好类别,怎么处理的,也得写明白。” “嫂子,我记下了。” 顾晴用力点了点头,立马蹲下身,拿出铅笔和小本子。 一丝不苟的在本子上,记下了唐乔说的规矩。 从这一刻起,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再只是个跟在顾峥后面的小尾巴。 在唐乔带着顾晴清点布料的时候,顾峥一个人在仓库里慢慢走着。 他用手一寸一寸的摸索着墙壁和窗户。 然后又走到了仓库后头,在一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前停了下来,手指在腐朽的木栓上轻轻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到唐乔身边,在她耳边低声开口。 “后门门栓是木头的,已经糟了。后窗的木栓也烂透了,从外面一撬就开。窗户的插销也松了,从外面用铁丝一捅就能开。” “东边的墙角下有个洞,摸着不大,但扒一扒,小孩儿都能钻进来。” 他说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每一个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漏洞。 “这地方晚上不能没人守着。” 唐乔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直起身,朝着门口的赵老根喊了一声。 “赵书记,您过来一下。” 赵老根背着手,慢悠悠的踱了过来。 唐乔指着地上刚刚分好的三个区域,特别是那个只躺着一件衣服的废料堆。 “我这作坊今天立下第一条规矩,您给做个见证。” “这个废料堆里的东西,我唐乔绝不会让它变成成品卖出去一件。能上我这案板的,必须是干净的好料。” “但凡有一根线从这里跑到了货里,您随时把这地方收回去,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 赵老根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完,转身就走。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转头对身边的老会计说: “记下来。这是她自己立的规矩。” 老会计点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有了这公开的见证,以后就算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也得先掂量掂量。 唐乔刚松了口气,准备指挥顾晴把可用的布料搬到木架上。 仓库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又有五六个妇人来到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为首的一个,手里紧紧攥着针线笸箩,有的人胳膊底下还夹着布包。 一双双眼睛都直勾勾的放着光,盯着顾晴脚边那张写着计价标准的纸。 “乔丫头,你说的那个计件领活,现在就能开始不?” “我们几个,手艺都好着呢!拆个领子缝个边,快得很!” 第50章 试工考核,能者居之庸者... 门口堵着的妇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把仓库门口那点光都给挡严实了。 “乔丫头,你看看我,我带了自家的针线笸箩来!” “我剪子都磨好了,就等着你发话!” “都是一个村的,有这好事,可不能忘了嫂子们啊!” 一张张脸,带着热切,带着试探,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算计。 唐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顾峥在她身侧,手里的木棍无声无息的换了个手。 挡在了她和人群之间,隔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就在这时,何秀英尖着嗓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身后还推着一个跟她有几分像的女人,一脸局促,手里捏着衣角。 “唐乔!” 何秀英把那个女人往前一推,声音拔得老高。 “这我娘家侄女,叫春兰,手巧着呢!咱都是一家人,你这作坊刚开,咋也得先紧着自家人吧?” 她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好些个妇人脸上的热切淡了下去,换上了观望和不满。 顾建国他媳妇,这是想仗着亲戚关系,走后门啊。 叫春兰的女人被这么多人盯着,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的往何秀英身后躲。 唐乔的视线从何秀英脸上扫过,又落到那个叫春兰的女人手上。 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泥,手心手背倒是白净,不像干惯了粗活的样子。 “大嫂,我这儿庙小,可不讲什么亲戚不亲戚。” 她转身,从墙角拖过来破旧的长条木桌,又搬来两个歪歪扭扭的木墩子架好。 “小晴,把东西拿过来。” 顾晴应了一声,把包袱里剩下的几块碎布,还有两件从黑市收来的破洞旧衬衫,整整齐齐摆在了木桌上。 唐乔拿起一块划粉,在桌上“梆梆”敲了两下,仓库内外安静下来。 “想跟着我干活,可以。” “但今天,我这儿只看手艺,不论亲戚。” “谁想领活,先过来试试手。手过关了,活就给你。” “手不过关,别说你是我亲嫂子,就是我亲娘来了,也一样没用。”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你……” “想试试的,就过来。不想试的,别耽误别人功夫。” 唐乔压根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人群安静了一瞬,立马就有人动了。 一个离得近的嫂子,第一个走上前。 “乔丫头,咋试?” 唐乔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第一样,考针脚。” 她拿起一块碎布,递给顾晴。 “小晴,你记着。” “嫂子,我记着呢!” 顾晴立马挺直腰板,把小本子和铅笔头都拿了出来。 “十分钟,用自己的针线,在这块布上,缝十针直线。线距要匀,打结不能鼓包。” 唐乔看向第一个上前的妇人。 “嫂子,你先来。” 那妇人搓了搓手,接过布头,从自己的针线笸箩里拿出针线,低头就缝。 可越是想快,手就越抖,第一针下去,线头就在布料背面打了个大疙瘩。 她脸一红,想拆了重来,唐乔已经开了口。 “下一位。” 那妇人愣住了,拿着布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这还没……” 唐乔看都没看她。 “手不稳,心不静,做不了细活。” 这话一出,后面排队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突。 这顾家媳妇,看着年轻,可真不好糊弄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线缝得歪歪扭扭,有的打的结像个大土疙瘩。 顾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的记着。 谁缝了多久,谁的针脚怎么样,都清清楚楚。 何秀英拉着她那个叫春兰的侄女,挤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轮到她侄女时,春兰的手抖得比第一个妇人还厉害。 针扎了好几次才穿透布料,线拉得太紧,布都皱成了一团。 “不合格,下一个。” 唐乔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女人,默默的走了上来。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人很瘦,穿着件已经掉色的旧衣服,话不多。 她接过布,穿针引线,动作很稳。 十针下去,不快不慢,针脚不大不小,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布料背面那个小小的线结,用手指都快摸不出来。 顾晴眼睛一亮,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唐乔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刘杏花。” 女人低声回答。 “好,你站到那边去。” 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接下来,又试了七八个人,才又有一个妇人过关。 这个妇人叫马桂兰。 跟刘杏花一样,也是个不爱说话的,眼神一直盯着手里的活。 第一项考完,二十多个人,就留下来两个。 剩下的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看着那两人手里的针线活,又说不出什么。 唐乔没停,指着桌上的旧衬衫。 “第二项,考剪功。” 她拿起划粉,在一件旧衬衫的袖子上,飞快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沿着这条线剪,谁剪歪了,就自己走人。” 剪刀是新的,锋利得很。 有个妇人手一抖,剪刀口一偏,直接豁出去一个口子。 她自己“哎呀”叫了一声,脸都白了。 唐乔直接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轮到刘杏花和马桂兰时,两人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咔嚓,咔嚓……” 剪刀在她们手里,稳得很,剪口平滑,没有一点毛边。 何秀英在旁边看着,嘴撇得能挂个油瓶。 “最后一样。” 唐乔把剪下来的两块布料拿起来。 “考熨烫。咱没熨斗,就用这个。” 她从角落里找来两个干净的粗瓷碗,让顾晴去灶房烧了两碗开水端过来。 滚烫的开水倒进碗里,粗瓷碗立马变得烫手。 “把布料的折痕压平,不能烫坏了布。” 这个活,看着简单,其实最考验耐心和力道。 力道小了,压不平。 力道大了,或者在一个地方停久了,布就焦了。 之前被淘汰的几个妇人,看到这一幕,才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这点子,她们就想不到。 刘杏花和马桂兰一人拿了一个碗,用布包着碗边,不急不躁的在布料上来回压着。 很快,布料上的折痕就消失了,变得平整如新。 “好了。” 唐乔拍了拍手。 “今天就先要她们两个,其他人练好了手再来。” 她转向刘杏花和马桂兰。 “你们俩,明天一早过来,先试工三天,拆领子一分钱一个,缝假领子两分钱一个。” “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结了钱走人。” “哎!” 两人齐声应了,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唐乔让顾晴把名字和工钱标准,都工工整整写在账本第一页。 一直背着手在旁边看的赵老根,这时才走上前来。 看了一眼顾晴本子上的字,又看看唐乔,眼睛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有了老支书的点头,这事就算是定了。 剩下没选上的妇人,虽然失望,但心里也服气,三三两两的散了。 何秀英拉着她侄女,灰溜溜的走了,走的时候还狠狠剜了唐乔一眼。 整个仓库,终于安静下来。 唐乔长舒一口气,刚想让顾晴把东西收拾一下。 “嫂子……” 顾晴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迟疑。 唐乔看过去,发现她正蹲在桌子边,盯着账本发呆。 “怎么了?” “不对啊……” 顾晴翻着本子,一页一页的数。 “我明明记得,刚才拿出来试工的碎布头,是三块。” 她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 “可……可现在桌上,加上杏花嫂子她们用过的,怎么只剩下两块了?” 她说着,指了指桌角。 就在刚才摆放布料的那个位置,一小撮新鲜黄泥黏在木头纹理里,特别扎眼。 第51章 公道秤挑货,烂衣不进门 顾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都在发抖。 那撮小小的黄泥,在粗糙的木纹里,显得特别碍眼。 仓库里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刚刚还羡慕刘杏花和马桂兰的几个妇人,停住了往外走的脚。 好奇的转过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刘杏花和马桂兰也停下了手里收拾针线的动作,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作坊还没开张,就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事? 何秀英本来都走到门口了。 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眼神闪躲的就往自己侄女春兰那边瞟。 唐乔看看那撮黄泥,接着目光缓缓扫过门口重新聚拢起来的人群。 “谁拿了,现在自己放回桌上。” “我什么都不问,给她留一层脸面。” 没人动。 门口的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别人的脸上搜寻着心虚的痕迹。 “哎呀,多大点事儿啊。” 何秀英在人群外头,尖着嗓子开了口,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就是一块碎布头子吗?巴掌大点地方,能做个啥?没准儿是谁不小心带出去了,回头找找就有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把侄女春兰往自己身后又拽了拽。 “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当。” 她这话,是想把偷拿说成是误拿,把大事化小。 人群里有几个跟何秀英关系近的,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一块布头,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 唐乔没理她,平静的看着门口的每个人。 顾峥一直立在木桌旁,那根当眼睛的木棍,轻轻在地面上点了点。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朝唐乔的方向,不易察觉的侧了侧身子。 他没出声,那根木棍的末梢,轻轻朝着春兰的方向,点了两下。 唐乔的眼神,立刻落在了春兰身上。 春兰此刻正抓着个半旧的竹编针线笸箩,躲在何秀英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唐乔心里有了数。 她走到那张长木桌前,伸手拍了拍桌面。 “想留在我这儿干活的,还有想下次再来试试手的,都把自己带来的针线笸箩,放到桌上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要搜查? “唐乔,你这是啥意思?” 何秀英第一个跳出来,护犊子一样把春兰护得更紧了。 “你这是不信咱们,要把咱们当贼审啊!” “大嫂,你也可以不放。” 唐乔淡淡的看着她。 “但以后,我这作坊的门,你也别想再进。”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刘杏花和马桂兰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第一个把自己那个小小的布包和针线笸箩放到了桌上。 有了她们带头,其他几个还想下次来试试的妇人,也犹豫着把自己的东西放了上来。 桌上很快就摆了七八个笸箩,有竹编的,有藤条的,还有用碎布自己缝的。 只有春兰,还抱着她的笸箩,躲在何秀英身后,死活不肯动。 “春兰,拿过来。” 唐乔直接点了她的名。 春兰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她……她就是个孩子,被你吓着了!” 何秀英还在嘴硬。 唐乔不再废话,直接绕过桌子,朝她走了过去。 她每走一步,何秀英的脸色就白一分。 就在唐乔快走到跟前时,春兰像是终于受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手一松,竹编笸箩“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笸箩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针,线,顶针,还有一个小小的剪刀套子。 以及,一块被揉得皱巴巴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碎布。 那块布的一角,还沾着一小点湿润的黄泥。 跟桌角上的那撮泥,一模一样。 整个仓库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块布上。 何秀英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嫂子,我……” 顾晴拿着本子,手指着地上的布,又指了指桌角,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 唐乔弯下腰,指了指春兰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 然后,用脚在地上那块脏印子旁边比了比。 正好对上。 “这……这是误会!肯定是她刚才不小心,把布扫到自己笸箩里了!” 何秀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拉住春兰的胳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手笨,脑子也不灵光,哪知道这是你作坊的东西啊!” 唐乔直起身子,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走到桌边,拿起顾晴手里的铅笔。 找到刚才记名字的那一页,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春兰”那个名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我这儿,手笨可以练,脑子不灵光可以学。” 唐乔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声音冰冷。 “手不干净,针脚再好,也别想进我的门。” 她说完,目光扫过刘杏花和马桂兰,还有门口那些看热闹的妇人。 “今天,我借着这个事,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唐乔开这个作坊,是要带着大伙儿挣钱的,不是来收破烂的。” 她走到那堆从黑市淘回来的旧衣服前,随手拎起一件。 “我这儿收料,有几个规矩。” “发霉的,生虫的,不能要!” “染料味道刺鼻,掉色严重的,不能要!” “别人穿过的贴身旧衣裳,不能要!” “虫蛀得太厉害,破损得没法下剪子的,不能要!” 她把手里的衣服,扔回那一堆里。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要是把这些不干净的料子混进来,或者敢从我这儿偷拿一根线头。”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当着全村的面,把她从我这作坊里清出去!” 一番话,掷地有声。 刚刚还觉得唐乔小题大做的几个妇人,这会儿心里都打起了鼓。 刘杏花和马桂兰更是神色一凛,主动走到桌边,把那些试工剩下的碎布头,仔仔细细重新清点了一遍。 “嫂子,你放心,我们记下了。” 顾晴也用力点了点头,立马在本子上新翻了一页,把唐乔刚刚说的规矩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她还找来几块破木板,准备把规矩写大了,挂在墙上。 “可翻新”、“可拆配件”、“废料销毁”。 三块牌子,清清楚楚。 闹剧收场,何秀英拉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春兰,在一片指指点点中灰溜溜跑了。 唐乔看着她们的背影,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 她走到仓库角落那个被她划出来的废料堆前,从里面捡起一件蓝布褂子。 唐乔找来一个干净的破木盆,把褂子放进去,又倒了点清水。 一盆清水,很快就变成了一盆刺鼻的蓝色药水。 她把木盆端到仓库门口,放在光线最亮的地方。 那盆蓝汪汪的水,看得人心里发毛。 唐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对着还没散尽的几个妇人开了口。 “谁家要是收过这种褪色的蓝布,先别急着上手做活。” 第52章 这破烂衬衫还能改成新样... 那盆蓝汪汪的水放在仓库门口,散发着一股子怪味。 几个胆子大的妇人凑过去看,又赶紧捏着鼻子退回来。 “这要是穿身上,出点汗,这颜色就得染到肉里去。” 唐乔说着,捡起一块干净的白布条伸进盆里蘸了一下。 再拿出来时,白布条已经染上斑斑驳驳的蓝,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件,连同那堆发霉的,都算废料。” 唐乔把湿布条扔进那个画着圈的角落。 “小晴,记上。” “哎!” 顾晴赶紧在本子上写:蓝布褂子一件,严重掉色,销毁。 门口的妇人看着那件还能卖钱的褂子就这么被划进了垃圾堆,一个个脸上都是肉疼的表情。 可再看看那盆水,又没人敢说个“不”字。 刘杏花和马桂兰对视了一眼,心里那点仅存的不安彻底落了地。 这个新老板,是真把规矩当回事。 “乔丫头。” 刘杏花主动开了口。 “仓库里头那几件旧衬衫,我瞧着料子还行,就是……” 她指了指被顾晴单独归拢出来的一小堆白衬衫。 唐乔走过去,拿起一件。 是男式的旧衬衫,的确良的料子。 领口一圈,被汗渍浸得发黄。 袖口边缘磨得起了毛,甚至有点发白透光。 胸口的位置,还缺了两三颗扣子。 “嫂子,这种衣服,真的会有人买吗?” 顾晴凑过来,小声问,脸上全是担忧。 “洗不干净的,穿着多寒碜啊。” “能洗!” 马桂兰在旁边接话。 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看不得一点浪费。 “用热草木灰水泡上一夜,再捞出来用棒槌使劲捶,最后放太阳底下暴晒,那黄印子能淡不少。” 这是村里妇人对付顽固污渍的土法子。 唐乔摇了摇头。 “不行。” 她把衬衫在桌上铺平。 “那些东西,伤手还伤布料。洗出来看着是白了,可布料也脆了,穿不了两次就得破。” “咱们做的不是一次性的买卖。” 她拿起划粉,在发黄的领口下面,比量着画了一条线。 “那……那这怎么办?” 顾晴更愁了。 “改。” 唐乔吐出一个字。 她拿起剪刀,沿着划粉的印子,咔嚓几下,就把整个发黄的领子给拆了下来。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把拆下来的领子翻了个面。 里面的布料因为没怎么接触皮肤和日晒,还是干净的白色。 唐乔把这块布料重新在衬衫领口的位置比好,用划粉重新画出小方领的形状。 “手巧的,可以直接把磨损的地方裁掉,用里面的好料子重新拼个新领子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 手里的剪刀又快又稳,很快,一个新领子的雏形就出来了。 她从那个装着桑蚕丝碎料的包袱里,挑出一根最细的暗金色布条。 “杏花嫂子,你来。” 刘杏花愣了一下,赶紧上前。 “用这个,沿着新领子的边,绗上一圈。” 唐乔把布条和针线递给她。 “针脚要细,要密。” 刘杏花接过东西,坐在木墩上,低头就干。 她的手确实稳,一针一线,很快就把那圈暗金色的细边给缝了上去。 原本一件普普通通的旧衬衫领子,这么一弄,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接着是袖口。 唐乔同样把磨损发白的边角整个剪掉,让袖子短了一小截。 接着让刘杏花缝好袖口,做成了更利落的七分袖。 最后是扣子。 她从兜里掏出在黑市买的那一小包贝壳扣,挑出三颗。 换掉了原本的黄塑料扣,还在缺扣子的地方补上了。 “好了。” 唐乔把改好的衬衫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仓库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件衬衫。 那还是刚才那件发黄磨损的破烂货吗? 清爽的白色,别致的小方领,袖口恰到好处的长度,还有胸前那几颗泛着淡淡光泽的贝壳扣。 尤其是领口那一圈不显眼的暗金色细边,让整件衣服都透着一股城里人才有的洋气。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叫出声。 唐乔把衬衫递给顾峥。 顾峥伸出手,没说话,指腹从肩线开始,一寸寸往下摸。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当摸到袖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袖口翻过来的地方,线头硬,扎手。” 刘杏花的脸一下就红了,紧张的站了起来。 “没事,我看看。” 唐乔拿过衬衫,翻开袖口里侧,用手指摸了摸。 果然,为了收尾,刘杏花打的结有点大。 虽然藏在了里面,但贴着皮肤还是能感觉到。 “小问题,返工就行。” 唐乔把衬衫还给刘杏花,语气很平和。 “嫂子你记住,这是咱们的第二条规矩。” 她看向顾晴。 “凡是咱们作坊出去的货,不能有一根多余的线头,更不能有扎人的地方。” “谁做的活,谁负责检查,我最后验收。出了问题,就得返工,返工不算工钱。” “我记下了,嫂子!” 顾晴在本子上重重写下这行字。 刘杏花接过衬衫,二话不说,拆了线重新缝。 这一次,她处理得格外小心,那个线结小得几乎摸不出来。 在唐乔的指导下,刘杏花和马桂兰很快上手。 一个负责拆改,一个负责缝边钉扣。 顾晴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剪刀拿个布料。 一下午的功夫,那五件没人要的旧衬衫,全都改头换面。 整整齐齐的挂在清理干净的木架上。 “嫂子,真好看。” 顾晴看着那排衬衫,眼睛里全是光。 她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郑重写下一行字: 翻新衬含一号,五件。 唐乔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 “旧衬衫,五分钱一件收的。贝壳扣,一分钱一个,用掉十五个,一毛五。” “加上人工和损耗,一件的本钱,差不多一毛二。” “咱们卖,暂定一块五一件。” 一块五! 刘杏花和马桂兰倒吸一口气。 五分钱收来的东西,转手就能卖一块五? 这钱也太好挣了! “这是头一批,试试水。” 唐乔看出了她们的心思。 “卖得好,以后你们的工钱还能再涨。” 正说着,赵老根背着手,慢悠悠的从门口踱了进来。 他的视线在墙上挂着的规矩木板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排焕然一新的衬衫上。 “鼓捣出来了?” 他问。 “赵书记,您看。” 顾晴献宝似的,把账本递了过去。 赵老根接过本子,就着门口的光,一笔笔看着。 物料来源,废料处理,人工标准,成本核算…… 字迹清秀,条理分明。 他看了很久,才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顾晴。 “行,这账,我看得懂。” 他指了指那排衬衫。 “明天,去集市上试试吧。” “谢谢赵书记!” 唐乔眼睛一亮。 “先别谢。” 赵老根摆了摆手。 “把大队给你立的字据带上。在村外头做买卖,别打着黑市的旗号,就说是咱们张家村妇女队自己做的,听见没?” “听见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差点在门口绊倒。 “乔……乔姐!你们不在家,原来……原来都在这儿啊……” 是侯三,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出……出什么事了?” 顾峥上前一步,挡在了唐乔身前。 侯三摆了摆手,大口喘着气,脸上带着喜色。 “好事!” 他终于缓过一口气,甩出一个消息。 “乔姐!我刚从镇上打听到的准信儿!纺织厂……明儿个发钱!那些女工,兜里都有钱了!” 第53章 集市一挂,姑娘们又抢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唐乔就把五件改好的衬衫用干净的布包好。 又把账本、收据、针线尺子都装进另一个包袱里。 顾峥默不作声的背起那个装着工具的重包袱。 另一只手牵过唐乔,触手一片冰凉。 他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什么也没说。 顾晴抱着写得满满当当的账本,跟在两人身后,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侯三早就在镇子口等着了。 占的位置是纺织厂下工回宿舍的必经之路,旁边就是卖瓜子零嘴的孙红霞的摊子。 地方不大,就一张破木板架在两个石头墩子上。 唐乔没急着把所有货都摆出来。 她只挑了三件衬衫,用竹竿撑起来,挂在木板后面。 剩下两件,还严严实实的裹在包袱里,放在脚边。 顾晴在旁边摆了个小马扎,怀里抱着账本和铅笔头,像个正经的记账先生。 临近中午,纺织厂下工的铃声一响,穿着各色工装的姑娘们说笑着涌了出来。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唐乔这个小小的摊子。 那几件白得发亮的衬衫,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颜色里,扎眼得很。 “哎,你们看,这衣裳样子真好看。” “是啊,领子跟咱们的不一样,袖子也短一截,穿着肯定凉快。” 几个年轻女工被吸引过来,伸出手就想摸摸料子。 “哎哎哎,我说几位大妹子,眼睛可得放亮点!” 旁边卖处理布料的摊主是个油头男人。 看人全往唐乔那边跑,自家摊子冷冷清清,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那可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旧衣裳,晦气得很!你们也敢往身上套?” 这话一出,那几个刚要伸手摸衣服的女工,跟触电似的猛的缩回了手,脸上露出嫌恶和害怕的神情。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看着那几件衬衫的眼神都变了。 “什么?旧衣裳啊?” “看着是挺干净的,没想到是那种东西……” “快走快走,沾了晦气可不得了。” 顾晴的小脸一下子就白了,抱着账本的手指捏得发紧,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胡说!” 唐乔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出声。 她没看那个油头男人,平静的从包袱里拿出几张纸。 一张是赵老根盖了章的字据,一张是她自己画的入库登记表。 “我这儿收的每一件料子,都有记录。” 她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拍在木板上。 “哪家送来的,什么时候收的,干不干净,能不能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挂着的一件衬衫,翻开小巧的方领。 “大家看清楚,这是领子里面,比外头还白净。要是穿过的旧领子,能没一点黄汗渍?” 她又把七分袖的袖口翻过来,让所有人看里面的针脚。 “再看这袖口,剪裁过的,缝得是新线。真要是别人穿烂的,边角能这么齐整?” “最要紧的,贴身的衣裳,特别是别人穿过的,我这儿一件不收,收了也当垃圾处理掉。” “这是我作坊的规矩,不信的,可以去张家村问赵书记。” 她不急不缓,一处一处指给众人看,话也说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吓退的女工,又迟疑着围了上来。 油头男人看没把人吓走,急了。 “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用啥药水泡过,面上看着光鲜,里子都烂透了!” 唐乔笑了。 她从围观的人群里,拉住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姑娘。 那姑娘刚才就是看得最起劲的,被油头男人一吓,退到了最外圈。 “妹子,别怕,你帮我个忙。” 唐乔把一件衬衫递给她。 “你就在这儿,套在裙子外面试试,让大伙儿瞧瞧效果。” 那姑娘还有点犹豫,旁边的孙红霞嗑着瓜子凑过来,一把将衬衫塞她怀里。 “试呗!怕啥!乔妹子这手艺我可见识过,比省城百货大楼的还好!” 有了孙红霞帮腔,那姑娘胆子也大了些。 她把白衬衫往蓝裙子外面一套。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件衬衫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清爽的白色衬着蓝裙子,人格外精神。 别致的小方领,利落的七分袖,衬得她脖子修长,胳膊纤细。 唐乔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条暗金色的蝴蝶结发带,两三下就帮她扎了个漂亮的马尾。 “我的天……” 人群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 所有姑娘的眼睛,都直勾勾的黏在了那个蓝裙姑娘身上,挪不开了。 那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渴望。 “行了。” 唐乔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我这衬衫,不是大路货。今天带来的现货,就五件。” 她指了指脚边那个还没打开的包袱。 “要是想订做也行,但人手有限,今天只收二十个名额。尺寸量好,交一毛钱定金,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来取。” “写满了二十个,今天就不收了。” 话音刚落,人群轰一下就炸了。 “我要一件!就她身上那样的!” “给我给我!我先来的!” “别挤啊!妹子,先给我量量肩宽!” 刚才还对旧衣服避之不及的女工们,这会儿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前挤。 油头男人站在旁边,彻底看傻了眼。 他扯着嗓子喊: “我这儿处理布,便宜卖了!三尺只要一块钱!” 没人理他。 所有的姑娘都围在唐乔的摊子前,伸着胳膊,踮着脚,把钱往顾晴怀里塞。 “小晴,记一下,这位大姐,肩宽一尺二,袖长……” “定金收好!下一个!” “哎!好!嫂子,我记着呢!” 顾晴的小脸涨得通红,一手拿笔,一手收钱,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叮叮当当的硬币和毛票,很快就在她脚边的小铁盒里堆起了一层。 不到十分钟,挂着的三件衬衫被抢走。 唐乔刚把包袱里剩下的两件拿出来,又被眼疾手快的人一人一件夺了过去。 五件衬衫,一件没剩。 “没了!现货真没了!” 侯三在旁边扯着嗓子喊,笑得嘴都合不拢。 “想买的赶紧订做啊!名额可不多了!” 顾晴手里的账本,刷刷翻到了第三页。 上面的名字和尺寸,密密麻麻。 油头男人看着自家摊前空无一人,再看看唐乔那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场景。 一张脸从红到青,最后彻底变黑。 就在摊子前最热闹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个红袖章,板着脸挤进了人群。 她一来,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女人的目光在唐乔的摊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晴那个写满名字的账本上。 她伸手指了指,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 “胆子不小啊!没有执照也敢在这儿私自摆摊?” “这是搞倒买倒卖、投机倒把!东西都给我扣了,人跟我们回所里走一趟!” 第54章 账本翻开,女工眼睛亮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抢着交钱的女工都吓得缩回了手。 抱着自己的钱袋,惊恐的看着唐乔。 侯三的笑脸僵在嘴角,下意识的就想往前挡。 “别动。” 唐乔的声音很轻,压住了所有人的慌乱。 她按住侯三的胳膊,又拍了拍身边一脸煞白的顾晴,示意她安心。 顾峥往前站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们三个都护在了身后。 手里的木棍垂在身侧,没出声。 唐乔迎着那个红袖章女人的目光,不躲不闪。 “同志,我们不是投机倒把。” 她不急不慢的从包袱里拿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在木板上。 “这是我们张家村大队的字据,赵老根书记亲手写的,还盖了公章。” “我们这是村里妇女队办的服装翻新试行点,不是私人买卖。” 红袖章女人低头,视线落在字据上。 上面黑色的钢笔字写得清清楚楚,末尾那个红色的印章格外显眼。 她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 “村里办的?” 她抬头,眼神锐利的扫过那几件卖出去的衬衫。 “村里办的就能拿这些来路不明的旧衣服出来卖?出了卫生问题,谁负责?” 这话一出,刚买了衬衫的几个女工,脸上又露出了犹豫和后怕的神情。 “同志,你这话就说错了。” 唐乔没生气,又从包袱里拿出顾晴记的那个账本。 “我这儿,收的不是来路不明的旧衣服,是废品站收的残次料子。” 她把账本翻到物料登记那一页,指给红袖章女人看。 “您看,每一件料子进我们作坊,都要先登记。” “第一,发霉的,生虫的,不要。” “第二,掉色严重,有怪味的,不要。” “第三,别人穿过的贴身内衣,绝对不要。” “这些不合格的料子,我们都有专门的销毁记录,绝不会混进成品里。” 唐乔指着顾晴本子上那条“蓝布褂子,严重掉色,销毁”的记录。 红袖章女人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她又拿起一件女工刚交了钱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衬衫。 翻开内侧的缝线,仔细检查了一遍。 针脚细密,没有一点污渍。 领口和袖口都是新裁过的布料,拼接的地方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活儿……” 她看了一眼唐乔,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做得倒是不赖。” 她放下衬衫,目光落回唐乔脸上。 “行了,既然是村里有字据的,我就不追究了。” 她顿了顿,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一毛的票子,拍在顾晴的本子上。 “给我……也登记一个。” 她自己报了尺寸,脸上还有点不自然。 “这件衬衫,我也要一件。” 周围的女工们看着这一幕,彻底放了心,刚刚那点怀疑烟消云散。 红袖章女人收起本子,临走前指了指被人群堵住的路。 “下次注意点,别把路都占了。” 说完,她板着脸,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顾晴和侯三长出一口气,向唐乔投去佩服的目光。 …… 回到村西头的仓库时,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个妇人。 她们都是昨天没选上,又想来看看热闹的。 看见唐乔他们回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包袱上看。 “乔丫头,咋样啊?卖出去了没?” “看这包袱都瘪了,肯定卖得不错!” 何秀英也在人群里,抱着胳膊,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那可不?我听说在镇上,一件就卖一块五呢!收了那么多定金,这钱……啧啧,可都进某些人的口袋喽!” 刘杏花和马桂兰听了这话,脸上刚升起的喜色又淡了下去,有些不安的看向唐乔。 唐乔没理何秀英,径直走到仓库中间那张破木桌前。 她把包袱解开,将装钱的小铁盒“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然后,把账本和剩下的零钱、票据,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小晴,算账。” “哎!” 顾晴立马挺直腰板,翻开了账本。 唐乔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清清楚楚。 “今天,现货卖出去五件,一件一块五,总共是七块五毛钱。” “收了二十个订单,一个订单定金一毛,总共是两块钱。” “加起来,今天一共进账九块五。” 她指了指桌上的钱。 “这是本钱。五件旧衬衫,一件五分,一共是两毛五,先扣出来。” “剩下九块两毛五,是今天的毛利。” 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拨。 “下面,算工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何秀英都闭上了嘴,眼睛死死盯着唐乔的手。 “杏花嫂子,你拆了五个领子,一个领子一分钱,是五分。” “缝了五个新领子,一个两分钱,是一毛。” “钉了十五个扣子,三个扣子算一分钱,是五分。” “你一共的工钱,是两毛钱。” 唐乔从铁盒里,数出两张一毛的票子,递给刘杏花。 刘杏花愣愣的看着那两张票子,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敢接。 “嫂子,拿着。” 唐乔把钱塞进她手里。 刘杏花拿着那两毛钱,指尖都在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马桂兰嫂子,你改了五个袖口,缝了五条边,一共是一毛钱。” 唐乔又数出一毛钱,递给马桂芬。 马桂芬默默接过钱,攥在手心,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今天,我再立一个规矩。” 唐乔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咱们作坊,三天一结账。” “你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钱。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赖。” “但是,活儿必须干好。我检查过关了,才算一件。” “要是扎手、线头没清干净,就得返工,返工合格了,工钱照算。” 一直靠在门边背着手看的赵老根,这时走了过来。 他拿起账本看了看,又看看刘杏花手里的钱,点了点头。 “行,就按这个规矩来。” 他对着旁边的大队会计说。 “今天公账上,记九分钱。” 有了老支书这句话,这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何秀英撇了撇嘴,看着那几毛几分的钱,想说什么。 可看着赵老根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乔丫头,我……我明天还能来试吗?我回家练练!” “是啊!我针线活也还行,就是昨天手抖了!”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妇人,这会儿眼睛都亮了,纷纷挤上前来。 “小晴,想再来试试的,名字记在另一页。” “好嘞,嫂子!” 顾晴高兴的应着,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仓库里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希望。 顾峥一直没说话。 他侧耳听着仓库里的动静,确认唐乔这边稳妥了,才转身。 拄着木棍,沿着墙根慢慢往仓库后头走。 他要再检查一遍门窗。 后门那把旧锁还算结实。 他蹲下身,手指顺着门槛的缝隙摸索。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捻起一点东西,是湿的,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新鲜的泥。 他的手继续往外探,摸到后墙根下的草丛里。 那里有一串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深,是镇上才卖的胶底鞋。 那串脚印绕着墙根,一直延伸到旁边那扇破木窗的下面。 第55章 仓库墙边现脚印,来路不... 唐乔把账本一合,正要开口安排明天的活。 一抬头,却发现顾峥不见了。 仓库里的人还围着刘杏花和马桂兰,叽叽喳喳的说着工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唐乔却察觉到了那份一闪而过的异样。 她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里侧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唐乔心里一沉,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放,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她压低了声音。 顾峥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在地上轻轻捻了一下。 又用那根当拐杖的木棍,轻轻点了一下脚边的地面。 唐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惊讶。 后门门槛的外侧,墙根底下,一小片被踩过的草丛里,有一点湿润的泥。 泥土旁,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还散落着几点黑色的碎煤渣。 墙根下的几根野草,被人踩倒了,折断的方向全都朝着仓库那扇破旧的木窗。 “这……这是咋了?乔丫头?” 刘杏花她们刚把两毛钱工钱揣好,看这阵仗,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何秀英更是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 “都站住!” 唐乔回头,抬手拦住了人群。 “别过来,别踩坏了。”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一步。 “嫂子,怎么了?” 顾晴抱着账本跑过来,紧张的看着地上。 “小晴,找根木炭过来,把这块地方圈起来,谁也不许靠近。” “哎!” 顾晴二话不说,放下账本,立刻找来一截木炭,小心翼翼的在后门外划了个大圈。 唐乔这才重新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那个脚印。 顾峥的手指,从脚印边上,移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墙皮是新掉的。” 他伸出手,虚虚的比划了一下。 “鞋印的边沿陷下去的深,中间浅,踩下去的时候,发了力。” “这个动作,像是个练家子,常翻墙的那种。” 他顿了顿,得出结论。 “村里人穿的都是布鞋,底子平,踩不出这种印子。这个印子,不是村里人。” 唐乔心里一沉。 不是村里人,那就是……外头来的。 就在这时,仓库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晒谷场那边的小路摸了过来。 是侯三。 “乔……乔姐!可算找着你们了!”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脚印和唐乔难看的脸色。 “黑市那边,有消息了!” 侯三抹了把脸上的汗,神色焦急的凑到唐乔耳边,压低声音。 “我刚从镇上回来,有混子在到处打听,说乔姐你弄了批新货,问藏哪儿了,是不是在村里搞了个啥作坊。” “我瞅了一眼,是王麻子手底下那几个混子!” “我记得清楚,他上回穿的还是破布鞋,今天脚上换了双新的黑胶鞋!就是镇上供销社刚到的那种!” 黑胶鞋! 唐乔的目光,落回地上那个脚印上。 跟顾峥的判断,对上了。 “嫂子,那……那我们的货岂不是很危险?” 顾晴的小脸吓得发白,声音都在抖。 “要不,要不我们把料子分下去,让杏花嫂子她们带回家去做?放在这儿……太招贼了!” “不行。” 唐乔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料子一散,工序就乱了。谁用了多少,谁做得好不好,账怎么算?质量怎么保证?” “出了次品是谁的责任,这账就乱了,到时候扯皮都扯不清。” 她看着顾晴,一字一句道。 “我立的规矩,不能因为怕贼就自己先破了。规矩,绝对不能坏。” “又是黑市又是混子的,唐乔,你到底在外面招惹了些什么人?” 何秀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立刻找到了由头,尖着嗓子嚷嚷起来。 “我就说嘛,在黑市那种地方混,能干净到哪儿去?” “现在好了,把祸事都招到村里来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唐乔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公章的字据,在她眼前晃了晃。 “大嫂,你看清楚,这是赵书记盖了章的,我们是给村里妇女队办事。” 她语气冰冷。 “你要是觉得这儿不安全,就赶紧走,以后也别上我这儿来。” “你……” 何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唐乔没给她继续撒泼的机会,声音更冷了几分。 “还有,你这张嘴要是管不住,到处乱传话,把村里妇女队挣钱的事给搅黄了,到时候赵书记怪罪下来,你可想清楚了,是不是你一个人担得起!” 看着那张字据上鲜红的印章和唐乔冰冷的眼神,何秀英涨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乔没再理她,看向顾峥。 “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吗?” 顾峥会意,拄着木棍,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他的动作不快,每到一处,都用木棍的末端敲一敲,或用脚尖踢一踢,侧耳听着声音。 回来后,他言简意赅的指出了几处最薄弱的地方。 “后窗的木栓,朽了,一推就开。” “后门的门栓也松了,拿个薄铁片就能从外头拨开。” “正门这把锁,看着大,锁芯是松的。” 最后,他停在仓库的角落,木棍往墙角一个黑乎乎的洞里捅了捅。 “这儿有个洞,能塞进一个拳头,连着外头的草堆。” 三门一洞,处处都是缺口。 威胁是冲着货来的。 唐乔心里有了计较。 “小晴,把订单半成品,还有咱们那包最好的桑蚕丝碎料,都清点出来。” 她指挥着顾晴,把真正值钱的东西,从那堆旧衣物里清点出来。 每一件,唐乔都亲自上手。 先取出一根暗金色的细布条,用针线在衣服的内衬缝线上,缝下只有她自己认得出的记号。 做完这重保险,她又从包里拿出几根颜色不同的布条。 在每一件成品和贵重布料上,都系上了一个小小的结,方便快速辨认。 做完这一切,她“咔哒”一声,把这些真货全都收进了仓库里唯一一个还算结实的带锁木柜里。 然后,她走到那堆被判定为废料的破衣服前。 她随手抓起那件掉色的蓝布褂子,还有几件发霉生虫的破夹袄。 连同其他发霉破烂的废料,全都塞进了几个空的麻袋里。 几个麻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看着分量十足。 唐乔把这几个装着垃圾的麻袋,大喇喇的堆在仓库最显眼的那张长木桌上。 从外头破窗户一扒,一眼就能看见。 侯三看着她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咧开嘴笑了。 “乔姐,你这招高啊!” 他冲着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努了努嘴。 “这回,就让他们偷个够,抢个够!”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村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起了炊烟。 仓库里的妇人惦记着回家做饭,陆陆续续都散了。 何秀英走得最快,生怕沾上什么麻烦。 刘杏花和马桂兰则留下来,帮着把东西都收拾利索了才走。 仓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唐乔,顾峥,顾晴和侯三四个人。 唐乔把大门锁好,又和顾峥一起,用一根粗木杠死死抵住。 日头彻底落进了山里。 就在仓库后墙的那片阴影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贴了过来。 一只穿着黑胶鞋的脚,轻轻踩在了下午那个脚印旁边。 半个新鲜的鞋印,压住了旧印子的一角。 那人只停留了片刻,就缩回了墙外。 一截还在冒着烟星的黑色烟头,掉落在鞋印旁,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 第56章 财帛动人心,暗夜起杀机 侯三两步窜过去,捏起那个黑乎乎的烟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镇上茶棚的‘炮筒’。” 他把烟头递到唐乔面前。 “一块钱能买一斤的旱烟叶子,卷得死紧,就王麻子手下那帮人爱抽这个,劲儿大,呛人。” 唐乔小心的把它收起来。 “又是黑市又是混子的,唐乔,你到底在外面招惹了些什么人?” 何秀英的声音又尖又利,打破了仓库里的紧张。 “我就说嘛,在黑市那种地方混,能干净到哪儿去?” “现在好了,把祸事都招到村里来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大嫂。” 唐乔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说过了,你要是觉得这儿不安全,就赶紧走,以后也别上我这儿来。省得脏了你的脚。” “嫂子……” 顾晴走过来,声音带着颤,满脸担忧。 “贼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唐乔语气倒是轻松。 “既然来了,就得给他们留点念想。” 就在这时,赵老根背着手,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唐乔,重重叹了口气。 “乔丫头,听我一句劝,这帮人就是镇上的地痞无赖,认钱不认人。要不……今晚你们先避一避,把东西藏好,别跟他们硬碰硬。” “赵书记。” 唐乔开口道。 “作坊刚开张,要是第一天就叫人把门摸了,以后这作坊还怎么开下去?” “人心散了,就不好带了。” 赵老根吧嗒了两下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丫头说得对。 一直没出声的顾峥,用木棍轻轻点了点地面。 “我守。” 只有两个字,却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赵老根看着顾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去找几个本分后生过来帮忙。” “不用。” 唐乔拒绝了。 “人多眼杂,反而不好办。赵书记,您就当不知道这事。” 她转过身,开始分派任务,声音又快又稳。 “小晴,你把账本、字据,还有今天收的钱都带上,现在就回家,找个地方藏好。记住,谁问都说不知道。” 顾晴小脸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把东西死死抱在怀里。 “杏花嫂子,马桂兰嫂子,你们今天也累了,先回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刘杏花和马桂兰对视一眼,担忧的看着唐乔。 但还是听话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侯三,村口那棵老槐树,你去那儿盯着,要是看见人影往这边来,别出声,绕路回来,学三声猫叫。” “好嘞,乔姐!” 侯三拍着胸脯保证。 接着身子一缩,跟只狸猫似的蹿了出去。 人一走,仓库里立刻空了下来。 唐乔走到墙角,拎起一袋赵老根拿来补墙缝的石灰粉。 她找了个破布袋,把半袋石灰粉装进去,用绳子系好,挂在了后门门框顶上。 只要门一推开,这袋石灰就会当头砸下。 她又找出纳鞋底用的细麻绳,贴着地面,在门槛内侧拉了一道绊马索。 那扇破窗户底下,她把一个修了一半的木头架子放倒,几根带着钉子的木条朝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仓库中央那张长桌前。 桌上,几个麻袋堆得鼓鼓囊囊,看着分量十足。 里面装的,全是下午被她判定为废料的发霉夹袄和掉色烂布。 顾峥没闲着。 他拄着木棍,从仓库这头走到那头。 木棍的末端,时不时在地上,在墙上,在木头架子上轻轻敲一下。 笃,笃笃。 每一下敲击,他都侧耳听着回声,像是要把整个仓库的结构都刻进脑子里。 “从后窗到门口,二十七步。” “绊绳离地两寸,左边三步是柱子,可以借力。” “左手边三个木架,第二个架腿是松的。” “屋顶横梁离地一丈二,我跳起来碰不到。” 他一句一句,说得言简意赅。 唐乔听着,把仓库里唯一那个带锁的旧木柜打开。 里面,是下午刚收上来的几件旧衬衫和那包最贵重的桑蚕丝碎料。 她没把这些东西藏进去,反而拿了出来。 粮仓的地面不平,角落里有几块石板松动了,翻开来底下是空的,能藏半个人。 她把那几件成品衬衫和桑蚕丝料子用油布包好。 小心翼翼的塞进夹层,又把石板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那几个装着垃圾的麻袋,挪到了仓库中间的那个长条木桌上。 从外面看,鼓鼓囊囊的,就像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塞在里面一样。 天色彻底黑了。 唐乔吹熄了仓库里最后一盏煤油灯。 她自己则搬了个小木墩,缩在正对后门的一根粗大梁柱后面,手里攥着另一个装着石灰粉的小布袋。 “我守在这根柱子后面,等他们人进来,我把这袋石灰撒出去。” 她刚说完,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 “你站到我后面去。” 顾峥把唐乔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离刀口远点。这里离窗户近,他们要是带了刀,会先从这儿动手。” 唐乔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掌心一片滚烫。 “我力气没你大,但撒灰迷眼,我比你在行。” 她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藏身的梁柱上。 “听着,万一情况不对,我在这里敲三下,你就往门口退,别管我。” 顾峥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收回手,攥紧木棍,站到了离她三步远,能第一时间护住她的阴影里。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那扇后门上,挂着的石灰袋,随着穿堂风,一下一下,轻轻晃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踩草声。 很轻,很慢,不止一个人。 声音在后墙根停下了。 紧接着,是刮擦木头发出的“刺啦”声。 是后门的木栓被从外面拨动的声音。 几个黑影,就在门缝外面晃动,似乎在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往里看。 黑暗中,一个粗哑的嗓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贪婪的笑意。 “妈的,找着了,货就在里头。”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不确定。 “那瞎子……今晚不在吧?” 第57章 偷摸进来,先吃一脸灰 “妈的,找着了,货就在里头。” 话音在门外落下。 第二个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犹豫。 “那瞎子……今晚不在吧?” 仓库里,唐乔攥紧了手里的石灰袋,手指止不住轻轻颤抖。 她整个人都缩在粗大的梁柱后,呼吸放得非常轻。 顾峥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 手里那根木棍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融入了黑暗。 仓库里,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 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 “刺啦……” 是木栓被铁片从外面一点点拨开的声音。 一个黑影动作利索的打开了后门,显然是惯犯。 他左右看了看,对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似乎很满意,抬脚就往仓库里面走。 他渐渐适应了黑暗,想先去探探那几个最显眼的麻袋。 唐乔在柱子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动作。 就是现在。 那人一只脚刚往前跨过门槛。 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他身子往前一趔趄。 几乎是同时,他头顶上“呼”的一声。 一个布袋当头砸了下来,绳口松开,漫天白灰兜头盖脸的罩住了他。 “噗!” “啊!咳咳!咳!我的眼睛!” 那人瞬间变成一个雪人,嘴里发出一声惨叫,胡乱的挥舞着手臂,白灰被他扑腾得满屋子都是。 他什么也看不见,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捂着眼睛踉踉跄跄的往前冲,一头撞在了旁边的木架子上。 “哐当!” 架子上的破烂倒了一地。 “废物!” 门外传来一声低骂,第二个黑影明显没了耐心,手脚并用的从后门钻了进来。 他猫着腰冲进来的时候,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叮啷——” 一只破瓷碗被踢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就是这个声音。 一直静立不动的顾峥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转身,只是反手将木棍往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闪电般点了出去。 棍子破开空气,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落在了那个刚站稳脚跟的黑影的小腿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呃啊!” 第二个进来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外头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出了变故。 “妈的!有埋伏!” “冲进去!” 两个身影借着月光冲了进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仓库中间那张长桌。 桌子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堆堆的钱。 领头那个手里提着根铁棍,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个麻袋。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一喜。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唐乔在柱子后面,脚尖轻轻一勾。 一颗小石子从她脚边滚了出去,正好打在那个麻袋的底部。 麻袋一歪,从桌子上滚落下来,“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袋口摔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月光下,那根本不是什么时髦的衬衫料子。 而是一堆发霉、发臭,还带着虫蛀破洞的烂棉絮和破布头。 “妈的!都是垃圾!” 领头的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冲上头顶。 他猛的抬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搜寻,最后死死锁定了唐乔藏身的那根梁柱。 虽然看不清人,但他知道,人就在那儿! “给我弄死她!” 他吼了一声,抡起手里的铁棍就冲了过去。 就在领头的冲到离柱子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唐乔猛的将手里攥着的另一个石灰袋,朝他脸上扬了过去。 领头的反应快,下意识的用胳膊一挡,闭上了眼睛。 石灰大部分被挡开,但还是有粉末迷了他的眼。 趁着这个空档,唐乔迅速退到梁柱的另一侧。 她伸出手,在那根粗糙的木头柱子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笃,笃,笃。” 是她和顾峥约定好的暗号。 一直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的顾峥,听到这个声音,身体没有半分迟疑。 他脚下步伐一错,整个人如鬼魅般横移了半步,正好挡在了那个领头的前进路线上。 领头的揉着眼睛,骂骂咧咧的往前冲,根本没注意到眼前多了一个人。 顾峥手里的木棍动了。 领头的被石灰迷了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眼前一道风声。 他下意识的挥出铁棍。 啪! 木棍和铁棍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领头的只觉得虎口一震,手里的铁棍差点脱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 顾峥的第二棍已经到了。 木棍悄无声息的落下,正中那人握着铁棍的肩膀。 “啊!” 一声惨叫,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的整条胳膊都软了下来。 不等他反应,第三棍接踵而至。 木棍的落点很刁钻,扫在他的脚踝上。 那人脚下一软,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正好倒在那堆发霉的废料上。 和他一起冲进来的另一个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脚步一顿。 也就是这一顿的功夫,顾峥的木棍已经到了。 同样的位置,肩膀,脚踝。 第三个冲进来的人,也步了后尘。 一时间,仓库里全是痛苦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咒骂声。 “妈的……是个硬茬子!” “点子扎手!” 最先进来,被石灰扑了一脸的那个,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一点,扶着墙想跑。 领头的那个倒在地上,眼看货没抢到,人还折了三个,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肩膀和脚踝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王八蛋!” 他冲着黑暗中的顾峥和唐乔嘶吼。 “你们他妈的找死!王麻子说了,货要抢,你这个瞎子的腿,今天也必须废了!” 他一边吼,一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腰后摸索着。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一抹寒光闪过。 是一把不到半尺长的短刀。 那领头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没去看挡在前面的顾峥。 他翻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短刀朝着唐乔藏身的那根梁柱,狠狠的甩了过去! 第58章 瓮中捉鳖,作坊连夜审真... 寒光破开黑暗,直奔唐乔藏身的梁柱而来。 唐乔没有后退,反而脚尖对着旁边破木架子腿上就是一踹! “哗啦!” 堆满杂物的架子失去平衡,轰然前倾倒塌,正好横在领头的那人和梁柱之间。 那把飞来的短刀划过架子上的一根铁条,迸出几点火星。 最后去势不减,扎进了旁边的墙壁里,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这刺耳的刮擦声,成了黑暗中最清晰的信标,暴露了领头的位置。 顾峥脚下跨出一步,整个人如鬼魅般欺近。 那领头的刚扔出刀,身形还没站稳,只听到一阵风声。 他想收手回防,但晚了。 顾峥手中那根木棍,悄无声息的跟着砸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中他探出的右手手腕。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领头的喉咙里挤出。 他整个人泄了气,软绵绵的抱着手腕滚进那堆垃圾料里,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另外两个还能动的打手,眼看头儿一招就被废了,魂都吓飞了。 他们哪还顾得上什么货,连滚带爬的就想从后门冲出去。 “哐!哐哐!哐!” 仓库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敲击声。 像有人拿石头在使劲砸一个破铁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又……又有人来了!” 那两个打手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一道苍劲有力的男声从墙外传来,是赵老根。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村里民兵队!都给我抱头蹲下!谁敢跑就打断谁的腿!”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经举着锄头和粪叉,堵住了仓库后门和那扇破窗。 退路,被堵死了。 仓库里的几个打手脸色变得和墙上的石灰一样白。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靠着墙,抖得跟筛糠似的。 唐乔这才从梁柱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墙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那盏煤油灯的灯芯。 昏黄的光线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仓库里的狼藉。 地上白色的石灰粉到处都是,混着黑色的烂布头和泥土。 一个打手被扑成了雪人,正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领头那个倒在垃圾堆里,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唐乔面无表情的走到墙边,拔下那把还嵌在墙里的短刀。 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接着,她又从怀里摸出那个烟头。 最后,用刀尖撬起一块带着完整胶鞋鞋底花纹的湿泥,放在烟头旁边。 刀,烟头,带鞋印的泥。 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 地上的领头疼得满头是汗,嘴还很硬,声音发虚的嘶吼: “我们……我们就是饿得慌,看这儿有东西,想……想摸几件衣服回去换点钱花……犯不着下这么重的手吧!” 唐乔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她走到桌边,解开一个麻袋,一堆发霉的烂布掉了出来。 然后,她走到墙角,掀开那块松动的石板,从下面拿出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油布打开,是一件改好的新衬衫,领口袖口都带着精致的暗纹。 她举起衬衫,让所有人都看见。 在衬衫内侧的缝线里,有一个用红线打的小小线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她做的记号。 “摸几件衣服去换点钱花?” 唐乔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异常清晰。 “我们作坊收的料子,每一件都有记录。成品上,我都会做记号。” 她的目光扫过几人惨白的脸。 “你们一进来,没碰别的,直奔这几个装着成品的麻袋。要不是我提前换了,现在丢的就是这批货。” 唐乔的视线回到领头的脸上。 “说吧,是谁告诉你们,我今天做了几件成品,又放在了这儿的?” 领头的呼吸一滞,眼神躲闪,死活不吭声。 顾峥拄着木棍,慢慢走到他身边。 木棍的末端,无声无息的移动着。 最终悬停在那人另一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手腕上方,只有一指的距离。 棍梢没有落下,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带着一股冷风,比直接打断手腕更让人窒息。 领头的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不”字,这只手也保不住了。 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是……是王麻子!” 他终于撑不住,一口气全招了。 “王麻子传的话!说你在集市上卖了一种新衬衫,让我们过来摸清楚你的货路和存货……顺便,顺便废了你男人一条腿!” 王麻子。 唐乔和顾峥对视了一眼。 果然是他。 “不止吧?” 跟着赵老根一起进来的侯三凑了过来。 他贼兮兮的在那领头兜里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两指宽的扁平竹牌。 “乔姐,你看这个!” 侯三把上面的泥土擦干净,递给唐乔。 竹牌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一个“茶”字。 “这是黑市孙记茶棚的牌子!只有马三爷手底下常走动的几个心腹才有,凭这个能从茶棚后门直接进马三爷的院子!” 马三爷! 听到这三个字,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老根,脸色也沉得像水。 他狠狠瞪了地上的几个人一眼。 “好啊,黑市的混混都敢摸到我们张家村来撒野了!” 他冲外面喊。 “把他们都给我绑了,天一亮就送派出所!” “赵书记,不急。” 唐乔拦住了他。 她从账本里撕下几张白纸,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印泥,放在领头面前。 “送官府之前,让他们自己把账算清楚。” 她把那把短刀推到纸前,看着那领头。 “写!写你们今晚几个人,受谁指使,夜闯张家村妇女队服装作坊,意图抢夺财物,并且持刀伤人。写清楚了,按上手印,我就考虑让赵书记晚半天再送你们去派出所。” 那领头的断了一只手,又被顾峥的木棍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反抗。 他口述,让一个没受伤的小弟哆哆嗦嗦的在纸上写下供词,重点提了王麻子的名字。 四个人,四份供词。 写完后,唐乔打开印泥盒,抓过领头那只没受伤的手,摁在印泥上。 然后抓着他的拇指,重重的往纸上按下去。 就在领头那鲜红的指印落在名字下面的时候。 侯三放在桌上的那块竹牌被碰了一下,翻了个面。 之前被盖住的背面,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露了出来。 上面用小刀刻着一行仓促留下的小字,很小,很潦草。 侯三凑过去,眼睛睁大了,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明早茶棚,三爷候着。” 第59章 押人上门,要个说法 仓库里的煤油灯烧了一夜。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唐乔就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把那几份按了血手印的口供叠好,连同那把短刀、那个黑烟头,还有那块带鞋印的泥块,一起包进一块破布里。 被捆了一夜的领头混子已经没了昨晚的嚣张,嘴唇发白,抱着断掉的手腕哼哼唧唧。 “乔……乔姐,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 唐乔没理他,只是把一根麻绳的另一头,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绳子另一端,握在顾峥手里。 侯三搓着手,一脸兴奋又紧张。 “乔姐,咱真就这么去?” “不然呢?等着他们找上门?” 唐乔反问。 赵老根背着手,从仓库外头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锄头的壮实后生。 他看了一眼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混子,又看看唐乔,叹了口气。 “我已经让会计去大队打电话了,跟派出所那边备个案,就说村里昨晚遭了贼。” “丫头,真不用我们跟着?” “赵书记,人多了,这事就成了村里跟黑市的矛盾了。” 唐乔摇摇头。 “这是我作坊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把仓库钥匙和账本交给顾晴。 “看好家,等我们回来。” 顾晴攥着钥匙,用力点头。 “嫂子,你放心!” 天色大亮,镇上的黑市巷口,人渐渐多了起来。 当唐乔一行人出现时,巷口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被顾峥用绳子牵着的那个领头混子身上。 他脸色惨白,走路一瘸一拐,手腕还用破布吊着,狼狈不堪。 侯三走在前面开路,周围的摊贩和混子们下意识的往后退,让开一条道。 王麻子正坐在巷口的茶棚里喝着早茶,看见这阵仗,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拦在了唐乔面前。 “乔妹子,这是什么意思?大清早的,带着人来我这儿闹事?” 他扯出一个笑,眼神却冰冷。 “底下的小崽子不懂事,喝多了酒,有点摩擦,用不着搞这么大阵仗吧?” 他想把事情定性成私人恩怨。 唐乔没接他的话,绕过他,径直走到茶棚那张油腻的八仙桌前。 她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扔。 “啪。” 布包散开。 短刀,烟头,带鞋印的泥块,还有几张按着血红手印的口供纸,一样样摆在了桌上。 “王麻子,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摩擦的,是来跟你讲规矩的。” “昨晚你们的人,撬了我作坊的门,这门,得赔。” “我作坊里的工人受了惊吓,今天一天都开不了工,这损失,得赔。” 她平静的直视王麻子。 “还有,从今往后,张家村的妇女作坊,你们黑市的人,手别伸那么长。” 王麻子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乔妹子,你是不是搞错了?黑市的规矩,是马三爷定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这儿跟我讲规矩了?” 他往前一步,身上那股地头蛇的气势压了过来。 “在这条街上,我们三爷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话音刚落。 一直沉默的顾峥,突然往前站了半步。 他手里的木棍看似随意的往下一顿。 棍子的末端,不轻不重,正好点在王麻子脚前半尺远的一块旧青砖上。 那块青砖看着结实,可棍子落下,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王麻子还没反应过来。 只听“咔哒”一声。 那块青砖的表面,以木棍落点为中心,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周围的摊主们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王麻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看着那道裂缝,眼皮狂跳。 这一下要是点在他脚背上…… 他不敢想。 茶棚里侧的竹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褂子,戴着顶旧毡帽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看着不像混子,倒像个账房先生。 可他一出来,连王麻子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 “三爷。” 马三爷的目光在桌上的东西扫过,最后落在唐乔脸上。 “手下人不懂事,坏了道上的规矩,是我管教不严。” 他没承认是自己派的人,只把错推到手下身上。 他看了一眼那件被扯破的口供纸,又看了看顾峥。 “不过妹子,你这作坊,到底有多少货,值得我的人这么惦记?” 这是在试探唐乔的底。 唐乔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拍在桌上。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尺寸。 “货,不多。但我这儿,有大队的账本,有纺织厂女工下的订单。” 唐乔的目光迎上马三爷。 “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靠你黑市也能吃饭。” “今天,你要是想合作,咱们就按价钱来谈。你要是想抢,那也行。”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口供。 “就看这份东西,是进派出所的门,还是进你茶棚的门。” 马三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唐乔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个女人,软硬不吃,手里还攥着能把事情捅破天的把柄。 跟她硬碰硬,他占不到便宜,反而会惹一身腥。 “王麻子。” 他终于缓缓的开了口。 “去,给乔妹子拿十二块钱,算是赔不是了。” 他又看向唐乔。 “三个月。三个月内,我黑市的人,绝不会踏进张家村一步,更不会动你作坊里的一针一线。” “这是我马三的规矩。” 王麻子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十二块,拍在桌上。 唐乔从里面抽出两块钱,是赔门的钱。 又抽出三块,是赔误工费的。 一共五块。 她把剩下的七块钱推给侯三。 “去,买把新锁,再买两袋石灰拿去补墙。” 她收起桌上的东西,牵起顾峥的手。 “三爷,规矩我记下了。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多看一眼。 周围的摊贩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敬畏。 王麻子的嘴角抽搐着,看着唐乔的背影,脸跟锅底一样黑。 马三爷则是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味深长的光。 …… 一行人刚走到张家村的村口。 离老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围了一堆人。 一阵捶胸顿足的哭嚎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 “发了财,就不认我这个当娘的了!”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唐乔脚步一顿。 只见刘桂芬一屁股坐在路中间,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对着围观的村民哭诉。 第60章 村口哭嚎,这是又想卖第... 唐乔一行人还没走进村子,就先被村口大槐树下的人堆给堵住了。 那阵哭天抢地的声音,就是从人堆里头传出来的。 “我怎么就生了唐乔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 “自己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连口米都不往娘家送!” “我俩拉扯她这么大,现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认我们了啊!” 刘桂芬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 手掌用力拍打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身边,唐富贵蹲在槐树根下,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看不清脸。 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唐乔一眼就看见了躲在人群后面的张媒婆,正伸长了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侯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乔姐,这……你娘?” 唐乔没说话,牵着顾峥的手,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她一出现,刘桂芬的哭声拔高了八度,跟唱戏似的。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我那出息了的好女儿啊!” “嫁了个眼瞎的男人,转头就把爹娘给忘了!” “是不是这个男人把你给教坏了!让你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不认!” 刘桂芬的手指,直直的戳向顾峥。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的眼神在顾峥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打转,带着几分探究和轻蔑。 唐富贵在这时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刘桂芬身边。 他拍了拍他婆娘的后背,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叹了口气。 “乔啊,你娘也是担心你。” “你在外头跟人合伙开了什么作坊,赚了钱,这是好事。” “可你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终究不好听。” 他话锋一转,看向唐乔。 “你娘的意思是,你这手艺,也是在娘家长这么大才学下的。这作坊的生意,理应有你娘家一份。” “我们也不多要。” 唐富贵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分我们一半的利,以后你妹妹嫁人,也有个着落。你娘也就安心了,不会再来闹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气。 张口就要一半的利,这哪是爹娘,这是活阎王。 “嫂子!” 顾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跑到唐乔身边,小脸急得发白。 她刚从作坊盘完货,就听说村口出事了。 唐乔看见她,心里有了底。 此时顾晴怀里抱着两个本子,一本是作坊的物料账本,另一本是女工的订单本。 “嫂子,这个账本……” 唐乔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轻飘飘开了口。 “不急,待会儿再说。” 她看向侯三。 “侯三。” “欸,乔姐!” “你跟大伙儿说说,我们今天从黑市拿回来的钱,是哪儿来的?” 侯三得了令,立马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婶子,这钱,是黑市那帮孙子赔给咱们作坊的!” “他们昨天晚上摸进作坊想偷东西,还带了刀!这是赔给咱们的门栓钱、石灰钱,还有惊吓钱!一共十二块!” 唐乔从侯三手里接过那叠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中数出七块钱,递还给侯三。 “买锁补墙的钱,你拿着。” 剩下的五块,她捏在手里,看向唐富贵和刘桂芬。 “这五块,是赔我们作坊误工和受惊吓的。” 她的眼神扫过人群。 “这钱,是那帮带刀夜闯的混子赔的。谁要是觉得跟我娘家有关系,现在就站出来拿。” “谁拿,就等于跟那帮混子是一伙的。以后派出所的同志问起来,也别说不认识。” 话音落下,没人敢出声。 刘桂芬愣住了,她没想到唐乔会来这么一手。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顾晴抱在怀里的那个账本。 “钱在你那,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那个本子上记的才是真账!给我拿来!” 她像只疯了的母鸡,张牙舞爪的就朝顾晴扑了过去。 顾晴吓得往后一躲。 顾峥往前跨了半步,手中的木棍无声无息的横在了刘桂芬的脚前。 刘桂芬冲得太猛,根本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她稳住身形,看着那根几乎贴着她鞋尖的木棍,再看看顾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莫名一寒。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议论的风向也悄悄变了。 “这唐家也太不是东西了,都拿了五百块彩礼了,还想咋地?” “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往回要钱的道理?” “我看啊,他们就是看乔丫头能赚钱了,眼红了。” 唐乔把顾晴护到身后。 “五百块彩礼,唐家一分不少的收了。可我嫁过来那天,我娘家给我陪嫁的,是一床露着棉絮的破被子。” “这笔账,还没算呢。现在又想来分我作坊的钱?” “怎么,卖女儿的钱拿了一遍,还想再卖第二遍?” “你!” 刘桂芬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眼看哭闹压不住场,一直装老实的唐富贵,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从怀里,慢吞吞的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红纸,举了起来。 纸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毛了。 “分利是我们当爹娘的心疼你,怕你在婆家受欺负,想给你撑腰。” “既然你不领情,那咱们就论论别的。” 唐富贵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你出嫁前,亲手在这纸上按了手印。写得清清楚楚,你欠唐家五百块的养育钱!” “这钱,什么时候还?” 红纸? 欠条? 唐乔的脑子里飞快搜索原主的记忆,却没有半点印象。 “拿来我看看。” 她伸出手。 刘桂芬一把将那张红纸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护在怀里,往后缩了缩。 “给你看?给你看了你还能还给我们?” “这事,不能就我们说了算!” 刘桂芬扯着嗓子喊。 “得请赵书记来!还得把我们红旗村的唐家老祖宗也请来!让他们评评这个理!” “看看这嫁出去的女儿,欠娘家的钱,到底该不该还!” 她一边喊,一边故意把那张红纸露出一角给众人看。 红纸的边角上,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按了一半的旧指印。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张红纸吸引时,顾峥凑到唐乔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纸上,有药味。” 第61章 这纸上,有药味儿 药味。 顾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这两个字钻进唐乔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的顺着风向,吸了口气。 一股微弱但带着刺鼻感的味道,混在泥土和旱烟的味儿里,飘了过来。 这味道…… 唐乔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闪过几个模糊的碎片。 灼烧的喉咙,满嘴的苦涩,还有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 是原主喝下农药那天,残存在身体里的绝望记忆。 唐乔的眼神立刻变了。 她不再看刘桂芬那张哭闹的脸,目光直直的落在那张被她护在怀里的红纸上。 刘桂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就把那张红纸往怀里又塞了塞。 “看什么看!你还想抢不成!” 她尖着嗓子,对周围的人喊道。 “这事不能在你们张家村说!得回我们红旗村,把我家族里的长辈都请来!让他们评评这个理!” 说完,她拉着唐富贵的胳膊,转身就想往村外走。 这是想把所谓的证据带走,回头找一帮人来施压。 “站住。” 唐乔的声音冷冰冰的,让刘桂芬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顾晴,一步一步走到刘桂芬面前。 “想评理可以,但这张纸,得留下。” 刘桂芬的眼睛瞪圆了。 “凭什么!这是我家的东西!” “就凭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唐乔的视线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辈分高的老人身上。 “想走可以,把纸留下,我们请赵书记和村里的会计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纸包好,大家一起画押封存。等你们红旗村的人来了,再一起打开。” “谁要是今天非要把这张纸带走……” 唐乔顿了顿,脸色沉了下去。 “谁就是心里有鬼,想回去销毁证据。”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立刻议论纷纷,看刘桂芬的眼神都带上了审视。 “对啊,要是不心虚,留下来让大家做个见证怕什么?” “跑啥呀,就在这儿等着呗。” 刘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唐富贵看看周围的人,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打着圆场。 “乔啊,你这是干啥,跟你娘置什么气。” “一张破纸,放了些时日,沾上点耗子药、农药味儿,不也寻常嘛。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惊动赵书记。” 唐乔看向他,忽然问了一句。 “爹,你家地里的农药瓶,也是用红纸包着?” 唐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刘桂芬又急又气,抱着那红纸的手更紧了,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护得太紧,反而把红纸的一个角给挤了出来。 唐乔的眼睛,就那么盯着那个露出来的、沾着点乌黑痕迹的边角。 就是现在! 她迅速靠近,伸手一摸。 脑海里,一道冰冷的面板浮现。 【物品名称:伪造养育欠条】 【纸面残留:微量有机磷农药、人体汗液、灶底灰烬。】 【公道指数:-96】 【综合评价:该欠条上的指印形成时,纸面已接触农药等污染源,并非正常情况下按立。】 原来如此。 唐乔心里有了底。 刘桂芬大惊,以为唐乔要抢这张纸,赶紧退开一步。 “你干啥?” 唐乔笑了笑,没提什么系统,只是伸手指着那个露出来的纸角。 “这药味儿,好像都围着那个手指印。” “你们看,写字的墨迹干干净净,偏偏按手印的地方,又脏又臭。” “这倒像是,有人先写好了字,然后用一只沾满了脏东西的手,后补着按上去的。” 她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片小小的红色纸角上。 刘桂芬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的把那纸角又塞了回去。 “你胡说八道!” 她慌乱的改了口风。 “你……你出嫁前身子弱,天天喝药!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手上有药味,按上去的!” 这话一出,连唐富贵都愣住了。 刚才还说是放久了沾上的味儿,现在又成了唐乔自己按上去的。 前言不搭后语,这不是明摆着撒谎吗?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老婆子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我看啊,这纸真有问题!” “拿出来!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人群的情绪被调动起来,纷纷要求刘桂芬把纸摊开。 刘桂芬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唐乔掏出一块粗布,走到刘桂芬面前,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拿来吧。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帮你拿?” 顾峥手里的木棍,不轻不重的在地上顿了一下。 刘桂芬打了个冷战。 她看着顾峥那张蒙着黑布的脸,又看看唐乔那双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最后一丝气焰也熄了。 她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红纸,扔在地上。 唐乔没用手碰,而是弯腰用粗布将红纸小心翼翼的夹了起来。 “劳驾几位叔伯,过来做个见证。” 她把包好的红纸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又从顾晴的账本上撕下一张白纸盖在上面。 “谁愿意帮忙在封条上签个名,以后到了派出所,都是人证。” 一听要去派出所,几个胆小的缩了缩。 但很快,就有三个跟顾家关系好,又看不惯唐家做法的村民站了出来,在白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侯三!” “在呢,乔姐!” “去,把赵书记和老会计请过来。就说,唐家送了份大礼,请全村人开开眼。” 侯三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委会跑。 刘桂芬和唐富贵站在原地,脸色灰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没多会儿,赵老根就背着手,跟着侯三过来了,身后还跟着老会计。 “今天又是闹什么呢?” 赵老根眉头皱着。 唐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那份封好的红纸。 赵老根看了看唐家夫妻俩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对着唐乔点点头。 “打开吧。” 唐乔这才伸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层层揭开粗布和白纸。 那张皱巴巴的红纸,终于完整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倒是工整,可落款处那个鲜红的指印,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不是一个饱满清晰的指印。 而是一道歪歪斜斜,从上到下拖出了一道长长痕迹的指痕,颜色深浅不一,边缘还沾着些许黑灰。 唐乔盯着那道拖长的指痕,声音幽幽的响起。 “一个清醒的人按手印,手指头会软成这个样子?” 第62章 那是昏迷时按下的手印 这话问得周围刹那间就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低头盯着红纸上那道歪斜的指痕。 赵老根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这手印,确实透着股邪性。 唐乔没等他们反应,隔着粗布,伸出手指轻轻压平了纸上的褶皱。 她指着那道红痕。 “你们看,这手印只有半个指肚的印记,剩下的全是一道拖出来的斜痕。” 她的手指又移到旁边,点着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 “这里,还有这里,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正好是抓着人手指头的姿势。” 她每说一句,刘桂芬的脸色就白一分。 唐富贵吧嗒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却被唐乔的眼神堵了回去。 顾峥往前挪了半步,很自然的伸出手。 他没说话,只是在唐乔的掌心里,用自己的拇指比划了一下。 先是正常的往下按,指腹稳稳当当的压实,留下一个完整的形状。 然后,他又把唐乔的手轻轻托住。 模拟着有人从下面抓着一只没有力气的手,再用另一只手强行摁住她的拇指,往旁边重重一拖。 这个动作,和那红纸上留下的痕迹,分毫不差。 唐乔的手心,被他粗糙的指腹划过,留下一点痒。 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看着刘桂芬。 “娘,你来解释一下,我当时是怎么按的?” “我……我……” 刘桂芬眼珠子乱转,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当时哭着喊着不肯按!我跟你爹没办法,才抓着你的手按下去的!不然手印怎么会歪!”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好像慢一点就会被人拆穿。 躲在人群后面的张媒婆,立马扯着嗓子帮腔。 “就是就是!我可听说了,乔丫头出嫁那天不想嫁,在屋里耍脾气呢!” “当闺女的跟爹娘耍脾气,这不寻常嘛!手印按歪了也正常!” 两个人一唱一和,想把事情往“家庭矛盾”和“女儿不懂事”上引。 “耍脾气?” 唐乔抓住了这两个字。 她用审视的目光直视张媒婆,让张媒婆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你们说‘当时’,是哪个当时?” 她看向唐富贵。 “这欠条上,落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唐富贵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神躲闪。 “就是……就是你出嫁那天……” “出嫁那天,什么时候?” 唐乔追问,一步不让。 “……早上,顾家来接人之前。” 唐富贵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出嫁那天清晨。 那个时候…… 原主已经喝了农药,被他们锁在西边那间黑漆漆的偏屋里,连呼吸都快没了。 那股子淡淡的农药味,好像又从红纸上飘了出来,钻进唐乔的鼻子里。 一瞬间,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再次袭来。 她眼前晃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一只冰凉的手腕,把拇指掰开,往什么东西上按。 耳边有个女人在急切的催。 “快点按!顾家的人马上就到村口了,得在他们来之前弄好!”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嘴角的白沫擦干净了没?别让人看出来!” 接着,一块湿漉漉的、带着馊味的布,就捂上了嘴。 唐乔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那种濒死的无力感和屈辱,再次席卷而来。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稳住身子没有晃动。 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平静,只剩下冰冷的光。 唐富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打断她。 “你……你看我干啥!反正人最后还好好的嫁到顾家去了,那就证明你那天没事!” “是吗?” 唐乔举起那张封好的红纸,举到唐富贵眼前。 “既然没事,一个好端端的人,你们为什么不送去卫生院,反而要关在屋里,先忙着按这么一张要钱的手印?” “我……” 唐富贵彻底哑了。 唐乔又把那张红纸对着所有村民。 “我倒想问问大家,谁家女儿要是真没事,是先忙着送卫生院,还是先忙着关在屋里按手印?” “更何况,这按的还是五百块钱的欠条!” 村民们立刻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对啊,这说不通啊!” “哪有当爹娘的,看闺女不对劲,不想着救人先想着要钱的?” “这里头肯定有鬼!” 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刘桂芬身上。 她被逼得连连后退,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那天你明明还有气!按个手印怎么就算害你了!” 话刚吼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的伸手捂住了嘴。 晚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整个场子死一般的安静。 唐富贵脸色惨白,伸手就想去拉刘桂芬的胳膊,想把她拖走。 顾峥手中的木棍无声无息的横在了两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侯三也机灵的往旁边一站,正好堵住了人群里让开的那个缺口。 唐乔把顾晴拉到身前。 “顾晴,拿笔记。” 顾晴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 但听到唐乔的话,还是立刻翻开了账本的新一页,拿出了铅笔头。 唐乔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 “记下来。刘桂芬亲口承认,在我‘还有气’的时候,强行按下了手印。” 她看着周围的村民。 “还请几位叔伯,在后面签个名,做个见证。” 刚才那几个签名的村民,二话不说就走了过来。 人群里又站出几个人。 这已经不是唐家的家事了。 这是眼睁睁看着闺女快死了,还想着从她身上榨出最后一笔钱。 这事,太黑心了。 刘桂芬看着那铅笔在纸上划过,浑身发抖。 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晴的手也有些抖,但她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的写着。 当她刚写完“还有气”这三个字。 唐乔伸手,将那张封好的红纸,压在了写满字的账本旁边。 “这欠条,先放着。” 她的目光,从刘桂芬和唐富贵惨白的脸上扫过。 “现在,那五百块的彩礼,也该拿出来,摆上桌了。” 第63章 彩礼账刚摊开,唐月穿着... 刘桂芬看着那张被几个村民画了押的白纸,还有那张写着“还有气”的字据,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最后的依仗,没了。 眼看周围的村民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刘桂芬腿一软,又想往地上坐。 “我的命好苦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她刚嚎出半句,唐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直接让她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顾晴,账本翻一页。” 顾晴愣了一下,随即听话的翻到新的一页。 唐乔的目光落在唐富贵那张灰败的脸上。 “写,唐家,收款,五百元。” 顾晴的铅笔头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刻刀,刻在唐家夫妻俩的心上。 唐乔看着唐富贵。 “爹,你说我欠你家五百块养育钱。现在,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五百块彩礼的去向,一笔一笔说清楚。” “哪一分钱,花在了我身上?” 唐富贵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吃、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吃饭?” 唐乔轻笑一声,指着不远处顾家的破屋。 “我嫁过来那天,兜里一分钱没有,陪嫁的米面一粒都瞧不见。在顾家吃的第一顿饭,是顾峥给我的半个窝窝头。” 她又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裳,把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地方,展示给所有人看。 “穿衣?” “从我能下地开始,家里的猪是我喂的,全家的衣服是我洗的。” “唐月不去上工,她的工分,是我顶着太阳挣回来的。这些年,我给你唐家干的活,换不来我身上这件破衣裳?”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村民都互相看了看。 唐乔干活利索,这么看来,确实和她说的话能对上。 刘桂芬急了,扯着嗓子喊。 “彩礼钱是给我们当爹娘的!你欠的养育钱是你欠的!这是两笔账,不能混着算!” “说得对,是得好好算算。” 唐乔点点头,一点没生气。 她转头看向侯三。 “侯三。” “在呢,乔姐!” 侯三立刻挺直了腰杆。 “麻烦你跑一趟,去村东头,把当初送彩礼时在场的王大娘和李二婶请过来。就说,唐家要当众算彩礼账,请她们过来做个见证。” “好嘞!” 侯三撒腿就跑。 请见证人? 这一下,唐富贵和刘桂芬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丫头是要把事情彻底钉死,不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唐乔没理会他们,又对顾晴说: “去帮嫂子把那床破被子拿出来。” 顾晴点点头,转身跑回顾峥的院子。 很快,就抱着用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跑了出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破布掀开。 一床又黑又薄的破被子,掉在地上。 被子的边角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黑黄色的棉絮从里面翻了出来。 风一吹,几根干枯发黑的稻草秆,从棉絮里滚落。 离得近的一个妇人没忍住,蹲下身捏了捏那棉絮,又凑近闻了闻,立马嫌恶的甩了甩手。 “我的天,这棉花都霉了心了!里面还夹着稻草!这哪里是给人盖的被子?” 另一个妇人也搭腔: “这东西,送人都没人要,连两毛钱都卖不出去!” 刘桂芬的脸立刻涨红了。 唐乔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又平静。 “顾晴,记。” 顾晴的铅笔尖,再次落在纸上。 “彩礼,进项五百元。” “嫁妆,零。” “陪嫁被褥,一床,按大家说的,算它不值钱。” “婚后口粮,零斤。” “中毒救治费用,零元。” 顾晴每写下一行,就在围观的人群里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这账,算得太扎心了。 收了五百块钱彩礼,嫁女儿的时候,就给一床烂被子,连口吃的都不给。 人喝了药,也不管死活。 这哪里是嫁女儿,这分明是卖仇人。 躲在人群里的张媒婆眼看风向不对,赶紧挤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哎呦,乔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爹娘拿了钱,不也得给你办酒席,给你置办新衣裳嘛?这些都是要花钱的呀。” 唐乔的目光扫了过去。 “酒席?我出嫁那天,唐家门口连个炮仗都没响,哪来的酒席?” “新衣裳?” 她指了指顾峥。 “我成亲穿的红褂子,还是顾峥怕我没个体面衣裳,送来的一件旧衣服改的。张媒婆,这事你不知道?” 张媒婆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当然知道,那件衣服还是她送去唐家的。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唐乔站直身子,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唐家夫妻俩的身上。 “五百块彩礼,一分不少的收走。” “我人昏迷着,还要强按一张五百块的欠条。” “一条命,到了你们手里,能翻来覆去卖上两遍。” 她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们自己说说,这也配叫养育之恩?”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之前还有几个劝唐乔要孝顺父母的老人,这会儿全都闭了嘴,看着唐富贵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终于,一个跟顾家沾点亲的婶子忍不住了,指着唐富贵骂道: “老唐!你还是不是人!这五百块钱到底去哪儿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钱呢?是不是被你们吞了!” 村民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一声声质问砸向唐富贵。 唐富贵被逼得连连后退,汗如雨下。 刘桂芬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都快飞了。 下意识的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襟。 她尖着嗓子,口不择言的吼了出来。 “关你们屁事!那钱是我闺女的彩礼!我留着给我家月月定亲置办新衣裳,天经地义!” 唐月! 又是唐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合着刮了大女儿的救命钱,就是为了给小女儿的脸上贴金! 这心,得偏到什么地步? 唐富贵想去捂她的嘴,已经晚了。 他站在原地,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哭腔。 “姐姐……”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粉色格子褂子的姑娘,挤开了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她眼眶红红的,看着唐乔,泫然欲泣。 正是唐月。 “姐姐,爹娘有什么不对,你冲我来……你别这么逼他们,行吗?” 第64章 妹妹高调炫耀的未婚夫是... 唐月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格子褂子,整个人在灰扑扑的村民里,显得格外亮眼。 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先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摇摇欲坠的刘桂芬身上。 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刘桂芬,眼泪先掉了下来。 “姐姐,你别怪娘,都是我的错。” 她一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疼的委屈。 “爹娘也是心疼我,怕我嫁过去受委屈,才想多攒点钱给我傍身。” 说完,她又转向自己的母亲,红着眼眶小声劝慰。 “娘,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安抚好母亲,她立刻转过身。 对着围观的村民们微微弯了下腰,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又轻又软。 “各位叔伯婶子,对不住,让我爹娘惊着大家了。我姐姐她……” “她就是心里有气,刚嫁人,还不懂事,说话可能冲了点,大家别跟她一般见识。” 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把唐乔定性成了“不懂事”的白眼狼。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唐乔面前。 怯生生的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和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日子过得不容易。可现在你不是有自己的作坊了吗?顾大哥也这么能干,这么护着你,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爹娘养我们这么大不容易,就算有哪里做得不对,你也不能这么逼他们啊。” 她叹了口气,好像很为难。 “娘家这点钱,跟你的作坊比,算得了什么呢?你就看在我们一家人的情分上,别再跟爹娘置气了,好不好?”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顾家姐夫把你教得连爹娘都不认了,对他名声也不好听呀。” 这话,听着是劝和,可句句都在点火。 不仅暗示唐乔发了财就忘了本,更把矛头直指顾峥,把他形容成了挑拨离间的坏人。 果然,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唐乔的眼神又变了,带上了不赞同。 顾峥握着木棍的手收紧,眉头皱起。 唐乔感觉到了他身上一瞬间绷紧的气息,伸手过去,不轻不重的在他手背上扣了扣。 顾峥僵硬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唐乔没理会唐月的茶言茶语。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件粉色的新褂子上。 八零年代,这种带着细格子的的确良布料可不便宜。 她伸出手,直接捏住了唐月崭新的袖口。 唐月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姐姐?” 唐乔的手指捏得很稳,指尖在那细滑的布料上捻了捻。 接着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这衣裳,真好看。什么料子?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找裁缝做的?” 唐月脸上的柔弱表情僵了一下,眼神躲闪,含糊的回了一句。 “是……是亲戚送的,没花钱。” 话音刚落,旁边的刘桂芬就迫不及待的扬起了下巴。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小女儿多有福气,大声炫耀起来。 “什么亲戚送的!这就是我们家月月自己买的!我家月月有福气,不像某些人,是个赔钱货!” 刘桂芬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得意。 “这料子,可是供销社里顶好的的确良!一尺布就要一块八!做这么一件褂子,连工带料,花了快十五块钱呢!” “还有那双皮鞋!八块钱一双呢!” 十五块,八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围观的村民都发出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这二十多块钱,都够一个普通农村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唐月被她娘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拦都拦不住。 唐乔笑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抱着账本的顾晴。 “顾晴。” “在,嫂子。” 顾晴立刻翻开新的一页,握紧了手里的铅笔头。 唐乔的声音响起。 “五百元彩礼去向,新增两笔。唐月,新褂子一件,十五元。” 顾晴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唐月,新皮鞋一双,八元。”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唐月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 她脸上的柔顺,终于挂不住了。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花我自己的钱,买件衣服怎么了?” “你的钱?” 唐乔挑了挑眉。 “你不上工,哪来的钱?” 唐月的脸彻底白了。 眼看怀柔政策不管用,她一咬牙,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姐姐,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她挺直了背,脸上那点柔弱褪去,换上了一抹高傲。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跟镇中心小学的陈老师定亲了!这钱,是陈家给的聘礼!” 她补充道: “他叫陈文彬!他娘秦姨最看重的就是我们家人懂礼数,知进退。她说等我嫁过去,还能帮我在城里安排门路。” “你今天这么一闹,要是传到陈家耳朵里,我的婚事怎么办?” 陈文彬,小学老师。 这身份一亮出来,场面又是一静。 刘桂芬立马像打了鸡血,挺直了腰杆。 鄙夷的眼神扫过唐乔,最后落在顾峥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 “听见没有!我家月月要嫁的是城里吃公家饭的老师!正经的文化人!哪像有的赔钱货,嫁个眼瞎的退伍兵,还当个宝!” 她故意把“眼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人。 唐乔还没开口,身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顾峥默默的往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将她结结实实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沉默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然而,唐乔整个人已经彻底愣住了。 陈文彬…… 唐乔的脑子里,被这三个字砸得嗡嗡作响。 一些不属于她的,被原主深埋在身体里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的浮了上来。 昏暗油腻的灶房里,一个瘦弱的女孩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在看一封信。 信纸被折得很旧,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 画面一转,在村口的树下。 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眉眼干净斯文的青年,把那封信塞进她手里,脸颊通红。 “乔乔,这门亲事我爹娘不同意,你等我,我一定能说服他们。等我转了正,就回来娶你。”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 唐乔的视线,缓缓从唐月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扬起的脸上移开。 最后,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崭新的鲜红头绳,编得很精致,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 唐乔忽然记起来了。 在那个破碎的记忆片段里,那封被原主珍藏的信,就是用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线系着的。 信纸打开的第一行,用钢笔写着一行漂亮的字。 “乔乔,等我来娶你。” 第65章 藏在夹层的证据,绿茶彻... 陈文彬。 这三个字,让唐乔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些不属于她的,被原主深埋在身体里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挤了进来。 昏暗油腻的灶房里,一个瘦弱的女孩就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偷偷看一本卷了边的旧课本。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干净青年坐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念。 “乔乔,等你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我就教你写我的名字。” 画面一转,在村口的树下,青年又红着脸把两本旧课本塞进她手里。 “乔乔,你这么聪明,不该不识字。你等我,等我转了正,就让媒人上门,风风光光的来娶你。” 那声音,曾经是原主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当顾家五百块钱的彩礼送到唐家,被刘桂芬用布层层包好塞进衣柜最深处后,那道光就熄灭了。 那个白衬衫青年,再也没在村口出现过。 原主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陈文彬提着一支崭新的钢笔,走进了唐家院子,把钢笔塞到了唐月的手里。 刘桂芬把原本许诺给唐乔扯新衣裳的布票,也一并拿给了唐月。 记忆的碎片尖锐又清晰,刺得唐乔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的视线,从唐月那张因得意的脸上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她白皙手腕上那根崭新的鲜红头绳。 真刺眼。 那根头绳,和记忆中系着信纸的那根一模一样。 唐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的把手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又挺直了背。 她以为唐乔这是嫉妒,是旧情难忘。 “姐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唐月故意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手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女士手表,在日光下倏的晃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她故作叹息,眼神却轻蔑的扫过唐乔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最后落在顾峥蒙着眼睛的黑布上。 “可文彬哥现在是城里小学的正式老师,他喜欢的是有文化、知进退的姑娘,说往后要经常写文章,得有个人能看懂。”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施舍般的告诫。 “他跟我说,最烦的就是有些农村姑娘没见识,死缠烂打。更何况……” 她捂着嘴,故作惊讶的压低声音,眼里的恶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现在嫁了人,还是嫁给这么个……” “姐姐,你就别再惦记不属于你的体面日子了,免得大家脸上都难看,也只会让文彬哥更看不起你。” 周围的村民听不清她们的低语,只看到唐家的小女儿一脸为难的在劝,而唐乔却站着一动不动。 顾峥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往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唐乔护得严严实实。 唐乔却忽然笑了。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顾峥攥得死紧的手背。 然后,她抬眼看向唐月。 “你说得对,是该算算日子了。” 她转向抱着账本的顾晴。 “顾晴,翻一页,记新账。” “嫂子……” 顾晴有些不安。 “记。” 唐乔的目光扫过唐富贵和刘桂芬,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报告。 “三月二号,陈文彬许诺,转正就上门提亲。” “三月二十号,顾家五百元彩礼,送到唐家。” 唐乔看着唐富贵。 “爹,没错吧?” 唐富贵浑身一僵,含糊的“嗯”了一声,眼神躲闪。 唐乔没理他,继续说。 “三月二十一号,陈文彬托人带话,说他娘不同意,要再等等。” “三月二十三号,唐月拿着我娘私藏的、原本要给我做嫁衣的布票,扯了这身新衣裳。” “同一天,陈文彬托人送来一支钢笔,说是给你读书用的。” 她看着唐月。 “我记性不好,你帮我回忆回忆,对不对?” 唐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四月五号,我出嫁前一天,陈家忽然托媒人上门,说看中了唐家二女儿,愿意出一百块彩礼,定下这门亲。” “从三月二号到四月五号,满打满算,一个月零三天。” 唐乔一句一句,把时间线摆得明明白白。 “五百块彩礼到账,你的新衣裳就上身了。陈家前脚刚说不同意,后脚就改口要定亲。” 她看着刘桂芬。 “娘,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周围的村民都不是傻子。 这账一摆出来,谁还听不明白? “我的天,合着是拿顾家的钱,给小女儿铺路嫁老师啊?” “这叫什么事!一边收着大女婿家的彩礼,一边拿这钱去给小女儿的未来婆家献殷勤?” “老唐家的,你们也太不是东西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唐富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伸手就想去拉唐月。 “月月,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唐月却一把甩开他的手。 她不能走。 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她跟陈文彬的婚事,在村里就成了个笑话。 她咬着牙,强撑着笑脸,对着唐乔。 “姐姐,你说得头头是道,可你有证据吗?” “文彬哥写的信?他许诺的凭据?你拿得出来吗?” “你要是拿不出来,那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能嫁给文彬哥,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她提高了声音,对着周围的村民喊道: “我姐姐就是看我过得好,心里不舒坦!文彬哥早就跟我说了,姐姐她以前就老纠缠他,还跑去学校找他!” “他要不是顾念着旧情,不想让她在婆家难做,早就把这事说出来了!” 纠缠。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的捅开了原主记忆最深处的那个黑匣子。 出嫁前一天,喝下农药之前。 被锁在偏屋里的原主,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两封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信。 那是她所有的希望。 外面传来了刘桂芬的砸门声和叫骂声。 她慌乱的看向身上那件唯一的红嫁衣,那是顾家送来的。 她用牙咬断线头,哆哆嗦嗦的将那两封最重要的信塞进了嫁衣的内衬夹层里。 又用早就备好的蓝线,胡乱缝了几针。 刚缝好,门就被撞开了。 刘桂芬冲进来,一把就抢走了她藏在枕头下另一个只有信封的空信。 原来,只被搜走了一封。 最重要的,还在。 唐乔慢慢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被冰封。 她转身,对着顾晴,声音清晰得吓人。 “顾晴,回屋。” “去炕柜最底下,把嫂子那件结婚时穿的旧红褂子拿出来。” “记住,夹层用蓝线缝着的,千万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 “不准去!” 刘桂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 她想也不想的就扑过去,想拦住已经转身的顾晴。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嘴里只剩下了一句颠三倒四的嘶吼。 “那件破衣裳早该烧了!早该烧了!” 第66章 妹妹抢去的人,我嫌脏 刘桂芬疯了一样就朝着顾晴扑过去,伸出手想把人给抓回来。 顾晴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怀里的账本,连连后退。 人还没扑到跟前,一根木棍突然横在了刘桂芬的胸前。 木棍没碰到她,但那股子劲风,刮得她胸口的衣服都抖了一抖。 刘桂芬脚步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是顾峥。 他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子像座山,稳稳当当挡在顾晴和刘桂芬之间。 “妹子!” 侯三反应很快,一个闪身就窜到顾晴旁边,护着她往院子里面跑。 “快去拿!”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刘桂芬眼看人跑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峥的鼻子就骂。 “你个瞎子,还敢拦我!滚开!” 顾峥没动,握着木棍的手一点都不退缩。 唐富贵蹲在旁边,把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旱烟抽得一口比一口急。 唐月站在原地,那张原本柔弱可怜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难看。 周围的村民窃窃私语,谁都看得出来,那件旧红褂子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没过一会儿,顾晴就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褂子跑了出来。 那衣服料子很旧了,颜色也洗得有些掉色,但保存得很好。 “嫂子,拿来了。” 顾晴把衣服递给唐乔。 刘桂芬和唐月的眼睛,立刻紧紧盯在那件衣服上,像是要盯出两个洞来。 唐乔接过衣服,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展开。 她没急着翻找,而是看向人群里刚才帮忙捏棉絮的那个妇人,又点了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婶子。 “两位婶子,麻烦你们过来一下,帮我做个见证。” 那两个妇人对视一眼,走了过来。 唐乔把衣服的内衬翻了出来,指着一处针脚粗糙的地方。 “你们看,这里的线是蓝色的,跟旁边红色的线不一样。” 两个妇人凑近了看,都点了点头。 “没错,是后缝上去的。” 唐乔从侯三那里拿过剪刀,对着那道蓝色的线,咔嚓一下剪断。 她把线头挑开,从夹层里,小心翼翼的抽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一张是封信,另一张,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半页纸。 唐乔把信纸展开,递给了一旁早就被请过来的老会计。 “叔,麻烦您,给大家伙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老会计扶了扶眼镜,接过信纸。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响了起来。 “乔乔吾爱,见字如面……家中父母仍有顾虑,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待我转正之日,必上门提亲,风光迎你过门。家中贫寒,非你之过,我亦不以为意……” 整封信,透着扭捏的文绉绉。 唐乔听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但原主她就吃这一套。 老会计念到这里,顿了顿,拿起那半张纸。 “这上面也写着几句话……月妹妹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甚得我心。” “闻听伯父伯母愿将彩礼钱为月妹妹置办嫁妆,足见诚意。若能结此良缘,实乃文彬之幸……” 两张纸,笔迹一模一样。 信的末尾,清清楚楚的写着“陈文彬”三个字,落款日期是三月二号。 那半张纸的落款,则是四月四号。 地址,都是镇中心小学。 老会计念完,整个村口鸦雀无声。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个月前,还非唐乔不娶,说不嫌弃人家穷。 一个月后,一听说唐家愿意拿彩礼钱给唐月当嫁妆,立马就改口夸唐月好了。 这陈老师的人品,也太…… “假的!这信是假的!” 唐月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她这是伪造的!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文彬哥!” “伪造?” 唐乔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 她从老会计手里拿回那两张纸,并排放在石头上。 “叔,您再看看,这两份信的笔迹,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老会计又仔细比对了一番,点了点头。 “字迹一样。” 唐乔的手指,点在了“陈文彬”三个字上。 “陈文彬写‘彬’字,有个习惯,右边那三撇,最后一撇他总是写成一个往里勾的短钩。这一点,外人很难模仿。” 老会计凑近了看,嘴里发出一声“咦”。 “还真是,两个‘彬’字,都是这么写的。” 这下,唐月的脸彻底白了。 躲在人群里的张媒婆眼珠子一转,一看风向不对,赶紧挤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这事……这事其实是个误会。”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道: “当初啊,陈家是托我先来打听乔丫头的,觉得乔丫头人勤快。可后来……” “后来不是听说唐家大哥大嫂,愿意拿五百块彩礼的一大半出来,给月丫头置办嫁妆,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嘛。” “陈家一听,觉得月丫头这边更有诚意,就……就把人选换了。” “这男婚女嫁的,不就图个你情我愿,图个体面嘛!” 张媒婆一番话,彻底把唐富贵和刘桂芬卖了。 唐月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看着唐乔,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怨毒。 “就算……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 “最后文彬哥选的人是我,不是你!这就证明,我比你强!” 唐乔听完,忽然笑了。 她弯下腰,将那两张信纸慢慢折好,塞回了那件红褂子的夹层里。 “拿姐姐的彩礼钱,去给你自己垫嫁妆。” “接手姐姐看不上、不要的男人。” 她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唐月的脸上。 “唐月,你告诉我,你赢在哪儿?” 唐月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唐乔没再看她,转过身,看向身前半步之遥的顾峥。 “我男人顾峥,在部队拿命护过战友,回家倾尽自己所有,堂堂正正娶我进门。他一分一毫,都挣得干净。” “那个叫陈文彬的,为了钱就能随便换人。他连跟顾峥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顾峥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的松弛下来。 他沉默着收回木棍,伸出手轻轻护住了唐乔的后腰。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周围的村民看着唐月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唐月盯着唐乔,双拳紧紧握住,强忍着内心的嫉恨。 那两封信,就像两根毒刺,扎进了她的心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收场时,唐月忽然抬起头。 她猛的转向一旁快要瘫倒的刘桂芬,声音尖锐又急切。 “娘,我问你!” “姐姐喝农药那天,文彬哥是不是来过咱家?” 第67章 五百块买命,还敢索孝敬 唐月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唐乔身上,转到了刘桂芬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上。 刘桂芬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的伸手,想去捂唐月的嘴。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没来!那天谁都没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乱。 唐月被她吼得一愣,眼里的算计和委屈都凝固了。 她不明白,她娘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她只是想证明,唐乔是因为陈文彬不娶她,才想不开喝药的。 这不正好说明唐乔水性杨花,心里还惦记着别的男人吗? 可刘桂芬的反应,却好像在拼命掩盖什么。 唐富贵手里的旱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头埋得更低了。 村民们都不是傻子,一看这夫妻俩的反应,就品出不对劲了。 唐乔笑了。 她看着自己这个自作聪明的妹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来过。” 唐乔轻轻吐出两个字。 她走到顾晴旁边,拿过那本账本和铅笔头。 “既然你提了,那这笔账,更要当着大家的面,算个清楚明白。” 她翻开新的一页。 “三月二十号,顾家托张媒婆送来五百块彩礼。” 她一边说,一边在账本上写下日期和事项。 “三月二十一号,娘告诉我,原先说好的那门亲事黄了,让我替你,嫁给顾峥。” 唐乔的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唐月。 “我没同意。” “当天晚上,我就被你们锁进了西边那间堆杂物的偏屋。”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为了换亲,还把人锁起来? “四月六号,我出嫁当天早上。” 唐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也熬不住了,就喝了搁在墙角耗子药旁边的农药。” “轰”的一声。 人群彻底炸了。 原来真是喝了农药!还是被逼的! 刘桂芬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月也呆住了,她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唐乔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手里的笔也继续在纸上写着。 “我喝完药没多久,陈文彬确实来了。” 她看向唐月,也看向刘桂芬。 “他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你的。你娘把他迎进堂屋,你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支定亲的钢笔。” “而我,就躺在隔壁的偏屋里,嘴里往外冒白沫,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的爹娘。 “我没被送去卫生院。” “你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拿来了那张早就写好的五百块欠条,抓着我没了知觉的手,在上面按下了手印。” 完整的链条,扣上了。 彩礼、逼嫁、喝药、拖延救治、伪造欠条。 一环扣一环,桩桩件件,都摆在了太阳底下。 “不是这样的!你胡说!” 刘桂芬终于崩溃了,扑上来就想抢唐乔手里的账本。 “你就是自己想不开!关我们什么事!” 一直躲在人群里不敢出声的张媒婆,眼看火要烧到自己身上,转身就想溜。 “张媒婆!你站住!” 刚才给唐乔作证的那个婶子眼尖,一把就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给我们说说!接亲那天,乔丫头是不是你扶上花轿的?她当时是个什么样?” 几个村妇立刻围了上去,把张媒婆堵得严严实实。 张媒婆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说实话!” 另一个妇人厉声喝道。 “你要是敢撒谎,以后村里谁还敢找你说媒!” 张媒婆被逼得没办法,支支吾吾的开了口。 “是……是站不太稳……我跟她娘一起把人扶上去的……” “还有呢?” “嘴……嘴边上,好像是有点白沫子,我以为是早饭没擦干净……还有股药味儿,她娘说是屋里撒了耗子药……” 够了。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唐富贵看瞒不住了,把烟杆往地上一顿,梗着脖子吼道。 “那又怎么样!人最后不是好好的吗!她是我生的,我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 “她自己任性要死要活,难道还要怪我们当爹娘的?” “爹。” 唐乔举起那张被白纸封好的红纸欠条。 “人昏迷着,你们忙着跟陈文彬家谈婚事,忙着收彩礼,忙着按手印,忙着把我抬上花轿。”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唐富贵的心窝。 “你告诉我,这中间,哪一步,像是当爹娘会做的事?” 唐富贵彻底哑了。 顾晴再也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账本高高举起,翻到那一页,展示给所有人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唐家收入,彩礼五百元。” 下面一行。 “唐乔嫁妆,零。” “唐乔救治费用,零。” 那两个刺眼的“零”,让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块钱的收入,和零蛋的支出,就这么并排放在一起。 数字,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冲击力。 这就是他们从自己女儿身上拿走的。 这就是他们留给自己女儿的。 “啊!” 刘桂芬疯了一样,尖叫着就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撕那本账本。 “我生的!她是我生的!她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让她嫁谁就嫁谁!我花她的钱天经地义!” 顾峥手里的木棍一横,直接拦住了刘桂芬的去路。 唐乔更快一步,一把扣住了刘桂芬抓过来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捏得刘桂芬的手腕生疼。 “生我一回,就能卖我两回?” 唐乔盯着刘桂芬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的问。 “这规矩,是你定的,还是阎王爷定的?” 刘桂芬的哭喊声,卡在了喉咙里。 “报警!这事必须报警!” “谋财害命啊这是!” “昏迷的时候按手印,这是伪造文书吧?得坐牢的!” 村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之前还帮着唐家说话的几个族亲,这会儿也都往后缩,生怕沾上关系。 唐富贵和刘桂芬,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唐乔松开手,任由刘桂芬瘫软在地上。 她将那两封信和那张红纸欠条,并排放在账本上。 用一块干净的布,将这几样东西小心包好。 “今天这事,我不收你们一句口头赔罪。” 她的目光,从唐富贵、刘桂芬和唐月三个人惨白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只认白纸黑字的账。” “这五百块彩礼的账,还有这五百块欠条的账,你们要是不想跟我去派出所慢慢算,就在村里,当着大家伙的面,给我算清楚,签了字,按了手印。” 派出所三个字,是压垮唐家夫妻的最后一根稻草。 唐富贵浑身一抖,瘫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别在村口杵着了。” 赵老根背着手,脸色严肃。 “去大队部说。” “这回,一笔糊涂账都别想给我留下。” 第68章 白纸黑字,一笔也赖不掉 赵老根背着手,一句话把村口的闹剧定了音。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唐家夫妻惨白的脸,又在唐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顾峥身上。 “走,去大队部。” 大队部就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一间不大的砖房,屋里摆着两张掉漆的办公桌和几条长板凳。 赵老根让唐富贵、刘桂芬和唐月坐一边,唐乔和顾峥坐另一边。 老会计,还有那几个做见证的村民,则站在中间。 院子外头,乌泱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扒着窗户往里瞧。 “把门带上。” 赵老根吩咐一声。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闷了起来。 他指了指唐乔手上那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拿过来。” 唐乔把布包递过去。 老会计伸手去接,却被赵老根拦住了。 “老李,你拿块干净布垫着手。” 赵老根看着那张被白纸封存的红纸欠条,眼神严肃。 “上面的手印和字迹,别给弄花了。” 老会计点点头,找了块擦桌布,小心翼翼的把那几样东西接过去,放在了办公桌正中间。 他扶了扶老花镜,拿起笔,摊开一本新的记录本。 “先说清楚的。” 老会计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顾家彩礼,五百块,三月二十号送达唐家。对不对?”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唐富贵闷着头,点了点。 “陪嫁物品,烂棉被一床,不值钱。婚后口粮,零。” 老会计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唐乔服毒,四月六号,出嫁当天。” 他停下笔,抬头看向刘桂芬。 “刘桂芬同志,你亲口承认,‘那天还有气’。这话,我需要单独记下来,作为证词。” 刘桂芬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 “我……我那是……随口一说……” “那就把你随口说的话,也记上。” 唐乔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会计看了唐乔一眼,点点头,在纸上另起一行,把那句话原封不动抄了上去。 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刘桂芬钉在了耻辱柱上。 唐富贵再也装不了死了。 他从板凳上挪了挪,挤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看着唐乔。 “乔丫头,爹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可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爹娘。” 他搓着手,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哀求。 “咱自家的事,关起门来说行不行?非要闹到大队部,闹得张家村全村人都看笑话?” “这要是真捅到派出所,咱唐家的脸,咱红旗村的脸,往哪儿搁?” 他这话,是说给唐乔听的,更是说给赵老根听的。 想用“家丑”和“集体荣誉”,把这事给压下去。 唐乔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本记录本,推到了唐富贵的面前。 纸上,老会计的字迹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一家人。” 唐乔看着他的眼睛。 “这三个字,也写上去。”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再写清楚,是谁收的钱,是谁锁的门,又是谁,抓着一个昏过去的人,按下的手印。” “爹,你当着赵书记的面,一笔一笔,说清楚。说清楚了,这纸上的账,才能算完。” 唐富贵的脸很快就涨红了。 那只伸出来想打感情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赵老根拿起桌上那张封存的红纸,隔着白纸,对着光看了看。 那歪歪扭扭的指印,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带着黑灰的痕迹。 他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农药味混着纸张的霉味,钻进鼻子里。 他放下欠条,又问了旁边几个作证的村民几句话。 最后,他一拍桌子。 “这张欠条,问题很大!” 赵老根指着唐富贵。 “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这张欠条作废!你唐家,不准再拿这张纸,去跟顾家要一分钱!” “书记!” 刘桂芬尖叫起来。 “那我们养她这么多年,就白养了?饭不要钱?衣裳不要钱啊?” “好,算养育费。” 赵老根看着她。 “你把她从小到大,花了多少钱,拿出凭证来。哪年哪月,扯了布,买了粮,花了多少,说出来,老会计给你记。” “我……我哪儿记得住!” 刘桂芬急了,只能翻来覆去那一套。 “她吃的饭,穿的衣裳……” 唐乔在原主的记忆里回想片刻,冷笑一下。 “我这些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别说吃饭穿衣,倒找给你们都够了。” 刘桂芬彻底哑火了。 唐月坐在一旁,如坐针毡。 她看着眼前这副场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就消失。 她悄悄站起身,想从后门溜走。 “站住。” 唐乔一句话,就让唐月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你的账,还没算呢。” 唐乔的目光,落在她那身粉色的新褂子上。 “这件衣裳,十五块。脚上那双新皮鞋,八块。” “还有你跟陈老师定亲,送的钢笔,手表,花了多少,是不是都从顾家这五百块彩礼里出的?” 唐乔把记录本又往前推了推。 “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在这上面写清楚,你身上这些东西的钱,从哪儿来的。写完了,签上你的名字,按个手印。” 唐月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什么烫手的东西,连连后退。 “不……不是的……那是我自己的钱……” 她不敢签。 一旦签了,她跟陈文彬的婚事,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唐乔没再逼她。 她收回记录本,又从老会计桌上,抽出了一张干净的空白纸。 在所有人注视下,她拿起笔,在上面沙沙的写了起来。 写完,她把纸递到了唐富贵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彩礼两清字据。” “今收到顾家彩礼五百元整,经双方及大队见证,账目已清。自今日起,唐家父母及亲属,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包括但不限于养育之恩、婚嫁之事、弟妹帮衬),向唐乔及顾家索要任何财物。立字为据。” 落款处,留着空白。 唐富贵看着那张纸,眼皮狂跳。 这哪是两清字据,这分明是一张断绝关系的文书! 按了这手印,以后唐乔飞黄腾达了,他们家一分钱都别想沾光! 他把手,慢慢缩进了袖子里,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和顽抗。 “我要是不按呢?” 唐乔没说话。 她伸出手,将桌上那份用白纸和布条层层封好的红纸欠条,慢慢转向了赵老根的方向。 “那就报案。” 第69章 白纸黑字盖手印,休想再... 听到“报案”两个字,唐富贵缩在袖子里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赵老根拿起桌上那份封好的红纸欠条,没再看。 而是把它轻轻放在一边,眼神落在了唐富贵身上。 “唐富贵,你想清楚了。” 赵老根的声音低沉,很有分量。 “报案,查的可就不止是这张纸了。” 唐乔接过了话头,她的目光平静,一一扫过唐家三人的脸。 “报案,要查的第一件事,就是这张伪造的欠条,是谁写的,谁按的手印,目的是什么。” “第二件,就是为了这五百块彩礼,谁把我锁进了偏屋,断水断粮。” “第三件……” 她的声音顿了顿,视线定格在刘桂芬脸上。 “我喝了农药,从早上到被抬上花轿,中间隔了几个钟头。” “这几个钟头里,谁拦着不让送我去卫生院,算不算故意拖延救治,这也要问问派出所的同志。” 唐富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拿捏做父亲的派头。 “我是你爹……你……” “爹这个身份,可护不住你犯法。” 赵老根的手指在掉漆的桌面上敲了敲,一下,又一下。 “唐富贵,我当过兵,知道一条人命有多重。伪造文书,把中毒的人关起来不救治,这两条,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你自己掂量。”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不是我!” 刘桂芬突然尖叫起来,她从板凳上弹起来,手指直直的指向旁边的唐富贵。 “是他!这纸上的字是他找人写的!手印也是他抓着那死丫头的手按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她为了脱身,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男人推了出去。 唐富贵根本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她会反咬一口,整个人都懵了。 紧跟着一股气冲上头顶,也大声吼了起来。 “我找人写的?那农药瓶子是谁拿到她跟前吓唬她的?是谁说不嫁就让她死在屋里,别出来丢人现眼的?”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通红的眼睛又转向了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唐月。 “还有你!你娘让你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去,你敢说你没听见屋里头的动静?” 唐月猛的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娘让我……” 她话说了一半,就看到唐富根和刘桂芬吃人一样的眼神,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一家人,当着隔壁村全村人的面,互相撕咬起来。 老会计手里的铅笔头,在记录本上沙沙的响着,一刻没停。 他写完最后一句,抬起头,平静的把记录本推到桌子中间。 “刘桂芬指认,主谋是唐富贵。” “唐富贵指认,刘桂芬用农药威胁,并指认唐月参与望风。” “三位,各自说的话都在上面,过来签个字,确认一下吧。” 签什么字? 这签了字,不就是把罪名认下来了吗? 唐富贵、刘桂芬和唐月三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谁也不敢动,只是紧紧盯着那本记录本。 他们不签字的举动,反而坐实了心里的鬼。 唐乔收回了目光。 她把那张彩礼两清字据拿回来,又从老会计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纸,拿起笔,在上头修改起来。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考虑到唐家二位蓄意伪造欠条,并延误救治,情节严重。现经大队调解,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第一,唐家自愿放弃那张伪造的五百元欠条,承认其无效,并保证永不再提。” “第二,顾家所付五百元彩礼,已完全覆盖本次婚嫁所有往来费用。自今日起,唐家父母及亲属,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向唐乔及顾家索要任何钱粮财物。” 她写到这里,特意加了一句。 “第三,今后若有特殊情况,确需帮衬,索款要求必须先经红旗村大队部审核、签字、盖章,方可进行。” 这最后一条,彻底堵死了唐家以后私下上门耍赖要钱的所有路子。 写完,她把笔放下,将这张修改过的字据,推到了唐富贵面前。 “签字,按手印吧。” 唐富贵看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知道,只要这手印一按,唐乔这个女儿,就再也不可能成为他们家的摇钱树了。 他还在犹豫,还在挣扎。 就在这时,大队部的门被猛的推开,侯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乔姐!赵书记!” 他扶着门框,大声喊道。 “我刚从公社回来!用那的电话给派出所问了!人家公安同志说,只要这边提供物证和人证,他们马上就能派人过来调查取证!” 派出所马上派人来。 这几个字,是压垮唐富贵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脸上的顽抗和算计,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恐惧。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罪证的字据,又看了一眼门口,就像已经能看到穿着制服的公安。 最终,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才写下了“唐富贵”三个字。 他又抓起桌上的红印泥,把大拇指狠狠的按进去,再重重的盖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一个鲜红、凌乱的手印,落在了纸上。 老会计把字据转向刘桂芬。 “该你了。” 刘桂芬看着那红手印,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着。 “我不按,我不按……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老根皱了皱眉,对老会计摆了摆手。 “记上。” 老会计提起笔,在唐富贵签名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其妻刘桂芬在场知情,拒绝签字。由户主唐富贵代表唐家确认,负全责。” 写完,赵老根接过笔,在见证人一栏,郑重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会计和那三个被请来做见证的村民,也依次签了名。 一张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的字据,就这么定了下来。 唐乔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那张还带着墨迹和印泥温度的纸。 “不!” 一直瘫坐在旁边像是丢了魂的刘桂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的撞开身前的长板凳,疯了一样扑向办公桌,两只手直直的朝着那张字据抓了过去。 “这张纸不能留!” 第70章 锁死极品退路,新订单又... 刘桂芬的手还没碰到那张纸。 一道劲风就擦着她的指尖过去了。 是顾峥手里的木棍。 他坐在板凳上,手腕一转,木棍的另一头就稳稳的挑在了刘桂芬的手腕上。 一股巧劲,不算重,却让她抓向字据的手整个都麻了。 “啊!” 刘桂芬痛叫一声,下意识缩回手。 她这一扑的势头太大,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倒,脑门重重磕在了掉漆的办公桌角上。 “哎哟!” “把人拉住!” 赵老根一拍桌子,吼了一声。 守在门口的两个妇女早就得了眼色,一个箭步冲上来。 左右开弓,一人一条胳膊,把刚要爬起来的刘桂芬给架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那是我的钱!” 刘桂芬还在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嘴里含糊不清的哭嚎着。 “在大队部还敢抢夺见证字据,我看你是想去班房蹲几天冷静冷静!” 赵老根指着她的鼻子,脸色铁青。 “唐富贵!管好你婆娘!再敢闹,就按扰乱村务处理,你们两口子谁也别想走!” 这话一出,还在地上瘫着的唐富贵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冲过去就拉刘桂芬。 “你疯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桂芬被两个妇女架着,又被自家男人吼,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知道抢是抢不成了。 她索性两腿一软,就势往地上一出溜,开始撒泼打滚。 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天抢地的咒骂。 骂的话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无非是自己命苦,生了个白眼狼女儿,胳膊肘往外拐,要逼死亲爹亲娘。 屋里的人,没一个搭理她。 唐乔看都没看她一眼,伸出手将桌上那张刚刚签好的字据拿了起来。 她看看周围的人,走到赵老根面前。 “赵书记,这张字据,大队能不能替我们存个档?” 赵老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东西放在她身上,唐家夫妻俩说不定还会上门去偷去抢。 可要是存进了大队部,那就是公家的东西了。 “行。” 赵老根点点头,对老会计说: “把铁皮柜打开一下。” 老会计应了一声,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走到墙角一个掉漆的绿色铁皮柜前。 捣鼓了半天,咔哒一声打开了柜门。 唐乔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彩礼两清字据折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又拿起那张用白纸封好的伪造欠条,也递给了老会计。 “叔,这东西更重要,也麻烦您一并锁进柜子里。” 老会计接过物证,点了点头,小心的放进了铁皮柜的最里层。 最后,唐乔把老会计刚刚记录的那本会议记录本也拿了过来。 “这本当作旁证,也由您保管。” 老会计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丫头,心思太缜密了。 三样东西,主证据字据、核心物证欠条、人证口供记录,分别由三方保管。 两清字据和伪造欠条锁在大队铁柜里。 会议记录由老会计本人存档。 唐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时从三处毁掉所有证据。 “咣当”一声,铁皮柜的门被重新锁上。 那声音,把唐家所有翻盘的念想都给彻底锁死了。 地上哭嚎的刘桂芬,声音都弱了下去。 唐乔最后拿起那件旧红褂子,把那两封信重新折好,塞回了夹层里。 她没再去看唐月,只是把衣服递给了顾晴。 唐月一直盯着她的动作。 见她把信收了起来,并没有继续拿出来羞辱自己的意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松,反而更紧了。 这种感觉,比当众把信撕了还难受。 就像有一把刀一直悬在头顶,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走吧。” 唐乔对顾峥轻声说。 事情了结,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唐富贵拉着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刘桂芬,看着唐乔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软话,留条后路。 唐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一顿,头也没回。 “字据按了,往后谈亲情可以,伸手要钱免谈。” 一句话,把唐富贵所有的话都堵回了肚子里。 一家三口,在全村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的走了。 回到废弃粮仓改成的作坊,已经是半下午了。 刘杏花和马桂兰正焦急的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乔妹,你们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刘杏花迎上来问。 “没事,耽误大家了。” 唐乔走进作坊,看了一眼堆在角落还没动工的布料。 她拿起账本,核对了一下今天上午完成的件数和剩下的订单量。 “今天耽误的半天工时,我给大家补上。” 唐乔看向两人。 “村口闹事,王麻子赔了五块钱误工费,这钱就分给大家。” 刘杏花和马桂兰一听,又惊又喜,连连摆手。 “那哪儿成,那是你的钱。” “规矩就是规矩。” 唐乔把账本合上。 “在我这干活,不能让你们白白受损失。” 顾峥没说话,他绕着作坊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昨天刚换上的新锁,又去后墙摸了摸补好的破洞。 唐乔把剩下的布料重新分给两人,定下了明天的任务量。 “明天我跟顾峥还要去一趟镇上,把预定的衬衫送过去。作坊不能因为唐家那点事停摆,咱们的生意才刚开头。”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下心来。 顾晴重新拿起针线,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清点已经做好的成品。 她点着点着,忽然“咦”了一声。 “嫂子,这……咱们的订单好像又多了七件。” 侯三这时候也从外头跑了进来,一脸兴奋。 “乔姐!好消息!我刚去纺织厂那边转了一圈,那些女工正到处打听咱们第二批啥时候出新货呢!” “还有人问,除了领结丝巾,咱们还做不做别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从唐家的那摊烂事上,重新回到了生意上。 作坊里,再次响起了剪刀裁布和针线穿梭的声音。 夕阳的余晖,从粮仓破旧的窗户里照进来,给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 同一时间,红旗村外通往公社的土路上。 邮递员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的绿色邮包颠簸着。 “叔!等等!叔!” 唐月的身影从村口的小路上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她攥着一封刚写好的信,追上了邮递员,跑得脸颊通红,气息不匀。 “寄……寄信。” 邮递员停下车,接过信和邮票。 信封正中,用钢笔写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字: 陈文彬。 第71章 镇上半个摊位,也得凭本... 邮递员把信塞进邮包里,跨上自行车,车链哗啦一响,车轮就在土路上滚远了。 唐月站在村口,一直盯着那个邮包,直到自行车在路的尽头变成一个小黑点。 那封信,字字句句都是她斟酌过的。 它会清清楚楚的告诉陈文彬,唐乔在大队部是怎么逼迫父母,怎么闹得人尽皆知。 她要让陈文彬,让所有人看看,唐乔根本不是什么受了委屈的可怜人,而是一个六亲不认的泼妇。 她不信,陈文彬看了信,还会对唐乔有半分念想。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能让全村人看一回唐乔的笑话。 看她是怎么被男人嫌弃,又是怎么不知廉耻纠缠不清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怨气,总算顺畅了些。 我唐月得不到的体面,唐乔也别想有。 …… 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 唐乔已经带着顾峥出了村。 七件订好的衬衫和三件新改出来的样品被她仔细打包,背在了顾峥身后。 半路上,侯三来了。 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水壶,车头还挂着个小布袋,里面是水和干粮。 三人沿着土路,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到了纺织厂门口,正好赶上早班工人进厂交接。 唐乔跟约好的那个女工对了接头暗号,对方把她拉到角落里。 女工当场就拆开包袱,仔细检查了那几件翻新衬衫的针脚和领口,手指在细密的针脚上摸了又摸,眼睛都亮了。 “这手艺真不赖,比供销社卖的还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钱,把尾款结清了。 旁边几个相熟的女工也围了过来,摸着料子,眼睛里放光。 “妹子,下一批啥时候做啊?给我留一件!” “对啊,还有没有别的花样?我想要个带蕾丝花边的。” “我想要件领子不一样的!” 唐乔没急着接单,她从口袋里拿出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你想要翻领的,对吧?” “你要的尺寸我记下了,下次有合适的料子我先给你留着。” 她问得很细,尺码、颜色偏好、喜欢什么款式,都一一记下。 接着收了定金,唐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接多少散单,而是找一个能长期出货、让客人们随时找得到她的固定摊位。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三人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去黑市看看。 十几分钟后,他们再次来到黑市,停在了孙红霞的摊位旁边。 此时孙红霞正叉着腰跟一个买布的妇女砍价。 一抬头看见他们,脸上立马堆起笑,三两下打发了顾客,快步迎了过来。 “乔妹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她一把将唐乔拉到一边,目光落在顾峥背上那个大包袱,眼睛一亮。 “货带来了?快,拿出来我瞧瞧。” 唐乔把三件新样品拿出来,孙红霞一件件展开,从领口看到袖口,又对着光看了看布料的成色。 “这手艺,没说的。行!肯定能卖出去!” 她当即二话不说,转身就开始收拾自己的摊子。 把自己摊位上原本铺满一整张木板的布料,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空出半张木板桌的位置。 “我这地方不大,你先挤挤。” 孙红霞拍了拍那块空地,声音爽利。 “摆上,先卖,卖出去再说别的!” “哎哟,红霞,你这摊子是越做越回去了?” 一个带着点酸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说话的是隔壁摊位一个姓罗的胖大婶。 大家都叫她罗婶,卖的是最普通的的确良劳动罩衫。 她斜着眼打量唐乔三人,看他们一身土布衣裳,眼神里带了点瞧不上。 “我说红霞,你这心也太善了,什么人都往自己摊上领啊?” 罗婶一边说,一边故意把自己摊位前装货的大竹筐往外推了推。 本就不宽敞的过道,一下子被占去了一小半。 这明摆着是想挤兑人。 “这街上摆摊,先来后到,都是有规矩的。你这倒好,直接领个人来抢生意,还把路都给堵了,让别人怎么走?” 罗婶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摊主都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看了过来。 唐乔没理她。 她蹲下身,低头看了看地上用白石灰画出的摊位界线。 又用自己的脚量了量孙红霞摊位木板的边界,心里有了数。 她让侯三把那三件样衣拿出来,用一根细麻绳穿过一根竹竿,将样衣撑开。 仔仔细细的挂在了孙红霞划出的那半边线内,一寸都没有多占。 剩下的货品,则在地上铺了块干净的布,整整齐齐码好。 整个摊位摆放得清爽利落,和罗婶那边乱糟糟、还占了道的竹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么一来,罗婶那句“堵了路”的话,就显得格外可笑。 “你……” 罗婶的脸憋得有点红。 孙红霞气不过,撸起袖子就想跟她理论。 “罗翠花,你那筐子再往前挪,可就到我这儿了!” 唐乔伸手拦住了她。 “红霞姐。” 她看着孙红霞,摇了摇头。 “你肯让地方给我,是情分,我记在心里。” 早班下工的人流涌了过来,街口一下子就热闹了。 不少年轻姑娘经过,一眼就看到了唐乔挂出来的那几件款式新颖的衬衫,眼睛都亮了,脚步也朝着这边挪。 等她们走近,看清了唐乔摊位上的东西。 一块纸板上写着“旧衣翻新,独家款式”。 旁边一块破瓦片上用粉笔写着价格,一件一块五。 一看到是旧衣服改的,姑娘们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年头,谁都想穿新的,旧东西改的,说出去不好听。 大部分姑娘都撇撇嘴,默默的绕开了。 罗婶靠在自己的货架上,抱着胳膊。 看着唐乔这边无人问津的摊子,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嗤笑一声。 她故意拔高了声音,阴阳怪气的哼道: “还以为多大本事呢,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占了半个摊位,半天开不了张,也是丢人现眼。” 侯三气得脸都红了,握着拳头就想上前理论。 顾峥一直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 正好挡在了唐乔的身前,用他高大的身躯,隔开了罗婶不善的视线。 唐乔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又看了看那些从她摊位前路过,只是好奇看一眼就走的姑娘,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侯三伸出手。 “纸笔拿来。” 侯三一愣,不明所以。 “乔姐?” 唐乔笑了笑,缓缓开口。 “先把每拨路过的客人,是什么年纪,有几个人,在哪个摊子前停的时间长,都给我记清楚。” 第72章 摊位不是让来的,是卖出... 侯三拿着唐乔递过来的半截铅笔头,还有点发愣。 “乔姐,真记啊?” 他看看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又看看手里的铅笔头,不知道该从哪下笔。 唐乔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 “就记三样东西。” “路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大概几岁。” “他们往哪个摊子跟前凑。” “在摊子前停了多久。” 她压低了声音。 “去吧,蹲在街口,别让人看出来。” 侯三捏着纸笔,看了一眼顾峥,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一溜烟跑了。 唐乔没再管他,她把自己的账本摊开在膝盖上,也开始写。 孙红霞凑过来看。 只见唐乔的本子上,字迹很清秀,但内容却一点不含糊。 “品名:翻新白衬衫,男,大号。” “底价:一毛二。” “售价:一块五。” 三件样衣,她就写了三行,每一件的成本和卖价都标得明明白白。 孙红霞在黑市混了这么久,头一回见人这么干。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妹子是真把这当成正经买卖了。 她看着自己好心让出来,却显得有些寒酸的半张木板,心里过意不去。 “乔妹子,你别弄这些了。” 孙红霞摆摆手,想把唐乔的账本合上。 “姐这摊子,你随便用,别说什么钱不钱的,太见外。” 唐乔停下笔,抬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红霞姐,你肯让地方给我,是雪中送炭的情分,我记一辈子。” 她话锋一转。 “但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 “亲姐妹,也得把账摊开了算,不然走不长远。” 唐乔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我也不跟你客气,摊位钱我给不起,也不懂这里的规矩。” “就按卖出去的算,我卖一件,你抽一成走,当占位费。你看行不行?” 一成。 一件一块五的衬衫,就是一毛五。 孙红霞一天辛辛苦苦,卖一堆布头,也赚不了几个一毛五。 她心里一热,还想推辞。 唐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今天我不写清楚,占了你的便宜,我心里不舒坦。往后你要是觉得吃了亏,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疙瘩。” “现在白纸黑字写下来,你帮我卖得越多,你赚得也越多。咱们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孙红霞看着唐乔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那点客套和犹豫,一下子就没了。 她重重的点点头。 “行!就听你的!” “光有这个还不够。” 唐乔又翻开新的一页。 “咱们还得立个规矩。” “我每次拿货给你,咱们当面点清楚,你签个字。省得到时候货少了,说不清。” “东西在你这卖,要是客人不小心弄脏了,弄坏了,你得让客人照价赔。” “要是东西丢了,算你的。要是我做的衣服,针脚开了,线头断了,算我的,我拿回去重做或者退钱。” 隔壁的罗婶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里,忍不住了。 她走过来,拿起一件唐乔挂着的样衣,手指在上面捻了捻,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哎哟,红霞,你听听,这规矩可真多。” 她斜着眼看孙红霞,话里有话。 “这担的风险可不小啊,为了这一毛五的抽成,万一丢件衣服,你一天都白干了。” 孙红霞脸色有点不好看,刚想说话。 唐乔伸出手,把那件衬衫从罗婶手里拿了回来,重新挂好。 “婶子,想看可以。” 她的语气很平静。 “别用指甲掐,也别使劲扯,这都是残次布改的,金贵。” “要是真扯坏了,也不让你赔,就算在这位红霞姐的货损账上。” 罗婶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这话的意思是,她要是再乱动,孙红霞就得为她的手欠买单。 她讪讪的收回手,嘴里嘟囔着“谁稀罕”,退回了自己的摊位。 唐乔没再理她,继续对孙红霞说。 “还有第三点,结账。每天收摊,咱们对一次账。卖了多少,收了多少现钱,收了多少定金,都记下来,一人一份,都签上字。” “第二天我来补货,就照着头一天的单子来。少一件,都能立马追到是谁的责任。” 孙红霞听得眼睛都直了。 她摆了这么多年摊,全凭脑子记,什么时候弄过这么清楚的章程。 这套规矩下来,别说赖账了,连根线头都赖不掉。 “乔妹子,姐服了!” 孙红霞心悦诚服。 正说着,侯三从街口跑了回来,满头是汗。 “乔姐,记下来了!” 他把那张被汗浸湿的纸递过去。 “刚过去的半个钟头,一共过去了两拨人。” “一拨是刚下早班的,全是女工,年轻姑娘多。她们就爱往红霞姐这种卖布和新奇玩意儿的摊子跟前凑。” “另一拨是去供销社的,有男有女,岁数大的多。他们就看看,不怎么停脚。” 唐乔点点头,侯三的观察跟她预想的差不多。 她收起账本,心里有了数。 “红霞姐,以后这摊子就这么办。” “平时,我把货放你这寄卖,你按咱们定的规矩来。” “赶上纺织厂换班前后,或者我有新样子出来,需要当面帮人量体改尺寸的时候,我再亲自过来。” 这么一来,这半个临时借来的摊位,就变成了她们固定的合作点了。 孙红霞自然是满口答应。 罗婶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气,忍不住又阴阳怪气的开口。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画那么多道道,也得有东西能卖出去才行啊。” 孙红霞这回不等唐乔说话,直接把那张签好字的账页往罗婶面前一亮。 “我们账清货也清,没踩你的地,也没动你的货。” “罗翠花,我们卖不卖得出去,关你什么事?” 罗婶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看就到了中午换班的点,黑市的人流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一波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姑娘叽叽喳喳的从街口走过来。 她们的目光,果然被唐乔摊位上那几件款式新颖的衬衫吸引了,脚步慢了下来。 孙红霞和侯三的眼睛都亮了,心里一阵激动。 可那几个姑娘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并没有走近。 其中一个嘴快的,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唐乔的摊位前。 “改得再干净,不还像我娘穿的旧褂子?” 第73章 旧褂子不值钱?她当街就... 孙红霞脸上的笑僵住了,有些挂不住了。 侯三捏了捏拳头,脸涨得通红,刚想开口理论。 “别去。” 唐乔的声音很轻,却压住了他一肚子的火。 旁边摊位的罗婶抱着胳膊,那副看好戏的样子,就差把“活该”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就说嘛,旧东西改的,能有什么人要。” 她嘴里不咸不淡的嘟囔着。 孙红霞急得直搓手,她拉了拉唐乔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乔妹子,要不……咱降点价?一块五是贵了点,一块二?一块也行!跟那些卖处理品的差不多。” 侯三也在旁边附和。 “是啊乔姐,先开个张再说!” “不行。” 唐乔摇了摇头,眼睛看着那几个姑娘走远的方向。 “红霞姐,现在不是价钱的问题。” 她收回目光,看向焦急的孙红霞和侯三。 “价钱一低,就坐实了咱们这就是见不得人的旧货,是因为卖不掉才便宜处理。” “那以后,就再也卖不上价了。咱们缺的不是便宜,是让人想穿上身的新样子。” 孙红霞愣住了,她摆了这么多年摊,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唐乔的视线又落回到街上,正好有一队刚换班的女工说说笑笑的走过。 她们身上都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劳动罩衫,宽宽大大的,看不出腰身。 “你看她们的衣裳。” 唐乔指了指。 “肩线往下掉,松松垮垮的挂在胳膊上,腰是直筒的,袖子也肥,人套在衣服里,显得没精神。” 她又回头,拿起自己挂着的一件样衣。 “为了省事,也为了让更多人能穿下,我做的也是宽肩阔腰的版型。咱们这几件,也犯了同样的毛病。” 孙红霞和侯三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旧衣服改的,不都是这样吗? 还能改出花来? “得让她们看见,这衣服穿上身,到底是个什么样。” 唐乔说着,心里有了计较。 她直接从挂着的样衣里,挑出那件最宽大的土布衬衫。 “红霞姐,你那把摆摊用的长木尺,借我用一下。” 孙红霞还没反应过来,唐乔又转向侯三。 “猴子,跑一趟,去针线铺买一盒白色的划粉回来,要快。” “好嘞!” 侯三虽然一头雾水,但看唐乔神情认真,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顾峥一直安静的站在唐乔身后,这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隔开了来来往往的人流,给她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罗婶一直斜着眼看热闹,等看清唐乔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把剪刀时,她眼睛都亮了,像是逮着了天大的笑话。 她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响。 “哎哟,大家快来看啊!这小姑娘卖不出去衣服,急眼了,要当街剪衣服糟蹋东西咯!”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好几个摊主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剪了干啥?这布料看着还行啊,糟蹋东西吗?” “估计是气糊涂了,这剪坏了,怕是连两毛钱的本都卖不回去了。” 罗婶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的笑纹都深了,阴阳怪气的补充道: “可不是嘛,好好的成衣说剪就剪,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她抱着胳膊,就等着看唐乔的笑话。 唐乔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侯三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把一小盒划粉递到她手上。 她接过划粉,把那件土布衬衫在孙红霞的半张木板桌上铺平。 她拿着木尺,先在衣服的肩头重新量了一下。 手里的划粉在布料上画出一条新的肩线,比原来的位置往里收了两指宽。 接着,她又把肥大的袖笼整个画出一条新的弧线,利落的收窄。 最关键的是腰身。 她沿着衣服的两侧,画出两条微微向内收拢的弧线。 那弧度不大,却一下子就让原本直挺挺的褂子,有了腰。 “咔嚓。” 在所有人看笑话的目光中,剪刀贴着崭新的白色粉痕落了下去。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把剪刀吸引了。 罗婶的嘴巴还张着,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没想到,唐乔是真敢剪。 刚才那个说衣服像她娘旧褂子的女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可看着看着,眼睛就挪不开了。 她发现,唐乔剪下去的布料并不多,就是肩膀和腰侧那窄窄的两条。 可就这么几剪刀下去,木板上那件衣服的轮廓,一下子就利落了起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脚步不由自主的就朝摊子挪了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件宽大的旧褂子,到底还能改成什么样。 唐乔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剪开的侧缝用别针临时固定住。 一抬头,正好对上女工好奇的眼睛。 “你过来点。” 那女工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 唐乔手里捏着衣服新画出的腰线,在她身前调整了一下尺寸。 “你们嫌的不是料子旧,是嫌它穿上没腰,没精神,人显得臃肿,又胖又壮。” 她用剪刀的尖头,点了点别着针的侧缝。 “你看,肩线往里收一收,袖子改窄一点,再把这里掐出个腰来。这两处一改,这件货,就活了。” 那女工的脸,微微一红。 唐乔说的话,正好戳中了她的心事。 谁不想穿得好看点,精神点呢? 她的话,像块石头丢进了水里。 围观的几个年轻姑娘,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了。 “真的假的?就改改肩线和腰,能有多大区别?” “不知道啊,可看着是比刚才好看了。” 是啊,她们不就是嫌弃罩衫土气,穿上跟水桶一样吗?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孙红霞这半个小摊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罗婶摊子的客人都被吸引走了,空出了一大块。 她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抱着自己的货架就想往前挪,想把唐乔手里的半成品给挡住。 她的货架刚往前探出一点,一根木杖就横在了她面前,轻轻点在货架的腿上。 罗婶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抬眼看向握着木杖的顾峥,脸一阵红一阵白。 硬是没敢再往前一步,咬着牙悻悻的把货架拖了回去。 几分钟后,唐乔放下了剪刀。 她举起那件改过版型的土布衫,在孙红霞身前比了比。 衣服的轮廓已经完全不同,肩线挺拔,腰身内收。 唐乔看着孙红霞,眼睛里亮亮的。 “红霞姐,借你当回衣架,敢不敢试试?” 第74章 一把剪刀,土布衫掐出了... 孙红霞也是个爽利人,听唐乔这么一问,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试试就试试!姐今天就豁出去了,给你当这个衣架子!” 她说着,一把扯过旁边摊位杆子上搭着的一块旧布帘,往自己和唐乔面前一挡,就算是个临时的换衣间。 “乔妹子,你可仔细点,这别针要是崩开了,姐可就当街走光了。” 布帘后头传来孙红霞半是玩笑半是紧张的声音。 唐乔笑了笑。 “放心吧红霞姐,针都别在死褶里,崩不开。” 帘子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都跟着那块晃动的蓝布打转。 罗婶抱着胳膊,撇着嘴,等着看笑话。 别针别上的衣服,风一吹都得散架,她就不信还能穿出什么花来。 几分钟后,孙红霞从布帘后面挪了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两只手下意识的护在腰侧,生怕迈大了步子,衣服上的别针当场崩开。 她身上套着的就是那件改了一半的土布衫,贴身的汗衫外面就是这件半成品。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就这么套上了?能看出啥样啊?” “还不是松松垮垮的……” 唐乔没说话,她让孙红霞站到那半张空出来的木板桌前,自己绕到她身后。 “大家看好了。” 唐乔的手指点在孙红霞的肩头。 “原来的肩线在这里,宽,往下掉,人就显得没精神,还驼背。” 她说着,两根手指捏住别着针的布料,往里轻轻一推,推到新画的粉线位置。 就这么一下,孙红霞的肩膀轮廓立刻变得挺拔。 接着,唐乔的手滑到她的腰侧。 “这里的布料太多,堆着,人就显得臃肿。” 她把两侧的别针往里又各收了一指宽,那条画出来的腰线立刻显现出来。 原本直上直下的衣摆,被她这么一掐,立刻就服服帖帖的。 “哎?” 人群里,之前那个说衣服像旧褂子的女工,眼睛一亮。 她看到,原先能把孙红霞整个罩住的长下摆,被唐乔抓着,往上折到了胯骨的位置。 孙红霞整个人,一下子就利索了,腿都好像长了一截。 唐乔没有停。 她拿起剪剩下的那两条布料,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又动了剪刀。 一条窄布,她两头一折,压在了衬衫的前胸,做成了一道短襟。 另外一块大点的碎布,她三下五除二,拼成了两个巴掌大的斜口袋,用别针固定在了腰侧偏下的地方。 “这口袋,能放手帕和零钱。” 唐乔的声音不大,但围着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要紧的,是能把旧布上颜色不匀的地方,还有拆下来的旧针脚,都给遮住。” 人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斜口袋上。 还真是,这么一加,那件衣服看着就像一件全新的款式,谁还看得出是旧布改的? “嘁,别针别几下,那也叫衣服?” 旁边传来罗婶酸溜溜的声音。 “风大点就能吹散架,谁敢穿出去?” 她的话,也说出了几个围观人心里的疑虑。 唐乔看都没看她一眼,她从包袱里拿出针线包,当着所有人的面,穿针引线。 她的手速很快。 没用几分钟,就把肩线、腰线和口袋这几个关键受力的位置,用细密的回针针法,牢牢缝住了。 针脚又密又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手工缝的。 她收了针,拍了拍孙红霞的后背。 “红霞姐,你动动看。” 孙红霞先是小心翼翼的抬了抬胳膊。 没事。 她又弯腰,从地上自己的摊位上拿起一块布头,再站直。 也没事。 那件改过的衬衫,衣摆始终贴着她的身形,顺畅无比。 “天!” 孙红霞自己都惊了。 她小跑几步,凑到旁边卖廉价镜子的摊位前,对着那模糊的镜子使劲照。 镜子里的人,肩膀是肩膀,腰是腰,整个人看着又高又瘦,精神头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这……这是我?” 孙红霞摸着自己掐出来的腰线,不敢相信。 先前那个折返回来的女工,再也忍不住了。 她挤到孙红霞跟前,伸手摸上了那道新缝好的肩线。 平整,服帖。 她又翻开那个短襟,发现底下那些拆了线的旧针孔,全都被遮得干干净净。 “妹子!” 女工一把抓住唐乔的手,眼睛里放着光。 “就照我这个尺寸,给我也来一件!我先给你交定金!” 她这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也要!我的腰要收得更紧一点!” “给我加两个口袋行不行?我装东西多!” “还有没有别的颜色的布?” 刚才还对那三件样衣爱答不理的姑娘们,这会儿全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开始争着比划衣长,讨论款式。 孙红霞对着玻璃窗左照右照,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自己都舍不得脱下来。 唐乔没急着收钱。 她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扬了扬手。 “大家安静一下!” “改一件这样的,手工费五毛,布料钱另算,要是我这里的布,就按布价收。你们自己拿旧衣服来改也行。” “先量尺寸,交定金,三天后来取货。” “有一点要说清楚,尺寸量好了,中途就不能再改了。要是我做的不好,针脚开了,线头跑了,随时拿回来,我免费给你修。”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家一听,心里更有底了。 原本挂着无人问津的样衣,这会儿被围在中间,成了香饽饽。 罗婶自己摊子上那排崭新的劳动罩衫,连个翻看的人都没有。 她气得脸色发青,想把客人往自己这边喊。 “我这儿可是新做的罩衫……” 话还没说完,一个刚在唐乔那儿付了定金的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婶子,你那款穿上跟布口袋一样,谁要啊?” 罗婶的脸,很快就涨成了猪肝色。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挤开人群,直接把五毛钱拍在了孙红霞的摊位上。 “钱先给你,给我记上!” 她指着孙红霞身上那件,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就要她身上这件!腰,再给我往里收半指!” 第75章 姑娘们抢的不是旧衣,是... 高马尾姑娘把五毛钱拍在木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这声音,像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勺冷水,人群立刻就炸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件!” “先给我量!我先来的!” “别挤啊!踩我脚了!” 十几个姑娘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把孙红霞这半边小摊子围得密不透风。 孙红霞吓了一跳,赶紧护住身上这件刚改好的宝贝,生怕被人给扯坏了。 “排队!都排队!” 侯三也反应过来,从旁边搬来一个小板凳往人群前面一横,扯着嗓子喊。 “一个一个来!都别挤!想量尺寸的往我这边站!” 人太多,摊位边上用来撑布的竹竿被挤得歪歪斜斜,眼看就要倒。 一直没出声的顾峥耳朵动了动,往前站了一步。 伸出手,稳稳扶住了那根摇晃的竹竿。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高大的身形就像一堵墙,硬生生把最前面几个差点扑上来的姑娘给挡住了。 场面乱糟糟的,唐乔却一点不慌。 她拿起自己的小本子,扬了扬手,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吵嚷。 “大家安静一下!” “今天做好的现货,就三件。” 她指了指挂着的那几件样衣。 “这种改出来的短褂子,一件三块二。谁合身谁拿走。” “要是没合身的,可以交五毛钱定金,我给你们量尺寸,单做。不过得等,三天以后才能拿到货,到时候再把剩下的钱付清。” “要是过了三天我没做出来,定金双倍退给你们。”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一个犹豫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块二?旧衣服改的,也卖这么贵?” 唐乔的目光循声看过去,是个脸圆圆的姑娘。 她笑了笑,不急不恼。 “你去供销社看看,一件最普通的卡其中山装,要你八块钱,还得搭上半尺的布票。” 她伸手,把孙红霞身上那件短褂子的肩线指给那个姑娘看。 “你再看看我这肩线,这口袋,还有这收出来的腰。你觉得供销社哪件衣裳,能让你穿出这个样子?” 那圆脸姑娘被问得一噎,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周围的姑娘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了。 是啊,供销社的衣服是新,可那样子,宽宽大大,谁穿都像个布口袋。 哪有眼前这件,穿上身人立马就精神了。 三块二,跟八九块一比,简直跟白捡一样。 “我试试!我先试试那件现货!” 一个胆子大的姑娘挤上前来,指着挂着的一件样衣。 “我也试!” “我也要!” 唐乔点点头,把那三件现货都取了下来。 “别抢,一个一个来。” 她让那几个姑娘轮流把衣服往身上套。 一个姑娘个子娇小,穿上显得有点空,唐乔把腰带给她系紧一点,袖口挽了两圈,人立刻就显得俏皮了。 另一个姑娘骨架大,唐乔让她把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下摆从裤腰里拉出来一点,整个人看着就舒展又大方。 “你穿这件正合适。” “你更适合那件,显瘦。” 她三言两语,就把几件衣服的归属分得明明白白,省去了姑娘们抢码数的麻烦。 隔壁摊位的罗婶,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边摊子上的客人,一个接一个的跑到了旁边。 她那排崭新的劳动罩衫,挂在那里,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她气得脸都绿了,抱着胳膊走过来,阴阳怪气的开口。 “我说妹子,你这生意做得可真精明,拿些破布头改一改,就卖这个价钱。” “你这是故意压价,把咱们这黑市的规矩都给搅乱了!” 孙红霞听了就来气,刚想开口。 唐乔拦住了她,抬头看向罗婶。 “婶子,我这衣裳,成本一毛二,手工费五毛,给红霞姐的摊位钱算一成,也就是三毛二。” 她把账本翻开,亮在罗婶面前。 “里里外外加起来,成本快一块钱了。我卖三块二,一没亏待给我干活的工人,二没占红霞姐的便宜。” “我卖得出去,是凭我的剪刀和针线。” “你的货卖不动,别赖我。” 一句话,把罗婶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你……” 罗婶的脸憋得发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候,刚才那几个试衣服的姑娘已经做出了决定。 “就要这件了!我给钱!” “这件是我的,谁也别抢!” 孙红霞乐得合不拢嘴,按照唐乔教的规矩,拿出本子。 “来来来,交了钱的我给你们记上。” 三件现货,不到五分钟,全卖出去了。 剩下的姑娘们没抢到,赶紧围着唐乔交定金,量尺寸。 “乔妹子,我的腰,你可得给我掐细点!” “我胳膊粗,袖子给我做松快些。” 孙红霞拿着笔,一项一项记得仔仔细细。 尺寸、款式、交货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末了还让对方按个手印,撕一张凭条给人家。 罗婶看着唐乔那边收钱收到手软,心里又酸又妒。 她眼珠子一转,也学着唐乔的样子,拿起自己摊子上的一件罩衫,在腰上使劲捏了捏。 “我这也是收腰的,新布料,还便宜!” 一个刚准备排队的姑娘被她拉了过去,将信将疑的把那件罩衫套在身上。 罗婶学着唐乔的样子,去给她掐腰。 可她那罩衫的肩线还是又宽又垮的,腰上一使劲,整个后背的布料全都被扯得皱了起来,堆在背上,鼓起一个大包。 “哎哟,这什么啊,难看死了!” 那姑娘自己都觉得别扭,赶紧把衣服脱下来,嫌弃的丢回给罗婶。 她头也不回的重新挤进了唐乔的量体队伍里。 罗婶拿着那件皱巴巴的罩衫,愣在原地。 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成了整个黑市最大的笑话。 半个钟头后,人潮终于散去。 唐乔的半个摊位上,空空如也。 她坐回小板凳上,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三件现货,卖了九块六。 七份量体订单,收了三块五的定金。 加起来,一共是十三块一毛钱。 唐乔数出九毛六,递给孙红霞。 “红霞姐,这是你的那份。” 孙红霞看着手里的钱,眼睛都亮了,她卖一天布头都赚不了这个数。 唐乔把剩下的七份订单按照交货的紧急程度,分成了两批,仔细收好。 有了这批订单,作坊又能开工好几天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带着点排斥眼光的老摊主,这会儿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再也没人提什么先来后到,要把她赶走的话。 这个地方,终究是靠本事说话的。 唐乔刚把钱和订单收进包里,队尾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轻飘飘的笑意。 “这种衣裳你们也敢抢着要?” “她新婚那天可是喝过农药的,谁知道这衣服上,沾没沾上什么晦气?” 第76章 新婚晦气?那你别盯着衣... 这话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摊位前,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那些刚交了定金,还沉浸在喜悦里的姑娘,脸上的笑都僵了僵。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让开一条缝。 一个烫着时髦卷发,嘴唇涂得鲜红的女人,正抱着胳膊站在那儿。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女伴,三个人穿的都比周围的女工要体面,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挑剔。 “冯曼丽?” 孙红霞认出了来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个冯曼丽,是镇上有名的长舌妇,最爱搬弄是非,谁家有点什么事,她传得最快。 刚才还围着唐乔的几个姑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冯曼丽享受着众人的注视,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可没说错吧?” 她扫了一眼唐乔摊上空空如也的竹竿,又看看那些刚拿到凭条的姑娘,脸上露出一点都不掩饰的嘲讽。 “这衣服是好看,可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做衣服的这位是什么人?” 她故意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 “新婚当天喝农药,这种晦气事都让她给占了。你们就不怕她经手的东西,也沾上点什么不干净的?” 这话太毒了。 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 一个刚交了定金的圆脸姑娘,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凭条,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 另一个姑娘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 “这……我听说她家里的确是闹了不痛快,可喝农药这么大的事……” “她收的这些旧衣服,都哪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容易生根发芽。 孙红霞气得脸都涨红了,她把袖子一撸,就想上前赶人。 “冯曼丽,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们正经做买卖,轮得到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红霞姐。” 唐乔伸手,轻轻按住了气得发抖的孙红霞。 孙红霞一愣。 唐乔站起身,目光平静的落在冯曼丽身上。 “这些话,你听谁说的?” 冯曼丽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她得意的扬起眉梢。 “这还用听谁说?你亲妹妹唐月亲口跟我说的!总不能有假吧?” 她身边的两个女伴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们都听见了。” “亲妹妹还能骗人不成?” 她们把“亲妹妹”三个字咬得特别重,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可是铁证。 唐乔点了点头。 “哦,唐月说的。” 她承认了。 “我的确中过毒,就在出嫁那天。”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冯曼丽脸上的得意更深了,就等着看唐乔怎么收场。 唐乔话锋一转,视线扫过那些面带疑虑的姑娘。 “我喝药,是我唐家人的账。我爸妈为了五百块彩礼逼我,我不想嫁,才走那一步。这笔账,我跟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但生意是生意。” “我收回来的每一件旧衣服,都要先用皂角水洗一遍,放在太阳底下晒足两天,杀菌去味。” “做成衣前,布料要验,针脚要查,有一点破损发霉,都直接扔掉,绝不会用。” 她的声音淡淡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众人耳朵里。 “现在,我做的衣服就在这。” 唐乔的目光重新回到冯曼丽身上。 “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干净,有污渍,有破损,你现在就指出来。” “只要能找到一处,我当着大家的面,把这衣服吃了,再赔你十倍的钱。” 冯曼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被将了一军。 她要是真能找出毛病,自然是打了唐乔的脸。 可要是找不出来,她就是无理取闹,故意找茬。 她不信邪,上前一步,还真就拿起孙红霞的衣角,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 她从领口看到袖口,又把那两个斜口袋翻来覆去的看。 布料干净,针脚细密,没有一个线头,更别提什么污渍了。 冯曼丽的脸有点挂不住,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谁知道你这布是哪里收来的,就算洗干净了,那股子晦气也洗不掉!” 她嘴上强撑着,手却没松开。 拇指无意识的在那个斜口袋的压线上,来回摩挲着。 那利落的剪裁,那别致的设计,她心里是喜欢的。 唐乔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上。 “嫌晦气?” 唐乔开口。 “嫌晦气就松开手。” 冯曼丽一顿。 “你摸了快有半分钟了。” 唐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嘴上一个劲儿的踩我,心里又惦记我这新款式,累不累?” 周围的姑娘们顺着唐乔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冯曼丽的手还捏着那衣角不放。 那副又嫌弃又舍不得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笑。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冯曼丽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猛的把手缩了回去。 “谁……谁惦记了!” 她梗着脖子,强行挽尊。 “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布料,被你改成这样,真是糟蹋了!” “这版型也太难看了,也就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厂妹抢着要。” “像我这样肩是肩,腰是腰的,穿上你这旧衣服改的褂子,只会糟蹋了我这副好身段!” 她挺了挺胸,试图证明自己的话。 唐乔没跟她争辩。 她从包袱里,慢悠悠的拿出那卷裁衣用的软尺。 视线在冯曼丽那件的确良上衣过宽的肩头扫过。 “你这件,才叫显肩宽,显腰粗。” 唐乔捏着软尺,往前走了一步。 “这样吧,我免费给你改一件,就用你最瞧不上的旧布料。” “改完你穿上,让大家伙都评评,到底是糟蹋了你的好身段,还是让你的好身段,显了出来。” 唐乔把软尺在指间绕了一圈。 “敢不敢试试?”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曼丽身上。 这已经不是一件衣服的事了,这是面子问题。 冯曼丽扫过周围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又看了看唐乔手里卷着的软尺。 她咬了咬牙,抬起下巴。 “试就试!谁怕谁!” “不过话说前头,你要是改得难看,今天,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输道歉!” 第77章 最爱笑话别人的,先穿成... 冯曼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着涂得鲜红的嘴唇,盯着唐乔。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要是现在认怂走了,以后在镇上就成了个笑话。 “试就试!” 冯曼丽把胸一挺,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要是改不好,今天你这摊子就别想摆了!” “好。” 唐乔只回了一个字。 她向孙红霞使个眼色,孙红霞立刻会意点头。 把自己摊子上的布料都推到唐乔面前,还从摊子下面的袋子里拿出几件旧货。 唐乔没去动那些布料,而是从旧货里翻出一件有些发白的男款旧褂子。 褂子的肩宽得能塞下两个冯曼丽。 冯曼丽一看那衣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拿这破烂玩意儿给我改?” 唐乔没理她,直接把那件宽大的旧褂子,贴着冯曼丽的身前比量。 她手指点在冯曼丽那件的确良上衣的肩头。 “你这件衣裳,肩线在这里,已经掉下来了。” 她的手指又滑到冯曼丽的腰侧。 “腰节做得太低,把你上身全压成了一个方块,不显腰粗才怪。” “你才腰粗!” 冯曼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就炸了毛。 周围看热闹的姑娘们发出一阵笑声。 唐乔不跟她吵,手里那卷软尺“唰”的一下展开。 “站直了。” 冯曼丽看着那软尺,又看看周围人看热闹的眼神,心里憋着一口气,只能挺直了背。 唐乔手脚麻利,软尺在她肩头一绕。 “肩宽一尺一。” 尺子又落到她腰上最细的地方。 “腰围一尺九。” 唐乔把数字清清楚楚报了出来。 这尺寸不算胖,甚至还算瘦的。 可配上她刚才那句“显腰粗”,杀伤力就大了。 冯曼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跟尺子一样,在她身上量来量去。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水桶腰,她只能一动不动的站着,任凭唐乔摆布。 唐乔心里有数了。 她注意到冯曼丽穿的是时下流行的喇叭裤,裤腿宽大,很能衬腿长。 “你平时爱穿喇叭裤,上衣就不能太长。” 唐乔拿起划粉和剪刀,在那件旧褂子上比划。 “衣长要提到胯骨以上,领口要开得再低一点,显得脖子长,利索。” 她手里的划粉在布料上飞快的画出新的线条。 腰线的位置,被她往上提了足足有两指宽。 “咔嚓,咔嚓。” 剪刀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 冯曼丽看着那堆被剪下来的碎布,心里又开始打鼓。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喝过农药的手,碰过的东西就是晦气……” 孙红霞听见了,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她一把抓过唐乔放在旁边的账本,直接摊开在那些还在犹豫的姑娘面前。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这是乔妹子收旧料的记录,哪天收的,从谁家收的,收了几件,都记着呢!” “这一页,是洗晒的记录!每一件衣服,都要用皂角水泡透,再挂在太阳底下晒足两天!” “你们看,连哪天太阳好,晒了几个小时都写着!” 几个刚才动摇的姑娘,凑过去看。 账本上的字迹清秀,但内容却一丝不苟,日期,件数,处理方式,后面还有唐乔的签名。 有个姑娘看完,默默把自己手里的订货凭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了内兜里。 另一个也跟着把凭条收了起来。 冯曼丽看着这一幕,气得嘴唇都在抖。 几分钟后,唐乔放下了针线。 一件改好的短外套雏形,已经出来了。 “去后面换上。” 唐乔把衣服递给她。 冯曼丽拿着那件用别针固定住的半成品,走进孙红霞扯起来的布帘后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晃动的布帘上。 连旁边摊位的罗婶,也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 布帘一掀。 冯曼丽走了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之前那件宽大的旧褂子,现在变成了一件版型挺括的短款上衣。 利落的V字领,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她的锁骨,肩线被收得服服帖帖,整个人看着薄了许多。 最绝的是那道腰线,正好卡在她腰最细的地方。 下面连接着微微散开的衣摆,把她常穿的喇叭裤衬得一双腿又长又直。 “哎呀。” “真好看。” 围观的姑娘们发出一片惊叹。 冯曼丽自己也愣住了,她快步走到旁边卖镜子的摊位前,对着那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人,身段窈窕,时髦又洋气。 这还是她自己吗? 她嘴上却不饶人,挑剔的捏着那个新做的小口袋。 “这口袋也太小了,能放什么?” 话是这么说,两只手却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襟,生怕别人跟她抢一样。 孙红霞看她那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故意走上前。 “哎呀,既然不满意,那快脱下来吧,别耽误我们乔妹子干活。” 她伸手就要去解冯曼丽腰上那根用碎布做的腰带。 “别动!” 冯曼丽像只护食的猫,猛的往旁边躲开一步,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腰。 那紧张的样子,把所有人都给逗笑了。 “衣服干不干净,穿着舒不舒服,你心里最清楚。” 唐乔慢悠悠的开了口。 她的目光落在冯曼丽护着衣角的手上。 “还觉得晦气,我现在就把线拆了,衣服收回来。” 冯曼丽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赶紧改口。 “谁……谁说不舒服了!我就是觉得,这做工……还算过关!” 旁边的罗婶看唐乔又出了风头,心里酸得冒泡,忍不住又想开口。 “就算是改得好,那也是旧东西,不吉……” 她话还没说完。 冯曼丽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直接把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你懂什么!” 冯曼丽现在可宝贝身上这件衣服了,谁说它不好就是跟她过不去。 “这衣服洗得比你摊子上那些落了灰的新罩衫都干净!少拿那些老掉牙的话来糊弄人!” 罗婶被她抢白了一句,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先反驳自己的,竟然是刚才还在煽风点火的冯曼丽。 唐乔看着冯曼丽那副宝贝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她把冯曼丽换下来的那件的确良上衣递了过去。 “外套送你了。” 冯曼丽一愣,眼睛都亮了。 唐乔紧接着说。 “去街口替我买盒划粉,穿着去。” 第78章 她绕摊一圈,订单翻了三... 冯曼丽捏着的确良上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让她跑腿? 她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儿? 可眼角余光瞥到旁边卖镜子摊位上,自己那个模糊但有模有样的新身形,心里又痒痒的。 她把那件换下来的的确良上衣往腋下一夹,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抬脚就朝着街口针线铺的方向走。 那脚步迈得不快,背挺得直直的,下巴也微微抬着。 她刚走到一条巷口,就被两个烫着同款卷发的年轻女人给拦住了。 “哎,曼丽,你这衣裳哪儿买的?真带劲!” 其中一个扯着她的袖子,眼睛都看直了。 另一个也跟着凑上来,从上到下打量她。 “这腰收的,跟你前两天穿的那件完全不一样,在哪儿做的?” 冯曼丽心里那点不情愿,一下子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把手放在新改的口袋上,姿态摆得足足的。 “买的?” 她慢悠悠的重复了一遍,嘴角藏着一丝得意。 “这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 她没说这衣服是免费改的,那多掉价。 她只是含糊的朝着黑市摊位的方向一指。 “那边,新来的一个摊子,手艺好得很。” 说完,她就不再多解释,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留下身后两个女人面面相觑,然后也快步跟了过去。 侯三早就按唐乔的吩咐,蹲在街口的树下。 他看着冯曼丽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走过去,又看着那两个女人追着她的背影往摊子方向跑,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划了两道。 没过几分钟。 一个刚从菜市场出来的婶子,拎着篮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冯曼丽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调转方向跟了过去。 一个在旁边摊子上买头绳的姑娘,钱都递出去了,看到冯曼丽从眼前经过,又把钱收了回来,拉着同伴就往唐乔的摊位挤。 侯三在本子上划拉的“正”字,很快就写满了半页。 他撒腿就往回跑。 等他挤回摊位前,那半张小木桌已经被围得看不见了。 “乔姐!乔姐!人!好多人!” 他扯着嗓子喊。 唐乔早就看到了。 人潮从街口涌过来,目标明确,直接就把孙红霞这半个摊子给淹了。 “都别挤!排队!” 孙红霞扯着嗓子喊,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唐乔把手里的小本子和笔递给孙红霞。 “红霞姐,你负责记名字和要什么款,就记冯曼丽同款。” 她又扭头看向侯三。 “猴子,你从布行那边借些废木牌过来,写上号,一个一个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守在旁边的顾峥身上。 “钱匣子和剩下的布料,你看着。” 顾峥没说话,只是往钱匣子前面站了半步,高大的身子像一堵墙,把拥挤的人群和钱匣子隔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三个人分工明确,混乱的场面一下子就有了秩序。 孙红霞登记,侯三发号。 唐乔拿着软尺,只量三个地方,肩宽,腰围,衣长。 量完一个,就让对方去孙红霞那里交定金。 可人一多,心思就杂了。 有个穿着花衬衫的姑娘,只看不掏钱,还拉着旁边的人嘀咕。 “就是改个旧衣服,还要先交钱?万一做得不好咋办?” “是啊,咱们先看看再说,不着急。” 唐乔的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手里的软尺,拍了拍手。 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今天,连同刚才那七份订单,我一共只接二十一件。”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犹豫的姑娘。 “做不过来。做多了,质量就保证不了。你们谁也不想拿到一件线头都处理不干净的衣裳吧?” “这二十一件,三天内保证交货。” “交五毛钱定金,留下姓名和尺寸,三天后来取。要是超期一天,我双倍退定金。” “二十一件之后再要的,那就得等下一批了,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这话一出,刚才还犹豫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限量? 还要等那么久? 那个穿花衬衫的姑娘再也站不住了,第一个往前挤。 “我交!我先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原先那七份订单,加上新涌来的人,孙红霞手里的本子很快就记满了。 “十九,二十……快满了!” 孙红霞满脸兴奋,抬头看向唐乔。 最前面的那个姑娘赶紧张了张手臂,下意识就要挡住后面的人。 后面还有十几个没排上的姑娘,顿时急了。 “哎,再多加几个吧!我就要一件!” “是啊妹子,你看我大老远跑来的!” “下一批也行,你先给我记上啊!” 唐乔摇了摇头。 “抱歉,今天真不能再接了。手里的活儿做不完,再接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她从侯三手里拿过另一个本子。 “没排上的姐妹,可以在这上面留个名字和想要的款式,下一批做的时候,我让猴子去通知你们。” 她宁可让客人登记意向,也不想拿质量去赌口碑。 孙红霞在旁边低头清点着钱,她拿着那一把毛票,手都有点抖。 三件现货九块六。 二十一份订单全收下,就是十块零五毛的定金。 加起来快二十块了。 而这其中她的抽成,足足有两块钱。 这比她过去三天卖碎布头赚得都多。 她走到唐乔身边,压低声音。 “乔妹子,以后我这摊子,天天都给你留半边!你货送过来,我帮你卖,卖完一件咱们就结一件的账!” 唐乔刚想点头,冯曼丽回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小盒划粉,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她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她。 准确的说,是看她身上的这件短外套。 刚才还对她指指点点的姑娘们,现在眼里全是羡慕。 冯曼丽立刻就摆出了摊主熟客的架势,走到一个还在纠缠唐乔的姑娘面前。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没听见老板说不接单了吗?” 她伸手,把自己外套的领子理了理,语气里全是炫耀。 “这可是限量款,我这是第一件!你们想买,排队去!” 她那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股风潮是她带起来的样子,把周围的人都看乐了。 就在这热闹的当口,一只戴着细银戒指的手,从人群外面伸了进来。 那只手捏住了孙红霞那件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样衣领口,翻开看了看。 一个带着审视味道的声音响了起来。 “旧衣服改的,也卖三块二一件?给熟人留一件,能便宜多少?” 第79章 谁跟你是一家人,想占便... 原本还在羡慕冯曼丽的姑娘们,都停下了话头,不约而同的朝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一只保养得不错的手,正捏着孙红霞身上那件样衣的领口。 手指上戴着一枚细巧的银戒指,在这灰扑扑的黑市里显得格外醒目。 唐乔抬起眼。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着镇上最时兴的卷发样式。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外套,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是供销社主任的老婆,秦素芬。 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白净斯文的年轻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夹着两本教案。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那个男人手里的教案猛的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陈文彬。 唐乔的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秦素芬的注意力全在那件衣服上,根本没察觉身后儿子的异样。 她的手指在那道新缝的压线上来回滑动。 孙红霞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素芬的指尖顺着利落的剪裁线条,一路滑到收腰的位置,在那道显出身段的弧线上反复摩挲着。 接着又翻开里衬,仔细看缝合的针脚。 “啧,这针脚倒是还算匀实。” 她嘴上评价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显然是很喜欢这个掐腰的版型。 “可说到底,还是旧布改的,穿出去,上不得什么台面。” 话里是嫌弃,手却没松开。 孙红霞回过神,想把衣服从她手里扯回来,却被唐乔一个眼神制止了。 秦素芬说着,目光转向唐乔,开始不着痕迹的打听。 “小姑娘,听口音不是镇上的人吧?家里是哪个村的?” 没等唐乔回答,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眯了眯眼,恍然道: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唐家的那个……大闺女?” 秦素芬的下巴微微抬高,视线在唐乔身上转了一圈,话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和挑剔。 “你妹妹唐月,最近常来我家走动,快要跟我们家文彬定亲了。那孩子倒是比以前懂事多了。” 她这话,明着是说唐月,暗地里却是在敲打唐乔,也是在点给周围人听。 “等进了我们陈家的门,好多规矩都得从头学,可不能再像在村里那么野了。对了,家里的陪嫁,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姑娘都听明白了。 这是未来婆婆在掂量儿媳妇的家底,顺便炫耀自家的门第呢。 孙红霞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唐乔却笑了。 她拿起账本,头也没抬的翻过一页。 “三块二一件。” 秦素芬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报价,完全不接自己的话茬。 她拉下脸,拿捏出长辈的架子。 “唐月嫁进我们家,以后都是一家人,这衣服就不能算个实在价?” 她说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孙红霞身上的样衣。 “你看,这衣服能不能先拿回去让我试试?要真穿着好看,我再把钱给你送来。” 孙红霞听得直撇嘴。 唐乔把账本合上,抬眼看向秦素芬。 “账还没进一家门,便宜倒是先算到我头上来了。” “摊子上就一个价,谁来都一样。” 唐乔语气平淡。 “先交钱,后拿货,不赊账。” 秦素芬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孙红霞反应极快,立刻把旁边写着“一件三块二”的木牌子,往桌子中间又摆了摆。 “没错!明码标价!” 旁边的侯三也攥紧了拳头,怒视着秦素芬。 秦素芬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村里出来的丫头,敢这么当面驳她的面子。 她眼里的轻蔑转为刻薄,在唐乔和她身后沉默站着的顾峥身上扫过。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妹妹懂得往高处走,你倒好……”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放着我们家文彬那样的好条件不要,偏要一头扎进穷村里,还找了个……”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慢又清楚。 “睁、眼、瞎。” “妈!” 一声急切的低喝打断了她。 一直没出声的陈文彬终于开了口。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秦素芬的胳膊。 “你少说两句!”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引得旁边几个正准备离开的姑娘都好奇的回头看过来。 孙红霞的脸都气白了。 一直安静站在唐乔身后的顾峥,听到秦素芬的话,耳朵动了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唐乔的身侧。 正好挡住了陈文彬望向摊位里的视线,也挡住了他试图靠近的脚步。 唐乔像是没感觉到身边的暗流涌动。 她从侯三那里接过钱匣子,低着头,开始一张一张的点算今天收到的定金。 那副全然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 陈文彬的目光落在唐乔身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秦素芬顺着儿子盯着的方向,重新看向那个低头数钱的姑娘。 眉眼清瘦,皮肤不算白,可那股子利落劲儿,却让她觉得有些扎眼。 秦素芬的脸色变了变。 以前这个丫头是个逆来顺受,谁都能捏上一捏的软柿子。 可现在,她居然在黑市摆上摊了,还搭上了她那个瞎子丈夫…… 真是晦气。 秦素芬心里有些不自在,用力拽着陈文彬的胳膊就要离开。 “走了走了!一个嫁了人的村妇,有什么好看的!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陈文彬却像脚下生了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唐乔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正在数钱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握着笔,记着账,动作间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利落和力量。 跟他记忆里那个只会低头、眼神怯懦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她数钱的间隙,指尖捻起一旁针线笸箩里的一截红线头,准备给下一批订单做标记。 那一点红色,刺痛了陈文彬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写给她的信,信纸上,也曾系着这样一根红线。 那时候,他还许诺过要娶她的。 还排队等着交最后一份订单定金的姑娘,见他们堵在路中间,不耐烦的推了陈文彬一把。 “哎,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让开!” 陈文彬被推得回过神。 他没理会那个姑娘,反而甩开母亲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挡在了那个姑娘和唐乔的中间。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连头都懒得抬一下的女人。 “唐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第80章 陈老师,你的旧账别挡我... 周围的喧闹都静了下来。 陈文彬直直的看着唐乔,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唐乔手上点钱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一下。 可她不急,等着量尺寸的姑娘不干了。 她被陈文彬挤在身后,踮着脚也看不见摊位,顿时不耐烦了。 “哎,这位同志,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就让开!” 那姑娘伸手就推了陈文彬一把。 “别耽误我量尺寸!” 孙红霞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唐乔前面。 “同志,您要是想看衣服,可以等一等,我们这边正忙着呢。” 陈文彬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听见。 孙红霞的脸拉了下来,没好气的开口。 “你到底听见没有?有什么要谈的赶紧说,别在这儿堵着其他人!” 秦素芬的脸早就挂不住了,她用力拽着儿子的胳膊。 “文彬,走了!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陈文彬却像脚下生了根,猛的甩开了母亲的手。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唐乔身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不甘。 “唐乔,我们之间,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自以为是的痛惜。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初……当初我们家的确不同意,我妈她……” 他看了一眼秦素芬,话又咽了回去。 “我给你写的那些信,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后来出了太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说着,视线扫过唐乔这简陋的摊子,又落到她身后那个沉默的顾峥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怜悯。 “你何苦这么仓促,为了赌气就随便嫁了人,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开玩笑?现在还来这种地方抛头露面,太辛苦了。” 这番话,让周围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眼神都变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这不就是被城里有文化的老师甩了,一气之下嫁了个村里瞎子的戏码吗? 不少人的目光在唐乔和顾峥身上来回打量,带上了几分同情和看笑话的意味。 唐乔终于数完了手里的最后一沓毛票。 她把那叠零碎的票子整整齐齐码好,拿皮筋捆上,弯腰放进了顾峥脚边的钱匣子里。 然后,她才终于抬起头,看向陈文彬。 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意。 “陈老师,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陈文彬一愣。 “你马上要定亲的人,是我妹妹,唐月。” “按我们村里的辈分,我见了你,得喊一声妹夫才对。” “妹夫?” 这两个字说出口,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刚才还觉得唐乔可怜的几个姑娘,这会儿看陈文彬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笑话。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在文质彬彬的陈文彬,和旁边站得像一棵松的顾峥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看着体面,但做的事不地道。 一个虽然瞧着冷,还看不见,可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媳妇。 这高下,一眼就看出来了。 陈文彬的脸“唰”一下就涨红了,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嘴唇哆嗦着。 “我跟唐月那只是定了,还没正式办!再说了,我当初写给你的那些信,不能当没发生过!” “你的信?” 唐乔从侯三手里拿过一个写着数字的木牌,递给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姑娘,把手里的铅笔往耳后一夹。 “那是你的旧账,别拿到我的摊子前面,碍事又碍眼。” 唐乔指了指后面排着的长队。 “我这里,每耽误一个客人,耽误的都是现钱。你那点破事,不值钱。” 这副漠视,比任何指责都让陈文彬难堪。 他心口一堵,下意识就想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唐乔的胳膊。 “唐乔你听我说!”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 一直安静站在唐乔身侧的顾峥,往前挪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正好横在了他和唐乔中间。 手里的木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往下一顿。 一声轻响。 木杖没有碰到任何人,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陈文彬能往前走的所有位置都封得干干净净。 陈文彬的脚步,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笑声和议论声都停了。 唐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去看陈文彬,转身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仔细替顾峥理了理他那件旧军装的衣领。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熟稔又亲近。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重新抬眼,看向陈文彬惨白的脸上。 “看清楚了,这是我男人,顾峥。” “我的生意,我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跟你陈老师没有半分钱关系。” “想买衣服,就跟她们一样,排队,交钱。” 唐乔指了指队伍的末尾。 “不买,就请你让路,别挡着我的客。” 她话音刚落,那个一直等着的姑娘立刻反应过来,把五毛钱定金“啪”的拍在了孙红霞面前的本子上。 “我!轮到我了!妹子,快给我量!” 唐乔当着陈文彬的面,收回手,拿起软尺,开始给新的客人量肩宽,记尺寸。 “肩宽一尺一,腰围一尺八五。好,下一个!” 孙红霞扯着嗓子,一边记一边高声喊着: “第二十一份订单!冯曼丽同款!好了,今天的单子满了!后面排的别急,先登记,下一批给你们留着!” 热闹的吆喝声,收钱的清脆声,客人们兴奋的讨论声…… 这一切,都把陈文彬和他那一脸难堪的母亲,隔绝在外。 他们像闯入别人热闹堂会的局外人,站在这里,尴尬,多余,就像一个笑话。 秦素芬的脸已经气得发青,她死死拽住陈文彬的胳膊,几乎是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去。 周围的姑娘们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发出了阵阵窃笑。 陈文彬被秦素芬拉扯着,脚步踉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到唐乔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身边的男人,微微侧着头,安静的守着她和那个钱匣子。 两个人之间,有种插不进去的依赖和默契感。 一直被拖到黑市的街角,拐进一个没人的巷子,秦素芬才甩开手,气得直喘气。 “你看看你!你今天丢的这个人!为一个村妇,你疯了你!” 陈文彬没说话,靠在墙壁上,脸色灰败。 他从手里一直夹着的教案里,缓缓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唐月前两天从村里寄出来的。 他拆开信,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 “文彬哥,姐姐还把你当初写给她的那些情书藏着,就缝在她的红嫁衣里。她根本就没忘掉你。” 第81章 凭本事扎根黑市,代销点... 陈文彬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塞回了教案里。 任由他那个气急败坏的母亲,拽着他快步走远了。 黑市摊位前,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只剩下最后几个登记完名字,还不愿走的姑娘,围着孙红霞打听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出。 唐乔收起了软尺,把桌上散落的票据、铅笔头和剩下的木牌子一一收拢起来。 孙红霞安抚好最后几个客人,一转头,搓着手凑了过来,满脸喜气,眼睛都在放光。 “乔妹子,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这一下午,顶我过去半个月了!” 唐乔没接她的话,把账本和钱匣子都放在了桌上。 她拿起铅笔,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今天卖出现货三件,一件三块二,一共是九块六毛。” “收了二十一份订单的定金,每份五毛,一共是十块零五毛。” 她把账目报得清清楚楚。 “按之前说的,现货销售抽一成,九毛六,先前我已经给你了。” 她又在账本上单独圈出一笔。 “冯曼丽那件,算揽客的试样,不计入销售。” 孙红霞听着这清楚的条目,心里又佩服又高兴,看着钱匣子里那一堆毛票,眼睛都直了。 她搓了搓手,就想伸手去拿那十块零五毛的定金。 “那这定金,咱们也按一成给我抽了?” 她的手刚碰到钱匣子的边。 唐乔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钱匣子的盖子。 孙红霞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红霞姐。” 唐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很平静。 “货没交到客人手里,这钱,就还不能算咱们挣到手的。” “定金是客人的,咱们现在不能动。这笔抽成,要等她们取货付了尾款,咱们再结。” 孙红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是这个理。 货还没卖出去,就先分钱,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这账就乱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 唐乔没再多说,把那些定金凭条一张张在桌上铺开。 “来,红霞姐,咱们把今天的凭条对一遍。” 孙红霞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也散了,跟着蹲下身,一张一张核对起来。 “高马尾姑娘,王娟,冯曼丽同款,尺码记了。” “圆脸姑娘,李小红,也是同款,要求袖口收紧一点。” “……” 两人对着名字和要求,把二十一份订单全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 唐乔拿起笔,翻到账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又在每张凭条的背面,添了三栏:改尺寸、换款式、逾期退款。 “红霞姐。” 她把笔递过去。 “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来。要是有客人来改主意,你就在对应的一栏里记下情况,然后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任何变动,都要拿着原来的凭条来办,谁经手的,谁签名,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旁边摊位的罗婶还没走,一直伸着脖子听。 听到这,她撇了撇嘴,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哎哟,我当是什么大生意呢,规矩还一套一套的。红霞跟你是啥交情?给你腾地方,帮你吆喝,你还跟防贼似的防着她?” 孙红霞听了这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拍,直起身,双手往腰上一叉,对着罗婶就顶了回去。 “罗翠花,你懂个屁!” “亲姐妹还得明算账呢!账算得越清,这交情才越坏不了!我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后面的生意才好做!” “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着帮忙,背地里就想着占便宜!” 罗婶被她这么指名道姓一顿骂,脸涨得一阵红一阵白。 悻悻的缩回脖子,小声嘀咕了几句,不敢再吭声了。 孙红霞现在是彻底服了唐乔了。 乔妹子年纪不大,但这脑子,比她摆了十年摊的人都清楚。 她转头看向唐乔,脸上带了点歉意。 唐乔笑了笑,她就知道孙红霞是聪明人。 她从账本里撕下两张空白纸,接着往下说: “红霞姐,咱们定个代销的法子。” “以后我不在镇上的时候,货就放在你这里代卖,规矩有三条。” “照我定的牌价卖,不能私下降价,更不能赊欠,这是为了咱们俩的利。” “每卖出去一件,等客人付清全款,我给你一成的抽成。账目咱们每天都清点一遍,卖了多少,剩了多少,清清楚楚。” “没卖出去的货,你得帮忙看着。要是不小心弄脏了,弄破了,就得照我登记的成本价赔。当然,要是我的货本身有问题,算我的。” 她把写好的代销办法,一式两份。 其中一份推到孙红霞面前。 “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没问题,咱们就按个手印。” 孙红霞看着那张白纸黑字,心里热乎乎的。 她闯荡黑市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把生意做得这么敞亮。 她想都没想,二话不说,马上去旁边摊位借了份印泥。 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在落款处用力按下了自己的红指印。 “行!就这么办!” 她按完手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就把自己摊位底下那个最大的木箱子给清空了。 “以后你的货,就放这儿!我给你看着!” 周围的摊主看到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他们原先只当唐乔是来借个地方试着卖卖,现在才看明白。 这个不声不响的村里姑娘,这是凭着本事,在黑市硬生生扎下了一根钉子。 拿下的,已经不止是半张桌子了。 唐乔把一份代销办法留给孙红霞,自己那份收进了账本里,锁进了钱匣子。 这黑市里,她的第一个代销点,算是立住了。 “猴子!” 唐乔转头喊了一声。 侯三正蹲在一边傻乐,听到喊声,一个激灵就窜了过来。 “乔姐!” 唐乔把一张写满了尺寸的单子递给他。 “你明天一早,跑一趟村里,把我们先做出来的货准时送过来。” “得嘞!” 侯三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满脸喜色。 摊位算是立住了,村里的作坊也得跟着转起来! 他正美滋滋的想着,唐乔又从账本里抽出另一张纸。 快速在上面写下了几行赔付条款。 侯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先别乐。” 唐乔抬眼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这张赔付条款也看看。货在你手里,路上要是少了一件,或者弄出什么岔子,这趟活儿你就算白干,还得照价往里贴钱。” 第82章 猴子接了第一趟正经活儿 侯三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捏着那张写了赔付条款的纸,跟捏着块烫手的炭似的。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顺着指尖全溜走了。 他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嘴里小声的算着。 算来算去,他那点家底,连个零头都凑不上。 要是真像乔姐说的,路上出了岔子,丢了一整包的货…… 他把兜里那几张被汗浸得软趴趴的毛票掏出来又塞回去,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乔姐,这……这不行。” 侯三抬起头,声音都弱了三分。 “这活儿我干不了。要是一包货都丢了,你把我这条命拿去卖了,也赔不起啊。” 旁边的孙红霞也跟着急了,她扯了扯唐乔的袖子。 “乔妹子,猴子这人我晓得,不是那存坏心眼的。你这规矩定得太死,会把人吓跑的。” 唐乔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抬眼看向侯三。 “我没让你赔天灾。” “下大雨,路滑,你摔了一跤,货弄脏了或者弄破了,只要你第一时间找个人给我或者红霞姐带个话,说清楚情况,这账就不算你的。” “要是半路塌方,或者遇上别的意外过不来,也一样。只要有证人,就不是你的责任。” 侯三愣住了。 孙红霞也愣住了。 黑市里做买卖,货离手,钱到账,出了门就再不认账。 哪有这种说法? 唐乔拿起铅笔,在侯三手里的那张纸上点了点。 “我要你赔的,是另外几样。” “比如,你不走大路,为了抄近道自己钻小胡同,货丢了,你赔。” “再比如,货没送到红霞姐手里,你半路交给别人转送,出了事,你赔。” “还有。” 唐乔的目光落在包袱的封绳上。 “我交给你的时候,封口是好好的,送到红霞姐手里,要是封口开了,里面的货少了,你赔。” 她顿了顿,看着侯三。 “我定的规矩,只防偷懒和歪心思,不为难老实干活的人。你现在还觉得干不了吗?” 侯三捏着那张纸,来回看了好几遍。 他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乔姐这规矩,是信他,才跟他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哪里是吓唬他,这分明是给了他一条正经吃饭的路! 他的腰杆,不知不觉就挺直了。 “干!乔姐,我干!” 唐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从旁边那堆旧货里,挑了三件不同颜色的旧褂子,拿了三个小布袋分头装好。 然后从侯三那要了三个之前写的废木牌,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上“一”、“二”、“三”。 她把木牌分别系在三个布袋的绳结上。 “这张单子你拿着。” 唐乔又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侯三。 “上面写了哪个号送给谁,里面是什么款式的衣服,有几件。” “你先演练一遍,随便去逛一圈,然后把这三包货按单子上的名字,送到红霞姐手里。” 这算是试用,也算是跑一遍流程。 侯三接过单子,宝贝似的叠好,揣进怀里。 他把三个小布袋往胳膊上一挎,转身就走。 刚走出没几步,他又跑了回来。 他指了指自己挎着的几个布袋,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 “乔姐,以后要是货多了,我不能这么挎着。得弄根扁担,分两头挑着走。不然货都挤在一堆,送到地方,衣服也压出褶子,不成样子了。” 唐乔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 她拿起铅笔,在那张代销办法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交接检查项:挤压变形。 侯三这趟跑得飞快。 他在黑市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往回走。 等他气喘吁吁跑到孙红霞摊位前的时候,孙红霞正忙着招呼客人。 “红霞姐,乔姐让我送来的货!” 孙红霞接过单子,又接过那三个小布袋,她眼珠子一转,心里起了个念头。 她当着侯三的面,解开一号袋,点点头。 解开二号袋,又点点头。 等解开三号袋的时候,她把里面的旧褂子拿出来,故意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猴子。” 孙红霞拿着单子。 “这上面写的,三号袋里是一件蓝色的旧褂子,怎么是空的?” 侯三一听就急了。 他一把抢过那个空布袋,指着上面完好无损的绳结。 “不可能!红霞姐,我从乔姐那接过来,这绳结就没动过!单子上写着一件,就肯定有一件!” 他梗着脖子,半步不退。 “交情归交情,这账上少一个字,我今天都不敢走。不然回去没法跟乔姐交代!” 孙红霞看着他那又急又认真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摊子底下,把那件蓝色的旧褂子拿了出来。 “行了,跟你开玩笑呢。货没错,单子也对得上。” 她拿起笔,在侯三那张交货单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手印。 侯三长出了一口气,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他拿着签好字的单子递给了在一旁静静看着的唐乔。 “都送到了?” “送到了!红霞姐都点清楚了,这是她签的字!” 侯三把单子递过去。 唐乔接过来,看了一眼,就从钱匣子里数出四张一毛的票子。 “一趟三毛,带回签字的回单,加一毛。一共四毛,你点点。” “我就先演练一遍,也有钱拿啊?” 侯三满脸惊讶的看着唐乔。 唐乔笑了笑。 “给你你就拿着,就当提高你的工作积极性了。” 侯三点点头,接过那四张一毛钱,手都有点抖。 他跑腿、挨打、看人脸色,在黑市混了这么久,从没像今天这样,凭着清楚的规矩,挣到过这么踏实的钱。 他把那四张毛票一张张抚平,小心翼翼的放进最贴身的内兜里。 又把那张签了字的交货单,也跟着叠好,放在一起。 “乔姐,你放心。” 侯三看着唐乔,眼睛里亮亮的。 “从村里到镇上这条路,我跑熟了。以后从我手里过的货,少一根线头,你都能找我问清楚!” 唐乔嗯了一声。 “以后每天早上,你去村里找顾晴拿货。傍晚,把收回来的定金和回单,一起送回作坊。” “要是有急单,得先告诉我,我批了你再跑。不能自己想多挣钱,就擅自多跑一趟。” “明白!” …… 回到村里,老粮仓改成的作坊就忙碌起来,直到深夜。 到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唐乔和顾峥又早早来到了作坊。 不多时,顾晴就抱着一摞厚厚的纸,一脸焦急的跑了进来。 “嫂子。” 顾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慌张。 “昨天孙红霞托人带了信回来,说那二十一个订单的客人,又有十几个加了活儿。” 她向那厚厚一摞纸怒了努嘴,愁得快哭了。 “我算过了,照现在的人手,咱们三个人,就是不吃不喝,三天也根本做不完。” 第83章 订单爆满?流水线搞起来 顾晴抱着那摞纸,手都在抖。 她把那一沓子写满了人名和尺寸的订货单,“哗啦”一下全铺在了木桌上。 “嫂子,你看。” 顾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在纸上划过。 “镇上孙红霞姐那边新定的二十一件,纺织厂那边又加了八件,一共二十九件。这还没算那些只留了名字没交钱的。” 作坊里,刚吃完早饭的刘杏花和马桂兰也凑了过来。 看到桌上铺开的单子,两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刘杏花掰着手指头算。 “我跟桂兰两个人,一天从早做到晚,最多能出六件。这还是手不停,不出错的情况下。” “三天,顶天了就是十八件。” 马桂兰接话,脸上全是愁色。 “这二十九件,怎么也赶不出来啊。” “嫂子,这可咋办?咱们答应了人家要交货的。” 顾晴急得眼圈都红了。 门外,几个昨天就得了信,今天一早过来想找活儿干的村妇,也探头探脑的往里瞧。 听到这话,都跟着急了起来。 刘杏花一咬牙,开口了。 “乔妹子,要不我们俩晚上多熬两个小时?多点会儿灯油,总能多赶出来两件。” “对!” 马桂兰也跟着点头。 “要不,袖口底下这些看不见的地方,针脚稍微放宽一点?这样速度能快不少,先把数量凑够了交差。” 门外一个候工的村妇听了,赶紧搭腔: “乔妹子,让我们也进来帮忙吧!我们不要工钱,就学个手艺,多个人多双手,肯定快!” 作坊里一时间嗡嗡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办法。 唐乔一直没说话。 她从一堆半成品里,拿起一件昨晚赶工出来的样衣。 那是件男款衬衫改的女款,为了看效果,缝得快了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样衣的袖根连接处,轻轻一扯。 “刺啦。” 一声细微的布料撕裂声。 原本还算结实的接缝处,立刻露出了几根松脱的白色线头。 作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就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几根刺眼的线头上。 “为了赶货,你在这里省了十针。” “三天后,客人穿着这件衣服去上班,一抬胳膊,线开了。她会回来找谁?” “她不会记得这是刘杏花做的,还是马桂兰做的。她只记得,这是我们红旗村作坊出去的货,是烂货。” 她把那件袖口开线的样衣,丢回桌上。 “砸掉的,不是一件衣服五毛钱的手工费,是我们整个作坊的招牌。” “这块招牌要是砸了,以后别说二十九件,就是一件订单都不会再有。” 刘杏花和马桂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头都快埋到胸口去。 门外那几个想来帮忙的村妇,也缩回了脑袋,不敢再出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看过去。 是侯三来了。 他按照约定来取最先做出来的货。 “猴子!” 唐乔喊了一声。 “哎!乔姐!” 侯三一个激灵,立刻冲进作坊,站在唐乔面前。 “你现在就回镇上,找红霞姐。” 唐乔从桌上拿过一块干净的木牌,用划粉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把这个牌子立在摊上,告诉所有客人,今后三天,不再接新单,不收定金,只登记意向。” “就说我说的,手艺活儿,快不了。想穿好衣裳,就得等。” 侯三一愣。 “那先做出来的货呢?” “今天先不发货,就把牌子给红霞姐。” “得嘞!” 侯三接过牌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打发走了侯三,唐乔才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堆乱糟糟的订单。 “慌什么?” 她拿起一张单子。 “冯曼丽同款,肩宽一尺一,腰围一尺九。” 又拿起另一张。 “王娟,同款,肩宽一尺一,腰围一尺八五。” “你们看,这两件,除了腰围差了半分,版型和肩宽都是一样的。” 她把这两张单子抽出来,放在一边。 接着,她快速翻看着剩下的订单,手里的单子被她分成了三堆。 “所有冯曼丽同款的,版型一样,放一堆。” “要改领子、加口袋的,工序多,放一堆。” “剩下那些只要掐腰收肩的普通款,最简单,放一堆。” 她指着第一堆单子。 “像这样版型一样的,我们就可以一次性把布料全裁出来。刘姐你负责裁布和缝合肩线,你手最稳。” “马嫂子,你负责掐腰和缝合腰省,你做得最快最准。” “小晴。” 唐乔看向顾晴。 “你把这二十九份订单,按客人要货的急缓程度,排个先后顺序。” “纺织厂那几件急着换班穿的,排最前面。镇上摊子按交定金的号,往后排。” “每天晚上收工前,你负责核对成品、半成品和剩下的布料。哪道工序慢了,我们当天就调整。不许任何人私下插单,坏了规矩。”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没走,一脸局促又带着渴望的村妇身上。 “想干活儿可以。” 她从布堆里抽出两块废布头和针线。 “先把这块布的边锁了,我看看你们的手艺。合格的,才能碰客人的衣服。” 那两个村妇一听,眼睛都亮了。 连忙点头,小心翼翼接过布头,就在门口的石墩上埋头做了起来。 作坊里,原本乱成一团的气氛变得井然有序。 唐乔把最难的领口缝制和最终的验货工序,留给了自己。 顾峥一直没说话,他搬了张凳子,坐在作坊的角落里。 手里的木棍横在膝上,安静的听着唐乔分派任务。 哪里需要搭把手,搬个东西,他就立刻起身。 一整天,裁布的剪刀声,缝针线的细微声,此起彼伏。 原先那二十九张让人头皮发麻的订单,被分门别类,装进了五个干净的布口袋里,每个口袋上都用划粉写着序号和款式。 天擦黑的时候,第一批十件衣服,已经全部检验完毕,整整齐齐叠好,用油纸包起后分装两个包袱。 夜里,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雨点敲在老粮仓的石棉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侯三准时赶来村里,唐乔把东西交给了他。 “把这六件送到红霞姐手里,让她交给客人。” “好嘞!” 侯三拍着胸脯。 但从村里到镇上的土路被雨水泡了一夜,已经彻底成了一片烂泥塘。 侯三学着挑夫的样子,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包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地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装着十件崭新成衣的两个包袱,因为一路的颠簸和甩溅,外层已经被泥水洇开了一大片湿痕。 第84章 一天两趟村镇路,赚的钱... 侯三走了没多久,天上又飘起了雨丝。 雨点绵绵密密,把老粮仓门口那片刚被踩实不久的土路,又浇成了一片烂泥地。 唐乔站在门口,看着侯三留下的那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眉心拧了起来。 顾峥从屋里搬了条板凳出来,放在她身后,自己则安静的站在了她的身侧。 “我得去镇上一趟。” 唐乔收回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峥嗯了一声。 “我陪你去。” …… 两人到黑市的时候,雨还没停。 孙红霞的摊位前,侯三正低着头站在那里。 身上的衣服半干不湿,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的脚边,放着那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袱。 其中一个包袱的边角,已经被水洇湿了一大块,深色的水痕格外显眼。 孙红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正对着两个捏着凭条不肯走的女工解释着什么。 “……说了明天给你们送过来,怎么就不信呢?” “红霞姐,不是不信你。” 其中一个高个子女工皱着眉,指了指那个湿透的包袱。 “我们钱都交了,就等着今天拿衣服换班穿。你们这货都淋成这样了,明天真能弄好?” “就是,谁知道这衣服还能不能穿了。要是等了半天,最后拿件坏的,我们找谁说理去?” 另一个女工也跟着附和。 侯三的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是老板。” 唐乔走过来。 她的话,让争执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两个女工回头,看到是她,脸上的不耐烦收敛了些。 唐乔没理会她们的打量,径直走到摊前,蹲下身。 她伸手解开那个湿掉的包袱封绳,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检查。 一共十件,最外层的两件,袖口和下摆的位置都湿了,摸上去凉飕飕的。 “红霞姐,借你账本用一下。” 唐乔站起身。 她翻开两个女工的订单凭条,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钱匣子里数出一块钱,递还给她们。 “这是你们的定金。” 两个女工都愣住了。 唐乔拿起铅笔,在两张凭条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衣服只是受潮,没有坏。今天我拿回去重新清洗、熨平,保证跟新的一样。” 她把凭条递还给她们。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你们来取货。为了补偿你们多等一天,每人再送一条同色的发带。” 两个女工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火气立刻都消了。 拿着退回来的钱和写了新字的凭条,高个子女工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明天再来。” 等两个女工走了,侯三才愧疚的抬起头。 他从最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四张被汗濡湿的毛票,手抖得厉害。 “乔姐,都怪我!路上雨太大,路又滑,我没护好……” 他把那四毛钱往前递,眼睛都红了。 “这钱你拿着,算我赔的。不够的,我……” “钱收回去。” 唐乔打断了他。 她把那两件湿衣服重新叠好,分开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我跟你定的规矩里,有天灾算你头上这一条吗?” 侯三愣愣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活儿你接了,路上遇到的问题,就是我们整个作坊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的。” 唐乔从孙红霞手里拿过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红霞姐,以后摊上碰到这种事,也这么办。退定金,写凭条,搭个小人情。” “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能为了一两件货,坏了名声。” 孙红霞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唐乔更是服气。 唐乔拿起铅笔,在账本上写下“运输损耗”四个字。 她看向侯三。 “你一天跑两趟,工钱多少?” “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一趟三毛,带回单加一毛。一天是八毛。”侯三老实回答。 唐乔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过,记下“工钱八毛”。 “油纸、封绳,这些零碎的,一天要花多少?” “大概一毛钱。” 孙红霞在旁边补充。 唐乔又记下一笔“物料一毛”。 “今天这两件湿了,定金退了一块。补送的发带,布料和手工,成本至少两毛。” “还有我拿回去清洗、重新熨烫花的时间和皂角,又是成本。” 她把账本摊开,推到孙红霞和侯三面前。 “你们看,这才刚开始,一趟雨,就折进去了一块多。这还不算侯三来回跑的辛苦。” “要是按一个月算,光是侯三来回跑的工钱,就要二十四块。这二十四块,够我们在镇上租个几套带院子的房子了。” 孙红霞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只想着多卖货,从没这么细算过。 “那……那要不让猴子攒个两三天的货,一次性送过来?” 孙红霞提议。 唐乔指了指她摊位底下那个木箱。 “这箱子能防潮吗?二十多件订单,塞得下吗?万一夜里丢了一包货,这损失算谁的?” 一连串问题,把孙红霞问得哑口无言。 “我们得在镇上,找个地方。” 唐乔用铅笔在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这个地方,要能存货,能包装,还要能住人。以后做好的成衣,都先送到这里来。” “侯三每天只需要集中送一次货,省下时间还能在镇上帮着跑跑腿,打听消息。” “有客人要货,直接从镇上的点发。急单也能应付。咱们的摊子,就不用再挤着红霞姐的地方了。” 她抬起头,嘴里低声嘀咕着。 “这地方,要离黑市近,走路不超过十分钟。” “屋子要干燥,不能漏雨,最好是南向的。” “门窗都要能上锁,得安全。” “月租不能超过二十块钱,最好就十块出头。” 顾峥一直安静的听着,手里的木杖尖,轻轻点在桌边的钱匣子上。 他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想去找地方,我都陪你去。” …… 当晚,下了一天的雨停了。 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唐乔把这几天的账本全都摊开在桌上。 她找来一根绷直的细线,蘸了点墨,在空白的账页上“啪、啪”弹出了几道笔直的格子。 总账、进项、耗损、人工…… 一个个科目,清清楚楚。 顾晴洗完碗,走进屋子,看到桌上的阵仗,脚步顿了顿。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磨得短短的铅笔,握在了手里。 “嫂子。” 顾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念,我替你记。记下每一笔钱,都去了哪儿。” 第85章 租院子前,先算钱够不够 顾晴捏着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沓散乱的毛票上,又看看唐乔。 “嫂子,你念,我记。” 唐乔嗯了一声,把桌上的钱分成了四堆。 最大的一堆是黑市刚收回来的定金和货款。 旁边一小摞是作坊要发的工钱和物料成本。 最角落里的一份,用布包着,是顾建国还的第一笔十块钱,还有马三爷赔的钱。 剩下一些散碎的,是目前能动的余钱。 唐乔伸手就想从最大那堆定金里,先抽出租院子的钱。 顾晴的手指轻轻按住了账本。 “嫂子,这定金的钱现在还不能动。” “货还没交到客人手里,这钱就还是客人的。咱们要是拿去租了院子,万一后面做衣服的布料钱不够,就麻烦了。” 唐乔的手指顿住了。 她只想着快点把摊子铺开,倒是忘了这一茬。 前世她一个人从无到有,习惯了拆东墙补西墙,资金链永远绷得紧紧的。 但现在,她不想再那样了。 “你先去睡吧,我和小晴理完这些账就休息。” 唐乔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顾峥。 他没有走的意思。 唐乔把桌上的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光线更亮了些。 “这里有我俩就行。” 顾峥站起身,走到了桌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住了账本的一角。 唐乔抬起头。 “眼睛看不见,数目还能听。” 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谁欠多少,哪天该交货,你念一遍,我能记住。” “就当多一个人核对,不容易出错。” 唐乔看着他按在账本上的手。 她心里那股子习惯了单打独斗的劲儿,忽然就松动了一点。 “行。” 唐乔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小晴,你记。” “黑市现货三件,收入九块六毛。订单二十一份,定金十块零五毛。” 顾晴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顾峥从墙角摸索着拿来几个前几天裁剩下的废木牌,有大有小。 他把一个最大的木牌放在自己手边。 “顾建国还款十元,马三爷赔偿十二元,扣除给侯三他们分的,还剩五元。” 唐乔继续念着。 顾峥又拿起一块小一点的木牌,放在大木牌旁边。 “作坊这两天买布头、针线、划粉,花出去三块二毛。” 顾峥从大木牌那堆里,挪走一小块,单独放在一边。 “工钱,刘杏花和马桂兰两人一天一块,两天是两块。加上误工费,一共是七块。” 他又挪走了几块小木牌。 唐乔念一笔,顾晴记一笔,顾峥就动一下手里的木牌。 大的代表进项,小的代表支出,还有一堆不能动的代表押金。 清清楚楚。 “剩下的钱,还有一笔是专门给你治眼睛留的。” 唐乔的声音顿了顿。 “我想先挪一部分出来租院子……” 话还没说完,顾峥的手就伸了过去,把代表那笔钱的最大一块木牌,稳稳的按在了桌角。 “这笔钱不用给我留。” 他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生意是生意,治眼睛是治眼睛。不能拿这笔钱,拖住作坊的活儿。” 唐乔没再坚持,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那几块代表着“可用”的木牌,重新算了起来。 顾峥忽然开口: “租院子,不能只算月租。” 唐乔和顾晴都抬起头看他。 “还得算押金,起码要押一个月。” “旧院子,门锁肯定要换,这也是一笔钱。” “屋子潮,存布料得在地上铺一层防潮的木板,不然货会发霉。” “还有从村里到镇上搬东西的板车钱。” 他一句一句的说着,条理分明。 唐乔愣住了。 她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压根没算进去。 顾晴赶紧拿起笔,在账页的支出项下面,又添了四行字: 押金、修锁、木板、搬运。 这么一算,手里能动的钱,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嫂子,镇上摊子的订单,我再对一遍。” 顾晴翻到新的一页。 “高马尾的王娟,冯曼丽同款,尺码没错。” “圆脸的李小红,同款,要求袖口收紧半分。” “还有何家三丫头,她昨天托人带信,说腰围想再松一指……” 她不看账本,就这么背着,把二十一个客人的先后顺序、款式,甚至谁改过尺寸都说得清清楚楚,一个没错。 唐乔看着她,心里一阵感慨。 这丫头,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个顶尖的仓管加财务。 “以后作坊的货,就由你来核对。” 顾峥忽然对顾晴说。 然后,他转向唐乔。 “租了院子,我每天清点入库和出库的货。你定价格,跟客人打交道。” “货从院子里发出去之前,我们两个人,各验一次。”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搭一个结实的架子。 把唐乔心里那个独扛一切的念头,给稳稳的撑住了。 唐乔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把那本总账推到了两个人的正中间。 “好。” 账,一笔一笔的念到了底。 可最后清点桌上的现金时,却出了问题。 顾晴把算盘珠子拨了两遍,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嫂子,账面上应该剩二十六块八毛,可桌上的钱,只有二十五块三毛四。” “差了一块四毛六。” “是不是哪里记错了?” 唐乔也皱起了眉。 顾晴摇头,指着账本。 “今天淋湿那两件退的定金,一块钱,也记了。” “这两笔钱都给了出去,但记账的时候,好像重复扣了一次款。” “还有,纺织厂那边有个叫李梅的,她的定金是五毛钱,我这里记了两次。” 顾晴翻着手里的订货单。 “单子上只有一份,我怀疑……是咱们跟红霞姐那边对账的时候,重复誊抄了。” 唐乔立刻从钱匣子里,找出那份跟孙红霞签的代销办法。 那是一式两份的,后面附着所有订单的留底。 她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停住了。 又翻到最后一页,再次停住。 两张写着五毛钱定金的凭条,赫然出现在前后两页纸上。 上面的名字都叫李梅,编号也一模一样。 都是十七号。 第86章 盲眼核账,一笔都赖不掉 唐乔的手捻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凭条。 油灯的光晕下,两张纸上“李梅”两个字忽明忽暗。 屋子里很静,只剩下顾晴拨动算盘珠子时,发出的细微“啪嗒”声。 “不对,还是不对。” 顾晴把算盘珠子重新归位,又算了一遍,小脸急得发白。 “嫂子,账上记的钱,跟桌上的钱,就是差了一块四毛六。” “会不会是称布料的时候,分量算错了?” “不可能。” 唐乔把那两张凭条,往桌子中间一推。 “问题在这儿。” 顾晴凑过去,看清了纸上的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么会多出一张单子?我记得李梅就定了一件,是十七号啊。” 唐乔指着账本新开的那一页。 “咱们跟孙红霞姐对账,怕乱,就把头七份订单抄了过来。这份单子,跟着抄重了。” 五毛钱的定金重复记了一次。 账,平白多出了五毛。 “可还差九毛六呢?” 顾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唐乔也拿起账本,一页页往前翻。 支出,收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钱到底去哪了? “抽成。”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顾峥,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唐乔和顾晴都抬起头看他。 “给孙红霞的抽成,九毛六。” 顾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把钱给了她,但支出那一页,没记。” 唐乔的眼睛亮了一下。 顾晴反应过来,立刻翻到账本的支出页。 那上面,只记了买布头和针线的钱,空着一大片。 五毛钱的重复定金,加上没记上的九毛六抽成。 正好一块四毛六。 一分不差。 顾晴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看着顾峥,眼神里全是佩服。 她跟嫂子两个人,对着账本算了半天,眼睛都快看花了。 顾峥就坐在那儿听着,竟然把每一笔都记在了心里。 “嫂子,我马上改。” 顾晴找来一支红色的划粉笔,在重复的那张定金凭条上,重重划了一道斜杠。 又在支出页,工工整整补上了一笔。 摊位抽成:九毛六,经手人:唐乔。 签完字,她才觉得这账看着顺眼了。 “以后,定金单独列一栏。” 唐乔在账本上添了一个新科目。 “叫定金待交货。” “货没到客人手里,这钱就不能算进咱们的利润里。免得账目不清,自己都不知道兜里到底有多少钱。” 顾晴用力点头,立刻照着唐乔说的,把所有定金都重新誊抄到了新的一栏。 账理顺了,心也跟着落了地。 可看着桌上那二十五块三毛四的现金,唐乔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算算咱们能动的钱。” 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未来七天,作坊的布料和线头成本,至少要预留五块。” “杏花嫂子和桂兰嫂子两个人的工钱,七天是七块。” “还有可能会有的退单、改单,得备着三块钱的预留款,不能动。” “再留点零碎的小票,剩下的……” 唐乔的笔尖顿住了。 扣掉所有必须的开销,最后桌上能动的钱,只剩下九块八毛。 唐乔正准备说拿这九块八去租院子。 顾峥却先开了口:“月租最多五块。” 唐乔愣了一下。 “押金不能超过两块,我们得跟房东谈,押一个月就行。” “老院子的门锁肯定要换,算五毛。屋里要是潮,铺防潮的木板,不能超过五毛。” “从村里搬货到镇上,找个板车,来回算一块。” 他一句一句说的很慢,条理清晰。 唐乔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他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要花的钱,自己刚才一着急,全给忽略了。 顾峥把所有开销说完,最后做了一个总结。 “所有这些加起来,第一笔开销,必须控制在九块钱以内。” “剩下的八毛,是路上万一出问题的备用钱。” “绝对不能动用下一批做衣服的材料款。” 唐大力故意抛出一个问题试探他。 “我听说黑市口有个院子,六块钱一个月,地方好,离得近,能省不少跑腿的功夫。” “不行。” 顾峥想都没想就否了。 “省下的那点脚程,填不上每个月多出去的一块钱。从长远看,不划算。” 唐乔看着他,心里那点习惯了单打独斗的孤勇,慢慢融化了。 她拿起铅笔,在账本扉页上,写下了“顾峥”两个字。 “以后作坊出库的货,你来复核。” “所有的损耗和风险预估,你来定。” 顾峥笑了笑,蒙着黑布的脸朝向唐乔的方向。 “行,那我就给你守账。”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泥土的腥甜味。 侯三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乔姐!问到了!镇上有三个院子要出租!” 他喘着气,一口气把打听来的消息全说了。 “第一个在南街,院子大,就是房租要八块,被我直接划掉了。” “第二个在东街口,听说原来是个染布的小作坊,有点潮,但便宜,四块钱。” “第三个,就在咱们黑市后面那条巷子,后墙外头就是国营服装厂。屋子朝南,干得很!就是房东周婶要价……” 侯三比了个六的手势。 “六块。” 唐乔直接拿过侯三记消息的纸,在六块那个院子旁边,打了个叉。 “走,先去看四块那个。” 唐乔把七块钱用手帕仔细包好,贴身放着。 这是她全部的预算。 她和顾峥跟着侯三,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泥路。 到了镇上,他们先去了东街口。 院门一推开,一股子霉味就扑面而来。 墙角长满了青苔,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都打滑。 “不行,这个地方存不了布料。” 唐乔看了一眼就摇头。 三人从院子里退出来。 侯三有点不甘心,指了指巷子深处。 “乔姐,要不……就去看看那个六块的?” “咱们手里钱不够……算了,还是去看看吧。” 唐乔嘴上说着,脚已经朝着那条巷子走去。 那个院子离黑市确实近。 后墙挨着国营服装厂,意味着这边来来往往的女工多,消息也灵通。 院门是旧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侯三上前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灰色布褂的男人拉开了门,睡眼惺忪的打量着他们。 “看房子的?” “是,我们想租院子。” 男人把门拉开,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 最重要的是前屋,窗户大,屋里亮堂堂的,地上铺着青砖,一点返潮的痕迹都没有。 唐乔的心一下子就动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地方。 那男人看着唐乔脸上的神情,嘴角撇了撇,慢悠悠的开口。 “月租六块,押一付一。” “少一分,你们就去别处看看吧。” 第87章 小院不大,前屋卖货后屋... 男人打着哈欠,眼里满是不耐烦。 “月租六块,押一付一,少一分都不行。” 侯三一听这价钱,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他偷偷拽了拽唐乔的衣角。 唐乔没动,也没看他,目光扫过院子。 男人见他们不说话,以为嫌贵,扭头就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妈!有人看院子!” 很快,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干净布褂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个掸子,上下打量了唐乔和顾峥几眼。 “就是你们要租?” 这妇人,应该就是房东周婶了。 “婶子,我们想租。” 周婶把掸子往肩上一搭,下巴微微抬着。 “价钱我儿子刚才说了,六块一个月,我们这院子地段好,干净,不还价。”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得一回交三个月的租金。” 侯三倒抽了一口气,三个月就是十八块,加上押金,他们手里这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顾峥没说话,他侧着身,站在院门边上。 耳朵微微动了下,像是在听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又像是在听巷子外面的脚步声。 唐乔像是没听见周婶的话,抬脚就往屋里走。 她先看了前屋。 窗户很大,屋里确实亮堂,地上的青砖也干燥。 她走到窗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木头插销。 插销的轴是断的,一碰就晃荡。 她又走到院子中间,对着排水的沟渠看了一眼,几片烂菜叶和泥巴堵在口子上。 最后,她进了后屋。 后屋是住人的地方,盘着一个土炕。 唐乔伸出手,在炕面上摸了一把,入手冰凉。 她顺着炕沿,指尖划过一道细细的裂缝。 三间屋子看完,她才走回院子里,看着周婶。 “婶子,这院子是好,就是有点小毛病。” 她指了指前屋的窗户。 “那窗户的插销断了,锁不上,晚上不安全。” 又指了指地上的排水沟。 “沟也堵着,再下场大雨,这院子里的水怕是都排不出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后屋。 “后屋的炕面也裂了缝,真要烧起来,烟气倒灌,是要出人命的。” 她每说一句,周婶的脸色就变一分。 唐乔语气很平静。 “这些东西,我们要是租了,肯定得自己修。买木料,请人工,这都是钱。您这六块的租金,就有点站不住了。” 周婶被她说得一噎,手里的掸子捏紧了。 “那……那五块五!不能再少了!” 她还是咬着牙不松口。 “还得交三个月租金!” 唐乔笑了。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包着钱的手帕,当着周边的面,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七张一块钱的票子。 “婶子,我们是诚心想租。” 她把七块钱往前递了递。 “月租五块,押金两块。我们按月付。” “我们租的时间长,只要您答应租给我们这半年内不涨价,咱们现在就写字据。” 七块钱,就摆在眼前。 周婶的眼睛盯着那几张票子,喉咙动了动,但还是没松口。 就在这时候,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娘走出来,看见他们,随口嘟囔了一句。 “哟,周家这院子又有人来看了?都空了快两个月了,真是可惜。” 周婶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唐乔收回那七块钱,转身就准备走。 “既然婶子不方便,那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哎,等等!” 周婶急了,赶紧叫住她。 一个月六块的损失,她可不想再多担一个月了。 “行!就按你说的!五块一个月,押金两块!” 唐乔回过身。 “那咱们写个字据。” 侯三赶紧从兜里掏出纸笔。 唐乔一边说,一边下笔。 “租期半年,月租五块,押金两块,每月一号交租。” “租期内,房东不得随意涨价,不得私自进入院内。” “房屋原有漏水、墙体开裂等问题,由房东负责修缮。” 她说到这,看了周婶一眼。 “前屋窗户插销,我们自己修,这个月的房租里,抵扣五毛钱的材料人工费,您看行不行?” 周婶都让步到这份上了,也不在乎这五毛钱了,连忙点头。 字据写好,一式两份。 唐乔拿起那张纸,凑到顾峥耳边,把上面的条款,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你听听,有没有漏掉的?” 顾峥安静的听完,手指在字据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加上一条,若因房东原因导致租客无法继续使用,需双倍退还押金。” 唐乔眼睛一亮,立刻把这条添了上去。 周婶听着也觉得在理,没反对。 顾峥确认所有条款都清晰了,才对着唐乔点了点头。 唐乔这才拿起印泥,在那两份字据上,都按下了自己的红指印。 周婶也按了手印,收了钱,把钥匙交给了唐乔。 这镇上的第一个据点,总算是拿下来了。 侯三兴奋得直搓手。 “乔姐,我这就去买锁,再找人把这沟给通了!” 唐乔摇了摇头。 她走到院子中间,规划起来。 “前屋挂样衣,接订单。” “中屋那间暗,正好放做好的成衣和包装材料。” “后屋,安张床,垒个小灶,我们以后就能在这儿落脚做饭了。” 她指着院子的角落。 “那儿搭个木架子,离地半尺高,要铺上油布防潮。三天之内,孙红霞姐摊子底下的货,全都要搬过来。” 顾峥走到后墙边,用手里的木杖敲了敲墙体,听着回音。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板车声。 唐乔心里一动,问侯三。 “墙外面是什么?” “是国营服装厂啊!” 侯三指了指。 “咱们这院子,跟服装厂就隔着一堵墙。每天这个时候,厂里拉废料的车都从这儿过。” 唐乔的目光闪了闪,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周婶拿着钱,心满意足的走了。 顾峥拿着新钥匙,走到院门口,亲手把旧锁取下来。 又试了试门轴和插销,确认每个地方都稳妥了,才把门重新关好。 唐乔走进前屋,把那本记着第一笔代销账的账本,放进了木柜里。 这个小院,从现在开始,就是他们在镇上的家,是他们的销售点。 侯三以为他们今天会留下来收拾院子。 唐乔却把钥匙穿上红绳,仔细系好,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 她转过身,看着村子的方向。 “先回村。” “把账分清,把新院子的钥匙也分一把给小晴。咱们一搬,老粮仓那边,不能乱了套。” 第88章 嫂子去镇上,村里的账我... 唐乔带着顾峥和侯三回到老粮仓时,作坊里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剪刀裁布的“咔嚓”声,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混杂着刘杏花和马桂兰偶尔的交谈声。 两个新来的村妇坐在门口的小石墩上,埋头锁着布边,手上的动作还有些生疏。 看见唐乔三人进来,作坊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几个妇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许探寻和不安。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 唐乔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她直接开口,没有半句废话。 “我跟顾峥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以后镇上的摊子,就在院子里直接出货。” 这话一出,刘杏花和马桂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两个新来的村妇更是捏着手里的布头,紧张的看着唐乔,不敢出声。 “那……乔妹子,咱们这儿的活儿……” 刘杏花迟疑着问。 “作坊还在村里,你们的活儿照旧,工钱照发,上交大队的提成也一分不少。” 唐乔看着她们,把最重要的信息先说了出来。 几个妇人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的松弛下去,重新有了血色。 “镇上的院子,是咱们的出货点和存货点,以后就不用猴子一天两趟来回跑了。” 唐乔说着,把顾晴从角落里拉到了众人面前。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刚拿到手的院门钥匙,直接放进了顾晴的手里。 “从今天起,老粮仓这个作坊,小晴你管着。” 顾晴的手一抖,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嫂子,我……” “以后,作坊里领布、领线、领拉链,都要在账本上写清楚数量和用处。” 唐乔打断她,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做好的成衣,也要由小晴你一件件验过,登记入库。谁都不许先拿东西后补条子。” 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大家都没吱声,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在顾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打转。 一个刚来的村妇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些小。 “乔妹子,不是我们不信小晴。她年纪轻,脸皮薄,万一碰上哪个长辈来领料,多拿了一尺布,她怕是拉不下脸开口要回来。” 这话,说出了好几个人的心声。 顾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没去争辩,捏紧了手里的钥匙,转身走到记账的木桌前。 她拿起桌上的领料本,翻开今天的那一页,又看了一眼旁边装着各色拉链的木盒子。 “马嫂子。” 顾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正埋着头的马桂兰抬起头。 “哎,小晴,咋了?” “今天的领料单上,你记了领走十一枚铜头拉链。” 顾晴的手指点在账本上那一栏。 “我刚才看了一眼,盒子里少了十二枚。” 马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十一件衬衫的量。” 顾晴没说话,只是把账本往她面前推了推。 马桂兰有点不自在,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翻检自己装废布头的袋子。 她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堆碎布底下,摸出了一枚崭新的铜头拉链。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马桂兰一拍大腿,脸都红了。 “刚才裁布的时候顺手揣兜里,给忘了登记了!” 顾晴拿起铅笔,在账本上把“十一”划掉,改成了“十二”,又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 她把那枚拉链重新放回木盒子里,才抬起头看向众人。 “不管是谁来领料,都按这一页账走。” 她顿了顿,看着马桂兰,又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也不能例外。” 作坊里安静了一瞬。 刚刚那个还质疑的村妇,默默低下了头,专心干活。 刘杏花和马桂兰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唐乔看着这一幕,嘴角勾了勾。 她就知道,这丫头能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三本空白的本子,和一盒红色的印泥。 “以后,咱们用三张交货单来对账。” 唐乔把本子摊开。 “一张留在村里,小晴你存档。” “一张跟着货走,侯三你送到镇上。” “一张镇上孙红霞姐收货签字后,侯三你带回来给小晴对账。” 她指着侯三。 “你每天早上来拉货,傍晚送回单和镇上收的定金。” “包袱我会用油纸加封签,封签要是破了,你必须当着收货人的面,把货一件件点清楚。” 侯三拍着胸脯。 “乔姐放心!” 唐乔又看向顾晴。 “你只管村里的生产、物料和成品入库,镇上摊子收了多少定金,卖了多少钱,不归你管。” “孙红霞姐只管镇上卖货,不碰村里一针一线。” “我每三天回来总核对一次账。你们三个人的账本,必须能严丝合缝的对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顾峥身上。 “货从村里装车前,你复核件数和封绳。到了镇上院子,你再验一次货。” “咱们各管一段,谁出了错,顺着单子一查就知道是哪个环节的问题。” 她把那盒印泥推到桌子中间。 “都听明白了,就按个手印。” 刘杏花第一个上前,按了手印。 接着是马桂兰,两个新来的村妇,侯三,最后是顾晴。 所有人的红指印,都落在了那张新规矩的纸上。 顾晴小心翼翼的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穿好,贴身挂在脖子上。 她迎着唐乔的目光,郑重的说出了一句话。 “嫂子,我记下了。” “村里的账,我替你守住。” ……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 唐乔和顾峥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准备跟着侯三的板车去镇上。 作坊第一批搬过去的,是做好的成衣和一些贵重的布料。 顾峥正弯着腰,仔细检查板车上每一个包袱的捆绳。 侯三在一旁搭着手,往车上码放东西。 作坊门口,顾晴拿着账本,正跟唐乔核对最后一批货的数量。 一切都有条不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老粮仓的院门外挤了进来,带着一股不善的气息。 顾建国斜着眼,看着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包袱,眼神里全是贪婪。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最上面那个装着真丝料子的布包。 “顾家的钱买的布,凭什么全给你们拉走?” 第89章 夫妻同心搞钱,极品大哥... 顾建国的手死死攥着那个布包,勒得布面包袱都变了形。 他一双眼睛里全是贪婪,声音提得很高。 “这都是顾峥的钱买的!顾家的钱,就该有顾家一半!” “你们现在发达了,搬去镇上住好院子,就想把我们一家子甩开?没那么容易!” 作坊里的几个妇人吓得停下了手里的活,都站了起来,不安的看着这边。 侯三急得想上前,却被唐乔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晴抱着账本,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小脸有些白,但眼神却很稳。 “大哥,你松手。” 顾建国斜了她一眼。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作坊的账,现在归我管。” 顾晴把怀里的账本翻开,举到顾建国面前。 “这一页记着,五天前,嫂子在黑市卖货,挣了四十二块八毛。三天前,镇上收定金,一共二十块五毛。” “你手里这包布,还有车上这些料子,都是用这些钱,还有作坊的周转金买的。” “每一笔支出,买的是什么布,花了多少钱,赵老根书记那里都有底账。大队还要从利润里抽一成走。” 顾晴的声音细细的,却没了以往的怯懦。 “这上面,没有一分钱是顾家的。” 顾建国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根本不看那账本,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我不管什么账不账的!我只知道我弟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 他另一只手伸过去,就想去扯那布包的封绳。 “刺啦”一声,结实的油纸被他扯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里面的布料时,一根木杖从旁边伸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木杖不偏不倚,重重压在了顾建国的手腕上。 顾建国疼得“嗷”一嗓子,手上的力气顿时就泄了。 那只手被木杖死死按在板车的边缘,布包纹丝未动。 顾峥就站在他身边,蒙着眼睛的黑布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作坊的一针一线,都跟顾家无关。” 他手里的木杖又往下压了半分。 顾建国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想抽回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你再碰一次,我就押你去大队部。” 顾峥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按偷窃集体作坊货物的罪名,让赵书记给你记上一笔。” “顾峥!你反了天了!” 顾建国又惊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是你大哥!你敢对我动手?” 顾峥侧过头,那张蒙着黑布的脸,正对着顾建国的方向。 “大哥?”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咱们的兄弟账,不是早就算清楚了吗?” “你欠我的二百五十块钱,这个月刚还了十块。” “你什么时候把欠我的钱还清了,再来跟我提大哥这两个字。” 这话一出,院门外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声。 顾建国的脸,瞬间就没地方搁了。 刘杏花和马桂兰也反应了过来,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护住了板车。 “建国兄弟,你可不能乱来!” 刘杏花急着说。 “车上这些衣服,是我们这几天熬夜赶出来的!这批货要是送不到镇上,我们几个人的工钱就全泡汤了!” 马桂兰也跟着点头。 “是啊!我们这几家子,都等着这笔钱过日子呢!你把布抢走了,是想得罪我们全村帮工的人吗?” 顾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作坊里的妇人,竟然也敢当面顶撞他。 他看着那一双双带着怒气的眼睛,心里开始打鼓。 抢顾峥的东西是一回事,断了全村这么多家的财路,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唐乔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开了口。 她对着侯三歪了歪头。 “猴子,去一趟大队部,跟赵书记说一声。” “就说有人大白天上门,企图抢夺作坊货物,请他过来做个登记。” “再问问他,这偷窃未遂,要关几天。” “好嘞,乔姐!” 侯三应了一声,拔腿就要往外跑。 “别!别去!” 顾建国彻底慌了,踉跄着退了两步。 顾峥收回木杖,一言不发的站回唐乔身边。 顾建国揉着手腕上的红印子,看着板车上那些货。 眼睛里还满是不甘心,但终究不敢再上前一步。 “我……我就是跟自家兄弟开个玩笑!你们至于吗!” 他恶狠狠的瞪了顾峥和唐乔一眼,转身灰溜溜的走了。 他刚走到院门口,顾晴又叫住了他。 “大哥。” 顾晴拿着铅笔,在作坊的记事本上,工工整整的写下了一行字。 “顾峥主家大哥顾建国,于作坊门口,无故阻拦出货,企图抢夺货物一包,耽误工时半小时。记过一次。” 她吹了吹纸上的铅笔末,才合上本子。 顾建国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加快步子消失在了门口。 板车吱吱呀呀的驶出了张家村。 到了镇上的小院,侯三忙着卸货,唐乔则推开了前屋的门。 她把那件孙红霞试穿过的样衣,挂在了窗户边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照进来,那件改得挺括修身的土布衬衫,看着竟有几分新潮。 顾峥检查完院子里的门锁,从外面走进来,亲手把院门从里面锁好。 “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所有纷扰。 这个小院,终于成了他们自己的地方。 当晚,屋里点着煤油灯。 唐乔和顾峥把所有成衣和订单都清点了一遍。 顾晴在村里做的账目很清楚,每一笔都对得上。 唐乔翻看着手里的订单凭条,眉心却慢慢拧了起来。 “怎么了?” 顾峥察觉到了她的停顿。 “下一批订单里,有七件都要求做成冯曼丽身上那种短款外套。” 唐乔指着账本上的记录。 “我们手头上的布料,都太软了,做不出那种挺括的效果。” “还缺一包合用的布料。” 顾峥安静的听着。 唐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顾峥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干净外衫披在了她的肩上。 “明天我陪你去镇上布行看看。” 唐乔摇了摇头。 “布行的料子太贵,算上成本,咱们就没钱赚了。”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院墙的另一侧。 那里是国营服装厂的方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唐乔就起了身,她找出一个最大的空布袋,悄悄走出了院门。 顾峥的木杖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她回头,看到顾峥已经穿好衣服,笔挺的站着。 “我陪你去。” 唐乔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还带着凉意的巷子里。 国营服装厂的后门紧闭着。 门外地上,已经堆起了好几捆待处理的布头尾料。 第90章 厂门口捡图纸,泥里埋着... 唐乔和顾峥一前一后,绕到了国营服装厂的后门。 清晨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居民,匆匆走过。 服装厂后门紧闭着,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好几捆用麻绳扎紧的布头。 唐乔走上前,伸手扯了一块露出来的布角。 是的确良,可惜颜色太花了,上面还沾着大片的油污,根本没法用。 她又翻了几个布捆,都是些零碎的废料,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 “哎,干什么的!” 后门旁边的小窗户里,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一个穿着旧背心,头发乱糟糟的门房大爷,没好气的打量着他们。 唐乔收回手,客气的笑了笑。 “大爷,我们想问问,这厂里不要的布头尾料,能不能匀我们一些?” “匀?” 门房大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他指了指那堆料子。 “这些东西,看着是废料,那也是厂里的财产。” “每个月月底,供销科的人会过来统一清点,然后卖给废品站。外人不能随便拿,也不能随便挑。” 唐乔心里了然。 她没有硬要,继续问: “那大爷,您知道这个月什么时候清点吗?我们想走正规手续收一批。” 门房大爷看她态度还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日子没定,你过两天再来问吧。这事归供销科的朱干事管。” “好嘞,谢谢您了。” 唐乔把“朱干事”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正准备带顾峥先离开。 厂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你给我站住!宋玉兰!”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干事,这真是我自己画的,不是厂里的!” “放屁!你一个临时工,哪有资格画什么图!这就是你从车间偷的!” 随着一声尖叫,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从门里推了出来,踉跄着摔倒在唐乔脚边。 女人怀里抱着的饭盒和一叠纸,哗啦啦散了一地。 一个白面馒头滚出来,沾满了黑泥。 那女人顾不上去捡,手忙脚乱的去抢救那些散落的图纸。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黑色的污垢。 紧接着,一个身材肥壮的男人从厂门里走了出来。 正是唐乔刚才听到的那个朱干事。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油光满面,看到摔倒在地的女人,脸上全是鄙夷。 “宋玉兰,你还敢狡辩!人赃并获,我看你还怎么说!” 朱庆发一脚踩在那几张图纸上,用鞋底碾了碾。 “这些都是厂里的财产,你偷出去想卖钱是不是?” 叫宋玉兰的女人趴在地上,拼命想把图纸从他脚下抽回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没有!这都是我自己晚上画的,跟厂里没关系!” 周围有几个刚上班的工人围过来看热闹,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朱庆发看到人多了,声音更大了。 “一个刷厕所的临时工,还学人家画什么裁剪图?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他用鞋尖把一张图纸挑起来,又嫌脏似的踢开。 “画得再好,厂里的正式岗位也轮不到你!” 一张被踢开的图纸,正好飘到了唐乔的脚边。 唐乔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收腰短外套的裁剪图,画得很细致。 在她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脑海里熟悉的面板跳了出来。 【物品名称:女式修身短外套裁剪样稿(修改版)】 【核心工艺:基于男款旧褂子版型二次设计,肩袖配比精准,预留缝合损耗余量极低,成衣活动量充足。】 【公道指数:+120】 【综合评价:一份极具巧思和实践经验的改良设计图,能以最低的布料损耗,达到最佳的修身挺括效果。】 唐乔的目光动了动。 她又捡起旁边另外两张沾着泥水的图纸。 上面不仅有基础版型,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针对不同体型需要调整的修正线。 比如肩宽背厚的人,后片要怎么加宽。 腰细胯宽的人,侧缝的弧度要怎么调整。 甚至连不同布料下水后的缩水率都用铅笔标注了出来,预留了精准的余量。 这手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缝纫工能有的。 朱庆发见唐乔拿着图纸不放,把手伸了过来。 “看什么看!厂里的东西,快还给我!” 唐乔抬起眼,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图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铅笔写的签名,被人用橡皮擦过,但还是能隐约看出一个“宋”字。 “厂里的图,为什么落她的署名?” 朱庆发被问得一噎,脸色涨红。 “我……我怎么知道!反正是厂里的东西!” 宋玉兰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刚想说话。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拿着个登记册,快步从厂里走了出来。 “朱干事,厂长让你赶紧过去,新机器到了。” 这人事干事说完,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浑身是泥的宋玉兰。 她翻开手里的登记册,找到一页,拿起笔,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划掉了一个名字。 “宋玉兰,你的临时工合同今天到期,不用再续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白的胸牌,递给朱庆发,又指了指宋玉兰胸前别着的那个。 “把临时工的牌子交回来,你可以走了。” 朱庆发得意洋洋的接过新胸牌,把一张折叠好的录用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宋玉兰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 她攥紧了那几张沾满泥水的图纸,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周围工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哎,我就说吧,朱庆发肯定能顶上。” “那还用说,他姐夫可是厂长!” “可怜了宋玉兰,听说她手艺是咱们厂最好的,本来这次转正最有希望的就是她了。” “手艺好有什么用,比得过人家有关系吗?” 宋玉兰像是没听到那些议论声,她只是死死盯着朱庆发。 最后,她抬起手,哆哆嗦嗦的解下了胸前那个临时工胸牌。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胸牌上,又溅到身前的裁剪图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把胸牌递给人事干事,抱着怀里仅剩的几张图纸,转身就要走。 唐乔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她把手里那张图纸重新递回了宋玉兰面前。 “先别走。” 唐乔的声音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唐乔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空洞的女人,一字一句的问。 “这张图,到底是谁画的?” 第91章 图是我画的,谁也别抢 唐乔的问题,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她把裁剪图递到宋玉兰面前,手却没松。 “图是谁画的,你自己答。” 朱庆发站在台阶上,拍了拍工装前襟,轻蔑的看着唐乔。 “我管她谁画的!从厂里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厂里的财产!还答什么?厂里的图纸,哪轮得到她一个临时工往外带?” 他又看向宋玉兰,语气里满是威胁。 “宋玉兰,你赶紧都交给我,别等我去保卫科报你偷厂货!” 宋玉兰的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唐乔的视线,深吸一口气,捏住了唐乔递过来的纸角。 “图……是我画的。”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画了三个晚上。” 朱庆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 指着宋玉兰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画的?你一个刷厕所的临时工,你认识几个字,也敢冒充设计员?!我看你就是在哪个车间捡的,想偷出去卖钱!”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宋玉兰被他骂得浑身一颤,把图纸护在怀里,头又垂了下去。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突然将图纸铺在自己掌心,指着肩线旁的标记。 “原版是男褂,肩头宽,直接改成女式短外套,女人穿上肩会塌,抬手也不方便。” “我把这条线往里收了三分,袖笼这里又放宽了四分活动量,这样胳膊抬起来才不绷着。” “腰这里收两分,后片再放半分,人坐下不会绷住。” “领口我改过两回,布料软就收窄些,斜纹料硬,领子得往外放半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是一个手艺人,在说自己的手艺时才有的眼神。 唐乔的目光停在图纸上。 这不是照着样衣描出来的图。 这是真正做过衣服的人,改过料子,也挨过返工,才会留下的记号。 宋玉兰每一处改线旁边,都写着尺寸。 肩宽一尺一的人怎么改,腰细胯宽的人怎么改,背厚的人后片该留多少余量。 连布料洗过后会缩多少,都写得明白。 唐乔之前给冯曼丽改短外套,靠的是前世经验和眼力。 宋玉兰这张图,却能让不会裁衣的人照着做。 作坊缺的就是这种人。 能把手艺落到纸上,再交到别人手里。 朱庆发看她们盯着图,脸上有点挂不住。 “写几笔破字就算她的?厂里做衣服这么多年,谁知道她是不是偷看了版房的图?” 唐乔接过一张图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很干净,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日期,旁边还有修改的记号。 她抬起眼,看向朱庆发。 “厂里的正式图纸,应该有编号,有车间的章,还有领用记录。” “这三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笔迹,和试样用的尺寸。” 朱庆发被问得一噎,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我怎么知道!反正是从厂里带出来的!就是厂里的!”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人事干事,这时抱着登记册,冷着脸上前一步。 她翻开册子,用笔尖重重点了点那个被划掉的名字。 “宋玉兰,临时工的名字已经划掉了。从现在起,你跟服装厂没关系。” “厂里不承认你有资格画图,更不承认你拿出去的东西。她手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得交回来。” 这话一出,宋玉兰刚刚挺直的背脊,又垮了下去。 三个晚上,她趴在宿舍窗边的木箱上,用走廊的灯画图。 白天刷厕所,晚上帮车间收废线头。 手上裂了口,她用布条缠住,怕血滴到纸上。 她做出半件样衣时,还以为靠这份手艺,能留在厂里。 如今,连临时工牌子都被收走了。 被开除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周围的工人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可惜,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朱庆发又得意起来,嘲弄的看着宋玉兰。 宋玉兰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印子。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忽然抬起头,对着唐乔说。 “同志,能……能借你的笔用一下吗?” 唐乔从口袋里拿出记账用的铅笔递给了她。 宋玉兰接过东西,在厂门口所有人的注视下,把那几张图纸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在那张画着短外套的图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图稿由宋玉兰私下绘制,如涉及厂内资料,愿配合核查。” 写完,她又抬头看看周围的人。 “你们谁有印泥?” 唐乔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印泥。 朱玉兰轻声道谢,打开印泥盒,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下了红指印。 她把自己彻底摆到了朱庆发的对立面。 要么证明图是她的,要么就背上偷窃和撒谎的双重罪名。 “你还敢写!” 朱庆发气得脸上抽了抽,冲下台阶,抬手就要去抢地上的图纸。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一根木杖“啪”一声横在了他面前。 木杖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带起的凌厉杖风让他手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朱庆发的手吓得缩了回去。 顾峥就站在唐乔身边,蒙着眼睛的黑布正对着朱庆发的方向。 木杖稳稳压着地面,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手拿开!” 朱庆发咬着牙,色厉内荏的骂道: “你个瞎子,少在这儿充能耐!” 顾峥没理他。 唐乔蹲下身,把那几张按了手印的图纸一张张收好,重新交回宋玉兰怀里。 她站起身,盯着朱庆发。 “你要认这是厂里的图,行,拿编号,拿归档册,拿车间的领用单。” “这三样,你随便拿出来一样,这图纸我让她亲手还给你。拿不出来,就别碰她的东西。” 朱庆发的脸涨得通红,他哪里拿得出这些东西? 唐乔的目光落回图纸,从纸缝里捻出那点灰蓝色的布屑。 “这料子哪来的?你做过试样?” 宋玉兰看着布屑,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 “上个月厂里做工装,版房清出来一批打样的灰蓝色斜纹布边角料,朱干事让我搬去后门废料堆。” “我……我就挑了几块能拼的,试着做了半件短外套。” 她看了一眼朱庆发,声音又小了下去。 “我做完拿给你看过,你翻了袖笼,还问我这里为什么要留这么宽。” 朱庆发的表情变了变。 宋玉兰继续往下讲: “你说这种收腰衣服穿着不干活,叫我扔去后门。我问能不能留下,你让我少做白日梦。” “你还敢承认拿厂里料子?” 朱庆发立刻打断,朝地上啐了一口,故意扬高了嗓门。 “一个临时工也配碰缝纫机?那件破衣裳,针脚歪得跟狗啃的一样!白送都没人要!早就埋进泥里烂透了!” 唐乔顺着他抬起的手看过去。 后门右侧堆着几捆废布,麻绳已经发黑。 在最外边那堆乱糟糟的碎料下,果然露出一小角灰蓝色的斜纹布。 布边还缝着半截白线。 唐乔抬脚就要走过去。 朱庆发的脸一下绷住,一步跨过来,拦在了唐乔前面。 “站住!” 他恶狠狠的盯着唐乔和宋玉兰。 “废料也是厂里的东西,谁敢乱翻,我就按偷厂里财物处理!” 第92章 问啥啥不会,关系户你凭... 朱庆发肥壮的身子像一堵墙,严严实实的堵死了去路。 他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嘲讽的笑。 “临时工也配画图?厂里让你刷厕所,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版房的设计师了?这堆废料也轮得到你翻?” 他扫视一圈,又加了一句威胁。 “谁替她搭腔,我就记谁扰乱厂里秩序,月底评优也别想沾边!” 这话一出,后门边原本还探头探脑的几个工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几个女工更是脚下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连门房大爷也悄悄缩回了窗口。 宋玉兰抱着图纸,手指微微发颤。 唐乔看看宋玉兰,从她怀里抽出那三张沾着泥印的图纸。 走到门房的小窗台前,一张张摊开,挨着铺平,又顺手用半块砖压住边角。 纸上的线条和数字,在清晨的光线下清清楚楚。 “朱干事,废料先放一边,咱们先看图。” 唐乔抬眼看向朱庆发,指着中间那张短外套图纸。 “你又耍什么花样?” 朱庆发皱起眉。 唐乔指着图纸问: “这上面写的,肩宽一尺二、背厚的女工穿这件短外套,后片该放多少,袖山又该抬高多少?” 朱庆发的脸色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到图纸上那几条细线,半天没挤出一个数。 他只知道厂里的衣服分大中小三个号,具体尺寸都是版房师傅的事。 “这……这是厂里的机密!哪能随便说!” 他梗着脖子狡辩。 “机密?” 唐乔笑了笑。 “这是做衣服的手艺,不是往天上放炮仗。” 她把手按在图纸上。 “你刚才扣宋玉兰偷厂图,扣得挺利索。厂里的图,你不懂怎么裁,连尺寸都答不上来,凭什么认定图是厂里的?” 朱庆发的脸上的肉动了动。 “她一个刷厕所的,画几笔线就想翻身?厂里版房那些师傅,哪个不比她懂?” 唐乔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了宋玉兰。 被唐乔的眼神看着,像有一股力气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宋玉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指尖落在后片的弧线上。 声音还有点抖,但话说的很清楚。 “后片横着放二分半,肩胛骨的位置再顺出半分,袖山只抬一分。” “袖山抬多了,胳膊举起来会卡住腋下。抬少了,人一驼背,后背就会绷起一道难看的褶子。” “这件衣服是短款,后片不能放太多,放大了腰就散了。” 唐乔抬起图纸一角。 “边上这些短横线,又是什么意思?” “缩水余量。” 宋玉兰的声音稳了些,腰杆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 “灰蓝斜纹布下水后,竖着收二分,横着收一分半,裁的时候得提前留出来。” “这条线留在侧缝,是怕洗过以后腰围缩小,客人穿着勒。” 围观女工里几个常年踩缝纫机的,听到这话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工忍不住抬起头,盯着图纸看了半天。 “玉兰,我那件罩衫洗过以后,后背就起褶,是不是这个问题?” 宋玉兰朝她看过去。 “你的料子薄,后片没留活动量,肩线又压得平,后背一动就会顶住。” 那女工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罩衫,脸上有点挂不住。 朱庆发往前迈了半步,嘴硬道: “嘴上讲得头头是道,谁知道是不是提前编好的?” 唐乔把第二张图推到宋玉兰面前。 “腰细胯宽,腰围一尺八,臀围二尺三,侧缝和下摆怎么动?” 宋玉兰没再躲,回答快了不少。 “腰线按一尺八收,过胯点后,两侧各放一分半,下摆再顺半分。” “前片放得少些,后片多留半分,不然穿上是显腰细了,可人一走路或坐下,衣服下摆就会往上跑,卡在胯骨上,难看。” 唐乔又翻出第三张。 “肩窄,手臂粗,肩线和袖笼怎么改?” “那就不能动肩线,得把袖笼底下挖深一分半,袖笼也得放宽二分。袖山不能再往上提,提高了袖口会吊着,干活抬手不方便。” “下摆要往外顺半分,肩窄的人穿短外套,衣角收得太死,整件衣服会往上跑。” 她看着图纸,眼睛里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手艺人才有的自信笃定的光。 朱庆发的脸,从红到紫,再从紫到青。 唐乔把三张图排开,朝他抬了抬下巴。 “朱干事,你也答一道。灰蓝斜纹布做短外套,袖山抬高两分,衣服上身后会出什么毛病?” 朱庆发的脸沉下去。 “我又不是裁缝,哪懂这些。” “那就别拿不懂的东西压人。” 唐乔把图纸重新塞回宋玉兰手里。 宋玉兰把图纸收好,紧紧压在手心。 她看着朱庆发,也看着周围所有的人,一字一句道: “图上画的每一根线,每一个尺寸,我都能亲手把它做成衣服。” “我做不出来,这图纸我情愿留在厂里,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要是我做出来了,朱干事以后就别再扣我偷厂里图纸的帽子!” 这是赌,拿她的手艺和名声在赌。 朱庆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嗤了一声。 “你拿什么做?拿厂里的废料做样衣,照样算偷!” 人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缝纫工压低了嗓子,对他旁边的人说: “横什么横,不就是靠他那个当厂长的姐夫冯国梁吗?没这层关系,他能顶了宋玉兰的转正名额?”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可不是,宋玉兰在车间干了两年,样衣返工都找她,这转正名额却落到朱庆发头上。” 这些话,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一直没说话的人事干事,眼神闪了一下,默默合上了手里的登记册,没接这个话茬。 唐乔的耳朵动了动,把“冯国梁”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宋玉兰手里的图纸上,从最底下那张纸的边角,捻起了一小截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蓝线。 蓝线缠着灰蓝色的布屑,线头上还挂着半截断针脚。 “这是什么?” 宋玉兰看到那根线,眼睛亮了。 “这是我缝袖笼用的定位线!袖笼上口要先用蓝线点三针,前后片才不会缝反!” 她盯着那截线头,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指向后门那堆乱糟糟的废料。 “我做过半件样衣,灰蓝斜纹布,左边袖笼已经压好线了,前片还沾过一点机油,右边口袋还没缝完!” “朱干事让我扔到后门,我没舍得扔远,就压在最外头那捆废料下面!” 朱庆发的喉结动了动,心头一跳,抬脚往废料堆前又挪了半步。 “废料堆里什么都有,翻出半块布就想赖到我头上?” 唐乔没理他,只看着门房大爷。 “大爷,我们不拿东西出厂,就是想把她自己的东西找出来。您站在旁边看着,翻出的布料都摆在地上,谁也不往兜里放,行吗?” 门房大爷巴不得赶紧了结这事。 他抓了抓头发,点了点头。 “行,就在我这窗户跟前翻,谁敢偷塞东西,我第一个去叫保卫科。” “成。” 唐乔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朱庆发没法再拦,只能黑着脸退到一边,抱着胳膊冷冷道: “翻吧,翻得出算你们走运,翻不出来,就别怪厂里按规矩办事!” 唐乔没理他,直接走到那堆废料前。 她弯下腰,伸手拨开最上面一层发霉的碎布头。 一小角灰蓝色的斜纹布,从废料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第93章 既然是报废,那就按规矩... 一小角灰蓝色的斜纹布从废料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宋玉兰也快步跟了过来,蹲在废料堆的另一侧。 她的手指没有碰那些脏污的布料,只是仔细辨认着布纹的方向。 朱庆发几步跨过来,双手抱在胸前。 “谁敢拿一块布头出去,我就叫保卫科!” “谁说要带走了?” 唐乔抬起头看他一眼。 “我就在这里翻,当着你的面查。真翻出东西,也先按厂里的规矩登记。”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在掌心摊开。 “你把废料当财产,我就按财产对待。翻坏了东西,你敢登记,我就敢赔。” 朱庆发盯着她,嘴角抽了抽,被这话噎得死死的。 宋玉兰的目光落在旁边生锈的工具架上,拿起一根清理机器用的铁钩子。 门房大爷见状,犹豫片刻,从窗户里拿出另一根更长的铁钩。 “用这个挑,谁都别把东西往外提。” 宋玉兰接过铁钩,手指紧紧攥在铁柄上。 “左袖已经装好了,右边衣摆没收口,袖笼里面有一根蓝线,那根线是我留的记号。” 说完,她走到靠墙的位置,伸出铁钩,小心的拨开最上层的碎料。 灰蓝色布角埋在泥里,只露出半截。 宋玉兰蹲下身,盯着布角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是这块。这块是斜着压进去的,我那件样衣的布纹是横着放,应该还在下面。” 宋玉兰用铁钩勾住那块潮湿纸板的一角,往旁边挑开。 纸板下压着一团黑线头,线头里还缠着几枚断针。 唐乔站在她身侧,眼角余光瞥见朱庆发伸过来的脚,立刻挡在宋玉兰身前。 “朱干事,脚收一收。废料里有针,扎了你,厂里还得记工伤。” 朱庆发脸上挂不住,脚往后挪了半步。 宋玉兰又挑开一层混着泥水的碎布。 泥水顺着布料往下滴,一截灰蓝色衣摆,从那堆污秽中露了出来。 她的手停住了。 “在这儿。” 唐乔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木板,平放在地上。 她蹲下去,扒开压着衣摆的湿纸板。 托住衣摆,小心的把那件半成品短外套从泥里慢慢翻出来,放在木板上。 衣服上沾满了泥水,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可即使这样,那挺括的肩线和利落的收腰,依然能看出几分样子。 朱庆发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满是不屑。 “就这破玩意儿?厂里一天扔出去的东西,比这多得多。” 唐乔没理他,用手指抹开肩头的一块污泥,抬手压住肩头位置。 “宋姐,这里是往内收了三分?” 宋玉兰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男褂肩宽,改成女款得往里收。我怕抬胳膊勒住,又在袖笼这里放了四分。” 唐乔翻开里侧缝份,布边果然留着一排蓝线,线旁还有淡淡的铅笔记号。 “缩水预留留在这里?” 宋玉兰蹲在木板边,手指点着缝份。 “灰蓝斜纹料下水会缩。我试过一块布,洗完少了半分。这里多留半分,成衣洗完还能穿。” 唐乔把图纸放在样衣旁边。 图纸上的肩线位置,正压着样衣里的蓝线。 收腰位置有两道流畅的曲线,和衣摆侧缝对得上。 后片下方标着预留尺寸,样衣里侧也留了同样的记号。 朱庆发盯着木板上的样衣和图纸,额头冒出汗。 “拿张纸,拿件破衣服,就想糊弄人?” 宋玉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根铁钩,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这件衣服,用的是厂里淘汰的余料,按规定,临时工也可以申领这种料子打样。” “我做完之后,送到你桌上过!” “你说这衣服样子不正经,不是咱们厂的风格,亲口让我扔掉!” 她的声音发颤,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那天你你翻过左袖,掀开领口,嫌我做的东西不像工装,让我把衣服扔到后门,还骂我少做白日梦!” “你少胡扯!放屁!” 朱庆发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每天见那么多人,谁记得你拿过什么!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戴着套袖的女工推着小车停在边上。 其中一个看了眼木板上的样衣。 “这衣服我见过。上个月宋玉兰拿着它去供销科,我正好去领肥皂。” 另一个女工也凑近两步。 “朱干事当时就站在门口,他还把衣服扔到地上。” 朱庆发扭头瞪过去。 “你们两个少掺和!上工时间不进车间,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唐乔把图纸摊平,指着上面的标记说道: “大爷,两位大姐,麻烦你们过来做个见证。” “你们看这里,肩线一处,袖笼一处,后片一处,图纸上三条定位线,都能在样衣里找到。” “这两道收腰线也对上了。图纸写了留半分缩水量,样衣里侧也留着。” 其中一个女工忍不住开口: “这要不是她自己做的,谁能把线留到一个地方?” 周围工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朱庆发的背上。 他脸皮发紧,再也撑不住,嘴里嘶吼着: “都给我让开!” 他的脚抬起来,就要朝着那灰蓝色的衣摆狠狠踩下去! 他要把它踩进泥里,踩得稀巴烂! “笃!” 一声清脆的闷响,一根木杖点进泥地,杖尖稳稳停在他鞋尖前的泥地上。 朱庆发的脚僵在半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收了回去。 顾峥手里的木杖稳稳立在地上,压着地面。 唐乔看着朱庆发,声音平稳。 “你不是说是厂货吗?能随便踩?” 朱庆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峥抬了抬木杖,声音冷淡。 “毁厂货,也该记一笔。” 唐乔站起身,盯着朱庆发。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它是厂里的财产,那就照厂规办。你敢踩,我现在就去找保卫科。” “行!” 朱庆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说了!这件东西算报废试样!厂里不要的垃圾!” “行,报废试样。” 唐乔点点头,把样衣放回木板上,看向门房大爷。 “大爷,既然是报废品,那就在废料簿上登个记吧。” 门房大爷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庆发,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出一个陈旧的册子,抹平纸页。 “品名……” “我来写!” 朱庆发抢过笔。 唐乔的声音清晰的响起。 “报废试样也得写清楚。品名,灰蓝色斜纹余料,女式短外套半成品一件。” “状态,左袖完成,右摆未收口,附带设计图纸一张,经核对,图纸与样衣关键设计点三处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补充道: “见证人,门房大爷,还有两位车间工人。” 朱庆发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在唐乔和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能把这些字重重的写进登记栏里。 等他写完,唐乔伸手拿起那件样衣。 就在这时,公道秤的光幕亮了。 第94章 手艺是本钱,你凭什么扣... 唐乔的手指刚刚压在那件半成品样衣的肩缝上。 就在这时,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淡金色光幕,在脑海里缓缓浮现。 光幕上,一行行字迹显现出来。 【物品名称:灰蓝斜纹女式短外套半成品样衣】 【核心材质:涤棉卡其打样余料,耐磨,挺括度良好】 【加工工艺:肩线内收、袖笼修弧、腰侧收省,缝份损耗控制合理】 【公道指数:+120】 【综合评价:具备量产基础的改良样衣,适配多类普通体型,可作为标准版型使用。】 公道指数,一百二。 这件样衣的价值,已经摆在眼前。 唐乔的指尖在肩缝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回这件沾满泥污的衣服上。 泥能洗,线能拆,版型没坏。 她翻开衣服的里侧,捏开缝份,顺着衣摆一路摸到袖口。 受力的位置,比如肩头和腋下,宋玉兰明显用了更细密的针脚。 不仅用了回针加固,还来回缝过两遍。 衣摆和袖口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都预留了足够的余量,连领口处都留着返修的余地。 哪怕以后要修补,也有改动的空间。 这手艺,稳当。 这心思,周全。 “宋姐,这件样衣能补回来。” 唐乔把样衣翻到正面,指着收腰的位置。 “这里收得准,肩线也压得住。你这套版型,做出来不会挑人,肩宽点的能穿,腰细点的也能穿。” “你把尺寸留在纸上,别人照着裁,也不容易走样。” 宋玉兰抿着嘴,目光黯了黯。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很低,下意识的避开朱庆发。 “厂里做女工罩衫,都是宽大的直筒。干活倒方便,穿出去没人愿意买。” “我拿男款余料改短外套,就是想让姑娘们能有件能上街穿的衣服。” 朱庆发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件破衣服,你还当宝了?” 唐乔抬头看他,声音平静。 “你嫌它破,刚才怎么急着踩?” 朱庆发一愣,面露尴尬。 唐乔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宋玉兰压抑已久的闸门。 “上个月,我拿着样衣去供销科找他。他说男人的工装料子,不能改成女人穿的短款衣服,说这衣服样子不正经,不是厂里需要的风格。” 宋玉兰停了顿,声音更小了。 “他翻了肩线,又翻了袖笼,问我一个刷厕所的临时工,谁准我动男装余料。” “我拿了废料登记单给他看,他把样衣扔回我怀里,让我别做白日梦,别总想着拿这些东西去争转正的名额。” 旁边一个戴套袖的女工忍不住接话。 “玉兰做的样衣,版房师傅都拿去看过,都说好!” 另一个女工也推着小车往前挪了半步。 “就是!东西就在大家眼前,谁都看得见。” 宋玉兰的手抖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刷厕所两年,样衣返工也找我。我没想抢谁的名额,我只想留在厂里踩缝纫机……” “可这回转正的名单出来,朱庆发的名字排在我前面。而且还说什么以工代干,直接获得干部身份。” “朱干事进厂才几个月,连扣子型号都分不清!” “闲不闲,大家心里有数。你拿了转正名额,连一件工装都没做过!” 工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朱庆发的背上。 他脸皮发紧,扭头骂过去: “上工时间围在这儿,你们都闲得慌?都给我滚回车间!” 唐乔没理会他的叫嚷,把样衣和图纸一起递回宋玉兰手里。 “宋姐,你先把东西拿稳。” 宋玉兰愣愣的接过。 “我在镇上租了个院子,村里还有作坊。” “短外套正缺一套能量产的版型。你把这件样衣补好,再做两件试衣出来,工钱按合格成衣结。” 宋玉兰彻底愣在原地。 “我……我已经不是服装厂的人了。” “我不看工牌。” 唐乔拍了拍她怀里的图纸。 “我看手艺。” “你愿意干,纸样、裁剪、验货归你。我去找料,接订单,卖衣服。做一件,结一件。针脚差了,尺寸错了,谁做的谁返工。” 宋玉兰抱紧了图纸,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按规矩干。我能把这件补好。” “先别急着表态。” 唐乔朝她抬了抬下巴。 “我作坊的规矩多。料子要登记,尺寸要落纸,谁领谁还,账本上都得写明白。我不收糊弄人的活。” 宋玉兰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我也不做糊弄人的衣服。” 唐乔心里彻底有了底。 黑市那批订单还等着开工,可现在,这套版型和做出这套版型的人,比那批订单更重要。 安顿好宋玉兰,唐乔转向门房大爷。 “大爷,既然这件样衣是报废品,按厂里废料规矩,该怎么出?” 门房大爷捧着那本旧册子,看了一眼朱庆发,往前翻了几页。 果然,在上一页的末尾,找到了朱庆发上个月签过字的一行记录。 “灰蓝斜纹打样余料,报废处理。” 门房大爷用手指着那一行,念了出来。 “按规矩,废料得先登记重量,再交废品站。废品站拉走以后,还要把回单夹进册子里。可这笔料是朱干事管的,他没把回单交回来。” 记录上只写了品名,后面的重量、数量、去向,全都空着。 账目混乱,就有空子可钻。 唐乔把这一页,清清楚楚的记在了心里。 朱庆发一把压住册子,手背绷得死紧。 “废料的账轮不到你插手!厂里怎么处理,关你什么事?” 唐乔盯着那行签字。 “你管废料,账却不记重量,也不记去向。厂里要是查账,这页空着的地方,谁来补?” “少拿查账吓唬人!” 朱庆发吼道。 “这就是一件报废货,废品站都未必肯收!” 眼看唐乔就要再次开口,他挤出一个油腻的笑,想把这事私下里解决了。 “同志,你看,这厂里的废料,走账也麻烦。不如这样,咱们私下里……”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唐乔面前晃了晃,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贪婪。 “想拿走,也行。两块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玉兰怀里抱着的图纸,又加了一句。 “图纸,也得留下。” 唐乔笑了。 “这件样衣我按废料规矩买,该称就称,该记就记,该开单就开单,钱进厂账。” 她顿了顿,视线从朱庆发的手指落回到那本摊开的废料簿上。 “至于图纸,上面没厂里编号,没车间章,也没领用单,这三张纸是宋姐自己画的。” “样衣既然算厂里的报废品,我照规矩买,图纸是她的手艺,你凭什么扣?” 朱庆发朝着宋玉兰的方向啐了一口。 “她拿厂里的料做样衣,图纸就该归厂!” “厂料已经登记报废。” 唐乔把那件灰蓝样衣拎了起来,直视着他。 “这件衣服的钱,我给厂里。她画图用的是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手。你把厂料当废料扔了,还想把人的本事也按进废料堆?” 朱庆发被问得哑口无言,横着脸道: “这里是服装厂,不是你摆地摊的地方!” 唐乔没再跟他废话,伸手把那本废料簿推回到门房大爷的面前。 “样衣归厂,图纸归人。” 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两笔账,咱们当场分开算。” 第95章 署名宋玉兰,第一份版权... 唐乔把样衣提到朱庆发眼前。 “朱干事,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两块钱是你私下开的价,钱进谁的口袋,收条怎么开,你给大家讲明白。” 朱庆发脸上挂不住,要伸手合上桌上的废料簿,唐乔的手却先一步压住了封皮。 “废料归我管,我定多少就是多少,你一个外头来的,管得着吗?” 朱庆发吼道,手背绷紧。 “你管废料,钱也得进厂账。” 唐乔指着废料簿。 “这件样衣,你亲口承认是报废试样,也登了记。既然是报废品,那就得按厂里收废料的规矩办。” 她又指了指宋玉兰怀里抱着的图纸。 “这三张图纸,没厂里编号,没车间盖章,更没进过版房的归档册。这是宋姐自己的手艺,你凭什么替她收钱?” 朱庆发的脸憋得通红。 他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想借机把图纸扣下。 唐乔没再理他,转向门房大爷。 “大爷,麻烦您拿一下挂秤和秤砣,咱们就在刚才那条记录后面补一句。” 门房大爷从窗口递出挂秤和秤砣,看了看朱庆发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唐乔。 “补,补什么?” “厂里的废料有旧价,布料按斤算,泥得先刮干净。” 唐乔说着,宋玉兰已经会意,捡起一块铁片,蹲在木板边小心的刮掉衣摆和袖口的泥。 她的手碰到肩缝时停了停,特意避开了那排作为标记的蓝线。 唐乔也俯身压住衣肩,帮她把样衣完全展开。 然后把刮干净的样衣挂上秤钩,秤杆停住后报了个清清楚楚的数。 “一斤二两。” 唐乔转头对门房大爷说。 “大爷,您就写,灰蓝色斜纹半成品样衣一件,经手人朱庆发。现场称重,一斤二两,按废品价售出。” “按厂里旧价,斜纹余料一斤两毛五,余数折上去,入账三毛钱。买主唐乔,日期写清楚。” 三毛钱? 朱庆发差点跳起来,他想的是两块,结果就值三毛? 他想把钱揣自己兜里,可唐乔这么一喊,这三毛钱就得明明白白的进厂账。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就是明着要私吞厂里的钱。 周围的工人都看着,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写!让她写!” 门房大爷松了口气,点点头。 “这个价没错。” 他赶紧在册子上把唐乔说的话记了上去。 唐乔从兜里数出三张一角纸币,当着所有人的面,平码在门房的小窗台上。 朱庆发把手伸到唐乔面前。 “钱给我,我替厂里收。” “厂里的铁皮盒在大爷手边,轮不着你代收。” 唐乔看都没看他僵在半空的手,只对门房大爷说。 “大爷,钱您收好,麻烦开张废料收条。” 朱庆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肉抖了抖。 门房大爷收了钱,在售出栏写下“已收”,又把重量、买主和日期补全。 然后他从册子后头撕下一张印着服装厂名字的简易收据,拿起笔写上品名、重量和钱数“废料款三角”。 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物资出入章,递给了唐乔。 唐乔把那张小小的收条折好,揣进兜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木板上拎起那件半成品样衣。 “样衣的账清了,现在清图纸。” 她看向宋玉兰。 “宋姐,图纸拿出来。” 宋玉兰把图纸小心的铺在木板上。 唐乔递过去一支铅笔。 “每张都把姓名和日期补全,再按手印。” 宋玉兰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写了这个,厂里还会不会找我麻烦?” “他们要找,也得拿出厂里的凭据。” 唐乔把图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的手艺,得先留下自己的名字。” 宋玉兰握住铅笔,在第一张图纸右下角郑重的写下“宋玉兰”三个字。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写完后,唐乔又从兜里掏出纸笔,刷刷写下几行字,推到宋玉兰面前。 “宋姐,你看看。” 宋玉兰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 “图纸使用约定:兹有宋玉兰私绘女式短外套裁剪图三张,图纸署名归宋玉兰。唐乔使用三张图纸做样、裁衣,先付图纸使用费一元五角。日后若基于此图开发新款式,每款版型费另计,数目写在纸上。图纸交给谁用,谁拿去裁,账上都要记明白。” 一元五角。 宋玉兰的手指停在纸边,半天没动。 她刷厕所时,一个月都攒不下这么多。 唐乔给的,是图纸的钱。 这是她凭手艺画出来的东西,第一次被人当成正经玩意儿估了价。 “一块五太多了,这几张纸……” 她喃喃道。 “你画了三晚,样衣也做出来了。” 唐乔取出一元和五角钱,压到约定旁边。 “这钱不是白给,是我先用你图纸的钱。后头衣服卖得出去,版型该怎么算,咱们再拿账本算。你要是同意,就按个手印。这钱,现在就给你。” 朱庆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拿钱哄个临时工,还真把几张破纸当宝了。” 宋玉兰没理朱庆发,目光落到唐乔脸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重重点了下头,打开印泥盒,按下了手印。 “这钱我收了,图纸交给你用。” 她把约定推回给唐乔,又主动说。 “样衣我来补,针脚有错,我自己拆。” 唐乔转向门房大爷和那两名女工。 “大爷,两位大姐,麻烦帮忙做个见证。” 麻花辫女工先走上前,在纸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另一个女工也拿过笔,在旁边落了字。 门房大爷看了朱庆发一眼,提笔在最后写下“见证”二字。 唐乔这才把钱递给宋玉兰。 “收好,三天内我得看到能试穿的样衣。” 宋玉兰拿着那一块五毛钱,用力点了点头。 “我能做出来。” 朱庆发又气又急。 他眼睁睁看着那件破衣服,还有几张他想扣下的图纸,就这么被唐乔用一块八毛钱全拿走了。 “呵,三角买泥衣服,一块五买几张废纸,我看你这钱是扔泥坑里了!钱多得没处放了?” 他讥讽道。 唐乔轻嗤了一声。 “等它卖出钱,你再看看,到底是谁眼瞎。” 说完,唐乔又走回门房窗边,翻到废料簿前面几页。 “大爷,你看朱干事以前登记的废料,册子上写着不少‘一包碎料’、‘一捆边角’,后头全都空着重量和去向。” 门房大爷愣了一下,翻了翻前面的记录,还真是。 朱庆发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那些废料都是他经手,真把斤两摊开,空出来的地方他没法填。 唐乔把册子翻回今天那一页,点了点重量栏。 “厂里的东西,还是写清楚点好,省得以后查账对不上。” “大爷,今天这笔一斤二两写全,三角钱写全,卖给谁也写全,麻烦您再把字描一遍。” 门房大爷把笔拿起来,又把那行字描了一遍。 唐乔这才合上账本,拿干净油纸包住样衣和图纸。 顾峥握着木杖走到她身边,侧过脸朝她的方向停住。 “办妥了?” 唐乔把油纸包递到顾峥手里,让他拿好。 “样衣三角,图纸一块五,收条和约定都在。” 顾峥点了点头:“走。” 唐乔看向宋玉兰。 “东巷朝南的那个青砖小院,你跟我去一趟。” 宋玉兰攥着那一块五毛钱,愣愣的看着她。 唐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先把这件衣服改完。改完了,你再决定,下一步到底走哪条路。” 宋玉兰的手抖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唐乔身后,朝着巷子口走去。 第96章 碎布变身神装,设计细节... 东巷朝南的青砖小院就在眼前,门虚掩着。 唐乔推开门,侧身让宋玉兰先进去。 宋玉兰迟疑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门槛。 前屋的门敞着,侯三探头探脑的往外看。 瞧见人回来了,立刻迎了出来。 “乔姐,顾大哥,你们可回来了!” 侯三看见跟在后面的宋玉兰,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唐乔没停步,直接进了前屋。 她将那张写着图纸约定的纸和收条放进铁盒里。 然后把桌上零碎的东西全都拨到一边,空出一大块地方。 宋玉兰跟进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局促的站在门口。 唐乔从铁盒底下抽出七张短外套的凭条,挨个在桌上平码开。 “七件,都是纺织厂那边留的单子。” 唐乔拿起其中一张凭条,指尖点着上头的名字。 “有三个人交了五角定金,剩下四个约好下回赶集来量尺寸。” 她抬眼看向宋玉兰。 “她们要的都是冯曼丽那件短款,肩头得立住,腰得收住,抬手干活不能勒。” 唐乔把院里存下的料全搬进了前屋,分成三堆。 一堆是洗过的土布,颜色杂,料子软,能做衬衫和罩衫。 一堆是旧衣拆下来的厚料,有劳动布,也有工装裤上裁下来的布片。 最边上那堆是边角料,宽窄不一。 能包边,能做口袋,做不了大件。 “买衣服的女工,是想穿得精神,不是为了花钱买件松垮衣服。” 唐乔拿起一旁的土布料子,递给宋玉兰。 “你摸摸看。” 宋玉兰伸出手,指尖在那块洗得发软的土布上轻轻搓了搓。 手一搭上去,她的心就沉了半截。 “不行。”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确定。 “做出来也撑不住。肩头会塌,门襟会卷,腰线洗两回就松。这件样衣用的是斜纹料,布有骨头。” “咱们手上的土布软,硬照着这个版型做,穿上身就变了样,砸咱们自己的招牌。” 唐乔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要不先跟她们说,等找到斜纹料再做?” 宋玉兰抿着嘴,低头看着那七张订单。 “能等的人留下,等不了的把定金退掉。” 唐乔摇头。 “退定金容易,摊位上的名声退不回来。咱们刚把短外套卖出样子,转头就跟人说做不了,罗婶那边能把话传遍半条街。” 宋玉兰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件半成品样衣上。 她的手指在那挺括的肩缝上反复摩挲,又拿起旁边那几张她亲手画的图纸。 脑子里,线条和尺寸在飞快的组合。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厚料上。 “有个法子,得拼。” 她从图纸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铅笔,把原先的短外套轮廓重新画了一遍。 “肩头、袖笼、腰线,不能全靠一块料。” “肩部和门襟用厚劳动布,先把架子撑住。前片和后片用软料,腰线里头加双层里布托着。” “袖笼里再压一道布条,胳膊抬起来不会扯。这样做,厚料能省下一半。” 唐乔轻声问:“颜色怎么配?” “蓝灰色最好。” 宋玉兰指着样衣。 “肩部和门襟深些,前后片浅些,拼出来反倒显得干净。” 唐乔听明白了,直接走到墙角的旧衣堆里翻找起来。 她很快就翻出一件蓝灰色劳动布男褂,又从边角料里找出两块颜色接近的厚布头。 “这些够不够?” 宋玉兰接过去,摊到桌上比了比。 “肩头够,门襟也够。这两块边料能做袖笼托条和腰里的双层布。” “做一件试样够用,但这七件的量产,布料还是不够。” 侯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乔姐,这件男褂改改能卖两块钱呢。” 唐乔没回头,抽出剪刀,直接剪开男褂的肩线。 “罩衫以后能做,短外套的机会不等人。这件试样卖不出去,七张单子全往后拖。卖得出去,咱们就拿着样衣去找料。” 她这是拿能到手的钱,去赌一个还没影儿的版型。 宋玉兰接过剪刀,呼吸慢慢稳下来,手指都感觉重了几分。 “我按样衣标准做。一寸十针,肩头和腋下回针加固,门襟压双线。” 唐乔点点头,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料子我记,订单我管。版型、裁剪、针脚,你拿主意。谁的活返工,谁自己拆。” 宋玉兰看着那页空白账纸,手微微抖了抖。 从前她进服装厂,先拎水桶,再刷厕所,版房的门都摸不着。 如今桌上摆着纸样、布料和订单,唐乔把裁剪这一摊交到了她手里。 她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拆那件男褂的线。 拆布,裁片,画线。 她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 唐乔在一旁,画出改冯曼丽那件衣服的草图。 宋玉兰裁完肩部,拿起前片的软布比了比。 又拿起唐乔画的草图,指着领口的位置。 “唐乔,你画的领口太直。人低头时,领口会顶住下巴,穿久了不舒服。” 唐乔接过纸样看了看。 “你准备怎么改?” 宋玉兰用铅笔在领口处画出一条线。 “领口往下压半分,再留出翻折的位置,做小翻领,脖子这里能松开。” 唐乔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又拿过粉笔,在门襟上斜着划了一道。 “领口改小翻领,前门襟不走直线,改斜扣。” “斜扣?” 宋玉兰愣了愣。 “直门襟太板,也省得跟厂里发的工装一个样。” “斜着走,肩头到腰这条线能收下来。女工穿工装裤也顺眼,里面套件衬衫,敞开穿也不显乱。” 宋玉兰看着那条斜线,眼睛亮了亮,手指沿着斜线摸过去。 “那扣眼得改位置,我多留半分,扣上不会顶着腰。” 唐乔把粉笔递过去。 “领口你定,门襟我定,做出来再看上身。” 宋玉兰低头裁布,针线在她手里走得飞快。 顾峥一直安静的坐在门边的木凳上,木杖斜靠在腿侧,耳朵微微动着。 等宋玉兰把左右两片衣身都缝好,准备上袖子的时候,顾峥忽然开口。 “等一下。” 他伸出手。 “拿来。” 宋玉兰把半成品递到他手里。 顾峥的手指很稳,从左袖口摸到肩线,又顺着侧缝摸到腰处。 他换到右边,再摸了一遍。 “右边多了半分。” 宋玉兰脸立刻就红了,赶紧把衣服接回来。 她拿尺子一量,右侧腰线果然比左边多出半分。 “我拆掉重缝。” 她立刻拿起拆线刀,把那一段线全拆了。 唐乔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在上面写: “样衣标准:左右对缝,误差不得超过半分。袖口、肩线、腰线,左右都得对齐。” 写完,她把纸条贴在了墙上。 宋玉兰重新把腰线缝好,再递给顾峥。 这回,顾峥摸过之后,点了点头。 等到最后一根线头剪掉,日头已经移到院墙另一边。 一件全新的拼接短外套出现在众人面前。 灰蓝色的厚劳动布做了肩头和门襟,显得利落有型。 衣身是颜色稍浅的同色系土布,腰线被稳稳地收住。 斜着的扣子,带着点与众不同的巧思。 唐乔拿起衣服,自己穿上试了试。 抬手拿桌上的账本,又弯腰去捡地上的尺子。 袖笼没扯,腰也没往上跑。 她把衣服脱下来,交给宋玉兰。 “你再试。” 宋玉兰穿上后,低头看领口,又抬了抬手臂。 “下巴这里不顶,袖笼有活动量,腰线也没散,这件能摆出去。” 唐乔接过宋玉兰脱下的样衣,用干净油纸包好。 “先挂四块八。愿意试穿的,量尺寸不收钱。定做先交五角,七天交货。” 唐乔把油纸包塞进侯三怀里。 “送去红霞姐摊前,今天就试卖。” 侯三接过包袱,掂了掂,眼睛放光。 “包我身上!” 他抱着短外套穿过巷子,赶到黑市后巷时,孙红霞正百无聊赖的守着摊子。 “红霞姐!乔姐让送来的新样衣!” 侯三气喘吁吁跑来,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 孙红霞捏了捏布料,又看了看那收紧的腰线和斜着的门襟,朝不远处的摊子瞥了一眼。 “这件一挂出去……罗婶那边,怕是又坐不住了。” 第97章 她的手艺,今天卖空了 孙红霞把那件灰蓝拼接短外套挂在木架最显眼的位置。 侯三蹲在摊边,嘴里叼着根草叶,不时朝来路张望。 “红霞姐,乔姐她们该到了吧?” “你少催,东西摆在这儿,跑不了。” 孙红霞抬手敲了敲木架. “这件衣服价钱不低,得等下工的人过来。” 日头落到巷口的墙根,唐乔带着宋玉兰和顾峥来了。 侯三立刻迎上去。 “乔姐,都按你说的办了。” 唐乔先看了眼衣服,又看向孙红霞。 “纸牌写了吗?” 孙红霞从桌底抽出一块硬纸板,上头用粗笔写着几行字。 “短款拼接外套,首件四块八,定制交五毛定金,七件封单。” 唐乔点点头,接过硬纸板,从兜里拿出半截粉笔,在底下又加了一句。 “量尺寸不收钱,三天交货。” 写完,她把纸牌立在了木架边。 宋玉兰的目光落在“四块八”那几个字上。 “真按四块八卖?” 一件衣服,快顶上她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这能卖得出去? “你这版型,值这个价。” 唐乔把她往木架边带了半步。 “卖不出去,咱们再找问题。卖得出去,往后就按规矩接单。” 没过多久,纺织厂下工了,黑市后巷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很快,孙红霞的摊位前就围了一圈女工。 “这衣服样子真好,肩是肩,腰是腰的。” “这颜色拼得巧,一点不像旧布做的。” 一个胆大的女工伸出手,摸了摸门襟的劳动布,又捏了捏衣摆的拼接处,嘴里啧啧称奇。 可一看到价钱,又犹豫了。 “四块八?” 她抬眼看向唐乔。 “供销社一件新罩衫也才三块多。你这件旧布拼的,怎么敢开这个价?” “是啊,有点贵了。” 旁边有人附和。 唐乔没急着解释,从摊下拿出一件改好的普通旧褂子,和那件拼接短外套并排挂在一起。 “普通改款,一块五。” “供销社的成衣三块二,买回去能不能合身,全看运气。” 她的手指点在拼接短外套上。 “这件,四块八。先给你量肩宽、胸围和腰围,不是大锅饭尺寸。袖笼、肩线、腰侧都跟着你的身形改。” “你抬手干活卡住了,腰线跑了,三天内拿回来,我给你返工。穿着不合身,定金全退。” 有女工还是担心。 “旧料洗过会不会塌?” “料子我们先挑,发霉的不要,薄得撑不住的不要。” 唐乔朝宋玉兰看了一眼。 “针脚和版型,她盯着。” 宋玉兰听见这话,背绷得有些僵。 她在厂里做了两年活,有人只记得她刷厕所,有人只记得她是临时工。 “让让,我看看!”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是冯曼丽。 她一眼就看到挂着的新样衣,眼睛都直了。 “这件比我那件还好看!” “那你试试。” 唐乔把样衣取下来,递到她手边。 冯曼丽直接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当着众人的面穿上灰蓝拼接款。 她抬了抬胳膊,又弯腰去够地上的布包,袖笼没扯,袖口没勒住手腕,衣摆也没往上窜。 “嘿,这袖子一点不扯,腰也收得更好看!” 她转过身,对着两个跟来的女工招手。 “小莉,小芳,快过来看!这件绝了!你们摸摸,这肩头立着,腰也收住了。” 几人围着看了一会儿,冯曼丽回头看向唐乔。 “这件给我留着,我买。” 唐乔却把样衣从她身上接了回来,重新挂好。 “你想要,量尺寸排号。” 冯曼丽咂了下嘴,转头朝同伴催促。 “小莉,你先量。” 小莉迟疑片刻,还是走到了摊前,指着肩头问: “我肩膀有点宽,胳膊也粗,穿这种收腰的会不会显得壮?” 唐乔便把一块废纸板和划粉递到宋玉兰面前。 “这件衣服是你画的,怎么改,你给她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玉兰身上。 宋玉兰攥着衣角,手心都是汗。 但看到对方期待的眼神,脑子里那些线条和尺寸自动浮现出来。 她定了定神,接过划粉,在纸板上画出肩线。 “肩膀宽,肩线就不能往里收,得顺着骨头走。胳膊粗,袖笼这里挖深半分,再加宽二分,胳膊活动起来才舒展,不会卡住。” 另一个叫小芳的女工也凑上来。 “我腰粗,能做吗?” “能。” 宋玉兰又画了一道腰线。 “腰侧的省道少收点,把余量放在后片,正面看还是收腰的,但穿上不勒。” 她越说越顺,最后干脆拿起一块旧布料,直接用划粉画出改动的痕迹。 隔壁摊位的罗婶看这边热闹,扬着声音开了口。 “几块旧布头拼一拼就卖四块八,钱也太好挣了。真有这钱,去供销社买件成衣多省心。穿两天就得垮,到时候找谁去?” 冯曼丽不乐意了。 “罗婶你可别瞎说,我这件穿好几天了,你看哪儿垮了?一分钱一分货!” 她又把矛头对准罗婶的商品。 “你那件两块八的罩衫,我买过。洗一回领子就卷,肩头往下掉,穿着跟挂布袋差不多。你有本事,也照着做一件?” 一席话把罗婶噎得脸都拉了下来,没词了。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女工,被这么一说,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 冯曼丽带来的两个姐妹当场就拍了板。 “给我做一件!就按我这尺寸来!” “我也要一件!” 孙红霞立刻铺开本子。 “交定金,量尺寸,排号了啊!” 唐乔拿出两张空白凭条,在备注栏里写下几个字。 “版型:宋玉兰”。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宋玉兰的眼里,朱庆发那张油腻的脸从她脑子里闪过去。 她看向孙红霞,第一次主动发号施令。 “肩宽、袖长、腰围都别漏。谁的尺寸写错了,谁负责改。” 唐乔把皮尺递给她。 “你来。” 这一次,宋玉兰接过了皮尺。 她拿着皮尺的手还有点抖,可当她报出一个个尺寸时,声音已经稳如泰山。 “先给我们量尺寸,合适我们再定!” “对,先量!” 人群骚动起来,孙红霞笔尖不停。 “第三件,三天后取。” “第四件,袖子加半分。” 不到十分钟,七个定制名额就全满了。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看中了挂着的那件样衣,直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桌上。 “别定了,这件我就要了!我明天要去走亲戚,等不了三天。” 唐乔拿起样衣,在她肩头比了比。 “你肩线和样衣差得不多,腰围多半分,能穿。” “穿回去有问题,拿来改。” 女工接过衣服,低头扣上斜门襟。 对着摊边的小镜子转了转身,手掌压住腰侧,满意得不行。 “给我找两角。” 样衣卖了四块八。 七件定制单收满了三块五定金。 罗婶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悻悻的收了自己的摊子。 天色擦黑,黑市的人渐渐散去。 唐乔把那沓写满尺寸的订单和收到的钱,一起交到宋玉兰手里。 “你核对一下。” 宋玉兰接过那七张凭条,手指抚过备注栏里“宋玉兰”三个字。 这些东西,不再是被朱庆发随手扔进废料堆的垃圾。 它们变成了桌上实实在在的钱,变成了女工们眼里的期盼。 她的手艺,原来真的能换来真金白银。 唐乔看看宋玉兰,笑着开口。 “手艺就是本钱,谁敢把你的本钱扔了,咱们就让他赔。” 宋玉兰重重的点点头。 回到东巷的小院,顾峥锁上院门,侯三去烧好了热水。 唐乔把今天收到的货款和定金,还有账本全摆在桌上,一起推到宋玉兰面前。 “你的工钱,今天当场结。” 第98章 我这儿不看关系,只看针... 宋玉兰看着桌上的钱和账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唐乔没催她,拿起桌上的铅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 “先把这件样衣的账算清。” “样衣卖价,四块八。” “孙红霞摊位抽成一成,划掉四角八分。” “拼进去的补料成本,算六角二分。” “从服装厂买回来的报废样衣,三角。” 唐乔的笔在最后一笔账下画了条横线,抬起眼。 “这些扣完,剩三块四。你算算,对不对?” 宋玉兰低头算了一遍,抬起头。 “那三块五定金呢?” “定金先挂账。” 唐乔合上旁边那沓凭条。 “衣服还没交到人手里,那钱就不算咱们的。” 宋玉兰点点头,眼里多了点明白。 唐乔从那三块四里数出一块二,平码在她手边。 “你的工钱。” 宋玉兰往后缩了一下手,像是被那几张票子烫到一样,连连摆手。 “不,不,这么多,我不能要……” 唐乔的手指点了点那一元二角钱。 “给你,你就拿着。” “七角,是样衣的手工费,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另外五角,是首版版型费。” 版型费? 宋玉兰愣住了,呼吸都乱了。 她画的那些纸样,被朱庆发扔过,被他踩过,在他嘴里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可到了唐乔这里,却成了能正经算钱的东西。 她盯着那一块二,声音都在抖: “图纸……图纸没花钱,我不能收这钱……” “有了你的图纸,才能做出卖四块八的样衣。” 唐乔把钱又往前推了推,按住她的手背。 “朱庆发靠关系拿名额,拿了名额还要扣你的图纸。我这儿不看亲戚,不看关系,只看针脚、尺寸和交货。” 一席话把宋玉兰说得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还是把心底最深的恐惧问了出来。 “唐乔,你今天用得着我,才给我这些。等这七件衣服做完,你要是……不用我了呢?” 屋里安静下来,连坐在门边抱着搪瓷缸的侯三都收起了笑。 唐乔把那七张订单平码在宋玉兰面前。 “这七件短外套,每件合格手工费八角。裁剪、缝制、验货都过关,做完一件结一件。” “但这只是开始。” 唐乔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做出新款,先看样衣,再谈版型费。” 宋玉兰捏住订单边角,追问道:“返工呢?” “谁错谁返。” 唐乔拿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说。 “裁错片子,裁的人补。针脚歪了,缝的人拆。验货漏了,验货的人跟着改。” “料子有问题,我负责。领料时写单,出了岔子,照单子算。”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句含糊。 宋玉兰呆呆的看着唐乔,脑子里乱糟糟的。 在厂里,活干得好坏,全凭小组长一句话。 关系好的,错了也能混过去。 没关系的,没犯错都可能背锅。 她从没想过,工钱还能这么算。 宋玉兰抬头看唐乔,喃喃道: “我没工牌,也能……管裁剪?” “在我这儿,工牌换不了一件合格衣服。” 唐乔把笔递过去,给了她一剂猛药。 “这七件短外套,你负责裁剪和质检。七件交完,短外套这条线就归你管。” “往后订单多了,要招人,你来定工序和标准。你带出来的人,做出合格货,账上也给你记带工钱!” 一直安静坐在桌侧的顾峥,这时候开了口。 “再添一条。” 唐乔侧过脸:“你说。” 顾峥沉稳开口。 “每块料子从谁手里出去,谁领走,谁交回来,哪处返工,都要留名按印。往后有人翻账,拿单子说话。” 唐乔立刻会意,在纸上补了一句: “领料留单,交货留单,返工留单。单据不全,工钱不结。” 这个男人,心思比谁都细。 他这是提前把所有能被拿来做文章的路,都给堵死了。 宋玉兰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眼里压抑许久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想起朱庆发不屑的嘴脸,想起被扔在地上的样衣,想起自己刷了两年的厕所…… 再看看眼前这张写满规矩的合作单,那叠实实在在的订单,和那一元二角属于她的工钱。 她的手不再抖了。 她拿起桌上的印泥盒,打开,用右手拇指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 然后在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合作单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这七件,我接。”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着唐乔,声音带着劲儿。 “我得回厂里一趟,去拿我自己的东西。” 她把那一块二毛钱仔细收进衣兜,手掌紧紧压住口袋。 “不急。” 顾峥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把你自己的东西,列个单子。什么剪刀,什么尺子,还有你自己的本子,都写清楚。免得到时候有人说你拿了厂里的东西。” “单子写三份,你一份,唐乔一份,我一份。” 宋玉兰深吸一口气,接过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慢,很稳,像是要和过去做个了断。 “裁剪剪刀一把。” “黄铜顶针一个。” “刻了记号的旧木尺一根。” “记了尺寸和针法的裁剪本一本。” “还有……两件换洗的旧衣物。” 侯三放下搪瓷缸,拍着胸口凑上前。 “乔姐,我明早去服装厂后巷守着。” 唐乔朝他抬了抬下巴。 “盯着朱庆发的动静。谁往他办公室跑,谁从后门出去,都记下来。” “包我身上!” 唐乔压低声音,凑到宋玉兰耳边: “你回厂里,就按清单上的东西拿,多一样都别碰。” “他要是扣着不让你走,或者找你麻烦,别在车间里跟他单独纠缠。” “你就把他往厂子大门口引,人越多越好。门房在,工人也在,账才能讲明白。我和顾峥在外巷等着。” 宋玉兰攥紧了手里的清单和包袱带子,重重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宋玉兰拎着包袱走到了服装厂门口。 门房抬眼看了看她,没拦。 宋玉兰跨进厂门,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缝纫机轰鸣声。 车间里,朱庆发正靠着窗户同一个女工说话,眼睛不安分的在人家身上扫来扫去。 眼角余光瞥见宋玉兰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看着宋玉兰目不斜视的走向角落,看着她打开红绳系着的包袱,拿出一张纸。 这个女人,真找着下家了? 第99章 大戏开锣,看你怎么把黑... 朱庆发靠在车间玻璃后,耳朵却竖着。 不远处的工位旁,几个女工正围着宋玉兰,声音压得低低的。 但“黑市”、“四块八”、“新样子”几个字还是飘了过来。 “真卖了四块八?我的天,那不是抢钱吗?” “什么抢钱,人家手艺好。听说七个定制名额也排满了,唐乔那边还让她管裁剪呢。” “她那手艺本来就不差,厂里这些年把人压在厕所边上,真是糟践。” 朱庆发听得又惊又怒。 他丢进废料堆里那件沾着泥的半成品,就是灰蓝色的。 昨天还是一件破烂,今天就成了黑市上卖钱的货。 这个刷厕所的,竟然真把那件破烂衣服卖出了钱,还接了新的订单,往后还能靠手艺吃饭! 那他顶掉的转正名额,还有他扔掉的样衣,全得变成了笑话。 朱庆发阴鸷的目光落在宋玉兰放在机台上的那个旧包袱上。 宋玉兰没留意玻璃后的动静。 她照着清单,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从角落的工位上拿出来,摆在机台上。 “刘姐,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东西,请你核对一下。” 邻桌的刘姐拿着清单逐项打钩,最后在见证人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清单递回来。 “行了,玉兰,东西都对得上。包袱放桌角,我给你看着。” “麻烦你了。” 宋玉兰把剪刀、木尺和顶针用旧衣物包好,裁剪本压在最上面,再用一根麻绳把包袱系好。 朱庆发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等她把东西收齐,才转身朝库房保管室走去。 “老李,开张领料单。” 他敲了敲窗口。 保管员老李探出头。 “朱干事,又要领什么料?” “车间复样,急用。” 朱庆发接过领料单,趴在窗台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一行字。 “蓝灰卡其布,六米二尺。” 他想了想,又把二尺划掉,重新写上“六米”。 老李有点犹豫。 “朱干事,这料子是做出口订单剩的,轻易不能动啊,得有单子。” “厂长那边要看复样,我先领出来。” 朱庆发把笔一摔。 “我签了字,你照着办,出了事找我!厂长那边怪下来我担着,赶紧的!” 老李不敢再多说,拿着纸条,开了库房的门。 “料子别往车间送。” 朱庆发又补了一句。 “从侧窗递给我。” …… 厂房后巷,侯三蹲在一个大煤筐旁边,头上扣着顶破草帽,身上蹭得黑一块灰一块。 他看见两个搬料工抬着一卷蓝灰色的卡其布从库房侧门出来。 布卷经过巷口时,侯三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卷布的边缘。 一小块红色的油墨印记,写着数字“17”。 两个工人抬着布,绕到车间侧面一个平时不开的小窗户底下。 窗户从里头推开,朱庆发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放这儿。” 他把布卷费力的拖进窗户,然后窗户“哐”的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侯三听到一声清脆的铜锁落锁声,隔了两秒,又是“咔哒”一声铁锁的动静。 两把锁。 朱庆发回到车间,快步走到角落里那个属于他的铁皮柜子前。 他掏出两把钥匙,打开柜门,把那卷布塞了进去。 然后,他从柜子里抽出木尺和剪刀,量了大约两米的布料裁下,用一根新的麻绳重新捆好。 一个叫小六的年轻工人提着个废线头筐凑了过来,低声问: “朱干事,这料怎么弄?” 朱庆发把两米布卷塞进筐底,压低嗓子。 “等宋玉兰去办离厂清单,她旁边那女的也得走。你进去收废线头,趁机把这捆料塞她包袱底下。” 小六往宋玉兰的方向瞄了一眼。 “她要翻出来呢?” “包袱解开,布塞进去,麻绳照原样给我系回去!” 朱庆发拍了拍上衣口袋里的领料条,冷笑一声。 “她带着厂里的布出门,翻出来更好。六米料是我领的,条子上写复样。柜里剩四米,她包袱里多两米,账就能对上。” “让她一个临时工偷厂料去黑市做衣服,闹到保卫科,谁还会信她那几句废话?” 宋玉兰正好要去办公室签离厂清单,她跟刘姐打了声招呼,起身离开。 路过那排铁皮柜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朱庆发的柜子,发现上面挂着两把明晃晃的锁。 这个柜子平时连一卷线头都不放,朱庆发今天已经过来开了三回。 她想起唐乔的话,别起冲突,看清楚就行。 她没停步,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她前脚刚走,车间组长就把刘姐叫去对线头账了。 小六见状,立刻提着筐子走进车间。 趁着众人不注意,快步走向宋玉兰的工位。 他把那卷用绿麻绳捆着的布,飞快的塞进了包袱的最底层,又用旧衣服盖好,将包袱原样系好。 与此同时,侯三从煤筐后头溜出来,绕到厂门外的小巷子里。 唐乔和顾峥正等在那里。 “乔姐。” 侯三喘着气,声音压低。 “我看到朱庆发从库房调了六米蓝灰卡其,布卷边上有个红色的‘17’。” “他让从侧窗递进去,把布塞进自己那个铁皮柜里,上了两把锁!一把铜的,一把铁的!” 唐乔把编号“17”在掌心写了一遍。 “领料条看见了吗?” “看见了!上头写复样使用,领料人就是朱庆发!” 顾峥侧过脸朝厂门方向。 “他领料不进工位,料又锁进柜子,里头有事。” “现在进去,朱庆发能把料藏回去,咱们手里只剩一句话。” 唐乔把侯三往后巷方向推了半步。 “回去盯着。盯柜门,谁开,谁关,记清楚。朱庆发身边的人靠近宋姐,也记清楚。” “要是他真动宋姐包袱呢?” 唐乔看向厂门,声音冷静得像冰。 “你别露面,就看谁第一个喊布丢了。” 顾峥握紧木杖。 “我守门。保卫科出来前,谁都别先动手。” 唐乔朝他点了点头。 …… 宋玉兰办完离厂登记,拿着盖过章的清单回到车间。 朱庆发靠在窗边,朝她哼了一声。 “手续办完了?赶紧拿着你的破烂滚,别占厂里的地。” 宋玉兰没理他,走到工位前,伸手提起包袱。 包袱比先前沉了。 她低头摸了摸麻绳,绳结还系在原处。 朱庆发见状,赶紧又催促她快走。 宋玉兰忍着对朱庆发的恶心和烦躁,拿着包袱就朝外走。 朱庆发站在车间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小六朝他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等了几分钟,朱庆发确认宋玉兰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离大门只有十几步远。 他的手掌握住了墙上那个用来报火警的铁铃拉绳。 “铛!铛!铛!” 刺耳的铃声骤然划破了整个厂区的宁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愕的望向铃声来源。 朱庆发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激动。 “都别动,厂里的布丢了!” 第100章 她刚要走,厂里就丢了... 听到铃声,宋玉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面的门就被保卫科的人“哐当”一声关死。 出路被堵住了。 朱庆发走出厂房,声音尖利的划破了混乱。 他伸手指着僵在原地的宋玉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谁都不许出去!库房丢了两米蓝灰卡其布!” 一瞬间,所有跑出来看热闹的人都看向宋玉兰。 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些幸灾乐祸。 厂门外,唐乔听到铃声,眼神立刻变了。 顾峥握紧了手里的木杖,侧过脸。 “出事了。” 话音刚落,侯三就从旁边的巷子里猫着腰窜了出来,跑到跟前时气都喘不匀。 “乔姐!” 他话说得又快又急。 “朱庆发动手了!” 唐乔的脸色沉了下来。 “回去守着,盯死那个铁皮柜的窗户。” “别让他有机会把剩下的布转移走。谁靠近,记下是谁,做了什么。”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又消失在巷口。 唐乔抬头看向紧闭的铁门,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朱庆发正大声嚷着,让保卫科的人立刻搜宋玉兰的包。 “不能让他搜。” 顾峥的声音很低。 “搜出来,就说不清了。” “让他搜。” 唐乔的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但得按规矩搜。” 她走到铁门前,抬手重重拍了三下。 “哐!哐!哐!” 门内,一个保卫员不耐烦的拉开小窗。 “干什么的?厂里查东西,闲人一边去!” 唐乔的脸出现在窗口,目光越过保卫员,直直射向院子里的朱庆发。 “朱干事,厂里丢料是大事。按规矩,得先登记。” 朱庆发愣了一下,随即吼道: “登什么记?人赃并获,先搜了再说!” “登记品名、长度、领料人和发现时间地点。” 唐乔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院子。 “不登记就搜查,万一搜错了,谁担责任?万一东西没丢,是你朱干事记错了,这扰乱生产的帽子,谁戴?” 几个车间主任也围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觉得在理。 “是得先登记,这是规矩。” 人事干事被叫了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拿着个硬壳本子和笔,一脸为难的在院子中间临时搬出的桌子旁坐下。 “朱干事,还是按规矩来吧,先记上。” 宋玉兰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双手忍不住发抖。 可当她看到门外唐乔那张镇定的脸,心里那股滔天的慌乱忽然就落了地。 她想起了唐乔的话。 “你就把他往厂子大门口引,人越多越好。”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袱主动走上前,将它“砰”的一声放在了记录桌上。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搜吧。” 宋玉兰抬起头,迎着朱庆发错愕的目光,声音稳稳的。 “当着大家的面搜。搜出来什么,记清楚。是谁开的包,谁碰过包,也写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递给人事干事。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一共五样,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份单子,我一份,唐乔一份,顾峥一份。请您核对。” 人事干事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朱庆发冷笑一声,朝保卫员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搜!” 保卫员上前,粗暴的扯开包袱上的麻绳。 一件件旧衣服被翻了出来,然后是剪刀、木尺、顶针,还有那个写满了字的裁剪本。 都和清单上对得上。 保卫员的手继续往包袱底下探。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最底下,拖出了一卷用绿麻绳捆着的布料。 正是蓝灰色的卡其布。 “这是什么?” 保卫员举起布卷。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呼,齐刷刷的后退了半步,看宋玉兰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疏远。 她的清单上,根本没有布料。 “人赃并获!” 朱庆发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宋玉兰,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偷厂里的料子,想拿到黑市去做你的高价衣服!” 宋玉兰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一下。” 唐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指着那卷布。 “朱干事,你再看看宋姐进厂时,包袱上系的是什么绳子?” 刘姐在旁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是红色的棉线!我早上还看她系着的来着!” “可这卷布,是用绿麻绳捆的。” 唐乔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包袱,两种绳子,不奇怪吗?” 人事干事手里的笔顿了顿,在本子上写下。 “疑点:包袱捆绳与原状不符。” 朱庆发脸色一变。 侯三的声音适时从另一边传了过来。 “我早上瞧见朱干事领的布,布卷边上有个红油墨的17!他还把布锁自己柜子里了!” “什么柜子?” 唐乔立刻追问。 “就他那个上了两把锁的铁皮柜!” 朱庆发的心猛的一跳,吼道: “胡说八道!哪来的混子在这儿瞎嚷嚷!” 唐乔没理他,只对人事干事说: “请记上,朱干事名下有一个上了两把锁的铁皮柜,可能存有同批次布料。” 人事干事看了看朱庆发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外气势迫人的唐乔,还是在本子上补了一句。 “这布就是厂里丢的!” 朱庆发急了,一把抢过布卷。 “这就是赃物!还核对什么!先把人扣下!” “要定赃物,就得核对。” 唐乔寸步不让。 “把你领料的单子拿出来,把你铁皮柜里的布拿出来,跟这卷布比对一下。看看编号对不对得上,看看总长度是不是你领走的六米。” “你一个外人,管不着厂里的事!” 朱庆发彻底撕破了脸。 “这事是我姐夫冯厂长亲自盯着的!出了事他会处理!” 他把布塞给保卫员,又指着宋玉兰。 “按厂规,涉嫌偷盗,先带去保卫科问话!把她给我带走!” 两个保卫员对视一眼,朝宋玉兰走了过去。 人事干事在本子上飞快的写着,抬头问朱庆发。 “丢失布料,蓝灰卡其两米,编号……待核。领料人是谁?” 朱庆发骑虎难下,只能拿起笔,在领料人那一栏,龙飞凤舞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落笔的一瞬间,唐乔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一晃而过的东西上。 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黄铜的,一把铁的。 正是他铁皮柜的钥匙。 朱庆发签完字,把笔一摔,感觉自己扳回一城,朝保卫员抬了抬下巴。 “把宋玉兰带去保卫科。” 宋玉兰被两个保卫员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唐乔站在厂门外,忽然抬起手,重重的敲了敲铁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 “人可以留。”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命令的口吻。 “但按个柜子,今天必须打开!” 第101章 离厂前偷布?赔你三个... 朱庆发脸色发白。 他没理会开柜子的事,猛的从保卫员手里扯过那卷蓝灰卡其布,高高举起,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开柜子?可以!” 他朝着铁门的方向吼。 “但先把这事儿说清楚!” “砰!” 一声闷响,他重重将布卷摔在登记桌上。 “两米蓝灰卡其布!厂里刚丢的!怎么会从她宋玉兰的包袱里翻出来!” 朱庆发的手指着宋玉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得意。 “宋玉兰,你临走还要顺手牵羊!” “按厂里规矩,要么赔钱,要么送保卫科!三个月的工钱!五十四块!一分都不能少!” 五十四块! 这笔钱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宋玉兰心口上。 她一个临时工,月工钱不过十八块,这一下就要赔掉三个月的血汗。 周围所有目光都盯着她,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她看到包袱最底下那截露出来的绿色麻绳,又想起朱庆发之前在车间窗边催她滚蛋时那副不怀好意的嘴脸。 这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她摸到口袋里的那一块二毛钱,掌心发紧。 若被扣在服装厂,背上小偷的名声,唐乔的院子会被拖下水,那七件短外套也交不了货。 她怕了。 她怕被送进保卫科,怕这个名声会跟她一辈子,再也洗不掉。 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 宋玉兰咬住嘴唇,往前挪了半步。 “钱……我、我赔……只要别把事情闹大,别连累外头的人。” “早这样不就完了?” 朱庆发眼皮一跳,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钱赔了,材料写了,我还能替你跟厂长求个情。钱不赔,字不签,保卫科先扣人,离厂手续一并作废!” 就在他准备拿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穿过铁门。 “宋姐,刚才的话收回去。” 宋玉兰猛的抬起头,隔着门栏看向唐乔。 “这布是谁放进去的,还没查清,认什么账?” 唐乔没看朱庆发,视线落在那个拿着本子的干事身上。 “这位干事,厂里丢了东西,这是大事。可赔钱之前,总得先把账记清楚。这叫物证登记。” 人事干事抬头看向门外,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唐乔直接把所有程序都摆在了明面上。 “丢了什么布,写上。失物长度,两米,写上。发现地点,宋玉兰的包袱底层,写上。开包的人,保卫员,写上。碰过包袱的人,在场的人,一个个写清楚。” “不登记就让人赔钱,万一这布不是厂里丢的那块呢?万一你朱干事记错了呢?” 朱庆发脸色一僵,拍了下桌子。 “布都找出来了,还记这些废话干什么?” 唐乔的手拍着铁门,继续施压。 “你领的料叫什么,领了多少,什么时候发现少了,谁先报的丢失,也得记。布料没登记完,谁都不能带走。包袱没登记完,谁都不能碰。” 朱庆发一愣,手指下意识的往布卷边上死死压住。 躲在煤筐边的侯三看见朱庆发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了底。 这孙子急着把桌上的布弄走,铁皮柜里的四米布肯定有问题。 人事干事低头翻开登记簿,笔尖停在纸上。 “朱干事,唐乔提的这些,得记。后头真闹起来,厂里也得留个凭据。” 朱庆发横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我姐夫是厂长,出了事我担着!” 人事干事的手停了停,却没再抬头。 “厂长管厂里的事,登记簿归我管。你先把失物情况报清楚。” 朱庆发脸上的肉抖了抖,只能咬着牙开口。 “蓝灰卡其布,两米,上午发现少了。” 唐乔立刻接话。 “你几点发现少料,又几点报保卫科,写清楚。” 周围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也有人朝朱庆发的脸上瞟。 朱庆发握紧拳头,吼了出来。 “十点半!十点半发现,十点四十报保卫科!” 人事干事闻言,飞快的照着写下去。 宋玉兰看着登记簿上那一行行字,看着门外那道站得笔直的身影。 混乱的脑子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瞬间清醒了。 她挺直了背,走到桌前,将离厂手续清单压在了登记簿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不赔钱,我也不签认错材料。” 朱庆发的脸僵住了。 宋玉兰抬起头,眼眶发红。 “我早上进厂的时候,包袱是用红色棉线捆的,刘姐可以作证。现在这卷布,是用绿麻绳捆的。我没偷东西!” “这离厂手续今天办不下来,我就不办了。我倒要看看,我包袱里多出来的这块布,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亲手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刘姐站在人群里,先是愣住,随即大声说: “没错!早上我核过她的东西,包袱里就剪刀、木尺、顶针、裁剪本和旧衣。她拿包袱出去前,红棉线还系在上头,我都看着的!” “好!好得很!” 朱庆发涨红了脸。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天敢当众顶撞他。 “你有骨气!那就别走了!” 他朝那两个保卫员一挥手。 “把她带去保卫科!我亲自审!” 他又指着桌上的布卷和包袱,对旁边的小六说: “把这些东西都给我送到办公室去!这是厂里的物证,不能留在这儿!” 他想把东西转移走,只要离开了这几十双眼睛,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保卫员立刻上前,伸手去拽宋玉兰的胳膊。 小六也伸手要去拿桌上的布卷。 “等一下。”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顾峥的木杖敲在铁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伸手的保卫员和小六都像被钉住一样,停了动作。 顾峥脸微微侧着,声音平稳。 “按规矩,物证转移,也要登记。否则出了岔子,你们都要担责!” 朱庆发指着顾峥破口大骂。 “你个瞎子瞎掺和什么?保卫科办事,轮得到你插手?” 周围都安静下来,双方就隔着铁门对峙。 两个保卫员对视一眼,都不敢动了。 这责任,他们担不起。 人事干事一看这僵持的局面,头都大了,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解决了。 “开门,开半扇门!” 他朝门口的保卫员喊道。 “让他们进来!有什么事,当着大家的面,就在这桌子旁边说清楚!记清楚!” “哗啦”一声,半扇铁门被拉开。 唐乔和顾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登记桌前,站到宋玉兰身前。 朱庆发看着唐乔,眼神阴鸷。 他伸手就想去抢桌上的那卷布,先把赃物拿到自己手里再说。 可手刚伸过去,顾峥的木杖就横了过来,挡在他的手前面。 朱庆发一惊,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唐乔抬起眼看着他,冷冷开口。 “谁都别碰,这布先放下。” 第102章 谁都别碰,这布先放下 唐乔站在登记桌边,先朝两个保卫员抬了抬下巴。 “你们,退开半步。” 两个保卫员互相看了看,脚下没动。 朱庆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就朝唐乔吼。 “你一个外人,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服装厂里发什么号施令?宋玉兰偷的是厂里的料,不是你家的料!” 顾峥将木杖往桌上一点,杖头离那卷蓝灰卡其布只隔半掌宽。 “退。” 只一个字,两个保卫员立刻往后挪开。 唐乔没理会气急败坏的朱庆发,目光转向人事干事。 “这位干事,麻烦你也退开半步。这卷布留在原处,宋姐的包袱也别再翻。”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按规矩,清点物证之前,得先固定现场。开包前拿出了什么,开包后多了什么,摆放顺序都记下来。” 人事干事捏着笔,抬头看她。 “同志,厂里查失物,这些东西保卫科得带走。” “带走可以,先把交接单写出来,全留下名字。这桌子上少了一根线头,最后都得有人负责。” 朱庆发急了,嘴里嚷着。 “这是厂里丢的布,就是赃物!记什么记,直接拿走!” 顾峥的木杖依然稳稳的立在那里。 朱庆发看了看他,手还是没敢往前伸。 唐乔这才继续对人事干事说: “麻烦您,在本子上画出这张桌子的位置图。” 人事干事愣住了。 “画……画图?” “对。” 唐乔的语气不容置喙,她拿过一支铅笔,在登记页空白处点了几下。 “桌子左边是剪刀,右边是木尺,中间有顶针和裁剪本,旧衣放在包袱旁边,布卷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照着现在的样子画,谁要挪,先在本子上记。” 她目光扫过那两个动手的保卫员。 “还有,开包的人是谁,也写上。” 其中一个保卫员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一步。 朱庆发脸上挂不住,指着唐乔的鼻子骂: “搞这些花样有什么用?你在这儿耽误保卫科办案!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儿扣了!” 他伸手就要去扯登记簿。 顾峥的木杖横过来,压住了他的手腕前方。 “手收回去。” 朱庆发盯着那根木杖,手不甘不愿的缩了回去。 “那位大姐!” 唐乔朝人群中的刘姐喊了一声。 刚才替宋玉兰作证的刘姐挤了过来。 “大妹子,咋了?” 唐乔指着桌上那卷布问: “你早上看宋姐收拾包袱,系包袱用的是什么绳子?” 刘姐看了一眼那卷布上捆着的绿麻绳。 “用的是红棉线。布卷捆的是绿麻绳,跟包袱上的线对不上。” 唐乔看向人事干事,后者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的写着。 “请记上证人刘姐确认,宋玉兰原包袱捆绳为红棉线,现场找到物证。翻出的布卷捆绳为绿麻绳,与原包袱捆绳不符。” 朱庆发咬着牙。 “绳子能说明什么?她偷布的时候,随手换根绳也不稀奇。” 话音刚落,门房大爷拄着一根旧竹竿,从人群外头走进来。 “俺也能作证。” 朱庆发转过头,脸色发沉。 “老头子,这儿有你什么事?” 门房大爷站到登记桌旁,朝宋玉兰看了一眼。 “她进厂时从我面前过,拎的就是这个包袱,轻飘飘的,我看得清楚,里面顶多几件旧衣和几样手艺家伙。” 他咂了咂嘴,又指着那卷布。 “现在这包袱底下塞了这么一大卷布,拎着能是那个分量?我看门几十年,进出的人带没带东西,手上有没有压分量,瞒不过我。” 人事干事笔尖一顿,把笔递过去。 “您也留个名。” 门房大爷握着笔,在见证人一栏写下名字。 看着刘姐和门房大爷,又看看身前站得笔直的唐乔和顾峥,宋玉兰心里那股怕意被冲散了不少。 “我同意保卫科核验,但核验过程,必须就在这厂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别把包袱和布拿进办公室!” “反了你了!” 朱庆发吼道: “按厂规,失物归保卫科管,外人无权插手厂内失物调查!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 人事干事也面露难色,看向唐乔。 “这位同志,这确实是我们厂内部的事……” 唐乔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开口。 “正因为是厂里的事,才更要按规矩办。” 她抬手点了点登记簿。 “厂规管失物,也管交接。如果这布真是厂里丢的,那你们更应该留下最完整、最清楚的交接记录。” “还是朱干事觉得,东西进了办公室,谁碰过,谁看过,谁拿走,都不用写?” “到时候东西到了保卫科,少了半尺,或是多了道划痕,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那两个保卫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再上前碰桌上的东西了。 有个女工压低嗓子开了口: “去年车间丢了半卷里布,保卫科拿走查了三天,回来时也有登记单。” 另一个人接上。 “丢布是大事,记清楚总没错。” 人事干事的笔,这下彻底停不下来了。 朱庆发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朝那两人瞪过去。 “你们活干完了?” 唐乔没给他发作的空当,把桌上登记簿轻轻拉过来一些,抽出铅笔,在登记页角落写下几行字。 “我们作坊领料、交货、返工,每一步都要留单据。领料留单,交货留单,返工留单。” 她把笔放回人事干事手边,抬眼看向朱庆发,眼神锐利。 “朱干事,既然你报的是厂料丢失,你的失料单呢?你从库房领料的记录呢?拿出来,跟桌上这卷布对一对。” 朱庆发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哪里有什么失料单。 “上午发现少料,哪来得及填那么多东西!” 他指着宋玉兰的包袱。 “东西就在她包里翻出来的!这就是铁证!” “她包里有布,只能证明她包里多了布。” 唐乔盯着他。 “这布从哪儿来,谁领出去,谁放进去,才是厂里该查的账。你说丢了两米,就是两米?” 朱庆发嘴唇动了动,抬手就去抢布卷。 “先把赃物锁起来,回头再补失料单!” 顾峥侧身挡在桌前,木杖再次横在他身前。 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他死死拦在桌子外面。 “登记完再动。” 人事干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朱庆发摆了摆手。 “让她看,记上就行了。” 唐乔这才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卷布。 布料的手感厚实,带着一股仓库里特有的尘土气。 她的手指先是抚过布料的裁口,那里的毛边很新,像是刚用剪刀裁断不久。 接着,她的指腹顺着布边,慢慢滑到了那个用红色油墨印上去的数字上。 红色数字“17”,被泥灰蹭掉了半边。 就在她的指尖贴上那个油墨印记的瞬间,一行新的识别提示,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第103章 这块布,不是从她手里... 唐乔脑子里,一行行新的识别提示浮现。 【物品名称:蓝灰卡其布(第十七批次)】 【织造参数:经纬密度32x30,符合服装厂第十七批入库标准,预估缩水率五分八。】 【批次标记:布边红墨“17”为入库定位标记,非废料标记。】 【裁切信息:布料由完整布卷中段裁出,裁口左侧留有半月缺口,原卷对应裁口仍保留另一半缺口。】 【综合评价:物料来源可追溯,建议核对第十七批原卷、领料单、检验记录。】 【公道指数:+15(属厂内合格品)】 唐乔收回手,目光落在布卷边缘。 果然,就在红墨数字旁边,还有一条不到半寸、几乎被忽略的定位短线。 她抬眼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朱庆发。 “看出什么了?” 朱庆发盯着她的手,强作镇定。 唐乔没急着回答,反而笑了笑。 “看出这块布,没你嘴里那么干净。” 她没给朱庆发发作的机会,转头朝刘姐招了招手。 “刘姐,车间里报废的布头,是什么规矩?” 刘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报废的料子,都得盖上废料戳,红色的,还得在废料本上记上登记号。” 唐乔又看向门房大爷。 “大爷,您见得多,是这个理儿吗?” 门房大爷点了点头。 “没错!厂里东西不能乱,先让车间组长点数,再送废料房。料子边上得盖报废戳,废料房还得登记编号,谁送来的,谁签字。废料出门也要有戳有记号。” 他抬起竹竿,隔空点了点桌上的布卷。 “这卷料上头没戳,也没废料号。这哪能算废料?” 唐乔这才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回桌上,她翻开布卷的一角,露出那个红色的“17”。 “各位都看看,这上面有废料戳吗?有登记号吗?” 围着桌子的人都往前凑了些,伸长了脖子,看清楚后,开始交头接耳。 “真没有。” “就一个数字,不像废料。” 朱庆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渗出了汗。 他手拍在桌上,强撑着喊道: “少拿这些吓唬人!谁说是废料了?这是我领出来准备复样的边角料!” 唐乔抬起手,将他压着布边的手指拨开。 “边角料?” 她把布卷翻开半掌宽,露出整齐的裁口。 “这裁口是刚剪开的。布边有第十七批定位线,没报废戳,没废料号,还带着完整布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你管两米整料叫边角?” 朱庆发的额头汗珠滚落,嘴上还硬撑着。 “复样用完了,剩下的料不就是边角?这是厂长要看的复样!我……我就是先领出来备着!” 连款式都说不上来,围观的人群里顿时传出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一个不懂生产的关系户,谎话都编不圆。 “那就对账。” 唐乔盯着他,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你复的什么样?款号。” “女装,男装,工装,还是出口单?” 朱庆发的脸彻底僵住了。 “就是复样。” “复样在哪个工位做的?” 唐乔又问。 “谁领料,谁裁布,谁缝样衣,样衣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把朱庆发问懵了。 他涨红了脸,抬手指着宋玉兰。 “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布从宋玉兰包袱里翻出来,厂里这么多人看着,这就是偷!这就是铁证!” 宋玉兰攥着离厂清单。 朱庆发早上催她离开,包袱出了车间就多出一卷布。 如今他又拿不出复样的款号和工位,这事摆得再明白不过。 可厂里的人会信吗? 就在这时,唐乔拿过人事干事手里的笔,翻开登记簿新的一页。 “这位干事,麻烦您,我在这儿写句话。” 她没等人事干事反应,笔尖已经在纸上落下。 “我,唐乔,为宋玉兰担保。若今日核查,这卷布确属宋玉兰私自从厂内带出,我愿替她按厂规垫付所有赔款。” 写完,她笔尖下移,另起一行。 “若查明此布来源有假,非宋玉兰偷盗,我要求服装厂按同等规矩,公开核验栽赃者朱庆发的全部责任!物证、领料记录、见证人全部登记!” 两行字,清清楚楚。 她放下笔,把笔推到朱庆发面前。 “我肯担,你敢不敢担?签不签?” 朱庆发看着那两行字,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心里一慌,但随即又觉得抓住了机会。 唐乔自己往里跳,正好把事情定死! “好!担保就担保!” 他指着唐乔,催促保卫员。 “既然有人担保赔钱,那就赶紧按规矩办!把物证封存,带回保卫科!” 他想先把布弄走。 只要东西离开这里,进了他的地盘,怎么说都由他。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布,顾峥的木杖再次点在地上。 “登记,签字。” 刘姐站在人群里,高声喊道: “别人大妹子都敢把钱担下来,朱干事有啥不敢签的?” “对,查清楚就行,谁的责任谁担!” 朱庆发看着众人,心头一横。 “行!” 他扯过笔,在登记簿上胡乱划拉了几下自己的名字。 “先封存物证!” “封存可以。” 唐乔抬手按住布卷,截住他的话。 “但封条上,必须写明所有特征。” “品名,蓝灰卡其布。长度,两米。捆绳,绿色麻绳。” “批次标记,布边红墨数字17,旁有定位短线。裁切特征,裁口有半月缺口。” “谁贴封条,谁接手,谁开封,都得签字。少一项,谁都别碰。” 她每说一句,人事干事的笔就在纸上记下一句。 这些细节一旦写死,他就再也没办法偷梁换柱了。 朱庆发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门房大爷忽然“啊”了一声,一拍大腿。 “第十七批……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批布是给出口订单备的!进厂那天,质检组特地拿过裁片去测缩水!” 他指着车间方向。 “那本子和测试裁片,就锁在车间检验柜里!” 朱庆发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 “那都是什么旧东西了,你记错了吧!别在这儿瞎搅和!” 门房大爷横了他一眼。 “厂里检验资料留三年,这规矩还是你姐夫贴墙上的!” 唐乔看着面如土色的朱庆发,向人事干事道: “干事,麻烦您派个人去取。核对物料批次和留样,这是厂里的规矩,对吧?” 人事干事立刻合上登记簿,只想赶紧把这事弄清楚。 “检验柜钥匙在哪儿?” 一个女工举起手。 “小张那儿,我能拿到!” 朱庆发伸手想拦。 “检验柜不能随便开!” 顾峥侧过身,不着痕迹的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住他过去的路。 人事干事朝那名女工摆摆手。 “去!取第十七批的入库检验资料,还有测试裁片!” “哎!” 女工应了一声,转身就朝车间跑去。 整个厂门口,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宋玉兰站在唐乔身边,手心全是汗,可她的腰背却在不知不觉中挺得笔直。 唐乔连五十四块都敢压上,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也留在这儿。布没查清,我不走。” 话音刚落,厂房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女工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跑了回来。 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毛。 “找到了!干事,拿来了!” 唐乔伸手接过纸袋,动作干脆的解开上面的棉线。 她从袋子里先是倒出一块巴掌大的蓝灰色布片。 布料、颜色,都和桌上那卷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张泛黄的硬纸板编号卡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唐乔将那张卡片翻了过来,周围的人全都凑了过来。 只见卡片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 “第十七批,缩水率五分八。” 第104章 朱庆发的谎话对不上了 唐乔伸手将那块蓝灰色测试布片,摆在桌上那卷布旁边。 两块布颜色、布纹的斜向,一模一样。 她看向人事干事,指着登记页的空白处。 “这一页重新记。” 朱庆发看着这一幕,心跳得越来越快。 “就两块布,折腾这些有完没完?” 唐乔没理会他,继续对人事干事说: “测试片在左,包袱里翻出的布在右。麻烦您,把这两块布的颜色、布纹方向、红墨数字的位置,还有这张卡片上的缩水率,全都在同一页纸上记下来。” 人事干事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低头在本子上画着。 这等于是把物证比对的过程,一笔一划的变成了白纸黑字的记录。 “测试片,蓝灰卡其布,第十七批。” “物证布卷,蓝灰卡其布,布边红墨数字十七,定位短线一条。” “布纹方向也写。” 唐乔又点了点测试片。 人事干事抬起头。 “这还要记?” “要。” 唐乔取过桌上的木尺,递给了一直沉默的宋玉兰。 “宋姐,你来核。” 宋玉兰吸了口气,走到桌边,将测试片平码在登记桌上。 “这块测试片,检验组下水前量的是一尺。” 她将木尺压在测试片的黑色标线边。 “洗过以后,标线剩九寸四分二。少掉的五分八,就是检验卡上写的缩水率。” 围在桌边的女工都伸长脖子。 她翻开布卷边缘,露出红墨数字旁的定位短线,拿起尺子,对准两块布的纹路。 “测试片的标线横着压在纬线上,这卷布也是。红墨位置都在左布边,定位线方向也一致。这块布的裁口,留的余量方向,跟测试卡上留样裁片的方向,完全一样。”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这手艺,只有做过这批料的老师傅才懂。这块料从第十七批正料里裁出来,错不了。” 朱庆发扯着嗓子吼道: “你一个被开掉的临时工,懂得倒不少!” 宋玉兰抬起头,手还压着那块测试片。 “你要不信,拿水盆来,当着大家量,泡完晾干,再量一遍。少多少,登记簿上写多少!” 桌边安静下来。 刘姐挤到前头,盯着那两块料来回看。 “玉兰没胡扯。这批卡其布不好伺候,厂里做出口单前,车间还专门交代过要留缩水。” 朱庆发脸上挂不住,抬手指着宋玉兰。 “少拿几句裁缝话唬人!” 唐乔将木尺放回桌上。 “你既然懂复样,报个数。” “这批布缩水多少?做女式短外套,后背该留多少?袖笼往哪个方向留?” 朱庆发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料子都差不多,洗洗总会缩点。” “缩多少?” 唐乔又压着问。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车间裁缝!” 朱庆发被逼急了,吼了出来。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他那副傻眼的样子,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他哪儿懂这个,他连缝纫机都不会踩。” 宋玉兰看着朱庆发,忍不住开口发问。 “你不懂裁料,领六米布复什么样?” “你连缩水方向都分不清,凭什么抢我的图?” 朱庆发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唐乔没让大家的注意力在朱庆发脸上停留太久,她转向刘姐。 “大姐,麻烦你跑一趟车间和库房,把第十七批料子的领料登记本,还有裁片登记本,都拿过来。” “哎,我马上去!” 刘姐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车间跑。 门房大爷也跟着开口: “俺也去库房门口守着,谁也别想往里塞东西。” 人事干事看着这一切,笔尖继续往下写。 “第十七批测试片与物证布卷,布纹方向、红墨标记、缩水数据相符。” 宋玉兰把自己那张离厂清单递到人事干事面前。 “干事,麻烦您,在这张清单的见证人那一栏后面补上一句。” “‘经核查,宋玉兰包袱进厂时,内无蓝灰卡其布’。” 人事干事迟疑道: “这个得有见证人重新签字。” 门房大爷还没走远,闻言立刻走到桌边。 “俺签!她早上进门时,包袱轻,里头是什么我估摸得不差。” 他拿起笔,写下名字,又重重按了个指印。 没过几分钟,刘姐抱着两本账册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库房保管员老李。 老李手里捏着一张撕下来的复写出库单副页,一脸为难的递给人事干事。 “干事,这是今早上的领料单,朱干事领走的,原单他拿走了,这是库房留的底。” 人事干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着桌子铺平。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 “领料人:朱庆发。品名:蓝灰卡其布。数量:六米。用途:复样使用。” 众人互相看看,不少人都已经心里了然。 唐乔把笔递给宋玉兰。 宋玉兰在清单的补充栏里,一笔一划的写下。 “本人宋玉兰,进厂携带剪刀、木尺、顶针、裁剪本、旧衣物,无蓝灰卡其布。” 她写完名字,将纸递到刘姐面前。 刘姐二话不说,拿笔补上见证签名。 门房大爷也在另一栏再次按下指印。 人事干事将这张彻底钉死清白的清单夹进登记簿,抬头望向朱庆发。 朱庆发眼珠一转,立刻换了说辞。 “谁说她偷了!我说的是她顺手牵羊!” 他指着桌上的布卷,强行辩解。 “这两米布,是我复样剩下的废料!边角料!本来就该扔进废料堆的!她看着料子好,就偷偷塞自己包里顺手装走了!这叫侵占厂内财物!” 唐乔指着平整的布面。 “这卷料有完整布幅,有第十七批红墨定位标记,没有报废戳,没有废料号。你拿两米整料当废料,废料本上还找不到半个字。” 刘姐接话。 “厂里废料都得称重登记,少半两都得写。这两米料丢进废料房,老李早就得过手。” 老李连连摆手。 “没见过。第十七批废料本上,也没这两米。” 唐乔抽出一张新纸,放到人事干事面前。 “麻烦您,在这张记录纸上给我列三栏。” 人事干事拿起笔。 “第一栏写‘朱庆发领料六米’。” “第二栏写‘宋玉兰包中发现两米’。” “第三栏写‘剩余四米,去向不明’。” 三行字写完,人事干事手里的笔都停了停。 朱庆发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 “什么去向不明?六米料是我领的,复样用掉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 唐乔的手指,重重点在第三行那“去向不明”四个字上。 “那就把复样的成衣,还有剩下的那四米布,一并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朱庆发身上。 朱庆发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吼了一句。 “凭什么给你看!铁皮柜是我的私人物品,厂里也管不着!” 人事干事看着朱庆发那副心虚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唐乔的嘴角勾了勾,却没什么笑意。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车间。 侯三刚才说,车间里有个上了两把锁的铁皮柜。 剩下的布,就在那个柜子里。 唐乔抬起手,指向车间。 “六米料只剩两米在宋姐包里,柜子里那四米,拿出来。” 第105章 账本不让看,柜子也不... 朱庆发下意识把手揣进口袋,掌心里那串黄铜和铁的钥匙被他攥得死紧。 他梗着脖子,视线从唐乔身上转向人事干事。 “领料账归库房管,铁皮柜是我私人的东西,厂里都管不着,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翻我的账,开我的柜?” 唐乔盯着他口袋的位置,冷笑一声。 “柜子是你私人的,里头放着从厂里领出来的六米料,也是你私人的?” “我领的料,我自个儿有数!” 朱庆发嗓门抬得更高。 人事干事一脸为难的打着圆场。 “这位同志,厂里的事,还是等冯厂长回来再处理。要不这样,宋玉兰先去保卫科配合问个话。” 他一边说,一边朝保卫员使了个眼色。 一个保卫员立刻会意,伸手就要把桌上宋玉兰那个旧包袱和离厂手续单往门房里头收。 这是要先把人和东西都扣下。 宋玉兰刚要开口,手腕就被唐乔轻轻按住了。 唐乔没说话,她的手指再次抚上那卷蓝灰色的卡其布。 脑海里的字跟着浮了出来。 【同批对照确认。】 【红墨定位标记与检验留样一致。】 【绿麻绳纤维残留于布卷外层,捆扎时间短于布料裁切时间。】 【裁口左侧半月缺口对应原卷裁切位置。】 公道秤的信息流再次涌现,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信息越清楚,她额角的汗也冒得越密,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的登记簿开始发花。 【布卷长度两米。】 【第十七批完整原料流向存在缺口。】 【当前核验信息重复调用,精神负担增加。】 纸上的字挤成一团,连朱庆发那张油腻的脸都隔了层白雾。 唐乔撑住桌沿,呼吸断了半拍。 这是系统能力用得太多,精力跟不上了? 顾峥站在她侧后方,听见她换气的节奏不对,也听见她手指在纸边刮出细响。 “唐乔。” 唐乔没回头,声音有些发虚。 “我没事。” 顾峥伸出手,掌心稳稳托住她手肘,将她往桌边带了半步。 “你歇着。” 唐乔想抽回手,顾峥已经从她微颤的手里,拿过了那本登记簿。 “干事。” 顾峥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麻烦记一下,朱干事当着这么多人,亲口说不交账,不开柜。你就写拒绝。” 他加重了语气。 “谁改这句话,谁在旁边签名。” 朱庆发指着顾峥,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瞎子还装上了,厂里的本子轮得到你碰?” 顾峥抬起木杖,杖头停在他鞋尖前。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要抢登记簿。” 朱庆发脚下顿住,嘴里还不肯服软。 “我姐夫是厂长,这破本子记得再多,最后也得厂里定!” 唐乔缓过那阵眩晕,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顾峥挡在前面,肩背撑得笔直,心里那股硬顶着的劲松开了些。 她把告发栏拉到自己面前。 “给我笔。” 人事干事把钢笔递过来。 唐乔压住纸页,在告发人那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唐乔。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人事干事。 “我是在告发有人挪用厂料,栽赃临时工。” 朱庆发脸色僵住。 “告发?” “对。” 唐乔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告发事项再加两条。朱庆发领用第十七批合格布六米,去向不明四米。” “还有朱庆发拒绝提交领料记录,拒绝开启可能存放厂料的铁皮柜。” 她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 “请保卫科把这份记录连同宋玉兰的包袱清单,一起报派出所。” 人事干事的脸更僵了。 “这事没必要闹到派出所吧?” 唐乔抬手抹掉额角的汗。 “厂里料子少了,临时工包里多出两米,这叫物资流向不明。你们要压下去,那就把记录交给我,我自己送。” 她心里清楚,这一笔落下去,服装厂后门的废料渠道多半要断。 可宋玉兰要是背上偷料的名声,她们的作坊以后也别想站稳。 这账,得算到底。 “你!” 朱庆发见她真签了字,脸皮抽了几下,气得手指发抖。 “你敢报派出所?你这是恶意扰乱我们厂的正常生产秩序!” 他转向那两个保卫员,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宋玉兰给我带去保卫科!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保卫员对视一眼,再次朝宋玉兰走去。 顾峥往前跨了一步,木杖横在了中间。 “要扣人,可以。” 他的脸侧着,耳朵对着保卫员的方向。 “请出示厂里开具的书面扣留决定。” 保卫员的脚步又停下了。 口头命令谁都会下,真要落到纸上签字,谁都怕担责任。 朱庆发气得说不出话,唐乔没理他,目光转向车间方向。 “既然朱干事说那是他的私人物品,现在又牵扯到厂内失窃案,那在派出所来之前,那个柜子必须封存。” 她看向那两个保卫员。 “麻烦你们,现在就去贴上封条,谁也不能靠近。” 保卫员面露难色。 “这……没领导的命令,我们不能随便封干事的柜子。” “好。” 唐乔点头,转向还在记录的人事干事。 “请记上,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本人要求封存嫌疑物证铁皮柜,保卫科以无领导命令为由,拒绝封存。” “后续柜内物品如有任何变动,由拒不执行封存的保卫员承担全部责任。” 那两个保卫员的脸一下就白了。 这责任,谁担得起? 朱庆发看着那两人退缩的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再强逼。 整个厂门口,陷入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时,刘姐忽然从裁料房那边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张皱巴巴的发黄薄纸。 她跑得急,额前头发都乱了。 “找到了!我找到了!” 她挤开人群,冲到登记桌前,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大妹子,我刚才回去翻旧账本,想起第十七批料子出过错,就多翻了几本,从一本旧下料单底下翻出了这个!” 那是一张手写的下料单,纸张边缘都卷了边。 唐乔伸手压住那张纸,低头看去。 下料单的边角发黄,上面盖着裁料组的红章。 品名写着蓝灰卡其布,批次写着第十七批。 最下面,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 “第十七批,出口单,裁片损耗二尺。” 二尺。 朱庆发领了六米,也就是十八尺。 宋玉兰包里是两米,六尺。还剩十二尺。 可现在,又多了一个损耗二尺的记录。 朱庆发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钥匙在掌心硌出红印,脸色一片惨白。 唐乔抬起头,目光扫过库房保管员、人事干事,最后落在了朱庆发身上。 “把第十七批的领料、用料、报废、损耗,所有记录,全给我拿出来。” “一尺一寸,给我算清楚!” 第106章 一卷布少了两尺,谁拿... 唐乔转头看向刘姐。 “大姐,再麻烦你跑一趟,把第十七批出口单的复样尺寸单,还有裁片余量表,都找出来。” 随后她转向人事干事。 “这位干事,麻烦安排两个人,一个守住厂门,一个守着车间里那个铁皮柜。在我核完账之前,谁都不能碰。” 人事干事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庆发,立刻指了两个保卫员过去。 朱庆发看着那张下料单,心里咯噔一下。 “一张旧单子能说明什么?生产损耗很正常!厂里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翻旧账?” “那就让保卫员去翻。” 唐乔没理他的叫嚣,将下料单推到宋玉兰面前。 “宋姐,你是行家,你来核,你来算。” 宋玉兰望着纸上那行“裁片损耗二尺”,手指压住纸角。 她以前见过这张单,那会儿裁料组做出口单,布料要按尺寸分片,留下的零头都得称重记账。 “朱干事,你领料单上写的是复样使用,你复的是什么款?” 朱庆发拍了下桌面。 “厂里复样还得跟你报备?” 宋玉兰拿木尺点着下料单,眼神里已经没了当初的怯懦。 “复样得有款号,有尺寸,有裁料人,有缝样工位,还得有交样记录。你拿不出这些,六米料从哪儿用掉的?” 她又指着下料单上的红字。 “这上面写了,这批出口单的裁片损耗是二尺。这是当时为了测试布料,裁坏了一片,记录在案的。跟你领的料没关系。” 朱庆发嘴唇绷着,没接话。 宋玉兰继续往下算。 “这批布幅宽四尺二,做一件女式短外套,要前片两片,后片一片,两只袖子,再加领口和门襟。按最省料的裁法,一件样衣也用不到两米。你领六米,登记二尺损耗,现在连半片袖子都交不出来。” 围在旁边的工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朱干事上午压根没进裁料房。” “俺也去缝纫组领过线,没见他拿样衣。” 朱庆发转头瞪过去。 “谁让你们插嘴的?” 就在这时,刘姐抱着两本账册跑了回来。 “找着了!” 刘姐把账册摊开,翻到夹着红纸条的那页。 “库房的原始入库记录!” 人事干事接过,逐字念了出来。 “入库长度,六米二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朱庆发脸色大变。 唐乔拿起领料单,摆到原始记录旁边,声音冰冷。 “你领料页写六米,原卷是六米二尺。多出来的二尺,你写进哪儿了?” 朱庆发额头冒出汗。 “裁料总有损耗,二尺算什么?” “损耗也得有去处。” 宋玉兰将刘姐刚拿来的裁片余量表翻开,指着上头的格子。 “裁片毛边,领口弧线,袖笼修边,废料房都要收。老李,第十七批的废料登记上,有这二尺蓝灰卡其布吗?” 老李翻了几页账本,手指停住。 “没有。这批料进废料房的总数是一尺三寸,都是碎边,称过重,签过字。” 宋玉兰望着朱庆发。 “你写二尺损耗,连交接栏都是空的。这不是正常损耗。” “宋玉兰,你一个临时工,装什么懂行?” 朱庆发脸上挂不住,朝她逼近半步。 顾峥抬起木杖,杖头抵在他鞋前。 “退回去。” 朱庆发脸色涨红,只能恨恨的站回原处。 唐乔把登记簿拉近。 “刚才那名女工说的话,也写上。” 先前说话那名女工捏着衣角,脚下迟疑了。 宋玉兰抬头看她。 “你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女工咬了咬牙,挤到桌前。 “我叫周巧,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在缝纫二组,我没见朱庆发送复样进来。” 她写下名字,手指就要按在纸上。 朱庆发的脸抽了抽。 “你想清楚,缝纫二组缺人,明天俺也去跟组长提一句。” 周巧手停在纸边,脸上发紧。 躲在人群后面的小六,看见账本上自己“废线头清理”的交接记录,心里一慌,猫着腰就想往厕所方向溜。 他刚挪动两步,顾峥的身体就微微侧了过来,木杖横在他身前,挡住了他离开的路。 “你留下。” 小六被顾峥震慑,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脸没了血色。 唐乔的目光扫了过去,抽出登记簿,翻到空白页。 “写你今天进过宋玉兰工位几次,几点进去,几点出来,碰过她包袱几次,拿过什么东西。” 小六的手抖了抖,干笑道: “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想不起来,就坐这儿慢想。” 唐乔指向门房边的一张长凳。 “厂门没开,柜子没开,谁都别走。” 眼看事情要失控,朱庆发猛的指着刘姐和周巧,还有周围几个女工,破口大骂: “你们几个,再替她说话,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们去洗厕所!去搬布、洗料,干到你们手废!” 几人都恨恨的盯着朱庆发。 朱庆发拿捏人的手段,她们受够了。 刘姐大步走到登记桌前,拇指按进印泥,接着按在余量核算页上。 “我刘迎春作证,第十七批没做过朱庆发的复样!二尺损耗没进废料房!” 周巧也跟着按了手印。 另一个穿灰工装的女工从人群里挤出来,拿过笔。 “我在裁料组。今早朱庆发拿走六米料,没送回裁料房,也没交复样。” 她写完名字,抬头直视朱庆发,一字一句道: “我叫马春梅,你要调我工序,俺就去找厂领导问问,厂里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朱庆发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却没能挤出半个字。 唐乔点了点将众人作证的纸。 “再请保卫员也在这张纸上签字注明,从现在起,那个铁皮柜如果被转移,或者柜门被打开,柜内物料少了半尺,所有责任由朱庆发一人承担。” 两个保卫员互相看看,过来签了字。 这下所有的疑点和责任,都钉死了在那个铁皮柜上。 朱庆发盯着那几行字,眼皮跳得厉害。 手下意识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串钥匙,发出轻响。 唐乔听见了。 她拿起那张最终的核算纸,走到朱庆发面前,递到他眼前。 “朱干事,现在请你解释一下,这柜子里应存的四米二尺布料,还在不在?” 朱庆发盯着纸上那几个黑色的数字,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乔收回那张纸,“啪”的一声将它拍在登记桌上。 “要么现在开柜,要么我立刻报案,让派出所来封厂。” “你自己选。” 第107章 要么开柜,要么报案封... 朱庆发指着唐乔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 “你吓唬谁!我姐夫是厂长!你敢乱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乔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了旁边脸色发白的人事干事身上。 “这事已经不是宋姐一个人的事了。” “朱干事领六米布,库房有账,这是第一环。” “他说复样用掉了,车间没人看见,这是第二环。” “宋姐包里翻出两米,保卫科搜的,这是第三环。” “现在还有四米二尺的料子去向不明,账对不上,这是第四环。” 唐乔的手指在登记簿上轻轻一点。 “库房、车间、保卫科、还有您人事科,全在这本账里。这事要压下去,谁压,谁就在这本子上担上责任。” 人事干事握着笔的手渗出了汗。 唐乔抬眼看向保卫科的人。 “你们现在把他的柜子打开,里面要是没有厂里这四米布,那就是还朱干事一个清白,宋姐和我给他赔礼道歉。”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要是不开,护着他,等派出所的人来了,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你们保卫科。” “为什么明知有重大嫌疑,却放任关键物证不查,还把报案人往外赶。” “到时候,这事就不是朱干事一个人的事了,是你们整个保卫科在包庇。” 保卫科王科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朱庆发还在叫嚣。 “别听她的!冯厂长不在,谁都不能动我的柜子!” 人事干事见场面快要失控,赶紧出来打圆场。 “王科长,要不这样,咱们先把柜门贴上封条,等冯厂长回来,由厂长亲自主持开柜。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 先封柜,保住里面的东西。 至于开不开、什么时候开,等厂领导回来再定。 没等王科长点头,朱庆发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 “我柜子里有我自己的账本,还有……还有私人物件,不能随便封!”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要是心里没鬼,又有什么可急的? 宋玉兰看着朱庆发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惧怕也散了。 她走到登记桌前,拿起那张已经盖好离厂章的手续单。 “这手续,我今天不办了。” “我所有的东西,连同这个包袱,都可以先封存在门房,我人也留下。” “我今天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清白,就要等到开柜子的时候。” 朱庆发气急败坏,抬手指着宋玉兰。 “反了你了!王科长,把她给我带走!先关起来!” 两个保卫员看看王科长,迟疑着朝宋玉兰走去。 顾峥一直沉默的站在唐乔身侧,这时往前跨了一步。 手里的木杖“笃”的一声,横在几人面前。 那两个保卫员的脚步顿时停住。 木杖离他们膝盖不到一拳远。 顾峥微侧着脸,声音平稳。 “要扣人,先写扣留事由,签字,盖章。” “没有手续,谁碰她,谁自己担责任。” 朱庆发气得脸都涨红了。 唐乔没再理他,朝门房大爷喊了一声。 “大爷,麻烦您拿一卷封条、一盒印泥过来。” 门房大爷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哎!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卷泛黄的纸质封条和一盒红印泥跑了回来。 唐乔接过东西,放到王科长面前。 “封存可以,但封存不是为了等谁来把事情压下去,而是为了保全物证。” “柜子里到底有没有那四米二尺布,已经关系到厂里物料去向,也关系到宋姐是不是被人栽赃。” “厂长什么时候回来,可以等。可这件事要不要报案,不能等。” 人事干事脸色微变。 唐乔翻开登记簿,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推到王科长面前。 “今日发现朱庆发经手的四米二尺厂料下落不明,朱庆发个人铁皮柜与此事存在重大关联。现由保卫科封存柜体、收缴钥匙,并立即向派出所报案。” “封存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启封、转移、损毁柜内物品。” 她抬起头。 “王科长,您签字。人事干事也签字。保卫员作为在场人签字。” “等派出所同志来了,开不开柜,由他们依法决定。” 这句话一落,王科长明显松了口气。 交给派出所主持,责任便不再是他一个人扛着。 朱庆发急了。 “谁让你们报案的!这是厂里的事!” 唐乔看着他。 “厂里的布料不明不白少了,人也差点被冤枉赶出厂,这就不只是厂里的事了。” “你要是清白,正好让派出所查个明白。” 王科长盯着封条和登记簿看了片刻,终于拿起笔,在上面签下名字。 人事干事咬了咬牙,也签了。 两个保卫员随后落笔。 王科长这才撕下一长条封条,走到车间的铁皮柜前。 将封条横贴在柜门与柜体的缝隙上,又在封条两端重按下保卫科的红章。 众人都跟着进了车间。 封条贴好后,王科长转过身,朝朱庆发伸出手。 “钥匙,交出来。” 朱庆发瞪着唐乔,又看看一脸严肃的王科长。 僵持了足有半分钟。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钥匙掏了出来。 王科长接过钥匙,找来一个空的牛皮纸袋。 当着众人的面,把两把钥匙装进去,封好袋口,在封口处盖上保卫科印章。 随后,他在登记簿上写明钥匙数量、颜色和交接时间。 “钥匙由保卫科暂管,等待派出所同志到场。” 朱庆发盯着纸袋,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唐乔转身对门房大爷说: “大爷,麻烦您现在就给派出所打电话。就说厂里发现物料去向不明,疑似有人诬陷职工,关键物证已经封存,请他们来一趟。” “好,我这就打!” 门房大爷快步往电话间跑去。 …… 十几分钟后,厂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两名穿制服的民警跟着门房大爷进了车间。 为首的民警先看了宋玉兰包袱里搜出的两米布,又看了库房领料记录、女工们的证词和保卫科的封存登记。 最后,他走到铁皮柜前,仔细看了一遍封条。 封条完整,保卫科印章也在。 “谁是朱庆发?” 民警问。 朱庆发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王科长指了指他。 民警点头,翻开随身带的记录本。 “我们现在对报案情况进行登记。” “柜内物品是否与厂料去向有关,需要当场核验。朱庆发、保卫科负责人、人事干事、宋玉兰以及在场工人代表,都留下做见证。” 朱庆发猛的抬起头。 “同志,这柜子是我的私人物品!厂长不在,不能开!” 民警看着他,语气严肃。 “厂长在不在,不影响派出所依法核查报案线索。” “你可以提出异议,我们会如实记录。但封存柜体与失踪厂料直接相关,现在必须查清。” 他又看向王科长。 “王科长,拿钥匙当众启封。你负责开柜,我负责记录。” 这一次,王科长没有半点犹豫。 他取出那只盖着章的牛皮纸袋,先让在场众人看清封口完好。 随后拆开纸袋,取出两把钥匙。 民警在记录本上写下启封时间,又示意一旁的人。 “谁都别挤,站在原地看。” 王科长走到柜前,沿着原来的封条边缘,小心撕开一道口子。 人群不自觉屏住呼吸。 王科长拿起黄铜钥匙,对准上面的锁孔。 “咔哒。” 上锁开了。 他又拿起那把黑色铁钥匙,插进下面的锁。 钥匙缓转动。 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终于被一点点拉开。 第108章 柜门一开,朱庆发慌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柜门口。 里头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圈蓝灰色布边。 绿麻绳绕在布卷外头,打结的位置还压着折痕,和宋玉兰包袱里那卷布一模一样。 朱庆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往前猛挤了半步,下意识就想去关柜门。 顾峥手里的木杖迅速横过来,把他挡了回去。 “退回去。” 朱庆发盯着那根木杖,手僵在半空。 “谁都别碰。” 唐乔的声音响起。 她转向民警,语气冷静。 “同志,柜门刚开,麻烦先把柜子里的原始状态拍下来,再画个位置图,免得等下说不清。里头每样东西都按原位置记清楚,谁先碰过,谁后碰过,都得落到纸上。” 民警点了点头,对这个滴水不漏的提议表示赞同,朝王科长抬了下手。 “先拍照,再画图。” 王科长立刻指了个保卫员。 “去宣传组借相机,快点!” 朱庆发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拍什么拍?画什么画?里头有我的私人物品,别给我翻乱了!” 民警严肃开口。 “现在是调查物证,请你配合。” 没多久,保卫员抱着相机跑进车间。 他站在柜前,对着半开的柜门“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 又蹲下去,细致的拍了柜底和柜门内侧。 民警则在本子上飞快的画着柜内物品的布局草图。 王科长拿着纸,在人事干事身边念,由民警核对补充。 “柜内上层,蓝灰卡其布一卷,绿色麻绳捆扎。” “布卷下面压着几本旧杂志。左侧,灰纸包一个,角落里有个铝饭盒。” “柜内底部,有散纸和一本黑皮账本。” 民警从随身包里取出两副棉布手套,递给王科长和保卫员。 那卷布被小心翼翼的抬出柜子,放到了旁边的空木桌上。 人事干事拿起尺子,从布头量到布尾。 “四米。” 宋玉兰一直站在桌边,此刻开口道: “别急着记完,卷尾还折着东西。” 她把布卷翻到另一头,指腹压住一层明显厚一些的折叠处。 “这儿有一截。” 保卫员顺着她指的位置展开。 一截两尺长的蓝灰布头赫然压在卷尾里,边上还粘着半张发黄的纸标签。 纸边沾了胶,但上面的钢笔字却还能认出来。 “第十七批,库房,六米二尺。” 库房保管员老李往前凑了凑,脸绷住了。 “这是原卷标签!进库时贴在卷尾上的,证明这是整卷的末端,裁料前不许撕!” 朱庆发扯着嗓子吼。 “标签掉了,我顺手收着不行吗?这料子是我复样用的!” 唐乔抬眼看他,目光清冽。 “复样用料,你把原卷标签藏在整卷布里干什么?” “我怕丢!” “你领六米,库房原卷是六米二尺。” 唐乔指着桌上的布卷和布头。 “柜里四米,卷尾两尺,宋姐包里两米。” “六米二尺,正好齐。” 朱庆发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宋玉兰将那截卷尾平铺开,声音有些发抖,但异常坚定。 “做复样得裁料,裁完得留下料单,缝完得有样衣。你柜里连半片裁片都没有,四米料还是整卷。朱庆发,你复的哪门子样?” “你一个临时工,厂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朱庆发扭头冲王科长发火,试图转移焦点。 王科长却避开他的视线,朝保卫员摆了摆手。 “继续清。” 灰纸包被取出来,里头是几枚扣子和两支铅笔。 柜底的散纸被一张张用镊子夹起。 人事干事翻到第三张,那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薄纸。 他小心展开,手突然停住了。 是张皱巴的领料副页。 纸上赫然写着: 蓝灰卡其布,第十七批,领料人朱庆发,数量六米二尺。 只是,“二尺”两个字上,压着一道重重的铅笔横线,旁边又用同一种铅笔补了“六米”两个字。 人事干事拿着纸,快步走到老李面前。 “把库房底单拿出来!” 老李从账册夹层里抽出那张蓝色复写的底单。 两张纸并排放下,底单上“六米二尺”的蓝色复写字迹清晰无比。 透过纸背,笔画的起落、力道都和副页上未被划掉的字迹对得上。 人事干事脸上挂不住了,拿笔尖点着那张被篡改的副页。 “底单写六米二尺,你这张副页原本也是六米二尺。朱庆发,这个铅笔横线是谁划的?” 朱庆发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 “我……我领料的时候写错了,改个数怎么了?” “你改掉两尺,柜里偏偏藏着两尺卷尾,这叫写错?” 唐乔把那张卷尾标签推到他面前。 “你从六米二尺的原卷上裁下两米,捆进宋姐的包里,再把剩下的四米二尺塞进自己的柜子。你还拿着改过的副页,妄图把账做成六米!我说的对不对?” 朱庆发被问得哑口无言,猛的一拍桌子。 “你少给我扣帽子!布是我领的,我爱放哪儿放哪儿!” 民警抬起记录本,开始程序性追问。 “厂料领用有规定,物料流向需要登记。你称复样用途,样衣呢?” 朱庆发抿紧了嘴。 民警又翻了一页。 “下料时间?” 朱庆发没出声。 “裁料人?” 朱庆发的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裤缝。 “缝制工位?” 王科长带着两个保卫员,把铁皮柜又翻了个底朝天。 旧杂志、空饭盒全拿了出来,翻了个遍。 柜门内侧摸过一遍,连夹层都没放过。 除去那卷布和卷尾,没有样衣,没有裁片,没有交接单,什么都没有。 王科长合上柜门,声音沉重。 “复样相关物品,未发现。” 他又拿起那本黑皮账本翻了翻。 “账本里除了记着几个日期和饭钱,还有几个人名和数字,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民警接过账本。 “这个我们带回去核查。”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朱庆发。 他那句“复样使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王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民警,又拿过宋玉兰的包袱和离厂清单,清了清嗓子。 “宋玉兰同志,根据现有证据,你偷盗厂内财物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现有物证无法证明布料由你私自带出,栽赃嫌疑成立。从现在起,你偷料嫌疑暂不成立。” 他又转向朱庆发,语气严肃。 “朱庆发,你现在是这起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请你留在原地,配合我们工作。” 朱庆发腿一软,后背撞上铁皮柜,差点没站住。 王科长把包袱递过去。 “包袱和个人工具,保卫科不再扣留。” 宋玉兰接过包袱,手紧紧抓住包袱带。 她眼圈红了,低头看了半晌。 接着走到桌前,拿起自己包袱里那卷两米长的布,又拿来那卷四米长的布。 她把两卷布的裁口并排放在一起。 唐乔看向民警。 “民警同志,请给物证编号。” 民警点头。 王科长找来三张纸牌,分别写上一、二、三,压在布边。 人事干事伏案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物证一号,蓝灰卡其布两米……物证二号,四米……物证三号,两尺……” 宋玉兰蹲下身,将一号布和二号布的裁口在桌子边缘摆平。 “各位都看清楚了。” “现在,我们来把这笔账,一寸一寸的算清楚。”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唐乔用尺子压住一号布边,又把二号布边往前推。 刘姐趴在桌边,声音发紧。 “这要真接上,朱庆发可就跑不了了。” 宋玉兰屏着气,指腹沿着两块料的斜剪毛边慢慢挪过去。 布料边缘那些细碎的毛边,开始互相接触、交错。 很快便严丝合缝,连成了一条完美的线。 第109章 布纹能骗人,缺口骗不... 宋玉兰将那块四米长的布卷裁口,与那块两米布的裁口轻轻对上。 周围的工人们都下意识往前挤,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裁口是斜着剪的,带着细碎的毛边。 在宋玉兰的指尖下,两块布的毛边像是找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一根根交错,严丝合缝的贴在了一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惊叹出声。 “接上了!” “天哪,真是一块布上裁下来的!” 刘姐趴在桌边,眼睛都看直了。 她倒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真……真接上了。” 整条斜向的裁口,从左到右,没有一丝错位。 宋玉兰又拿起那截两尺长的卷尾,将它与四米布卷的另一头裁口对上。 同样的情景再次出现。 原本被裁开的三段布,在众人眼前,重新连成了一整卷。 桌上那摊开的长度,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同一块料子。 宋玉兰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检验测试卡。 “第十七批,蓝灰卡其布,检验缩水率,五分八。” 她指着宋玉兰包里那块布的布边。 “朱干事说这是他复样剩下的废料。可这块布的布边,留了整整一寸的余量,这是为了防止下水后尺寸不够,特意留的缩水边。” 她又拿起柜子里那卷四米布。 “这卷布的布纹,跟测试卡上的布纹方向完全一致。裁料的时候为了省布,方向不能错,错了整件衣服都会歪。这手艺,只有做过这批料的人才懂。” 她最后把那张写着“六米二尺”的卷尾标签,摆在三段布的尽头。 “包里两米,柜里四米,卷尾二尺。” “不多不少,正好六米二尺。” 宋玉兰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朱庆发。 “这是库房登记的原卷长度。”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 唐乔走到登记桌前,将那张被朱庆发用铅笔涂改过的领料副页推到他面前。 “你从库房领走六米二尺的整卷料。” “你在领料单上,把‘二尺’划掉,做成六米的账。” “你把中间裁下来的这两米,用你不常用的绿麻绳捆好,塞进宋姐准备离厂的包袱里。” “剩下带着头尾的四米二尺,你藏进自己的铁皮柜。” “你算准了她要走,算准了保卫科只会在她包里搜,不会去动你的柜子。这样一来,她偷走两米,你账上是六米,一切都对得上。” 唐乔的手指,在那张涂改过的副页上点了点。 “我说的,对不对?” 朱庆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领料,他藏布,他栽赃。 整个过程,被唐乔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人事干事拿着库房的原始领料账,手都有些抖。 民警看向保卫科的王科长。 王科长会意,拿过一个大号的牛皮纸证物袋。 他让保卫员把那张涂改的副页、库房的原始账册记录,连同三段已经编好号的布料,一件件装了进去。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证物袋移动。 最后,视线落在了墙角那个叫小六的年轻人身上。 小六的腿肚子在打颤。 他看见那个证物袋被封上,又看见自己名字出现在“废线头清理”的交接记录上,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 唐乔没看他,只问了一句。 “宋姐包袱上的红棉线,是你解开的,还是朱干事解开的?” 小六抬起头,嘴唇发青。 “我……我……” 他结巴了半天,终于哭丧着脸说了出来。 “是……是朱干事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把布塞进去,就私下给我一些好处……” 民警把记录本和笔递到他面前。 “时间,地点,谁指使的,做了什么,写清楚。” 小六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看朱庆发,又看了看桌上那袋铁证。 最后,他一咬牙,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起来。 “上午十点,朱干事叫我……把一卷用绿麻绳捆的布,塞进宋玉兰的包袱底下……” 他写完,又在民警的示意下,重重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这份供述,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庆发看着那张沾着红印泥的纸,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像一头发疯的牛,扑向登记桌,伸手就要去抢那张供述。 “你敢写!我弄死你!” 他吼着,手已经碰到了纸边。 一直站在唐乔身侧的顾峥动了。 他手里的木杖往前一递。 杖头不偏不倚,重重压在了朱庆发的手背上。 朱庆发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手被迫松开。 顾峥的木杖没有移开,另一端顺势往上一抬,稳稳挡住了朱庆发冲过来的肩膀。 整个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两个保卫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朱庆发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放开我!你们敢动我!” 朱庆发还在挣扎。 现场彻底被控制住。 唐乔走到人事干事面前。 “干事,现在可以宣布结果了。” 人事干事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记录本。 在民警和王科长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经核查,宋玉兰同志包袱内发现的布料,系朱庆发从库房领用的第十七批厂料,并非宋玉兰私自拿取。” “朱庆发存在私藏厂料、涂改领料单、并指使他人栽赃陷害同事的重大嫌疑。” “即日起,暂停朱庆发所有职务,配合保卫科与派出所的后续调查。” “宋玉兰同志不承担任何偷盗责任,厂里恢复其名誉。” 这几句话念完,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议论声。 宋玉兰站在原地,眼圈通红。 她挺直了背,但抓着包袱带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朱庆发被两个保卫员按着,听到这个结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从厂房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冯厂长……冯厂长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朱庆发猛的抬起头,朝着来路看去,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姐夫!”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沉着脸穿过人群。 他就是服装厂厂长,冯国梁。 冯国梁的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先是落在了登记桌上那个封好的牛皮纸证物袋上,眉头皱了一下。 接着,他看向被两个保卫员死死按住的朱庆发,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第110章 当着全厂人,道歉 冯国梁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上班了?” 他的声音透着常年发号施令、不容反驳的威严。 朱庆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喊: “姐夫!他们冤枉我!” “闭嘴!” 冯国梁呵斥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厌恶。 他转向保卫科的王科长。 “王科长,先把人都疏散了,车间还要不要生产了?厂里的事,厂里自己处理。” 王科长看了一眼旁边的民警,又看了看唐乔,一时有些为难。 工人们的脚步也迟疑了,没几个人真想离开。 唐乔没等他开口,伸手把登记桌上的几样东西,一件件推到了冯国梁面前。 那张被朱庆发涂改过的领料副页。 小六按了红手印的供述。 写满见证人签名的封存记录。 最后,是那张所有在场见证人签名的名单。 她把纸一张张摆开,声音清晰冷静。 “冯厂长,厂里的事是要厂里处理。可账册不清,物证不明,人也被当着全厂工人的面指认是贼。” 唐乔抬眼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人证物证俱全,派出所同志也做了登记。您说,这几样东西,该怎么处理?” 冯国梁的目光在那几张写满字的纸上扫过。 他看得出来,这证据一条扣一条,已经是个死局。 旁边的民警也适时开口。 “冯厂长,我们接到报案,过来了解情况。现在物证基本清晰,当事人也都在场。” 冯国梁沉默了片刻,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宋玉兰,语气缓和了些。 “宋玉兰同志,这件事情是朱庆发做得不对。这样,厂里对他做出内部处分,他个人再私下补偿你一些损失,你看行不行?” 私下补偿? 这是想把大事化小,把公事变私事。 唐乔心里冷笑一声。 “冯厂长,朱干事可不是私下诬陷的。他是在厂门口,当着几十个工人的面,指着宋姐的鼻子说她偷了厂里的布。” “这清白是在哪儿丢的,就得在哪儿捡回来。” “现在东西查清楚了,人也抓到了。这清白,难道也要私下还?厂里的名声是名声,个人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这话一出,原本被冯国梁气势压得不敢出声的围观女工们纷纷点头,又小声议论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宋玉兰,抓着包袱带的手指紧了又松。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登记桌前,把那张离厂清单拍在桌上。 “我不要私下补偿。” 她抬起头,迎着冯国梁的视线。 “我要朱庆发当着今天在场所有人的面,承认布是他从库房领的,不是我偷的!” “还有他指使小六,把布塞进我包里栽赃我!” “我宋玉兰清清白白,没有偷厂里一针一线!” 这几句话喊完,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却倔强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 冯国梁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女工们盯着他的眼神,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 他转头看向被保卫员架着的朱庆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压抑的怒火。 “写!”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朱庆发还想辩解。 “姐夫……” 冯国梁不想再听他废话,吼了一声。 “按她说的,都写出来,照实承认!” 人事干事立刻把纸和笔推到朱庆发面前。 朱庆发哆哆嗦嗦的拿起笔,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唐乔把那几份证据往前一推,声音冰冷。 “你领了六米二尺的料,私自藏了四米二尺,又指使小六把剩下的两米塞进宋姐的包里。怎么做的,就怎么写,别漏了。” 朱庆发抬头看了一眼冯国梁。 冯国梁却闭上眼,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朱庆发知道没指望了,只能低头在纸上写下了自己栽赃的经过。 他写完,就把纸往前一推,想赶紧了事。 唐乔却伸手把纸压住。 “等等。” 朱庆发抬头,只见唐乔看着他,慢悠悠的开口。 “麻烦再加两条。第一,朱庆发自愿赔偿宋玉兰名誉损失费、误工费,共计期三个月工钱,五十四元。” “第二,从今日起,朱庆发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阻挠宋玉兰离厂、取个人物品,更不能找她做工的麻烦。” “你!你别太过分!” 朱庆发气得差点跳起来。 “过分?” 唐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只是把你当初想对宋姐做的事,还给你而已。” 冯国梁睁开眼,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冷得像冰。 “写!” 这一个字,彻底抽干了朱庆发所有的力气。 他拿起笔,屈辱的把那几行字加了上去,最后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钱呢?” 唐乔问。 朱庆发看向冯国梁,冯国梁却扭开了头,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他只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张一张的数。 他的手抖得厉害,数了好几次才数清五十四块钱,不情不愿的放在桌上。 宋玉兰看着那叠钱,没动。 唐乔开口:“道歉。” 冯国梁深吸一口气,对朱庆发命令道: “念!照着你写的念!” 朱庆发涨红了脸,当着所有人的面,低着头,把那份认错书上的内容一句一句念了出来。 每念一句,周围工人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我不该……私藏厂料,栽赃陷害宋玉兰同志……” “大点声!” 唐乔冷冷的打断他。 “让大家听见你错哪儿了。” 朱庆发身子一颤,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终于彻底低下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我不该拿厂里的布,栽赃陷害宋玉兰!我对不起她!” 喊完,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宋玉兰这才伸出手,从桌上拿过那叠钱。 唐乔把那份认错书拿过来,让旁边的人事干事、保卫科王科长、门房大爷,还有作证的刘姐,都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上了名字。 随后,民警将情况记录在案,把面如死灰的朱庆发和小六一并带走,准备回所里做正式笔录。 宋玉兰将那五十四块钱和签好字的认错书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腰杆挺得笔直,大声宣布: “我宋玉兰今天离开服装厂,等会儿就去东巷南边那个青砖小院做活。七件短外套的订单,我保证按时按标准交货!” 她的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唐乔笑了,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走,回家。” 她带着宋玉兰、顾峥和侯三,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转身朝厂门口走去。 车间里,冯国梁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一言不发。 直到那几个人消失在厂门外,他才缓缓走到登记桌前,捡起了那张被朱庆发涂改过的领料副页。 他低沉着声音,朝身边的办公室人员吩咐。 “一个村里来的改衣摊子,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第111章 厂长一句误会,就想把... 冯国梁的视线,落在了人事干事刚刚拟好的那份厂内通报草稿上。 “栽赃陷害”四个字,在他眼里格外刺眼。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重重划掉了那四个字。 力道之大,纸背都透出了划痕。 “厂里的事情,轮不到派出所来定性。” 冯国梁的声音,让周围的空气都沉闷下来。 他把笔扔回桌上,对旁边的人事干事抬了抬下巴。 “你去,把人给我叫回来。” 人事干事愣了一下。 “厂长,他们已经往外走了……” “没走远就追。” 冯国梁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了结了。” …… 唐乔几人刚走到厂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几位等一下!” 人事干事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紧跟着,冯国梁背着手,慢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阴沉,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小同志,还有宋玉兰同志,刚刚辛苦你们了。” 冯国梁的目光扫过宋玉兰,又看向唐乔。 “事情已经搞清楚了,是朱庆发在物料登记上出了疏漏,流程混乱,造成了一场误会。” 误会? 唐乔心里发笑。 冯国梁从人事干事手里拿过一份刚写好的纸。 “这是厂里的处理意见,我们签个内部和解书。至于朱庆发给你的那五十四块钱,就算是我们厂里对你这段时间受委屈的慰问金。” 他把那张所谓的和解书递过来,上面只字未提栽赃,只说是管理失误。 唐乔没接,只是看着他。 “冯厂长,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从顾峥一直拿着的那个纸包里,抽出几张纸,一张张摊在门房大爷的登记桌上。 “这是小六按了手印的供述,是他亲手把布塞进宋姐包里的。” “这是朱庆发自己写的认错书,承认他私藏厂料,指使他人。” “这是保卫科的封存记录,他的柜子,是当着民警的面开的。” 唐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领料,藏布,塞包,再拉铃搜查,每一步都有人证。记账错误,解释不了朱庆发为什么要把两米布用绿麻绳捆好。” “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偏偏就盯准了宋姐一个准备离厂的人。” 每一句,都让冯国梁脸上的肌肉紧一分。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思路这么清晰,一点空子都不给钻。 眼看道理说不通,冯国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宋玉兰身上。 “宋玉兰同志,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样,厂里恢复你的临时工身份。不仅如此,我做主,把你列入下一批转正的优先名单。” 转正! 这两个字一出来,旁边还没散尽的女工们,视线齐刷刷的投向了宋玉兰。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探究。 在国营厂里,一个正式编制,那是铁饭碗,是一辈子的保障。 宋玉兰的呼吸明显一滞,抓着包袱的手指颤了颤。 她需要这份工作,她的家里还需要她寄钱。 冯国梁看着她的反应,露出一点得逞的笑。 他知道,这是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你签了这份和解书,承认这次是厂里的内部管理疏漏,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看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着宋玉兰,等她点头。 宋玉兰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张已经盖好离厂章的手续单。 然后把那张单子,平铺在桌上那堆证据旁边。 她拿起人事干事的笔,在那张单子的空白处,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 “本人宋玉兰,自愿离厂。” 写完,她拿过印泥,在那行字的末尾按下了自己的红指印。 这一刻,那条通往铁饭碗的退路,被她自己亲手斩断。 她抬起头,迎着冯国梁错愕的目光。 “厂长,我不转正了。” “我只要厂里给我一个书面证明,证明我宋玉兰,没有偷厂里的一针一线。” 冯国梁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想到,一个临时工,竟敢当面拒绝他给的台阶。 “小姑娘,别不识好歹。” 他的视线转向唐乔,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镇上能用的布料、缝纫设备,还有那些手艺好的熟练工,可都绕不开我们国营厂。你那个小作坊,想走长远,不容易。” 赤裸裸的威胁。 唐乔把那份和解书推了回去。 “冯厂长,我们刚才在车间,您的小舅子是怎么说的,派出所的同志都记了笔录。” 她拿起那份涂改过的领料单,和人事干事刚写的和解书并排放在一起。 “您要是坚持改口,说这是误会。那我就把这两份结论,一份说栽赃,一份说误会,一起交给派出所的同志看看。让他们评评理,国营厂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冯国梁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临时工,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乌纱帽。 派出所已经备了案,要是再闹出前后口供不一的丑闻,他这个厂长也脸上无光。 唐乔抓住机会,指着人事干事的登记簿。 “刚才在里面,干事已经当众宣布,恢复宋姐的名誉。这是您厂里自己做的决定,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我要求不高,把这个结论,当场写下来,加盖你们人事科的公章。我们拿着就走,绝不多纠缠。” 冯国梁死死盯着唐乔。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写。” 人事干事如蒙大赦,赶紧找来一张干净的白纸。 参照着记录本上的内容,誊写了一份处理结论。 结论上写明,经查,宋玉兰同志无偷盗行为,系他人栽赃,厂方为其恢复名誉。 唐乔拿过来看了一遍,递给宋玉兰。 “宋姐,你看。” 宋玉兰看完,眼圈又红了。 “冯厂长,麻烦盖章。” 唐乔把纸推到冯国梁面前。 在刘姐、门房大爷、王科长等人的注视下,冯国梁只能朝人事干事点了点头。 人事干事转身跑走。 几分钟后,他拿着公章气喘吁吁跑回来,接着在纸上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落在白纸黑字上,格外清晰。 唐乔又让刘姐和王科长他们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字。 这才把这份证明,连同之前朱庆发的认错书、小六的供述,一并折好,递给宋玉兰。 “宋姐,收好。” 做完这一切,唐乔看都没看那份和解书一眼。 她把宋玉兰的包袱接过来,递给旁边的顾峥。 然后朝东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宋姐,跟我回作坊。” 冯国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行人昂首走出厂门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 他叫住一个办公室的人员。 “你去,给我查清楚,东巷南边那个青砖小院,他们的布料从哪儿进的,用的什么机器,都给我查明白了。” 说完,他拿起那份没签成的和解书,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112章 主管上任,专治各种不... 唐乔一行人走出服装厂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东巷的方向走。 午后的太阳照在身上,宋玉兰却觉得后背发凉。 她把那个装着所有证据和钱的包袱抱在怀里,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证明。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了。 她又忍不住把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系他人栽赃,厂方为其恢复名誉。” 这几个字,她来回看了好几遍,心里还是不踏实。 “唐老板,你说……冯厂长他会不会事后不认账?” 唐乔没回头,步子都没停一下。 “他敢。” 两个字,又轻又淡,却让宋玉兰莫名安了心。 唐乔侧头对旁边的侯三抬了抬下巴。 “猴子,把这份证明,还有朱庆发那张认错书,都给我誊抄两份。原件让宋姐收好,抄件一份锁咱们院里,另一份你找地方存着。” 侯三立马点头。 “好嘞乔姐,包我身上!” 他接过宋玉兰小心递来的纸,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宋玉兰看着侯三跑远的背影,心里那点最后的担忧也散了。 连后路都想到了,跟着这样的人做事,还有什么可怕的。 回到东巷南边的青砖小院,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几分嘈杂。 顾晴正和几个面生的妇人等在院里,她们脚边放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见到唐乔回来,顾晴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二嫂,你可回来了。这是村里何大姐介绍来的几个婶子,手脚都快。咱们第一批赶工的衬衫做好了,她们今天特地送货过来,等着结账呢。” 那几个妇人也站起身,为首一个叫王春兰的,是何大姐的远房亲戚,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 唐乔对她们点了点头,领着她们走到院子中间。 她没急着验货,而是先把宋玉兰带到了靠墙的货架前。 架子上,七份用夹子夹好的订单整齐挂着。 “这是那七件短外套的单子,客人要的尺寸、交货日期,都在上面。” 唐乔又指着旁边的布料架。 “这是领料的地方,每匹布都有编号。顾晴,把领料簿拿过来。” 顾晴递过来一个本子。 唐乔一边翻开给宋玉兰看,一边开口。 她刻意把音量提高了些,让院里所有人都听见。 “用哪块布,裁多少,谁领的,都得记清楚。工钱按最后交上来的合格成衣算,一件是一件的钱。版型是你画的,这七件卖出去,每件再单给你两毛的版型费。” 她顿了顿,指着本子上的空白栏。 “活儿是谁做的,就记谁的名。要是出了问题,裁剪的错,缝制的错,还是用料的错,就找对应的人返工。返工耽误的功夫,算自己的。” 一套规矩说下来,清晰明白,没有半点含糊。 宋玉兰听得入了神。 在服装厂,活干砸了,顶多挨一顿骂,反正工钱是固定的。 可在这里,手艺就是钱,责任也清清楚楚。 她心里热乎乎的,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五十四块钱的信封,就要往唐乔手里塞。 “唐老板,这钱……” 唐乔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把钱推了回去。 “收着。这是你拿名声和委屈换回来的,是你自己的安身钱。” 她看着宋玉兰的眼睛。 “我这儿不看谁钱多,只看谁的针脚密。手艺才是进门的本钱。” 说完,她转身从屋里拿了纸笔和印泥盒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一份用工约定。 “宋姐,你过来。” 唐乔把纸推到宋玉兰面前。 “以后作坊所有出货的品控,都交给你主管。村里作坊做的东西,针脚不对,尺寸有误,你随时有权退回去,让她们返工。合格了,你才能收,才能进咱们的成品库。” 宋玉兰看着纸上“主管”两个字,手有些抖。 “我……我能行吗?” “你的手艺行,你就行。” 唐乔把印泥盒推了过去。 宋玉兰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她伸出食指,在印泥上一按,随即印在了自己名字的旁边。 按完,她抬起头,主动开口: “这七件短外套要是版型出了问题,客人不满意,那两毛钱的版型费,我一分不要。” 这就算是立下了军令状。 院里那几个妇人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王春兰最先忍不住开了口。 “唐老板,这新来的就能退咱们的货?我们做的活儿,顾晴妹子都初步验过了,凭啥她说不行就不行?这计件的钱,到底还算不算数?” 另一个帮工也跟着附和。 “就是,都做成衣裳了,说拆就拆,谁赔功夫?” 宋玉兰没跟她们争。 她走到那几个大包袱旁,解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她一言不发,拿起软尺和线剪,从第一件开始检查。 几个妇人都停了议论,抱着胳膊在旁边看。 宋玉兰的手指先是滑过领口,再到肩线,最后是袖笼。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寸都看得仔细。 检查到第三件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衬衫内侧的腋下缝线处停住了。 她用指甲轻轻一拨,一处明显的跳针露了出来。 顾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这件衣服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到了旁边的空板凳上。 王春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宋玉兰继续往下查。 查到第六件,她从袖口的位置,轻轻一抽,一根没有收牢的线头被完整的抽了出来。 又一件衣服被挪到了旁边的板凳上。 帮工们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宋玉兰拿起一件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针脚也算整齐的衬衫。 她把衣服翻过来,找到侧面的一条长缝线。 她的两只手捏住缝线两头的布料,往两边轻轻一拉。 “刺啦。” 一声轻响。 侧缝中间的位置,三处针脚应声松开,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王春兰和那几个妇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宋玉兰把这件衣服拿起来,走到唐乔面前,平铺在桌上。 她指着那个松开的口子,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包袱里的衬衫。 她捏住那道松开的侧缝,平稳的开了口。 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批货,针脚不行,得重来。” 第113章 这针脚不行,得重来 宋玉兰捏着那道裂开的侧缝,声音平稳。 “这批货,针脚不行,得重来。” 王春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件衣服。 “哪儿不行了?这不都好好的吗?妹子你手可别那么重!” 唐乔上前一步,没理会王春兰。 直接将旁边剩下的那几个大包袱提起来,放到了院子中间的验货长桌上。 她解开一个包袱的系绳,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王大姐,别急。” 唐乔抬眼看向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咱们一件件验,验完,账一笔笔算清楚。” 她的态度很明确,今天这货,不查完别想拿走一件,钱也别想结。 王春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几大包袱的货,把话又咽了回去。 宋玉兰没再多说,走到桌边,拿起软尺和线剪,从第一个包袱里取出的第一件衬衫开始检查。 她手指先是滑过领口,再到肩线,最后是袖笼。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寸都看得仔细。 院里的气氛有些僵。 那几个跟着王春兰来的妇人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检查到第三件时,宋玉兰的手指在衬衫内侧的腋下缝线处停住。 她用指甲轻轻一拨,一处明显的跳针就露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顾晴什么也没说,默默上前。 把这件衣服从那堆货里拿出来,放到了旁边的空板凳上,然后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下编号。 王春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宋玉兰继续往下查。 查到第六件,她从袖口的位置,轻轻一抽,一根没有收牢的线头被完整的抽了出来。 又一件衣服被挪到了旁边的板凳上。 查到第八件,是领口左右偏差,一边高一边低,肉眼就能看出来。 …… 半个钟头后,二十四件衬衣全部检查完毕。 十四件合格的衬衫码在一边。 另外十件,被分门别类的放在空板凳上。 五件跳针,三件线头没锁死,两件领口不对称。 顾晴在本子上记下了每一件的编号和问题。 院里那几个妇人的议论声早就停了,一个个脸上挂不住。 王春兰终于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天色,焦急的开口。 “唐老板,你看这……我们几个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搭着赵三叔送菜的驴车过来的。说好了傍晚还得坐他的车回去,晚了就没车了。”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说: “是啊,从村里到镇上,这一来一回就得耗上一整天。咱们就是帮着送个货,这活儿可都是村里作坊刘杏花她们做的。” 唐乔这才明白,这几个人只是送货的。 镇上这个院子,除了她们一家,还没有常驻的帮工。 宋玉兰这时却拿着顾晴的物料簿,对着那十件有问题的衬衫,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指着其中六件,对唐乔说: “这六件用的布号,物料簿上没有预缩水的记录。我刚才量了衣长,余量留得也不够。” 她拿起笔,在顾晴手里的返工单上又添了一行字。 “这几件衣服,就算把针脚补好了,客人拿回去一下水,还是会短一截,到时候更麻烦。” 一个问题,牵出了另一个更大的隐患。 院子里,王春兰她们听不懂什么缩水不缩水。 只知道货被扣下了,钱拿不到,心里急得不行。 唐乔走到桌前,拿起算盘。 “顾晴,算账。” 她先是指着那十四件合格的衬衫。 “这十四件,按说好的一块五一件,工钱一分不少。” 顾晴飞快的拨着算盘珠子,很快报出个数。 唐乔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一块钱,递给王春兰。 王春兰看着手里的钱,愣了一下。 唐乔又指着那十件有问题的衬衫。 “这十件,钱先不结。你把这张返工单带回去,交给刘杏花,让她们照着上面的要求改。” “改好了送过来,检查合格,钱照样按一件一块五结。” 说完,唐乔又从自己的钱袋里,额外拿出了一块钱,放在王春兰手里。 “你们跑这一趟不容易,这钱是给你们几个的车脚费,跟工钱没关系。” 王春兰捏着那一块钱,再看看那二十一块工钱,心里那点不服气顿时散了大半。 有错的罚,没错的赏,还体谅她们来回跑的辛苦。 这理,没处说去。 她点点头,收好钱和返工单,招呼着另外几个妇人,拿着空包袱准备回村。 她们一走,顾晴就拿着订单本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愁色。 “二嫂,那七件短外套,还有下一批二十件衬衫,客人要的交货日期都在三天后。要是等村里返工再送来,光路上就得耽误一天,怕是来不及了。” 唐乔心里算了算时间。 确实。 村里作坊只负责初加工,镇上这个院子必须有自己的人手,负责最后的品控、修整和应急。 她从周转的钱款里,单独划出五块钱。 这时侯三刚好办完唐乔交代的事回来,唐乔抬眼看向他。 “不能全指望村里了。猴子!” “哎,乔姐!” 侯三放下东西,立刻凑了过来。 “你马上去写几张招工的纸,就写咱们这儿招三个手脚麻利的缝纫帮工。” 唐乔看着他,一条条交代。 “写清楚,要现场试针脚,活儿干得好才能留下。工钱按合格的件数算,多劳多得。最重要的一条,料子不准带回家,人得在院里干活。” “得嘞!” 侯三拿了纸笔,刷刷点点写好,转身就又跑了出去。 他把招工启事,一张贴在了供销社门口的布告栏,一张贴在了澡堂巷子口。 最后一张,贴在了黑市入口最显眼的那棵大槐树上。 消息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 下午,陆陆续续就有人找上了东巷南边的青砖小院。 院门外,很快就聚集了九个探头探脑的妇人。 唐乔让顾晴把人请了进来。 宋玉兰已经在院子里摆开了阵势。 一张桌子,一台旧缝纫机。 旧缝纫机是宋玉兰找人借来的,唐乔答应按月给对方钱,当是租金了。 桌上放着一件被她拆开的、有跳针问题的衬衫,旁边还有几块刚裁好的布片。 她把那件有问题的衬衫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要求不高,照着这件衣服的侧缝,给我缝一段。缝完了,我得上手拉扯检查。” 唐乔则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下,面前压着三张空白的纸条。 那是录用凭条。 谁能拿到,谁就能留下。 九个妇人里,一个看着最年轻,打扮也最利索的女人抢先一步,坐到了缝纫机前。 “我叫钱小凤,我先来!” 她熟练的把一块布片放到压脚下,脚下一踩踏板,缝纫机便咔哒咔哒的响了起来。 她刚送进去一小段布边,宋玉兰就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往前送的布料。 钱小凤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解的抬头。 第114章 我这儿的规矩,一道不... 宋玉兰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那块往前送的布料。 缝纫机的咔哒声戛然而止。 钱小凤踩着踏板的脚停了下来,不解的抬头看她。 “歪了。” 钱小凤低头看了一眼,布边确实偏离了压脚的中心线半分。 她有点不服气。 “就歪了一点点,后面拉直了不就行了?” “不行。” 宋玉兰把布料往后退了退。 “拆了,重来。” 钱小凤的脸拉了下来。 但看着宋玉兰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只能拿起旁边的线剪,不情不愿的开始挑线。 院子里其他八个来试活的妇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好了,都别看着了。” 唐乔从屋里搬了条长凳出来。 “想留下干活的,都过来领料子。” 顾晴把一叠裁好的六寸见方布片放在桌上。 “要求不高。” 宋玉兰站直了身子,对众人说。 “每人领一片,缝一道直线,一个直角转弯,再把布边锁上。用时最短,针脚最匀,拉扯不断的,就能留下。” 这活儿听着简单,却是基本功。 九个人很快就排好了队,轮流上那台旧缝纫机。 钱小凤第一个挑完线重做,她憋着一股劲,这次缝得又快又直。 缝完她把布片往桌上一放,退到旁边抱着胳膊等结果。 接下来一个叫赵桂香的妇人,看着有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 但她用起缝纫机来很稳,针脚不快,却匀称有力。 有手快的,也有手慢的。 一个年轻媳妇因为紧张,脚下踩得太急,直接把线给绷断了。 等九个人全都做完,桌上已经摆了一排小布片。 宋玉兰拿起第一块,是钱小凤的。 她先是看了一眼针脚,然后两手捏住布料两端,用力一扯。 布没开线。 “钱小凤,过关。” 钱小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宋玉兰又拿起第二块,是赵桂香的。 她同样检查、拉扯。 “赵桂香,过关。” 轮到第三块,宋玉兰刚一上手,还没用力,那道缝线中间就自己崩开了两针。 她把布片放到一边。 “下一个。” 院子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最后,九个人里,只有四个人的布片通过了拉扯测试。 除了钱小凤和赵桂香,还有两个看着老实的妇人,一个叫陈荷花,一个叫吴秀珍。 剩下那五个,唐乔也没让她们白来。 她让顾晴给每人发了两毛钱。 “辛苦跑一趟,车马费。” 那几人拿着钱,虽然脸上挂不住,但也没话说,灰溜溜的走了。 院子里清静下来,只剩下新招的四个人。 “咱们这院里,眼下就一台缝纫机。” 唐乔指着那台老机器。 “所以活儿得分开干。” 她看向四人。 “赵桂芳,你机工活最稳,这台机器白天主要你用,负责缝合成衣。” “钱小凤,你跟陈荷花,手快,负责锁边、钉扣子这些手工活。” “吴秀珍,你心细,负责最后的整烫和包装。”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机器大家轮着用,谁也别争。顾晴会拿交接单给你们排班,下班前必须交接清楚。” 四人听着,都点了点头。 这时,宋玉兰拿着一块小木板和一支笔走了过来。 她在木板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把板子立在桌上。 “往后,咱们作坊出货,必须过三道检查。” 她的手指点在第一行字上。 “第一道,拉扯针脚,跟刚才试活一样,任何一道长缝线都必须经得住拉扯。” 手指移到第二行。 “第二道,翻看线头和锁口,不能有超过一公分的线头,所有锁口必须收针干净。” 最后,她指着第三行。 “第三道,核对缩水样卡。每批布料在开裁前,我都会做出缩水样卡,你们领料的时候,要核对布号,尺寸必须按样卡留足余量。” 她放下笔,看着四人。 “最重要的一点,每件衣服交上来,都得有三个人的名字。谁做的,谁自检的,最后是我终检。少一个名字,这件衣服就不算完工,不能入库。” 旁边,顾晴已经拿出了一本新的账册。 “这是新的交接页。” 顾晴把册子摊开。 “以后领料、制作、质检、入库,全在这张单子上。布号要是没有对应的缩水样卡,就不准开裁。” “成衣要是少一个签名,库房就不收。以前咱们只记个数量,现在开始,工艺和责任,都得记上。” 这一套套的规矩,听得钱小凤几人面面相觑。 唐乔没理会她们的表情,她拿出宋玉兰那份刚签的用工约定,又在上面补写了几行字。 “宋姐,以后这品控就全交给你了。” 她把约定推过去。 “你有独立退货权,村里送来的货,还是咱们院里做的,只要你觉得不合格,不用问我,直接退回去返工。” “作为主管,每批货你另外有两块钱的补贴。” 唐乔看着她的眼睛。 “但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要是你放过去了坏货,被客人退回来,这批货的损失,你跟我一起承担。” 宋玉兰看着那份约定,郑重的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钱小凤在底下拿手指悄悄算了一笔账。 她忍不住开了口。 “唐老板,宋主管,这又是拉又是看的,还得签三个名,一道活查三遍,也太费功夫了。我算了算,一天下来,起码得少做两件活。” “我看,那针脚和线头,能不能并成一次检查?缝完自己看一眼线头,再拉一下,不就行了?” 旁边的陈荷花也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都是计件的,时间就是钱。” 唐乔没说话。 她转身拿来一件看起来整齐的返工衬衫。 “你们两个,过来。” 她把衣服递给钱小凤。 “就按你说的法子,你跟陈荷花,一起验这件货。” 钱小凤和陈荷花对视一眼,接过衣服。 两人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在几处主要缝线上用力拉了拉。 “针脚挺结实的,线头也藏得好。” 钱小凤很自信的得出结论。 “这件合格。” “是啊,没什么毛病。” 陈荷花也说。 宋玉兰一言不发的走上前,从她们手里拿过那件衬衫。 她的手直接伸向了衣服内侧的腋下缝线处,两根手指捏住缝线两端,往两侧轻轻一拉。 “嘶”的一声轻响。 表层看着平整的缝线底下,藏着的三针浮线应声松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接着,她又捏住袖口的一处收边,从里面轻轻一抽,一根没锁牢的线尾被完整的抽了出来,留下一个散开的线圈。 “目测,会漏掉藏在里面的跳针。” “拉扯,会忽略没有收紧的线头。” 宋玉兰把那件衣服重新放在桌上,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 “你们说,这两道检查,能合成一道吗?” 钱小凤和陈荷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唐乔拿起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走到院墙边,找了颗钉子,用石头把板子“梆梆”几下钉了上去。 “规矩就在这儿,谁坏了规矩,那件活儿就不计钱。”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对顾晴说: “把那十二件急单的裁片发下去。” “今天必须开始做,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货。” 顾晴很快把十二份用油纸包好的裁片和编号木牌发到四人手里。 钱小凤拿到了七号牌。 她看着墙上“不合格不计钱”那几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裁片,悄悄捏紧了那块牌子。 第115章 返工一次,少赚半天工... 院子里那台旧缝纫机,从下午一直响到深夜。 为了赶那十二件急单,钱小凤四人轮换着上机,人停机器不停。 钱小凤手快,轮到她时,缝纫机的咔哒声都比旁人急促几分。 她负责的七号衬衫很快就缝好了。 她把衣服递给宋玉兰检查,心里已经算着下一件活的工钱了。 宋玉兰接过衣服,没说话,手指直接摸向了底线。 她轻轻一捻,再一抽。 钱小凤眼睁睁看着一小截松脱的底线,从缝好的布料里被抽了出来。 “底线松了,拆了重做。” 宋玉兰把衣服退了回去。 钱小凤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宋主管,这都快半夜了,就松了这么一小段,我拿针补一下不行吗?” 拆了重缝,一来一回,起码得耽误半个钟头。 “不行。” 宋玉兰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钱小凤拿着那件衬衫,心里窝着火。 这么一耽搁,她就赶不上领下一件新活了。 半天的功夫,能赚四毛钱,就这么没了。 她拿着衣服走到角落,旁边的陈荷花正在锁扣眼。 “一件活才挣几个钱,她倒好,手指一勾,我半天就白干了。” 钱小凤压着嗓子抱怨。 陈荷花停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小声说: “她是新来的主管,可不得拿出点威风来?咱们忍忍就过去了。” “忍?” 钱小凤把手里的七号牌捏得死紧。 “我算了,这么查下去,一天少说要被她退回来两三次,一个月下来得少挣多少钱?” 陈荷花眼珠转了转,她从旁边一堆已经检查合格的衬衫里抽出一件。 她趁着宋玉兰去核对布料的空档,飞快的拆下钱小凤那件问题衬衫上的七号木牌。 然后,她把木牌换到那件合格的衬衫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那件真正有问题的七号衬衫,悄悄塞进了旁边吴秀珍已经自检完、准备打包的成品堆里。 “快,压在底下,这样她就看不见了。” 陈荷花催促道。 钱小凤心里一跳,咬咬牙,还是把那件衣服往包袱底下又塞了塞。 ……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升起来,院子里就透着一股紧张。 吴秀珍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到了验货桌上。 “宋主管,十二件都做好了,这是交接单。” 她递过去一沓纸。 宋玉兰接过单子,一张张数。 她的手指停住了。 “十一张?” 她抬起头,看向桌上的包袱。 “衣服是十二件,单子怎么少了一张?” 吴秀珍也愣了,她挠挠头。 “没错啊,我每件都对了牌子和单子的,怎么会少?” 宋玉兰没再问。 她拿过一根麻绳,把那个包袱的口子扎得死死的。 “这包货先封住,等一下。顾晴,你跟侯三说一声,前屋的货先别发。” 说完,她把包袱搬到自己脚边,解开绳子,开始一件件往外拿。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件都仔细核对布号和上面的签名。 当她拿出包袱最底下那件衬衫时,手指顿了一下。 这件衣服上没有木牌,也没有交接单。 她拿起衣服,凑到光底下。 这件衣服用的棉线,是乳白色的。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钱小凤领料的时候,领走的就是这卷深白棉线。 而吴秀珍用的,是另外一卷乳白色的。 宋玉兰的视线扫过院子里正在埋头干活的钱小凤和陈荷花,两人似乎毫无察觉。 她没有当场叫破,而是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 她把时间,包袱的位置,以及“乳白棉线衬衫混入钱小凤成品包”这件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宋玉兰站起身。 她把那十二件衬衫重新放回桌上。 “这批货,全部退回,重新检查。” 她的话,让整个院子都静下来了。 钱小凤第一个抬起头,脸上全是错愕。 “宋主管,这都快到交货时间了,怎么又要重检?” 宋玉兰没理她,她走到墙边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前。 她拿起挂在钉子上的笔,在主管补贴那一栏的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要是今天午前交不了货,这批货的两块钱主管补贴,我一分不要。” 她替整个作坊的延误,压上了自己的钱和信誉。 “凭什么啊!” 钱小凤把手里的活儿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一件衣服查八遍,现在又要全部重来!新来的主管就是想拿我们显威风!这活儿没法干了!” 陈荷花也跟着停了手,唉声叹气。 “是啊,这都要中午了,今天怕是结不了钱了。” 另外两个帮工,赵桂香和吴秀珍,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看着宋玉兰,眼神里全是担忧。 十二件急单,离最后的交货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镇上这个小院的生产,第一次因为内部的矛盾,彻底停摆。 就在院子里僵持不下的时候,唐乔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顾峥。 唐乔没看停工的众人,径直走到验货桌前。 “七号裁片的领料单呢?” 顾晴立刻从一堆单子里翻出了那张纸,递给她。 唐乔又看向吴秀珍。 “你自检的单子,拿来。” 吴秀珍也赶紧把自己的单子递过去。 唐乔的目光落在钱小凤的工位上,那里放着一卷用了一半的深白线轴。 她又指了指吴秀珍的工位。 “把她的线轴也拿过来。” 两个线轴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深白,一个乳白,颜色差别很明显。 唐乔拿起那件没有木牌的衬衫,又拿起钱小凤签了字的七号领料单。 “钱小凤,你过来。” 钱小凤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 “这件衣服,是你做的吧。” 唐乔的语气很平淡。 钱小凤的脸色白了白,没做声。 唐乔指着桌上的单据。 “你领的是七号裁片,用的是深白线。可吴秀珍交上来的货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件用乳白线做的衣服?” “这件衣服上的木牌呢?交接单呢?” 唐乔没再追问。 她把那件有问题的衬衫,在桌上平平铺开。 又把剪刀,那两个线轴,七号木牌,还有那两张交接单,一样一样在旁边排好。 “都过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围到了桌子边。 唐乔拿起剪刀,对准了那件衬衫侧面一道被人刻意压烫平整的缝线。 “咔嚓。” 布料应声而开。 那道侧缝被剪开后,里面除了三处明显的跳针,还露出了一小截特意打结后藏进布料夹层里的断线头。 第116章 坏货不出门,这是规矩 剪刀落下的清脆声响,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绷紧了。 钱小凤的脸色,比桌上那卷深白色的棉线还要白。 唐乔没看她,只把剪开的侧缝整个翻了出来,推到院子正中。 “宋姐,你来。” 宋玉兰走上前,手指在那道被剪开的缝线上一寸寸抚过。 她的手指先点在一个小小的豁口上。 “这里,是跳针。缝纫机底线没挂住面线,看着是缝上了,其实是虚的,一扯就开。” 然后,她的指甲从布料夹层里,轻轻挑出了那个被打过结的断线头。 “这里,是断线藏结。缝到一半线断了,没拆掉重缝,打了结就想混过去。这种结洗两次,自己就会松开。”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了衣服的领口。 “还有这儿,左右领尖差了半公分,穿上身,人的脖子都是歪的。” 宋玉兰拿起旁边一件合格的衬衫,两个领口并排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她放下衣服,看着钱小凤。 “这件衣服卖出去,客人穿上洗一次,腋下这个口子就得裂开。” 钱小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陈荷花还想辩解。 “可能…可能是吴秀珍打包的时候弄混了……” “吴秀珍,你的自检单呢?” 唐乔打断她。 吴秀珍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她检查过的十一件衣服的编号。 “唐老板,我这儿对的,就十一件,每件我都签了字的。” 唐乔把那张单子拍在桌上,又指向一旁的顾晴。 “顾晴,七号领料单。” 顾晴立刻把那张写着“七号裁片,深白线”的单据拿了出来,跟桌上那个深白色的线轴放在一起。 证据一条条摆在面前。 七号牌,七号单,七号裁片,用的深白线。 吴秀珍打包的十一件货,件件有单据,唯独多出这件没有木牌、没有单据、用着乳白色棉线的残次品。 是谁做的,是谁换的牌,又是谁把它塞进了成品包袱,一清二楚。 陈荷花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院子里最老实的赵桂香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担忧。 “唐老板,那……那我们这批货的工钱……”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唐乔走到桌前,把钱袋子解开,倒在桌上。 她先数出十一件合格衬衫的工钱,一份份分好。 “赵桂香,你的两件,三块钱。” “吴秀珍,你的三件,四块五。” …… 唐乔把钱一份份递到她们手里。 “合格的,工钱一分不少。咱们的规矩,坏货不出门,合格的工钱也绝不克扣。” 几个拿到工钱的妇人,明显松了口气。 最后,桌上只剩下钱小凤和陈荷花那份没发。 唐乔把那件被剪开的衬衫推到钱小凤面前。 “这件,活儿是你做的,工钱我先给你记着。你拿回去,拆了重做。什么时候宋主管点头说合格了,这钱你什么时候来拿。” “你为了换这块牌子,耽误了领下一件新活的功夫,那是你自己的事,作坊不给你补。” 处理完钱小凤,唐乔的目光落到陈荷花身上。 “你那两件合格的,工钱照付。” 她数出三块钱,放到陈荷花面前。 陈荷花看着那钱,却不敢伸手去拿。 唐乔没理她,自顾自的开口。 “咱们作坊,手艺不好,可以慢慢练,我不罚一分钱。但动歪心思,不行。” 她让顾晴拿来一本新的交接簿,翻到空白的一页。 “普通返工,是手艺问题。调牌作假,是人品问题。” 唐乔看着钱小凤和陈荷花。 “今天,是第一次。我给你们记上,再有第二次,直接清退。” “我不光要记,你们两个,还得在这上面写清楚,今天换牌子的经过,然后签字画押。” 钱小凤和陈荷花浑身一颤。 这要是签了字,就是留下了把柄,以后还怎么在作坊待下去? 顾晴已经把笔和印泥盒放到了她们面前。 “二嫂。” 顾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小声提醒。 “跟客人约的交货时间,已经过了半个钟头了。” 院子里几个刚拿到工钱的妇人,也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第一批急单就迟了,以后镇上谁还敢来下定金? “猴子!” 唐乔扬声喊道。 侯三立刻跑了进来。 “乔姐,啥事!” “你去跑一趟,找到下这张急单的客人。告诉她,衣服我们做晚了,为了赔罪,送她一张一元二角的补偿券,下次做活可以直接抵钱。另外,这批衣服我们免费给她调整袖长,保证她穿上身满意。” 侯三愣了一下。 “乔姐,这一元二角,可是一件衬衫的工钱了……” “我说的,你照做就行。” 唐乔不容置疑。 “告诉客人,是我们作坊安排不周,跟做活的师傅没关系。损失,从我账上出。”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唐乔的做法,让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们都以为,这笔损失,最后总要摊到她们这些帮工头上。 唐乔没再多说。 她走到院墙边,拿起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又拿起一旁的笔。 她在木板上,一笔一划,补上了三条新规矩。 坏货不出门。 合格不扣钱。 谁动编号谁走人。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院里的所有人。 “宋主管的退货权,永久有效。以后不管是谁,对检查结果有疑问,都可以当场复查。规矩,就在这里。”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到钱小凤和陈荷花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还是拿起了那支笔。 在交接簿上,写下了今天发生的事,然后颤抖着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签完字,院子里的气氛反而松快了些。 宋玉兰一言不发的走到钱小凤面前,拿起那件被剪开的衬衫。 “看清楚,侧缝要这样拆,才不会伤到布边。” 她拿起线剪,亲自示范如何拆解。 等拆完,她把布料重新递给钱小凤。 “去,缝好,锁线。缝完拿过来,我检查。” 钱小凤接过布料,一声不吭的坐回缝纫机前。 这次,缝纫机的咔哒声,慢了,也稳了。 她缝好后,自己先拉扯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才拿去给宋玉兰。 宋玉兰上手,用力一扯。 没开。 她在返工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的陈荷花看到这一幕,也默默的把自己的衬衫全部拿了出来,一件件重新翻看检查。 等成衣全部通过复检,已经是半个钟头后了。 宋玉兰亲自把衣服叠好,放进干净的包袱里,又核对了一遍交接单。 她正准备扎紧包袱的封口绳,手指却忽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交接单最下面的布号栏上。 “等等。” 整个院子的人都看向她。 宋玉兰指着单子上的一个编号。 “顾晴,这丁三批次的布料,库房的缩水样卡呢?” 顾晴愣了一下,连忙跑去翻墙上挂着的大物料簿。 她一页一页的翻过去,手指停在了丁三批次那一页上。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了过去。 那一页上,领用记录清清楚楚。 旁边缩水记录的那一栏,却空空荡荡。 而在更右边一栏“待裁计划”的格子里,用笔写着几个清晰的字。 衬衫,十八件。 第117章 缩水一寸,赔掉的是招... 顾晴翻着物料簿的手指停在了“丁三批次”那一页。 院子里刚刚松快些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 宋玉兰快步走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立刻转身,走到那堆已经裁好的布片前,一把按住了最上面的那个布包。 “所有丁三批次的料子,都停下,不准缝。” 钱小凤刚把返工的那件衬衫做好,领了工钱,正准备拿下一份裁片,闻言动作僵住了。 “宋主管,这……这十八件都裁好了,要是不做,今天下午的活儿可就全耽误了。” 她看了一眼那包裁片,心里盘算着,小声提议: “要不,咱们把衣边多放半寸出来?这样就算缩水也够了。” “不行。” 宋玉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看着钱小凤,又看了一眼院里其他几个帮工,语气不容商量。 “没测过的东西,不能凭感觉。万一缩的不止半寸呢?” 唐乔走到那堆丁三批次的布料旁边,伸手拿起一块。 布料的触感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棉布。 她的指尖划过布面,脑海里那道看不见的光幕立刻浮现。 【物品名称:丁三批次棉布】 【核心成分:标准棉纱】 【加工工艺:缺少预缩水处理,经纬密度不稳定】 【公道指数:-18】 【综合评价:首次水洗将导致衣长缩水八分至一寸,属严重工艺缺陷。】 唐乔心里有了底,但她没开口。 她抬眼看向宋玉兰,把手里的布料递过去。 “宋姐,你来处理。” 宋玉兰接过布料,转身从那堆裁片里,挑出一块最长的边角料。 她拿起桌上的木尺和划粉,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布料上仔细量出两尺五寸,用划粉画下清晰的标记。 “顾晴,拿个盆,打点温水来。” 温水很快端来,宋玉兰把那块布样放进水里,反复揉搓了几遍。 拧干后,她把湿漉漉的布料,直接晾在了灶台边的铁丝上。 灶里还有余温,布料干得很快。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布。 半个钟头后,布料干透了。 宋玉兰取下布样,重新铺在验货桌上。 她拿起木尺,再次量了下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宋玉兰的手指停在尺子的末端,她抬起头,声音很稳。 “短了八分。” 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宋玉兰指着那块明显短了一截的布样,对众人说: “两尺五的布样短了八分,一件成衣要用多少料子?算下来,整件衣服洗一次,至少要短一寸。” “客人买回去,下水就变短袖,咱们这招牌就砸了。” 这时侯三刚从外面回来,唐乔当机立断。 “猴子!” “哎,乔姐!” 侯三立刻跑了过来。 “要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这十八件衬衫的订单,你马上挨家挨户去通知。告诉客人,料子出了问题,交货要推迟半天。” “愿意等的,我们记下来。不愿意等的,定金全退。” “去吧。” 侯三应了一声,拿着订单本就跑了出去。 院子里,那十八份裁好的布片还堆在桌上。 “唐老板,这……这些裁好的料子怎么办?” 赵桂香担忧的问。 唐乔走过去,拿起一份裁片比了比。 “布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看向宋玉兰。 “宋姐,你过来看看,这些料子还能改成什么?” 宋玉兰上前,拿起一份裁片,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改成小一号的尺码,有十二套应该够用。剩下那六套,尺寸太小,只能拆了做领衬和袖口贴边了。” “行。” 唐乔点头。 “就这么办。” 顾晴在旁边拿着算盘,手指飞快拨动。 “二嫂,这么一算,咱们这批料子,要亏掉两块六毛钱。” 唐乔看了一眼那几个脸上带着不安的帮工,直接从钱袋里摸出两块六毛钱,放在账本上。 “这笔钱,从我账上出。” “料子是作坊进的,问题出在咱们自己没检查。这笔损失,跟你们没关系,谁的工钱里都不会扣一分。” 钱小凤和陈荷花低着头,捏着衣角,没敢说话。 宋玉兰看着唐乔的做法,心里升起了一股佩服。 她拿起笔,走到墙边那块规矩板前,郑重的写下一行字。 “所有棉布,开裁前,必须整匹过水,晾干后再量裁。” 顾晴也拿着物料簿走了过来。 “我有个想法。以后每进一批新布,咱们都剪一块小样,洗一次,把缩水尺寸记下来,做成一张样卡,跟布料放在一起。这样谁来领料,都不会弄错。” “就这么办。” 唐乔很赞同。 一个危机,变成了一套新的制度。 那十二件不受影响的急单很快就打包好了。 院子里的工作重新恢复了秩序。 唐乔却没闲着。 她让顾晴把过去一个月所有的订单存根都找了出来,足足三十六份。 她把那些写着零散尺寸的单子铺满了一桌。 “宋姐,你过来。” 唐乔指着桌上的单子。 “你看,这些客人要的肩宽、胸围、衣长,其实都集中在几个尺寸上下。咱们不能一直做定制,太慢了。” “把这些尺寸整理出来,做成固定的档位。以后客人来了,直接对号入座。” 宋玉兰看着那堆数据,眼睛亮了。 她立刻跑回屋,从自己的包袱里捧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图纸。 正是当初她从服装厂泥水里刨出来的那份修身外套样稿。 她把图纸在桌上展开,又拿来几张新的大尺寸白纸。 她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的移动,把外套的版型,一点点挪到衬衫的设计上,又结合桌上那些订单数据进行调整。 很快,三张全新的、带着标准尺码的衬衫纸样,出现在桌上。 宋玉兰用笔在上面分别写下。 一号、二号、三号。 “唐老板,你看,这样以后咱们就可以直接按号生产了。” 唐乔拿起那三张纸样,心里很满意。 她把样板递给了旁边一直认真观摩的钱小凤。 “小凤,你来看看。以后做活,就得照着这个标准来。” 钱小凤因为之前的错事,心里正憋着一股劲要好好表现。 她紧张又郑重的接过样板。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么正规的东西。 她拿起二号样板,学着宋玉兰的样子,仔细看了一遍。 她想到了一个笨办法,把纸样沿着画好的中线对折起来,想看看两边是否完全对称。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当样板对折后,钱小凤把边缘对齐,用手指仔细的压着。 忽然,她的手在右肩的位置顿住了。 她愣愣的抬起头,有些不确定的望向宋玉兰。 “宋……宋主管……”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个二号版,右边的肩膀这里……好像比左边多了半分。” 第118章 一件白衬衫,定下乔峥... 院子里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玉兰身上。 钱小凤捏着那张二号纸样,手指有些发抖,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宋玉兰的脸微微一红。 她快步走过去,从钱小凤手里接过纸样。 她没有急着反驳,拿起桌上的软尺,重新沿着定位线一分一分的量过去。 果然,右肩的位置,比左边多出来那么一小截。 “是我疏忽了。” 宋玉兰不仅没生气,反而郑重的把纸样放在桌上。 她拿起铅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的擦掉那条错误的定位线,重新画好。 然后,她把修正过的纸样沿中线对折。 “以后咱们出新版,都加一道工序。” 宋玉兰举起对折后边缘完全重合的纸样。 “画完,必须仔细检查,两边要严丝合缝。” 钱小凤看着她,原来那点紧张一下子就散了。 一股被认可的踏实感,在她心里升起。 “都过来,别站着了。” 唐乔把桌上那三十六份零散的旧订单存根铺开。 “宋姐,咱们不能一直靠客人上门量尺寸,太慢了,也做不大。” 她指着那些写着不同尺寸的单子。 “把这些数据分一分,看看哪些尺寸的客人最多。” 宋玉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都亮了。 她和顾晴凑过去,三个人头对着头,开始整理。 “肩宽一尺二的,有九个人。” “胸围两尺七的最多,有十二个。” “衣长要一尺八的,基本都是纺织厂的小年轻。” 顾晴拿着笔,飞快的在本子上记录归类。 半个钟头后,唐乔看着本子上的数据,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就这么定。” “以后咱们的成衣,就分三个号。” “一号偏瘦,给那些身量小的。二号常规,就按人最多的尺寸来。三号宽松些,给身板壮实的。” 她看向宋玉兰。 “这三档尺寸覆盖不到的特殊身形,还接定制,但定制费得另外加钱。” “好。” 宋玉兰点头,心里有了谱。 “小翻领再往下放半分,省得干活的时候顶下巴。袖笼也得改,胳膊抬起来要方便,穿进外套里还不能有褶子。” 唐乔补充着实际穿着的需求。 宋玉兰拿起笔,立刻在那三张底版上修改起来,嘴里还念叨着。 “一号版预留五分缩水余量,二号和三号用料厚,得留八分。扣眼间距定两寸,缝份统一留一寸。” 她把一个个关键的工艺尺寸,清清楚楚的写在了底版的空白处。 看着三套技术定稿的纸样,顾晴从墙上取下一个新的账本。 “二嫂,宋姐,我把这三套底版编上号吧,就叫底一、底二、底三。” 她把新规矩写在账本首页。 “以后村里作坊领料,不光要领布号牌,还得领尺码牌。院里成衣入库,也得按尺码分开放。交接单上要是少一样,库房就不收。” 唐乔看着她条理分明样子,很满意。 “这还不够。” 唐乔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干净的布头上,写下两个字。 乔峥。 她把布头递给顾峥,指了指上面的字。 “以后咱们的衣服,就用‘乔峥’这两个字做标记。” 虽然看不见,但顾峥还是仔细的摸着布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你的生意,不能用我的名字。” 唐乔没跟他争。 她让顾晴又拿来一个新本子,在封面上写上“售后责任簿”五个字,然后把本子推到顾峥面前。 “那这个归你和顾晴管。” “以后所有退货、换货、返修的账目,你们一个写,一个听,给我一笔一笔的复核清楚。” “要是有人拿假货来退,或者赖咱们的工钱,你们得帮我找出来。” “咱们的招牌,你们兄妹俩得替我守着。” 顾峥的手指抚过那本册子,脸朝向顾晴。 两人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顾晴,还有个事。” 唐乔看向顾晴。 顾晴立马应了一声。 “二嫂,你吩咐!” “去巷口王记杂货铺,帮我订六十枚手写的布标,就写‘乔峥’这两个字。再订一沓售后小票,上面印上咱们院的地址。” “这……” 顾晴掰了掰手指头,有些犹豫。 “光布标就得花一两块钱,咱们下一批布料的钱还没凑齐呢。” “这钱必须花。” 唐乔看着院里所有人。 “咱们得赶在别人仿我们样子之前,先留下自己的记号。” 她拍板定了下来。 “以后咱们出厂的每一件衬衫,衣领后面都得缝上‘乔峥’的标,包袱里要带着尺码牌、布号牌,还有售后小票。少一样,都不准卖。” 顾晴见她主意已定,立刻点头跑了出去。 事情一件件定下来,新的协作方式也很快成型。 …… 第二天一早,唐乔叫来侯三,又立下一条新规矩。 “以后,侯三每天跟着供销社的头班货车,把底版的副样和裁好的布片送回村里。” “村里的杏花嫂子和桂兰嫂子,她们就负责裁片和主体缝合。” “半成品再跟着下午的车送回镇上,院里这四个人,负责锁边、钉扣子和最后的三道检查。” 一个在村里做初加工,一个在镇上做精加工和总质检,两边分工,效率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另一边,第一批按照新标准做出来的三十六件白衬衫,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了验货桌上。 每一件都挂着尺码牌,领后缝着小小的“乔峥”布标,旁边还放着一张缩水样卡和返修凭条。 顾峥用手一件件摸过去,确认线脚平整,没有遗漏。 顾晴则拿着入库单,把三十六件衬衫按一、二、三号,分别放进三个新做的布箱里。 “猴子,装车,去黑市口!” 侯三兴奋的应了一声,和顾峥一起,把三个沉甸甸的布箱抬上板车。 他刚把车推出院门,还没走几步,巷口就围过来几个纺织厂女工。 “哎,又有新货了?” “这是做的啥?白衬衫?” 一个眼尖的女工挤上前来,一眼就看中了板车上那批崭新的衬衫。 她伸手拿起一件,料子摸着就比供销社的舒服。 她的手指顺着衣领往里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布条。 她把布标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乔……峥?” 女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她想起上次买的那件改款短外套,又看了看手里这件做工精细的衬衫。 她想都没想,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唐乔手里。 “这件二号的,给我留一件!这是定金!” 第119章 第一批统一衬衫,镇上... 那个女工把两块钱塞进唐乔手里,眼睛还盯着板车上的衬衫。 唐乔把钱递给旁边的顾晴。 “开张了,写头一张售后凭条,二号,这位大姐的。” 顾晴连忙应下,拿出新本子,一笔一划的写下日期和尺码。 唐乔没耽搁,推着板车就往黑市走。 很快,他们来到孙红霞的摊位旁。 “红霞姐,借个光,在你旁边摆一摆。” “你这丫头,跟我客气啥。” 孙红霞爽快的挪了挪自己的东西,给他们腾出老大一块地方。 侯三得了眼色,麻利的从车上搬下三根竹竿,撑开成一个简易的衣架。 他把三件样衣,分别挂在竹竿上。 又在旁边挂了个小木牌,上面用墨水写着大大的“一号”、“二号”、“三号”。 最边上,他还特意挂上了两块同样大小的布片,一块平整,一块明显有些褶皱缩水。 旁边有张纸写着:洗前,洗后。 一整套东西摆出来,立刻又围上来好几个人。 “这又是啥新花样?还分号了?” “二元二角?比供销社的还贵两毛钱。” 一个嫂子凑上前,摸了摸二号样衣的料子。 “这也不是量身做的,万一穿着不合身,钱不是白花了?” 这话一出,好几个本来动了心的女工都停住了手。 是啊,买衣服可不是买白菜,这年头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得来的。 唐乔拍了拍手,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各位大姐,嫂子,咱们今天这衬衫,不量身,直接按号选。” “一号给身量小的,二号是平常尺寸,三号给骨架大点、壮实些的。” 她指着旁边顾晴手里的凭条本子。 “每件衣服两块二,卖出去都带一张售后小票。三天之内,只要衣服没弄脏弄破,觉得尺码不合适,随时拿回来换,我一分钱不收。” “要是下水之后,缩水超过了这块样布的尺寸,也拿回来,我退钱。”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都愣了。 还能换?还能退? 镇上买东西,货一出手,钱货两清,哪有这种说法。 “大妹子,你没说笑吧?” 一个女工不太相信的问。 唐乔没回答。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肩膀很宽的女工身上。 “这位大姐,你试试这件三号的。” 那女工有些犹豫,旁边的同伴推了她一把。 “试试呗,又不要钱。” 她半信半疑的脱下外套,把那件三号衬衫套了进去。 扣子扣好,所有人都“呀”了一声。 正正好,一点不紧绷,肩膀那里看着还特别有精神。 宋玉兰走上前,轻轻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 “大姐,你抬抬胳膊,再弯腰试试。” 女工依言做了几个动作,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喜。 “嘿,真不赖!胳膊这里一点都不勒,比我之前找裁缝做的还舒服!” 宋玉兰指着衬衫的腋下接口处,对众人解释: “这里的缝份我们特意做了加固,袖笼也比一般的版型往里收了半分,这样抬手的时候,衣服下摆就不会跟着往上跑。”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专业。 唐乔又看向另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 “妹子,你来试试这件一号的。” 那姑娘穿上后,腰身立刻显了出来。 不像以前买的成衣,腰侧总会堆着一堆布,看着邋遢。 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比说一百句话都有用。 刚才还在观望的人群,一下子就骚动起来。 “我要一件二号的!” “我肩膀宽,给我拿件三号的!” 就在这时,冯曼丽踩着点挤了进来。 “哟,又出新货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摊子上的盛况,立刻扬起下巴,把自己身上那件改过的短外套拉了拉。 “我跟你们说,唐老板的手艺,你们就放一百个心!我这件,都下水洗三回了,你们看,有一点开线的地方吗?” 她还嫌不够,直接走到那两块对比布片前,大声念着: “看见没,人家连缩水都替咱们想到了!这叫专业!” 老顾客现身说法,比什么都有用。 孙红霞一看这架势,立马站出来帮忙。 “排好队,排好队!先交钱,再拿票,顾晴妹子在那边按号发货!” 一个收钱,一个发货,一个维持秩序,小小的摊位前一下子就有了流水线的感觉。 唐乔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她把顾晴拉到一边,低声吩咐。 “咱们下一批货不是要做四十四件吗?从里面抽出三件来,不卖。专门留着给客人调换用。” 顾晴愣了一下。 “二嫂,那不是少赚了六块多钱?” “这钱不能省。” 唐乔看着那些排队交钱的女工。 “咱们的招牌刚立起来,不能因为几件衣服就砸了。万一真有尺码不合适的,咱们得有货给人家换。” “返修的工钱,也提前从作坊成本里计出来。不能让帮工的嫂子们白干活,也不能让客人吃亏。” 顾晴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账本上。 到了中午的时候,板车上最后一个布箱也空了。 三十六件衬衫,一件不剩。 侯三兴奋的直搓手。 “乔姐,都卖光了!” 顾晴抱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的拨着。 “二嫂,一共卖了七十九块二毛钱。”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扣掉布料、工钱、运输和布标钱,咱们净赚了三十六块六!” 唐乔从钱袋里数出几份钱,递给旁边一直帮忙的侯三和钱小凤等人。 “这是你们今天的工钱,拿着。” 钱小凤几人看着手里的钱,都有些不敢相信,干了活就结钱,这还是头一遭。 摊子还没收,已经有二十二个没抢到货的老顾客,围着顾晴交了下一批的定金。 顾晴拿着本子,仔细记下每个人要的尺码。 “二嫂,我记下来了。下一批要二号的最多,有十四个。一号和三号各四个。” 唐乔点点头。 “那就按这个数来。下一批四十四件,一号做八件,三号十二件,剩下二十四件全做二号。” 用卖出去的数据,来决定下一批做什么,这套玩法让宋玉兰和顾晴都觉得新奇又佩服。 就在人群散去时,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男人靠了过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的小本子上记满了东西。 他走到摊前,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板车。 “还有二号的衬衫吗?” 顾晴查了下本子,摇摇头。 “同志,卖完了,要不您下个定金,三天后来取?” 男人似乎有些失望,他正要转身,孙红霞忽然想了起来。 “等等!我这儿还有一件!” 她从自己摊位底下,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刚才人太多,我怕挤坏了,特意收起来一件当备用。” 男人眼睛一亮,连忙付了钱,拿了衣服和凭条,快步离开了。 …… 镇国营服装厂,厂长办公室。 冯国梁正端着茶杯,听着手下的汇报。 那个在黑市买走最后一件衬衫的男人,正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件二号白衬衫,一张手写的售后凭条,还有一个从衣领上剪下来的,小小的布标。 冯国梁放下茶杯,捏起那枚写着“乔峥”二字的布标。 他的手指在布标粗糙的边缘上摩挲着,翻到背面,又看了看。 他抬起手,叫住了正准备退出去的办公室干事。 “小李,你去查一下,镇上所有卖缝纫机的人家和铺子,不管新的旧的,都给我把名单拉出来。” 第120章 旧缝纫机的路,被人堵... 镇国营服装厂,厂长办公室。 冯国梁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桌上摆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白衬衫,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售后凭条。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衣领上剪下来的布标上。 乔峥。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睛却没离开那两个字。 “小李。” 办公室干事小李立刻站直了身子。 “厂长,您吩咐。” 冯国梁放下茶杯。 “去跟修理合作社、旧货调剂点,还有西街那个专修缝纫机的王师傅,都打个招呼。” “就说,厂里最近有一批梭芯和皮带的单子要下。” 小李立刻明白了,接上话。 “您的意思是,谁要是把缝纫机整机卖给东巷那家,这单子就……” 冯国梁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明白了。” 小李心领神会。 “我这就去办。东巷那头,还用不用人盯着?” 冯国梁的指尖在那枚小小的布标上摩挲了一下。 “盯着。” “我倒要看看,没有缝纫机,她拿什么来交剩下的货。” …… 东巷,青砖小院。 院子里的气氛正好。 钱小凤几人领了工钱,干劲十足,正在埋头处理昨天剩下的零活。 顾晴抱着算盘,手指在上面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唐乔。 “二嫂,不对。” 唐乔正在清点钱袋里的定金,闻言抬起头。 “怎么了?” “新收的定金有二十二份,加上之前没抢到的老客预订,一共是四十四件衬衫的订单。” 顾晴指了指院里那台孤零零的手摇缝纫机。 “咱们就这一台机器,宋姐和钱小凤她们就算连轴转,四天之内最多也就能赶出二十六件。还差了十八件的口子呢。” 这话一出,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宋玉兰也走了过来,眉头微皱。 “没错,手工缝合太慢,尤其是锁边和钉扣,特别费工夫。没有机器,四天肯定交不了货。” 唐乔心里早就算过这笔账了。 她从卖货的钱款里,仔细数出九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桌上。 “猴子。” “哎,乔姐!” 侯三立刻跑了过来。 唐乔把钱推到他面前。 “九十块钱。你今天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就一个任务,给我跑回两台二手的缝纫机来。” 她看着侯三,特别叮嘱了一句。 “要能正常用的,新旧无所谓。最要紧的一条,必须要有收条,或者能找到卖主写个来路凭据。” 侯三拍着胸脯,把钱往兜里一揣。 “得嘞!乔姐您就瞧好吧,这事儿包我身上!” 侯三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他第一站就去了镇上的修理合作社。 合作社的张师傅正喝着茶,看见侯三进来,头都没抬一下。 “买机器?没了,刚被人订走。” 侯三碰了一鼻子灰,又马不停蹄的跑去旧货调剂点。 管库房的人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摆摆手。 “缝纫机?那可是紧俏货,早没了。你下个月再来看看吧。” 侯三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不信邪,最后跑到了西街专给厂里老师傅修机器的王裁缝家。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侯三彻底懵了。 半天时间,就这么白白耗了过去。 他垂头丧气的回到小院,把钱拍在桌上。 “乔姐,邪了门了!镇上能买到机器的地方,全都说没了!” 院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唐乔却很平静,她拿起钱放回钱袋。 “不是邪门,是有人在堵我们的路。” 她看向侯三。 “猴子,你别从正门进。绕到修理合作社后门,找你认识的熟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三一点就透,立刻转身又跑了出去。 这次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他把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一张纸条,递给唐乔。 “乔姐,打听清楚了。是服装厂办公室的人,上午亲自去打的招呼。” “我认识的那伙计说,谁敢卖机器给咱们,厂里以后所有的零配件订单就全停了。” 侯三指着那张纸条。 “这是那人从张师傅的废纸篓里捡出来的,上面写着‘整机外售暂缓’。” 唐乔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那几个字,脸上露出冷意。 冯国梁。 动作还真快。 就在这时,院门口探进来两个陌生的脑袋。 两个男人一高一矮,贼眉鼠眼的,抬着一个缝纫机机头就走了进来。 “妹子,听说你要买机器?” 高个子男人把机头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响。 “看看这机头,好东西,保养得不错。四十五块钱,一口价。” 宋玉兰凑过去看了一眼,刚想伸手摸,就被唐乔拦住了。 唐乔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她的手指划过机头底座,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里的出厂编号,被人用锉刀给磨掉了。 可在被磨掉的铁皮旁边,还残留着一小片没刮干净的绿色油漆印记。 那是国营厂内部资产专用的颜色。 “收据有吗?” 唐乔问。 高个子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的摆摆手。 “自家用的东西,要什么收据。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们可走了。” “送客。” 唐乔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来路不明的东西,我这儿不收。” 两个男人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骂骂咧咧的抬着机头走了。 钱小凤忧心忡忡的问: “唐老板,这可怎么办?买不到机器,咱们的货……” “慌什么。” 唐乔走到墙边,拿起一支划粉。 “他能堵住卖整机的路,难道还能把所有零件都堵死?” 她回头看着众人。 “猴子,你再去跑一趟。” “你去废品站和那些走街串巷收旧货的手里,分头去买。机头、木架子、踏板、皮带,拆开来买。” 她又看向顾峥。 “顾峥,麻烦你。等猴子把齿轮那些零件买回来,你用手摸一下磨损。咱们自己组装两台出来。” 众人眼睛一亮。 对啊,买不到整的,还不能买零件自己凑吗! 侯三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孙红霞,她走得有些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乔妹子。” 她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塞进唐乔手里。 唐乔打开一看,纸条上只有一个茶杯印记。 孙红霞压低了声音。 “马三爷托我带个话。” “他手里有两台带原厂账的旧机器,机身编号、维修记录、卖主是谁,都能当面核验清楚。” 唐乔捏着纸条,抬头看她。 “什么条件?” 孙红霞深吸一口气。 “他让你一个人去茶棚,亲自跟他谈。” 院子里安静下来。 唐乔还没开口,旁边的顾峥拿起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我陪你去。” 第121章 马三爷的茶,不好喝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乔手里的那张纸条上。 “乔妹子,这……” 孙红霞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唐乔把纸条对折,捏在指间。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顾峥。 男人手里握着木杖,杖尖点在青石板上,人站得笔直。 “马三爷既然透了底,这茶,我必须得喝。” 唐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把那九十块钱重新收回钱袋,系好。 “红霞姐,麻烦你带个路。” 孙红霞看了一眼顾峥,见他没有反对,这才点了点头。 “好。” 侯三也赶紧跟了上来,脸上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紧张。 “乔姐,我跟你们一起去!” 唐乔没拒绝。 一行四人,走出了青砖小院。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巷子里的光线被拉得老长。 唐乔走在前面,脚步不快。 她脑子里正在飞快的转着。 “猴子,你上午去打听机器,服装厂的人是什么时候找上门的?” 侯三跟在旁边,想了想才开口。 “我头一站去的修理合作社,张师傅就说没了。我那伙计说,我前脚刚走,服装厂办公室那个叫小李的后脚就到了,还拎着茶叶和烟。” 唐乔心里有了数。 她侧头看向顾峥,压低了声音。 “冯国梁前脚刚断了我们的路,马三爷的帖子后脚就到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峥没说话,只是握着木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乔姐,你的意思是,马三爷跟服装厂的冯厂长是一伙的?” 侯三听得心惊肉跳。 “是不是一伙的不重要。” 唐乔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片喧闹的黑市入口。 “重要的是,冯国梁想要我们交不出货,砸了招牌。而马三爷,是看上了咱们这招牌背后的利。” 她一针见血。 “他不是来雪中送炭的,是另一头闻着血腥味来的狼。” “咱们一件衬衫卖两块二,一天就卖了七十九块钱。这笔账,黑市里的人比谁都算得清。” “马三爷不是替我解围,他是看上了这几十件衬衫背后的利。” 孙红霞听得后背发凉,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越往黑市深处走,周围就越是安静。 平日里这个点,正是人来人往,讨价还价最热闹的时候。 今天,却连个叫卖声都听不见。 两边的摊位都空着,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顾峥的脚步慢了半分。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贴着唐乔的耳朵。 “巷子两头,屋顶上,加起来七个人。” “呼吸很沉,手里应该都拿着家伙。” 唐乔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握着木杖的手背。 “没事。” 她轻轻的回了两个字。 茶棚就在前面,这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 门口站了两个穿着黑布褂子的壮汉,双臂抱在胸前,眼神不善的扫视着过来的人。 唐乔看都没看他们,径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茶棚里只摆了一张桌子。 马三爷稳稳当当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的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核桃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咯咯”声。 他身后,还站着四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个个都板着脸,像四根木桩子。 整个茶棚里,就只有他们几个人。 见唐乔进来,马三爷的头抬了抬,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在顾峥手里的木杖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又落回到唐乔脸上。 “唐老板,请坐。”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角落里,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把掀开了盖在那里的厚油布。 “吱呀”一声。 两台擦得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露了出来。 黑色的机身上,金色的“飞人”两个字在昏暗的茶棚里,依旧显眼。 机头侧面的出厂钢印,清晰可见。 侯三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可是好东西!保养得这么好,比新的也差不了多少。 “唐老板是爽快人,我老马也就不绕弯子了。” 马三爷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放,开了口。 “冯厂长发了话,这镇上,没人敢卖你缝纫机。” “但我老马不怕他。” 他指着那两台机器。 “这两台二手货,都带着国营百货大楼的旧发票,机身编号、卖主是谁,都清清楚楚,来路干干净净。” “一台四十五块,两台九十。这个价,算我老马交你这个朋友。” 孙红霞在旁边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缝纫机,新的得上百块。 就算是二手货,看这保养的程度,也不会低于九十块。 这价钱,跟白送没什么两样。 唐乔却没立刻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那两台机器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 她没有去检查踏板,也没有去拨动机针。 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了其中一台机器冰凉的金属轮盘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脑海中,那道熟悉的光幕浮现。 【物品名称:二手飞人牌缝纫机(附带原始发票)】 【核心零件:梭芯、送布牙、压脚均无明显磨损,皮带轻微老化,不影响使用。】 【加工工艺:原厂工艺,近期经过专业校准保养。】 【公道指数:+85】 【综合评价:保养极佳的二手缝纫机,性能稳定,可直接投入生产。】 机器没问题。 而且是顶好的货。 唐乔收回手,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马三爷,眼神清明。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马三爷折本把这两台好机器送到我面前,不知道想要我拿什么来换?” 她把话挑明了。 茶棚里的气氛僵住了。 马三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盯着唐乔看了足足三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茶棚里回响,显得有些刺耳。 “好!够爽快!” 他笑声一收,把桌上那两颗核桃拿起来,在手里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 他身体猛的前倾,整个人像是从椅子里探了出来,一双眼睛锁住唐乔,露出了地头蛇的獠牙。 “代价就是,从今天起,你那个小院里做出来的所有衣服,从布料到成衣,都只能由我老马的人代卖。”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价格,我来定。在哪儿卖,也由我说了算!” 第122章 你的规矩,到我这儿不... 马三爷的话音落下,茶棚里安静下来。 那两颗核桃在他掌心互相挤压,发出“咯咯”的轻响。 “哗啦。” 帘子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巷子里,原本空荡荡的摊位后头,也站起来好几个人影。 更远处,茶棚两侧的屋顶上,竟也接二连三的冒出人来。 手里掂着短棍的,肩膀上扛着铁锹的,十几个壮汉悄无声息的 堵住了茶棚前后两个出口。 侯三的脸白了,腿肚子控制不住的打颤,下意识往顾峥身后缩了缩。 孙红霞更是急得嘴唇都哆嗦了,心头猛跳。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唐乔,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爷,您看……乔妹子她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您……” 她话没说完,离她最近的一个壮汉就伸出手,很不耐烦的用力一推。 “滚一边去!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孙红霞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幸好被侯三手快扶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顾峥手里的木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咚!” 推开孙红霞的那个壮汉看看顾峥,轻蔑的啐了一口。 就在他准备再上前一步的时候,顾峥的头微微侧过,耳朵动了动。 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整个人猛的爆发出随时能废人腿脚的杀气。 茶棚里的气氛,紧到了极点。 唐乔的手,轻轻按在了顾峥的手腕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顾峥的身体,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唐乔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两台锃亮的缝纫机,直直的看向马三爷。 嘴角扯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三爷,您这两台机器,九十块钱,确实是朋友价。”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您半卖半送,却要我把乔峥这两个字,连带着我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样子、尺码、还有这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买卖,全都拱手相让。” “我一件衬衫卖两块二,做九十块钱的生意,要交出去四十件衬衫。您现在用四十件衬衫的价钱,就想买断我乔峥这个牌子以后所有的货,还想捏住我的定价权。” 她看着马三爷,眼神清明。 “您这算盘,打得比国营厂的会计还精,这响动我在村口都听见了。” 马三爷脸上的笑意没了。 他把那两颗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放,冷哼一声,一双眼睛透出狠戾的光。 “唐老板,我敬你是个人才,但你也别不识抬举。” 他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冯厂长已经把话放出去了,这镇上,你连个缝纫机的零件都买不着!我马三再出句话,谁敢卖你一根针,一卷线?” “你那四十四件订单,三天后交不了货,就得黄!到时候退定金,赔人情,你那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名声,一夜之间就得砸个稀巴烂!” 他靠回椅背上,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答应我,从今往后,你安心在小院里做活,我按月给你发工钱,保你吃喝不愁。要是不答应……” 马三爷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威胁不加掩饰。 “你信不信,你的小作坊,一天都开不下去。” 孙红霞急得眼圈都红了,却被两个男人拦着,根本过不来。 唐乔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不退反进。 她伸手拉开马三爷对面那条空着的三尺长凳,“刺啦”一声在地面划过。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当当的坐了下去。 和马三爷隔着一张桌子,平起平坐。 “威胁我?” 唐乔看着他,笑了。 “我唐乔要是怕被人堵路,第一天就不会来这个黑市摆摊。” “我这儿的规矩也简单,谁想砸我的锅,我就先掀了他的桌子。” 这话一出,站在马三爷身后的老歪脸上挂不住了。 他就是上次在巷口碰瓷被唐乔和顾峥联手讹了三块钱的那个,新仇旧恨涌上来,脑子一热。 “妈的,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 老歪怒骂一句,从后腰抽出一根包着铁皮的短棍,抡起来就朝唐乔的肩膀砸了过去。 侯三吓得尖叫出声。孙红霞闭上了眼睛。 棍子带着风声,可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发生。 只听“砰”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咔嚓”! 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顾峥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过来,他反手将木杖向前一送,后发先至。 杖尖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点在了老歪挥棍的手腕上。 老歪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一股钻心的剧痛传遍全身。 “啊——!” 他惨叫一声,手里的短棍“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捂着肿起来的右手手腕连连倒退,疼得满头是汗。 整个茶棚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镇住了,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瞎子,眼神里全是惊惧。 他们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太快了! 又狠又准! 马三爷“霍”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桌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顾峥,又看了看唐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稳稳的坐在那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唐乔冷冷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露凶光却被镇住的打手,伸手从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灰布包里掏出了一叠东西。 “啪!” 她把那叠东西,重重拍在桌面上。 那声响清脆又响亮,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三爷。” 唐乔的声音冷了下来。 “动武,是解决不了您眼馋我这点利润的病的。想吞我的货,也得看看,您有没有那么好的胃口和牙口来消化。” 众人这才看清,被她拍在桌上的,是一沓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有的是撕下来的本子纸,有的是裁开的旧报纸边角。 上面画着衣服样子的图纸,列着数字的成本核算单,还有几十张写着歪歪扭扭名字、尺码和日期的售后凭条。 唐乔没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自顾自的将那叠纸在桌上一一铺开。 她伸出手指,点在最上面那几张按着鲜红指印的售后凭条上。 “这上面的账,您最好先看明白。”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抢我这门买卖。” 第123章 想吞我的货,先把账算... 马三爷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纸上。 他看不懂上面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可他看得懂唐乔脸上那份笃定。 唐乔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写满数字的旧报纸边角上。 “一件白衬衫,市场价两块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棚里,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布料成本,八毛。这还是我能从黑市拿到残次料头自己拼的好价钱。” “纽扣,缝纫线,再算上从村里到镇上的车马脚力,硬性成本一块一。” 唐乔的指尖,又划到另一行字上。 “村里帮工的计件工钱,一件三毛。这还不算做坏了的废品损耗,也不算最后品控、锁边、整烫的人工。” 她抬起头,看向马三爷。 “三爷您半路截胡,拿着货就想卖。您知道一件衣服从布变成钱,中间这些道道要怎么走吗?您又知道怎么控制这些成本吗?” 马三爷身后一个性子急的打手,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插嘴。 “费那劲干嘛!咱们直接按成品价两块二往外卖,中间那一块多的差价,全归三爷,管它什么成本!” 唐乔闻言,看都懒得看那人一眼,直接笑出了声。 “愚蠢。” 她吐出两个字,目光像看傻子一样扫过马三爷身后那一排凶神恶煞的打手。 “你以为卖衣服是卖白面馒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完事了?” “衣服缩水了,买主找上门怎么办?” “线脚跳针了,穿一天就开线,人家回来骂街,谁去处理?” “版型不对,穿上跟个布口袋似的,客人要求退钱,你退不退?” 她每问一句,那个插嘴的打手脸就白一分。 唐乔的目光变得嘲讽起来。 “是你们去给人赔不是,还是你们坐下来,拿起针线给人缝补?” 那几个打手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都憋红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乔不再理他们,伸手翻开压在最底下的十几张售后凭条,推到桌子中间。 “三爷,您看清楚这些。” 她指着上面用各种笔迹写下的记录和按着的鲜红指印。 “张家嫂子,肩宽了半寸,三天内免费改。” “王秀芬,二号衬衫,袖长短了半分,免费加长。” “李家妹子,下水缩了六分,超了咱们保证的五分,退了半价。” “李桂香,一号衬衫,下水后领口缩水,免费更换。” “还有这个,王姐的二号衬衫,她说领口有点歪,我们也是二话不说,拿回来重做。” 唐乔的手指在那些红指印上点了点。 “做买卖,特别是做穿在人身上的买卖,卖出去只是第一步。我这‘乔峥’两个字,靠的是回头客,靠的是手艺,是信誉!” “没有我作坊里的品控把关,没有像宋玉兰那样懂行的主管盯着,每天出货前一遍遍的检查,你们拿走的货,不出三天,次品率就能把您赚的这点差价全赔进去。” “到时候,人家骂的不是我唐乔,而是你马三爷的黑市卖假货、次货,砸的可不止是我乔峥的牌子,还有您马三爷在黑市自己的招牌!” 马三爷的脸色变了。 他平日里就是收收地租,倒腾点紧俏货,赚的是信息差和地头蛇的威风钱。 手底下的人都是些会打会抢的粗人,哪里懂什么成衣制作里的门道。 这里面的门道,他也确实从没了解过。 什么叫品控,什么叫售后,他听都没听过。 他只知道,唐乔说的这些,全都是天大的麻烦。 唐乔看出了他神情里的动摇,身体微微前倾,乘胜追击。 “您强行把我的货拿去代卖,定价权也在您手里。为了多赚钱,您会把价钱抬高,对吧?” 马三爷没说话,算是默认。 “价钱高了,客人的要求自然也高。同样是两块五的衬衫,我卖的,出了问题我兜底。您卖的,出了问题,客人只会觉得您马三爷的黑市卖假货,坑人。” “只要退货的超过一成,您这代卖生意非但不赚钱,还要自己掏钱出来平息客人的怒火。您吞下我的货,就等于接下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唐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话砸进他心里。 “三爷,这笔账,您觉得划算吗?” 茶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侯三和孙红霞已经看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唐乔居然敢当着马三爷的面,把他想抢的生意说成一个火药桶。 那些围在四周的壮汉,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都听懂了一件事。 这女人的生意,不好抢。 就算抢过来,也是个烫手山芋。 马三爷那双一直盘着核桃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这个动作,让旁边提心吊胆的孙红霞和侯三,都悄悄松了口气。 马三爷看着唐乔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看一只待宰肥羊的轻视,变成了审视,还有对同类人的打量。 他的眼中,很快闪过一丝被勾起来的兴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让我插手,我凭什么把这两台吃饭的家伙卖给你?” 唐乔知道,火候到了。 她收回桌上那些纸张,小心的叠好,放回布包里。 然后从钱袋里数出两张十块的大团结,伸手拍在了其中一台缝纫机上。 “这是定金。” 唐乔看着他。 “我做买卖,从来不让朋友吃亏。既然三爷您想在这个盘子里分一杯羹,这想法没错。但吃法,可以换一换。” “与其做这种杀鸡取卵的强盗,不如舒舒服服的当个能长流水的掌柜。” “长流水?” 马三爷被这三个字勾起了兴趣。 他活了半辈子,只听过坐地收租,没听过什么长流水。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他挥了挥手。 堵在门口和周围的那些手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迟疑了一下,都默默退开了两步,让出一条路来。 压在孙红霞和侯三身上的那股劲儿,瞬间松了。 整个茶棚里的紧张气氛,也从单方面的施压,转为了平等的博弈。 马三爷重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空拿着,等着唐乔的下文。 唐乔看到了他的动作,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只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的空茶杯,轻轻推到了马三爷的面前。 “他冯国梁能卡我的机器,我就能给您铺一条他怎么也卡不住的财路。” 第124章 软硬不吃,直接拿捏黑... 马三爷的目光,在那只被推过来的空茶杯上停了半秒。 又缓缓抬起,落回唐乔脸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被勾起来的兴味。 “哦?说来听听。” 唐乔身子微微坐直,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敲了敲。 “我懂布料,懂手艺,能从别人都看不上的碎布头里,做出抢手货,还能留住回头客。这是我的本事,您学不来。” “三爷您的本事,是这黑市的规矩,是您手底下这些兄弟,没人敢在您的地盘上乱来。这是地盘,我不想碰。” 她顿了顿,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以后,我乔峥的衣服,每在您这地头上卖出去一件,我给您一毛五分钱。” “抽成?” 马三爷咀嚼着这个词。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手下已经没忍住,嗤笑一声。 “一件才一毛五,打发要饭的呢?” 唐乔看都没看他,目光只盯着马三爷。 马三爷抬起手,制止了手下的话。 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眼睛眯了起来。 一件一毛五。 听着不多。 可他亲眼见过那些女工抢购的疯劲,那天下午,几十件衬衫眨眼就没了。 十件就是一块五。 一天要是卖出去五十件,那就是七块五。 一个月下来,就是两百多块钱。 这钱,几乎是白捡的! 他什么都不用干,不用垫一分钱的本钱,不用管那些布料从哪来,更不用操心那些女人穿上后是大了还是小了。 就动动嘴皮子,让手底下的人看着点场子,每个月就能净进口袋两百多。 这笔钱,比他收整个黑市一半摊位的地租还多,还稳当! 太划算了。 他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 唐乔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火候到了。 她不急不慢的补充道: “当然,三爷,这钱不是白拿的。” 马三爷抬眼看她。 “我在黑市的摊位,以后要绝对安全。不管是我的人还是孙红霞的摊,都不能有不开眼的人来找麻烦。谁来,您得替我摆平了。” “还有,我从张家村拉货过来,再从镇上回去,这条路,您得给我保个安稳。我不想再在半路上,碰见什么喝醉了走错路的疯子。” 这话一出,捂着手腕躲在后面的老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马三爷听懂了。 这女人,不光是要他当个收租的,还要他当保镖,当护院!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伸出三根手指,在唐乔面前晃了晃。 “一毛五,太少了。” “三毛!每件抽三毛。我保你从村口到摊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你的货包。” 孙红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死死抓住了侯三的胳膊。 一件衬衫的工钱才三毛,马三爷这一开口,就要拿走大头! 唐乔却笑了。 “三爷,您这胃口太大了,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做买卖,不能让朋友吃亏。可也不能让朋友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一件衬衫净赚也就五六毛,分您三毛,我跟村里那些帮工喝西北风去?” 话音刚落,她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神情冷了下来。 “一毛五,是我的底线。多一分,这买卖就没法谈了。” 她转身,动作干脆利落,作势要走。 “您要是觉得少,那这生意就当没谈过。冯厂长能断我一条路,我就能去别的镇子再开一条路。这天底下,不止红旗镇一个地方有女工。” “大不了,咱们就鱼死网破。我不好过,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多拿走一分钱!” 马三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茶棚里的空气又一次绷紧。 他手下的人“哗啦”一下又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手摸向了后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唐乔身后的顾峥,往前站了一步。 他手里的木杖,横在了那些人身前。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那股子军人杀气,顷刻间笼罩了整个茶棚。 整个茶棚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下去。 所有打手都感觉后背一凉,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站在马三爷身后的老歪,手腕上还钻心的疼,对上顾峥蒙着黑布的眼,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怕打架,但他们怕跟这种不要命的瞎子拼命。 马三爷死死盯着顾峥,又看看毫无惧色的唐乔。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硬抢,就算抢到手,也是个烫手山芋,后患无穷。 这女人手底下,还有个出手狠辣的瞎子,真拼起来,自己这边讨不到好。 可要是答应她…… 一个月两百多块的净利润,什么都不用干,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还能卖这个女人一个人情。 电光石火间,马三爷想通了。 僵持了几秒,他脸上的阴沉散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唐老板!够胆色,也够爽快!”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买卖,我马三接了!” “就按你说的,一件一毛五!从今天起,你乔峥的摊子,在这黑市里我马三保了!” 他指着那两台缝纫机。 “这两台机器,九十块,一分不能少。钱拿来,机器你现在就推走!” 茶棚里的紧张气氛,终于散了。 孙红霞和侯三长长舒了一口气,腿都软了,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唐乔却像是没经历过刚才的剑拔弩张,平静的转过身。 “猴子,去巷口雇辆板车来,要快。” “好嘞乔姐!” 侯三应了一声,脚底抹油似的蹿了出去。 唐乔重新走到桌前,从钱袋里仔细的点出七张大团结,放在了桌上那二十块定金旁边,不带半点犹豫。 “三爷,钱货两清。” 她又看向孙红霞。 “红霞姐,明天开始,我的摊子就在你旁边单开一张桌子。每天收摊,按你那儿记的数,我让侯三把抽成给三爷送过来。” 马三爷看着桌上那叠钱,一把抓过揣进怀里,点了点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爽快。” 他一挥手,堵在门口的两个手下让开了路。 很快,侯三就带着一个拉板车的男人赶了回来。 顾峥没让车夫动手,自己俯下身,沉腰发力,轻而易举的就把一台缝纫机搬上了板车。 另一个,侯三和车夫合力才勉强抬了上去。 唐乔检查了一下两台机器,确认没问题,对孙红霞道了声谢,扶着顾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茶棚。 茶棚里,马三爷看着唐乔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直到板车消失在巷子口,老歪才凑了上来,一脸不甘心。 “三爷,就这么算了?” “是啊三爷,这娘们儿一天赚几十块,咱们就拿那点零头?还得给她当保镖?” 周围的手下也跟着附和,都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马三爷掂了掂那九十块钱,看着唐乔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暗。 “急什么。” “账算得再精,也得有命去收钱。” “冯厂长那边可还等着看好戏呢。她那四十四件订单,能不能交得上货,还不一定。” 第125章 账是好账,胆子得再验... 板车消失在巷子口。 老歪捂着自己那只依旧红肿的手腕,凑到马三爷跟前,脸上满是不甘。 “三爷,真就这么算了?” 旁边一个手下也跟着帮腔。 “是啊三爷,这娘们儿一天赚几十块,咱们就拿那点零头?还得给她当保镖?” “那瞎子下手也太黑了!” 周围几个手下也跟着附和,都觉得这笔买卖亏到家了。 马三爷没说话。 他把那九十块钱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急什么?” “账算得再精,也得有命去收钱。” “这小娘们,精得跟猴儿似的。嘴上说得一套一套,天花乱坠。” 马三爷的指尖停住,看着桌上的空茶杯。 “但要在红旗镇这个地界上吃独食,光靠一张嘴,可不行。”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想合作,总得先验一验成色。” 老歪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立刻明白了,压低了声音。 “三爷的意思是,今晚去摸一摸她的底?” 马三爷点了下头,身子往后靠进太师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 “那瞎子是有点门道,不过他也得睡觉。” “老歪,你带上十个兄弟,机灵点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晚去东巷那个青砖小院,把她明天要交的那批货,全都给我拿回来。” “看她明天交不出货,怎么跟我交代,又怎么跟那些定了货的女工交代。” 老歪脸上的怨气一扫而空,兴奋不已。 “好嘞三爷!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马三爷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我跟她定的,是规矩。”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要是能把货顺顺当当的拿回来,就说明她唐乔没本事保住自己的买卖。” “那以后,这生意还是我老马说了算,她就老老实实当个给我出货的裁缝。” 马三爷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要是她真有本事,把你们十个人都拦住了,守住了货……” “那这一件一毛五的抽成,我老马就拿得心甘情愿。” “这叫,验货。” …… 傍晚的余晖里,板车拉着两台缝纫机进了东巷的青砖小院。 当宋玉兰和钱小凤看到那两台擦得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时,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缝纫机!真的是缝纫机!还是飞人牌的!” 钱小凤第一个冲上去,手在黑色的机身上摸了又摸,跟摸着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宋玉兰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金属轮盘,就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喃喃道:“是好机器,保养得真好。” 话音刚落,她便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开始帮忙往下搬。 加上之前那台旧的,三台机器很快被并排摆好。 穿线,上皮带,调试针脚。 唐乔自己也坐下来,熟练的给机头上了点油。 脚下一踩踏板,皮带转动。 “哒哒哒哒……” 清脆又密集的缝纫声,瞬间在小院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比过年放的鞭炮还让人心里舒坦。 三台机器同时开动,产能一下子就上来了。 宋玉兰负责最复杂的领口和袖口。 唐乔坐镇指挥,把裁剪好的布料分发下去。 钱小凤和陈荷花负责缝合衣身。 剩下的则负责最后的锁边、钉扣子。 顾晴则拿着小本子和排单,在一旁仔细核对订单上的尺码和特殊要求。 每完成一件,她就在后面画个勾。 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院子里灯火通明,只有机器转动的声音和偶尔交接工作的低语。 日头落山,天色擦黑,晚饭都是侯三从外面买回来的肉包子。 大家轮流凑合着啃了两口,手里的活计都没停下。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第一批赶工出来的二十六件崭新衬衫,已经整整齐齐叠好,打包完毕。 唐乔检查了最后一件的线脚,点了点头,把这包沉甸甸的衣服递给顾峥。 “放后头空房间里锁好,明天一早就要送去给红霞姐。” 顾峥接过包袱,转身走进了后院旁那间临时作为仓库的空房间。 顾晴拿着账本,仔细的核对着。 “二嫂,二十六件,都对上了。” 她又在入库单“白衬衫,二十六件”的字样后面写上日期,这才安心的吹了灯。 所有人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却都带着笑。 与此同时,黑市边缘的一个没有招牌的小摊旁,光线昏暗。 侯三蹲在墙角,正小口啃着一个干硬的饼子。 他没急着回院子。 这是他多年混迹街头养成的习惯,事后总要多待一会儿,听听风声。 正因为周围安静,巷子深处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就顺着风飘进了他耳朵里。 “……都记住了?” 是老歪的声音。 “记住了,歪哥,十二点准时。” “东巷南边那个青砖院……后头有个空房间,应该是他们放东西的……” “带上撬棍,翻墙进去,动作要快……” “歪哥放心,三爷交代了,一件不留!” 侯三啃饼的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半个饼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东巷!青砖院! 那不就是乔姐的院子! 今天刚赶出来的那批新衬衫,就放在里面! 那可是乔姐和嫂子们熬了半个晚上赶出来的货! 要是被抢了,明天的订单交不出去,乔峥的牌子就砸了! 一股凉气从他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马三爷这个老王八,白天刚谈好的买卖,晚上就要下黑手! 他不敢耽搁一秒,猫着腰,贴着墙根溜进了旁边一条更黑的野巷子里。 这是他混了几年才摸出来的近路,直通镇子东头。 侯三提着一口气,两条腿抡得像风车,发了疯一样在黑暗中狂奔。 “砰!” 青砖小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院子里,正准备回屋休息的唐乔和顾峥被这动静惊得同时回过头。 只见侯三扶着门框,踉跄着跌了进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唐乔停下了动作。 顾峥握着木杖的手,缓缓收紧。 侯三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乔……乔姐!不好了!” 他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马三爷……他要派人来抢货!” “就在今晚十二点……一件不留!” 唐乔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 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第126章 想抢我的货?送你一堆... 侯三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院子里刚刚还因为赶完工而升起的几分喜悦和笑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小凤吓得手里的针线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捂住嘴,眼睛里全是惊恐,差点叫出声来。 宋玉兰的第一个反应,是转身用身体护住了衬衫和那几台缝纫机。 顾晴更是脸色发白,把怀里那本写满了记录的账本抱得死死的。 怎么会这样? 白天马三爷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还印在脑子里,谁都想不到,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顾峥一言不发。 可那只握着木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整个人透出随时准备动手的气势。 他微微侧过头,耳朵对着院门口的方向,一股子骇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无声的散开。 “我去巷口截他们。” 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压出来,沉闷又冰冷。 “不行!” 唐乔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家伙!” 她飞快的说着,脑子在急速转动。 “你功夫再好,也架不住人多。只要有一个人冲进来,把这些货划破了,弄脏了,哪怕只是一件,咱们的损失就挽回不了!今天晚上就白干了!明天的订单就全砸了!” 顾峥的身体绷得很紧,没有说话。 唐乔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了半点慌张。 “他马三爷要来抢,无非是想验一验咱们的斤两,看看我们是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她松开顾峥,环视了一圈院子里慌了神的众人,拍了拍手。 “都别慌!” 唐乔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既然他想看,那咱们就演一出好戏给他看,送他一份大礼。” 她转头看向侯三,眼神里带着肯定。 “侯三,这次你立了大功,我记下了。” 侯三跑得腿都快断了,还喘着粗气。 听到这话,心里那股子因为害怕而发虚的感觉,莫名就踏实了不少。 但一想到对方有十几个人,心里又开始打鼓。 “乔姐,现在咋办啊……” “顾晴。” 唐乔没回答他,直接看向小姑子。 “把今天嫂子们的工钱,还有加班的钱,都结了。每人再多给五分钱的辛苦费。” 她又看向钱小凤和陈荷花等人。 “你们拿着钱,立刻从前门走,回家好好睡一觉。天亮前别往这边来,也别跟任何人说起今晚的事。” 顾晴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从屋里拿出钱袋子,手脚麻利的开始给钱小凤她们结账。 钱小凤等人拿着钱,还有些发懵。 “唐老板,我们不走,我们帮你……” “是啊乔妹子,多个人多份力!” “不用。” 唐乔直接打断了她们,摇了摇头。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接下来的事,人多反而碍手碍脚。你们快走,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她的语气很坚决。 钱小凤她们也不敢再多说,揣好钱,一步三回头的叮嘱着“千万要小心”,快步从前门走了。 院门关上。 小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唐乔、顾峥、顾晴、宋玉兰和侯三五个人。 唐乔走到院子中间,目光扫过剩下的四个人。 “马三爷不是冲着这二十几件衣服来的。” 她把话挑明了。 “他是在称咱们的斤两,看咱们有没有本事,守住自己的饭碗。” “他这是软的硬的都想试一遍,要是今晚这关咱们过不去,守不住这些货,他白天答应的那些规矩就全是屁话。咱们的货,以后就真成了他嘴里的肉。” “咱们那个摊子,也摆不成了。”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她的话提到了嗓子眼,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乔姐,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侯三第一个表态。 宋玉兰也用力点了点头。 她刚脱离苦海,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 唐乔的目光,落在了后院那间当仓库的空房间。 “第一步,货必须马上转移。” 她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院子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安全,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会把这院子翻个底朝天。” 她看向侯三。 “猴子,你熟不熟这附近谁家有地窖?嘴巴严实,能信得过的。” 侯三几乎是想都没想,眼睛就亮了。 “有!巷子口拐角那个周婶!她男人以前在煤矿上干过,自己在家挖了个大地窖存白菜萝卜,又深又大,还干爽!我小时候在她家蹭过饭,她人好,嘴巴也严!而且她儿子是我以前的伙计,欠我个人情!” “好,就去她家。” 唐乔立刻拍板。 “你现在就去,跟周婶说,我们家有批布料怕潮,借她家地窖用一个晚上,天亮前就取走。给她五块钱,让她务必锁好门,天亮前谁叫门都别开。” “好嘞乔姐!” 侯三领了命令,转身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唐乔又看向顾晴和宋玉兰。 “你们两个,手脚快点,把后仓那二十六件衬衫,全都搬出来。一件都不能少,小心点,别碰脏了。” “二嫂,我这就去!” 顾晴和宋玉兰不敢耽搁,立刻跑进当仓库的房间,手脚麻利的开始搬东西。 很快,那包成品衬衫就被搬了出来。 唐乔从屋里找出几个装化纤布料用的大塑料袋。 亲自上手,把衬衫小心翼翼的装进去。 然后扎得死死的,确保不会受潮。 她看着顾峥: “等会儿侯三回来,你和他一起,把这两袋货悄悄送到周婶家地窖里藏好。路上小心,别让人看见。” 顾峥没说话,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安排完这些,唐乔走到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垃圾,有裁剪时剩下的布头碎料,还有一些碎砖头和石块。 她用脚踢了踢那堆废料,顾峥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听她的动作。 然后,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带着棱角的碎砖,在手里掂了掂。 她抬起头,看向那间已经被搬空的房间,又看了看屋檐下那几个打包用的空包袱,嘴角露出冷笑。 “真货转走,把这些碎布头和石头,全都给我装进原来的包袱里。” 她回过头,看着剩下的几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今晚,我要让他们扛着一堆垃圾和石头回去交差!” 第127章 真货不动,假消息先走 唐乔迅速发号施令。 “顾晴,宋玉兰,你们两个,把之前定好的交接单拿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动手。 “二嫂,交接单!” 顾晴手脚很快,立刻从怀里掏出小本子。 宋玉兰快步走到那几个打包好的包袱前,手里拿着一小叠刚裁好的红纸条和一瓶浆糊。 “白衬衫,一号样,十二件。” “白衬衫,二号样,九件。” “白衬衫,三号样,五件。” 顾晴一边念着小本子上的记录,宋玉兰一边核对包袱里的衣服。 紧接着,她将写了对应数字的红纸条用浆糊仔细封在包袱的封口上。 趁着这个空档,唐乔走到院子角落,用脚踢了踢那堆废料。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带着棱角的碎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顾峥耳朵动了动,默默的走过去,也开始捡拾那些石块和破瓦片。 没过几分钟,后门传来两声轻微的叩门声。 侯三探头进来,压着声音,一脸兴奋。 “乔姐,办妥了!周婶收了钱,说地窖门她亲自锁,这会儿正在巷子口等着,让我快点!” “干得好。” 唐乔点头,看了一眼顾晴她们。 那边也已经把所有东西重新打包完毕。 “顾峥,猴子。” 唐乔指着那三个包袱。 “你们俩,把这三包货悄悄送去周婶家,放进地窖。” “路上别出声,走暗处,快去快回。” 顾峥没说话,俯身下去,一手拎起两个包袱,另一只手则稳稳的拿着木杖。 侯三也赶紧抱起剩下的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后巷的黑暗里。 小院里只剩下那几个空的包袱皮和一地的碎布头。 唐乔走到那几个空了的旧包袱前,指着地上的碎砖头和破布料。 “把这些东西,全都装进去。” 两人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唐乔的意思。 她们手脚麻利的将那些带着土的碎砖头、石块,还有裁剪剩下的废布料往包袱里塞。 唐乔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进去按一下。 “这边再加两块石头,重量要跟刚才那包真货差不多。” 三个假包袱很快就装满了,鼓鼓囊囊的,看着跟真的一样。 唐乔走过去,把三个包袱放进空房间,然后锁上门。 顾峥和侯三回来了。 “乔姐,货都锁进周婶家地窖了,我亲眼看着她落的锁!” 侯三压着声音报告。 “她说天不亮,谁叫门她都不开!” 唐乔赞许的看着他。 “还有个活儿,更要紧。” “乔姐您说!” “黑市外头,刘二狗那个摊子,这个点儿应该还有人喝酒吧?” 侯三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有!肯定有!那帮不爱回家的老光棍,就爱凑那儿喝两盅。” “你现在过去。” 唐乔从钱袋里摸出几张毛票塞给他。 “要一碗烂肉面,再叫一碗最便宜的劣酒。找个相熟的伙计,装作喝多了的样子,就说你今晚跟着我赚了大钱,心里高兴,请他喝酒。” “记住,多提几句咱们今天赶出来多少货,就锁在房间里。再吹嘘两句,说我把买那两台缝纫机剩下的好几百块钱,也都嫌麻烦,压在了箱子底下,用一把大黄铜锁锁着,谁都想不到!” 侯三的眼睛越听越亮,他懂了唐乔的意思。 这是要把那些贼的魂儿,都勾到这间假仓库来! “乔姐,我懂了!这活儿我熟!您就瞧好吧!” 他拍着胸脯嘿嘿一笑,把钱揣好,弓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 夜深了,黑市外的摊子还亮着灯泡。 几个上夜班的工人刚下工,正围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吃着热汤面。 侯三摇摇晃晃的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一个角落的空桌上。 “老张,一碗烂肉面,多加辣子!” 他一边等面,一边跟旁边桌一个脸熟的汉子搭话,声音故意提高了些。 “嘿,王哥,还没回家呢?”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小子不也这么晚不回家,又在外面野?” 侯三嘿嘿一笑,把一碗酒重重顿在桌上。 “喝!今儿我请!别提了,今晚加班,可把我累坏了!” 他灌了一口酒,故意大着舌头。 “给我乔姐跑腿,挣个辛苦钱!” 他装作不经意的往四周扫了一眼,才神神秘秘开口。 音量刚好能让整个小摊子的人都听见。 “你是不知道我乔姐多厉害……今儿一下午,就赶出来几十件新衬衫!就锁在后头那仓房里,码得跟小山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不光是货,买机器剩下的好几百块钱,乔姐也嫌麻烦,往那箱子底下一塞,一把大黄铜锁锁着,结实着呢!” 角落里,一个埋头吃面的瘦男人,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飞快的抬眼,和侯三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又马上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侯三心里有数了。 他端起刚上来的面,故意大声吸溜了一口,又继续吹嘘了几句,才结了账,晃晃悠悠的走了。 那瘦子等侯三走远了,立刻扔下筷子,连面钱都没给,转身就跑进了黑漆漆的巷子里。 …… 青砖小院里,侯三回来,对着唐乔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唐乔心里彻底定了。 鱼儿,咬钩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好了。” 唐乔看向院子里剩下的三个人。 “顾晴,玉兰,侯三,你们三个现在立刻进前院的屋子,把门从里面用门栓闩死。” 她语气严肃。 “不管后面听到任何动静,天不亮,谁都不准出来,也不准开门。” 三人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她们掺和不了,都郑重的点了点头。 宋玉兰走之前,还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唐乔和顾峥。 “乔妹子,就你跟顾峥俩人,行吗?你们……千万小心。” “放心。” 唐乔把她们送进前院,亲手拉上了那扇连接前后院的木门。 刚刚还亮着的灯火全都熄了,月亮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 整个后院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顾峥一动不动的站在靠近院门的地方。 他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走到唐乔身边,将木杖横在身前。 “他们快到了,有不少人。” 他的声音很低。 “这后院太空,回音大,尤其是空房间那边,声音会乱。我需要先熟悉一下这些柱子和墙角的位置。” 唐乔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停下。 她转身,从角落的阴影里拖出两个麻袋,袋口扎得不紧,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粉末。 “先别急着摸柱子。” 唐乔的声音在夜里透着一股子冷意。 “这可是咱们在张家村就用过的老手段了,熟得很。” 第128章 听声辨位,黑暗之中他... 顾峥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唐乔已经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停下了动作。 她转身从院子角落最阴暗的地方,拖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让一旁静立的顾峥眉头动了动。 随着袋口被解开,一股子混合着土腥味的刺鼻气味,瞬间在潮湿的夜风里散开。 是生石灰。 唐乔没说话,直接捞起一把灰白的粉末,走到那间充当仓库的空房间门口。 她弯下腰,动作麻利的沿着门槛的内侧,撒下薄薄的一层。 紧接着,她又跑到那扇破了半边木板的窗户下,在低矮的窗台上也铺满了这种白色粉末。 只要有人从这两个地方强行闯入,迎接他们的就是漫天飞扬的致命粉尘。 做完这些,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透着一股子冷气。 “谁要是敢从这两个地方冲进来,眼睛就先别要了。” 布置完第一道防线,她又从墙角翻出几捆早就准备好的细麻绳。 这些绳子看着不起眼,有的是村里人专门用来捆猪腿的,有的则是纳鞋底用的。 但无一例外,都入手坚韧。 她和顾峥把那三个装满了石头和碎布的假包袱搬进空房间。 然后蹲下身,手指灵巧的穿梭,将麻绳的一头固定在墙角的木桩上。 接着拉直绳子,绕过一个包袱,再交叉着系向门框。 一张交叉错落的网,在她手下迅速成型。 每一道绳子的高度,都被她控制在离地不到一尺,正好卡在成年人小腿迎面骨的位置。 这个高度不高不低,人要是跑快了看不清路,一脚踩进来,非得被绊个结结实实,脸先着地不可。 在她忙碌的时候,顾峥也没有闲着。 他手里的木杖抬起,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很轻,传出去不远,就被墙壁挡了回来。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木杖又分别在左右两边的墙壁,还有屋子中间那三根用来承重的木头柱子上,各自敲了一下。 “笃。” “笃。” “笃。” 每一次敲击,他都站着不动,侧着耳朵,好像在听什么。 唐乔没有出声打扰他。 她知道,顾峥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间空荡荡的假库房,装进他的脑子里。 每一下回声的细微差别,都在他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 地面哪里有凹陷,墙角堆着什么杂物,三根柱子分别在哪个方位。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唐乔布置完了所有的绊马索,刚直起身,顾峥手里的木杖也停下了。 他转过头,准确的“看”向唐乔的方向。 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 “正门如果被撞开,他们冲进来,有三步的空地落脚,可以直接动手。” “左边的窗户下面是空的,人翻进来会踩不稳,有半秒的停顿。”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会直接踩进你布的绳子里。” 顾峥最后转向那三根立在屋子中央的柱子。 “这三根柱子之间的回声,会把他们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反复弹回来,声音虽然会搅乱,但也足够我分清楚至少十个人的位置。” 他没说自己有多厉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唐乔从他身上,感觉到了绝对的掌控力。 唐乔看向黑暗里的柱子。 “十个人一起进来呢?” 顾峥握住木杖,手背贴着柱身。 “脚步会乱,他们有人摔倒,后面的人会撞上来,我听得到位置。”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就是主宰。 唐乔心里彻底定了下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从针线篮里找出了一卷没用完的红棉线,是她平时用来锁边剩下的。 她走到顾峥身边,拉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将线头在上面紧紧的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把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线团递到了顾峥手里。 “你看不见我,我也怕在黑暗里跟丢了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在哪,我就在哪。” “线要是突然绷紧了,就说明我这边有危险。” “我往你那边拽一下,就是让你带着我撤。”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份交付。 顾峥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那柔软的线团。 他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顺着细线,摸索到了唐乔的手腕。 她温热的皮肤,让顾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什么,接过线团,将线的另一头在自己的指尖上,一圈一圈,牢牢缠死。 动作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放心。” 顾峥终于开口,声音从胸膛里发出来,比夜色还要沉。 “有我在,没人能碰到你一下。” 所有陷阱和准备都做完了。 唐乔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布置,走到那盏挂在屋檐下的煤油灯前。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凑过去,轻轻一吹。 “呼……噗。” 火苗挣扎了一下,熄灭了。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整个后院,瞬间被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没。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两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摸索着退到了空房间最内侧,一处横梁下方的阴影死角里。 这个位置背靠着墙,既能将整个院子和仓库门口的动静尽收耳底,又不容易被第一时间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空气里只有彼此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指针,正慢慢的一点点滑向数字“十二”。 子夜时分。 就在这时,一直一动不动的顾峥,原本放松的身体忽然轻微的动了一下,瞬间绷紧。 他的耳朵动了动。 院子外的风声里,好像混进来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阵杂乱,又被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 还有胶鞋踩在雨后微湿的泥地上,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嘎吱、嘎吱”的轻响。 这些声音,正从巷子口一点一点的朝着他们这个小院靠近。 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顾峥缓缓的低下头,凑到唐乔的耳边。 “他们来了,一共十五个人。” 第129章 今晚,石灰管够 巷子里,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刻意压着,越来越近。 黑暗中,老歪吐了口唾沫,脸上挂着不屑和怨毒交织的笑。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隐隐作痛的手腕。 今天在茶棚受的羞辱,今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一个女人,一个瞎子,还真以为能翻了天。 他朝身后跟着的十五个兄弟挥了下手,压低了声音,语气狠戾。 “老规矩,五个堵住巷子两头,别让耗子跑了,也别让巡夜的撞见。” “四个绕到后头,把窗户给我撬了,前后夹击。” 他点了点剩下跟着自己的五个人,用手里的撬棍指了指前面那扇紧闭的院门。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门进。” “都他妈给我记住了,三爷要的是货,不是人命。但谁要是敢拦着,手脚打断了,扔进臭水沟里,我担着!” “是,歪哥!” 一群人答应着,声音里带着兴奋。 几个人影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里。 老歪带着剩下的人,走到了青砖小院,来到当做仓库的空房间门前。 他冲着身边一个拿着撬棍的瘦高个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点点头,把撬棍的扁头塞进门缝里,腰部一发力。 “嘎吱……嘣!”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锁头应声而断。 老歪脸上露出狞笑,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的抬起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被整个踹开,向里倒去,重重撞在墙上。 “手脚麻利点,搬东西!” 老歪迫不及待的扯着嗓子大吼,率先就要往里冲。 然而,就在木门被踹开的一刹那,一股气流随着门板倒灌进去,又从屋里卷了出来。 门槛下方,那层早就铺好的生石灰粉,被这股气流猛的扬起。 “呼啦”一下,形成了一道铺天盖地的浓密白色烟幕! “啊!” “我的眼睛!!” “操!什么东西!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手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头就撞进了这团浓密的白色烟雾里。 刺鼻的气味呛入喉咙,更要命的是那些粉末,沾到脸上,钻进眼睛里,火烧火燎的剧痛立刻传来。 两人发出惨叫,丢了手里的家伙,双手死命捂住脸,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在地上疯狂打滚。 老歪反应快,在石灰扬起时下意识闭眼,用胳膊挡在脸前,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如此,脸上还是沾了不少,刺得皮肤一阵阵发麻。 还没等他发作。 “哗啦!” 后院的窗户处,也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紧接着是几声闷哼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腿!” 翻窗进去的四个人,本以为能从背后偷袭,没想到窗户下面根本不是平地,而是一堆不知谁堆在那里的碎砖头和破瓦片。 一个人落地不稳,脚踝当场就崴了,整个人摔在尖锐的砖块上。 另一个更惨,小腿传来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 “他妈的!有埋伏!” 老歪抹了一把脸,睁开被刺激得直流泪的眼睛,朝着屋里怒吼。 那小娘们算到了他们会来! 石灰粉渐渐落下,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眯眼看去。 屋子正中间,模模糊糊摆着好几个打包好的大包袱。 货还在! “别管他们!” 老歪的眼睛红了,怒吼道: “赶紧的!冲进去,先把货给我拿了!” 管她有什么埋伏,只要把货抢到手,今天就是他赢了! 他自己第一个提着短棍,带着身后仅剩的三个还没受伤的手下,嚎叫着朝那几个包袱冲了过去。 然而,三人刚冲出去两步。 脚下一紧,是绊马索! “砰!” “哎哟!” “操!” 三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咒骂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小腿像是被铁棍狠狠砸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拍在地上,磕掉了两颗门牙。 后面两个人收不住脚,一个被他绊倒,另一个也踩进了别的绳套里。 三个人像是滚地葫芦,立刻就摔作一团。 手里的短棍和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哐啷哐啷”滚出去老远。 整个队伍,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彻底溃散。 黑暗的仓库里,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他们一片混乱的时候,黑暗最深处的角落里。 唐乔手上缠着的红线,随着外面的动静,先是一松。 然后被她用指尖,又轻又快的往回收了一下。 一个攻击的信号。 顾峥动了。 一直静立如雕塑的他,在感受到手指上那道细微的力道后,身体没有半分迟疑。 他整个人无声无息的扑了出去。 一个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打手,还没站稳,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声。 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他的手腕被一股巨力击中,疼痛立马传遍全身。 “啊……” 他的惨叫刚出口,旁边另一个刚摸到短棍的打手,还没来得及捡,同样的感觉袭来。 木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重重敲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两声短促的惨叫后,两人瘫在地上,抱着自己被废掉的手。 浑身痉挛,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精准,利落。 黑暗,成了顾峥最好的武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老歪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风声和惨叫。 源于未知的恐惧,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谁!谁在那儿!” 老歪僵在原地,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 只要有光,就能看清那个藏在黑暗里的鬼! 他找到了开关,冰凉的金属外壳让他心里安定了一点。 他的拇指刚刚按上开关,用尽全力,准备按下。 就在这一刻。 一道快到他无法反应的尖锐破空声,已经到了面前! “啪!” 木杖的顶端,不偏不倚点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手里的手电筒像是被铁锤砸中,顷刻间四分五裂,碎片和玻璃碴子飞溅开来。 老歪的手背立刻肿起老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后背。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对方好像长了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对方的预判之中。 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靠近。 老歪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下一秒,一截木头无声无息的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完全愣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动一下,废了你。” 第130章 拼死拼活抢一堆烂砖头 抵着咽喉的木头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气,让老歪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那几个守巷口的兄弟听到动静,都围到了房间门口,但都不敢进来。 一个胆子大的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歪哥?里面什么情况?” 黑暗里,没人回答他。 只有地上那些抱着手脚打滚的兄弟,发出的痛苦呻吟。 探头进来的那人心里发毛,正想再喊。 只听“呼”的一声,一块带着尖角的碎砖,从屋子深处的黑暗里飞了出来,砸在他的面门上。 “嗷!” 一声惨叫。 那人仰面倒飞出去,鼻子和嘴里全是血,当场就昏了过去。 门外剩下的人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什么兄弟义气,连滚带爬的就往巷子外跑。 脚步声杂乱,很快就消失不见。 整个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断断续续的哀嚎,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唐乔摸索着走到屋檐下,划亮一根火柴。 “噗。” 煤油灯的灯芯被点燃,一团昏黄的光,慢慢在屋子里晕开。 光线照亮了这间狼藉一片的空房间。 门板倒在一边,地上是碎裂的玻璃和木屑。 七八个穿着黑胶鞋的男人,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抱着手腕,还有的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疼得满脸是汗。 顾峥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木杖尖端,依旧稳稳的抵在老歪的喉咙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只紧紧缠绕着红线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还凸着。 那根红线,从他的手指,一直延伸到站在灯下的唐乔手腕上。 在昏暗的光里,像一道脆弱又坚韧的连接。 老歪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 他看清了。 看清了眼前这个用一根破木头就制住自己的男人。 一张冷峻的脸,眼睛闭着。 是那个瞎子! 一股子凉气从老歪的尾巴骨窜上后脑勺。 一个瞎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放倒了他们十几个带着家伙的壮汉。 这是人还是鬼? 唐乔端着煤油灯,一步步走过来。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她走到老歪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脚尖一挑,把掉在他手边的那根撬棍踢得飞远。 “三爷派你们来验我的胆子,现在验清楚了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老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辱,恐惧,还有无法相信的荒谬感,全都堵在他的胸口。 他咬着牙,强撑着最后的面子,把目光从顾峥身上移开,死死盯住唐乔。 “唐乔,你别得意!” 他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就算你放倒了我们又怎么样?你这批货,明天还是交不出去!” “得罪了三爷,你这买卖,就别想在红旗镇干下去了!” 他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屋子中间那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 那是他最后的底气。 只要货还在他们手里,这女人就得低头。 唐乔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慢悠悠的走到那个最大的包袱前。 在老歪和地上所有打手的目光里,她蹲下身。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唐乔站起身,看都没看那包袱一眼,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上面。 “你以为,我会蠢到把真货留给你们这群白痴抢?” “哗啦啦……” 老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预想中柔软的布料散落一地的场景,没有出现。 从那个破开的包袱里滚出来的是一堆带着泥土的碎布头,烂瓦片,还有几块长满了青苔的废砖头。 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散发着霉味和土腥气,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也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老歪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的看着那堆垃圾,脑子里一片空白。 假的? 竟然是假的? 他们十几个兄弟,又是翻墙,又是撬锁,又是挨打,又是断手断脚。 冒着被送去吃牢饭的风险,拼死拼活来抢的…… 就是一堆破烂石头? 地上一个抱着手腕的打手看到这一幕,气急攻心,“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直接晕了过去。 耍他们! 这小娘们从头到尾都在耍他们! 巨大的羞辱感,比身上的疼痛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唐乔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她拿来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直接扔在老歪的面前。 “写。” 唐乔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今晚,马三爷指使你们十五人,持械撬锁,入室抢劫。” “抢劫货物未遂,反被我们制服。” “写清楚了,按上手印。” 老歪猛的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做梦!我死也不会写!” 让他写这个,就等于把刀柄亲手交到唐乔手里。 马三爷绝对不会放过他! 唐乔好像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她拍了拍手。 “不写也行。” “你,手腕断了。他,腿折了。那边那个,眼睛估计是废了。” 她挨个指了一遍地上的人。 “你们这伤,可不轻啊。我明天一早,就用板车把你们一个个拉到派出所门口。” “就说你们半夜喝多了,自己摔的。不过嘛,我这院子里刚好丢了点东西。” “到时候是算你们入室抢劫,还是算你们故意伤人,就看警察同志怎么定了。” 老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女人,太狠了。 她这是要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后路。 “有了这个。” 唐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明天就能让三爷的茶棚,关门大吉。” 顾峥手里的木杖,往前送了一寸。 那股子凉意,又贴上了老歪的皮肤。 老歪浑身一颤,最后一点硬气也跟着散了。 他认命般的低下头,捡起地上的纸笔。 手腕疼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写完,唐乔又拿来印泥。 老歪屈辱的伸出大拇指,按了下去。 唐乔收起供状,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她不仅保住了明天要交的货,还拿到了一个能彻底拿捏住马三爷的把柄。 唐乔走到顾峥身边,拉了拉那根一直连着的红线。 “走。” 她看向黑市的方向,嘴角露出冷笑。 “咱们趁早,带着这堆石头去给马三爷请安。” 第131章 风声里的杀机,最后的... 天边刚刚泛起的一丝鱼肚白,被重新涌上的乌云遮住。 唐乔拎着老歪的领子,就像拎着一条死狗,冲着地上哼哼唧唧的那群人抬了抬下巴。 “走,带上东西,咱们去给马三爷一个惊喜。” 她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装满石头的假包袱,冷笑道: “这堆石头,我替你给三爷送去。”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那群人,刚要冲屋里招呼侯三去提那三个假包袱。 一根木杖却无声无息的伸过来,横在了门槛前。 “别动。” 顾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头微微侧着,耳朵对着院外的巷子。 唐乔的动作瞬间停住。 院子外,那阵逃走时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很久。 风吹过,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可这阵风里,好像带来了点别的东西。 顾峥的身体,慢慢绷紧了。 几秒钟后,一阵细微的声响,混在风里传了过来。 是一片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显得杂乱的脚步声。 胶鞋踩在微湿的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正从巷子两头,不疾不徐的朝这个小院围拢。 唐乔心里一沉。 跑掉的那些人,把消息带回去了。 “多少人?” 她压着嗓子问。 顾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里的木杖尖端在粗糙的砖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又侧耳听了片刻,这才开口。 “十七个。” “左边院墙外,藏了六个,脚步落地比别人重,手里应该都拿着家伙。其中三个人呼吸的时候,有铁器刮到衣服布料的细微摩擦声,是短刀。” “正对这间屋子的门口,五个人,都提着铁棍,走路的时候棍子偶尔会碰到裤腿。” “后巷,堵住了退路,三个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朝屋顶的方向侧了侧耳朵。 “屋顶上还有三个,刚刚踩碎了一片瓦。踩瓦片的声音很轻,是好手。” 十七个人,分成了四个方向,把这间小小的院子,围成了一个铁桶。 唐乔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马三爷这是下了血本,要把她和顾峥两个人,连带着那份供状,一起埋在这里! 顾峥似乎察觉到了她呼吸的变化,低声补充了一句: “院子里的声音,我能听清。但墙外超过十步,风声会干扰,屋顶上的回声也会乱,听不准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明自己能力的边界。 唐乔很快就明白了。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是神,他需要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当机立断。 “我需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她看着顾峥,把判断的权力交了出去。 “你负责听院子里的,我负责看院子外的。侯三,也能当我的眼睛。” 说完,她立刻转身,走到连接前后院的木门前,叩了叩门。 “顾晴!玉兰!猴子!”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顾晴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二嫂,你没事吧?我们刚才听到好大动静!” “我没事。” 唐乔的声音不带情绪,快速下令。 “你们听好,马三爷派了更多人过来。现在不管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开门,一个字都不能出声。他们要是知道你们在里面,会拿你们当人质!” “二嫂……” “听话!” 唐乔的语气重了几分。 “把门闩死,用柜子顶住,天不亮,谁叫门都别开!保护好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门里安静了片刻,传来宋玉兰和侯三压抑的应答声,还有挪动家具的沉重声响。 “猴子!” “在呢乔姐!” 侯三隔着门板,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 “你去前院,趴在窗户缝那儿,帮我盯着巷子口左边那六个人,看他们有什么动作,随时告诉我。” “好嘞!” 侯三猫着腰,向前面溜了过去。 唐乔打消了立刻冲出去的念头,退回了这间当做假仓库的空房间。 这些人现在不能送走,他们就是活的人证。 既然出不去,那就让他们进来打。 唐乔不再犹豫,走到墙角,拖出早上用剩下的那半袋生石灰。 袋子沉甸甸的。 她指了指被踹坏的门框正上方。 “顾峥,帮我个忙,把这个固定在门上面。我要一根绳子,能拉得动。” 顾峥没问为什么,走过去。 两人合力试着抬了一下,麻袋纹丝不动。 顾峥随即示意唐乔松手,自己深吸一口气,将那几十斤重的麻袋举了起来。 他摸索着门框的结构,另一只手从墙角一堆杂物里扯出一根结实的麻绳,三两下就将麻袋稳稳地固定在门梁上方。 绳头的一端垂了下来,刚好到唐乔抬手就能握住的高度。 唐乔又跑到角落,敲了敲那两个装缝纫机用过的大木箱子。 “把箱子推到门后。” 顾峥走过去,一只手一个,轻松的把两个木箱推到了门后左右两边。 唐乔蹲下身,将之前绊倒老歪他们的绊马索重新整理,把绳头的一端死死压在左边的木箱子底下。 另一头则交叉着,在门口形成了一张新的网。 这样一来,只要有人一脚踹开门,急着往里冲,脚下就会被绊马索扯住。 头顶的石灰袋子同时落下,身后的木箱子还会因为绳子的拉扯而倒下来,堵住门口。 三重连环套。 唐乔和顾峥又找来绳子和布条。 把老歪那几个人全绑了,然后嘴里都塞上布条。 就在这时,前院的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是侯三的信号。 侯三火急火燎又压着嗓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乔姐!巷口左边那六个人动手了!我从窗户缝看见了,他们在打手势,好像在等正门这边先动手!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大铁钳子!” 铁钳子。 唐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这些人是有备而来,准备直接剪断门栓。 她默默收起了原本藏在身上的后门和侧门的钥匙。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生路,就在这间屋子里。 她退回到空房间,和顾峥并肩站在最深处的阴影里。 唐乔握住了那根连着石灰袋的麻绳,手心因为用力,渗出了细密的汗。 “吱嘎……” 一阵金属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是铁钩,探进了门缝,正在用力挑动里面的木头门闩。 一下,又一下。 外面那五个人的脚步声,随着门闩的松动,同时往前压了一步。 空气好像凝固了。 顾峥的头微微动了动,嘴唇凑到唐乔耳边,气息几乎贴着她的皮肤。 “门口,最左边那个人,脚已经往前伸了,踩进了石灰袋的下面。” 他的声音落下。 “咔哒。” 门闩被彻底挑开了。 “砰!” 那扇破烂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踹开。 一个黑影迫不及待的踏了进来,一只脚,正好踩在了唐乔布置好的绊马索的正下方。 第132章 第一袋石灰,先废他们... “左脚,进半步。” 顾峥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几乎没有气息。 唐乔握着麻绳的手猛然一紧。 拉! 门框上方固定着的麻袋猛然倾斜,袋口大开。 “呼啦!” 白色的粉末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正对着门口。 “啊!我的眼睛!” “什么鬼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影,一脚踏进来,另一只脚还没落地,就被这铺天盖地的粉尘糊了一脸。 刺鼻的气味呛得他们剧烈咳嗽,眼睛里火烧火燎的疼。 两人惨叫着丢开手里的铁棍,捂着脸就跪了下去。 后面跟着冲进来的三个人,被前面的人一挡,脚步立刻乱了。 “妈的!果然有埋伏!” “是石灰!都别用手揉!” “退!先退出去!” 门口的五个人撞成一团,队形彻底散了。 “后窗的动手!” 巷子里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叫。 紧接着,“哗啦”一声,左边墙上的窗户玻璃被铁棍捣得粉碎。 “窗那边,六个。” 顾峥的声音再次响起。 唐乔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对着门后那个装缝纫机用过的大木箱,抬脚就踹了过去。 “砰!” 木箱被踹得翻倒,重重砸在碎砖块上,发出一声巨响。 箱板正好砸在窗户的正下方。 “啊!” 一个刚从窗口翻进来的男人,本以为能稳稳落地,结果一脚踩在倾斜的箱板上。 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侧着摔倒,脑袋磕在墙角的石头上,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后面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挤在窗口,一时间不敢再往下跳。 前后的夹击,就这么被一个箱子给破了。 “用湿布!把脸蒙上!” 门外有人反应过来,撕下衣角,看样子是想蘸水。 可这院子里哪有现成的水。 几个打手只能用干布捂住口鼻,顶着呛人的粉尘,试图把倒地的同伴扶起来,重新往里冲。 石灰粉尘还没完全落下,屋子里一片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 顾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粉尘太重,声音乱了。” 他凑到唐乔耳边。 “只能听清墙根两个人的位置,拿着刀,在摸过来。” 唐乔心里有数。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瓦片,朝着左边墙根的方向用力撒了出去。 “哗啦啦……” 碎瓦片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那两个正贴着墙根摸索前进的打手,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这一躲,正好踩进了早就布置好的绳套里。 “哎哟!” “操!” 两人脚下一紧,齐齐摔倒。 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掉进黑暗里。 “废物!” 门外的头领气得破口大骂。 他抢过一根长棍,伸进屋里,对着门框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麻袋一通猛挑。 破烂的麻袋被捅下来,门口的威胁算是解除了。 “都给我冲!谁拿到货,赏二十!” 重赏之下,那几个原本犹豫的打手,眼睛都红了。 “门口三个人,要冲了。” 顾峥提醒道。 唐乔没有犹豫,找到了连着第二袋石灰的绳子。 等那三个人重新鼓起勇气,嚎叫着冲到门口时,她才猛的一拽。 第二袋石灰的位置,比第一袋更靠里,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落下。 “呼!” 又是一股浓密的粉尘扬起,像一堵墙,彻底封死了他们前进的路线。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急着刹住脚步。 可他们身后,就是那些被赏钱冲昏了头脑的同伴。 “砰!” 前后两拨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门外再次乱成一锅粥。 “妈的,别挤!” “我脚被踩了!” 一时间,门口全是自己人的咒骂声和推搡声。 唐乔知道,光靠陷阱拖延不了太久。 她必须把这些人引进来,引到这片由她和顾峥掌控的区域。 她快速移动到那几个装满石头的假包袱旁,抬脚,用鞋尖重重踢了一下包袱上的大铁锁。 “哐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混乱的叫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货!货在那边!” 门外一个耳朵尖的打手立刻喊了起来。 这个声音像一道命令。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了仓库深处。 “剪开绳子!别管那些绳子了,用钳子剪开!” 外面的头领也急了。 一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瘦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大铁钳,猫着腰就冲了进去。 他眼神狠厉,看准了脚下一根绷直的麻绳,对准了就剪了下去。 “咔嚓!” 麻绳应声而断。 “路通了!快……” 瘦子脸上刚露出喜色,话还没说完。 被剪断的麻绳,因为巨大的张力,猛的弹了回来。 “啪!” 绳头狠狠抽在他的脚踝上。 “啊!” 他惨叫一声,抱着脚就跳了起来,单腿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急着抢功,根本没注意脚下,直接被他绊倒。 三个人滚作一团。 其中一人手里的铁棍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撞在屋子中间的一根承重柱上。 就是这个声音! “柱子,右侧,有空位。” 顾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唐乔懂了。 她毫不犹豫的将身边一个最轻的包袱,朝着门口的方向,用力踢了过去。 那个包袱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倒地的那几人身边。 “货!” “在那!” 那三个一直没敢冲进来的头领,看到一个包袱自己“跑”了出来,以为是唐乔要转移货物,再也按捺不住。 “给我让开!” 三人推开挡在身前的自己人,踩着地上呻吟的同伴,怒吼着冲进了这间昏暗的仓库。 他们脱离了外面的大部队。 也踏进了顾峥的回声场。 顾峥握紧了木杖,身体无声无息的退入三根承重柱形成的阴影里。 唐乔也按照事先的约定,退到了最角落的一个木箱后面。 正面战场,交给他了。 三个领头的冲进来,站稳脚跟,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和满地粉尘,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人呢?出来!” 三根铁棍在地上拖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不断试探着周围。 棍风呼啸,同时压向那三根柱子之间的区域。 顾峥就站在那片黑暗里,整个身体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听见了三道不同的棍风。 也听见了,其中一人在挥棍的同时,腰间传来的短刀脱鞘的细微摩擦声。 木杖,随之抬起。 第133章 顾峥一棍,撂倒三个领... 三个领头的冲进来,站稳脚跟,手里的铁棍在地上拖行,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摩擦声。 屋子里满是呛人的石灰粉,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被搅得浑浊不堪。 棍风呼啸,同时压向那三根柱子之间的区域。 顾峥就站在那片黑暗里,整个身体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听见了三道不同的棍风,也听见了,其中一人在挥棍的同时,腰间传来的短刀脱鞘的细微摩擦声。 木杖,随之抬起。 风声先到! 右边那个人抡圆了铁棍,对着顾峥站立的阴影处,带着一股要把人腰斩的狠劲横扫过来! 唐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昏暗里,顾峥的身体只是往左侧偏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那根势大力沉的铁棍,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挥了过去,重重砸在他身后的承重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挥空了。 带头的男人心里一惊,手腕还没来得及收力。 就是现在!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顾峥手里的木杖动了。 木杖后发先至,顺着那根铁棍落下的轨迹,闪电般往回一送,不偏不倚敲在了那人的手腕骨上!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男人手里的铁棍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柱子上,滚落在地。 他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腕,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正门冲进来的方向,出现了一个缺口。 几乎是同时,左侧的另一个人动了。 他借着同伴倒地的混乱掩护,一个滑步,手里的短刀划出一道微弱的寒光,直刺顾峥的肋下! 他听见了。 唐乔看见顾峥的耳朵轻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整个身体挤进了三根柱子中间形成的狭窄空间。 这个位置,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 木杖猛的向下一沉,杖头没有去挡那锋利的刀刃,而是重重压在了对方持刀的手肘关节上。 “咯嘣!” 又是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 那个人只觉得手臂一麻,手上一松,半边身子都失去了力气。 顾峥的木杖紧接着往上一挑,又快又狠的顶在他的膝盖侧面。 “噗通。” 那个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前跪去,脚下正好踩在一个绳套里,人直接扑倒在地。 手里的短刀脱手,在地上滑行了半米,正好停在唐乔的脚边。 唐乔想也没想,一脚将那把短刀踢进了最黑暗的角落。 可她的心却一沉。 第三个人的铁棍,已经趁着顾峥对付第二个人的空当,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扫了过来! 顾峥虽然避开了要害,左边肩膀的衣服却被棍风扫过,发出一声布料撕裂的“刺啦”声! 他身形晃了一下。 唐乔的手指瞬间捏紧,浑身发颤。 第三个人一击得手,脸上露出狞笑。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踩着地上的碎石,正借着柱子的掩护,一点点绕向顾峥的身后。 那片区域,是声音的死角。 他想绕后! 唐乔心头一跳,手腕一抖,捏着红线的指尖,将那根线又短又急的往回收了一下。 这一下又轻又急。 几乎是在红线绷紧的瞬间,一直背对那人的顾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猛的转身,面对着回声最杂乱的那根承重柱,手里的木杖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嗷!” 那个企图偷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小腿骨像是被铁锤砸中,身体失去平衡。 一头撞在坚硬的木柱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从第一个人出手,到第三个人倒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顾峥退了一步,退进了三根木柱形成的狭窄夹角里。 唐乔看见他肩头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深色的布料下,有更深的颜色渗透出来。 她握着绳子的手下意识收紧,想要上前的冲动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不能动。 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她的任务,是守住这个角落,做他听不见的眼睛。 “废物!老大都倒了!都他妈别愣着!给我上!给我废了那个瞎子!” 门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剩下的七八个打手,被赏钱和血腥味刺激,红着眼嚎叫着就往柱子这边冲。 “砰!” “哎哟!” “踩到我了!” 他们冲得太急,根本没看脚下。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直接被地上的绳套绊倒。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个接一个撞上来,踩在自己人身上。 一时间,狭小的仓库里人仰马翻,棍棒落地的声音和自己人互相踩踏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人数的优势,在这一刻成了他们最大的累赘。 就在这片混乱里,唐乔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 是从侧门的方向传来的。 她猛的转头。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用铁钳剪断了侧门边的一根绊马索! “这边!这边有路!”一个声音喊道。 那个方向,有三个人影,正准备从新的缺口压进来。 屋里的声音太乱了,顾峥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这群人身上,他听不见侧后方的动静。 唐乔的目光飞快扫过脚边。 一个破铁盆,就扔在墙角。 她没出声,抬起脚把那个铁盆朝着侧门的方向,用力踹了过去。 “哐啷……当!” 铁盆在地上翻滚着,重重撞在侧门的门框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声,然后滚落在地。 这声音,在混乱中就是最清晰的信号! 顾峥几乎是在铁盆撞响的同时,就转了半个身子。 他手里的木杖,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闪电般捅了出去! “啊!” 一个刚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的打手,胸口如遭重击,惨叫着倒飞出去。 他身后另一个人急着躲闪,脚下正好踩在被剪断的绳头,人直接撞向旁边的墙壁。 第三个人看到这个情形,吓得赶紧把脚缩了回去。 唐乔趁着这个空档,几步冲过去。 她捡起地上那根被打断的门闩,飞快的穿进门上一个断裂的绳环里,用尽全力,死死别住。 这只能挡住一时。 屋子里的局面,暂时稳住了。 三个领头的倒在柱子边上,失去了战斗力。 剩下冲进来的十几个人里,大半被绳套和同伴绊倒,躺在地上呻吟。 还有四个人被吓破了胆,退到了墙边,不敢再上前。 顾峥的左肩上,血迹晕开的范围更大了。 他站得笔直,呼吸有些急促。 唐乔退回到原来的角落,刚想松一口气。 胜利在望。 突然。 那根一直被她握在手心,连接着她和顾峥的红线,被人从后方狠狠一扯! 那股力道,根本不是来自顾峥的方向! 唐乔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第134章 这一次,她把后背交给... 那股力道从身后传来,扯得唐乔一个踉跄。 手腕上一直紧绷的红线,骤然松垮下去。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糟了! 侧门! 那个被她用门闩别住的侧门,不知何时又被撬开了一个缺口。 一个黑影,已经摸到了她的身后。 “侧门,三个,都进来了。” 顾峥的声音响起,又快又急。 “守住门槛,别让他们进屋!” 他的话里没有一丝慌乱,更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 说完,顾峥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转过来,依旧面对着正面那七八个重新聚拢的打手。 唐乔被扯得后退了两步,脚跟重重磕在墙角的砖头上,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顾峥挺直的背影,那件深色衬衫的左肩,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变得更深。 她心里那股想要冲过去护住他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死死掐灭。 她不能过去。 她过去,就会成为他听声辨位场里最大的干扰。 唐乔深吸一口气,捏着红线的指尖,飞快的往回收了一下。 这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收到。 下一秒,她转身面对已经失守的侧门。 第一个冲进来的打手,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正要扑向顾峥的后背。 他没想到唐乔会突然回头,脸上的狞笑还僵着。 唐乔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她顺手抄起身边木箱上那把用来剪布头的铁剪刀,想也没想,就对着那人持刀的手腕砸了过去。 “当!” 一声脆响。 铁剪刀的刃口,正好磕在短刀的刀身上,震得那人手腕一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个人已经从他身后挤了过来,肩膀发力,狠狠一撞。 “滚开,我来!” 这人更壮,他看准了半开的门板,想用身体直接把门撞开,冲进去抓人。 唐乔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不退反进,握着剪刀的手猛的松开,另一只手飞快的解开了别住门板的那个绳套。 门板失去了支撑,被那人巨大的冲力撞得向里一荡。 壮汉脸上刚露出得意的笑,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槛。 可他另一只脚还没跟上,脚踝处猛的一紧。 是门槛下方的另一个绊马索! 门板回弹的瞬间,唐乔已经把绳套的活扣拉紧了。 “噗通!” 壮汉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拍在门外的烂泥地里,手里的铁棍脱手飞出,砸进旁边的水坑。 电光火石之间,解决了第二个。 第三个人却更狡猾。 他没走门,而是绕到了侧面的窗户。 那扇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他踩着地上的碎砖头,手一撑,就要翻进来。 “哗啦……” 窗框上的木屑被蹭落。 唐乔听见声音,抬脚就把身边那个装着碎布头的木箱,朝着窗口的方向用力一踹。 木箱在地上滑行了半米,正好停在窗户的正下方。 那个瘦小的身影刚翻过窗台,一条腿迈进来。 他预想中踩到的是平地。 结果膝盖“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了木箱坚硬的边沿上。 “嗷……” 他痛呼一声,动作停滞了一瞬。 唐乔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捡起地上那根被打断的门闩,几步冲过去,对着他还没收回去的那只手腕,就狠狠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第一个被她用剪刀逼退的打手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唐乔的后背完全暴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里的短刀再次递出,朝着唐乔的手臂划了过来! “刺啦!” 布料破开的声音。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唐乔的前臂传来。 她低头看去,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就渗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拿起门闩狠狠一砸,那人直接被砸得倒在墙角,没了动静,像是晕了过去。 唐乔放弃了追击门外那两个已经失去威胁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将侧门的门闩重新死死压进了断裂的绳环里。 暂时,安全了。 她靠着墙壁,急促的喘了两口气。 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看了一眼那根依旧缠在手腕上的红线,用没受伤的右手,再次将它收紧。 一次,平稳而有力。 信号发出。 侧门,已稳住。 几乎是在红线绷紧的同一时间,正面战场里,一直如雕塑般静立的顾峥,动了。 他收到了。 正面,那剩下的七个打手,看到三个同伴从侧门偷袭失败,又看到顾峥肩上有伤,胆子又大了起来。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嚎叫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了顾杜所处的立柱死角。 人多手杂,声音乱成一团。 他们想趁乱抢走他手里的木杖。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 他没有硬拼,而是侧身退了一步,让开了正面最猛烈的一棍。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因为冲势太猛,脚下直接踩进了之前被剪断的绳套里,当场就滚作一团。 顾峥手里的木杖顺势往下一沉。 杖柄不偏不倚,重重压在第三个持棍冲上来的打手手背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铁棍落地。 混乱中,一个倒在地上的打手摸到了之前掉落的铁皮水桶。 他眼睛一亮,抓起一根短棍,对着铁桶就用力的敲了下去! “哐!哐!哐!” 刺耳的敲击声,在混乱的仓库里回荡,是想给外面可能还存在的同伙传递消息! 这声音也彻底扰乱了顾杜的听觉。 唐乔的眼神一冷。 她快走几步,抬脚,鞋尖踢在那个铁桶的底部。 铁桶“咕噜噜”的滚了出去,撞在墙角,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响声。 敲击声停了。 但那滚动的声音,却成了清晰的坐标。 顾峥的身体随着铁桶滚动的方向,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他手里的木杖,闪电般捅出。 “呃啊……” 那个敲桶的打手,肩胛骨被木杖尖端重重顶住,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仓库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伤者的呻吟。 唐乔靠着墙,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还好,不深。 她清点着地上的人数。 门口,侧门,窗下,柱子边…… 一个,两个……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个人,全躺下了。 大部分都失去了反抗能力。 唐乔松了口气,刚要走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了被她砸晕倒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就在昏暗的灯光下,唐乔看到他藏在身下的那只手里,有东西正悄悄往袖口里滑。 是一点金属的反光。 短刀! 他还没放弃! 唐乔的瞳孔一缩,刚要开口示警。 “沙……”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贴着地面响起。 那把短刀,正从他的袖口里,朝着唐乔的脚边,一点点滑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安静站在屋子中央的顾峥,猛的转过头。 他手里的木杖已经调转方向,尖端对准了那道声音传来的地方。 第135章 点灯验伤,谁派你们来... 那把短刀从那人的袖口里,朝着唐乔的脚边,一点点滑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安静站在屋子中间的顾峥转过了头。 他手里的木杖调转方向,对准了那道声音传来的地方。 木杖伸出,带着破风声,重重压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咔哒。” 一声细微的骨头错位声响起。 “呃……” 装晕的男人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了起来。 藏在袖子里的短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唐乔走过去,一脚将那把短刀踢远,然后抓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拖到了煤油灯的光下。 她快速搜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件暗器,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连接前后院的木门前,敲了敲门。 “顾晴,玉兰,可以出来了。” 门后的柜子被吃力的挪开,门闩拉开,顾晴和宋玉兰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当她们看到屋子里东倒西歪的男人时,都吓得捂住了嘴。 侯三也从前院猫着腰溜了过来,看到这场景,倒吸一口气。 唐乔没理会他们的震惊,走到桌边,又点亮了一盏备用的煤油灯。 两团昏黄的光,将这间临时仓库照得亮堂了一些。 “玉兰,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人跑了。” “顾晴,拿布条来,先给那几个流血多的止血。” 唐乔的声音很平静。 她走到那个手腕被顾峥敲碎的领头男人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他扭曲的手腕,又看了看另一个腿骨折了的。 “死不了。” 她下了判断,然后拿起干净的布条,简单粗暴的给两人流血的伤口缠了上去。 顾晴也学着她的样子,给其他几个有外伤的人包扎。 整个房间里,只有伤者的呻吟和布条撕裂的声音。 唐乔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她先是捡起了地上的三把短刀,并排放在一张破桌子上。 然后是六根变形的铁棍。 两根撬棍。 一把大铁钳子。 她每拿起一样,就放在桌子上一件。 最后,她看了看被踹坏的门锁,散落一地的生石灰,绷断的绊马索,还有碎裂的窗板。 她从怀里掏出早上记账用的小本子和笔,翻到新的一页。 “三把短刀,六根铁棍,两根撬棍,一把铁钳。” 她一边念,一边写。 “门锁一副,窗板两扇……” 写完,她把本子和印泥一起推到那个还清醒的领头男人面前。 “按手印。” 那个男人抬起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恶狠狠的盯着唐乔。 “你他妈……” 唐乔没等他说完,从桌上拿起那份老歪按过手印的供状,在他面前展开。 “认识他吗?上一拨来的,也是你们三爷的人。” “这份,是他们写的。”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你们的武器,你们的人,正好凑成一对。” “今晚这事,是入室抢劫,还是你们黑市的内部火拼,就看你这个手印,按不按了。” 刀疤看着那两张纸,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他明白,只要他按下这个手-印,今晚这事就再也赖不掉了。 侯三凑到唐乔耳边,压着嗓子开口。 “乔姐,这人我认识,外号刀疤,是马三爷手下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平时都在茶棚里看场子,轻易不动手。” 唐乔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的人,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递给顾晴。 “去巷口看看刘婶家的小卖部开门没有,开了就买点止血的药粉和干净纱布。” “这天快亮了,我可不想他们死在我院子里,晦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了,这八毛钱,也算在他们头上的。” 顾晴接过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唐乔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刀疤身上。 刀疤咬着牙,把头扭到一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是喝多了,跟人起了点冲突。” 唐乔也不生气,她笑了笑。 她走到门口,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的从刀疤的黑胶鞋底刮下一点湿泥。 然后,她又走到被剪断的门锁前,用同一根木棍,撬下了一点锁芯里的金属碎屑。 她让宋玉兰把那把大铁钳拿过来。 “玉兰,你看看,这钳口的豁口,跟这锁芯里的痕迹,对得上吗?” 宋玉兰凑到灯下,仔细比对了一下,然后肯定的点了点头。 “对得上,就是这把钳子剪的。” 唐乔把那点泥土和金属碎屑,用一张小纸包好,放在了物证清单的旁边。 “人证,物证,现在又多了痕迹。” “刀疤,你还嘴硬吗?” 刀疤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心思这么缜密,连鞋底的泥都不放过。 唐乔没再逼他。 她冲侯三使了个眼色。 侯三立刻会意,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正抱着腿发抖的打手面前,一脚踢了过去。 “小子,我认得你。上个月还在黑市西头偷偷卖过布票,差点被罗婶抓住,是我给你打了掩护,忘了?” 那个年轻打手猛的抬起头,惊恐的看着侯三。 侯三嘿嘿一笑,指了指仓库里那三个装满石头的假包袱。 “你说,要是没有内鬼,我们怎么会知道你们要来?” “要是没有你们的人指路,外人怎么会知道这间屋子是我们的仓库?” 他又指了指刀疤。 “这罪,是他一个人扛,还是你们所有人一起进去蹲大牢,你自己选。” 年轻打手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刀疤,又看了一眼唐乔手里那份写满罪证的清单。 进去蹲大牢…… 他不想。 他只是跟着来混口饭吃的。 “是……是刀疤哥带我们来的!” 他终于扛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刀疤喊了出来。 “还有三爷!马三爷下的命令!他说……他说就是来试试你们的底,抢了货就走,不让我们伤人命的!” 这一嗓子,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其他几个清醒的打手,也纷纷开了口。 “对!是刀疤哥说的,三爷有令!” “我们都是听吩咐办事的!” 刀疤的脸,瞬间变得和地上的石灰粉一样白。 他完了。 唐乔把那份供状,重新推到他面前。 “写。” “马三爷,指使。” 刀疤的手抖得像筛糠,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兄弟,最后认命般的拿起了笔。 在老歪那份供状的下面,他歪歪扭扭的补上了几个字。 然后,他伸出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唐乔收起那张写满了罪证和手印的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 她看着刀疤,还想再问些什么。 院子外,巷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子压力,正朝着这个小院径直走来。 第136章 三爷说,先试试她够不... 脚步声停在了巷口。 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走。 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只有地上伤者的呻吟声还在断断续续。 刀疤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唐乔像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她拿起那份刚按上手印的供状,看也没看,直接推回到刀疤面前。 “还有呢?” 刀疤眼神躲闪。 “什么还有呢?我都写了。” “不完整。” 唐乔的声音很轻,却让刀疤的身体僵了一下。 “补上。你们是从哪里出发的,什么时候动的身,谁给你们开的路。” 刀疤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动着。 他抬起头,对上唐乔的视线。 “三爷是让我们来抢货,也是想试试你们的底。” 刀疤梗着脖子,声音沙哑。 “可没说要你们的命。” “是吗?” 唐乔把老歪那份供状拿起来,和刀疤这份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拨人,子夜动手,我这有他们头儿的手印。” 她的手指点在老歪的名字上。 “你们是第二拨,他们的人前脚刚被我们制服,你们后脚就到了。” 她抬眼看向刀疤。 “这巷子七拐八绕,你们怎么就能这么准,直接摸到这间屋子?” 侯三在旁边听着,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凑了上来。 “乔姐,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去面摊放消息,就说货和钱都在这屋的箱子里,当时旁边有个瘦猴一直偷听,我一说完他就走了!” 唐乔的视线重新回到刀疤脸上。 “听见了?我的诱饵,成了你们的路标。” 刀疤的脸色白了几分,他没办法解释。 唐乔继续问。 “马三爷的规矩,试出我的底之后呢?要是我守不住这批货,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刀疤沉默了。 这个问题,才是要害。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打手,就是之前被侯三点过名的那个,抖得更厉害了。 “刀疤哥,三爷他……” 刀疤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年轻人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刀疤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三爷说了,要是你们扛不住,货和那两台缝纫机,我们直接拉走。人,可以不伤性命,但手脚得打断,给个教训。” 他这话,是想把罪责往伤人上引,避开抢劫的重罪。 “不伤性命?” 一直没出声的那个年轻打手,像是被这几个字刺激到了,突然喊了出来。 “可三爷明明让咱们带了麻绳和麻袋!他说……他说要把那个瞎子捆结实了,带回茶棚去!” 刀疤的脸瞬间黑了,他扭头就想去捂那年轻人的嘴。 “你他妈闭嘴!” 他没能动。 一根木杖,无声无息的搭在了他完好的那侧肩膀上。 顾峥就站在他身后。 木杖上传来的力道沉得像座山,压得刀疤的骨头咯咯作响,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把所有话都倒了出来。 巷口的脚步声,开始动了。 正朝着院门走来。 另一边,顾晴拿着东西回来了。 唐乔没理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看了一眼顾晴,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顾晴,拿纸笔,把这份供状,一字不差的抄一遍。” “啊?二嫂……” 顾晴被吓了一跳。 “快点。” 唐乔的语气重了一分。 顾晴不敢再问,连忙从账本里撕下两张干净的纸,趴在木箱上,就着昏暗的灯光,颤抖着手开始抄写。 唐乔把老歪的供状、那份写满武器的清单、还有刀疤的供状,三样东西在地上排开。 她蹲下身,看着被顾峥压得动弹不得的刀疤。 “你的人说,要绑我男人回去。” “你的人还说,只是打断手脚。” “你们的头儿,马三爷,他到底给了你们几道命令?” 刀疤的嘴唇发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顾峥压在他肩上的木杖,又往下沉了一分。 那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压力,像要把他的肩胛骨碾碎。 “我……我说……” 刀疤终于扛不住了。 “三爷就在巷口等着……他说,他说要是你们守住了,他……他就亲自过来跟你们谈。” “要是守不住呢?” 唐乔追问。 “守不住……就什么都不用谈了,货是他的,人是死是活,也看他的心情。” 原来如此。 这才是马三爷的全盘计划。 打得过,就收编。 打不过,就吞掉。 杀鸡取卵,还是长期收租,马三爷在等一个结果。 唐乔站起身,巷口那伙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顾晴也正好抄完了。 她把两份抄好的供状递给唐乔。 唐乔拿过其中一份,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另一份抄本她递还给顾晴。 “这个,锁进前屋你放账本的那个铁皮箱子里,现在就去。” “好!” 顾晴拿着那张纸,快步跑进了前院。 唐乔的手里,还剩下老歪和刀疤按了手印的两张原件。 她看都没看走进院子的人,只是走到顾峥身边,从他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 她抬起他的左臂。 那道被棍子扫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唐乔低下头,用布条小心翼翼的一圈一圈替他把伤口缠紧。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院门口,几个打手抬着一块宽大的木板走了进来,放在了门槛外。 一个穿着对襟短衫,手里盘着两个铁胆核桃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停在了门口。 正是马三爷。 他没有立刻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东倒西歪的手下,然后是那几根变形的铁棍和散落的短刀。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唐乔的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在唐乔刚刚替顾峥包扎好伤口,那双还沾着血迹的手上。 唐乔也抬起了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把那份刀疤画押的供状,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受伤的打手,连呻吟声都压低了许多。 马三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唐乔和顾峥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他抬了抬手。 他身后两个最健壮的打手,立刻会意。 两人迈步跨过门槛,朝着唐乔走了过来,目标直指她手里的那张纸。 第137章 马三爷亲自来了 马三爷身后那两个面色不善的壮汉,脚步不停。 跨过门槛就朝着唐乔手里那张状纸伸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张纸上。 然而,马三爷却抬了抬手,盘着铁胆核桃的动作没停。 “先把人抬出去。” 他的声音让那两个壮汉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接着转身去拖地上伤得最重的一个。 “动作利索点,别死在人家院子里。” 马三爷又冷冷的补了一句。 他身后那些还能动的打手立刻回过神来,几个人上前。 七手八脚的抬起那些断了手脚和昏迷不醒的同伴,动作粗鲁的往院子外拖。 马三爷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眼角的肌肉抽动一下。 前后两批,几十个人带着家伙,没一个能站着走出去。 货,更是一根线头都没摸到。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被踹坏的门锁上,最终停在被顾峥压在地上的刀疤身上。 “刀疤。” 他开口。 被顾峥压住的刀疤,肩膀一抖,挣扎着抬起头。 “三爷。” “怎么回事?” 刀疤不敢看唐乔,他咬着牙把头偏向一边,快速说道: “那娘们……在门上撒了石灰,地上全是绳套,窗户下有木箱……我们的人一进去就着了道。那几个包袱里,全是石头。” 他只说了陷阱,却绝口不提顾峥是怎么动手的。 这话一出,马三爷还没什么反应。 那些还能站着的打手先炸了锅,互相指责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指着刀疤的后背骂了起来: “妈的,是你说的货和钱都在这屋里!害得兄弟们白挨一顿打!” “是王五!他踹门把石灰全扬起来了!” 另一个瘦子也不服气: “是侯三那小子放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还有窗户那边,李四非要抢头功,不是说好了先探路吗?直接就往下跳!” “放屁!你们就是贪功,想抢头功!” 眼看自己人就要吵起来,马三爷眼皮都没抬一下。 唐乔也没兴趣看他们内讧。 她松开顾峥的衣角,走到那张破桌子前,把手里的状纸摊开。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这一份,是头一拨人的。” 唐乔的手指点在老歪那个歪歪扭扭的画押上。 “子夜动手,十五个人。” 她的手指又移到刀疤那份上,点在他的手印旁。 “这一份,是你们的。十七个人,撬窗破门,头儿叫刀疤。” “马三爷,两拨人,前后脚到,出发时辰不同,人数不同,目标倒是很一致。” 唐乔说完,把状纸收进口袋。 接着把地上三把带血的短刀,一起交到刚从屋里出来的顾晴手里。 “顾晴,把这些东西和账本锁在一起。” “啊?嫂子,这……” 顾晴看着那些带血的刀,吓得手都抖了。 “锁好。” 唐乔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 顾晴咬了咬牙,抱着那堆东西,看都不看马三爷一眼,快步跑回了前院的屋子,反锁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铁皮箱子上锁的“咔哒”一声轻响。 马三爷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唐乔会把这几样东西,交给一个看起来最没用的小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 “手底下人不懂事,起了贪念,贪功冒进,给你惹了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开个价,医药费,修门的钱,还有人的惊吓费,我赔。” 他想用钱把这事压下去。 “赔钱?” 唐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马三爷,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唐乔往前走了两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钱,我不要。我只要你当着你这些兄弟的面,认一件事。” “这两拨人,是不是你派来的。” 马三爷手里的核桃停住了转动,脸色沉了下来。 院子里的气氛又一次绷紧。 “小丫头,在我的地头做生意,就得守我的规矩。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他还在试图掌握主动权。 “规矩?” 唐乔笑了一声。 “你的规矩,就是派几十个人,半夜三更来抢一堆烂石头?” 她扬了扬下巴,看向那些假包袱。 “马三爷,我告诉你,我那二十六件白衬衫,早就转移了。你连我真正的货放在哪都摸不清,还跟我谈规矩?” 马三爷的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货就在这屋里。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侯三,眼睛一亮,猫着腰就溜到了巷口。 孙红霞正带着两个相熟的摊贩,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霞姐!” 侯三压着嗓子,语速飞快。 “几十个!都带着家伙!全被乔姐和峥哥放倒在院里了!你快看,正往外抬呢!” 孙红霞倒吸一口凉气。 她伸长脖子一看,果然看到两个男人抬着一个软绵绵的人从院门口出来,那人的一条胳膊不自然的垂着。 “哟,马三爷。” 孙红霞的声音不小,让巷口几个探头探脑的人都听见了。 “天都快亮了,您这阵仗可真不小啊。” 她身后的摊贩也跟着帮腔。 “可不是嘛,我刚才听侯三说,几十个人,又是撬棍又是刀的,这是要拆了人家小唐的院子?” “这院子是人家正经租的,大半夜带这么多人闯进来,这是抢劫啊。” “我的天,马三爷的人这是栽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马三爷的耳朵里。 他想封锁消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盯着唐乔,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他对着身侧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精瘦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男人立刻会意,绕过地上的杂物,脚步无声的从侧面包抄,朝着唐乔的后方摸了过去。 他的目标,是唐乔口袋里的状纸。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 院子里很乱,有伤者的呻吟,有外面人的议论,还有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但他依然听见了那个最不该出现的声音。 那个精瘦男人刚绕到唐乔身后,一根木杖就横了过来,挡在了他和唐乔之间。 他整个身体顺势往前一步,把唐乔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精瘦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根近在咫尺的木杖,又看了看巷口没发话的马三爷。 一咬牙,手腕一翻,想绕过木杖,直接去扣唐乔的口袋。 他不信,这个瞎子还敢当着三爷的面动手。 顾峥握着木杖的手,往前送了半分。 杖头不轻不重的顶在了那个精瘦男人的胸口。 周围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连呻吟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峥和他手中的木杖上。 顾峥的嘴唇动了动,冷冷发声。 “动她,废了你!” 第138章 拿捏黑市老大,她反客... 顾峥说出的话,让整个院子的嘈杂声都停了。 那个精瘦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想把手抽回来,可那根顶在他胸口的木杖纹丝不动。 他手腕转了个方向,还想绕过去抓唐乔的口袋。 顾峥的耳朵动了一下。 木杖的杖头顺着那人胸口往下一滑,不轻不重的压在了他转动的手腕骨上。 “咔!” 一声轻响。 那精瘦男人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瞬间脱力,五根手指不由自主的松开了。 马三爷盘核桃的手停了。 他看着自己最得力的手下,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根木杖逼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退下。” 他对着那精瘦男人说了一句。 随即,他又抬了抬下巴。 守在门口的四个打手立刻会意,两人堵住正门,两人封死前后院的门,把整个院子的出路都堵死了。 院子里的气氛,再一次绷紧。 顾峥的头微微偏向左侧,低声开口。 “左边,两个人,换了位置。” 唐乔听见了。 她看了一眼墙角的那个破铁盆,抬脚就是一踹。 “哐啷……当!” 铁盆在地上翻滚着,重重撞在左侧墙壁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动。 这是信号。 几乎是在铁盆撞响的同时,顾峥手里的木杖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杖柄往后一送,压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打手的膝弯处。 那打手正准备往前凑,小腿一软,人不受控制的往前跪了半步,正好让出了一条窄道。 四面包围的阵势,就这么被破开一个缺口。 马三爷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盯着顾峥,又看看唐乔,终于开了腔。 “小丫头,有点本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但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伤了我的人,拿着不该拿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规矩?” 唐乔笑了一声,她没有接话,而是扬声冲着巷口喊了一句。 “霞姐!” 巷口探头探脑的孙红霞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声。 “哎!” 孙红霞壮着胆子走到院墙边。 唐乔大步走了过去,在所有人注视下,她把手里那份写满武器的清单,直接塞进了孙红霞手里。 “霞姐,你帮我收好。这上面写着他们带来的家伙,一会儿要是去了派出所,正好跟伤口对得上。” 孙红霞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张纸。 派出所这三个字一出来,巷口看热闹的摊贩们,议论声都大了起来。 马三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把黑市里的事,直接捅到了台面上。 “你吓唬我?” “马三爷,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唐乔走回他面前,把那两份供状拿在手里拍了拍。 “第一拨人,有手印。第二拨人,也有手印。侯三在面摊放的假消息,你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事一环扣一环,你说只是手下不懂事?”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今晚这事,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你这茶棚,怕是第一个要被封的现场。” 马三爷愣了愣,眉头皱起。 他看出来了,这女人软硬不吃。 他吸了口气,像是压下了火气。 “行。门锁的钱,我赔。人的医药费,我出。这事,到此为止。” 他想用钱,把指使抢劫这事抹掉。 唐乔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线,被顾峥轻轻扯了一下。 那股力道里带着询问和一丝焦躁。 他想动手了。 唐乔反手拉紧了红线,很轻,却很清晰的回了一下。 别动。 顾峥肩头的血迹晕开得更大了,他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唐乔收回视线,重新面对马三爷。 “马三爷,天快亮了,看热闹的人也多了。你再这么耗下去,面子上不好看吧?” 周围的摊贩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钻进马三爷的耳朵里。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逼到这个份上。 他终于松了口。 他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去,拿二十块钱,把锁钱和医药费给了。” 一个手下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二十块,递到唐乔面前。 “还有,把伤重的先抬走,送去卫生所!” 马三爷又补了一句。 院子里那些还能动的人,如蒙大赦,赶紧七手八脚的抬起自己的同伴,狼狈的往外走。 黑市里的人,第一次看到马三爷的人在外面吃了亏,还要自己掏钱了事。 马三爷看着唐乔,伸出手。 “钱赔了,人也让你看了。那两张纸,该给我了吧?” “不行。” 唐乔把那两张供状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 “想拿回这两张纸,可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开口。 “回你的茶棚,把缝纫机、摊位、还有以后卖货的分成,重新谈。” “什么时候谈妥了,这东西,我什么时候还你。” 她这是拿住了马三爷的命脉,逼他回到谈判桌上。 马三爷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院子里剩下的几个打手,又围了上来。 唐乔却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对侯三和巷口的孙红霞招了招手。 “侯三,霞姐,咱们走。” 她拉着顾峥的手腕,绕过地上的杂物,就要往外走。 马三爷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抬出去的十几个手下,牙咬得咯咯响。 打,他的人已经栽了。 闹大,他这黑市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站住!” 他喊了一声。 唐乔停下脚步,回过头。 马三爷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火气都咽了回去。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茶棚。” 他一挥手,那些围着的手下,不甘不愿的让开了一条路。 马三爷看着唐乔,又看了一眼她身旁那个握着木杖的男人。 “你的货,还有的谈。” 唐乔没说话,她拉着顾峥,带着孙红霞和侯三穿过人群,朝着茶棚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只剩下马三爷的人和一地狼藉。 他们互相看看,也狼狈的跟了出去。 …… 茶棚里。 桌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上面的碎瓷片和血迹都不见了。 马三爷率先进去,坐到了主位上。 他抬手,示意唐乔落座。 “你开条件。” 第139章 真货归她,摊位归你 马三爷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盯着唐乔。 唐乔没坐,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账页,摊在了桌面上。 “三爷,天亮生意就开张,咱们时间不多。” 唐乔拿起桌上的茶杯,把里面的冷茶倒掉,然后用杯底压住了纸的一角。 “昨晚的事,想要了结,就得先立个新规矩。” 马三爷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唐乔伸出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把桌面分成了两半。 “线这边,是我的货,我的作坊。”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从布料到针线,从裁剪到出厂,所有跟衬衫有关的事,我说了算。这叫真货。” 她的手指滑过那道线,到了另一边。 “线那边,是你的地盘。黑市的摊位,还有从村里到镇上这条路,你负责清静。” 她抬起头,迎上马三爷的目光。 “我的货,你的摊。过了这条线,谁也别伸手。” 马三爷身后的一个手下忍不住开口: “我们三爷的地盘,凭啥让你……” 话没说完,马三爷抬手制止了他。 马三爷的视线落在唐乔脸上,看了很久。 “货有多少?” 唐乔报出一个数。 “纺织厂女工定了四十四件,两天后交。” 她顿了顿,又补充。 “昨晚连夜赶出来二十六件,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剩下的十八件,今天就能缝完。” 马三爷的眼角跳了一下。 人没抓到,货也没摸着。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 “以后你作坊出的所有衣服,都得从我这里的摊位走。” 他想拿捏住唐乔唯一的销售渠道。 “不行。” 唐乔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看向门口站着的孙红霞。 “霞姐的摊子,之前怎么卖,以后还怎么卖。” 她又把视线转回马三爷脸上。 “镇上这个黑市,我可以固定在你这儿出货。但以后我去别的镇,别的县,你管不着。” 马三爷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等于他只拿到了一个区域的代销权。 “我的摊位,凭什么给你白用?” “不白用。” 唐乔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一件衣服,抽你一毛五。这是摊位钱,也是你看场子的辛苦钱。” “一毛五?” 马三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丫头,你当这是过家家?两块二一件的衬衫,我抽你一毛五?” 唐乔不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的说下去。 “价格,我定。每件衣服出去,都带着我们‘乔峥’的布标和售后小票。” “卖多少件,收多少钱,顾晴那里有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每天收摊,咱们的人和顾晴当面对账,按着她账本上的数,你拿走你该拿的抽成。” 马三爷彻底愣住了。 他混迹黑市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要把账目做得这么清楚。 不让他抬价,不让他碰钱,只给他一个死数额。 这哪是合作,这是把他当成看摊的伙计。 “丫头,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唐乔笑了笑。 “还有,从张家村到镇上,我的货在路上,不能有半点闪失。” “要是你的人,或者别的人,敢动我的货,不管是弄脏了,还是调包了,又或是少了一件……” 她看着马三爷,一字一句开口。 “你得赔。” “赔多少?” “一件衬衫的料子钱,一块一。女工交的定金,五毛。” “少一件,你就赔我一块六。” 马三爷手里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不仅要替她卖货,还得给她当保镖。 他压着火气,扯了扯嘴角。 “行,这些都好说。不过,我这茶棚,你总不能白用。还有兄弟们看货,帮你清路,这些规矩钱……” “没有。” 唐乔直接打断他。 “那些乱七八糟的名目,我一个字都不认。我只认一毛五的抽成。” 她站直了身体,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要是觉得亏了,这合作不谈也行。” 她作势就要收起桌上的纸。 “我那二十六件衬衫,就先放着。等我自己找到别的铺子,再拿出来卖。” 这话,是直接戳在了马三爷的肺管子上。 他花了这么大代价,人折了,面子也丢了,最后要是连一根线头都捞不着,他以后还怎么在黑市里立足? 外面的孙红霞听明白了,也壮着胆子帮腔。 “三爷,小唐这衬衫是独一份的买卖。有个固定摊位,那些女工才好找地方。您这要是能接下来,人流不就都往您这茶棚聚了?” 侯三也机灵的凑上前。 “就是啊三爷!以后乔姐的货,都由我来送。保证每天按时送到,账目清晰,您就坐在茶棚里数钱,多省心。”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唐乔获得了两个盟友的公开支持。 马三爷看着唐乔,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始终没出声,但存在感比所有人都强的男人。 他知道,今天他栽了。 打,打不过。 赖,赖不掉。 他盯着唐乔手里的那两份供状,那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第一批货,我什么时候能看见?” 他终于松了口。 唐乔见他服软,这才重新坐下。 “你先认下我的规矩。” 她把那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我拥有对‘乔峥’衬衫的最终验收权和售后处理权。任何有瑕疵的货,我有权不出。任何顾客不满意的,我有权退换。” “你的人,只能卖,不能碰。” 马三爷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火气已经不见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先试销这一批四十四件。” 他对着身后一个手下吩咐。 “去,把账房的册子和笔墨拿来。” 唐乔看他有了动作,也转头对侯三说。 “猴子,去一趟院子,把顾晴记账的本子拿过来。” 她又看了一眼孙红霞。 “霞姐,你卖货的对账单也一并带来,让三爷看看,我们的账是怎么记的。” 马三爷看着唐乔有条不紊的安排,心里五味杂陈。 他今天不是找了个合作的,是给自己找了个东家。 侯三应了一声,撒腿就往院子跑。 孙红霞也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的摊位去取东西。 茶棚里,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唐乔不急不躁,她拿起笔,就着那昏黄的灯光,开始在那张白纸上写字。 一条一条,清晰有力。 几分钟后,侯三抱着一个蓝布皮的账册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身后跟着拿着几张零散纸条的孙红霞。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唐乔已经停了笔。 那张原本空白的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 唐乔把笔放下,将那张纸推到了桌子中间。 第140章 江湖规矩,也得记在账... 唐乔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推到了桌子中间。 马三爷手里的两个核桃,转动的声音都慢了下来。 恰在这时,侯三抱着一个蓝布皮的账册跑了进来,孙红霞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条。 “乔姐,拿来了!” 侯三把账册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孙红霞也把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 唐乔没接,她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蓝布皮的账册。 “这是我作坊的出入库总账,顾晴记的。” 她的手指又滑向孙红霞的纸条。 “这是霞姐这几天的代销账,她自己记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马三爷面前那本空白的册子上。 “三爷,你这儿,也得有个人记账。” 唐乔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成一个三角形。 “以后,我交多少货,侯三送货时,顾晴在这本上记一笔。霞姐收到货,在她那本上记一笔。你的人,在你这本上记一笔。” “三本账,每天对一次。一个数字都不能差。” 马三爷身后一个手下忍不住出声: “哪有这么麻烦的……” 马三爷抬了抬手,那手下立刻闭上了嘴。 他的视线从三本账册上扫过,最后停在唐乔脸上。 唐乔没理会他的审视,继续说她的规矩。 “女工那四十四件订单,我拆开算。” “昨晚赶出来的二十六件,是现货。我的人把货送到摊位上,你的人点了数,才能收钱开卖。” “剩下的十八件,还在做。入库总账上没有记录的东西,你的人不能提前收一分钱的定金。” “我这儿,不做空头买卖。” 这话一出,马三爷算是听明白了。 他想靠着订单的名头提前收钱,或者虚报数量的路,全被堵死了。 “抽成,就按刚才说的。” 唐乔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又伸出五根手指。 “一件,一毛五。” “霞姐的摊子,每天收摊,你的人跟她当面对账。收了多少钱,卖了多少件,白纸黑字写清楚。” “账对完了,你的人就可以从钱里,拿走你该拿的那份抽成。” 她看向马三爷,话锋一转。 “要是你的人敢抬价,或者背着我乱收钱,那这合作随时停。” 马三爷捏着核桃的手指紧了紧。 他这是被一个丫头片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还有。” 唐乔把那份刚写好的规矩纸,又往前推了推。 “我每件衣服上,都有‘乔峥’的布标,还有一张售后小票。” “这些东西,你的人不能碰,不能换。” “摊位摆在哪里,你的人用什么话术招揽客人,我不管。但衣服的等级和价格,必须按我给的单子来。” “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让我发现你的人拿次品当正品卖,砸我的招牌,那咱们就不是谈生意了,是结仇。” 马三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路上的货呢?” “问得好。” 唐乔的手指点在纸上最后一条。 “从张家村到你这茶棚,侯三负责送。这段路,是你清的场子。” “货要是在路上被抢了,被调包了,或者只是淋了雨、沾了泥,这损失,你赔。” “一件衬衫的料子钱,一块一。女工的定金,五毛。” “少一件,或者坏一件,你就赔我一块六。” “凭什么!” 马三爷身后的人又炸了。 “闭嘴!” 马三爷低喝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唐乔。 唐乔毫不退让的迎上他的目光。 “就凭昨晚你的人,带着刀,撬了我的锁。” 她把那两份按着手印的供状拿出来,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三爷,这江湖规矩,我认。但我的账,也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要是不想赔,也行。那你的人就得给我把这条路看好了。” 她把那张写满规矩的纸,和印泥一起,推到马三爷面前。 “在这条货损赔偿的边上,按个手印。” 这是逼着他,把自己道上的威慑力,变成一份可以追责的契约。 马三爷盯着那张纸,足足看了半分钟。 院子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早起摆摊的人声隐隐传来。 他耗不起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拿过那张纸,看也没看,就伸出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那行字的旁边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唐乔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侯三,你以后专门负责送货。每天从村里出发是几点,送到霞姐摊上是几点,自己拿个小本子记清楚。” “好嘞乔姐!” 侯三挺直了腰杆。 “霞姐,摊位上的销量,还有客人退换的记录,你帮我记。每天收摊,跟三爷的人对完账,你签个字,我认。” “没问题,乔妹子你放心。” 孙红霞也觉得心里踏实了。 “顾晴那边,继续管总账和验收。我们三个人的账本合在一起,就是‘乔峥’在镇上的第一本销售总账。” 唐乔把那份签了字的规矩纸收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了马三爷。 这场持续了一夜的博弈,总算落停。 马三爷看着唐乔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些。 他对着身后一个手下挥了挥手。 “去,把后柜那卷灰布拿来。” 很快,一个手下抱着一卷半人高的灰色布料,走了进来,“砰”的一声放在地上。 马三爷指了指那卷布。 “这是前两天,有人托我出手的货,价格比你那批便宜三成。” 他看着唐乔,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下一批衬衫,要是掺上这个料子,一件能多赚不少。” 这是试探。 唐乔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卷布料。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摇了摇头。 “三爷,我的规矩,刚才写得很清楚。” “所有布料,必须单独检验。这卷布,我可以先拿回去看看。能不能用,得我说了算。” “在我的检验结果出来前,它一根线头,都不能出现在我的作坊里。” 马三爷的嘴角扯了扯,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行,就按你的来,这卷布料你拿回去吧。” 他站起身,对着手下吩咐。 “去,把东巷口那个最好的位置腾出来,以后就是‘乔峥’的摊子。再派两个人,每天跟着侯三的车,把路看好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唐乔,转身走进了茶棚的后堂。 唐乔知道,今天的谈判,到此为止了。 她示意侯三,侯三扛起那卷布。 接着唐乔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账页,带着几人走出了茶棚。 天光大亮,黑市已经喧闹起来。 走在路上,唐乔的手指,不经意的碰了碰侯三肩上那卷布料的布芯。 指尖传来一阵潮湿和硬结的触感。 她脚步一顿,翻开了那卷灰布的布边。 在层层叠叠的布料深处,一小片颜色发暗的纱线,露了出来。 第141章 便宜布料,利润能翻一... “等等。” 唐乔的声音响起,侯三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的指尖还停在那卷灰布的布芯上,就是刚才不经意碰到的地方。 侯三肩上的布料,表面看着平整干爽,可她的指腹下传来的却是一层发硬的浆感,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 越往里,指腹下的触感就越不对劲。 像是里面藏着什么湿东西,被强行压平了。 唐乔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点黏腻的灰。 这手感,和之前作坊里退回的那批缩水棉布完全不同。 几乎是同时,唐乔的眼前,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字迹浮现。 【物品名称:低价灰染混纺布】 【核心问题:染料固色不足,夹有返潮霉变纱线】 【加工工艺:旧布拆线重纺后补浆压平】 【公道指数:-72】 【综合评价:下水即严重掉色,返潮后易生霉斑。制成贴身衣物将引发大面积皮肤问题,导致退货潮,砸烂招牌。】 唐乔眼底的情绪沉了下去。 马三爷这是给她送来了一颗雷。 她抬起头,冲着侯三说了一句。 “回去。” 侯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乔姐,不回院子了?” “回茶棚。” 唐乔吐出三个字,已经转过身。 侯三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立刻扛着那卷布,跟在了唐乔身后。 孙红霞看唐乔脸色不对,也赶紧跟了上去。 顾峥拄着木杖,往前挪了半步,不远不近的贴在唐乔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巷口那两个马三爷留下的人,脚步声没有散。 他们一直没动,就站在茶棚门口,看着这边。 这卷布,不是白送的。 是鱼饵。 几人掉头走回茶棚。 马三爷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穿着灰褂子,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准备拨拉算盘。 看见唐乔几人去而复返,他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意。 侯三一进门,就把肩上那卷布“砰”一声放在了地上。 那账房抬起眼皮,慢悠悠的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布卷。 “小唐老板,怎么又回来了?” 他嘴里慢悠悠的开口。 “这料子,是三爷费了功夫从别处收来的,进价比你那批白布便宜三成。” 他眼睛瞟着唐乔,伸出手指捻了捻,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蛊惑。 “你要是肯用这个,裁成短外套,换个你们‘乔峥’的布标,一件,至少能多落八毛钱的利。” 他掰着手指头。 “你那四十四件订单做完,利润就能翻一倍!三十多块钱,就这么白捡了!” 这话一出,连孙红霞的脸色都变了。 三十五块多,这诱惑太大了。 唐乔没理他,拿出一把剪刀。 账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咔嚓!” 唐乔蹲下身,对着那卷灰布的边缘,毫不犹豫的就剪了下去。 一尺长的布料被她扯了下来。 布料的横截面露了出来,里面夹杂的几根颜色发暗、明显带着霉点和水汽的纱线,看得清清楚楚。 唐乔站起身,拿着那块布样走回桌边,重重拍在账房的算盘旁边。 “这卷布,今天不进我的院子。” 她的声音让整个茶棚都安静下来。 “先验货。” 她看着账房,一字一顿。 “验不过,白送我也不要。” 账房的脸色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反应这么直接。 他不甘心的凑过来说: “哎呀,小唐老板,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做生意不能这么死心眼。” 他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买衣服的人图个便宜时髦,穿个样子就行了,穿两次就扔了。再说了,这毛病只要不下水,谁看得出毛病?” “货出手,钱到手,不就完事了?没人会为了一件两块多的衬衫,洗了之后再跑回来找你的。” “你这是放着钱不赚,跟自个儿过不去啊!” 这就是黑市的规矩,一锤子买卖,认钱不认人。 一直没说话的孙红霞,忍不住走上前,捏起桌上那块布样的一角。 布料上传来的那种黏腻感,让她想起了前些日子收到的那些缩水布,赔了不少钱,还差点砸了摊子。 “老哥,话不能这么说。” 孙红霞皱着眉,手指不由得收紧了。 “生意做的是回头客,招牌要是砸了,以后谁还信你?” 账房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 唐乔已经懒得跟他废话,她直接扬声对着茶棚里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喊道: “去,给我打一盆清水来。” 那伙计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账房,没敢动。 茶棚后堂的门帘动了一下,马三爷的身影一闪而过,但没有出来。 唐乔又看向孙红霞。 “红霞姐,你摊位上有没用过的白布头吗?借我一块。” “有!我这就去拿!” 孙红霞立刻明白了唐乔的意图,转身就往外跑。 账房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唐乔会把事情直接摆在台面上。 马三爷没有发话阻止,就等于默许了。 很快,伙计端着一盆清水放在了桌上。 孙红霞也拿着一块巴掌大的干净白色棉布头跑了回来。 外面天光大亮,正是人多的时候。 几个早起摆摊的,还有些来买东西的,一看有热闹,立刻围到了茶棚门边,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唐乔接过白布头,把它和那块灰布样品并排压在桌上,摆得明明白白。 一灰一白,对比分明。 她的目光扫过账房,又扫过茶棚里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几个人。 “同盆水,同一双手。” 唐乔的声音传遍了小小的茶棚。 “谁也别动手脚,这布到底掉不掉色,水会替它记账。” 她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账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乔没理会那些目光,拿起那块灰布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浸进了面前那盆清水里。 水面清澈,倒映着她平静的脸。 她的指腹,压在布面上,只是轻轻揉搓了两下。 一缕发乌的灰蓝色,就像一滴墨,从布料里散了出来,在清水中晕开。 那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浑浊。 很快,原本清亮的一盆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污浊不堪。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唐乔松开手,任由那块灰布沉在盆底。 她又拿起旁边那块干净的白布头,也在那盆已经浑浊的水里,搅了搅。 仅仅是沾了一下水,那块干净的白布,立刻就被染上了一片脏兮兮的灰色,像是抹了锅底灰。 证据,就这么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你!” 账房的眼睛瞪大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伸出手想去把盆里的布捞出来。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惨白一片。 第142章 看着一样,洗一盆水就... 账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唐乔没看他,她抬起手。 浑浊的灰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把捞起来的那块布样,重重在手里拧了一下。 灰蓝色的染料顺着布料的纹路被挤出来,染得她半个手掌都变了颜色。 唐乔随手拿起桌角一块擦桌子的湿抹布,把手上的颜色擦了上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污痕。 这一下,不光是水,连手都染了。 围在门口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更响的议论声。 “这哪是掉色,这是掉漆吧?” “做成衣裳穿身上,下一场雨不是变成个灰人?” 账房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他急忙开口,试图挽回局面。 “哎呀,小唐老板,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新布头一回下水,有点浮色,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他强撑着笑脸,指着那盆浑浊的水。 “多洗两遍,把这层浮色洗掉了,不就没事了?卖出去谁知道?” 唐乔听着他的狡辩,嘴角扯了一下,却没笑意。 她把手里那块湿哒哒的布样扔回盆里。 “好啊。” 她看向那个伙计。 “再去打一盆干净水来。” 她又看向账房,指了指那盆水。 “既然你说多洗两遍就没事,那这第二遍,你来洗。” “当着大家的面,你亲手揉十下。要是水还是干净的,这布,我认了。” 账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盆水,又看看唐乔,脚底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伙计很快又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旁边。 一盆浑浊,一盆清澈。 账房的额角渗出了汗,他怎么敢洗。 他比谁都清楚,这布再洗十遍,这盆水也得变成墨汁。 就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账房身上时,顾峥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细微摩擦声。 有人在动那卷布料。 “右边有人碰货。” 顾峥的声音很低,只有身侧的唐乔听得见。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唐乔猛的回头。 一个鬼鬼祟祟的手下,正悄悄把那卷灰布往后拖,想用脚把布料最里面那截露出的暗色纱线踩回去。 唐乔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扣住了布卷的边缘,用力往回一拽。 “哗啦”一声,布料被扯开了一大片。 那个手下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被他刻意隐藏的那一小片颜色发暗、带着霉斑的纱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这下,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老哥,话不能这么说!” 孙红霞从自己的摊位上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过来。 她把褂子摊开,指着袖口一块洗褪了色,留下斑驳痕迹的地方。 “你看看,这就是当初贪便宜买的掉色布,做出来的衣裳。” 孙红霞把那件旧褂子,直接摆在了那卷崭新的灰布旁边。 “这件衣服,客人穿了一次,洗完就拿回来退了。我不仅要退她两块二的衣裳钱,人家以后还再也不来我这儿买东西了。” “这损失,是两块二能算清的吗?” “这砸的是我孙红霞的招牌!” 她的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账房的脸上。 周围的摊贩们也纷纷点头,他们都懂这个道理。 唐乔没再理会脸色发紫的账房。 她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件半成品的白衬衫样衣。 这是宋玉兰走之前,她准备拿来打版的。 她拿起剪刀,对着样衣内侧一处最不显眼的缝边,剪下了一小块干净的白衬布。 这一下,旁边的侯三都心疼得咧了咧嘴。 这可是“乔峥”自己用的好料子,就这么剪了。 唐乔捏着那块白衬布,把它丢进了第二盆清水里。 然后,她拿起盆里那块灰布样品,也放了进去。 “既然你说再洗一遍就干净了,那我帮你洗。”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两块布一起按在水里揉搓。 那块代表着“乔峥”品质的白衬布,刚一进水,就被旁边灰布上涌出的染料迅速侵蚀。 白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 第二盆清水,也很快变得浑浊起来。 唐乔停下手,把那块已经毁掉的白衬布捞起来,和之前那块一样,染得乱七八糟。 她拿出自己的小账本和笔,翻到新的一页。 “检测劣质布料,损耗一号样衣衬布一块,成本待核。” 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的每一次检测,都是有成本的,是要记账的。 账房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那两盆灰水,两块被染污的白布,还有那卷布料上藏不住的霉点,嘴唇哆嗦着。 他退后一步,凑到后堂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很快,他重新走出来,清了清嗓子。 “行,小唐老板,算你厉害。” 他像是做了巨大的让步。 “这批货,算我们看走了眼。这样,价格,我再给你压三成!” “两块二一件的衬衫,你用这个料子,成本能省一半!出了事,三爷担着!” 这话一出,门口一个替马三爷看场子的打手,眉头先皱了起来。 三爷担着? 怎么担? 到时候客人买回去,洗出问题,还不是得闹到摊位上? 他们这些看场子的,难道还能把客人打出去? 这生意,没法做啊。 唐乔看着账房,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把那两盆灰水,两块染污的白布,还有那截带着霉斑的暗纱,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她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对旁边的孙红霞说。 “红霞姐,麻烦你记下来。” “早上八点,于黑市茶棚检验布料一卷。” “见证人,孙红霞,侯三,及在场众人。” “检测结果:严重掉色,夹有霉变纱线,不合格。”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货品来源,待查。” 她没写马三爷的名字,这是给对方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孙红霞拿起笔,一笔一划的把唐乔说的话全都记在了那空白的账页上。 账房看着那页白纸黑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凑到唐乔跟前,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唐老板,你别这么死心眼。这布,不做外衣,拆开了做内衬,或者换个不显眼的牌子,拿去别的村口卖,谁知道?” “这白花花的钱,就这么扔了?” 唐乔抬起头,看着他。 她忽然抬起手,把那块被染得污七八糟的白布,推到账房的面前。 那块布湿哒哒的,还在往下滴着灰水。 “你想赚这笔钱?” 唐乔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行啊。” “你先把这块白布,穿回家。” 茶棚里死一般寂静。 后堂的门帘被一只手拨开。 马三爷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卷布,径直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拨开那块被唐乔推到账房面前的污糟白布。 指尖在布料上轻轻一捻,沾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蓝染料。 他搓了搓手指,把目光落在了唐乔身上。 “货,我可以再给你压价。” “你,到底收不收?” 第143章 这批货,我一尺都不碰 马三爷的手指搓了搓,那层洗不掉的灰蓝色染料,就这么黏在了他的指腹上。 他的目光落在唐乔身上,声音沉了下来。 “货,我可以再给你压价。” “你到底收不收?” 马三爷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山羊胡账房立刻会意,抢上一步。 “小唐老板,三爷是看你爽快,才给你这个面子。” 账房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四根,比出一。 “这卷料子,够你做四十多件衬衫,只收你十块钱!拿走!”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摊贩都倒吸一口气。 十块钱,买一卷能做四十多件衣裳的布,这跟白捡没什么区别。 成本直接压到两毛多一件,这利润不是翻倍,是翻了好几倍。 唐乔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那支笔,侯三和孙红霞都以为她要记下这个价格。 可唐乔只是把那本摊开的货源检测账,“啪”的一声合上了。 她连记下这个数字的打算都没有。 “乔姐?” 侯三不解的出声。 账房的脸色也僵了一下,他赶紧加码。 “小唐老板,你可想清楚了。冯厂长那边卡着缝纫机的零件,镇上棉纺厂的好料子,也一天比一天难拿。” “你眼下这四十四件订单等着交货,这批灰布,正好能解你的燃眉之急啊!” 账房以为戳中了唐乔的软肋。 唐乔却翻开了另一本账册,那是顾晴记下的订单总账。 她的手指点在那些写着女工名字和定金数额的凭条上。 “她们交钱,买的是‘乔峥’这两个字。” 唐乔抬起眼,看向那个账房。 “不是买一个赌,赌自己的衣裳会不会掉色,赌穿在身上会不会长红疹子。” “这笔生意,我亏不起。” 马三爷一直没说话,他把唐乔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摆了摆手,示意账房退下。 “货从我的摊位卖,出了事,人找上门,我替你兜着。” 马三爷开口了,这是他的承诺。 “你兜不住。” 唐乔摇头,迎上他的目光。 “顾客记住的是我衣服上的布标,退回来的也是‘乔峥’的衬衫。” “三爷,你替我挡得了一次客人的唾沫星子,挡不住下回她们看见我的牌子,绕道走。” 这话,让马三爷哑口无言。 茶棚里,有个马三爷的老手下,忍不住给账房递眼色,低声出了个主意。 “把这灰布,拆开做里衬,或者裁开做口袋布,谁看得出来?黑市里换牌子掺料的事,不都这么干?” 账房眼睛一亮,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起来。 “就是,这布不做外衣,拆开做个里衬,或者换个不显眼的牌子,谁看得出来?” “黑市里不都这么干……”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这些人的话。 顾峥手中的木杖,落在了地上。 杖尾正好压住了桌边那块被染得污七八糟的白衬布上。 整个茶棚安静下来。 所有想劝货的声音,都被这一声闷响堵回了喉咙里。 顾峥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笔挺。 唐乔看也没看地上的木杖,她心里清楚,这是顾峥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的立场。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刚刚按了手印的合作账页。 当着马三爷的面,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重重划了两下,把“灰布试用”四个字彻底划掉。 划完,她又在账页的末尾,添上了一行字。 “‘乔峥’拒收本批全部货物,原因:质量不合格。” 写完,她把笔和账册一起递给身后的孙红霞。 “记下来,今天这笔生意,我们不做。” 孙红霞接过笔,一笔一划的在本子上登记,主动放弃了这笔能让利润翻倍的买卖。 账房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指着门口,语气里带上了威胁。 “小唐老板,三爷把东巷口最好的摊位都给你腾出来了!” “你今天要是为了几尺破布驳了三爷的面子,这黑市里,可就没你的立足之地了!” 唐乔直接收起了桌上的账册。 她看了一眼侯三。 “猴子,把那卷布搬开,碍事。”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扛起那卷灰布,挪到了墙角。 唐乔这才看着马三爷,不卑不亢。 “摊位要是拿假货换的,我今天就不要。” “这四十四件货,我自己想办法,也能卖出去。” 她这是在告诉马三爷,她宁可不要这个最大的销售渠道,也绝不在质量上让步。 马三爷的脸色变了。 他今天要是真把唐乔逼走了,那他昨晚折了十几个兄弟,丢了面子,最后连一根线头都捞不着,就成了整个黑市的笑话。 “三爷!” 孙红霞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把自己那本代销账摊在了桌上。 “你看看,这是我这几天的账!” 她的手指点在一个个名字上。 “王姐,纺织厂的,头天买了一件,第二天就带了两个工友来,又定了三件。” “李嫂,昨天来改过一次袖口,今天又来问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这些都是回头客!她们认的是小唐的手艺,是‘乔峥’这两个字!” 孙红霞把那本写满了回头客姓名和复购件数的账页,推到了马三爷面前。 唐乔看着马三爷,接上了孙红霞的话。 “三爷,这账,咱们得慢慢算。” “这卷灰布的钱,是脏钱,能让你落一回口袋。可我的招牌要是砸了,你这摊位往后就再也等不来回头客了。” “到时候,你亏的,可不止这二十块钱。” 马三爷的视线,从唐乔的脸上,缓缓落到孙红霞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代销账上。 他没有再让人拦着唐乔。 账房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抬手的动作截住了。 他盯着那本账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拎起盆里那块被染污的白布。 灰色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桌上。 他抬起头,把那块布朝着唐乔的方向丢了过去。 “那你给我算算,真货到底能吃几年。” 唐乔没接那块布,任由它掉在脚边。 她没有收起桌上的账册。 伸出手将那本记录着四十四件订单的定金总账,孙红霞那本写满回头客的代销账,还有她自己那本记录着所有退换货原因的售后账。 三本账册,并排压在了茶棚的桌面上。 “好啊。那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算清楚。” 第144章 假货能赚一回,真货能... 唐乔将那三本账册在桌上推开。 她的手指,点在顾晴记下的那本订单总账上。 “咱们先算一笔,三爷你想赚的钱。” 她拿起笔,在孙红霞递过来的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一行字。 “这卷灰布,账房先生说比我的白布便宜三成。我算它每件能省八毛钱。” “四十四件订单,用这个料子,你能多赚三十五块二。” 唐乔把那张纸条推到桌子中间,推到那盆浑浊的灰水旁边。 三十五块二,对于一个普通工人来说是一个月的工资。 马三爷身后的山羊胡账房,眼睛都亮了,下意识的挺了挺腰。 唐乔没停,她的手又滑向了孙红霞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代销账。 “现在,我们算算亏的钱。” “红霞姐,你告诉三爷,上回你收了批会缩水的布,最后亏了多少。” 孙红霞往前站了一步,她可不怕马三爷。 “我退了三件,赔了人家六块六的衣裳钱。为了赔罪,还免费给人家改了两件旧衣裳,又搭进去小半天功夫。” “那几天,我摊位上生意差了快一半。” 她指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 “一个人退货,旁边至少有三四个人看着。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就记下了,你这摊子卖的东西不牢靠。” “一个人退货,吓跑三个客。这笔账,三爷你比我算得清。” 马三爷手里的两个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 那山羊胡账房急了,凑上前一步。 “红霞,话不能这么说!黑市里人来人往,今天这批走了,明天又来一批新的。哪有那么多回头客?” “是吗?” 唐乔抬手,指向茶棚外。 天光正好,纺织厂的女工们三三两两正往黑市里走。 “她们,不是流动的客人。” 唐乔翻开订单总账,点着上面的名字。 “王姐,前天买了一件,昨天就带了两个工友来,又定了三件。她们住一个宿舍,吃一锅饭。” “一件衬衫好穿,她会告诉她一个班组的人。一件衬衫要是出了问题,第二天整个车间都会知道。” “我的回头客,不是一个个来的,是一群群来的。” 账房的脸,涨红了。 唐乔没理他,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一张小小的硬纸卡。 那是上次处理缩水布料时,她做的样卡,上面用笔清楚的标注了布料下水前后的尺寸变化,旁边还记着退款和补偿的金额。 她把这张样卡,放在了那块被染得污七八糟的白布旁边。 “缩水,是尺寸问题。客人拿回来,我能改,能换,甚至能用更好的料子给她重做一件。” “客人最多是麻烦,但最后拿到手的,是一件合身的衣裳。” 唐乔拿起那块污布,灰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这个呢?” 整个茶棚都安静了下来。 “掉色,是脸面问题。你让一个爱俏的姑娘,穿着你卖的衣裳,在厂里,在大街上,被一场雨淋成一个灰人。” “她会回来找你退那两块钱吗?” “她不会。” 唐乔自己回答。 “她会记你一年,记你十年。她会告诉她所有的姐妹,东巷口那个摊子,卖的是让人当众出丑的烂货。” 马三爷的眼神,终于从唐乔的脸上移到了那块污布上。 唐乔收回手,将那几本账册一本本合上。 “三爷,今天你让我把这批灰布拿回去,可以。” 她把那份刚按了手印的合作账页拿出来,压在最上面。 “明天,我就让侯三把‘乔峥’的牌子从东巷口摘下来。我所有的货,红霞姐的摊子,全部撤走。” “这个摊位,这份合作,我不要了。” “你大可以把这卷灰布摆在那个最好的位置上,看看是想捡便宜的人多,还是怕丢脸的人多。” 这话,是把刀子直接递到了马三爷手里。 要么,他为了这三十五块二的快钱,砸了自己的地盘。 要么,他护住“乔峥”这个能下蛋的鸡。 茶棚里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挤了进来。 “红霞姐!是你吗?我可算找着你了!”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工,满头是汗的挤开人群,跑到了孙红霞面前。 “我刚听人说你们在这儿,下一批白衬衫到底什么时候好啊?我们车间的姐妹都等急了!” 孙红霞看了唐乔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眼神。 她清了清嗓子,按照唐乔早就定好的规矩,不卑不亢的回答。 “快了,今天下午就能出第一批。还是老规矩,一块五一件,凭上次的定金条来取,不涨价。” 那女工一听,喜笑颜开。 “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她们!” 她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喊: “姐妹们,问到了!下午就有货!” 这一下,那个山羊胡账房,彻底没了声音。 一个主动找上门的回头客,比一百句辩解都有用。 唐乔把那张写着“三十五块二”的纸条,推到马三爷面前。 “三爷,最后一笔账。” “卖这批灰布,你多赚这三十五块。然后你的茶棚,你的东巷口,就跟‘掉色’这两个字挂上了钩。” “我走了,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把回头客一群群往你地盘上带的‘乔峥’。” “可要是你不赚这笔钱。” 唐乔把那三本账册,重新推到他面前。 “我的衬衫,在你这儿卖。一件,你抽一毛五。今天四十四件,是六块六。下个月四百件,就是六十块。” “你的摊位,每天都有人排队。你派去看场子的人,收的就不只是保护费,而是财路。路过的人看见你这儿热闹,也会被带过来。” “是杀鸡取卵,吃一顿就没。还是养着这只鸡,让它天天给你下金蛋。” 唐乔看着他。 “这笔账,你自己算。” 马三爷身后的账房,嘴唇哆嗦着,还想凑到他耳边说什么。 马三爷没理他。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那卷碍眼的灰色布料。 茶棚里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终于,马三爷动了。 他对着门外两个一直没动的手下,抬了抬下巴。 那两个手下立刻会意,大步走了进来,径直朝着墙角那卷灰布走去。 山羊胡账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侥幸的希望。 马三爷盯着那卷布,嘴里吐出两个字。 “收走。” 第145章 招牌砸不碎,白纸黑字... 马三爷身后站着的山羊胡账房,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两个手下得了令,立刻一人一边,抬手就准备去扛那卷灰布。 “等一下。” 唐乔的声音,让那两个手下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茶棚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 唐乔没看任何人,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空白账册,翻开第一页。 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乔峥’货源验收补充条例。 她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茶棚里听得格外清楚。 马三爷手里的两个核桃停下了转动,他看着唐乔,没说话。 “第一条。” 唐乔一边写,一边念了出来。 “所有供给‘乔峥’作坊的布料,无论来源,无论价格,必须先交由我方验货。” “第二条,验货不过,不得以任何名目,进入‘乔峥’作坊、摊位,以及任何一个印有‘乔峥’布标的运输包袱。” 她写完,抬起头,看向马三爷。 “三爷,口头上的交情不记账,白纸黑字才算规矩。” 马三爷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转头,看向那个山羊胡账房。 “你,去把那卷布搬走。” 账房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马三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三爷又看向自己那十几个手下,声音沉了下来。 “都给我听清楚了。” “以后‘乔峥’的货,谁也不许私底下掺料,不许找由头扣货,更不许手脚不干净去换人家的布标。” “谁要是碰了,坏了唐老板的规矩,就先按她定的价赔钱。”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赔完之后,再来我这儿领家法。” 这话一出,所有手下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出声。 山羊胡账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哆嗦着嘴唇,磨蹭着走过去,弯下腰,将那卷他力主塞给唐乔的灰布扛了起来。 那卷布很沉,压得他一个趔趄。 “还有桌上那盆水,那块布,也一并带走。” 唐乔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脏了三爷的地方。” 账房咬着牙,又腾出一只手,端起那盆浑浊的灰水和那块被染污的白布,狼狈的走出了茶棚。 唐乔把那张写好的补充条例撕下来,又拿出一张纸重新誊抄了一份。 她把两份纸推到马三爷面前。 “三爷,按个手印吧。” 马三爷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除了刚才那两条,唐乔又在末尾加了一栏。 问题货源追查记录。 下面清楚的写着:货品名称、来源渠道、进价、接货人签字。 马三爷拿起印泥,在两份纸上都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放好东西的账房低着头走回来。 唐乔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老先生,在这签个字吧。” 她指着“接货人”那一栏。 “今天这卷灰布,是你接的头。” 账房拿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恶狠狠的瞪了唐乔一眼,最后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乔把其中一份协议交给侯三收好,另一份留给了马三爷。 接着从马三爷桌上拿起那个代表着东巷口摊位的木牌,交到孙红霞手里。 “红霞姐,这个摊位以后你来管。” “以后咱们卖出去的每一件衣服,小票背面都给我写上两行字。” 孙红霞接过木牌,用力点头。 “写什么?” “验货不过,绝不出售。” “若有质量问题,凭小票随时退换,当场登记,绝不拖欠。” 孙红霞的眼睛亮了,这等于把招牌直接亮给了客人看。 “好!” 唐乔处理完这些,看都没看马三爷,直接对侯三说。 “猴子,去周婶家,把咱们的货取出来。” 她翻开入库账册。 “二十六件现货,今天下午必须全部送到东巷口摊位上。” “剩下的十八件订单,咱们回去连夜赶工。” 她没提让马三爷赔偿昨晚损失的事,而是选择立刻启动交货。 对她来说,时间比那点赔偿金更重要。 马三爷派来看路的那两个手下,上前一步,看样子是想跟着侯三一起去。 “站住。” 顾峥的木杖轻轻点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唐乔也抬眼看向那两人。 “三爷的人,只负责从村口到镇上这条大路的安全。” “我的货放在哪,怎么取,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那两人看了一眼马三爷,见他没有反对,只能悻悻的退了回去。 “知道了乔姐!我这就去!”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他一溜烟跑出茶棚,抄近路往东巷外跑去。 黑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吵吵嚷嚷的。 刚跑到巷子口,侯三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前面不远处,三四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堵着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 那男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袱,脚边还落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隐约能看见“退伍”两个字。 “李铁柱!你他娘的别给老子装死!” 一个带头的黄牙男人,指着他的鼻子骂。 “刚从里头出来就想躲账?门儿都没有!” 那个叫李铁柱的男人,身板挺得笔直。 一双拳头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始终没有动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眼前的人。 “当初说好的,怎么就变成三十块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火气。 “利息!利滚利懂不懂?” 黄牙男人嚣张的笑着。 “赶紧的,把这张新的欠条签了!不然今天你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侯三看了一眼,没往前凑热闹。 他心里记下了“李铁柱”这个名字,还有那张退伍证明。 他悄悄绕到另一条人少的小巷,脚下生风,又折返回了茶棚。 茶棚里,唐乔正和孙红霞交待着对账的细节。 侯三凑到唐乔身边,压低了嗓子,飞快的把刚才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那人叫李铁柱,看着像个当兵的。身上背着包袱,脚边掉了个退伍证明。那几个要债的,正逼着他签一张新欠条呢。” 唐乔听着,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击。 退伍兵,刚出来,还被地痞逼债。 这人或许能用。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的顾峥有了动静。 他握着木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向侯三所在的方向,头也微微偏了过去。 “你刚才提到的人,叫李铁柱?” 第146章 刚出狱的李铁柱,被人... 侯三的话音刚落,顾峥握着木杖的手立刻收紧。 他朝侯三的方向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提到的人,叫李铁柱?” “对,李铁柱。” 侯三赶紧重复了一遍。 顾峥没再出声,但唐乔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气息有了强烈的变化。 她跟着顾峥这么久,极少见他主动去问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这人,顾峥肯定认识。 唐乔看了眼沉默的顾峥,轻声道: “走,我们去看看。” 她没问顾峥和这个李铁柱是什么关系。 转向侯三,下巴朝巷子口的方向抬了抬,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干练。 “带路。” 侯三带着两人穿过一条满是油污的后巷。 巷子尽头,一个高壮的男人正被三四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墙角。 那男人穿着一身旧军装,后背却挺得笔直如松。 他背着一个同样发旧的帆布包袱,脚边放着一张叠起来的纸,上面“退伍”两个字很显眼。 “李铁柱!你他娘的别给老子装死!” 一个满口黄牙的男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今天必须把这张新欠条给签了!三十块,不然就给老子去码头扛半年大包抵债!” 那个叫李铁柱的男人,一双拳头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黄牙,嘴唇抿成一条死死的直线。 “我当初只借了八块钱。” 他的声音很沉,压着一股随时会喷发的火。 “利息!利滚利懂不懂?” 黄牙嚣张的笑了起来。 “少废话,赶紧签!” 唐乔停下脚步,没往前走,对侯三使了个眼色。 侯三立刻会意,猫着腰从旁边一个面摊绕了过去。 凑到老板那里,熟稔的递了根烟,低声打听起来。 没一会儿,他就溜了回来,凑到唐乔耳边,飞快的汇报: “乔姐,问清楚了。面摊老板说,这大个子是今天早上刚从局子里出来的。” “入狱前,他一个战友家里出了事,他跟这帮人借了八块钱。后来他不知为什么跟人打架进了局子,这帮人就把利息滚到了三十块。” 巷子里,黄牙见李铁柱迟迟不动,彻底失去了耐心。 伸手就去抢他脚边的包袱,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 “不签是吧?我看你这退伍证明,也能拿去抵两个钱!” “别碰我的东西!” 李铁柱眼神骤然一变,像护着命一样护住了自己的包。 他粗壮的手臂抬起,一把打开了黄牙的手。 黄牙被格开,踉跄着退了一步。 “还敢动手?” 另一个瘦高个骂骂咧咧上前,狠狠一记推搡。 李铁柱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护住包袱的手却没有半分松懈,脚下更没有后退一步。 黄牙被打开了手,脸上挂不住,恶狠狠凑上去。 “行啊,有骨气!我这儿正好有批货,缺个能打的去拿回来。” “东巷口新来了个卖好货的,你去把他们的货抢过来,这账就给你一笔勾销!” 李铁柱看着他,眼里的火气变成了浓浓的不屑。 “我当过兵!我就是去扛一辈子大包,也绝不会去干这种事!” 这人,是块硬骨头。 唐乔心里有了判断。 “光天化日,逼人签霸王账,还教唆抢劫,胆子不小啊。” 她的声音,骤然在巷子里响起。 黄牙三人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的女人带着个瞎子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瘦猴,脸上顿时露出轻蔑的神色。 “哪儿来的娘们,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黄牙警告道。 唐乔没理他,径直走到巷口站定,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欠条。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把你们原来的借据,这几年的利息账,还有收款的凭条,都拿出来摆在地上。”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面摊。 “账要是算的对,这笔钱,我替他还。”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账要是算的不对……我就带着这位面摊老板,一起去派出所好好说道说道,这利滚利是怎么滚的,教唆抢劫又是个什么罪名。” 黄牙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把事情往派出所上捅。 “你他妈吓唬谁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恼羞成怒,抬手就想来推唐乔。 他刚一动,手还没碰到唐乔的衣角,一根木杖就横在了他身前。 杖身带着风声,压住了他伸出来的手臂。 顾峥站在唐乔身前,没说话。 但黄牙只觉得手腕上一股大力传来,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怎么也使不上劲。 与此同时,另一个瘦高个想从旁边绕过去抓李铁柱。 人影一晃,李铁柱高大的身躯已挡在那人面前。 他伸出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用得很巧,只让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没伤到骨头。 整个场面,因为这两个人的出手僵住了。 “李铁柱。” 顾峥忽然开口,叫出了这个名字。 扣着人的李铁柱动作猛的一僵。 他循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回头看过去。 当他看见那个用木杖挡住黄牙的高大男人,看见他眼睛上蒙着的那层黑布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连……连长?” 黄牙趁着众人分神的空档,赶紧抽回自己的手。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一把将手里那张新的欠条狠狠摔在地上。 “妈的,算你们狠!李铁柱,今天中午之前,三十块钱!少一个子儿,老子卸你一条腿!”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恶狠狠的瞪了唐乔一眼,骂骂咧咧跑了。 唐乔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张欠条。 纸条上,墨迹有深有浅。 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摸到了两处深浅不一的墨水印子。 那个“捌”字,明显被人用更深的墨水,歪歪扭扭的描成了“叁拾”。 而在欠条的末尾,还多了一个陌生的红色印章。 上面刻着四个小字:远发劳务。 巷子里安静下来。 李铁柱还愣愣的看着顾峥,眼睛一眨不眨。 仿佛想透过那层黑布,看清楚那张熟悉的脸。 顾峥也面向他的方向站着,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里的木杖。 “咚,咚,咚。” 木杖在青石板上,短促有力的敲击了三下。 “咚。” 紧接着,顾峥又是沉稳的敲一下。 三短一长。 这是他们战友之间最熟悉的信号。 第147章 嫂子当场发威,十二块... 三短一长的敲击声落下,巷子里嘈杂的人声好像瞬间被抽空了。 李铁柱高壮的身体猛的一震,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石板。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那原本攥紧的拳头松开,五指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重新扎进地里的标枪。 他嘴唇颤抖着,一道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二营三连,尖刀班,李铁柱。” 黄牙几个人都看傻了,不知道这大个子突然发什么疯。 顾峥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了那熟悉的军礼动作带起的微风。 他喉间那股翻涌的情绪被压了下去,声音清晰的落在李铁柱的耳中。 “铁柱,站稳。”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铁柱尘封的记忆。 他僵硬的抬起头,视线越过黄牙,直直的落在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落在他眼睛上蒙着的那层黑布上。 关于连长在任务中受伤、双目失明退伍的消息,轰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李铁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上前,脚下却像灌了铅,往前挪动一步又硬生生停在两步之外。 他没问连长怎么会在这里,也没替自己辩解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绕开黄牙,径直递到唐乔面前。 他的手有些抖,声音沙哑得厉害。 “嫂子,你先看这个。” 唐乔接过来,是一张释放证明。 上面的罪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打架斗殴,刑期八个月。 她把纸折好,还没开口,旁边面摊的老板端着一碗面汤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姑娘,这大个子不是坏人。” “去年,他为了护着巷子里那个死了男人的王寡妇,才跟这帮催债的动了手。那寡妇被他们逼得要跳河,铁柱把人打跑了,其中一个混混自己摔断了腿,就把事儿全赖他身上了。” “他该赔的医药费,家里人早就凑钱赔清了,就这八块钱的债,硬是被这帮人滚到了三十块。” 有了旁证,事情就清楚了。 唐乔把那张被黄牙扔在地上的欠条捡起来,和释放证明并排按在墙上。 她的手指点在那两种深浅不一的墨迹上。 “这张原来的借据呢?” 黄牙抱着胳膊,一脸无赖。 “早就没了!这就是最新的账!” 唐乔没理他,对侯三递了个眼色。 侯三立刻会意,跑到面摊老板那儿嘀咕了几句,很快又跑了回来。 “乔姐,老板记得清楚,铁柱哥是去年三月份借的钱,四月初出的事。” 唐乔的手指从欠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叁拾”上滑过,落到了末尾那个陌生的红色印章上。 “远发劳务。” 她念出这四个字,抬头看向黄牙。 “入狱八个月,现在才刚出来。这利息是你们去局子里跟他算的?” “我、我……” 黄牙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唐乔把两张纸收回来,声音冰冷。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出原始借据,咱们按八块钱的本金,加上合理的利息,今天把账结清。” “第二,你拿着这张改过的欠条,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咱们好好问问,这远发劳务的印章是怎么回事,教唆抢劫,又该怎么算。” 黄牙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难缠,三言两语就把他逼到了死角。 少赚二十多块他不甘心,可真要是去了派出所,这高利账的事儿捅出去,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他眼珠一转,对着身边一个瘦猴使了个眼色,嘴里骂道: “妈的,瞎子也敢出来管闲事!” 那瘦猴会意,猛的朝顾峥身侧撞了过去。 他想得很清楚,只要把这个瞎子撞倒,场面一乱,他们就能脱身。 可他的肩膀还没碰到顾峥的衣角,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横在了他面前。 是李铁柱。 他一把抓住瘦猴的肩膀,手臂一较劲,直接将人死死按在了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 瘦猴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叫都叫不出来。 李铁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看着那瘦猴扭曲的脸,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挥出第二拳。 他退后一步,主动走到唐乔面前,摊开自己的双手。 他用行动表示,他不会再给连长添任何麻烦。 顾峥一直安静的听着。 他听见了李铁柱克制的呼吸,听见了那人后退时沉稳的落脚声。 他缓缓收回了点在地上的木杖。 他没有替李铁柱求情,只是侧过头,对着唐乔的方向说了一句。 “他从前带兵,账上领了多少子弹,归库的时候,一发都不会少。” 这是一句评价,也是一个担保。 唐乔记下了这句话。 她看向面如土色的黄牙,把话挑明。 “八块本金,拖了一年,算你四块利钱,一共十二块。拿了钱,把原始收条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了。” 黄牙看着一动不动的顾峥,又看了看站在那儿像一座铁塔的李铁柱,知道今天这块硬骨头是啃不下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条,恨恨摔在地上。 “算你们狠!十二就十二!” 唐乔让侯三点了十二块钱递过去。 黄牙一把抓过钱,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的跑了。 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唐乔弯腰,捡起那张写着“捌圆”的原始收条。 她把它和那张释放证明叠在一起,夹进了自己的账册里。 顾晴的身影从巷口出现,她小跑过来,把一张刚写好的单子递给唐乔。 “嫂子,二十六件衬衫都打包好了,这是入库单。” 唐乔接过单子。 账册翻开,这一页记着东巷口摊位急需的二十六件货。 翻过一页,记着刚为李铁柱付掉的十二块钱债。 货,还安静的躺在周婶家的地窖里。 现在还缺一个人,能扛着几十斤重物,穿过黑市安全把货送到摊位上。 唐乔的目光,从账册上那二十六件货物的记录上移开,看向旁边的侯三。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动,停在了始终沉默站立,后背挺得笔直的李铁柱身上。 第148章 货越来越多,光靠猴子... 巷子里的空气,因为黄牙那伙人的离开重新变得流通。 唐乔把那张写着“捌圆”的原始收条,连同李铁柱的释放证明,一起夹进了自己的账册里。 十二块钱,一笔不大不小的开销,就这么记了上去。 她的手指从这笔新账上滑开,落到了顾晴刚刚送来的那张入库单上。 周婶地窖,现货二十六件。 作坊那边,宋玉兰带着人今晚还要连夜赶出十八件。 明天,四十四件衬衫必须送到东巷口的摊位上。 不仅要送货,还要拉回新的布料,收回客人手里的定金凭条,再把钱款对清楚。 这一趟趟的来回,光靠一个人,一双腿,根本跑不过来。 唐乔的视线,从账册上移开,先是落在侯三那张跃跃欲试的脸上。 然后又缓缓移动,停在了旁边那个始终沉默站立,后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从村里的作坊拿货到镇上,这是一趟。 去周婶家地窖取货,得绕路,这是第二趟。 把货送到东巷口孙红霞的摊位,对账收款,这又是半个小时。 明天还要去拉新的布料回来。 这么多事,就侯三一个人,两条腿,怎么够? “乔姐,你放心!” 侯三拍着胸脯站了出来。 “送货的事包我身上!我腿脚快,天黑前保证把货送到!” 唐乔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你算算,怎么送。”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 “我先去租个板车,从村里到镇上,这是一趟。” “到了镇上,不能直接去东巷,得先绕到周婶家地窖把货取出来。” “二十六件货,搬上搬下,又得花点功夫。” 他说到这,声音小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从自信满满变得有些犯难。 “到了摊位,红霞姐肯定忙。我对账,签收条,这又得半个小时。板车和货扔在巷子口,没人看着,我这心里不踏实。” 侯三挠了挠头,自己把自己的话给堵死了。 “乔姐,这……多一件货,就多一层风险。光我一个人,好像是有点悬。” 侯三说的是实话。 每多一件货,就多一分风险。 以前几件十几件,他靠着机灵还能应付。 现在货越来越多,光靠他一双腿一个肩膀,确实扛不住了。 顾晴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开口。 “嫂子,宋姐交代了,这批衬衫都是熨烫好的,不能淋雨,不能压出死褶子。” “就算拿塑料布包好了,也得按尺码分开放,不然客人来取货,翻来翻去容易弄乱。” 她抱着怀里的账册,有些发愁。 “我和宋姐那边都走不开,作坊里每个人手里的活都掐着钟点,跟车是肯定不行了。” 整个流程的核心,生产和账目,已经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牢牢钉死了。 运输这个环节,成了一个光秃秃的缺口。 “要不,让三爷的人帮着搭把手?” 侯三试探着提了一句。 唐乔的眼神扫了过来,不带任何情绪。 “不行。” 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昨晚的事,你忘了?” “刚才那卷灰布,你也忘了?” 侯三的脖子缩了一下,不敢再吭声。 是啊,昨晚刚有人摸进院子想抢货,今天又有人想往他们手里塞烂布。 黑市的保护,最多只能当一层挡住外来野狗的篱笆。 自家的货箱,从里到外,都得有自己人死死盯着。 把货和账本,交到马三爷的人手里,那跟把脖子主动伸到人家刀口下没什么两样。 “计划改一下。” 唐乔当机立断,翻开账册,用笔在“二十六件”的数字上画了个圈。 “一次送不完,就分批送。” 她看向侯三和顾晴。 “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周婶家,核对货物件数,检查封条。” “我解决板车和护卫的人手。” 分批运输,意味着更多的时间耗在路上,车次也要增加。 但唐乔宁可用时间换安全,也绝不会在交接的环节上省掉任何一步。 “好!” 侯三立刻应下。 顾晴也点了点头。 两人正准备离开,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李铁柱动了。 他没说要去讨活,也没说自己能干什么。 只是默默走到巷口那辆被人用坏了丢弃的歪把板车前,蹲下身。 他用手扶住车轮,晃了晃,仔细检查着轮轴松动的地方。 然后,他又站起身,把板车的拉杆扶正,试了试手感。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沉默的站着,等唐乔发话。 这个人的动作,不多余,很实在。 唐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从账册里撕下一张空白的纸,走到李铁柱面前。 “看得懂字吗?” 李铁柱点了点头。 唐乔把那张白纸递到他眼前,上面什么都没写。 “这是一张交接单。” “以后,‘乔峥’的每一批货运出去,都要填这张单子。” 她的手指在白纸上虚点了几下,划出几个区域。 “货号,件数,封条状态,接货人签字,到货时辰。” 唐乔没提工钱,也没许诺任何好处。 她看着李铁柱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话说得清楚。 “护货的人,手得稳,心也得稳。” “你得先守住货,再来跟我谈,你这一趟,能拿多少钱。” 李铁柱的视线从唐乔脸上,落到那张空白的纸上。 他接了过来。 粗糙的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最后停在唐乔刚才虚点过的那个位置。 “封条破损,即全程追责。” 他念出了唐乔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李铁柱抬起头,视线越过唐乔,看向她身后那个蒙着眼睛的高大身影。 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回到唐乔脸上,将手里的白纸递了回去。 “规矩,你定。” 他的声音沉稳,像在部队里接受任务前的确认。 “要我扛货,还是看货,先把该守的东西,都在纸上摆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一份活,而是一份清清楚楚的责任。 唐乔接回那张白纸。 她转身,走到那辆破旧的板车旁,将纸铺在满是划痕的木板上。 她从兜里拿出笔,拧开笔帽。 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笔尖下那张白纸上。 唐乔抬笔,在那张空白交接单的最上方,写下了第一条规矩。 货在,人在。账清,货清。 第149章 护货的人,先得守住规...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唐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写完那八个字,笔尖没停。 “交接货物,必须当面点清件数,核对货号。” 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的响起,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铁柱的目光,从唐乔脸上落到那张铺在破板车上的白纸上。 “账页上,必须有接货、送货、收货三方当天签字。” “货物离了库,从村里到镇上,再到摊位,全程不得离开护货人的视线。” “不能借‘乔峥’的名头在外面欺负顾客,占人便宜。” “不能借护货的名义,跟路上不相干的人讹钱,收什么看路费。” 唐乔写完最后一条,抬起头,看向李铁柱。 “这几条,有问题吗?” 李铁柱的嘴唇动了动,他逐字逐句看完了那几行字,最后摇了摇头。 唐乔的笔尖又落回纸上,补上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条。 “货品出现任何损坏、短少,或者封条有破损,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她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侯三。 “护货的人,可以没钱赔,但绝不能瞒着不说。” 侯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自己上次送货时天降大雨,有个包袱边角被淋湿的事。 虽然货没坏,但他当时怕被骂,就没吱声。 他悄悄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小本子,在上面记下: 油布,备用绳。 李铁柱把唐乔写的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闷。 “我只拿明账上的工钱。” “不管是客人还是谁,私下递过来的钱和东西,我一分不碰,一件不拿。” 唐乔听着,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纸条的空白处。 她抬眼看着这个高壮的男人。 “光靠拳头站着,守不住货。” “你还得会看账。”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刚才跑掉的黄牙,竟然又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胳膊上都带着“劳务”字样的红袖章,看着就不是善茬。 “妈的,还敢在这儿待着!” 黄牙一眼就看见了唐乔手里的账册,眼睛都红了。 他身后的一个男人得了眼色,趁着侯三和顾晴去检查板车,猛的朝唐乔这边冲过来,伸手就去抢她怀里的账册。 “把收条还回来!” 唐乔反应极快,后退半步,将账册死死护在怀里。 巷子两头,瞬间被黄牙带来的人堵住了。 “都看到了啊!” 唐乔没有让顾峥动手,而是举起手里的账册,朝不远处的面摊老板和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摊贩高声喊道。 “这张十二块钱的收条,刚才大家都看着我付的钱!” “现在他们要抢回去,换成三十块的!” 面摊老板手里的抹布停了,皱着眉看过来。 唐乔对侯三递了个眼色。 “猴子,去跑一趟,就说远发劳务的人在这儿抢劫,请片区的民警同志过来一趟!” 她抱着账册,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 “今天这账要是不算清楚,我乔峥的货宁可烂在地窖里,这趟也不走了!” 黄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狠,宁可生意不做了,也要把事情闹大。 那两个劳务行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恶向胆边生,再次伸手朝唐乔的账册抓来。 “你找死!” 人影一闪。 李铁柱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唐乔身前。 他没有挥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人吃痛,嗷的叫了一声,另一只手却还不死心,想去够账册。 李铁柱的另一只手更快。 他从唐乔怀里接过账册,反手就塞进了后面顾晴的怀里。 “妹子,拿好!” 他用的力道很巧,只是把人往后推了一步,就松开了手。 紧接着,他自己也退开,让出了巷子中间的通道,避免两方人马挤在一起,把事情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斗殴。 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进去过,他不能再给连长添乱。 黄牙见抢夺不成,还想再上。 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顾峥那张蒙着黑布的脸。 顾峥一言不发,只是手里的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咚。” 那一声闷响,让黄牙和他带来的人,脚步都停住了。 没过多久,侯三带着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跑了回来。 “谁在这里闹事?” 民警厉声问道。 “警察同志,他们!” 侯三指着黄牙一伙人。 民警走过来,唐乔把那张原始的八块钱收条,和黄牙后来写的那张三十块的欠条,一起递了过去。 “同志,您看,这是原始借据,这是他们后来篡改的。我们刚还了十二块钱,他们现在要抢走收条,强逼我们认三十块的账。” 民警接过两张纸,对比着上面的字迹和墨水颜色,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黄牙和那两个劳务行的人支支吾吾,根本解释不清楚金额为什么会被改动。 “跟我们走一趟吧。” 民警收起收条,不容置疑的说道。 黄牙几个人垂头丧气的被带走了。 从头到尾,李铁柱都安静的站在墙边,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没去看黄牙狼狈的样子,更没提自己因为这帮人平白坐了八个月牢的事。 他只是一个护货的人,只做护货的事。 巷子恢复了平静。 唐乔从顾晴怀里拿回账册,也拿回了那张写满了规矩的交接单。 然后把已经结清的十二块钱的收条,递到李铁柱面前。 “债是十二块。” “以后在我这儿做工,拿的是明账,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你能守住这些规矩,明天一早,去周婶家地窖门口等货。” 李铁柱看着那张收条,那上面有他潦草的签名,也有黄牙的指印。 这是他过去的麻烦。 他伸手接了过来,将纸条仔细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看唐乔。 转过身,面向那个始终沉默站立的身影,后背挺直,郑重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巷子里很静,他手里的木杖,许久都没有再敲响。 第150章 结清高利贷,以后你就... 巷子里很静。 李铁柱那个标准的军礼,就那么僵在原地。 他像一尊石雕,后背挺直,等待着判决。 周围面摊的嘈杂,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好像都离得很远。 顾峥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他没有回礼,也没有立刻出声。 木杖的尖端在青石板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侯三都觉得有些憋气的时候,才终于抬起,又轻轻落回地面。 他朝唐乔的方向偏过头,停顿了许久。 “李铁柱能信。” 这五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一个顾峥用他和李铁柱共同的过往,换来的判断。 唐乔听完,翻开了怀里的账册,哗啦一声,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她走到那辆破旧的板车旁,将账册铺在满是划痕的木板上,拧开了笔帽。 她没看顾峥,目光直接落在了李铁柱身上。 “从今天起,你算试用。” “岗位,护货兼板车管理。” 她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下这几个字。 “今天下午,你只负责一趟,从周婶家地窖到东巷口摊位的外围护送。” “你不能碰封条,不能碰账本,也不能单独跟人接货。” “工钱按趟算,记在明账上。” 唐乔的话说得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李铁柱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账册,重重点了点头。 唐乔的笔尖一转,落到了刚才记下的那笔十二块钱的开销上。 “这笔钱,我不会白替你还。” 她从账册里又撕下一张空白纸,重新写了起来。 “作坊预支十二块安置款,帮你结清高利贷。” “从明天起,你每趟工钱,扣两成,直到还清为止。” 唐乔抬起眼,看着李铁柱。 “你接受,今天就上工。不接受,我另外找人。” 李铁柱沉默的看着她。 也看向唐乔手里那本账册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的规矩。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我签。” 唐乔没废话,立刻在借支单上写明了款项和还款方式。 李铁柱接过笔,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按下了红手印。 唐乔把借支单收好,交给顾晴。 “单子入总账,编好号。” 顾晴接过单子,仔细收进自己的小账本里,又从兜里掏出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编号。 侯三已经跑到了巷口,跟刚才带走黄牙的民警低声说了几句。 没一会儿,那民警拿着一张盖了章的结算回执走回来,递给了李铁柱。 “账清了。” 李铁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盯着上面“结清”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折好,同自己的退伍证明放在一起,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那一直紧绷的后背,似乎松了一些。 侯三把找来的油布、几捆粗绳和一卷崭新的红纸条都搬上了板车,准备得妥妥当当。 “走,去取货。” 唐乔合上账册,发出了指令。 一行人来到周婶家门口。 顾晴抢先一步,仔细检查了地窖门口的铜锁和锁眼,又比对了昨天贴上去的红纸封条。 “二嫂,锁没动过,封条完好。” 唐乔点了点头,亲自上前,用钥匙开了锁,撕下封条。 地窖的门一开,一股干爽的皂角香气就飘了出来。 二十六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分门别类码放着。 顾晴拿着单子,一件件核对货号。 “总计二十六件,没错。” 唐乔指挥着,将衬衫分成大小两个包袱,用油布裹好,再用粗绳扎紧。 她把小一点的那个包袱递给侯三。 “你负责这包。” 然后,她指了指板车上更大的那个包袱,看向李铁柱。 “你,负责看住它。” 就在这时,巷子口跑来两个穿着短褂的男人,是马三爷派来看路的。 他们看见板车上的货,搓着手就想上来帮忙。 “唐老板,我们来推车!” 唐乔抬手拦住了他们。 “不用。” “你们俩,一个去前面开路,有挡道的提前清开。一个在后面跟着,别让人从背后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话,立刻按唐乔说的,一前一后站好了位置。 李铁柱没去跟他们争,他只是沉默的走到板车的左侧。 那个位置,正好能将大半个车身和那只大包袱护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板车吱吱呀呀的动了起来。 遇到坑洼不平的路面,李铁柱会提前伸手扶住车轮,减缓颠簸,同时嘴里沉声提醒一句。 “慢点,有坑。”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个大包袱。 顾峥走在板车的右侧。 他手里握着木杖,耳朵却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轮轴的转动声,侯三和李铁柱不同的脚步声,甚至远处货郎的叫卖声,都在他脑海里构成了一幅活动的地图。 唐乔跟在车后,她摊开手,手背上用笔写着一行细小的编号。 那是这二十六件衬衫封条上的号码。 谁想中途换包,谁想动手脚,都绕不过她手里的账,和顾峥的耳朵。 板车走得很稳。 侯三拉着车,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肩膀这么轻松。 以前他一个人扛着货跑,心总是悬在嗓子眼,生怕哪里窜出个人来。 现在,他身后有连长,旁边有铁柱哥,心里踏实多了。 快到东巷口时,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新挂上去的木牌。 “乔峥成衣”。 孙红霞正站在摊位前,一看见板车过来,立刻手脚麻利的把台面上的杂物都清空了。 板车停稳。 李铁柱弯腰,将那个大包袱稳稳的抱下来,放在了摊位前的空地上。 他没有立刻松手。 顾晴已经打开了总账,开始跟孙红霞对货。 “甲一,收定金五毛。” “收到。”孙红霞在自己的账本上打了个勾。 “乙七,收定金五毛。” “没错。” 二十六件货,一件件报数,一件件核对。 直到孙红霞在唐乔递过去的交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李铁柱才松开扶着包袱的手,退后了半步。 他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唐乔收回那张签满了三方名字的交接单,仔细夹回账册里。 她抬起眼,看向板车后方那个已经空出来的货位,开了口。 “明天,这辆车不只拉二十六件。” 第151章 空车回去,账不能空 唐乔收回那张签了三方名字的交接单,仔细夹回账册里。 她抬起眼,看向板车后方那个已经空出来的货位,开了口。 “明天,这辆车不只拉二十六件。” 话音刚落,摊位前一直埋头点钱的孙红霞有了动作。 她从钱箱底下摸出一叠用皮筋捆着的薄薄定金票据,“啪”的一声压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说得对!乔妹子你再不来,我这摊子就要被人搬空了!” 孙红霞解开皮筋,把纸条一张张摊开。 “你看看,下午这一个多小时,又收了十四份定金。都是指名要你那款白衬衫的,还有三个人问,除了白衬衫,还有没有别的款式。” “加上作坊里那十八件尾单,明天中午前,你必须送过来三十二件货,不然摊位就空了。” 孙红霞没给唐乔喘息的机会,又指向摊位角落里两个鼓鼓囊囊、用绳子扎得结结实实的灰色布包。 “还有这两个,老大难。” 她解开其中一个包袱,露出里面颜色发灰的白坯布,又把一张盖了章的凭据拍在包袱上。 “镇上布行退换的凭据,我拿回来了。这两包缩水不合格的料子,明天也得送回去,验过货,才能换回六十四斤合格的新布。” 孙红霞的眉头拧着,声音也跟着急了些。 “咱们跟布行约好了,要是错过了时间,你作坊后天就得断料停工!” 来回两趟的运输压力,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侯三站在板车旁,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 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从村里装十八件衬衫,拉到镇上,这是第一趟。” “到了镇上不能直接来摊位,得先拉着这两包死沉的烂布去布行,卸货,等他们验货,再装上六十四斤新布。” 他说到这,又想起一件事。 “还得把那六十四斤新布拉到你租的那个小院存着……最后再绕回摊位交剩下的货,对账,收款……” 侯三说着说着,自己先泄了气。 他挠着头看向唐乔,一脸为难。 “乔姐,我拉着车,就没法看货。我要是下车去布行办交接,这板车上几十斤的衬衫和新布料,就这么扔在街上,我这心不踏实啊。我一个人,分不出两只手来啊。” 这个缺口,明晃晃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唐乔的目光从侯三为难的脸上,移到了旁边始终沉默的李铁柱身上。 她翻开了账册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线。 “从明天起,送货流程改一下。” “侯三,你负责拉车,报货号,镇上跑腿办交接。” 唐乔的笔尖一转,指向了李铁柱。 “你,负责护货,检查封条,看守板车。” “任何一个人要离开板车,另一个人必须在旁边盯着。红霞姐负责在镇上两头签字确认。” 一套双人护送,三方交接的流程,就在这几句话里把曾经的单打独钟变成了双人协作。 唐乔没给侯三高兴的机会,从装钱的铁盒里数出二十块钱,单独放在一边。 “这是明天去布行换布要预备的押金。” 她翻到账册里空白的那一页,在抬头写下了“试用任务”四个字,又在下面写上了明天的日期和编号。 “这一趟,算你第二次试用。” 唐乔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铁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路上如果因为任何流程上的疏漏,耽误了交货的时辰,这二十块押金的损失,还有那新收的十四份订单砸了的招牌,你自己算算分量。” 这是第二次考察,也是一次加了码的重压。 李铁柱沉默的看着唐乔,看着她手里那本记录着规矩和钱款的账册。 他往前站了一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稳。 “我接。” 说完,他却又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我还有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释放证明。 “明天天亮,我得先去一趟码头。还有两天扛包的工钱没结清,我必须拿到结账的凭据。” 他紧了紧拳头,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发沉。 “那里的包工头,不喜欢用我这样……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指的是他背上那个刚坐了八个月牢的污点。 侯三听了,心里有些打鼓。 要是耽误了出发,这一环扣一环的,后面的事就全乱了。 唐乔的脸色没变,她合上了账册,没有丝毫通融。 “七点正,村口作坊门口集合。” “你晚到一刻钟,侯三自己拉车走,我另外找人护货。” 她给了机会,也划下了底线。 李铁柱的嘴唇紧紧抿着,点了点头。 一直没出声的顾峥,手里的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能听出李铁柱迈步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听出了那份压在心里的顾虑。 “旧账结清再归队。” 顾峥侧过头,声音落在李铁柱的耳中。 “别让人捏住你的尾巴。” 这是命令,也是一种许可。 李铁柱高大的身躯猛的一震。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了巷子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清晨的薄雾还笼罩着江边的码头,扛包工人们的号子声已经此起彼伏。 李铁柱穿过扛着麻包来来往往、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了角落里那个负责结算工钱的木棚前。 他将自己的释放证明和一张身份凭据放在那张油腻的木桌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枚刻着编号的黄铜装卸号牌,也轻轻放了上去。 “王头儿,我来结账。” 桌子后面,一个被称为王头儿的包工头正跷着二郎腿,叼着烟卷,一边喝着浓茶,一边用小木棍在账本上划拉着。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当他看到那张白纸黑字的释放证明时,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哟,放出来了?” 他没去拿桌上的钱箱,而是抬起穿着脏胶鞋的脚,对着桌子腿就是猛的一踹! 桌子剧烈一晃,那两枚黄铜号牌被震得飞了起来,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滚出老远。 王头儿站起身,一脚踩住了滚到他脚边的一枚号牌,脚底在粗糙的地面上用力碾了碾。 他冲着周围那些投来目光、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扛包工,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里满是嘲弄。 “坐过牢的,也配来码头讨钱?” 第152章 谁给你的胆子,扣我的... 两枚黄铜号牌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周围那些扛着麻包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但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出声。 “看什么看!干活!” 王头儿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又转回头,斜眼看着李铁柱。 他慢悠悠的从那张油腻的桌子抽屉里,翻出一本卷了角的工册。 “李铁柱……我看看啊。” 他用沾着茶渍的手指在册子上划拉着,拖长了音调。 “去年,两天……三十一包货,三十二包货……没错,是干了两天。” 王头儿承认了,周围看热闹的工人里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可他话锋一转,拿起笔,对着李铁柱名字后面记着的那“一块六毛”的工钱,重重划了一道黑线。 “但是,我们码头的规矩,不收不清白的人。” “你,坐过牢。” 他把那本工册“啪”的一声合上,扔回抽屉里。 “钱,没了。人,现在就给我滚出货场。” 李铁柱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盯着那只被划掉的工钱,拳头在身侧握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工条,那是每天干完活,记工员签字画押的凭据。 “王头儿,这是工条,上面有记工员的签字。” “按件结算,一块六毛,一分不能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头儿看着那两张工条,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猛的伸手,一把将工条从李铁柱手里抢了过去,看也不看就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工条?” 他拍了拍口袋,脸上挂着赖皮的笑。 “我怎么知道你这坐过牢的手,有没有在扛包的时候,从里面掏了东西?” “这东西到了我这儿,就说不清了!” 他把脏水直接泼到了李铁柱的品行上。 李铁柱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 王头儿被他这一下吓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这里是他的地盘。 李铁柱的目光扫过周围。 几个以前还跟他一起分过干粮的工友,一接触到他的视线,立刻就转过了头,假装去整理身上的麻绳。 只有一个在旁边磅货的老头,实在看不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王头儿,铁柱那两天的货数都对得上,没少。” 王头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指着那老头的鼻子骂道。 “你话多?后面仓里的麻袋不要人码了?滚过去!”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敢再多说,转身朝着后仓走去。 唯一的旁证,就这么被赶走了。 李铁柱伸出的手,慢慢攥住了面前那张油腻桌子的桌沿。 木头边缘被他捏得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他想起了昨晚顾峥的那句话。 “旧账结清再归队。” 也想起了唐乔写在纸上的那些规矩。 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退后了两步,站到离桌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摊开自己的双手,手心朝上。 “钱可以后算。” “把工条和号牌还给我。” 王头儿见他不敢动手,胆子更大了。 他冲着门口守着的两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头目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堵住了木棚的出口,抱着胳膊,不怀好意的盯着李铁柱。 “当!” 远处码头上的大钟被敲响了。 声音沉闷,传得很远。 离七点,只差三十分钟了。 李铁柱的心猛的一沉。 作坊里,还有十八件货等着他去护送。 唐乔划下的那条线,七点整,村口集合。 他要是现在走了,空着手走,这污名就算坐实了。 以后王头儿随便在外面说一句,他李铁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不能走。 “我要一张清账的字据。” 李铁柱看着王头儿,一字一句的开口。 “今天结不清,就写一张字据,写明工钱暂扣,日后再结。” 王头儿没想到他这么难缠,被逼到这个份上,居然还敢提要求。 他眼珠子一转,抓住了李铁柱急着走的软肋。 “行啊,想要字据是吧?”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拿笔刷刷写了一行字,拍在桌上。 “工钱,你不要了。在这上面按个手印,说你是自行离岗,以后码头丢的任何货,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这张纸,比刚才那盆脏水更毒。 只要按了手印,以后码头丢了任何东西,这口黑锅都能扣在他头上。 “按了手印,你就清白了,可以走了。” 王头儿把印泥盒推了过去,语气里满是诱哄。 李铁柱没有去碰那张纸。 “我不签。” 他拒绝得干脆。 然后把自己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释放证明,拿了出来。 又拿出了昨天下午,唐乔给他的那张签了三方名字、写满了规矩的交接单。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了桌子边上。 “我昨天已经找到了新活,护货的活。” “我手里的每一笔账,都得清清楚楚。” “任何说我偷货的字据,我都不会签。” 那两个堵门的装卸头目,看到那张写着“乔峥”字样的交接单,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他们也听说过东巷口那个新起来的摊子,规矩大,不好惹。 王头儿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软的硬的都不行,这人简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 就在木棚里的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咚。” 是木杖点地的声音。 很轻,却让棚子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唐乔扶着顾峥,跨过了那个高高的门槛。 顾峥的头微微偏着,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好像能穿透所有的人。 他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棚子里每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黄铜号牌的微弱金属味,还有李铁柱那被刻意压抑住的、沉重的呼吸。 他在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整个场中的站位。 堵门的,看热闹的,还有桌子后面那个心虚的包工头。 他停在了那两个堵门的装卸头目面前。 手里的木杖缓缓抬起,朝着李铁柱所在的方向一横。 顾峥开了口,让整个嘈杂的码头都安静了下来。 “谁扣了他的工条?” 第153章 工条先还,黑锅免谈 顾峥横在半空的木杖,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原本堵着门口的两个装卸头目,脚步一下就停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那根离自己脖子不过一尺的木杖。 又看了看顾峥那张蒙着黑布的脸,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唐乔顺着那根木杖开出的路,走到了木桌前。 她的视线越过王头儿,扫了一眼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装卸工。 “今天码头的货,都先别领了。” “什么时候把我的人这笔账算清了,什么时候再开工。” 这话一出,木棚外的骚动更大了。 本来只是看热闹,现在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工钱,工人们的议论声立刻就起来了。 王头儿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敢当众把事闹大。 “你谁啊你?这里是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王头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李铁柱那两张工条,在手里拍了拍。 “他自己离岗,工条在我这,就说明他活没干完,人就跑了!” 唐乔没理他的叫嚣,从怀里拿出那张写着“乔峥”字样的交接单,和李铁柱的释放证明并排放在桌上。 “看清楚,李铁柱昨天正式入职我们‘乔峥’,岗位是护货,签了交接单的。” “这是他的释放证明,清清白白。” “你说他自行离岗,那就在你码头的登记册上写明,李铁柱,某年某月某日,无故离岗,扣押工条两张,装卸号牌两枚。” 唐乔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白纸黑字,盖上你码头的章,我扭头就走。” 王头儿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登记?盖章? 这要是记在册子上,就等于承认是他王头儿亲手扣的人。 以后出了事,这就是铁证。 “放你娘的屁!我们码头没这个规矩!” 王头儿色厉内荏的吼道。 “没规矩,就按我的规矩来。” 唐乔指向他身后那个抽屉。 “把他那本卷了角的工册拿出来,咱们当着大伙儿的面,一笔一笔对。” 王头儿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的就想把身后的抽屉关紧。 “咚。” 顾峥手里的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他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 王头儿刚碰到抽屉的手,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周围工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个抽屉上。 王头儿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脸涨得通红,只能不情不愿的把那本破旧的工册给拖了出来,扔在桌上。 “拿去看!看个够!” 唐乔拿过工册,直接翻到李铁柱那一页。 她清亮的嗓音,在嘈杂的码头响起。 “李铁柱,七月十二,麻袋三十一包,记工员,刘四。” “七月十三,麻袋三十二包,记工员,刘四。” 她念完,抬头看着王头儿。 “日期,包数,经手人,都对得上。可为什么他名字后面这一块六毛的工钱,被你用粗笔划掉了?” 王头儿梗着脖子。 “他坐过牢!我们这不用手脚不干净的人!谁知道他扛包的时候有没有顺手牵羊?” “顺手牵羊?” 唐乔笑了一下。 “你丢了货的记录呢?罚款的条目呢?还是说,你码头管理章程上写了,有前科的,工钱就得被你吞了?” 王头儿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早就写好的字据,猛的拍在桌上。 “别废话!让他在这上面按手印,说他是自行离岗,货损责任自负!按了,老子就把号牌还他!” 李铁柱看着那张字据,牙都快咬碎了。 唐乔却伸手,把那盒印泥推回了桌子最里角。 “想让他签这张卖身契?也行。” “你先在这张纸上写明白,是哪天丢的货,丢了什么货,价值多少,又是谁核验的。” “写不出来,就别拿这种废纸出来丢人现眼。” 王头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见逼签不成,冲那两个堵门的装卸头目递了个眼色。 “把她那张破纸抢过来!” 一个头目刚一动,脚下和地面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顾峥甚至头都没转,手里的木杖贴着桌沿猛的向前一送! “啊!” 那个伸手企图抢夺交接单的头目,手腕被木杖扫个正着。 疼得他怪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唐乔趁着这个空档,一把将工册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推到那两个头目面前。 “两位大哥是今天这事的见证人,麻烦留个名,以后管理站的同志下来问话,我也好知道找谁。” 那两人看着顾峥手里的木杖,又看看唐乔笔下的白纸,哪里还敢乱动,哆哆嗦嗦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乔收回笔,指着工册、工条、还有那张交接单。 “李铁柱七月十三号干完活,昨天下午跟我们签了新活,时间对得上。” “你现在扣着他的工条和号牌,理由是他坐过牢,还想逼他签不认账的字据。” 她看着王头儿,给了他最后通牒。 “两条路。把工条和号牌还回来,工钱的争议,你写清楚,咱们慢慢算。” “要么我现在就拿着这本记着你们所有人名字的工册,去货运管理站,再去派出所,好好问问,码头是不是你王头儿家开的。” 王头儿的冷汗下来了。 他要是真让唐乔把这事捅出去,他这个包工头也就干到头了。 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工条扔在桌上。 又冲着旁边喊了一声。 “去,把那两个铜牌捡回来!” 很快,两枚沾着泥灰的黄铜号牌也回到了桌上。 王头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但嘴上还不肯认输。 “工条和号牌给你!但钱没有!他违反码头管理规定,那一块六,算罚款!” 他抓起笔,就要在李铁柱工钱那一栏写上“罚款”二字。 “等等。” 唐乔推开王头儿的笔上,拿出自己的笔。 在那“罚款”两个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欠款1.6元。 写完,她收回笔,看都没看王头儿,目光转向了远处那个一直在磅货区整理麻绳的老头。 “今天李铁柱这两天活的包数,是你记的吧?” “麻烦你把当时的磅货记录拿过来,这一块六,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连本带息,核个清清楚楚。” 木棚里的空气凝固了。 远处那个叫刘四的老头闻声,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麻绳,抬起头,朝着木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第154章 一块六毛,也得写清楚 刘四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桌子前。 他浑浊的眼睛不敢去看王头儿,只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开的工册。 李铁柱的目光落在了刘四那双布满老茧、微微发抖的手上。 唐乔没催促,她把那本工册往老头面前推了推。 “大爷,麻烦您给大伙儿念念,李铁柱七月十二和十三这两天,干的活,包数对不对得上?” 刘四的嘴唇动了动,捏着工册的边角,声音有些干涩。 “对,对得上。十二号三十一包,十三号三十二包……都是他经手的。” “胡说八道什么!” 王头便要发作,指着刘四的鼻子。 “刘老四,仓库的货不要理了?滚回去!” 唐乔伸手,轻轻按住了那本工册。 “别急。既然包数对得上,那就把磅货的底单也拿出来,一起对。” 她的视线转向刘四。 “刘四叔是吧?码头的规矩,磅单存根都在磅房的铁盒里锁着,没错吧?” 刘四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旁边那个昏暗的磅货房。 很快,他拿着一个油腻腻的铁皮盒子走了出来,从里面翻出两张压得发黄的薄纸。 纸上除了潦草的数字,还盖着两个模糊的红印。 “这是原始磅单。” 刘四把纸放在桌上。 唐乔拿起那两枚沾着泥灰的黄铜号牌,在磅单的红印上比了比。 上面的编号,和号牌上的刻痕完全一致。 “王头儿,号牌是你发的,磅单是你码头的,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这。” 唐乔的指尖,在磅单上李铁柱领走号牌的时间记录上点了点。 “三十一包,三十二包,都在他领走号牌之后交的货。” “你现在跟我说,哪一包货出了问题?短了斤两,还是丢了东西?” 王头儿的额角冒出了汗珠。 他没想到唐乔会把事情抠得这么细。 “他……他是临时工!谁知道交接的时候有没有出岔子!” “临时工?” 唐乔重复了一句。 “那罚款的条目呢?你指给我看,码头管理条例哪一条写了,临时工的工钱可以直接划掉?” 王头儿被堵得面红耳赤。 他猛的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磅单。 “这东西不能给你看!” 油纸发出一声轻微的撕扯声。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他手中的木杖在桌角轻轻一搭。 王头儿伸出的手就像撞在了一块铁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缩了回去。 唐乔趁机把那两张磅单递给旁边一个离得最近的工人。 “大哥,麻烦帮着看看,上面的字和数。” 几个工人脑袋凑在一起,把那两张破纸上的内容看了个清清楚楚。 唐乔拿过自己的账册,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就把磅单上的日期、包数和号牌编号,一字不差的抄录了下来。 “王头儿,证据我给你留着,不怕你藏。” 王头儿眼看毁不掉证据,又抓起那张自行离岗的字据,一把拍在李铁柱面前。 “少废话!在这按手印!按了就两清!” 李铁柱看都没看那张字据。 他的手,缓缓放到了那两张刚回到他手里的工条上,掌心压住了上面记工员的签名。 “没有时间和货号的责任,我不认。” 他的声音,棚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宁可钱拿不到,这黑锅他也不背。 唐乔的嘴角,轻轻的动了一下。 她转向刘四,声音又恢复了清亮。 “刘四叔,再麻烦您一次,把王头儿记现金账的本子拿出来,我们看看罚款栏。” 在周围工人催促的目光中,刘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更厚的账本。 唐乔翻开罚款记录那一页,上面记着某人打碎了酒瓶,某人迟到早退,扣了多少钱。 唯独没有李铁柱的名字,更没有三十一包、三十二包对应的任何扣款记录。 “王头儿,你自己的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李铁柱手脚干净。”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原来是想赖账啊……” “看人老实就欺负。” 王头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在这码头就没法带人了。 他咬着牙,从钱箱里抓出一把零钱,数出一块六毛,“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算老子倒霉!钱给你!赶紧滚!” 他想用钱把这事揭过去。 唐乔却没让李铁柱去拿那笔钱。 她把那张抄录了磅单记录的纸推到王头儿面前。 “钱要拿,字据也得写清楚。” 她用笔在纸的末尾划出几行空。 “写。李铁柱,七月十二、十三日两天工钱,合计一块六毛,已当面结清。” “工条两张,黄铜号牌两枚,已归还本人。” “经核对,所经手货物无短缺,无货损责任。” 王头儿瞪着那几行字,手里的笔都在抖。 “你!” “写。” 唐乔的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扎在王头儿耳朵里。 “不写,我现在就带上这两本对不上的账,还有这满棚子的证人,去找管理站的领导,好好聊聊。” 最终,王头儿还是抓起了笔,在那张纸上潦草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乔没接,她看向刘四。 “刘四叔,你是记工员,麻烦在见证人这里按个手印。” 刘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重重的盖在了纸上。 唐乔又看向旁边一个刚才看过磅单的装卸工。 “大哥,也麻烦你。” 那工人看了看王头儿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顾峥,也过来按了手印。 一张写得清清楚楚、有三个手印的清账单,就这么摆在了桌上。 唐乔拿起那张纸,仔细折好,递给了李铁柱。 李铁柱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指尖有些颤抖。 他没多话,只是把那张纸,连同自己的释放证明,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唐乔扶着顾峥,转身朝木棚外走去。 码头上的钟声再次响起,清晨的江风吹散了棚子里的浑浊空气。 快要走出货场时,唐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李铁柱。 “码头的旧账结清了。” “现在,该算算你自己的账了。” 唐乔的目光落在李铁柱装着释放证明的口袋上。 “说说吧,那八个月的牢,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55章 坐过牢,不等于没有良... 清晨的江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 唐乔紧紧盯着李铁柱的眼睛。 “码头的账清了,现在算算你的账。” “八个月的牢,罪名,案由,出狱以后都干了什么,怎么找到的码头零活。” 唐乔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李铁柱的耳朵。 “车队护货的活,手上不能有半点不干净,人也一样。我这儿不养来历不明的人。” 李铁柱高大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把那两张薄薄的纸拿出来握在手里,沉默的跟在后面。 他本想只说一句“打抱不平”,把这事含糊过去。 可唐乔的话,直接堵死了他所有含糊的可能。 走了几十米,一直走到了土路和镇上青石板路的分界口,李铁柱才停下脚步,开了口。 “八个月前,在镇西的后巷。”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三个地痞,拖一个女人。女人还不上钱,他们就想把人拖走。” “女人的孩子在旁边哭,五六岁的样子。” 李铁柱的叙述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形容。 “我让那三个人放手,他们不放。” “我先过去把孩子抱开了,让那女人赶紧跑。” “带头的那个地痞掏了刀,我把他打伤了。” 唐乔的脚步也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铁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呢?” “女人跑了,没影了。” 李铁柱垂下眼。 “旁边的摊贩,看见地痞掏刀就都躲了。等巡逻队过来,巷子里只有我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他家属拿了医院的伤情证明,告我故意伤害。” 唐乔又问。 “你没跟巡逻队说,你是为了救人?” “说了。” 李铁柱的回答很干脆。 “他们问我,人证呢?被救的那个女人呢?”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住哪。我让她跑了。” “我也没有记住旁边有几个摊贩,他们叫什么。” “所以,最后案卷里,只有我的认罪笔录。” 他抬起头,看向唐乔,眼神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认死理的固执。 “我没做错。” “咚。” 顾峥手里的木杖在土路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话却是对着李铁柱说的。 “在部队的时候,你就这样。” “遇到伏击,第一个冲出去,把人护在身后。” “等你把人打跑了,我们问你敌人从哪个方向来的,有几个人,用的什么武器,你一问三不知。” 顾峥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只想着把人护住,没想过给后面的人留下半点追查的线索。” 李铁柱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辩解。 他只是默默的把自己刚从码头拿回来的那张清账单,朝着顾峥的方向递了过去。 像一个交上答卷的兵。 唐乔从旁边接过了那张纸。 她没看上面的字,而是从自己的账册里,又撕下了一张空白的单据。 “以前的案子,是你自己担了,我管不着。” 她把笔和纸一起推到李铁柱面前。 “但进了我的车队,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的笔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遇险情,以护送目标为第一优先,不得擅自追击。” “完成护送后,必须留存现场证据,第一时间报案,由官方处理。” “任何情况下,不得私自收取或垫付货款。” “任何情况下,不得在未有第三方见证人的前提下,与人发生肢体冲突。” 唐乔写完,把笔放在了纸的旁边。 “能做到,就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走。码头结的那一块六,算我给你结的遣散费。” 李铁柱看着那四条规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最后一条。 “如果再遇到上次那种情况,眼看着人要被拖走了,也得先找见证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抗拒。 “难道眼睁睁看着?” “你不是一个人。” 唐乔打断了他。 “你身边有侯三,镇上有红霞姐的摊子,村里有作坊的女工。” 她拿起笔,在第四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紧急情况下,可先将受害者带离危险区域,再由侯三或就近的‘乔峥’合作摊贩,前往报案作证。” “你的任务是护人,侯三的任务是跑腿报信。你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李铁柱看着那行新添的字,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他不再犹豫,拿起笔,在单子的最下方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铁柱。 然后,他用大拇指沾了唐乔推过来的印泥,重重按了上去。 “以前的案子,我自己担。” “从今天起,每一次出手,我都接受事后核验。” 唐乔收回那张纪律单,仔细夹进账册里。 她没有说“欢迎你加入”之类的话,只是翻到人员名册那一页。 在侯三名字的下面,写下了“护货负责人候选:李铁柱”几个字。 “这只是试用期的规矩。” “你完成一次路线考核,过了,我再给你签正式的岗位单。” …… 三人赶回东巷小院的时候,顾晴正抱着一本空白的名册,焦急的在门口张望。 看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嫂子,作坊那边已经把剩下的十八件衬衫都送过来了,都按你的吩咐封好了。” 唐乔点了点头,没急着进院子。 她拍了拍停在门口的板车。 “李铁柱。” 李铁柱立刻站到了板车旁边。 唐乔看着他。 “现在,按新规矩,把明天的出货流程,给我复述一遍。”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板车空着的位置,落到顾晴手里的名册上。 “第一,核对封条。检查作坊送来的十八件货,封条是否完好。” “第二,核对货号。与顾晴核对名册上的货号,确认无误后装车。” “第三,交接顺序……”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把刚才唐乔在路上说的流程,一字不差的报了出来。 顾峥手里的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朝着李铁柱的方向,缓缓抬起了那根乌黑的木杖。 唐乔翻开了账册里“正式岗位”的那一页,笔尖悬在了姓名栏的上方。 第156章 定岗位划分权责,运输... 唐乔的笔尖落在账册崭新的一页上,板车被临时当成了桌子。 她没有立刻写,而是抬眼看着站在车旁的李铁柱。 “护货负责人,板车管理,路线押运。” 唐乔一边说,一边把这几个字写在抬头。 “每天出货,你要第一个到。第一件事,检查封条,一共几件货,封条就要有几个。每个封条上的编号,要跟顾晴手里的出货单对得上。” “第二件事,核对货号。货装上车前,你和顾晴当面把每一件货的货号再报一遍。单子上有十八个号,车上就必须有十八件货,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第三件事,交接签字。货送到镇上红霞姐的摊位,她点清了货,在交接单上签了字,你的任务才算完。这张单子,你要原样带回来,交给顾晴入账。” 唐乔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铁柱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子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唐乔手里的那本账册上,一动不动。 唐乔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路上要是封条破了,车子立刻停下,人不能离车,让侯三回来报信。货号要是对不上,三方都不能签字,把货原样拉回来,查清楚是谁的错。” “要是有人抢货,你只要把眼前的人打开就行,不用去追。回来以后,把路线,看到的人,都记下来给我。” 李铁柱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伸出手指了指空着的板车。 “车上要加把锁。” 唐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在纸上又补上了“板车维护”四个字。 “这个你也负责。需要什么,列单子报给顾晴。” 说完,唐乔翻到账册的另一页,是关于钱款的。 “你住我们那,吃穿都算在作坊,另外,每天给你一趟护送的工钱,五毛。” “之前我替你还的十二块高利贷,算作坊预支给你的安置费。从你的工钱里扣,每趟扣两成,也就是一毛钱。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给你涨工钱。” “这个规矩,能接受?” 李铁柱没有半点犹豫。 “能。” 唐乔把笔和印泥盒一起推了过去。 李铁柱接过笔,在岗位单的最下方,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用大拇指沾了印泥,重重按了上去。 顾晴在一旁,连忙把这张单子接过去。 又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总账本,翻到借支那一栏,把“李铁柱,安置借支十二元”清清楚楚的记了上去。 旧账和新活,在这一刻分得明明白白。 “咚。” 顾峥的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地面传来的回响让他确定了李铁柱的位置。 他走上前,站到了李铁柱面前。 李铁柱的身体瞬间绷紧。 “以后,听嫂子的安排。” 顾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铁柱猛的挺直了背,朝着顾峥声音传来的方向,敬了一个无声却标准的军礼。 他伸出双手,从唐乔手里,接过了那张写满了规矩的岗位单。 唐乔并没有让他立刻出发。 她指了指院门口那只已经封好的、装着十八件成衣的包袱。 “你的第一单,复核。”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去。 他没急着去搬,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用麻绳捆扎、盖着红印的纸质封条。 他的手指在封条的边缘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不像是封存时自然产生的。 李铁柱站起身,没有碰那个包袱。 “等一下。” 他看向唐乔,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晴。 “封条不对劲,要重新验。” 他的话,让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宋玉兰从屋里走出来,听到这话,也快步上前。 她拿起封条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道痕迹,像是被别的粗绳子压过,不是咱们自己封的时候留下的。” 唐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按规矩办,换封条。” 顾晴连忙上前,解开绳子,准备重新核验封存。 她拿着货单,一件一件的把衬衫拿出来核对编号。 当核对到第十件的时候,她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嫂子……” 顾晴的脸有点白,她抬头看向唐乔,声音有些发慌。 “有两件衣服的货号,跟单子上记反了。” 人群里一个负责帮忙填单的年轻媳妇,头一下子就低了下去,手紧张的搓着衣角。 唐乔还没开口,李铁柱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交接单上,把这条记上。谁填错的,补个名字。”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执行刚刚才写下的规矩。 那个年轻媳妇哆哆嗦嗦的走过来,在顾晴递过来的交接单的备注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铁柱确认过签字,才退到了一边。 作坊里的几个女工,看着李铁柱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唐乔把重新封好的包袱、校对过的货号表,还有那张岗位单,一并交到李铁柱手里。 “从明天起,车队你负责。侯三听你调度,主要负责跑腿探路。” “宋玉兰,你负责所有货发出去前的最后一次复核。” “顾晴,你管总账。” 四个人,四个岗位,就像四根柱子,把这个小小的运输队撑了起来。 …… 半小时后,唐乔带着众人,用板车拉着新换来的布料到了张家村。 侯三早就等在村口,一看到车,就咋咋呼呼的跑过来帮忙。 作坊门口,马桂兰和刘杏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女工,已经把场地都收拾了出来。 “嫂子,料子都拉回来了!” “快,搭把手,把布搬进去!” 众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几十斤的新布料抬进了作坊。 顾晴拿着账本,正跟宋玉兰一匹一匹的核对布料的种类和斤两。 李铁柱把板车停好,正准备去检查院门新装的门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尖利又刻薄的叫嚷。 “顾峥!唐乔!发了财就不认人了?连家都不要了?” 这声音,院子里所有人都很熟悉。 是何秀英。 她身后,跟着一脸不耐烦的顾建国,还有抱着胳膊、沉着脸的顾老太。 唐乔正低头看着账本,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何秀英的脚步已经跨过了门槛,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作坊虚掩的木门上,用力就要往里推。 唐乔合上了手里的账册,发出轻轻一声“啪”。 一个高大的身影,比她更快一步。 李铁柱一言不发的走过去,整个人像一堵墙,直接挡在了何秀英和作坊大门之间。 第157章 账没清,就想来分钱? 李铁柱高大的身子像一堵墙,严严实实的堵在了作坊门口。 何秀英伸向门板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她涨红了脸,尖着嗓子喊: “你个外人,敢拦我?” 院子里,几个正在清点布料的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唐乔把手里的账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没看何秀英,目光落在了跟着进来的顾建国和顾老太身上。 顾建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兄的架子。 “弟妹,我们听说你们这作坊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 他顿了顿,理所当然的继续说: “这作坊,顾峥也算有一份。我们是家里人,过来看看,以后这进项,也该给家里分一份。” 他身后,一直沉着脸的顾老太开了口,声音又干又瘪。 “顾峥是我儿子,他发的财,就是我们顾家的财。我这个当妈的,来要自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 唐乔听笑了。 她转头对旁边抱着账本,脸色有些发白的顾晴说: “小晴,去把咱们的总账本,还有大哥签的那张欠条,都拿到院里的石桌上。” 顾晴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何秀英一看唐乔这架势,就想往里冲。 “拿什么账本!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我今天就要看看,你们这作坊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李铁柱还是没说话,只是往门中间又站了一步。 何秀英根本挤不进去。 很快,顾晴抱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手里还捏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快步走到了石桌边。 唐乔走过去,把总账本打开,又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笔。 她在账本空白的一页上,用笔杆划出三道分隔。 “大哥,大嫂,妈。” 唐乔的视线从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要谈分红,那就按规矩来。想入股,得有三样东西。” 她的笔尖在第一片空白处点了点。 “第一,投了多少本钱,出资的凭据拿出来我看看。” 笔尖移到第二块空白处。 “第二,在作坊里干了什么活,每天干几个钟头,谁给记的工时,也得说清楚。” 最后,笔尖落在了第三块。 “第三,要是作坊亏了本,布料砸手里了,你们三位,谁来承担亏损,愿意担几成,也得写个字据。” 唐乔把笔放在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一项一项说,小晴负责记。写满了,咱们再谈分红的事。” 顾建国的脸一下就拉长了。 “什么出资?顾峥是我亲弟弟!我这个当大哥的,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他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何秀英也跟着嚷嚷。 “我!我帮你们看过门!好几次呢!这不算干活?” 顾老太更是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供他吃供他穿!这算不算投钱!” 三个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敢去拿桌上的笔。 唐乔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院子里的空气就这么僵着。 直到唐乔伸出手,拿起了那张被顾晴放在旁边的黄纸欠条。 她把欠条展开,推到顾建国面前。 “大哥,分红的事说不清楚,咱们先说说这笔账。” “二百五十块,你亲手按的手印。写明了每月还十块,上个月你媳妇也给了第一个月的十块钱。” 唐乔的指尖在“欠条”两个字上点了点。 “欠债就是欠债,入股就是入股。你要是想把这笔欠款变成股份,也行。先把上个月还的那十块钱拿回去,再把你当初吞掉的五百块退伍金的凭据拿出来,咱们当是你的出资。这账,才能重新算。” 顾建国盯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欠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不是一码事。” “既然不是一码事,就别混着谈。” 顾老太见儿子被堵了回来,立刻上前一步,哭丧着脸。 “唐乔!你这个没良心的!顾峥住在家里的时候,哪顿饭不是家里给的?现在出息了,就想把我们老的都甩开?” “小晴。” 唐乔没理她,直接喊了顾晴。 “你跟她说说,二哥退伍回来,住的是什么屋子,瞎了眼吃的药,是谁掏的钱,那五百块抚恤金,又进了谁的口袋。” 顾晴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顾老太就挥着手打断她: “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今天来,就是要个说法!” “咚。” 一直没出声的顾峥,手里的木杖轻轻点在地面。 他侧着头,对着门口的方向。 “先守作坊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何秀英和顾老太的哭闹声都停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老太身上时,何秀英眼珠子一转,趁机绕过桌子,一把就抓向了堆在墙角的一卷灰布。 “不给钱,我拿布抵!” 她的手刚碰到布料,另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扣住了布卷的另一头。 是宋玉兰。 “没有领料单,一尺布都不能动。” 她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何秀英还没来得及撒泼,李铁柱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料仓门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就断了何秀英所有的路。 唐乔冷眼看着这一幕,开口宣布: “从今天起,任何人,没在顾晴那里登记领料单,私自拿走作坊一寸布、一根线的,都按偷盗处理,直接送大队部。” 顾建国见状,又急又气,伸手就去推李铁柱。 “你给我让开!” 他的手刚碰到李铁柱的胳膊。 “咚。” 顾峥的木杖贴着地面滑了半尺,杖头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顾建国要往前迈的脚边。 李铁柱握了握拳,最终只是抬手,把顾建国搭在他身上的手给拨开了,力道克制,却不容抗拒。 “小晴,记下来。” 唐乔的声音响起。 “今天上午,顾建国,何秀英,强闯作坊,企图擅取灰布一卷,未遂。” 顾晴连忙在账本上开始记录,连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老太一看硬抢不成,又换了一副嘴脸,指着唐乔的鼻子威胁。 “好!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老的!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找书记评理!我要让全村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发财了就不认爹娘的!” “行啊。” 唐乔顺势接了话。 “明天上午,就在大队部,公开对账。” 她看着顾老太,一字一句的说: “你们把出资的凭据,干活的记录,分红的章程都带上。我把我这里的总账,欠条,还有所有物料的进出登记,也都带过去。” 唐乔特意加重了“欠条”和“登记”几个字的发音。 顾老太听到“欠条”两个字,浑身一僵,下意识的伸手护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一直盯着她的顾晴看得清清楚楚。 顾家三人没讨到半点便宜,却又不肯走,何秀英还想往料仓那边凑。 李铁柱直接走过去,“咔哒”一声,把料仓的门从外面扣上了。 他又拿过顾晴手里的登记本和笔,递到何秀英面前。 “你要进去,先在这签个字。” 何秀英气得直哆嗦,却拿这个一根筋的男人没办法。 就在这时,顾晴的目光落在了顾老太那紧紧捂住的衣襟上。 从那粗布褂子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洗得发黄的收据纸边。 那个颜色,那个纸张,顾晴认得。 跟锁在老家旧衣箱最底下的那些,给大哥盖房时买钢筋水泥的票据一模一样! 她猛的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正准备继续跟顾家人理论的唐乔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唐乔回头看她。 顾晴飞快的从自己的袖口里摸出了一把小小的旧钥匙。 “嫂子,别跟他们吵了。” “我妈那个旧衣箱里,还有票据的原件。” 第158章 手伸进料仓,先问我的... 顾晴的话音刚落,院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何秀英的耐心彻底耗尽,再次抓向那卷灰布。 宋玉兰赶紧把那卷布往里抱了抱,放回干净的木板上,整个人挡在料架前。 “嫂子。” 宋玉兰的声音冷静又克制。 “这是作坊的公账物料,要拿,得有顾晴开的领料单。” 何秀英的脸涨得通红,嗓门又拔高了几度。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是顾峥的大嫂!我拿我自家的东西,还要你一个外人同意?” 她说着,手指就想往布料里抠。 宋玉兰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被何秀英抓过的地方,声音很平。 “这里的纱线,扯松了。” 见何秀英还要动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你别再拽了。” 院子里几个女工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顾建国见媳妇被拦,脸上挂不住,转身就想去搬旁边一个装着零碎布头的木箱。 他刚一弯腰,李铁柱高大的身影就从门口走了过来,一言不发的横在了他和木箱之间。 顾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李铁柱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院子里的顾晴喊了一声。 “顾晴,记一下,有人要动乙号料箱,核对物料编号和封条。” 他只认唐乔定下的规矩。 顾建国一口气堵在胸口,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头的侧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木架摩擦声。 一直没动的顾峥,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他手里的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头侧向那个方向,杖头不偏不倚,正好指向院子侧面虚掩的柴房小门。 “那边。” 唐乔立刻会意。 “侯三,顾晴,去把侧门闩上。” “好嘞,乔姐!” 侯三和顾晴反应极快,飞快的跑过去,只听“咔哒”一声,门栓落了下来。 刚挪到柴房门口的顾老太的脚,一下子就停住了。 院子里唯一的退路,就这么被堵死了。 李铁柱也调整了站位,一个人像座山,同时护住了正门和料仓两个方向。 何秀英见状,更是撒起泼来,抓着那截被她扯松了的布边不放手。 “我就拿这一点,这总不算拿料了吧!就这么一点布丝,也值得你大惊小怪?我拿回家纳鞋底都不够!” 宋玉兰没跟她吵,转身从挂在墙上的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把剪刀。 “咔嚓”一声,她把那块大概有巴掌大的、被扯坏的布边剪了下来。 然后,她找了个干净的纸袋把布边装好,放在了登记桌上。 又翻开一本新的登记册,在上面写下: “七月十五,上午,灰布卷,人为损耗。” 她做完这一切,把册子和笔推到何秀英面前。 “按规矩,谁损坏的,谁在旁边签个字确认。” 何秀英看着那本册子和那个纸包,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签什么字!我没拿你们的东西!” “好。” 唐乔走过来,拿起笔在那行字的后面又添了两个字:拒签。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建国眼看讨不到便宜,又把矛头对准了宋玉兰。 “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在我们顾家的地盘上指手画脚?仗着人多欺负我们!把你们管钥匙的叫出来!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待不下去!” 宋玉兰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唐乔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停一下手里的活。” 她看向院子里的所有女工。 “现在,公开盘点入库。刘杏花,马桂兰,你们两个站到登记桌旁边,顾晴念单子,你们一卷一卷的核对。” 李铁柱守在料仓门口,纹丝不动。 顾峥的木杖在地上再次点了一下,警告任何想趁乱浑水摸鱼的人。 这一下,顾家三人想把抢料说成取料的念头,彻底没了。 唐乔拿起算盘,又翻看了那卷灰布底下的进货单。 “这卷布,进价九毛一尺。” 她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你扯坏的这块布边,算你半尺,四毛五分钱。” 她把一本新的分账本推到顾建国和何秀英面前。 “这笔钱,是你现在给,还是我记在账上,等明天去大队部,请赵书记做个见证,从你们该还的欠款里扣?” 把口角,变成了可以追查的欠账。 这下,连一直装聋作哑的顾老太都坐不住了。 “不赔!凭什么要我们赔钱!” 顾晴立刻在物料责任那一栏,记下了“拒绝赔付”几个字。 何秀英气急败坏,指着宋玉兰的鼻子骂: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你个外人,仗着唐乔给你撑腰,合起伙来故意欺负我们顾家人!” 宋玉兰的脸白了白,但她没有退缩。 她从登记桌上拿出另外几张单子,一张张摆开。 “这是前天退回村里张婶家的坏货登记,跳针了。” “这是上个星期,钱小凤的表妹送来一批次品,线脚不对,我让她全部拿回去返工了。” “还有昨天,拒收的缩水料记录,钱小凤她男人送来的,我也一寸没收。” 她抬起头,看着何秀英,也看着院子里所有的女工,一字一句的说: “‘乔峥’的规矩,只认货,不认人。对谁都一样。坏了东西,就得记账。坏了就是坏了,谁来都一样。我亲戚送来的料子不合格,也一样要退回去。” 院子里几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女工,听到这话,都默默的站到了宋玉兰和登记桌的旁边。 唐乔对院子里的工人们说: “今天入库的布料,大家都看清楚了。没问题,就在入库单和库存单上按个手印。以后出了差错,谁也跑不了。” 女工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一个个走上前,在顾晴递过来的单子上,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整个作坊,都站到了规矩这一边。 顾家三口人,彻底被孤立了。 他们灰头土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老太看硬抢不成,软磨也没用,知道今天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她临走前,还是不甘心,故意从衣襟里掏出发黄的收据,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别得意!盖房子的账,领安家费的账,我都给你们记着呢!” 她本想用这个来威胁。 可顾晴的眼睛,却一下子定在了那张发黄的纸角上。 那个颜色,那个纸张,还有上面露出来的一点点红色印章的边角…… 的确跟锁在旧衣箱最底下的票据一模一样! 顾家三人骂骂咧咧的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顾晴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那把小小的旧钥匙,快步走到唐乔身边。 “二嫂,我知道那个箱子在哪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就在老屋西边那间房里!” “我现在就回去,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说完,她不等唐乔回话,转身就朝着顾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唐乔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对旁边的李铁柱递了个眼色,接着迈步跟了上去。 李铁柱看看顾峥,也默默的跟了上去。 第159章 箱子里的铁证,你敢认... 顾晴攥着那把小小的旧钥匙,头也不回的朝着顾家老宅的方向跑去。 唐乔看着她单薄却决绝的背影,对旁边的李铁柱递了个眼色,迈步跟上。 很快她停下脚步,回头对侯三交代。 “侯三,你和玉兰姐留在作坊,锁好料仓大门,任何人不许再靠近。” “顾峥也别动,就坐在院门口,有任何不对的动静,你大声喊就行。” 她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女工们。 “让她们继续盘点,别慌神。” 安排完这一切,唐乔才彻底放下心,带着李铁柱快步追上了顾晴。 …… 顾晴站在顾家老宅西边那间小屋门口,手有些抖,钥匙几次都没对准锁孔。 李铁柱沉默的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隔绝了村里其他投来的探究目光。 “咔哒。” 锁开了。 屋里的霉味扑面而来,光线很暗,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顾晴径直走到土炕的炕尾,那里堆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被。 她掀开棉被,露出了底下那个黑漆漆的樟木箱子。 “就是这个。” 顾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颤抖。 “前年妈让我收拾旧衣服,给了我这把钥匙。她说这箱子里的东西金贵,让我平时别乱碰。” 唐乔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晴的动作。 顾晴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箱子。 一股更浓重的樟木味和纸张陈旧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从箱子里散发出来。 她伸手进去,在箱底的夹层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 唐乔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让开了半步,让屋里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顾晴和那个油纸包上。 “小晴,你打开,一张一张念出来。” 顾晴的手指有些僵硬,她解开缠绕的细麻绳,小心翼翼的摊开那几层发黄的油纸。 里面是几沓厚薄不一的纸张。 顾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就着门口的光,一字一句的念。 “顾峥同志,退伍安置费,领取存根……金额,两百元整。领取日期,三月五日。”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拿起另一张。 “伤残抚恤金,领取副联……金额,三百元整。领取日期,三月五日。” 最后,她拿起剩下那沓厚厚的、颜色各异的单据。 “红星砖瓦厂,红砖款,一百二十元,收款人,顾建国。” “东风木材站,木梁款,八十五元,收款人,顾建国。” “……” 一张张收据,从砖瓦、木料到雇佣小工的工钱,全都是顾建国盖那座青砖房时留下的账单。 唐乔等她念完,才伸手把那些票据接了过来。 她没急着装起来,而是把这些纸张平铺在旁边一张积了灰的炕桌上。 安置费、抚恤金的领款日期,和第一笔建房材料款的支付日期,前后只隔了不到一个星期。 几张关键收据上,供货人的签名,收款单位的红章。 还有“顾建国”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名字,串成了一条资金的流向。 唐公道秤的系统面板,甚至都没有被触发。 因为这些全是真的。 唐乔看着这些铁证,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她转头对李铁柱说: “铁柱,去把隔壁的叔叔婶子请过来,就说我找她们帮个忙。” 李铁柱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很快,两个邻居跟着李铁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好奇。 “乔丫头,啥事啊?” 唐乔站起身,指着桌上的票据,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麻烦你们过来做个见证。” “这是我们家的一些旧票据,有点乱。我怕弄丢了,想当着你们的面封存起来,好拿到大队部去请赵书记给理一理。” 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个作坊里用的牛皮纸信封,还有一瓶红印泥。 她把顾峥的领款存根和副联放进第一个信封。 “一号袋,顾峥同志退伍金及抚恤金凭证,两张。” 她又把顾建国建房的账单和收据分成两份,装进另外两个信封。 “二号袋,建房材料款收据,七张。” “三号袋,建房人工费账单,四张。” 她一边说,一边用胶水把信封口封得严严实实,还在封口处写下了编号、日期。 两个邻居看着她这一套操作,都看愣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何秀英尖利的叫骂声,夹杂着顾建国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唐乔!你个小偷!敢偷到我们家里来了!” 话音未落,顾建国和何秀英已经冲到了小屋门口。 眼看炕桌上那几个信封,顾建国眼睛都红了,伸出手就要扑过来抢。 李铁柱一言不发的侧过身,像一堵墙,严严实实的堵住了整个门框。 顾建国不管不顾的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想从旁边挤进去。 李铁柱动都没动,抬起手扣住了顾建国的手腕,顺势往外一带。 顾建国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外面。 何秀英见抢夺不成,立刻把矛头对准了屋里脸色发白的顾晴。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胳臂肘往外拐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她张牙舞爪的就要去抓顾晴的头发。 顾晴下意识缩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挺直了背,迎着何秀英愤怒的目光,从袖口里拿出那把旧钥匙放在了炕桌上。 “哥,大嫂。” 她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个箱子,一直是妈在管。这把钥匙,也是妈让我收着的。” “里面的票据,是二哥领钱的单子,还有你盖房子的账。我没有偷,嫂子也没偷。”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唐乔。 “嫂子说了,这些东西要拿到赵书记面前去说清楚。谁是谁非,让书记评理。” 唐乔赞许的看了她一眼,把那三个封好的牛皮纸袋交到李铁柱手里。 “铁柱,看好了。这三样东西,是咱们作坊的账证,比货重要。” 然后,她又看向那两位邻居。 “两位叔叔婶子,还得麻烦你们一件事。” 她打开印泥盒,推到两人面前。 “请你们在这三个信封的封口处,按个手印。证明这东西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是完好无损的。” 两个邻居互相看了一眼,二话不说,都在封条的背面和正面接口处按下了红手印。 有了外人见证,这三份证据,就成了谁也赖不掉的铁证。 唐乔看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顾建国,没有提那二百五十块的欠账。 从账本上撕下一页,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一行字。 “即日起,顾家所有历史账目,均以此三份封存票据为准,交由大队部核验。在核验结果出来前,任何人不得再以养育、盖房、家产等任何名义,向‘乔峥’作坊及顾峥、唐乔本人,索要钱物。” 她写完,把这张纸也递给两位邻居看了一眼。 “今天,就到这。” 唐乔说完,示意李铁柱和顾晴可以走了。 她带着人走出顾家老宅的院门,顾建国却像疯了一样,张开双臂拦在了他们面前。 “不许走!” 唐乔停下脚步,看都没看他,只是用下巴朝着大队部的方向点了点。 “大哥,这几张纸,现在就摆上桌。你敢不敢把盖房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当着赵书记的面一五一十讲清楚?” 第160章 偏心老太闹场:你个不... 唐乔的脚迈出了顾家老宅的院门。 她没回头,径直朝着村里大队部的方向走。 李铁柱拿着那三个牛皮纸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顾晴攥着拳头,紧紧跟在唐乔另一侧。 “唐乔!你给我站住!” 顾建国从后面追了上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在村道上回荡。 何秀英跟在他旁边,声音更尖利。 “抢了我们家的东西就想跑?没门!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村里不少人听见动静,都从家里探出头来。 眼看着唐乔他们一群人往大队部走,后面还跟着又吵又嚷的顾建国夫妇,好事的人立马跟了上去。 人越聚越多,都跟着涌向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老支书赵老根正吧嗒着旱烟,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皱了起来。 唐乔一脚踏进门槛。 “赵书记。” 她把路上遇到的两个邻居也一并请了进来。 “有点家里的旧账,想请您和大队给做个见证。” 李铁柱走上前,把那三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放在了长条桌上。 顾建国和何秀英也跟着冲了进来,指着桌上的信封就要开骂。 “书记,你看看她!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进屋偷东西!” 赵老根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抬眼皮扫了他们一下。 “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顾建国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侯三扶着顾峥的胳膊,也走进了大队部。 顾峥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屋子安静下来。 他看不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侯三扶着他走到长桌旁。 顾峥没有坐下,伸出手,指腹从桌上那三个牛皮纸袋的封口处慢慢摸了过去。 封口的胶水干透了,硬邦邦的,没有被二次拆动过的痕迹。 他收回手,这才在长凳上坐下。 木杖被他竖着放在腿边,杖头轻轻抵着地面。 顾晴抱着作坊的总账本,站到了桌角。 “行了,人到齐了。” 赵老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老会计。 “老刘,按规矩来。” 他又看向顾建国。 “既然拿来了大队部,就不是你们一家的私事,得公事公办。” 顾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兄弟情分,被赵老根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第一个牛皮纸袋。 “一号袋。” 他念出声,然后用小刀划开封口,把里面的两张纸片倒了出来。 老会计拿起其中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开手边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登记册。 那本册子很厚,记录着这些年村里所有的大事。 他翻到好几年前的那一页,用指节敲了敲上面的记录。 “顾峥,退伍安家费,二百元。伤残抚恤金,三百元。合计五百元。” 他念完,又指着领取人签名那一栏。 “代领人,顾建国。” 唐乔对顾晴递了个眼色。 顾晴立刻从自己带来的票据里,抽出一张砖瓦厂的收据,平放在那本登记册旁边。 一张是好几年前的代领签名。 一张是盖房子时欠下的材料款签名。 两个“顾建国”,一个潦草,一个规矩,但起笔的顿挫和收笔时那个小小的勾一模一样。 不用专家,在场的人都看得出,这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顾建国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嘴硬道: “我代领怎么了?他那时候眼睛看不见,我不替他领,难道让钱飞了?” 老会计没理他,又从登记册里翻出另一本薄一点的。 “村里建房报备记录。” 他指着其中一行。 “顾建国,申请宅基地,建青砖房三间。报备日期,三月十一日。” 代领退伍金的日期,是三月五日。 前后只隔了六天。 老会计又拿起桌上另外两个信封里的票据,一张一张的念。 “红星砖瓦厂,红砖三千块,一百二十元。” “东风木材站,木梁八根,八十五元。” “泥瓦匠王师傅工钱,三十块。” …… 一笔一笔的账目,像一颗颗钉子,把顾建国钉在了原地。 所有材料款和人工费加起来的总额,正好是七百五十多块钱。 赵老根放下烟杆,看着顾建国。 “建国,你家当时的情况,顶天攒个五百块,多的两百五十块,确实挪了其他地方的钱吧?”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顾建国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乔拿起笔,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 “赵书记,旧账咱们不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之前已经写过欠条,二百五十块,就还按那个算,每月还十块。” 她把笔放下,看向赵老根,语气平静。 “我今天来,是想请大队备个案。这房子,钱的来路既然清楚了,那在顾建国还清这二百五十块欠款之前,这座青砖房不能转卖,不能抵押,也不能拆分。任何处置,都必须经过大队同意。” 这话一出,顾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 “凭什么!房子是我的!我明天就卖给我外村的亲戚,你管得着吗?我就是把房子拆了当砖头卖,也轮不着你们!” 他吼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屋子里一片安静。 唐乔拿起笔,把他刚才的话,一字不差的记在了纸上。 “顾建国亲口承认,意图变卖房产,规避债务。” 赵老根的脸沉了下来,冷冷的看着顾建国。 “你卖一个试试。村里的宅基地,是村集体的。你想卖给外村人?先问问大队的章同不同意!” 顾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唐乔没有停笔,又在纸上添了一句。 “另,‘乔峥’作坊所有资产,均与顾家老宅无任何干系。即日起,顾家任何人,不得再以养育、盖房等任何历史名义,向作坊及顾峥、唐乔本人,索要钱物。” 她写完,把这张纸推到赵老根面前。 “书记,没问题的话,就请大队盖个章吧。这张备案,我们作坊和大队各留一份。” 就在赵老根拿起公章,准备往下盖的时候。 “等一下!” 何秀英尖叫一声。 大队部的门口,顾老太扶着门框,被何秀英搀着颤巍巍的走了进来。 她捂着胸口,惨白着一张脸,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盯住了坐在长凳上的顾峥。 “顾峥……” 她的声音发飘,像是随时会断气。 顾峥听出母亲的拐杖声停在了自己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他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唐乔伸出手,按住了赵老根正要落下的公章。 顾老太颤抖着手指,指向顾峥的方向。 “你瞎了眼这几年,在家里躺着,哪天少过你一口饭?哪顿缺过你一碗粥?” “现在出息了,能挣钱了,就联合外人,来欺负你亲哥,逼你亲娘?”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捶着胸口,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你二十多年,养出个白眼狼!” “你今天就要为了这点钱,连亲娘都不认了吗?!”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峥身上。 顾峥握紧了手里的木杖,杖身因为用力,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蒙着布条的眼睛对准了母亲站立的位置。 第161章 我残了,就不是你儿子...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峥身上。 他握着木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唐乔按着赵老根公章的手,一动没动,只是把目光从顾老太身上,挪到了顾峥的侧脸上。 她没开口。 这是他的仗,得他自己打。 顾峥沉默片刻,扶着身前的长条桌站了起来。 他凭借记忆和声音,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桌子的方向。 手里的木杖在身前横着,杖头轻轻敲了敲顾晴脚边的地面。 “小晴。” 他的声音不响,沙哑得厉害。 “把欠条,买药的收据,还有今天作坊里记的损耗,都拿上来。” 顾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带来的布包里把那几张纸拿出来,摆在了三个牛皮纸袋旁边。 桌上,很快就摆满了账。 何秀英一看这架势,立马抢着开了口。 “摆这些有啥用?算账是吧?行啊!我给你算!” 她掰着手指头,尖声嚷嚷: “顾峥从小到大,吃了家里多少斤米,多少斤面?他身上穿的衣服,哪件不是我缝的补的?这些恩情,算不算钱?” “小晴,记。” 唐乔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顾晴立刻翻开一本新的账页,拿起了笔。 唐乔看着何秀英,不带一丝情绪。 “大嫂你说,我们记着。哪年哪月,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谁能给你当个证人。” 何秀英张口就来: “他十岁那年,发高烧,妈熬了三天三夜的小米粥……” “小米多少钱一斤,谁家买的,谁看见妈熬了?” 唐乔的追问,一个字都不多。 何秀英的脸立刻憋红了。 “这……这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不清楚,就算不清账。” 唐乔做了个手势,让顾晴把笔放下。 “我来算。” 顾峥开了口。 他的木杖在桌面上轻轻滑动,最后,杖头“笃”的一声,点在了领取存根上。 “我退伍回来,眼睛看不见。这笔钱,我一分没摸到过。” “你们住上了青砖房,我住破屋。冬天墙上结冰,夏天屋里下雨。”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眼睛疼得睡不着,是小晴偷偷给我送药,回去还要被妈骂是胳膊肘往外拐。” 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顾峥,没人出声。 “妈。” 顾峥抬起头,那双蒙着布条的眼睛对着顾老太的方向。 “你刚才问,我这些年,在家里是不是少过一口饭。” “是,饭我吃了。可我吃的,是我用命换回来的安家费,是我拿后半辈子的光明换回来的抚恤金。” 他一字一句的问。 “我残了,住在漏雨的破屋里,用自己的钱熬药。在你眼里,我就不是你儿子了?” “你胡说!” 顾建国猛的站了起来,指着顾峥吼。 “那屋子是你自己愿意住的!钱是妈说先替你保管着!” “保管?” 一直没说话的老支书赵老根,把那张二百五十块的欠条拿了起来。 他把欠条摊开,对着光念出声。 “欠款事由:侵占其弟顾峥退伍安家费及伤残抚恤金,共计二百五十元。立据人,顾建国。” 赵老根把欠条放下,看着顾建国的眼睛。 “建国,这上面的手印是你按的吧?你现在当着大队的面再说一次,这钱,是保管?” 顾建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 顾峥把木杖收回,重新在腿边竖好。 “这二百五十块,照欠条还,一分不能少。” “往后,我和唐乔该孝顺娘的,一个月给多少钱,给多少粮,咱们另立个字据,按月送过去。这也是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决断。 “但是,谁要是再拿养了我二十多年当借口,伸手到‘乔峥’的作坊里,想碰那里的布那里的账,那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这条路,到今天,断了。” “我的天爷啊!” 顾老太见硬的不行,腿一软瘫坐在长凳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 “我不活了!我养的儿子不要我了!乡亲们呐,你们都来评评理,有这样做儿子的吗?” 几个跟来看热闹的村民,都往后缩了缩,没人敢接话。 赵老根对旁边一个妇女队长使了个眼色。 妇女队长过去扶着顾老太坐稳当。 赵老根让老会计拿了纸笔过来,放到顾老太面前。 “老嫂子,你别光哭。你今天来,到底是要分红,还是要钱,你想要多少,你写下来。写清楚了,大队才能给你做主。” 顾老太的哭声卡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的纸和笔,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只是反复念叨着: “他是我儿子,他就该孝顺我……” 唐乔站了起来。 她把顾晴记下的那张损耗单,放到了老会计面前。 “赵书记,还有一笔账。” “今天上午,何秀英强闯作坊,拉扯坏了我们一卷灰布,按进价算,四毛五分钱,她拒不赔付。” 唐乔看着顾建国和何秀英。 “这钱,我不催你们现在给,也不算进那二百五十块的旧账里。” “我只要求大队把这件事记下来。从今天起,顾家任何人,再碰我们作坊一寸布一根线,都按偷盗和扰乱生产办。咱们直接送派出所,另案处理。” 赵老根拿起那张损耗单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 他拿起公章,在唐乔写好的那张备案上,“咚”的一声盖了下去。 他又让老会计当场写了一份送达回执。 回执上清清楚楚写着: 经大队调解并备案,‘乔峥’作坊所有资产、物料及账目,均与顾家无任何经济关联。 老会计把回执写好两份,一份递给唐乔,一份推到了顾建国面前。 “建国,签个字,按个手印。证明这决定,今天当面跟你说清楚了。” 顾建国死死盯着那张纸上“无任何经济关联”几个字,眼神像是淬了毒。 他猛的一伸手,把那张纸推回了桌子中央。 “我不签!” 唐乔拿起桌上的笔,连着那张回执,一起重新放到了顾建国面前。 笔尖,就停在签收人那一栏的空白处。 “你签,代表你今天收到了这份通知。”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屋子。 “你不签,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替你记着。你自己选一个。” 第162章 账归账,门归门 顾建国的手猛的把那张回执推回了桌子中间。 纸张在木桌上滑出一道不长不短的距离。 “我不签!” 他梗着脖子,眼神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唐乔脸上。 在他看来,只要他不签字,这白纸黑字的东西就落不到他头上。 唐乔看都没看他,只是侧头对旁边的顾晴说了一句。 “小晴,记。” 顾晴立刻翻开账本的另一页,提笔记下。 唐乔这才转向门口,对两个一直伸着脖子往里看的村民招了招手。 “叔,婶子,麻烦你们进来一下,帮个忙。” 那两人对视一眼,挪着脚走了进来,站到了长桌旁。 赵老根把烟锅放下,拿起那张顾建国推回来的回执,看也不看他,直接对着两个村民念了起来。 “经大队调解备案,顾建国所欠二百五拾元旧债,按月偿还。还清前,其名下青砖房不得转卖、抵押、拆分。另,‘乔峥’作坊所有资产,与顾家老宅无任何经济关联,顾家任何人不得再……” 他念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建国的脸从红变白,想开口,却被赵老根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念完,赵老根把回执在桌上摊平,问那两个村民。 “他刚才在场,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听见了。” 两人赶忙点头。 “行。那麻烦二位,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做个见证。证明这通知,今天当着他的面,送到了。” 那两人二话不说,走上前蘸了印泥,在那张回执的背面,“见证人”一栏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老会计拿起回执,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和印泥,妥善的收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办正事。 “现在,所有物证当场封存归档。” 他拿起桌上的第一个牛皮纸袋,在账本上写下: “一号档案:顾峥同志退伍安家费及伤残抚恤金凭证,原件两张。” 他又拿起第二个。 “二号档案:顾建国建房材料款及人工费收据,原件十一张。” “三号档案:二百五十元欠条,原件一张。” “四号档案:强闯作坊物料损耗记录,一张。” 每登记一份,老会计就把封好的信封放到桌子另一头。 顾晴拿着自己的小账本,小声复核着编号和内容,每核对完一份,就点一下头。 李铁柱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从长凳上站起身,走到了档案桌的外侧。 他高大的身躯,正好隔开了顾家三口人和那堆越积越高的档案袋。 眼看着那些发黄的、写着自己名字的票据就要被收走,何秀英的眼睛都红了。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就朝着桌上那份写着“砖瓦款”的收据抓去。 她想撕了它! 李铁柱动了。 他没有去抓何秀英的手,只是手臂一横,用自己的小臂稳稳的挡在了桌角。 何秀英的手指重重的抓在了李铁柱结实的手臂上,留下几道白印。 而那份收据,连边角都没有被碰到。 “何秀英!” 赵老根的烟锅重重敲在桌上,发出“梆”的一声。 “你想干什么?抢夺大队档案,你想去派出所待几天?” 他指着老会计。 “记下来!何秀英企图当场抢夺并销毁档案,被制止!” 何秀英吓得缩回了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会计把最后一份档案登记好,看向唐乔。 唐乔把那三个装着原始票据的信封推了过去,一份都没留。 她只拿起老会计刚刚写好、盖着大队红章的那份备案回执副本。 把所有能私下拿捏的证据,全都交了出去。 换来的是一份谁也赖不掉的、全村人都可以查验的公开约束。 顾建国的眼神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唐乔不是在跟他一个人斗。 她是在用大队的规矩,给他们家画一个永不能踏足的圈。 赵老根拿起笔,在会议记录的末尾写下最后几行字。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 “今天的会议决定,即刻生效。” “第一,旧债,按欠条还,少一分都不行。” “第二,房子,钱没还清,谁也别想动。谁敢偷偷卖,大队就敢去收回宅基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今天起,‘乔峥’作坊,是咱们大队扶持的集体产业。” “你们顾家任何人,再敢上门去闹事、拿东西、要钱,作坊的人可以当场把你们扣下,留好证据。” “大队直接按偷盗、扰乱生产的名义,上报给派出所处理。” “书记,这不公平!” 顾建国急了。 “作坊用的是我们顾家的地……”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乔就把一张纸放到了他面前。 是那份粮仓的租赁字据,上面赵老根的签名和公章清清楚楚。 “大哥,作坊租的是大队的粮仓,买料走的是公账。你倒是说说,这作坊里,哪根线,哪块布,是你们顾家的?” 顾建国看着那张字据,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最后只能一把将纸推了回去。 老会计把所有封存好的档案袋,都装进了一个铁皮柜。 “咔哒”一声,柜门锁上了。 赵老根把一把钥匙交给了老会计,自己收起了另一把。 “双人双锁,以后要开,必须我和老刘都在场。” 事情,就这么定了。 唐乔收好那份备案副本,对赵老根和老会计点了点头,转身扶住顾峥。 “咱们走。” 顾晴和李铁柱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出了大队部。 走到门口,顾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郑重的翻开第一页。 她在本子最上面,写下了“顾家来访登记”六个字。 院子里,顾建国盯着唐乔一行人的背影,尤其是唐乔手上拿着的那份薄薄的备案副本,眼神阴沉。 他几步跟到大队部门口,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债,我会还。” “作坊这块肥肉,我倒要看看,你们守得住几天?”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再往前一步,李铁柱一个转身,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唐乔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从顾晴手里拿过那个新本子和笔,翻到第一页,在那一行“顾家来访登记”的下面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顾建国。 第163章 她不哄他,直接给他一... 唐乔在“顾家来访登记”那一行下面,一笔一划写完“顾建国”三个字。 她合上本子,塞回顾晴怀里。 “收好。” 顾建国还想往前冲,李铁柱像座山一样,一动不动的挡在他面前。 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气势,压得他不敢再上前一步。 唐乔没再看他一眼,扶着顾峥的胳膊,带着人转身就走。 顾建国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特别是唐乔手里那份盖着红章的备案副本,嗓子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咒骂。 从大队部回粮仓的土路不长,没人说话。 唐乔能感觉到,身边的顾峥身板挺得笔直,可扶着木杖的手,整个握得很紧。 回到粮仓院子,几个女工正在马桂兰和刘杏花的指挥下,小心的把做好的衬衫收拢、点数。 “好了,今天就到这,工钱都记好了,明天再来。” 女工们三三两两的离开,院子很快就安静下来。 顾峥没有进屋,松开唐乔的手,一个人扶着门框站着。 他侧着头,听着屋里宋玉兰和顾晴清点布料、落锁的声音。 木杖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唐乔知道,顾老太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了他心里。 她没有过去说什么“别难过”“想开点”之类的废话。 她转头对顾晴说: “把运输账、交接单和护货的名单,都搬到院里的长桌上。” 顾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跑进屋里。 没多久,一张磨得发亮的木长桌被抬到了院子中央。 顾晴把一沓沓单据和账本放在桌上。 唐乔从墙角拿起一捆纳鞋底用的粗麻绳,又找来几个削尖的木钉。 她在桌上用麻绳利落的摆出几条岔路。 “这里,是咱们村口。” 她用一个木钉按住麻绳的一头。 “这条路,往东走,是去镇上东巷孙红霞的摊子。” “这个岔口,往北,是黑市茶棚。” “往南,过桥,能绕到县城方向。” 她一边说,一边用木钉在几个关键位置落下记号。 “这个钉子,是南边的桥头。” “这个,是镇上的粮站。” “这里,是码头的平码场。” 一个简陋但清晰的路线模型,出现在桌面上。 唐乔拉过顾峥的手,让他坐到长桌前。 “你摸摸看。” 顾峥的指腹触碰到粗糙的麻绳,顺着纹路慢慢往前。 他的手指很稳,每经过一个木钉,就停下来感受一下那里的分叉。 他摸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这张地图刻下来。 唐乔让开位置,让顾晴站到桌边。 顾晴翻开一本新册子,清了清嗓子念道: “护货名单。李铁柱,负责护车,跟车检查。侯三,负责探路、联络。两人共同负责装卸。” 念完,唐乔拿起一沓三联的交接单,轻轻压在了顾峥的手下。 “以后,货能不能出这个门,你说了算。” “路上要不要临时改道,你说了算。” “到了地方,封条有任何不对劲,要不要当场开箱验货,也由你定。” 顾峥的手指在交接单上停住了。 唐乔的意思,就是要他做车队的负责人。 他没有立刻答应。 抬起头对着唐乔的方向,声音有些沉。 “我看不见封条,也认不清货号。” “要是放错了一车货,砸的是‘乔峥’的招牌,赔的是那些女工的血汗钱。” 他把风险说得很明白,没有半点推脱。 唐乔听完,什么也没解释。 她走到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哒”一声,把装着总账本的柜子锁上了。 她拿着钥匙走回院子,看着李铁柱、侯三和顾晴。 “都听清楚了。” “从现在起,没有顾峥的口令,一车货,一根线,都不许出这个院子。” “出了任何差错,我担着。” 这话一出,侯三和顾晴都愣住了。 这等于把整个作坊的出货命脉,全都交到了一个看不见的人手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孙红霞托人送来的急信。 “乔妹子!孙姐让我给你捎个话!” 来人是黑市的一个小伙计,跑得气喘吁吁。 “明早,东巷那批定了货的等着要!另外,县城里有人打听到你们‘乔峥’的衬衫了,想问问批货是个什么价!” 李铁柱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嫂子,连长!先送货,路我熟,我一个人能护住!” 侯三却搓着手,一脸担忧。 “铁柱哥,光有力气不行啊。这新车队刚拉起来,外头那些地痞,可不认咱们是谁。” 院子里,一下出现了两种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桌前的顾峥。 顾峥的手,按在麻绳摆成的路线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代表南桥的那个木钉上敲了敲。 “镇上的订单,走南桥旧路。” “避开码头那片人多的地方。” 他又点了点代表县城的方向。 “县城来的,让孙红霞先接待。可以看,不许碰样衣。只收定金,不赊货。” 他抬起头,转向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 “李铁柱,你把板车检查一遍,清点人手。” “侯三,你现在就去南桥那条路走一趟,看看哪有坑,哪里能歇脚。” “顾晴,把明天要发的货单和封条都备好,一式三份。” 三道命令,清楚明白,没有一丝犹豫。 李铁柱、侯三、顾晴三个人下意识的挺直了背。 “是!” 唐乔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一边写一边念。 “兹任命,顾峥同志,为‘乔峥作坊’车队负责人。” 写好后,她推到顾峥面前。 “你的岗位授权书,按个手印吧。” 顾峥摸索着蘸了印泥,在那张纸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他把那张纸小心的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旧军装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 他站起身,手里的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 “所有护货的人,明早七点,院里集合。” …… 夜色渐深,粮仓院子里静悄悄的。 新修好的板车停在院中,旁边点着一盏防风的煤油灯。 顾峥一个人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截粗麻绳,正在反复练习着打一种复杂又牢固的结。 他没有睡,只是静静的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李铁柱和侯三来了。 顾峥头也没抬,开口定下了他作为负责人的第一条规矩。 “明早先练。” “练不过,不上车。” 第164章 夫妻联手立规矩,突击... 天刚蒙蒙亮,几人来到粮仓院子。 李铁柱和侯三一前一后跨进院门,都愣了一下。 顾峥已经坐在板车旁边的矮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地上,整齐摆着一卷麻绳,几沓颜色不同的三联单,还有一小摞刚削好的木质货牌。 他的手正一遍遍抚过那些单据的边角,感受着纸张厚薄的差异。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李铁柱,车右前方三步,站好。” “侯三,车辕左侧。” “顾晴,单据桌后面。” 三个人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的按照指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顾晴抱着新账册,站到了院里那张长桌后。 李铁柱像根桩子,钉在了板车外侧。 侯三搓了搓手,站到了车辕旁边。 顾峥这才抬起头,那双蒙着布条的眼睛转向桌子的方向。 “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动,不许换位置。”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就紧了。 顾晴翻开手里的货单,清了清嗓子。 “第一单,白衬衫六件,货号甲三,收货人孙红霞。” 侯三立刻接话: “红霞姐,六件,甲三。” 顾晴继续念: “第二单,白衬衫四件,货号甲七,收货人王婶。” 侯三:“王婶,四件,甲七。” 李铁柱没出声,弯下腰,用手仔细检查着板车的轮轴和车辕的接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手指在木头和铁件上一点点摸过去。 顾峥侧耳听着。 顾晴的语速平稳,侯三的复述跟得很快,李铁柱检查车轮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三股声音泾渭分明。 “第五单,改制褂子两件,货号乙一,收货人冯曼丽。” 侯三跟着喊: “冯曼丽,两件,乙一。” “停。” 顾峥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转向侯三的方向。 “你刚才报的第四单,收货人是谁,几件货?” 侯三愣住了,张了张嘴,眼神有点飘忽。 “第四单……是……是李裁缝家的,好像是三件……” 顾晴翻回上一页,声音清亮。 “第四单,白衬衫五件,货号甲九,收货人刘会计家属。” 侯三的脸立刻就涨红了。 顾峥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敲了敲。 “从第一单开始,重新报。” “是!” 侯三这次不敢再耍滑头,一字一句跟着顾晴的念诵,复述得清清楚楚。 宋玉兰从屋里搬出两个用旧布包好的包袱,放到了板车前。 两个包袱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封条的折角处,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顾晴,核对封条字样,日期。” “是。” 顾晴走上前,仔细看了看。 “字样是‘乔峥’,日期是今天,没错。” “李铁柱,摸蜡封。” 李铁柱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指腹,在两个包袱的蜡封边缘摸了一圈。 “边缘平整,没有二次开封的痕迹。” “侯三,复述货号。” “一号包,货号丙二。二号包,货号丙五。” 三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在院子里响起。 顾峥听完,才轻轻点头。 “上车。” 李铁柱和侯三合力将两个包袱抬上板车。 侯三觉得这流程实在太慢了,眼看天都快大亮了。 他趁着顾晴低头在出货单上签字的工夫,手脚麻利的想把另一个角落的两个小包袱也一并扛上车。 反正都是送去镇上的,一趟拉过去省事。 他的脚刚一蹬地,车板被重物压得“嘎吱”一声,明显沉了下去。 一根捆货的麻绳从车上滑落,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站住!” 顾峥猛的站起身,手里的木杖“笃”的一声顿在地上。 侯三的动作僵住了,一只脚还踩在车辕上。 “你手里拿的两个包,货号是多少?” 侯三的额头冒出汗来。 “我……我还没来得及看……” “退回去。” 顾峥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 “包袱放回原处,人回到你的位置。” “峥哥……” 侯三还想解释。 “这趟车,你不用跟了。” 侯三的脸一下白了。 唐乔一直靠在门框边看着,这时才走过来,在岗位册上侯三的名字后面,记下了一笔。 侯三看着唐乔手里的笔,没敢再吭声。 灰溜溜的把包袱搬了回去,站回了车辕左侧,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李铁柱看着这一切,眉头皱了起来。 “连长,要是路上碰见不开眼的,围上来,咱们还这么一步步走流程?我一棍子先把人扫开,护着车就走!” 顾峥转向他。 “现在,就按我说的撤离流程,你走一遍。” 李铁柱点了下头,但他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的法子最管用。 他握紧手里的木棍就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车头主位,摆出了一个护卫的姿态。 “你的位置,在车右前方三步。” 顾峥提醒他。 “连长,这个位置看得最清楚,反应最快!” 李铁柱坚持。 顾峥沉默了几秒钟。 “侯三,暂代撤离口令复述位。” “李铁柱,退到副手位置,重新演练。” 李铁柱浑身一震,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撤换。 他看了一眼顾峥,最后还是咬着牙,退回了板车侧后方。 就在这时,唐乔对院墙外的马桂兰和刘杏花递了个眼色。 “着火了!后车着火了!” 马桂兰尖锐的喊声从墙外传来。 院子里瞬间乱了! 李铁柱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向板车,想把货抢下来。 顾晴和宋玉兰也慌了神,下意识的跟着往板车边上挤。 一时间,三个人,七八只手,全都围在板车周围。 顾峥的耳朵里都是杂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吸声,全挤在同一个地方。 “都别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李铁柱!隔开车边,清出三步距离!” “顾晴,宋玉兰,退到院子中央,报自己的位置!” 李铁柱一个激灵,立刻横过木棍,把人和车隔开。 顾晴和宋玉兰也赶忙退到院子中间,站定了才喊: “嫂子,我在这!” “我在你左边!” 院子里的混乱,终于一点点被理清了。 顾峥这才缓缓开口,定下了规矩。 “以后再有险情,先喊对方有几个人,在哪个方向。” “李铁柱,你的任务是守住车,不许任何人靠近,等我命令。” “侯三,听到动静,立刻去找第二条路,找到后用暗号回话。” “转车,退车,必须等我下令。” “人没清点完之前,谁都不许碰货,不许散开。” 他让李铁柱带着其他人,重新把流程走了一遍。 这次,没人再乱动。 唐乔拿着笔,在岗位册上写下最后的处理结果。 “侯三,跳过货号复述,留岗观察三天,期间不得单独领车。” “李铁柱,恢复护车主位。” 她刚写完,院门口传来一阵“嘚嘚”的驴车声。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操着一口县城口音。 “哪位是‘乔峥’的主事?”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里的唐乔和顾峥,径直走了过来。 男人手里拎着一件旧衬衫,往板车上一扔。 “这衬衫,我要六十件。” 他拍了拍手,下巴一扬。 “价钱得给我压下来。还有,账先欠着。” 第165章 压价赊账,一件也不卖 男人把手里的旧衬衫扔在板车上,像扔一块抹布。 他那口县城口音,带着一股子瞧不起人的调子。 唐乔把岗位册上的字写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六十件?”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在唐乔面前晃了晃。 “没错,六十件。先按这个数给我备货。” 他指了指车上的衬衫。 “单件,一块三。货我拉走,三十天后,你们去县城找我结账。” 侯三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 这哪是买东西,这是明抢。 李铁柱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往前站了半步,把板车护在了身后。 唐乔没理会他那张纸条,只对院里的长桌抬了抬下巴。 “进来说。” 男人跟着唐乔走到长桌前,一屁股坐下,二郎腿就翘了起来。 他打量着这个破旧的粮仓院子,眼神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 “妹子,我叫郭永昌,我跟你说实话,县城里我有三个摊子,都卖成衣。” 他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你今天点了头,这六十件只是开个头。往后,一个月我至少能吃下你们一百件货。” 郭永昌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县城的人,可精贵着呢,他们只认牌子。你们这乡下货,想进柜台,门都没有。错过了我这条线,你们这些衬衫,就在这镇上慢慢卖吧。” 唐乔听完,没接他的话。 她转头看向顾晴。 “小晴,把成本账拿出来,给郭老板念念。” 顾晴抱着账本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站到了桌边。 这是唐乔第一次让她在外面人面前对账。 她翻开账页,稳住声音念了起来。 “乔峥成衣,单件成本核算。” “一等白棉布,一尺三毛,一件用料三尺二,布料成本是九毛六分。” “棉线,两分。纽扣,一分。” “人工缝制,计件工钱,三角。” “封条蜡封,打包损耗,一分。” “售后备用金,每件预留五分,用于退换补偿。” 顾晴念完一项,郭永昌的脸色就变一分。 宋玉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轻轻放在账本旁边。 “这是我们最近三批货的退换记录。” 她指着上面的签名。 “有三件因为针脚跳线退回,已经按售后小票上的规矩,当场换了新货。还有两件因为尺码拿错,也给换了。补偿布料和误工的钱,都从那五分备用金里出。” 郭永昌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他盯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眼珠子转了转。 “行行行,算我没说清楚。” 他换上一副笑脸。 “你们这生意做得是挺规矩。这样,我先付五块钱订金,表示诚意。” “剩下的钱,等我那边的货卖完了,再跟你们结。要是卖不掉的,你们再原价拉回去,怎么样?”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给了天大的恩惠。 “对了,你们衣服上那个‘乔峥’的布牌子,得剪了。我得换上我们摊子自己的红纸牌。不然,客人不都跑你们这儿来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想把风险全扔给作坊,他自个儿空手套白狼,还要把客源给截断。 其他人都看向唐乔,等着她发话。 唐乔把那张写着六十件的订单纸,翻到背面。 她拿起笔写下了几行字。 “乔峥成衣,供货规矩。” 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很平。 “所有成衣,统一供货价,不讲价。” “货款两清,才能出货。概不赊欠。” “‘乔峥’的布标和售后小票,是我们对客人的保证。不许拆,不许换。” 写完,她把笔放下。 “这六十件的大单,我们作坊吃不下。郭老板,你另请高明吧。” 郭永昌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乡下作坊,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宋玉兰,想从她那儿找突破口。 “这位大姐,我看你是个懂行的。你们这作坊,一天能出多少货?是不是有什么急着要交的订单?” 他又瞟了一眼旁边闷头不说话的李铁柱。 “我听说,你们这规矩大得很,跟着这么个老板干,不累得慌?” 宋玉兰看都没看他,只是把自己负责质检的那块木牌,拿出来擦了擦。 被点到名的李铁柱,也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并不接他的话茬。 院子里的人,全部沉默不语。 郭永昌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唐乔重新拿起郭永昌那张订单纸,递到他面前。 “郭老板,既然是谈生意,就把话说开。” 她用笔尖点了点纸的背面。 “你在这上面再补几句话。就写‘如果货款逾期,按天赔付误工费’,‘卖不掉的货,损失自己担着’,还有‘绝不更换布标’。” 郭永昌的手握着笔,停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去。 唐乔把纸收了回来。 她看着郭永昌,一字一句。 “你连字都不敢签,还想让我信你那三十天后结账的空话?” “你压根就没准备给钱。” 郭永昌猛的站了起来,一把抢过桌上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行!你们有骨气!” 他指着唐乔,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我告诉你们,县城的成衣摊子,都认我郭永昌这张脸!你们这批货,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往后也别想进县城的大门!” “咱们走着瞧,有你们回来求我的时候!” 他撂下狠话,转身就朝院门口走去,上了自己的驴车。 驴车“嘚嘚”的走远了。 院子里安静的可怕。 侯三搓着手,一脸焦急。 “乔姐,这……这可怎么办?得罪了他,咱们的货如果真想进县城,那就进不了了?” 唐乔走到院门口,看着驴车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她回过头,对侯三说。 “去,换身旧褂子。” 侯三愣了一下。 唐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跟上他。我要知道,他到底在替谁收货,货都往哪个摊子送。顺便去打听清楚,县百货大楼的柜台,到底是个什么进货门槛。” 她看了看天色。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郭永昌的底细,和咱们能进县城的门路。” 第166章 小贩的路,不是我的路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就钻进了屋里。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旧褂子,头上扣了顶破草帽,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 他冲唐乔比了个手势,身子一矮,就从院墙的豁口溜了出去。 悄无声息的跟上了郭永昌那辆嘚嘚作响的驴车。 驴车不快,侯三不远不近的跟着。 进了县城,郭永昌把车停在东街口的一棵大树下,自己拎着个布包就钻进了巷子。 侯三把草帽檐子压得更低,闪身跟了进去。 他看见郭永昌先后进了三家成衣摊。 第一家,郭永昌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红色的纸牌,塞给一个胖大嫂摊主。 “把这几个牌子换上,跟你的新货摆在一起卖。钱,等卖出去了我再过来收。” 胖大嫂面露难色,想说什么,郭永昌眼睛一瞪,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家和第三家,也是同样的路数。 都是先给几张不同颜色的纸牌,让摊主把一些看着眼生的旧货和新货混着卖,只字不提先付钱的事。 侯三看明白了,郭永昌这是在铺货,但他一分钱本钱都没出,全让摊主们替他担着风险。 他没跟太紧,绕到旁边一个卖凉皮的面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 没一会儿,后面那两家摊主,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也端着碗凑到了面摊边上。 “他娘的,又压了一批货过来。” 瘦高个摊主低声骂了一句。 “你那批衬衫的钱,他结了没?” 矮胖子问。 瘦高个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无可奈何的愤怒。 “结个屁!拖了我四十多天了,一分钱没见着。上回有个客人退了件掉色的,他还硬赖在我头上,从货款里扣!” “这孙子最近到处找乡下那些小作坊拿货,专挑那种急着等钱用的,价钱往死里压。” 侯三耳朵动了动,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记在心里。 他两口扒完凉皮,付了钱,又摸到了县百货大楼的后门。 后门口,几个送货的板车排着队,一个戴着眼镜的登记员正坐在张小桌子后面喝茶。 侯三从兜里摸出两分钱,去旁边的茶水摊提了壶热茶,笑嘻嘻的凑了过去。 “叔,忙半天了,喝口热的。” 登记员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自己倒了一杯。 侯三趁机问: “叔,我看这送货的,都是大厂子吧?我们乡下小作坊做的衣裳,想往这儿送,有门路不?” 登记员呷了口茶,慢悠悠的说: “想进百货,不是不行。” “得有正经的供货介绍信,你们作坊的公章得盖上。” “样衣得带着,我们采购组要当场验货,从布料到针脚,都得看。” “还得有你们自己的售价,不能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 “最要紧的,是得有账。你们卖出去多少,退了多少,为什么退,都得有记录。出了问题,我们得能找到人。” 侯三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他正准备再问几句,眼角余光瞥见郭永昌从不远处的一家布行里走了出来。 郭永昌手里多了两匹没见过的布,一匹灰的,一匹蓝的,布头上光秃秃的,没有厂标。 侯三心里一动,没再多话,跟登记员道了谢,记下了那家布行的门牌号,转身就混进了人群。 他看着郭永昌把那两匹劣质布塞给另一个赶着驴车的乡下裁缝,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做完把布标剪了”之类的话。 侯三没再跟下去,紧赶慢赶回了粮仓作坊。 天擦黑的时候,他一身灰尘地冲进院子。 唐乔正在院里跟宋玉兰核对新一批的衬衫样板。 “乔姐!” 侯三也顾不上喝水,把今天看到听到的,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 从郭永昌怎么让摊主赊账卖货,到他怎么拖欠货款,再到百货大楼的进货规矩。 最后连那家布行的门牌号和两匹劣质布的颜色都说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人都听得变了脸色。 唐乔听完,什么话都没说。 她走到长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六十件订单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墙角的垃圾筐。 她翻开自己的工作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县百货,采购渠道。” 下面,她把侯三复述的那些规矩,一条条列了上去。 “供货介绍信。” “样衣,账册,售后记录。” 她看向院子里的人开了口。 “咱们的货,要进就正大光明的进县城柜台。” “压价赊账的路,咱们不走。” 她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了孙红霞爽利的声音。 “乔妹子,我来对对账!” 孙红霞风风火火的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厚厚的账本。 “这是镇上最近的账,你看看。” 她把账本拍在桌上。 “你们‘乔峥’的衬衫,回头客不少。这是定了下一批货的单子,一共十四份定金。” “这是几个来补改尺寸的,签了字的,都夸你们手艺好,售后也敞亮。” 孙红霞指着账本,一脸认真。 “妹子,你要是想去县城闯,这些东西兴许能用上。我这摊子虽小,但账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你要用,随时拿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要以后县城开了点,我镇上这个独家代卖的位置,你得给我留着。” 顾峥一直沉默的坐在车辕上。 听到这里,他抬起头,对着院子里的李铁柱和侯三的方向。 “明天先跑一趟空车,把去县城的路给我踩熟了。” 唐乔点了点头。 “车队合练通过之前,谁也不许把样衣带出村子。” 她不能拿“乔峥”的招牌,去赌路上的任何一点风险。 她转过身,对正在旁边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的顾晴说。 “小晴,把总账、定金簿、还有咱们跟大队签的粮仓租约,都理出来。” 顾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跑进屋里。 唐乔看着院子里初具雏形的队伍,心里那盘棋,越发清晰。 想扩张,就得有本钱。 她准备先去摸摸信用社的门槛。 很快,顾晴抱着一个用干净布包好的包袱走了出来。 她把总账本、厚厚一沓定金收据、还有那份盖着大队红章的租赁字据,一样样平整的码放进包袱里,仔细包好。 唐乔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 她看向顾晴,定下了明早的行程。 “先去信用社,硬账摆出来再谈钱。” 第167章 信用社只认硬账 天一亮,唐乔就把顾晴叫了起来。 两人没惊动院里其他人,把昨晚理出来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厚厚一摞定金收据,写满了孙红霞和各个预定顾客的名字。 几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总账,每一笔进出都清晰明了。 还有那份盖着大队红章的粮仓租约,以及大队部出的那份跟顾家划清界限的备案副本。 顾晴把这些东西按编号仔细放进一个干净的布包里,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唐乔把包袱接过来,只说了一句。 “走吧。” 镇上的信用社窗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信贷员”的牌子。 顾晴跟着唐乔,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她的手有点抖,一张单据差点没拿稳,被唐乔伸过来的手按住了。 唐乔的手很稳,她把所有材料往前一推。 “同志,我们想咨询一下生产周转贷款。” “只借周转钱,不借生活钱,数额和利息我们根据你们的规矩来。” 信贷员扶了扶眼镜,视线从唐乔脸上扫过,落在那堆材料上。 他没多话,先拿起了那沓定金收据,一张张翻看。 他的手指在那些签名和手印上划过,又拿起总账,开始跟收据上的数字核对。 窗口前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信贷员才抬起头。 “销售记录和定金是真的,看得出来你们的货不愁卖。” 顾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想松口气。 信贷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但是,光有这些不够。” 他把账本合上,往旁边一放。 “你们是个人还是集体?如果是个人,抵押物是什么?房子,还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如果是集体,大队或者公社的经营证明文件呢?” 他顿了顿,又问。 “你们有没有跟国营单位,比如县百货或者供销社签的正式采购意向书?” “还有,你们的作坊开了多久?按规矩,至少要有三个月以上稳定进出的账目流水,我们才能评估还款能力。” 他指了指那份粮仓租约。 “这个只能证明你们有地方生产,但不能单独拿来做贷款依据。” 一连串问题,把顾晴问得脑子发懵。 信贷员最后做了总结。 “材料不齐,这个申请我们暂时没法受理。” 顾晴的脸白了,她下意识的想到了顾家那座青砖房。 那房子,现在名义上还是大哥顾建国的,要是能拿来…… 她低声跟唐乔说了,唐乔想都没想就摇头。 “房子不行。” 唐乔看着信贷员,说得很干脆。 “那处房子的账目不干净,我们不想拿有麻烦的东西来给你们添乱,也给我们自己留后患。” 信贷员有些意外的看了唐乔一眼,点了点头。 唐乔没提顾家欠钱的事,只问。 “那按正规程序,我们现在需要补齐哪些材料?麻烦您给我们开个单子。”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 “贷款的利率是多少?最长能借多久?如果提前还,手续怎么走?” 信贷员见她不吵不闹,反而问得这么专业,态度也认真了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勾了几个选项,又手写了几行字,递了出来。 “这是咨询回执,也是补件清单。” “七天内,你们把这几样东西拿来。” “县百货或者供销社这种正规渠道的采购意向,哪怕只是个意向单也行。” “其次,你们作坊详细的生产计划。还有大队盖章的书面支持文件,证明你们是集体扶持项目,不是个人瞎搞。” “东西齐了,再来谈下一步。” 唐乔接过那张盖了章的回执,仔细看了一遍,叠好收起。 “谢谢。” 她带着顾晴走出了信用社。 外面的太阳有些晃眼,顾晴坐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都蔫了。 她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铅笔,低着头,手指飞快的在纸上划拉。 算了好几遍,她抬起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嫂子,我算过了。咱们手头剩下的钱,加上孙红霞姐那边刚结过来的,再扣掉下一批布料钱和给杏花嫂子她们发的工钱,最后还得预留出一部分运输钱……” 她停顿了一下,才艰难的说出结果。 “剩下的,只够咱们再撑两轮小单。要是再多接散客的订单,布料就不够了。” 唐乔听完,沉默的看着手里的回执。 “从今天起,暂缓接新的散客订单。” 她做了决定。 “所有合格的布料,都优先留给已经收了定金的货,还有……给县城准备的样衣。” 顾晴用力点头。 两人回到村里,没去作坊,直接拐向了大队部的方向。 赵老根正叼着烟斗,听老会计念报纸。 看到唐乔和顾晴进来,他抬了抬眼。 唐乔没绕圈子,直接把手里的几样东西递了过去。 “赵书记,这是我们作坊的销售账,这是粮仓租约,这是信用社开的补件单。” 赵老根接过那张单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他又翻了翻唐乔递过来的账本,然后扭头问老会计。 “她上交公账的记录,对得上不?” 老会计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仔细核对了一下。 “对得上,一分不差。” 赵老根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吐出一口烟。 “想让大队给你们出证明?” 唐乔点头。 “是,我们需要一份集体扶持作坊经营证明。” 赵老根沉吟了片刻。 “证明,我可以给你们开。” “但有句话说在前头。以后你们送出去的样衣,接回来的采购账,都得接受大队随时查验,不能有半点含糊。” “应该的。” 唐乔立刻应下。 拿到这份承诺,顾晴明显松了口气。 她看着唐乔跟赵书记说话的条理,忽然有了主意。 她把自己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根据唐乔刚才的思路,重新画了一张表。 “嫂子,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把本子递给唐乔。 上面清楚的把一笔周转资金,拆分成了布料采购、计件工钱、退换备用金、运输押金四个部分。 另一边,每一笔收到的定金,都对应到了具体的货号和客人姓名。 这样一来,钱从哪里来,要花到哪里去,一目了然。 赵老根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指着顾晴,对老会计说。 “以后作坊的财务登记,就由这丫头负责。你留个底,也盯着点。” 老会计点点头,拿过顾晴的本子,仔细誊抄了一份副本,锁进了自己的铁皮柜。 唐乔把大队盖好章的证明文件,和信用社的回执小心收好。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 回到粮仓作坊,她看都没看那些等着缝制的散货,径直走到了另一头堆放精选布料的样衣台前。 “玉兰姐。” 正在检查一批新线轴的宋玉兰抬起头。 唐乔把手里的几张纸拍在桌上。 “咱们先暂时不回镇上了,得赶时间先做三套样衣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劲头。 “不能动已经定了货的料子,就用剩下的这些。但这三套,必须是能经得起县百货那些老师傅翻来覆去看,用水泡,用尺子量,甚至能查到布料来源的货。” 宋玉兰听完,放下了手里的线轴。 她走到货架前,拿起布尺,目光在几匹零散但质地最好的料子上扫过。 最终,她用尺子的一端,在三块不同的区域划了三下。 “样衣能做,先把每一寸料子的来路写清楚。” 第168章 样衣、账本,一样不能... 宋玉兰说完,手已经动了。 她没去动那些成卷的布料,而是径直走到一旁单列出来的三匹零料前。 这都是唐乔特意留下来,没舍得做散客订单的料子。 宋玉兰用布尺在三匹料子上分别量出尺寸,拿剪刀划下记号。 又从旁边的木盒里,找出三个对应的批次木牌,一一压在旁边。 唐乔看了一眼,点了头。 “就这三块。” 她转向顾晴。 “小晴,新开一页,写‘县城样衣档案’。” 顾晴立刻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到干净的一页,工工整整写下几个字。 宋玉兰已经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了三块写着批次的木牌,分别压在三块布料旁边。 “蓝灰短外套,丁三批,入库七天。” “白衬衫,甲一批,入库十五天。” “女式收腰衬衣,乙二批,入库九天。” 顾晴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把布料的批次、进料日期、还有之前记录在本子里的缩水尺寸,全都一五一十抄录进新开的样衣档案里。 唐乔对院里正在埋头赶工的刘杏花和马桂兰招了招手。 “杏花嫂子,桂兰嫂子,你们手上的活先停一停。” 两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疑惑。 “这三件样衣,今天就得做出来。你们俩过来,专门负责这三件。” 唐乔指着那三块精挑细选的布料。 “杏花嫂子缝肩线,桂兰嫂子过腰线。玉兰姐,你亲自收领口和袖口。” “这一下午的工钱,不按计件算,按钟点给你们另外记。” 这话一出,院里其他几个埋头干活的女人都看了过来。 为了三件衣服,专门停了两个熟手,还另外给工钱,这可是头一遭。 马桂兰和刘杏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慎重。 两人没多话,洗了手,走到样衣台前忙活起来。 临近傍晚,第一件白衬衫做好了。 宋玉兰没让别人碰,自己拿着衬衫走到了窗边,迎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检查。 她的手指像最精密的尺子,从领口一路摸到下摆,再到每一个扣眼。 马桂兰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期待。 “怎么样?这料子好,做出来就是板正。” 宋玉兰没说话,手指在左边袖口的接缝处停住了。 她把袖口翻过来,对着光。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针脚,比旁边短了那么一小截,线头微微有点浮。 马桂兰也伸头看,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哎哟”一声。 “还真是。可这也太不显眼了,不扒着看谁能瞧出来?” 她有点不以为然。 “县城里那些人,还能拿着放大镜看咱们衣服不成?差不多就行了。” 宋玉兰摇了摇头。 她拿起桌上那个刻着红色“返”字的小木牌,干脆利落的挂在了衬衫的第一个纽扣上。 “嫂子,拆了吧。” 马桂兰的脸拉了下来。 “拆?这一拆一缝,布料都给弄皱了,多费事。再说,天都快黑了。” “不行。” 宋玉兰把衬衫递回到她面前。 “这件衣服出去,代表的是咱们‘乔峥’的脸。签的是谁的名,谁就得对这件衣服的每一个针脚负责。”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唐乔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衬衫,只看了一眼袖口,就把它放回了宋玉兰手里。 “玉兰姐做得对。” 她转向脸色不大好看的马桂兰。 “嫂子,咱们这批货,是去敲县百货大门的敲门砖。人家凭啥买咱们乡下作坊的东西?就凭这每一针都不能含糊。” “拆了重做。布料的损耗算我的,耽误的工钱,我给你照算一整件的。” 马桂兰听完,脸上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就拿着衬衫坐回工位。 作坊里响起了拆线的声音。 唐乔没再管那边,她把一沓缩水样卡和售后小票,放在了顾晴面前。 “小晴,你把这些也整理出来。” 她指着那些泡过水、记录着尺寸变化的布料卡片。 “哪个批次的布,下水会缩多少,适合什么身量的人穿,怎么洗才能不变形,都写清楚。” “还有这个。” 她拿起一张盖着“乔峥”印章的售后小票。 “价格、布料成分、还有咱们承诺的退换规矩,全部誊抄一份,跟样衣的档案放在一起。” 她要让县百货的人看到,他们买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整套从生产到售后的保证。 顾晴用力点头,立刻埋头干了起来。 蓝灰短外套的裁剪很快也遇到了问题。 宋玉兰拿着布尺量了又量,最后走到唐乔身边。 “乔姐,里衬的布料,还差一小截。” 她指了指货架上那些已经卷好,贴着客户名签的布卷。 “要是动了那边的布,孙红霞姐那边有份定了货的单子,就凑不齐了。” 唐乔看都没看那些布卷一眼,她走到墙角,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 那是她自己留出来,预备周转的合格尾料。 她从里面拿出一段质地最好的里衬布,递给宋玉兰。 “用这个。” “宁可咱们自己少做两件散货卖,也不能动了人家付了定金的布。” 一切准备就绪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侯三领着一个脸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人手里还捧着一个账本。 “乔姐,孙红霞姐派我来的。” 年轻人把账本和一沓写满了字的纸递给唐乔。 “孙姐说,这是镇上这半个月的销售总账,还有回头客的签收单。她说你们去县城可能用得上,能当个凭证。” 唐乔翻开账本,上面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补改尺寸的记录,都清清楚楚,后面还有顾客的签名。 这是最实在的销售证明。 唐乔把这份意外的助力,也交给了顾晴。 “小晴,把这个也归档。” 夜色降临,三套崭新的样衣终于平平整整的摆在了长桌上。 宋玉兰亲自在每一件的领口内侧,缝上了小小的“乔峥”布标。 顾晴则把所有的账册副本、证明文件、售后规矩,全都装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用蜡绳封了口。 唐乔把三个用布包好的样衣包袱,放到了顾峥面前。 “你来摸摸。” 顾峥伸出手,依次在三个包袱上轻轻拂过。 他感受着包袱的大小、捆扎绳结的位置,还有上面挂着的、刻着不同凹痕的小木牌。 良久,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 他抬起头,转向李铁柱和侯三。 “明天出车,这三个包袱,单独放一辆车,单走一份交接单。”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从出这个门,到交到人手上,路上谁也不准打开看一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三套样衣的分量。 顾峥伸出手,轻轻按在离他最近的那个样衣包袱的封条上。 夜风吹过,院里的煤油灯火苗晃了晃。 “样衣上车,先跑一遍县城路。” 第169章 车队的第一关,合练通... 天色刚蒙蒙亮,粮仓院子的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铁柱走在最前头,宽厚的肩膀拉着板车的缰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侯三像只兔子,早就蹿出去老远,负责在前头探路。 唐乔走在板车旁,手里没拿账册,只是偶尔看一眼那三个用厚布包好的样衣包袱。 顾峥走在车队的最后面。 他手里握着一根不长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板车的车辕上。 板车走,绳子就绷紧。 板车停,绳子就松弛。 他靠着这根绳子,还有从前面传来的脚步声,在脑子里画出整个队伍的行进图。 “左前方三十步,有水坑。” 侯三的声音从前面远远传来。 李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拉着板车往右偏了半尺,稳稳绕了过去。 顾峥手里的绳子跟着偏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他什么也没说。 车队行进得很顺畅,完全是按照昨晚演练的路线。 快到南桥的时候,侯三的身影从前面飞快的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峥哥,乔姐!桥……桥过不去了!” 他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修涵洞,一堆大石料把路给堵死了,板车根本过不去。” “路边还站着好几个不认识的壮汉,看着不像干活的。” 李铁柱停下脚步,整个车队都静了下来。 去镇上交货,跟孙红霞约的是八点。 要是等在这里,不仅会错过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三件费尽心血的样衣会一直暴露在路口,暴露在那些不明身份的人眼皮子底下。 顾峥手里的绳子松了下去。 他侧耳听着,除了侯三的喘气声,只有清晨的风声。 “南桥周围,还有什么路?” 他的声音很平。 侯三直起身子,飞快的说: “桥东边有个土坡,能绕过去。就是路不好走,全是泥,得绕远四十多分钟。” 队伍里起了些骚动,四十多分钟,那到镇上肯定晚了。 顾峥转向李铁柱的方向。 “板车过土坡,有问题吗?” 李铁柱闷声回答: “货不重,慢点走,能过。”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脚步声从路边传了过来,不紧不慢,正朝着板车靠近。 “兄弟,这是去镇上送货啊?”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男人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不住的往板车上的包袱瞟。 “你们这做的啥衣裳啊?看着挺板正的,咋卖啊?” 李铁柱往前站了一步,壮实的身子正好挡在了男人和板车中间。 顾峥听着那个男人的脚步没停,反而绕了个圈,想从另一边靠近放着样衣的那个包袱。 “二号口令。” 顾峥开口,声音冷冰冰的响起。 李铁柱和侯三像是被弹簧弹了一下,立刻就动了。 李铁柱守住车头,侯三护住车尾,唐乔站在样衣包袱旁边,三个人把板车围得严严实实。 那个戴草帽的男人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峥没理他,直接下了命令。 “不等了,走东坡。” “侯三,你跑快点,先去东巷跟孙红霞说一声,我们晚一刻钟到。”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要走更难走的路,样衣也要跟着多担一份风险。 万一车轮陷进泥里,今天这场为了进县城做的准备,就全泡汤了。 “好嘞!”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那个戴草帽的男人看着侯三跑远,眼珠转了转,不死心的又往前凑了一步,手直接朝着样衣包袱的封条伸了过去。 “我看看这料子……” 他的话没说完。 李铁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把铁钳。 “别乱动。” 草帽男人脸色一变,想把手抽回来,却怎么也挣不开。 就在这时,跑出去没多远的侯三又跑了回来,他指着那个男人,叫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郭永昌那驴车进城的时候,这小子就在后头跟着!” 草帽男人一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猛的一甩,挣脱了李铁柱的手,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修路的人群里,一溜烟不见了。 侯三想追,被顾峥喝住了。 “归位。” “李铁柱,守好你的车,只听推车口令。” 侯三悻悻的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车队重新启动,拐上了东边的土坡。 这条路比大路窄了一半,路面坑坑洼洼,全是湿滑的软泥。 走到一个最窄的坡道,板车的左轮“咯噔”一声,陷进了泥坑里,整个车都歪了。 “停!” 李铁柱大吼一声,死死拉住缰绳。 “左轮下陷三寸,车身右倾。” 顾峥听着声音,立刻报出情况。 “侯三,垫木头。” “李铁柱,扶稳车辕。” “听我口令,大家一起用力。” 几个人没有半点慌乱,完全按照曾经演练过的流程来行动。 侯三找来木板塞进车轮底下,李铁柱把住车辕。 “一、二、三,起!” 随着顾峥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发力。 板车发出一阵呻吟,被硬生生从泥坑里抬了出来。 自始至终,那三个装着样衣的包袱,都稳稳的待在板车最中间,连位置都没偏一下。 紧赶慢赶,车队终于在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的时候抵达了东巷口。 孙红霞早就等在了那里,脸上带着点焦急。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出啥事了。” 唐乔把镇上的订单包袱递了过去。 孙红霞接过,当场解开,拿出交接单一件件核对货号和定金。 “二十六件,一件不差。” “封条完好,钱货两清。” 孙红霞在单子上签了字。 唐乔也检查了那三个样衣包袱,封条、木牌、还有那个装着所有资料的牛皮纸袋,全都完好无损。 她在车队册的合练记录后面,画上了一个对勾。 顾峥听着交接完成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他转向唐乔,声音恢复了平稳。 “明天清晨,七点就出发,直接去县百货。” 孙红霞听见这话,赶紧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乔妹子,我刚得了信儿。” 她神色有些凝重。 “你们明早要去,得赶在县百货开门前到。” “我托人问了,采购组的人牛气得很,只给头一拨人登记,去晚了,人家根本不看。” 第170章 嫌弃村作坊?专业就是... 孙红霞的话,唐乔记在了心里。 回到张家村粮仓作坊,她便把第二天正式去县城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 天刚擦亮,粮仓院子里的众人已经依着昨天的安排动了起来。 李铁柱拉着板车,侯三在前头探路,两人一句话不说,眼神却透着一股劲儿。 顾晴把厚厚一摞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销售账副本、定金收据、大队开的经营证明,还有那张决定着贷款命脉的信用社补件单。 她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码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用蜡绳封了口,手心里全是汗。 唐乔从她手里接过纸袋,放进另一个专门装着样衣的资料箱里锁好。 “走吧。” 唐乔和顾晴一左一右,守在板车两侧。 顾峥握着那根连着车辕的短麻绳,走在队伍最后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车队无声的走出村口,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 到了县城入口,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值守人员拦住了板车。 “哪儿来的?车上拉的什么?” 侯三刚想嬉皮笑脸凑上去套近乎,被唐乔一个眼神制止了。 唐乔从资料箱里拿出那份盖着大队红章的经营证明,递了过去。 “同志,我们是张家村大队扶持的缝纫作坊,车上是送去县百货采购组验看的样衣。” 值守人员狐疑的看了看证明,又朝板车上那三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扬了扬下巴。 “打开看看。” 李铁柱往前站了一步,闷声开口: “报告同志,货品有出货封条,按规矩,送达前不能拆。这是我们的资料袋,您可以检查。” 他说着,只打开了最外层的资料箱,露出了里面封着口的牛皮纸袋。 值守人员见他们规矩森严,不像寻常小贩,又看了看那份确实盖着公章的证明,挥了挥手。 “过去吧。” 车队顺利进了城。 县城里人声鼎沸,车铃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侯三像鱼回了水,左右张望。 顾峥手里的麻绳微微绷紧,他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杂乱脚步声,比镇上密集得多。 没一会儿,侯三就从前面跑了回来,压着声音。 “乔姐,峥哥,找着了!百货大楼采购接待处在侧门,要上三节台阶,窗口朝南。现在门口已经排上人了。” 唐乔听完,对着李铁柱开口。 “板车停在侧墙那棵树下,不碍事的地方。” 顾峥也迅速做出了安排。 “侯三守着资料箱,李铁柱,你守车头。” “是!” 两人立刻应声,迅速把板车安置妥当。 唐乔把那个装着所有关键文件的牛皮纸袋取出来,抱在怀里,对顾晴说: “走,我们去排队。” 采购接待处的窗口前排着四五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登记员正不耐烦的翻着手里的单子。 轮到唐乔,她把大队的经营证明先递了进去。 登记员眼皮都没抬,扫了一眼,语气很冲。 “村里的小作坊?有长期供货的履历吗?国营厂子的单子都接不过来,你们的货……” 他的话里全是轻视。 唐乔没接他的话,只是把怀里的纸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摆在窄小的窗台上。 “这是我们作坊在镇上代销点的销售总账,孙红霞签的字。” “这是这半个月的回头客签收单,上面有补改尺寸的记录。” “这是我们做的缩水样卡,丁三批的布,头道水会缩多少,都记着。”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推一份材料。 登记员的眼睛从不耐烦,慢慢变成了一丝错愕。 他见过送礼的,见过托关系的,还真没见过一个村里作坊,能拿出这么一套东西来。 唐乔看着他。 “同志,这些都是我们货物的凭证,麻烦您在收件单上,把这几样都登记上。” 登记员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想把场子找回来。 “规矩就是规矩,样衣可以留下初审,但这些账册不能外借,只能在窗口看。” 他又补充了一句。 “要是样衣有问题,百货可不负责退还,路费你们自己担着。” “可以。” 唐乔立刻点头。 “不过,我们这三套样衣,每一套的货号、布料批次、还有外包装的封条编号,都得在收件单上写清楚。最后,盖上你们采购接待的收件章。” 这话说得登记员一噎。 写这么细,万一弄丢了或者弄坏了,责任就全在他们采购组了。 他抬头看了唐乔一眼,这女人看着年轻,眼神却一点都不退让。 就在唐乔跟登记员交涉的时候,树下的顾峥,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一个不怀好意的脚步声,在街对面停了下来。 那人没过来,只是远远站着,视线似乎落在了板车上。 “侯三,报位置。” 顾峥的声音很低。 侯三警觉的扫了一圈,立刻凑到顾峥耳边。 “峥哥,是那个郭永昌!他就站在对面杂货铺门口,盯着咱们这儿呢!” 李铁柱握着车辕的手紧了紧,眼神沉了下去,作势就要起身。 “站住。” 顾峥出声制止。 “记下他的人和位置。首要任务,护住车上的东西。” 李铁柱重新站好,笔直的身形更添了几分戒备。 窗口前,唐乔已经把三个用厚布包好的样衣包袱,放上了接待台。 “白衬衫,甲一批,附缩水样卡。” “蓝灰短外套,丁三批,附裁剪纸样。” “女式收腰衬衣,乙二批,附售后小票和定金规则说明。” 她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登记员没法再推脱,拿起笔对照着唐乔的说明和包袱上的木牌,逐字逐句的在收件单上登记。 最后,他盖上红色的收件章,把回执单从窗口递了出来。 唐乔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收件单,仔细看了一遍,才叠好放进口袋。 她转身走出人群,来到板车旁。 顾峥没有问话,只是伸出手。 唐乔把那张带着余温的纸单,放在他的掌心。 顾峥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和那个清晰的印章痕迹上轻轻划过,确认无误。 他紧绷的身体,这才松缓下来。 “原地待命。” 他对李铁柱和侯三说。 就在这时,采购室那扇紧闭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登记员把那三件样衣包袱,小心翼翼的往里递。 唐乔抱着那个还装着销售总账的牛皮纸袋,静静的看着那扇门。 一个冷静的女声从门里传了出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样衣留下,账本先给我看。” 第171章 样衣留下,账本拿来 唐乔应了一声,推开采购室的门。 屋里光线充足,靠窗摆着一张大办公桌。一个穿着的确良套装,留着利落短卷发的女人正坐在桌后。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唐乔,然后落在了唐乔怀里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上。 唐乔一步迈过门槛,径直走到桌前。 她先把那张写满了字的收件回执,平平整整放在了桌面上。 女人的视线在回执单上停留片刻,随即抬眼,声音冷静。 “我是省城百货派驻下来,负责联营评样的采购科长。” 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木质桌牌,上面写着: 采购科,沈曼青。 沈曼青又看了一眼被登记员放到角落的那三个样衣包袱。 “县百货只提供试卖窗口,能不能留下,看货,也看账。” 唐乔对上她的视线,点了下头。 “核查可以,但得先按着这张收件单,把东西点清楚。”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回执单上的字迹。 “白衬衫,甲一批,外包装封条编号零七。蓝灰短外套,丁三批,编号零八。女式收腰衬衣,乙二批,编号零九。” “每个包袱上都挂着对应的木牌,凹痕不一样,也请一并核对记录。” 沈曼青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示意旁边的年轻登记员。 “照她说的做。” 登记员有些不情愿的拿起采购收件簿,把三个包袱搬上桌面,开始逐项核对。 “封条编号零七,完好。” “木牌,白衬衫,凹痕一道长两道短,吻合。” 他解开外层的布包,露出里面的衬衫,但没动。 沈曼青的目光则一直锁定在唐乔抱着的那个牛皮纸袋上。 “现在,可以看账了?” 唐乔没说话,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一份份取出来。 “张家村大队开具的作坊经营扶持证明。” “三套样衣的独立档案,包括布料批次、缩水记录和裁剪纸样。” “镇上旧衣改制摊的销售总账副本,这是这半个月的。” “还有三百一十二份回头客的补改尺寸签收单。” 每拿出一份,唐乔就把它放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晴整理的东西,边角都用细线做了标记,每一页都有页码。 沈曼青随手翻开销售总账,指着其中一笔交易。 “六月十二号,冯曼丽,一件男式旧褂改女式掐腰短衫,补丁费五毛,工钱一块。这人是谁?” 唐乔从那一沓签收单里,准确抽出一张。 “常来的一名顾客,这是她确认衣服合身,付清尾款的签字。” 沈曼青又翻了几页,指着一个名字。 “孙红霞,这个人,是你们的代销点?” “是,这是我们和她签的代销协议,一成抽成,每日对账。” 唐乔又递上一份单独的字据。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登记员已经停下了笔,看着桌上那一堆条理分明的资料,脸上满是错愕。 他从没见过一个乡下作坊,能拿出这么一套东西。 沈曼青把账本合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这些记录,我需要派人去核实。包括你说的这个孙红霞,还有账本上签名的任何一个顾客。”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需要一份授权,允许我们去查验这些交易的真实性。” “可以。” 唐乔没有丝毫犹豫,从纸袋最底层拿出一张空白的纸。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沈曼捕。 “授权县百货采购科核实‘乔峥成衣’所有销售记录。若在核查中发现任何一笔虚构交易,‘乔峥’品牌,三个月内,不得再次申请县百货任何形式的试卖。” 最后,她在落款处,按下了自己的红指印。 …… 百货大楼侧门,树荫下。 顾峥握着那根连着板车的麻绳,耳朵微微动着。 街对面的嘈杂声里,他捕捉到那个属于郭永昌的脚步声,一直没离开。 那人就像一条潜伏的蛇,在暗处窥探。 侯三压低了身体,凑到顾峥耳边。 “峥哥,那孙子还在对面杂货铺门口,没走。眼睛就往咱们这车上瞟。” 李铁柱握着车辕的手又紧了几分,身体里绷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力气。 “站好。” 顾峥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记下他的人和位置。守好车,等唐乔出来。” 李铁柱和侯三不再说话,一个守车头,一个护车尾,身体站得笔直,像两尊门神。 顾晴脸上有些许紧张,默默的站在顾峥的身后。 …… 采购室内。 沈曼青看着按了红手印的授权书,点了点头,把它和其它资料收拢到一起。 就在这时,采购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工作服,胸前别着“成衣柜组方红英”责任牌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桌上那堆证明和账本,眉头皱了起来。 “沈科长,又是村里来的?” 方红英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 “前几个月咱们收过一批乡下缝坊的衬衫,线头多得能织毛衣。退货退了一堆,害得我们整个柜组的奖金都扣光了。” 她看都没看那三件样衣,直接摆手。 “这种货,我们柜台可不敢再担风险了。” 唐乔的视线落到她胸前的责任牌上。 “方柜员。” 唐乔突然开口,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就按你们百货的标准来检查。任何不符合你们收货要求的地方,都请清清楚楚写进这张评审表里。” 她指着桌上那份空白的表格。 “我们认。” 方红英被她这一下弄得一噎,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沈曼青开口了。 “方姐,规矩就是规矩。既然进了评样流程,就得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在唐乔的收件回执上盖了个戳,又拿出一张新的单子。 “联营评样候选,编号二十七。这是你们的号。” 沈曼青把统一的质检表推到方红英面前。 “你来验。” 方红英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走到桌边,极不情愿的解开了那件白衬衫的包袱。 衬衫被取出来,平摊在桌面上,料子挺括,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方红英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个责任牌,重重立在了样衣旁边。 “村作坊想进我的柜台,可以。” 她冷冷的扫了唐乔一眼。 “先过我这关。” 说完,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拆线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布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去。 方红英没去检查最显眼的领口和门襟。 她直接捏住了衬衫的左边袖口,一把翻到反面,露出了里面那道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锁边针脚。 第172章 村作坊先过我这关 方红英手里的拆线针,针尖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没说话,直接把那件白衬衫翻了个面,针尖就朝着袖口最隐蔽的锁边处探了过去。 “方柜员。” 唐乔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没去拦方红英的手,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份空白的拆检记录表往方红英面前推了推。 “麻烦您先填一下。” 方红英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眉头皱紧。 “填什么?” “拆检部位,袖口锁边。拆检人,方红英。样衣编号,甲一批,零七号。” 唐乔清冷的声音,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按规矩来,您拆,我认。但拆了哪儿,谁拆的,总得有个记录。” 方红英的脸一下就拉长了。 这意思,要是拆坏了,责任就落在她头上了。 她抬眼看着唐乔,眼神里带着一股火气。 “我干这么多年,还没人教我怎么验货。” 她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 上回就是收了一批乡下作坊的货,线头像狗啃的一样。 顾客找上门骂了半个钟头,整个柜组一个月的奖金全泡汤。 “我们柜台卖出去的货,顾客只认百货大楼的牌子。衣服有问题,第一个挨骂的就是我。” 方红英说着,把自己的责任牌从胸前解下来,重重压在了那张拆检记录表上。 “这东西,我担着。” 她这是在用整个柜组的名誉压人。 旁边的年轻登记员大气都不敢出。 “方姐。” 一直没说话的沈曼青开了口。 她伸出手,把那块责任牌从表格上拿开,放回了方红英面前。 “评样是采购科的事,只按工艺、尺寸和供货能力说话。” “规矩就是规矩,按规矩来。” 沈曼青的语气不重,却让方红英的脸色更难看了。 方红英没再多话,拿起笔,在拆检记录表上飞快的写下“白衬衫,甲一批,左袖口锁边”几个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把笔一扔,拆线针挑开了半寸锁边。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去。 挑开的线头下,里侧的回针针脚细密均匀,线尾被整整齐齐压进了包缝里,一点浮线都找不到。 方红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扔下拆线针,又拿起布尺,卡住袖口的宽度开始测量。 唐乔没等她问,直接翻开桌上那本独立的样衣档案。 “左袖口,宽度三寸二分,纸样记录也是三寸二分,误差不超过一厘。” 登记员凑过去看了一眼布尺上的刻度,又看了看档案上的记录,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点了点头。 “对得上。” 方红英没找到错处,把手里的白衬衫往旁边一推,又抓过了那件蓝灰短外套的包袱。 “外头看着好,里子不知道怎么样?乡下的裁缝,最喜欢在肩线和里衬上省工夫。” 她说着,就准备去扯外套的内衬。 唐乔不慌不忙,从档案袋里又抽出几张卡片,放在桌上。 “蓝灰短外套,丁三批,这是对应的木牌。” “这件衣服的肩线是刘杏花缝的,里衬是马桂兰做的,领口是我自己收的尾。” “每一道工序完成,都有宋玉兰的复检签字和日期,都在这张工序卡上。” 一张张写着人名和日期的卡片,摆在方红英面前。 这等于告诉她,这件衣服的任何一个针脚,都能找到责任人。 方红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几张卡片,半天找不到挑刺的地方,最后只能硬邦邦的开口。 “行,你们规矩多。” “但这三件样衣,我们都要保留拆检权。评样这几天,弄坏了,弄丢了,我们可不负责赔。” 这是想让唐乔自己知难而退。 唐乔拿起笔,在那张她签过字的拆检记录表背面,又补上了一行字。 “样衣如因采购组拆检受损,由采购组保留损耗记录,我方作坊自愿承担补样成本,不追究当日责任。” 写完,她把表格推了回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 连沈曼青都多看了唐乔一眼。 方红英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你识相。” 她翻开最上面的那份大队经营证明,指着“村集体扶持作坊”那一行字。 “沈科长,这你看见了。一个村里的作坊,连国营厂的供货履历都没有,凭什么占我们成衣柜台的位置?” 这才是她最根本的底气。 沈曼青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两份不同的申请表。 一份是《长期供货合作申请》,一份是《柜台商品试卖申请》。 她把两份表格摆在桌上,看着唐乔。 唐乔先看了眼那份长期供货申请,上面要求提供至少一年以上的国营单位供销合同。 她果断放弃,伸出手把它推到一边。 “方柜员,我们这次来,只申请试卖。” “另外,麻烦登记员同志在评样备注里加一句,对我们的样衣审核,不得因作坊来源,额外增加不在标准内的检验项目。” 这话一出,方红英的脸都气白了。 这等于把她想用出身卡人的路,给彻底堵死了。 沈曼青看了唐乔一眼,拿起笔,在那张评样候选单的备注栏里写下了这句话,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方姐,继续验货吧。” 方红英没法再闹,只能黑着脸,拿起那件女式收腰衬衣,开始检查扣眼。 沈曼青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从旁边的笔筒里,拿出了一个带手柄的放大镜。 她没去看方红英正在检查的扣眼,而是走到了那件被摊开的白衬衫旁边。 放大镜的镜片,先是移到了袖口被挑开的地方。 然后是领角,最后,停在了样衣内侧,那个小小的“乔峥”布标上。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张丁三批的缩水样卡上。 那张卡片上,记录着布料下水前后的尺寸变化。 沈曼青放下放大镜,拿起桌上的布尺,重新压在了白衬衫的衣长刻度上。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对着唐乔,冷静的发问。 “这张卡上写着,丁三批的布料,第一次下水,会缩水八分。” “那你怎么解释,你这件成衣的尺寸,还能跟你的纸样分毫不差?” 第173章 针脚过关还不够 沈曼青的问题,让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唐乔身上。 连一直找茬的方红英都停下了动作,等着看唐乔怎么解释。 唐乔神色未变,视线在沈曼青和那张缩水样卡之间停顿了半秒。 伸出手,从自己的文件袋里又取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丁三批的布料,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第一份缩水档案。” “为了保证成衣尺寸不变,所有用到这批布的裁片,都会在裁剪前,先过一道水,预缩定型。之后再按照一号纸样进行裁剪。” 沈曼青拿起桌上那份独立的样衣档案,翻到蓝灰短外套那一页。 上面清楚记录着: 裁前预缩,损耗率百分之三,已计入成本。 旁边年轻的登记员已经按照沈曼青的眼神示意,端来一杯清水。 沈曼青什么都没说,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记录着丁三批布料数据的缩水样卡,轻轻浸入了水中。 卡片很快湿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小片布料上,看着它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不过几十秒,原本巴掌大的布卡,肉眼可见的收缩了一圈。 沈曼青将湿透的样卡取出,用布尺卡住,又对比了一下档案上顾晴用铅笔登记的数据。 她没说话,只是把布尺推到了登记员面前。 登记员凑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 他抬起头,对着沈曼青用力点了点头。 “缩水八分,记录无误。” 这下,连方红英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一个乡下作坊,竟然已经开始做布料的批次管理和预缩处理。 这比县城里一些只图快的小厂子,做得还要精细。 她哼了一声,抓起那件白衬衫。 用布尺卡着扣眼间距一个个量过去,嘴里念叨着: “尺寸对了,针脚也未必过关。” 唐乔在她动手的同时,就翻开了对应的档案页,念出上面的记录。 “扣眼间距,一寸五分。” 登记员探头看了一眼方红英手里的布尺刻度。 “对的,一寸五分,没差。” 方红英的脸更沉了,又去量肩线,量腰省,量袖长。 “肩线,三寸八。” “误差一厘。” “袖长,一尺七寸。” “无误差。” 每一项数据,唐乔都提前报出,登记员都只能低头对照着布尺,连连点头确认。 三件样衣,几十个尺寸细节,最大的误差都没超过采购表上允许的两厘。 “啪”的一声,方红英把布尺扔在桌上,脸色铁青。 她在工艺上,居然找不到任何硬伤。 沈曼青没理会她的情绪,手指在样衣档案上慢慢翻动。 最后停在了一张单独夹着的纸条上。 那是一张手写的单子,上面一个红色的“返”字格外扎眼。 “白衬衫,甲一批,六月十四号,左袖口浮线,质检人宋玉兰。” 沈曼青念出上面的字。 方红英的眼睛立刻亮了,声音都扬高了些。 “我就说!看,这不就有出问题的吗?白衬衫,袖口有浮线,退回重检!” 她指着那张单子,看着沈曼青。 “沈科长,这可不是小问题!一件样衣都出岔子,说明作坊那些女工的手艺根本不稳定!” “今天没浮线,明天就可能有!收了就是个麻烦!” 唐乔没反驳。 她从档案里又抽出另外两张纸,并排放在那张返工单旁边。 一张是质检记录,上面写着: “宋玉兰检出左袖口锁边浮线零点二寸,判定为不合格品,挂返牌。” 另一张是工序交接卡,记录着: “原缝纫工陈荷花,已扣罚当日计件工钱两分。返工由刘杏花完成,宋玉兰二次检验通过,准予入库。” 三张纸,从发现问题,到处理责任人,再到返修合格,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方柜员,作坊里十来个女工,手艺有高有低,出问题不奇怪。” 唐乔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奇怪的是,出了问题的衣服,还能不能从库房里出去。” “所有不合格的半成品,都不会流出作坊。乔峥的规矩,坏货不出门。” 沈曼青的视线从那三张纸上移开,看了一眼脸色涨红的方红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那张被方红英视为“罪证”的返工单。 连同另外两张记录,整整齐齐叠好,用一个回形针别起来,夹进了自己手边的采购档案里。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用。 “敢记坏账,敢认次品,比把问题藏起来卖给顾客要好。” 沈曼青的话很淡,却让方红英的攻击失去了所有力气。 验货到了这个地步,三件样衣本身的质量已经无可挑剔。 “行。” 方红英深吸一口气,把桌上那份已经填好合格尺寸的检验表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手指重重点在空白处。 “三件样衣做得好,我不否认。但这不代表你们能交出三十件,三百件一模一样的货。”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柜台要的是稳定的供货能力,不是一两个裁缝偶尔做出的精品。我们柜台的信誉,担不起这个风险。” 这个质疑合情合理,直指小作坊最大的短板。 沈曼青没有出声,默认了方红英的说法。 她拿起笔,在检验表“产能稳定性”一栏,划上了一个圈,写上“待核”两个字。 唐乔似乎早有准备,拿出了作坊的岗位花名册。 “我们有分工。刘杏花和马桂兰只负责两条核心产线,宋玉兰是终检,只负责验货签字,顾晴负责排单和物料。” “还有镇上小院子里的钱小凤、陈荷花、吴秀珍,每个人干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曼青接过册子看了两眼,随即放下。 “这些纸面上的东西,要和你们真实的交货记录、还有售后数据,能相互对上才行。” 她合上所有的档案和检验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上写下几个字。 然后,她把那张纸推到了唐乔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词。 销量、复购、销退、稳定产能。 沈曼青的目光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四样,我都要看到能让人去抽查的完整证据。” “今天采购窗口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时间,被压缩到了几个小时之内。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验货了,这是在审查一家企业的经营能力。 方红英见沈曼青站到了自己这边,终于找回了气势。 她抬起手点在“销退”那两个字上,眼睛死死盯住唐乔带来的那一摞账册。 “账做得再漂亮,也得经得起人和货两头查。” 第174章 你的账,敢让我查吗? 沈曼青的手指在那张写着预缩数据的纸上点了点,然后收了回去。 她没再纠结尺寸问题,而是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推到桌子中央。 “销量,复购,销退,还有稳定产能。” 沈曼青每说一个词,笔尖就在纸上落下一个点,声音不高,却让屋子里的气氛绷得更紧。 “这四样,我都要看到能让人去抽查的完整证据。” 她抬眼看向唐乔,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今天采购窗口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这话一出,一直没占到上风的方红英眼睛亮了。 她一把抓过桌上那本销售副本,手指粗鲁的翻着纸页。 “沈科长,你听听这纸响,全是手写的,连个国营商店的公章都没有。” 方红英的声音扬高了八度,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种自记账,谁知道是真的假的?想写多少写多少,她要说她卖了一千件,我们也得信?” 唐乔没理会她的叫嚣,从牛皮纸袋里又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张家村大队开具的集体扶持作坊证明,盖着公章。” “这是代销点负责人孙红霞的签名,和她按的手印。” “这是我们每日对账的记录,每一笔结清的款项后面,都有我和她的红手印。” 唐乔把几份字据并排推到方红英面前。 “你可以不信我的账,但大队的公章、代销点的字据,还有这上面几十个红手印,总不能都是假的。” “要查,就从来源开始,一笔一笔查。” 方红英的脸涨得通红,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曼青再次看了一眼挂钟。 “十一点了,还有一个钟头。” 她的话音刚落,方红英立刻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好,查就查!” 她指着唐乔面前那一堆资料。 “把你们所有客户的名单、货号、定金记录,还有作坊的出货记录,全部交出来!我们现在就核对!” 她这是想用海量的信息和紧迫的时间,逼唐乔出错。 唐乔看着她,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从三百多份签收单里,把那十四份写着“定金”的联单单独抽了出来。 然后,她又拿出孙红霞代销点的详细地址,和顾晴那本记录着出货编号的册子。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这是十四份定了还没取货的客户单子。” “这是镇上代销点的地址。” “这是我们作坊的出货簿。” 唐乔抬眼,视线越过方红英,直接看向沈曼青。 “抽查可以。你们自己抽人,自己抽单。从客户、代销点、我们库房三个地方同时查。” “但有一条,不能由方柜员指定查哪一页,哪一笔。” 这话一出,方红英的算盘彻底落空。 沈曼青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 “真实性承诺页。” 她把表格推到唐乔面前。 “上面写明了,只要核查中发现任何一笔销售记录造假,你们这三件样衣立刻撤回,这个季度,‘乔峥’这个牌子都不能再申请联营项目。” 唐乔拿起笔,看都没看,就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按上了红指印。 她没停,又在旁边补上了一行字。 “我方作坊同意核查。同时,县百货采购科必须对核查过程中接触到的所有客户名单,承担保密义务。” 沈曼青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把承诺页收了起来。 方红英还不死心,手指重重点在桌上。 “好,就算你这些账都是真的!产能呢?我们柜台的货,可不是三件五件!你们要是接了我们的单子,镇上那些交了定金的客户,是不是就得等着?” 唐乔像是早料到她有此一问。 她从纸袋里又拿出两本册子。 “这是我们的布料入库簿,每一批布料的来源、数量、单价,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工人的岗位册,和最近三批交货的单子。哪笔订单用了哪批布,由谁做的,什么时候交的货,都能对上。” 唐乔把册子翻开。 “预留给镇上订单的布料,和准备拿来生产柜台货的布料是分开管理的。账和货,都对得上。” 沈曼青接过册子,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她拿起笔,在那本厚厚的销售总账上,随意圈了四笔。 又在补改尺寸的签收单里,抽了两张。 最后,她从那一沓回头客的单子里,点了一笔。 “就这七笔。” 她又翻开出货记录。 “还有这连续三批的交货记录,我也要看。” 方红英一看圈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大额交易,急了,伸手就想去换。 “沈科长,这几笔太少了,要查就查……” “可以。” 唐乔截断了她的话。 她把沈曼青圈出来的那几页纸的编号,一笔一划写在了核验单的背面。 “就查这几笔。麻烦登记员同志,把这些编号写进核验单,当场封存。” 这一下,彻底断了方红英临时换掉抽查对象的心思。 沈曼青看了一眼唐乔,把笔递给了旁边的年轻登记员。 登记员依言照做,把编号一一誊抄,然后用浆糊把核验单的封口粘得死死的。 方红英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沈曼青没再看她,视线落回到唐乔面前那几份散落的册子上。 “销售账,定金账,售后账。” 她指了指桌上的三只账本。 “这三本账,我要在半个小时之内,看到能连号核对的结果。” 她说完,就把一盒红色的采购印泥,摆在了桌子正中间。 那意思很明显。 要是唐乔拿不出能互相印证、连成一条线的硬账,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 方红英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嘴角已经带上了一丝得意的笑。 她不信,一个乡下作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三本天衣无缝的账册。 唐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手伸进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夹层里。 然后,在方红英和登记员错愕的目光中,她慢条斯理的取出了三本用细绳扎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账册的边角都有些磨旧了,显然是经常翻动的。 但每一本的封皮上,都用笔清晰的写着编号。 壹,贰,叁。 唐乔把三本账册解开,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 代销总账。 第175章 突击查账?不好意思我... 唐乔没理会方红英脸上幸灾乐祸的笑。 她把三本用细麻绳扎好的账册,一本一本解开,摆在桌上。 最左边一本,封皮上是顾晴秀气的字迹:代销总账。 中间那本稍薄一些:定金联汇。 最右边那本,上面写着:售后补改记录。 “方柜员,你看清楚了。” 唐乔的手指从三本账册的封皮上依次点过。 “代销账,记录孙红霞在镇上卖出去的每一件成衣。” “定金账,记录交了钱还没取货的客户。” “售后账,记录所有拿回来补改尺寸的衣服。” “三本账,都从我们开张第一天记起,页码连号,一天都不少。” 方红英哼了一声,伸手就想去翻那本最厚的代销总账。 “急什么。” 沈曼青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制止了她的动作。 沈曼青的视线在三本账册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本定金联汇上。 “既然是抽查,就得公平。” 她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笔记录。 “就这个,姓王的顾客,定金五毛,预定白衬衫一件。” 方红英立刻凑了过去,声音尖锐。 “光有定金有什么用?说不定就是你们自己找人做的假!” 唐乔看都没看她,从包里翻出另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丁三批,货号零一七,六月十五号出库,交接人孙红霞。” 唐乔又翻开那本售后补改记录,翻到后面几页。 “六月二十二号,孙红霞对账记录,王姓顾客已取货,无补改需求,交易完成。” 她把三本账册上对应的三条记录,并排推到沈曼青面前。 定金单上的日期,出货簿上的货号,售后记录里的最终确认。 一条完整的线,清清楚楚。 年轻的登记员凑过去,仔细比对了一遍。 抬头对沈曼青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方红英的脸拉了下来。 她不信邪,一把抓过那本售后补改记录,快速翻动着。 “找到了!” 她的手指重重戳在一行字上。 “看,我就说有问题!六月十六号,冯曼丽,男式旧褂改制,袖长不符,返工!” 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都扬了起来。 “沈科长,你听听!返工!这不就是质量问题?样衣做得再好,大货管不住,有什么用!” “对,是我给她改的。” 唐乔平静的承认了。 她从记录册的夹页里,抽出一张小卡片,那是当时冯曼丽按了手印的签收单。 “这是她原来的衣服,我们只负责改。这是改之前的尺寸记录,这是她试穿后要求再改短半寸的记录,上面有她的手印和日期。” “我们提供的是修改服务,不是卖给她新衣服。这笔账,孙红霞的代销总账上记的是手工费,不是成衣款。你要不要对一下?” 方红英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 她又指着那本售后记录的末尾。 “这上面,居然一件退货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做生意的谁家没几个退货的?假的,太假了!” “因为我们有规矩。” 唐乔的目光迎上她。 “所有衣服卖出去,孙红霞都跟顾客讲清楚,七天内可以拿回来补尺寸。超过七天,顾客没找来,孙红霞就会在她的总账上注明‘交易完成’。” “空白的账才好做假。我这本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人收钱,有人收货,有人签字。方柜员,你要是觉得假,你告诉我,哪一笔是假的?”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沈曼青看着唐乔,看了很久。 她拿起那三本账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这三本账,我们要暂时封存。” 沈曼青一边说,一边将账册整齐的码进档案袋。 “在核验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许碰。” 方红英的眼睛亮了,这三本账是唐乔唯一的凭证,只要离了她的手,之后怎么说还不是百货大楼说了算。 “我同意。” 唐乔没有丝毫犹豫。 沈曼青从笔筒里拿出胶水和一张封条,仔仔细细的把档案袋封好。 她把封条推到唐乔面前。 “签字,按手印。” 唐乔拿起笔,在封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按上了红色的指印。 这一下,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小小的采购室里。 方红英看着那被封存的档案袋,总算找回了一点场子,抱着胳膊开口了。 “账做得再好看也没用,谁知道是不是左手倒右手,自己哄自己玩?得看到真人,摸到实物才算数!” 她指着档案袋。 “要去查,也得去我们信得过的地方查!” “可以。” 唐乔再次开口,打断了她。 “你们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镇上东巷,孙红霞的摊位就在那。她的账本跟我的能对上。” “另外。” 唐乔顿了顿,指着那本被封进去的定金联汇。 “这上面有十四个客户的名单,你们可以随便挑,挨家挨户去问。” 这份底气,让方红英都愣住了。 沈曼青的眼里透出一丝赞许。 她转头对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登记员吩咐道: “周同,你跑一趟。” 她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核验清单。 “把你刚才记下的那七笔单号,还有孙红霞的摊位地址,都写上去。另外,从那十四份定金里,再随机抽三个客户的名字和地址。” 她把清单和一支笔递给那个叫周同的年轻人。 “现在就写,写完直接出发,单子不许给第二个人看。” “好的,沈科长。” 周同接过清单,低头快速填写起来,完全无视了旁边方红英想要凑过来看的眼神。 方红英气得脸都绿了。 周同很快写完,把清单仔细叠好,塞进一个印着“县百货采购科”字样的公文包里。 “沈科长,方柜员,唐同志,我出发了。” 他对着屋里的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唐乔透过窗口,能看到周同推着一辆自行车从百货大楼的侧门出去了。 车把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核验牌,很显眼。 她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街对面。 那个叫郭永昌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杂货铺门口挪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巷子口。 他的目光,正死死的跟着周同那辆自行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周同蹬着车,额上见了汗。 他心里盘算着,沈科长的命令是先去镇上东巷找那个叫孙红霞的代销点,核对总账。 骑自行车从县城到红旗镇,用不了半个小时。 很快,他就拐进东巷,进了镇上的黑市。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挂着“代销”木牌的布摊。 周同心里一紧,脚下蹬得更快了。 可他刚在摊位前刹住车,就愣住了。 一个看着就很爽利的女人,正坐在马扎上。 她面前的木箱上,平平整整码着两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摞用夹子夹好的签收单据。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车把上的核验牌,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着站了起来。 “同志,你就是百货大楼派来查账的吧?等你半天了。” 第176章 经得起百般挑剔,碰瓷... “同志,你就是百货大楼派来查账的吧?等你半天了。” 孙红霞擦了擦手,站起身,目光在周同自行车把上挂的白底红字核验牌上扫过。 周同停好车,从公文包里取出盖着章的核验清单。 “这是县百货采购科的核验证明。” 孙红霞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 “唐乔走之前交代过,章我认,但封条编号得先对上。你那份单子,跟她留在采购科的底单,编号一样吗?” 周同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黑市摊主,规矩懂得这么多。 他把清单翻过来,露出背面封存时登记的编号。 孙红霞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这才从自己的木箱里,拿出了厚厚一沓账本。 “编号没错,是你们的人。” 她把最上面一本代销总账推到周同面前。 周同又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另一张纸,这是唐乔后来补上的开放授权书。 “唐同志授权,本次抽查范围,不限于清单上预先勾选的七笔。” 孙红霞看到那张授权书,笑了。 “她就这脾气,要么不给你看,要么底裤都扒给你看。查吧,从哪笔开始?” 周同看着桌上那几本磨旧了封皮的账册,心里对这个叫“乔峥”的作坊,又多了几分好奇。 他指着代销总账上的一笔记录。 “这个,冯曼丽,复购记录。我要见人。” 孙红霞二话不说,带着周同就往纺织厂大门口走。 正是中午下工的点,人来人往。 孙红霞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冯曼丽。 “曼丽!这边!” 冯曼丽看到孙红霞,又看到她身边推着自行车的陌生男人,有点意外。 “红霞姐,啥事?” 周同上前一步,亮出自己的核验牌。 “同志你好,我们是县百货的,想跟你核实一笔‘乔峥’衬衫的购买记录。” 冯曼丽一听,立刻挺直了腰。 她把自己身上那件改过的收腰旧褂子下摆拉了拉,献宝似的展示。 “你说这个啊?我可太熟了!乔老板的手艺,没得说!”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票,还有一张是后来买丝巾的收据。 “喏,这是我第一回买的票,这是第二回。货号都在上面呢!” 周同接过收据,跟他手里的总账记录一对,货号、日期、金额,一分不差。 他在核验表的“复购真实性”一栏打了个勾。 “下一笔,补改尺寸。” 周同指着单子上的另一个名字。 孙红霞带着他,在厂区宿舍楼下,找到了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工。 女工有些害羞,但还是把自己的白衬衫袖子撸起来给周同看。 “我手腕细,原来的袖口有点宽,乔老板给我改的。” 孙红霞适时翻开售后补改记录册,找到了对应的那一页。 上面清楚记着改动内容,旁边还有女工自己按的红手印。 “日期、货号、手印,都对得上。” 周同记录下来。 接下来,是三笔满了七天,没有发生退货的交易。 周同挨个找过去,三个顾客都拿出了印着“乔峥”布标的衣服和小票。 其中一个大姐还特意说: “我这都下水洗两回了,一点没掉色,也没缩水。” 周同把这句话也原封不动记在了备注栏里。 他感觉手里的核验表,分量越来越重。 回到孙红霞的摊位,就在他准备收起本子离开时,一个瘦小的身影骑着车冲了过来。 “等会!等会!周同志,乔姐让我送来的!” 侯三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里是唐乔刚写的补充授权: 那十四份定了货还没取的客户名单,可以随便抽,不用局限于清单上写好的那三个。 周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心里掀起了波澜。 这等于是把整个作坊的生产节奏和客户底细,全都摊开在了百货大楼面前。 这份魄力,让他对那个唐乔越发感到好奇。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女声从旁边挤了进来。 “退钱!我这衣服才穿一天就掉色,你们这是卖的什么垃圾货!” 一个陌生女人抱着一件灰扑扑的衬衫,用力拍在孙红霞的摊位上。 周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扫过巷口,正好看到郭永昌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眼神正往这边瞟。 孙红霞没动怒,也没去碰那件衣服。 她翻开售后记录本,头也不抬。 “小票呢?货号多少?” 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在这呢!” 孙红霞扫了一眼,在本子上一划。 “我们出货的单子上,没有这个号。”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件正品衬衫的衣领。 “我们的布标,是四角缝死的,用的是和领口一样的线。你这件,针脚不对。” “还有,每一批货,衣领内侧都有我们自己做的批次牌,你这件,没有。” 孙红霞一条一条说着。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不少,听到孙红霞的话,都对那女人指指点点。 “随便拿件衣服,就来讹人的吧?” “自己在哪儿买的都不知道?” 那女人脸上的蛮横,开始一点点变成慌乱。 “我……我不管!反正是在你这买的,就得退钱!” 周同上前一步,拿出一个空白的物证袋。 “同志,既然是质量纠纷,这件衣服和你的小票,我们需要作为核验物证暂时封存,带回采购科检测。” 女人一听要把东西带走,脸色彻底变了。 她看着周同手里那印着“县百货采购科”字样的袋子,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退了!” 她眼神里闪过慌张,连那件灰衬衫都没去拿,转身就往人群里钻,一溜烟跑了。 周同立刻示意孙红霞把那件假货收好。 他把假衬衫和那张假小票一同装进物证袋,然后拿出封条。 “孙同志,麻烦你在封口签个字,作为现场见证人。” 孙红霞利落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同的目光再次投向巷口,郭永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拎着封得严严实实的证物袋,跨上自行车。 公文包里是写满了真实记录的核验页。 回头客的笑脸、补改尺寸后的合身、还有好几位顾客对质量的夸赞。 车轮转动,带着这份混杂着诚信与欺诈的证据,他朝着县百货大楼的方向飞快骑去。 第177章 零退货摆上台面 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在百货大楼侧门外响起,接着是车梯支地的金属声。 采购室里,一片安静。 唐乔站在桌前,能听到外面板车旁,顾峥轻轻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周同推门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他把一个公文包放在桌上,又取出一个用封条封好的牛皮纸物证袋。 “沈科长,方柜员,唐同志,我回来了。” 周同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曼青抬眼,视线落在他带回来的东西上。 方红英抱着胳膊,嘴角撇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周同没有多余的废话,很快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盖了章的核验清单和几页手写的记录。 “按照清单上的七个抽查编号,我逐一进行了核实。” 他翻开第一页记录。 “第一笔,纺织厂冯曼丽,复购记录属实。本人当场出示了两次购买的小票,货号与总账一致。” “第二笔,纺织厂宿舍王娟,补改袖口记录属实。本人确认了修改,并在售后记录册上找到了她的亲笔手印。” 周同的声音很平稳,陈述着刚才的核对记录。 “剩下五笔,均为满七天无退换记录的订单。我随机走访了其中三家,顾客均表示对衣服质量满意,并出示了带有‘乔峥’布标的衣物。” 他把那几页记录推到桌子中央。 “孙红霞的代销点总账,我也进行了抽查核对,与唐同志提交的账册副本,账目完全一致,没有出入。” 方红英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她伸手想去拿那几页记录,嘴里嘟囔着: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的……” “方柜员。” 沈曼青开口了,声音平淡,却让方红英的手缩了回去。 沈曼青看向周同。 “物证袋里是什么?” “是这个。” 周同小心的撕开物证袋的封条,从里面倒出一件灰扑扑的衬衫,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在孙红霞摊位前,遇到一位同志要求退货,理由是衣服掉色。” 方红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尖锐起来。 “看!我就说吧!零退货怎么可能!这不就找上门来了!质量问题!” 唐乔静静的看着那件衣服,一句话没说。 周同像是没听见方红英的话,他戴上桌上的白手套,将那件灰衬衫展开。 “我核对过,这件衣服,有三个问题。” 他指着衣领内侧。 “没有‘乔峥’成衣的批次牌。孙红霞摊位上的每一件正品都有。” 他又拿起那张纸条。 “这张小票上的货号,在唐同志和孙红霞双方的任何一本账册上,都查不到记录。”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衣领缝线上。 “缝制布标的线,颜色和正品对不上。针脚也粗糙很多。” 周同放下手里的东西,做出结论。 “现场,该退货人无法解释这些疑点,并且在听闻百货需要封存物证进行检测后,主动放弃退货要求,自行离开。” 他把那件假货和假小票,连同孙红霞签字的现场见证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所以,这笔退货,不能计入‘乔峥’作坊的销退记录。”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方红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不仅没能证明“乔峥”有质量问题,反而从侧面印证了他们的货号、批次和追溯制度,是真实有效的。 沈曼青拿起那份伪造的小票看了看,又放下。 她转向唐乔,问了另一个问题: “产能。就算你的质量过关,百货柜台每天的销量,不是你村里那个小作坊能跟上的。” “我明白。” 唐乔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另外几页纸。 “这是我们作坊最近三批交货单,上面有女工的岗位交接记录。这是布料入库和分账记录。” “我们预留给镇上代销点和散客订单的布料,跟准备送来县城试卖的布料,是分开管理的。现有的人手和两台缝纫机,支撑三天的试卖,没问题。” 沈曼青接过那些单子,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日期和数量。 她在面前的评样表“产能稳定性”一栏,写下几个字: 可满足小批量试卖。 写完,她又补充了一句。 “但这只代表你有试卖的资格,不代表你获得了长期供货资格。” “我懂。” 唐乔点头。 她主动把桌上那件假衬衫和假小票推向沈曼青。 “沈科长,这件假货,我希望能留在采购科归档。” “同时,我愿意签一份补充承诺。凡是进入县百货的‘乔峥’成衣,每一件都必须保留货号、批次牌和统一售价的售后小票。” “如果柜台出现任何一件没有记录的商品,我们作坊愿意承担全部核验责任。” 这个举动,让沈曼青和周同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这等于把追责的刀柄,亲手交到了百货手里。 方红英看实在找不出错处,干脆耍起了赖。 “沈科长,我觉得这事风险太大了。一个村作坊,万一出了事,担责任的还是我们柜组。为了这点小利,不值当。” “我看,还是直接否了算逑,省得以后麻烦。” 沈曼青没看她,而是将周同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核验记录,放到了方红英面前的柜组责任牌旁边。 “周同的调查结果,你看清楚了。从今天起,你们柜组只需要按试卖规程办事,接货,记账,上报销售额。” “再让我听到拿产地卡人的话,你就去后勤仓库管扫把。” 方红英的脸彻底白了。 沈曼青不再理她,从抽屉里拿出采购科的公章,在评样表的结论处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清晰的落在纸上。 她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乔峥成衣,通过县百货三日试卖资格审查。 她把那张盖了章的通知单递给唐乔。 唐乔接过,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试卖期限:三日。 货品类别:白衬衫、短外套。 销退责任:按合同执行。 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疏漏,她才将通知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布包。 “谢谢沈科长。” 方红英抱着她的责任牌,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曼青从另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那是一份标准格式的百货统一试卖合同,后面还附带着价格附表、货损登记页和每日结算表。 她将合同推到唐乔面前。 “别高兴得太早。能不能上柜台,还得看这份合同你签不签得下来。” 沈曼青的手指,点在合同最下方的空白责任栏上。 “试卖货进柜之前,谁负责什么,今天都得在这上面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出了任何问题,就照着字据办。” 第178章 试卖规矩,先写明白 沈曼青的手指,点在合同最下方的空白责任栏上。 “试卖货进柜之前,谁负责什么,今天都得在这上面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出了任何问题,就照着字据办。” 唐乔没有立刻拿起笔。 她将那份厚厚的合同摊平在桌上,直接翻到后面的价格附表。 白衬衫,百货统一售价:两块三毛。 短外套,百货统一售价:三块五毛。 价格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 试卖期间,售价固定,供货方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自变更。 唐乔的目光没有停留,继续向下扫。 每日结算。 柜台每日营业结束后,供货方需派人与柜组当面对账,核对当日销量与库存,三方签字确认。 看到这里,唐乔心里有了底。 固定售价和每日对账,这是百货大楼的规矩,也是她想要的规矩。 她将合同翻回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的看货损与销退条款。 方红英看她看得仔细,忍不住轻哼一声。 伸手拿过一支笔,在货损责任那一栏旁边,飞快的补了一句。 “商品入柜后,所有损耗由供货方负责。” 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抱起胳膊。 “我们柜台每天人来人往,试穿的人多,弄脏弄坏是常有的事。我们可没工夫替你看着。” 这句话,直接把柜台保管不善、顾客试穿污损,甚至交接时可能出现的遗漏,全都打包压在了“乔峥”作坊的头上。 唐乔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拿起自己的那支笔,在那句新添的话上不轻不重的画了一个圈。 “方柜员,这句话我不同意。” 方红英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你不同意?难道这些损失要我们百货承担?哪有这个道理!” “道理很简单。” 唐乔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责任要分清楚。” “货在路上,封条没破,出了问题,我担着。” “货交到你们库房,你们点了数,签了字,封条在我们面前拆开,货品完好。从这一刻起,货就是你们在保管。” “顾客试穿弄脏了,那是你们柜台管理的问题。你们存放的时候受潮了,那是你们库房的问题。交接的时候少了件,那是你们点数的问题。” 唐乔抬起眼,看向方红英。 “这些都必须当场登记在货损单上,写清楚原因,谁的责任谁签字。” “如果你们没有登记,事后拿一件脏衣服、破衣服来找我,对不起,这个账,我不认。” 方红英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脸颊涨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哪有那么多规矩!” “没有规矩,生意做不长久。” 沈曼青开了口。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登记表,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们百货统一的货损登记表。” 她看向唐乔,又看了一眼方红英。 “她说得对,入库交接是分界线。交接清点无误后,柜台保管期间发生的损耗,按规程登记,记在柜组的考核账上。” 方红英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曼青又转向唐乔,语气没有丝毫偏袒。 “但你也要明白,百货认的是你的货。如果是因为你衣服本身的工艺问题,比如扣子掉了,线头开了,导致顾客在七天之内拿回来退换,这个责任,必须你来承担。” “可以。” 唐乔立刻点头。 “我接受七天售后。”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退换有三个前提。” “必须有我们统一的售后小票。” “小票上的货号,要和衣服领口里的批次牌对得上。” “退回来的衣服,布标不能有拆动过的痕迹。” “这三样对不上,我们不认是‘乔峥’的货,不负责退换。” 沈曼青听完,在面前的评样表上写下了这三条,算是认可了。 她合上评样表,给出了最后的试卖条件。 “试卖期间,百货按最终销售额,扣除一成二的服务费和场地费。” “三天之内,你们的人不准在百货大楼内外招揽顾客,更不准私下调整价格。” “首日销量如果低于二十件,或者三日总销量达不到六十件,试卖立刻中止,货品全部撤柜。” 一成二的扣点,比黑市给孙红霞的一成还高。 再加上严苛的销量考核,几乎是把所有压力都压在了唐乔身上。 唐乔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一件白衬衫,刨去成本和扣点,净利润只剩下五毛钱左右。 利润薄了,但换来的是一个能正大光明摆在县城人面前的柜台,一个能盖上百货公章的销售记录。 这笔账,划算。 “我签。” 唐乔没有犹豫。 她翻到合同附件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新的一条。 “每日对账,需三方留存单据。柜组销售单,百货出入库单,作坊货号账,三单必须对得上数量,由三方对账人共同签字确认,各执一份。” 这是顾晴在村里作坊就建立起来的规矩,现在,唐乔要把它带进县百货。 方红英看着那条新增的款项,皱眉道: “哪有这么麻烦!你们作坊留什么底单,我们百货记总账就行了!” 她想伸手把那句话划掉。 “按合同格式走。” 沈曼青的声音传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一式三份,很正常。” 门外,板车旁。 顾峥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见了采购室里,纸张被反复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李铁柱和侯三低声吩咐。 “把街对面那个人,继续盯紧了。” 两人低低的应了一声,继续盯住郭永昌。 采购室内。 唐乔在合同所有需要她签字的地方,工整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拿出印泥,按下了红手印。 在最后一页的附件上,“作坊财务对账人”一栏,她填上了顾晴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她将其中两份合同推向沈曼青。 沈曼青收起签好的合同,锁进铁皮柜。 她站起身,从墙上挂着的几张图纸里,取下一张百货大楼一楼的柜台平面图在桌上展开。 方红英立刻凑了过去,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处。 那是一个紧挨着库房后门,离主通道最远的角落。 客流最少,光线最暗,几乎是个死角。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沈曼青拿起红笔,在那个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她将平面图转过来,推到唐乔面前。 手指点着那个红色的方框。 “柜角给你三天。” “卖得动,货留下。” 第179章 柜角三天见高低 唐乔的视线顺着沈曼青的手指,落在那张百货大楼一楼柜台平面图的角落。 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小方框,紧挨着库房厚重的铁门,前面还堵着两排高大的棉布货架。 光从主通道过来,到那里已经所剩无几。 光线最差,人流最少。 十足的死角。 方红英的嘴角,已经藏不住那点得意。 “那里客流量可不多,每天进出库房,搬货的车子还容易挡着道。” 她抱着胳膊,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给你三天,要是卖不出个名堂,就赶紧撤,我们百货可没地方给村作坊练手。” 沈曼青没有理会方红英的话。 她拿起笔,在柜位单上写下考核条件。 “首批试卖货品,四十件。” “三天之内,累计售出必须达到十六件。” “因质量问题产生的售后退换,不得超过一件。” 她每写下一条,方红英的脸色就好上一分。 “要是货到晚了,我们可不收。” 方红英见缝插针,又补了一句。 “百货有百货的规矩,库房每天都要盘点,错过了入库时间,就等于自动放弃。” 唐乔始终没说话。 她看着那张平面图上的死角,没有要求换位置。 她只是拿起了自己的笔,将那份签好的合同附件页翻了出来,在那张空白的柜位单旁边摊开。 “位置可以,规矩也要写清楚。” 她的笔尖在纸上落下。 “柜角前的通道,必须保持畅通,不能用任何待入库的货箱或者杂物遮挡。” “价签和‘乔峥’的布标介绍,必须按照合同规定,放在柜台正面最显眼的位置。” 她写完,抬头看向方红英。 “如果因为通道被堵,或者价签摆放不合规,导致销量受影响,这个责任由柜组承担。” 方红英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沈曼青拿过那张附件,看了看唐乔写下的条款,又看了一眼旁边柜组的规章手册。 “合理要求。” 她提笔将唐乔写的这两条,原封不动的誊抄进了柜位单的备注栏里。 “方红英,这两条也属于你们柜组的考核范围,如果被巡查发现故意堵塞柜台,责任你自己清楚。” 方红英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乔没再看她,目光落回货品清单上。 她提笔,在首批试卖的货品类别后面,迅速写下数量。 白衬衫,十二件。 收腰衬衣,八件。 半裙,十条。 丝巾,十条。 刚好四十件。 那件费工费料的蓝灰短外套,她没有列进去,只作为后续的样衣储备。 用高成本的款式去填这种考核,不划算。 方红英看着清单,不死心的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我看你这白衬衫,定价两块三,太高了。不如降到一块九,薄利多销,说不定还能冲冲量。” 她想让唐乔自己破坏价格规矩。 “合同附表里的定价,一个字都不会改。” 唐乔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她拿起印泥,在柜位单上自己的名字后面,按下了指印。 “这个柜角,这个销量,我接了。” 方红英咬着牙,也在柜组负责人一栏签了字,那力道,几乎要划破纸背。 沈曼青将签好的柜位单和合同收好,锁入柜子。 她站起身,看向唐乔。 “还有一件事。这三天的试卖账目、销退记录和顾客的口头反馈,周同都会整理成报告,送一份去省城百货的采购科。” 省城? 唐乔心里一动。 原来这个小小的柜角,不只是县城的试金石,更是通往省城的观察哨。 这笔账,更划算了。 “省城只看数据。” 沈曼青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只看你的真实销量,和你的质量到底过不过硬。这块柜角,能不能变成你进省城的敲门砖,看你自己。” “我明白了。” 唐乔点头,将所有的单据收好。 她转身推开门。 门外,板车旁。 顾峥一直安静的站着,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屋里的一切动静。 唐乔一出来,他就感觉到了,侧头向她的方向。 唐乔把那张盖了章的柜位单递过去。 顾峥接过,修长的手指从纸张上滑过。 他不用看,也知道事情办妥了。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折好,小心放进胸口的衣兜里。 “铁柱。” 他声音很低。 “单车封条,你亲自负责押运。” “是,连长!” 李铁柱挺直了腰。 “猴子。” 他又转向另一边。 “清晨进城的路,哪个路口有检查,百货侧门几点开,交接的位置在哪,现在就去探清楚。” “好嘞,峥哥!” 侯三应了一声,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采购室里,方红英看着唐乔一行人离开的背影,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份单据。 那是百货库房的正式入库通知单。 她拿起笔,在那鲜红的公章下面写下了一行字。 唐乔等人还没走远,周同快步跟了出来。 “唐同志,这是你们的入库通知单。” 方红英的身影出现在周同身后,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唐乔接过那张单子。 单子最下方,那行手写的字迹格外刺眼。 “明晨六点四十前,首批试卖货品四十件必须运抵百货库房,完成清点入库。逾时,作自动弃权处理。”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 从县城赶回村里,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这意味着满打满算,留给她们的时间也只有一夜。 唐乔捏着那张通知单,一句话没说,带着顾峥和李铁柱,推着空板车离开了百货大楼。 …… 板车刚出县城,还没走出多远,唐乔就停下了脚步。 她在颠簸的车辕旁,迎着傍晚的光,将那张入库通知单重新展开。 她的手指,点在“四十件”和“明晨六点四十”那几个字上。 风吹过,纸张猎猎作响。 顾峥、顾晴、李铁柱、侯三,所有人都聚了过来。 唐乔抬起头,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顾晴,你立刻回村里作坊,通知宋玉兰她们,所有散客订单暂停,今晚通宵赶活。” “李铁柱,侯三,你们跟我回镇上小院,把缝纫机和预留的布料全部带回村作坊。” “钱小凤她们愿意去村里加班赶工的,我给她们算额外的工钱。” 她的声音在风里,清晰又冷静。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四十件挂着‘乔峥’布标的合格成衣,封箱完毕。” 第180章 天亮前,这批货必须出 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正被远处的山峦吞没。 唐乔扶着晃动的车辕,迎着傍晚的凉风,将那张单薄的入库通知单重新展开,借着微光再次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 她的声音穿透了车轮的噪音,清晰又冷静。 “顾晴,你现在下车,立刻抄近路跑回村里作坊,通知宋玉兰她们,所有已经接了定金的散客订单全部暂停。今晚,作坊只做一个活。” 顾晴瘦弱的身体从车板上弹起来,没有丝毫犹豫。 “好,嫂子!” “李铁柱,侯三。” 唐乔的目光转向另两人。 “你们两个跟我回镇上小院,把那两台缝纫机和库房里所有没登记客户的布料,全部装车,立刻运回村里。” “钱小凤她们几个,谁愿意跟着去村里加班的,今晚工钱我给她们算双倍。” 李铁柱闷声应下,拉车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侯三更是机灵,冲着唐乔一拍胸脯。 “乔姐你放心,我先跑一步,回去就让玉兰嫂子她们把料都备好!” 说完,他身形一闪,已经窜下了板车,像只灵活的猴子,眨眼就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顾峥一直安静的跟在唐乔身边。 他的一只手看似随意的搭在车辕上,一根细韧的麻绳从他指间穿过,另一头系在转动的车轴上。 车轮的每一次转动,每一次颠簸,都通过这根麻绳清晰的传递到他的指尖。 他侧过头,对着唐乔的方向,声音很低。 “这个速度,天完全黑透前,我们能把东西运回村里。” …… 当载着缝纫机和布料的板车回到粮仓大院时,整个作坊已经被煤油灯照得透亮。 钱小凤和几个女工被说动,也跟来了粮仓作坊。 唐乔没有片刻耽搁,第一件事就是快步走到堆放布料的角落。 她指着几卷用红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对跟过来的顾晴和宋玉兰吩咐。 “这些,上面都写着客户的姓名和定金日期。一寸都不许动。” 顾晴立刻翻开她的定金订单簿,凑着灯光,一卷一卷的核对过去。 “嫂子,没错,这五卷都是预定出去了的。” 唐乔的视线落回那张从县城带回来的货品清单上。 “四十件,白衬衫十二件,收腰衬衣八件,半裙十条,丝巾十条。” 她拿起笔,在那件工艺最复杂的蓝灰短外套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短外套费料费工,这四十件,要做就做能搭着卖的走量款。所有能用的库存和周转尾料,优先供应这四样。” 命令下达,宋玉兰立刻带着刘杏花和马桂兰行动起来。 验料,裁剪。 新搬来的两台缝纫机旁,很快就坐上了人。 宋玉兰在靠墙的长桌边,摆开了三个空位。 “半裙的腰头,来这里过一遍。” “衬衣的领口,到我这儿。” “丝巾的锁边,那边。” 她将一块写着红色“返”字的木牌,重重挂在自己的桌子边沿。 “谁的活儿出了问题,谁自己领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线重做。工钱,按咱们的老规矩算。” 整个作坊里,只剩下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和剪刀划过布料的“咔嚓”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当第一批赶制出来的衣物送到宋玉兰面前时,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宋玉兰拿起一件收腰衬衣,凑到煤油灯下,手指顺着领口的弧线,一寸一寸的摸了过去。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件领口,弧度不匀。” 她的话,让负责这道工序的钱小凤脸上血色褪尽。 “玉兰姐,就差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 钱小凤小声央求。 “不行。” 宋玉兰摇头,直接将那件衬衣递了过去。 “进百货的东西,不能有一丝侥幸。拆了,重做。” 钱小凤拿着那件衬衣,快要哭出来。 “可是……可是备用的布料已经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唐乔。 唐乔走过来,拿起那件衬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裁剩下的布头。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到院子角落,打开了一个谁都没动过的她自己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她预留给自己做衣服的几段优质备用料。 她从中扯出一块白色的,递给宋玉兰。 “用我的。这个损失算我的,小凤的工钱照付。我只要一个结果,进百货柜台的货,不能有一件是次品。” 宋玉兰接过布料,重重点了点头。 另一边,顾晴在长桌前铺开了一本全新的账册。 册子的封皮上,她用最工整的字迹写着:县城货号簿。 四十件衣服,每一件,她都依次编入了独有的货号。 款式、尺码、布料批次、售价…… 每件衣服的旁边,都配着一张三联的售后小票。 一联给百货,一联作坊留底,一联给顾客。 这套规矩,从村里到镇上,现在即将被带进县城。 顾峥不碰针线,他只守在成品封包的地方。 四十件合格的成衣,被分装进四个厚实的帆布包里。 布条虽然蒙着他的眼睛,但他却比任何人的检查都仔细。 他伸出手指,逐个摸过每一个货包的封口,感受着上面木牌的凹痕,封条粘贴的位置,和麻绳打结的手法。 这是他跟唐乔的默契,也是他独有的验货方式。 “四个包,一部车,一张总交接单。” 他低声对旁边的李铁柱吩咐。 “明天你负责押车,路上有任何问题,先保货。” “是,连长!” 李铁柱挺直了腰。 当时钟指向凌晨四点,最后一件重做的衬衣,终于通过了宋玉兰的终检。 顾晴在货号簿的末页,写下了“四十件齐”四个字。 唐乔将封好的总账副本、入库通知单和所有单据,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亲手交给顾峥。 院子里,李铁柱已经将四个货包牢牢固定在了板车上。 顾峥走过去,将那根陪伴他许久的车辕短绳,重新系好。 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侯三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潮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快步走到唐乔和顾峥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 “乔姐,峥哥,刚从县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他把纸条递给唐乔。 “那个姓郭的,郭永昌,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咱们要进百货的消息。” “他明早也会去,搞了一车淘换来的廉价衬衫,扬言要堵在咱们的柜台对面,跟咱们打擂台!” 第181章 他的货,让他先摆着 侯三把皱巴巴的纸条递到唐乔面前,气息还没喘匀。 “乔姐,峥哥,那个郭永昌,放话说明天早上也要去百货大楼,弄了一车便宜衬衫,就要堵在咱们柜台对面!” 粮仓作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连空气都绷紧了几分。 唐乔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随手就将它放在了旁边的桌角。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已经封好的四个帆布货包上,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他的便宜货,让他先摆着。” “咱们的货,六点四十前进不了库,说什么都没用。” 她一挥手。 “走。” 李铁柱和侯三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推着沉甸甸的板车就往院外走。 顾峥跟在唐乔身侧,在板车即将推出院门的那一刻,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车辕。 “等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板车旁,伸出手逐一摸过那四个用麻绳和木牌封好的货包。 他的指腹从第一个封条的凹痕上滑过,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动作停住了。 “这个结,不一样。” 他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停留在第三个货包的麻绳结上。 李铁柱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短刀,直接割断了那根麻绳。 当着所有人的面,按照前两个货包的样式重新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死结。 旁边的顾晴立刻在手里的总交接单上,飞快补上了一行字。 “凌晨四点十五分,复核封条,重系三号包。” 顾峥收回手,这才对着李铁柱的方向点了点头。 “走吧。” 板车再次启动,车轮碾在凌晨寂静的土路上,声音传出很远。 侯三在前面带路,没走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北堤旧路。 “走这边,能绕开码头那帮早班的,南桥的巡查点也碰不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板车终于停在了县百货大楼紧闭的侧门外。 铁门上还挂着大锁。 侯三凑到门边听了听,回头小声说: “里面有动静了。” 话音刚落,铁门内传来“哗啦”一声锁链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打着哈欠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他一抬头,看到门口的唐乔几人,愣了一下。 “这么早?”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从库房里面传了出来。 “钟师傅,谁啊?” 方红英抱着一本厚厚的入库簿,从库房门口走了出来。 她看到唐乔和那辆板车,嘴角勾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 “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对钟师傅吩咐: “国营厂送棉布的车马上就到,那两车货你先收了。” 钟师傅看了看唐乔的板车,又看了看方红英,有些为难。 “方组长,这……” 唐乔看了一眼库房墙上挂着的大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二十。 她没有跟方红英争辩,只是平静的开口。 “方组长,我们的货要清点入库。” 方红英翻开入库簿,头也不抬。 “百货有百货的规矩,散户的货,都要逐件拆包查验。你们先等着,不差这一会儿。” 唐乔的目光从钟表上移开,落在那四个货包上。 “可以。” 她看着方红英。 “那我们就按规矩来,先按封条编号,把四个货包登记入册。” “然后我们再开包,您和钟师傅按着编号,逐包清点,我们的人就在旁边看着。” 方红英的笔尖一顿。 这样一来,四个包就成了一个整体,没法再找借口拖延了。 墙上的钟,长长的分针正一点一点的逼近六点半。 方红英抬头,看了一眼唐乔。 “行啊。” 她忽然松了口。 “那就先把第一个包登记了,你们先推进去,剩下的等国营厂的货收完了再验。” “不行。” 唐乔拒绝得干脆利落。 “四十件货,必须写在同一张入库单上。少一件,我们今天就不入库,这试卖资格,我们不要了。” 她转身,对顾晴说: “顾晴,念。” 顾晴立刻翻开货号簿,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后巷里响起。 “白衬衫,货号甲一,尺码中,一件。” “白衬衫,货号甲二,尺码大,一件。” “……” “丝巾,货号丁一,碎花款,一条。” 她每念一条,钟师傅就在入库簿上记一笔。 方红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没想到唐乔宁肯冒着超时的风险,也绝不给账目留下任何一点模糊的空间。 当顾晴念到最后一件丝巾时,墙上的钟,分针已经指向了三十八分。 “念完了。” 顾晴合上本子。 钟师傅也停了笔,抬头看向方红英,等着她盖章。 方红英的手指捏着那枚红色的印章,却没有动。 她盯着那满满一页的登记册,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错处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板车旁的顾峥。 手中的木杖轻轻往前一点,杖尖点在了最外面那个货包的封条木牌上。 他的声音响起,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封条没破,清点没漏。” 他蒙着眼的脸转向库房的方向。 “按百货的规矩办。” 钟师傅拿着笔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方红英。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墙上钟表“咔哒、咔哒”的走动声。 方红英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盖!” “啪!” 六点三十九分。 鲜红的印章落在了入库单上。 顾晴快步上前,熟练的将三联单撕开。 一张百货留存,一张作坊留底,一张车队交接。 她将作坊和车队的两联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唐乔从钟师傅手里接过那张盖了章的回执,转身递给了顾峥。 然后,她才看向方红英。 “方组长,现在可以带我们去柜台了吗?” 方红英冷哼一声,转身就往一楼的成衣区走。 唐乔和顾晴、侯三扛起货包跟了上去。 方红英领着他们穿过主通道,绕过一排排整齐的货架,最后停在了一个最靠里的角落。 这个位置紧挨着库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前面还堵着两排高大的棉布货架。 光线昏暗,几乎看不到主通道来往的客人。 “按柜组规矩,新来的试卖品,就从这儿开始。” 方红英指着那个空荡荡的柜台角落,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这三天,你们就在这儿。” 唐乔没有跟她争。 她放下手里的货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盖了章的入库单,翻到背面。 她借着旁边货架透过来的一点光,用随身带着的铅笔,在空白的纸背上迅速画了一个草图。 画出了柜台的位置,画出了前面挡路的两排货架,还画出了客流从主通道过来的方向,用一个箭头标注了视线被阻挡的位置。 画完她才抬头,看着方红英。 “麻烦方组长在旁边签个字,确认一下柜台位置。” 方红英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她看看唐乔,不情愿的签了字。 接着她把一件白衬衫从货包里拿出来,用力挂进柜台最里面的铁衣架上。 “试卖货,就守着这点地方做生意吧。” 唐乔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将方红英刚挂上去的那件白衬衫取了下来。 然后抬手取下了那个空荡荡的旧铁衣架。 第182章 刁难层出不穷,好货不... 唐乔没理会方红英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伸出手,将那件被随意挂上去的白衬衫稳稳的取了下来。 然后把那个孤零零的旧铁衣架也从柜台的横杆上拿了下来,随手放在了脚边的空地上。 这一串动作,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这个角落,从现在起姓乔了。 方红英的眉毛挑了一下,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等着看唐乔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唐乔蹲下身,打开了带来的一个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沓用布条捆得整整齐齐的木衣架。 衣架是统一的原木色,打磨得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她站起身,将第一个崭新的木衣架挂上横杆。 清脆的“咔哒”一声。 紧接着她开始挂衣服。 最外层,还能有些微弱光线的地方,她一连挂上了六件白衬衫。 雪白的布料在昏暗的角落里,像一道干净利落的分割线,把周围乱糟糟的环境衬得更加陈旧。 下面一层,她挂上了深色的半裙,颜色由浅到深,层次分明。 “嫂子。” 顾晴一直跟在她身边,此刻已经摊开了手里的货号簿和铅笔,压低声音。 “挂上去的这件,是甲一号。” 唐乔点头,继续从货包里取衣服。 顾晴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的移动。 她没有只记货号,而是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柜台草图,把每一件衣服挂上去的位置,都用一个小圈标注了出来。 “甲一到甲六,挂外侧上层。” “半裙丙一到丙五,挂内侧下层。” …… 四十件衣服,还没全部上架,已经有一半被顾晴清清楚楚的落在了纸上。 哪一件是门面,哪一件压在后面当库存,一目了然。 方红英看着顾晴那个标识分明的图,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从业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乡下小作坊能把账做到这个份上。 唐乔挂好了第一批衣服,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三张巴掌大的硬纸牌。 她没用绳子,直接将纸牌卡在了最外侧那个木衣架的顶端。 第一张纸牌,用最清晰的黑字写着: “货号:甲一。尺码:中” 第二张: “固定售价:两块三毛” 第三张最长: “品质承诺:一、裁前预缩;二、凭票验货;三、七日内凭票售后”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哎,你这个不行!” 方红英终于找到了由头,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那三张纸牌。 “百货大楼有规矩,柜台不准摆自己手写的招牌!你这是扰乱经营秩序!” 唐乔连眼都没抬。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附件,摊开在玻璃柜面上,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被铅笔圈出来的字上。 “方组长,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价签和布标介绍须放在正面’。” “我这个是价签,也是我们‘乔峥’布标的介绍。您要是觉得不合规矩,咱们现在就去找沈科长。” 她说着,作势就要收起纸牌。 “或者,我把这牌子拿下来,等顾客问了,我再一件一件跟她们口头介绍,也行。” 方红英的脸一下就憋红了。 口头介绍? 那不是更乱了! 到时候围一堆人,是好是坏都由着唐乔一张嘴说,她还怎么管? 她看着那三张纸牌,上面的字眼确实挑不出毛病,都是关于商品本身的信息,没有一个字是广告。 “……行了行了!” 方红英不耐烦的挥挥手。 “那就摆着!但是,不许多占地方!” 唐乔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将第三张纸牌上“品质承诺”四个稍大的字,用笔轻轻划掉了,只留下下面三条细则。 不给对方任何能抓住的把柄。 “小妹妹,你这地方也太挤了,要不挂我们这边来点?” 隔壁柜台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探过头来,笑眯眯的开口。 “我这柜台大,匀你一排衣架,不收你钱。” 顾晴眼睛一亮,刚想说话。 那位大姐又补了一句: “就是得跟我们厂的衬衫挂一块儿,互相衬着,都好卖。” 唐乔闻言,抬头看了那位大姐一眼,也笑了笑。 “谢谢大姐,不用了。” 她拒绝得干脆。 “我们的货,有自己的布标,得单挂。” 宁肯挤在这一米多的角落里,也不能让“乔峥”的牌子跟别人混在一起。 这是底线。 那位大姐撇撇嘴,缩回了头。 方红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冲着库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钟师傅,那批棉布还没搬完吗?赶紧的,别堵着道!” 话音刚落,钟师傅就推着一辆装满了布卷的铁皮车,慢吞吞的从库房里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唐乔柜台的正前方,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侯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快喷火了。 唐乔却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对顾晴说: “记下来,六点五十,库房推车占用通道。” 她说完,转身走到钟师傅面前。 “钟师傅,麻烦问一下,按百货的规矩,这消防通道,最少得留出多宽的距离?” 钟师傅是个老实人。 被唐乔这么一问,又看看旁边脸色铁青的方红英,支支吾吾的说: “得……得留一个人能过的宽度。” “好。” 唐乔点头。 “那您把车往里挪挪,留出一个人的位置就行。” 钟师傅没办法,只好费力的把车往里推了半米。 虽然还是挡着,但总算有了一条缝。 方红英的算盘,又落空了一半。 “叮铃铃——” 八点整,百货大楼开门营业的电铃声响彻全场。 喧闹声从主通道的方向传了过来。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的顾峥,蒙着眼的脸微微侧向主通道。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身边的木杖。 一下,两下。 唐乔正在整理最后一条丝巾,听到这声音,动作没有停。 她拿起一条浅蓝色的碎花丝巾,随手搭在了最外侧那件白衬衫的领口。 那一抹跳脱的蓝色,像点睛之笔,瞬间让原本有些单调的白衬衫灵动了起来。 从堵路的货架缝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那一抹晃眼的蓝。 百货大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刚发了工资的年轻女工,叽叽喳喳的从旁边的棉布柜台走过。 其中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姑娘,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一扫。 她的脚步,停住了。 “哎,你们看那儿。” 她伸手一指。 同伴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穿过高大货架的缝隙,都看到了那件领口搭着蓝色丝巾的白衬衫。 在昏暗的角落里,那一片白和一抹蓝,干净得有些扎眼。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绕过堵路的推车,走进了那个狭窄的角落。 方红英握着抹布,假装在擦拭旁边的玻璃柜台,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那红衣姑娘走在最前面,她没有先去摸衣服,而是凑近了仔细看那几张硬纸牌上的字。 货号,尺码,售价…… 她的目光又移向了旁边的半裙和丝巾。 “这三样,怎么摆在一块儿了?” 她指着那件白衬衫、它下面的半裙和领口的丝巾,好奇的问。 第183章 懂不懂场景营销?组长... 唐乔顺着那红衣姑娘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将那件雪白的衬衫、下面挂着的藏蓝色半裙,还有领口搭着的那条浅灰丝巾,稍稍调整了一下位置。 让它们在同一根衣架上呈现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上班穿这一套,利落。” 她的声音响起。 在这小小的角落里,每个字都清晰的传进周围几个姑娘的耳朵里。 “当然,每件都单卖,价签都在上面,喜欢哪件就拿哪件。” 唐乔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写着售价的硬纸牌。 那几个姑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唐乔没停下。 她转身又从货包里拿出一件收腰款式的衬衣,还有一条颜色更浅些的半裙,配上一条细巧的丝巾,挂在旁边。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更小的卡片,压在了那组衣服的货号牌下面。 上面只有三个字:“相看穿”。 紧接着,她又利落的搭配出第三组。 用一件最基础的白衬衫配上颜色稳重的半裙,同样压上一张小卡片。 “走亲戚穿”。 不过一两分钟,原本拥挤杂乱的角落,被清清楚楚的分成了三个区域。 四十件衣服,不再是孤零零的单品,而被赋予了明确的用处。 “你这是干什么!” 方红英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她几步走过来,一把就抽出了那张写着“相看穿”的卡片,举到唐乔面前。 “百货大楼不许搞这种变相搭售!你把它们摆在一块儿,还写上这种名堂,不就是想让人家一套一套的买吗?” 唐乔的视线从那张卡片上扫过,然后落回到方红英的脸上。 她没有争辩,只是把那三组搭配的价签,一张一张全部翻到了正面。 “方组长,您看,白衬衫两块三,半裙一块八,丝巾五毛。每一件的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这只是展示,告诉大家怎么穿好看。要是哪位同志觉得不合适,完全可以不买。” 说完,她拿起柜台上的总交接单,翻到背面空白的一页。 当着方红英的面,用铅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试卖期间,仅提供搭配展示,所有商品均按价签单件出售,不减价、不捆绑。本店不代收任何订金。” 写完,她把本子往方红英面前一推。 “方组长,您是柜组长,我这个做法合不合规矩,您签个字,给我做个见证。” 方红英的脸,瞬间涨红了。 签字? 签了字,就等于承认唐乔这个做法没问题,她再想找茬就没了由头。 不签? 唐乔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句句不离“按规矩”。 她要是不签,倒显得是她在无理取闹。 周围几个姑娘都看着,方红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用不着!你自己收好!” 她把那张“相看穿”的卡片往柜台上一摔,转身走开了。 这场小小的交锋,反而让原本只是好奇的几个女工,对这个小小的柜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们围了过来。 “这料子摸着真滑生。” 一个姑娘伸手摸了摸白衬衫的领口。 “这丝巾颜色真俏,配我这件蓝布褂子肯定好看。” 另一个姑娘拿起那条浅灰色的丝巾,在自己衣襟前比划着。 站在唐乔身后的顾晴,悄悄的拿出了另一张空白的纸。 她没有出声,只是竖着耳朵听。 当听到一个姑娘小声跟同伴说“要是有再小一号的就好了”的时候,她的笔尖就在纸上飞快的记下: “衬衫,需小号。” 当另一个姑娘在比对半裙时,她又记下: “半裙,深色,问的人多。” 唐乔把三条颜色最稳重、锁边也最细致的丝巾,全部挂进了那三个场景组合里,没有把它们单独拿到最外面来吸引目光。 她要的,不是单件的惊鸿一瞥。 她要的是让顾客第一眼就看到一身穿出来的效果,是那种“原来我也可以穿得这么好看”的向往。 只要这种向往被种下了,成交就是迟早的事。 “哎,姑娘们,看看这边!” 方红英的声音在隔壁柜台响起,她刻意把几件颜色鲜艳的花衬衫往前推了推,提高了嗓门。 “这都是咱们百货的老牌子,凤凰厂出的,质量最稳妥,穿出去谁都认得!” 几个姑娘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唐乔没有开口贬低对方一句。 她只是等一个姑娘回过头来,有些犹豫的看着她的衬衫时,才轻声开口。 “大姐,你不用听我说,你用尺子量。” 她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尺码卡。 “你看看咱们这件二号衬衫的肩宽,再看看袖长和收腰的位置。你再回头看看那件,比一下,哪个穿在身上更服帖,更显精神。” 竞争,从虚无缥缈的“牌子”“质量”,变成了可以上手比较的一寸一分。 那个姑娘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件衣服的肩线位置来回扫视。 “乔峥”的衬衫,肩线笔直,带着微微的内收。 而隔壁那件,肩线宽大,明显是旧式的宽松版型。 高下立判。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慢慢走到了“相看穿”那组衣架前。 她站了很久,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装着布票和钱的布袋子,手心都出了汗。 她的眼睛,反复在那张写着“二号”的尺码卡和自己身上来回比对。 唐乔注意到,这个姑娘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强烈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她身上穿着一件旧褂子,袖口磨破了边。 唐乔走了过去。 “同志,想看看这件?” 那姑娘被吓了一跳,捏着布袋的手又紧了几分,点了点头。 唐乔没有急着推销,而是从衣架上取下那件二号的收腰衬衣,递到她面前。 “你先摸摸这儿。” 唐乔指着衬衫的肩线。 “我们这个是照着标准尺码做的,你这个身形,穿二号的肩膀正好,不会往下掉。” 然后她的手指又滑到腰侧。 “这儿打了两个省,穿上身后腰是收进去的,人看着就精神。” 她说完,又把同色系的半裙和丝巾从衣架上取下来。 平平整整的放在玻璃柜台上,摆出一个完整的搭配样子。 那姑娘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的盯着那套衣服,像是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面那块用布帘隔出来的小空间。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颤音。 “这一身……能试吗?” 唐乔笑了。 “当然可以。” 她正要伸手去拉帘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方红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登记册,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试穿可以,先按我们柜组的规矩来。” 第184章 规矩是吧,那就按规矩... 方红英把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往玻璃柜台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试穿可以,先登记。” 她笔尖点了点册子上的空白栏。 “姓名,单位,要试穿的货号,都得写清楚。还有,我们这儿的规矩,一次最多带两件进去。” 唐乔的目光从那本登记册上扫过,落到了旁边那个被布帘隔出来的小小空间。 她没跟方红英争辩,只是转头对顾晴说: “顾晴,你来记。” 然后她看向那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姑娘。 “同志,别急,我们按百货的规矩来。” 她伸手,先取下了那件收腰的二号白衬衫,和那条藏蓝色的半裙。 “先把这两件登记上。” 顾晴立刻上前一步,接过方红英手里的笔,在册子上飞快的写了起来。 她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货号乙二,白衬衫,一件。” “货号丙三,蓝半裙,一件。” 写完,她把本子推回到方红英面前。 唐乔将那两件衣服递给了那个叫周秀兰的姑娘。 “丝巾先放这儿,你先进去试试这两件,看看肩膀和腰身合不合,这才是最要紧的。” 周秀兰点点头,拿着衣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走到帘子前,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唐乔,声音压得低低的。 “同志,我……我跟你说实话,我攒这点钱和布票不容易,这是要去见人穿的……”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人……在县运输队上班,我不想穿错了,让人家笑话。” 买错一件,就意味着她要省吃俭用好几个月。 唐乔没有催她,也没有说那些“肯定好看”的空话。 她只是把柜台上那张写着固定售价的硬纸牌,和另一张写着“凭票售后”的承诺卡,一起放到了周秀兰的手边。 “价钱在这儿,清清楚楚。你买回去,七天之内,只要没下水,没弄脏,凭着这张票,随时可以拿回来。” “你先试,合身是第一位的。” 周秀兰看着那几张卡片,上面的黑字像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了布帘后面。 方红英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撇了撇。 这时顾峥用木杖探路,摸索着走了进来。 唐乔赶紧过去把他拉到柜台边。 “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放心你。” 唐乔笑了笑。 “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峥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朝向唐乔。 唐乔莫名地心跳了一下,转头看向布帘。 很快,布帘被拉开了。 周秀兰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女工,眼睛都亮了一下。 合身。 太合身了。 那件白衬衫的肩线,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她的肩膀上。 腰侧收进去的线条,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挺拔了不少。 下面的半裙,长度也刚刚好,落在小腿最细的位置,显得人高挑又文静。 周秀兰自己也低头看着,眼神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相信。 这身衣服,好像就是照着她的身子做出来的。 她抬了抬手臂,想看看活动起来方不方便。 就是这个动作,让她脸上的喜悦凝固了。 袖子,长了半寸。 当她把手放下时,袖口正好盖住了她的手腕骨,显得有些拖沓。 她的手下意识抓住了衣角,没再松开。 唐乔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袖口长了。” 唐乔直接指了出来。 周秀兰的眼神黯淡下去,点了点头。 “没事儿。” 隔壁柜台那个烫卷发的大姐又探过头来。 “买回去自己往里卷一圈就行了,多大点事儿。” 方红英也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腔调: “乡下小作坊做的东西,哪能件件都那么准。” 唐乔没理会她们。 她走到周秀兰面前。 “别将就。” 她伸出手,帮周秀兰把衣服脱了下来。 又把那条丝巾也拿过来,三件东西平平整整的重新码放在玻璃柜台上。 “你今天要是买了,凭着票,我当场给你改好。保证袖口不多不少,正好到你手腕。这服务,不要你一分钱。” 周秀兰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 “真……真的?” “真的。” 唐乔的承诺,没有半点犹豫。 周秀兰看着柜台上那套几乎为她量身定做的衣服,又看了看唐乔那张笃定的脸。 她不再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和布票。 “同志,我都要了!你给我开票吧!” 这是“乔峥”进百货大楼的第一单。 顾晴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联售货票开始填。 就在这时,方红英快步从隔壁柜台走了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一看就是大厂货的白衬衫,直接递到了周秀兰面前。 “姑娘,你看看这个,凤凰厂的,正经牌子。人家这尺码才叫标准,买回去就能穿,根本用不着改。” 她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别贪小便宜,买个要修修补补的货,穿出去也掉价。” 周秀兰拿着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看方红英手里的“凤凰牌”,又看看唐乔柜台上的那件,脸上露出了迟疑。 唐乔没去抢那件衣服。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把自家那件衬衫领口缝着的“乔峥”布标翻到了正面。 布标下面,压着那张二号尺码卡和写着售后条款的纸牌。 “顾晴。” 她开口。 “在售货票的备注栏上,记清楚。” 顾晴立刻会意,低头在本子上写。 “顾客周秀兰,购买乙二号衬衫,袖长需改短半寸。约定今日内完成。” 唐乔的声音清晰的传遍了这个小角落。 “我们卖出去的每一件衣服,谁做的,谁验的,卖给了谁,有什么要求,都有编号,有记录,都能查到人。” 周秀兰看着顾晴笔下那一行行字,又看了看方红英手上那件光秃秃没有任何凭证的衬衫。 她把手里的钱和票,往前一递,直接塞到了顾晴手里。 “我就要这三件。” 她把方红英递过来的那件凤凰牌衬衫推了回去。 “谢谢您,那个太宽了,穿着不精神。” 方红英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她看着收款台那边已经开始敲章,知道这单生意是抢不走了。 她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登记册又翻开了一页。 “行啊,要改是吧?” “百货大楼有规矩,所有售后缝补,必须在指定的售后服务台完成。” “还有,任何改动造成的货品损坏,责任全部由供货方承担。”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一式两份的单子,拍在唐乔面前。 “这是售后责任单,你签了字,才能去那边动针线。” 唐乔拿起那张责任单。 她的目光,落在了最下面一行字上。 “若改动过程中造成衣物损坏,供货方需按原价,或提供同款同质货品进行赔付。” 第185章 顾客坚定选乔峥,首单... 唐乔拿起责任单,视线从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上扫过。 她没伸手去接方红英递过来的笔,而是看向顾晴。 “笔。” 顾晴立刻把随身别在货号簿上的铅笔递了过去。 唐乔接过笔,在那张责任单的空白处一笔一划的添上了几行字。 “供货方:张家村乔峥作坊。” “货号:乙二。售货票编号:零零一。” 写完,她没停下,又在下面空白的地方加了一行字。 “改坏一件,按票换一件同款;改好后若不合身,按‘乔峥’售后条款办。” 最后,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红色印泥盒。 打开后用自己的大拇指在上面用力按了按。 一个清晰的指印,重重落在了“乔峥作坊”四个字的旁边。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她把一式两份的单子推回到方红英面前。 “方组长,单子我签了,也写清楚了。可以了。” 方红英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她本想用这张单子把风险全压给唐乔,让她知难而退。 没想到唐乔不仅签了,还把责任条款写得比百货的规定更死,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了军令状! 她看着那张单子,上面的字迹和红指印让她想找茬都找不到由头。 只能一把抓过单子,恶狠狠的把属于柜组的那一份塞进了票据夹里。 “哼,算你识相!” 眼看这招没用,方红英眼珠一转。 快步走到隔壁柜台,拿起那件“凤凰牌”衬衫又走了回来。 她不由分说,直接把那件衣服往周秀兰的肩头上一搭。 “姑娘,你再看看这个,这才是正经大厂货,买回去就能穿。” 那件衬衫的肩线明显宽了,直接滑到了周秀兰的臂弯处,袖口也压住了手背。 方红英却像没看见一样,还在一个劲的推销,甚至伸手就要拉周秀兰去旁边的收款台。 “这多省事,我这就带你去那边改票,把刚才那张退了。” 周秀兰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抱着怀里那三件衣服的手却没松开,脸上满是为难。 唐乔没有开口评价那件凤凰牌衬衫的料子好坏。 她只是伸手,将自己柜台上的那张二号尺码卡,平平整整的摊在了玻璃柜面上。 “肩宽三十六,胸围八十四,腰围六十八,袖长五十五。” 她手指点着上面清晰的数字。 然后她又拿出另外两张小卡片。 一张写着洗护说明和预缩水数据编号,另一张写着“七日内凭票售后”,依次排在了尺码卡的旁边。 “我们卖出去的每一件衣服,这些东西都跟着走。尺码是多少,洗了会怎么样,出了问题找谁,都写得明明白白。” 没有一句“质量好”,也没有一句“穿着好看”,全是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承诺。 周秀兰被方红英拽着,试着抬了抬手臂,又转了一下身。 那件“凤凰牌”衬衫的肩线,随着她的动作直往下坠。 腰身空荡荡的,一点都不贴身,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停下动作,轻轻挣开了方红英的手。 她沉默的把那件衣服从身上取下来,双手递还给了方红英。 “谢谢您,这个太宽了,穿着不精神。” 说完,她转身重新走回唐乔的柜台,将那套“乔峥”的三件套紧紧抱在了怀里。 “同志,我就要这套。” 她看着唐乔,眼神无比坚定。 “就麻烦你帮我把袖口收上去半寸,其他地方都别动,正好。” 首单,稳了。 方红英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收款台那边已经敲好章的票,知道这单生意是彻底抢不走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啊,要改是吧?” 她几步走到百货大楼墙边,用手指着一张贴着的《柜组管理条例》。 “百货大楼有规矩,所有售后缝补,必须去那边的售后服务台!” “我们柜组的服务时间很宝贵,你要是改衣服耽误了我们,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唐乔平静的回答。 她走到售后服务台前,从抽屉里拿出“售后桌的使用登记单”。 她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备注栏上写道: “乔峥作坊占用售后台,若耽误柜组正常服务,愿按每小时五毛钱支付占用费。” 这一下,方红英彻底没了借口。 唐乔把自己的针线包放在了桌上,正式接下了在百货大楼里的第一笔改衣活。 方红英快步跟了过来,像是找到了新的武器,翻开手里的柜组规定,指着其中一条: “看清楚了,为保证服务效率,柜组内的即时售后,单件衣物的快速处理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她又指着桌子。 “还有,针线布头不能掉在台子外面。改完了,必须由我亲自检查针脚合不合格!不合格就得拆了重做,时间照算!” 周秀兰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已经开好的售货票,脸上满是担忧。 唐乔没理会她,只是对顾晴说: “开单子。” 顾晴立刻会意,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按照售货票的编号,写下了第一张售后补改单: “顾客周秀兰,确认乙二号白衬衫袖口收短半寸,保留放量,其余部分不变。” 她把本子递到周秀兰面前: “同志,您看看对不对,要是没问题,在这儿按个手印。” 周秀兰仔细看过,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一直安静守在柜台角落的顾峥,耳朵动了动。 他听见了方红英反复翻动规章纸页的哗哗声,也听见了那个顾客平稳的呼吸声。 他将手里一本空白的总货号簿,递给了身边的顾晴,声音很低: “首单的票,单独夹起来。” 顾晴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将那张售货票从票夹里抽出来,小心的夹进了顾峥递过来的本子里。 这边,唐乔已将那件白衬衫平整的铺在售后桌上。 从自己的针线包里,挑出了一卷和衬衫原线颜色、粗细都一模一样的细白线。 她穿针,引线,动作干脆利落。 方红英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用来计时的翻页小铁牌,啪的一声按在桌角。 她抬起手,将那个小铁牌用力一拨,上面的数字从“0”翻到了“10”。 “十分钟。”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角落里回荡。 “计时开始。改坏了,就照着这张票,两块三,一分不少的赔钱!” 第186章 袖口一改,人就不一样... 用来计时的翻页铁牌,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方红英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十分钟,计时开始。” 唐乔的视线在那块铁牌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到眼前的白衬衫上。 她没急着动针,而是拿起一把软尺,先将衬衫的两个袖口平平整整的在桌面上码好。 尺子从左边袖口的肩缝处,一路拉到袖口边缘。 “五十五点五公分。” 她又量了右边。 “五十五点六公分。” 零点一公分的误差。 唐乔看向周秀兰,指了指她的手腕。 “你的腕骨在这里,衣服要干活方便,袖口得露出来,不能拖泥带水。” 她用尺子在周秀兰手腕上方比划了一下,在自己的心里记下了一个位置。 “只收半寸,不多不少。这样既利落,也不影响你抬胳膊。” 说完,她从自己的针线包里,拿出了一小块之前裁剩下的同色布料。 又从线卷里抽出一段线,先在那块废布上走了几针。 针脚的距离,回针的力度,线和布料融合后的样子。 方红英的眼睛就盯着她的手,看她不紧不慢的在废布上折腾,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翻过了两页。 “还有八分钟,针脚歪了,线头露了,都算你改坏了。” 售后桌旁边,渐渐又围拢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姑娘。 “哎,你们看,她这是要自己改啊?” “能行吗?这可是新衣服。” 方红英听着这些议论,立刻找到了新的由头。 她冲着那几个姑娘一摆手。 “都退开点,别堵着道!百货大楼的消防通道,不能随便站人!” 那几个姑娘被她一喝,有些不情愿的往后退了半步。 唐乔头也没抬,只是对身后的顾晴说。 “顾晴,拿三张号牌出来。” 顾晴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硬纸卡片。 上面用铅笔写着“试穿一号”、“试穿二号”、“试穿三号”。 “想试试看的同志,过来领个号。” 唐乔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我们这儿地方小,一个个来。轮到谁,我就按谁的身形拿货给谁试。” 最早被方红英喝退的那个姑娘,眼睛一亮,第一个上前接过了“一号”牌。 另外两个也赶紧跟上。 方三英看着那三张被领走的号牌,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本想把人驱散,没想到反倒被唐乔利用,直接变成了排队领号。 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翻到了“5”。 只剩一半时间了。 唐乔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废布料,拿起了那件白衬衫。 她的针,落在了袖口的内侧。 针尖从布料的夹层里穿过,将那多出来的半寸布料,细细的折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暗褶,压在了原本的锁边线下面。 从外面看,袖口的线条依旧完整流畅,没有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你这是……” 周秀兰好奇的看着。 “留了余地。” 唐乔解释了一句。 “以后你要是觉得短了,或者想给家里人穿,把这道线拆了,袖子就又放出去了。” 一句话,让旁边几个拿着号牌的姑娘都听得睁大了眼睛。 买一件衣服,还能有这种讲究? 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 “这手艺,比我们厂里专管缝补的老师傅还利索。” “是啊,你看她那针,就跟长在手上一样。” 当最后一针收进布料内侧,打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死结时,唐乔剪断了线头。 桌角那块铁牌上的数字,正好翻到了“2”。 还剩两分钟。 唐乔将改好的衬衫递回到周秀兰面前。 “同志,你再进去试试。” 她看着周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穿上后,抬胳膊,转身,都试试。肩线,袖口,腰身,只要有一处觉得不舒服,或者活动起来不得劲。这三件货,你直接拿回来,我照着票上的价钱,一分不少退给你。” 这话一出,不光是周秀兰,连旁边的方红英都愣住了。 周秀兰捧着那件衬衫,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又一次走进了布帘后面。 这一次,她出来得很快。 布帘一拉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还是那身衣服。 可整个人,看着完全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的抬了一下手臂。 白衬衫的袖口,不多不少,正好停在腕骨上方一点点的位置,露出了一截干净的手腕。 收腰的设计,配上半裙挺括的腰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高挑又精神。 周围一个姑娘忍不住小声说: “这身条,一下子就出来了。” 另一个立刻跟着点头: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穿法的问题。你看她的肩膀和腰,一点都不多余。” 围观的姑娘们,视线不再是单纯的看那块布料好不好,而是开始拿周秀兰的身形和自己做对比。 周秀兰自己也低头看着,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走到柜台前,郑重的向唐乔道谢。 方红英黑着脸走过来,一把抓过那只改好的袖口,翻到内侧,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的检查。 她想找出一根跳线,一个线头。 可那道暗褶的针脚,细密均匀,藏在原有的锁边线里,几乎融为一体。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只能拿起笔,在那张售后责任单上写下“补改完成”四个字。 顾晴立刻上前,将这张单子和售货票放在一起。 又拿出另一本空白的账册,将这第一笔包含售后的交易,清清楚楚的记了上去。 交易编号,货号,顾客要求,补改内容,验针人,完成时间。 一笔完整的闭环。 周秀兰没有马上离开。 她拿起柜台上的那条浅色丝巾,给自己系好。 然后,她转身走到了被货架堵住的那个狭窄通道口,站在了柜台的外侧。 她主动帮唐乔整理了一下挂在最外面的那件样衣的领口。 然后朝那几个拿着号牌的姑娘抬了抬手,露出了自己手腕上恰到好处的袖口。 “这二号的尺码,我穿着正好。袖子长了点,但你看,能改。” 她的话,比任何推销都有用。 试衣帘的前面,很快就站成了一排人。 顾晴手里的号牌,只剩下最后一张。 她刚想开口说排队,帘子后面,已经有人等不及探出了头。 “下一件!下一件轮到我了!给我拿一件一号的!” 第187章 柜台排起队,组长脸都... 周秀兰提着一套新衣裳,脸上带着笑,心满意足的走了。 她这一走,就像往烧热的油锅里添了一瓢水。 “到我了,到我了!我是一号!” 之前第一个领到号牌的姑娘,举着手里的硬纸卡片就挤了上来。 她身后,另外两个拿着号牌的也赶紧跟上,生怕慢了一步。 试衣帘前,一下子就围了三四个人,把本就狭窄的角落堵得更紧了。 “嫂子,这是最后一张号牌。” 顾晴把那张写着“三号”的卡片递给帘子后探出头的姑娘,又赶紧退回到唐乔身边。 她翻开自己的货号簿,在空白的一页上用铅笔飞快的写着。 “一号要试白衬衫和半裙。” “二号想看收腰那款。” 她把每个人的需求都记了下来,然后把本子递给唐乔看。 唐乔只扫了一眼,就从挂着的衣服里拿出了那位一号姑娘需要的尺码。 “一件一件来,一次只拿一套进去。” 她把衣服递过去,柜台上还挂着的几十件衣服,动都没动一下。 人再多,货也不能乱。 “哎,你们这是干什么!” 方红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已经从隔壁柜台快步走了过来。 她用手指着堵在帘子前的几个姑娘,眉毛都竖起来了。 “都挤在这儿干什么?把路都给挡死了!百货大楼的规矩懂不懂?”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扯那个挂着的试衣帘。 “这生意别做了!都给我散开!” “方组长。” 唐乔的声音让方红英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走到柜台外面,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往后退,贴着墙根站。” 她对那几个拿着号牌的姑娘说。 “你们几个,按号牌上的顺序,在这条线后面排队。谁要是往前挤,号牌就作废,重新到队尾去排。” 那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很自觉的就贴着墙站成了一排。 狭窄的通道,被让出了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隙。 方红英想找的茬,又没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乔没再看她,转身回到了柜台里。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货包旁边的顾峥,耳朵动了动。 他听见衣架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顾晴,核对号牌。” 他的声音很低。 顾晴立刻会意,抬头看向那个正准备进帘子的一号姑娘。 “同志,你手上拿的是甲三号衬衫,丙二号半裙,对吗?” 那个姑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小标签,点了点头。 顾晴就在自己的本子上,在那一排的名字后面,写下了这两个货号。 “进去吧。” 唐乔把帘子拉开一道缝。 帘子合上。 顾晴对唐乔说: “嫂子,这样一来,谁拿了哪件,什么时候拿进去的,都清清楚楚。” 唐乔点头。 这套法子,还是顾峥之前教她管车队封条的时候,她学来的。 四十件货,就像四十个兵,谁出列,谁归队,都得有记录。 方红英看着她们这一套操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很快,一号姑娘从帘子后面出来了。 她身上穿着那件白衬衫和半裙,自己走到柜台前,借着玻璃的反光左看右看。 她抬起胳膊,又转了半圈,脸上全是满意的笑。 “这肩线真好,一点都不往下掉。” 排在后面的二号和三号姑娘,立刻凑了过去。 “我看看我看看,真的哎,腰这里也收进去了。” “比我身上这件精神多了。” 那个一号姑娘又从柜台上拿起一条丝巾,自己往领口一搭。 “哎呀,配上这个更好看了!” 根本不用唐乔再多说一句话。 “同志,这三件我都要了!” 她把衣服脱下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就往收款台的方向走。 “我先去交钱,你可得给我留着!” 队伍里,另一个一直犹豫的姑娘开了口。 “同志,我钱没带够,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件收腰的衬衫留着?我下午过来拿。” “对对对,也帮我留一条半裙。” 旁边马上有人附和。 唐乔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地方小,货也少。” 她指了指收款台的方向。 “我们只认百货开出来的售货票。谁先把票拿过来,这货就是谁的。口头预定,我们不认。” 这话一出,那两个想留货的姑娘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其中一个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方红英在旁边看着,嘴角勾起笑,觉得唐乔这是在把生意往外推。 唐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玩笑,今天要是开了这个口子,这四十件货不出半小时就能被“预定”一空。 到时候钱没见着,货也卖不出去,这生意就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柜台外围的侯三往外面看了看,然后悄悄的从百货大楼的侧门溜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他又溜了回来,压低了帽子,快步走到唐乔身边。 “乔姐。” 他凑到唐乔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郭永昌那孙子,在街对面摆上车子了!” 唐乔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弄了一车的白衬衫,没牌子,布料看着也不行。正对着这边排队的姑娘喊呢,说是一样的款,价钱少一半!” 顾峥在旁边听见了,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唐乔按住了他的胳膊,对侯三说: “你记清楚他吆喝的地方,还有他都说了些什么。” “然后你告诉铁柱,拿着咱们的入库回执单,去找百货大楼门口管事的。” “就跟他们说,有人在他们门口非法占道经营,影响百货做生意。”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单子,转身就朝大门方向走去。 果然,没过五分钟,百货大楼侧门口就传来一阵吵嚷声。 郭永昌那辆摆满了廉价衬衫的板车,被两个戴着红袖章的门卫连推带赶的弄走了。 一场可能发生的街头冲突,就这么被唐乔轻飘飘的化解了。 郭永昌的车刚被赶走,试衣帘又拉开了。 之前进去的二号和三号姑娘,还有另外一个没拿号牌但一直等着空隙的姑娘,三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她们身上都穿着搭配好的衣服,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喜。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约好了一样,抱着各自选好的衣服,一起朝收款台走去。 “同志,我们结账!” 方红英的脸,这下彻底挂不住了。 她看着那三个人手里的六七件衣服,又看了看唐乔那个小角落里,空了一小半的衣架。 她还想再把人往隔壁柜台引,可那三个人已经拿到了收款员递过来的开票单。 白纸黑字,箭在弦上。 方红英只能黑着脸走过去,拿起笔和一沓空白的三联票。 “货号多少!” 她的语气很冲。 唐乔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把顾晴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货号簿,推到了方红英的面前。 “都在这儿了。” 唐乔的手指,点在记录着最新三笔交易的栏目上。 “方组长,辛苦您,照着上面的价签和货号开,一件都别串了。” 第188章 刁难没用,顾客自发带... 方红英的笔尖在三联票上划得刺啦作响。 她看着面前这三个一脸兴奋的姑娘,又看了看她们手里抱着的六七件衣服,脸绷得很紧。 “货号多少!” 她的语气很冲,像是在审问犯人。 唐乔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把顾晴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货号簿,推到了方红英的面前。 “都在这儿了。” 唐乔的手指,点在记录着最新三笔交易的栏目上。 “方组长,辛苦您,照着上面的价签和货号开,一件都别串了。” 第一个买衣服的姑娘把一件收腰衬衣、一条半裙和一条丝巾放在了柜台上。 方红英拿起笔,就准备把这三样写在一张票上。 “等一下。” 唐乔开口。 她伸手,把那三张独立的价签往前推了推,直接摆在收款台的玻璃上。 “三件,三张票,分开开。” 方红英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冒着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一套买的,你非要拆开?” “百货的规矩,一件货一张票,对吗?” 唐乔问。 “这三件是独立的商品,不是我们捆绑销售的套装。顾客自己选的,我们就按单件开票,账目清楚。” 那个姑娘也赶紧点头。 “对对,分开开,我回去也好记账。” 方红英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最后只能咬着牙,愤愤的开了三张独立的售货票。 轮到第二个姑娘了。 她手里只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半裙,看着别人手里的丝巾,眼神里有些羡慕,但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就这两件。” 方红英看了一眼,立刻抓住了机会。 她从柜台里拿起一条丝巾,就往那个姑娘手里塞。 “哎呀,姑娘,你这两件配上这条丝巾才好看呢,你看人家刚才那个,多精神!也不贵,才五毛钱。” 那个姑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拿着衣服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方组长。” 唐乔伸手,把那条丝巾接了过来,重新挂回了衣架上。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却很清楚。 “钱花在哪件上,由她自己定。” 她转头对那个姑娘说: “你这两件搭配起来已经很好看了,很利落。丝巾是锦上添花,不是非要不可。” 那个姑娘感激的看了唐乔一眼,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我就要这两件!” 方红英的推销,又失败了。 第三个姑娘看中了那套“相看穿”的搭配,收腰衬衣、半裙、丝巾,三件都想要。 她凑到唐乔跟前,小声问: “同志,你看我三件都买,能不能……再少算几分钱?” 方红英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唐乔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从货包里拿出了那份签了字的试卖合同,直接翻到了关于定价的那一页,指给那个姑娘看。 “不好意思,同志。我们的价格是跟百货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固定售价,一分钱都不能动。” 那个姑娘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她犹豫了,看看手里的衣服,又看看那张合同。 唐乔没有催她,也没有把她往外推。 她就那么安静的站着,等着顾客自己做决定。 几秒钟后,那个姑娘一咬牙。 “行!就要这三件!就按这个价!” 三笔生意,一共八件货,全部成交。 方红英拿着笔,一张接一张的开票,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晴就站在收款台的另一侧。 方红英每开完一张票,她就在自己的货号簿上,将售货票的编号和对应的货号清清楚楚的记下来。 “这三单都按散件零售记账了。” 方红英把一沓票据往夹子里一塞,冷冷的通知唐乔。 “可以。” 唐乔点头。 她拿出自己的账本,在“备注”那一栏,添上了一个新的类目: “搭配成交”。 她在那三笔连续的交易后面,分别标注了: “三件套”、“两件套”、“三件套”。 百货怎么记是百货的事,她自己的销售数据,必须真实、有效。 顾晴把那八张盖了章的售货票拿了回来,小心翼翼的递给了顾峥。 顾峥伸出手,接过那沓薄薄的纸。 他用指腹一张一张的捻过,确认了纸张的数量。 他又把票递还给顾晴。 “猴子。” 他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侯三立刻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峥哥,有啥吩咐?” “把这八个货号,从总单上划掉。” 侯三接过顾晴递来的本子,拿出笔,在那张记录着所有四十件货品的总单上,将已经售出的货号一个一个的划掉。 柜台角落的库存,从四十件变成了二十九件。 账目,票据,实物,三方核对,分毫不差。 那三个买到新衣服的姑娘,正提着东西喜滋滋的往外走。 其中一个刚走到过道口,就碰上了两个穿着同样工装的同事。 “哎,王丽,你买新衣服了?” 那个叫王丽的姑娘,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丝巾拿出来,直接在自己脖子上系了个漂亮的结。 “刚买的!就在那儿!” 她用下巴指了指唐乔那个被货架挡住的角落。 “那儿的衣服真不错,版型好,还能量着身子改!” 她旁边的两个同伴也纷纷附和。 “是啊,那老板娘手艺绝了!” “去晚了就没了,我们去的时候都排上队了!” 那两个同事对视一眼,立刻提起了兴趣,循着她们指的方向就走了过来。 一波客人刚走,新的一波又被吸引了过来。 方红英看着自己手里那厚厚一沓售货票存根,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 她看看唐乔,又看看那个重新围拢起人群的角落,眼神复杂。 唐乔没空理会她。 她把剩下的二十九件货品,迅速分成了三堆。 最外层,挂着每个款式、每个尺码的样衣,这是“展示区”。 旁边,留出几件最常被试穿的款式,这是“试穿区”。 剩下的,全部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内侧,这是“待售区”。 整个柜台,在几分钟内又恢复了井然有序。 她准备接住下一波客流,不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再乱掉。 顾晴刚刚把货号簿翻到新的一页,准备记录下一位试穿的客人。 十几名听到了风声,特地从别的楼层赶下来的年轻姑娘,已经挤到了玻璃柜台前,把那个小小的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同志!同志!” 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扒着柜台边缘,急切的问。 “你们这儿,还有二号的白衬衫吗?” 第189章 三天试卖一天空 “同志,还有二号的白衬衫吗?” 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手扒着玻璃柜台,把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急切。 她身后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十几双眼睛都盯着唐乔这边挂着的稀稀拉拉几件衣服。 “还有我!我要试那件收腰的!” “丝巾还有吗?我想要蓝色的!” 人一多,声音就杂,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方红英快步走过来,双手叉腰,嗓门提得老高。 “干什么干什么!都别挤了!再挤这生意就别做了!” 唐乔没理她,只是对顾晴说: “把剩下的试穿号牌发出去。” 她自己则走出柜台,用脚在地上那道线前又站定。 “各位同志,货就这么多,一个个来。” 她伸手指了指剩下的二十几件衣服。 “白衬衫挂这边,收腰的挂那边,半裙和丝巾都在这儿。你们看好了自己要什么,领了号牌的,按顺序进帘子试。” 她话音刚落,方红英就找到了新的由头。 “停下!都给我停下!” 她几步挤到柜台前,用力拍了一下玻璃。 “乱成一锅粥了!万一货丢了少了,算谁的?我现在要盘点!” 这话说得又响又亮,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刚想往前凑的姑娘,都停下了脚步。 唐乔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啊。” 方红英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 唐乔指了指柜台里。 “方组长,你来盘。顾晴,你记。钟师傅,麻烦您做个见证。” 三方对账,当着所有顾客的面。 这下轮到方红英的脸变色了。 她本想找个借口把唐乔的生意搅黄,没想到唐乔直接把她架在了火上。 “盘就盘!” 方红英黑着脸,从货架上拿起一件白衬衫。 “白衬衫,一件,两件……” 顾晴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货号簿和笔。 方红英每报一个数,她就在本子上对应的货品下画一道记号。 钟师傅站在另一边,眼睛在货和账本之间来回看。 很快,库存盘点完了。 “白衬衫十件,收腰衬衣六件,半裙六条,丝巾七条。一共二十九件。” 顾晴清脆的声音报出了结果。 “对吧,方组长?” 方红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人群里,一个女工扯着嗓子喊: “这下盘清楚了,总能让我们试了吧?” 另一个马上附和: “就是啊,我们还等着买呢!”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等在旁边的女工挤了上来。 她拉着唐乔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同志,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这四条丝巾留着?我姐妹她们晚上才下班,我先替她们占下,晚上我们再过来给钱。” 唐乔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赊欠,也不预留。” 她从顾晴手里拿过一本空白的本子和铅笔,递给那个女工。 “你把你姐妹想要的颜色和她们大概的身形写在这上面,我们做个登记。但货,还是得优先卖给现在就能开票的同志。” 那个女工脸上有些失望,但看着唐乔坚决的样子,还是接过了纸笔。 队伍重新排了起来。 就在这时,买走第一单的周秀兰提着个网兜,正巧从过道另一头经过。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但那三件崭新的“乔峥”被她小心的叠好,放在最上面。 几个还在犹豫的姑娘,一眼就看见了她。 “哎,同志,你买了?” 周秀兰停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干脆把那件改好的白衬衫拿了出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买了!你们看,我就是胳膊长,袖子长了半寸,那老板娘当场就给我改好了。” 她特意把那个改过的袖口亮给大家看,又指了指腰线。 “这儿,收得不多不少,正好。穿着可精神了!” 活生生的买家秀,比任何推销都有用。 “给我拿一件跟她一样的!” “我也要那个二号尺码的!” 队伍里最后几个号牌,瞬间被抢光。 顾晴手里的试穿号牌,很快就发完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这个小小的角落就没停过。 试衣帘不断被拉开,合上。 方红英坐在收款台后面,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震惊,再到麻木。 她手里的笔就没停过,一张接一张的开着售货票。 一个姑娘看中了一条半裙,但最后一个号的白衬衫被别人买走了,她有些犹豫。 “同志,就剩这几件了,这条丝巾能不能便宜点捎给我啊?” 唐乔依旧摇头。 “价钱是定死的。” 她拿起那条丝巾,直接搭配在了那条滞销的半裙上,又从衣架上取下来。 “你看,这样一套也很好看。你可以一起买,也可以只买裙子。” 那个姑娘看着搭配好的效果,眼睛亮了亮,最后一咬牙。 “行!那我要一套!” 方红英手边的空白三联票,越来越薄。 当最后一个姑娘拿着票,从唐乔手里接过最后一条丝巾时,整个柜台的衣架全都空了。 只剩下那块写着“凭票售后”的硬纸牌,还孤零零的挂在那里。 “嫂子。” 顾晴拿着手里的货号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她走到唐乔身边,用铅笔在最后一笔交易记录上划下了一道横线。 “四十件,全卖完了。” 收款台那边,方红英扔下笔,烦躁的把一沓厚厚的票根摔在桌上。 顾晴走了过去,拿起那沓票根,又拿起自己的货号簿。 她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开始一张一张的核对。 “售货票编号零零一,对应货号乙二,丙三,丁一……核对无误。” “售货票编号零零二,对应货号甲三,丙二……核对无误。” ……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清晰的报数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最后,她抬起头。 “嫂子,全部核对完毕。当日成交四十件,无一笔退款,无一件退货。” 唐乔点了点头。 她走到方红英面前,把百货的库存登记簿推了过去。 方红英看着那本摊开的账簿,又看了看唐乔。 手拿起笔,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像是认命了一样,在那一页的末尾写下了几个字。 “乔峥作坊,试卖首日,库存清零。” 就在这时,周同抱着个文件夹,急匆匆的从楼梯口跑了过来。 他看见空空如也的衣架和旁边那摞得高高的售货票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他指着那空荡荡的柜角,话都说不完整了。 顾晴把核对好的总账单递了过去。 “同志,这是我们今天的销售记录。试卖四十件,已经全部售罄。” 周同接过那张单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文件夹里那份“乔峥成衣试卖情况跟踪报告”,上面关于“预计销量”那一栏还空着。 他拿起笔,也顾不上去找地方坐了,直接把文件夹往柜台上一放,在那份报告上写了起来。 “首日,四十件,清空。” “销退记录:零。” “货号账目:无误。” 写完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眼睛里放着光。 “我得马上跟沈科长汇报!” 他转身,头也不回的朝着二楼采购科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 二楼。 采购科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沈曼青推开门,正好看到周同气喘吁吁的把一份报告放在她桌上。 她拿起那份报告,手指划过纸面,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潦草却有力的几个字上。 “首日四十件,清空。” 第190章 卖得快,不算真本事 沈曼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空荡荡的柜台前。 她没有看任何人,视线先是落在了那几个光秃秃的衣架上。 然后,她走到了收款台。 方红英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 沈曼青没理她,径直拿起了那本百货的库存登记簿,翻到了最后一页。 “乔峥作坊,试卖首日,库存清零。”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然后又拿起了旁边那厚厚一沓售货票存根。 她一张一张的翻看。 从编号零零一,到编号零四十。 货号连续,没有一张作废,也没有一张退货单。 最后,她拿起了顾晴记的那本售后账。 “乙二号白衬衫,袖口收短半寸,验针人方红英,耗时八分钟。” 沈曼青看完,合上了账本。 她将周同刚刚送上来的那份首日试卖报告,推到了唐乔面前。 “一天卖完四十件。” 沈曼青指着空空如也的衣架,看向唐乔。 “明天,我还要四十件。”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试卖的账和售后的记录,继续留着。卖得快不算本事,补得稳,才叫真本事。” 方红英站在旁边,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就等着唐乔为了抓住这个机会,拍着胸脯把这单子接过去。 村里的小作坊,一夜赶四十件? 不粗制滥造才怪。 到时候只要有一件出问题,她就能把这事捅到天上去。 唐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顾晴。 “咱们的料子和工时,拿出来给沈科长看看。” 顾晴立刻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了三本册子。 一本是布料的余量表,一本是已经收了定金的散客订单,还有一本是女工的工时簿。 她把三本册子在玻璃柜台上一一摊开。 “沈科长,您看。” 顾晴的手指点在布料余量表上。 “这三卷棉布,是预留给镇上孙姐那边的,已经记了账。” “这半卷卡其布,是镇上王婶她们几个预订的,定金都交了。” “我们现在能动的,只有昨天下午刚从厂里收回来的这批尾料,大概能出八件白衬衫,六件收腰的。” 她的手指又划到另一本册子上。 “作坊里现在能上缝纫机的女工,一共是四个人。算上嫂子和宋姐,满打满算不停工,一天最多能出二十五件成衣。这还是在保证每一件都要验针、过尺的情况下。”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哪些料属于客户,哪些料可以动用,写得明明白白。 唐乔看着沈曼青,平静的开口。 “沈科长,四十件,我们做不出来。” 方红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唐乔没理她,自顾自的算了下去。 “按我们现在的料子和人手,明天天亮前,我们最多能给百货送过来二十四件。” 她伸出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 “白衬衫八件,收腰衬衣六件,半裙五条,丝巾五条。” “这二十四件,我能保证,跟今天这批货的质量一模一样。剩下的,必须等我们下一批料子到了,品控验过,才能送进柜台。” 沈曼青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二十四件?你知道百货的热度有多难得吗?今天这些顾客的热情,明天可能就没了。” 唐乔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那份试卖报告上“补货四十件”的要求旁边,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她在旁边写下了“二十四件”。 “乔峥作坊,不拿预订客户的料子来填百货的柜台。” 她的声音,让周围安静下来。 “我们也不会为了赶工,把没做好的东西塞给顾客。” 说完,她像之前一样,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红色印泥盒。 打开,用大拇指用力按了按。 一个清晰的指印,重重落在了“二十四件”那几个字的旁边。 沈曼清的视线,从唐乔脸上,落到那本工时簿和入库簿上。 她沉默了几秒。 最后,她没有再坚持。 她拿起笔,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临时补货单。 在上面写下了“二十四件”以及详细的货品类目。 “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四十之前,送到侧门入库。” 她把单子递给唐乔。 “货位,我还给你留着。” 这意味着,方红英就算再不情愿,也必须把这个角落留出来。 唐乔接过了那张补货单。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沈科长,我们作坊想去信用社办点手续,需要一份真实的采购材料作为补充。” 沈曼青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没有提前给出一份正式的长期采购意向书。 只是拿起了柜台上那份周同刚写好的报告,从里面抽出了那张记录着四十件货品销售额的总账单。 她拿起采购科的公章,在那张总账单的右下角盖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省百货采购科核验专用章”落在了纸上。 她把这张单子递给唐乔。 “这是首日试卖销售核验单。你们的销售数据,百货认。” 她又补充道。 “等第二批货送来,三天之内,只要没有因为质量问题产生的销退记录,你就可以拿着这张核验单,来我这里申请正式的联营意向证明。” 一张盖了红章的销售核验单。 一个明确能拿到正式合作的条件。 唐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郑重的收起了那张核验单。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顾峥,伸出了手。 唐乔把那张写着二十四件的补货单,递到了他的手里。 顾峥的指腹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慢慢滑过。 他摸到了那个盖着公章的粗糙边缘,又摸到了手写的笔迹凹痕。 他将那张单子仔细的折好,交回了唐乔的手里。 接着和侯三出门,来到板车旁。 李铁柱正坐在板车上休息,看到两人出来,立刻站直身子。 “铁柱。” 顾峥的声音响起。 李铁柱立刻上前一步。 “明早,还按今天这个时间出发。” “好嘞!” “猴子。” 侯三也赶紧凑了过来。 “从村里到这儿的路口,还有百货的侧门,你今晚再跑一遍,确保没问题。” “放心吧峥哥!” 百货商店里,唐乔收好了那张珍贵的核验单,准备回村连夜备货。 她刚转过身,沈曼青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唐乔回头。 沈曼青拿起笔,将那张刚刚发出去的二十四件补货单要了回来。 她把单子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她写完,把单子重新递回到唐乔面前。 唐乔接过来,只见那行字写着: “第二批货若出现首笔质量退换,乔峥试卖资格,立即重审。” 第191章 连夜精工细作,无可挑... 唐乔从百货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李铁柱蹲在板车旁,正把绳索拽紧重新打了个结。 侯三靠着车辕啃半块杂粮饼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着。 唐乔翻身上了板车,把那张补货单对折两次,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二十四件。” 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的顾峥听见。 “白衬衫八件,收腰的六件,半裙五条,丝巾五条。” 顾峥的手指在木杖上轻轻叩了一下,算是记下了。 “走吧。” 他用杖尾敲了敲车板,侯三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嘴就钻到前头去探路。 板车晃晃悠悠拐上北堤旧路,车轮在土路上碾出闷响。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路边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有狗叫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唐乔跳下车,当先走进粮仓作坊。 马灯点上,光照亮了屋子。 她走到放布料的木箱前,蹲下身,手指沿着箱口摸过去。 三卷棉布的封口蜡印还在,指甲盖大小的蜡疙瘩没有裂纹,边上那半卷卡其布也扎得结结实实。 数量对得上。 她站起来,又走到墙角那个矮柜前面。 抽屉拉开,里头搁着三张对折的牛皮纸。 这是她之前亲手画的样衣裁剪纸样,一号白衬衫、二号收腰、三号半裙,每张都按她的习惯叠好。 唐乔把第一张纸样拿出来,指尖捏住边角展开。 她的手停住了。 第一道折痕没问题,横的,折口朝右。 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先横后竖,折口永远冲右手边。 可第二道折痕的位置往下偏了差不多一指宽,折口冲左。 她把第二张拿出来,一样。 第三张也是。 唐乔把三张纸样翻过来,举到马灯底下。 纸背右下角有个灰蒙蒙的印子,不深,手指肚按上去的形状。 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头比这个印子要细。 而且她每次碰纸样之前都会先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不会留灰印。 唐乔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三秒,把纸样重新按自己的折法叠回去。 横折,竖折,折口全部冲右,然后放回抽屉。 她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抽了一根白棉线,在抽屉底板的接缝处横卡了进去。 线头掖在木板下面,外面看不出来。 谁再开这个抽屉,线就会掉。 她关上矮柜,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刘杏花和马桂兰已经到了。 宋玉兰正把验针台上的马灯拨亮,顾晴抱着出货簿坐在旁边的板凳上,铅笔夹在耳朵后头。 “杏花姐,一号机归你,肩线和袖子。桂兰姐,二号机,腰线和下摆。” 唐乔拿起剪刀,从棉布卷上扯出第一块料子。 “领口和收腰我来裁,裁好了直接递给你们上机子。” 她又看向宋玉兰。 “玉兰姐,出一件你查一件,跳针、断线、线头,哪个出了问题当场退回去。” “嫂子,编号我来配。” 顾晴已经翻开了空白页,铅笔尖舔了舔。 “二十四件,每件三联票加布标,我这边不会耽搁。” 唐乔点了下头,把剪刀咬进布里,第一刀落下去。 两台缝纫机的踏板声前后脚响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踏板声没停过。 马灯换了两回油芯,屋里热得汗往下淌,可没人喊歇。 到第十四件的时候,宋玉兰的声音忽然响了。 “桂兰姐,这件退回来。” 马桂兰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宋玉兰把那件收腰衬衣翻过来,凑到灯底下。 右腋下的拼缝处有一小截针脚跳了上去,线没压住布边。 “右腋跳针,拆了重来。” 马桂兰没吭声,接过衣服就开始拆线。 她的眼睛已经熬红了,手指也有些发僵。 唐乔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跳针的位置,又看了看马桂兰手里的针。 她伸手把那根针拿过来,捏在指尖转了半圈。 针尖卷了。 她蹲下身,从自己的针线包里翻出一根新的递给马桂兰。 “缝完十件,换针。” 她把旧针折断扔进废料桶里。 “针尖毛了你自己手上感觉不出来,布先替你感觉到了。” 宋玉兰已经拿起品控记录本,把这条写了上去。 “这个规矩,都按个手印。” 唐乔站起来。 刘杏花和马桂兰先后伸出手指头,在本子上摁了红印。 这一折腾,耽搁了一刻钟。 凌晨三点半,最后一件丝巾的线头收进了布边。 宋玉兰拿着尺子和针,逐件过。 量肩宽、量袖长、量腰围,再翻过来一寸一寸查线迹。 查到第十九件和第二十一件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两条半裙的锁边线太松,拿指甲一勾就能挑起来。 唐乔接过去,自己坐到缝纫机前重新锁了一遍,再递回给宋玉兰过检。 这回过了。 顾晴把二十四件合格品分成四堆。 白衬衫一包,收腰衬衣一包,半裙一包,丝巾一包。 每包里头塞了一张手写的货号清单。 四个帆布包在桌上排开,李铁柱上前系封口。 双环扣,他打结的力道和圈口大小都是固定的。 顾峥从门口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指腹贴上第一个帆布包的封口绳结。 捏了捏绳圈的松紧,又顺着绳头摸到打结的位置。 第二个包,第三个包,都是铁柱的手劲。 他摸到第四个包,指头在绳结上停了两秒,重新捏了一遍。 “这个也是铁柱系的。” 他拍了拍包身,手掌感受里头衣服的鼓胀程度。 “五件,对得上。” 点头放行。 …… 天还没亮透,板车就着蒙蒙的晨光,再次沿着旧路出发。 侯三在前头小跑着带路,李铁柱在车尾押着。 唐乔和顾晴坐在货包中间。 到了百货大楼的侧门,钟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入库台后面,方红英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疲惫,眼神却跟探照灯似的。 唐乔让人把四个包搬了进去。 “开包,验货。” 方红英敲了敲桌面。 唐乔把二十四件成衣,一件件取出来,放在台子上。 顾晴在一旁清脆的报着货号。 “白衬衫,甲四号。” 方红英一把抓过第一件白衬衫,直接翻到袖口的内侧。 针脚细密,缝线平整。 她又翻看布标,找不到一根多余的线头。 她不死心,又拿起一件收腰衬衣,仔仔细细检查腋下和肩线的走线。 嘴唇抿得紧紧的。 二十四件,她一件都没放过。 最后,她只能拿起桌上的公章,在那张入库单上盖了下去。 钟师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三十七分。” 入库手续办完,唐乔把那张盖了章的回执单,跟昨天的销售核验单放在了一起,塞进贴身口袋。 她走到自己的柜台前,把二十四件新货重新挂好。 展示区,试穿区,待售区,井井有条。 顾晴翻开新的一页货号簿,开始登记今天的库存。 唐乔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补货单。 背面那行字,仿佛还带着温度。 她抬头,看向百货大楼的正门口。 天亮了,已经有稀稀拉拉的人影在门外等着开门。 她的思绪,却飘回了作坊的那个抽屉,那根被人动过的纸样折痕。 那三张纸样上画的是她们所有的核心版型,肩线弧度,收腰比例,领口开法。 谁拿走了这些东西,就等于拿走了“乔峥”的命根子。 但现在,还不宜声张。 柜台外,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穿着粉格子新褂子的身影,正亲密的挽着一个白净斯文的男人。 唐月抬着下巴,视线扫过一楼的各个柜台,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这个被高大货架挡住的偏僻角落。 然后挽着陈文彬的胳膊,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192章 绿茶挽着前任来砸场 百货大楼开门营业的电铃声响了。 唐乔刚刚把最后一件半裙挂上衣架。 这个被高大货架挤压的角落,总算有了几分柜台的样子。 过道上响起了脚步声,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工正叽叽喳喳的朝这边走来,显然是冲着“乔峥”来的回头客。 唐乔伸手,正准备取下一件白衬衫搭配丝巾做个开门展示。 眼角余光里,一道身影绕过了那个碍事的货架,径直停在了柜台的正前方。 唐月。 唐乔瞟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她身上穿着崭新的粉格子新褂子,正是用唐乔那五百块彩礼钱里的十五块置办的。 脚上蹬着一双八块钱的新皮鞋,头发用发夹梳得一丝不苟。 她亲密的挽着陈文彬的胳膊,下巴微微抬着。 陈文彬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里露出一截钢笔的笔帽,脸上挂着客气又矜持的笑。 唐月的眼睛在唐乔脸上飞快的扫过。 随即落在那个狭小又简陋的柜台上,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陈文彬的视线在那些挂着“乔峥”布标的衣服上停顿了一下。 目光里带着审视,又看向站在柜台后面的唐乔。 唐乔像是没看见他们,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拿起一条蓝色丝巾,熟练的在白衬衫的领口处打了个结。 用一枚小小的别针固定好,再重新挂回衣架最显眼的位置。 顾晴站在她身旁,拿着铅笔的手指悬在货号簿上方,整个人都绷紧了。 唐月的视线在那几件白衬衫和半裙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松开陈文彬的胳膊,走上前一步。 伸出手,用指尖捏了捏那件收腰衬衣的布料。 然后用足够让旁边那几个刚走近的女工听见的音量开了口。 “哎呀,这不是……” 她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斟酌用词。 最后,她笑盈盈的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这不是我们家摆摊的姐姐嘛。” “摆摊”两个字,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传开。 那几个原本兴冲冲的女工,动作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手里刚拿起一件半裙,听到这话,手指缩了一下,又把衣服放回了衣架上。 收款台后面,一直低着头的方红英抬起了脸。 她的眼睛在唐月和唐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有出声。 但手里转着的笔,却放下了。 唐月看到这效果,心里得意,又回头亲昵的挽住陈文彬的胳膊。 她用亲戚面前聊家常的口气,笑着补了一句。 “文彬,你看,我姐现在可真出息了,都从镇上的地摊,摆到县城百货大楼里来了。” 唐乔把那枚别针的针扣按好,将那件搭配好的白衬衫挂得端端正正。 她没有看唐月,也没有接她的话。 转过身,对旁边的顾晴说了一句。 “把昨天的售货票存根和今天的入库回执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她的声音淡淡的,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顾晴立刻反应过来,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沓是昨天卖出四十件货品后留下的三联票存根,厚厚的一叠。 另一张是今早刚刚办好的入库回执单,上面盖着省百货采购科的公章。 两样东西,被顾晴整整齐齐的摆在了玻璃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唐月看见那沓厚厚的票根和那枚刺眼的红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她拉着陈文彬往柜台边又靠了靠,眼睛扫过那张入库回执单。 “二十四件”那几个手写的黑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跳了一下,嘴上却没有停。 她转过头,对着旁边那几个犹豫不定的女工,挤出一个格外亲切的笑。 “各位姐姐妹妹可别介意啊,我就是来看看我姐,我们是自家亲戚嘛。” “她以前在咱们镇上摆摊卖旧衣服的,手艺是真有,就是这料子嘛……” 她伸出指尖,在那件收腰衬衣的面料上轻轻刮了一下。 话没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比把话说完更让人心里犯嘀咕。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一眼,脚步往后挪了挪。 其中一个短发女工低头看了看那件衬衫,又看了看唐月脚上的皮鞋。 “同志,这衣服真是旧料子改的?” 唐乔抬起眼,看向那个短发女工。 “百货大楼侧门有质检台,所有进柜的成衣都要过针过尺,布料也是正规批次。” 唐月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姐,咱们自家姐妹,何必说这些大话呢,你在村里粮仓收旧衣裳的事,乡亲们谁不知道呀。” 陈文彬就站在唐月旁边。 白净斯文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表情。 他看着唐乔,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他曾经拥有过,后来又被丢弃的旧物。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把别在口袋里的那支钢笔抽出来,又慢条斯理的插了回去。 他的视线从唐乔的脸上移开,落到了柜台角落里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顾峥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但那只握着木杖的手,已经悄悄的收紧了。 一直看戏的方红英,终于开了口。 她从收款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唐月面前,脸上堆起了柜组长接待顾客时特有的笑容。 “这位同志,是来买东西的?” 唐月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接话。 “我陪我对象来逛逛,顺便看看我姐的摊……哦不,是柜台。” 她特意把那个“摊”字说得很重,又把“柜台”两个字改得又慢又刻意。 方红英看了唐乔一眼,嘴角的笑纹深了一分。 她没有纠正唐月之前说的“摆摊”,反而热情的伸手指了指隔壁那个宽敞明亮的柜台。 “那边有大厂刚到的花衬衫,料子都是顶好的,款式是时下最新的,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啊。” 唐月立刻点头。 她挽紧了陈文彬的胳膊,转身往隔壁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冲着唐乔柜台前那几个已经动摇的女工甩了一句。 “姐妹们,买东西嘛,货比三家不吃亏。” 那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跟在了唐月身后,朝着隔壁柜台走去。 刚刚还有些人气的角落,立刻冷清下来。 “嫂子,她们全被带走了。” 顾晴的声音带着不甘心。 唐乔没说话,低着头从玻璃柜台上拿起了那张盖着百货红章的入库回执单。 接着抬起手,朝着那几个女工的背影轻轻扬了扬。 第193章 谁跟你是姐妹?全百货... 那几个被唐月说动心的女工,脚刚迈出去两步。 唐乔的声音从她们背后传过来,刚好压住了百货一楼嘈杂的人声。 “各位同志,走之前,看一眼这个。” 她没看唐月,也没看陈文彬,伸手把那张盖着红章的入库回执单,放在了玻璃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白纸,红印。 “省百货采购科核验专用章”那几个大字,鲜明夺目。 日期是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七分。 品类,件数,验收人签字,一样不缺,清清楚楚。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短发女工,脚步猛的停住。 回过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透出几分惊疑。 唐乔又从顾晴手里拿过那本货号簿,翻到昨天的销售记录那一页,摊开放在入库回执的旁边。 “昨天首日试卖,四十件。” 她把货号簿推到前面。 “全部售罄,零退货。” 她的手指,不轻不重的点了点新回执单上“验收人”那一栏的签名。 “今天这第二批二十四件,也过了百货的验收。钟师傅登记的,方组长亲自签字盖的章。” 一直靠在隔壁柜台,脸上藏不住幸灾乐祸的方红英,那看好戏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那个字确实是她自己签的,章也是她亲手扣上去的,百货大楼的规矩就摆在那里。 那几个原本要走的女工,互相使了个眼色,又折了回来。 短发女工胆子大,直接拿起柜台上的回执单。 凑近了反复看了两遍,指着上面的红章对同伴低声嘀咕了一句。 “还真是采购科的公章,连试卖编号都有。” 她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则重新伸手,摸上了衣架那件收腰衬衣的布料。 她捏住袖口的布料,手指用力搓了两下。 唐乔就站在旁边,没催,也没说话,安静的等着。 那个圆脸姑娘搓完,又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化学味,没有浆水味,就是干净棉布被太阳晒过之后该有的清爽干净的气息。 她点点头,眼里的疑虑全部消散,伸手就把那件衬衣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料子挺密实,真不是翻新的旧布。” 隔壁柜台的唐月看见这动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她松开陈文彬的胳膊,再次走了过来。 这回她的口气软了不少,还带上了一点替人着想的委屈口吻。 “姐,我也是为你好,百货的东西跟地摊上的能一样吗?你别把村里收旧衣服那套搬过来,不然……” 唐乔终于抬眼,平平淡淡的看向了她。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停滞了。 “这位同志,你跟我不是一家人。” 一句话,让唐月张开的嘴就那么停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彻底凝固了。 唐乔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这是她让顾晴誊抄的断亲协议摘要。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唐富贵、刘桂芬与唐乔彩礼两清、断绝关系”的关键字词。 还有签字的日期,以及双方指印的标注。 她把它放在了玻璃柜台上,和入库回执、货号簿并排摆成一列。 “我跟唐家,在大队部签了字据。” 她对着围观过来的那几个女工,平静的把话说完。 “彩礼两清,关系断绝。” “所以,她不是我姐妹,说的话也代表不了我的柜台。各位同志看货就好,跟别人没关系。” 唐月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在县城百货大楼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的亲姐姐当众说“不是一家人”。 这比直接指着鼻子骂她两句,还让她难受。 这种公开的切割,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就红了,转头看向身边的陈文彬,声音都发着抖。 “文彬,你看她……” 陈文彬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表情很不自然。 他的手伸出去想扶一下唐月的胳膊,却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最后只是含含糊糊的从嘴里挤出一句。 “走吧,别在这儿丢人。” “丢人”两个字,清清楚楚的落进了唐月的耳朵里,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的皮鞋跺了一下地,却不敢再跟陈文彬使性子,只能由着他拉着往过道另一头走。 这边,那个搓过布料的圆脸姑娘,已经把收腰衬衣在自己身上比划上了,越看越喜欢。 她直接对唐乔说: “同志,给我个号牌,我要试这件。” 她旁边的短发女工也跟着开口: “我要那件二号尺码的白衬衫。” “好嘞!” 顾晴立刻从口袋里拿出号牌递过去,接着在货号簿上飞快的记下试穿信息。 被唐月引走又走回来的那几个人,这回谁都没再犹豫,柜台前重新排起了试穿的队伍。 方红英站在收款台后面,看着唐月白着一张脸,被陈文彬拉着胳膊往大门方向走,又看了看唐乔柜台前这火热的场面。 咬紧了牙,拿起那支开票的笔。 唐乔把那张断亲协议的摘要折好,收回口袋里。 然后她伸手,把刚才被唐月摸过的那件收腰衬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她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了擦领口,才重新挂了回去。 顾晴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说。 “嫂子,她刚才摸衣服的时候,指甲在左边袖口的缝线上刮了一下。” 唐乔把那件衣服又取下来,翻到袖口内侧检查。 缝线很密实,针脚完好,没有被刮破。 她把衣服放回去,对顾晴说了一句。 “记下来。” “以后任何人看货,都只能摸正面,不许翻内衬。要查验,找售货员。” “你在最外面立个牌子。” 顾晴重重点了下头,从柜台下面找出块硬纸板,裁下一块,用铅笔认认真真的写上了一行字。 “请勿翻看衣物内衬,如需查验请找售货员。” 唐乔的视线从那块新立起来的牌子上移开,落向了百货正门的方向。 唐月和陈文彬没有马上离开。 他们走到一楼电梯口旁边的休息长椅上,坐了下来。 唐月低着头在用手帕擦眼角,陈文彬坐在旁边,脸色阴沉着没说话。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视线正越过唐月的头顶,穿过高大的货架缝隙,朝唐乔这个偏僻的柜台看过去。 第194章 妹夫,你找错人了 上午十点刚过,过道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 围在柜台前试穿的年轻姑娘,拿着开好的售货票去收款台交了钱。 高高兴兴把包好的衣服抱在怀里,走出了百货大楼。 原本挂满成衣的木衣架,空出来了好几个。 唐乔把展示区的两个木衣架取下来,走到后面的待售区,挑选了两件新的白衬衫挂上去。 顾晴坐在小板凳上,把货号簿平铺在膝盖上,一笔一笔核对着票根。 “嫂子,刚才那一阵子,一共卖出去九件。” 顾晴抬起头,手指在账本的合计数上点了点。 “四件白衬衫,三件收腰衬衣,两条半裙,现在柜台里还剩下十五件成衣。” 唐乔把新挂上去的白衬衫领口翻整齐,抚平了袖口处的一道细褶子。 “把剩下的货号按尺码重新排一遍,小号放在前面,中号和大号挪到后头。” 顾晴应了一声,低头重新翻开一页,沙沙的在纸上写着货号。 柜台外侧的水磨石地面上,传来了一阵皮鞋落地的声响。 陈文彬独自一人走到柜台前,视线在木架上挂着的几件衣服上转了一圈。 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身子凑近柜台的木隔板,开口说话。 “唐乔,好久不见。” 他没有用同志这个普遍的称呼,也没有按照亲戚关系称呼嫂子,直接叫了名字。 唐乔两只手正捏着一条半裙的腰侧,慢慢把上面的棉线头捋顺。 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眼也没有抬一下。 陈文彬见她低着头不搭理,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听说你嫁到顾家之后,日子过得挺忙碌。” 他的语调很低,吐字带着老师特有的平稳腔调。 “上次在镇上黑市碰见你,人多眼杂,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说几句话,当时没来得及。” 唐乔把半裙的褶裥压平整,这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视线落在陈文彬白净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收回视线。 重新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布尺,在手里慢慢卷成一个圆圈。 陈文彬见唐乔依旧不答话,以为她是当着旁人的面抹不开面子,脸上的神情愈发柔和起来。 “你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跟我提过,说想来县城看看百货大楼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感慨。 “现在你真的站在这大楼里面了,不仅能看,还能在这里摆上货物。” 陈文彬说到这里,话头停顿了一下。 视线穿过唐乔的身侧,飘向了坐在最角落长凳上的顾峥。 “就是可惜了些。” 这几个字落在柜台之间,声音虽轻,却清楚的飘进了角落。 一直安静坐在木凳上的顾峥,两只手搭在横放的木杖上。 他的身形端正笔直,听到那几个字时,肩膀微微绷紧。 他的耳朵动了动,在脑海里辨认出了这个男人的嗓音。 是镇上黑市里遇到过的腔调,咬字刻意拖长,带着书卷气的傲慢。 他握着木杖的指节收拢,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唐乔把卷好的布尺放在柜台上,拿起一枚别针,把半裙的标牌别在内侧。 她正视着陈文彬,脸上没有生气的神色,也没有难堪的窘迫,神情和平日里盘点货品时没有任何分别。 陈文彬迎着唐乔的目光,轻轻开口。 “你缝在红嫁衣夹层里的那两封信,月月都跟我说了。” 他身子又往前倾斜了一点,语调压得更轻了。 “你把那两封信贴身藏在嫁衣里带去顾家,我就全明白了。” 陈文彬的眼角带着自得的神色,嘴角轻轻向上提着。 “你心里要真是放下了,又何必费那么大功夫把信藏在夹层里带走,你留着那些字句,证明你不是真的不在意过去的情分。” 唐乔的神色没有起伏。 她把两只手放在围裙上轻轻擦拭了一下,拍掉了指尖上沾着的棉绒碎屑。 站在旁边的顾晴停下了写字的铅笔,抬起头警惕的看着柜台外面的陈文彬。 唐乔整理好围裙的系带,开口道: “妹夫。” 这两个字吐出来,没有多余的语气助词。 陈文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原本微扬的嘴角停在了半空。 唐乔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白衬衫,用手掌把衣领处压得平整。 她的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走错柜台问路的陌生人。 “百货大楼地方大,你找错柜台了。” 唐乔把衣服重新挂上去,用手指了指远处门口的方向。 “唐月往门口的长椅那边去了,你现在过去,还能赶上陪她看花布。” 陈文彬原本白净的脸颊泛起一层青白交替的颜色,嘴唇紧紧抿起来。 刚才那副斯文从容的气度彻底裂开,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了两下。 过道拐角处,两个戴着袖套的姑娘有说有笑的朝着这边走过来,准备看看新上架的衣服。 陈文彬听到脚步声,眼角抽搐了一下,把嘴边要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压得很低的声音。 “那两封信你既然当众拿出来作践,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选错了路,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顾晴坐在柜台内侧的小板凳上,手里的铅笔在货号簿空白页记下了几行字。 “十点十二分,陈文彬到柜台言语挑衅,提及旧信。” 顾晴写完,合上本子,抬头冷冷的看着陈文彬。 陈文彬没再多留一秒钟,转过身快步走开。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凌乱急促的闷响,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到高大货架的拐角处时,正好遇上方红英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从茶水房走回来。 方红英停下脚步,目光在陈文彬阴沉的脸上扫过,又扭头看了看角落里神色如常的唐乔。 陈文彬没有停步,侧身避开方红英,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坐在角落里的顾峥把脸偏向过道方向,头微微随着皮鞋的声音移动。 他的左手食指抬起来,在横放在膝盖上的木杖边缘轻轻敲击了两次。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在柜台内侧响起。 唐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朝顾峥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她顺着声音的去向抬眼看过去。 陈文彬穿过前方的两排货架,并没有走向唐月坐着的休息区。 而是直接绕过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快步走向了百货大楼朝北开着的侧门。 侧门的木门帘晃动了一下,陈文彬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青石板巷子里。 唐乔把视线收回来,正准备接待走近柜台的那两名姑娘。 坐在角落的顾峥站了起来。 单手握着木杖,沉稳的走到了柜台的最外侧,面朝过道的方向端正站定。 第195章 想抄我的爆款?门都没... 顾峥站在了柜台的最外侧。 旧军装的肩线笔挺,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耳朵去捕捉百货正门口传来的密集人声。 他站的位置很讲究,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从过道进入这个角落的必经之处。 任何人想走进柜台,都得从他身边不到一臂的距离擦过去。 刚有两个结伴的姑娘说说笑笑的走过来,看见前面杵着的高大身影,脚步下意识就慢了。 其中一个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人怎么站这儿啊?” 可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对上了顾峥冷峻的侧脸,后半句就自己咽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往旁边绕开了一大步,从另一个货架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唐乔在柜台里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没有出声喊他回来。 她拧开自己的水壶盖,倒了半杯温水,绕到柜台边上,把搪瓷杯子递到顾峥手边。 顾峥的手指先是碰到了微温的杯壁,然后才稳稳的接了过去。 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唐乔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别站太久,腿会酸。” 顾峥没吭声。 但他握着木杖的那只手,指节稍微松开了一点。 唐乔看懂了。 这是他的让步,承认腿站久了会不舒服,但不准备回去坐下。 收款台后面,方红英看着这边的动静,嘴角撇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像模像样的准备在记事本上写点什么。 可她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把笔放下了。 顾峥站在那里的样子,让她想起以前在县武装部门口见过的那些哨兵。 不说话,不动弹,也不让步。 方红英心里清楚,只要这个退伍军人跟门神似的杵在柜台前头。 不管是唐月那种来挑事的,还是陈文彬那种阴阳怪气的,甚至她自己想找的茬,都很难再凑到跟前。 她把记事本“啪”的一声合上,干脆转过身,去整理隔壁柜台的库存去了。 眼不见为净。 侯三早就趁着没人注意,从百货侧门溜了出去。 他沿着大楼外墙的青石板巷子,快步跑了一小圈。 就在侧巷的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了陈文彬。 那人没有往百货正门的方向走,也没去找刚才哭哭啼啼的唐月。 他正站在墙角,跟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侯三,只能看到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后背,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侯三立刻蹲到了旁边的垃圾箱后面,竖起耳朵想听清楚点。 巷子里有穿堂风,呜呜的吹着,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柜台……” “……那个款式……得弄到手……” “……放心,不是难事……” 侯三听不清全部,就把那身西装的颜色和皮鞋的样式死死记在脑子里。 然后弓着腰,沿原路悄无声息的溜了回去。 他回到百货里,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快步凑到唐乔身边。 他弯下腰,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把刚才看到的情况飞快的说了一遍。 唐乔正在整理货架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追问那个穿西装的人是谁,只是平静的看着侯三。 “西装颜色,皮鞋样式,说话的位置,听见的几个词,都写下来。” 侯三点点头,从顾晴那里撕了半张纸,趴在柜台上写好,折成一个小方块递给唐乔。 唐乔接过来,直接塞进了贴身内兜里。 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陈文彬今天来百货大楼,不只是为了陪唐月逛街,更不只是为了来跟她念什么旧情。 他有别的目的。 上午的客流高峰过去,柜台前总算安静下来。 唐乔让顾晴把上午的销售情况清点一下。 “嫂子,都对上了。” 顾晴在货号簿上用铅笔画下最后一个勾。 “白衬衫卖出去四件,还剩四件。收腰衬衣卖了三件,还剩三件。半裙卖了一条,还剩四条。丝巾也卖了一条,剩下四条。” “二十四件货,上午一共卖掉九件,现在还剩十五件。” 唐乔一边听,一边利用这个空档,把试穿区的几件衣服重新理平整挂好。 她挨个检查,手指从领口摸到下摆。 摸到一件白衬衫时,她发现第三粒纽扣的缝线有点轻微的松动。 应该是被频繁试穿给蹭的。 她当场从针线笸箩里取出针线,把那颗纽扣重新加固了一遍。 又在随身带的品控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试穿磨损,现场加固。 下午两点多,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在不远处出现了。 唐月一个人。 她没有再走到唐乔的柜台跟前,而是站在隔壁空着的柜台边上,假装看货。 一双眼睛却斜斜的,不停往唐乔这边打量。 她的目光在那件卖得最好的收腰衬衣上停留了很久。 那个掐腰的弧度,还有肩线利落的走向,跟她在县城所有铺子里见过的衣服都不一样。 她悄悄靠近了些,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铅笔头和一小块揉得皱巴巴的纸。 低头在纸上快速描了几笔,又迅速塞了回去。 整个动作很快,要不是顾晴正好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嫂子。” 顾晴立刻压低声音,把这件事告诉了唐乔。 唐乔的目光顺着顾晴指的方向看过去。 唐月已经走远了,挎包的拉链拉得紧紧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心虚。 唐乔没有追上去,她只是转过身,走到了放东西的矮柜前。 她拉开了那个放样衣纸样的抽屉。 之前夹在抽屉底板缝隙里的那根白色棉线,还在。 线没有断。 但位置,往下偏移了差不多一指宽。 有人拉开过抽屉,又小心翼翼的关了回去,想恢复原样。 唐乔把那根棉线取出来,团在手心。 她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头发丝,重新卡进了抽屉的接缝里。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抽屉,走回到柜台前。 她对顾晴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样衣纸样随身带,不许再留在柜台。” 唐乔蹲下身,打开抽屉,将那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裁剪纸样取出来。 她仔细的对折两次,塞进了自己贴身衣服的内口袋里。 口袋的布料摩擦着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直安静站着的顾峥,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 “有人动过你的东西?” 唐乔把口袋的扣子按好,站起身。 她没有否认,只说了四个字。 “还不确定。” 顾峥手里的木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声音不响,却沉闷又笃定。 第196章 阿姨,体面是自己挣的 下午三点刚过,百货一楼的人流又慢慢多了起来。 唐乔的柜台前面,又聚过来几个女青年,正在衣架上翻看新到的半裙。 顾晴拿着号牌本子,站在旁边,随时准备登记试穿。 一阵皮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从楼梯口那边传了过来。 唐乔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烫着小卷发,穿着深蓝色呢子外套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了货架的拐角处。 她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神在周围的柜台上一扫而过。 唐月跟在她的身后,只落后半步的距离,脸上是副讨好又恭顺的表情。 唐乔的视线在那个中年女人脸上一掠而过,心里有了数。 秦素芬。 陈文彬的妈。 秦素芬的脚步,在唐乔这个偏僻的柜台前停下了。 她没有先看挂在衣架上的那些衣服。 目光先落在了唐乔的脸上。 秦素芬的嘴角动了动,用体面人家走亲访友时才会拿捏出来的腔调开了口。 “哦,这就是月月常提起的……” 她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斟酌该用哪个称呼。 “那位姐姐呀。” 秦素芬往前迈了半步,停在玻璃柜台正前方。 她伸出右手,捏起了衣架上一件白衬衫的领口。 手腕还刻意往上抬了抬,拉开一段距离。 秦素芬低着头,看了几眼那衣服的缝线。 手指很快就松开了。 她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一起用力搓了两下。 然后举到眼前,借着头顶的灯光看了看手指头,似乎嫌弃这布料上沾了土。 “刚才月月还跟我说呢。” 秦素芬开了口。 她拿捏着慢条斯理的语调,眼睛看向旁边。 “说她姐姐手巧,以前在镇上摆地摊,天天给人缝缝补补的,挣点辛苦钱。” 旁边一个原本正挑衣服的女青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唐乔。 秦素芬转过脸,看着唐乔继续说话。 “这姑娘家能吃苦,出去干活不嫌丢人,是个好事。” “就是这婚嫁上头嘛……” 秦素芬把尾音拖得老长。 她的视线越过玻璃柜台,越过挂着的衣服。 直接扫向了坐在最角落里的顾峥。 顾峥端端正正的坐在小木凳上。 听到秦素芬的话,他宽阔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将脸微微侧向柜台的方向。 唐乔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秦素芬。 她转过身,从衣架上把那件白衬衫取了下来。 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顺着刚才秦素芬捏过的位置来来回回擦了两遍。 柜台前站着的几个女青年全都看见了。 秦素芬的脸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唐月眼见秦素芬吃了瘪,赶紧快走半步,贴到她身边。 “妈,咱们看看别的就走,别跟她计较了。” 唐月把声音压低,却正好能传进唐乔的耳朵里。 唐乔擦衣服的手停顿了一秒。 这就叫上妈了。 唐乔把那件白衬衫重新挂回架子上,用手抚平了下摆。 看来唐月和陈文彬的婚事,已经拍板定钉了。 秦素芬被唐乔那个擦领口的动作气得心里直冒火。 她没理会唐月,故意把嗓门拔高了一些。 “我倒没说别的,就是觉得可惜。” 秦素芬用目光把唐乔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这姑娘模样生得不差,手艺也能糊口。” “要是当初安分守己嫁个全乎人家,何苦在这偏僻角落里一件一件的叫卖衣裳呢。” “听说你之前在娘家的时候,身体不太好。” “还喝过那个什么……” 秦素芬露出嫌弃的表情。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容易受刺激想不开。” “现在身子骨好透了吗?” 秦素芬把“喝农药”三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含糊其辞的说法。 这年头,寻死觅活喝药上吊的女人,在长舌妇嘴里就是天大的忌讳。 旁边两个正拿着半裙在身上比划的女青年,动作一下就僵住了。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刚才看衣服的那点热情全没了,现在眼里满是顾忌。 其中一个留长发的女青年立马缩回了手。 把那条半裙胡乱搭在了旁边的货架隔板上。 跟着往后退了两大步,离柜台远远的。 顾晴坐在柜台里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的铅笔被攥得死紧。 她忍无可忍站起身,张开嘴就要反驳秦素芬。 唐乔的手伸过来,一把按在了顾晴的肩膀上。 顾晴转过头,眼睛发红的看着唐乔,胸口剧烈起伏着。 唐乔对顾晴轻轻摇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看着另外那个还在犹豫的女青年。 “同志,咱们百货大楼里试穿衣服不要钱。” 唐乔的声音平稳,调门不高不低。 “你手里那条半裙,腰线是按照现在的身形专门改过的。” “光拿眼睛看显不出好来,你穿上身试试。” “合不合身,舒不舒服,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个女青年咬着嘴唇,低头看看手里的衣服,又看看退到一边的同伴。 挣扎了几秒钟。 最终,她还是把裙子放回了衣架上。 “我再看看别家的吧。” 她拉着那个长发同伴,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片区域。 柜台前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还站在试穿区旁边没走。 她手里紧紧捏着那件二号尺码的收腰衬衣,低着头站在原地。 秦素芬看着几个女青年被自己几句话吓跑了,嘴角又翘了起来。 一个在村里摆摊的乡下丫头,沾着那些烂事,也配在县城百货大楼里做买卖? 秦素芬往前靠了靠,又从衣架上拽出一条蓝色的棉布丝巾。 她拿在手里随便抖了两下,还拿手指弹了弹。 翻过来倒过去的查看着锁边的针脚。 “这料子摸着倒还凑合。” 秦素芬撇了撇嘴,把丝巾随手往衣架上一搭,弄得皱巴巴的。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种乡下小作坊弄出来的东西,穿在身上能经得住洗几回。” 秦素芬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唐月,端起一副长辈教导晚辈的架子。 “月月啊,等回去了你跟文彬说一声。” “改天让他直接从供销社的库房里,扯两块真正的时兴好布料回来。” “妈去找个裁缝大师傅,给你量身做两件像样的好衣裳。” 秦素芬又用眼角瞟了唐乔一眼。 “咱们体面人家出门走动,总得穿点有讲究的正经东西。” 供销社主任的老婆,拿供销社的好布料来压场子。 秦素芬在镇上压服别人时,最爱用这一套。 唐乔就站在两步之外,安静的听完了这番话。 她走过去,把那条被秦素芬弄乱的蓝色丝巾拿下来。 两手扯着对角,平整的把布料抖开。 沿着原来的纹路折了两下,板板正正的挂回了原处。 做完这些,唐乔弯下腰。 从玻璃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硬纸牌。 纸牌上写着“凭票售后、乔峥品质承诺”几个粗黑大字。 唐乔把纸牌边缘的灰尘擦了擦,然后立在了柜台最外侧。 “阿姨说得对,这体面两个字,确实讲究得很。” 唐乔两手扶在玻璃柜台的边缘,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过体面这东西,得靠自己脚踏实的去挣。” 秦素芬脸上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本以为这村姑听了刚才那番话,要么臊得满脸通红,要么气得破口大骂。 结果人家不慌不忙,一句话就顶了回来。 秦素芬嘴唇动了动,刚想端起架子骂几句。 唐乔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她转过身,从顾晴手里拿过那本货号簿,又顺手把压在下面的工时记录本抽了出来。 两本册子,被她干脆利落的翻到了今天记满数字的那一页。 摊开在秦素芬和柜台前所有人的面前。 第197章 揭彩礼老底,极品落荒... 唐乔把那两本册子摊开在秦素芬和柜台前所有人的面前。 一本是货号簿,记着卖出去的每一件货,对应的售货票编号,收了多少钱。 另一本是女工的工时簿,哪个师傅缝的肩,哪个师傅做的腰。 出了多少件,该拿多少计件工钱,密密麻麻,一笔不落。 她没看秦素芬,也没看唐月。 而是对着那个还没走的齐耳短发姑娘,还有刚凑过来的几个人说话。 “各位同志,你们是来买衣服的,我就跟你们说衣服的事。” 唐乔的手指,点在工时簿上“刘杏花”那个名字旁边。 “这是给我们缝肩线的师傅,张家村的,家里两个孩子正上小学。” “她手快,一天能出八件活,我们作坊按件算,一件活给她三毛钱。” 唐乔的手指顺着册子往下,滑到了“马桂兰”的名字上。 “这位师傅专缝腰线,她家男人去年在地里干活伤了腰,现在全家就指着她这份工钱。” “我们作坊每个月十五号发工钱,当着大队会计的面发,发多少记多少,一分钱差不了。” 她又翻出另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布料的进出台账。 “这上面记着,料子从哪儿进的,多少钱一尺,能裁几件衣裳,剩下多少布头,清清楚楚。” 唐乔抬起下巴,朝秦素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阿姨刚才说的好布料,我这儿也有。” “不过我这儿的每一尺布,进价多少,卖多少钱,赚了多少,剩下多少,都记在账上。谁来都能查。” 秦素芬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想过唐乔会哭,会闹,会指着鼻子骂回来。 可她没想到,这乡下丫头一声不吭,直接把账本子拍在了柜台上。 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比任何吵闹的话都堵人心口。 秦素芬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唐乔根本没给她这个空隙。 唐乔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销售核验单,轻轻放在了秦素芬面前的玻璃柜台上。 省百货采购科鲜红的公章,在灯光下扎眼得很。 “首日试卖四十件,当天卖光,没有一件退货。” “这不是我自个儿吹的,是百货大楼采购科的同志盖章认的。” 那个一直捏着二号收腰衬衣没走的齐耳短发姑娘,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在柜台上那一堆摊开的账本和盖着红章的单子上扫过,又看了看秦素芬那张有点僵住的脸。 她把手里的衬衣又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着缝在衣领内侧的那个小布标。 “乔峥”两个字,针脚细密,缝得端端正正。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对旁边的顾晴说了三个字。 “我试试。” “好嘞!” 顾晴立刻递过去一个试穿的号牌,在货号簿上飞快记下了衣服的编号。 秦素芬看着那个姑娘拿着衣服,掀开帘子走进了试衣间,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唐乔趁着这个空档,把视线落在了秦素芬身后的唐月身上。 “唐月同志身上这件粉格子新褂子,十五块钱。” “脚上这双新皮鞋,八块钱。” 唐乔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笔账。 “买这些东西的钱,是从顾家给唐家的那五百块彩礼里头出的。这笔账,村大队部那里有唐家签字画押的字据存着。” 唐月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 她死死攥着自己那个小挎包的带子,嘴唇哆嗦着。 把头扭到了一边,不敢看唐乔,也不敢看周围投过来的目光。 秦素芬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五百块彩礼的事,她听陈文彬提过。 可她不知道,这件事居然还有白纸黑字的字据,还存到了大队部!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秦素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带着急于维护脸面的尖利。 “我们文彬是镇上中心小学的正式老师,吃公家饭的!月月嫁过来,是嫁进我们这样的正经人家,不是……”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唐乔从柜台下面,递过来一张小小的硬纸卡片。 就是那张“乔峥品质承诺”的售后卡。 上面写着布标编号,写着不合身、开线、掉扣子怎么退换,最下面是唐乔亲手签的字。 “阿姨。” 唐乔把那张卡片,放在了秦素芬面前。 “我这儿卖一件衣服,两块三毛钱。白纸黑字写着,能退能换,出了问题我认账。” “您儿子是吃公家饭,我是做小买卖的。” “可这年头,谁最后能端稳饭碗,得看谁手里的碗够不够结实。” 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了。 那个齐耳短发的姑娘走了出来,她不但换上了那件收腰衬衣,还顺手把挂在旁边的蓝色丝巾系在了领口。 她在柜台前转了一圈,侧着身子,借着玻璃柜台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身形。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秦素芬旁边的唐月身上淡淡扫了一眼。 “你那件褂子是挺好看,就是这料子吧……” 她伸手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衬衣下摆。 “好像没我这件穿着舒服。” 唐月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两下,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那个姑娘没再看她,转头对唐乔点了点头。 “同志,就要这两样,我去开票。” “好,我记一下。” 顾晴在账本上又划下新的一笔,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秦素芬站在柜台前,脸上的那点体面和得意已经一点不剩了。 她伸手用力拉了一下唐月的胳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了,有啥好看的。” 她转身的时候,身上那件呢子外套的下摆,扫倒了立在柜台边角的那块“请勿翻看衣物内衬”的纸牌。 顾晴弯腰把牌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立好。 秦素芬的高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又急又乱的声响,越走越快。 唐月低着头,快步跟在后面。 经过柜台角落,从顾峥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顾峥握着木杖,端正站着。 他看不见,但他的头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那个方向,正好对着唐月发白的脸。 唐月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几乎是跑着追上了秦素芬的背影。 唐乔把摊在柜台上的账簿一本本合上,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核验单也仔细折好,收回了口袋里。 柜台顶上的灯光,重新照在那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 过道那头,下一波准备逛百货的客人,正说说笑笑的朝这边走过来。 唐月跟着秦素芬快步走向百货大楼的正门,手一直插在挎包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张之前趁人不注意,偷偷描下收腰衬衣版型的小纸片。 她把那张纸片在手心里用力揉成一团,却没有扔掉。 第198章 拿数据说话,全场零退... 下午四点半,百货大楼里打烊的预备铃响过一遍,人流肉眼可见的稀疏下来。 唐乔的柜台前面,只剩下最后两三个年轻姑娘,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买那件半裙。 唐乔两条胳膊支在玻璃柜台上,撑着自己的身体。 从昨晚连夜赶工到现在,她眼底的青色已经藏不住了。 顾晴把自己的搪瓷杯递了过来,里面是晾好的凉白开。 唐乔接过来喝了两口,正准备让顾晴开始清点下午的销售数据。 百货大楼正门口的方向,一道身影穿过货架的间隙,快步走了过来。 又是唐月。 她脸上的那副委屈受气的表情已经不见了,重新挂上了那种乖巧又无害的微笑。 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供销社字样的牛皮纸袋子,像是刚去买了什么东西。 唐月走到柜台前,这次没有再叫“姐姐”。 她直接对着衣架上那件卖得最好的收腰衬衣伸出手。 手指没有碰布料,而是拈起了缝在领口内侧的那个小布标。 “乔峥”两个字,就在她的指尖下面。 “你这料子,看着不像是国营厂出的。” 她的声音,旁边那两个还在看衣服的姑娘都听清楚了。 “镇上收来的旧料子改的吧?我以前在镇上,看你收过那些破烂衣服。” 那两个姑娘捏着半裙的手,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其中一个把手里的半裙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的缝线,眼神里带上了审视。 唐乔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急着开口,弯下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份是用油纸包好的布料缩水样卡。 上面用钢笔字标注了面料型号,预缩水的数据,还有首洗之后的测试结果。 另一个是贴着红纸封条的小布包。 封条上有宋玉兰的签名和昨天的日期,里面装着同批次布料裁剪剩下的边角料。 唐乔把这两样东西放在玻璃柜台上,朝着那两个姑娘的方向推了推。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拿起了那份缩水样卡。 上面的数据写得清清楚楚。 面料型号,含棉量,首次水洗缩率百分之二,二次水洗缩率百分之零点五。 旁边还注明了,这些数据都是经过实际测试得出的。 另一个姑娘犹豫了一下,伸手拆开了那个贴着封条的小布包。 她把里面的裁余边角料拿出来,凑到衣架上的那件衬衫旁边仔细对着。 颜色一样,布料的纹路也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唐月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她刚想再开口说点什么。 排在后面等着看衣服的一个女工,先她一步开了口。 “同志,我昨天就在这儿买了一件白衬衫。” 这个女工看上去年纪不大,说话很爽快。 她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掏出昨天开的那张售货票,在手里扬了扬。 “昨晚回家我就穿了,睡前还洗了一遍,今天早上晾干了,一点儿都没缩水。” “比我之前在供销社扯布做的那件衣裳,板正多了。” 唐月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手里那个供销社的纸袋子,被她无意识的捏出了好几道褶皱。 她没有再纠缠布料的问题,再说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唐月往后退了一步,好像准备走了。 可她经过那件挂在最外侧的收腰衬衣时,脚步又慢了下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件衣服的腰线。 那条收腰的线,并不是简单的直线往里收,而是顺着身体的弧度,做了一个很细微的S形曲线。 这种裁剪的版型,唐月在县城所有的裁缝铺子都没见过。 她的目光就在那条线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 顾晴看见了。 她低下头,在货号簿空白页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飞快写下了一行字。 “四点三十七分,唐月,注视收腰衬衣腰线,约三秒。” 唐月转过身,快步走了。 高跟皮鞋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急促,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唐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然后,她伸手把那件被唐月盯了三秒的收腰衬衣,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她把衣服翻到内侧,仔细检查了一遍腰线的缝合处。 针脚整齐,没有被拉扯过的痕迹。 她把衣服重新挂回去,才转过身,伸手拍了拍自己贴身内口袋的位置。 那三张折好的裁剪纸样,还在。 刚才犹豫的那两个姑娘,最后都下了决心。 “同志,就要这件。” “我也要这条半裙,帮我开票吧。” 顾晴开完最后两张售货票,合上货号簿,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她把下午的销售数据汇总了一下,报给唐乔。 “嫂子,今天补的二十四件货,一共卖出去了十五件,现在还剩下九件。” 顾晴又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把两天的总账写在了上面。 “首日四十件全部卖完,第二日售出十五件,两天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五件。” “退货,零。” 唐乔看着那个“零”字,从口袋里掏出沈曼青签发的那张补货单,翻到了背面。 那行手写的严苛条款还清清楚楚。 “若出现首笔质量退换,试卖资格立即重审。” 这个零退货的记录,正在帮她一步步拿到那个正式的联营意向证明。 百货大楼里,提示所有人离场的打烊铃声,正式响了起来。 唐乔把剩下的九件货品用一块大的帆布罩盖好。 顾晴在帆布罩的接缝处,贴上了一张手写的封条,上面注明了结存数量和日期。 方红英从收款台后面走出来,经过柜台时看了一眼那张封条。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自己的包从后门走了。 唐乔招呼着顾晴和顾峥收拾东西,准备从侧门离开。 三个人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唐乔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一件事。 上午沈科长给补货单盖章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去采购科,把这两天的封存记录和品控表格补交上去。 这个点,沈科长应该还没走。 “你们先去板车那边等我,我把东西送去二楼就下来。” 唐乔把手里的文件袋捏紧,对顾峥和顾晴说了一句,自己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 唐乔沿着安静的走廊,往侧门楼梯的方向走。 经过一楼通往侧巷的那排窗户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窗户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但能看清外面的景象。 巷子里,有两个人影正面对面站着。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身形清瘦,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是陈文彬。 另一个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色衣服,脚上的皮鞋擦得发亮,嘴里叼着一根烟。 一股浓重又廉价的香精味道,正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悠悠的飘了进来。 第199章 撞破暗巷私下交易,截... 浓重又廉价的香精味道,混着劣质烟草的焦糊气。 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一个劲儿的往走廊里灌。 唐乔的脚步停住了。 她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隐没在货架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借着昏暗的环境,朝那扇半开的窗户看过去。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窗户的玻璃上积着一层薄灰,让外面的景象更添了几分模糊。 陈文彬就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白衬衫的领口和清瘦的后颈在昏光里很清楚。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 裤脚管吊着,明显短了一截,露出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那男人嘴里叼着根烟,正从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翻着什么。 他从包里摸出几个白色的小瓷瓶,在旁边的矮墙上排成一排。 瓶子不大,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光溜溜的,没贴任何纸片。 男人拧开其中一个瓶盖,用小拇指的指甲轻巧的挑了一点白色的膏体。 在自己手背上抹开,然后递到陈文彬面前。 那股甜腻的香精味,一下子浓了好几倍。 甜得发齁,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唐乔下意识抬手,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这个味道,她记得! 就在她刚到黑市的时候,小摊上那些被系统面板标为【公道指数-95】的有毒雪花膏,就是这个味! 一模一样! 巷子里,陈文彬接过那个小瓷瓶,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又伸出手指在膏体表面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接着,他从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来递给那个男人。 唐乔离得远,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只看到上面有排列整整齐齐的条目,像是什么单子。 男人接过那张纸,借着昏黄的灯光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从手提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文彬。 陈文彬伸手接过,用手指不着痕迹的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唐乔没有再看下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彻底隐没在走廊的黑暗里。 她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陈文彬今天带着唐月来百货大楼,说是逛街,恐怕只是个幌子。 下午又单独跑到她柜台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念旧话,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在借机观察百货的售货流程! 他那份单子是什么? 百货柜组的名单? 还是什么代销渠道的门路? 唐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装着文件的布袋子,里面是准备补交给采购科的封存记录和品控表格。 现在去二楼,不是个好时候。 而且,绝不能让巷子里的那两个人,看见她从紧挨着的侧门出去。 她转过身,没有走楼梯,沿着走廊绕到了百货的后门。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外面的冷风一吹,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板车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顾晴坐在货包旁边,侯三则蹲在车辕上啃着半块红薯。 顾峥和李铁柱在一旁聊着天。 唐乔快步走了过去,站到侯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下午他写的那张小纸条。 “你再说一遍,巷子里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侯三被问得一愣。 赶紧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含糊的回答: “深色的,跟炭块一个色。裤腿短一截,皮鞋是新的,亮得很。” 唐乔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 跟她刚才在窗户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红薯揣兜里。” 唐乔的声音很低,也很清楚。 侯三下意识就把剩下的半块红薯塞回了口袋。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镇上孙红霞的摊子。” 唐乔盯着他的眼睛,快速交代。 “就说是去帮孙姐拿货的,顺便帮我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外地口音的人,在黑市附近推销什么雪花膏之类的东西。” 侯三立刻点头,在心里把这几条过了一遍。 唐乔又补了一句: “有的话,记下那人的长相,说话的口音,卖的是什么样子的货,还有他一般什么时候出现。” “你自己留神,别让人看出你在打听事,打听完就回来,别多留。” 侯三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乔姐,你放心。” 唐乔收回视线,走到板车旁边。 顾峥已经坐到车上了,木杖横放在膝头。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着远处的动静。 唐乔爬上车,坐到他旁边。 车板有些凉。 顾峥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 “那个人的烟味里,带着一股甜。” 唐乔看了他一眼。 百货后门离那条巷子还有一段距离,他居然也闻到了。 “带香精的。” 她回了几个字。 顾峥没再问。 他握着木杖的大拇指,在粗糙的木头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板车动了起来,沿着北堤的旧路往村里赶。 车轮压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唐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一桩桩一件件的过了一遍。 陈文彬,唐月,秦素芬。 现在又多了一个穿着深色衣服卖假货的男人。 他们选在百货大楼的侧巷碰头,一个给名单,一个给钱,目的不言而喻,就是百货的销售渠道。 唐乔拍了拍自己贴身口袋的位置,里面是那三张核心的样衣纸样。 那是“乔峥”爆款的命根子。 另一边口袋里,是那份盖了百货红章的销售核验单。 那是进正规渠道的敲门砖。 如果有人想借着“乔峥”的渠道卖假货,或者仿冒“乔峥”的版型做劣质品…… 唐乔从文件袋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条,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明日去采购科补交记录时,将侧巷碰面情况口头知会沈科长。” 无论他们目的如何,唐乔都打算提前给百货提个醒。 板车颠簸着,马上就要到村口了。 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顾晴,忽然往前凑了凑,轻轻拉了一下唐乔的袖子。 “嫂子……”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不确定。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东西,递了过来。 “刚才……咱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它从巷子那边滚到台阶下面了。” 顾晴小声解释。 “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看你在想事情,就没敢打扰你。” 唐乔接过那个小手帕包,入手有些硌。 她展开手帕。 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瓷碎片,正静静的躺在手帕中间。 碎片的一角,还沾着一层油腻腻的白色膏状物。 唐乔把那块碎片拿到鼻子前。 一股甜得发齁、呛人欲呕的香精味,猛的冲进了她的鼻腔。 第200章 两日战绩亮眼,一张调... 板车在粮仓作坊门口停稳。 唐乔从车板上一跃而下,一句话没说,径直推门走进了屋里。 她点亮了桌上的那盏旧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一下,昏黄的光线铺满了小半张桌子。 唐乔从顾晴手里接过那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在桌上摊开。 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瓷碎片,静静躺在手帕中间。 碎片的边缘很不规整,内壁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膏体。 唐乔凑过去,借着灯光仔细看。 膏体的颜色有些发黄,并不纯白。 表面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颗粒,摸上去远不如正经铺子里卖的货那样细腻。 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根没用过的细竹签,轻轻挑起一丁点膏体。 举到油灯前面,转了转角度。 那点膏体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种油乎乎的光,带着股不自然的亮。 唐乔把碎片握进了掌心。 那股甜得发齁的味道,更加清晰了。 脑海里,那块虚拟的面板缓缓亮了起来。 【物品名称:劣质雪花膏残留样品】 【核心成分:工业级矿物油、滑石粉、劣质香精、微量铅化物。】 【加工工艺:简易搅拌灌装,未经脱敏处理。】 【公道指数:-89】 【综合评价:长期使用可导致皮肤溃烂、色素沉着,劣质香精可引发呼吸道过敏。】 唐乔的视线在那个“-89”的数字上停了几秒。 跟黑市里那批“-95”的货色比,这个指数稍稍高了一点。 但依旧是能毁人脸的毒物。 她把碎片放回桌上,找来一张干净的牛皮纸。 将碎片和那根沾了膏体的竹签都谨慎的包了进去。 她在牛皮纸包外面,用铅笔写下几行字。 拾取时间,下午五点零三分。 拾取地点,百货大楼侧门台阶下。 拾取人。 她把笔递给旁边的顾晴。 “签上你的名字。” 顾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唐乔的意思,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乔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 瓶子是之前装缝纫机油剩下的,早就空了。 她拿着瓶子去水缸边,用热水来来回回涮了三遍,又用干净的布擦干了里面的水汽。 把那个牛皮纸包塞进瓶子里,拧紧了瓶盖。 最后,她点燃一根蜡烛,将融化的蜡油仔仔细细的封在了瓶口。 她在瓶身贴上一张白纸条,写着: “百货侧门台阶下拾取,疑似劣质雪花膏残留。” 做完这一切,她把这个玻璃瓶放进了自己那个装着各种单据的文件袋。 证据,就要跟账目放在一起,一样都不能少。 一直坐在门口小凳上的顾峥,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 “那个味道,我记住了。”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像是在回忆。 “油的味道在底下,甜味盖在上面,但没盖住那股呛人的味儿。” “跟硫磺熏的假烟不一样。” “假烟是干呛,这个是湿的,黏在鼻子里不散。” 唐乔走到他旁边,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把顾峥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他看不见膏体的颜色,也摸不到质地。 可他用鼻子闻出来的东西,跟系统面板上的“劣质香精”四个字对上了。 处理完这件要紧事,唐乔才把心思重新拉回到百货的试卖上。 她摊开顾晴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货号簿,开始一笔一笔的对账。 “嫂子,第一天卖了四十件,一共是八十七块六毛钱。” “百货抽一成二,就是十块五毛一。” “咱们净到手七十七块零九分。” 顾晴的手指在账本上点着,声音清晰。 “今天下午卖了十五件,柜台上还剩下九件。” “两天的退货,是零。” 唐乔在账本旁边,用铅笔写下沈曼青当时说的话。 三天内,只要没有一件因为质量问题退换的货,就能去申请正式的联营意向证明。 还剩下最后一天。 “嫂子,还有个事。” 顾晴翻到记录本的另一页。 “下午方组长过来检查了一次,说这是柜组的规矩,得在咱们那个帆布罩的封条旁边签个字。” 唐乔点了下头。 检查是人家的权力,这没问题。 但她在自己的本子上,也添了一句备注。 “方红英下午巡检签字一次,封条未拆,帆布罩位置未移动。” 谁查过,查的时候动没动东西,都得有记号。 夜慢慢深了。 隔壁屋里,帮忙赶工的女工们陆续离开了。 宋玉兰几人则在角落的木板床上睡下,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油灯的光影在墙上晃动。 唐乔坐在桌前,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零散的纸条。 一张是侯三写的,记录着巷子里那个男人的衣着。 一张是她自己记的,关于在窗户边看到的交易。 一张是顾峥口述的气味特征。 最后一张,是顾晴记下的,唐月那两次在柜台前盯着衣服版型看的具体时间。 她找出一根棉线,把这四张纸条穿在了一起,夹进了文件袋最里面的夹层。 线索正在连起来。 陈文彬拿着百货内部的门路,那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提供假货,唐月在前面探风声,搅浑水。 这伙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刚打通的这条试卖通路。 唐乔合上文件袋,心里已经有了明天的打算。 明天最后一天,她必须亲自守在柜台。 把那剩下的九件货稳稳当当的卖出去,不能出任何岔子。 试卖一结束,立刻拿着两天零退货的销售记录去找沈曼青。 申请那份联营意向证明,顺便把侧巷那件事当面提一句。 除此以外,她让侯三一大早就动身,去孙红霞那边,从黑市外围查起。 她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吹灭了油灯。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她躺在木板床上,旁边顾峥的呼吸很平稳,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黑暗里,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唐乔没有动。 窗外,田埂上的蛙鸣一阵一阵的传来。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唐乔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就是她从窗户缝里看过去的那一刻。 陈文彬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口袋之前,信封的封口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一沓钱。 是一沓油印的纸张。 纸张的最上头,好像印着三个模模糊糊的大字。 那三个字是什么,她没看清。 但那个标题的排版,还有下面分条列项的格式。 跟她见过的百货大楼柜组内部用的调拨价目表,很像。 第201章 九件清仓,试卖过关 唐乔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暗。 蛙鸣声从田埂上传来,一阵接着一阵。 脑子里,那个从窗户缝里瞥见的画面反复出现。 陈文彬,牛皮纸信封,还有那被风吹起一角的油印纸。 那排版,那分条列项的格式。 百货柜组内部用的调拨价目表。 唐乔猛的坐了起来。 她摸索着下了床,划着一根火柴,重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安静的屋里跳动着。 她从文件袋里找出那几张用棉线穿起来的纸条。 解开棉线,拿出自己记下的那张侧巷交易记录。 她拿起铅笔,在纸条的末尾,又补上了一行字。 “信封内非现金,疑似百货柜组内部调拨价目表。” 写完,她把这张纸条重新穿好,放回夹层。 明天,试卖的最后一天。 等这阵仗过去,这份东西,必须当面交到沈曼青手里。 …… 天刚蒙蒙亮,板车已经收拾妥当,停在了院子门口。 唐乔一行人赶到百货大楼侧门的时候,天色才刚刚亮透。 钟师傅正打着哈欠,准备开门。 看到他们,钟师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方红英也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她看见唐乔,抬了抬眼。 “今天盘货,我来就行了。” 方红英说着,就要伸手去揭那个盖在货品上的帆布罩。 唐乔没动,只是侧过身,对着钟师傅的方向。 “钟师傅,麻烦您也做个见证。” “昨天就是您跟我们一起封的货,今天开封,您也在场,最公道。” 钟师傅闻言,放下了手里的钥匙串,走了过来。 方红英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色有点不好看。 顾晴走到帆布罩前,仔仔细细的检查着自己昨天贴上去的封条。 “嫂子,封条的折角是我特意捏的,笔迹也对得上,没动过。” 唐乔点了下头。 “那就拆吧。” 帆布罩被揭开。 衣架上挂着剩下的九件货品。 一件白衬衫,三件收腰衬衣,三条半裙,两条丝巾。 顾晴拿出货号簿,一件一件的核对。 “白衬衫,货号甲七,在最左边。” “收腰衬衣,货号乙五,乙六,乙十一,中间三件。” “半裙,货号丙三,丙四,丙八……” 九件货,货号、位置、数量,跟昨晚封存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红英站在一旁,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百货大楼八点准时开门。 方红英没再说什么,却默默把隔壁大厂柜台的一个花衬衫衣架,往外挪了半米。 正好挡住了通往乔峥柜台的小半个入口。 唐乔看在眼里,也没吭声。 她拿出昨天那张手写的纸牌,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 “前两日总计售出五十五件,质量退换,零。” 然后,她把这张纸牌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没过多久,周秀兰带着三个女同事,说说笑笑的走了过来。 “唐同志,我们厂里姐妹都说你这衣服做得好,我带她们来看看。” “嫂子,这位是周秀兰同志。” 顾晴小声提醒。 唐乔笑着点了点头。 “欢迎,随便看。” 顾晴拿出试穿号牌,安排她们依次试穿。 唐乔手脚麻利,直接把架子上的衣服搭配成三套。 “这套上班穿,精神。” “这套休息穿,好看。” 三名女工试穿完,都挺满意,当场就决定要买。 顾晴开了三张售货票,收了钱。 货架上,一下子空了一小半。 九件,变成了六件。 刚开完票,一个穿着的确良工装的男青年凑了过来。 他看中了一件收腰衬衣,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同志,这件衣裳我看着真不错,想给我媳妇买,就是……我今天没带够钱。”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能不能先拿走,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肯定第一时间把钱给你送来?” 方红英一听,眼睛亮了。 她走过来,对着唐乔说: “小唐,你看人家也是真心想要。通融一下嘛,都是街坊邻居的。” 唐乔把那件衬衫从男青年手里接过来,重新挂回衣架上。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有规矩,百货开票,才能出货。” 男青年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死脑筋”,转身去了方红英那边的大厂柜台。 方红英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午后,柜台前又来了两个姑娘。 她们看中了半裙,可试了之后,都觉得腰围稍微大了一点。 “算了,不合身。” 其中一个姑娘准备把裙子放回去。 唐乔拦住了她。 “两位同志,别急。” 她让顾晴拿出记录顾客尺寸偏好的那个小本子。 “我记得你们的尺寸,这两条裙子,腰线我当时特意多留了一道褶。” 唐乔拿出针线包,当着她们的面,把裙子翻过来。 她捏起那道预留的暗褶,飞快的走了几针。 不过两三分钟,两条裙子的腰围就改得正正好好。 “再试试。” 两个姑娘换上后,喜出望外。 “太合身了!” 她们不仅买下了两条半裙,还一人又配了一件收腰衬衣。 一下子,又卖出去了四件。 方红英拿着售后登记本走过来,想把这笔记成质量问题改衣。 可唐乔直接把两张崭新的售货票拍在了她面前。 “方组长,这是新成交的,不是退换。” 方红英的脸绿了。 货架上,只剩下最后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色丝巾。 打烊的预备铃响了起来。 唐乔把白衬衫和丝巾分开陈列,标上各自的单价。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姑娘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还好赶上了!” “我就要这件白衬衫!” “那条丝巾我要了!” 顾晴迅速的开出最后两张售货票。 她合上货号簿,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嫂子,清零了。” 顾峥一直安静的站在旁边,这时用木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后两张票,货号甲七和丁五。” 票根顺序,货号,都对上了。 唐乔把空空如也的衣架,那本写满了记录的货号簿,还有厚厚一沓售货票存根,整整齐齐的摆在玻璃柜台上。 她转向方红英。 “方组长,麻烦您和钟师傅一起,最后核验一次。” 方红英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可当着钟师傅的面,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拿起笔,在库存登记簿上一笔一划的写下。 “乔峥作坊,三日试卖结束,库存清零。” 她顿了顿,又不情不愿的加上一句。 “质量退换为零。” 刚写完,二楼下来一个小干事,脚步匆匆。 “唐乔同志在吗?沈科长让你马上带着全部结算材料去一趟她办公室。” …… 采购科办公室。 沈曼青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的正是唐乔签了补货单的那张纸。 她的手指,点在了纸张背面那行手写的条款上。 “若出现首笔质量退换,试卖资格立即重审。”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唐乔。 然后把桌上那厚厚一沓、总共六十四张售货票存根,往旁边推了推。 “把你作坊的账本,工时记录,还有这三天的所有原始单据,都拿出来吧。” 第202章 拿捏挑刺组长,零退换... 唐乔没说话。 她把那个半旧的布袋子放在沈曼青面前的办公桌上,拉开了系带。 顾晴立刻上前一步,从袋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单据。 她手脚麻利,先是将那六十四张售货票存根,按着成交日期整整齐齐的分成三摞摆好。 然后,她摊开那本已经起了毛边的货号簿。 “沈科长,这是我们三天的销售总账。” 顾晴的手指点在第一页上,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成交四十件。从货号甲一到甲十二的白衬衫,乙一到乙八的收腰衬衣……” 她一笔一笔的念着。 每念出一个货号,就把对应的售货票存根翻出来放在旁边。 货号,票号,成交时间,买家留下的姓氏。 一条线,串得清清楚楚。 沈曼青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在那份库存清零记录上逐条核对。 站在一旁的方红英忽然开了口。 “等一下。” 她指着顾晴手边另一本专门记录售后的小册子。 “我记得第一天有个姓周的姑娘,买的衬衫袖子长了,你们当场给改了。这事儿,怎么算?” 方红英的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百货的规矩,凡是动了针线的,都得算售后。这还能叫零退换吗?” 她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曼青的笔也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唐乔脸上。 唐乔神色未变,反而朝方红英点了下头。 “方组长记性真好。” 她从文件袋的另一个夹层里,抽出两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周秀兰同志当时签的《售后责任单》,上面写明了,供货方当场提供免费修改服务,但衣物不退回柜组,不进入二次销售库存。” 唐乔的手指点在纸张的落款处。 “这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 方红英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唐乔又把另一张纸推了过去。 “这是顾晴开的补改单,上面记录了修改内容是‘袖口收短半寸’,同样有周秀兰同志按下的手印确认。” “货,自始至终都在顾客手里,钱也一分没退。方组长,您说这算哪门子的质量退换?” 沈曼青拿起那两张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方红英。 她拿起笔,在自己手里的那份记录上,将方红英刚才提出的异议重重划掉。 “所有单据核对无误。” 沈曼青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证明函。 她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兹证明,红旗镇张家村乔峥作坊,于我百货大楼进行为期三日试卖,累计售出成衣六十四件,经核实,质量退换记录为零。” “鉴于其产品质量稳定,市场反馈良好,特建议进入正式联营合作洽谈流程。” 写完,她从笔筒里拿出那枚刻着“省百货采购科”的红章。 对着纸上的落款盖了下去。 “拿着这个,可以去申请贷款,也可以作为后续供货的资质凭证。” 沈曼青把那张盖了红章的纸,推到唐乔面前。 唐乔伸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才小心的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 “谢谢沈科长。” 她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唐乔把那个装着各种记录的布袋子重新打开。 取出了用牛皮纸包着的玻璃瓶,还有几张用棉线穿起来的纸条。 “昨天下午打烊之后,我在一楼侧窗的位置看到一些事。” 唐乔把那几张纸条解开,一一在沈曼青面前摆开。 “我在窗户里看到的,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和陈文彬在巷子里碰头。” “这是侯三记录的那个男人的衣着特征。” “这是顾峥对当时空气里气味的描述。” “这是顾晴记录的,唐月昨天两次在我们柜台前,盯着收腰衬衣看的具体时间。” 她把几张纸条摆好,然后把那个用蜡封口的玻璃瓶,轻轻放在旁边。 “这是顾晴在侧门台阶下捡到的瓷片,上面有残留物,气味和顾峥描述的一致。” 唐乔只说事实,没有加任何推测。 “这些线索,我不能判断真假,但我觉得有必要交给采购科。”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记录纸。 “我愿意为我今天说的所有话,看到的,听到的,负全部责任。” 唐乔在纸上写下“情况属实,自愿承担误报检查成本”,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了红指印。 这一按,就意味着她把自己的信誉押在了这张桌上。 沈曼青的目光,从那几张纸条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唐乔写下的那行字上。 “信封内非现金,疑似百货柜组内部调拨价目表。” 沈曼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拿起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瓷片。 “这东西,你们谁都没碰过?” “没有。” 顾晴小声但肯定的回答。 “我用手帕包起来的,嫂子后来用竹签挑了一点看,竹签也封在里面了。” 沈曼青点了点头。 她叫来两名采购科的干事。 “你们俩,把这个瓶子的情况记录一下。蜡封完好,拾取时间,拾取人,还有唐乔同志签的这份责任书,都拍照存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开一张临时物证收存回执单给唐乔同志,东西由我们双方共同编号,暂时封存在科里。” 做完这一切,沈曼青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小周,去日化柜组,把他们这个月的进货和调拨簿都拿过来,立刻。”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登记员抱着两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了进来。 沈曼青接过账册,直接翻到了调拨记录那一页。 她从月初开始,一笔一笔的往下查。 “蝴蝶牌雪花膏,二十箱。” “美加净银耳珍珠霜,十箱。” “百雀羚,三十箱。” 每一笔记录,都有品牌,有批次,有明确的数量。 沈曼青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她翻完了整整一个月的账。 “没有。” 她合上账册。 “百货所有正规渠道进来的雪花膏,都是有品牌的,没有这种无标的。” 沈曼青的目光再次落到唐乔的那份记录上。 她拿起另一本进货价目簿,一边翻,一边和唐乔描述的格式做比对。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把那本厚厚的价目簿转了个方向,推到唐乔面前。 “你看这里。” 沈曼青的手指,停在了一排连续的编号中间,那里空了一页。 “每一份发到柜组的价目表,我们科里都会留一份存根。” 她的声音很沉。 “这个月的存根,从零七号直接跳到了零九号。” “中间那张零八号的,不见了。” 第203章 闻味识假货,狐狸尾巴... 沈曼青的手指,停在那本厚厚的价目簿中间空着的一页上。 “这个月的存根,从零七号直接跳到了零九号。” 她抬头看着唐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中间那张零八号的,不见了。” 沈曼青没再多说,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很快,一名干事抱着几只贴着标签的纸盒走了进来。 “沈科长,日化柜在售的三款雪花膏样品都在这儿了。” 沈曼青挥了挥手,示意他把盒子打开。 三个瓷瓶,一个淡黄色的,两个纯白色的。 瓶身都印着各自的牌子,蝴蝶牌,百雀羚,美加净。 唐乔伸手拿起一个,翻到底部。 瓶底的凹陷处,清晰的刻着一圈小字,是厂名和生产批号。 她又拿起另外两个,一一检查。 每个瓶底,都有厂印。 唐乔放下手里的正品,再去看桌上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碎片。 她不用系统看,只用眼睛就知道区别了。 那块碎片的厚度,比这三个正品瓶子都要薄。 而且,内壁上那层发黄的膏体,跟这三瓶里任何一瓶的颜色、质地都对不上。 “这东西,不是百货里的货。” 唐乔给出了结论。 沈曼青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把那几只样品推到一边,看向唐乔。 “现在,这块碎片只能证明,市面上可能有这么一种劣质货。” “但你不能拿着它,去指认任何人。” 沈曼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百货有百货的规矩,你想举报,可以。但你拿出来的东西,得站得住脚。” 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你得有完整的物证,就是一整瓶没开封的货。光有碎片,人家可以说你是在垃圾堆里捡的。” “你得有购买凭据。一张票,或者一张他写的保用条都行。证明这东西是你从他手里买的。” “还有最关键的,你得有见证人。有人亲眼看见你交钱,他交货。” 沈曼青放下笔,靠回椅子里。 “如果能找到其他用过这东西,并且皮肤出了问题的受害者,拿着医院开的证明,那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这四样东西,少了一样,他都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你是私人恩怨,是诬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 顾晴站在唐乔身后,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想到,只是想揭穿一个卖假货的,竟然这么麻烦。 唐乔心里那股火,被沈曼青这几句话压了下去。 她明白了。 现在冲出去指认陈文彬,对方只要把剩下的货一藏,死不承认,自己手里这点东西根本没用。 甚至还会打草惊蛇。 “沈科长,我明白了。” 唐乔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在我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能不能请您先帮个忙?” “你说。” “暂时让日化柜组,停掉所有计划外的商品入库。特别是没有正规厂家和批号的货,一律不准上柜。” 唐乔看着沈曼青的眼睛。 “我需要一点时间,在外面把销售端查清楚。” 沈曼青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可以。百货内部的渠道,我先给你按住。但时间不能太长,最多一天。” “够了。” 唐乔把桌上那几张零散的纸条,连同那个包着碎片的牛皮纸包,都推向沈曼青。 “这些东西,暂时封存在您这里。等我拿到新证据,再一起对。” 沈曼青叫来刚才那名干事。 “把唐乔同志提供的所有材料,连同这三份正品样品比对记录,全部登记封存。” 她又看向方红英。 “方组长,今天的事属于采购科内部核查,在有明确结论之前,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任何风声。” 方红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沈曼青给唐乔开了一张物证收存的回执单,上面有她和见证干事的双签名。 做完这一切,唐乔带着顾晴和顾峥,离开了采购科办公室。 …… 回到村西头的老粮仓。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宋玉兰带着几个女工还在赶制之前接下的散单。 唐乔把顾晴、李铁柱和侯三叫到了一间空屋里。 她把今天在百货发生的事,简单扼要的说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拿到那四样东西。” 唐乔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四个圈。 “整瓶的货,票据,见证人,受害者。”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三个人。 “时间只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侯三,你的任务最重。” 唐乔的目光落在侯三身上。 “陈文彬是镇上的老师,我们先从镇上开始查。” “你明天一早,就去镇上,从孙红霞的摊子开始,把所有卖杂货的地方都摸一遍。” “能找到那个男人在哪儿摆摊最好,找不到,我们再想办法。” 侯三拍了拍胸脯。 “乔姐,放心,掘地三尺我也把他给你翻出来。” 唐乔又看向顾晴。 “顾晴,你准备好钱。等侯三找到了人,你和我一起去,你扮成买家,把东西买下来。” 顾晴用力点了下头,脸上虽然还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定。 “嫂子,我记下了。” 唐乔的视线最后移向顾峥和李铁柱。 “顾峥,铁柱,明天你们全程跟着我们。任务只有一个,护住人和物证,不能出任何岔子。” 顾峥的眉头动了动,点了下头。 “好。”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安排完任务,唐乔又补充了一句。 “我明天去镇上,除了买东西,还会去卫生所和几个相熟的街坊那儿问问。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因为用了什么东西,脸上出问题。” 四条线,同时铺开。 这一晚,老粮仓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 第二天一早。 侯三提着一个空空的竹筐,那是孙红霞平时进货用的,镇上的人都眼熟。 他准备先摸一遍黑市,然后再去镇子东头。 侯三不紧不慢的走着,眼睛像探子一样,扫过每一个摊位。 他绕过两排卖咸菜的摊子,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 甜得发腻,还带着点油乎乎的呛味儿。 就是那个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侯三心里一动,顺着味儿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一个穿着深色衣装的男人,正在往一根竹竿上挂牌子。 那身衣服看着像回事,但裤脚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袜子和锃亮的黑皮鞋。 只见他挂好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 文彬推荐。 侯三的眼睛眯了起来。 想不到这么快就找到这个龟孙。 他看着那个男人从脚边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排排东西摆在摊上。 那是一排排没有任何标识的白瓷瓶。 男人掀开手提包的盖子,里面还有更多。 侯三压低了头上的草帽,装作挑拣东西的样子,慢慢朝着那个摊位走了过去。 第204章 猴子出手,五毛钱换来... 侯三压低了头上的草帽,装作在旁边卖旧书的摊子上翻捡,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拐角。 就是那个男人。 深色衣服,裤脚短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袜子和黑皮鞋。 他正在一个简陋的木板摊上摆东西,一排排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白瓷瓶。 侯三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那股子甜得发腻的呛味儿,拎着空竹筐,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大哥,发财呢?” 侯三脸上堆起笑,一副市面上常见的小混混模样。 那个男人抬起头,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侯三。 从他那身发白的旧衣服,看到他脚上那双磨了边的布鞋,最后停在他手里的竹筐上。 “不零卖。” 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股警惕。 侯三一点不恼,嘿嘿一笑,指着那些白瓷瓶。 “我不是自己用,给我表姐备婚货呢。她听说镇上有好东西,非让我来看看。” 男人没接话,眼神里的怀疑一点没少。 就在这时,隔着两个摊子的孙红霞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猴子!你磨蹭啥呢?不是说给厂里姐妹问个批发价吗?问完赶紧回来给我看摊子!” 这一嗓子,把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警惕淡了一些,渐渐浮现出看到肥肉的精明。 “纺织厂的?” 他主动开口问。 侯三顺势点了点头,做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挠了挠头。 “是啊,这不快发工资了嘛,姐妹们都想俏一下。我这不是顺便帮我表姐看看,要是好,就一起带了。”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男人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 拿起一个白瓷瓶,拧开盖子凑到侯三鼻子底下。 “闻闻,多香!这可是我托关系从省城弄来的新配方,叫什么……雪花玉容膏!擦上三天,保管你那脸蛋又白又嫩。”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块写着“文彬推荐”的木牌。 “看见没?镇中心小学的陈老师,文化人!他都说好,还能有假?” 侯三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惊喜的样子。 “陈老师推荐的?那肯定错不了!” 他装模作样的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压低声音。 “大哥,我们厂里姐妹多,要是凑个十瓶八瓶的,能便宜点不?” “那得看你们啥时候要。” 男人眼珠子一转。 “我这货俏得很,平时都得预定,也就是你们赶上我今天正好出摊。” 侯三立马接话: “我们一般都等发了工资才买,下个月初吧。” “行,发工钱的日子人多,我这两天都会在。” 男人很满意这个回答。 孙红霞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猴子!一瓶多少钱啊?贵了我们可不要!” “一块五一瓶,这可是省城货!” 男人扬声回道。 “啥?一块五!抢钱啊!” 孙红霞的语气夸张。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怕这笔大生意飞了。 他拉了侯三一把,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 “行了行了,看你们是头回。十瓶以上,给你们算八折,一块二一瓶。” 他在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侯三。 “拿着,这是凭证,我给你留货。” 侯三接过纸条,心头一跳。 上面写着:十瓶八折,钱大强留货。 钱大强! 他把纸条小心的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大哥你这……咋连个牌子都没有?” 侯三指着白瓷瓶,故意问了一句。 钱大强一脸神秘的凑过来说: “兄弟,好东西都不兴挂牌子,懂不懂?这叫内部货。你看看,陈老师都推荐了,要啥牌子?” 他说话的时候,侯三的视线落在他那双锃亮的黑皮鞋上。 确实跟乔姐说的一样。 “那行,那我先交个定金,你可得给我留住了啊!” 侯三从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五毛钱,拍在摊子上。 钱大强看到钱,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他收下钱,又撕了一张纸,写了张定金条给侯三。 “后天早上来取,过期不候啊。” 侯三刚要把定金条收好,一个穿着纺织厂工服的女工挤了过来,脸上带着怒气。 “老板,你这雪花膏怎么回事?我才用了两天,脸上就又红又痒!” 钱大强的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大姐,你是不是用热水洗脸了?我跟你说了,这玉容膏得用凉水,热水一激,神仙也救不了啊。” 女工被他问得一愣。 “我……我就是用温水洗的。” “那不就结了!肯定是水太热了。” 钱大强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把剩下的拿来,我把钱退给你。”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瓶子得拿回来,我得拿回厂里去化验,看到底是哪儿出的问题。” 侯三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退钱,可以。 但瓶子必须回收。 这是要销毁证据。 女工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嘟囔着走了。 侯三收好定金条,又在摊子前磨蹭了一会儿,记下了钱大强那个黑色手提包的大小。 看样子,一次最多装个三十多瓶。 “那我先走了,钱大哥,后天见。” 侯三打了声招呼,拎着竹筐转身就走。 他没有直接离开市场,而是绕到孙红霞的摊子,把竹筐放下,又帮着吆喝了几声。 然后,他借口去解手,绕着市场走了两圈。 他看着钱大强在八点半左右开始收摊,把剩下的十几瓶雪花膏装回黑色的手提包,然后从市场北边的小路离开。 路线,出摊收摊时间,单次带货量。 都清楚了。 侯三这才从市场的另一个出口快步离开,直奔东巷的小院。 ……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唐乔和顾峥正坐在屋里等他。 侯三几步跨进屋,把那两张被汗浸得有些潮的纸条,还有一张他凭记忆画的摊位草图,一起放在桌上。 “乔姐,顾大哥,都摸清了。” 他喘着粗气,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那人叫钱大强,这是他亲手写的名条。我付了五毛钱定金,这是定金条。” 顾峥安静的听着,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动了动。 唐乔拿起那两张纸条,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孙红霞一脸焦急的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氮肥厂工服的女工。 其中一个叫李春梅的,脸上脱着皮,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唐乔,你快看看!” 孙红霞把李春梅往前一推。 李春梅有些胆怯的从一个蓝布包里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的雪花膏只用了小半,瓶口敞开着。 一股甜得发腻、还带着点油乎乎的呛人味道,瞬间在屋里散开。 这味道,和那个蜡封玻璃瓶里的碎片一模一样。 第205章 毒雪花膏烂了脸,乔姐... 甜腻又呛人的味道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 顾峥的眉头拧了起来,下意识的朝唐乔的方向侧了侧身子。 孙红霞看着李春梅脸上那一片片脱皮的红肿,急得直跺脚。 “你看,用了这个,脸都开始烂了!” “先别用了。” 唐乔的声音,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先是对着孙红霞点了下头,然后看向那三个明显慌了神的女工。 “你们三个,先分开坐。” 唐乔指了指屋里那几条长凳。 李春梅和另外两个女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听话的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她们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别人看清自己脸上的问题。 唐乔让顾晴拿来了纸笔。 “嫂子。” 顾晴把货号簿翻到空白的一页,准备记录。 “从她开始。” 唐乔的目光落在李春梅身上。 李春梅的脸颊红得不正常,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皮屑,看着又干又紧绷。 “什么时候买的?” 唐乔问。 “三天前,厂里发工资那天。” 李春梅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眼神躲闪。 “在哪儿买的?” “就是镇上黑市拐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摊子上是不是挂着块木牌子?” 唐乔追问。 李春梅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对!上面写着文彬推荐,我就是看着陈老师的名字才买的。” 顾晴的手指握紧了笔,在纸上飞快的记着。 唐乔又看向第二个女工。 她额头上也起了些红点,正用手不停的抓挠。 “你呢?” “我也是那天买的,跟春梅一块儿。他那摊子前面好多人排队呢!” “牌子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就是陈老师推荐的那个。” 问到第三个女工时,她下巴上的皮肤也开始起皮。 症状虽然最轻,但回答跟前两个人一模一样。 购买时间,地点,销售的人,还有那块扎眼的木牌。 三份口述,完全对得上。 “把你们买的东西都拿出来。” 唐乔说。 三个女工把各自的白瓷瓶放在桌上。 其中两瓶几乎是满的,只有李春梅那瓶用了小半。 唐乔没用手碰。 她拿起一张干净的牛皮纸,隔着纸将李春梅那半瓶雪花膏拿起来仔细查看着。 瓶子的颜色,还有里面那股甜腻呛人的味道,跟之前的碎片一模一样。 唐乔没说这两样东西就是同一批。 她只是让顾晴把这些能看到、能闻到的特征,逐一记录下来。 “你去找过那个卖东西的男人吗?” 唐乔问。 李春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找了!我今天早上刚去找的他!” 她激动的站了起来。 “他嘴上说的好听,说可以退钱。” “但是他非要我把瓶子还给他!说要拿回去化验,不给瓶子就不退钱!” 旁边另一个女工也跟着说: “我也是,他也这么跟我说的。我怕惹事,就没敢再去找。” 唐乔心里有了数。 钱大强这是在回收证据,销毁痕迹。 “你们为什么不去卫生所看看?” 唐乔看着她们脸上的红肿。 “嫂子,你不知道。” 李春梅的声音都快哭了。 “我们是氮肥厂的,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从卫生所出来,传来传去,说我们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厂里领导知道了,我的工作……” 她没说下去,但那份恐惧,屋里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丢了工作,在这个年代,跟天塌下来没两样。 对她们来说,脸上的这点问题,远没有一份国营厂的工作重要。 名声,更是比什么都金贵。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侯三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 孙红霞也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些厂里姑娘的顾虑。 唐乔沉默了几秒。 她走到墙角的柜子边,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那是作坊的周转金,每一分钱都有用处。 她从里面数出五块钱,拍在桌上。 “你们的名字,还有今天记下来的这些东西,我会先封存起来。” “这五块钱,是医疗预备款。你们马上去卫生所看,就说是用了不干净的毛巾过敏了。拿了药,开了收据,费用我先给你们垫上。” 唐乔看着她们。 “我只有一个要求,配合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记下来,签字画押。”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钱拿出来,我们下一批衬衫的纽扣,就得推迟几天才能买了。” 三个女工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愿意掏钱帮她们。 李春梅看着桌上那五块钱,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力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嫂子,我们听你的!” 顾晴立刻把三人的姓名、住址、工作车间,还有那五块钱的预支条目。 都单独记在一张纸上,然后小心的折好,收了起来。 “嫂子。” 顾晴忽然想起了什么,翻看着刚才的记录。 “她们都是发薪日那天买的,钱大强是专挑那天卖货吗?” 李春梅点头。 “是啊!那天买的人可多了,我前面排了二十多个呢!都是我们厂里和附近几个单位的姐妹。” 二十多个。 这个数字让屋里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这意味着,受害的可能不止她们三个。 “你们手里剩下的雪花膏,瓶子,盖子,都收好,千万别再用了,也别自己乱抹药。” 唐乔交代道。 “万一他反咬一口,说我们的瓶子是被换过的怎么办?” 顾晴担忧的问。 “所以,我们得去买一瓶全新的,没开封的回来。” 唐乔看向侯三。 侯三立刻把那张定金条拿了出来。 “乔姐,钱大强说这两天他都出摊。不管明天还是后天,都可以去取货。” “好。” 唐乔的计划立刻清晰起来。 她看向顾晴: “明天,你扮成普通买家。” 又看向孙红霞和侯三: “你们俩,一个在旁边卖货,一个在远处溜达,当见证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顾峥和李铁柱身上。 “顾峥,铁柱,你们负责护着顾晴把东西安全带回来。” 任务分派完毕,每个人都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清晨六点二十分,黑市里的人还不多。 顾晴揣着一块五毛钱,手心全是汗。 那张一块的和那张五毛的纸币,面额和上面的折痕,唐乔昨天晚上都让她记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孙红霞摊位的后面,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那个拐角。 第206章 连环做套,钱大强画押... 钱大强果然按时到了。 他从那个黑色的手提包里拿出东西,一瓶瓶摆在简陋的木板上。 顾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心里攥着的一块五毛钱,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潮。 她学着前面两个女工的样子,慢吞吞的凑过去,假装在挑拣什么。 孙红霞就在不远处的摊子后面。 一边整理着手里的布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边。 市场北边的巷子口,侯三蹲在地上,假意跟人闲聊,视线却一刻没离开过这个拐角。 “姑娘,要点什么?” 钱大强看到顾晴,眼睛亮了一下,主动搭话。 顾晴的目光落在那些没有任何标签的白瓷瓶上,小声问: “这个……是擦脸的?” “可不是嘛!” 钱大强立马来了精神,拿起一瓶拧开盖子。 “这是我托关系从省城弄来的雪花玉容膏,你闻闻,多香!” 那股甜得发腻的呛味儿立刻钻进鼻子,顾晴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钱大强没注意,指着旁边那块“文彬推荐”的木牌,嗓门都大了几分。 “看见没?镇中心小学的陈老师都说好,文化人,还能有假?” 顾晴做出有点心动的样子,小声说: “我……我嫂子快出嫁了,我想给她备一点东西。” “那你可来对了!” 钱大强一拍大腿。 “这玉容膏,擦上三天,保管你嫂子那脸蛋又白又嫩!到时候出门,保准有面子!” 顾晴低着头,手指搅着衣角。 “那……要是擦坏了脸怎么办?” 钱大强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坏不了!我这可是省城的新配方,真要是有问题,你拿回来,我退钱!” 顾晴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和为难。 “大哥,是这样。我家里管钱管得严,我偷偷拿钱出来买东西,要是没个凭据,回头不好交代。”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您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就说这东西保准好用?” 钱大强的笑脸僵了一下,那双三角眼又开始打量顾晴。 “写什么条子?我在这儿摆摊,还能跑了不成?” 他从旁边的纸包上撕下一条,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样,我给你做个记号,你拿着这个来,有问题我认账。” 顾晴看着那个简陋的记号,摇了摇头。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钱大强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孙红霞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了过来。 “猴子,那边咋说的?要是连个保用的话都不敢说,那十瓶的批发生意就算了,咱们去别家看看!” 十瓶! 钱大强的眼珠子转了转,追上两步,一把拉住了顾晴。 他舍不得这笔眼看要到手的大生意。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记账用的小本子,又撕下一页纸,拿起铅笔。 “行了行了,看你们也是诚心买。” 他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本人售膏一瓶,保用不伤脸,有问题退钱。” 顾晴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又小声说: “大哥,我家里人较真,您能不能……把您的名字和今天的日子写上?” 钱大强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姑娘事儿真多。 可为了那十瓶的大单子,也为了维持自己大老板的派头,他还是拿过纸条,在末尾添上了几个字。 “钱大强。” 接着写下当天的日期。 写完,他还从旁边印泥盒里蘸了点红泥,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个指印。 孙红霞在摊子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顾晴把这张写了字的纸条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就这瓶吧。” 钱大强指着摊上一瓶已经开封的。 “这个是样品,给你便宜三毛,一块二。” 钱大强说着就要把那瓶递过来。 顾晴摇了摇头,指向他身后那个黑色的手提包。 “大哥,我这是送人的,得要个没开封的,好看。” 钱大强撇了撇嘴,但还是从包里拿出一瓶新的。 这瓶的瓶口上,还贴着一层薄薄的封口纸。 “行,那就一块五。” 顾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块的和那张五毛的,递了过去。 纸币上的折痕,跟唐乔昨天让她记下的一模一样。 钱大强接过钱,顺手就要去撕那层封口纸。 “来,我给你打开,先抹上试试。” “不用不用!” 顾晴一把护住瓶口,急急忙忙的把它塞进自己的布包里。 “我……我赶着去上工,要迟到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市场南边的出口快步走去。 孙红霞放下手里的布料,也跟了上去。 临走前还对着钱大强的方向喊了一句。 “钱老板,那姑娘的货封口纸可没破啊,我们回头要是来拿大货,也得是这样的!” 三人按照预定的路线,很快离开了黑市。 …… 东巷的小院里。 唐乔和顾峥正在等消息。 当顾晴把那个完好无损的白瓷瓶和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字条放在桌上时,屋里的空气都松快了些。 侯三也从外面赶了回来。 “乔姐,我看着她们出来的,钱大强那边没跟人。” 唐乔点了点头,让顾晴拿来纸笔。 “购买时间,上午六点二十五分。” “购买地点,黑市拐角摊位。” “售卖人,钱大强。” “物证一,未开封雪花膏一瓶。” “物证二,钱大强亲笔保用条一张,附手印。” “见证人……” 顾晴、孙红霞、侯三,三个人依次在记录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铁柱走上前,拿起那个白瓷瓶,仔细核对着瓶口的封口纸。 又拿起那张保用条,对照着上面的字迹和手印。 最后,他拿起唐乔昨晚就备好的另一张纸,上面记录着那一块五毛钱的纸币面额与折痕。 “都对得上。” 李铁柱沉声说。 他取过一个干净的布袋,将白瓷瓶、保用条和三份签了字的见证记录,一并装了进去,然后用绳子扎紧了袋口。 唐乔接过这个沉甸甸的布袋,独自走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 唐乔将那个白瓷瓶从布袋里拿了出来。 就在瓶身接触到她手掌的瞬间,脑海中那块熟悉的虚拟光幕悄然亮起。 【物品名称:三无劣质雪花膏(化学香精勾兑品)】 【核心成分:工业凡士林、劣质猪油、超标铅粉、化学合成香精。】 【加工工艺:未经消毒的铁锅熬制,原料混合不均,有肉眼不可见的霉菌菌落。】 【公道指数:-95】 光幕上的字迹冰冷而清晰。 唐乔的视线,落在了最后那一行综合评价上。 【综合评价:长期使用可导致皮肤接触性皮炎、毛孔堵塞发炎,严重者将引发皮肤溃烂。内含的超标铅粉将在体内沉积,有明确的铅中毒及致癌风险。】 第207章 想花钱销毁证据?门都... 里屋的光线很暗。 唐乔的手指握着那个冰凉的白瓷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粗糙感。 几乎就在同时,她脑海里的光幕浮现出来。 【物品名称:三无劣质雪花膏(化学香精勾兑品)】 【核心成分:工业凡士林、劣质猪油、超标铅粉、化学合成香精。】 【加工工艺:未经消毒的铁锅熬制,原料混合不均,有肉眼不可见的霉菌菌落。】 【公道指数:-95】 【综合评价:长期使用可导致皮肤接触性皮炎、毛孔堵塞发炎,严重者将引发皮肤溃烂。内含的超标铅粉将在体内沉积,有明确的铅中毒及致癌风险。】 唐乔瞪大眼睛,呼吸慢了一拍。 致癌风险。 这四个字,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里的震动压下去。 走出里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身上。 “乔姐,怎么样?” 侯三紧张的问。 “味道,跟上次在百货大楼后巷闻到的一样。” 唐乔的声音很平稳,她没有提脑海里看到的任何东西。 她将那个装着样品的布袋重新扎好,放到桌子最里面。 “那块碎瓷片,我已经作为线索交给了百货的沈科长。现在我们手里的这瓶,是全新的物证。” 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顾晴、孙红霞和李铁柱身上。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统一口径。” “我们只说能看见的事实。这东西,没厂名,没地址,没生产批号,味道刺鼻,膏体粗糙不均匀。” “李春梅她们三个的症状,也只是描述,红肿,脱皮,发痒。” 唐乔的视线扫过众人。 “在卫生院或者防疫站的单子出来之前,谁也不准对外说这东西含铅,或者有毒,明白吗?” “明白了,嫂子。” 顾晴用力点头。 “懂了,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话柄。” 孙红霞也反应过来。 说完,唐乔看向侯三。 “你腿脚快,现在就去外面盯着钱大强那伙人,看他们有什么动静。一有不对,立刻回来报信。”?? “好嘞,乔姐!”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唐乔走到墙角的木匣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数出十块钱。 这是昨天百货刚结回来的一部分货款。 她把钱放在桌上。 “这十块钱,是这次查这件事的专用款。李春梅她们三个去卫生院看脸,挂号、拿药的钱,从这里出。” “还有,这瓶样品,要送到县防疫站去做检测,送检的费用也从这里出。” 顾晴看了一眼账本,小声提醒: “嫂子,这钱要是用了,咱们原定给那两台缝纫机买备用梭芯的计划,就得往后推了。” “人比机器重要。” 唐乔拿起那十块钱,塞到顾晴手里。 “把钱收好,单独记账。救人是第一位。” 顾晴拿着那十块钱,只觉得有些烫手。 她重重点了下头,将钱和一张新纸条小心夹进了账本。 半小时后,院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侯三连滚带爬的冲了回来,脸上全是汗,说话都带着喘。 “乔姐,不好了!” “钱大强那伙人,开始行动了!” 侯三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我刚在外面转了一圈,听氮肥厂家属院的人说,有个小子正挨家挨户敲门呢!” “见着人就说,雪花膏的钱可以退,还多补两毛钱辛苦费!” “但是有个条件,必须把用剩下的膏和瓶子都还给他!” 屋里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这是要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全销毁! “他们动作倒是快。” 唐乔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当机立断,看向众人。 “孙大姐,你熟悉镇上环境,你带着我们去氮肥厂家属院,找到李春梅她们的住处。” “好!” 孙红霞立刻应声。 “顾晴,你带上账本和笔,还有那几份记录。我们找到一个受害者,你就登记一个,姓名、住址、买东西的时间、脸上的症状,还有对方退款的条件,全部记下来,让她们按手印。” “知道了,嫂子!” “铁柱,你拿着这包物证,现在就出门,去南边周婶家的地窖待着,等我们回来。这包东西,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 “是!” 李铁柱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 最后,唐乔的目光落在顾峥身上。 “你留在院里,门从里面闩上。注意听外面的动静,有任何不对,就敲那口破缸。” 顾峥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他没说话,只是朝唐乔的方向,笃定的点了点头。 “其他人,跟我走!” 唐乔一声令下,带着孙红霞和顾晴,快步冲出了小院。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顾峥听着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眉头缓缓皱起。 他知道钱大强那伙人的行事作风。 让三个女人就这么冲过去,他不放心。 他走到门后,将门闩插好,然后转身绕到院子后墙。 借着一截矮凳,沉默而利落的翻了出去,远远跟在唐乔她们身后。 …… 氮肥厂的家属院是一排排红砖平房,布局杂乱。 孙红霞轻车熟路,领着两人在巷子里穿行。 “李春梅家就住那排最东头!” 孙红霞指着前面一扇虚掩的木门。 三人加快了脚步。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大姐,不就一瓶擦脸的嘛,咱不计较了。这一块五你拿着,瓶子给我,这事就算过去了。” 唐乔心头一紧,抢上两步,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李春梅一脸为难的站着。 一个瘦高个男人正站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块五毛钱。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桌上那只用了小半的白瓷瓶。 “等一下。” 唐乔清冷的声音响起。 瘦高个男人的动作一顿,不耐烦的转过头来。 唐乔没看他,径直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钱大强亲手写的保用条,拍在桌上。 “退钱可以。” “先把这上面的规矩,说清楚。” 瘦高个男人看着那张写着“保用不伤脸,有问题退钱”的字条,脸色变了变。 他的手,依然捏着那只白瓷瓶的瓶盖,没有松开。 李春梅看到唐乔,像是见到了救星,快步躲到她身后。 “我这都退钱了,还想怎么样?” 瘦高个男人语气不善,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顾晴已经打开了账本,笔尖悬在纸上。 唐乔盯着他的手: “条子上写的是有问题退钱,可没写要把瓶子还给你。” 瘦高个男人冷笑一声,捏着瓶盖的手指用力一拧。 “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他抓起瓶子,就想往自己口袋里揣。 “吱嘎……” 白瓷瓶的瓶底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根深色的木杖无声无息的横在了门槛上,封住了唯一的出口。 一直悄然跟在后面的顾峥,此刻终于现身 他站在门外,面无表情,杖尖稳稳的抵着门框的另一侧。 第208章 钱大强带人硬抢?女工... 木杖横在门槛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瘦高个男人抓着白瓷瓶的手一僵,扭头看向门口。 顾峥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木杖的另一头。 男人的脸色白了又青。 他没想到这屋外头还有个男人,而且是突然冒出来的。 “你想干什么!” 他色厉内荏的喊了一句,抓着瓶子的手却不自觉的松了些。 唐乔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李春梅身上。 她将那张写着字的保用条,推到李春梅面前。 “他退钱,你收下,这事两清。可这瓶子一旦给了他,你这脸是怎么伤的,就再也说不清了。” 唐乔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在李春梅心上。 李春梅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保用条,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神里的犹豫慢慢变成了坚定。 她伸手,将桌上那一块五毛钱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要了,瓶子我得留着。” 瘦高个男人眼看交易要黄,心里一急,抓着瓶子就想往怀里揣。 “刺啦……” 白瓷瓶的瓶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就是这一下。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握着木杖的手腕微沉。 木杖顺着门框内侧,向里平移了半尺,正好挡在了瘦高个男人即将迈出的一条腿前。 男人没看见,一脚差点绊在杖身上,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白瓷瓶脱手而出。 唐乔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 “嫂子。” 顾晴已经打开了账本,笔尖悬在纸上。 唐乔把那半瓶雪花膏放回李春梅面前的桌上。 “小晴,记下来。” “是。” 顾晴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条记录。 “受害人,李春梅。购买日期,三天前。购买价格,一块五。摊位特征,黑市拐角,有‘文彬推荐’木牌。” “使用次数,四次。起症部位,双侧脸颊,红肿,脱皮,发痒。” 顾晴写完,又拿起那半瓶雪花膏。 “物证编号,氮肥厂,零零一号。” 她找出一张小纸条,写上编号,用线仔细绑在了瓶身上。 “孙大姐,你当时也在场,麻烦签个字。” 唐乔看向孙红霞。 “没问题。” 孙红霞走上前,在顾晴记录的见证人一栏,利落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套流程下来,那个瘦高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眼看东西拿不走,撂下一句狠话。 “你们等着!” 然后灰溜溜的挤出了门。 顾峥这才收回木杖,沉默的跟在唐乔身后。 “我们去下一家。” 唐乔把那瓶编了号的雪花膏交还给李春梅。 “自己收好,这是你的证据。” 三人跟着孙红霞,很快到了另一家。 屋里的女工叫王小燕。 她已经收下了一块七毛钱,比原价多两毛,正要把一个几乎没用过的瓶子递给另一个上门退款的小青年。 “等一下!” 唐乔出声制止。 她让李春梅把刚才的经历说了一遍,又把那份签了字的记录拿给王小燕看。 王小燕看着李春梅脸上还没消退的红肿,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瓶子,后怕的缩回了手。 “那……那这钱?” “钱留下,多给的两毛退回去。” 唐乔说: “瓶子和包装纸都留着,这是你的护身符。” 王小燕咬了咬牙,从那一块七里数出两毛钱,塞回给那个小青年,把瓶子紧紧抱在怀里。 “嫂子,我怕他们再来找麻烦,万一我缺钱……” 第三个女工找到后,一脸担忧。 唐乔明白她的顾虑。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当着三个女工的面,数出四块五毛。 “这钱,不是买你们的瓶子,是给你们的医疗预备金。” 唐乔把钱分给三人。 “你们的脸用了这东西出了问题,去看医生要花钱。这笔钱,算我个人先垫付给你们的,拿着去看病,开了条子,回来找我报销。” “瓶子、包装,所有权还是你们自己的。我们只是帮你们把证据登记封存。” 顾晴立刻在账本上新开一页,写下“医疗预备金垫付条”,让三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拿着这笔钱,三个女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孙红霞办事效率极高。 半个多小时后,她又领着五个女工找了过来。 这几个人都是发薪日那天排队买的,或多或少脸上都出了问题。 小院里一下子站满了人。 顾晴的笔就没停过。 “氮肥厂,零零二号,王小燕,余量九成,有包装纸。” “氮肥厂,零零三号,周芳,余量一半,瓶盖遗失。” …… 一直登记到第八个。 小院的桌子上,摆了六个白瓷瓶,四张揉皱的包装纸。 八份签了字的口述记录,厚厚一沓。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钱大强亲自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全是毛票。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不好惹。 “各位姐妹,各位大姐!” 钱大强满脸堆笑,声音洪亮。 “我钱大强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雪花膏,可能有些人用着不适应,是我考虑不周。” 他拍了拍手里的布袋。 “今天,所有买了货的,我原价退款!瓶子给我,钱拿走,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里众人,带着一丝威胁。 “要是今天不退,回头再说因为自己存放不当用坏了脸,那我可就不认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些女工看着他手里的钱袋,明显动心了。 唐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们。 李春梅站了出来,她抱着自己那个编号零零一的瓶子,第一个开口。 “钱老板,这瓶子我不退。我得等卫生院的单子出来,看看我这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对,我们也不退!” “等说法!” 钱大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群平时最好拿捏的女工,今天居然这么硬气。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和摊贩,也开始指指点点,把他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的传开了。 “嫂子……” 顾晴忽然拉了拉唐乔的衣袖,指着一个刚登记完的女工。 那个女工叫张敏,她正痛苦的揉着眼睛,左边的眼皮肿得像个核桃,眼角通红。 “怎么了?” 唐乔快步走过去。 “疼……火辣辣的疼……” 张敏的声音带着哭腔。 唐乔心里一沉,立刻做了决定。 “别记了!猴子!” 她朝一直机灵的守在人群外围的侯三喊了一声。 “在呢,乔姐!” 侯三立刻蹿了过来。 “去拉板车!马上去卫生院!” 唐乔迅速将桌上那厚厚一沓签了字的口述记录和顾晴的账本收进一个文件袋,护在怀里。 侯三动作飞快,不一会儿就从附近借来了一辆板车。 李春梅和另一个症状也开始加重的女工,扶着张敏上了车。 唐乔跟着跳上车,回头对孙红霞说: “你去周婶家叫上铁柱,把物证都带上,去卫生院!” 孙红霞应了一声,迅速跑走。 板车很快拉出了院门,在一片嘈杂中冲了出去。 张敏疼得蜷缩起来,眼角已经有浑浊的液体渗了出来。 唐乔将装着全部人证记录的文件袋死死按在胸口,对着前面拉车的侯三催促道。 “猴子,再快点!直接去卫生院!” 第209章 卫生院的铁证,这脸你... 板车在卫生院门口急急停下。 侯三满头大汗跳下车,扶着车把,大口喘气。 车上,张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蜷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 几乎是同时,孙红霞和李铁柱也从另一条路快步赶到。 李铁柱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物证的布包。 “别慌。” 唐乔的声音稳住了所有人。 她第一个跳下板车,从口袋里掏出钱,塞到顾晴手里。 “去挂号,挂三个。名字和你本子上的对上。” “是,嫂子。” 顾晴拿着钱,快步跑向挂号窗口。 唐乔扶着疼得发抖的张敏,又对孙红霞说: “孙大姐,你和李春梅她们一起,先去候诊区等着。” 安排完,她的目光落在顾峥身上。 “你守在走廊口。” 顾峥没说话,只是握着木杖的手紧了些,走到通往诊室的走廊入口,侧身站定。 他看不见,但只要有人靠近,他一定能第一个听到。 李铁柱抱着布包,自觉的站在顾峥身后不远处,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诊室里,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医生正在写病历,头也没抬。 “什么毛病?” “医生,您快看看她!” 唐乔扶着张敏上前。 老医生这才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敏的左眼皮又红又肿,眼角已经有脓性的分泌物渗出。 “怎么搞的?” 医生让张敏坐下,拿起小手电,小心的扒开她的眼皮。 “嘶……” 张敏疼得倒吸一口气。 “角膜充血,眼睑水肿。另外两个呢?” 医生看向李春梅和王小燕。 两人也赶紧上前,露出自己红肿脱皮的脸颊。 医生挨个检查完,面色更加严肃。 “都用过什么东西?” “医生,情况是这样的。” 唐乔立刻开口。 “她们都用了一款在黑市上买的雪花膏,用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医生抬起头,看了唐乔一眼,语气很平。 “我是医生,我只记录我看到的症状,不做任何推断。” “这个病人的情况是急性眼睑炎,伴有角膜刺激症状。另外两个,是典型的接触性皮炎。” 他拿起笔,准备在病历本上写。 “医生。” 唐乔打断他。 “那就请您记下,她们三个,在过去三天,都使用了同一款,没有任何厂家和地址的白瓷瓶雪花膏。” 老医生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审视着唐乔。 他从医几十年,见过太多扯皮的事。 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 “可以。” 他点点头,在三份病历上,都加上了这一句接触史。 他给张敏开了清洗眼睛的药水和一管红霉素眼膏,又给另外两人开了外用药。 “所有来路不明的化妆品,立即停用。” 医生写完处置单,语气不容置疑。 顾晴拿着三份写得清清楚楚的病历,手心都有些出汗。 这是第一份,来自官方机构的铁证。 “医生,我们怀疑这个雪花膏成分有问题,能不能做个化验?” 唐乔紧接着问。 “我们卫生院没有设备,做不了成分分析。” 医生摇了摇头。 “这种检测,得送到县防疫站去。” 他放下笔,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送检流程很麻烦。你们怎么证明,你们带来的样品,就是她们用的那个东西?” 这个问题,唐乔早就想到了。 顾晴立刻上前一步,将那张钱大强亲笔写的保用条,和那瓶全新未开封的雪花膏放到了桌上。 “医生,这是卖家亲手写的字据,保证用了不伤脸。这瓶样品,是我们今天早上刚买的,封口都没动过,全程有见证人。” 老医生拿起那张字据看了看,又拿起那个白瓷瓶,审视着瓶口的封纸。 他点了点头,总算认可了他们准备工作的严谨。 “好,我可以帮你们办送检手续。” 他叫来一个护士,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撕开那瓶雪花膏的封口纸。 用消毒棉签取了一份样品,装进一个专用的玻璃瓶里,贴上标签。 剩下的半瓶,则重新用另一张封条封好。 “送检费、材料费,一共三块两毛。” “我来付。” 唐乔毫不犹豫的从那十块钱的专用款里,抽出钱递过去。 顾晴立刻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一切办妥,那个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哎呀,去县里的送检车,还有半个钟头就要走了,错过了就得等明天了。” 老医生也急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杂的表格。 “送检单得填清楚,光有你们三个不行,得把所有已知受害人的情况都汇总上来。” 唐乔和顾晴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 两人趴在诊室的桌子上,一个对照着记录本念,一个奋笔疾书。 “受害人总数,八名。” “统一购买地点,镇东黑市拐角。” “主要症状,面部红肿、脱皮、发痒,其中一人眼部严重感染……” “所有涉事商品,均为无标识白瓷瓶,包装纸为黄色油纸……” 她们写得飞快,赶在送检员来取件的前一分钟,终于填完了整张表格。 老医生仔细审核了一遍,确认无误。 送检员取来一个牛皮纸物证袋,将那个装着样品的玻璃瓶放进去。 “咔哒!” 卫生院的红色公章,重重盖在了封条上。 医生,顾晴,还有送检员三方,都在交接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着这个回执,后天下午来问结果。” 医生把一张单子递给唐乔。 至此,人证、物证、病历、送检手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看着那辆驶离卫生院的自行车,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三名女工拿着各自的病历副本,眼眶都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侯三从外面跑了进来。 “乔姐!我刚托人去打听了消息!” “那个钱大强,还在卖!他挂了个牌子,写着‘最后一批,清仓甩卖’!” 还在卖? 他这是想趁着检测结果出来之前,把手里的毒货全散出去,再死不认账! 唐乔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从顾晴手里接过那三份刚拿到手的病历副本,又拿上那张钱大强的保用条和包装纸。 “走,去黑市。” …… 钱大强那个挂着“文彬推荐”的摊位前,比前两天更加热闹。 “最后三十瓶啦!卖完就没啦!正宗城里货,陈老师都说好!” 钱大强正唾沫横飞的叫卖着。 唐乔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摊位前。 她一言不发,将那三份盖着卫生院红章的病历副本,“啪”的一声,在柜板上摊开。 那几个写着“接触性皮炎”的字,异常醒目。 嘈杂的摊位前,立刻安静下来。 唐乔抬起眼,看着脸色开始变化的钱大强,冷冰冰的开口。 “钱老板,立刻把你剩下的货,全都封起来!” 第210章 摊前对账,奸商反咬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柜板上那三张薄薄的纸上。 卫生院的白纸黑字,还有那几个刺眼的诊断,清清楚楚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钱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珠子飞快的转动。 扫过唐乔,又扫过她身后那几个脸颊红肿的女工。 “钱老板。” 唐乔的声音不重,却让钱大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那三份病历,又指了指摊上堆着的白瓷瓶。 “卫生院的单子在这里,用了你货的人也在这里。我昨天说了,让你封货。” “现在,我再说一次,把你剩下的货,全都给我封存起来,等县防疫站的结果。” 钱大强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避开唐乔的视线,转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大家伙儿可别听她胡说!她是谁?她是唐乔!她妹妹唐月,马上就要跟镇上小学的陈文彬老师结婚了!” “我这雪花膏,是陈老师托我帮忙找的渠道,还有文彬推荐呢!她这是看她妹妹嫁得好,心里不舒坦,故意来砸我场子的!” 他一拍胸脯,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受害者。 “我这是帮着新人筹备,找的正经货源,她倒好,因为自家的恩怨,跑来我这儿闹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唐家的那点事,村里镇上不少人都听过风声。 经钱大强这么一嚷,不少人看唐乔的眼神都变了。 “嫂子……” 顾晴捏着账本的手指有些发白。 唐乔却连眼都没抬一下。 她伸出食指,在白瓷瓶上敲了一下。 “这个,没厂名,没地址。” 接着又在那张被揉得发皱的保用条上点了一下。 “这个,你钱大强亲笔画押。” 最后,她重重拍在三份病历上。 “这个,卫生院的章。认不认?” 她终于抬眼,直视着钱大强。 “我家的事,有大队部盖了章的断亲协议。你家的货,有什么?” “现在,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唐乔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的砸在钱大强心上。 “这货,你停,还是不停?” 钱大强被堵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眼珠一转,猛的从腰包里掏出一把毛票,往柜板上一拍。 “行!算我倒霉!不就是过敏吗?我退钱!” 他冲着李春梅几个女工喊道: “一块五,把瓶子还我!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春梅死死抱着怀里那个编了号的瓶子,没动。 唐乔看懂了她的犹豫。 “李春梅,这瓶子给了他,你这脸是怎么伤的,就再也说不清了。” 李春梅浑身一震,很快眼神里的那一点动摇消失了。 她站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半瓶雪花膏拿了出来。 “钱老板,我这脸,在你这儿就值一块五毛钱?” 她把那一块五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要,瓶子我得留着,给自己讨个公道!” “对!我们也不退!” 王小燕和另外几个女工也跟着站了出来。 钱大强彻底慌了。 唐乔没再看他,从顾晴手里拿过记录本和印泥。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然后递到钱大强面前。 “我,唐乔,以个人名义担保。如果县防疫站的检测结果证明这批雪花膏没有质量问题,你今天因为停售产生的所有损失,还有送检的费用,我一个人承担。” 她说完,就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红指印。 “在场各位,都是见证。” 这一手,直接堵死了钱大强用“恶意竞争”来搅混水的路。 钱大强死死盯着那份担保,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接触性皮炎!就是过敏!谁家卖东西,还不能碰上几个过敏的?这不能证明我的货有毒!我凭什么封货?” 他梗着脖子,就是不松口。 可周围的顾客却不傻,看着那八个站出来的女工,还有那三份病历,谁还敢买他这东西。 摊位前,一下子冷清下来。 “钱大强,你不封是吧?行。” 孙红霞从旁边自己的摊位走过来,招呼着左右的邻居。 “各位街坊,搭把手,咱们帮钱老板点点数,看看他这正经货源,今天还剩多少没卖出去。” 旁边卖瓜子的王大哥、卖袜子的刘大姐都走了过来。 钱大强想拦,却被几个摊主围在了中间。 李铁柱和顾峥像两座山,一左一右的站在人群外,让钱大强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顾晴打开本子,开始清点。 “木箱里,二十瓶。他自己那个黑布袋里,十七瓶。” 她记完,抬头看向唐乔。 “嫂子,一共三十七瓶。” 唐乔拿过本子,在担保书的下面,继续记录。 “摊主钱大强,在已知有八名使用者面部损伤、三份卫生院病历证明情况下,拒绝暂停销售。经现场见证人清点,剩余库存三十七瓶。” 她把本子递过去。 “孙大姐,王大哥,刘大姐,麻烦签个字,做个见证。” 孙红霞第一个签了名,按上手印。 王大哥和刘大姐也跟着签了。 钱大强看着那份越写越厚的记录,脸都绿了。 他知道,今天这批货是砸手里了。 他正想收起箱子和布袋,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 “谁说这货来路不正?” 人群让开一条道。 陈文彬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张纸,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将手里的纸“啪”的一声展开在柜板上。 “看清楚了!这是百货大楼开出来的内部调拨单!盖着公章的!这批雪花膏,来源正规,手续齐全!” 那是一张油印的单子,上面的字迹和格式透着一股国营单位特有的气息,顶上那枚红色的公章格外显眼。 钱大强的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唐乔的目光,却直直落在那张纸上。 这个排版,这个字体…… 跟她在侧巷里,从那个牛皮信封缝隙里瞥见的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定格在调拨单的右上角。 那里有一行油印的编号。 唐乔一怔,眼睛里闪过惊异。 采购科沈科长的账册里凭空消失的那一页,编号是07号,下一页就是09号。 而眼前这张单子上的编号,开头正是“08”。 第211章 公章是真的,责任你敢... 盖着红印章的油印纸,在嘈杂的人群中激起了一阵阵议论。 “百货大楼的调拨单?” “那还能有假?这可是公家的章!” 钱大强惨白的脸很快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挺直了腰杆,看唐乔的眼神又带上了几分得意。 唐乔的目光没有理会他,而是落在那张纸上。 排版,字体,都和她在侧巷里瞥见的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停在单据右上角那一行油印的编号上。 08。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沈曼青办公室里那本厚厚的价目簿。 07号直接跳到09号,中间凭空消失的那一页。 原来在这里。 她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侧过头,声音很平静。 “顾晴,记下来。” “是,嫂子。” 顾晴立刻翻开本子,拿着铅笔。 一丝不苟的将那张调拨单上的编号、品名、数量,甚至盖章的位置,都飞快的在纸上描摹下来。 “孙大姐,王大哥,刘大姐,你们都看着的。” 唐乔的声音,传到旁边几个摊主耳朵里。 “这张单子,编号是08开头。” 孙红霞几人郑重的点了点头。 陈文彬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唐乔会来这么一手。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张调拨单往柜板中间压了压,摆出为人师表的架势。 “唐乔,我只是个老师,看朋友做生意,帮忙介绍一下城里百货大楼才有的好货。这有错吗?” “这批雪花膏手续齐全,来源正规,有公章为证。你不能因为咱们两家的私事,就来血口喷人。” 唐乔终于抬眼看他。 “介绍人,就要对推荐的东西负责。” “既然你说是好货,那这些烂了脸的女工,你打算怎么交代?” 陈文彬的脸色变了变,立刻把手指向钱大强。 “东西是钱老板卖的,货也是他从渠道进的,真要有什么问题,那也该找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大强脸上的喜色也僵住了。 “陈老师,这……”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把狭窄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粗哑的呵斥。 “都让开!堵在这里干什么!” 人群分开一条道,马三爷手下的管事老歪,带着尖嘴大步走了过来。 老歪一眼就看见了摊位前的唐乔。 还有她身后那个拄着木杖,蒙着黑布面无表情的顾峥。 以及那个抱着胳膊,沉默站立的李铁柱。 他眼皮跳了跳,想起那天晚上在东巷小院里被支配的恐惧。 尖嘴下意识握住手腕,隐隐感觉到一股痛感。 两人互相看看,一阵沉默后强撑着走到摊位前。 老歪先是扫了一眼柜板上的病历和那张调拨单,又看了看旁边那八个脸上红肿的女工。 “三爷定过规矩,黑市里出了事,人证物证都得护住了,谁也不许乱动。” 他有些畏惧的瞟了一眼唐乔,指了指病历、货箱和那张调拨单。 “谁敢趁乱抢东西,或者挪地方,以后就别想再踏进这里一步。”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唐乔从顾晴手里拿过自己签了字的停售担保书,放在柜板的另一边。 她又撕下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质量责任书。” “本人担保,此批雪花玉容膏,货源正规,在正常使用情况下,绝不会对使用者面部造成任何损伤。” 她写完,把笔放到了陈文彬的面前。 “陈老师,既然是你推荐的好货,有百货公章做保,那就请你在这上面,留下你的大名。” 陈文彬的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张纸。 这字要是签了,那八个烂脸女工的责任,就得分一半到他头上。 “姐姐!你非要这样吗?” 唐月猛的挤上前来,挡在陈文彬身侧,眼眶一红。 “文彬哥马上就是我丈夫了,你以前的事过不去,也不能用这种法子来砸场子啊!你这是要毁了他!” 唐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那是大队部断亲协议的摘要抄本。 “唐月,看清楚,我跟你,跟你家,早就没关系了。你家的婚事,也和我没关系。” 她把那份质量责任书推到唐月面前。 “现在只说货。你既然这么信你的文彬哥,信这批货,那你替他签。” “就在这行字下面,签下你的名字,按个手印。” 唐月看着那支笔,像是看着一条毒蛇,猛的缩回了手。 “嫂子。” 顾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陈文彬,拒签。唐月,拒签。” 钱大强急了,他指着那张调拨单冲老歪喊。 “歪哥!你看清楚了!这可是百货大楼的单子!凭什么不让我卖?我这就要清仓!” 老歪皱着眉,拿起那三份病历仔细看了看,又扫过那八个女工的脸。 他吐了口唾沫,伸手就把钱大强摊位上的布幡给扯了下来。 “三爷的规矩,不许卖出了事的货!” 他指着地上的箱子和布袋。 “尖嘴,你守着这三十七瓶货。在检测结果出来前,一瓶都不准再卖!” “是,歪哥!” 尖嘴往前一站。 钱大强的脸彻底绿了。 唐乔弯腰,从摊位底下捡起了那块写着“文彬推荐”的木牌。 她翻过来,牌子背面用铅笔写着摊位号,还有三个日期,都是附近几个大厂发薪的日子。 老歪接过了木牌,直接走到不远处茶棚外的一面墙上,那里挂着不少类似的纠纷物证。 他把木牌挂了上去,又拿粉笔在旁边的小黑板上写下: 08号调拨单,雪花膏三十七瓶。 这一下,彻底堵死了所有人事后改口的可能。 钱大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病历只能证明几个人皮肤娇气,过敏了!我这08号单子,盖着公章,这才是铁证!证明我的货是好货!” “行。” 唐乔点了点那张08号调拨单。 “我现在就去县里的百货大楼,凭票买一瓶他们柜台正经卖的雪花膏回来。” “两瓶货,一样的碗,一样的水,当着大家的面,一左一右抹在手上对比。是骡子是马,一试便知。” 老歪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 “行,黑市的规矩,得讲个明白。我给你两个小时。” 唐乔的目光扫过陈文彬和钱大强惨白的脸。 “这张纸到底能不能替这三十七瓶货撑腰,两个小时后,见分晓。” 第212章 真膏假膏摆上台 老歪点了点下巴,算是应了唐乔的两个小时之约。 他一挥手,叫过尖嘴,又指了指旁边两个卖杂货的摊主。 “你们三个,加上这位老哥,一起看着这堆货。” 老歪的手指头,直直戳向钱大强脚边的木箱和那个黑布袋子。 “三十七瓶,少一瓶,我要你们好看!谁敢乱动,以后这黑市,就别来了!” 那两个摊主连连点头。 顾峥一言不发,走上前,伸出手在木箱盖子的绳结上摸索了片刻,记住了一个特殊的结扣位置。 唐乔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她转头对顾晴和孙红霞说: “走,去百货大楼。” 话说完,三人已经转身,挤出看热闹的人群。 只留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陈文彬和钱大强,被老歪和一圈摊主堵在原地。 去百货大楼的路上,孙红霞还有点不放心。 “乔妹子,真能买到一模一样的?” “货不对板,才好。” 唐乔的脚步没停。 三人紧赶慢赶来到了县百货大楼。 日化柜台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有人来,热情的拿起台面上的一瓶雪花膏。 “同志,买雪花膏啊?蝴蝶牌的,老牌子了,香得很。” 唐乔看也没看她手里的那瓶。 “还有没拆封的货箱吗?我要从箱子里拿一瓶。” 柜员愣了一下,还是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印着“蝴蝶牌雪花膏”字样的硬纸箱。 箱子封口完好。 唐乔点了点箱子。 “开箱吧。” 柜员依言划开封箱的胶带,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瓶。 “同志,你看,都一样的。” “不一样。” 唐乔伸手指着其中一瓶。 “拿这瓶。” 她让柜员当着她们的面,把包装纸上的信息念了一遍。 “沪市日化一厂,地址……生产日期……批号是……” “顾晴,记下来。” “是,嫂子。” 顾晴拿出小本子,把柜员念的每一个字都抄录在册。 孙红霞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递过去。 柜员收了钱,撕下一张售货票。 “同志,拿好。” 唐乔没接那瓶雪花膏,而是从柜员的笔筒里拿了支笔,又打开柜台上的印泥盒。 “同志,麻烦你在这包装纸的接缝处,签个名。” 柜员有点懵,但还是照做了。 唐乔又指了指纸封的边缘。 “再用你这柜台的印章,在这儿,盖半个印。” 柜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孙红霞。 最后还是拿起章,小心的在封口和瓶身连接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红色印记。 这样一来,只要拆开,印记就不可能再对上。 “这瓶雪出问题了,也不能退换了。” 柜员提醒道。 “我担着。” 唐乔语气平静。 她把那瓶处理好的雪花膏递给顾晴。 “你拿着货。” 又把那张写得清清楚楚的售货票,交给了孙红霞。 “你拿着票。” 顾晴只拿着自己记录了批号和地址的本子。 货、票、记录,分在三个人手里。 谁想单独换掉其中一样,都凑不齐一整套凭证。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匆匆赶回黑市。 茶棚周围的人群不但没散,反而更多了。 老歪正靠在一根柱子上抽烟,看见她们回来,把烟头一扔,站直了身子。 陈文彬和钱大强也立刻看了过来。 顾峥一直守在货箱旁,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侧了侧头。 唐乔走过去,低声问: “有动静吗?” 顾峥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再次摸向那个绳结。 位置没错。 他又拎起那个黑布袋子,晃了晃。 他的眉头微微的动了一下。 尖嘴见状,走上前来。 “怎么了?” “里面的瓶子,碰过了。” 顾峥的声音很低。 钱大强一听,立刻跳了起来。 “谁碰了?我就挪了挪地方,怕挡了别人的路!怎么,挪一下也不行?你们还想屈打成招啊!” 顾峥没理他。 尖嘴半信半疑,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黑布袋,把里面的白瓷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数。 “一,二,三……十六,十七。没错,十七瓶,一瓶不少。” 钱大强松了口气,刚想再说几句,却被唐乔打断。 “陈老师。” 唐乔的目光越过钱大强,落在陈文彬身上。 陈文彬下意识挺直了背,最后挣扎着举起那张油印的单子。 “唐乔,我再说一遍,这批货来源正规!有百货大楼的08号调拨单为证!” “好。” 唐乔点点头。 她从顾晴手里接过那个刚刚买来的,包装完好的雪花膏。 “这是我刚从百货大楼买的,有厂家,有批号,有地址。” 她把雪花膏放在茶棚的长桌上,又指了指钱大强的那张单子。 “那你这张单子,对应的是你摊上哪一瓶货?” 陈文彬一噎。 “你让钱老板指出来,他这三十七瓶货里,哪一瓶的生产厂家,是这张单子上写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看向那张单子。 “哪一瓶的批号,跟单子上能对上?” “又是从百货大楼哪个柜组调拨出来的?” 唐乔一连三个问题,问得陈文彬嘴唇发白。 那张油印的调拨单上,品名写的是“雪花膏”,数量一栏是“五箱”。 可最关键的厂家、批号、经手柜组,三栏都是空白。 这单子,根本没法和任何一件具体的商品挂上钩。 老歪吐了口唾沫,走上前。 他从茶棚里拿出两只干净的白瓷碟,两根新削的竹片,还有一壶清水。 他让旁边两个不相干的摊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碟子和竹片又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唐乔把那张写着“沪市日化一厂”的售货票抄件,和那个白瓷瓶并排放在桌子左边。 右边,是钱大强摊上的一瓶无名雪花膏。 “我来拆!” 钱大强急了,伸手就想去拿桌上那瓶正品。 老歪一把将他拦住。 “你站在线外面。” 他自己拿起那瓶蝴蝶牌雪花膏,凑到光底下。 仔细核对包装接缝处的签名,又比对了封口上那半个模糊的印记。 确认无误。 孙红霞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了包装纸。 尖嘴则从钱大强的库存里,随手抽出一瓶,拧开了盖子。 老歪把两根干净的竹片,分别递给孙红霞和尖嘴。 “一边一勺,一样多,放进碟子里。” 孙红霞用竹片小心翼翼的从蝴蝶牌雪花膏里,刮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左边的白瓷碟。 尖嘴也照做,从钱大强的货里刮出同样多的膏体,放进右边的碟子。 两只白瓷碟,并排摆在长桌中央。 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老歪将那壶清水,倒进两个干净的茶碗里,分成不多不少的两份。 他把两个茶碗分别放在两只碟子旁边,扫视全场。 “都看清楚,谁也别想耍赖!” 第213章 清水一搅,油水分层 老歪将装了清水的壶放在桌子中间。 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竹筒,伸进壶里,小心翼翼的量出半筒水。 水面倒映着天光,没有一丝杂质。 他把这半筒水,缓缓倒进左边的白瓷碟。 他又重复了一次,给右边的碟子也倒了同样多的水。 “孙红霞,你搅左边这碗。” 老歪把一根新竹片递过去。 “尖嘴,你搅右边这碗。” 另一根竹片,交到了尖嘴手里。 “都听好了,一人搅十圈,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钱大强伸长了脖子,被两个摊主拦在线外,嘴里还在嘟囔。 “嫂子,我记下了。” 顾晴在本子上飞快的写着。 水量,两碟各半竹筒。 膏量,两碟各一竹片。 器具,白瓷碟二,竹片二。 操作人,孙红霞,尖嘴。 开始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孙红霞深吸一口气,捏着竹片,稳稳的伸进碟子里,开始匀速搅动。 尖嘴也绷着脸,学着她的样子,搅动起钱大强那瓶雪花膏。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两只小小的白瓷碟上。 左边,蝴蝶牌的雪花膏在清水的搅动下,很快化开了。 膏体与水慢慢融合,变成了一片均匀的乳白色液体。 水面平滑,看不见半点油花。 孙红霞停下竹片。 碟子里的液体静止下来,像一碗新鲜的牛奶。 “让我看看。” 旁边一个卖扣子的摊主凑上前,探头看了一眼。 “确实化开了,底下也干净。” 另一个卖鞋垫的大姐也点头。 “是匀的。” 顾晴把本子递过去。 “两位大哥大姐,麻烦在这里签个名,做个见证。” 两人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记录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右边那只碟子。 尖嘴的竹片还在搅动。 那块膏体却不肯好好化开。 它碎成了好几块灰白色的絮状物,在水里打着转。 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带着五彩光泽的油。 一股甜得发腻的香精味,混着湿黏的呛味,随着搅动散开,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顾峥站在人群外围,蒙着眼睛的黑布动了动,眉头不自觉的拧了起来。 这股味道,和他那天在小院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尖嘴停下了手。 碟子里,水是水,油是油,还有一团团化不开的白色疙瘩。 碟子底下,还能看见一些细小的沙子一样的颗粒。 “不对!” 钱大强突然大叫起来。 “他搅的力气比那婆娘大!水都搅浑了!这不算!” “力气大了,膏才化得快!你这根本就是赖!” 孙红霞立刻反驳。 “我不管!搅的人不一样,力气不一样,这结果就不能算数!” 钱大强抓住这一点,死不松口。 唐乔没跟他争辩。 她看向老歪。 “行,那就重来。” 老歪也干脆,把两碟浑水直接泼在了地上。 他让尖嘴把两只空碟子交换了位置,又拿过刚才那个水壶和竹筒。 “水,还是这个水壶里的。” “筒,还是这个筒。” “碟子,换了位置,免得说碟子有问题。” 老歪重新量了两份水,倒进碟子。 他又让孙红霞和尖嘴,分别从两瓶雪花膏里,刮出和刚才差不多大小的一块。 “这次,我来搅。” 老歪一手拿一只竹片,伸进两只碟子里,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频率,同时开始搅动。 左三圈,右三圈。 不多不少,正好十圈。 他松开手。 结果,和刚才一模一样。 左边的碟子里是均匀的乳液。 右边的碟子里是油水分离,结块沉底的浑浊液体。 钱大强的脸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强行辩解。 “有油……有油说明我这用料足!是好东西!” “用料足?” 唐乔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那请你把成分表拿出来。” 钱大强一噎。 “把厂家定的质量标准拿出来。” 钱大强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或者,你把一张带字的用法说明书拿出来也行。” 钱大强彻底哑了火。 他的货,就是无厂名、无厂址、无生产日期的三无产品,哪里拿得出这些东西。 “嫂子。” 顾晴翻开本子的前几页,递到唐乔面前。 “这是前天,顾大哥在小院口述的气味记录。” 唐乔接过本子,面向众人。 “这里记着,钱老板的雪花膏,闻着甜腻,带着湿黏感,凑近了有股呛鼻的味道。记录日期,是前天下午。” 老歪接过本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又递给旁边三个不相干的摊主。 “你们几个,看看这纸,这日期,有没有改动的痕迹?” 三人轮流传看,都摇了摇头。 “纸是旧的,墨水也干透了。” “这日期,不像后写的。” “这几页纸的边都对得上,没换过。” 这一下,连钱大强狡辩是临时编造的可能都被堵死了。 唐乔没再理他。 她走到茶棚边,捡起一块被当柴火的废木板,又问顾晴要了铅笔。 她在木板的左边,一笔一划的把蝴蝶牌雪花膏的相关信息都写了下来。 包括厂家地址、批号和生产日期。 然后,她在木板的右边,对应着写下钱大强雪花膏的信息。 厂家地址、批号、生产日期,全部空白。 她把木板竖在桌子上。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就算是不识字的,也能看出右边那一大片的空白有多扎眼。 陈文彬手里的那张08号调拨单,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单薄可笑。 它能证明调拨了这个品名,却填不上这几项最关键的空白。 老歪吐了口唾沫,拿起茶棚里那本专门记录纠纷的厚本子。 他大笔一挥,在上面写道: 雪花玉容膏,经两轮清水试验,均出现结块、浮油现象。即日起,继续停卖,等候处置。 写完,他“啪”的一声合上本子。 “尖嘴!” “在,歪哥!” “把这三十七瓶货,连箱子带袋子,都给我搬到茶棚墙根下!你看住了!少一瓶我拿你是问!” 尖嘴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不能搬!” 钱大强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那个木箱。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抬起手,指向人群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受害女工李春梅。 “她说她的脸是我的膏伤的!你们看!她脸上还擦着粉呢!” 李春梅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钱大强看她心虚,胆子更大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真是这膏伤的,她敢当着大家的面,把脸上的粉洗掉吗?!” 第214章 你把脸洗干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春梅身上。 那层廉价的白粉底下,藏着的是真相,还是谎言? 李春梅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她害怕。 怕脸上的疤被人看清,怕厂里传闲话,怕还没说定的亲事就这么黄了。 钱大强看她退缩,气焰更嚣张了。 他指着李春梅,对着周围的人大喊: “大家看!她心虚了!她不敢洗!她就是来讹钱的!” 唐乔没有看钱大强,她的视线落在李春梅颤抖的指节上。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春梅。 “春梅姐,这事你做主。你要是不想洗,谁也不能逼你。医药费和误工费,我先给你垫上。” 李春梅猛的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她看着唐乔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质疑的、同情的目光。 半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着嗓子开口。 “我洗。”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但不能你们动手,我要卫生院的人来。他们给我看的病,他们来洗最公道。” “好。” 唐乔点头,转头就对侯三说: “猴子,去卫生院,就请上次给春梅姐取样的那个护士同志过来。告诉她,耽误工作的工钱,我们按双倍算。” “得嘞,乔姐!” 侯三应了一声,撒腿就往黑市外跑。 钱大强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老歪把嘴里的草根吐掉,走到茶棚边,把一张空着的长桌拖到中间。 他从腰间解下根麻绳,在桌子周围拉了一圈,隔开人群。 “都退后!别挤!谁敢过这条线,或者伸手碰东西,以后就别想再进这道门!” 他指着桌子,对那个吓得腿软的李春梅说: “姑娘,你坐这儿。” 又指着钱大强。 “你,站在线外面看着!” 老歪的安排,堵死了任何人想在中间做手脚的可能。 顾晴走到桌边,翻开本子,对老歪和周围的摊主说。 “我嫂子让我记清楚,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零五分,等卫生院的同志来了,就开始清洗。” 老歪点了点头。 陈文彬的额角渗出了汗,他悄悄拉了拉唐月的袖子,想走。 唐乔的目光扫过来,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只是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侯三带着一个年轻女护士跑了回来。 护士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我是卫生院的张小兰,是哪位同志需要帮助?” 李春梅站了起来,声音还有些抖。 “是我。” 张护士走到桌前,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李春梅脸上的粉。 “我记得你,你是来开过证明的李春梅同志。” 她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球、纱布和一瓶温水。 “清洗可以,但我先说明白,我只负责操作,并且核对症状。这膏到底有没有问题,得等县防疫站的化验结果。” “就该这样。” 唐乔点头。 老歪对张护士说: “护士同志,你尽管弄,这里的人都看着,没人敢乱来。” 张护士戴上口罩和手套,先在本子上记录。 “患者李春梅,双侧面颊、鼻翼、下颌部位,涂有白色粉状遮盖物。” 她又拿起钱大强摊位上的那瓶雪花膏,记下瓶底的记号。 “物证,无名雪花膏,瓶底有划痕。” “嫂子,清洗时间,十一点十七分。” 顾晴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张护士拿起一块蘸了温水的棉球,从李春梅的左边脸颊开始,轻轻擦拭。 白色的粉末混着水渍,一点点被擦掉。 底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成片的红疹连在一起,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开始脱皮,翻着白色的皮屑。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几个本来还想等结果出来再买的年轻姑娘,默默的把攥在手里的钱塞回了口袋。 张护士换了一块棉球,继续清理她的右脸和下巴。 右脸的情况更严重,耳根底下,还有几道被抓破的血痕,微微渗着组织液。 “天哪,这脸烂成这样了……” “太吓人了,这要是抹我脸上……” 钱大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护士擦完,拿出卫生院的病历档案。 她指着上面的记录,一项一项的核对。 “双侧面颊、鼻翼、下颌,可见成片红斑、丘疹。符合首次就诊记录。” “患者自述瘙痒,可见抓痕。符合。” 她放下病历,做了最后的记录。 “临床症状与病历记录一致。初步诊断仍为接触性皮炎,具体致敏源,等候化验报告。” 钱大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起来。 “皮炎!她本来就有皮炎!是她自己的问题,赖我的膏!” 唐乔把顾晴记录的本子往前一推。 “春梅姐第一次找你买膏,是五天前,氮肥厂发薪的日子。” “她的脸开始发痒起红点,是三天前。” “她去卫生院看病开证明,是今天早上。” 唐乔的目光落在钱大强脸上。 “这三件事,都发生在我今天站在这里之前。你说她是为了讹你,提前五天就算到了?” 李春梅也挺直了腰。 她看着钱大强,一字一句的说: “我不要你退钱,这瓶膏,我就留着,等防疫站的结果!我要个公道!” 这一下,彻底堵死了钱大强想用旧病借口脱身的后路。 陈文彬脸色惨白,再也站不住了,拉着唐月就要走。 “站住。” 唐乔的声音响起。 她把那块写着“文彬推荐”的木牌,拿起来,“啪”的一声,放在了李春梅的病历旁边。 老歪靠在柱子上,慢悠悠的开口。 “陈老师,急着走什么?我这茶棚的纠纷簿上,可是把你的名字记上了。人可以走,这推荐人的名声,可不好抹掉。” 陈文彬的脚步僵在原地。 唐月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 唐乔没再理他们,她让顾晴在旁边另摆一张小桌。 “各位乡亲,各位大姐,谁还买过钱老板摊上这种没有名字的雪花膏,都可以过来记个名字。” “东西不用交,自己留好当证据。瓶子和外面的黄纸包装,都留着。” 孙红霞立刻扯着嗓子在黑市里喊起来。 “用过钱大强家雪花膏烂脸的,都过来登记了!唐老板帮大家伙儿讨公道!”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纺织厂工服的姑娘挤了进来。 “我!我也买了!” 她把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瓶和一张黄色的包装纸拍在桌上。 “我是前两天买的!你们看我的脸!” 姑娘的脸颊上,布满了细小的红点。 虽然不像李春梅那么严重,但也看得人心惊。 纺织厂的姑娘指着黑市入口的方向,气得声音都发抖。 “我们车间,还有好几个姐妹也买了!我现在就去叫她们过来!” 第215章 证据链锁死,顾峥盲眼... 纺织厂的姑娘说完就跑走了。 没过多久,她就又挤了回来。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女工,个个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红疹子,眼神里带着害怕和气愤。 四个姑娘站在一起,脸上的红点和脱皮,几乎一模一样。 唐乔对顾晴递了个眼色。 顾晴立刻心领神会的迎上去。 唐乔的声音随即响起。 “别让她们凑在一起商量。” “是,嫂子。” 顾晴立刻撕下四页本子,拿了铅笔,将四个姑娘分别带到旁边的货箱和小凳子上。 “大姐,麻烦你们把你哪天买的,花了多少钱,当时卖货的人是咋说的,都写下来。” 四个女工互相看看,没说话,各自趴在货箱上写了起来。 很快,四张纸条就交到了顾晴手里。 每一张上,都清清楚楚的写着“陈老师推荐”和“保证不伤脸”这几个字。 就在这时,孙红霞也带着一大帮人挤了过来。 “乔妹子!我又给你找来九个!” “这几个都是附近摊上的!其中六个用了脸也痒痒,另外三个是买了还没敢用!” 人群一下子又壮大了几分,把钱大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钱大强和陈文彬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都别挤!” 唐乔站出来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让顾晴在长桌上重新铺开登记本。 “顾晴,分栏记。” “购买日期、使用次数、脸上症状、东西打开了没有,都分开写清楚。打开的,一个编号。没打开的,另一个编号。” 顾晴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一张清晰的批量事件台账,正在慢慢成形。 老歪走过来,拿起本子翻了翻。 他在每一页登记完的末尾,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上“黑市茶棚现场见证”。 “原件你们自己收好,这本子,我先存着。” 老歪把本子交还给顾晴。 陈文彬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指着人群,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你们就是跟风起哄!是串通好的!合起伙来讹人!” 他猛的转向唐乔。 “唐乔!你就是因为以前的事,故意报复我!” 唐乔压根没理他的个人攻击,只让顾晴把新来的十几份记录分开,让她们各自在小纸条上写下购买日期。 很快,十几张写着日期的纸条就收了回来。 唐乔把纸条在桌上一字排开,指着其中几张。 “这张,十五号。这张,十七号。还有这张,是这个月十号。” “这三个日子,都是附近几个大厂发工钱的日子。” 唐乔的视线,落在了陈文彬煞白的脸上。 “陈老师,你是说,这十几个人,提前一个多星期就开始商量着来骗你?” 陈文彬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套串通好的说辞,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一个刚登记完的姑娘小声嘀咕起来。 “去卫生院挂号要钱,请假还要扣工钱……我……我就不去了吧。” 她一说,旁边好几个姑娘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往后缩了缩。 钱大强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新的希望。 唐乔看在眼里,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卷钱。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数出八张一块的票子拍在桌上。 “今天所有登记的姐妹,马上去卫生院看病开证明。挂号费和药费,我先垫付。” “顾晴,写借支单。” 唐乔吩咐道,同时自己又撕下一张纸,写下一张借条。 “这八块钱,是我们乔峥作坊预支的,专门用于医疗垫付。将来追偿回来,就还上。” “要是这官司打输了,钱要不回来,这笔钱,算我唐乔个人的,跟作坊没关系。”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大强一听,立刻跳了起来。 “收买!她这是当众收买人证!用钱让她们帮你做假证!” “老歪!歪哥!你可都看着呢!黑市的规矩不能这么坏了!” 老歪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拿起顾晴刚写好的那张借支单看了一眼。 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人念道: “预支款项,仅凭卫生院盖章收据核销,不与个人交接现金。” 念完,他又拿起唐乔写的借条,让钱大强也看清楚。 “看清楚,钱不经过她们的手。侯三会拿着这张条子去卫生院,凭收据结账。” 老歪冷笑一声,把借支单往桌上一放。 “这不算收买。钱老板,你要是不服,你也可以预支一笔钱,让她们去别的医院看。” 说罢,他又拿起记录纠纷的本子,把这件事也记了上去。 “医疗费由唐乔垫付,凭卫生院收据核销。”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女工,这下彻底没了顾虑。 “我们去!” “对!咱们听唐老板的!” 唐乔立刻安排。 “孙大姐,你带着症状最重的这六位姑娘先去卫生院。” “猴子,你腿快,负责在黑市和卫生院之间来回跑,把病历和收据副本送回来!” “顾晴,你继续在这儿登记,剩下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好嘞!” 孙红霞和侯三齐声应道。 现场立刻行动起来。 孙红霞领着六个女工往外走,侯三撒腿就跑,顾晴的桌子前又排起了长队。 唐乔则把那些一模一样的黄色包装纸,按照购买日期,分成了三小叠。 三个销售周期,三个批次的宣传物料,被她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 证据链,正在闭合。 整个茶棚周围,人声鼎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登记和去医院这件事上。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钱大强正在悄悄的往后退。 他利用人群的掩护,一点点挪到货箱旁边。 陈文彬和唐月,也借着人多,悄悄退到了人群外围,准备溜走。 人群太吵了。 没人听见。 但顾峥听见了。 他一直沉默的站在茶棚的柱子旁。 就在刚才,一阵嘈杂的议论声盖过一切的时候,他耳朵里捕捉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那是钱大强那个黑布包上的铜扣,碰到了木箱的边缘。 紧接着,是一阵刻意放轻的,皮鞋底在泥地上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停,绕过人群朝着茶棚后面的小巷子去了。 脚步声,正在加快。 顾峥蒙着眼睛的脸,转向了那个方向。 他的声音响起,清晰的传到了李铁柱的耳朵里。 “铁柱。” 李铁柱立刻挺直了身体。 顾峥手中的木杖微微抬起,杖尖直直指向后巷的一个分岔口。 “他带着装过十七瓶货的黑布包,走第三个口子。” 第216章 伪君子翻车,三叠证据... 李铁柱听到顾峥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转身。 他像一头沉默的熊,拨开挡路的人群,闷头朝着后巷冲去。 茶棚周围的嘈杂,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钱大强心里发慌,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他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叫嚷声,心里一阵窃喜。 只要拐出这条巷子,混进外面更大的街巷,谁还能找到他? 巷子出口的光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一头冲出去。 一道黑影却从旁边猛的插了过来,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堵死了他的去路。 钱大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刚才唐乔身后的那个壮汉。 “你干什么!” 钱大强心虚,声音却很大。 “好狗不挡道,我要回家拿进货凭据!” 李铁柱面无表情,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 “连长让你留下。” “什么连长?我又不认识!让开!再不让开我喊人了!” 钱大强抱着怀里的黑布包,就想从李铁柱的胳膊下面钻过去。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伸出粗壮的手臂,横着一拦。 钱大强收不住脚,侧身狠狠撞了上去。 他脚下一个趔趄,后退几步,又撞在旁边的墙上。 怀里的黑布包也跟着撞了一下,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包口被撞得松开了些,几只白瓷瓶从开口处露出了半个头。 钱大强脸色一变,赶紧把包往怀里又紧了紧。 李铁柱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个包,而是扭头对着巷口外喊了一嗓子。 “大家伙儿都过来看看!这包里是啥!” 附近两个摆摊的摊主闻声凑了过来,探头往巷子里看。 “这不是钱大强吗?” “他包里……好像是那个雪花膏的瓶子?” 钱大强一看有人围观,索性耍起了无赖。 他把包往地上一扔,抬手就去推李铁柱的胸口。 “你敢搜我的身!还有没有王法了!打人了打人了!” 李铁柱站着没动,任他推了一下。 就在钱大强因为用力过猛,身子要往后倒的时候,李铁柱顺势抓着他的胳膊,往旁边墙上一引。 钱大强后背靠在墙上,站稳了,没摔倒。 也就在这时,顾峥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不急不缓。 “铁柱,退后半步。” 李铁柱闻言,立刻松开手,往后撤了半步,和钱大强拉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这个距离,刚好让钱大强没办法再借势碰瓷。 “怎么回事!” 老歪带着尖嘴,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黑布包,和旁边脸色发白的钱大强。 老歪没理会钱大强的叫嚷,蹲下身,直接解开了那个黑布包的绳扣。 他把里面的白瓷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地上。 “一,二,三……十六,十七。” 尖嘴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歪哥,没错,就是刚才那个布包里的十七瓶!” 老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钱大强。 “钱老板,茶棚的账上记着,你这批货一共三十七瓶。你这是想带着这十七瓶去哪儿啊?” 钱大强看着地上的瓶子,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他知道藏不住了,嘴里还在狡辩。 “我……我就是想拿回家,找找单子,这也不行吗?” “人可以走。” 唐乔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她拨开众人走上前,看都没看钱大强一眼,只是对老歪说。 “老歪,黑市的规矩,只管货,不管人。他想走,让他走。留下住址和家里能联系上的人就行。” 老歪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他指着钱大强,语气不善。 “听见没?人可以滚,这三十七瓶货,一瓶都不能少,全部得留在茶棚。” “你要是敢在黑市再卖这种货,到时候马三爷发话了,你这个摊位就别想要了。” 钱大强腿一软,知道今天这批货是彻底砸手里了。 尖嘴走上前,把地上的十七瓶雪花膏重新装回黑布包,又拎着它走回茶棚。 他把这十七瓶倒进原来的木箱,和剩下的二十瓶放在一起。 “歪哥,数过了,一瓶不少。” 老歪从茶棚里拿出一捆粗麻绳,把木箱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货,先封在茶棚。等卫生院的化验结果出来,再说怎么处置。” 顾峥走上前,伸出手,在那麻绳的绳结上摸索了一下,记住了那个特殊的打法。 孙红霞和另外两个被老歪叫来的摊主,在茶棚那本纠纷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暂存见证人。 就在尖嘴准备把那个空了的黑布包扔到一边时,几张薄薄的纸片,从包的侧袋里滑了出来。 那是在刚才的碰撞中被挤出来的。 尖嘴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几张油印的宣传纸,上面用最大号的字印着一行话。 “中心小学陈老师,亲自试用,倾情推荐!” “让他自己捡。” 唐乔的声音响起。 老歪一脚踢在钱大强的脚边。 “听见没,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钱大强哆哆嗦嗦的蹲下身,把那几张纸捡了起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唐月和陈文彬见势不妙,早就想溜。 可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把他们堵得死死的。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钱大强身上,移到了陈文彬那张煞白的脸上。 顾晴立刻反应过来,走到那几个刚登记完的纺织厂女工面前。 “几位大姐,你们买的时候,摊主给过这种纸吗?” 其中一个女工一拍大腿。 “给了给了!我还留着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递给顾晴。 纸上的内容,和钱大强掉出来的一模一样。 陈文彬眼看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件事,可能是一场误会。这批货的质量问题,我确实不知情。” 他看向唐乔,试图把关系撇清。 “我只是受朋友所托,帮他的宣传语润色了几句词,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润色?” 唐乔拿起桌上那些纺织厂女工交上来的宣传纸,按照新旧程度,分成了三小叠。 最上面一叠,纸张还很新,油墨味也重。 中间一叠,纸页已经有些发黄卷边。 最下面一叠,颜色最深,边角都磨毛了。 她把三叠纸一字排开,放在了陈文彬面前。 每一叠的第一张,开头都印着同一句话。 “中心小学陈老师亲自推荐。” 第217章 口口声声说信他,让你... 陈文彬看着桌上那三叠纸,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最上面那叠还带着油墨味,中间的已经有些发黄,最底下那叠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可每一叠的第一张,都印着同一句话。 “中心小学陈老师亲自推荐。” 他定了定神,强行挤出一个解释。 “这……这可能是一场误会。这批货的质量问题,我真的确实不知情啊!” 他看向唐乔,试图将自己摘干净。 “我只是受朋友所托,帮他的宣传语润色了几句词,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润色?” 唐乔没接他的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那三叠纸上分别点了点。 顾晴立刻上前,将每一叠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并排在桌上铺开。 “嫂子,我问过了。这张新的,是这两天买的。这张发黄的,是一个星期前买的。这张最旧的,是半个月前买的。” 唐乔的目光落在陈文彬的脸上。 “误会?陈老师,这些纸上的字句都一模一样,标点都没动过。你这稿子,可真耐用。” 陈文彬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改过第一版,后面的加印,我怎么会知道!” 他一口咬定,只承认最初的那一次。 “是吗?” 孙红霞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身后还拉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捏着个账本,满脸不安。 “陈老师,不认识他了?” 孙红霞指着那男人。 “黑市口上刻章印字的刘师傅,你可没少找他吧?” 刘师傅被推到前面,不敢看陈文彬,只是低着头小声说。 “钱老板是找我印过几次宣传纸。” 唐乔看向他。 “你这里有记录吗?” 刘师傅哆哆嗦嗦的翻开手里的账本,指着其中一页。 “有,有。这是这个月八号的记录,钱老板又来加印,还给了我一张改好的稿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他还特意交代,说这是陈老师改过的,让我照着印。” 顾晴凑过去,接着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个月八号,正好是有些工厂发工资的前两天。” 证据、日期,完美对应。 唐乔从顾晴手里拿过一张钱大强画押的保用条,轻轻放在那几张宣传纸旁边。 “保用、不伤脸、城里来的渠道货。” 她指着纸上的字。 “陈老师,你润色的就是这几句吧?钱老板卖货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几句。” 老歪走过来,拿起那张保用条和宣传纸看了看,又在他那本厚厚的纠纷簿上写了起来。 他把本子递给刘师傅。 “刘师傅,你刚才说的话,敢不敢在这上面签个名?” 刘师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下,宣传文案和销售担保,被死死的钉在了一起。 陈文彬的脸彻底白了。 “我没拿钱!” 他急了,声音都有些变形。 “我就是帮个忙,一分钱都没拿!” “好啊。” 唐乔点点头,从顾晴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推到陈文彬面前,又递上一支铅笔。 “那你写下来。” “写清楚,你只改过一次稿,没收过稿费,也没拿过一分钱的分成。” “写完签个名,按个手印。回头我拿着这个去工商部门,他们会核查的。” 铅笔就放在陈文彬手边。 他看着那张白纸,手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中心小学的铁饭碗,年底的先进评选…… 要是这事闹到学校,闹到工商所,他的一切就都完了。 唐月再也看不下去了,冲上来护在陈文彬身前。 “姐姐!你非要毁了他才甘心吗?他都说了是误会了!” “你信他?” 唐乔没动,只是把桌上那支铅笔,又往前推了推。 她从记录本上又撕下一张纸,和刚才那张空白纸并排放在一起。 “行啊,这儿两张纸。一张是他没拿钱的保证,一张是这雪花膏的质量责任书。” 唐乔看着唐月,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替他签一个?” 唐月看着那两张纸,像是看着两条毒蛇,猛的缩回了手。 她一张嘴,还想用口头担保。 “我相信文彬,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周围的摊主和女工们,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肯签字画押的相信,一文不值。 顾晴在本子上记下新的一行: “唐月口头担保,拒签责任书。” 老歪打了个哈欠,走过来把他的纠纷簿合上。 “行了,我这茶棚,管得了摊,管得了货,管不了人家里的账。” 他转向唐乔,把纠纷簿里刚刚记录的那几页撕了下来,誊抄了一份。 “出了这个门,你们要去派出所还是工商所,我不管。这是我这儿的记录,你拿着,算个凭证。” 唐乔接过那几张纸,叠好收起。 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黑市调解的范畴。 钱大强瘫坐在地上,看着被封存的货箱,彻底没了声音。 陈文彬和唐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满脸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混乱中,侯三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钱大强的摊位。 他看见一个脖子很粗的男人,穿着件花衬衫,正鬼鬼祟祟的从摊位后侧搬走一摞摞空了的白瓷瓶纸箱。 那人长得和钱大强有几分像。 侯三悄悄凑到唐乔身边,压低声音。 “乔姐,钱大强的堂弟,钱二豹,在搬空箱子。” 唐乔的视线扫过去。 看见钱二豹正把那些空箱子往一辆破旧的板车上堆,板车边上还挂着一卷同款的黄色包装纸。 “跟着他。” 唐乔低声吩咐。 “只走大路,别进巷子,不准翻墙,不准进院子。” “明白!” 侯三点点头,压了压头上的草帽,转身混进了人群。 李铁柱接收到顾峥的示意,也默不作声的跟了出去,从另一条街远远跟着。 钱二豹还没发觉自己被盯上了。 他把板车装满,费力的推着,拐上了通往镇西的大路。 板车轮子轧过路边酱坊门口流出的废水,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褐色泥印。 侯三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在一个墙角,他用兜里的一小块三角粉笔,画了个箭头。 板车一路向西,嘎吱作响。 经过镇上的废油坊时,车身颠簸了一下。 一块盖在箱子侧面的破麻布被颠得滑了下来,露出箱子侧面被磨花的两个墨字。 西仓。 第218章 证据刚到手,恶霸当场... 钱二豹推着破板车,轮子轧过酱坊门口的废水,在干土路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褐色泥印。 侯三不远不近的跟着。 乔姐交代过,这种活儿,不能贴太近,也不能离太远。 得拿捏好一个让人觉得烦,又抓不住错处的距离。 他那双在黑市里练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道泥印子。 这玩意儿,比人影好跟。 拐过两条巷子,前面推车的钱二豹忽然停了下来。 他把板车往路边一靠,转身走进一家杂货铺。 假装在看货架上的烟,眼睛却透过玻璃,朝身后瞄。 侯三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却没停。 他要是现在躲,就等于告诉人家,他心里有鬼。 他眼角余光扫到旁边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正吃力的想把一捆旧报纸搬上三轮车。 侯三几步走过去,弯下腰。 “大爷,我帮您。” 他没等老头反应,双手一使劲,就把那几十斤重的报纸捆给扛了起来。 “哎哟,小伙子,谢了谢了!” 侯三把报纸稳稳当当放在三轮车上,还帮着扶正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正好跟杂货铺里钱二豹投来的视线对上。 侯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钱二豹皱了皱眉,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转过头从杂货铺里出来,继续推着板车往前走。 侯三跟那收废品的老头道了别,不紧不慢的又跟了上去。 在刚才路过的那个墙角,他留下的那个三角粉笔记号,已经被李铁柱用袖子蹭掉了。 李铁柱那家伙,隔着两条街呢,只认记号不认人。 这是出发前顾峥特意嘱咐的,绝不能让对方发现他们是一伙的。 板车又推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废油坊,在旁边的煤铺门口又停下了。 钱二豹大概是觉得空箱子太晃荡,停下来拿麻绳重新捆扎。 一辆运煤的卡车正好从旁边开过,挡住了钱二豹的视线。 侯三就站在卡车另一边,借着车身的掩护,眼睛眯了起来。 这回他看清了。 那几个被压在最下面的纸箱侧面,除了被磨得有些模糊的“西仓”两个墨字,旁边还有一小块被水浸过的痕迹。 痕迹底下,透出一个白瓷瓶的浅浅轮廓图案。 跟钱大强摊子上卖的雪花膏包装,一模一样。 侯三心里有了底。 他看着钱二豹推着车,拐进了一个破败的大院。 院门口的牌子早就烂了,只隐约能看到“红旗镇酱坊”几个字。 侯三没进去。 他站在院子对面的巷道里,这里有一棵大树,正好能挡住他的身形。 他看着钱二豹把板车推进院子,停在最西边的一间仓库门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 钱二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选了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侯三从兜里掏出一张捡来的废烟盒纸,反过来,用一截铅笔头在背面飞快的画着。 大树、巷口的电线杆、墙角的排水沟。 他把酱坊大门和西仓的位置,用这几个参照物清清楚楚的标了出来。 仓门被拉开一道缝。 借着那道光,侯三看见里面堆着一排排的箱子,跟钱大强摊子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只要现在翻过这堵半人高的院墙,就能数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乔姐说过,他们是来取证的,不是来当贼的。 证据要干净,才能把人一锤子砸死。 要是他翻了墙,这事儿就说不清了,反而给对方留下把柄。 侯三压下心里的冲动,只在纸上记下: 门外可见木箱,约十二个。 他又记下了开门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看门老头,慢悠悠的从院里走了出来。 侯三赶紧把纸和笔塞回口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憨厚的笑。 他凑上前去,指着酱坊院里的一些破木料。 “大爷,您这院里的烂木头卖不?” 老头瞥了他一眼。 “不卖,那都是公家的东西。” “那您这院子还挺大,怎么就您一个人啊?” 侯三顺势问道。 “早就废弃咯,就我个老头子在这儿看门。” 侯三指了指西边那个仓库。 “我刚才瞅着那边还挺热闹,有人进进出出的。” 老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撇撇嘴。 “哦,你说西仓啊。那是一个姓钱的老板租的,也就这半个月吧,老在傍晚时候用车拉东西进来。” “姓钱的?” “对,叫啥大强还是二豹的,记不清了。” 老头不耐烦的摆摆手。 “每次都推个破板车,从黑市那边回来,吵得要死。” 黑市方向、姓钱、板车。 全对上了。 侯三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钱二豹推着空板车从酱坊里出来了,还把大门给锁上了。 侯三躲在巷子拐角,把那辆板车的特征又记了一遍。 车辕左边,有个磕出来的月牙形缺口。 那串钥匙里,开仓门的是一把铜钥匙。 他把这些细节全部补充在草图上,然后把那张薄薄的烟盒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鞋垫底下。 脚底板踩着这东西,心里才踏实。 他朝来时的路口看了看,李铁柱已经不见了。 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会在镇子外面的三岔路口等他。 侯三压了压头上的草帽,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他刚走出半条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三心里一紧,回头看去。 钱二豹那张粗犷的脸,正铁青着朝他追过来。 坏了! 侯三撒腿就想跑。 可这条巷子太窄,根本跑不起来。 钱二豹人高马大,几步就追了上来,一只手跟铁钳似的,死死扣住了侯三的肩膀。 “跑什么!” 钱二豹另一只手指着侯三刚才留过记号的那个墙角。 那里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白色粉笔灰。 “你他妈一直跟着我?” 他一把将侯三推到酱坊的外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侯三还想装傻。 “大哥,你认错人了吧?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钱二豹的眼睛,落在了侯三沾着泥的鞋子上。 他刚才一路跟着,亲眼看见侯三在巷子口做了一个往鞋里塞东西的动作。 钱二豹冷笑一声,弯腰从墙边抄起一根手臂粗的烂木棍。 他用木棍的另一头,重重点了点侯三的鞋面。 “识相点,把你鞋里藏的东西交出来!” 第219章 从容破局,蠢货自己把... 侯三后背紧紧贴着墙面,硌得生疼。 钱二豹手里的木棍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上。 “听不懂人话是吧?” 钱二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蛮横。 “我最后问你一遍,鞋里藏的什么玩意儿!” 侯三心里咯噔一下,飞快盘算着。 画了西仓位置的烟盒纸,就是最干净的证据。 不能让钱二豹拿到。 “大哥,你这是干啥,我……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侯三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手却悄悄伸进自己满是油污的口袋里摸索。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废纸,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您要是不信,就看这个,我就是刚才在那墙角画着玩的,记个路。” 钱二豹一把将纸夺了过去。 纸上确实有几个箭头,还有歪歪扭扭的“杂货铺”、“煤铺”几个字。 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最关键的仓库大门。 钱二豹的脸沉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耍我?” 钱二豹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侯三脸上。 “你他妈当老子是傻子?仓库门的位置呢?你记哪儿了!” 他一只手伸过来,就要往侯三的衣袋里掏。 侯三侧身一躲,嘴里还在贫。 “大哥,真没了,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哪知道什么仓库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不着痕迹的踢了一下脚边的一块小石子。 石子上,还沾着一点刚才他用来画箭头的白色粉笔灰。 那石子骨碌碌滚到了巷口。 钱二豹的耐心彻底没了。 他怕夜长梦多,仓库里的货真被人盯上。 他举起手里的木棍,直接堵死了巷口。 “行,嘴硬是吧?” 钱二豹活动了一下手腕,木棍在他手里掂了掂。 “老子今天就先把你这条腿打断,我看你还怎么跑!” 他说着,抡起木棍就朝着侯三的肩膀砸了过去。 棍子带着风声。 侯三下意识的缩起脖子。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旁边猛的伸了过来,稳稳架住了那根砸下来的木棍。 钱二豹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一把铁钳给死死扣住。 他使劲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李铁柱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立在巷口。 他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扣着钱二豹的手腕,微微一错。 钱二豹吃痛,手一松。 那根手臂粗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铁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把钱二豹和侯三隔开。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钱二豹。 钱二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在嘴硬。 “你谁啊!敢管老子的事!” “怎么回事!” 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吆喝。 酱坊那个看门的瘦老头,还有旁边煤铺的一个伙计,被刚才的动静吸引,都凑了过来。 侯三一看有人来了,胆气立刻壮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弯腰脱下自己的鞋,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烟盒纸。 他把纸展开,举到看门老头面前。 “大爷,您看,我刚才就站在这巷子口,对着您那院子画的。” 侯三指着纸上的草图。 “这棵老树,还有墙角的排水沟,是不是都在这儿?我可一步都没踏进您那院子。” 看门老头凑近了,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没错,画的就是西边那个仓库的位置。” 他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钱二豹。 钱二豹一看草图都出来了,心里一慌,生怕他们现在就冲进仓库。 他脱口而出。 “你个小瘪三!连西仓里那十几箱整箱的雪花膏都敢惦记,找死是不是!”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你刚才说什么?” 顾晴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原来唐乔不放心,把黑市那边留给老歪和孙红霞他们看着,自己带人跟了过来。 顾晴快步走到跟前,手里拿着纸笔,迅速的记着。 “重复一遍,西仓里有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钱二豹。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在场人,酱坊看门大爷,煤铺伙计,还有这位大哥。” 顾晴指了指李铁柱,然后在本子上写下。 “共四名现场见证人。” 钱二豹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胡说的!那仓库里堆的都是些破烂杂物!” “是吗?” 看门老头忽然开了口。 他转身走回门房,没一会儿就拿出来一个陈旧的布面账册。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给旁边的人看。 “这上面记着呢,这个西仓,半个月前就租给一个姓钱的老板了。” 老头的指头点在账页上。 “租金都是这个叫钱二豹的交的。喏,这半个月,他用板车往里拉了三次货,都是天快黑的时候。上个礼拜,还自己换了把新锁。” 租赁人,进货记录,钥匙的控制权。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钱二豹彻底说不出话了。 “干得不错。” 唐乔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看看瘫在地上的钱二豹,然后视线落在了那扇紧闭的西仓大门上。 门上的新铜锁,在夕阳下泛着光。 唐乔没有让人去碰那把锁。 她从顾晴手里接过账本,让看门老头对着原账册,把相关的那一页又誊抄了一份。 “赵大爷,麻烦您,带上这本原账册,跟我们跑一趟。” 唐乔把誊抄的纸页收好。 她又看向侯三。 “草图你拿着。” 最后,她指了指地上的那根木棍。 “铁柱,带上它。” 一行人,带着人证物证,转身就朝着镇工商所的方向走去。 留下钱二豹一个人,瘫坐在巷子里,半天没爬起来。 众人赶到工商所时,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的干部在。 那人正埋头翻看着一摞旧材料,封皮上写着“红旗村假烟案”。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唐乔一行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 顾晴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医院病历、购买凭据,还有刚刚誊抄的账页记录,一起放在桌上。 那年轻干部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翻开。 “县工商局,高明远。” 他接过那叠厚厚的材料,一张一张的铺在桌上,按着时间顺序排开。 病历、带毒样品、保用字据、证人记录、仓库草图、租仓账页…… 高明远看得很仔细,眉头也越皱越紧。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侯三画的那张草图上。 他抬起头,看着唐乔。 “仓门先别碰。” 他的手指,点在了最开始的那张购买凭据上。 “谁发现的线索,从这张票据开始讲。” 第220章 公家出手,一个都跑不... 高明远的手指,点在那张钱大强亲笔画押的保用条上。 他抬起头,视线在唐乔脸上停了半秒。 “这张条子,是他本人写的?” “是。” 唐乔回答。 “在场有黑市的管事老歪,还有至少三个摊主作证。顾晴都记下来了。” 顾晴立刻上前一步,将自己记录本上的一页翻开,递到桌前。 高明远没去看顾晴的本子,目光又移到下一份材料上。 盖着卫生院红章的病历,十几份内容相似的纺织厂女工证词,还有老歪茶棚那本纠纷簿的誊抄页。 每一份材料上的日期、人名、数额,都清清楚楚。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侯三那张画在烟盒纸背面的草图,和酱坊看门大爷亲手誊抄的租仓账页上。 所有证据,按照时间顺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高明远站起身。 “材料我收下了。” 他把桌上的所有纸张一份份叠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我现在去协调镇工商所的稽查员和派出所的民警。” “你们在这里等通知。” 唐乔点了点头。 她知道,事情从现在开始,就得走公家的流程了。 她把侯三和李铁柱叫到一边。 “侯三,你跟着工商所的人,只负责带路,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侯三赶紧点头。 “乔姐放心,我懂。” 唐乔又看向李铁柱。 “你跟着,如果钱二豹再动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把那根从巷子里带来的木棍,往手里掂了掂。 唐乔安排完,回头看了一眼。 顾峥一直安静的站在角落,那根熟悉的木杖立在身侧,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走过去,声音放低了些。 “你到时候留在茶棚,孙红霞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三十七瓶雪花膏,还有那些受害女工的登记本,是这案子最开始的物证,不能出一点差错。” 顾峥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好。” 过了不到半小时,高明远就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镇工商所稽查员,和一个挎着帆布包的年轻民警。 “可以走了。” 高明远言简意赅。 “酱坊的看门大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行人没耽搁,立刻出发。 侯三在前面带路,高明远和两名稽查员走在中间,唐乔和顾晴跟在后面。 李铁柱走在最后,有意无意的和队伍拉开几步距离。 旧酱坊门口,钱二豹果然又出现了。 他大概是回去想了半天,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又跑了回来。 此刻,他正堵在酱坊的破铁门前,看见高明远他们,立刻摆出一副谁也别想进去的架势。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租的仓库,私人的地方,你们凭什么闯进去!” 高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书。 “县工商局联合镇工商所、派出所,对涉嫌储藏、销售三无产品的窝点进行现场检查。” 他把文书举到钱二豹面前。 “这是检查令。请你配合,打开院门。” 钱二豹脖子一梗。 “我说了,私人的地方!什么检查令我也不认!” 跟在后面的那个年轻民警走了上来,翻开手里的小本子。 “姓名,钱二豹,时间,下午五点零三分,地点,红旗镇旧酱坊门口。” “阻碍工商执法人员执行公务,拒绝配合检查。” 民警一边写,一边念出声。 钱二豹的脸色变了变。 这时,酱坊里那个看门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租约,还有一串钥匙。 “同志,这是西仓的租约,这是备用钥匙。” 老头把东西递给高明远。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就说了,要是租户不在,或者有啥紧急情况,我们看门的有权开门。” 钱二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拖延时间,等人把货转移走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咔哒”一声。 一名稽查员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院门的大锁。 众人走进院子,直奔最西边那间仓库。 门上那把铜锁,在高明远出示的检查令面前,也失去了作用。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廉价香精的味道,从仓库里涌了出来。 两名稽查员当先走了进去。 “别动,保持原样,先拍照,画方位图。” 其中一个年长的稽查员吩咐道。 唐乔和顾晴被高明远拦在了检查线外,只能站在门口往里看。 仓库不大,靠墙码着一排排的木箱。 侯三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钱大强摊子上那个一模一样!” 稽查员很快清点完毕。 “报告高干事,现场共有木箱十四只,均未开封。” “墙角另有黄色包装纸三大捆,白色封口纸一摞,空瓷瓶约两百个。” 年长的稽查员拿起一个空瓷瓶,对着光看了看。 “瓶底光滑,无厂名,无厂址,无生产批号。” 唐乔在门外开口。 “我买的那瓶,包装纸右上角,‘推荐’的‘荐’字下面那一横,油墨有点糊。” 稽查员立刻戴上手套,随机选了一个木箱,用撬棍打开。 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未拆封的雪花膏,举起来对着唐乔说的位置仔细看了看。 “没错,油墨是糊的。” 他又拿起一张旁边的黄色包装纸。 最上面那行字,正是“中心小学陈老师,倾情推荐”。 证据完全吻合。 钱二豹瘫在地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些货不是我的!谁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 高明远没理他,只是让稽查员把看门大爷的租仓账册拿了过来。 “钱二豹,男性,云山村人。” 高明远指着账册上的名字。 “半个月前,以个人名义租下西仓,租金每月三块,押金五块,是你亲手交的钱。” 他又拿起侯三的那张草图。 “你今天下午推的板车,车辕左侧有一个月牙形的磕碰缺口,和你拉货进仓时,看门大爷登记的板车特征,完全一致。” “开门的钥匙,在你身上。” “你说这些货不是你的,是谁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把钱二豹死死钉在了原地。 年长的稽查员拿出一卷印着“工商稽查”字样的封条,开始给那十四只木箱贴封条。 就在这时,另一个年轻些的稽查员,在仓库最里面的一个破木柜里,翻出了一个本子。 “高干事,这里还有个发货账!” 高明远快步走过去,接过账本。 账本上,用铅笔清楚的记录着每一笔出货。 “红星纺织厂发工资前一天,钱大强提货两箱。” “前进机械厂发工资那天,钱大强提货三箱。” 高明远一页页翻过去。 在账本的最后几页,他发现了一个单独的记录栏。 那里没有记提货数量,记的是一笔笔钱款。 高明远翻到最新的一页,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唐乔。 然后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对着身旁的民警和稽查员说。 “这一栏,也记一下。” 顾晴伸长了脖子,看清了那行字。 “陈文彬,宣传分成,十二块六。” 第221章 当场核对字迹,伪君子... 高明远的手停在账本末尾那行字上。 “陈文彬,宣传分成,十二块六。”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落了过去。 “核对一下。” 高明远的声音不高,却让仓库里的气氛又紧了几分。 旁边年轻的稽查员立刻开始清点: “一,二,三……总共一百二十六瓶。” 他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一瓶抽成一毛,一百二十六瓶,正好是十二块六毛。” 数字分毫不差。 高明远看向身边的年轻民警。 “记上,涉案人员,陈文彬。” “凭什么!” 瘫在地上的钱二豹猛的跳了起来。 “这账是我记着玩的!跟陈老师没关系!” “闭嘴!” 高明远头也没回。 “现在是工商执法,不是菜市场吵架。” 他绕过钱二豹,走到那个翻出账本的破木柜前,用手指敲了敲柜子的背板。 “这里面,搜查一下。” 钱二豹脸色大变,一步抢过去,张开双臂挡在柜子前。 “不行!这是我私人的东西,租约上写了,这柜子归我用!” 年长的稽查员从怀里再次拿出那张检查令,在他眼前晃了晃。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让开!” 钱二豹还想耍横,却被稽查员一把推开。 那稽查员拿出工具,在柜子内侧摸索片刻。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柜子背板竟然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塞得满满当当。 稽查员伸手进去,先是掏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稿纸,接着是一本记录着各种名单的笔记本。 最后,是一个沾着油腻印记的厚牛皮纸信封。 唐乔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信封,跟她在百货大楼暗巷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侯三,去把印宣传单的刘师傅请过来。顺便叫人,把陈文彬也叫过来。” 唐乔立刻吩咐。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高明远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叠稿纸。 稿纸上的字迹清秀,正是陈文彬惯用的那种风格。 没过多久,侯三就带着一个满身油墨味的中年男人跑了回来。 “刘师傅,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你印的底稿?” 高明远把稿纸递过去。 老刘扶了扶眼镜,一张张翻看。 “对,对,就是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张。 “钱老板每次来加印,都带这么一张改好的稿子,说是陈老师亲自润色的,错不了。” 高明远点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人群分开,尖嘴带着陈文彬和钱大强走过来。 看到仓库里的阵仗,尤其是桌上那叠熟悉的手稿,陈文彬和钱大强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陈老师。” 高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递到他面前。 “麻烦你把‘中心小学陈文彬’这七个字,写一遍。” 陈文彬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为动作太大,一个东西从他没扣好的上衣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价目表。 高明远身边的民警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捡起,交给了高明远。 高明远展开纸张,价目表的右上角,用红墨印着编号08。 正是陈文彬之前拿出来过的那一张。 高明远锐利的目光扫向陈文彬。 “陈老师,东西掉了。” 陈文彬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明白这次的事没法善了了。 “高干事,我……我只是帮着改改词句,这不能算……” “写。” 高明远不跟他废话。 陈文彬磨蹭了半天,才终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那七个字。 落笔的习惯,转折的笔锋,跟稿纸上的字迹完全吻合。 另一边,顾晴已经接过了那本渠道名单。 她翻开自己随身带的受害女工登记册,两相对照。 “高干事,对上了。” 顾晴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渠道名单上写着,红星纺织厂发薪日,提货两箱。我们登记的受害人里,有三个纺织厂的女工,购买日期正好是发薪日第二天。” “前进机械厂,提货三箱。我们这边有五个机械厂的家属,时间也对得上。” 销售名单,提货日期,受害者购买记录。 三条线,在这里严丝合缝的交汇。 钱二豹彻底慌了,他噗通一声跪在高明远面前。 “同志,这事儿都是我们兄弟俩干的!仓库是我俩租的,货是我藏的,跟陈老师没关系!你们把他划掉,我们全都认!” 一直沉默的钱大强也颓然的垂下了头。 “不行。” 唐乔的声音响起。 她走到高明远身边,目光扫过桌上的所有证物。 “这不是谁认罪就能了结的。” “这十四箱货,这叠手稿,这本渠道名单,还有这个信封,全部都要作为证物封存。” 她拿起旁边的封存登记页,看向高明远。 “我作为报案人和证人,需要在这里签字。” 高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唐乔拿起笔,在证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明远这才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些空白的价目表和几张作废的调拨单据。 这些空白表格的格式,跟编号08那张一模一样。 但厂家、批号、经手柜组等关键信息栏,全都是空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规调拨。 这是盗用百货大楼的名义,给假货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高明远让民警把陈文彬带到仓库门口。 “陈老师,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文彬的脸已经没了血色,但他还在强撑。 “我……我只是受人之托,帮忙改了宣传语。至于分成,我一分钱都没拿过,那账本是他们瞎写的!” 高明远把那本发货账摊在他面前。 “每瓶提成一毛,总额十二块六。这是账面记录。” “你如果有异议,可以在这份笔录上写清楚,然后签字确认。” 高干事把一份刚做好的笔录推到他面前。 陈文彬的目光落在“签字”两个字上,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签,就等于承认自己跟这案子有关。 不签,就是心虚,是抗拒调查。 他迟迟没有落笔。 高明远也不催他,只是让民警在本子上又加了一句: “当事人拒绝在笔录上注明异议并签字。” 他收起所有材料,仔细的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用浆糊封好口。 “好了。” 高明远站起身,分别递给钱大强、钱二豹和陈文彬一人一张传唤通知单。 “明天上午九点,镇市场管理所,公开核验所有证物,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陈文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下意识的压住了自己名字的那一角。 …… 次日上午,镇市场管理所。 一张长条桌上,已经摆满了用封条封好的证物。 十四只木箱,一叠厚厚的手稿,几本账册,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陈文彬和钱家兄弟被民警带到桌前,脸色灰败。 他们看见唐乔也站在那里,旁边是顾峥,还有黑市的孙红霞和一群他不认识的女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三人身上。 高明远站在桌子首位,宣布核验开始。 唐乔的手缓缓伸出,落在了那叠作为核心证物的宣传手稿上。 第222章 饭碗砸碎了,你掏出旧... 市场管理所外。 一张长条桌迎着上午的太阳,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用封条封好的证物。 十四只木箱,叠写满了字的手稿。 还有那几本账册,都安安静静的躺着。 钱大强和钱二豹兄弟俩被民警看着,守在桌子一侧,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桌子另一头,陈文彬的脸色发白,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的搓着裤子布料。 高明远站在桌子首位,在他身后,是两名镇上的稽查员。 黑市马三爷的手下老歪、印宣传单的刘师傅、孙红霞,还有十几名脸上带着红疹的女工。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空气里没有一点声音。 高明远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最关键的发货账。 “核验开始。” 他看向唐乔。 唐乔没动,只是对顾晴递了个眼色。 顾晴上前一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昨晚誊抄的分成记录,放在了那本发货账旁边。 “高干事,这是我们在仓库夹层里找到的分成账,上面每一笔都记着‘陈老师’。” 高明远拿起那本小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陈文彬,宣传分成,十二块六。” 他把账册转向陈文彬的方向。 “陈老师,这笔钱,你收了吗?” 陈文彬的嘴唇动了动,强撑着辩解: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本账!是他们想陷害我!” “是吗?” 高明远没看他,转头对旁边年轻的稽查员说: “核对一下仓库总账的提货量。” 那稽查员拿起算盘,对着总账噼里啪啦一通算。 “报告高干事,钱大强总共提货一百二十六瓶,按每瓶抽成一毛算,正好是十二块六毛钱。账,能对上。” 钱大强猛的抬头,想说什么,又被旁边民警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一瓶抽一毛,真黑啊!” “还是个老师呢,干这种缺德事!” 陈文彬听着那些议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只帮他们改过一次宣传语!就最开始那一次!后面的事都跟我没关系!” 他急急的解释,声音都有些变调。 “是吗?” 人群里,印宣传单的刘师傅往前挤了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小本子,摊开在高明远面前。 “高干事,您看,这是我的加印记录。” “钱老板这个月,一共来加印了三次。最后一次,就是这个月八号,他拿来的底稿,说是陈老师刚改好的,让我赶紧印出来。” 顾晴紧跟着上前,把自己整理好的三叠宣传单,按着新旧顺序一张张铺在桌上。 “高干事您看,这三批宣传单的文案,除了日期,一个字都没变。‘中心小学陈老师倾情推荐’这行字,也一直都在。” 物证摆在眼前,陈文彬的谎话不攻自破。 高明远点点头,又从档案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省百货大楼采购科出具的核验函,盖着公章。证明百货大楼从未采购、也从未销售过钱大强摊位上的雪花玉容膏。” 他的手指,点在陈文彬那张假调拨单上。 “厂家、批号、经手柜组,三栏空白。陈老师,这张单子,已经证实是伪造的。” 陈文彬的身体晃了一下。 高明远拿出一份记录文件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现在,请你在质量责任记录上签字。确认你参与宣传并获取分成的事实。” 陈文彬死死盯着那份文件,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知道,这字一旦签了,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我……我只确认我今天到过现场。至于分成,我绝不承认!” 唐乔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晴,记。” 顾晴立刻提笔,在本子上写着。 “上午九点二十一分,当事人陈文彬,拒绝在质量责任记录上签字确认。在场见证人,工商所高明远、稽查员两名……” 陈文彬的沉默,被白纸黑字变成了无法抵赖的事实。 “姐!” 唐月突然从人群后挤了进来,一把抓住唐乔的胳膊,眼眶通红。 “你非要毁了他才甘心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唐乔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断亲协议的誊抄副本,拍在唐月面前的桌上。 “唐月你看清楚,我跟你,跟你家,早就没关系了。” 她的目光转向那份责任记录。 “你既然这么信他,觉得他是被冤枉的,那你替他签。” “他的责任,你来担。” 唐月抓着唐乔胳膊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缩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顾晴,继续记。” 唐乔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唐月,口头为陈文彬担保,拒绝代签质量责任书。” 唐月的脸很快涨红了。 她想维护的婚事和脸面,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这时老歪走上前,对着高明远拱了拱手。 “高干事,按照规矩,凡是坑蒙拐骗,被挂上纠纷墙的,以后都不准再在我们那个市场里做买卖。” 他拿起一支笔,在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上,把“陈文彬”三个字写了上去。 受害的女工们也纷纷拿出自己手里那张写着“陈老师推荐”的包装纸,递给稽查员。 高明远收起所有文件,对陈文彬宣布。 “陈文彬,鉴于你盗用百货大楼名义,为三无产品做虚假宣传,造成了恶劣影响。镇市场管理所,即日起,暂停你以任何形式进行商品推荐的资格。”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也会立刻向中心小学发出核查通知函,要求你回校,配合调查。” 陈文彬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他完了。 不光是名声,连他最看重的铁饭碗也悬了。 核验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陈文彬失魂落魄的离开长桌,手下意识的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张抄写着旧情书的纸片。 唐月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场她引以为傲的婚事,现在只剩下一地鸡毛。 …… 下午,中心小学的放学铃声响了起来。 唐乔刚从市场管理所拿到核查通知函的副本,正准备离开。 一个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陈文彬。 他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癫狂,再没有了往日的斯文模样。 他看着唐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嘴里念出了一句旧情书里的话。 “乔乔,你说过,你的心,会永远为我……亮着。” 第223章 拒绝私了逼写保证书!... 陈文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那点读书人的斯文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唐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乔乔,你说过,你的心,会永远为我……亮着。” 陈文彬的声音,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颤抖。 唐乔抱着胳膊,看着他。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和原主记忆里心动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惜,以前的那个唐乔已经死了。 她手里那个装着核查通知函副本的牛皮纸文件袋,被她不着痕迹的换到另一只手,压在了身侧。 “陈老师,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陈文彬往前一步,声音急切。 “你懂的!你肯定懂!那两封信,你还留着,你心里有我!” 他像是给自己打气,越说越激动。 “乔乔,这次是我糊涂,我认!你给我个机会,那些女工的损失,我来赔!我找人借钱,我全都赔给她们!” “你只要……你只要去工商所,把那些材料撤回来,行不行?” 唐乔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但没有笑意。 “你赔?” 她反问: “你拿什么赔?用你中心小学老师的工资?还是你准备卖了你跟唐月的新房?” 陈文彬的脸色一僵。 唐乔没给他思考的机会,转身走到学校传达室的窗口。 “大爷,借您这窗台用一下。” 传达室看门的老赵抬起头,点了点头。 唐乔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在窗台上。 “陈文彬,你过来。” 她的声音,让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学生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你想私了,可以。把你的条件,写下来。”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白纸。 “第一,总共需要赔偿多少钱,每个受害人赔多少,写清楚。” “第二,这笔钱,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能给,写清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得承认,钱大强卖的雪花膏,所有质量问题由你个人承担全部责任。” “白纸黑字写下来,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陈文彬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张白纸,如同看着一张催命符。 让他写下来? 这不等于把罪名自己扛了?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反复念叨: “乔乔,我们之间,何必弄成这样……当年的感情……” “姐!” 一声尖锐的呼喊打断了他。 唐月从校门里哭着跑了出来,一把抓住唐乔的胳膊。 “姐,你别误会文彬!他也是被人骗了,被那个钱大强给利用了!你就看在我们就快结婚的份上,放过他这一回吧!” 唐乔垂眼,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只属于唐月的手。 “唐月,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跟你没关系了。” 她一字一顿。 “你的婚事,抵不了那些女工脸上的红疹和血痕。她们的病历和医药费,更不是你一句‘他被骗了’就能抹掉的。” 陈文彬眼看感情牌失效,心一横,伸手就去抢唐乔手里的文件袋。 “你把东西给我!” 他的动作,让现场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哐当!” 传达室里,老赵手里的搪瓷缸子“不小心”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好几个路过的工人都被这声音吸引,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唐乔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里,迅速抽回手。 她拿起窗台上的笔,在那张空白声明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几行字。 “拒绝私了,拒绝撤回,要求依法调查。” 写完,她把这张纸递进窗口。 “大爷,麻烦您给我做个见证,签个字。证明这是我本人今天的态度。” 老赵接过纸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见证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文彬彻底疯了。 他眼看着自己最后的机会被唐乔当众斩断,脑子一热,伸手就朝着唐乔的手腕抓去。 “你非要毁了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唐乔的衣袖。 一阵有节奏的触地声,从不远处传来。 笃、笃、笃。 顾峥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手里握着木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聆听风中的每一丝声响。 他听到了陈文彬急促的呼吸,听到了唐乔衣料摩擦的声音,听到了两个人之间那段正在迅速缩短的距离。 下一秒,他迅速冲过来,正好挡在了唐乔和陈文彬中间。 那根木杖无声无息的横了过来,杖尖稳稳的停在陈文彬的脚尖前,分毫不差。 陈文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唐乔抓住这个机会,声音清冷的开口。 “陈文彬,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现在,你写一份保证书。” “保证从今以后,不再以任何理由拦截我,不再接触本案任何证人,不再对相关物证进行索要或破坏。” 陈文彬看着横在面前的木杖,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峥,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签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在骚扰。 “我凭什么写!” 陈文彬还在嘴硬。 唐乔看向传达室。 “大爷,麻烦您在学校的值班册上再记一笔。” “下午五点十七分,中心小学教师陈文彬,在校门口,拒绝签署不再骚扰证人的保证书。” “好嘞。” 老赵拿起笔,翻开本子,一笔一划的记录下来。 陈文彬的最后一丝体面,也被这本值班册剥得干干净净。 他狼狈的退到路边,手下意识的按住自己胸口的衣襟,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依仗。 他盯着唐乔,做着最后的挣扎。 “乔乔,你当真这么狠心?你心里要真没我,为什么还留着那些信……” 顾峥始终安静的站在唐乔身侧,那根木杖像生了根一样立着。 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只有唐乔能听见。 “你还留着?”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怀疑,只是一种确认。 这句话,却像是推倒了唐乔心里最后一道墙。 她迎着顾峥的方向,仿佛能看到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的内袋里,缓缓取出了那个从红嫁衣夹层里拆出来的、已经泛黄的信封。 她的手指,捏住了第一封信的封口。 第224章 当面撕信,旧账清零 唐乔两根手指捏着信封。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唐乔。 陈文彬的眼睛里,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唐月那张挂着泪的脸,也出现片刻的怔愣,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峥没有动,木杖的末端依旧稳稳立在地上。 只是那微微侧着的头,方向更明确的偏向了唐乔那边。 唐乔没看任何人。 她走到学校传达室的窗口,把那两个信封一起摊开在水泥窗台上。 “这账,咱们慢慢算。” 唐乔说完,用指尖把信往窗台中间推了推。 陈文彬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以为唐乔这是心软了,要给他台阶下。 “乔乔,我就知道你心里……” “第一封信,你写,你会等我,非我不娶。” 唐乔打断他,手指重重的点在左边那张信纸上。 她的手指随即移到第二封信上,声音变得更冷。 “第二封信,你写唐家拿我的彩礼钱给唐月置办嫁妆,足见诚意。若能结此良缘,实乃你文彬之幸。” 周围一片死寂。 唐月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此刻却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 她看着陈文彬,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文彬脸上的那点希冀迅速褪去,变得苍白而慌乱。 “我……我那是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他慌乱的解释。 唐乔却没看他。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过去的背叛与如今的罪恶连在了一起。 “你因为区区五百块钱彩礼,扭头去娶我妹妹,足以说明你是见钱眼开的人!” “你这种人,自然也能做出伙同别人卖假货,坑害消费者的事!”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陈文彬的脸上。 “姐,文彬他不是故意的!” 唐月终于反应过来,又想冲上来。 “站住。” 唐乔只用了两个字,就让唐月停在了原地,不敢再动。 唐乔看向传达室里一直默默关注着的老赵。 “大爷,麻烦您,帮我记一下。”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拿起笔,翻开那本值班册,一边听一边大声复述着记录。 “下午五点二十,陈文彬承认写信。唐乔复述信件内容:唐家拿姐姐彩礼钱给妹妹置办嫁妆,足见诚意。若能结此良缘,实乃文彬之幸……” 这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陈文彬的心上。 他看着那本值班册,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判决书。 唐乔没再给他任何机会。 她捏住了第一封信的中缝,看着顾峥的方向,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用力。 “刺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那张写满了甜言蜜语的信纸,从中间一分为二。 裂口正好沿着“陈文彬”三个字的落款,直直的划了过去。 陈文彬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慌。 唐乔没有停顿,拿起第二封信,同样从中缝撕开。 “嘶啦。” 又是同样的声音。 她把那几片碎纸叠在一起,再次撕开。 一次,两次。 “刺啦!刺啦!” 直到信纸在她手里,变成一堆无法辨认字迹的碎片。 “姐!你干什么!” 唐月尖叫着扑过来,想去抢那些碎片。 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顾晴挤开人群冲过来,用布袋子将碎纸连同撕开的旧信封小心收好。 陈文彬的希望,随着那几声脆响彻底碎了。 “你敢毁掉证据!唐乔!你这是在销毁我们之间的……重要证据!” “证据?” 唐乔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陈文彬,你的笔迹,工商所的高干事早就留了底,你忘了吗?那本分成账,还有你亲手写的保证书,都是复写的,一式两份。” 她顿了顿,字字诛心。 “这两封信,从头到尾只是私人旧账。它跟钱大强的假膏分成,跟那些女工的受害病历,没有一分钱关系。”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们的账清了。” 唐乔转身从包里拿出笔,在那张她之前写过的声明纸上,又添了几行字。 “本人唐乔,继续举报陈文彬、钱大强等人贩卖有毒雪花膏,所有材料,一份都不会撤,要求依法严惩。” “本人拒绝任何形式的私下补偿、和解,或换取撤案。” “本人要求,禁止陈文彬以任何理由,私下接触我本人及本案其他所有证人。” 写完,她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递给旁边站着的老赵。 “大爷,麻烦您再帮我在见证人这里签个名。” 老赵拿起笔,郑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乔又看向顾晴,顾晴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白纸黑字,断绝了陈文彬所有可以回旋的余地。 “不!你不能这样!” 陈文彬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顾晴手里那个扎紧的布袋,忽然俯身,发疯似的要去抢。 “把东西还给我!” 他的手刚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布袋的边。 笃。 一声轻响。 顾峥循着陈文彬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手里的木杖往前一横。 杖尖稳稳的停在陈文彬的手指前,分毫不差。 陈文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当!” 与此同时,传达室的老赵也抄起那根用来锁校门的长木棍。 从窗口横了出来,隔在了陈文彬和唐乔之间。 “你想干什么!在学校门口抢东西吗!” 老赵喝道。 “报警。” 唐乔的声音响起,随即陡然拔高。 “派出所在哪儿!这里有人当街骚扰证人,还想抢东西!” 人群外围的侯三立刻跑开。 人群中,陈文彬和唐月被团团围住。 想走也走不掉,只能哀求的看着唐乔。 但唐乔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很快,侯三带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跑了过来。 “同志,就是他!” 侯三指着陈文彬。 民警走到传达室窗口,看了一眼老赵递出来的值班册上的记录。 又看了看顾晴递过去的、签了三个名字的声明。 其中一名年长的民警,严肃的看向陈文彬。 “陈文彬是吧?根据报案人要求和现场记录,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口头警告。立刻离开这里,不准再靠近报案人及学校周边区域。” “还有你。” 民警的目光转向唐月。 “纠纷现场,妨碍调查,你的名字,我们也会记下来。” 唐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陈文彬失魂落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他被唐月搀扶着,狼狈的消失在街角。 唐乔收好那张签了字的声明。 她能感觉到,身侧顾峥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侯三将一份文件递到她手里。 “乔姐,高干事让人送来的正式通知单,明早八点,带齐所有材料,正式提交。” 唐乔点点头,把文件收进包里。 顾峥握紧了手里的木杖,低声开口。 “我陪你去。” …… 第二天。 清晨八点整,天光大亮。 红旗镇工商管理所。 长条木桌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完全清空。 高明远站在桌后,将一本全新的编号登记册摊在了桌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走进门的唐乔和顾峥,指了指桌子对面空着的位置。 “材料都带来了?” 第225章 签字画押,渣男抵赖全... 唐乔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顾峥侧身让开门,侯三和李铁柱一前一后,抬着两只封好的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明远指了指桌子对面空着的位置。 唐乔没说话,只是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那瓶用油纸裹着、标签崭新的蝴蝶牌雪花膏,放在最左边。 旁边,是那瓶从钱大强手里买来的、未开封的带毒样品。 然后是黑市纠纷墙上拓下来的凭证,三十七瓶被扣货物的清单,西仓那十四只木箱的查封回执。 东西越来越多,很快就占满了半张长条木桌。 高明远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物证,拿起一个印着工商所抬头的空白登记册。 “样品、账册、证词、病历、仓库材料。” 他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五类,分开编号,一个个来。” 顾晴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站到了桌边。 “高干事,这是我们整理的目录。” 她的声音有些小,但吐字很清楚。 高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来核对,我来编号。” 他拿起那瓶带毒样品,在登记册的第一行写下“证物甲零零一”。 “封条完整,见证人孙红霞、老歪,签名无误。” 顾晴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她拿着铅笔,在自己目录的第一行后面,打了个小勾。 高明远又拿起那本从仓库搜出来的发货总账。 “证物乙零零一。” 顾晴跟着翻到账册那一页,仔细核对着封面上的折角和一处墨渍。 “核对无误。” 一件,又一件。 整个上午,工商所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高明远清点、顾晴核对的声音。 顾峥抱着木杖,安静的站在门边。 身体挡住了半扇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等一下。” 顾晴的声音忽然停住,她指着一份女工手写的购买凭证。 “嫂子,高干事,这里的购买日期,字迹有点花,看不清是七号还是九号。” 高明远停下笔,把那张凭证推到灯光下。 确实,那处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我们去找孙红霞,她的摊位登记簿上有记录。” 唐乔立刻做出决定。 “侯三,你跑一趟。” “好嘞,乔姐!” 侯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门。 不到半小时,侯三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孙红霞补写的摊位销售记录。 上面清楚写着交易日期是本月七号,底下还有孙红霞按下的红手印。 高明远将两份材料放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在备注栏写下“摊主记录补正”。 一个小小的瑕疵,被迅速弥补。 接下来是八名受害女工的材料。 每一份都是一个单独的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病历、购买凭的收据、还有她们亲笔写的口述记录。 李春梅作为代表,在每个纸袋的封口见证人一栏,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唐乔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卫生院张护士补充的记录。 上面详细写明了给李春梅清洗面部时,皮肤的初始状态和后续几天的恶化过程。 “这些,都归入证词类。” 高明远把它们归到一处,统一编号。 最关键的部分被放到了最后。 那本记录着“十二块六”分成的发货账,陈文彬亲手写的宣传手稿,印刷厂刘师傅的加印记录,还有那张伪造的百货大楼调拨单。 高明远将那笔十二块六的分成记录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标注: “利益关联记录,待核查。” 陈文彬的名字和这笔钱,被白纸黑字锁死在了案卷里。 “高干事,还有这个。” 唐乔从自己的账本里,抽出几张纸,也放到了桌上。 “这是我们乔峥作坊的代销分成账,还有我个人垫付给几位女工的医药费借据,一共是八块钱。” 她把账本也推了过去。 “我们的账,也请一并核查,证明我们跟这件事没有利益牵扯,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和举报人。” 高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拿起那几张借据。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登记册上新开了一栏“举报人关联材料”,将这些也编号入了档。 又从桌上拿起一枚公章,在垫付凭证的复印件上盖了下去。 “送检和材料复印的费用,凭票报销。” 就在这时,陈文彬被一名稽查员领着走了进来。 他看到那满满一桌子的东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签字吧。” 高明远把一本厚厚的收文清单推到他面前。 “我……我只确认我今天收到了你们的通知。” 陈文彬的手哆嗦着,只肯在清单末尾的收文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高明远让他确认那份分成记录的笔迹时,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认!这不是我写的!” “顾晴,记。” 唐乔的声音响起。 顾晴立刻提笔。 “上午十点三十分,当事人陈文彬,拒绝在分成记录旁确认笔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从外面走进来。 低声跟高明远说了几句,递给他一个信封。 高明远拆开,里面是一份盖着中心小学公章的函件。 内容是希望工商所在调查期间,能“考虑影响”,暂缓公开涉事教师的姓名。 高明远看都没看陈文彬,直接拿起笔给那份函件也编了个号,夹进了案卷。 “程序外请求,编号入档,不影响已有证物。” 他拿起工商所收文章,对着清单的每一页盖了下去。 “原样膏与对照样品,封存见证完毕。” “三十七瓶待检货物,与西仓查封库存,分列为待检批次甲和乙。” “所有材料,正式完成签收,具备移送县防疫站的法定条件。” 高明远将所有材料装入一个大牛皮档案袋,用浆糊仔细封口,又在封口上盖了三枚骑缝章。 做完这一切,他从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刚收到的县局来函,从里面抽出一张联合核查通知单。 “市里主管市场整顿的周正明同志,明天上午会亲自过来,协调处理这个案子。” 周正明。 唐乔听到这个名字,知道这件事已经从一个普通的假货举报,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高明远收起登记册,锁进了身后的铁皮柜里。 “今天就到这里。所有相关人员,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等候通知。” …… 第二天一早,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停在了红旗镇工商管理所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步子迈得很大,径直踏上台阶。 看着闻声走出来的高明远,声音里没有半分客套。 “证据拿出来。” 第226章 样品送检,名单入档 周正明没去看那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视线扫过高明远的脸。 他没坐,也没客套。 “高干事,报编号,说封存状态。” 高明远立刻翻开手里的登记册,挺直了背。 “报告周同志,证物甲零零一至甲零零三,为三个来源的雪花膏样品,已于昨日封存。” “证物乙零零一至乙零一二,为相关账册及书证,均已入档。” “其中证物乙零零一是发货总账,核对无误。” 周正明听着,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张长桌。 他没碰那些宣传纸,也没看那些病历。 他指着桌上三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原样膏,蝴蝶牌对照品,还有从西仓里抽出来的货,分三项。”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稽查员立刻上前,拿出三张新的标签纸。 钱大强被人押着,就站在墙角,看到这阵势,连忙开口。 “同志,这不都是雪花膏吗?放一块儿检就行了,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周正明看都没看他。 清冷的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告诉你是一样的?” “来源不同,批次不同,封存目的也不同。分开列项,记录封条编号、取样时间、经手人。” 稽查员手脚麻利,很快将三份样品分别贴上新标签,推到桌子中央。 周正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一式三联的送检单。 “检测方向,矿物油、工业香精、铅化物。” 他又看向稽查员。 “每一样品,分成三份。一份检验,一份复核,一份留存。” 屋子里响起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稽查员戴上手套,用消过毒的竹片,小心翼翼的将膏体分装进三个干净的封口袋里。 顾峥抱着木杖站在门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封口袋被捏紧的声音,然后是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一个稽查员退开的脚步声。 很快,第二个稽查员上前,重复了封袋和签字的动作。 负责留存样品的,是高明远亲自经手。 三个封口袋,三套不同的笔迹和指纹。 唐乔看了一眼顾峥,心里安定下来。 “顾晴。” “在呢,嫂子。” 顾晴立刻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将三张纸并排铺在了周正明面前的空位上。 “这是仓库查封的十四箱货的批次记录。” “这是黑市扣下的三十七瓶货的封存清单。” “这是我们登记的受害女工的购买渠道和时间。” 三张纸,三条线。 周正明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去。 他的手指点在氮肥厂女工的购买日期上,又移到西仓的出货账本上。 “日期对上了。” 他的目光移到仓库批次记录上。 “西仓,本月六号晚间,提货两箱。” 时间和流向,对上了。 名单上,那笔属于陈文彬的一百二十六瓶的提成记录,被高明远用红笔单独圈了出来。 周正明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点。 “陈文彬,一百二十六瓶,分成十二块六。” “这份记录,并入销售流向总表。” 高明远立刻在总表后面添了一栏,写上“宣传分成”,把陈文彬的名字和金额填了进去。 陈文彬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周正明抬起头,看向高明远。 “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为避免证据污染,红旗镇所有渠道,暂停销售一切非国营厂出品的雪花膏。” “我同意。” 高明远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向一名工作人员。 “你去下发通知,镇上所有经销商,把雪花膏都撤下来,封存好。” 工作人员应声离开,唐乔看向周正明。 “周同志,我们乔峥作坊的进出账目,随时可以接受抽查,证明我们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利益牵扯。” 周正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认可。 这个年轻女人,懂规矩。 陈文彬被带到桌前时,看到那份并案的销售流向总表,脸都白了。 “周同志,这笔钱,不是分成!” 他急切的辩解。 “是……是钱大强请我帮忙润色宣传语,给的润笔费!就一次!” 唐乔没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了陈文彬面前。 最左边,是陈文彬亲手写的宣传手稿。 中间,是印刷厂刘师傅签字画押的加印记录。 最右边,是仓库总账上那清晰的“宣传分成”栏。 陈文彬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正明拿起一本空白的记录册。 “你的异议,可以记录在案。现在你只需要确认,这份手稿,这份分成记录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的笔迹。” “字……是我的字。” 陈文彬的声音细若蚊蝇。 “但钱我没认!” 周正明看向旁边记录的稽查员。 “记下来。当事人承认笔迹来源,但对获利性质与金额提出异议。” 陈文彬刚松一口气,唐乔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周同志,这里还有钱大强亲笔写的保用字据,印刷厂的底稿存根,还有几位受害女工保留下来的、印着陈老师推荐字样的包装纸。” 周正明接过去,把这三样东西归为一类。 “列为宣传责任证据。” 他又看向高明远。 “安排下去,对陈文彬的笔迹、印刷底稿和账本落款,进行二次交叉复核。” 这一下,陈文彬连靠教师身份脱身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断了。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工商所吗?我们是防疫站的,来取送检样品。” 高明远立刻将桌上那九个封好的样品袋,小心的放进一个专用的物证箱里。 防疫站的工作人员清点无误后,在三联送检单上盖章,撕下回执联递给高明远。 周正明接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将上面的回执编号,一笔一划的誊抄进了总案卷的首页。 销售名单,入档。 仓库批次,入档。 受害人记录,入档。 所有证据链条,在这一刻全部锁死。 只等一份检测报告。 防疫站的物证箱被合上,锁扣“咔哒”一声。 两个工作人员拎着箱子,转身走出了工商所的大门。 周正明拿起笔,在案卷封面上写下了一个日期。 他看着面前的唐乔和陈文彬,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按照规定,三天。三天后出结果。” 第227章 检测报告拍脸上,还敢...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 很快就到了出结果的日子。 红旗镇工商管理所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比三天前更紧绷。 钱大强和陈文彬被要求等在墙角,两人坐立不安。 唐乔抱着手臂,静静的站在窗边。 顾峥在她身侧,手里的木杖立在地上,像生了根。 上午九点刚过,一辆印着“卫生防疫”字样的车停在了门口。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盖着红色的骑缝章。 周正明从桌后站起身,没有半句客套话。 “送检回执。” 高明远立刻从案卷中抽出那张薄薄的单子递过去。 防疫站的工作人员接过,仔细核对了一下上面的编号,确认无误后,才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了桌上。 “报告周同志,编号XF-077号送检样品检测报告,已完成。” 周正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在旁边等候。 他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翼翼的划开。 屋子里只剩下纸张被划开的细微声响。 钱大强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陈文彬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一份十几页的报告被抽了出来。 周正明没看前面的流程,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的结论部分。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钱大强和陈文彬。 “样品成分检测结论。” 他的声音响起,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主要成分,劣质矿物油,工业凡士林。” “香味来源,未经提纯的工业香精。” “另检出严重超标的铅化物。” 周正明放下报告,拿起旁边一份女工的病历。 “长期接触,存在皮肤灼伤、慢性中毒的风险。报告中提到的铅化物,有明确的致癌可能。” 他将病历和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这位女工的症状是面部红疹、脱皮,与报告中的皮肤损伤描述,完全吻合。” 钱大强猛的站了起来。 “同志!这不对!每个人的肤质不一样,有的人就是容易过敏!” 周正明看都没看他,只是将桌上另外七份病历,按购买日期一一排开。 “一共八名受害者,购买日期集中在五天之内。症状全部在购买后的三到五天内出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个人体质,能让八个不同的人,在用了你的同批次产品后,出现一模一样的症状?” 钱大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又急又慌,指着桌上那瓶被封存的样品。 “那……那瓶东西也不一定是我的!黑市那么乱,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 周正明没接话,只是对高明远递了个眼色。 高明远立刻会意,转身从证物柜里取出一张封存的黄色包装纸和一只空的小瓷瓶。 这些都是从西仓那十四箱货里提取的。 “这是查封库存里的包装纸和瓶子。” 高明远将它们放在检测样品旁边。 “瓶底的模具编号,包装纸的油墨瑕疵,还有上面印的‘陈老师推荐’的字体,跟送检样品的外包装,完全一致。” 证据链,被严丝合缝的扣死了。 钱大强看着那几样东西,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再狡辩也没用了。 “我……我赔钱!”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愿意赔偿!三十块!我先拿出三十块钱赔给她们!” 他看向唐乔,眼神里带着哀求。 “只要……只要你们把这些材料撤回去,咱们私了!” 唐乔冷着脸,从窗边走过来,站到桌前。 “钱,必须赔。”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不能私了。” “所有赔偿,必须在工商所登记,由公家见证,发到每个受害女工的手里。一分钱都不能少。”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她要的不是钱,是规矩。 钱大强彻底没了指望。 旁边的陈文彬,脸色比纸还白。 他看到周正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赶紧开口。 “周同志,那……那十二块六,真的不是分成!” 他强撑着解释。 “是钱大强请我帮忙改宣传语,给的润笔费!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唐乔从顾晴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轻轻放在陈文彬面前。 一张是陈文彬的宣传手稿。 一张是印刷厂的加印记录,上面有刘师傅的签名。 一张是钱大强的提货账单。 “陈老师,你看。” 唐乔的手指点在账单上。 “钱大强第一次提货五十瓶,你的宣传单印了一百张。” 她的手指又移到加印记录上。 “半个月后,他第二次提货七十六瓶,你的宣传单又加印了一百五十张。上面的措辞,跟你的手稿一字不差。” 唐乔抬眼看着他,问得直接。 “你这润笔费,是只改了第一次的稿,还是后面的每一次加印,你都知情,并且默认了?” 陈文彬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如果说不知情,那后面的加印怎么解释? 如果说知情,那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持续参与了整个销售过程。 周正明拿起笔,在陈文彬的记录旁添了一句: “对持续宣传获利的事实,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他放下笔,站起身,宣布最终决定。 “根据检测报告和现有证据,现做出三项安排。” “第一,所有查封货物,继续扣押,等待后续处理。” “第二,受害者的损失赔偿,由工商所牵头,逐户进行登记核算。” “第三,陈文彬涉嫌虚假宣传并获利,相关材料将移交联合调查组,并同步函告县教育部门。” 高明远拿起那份刚刚送达的检测报告,动作干脆的将它钉进了厚厚的总案卷里。 周正明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在处理意见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钱大强的摊位。 西仓的仓库。 还有陈文彬任教的中心小学。 这三个地方,都被清楚的列入了下一轮的执行清单里。 他合上案卷,看向门外。 “准备出发。” 话音落下,两名稽查员立刻从外面抬进来一只木箱。 箱子上印着“工商行政管理”几个大字,里面装满了封条和各种表格。 木箱被抬上停在门口的卡车。 周正明拿起那份刚刚拟好的处罚清单,迈步走下台阶,径直朝着黑市的方向走去。 第228章 假货连窝端,渣男想要... 周正明拿起刚刚拟好的处罚清单,迈步走下台阶。 他身后,高明远和两名稽查员抬着木箱,跟了上去。 卡车径直开到了红旗镇黑市的入口。 周正明从车上跳下来,看也没看周围伸长了脖子的人群,走向钱大强的摊位。 黑市的管事老歪早就等在那儿,看见这阵仗,主动清开了周围的摊贩。 “周同志,人都在这儿。” 钱大强站在他那个空了一半的木箱旁,脸上挤出个笑。 “同志,您看,这事儿……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周正明没理他,只是从高明远手里接过文件。 “根据《市场管理条例》及卫生防疫站检测报告,编号XF-077号样品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即日起,对该摊位所有货物进行查封。”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钱大强脸色发白,还想往前凑。 “我……我这批货还没卖呢,我……” “封。” 周正明只说了一个字。 一名稽查员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卷崭新的封条。 钱大强想去拦,被老歪一把拽住。 “钱大强,这是公家的决定,你想跟公家对着干?” 白色的纸条,红色的印章,“啪”的一声贴在了那只装着十七瓶毒膏的黑布包上。 又一张,贴在了摊位那只没搬走的木箱上。 周围的摊贩和顾客,鸦雀无声。 周正明看了一眼封条,转身对高明远说。 “下一处,西仓。” 卡车再次发动,留下钱大强和一地狼藉。 旧酱坊西仓门口,钱二豹正探头探脑,看见卡车过来,转身就想跑。 李铁柱早就得了顾峥的示意,堵在了巷子口。 钱二豹被两名稽查员带到了仓库门前。 “这……这仓库不是我的!” 钱大强急了,指着钱二豹。 “是他的!是他租的!” 钱二豹也叫了起来。 “哥!你可不能坑我!这仓库是你让我租的,钥匙都在你那!” 高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 “钱二豹,红旗镇酱坊西仓租户,租期三个月,租金已付,这是租仓账。” 他又拿出另一张。 “发货总账记录,钱大强,于本月六号、十三号,两次从西仓提货,这是提货单。你们谁来解释一下?” 兄弟俩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周正明没给他们争辩的机会。 “开门,清点,贴封条。” 十四箱雪花膏,一箱不多,一箱不少,全部被贴上了封条,锁在了仓库里。 另一边,市场管理所的门口,顾晴摆开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新的登记册,旁边是笔墨和印泥。 孙红霞领着几个女工走了过来,最前面的就是李春梅。 “小晴,我们来了。” “春梅姐,红霞姐,你们坐。” 顾晴给她们搬来凳子。 “嫂子说了,所有损失,咱们一笔一笔记清楚,公家会给咱们做主。” 她翻开登记册第一页,写下“受害人赔偿登记”。 “姓名,购买日期,数量,还有病历和买东西的票据,都拿出来核对一下。” 唐乔垫付的那八块钱医药费,也被顾晴工工整整记在了第一笔,备注栏写着“先行垫付医疗费,待追偿”。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 “唐乔!你这个扫把星!你给我出来!” 唐月冲了过来,头发有些乱,眼睛通红,一把推开排队的女工。 她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唐乔。 “我跟文彬的婚事,就因为你全毁了!你安的什么心!” 唐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晴站了起来,把登记本往唐月面前推了推。 “唐月姐,这里是赔偿登记处。既然你是陈老师的家属,那钱大强卖假货造成的损失,你和陈老师是不是也该承担一份?” “你……!” 唐月指着顾晴,气得发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么说话!” 她又转向唐乔。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文彬选了我没选你!” 唐乔挑了挑眉,走了过来。 她没有跟唐月争吵,而是从包里拿出了那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分成账目的记录。 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然后对旁边的一名稽查员说。 “同志,麻烦您给记一下。这位唐月女士,是涉案人员陈文彬的未婚妻,现在正在公开场合指责举报人,试图将刑事案件转为家庭纠纷,干扰正常办案程序。” 周正明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唐月,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私人纠纷,回家解决。在这里,只有受害者和责任人。谁再干扰办案,一并记录在案。” 唐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周围女工鄙夷的眼神,看着唐乔那张平静的脸。 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 下午,中心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里。 陈文彬低着头,听着校长的问话。 “小陈啊,县里和工商所的核查函都到了。学校决定,暂时停止你的所有授课安排。” 校长把他的工作证和代课表收了回去。 “你先回家,等调查结果。学校这边……你托人来说情也没用,一切都要按规矩办。” 陈文彬走出校门的时候,感觉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着他。 他那个铁饭碗,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引以为傲的教师身份,那身斯文的外皮,正在被一层层剥掉。 所有的不甘心,都化为了心底的恨意。 …… 夜里。 陈家后巷,一扇窄门被轻轻推开。 陈文彬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把两个穿着破烂的闲汉叫了进去。 唐月从屋里走出来,把几张卷起来的毛票塞进其中一个男人的手里。 “这是路费。事情办好了,还有谢礼。” 她压低了声音,眼里是藏不住的怨毒。 “她每天晚上都会从东堤那条旧路回村,就她跟那个瞎子,还有一个瘦猴。” 陈文彬在旁边,脸色阴沉的指向东边的方向。 “手脚干净点,别闹出人命,让她吃个教训就行。” 接过钱的那个闲汉,袖口黑乎乎的,沾着一片油渍。 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时一个火柴盒从他掌心露了出来。 远处,侯三推着板车,吆喝着顾峥和李铁柱,准备沿着东堤返回张家村。 第229章 算计落空被抓现行,我... 陈文彬把身子贴在门框后头,声音压得很低。 “看清楚了没有?出镇就一条大路,但他们拉着板车,肯定走东堤那条旧道。” 黑脸闲汉把棉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腕子上发暗的疤痕。 “陈老师,那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金贵物件,值当大半夜叫我们兄弟跑这一趟?” 唐月往前挪了半步,开了口。 “不是什么值钱货,就是几张纸片子,还有两个硬皮本子。那是他们从工商所拿回来的签收副本,还有作坊这几个月的进出账。” “只要把那个带拉链的绿帆布包装走,回头撕碎了扔进河沟里,剩下的事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黑脸闲汉把毛票在掌心里卷成一根细筒。 “光抢包可不行,那车上有大个子跟车,听说还有个退伍的瞎子,手底下硬实得很。” “光真要动起手来,万一走漏了风声,我们兄弟可得担风险。” 另一个瘦汉子往前凑了凑。 “两块钱只够跑腿买力气,要是想让他们长记性,以后不敢走这条夜路,得加钱。” 陈文彬眉头跳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 “别胡来,公家还在查西仓的事,闹大了谁也跑不了。” “陈老师你胆子也太小了。” 唐月又摸出两张一块钱纸币,拍在黑脸闲汉的掌心里。 “别听他的,把车上的东西给我点火烧了,让他们连底子都剩不下,看她唐乔明天拿什么去大队部对账。” “我下午在黑市布摊那边问过了,顾晴那个死丫头整理完单子就得天黑,板车走得慢,你们脚程快,抄近道肯定能堵在东堤拐弯的地方。” 陈文彬没再拦着,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头飞快画了两道杠。 “东堤往前走两里地,有一片酱坊废弃的烂泥滩。那地方没路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垛。” “他们过了泥滩就得减速推车,你们就在那儿动手。” 黑脸汉子把纸胡乱折了两下塞进裤腰,啐了一口唾沫。 “得了,拿钱办差,保准给办得妥妥当当。” 两人转身钻进了夜色深处的小胡同。 陈文彬盯着两人的后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院门严严实实合上。 …… 卡车把周正明一行人送走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侯三麻利的套好板车,招呼着众人。 “嫂子,顾大哥,晴妹子,铁柱哥,咱们回村!” 李铁柱把几个装着账册副本和个人衣物的帆布包码放在车尾,自己则走在板车最后面。 顾晴抱着一个最重要的文件袋,里面是工商所盖了章的签收回执,她紧挨着唐乔坐着。 唐乔靠着车板,白天的高度紧张过后,身体有些乏。 顾峥坐在她身侧,手里的木杖立在脚边,一言不发。 板车吱呀作响,碾过镇子边缘的土路,朝着东堤的方向行去。 夜风带着凉意,周围除了虫鸣,就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几人平稳的呼吸声。 “猴子,慢点。” 唐乔忽然开口。 侯三立马放慢了速度,回头问。 “嫂子,咋了?路不平?” 唐乔没回答,只是侧耳听着。 顾峥几乎在同一时间,握着木杖的手微微一紧。 他将木杖的末端在车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混在车轮声里几不可闻。 可就在这两声之后,车后方远处那隐约传来的踩踏声,忽然停顿了一瞬。 虽然很快又响起,但节奏已经乱了。 唐乔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侯三改道。 她朝顾晴递了个眼色,顾晴立刻会意,把怀里的文件袋抱得更紧了。 “嫂子,有人?” 侯三压低了声音问,他什么都没听见,但唐乔和顾峥的反应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继续走,别回头。” 唐乔的声音很平稳。 板车行至一个拐角,路边堆着一垛半人高的煤堆,正好挡住了后方的视线。 侯三借着推车调整方向的功夫,飞快的朝后瞟了一眼。 黑暗中,两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一个贴着墙根,另一个则压低了身形,跟在更远的地方。 他回到车辕边,脸色有些难看。 “嫂子,俩人,一前一后,隔着得有二十来米。” 走在最后的李铁柱也察觉到了,脚步放慢,肌肉绷紧,随时准备转身。 唐乔抬手,朝他做了个继续前行的手势。 她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板车继续向前,前方路面出现一片暗沉沉的湿地。 是白天洒水车经过时,没洒匀,泼洒在煤渣上留下的。 “猴子,靠边,从那片湿煤渣上压过去。” 唐乔吩咐道。 “好嘞。” 侯三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煤渣,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唐乔回头看了一眼,在车轮压出的两道深色印记旁,很快就多出了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其中一个鞋底的纹路很普通,另一个,右脚后跟处似乎有个明显的磨损缺口。 “小晴。” “我在,嫂子。” “记下来,东堤路口前,煤渣路段,发现两名跟踪者脚印。” 顾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立刻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记录纸和铅笔,在摇晃的板车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写下了一行字。 “东堤路口前,煤渣路段,发现两名跟踪者脚印。” 证据,不能只靠嘴说。 板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东堤的转弯处。 这里光线更暗,只有远处村口透来的一点微光。 就在板车转过弯的时候,后方那两道脚步声突然变快。 一阵急促的踩踏声由远及近。 一个从左侧贴着堤坝的阴影里包抄,另一个则从右后方直接冲着车尾而来。 李铁柱低吼一声,转身就要迎上去。 “别动!” 唐乔喝止了他。 那道从右后方冲来的人影,已经到了车边。 他似乎想伸手去抓车上的帆布包,袖口在车沿上擦过。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味道飘了过来。 是煤油。 唐乔脸上闪过震惊的神色。 几乎在同时,那人因为动作太急,一个踉跄。 “啪嗒。” 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从他袖口滑了出来,掉在车轮旁边。 那人一惊,想弯腰去捡。 可他还没来得及蹲下,一根木杖悄无声息的横在了他和火柴盒之间。 顾峥的身体微微前倾,木杖的尖端稳稳的点在地上,正好压在那只火柴盒的旁边。 两处脚步声,在这一刻同时停住。 包抄过来的两人,都僵在了原地。 夜风吹过,带来堤坝下水草的潮气。 顾峥抬起头,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准确的朝向了火柴盒掉落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清晰的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别走了。” 第230章 再靠近她,试试 两个闲汉一左一右僵在原地。 顾峥那句“都别走了”,让他们停在了黑暗里。 侯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车辕的手渗出了一层汗。 顾峥蒙着黑布的眼睛,正对着火柴盒掉落的方向。 周围的虫鸣声,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叩,叩。” 顾峥手里的木杖又在车板上敲了两下。 声音极轻,却是下达指令的信号。 一直跟在车尾的李铁柱,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 他没回头去看来人,而是猛的发力,将沉重的板车朝着左侧的砖墙推去。 “吱嘎”一声,车轮和墙壁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个从左侧阴影里包抄过来的闲汉,前冲的路线被彻底封死,只能被迫停下脚步。 两面夹击的势头,被这一下给破了。 右后方那个黑脸的闲汉,眼看同伴被阻,一咬牙,直接扑向了车尾那个装着账册副本的绿色帆布包。 他已经闻到了煤油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帆布的边。 一根木杖就悄无声息的横了过来。 杖身没有去打他的手,而是贴着地面扫向他支撑重心的那条腿的脚踝。 黑脸闲汉只觉得脚下一麻,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 “砰!” 他的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了冰冷的砖墙上,半边身子都撞麻了。 抢包的动作,也彻底停住了。 “妈的,找死!” 他骂了一声,转头想挥拳挣脱。 可他刚一转身,那根木杖已经压了下来。 杖尖顶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另一端则卡着墙面,死死压住了他想挥拳的手臂。 墙角狭窄,他连转身发力的空间都没有。 顾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再靠近她,试试。” 另一边,那个被板车挡住的瘦汉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来时的巷口撤。 “铁柱哥,那个人要跑!” 侯三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李铁柱早就锁定了目标,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瘦汉子刚跑到煤堆旁边,就感觉后颈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然后重重按倒在地。 李铁柱蒲扇大的手掌扣住他的肩膀,只用一只手,就让他动弹不得。 顾晴一直抱着最重要的文件袋,此刻才松了口气,紧紧靠在墙边,心还在砰砰直跳。 两个人都被控制住了。 “乔姐,现在怎么办?直接送派出所?” 侯三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唐乔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去村口,把巡夜的赵民兵他们喊过来。就说东堤这边有人拦路抢劫。” 侯三愣了一下,下意识问: “乔姐,咱们不赶紧回村?” “不急。” 唐乔从车上下来。 “有些账,得当场算清。” 她走到车轮边,蹲下身,看着地上的那个火柴盒。 “小晴,拿纸笔,开始记。” 顾晴连忙从文件袋里抽出记录纸和铅笔。 “记下现在的时间,东堤拐弯处。” 唐乔的声音很清楚。 “记下这两个人的位置。一个,在板车左后方,被李铁柱按在地上。另一个,在板车右后方,被顾峥控制在墙角。”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湿煤渣。 “把那两串脚印画下来,特别是那个右脚后跟有缺口的。” “还有,闻到没有?” 她看向顾晴。 顾晴凑近了些,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煤油味。” “记上,黑脸闲汉的袖口,有煤油痕迹。” 被顾峥压在墙角的黑脸闲汉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只打算认个收钱拦路,可纵火的证据要是被坐实了,那罪名就大了。 “我们……我们就是收了钱,过来吓唬吓唬你们,没想干别的!” 他急忙辩解。 唐乔站起身,没理他。 她让侯三把之前画的那张地形草图拿出来。 “你看看这个。” 唐乔把图纸摊开。 “这是你们跟过来的路线,还有你们藏身的墙角,画得对不对?” 黑脸闲汉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这个。” 唐乔指着地上那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你们以为天黑就没人看见?这湿煤渣,把你们的鞋底印记得清清楚楚。” 火柴盒,煤油味,跟踪路线,鞋印。 一条条证据摆在面前。 黑脸闲汉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不是我们要放火!是……是有人让我们这么干的!他说,只要把车上的东西点了,就给我们加钱!” 他终于松了口。 “他还告诉我们,你们什么时候出镇,走哪条路!” 唐乔朝顾晴点了点头。 顾晴笔下飞快,把这段话原封不动的记了下来。 没过多久,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晃了过来。 侯三带着赵民兵,还有两个年轻人跑了过来。 他们手里都拿着木棍。 赵民兵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一惊。 “怎么回事?” 黑脸汉子一看见公家的人,立刻喊冤。 “误会!同志,我们就是喝多了,走错路了!” 瘦汉子也跟着附和: “对对对,我们没想干啥!” 唐乔没理他们,情况简单说明后,把记录纸递过去。 “同志,麻烦你们了。” “我要求这两位,在你们的见证下,把他们收了谁的钱,从哪条路跟过来,想对我们做什么,都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字画押。” 黑脸闲汉还想耍赖,可一抬头,就对上了顾峥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看不见,却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李铁柱像座铁塔一样堵在巷口。 他们跑不掉,也赖不掉。 最终,两个闲汉在民兵的监督下,哆哆嗦嗦的在登记页上写下了经过,按上了手印。 所有事情处理完,唐乔才捡起地上的火柴盒。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油纸,小心的将火柴盒包起来,在封口处用铅笔写下日期和路段。 那块沾在闲汉袖口上的煤油,已经透过油纸,渗出了一小块暗色的污痕。 两个闲汉被民兵押着。 夜风吹过,东堤又恢复了寂静。 唐乔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望向村子老粮仓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边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火,咱们先掐在门外。” 第231章 纵火口供连夜入档 唐乔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没有立刻回村。 她转身,看向被赵民兵按住的两个闲汉。 “赵大哥,麻烦你一趟,把人押去镇上的派出所。” 赵民兵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 “乔丫头,这都大半夜了,要不天亮再去?” “就得现在去。” 唐乔的声音很平静。 “有些人,隔了一夜,嘴里的话就不是那个味了。” 她轻轻拉了拉顾峥的衣袖。 顾峥没说话,提着那个封存了火柴盒的油纸包,跟在她身后。 李铁柱和侯三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护住了顾晴和她怀里装着原始记录的文件袋。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镇派出所走去。 值班室的灯光下,一个脸上有几颗麻子的民警打着哈欠,给他们倒了杯热水。 按规矩,两个闲汉被分开关进了不同的屋子。 没过十分钟,麻子脸民警拿着两份记录出来,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唐乔同志,他们两个都说自己喝多了,走错路跟在你们后头,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 被李铁柱按在地上的那个瘦汉子甚至反咬一口,说顾峥仗着人高马大,逼他们认不相干的事。 侯三当场就想骂人。 唐乔抬手拦住了他。 她从顾晴怀里抽出几张纸,递到民警面前。 “同志,这是我们请赵民兵同志在现场见证下,让他们自己按了手印的记录。” “上面有记录时间,在场所有人也都签了字。您可以核对一下,这算不算事后伪造。” 麻子脸民警拿起记录,跟墙上的挂钟对了对时间。 又看了看赵民兵的签名,脸色严肃起来。 他把这份原始口供和自己刚做的笔录夹在一起,翻供的行径,被白纸黑字记了下来。 “还有这个。” 唐乔指向那个被顾峥控制住的黑脸闲汉。 “我闻到他袖子上有煤油味,麻烦同志封存一下作为证据。” 黑脸闲汉眼神躲闪。 “我没有!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民警把他带到桌边,让他把胳膊伸出来。 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确实是从他右边袖口传出来的。 “同志,我来的时候他袖口是湿的,沾了堤坝上的潮气,气味冲淡了。你让他把袖子挽起来,闻闻里头。” 顾峥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响起。 民警照做,那股煤油味果然浓了不少。 他立刻找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将那只衣袖仔细套好,用绳子扎紧,贴上封条和编号。 “把鞋脱了,踩到这张纸上。” 民警又拿来两张白纸。 两人不情不愿的踩了上去。 顾晴把自己画的那张脚印草图递过去。 民警拿起两张鞋印一对,那个黑脸闲汉的右脚后跟,果然有一个清晰的月牙形磨损缺口,跟草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两个闲汉的脸一下就白了。 紧接着是搜身。 民警从黑脸闲汉的裤腰里,搜出了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上面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什么?” “我……我随手画着玩的。” 唐乔凑过去看了一眼。 “同志,这上面画的是东堤的路线图,连那个废弃的酱坊烂泥滩都标出来了。” 民警又从他另一个口袋里,搜出了四张揉得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分开审讯时,两人交代的受雇地点、收钱的数额,甚至连唐月后来追加两块钱让他们放火的要求,都说得一模一样。 连那个半人高的杂草垛在哪个位置,都跟图纸对得上。 证据链一条条锁死。 唐乔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火柴盒,亲手交给了麻子脸民警。 “同志,这是从现场捡到的,上面可能沾着煤油,请务必小心保管。” 民警开了张收据给她。 唐乔接过收据,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要求在笔录上注明,他们是企图抢夺我们从工商所拿回的签收副本,并且有纵火毁证的嫌疑。” “我们拒绝任何形式的私了和调解,这件事,不是普通的打架或者拦路纠纷。” 这话一出口,就彻底断了两个闲汉想大事化小的念头。 黑脸闲汉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为了自保,把责任全推到了唐月身上。 “是那个女的!是她又掏了两块钱,让我们把车上的东西点了!” 另一个瘦汉子却抖出了更多。 “陈老师……是那个中心小学的陈老师,他亲手给我们画的图,告诉我们你们什么时候出镇,连你们拉着板车走得慢都算到了!” 麻子脸民警眼神一动,立刻让人去档案室,把他之前从工商所借调过来的那份假雪花膏案卷拿来。 他抽出里面那份陈文彬写的宣传手稿复印件,跟路线图上的字迹一对。 “东”、“堤”这两个字的写法,勾和撇的习惯,高度相似。 “把这份路线图也列为物证,送去做笔迹复核。” 民警当场下了决定。 唐乔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拿着笔录初稿,逐项核对。 “同志,这里漏了一句。” 她指着其中一行。 “那个绿色的帆布包里,装的是工商所盖章的签收副本。他们抢包的目的,是为了毁灭我们参与调查的凭证。” 麻子脸民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笔补充。 毁灭调查材料的目的,让这起案件的性质变得更加严重。 唐乔核对无误后,让顾晴、赵民兵、李铁柱都在见证人一栏,工工整整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多方见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交接链。 所有手续办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派出所的电话,连夜打给了工商所的高明远。 高明远又第一时间把情况汇报给了周正明。 天刚蒙蒙亮,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周正明跳下车,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 他没说一句废话,拿起桌上整理好的卷宗快速翻阅。 当他看到那张笔迹高度相似的路线图,和多份直指陈文彬、唐月的口供时,眼神变得锐利。 他合上卷宗,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县教育局的值班室。 “我是市场整顿办公室的周正明,我需要你们立刻派一位负责纪律核查的同志,到红旗镇中心小学来一趟。” 挂断电话,周正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去中心小学。” 第232章 铁饭碗当场砸碎,大红... 吉普车在中心小学门口停下。 周正明推开车门,脚刚落地,上课的铃声就响了。 他身后,高明远夹着公文包,一名派出所民警神情严肃,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也跟着下了车。 四人径直走进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校长搓着手,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周主任,这……这事影响太不好了。您看,我们学校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盖着公章的函件,小心翼翼的推到周正明面前。 “上次咱们不是说好了,先内部调查,不扩大影响嘛。” 周正明看都没看那张纸。 他从高明远手里拿过一份新的卷宗,直接摊开在王校长面前。 最上面,就是派出所连夜整理出来的纵火毁证案的口供和物证照片。 “王校长,现在不是影响好不好的问题。” “是你的老师,涉嫌买凶,企图烧毁我们工商部门的调查材料。” 周正明的手指,点在“纵火”两个字上。 “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你觉得,学校还能把他护在里头吗?” 王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和纸一样白。 教室里,陈文彬刚点完名,正准备开始讲课。 传达室的老赵在门口探头探脑,朝他招了招手。 陈文彬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维持着镇定。 他放下手里的教案,对学生们说了一句“先自习”,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 “校长找我?” 老赵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不止校长,工商所和派出所的人都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陈文彬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还硬撑着。 “就是配合问几句话,没事。” 他迈开步子,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 教师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凝重。 王校长和周正明等人都来到这里。 唐乔几人也跟了过来,都在静静等着陈文彬。 所有没课的老师都被叫了过来,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文彬刚被民警带进门,教育局的廖干事就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 “各位老师,安静一下。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份联合通报,需要向大家宣布。” 陈文彬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没了。 廖干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经市场管理所、派出所联合查证,我校教师陈文彬,在知情的情况下,长期为三无有毒产品‘雪花玉容膏’撰写推荐宣传语,并从中收取宣传分成,共计十二块六毛钱。”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文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廖干事没停,继续念。 “另查明,陈文彬涉嫌与唐月合谋,指使两名社会闲散人员,在东堤路段拦截、抢夺工商调查材料,并企图纵火毁证。” “轰”的一声,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不是我!纵火是唐月一个人干的,钱也是她给的!我不知道!” 陈文彬疯了一样大喊。 站在一旁的民警,面无表情的从物证袋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画着东堤路线的草图,另一张,是鞋印的比对照片。 “陈文彬,这两份口供都指认,是你亲手画的路线图,详细告知了他们唐乔同志一行的离镇时间和所用路线。” “你再看看这个鞋印,和你那双皮鞋后跟的磨损,对得上吗?” 陈文彬看着那张熟悉的图纸,上面的字迹,他自己化成灰都认得。 他浑身一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廖干事看向脸色惨白的王校长。 王校长闭上眼,知道今天这事,再也捂不住了。 他颤抖着手,在一张处理回执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工资册,用钢笔重重的在陈文彬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斜杠。 办公室的文员,默默的从档案柜里,抽出了陈文彬那份薄薄的编制登记表。 廖干事接过登记表,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最终处理结果。 “经研究决定,对陈文彬同志,做出以下处理。” “一,立即停职停薪,所有工资福利待遇即刻中止。” “二,报请上级单位,收回其教师编制,启动教师资格证撤销程序。” “此决定,当场生效。” 三句话,像三记重锤,把陈文彬最后的体面,砸得粉碎。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他还没喊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唐月哭着冲了进来,指着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唐乔。 “唐乔!你满意了!就因为你放不下他,得不到就要毁掉他是不是!” 没等唐乔开口,那名民警就冷冷得开了口。 “唐月同志,根据嫌疑人口供,是你另外追加两块钱,明确要求他们点燃帆布包。你现在也是本案的传唤对象,请你立刻离开,不得与嫌疑人接触、串供!” 唐月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文彬彻底崩溃了,他转身就想往外跑,想跑回他的教室。 他觉得,只要回到那个地方,他就还是陈老师。 一根木杖,悄无声息的横在了门槛上。 顾峥就站在那里,蒙着黑布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过不去。 廖干事对身边的文员示意。 文员走上前,从陈文彬的上衣口袋里,抽出了那支他用来批改作业的红钢笔。 又从他腰间,解下了那串叮当作响的教室钥匙。 最后,是他的工作证。 周正明看着失魂落魄的陈文彬,声音里不带一丝起伏。 “讲台,不是给假货和纵火犯镀金的地方。” 两个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文彬,把他往校门外带。 他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被拖着走。 刚到校门口,秦素芬拿着一叠红色的婚帖,满脸喜气的匆匆赶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民警架着的儿子,还有旁边哭哭啼啼的唐月。 等听完旁边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和廖干事冷冰冰的处分通报。 秦素芬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手里的婚帖,仿佛有千斤重。 她看着还在哭闹的唐月,又看了看自己那被砸了铁饭碗的儿子。 脸色一变。 双手抓住那叠厚厚的婚帖,猛地用力。 “刺啦!” 一声脆响,红色的纸张,当街裂开了一道口子。 秦素芬将那撕裂的婚帖,直接举到唐月脸前。 “这个媳妇,我们陈家不要了!” 第233章 婚帖撕烂,唐月被扫地... 清脆的撕裂声,比巴掌打在脸上还响。 秦素芬抓着承载了唐月所有虚荣和希望的大红婚帖,用尽力气。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彻底撕碎。 红色的碎纸屑飘飘扬扬的落下来,混在校门口的尘土里。 “这个媳妇,我们陈家不要了!” 唐月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去抓那些碎纸。 “不,妈,你不能这样!” 秦素芬一把将她推开,眼里全是嫌恶。 “别叫我妈!都是你!是你这个丧门星撺掇我儿子干混账事!” “现在他的编制没了,工作也砸了,我们陈家还敢要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媳妇进门?” 学校大门口看热闹的老师和街坊邻居,听得一清二楚。 唐月的脸面,被这几句话狠狠撕了下来。 秦素芬将手里剩下的婚帖碎纸屑,狠狠摔在唐月脸上。 “这婚事,黄了!作废了!” 她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当众报账。 “当初定亲,我们家给了二十块钱定亲礼金,还有那个红缎子的被面,新买的暖壶,两双给你做的牛筋底新鞋,三天之内,一样不少地给我送回来!” 唐月彻底懵了,下意识的辩解: “钱……钱和我妈收着,东西早就分给家里用了……” “呵,那正好!” 秦素芬冷笑一声,指着她的鼻子。 “原来东西早就被你那贪心的娘分了!那就是你们唐家收了我们陈家的东西,这账赖不掉!” “三天,少一分钱,我就去你们村大队部要!” 唐月浑身发抖,她最后的希望是旁边被民警架着的陈文彬。 她拽住陈文彬的袖子,哭着说: “文彬,你快跟你妈解释啊!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帮你出气,帮你把那些账册毁掉啊!” 陈文彬浑身一抖,躲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的民警。 为了自保,他立刻改了口风。 “不是我!是她!同志,我……我真没想放火。” “我只是想让他们把那个绿色的帆布包抢走,扔到河里就行了!是她嫉妒唐乔,自己从兜里又掏了两块钱,非要让那两个人放火!” “你胡说!” 唐月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尖叫起来。 曾经对她甜言蜜语的男人,此刻正急切的把所有罪责都往她身上推。 她也急了,当街就嚷嚷起来: “明明是你给的钱!你给了四块!你当时说得清清楚楚,两块钱跑腿,另外两块钱,是让他们把东西烧干净!” “我没有!” “你就有!” 听着两人当街互咬,民警面无表情的将他们隔开。 “分开问。唐月,你先说,你当时一共付了多少钱,怎么付的?” 唐月脑子一片混乱,慌乱之下脱口而出。 “就、就四块钱!两块是跑腿的,另外两块是……是让他们放火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跟闲汉从裤腰里搜出来的那四张皱巴巴的一块钱,不多不少,正好对上了。 她脸上没了血色,想改口,可那名民警已经低头,将她的话原封不动的记在了补充询问记录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人理她。 民警拿着记录本和一份补充说明,走到了陈文彬面前。 “陈文彬,嫌疑人指认是你提供的路线和时间,你是否确认?” 陈文彬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签了,就是亲手把唐月推进了火坑。 不签,他买凶毁证的罪名就更重。 他看了一眼哭得鼻涕眼泪一脸的唐月,又想到自己被砸碎的铁饭碗。 牙一咬,抓起笔,在补充说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份说明上清清楚楚的写着: 唐月提出烧毁绿色帆布包,本人只提供了唐乔一行的路线和出镇时间。 这个签名,彻底斩断了他和唐月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也把她正式从一个家属,推进了协同调查的嫌疑人行列。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共同的退路。 秦素芬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她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唐月。 …… 回到家,秦素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唐月挂在墙上的那个粉格子褂子口袋里,掏出那串她配的门钥匙。 然后,她走进屋,将唐月的旧包袱、薄被卷全都抱了出来。 “砰”的一声,全扔在了门外的泥地上。 唐月失魂落魄的追回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对着她指指点点。 “这不是陈老师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吗?怎么被赶出来了?” “听说她教唆人放火,把陈老师的工作都给搅黄了,活该!” 唐月哭着去敲门,去求饶。 “妈,我错了,你让我进去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滚!谁是你妈!我们家没你这种儿媳妇!” 秦素芬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又冷又硬。 “你那些东西,哪个是我们陈家买的,你就留下!你自己带来的,全都给我拿走!别脏了我们家的地儿!” 门,再也没有打开。 唐月在门口哭了一夜,从天亮站到天黑,嗓子都哑了,也没能换来一丝怜悯。 她被陈家,彻底扫地出门了。 天快亮的时候,唐月披头散发的走在回红旗村的路上。 脚上的皮鞋磨破了后跟,渗出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怀里,紧紧抱着那两片被撕烂的婚帖,这是她教师媳妇梦的全部残骸。 刚到村口,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妇女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不是唐家那个要去镇上当老师媳妇的唐月吗?怎么这副鬼样子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的,咋像是撕烂的红纸?” 消息长了腿,跑得比人快。 等唐月一瘸一拐的挪到自家院门口时,刘桂芬正坐在院里骂骂咧咧的吃饭。 村口的闲话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刘桂芬看着门口形容狼狈、像鬼一样的小女儿,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 没问一句她为什么要去买凶放火,也没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她女儿的婚事,黄了。 她女儿的城里人体面日子,没了。 她去镇上当城里老太太的梦,碎了。 这一切,都怪唐乔! “是唐乔!肯定是唐乔那个小贱人!” 刘桂芬眼睛通红,满腔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肯定是那个死丫头,见不得自己亲妹妹过上好日子,存心在背后使坏,毁了这门好好的亲事! 她一把拉起还在墙角蹲着抽旱烟的唐富贵。 “她就是见不得月月好!存心毁了月月的前程!” “走!跟我去镇上!你闺女的婚事被搅黄了,你这个当爹的就看着?” 她不顾唐月的拉扯,拽着唐富贵就往外冲。 他们拦了一辆去镇上的驴车,坐上就往镇里赶。 快到中午的时候,驴车到了镇东巷。 刘桂芬从车上跳下来,看准了那个挂着“乔峥”木牌的院子,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着木门砸去。 “砰!砰!砰!” 院门被砸得巨响。 刘桂芬扯开嗓子,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唐乔!你个黑了心肝的贱丫头!给我滚出来!赔你妹妹的婚事!” 第234章 断亲书拍门上,谁给你... 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刘桂芬尖利的叫骂声,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院子里,正在埋头干活的女工们都停下了手,有些不安的望向门口。 唐乔的脸色没有变化,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声音传遍整个院子。 “侯三,去村口,把老支书他们叫过来。” “宋姐,把裁好的料子都用布盖上,机器也停了。” 两道指令下达,侯三拔腿就前屋跑走了。 宋玉兰也立刻组织女工们收拾东西。 唐乔这才不紧不慢的走到院门边。 她没有开门。 “刘桂芬,你闹什么?” 门外的叫骂声一顿。 “想让我去工商所撤材料,还是想替你宝贝闺女唐月认下买凶放火的罪?你选一个,我听听。” “你个小贱人!你开门!我是你妈!” 刘桂芬被戳中了痛处,更加疯狂的撞门。 老旧的木门闩“咯吱”作响,门板被撞开一道缝。 一只干瘦的手迫不及待的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想去拨门闩。 下一秒,一根木杖无声无息的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门缝里,挡住了那只手。 木杖没有碰到手,但那股逼人的劲风,让刘桂芬触电般缩了回去。 顾峥握着木杖站在门后,整个人像一堵墙。 “退后。”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份量。 院墙另一侧,唐富贵正猫着腰,想踩着墙根的石头翻进来。 他刚扒住墙头,一只大手就从侧面伸来。 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下来,扔回巷口。 李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闷声闷气的开口。 “给我老实点。” 唐富贵摔了个屁股墩,半天没爬起来。 巷子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发出一阵笑声。 唐乔这才拉开门闩。 她把门打开一半,接着“啪”的一声,将断亲协议的副本拍在了门板上。 “假的!你伪造的!想拿张烂纸糊弄谁!” 刘桂芬一眼就认出那张纸是什么,立刻尖叫起来。 唐乔没接话。 巷子口,侯三和顾晴扶着赵老根,身后跟着老会计和两名民兵,正快步走来。 “乔姐,我刚出去,半路就遇到小晴他们。看来小晴听说了消息,早有准备。” 侯三凑到唐乔面前,低声说。 唐乔赞许的向顾晴笑了笑。 “嫂子,我从大队部的铁柜里把东西取出来了。” 顾晴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老会计,补充道: “赵书记和会计都做了登记,双人开的锁。” 老会计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纸袋的封口,取出了那份原始的断亲协议。 纸张泛黄,但上面黑色的毛笔字和红色的指印,清清楚楚。 “我念念。” 老会计清了清嗓子,对着协议逐条念出。 “红旗村唐家与顾家,就唐乔、唐月婚嫁彩礼一事,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 “其一,顾家所付五百元彩礼,由唐家全权处置,此后唐乔婚嫁之事,与唐家再无干系。” “其二,彩礼两清,双方家庭日后互不牵扯,互不索取财物。” “其三,自签字画押起,唐乔婚嫁祸福,皆由其个人与顾家承担,与唐家无关。” 念完,老会计将协议举到刘桂芬和唐富贵面前,指着下面那两个鲜红的指印。 “刘桂芬,唐富贵,这手印,是你们自己按的吧?” 唐富贵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搓着手。 “赵书记,老会计,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字据,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那你当初别按手印啊!” 赵老根的烟斗重重磕在墙上,打断了他的话。 “按了手印,就是在大队部公证过的文书!谁也改不了!” 刘桂芬见讲理不成,噗通一声就想跪下。 “唐乔!她是你亲妹妹!你就真要看着她去坐牢吗?你撤了案子,妈给你跪下!” 唐乔侧身躲开,没让她跪实。 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直接递给旁边的民兵。 “同志,这是补充口供,麻烦你们转交给派出所。唐月明确要求放火,还追加了两块钱。” 她看也没看刘桂芬,对着两位民兵和赵老根,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正式声明,拒绝任何亲属关系的调解。一切,依法处理。” 这话,是彻底断了唐月的后路。 刘桂芬眼里的希望瞬间熄灭。 很快,疯狂的恨意在她眼中闪烁。 她猛的扑向门口堆放的布料,抓起最上面一块裁好的衬衣前片。 “刺啦!” 一声脆响,崭新的布料被撕成两半。 一块刻着“宋玉兰”名字的责任木牌,从布料上掉落,滚在地上。 “抓住她!” 民兵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按住了刘桂芬的手。 唐乔弯腰捡起那块木牌,又从旁边的账本上翻出对应的料单。 “宋姐,这块前片是给纺织厂王姐定的衬衫,料钱加工钱,损耗五毛。” 她抬眼看向被民兵架住的唐富贵。 “赔钱。不然就按破坏作坊财物,直接送派出所登记。” 唐富贵浑身一抖。 他今天来,本是想让刘桂芬闹一闹,逼唐乔让步,最好能再讹点钱。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要进派出所的地步。 看着赵老根黑沉的脸,还有周围邻居们鄙夷的目光,他知道再闹下去,自己也得跟着完蛋。 他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递了过去。 民兵拿出本子和笔,写了一份治安告诫书。 “唐富贵,签字。保证以后不得再到东巷、村里粮仓骚扰作坊正常生产。” 唐富贵屈辱的抓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刘桂芬,你呢?” “我不签!我没错!” 刘桂芬还在挣扎。 民兵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在告诫书上写下“当事人拒签”五个字,然后请赵老根和老会计在旁边签了名作证。 “走!” 两名民兵一左一右,押着还在叫骂的刘桂芬和垂头丧气的唐富贵,把他们推出了东巷。 看热闹的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老会计把断亲协议的原件小心的装回牛皮纸袋,重新封好,准备送回大队部的铁柜。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唐乔看着他们远去,转头对院里的人说: “都继续干活吧。” 紧绷的气氛刚刚松懈下来。 院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宋玉兰脸色发白,抱着一堆东西冲了进来。 她把怀里的东西往院中的石桌上重重一放。 “哗啦!” 一把断掉的缝纫机针,还有一条从中间焦黑断裂的牛皮传动带,摊在所有人面前。 宋玉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乔姐,再这么赶,机器今晚就得趴窝。” 第235章 家用机撑不住,订单破... 院子里刚刚缓和的气氛,一下子又被拉紧。 宋玉兰把怀里的东西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 “哗啦!” 一把断掉的缝纫机针,还有一条从中间焦黑断裂的传动带,摊在所有人面前。 宋玉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乔姐,再这么赶,机器今晚就得趴窝。” 她快步走到唐乔身边,把夹在腋下的一个本子递了过来。 “这是刚核对完的单子,百货大楼那边补了二十件衬衫的加急单,加上孙姐和村里婶子们定的,白衬衫、半裙和短外套,合计已经排到一百零七件了。” 她指着石桌上那堆狼藉。 “这三件衣片是刚从机器上拆下来的,线迹全乱了,只能返工。那台飞人牌,皮带打滑,已经磨出焦味了。” 院里的女工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敢出声。 一百多件的订单,这是天大的喜事。 可机器坏了,就是天大的难事。 唐乔面色没变,拿起那本厚厚的排产单,翻了两页。 “走,去看看。” 唐乔等人来到摆放缝纫机的房间外。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咯噔、咯噔”的空转声,和另一台机器刺耳的摩擦音。 两名负责赶工的女工满头是汗,正手忙脚乱的想把卡住的布料扯出来。 “停下。” 唐乔出声。 女工们如蒙大赦,立刻停了手脚。 顾峥走到那台空转的机器旁,侧耳贴近机头,安静的听着。 几秒后,他伸出手指,在机头下方的主轴位置轻轻敲了敲。 “主轴偏了。” 他又走到另一台旁边,听着那摩擦声。 “这台梭床松了。” 他站直身体,对着唐乔的方向。 “再用下去,会咬布,还会伤到人。” 唐乔点了点头。 她走到两台机器前,伸手盖上了防尘罩。 “今天就到这,停机。” 她转向宋玉兰。 “把这两台机器赶出来的活都封存起来,单独放。挨个检查,有问题的全部拆了重做。” 宋玉兰立刻点头。 “我明白,乔姐。” 一个帮工的婶子急了,小声提议: “乔姐,要不……回针和锁边那块,咱们走快点?标准放宽一点点,不然百货的单子要误了啊。” 唐乔没说话。 她拿起手里的排产表,找到最新加上的那几页。 “嘶啦。” 她直接将超出目前产能的几十件订单,从本子上撕了下来。 纸张被撕碎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唐乔把那几张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筐。 “少赚可以,坏货从乔峥门里出去,不行。” 她看向顾晴。 “刚才撕掉的单子里,有八笔是加急的,收了定金。你算一下,一共四块钱,现在就一家家送回去。” 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跟人说清楚,是我们机器出了问题,为了保质量,宁可不做。钱退了,再说声抱歉。” “好的,嫂子!” 顾晴立刻从钱盒子里数出四块钱,拿上记账本就往外走。 唐乔这个举动,让所有帮工的女工都愣住了。 到手的钱,就这么退了? 宋玉兰看着唐乔,眼神却亮了。 她知道,唐乔守的是“乔峥”两个字的招牌。 宋玉兰很快算清了账,拿着算盘走了过来。 “乔姐,我算过了。咱们现在两台家用机,就算一天十二个小时不停,不出任何问题,极限也只能出三十二件合格的衬衫。” 她指着剩下的订单。 “一百多件的单子,我们至少需要三台工业平缝机,还得找到三百米能马上用的好布料。” 唐乔拿过账本和笔,在空白页上画了起来。 一个表格很快成型。 机器,布料,维修,培训。 四项清清楚楚。 她合上账本,看向所有人。 “作坊要扩大,机器必须换。” 她指着账本上的一栏。 “我从账上划一百八十块钱出来,成立一个升级专款,专门用来买新机器,修旧机器,还有请师傅教咱们用。” 她顿了顿,声音更重了些。 “这笔钱,是我个人从利润里拿的。账上留的女工们的工钱、还有备用的售后赔偿金,是作坊的底线,谁也不能碰,我也不行。” 这话一出,原本还因为停工有些不安的女工们,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唐乔宁可自己少分钱,也要先保住她们的工钱。 跟着这样的老板干,心里不慌。 事情定了下来,就得马上办。 …… 第二天一早,唐乔带上顾峥和侯三,直奔镇上的工业供销办。 想买新机器没门路,但每个镇的供销办,偶尔会处理一批国营厂退役下来的旧设备。 唐乔直接找到了负责设备登记的办事员。 “同志,你好,我们是张家村大队扶持的乔峥作坊,想申请两台退役的工业缝纫机。” 那办事员抬了抬眼皮,慢悠悠的翻着一本登记册。 “工业缝纫机?哦,是有两台,蝴蝶牌的,八成新。” 唐乔心里一喜。 办事员却把册子翻到了底,指着最后一行记录。 “可惜,你们来晚了。上个星期,刚被镇服装厂的冯厂长批条子拉走了。” 唐乔凑过去一看,那张批条的存根上,“冯国梁”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 又是他。 当初封杀黑市二手缝纫机渠道的是他,现在连供销办的退役设备都被他提前截胡。 这是要把乔峥作坊的产能,彻底锁死在家用机上。 办事员喝了口茶,不耐烦的摆摆手。 “你们要的话,填个表,等下个季度的调拨吧。有没有还不一定呢。” 唐乔没跟他争。 她从布包里拿出百货大楼的联营证明,和赵老根盖了章的大队扶持文件,一一摆在桌上。 “同志,这是我们的正规手续。我今天就把申请表填了,麻烦你登记入册。” 她看着办事员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要求,从今天起,所有到库的退役设备,都必须进行公开登记,不能再私下批条子。” 办事员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不情不愿的拿出一张申请表。 唐乔填好表,看着他把申请录入登记册,这才带着人离开。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走了个程序。 下一批设备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准。 作坊,至少还要再承受一轮停单的损失。 走出供销办,天色有些阴沉。 唐乔心里盘算着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停在了对面的镇招待所门口。 这年头,镇上连吉普车都少见,更别说这种气派的轿车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头发梳得油亮,嘴里叼着一根带滤嘴的烟,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到招待所门口,从一个看着就很贵的皮包里,拿出一封介绍信递给负责登记的服务员。 “你好,港城远东贸易公司,苏立人。”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服务员被这派头震住了,忙不迭的给他登记。 苏立人登记完,没有立刻上楼。 他状似无意的用皮包压住介绍信,笑着开口。 他的目光,正对着唐乔他们离开的方向。 “同志,向你打听个事儿。听说你们镇上,有个很能出货的乔峥作坊?” 第236章 满嘴洋文的港商,盯上... 招待所门口,苏立人问询乔峥作坊的声音正好飘进唐乔耳朵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峥也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精准的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黑色轿车,笔挺西装,还有那一口带着南方腔调的普通话。 跟这个小镇格格不入。 “乔姐,这人什么来头?” 侯三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探究。 唐乔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叫苏立人的男人,被招待所的服务员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 “走吧。” 她收回目光,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名字和那辆车,记了下来。 …… 招待所登记台前,苏立人将一封介绍信放在台面上。 “你好,港城远东贸易公司,苏立人。”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口。 服务员被他这身派头弄得有些紧张,连忙拿起笔。 苏立人从皮包里摸出一包带滤嘴的洋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又拿出一个锃亮的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他吐出一口烟,指了指登记簿上的地址栏。 “地址就填这个邮政信箱。” 服务员一愣。 “同志,没有具体的单位地址吗?” “我们公司的业务,全部通过港城邮政系统集中处理,这是为了……efficiency,效率。” 苏立人慢条斯理的解释,夹杂着一个服务员听不懂的词。 服务员不敢再问,只能照着他给的信箱号抄了上去。 登记完,苏立人没有立刻上楼,反而靠在台子上,跟服务员闲聊起来。 “同志,向你打听个事。听说你们镇上,有个很能出货的乔峥作坊?” 服务员愣了一下,点点头,把她知道的都说了。 苏立人笑了笑,这才收起东西上了楼。 …… 第二天一早,苏立人就拎着他的皮包,出现在了镇工业办。 负责接待的鲁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做事一板一眼。 “港城来的?” 鲁干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那封介绍信。 苏立人笑着从包里又拿出几张纸,一张是打印着英文的电报,一张是盖着蓝色印章的采购目录。 “我们公司的电话需要通过省城专线转接,比较麻烦。这是我们上一批次的采购目录,你先过目。” 鲁干事翻了翻,上面都是些纺织品和零件的名称,看不出什么门道。 他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苏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先登记。按照规定,涉外业务需要上报省里核查。” “在核查结果下来之前,我们不能给你任何设备或者政策上的承诺。” “Of course,当然。” 苏立人一点也不恼,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这次来,也只是做个preliminary survey。看看咱们镇上,有哪些企业符合我们的出口标准。” 中午在招待所的食堂,苏立人特意和几个看着像干部的人凑了一桌。 饭桌上,他谈吐不凡,中英文夹杂。 “我们公司主要看中的,是合作伙伴的……quota,也就是出口配额。我们需要稳定的,大批量的交货能力。” 他筷子使得不太利索,干脆放下,端起茶杯。 “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小摊贩,我们不考虑。我需要的是有正规资质的经营者,比如,跟百货大楼有联营资格的。” 桌上一个在供销社工作的人立刻接话。 “那不就是乔峥作坊吗?他们家的衬衫,现在在县百货大楼卖得可好了!” 另一人补充道: “是好,就是听说他们规模小,两台缝纫机天天赶工,还是供不上货。” 苏立人嘴角勾起笑意,他要的信息,足够了。 下午,他亲自去了一趟县百货大楼。 在那个被方红英挤到角落的柜台,他花两块三毛钱,买了一件乔峥牌的白衬衫。 回到招待所房间,他把衬衫摊在床上。 他捏了捏布料,又凑近了看缝线,最后翻开了那个小小的布标和售后票。 “针脚细密,还有责任人编号……管理不错。” 他自言自语: “可惜,布料还是普通了点。而且,就这点产能,想做大?” 他站起身,从皮包的夹层里,取出一沓印着“港城远东贸易”抬头的空白发票,和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盒。 他仔细的在发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国际采购特派员”的职务。 然后打开印章盒,对着发票用力盖了下去。 一个清晰的中英双语公司印章,留在了纸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去了趟工业办。 他没去找鲁干事,而是直奔门口的公开申请公告栏。 目光一扫,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张熟悉又崭新的申请单。 【张家村乔峥作坊,申请人:唐乔。需求:工业平缝机三台,优质棉布三百米。】 苏立人笑了。 他回到招待所,叫来服务员,递过去一张名片和五毛钱的小费。 “把这个,交给乔峥作坊的唐乔老板。告诉她,我手里正好有一批准备出口的免检布料,还有几台从国营大厂退役的外贸机器。” …… 东巷小院里,机器停了,一片寂静。 侯三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把一张硬邦邦的卡片递到唐乔面前。 “乔姐,招待所那个穿西装的派人送来的!” 唐乔接过那张烫金名片,上面印着中英文。 “港城远东贸易公司。” 她一字一顿的念出声。 “乔姐,我找招待所扫地的大姐打听了。这人叫苏立人,住201房。登记本上写的地址,就是个港城的邮政信箱,没有具体的路和门牌号。” 侯三飞快的补充。 唐乔的手指在那串邮政信箱的号码上轻轻敲了敲。 她把名片翻了个面,空空如也。 她抬起头,看向侯三。 “你去招待所,找刚才那个服务员回个话。” “就说乔峥作坊谈生意,只看东西,不看名片。” “想谈,让他带着布料样品、机器的出厂凭证或者转让票据过来。我们验货,再谈价。” “好嘞!” 侯三得了令,转身就跑。 当天下午,院门被人“笃笃笃”的敲响了。 侯三过去,只把门拉开一道缝,警惕的看着外面。 来人正是苏立人,他拎着那个皮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看到只开了一半的门,他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我找唐老板。” 唐乔坐在院子里的裁衣桌后,头也没抬。 “我就是。苏先生,请进吧。” 苏立人这才被放了进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由小院子改造而成的作坊,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视。 他没等唐乔招呼,径直走到裁衣桌前。 “唐老板,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听说,你在找机器和布料?” 唐乔放下手里的尺子,终于正眼看他。 “是。” “那就对了。” 苏立人拉开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册子是硬壳的,封面是光滑的铜版纸,上面印着好几个穿着时髦的外国女人。 “唐老板。” 他拍了拍册子,中英文夹杂的口音里带着一股优越。 “咱们来谈一笔international business。” 他将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一行烫金字体。 “国际标准,出口免检。” 第237章 国际标准?先把嘴里的... 苏立人把册子拍在桌上。 众人都被他镇住,直愣愣看着他。 他很满意这种效果,慢条斯理的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印着外文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接着又摸出一个锃亮的金属打火机,右手拇指一拨,“咔哒”一声,准备点火。 火苗还没窜起,唐乔的声音就响了。 她没看他,只是用手里的木尺,对着墙角一块半旧的木牌点了点。 上面用黑漆写着几个大字:布料重地,严禁烟火。 “苏先生。” 唐乔的语气很平静。 “作坊有作坊的规矩。” 苏立人点火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坐在门边一直没出声的顾峥,身形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还有那人从左边口袋里拿出烟盒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个人习惯用右手。 苏立人有些尴尬的把烟和打火机塞回兜里,清了清嗓子。 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蒙着双眼的顾峥身上。 他看了一眼顾峥,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视。 “唐老板,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们这儿,真正能拍板做主的男同志,是哪位?” 唐乔手里的尺子“啪”的一声按在了桌面的布料上。 她没抬头,用那把尺子点了点桌上厚厚一沓的排产单。 “钱是我的。” 她又抬手指了指旁边用帆布包封好的成衣。 “货,也是我的。” 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的看着苏立人。 “苏先生有生意,直接跟我谈。” 苏立人被她这几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好,好。唐老板果然年轻有为,有魄力。”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加笃定。 一个乡下女人,就算有点小聪明,又能懂多少,肯定好糊弄。 他把那本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穿着鲜艳服装的外国女人和停在港口的巨大货轮。 “唐老板,你看,我们公司是专做出口业务的。” “这批是最新到港的高档涤纶混纺布,完全是international standard,国际标准,出口免检。” 他指尖点着一张亮黄色的布样照片,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这种料子,三百米起订。跟你们内地这些动不动就缩水、一洗就掉色的土布,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院子里的几个女工听见这话,都悄悄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唐乔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没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图片迷惑。 “经纬密度是多少?” 她问。 苏立人愣了一下。 “这个……是按照国际标准来的。” 唐乔继续问: “首次水洗的预缩率,能控制在百分之几?” 苏立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我们有专门的定型工艺,品质绝对有保证。” “用的是活性染料还是分散染料?哪个国家哪个厂出的?报关批次号,有吗?” 唐乔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立人彻底答不上了。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把话题绕开。 “唐老板,你问的这些太专业了,都属于商业机密,confidential。” “你只要知道,这是最好的货就够了。至于海关的文件,那也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见唐乔不说话,苏立人眼珠一转,换了个路子。 “这样,我空口说,你可能不信。你给我一件你们的成衣,我带回港城总部做个评估。” “总部那边看过你们的工艺水平,才好决定后续合作的深度。” 唐乔好像被说动了。 她站起身,从旁边一堆样衣里,挑了一件最普通的二号白衬衫。 “可以。” 她把衬衫递过去,却又在苏立人伸手要接的时候收了回来。 “不过,作坊的东西拿出去,得有个凭据。” 她从桌下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放在苏立人面前。 “写个收条。把你公司的全称,你的名字,拿走样衣的用途,还有什么时候能还回来,都写清楚。” 苏立人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迟疑了一下。 可想到后面更大的单子,他还是拿起笔,大笔一挥。 “今收到乔峥作坊白衬衫一件,作样品评估用,一周内归还。港城远东贸易公司,国际采购特派员:苏立人。” 他龙飞凤舞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唐乔拿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的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苏先生可以参观一下我们的生产环境。” 唐乔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领着苏立人,却只在院子外围走了走。 地上有一道清晰的黄粉笔线,将核心的工作区分隔开。 那个放着裁剪纸样和记着所有订单账册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苏立人只能看到那两台已经停工的家用缝纫机,还有旁边筐子里一些因为线迹问题被挑出来的废片。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产能就是这个小作坊的死穴。 她们撑不住了,急需新机器。 苏立人觉得时机到了。 他从皮包里拿出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递到唐乔面前。 “唐老板,你的产能是个大问题。我这里,正好有三台从国营大厂退役下来的工业平缝机,八成新,蝴蝶牌的。” 他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诱惑。 “这批机器,可以跟布料一起到货。只要乔峥作坊,能成为我们公司在红旗镇唯一的合作点。” 唐乔的眼睛里,似乎真的闪过一丝光亮。 “机器什么时候能到?我们去哪里提货?怎么付款?” 她一连串急切的追问,让苏立人彻底放下心来。 鱼,上钩了。 苏立人从包里拿出一个新潮的电子计算器,煞有介事的按了半天。 “这批布料、机器,再加上运费,本来价格不菲。但我们公司愿意给你一个特别扶持额度。” 他话锋一转。 “不过,说实话,县服装厂那边也看上了这批货,催得很紧。” 他重新拿过那支钢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定金”两个字。 然后,又在旁边写下一个数字。 五百。 他将那张纸,推到唐乔面前。 苏立人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个“五百”上轻轻敲了敲。 “五百块。明天下午四点之前,这笔钱到不了我的账上,这批宝贵的国际额度,就只能换人了。” 第238章 五百定金张嘴就要,先... 院子里安静下来,钱小凤她们都停了手。 五百块。 对这个小院里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旁边负责记录的顾晴,握着笔的手指都僵了一下。 苏立人很享受这种效果,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开口。 “唐老板,我实话跟你说,时间不等人。” “今天下午,县服装厂的曲厂长就要带人去看货了。” “我手里的额度就这么多,船期也定了,最多给你们预留到明天下午四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四点一过,这三百米国际布料,还有那三台工业机,就跟你们乔峥作坊没关系了。” 唐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急切。 “苏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五百块,能把布和机器都定下来?” 她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对着顾晴说: “小晴,去屋里把那个记账的铁皮盒子拿出来。” 顾晴“哎”了一声,赶紧起身进了屋。 苏立人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上钩了。 乡下女人就是乡下女人,眼皮子浅,一听到有大厂抢货就慌了神。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 “唐老板,你放心,这批货一到手,你们作坊的产量能翻几番。” “我给你算过,就这种国际标准的衬衫,拿到县里去卖,一件至少能多赚三块钱。三百米布,利润你想想?” 他故意把利润说得天花乱坠,却半个字不提要是布料出了问题该怎么办。 顾晴抱着一个有些掉漆的铁皮盒子快步走了出来,放在桌上。 唐乔打开盒子,翻动着里面的账本,眉头紧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苏立人写的那张纸。 可她没去拿笔签字,而是把纸翻了过来,用指节在空白的背面敲了敲。 “苏先生,口说无凭。” “咱们得在后面补几条。” 苏立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补什么?” “第一,到的大货,品质必须跟你的样布一模一样,经纬密度、手感、色泽都不能差。” “要是少一米,或者货不对板,就算你们违约。” 唐乔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二,你说货明天就能到,那咱们就写上。明天下午四点之前,布和机器,我必须在镇上见到。要是见不到,定金双倍退还。” 苏立人直接笑出了声。 “唐老板,你这是在内地做小买卖做惯了吧?” 他摆了摆手,神情带着几分不屑。 “我们做的是国际贸易,讲究的是信用和效率,不搞你们乡下这套土规矩。” 唐乔没接他的话,把手里的账册“啪”一声合上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顾峥,语气放缓了些。 “顾峥,他说不能写。”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跟顾峥解释,又像是说给苏立人听。 “他看不见,心里本来就没底。这五百块是我们作坊所有的活钱了,要是拿去赌一个口头承诺,他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顾峥配合着微微侧头,面无表情,但握着木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苏立人的目光在顾峥蒙着眼睛的脸上扫过,眼里的轻视更浓了。 原来是怕这个瞎子丈夫不同意。 为了那五百块定金,他忍了。 “行,行,行。” 苏立人拿起钢笔,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你说,我写。真是麻烦。” “一条一条写清楚。” 唐乔看着他,顾晴则在旁边准备记录。 苏立人只好按照唐乔的要求,在纸的背面一字一句的写下了质量保证和交货时限。 还有那条“违约双倍返还定金”的条款。 写完,他从包里拿出那个刻着外文的印章,重重的盖了上去。 “这下总行了吧?” 唐乔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才把它递给顾晴。 “小晴,收好。” 然后,她拿起笔,在苏立人名字的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个清晰的红手印。 “附条件采购意向书。” 唐乔把笔放下。 “苏先生,明天下午四点前,我们见到布料、机器,验货无误,这张仓单和发票也对得上,五百块定金,一分不少的交给你。” 这一签,就等于把作坊逼上了绝路。 二十四小时内,必须验货。 如果对方的货没有问题,她就必须支付这笔巨款。 苏立人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签字,心里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唐乔开了口。 “不过,五百块毕竟不是小数目。万一你收了钱,人走了,我们上哪儿找港城远东公司去?” 苏立人皱眉: “你还想怎么样?” “这三台机器,总得有个说法。” 唐乔指了指他照片上的蝴蝶牌平缝机。 “在你收到定金之前,这三台机器,得算作是你方履约的抵押。” 苏立人简直要气笑了。 但他转念一想,机器本来就在仓库里,让她去看看也无妨,正好让她看看公司的“实力”。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仓单,拍在桌上。 “这是镇西货栈的仓单,机器就在里面存着。” 他在唐乔签的那份意向书上,又补上了一句“以上述三台工业缝纫机为履约抵押物”。 并大笔一挥,写下了仓单上的三组机器编号。 做完这一切,苏立人站起身,从样品册上裁下两块一模一样的亮黄色布料。 他把其中一块装进一个信封,用胶水封好,在封口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封样,到时候验货就按这个来。” 他又把另一块小样和一张空白抬头的发票递给唐乔。 “这块给你,可以拿去试试。记住,我们的布料是出口免检的,别拿去找镇上那些土裁缝乱看,他们懂什么。” 他丢下这句话,带着那份签了字的意向书,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唐乔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 “侯三,守好门,今天不接活了。” 她对院子里的女工说: “大家先停一下,离这张桌子远一点。” 女工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退开了。 唐乔先是将那个封存着签名样布的信封锁进了铁皮盒子里。 然后,她才拿起桌上那块可供裁剪的小样。 指尖刚刚压上那片滑腻又有些不自然的布料。 脑海中,那杆沉寂许久的虚拟天平,猛的向下坠去。 一道刺眼的红光在她意识里闪现。 【物品名称:伪“出口免检”再生涤纶样布】 【核心成分:海外废旧衣物再生纤维、超量甲醛、含铅染料】 【加工工艺:旧衣脱色粉碎、再纺后高温定型】 【公道指数:-110】 【本点产出】:样布真实材质、毒性成分与加工方式确认。 剧情点2:【综合评价:废旧织物以强力药剂掩盖霉变和旧污,短期可保持亮色,遇热、遇汗将持续释放刺激物,长期接触可导致皮炎及慢性中毒,绝不可制成贴身衣物。】 第239章 想拿毒布坑我?反手做...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女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看着桌子,大气不敢出。 唐乔指尖下的那片亮黄色布料,触感滑腻,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僵硬。 脑海里那片刺目的红光缓缓退去,留下的信息却字字触目惊心。 再生纤维、超量甲醛、含铅染料…… 这哪里是什么出口免检的国际布料,这分明就是从国外垃圾堆里扒出来的毒布!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那块小样拿了起来,转身递给一直站在旁边的宋玉兰。 “玉兰,你是厂里出来的,你来看看这料子。” 宋玉兰接过布料,手指在上面细细搓捻了片刻,眉头就拧了起来。 “乔姐,这布的手感不对劲。” 她说着,从布料的边缘小心翼翼的抽出了一根纱线。 她两只手捏住纱线的两端,只用了一点力气。 “啪。” 一声轻响,纱线从中间干脆的断开了。 “纤维太短了,没有韧劲。真正的好料子,长纤抽出来,用手是很难拉断的。” 宋玉兰的脸色变得严肃。 她看向唐乔,征求意见。 “乔姐,能不能让我剪一小块,用水泡泡看?” 唐乔点头:“剪。” 宋玉兰立刻拿来剪刀,从样布的角落裁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一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 不过几分钟,那碗原本清澈的水就变得有些浑浊,水面上甚至漂起了一层灰黑色的杂絮。 “这……这是纺线的时候混进去的脏东西,都没清干净!” 宋玉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 “这种布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会出问题的!” 院子里的女工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唐乔的目光从那碗浑水上移开,落在了桌上那份苏立人留下的“附条件采购意向书”上。 “小晴,把那张纸和仓单拿来我看看。” 顾晴快步上前,将纸张递了过来。 唐乔没看苏立人写的那些天花乱坠的条款,而是直接翻到了背面,看他后面补上的那些内容。 顾晴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小声说: “嫂子,你看,这上面写的公司地址,只有一个港城的邮政信箱,连个具体的门牌号都没有。” 她又拿起那张镇西货栈的仓单。 “还有这张仓单,入库的货品、数量、时间都写了,可最重要的保管员签字那一栏,是空的。” “发票也是,抬头是空白的,没有海关批号。” 宋玉兰气得脸都白了。 “这人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乔姐,这生意咱们不能做!这五百块定金,咱们宁可不要,也不能收这种害人的毒布!” “对,不能要!” “这要是做成衣服卖出去,是砸咱们自己的招牌!” 女工们也跟着附和。 唐乔抬手往下压了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她看着桌上那份漏洞百出的意向书,反而笑了。 “赶走他?” 唐乔冷冰冰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今天从我们这儿走了,明天就能去县里,去省城,换个名头继续骗人。” “这种洋垃圾,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她拿起那份意向书,指了指背面苏立人签下的名字和按下的印章。 “他千算万算,想用信息差来坑我们乡下人,却自己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地址是假的,公司可能是空的,但这个名字、这个手印,还有他亲笔写下的违约双倍返还,是真的。” 宋玉兰愣住了。 “乔姐,你的意思是……” “这笔生意,我们接。” 唐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不是为了买他的布,是为了把他、还有他背后那个贩卖洋垃圾的仓库,一次性端了!” “这五百块,我们不出。我还要让他把那三台工业缝纫机,老老实实的给我们吐出来。” 她这是要反过来,把骗子当成猎物。 宋玉兰和顾晴都睁大了眼睛,被唐乔的大胆和果决震住了。 唐乔开始发号施令。 “小晴,所有带字的纸,包括那个封好的信封,全都锁进铁皮盒子里,你贴身收好。” “玉兰,你和杏花嫂子她们把院子收拾好,今天提前下工,都回去歇着。” “记住,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能再碰那块黄布料,更不能对外说布有问题,一个字都不行。” 她转向院门口的侯三和李铁柱。 “侯三。” “在呢,乔姐!” “你现在立刻去镇西货栈,别进去,就在外面守着。” “天黑前,摸清楚那地方有几个门,周围都是什么路,有车拉货就记下车牌号和时间。” “明白!” “铁柱。” “在,嫂子。” “你跟在侯三后面,离他远点,别让人发现。他要是被人堵了,你再出来。”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们对外就一个说法,乔峥作坊要进新机器、新布料,派人去看货了。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众人齐声应道。 眼看天色渐晚,侯三和李铁柱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女工们也陆续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唐乔、顾峥、顾晴和宋玉兰四人。 唐乔把那碗泡着布料碎片的浑水、断掉的纱线,连同那块小样。 分了三个油纸包好,写上标记,全部锁进了铁皮盒。 顾峥正拿着块木头在削。 他耳朵动了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唐乔把手里的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顾峥侧过头,朝着唐乔的方向伸出手。 “把布给我。” 唐乔微怔,随即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块黄色的样布,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顾峥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木杖留下的茧子。 他就用这样一双手,从布料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缓慢的摩挲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凸起。 “这里的经纬线,断过。” 他的声音很低。 “是重新用浆料粘合的。” 唐乔的心猛的一跳。 系统给出的结论是“脱色粉碎、再纺定型”。 而顾峥仅凭触觉,就摸出了这布料纤维的断裂和修补痕迹! 他又将布料凑到鼻端,仔细的嗅了嗅。 那股浓郁又廉价的气味,根本瞒不过他敏锐的嗅觉。 他闻了很久,才把布料放下。 顾峥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说出的话,却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表面的气味下面,是药粉的味道。” “防腐用的旧药。” 他放下样布,声音低沉。 “这不是新布,它以前在发霉的地方放过。” 第240章 五百块做饵,要他三台... 唐乔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峥的手指停在布料上,没再移动。 他侧着头,像是在倾听布料内部的声音。 唐乔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院子里的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片刻,顾峥的手指再次缓缓挪动。 在距离刚才不到两寸的地方,他又停下了。 “这里也一样,断过。” 他又挪动了半分。 “这里也是,粗细不对。” 他的指尖比尺子还要精准。 宋玉兰凑过去,眼睛都快贴到布料上,才勉强看出一丝不协调。 顾峥的手指没有停,一共在巴掌大的布料上,找出了六处这样的瑕疵。 他放下了样布,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这不是一批新纱织出来的布,是把碎掉的线头和碎料重新打散再纺的,强度和稳定性都有问题。” 宋玉兰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做成成衣,穿不了几天就会在接缝处自己裂开! 顾峥抬起手,示意她们都离远些。 “这药粉味……” 顾峥的鼻翼动了动。 “我想起来了,跟我以前在部队仓库里闻到的一种防腐药很像,专门用在那些堆积太久、见了潮气的旧军需品上。” 他转向唐乔,神色严肃。 “这布料不能让女工们再碰了,闻久了对人不好。” 唐乔立刻反应过来。 “玉兰,你听见没?马上用油纸把这几样东西全部隔开包好,写上字,锁进铁皮盒里。” “从现在开始,咱们作坊立个新规矩,来路不明的样品,必须戴手套,用油纸隔离,这是安全令。” “好!” 顾晴连忙在小本子上写下这一条:作坊临时安全条例。 宋玉兰则重重点头,立刻找来油纸,把那块毒布和断纱都封存起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乔把那份“附条件采购意向书”和镇西货栈的仓单摊在桌上。 她将那份意向书翻到背面,手指点在苏立人亲笔写下的补充条款上。 “他以为我们是乡下人,不懂外贸,好糊弄。” 唐乔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的公司是假的,地址是假的,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亲手写的‘保证大货与样品品质一致’,和按下的这个手印,是真的。” 她又拿起那张仓单。 “还有这三台工业缝纫机的编号,是他自己写上去的抵押物。” “只要咱们能在工商所的人面前,从他的仓库里开箱,取出和他给的样品一模一样的毒布,那这份合同、这个假公章、还有那个见不得光的仓库,就能串成一个完整的案子。” 宋玉兰听得心惊肉跳。 “可……可他明天拿不到钱,会不会马上把货转移走?” “所以,不能只把他赶走。” 唐乔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顾峥身上。 “报警抓人太简单了,他最多算个投机倒把。我要把他背后这个仓库,还有这条贩卖洋垃圾的线,都给揪出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们要查清楚,这种毒布从哪里进的镇子,除了他,还有谁在卖。” “最重要的是,依法先行扣押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明的那三台机器,作为赔偿!” 这一下,连顾晴都听明白了。 嫂子不是想躲开骗子,她是想把骗子的老底都掀了,还要把那三台机器给赔回来! “可……可那五百块定金怎么办?” 顾晴小声问: “咱们真的要准备吗?” “准备。” 唐乔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这五百块,就是让他彻底钻进口袋的饵。” 她打开一直随身带着的铁皮账盒。 “咱们账上,一百八十块是设备升级的专款,我们这段时间卖货的钱还有三百来块,正好凑够五百。” 她把钱点出来,用牛皮纸包好。 “这五百块钱,明天只会在工商所同志的见证下拿出来。他想拿走,就得先在收条上签字画押。” “但如果计划失控……这就是我们作坊全部的扩产本钱,一次都输不起。” 院子里的空气有些凝重。 但唐乔很快打破了沉默,思路清晰的开始布置任务。 “小晴,你现在把这份意向书,还有机器的编号,一字不差的抄录三份,分开保管。” “好!” “侯三和铁柱已经在外面了,他们负责继续盯住镇西货栈,李铁柱在外围策应,控制住所有能离开的路线。” 她转头和顾峥对视。 隔着黑布,顾峥似乎也能感觉到她眼里的决断。 “天一亮,就派人把我们封存好的毒布样品,还有我写的书面申请,一起送到工商所,直接交给高明远高干事。” “请他安排便衣,准备好带编号的现金,陪我们去现场交接。” 一套完整的诱捕方案,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已成型。 天色暗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唐乔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郑重开口: “顾峥,明天到了货栈,现场怎么控制,钱怎么护,抓人的时机怎么定,都由你说了算。” 她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还是想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信任。 “这回,我的后背,归你。” 顾峥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木杖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比划起来。 “货栈在西边,门口是主路,车多,路窄。如果动手,车堵不住门,人可以。” 他的声音异常沉稳。 “后门临着煤场,有两条岔路可以跑。我去过那里,脚步声在煤渣地上很清楚,他们跑不掉。” “他要是带人,不会超过三个,巷子窄,施展不开。” 他推演完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故,才收回木杖,重新握在手里。 计划刚刚敲定,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三短,一长。 是侯三约定的紧急信号! 门栓一拉开,侯三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满身都是湿泥,裤腿上还挂着草叶,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湿的烟盒纸,一把拍在桌上。 上面用碳条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草图。 “乔姐!峥哥!不好了!” 侯三的声音发紧。 “那个镇西货栈是真的!但里面不止有布和机器!” 他指着图上一个潦草的标记。 “我亲眼看见,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卡车停在后门,已经发动了!他们的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看样子……看样子是要连夜转仓!” 话音刚落,远处的大公路上,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卡车轰鸣声,正由远及近。 顾峥猛的站起身,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凛冽的杀气。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 “猴子带路,先咬住车。” 第241章 假合同全是坑?当场甩... 夜风裹着煤灰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侯三得了令,立刻蹿了出去,直奔西边。 “走!” 唐乔没犹豫,跟在顾峥身后,李铁柱则拉着板车垫后。 卡车的轰鸣声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侧头对唐乔说: “换挡了,速度在降,准备拐弯。” 他话音刚落,那沉闷的引擎声果然低沉下去,随即是一阵轮胎摩擦声。 “煤场那条窄道!” 侯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几人冲到巷口,只见一辆解放卡车的巨大黑影正要拐进漆黑的巷子。 李铁柱二话不说,将手里的板车一横,用尽全身力气推了出去。 板车带着尖锐的摩擦声,死死卡住了巷子口,只留下一人宽的缝隙。 卡车司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车头灯猛的熄灭,巷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秒,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卡车竟是直接挂了倒挡,朝着旁边一截不高的土墙狠狠撞了过去! “砰!” 土墙被硬生生撞了个缺口。 卡车从缺口冲了出去,连车灯都来不及开,就消失在夜色里。 “人没事吧?” 唐乔扶住被震得后退一步的李铁柱。 李铁柱摇摇头,看着一地碎渣,满眼都是怒火。 顾峥的木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追是追不上了。 …… 院子里的灯光下,侯三懊恼的捶着自己的腿。 “都怪我,没看住……” “不怪你。” 唐乔打断他,将手里的东西摊开在桌上。 那是卡车冲撞时从车斗上甩下来的一小块油布,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旁边还有半张被车轮碾过的装运票,残缺不全,只能勉强看到几个模糊的铅印字。 “顾峥,铁柱,你们先去休息。” 唐乔把那两样东西用干净的油纸包好。 “小晴,把这个单独收起来,做个标记。” 顾晴点头,小心翼翼的将纸包收进一个空铁盒里。 这一夜,乔峥小院的灯,亮到了天明。 ……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敲响了。 苏立人西装革服,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Miss Tang,早。” 他将文件袋拍在桌上,姿态颇为自得。 “幸不辱命,正式的订购合同,我连夜让香港那边传真过来的范本,绝对的国际标准。” 合同纸张厚实,页脚还压着一圈看不懂的洋文水印,看着确实唬人。 苏立人看唐乔没动,便主动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 “这里,签上你的名字,然后我们就可以去货栈办交接,五百块定金一到,那三台机器就是你们作坊的了。” 他的语气带着催促。 唐乔没看他,也没看合同,转向顾晴。 “小晴,把记录本拿过来。” 顾晴立刻在桌子另一头摆开纸笔。 唐乔这才抬眼看向苏立人,指了指那份漂亮的合同。 “苏先生不介意我们审阅一下吧?” 苏立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当然,请便。不过时间不等人,服装厂的曲厂长可还等着我回话。” 唐乔没接他的话茬,只对顾晴说: “开始吧。” 她示意顾晴,让她一页一页的念。 “第一页,供方信息……” 顾晴的声音清脆。 “供方名称,空白。注册地址,只留了一个港城邮政信箱。” 唐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记下来。” “法定负责人,空白。工商字号,空白。” “货物清单,混纺布料,数量,三百米。单价,空白。总价,空白。” “设备清单,蝴蝶牌工业平缝机,三台。序列号,空白。” 苏立人脸上的从容渐渐挂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 “这些都是标准格式,交接的时候自然会补全。” 唐乔像是没听见,继续听着顾晴往下念。 “付款节点,合同签订当日,支付定金五百元整。” “记下。” 唐乔的声音很平稳。 等顾晴念完,一张A4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下了十几处空白和异常。 唐乔这才拿起那份合同,直接递还给苏立人。 “苏先生,麻烦你把贵公司的营业执照、这批布料的报关凭证、镇西货栈的仓单原件,还有这三台机器的来源证明,都拿来给我看看。” 苏立人愣住了,随即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复印件。 “Miss Tang,这些就是。国际贸易,有复印件做凭证就足够了。” “不够。” 唐乔摇头。 “我要看原件。另外,小晴,把这些复印件上的问题也记下来,请苏先生在记录旁边签字确认,证明他今天确实无法提供原件。” 苏立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做生意,只信白纸黑字。” 唐乔拿起一支笔,在合同的付款条款上重重划了一笔。 她看向顾晴。 “小晴,加一条补充条款:供方需提供全部资质原件,经买方核验无误,并共同前往仓库存货抽样、核对机器编号后,三日内,买方支付定金。” 她又在设备清单下面加了一句: “在合同履行完毕前,该三台工业缝纫机,由供方提供作为履约担保。” “你!你这是不懂规矩!” 苏立人猛的站起来。 “哪有还没付钱就动别人东西的!” 唐乔不理他的咆哮,将昨晚那块带外文的油布碎角和半张装运票,推到合同旁边。 “苏先生,比起合同,我更好奇,昨晚是哪位朋友这么着急,要连夜把货从镇西货栈转走?” 苏立人的瞳孔缩了一下,视线在那两样东西上飞快的扫过,随即避开了唐乔的目光。 他强自镇定的坐下,拿起合同,语气生硬的转移话题。 “曲厂长那边出到六百块定金了,我才念着跟你的交情,给你留着。你要是没诚意,这生意不做也罢!” “小晴,把苏先生的话也记上。关于货源问题,苏先生拒绝回答,并试图以第三方抬价,催促进度。” 苏立人这下没话说了。 唐乔把合同原件压在自己的账本下,只把那张写满补充条款的记录纸推了过去。 “苏先生,这份是我们的审阅意见。你要是没意见,就在这上面签个字,表示你今天已经收到了。” 苏立人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什么烫手山芋。 签了,就等于承认他拿不出原件,承认他同意了唐乔苛刻的验货条款。 不签,这单生意眼看就要黄。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他才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唐乔让顾晴把原件、复印件和这份签字的记录,分开三个纸袋封存。 “好了,苏先生可以回去等消息了。” 唐乔端起了茶杯。 苏立人气冲冲的走了。 顾晴拿着誊抄的合同副本,继续做记录。 当她写到第七条时,手忽然停了。 “嫂子,这一条的字,好像比前面的要密一些。” 唐乔闻言,立刻将那份合同原件重新摊开,压在记录本上。 她将笔尖,缓缓的落在了第七条的第一个字上。 苏立人临走前想收回合同的动作,还历历在目。 她对着顾晴,也对着院子里的所有人开口。 “小晴,把这第七条从头到尾,每个字,每个标点,都给我在副本上重新抄一遍。” 第242章 想空手套白狼?姑奶奶... 顾晴的笔尖一顿,誊抄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唐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嫂子,这一条,字印得特别密。”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闯进来一个人影,正是刚刚才气冲冲离开的苏立人。 他大概是走到半路才惊觉,自己那份布满陷阱的合同原件还被唐乔押在桌上。 这要是走了,无异于把自己的把柄亲手送了出去。 他脸上带着懊恼和急切,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来,伸手就要去抢那份合同。 “等等,Miss Tang,合同的事……” 唐乔的手更快一步,稳稳的按在了合同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晴指出的第七条上。 苏立人这去而复返的紧张模样,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 “小晴,念。” 唐乔淡淡的吩咐。 顾晴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对着副本念了出来。 “第七条,关于货品质量标准。成批布匹存在的合理色泽、手感、厚度等瑕疵,均属外贸出口允差范围,最终解释权归供方所有。因上述原因产生的争议,买方已付定金概不退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立人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把桌上的合同收回去。 “这个是标准条款,Miss Tang,所有外贸合同都……” 他的话没说完,唐乔的手指就点在了“最终解释权”那五个字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的看着苏立人。 “苏先生,这个‘允差范围’,范围是多少?色差几个度,手感差多少,厚度薄几分,有具体的数值吗?” 苏立人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Miss Tang,你这就有点外行了。这是行业惯例,靠的是经验,哪有那么死板的数字。” “那就是没有标准。” 唐乔的语气很平淡。 她转向顾晴。 “小晴,记下来。第一点,供方无法提供‘允差范围’的具体数值标准。” “第二点,检测方法。是用眼睛看,还是用尺子量?在谁家检测?我们提出异议的期限是多久?” “第三点,谁来最终判定?合同上写着解释权归你,那要是我们觉得这批布料全是垃圾,你觉得它在允差范围内,这五百块定金,是不是就直接归你了?” 一连串的问题,不带任何火气,却让苏立人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干巴巴的笑了一声。 “当然不会,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讲信誉的。” “我不信信誉,我信白纸黑字。” 唐乔从顾晴已经整理好的纸袋里,抽出了昨天那份签了字的意向书,轻轻放在了正式合同旁边。 “苏先生昨天在这上面签的字,可是写明了,‘样品与大货品质一致’,还注明了‘违约双倍返还’。” 她指了指新的合同。 “今天这份正式合同,怎么就变成了‘定金概不退还’?你昨天签的字,今天就不认了?” 苏立人的脸色涨红,梗着脖子辩解。 “意向书只是意向!当然以正式合同为准!这是规矩!” “好。” 唐乔点点头,对顾晴说: “记下来,苏先生亲口承认,今天的合同,推翻了昨天的约定。” 顾晴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院门口,一直没出声的顾峥,握着木杖的手慢慢收紧。 唐乔拿起一支笔,递到苏立人面前。 “既然苏先生这么有诚意,那我们把规矩写清楚。很简单,补充三条。” “第一,瑕疵由谁最终认定。第二,如果认定是质量问题,定金怎么退。第三,机器什么时候能交接清楚。” 苏立人看着那支笔,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Miss Tang,我真是看在你的诚意上,才把这批货留给你。你怎么能这么不信任我?仓库里的货,绝对都是好货!” 唐乔收回笔,在顾晴的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 “记上,苏先生拒绝以书面形式明确责任,只做口头保证。” 她做完这一切,将那份漂亮的合同推到一边,直接宣布。 “这份合同,我们不签。” 苏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不签?唐乔,你别不识抬举!曲厂长那边还在等我回话!” 唐乔不理他,拿起笔,在自己誊抄的那份合同副本上,找到了付款条款那一栏。 她笔尖用力,直接划掉了“签订当日支付定金五百元”,在旁边写上了一行小字。 “甲乙双方共同验仓封样后,另立收条,按实际货品清单支付。” 这一下,彻底断了苏立人想空手套白狼的路。 苏立人看着那行字,眼睛都红了。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公文包,撂下狠话。 “行!我给你时间考虑!今天下午四点前,你要是凑不齐定金,那三台机器的抵押就自动作废!到时候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是抵押,是优先购买权!你没付钱,那东西就不是你的!” “小晴,把苏先生的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唐乔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重点记下,他单方面把‘履约担保’,改成了‘优先购买权’。” 苏立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唐乔将那份写满了审阅意见和对方拒签记录的纸,推到苏立人面前。 “苏先生,这是我们今天的纪要。麻烦你在‘拒绝补充质量责任’这一栏后面,签个字,证明你已经收到我们的意见了。” 苏立人死死的盯着那张纸,手都抖了。 签了,就等于留下了他心虚的铁证。 唐乔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立人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他最终也没敢签字。 唐乔让顾晴记录下了时间、地点、在场的人员,以及他拒签的行为。 苏立人提着包,脚步沉重的准备离开。 “苏先生。” 唐乔忽然开口。 苏立人脚步一顿,不耐烦的回头。 “做生意,没必要把路走死。” 唐乔的语气缓和下来。 “资金我们是有的,只是规矩要清楚。这样,我们先预约一个验仓时间,如果货品没问题,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她说着,对顾晴使了个眼色。 顾晴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红皮的存折。 唐乔接过存折,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随意的翻了一下,然后便将其压在了那份合同上面。 存折的一角,正好露出了余额那一栏的几个数字。 “300.00”。 苏立人原本准备迈出门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视线直勾勾的落在了那串数字上。 唐乔没看他,只是将一张写着“验货预约单”的白纸,缓缓推到了他的面前。 第243章 三百块的鱼饵,就等你... 苏立人准备迈出门的脚,僵在了那里。 他的视线越过唐乔的手指,直直落在那本红色存折露出的数字上。 “300.00”。 虽然离五百块还差两百。 但在这个到处都缺钱的年头,能一口气拿出三百块现金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村妇。 这意味着,那剩下的两百块,凑齐的可能性极大。 唐乔没有去看他,只是慢条斯理的将写着“验货预约单”的白纸,推到了桌子中间。 她的手指,点在了预约单的空白处。 “苏先生,验货的时间、地点,你来定。但有一条,见不到库房里的现货,我一分钱都不会付。” 说完,她作势就要把那本存折收回自己的布包里。 “等等!” 苏立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快步走回桌边,带着故作为难的商量语气。 “Miss Tang,不是我不让你看货,实在是规矩如此。定金到,货才动。” 唐乔的手指停在存折上,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苏立人觉得后背发凉。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样,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破个例。明天,我亲自带你去看货。但是下午四点之前,五百块定金必须到账,不然我们的口头约定就作废!” 唐乔听完,转向顾晴。 “小晴,把苏先生的话记下来。明日验仓,验完付定金。” 顾晴立刻提笔记下。 苏立人看着顾晴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为了即将到手的几百块,他只能让步。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Miss Tang,既然要验仓,那我们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夺回主动权。 “仓库里的货堆得很高,我们只能看看前排的样品,里面的货都是一样的。” 唐乔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直接对顾晴开口。 “记下来。验仓条件,第一,必须从货堆的上面、中间、最底下,各抽一包出来看。” 苏力人脸色一变。 “这怎么行!搬来搬去多麻烦!” 唐乔不理他。 “抽出来的样品,和没抽的大货,要分开封存,贴上封条。” “那三台缝纫机,我们要一台一台对着序列号看,确保跟意向书上写的一致。” “最后,验货的结果不管好坏,都要写在纸上,我们双方签字确认。” 顾晴的笔在本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立人盯着那份记录,急了。 “不行!特别是第一条,从底下抽样,这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为什么不行?” 唐乔终于正眼看他。 “苏先生,你这份合同的第七条,可是写着‘最终解释权归供方所有’。既然解释权在你手上,我们作为买家,难道连看一看自己要买的全部东西的权力都没有吗?” 她将那份合同,又推到了苏立人面前。 第七条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刺得他眼睛疼。 他要是再坚持不让看深处的货,就等于明着告诉对方,里面的东西有问题。 苏立人卡了壳,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指着顾晴手里的预约单。 “那……那你们得先在这预约单上盖章!盖了作坊的章,才算数!” 他想,只要盖了章,这张纸就有了法律效力。 到时候就算货有点小问题,唐乔也得捏着鼻子认。 唐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拿起笔,没有去拿什么公章,而是在那张预约单的末尾又补上了一句话。 “补充条款:验仓过程中,发现任何一批布料的品质,与供方提供的样品不符,本合同自动终止,买方无需支付任何定金。” 写完,她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指印。 这一下,彻底断了苏立人所有模糊操作的可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了,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对赌。 赌的就是仓库里的货,到底有没有鬼。 苏立人看着那行字和红指印,手心里全是汗。 他进退两难。 签下验仓安排,明天就可能当场翻车。 不签,现在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别说五百块定金,一分钱他都别想拿到。 唐乔也不催他,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顾峥的木杖立在身侧,一动不动,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贪婪战胜了理智。 苏立人一咬牙,拿起笔在预约单上写下了时间和地点。 “明天下午两点,镇郊旧砖窑。” 写完,他像是怕唐乔反悔,又加了一句。 “你们任何人,不准提前靠近那里!否则约定作废!” 唐乔注意到他只写了地点,却没有写明仓库的所有权人。 她对顾晴抬了抬下巴。 顾晴会意,立刻在那张双方的记录上补了一笔: “验仓地点,由供方苏立人先生指定并带路。” 苏立人看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反对。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复印件,几乎是落荒而逃。 院门关上的一瞬间,唐乔脸上的平静才褪去。 她将那本三百元的存折递给顾晴,让她收好。 “嫂子,这……” 顾晴看着存折,满眼都是疑惑。 “道具而已。” 唐乔拿起那份签了字的验仓单,仔细看了看。 “苏立人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不会轻易把我们带进他的老巢。” 侯三和李铁柱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钦佩。 “乔姐,你这招真高!那姓苏的被你玩得团团转!” 唐乔摇摇头。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她看向院门的方向。 “顾峥,有什么不对?” 顾峥侧着头,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走到门槛边,伸出手指,在门外一侧的泥地上轻轻沾了一下。 一小撮新鲜的湿土,还带着一点不属于这里的煤渣味。 “他走的时候,外面有人接应。脚步很重,是个男人,应该是从煤场那边过来的。” 院子里的气氛又绷紧了。 唐乔立刻有了决断。 她将那份合同原件、双方签字的谈判纪要、以及最新的验仓单,分装进三个油纸包里,封得严严实实。 她把其中最重要的两个纸包,递给侯三。 “猴子,你现在就动身,立刻去县城。” 侯三接过纸包,塞进自己最贴身的衣兜里。 “找谁?乔姐你吩咐!” “工商局,高明远科长。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告诉他,我们怀疑有人利用外贸名义,走私贩卖有毒的洋垃圾布料。” 唐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高科长那边需要时间走程序,你就再去一个地方。” 侯三刚跨出院门,唐乔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县报社,找一个叫贺长青的记者。”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把纸包往怀里又按了按,转身就朝着镇外冲了出去。 唐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将最后一份证据锁进了屋里的铁皮盒里。 “咔哒”一声,锁扣合上。 顾峥一直站在门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墙外面,刚刚有人走开了。” 那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却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第244章 借力打力,这五百块定... 院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尾。 唐乔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顾峥,守好家,守好所有东西。” 她转向顾晴和李铁柱,语速很快。 “小晴,把合同原件,意向书,还有那几份签字的记录都带上。” “铁柱,套车,我们去县城工商局。” 院子里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顾晴用油纸把文件分门别类包成三份,又用布袋仔细装好,紧紧抱在怀里。 李铁柱不多问一个字,拎起车辕,熟练的套上板车。 顾峥握着木杖,站在门内,只对唐乔点了点头。 “去吧。” …… 工商局。 唐乔领着顾晴和李铁柱,直接上了二楼,找到了挂着“经济纠纷调解”牌子的办公室。 高明远正和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说话,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一看来人是她,高明远立刻站了起来。 “唐乔同志,你来得正好!你派来的那位叫侯三的同志,半小时前刚到,把东西交给我了。” 他指了指桌上已经摊开的几个油纸包。 “我正和他说的这位县报社的贺长青记者商量这事呢,侯三同志刚走,你们就到了。” 贺长青主动伸出手,目光落在唐乔身上。 “唐乔同志你好,我是县报的记者贺长青。侯三同志已经把基本情况跟我说了,我一听这事不小,就立刻赶过来找高科长核实了。” 唐乔点点头,开门见山: “高科长,贺记者,我带来了更完整的东西。” 她示意顾晴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补充到桌上。 合同原件,带补充条款的意向书,几份复印件,苏立人签字的谈判纪要,还有那块发黄的油布和半张装运票。 高明远一张一张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用笔头敲了敲那份全是外文的合同。 “供方信息全是空白,这合同本身就有问题。” 他又指了指那几张复印件。 “这些,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对方完全可以不认。” 唐乔从顾晴手里接过最后一份纸包,推了过去。 “他拿不出原件,也不肯在补充条款上签字。这是我们昨天和今天两次谈判的记录,上面有他拒绝签字的理由,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高明远拿起那份记录。 看到“拒绝提供资质原件”、“拒绝明确质量责任”等字样,和他旁边那个龙飞凤舞的“苏立人”签名时眼神变了。 他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开了一张收件凭证,盖上自己的章,递给唐乔。 “材料我先收下,但光凭这些,很难定性。” 唐乔把凭证递给顾晴收好,然后才拿起那块从车上掉下来的油布样品。 她把布料递到高明远面前。 “高科长,你闻闻。” 高明远凑近了些,一股刺鼻的混杂着霉味和化学药品的味道钻进鼻子。 “这是防腐药水的味道。” 唐乔又让他用手捻了捻。 “你看这布,一捻就掉渣,全是短得不能再短的纤维,用浆糊粘起来的,下水就散。” 她收回手。 “苏立人说,这布是用来做衣服的。我们作坊现在做的都是女式衬衫,贴身穿的。要是这种带毒的洋垃圾做成衣服卖出去,会害了多少人?” “洋垃圾?” 高明远坐直了身体。 诈骗定金是一回事,贩卖有毒物资,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贺长青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举起相机。 “唐乔同志,我能拍几张照片作为记录吗?” “可以。” 唐乔的回答很干脆。 “但有几个要求。” 贺长青愣了一下。 “你说。” “照片只能拍物证,票据,合同。不能拍人。” “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报纸上一个字都不能登。我不想打草惊蛇。” “所有你拍的照片,都要在底片上做标记,注明拍摄时间和地点,高科长做个见证。” 贺长青看着眼前这个条理清晰的女人,收起了相机,郑重的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只记录事实,不写传闻。” 高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正式的表格。 “唐乔同志,这是案件受理登记表。你在这里签了字,就是实名举报。你要想清楚,这可能会给你带来风险。” 唐乔接过笔,没有一丝犹豫,在举报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最后让顾晴拿出作坊的公章盖了下去。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这个风险,我担了。” 有了这份签了字的受理表,桌上所有的材料,就从个人纠纷的证据变成了工商部门可以依法调用的正式物证。 高明远收起表格,神情严肃。 “现在不能动他。一旦我们上门,他肯定会立刻转移货物,到时候人赃俱获就难了。” 唐乔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他不会跑。” 她把那张苏立人签了字的“验货预约单”推到高明远面前。 “他约了我,明天下午两点,去镇郊的旧砖窑验货。他等着我送五百块定金过去。” 高明远和贺长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机会。 “好!” 高明远一拍桌子。 “我们就在砖窑,给他来个人赃并获!”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贺长青则迅速更换了相机胶卷,低声对唐乔说: “现场的车辆牌照,货包上的标签,交接的人员,我都会拍下来。” 高明远放下电话,对唐乔说: “我已经联系了派出所的同志,明天会派两名稽查员便衣跟你一起去。我们在外围布控,听信号再进场。” “什么信号?” “三短一长。” 高明远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哨子声。” 唐乔点点头,把预约单的地址和时间,在纸上又抄录了一份。 一切安排妥当,她带着顾晴和李铁柱走出了工商局大门。 …… 回到镇上,天色已经擦黑。 刚到院子门口,就见侯三正焦急的等在那里。 “乔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侯三迎上来,他已经完成了去县城的任务,正等着下一步指示。 唐乔把抄录的地址塞给他。 “猴子,你和铁柱现在就去这个地方踩点。” 她压低声音,快速吩咐。 “别靠太近。就看清楚进去有几条路,出来有几条路,周围哪里能藏人,地上的车辙印有多新。” 侯三把纸条揣进怀里,眼睛发亮。 “明白,乔姐!” 他转身就要和李铁柱一起走。 就在这时,镇子西郊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一直沉默的李铁柱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通往旧砖窑的那条土路。 他伸手指着远处。 “嫂子,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那条土路的路口,两道崭新的车辙印深深的压在尘土上,一直延伸向砖窑的方向。 第245章 废窑探虚实,前门有诈... “猴子,铁柱,你们去。” 唐乔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侯三立马脱掉身上的干净褂子,从墙角翻出一件捡来的破烂衣裳套上。 又在脸上抹了两把灰,立刻就成了个面黄肌瘦的拾荒人。 李铁柱没动,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短短的粉笔头。 “乔姐,我们怎么联系?” 侯三问。 “不用联系。” 唐乔的声音很冷静。 “看清楚路,看清楚人,看清楚车,活着回来就行。” 她看了一眼李铁柱手里的粉笔。 “做的记号,只能你自己看懂。” 李铁柱捏紧了粉笔头,重重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土路朝砖窑的方向摸了过去。 …… 镇郊的废弃砖窑。 远远看着,就是一堆破败的土疙瘩。 李铁柱没有靠近,只是蹲在路边,仔细看着地上那两条深陷的轮胎印。 他用手指比了比宽度,又看了看转弯时外沿甩出的泥点。 侯三则抱着个破筐,筐里叮叮当当装着几块废铁,晃悠悠的走到砖窑的大门口。 大门敞开着,门口整整齐齐的码着几匹崭新的混纺布,颜色鲜亮。 布匹后面是几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包,压得死死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一个穿着黑背心的男人坐在门边的板凳上,警惕的盯着侯三,不耐烦的吐了口烟圈。 “滚远点,这儿没废铁给你捡!” 侯三缩了缩脖子,陪着笑脸指了指墙角。 “大哥,我就捡那几块碎砖,不碍您事。” “让你滚就滚,哪那么多废话!” 男人说着就站直了身子,作势要赶人。 “滚远点!这里没什么好捡的!” 侯三点头哈腰的退开,眼神却飞快的扫过门锁,门轴,还有院子里另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他绕着砖窑的土墙走,一边走,一边用脚尖在地上划拉,假装在寻找能卖钱的零碎。 北墙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土沟,李铁柱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土沟正好绕到砖窑的后墙。 他用步子量了墙高,记下了墙体一处快要塌陷的缺口,目光最终落在一扇不起眼的后门上。 随后,他回到那条主路,蹲下身子,仔细比对着地上的车辙。 两条痕迹很深,宽度也比一般的板车要宽得多。 他在一道轮胎印里,发现了一处月牙形状的缺口。 这和他之前在镇上见过的一些货运卡车的轮胎磨损很像。 李铁柱站起身,朝侯三比了个手势。 指了指岔路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迅速隐没在一人高的荒草里。 侯三心里有数了,北边有暗哨。 他继续绕,绕到一座半塌的窑洞后面。 看门的那两个男人聚在一起抽烟说话,暂时没注意他这边。 侯三眼睛一亮,矮身钻进了黑漆漆的窑洞。 窑洞里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但走到头,贴着墙根,他闻到了一股完全不同的味道。 是机油,还有布料发霉的气味。 他伸手在墙上摸索,摸到了一扇门。 一扇新装上去的铁皮小门,门缝焊得粗糙,但锁是新的。 他不敢碰锁,只从门板上撬下来一小片还没刨干净的木屑,那上面还带着模糊的编号印记。 他把木屑塞进鞋底,迅速退了出去。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两人在约定的旧树根旁碰头。 李铁柱没说话,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出砖窑的轮廓,标出大门,北墙的缺口,还有那扇隐藏的后门。 他又用石子代表暗哨的位置,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北墙外对着煤场的岔路口。 最后,他画出了车辙的路线,特别点出了一个有月牙形缺口的轮胎印。 “车辙很深,是重车。这个缺口,跟咱们板车的印子不一样。” 李铁柱指着那个记号,声音低沉。 侯三补充道: “里面至少两个看门的,北墙外一个放哨的。后头有个新门,味儿不对,像是仓库。” 两人正要收拾地上的痕迹,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来了!” 侯三一把拉住李铁柱,两人迅速藏进旁边的沟里。 一辆没有开车头灯的解放卡车,从煤场那边的小路驶了过来,停在了砖窑后门的位置。 铁皮后门被打开,车灯一闪而过,侯三看见了车牌的后三位数字。 几个黑影从车上跳下来,悄无声息的把一个个用油布裹着的货包搬进后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卸完货,卡车重新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李铁柱的视线却落在后门另一侧。 那里,连着一条能通到村外河滩的废沟。 车能来,人也能跑。 …… 回到小院,灯光下,李铁柱把刚才的草图重新画了一遍。 用木条划在泥地上,画得更详细。 顾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让李铁柱扶着,蹲了下来。 他的手指,顺着李铁柱画出的凹痕,一点点的摸了过去。 他摸过大门的宽度,摸过车辆转弯的弧度,摸过代表暗哨的石子。 他的手指停在砖窑大门的位置。 “这里的路很窄,只能过一辆车。” 他又摸到后门的位置,和那条通往河边的沟渠。 “这里,车过不去,只能跑人。” 唐乔看着桌上的草图,把所有信息串联了起来。 前门是陷阱,摆着好看的样品。 后门是通道,偷偷转运真正的货物。 苏立人布下了一个局,等着她带着五百块钱钻进去。 “猴子。” 唐乔看向侯三。 “辛苦了,去休息。” 她又对李铁柱说: “铁柱,你也去,养足精神。” 两人走后,唐乔看着那张草图,对顾峥说: “他以为我们是鱼,没想到,我们是想钓鱼的人。” 她将那张验仓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就等他,亲自把我们领进去了。” …… 第二天下午,离约定的两点钟还差一刻。 一辆小轿车碾过碎砖的声音,在寂静的砖窑外显得格外突兀。 侯三从一堵断墙后面探出头。 苏立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工装的搬运工。 他来了。 侯三从嘴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鸟叫。 片刻后,唐乔、顾峥、顾晴和李铁柱,不紧不慢的出现在了通往砖窑的土路上。 苏立人看到他们,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指着砖窑大门口那几匹鲜亮的布料,姿态颇为傲慢。 “Miss Tang,很准时。货就在里面,看完,我们就可以谈下一步了。” 他正要上前开锁。 忽然,他身后那堆盖着油布的货包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第246章 好货摆门面?烂的全在... 闷响声让苏立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盖着油布的货堆,眉头拧起,冲着身后两个搬运工使了个眼色。 “看什么看,赶紧把门边码整齐了!” 接着他指向门口那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提高了音量,试图盖过那点不和谐。 “Miss Tang,你来看,这光泽,这手感,绝对是出口转内销的好东西!” 唐乔的视线根本没往布料上落,她只是淡淡的吩咐。 “小晴,记下,前排样品布,共六匹。” “是,嫂子。” 顾晴立刻拿出纸笔,一丝不苟的开始记录布料的颜色和摆放位置。 一直没说话的顾峥,手中的木杖在砖地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这屋子,从门口到后墙,大概二十步。” 他的声音,让苏立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苏立人干笑一声,把话题拉回来,指着旁边用油布盖着的三台机器。 “这三台平缝机,只要定金一到,立马就是你们的了!” 他说着,掀开了油布,露出保养得还不错的机身。 唐乔没理会他的定金催促,只对顾晴说: “核对机器编号,还有意向书上记下的磨损位置。” 顾晴翻开另一个本子,凑近了仔细比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嫂子,有两台机身的编号,跟意向书上写的不一样。意向书上的是7B和9C结尾,这两台,一台是7D,另一台是9A。” 苏立人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连忙解释。 “哎呀,那个可能是记录的时候看错了,货都是一样的,你看这机器,九成新!” 唐乔没接话,她从顾晴的布包里拿出了那份正式合同,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 “苏先生,这里白纸黑字写着,样品与大货品质一致。我们想抽查一下后面的货。” 苏立人立刻挺身,挡在了堆叠的货包前,双手张开。 “那不行!Miss Tang,后面是我的私人存货,跟这批交易没关系。” 唐乔的目光平静无波。 “小晴,记下来。供方以私人存货为由,拒绝买方验看后区货物。” 顾晴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立人被那声音弄得心烦意乱,他冲着身后两个搬运工使了个眼色。 “把这几匹布搬一下,给唐小姐腾个地方坐。” 两个工人立刻上前,故意把那六匹崭新的布料横着挪动,堵住了通往后区的唯一通道。 狭窄的过道,很快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铁柱。” 唐乔忽然开口。 “在!” 李铁柱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句。 “守住大门,没有我的允许,一个人都不准出去。” 李铁柱高大的身躯立刻堵在了砖窑的大门口。 唐乔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搬运工,又落回苏立人身上。 “苏先生,麻烦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指一下,从哪里开始,算是你的私人存货。” 这话,是逼着他自己划定界限。 苏立人额角渗出了汗,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难缠。 唐乔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伸手,从顾晴怀里拿过那本三百元的存折,没有打开。 只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就直接放回了顾晴的包里。 动作干脆利落。 这个举动,让苏立人眼皮猛的一跳。 “苏先生,既然验不了全货,那这生意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唐乔说着,转身就准备带人离开。 “等等!” 苏立人急了,到嘴的鸭子怎么能飞了。 他冲着那两个搬运工吼道: “愣着干什么!把后门给我插上!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跑进来!” 其中一个工人立刻跑到窑洞深处,“咔哒”一声,是铁插销落下的声音。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握着木杖的手指收紧。 “后门落锁了。” 他低声提醒。 “都别动!” 唐乔的声音陡然提高。 她猛的回头,视线紧紧的盯着苏立人。 “苏先生,关门是什么意思?怕我们看到什么,还是想在这里解决我们?” “小晴,记下!对方在谈判中,封锁前后门,限制我方人身自由!” 苏立人的脸彻底白了。 他要是再不让步,这事就从商业纠纷变成刑事问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唐乔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让顾晴把那张写满了记录的纸,直接递到苏立人面前。 “现在,你选。” “要么,在这张纸上签个字,同意我们检查全部货物。” “要么,你签下拒绝验货,我们立刻就走,这份记录,我会直接交给工商局。” 苏立人死死的盯着那张纸,手都开始发抖。 签哪个,对他来说都是输。 但他更怕工商局那三个字。 最终,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搬开!” 两个搬运工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堵路的布匹挪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顾峥第一个走了进去。 他的木杖在身前探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窄道的尽头,是一堆用巨大油布盖着的货包。 顾峥的木杖尖端,轻轻点在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 杖尖下陷,没有传来布料该有的紧实质感。 他手腕微微用力。 “噗嗤!” 一声轻微的破裂声响起。 杖尖刺穿了油布,扎进了下面的麻袋。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化学药剂的臭气瞬间弥漫开来。 几滴黑黄色的污水,顺着光滑的木杖,滴滴答答落在干燥的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随着木杖的抽离,麻袋的破口处,一截灰黄色的旧内衣边角,伴随着一张印着外文的布标滑了出来。 “你干什么!” 苏立人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捂住那个破口。 唐乔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晴,把看到的记下来。验货过程中,供方货品出现变质,并试图遮掩。” 顾晴的笔飞快的动着。 苏立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顾峥没有停,他握着木杖,沿着刚才的破口向上一挑。 哗啦一声。 大片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下面堆积如山的麻袋。 从那个破开的袋口里,随着几块烂布的滚落,一阵细碎的、沙沙的滚动声响了起来。 是无数干瘪的虫壳,从腐烂的布料里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第247章 烂货藏不住,人赃并获 像是把发霉的烂菜叶和刺鼻的药水搅在一起的恶臭,很快充满了整个砖窑。 苏立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 他指着顾峥,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顾峥却像是没听见。 他手腕一转,木杖顺着破口向上一划。 “哗啦!” 麻袋被彻底撕开,里面堆积的东西再也藏不住。 一堆堆灰黄发黑、带着污渍的破烂布头,混着已经看不出原样的旧衣服,像垃圾一样倾泻而出。 印着外文字母的碎布标,干瘪的黑色虫壳,甚至还有一截明显是旧工装上的撕裂袖口,全都滚落在砖地上。 “小晴,站远点,把看到的,闻到的都记下来。” 唐乔的声音,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不准任何人碰地上的东西。” 顾晴抱着本子,退到货堆的外侧,笔尖在纸上飞快的写着。 苏立人那两个搬运工对视一眼,刚想上前把东西收拢起来,就被李铁柱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苏立人看着那堆散落的垃圾,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苦心经营的门面,就这么被一根盲杖给捅穿了。 “Miss Tang,这……这可能是装错了,一两个包而已,不影响我们的大货!”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顾峥没有理他,他蹲下身,手指在倾倒出的麻袋边缘轻轻拂过。 指尖传来粗糙的、断裂后再被强行粘合的触感。 他凑近了些,鼻端捕捉到的,正是昨天那块样品上散发出的防腐药水味。 “药水,断纱,一样。” 顾峥抬起头,对着唐乔的方向说道。 唐乔点点头。 “小晴,记上。顾峥触感嗅觉确认,后区货物与昨日送检样品,药水气味、断纱浆合成品特征,完全一致。” 她转向苏立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苏先生,现在需要你对这批货的来源,给出一个书面的解释。” 说完,她走到门口那几匹崭新的混纺布前,用随身带着的小剪刀,干脆利落的剪下了一小块。 然后又走到那堆烂布前,从里面捡出一块颜色相近的碎料。 唐乔将两块布料,并排举到苏立人眼前。 “苏先生,你亲口说的,样品与大货品质一致。” “那你告诉我,这两块布,哪儿一致了?” 前排样品布边整齐,纤维细长,织得紧密。 而后区这块碎料,布边全是毛茬,轻轻一捻就掉渣,里面的纤维短得可怜。 “这……” 苏立人张口结舌,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小晴,把我们昨天对样品的记录念给他听。” 唐乔吩咐道。 顾晴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出本子上的记录。 “样品检测记录:遇水浮现大量短絮,纤维脱落严重,有刺鼻化学药剂味道。初步判断为旧衣拆解、重新纺制、二次染浆产品。” 顾晴念完,又补充了一句。 “嫂子,我刚才看了,这些麻袋上贴的批次编号,好几个都是一样的,都是批号77B。” 唐乔的目光重新落回苏立人身上。 “苏先生,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一两个包的问题吗?” 苏立人彻底慌了,他知道这事已经瞒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三台缝纫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Miss Tang!唐小姐!咱们有话好说!” 他快步走到唐乔面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这样,这件事就当是个误会。这三台平缝机,你现在就拉走,一分钱不要!咱们的合同,就此作废,你看怎么样?” 这是想用三台机器,换她封口。 唐乔笑了。 “苏先生,你想多了。” 她把手里的两块布样,连同那份签了字的验仓单,一起收进顾晴的布包里。 “这三台机器,按合同是抵押物。现在你的货出了问题,它们自然就是证据。” “你这些货,还有这份漏洞百出的合同,我会一并交给该管的人去核验。” 她不是来捡便宜的,她是来清理垃圾的。 苏立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他猛的回头,冲着那两个工人嘶吼。 “还愣着干什么!把后面的麻袋给我拖走!快!” 他又指着砖窑深处的后门。 “你去,把后门给我顶死!谁也别想从那儿走!” 一个工人慌忙跑去搬货,另一个则冲向后门,手里摸索着门上的铁插销。 李铁柱高大的身躯动了,直接横在了那堆麻袋前。 “别动。” 他只说了两个字,那个搬运工吓得腿一软,停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顾峥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门,有人。”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铁销被悄悄拨动的细微声响。 “小晴,记录。” 唐乔的声音依旧平静。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供方苏立人,指挥人员试图转移、藏匿问题货物,并企图封锁后门通道。” 苏立人看着眼前这群人,油盐不进,滴水不漏,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 唐乔将那张验仓单举到他面前。 “所有货物,保持原位。现在开始,谁再碰一下,就算破坏现场、销毁证据。” 她的目光越过苏立人的肩膀,望向砖窑之外。 一阵清亮的声音,从远处的断墙后传来。 三短,一长。 是约好的信号。 苏立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砖窑外围就响起了纷杂有力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 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朝着砖窑迅速合拢。 “不好!” 苏立人脸色剧变,转身就朝着大门口冲去,想要夺路而逃。 李铁柱早已提前一步横移,稳稳的堵死了大门的出口。 “后头也有人来了。” 顾峥敲了敲地面,提醒道。 唐乔不慌不忙的将合同、布样和所有记录,全部装进一个油纸袋里,用绳子扎好。 一切,都该拿到明面上来算了。 苏立人看着门口堵死的李铁柱,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彻底绝望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威严的声音从砖窑外传来。 “工商局办案!里面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动!” 高明远的声音! 苏立人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 他下意识抬起手,伸向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似乎想从里面拿出什么最后的凭仗。 第248章 记者拍照民警堵门,骗... 高明远带着两名穿着制服的稽查员和一名派出所民警,直接进了砖窑。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往前一亮。 “工商局执法,所有人待在原地,双手离开货包。” 苏立人伸向公文包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旁边的两个搬运工,更是吓得一动不敢动。 “咔嚓!” 贺长青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面,架起了相机。 快门声响起,将苏立人错愕的表情,他身后那堆散发着恶臭的麻袋,还有门口那三台崭新的缝纫机,全都定格在了同一张底片上。 这一下,人、货、物证,全对上了。 苏立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反应极快,猛的一转身,就朝着砖窑深处的后门冲去。 “后门。” 顾峥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只吐出两个字。 李铁柱高大的身躯立刻冲过去,一个跨步,严严实实的堵住了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苏立人一头撞上去,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 “你干什么!” 他被弹得后退两步,气急败坏的吼道。 一名民警已经跟了上来,表情严肃。 “同志,我们正在执行公务,请你回到原位,配合调查。” 苏立人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 “误会,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我的车停好了没有。” “你的车会有人看的。” 民警的手,不轻不重的按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请你回去。” 苏立人脸色变得煞白。 在民警和李铁柱一前一后的注视下,只能磨磨蹭蹭的走回了那堆烂布前。 高明远没有理会这边的小插曲。 他走到苏立人面前,公事公办的开口。 “请你出示公司的营业执照,仓库的租赁凭证,以及这批货物的正规报关资料。” 苏立人被民警带回原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定了定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着抬头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高科长,我们是港城远东贸易公司的,这批货是出口转内销的尾单,手续还在办,这是我们公司的介绍信。” 高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用笔头点了点上面的红章。 “公章不对,编号是空白的,地址也只是一个信箱号。苏先生,介绍信代替不了法定的经营资质。” 苏立人的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唐乔这时才走到高明远身边,她让顾晴把那叠文件递了过去。 “高科长,这是我们双方准备签的合同,还有验仓单,以及苏先生拒绝在我们补充条款上签字的谈判记录。” 她指着那份合同。 “合同第七条,写明了样品与大货品质一致。我们刚刚在后区抽检的货,与前排展示的样品,完全是两码事。” 高明远让身边的稽查员接过文件,当场开始一页一页的登记。 “等等!” 苏立人急了。 “这是我们的商业秘密,你们不能随便看!” “现在是执法检查,不存在商业秘密。” 高明远一口回绝。 他看向唐乔,又拿出另一张表格。 “唐乔同志,现场取样和照片核对,需要你作为举报人和见证人签字确认。你确认之后,这些照片和样品就将作为正式证据。” 唐乔接过笔,没有任何犹豫,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贺长青的镜头。 “我签。” “我对我今天在这里的每一个判断,每一句话,负全部责任。” “贺记者,麻烦你了,把我取样的过程,全都拍下来。” 这个选择,是把所有事情都摊在了阳光下,再没有私下解决的可能。 就在这时,顾晴忽然指着一个角落喊了一声。 “他在藏东西!”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个搬运工正鬼鬼祟祟,想把一块滚落在地、带着外文字母布标的破烂旧衣重新塞回麻袋里。 李铁柱反应更快,直接一脚踩在旁边一辆板车的车轮上,挡住了那个工人的去路。 “记录下来!” 高明远的声音变得严厉。 “当事人指使人员,现场试图转移、销毁物证。” 那名搬运工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的指着苏立人。 “是他……是他让我干的。” 苏立人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高明远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卷盖着红章的封条,开始下达指令。 “后排所有货包,贴封条,原地封存!” “门口这三台缝纫机,贴封条,原地封存!” “前排这六匹样品布,贴封条,原地封存!” “还有你的公文包,也需要暂时封存,检查之后再还给你。” 稽查员和民警立刻行动起来,白色的封条一道一道贴了上去,将苏立人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最后,稽查员把一份封存记录递到苏立人面前。 “请你签字确认。” 苏立人看着那些刺眼的封条,嘴唇都在发抖。 他猛的一挥手。 “我不签!” “好的。” 稽查员并不意外,直接在记录上写下“当事人拒绝签字”几个字,然后请旁边的民警也签了个名作为见证。 程序,走完了。 高明远转向唐乔。 “为了尽快确认货物性质,可以在现场进行初步检测。所有检测过程,都会由贺记者全程记录。” 他指了指门口那片空地。 “就在这里,你们可以取样。” 唐乔点点头,对一直等在远处的侯三招了招手。 “猴子,去车上把家伙拿来。” 侯三立刻跑了出去,很快就提着一个小木箱跑了回来,从里面拿出几个干净的白瓷碟和一瓶清水。 贺长青迅速换上一个新的胶卷,对准了那几个白瓷碟。 唐乔戴上一双干净的白线手套,拿着剪刀,走到那堆被撕开的麻袋前。 她没有碰表面的布料,而是伸手,从最深处掏出一块潮湿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碎布。 她将那块碎布,放在了其中一个干净的白瓷碟里。 “不能动!” 苏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尖叫一声,伸手就想去抢那个碟子。 一只穿着制服的手臂横了过来,稳稳的挡住了他。 民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退后!” 第249章 三步揭穿洋外衣 民警的手臂稳稳挡在苏立人面前。 苏立人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高明远走到那几碟样品前,看了一眼稽查员记录的编号。 “取样过程,有见证人,有记录员,有记者拍照,所有流程都符合规定。” 他抬眼看向唐乔。 “唐乔同志,你可以开始了。” 唐乔点点头,拿起火柴,先走向盛放着前排样品布的那个白瓷碟。 “小晴,记录时间。” “好的,嫂子。” 顾晴的笔在本子上划过。 火柴划着,一簇火苗凑近了那块颜色鲜亮的混纺布。 布料的边缘迅速蜷曲,燃烧后,只在碟子里留下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贺长青的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这一幕。 接着,唐乔走到另一只碟子前,里面是那块从麻袋深处掏出的、潮湿发黑的碎布。 她没有马上点火,而是看向顾峥。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侧过头,注意力高度集中。 火苗触碰到碎布的瞬间。 “呼!” 呛人的黑烟猛的冒了出来,还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 一股塑料烧焦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迅速弥漫开。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这味儿不对!” “跟烧胶皮似的!” 苏立人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神躲闪。 “这……这是处理剂的味道,正常的!” 顾峥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跟昨天那块样品上的防腐药水,一个味儿。” 高明远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他对身旁的稽查员示意。 “记下来,燃烧实验结果:二号样品,产生大量黑烟,伴有刺激性化学气味。” 贺长青的相机再次举起,对准那碟子里烧得黏糊糊、黑乎乎的残渣,又是一声“咔嚓”。 第一步,烧完了。 “猴子,水。” 唐乔吩咐道。 侯三立刻端过来两碗清水,不多不少,正好能没过碟子里的布料。 在稽查员的监督下,侯三将清水分别倒进两个白瓷碟。 装有前排样品布的碟子里,水依然清澈,只有几根细小的纤维浮了起来。 而当清水浸没那块黑色残渣的瞬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整碗清水,就像滴进了墨汁,迅速变得浑浊。 一层黑灰色的浆料从布料里散开,无数更短更碎的纤维漂浮起来,水面上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小晴,记录。” “一号样品入水,水质清澈。二号样品入水,三十秒内,水体变为黑灰色,析出大量短絮及油状物。” 苏立人呆立在原地,满脸惊慌。 他张了张嘴,那句“正常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一个来看热闹的附近装卸工,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他娘的是啥玩意儿!这要是做成衣裳穿身上,不得烂肉啊!” 高明远对着贺长青点点头,贺长青立刻对着那碗黑水,连拍了好几张。 接着,高明远示意一名稽查员。 稽查员从提来的木箱里,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和几张试纸。 这是他们从县防疫站申请的简易检测试剂。 唐乔用干净的镊子,将一张试纸浸入了那碗浑浊的黑水里。 不过几秒钟,白色的试纸尖端,迅速出现了一条刺眼的色带。 唐乔又打开那个小玻璃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入碗中。 原本浑浊的黑水,颜色变得更深,甚至开始微微冒起细小的气泡。 “甲醛反应,强酸性残留。” 唐乔放下试剂,声音很平静。 高明远脸色凝重,立刻对稽查员说。 “封存!将这份浸出液和剩余试剂全部封存,立刻送检!” 苏立人看着那张变了色的试纸,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强撑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国际尾单!国际尾单允许使用处理药剂!这是符合标准的!” 唐乔的目光直视着他。 “好,你说标准。” “那就请苏先生,现在就拿出你口中那个国际标准的原文。” “拿出这批货对应的,有中文说明的成分表。” “还有,我们国家海关出具的,关于这批货物的进口安全检疫证明。” 唐乔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气势逼人。 “你有吗?” 苏立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他喉结滚动,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高科长。” 唐乔回头。 “请记录,当事人无法提供任何产品质量标准及安全证明文件。”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装卸工忽然指着那堆麻袋喊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这麻袋,就是前天半夜,从那辆外地牌照的卡车上卸下来的!车牌尾号好像是……417!” 另一个工人也附和道: “对对对!就是那辆车,神神秘秘的,大半夜卸货!” 苏立人脸色剧变,冲着他们吼道: “胡说八道!你们看错了!” “同志,不要激动。” 旁边的民警立刻上前,将两个工人带到一边。 “你们分开说,一个一个来,我们会做笔录。” 人证,有了。 运输链条,对上了。 唐乔看着脸色灰败的苏立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将那几份写得满满当当的检测记录、签过字的验仓单,还有合同复印件整理好。 全部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亲手交给了高明远。 “高科长,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高明远郑重的接过文件袋。 “唐乔同志,谢谢你的举报。我们会依法处理。” 他一挥手,下达了最终指令。 “清点!所有货物,一件不落,全部清点登记!” “苏先生,你的公文包,还有这仓库的钥匙,也请你交出来,我们需要检查。” 苏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墙上。 但当稽查员伸手去拿他的公文包时,他却突然死死抱住。 “不行!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民警和稽查员对视一眼,没有强抢,只是公事公办的记录。 “当事人拒绝配合,暂扣其随身公文包。” 在苏立人绝望的目光中,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还是被放到了登记桌上。 高明远戴上手套,亲自打开了公文包的搭扣。 里面除了几份空白合同和一沓介绍信,并没有太多东西。 高明远的手指在包的内衬摸索,忽然动作停住了。 他在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轮廓。 他伸手进去,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硬壳账册。 第250章 想赖账?账本把你后台... 高明远拿着那本牛皮纸账册,没有马上翻开。 他将账册放在了登记桌上,目光转向苏立人。 苏立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 “高科长,这是我的私人账目,跟这次的交易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检查了才知道。” 高明远的声音不高,却让苏立人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转向身旁的稽查员。 “从前排开始,清点,称重,登记。” “是!” 两名稽查员立刻戴上手套,一人拿着登记册,一人拿着杆秤,走向门口那六匹崭新的样品布。 “苏先生,请你配合清点,在每一项登记后面签字确认。” 苏立人把头扭到一边。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签的。” “好。” 高明远对旁边的民警点点头。 民警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当事人苏立人,拒绝配合现场清点工作。” “咔嚓!” 贺长青的相机,把苏立人抗拒的侧脸和旁边稽查员工作的场景拍了下来。 清点工作正式开始。 前排六匹样品布很快登记完毕,稽查员开始走向那堆积如山的麻袋。 一个麻袋被打开,里面全是拆解过的旧衣服碎料,连带着一股更浓的霉味。 “三无旧衣拆解料,四十五公斤。” “三无再生涤纶布,五十公斤。” “不明化学染浆包材,二十公斤。” 杆秤的秤砣不断移动,稽查员的声音一次次响起。 苏立人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没想到这些人会查得这么细,一包一包的称。 顾晴站在唐乔身边,手里的小本子也在飞快的记着,这是他们自己的底账。 一个多小时后,清点终于结束。 高明远看着登记册上的汇总数字,表情严肃。 “经初步清点,该仓库内存放的无生产信息、无合格证明、无厂名厂址的布料及相关材料,共计约十二吨。” 十二吨。 这个数字让周围看热闹的工人都倒吸一口气。 贺长青的相机对准了那份写满数字的清单,再次按下快门。 “高科长,这三台缝纫机。” 唐乔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安静。 稽查员立刻走向那三台机器,开始核对机身上的钢印编号。 “嫂子,编号。” 顾晴翻出那份意向书,递了过去。 一名稽查员对照着念了出来。 “7B,9C,还有一台是4E。” “等等。” 另一名稽查员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我们接到镇工业办的报备,他们前段时间有两台退役的飞人牌缝纫机不知去向,编号就是7B和9C。” 他又拿出一张手写的单据。 “这台4E,上个月在县城的修理铺登记过,做的是抵押维修,抵押人签的名字是……” 他看了一眼单据,抬起头。 “苏立人。” 人证物证,全对上了。 唐乔将那份签了字的意向书递给高明远。 “高科长,按照我们之前签订的意向书,这三台机器是对方的履约担保物。现在对方违约,我们要求将这三台机器列为优先追偿标的。” 高明远点点头,示意稽查员记录在案。 他终于拿起了桌上那本牛皮纸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苏立人的呼吸都停了。 账册上,记录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定金,机器,货包,还有分成。 高明远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栏上。 “南线,郑虎,虎平码头,七码联络。” 他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目光锐利的看向苏立人。 “苏先生,这个郑虎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苏立人立刻摇头,指着旁边两个吓得发抖的搬运工。 “是他们!货都是他们拉来的,还有司机,我只是个中间人!” 唐乔走了过去,将那份写满字的验仓单,还有之前做的燃烧、浸水实验记录,一并放在高明远面前。 “高科长,合同是苏先生签的,验仓单也是他确认的,样品是他拿出来的,机器也是他抵押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 她没有提那五百块钱。 她要的,是把这条线连根拔起。 高明远的目光,在账册上继续移动。 他在一处收款栏的旁边,看到了苏立人亲笔签下的缩写。 他又翻到一页,上面清晰的记录着“机器抵押”和“郑虎分货”的字样。 “苏先生,请你对这几笔记录,签字确认。” 稽查员把账册和笔递了过去。 “我不签!这不是我写的!” 苏立人嘶吼着,挥手打开了那支笔。 民警上前一步,将他控制住。 稽查员面无表情的在记录上写下: “当事人对账册内容,拒绝签字确认。” 程序,再次走完。 高明远合上账册。 “封存!” 白色的封条,一道道贴上了砖窑的大门。 那堆积如山的十二吨洋垃圾,也被彻底封死在黑暗里。 派出所的民警上前,给苏立人和那两名搬运工戴上了手铐。 “咔嚓!” 贺长青拍下了苏立人被带走的一幕,然后又将镜头对准了唐乔。 唐乔手里,正拿着两张刚刚盖好章的回执。 一张,是工商局出具的实名举报受理凭证。 另一张,是三台缝纫机的财产保全申请回执。 这意味着从法律程序上,她已经占得了先机。 “唐乔同志,后续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高明远将所有证物装进一个大文件袋,准备离开。 他拿起那本牛皮纸账册,正要放进袋子,账册的夹层里忽然掉出来一个东西。 “叮。” 一声轻响,一枚灰扑扑的铅牌,滚落到地上。 侯三眼尖,一个箭步窜过去捡了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乔姐!” 他跑到唐乔身边,压低了声音,难掩激动。 “这上面刻着虎七码!这是南方码头上,那些跑大船的水客之间接头的信物!” 唐乔接过铅牌,铅牌入手很沉。 她让顾晴拿出一个干净的证物袋,将铅牌放了进去。 下一个目标,郑虎。 就在这时,一阵卡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一辆挂着南方牌照的解放卡车,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了下来。 顾峥的头微微侧过,耳朵动了动。 唐乔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那辆卡车的车头挡风玻璃前,夹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联络单。 最上面的一个字,墨迹晕开,却依然能看清。 郑。 第251章 拿公函合法捡漏,厂长... 卡车发动机发出一声响,挂上了倒挡。 “车头在往河滩那边偏。” 顾峥的头侧向车声传来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车轮碾过碎石,正试图退向那条通往河滩的废弃土沟。 李铁柱二话不说,转身就抄起旁边那辆卸货用的板车。 他双臂发力,沉重的板车被他硬生生横在了土沟的入口处。 “砰!” 想溜的解放卡车,车正好被板车卡住。 一名民警已经快步冲了过去,敲响了驾驶室的车窗。 “熄火!钥匙交出来!” 司机是个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血色,磨蹭了半天才拔下钥匙递了出去。 高明远走上前,伸手就从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前,取下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联络单。 单子上的字迹有些晕开,但车牌尾号“417”和“虎平码头”几个字还很清晰。 高明远翻开手里的牛皮纸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南线,郑虎,虎平码头,七码联络。” 他又看向卡车车牌。 尾号,417。 “咔嚓!” 贺长青的相机对准了车牌、联络单和账册上对应的记录,快门声清脆。 证据,串起来了。 那两个搬运工和司机被分开带到一边,单独做笔录。 司机很快就扛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说了。 “是苏老板让我们去虎平码头接的货,拉到这里来,说是等他信儿再卸货。” “装运票呢?” 稽查员问。 “就……就给了那一张联络单,说凭单子进场就行。” 司机哆哆嗦嗦的回答。 高明远示意稽查员将口供和那张残破的联络单封存进证物袋。 运输链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灯光有些刺眼。 苏立人已经换下了那身气派的西装,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个中间人。 “我只是港城公司的代理,负责联络,货物品质不归我管。” 高明远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将几样东西摊在了桌上。 那本牛皮纸账册,翻到了有收款记录的那一页。 三台缝纫机的抵押维修单。 还有一份刚刚从镇工业办调来的设备逾期通知。 “苏先生,我们一项一项来。” 高明远用笔头点了点账册上的缩写签名。 “这个收款人是你,对吗?” “这只是经手费用。” “好,那这三台飞人牌缝纫机的抵押维修,抵押人签字也是你,没错吧?” “这是公司资产,我只是代办。” “那么这份逾期通知,上面写明,如果本月底前,国营服装厂还收不到你的还款,这三台工业缝纫机就要按废铁处置。这件事,你清楚吗?” 苏立人看着那张盖着服装厂红章的通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诈骗定金,走私来源不明的废料,加上现在这条,非法侵占并抵押集体资产。” 高明远每说一条,苏立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我认。” 苏立人终于扛不住了,肩膀垮了下来。 他盯着桌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主事人。为了凑够这批货的定金,我用那三台半新机器,跟服装厂的冯厂长做了抵押,借钱周转。” 他终于承认了。 他不是什么代理,他就是这场骗局的策划者。 …… 第二天。 县工商局的备案柜台前,空气里都是纸张和旧墨水的味道。 顾晴的手指,正按着一份档案的日期快速翻动。 “嫂子,找到了!”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登记卡,上面是手写的钢笔字。 “三台标准牌工业平缝机,抵押借款合同,还有逾期通知存根,都在这里!” 唐乔拿过那份档案,上面的序列号、借款金额、抵押人签名。 和苏立人刚刚的口供,以及派出所的笔录,全部对得上。 三台机器的下落,锁定在了国营服装厂。 “嫂子,合同上写着,逾期未还,设备作价一百八十元处理。” 顾晴指着合同的一角说。 唐乔的脑子飞快转着。 苏立人被抓,这笔抵押款肯定是还不上了。 机器按废铁处理,对服装厂来说就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烂。 但对她的作坊来说,这三台九成新的工业平缝机,就是能让产能翻倍的宝贝。 她拿出纸笔,迅速的计算起来。 设备残值,逾期罚金,再加上一点打点关系的“劳务费”。 “二百一十块。” 唐乔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 这是她估算出的,能让服装厂松口,又能合法拿下这三台机器的价钱。 她抬头看向顾晴。 “小晴,立刻写一份清偿转让申请。” 她又看向旁边窗口里正忙着盖章的办事员。 “同志,麻烦一下,我们申请对这笔抵押资产进行第三方债务清偿,并办理资产转让手续。” 窗口里的办事员愣了一下,显然没处理过这么绕的事情。 但唐乔递过去的文件,从苏立人的认罪笔录复印件到工商局的查封证明,再到那份抵押合同原件,一应俱全。 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半个小时后,一份盖着工商局受理专用章的联合清偿公函,递到了唐乔手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县城通往红旗镇的电话线,也将消息传了过去。 …… 国营服装厂,厂长办公室。 冯国梁正端着茶杯,听着电话里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有人拿着工商局的公函,要来清偿苏立人那笔账,接收那三台机器?”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冯国梁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当初肯借钱给苏立人,就是看中那三台半新的机器,想着逾期了就名正言顺的吞下来,自己厂里用。 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我知道了。” 冯国梁沉着脸挂了电话。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朱庆发!” 他那个在厂里当干事的小舅子朱庆发立刻跑了进来。 “姐夫,啥事?” “苏立人抵押那三台机器已经收押到库房了,你去把它们看住!任何人来,都说机器坏了,在等零件,不能动!” 冯国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 想从他手里拿走东西,没那么容易。 …… 通往国营服装厂的路上,李铁柱蹬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唐乔、顾峥和顾晴。 唐乔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公函。 车子在服装厂的正门前停下。 门房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探出头来打量他们。 唐乔刚从车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个门房就拿起了桌上的摇把子电话,手已经开始摇了。 电话通向厂长办公室。 他一边警惕的看着门口的几人,一边对着话筒压低了声音。 “厂长,人来了。” 第252章 二百一十块,今天这机... 三轮车刚在门口停稳,门房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探出了脑袋。 “你们找谁?有介绍信吗?” 唐乔没理会他那点拖延的小心思,只对身边的顾晴说。 “小晴,记一下。” 顾晴立刻翻开本子,笔尖在本子上落下。 唐乔这才看向门卫,声音清冷。 “同志,我们是镇上乔峥作坊的,过来办理资产清偿,这是工商局的公函,麻烦您登记。” 她把那份带着红头和公章的文件递到窗口前。 门卫的视线落在“工商局”三个字和那个鲜红的印章上,握着电话的手放下了。 顾晴清脆的声音同时响起。 “嫂子,我记好了。上午十点零五分,我们到达国营服装厂大门,门卫同志正在联系厂领导。” 门卫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慢吞吞的拿起了登记簿。 …… 几人来到设备科的办公室里,旧纸张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戴着袖套的年轻办事员接过公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掉漆的铁皮柜前。 “哗啦”一声,他拉开柜门。 “抵押的东西太多了,得找找。” 他嘟囔着,手指在一排排泛黄的档案夹上划过。 唐乔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终于,办事员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翻开念道。 “苏立人抵押……标准牌工业平缝机,三台。” 他抬起头,又补充了一句。 “东西在西边三号备用机房,都落灰了。” 顾晴的笔在本子上飞快的划过,把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三号备用机房的门被打开,一股更浓的尘土味涌了出来。 三台缝纫机用灰色的油布蒙着,静静的立在角落。 李铁柱上前,一把揭开了油布。 机器还很新,机身上的烤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光泽。 唐乔走上前,戴上随身带的白线手套,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机身。 她转动了一下机头旁边的手轮,轮子转动得很顺滑,没有一丝卡顿。 【物品名称:标准牌工业平缝机】 【核心部件:九成新,核心结构无维修痕迹,轻微磨损。】 【公道指数:+75】 【综合评价:保养良好,可直接投入生产。】 顾峥也走了过来,他看不见,便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机头外壳。 又俯下身,耳朵凑近了电机的位置。 他摸索着找到脚踏板,用脚尖轻轻踩了踩,感受着连杆传动的细微动静。 “里面没上锈,零件的磨损很轻。” 顾峥收回手,声音低沉的对唐乔说。 唐乔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从机房出来,一行人又被领到了财务科。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会计翻开一本厚厚的账册,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苏立人,本金一百八十块,逾期三个月。按照规定,利息加罚金,一共是二百零八块四毛钱。” 唐乔从顾晴抱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镇信用社红章的单据。 “这是我们作坊的存款凭证,二百一十块。只要手续办妥,我们随时可以去办转账。” 她把单据放在桌上,证明了自己有能力立刻结清这笔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冯国梁端着一个搪瓷茶杯走了进来,杯子里飘着几根茶叶梗。 他扫了唐乔几人一眼,慢悠悠的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一个体户小作坊,信誉怎么样,我们厂可不清楚。” 他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家的资产处置,得慎重,不是谁想来拿就能拿的。” 唐乔没动气,她让顾晴把所有文件一份一份摆在冯国梁面前的桌上。 最上面是抵押合同,中间是逾期通知,最下面是那份工商局的联合清偿公函。 “冯厂长,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逾期未还,厂里有权处置抵押物。这份公函也写了,我们作坊具备第三方清偿资格。” 唐乔的声音很平静。 “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您要是觉得今天不能办,也行。” “麻烦您在这份公函的背面,给我们写个书面说明,写清楚拒绝办理的理由,是依据厂里哪条规定,经办人和审批人是谁。” “您签个字,我们也好拿回去给工商局一个交代。”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设备科和财务科的人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想当这个跟工商局文件对着干的经办人。 冯国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咳。” 他干咳一声,把茶杯重重放下。 “我没说不办。这么大的事,总得走个内部流程嘛。要开个厂务会,大家讨论讨论。” 他想用开会这个万能的理由把事情拖下去。 唐乔立刻转向旁边不知所措的会计。 “同志,那麻烦您先给我们办个受理登记。这是我们的清偿申请书,这是付款凭证复印件,机器编号和存放地点也都核对清楚了。” “您就在申请书上盖个收件章,证明厂里今天已经收到了我们的材料。” 会计看了一眼冯国梁,见他黑着脸没说话。 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公函,只能拿起“收讫”的印章,蘸了印泥,在唐乔递过来的申请书上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章落下的那一刻,这件事就正式进入了厂内的处理流程,再也不是冯国梁一句话就能打发走的了。 “冯厂长,我们希望今天就能办完产权转让。” 唐乔步步紧逼。 冯国梁被堵得说不出话,烦躁的从抽屉里扯出一本收据,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撕下来丢在桌上。 “先回去等通知!” 唐乔拿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暂缓处置,待厂务会讨论决定。” 落款是冯国梁的签名。 她把纸条递给顾晴收好,然后抬起头。 “好。那在厂务会讨论出结果之前,这三台机器,就得麻烦厂里好好保管了。保管责任,就落在冯厂长您这张批条上。” “期间机器要是少了零件,或者挪了地方,我们这份回执就是证据。” 冯国梁的腮帮子动了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 唐乔几人刚走出办公室,冯国梁就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朱庆发!” 他那个当干事的小舅子立刻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姐夫,啥事?” 冯国梁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抽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朱庆发手里,压低了声音。 “去,把西三号机房的门给我从外面锁死。这几天,除了你,谁也不准进去。” 他说话时,眼睛里透着一股阴沉。 朱庆发捏住那把钥匙,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他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正摩挲着一把管钳。 “放心吧,姐夫。” 他转身就朝着车间的方向走去。 沉重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 不远处,唐乔等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们听见那间刚刚被锁上的三号备用机房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253章 扣大帽子?当场让你上... 金属摩擦声在三号备用机房里响了一下就停了。 走廊里的几人脚步一顿,齐刷刷的回过头。 朱庆发正拿着那把铜钥匙准备锁门,脸上得意的笑还没收回去。 唐乔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扇铁门上。 冯国梁端着茶杯从办公室里踱了出来。 “一个破机房,说不定是老鼠磨牙,有什么好看的。” 他吹了吹茶叶末,语气不耐烦。 唐乔收回视线,没再理会那扇门,只是把手里的公函又往前递了递。 “冯厂长,我们是来办手续的,二百一十块钱,我们现在就能付。” 冯国梁把茶杯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放,杯底磕得窗台“砰”的一声。 “办手续?我说了,要开会研究!公家的资产,能随随便便流到你们这种个体户手里吗?”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跟那个苏立人一伙的,倒卖国家财产!” 他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顾晴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唐乔却笑了,转向顾晴。 “小晴,记下来。冯厂长拒绝执行工商局的联合清偿公函,理由是怀疑我们作坊的信誉,并口头将我们定性为‘倒卖国家财产的同伙’。” “你!” 冯国梁的脸色涨红。 周围设备科和财务科的人,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牵扯进去。 唐乔根本不看他,继续对财务科那个老会计说。 “同志,麻烦您也在我们的申请书上签个字,证明您今天核对过账目,是二百零八块四毛,我们愿意支付二百一十块。” 她又看向设备科的办事员。 “还有您,也签个字,证明机器的编号和存放地点,我们都当面核对无误。”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 在工商局的公函面前,厂长的官威好像也没那么好用了。 冯国梁的腮帮子鼓了鼓,今天这字要是不签,对方拿着这份记录去找工商局,他更麻烦。 可要是签了,就等于承认了对方的合法手续。 他猛的一转身,对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嗓子。 “保卫科!把西三号库房那三台抵押机,全部转移到待修库!马上!” 这是要强行转移,让手续上的存放地点作废。 很快,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卫干事推着一辆平板车跑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张刚开的单子。 “厂长,内部调拨单开好了。” 他把单子在唐乔面前晃了一下,就要带人去开机房的门。 “嫂子。” 顾晴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写着。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厂长冯国梁下令,保卫科执行,将抵押物从三号备用机房,转移至地点不明的待修库。” 李铁柱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直接横在了机房门口。 那两个保卫干事推着车,硬是过不去。 “你们想干什么!扰乱我们厂的正常生产秩序吗!” 冯国梁指着李铁柱,厉声喝道。 顾峥一直没说话,此刻却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唐乔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西边,轮子压过水泥地的声音,他们想从后门绕。” 唐乔心里瞬间了然。 她没让李铁柱让开,反而上前一步,盯着那个保卫干事。 “调拨可以。但是机器搬运前,必须清点。每一台的机身编号,主要零件有没有缺失,都要写清楚。” “你们签字,我们画押。不然这机器运出去,是好是坏,谁说得清?” 保卫干事被问住了,只能回头看冯国梁。 冯国梁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女人,一步一步,全踩在他最怕的地方。 唐乔看他憋着不说话,直接从顾晴手里拿过那一沓文件。 “小晴,把咱们的申请书,工商局的公函,厂里给的暂缓处置单,还有这张内部调拨单,全部钉在一起。” 顾晴动作飞快,用订书机“咔哒”几声,就把四份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 “现在,你马上出厂,跑两趟。” 唐乔把其中一份递给顾晴。 “第一趟,去县工商局,把这份最新的证据交给高科长。告诉他,国营服装厂拒不配合,并且正在非法转移查封相关的抵押物。” 她又递出第二份。 “第二趟,直接去县报社,交给贺长青记者。” 顾晴重重点头,把文件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朝厂门口跑去。 冯国梁的脸色变了。 捅到工商局已经够他喝一壶了,要是再捅上报纸,他这个厂长就别想干了! “站住!” 他想去拦,却被顾峥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一步,挡住了去路。 顾晴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厂门口。 冯国梁死死盯着唐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 他转身从朱庆发手里夺过那串钥匙,快步走向西侧的待修库,“哐当”一声,亲自把门锁上了。 然后,他把那把钥匙塞进了自己口袋。 唐乔没动,顾峥忽然又拉了拉唐乔的袖子。 “门后,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放下了个铁箱子,有扳手碰撞的声音。” 唐乔的心往下一沉。 这是不打算拖了,准备直接动手毁掉机器。 …… 宋玉兰打听到唐乔他们来了服装厂,心里不放心,就过来看一眼。 刚进来,就被以前车间的工友拉到一边。 “玉兰姐,你快看,那不是朱庆发吗?他鬼鬼祟祟往西库房那边去了。” 她顺着工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朱庆发背着一个工具袋,贼头贼脑的溜进了待修库旁边的工具间。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三台机器,她早上听人说了,新得很,是宝贝。 朱庆发这人她太清楚了,沾上他准没好事。 “你帮我守着这边的门,任何人出来,都别拦着,看他往哪走。” 宋玉兰对那工友低声说了一句。 她自己则悄悄绕到走廊的另一侧,躲在一个废料箱后面,视线紧紧锁着那个工具间。 没过多久,趁着交班换岗人来人往的当口。 朱庆发从工具间里闪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快步走到了机房门前。 他拿出一把钥匙,飞快的打开了锁,闪身钻了进去。 宋玉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咬咬牙,快步跟了过去,耳朵贴在铁门上。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旋动的“咯吱”声。 那是扳手在拧螺丝! 宋玉兰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猛的拉开那扇没锁死的铁门,对着里面那个正蹲在缝纫机前的人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朱庆发!住手!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喊,让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来。 朱庆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前那台崭新的平缝机上,一颗固定梭床的关键螺钉已经被拧松了大半。 他恼羞成怒的捡起扳手,恶狠狠的瞪着门口的宋玉兰。 几乎是同时,冯国梁也黑着脸从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赶了过来。 他身后,几个保卫科的人推着空板车,直接堵死了走廊的通道。 第254章 环环相扣,打掉你最后... 朱庆发被这一声惊得一哆嗦,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前那台崭新的平缝机上,固定梭床的一颗关键螺钉已被拧松了大半。 几个刚换完班路过的女工,脚步都停了下来,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宋玉兰?你喊什么!” 朱庆发恼羞成怒,捡起扳手就想藏进口袋。 宋玉兰快步冲了进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把扳手放下!” “你个被开除的,管我干什么!这是厂长安排的检修!” 朱庆发想把手抽出来。 宋玉兰的力气不大,手却抓得死紧。 她另一只手指着机房墙上挂着的设备保养记录表,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检修?今天的维修工单上,根本没有这三台机器!你连单子都没有,检修什么!” 几个围观的工友下意识的看向那张表,上面今天的记录还是空白的。 “再说,这是标准牌的工业机,梭床的定位螺钉出厂都带红漆封。你看看地上这颗,红漆都没了,螺口还有新的扳手印子!” 宋玉兰的目光扫到缝纫机脚下,一颗已经被拧下来的螺钉,正躺在油腻的水泥地上。 朱庆发眼神一慌,抬脚就想把那颗螺钉踢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别动!” 宋玉兰眼疾手快,扯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头,抢先一步盖在了排水沟口。 她蹲下身,小心的用布头把那枚螺钉捻了起来,上面还沾着油污。 她把螺钉托在掌心,转向旁边一个工友。 “刘姐,麻烦你,去跟车间主任说一声,就说西三号机房的抵押设备,有人在搞破坏!” “还有,麻烦你在记录本上帮我记一笔,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我们发现有人私自拆卸机器!” 那个叫刘姐的工友看了看朱庆发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宋玉兰手里的螺钉。 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车间办公室跑。 证据和时间,都被钉死了。 “你……你敢坏我好事!” 朱庆发彻底慌了。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冯国梁的吼声。 “都围在这干什么!不用上班了?散了,都给我散了!” 他黑着脸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 冯国梁看都没看宋玉兰,直接对着朱庆发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周围的工人不耐烦的挥手。 “厂里正常的设备调动,有什么好看的!朱庆发,把门锁上!” 他想把这件事直接压下去。 宋玉兰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吓退,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缝纫机前。 “冯厂长,这不是正常的设备调动。” “这台机器的电机接线被人动过,你看,保护胶皮都拧开了。还有那台,梭床的定位记号,偏了至少两毫米。” 她又指向第三台机器。 “那台的皮带张力也不对,比出厂标准松了太多,肯定是有人拆了电机没装回去!” 宋玉兰抬起头,直视着冯国梁。 “这些都是抵押物,任何操作都会影响设备的价值。要是今天说不清楚,这责任谁来负?” 她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懂行的老师傅都开始窃窃私语。 冯国梁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这个以前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临时工,现在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 “嫂子,这边!” 顾晴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她刚从县工商局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带着唐乔和顾峥赶了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唐乔走了进来,视线在朱庆发、冯国梁和那几台机器之间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宋玉兰身上。 宋玉兰把手里的螺钉递了过去。 “乔妹子,他想拆机器。” 唐乔没接,只对顾晴说。 “小晴,把这颗螺钉作为证物一号,登记下来。再把墙上的维修表,朱庆发手里的扳手,都记录下来。” 顾晴立刻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朱庆发和冯国梁脸色变得难看。 唐乔这看向宋玉兰。 “玉兰姐,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三台机器的原始状态,和现在被动过手脚的地方,再说一遍。” 宋玉兰深吸一口气,在所有工友的注视下,将刚才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临时工。 她现在是乔峥作坊的技术主管,是这起破坏事件最关键的证人。 冯国梁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朱庆发身上。 “朱庆发!谁让你乱动机器的!你是不是喝多了!” 朱庆发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 “对对对,姐夫……不,厂长,我就是看机器落了灰,想擦一擦,拿错工具了。” 想用个人失误把事情糊弄过去。 唐乔冷笑一声。 她从顾晴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正是之前冯国梁签过字的那张“暂缓处置”的批条。 “冯厂长,这张批条是你签的吧?” 她又拿出一张门房的进出登记复印件。 “这是刚刚从门房调来的记录。在你签了这张批条之后,唯一有权限、并且实际进入这个机房的人,就是你的小舅子,朱庆发。” “你授权他保管,他进来搞破坏。你说,这跟你没关系?” 唐乔把两份证据拍在旁边的机床上。 冯国梁和朱庆发之间的指挥链,被这两张纸死死的连在了一起。 他赖不掉了。 “我要求设备科和保卫科,立刻共同给这三台机器贴上封条,就地封存!” 唐乔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工商局的人来之前,谁也不准再碰!” “贴封条?我不同意!” 冯国梁彻底撕破了脸。 “这是我们厂的地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李铁柱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直接堵住了机房的门口,谁也别想进来。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侧头对唐乔低声说: “后面有轮子和绳索的声音,不止五个人,准备强行搬了。” 冯国梁果然对着身后的保卫科长大声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把机器给我搬到待修库去!谁敢拦,就按扰乱生产秩序处理!” 朱庆发收起扳手,幸灾乐祸的退到了一边。 宋玉兰则快步走到顾晴身边,将那颗关键的螺钉亲手放进了证物袋里。 机房外,传来一阵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保卫科的干事,推着一辆平板车,手里还抬着粗麻绳和用来固定机器的木楔子,气势汹汹的挤到了门口。 冯国梁抬起手,指向里面的三台缝纫机,眼中满是狠厉。 “搬!” 他一声令下。 “哐!” 一根木杖重重的横在了门槛上,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第255章 盲杖封门,三台机器谁... 木杖落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推着平板车的两个保卫科干事脚步一滞,车轮滚动的声音也停了。 冯国梁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反了天了!还敢拦着!” 他怒喝道: “这是厂里的内部调拨,谁给你们的胆子!” 为首的保卫干事把手里的调拨单往前一递,在空气中抖得哗哗作响。 “看清楚了,厂长签了字的,赶紧让开,耽误了生产你们担待得起吗!” 顾峥没动,木杖也纹丝不动。 他只是侧了侧头,对着身后的方向。 “玉兰姐,麻烦你,念念上面写的什么。” 宋玉兰快步上前,从那个保卫干事手里抽过单子,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国营服装厂内部设备调拨单。由西三号备用机房,调拨抵押物标准牌工业平缝机三台,至待修库房。经办人,朱庆发。审批人,冯国梁。” 她念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上面只有厂里的章,没有其他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顾峥的头转了回来,面向门口的方向。 “按手续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冯国梁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什么手续!这就是厂里的手续!” “这是工商局联合清偿的抵押物。” 顾峥的声音依旧平稳。 “没有工商局或者法院的协助文件,谁也不能动。” “你!” 冯国梁气得说不出话。 一个沉不住气的保卫干事仗着人多,猛的从右侧伸手,想抢走顾峥手里的木杖。 他脚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衣袖带起的风声也变了。 顾峥的肩膀微微一侧,手中的木杖顺势一转,杖身缠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腕。 他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手腕一抖,就带着那人的身体偏离了门槛。 那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另一人见状,想趁着这个空隙从左边挤进去。 “砰!” 李铁柱高大的身躯往前一站,像一堵墙,直接把那人撞了回去。 “动手是吧!” 冯国梁找到了由头,指着顾峥的鼻子骂道: “在国营厂里动手伤人,保卫科,给我把他扣下!” 那两个干事得了命令,不再想着抢门。 而是合力推着那辆沉重的平板车,朝着门槛硬顶过来。 铁制的车轮压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 李铁柱脸色一沉,从旁边抓来两块木楔子,俯身就塞进了车轮底下。 平板车被卡住,再也前进不了一分。 他又快步上前,把已经套在第一台缝纫机底座上的粗麻绳给解了下来,扔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 冯国梁眼看计划受阻,立刻倒打一耙。 “你们这是在破坏公物!” “小晴,记下来。” 宋玉兰没理他,而是对旁边的顾晴说: “厂方强行搬运,车轮在地面留下两道五公分宽的压痕。我们为了保护机器,用木楔固定,并解开了绳索。” 顾晴的笔在本子上飞快的划过。 冯国梁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他对着那两个保卫干事吼道: “废物!把车上的搬运钩拿下来,给我把人拖开!” 一个干事从车上解下一个带着铁钩的绳套,对着顾峥的肩膀就甩了过去。 铁钩划破空气。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身体向后微撤,但门口的空间太小。 “刺啦”一声,铁钩擦着他的肩膀划过。 将他身上的旧军装划开一道口子,皮肉也被带起一道血痕。 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 顾峥的身形晃都没晃,握着木杖的手依然稳稳的按在门槛上。 “连长!” 李铁柱眼睛红了,想冲过来换他。 “守着机器。” 顾峥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铁柱咬紧牙关,重新站回缝纫机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保卫科的人。 唐乔看着顾峥肩头渗出的血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顾峥身边,一年去看他的伤口,一边迅速的做出决断。 “玉兰姐,小晴,铁柱,这里交给你们。所有事情都记下来,保护好机器,也保护好自己。” 她说完,转身就往厂外走。 “嫂子!” 顾晴喊了一声。 “我去找高科长,拿正式的移交令。” 唐乔头也没回,声音清晰又冷静。 “他们拖不久,我很快回来。” 顾晴看着唐乔决绝的背影,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袋。 …… 县工商局。 高明远看着面前的唐乔,眉头紧锁。 “你说他们拒不配合,还想强行转移机器?” “不是想,是正在。” 唐乔把一份刚刚记录的现场情况说明拍在桌上,上面还有宋玉兰的签名。 “这是冯国梁签的暂缓处置单,这是他刚刚下的内部调拨单,这是我们的人记录的他们动手毁坏机器、强行搬运的证据。” “高科长,这三台机器,是我们作坊下一步生产的关键。要是被他们拖延或者破坏了,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高明远拿起那几份文件,一张一张仔细看过。 当他看到宋玉兰记录的“私拆梭床定位螺钉”、“破坏电机接线”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拖延了,这是恶意损毁查封相关资产!”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法院执行协助办公室吗?我高明远。对,有个紧急情况。关于国营服装厂那三台抵押缝纫机的案子……对,资产存在被恶意转移和损毁的重大风险,我需要你们立刻出具一份有时限的强制移交令!” 高明远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公函纸,开始奋笔疾书。 “机器的序列号,再报一遍。” “7B,9C,4E。” 唐乔对答如流。 高明远把序列号一字不差的填上,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限国营服装厂于今日下午四点前,完成全部清点、过户与交付手续,不得有误。” 他写完,拿着文件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唐乔在门口焦急的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高明远拿着那份文件,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了回来。 他把那张纸递给唐乔。 上面,县工商局和县人民法院协助部门的两个红色印章,并排盖在一起,鲜红夺目。 “拿着,我们现在就过去。” 唐乔接过那份还带着新鲜印泥气味的限期移交令,墨迹都还没干透。 她和高明远坐上了工商局的吉普车,紧赶慢赶回到了国营服装厂。 第256章 清样拍桌上,冯厂长你... 吉普车在国营服装厂门口停下。 车门推开,唐乔和高明远一前一后跳了下来。 那份限期移交令,被唐乔紧紧捏在手里。 两人快步穿过厂区,重新回到西三号备用机房。 走廊里,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凝重。 顾峥依旧站在门口,木杖横在身前。 划破的军装肩头,那道血色变得有些暗沉。 李铁柱则默默的守在三台缝纫机旁。 宋玉兰和顾晴站在他身后,一个护着证物,一个握着纸笔,视线紧盯着机房门口。 冯国梁已经不在走廊,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他端着搪瓷茶杯,隔着一段距离,摆出厂长的架子。 高明远看到顾峥肩上的伤,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走到机房门口,对着走廊方向喊话。 “服装厂的负责同志,现在,请你们立刻配合工商部门,对这三台抵押物进行清点!” 冯国梁坐在椅子上没动,慢悠悠的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末。 “高科长,什么事这么急,到办公室里来说嘛。” 唐乔跟着高明远走进办公室,没等对方开口,就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清样。 “哗啦”一声,她将清样在冯国梁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 硕大的铅字标题,显露在所有人眼前。 《国营厂私相授受为哪般?闲置资产沦为诈骗抵押物调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清晰的列着: 苏立人案追踪,抵押物序列号7B、9C、4E。 冯国梁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茶水晃出杯沿,烫在他的手背上。 他却感觉不到疼,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份清样。 这还没见报,只是记者带回报社的稿子。 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冯厂长。” 唐乔的声音不轻不重。 “贺记者说了,这篇稿子明天早上就能排版。但他觉得在见报之前,还是有必要跟厂里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冯国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了敲。 “这……这是诬陷!我们厂怎么可能……” “高科长。” 唐乔直接打断他,转向旁边的高明远。 高明远会意,立刻将那份限期移交令放在了报纸清样的旁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在走廊里时更大了几分。 “根据县工商局与县人民法院联合下发的执行协助文件,文号203。现要求国营服装厂,于今日下午四点前,完成对三台标准牌工业平缝机的清点、过户与交付手续。” “所有流程,必须留有书面记录。” 高明远顿了顿,视线扫过冯国梁涨红的脸。 “逾期未能完成,将作为贵单位负责人拒不配合执行的证据,记录在案,并上报县委。” 冯国梁刚想脱口而出的“要开会研究”,被这几句话堵回了喉咙里。 他嘴唇动了动,换了个说辞。 “高科长,这三台机器,是我们厂的公家财产,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流向个体户手里?” 唐乔没说话,对门口的顾晴递了个眼色。 顾晴立刻抱着文件袋跑了进来,从里面抽出那份苏立人签的抵押合同,以及唐乔准备好的二百一十元存款凭证复印件。 “冯厂长,这是原始抵押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明,逾期未赎回,厂方有权处置。” “这是我们的清偿凭证,二百一十块,一分不少。” 唐乔将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放在移交令的旁边。 “我们是合法清偿,不是索要。这钱,最终也是进了你们服装厂的账。” 周围围观的工友们,这下听明白了。 原来不是个体户占公家便宜,是人家花钱买别人抵押在这的东西。 冯国梁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又把矛头指向旁边的朱庆发。 “刚才的事,都是朱庆发操作失误,他个人行为,跟厂里无关!” 朱庆发连忙点头。 “对对,是我不小心,想擦灰,拿错了扳手。” “好。” 唐乔点点头,看向宋玉兰。 “玉兰姐,把你刚才的发现,当着高科长的面,再说一遍。” 宋玉兰站了出来,将那枚用布包着的螺钉放在桌上,又指着墙上的维修记录表。 “这是私自拆卸的梭床定位螺钉,这是空白的维修工单,还有电机接线和皮带张力的问题。这些都不是不小心能造成的。” 高明远立刻对身边的记录员说。 “全部记下来。标题就写交接前设备状况附件,把朱庆发的名字和破坏行为,详细记录。让他本人签字画押。” 朱庆发傻眼了,这要是签了字,不就成了他个人承担责任的铁证了? 冯国梁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高明远身边,压低了声音。 “高科长,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影响了我们厂的评优,县里脸上也没光不是?” 高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冯厂长,我只按材料办事。” 他随后对记录员补充了一句。 “再记一笔,厂长冯国梁,试图以影响县里评价为由,阻碍正常执法。” 冯国梁彻底没了脾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椅子上。 唐乔一步上前,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 产权转让单、设备交接清单、付款凭证。 她把三份文件整整齐齐的码在冯国梁面前,又将一支钢笔放在旁边。 “冯厂长,签字盖章吧。” 高明远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小时。”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冯国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桌上的公章,那枚红色的胶皮印章,在他手里重逾千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他被迫让财务科的人过来核对了款项,又让设备科的人核对了机器编号。 所有手续都已办妥,只差他这最后一下。 唐乔没有催促,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她对旁边的顾晴说了一句。 “记下来,三点五十分,冯厂长正在思考,是履行职责,还是拒绝盖章。” 高明远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分针,正一点点的逼近数字12。 冯国梁握着公章的手终于动了。 那枚代表着国营服装厂权力的印章,朝着那份转让单落了下去。 第257章 今天这机器,必须姓乔 公章落下。 冯国梁的手拿开时,指尖都在发抖。 唐乔看都没看他,对顾晴说: “小晴,去财务科,把二百一十块钱交了,拿着收据回来。” 顾晴抱着文件袋,快步跟上一个被叫过来的财务人员。 冯国梁靠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想找回一点厂长的派头。 “这个……走账要点时间,你们得等等。” 几分钟后,顾晴拿着盖了章的收据跑了回来,把单子递给唐乔。 唐乔把收据和产权单叠在一起,又抽出一张空白的设备交接清单。 她把东西放到冯国梁面前。 “冯厂长,设备科的调拨凭证和交接清单,盖章吧。” 冯国梁的眼神瞟向一直缩在旁边的朱庆发。 朱庆发立刻会意,往前一步拦在了桌前。 “等一下!这机器刚才……刚才不是说有损坏吗?还没检修完,现在不能搬!” 他指着宋玉兰手里的那颗螺钉。 “这要是路上颠坏了,算谁的?我们厂可不负责!” 唐乔笑了。 她转向高明远。 “高科长,你听见了吧。他亲口承认,在交接前,机器就存在问题。” 宋玉兰站了出来,将手里的维修记录表也拍在桌上,正好放在交接清单旁边。 “没错,是有问题。” 她指着记录表上的文字。 “梭床定位螺钉被私自拆卸,电机保护胶皮被拧开,皮带张力不符合出厂标准。这些,都是在厂方保管期间发生的。” 朱庆发还要嘴硬,唐乔直接制止了他,然后带着众人来到机器旁。 宋玉兰走到那台被朱庆发动过手脚的平缝机前,蹲下身,指着一处不起眼的接线口。 “这里,电机的地线被扯松了。这要是不记下来,回头机器一开,出了事,你们又要赖我们运输不当了。” 她站起身,看着冯国梁。 “冯厂长,麻烦让设备科的人,把这条也写在交接清单的备注栏里。注明,以上问题均为交付前存在,由厂方记录在案。” 这一下,是把所有后续扯皮的路都堵死了。 冯国梁的脸有些挂不住。 在高明远和一众工人的注视下,他只能咬着牙,让设备科的人把宋玉兰说的问题全补录了上去。 “哐当,哐当……” 李铁柱和侯三推着一辆大号的平板车过来了。 两人没急着搬机器,先拿出准备好的厚木板和旧棉被,在车板上仔细铺垫。 “嫂子,你放心,这力气活儿,我们是专业的。” 李铁柱胸有成竹的说。 工人们看着他们有条不紊的样子,都有些惊讶。 第一台机器被四个工人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往板车上放。 “往左点!左边垫高!” “不对,受力不均!”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时,顾峥开口了。 “放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工人们下意识的照做了。 顾峥走到板车边,伸出手,掌心贴着机身,从底座一路摸到机头。 他的手指在皮带轮上停了停,又摸了摸固定的螺栓。 他侧过头,对着李铁柱的方向。 “左后方的垫木,往里挪半寸。右前方加一块麻布。” 李铁柱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迅速调整。 “起。” 顾峥又说。 这一次,机器被抬起来,稳稳当当的落在了调整好的位置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满走廊的人都看呆了。 一个瞎子,光用手摸,比他们这些长眼睛的看得还准。 接下来两台,也都在顾峥的指挥下,被稳妥的固定在了板车上。 侯三找来粗麻绳,和李铁柱一起,把三台机器牢牢的绑好。 宋玉兰走上前,拿出三块早就备好的大红布,仔细的盖在了机器上。 冯国梁脸色难看,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板车发出沉重的滚动声,被李铁柱推着朝厂门口走去。 到了正门口,门卫看见冯国梁跟在后面黑着一张脸,立刻上前拦住板车。 “等等,出门的放行条呢?” 冯国梁找到了最后拿捏他们的机会,脸上露出冷笑。 “对,按照厂里的规定,任何资产调离,除了交接手续,还必须有保卫科开具的出门放行条。你们有吗?” 他这是故意拿规章制度来卡人。 产权转让单他签了,是因为高明远在场,他不得不签。 但出了办公室,在自己的地盘上用规矩恶心一下人,高明远也未必好直接插手。 李铁柱和侯三都愣住了,看向唐乔。 唐乔从顾晴手里接过所有单据,直接举到门卫眼前。 “师傅,看清楚。” “从下午三点五十分开始,这三台机器,连同这辆板车,以及车上的每一根绳子,都姓乔,是我唐乔的私有财产。” 唐乔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高明远。 “高科长,工商局监督办理的产权交接,是不是还要被一个厂的内部放行条给拦住?”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把机器推回去,这份转让单也请您一并收回作废。我们小门小户,惹不起国营大厂的规矩。” 这话是说给高明远听的,也是说给周围的工人们听的。 她以退为进,直接把难题抛给了高明远。 如果高明远今天不能让他们把东西顺利带走,那他的脸面和权威也就荡然无存了。 高明远脸色一沉,他哪里听不出唐乔话里的意思。 “冯厂长!产权转让单和交接清单就是最有效的放行凭证!你这是在阻碍我们正常执行公务!” “县报社的贺记者就等在外面,你是想让他多写一篇国营厂长滥用职权,公然违抗工商法令的报道吗?” “我……我没有……” ??冯国梁的冷汗又下来了。 他没想到唐乔这么狠,直接把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还把高明远也拖下水。 门卫的脸白了,手一哆嗦,下意识退到一边。 李铁柱没有错过这个机会,手臂一发力。 板车“咯吱”一声,冲破了最后这道门槛,来到了厂外的马路上。 阳光照在那三块红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冯国梁站在门内,看着那辆板车越走越远,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回去的路上,侯三像个猴子一样,围着板车来回跑。 时不时蹲下去看看车轮,又伸手拉一拉绳结。 李铁柱推着车,步子又大又稳。 顾峥坐在车板边上,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在动,听着机器在车上细微的震动声。 唐乔让顾晴拿出本子。 “小晴,记下来,出厂时间,四点零五分。沿途检查绳索三次,车轮无异常。” 整个队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板车终于在东巷的小院门口停下。 钱小凤和作坊里其他的女工们,早就等在门口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当看到那三台盖着红布的大家伙时,所有人都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声。 机器被小心的卸下来,在院子里排成一列。 宋玉兰快步上前,揭开红布,俯下身一块一块仔细检查。 “乔妹子,都好好的!一个零件都没少!”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就在这时,村支书赵老根背着手,乐呵呵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老会计,两人手里抬着一块用红绸包着的长条木板。 “唐丫头,我们听说你在镇上也开了作坊,生意越做越大,特意来给你送个东西!” 赵老根走到院子中间,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他捏住红绸的一角,对着唐乔眨了眨眼。 “看看,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红绸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崭新的桐油漆面和几个刚劲有力的毛笔字。 “乔峥服装加工点”。 院里的女工们一下子都围了过来,看着那块牌子满脸喜色。 她们激动的小声议论着,最后都看向唐乔,等着她开口。 第258章 新招牌,得有新规矩 “是牌子!咱们有牌子了!” “乔峥服装加工点……这名儿真好听!” 钱小凤几个女工都围了过来,伸着手想摸,又不敢碰那油亮的漆面。 赵老根背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唐丫头,从今天起,你们这就不是小打小闹了,是从咱们张家村走出来的集体扶持产业。” 他指了指那三台崭新的工业平缝机。 “这三台机器,老刘也给你们入了集体的设备账。以后这就是公家的东西,谁再敢打你们的主意,就是跟咱们张家村过不去!” 老会计在旁边点点头,拍了拍手里的账本。 “手续都办妥了,一切都走公账,正规得很。” 唐乔心里清楚,这块牌子,这份入账,是赵老根给她上的双保险。 她对着赵老根和老会计,郑重的鞠了一躬。 “谢谢支书,谢谢会计。” 挂牌的喜悦过后,唐乔拍了拍手,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 “有了新招牌,就得有新规矩。” 她拿出一张写好的纸,走到的墙边,用浆糊贴了上去。 “从今天起,咱们加工点,分工要明确。” 她的视线落在宋玉兰身上。 “玉兰姐,这间作坊的车间主任,你来当。生产、品控、人员调度,你说了算。” 宋玉兰愣住了,手下意识的在围裙上搓了搓,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唐乔将一把铜钥匙塞进她手里。 “接着。” 宋玉兰的手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握紧了那把钥匙。 唐乔又看向顾晴。 “小晴,库房、原料进出、工钱核算,交给你。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 顾晴用力抱紧怀里的账本,重重点头。 “嫂子,我记下了!” “铁柱。” “在!” 李铁柱站得笔直。 “你和侯三,一个负责运输安保,一个负责跑外面的路子和消息。货在人在,账清货清。” “是!” “放心吧乔姐!” 最后,唐乔的目光落在顾峥身上。 “顾峥,这三台机器是咱们的命根子。设备维护、院内防险,归你管。” 顾峥没说话,只是用木杖轻轻在地上点了点。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宋玉兰握着那把钥匙,转身对着院里的女工们开口。 “姐妹们,都过来,我先说说这新机器的用法。” 她带着众人走到平缝机前,指着梭床、送料牙和底下的电机。 “这机器快,劲儿也大。手离针头要远,要学会控制速度和节奏,停机要果断。” 她又用石灰在地上画出几个方框。 “这块,原料区。这块,半成品区。做好的衣服,统一放那边的待检区。以后不准再乱堆乱放了。” 唐乔把另一张写满字的纸贴在旁边。 “新规矩,都看清楚。” “咱们以后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但是每一批布,每一件衣服,都会有批次编码。谁裁的,谁缝的,谁锁的边,一查就知道。” 女工们凑过去,小声议论着。 宋玉兰补上一句。 “针脚不匀,线头没清,都算我的责任。活儿做得不好,就一句话,拆了重来。” 唐乔拿出一盒红印泥。 “都看明白了吧?没意见的,就上来按个手印。” 女工们互相看了看,钱小凤第一个走上前,在那张纸的末尾,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那张规矩纸的下面,就多了一排红色的指印。 “好,开工!” 唐乔宣布。 “今天试产,就做十二件白衬衫。咱们试试这新机器的本事!” 三台机器同时发出“哒哒哒”的轰鸣声。 速度比以前的家用缝纫机快了不止一倍。 顾晴坐在院角的小桌子旁,铅笔在账本上记录着耗料和工时。 顾峥没有靠近,只是在院子里慢慢的走动。 他会偶尔停在一台机器旁,侧耳听着电机的声音。 等机器停下后,再伸手去摸摸机头的温度和皮带的松紧。 第一件衬衫很快就从待检区送到了唐乔手里。 她的手指刚摸到领口就停住了。 “停一下。” 院子里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唐乔举起那件衬衫。 “玉兰姐,你看这领口的走线。” 宋玉兰快步走过来,接过衬衫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领口的一处接缝,出现了一处明显的跳针。 负责这道工序的钱小凤,脸一下就白了。 “乔……乔姐,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快点……” “我没怪你。” 唐乔摇摇头。 “小晴,查一下,这件的编号,是谁做的,哪台机器。” 顾晴立刻翻开本子。 “是钱小凤的,用的是三号机,线是今天刚换的那批白线轴。” 记录得清清楚楚。 唐乔把衣服递给宋玉兰。 “玉兰姐,这件退回去,让钱小凤单独返工,把领口拆了重做。其他人,继续开工。” 钱小凤松了口气,接过衣服,默默的走到一旁去拆线了。 其他女工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提速而产生的浮躁,也跟着沉了下去。 试产结束,十二件衬衫整齐的叠在桌上。 顾晴拿着账本走了过来,先把本子递给了钱小凤。 “钱小凤,你看看。你做的另外几件都合格,工钱照算。这件返工的,只扣了拆线和重缝领口的工时,其他的钱一分没少你的。” 钱小凤看着本子上清晰的加减,眼圈有点红,重重点了点头。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放心了。 规矩严,但是账目公道。 就在院子里气氛正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县报社的记者贺长青。 他满脸笑容,手里还拿着一张大大的报纸清样。 “唐同志!好消息!稿子出来了,明天就见报,还是头版!” 他兴奋的把那份清样在堆着衬衫的桌上摊开。 《烧出真金:一个农村加工点怎样击穿洋垃圾骗局》的醒目标题,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阵晨风吹过,掀起了清样的一角。 顾晴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纸页。 众人围过来,叽叽喳喳兴奋的议论。 这股兴奋劲,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天刚亮,院子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汗衫的男人探进头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订货条。 “请问……这里,是乔峥服装加工点吗?我……我想订做衣服。” 第259章 登报爆火!大金主加钱... 男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脸上带着点跑外的风霜。 他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订货条。 “我找乔峥服装加工点。听说……你们这儿做的衬衫,质量好。” 他话音刚落,侯三就从院里窜了出来,满脸是笑。 “没错!就是这儿!大哥您有眼光!想做啥样的?” 唐乔平静的看了那男人一眼。 “想订货?” “对对!” 男人连忙点头。 “我们单位发福利,想给女同志一人做一件白衬衫,先订三十件看看样子。” 三十件! 院子里的女工们倒吸一口气,连缝纫机的声音都跟着小了些。 这可是个大单子。 这时候,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按着铃铛赶了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沓崭新的报纸。 “唐老板!你的作坊上头版头条了!” 邮递员把一摞散着油墨香的报纸塞进唐乔怀里。 院子里炸开了锅。 “快看看!快给我们念念!” 钱小凤急得直搓手。 顾晴接过一张,清了清嗓子,站在院子中间大声读了起来。 文章从苏立人的骗局开始,详细写了唐乔怎么识破假合同,怎么在废窑里现场取证,怎么用一盆清水就让那些洋垃圾现了原形。 十二吨问题原料,三台被侵吞的抵押机器,还有冯国梁的阻挠和最后的签字画押。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当顾晴念到“该加工点负责人唐乔当场表示,乔峥的牌子,绝不沾一点烂货”时,宋玉兰的眼圈红了。 她想起自己在服装厂受的委屈,又看看眼前这三台机器,腰杆不由自主的挺得更直了。 所有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的听着。 她们的脸上,有震惊,有骄傲,还有激动。 原来,她们每天踩着缝纫机做的东西。 不只是一件件衣服,还是跟那些坑人害人的黑心商人对着干的凭证。 那个订货的男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报纸,又看看院子里那块“乔峥服装加工点”的崭新牌子,干脆的把订货条递到顾晴面前。 “三十件!不,五十件!先交一百块定金!” 一上午的时间,小院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消息像长了腿,从镇上传到县城,又从县城传遍了十里八乡。 百货大楼的柜组托人捎来信,说上次买过衬衫的女工,拿着报纸又来问新款了。 孙红霞的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十个人当场就掏钱预定。 顾晴面前的小桌上,登记需求的本子已经翻了好几页。 “嫂子,又来一个,要二十条半裙,定金都带来了!” 顾晴的额头上全是汗,铅笔都快握不住了。 唐乔从一台机器旁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单子。 她拿起铅笔,在最新一笔记录后面添了几个字。 “数量,交期,面料,定金。这几样,少一个,单子就不算数。” 她这句话,让整个院子的嘈杂都安静下来。 “口说无凭,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对我们好,对人家也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胖男人挤了进来。 他一开口,就带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 “你就是唐老板吧?我姓王,县供销社的。我出高价,一块八一件!” “先给我供一百件衬衫,我今天就把货款全结了,质检什么的都不用!” 他这话一出,院里的人都看向唐乔。 这可是个大金主! 价钱高,还不要质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唐乔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王老板,做生意得讲规矩。” 她指了指顾晴手里的本子。 “先来后到,都登记着呢。你要是想订货,就去小晴那儿排个号。” “排号?” 胖男人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说了,我加钱!” “我的规矩,比钱大。” 唐乔放下杯子,声音平淡。 “乔峥的货,从裁布到出厂,都得玉兰姐点头才行。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按规矩来。信不过,前面路口右转,镇上有的是赶工的小作坊。” 胖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加工点,老板居然这么横。 他看了看报上的标题,又看了看院子里埋头干活的女工,最后还是走到顾晴的桌子前。 “行!我排!” 宋玉兰拿着生产计划表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乔妹子,按现在的单子,咱们的人手和机器,至少要排到两周后了。” 唐乔点点头。 “那就按两周的交期跟客户说清楚。做不完的单子,一个都不能接。” 傍晚,百货大楼的沈曼青也托人捎来了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继续合作,前提是保持你们零退换的记录。 唐乔把信纸折好,递给顾晴。 “小晴,把账本拿来。百货的单子,孙红霞的单子,还有今天这些新单子,分成三本账来记。” “资金和货品,不能混在一起。” 夜深了,女工们都回了家。 院子里只剩下三台盖着防尘布的机器,和桌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唐乔把那份工商局的处罚回执,贺长青的报纸剪样,还有一堆写满字的单据,都摊在桌上。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查封文件。 【叮!检测到洋垃圾走私案打假闭环完成:证据确凿、公开报道、主犯归案、市场警示。】 【公道值结算中……】 【公道值+45!】 【当前累计公道值:58点。】 【系统权限提升:鉴定范围已拓宽至批量原料。】 唐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宋玉兰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布样走过来,脸上带着愁容。 “乔妹子,咱们库房里合格的白棉布,最多只够做一百五十件衬衫了。后面的单子怎么办?” 唐乔拿起一块布样,在灯下仔细看着。 “那就先停了新单的登记。” 她把布样递回去。 “告诉外面的客户,不是我们不做,是没好料子了。想等,就继续排着。不等,定金一分不少的退。” 宋玉兰点点头。 “我明白了,宁可让客人等,也不能拿那些来路不明的布凑数,砸自己的牌子。” 第二天,贺长青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盖了邮戳的牛皮纸大信封。 “唐同志,我把咱们县报的头版,加盖了通讯发行章,准备寄到南方的商会去。” 他看着唐乔,征求她的意见。 “用你们乔峥的名义寄出去,行吗?” 唐乔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行。” …… 半个月后,几千里之外的港城。 临街的茶楼里,一个男人正慢条斯理的用盖碗撇着茶沫。 一份北方县报被轻轻的放在了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 报纸摊开,露出了那张查封废弃砖窑的照片,和旁边那个小小的“乔峥”布标。 第260章 契约与规则,引来识货... 临街的茶楼里,空气中浮动着茶的清香。 西装笔挺的男人正用盖碗不紧不慢的撇着茶沫。 他身旁站着的心腹助理阿文,小心的从一个转运邮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北方县报。 报纸在紫檀木桌上摊开。 阿文的手指,点在头版那张黑白照片上。 “叶先生,您要的东西到了。” 照片的背景是砖窑门口被查封的成堆麻袋,前景是一个小小的布标特写。 叶志远端起茶杯,视线落在报纸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醒目的标题,最后停在了照片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红旗镇,乔峥服装加工点。”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红旗镇”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十二吨洋垃圾,三台被扣押的工业缝纫机。” 叶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女人,就能扳倒一个走私链条?” 阿文立刻递上一份资料。 “叶先生,报道出来后,当地工商的反响很大。那个叫苏立人的已经正式批捕,牵扯出了一条从南边码头到北方的走私线路。” “那个服装厂的厂长,也被内部调查了。” 叶志远没看那份资料,手指又移到了报纸的另一处。 “百货大楼,联营柜台,质量退换为零。” 他用笔尖,在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很轻的横线。 “这篇文章是半个月前见报的,时间对得上。” 阿文在一旁补充。 “新闻的热度,能解释销量,但解释不了这个零退换。” 叶志远又问。 “红旗镇的这个加工点,查了么?” 阿文翻开另一份文件。 “查了。之前就是个村里的裁缝小作坊,主要做旧衣改制和一些散单。” “两个月前才租下村里废弃的粮仓,这个月刚从服装厂手里拿到三台工业机。” “规模很小,底子很薄。面料渠道基本靠黑市和国营厂的残次料,很不稳定。” 阿文停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叶先生,我担心这只是一次打假风波带来的短期名气。” “这种个体户,根基不稳,很容易被后续的麻烦拖垮。咱们是不是再观望一下?” 叶志远没接话。 他的笔尖,落在了报道末尾的一段描述上。 那段话详细写了唐乔如何在废窑里取证,如何坚持合同约定,如何在服装厂里顶着压力办妥设备转让。 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白纸黑字的证据和一步不让的规矩。 “继续查。” 叶志远终于开口。 “我要她们在百货大楼的每一笔销售记录,每一张售后小票的存根。” “还有县报的后续报道,一篇都不能漏。” 阿文有些不解。 “叶先生,为一个北方的小作坊,花这么大力气……” 叶志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信报道,我信数据和契约。” 他将那张报纸翻到背面,又仔细看了一遍关于设备转让的细节。 “你看这里,从头到尾,她都在强调合同、检测和责任追溯。” “从废窑里的验货预约单,到服装厂的产权转让单,她一步都没退。” 阿文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沉默了。 这些细节,他之前看的时候都忽略了。 他只看到了一个农村妇女借着媒体的风头让国营厂都向她低了头。 而叶先生看到的,是一个懂得用规则保护自己的经营者。 “叶先生,您的意思是?” “一个只靠胆子大的人,做不到零退换。” 叶志远放下笔。 “一个懂得敬畏质量和契约的人,不管她现在规模多小,都值得我们关注。” 阿文明白了。 他收起那些疑虑,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方案。 “那……要不要先让北边的联络处,寄一份低价收购的意向书过去试探一下?” “看看她的反应和报价底线。” 这是商场上惯用的手法,先用价格和订单量来压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叶志远却摇了摇头。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身体靠向椅背。 “不用。” “对付流氓,可以用流氓的手段。” “但对一个讲规矩的人,你用这种方式试探,只会把路走绝。” 叶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 “这个唐乔,值得我亲自去见一面。” 阿文愣住了,他没想到叶先生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叶志远转过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行程表。 他拔开钢笔帽,在下周的空白处,写下了“红旗镇”三个字,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 “准备几份资料。” 他的声音清晰而果断。 “我们能提供的几种优质面料样品和报价,附上详细的成分检测报告。” “还有,我们在北方几个省的销售渠道和仓储分布图。” “另外再准备一份合作的初步方案,可以包括租借、投资入股,或者直接出售。” 阿文飞快的在本子上记着。 “叶先生,采购条款呢?” “不带任何强制采购条款。” 叶志远强调。 “我这次去,不是去收购她,是去看她有没有能力接住我们给出的大订单。” “一个连三台机器都要拼尽全力去争的人,我不相信她会甘心只做一个村镇加工点。” 阿文停下笔,抬头看着叶志远,眼神里全是敬佩。 叶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联系县报的发行处,帮我转交一封拜帖给红旗镇乔峥服装加工点的唐乔。” “用我们港城远东商贸考察团的正式名义。” 电话那头传来应答声。 叶志远继续吩咐。 “信里只写明合作意向和建议的会面地点,给她留下足够的谈判空间。” 挂了电话没多久,阿文就写好了拜帖的草稿。 叶志远看过后,点点头。 很快,一封盖着“远东商贸”印章的信件,被工整的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天色渐渐暗下去。 阿文拿着封信快步离开。 叶志远重新坐回桌前,展开那张报纸。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乔峥布标照片上。 北上的行程,已经排定。 下一场交锋,将从这封信开始。 …… 远在几千里外的红旗镇。 一辆挂着陌生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了镇口,向着乔峥加工点的小院而去。 车轮碾过干燥的泥土,留下两道崭新的辙印。 第261章 爆单危机来袭,果断停...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在院门口停下。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径直走向院门。 侯三上前一步,刚要开口,那男人已经礼貌的欠了欠身。 “请问,唐乔同志在吗?” 唐乔放下手里的布样,平静的看过去。 “我就是。”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 “我叫林川,是港城远东商贸北方联络处的办事员。我们的叶先生,托我送一封拜帖过来。” 拜帖? 院里的女工们面面相觑,连缝纫机的嗡嗡声都停了。 唐乔没接,只看了一眼信封上“远东商贸”四个字。 “你们叶先生人呢?” “叶先生目前还在港城处理事务。他看到县报的报道,对贵加工点的产品和信誉很感兴趣,特意让我先来拜访,转达合作意向。” 林川的言辞十分客气。 顾晴已经拿出了登记本,在一旁小声问: “同志,你的单位,还有来访时间,我需要记一下。” 林川点点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全称。 唐乔这才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我收到了。至于会不会面,等我看完信再说。” 林川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他微微一笑,并不强求。 “好的。我的联系方式在信里,唐同志考虑好后,可以随时通知我。”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车上,轿车随即掉头离开。 唐乔收好信,女工们都看着她,满脸好奇。 这时,一个粗壮的嗓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谁是老板?谁是乔峥的老板?” 一个挺着肚子的胖男人,满脸油光,手里捏着一叠崭新的大团结,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空布袋的人。 “我姓周,叫周光远,县里做买卖的!你们这儿的衬衫,我全要了!” 他把钱在桌上拍得啪啪响。 “一块九一件!先给我来一百件!不用那么麻烦搞什么质检,我今天就把货拉走!” 一块九! 比百货大楼的定价都高! 钱小凤她们的眼睛都直了。 唐乔的视线从那叠钱上扫过,落在他脸上。 “排队。” 周光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去那边登记排队。” 唐乔指了指顾晴面前的本子。 “乔峥的货,只按排单顺序交货。合同、批次、售后票,一样不能少。” 周光远的脸拉了下来。 “我加钱了!你这女人怎么不做生意?有钱不赚?” “我的规矩,比你的钱大。” 唐乔的声音平静如常。 “你要是现在退掉前面所有人的单子,把这一百件给我插队做了,我就再加一毛钱!两块钱一件!” 周光远又加了码。 唐乔皱皱眉,向门口示意。 “送客。” 侯三立刻凑了上去,笑嘻嘻的拦在周光远面前。 “周老板,我们乔姐说了,得讲规矩。您要是真想订,我帮您去排个号?” 周光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唐乔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三台飞速运转的工业机,又看看旁边等着拉货的板车,最后还是一拍大腿。 “不识抬举!” 他骂骂咧咧的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的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可没等女工们高兴,顾晴就抱着几个本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急。 “嫂子,出事了。” 她把三个本子在桌上摊开。 “这是百货大楼的补货单,要四十件。这是孙红霞姐那边的预订单,已经排到八十多件了。还有刚才邮递员送来的几个单位福利团购信,加起来也要八十件。” “总共二百零六件,都催着要货。” 宋玉兰也拿着布料记录走了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乔妹子,咱们库房里合格的白棉布,只剩下不到一百六十件衬衫的料了,缺口太大了。” “不只是料子。” 她又指了指那三台一刻不停的缝纫机。 “这几天连轴转,机器都快冒烟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机器先撑不住。” 整个院子的热火朝天,被这一盆盆冷水浇灭。 订单是有了,可产能和原料都到了极限。 顾峥走到机器旁边。 他没说话,伸出手顺着机身一寸寸的摸了过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把耳朵贴在机壳上,听了一会儿。 “这台,梭床固定的地方有点松了。” 他又抬起头,对着另外两台的方向。 “每天最多干十个钟头,再多,轴承会磨损得厉害。” 唐乔点点头。 “小晴,记下来。从今天起,暂停接收所有新单子。告诉外面的人,不是我们不接,是没好料子,机器也要喘口气。” 她转身对宋玉兰说: “玉兰姐,你和女工们说清楚,宁可让客人等,也不能拿次料凑数,更不能为了赶工把机器用坏了。” “咱们现在,缺仓房,缺人手,缺面料,也缺机器。” 唐乔拿起笔,在纸上清楚的写下这四样。 事情理清,她拿着写满了订单的本子,还有跟大队签的粮仓租赁单,带着人赶向村部。 …… 村支书赵老根正在院里抽旱烟。 “赵书记。” 唐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我想跟您谈谈村西头那个粮仓的事。” 赵老根接过单子,眯着眼看了半天。 “订单都排这么多了?” “对。所以,我想把粮仓的试租,改成长期扩租。” 唐乔直接说明来意。 “地方大了,我才能招更多的人,安更多的机器。生产区、验货区、库房,我也打算重新分开。” 赵老根吐出一口烟,神情严肃起来。 “这是好事。但粮仓是集体的资产,长租,就得有长租的章程。租金怎么算,收益怎么分,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这些都得先摆在明面上说清楚。” 大队院里,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摊开了那本厚厚的集体资产登记册。 “唐丫头,你打算租多久?” “先租两年。” “租金一个月不能少于八块。另外按规矩,村里扶持的产业,净利润得有一成上交公账。” 老会计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 “可以。” 唐乔没有还价。 “另外,我再加一条。新招的工人,只要手艺过关,优先招收本村的妇女。粮仓里的任何东西,要有损坏,我照价赔偿。” 赵老根和老会计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行!” 赵老根拿起笔,在协议上写下条款,然后盖上了大队部的公章。 两年的粮仓使用权,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粮仓,唐乔没耽搁一分钟。 “玉兰姐,你来画线。靠东墙是原料区,南边通风好,是裁剪区。这几排空地,是车缝区。门口这边,是待检区和成品区。” “小晴,你按区域,把货物流转的单子编出来。布料从进来到变成衣服出去,每一道工序都要有记录。” 顾峥拄着木杖,在粮仓里慢慢走着。 他走到墙边,敲一敲,听听回声。 “那三台家用的缝纫机,都搬到粮仓这边来使用。” “机器摆在这儿,两台之间隔三尺,背后留四尺的通道,方便人推车过。” 唐乔在小院的桌上,铺开一张大纸,用笔写下大字。 “乔峥服装,张家村加工点招工!” “熟手裁缝六名,学徒八名,专职锁边工两名。” 她在下面又写了几行小字。 “试工三天,合格录用。” “按件计酬,每日核票。” “工钱周结,周末发钱,本人领取。” “坏货返工,工时自负。” 顾晴在旁边认真誊抄了两份。 唐乔检查无误后,把其中一张递给李铁柱。 “铁柱,这份,你现在就去镇上的集市口公告墙那儿贴了。” 李铁柱接过告示,拎起浆糊桶就朝院外大步走去。 …… 镇集市的公告墙下,人来人往。 李铁柱用刷子在墙面上刷开一片黄亮的浆糊。 接着展开招工告示,四角对齐,用力按了上去。 写着“乔峥”两个大字的告示,第一次出现在了红旗镇最显眼的位置。 第262章 大队公章一亮,全场哑... 另一边,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侯三也提着浆糊桶,将另一张告示刷了上去。 雪白的纸,墨黑的字,在土黄色的墙面上扎眼得很。 “乔峥服装加工点招工!” 消息像长了腿,顺着来往的闲汉和提篮的妇女,嗡的一下就传开了。 很快,老槐树下就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哟,招工招到村口了?这唐乔是真要开厂子啊?” “开什么厂子,就那几台破机器。还招裁缝呢,女人家能干啥,在家纳个鞋底绣个花就顶天了。” 一个嘴里叼着草根的闲汉笑嘻嘻的说着。 人群里挤出个胖大的身影,正是前不久在院里吃瘪的周光远。 他撇着嘴,对着旁边的人说: “我跟你们说,这买卖长不了!看着热闹,都是虚的!撑不过一个月就得关门!”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个犹豫着想凑近看告示的妇女,脚步都慢了下来。 何秀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拍大腿,嗓门比周光远还亮。 “就是!听他周老板的!女人家家的,跑出来挣那三瓜两枣,不嫌丢人!都给我看好自家的媳妇,别让她出去败坏门风!” 这话一出,几个男人立刻板起脸,拽着自家婆娘的胳膊往后拖。 唐乔带着顾晴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径直走到人群最前面。 她从顾晴手里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笔,就着墙面唰唰的写了起来。 “按件计酬,熟手缝一件衬衫一毛,锁边三分,学徒另算。” “每日核票,做了多少,记多少,谁做的记谁的名。” “工钱周结,这个礼拜干的活,下个礼拜天下午准时发钱。” “发钱只认本人签字画押,丈夫、公婆、爹妈,谁来领都不好使。” 她写完,把那张纸往告示旁边一贴。 刚才还嗡嗡响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不少。 挣钱,挣多少,怎么拿,谁能拿,写得清清楚楚。 何秀英一噎,涨红了脸。 她没想到唐乔敢当众把钱的事说得这么明白。 她往前挤了一步,指着唐乔的鼻子。 “你个丧门星!你这是要搅得全村都不得安生!都给我听着,谁家女人要是敢去她那儿,就是跟我顾家过不去!” 唐乔冷眼看着她。 “何秀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纸的最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大队部的章,看见了么?赵书记亲手盖的。我跟大队签了协议,租下西边那个大粮仓,租期两年。” “乔峥加工点是受大队扶持的集体产业,你跟我过不去,就是跟大队过不去。” 何秀英的叫嚣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人的眼神也变了。 大队扶持的,那就不一样了。 一个闲汉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珠子一转,伸手就要去扯那张招工告示。 “我看你这……” 他的手还没碰到纸边,一只铁钳般的手就按在了纸上。 从镇上赶回来的李铁柱穿着粗气,声音很沉。 “这是大队的公示,撕了,要照价赔钱,还得去大队部写检查。” 唐乔对顾晴说: “小晴,记下来。黄二狗,下午两点十分,试图撕毁集体公示。在场见证人,何秀英、王麻子……” 她每念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顾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的记录着。 唐乔把那张刚写好的工资细则折好,塞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跑一趟,把这个交给村口值守的民兵叔叔,让他帮忙存个底。” 这下,再没人敢动那张告示了。 唐乔在树根下铺开一张报名纸,旁边放着笔和印泥。 “想来的,自己过来写名字。手艺过不过关,试工三天就知道了。” 接着她特意强调了一句: “名额有限,只招十五个人。谁想干,谁自己来签,别人代签的不算。” 人群里,几个妇女互相看看,眼神里有渴望。 但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终于,一个叫张翠花的女人咬了咬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翠花!” 暴躁的男声从人群后炸开。 一个精瘦的男人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张翠花的胳膊,正是她那个好赌的丈夫周二旺。 “反了你了!谁让你来的!给我滚回家去!” 他另一只手伸向那张报名纸,就要去夺。 唐乔一步上前,挡在了桌子前。 “周二旺,这纸就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今天把它撕了,你媳妇就彻底没这个机会了。你要是让她留下,明天按规矩来试工,挣了钱,进的是她自己的口袋。” 周二旺愣住了。 他看着唐乔,又看看周围一圈看热闹的村民,脸上挂不住。 “我家的事,你管得着吗!” 他吼着,强行拽着张翠花往外走。 张翠花的手指在报名纸上划过,刺啦一声,纸角被扯破了一块。 她被周二旺粗暴的拖走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唐乔没去追。 她弯腰捡起那张被扯破的纸角,吹了吹上面的土,小心的夹进了顾晴的记录本里。 她转过身,对着剩下的人。 “还有十四个名额,继续。” 人们互相看看,都没动静。 何秀英见状,得意的哼了一声。 “我瞧瞧,还有哪个不要脸的敢上!” 她话音刚落,又有两个女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是周春桃和王玉梅。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年轻的姑娘,叫赵小梅。 三个人走到桌前,没说话,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们一个个伸出食指,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一按,把鲜红的指印留在了名字旁边。 男人们的嘲笑声还在耳边,但她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何秀英的脸彻底黑了。 她狠狠的剜了那三个女人一眼,撂下一句“你们等着,这赔钱的厂子早晚黄”,带着几个闲汉灰溜溜的走了。 老槐树下的人渐渐散去。 张翠花被周二旺一路拖到了家门口,推进了院子。 周二旺骂骂咧咧的进屋找酒喝。 张翠花站在院里,背对着屋门,悄悄抓紧了衣角。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一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跑出了院子。 她一口气跑到了粮仓。 乔峥加工点的粮仓门口,已经摆好了一张新的报名桌。 张翠花喘着气,停在了门外。 她身后,周春桃、王玉梅和赵小梅也跟了过来。 第263章 规矩立下,敢拦妇女搞... 张翠花站在粮仓门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身后,周春桃、王玉梅和赵小梅也跟了过来。 四个人的脚就停在门槛外面,怎么也迈不过去。 院里,刘杏花和马桂兰她们好奇的探头探脑。 唐乔的视线从她们沾着泥土的鞋尖上扫过,没有说话。 她对着院里的顾晴偏了偏头。 “小晴,把桌子搬进来。” 顾晴立刻反应过来,和侯三一起,把桌子抬进了宽敞的粮仓里面,正对着大门。 “想试工的,进来写名字。” 唐乔的声音在粮仓里响起。 “写上你的名字,多大年纪,以前都做过什么针线活。” 张翠花捏着纸角的手指发白。 她看了一眼里面摆放整齐的缝纫机,一咬牙,迈过了那道门槛。 脚踩在粮仓坚实的土地上,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有人带头,周春桃她们也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跟着一个都走了进来。 顾晴已经铺开了崭新的报名册,拿起笔。 “名字?” “张,张翠花。” “识字吗?” 张翠花窘迫的摇摇头。 “没事。” 唐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们这儿认的是手艺,不是字。能不能干活,守不守规矩,这才是要紧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报名册的第一页写下几行字。 顾晴看着,也跟着念了出来。 “工钱,按周结,这个礼拜天干完,下个礼拜天下午本人过来领钱。” “领钱只认本人按的手印,别人代领,一概不认。” “做的货要是有问题,自己拿回去返工,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再算工钱。” 这几句话,像定心丸,也像紧箍咒。 进来的几个女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是自己的,但活也得自己干好。 顾晴给张翠花登了记,轮到周春桃她们。 “嫂子,我,我以前在家里用我妈那台旧缝纫机做过裤子。” 周春桃小声说。 “我就会锁个边,针脚还不齐。” 王玉梅有点不好意思。 赵小梅年纪最小,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里面是一块旧布,上面用颜色不一的线头缝了几道直线,针脚倒是平直。 “都记下。” 唐乔对顾晴说完,又看向宋玉兰。 “玉兰姐,你来瞧瞧。” 宋玉兰走了过来。 她拿起赵小梅那块布看了看,又让王玉梅当场锁了一小段布边。 她没多说什么,从旁边的筐子里拿出三块小木牌。 用粉笔在上面分别写了字,递给她们。 周春桃、赵小梅和张翠花拿到的是“合格,待试工”。 王玉梅拿到的是“待训”。 宋玉兰指着王玉梅锁的边。 “线头没收好,容易脱线。手快是好事,但活不能糙。” 王玉梅的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把木牌接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粮仓门口。 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她眼神怯怯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敢进来。 “请,请问……” “有事?” 唐乔看过去。 姑娘被她一看,更紧张了。 她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布头和画着图样的旧报纸。 “我,我叫许知春,以前在镇上张裁缝的铺子里当学徒。” 她指着那些图样。 “我看到你们的报纸了。我想,我或许能帮你们省点料子。” 桌上摊开的,是三种不同的袖口、领口和裙摆的画稿。 更特别的是,旁边还有用碎布头拼接起来的袖笼小样。 “我可以先用废料试着做,不用工钱。要是我做的版能用,你们再考虑要不要我。” 许知春小声说着。 唐乔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拼接的样稿上。 她一眼就看出,这姑娘在排版的时候特意顺着布料的纹理,还避开了一些布上的小破洞。 这不是简单的照搬,是动了脑子的。 唐乔从旁边的料子筐里,随手抽出一块带了个小缺口的卡其布。 “这块布,你给我排出个衬衫袖子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半个小时。用掉的料子,我会称重。” 许知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粉笔和剪刀,伏在桌上,飞快的比划起来。 她先在旧纸上画出弧线,再把纸样放在布上反复调整位置。 半个小时还没到,她就抬起了头。 桌上,一个完整的袖子版型已经用粉笔画好,旁边只剩下两条窄窄的废料。 “这个接缝的地方,我特意留宽了一点。” 许知春指着袖笼的弧线。 “如果需要,可以往外放半寸,不影响穿。” 唐乔拿起那两条废料,捏了捏。 “玉兰姐,记上。许知春,技术摸底,明天一早过来参加。” 她收起那张袖笼样稿。 “今天先算你通过。” 许知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反了你了!还真敢来!”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周二旺满脸怒气的冲了进来,一把就去抓张翠花手里的那块“待试工”木牌。 “跟我回去!还嫌不够丢人?” 张翠花吓得一哆嗦,连连后退。 一直退到了门边,眼看就要被拖出去了。 可她的手,却死死攥着那块木牌。 唐乔看着这一幕,冷冷开口。 “小晴,记。周二旺,下午三点零七分,到乔峥服装加工点强行阻拦工人试工。” “加工点是大队扶持的,他要是再动手,就把这份记录交到赵书记那儿去。” 周二旺的动作僵住了。 唐乔把报名册推到张翠花面前,旁边是红色的印泥。 “去还是留,你自己选。按了手印,就是我们的人了。” 张翠花看着丈夫铁青的脸,又看看桌上那鲜红的印泥。 她伸出手,在印泥上用力一按,然后把拇指按在了自己名字的后面。 周二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的走了。 唐乔把张翠花、周春桃、王玉梅、赵小梅,还有许知春的名字圈在一起。 “你们五个是第一批。明天一早过来,统一考三样:剪裁、车缝、锁边。” 宋玉兰点点头,从工具箱里取出尺子、粉笔和剪刀摆在长桌上。 许知春把自己那张画着袖笼弧线的样稿,也小心的压在了桌角。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宋玉兰就把粮仓里的长桌分成了三格。 一把长铁尺压着雪白的棉布,旁边放着一卷新的白线。 桌子一侧还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字。 “一寸八针”。 第264章 极品骂偏心?当众挂布... 粮仓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五个女人站在长桌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宋玉兰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块小木牌上。 “一寸八针,针距要匀,回针要完整。” 她拿起一块白棉布,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这是咱们加工点的规矩。谁的手艺过关,谁就能留下。” 唐乔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到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沓刚裁好的工票。 “我再补充几句。” 她的声音,让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剪口偏差,不能超过两厘。锁边漏了线,线头留得太长,或者裁布的时候把布纹弄反了,都要记下来。” “这些结果,会写进你们每个人的试工档案里,谁也赖不掉。” 她把工票分发下去。 “张翠花,赵小梅,王玉梅,周春桃,许知春。一人一份布料,半片衣身,从剪裁开始。” 宋玉兰拿起一把长铁尺,先让她们确认布料的纹理方向。 张翠花昨天被丈夫周二旺那么一闹,今天反而像是豁出去了。 她第一个拿起剪刀,动作虽然慢,但剪出的肩线很直。 赵小梅年轻手快,可到了回针的地方,却短了一截。 王玉梅最紧张,锁边的时候手直哆嗦,布边走完,留下了两个明显的线头。 宋玉兰一个个看过去,没说一句话。 转身在赵小梅和王玉梅的工票旁边,挂上了两块写着“待训”的小木牌。 “玉兰姐,我……” 王玉梅看着那块木牌,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家里孩子多,就指着这份工钱呢。 “线头是衣服的脸面。” 宋玉兰拿起她那块布,指着那个小疙瘩。 “这里收不好,穿两次就得脱线,咱们的牌子就砸了。” 她又看向赵小梅。 “回针是骨头,骨头不结实,衣服就散了。活儿要做,但不能急。” 她说完,在她们的工票背面写下补训的要求,递了回去。 “回去照着这个练,练好了,再来复测。” 两人虽然失望,但看到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默默接了过去。 轮到周春桃,她为了赶时间,直接把下摆的布边往里多折了一点,直接缝了进去。 这样是快了,可布边被扯得起了肉眼能看到的波浪。 宋玉兰没说话,拿过长铁尺往上一压,布料和尺子之间的空隙,一清二楚。 “拆了,重做。” 周春桃的脸涨得通红。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笔,在工票的“返工”那一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第一个在工票上签下返工记录的人。 最后是许知春。 她车缝的速度是所有人里最慢的,但针脚却很整齐,稳稳当当的达到了一寸八针。 宋玉兰检查完,在她的工票上挂了“合格”的牌子。 唐乔的视线,落在了桌角那张画着袖笼弧线的旧报纸上。 她走过去,发现许知春画的那条弧线,正好能避开之前那块卡其布上的破洞。 “这版型,你留一下。” 唐乔对许知春说: “明天一早,你专门过来,把这个版型做完。我要看完整的成衣效果。” 许知春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何秀英尖酸刻薄的声音。 “哟,我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呢,原来是在这儿演大戏呢!招什么工啊,不就是想把自己的亲信都塞进去嘛!” 她隔着篱笆墙,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唐乔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任人唯亲!咱们村里这么多好手艺的,她一个都不要,专门挑些歪瓜裂枣!” 几个在外面围观的妇女,听了这话,也开始窃窃私语。 唐乔没理她,直接拿起那五份刚做好的布片和对应的工票,走到院门口挂在了墙上。 周春桃那块带着波浪的下摆,尤其显眼。 “尺子就在那儿,谁不信,自己过来量。” 唐乔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这儿的规矩,只认手艺,不认人情。谁要是觉得不公,可以拿尺子一寸一寸的对,看看这针脚,这剪口,到底合不合规矩。” 围观的人凑上前去,对着那块波浪下摆指指点点。 东西挂出来,谁做得好谁做得差,一目了然。 “这……这还真是凭手艺啊。” 一个村民小声嘀咕。 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何秀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没讨到便宜,只能骂骂咧咧的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玉兰拿着记录本,走到唐乔面前。 “嫂子,你看……” “就按你的记。” 唐乔打断她。 “张翠花和许知春,明天开始试用。周春桃、赵小梅和王玉梅,补训三天,三天后复测。通不过,就只能请她们走了。” 她说完,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从中取下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宋玉兰。 “这是库房验货的钥匙。从今天起,所有做好的衣服,都得你亲自验过,盖上合格章才能入库。” “有任何问题,你直接退回去,不用问我。” 宋玉兰的手有些抖。 她看着那把在阳光下泛着光的钥匙,这东西在服装厂的时候,只有车间主任才有资格拿。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钥匙,紧紧握在手心。 “嫂子,我记下了。” 人散去后,许知春没走。 她走到验布台上,把自己那张袖笼样稿重新摊开。 又拿出粉笔,沿着弧线补了几个放量的记号。 唐乔走过去,看许知春画完。 她伸出手指,压住那张旧报纸和底下卡其布的重合处。 纸样贴合着布料的纹理,弧线流畅,巧妙的绕开了瑕疵。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纸样的瞬间,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光幕在脑海中浮现。 【女式衬衫袖笼优化样稿】 【制作者:许知春】 【版型贴合度:提升7%】 【单件成本优化:布料节省约两寸。】 【公道指数:+15】 【综合评价:优秀的版型优化,具备商业推广价值。】 唐乔的手指在纸样上轻轻敲了敲。 两寸布料。 一件衣服省两寸,十件就是两尺,一百件就是二十尺。 这省下来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钱。 她把那张样稿小心的收了起来。 看来,是捡到宝了。 第265章 嫌她手慢?她一出手能... 人群散去,何秀英的叫骂声也远了。 粮仓大院里,绷紧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周春桃几个补训的,拿着各自的要求,神情复杂的走了。 张翠花留了下来,默默的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地上的碎布头和线屑。 许知春还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目光不由自主的瞟向桌角那张画着袖笼弧线的旧报纸。 唐乔的手指,就压在那张旧报纸上。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下那块卡其布的纹理。 【女式衬衫袖笼优化样稿】。 【公道指数:+15】。 【综合评价:优秀的版型优化,具备商业推广价值。】 唐乔的指尖在纸样上轻轻敲了敲。 她收回手,将那张带着油墨味的旧报纸连同底下的样稿一起拿了起来。 “玉兰姐。” 唐乔把纸样递到宋玉兰面前。 “按咱们一号衬衫的尺寸,照着这个,裁个袖子出来试试。” 宋玉兰接过纸样,眼神里带着一丝审慎。 她做衣服这些年,见过的版型不少,但这种在旧报纸上画出来的,还是头一回。 许知春看到自己的样稿被郑重对待,紧张的捏住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 “嫂子,这……” “你先别说话。” 唐乔打断她,目光却没看她,而是盯着宋玉兰手里的纸样。 “玉兰姐,你觉得这版型怎么样?” 宋玉兰把纸样翻来覆去的看,又拿起旁边的废布料比了比。 “画得是挺巧的,这条弧线,好像是特意绕开了布上的洞。” 许知春见有人看懂了,连忙把桌上那堆碎布头和旧报纸摊开。 “我、我就是看咱们的布料,有时候边角会有点小瑕疵。” 她指着一块带破洞的碎布。 “如果按原来的版型裁,这个袖笼就会正好压到破洞,这块布就废了。” “我把弧线往里收了一点,又在袖口的地方把尺寸放出来一些,这样既能避开瑕疵,胳膊活动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紧。” 她的声音很小,但逻辑很清晰。 这不是瞎画,是算计过的。 唐乔的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玉兰姐,动手吧。” 宋玉兰不再多问,拿起剪刀和粉笔,在验布台上铺开一块新的白棉布。 她先是仔细核对了布料的经纬线,然后才把许知春的纸样压在上面,用粉笔画出轮廓。 剪刀落下,干脆利落。 很快,两片带着新弧线的袖笼布片就裁好了。 宋玉兰把布片拿到一台半成品的衬衫旁。 那是一件已经缝好了衣身,只等着上袖子的衬衫。 她将新裁好的袖片用大头针固定在袖笼上,然后坐到缝纫机前,脚下一踩,机器便发出了均匀的声响。 剩下的几个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玉兰把装好新袖子的半成品套在了一个简易的木头衣架上。 她伸出手,抓住衣服的肩膀,模拟人抬胳膊的动作,将手臂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条肩线。 衣服的手臂抬高,肩部的缝合线平滑顺畅,没有一丝被向后拉扯的痕迹。 “顺了。” 宋玉兰看着那条流畅的肩线,喃喃自语。 “肩线没往后跑,穿着肯定舒坦。” 她又拿起原本的一号纸样比了比。 “而且,还真的省了料子。” 虽然不多,但两条袖子省下来的布料,拼在一起差不多有两指宽。 “画画是画画,做活是做活。这小姑娘手那么慢,真让她做,一天能出几件?” 刘杏花和马桂兰几个人小声嘀咕着。 唐乔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料子筐旁,从里面拿出十块大小不一的边角料,扔在许知春面前的桌子上。 “给你半个小时,把这条弧线,在这十块布上画出来。” 唐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画完之后,剩下的废料,我会称重。” 许知春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当众考试。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伏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将十块布料按照大小和瑕疵位置一个个摆开。 然后她才拿起笔,在第一块布上画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半个小时后,十块布片上都出现了一条和样稿上一般无二的流畅弧线。 旁边,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再也无法利用的布角。 唐乔拿起那些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刘杏花。 “你看,这些省下来的料子,够不够再做一条袖口?” 刘杏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唐乔没再看她,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顾晴说: “小晴,记上。许知春,即日起进入我们加工点,担任打版学徒,试用期三个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带着编号的小木牌,递给许知春。 “你的工钱,按你做出的版型能为我们省下多少成本来算。省得多,拿得多。” 许知春接过那块木牌,上面用墨水写着“乔峥-版-001”。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嫂子,那她的样稿……” 宋玉兰提醒道。 “以后所有纸样,都要一式三份。” 唐乔看向顾晴。 “原稿,你锁在柜子里。生产稿,发给玉兰姐。留档稿,也由你保管。” “任何人领用生产稿,都要在你的本子上签字画押,写明领用时间。谁的版,出了问题,就找谁。” 她又看向许知春。 “你的每一张稿子,都要有你的签名。这是规矩。” 顾晴立刻取来新的册子,在第一页郑重写下: 乔峥服装加工点-纸样档案。 第一行,就是女式衬衫袖笼优化样稿,署名栏里,是顾晴代笔的“许知春”三个字。 唐乔随即宣布了新的分工。 “从今天起,许知春负责打版。我负责审核。玉兰姐,你负责裁剪和总的品控。” “剩下的熟手,负责车缝。补训的,先从锁边和整烫开始。” 一套初步的流水线,就这么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顾晴把一摞新买的空白纸卡抱到唐乔面前。 “嫂子,这么分工,领料,活计流转,还有次品的扣钱,都得单独记了。” 她把三种不同颜色的纸卡在验布台上一字铺开。 “以前那个大账本,怕是不够用了。” 唐乔看着那些崭新的纸卡。 白色,粉色,黄色。 她的手指,缓缓落在第一张白色的卡片上。 “明天起,每一寸布,都要有它自己的去处。” 第266章 嫌麻烦?一尺布的账都... 第二天一早,粮仓里的人都到齐了。 顾晴把一摞新裁好的纸卡,整整齐齐码在验布台上。 红、黄、蓝,三种颜色。 “这是嫂子让我弄的,以后咱们领料、做活、交活,都得用这个。” 她拿起一张红色的卡片,声音还有点发虚,但眼神很认真。 “红色的,是领料卡。谁从我这里领布,领了多少尺,什么料子,都得写清楚,签上自己的名。” 她又拿起一张黄色的。 “黄色的,是流转卡。料子裁好,跟着裁片走。谁缝的肩,谁缝的腰,交到下一个人手上,都得签个字。” 最后是蓝色的。 “蓝卡,是验货卡。活儿做完,送到玉兰姐那里。她检查过,针脚、尺寸都没问题,她会在这上面盖个章。有了这个章,这件活儿的工钱才能算。” 唐乔从后面走过来,往桌子上一靠。 “小晴说完了,我补充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三张卡,从头到尾都得跟着活儿走。最后交到小晴那里对账,少一张,或者上面少一个签名,这件活儿的工钱,就不算。” “谁也别嫌麻烦。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我这儿只认本子上的字,不认口头的账。” 几个新来的女工对视一眼,嘴巴动了动,没敢出声。 唐乔拿起一匹白棉布,递给宋玉兰。 “玉兰姐,你裁十二件衬衫的料。” 宋玉兰点头,拿起剪刀。 顾晴立刻取出一张红卡,在上面写下: 白棉布,十尺,用途:一号衬衫十二件。 料子裁好,顾晴把十二张黄色的流转卡,用细麻绳拴在每一份裁片上。 宋玉兰在领料人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裁片递给负责车缝的刘杏花和马桂兰。 刘杏花接过裁片,看着上面挂着的黄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笔签了字。 “这就对了。” 唐乔说: “东西从谁手里出去,到谁手里,都得有个凭据。以后丢了东西,少了料子,看卡片就知道该找谁。” 院子角落里,顾峥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放着一堆小木块和一把刻刀。 他的手指在木块的边缘上摸索,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和厚薄。 然后,他拿起刻刀,在木块不起眼的侧边,刻上深浅不一的缺口。 他刻完一个,就递给旁边的李铁柱,让他用砂纸打磨光滑。 “小晴,你过来一下。” 顾峥开口。 顾晴跑过去。 “这是什么,哥?” “工牌。” 顾峥拿起一块。 “你摸摸看,这上面有个缺口。这是‘一号’。” 他又拿起另一块。 “这个角磨得平一些,这是‘二号’。” 顾晴挨个摸过去,从一到八,每个木牌的触感都有细微的差别。 “你把每个人的名字,对着号记在本子上。以后发工钱,就按这个号来。” 顾峥眼睛看不见,却用自己的法子参与到了这套规矩的建立中。 顾晴重重点头,立刻拿来册子。 把张翠花、许知春等人的名字,跟木牌编号对应登记好。 准备开工了。 新来的王玉梅和周春桃,走到料子堆前。 “小晴,给我们拿两件衬衫的料子。” 王玉梅说。 顾晴拿着红卡和笔,看着她: “玉梅姐春桃姐,你们先在这儿签个字。” “哎呀,签什么字,就两件料子,还能记错不成?” 周春桃有些不耐烦。 “快点拿吧,早点干完早点拿工钱。” 唐乔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不行。” 她走过去,拿起一件刚缝好衣身的半成品衬衫,又拿起剪刀。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把衬衫的领子、袖子和下摆,全都拆了下来。 她把拆散的布片扔到王玉梅和周春桃面前。 “你们今天要做的,就是这个。” “把领料卡填了。领了多少布,打算做几个领子,几个袖子,写清楚。” “不然,今天就别开机器了。” 两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拿起笔,在卡片上写下了数量,按了手印。 …… 第一批活计试着跑下来,磕磕绊绊,总算到了验货的时候。 顾晴收齐了所有的卡片。 她低头对着账本,眉头皱了起来。 “嫂子,不对。” “怎么了?” “黄色的流转卡上,显示今天一共做了十二件衬衫。可……可玉兰姐这儿,待检区只有十一件。” 周春桃一听,立刻叫了起来: “可不是我弄丢的!我做的两件都在这儿呢!” 宋玉兰没说话,她也觉得奇怪,明明经手的都是十一件。 “慌什么。” 唐乔走到验布台前,拿起顾晴手里的那一叠卡片。 “把十一件成品的卡号报一遍。” 顾晴一个个念过去。 “一号,二号,三号……七号,九号……” “停。” 唐乔打断她。 “八号呢?” “八号的黄卡在这里,但是没有蓝色的验货卡。” 顾晴很快翻了出来。 “玉兰姐,八号你怎么处理的?” 唐乔问。 宋玉兰想了一下,走到返工台前,从一堆布料里翻出一件半成品。 “这件,袖口跳针了,我让她拿回去拆了重做。” 她指着那件衣服上别着的小纸条,上面正好写着: 八号,袖口跳针,返工。 数量,对上了。 一件不少,只是有一件还在返工的路上。 刚刚还一脸紧张的周春桃,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小纸条和那件返工的衣服,不说话了。 这套规矩,看着麻烦,关键时候真能说得清事儿,不会冤枉人。 顾晴立刻在本子上记下: 八号衬衫,返工一次。 宋玉兰在对应的蓝卡上,也标注了跳针的位置和原因。 唐乔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以后所有返工的活计,都得这么记。谁的活儿出了问题,谁自己拿回去修。” “而且不准私自换工牌。谁要是敢把有问题的活儿跟别人的换,或者藏起来,一经发现,这个月的工钱全扣,人也立马走。” 她让顾晴把新规矩写在一张大纸上。 “同意的,过来按手印。” 这次,再没人有二话。 从张翠花到许知春,再到刚刚还在抱怨的王玉梅,一个个走上前按下自己的红手印。 傍晚收工时,每个试工的人都领到了顾峥做的那块刻着编号的木牌。 第一天的磨合,总算结束了。 宋玉兰留在最后,检查今天送到待检区的最后几件样衣。 她从衣架上取下两件刚锁好边的下摆样片,眉头一下子就锁紧了。 她把样片平铺在验布台上,用手指顺着线迹划过。 一条线,歪歪扭扭的跑偏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从墙上取下两块漆成红色的“返工”木牌,挂在了那两件样片上。 工票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两个新人的编号。 宋玉兰拿起旁边桌上的长铁尺,金属尺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她严肃的脸。 她转过身,看向那两个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新人。 第267章 立身之本,必须零容忍 宋玉兰转过身,走向那两个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新人。 “王玉梅,周春桃。” 她的声音,让整个粮仓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女人停住手,有些茫然的回过头。 宋玉兰没多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验布台。 那两件刚锁好边的下摆样片,就平摊在台面上。 上面还挂着漆了红漆的“返工”木牌。 周春桃的脸色有点挂不住,快步走过去。 “玉兰姐,不就是线没走直吗?至于挂个牌子?” 宋玉兰拿起那把铁尺,压在衬衫的侧缝上。 尺子笔直,而那条缝线,却像一条蚯蚓,从尺子旁边歪歪扭扭的探出头。 越到下摆,偏得越厉害。 “你自己看,差了多少。” 王玉梅也凑过来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宋玉兰从顾晴整理好的卡堆里抽出两套工卡。 红、黄、蓝,一套三张,上面写着她们的名字和工牌编号。 “黄色的流转卡上,你们签了字,领了裁片。” “现在,活儿没做好。” 宋玉兰拿起笔,在两张蓝色的验货卡上,利落的画了个叉。 接着,她在旁边写下: 下摆跑线,计件费扣除。 最后,她又抽出两张空白的纸条写上: 返工,半工时。 “按规矩,这两件的工钱没了。拆了重做,做好了,算你们半个工时的钱。” “什么?” 周春桃的声音一下就尖了。 “凭什么扣钱!我这一下午不就白干了!” 车间里,其他几个女工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气氛有些紧绷。 “就歪了那么一点点,穿在身上谁看得出来?” 周春桃不服气,伸手就想把衣服拿走。 宋玉兰抬手拦住她,一言不发的将那件跑线的衬衫,套在了角落的木头衣架上。 “大家自己看。” 灯光下,那件衬衫的下摆,明显的朝着一侧倾斜,整个衣服都显得松垮不正。 根本不用细看,一眼就能发现问题。 周春桃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宋玉兰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 “这是咱们跟县百货大楼签的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任何一批货,只要出现一件有质量问题的,整批货都要退回重审。” 她的手指点在条款上。 “一件衣服,砸掉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饭碗。你说,该不该扣?” 周春桃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直没说话的唐乔走了过来。 她拿起一支粉笔,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 “我给大家算笔账。” 她先写下:一件衬衫布料成本,六毛。 “这是布的钱。” 她又写:返工耗时,半小时。如果这半小时做新活,能赚一毛五。 “这是你们损失的工钱。” 最后,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客户退货,百货大楼罚款,五十块。乔峥加工点,撤柜。” 粉笔头在黑板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能站在百货大楼里卖衣服,靠的不是别的,就是‘零退货’这三个字。” “今天我放过你这一点跑线,明天就有人敢跳针,后天就有人敢用错布。” “到那个时候,咱们就都别干了,一起回家抱孩子。” 唐乔放下粉笔,看着王玉梅和周春桃。 “规矩就是规矩。扣钱,是让你们记住。给你们返工的机会,是让你们吃饭。” “自己选。” 说完,她就走到一边,不再看她们。 整个粮仓鸦雀无声。 王玉梅和周春桃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默默拿起拆线的小剪刀,坐回了缝纫机前。 一针一线的拆,比缝起来要慢得多。 宋玉兰没有催,而是走到她们身边,拿起粉笔,在布料的内侧,沿着下摆仔细的画出一条笔直的白线。 “照着这条线走。一针挨着一针,别急。” 张翠花和许知春她们几个也围了过来,安静的看着。 王玉梅手脚麻利,拆完后深吸一口气,照着粉笔记号重新走了一遍线。 送到宋玉兰面前,宋玉兰用尺子一比,分毫不差。 她在返工条上签了字。 “合格。” 轮到周春桃,她大概是心里还憋着气,手上活儿就毛躁。 线是走直了,可下摆的线头却没剪干净,留了好几个小尾巴。 “不行。” 宋玉兰把衣服推了回去。 “再拆。” 周春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握着剪刀的手都在抖。 她看着宋玉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看周围默不作声的女工,最后还是咬着牙,重新拿起拆线刀。 这一次,她拆得更慢,也更仔细。 等她终于把所有线头都处理干净,将衣服再次交到宋玉兰手上时,其他人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合格。” 宋玉兰终于点了头。 周春桃松了口气。 唐乔让顾晴把这两份带着扣款和返工记录的工卡,单独收好,归入档案。 然后,她让顾晴把合格的返工工钱,补发给了她们。 一码归一码。 就在这时,已经通过考核的张翠花,拿着自己刚做好的两件成品走到了宋玉兰面前。 “玉兰姐,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宋玉兰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做得很好。” 张翠花这才放心的笑了。 有了她带头,另外几个新来的女工,也纷纷把自己的活计拿过来,让宋玉兰过目。 “坏货不出门”这五个字,在今天才算真正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 第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这天傍晚,粮仓里的人都走光了。 顾晴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将这周所有人的工票都汇总到了一起。 她在一个新本子上,一笔一划的记录着每个人的姓名、合格件数、返工扣款和最终应得的工钱。 唐乔从里屋拿出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钱,放在了算盘旁边。 她和顾晴一起,按照本子上的数额,一包一包的分拣。 “张翠花,七块两毛。” “许知春,八块。” “刘杏花……” 牛皮纸上,一个个名字被写下。 钱不多,但都是崭新的,带着油墨的香气。 写着“张翠花”名字的那一包钱,被放在了最上面。 唐乔笑着拍了拍那一摞牛皮纸包。 “明天下午就在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发工钱。” 第268章 现钱发到手,女人挺直...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粮仓大院里支起了一张长桌。 加工点的女工们都到了,站在桌前,没人说话,气氛有点紧。 顾晴把算盘放在桌子正中间,左手边是按人头分好的牛皮纸钱袋,右手边是一叠叠的红黄蓝三色卡片。 她把每个人的工票、领料卡和返工记录都仔细对了一遍,才算松了口气。 唐乔让宋玉兰把核对过的合格件数总账拿过来,放在了钱袋旁边。 “玉兰姐,数没错吧?” “没错,每一件都对着工票和蓝卡验过了,都在这儿。” 宋玉兰指着账本,神情严肃。 唐乔点点头,对着院子里或站或坐的女工们开了口。 “开工第一周,今天把工钱给大家结了。” “我这儿的规矩,按件算钱,活儿干得好,拿钱就多。活儿干砸了,返工扣钱,谁也别抱怨。” 她看向顾晴。 “小晴,开始吧。” 顾晴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账本。 “张翠花,合格衬衫十一件,下摆样片两件,工钱合计八块六角。” 张翠花猛的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信。 她看着顾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八块六角!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她们男人在外面出苦力,一个月累死累活,也不过就二十来块钱。 张翠花一周就挣了小半个月的工钱。 她身后几个新来的女工也都探长了脖子,互相交换着眼神。 “周春桃,合格衬衫九件,返工一次,扣款一毛,补发工时五分,合计七块二角。” 周春桃的脸红了一下。 但听到最后报出的数额,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 “王玉梅,合格衬衫八件,返工一次,扣款一毛,补发工时五分,合计六块九角。” “赵小梅,合格衬衫六件,合计四块八角。” “许知春,车缝两件,试版学徒补贴,合计三元五角。” 顾晴每念完一个名字,就把对应的工票和钱袋往前推一点。 账目清清楚楚,扣了钱的也说明了原因,没人有异议。 “念到名字的,过来按手印领钱。” 唐乔补充道。 张翠花第一个走上前。 她看着桌上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牛皮纸袋,手有些抖。 顾晴把印泥推过去。 张翠花用力按下红手印,然后小心翼翼的拿起那个钱袋。 她走到角落,背过身,把钱倒在手心。 她先数出两块钱,仔细叠好,放进了内兜里一个缝死的小口袋。 那是给家里孩子留的药钱。 剩下的,她又数了一遍,才贴身放好,把空钱袋都攥在手里。 接着,周春桃、王玉梅她们也依次上前。 每个人都把那张写着自己工钱的结算条,宝贝似的跟工票钉在一起,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那是她们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笔钱,是她们自己的凭据。 院门外,几个男人的身影探头探脑。 周二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张翠花鼓囊囊的衣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旁边一个闲汉碰了碰他。 “旺哥,发钱了?” “嗯。” 周二旺含糊应了一声,搓了搓手,就想往院子里挤。 “干什么的?” 李铁柱像一堵墙,直接挡在了门口。 “我找我婆娘!” 周二旺梗着脖子。 唐乔的声音传了过来。 “发工钱呢,厂区重地,外人不能进。” 她让李铁柱把院门虚掩上,只留一条缝。 周二旺被挡在外面,脸色很不好看。 院子里,顾晴还在继续念着账目明细。 “……周春桃的返工扣款,是因为下摆线头没清干净,玉兰姐的蓝卡上有记录。” 她拿起那张蓝卡,宋玉兰走上前,取出一方小小的木头章。 蘸了红泥,“咔”一下在卡片末尾盖了印。 “合格”两个字,清晰的印在纸上。 唐乔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今天把话说清楚。” “第一,扣钱只认工票和蓝卡上的记录。谁对钱数有疑问,拿着自己的凭据,来找小晴和玉兰姐对账。旁人,一概不管。” “第二,工钱发到谁手里,就是谁的。谁也别想绕过本人,从厂里支一分钱。” 她说完,把粉笔递给顾晴。 顾晴在黑板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三行字: 本人签字。 本人领款。 本人保管。 “同意这规矩的,过来按个手印。以后,咱们就照这个办。” 唐乔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翠花把手里的钱袋又往怀里揣了揣,第一个走上前。 在黑板底下的确认单上,用力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有了她带头,周春桃、王玉梅、赵小梅,甚至连刚来的许知春,都一个个上前。 一排鲜红的指印,按在了单子上面。 这不再是唐乔一个人的规矩,成了她们所有人的规矩。 周二旺在门外看得真切,脸色越来越黑。 发完钱,大家还没散。 张翠花犹豫了一下,走到唐乔面前。 “乔老板,俺有个想法。” “说。” “咱们做活儿,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我想着,能不能每人每周从工钱里拿出一毛钱,凑一起,当个备用金。万一谁真有急事,或者受伤了,也能应应急。” 她这话一出,好几个女工都点头。 “我同意。” “这法子好。” 唐乔看向顾晴。 顾晴立刻说: “嫂子,这个我能记。单独立个小账,谁存了,谁取了,都写清楚。” 唐乔点了头。 “行。支取条件也写明,得三个人以上签字同意才能动。这事就交给小晴管。” 女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 有的在数工票,有的商量着明天结伴回家。 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以前没有过的活泛气。 周二旺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 他看清张翠花把钱收得严严实实,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就看到两个蹲在墙角抽烟的闲汉。 “妈的,反了天了!” “旺哥,咋整?” “进去拿!老子的钱,还轮得到她做主?” 三人合计了几句,就沿着院墙,悄悄摸了回来。 院内,唐乔正听着顾晴清点剩下的零钱,忽然听见门外有异样的响动。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李铁柱。 “砰!” 一声巨响,那扇虚掩的木栅门被撞开。 周二旺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闲汉,满脸横肉的冲了进来,直奔张翠花而去。 第269章 女工抱团护钱,恶霸踢...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栅门晃荡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周二旺带着两个吊儿郎当的闲汉,满脸横肉的冲了进来。 他的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躲在人群里的张翠花,准确的说是她鼓囊囊的衣兜。 “你个败家娘们!把钱给我!” 他吼叫着,一步就窜到张翠花跟前。 伸手就去拽她的袖子,另一只手直接探向她贴身藏钱的衣襟。 院子里刚领了工钱的女工们吓得尖叫着后退,气氛瞬间从喜悦转为惊恐。 张翠花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护着怀里的钱袋,被周二旺拽得一个踉跄。 旁边一个闲汉嬉皮笑脸的伸手想去拦别的女工,嘴里不干不净的念叨: “别怕,哥哥们就借点钱花花……” 没等他手碰到人,一道劲风扫过。 唐乔已经动了。 她一步上前,直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那人“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倒。 脸砸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也正好挡住了周二旺的路。 唐乔护在发薪桌前,目光冷得像冰碴子。 “她流汗挣的钱,账本上写着她的名字,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这话一出口,整个院子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周二旺被挡住去路,回头看见自己的人被踹翻在地,脸上挂不住了。 他指着唐乔的鼻子开骂。 “你算哪根葱?我管教我自个儿的婆娘,要你个外人多管闲事?她挣的钱就是老子的钱!” 顾晴反应极快,在周二旺发飙的时候,一把将桌上的工资账本和剩下的钱袋都抱进怀里,迅速退到缝纫机和人群的后面。 唐乔没理会周二旺的叫骂,只是指向张翠花。 “她是不是你婆娘,我不管。但在我这儿干活,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 她一指桌上张翠花按了手印的工票和结算单。 “这上面写着,张翠花,合格衬衫十一件,下摆样片两件,工钱八块六。” “她按了手印,确认了。钱,就该到她自己手里。你想要?” 唐乔冷笑一声。 “行啊,让她给你写个条,按个手印,证明是她自愿把工钱给你的。不然,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 周二旺愣住了,他哪想得到拿自己家的钱还要写条子。 顾晴在人群后,大声念出账本上的记录。 “张翠花,工票编号零三,本周交活十一件,全部合格,无返工扣款,工钱八块六角,已于今日下午五点十五分结清。” 她的声音清亮,把每一笔账都念得清清楚楚。 “我的钱,我自己干活挣的,没错!” 张翠花被唐乔和顾晴护着,胆子也大了一点。 她当众按住自己的钱袋,小声但坚定的确认。 旁边刚领了钱的周春桃和王玉梅也壮着胆子,拿出自己的工票。 “我们的钱也是自己挣的,账上都记着呢!” “对!跟二旺哥你家没关系!” “想拿钱,自己干活去!” 五个刚领了工钱的女工,不自觉的站成了一排,护在了顾晴和账本的前面。 周二旺彻底没了借口,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抓不到钱,也说不过理,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抢不到钱,他还掀不了桌子? 周二旺大吼一声,抬手就把桌上的算盘给掀了。 “哗啦”一声,算盘砸在地上,算珠碎了一地。 桌角被他带倒,撞翻了旁边挂着半成品的两个衣架。 一直没出声的顾峥,在听到木架倾倒声之后,手里的木杖轻轻一点地面。 他侧过头,对着守在屋门口的李铁柱低声开口。 “守住机器和女工,别让他们冲撞了。闹事的,三个。” 李铁柱壮硕的身躯一震,眼神变得锐利,不动声色的挡在了通往机器区的入口。 院子里,张翠花被周二旺掀桌子的动作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她躲到顾晴身后,但看到自己工票上那个鲜红的指印,又重新站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攥得发热的钱袋,用力按在桌子上。 “周二旺!”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自己的丈夫。 “钱在这儿,是我自己的。你要是再抢,我就连这算盘和衣架,一起报到大队赵书记那儿去!你这是破坏集体生产!” 她的话,让周二旺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没想到,这个在家闷声不响的女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叫板。 可对他来说,一个人他敢闹,闹大队他可不敢。 眼见着在院子里占不到便宜,周二旺眼珠子一转,朝院外大声嚎了一嗓子。 “都死哪去了?进来帮忙!今天不让这姓乔的把钱和机器都吐出来,老子跟你们姓!” 话音刚落,侯三从后门一溜烟跑了进来,凑到唐乔耳边。 “乔姐,不好了!外面好几个懒汉,都往这边来了!我看到,好像有三个!” 李铁柱听到这话,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院门口走去。 唐乔看都没看周二旺,蹲下身,把碎裂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捡起来。 又扶起倒下的衣架,检查那件被弄脏的半成品。 她直起身,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算盘一个,一块二。” “衣架损坏,五毛。” “半成品污损,布料加人工,七毛。” 她写完,把粉笔一扔。 “一共两块四。周二旺,你现在赔钱,然后滚。或者跟着铁柱去大队,让赵书记跟你算这笔账。你自己选。” “赔你娘的钱!” 周二旺啐了一口。 “老子今天就堵在这儿,我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他这是铁了心要耍赖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峥手里的木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他听得出,脚步声很沉,已经到了院墙外。 唐乔对顾晴递了个眼色。 “把账本锁好。” 顾晴立刻抱着账本和钱袋跑进里屋,塞进了那个新买的铁皮柜里,用一把大锁“咔哒”一声锁死。 做完这一切,唐乔才缓缓走到院门口,和李铁柱并排站着。 李铁柱像一堵墙,堵住了大门。 顾峥手里的木杖,越过门槛,横在了门外。 院外那三个闻声赶来的闲汉,正骂骂咧咧的向着院门冲了过来。 第270章 谁敢动手,就是跟大队... 院门外,三个闲汉骂骂咧咧冲了过来,眼看就要撞上那根横在门槛上的木杖。 李铁柱高大的身躯,沉默的堵在门口。 顾峥没动,耳朵却微微侧向院外。 他听见了,三个人,脚步声很杂。 一个重,一个轻,还有一个脚步拖沓,带着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 “铁柱,左边,带家伙的。” 顾峥的声音响起。 李铁柱目光一凝,身体立刻向左侧微倾。 话音刚落,一个手里拖着半截铁棍的闲汉已经冲到门口,抡起铁棍就想往李铁柱头上砸! “咣!” 李铁柱看都没看,手臂一抬架住了铁棍。 手腕顺势一翻,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闲汉脸都涨红了,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抽不回手。 李铁柱根本不给他机会,手上一用力。 只听“咔吧”一声,闲汉惨叫着松开了手。 铁棍掉在地上,被李铁柱一脚踢到了墙角。 另外两个闲汉看傻了眼,脚步一顿。 “有人绕后,想进屋。” 顾峥的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杖尖指向了院子右侧通往缝纫机房的小路。 院子里的一个闲汉正猫着腰,想趁乱从旁边溜过去砸机器。 李铁柱看也不看,转身冲过去挡在了那条路上。 那闲汉一头撞在李铁柱胸口,跟撞了墙似的,闷哼一声,眼冒金星。 侯三早就得了唐乔的眼色,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直奔大队部。 院子里,周二旺被这变故惊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砸了他的机器!” 唐乔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对旁边已经吓得抱紧账本的顾晴说。 “顾晴,记下来。” “周二旺,带人闯加工点,时间,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来人六个,其中一人持铁棍。” 顾晴哆嗦着,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头飞快的记录。 “损失,算盘一个,衣架两个,半成品衬衫一件。” 唐乔的声音,冷冰冰的继续说着。 周二旺见同伙被制住,自己又被李铁柱挡住,急得团团转。 他看到被踹翻在地的那个闲汉爬了起来,立刻吼道: “你个废物!去后面!从后面进去!” 顾峥的耳朵又动了动。 他听到了那人爬起来后,踩在碎布料上发出的“沙沙”声。 “铁柱,身后,踩到碎布框了。” 李铁柱头也不回,反手一抓,揪住了刚绕到他身后的闲汉的衣领。 他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了起来,直接扔到了周二旺的脚下。 “砰!” 两人滚作一团。 不到一分钟,三个气势汹汹的闲汉,两个被撂倒,一个被挡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周二旺懵了,院外剩下的两个闲汉也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瞎子和一个壮汉,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三个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都住手!干什么呢!” 是赵老根的声音。 后面还跟着侯三和两个民兵。 赵老根一进院,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脸立刻沉了下来。 “周二旺!你长本事了!敢带人来加工点闹事!” 周二旺看到赵老根,腿肚子都软了。 他强撑着狡辩: “赵书记,我……我就是来找我婆娘要点钱……” “要钱?” 唐乔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工票和结算单拍在桌子上。 她指着张翠花按下的红手印。 “这是张翠花的工票,她自己干的活,自己领的钱,自己按的手印。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钱,是她本人的劳动所得。” “你带人冲进来,打坏了算盘,弄脏了衣服,还想动手抢钱砸机器,这叫要钱?” 老会计也跟了进来,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张破损的算盘,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脸色很难看。 “唐乔丫头说的没错。加工点是挂在大队名下的,这里的财产就是集体财产。周二旺,你这是公然破坏集体生产!” 赵老根走到院门口,看着被控制住的几个闲汉。 “把这几个人都给我绑了,带回大队去!” 民兵立刻上前,用麻绳把周二旺和闲汉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周二旺彻底慌了,大声求饶。 “赵书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赔钱!我赔钱还不行吗!” 唐乔走到他面前,把顾晴记下的小本子递过去。 “算盘,一块二。” “衣架,五毛。” “半成品污损,布料加人工,七毛。” “总共,两块四。现在就赔。” 两块四! 周二旺的心都在滴血。 可看着赵老根黑沉的脸和民兵手里的红缨枪,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身上一分钱没有,只能哭丧着脸写了欠条,按下了手印。 事情处理完,赵老根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所有女工说。 “今天这事,我在这儿做个见证!” “乔峥加工点,是咱们村的产业。以后谁再敢来这儿闹事,不管是谁,一律按破坏集体生产论处,直接送派出所!” “还有这工钱!” 老会计补充道: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谁干的活,钱就是谁的。家里人要用,自己商量着给。谁也别想仗着是男人,就动手抢!” 这话一出,张翠花等几个女工的眼睛都亮了。 唐乔从屋里拿出一张大纸,铺在桌上,写下几行大字。 “乔峥服装加工点厂规:” “一、工钱按周结算,只认本人签字或手印,家属不得代领。” “二、厂区重地,外人不得闯入,违者后果自负。” “三、损坏物资,照价赔偿。” 她写完,看向赵老根。 赵老根二话不说,从老会计手里接过大队的公章,盖在了纸的右下角。 “同意这规矩的,就过来按个手印。” 唐乔说。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纸上。 张翠花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点红。 她在印泥上按下手指,然后郑重的按在了纸的末尾。 有了她带头,许知春等人都一个个上前,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顾晴拿出那个专门记录互保金的小账本,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工牌编号都抄了上去。 “以后,谁家再有这种事,别一个人扛着。” 唐乔看着她们。 “先护住自己的工票,两个人结伴来厂里或者去大队报信。咱们的钱,自己护着。” 女工们用力点头,把自己的工票和结算条小心收好。 闹事的人被民兵押走,周二旺不甘心的叫骂声也很快消失在远处。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女工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家。 唐乔让顾晴把新厂规,用浆糊贴在了院门最显眼的位置。 顾峥和李铁柱帮忙把院子收拾干净,将损坏的东西归置到一旁。 天色渐晚,几人锁好了院门,才各自散去。 …… 第二天下午,加工点里一片繁忙。 经过昨天的事,女工们的干劲似乎更足了。 机器的“哒哒”声清脆而有力,充满了希望。 顾峥坐在院子里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不紧不慢的削着。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乔正在检查刚做好的几件衬衫,察觉到顾峥的异样,走了过来。 顾峥没有抬头,但手里的木杖无声的指向了前院的方向。 “墙后,墙角那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人,想爬墙。” 唐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几颗小石子被踩动的轻微声响,从墙外传来。 第271章 欺负妇女砸工坊,真当... 顾峥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耳朵微微一动。 原本在木杖上轻轻敲击的手指也随之一顿。 他手中的木杖抬起,指向前院的方向。 “墙后,墙角那边。” 他的声音压得低,只有身旁的唐乔听得见。 “三个人,靠过来了。” 唐乔眼神一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院墙角落,几颗碎石子被踩得滚动,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微声响。 她立刻对正在清点布料的李铁柱使了个眼色。 李铁柱会意,二话不说抄起门边靠着的硬木门闩。 院子里的女工们还在埋头赶活,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骇人的巨响! “轰!” 木栅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整个门板向内轰然倒塌,碎木屑四下飞溅。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手里拎着半截板凳腿,摇摇晃晃的冲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村痞,正嬉皮笑脸的四下张望。 男人的眼睛通红,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 目光先是落在了廊下晾着的一排刚做好的白衬衫上,随后看向正在埋头锁边的宋玉兰。 宋玉兰听到巨响抬起头。 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布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陈强……” 她哆嗦着嘴唇,不受控制的朝后退。 一直退到一台缝纫机后面,才堪堪站稳。 “宋玉兰!你个不要脸的婆娘!还敢躲!” 陈强一口黄牙,唾沫星子乱飞,手里的板凳腿指着宋玉兰。 他几步冲到廊下,一棍子扫向旁边装着边角料的柳条筐。 “哗啦”一声,五颜六色的碎布料撒了一地。 “躲?你还敢躲!” 他用手里的木棍指着宋玉兰的鼻子,继续咒骂: “家里老的病着,小的饿着,你倒好,不在家伺候老娘,跑这儿来抛头露面!长本事了啊!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骂骂咧咧,一步步逼过去。 “把钱给老子交出来!这个月挣的钱呢?都给老子拿出来!然后立马跟老子滚回家做饭去!” 他凶狠的样子,吓得院子里其他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的躲开。 宋玉兰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她的目光落在了裁剪台上那匹刚铺开的卡其布上,那是给县百货大楼赶的下一批衬衫的料子。 她看到陈强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匹布上,想也没想,下意识伸出手,想把布料往后拉一拉,护在身后。 “嘿!你个败家娘们,还敢护着?” 陈强看到了她的动作,邪火更盛。 一个箭步冲到裁剪台前,一把抓住那匹卡其布的边缘。 “你挣的钱都是老子的!这破布也是老子的!” 他吼叫着,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力一扯!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崭新平整的卡其布料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半尺多长的口子。 宋玉兰的心也跟着这声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着那道裂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整个人都有些瘫软。 那不仅仅是布,那是她们好不容易才拿下的订单,是大家伙儿的指望。 “住手!” 唐乔的声音响起。 她绕过地上一片狼藉的碎料筐,直接挡在了裁剪台和宋玉兰的前面。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顾晴,记账。” 她的声音,让院子里的咒骂声停顿了一瞬。 “卡其布,一匹,撕毁,记陈强账上。” 然后,她从墙上取下盖着大队红色公章的厂规,往裁剪台上一放。 “陈强是吧?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唐乔把厂规往陈强面前一横,大队的红色公章格外显眼。 “乔峥加工点,是红旗大队名下的集体产业。你现在站的地方,是生产重地。你撕的布,是集体财产。” “从你踏进这个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记着。破坏集体生产,这个罪名你担不担得起?” 唐乔身后,顾晴反应极快。 一把抱起桌上装着三色工票的账本和记着账目的木盒子,转身就跑进了里屋。 塞进那个铁皮柜里,用大锁“咔哒”一声锁死。 陈强被唐乔这番话噎了一下。 但酒劲上头,他根本没把这丫头放在眼里,随即把脖子一梗。 “我呸!你少拿你们大队吓唬老子!你算哪根葱?” 他上下打量了唐乔一番,啐了一口。 “老子管教自家的婆娘,关你屁事?她宋玉兰是我花钱买回来的!她的人是我的,她挣的钱也是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叫嚣着伸出油腻的手,就想来抓唐乔的衣领。 就在这时,李铁柱朝陈强冲了过来。 “放开她!” 陈强一愣,下意识收回手。 “强哥,我们拦着他!” 陈强带来的那两个村痞见状,立刻一左一右围了上来,拦住了李铁柱的去路。 “哎,哥们儿,有话好好说嘛。” “对啊,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掺和啥?” 两人嬉皮笑脸的一唱一和,推推搡搡的把李铁柱缠在了院子中间的石碾旁。 院子里的局势,陷入了一片混乱。 陈强见最壮的李铁柱被拖住,再看看旁边立着木杖、一动不动的顾峥,心里认定他就是个没用的瞎子,胆子更大了。 抢不到钱,毁不了她的活计,今天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目光一扫,看到旁边有一张给女工们歇脚用的实木板凳。 那板凳是老木头做的,又厚又重。 陈强扔掉手里的凳子腿,一把抄起那张板凳,高高举过了头顶。 “反了天了你!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败家娘们!” 他嘶吼着,眼睛都红了,对准缩在角落的宋玉兰狠狠砸了下去! “啊!” “不要!” 女工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宋玉兰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那厚重的实木凳子带着呼啸的风声。 要是砸实了,非出人命不可! 唐乔脸上闪过惊慌,离得最近的她来不及多想,侧身就往宋玉兰那边扑过去,想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去格挡。 劲风刮过脸颊。 就在那张带着凶狠力道的板凳即将砸到唐乔肩膀的时候。 一道木杖破空点来,不偏不倚的顶在了板凳腿的横档上。 第272章 拒绝和稀泥,直奔镇妇... 实木板凳带着陈强全身的力气和酒后的凶狠,呼啸着砸了下来。 带起的劲风,压得院里那盏马灯的火苗猛的一矮。 宋玉兰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旁边女工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唐乔侧身去挡,肩膀已经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木杖从旁侧探出,点在了那下砸的板凳腿的横档上。 “砰!” 那股凶猛的力道被一股巧劲卸开。 板凳擦着唐乔的肩膀偏了三寸,重重的砸在了她脚边的地上。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陈强只觉得虎口一麻,手里的板凳就脱了手。 他抬起头,就看到那个一直坐着不动的瞎子已经站了起来。 手里的木杖尖端还点在板凳上。 “你个瞎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恼羞成怒的陈强,握紧拳头就朝着顾峥的脸上砸去。 顾峥没有动,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捕捉着拳头带起的风声。 他的上半身后仰了不到半寸,堪堪避开了那记直拳。 同时,他左手快如闪电的探出,一把扣住了陈强挥拳而出的手腕。 “啊!” 顾峥五指发力,陈强的手腕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弓下了身子,半跪在了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 一截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半截铁钉,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掉落,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这不是冲动,这是早有预谋的行凶。 “强哥!” 那两个一直缠着李铁柱的村痞见陈强被制住,立刻丢下李铁柱,一左一右朝着顾峥的后背扑了过去。 “铁柱!” 唐乔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她人也动了。 她抓起墙角的旧扫帚,迎面就朝左边那个村痞的腿弯扫了过去。 “哎哟!” 左边的村痞被扫个正着,腿一软,人就朝前扑倒,脸上身上沾了一片白色的灰。 而另一边,李铁柱已经大步赶到。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右边那个村痞的后颈。 像拎小鸡一样,往旁边的石碾子上一掼。 那人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叫唤,李铁柱的膝盖已经重重顶住了他的脊背,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转眼的功夫,三个气势汹汹闯进来的男人,全都被制服在地。 院子里只剩下陈强杀猪般的痛嚎。 他被顾峥一只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却还是不服软。 “放开老子!你个死瞎子!有种你今天就弄死我!”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等老子出去了,一把火烧了你们这破作坊!” 他扭头,恶狠狠的瞪向躲在缝纫机后面的宋玉兰。 “还有你个贱人!你等着!你们这破村,没人管得了老子打自家婆娘!你跑不掉的!” 顾峥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陈强的叫骂立刻变成了闷哼,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许知春。” 唐乔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去屋里拿麻绳,把那两个捆在柱子上。” 许知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带着几个女工跑进屋里,把绳子找出来。 李铁柱接过绳子,把那两人拖到屋檐下的柱子旁,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唐乔走到陈强面前,冷冰冰的看着他。 “打砸我们加工点的机器,撕毁集体财产,现在还出言恐吓要纵火,这些够不够送你去吃牢饭?” “你以为打老婆只是你们家的家务事?” 唐乔蹲下身,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铁钉,捏在指尖。 “带着凶器上门,意图伤人,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这叫故意伤害。” “你触犯的,是国家的刑法。” 陈强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但他还是梗着脖子。 “你……你少吓唬我!我……” “姐。” 其中一个村痞扛不住了,哆哆嗦嗦的开口。 “这……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是陈强说来找他婆娘要点钱花花,我们就是跟着来凑个热闹……” 另一个被捆在柱子上的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我们哪知道他带了钉子啊!真跟我们没关系!” 唐乔看都没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宋玉兰身上。 宋玉兰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丈夫,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手指紧紧抓着缝纫机的台面。 她既害怕,又好像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唐乔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玉兰姐。” 宋玉兰的身体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唐乔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们不能私了,必须在规矩上,在法理上,把这件事彻彻底底做个了断。” “否则,他今天敢带人来砸,明天就敢带刀来堵你。” 宋玉兰的嘴唇抖了抖,一个“不”字呼之欲出,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着唐乔,又看了看挡在她身前那个身形笔直的男人。 片刻之后,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被顾峥压在地上的陈强,听到这话,反而冷笑了起来。 “了断?怎么了断?”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们找大队干部来啊!我告诉你们,就是你们书记来了,也只会劝和不劝分!” “两口子打架,床头打架床尾和,谁还能真把我怎么样?” “宋玉兰她只要还是我婆娘,老子想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她!谁也管不着!” 他有恃无恐。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太常见了。 男人打了女人,闹到大队,最后还不是被劝着回家。 唐乔听着他的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知春身上。 “许知春。” “乔姐,我在。” 许知春立刻应声。 唐乔从旁边挂工牌的木板上,取下那块刻着“乔峥-版-001”的木牌,递到许知春手里。 “你现在就去镇上。” “去镇上?” 许知春愣住了。 唐乔点点头,目光沉静。 “对,拿着你的工牌,去镇政府大院,找一个挂着妇女联合会牌子的地方。” “告诉她们,乔峥服装加工点的女工,在作坊里被丈夫当众施暴,意图谋害。” “人我们扣下了,证据也都在。就问她们,这件事,管不管?” 第273章 伤痕累累白纸黑字,休... 许知春拿着木牌,手心都在冒汗。 去镇政府? 找妇女联合会? 她从来没跟穿干部服的人打过交道。 唐乔看出了她的犹豫,笑着拍拍她的胳膊。 “去吧,就按我说的办。你是我们加工点的版型师,这是你的工牌,也是你的底气。” 许知春看着唐乔的眼睛,那股慌乱莫名的就安定了下来。 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木牌,重重点头,转身就往院外跑。 唐乔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院内的狼藉。 “顾晴。” “嫂子,我在。” 顾晴抱着铁皮盒子,声音还有些颤。 唐乔指了指旁边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长凳。 “把那张凳子搬过来,再拿块干净的白棉布铺上。” 她又看向李铁柱。 “铁柱,把他俩看好了,别让他们出声。”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往那两个被捆着的村痞面前一站,两人立刻噤若寒蝉。 很快,一张铺着白布的临时桌案就准备好了。 唐乔把那本专门记账用的硬壳本子放在白布上,推到顾晴面前。 “翻开新的一页,我念,你写。” “破坏物证登记。” 唐乔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第一项,柳条筐,一个,被砸烂。市场价,三毛。” “第二项,三号批次卡其布,一匹,撕毁长度七寸,宽度半尺。记,此布料为县百货大楼订单专供料。” 顾晴握着铅笔的手还在抖。 但她咬着牙,一笔一划,极力让字迹保持工整。 被顾峥死死按在地上的陈强,看着她们这煞有介事的架势,心里开始发慌。 “你……你们干什么?不就是碰坏了点东西吗?至于吗?” 唐乔没理他,转身走到宋玉兰身边。 宋玉兰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下意识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想把胳膊藏起来。 “玉兰姐。” 唐乔叫了她一声。 宋玉兰身体一僵。 “把袖子挽起来。” 唐乔说。 宋玉兰的嘴唇抖了抖,求助似的看向唐乔,眼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今天你要是藏了,以后就得用命去挡。” 唐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让他看,让所有人看,让纸和笔把这些都记下来。只有这样,你以后才能活得像个人。” 宋玉兰看着唐乔,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叫骂的丈夫。 她紧紧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手,将右臂的袖子一点点挽了上去。 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那条本该是健康肤色的胳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青紫色的淤青一块叠着一块,有些已经泛黄,显然是旧伤。 而在这些淤青之间,赫然有几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 那是被烟头烫出来的,陈旧的伤疤呈现出难看的深褐色。 就连旁边几个胆大的女工,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顾晴,记。” 唐乔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身伤害勘验记录。” “受害人,宋玉兰。” “右小臂,长条状淤青三处,最长约三寸。圆形烫伤疤痕四处……” 顾晴的眼眶红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飞快的在本子上记录。 甚至还照着唐乔的指示,在旁边画出了伤痕的大致位置和形状。 陈强彻底慌了神。 他没想到唐乔会来这么一手。 打老婆这种事,村里镇上,谁家没有? 闹开了也就是被人数落几句,最后还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可现在,又是登记财产损失,又是记录伤情的。 这架势根本不是要调解,这是要往死里整他! “我……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不就是一块破布吗?我赔!五毛钱!我给你五毛钱!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想把这事拉回到民事纠纷的轨道上,花几个小钱,就能脱身。 唐乔冷笑一声,回头看着他。 “五毛钱?”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记录。 “我给你算算。” “卡其布,供销社平价一尺九毛,撕了七寸,布料钱一块三。裁剪台上的人工费,半个钟,算两毛。这就一块五了。” “你砸坏的板凳,撞歪的缝纫机,梭床都震松了,这机器是公家的,维修费,少说也得两块。” “还有这满地的碎布料,都沾了你的脏脚印,没法用了,误工费,材料费,加起来又是三块。” “总共,六块八毛。” 唐乔把本子往他面前一亮。 “你那五毛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陈强被这个数字砸得眼冒金星。 六块八毛! 这都够他喝小半年酒了! “你……你讹人!” 唐乔根本不接他的话,她重新走到宋玉兰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玉兰姐,你看清楚了。他不是怕你疼,他是怕赔钱,怕被抓。” “今天这字据立下来,他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宋玉兰看着那本子上记录的文字,再看看唐乔坚定的眼神。 那颗被常年暴力压得抬不起头的心,第一次涌上一股力量。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村民,正探头探脑的往里瞧。 顾峥侧过脸,向着院门的方向。 “退后。” 他的声音,让所有想凑近的人都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李铁柱则像一尊铁塔,守在被捆着的两个村痞旁边,任何人都别想靠近串供。 院子里,顾晴已经将所有的记录都整理完毕。 她把本子递到宋玉兰面前,又把印泥盒打开。 “玉兰姐,在这份伤情自述下面,按个手印。” 宋玉兰看着那段描述自己伤口的文字,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一按。 然后将那个鲜红的指印,重重的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顾晴又找出几个干净的布袋,将陈强掉在地上的那截铁钉,和被砸断的板凳腿上带着血迹的木茬。 全都小心的装了进去,用线绳扎好口,贴上写了字的小纸条。 整套证据,已经形成了无可辩驳的闭环。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铃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紧接着,急促又稳健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身蓝色干部服的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跨进了院门。 许知春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跟了进来。 中年女人的目光锐利的扫过院内,最后落在唐乔身上。 “我姓蒋,是镇妇联的。刚才这个姓许的小姑娘来报信,说这里有人当众行凶打老婆。谁是宋玉兰?” 第274章 亮出账本和伤疤,看你... 蒋玉琴的话刚问出口,被顾峥按在地上的陈强开始拼命挣扎。 “主任!蒋主任!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扯着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了起来。 “这个黑心肠的女人,她开黑作坊,把我婆娘拐跑了!” 陈强一边说,一边用脑袋去撞地上的青砖,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啊!就指望玉兰伺候,现在她被人骗到这里来干活,我那老娘可怎么办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跟着蒋玉琴一起进来的两个联防队员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开始查看院子里的情况。 一个队员走到被捆在柱子上的两个村痞面前,皱着眉盘问。 另一个则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匹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的卡其布。 蒋玉琴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唐乔身上。 她的表情严肃,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先把你们加工点的营业说明拿出来。还有,为什么私自扣人?” 唐乔迎着蒋玉琴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 “蒋主任,我们不是黑作坊。” 她从屋里拿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乔峥服装加工点和张家村大队签的联营合同,我们是受大队扶持的集体产业。” 蒋玉琴接过合同,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了上面的公章和条款。 唐乔随即转身,指了指那张铺着白布的长凳。 “至于扣人,是因为他带人闯进生产重地,打砸集体财产。” 唐乔向顾晴使个眼色。 “顾晴,把工坊物资破坏物证登记表拿给蒋主任过目。” 顾晴连忙将册子连同装着物证的布袋,一起放在了蒋玉琴面前的桌上。 蒋玉琴拿起册子,一页一页翻看。 她的目光从“柳条筐,一个,被砸烂”,到“三号批次卡其布,一匹,撕毁”。 再到“缝纫机梭床震松,需维修”,看得极为仔细。 每看一页,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当她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视线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缝纫机后面的瘦弱女人身上。 “你就是宋玉兰?” 宋玉兰的身体抖了一下,下意识的想往后躲。 唐乔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 “别怕,把事实摆出来。” 在唐乔的鼓励下,宋玉兰深吸一口气,从缝纫机后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蒋玉琴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颤抖着手将自己右臂的袖子一点点挽了上去。 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和新痕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尤其是后颈处,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抽打伤痕,显露出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蒋玉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手里的那本物证记录,跟眼前的这一切完全对上了。 “我……我那是管教自家婆娘!天经地义!” 陈强看见蒋玉琴的脸色变了,心里发慌,急忙辩解。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她是我花钱娶回来的,我打她,那是我们老陈家的家事!” “住口!” 蒋玉琴猛的一拍桌子,厉声喝断了他。 “家事?我告诉你,陈强,现在是新社会了!” 她指着陈强,冷冰冰的说: “国家宪法写得清清楚楚,妇女在婚姻、家庭中,享有和男子平等的权利!” “任何人的人身安全都受法律保护!家庭,绝不是法外之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陈强后面的狡辩全都堵了回去。 唐乔看准时机,从顾晴手里接过另一本账册。 “蒋主任,陈强说他要养家活口,说玉兰姐白吃闲饭。这是我们加工点上周的工钱发放流水,请您过目。” 她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蒋玉琴面前。 “宋玉兰,计件工分一百二十六,实发工钱,八块四毛。下面有她亲手按的红手印。” “她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本事挣钱,挣得堂堂正正,怎么就成了白吃闲饭?” 八块四毛! 这个数字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比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半个月挣得都多。 陈强也傻眼了,他没想到宋玉兰一个星期就能挣这么多钱。 他所谓的养家活口,在白纸黑字的账本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峥拄着木杖,上前两步。 他将手里一直捏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当啷”一声。 一截生了锈的半截铁钉。 “他刚才举起板凳,是朝着宋玉兰的头砸下去的。” 顾峥一边开口,一边比划着。 “如果不是我挡了一下,板凳腿会先砸中她的太阳穴。他手里攥着的这截铁钉,攻击的落点,是我妻子的眼睛。” 他虽然看不见,却将当时那凶险万分的轨迹,说得分毫不差。 一个退伍军人的判断,让家务事的性质,迅速升级为蓄意伤害。 蒋玉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合上案卷,站起身,对着那两个联防队员下令。 “把这两个从犯,立刻押到镇派出所登记备案,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是!” 联防队员解开绳子,把那两个早就吓软了腿的村痞架起来就往外走。 “至于你,陈强。” 蒋玉琴指着他。 “你留在这里,今天这事,我们妇联,还有乔峥加工点,要跟你联合处置,把规矩给你立清楚了!” 剥离了帮手,陈强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看着唐乔,看着蒋玉琴,又看着旁边那个沉默却如山岳般的瞎子。 一股绝望和怨毒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天这钱是要不到了,这面子也丢尽了。 陈强忽然面露狰狞。 他不再看蒋玉琴,而是死死盯住宿在角落里的宋玉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宋玉兰,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今天就是进去了,等出来那天,也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的声音怨毒无比,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话音刚落。 “唰啦!” 里屋的布帘,猛的被人从里面挑开。 七八把磨得锃亮的裁缝剪刀,齐刷刷的从帘子后面伸了出来。 握着剪刀的,是周春桃、王玉梅那些平日里胆小怕事的女工。 此刻,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激怒的决绝。 第275章 婆娘不是你家畜,剪刀... 七八把磨得锃亮的裁缝剪刀,齐刷刷从门帘后伸出来。 陈强愣愣的看着那些握着剪刀的手。 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女人,此刻一个个都绷着脸。 这点阵仗,他还看不上眼。 陈强把脖子一梗,凶性不减反增,目光更加怨毒的看向宋玉兰。 “好!好得很!你还找帮手了!宋玉兰,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今天就是进去了,等出来那天,也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句淬了毒的话,狠狠钻进宋玉兰的耳朵里。 她浑身猛的一颤。 眼前那些女工们的脸,蒋主任严肃的面孔,唐乔坚定的眼神,都似乎变得模糊了。 世界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只有她和陈强的昏暗狭小的屋子。 那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臭和酒气,还有拳头落下的声音。 双腿一软,她不受控制的向后缩,几乎就要跪下去。 唐乔过来扶住她,用身子挡住陈强看过来的视线。 “玉兰姐。” 唐乔的声音,穿透了宋玉兰耳边的嗡鸣。 “看着我。” 宋玉兰费力的抬起头,对上唐乔的眼睛。 “今天,你要是跪下去,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唐乔沉着声音说。 “你要是跟着他走出这个门,以后这院墙,就再也护不住你了。” “他能追到这里来打你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 “你靠自己的手吃饭,凭什么要跪着求他赏你一条活路?” 靠自己的手吃饭……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宋玉兰混乱的心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那群女工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陈强!你凭什么打人!” 是张翠花。 她第一个从里屋冲出来,此刻站在最前面。 她把自己胸前那块刻着编号的工牌,往身前一挺。 “我们玉兰姐靠手艺吃饭,没偷没抢!她挣的钱,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有什么脸来抢!” “就是!” 周春桃也跟着喊。 她手里握着一块划布用的石灰三角块,手指微微颤抖着。 “有本事自己挣钱去!欺负自己婆娘算什么东西!” “我们加工点的人,不是给你这么欺负的!” “再敢动手,我们跟你拼了!” 王玉梅、赵小梅、马桂兰…… 十几名女工,一个接一个的开口。 她们的声音,有的还带着颤抖,有的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们手里拿着的,不过是剪刀、顶针、划粉这些吃饭的家伙。 可当她们站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堵把陈强和宋玉兰隔开的人墙。 宋玉兰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们脸上沾着的布料线头,看着她们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膛。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她想起了自己刚刚缝好的那件衬衫的领口,针脚平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她想起了上周从顾晴手里接过那八块四毛钱时,指尖传来的踏实感。 原来,她不是只能挨打,不是只能躲在角落里发抖。 她也能做出让县城里的人都抢着要的衣裳。 她也能靠自己的手,挣回一家人嚼用还绰绰有余的工钱。 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点点退去了。 她身上的颤抖,也逐渐停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玉兰迈开步子,从唐乔的身旁走过。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一直走到距离陈强只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缓缓的挺直了腰杆,迎着陈强那凶狠得要吃人的目光。 “陈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了刚才的怯懦。 “我不回去。” “从今天起,你打不到我了。” “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陈强像是被这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逆来顺受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这个他一瞪眼就吓得哆嗦的婆娘,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一股被冒犯的暴怒,立刻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个贱人!反了你了!” 他嘶吼着,从地上弹起来,扬起手臂就朝着宋玉兰的脸扇了过去。 宋玉兰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一道木杖横过来,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顾峥手中的木杖尖端,狠狠点在了陈强发力的腰眼上。 “呃!” 陈强只觉得腰间一麻,半边身子都失了力气。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踉跄着跌坐在地,半天都动弹不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好!” 一声清脆的叫好声,打破了寂静。 蒋玉琴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赞赏。 她快步走到宋玉兰身边,重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说得好!玉兰同志,这才对!” 她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唐乔和顾峥身上。 她向两人点点头,接着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印着红头的表格。 “我们镇妇联,今天就在这里给你做主!” 蒋玉琴把那张表格在桌上拍开。 “这是《妇女权益紧急干预表》,我宣布,镇妇联全力支持宋玉兰同志的个人意愿!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得以婚姻、家庭为借口,强行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和工作权利!” 她的话,是官方的定论,是法律的撑腰。 陈强瘫在板凳上,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放狠话,却对上顾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根还横在他身前的木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撒泼,可蒋玉琴那身干部服和她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蒋玉琴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色印泥盒,“啪”的一声放在桌案上。 “陈强,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 “一条,在这份分居保护协议上签字画押,保证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乔峥加工点半步,不许再对宋玉兰同志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和暴力。以后你们的事,去法院谈。” “另一条……” 蒋玉琴指了指院门口那两个已经整装待发的联防队员。 “我现在就让他们把你带回镇上的拘留所。故意伤害,破坏集体财产,恐吓威胁,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里面待多久,你自己掂量。” “想怎么解决,你自己选。” 第276章 想耍无赖?今天就让你... 蒋玉琴把两条路,摆在了陈强面前。 一条是签字画押,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另一条,是现在就被人拖走,去啃窝窝头。 陈强瘫坐在地上,脑子里的酒意全变成了冷汗。 他看着蒋玉琴那张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脸,又瞟了一眼旁边拄着木杖的顾峥。 那个瞎子,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可那根木杖点在腰眼上的劲儿,现在还让他半边身子发麻。 “我……我签……” 陈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怕了。 跟蹲大牢比起来,签个字不算什么。 只要人是自由的,他总有办法再把宋玉兰那个贱人抓回去。 蒋玉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一模一样的表格,在桌上摊开。 “这是《家庭暴力分居保护协议书》,一式三份。你一份,玉兰同志一份,我们妇联存档一份。” 她指着上面的条款,一字一句的念。 “半年之内,你不准以任何理由靠近乔峥加工点周围一百米。” “一旦被发现,不用审,不用问,直接送拘留所。” 陈强的脸白了。 这不止是分居,这是把他活动的地盘都给划出去了。 “还有赔偿。” 唐乔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把顾晴记好的那本账册推到蒋玉琴面前。 “蒋主任,您看。他打砸破坏的东西,我们都记了账。连工带料,一共是六块八毛。” 陈强一听这个数字,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 “我没钱!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把自己的棉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布料。 “你们看!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兜比脸都干净!拿什么赔给你们!” 他开始哭天抢地,在地上打滚。 “我就是个穷光蛋!你们把我抓走好了!反正我没钱!一分钱都没有!” 这是他最拿手的招数。 只要一口咬死没钱,谁也拿他没办法。 院子里的女工们看着他这副无赖嘴脸,气得说不出话。 蒋玉琴也皱起了眉头,这种滚刀肉她见过不少,最是难缠。 唐乔却没动气。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铁柱。 李铁柱会意,一句话没说,大步走到陈强跟前。 在陈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铁柱蒲扇般的大手伸进了他棉袄的内兜里。 陈强脸色大变,拼命挣扎。 “你干什么!抢劫啊!” 李铁柱没理他,手上一用力,就把他藏在最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钞,还有一把零碎的角票和分币。 李铁柱把钱“哗啦”一声全倒在了桌上铺着的白布上。 “数数。” 唐乔对顾晴说。 顾晴上前,把那些钱一张张摊开,仔细清点。 “嫂子,一共是四块八毛钱。”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陈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刚才还哭喊着一分没有,转眼就被人搜出这么多钱。 这钱,是他准备今天晚上去牌桌上博一把的本钱。 唐乔把那四块八毛钱收起来,放进顾晴抱着的铁皮盒子里。 “还差两块。” 她从桌上拿起笔和一张空白的纸,放到陈强面前。 “写欠条。” “我……我不写!” 陈强梗着脖子。 “行。” 唐乔点点头,转向蒋玉琴。 “蒋主任,他拒不赔偿集体财产损失,我看还是直接送派出所处理吧。” “别!” 陈强怂了。 他抓过那张纸,哆哆嗦嗦的写了起来。 唐乔看着他写完,拿过来检查了一遍,又把纸推了回去。 “加上抵押。就用你家自留地今年下半年的收成来抵。要是到时候还不上钱,地里的产出直接归我们加工点。” 这一下,彻底断了陈强所有的后路。 陈强咬着牙,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最后还是屈辱的添上了那句话。 “按手印。” 唐乔把印泥盒推过去。 陈强把手指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一按。 然后连同欠条和三份分居协议,一份一份的按下了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像是扇在他自己脸上的巴掌。 蒋玉琴仔细核对过每一份文件,把其中两份协议收好,一份递给宋玉兰。 “玉兰同志,这份你收好。以后他再敢来,这就是你的护身符。” 她又对那两个联防队员一挥手。 “把他带走,押出张家村,告诉他,三年内不许再来这一片寻衅滋事。” 联防队员架起瘫软如泥的陈强,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院子。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蒋玉琴环视了一圈,看着那些衣着朴素但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的女工们。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宣布。 “同志们,我代表镇妇联宣布一个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乔峥服装加工点,在保障妇女劳动权益和人身安全方面,起到了非常好的带头作用。经我们研究决定,正式将这里列为我们红旗镇的妇女自立示范基地!” 女工们眼睛都亮了。 这意味着,她们这个小小的加工点,从此有了官方的身份,有了镇上的靠山。 蒋玉琴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铁皮牌。 这块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数字,还盖着镇公所和妇联两个单位的红章。 “这个,是防护联络牌。” 蒋玉琴把牌子交到唐乔手里。 “以后再遇到今天这种无理取闹、寻衅滋事的,你们直接拿着牌子去镇上供销社打电话,报上面的编号。我保证,十五分钟之内,我们联防队的人肯定到场!” 这块小小的铁皮牌,是最实际的保护。 送走了蒋玉琴和联防队员,院子里彻底松下来。 女工们七手八脚的开始收拾残局。 砸烂的柳条筐被收走,撕坏的布料被另外放好,歪倒的缝纫机也被扶正。 宋玉兰拿着那份属于她的分居协议,手还在微微发抖。 唐乔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屋里那个大铁皮柜。 宋玉兰点点头,走进屋,用钥匙打开柜子,将那份薄薄的纸郑重的放了进去。 当锁芯“咔哒”一声合上时,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脸上常年被压抑的麻木和恐惧,似乎也跟着一起被锁住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唐乔看着院门的方向,那里已经被李铁柱用几块木板临时钉上了。 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了东厢房那几间堆满柴草杂物的空屋上。 那几间屋子的门轴都有些歪了,门板破破烂烂的。 她侧过头,叫了一声。 “顾峥,铁柱。” 两人立刻走了过来。 唐乔抬手指了指那几间破屋。 第277章 恶霸敢来,木棒伺候 “这间屋子空着也是堆麦秸,咱们把它拾掇出来。” 唐乔指着东厢房那两扇歪斜的旧木门,转头看向李铁柱。 “连长,嫂子,我现在就去搬木头。” 李铁柱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后院堆放杂木的棚子底下,单手扛起两块厚实的榆木门板。 顾峥伸手摸索着门框的边缘,指尖在发潮的接缝处停顿片刻。 “门框右边往下沉了半寸,垫两片硬木楔子才稳当。” 李铁柱把榆木门板靠在墙根,找来窄刃手斧,顺着干硬的槐木块削下两枚斜角木楔。 顾峥接过木楔,凭着手指的触感摸准门槛下的缝隙,拿起铁锤稳稳砸了进去。 李铁柱两手托住沉重的门板,将其套入门框两侧生锈的铁合页中。 顾峥伸手托住门边,前后轻推了两下。 木门合上时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门后装一根八寸长的粗铁插销,人在里头落了锁,外头拿大锤也砸不开。” 李铁柱一边说,一边从工具兜里抓出一把洋钉和一把铁插销,手脚麻利的固定在门背上。 唐乔推开新安好的榆木门,朝院子里招手。 “翠花嫂子,春桃,带上扫帚和抹布,咱们把屋里清空。” 张翠花应了一声,带着周春桃和两个女工提着水桶快步走进屋子。 几个人把屋角堆烂的干草捆抱出门外,倒在地上的旧陶罐和碎瓦片也全被装进竹筐里抬了出去。 李铁柱叫来几个汉子。 合力抬进两张厚木板搭的长通铺,顺着南北两面墙根摆放平整。 张翠花从库房抱来两大捆晒干的麦秸,铺在通铺木板上。 “这麦秸晒了整整三天,松软得很,夜里睡在上头暖和又不起潮。” 唐乔翻出两床崭新的粗蓝布床单,利落抖开,平铺在麦秸上面。 宋玉兰抱着自己那个用旧花布包着的包袱,站在门槛外头。 脚尖抵着门坎的青砖,半天没有迈进去。 唐乔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跨过木门槛。 “站门口发什么愣,往后这就是你在作坊的屋子。” 唐乔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宋玉兰的手心里。 “这间屋子归你住,以后要是别的女工家里闹事没地方去,也能来这儿挤一晚。” “作坊不收你一分钱房租,煤油和柴火全走公账。” 宋玉兰摸着掌心的铜钥匙,眼眶红了。 “乔妹子,我……我白住公家的屋子,大队里该说闲话了。” “谁敢嚼舌根,让他当着我的面来说。” 唐乔拍拍她的手背,转身从屋里走出来,顺手从窗台拿起半截白石粉笔。 车间外墙上挂着一块用来记工分的大黑板,上面的算式已经被擦干净。 女工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围拢在黑板前面。 唐乔握着石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随后在下方又写下三行字。 “念给大伙听听,认字的跟着念。” 顾晴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出声。 “乔峥工坊权益保障三铁律。” “只要在咱厂里干活的女工,遇着家里男人无理动手,工坊安保全责出面管到底。” “需要打官司找公家立字据的,工坊出面全包办到底。” “离了恶霸没处落脚的,工坊给饭吃给屋住,保住个人生计。” 顾晴念完,周围围着的女工全都屏住了呼吸。 周春桃搓着衣角,声音有些颤抖。 “乔姐,要是……要是家里汉子真敢提着菜刀找上门,作坊真能替咱们扛?” 唐乔转过身,指了指站在黑板旁的李铁柱。 “铁柱当过兵,顾峥也当过兵,咱厂里还有大队民兵和镇妇联撑腰。” “谁要是不想好好过日子,跑来这里撒野,我们手里的木棒和铁门闩绝不认人。” “顾晴,把公账账本拿出来。” 顾晴连忙抱出那个铁皮匣子,翻开工薪台账的最后一页,铺在临时桌案上。 唐乔走过去,拿起铅笔在空白页顶端划出两道红线。 “从今天起,增设应急互保金独立细目。” “刚才陈强赔出来的四块八毛钱,一分都不进我的兜,全数转进互保账里。” “这笔钱专门留着,往后谁要验伤看大夫,或者去镇上找公家开证明需要花销,全从这里支取。” 顾晴蘸着蓝墨水,在表格里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 接着把那些纸币和零碎角票码整齐,放进木盒的隔层。 “嫂子,账记下了,字据和印泥都在盒里压着。” 院墙边,李铁柱正踩着一把木梯子,把细铁丝缠在院墙拐角的木桩顶端。 顾峥拄着木杖站在梯子下面,耳朵贴着墙根辨别响动。 “铁丝离墙头三寸高就行,挂上铜铃铛,不要拉得太紧。” 李铁柱从腰间摸出四个拳头大小的碰铃,用细铜线挂在四面墙头的拐角处。 他伸手拨动了一下铁丝,墙头的铜铃立刻发出一串脆响。 顾峥用盲杖顶端的铜帽在墙面上寸寸敲打,核验着铜线悬挂的高度。 “这个高度正好,有人翻墙落脚踩在檐砖上,鞋底一定会带响铃铛。” 李铁柱跳下梯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连长,后门那条巷子我也拉一道暗绳,挂两个碰铃,只要外头有人推门就响。” 顾峥点点头,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晚开始,夜巡不能断。” 院子那头,唐乔看着黑板上的字,转头对顾晴说道: “顾晴,裁一张纸来,把这三条誊抄一遍。白纸黑字立成公约,大伙儿都在纸上签字画押。” “好嘞,嫂子!” 顾晴拿来纸,原样抄了一遍。 接着在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按下指印。 “我也按!乔姐给咱们撑腰立规矩,咱们绝不能当缩头乌龟!” 周春桃抹了一把眼泪,过来写上名字按上手印。 王玉梅、赵小梅、马桂兰…… 十几个女工排成长队,不认字的让顾晴代笔写上名字,挨个在纸上按下红手印。 张翠花按完手印,转头看着有些发愣的宋玉兰。 “玉兰,你一个人住东厢房要是害怕,今晚我和春桃留下来陪你睡通铺。” 周春桃赶紧凑上前跟着点头。 “对,咱们轮流留宿,两个人一组,既能给你作伴,夜里还能帮着铁柱哥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宋玉兰看着围上来的姐妹们,嘴唇动了动,重重的点下头。 “好……咱们一起住。” 院子里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天色转为昏暗。 唐乔推开车间厚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满地的碎布料和破竹片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肥皂水味。 她走到那台被陈强撞歪的缝纫机旁边,伸手摸了摸修平整的梭床螺钉。 门帘挑开。 宋玉兰已经换下沾满灰尘的旧衣裳,套上一件深蓝布褂。 她把黄铜钥匙装进贴身的内兜里,走回属于她的品控长桌前。 长桌上摆着那把两尺长的铁裁尺,还有磨得发亮的竹刮板。 宋玉兰拿起铁尺在桌沿磕碰了一下,确认刻度没有磨损,随后抽出一块剪裁好的卡其布袖片铺在桌面上。 她低着头,手指捏住布料的折边,一点点测量着两边的缝份,眼神恢复了往日的专注与平静。 “这块袖笼的弧度差了半分,得让知春再修一剪刀。” 唐乔看着宋玉兰利落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她。 她穿过屋子,回到自己平常记账的小套间里。 屋里的桌上点起了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晃动。 唐乔拉开木椅坐下,从布包里掏出那本记录着大队合营收支的硬壳账本。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碰在粗糙的牛皮纸封皮上。 指尖刚刚挨上封皮的瞬间,原本沉寂的虚幻天平突然震颤起来。 第278章 破百大升级!连机器带... 唐乔指尖触碰到账本封皮的瞬间,脑海里那架虚幻的天平猛的向下一沉。 金色的光晕从天平的轴心荡漾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两行清晰的文字,在光晕中缓缓浮现。 【除恶闭环达成:家暴主犯陈强已签署分居保护协议,受害人宋玉兰获得人身安全及独立居住保障,工坊权益保障铁律确立,形成区域性正面影响。】 【打假闭环追溯达成:洋垃圾走私案主犯苏立人落网,南线货源链条切断,相关涉案人员正受追查,地方报社深度报道净化市场环境。】 紧接着,一连串数字流在天平下方快速滚动。 【公道值结算:+45】 【当前累计公道值:103】 一百零三。 数字定格的时候,整架天平都震动了一下,发出悠远绵长的嗡鸣。 【公道值突破百点,系统进阶。】 【初级鉴伪模块已升级……】 【解锁:中级溯源。】 【解锁:工业辅料成分分子级筛查。】 唐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的抬起手,目光落在桌角针线笸箩里的一枚胶木纽扣上。 那是一枚最常见的黑色纽扣,毫不起眼。 当她的意识集中过去时,眼前浮现的信息流,却让她心头一跳。 【物品名称:胶木纽扣(三号)】 【核心成分:酚醛树脂85%,木粉填充料12%,硫化剂2%,工业染料1%。】 【加工工艺:模压成型,硫化温度155-160摄氏度,持续8分钟。】 【公道指数:+65】 【综合评价:耐磨性良好,边缘存在轻微毛刺,长期日晒下存在脆化风险,抗疲劳指数中等。】 信息细致到这种地步。 唐乔的心跳快了几分。 她压下情绪,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角落里那台缝纫机上。 视线扫过油光锃亮的外壳,她的意识穿透了厚重的铁铸机身。 【物品名称:飞人牌缝纫机】 【核心部件:二级传动伞齿轮(A3钢)】 【风险溯源:冶炼过程中混入微量硅砂,形成小于0.02毫米金属砂眼,高强度连续运转800小时后存在疲劳断裂风险。】 唐乔惊了一下。 隐藏得这么深的瑕疵,别说用肉眼,就算把机器拆开拿放大镜看都未必能发现。 可一旦在高强度生产中出了问题,断裂的齿轮足以毁掉一整匹布料,甚至打伤操作的工人。 屋子里很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坐在炕沿边一直没出声的顾峥,忽然站了起来。 他摸索着倒了一碗晾温的白开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唐乔身边,把碗递到她嘴边。 “喝口水,歇一歇。” 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却感觉到了她呼吸频率里那一丝细微的波动。 “你怎么听出来我乏了?” “你刚才喘气停了三息,后来呼吸沉了两分,心跳比平常慢了。” 顾峥侧了侧脸,盲杖立在腿边。 “今天院子里又是吵又是闹,耗神太大,早点歇着。” “歇不住,手头还有几件事没摸透。”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唐乔紧绷的神经松缓了些。 她放下水碗,抬手指了指那台缝纫机。 “顾峥,你过来听听。” 顾峥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 “这台机器,我刚才手摇了几下,感觉声音不对劲。” 唐乔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机器旁,用手轻轻摇动飞轮。 “里头好像有点涩,就在这个位置。” 她指了指传动轴的机壳。 顾峥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在了冰凉的机壳上。 他静静的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听不真切,声音太细了。” 他随即又直起身子。 “但你感觉不对,就肯定有问题。” 唐乔心头一暖。 这个男人,永远无条件的相信她。 “我就是个外行,瞎感觉罢了。” 她故作轻松的说。 “不过我以前听老裁缝说过,这种机器最怕的就是齿轮咬合有点偏差,磨损得快。要不,你帮我看看?” 她拉着顾峥的手,让他摸到二级伞齿轮外面的护盖螺丝。 “你试试把这个松一下,往里头调个大概……两毫米?再上点机油试试。” 顾峥没多问,凭着手感摸出扳手,动作熟练的卸开护盖。 他修长的手指探进复杂的机械结构里,找到了那个伞齿轮的调节螺母,凭着感觉将它拧动了一点点。 然后,他拿出油壶,往齿轮的咬合处滴了两滴。 重新装好护盖,顾峥再次摇动飞轮。 之前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涩感,消失了。 整个机器运转起来,只有顺滑流畅的机件摩擦声。 “嫂子,你这耳朵也太神了!” 宋玉兰不知何时端着一盆洗好的碎布走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满脸都是惊讶。 “这新机器我们都当宝贝一样,你居然能听出毛病来?” 唐乔笑了笑,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哪儿是我的功劳,都是顾峥手巧。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一说罢了。” 她拍了拍那台机器的外壳,心里有了底。 “机器是咱们的命根子,都得伺候好了。玉兰姐,你去把库房的账本拿过来,咱们得把所有机器的保养日程都定下来。” “好嘞!” 宋玉兰把布盆放下,转身去了库房。 唐乔把桌上的设计图纸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她新画的流水线分工草图。 设备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握着铅笔,在图纸上写下四个字。 “即日执行。” 唐乔站起身,揉了揉发硬的后颈。 “行了,时候不早了,玉兰姐去歇着吧,今晚翠花她们陪着你,放宽心睡。” 宋玉兰应了一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唐乔吹熄了外间的灯,跟着顾峥回到里屋的小隔间。 顾峥伸手摸索着铺平了炕上的棉被,将厚实的棉被折叠好,推到炕头靠里的位置。 “累了一整天,睡吧。” 顾峥的声音低沉平稳。 唐乔脱掉外褂,顺势躺在炕沿上,浑身的骨头缝都泛起一阵酸麻。 顾峥坐在炕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稔而平稳。 “陈强那帮人不敢再来,门后的铁铃铛拉好了,有风吹草动我能听见。” 唐乔侧过头,看着顾峥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顾峥,等这批百货大楼的单子结了款,咱们去一趟省城的大医院。” 顾峥的手指在被褥上顿了顿,随后收回去,神色平静。 “这眼睛耽搁好几年了,不碍事,先紧着作坊的生意。” “作坊的生意再大,也没有你的眼睛要紧。” 唐乔翻过身,拉住顾峥的手。 “以前没本钱,现在咱们有了底气,省城不行就去京城,总有能治好的地方。” 顾峥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听你的。” …… 第二天。 院子里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吹散了最后一丝夜色。 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粮仓大院的院墙。 东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知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她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牛皮纸,急匆匆的冲向屋子。 “嫂子!嫂子!快看!” 人还没到门口,她那压不住激动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我画出来了!” 第279章 巧画网格破瓶颈 “嫂子,网格图我画出来了!” 许知春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衣服前襟沾满白石灰粉印子。 手里捏着半截磨秃的木铅笔,手背上全是碳笔蹭出的黑灰。 唐乔披上外套,带着许知春走进作坊。 许知春把牛皮纸在案板上平铺开。 纸上画着交错的碳笔线条,横竖相交拼成一个个方块网格。 许知春指着网格中心的红点,手指顺着粗线往外推,点在边缘的几处弧线上。 “嫂子你看,图上这里分了五个档次,对应咱们常见的五种体型。” “这两天我拿着皮尺,量了村里几十个大娘媳妇的身段,把尺寸全合在这个图里。咱们以后不用挨个量人裁衣,布料直接压在这个网格上。领口、肩线、下摆全对准这些坐标节点。” “需要放大尺寸直接顺着线圈往外切一档,袖口边缘那些转弯的弧度,我拿圆规借着海碗口比对过,全调顺滑了。” 刚上工的女工们听到动静,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盯着案板上的牛皮纸打量。 刘杏花端着装满划粉的布笸箩走过来,目光扫过图纸,连连摇头。 “这么多框子看着就眼晕。几百个格子画在纸上,裁个衣裳还要对着点画线,一天能出几件活?” 刘杏花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老规矩量过尺寸,尺寸全记在脑子里,尺子拉两下直接下剪子多痛快。这个照着画格子的新办法纯粹折腾人,照这么磨蹭下去,今天接的单子根本完不成。” 旁边的周春桃探过头来,伸手摸了摸牛皮纸。 “杏花婶子从十六岁就在镇上老裁缝铺当学徒,闭着眼睛都能剪出挺括的衣裳样。知春是个刚拿剪刀的新手,搞出这种画格子的花样,真能比师傅们传下来的老手艺管用?” 唐乔扫视了一圈周围带着疑虑的女工。 转身走到靠墙的成品布料架前,扯下两匹同等规格的灰卡其布,丢在案板两侧。 “靠嘴说没用,大伙手底下见真章。” 唐乔伸手拍在两匹卡其布上。 “杏花嫂子,你用你学了几十年的老法子量尺下剪。知春,你用这套新画的图纸对格套裁。” “你们两人各自在这块案板上,裁十套男式工装衣片出来。玉兰姐过来给计个时间。” 李铁柱搬来两条长凳放在案板两头。 顾峥拄着盲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两匹布的边缘。 确认没有跳丝或者残次,给两人留出施展的空间。 宋玉兰从兜里掏出一块老旧的铜壳马表。 “听我口令,大伙看着,赢了拿真本事说话。预备,开始。” 刘杏花拿起软皮卷尺,手腕翻转拉开尺条。 在灰卡其布面上点出几个石灰记号,抓起大铁剪刀顺着记号快速推剪。 厚实的卡其布在剪刀口发出割裂声。 剪完一件工装的前襟和后背,刘杏花又扯开半米新布料重新量尺寸画记号。 遇到拐角剪下来的不规则布头,被她随手扒拉到地上。 许知春站在案板另一头,将卡其布展平拉直,把画满网格的牛皮纸铺在布料上方。 她捏着一块削尖的三角划粉,顺着网格边缘飞快画线。 遇到布边参差的毛边,她捏住牛皮纸,调整网格摆放的角度,将毛刺全避让出裁剪线。 大块衣片中间留出的空隙,被她用短刻度圈出领口内衬和两个口袋贴布的轮廓。 白色的划粉在深灰色的布面上留下清晰的线条。 许知春拿起剪刀,沿着白线一路推剪到底。 一刻钟过去。 许知春放下剪刀,十套工装的衣片整齐叠放在案板左侧。 每套衣片分出前后片、袖子、领口和口袋,码放得规矩。 宋玉兰抬起头,大声报出时间。 “知春齐活,用时十五分钟。” 刘杏花这头还在跟最后两件的袖笼较劲。 她额头上冒出细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手上的剪刀动作因为心急越发急躁。 又过了八分钟,刘杏花终于把最后一片布撂在案板上,喘着粗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骨。 “杏花嫂子,你看看案板底下。” 唐乔指了指刘杏花脚边。 刘杏花低头看去,地上一层碎布条。 这些碎布条长短不一,宽的地方有两寸,窄的地方不到半寸,根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口袋,只能当废品扔掉。 再看案板末端,刘杏花裁完十件,耗光了一整匹布,卷轴上光秃秃的。 唐乔走到许知春那半边案板前,手指点在剩余的布匹上,顺手拿起皮尺拉长一量。 “知春比老办法快了八分钟,裁完十套整衣,卷轴上还剩出两尺半连贯的卡其布。” “这些平时被剪成碎条扔掉的边角料,全被网格套裁法提前排版掏成了口袋和里衬。” 唐乔手掌按住许知春裁出的卡其布衣片,脑海中金色天平在转动。 【物品名称:标准化男装样片】 【核心成分:纯棉卡其布。】 【加工工艺:多体型成衣裁剪网格图排料。】 【公道指数:+88】 【综合评价:袖笼弧度与肩线误差均控制在一毫米内,原料利用率达到最高工业标准。】 听到省出两尺半的布,围观的女工们全都挤上前来查看。 周春桃瞪圆眼睛喊出声。 “老天爷,两尺半的厚卡其布能卖一块钱。裁十件省一块,这一天要是能裁一百件,光布料本钱就能省下十块钱。” “一个月攒下来,那可是三百块钱的大窟窿!” 刘杏花涨红了脸。 “知春妹子手艺绝了,这画格子的法子确实神,省布又省时,我心服口服。” “这套网格图,以后就是咱们工坊打版的规矩。” 唐乔将牛皮纸卷起来交给许知春,转头看向宋玉兰。 “玉兰姐,你趁热打铁,把这套标准化衣片交到流水线上去,按咱们昨晚商量的新规矩分工操作。” 宋玉兰拿起桌上的衣片,从针线筐翻出两块木制翻领模具,又找出十几个暗褶定位的带齿铁夹子。 “大家伙都停一下,听我重新认岗。” 宋玉兰走到作坊正中,举起手里的木模具和铁夹。 “以后做衣裳不用一人踩缝纫机从头做到尾,老规矩慢还容易出残次品。” “咱们分成四组,专门对付手里的活。春桃带两个人只做领子,衣片包着木模具走线,不用比量长短。翠花带人专上袖子,小梅拿这铁夹子卡住下摆位置再缝暗褶。最后留出几个人专门负责锁边钉扣。” “做完手里这道工序,直接顺给下一个人接手。” 张翠花从宋玉兰手里接过带齿铁夹子,跑回工位。 张翠花拿过一块衣片,用铁夹子卡在布料边缘,踩动缝纫机踏板试着跑了一段线。 夹子把布料卡住,走出来的暗褶平顺齐整。 “这法子真管用,不用两只手捏着布估摸位置,闭着眼睛踩踏板都能缝出笔直的道子。” 张翠花举起缝好的布片给大家看。 顾晴拿起白粉笔走到黑板前,写上新的工时定额。 “各组流水作业,每人只要盯准手里这一道工序,做坏了自己拆线返工自己负责。计件算钱,干得多拿得多。” 顾晴写完字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嫂子重新算过账,按这种拆分法子连轴转,咱们工坊日后具备接大单子的底气。” “原本一天出三十件,现在产能一天能顶五十件整衣出来。” 女工们坐在缝纫机前,手脚并用。 成批的布料在不同工位之间快速传递,变成一件件成衣。 唐乔靠在门框边,看着作坊里忙碌赶制新衣的景象。 产能瓶颈被打破,只要原料能按时供上,后续接下批量大订单不存在任何问题。 院外传来三轮车的刹车声。 孙红霞推开木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男人。 这三人全都穿着笔挺的干部呢子大衣,板着脸四处打量。 第280章 县城老板抢破头,两百... 孙红霞满面红光的推开院门。 “乔妹子,快别忙活了,我给你领贵客来了。”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跟着的三个男人。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他身后的两人也都是一副老板派头,眼神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带着审视的劲儿。 作坊里的女工们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偷偷朝门口张望。 孙红霞拉着为首的男人走到唐乔面前,热情的介绍起来。 “乔妹子,这位是县城商业街上利民布行的赵老板。” 她又指了指旁边两位。 “这位是四季新衣的钱老板,这位是美美服装店的孙老板。” “我们几个都听说了乔峥牌衬衫在百货大楼的风光事迹,特地过来看看货源的。” 赵老板扶了扶自己的公文包,目光挑剔的扫过粮仓院子。 院子虽然刚收拾过,但泥土地面和歪斜的柴火堆,还是让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唐老板是吧?” 赵老板开口了,语气带着城里人的矜持。 “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听说你的衣服在百货大楼一件都没退,这才过来看看。”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这加工点跟别的农村作坊一样,又脏又乱,那咱们的合作也就没必要谈了,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紧了紧。 唐乔却没在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擦了擦手,对着赵老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老板说得对,品质最重要。百闻不如一见,几位里边请吧。” 她率先推开了粮仓作坊的木门。 赵老板三人对视一眼,抬脚跟了进去。 预想中昏暗杂乱的景象没有出现。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水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到。 几台缝纫机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女工胸前都别着一个刻了名字和编号的木牌,正低头专注的干着手里的活。 墙边,一匹匹布料按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码放在木架上,旁边还挂着“原料区”“半成品区”的牌子。 整个车间里,除了缝纫机发出的“嗒嗒”声,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 这哪里像个农村作坊,分明就是国营大厂的车间。 赵老板眼里的挑剔,不自觉的收敛了许多。 钱老板是个急性子,他没多看,径直走到角落的质检台前。 宋玉兰正在检查一件刚做好的白衬衫。 检查合格后,在袖口挂上了一张红色的小纸卡。 钱老板二话不说,拿起那件衬衫。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把折叠的钢尺,“啪”的一声展开。 他先量了量左边领口到肩线的距离,又量了量右边。 接着,他又把尺子拉到下摆,比对着两边的长度。 宋玉兰和周围的女工都停下了手,紧张的看着他。 钱老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收起尺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衬衫的针脚。 针脚细密均匀,连一条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他把衬衫重新挂好,转头对着赵老板,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比说十句话都有分量。 另一个孙老板则被挂在墙上的几件样衣吸引了。 他拿起那件许知春用网格图打版出来的新款收腰衬衫,眼睛都亮了。 “这个版型……” 他把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比省城百货大楼卖的那些大路货,可显身段多了!” 他看向唐乔,急切的问: “唐老板,这种款式,能不能只供给我们一家店?” 赵老板见两个同伴都认可了货,清了清嗓子。 “唐老板,你的货确实不错。”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架势。 “这样吧,我们三家,首批先订一百五十件。但是价格嘛,你得给我们让两成。” “另外,货款我们先付七成,剩下三成等货卖出去了再结。” 这是商场上惯用的压价手段,先用大订单把你说动心,再一点点磨掉你的利润。 唐乔笑了。 她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墙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价目表。 “赵老板,我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一口价,分文不降。” 她又补充一句。 “而且,先付三成定金,我们才开始裁布,这是对我们双方的保障。” 赵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农村女人,竟然这么不好说话。 “唐老板,做生意要灵活嘛,你这……” “赵老板!” 孙红霞站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你还不知道乔妹子的脾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你买她的货,绝对是捡着宝了!” “你问问百货大楼的周同志,乔峥的衣服挂出去三天,卖了六十多件,有哪一个回来找后账的?” 孙红霞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赵老板一时竟没法反驳。 这时候,宋玉兰默默的捧来一个牌子。 “这是镇妇联发的牌子,我们加工点,是镇上挂了号的妇女自立示范基地。每一件出厂的衣服,都有我们宋主管亲手签的质检回执。” 顾晴在一旁说道。 有市场战绩,有官方背书,还有无可挑剔的质量。 赵老板所有用来压价的底牌,都失效了。 他看着唐乔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算计有点可笑。 他跟另外两个老板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好!” 赵老板一拍桌子,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就按唐老板的规矩办!不就是三成定金吗?我们给!” 他像是怕唐乔反悔似的,立刻对钱老板和孙老板说: “咱们也别一百五了,凑个整,就按两百件算!” 唐乔点了点头,对顾晴说: “顾晴,拿合同和印泥来。” 很快,一式两份的订购合同就签好了。 赵老板从包里数出厚厚一沓钱,递给顾晴。 “这是六十块定金,唐老板你点点。” 顾晴接过钱,一张张仔细的点清,然后放进铁皮盒子里上了锁。 两百件的大订单,就这样尘埃落定。 乔峥加工点也正式迈进了县城正规商业渠道的大门。 送走了三位老板,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天呐!两百件!” “我们发财了!这个月工钱肯定能多好几块!” 女工们激动的围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喜悦。 唐乔看着她们,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声。 一辆绿色的邮政边三轮摩托车在巷口停下。 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年轻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封信,快步朝院门跑来。 “请问!哪位是唐乔同志?” 邮递员的声音洪亮而急促。 “这里有一封您的加急挂号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封信的信封是黄色的,上面贴着几张没见过的花花绿绿的邮票,还盖着一个蓝色的航空戳。 第281章 字一签,三百件的大单... “哪位是唐乔同志?” 邮递员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急切。 唐乔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是。” 邮递员快步走过来,将信和一支笔递给她。 “加急挂号信,麻烦您在这签个字。” 唐乔接过信,指尖触碰到信封上那几张花花绿绿的邮票,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外文字和一架小飞机。 航空信。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签下自己的名字。 邮递员收回签收单,敬了个礼,发动摩托车“突突突”的走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唐乔手里的那封信。 赵老板三人被这阵动静吸引回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几张花花绿绿的邮票上。 他们做生意跑的地方多,一眼就认出那是港城过来的信件。 这个乡下小作坊,竟然跟港城的商人有联系? 唐乔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她用手指沿着信封口,干脆利落的撕开。 一张印着繁体字的信纸被抽了出来。 抬头是几个烫金大字:港城远东商贸。 她目光快速扫过信纸。 内容很简单,是叶志远正式确认了拜会时间,将在一个月后亲自带队前来考察。 赵老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钱老板。 钱老板和孙老板也看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都有些发白。 他们今天来,本是想仗着县城渠道的优势,拿捏一下这个刚冒头的小作坊。 可这封信一出现,情况全变了。 要是让港商搭上了线,别说压价,他们以后能不能拿到货都得看唐乔的脸色。 这货源,必须在港商来之前,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钱老板是个急性子,他压低声音对赵老板说: “老赵,不能等了,得加码!” 孙老板也凑过来: “对!把她的产能全占了!别给港商留机会!” 赵老板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不知多少倍。 “唐老板,真是年少有为啊!这生意都做到港城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其他人看信的视线,语气热络。 “我们哥几个刚才商量了一下,觉得刚才订的量还是太小了,不如……” 赵老板顿了顿,抛出了新的数字。 “不如这样,我们之前的单子改成三百件女式的春秋翻领衫!” “我们知道这款式复杂,工钱高,没关系,价格咱们按你墙上写的算,一分不少!” 三百件! 院子里的女工们倒吸一口气。 这比刚才的单子足足多了一百件,还是更费工时的新款。 宋玉兰和顾晴的脸色也变了。 顾晴小声对唐乔说: “嫂子,三百件太多了,咱们的人手和机器……” 赵老板像是没听见,盯着唐乔又加了一把火。 “唐老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要你敢接,我们哥仨也拿出诚意!”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十天!只要你十天之内能把这三百件货交出来,我们当场结清全部货款,一分钱不拖!” “当然,” 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 “生意场上,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得在合同里加一条,如果延期交货,哪怕是半天,你这定金,就得双倍赔给我们。” 这话一出,院子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火热,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十天,三百件新款女衫。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止是试探,这是个陷阱。 赢了,他们抢在港商前头垄断了货源。 输了,唐乔不但要赔钱,名声也坏了。 一个连交期都保证不了的作坊,哪个大客商还敢合作? “嫂子,不能签!” 宋玉兰急了,她最清楚做一件翻领衫要多少道工序。 “这时间太紧了,肯定做不完的!” “是啊,唐老板,风险太大了。” 孙红霞也忍不住开口劝。 唐乔却没说话。 她抬起手,拦住了想继续开口的宋玉兰。 她的目光从赵老板那张志在必得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紧张的钱老板和孙老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张张担忧的脸。 “顾晴。”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 “拿合同,拿笔,拿印泥。” 顾晴愣住了。 “嫂子?” “拿来。” 唐乔重复了一遍。 顾晴咬了咬嘴唇,还是转身跑回屋里,拿来了修改过的合同。 赵老板三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唐乔。 唐乔拿起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桌上的笔,利落的签了名。 签完她把笔一放,伸出拇指按下指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把合同推到赵老板面前。 “好了。” 赵老板看着那份按着鲜红手印的合同,心里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唐乔会讨价还价,会犹豫退缩。 没想到她就这么接下来了。 是蠢,还是有他看不透的底气?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从公文包里又数出六十块钱推过去。 “加上刚才给的,一共是一百二十块定金,唐老板,合作愉快。”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希望十天后,我们能准时来提货。” 说完,他招呼着另外两人,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了院子。 送走了三人,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工们脸上的喜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忧虑。 唐乔拿起那份合同,转身面向所有人。 她走到作坊的案板前,“啪”的一声,将合同拍在桌上。 声音清脆,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都听着!” 唐乔的声音清冷。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 “这十天,吃住都在作坊,我会让顾峥和铁柱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你们住。” “计件工价,翻倍!” “我只问一句,这三百件的单子,十天之内,干不干得完?”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工钱翻倍的刺激,加上唐乔那不容置疑的气场,驱散了女工们心中的恐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干得完!” 紧接着,应和声四起。 “没错!嫂子信得过咱们,咱们也不能掉链子!” “不就是十天不回家嘛,拼了!” 院子里士气被重新点燃,女工们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 第二天。 天还没大亮,粮仓里就继续开工了。 大家按照定好的流程,有条不紊的干着活。 太阳渐渐升起。 院门突然被推开,侯三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乔姐!不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国营服装厂的冯国梁,他……他知道咱们接大单的事了!” 第282章 冯国梁,这批布你吞不... “乔姐!坏了!” 侯三扶着门框,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作坊里缝纫机“嗒嗒”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唐乔放下手里的图纸,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侯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国营服装厂的冯国梁,知道咱们接了县城赵老板他们三百件的大单子!” “就是他小舅子朱庆发,打听到的消息!” “我听人说,他们可能要商量着断咱们的货!”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女工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惊慌。 “断咱们的货?这批翻领衫,用的都是供销站才有的秋蓝卡其布,这要是被他卡住……” 张翠花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十天交不出货,咱们不光要赔双倍定金,乔峥的牌子也砸了!” “这冯国梁也太不是东西了!咱们凭本事吃饭,他凭啥使绊子!”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唐乔脸色没什么变化,她拍了拍侯三的肩膀。 “知道了,你先去喝口水。” 她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都慌什么?” 她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缝纫机停了,布就能自己长出来?人家的阴招还没到,自己先乱了阵脚,这单子还做不做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们只管把手里的活干好,一针都不能错。” “顾晴,把新定的规矩再念一遍。” 顾晴定了定神,走到黑板前,大声念道: “特殊时期,计件工价,翻倍!” 工钱翻倍。 这四个字很快把恐慌压了下去。 女工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重新干了起来。 嗒嗒声再次响彻整个粮仓。 …… 同一时间,国营服装厂。 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朱庆发肥硕的身子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 “姐夫。” 他搓着手,一脸的油腻笑容,凑到办公桌前。 冯国梁正端着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吹着热气,眼都没抬一下。 “又来干什么?你这个月的工资都被扣光了,还想预支?” “不是,姐夫,好事!” 朱庆发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兴奋。 “我刚打听清楚,姓唐的那个小娘们,接了县城赵利民他们三百件的单子!” 冯国梁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三百件?赵利民他们几个,以前不都是捡咱们厂里挑剩下的单子吗?” “可不是嘛!” 朱庆发一拍大腿。 “现在全跑那个泥腿子作坊去了!我可听说了,赵利民他们三家,给的定金都上百了!” “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那小娘们可就真在县城里站稳脚跟了!” 冯国梁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小小的农村加工点,抢了他的生意,还当着全镇的面打了他的脸。 “姐夫,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发财啊!” 朱庆发摸着自己干瘪的裤兜,眼里闪着毒光。 他凑得更近了。 “我打听过了,她要做的那批翻领衫,必须用镇供销站那批秋蓝卡其布。那布颜色正,厚度好,整个镇上就那一批货。” “她要十天交货,库存用完,最迟后天就得去提布。只要咱们……” 朱庆发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冯国梁盯着他,没说话。 朱庆发嘿嘿一笑,继续说道: “姐夫,只要您大笔一挥,以咱们厂里试制新款工装的名义,把那批布先提了。” “她没了料,拿什么交出足够的货?到时候别说赚钱,赔定金都得让她脱层皮!” 冯国梁眯起了眼睛,拉开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他从一沓文件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供销调拨批条。 抽出钢笔,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字。 然后从抽屉的铁盒里摸出公章,“啪”的一下盖了上去。 他把批条推到朱庆发面前。 朱庆发一把抓过批条,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笑得满脸横肉直抖。 “姐夫你放心!” 他把批条小心翼翼的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办事,保准滴水不漏。” 他眼珠子一转,又阴恻恻的补充道: “光扣下好布还不够。我跟供销站库房的老李熟,到时候我塞点好处,让他把仓库底下那几匹受了潮、颜色发暗的废布给换过去。” “等姓唐的发现布料有问题,货都做出来了!到时候交不出货是她违约,交了货,质量不对,客户退货,还是她的责任!” “让她吃个哑巴亏,赔钱又砸牌子,看她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冯国梁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手脚干净点。” …… 下午。 镇供销站的后门,朱庆发从兜里摸出两包没拆封的过滤嘴香烟,塞进库管员老李的手里。 “李哥,帮个小忙。” 老李掂了掂手里的烟,咧嘴一笑。 “朱老弟说的哪里话,有事你开口。” 朱庆发指了指货架深处码放整齐的几卷布料。 “那六匹秋蓝卡其布,厂里急用,我先提走。” 他又指了指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布卷。 “那几匹,你给挪到最前头,明天有人来提货,就发这个。” 老李借着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角落那几匹布颜色明显发暗,布卷边缘还有隐约的水渍印子。 他心里门儿清,捏了捏手里的烟。 “行,包我身上。” 朱庆发满意的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带着两个小伙计,趁着夜色把那六匹上好的秋蓝卡其布扛上了板车,消失在巷子深处。 …… 粮仓大院。 李铁柱砍了一捆木柴回来,准备把院子侧门的栅栏再加固一下。 他正把木柴卸下,侯三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巷子口拐了回来。 “铁柱哥!” 侯三跳下车,把车靠在墙边。 “我刚去供销站那边转了一圈,听到点风声。” “什么风声?” “供销站管库房的老李,今天下午有人见他揣着两包好烟,就是那种带过滤嘴的烟,到处跟人显摆。” 李铁柱眉头一皱。 “他一个库管员,哪来的钱抽这个?” “谁说不是呢!” 侯三压低声音。 “而且我听说,他还偷偷开了后门,好像有板车拉了货出去。” 两人正说着,顾峥拄着盲杖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拿出块砂石,一下一下的磨着盲杖的铁尖。 院子里很静,只有砂石的沙沙声。 忽然,顾峥的动作停了。 他侧过头,耳朵对着院外的方向。 院外的村道口,有两辆自行车急匆匆的拐了过去,链条声在安静的暮色里传出老远。 “铁柱。” 顾峥开口。 “哎,连长。” “记一下。” 顾峥的声音很平稳。 “刚才有可疑人员经过,两辆车,其中一辆左边脚踏的轴承磨损了,每转一圈,会响三下。”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记下了!” 那辆链条“咯咯”作响的自行车,在拐出村道口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车把上挂着的旧布袋里,一张纸片被颠了出来,飘飘悠悠的落在了墙角。 那是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供销调拨单。 第283章 这帮人,果然没安好心 侯三和李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顾峥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盲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一步步走向粮仓的后院。 唐乔跟了过去。 院墙是用黄泥土坯垒起来的,有些年头了,墙头长满了杂草。 顾峥停在一处断墙边,这里比别处矮了一大截,勉强搭了几块烂木板。 他伸出盲杖,铁制的杖尖探出去,轻轻叩击着墙根的土坯。 “笃,笃笃。” 声音很闷,带着空洞的回响。 风从墙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下面被雨水泡空了。” 顾峥收回盲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铁尖。 “昨天夜里下过雨,耗子都能从这儿打洞进来。” 李铁柱走上前,伸手在墙根摸了摸,抓下来一把湿软的泥块。 “连长,这墙怕是撑不住,一脚就能踹个窟窿。” 唐乔的视线落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想起了冯国梁那张布满阴沉的脸。 “铁柱,搬石头过来,把这里堵死。” 顾峥的声音没有起伏。 李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就去院子角落搬那些垒院墙剩下的青石。 唐乔看着顾峥的侧脸。 “你觉得他们会从这儿进来?” “他们会选最省力的地方。” 顾峥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捕捉空气里最细微的声响。 “打蛇打七寸,咱们的七寸,就是这批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三百件货,十天交。他们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的做。” 破坏,比明抢更省事,也更恶毒。 唐乔心里清楚,只要这批货出了任何差错,不管是烧了,还是弄脏了,她都得赔钱,还得砸了乔峥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招牌。 李铁柱很快抱来几块大石头,严严实实的堵住了墙根的空洞,又用碎石和泥土把缝隙都填满了。 “连长,堵好了。” 顾峥点点头,又对侯三说: “猴子,去弄几捆细麻绳,要结实的。再找些能响的东西,铜铃铁片都行。” 侯三一听就明白了,眼睛一亮。 “乔姐,顾大哥,这事包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唐乔看着侯三跑远的背影,又看向顾峥。 “你这是要……” “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峥毫无表情的说道。 …… 夜色渐渐深了。 作坊里的女工们吃过晚饭,没有休息,又立刻回到了缝纫机前。 工价翻倍的刺激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拼劲。 侯三很快就回来了。 不仅带回了六捆细麻绳和一大包叮当作响的马口铁片,还推来一辆板车,上面放着两桶黑乎乎的废机油和一袋生石灰。 “乔姐,这些都是从黑市修车摊那边弄来的,没花钱。” 侯三嘿嘿笑着。 唐乔点了点头。 “听你顾大哥的,把东西都用上。” 顾峥接过一捆麻绳,手指在上面捻了捻,感受着麻绳的粗细和韧性。 他没用侯三找来的铁片,而是让他把从黑市买来的几十个小铜铃拿了过来。 “铁柱。” “在。” 顾峥将麻绳的一头递给李铁柱。 “你站墙头,把绳子拉直。” 他自己则站在院内,手指翻飞,飞快的在麻绳上打出一个个绳结。 那是一种李铁柱无比熟悉的结,侦察连执行潜伏任务时专用的抓捕扣。 “每个绳结之间,隔三尺,挂一个铜铃。” 顾峥一边打结一边吩咐。 “绳子的高度,离地八寸,不能高也不能低。” 这个高度,正好在人小腿迎面骨的位置。 天黑看不清,一旦有人翻墙进来,抬脚就会被绊个结实,铜铃立刻就会发出警报。 李铁柱和侯三两人拉着绳子,绕着整个院墙,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接着,顾峥又让侯三把那两桶废机油沿着墙根泼洒了一圈。 黑色的油迹在地上形成一道油亮的隔离带。 他又让李铁柱把院里盖房子剩下的碎瓦片砸得更碎,均匀的撒在机油带的外侧。 夜里看不清,只要有人踩上来,不仅脚下打滑,瓦片碎裂的声音也会立刻暴露行踪。 做完这一切,顾峥才回到廊檐下坐好。 “铁柱,你守前半夜,从现在到凌晨一点。” “侯三,你接后半夜,从一点守到天亮。” “交接的时候对口令。口令是‘风起’,回令是‘云涌’。” “是,连长!” 李铁柱站得笔直。 侯三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用力点头。 “顾大哥,我记住了!” 作坊里,宋玉兰领着两个胆子小的女工,抱着被褥走进了收拾出来的东厢房。 唐乔已经安排人给她们搭好了通铺。 女工看到窗户上新加了一根粗实的木头横闩,上面还系着一串小铜铃,心里的害怕顿时消散了大半。 “嫂子想得真周到。” “是啊,这下睡得踏实了。” 宋玉兰把被褥铺好,对两人说: “都别怕,外面有铁柱和侯三守着呢。咱们赶紧回去干活,早点把单子赶出来。” 两人点点头,心定了下来,转身又坐回了缝纫机前。 “嗒嗒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安稳的节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两点。 万籁俱寂,只有作坊里缝纫机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李铁柱已经换防,侯三抱着一根哨棍,靠在院门后打着盹。 廊檐下,一直静坐的顾峥,头猛的抬了起来。 他膝上横放的盲杖被他握紧,杖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两只被惊动的夜鸦“嘎嘎”叫着飞走了。 风里传来一丝不正常的响动。 是短促的金属刮擦树皮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想爬树翻墙。 顾峥没有出声,不想惊动屋里正在埋头赶工的女工们。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走到院门后,摸到侯三的身边。 侯三一个激灵,正要开口,却被顾峥按住了肩膀。 顾峥伸出手指,在侯三的手背上,快速的敲击了几下。 三长,两短。 这是他和李铁柱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 有敌情,静默包抄。 侯三瞬间清醒。 他点点头,提着哨棍,猫着腰,悄悄的绕向了院子的侧门。 墙外。 一个黑影正手脚并用的往老槐树上爬。 他动作很轻,显然是个老手。 爬到一半,他探头往院子里看。 月光下,他似乎看到了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眯起眼睛,那是…… 一串串的铜铃? 黑影心里一沉,感觉不对劲。 他从树上滑下来,决定换个地方,从那处他白天就看好的断墙翻进去。 他轻手轻脚的挪到断墙下,双手扒住墙头,一用力就想翻身进去。 脚刚一落地。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夜色里响起。 他脚下踩中了碎瓦片,鞋底一滑,整个人重重的摔在混着机油的泥地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 院内,“咚”的一声闷响。 是顾峥的盲杖重重顿地的声音。 暴露了! 黑影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满身的油污,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朝着村外逃去。 侯三从侧门绕出来时,只看到一个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李铁柱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连长,人跑了。” 顾峥站在墙边,没有追。 “跑不了。” 他蹲下身,在黑影刚才摔倒的地方摸索着。 李铁柱也蹲下,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泥地里看到了一块黑色的东西。 他捡了起来,是一块被踩烂的胶鞋底。 鞋底已经断裂,但中间的字迹却还清晰。 李铁柱将鞋底翻过来,凑到眼前。 上面用防滑纹路,刻着几个凸起的字。 红旗服装厂保卫科。 第284章 铁律入库,锁死命门 李铁柱把踩烂的胶鞋底递到唐乔面前,上面的字迹在清晨的微光下清晰可见。 “红旗服装厂保卫科。” 侯三凑过来,气得直跺脚。 “我就知道是冯国梁那孙子!他明着干不过咱们,就想来阴的!” 唐乔接过那块鞋底,手指在凸起的字迹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使阴招,也得看咱们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鞋底丢给侯三。 “收好,这是证据。” 说完,她转身走回作坊。 …… 天刚蒙蒙亮,粮仓里就已经亮起了灯,缝纫机“嗒嗒”的声音汇成一片。 三百件的订单,十天的期限,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女工们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动作却不敢停,生怕慢了一步。 张翠花是厂里的老人,手脚麻利。 她手里的活儿快做完了,却发现下一批裁好的布料还没送过来。 她眼尖,瞧见墙角码着几匹崭新的秋蓝卡其布,还没开封。 她扯了一把身边的周春桃。 “快,趁着顾晴在后院点数,咱们自己先扯一块下来裁了,能抢先做好几件!” 周春桃有些犹豫。 “嫂子不是说,所有料子都得等顾晴登记签字才能动吗?” “哎呀,你死脑筋啊!” 张翠花有点不耐烦。 “现在是什么时候?赶工呢!等她慢悠悠的弄完,黄花菜都凉了!多做一件,就能多拿一份钱!” 说着,她也不管周春桃,自己上前就抓起布匹的一角,用力一扯。 “嘶啦!” 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因为角度不对,整块布被斜着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边缘的纱线都起了毛。 这一声,让周围好几个女工都停下了手。 唐乔的脸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从张翠花手里拿过那块被扯坏的布料。 “谁让你动的?” 张翠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还强撑着。 “我……我就是想快点干活,帮厂里赶订单。” “赶订单?” 唐乔举起那块废掉的布料。 “这就是你赶出来的活?这一块,至少能做两条袖子,现在全废了。张翠花,这损失算谁的?” 张翠花脸色发白,不说话了。 唐乔走到车间中央,伸手按停了离她最近的一台缝纫机。 “都停下。” 所有缝纫机的声音都停了,女工们不安的看着她。 唐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线团和碎布头上。 “我知道大家想多赚钱,想把这批货赶紧赶出来。” “可是你们看看这地上!再看看这仓库!布料乱放,线头乱丢,领料不登记,裁切凭感觉。这叫作坊吗?这叫猪圈!” 她的话说得很重,让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冯国梁的人昨天晚上摸到了咱们墙外头,你们以为他们是来送钱的?” “今天你们敢乱扯布,明天就有人敢往咱们的布里掺沙子,泼机油!” “到时候别说赚钱,咱们连定金都得赔进去,乔峥的牌子,砸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了!” 唐乔指着仓库的门。 “从现在起,这道门,就是一道坎。防火,防潮,防耗子,更要防手脚不干净的外人!” 她看向门口。 “顾晴!” 顾晴抱着一本重新用牛皮纸装订的厚账本,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侯三和李铁柱拖着几捆粗麻绳和木桩。 “嫂子,都准备好了。” “按我说的,把三个区隔出来!” 李铁柱二话不说,拿起锤子就在地上打下木桩,顾晴和侯三拉起麻绳,很快就在仓库里隔出了三个区域。 “靠墙的,是原料区。中间的,是半成品流转区。靠门的,是合格封存区。” 唐乔指着麻绳栅栏。 “以后,进料,要登记重量和匹数。裁布,要登记是谁领的,工号多少。出了废品,也要登记是什么原因,谁的责任。” “少一个签字,一寸布都不准挪地方!” 顾晴抱着账本,站在新隔出来的原料区入口,像个小门神。 她挺直了腰杆,手里握着笔,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怯懦。 刚立下规矩,就有人来试探了。 顾建国的远房表嫂赵小梅仗着是亲戚,笑嘻嘻的就想往里走。 “晴丫头,我那筒白线用完了,给我拿一筒。” 顾晴伸出手臂,把她拦在了麻绳外。 “表嫂,按规矩,要先登记。” 赵小梅的脸拉了下来。 “登什么记啊?不就一筒线吗?你嫂子还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 顾晴一字一句的说: “是规矩。” “你这死丫头,帮着外人……” “她不是外人,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这个加工点的老板。” 唐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小梅,你要么现在去顾晴那登记领料,要么就放下手里的活,今天别干了。” 赵小梅没想到唐乔一点情面都不给,涨红了脸,最后还是灰溜溜的走到顾晴的桌前,签了字。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女工们排着队,一个个登记领料,再没人敢插队乱拿。 宋玉兰更是带头,把许知春打版裁剩下的碎布头都收集起来。 用小秤称了重,分门别类装进小布袋里,写上编号,也记进了账本。 连边角料,都有了归属。 顾峥没说话,他走到仓库那扇旧木门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旧锁。 “这锁,不结实。” 他说完,就让侯三去镇上跑了一趟。 半小时后,侯三从旧货市场淘来三把沉甸甸的铜挂锁。 顾峥亲自动手,把旧锁换下,装上新锁。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脆响,三道锁,把仓库大门锁得严严实实。 他把三把钥匙全部交到顾晴手里。 “你收好,除了你,谁也不能开。” 顾晴郑重的点点头,把钥匙用红绳穿了,贴身挂在脖子上。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板车的轱辘声。 李铁柱满头大汗的和一个青年推着车,走了进来。 “嫂子,供销站的布,拉回来了!” 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六匹秋蓝卡其布。 顾晴立刻抱着账本和一把钢卷尺迎了上去,准备验货入库。 “铁柱哥,我来点数,核对尺寸。” 女工们的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她们未来十天的“粮食”。 顾晴手里的钢卷尺“唰”的一声拉开,尺头刚搭上最顶上那匹布的边缘。 唐乔的手指,也轻轻贴上了粗糙的布面。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她脑子里那杆虚幻的公道秤猛的往下一沉,秤杆剧烈倾斜。 第285章 想用烂布坑我?当场让... 顾晴手里的钢卷尺“唰”的一声拉开,尺头刚搭上最顶上那匹布的边缘。 院子里的女工们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原料到了,她们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唐乔的手指还贴在那匹布粗糙的布面上,脸上的血色却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物品名称:劣质仿秋蓝卡其布(批号:废77B)】 【核心成分:混纺杂棉,回收死棉。】 【加工工艺:使用含硫化碱的劣质煤焦油染料,强酸固色,洗涤剂掩盖异味。】 【公道指数:-95】 【综合评价:入水即褪色分层,严重色花,含致敏物,属工业废品。】 一连串冰冷的字迹在唐乔脑中炸开。 冯国梁。 这帮人,果然没安好心。 “等等。” 唐乔的声音,让顾晴的动作猛的停住。 “嫂子,怎么了?” 顾晴不解的回头,看到唐乔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和李铁柱一起来的送货青年小王正不耐烦的搓着手,催促道: “同志,快点签了吧,我这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他斜着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简陋的院子,嘴角撇了撇。 “这可是好布,咱们国营厂里试新款都抢着要的。要不是老李打了招呼,这货哪轮得到你们乡下小作坊。” 话里话外的优越感和轻蔑,毫不掩饰。 唐乔没理他,只是伸手,从板车中间抽出了第三匹布,又摸了摸第四匹。 脑子里,同样刺目的报告接连弹出。 六匹布,有两匹是这种动了手脚的废品,还特意夹在了中间。 要是她刚才没多这个心眼,让顾晴直接验了尺寸就入库,混在一起裁了片…… 这三百件的单子,就彻底砸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峥拄着盲杖,从屋檐下走了过来。 他一步步走到板车前,俯下身,对着那几卷布料,深深吸了口气。 “这布,有股酸味。” 他的声音很沉。 小王脸色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笑起来。 “啥酸味啊?新布料刚出厂,带点浆水味儿,正常!” 他一边说,一边急着把签收单往顾晴手里塞。 “快签快签,我还得赶回去呢。” 唐乔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墙角,从工具堆里抄起一把裁布用的大剪刀。 “哎!你干什么!” 小王吓了一跳。 “咔嚓!” 一声脆响,唐乔手起刀落,直接从那匹被顾峥闻过的布卷上,剪下来足有半尺宽的一长条。 周围的女工们都看呆了,谁也没见过这么干的。 布还没入库,就给剪了? 小王脸都绿了,冲上来就要抢。 “你这人怎么回事!这布还没签字呢!剪坏了你赔得起吗!” 唐乔侧身躲开他,根本不看他。 “春桃,去,打一盆热水来!” 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再把灶房那块洗衣服的皂角拿过来!” 张翠花愣了一下,还是赶紧跑去照办了。 很快,一个冒着滚滚热气的白瓷盆被端了过来,黄褐色的皂角在水里化开,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小王的眼皮直跳,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你到底想干嘛?” 唐乔没回答。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抓着那半尺布头,毫不犹豫的按进了皂角水里。 然后,开始用力揉搓。 一下,两下,三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白瓷盆。 奇迹没有发生。 只看见那盆原本清澈的皂角水,像是被滴进了一大团墨汁,很快就黑了下去。 那浑浊的黑色迅速扩散。 不过几秒钟,整盆水就变得跟阴沟里的烂泥汤一样,还翻滚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臭味。 “天哪!” 有女工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唐乔停了手。 她把那块布从黑水里捞了出来。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里还是一块秋蓝色的卡其布? 布料的颜色大片大片的褪去,变得斑驳不堪,一块深一块浅,像长满了霉斑。 更吓人的是,颜色褪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黄白色的棉絮,还夹杂着一个个恶心的黑点和杂质。 那根本不是什么好布,就是一堆垃圾! “这……这是什么烂玩意儿!” “要是用这种布做成衣裳,穿上身不烂了才怪!” “太黑心了!这简直是害人啊!” 女工们炸开了锅,看着那两匹布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愤怒。 小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脚下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 唐乔把那块湿淋淋、还在滴着黑水的烂布,“啪”的一声甩在了板车的横梁上。 她走到小王面前,将手里的供销调拨单存根举到他眼前。 “看清楚了。” “单子上写的是,红旗镇供销站调拨,省纺织一厂,特等免检,秋蓝卡其布。” “你们供销站,就是拿这种连抹布都不如的工业废品,来充当特等品的?” 她的目光像刀子,刮过小王惨白的脸。 “这事,是朱庆发让你办的,还是冯国梁亲自点的头?” 小王被她问得浑身一颤,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了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乔冷笑一声,收回单子。 “我不管是谁的主意。” “现在,我给你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内,把我订的六匹,一寸不少的,真正盖着省纺织一厂免检章的特等布给我送过来。” “如果送不过来,或者还想拿这种垃圾糊弄我……” 唐乔顿了顿,眼神骤然锋利。 “我就拿着这张单子,这块烂布,还有你这个人,现在就去县里。” “去问问县里的领导,国营单位监守自盗,用工业废料坑害集体作坊,这顶帽子,是你戴,还是你们供销站的站长戴,又或者是服装厂的冯厂长来戴!” 去县里告状!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把小王最后的侥幸心理也劈得粉碎。 他不敢担这个责任。 别说他,就是他们站长,也担不起! “我……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换!” 小王惊慌的拉着那两匹布,头也不回的朝着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女工们看着唐乔,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信服。 一个钟头后,天色暗下来。 小王满头大汗的拉着板车回来了,车上是两匹全新的布卷。 顾晴上前,一眼就看到了布卷封口上那个鲜红清晰的印章。 【省纺织一厂,特等免检】 她又拿出尺子,仔仔细细的量了一遍,确认尺寸无误。 唐乔伸手摸了摸新布,布料厚实,纹理清晰。 脑中,公道秤的指针稳稳停住。 【公道指数:+88】 “入库!” 随着唐乔一声令下,李铁柱和侯三上前,小心的将六匹崭新的布料抬进了仓库。 顾晴拿着三把铜锁,亲手将大门牢牢锁死。 “布料的问题解决了,但我们浪费的时间必须抢回来!” 唐乔向众人说道: “从现在开始,机器不停,我们轮班倒。今天晚上,谁愿意跟我一起,先把布裁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是此起彼伏的响应。 “我!” “嫂子,我留下!” “算我一个!不把布裁完不回家!” 看着一张张燃起斗志的脸,唐乔重重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墙上的挂钟指针“嗒”的一声,又跳过了一个数字。 距离十天的交货期限,只剩下不到八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