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度》 第1章 春澜 暮春时节,江岸上的桃花一簇一簇延绵不绝,如粉色胭脂团映在清澈的江面上。 沈舒澜端坐在席间,听着周围女眷们的谈笑和丝竹管弦的轻柔音乐,偶尔笑着搭几句话。 但她无法集中注意力跟她们交谈。 昌平公的女儿拉着沈舒澜的手,眉眼带笑。 “姐姐打理苏府可是辛苦呢,苏家果然是清流之家,连时兴的绫罗花样也不舍得置办,我看这衣裙,还是去年时兴的锦缎式样呢。”说完掩着嘴轻笑了几声。 沈舒澜静静地喝着茶, “一件衣裳而已,毕竟不比妹妹清闲在家,不懂打理中馈艰辛,及笄几年也不想着相看人家,吃穿用度都是靠家里,想必公爷是极疼你的,最新款的缭绫也是说买就买,果然衬的妹妹光彩照人。” 昌平公女讪讪的笑了笑,起身迅速离开了沈舒澜身边。 侍女江芙上前要给她添点新茶,沈舒澜轻轻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姐姐,这曲江宴真是热闹呢。” 席间几人的目光扫过来。 不知是谁轻轻低语了一句,“这不是陈家妹妹么?怎么,苏编修舍得让你出来跟沈姐姐出来见见世面啊,这种春宴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能来参加的。” 周围几个贵女发出轻笑,工部侍郎二儿媳走到陈清辞身边坐下低声耳语。 “陈妹妹可得好好看仔细,这曲江春宴来的都是世家名门,回去你可得好好感谢沈姐姐,不然你都还没有这个机会来呢。”说完笑着看着沈舒澜和陈清辞。 陈清辞在苏府在贵女圈并不是什么秘密。 她爹原是苏文昭的启蒙老师,两人一同长大,后因题写反诗全家获罪,就留了这么一个孤女。 可苏云昭心里,始终放着那个青梅竹马的“清辞妹妹”,在成婚的第二年,全城遍寻找到,如宝贝一样的领回家。 沈舒澜没有回头,“今日的场合来见见各位女眷风采有何不可。” 工部侍郎二儿媳轻笑,“那是自然了,苏府和睦才是要紧事,谁会不想疼爱陈妹妹呢。”话语中藏不住的讥讽。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本不想让陈清辞一起来的,她算罪臣之女,门第出身也不算高贵,出席这种宴会,不合规矩。 但苏云昭执意要沈舒澜带她来见见世面,理所应当的安排好了一切。 沈舒澜并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陈清辞轻轻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姐姐,想必我来这样的场合让姐姐和各位女眷不快了,姐姐您别生气,大爷他不会怪罪姐姐的,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沈舒澜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陈清辞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本就眉眼楚楚,此刻确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去吧。”沈舒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一个大爷不会怪罪自己,你陈清辞倒是把带你来变成我沈舒澜的不是了。 陈清辞起身,由丫鬟扶着,微微躬身后袅袅婷婷地离席而去。 沈舒澜目送着陈清辞的离开,看到帘幕外伸出一只修长的大手将她扶住。 那只手不是为她而来的。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那里停着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 这时依靠在廊柱上的贵女惊呼,“大家快看,那不是苏编修吗,哎呀拉着他的清辞妹妹走向画舫了,呀,打横抱起来了。” 引得众贵女跑去廊柱侧围观,甚至还有人喊,“苏编修,可得小心了陈家妹妹,妹妹体弱,别摔着了。”众人嬉笑做一团,然后回头看着沈舒澜。 那眼神里掩不住的怜悯和嘲笑。 沈舒澜在席上闭上眼睛。 京城何人不知,镇允侯府的嫡女,嫁入苏家三年,只有一个空头主母的名号。 一阵春风吹过,飘落的花瓣落在她手边,她睁眼看着那片花瓣没有动。 只是摩挲杯子的手加重了几分力度。 沈舒澜甚至能想到陈清辞在苏云昭怀里瑟瑟发抖,轻声啼哭的样子。 她一定对“罪臣之女”“小门小户”那些讥讽的话语难以释怀吧。 她定很少来这种宴席,有些不知所措吧。 苏云昭肯定轻声安抚她很久,指尖会细细拂过她的额角的碎发。 以至于要抱起去画舫这种私密性很好的船上陪她散心。 好一对神仙眷侣。 那她沈舒澜呢? 她这个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苏家的正妻,算什么? 很快,跟着苏云昭的家丁跑过来:“少夫人,大爷让我给您带个话,说陈小姐受了点惊吓,身体不适,他先带她去画舫了,宴席后会来接夫人。” 惊吓? 好一个惊吓。 是这么多高门贵女,内府女眷带来的惊吓吗? 沈舒澜对着家丁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好了一声。 “夫人,”江芙的声音带着哭腔,将斗篷给她裹紧,“咱们回府吧,虽然是暮春,但是风大,小心风寒。” 沈舒澜却摇了摇头。 她不能走。 今日是曲江春宴,各府女眷都在,她若是提前离席,明日长安城里不知要传出多少风言风语。 说她容不下一个“妹妹”? 说她善妒? 说镇允侯府的女儿没有度量? 说她看着自己的夫君抱走了青梅竹马后愤然离席? 她疲惫的揉了揉脖子,自己这个妻子,在他苏云昭心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 周围是世家女眷的谈笑声和满目春色的曲江畔。 所有人都沉浸在宴会的欢愉声中,只有自己,站在这融融春色中,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寒冷。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春日。 她家镇允侯府,二朝元老,功勋赫赫,是京中金鼎之家,递进来的庚帖更是数不胜数。 一道下嫁圣旨就那么伴随着满园的桃花,被内侍轻飘飘带来家里,天家为笼络新科朝臣,特许镇允侯独女下嫁新晋探花苏云昭为妻。 多好的联姻,避免了与其他公侯联姻,家族势力过大威胁皇权。 以自己一人笼络新旧朝臣,非常划算的买卖。 沈舒澜还记得父亲那日满脸愁云,不住的叹气,他定是与天家细细争辩过的。 母亲满脸惊恐,细细读着那些文字,抱着自己不住的流泪。 沈舒澜至今都记的那道圣旨上的文字,“探花苏云昭才思敏赡,品貌端凝,经史淹通,洵属士林翘楚。镇允侯沈铮嫡女舒澜,毓秀名门,娴于礼度,柔嘉维则,淑慎其身。” 她还记得内侍对苏府的夸奖,苏大人是中书侍郎,为官清廉,苏家是京中顶顶的清流之家,其子苏云昭高中探花,已经谋得翰林院编修这样的重要官职,前途一片大好,而且苏公子为人一表人才,那俊俏长相在京中排上数之类的夸奖。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轰动长安。 镇允侯府嫡女下嫁寒门探花,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佳话。 沈舒澜就这样嫁给了连见都见过的苏云昭。 婚后她努力做好一个妻子,打理中馈,孝敬公婆,在外维护苏家的体面,她和苏云昭也还算相敬如宾。 直到她陈清辞的到来。 之后在他苏云昭的眼中,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抬眼看向远处。 那艘画舫已是江上的一个小点。 她知道,此时苏云昭和陈清辞二人定在画舫里吟诗作赋,或者抚琴对弈。 “夫人,咱们回廊里去吧。” 杏荷也过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外头风凉,仔细身子。” 杏荷将手炉塞入她手里。 江芙和杏荷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她轻轻拍了拍杏荷的手。 而她自己,要回到那个满是探究和怜悯目光的亭廊里,强颜欢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握了握手中的手炉,心冷了,是怎么也暖不起来的。 第2章 宴尽 夕阳灿灿的将湖面染成一片金色。 曲江宴散,方才喧闹的宴席之地,只剩下歪斜的锦缎坐垫和打扫器具的仆从们。 贵女们互相道别,各府的马车辘辘,各自驶离江边。 昌平公的女儿在蹬上马车车驾的时候,回头笑着看了看沈舒澜。 “我刚才在车马驿那边看了下,姐姐的车驾早就被架走了,想必是苏编修觉得马车太寒酸,换量大的马车来接,沈姐姐只能委屈下多等一会。”说罢便踏上马车。 “舒澜姐姐,”武安侯府的二姑娘缓步上前,拉着沈舒澜的手,眉头紧锁,“姐姐您别往心里去,苏编修定是一时忙忘了。再等会儿,许就来了。” 二姑娘是沈舒澜的闺中旧识,是京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说些体己话的女眷之一。 沈舒澜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无妨,有劳妹妹挂心,我也要准备回府了,妹妹慢走。” 二姑娘跟她福了福身,转头踏上了自己的车驾,掀开车帘看了沈舒澜一眼,轻叹一口气,示意马车渐渐离去了。 随着二姑娘的车驾走远,江畔彻底空了起来。 此时杏荷气喘吁吁从车马驿处跑回来,额头上有着一层薄汗。 沈舒澜顺手拿起锦帕帮她细细擦拭着。 “何事这样惊慌?我们的车驾呢?” “车马驿那边的伙计说,”杏荷吸了吸鼻子,“咱们的马车一个时辰前被大爷乘走了。说是,” 杏荷粗喘了一口气,“说是陈小姐吹了风,头晕得厉害,要赶紧回府歇着。” 沈舒澜停下了手中动作,从衣裙间取出一枚小巧的荷包递给江芙,“去租一辆。要干净体面的,包里的银钱够用。” “小姐!” 江芙跺了跺脚。意识到自己喊错了称谓,连忙改口。 “夫人这如何使得?您是侯府嫡女,又是苏家的正头夫人,怎能租车回府?这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能如何?”沈舒澜打断她,将锦帕收回。 “难道要我们主仆三人,在这江畔站到天黑,等人来接么?快去租车吧,一会晚风该冷了。” 江芙攥着荷包,又一跺脚,拉着杏荷跑去租车了。 一辆半新的青帷马车带着落日余晖,朝苏府方向行去。 车厢里还算洁净,有一股陌生的熏香味,车里也提前铺好了软缎。 想必是店家细细打理过的。 沈舒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两个丫鬟挤在一起皱了皱鼻子,江芙掀开帷帐,看着车外掠过的长安热闹的街景。 左右多是些阖家团圆,沿街叫卖的寻常景色,暖橘色的纸灯三个串成一串在风中轻轻飘扬着。 江芙放下帐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舒澜想说些什么,但也知道今天夫人很疲累,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杏荷的手不再言语。 马车在苏府侧门停下。 守门的小厮没料到夫人会从这样一辆车上下来,愣了一瞬。 忙不迭地迎上来:“夫,夫人回来了?” 沈舒澜没有应声,轻轻跟小厮点头,扶着杏荷的手,一步步走进门内。 沿途遇上的丫鬟婆子,纷纷低头行礼,眼神却躲躲闪闪和微微的叹气。 婆子悄悄叮嘱身边的丫鬟赶紧去厨房烧好热水。 在去给苏母请安的途中,她碰到了苏云昭。 不用问,是刚从陈清辞院子走过来。 苏云昭瞥了一眼,便进入母亲的花厅。 苏母正在摆弄架子上的兰花,看到二人进来,不等沈舒澜躬身行礼,便快步上来拉住了沈舒澜的手。 “怎么手这般凉?定是下人没有伺候好,我稍后会狠狠责罚她们,现在虽然是暮春回暖,但你这外面吹了一天的风,小心病着。杏荷,” 她看向沈舒澜身后的丫鬟,“还不赶紧给你们夫人去煮点姜茶,一点眼力都没有。” 沈舒澜淡淡摩挲着苏母的手,“婆母不用担心,我不冷,只是手指凉而已,常有的事。” 沈舒澜轻笑,“我今日去宴席就带了江芙和杏荷二人,她们二人要是再照顾不好,那更没有人能伺候好我了。” 苏母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对下人太关照,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将身体养的健壮些,好给我们苏家生个嫡子,省的游则(苏云昭的表字)总往那个小蹄子的屋子里跑。” 苏母瞥了一眼苏云昭,“今日不是让你跟夫人一同去曲江宴吗?我听小厮来报你带着那个小蹄子去了什么画舫?” 苏云昭满不在乎的晃了晃头,“清辞身体不适,我带着她去转了转,沈舒澜她没做好主母的责任,让清辞在宴席上受了惊吓。” 沈舒澜没有吱声,她甚至懒得去辩驳,她看向架子上的兰花,长得茂密。 苏母白了一眼苏云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你当个宝贝供在后院里。”她用力拉过沈舒澜的手腕,沈舒澜吃痛的皱了皱眉。 “放着家里的正牌大娘子不找,非去找那个小蹄子。” 她拔高了声音几分,“侯爵女儿,多高的荣耀,你知不知道你爹觉得你能娶公侯之女多有面子,这是我们苏家的门楣福气,你赶紧跟主母同房,给家里生个嫡子才是正事。” 嫡子。 这好像是她嫁入苏府的唯一作用。 沈舒澜只觉得好笑。 苏云昭陪着笑,“知道了母亲,我回去就跟舒澜好好商讨下。” 两人拜别了苏母后,沈舒澜往自己的院子走。 “你站住。”苏云昭带着怒气追上她。 沈舒澜没回头。 苏云昭上前一把掰过她的肩膀。 “好啊,跑到母亲那里嚼舌,摆好你的位置,还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的。” 沈舒澜抬头看着他,月光在苏云昭身后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 “你既已认定是我说的,那便是吧。” 她实在是觉得每次细细为自己辩驳很累。 苏云昭眯了眯眼睛,看着沈舒澜。 “无趣。”转头拂袖而去。 第3章 挑衅 沈舒澜看着苏云昭离去的背影,转头扶着杏荷的手,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她自己的院子,沈舒澜在临窗的漆器暖炉笼上坐下。 这炉笼内嵌炭盆,杏荷蹲下身,将炉笼内熄了许久的炭重新点燃后拿着扇子在扇,几块银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渐渐泛起红光,沈舒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出神。 自己好像就是苏家装点清流之家一盏“耀眼”的宫灯。 谁人不叹苏家好福气,能有京中勋贵的助力,日后定会平步青云,只是这‘福气’中的个中苦涩,也就只有自己才能知道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沈舒澜示意江芙去开门。 门口站着厨房管事陈妈妈,她带了一笼糕点。 陈妈妈看到站在门口的江芙,急切地将手中的食盒塞给她,“夫人出席曲江宴定是没吃什么东西,奴婢新做了点糕点给夫人垫垫肚子。” 沈舒澜从后厅走到门口,跟陈妈妈笑着轻轻点头。 “陈妈妈有心了。” 沈舒澜从江芙手中接过食盒,“在这府中能真心待我的,也就是几位妈妈了。” 陈妈妈害羞的低头搓了搓手,“夫人您太客气了,您嫁入我们苏家是我们的福分,几块糕饼,夫人不嫌弃就好。”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夫人去参加宴席吹了一天的春风,暮春天气转暖,但吹一天定是有些畏寒的,奴婢煮了点老姜,用红糖小火煨着,烦请江芙姑娘同我去厨房试试合不合夫人口味。” 江芙应了一声,便和陈妈妈一起退下,往厨房走去。 沈舒澜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脖颈,将食盒放在桌上。 打开食盒,里面放着几块栗子糕和枣泥酥饼,在这偌大的苏府里,惦记自己吃没吃东西的,也就是陈妈妈了。 但现在自己一点胃口没有,她又将食盒轻轻盖好。 到后厅重新坐下,将头上的玉簪珠钗一一卸下。 在曲江宴上与那些贵女虚与委蛇的周旋就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听着婆母念叨嫡子,嫡子。 她这才想起来,这三年苏云昭未曾碰过她,甚至连她的院子都很少进。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象征贞洁的守宫砂还安稳在手臂内侧。 她搓了搓手指,指尖还是凉的,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拆着头上的珠翠。 炭很快就热起来了,但是感觉身上的冷怎么也去不净。 江芙将泡好的姜茶端上来,帮着沈舒澜一起卸钗环。 空气中弥漫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清甜,她突然觉得在苏府心里有一块还是暖的。 江芙不小心碰到了沈舒澜的手,“夫人的手指怎么这么冰?是炉笼不够暖吗?” 沈舒澜笑着轻轻摇摇头,“不是的,你看杏荷脸都热红了。” 杏荷听闻,扇子挥动着更卖力了。 “定是我的原因,让炭盆不够热,才让夫人手指这么凉的。” “夫人,陈小姐来了,在前厅候着呢。” 院外丫鬟跑进来跟沈舒澜请示。 今天来往的人倒是挺多。 沈舒澜抬头看了一眼,“请进来罢。” 她低头看了眼杏荷,“好啦,快起身,你又不是烧火丫鬟,已经很暖了。” 帘子轻响,陈清辞慢悠悠从前厅走了进来,江芙和杏荷退到一边。 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用发簪松松挽着,手里,还捧着一个精巧的缠枝莲纹紫铜手炉。 “姐姐,” 她声音很低,站立在沈舒澜身侧几步向她行礼,微微垂首, “我心里惦记着姐姐,今日,今日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提前离席,坏了姐姐的兴致,所以想来给姐姐赔个不是,还请姐姐莫要怪罪。” 沈舒澜轻轻抿了一口姜茶。 “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是正常的,自家姐妹,何必行礼呢,快请起。” 陈清辞并未起身,“大爷心疼我,席上那么多贵家女眷,我也没见过那么多市面,有点受惊吓,大爷便带我去芙蓉洲转了转。那里的景致确是极美的,如果姐姐在就好了。” 她说着,将手中的紫铜手炉往前递了递,仰起头眼圈红了一圈,“暮春天虽暖,可姐姐在江畔吹了那么久的春风,想必还是畏寒的。这手炉我刚让人添了炭,姐姐暖暖手罢。” 沈舒澜看了看那个手炉。 紫铜质地的缠枝莲纹炉,是去岁苏老夫人生日时,老夫人闺中密友送的一对。 那位夫人说紫铜蓄热好不烫手,缠枝莲寓意连绵福泽。 原来又送到了她陈清辞的院子。 好一个连绵福泽的美好祝愿。 “妹妹有心了。” 她平静的看着她。 “我这不缺保暖的。妹妹今日在宴上受了惊吓,又吹了风,更该仔细将养才是,听人说你头晕的厉害,可曾请了郎中?或者服了什么药没有?” 她低头看向杏荷,“杏荷,给陈小姐看茶,要温性的红枣桂圆茶。” 杏荷应声退下。 陈清辞轻轻歪了下头,她有点困惑地看着沈舒澜。 沈舒澜她没有质问为什么大爷会来席面接她,没有问自己和大爷在画舫上做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上了她的车驾让她没法回府。 沈舒澜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问了自己的头晕?还问了自己有没有找郎中? 是啊想想自己着三年,每每在她沈舒澜前这般轻飘飘的炫耀,她总是这般平静。 陈清辞慢慢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怀里的那个手炉。 她沈舒澜是为了维持那份所谓正夫人的体面做戏给我看呢,还是她天性就是如此,不愿与我争辩呢? “谢姐姐关系,姐姐不怪罪就好,妹妹无碍,已经服过药了。” 她站起身向前又走了两步,在沈舒澜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跟姐姐说手炉了。” 她抬起眼,笑着看向沈舒澜。 “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姐姐呢,大爷知我喜爱花木,前些日子在后院移种了好几株茶花。说是极名贵的品种,叫什么‘玉带紫袍’?妹妹见识浅,也没太见过这些,只是觉得那白色茶花上带着一圈紫纹,好看的紧,想着姐姐见多识广,哪日得空了,能过来一起赏看才是。” 茶花 玉带紫袍。 沈舒澜静静听着,轻轻笑了一下。 “茶花娇贵,妹妹是得慢慢看,慢慢品。” 此时杏荷回来,将刚煮好的茶放在陈小娘面前。 陈清辞看着面前的茶盏,突然感觉自己这三年像个笑话。 第4章 厌倦 沈舒澜侧了侧身,炉笼的热气薰的她微微发红。 她语气依旧温和,没什么明显情绪,“今日在席面上妹妹听到的那些尖酸言语,不必放在心上。贵女们聚在一处,难免爱说些闲话,并非对你有恶意。” 陈清辞打开茶盏盖子,看着杯底的桂圆。 “姐姐,”她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沈舒澜喝姜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陈清辞。 陈清辞轻轻叹了一口气。 “羡慕你生来便是侯府的嫡女,容貌、才学、家世,都是京城里顶尖的。羡慕你身后有那样爱护你,让你有足够底气的母家。” 陈清辞慢慢说着,低头看着茶盏,指尖轻轻划着温热的杯壁。 这层被困在苏家的桎梏,反倒是她陈清辞求而不得的。 “可我有什么呢?父母早亡,只留我一个孤女残喘在这世上。其他亲戚视我为累赘,避之不及。大爷是怜惜我,宠着我。可那又能如何呢?” 她抬起头看着沈舒澜。 “老爷嫌弃我出身低微不肯让大爷娶我过门,夫人更是不拿正眼瞧我,觉得我是下贱货色。那些个仆从也是趋炎附势的,我在这府里过的谨小慎微,也没个正经身份,除了大爷那点宠爱,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 “有时候我想,姐姐你心里,是不是也很瞧不起我?” 沈舒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清辞撑着下巴,另一手摩挲着自己的手炉。 她不喜欢沈舒澜总端着这副平静的样子,反而衬着自己面目狰狞。 她今日说了这些,是有试探,但更多的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 她想看看,这位永远得体的侯府嫡女,那身无懈可击的体面之下,究竟能不能被自己撕开一道口子,看看里面真实的样子。 “妹妹想说什么呢?”江芙为沈舒澜新添了一杯姜茶,沈舒澜浅饮一口后将茶杯放在妆台上。 陈清辞也将一直捧着的紫铜手炉放在桌上。 “我,”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想跟姐姐道个歉。你的安稳人生,因为我的出现,出现了裂痕。” 说完,她紧紧盯着沈舒澜的脸。 沈舒澜,展现你的真实面目吧。 相反,沈舒澜只是笑了笑。 “我的人生又由不得我做主。”她看着陈清辞的眼睛,“并不是妹妹的问题。即便没有陈清辞,也会有张清辞,王清辞。”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芭蕉,“所以,妹妹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珠花,“安稳?可能是吧。” 说完自己扯着嘴角笑了笑。 陈清辞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我是说,这三年,我这三年霸占了大爷的宠爱,大爷事事以我为先,让你受了很多不必要的委屈。”她的声音急切了一些。 沈舒澜摆弄着妆台上的珠花,“这不是妹妹的问题,苏云昭宠爱你,那是你应得的。至于你说的不必要的委屈,这是一个‘主母’该承受的,不是吗?” 沈舒澜故意将主母二字咬的很重。 陈清辞突然像泄气一样,长吁一口气。 这算什么? 她预想的场景,预想的沈舒澜的情绪都没有发生。 她从未怪过她? 三年来,她故意与沈舒澜暗地里较劲,习惯了用各种方式证明苏云昭的偏爱,也希望让沈舒澜的平静情绪有波动,证明她沈舒澜嫉妒自己,证明自己赢了。 她本来想获得的是,看吧,你沈舒澜除了一个主母头衔,从来没有获得大爷的爱。 原来从来就没有对局? 一股失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愧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了沈舒澜搁在桌上的手。 触及的瞬间,她又迅速松开。 “姐姐不怪我?”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因为你与苏云昭情意相投而怪你?还是因为知晓你们曾有婚约而怪你?”沈舒澜摇了摇头。 “我如今的日子,是多种因素共同造成的,后果自然也该我自己担着。” 她看向陈清辞刚才握过的手,“怪不得你。” “姐姐,”陈清辞轻咬着嘴唇,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一大颗泪珠从眼角滑落,她急忙用手拂过。 这泪里有多少是做戏,有多少是真切的触动,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沈舒澜让杏荷递上手帕。 就在此时,外门上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苏云昭大步从外走了进来。 他遍寻陈清辞寻不到,经小厮说是来了主母的院子,他这才不情不愿来到这片院子。 谁知刚从前厅踏入闺房,刚掀开这珠玉帘子,便看到陈清辞泛红的眼圈和颊边未干的泪痕。 而沈舒澜,正端坐在暖笼上,神情淡然的看着陈清辞擦泪。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 “沈舒澜!”他厉声呵斥,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陈清辞揽入怀中。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清辞身子弱,性子软,你惹她落泪做甚!” 他低头看向怀中微微颤抖的人,语气放柔了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有我。” 陈清辞错愕在他怀里抬起泪眼,急忙摇头。 “大爷,不是这样的,姐姐她并没有欺负” “什么不是?”苏云昭打断她。 目光冷冷扫回沈舒澜脸上,“你就是太善良,这时候还替她说话!” 他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责难,“曲江宴是我让你带清辞去的,你有任何不满,冲我来便是。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你与她置什么气?她今日在席上已受了委屈,回来你还要给她脸色看吗?” 沈舒澜看着苏云昭,她突然觉得好笑。 她静静看着苏云昭一边对她不满的指责,一边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陈清辞。 这样熟悉的场景,自他带陈清辞回府后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她的错。 解释过吗? 解释过的。 起初还会争辩,会跟他细细说明情况,试图让他看清真相。 可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句“善妒狭隘”。 他认真听过么? 或许只是觉得烦吧。 后来她便懒得解释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 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看着眼前这几乎复刻往事的一幕,沈舒澜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伤心。 只有一种浓浓的厌倦。 是的,厌倦,甚至是厌恶。 对这反复上演的重复戏码感到厌倦,对他永远不变的偏袒感到厌倦。 自己除了善妒外,在苏云昭心里应该没有其他特点了吧。 甚至对他这个人,也感到了深深的乏味。 那个曾还能相敬如宾的苏家编修,是如何变成了眼前这个只会用不耐烦和责备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就像苏云昭刚才甩袖之前说的无趣,确实挺无趣的。 沈舒澜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请问苏云昭你说完了么?“她开口,甚至都没看苏云昭。 苏云昭微微愣了一下,她从来都是喊官人或者大爷的,还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说什么了么?” “我只是坐在这里,喝我的茶,听妹妹说话。看你进门,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通指责。” 沈舒澜抬头看着苏云昭。 “究竟是谁,在跟谁置气?” 第5章 刺痛 苏云昭被沈舒澜平静的反问问得一怔。 这不是她惯常的反应。 换做平时,她会解释,会捍卫她作为“嫡妻”的尊严,甚至会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与他细细争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的像是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甚至面对他这个“官人”,她沈舒澜都不曾起身,甚至连基本的行礼都没有。 她在蔑视他! 沈舒澜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苏大人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带着妹妹回房了,妹妹毕竟今天受了那么多冷言冷语,心里肯定不好受。” 陈清辞看着沈舒澜,“姐姐,我” 她话还没说完,抬头看了看苏云昭,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拿起妆台上的紫铜手炉递给苏云昭。 “也不必在我这逗留这么久,彼此都挺别扭的,江芙,杏荷送客。” 她沈舒澜竟然下了逐客令。 “大爷,既然姐姐不喜我在这,我还是回我的院阁吧,省的让姐姐跟大爷闹的不愉快。”陈清辞说完眼角又滑落了几滴泪水,她用手掌划过,楚楚动人的抬头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觉得心里的怒气烧的更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清辞,又皱紧眉头看了看沈舒澜拿着手炉的手。 他放开了怀里的陈清辞,几步上前,一把捏住沈舒澜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仰视着自己。 “沈舒澜,”他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 “嫁入苏府三年,还不够让你收敛你侯爵千金的脾气?你的体面和尊严,我已然给得很足了。主母的尊位,府中的用度,哪一样短缺了你?别太不知趣,在这耍你侯爵千金的威风。” 苏云昭的手劲很大,下巴的疼痛让沈舒澜蹙了蹙眉,她左手将手炉放下后握住了苏云昭的手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体面?尊严?”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苏云昭,你以为我沈舒澜,是求着嫁给你苏家?” 苏云昭眯了眯眼。 “我放着那么多门当户对、金鼎玉贵的高门公子不选,偏偏嫁你苏府,真当是因为你苏探花是京中新贵?” 沈舒澜的话语像针一般刺进苏云昭的耳朵里。 “你怕不是忘了是天家要求我嫁给你的吧。” 她握着苏云昭手腕的手紧了几分。 “我不妄议国事,不过新科探花郎对于天家的作用不用我多说吧。” 她吞咽了下喉间因不适产生的口水。 “这体面和尊严,你当然得给。不仅要给,还要给的满城皆知,而不是让满城传你苏编修专情,与妹妹天作之合这样冒犯的话。” 沈舒澜定定的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我是为了你,还有整个苏家门楣好。” 她轻轻别过脸,缓解苏云昭捏着下巴的痛处。 “因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嫡妻,是你们苏府用来装点门面的。这三年,你想必没少听到同僚夸赞‘金鹤之姿’、‘芝兰玉树’吧?连从前那些对清流敬而远之、看不上苏家门第的勋贵阁老,是不是也在婚后对苏大人,对你苏云昭,多了几分青眼?” 沈舒澜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割在他心中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她仰头微笑着看着苏云昭说出这些,在苏云昭听来都是赤裸裸的讥讽。 “闭嘴!” 苏云昭低吼出声,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使得沈舒澜轻咳几声。 沈舒澜的话完全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厌恶别人提起“门第观念”,却又被其所困。 父亲虽然官居四品,但看中清流名声,母亲张氏又是出身商贾之家,在朝堂上那些钟鸣鼎食,眼高于顶的同僚眼中,他们苏家不过有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和一个上不得什么台面的‘低门小户’而已。 虽说父亲有协助宰辅决策之能,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父亲会为了避免冲突而顺着宰辅,所以一直不得天家重用,日子过的相对清贫,只能挤在这小小的四方宅院里。 而他苏云昭,寒窗苦读数载,拼尽全力考中探花,挤进清贵无比的翰林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人真正“高看一眼”,而不是因为他娶了侯府的女儿! 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政治而有的联姻,也知道现在天家年幼刚临政不久,需要平衡新旧朝臣势力,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而下旨让她沈舒澜嫁进来的时候,他是庆幸的,自己终于可以获得展现自己的机会。 他以为他做到了。 他以为旁人的赞赏源于他的才华与潜力。 可她沈舒澜轻飘飘几句话,就将他这点隐秘的自得与努力,他的青云路,始终罩在一层“侯府女婿”的阴影下。 “沈舒澜你得寸进尺。”他狠狠咬着牙抬起手准备给沈舒澜一个教训。 沈舒澜更仰起头,“苏云昭,你打,你今日这巴掌敢落在我脸上,你看看明日你母亲是否会说你不懂礼数,罚你跪祠堂。” 陈清辞忘了抽泣,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她从未见过她的官人如此失态,更没听过沈舒澜说过如此言辞激烈的发言,她不知道为什么内心中有种隐隐的期待,期待她沈舒澜的爆发?还是期待官人对她的责罚?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只是捏紧了自己的衣角看着。 苏云昭轻晃着头,强忍着怒气松开了手。 沈舒澜重重的喘了几口气不再看他,杏荷和江芙赶忙上前帮沈舒澜揉着下巴。 他后退了几步,眼神狠狠盯着沈舒澜。 她说的对,自己不敢也不能动手,如果今天她沈舒澜脸上留下任何指痕印记,明日母亲一定会惩罚自己,还会觉得是清辞从中挑拨,克扣她的吃穿用度。 本来母亲就不喜清辞,那些过分的话语已让他听着难受,要是让她沈舒澜得逞,清辞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这三年,他好像第一次认识她沈舒澜。 她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苏家主母,可以被拿捏的笨拙侯府小姐,而是一头随时能够咬住你咽喉的母狼,此刻这头母狼正在发出低吼,呲牙看着他。 “行,你沈舒澜,够可以,拿母亲压我。” 他上前踹了杏荷一脚,杏荷吃痛跪倒在地。 沈舒澜抬起头瞪着他,“你拿杏荷撒气算什么本事。”伸手去扶杏荷。 苏云昭并不理会,拉着陈清辞的手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第6章 晨呕 走出沈舒澜的院子,苏云昭松开陈清辞的手,将她抱在怀里,细细揉着她因自己的拖拽而发红的手腕。 “清辞,刚才不好意思,被沈舒澜气昏了头,没考虑好力度,手腕被我拽疼了吧。” 陈清辞蜷缩在他的怀里,“没事的大爷,大爷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刚才姐姐没有欺负我,大爷也别为了姐姐的言语生气,姐姐她,” 她低头拂过自己被晚风吹散的额发。 “毕竟是侯府出来的女儿,有些她自己的骄傲也是正常的,大爷朗朗君子,我倒是觉得是她高攀,大爷高中探花又在翰林身负要职,是多少青年才俊比不上的,大爷莫要因为姐姐的那几句话就看清自己。” 苏云昭将她额发别至耳后,轻轻地问,“清辞觉得,我很优秀吗。” 陈清辞抬起头,握着苏云昭的手,“大爷在我心里是朗月孤鹤,一直是我心里的骄傲,大爷的品貌,名声,才学在我看来都是最优秀的,您的一手锦绣文章,每每读起,都觉得荡气回肠,能通过您的文章看到您心中的山河与丘壑,所以大爷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大爷一定能大展宏图。” 苏云昭定定看着怀里的陈清辞,眼中全是陈清辞娇柔的身影,甚至都忘了继续轻柔她的手腕。 他宠爱陈清辞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意,更是因为她懂他。 随后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叹息,“清辞,只有你,可以这般体谅我安慰我,你处处为人着想,又识大体,比那个自诩金贵的沈舒澜不知道强到哪里。” 他瞥了一眼过来的方向后迅速转头。 另一只手的手指指轻轻划过陈清辞的脸颊,半蹲下身,轻轻亲了她脸颊一口。 “这府里若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陈清辞微微哽咽,眼圈又红了,低声说,“大爷。” 此时她胃里涌起一阵想干呕的感觉,她强行忍住了,她不想破坏此时的美好氛围。 近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这样的干呕感,尤其是闻着荤腥的时候。 两人就这样慢慢拥着回到陈清辞的院子。 一夜帐暖,只有宫灯中的烛光微微摇曳和低语。 苏云昭是被早上陈清辞的干呕声惊醒的。 他偶尔会宿在陈清辞这里,大部分时间会睡在书房,虽然他想夜夜留宿陈清辞这里,这里的空气中有着淡淡甜蜜的味道,像是鹅梨帐中香,但她每次都会摇头说并不是。 如果自己留宿过多,母亲定会责骂自己不思进取,还会骂清辞狐媚勾引,并要求自己强行留在沈舒澜的院子里,清辞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自己可不想这样。 看着陈清辞在床侧干呕,他关切的轻拍她的背。 “怎么了?昨日是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么?”苏云昭语气中带着急切。 陈清辞用丝帕擦了擦嘴,回头看着苏云昭的脸格外苍白。 “说来也怪,近些时日身子总是不爽利,懒懒的使不上劲,在晨起时偶尔会这样干呕,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这可怎么行!别是吃坏了身子。” 苏云昭拥着陈清辞,叫来门口的小厮,“去,拿着我的名贴,将回春堂的李大夫请来,为清辞诊脉看看是什么问题。” 小厮领命而去,很快李大夫便被小厮三拖二拽的来到陈清辞的院子。 陈清辞半靠在苏云昭怀里,轻轻咬着嘴唇,手腕上覆着一方丝帕。 李大夫凝神诊脉,片刻后,抬眼看了看陈清辞,又看了看她身后塌上面色紧张的苏云昭。 将丝帕收好后,李大夫捋着胡须。 “不知夫人近日食欲如何?” 陈清辞轻轻摇摇头,“吃不下什么东西,也没什么胃口,近期总是干呕,尤其是闻到荤腥更是容易干呕。” 李大夫点了点头。 “那最近身子骨觉得如何?可觉得乏力困倦?” 陈清辞摩挲着衣角,“近期总是疲乏的很,使不上劲。” “那请问夫人近日月事是否准时?” 陈清辞瞬间羞红了脸,往苏云昭的怀里靠着更紧一些。 “近期都未曾有月事,算起来已推迟足月了。” 苏云昭听着心急,身子往前凑盯着李大夫,“李大夫,清辞她究竟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大夫站起身,对着苏云昭拱手一礼。 “恭喜苏大人!依老夫所见,夫人这脉象是滑脉,再结合食欲不振,恶心想吐,身倦乏力和月事推迟这些症状来看,这并非是病,而是有喜了。” 李大夫看惯了妇人有喜,他极为平静的说出这件事。 李大夫走向旁边的桌上,拿出纸笔,开始开方子。 “只不过现在是脉象初显,需得平心静气,切莫过度操持动怒,老夫给夫人开几幅安胎健体的药,苏大人查看无误后,让小厮随着我回药房抓药吧。”李大夫写好药方后递给苏云昭。 苏云昭还沉浸在喜悦里,也顾不得屋内还有别人,抱着陈清辞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听到了吗清辞!你怀了苏家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当爹了!” 他看都没看李大夫递过来的药方,甩手推脱,“李大夫您有经验,您说什么方子就什么方子。” 李大夫轻轻摇头,“苏大人不可,这关乎夫人身体,还请苏大人细细看过。” 苏云昭接过药单后随意扫了一眼便甩在地上,现在他的关注点全在陈清辞身上。 陈清辞还处于很惊愕的状态,一时没有回过神,她转过头看着苏云昭。 “大爷,我是有喜了吗,我有了咱们的孩子?” 苏云昭用脸蹭她的下巴。 “是的清辞,你有喜了,你的肚子里有了咱们的孩子。” 李大夫捡起地上的药单,“既然苏大人无异议,那老夫就带着您府上小厮回铺子抓药了。” “等下。”苏云昭叫住了李大夫,从枕头内侧摸出一袋银钱让小厮递给李大夫。 “药材都要用好的,剩下的就当是辛苦李大夫奔波一趟给您的赏钱。”说罢他低头看着陈清辞的肚子,细细抚摸着,喃喃自语着‘我要当爹了。我跟清辞有了孩子。’ 李大夫接过银钱后行了礼默默退出屋外,在门口候着的药童走上前低声拉着他的衣角与他说。 “那陈小姐也不是夫人啊,夫子怎么称呼其夫人?苏大人他不是有正牌夫人吗?那位夫人呢” 李大夫蹲下凑在药童身边,揉了揉药童的耳朵。 “苏家的事,跟咱们无关,管好你自己,娃娃记住,不该说的别乱说。” 药童朝李大夫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蹦跳的跑开了。 第7章 僭越 苏云昭搂紧了陈清辞,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既然有孕在身,饮食上便要格外精细,可不能出了差错。” 他直起身,朝门口扬声道,“来人。” 帘外应声进来一个名唤菱歌的丫鬟,她低眉顺眼地垂手站在一侧,“大爷有何吩咐”。 苏云昭想叫她名字却卡了一下。 这丫鬟叫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那个谁,你去厨房传话。”他抬着下巴,用手指着菱歌。 “往后清辞这边的餐食要单独做,要注意营养搭配,但不能太滋补。清辞头次有孕最是要紧,要最新鲜的荤腥,时令当季的蔬菜,例汤要把上面的那层油沫完全撇掉在送过来。若让我知道有半分怠慢,直接乱棍打死随意丢出去。” 菱歌打了一个哆嗦。 “还有,“ 苏云昭的声音高了几分,“去找城里最好医馆中的妇科大夫,所有膳食都要让他细细负责,切不可经过她沈舒澜的手,一个妒妇除了会想法设法让清辞流产还会做什么。” 他说完后双手撑在床上向后靠去。 “还在这愣着?榆木脑子赶紧动起来啊。” 菱歌微微撇了撇嘴,低低应了句“是”行了礼后快速退出门。 苏云昭侧过头看着陈清辞,朗声笑了起来。 “你跟我的孩子,第一个孩子,这不就是嫡子?总算不用处处被那个沈舒澜压一头,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陈清辞瞪大了眼睛。 “大爷,”她捂住苏云昭的嘴,“我知道大爷心里有我,我很感激,可这话不能乱说。” 陈清辞摇摇头。 “这不合礼法。姐姐才是正室,日后姐姐若有出,那才是苏家嫡子。” “她?”苏云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瞥向床边挂的荷包,打断她的话, “她嫁入三年我都没碰过她,日后?日后她就能生出一个嫡子了?怕不是春闺寂寞,跟哪个野男人苟且生的野种吧” 苏云昭用手刮了刮陈清辞的鼻尖,“你腹中的孩子是最大的倚仗,你今后就不用看沈舒澜的脸色了。 苏云昭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立起身。 ”走我们去给母亲请安,你现在是苏家的大功臣,也该学学掌家了。” 陈清辞指了指自己,急切地摇头。 “大爷,您的意思要我管家?这万万不可啊,这不合规矩,这传出去大爷会沦为坊间笑谈的啊。” 苏云昭笑着看着她。 “规矩?谁定的规矩?” 他凑近陈清辞,鼻子蹭着她的颈窝,炙热的呼吸呼出让陈清辞微微一颤。 “也是苦了你,不能给你一个身份,等你生产下来,我便求母亲抬你做平妻,好清辞,再忍忍,你马上就有一个合理身份了。” 陈清辞低头看着他,没有在出声,她何尝不想在这苏府中有个合理身份呢? 现在的她,不能算夫人,也不是小娘,更称不上外室,只是一个苏府外来的“陈小姐”,这个称呼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可以获得一点合理的地位了,她不禁抚摸着肚子,宝宝啊宝宝,你可真是为娘的救星。 苏云昭蹭了片刻后,从床上下来立了立身,随即拍了拍手,几个小厮进入房中,“大爷有何吩咐?” “你们几个去找几个丫鬟婆子来伺候清辞更衣,哦对,去账房知会一声,给清辞去锦和昌采买几套最新花样的布匹做衣裳,浮光锦,妆花缎这样的面料一样来十匹,直接从我俸禄里预支就好了,不用去知会沈舒澜。” 他回头看着床上的陈清辞,”我的清辞就该穿最好的,不是吗。” 陈清辞微微仰起脸,泪眼婆娑的看着苏云昭。 她的大爷能为她做到如此,她心里是极满足的。 很快陈清辞穿戴完毕,她本就长得白皙又楚楚动人,一身月白袄裙更衬的娇媚,苏云昭满意地看着她,拉起她的手朝母亲的花厅走去。 此刻沈舒澜正在花厅坐在婆母身侧陪着她饮茶,抬头轻轻扫了一眼来人又微微低下头,仿佛看到无关紧要的人出入一样。 苏母抬头看到儿子拉着陈清辞进来,立马拉下脸皱起眉头。 陈清辞怯怯上前躬身行礼,“清辞给苏夫人,给姐姐请安。” 她还是很怕苏母,苏母喝了口茶侧过脸并未让她起身。 苏云昭径直站在沈舒澜面前,伸出手。 “家中账本和中馈钥匙你把持了那么久,也没看你弄出什么名堂,今日便交出来吧,不用劳烦你这个侯府千金。” 沈舒澜将茶盏放在桌上,并没抬头看他,“好啊,我会将钥匙和账本交还给婆母。” 转头笑着看向皱着眉头的苏母,“大爷既然觉得我打理不好,就要劳烦婆母费心亲自打理了。” 苏云昭冷哼了一声,拉起地上还未起身的陈清辞。 “不用劳烦母亲,清辞现在有孕在身,也该让她学习如何打理管家了。” 有孕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苏母的耳朵里。 苏母‘腾’地站起来,走上前脆生生甩给陈清辞一个耳光后又坐回椅子上,握着沈舒澜的手。 “陈清辞,你算什么东西?不知道安分守己,爬上了我儿子的床还不够,现在又不知羞耻的怀孕了?你可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母亲您!”苏云昭急忙搂住陈清辞,揉着她微红的脸颊,低声安慰着。 陈清辞在苏云昭的怀中轻轻啜泣着,她知道苏母不喜她,甚至厌恶她,但是没想到苏母说出的话如此伤人。 苏母白了儿子一眼,“还轮不到她陈清辞一个贱蹄子来掌管苏家中馈,苏家已经有主母舒澜了,不用劳烦她陈清辞。” 苏母不再看儿子,转过头看着沈舒澜。 “放心舒澜,婆母一定会为你出这口气。” 沈舒澜很平静回握苏母,看向陈清辞。 “婆母何必动怒呢,家中有喜是好事,苏府也该有新丁加入,这样吧,宫里的孟司药您知道吧,我们自幼相识,我可以请人来看看,毕竟妹妹头次有孕,还是小心些好。” “孟司药?宫廷中专门负责宫眷的那位女官?那可是天家圣恩啊,这可太贵重了,如何使得,不可不可。”苏母的声音激动的拔高几分。 沈舒澜轻笑,看回苏母。 “如何使不得,这京中再无比孟司药懂女性生产的了,如果当真怀孕了,咱们也该细细准备着不是吗?” 苏云昭眯了眯眼睛。 “你沈舒澜会这么好心?怕不是串通好了来加害清辞的吧。” 苏母抬头拍了下桌子,“混账!你有几个脑袋敢议论御前女官?人犯得着去加害一个小户之女?” 第8章 名帖 此时恰逢苏父下朝归家。 他已回房退去官服,换上一身藏蓝常服直缀,一路过来就听着家里四处低声议论不停。 定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在他刚踏入花厅的那一刻,刚才里面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沈舒澜看到苏父下朝归家,迅速起身,朝苏父福了一福,他点点头。 苏夫人也迎上前努力调整呼吸,“老爷回来了也不通传一声”,抬手细细替他整理便服上的褶皱,微微颤抖的指尖让苏父皱了皱眉。 他在官场浮沉二十余年,最善察言观色,他一一扫过花厅里的众人。 妻子颤抖的动作、儿子躲闪的眼神、陈清辞脸颊上的掌印及轻轻啜泣的样子、还有沈舒澜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他其实一直对沈侯教女方式感到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教育方式,可以让沈舒澜一直保持这种波澜不惊的状态的。 他知道,陈清辞脸上的掌印断不是沈舒澜打的,只能是自己夫人。 “一早上的,闹什么?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微微的怒气。 “游则,你的清辞为何在此处哭哭啼啼?还不领下去?愈发没有规矩了” 苏云昭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动。 苏母叹了口气,“老爷,您的好儿子。” 她顿了顿,揉搓腕上的玉镯。 “让他的清辞妹妹怀了孕。如今正在闹,让舒澜把管家钥匙交出来呢。” 苏父看着苏云昭,苏云昭缩了缩脖子。 “胡闹。”他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 “中馈钥匙岂是。” 他顿了顿,将上不得台面的罪臣之女这几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清辞她不曾打理过中馈,各种细节并不熟悉,于情于理不合适。”苏父换了个更柔和的措辞。 陈清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父。 虽然苏大人并不喜她,也对大爷带她回来颇有微词,但他始终没多说什么,尊重还是会给到她。 苏云昭听后梗着脖子,“她沈舒澜开始不也不会么?再说了怎么不合适?她沈舒澜打理三年也没看家里出了什么名堂啊,无非就是喝喝茶,看看账本。” 沈舒澜抬眼看了苏云昭一眼,轻笑了下继续低头,看着自己茶盏中漂浮的茶叶。 他搂过陈清辞的肩膀,“清辞善学,在旁边教教不就会了么?学不会还教不会么?” 他回头眯缝着眼看着沈舒澜,“像沈舒澜这样的妒妇,怕是才不会用心教,只盼着清辞出错她好找茬呢。” 沈舒澜轻轻歪头揉了揉鬓角的发髻并未言语。 陈清辞抬头看着苏云昭,拉着他的手,“大爷不必再为我争了,大爷能做的已经很好了,不要让苏大人为难。”说完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落下。 苏云昭听后没说话,只是摩挲着她的肩膀,继续梗着脖子回头盯着父亲。 苏父微微摇摇头,皱着眉咬着牙说,“告诉你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由不得你争辩。” 他苏沿之谨小慎微一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分不清轻重的儿子。 游则他想直接替陈清辞夺她沈舒澜的理家之权,疯了吧。 沈舒澜对苏家意味着什么还不够清楚吗? 他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拧的更紧看向苏母。 “等等,你说什么?清辞怀孕了?谁说的?有大夫查验过了?” 苏母站直了些,“可不是么,游则一早上就是因为他清辞妹妹有喜了,才拉着她过来闹着让人学看账本呢。人舒澜体面大度,不仅没有责怪,还要请宫里的孟司药来为那小。“ 苏母抿了抿嘴,将小贱人咽下,要不老爷又要说她嚼口舌。 ”为清辞诊断呢,哪有这般好的正头娘子?” 她撇了一眼苏云昭,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清辞用了什么术法,让游则的魂儿天天往她那处飘。“ 她又看向沈舒澜,“倒是舒澜,你才应该赶紧怀孕,生个嫡子。让游则收收心才是。” 苏云昭想反驳,苏父抬起手,苏云昭立马噤声了。 沈舒澜没有抬头,继续品茶。 苏父看向陈清辞,“请过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陈清辞颤抖着,手指拉着衣袖,“回春堂的李,李大夫说,胎像初现。”声音越来越小。 苏父又看向坐在后面的沈舒澜,她依然品着她的茶,仿佛早上的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 是呀,公爹。” 沈舒澜轻轻啜饮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桌上,笑着抬头。 “妹妹有孕是喜事,该好生照料才是,城里妇科大夫多是男子,诊脉问症诸多不便,妹妹也觉得拘谨,所以我想请孟司药来为妹妹细细诊断一番。一则孟司药医术精湛,二则同为女子,妹妹能稍微安心些。”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咱们也好早做准备,不是么?” 听到要请孟司药来府上,苏父后退了一步,苏母急忙扶住才站定。 他怎会不知孟司药,御前女科圣手,司药局中六名司药就以孟司药手法最精。 无论是宫中女眷的胎产调养,还是日常诊断皆经其手,寻常官员请不动,普通勋贵需要托人才能将名贴递进司药局,还要看人愿不愿意。 苏父轻咳一声,“这,这不好吧。人孟司药专看宫中贵眷,家里又不是主母有喜,这传出去,” 他没说完,他怕这传出去,坊间会对孟司药因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子到访苏府这件事越传越凶。 这几年,他都不知道如何称呼陈清辞,好像连个外室都算不上,只能称呼其名字。 他不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传闻,儿子苏编修放正妻不理,与青梅情投意合,他选择放任不理,反正这些流言几日便会平复下去。 但怀孕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家中其他女子有孕,嫡妻帮忙请医师诊断,他营造的清流之家的名誉会在一声声嘲笑中毁于一旦。 他苏家会成为坊间每个人的饭后谈资。 他苏沿之丢不起这个人。 沈舒澜起身看着苏父,“公爹我知道您的顾虑,孟姐姐是嘴严的人,她断不会传闲话,其他人也只能知道,苏府请得动孟司药是苏府的本事不是吗。” 然后她侧过脸,喊着身后侍立的江芙和杏荷。 “江芙,杏荷,你二人拿着我的名帖速速去司药局。” 她又从头上拔下一根玉兰簪子塞进江芙手中。 “连着这根簪子和名帖一起带去,孟姐姐看到了便会知晓。会安排好赶来的。” 两位丫鬟向众人福了福身,倒退着出了花厅。 苏父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母在一旁轻轻拍手,“老爷您看,还得是咱们舒澜说话有份量,哎呀京城妇人何人不知孟司药的美名,能有孟司药长眼,是真是假一眼便知。” 苏母回头瞥了一眼陈清辞,冷哼了一声不再看她。 陈清辞在苏云昭的怀中微微打了个冷颤,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是油锅上被炙烤的蚂蚁般无措。 第9章 诊脉 大家没想到,孟司药来得如此之快。 江芙与杏荷出府不过一个时辰,门房便一路小跑着来到花厅,气喘吁吁的说,“老,老爷,孟司药的马车已到了巷口了,马上就到正门了。” 苏父整了整衣服,回头看了苏云昭一眼,赶紧往仪门走去。“孟司药来了,还不跟我去迎接?” 苏母跟在身后,抬手反复抿着鬓发,“老爷说的是,是我等怠慢了。” 苏云昭站着没动,眉头紧缩看着沈舒澜,是在陈清辞一声声轻轻催促中不情愿才动身。 他不知道沈舒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直觉她沈舒澜没安好心,想借机羞辱他,他是不会顺着她沈舒澜的意,让她成功的。 沈舒澜没理苏云昭的怒视,跟在苏母身后也走向正门。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阖府众人已经在门口站好。 杏荷在车前通传,“孟司药孟大人到访。” 孟司药扶着江芙的手缓缓下车。 她看起来年近三十,眉目舒朗,头发简单绾成一个髻,叉着一根竹簪,一身群青祥云纹的官袍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群青,是只有宫廷女官才能穿的颜色,代表了无与伦比的地位。 苏父率众人躬身行礼,“孟司药来访有失远迎,还请孟司药恕罪。” 孟司药拱手回礼,“苏大人不必多礼,下官也是受人之托。”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廊下的沈舒澜身上,沈舒澜眉眼弯弯笑着看着她。 苏云昭瞥见身侧沈舒澜的笑,那笑他从没见过,他没见过她沈舒澜笑的如此舒展。 果然是个惯会演戏的,他在心里不禁冷哼一声。 “汀予。” 她径直朝沈舒澜走去自然地伸出手,将沈舒澜的双手拢进掌心细细摩挲着。 沈舒澜微微愣了一下。 汀予这个表字已经多年没人叫过了,是沈舒澜尚在闺阁私塾之时,几个交好女眷互相起着玩的,想不到孟姐姐还记得。 苏父微微侧目看着二人亲昵互动,他猜到两人私教甚好,但没想到两人如此亲密。 汀予,未曾听起舒澜提过,定是闺阁表字,想必是极亲密的朋友才会知晓的名讳。 “许久不见,清减了不少,愈发漂亮了,可有想我?” 孟司药往前探了探身,跟沈舒澜的距离更近了一点。 沈舒澜眉眼笑的更弯,“晴曦姐姐,多年不见,姐姐风采更胜往日。” 她垂眸看着孟姐姐的手,“自是日日想着姐姐,只不过这几年嫁入苏家,中馈繁杂,书信和姐姐来往的少了,还请姐姐不要怪罪才好。” 沈舒澜的声音很轻,孟司药这才细细端详她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沈舒澜今年及笄三年,才十八岁,按理来说是花一般的年纪,怎么看起来面色发灰,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在这苏府三年,过的不好吗? 她久居司药局,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去沈府走动,但是新帝颁布的下嫁诏书,她还是听皇后提起过的。 “这气色倒是一般。” 她说着,拇指不动声色地搭上沈舒澜的寸口脉。 “回头给你开几副补药,好好滋补下,可不能再说补药味苦,不忍下咽了哦。” 孟司药还是用一惯的口吻哄着她,但她指尖微微一僵。 她抬眼震惊地看着沈舒澜,沈舒澜只是轻笑着回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摸错了,再次把向手腕。 再次抬眼时,孟司药的眼中充满了困惑。 有孕之人,不是你。 沈舒澜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咧开了一点。 “这几日没睡好而已,”她将手从孟司药掌心抽回。 “姐姐事物繁忙,哪能再劳烦姐姐?姐姐急忙赶来,已经对妹妹很大的恩了” 孟司药看着她。 不对,这不是她认识的沈舒澜。 她恣意快乐的汀予妹妹,怎么会在短短几年被搓磨成这般‘识大体’的样子? 三年前沈舒澜出阁,她来送添妆,单子中便有那只玉兰簪子,那时舒澜握着她的手,也是这样笑着,“晴曦姐姐不必挂心,妹妹一切安好,既是皇命,妹妹理应为天家分忧”。 她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转身再面朝苏父苏母时,那副清正的御前女官面具已重新戴好。 “苏大人,苏夫人。” 她微微颔首,“不知是哪位要请诊?” 苏母连忙侧身,指了指躲在苏云昭身后的陈清辞。 “是,是这位陈小姐。” 当所有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时,陈清辞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往苏云昭背后钻并小声说,“请孟,孟司药安,臣女陈清辞陈氏因查有身孕,夫人不放心,特请,请孟司药探明。” “请陈小姐移步花厅。” 众人前往花厅,孟司药深深看了沈舒澜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沈舒澜知道她想问什么,凭借姐姐的聪慧,一眼便知道自己的处境。 杏荷关切的望着沈舒澜,她轻轻拍了拍杏荷的手,什么都没有说,跟着众人一起进入花厅。 孟司药净了手,坐在陈清辞面前,将素手搭在陈清辞雪白的腕上。 苏云昭暗暗在背后攥紧了拳来回踱步。 “小姐别紧张,深呼吸,我们只是做一个对小姐怀孕的确认。”孟司药察觉陈清辞的颤抖,轻声安慰着。 孟司药在三息中微微蹙眉。 将手再次搭在陈清辞的腕上,“小姐,我们看下您的舌头可以吗。” 陈清辞顺从地伸出舌头,虽然她并不理解为什么要看舌头。 片刻后,孟司药收回手,像陈清辞微微颌首行礼,“感谢小姐的配合,已经为您诊断完毕了。” 苏云昭几步冲上前,“请问孟司药,清辞是不是怀孕了?胎像如何?是男是女能分辨吗?” 苏父和苏母也紧张的往前走了几步,几人将陈清辞包围起来。 孟司药站起身,轻轻摇摇头。 “回苏大人,苏夫人,苏编修。” 她顿了顿。 “陈小姐乃是肝胆湿热,气血内滞,以致于月事紊乱、食欲不振、时有呕逆,此非有孕之象,我可以给陈小姐开几副方子调养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里变得非常安静。 苏云昭的拳头攥的更紧。 苏大人皱着眉头,轻叹一口气 苏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她陈清辞一个贱蹄子,有什么脸面敢怀上苏家的孩子? 她转而笑着看着陈清辞,“哦原来是大夫误诊,这也是常有的事。” 陈清辞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期待的孩子,自己将来可以作为的倚仗,全是因为自己气血内滞而导致的假象?她无助地看向苏云昭。 苏云昭急切摇着头,“不会,一定不会,烦请孟司药在查验几次,想必其中必有差错。” 苏父赶忙拉住儿子,以防他再乱说话。 质疑御前女官,这要是上奏到天家,跟他们爷俩喝一壶的。 孟司药再次拱手,“苏编修,女子身体构造特殊,呈现假孕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苛责。” 她看向陈清辞,“想必陈小姐近期忧思过度,才会产生这种现象,还请小姐平日平心静气,少做忧思烦苦之事,心情舒畅为好。” 苏云昭回头狠狠瞪着沈舒澜,好啊,你个沈舒澜。 第10章 崩塌 沈舒澜并未理会苏云昭的怒瞪,而是走上前,在陈清辞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 陈清辞就这样和沈舒澜迎上来的目光对视着。 “妹妹也听晴曦姐姐说了,妹妹是身子不适,这几日就安心吃药将养着,先养好身子才是要紧,切勿胡思乱想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苏云昭,转过头继续看着陈清辞,“孩子有的是机会。” 孟司药在身后点点头,这才是她认识的汀予,那个体面的甚至带着点悲悯色彩的京城侯爵之女。 她想起之前汀予还未及笄,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家中嬷嬷做了错事,本应直接赶出侯府,汀予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拉着嬷嬷的手,摩挲着她手上的厚茧求母亲再给嬷嬷一次机会,嬷嬷一直在哭着感谢,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做错过。 “你什么意思?”苏云昭咬着牙看着蹲在地上的沈舒澜。 沈舒澜并没有回头,“晴曦姐姐还在这呢,你作为编修,最好管好自己的言行。” 苏云昭并未理会,而是挣脱开父亲的手,上前从身后用手臂环住陈清辞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 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想,他的清辞现在受了很大委屈,这个委屈的根源就是地上蹲着的沈舒澜。 如果不是她,自己可以沉浸在当爹的喜讯之中,也就是因为是她请来司药,才使得局面这么难堪。 都是你,沈舒澜,你就是个祸害。 陈清辞就这样木木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她并未有任何动作或言语,甚至在苏云昭的臂膀伸过来的时候,她习惯性的靠在了他手臂上,但眼角的泪怎么也止不住,苏云昭用拇指轻轻帮她擦着眼泪。 “游则,不可失仪!”苏父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转头向孟司药拱手行礼,“抱歉让司药看家宅笑话了。” 孟司药轻轻摆手,“苏大人您客气了,这是您的家宅内事,苏编修也是为陈小姐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说得苏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自己的儿子在宫廷女官面前,为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子跟嫡妻争辩,又做出这种逾矩之举,这事要是传出去,苏家的名声恐怕会更差了。 “游则,现在是什么时候?清辞姑娘自有人料理,你还不站好?像什么样子?”苏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试图让苏云昭清醒一点。 苏母看着大家紧张的气氛,连忙满脸堆笑打圆场,“孟司药跑这一趟,茶水也没说喝上一口,来人,赶紧给孟司药看茶,去拿府里珍藏的碧螺春来。” “对,对,司药忙乎一早,还未进茶水,显得我们苏家招待不周,不懂礼数了,还请孟司药见谅。”苏父连忙称是。 苏父本来想感激地看了一眼苏母来缓解这个尴尬的场合,但听到‘珍藏的碧螺春’这几个字又皱紧了眉头,瞪了苏母一眼。 到底是小门户出身,这个时候你在隐隐炫耀什么?炫耀你家宅藏品?人孟司药殿前女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用得着你在这充门面? 苏母堆笑的脸上看到苏父瞪过来的那一眼,脸上的表情显得尴尬,低下头抚摸着自己腕上的镯子。 孟司药轻轻拉起地上的沈舒澜,她这一早上好像看了一场闹剧,陈小姐,她回味了下这个称呼,意味着这不是妾室,更不是外室,但看苏编修维护的样子证明他们的感情是真的,但又显得汀予很多余。 她用眼神示意二人,沈舒澜轻笑着拉了拉她的手,点了点头。 “苏大人您太客气了,我这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我回去给陈小姐开好药差人送过来,按时服用汤药,几日便可好了。”孟司药向苏父苏母行了礼。 “感谢您的招待,我也很期待您府上的茶,但一会要到给大长公主请平安脉的时辰了,所以要遗憾先行一步了。” 说罢看了看沈舒澜,准备起身离开。 苏母抬头连声道谢,“劳烦孟司药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差点误了贵人时辰,来人,赶紧备一份厚礼,给孟司药带上。” 苏父瞥了一眼苏母后拱手,“孟司药辛苦,改日定向司药局递谢帖,我送司药离门。”说罢伸手摆出请的姿势。 “苏夫人您有心,这礼我是万万不能收的,苏夫人不必麻烦准备,即便如此,那我便告辞了。”孟司药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父苏母和沈舒澜一起跟在后面,苏云昭看了看怀里的陈清辞,轻轻亲了她一口,“我很快回来,礼数不可丢。” 对着陈清辞身后的侍女说了句,“照顾好清辞小姐。”说罢也跟着一起去送行。 望向众人离去的背影,陈清辞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她也应该跟着一起去送司药,但感觉自己脚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感觉喉咙一阵发紧。 从大喜到大悲,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孩子没有了,依仗没有了,那一点点用来做梦的东西,也没有了。 原来自己只是气血内滞导致的假孕啊,她再次跟自己确定了这个消息。 但她应该对着孟司药说谢谢不是么? 就算是看着姐姐的情分,人司药专门为了自己跑过来诊脉,现在又要急着赶回去。 姐姐是好心,如果不是姐姐,自己哪有机会见到御前女官?孟司药是好心,会给自己用宫廷的汤药来滋补身体,但是为什么自己心里这么痛呢? 谢字还没说完,她只觉得胃里翻涌,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 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倒在了精美的地毯上。 “陈小姐,陈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几个侍女瞬间慌了神围了上来,另外一个侍女慌张跑出去。 经过前厅和仪门,几人来到了苏府正门口,马车早已等待好。 “苏大人您太客气了,本不用送的。”孟司药回头笑着跟苏父讲。 “那可使不得,没有对司药招待周全本就让苏某过意不去,这要是再没有送行,苏某定会寝食难安啊。”苏父认真地向孟司药行礼,苏母和苏云昭也跟着行礼。 孟司药看向几人身后的沈舒澜,用口型跟她说‘如果需要,我带你走。’然后指了指自己。 沈舒澜笑着摇摇头,将手放在自己心口拍了拍。 “哦对,陈小姐近几日最好少荤腥,多些清淡饮食为好。”她叮嘱苏母,苏母点头应下。 “老爷不好了。”侍女慌张跑出大声呼喊。 “没看到在送行贵客?怎么教出来的这般慌张?没教养的。”苏母回头瞪着跑出来的侍女。 “何事惊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摆回了苏府主母的款,她不能在司药面前失态。 “陈小姐晕倒了。” 第11章 争吵 苏云昭听完马上转头就想往回跑,被苏父狠狠按住。 苏父盯着他轻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万万不可莽撞。 苏母听完侍女的禀告后不以为然,“上不得台面的货色,难道还指着人孟司药再为她诊断?人司药要赶回去请脉贵人的,她也配耽误司药时间?去随意找个大夫来,或者拉去后院泼几次冷水,怕不是装晕博同情吧。“ 转头温柔地看着孟司药行礼,”司药已经为了我们家奔忙一早,现在又要赶回宫里为大长公主请脉,耽误您时间了,苏府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孟司药摆摆手,“要不还是让我回去为其诊脉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公主心善,是不会追责的。” “那就有劳,”苏云昭还没有说完,苏母回头瞪了他一眼,立马打断他。 “她陈清辞怎能劳烦司药两次?还让大长公主等?她长几个脑袋也配耽误贵人吉时。” 苏父眯了眯眼睛,“住口!不知礼数!成什么样子!此等话语在司药面前嚼舌根,污了司药清听,张氏这就是你作为当家主母的格局?人舒澜作为嫡妻都没说什么。” 苏母悻悻地闭嘴不再说话。 他叹了口气转头跟孟司药行礼,“家宅内事多有不妥之处,我回去定严加管教。”说完瞥了一眼苏母。 孟司药环视了一圈人,最后把目光定在沈舒澜身上,沈舒澜仍是笑盈盈地望着她,她知道汀予是让她自己拿主意。 “还是我来吧,不然我这回去路上也难心安,劳烦苏大人带我再回一次花厅吧。” “司药如此通情达理,是苏府之福,那就有劳司药再诊。”说完摆出请的姿势。 苏云昭听完已经快步率先冲回花厅,看到陈清辞躺在地上,一把将其抱住。 陈清辞的身体软软的瘫在他怀里,他红着眼眶轻声唤着其名讳,“清辞,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最后还是被几个婆子劝开,他恶狠狠地环顾四周。 ”你们几个就任由她躺在地上?平时说的恭敬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一群没用的东西,我们苏府可不养废物。” 他挣脱开婆子的拉扯,将陈清辞轻轻抱在怀里坐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着孟司药。 孟司药在几人的簇拥下再次回到了花厅。 苏云昭抬头望着司药,“抱歉司药,清辞晕倒,我不忍心她躺在地上,只能抱在怀里,请恕我不能起身行礼,还请司药为清辞切脉。” 孟司药看了看苏云昭和在他怀里的陈清辞,又回头看了看沈舒澜,微微皱了皱眉后迅速回归平静。 苏父看到这个场景,皱紧了眉头,苏母也尴尬地揉着腕上的镯子不知如何开口。 孟司药快速净了手,半蹲在苏云昭身边,再次搭上陈清辞的脉。 几息时间便收回手,站起身。 “苏大人,苏夫人,苏编修。” 她的声音很平静,“陈小姐乃是忧思过度,气血攻心,一时昏厥。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会醒来。” 苏云昭听完眼睛亮了几分,低头轻轻揉着陈清辞的手,“太好了清辞,你没事,你没事。” 他又抬起头,声音带着急切,“那敢问司药,您说的休息片刻,这个片刻是好久?清辞好久能清醒过来?” “这个不好说,我回去回再给她开一张舒肝理气,安神定志的方子,按照其方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七天即可。”她朝苏父拱拱手,“抱歉苏大人,我现在应该动身出发了,不可再耽搁了。” 苏父应和着行礼,“感谢孟司药,劳烦了司药两次,苏某实在过意不去,舒澜,” 他看向沈舒澜,“快去送送司药,你跟司药是旧识,一定代我向司药好好道谢,我改日定去司药局递上谢帖。” 沈舒澜轻轻点头,孟司药告别苏府几人后便随着沈舒澜一起出了花厅,走到车前。 孟司药重重地拉了下她的手,“汀予确定不用我做什么么?”她探头看了看沈舒澜身后的苏府,又看回沈舒澜关切地问。 沈舒澜笑着摇头,用指甲轻轻扣着孟司药的手心,“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很好的,你知道我的是不是?妹妹知道姐姐心中的惦念,但现在更要紧的事,是姐姐要赶紧进宫了,不能让宫中贵人久等。” 孟司药看着眼前笑得明媚的沈舒澜,叹了口气,“那汀予自己保重,有事给我写信。”登上车驾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示意车夫驾车而去。 沈舒澜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驾,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苏府走。 刚走过仪门,便听到花厅里三人激烈的争吵,前面讨论了什么,便是不知了。 先是苏父,“到底是商贾出身的小门户,你看看你教养出来的儿子,嫡庶不分,目无尊纪,在人司药面前将我这张老脸丢尽了,真得好好管管才是。” ”还有你,”这句话肯定是苏父带着怒气对着苏云昭说的。 “你非得当着人司药面前展现你的用情至深?她陈清辞什么身份?罪臣之女,如果司药将这事报给天家,苏家就会以包庇罪人知情不报的罪名,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他顿了顿,“你别忘了,是你的嫡妻,你才有机会见到孟司药,也是你的嫡妻,才能让孟司药戳破她陈清辞的谎言,她怀孕?你疯了吧,嫡庶尊卑不分?爹教你的那些道理此刻全都忘了?” 沈舒澜站在原地只觉得好笑,公爹想的从来都是苏家声誉,他的前程,苏云昭宠幸陈清辞,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表明过明确态度。 反正你儿子也不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他们伉俪情深了,我也乐得有个体贴大度的贤名,沈舒澜暗暗想着。 想必是那句小门户刺痛了婆母,婆母最介意门第,沈舒澜甚至都能想到婆母涨红了脸起身。 只听婆母拍了一声桌子,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 ”我养的儿子?我管得住么?放着高门显贵的嫡妻不管,天天往这个小蹄子房间里钻,老爷您当我没管教过?” “母亲您别张口闭口小蹄子的,人有名字,她叫陈清辞。”苏云昭争辩。 “闭嘴!”苏母呵斥苏云昭,“我在同你父亲讲,没你插嘴的分。” 沈舒澜轻轻微笑着,都能想到婆母揉了揉腕上的镯子,那是她母家的嫁妆,转头带着哭腔面对着公爹。 “老爷,您可别忘了,您的中书侍郎是怎么当上的!您清贵文臣,自然看不上我这样的小门户,但当年可是我这样的小门户,是我爹为您疏通关系各自打点,您才有机会站在宰辅面前。” 她顿了顿,“您有才学不假,但我们家也是出了力的。使出的银钱,赔的笑脸需要我跟您算算么?”婆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在她这句结束后,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沈舒澜微微睁大了双眼,她不知道当年还有这番秘辛,她缓步往前走着。 耳边突然响起年少时听过的一段戏词,具体内容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她印象很深,“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12章 入宫 孟司药的车驾一路是疾驰回去的,为防止路上车马阻行,特意走的宽敞的官道。 她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着到哪里了,心想着要是能再快点就好了。 她其实心里是有忐忑的情绪在的,她倒不是后悔在苏府稍微耽搁些时间,能亲眼看看汀予嫁过去的真实生活也是好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回现着汀予在自己面前笑着的脸,但总觉得那些笑下,有掩藏着收不住的苦涩。 我的汀予,你会好的是不是?她在心里轻轻问自己,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知道汀予会靠自己走出一片灿烂。 她一直是那样的人。 孟司药睁开眼睛,再次掀开帘子看到宫城的红墙,稍微松了口气。 请平安脉的不是别人,是整个天家最尊贵的女性之一,当朝天子的亲姑母,淑仪大长公主。 陆昕沅。 耽误了公主请脉的吉时,她嘴上说的公主仁善不会怪罪,但她不敢赌公主的脾气。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跟公主道歉,才可以稍微平息下公主的怒火了。 到宫门时,她还没等人搀扶便跳下车,拎着自己的药箱一路小跑至宫苑。 她头一次觉得皇宫这么大。 当跑至公主所居住的懿嘉宫门口时候,她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微微站定,让自己深呼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把气喘匀,可不能在公主面前失仪。 宫门口的侍婢看到孟司药到访,一位赶紧进屋通传,另一位上前从袖中掏出锦帕为孟司药轻轻擦着额角的汗。 不多时,随着宫门打开,一位面若桃花,口若春杏的美人就站在了宫门前。 陆昕沅今日并未做过多打扮,只浅浅涂了个蜜色口脂,乌黑的长发随意绾成一个发髻,发上簪了几只鎏金发钗,就这样简单的装扮也掩盖不住她的光彩照人。 她身披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凤穿牡丹,也不知道是金线夺目还是阳光刺眼,孟司药眯了眯眼睛急忙行礼。 “抱歉公主,臣因为有点私事稍微耽搁了给公主请脉的时辰,还请公主恕罪。” 陆昕沅走进孟司药,微微撅着嘴扶起她,“孟姐姐可是让我好等,吉时怕是早就过了。”公主稍微打量了她。“跑过来的?那念你初犯,就先不追究了。”说完去拉她的手。 孟司药的手回退了下再次行礼,“公主,这不合规矩。” 陆昕沅笑了笑,“在这懿嘉宫,我就是规矩。”说完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往宫殿里走。 几个侍婢微微行礼后便去给孟司药备茶了。 走进沉香弥漫的宫殿内,公主随意在窗边塌上横卧着,将手腕伸出,”那便有劳孟姐姐了。” 孟司药净手后不敢怠慢,在绣墩上坐好后,将手指轻轻按压在公主的手腕上。 几息之后孟司药收回手,定定望着公主,公主在把玩着塌上的玉如意。 “公主近几日是不是又夜不安寐,又觉胸闷气短,偶尔头痛,食不知味?” 陆昕沅甚至都没抬头,指尖轻轻环绕着如意上的宝石轻轻低笑着。 “是啊,昨夜还梦到父皇拉着我的手,那只手就那样慢慢垂在床边,变成宗祠里一座冰冷的牌位呢。” 她抬起头,笑着看着孟司药,笑着就流下两行清泪,“还有皇兄他们几个在前面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快,一阵风吹过便没了踪影呢,老毛病了不是吗?” 她迅速抬起手用手掌向上擦干眼泪,“抱歉让孟姐姐看笑话了。” 孟司药从袖中拿出素帕,将公主的泪痕擦干后,拉过公主的手,在地上半蹲着,轻轻揉着公主手心中的劳宫穴。 “公主平日可以让侍女多帮您按手心这里,可以安心神的。” 陆昕沅轻轻点头。 孟司药继续帮公主轻揉着劳宫穴,抬眼看她。 “臣知道公主心里烦闷,也知公主日夜被心病困扰,臣不能帮公主解决问题,是臣无能。” 公主伸出一根手指捂住孟司药的嘴。 “孟姐姐勿要胡说,这阖宫上下,没有比孟姐姐医术更高明的了,但心病哪是开几味药就能好的呢?你让我熏燃的沉香,我宫中日日点着,让我读的诗文话本也时常让侍女更新着,我只是还多需要些时间罢了,没事的。” 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但在孟司药看来,她强装出来的微笑比哭更难过。 “公主是天之骄女,皇室珍宝,只是一直困在这宫墙之中,难免觉得烦闷。” 孟司药站起身帮公主揉着太阳穴。 “公主不喜喝药,我回去给公主先调配些安神的熏香,睡前点着,至少能睡个好觉是不是?” 孟司药语气不自觉放软,低声哄着跟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公主。 陆昕沅又轻轻点点头。 孟司药又为公主按摩了肩颈,手臂,腰部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公主一直闭着眼轻声闷哼着。 待按摩完后,公主耸了耸肩,转了转脖子。 ”到底是孟姐姐手法高超,身上觉得松乏不少,现在倒有些困意了。” 孟司药起身行礼,“那臣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请公主空闲时多晒晒太阳,过去虽然痛苦,但我们还是只能向着明日看,您说是吗?” 陆昕沅并未起身,依旧斜躺在榻上,用手撑着头。 “好呀,近日春日阳光也不灼人,晒一晒是好的,凝霜,将我那盒东珠拿来,赠予孟司药。” 孟司药急忙行礼,“公主美意臣心领,但东珠难得,此等贵重之物,公主还是自己留着把玩。” 陆昕沅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左右是些前朝的小玩意儿,于我来说睹物思人,平添忧思不是吗?我也是前两朝的人了,看这些身外之物看久了,也就看乏了。” 此时凝霜捧着一个锦缎的盒子回来,在公主面前蹲下,打开盒子。 里面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即使是在日光下也泛着冷冽的光泽。 陆昕沅挑起一颗,在孟司药面前晃了晃,“你看,每一颗都是之前父皇精心挑选的,将最圆润饱满的紧着送进我宫里,如今我留着也无用,你拿去做个璎珞或者打个发钗什么的,你平日里也太素净了。” “公主美意臣心领了,但这太贵重了,臣平日也不喜那些珠宝首饰的。”孟司药再欲行礼被公主摆手拦下。 “让你拿就拿着,如果你实在不肯收,就将这些珠子磨成粉做药用。”公主抬头认真地望着孟司药。 孟司药叹了口气,”既然公主盛情,臣遍不在推脱,回去细细磨成粉,带回来给公主做敷脸的玉容膏,想必用完公主更会光彩照人。” “好呀,那孟姐姐可要常来看我,不然这膏涂了也无人夸奖,对着几个宫人从天亮到天黑而已了。” 孟司药再次行礼,“定会依公主所言,多来欣赏,那臣告退了。” 陆昕沅轻轻点点头,孟司药便后退着慢慢退出宫门,在宫门口回望了一眼离去了。 第13章 处置 待孟司药走后,榻上的陆昕沅的眼神冷了冷。 “凝霜,去查下,孟司药因为什么‘私事’能耽误请脉的时辰,本宫倒是好奇起来了。” 凝霜应声退下,几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 “回公主,司药局的记档上写孟司药早上去了趟苏家。应该是为苏家夫人。”凝霜低头行礼,她都不敢抬头看公主。 “苏家?哪个苏家?“陆昕沅手撑在塌上,往锦缎做的垫子上靠了靠。 “太久没过问过朝堂之事,现在的这些臣子,本宫倒也认不得几个了。”陆昕沅并没看她,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回公主,中书侍郎苏家,苏父是中书侍郎苏沿之,其子是三年前的科考探花,现任翰林编修的苏云昭。”凝霜继续保持行礼的姿势,回着陆昕沅的话。 “哦,那个谨小慎微的侍郎啊,皇兄提起过,本宫有印象,能请得动宫廷司药,好大的谱啊。”陆昕沅吹了吹指甲,继续低头用指尖摩挲着如意。 凝霜吞了吞口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奴婢觉得,苏家耽误公主吉时,理应敲打,让其知道规矩。” 凝霜看陆昕沅没什么表示,以为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挺了挺背脊,语气中自信了几分,她往前走了几步。 “苏家目中无人,不把公主放在眼里才能做出如此行径,奴婢觉得公主应该去天家面前好好参他一本,或者如果公主需要,奴婢可以派人去教苏府规矩。” 说完凝霜微微抬头,期待着陆昕沅的反应。 陆昕沅微微瞥了一眼凝霜,“想不到如今这宫里是凝霜主事,要辛苦你来替本宫做主了。” 凝霜立刻跪地,额头枕在双手上,“奴婢,奴婢不敢,奴婢多嘴,请公主恕罪。” 屋内女使婢女跪倒一片,陆昕沅微微抬了抬下巴。 陆昕沅冷哼一声,斜眼看她一眼,又低头看着手中如意,“那你说说,本宫要敲打,就是让本宫哭哭啼啼去天子那里告状?好落个斤斤计较的姑母名分?” 凝霜她能感觉到冷汗从鬓角滑进脖领,又痒又麻,连忙摇头。 “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他苏家不尊公主,理应受到惩罚。” 她吞了几口口水,顿了顿,声音带着颤抖,“奴婢,奴婢是为公主着想,绝无二心。” 陆昕沅轻笑,抬眼看了看跪伏在地的凝霜,“或者你说说,本宫因为孟司药自己耽误了点时间,怪罪于请她去的苏家,传出去会是什么名声呢?” 凝霜此时已经吓得不敢说话。 陆昕沅手指轻轻敲着如意,“还是说,人孟司药要知会苏府她的日程安排?不仅替本宫做主,人孟司药的主也让你一并做了,还你去安排人手,本宫这大长公主的位置也让你做得了。” 凝霜吓得抖得更厉害了。 陆昕沅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凝霜,你来本宫身边多久了?” 凝霜微微抬起头,但仍然不敢直视陆昕沅,”回,回公主,一年零三个月。” 陆昕沅轻轻点点头,“哦一年多了啊,也是长本事了。” 凝霜猛地抬头又低下,身体已经止不住地颤抖。 陆昕沅在手上敲了敲如意,继续淡淡地说,“都开始知道揣测本宫意思了,本宫喜欢聪明的,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的,本宫让你做的,是你的本分,不让你做却自己想做的,那就是僭越了。” 陆昕沅说完,嘴角的微笑更大了一点。 ”而本宫最不喜的,就是你这般的。” 陆昕沅抬头,声音只是提高了几分,但一如既往的优雅,“来人啊,把这个多嘴多舌的宫女,拉下去,杖杀好了。” 几个侍卫瞬间涌入门口,准备上前将凝霜拉走。 凝霜听罢一直摇头,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涌出,头埋得更低,“公主恕罪,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此时门口高亢的通传声传进内殿。 “摄政皇叔宸亲王到。” 陆昕沅听到通传,眼睛瞬间放亮,连鞋也顾不得穿,也不理睬凝霜,赤着脚提着裙子从她身边跨过,向宫门口跑去。 跪下地上的凝霜暗暗松了口气。 来人正是陆昕沅的同卵双胞哥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陆瑾珩,朝野中权力的巅峰。 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也是先帝在临终时托孤的重臣,是看着天子长大的叔叔。 做摄政王已经三年,将当年仅17岁的天家一步步扶到今天的位置,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此刻正斜倚着宫门,把玩着腰间的坠子,一身秋香色锦袍更显得其威严挺拔。 陆昕沅扑进哥哥的怀里,抬头看着他。 “哥哥这么久不来看沅儿,怕不是已经忘了沅儿吧。”说完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陆瑾珩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哪能啊,这不是近日国事繁忙,天家身边又不好脱身,你看,哥哥近几日都没睡好,眼下都有乌青了。” 陆昕沅继续抱着他,“那我不管,哥哥就是没来,就是不惦记沅儿。”抬手摸了摸陆瑾珩浓密的剑眉,又顺着往下摸了摸他的眼眶,轻微凹陷的腮边后又收回手。 “几日不见,那般俊俏的哥哥都瘦了,看来天子那边事务倒是蛮多的。” 陆瑾珩抓起了她的手,“那还怪哥哥这几日没有来探望吗?不与哥哥置气了好不好?” 陆昕沅微微点点头,就势拉着哥哥往宫里走。 陆瑾珩深吸一口气,“你这宫里的沉香味倒是浓厚,想必是日日熏着吧。” 陆昕沅听罢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孟司药给的,都是上等沉香,沅儿知道哥哥喜欢。自是一日不敢耽误的。” 陆瑾珩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宫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陆昕沅,“她怎么跪在这?犯了什么错抖成这样?” 陆昕沅用手指玩弄了下散落的头发,“私自揣测沅儿心意来的,越俎代庖的侍女沅儿不喜欢。” 陆瑾珩看了看门口的侍卫们,又看了看地上一直发抖的凝霜,“那就赶紧按公主要求处理了吧,省得在这碍眼。” 侍卫领命上前。 凝霜一听,先是一直在磕头,又抬起头一直哭喊,“宸亲王饶命,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宸亲王饶。”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侍卫拖走了。 哭喊声在出了宫门口后便无声息了。 陆瑾珩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本来是想来沅儿这躲清净的,前朝天天在吵,想不到妹妹这也是不得安生。” 陆昕沅撇撇嘴,“那总不能让我把人毒哑了再带走吧?” 她拉着陆瑾珩坐在另一侧塌上,“哥哥那我这侍女处理了,我这没人照顾了。” 陆瑾珩听后无奈地笑了笑,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处理的人倒成哥哥的不是了,惦记上哥哥宫里哪个人了?” 陆昕沅想了想,“我要哥哥身边的琼玉,办事稳妥又机灵,最重要的是不会多嘴多舌。” 第14章 暗流 沈舒澜正准备往花厅走,听到了苏父叹息的语气。 “张氏,你嫁入我们苏府二十载,我可有半分对不起你?你端着你主母的款,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好的?到头还是如此小家子气,你看看人舒澜,何时在意过这些?倒显得你这个做婆母的不识大体。” 苏母听完哭腔更甚。 “她沈舒澜是什么人?京中金尊玉贵的侯爵小姐,她自然不需要比较,我们家,一个茶商,老爷您拿我跟人家比?您这不是轻贱我么!还有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这么好的姻缘不知道珍惜,天家恩赐的好姻缘啊,老爷您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议论这个苏家的吗!” “还能怎么议论,平头百姓最爱搬弄是非,逞口舌之快了。”苏云昭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 “满嘴胡沁,这样议论百姓像什么样子,有损家门。”苏父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母此刻虽然很难过,但还是本能地递上了茶水,做完这个动作哭得更凶了,捂着脸哭泣起来。 苏云昭看母亲哭泣,本想起身安慰几句,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句,“母亲别哭了,这传出去对苏家名誉有损。” 沈舒澜恰好走进花厅,看着苏母捂着脸哭泣,苏父端着茶杯无力望着苏母,背微驼,而苏云昭还稳稳坐着抱着陈清辞, 真是一出闹剧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好的春光,不知公爹和婆母在聊些什么,这番热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拌上嘴了?” 二人见沈舒澜回来,立刻停止争吵。 苏父尴尬地干咳了几声,而苏母则快速擦干了眼泪,眼圈泛红地笑了笑,“只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话赶话便争辩了几句,算不得数。” 苏母做出上前去迎的动作,但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腿软,只挪动了几小步。 她不知道刚才的争吵沈舒澜听到多少,试探性地问,“刚才你,” 沈舒澜捂了捂心口,“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让婆母感到不快了,那即是旧事,能让婆母如此的,想必也是伤心事了。”说罢往前走了几步。 苏母看着沈舒澜关切的眼神,又扯了嘴角笑了笑,坐下后没再言语。 她不知道刚才的争吵沈舒澜听到多少,又挺起身试探性地问,“刚才你,” ”刚才?跟姐姐在门口细细说了几句后,便目送着姐姐的车驾离开直至走远,婆母您总说送行要看着人的身影彻底远离视线,我时刻记着的。”沈舒澜轻笑着看着苏母,并未回应她是否听见了他们的争吵。 苏父回头看着沈舒澜,轻轻锤了锤胸口,声音有点闷,又轻咳了几声,“舒澜你请司药来是大恩,那不知可否对孟司药表达了我们苏府的感谢?耽误人那么多时间,是我们礼数不周在先的。” 沈舒澜浅笑着,“都是一家人公爹何须客气?自然谨记公爹的话了,姐姐走之前还在夸公爹举止端方,思虑周全,还特意叮嘱我要多向公爹学习呢。” “司药倒是谬赞了。”苏父捋了捋胡须,态度倒是缓和了一点。 苏云昭在位置上冷哼一声,“请孟司药来是她做嫡妻的本分,又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 苏母抬眼瞪了苏云昭一眼。 苏父听罢他的话,瞬间气得发抖,狠狠甩了苏云昭一个耳光。“逆子,还不跟舒澜道谢!不然你的清辞哪有机会面见女官!” 苏云昭被打得一时发懵,呆呆地望向父亲。 苏母连忙站起身上前扶住苏父,轻轻安抚着,回头训斥着苏云昭。 “你看你给你爹气的。” 又狠狠盯着苏云昭怀中的陈清辞,“都是因为这个小贱人。” 苏云昭怒瞪回母亲后又温柔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清辞,是啊,虽然结果不是自己满意的,但是如果不是她沈舒澜,清辞确实没有资格得孟司药请诊,更别说是亲自开药和耽误宫中贵人了。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是因为她沈舒澜,才能有这次机会,是承了她的恩的。 但他就不想看到沈舒澜那张得意的嘴脸,那张总带着浅笑的虚假的脸。 苏云昭咬了咬牙,嘴中的谢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苏父眯缝着眼,扬起手准备再在他脸上落一耳光。 自己谨慎一生,怎么教出这样一个不知好歹,蠢出世的儿子。 沈舒澜轻轻轻笑了笑,上前轻轻托住了苏父抬的手。 “公爹不用强人所难,他苏云昭素来不喜我,他的嘴中怎么会说出感谢这样的话呢?”他的斐然文采,他的惊世语句,又不能对我说,我这个‘嫡妻’又没做什么好事,怎么能承他的谢呢?” 她故意将嫡妻二字咬得很重,苏云昭再次咬牙,抬头看向沈舒澜。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此事自是会谢你。”手中抱着陈清辞紧了些。 “哦?此事?哪件事?”沈舒澜来了兴致, “为何要谢我?具体因为什么呢?”她笑盈盈地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皱了皱眉,眼睛瞥向她,先低了低眼,后冷哼一声,“如此多嘴会说,合该去唱戏才是。” 苏云昭起身,向苏父苏母微微行礼,“清辞身子不便,我这么一直抱在怀里也不是办法,儿子就先回阁内安置好清辞。” 沈舒澜快步走上前,拉着陈清辞的手,苏云昭立刻警觉,“你安的什么心?” 沈舒澜不理会他,轻轻揉着陈清辞掌心的劳宫穴,转头向苏父解释,“公爹,晴曦姐姐走前特意交代,多帮妹妹揉劳宫穴,可以帮助她清心火和安神,我想着看看有没有用。” 陈清辞因为劳宫穴的按压手指微微动了动。 苏云昭更恼,往后退几步,“用不着你在这装好心,清辞心火淤塞还不是因为你?何必在这假惺惺做好人。” 苏母走过去怒斥苏云昭,“你在这摆什么谱?人舒澜好心好意帮她,你倒是在这说人家的不是?她陈清辞算什么东西?自己三两重的骨头不掂量掂量?” “母亲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清辞又没做错什么。”苏云昭搂紧陈清辞,与苏母争辩着。 苏母怒瞪着他怀里的陈清辞,“没做错?她最大的错事就是不该存在在这个家。” 沈舒澜拉住了苏母,眼圈立马红了,“婆母,都是因为我,才让苏云昭和婆母有此隔阂。” 她看了苏云昭和陈清辞,“妹妹既已醒着,就回去好好调养身体了,手心的劳宫穴要多记得按,姐姐可能不能做什么了。” 她又回头看了看苏父,看了看苏母,一行眼泪轻轻从脸上划过,“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能让他厌弃我到如此地步,是我做嫡妻的无能,既如此,不如让苏云昭休了我吧,两别欢喜。” 第15章 求休 沈舒澜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变得极度安静下来,只有每个人的呼吸声。 急促的,平缓的,不可置信的呼吸声。 苏父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舒澜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沈舒澜用手背轻轻擦着脸上的泪痕,淡淡地说着,“我说,事皆我而起,请让苏云昭休了我,一纸休书,将我赶出苏府。” 苏云昭困惑地看着沈舒澜,他没想到沈舒澜会说出这样的话。 休妻?以她沈舒澜那么骄傲的性子,不应该求和离吗? 怎么会是休妻? 他突然觉得完全不懂沈舒澜在想什么。 苏母急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腿磕到了桌腿也顾不得疼痛,拉住沈舒澜的手上下摇晃着,“好孩子,何出此意啊!不能休,不能休啊。” 还未说完眼中的眼泪再次涌出,拉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是婆母的错,定是我总催生嫡子,让你与昭儿生出嫌隙,我改,我不再多舌,舒澜啊,好端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转头瞥了一眼苏云昭怀中的陈清辞,又转回来言辞恳切,“如果是因为陈清辞那个贱人,那就赶出府去,舒澜,你这要是被休,你如何能在京城抬头?苏家如何能在京城抬头啊。” 苏云昭因为长时间抱着陈清辞,不觉有点手酸,走近几步将其放在椅子上,细细安抚确定她能坐得舒服一些后,抬头看着苏母,“母亲她沈舒澜请休,干人清辞什么事?母亲莫要颠倒事实!” 抬头又瞥了瞥沈舒澜。 苏母白了他一眼,“昭儿闭嘴,你还要维护那个贱人到什么时候!如果不是她陈清辞,舒澜怎么会好端端提出这样的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觉提高了几分,“这是女子名节,她如若被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沈舒澜笑了笑,摇摇头看着苏母,将被握紧的手往回缩了缩,“没关系,我也就是担个骂名而已,再说,我这三年无出,本就对苏家影响颇深,苏云昭休了我,也是应该的。” “再说,”她笑着看着椅后的苏云昭,苏云昭面无表情,不理沈舒澜的眼神,只迅速抬眼向上看,他不想对上沈舒澜那令人作恶的眼神。 “我因妒忌导致家宅不和,又爱逞口舌之快使苏家遭受非议,这桩桩件件足以让苏云昭休了我。” 沈舒澜说的轻巧,好像在讨论日常的天气。 苏母越听越气,松开沈舒澜的手,上前又给陈清辞一个耳光,她白皙的脸上迅速出现了一个红印,也因苏母的动作她歪斜在一边。 “你倒是会躲清闲,在这一晕倒是把自己摘出个干净!” 苏云昭急忙用手环住陈清辞,“母亲如此咄咄逼人,您要是再碰清辞,可别怪儿子不懂礼数,冲撞了母亲。” 苏母眯起眼睛,用手指点着苏云昭,“好啊,为了这个小贱人,你也是长本事敢顶撞母亲了。”说罢完全走了几步,苏云昭绕过椅子站在陈清辞面前,用身体将其护住。 陈清辞微微咬了咬下唇,脸上的巴掌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是的,她在几人还在争吵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争吵内容她都听到了,但她不敢睁眼,只怕睁眼后会有更多的羞辱。 她只敢微微眯缝着眼睛,偷偷看了沈舒澜一眼后迅速闭上。 好在大家都在剑拔弩张,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就仅仅这么偷偷一眼,让她对沈舒澜更为困惑。 姐姐啊姐姐,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仍然这么体面呢? 你要求休的样子怎么也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这苏家里就没有人能让你展现下体面下真实的你吗? 不禁让我更好奇了,这层体面下的你会是什么样呢? 苏父捋了捋胡子,怒斥一声,“闹够了没有,你们几个这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环顾了厅内一圈,高声喊,“今日之事如若传出半个字,丫鬟婆子也好,家丁亲随也好,但凡让我知道你们传闲话,定不轻饶。” 仆从们急忙行礼,“定当遵从老爷吩咐。” 苏父又盯着苏云昭,“游则你怎会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还不跟你母亲道歉!” 苏云昭不情不愿地躬手行礼,“抱歉母亲,刚才言语不当,惹恼了母亲,请母亲责罚。” 苏母冷哼一声,将目光注意到沈舒澜身上。 苏父又急切地凑近,伸手想抓沈舒澜的肩膀,又觉不妥,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后手按在桌上,“你们这是天家所赐,舒澜不可意气用事。” 他深叹了口气,“外人会怎么说苏家?苏家连一个御赐的嫡妻都留不住?朝堂之上的人会怎么议论苏家?再说,你一个女子被休,以后就只能顶着弃妇这个名衔了,你一个侯爵之女,顶着这样一个污名,侯府清誉有损啊。” 沈舒澜看了苏父后垂下眼,“这怎么能是苏家的错呢?明明是我们夫妻不睦,苏云昭是被迫休了我,大家自然议论的是我被娇养成性,不懂做嫡妻的规矩了。” 此刻苏云昭全部明白了,好你个沈舒澜啊,下的一盘好棋。 他走上前抓住沈舒澜的的手腕,沈舒澜吃痛,皱了皱眉,“好你个以退为进,知道我父亲在乎苏家名誉不能休你,知道我母亲担心女子名节也不能休你,不过,我敢休你,我就是要让你背上弃妇名头,让你在那个所谓的贵女圈抬不起头,被人说三道四。” 苏父怒斥,“游则,放肆!” 沈舒澜抬眼笑着,“那不正好可以依你的心意?休了我,就可以做回你文采斐然努力进取的探花郎,多好的方式,不用再依靠岳丈名声,世人合该高看一眼不是吗?” 沈舒澜在挣脱被握紧的手腕,苏云昭看到不自觉松了松。 “对啊,让我背着弃妇和妒妇被人指指点点,你苏云昭乐的见到这种场面不是吗?” 苏云昭听罢咬咬牙,却笑了,“是不错,不用活在你的阴影里,与同僚相谈可以用自己能力为自己正名,不过,” 他松开了沈舒澜,转头去轻轻揉着陈清辞发红的脸。 “让你被休,太便宜你了,休书上我不会签字,你沈舒澜还是我苏云昭堂堂正正的苏府嫡妻,你就算烂也只能烂在苏府里。”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得意,“既是天家赐婚,没有那道谕旨,你就别想离开苏家。就算你爹来闹,这字我也是不会签的。” 他转头看着沈舒澜,笑着扬了扬下巴,“你不是嘲讽我是侯爵女婿么?对我是,而你沈舒澜就是我的跳板。” 他脸凑近看着沈舒澜,沈舒澜盯着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脸,“你的作用就是苏家最好的门面。” 第16章 访客 沈舒澜看着眼前的那张推的过近而有些显得模糊的脸,轻笑出声。 苏云昭,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果然是如此刚愎自用。 说出了你想说的,你一定很痛快了。 苏云昭对着沈舒澜的反应微微愣了下,怎么沈舒澜的反应是一副正如她所料的表情? 怎么不是被羞辱后展现的错愕? 正在大家僵持的时候,门房的仆从来通报。 “老爷,门口有人拜见。” 苏父微微侧过身,“何人来拜?还觉得不够乱吗?不见,就说我病恙在家,不宜见客,你随意将人打发了吧。” 仆从惊恐地撇撇嘴,从怀中掏出烫金的名帖,战战兢兢递给苏父,“来人说的是江宁郡公家的两位女使,说是来送礼物的,这不好不见吧。” “江宁郡公府?京城内未听闻过有这号人物啊。”苏父接过名帖细细思索着,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沈舒澜。 江宁郡公府,那不就是沈舒澜的外祖家吗?自己曾听同僚提起过,那是金陵内最勋贵的勋贵。 这个时候到访所谓何事? 来给舒澜撑场面? 那到的可有点太是时候了。 他紧闭了下眼睛。 他怎会不知刚才舒澜的用意,休了,苏家搞砸了天赐良缘,苏家脸面在朝堂之上定会无存;不休,逼着儿子说出真实用意,多方难受。 局面闹成这样,这等有辱门楣不光彩的事,苏家的清誉以后该如何啊。 他揉了揉眉间。 无论是进退,对于苏家来说现在都是两难之地。 他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到底是小看了沈舒澜的城府,令自己这个公爹都自叹不如。 那样的得体,说话滴水不漏,甚至将罪责全都揽在她自己身上,为求一纸休书。 如果自己有她这本事,也不至于一辈子看人脸色行事,没准当今的宰辅就是自己了。 中书侍郎,他轻笑一声,不过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相爷帮助而已。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舒澜才多大?今年才十八?好像刚及笄完不久便嫁过来了。 平日里只听过妻子夸她贤淑,夸她中馈打理得好,那家中账本自己也看过,每一条的细则,进出款项记载得极其明朗,定是舒澜细细弄过的。 这三年极少看过舒澜声音过高或者面红耳赤地争辩,总是带着那般温和的笑。 苏父摇摇头,这休书是断断不可签的。 他瞥了一眼苏云昭,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家世背景给你做嫡妻,儿啊,你为何还不满意。 她沈舒澜的父亲是京中前朝托孤重臣,与天家亦师亦父亦臣,还是手握军政实权的侯爷。 她母亲是家中受宠的嫡幼女,外祖又是金陵最显贵的江宁郡公,这样显赫的家庭嫁到苏家,儿啊,你就稍微低低头怎么就不行了? 为父这辈子的官运已经这样了,你母亲没法再助益我了,但你不同啊,你高中探花,又任职翰林,你的大好前程本来一片光明,苏家的声誉会更上一层啊。 本来可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非要闹的这般不愉快么? 沈舒澜一听到江宁郡公府,急切地回头,顾不得面前还在得意的苏云昭和微微发愣的苏母,上前拉住仆从,语气中带着在苏府三年从未听过的兴奋。 “两位女使?可曾记得面貌几何?” 仆从退后并行了个礼,“回少夫人的话,是一位衣着考究的妈妈和一位容貌清丽的姑娘,带着一众家丁,说是来给少夫人送礼品的。” 沈舒澜顾不得花厅中面面相觑的几人,提着裙子小跑了出去,江芙和杏荷向屋内几人简单行了个礼后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夫,夫人慢些,小心摔着。”江芙在旁边气喘吁吁地叮咛着。 “定是程妈妈和枕书来了。”杏荷边跑边用绢帕擦着沈舒澜刚才求休时脸上的泪痕,沈舒澜只轻轻点点头,并未言语。 苏父望着沈舒澜跑出的背影,挺了挺脊背,“舒澜的外祖家来了,你们给我安分点,别再惹乱子。” 他微微抬头看着儿子,苏云昭此时正错愕又得意地看着舒澜跑出去的背影,转头轻轻捏着他的清辞的手,苏父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错愕的是应该没见过嫡妻如此失态,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得意的是他肯定觉得自己拿捏住了舒澜。 他可能不了解舒澜,但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细细整理了下衣袍后,换了一个笑的表情,跟随着沈舒澜的步伐走了出去。 苏母也赶紧让身边的周妈妈帮自己稍微打理了几下,低声问,“看着可像是哭过或是不堪?别是闹了笑话才好。” 周妈妈细细帮苏母擦着泪痕,又整了整发髻,才蹲下身悄声回复,“夫人的气度自是好的,现在调整好了,总不能让人外祖家说不是,我们也要赶快去迎客了,不然又要被说不知礼数了。” 苏母站起身,恢复了苏家主母的气度,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理了理裙裾,并未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裙摆语重心长地跟苏云昭讲。 “昭儿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孰轻孰重你要掂得轻,舒澜的外祖家不是咱们得罪的起的,不要带陈清辞上前惹人不快了。” 说罢扶着周妈妈的手,带着迎客体面的笑,不再看儿子,而是率领一众女使婆子也跟着出了花厅。 苏云昭捏了捏陈清辞的手,低头看着她。 “抱歉清辞,我要去假装与她沈舒澜和睦,你知道的我虽不愿,但是也无法,只能先委屈你了,回头我细细补偿你可好,你乖乖在花厅,等我回来。”他在陈清辞额上浅浅一吻,整理了下衣襟跟着一起去迎客了。 陈清辞微微睁开眼,花厅此时空荡荡的,大家都出去迎客了。 也不知来的是何人?听仆从讲好像就是两个送礼物的女使,那姐姐的外祖家想必也是极其显赫的,不然不能得苏大人和苏夫人如此重视,也不会让官人去上前假装夫妻情深。 她微微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又是自己一个人了啊。 也对,姐姐是嫡妻,是官眷,是勋贵,自己啊。 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只是一个空有宠爱的‘下贱货色’而已,这种场合自己断断是不能上前的。 沈舒澜跑出正门,春日正午的阳光虽不灼人,但有点刺眼,沈舒澜用手挡了挡阳光。 看到好几辆马车稳稳停在门前,每辆车驾都配着四匹毛色油亮的乌骓马,程妈妈和枕书在第二架马车前小声说着话。 “程妈妈,枕书!”沈舒澜在门口清喊着,便往前快速走了几步。 程妈妈和女使枕书听到呼喊,抬头后看到沈舒澜,脸上的笑立刻扬起来,两人又立马行礼。 “请姑娘妆安。老太太特意差我二人前来给姑娘来送礼品的。” 第17章 寒暄 程妈妈和枕书走上前细细端详着沈舒澜。 程妈妈拉着她的手,用拇指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几年光景不见,我们姑娘出落的愈发标致了,已经是大姑娘模样了,只是看起来轻减了不少,看看这小脸上都没什么肉。” 程妈妈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杏荷,“贪吃嘴,是不是你将你们小姐那份都吃了?” 杏荷急忙往前挪了几步,脸颊绯红,“妈妈莫要取笑,才没有,小姐她,” 她看向沈舒澜,但知道自己不能多嘴,只能微微撇撇嘴低下头不知如何应答。 “妈妈就不要打趣杏荷了,她能吃几口?现在毕竟不是在侯府过着养尊处优的娇养日子了,嫁作人妇需要打理的东西多,自是没什么胃口,总不能还像之前做姑娘一样贪吃好睡的,您说是吧。” 沈舒澜接过江芙的话,笑盈盈看着程妈妈。 她将手覆在程妈妈的手上,语气倒是认真了几分,“倒是您和枕书一路舟车劳顿的,定是辛苦的。晚上可曾睡好?您带着这么多东西来,一路上顺利吗?外祖和外祖母身体如何?外祖母的头风还偶尔发作吗?” 程妈妈听着沈舒澜一连串的问题,又在关心自己,脸上的笑容更甚,微微福了福身,”托姑娘的福,一切都好,一路上有那么多家丁护送,自是无忧的,再说了,” 她笑着看着枕书,“枕书也是个会功夫的,那些小贼自是不敢沾身的。” 枕书还握着江芙的手,脸一下就红了,“妈妈莫要打趣,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就比划比划还成,到了真招便也是不中用的。” 她拉着江芙的手,细细端详着,“姐姐许久未见,也不知过得如何。” 江芙看了看沈舒澜,又看回枕书,轻笑了一下,“跟着夫人一起,自是过得如意无忧的,你呢,在老夫人身边还那样得心应手吗?” 枕书吐了吐舌头,“老夫人心善,又有程妈妈在身边时刻提点着,自是不会出差错的。” 程妈妈继续笑着打趣,“鬼丫头现在可得老太太喜欢,做了一等女使做了好久呢。” 又转头看向沈舒澜,语气稍微正式了些。 “有劳姑娘挂念着,老爷和老夫人身体康健得很,还请姑娘放心,老爷精神矍铄,老夫人的头风已经许久不发作了,说来也巧,之前刚好有个京中名医恰好去拜会,给老夫人施针了几次后便完全不痛了。” 听到二老身体康健,沈舒澜暗暗松了口气,不然心里也总挂念着。 “贵客到访,却未远迎,还请恕罪啊。” 苏父带着歉意笑盈盈出现在门口,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苏母和苏云昭随后出现,苏母笑着点头表示欢迎。 苏云昭上前亲昵地搂住沈舒澜的腰,“澜儿外祖家到访,怎么不提早通知让我们早做准备,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了。” 说完郑重地抱拳躬身行礼,“还请这位妈妈不要怪罪。” 沈舒澜瞥了苏云昭一眼。 倒是个惯会演戏的,也该送去戏曲班子去演一演。 她并没有动,也并未回应刚才苏云昭的动作,只是觉得刚才苏云昭的动作让她觉得有点恶心,不禁打了个寒颤。 杏荷望了望江芙,又看了看沈舒澜,在她在身后微微捏紧了裙摆。 程妈妈看着苏云昭的动作微微点头。 一表人才,又温和知礼,当初那道谕旨送到府里还让老太太担心受怕的,怕自家姑娘在这过不好。 现在看倒是多虑了,苏家的礼数还是周全的。 程妈妈和枕书看苏府一众人都到了,也躬身行礼。 “苏大人您客气了,老身是江宁郡公夫人房内管事程妈妈,这位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枕书,我们二人前来,是为了给我们姑娘送些东西,给苏大人造成叨扰,还请苏大人见谅。” “奴婢枕书,见过苏大人,苏夫人和苏编修。”枕书不卑不亢地行礼,苏父点点头。 苏父扶起程妈妈,“不麻烦,不麻烦的,您二位舟车辛苦,我们才要感激才是。” 他抬头看向外面停着的几驾车马,暗暗砸了咂舌,他不是没见过奢华的车驾,但还是被震惊了一下。 心中微微数了下,八辆车马。 暗纹隐金的轿身装饰,没副车驾上各配四匹昂首的乌雅马,鬃毛上均束以金带,在日光下闪着夺目的金光。 三十二匹乌雅马,一匹便已难得,这里有三十二匹,用来拉车。 这样好的人家,这样优秀的背景,背后所带的庞杂的关系网,本可以是光耀门楣,让苏家成为京内的顶级清流之家的好事,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珍惜,白白断送了,想到这他又暗暗叹了口气。 这休书更是不能签了。 苏母上前几步,脸上满是客气,“程妈妈您二位一路定是辛苦,不如在家里小住几日以做休整,春日的京城最是艳丽,留下赏赏花也是极好的。” 她看了看沈舒澜,不自觉搓了搓手上的镯子,“想必舒澜与您二位也许久未见,留下来能说说体己话,也是为我们苏府增光添色呢。” 程妈妈一听被邀请住在府上,连忙摇头拒绝,“苏夫人您这般客气可是折煞老身了,老身虽是房中管事,但终究还是奴婢,住在府上不合规矩。” 她环顾了下四周,“再说我们人数众多,进进出出的会影响苏府内宅安宁,我们已经定好离这不远的鸿胪客馆,只盼姑娘能来小坐,说些闲话也是好的。” 苏母和苏云昭对视了一眼,苏母轻轻问了句,“您说鸿胪客馆,您这边已经定好了?您几位住在那边?”语气虽然轻,但满是不可置信。 鸿胪客馆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顶级馆驿,只接待权贵和外国使臣或者藩王,她们这几个奴仆就这么住进去了? 这让苏母对沈舒澜她这个外祖家有了新的认识。 枕书笑了笑,再次行礼,“是啊,幸得老爷体恤,在我们出发前给鸿胪馆的老板写的信,这才让我们有机会一窥京城繁华,不然我们几个做奴婢的,断是没有机会能体验的。” 她抬头看着苏母,语气真诚,“也才能有这个机会,见见苏夫人的气度,见过之后是觉得有种不凡的体面,等回去要跟我们老夫人好好赞美下的。” 苏母微微扬了扬下巴,挺了挺脊背,嘴角的笑容笑得真切了些。 这夸奖对她很受用,一下就冲淡了刚才在花厅的紧张状态。 这时江芙上前,轻轻行了礼对着苏父说,“老爷,我看我们夫人刚才打了寒战,想必是春光虽然明媚,但是春风吹骨,站久了难免会觉得体寒畏风的。” 苏父笑着搓了搓手,“是了,江芙提醒的对,那就先请妈妈和女使来前厅吧,花厅近日在修缮,倒不是个迎客的好地方了,正好也可以让门房把马匹们签下去,喂喂草粮,修修马蹄吧。” 第18章 送礼 程妈妈稍微抬手拦了下。 “感谢苏大人抬爱,先不忙落,这车马中多是礼品,还需卸下才能让马儿安顿呢。” 转头看向枕书,“光顾着说嘴,倒是把正事忘了,快去把礼物给苏大人拿来。” 枕书福了福身便走向第四驾车马后,打开了车户,里面整齐码好了各色礼物,一个轿厢塞得满满的。 苏父探了探头后垂下眼,捋了捋胡须向程妈妈行礼,“您一路辛苦,怎还能劳烦您带礼物?这如何使得?您能光临苏府已经是对苏府的恩赐了。” 程妈妈摆摆手,“苏大人何须客气?家中老爷临行前告诫我们要知礼数,再说我们金陵小户,初次登门拜见我们姑娘夫家,肯定是要送点礼物聊表心意的。” 苏父踉跄了下,头行礼行的更低,”妈妈莫要说笑,您这谦词可折煞苏某了。” 程妈妈低头笑笑没说话。 此时枕书身后跟着一个家丁,抱着一个看似就很分量的三层木匣走过来。 苏父再定睛一眼,这哪是寻常木匣,分明是上好紫檀木的。 苏父的声音微颤了几分,“不知这是?” 程妈妈轻手打开匣盖,里面是用黄色云纹软缎包裹着一个官窑青釉茶壶。 “苏大人您请看,这套茶具为内府官窑所出,釉色莹润,胎质细腻,匣分三层,第一层是汤瓶、第二层是四套茶盏和盏托,再下一层是茶盘、茶盒和渣斗各一,还请苏大人收下。” 苏父盯着这个茶壶,形制端庄圆润,釉色匀净,一看就是上好茶器。 他曾在宰辅的桌案上看到过一只官窑烧制的月白釉的茶盏,他极度爱惜,说是天家所赐。 曾经自己也幻想,什么时候能有个杯盏就好了,不过也就想想,官窑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再说了,自己又不在天家面前得力,又没卓越功绩,只是一个象征性辅助宰相的‘答对人’罢了,天家对自已的印象浅浅,是没有得到御赐官窑的机会的。 更别说一套的官窑茶具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就摆在面前。 要是能用其泡上一壶,自己是不是也能好好品一品这茶中的各般滋味? 他急忙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赶紧摇头,“不可,万万不可,官窑过于贵重,还请妈妈拿回去,替我谢过郡公爷,心意我领了。” 苏母走上前轻轻拉着苏父的袍袖,小声跟着苏父说,“人大老远带过来,又是郡公爷特意嘱咐的。” 苏父轻轻侧头瞥了一眼苏母。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母又抬头看着程妈妈,“妈妈好意,要说是寻常茶具,我们厚着脸皮收下倒无可厚非,但官窑难得,郡公爷割爱送我们老爷如此精美茶具,又用这紫檀匣子细细包裹着,我瞧着定是极珍贵之物,我们是断不能收的,还请妈妈带回去。” 苏父这才微微点点头。 程妈妈微微挑了挑眉,”这如何使得!这套茶具是我们老爷从库房特意挑选,出行前反复叮嘱要送到苏大人手上,您这不收,回去老爷定要责罚老身办事不利了。”行着礼,“请苏大人莫要难为老身,苏大人不收,请恕老身不起。” 苏父听出程妈妈在‘特意’二字上的加重,分明是强调这是郡公爷亲自挑选的。 枕书和家丁也跟着行礼。 这番话让苏大人微红了脸,他搓磨着指尖,感觉有点收,自己过意不去;不收,又落个不知礼数的罪名。 横竖有点进退两难的意思。 “既然是外祖送给公爹的,是外祖一片心意,公爹自当收下。”此时的沈舒澜身上披着江芙带回来的披肩,轻笑着看着苏父。 “我们这样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呀是不是,来人,把这套茶具仔细地搬到公爹书房,稍后由公爹定夺。” 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从苏家门房出来接过家丁手中的紫檀匣子,小心进了宅院。 苏父看了看沈舒澜,又看了看程妈妈,赶紧上前去扶,“程妈妈快快起身,苏某那就只能舔脸感谢郡公爷厚爱了。” 程妈妈笑了笑,“这才使得,就当是寻常物件,苏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枕书和家丁也起身再次折返,家丁手中捧了一个剔红雕漆匣子和一个锦盒举到苏夫人面前。 苏母定定看着那个剔红匣子,得是什么样的精贵物件能用这么有排面的匣子装着。 苏云昭也好奇抬眼瞟了一眼最上面的锦盒,在沈舒澜旁轻声问,“澜儿觉得,外祖会送我什么?” 沈舒澜斜睨了他一眼,“倒是不用如此亲昵,也不看看场合。” 苏云昭无趣地砸砸嘴不再言语。 好你个沈舒澜,在你外祖面前给你面子,你倒好,不识抬举。 本来自己也能收到送礼,挺好的心情,都被你沈舒澜毁了。 程妈妈看了二人一眼后再次介绍,“这剔红匣子里装着是我们老夫人挑的一套翡翠头面,里面钗、挑心、掩鬓、耳坠、花簪、扁方各一,是送给苏夫人的,这锦盒里装的是和田的笔洗,是老爷选给苏编修的,说是前朝物件,苏编修常需吟诗策论,这笔洗也是桌上用得着的,二位断不能再连番拒绝家中好意了。” 苏母一听头面刚想答应,但又回味了下。 程妈妈她刚才说的什么? 程妈妈说的是翡翠! 苏母的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妈妈您说的是,送我一套翡翠?翡翠的头面?” 程妈妈笑了笑,“自然是翡翠,老夫人怕浅色无法衬出夫人气度,特意选的老坑料,色如翠羽,水头足,夫人要不打开瞧瞧?看合不合心意?” “郡公夫人选的,那定是极好的,只不过这一套头面,会不会,”苏母的声音透着紧张和惊喜,声音有点发颤。 “会不会太贵重了?又用的这剔红匣子装着,又是一套老坑的翡翠。” “苏夫人本就端庄娴雅,仪态万千,您本就是京中贵妇,用这些也是应该的,能为苏夫人增光添彩的物件,才有它的价值。” 程妈妈将锦盒递在枕书手中,打开匣子,一件件精美的头面静静托在赤锦绒垫之中。 苏母眼神在每样中流连着,想伸手触摸又缩回手,只能揉搓着腕上的镯子让自己平静一点。 苏父鄙夷地看了苏母一眼后低下头,到底是小门户,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算这翡翠料再好,不也是带在头上的物件吗? 谁会仔细注意? 还不如自己这套官窑看得实。 程妈妈笑着看着苏母,“苏夫人等回去了,可以细细相看的,左右都已经是夫人的东西了。” 又转头看向苏云昭,“编修大人也要看看笔洗式样么?” 苏云昭躬手,“程妈妈好心,您刚讲是前朝物件,又是外祖仔细相选的,能入外祖青眼,定是极好的,云昭谢外祖心意,定会时常使用,倍加爱惜,以不负外祖心意才好。” 第19章 搬库 程妈妈看着苏云昭点点头。 “如此便不辜负老爷的一番心意了。” 她看向沈舒澜,上前拉着她的手,“姑娘,不知这矫厢中的礼品是放在哪里合适?和姑娘的嫁妆放在一起吗?” 沈舒澜低头摩挲着她的掌心,掌心微厚,但保养适宜,看得出程妈妈在府内不需要做什么粗活。 “自然是放在库房之中和嫁妆一起了,不过妈妈倒是提醒了,之前的嫁妆单子我都没有细细看过呢。” “是姑娘自己的库房么?姑娘出嫁时的百抬嫁妆倒是惊人呢,这又来这几车马的东西,怕是要将库房塞得更满呢。” 程妈妈用手指轻点她的额头。 “你啊,成家三年也不知道查验自己的嫁妆单子,就堆在那里,倒还是姑娘秉性,用不用老身多留些时日帮姑娘检查下?江芙和杏荷这两个毛手毛脚的,再弄坏了东西。” 江芙和杏荷被程妈妈一说,两人的脸都红了,低着头小声嘟囔,“哪有。” 沈舒澜笑着嘟嘴,“哪能劳烦妈妈来弄?嫁妆都放在苏家仓库中,未曾动过呢。” “放在苏家仓库啊。”程妈妈若有所思点点头后走到苏父面前行礼。 苏父见状赶忙扶起。 “妈妈想说什么直说就行,只要是苏某能办到的,您这多番行礼,对您的腰和膝盖也会多有损伤,这要传出去会说苏家不尊外客,苛待女使了,还是进去说话吧。” 苏母也上前,“老爷说的是,在这门口站了这许久,也不是待客之理,我们还是去往前厅去慢慢谈话才好,柔柯,快去给妈妈和女使枕书看茶。” 苏母身后的婢女点头快速跑了回去。 程妈妈清了清嗓子。 ”先不用麻烦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能不能劳烦苏大人为我们姑娘单开一间库房?姑娘嫁妆您也是知道的,那么多大体积的箱笼,这层层叠叠堆在库房里,肯定占去大半间屋子。” 她顿了顿,看了苏母身后的的周妈妈。 “平日里管家、仆妇取放物件,进进出出总要绕着挪着,脚步定施展不开,再说这人多手杂的,东西倒是不打紧,但他们这磕了碰了伤到了,一来一回肯定给苏家凭添不少罗乱,倒是叫老身不忍心了。” 苏父想了想,捋了捋胡子,“这倒是事实,之前那日管家也没留意,脚撞在木箱上,叫疼了好几天呢。” 程妈妈轻轻笑了笑,“那些个箱笼里面物件繁多又杂乱,放在苏家库房本就招人眼目,我们姑娘又粗心不善打理,这要是哪个黑心的惦记上偷拿那么一件两件,那可伤了我们姑娘和苏家的和气啊,苏大人您说是不是?” 苏父惊了一身冷汗,连忙行礼,“程妈妈这可放心,苏家是不会轻饶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仆从的。” 苏云昭见状走上前,也跟着拱手,“妈妈您这可不用担心,苏家的仆从老实本分,是断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只不过妈妈说的在理,一处堆放确实繁杂不易照看。” 程妈妈拉过沈舒澜,“所以就更要给姑娘单开一间库房了,既方便苏家管事出入,又方便姑娘打理,您也看到了。” 她回头指了指外面停靠的这八辆马车,“我们这头次来访,又没有分寸带了这么多劳什物件,东西如此多,对苏家存放来说更不方便了,这个建议希望苏大人可以考虑一二。”说完又再次躬身行礼。 苏大人稍微面露难色,“这个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他停顿了下不知道如何开口。 沈舒澜的嫁妆他回想起还是震惊的。 三年前她嫁入苏家时,十里红妆,百十抬的箱笼一趟趟进入苏府,从早搬到晚。 从开始的热情迎客到晚上的疲累他是在门口切身体会过的,甚至在晚上还没抬完的时候也不顾是否有损名誉的问题,直接蹲在地上。 那些堆叠在一起的箱笼确实占据了库房的多半空间,管家之前还抱怨过说无从下脚,本来一直说单独挪出一个库房的,但堆在那也忘了解决。 现在舒澜的外祖家又带了这么礼物来,这事又让程妈妈提起,倒是显得自己办事不利,这才是他难受的地方。 程妈妈微微低头,“苏大人是不是觉得老身这要求无理了?您要是觉得无理,那就恕老身多嘴了。” 苏母连忙上前拉着程妈妈的手又松开,“妈妈这是哪里话?这当然不是无理要求,嫁妆由妇人自己打理本就应得,老爷的意思是现在家中库房多半都放着东西,暂时没有空余库房。” 苏父也点点头,“夫人说的正是,不过现在库房要收拾出来,估摸着得大半日,总没有让贵客等我们收拾的道理,断没有轻视妈妈的意思。” 程妈妈轻声笑,“那如何使不得?老身早就听闻京中垂丝海棠开的艳丽,甚至有个庄子上种的各色海棠,那艳丽景色可是我们金陵没有的,这暮春时节春风吹的又不燥,最是赏花好时间,老身斗胆可以让我们姑娘带我们几个去走走么?” 苏云昭微笑着上前,“澜儿久居苏府打理中馈,怕是不了解这京中赏花胜景,不如云昭一同前去,也好为妈妈讲解,一路上也好解解妈妈烦闷。” 沈舒澜轻瞥一眼并未吭声,只是低头看着裙摆上的玉坠穗子。 程妈妈笑了笑,稍微向后退了半步,抬头真诚地看着苏云昭,“想不到我们苏编修不仅文采斐然,对花草这种逸趣闲散也如数家珍呢,能有机会听编修说上几句定会豁然开朗,只不过许久没有见我们姑娘,有好多些体己话想说,这些闺房闲话,编修是断然不会感兴趣的。” 她来回交叠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措辞,“我们姑娘这要是介绍不周,那不是才能显着编修博采通识,才能让老身更期待下次与编修共赏春日的吗?” 苏父上前轻轻拽了下苏云昭的袖子,“也好,妈妈刚到京城,一路舟车劳顿也确实辛苦,舒澜就好好替我们陪一陪贵客,晚上苏某会在家中略备些酒水为程妈妈和枕书女使接风洗尘,妈妈可不能再推脱。” “也好,那就听苏大人安排,老身再次谢过苏家美意。”程妈妈行礼后示意,枕书便去跟头车的车夫细细交代了几句后折返回来。 “哦对,还有一事,不知我们这随行带过来的礼册,苏大人是否需要过目呢?” 苏大人摆了摆手,苏母连忙接话,“妈妈带的礼册,自是由舒澜自己查阅,这是您带给舒澜的东西,我们做夫家的并不插嘴过问的,那这些马车上的东西。”她看向苏父,等着苏父定夺。 “自然是等舒澜的库房空出来,将舒澜的嫁妆搬入后,等妈妈回来清点无误后,一同搬入库房了,不过就可能让几位壮汉兄弟多等片刻了。” 第20章 盘问 “那儿媳带着程妈妈去四处转转,看看这京城春日,不日便回来。” 沈舒澜向苏父和苏母行礼后,便带着江芙和杏荷,跟着程妈妈和枕书,一同上了第二辆体型最大的那辆车驾。 沈舒澜旁坐着江芙和杏荷,对面坐着程妈妈和枕书。 随着大家坐稳后,枕书敲了三下横梁,车驾便稳稳出发了。 车厢内空间宽敞,坐席上铺着杏色织锦软垫,脚下垫着厚厚的绒毯,车内有着沉香的恬淡香气。 沈舒澜深吸一口气,“还是外祖母的沉香闻着舒适,京中的铺子里卖的总觉得少了些意趣。” 凑近程妈妈面前,笑着挪揄她,“想不到程妈妈也爱熏闻这沉香了,之前总说着外祖母房间这味道让您总想打喷嚏呢。” 程妈妈也跟着笑,“老身先前不识货,那可不代表一直不识货的嘛,跟着老太太品闻了那么多款香,也是能涨涨见识的。” 她也深吸了一口气,“这沉香味道清甜,自是喜欢的,便跟老太太讨要了一点,在这车里熏闻着,路上也能保持个心情舒畅。” 外祖母喜欢香气,外祖将其书房后院打通,为外祖母修了软云斋,里面盛放着各色名贵香料。 一排排架子看过去感觉望不到头,沈舒澜幼时最开心的时刻之一,就是外祖母拉着她的手教她细细辨认每一款香料,如今倒是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光了。 外祖母平日里素喜煎香,每至闲时,便和外祖取来香料,置于云母片上,隔以小火轻轻煨着。 烟气轻软,很快便盈满轩室,久久不散。 枕书却摇摇头,“我觉得沉香虽有蜜甜,但总觉得这清甜下有种淡淡苦味,我还是喜欢老夫人房内降真和麝香同熏,闻着绵长温软呢。“ 程妈妈刮了下她的鼻子,“鬼丫头倒是知道好的,但那麝香可是让女子不孕的,你也喜欢?” 枕头昂着头,抬着下巴,“做老夫人身边女使可比嫁个人家体面多了,再说了,女子又不是只有有孕一条出路,我要是因为闻着这丝丝麝香就生不出而被夫家挑拣,那还不如让这没良心的夫家休了我,上山做姑子去,乐的清净。” 沈舒澜笑了笑没说话。 那自己三年无出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嫡子,苏母有意无意地提起,就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自己期望孕育个孩子吗?开始是盼望的,看着肚子一点点隆起,怀胎分娩一遭,是生命的延续,也算是给父母尽孝了。 可这心情在日日夜夜的空寂中被磨的没了半分踪影。 甚至还会时常想,他苏云昭如此行径,自己是断不能怀上属于他的骨血的,不然会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沈舒澜暗暗咬了咬牙,他苏云昭不配拥有任何带着他血脉的孩子。 自己这三年岂能不恨呢? 沈舒澜又轻轻松了口气,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但又轻轻皱了皱眉头后迅速平缓,换上了轻轻的笑容。 那她陈清辞那么盼望有孕却被诊断为气血淤滞,又算什么呢? 程妈妈觉察到沈舒澜的状态不对,正了正身,看着沈舒澜,开口便问,“姑娘在这是不是过得不好?” 沈舒澜并未惊叹,反而嘴角笑意更浓,“妈妈怎么会这样觉得呢?” 程妈妈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衣裙这般素净,家里的那些衣服,哪件不是织锦花缎的?哪件不是铺满刺绣的?何时让姑娘穿过这么素净的料子? 她伸手捏了捏沈舒澜的裙裾,“料子素净也就罢了,但还是去年的款样,今年就没什么新料子?先前无论是在外祖家还是你本家,那每个月最新的料子可是早就定好早早送进府内的。” 她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下沈舒澜发间的几支钗,“还有这头上这几支素钗,虽然雅致,但哪还有之前家中娇养的姑娘样子?想之前你姨母最爱装扮你,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头上戴的。” “几件衣服而已,没准我现在转性不喜铺张浪费,不精于打扮呢?”沈舒澜还是笑着看着程妈妈。 程妈妈撇着嘴,“姑娘大了,有自己主意,可别诓骗老身,姑娘如若再乱语,我就拉着杏荷她们两个细细盘问,她们几个眼神我就能猜个几分。” 沈舒澜也学着程妈妈撇嘴,反而嘴角笑的更开一点,“她们两个现在可精,可不是从前那般憨傻好吓的呢,再说只要我不说,妈妈就也只能猜,算不得真的。” 杏荷急忙摇头,“妈妈就会拿我们二人取笑,我们可不上妈妈的当。” 江芙也跟着点头。 程妈妈看着气,不禁跺了下脚,“那就八九不离十,我们姑娘就是在这过的不好!从刚才你对编修态度就能窥见一二,那不是一对恩爱夫妻会有的表现。” “那怎么就不能是夫妻一时拌嘴闹得不快呢?”沈舒澜继续逗着程妈妈。 程妈妈微抬下巴,“姑娘说这话糊弄,怕不是忘了我跟着老太太五十余年,最会看人了。”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是是是,妈妈识人极准,那妈妈觉得应该如何?” “合该是提了刀杀穿苏家才是。”枕书说完也跟着撇嘴。 枕书的话倒是让沈舒澜有点意外,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哦?想不到枕书是这般利落的。” 枕书听完立刻羞红了脸,揉搓着裙摆不再言语。 她看向程妈妈,拉起她的手,“妈妈万不可回外祖家详实禀报,老人家年纪大了,是断接受不了的,外祖是会闹的。” 她低头看向程妈妈保养得宜的手,“程妈妈还是否记得我年幼在金陵,有个世家子弟欺负我,扯我辫子,被外祖知道后,直接带府兵去人家里,要人父亲给我道歉,人家哪见过这阵仗?那孩子是当着外祖面被抽了藤条才算完的,后来那孩子看到我都绕着走。” 说完沈舒澜自己捂着嘴笑。 程妈妈有些惊愕,想不到姑娘还记得幼时的事情,确实那件事让老爷大怒,带了几百府兵把人家围了三圈,如若让老爷知道姑娘现如今处境,不晓得老爷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宁郡公府可不是空有名号的养老公府,其势力上可影响朝局稳固,下可掌控地方命脉,连天家都要礼让他三分,更何况一个小小苏府。 程妈妈回握住了沈舒澜的手。 “那可不行,这是大事,就算老爷要找苏家麻烦,那也是苏家自找的,姑娘断不能这样受苦啊。” 沈舒澜摇头,“妈妈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天家赐婚,我们不好让天家难做,这是我的成长,妈妈请不要插手才好。” 程妈妈眼圈泛红,眼看就要流出泪来,这样好的姑娘如此,让她无比心疼。 沈舒澜嘟嘴,揉着她的手,“程妈妈可不许哭,你上次还哭坏了一张帕子呢,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是好事,总需要有些事情来搓磨性子的,不然我也做不得如此得体稳重是不是?” 程妈妈听完刚被逗笑,又听闻沈舒澜的最后一句,眼眶又含满了泪水。 第21章 礼册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这又哭又笑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 “妈妈这妆要是哭花了,一会儿赏春的心思可就全在补妆上了,妈妈到时可别说什么都没看到才好。” 程妈妈听闻这句,又破涕为笑,用锦帕擦干眼圈的泪,从身后捧出一具黑漆戗金顶抽匣,在膝上抱着,黑漆地上戗刻出金色的缠枝牡丹,华贵异常。 沈舒澜微微瞪大双眼,“妈妈所拿是何物?这般雅致的倒是少见。” 江芙和杏荷也凑过来看着程妈妈手中方匣,这看着倒是个稀罕物件,不过这个尺寸,看着像是装礼册的。 程妈妈低着头,一手稳稳托住匣底,另一手轻按匣盖前端暗槽,缓缓向上抽开顶匣。 “先头姑娘不是看了家里来了八辆马车吗?一车是现在我们所坐,头车和尾车内各有八名家丁跟随,都是你外祖亲选的,剩下五车分别装有不同礼物,这方匣是你舅父特意定制的,其中装的便是这各车的礼册。” “不过这车队招摇,一路上没出什么变故吗?”沈舒澜微皱着眉头担心地问。 “毕竟这金陵与长安路远,车马又是比寻常人家华贵的许多,一路走过来要不少时日呢。” 枕书笑着抓了抓裙摆,“姑娘多虑,我们走的官道,各站都有军爷护送,一路上自是无碍的。” “这可是承了各路军爷的情了,需好言感谢才是。”沈舒澜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又为了这一路出动那么多官兵护送感到过意不去。 枕书笑的更开心,“姑娘有心,程妈妈自是不能亏了礼数,每到一站都给当地军营长官包了纹银的。” 枕书将五本礼册轻轻捧出后,垂手奉至沈舒澜面前,“这几本礼册还请姑娘过目。” 沈舒澜微微惊讶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五本礼册。 五本礼册? 带了这么多东西? 她接过一本拿在手中掂了掂,礼册还是很有分量的,又看向枕书,“快别都捧着了,这样手腕会酸。” 江芙杏荷二人赶紧将其余四本接过来,举在沈舒澜面前。 五本不同颜色的织金妆花锦做面的礼册,上面各写着首饰,药材,器物,字画,布匹,是娟秀的簪花小楷。 沈舒澜轻轻打开手中封面带有‘首饰’的册页,洒金页纸上的正反都是誊写得满满的小楷字迹。 这小楷看着秀雅有度,她不禁暗暗惊叹这字写得工整,正反这么多字竟没有没有一处勾抹,提笔之人定是极为用心的。 又叹服外祖给自己拿了如此多的礼品,以至于不是用礼单,而需要一本册子才写得下。 不过这字倒觉得眼生,不像是外祖母或舅母的字迹,姨母嫁居外地也断不可能。 “这字写的秀雅,不知是家中何人所写?” 沈舒澜好奇抬头看向程妈妈。 程妈妈笑着搓了搓手。 “是你二嫂嫂写的,跟你舅母一样样核对,确认无误后才一一抄写的,老太太本想参与,被你大嫂嫂以东西繁杂,不好清点为由给硬生生拉走了呢,为此啊,老太太还生了一会闷气,被你舅母细声安慰才好呢。” 说到这,程妈妈不禁笑出了声。 “有劳二嫂嫂费心了,这是花了不少时间的。”沈舒澜本能地开口感谢。 她又突然反应过来。 两位嫂嫂? 两位哥哥娶妻了? 她再次抬头看着程妈妈,“我何时有的两位嫂嫂?两位哥哥那般脾气秉性的,一个沉稳,一个好动,倒是难为了两位嫂嫂呢。” 她不禁想起自己的两位哥哥,大哥哥端方持重,像个学究;二哥哥则相反,跳脱灵动,一刻也闲不住,舞枪弄棒的让舅母头疼了许久。 “是啊,你嫁入苏家第二年便娶妻婚配了。” 程妈妈点点头。 “你大哥哥婚配的是齐国公嫡长女柳氏,二哥哥迎娶的是平江侯府嫡次女李氏,都是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沈舒澜轻掩着嘴笑,“两位嫂嫂家世如此显赫,那舅母可没法摆婆婆的款了。” “还说呢。”程妈妈也跟着笑。 “你这两位嫂嫂温柔贤淑,让人挑不出毛病,你舅母还总说让她们轻松些,不用那么多礼数呢。” 程妈妈眼睛亮了亮,“你大哥哥与你大嫂嫂举案齐眉,尤其你二哥哥,每天跟得个宝一样的哄着呢。” 程妈妈自己说完将匣子放回身侧轻叹一口气,“也好,家宅和睦才是好日子。” 沈舒澜又翻看了下手中册页,“是听花轩买的礼册吧,外祖倒是有心了。” “这啊,是你大哥哥去采买的,说金陵女眷都用这个。” 程妈妈用手点了点礼册封面。 “他哪识得这些姑娘家的玩意?再说他也不用买这织金妆花锦做封的啊,定是买的店里高价货了。” 沈舒澜想着大哥哥在人掌柜面前抓耳难语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可不!”程妈妈笑着摊手。 “买回家就被你大嫂嫂说了,说反正银子花了,合该去定制的,小姑该是独一份的。” 沈舒澜突觉得心中一暖,眼睛一热,自己三年未归外祖家,还是这样被人惦记着,尤其是还未曾见面的嫂嫂。 她未再言语,只是细细翻看着这每一本礼册。 看到蓝色‘首饰’册中,各色珠钗、耳饰、宝石带扣、璎珞、帽花、金镯玉钏,甚至还看到了几顶花冠时,只觉得眼晕,心中暗忖,这是在箱子内装了多少珍物。 这什么时候能戴的完。 她没让自己流出泪来,只是重重吸了吸鼻子。 程妈妈往前坐了坐,拿起江芙手中紫色的‘器物’册,翻开给沈舒澜看。 ”你二嫂嫂说虽未见过小姑,但总听说是家里最受宠的,她还添置了两盒像生花说装点下屋子呢。” 沈舒澜抬头,看到程妈妈指着‘两盒像生花,各十二支,共计二十四支的字样。’ 沈舒澜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点颤抖,”二嫂嫂这样看来倒是极细致体贴的,程妈妈定要替我谢过两位嫂嫂。” 枕书回想了下,“那像生花我看过,是用孔雀雀羽揉着各色绸缎,稀罕得很呢,一盒十二支,每色一支,挑选是费些功夫的。” “哦这几项都是你姨母特意寄回来的。”程妈妈又指了指扉页上的这几行, “姑娘你看这什么雀羽螺钿屏,珠翠盆景,红珊瑚树盆景。” 又翻了下指了指,“还有这里的玉石花卉屏,银累丝花篮,金錾云纹牡丹瓶,这都是她寄回来的,说许久未见姑娘了,看得好就买了。” “哦对,还有药材。”程妈妈放下‘器物’册,又拿起江芙手中黑色的‘药材’册。 “这些药材是你舅父去金陵最好的药材铺,拉着咱府内掌柜的去挑的,掌柜的跟人家管事磨了好几个时辰呢,你二哥哥还跟着来参谋,叫了好多家丁来搬呢。”程妈妈笑着打趣。 沈舒澜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后无奈地笑了笑。 “舅父怕是觉得我是个病秧子,我哪用得上这些?又是老参鹿茸紫芝燕窝,又是牛黄沉香阿胶犀角的,这般分量的,得用到何时去了。” 第22章 无礼 几人在路上说笑着,便行至了一处专种海棠的庄子门前。 庄子里那一树树海棠开得艳丽,胭脂色堆叠着嫩红、淡粉、素白,似云蒸霞蔚般让人挪不开眼。 风一过,花枝轻颤,花瓣簌簌飘落,铺得满地锦绣。 如此春光胜景,吸引不少贵女前来赏春游玩,三三两两凑成一组,嬉笑着,跑动着,各色衣裙翩跹着,像一只只纷飞的彩蝶。 程妈妈先下车后将沈舒澜扶下车,听着嬉笑声,轻笑地感叹,“到底是京中女眷更多一点,这样轻快的笑闹声,闻着都觉得年轻了几岁,身子骨都觉得活泛了。” 沈舒澜伸手挡了挡太阳,眯了眯眼,末时的太阳微微偏西,还是有点灼人的。 江芙上前走了几步,“今日走的匆忙,忘给小姐带伞了,是奴婢的过错,还请小姐责罚。” 她才不想叫夫人长,夫人短的,本就是自家小姐,叫着夫人倒是便宜他们苏家的。 沈舒澜笑着摇头,“又没有过错,何须责罚?你看那些个姑娘们哪有打伞的?倒显得我是个娇气病弱的。” 几人进入庄子后便慢慢走着,沈舒澜在一棵垂丝海棠前站定,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花枝。 心中打算着一会去问店家是否有折好的花枝,带回去几枝装点下屋子。 “这好好的赏花,怎么会有这般素净的女子出现?倒在这华丽景色中显得清丽出尘呢,不知是哪家如此脱俗的小姐?” 一道刺耳的嘲讽声从身侧不远传了过来。 沈舒澜没应对,只拿些衣裙反复作比,也是有够无聊的。 不过想想也是,闺阁女郎也没什么可比的,就是几只飞蝇败了这赏花的好心情。 沈舒澜收回手,低头看着手指。 “呦?这不是舒澜姐姐吗?”声音走近了些。 “前两日才在曲江春宴碰到,想不到今日又在这海棠庄见到了,怕不是姐姐打探着妹妹的行程,特意追上来的吧。” 不用看就知道是昌平公女。 她正和其余几个女伴趾高气扬抬着下巴轻笑看着沈舒澜。 沈舒澜并未理会,只是再次探出手抚摸着花枝。 程妈妈一听,立刻板起脸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后站定,“不知是哪家小姐这般没规矩?来人面前嚼舌讨嫌?只不过偶然撞见而已,说的好像是我们姑娘一直探听姑娘行踪一样。” 说罢清嗤一声斜睨一眼。 那昌平公女不甘示弱,盯着沈舒澜,“怎么舒澜姐姐今日带着一个牙尖嘴利的老妈妈来撑场子?” 又怒瞪着程妈妈,仰着下巴,声音发冷,“妈妈最好清楚自己身份,在我面前要掂掂自己几斤重的骨头,我在跟你家姑娘说话,哪里轮到你跟我这般讲话?” 程妈妈冷笑一声,“哎呦呦,姑娘这话可吓得老身心颤,老身可不是吓大的,那姑娘倒是自报个名号,让老身这个老泼皮开开眼。” 枕书皱着眉头准备上前,被杏荷拉着摇头。 枕书只能一跺脚后,继续观察着。 公女身边的一位女伴不屑地看了程妈妈一眼,公女的下巴扬得更高,“这可是昌平公女,是妈妈得罪不起的。” 又笑着转向沈舒澜, “今日怎么不见姐姐家编修大人?哦也对,编修大人有佳人在侧,自是不用姐姐陪伴,想必才能得闲来这庄子转转,看着满院海棠,心中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说罢用袖子掩着嘴偷笑着,眼睛又瞟向别处。 另外一个女伴也上前,佯作安慰,上前想拉着沈舒澜,被沈舒澜轻轻躲开,略微尴尬地缩了缩手。 “二位姐姐莫要胡说,人舒澜姐姐与苏编修恩爱着呢,定是编修大人被清辞妹妹那个小狐狸精迷了眼,不然怎么可能嫁去三年都无出。” 她又凑近了几分,微笑看着沈舒澜,“姐姐如果深闺寂寞,我倒是可以帮姐姐寻几个不错法子。” 沈舒澜这才偏头看了看她们,昌平公女今日穿的是凝夜紫的衣袍,更衬的她面容娇美,旁边女伴一个水红,一个天青,显的昌平公女衣裙惹眼。 沈舒澜轻揉了揉太阳穴,她昌平公女周遭也能有巴结跟班,怪不得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她转过头来,揉了揉耳侧,“妹妹那些法子还是留着给自己打发时间吧,或者你可以介绍给公女,没准她用得着,不过恕我眼拙,不知是哪家女郎来的?京城女眷多如繁星,实在无法记全,还请妹妹见谅。”。 说罢微微挑了挑眉,笑着看着那个给昌平公女帮腔的女伴。 那穿天青色裙袍的女伴脸白了几分刚要争辩,沈舒澜不理会她,笑着半侧过去向程妈妈介绍。 “妈妈才来京城,这位昌平公女妈妈自是不认得,是他家姨娘所生,平日里派头比嫡女都强过几分呢。” 又想了想,轻飘飘地补上一句,“还有她们家的爵位是得天恩庇佑封的,倒是比那些个功勋女眷派头要足些呢,妈妈可莫要冲撞了才好。” 转过头微微扫视了公女一眼,笑着看她,“一时竟记不清,公女是第几位姨娘所生来着?” 昌平公女的脸一下红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你!” 她清喘了一口气,“好你个沈舒澜,平日里倒是小瞧了你。你家不过是在天家面前得力,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又仰起头笑了笑,“就算得力又如何?不也是沦为天家鹰犬,你爹再怎么为你争取,不也是嫁给新科探花,嫁去三年都无法为苏家开枝散叶,怕是生不出吧?” 又立马换了一副柔弱的嘴脸道歉,“妹妹一时口快,说了实情,姐姐勿怪才是。” 沈舒澜也不恼,继续笑着看着她。 “那能得天家照拂一二,为天家尽些绵薄之力自是没什么可炫耀的。” 沈舒澜又揉了揉耳后侧。 “肯定没有妹妹的福泽深厚,递进的庚帖都被家中嫡女抢先,其余的挑挑拣拣又看不上,想必是公爷和你母亲不舍你才这样安排的,在家不也挺好?与外男私会着,也是一段佳话,哦怎么宣称来的,哦对是与未来姑爷提前培养感情。” 昌平公女听罢更为生气,脸也更红了,她私会外男这件事在整个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 程妈妈凑近,“想不到公女家竟是如此热闹,难怪公女会如此与众不同。” 昌平公女听出程妈妈语气中嘲讽,皱着眉,她不敢跟沈舒澜如何,但什么时候一个家中妈妈也能来对她指摘,她盯着程妈妈的脸。 “什么东西也敢来讽刺我?老泼皮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说罢便抬手,“我今日便替你家教训个这么个不懂规矩的。” 还没等公女说完,沈舒澜率先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 周遭的空气一下安静了些许,不时有周围的女眷伸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又被枕书和杏荷瞪了一眼后悻悻走开。 昌平公女一脸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看着沈舒澜。 一阵风拂过,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几人的头上。 第23章 震慑 沈舒澜笑着看着昌平公女错愕的表情。 昌平公女捂着脸还想发作,旁边那个穿水红色裙袍的女伴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摇摇头。 她们两个显然是被沈舒澜的动作吓到了。 她俩只听说沈舒澜是个好拿捏的,并未听闻她对谁动过气。 未曾想是能直接动手的脾气秉性。 两人都怕沈舒澜的巴掌挨在自己脸上,刚才嚣张的气焰迅速低了几分。 这一摇头让昌平公女的火气更盛,大声怒斥着身边二人,“你们两个都是死人啊,就这样看着我被打一耳光?中看不中用的,怕她沈舒澜做甚?能吃了你们不成?” 天青色裙袍的女伴看了一眼公女,又瞥了一眼沈舒澜,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舒澜姐姐毕竟也是京中贵女,闹僵了之后毕竟又会常见,彼此尴尬生分的,不利于女眷同心。” 水红色衣裙的女伴立马点头,“刘姐姐说得对,此事也是因公女而起,我们贸然对舒澜姐姐挑衅,得不偿失啊。” 昌平公女狠瞪了她一眼,水红色衣裙的女伴立马低下头噤声。 公女扫视两人低垂的脸,“好啊,你们两个倒是数落起我的不是了。” 后继续捂着脸,咬着牙看着沈舒澜,“沈舒澜我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倒是个敢动手的,今日这巴掌我记下了,你且等来日。” 沈舒澜快步上前,又照着她右脸又狠狠扇了一耳光,后笑着看着她。 昌平公女白皙的脸上很快出现了沈舒澜的掌印。 这一巴掌让公女更惊愕了,瞪大眼睛看着沈舒澜。 “还等来日?怎么,是回去找你爹告状?还是说找你那个好哥哥来?你爹肯定会息事宁人,至于你那个好哥哥,我猜到是不会为你出头的。” 又凑近她耳边低声说,“要不我把你娘的事情我大肆宣扬下?看看是妹妹你有脸面还是我有?” 立起身后继续得体地笑着,帮昌平公女理了理肩上的褶皱,“妹妹也逞了口舌之快,又为此付出代价,就算两清了,我们互不得罪可好?家中妈妈冲撞了公女,还请公女恕罪呢。” 程妈妈不情愿行了礼,“老身言语不当,让公女不悦,公女大度,应该不会与老身计较。” 沈舒澜笑着回头看了程妈妈一眼,抬头看到公女头上的花瓣,抬手轻轻拂去,又补充了一句,“下次我见到妹妹,定穿些华丽点的衣裙,这样才能入妹妹的眼是不是?” 昌平公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忘了脸上两侧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看着沈舒澜如此气定神闲的样子,定是知道了自己家里的一些不可言说的秘辛。 她沈舒澜知晓多少?并不清楚。 但既然没明说,就是彼此留着脸面。 母亲也确实有她自己的秘密,偷卖家产的事要是抖落出来,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这长安女眷中立足。 昌平公女抬眼瞪着沈舒澜,“今日之事断不会这样算了,舒澜姐姐也是让妹妹开眼了,以后应该对姐姐应更为‘敬重’才是。” 又想说些什么,白了沈舒澜一眼后,便拉着几个女伴离开了。 枕书这时好奇地拉着江芙和杏荷冲过来,“姑娘刚才和那公女说了些什么?能让公女直接知难而退了?” 沈舒澜摊摊手,一脸轻松,“一些吓唬人的小把戏,没想到还真把她唬住了。” 其实沈舒澜刚才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万一昌平公女她不承认或者更为恼怒,与自己撕打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好在自己猜中了,她家中确实有些不可言说的。 只是这样的没有威慑力的威胁,也就能敲打一次,不过至少能安分几天。 倒是要为以后细细打算了。 她看向杏荷,“你平日得闲了,偶尔去昌平公府转转,注意后门,能碰到就最好,碰不到就说之后的事情,提前预备着总是好的。 沈舒澜略沉吟着,“哦对,如若可能,可与厨房的婆子或者扫洒的丫鬟偶尔聊聊,兴许能有些趣闻。” 杏荷立刻会意,福了福身,“小姐放心,这事我最拿手了,定让小姐满意。” 沈舒澜点点头,看向程妈妈,“不如妈妈我们回去吧,这赏春的兴致也都被搅得大半,只是搬仓的问题,妈妈要在等一等了,这会怕是还没收拾完呢。” 程妈妈摆摆手,“无事,本也是找个借口出来散散心,既然姑娘的没什么兴致,那便回去了,这库房也好解决,马车就停在苏府门口,要是遭了贼丢了物件,是苏府的问题就是了。” 说罢,几人又回到了马车上,枕书跟车夫交代了几句后也钻了上来。 马车遍稳稳踏上回苏府的路。 枕书掀开轿帘望了一眼满眼的海棠,“可惜了这些海棠,还未细细品味便要回去了。” 程妈妈一拍脑门,“瞧老身这记性,”伸手从车厢内的暗格中捧出一具金丝楠木匣,递给沈舒澜。 沈舒澜用指尖细细抚过匣面,上面用银丝细嵌着缠枝莲纹。 “这是外祖家所备的一些田产、庄子、铺面、工坊的地契,姑娘有了这些也可做傍身的,这些并未记录在礼册中,共计三十五份,还请姑娘回去好好轻点下,看是否有遗漏的。” 长吁一口气后看向枕书,“这下我没什么遗落的事了吧。” 枕书吐了吐舌头,用胳膊轻轻推了程妈妈一下,“妈妈倒是好问,这我如何晓得?合该妈妈自己记得才是。” 沈舒澜将木匣又递还给程妈妈,“我出嫁时,母亲在嫁妆的基础上,已经又为我添置了多处田产铺面塞我手中,这三十五份地契实在太多了,我不能收,妈妈带回去吧。” 程妈妈微微皱了皱眉,又将木匣放回沈舒澜腿上,“这如何使得?你母亲贴补是你母亲的事,又不干我们郡公府的。” 她用手比量着,“三十五份又不多,就一小摞,老爷本来是说将木匣装满的,被老太太拦下来说太多姑娘不好挑选,这才只有三十多份的。” 她将手按在木匣上,“即是外祖家给姑娘的,姑娘就收下,也不用姑娘费心,各处早都安排人打理着,看着得眼的,偶尔去看看也是好的,就当是给姑娘添彩了。” 沈舒澜拗不过程妈妈,只能笑着让江芙收好,后故作嗔怪,笑着打趣程妈妈,“妈妈的嘴是愈发伶俐了,想不到我现在都说不过了。” 程妈妈微微仰着头,对沈舒澜的挪揄很受用,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老爷的信,叮嘱老身要交给姑娘的,姑娘回房内翻看即可。” 沈舒澜接过信,看着封上遒劲的隶书写着“澜儿亲启”,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看到外祖的字了。 第24章 迁怒 昌平公女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竟忍不住流出泪来。 自己堂堂一个公女竟然被一个侯爵之女欺负,两个女伴不仅不帮自己说话,就这样围观似的看自己当众被掌掴了两记耳光。 她甩开两个人的手,留下面面相觑的二人,头也不回地上了自己的车驾。 她在车上抽着鼻子,咬着牙攥紧着帕子,我昌平公府出身的公女,何时受过这般气?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侯爵之女,也能攀扯上我,给我脸色看了。 沈舒澜,今日的仇怨我记下了。 车夫没走两步,她就觉得走得太慢了,便探出头来轻拍侧窗沿,带着哭腔和怒气催促着。 “走得这般慢,家中养你不是吃白饭的,跑快些,不知道爹爹从哪里找的废物。” 车夫战兢兢地侧过头,“公女,现在走的是官道,这路两侧又都是街市,往来车马行人众多,这没法加快加快脚力避让啊。” 公女不满地皱着眉,“本公女说的话,何时让你有插嘴的?让你跑快些听不懂?什么东西也反驳我说的话了?自己掌嘴。” 车夫无奈只能打了自己两下,并稍微加快了些速度。 不过车夫这个动作让昌平公女更气,让自己掌嘴就敷衍了事,是不把自己这个公女放在眼里,不禁大声怒斥着。 “让你再快些,你聋了?自己掌嘴如此敷衍,回家定治你个顶撞之罪。” 车夫只为自己委屈,不知道自家这个小祖宗在庄子上受了什么气,都这般撒在自己身上,只能听从公女吩咐,轻提缰绳,口中低喝。 “驾!” 两匹马闻言后发力,速度快了数分。 车夫又多次甩动缰绳,两匹马急速跑了起来。 公女被突然加速的车马闪了一下,手臂撞到了窗沿。 刚想咒骂,但一想到是自己一直催促速行的,便也不好借题发挥。 跑了一会,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公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膝盖和肘部撞得有些红了。 此时她的怒气更重,直接推开位于后侧的厢门。 出行前要是听母亲的就好了,带两个丫鬟一同,现在连扶自己下车的人都没有! 她怒气冲冲扶着车门走下车,突然“哎呦”一声,忙不迭收回手。 她垂眸一看,指尖上竟扎了一根细小木刺。 这根小木刺让她心头火气更盛。 这是何等粗劣做工?这门上还有细刺,一个个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的低贱货色。 她用指甲将这根木刺狠狠剔出,心中觉得烦闷。 怎么今天事事都在与她作对? 都怪沈舒澜,自从今天遇到她,就没有顺气的事。 她揉了揉自己的肘部,便走向前看究竟发生何事。 只看到车夫在安抚受惊的马,和面前散了一地的频婆果,一个小贩正怯怯趴在地上看着。 车夫看到公女,忙低下头,“禀,禀公女,刚才马车脚程太快,冲撞到了路人,马也有点受惊了。” 公女瞪了车夫一眼,转头看向地上的小贩。 自己也受惊了,怎么没人来安抚自己! “怎么回事?昌平公府的车驾你也敢冲撞?”话没等说完就走前踹了那小贩一脚。 一位大婶好心地上前扶着小贩,“明明是贵女自己车驾过快,骤然急停,将人撞得倒地,现在倒成我们的不是了,贵女不仅不知安慰,还动手污蔑,世道不公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大婶低头关切地查看小贩的身上是否有伤,小贩哎呦哎呦地哼着,周围的居民逐渐聚过来,对着公女指点,让公女一阵脸热。 “何事在此聚集引发骚乱?” 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嘈杂的街市中突兀地出现。 围观百姓看到来人后小声议论着,“街道司的公差来了。” 人群中出现了几名身穿青衫,腰佩短棍的街道司巡卒,他们负责街道的治安工作。 那小贩看到官员到访,努力抬起手,“大老爷明鉴,大老爷可要为我做主啊。” 用手指着指着公女,“小人挑着担子本想从这道中走过,不想公女的马车急速驶来,那车夫看到小人便赶紧勒马,但还是将小人撞翻在地,将货物全撞翻了,公女不仅不表示悔改,不问小人伤势几何,还上前踹了小人一脚。” “可真有此事?”巡卒们疑惑抬头看着昌平公女。 昌平公女此时只觉得脸热,急切辩解,“差官明察,此事实属意外。” 蹲在小贩身边的大婶起身抚了抚裙摆,对着几位官员行礼。 “禀各位巡哥,小哥说的确是,那公女上来就口不择言,认为是这位小哥冲撞了公府车驾,这街坊邻居均可作证。”众人皆点点头。 刚才为首的巡卒蹲身看了看倒地小贩的伤势,又抬眼扫向车旁贵女,语气冷漠刻板。 “车马闹市疾驰,又撞伤人命,贵女可知罪?” 昌平公女一听要担罪,刚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为首的巡卒便轻微挥了挥手吩咐手下, “将伤者抬去就近医馆诊治,肇事者与车夫一并带回公所问话!” 其他几名巡卒应声上前,虽不敢对贵女动粗,却也呈围堵之势。 摆明了公事公办,不肯轻纵。 昌平公女哪见过这架势?从袖中掏出一包银钱,巡卒以为公女是要行贿了事,忙抬手拒绝,“公女可别,行贿官员可是罪加一等了。” 她被说的有些发懵,自己要用银钱了事的想法被看穿了。 她马上轻轻摇摇头,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各位公差,小女子刚才一时糊涂,闹市急行本就不妥,不仅不体恤小哥伤势,还怒急攻心做出傻事,让小哥为难,这袋银钱是为了补偿小哥所掉货物还有他诊治的费用。” 没等说完脸上滑落几滴泪水,弄得巡卒几个手足无措,互相看着不知如何应对。 昌平公女一看有回转余地,继续流着泪。 “但小女子确是家中有急事,不得不往回赶,还念小女子是初犯,求各位官差绕了我这一次。” 她走到小贩身前,盈盈一礼,“冲撞了小哥,又让小哥为难,是我的不是,还请小哥莫要怪罪。” 将那包银钱塞进他手中,“这点银钱小哥一定要拿着,全当是小女子一点心意了。” 小贩看了看手中荷包,微微用手指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公女,又看了看各位巡卒和刚才帮自己说话的大婶。 “那既然贵女这么说,小人也不好再追究了,谢过婶子替我说话。” 为首的巡卒看既然小贩都不追究了,看向公女,“那既然如此,公女出行还需谨慎才是,念公女是初犯,此次就当是对公女的告诫了。” 昌平公女再次行了行礼,“谢谢公差交会,小女子定当谨记。” “那没什么事,大家就都散了吧。”周围百姓也逐渐散去。 公女坐会马车中,抬手擦干了眼泪,有些得意垂下眸。 在家中这种扮柔弱的戏码自己可是得心应手。 第25章 公府 因为不敢再在闹市急行,回府的这一路走得反而顺畅很多。 因为顺畅,昌平公女心中的烦闷也消了大半。 到了府门门口,昌平公女跳下车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抬手抚了抚发髻,斜睨了车夫一眼便走入府中。 穿过仪门,绕过汉白玉影壁,又行过长廊,公女踏着青石板路前行。 偶尔仆从垂手而过,步履轻缓,见到公女立刻行礼,公女也不理会,只径朝内院走去。 入了垂花门,便是昌平公府的二进庭院。 甬道种着几株玉兰和丁香,玉兰新叶初展,浅紫的丁香一簇簇开着热闹,又有松柏翠绿的交相点映,西斜的日头跳跃地将树影打在墙上,府内清雅中透着凛然贵气。 她来到和母亲同住的雅秋斋,二进的院落此刻倒是显得安静几分,只有几个洒扫的侍女。 她推开母亲的房门,屏退了门口侍立的两名侍女后踏了进去。 母亲许氏背对着门,穿了件豆青色的褙子,正低头在桌旁认真绣着花鸟。 她一见母亲,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快步走近些坐在绣墩上趴在桌上嘤嘤哭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哭起来了?” 母亲许氏轻声安慰着,放下针线,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背。 “不是出去赏春去了吗?谁欺负你了?跟娘说,这么娇俏的小脸,哭花了妆不好看。” 许氏往前探着身子,离昌平公女更近了些,手继续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昌平公女抬起头,脸上满脸泪痕,抽噎着看向母亲,“还不是那个沈舒澜,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掌掴我!还打了两下!母亲要为我做主啊!” 许氏停下手中安抚的动作,微微一怔。 “沈舒澜?你说沈侯家的那个女儿?倒没听说她是个骄纵跋扈的性子啊,此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昌平公女微微坐直,委屈地用锦帕擦着眼泪,“什么误会?我不过是挖苦她几句,她家那个老妈妈就说我不懂礼数,我刚要抬手教训那个妈妈,她沈舒澜便甩了我一巴掌。” 许氏听罢微微皱了皱眉,直了直身,“好端端的,你去挖苦人家做甚?人家又没来招惹你。” 并未从母亲嘴里听到想听到的安慰,昌平公女轻轻歪了歪头,“她本来就是个笑话,嫁入苏府三年无出,坊间谁不知道?我就看不惯她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啊,就想着上前调侃几句。” 许氏托腮思索片刻后轻摇头,”蕊儿不可胡说,人家是否有出,不是我们应当干预多嘴的。” 昌平公女见状声音又低了几分,显得更委屈,“母亲您瞧,女儿这脸都被她打得微肿了。” 她撇着嘴将脸凑给母亲看,白皙的脸上还有淡淡泛红的指印。 许氏轻叹一口气,起身回到房内,打开窗边的漆黑药箱,从箱底拿出一盒清凉膏又折返回来。 打开盒盖,分别用指尖蘸了少许,轻柔地在公女脸颊两侧打圈。 清凉膏的凉意涂在脸上时,公女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公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许氏扫她一眼,又专注地帮她上药,公女这才闭着嘴等母亲上药完。 上完药,许氏用素帕擦着手指,并未看她,只是淡淡说了句,“也是你活该,放着美好春日不赏,非要去给自己碰霉头惹得不快。” 昌平公女撇着嘴,”母亲这是何意?我一个堂堂公爵之女,凭什么要对她侯爵之女礼让三分?她沈舒澜哪里好?让母亲这般向着她?” 许氏叹了口气,将素帕搁在桌上,定定地看着她。 “你又不是嫡出女儿,你是庶出,跟人沈家嫡出的女儿自是比不了的。” 抬手用拇指抚过女儿眼角的泪水,“你爹宠我,你又得你爹宠爱,皆是我们母女二人的福分,但女儿你想过没有?你已经享着嫡女的尊荣,更应该本分自得才是。” 公女微微仰着下巴,已经停止了抽噎,语气中满是得意,“母亲您是贵妾,谁不知道这府中您最受宠?几房姨娘们不用说,就连家中嫡母母亲都比得过,爹爹的那几个儿女,我自然是承着母亲的福,当然也是最受宠的了。” 许氏端详着女儿,确认脸上没有泪痕才开口,“那就更应不张扬了,夫人能容我,是夫人的气度,这人多嘴杂的,难免招眼,你这事要是捅到其他哥哥姐姐那里,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你呢。” 她回望了一眼门口,又将目光落回女儿的脸上,认真地拉着女儿的手。 “老爷一直告诫我,朝野之中有几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她沈家就是其一,女儿此事既因你而起,就莫要再升起攀比之心,我们不与其交好,彼此躲个清净,此事合该你应去苏家赔礼才是。” 公女听母亲这般说,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女儿没觉得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去给她陪个不是?她现在又不是娇贵的侯爵女,嫁做人妇却未尽嫡妻职责,女儿不过点她几句,哪里有做错?” 许氏皱着眉拍了下桌子,“胡闹!看来我把你纵得如此无礼!” 用帕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又放缓了语气看着女儿,“蕊儿就当心疼为娘好不好?我们不去随意招惹沈舒澜,好不好?她们家不是咱们公府能惹得起的人物。” 公女语气也放缓,坐回绣墩上,眼神瞥向地砖,“她嫁入苏家,还不是天家的意思?左右还是有天家撑腰罢了,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高傲的。” 许氏赶紧捂上她的嘴,左右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才低声伏在公女耳边,“小祖宗,也敢议论天家?不要命了?这要是被捅出去,你爹那点得天家庇佑的恩典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她略微想了想,又在公女耳边低语了几句。 “不过我之前听老爷提起,她是天家考虑联姻时的首选,她沈家势大,天家又要平衡新旧朝臣,老爷说沈侯去跟天家那里闹过几次呢。” 公女微微睁大了双眼,“那她不就是天家平衡朝局的棋子?现在得力,之后就不好说了。” 许氏轻摇着头,用手指堵住女儿的嘴,“以不以后的,也不是我们几个妇人能在此议论的,关于沈舒澜你就记住,少去招惹听到没?。” 公女点了点头,“母亲反复叮嘱,女儿自是会放在心上的。” 又想起什么似的,拉着许氏的手,“哦对母亲,她沈舒澜说‘要不把你母亲的事抖落出去’,母亲有何事瞒我?是否被她抓住什么把柄?” 许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勉强地笑了笑,“母亲能有什么事?她不过是诓骗诈你几句,算不得真的。” 她头瞥向别处,紧张地搓了搓手。 公女看母亲这般神情,知道定是有事,又不好追问,只能轻叹一口气。 “现在就不知她沈舒澜知予多少,母亲既不愿意说,那母亲就藏好,可别再被发现了。” 第26章 准备 沈舒澜将外祖的信件认真放进了袖袋。 程妈妈看着拐角就到了苏府门口,拉着沈舒澜的手,满眼都是关切看着沈舒澜,“姑娘那这日后如何打算?总不能一辈子在这煎熬着,熬干了心血那该如何是好啊?” 又自己叹了口气,“天家的指婚,老身也不敢多议论些什么,只是,唉。” 没说完的话只化成了浓浓的叹息。 沈舒澜笑着揉了揉她的手心,“妈妈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她另一只手掀开轿帘,看着苏府渐近的青瓦院墙,自己低声呢喃着,“也快了。” 几人下车的时候看到郡公府的马车还停在这里,只留了几个留守的,其余一起跟来的家丁看来都去帮忙搬东西了。 程妈妈并未言语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想不到这苏府的物件还是挺多的。 走过仪门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厨房中锅上煨着的鸡汤香气。 沈舒澜在青石路上笑着打趣程妈妈,“现在才是未时,这鸡汤就已经炖上了,妈妈今日可是好口福呢,苏府厨房的那几个妈妈倒是巧手得很呢。" 程妈妈也跟着笑,“那就不知道这鸡汤是不是撇了清油的,咱们公府的鸡汤可都是澄澈透亮,几近见底的。”还不忘咂巴下嘴。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用肩膀撞了下程妈妈,“看来妈妈是想念外祖家中吃食了?我许久未尝到,倒是忘了味道呢。” 程妈妈撇了下嘴,“姑娘也是能拿老身取乐了。” 又略作回忆了下,“那不还是沾着老太太的光?小厨房每回给做老太太的吃食,都会单独给老身分出来一些,她们知道现在老太太牙口不比从前,东西都炖的格外软烂呢。” 枕书这时候插话,满脸羡慕的神情,“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管家妈妈,能和老夫人一起用餐,我们这些粗野女使啊,只能吃厨房里的,还没这个待遇呢。” 又将脸凑近了些,“我一早听闻,老夫人的小厨房做的樱桃煎软糯清甜,一直没机会吃的上呢。” 拉着程妈妈的衣袖,“好妈妈,等回去能让我尝一口吗?” 又立刻用三根手指举起发誓,“我保证就尝一口,有个嘴瘾就行。” 程妈妈看着枕书发誓的样子大笑,“好呀,想不到老太太身边竟是些馋嘴的,之前清然与云江也是跟我念了许久,你们这几个一等女使倒是会挑吃的,回去老身吩咐小厨房,给你们一人一份可好啊?” 枕书立刻笑嘻嘻地凑着程妈妈面前,“那感情好,那还能有雕花金橘和酥油鲍螺不?也是馋的紧。” 程妈妈用手推开了她过度凑近的脸,“还挑拣上了,好好好,就让你过一次嘴瘾。” 又挂了下枕书的鼻子,“等你多些资历,混成书妈妈,自然也能享用小厨房了。” 杏荷捂着嘴,也笑着打趣枕书,“哎呀那到时可得称一句书妈妈安好了。”江芙看了一眼沈舒澜,无奈地摇了摇头。 枕书看江芙不为多动,伸手去挠她痒痒,“怎么了芙妈妈还这般稳重上了?” 江芙怕痒,笑着躲开,听到枕书的打趣称呼一下红了脸,说话也跟着支吾起来,“哪有,在小姐身边,我得好久才能称之为妈妈呢。” 沈舒澜看着她们这般闹,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外祖家无拘无束的日子。 程妈妈在府中资历最老,又是外祖母的陪房,府里大事小情,少不得要经她之手。 平日只要略微沉下脸来,就连舅母都要礼让三分,阖府下人们更是敬着怕着。 可私下里,倒是没半分架子。 也是温和哄着外祖母身边这几个年轻的一等女使,连带自己身边的两个也跟着沾了光,有什么好吃的,总是能分到些。 又想起在家中,妈妈身边的吴妈妈对江芙她们两个也是格外关照的,导致养的杏荷有些挑嘴了。 不过到现在,还没看到公爹婆母他们。 沈舒澜拉过一个洒扫仆从,“怎么不见公爹他们?” 仆从赶紧行礼,“回少夫人,老爷以防疏漏,去盯着库房搬运了;夫人去了厨房,说家中贵客到访,都得仔细些,去跟厨房的刘妈妈核对今日菜品了。至于大爷,大爷。” 他看了一眼程妈妈,又看了一眼沈舒澜,他知道程妈妈是贵客,有些话又不能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沈舒澜笑了笑,此时他苏云昭定是带着他的清辞妹妹回她的素筠居了。 毕竟妹妹又是心火上扬,又是肝气郁结的,他苏云昭定会细细安慰才是。 想起刚出门时苏云昭的假情好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中泛起一阵生理不适。 朝着仆从点点头,“知道了,那快去忙吧。” 仆从像是得了大赦一般,行了礼后飞快地跑开了。 沈舒澜拉着程妈妈的衣袖,“那现在时日还早,家中各位也都在忙,妈妈要是无事,随我给公爹婆母请安完,去我院子转转?” 程妈妈点点头,“也该看看我们姑娘所住的居室如何了。” 这时江芙对着杏荷耳语了几句,悄悄退回到车上,将装有礼册和地契的匣子捧回到了沈舒澜的院落,放在前厅桌上后又一路小跑回了库房处。 好在离得不算远,两人只是微微薄汗。 沈舒澜先去了西侧偏院给苏父请安,看苏父皱着眉仔细盯着,家丁进进出出,眼看库房也是被红色的嫁妆箱笼占了大半。 苏父看到几人归来,略微舒展了下眉头,向程妈妈拱手作揖,“不知妈妈对我们京中赏花可还觉得满意?” 又看向身后库房,“这里离着舒澜的院子近些,等我们将嫁妆全数抬好后,这间钥匙便给舒澜留着,就可以安排妈妈车上所带了。耽误妈妈时间,还请妈妈见谅。” 程妈妈也跟着福了福身,“苏大人您太客气了,京中美景自是怎么都看不够的,能得您照拂,是我们姑娘之幸运,老身想着,能去姑娘院落看看也是好的。” 苏父点点头,“那自是好的,那妈妈就请便,我这边就继续盯好仆从,别出了差错。” 拜别苏父后,几人又来到了厨房门口,苏母赶忙迎过来,“舒澜怎么能带贵客来这厨房油烟之地?快些回去。” 沈舒澜轻笑着,”来找婆母不也是为了寻常礼数吗?不然坊间再传我不尊婆母,那才是会百口莫辩呢。” 苏母点点头,又看向程妈妈,“这鸡汤已经小火煨着,酉时安排了些家常饭菜,也不知道能不能合妈妈口味?” 程妈妈笑了笑,福了福身,“苏夫人安排的菜肴定是妥帖适口的,且苏夫人这般得体有心的,想必定是细细核对的不会出错的。” 苏母听着正了正神情,挺了挺背脊。 沈舒澜上前问,“那不知婆母,我可否将程妈妈带到自己院子小坐?定不会随意走动惊扰他人的。” 苏母看了看沈舒澜,听出了她话里的额外意思。 第27章 信件 向苏母拜别后,沈舒澜带着程妈妈和枕书来到自己的院子。 程妈妈看着月洞门上题写着‘桐梧阁’三个大字,思索了许久。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寓意倒是极好的。” 沈舒澜听完却不以为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是啊光耀门楣,名垂家乘,用一方宅院留住朝中新贵这个响亮名号,自是极好的。” 她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匾额,“这片院落本来说是休憩区域,是我嫁进来时特意修的,只是这里跟妈妈预想的满园春色可能会不太一样,妈妈随我进去看了遍知。” 走进月洞门后,院内一片绿意葱葱,除梧桐和松柏外,更有银杏、国槐、梓树、榉木错落而立,旁侧又衬一片修竹。 树影森森,满目皆是青翠苍郁,不见半分花蕊艳色,日影西斜,叶子被镀上一层浅浅金边,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程妈妈扫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眼沈舒澜,“这院子好是好,佳木葱茏,可姑娘今才18岁,正是明媚鲜妍的年纪,住这种院子倒是显得老气沉闷了,怎么不移栽几棵桃李金桂装点下呢?” 沈舒澜耸了耸肩轻笑着,“不过一处院子罢了,我若像在家中那般诸多要求,他苏家会觉得我性子挑剔,刁钻难侍呢。” 她将一些不能说的话通通咽下,现在挑不出错都让苏云昭厌烦,自己再挑拣下,恐怕他苏云昭会日日冷眼相待,公爹也会教导自己铺张浪费,有损清誉吧。 程妈妈倒是听出了沈舒澜的话里有话,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房中,沈舒澜拉着程妈妈在前厅坐下,示意江芙给程妈妈看茶。 枕书环绕了一圈前厅,只觉得看着略朴素了些,苏家明媒正娶的嫡妻,所住居所竟是这样。 正面一张素面梨花木平头案,案上一樽青瓷方瓶,案前是两把太师椅,中间设一小几,并无其他金玉珍玩陈列。 枕书刚想说什么,程妈妈抬头,用眼神示意她不可多问。 枕书便知趣地闭了嘴。 沈舒澜从袖袋中拿出了祖父的那封信。 未时的光线还照着屋中大亮,她轻手将信件从封中拆出细细读着。 “吾孙澜儿亲启: 展信安。久未相见,不知吾孙近日起居安睡否?特修此函,以慰远怀。 吾今精神尚健,虽不及盛年,却也无灾无病,堪谓硬朗。唯步履稍缓,出行须仗拐杖。 汝姨母昔年曾觅得一段上好金丝楠,为吾雕成手杖,吾素来轻闲少用,日前于书房不慎踉跄,幸得亲随宏泽随侍在侧,及时相扶,未致大碍,汝不必挂心。” 读到这沈舒澜抬起头看着程妈妈,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外祖信中所说踉跄之事,可有摔到?可有行医问诊?严不严重?” 程妈妈侧了侧身,“姑娘且安心,所幸不曾跌倒,就略微抻到了些,不打紧的,老爷卧床不到一日便如往日了。 沈舒澜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便好,外祖无事便好。” 又继续往下读。 “如今闲居府中,惟以弈棋、赏画、品茶、论史自娱,饮食亦渐清淡。 近者偶思食几块良乡栗糕,外祖母身侧女使玉书以恐积食为由撤去,倒叫吾忆起汝母与姨母未字之时,亦是这般对吾处处照拂管束,思之倍觉可亲。” 沈舒澜倒是想起,之前在外祖家,姨母和母亲也是盯管着外祖,日常饮食,作息都要事事嘱咐,觉得甚是有趣。 江芙端上一具托盘,盘上摆着一只青釉汤瓶和两只青瓷茶盏,盏中已盛了用茶罗筛好的龙团细茶末。 程妈妈并未动手,只是笑着看着沈舒澜,沈舒澜继续读着。 “吾虽致仕已久,仍食朝廷俸禄,安享清闲,门下旧友与门生故吏时常往来探望,公府之中,倒也热闹不减当年,每每念及尔等幼时,在府中咿呀学语、嬉笑嬉闹之状,恍如昨日。 汝两兄今已成婚数载,所娶皆是门第相当、品性端方之佳妇,皆为你外祖母与姨母亲自相看、十分满意者。 两位新妇温婉得体,晨昏侍奉左右,性情柔顺,不骄不纵,一望便知是家教严谨之人。 汝长姐生性洒脱,偏爱山水,不愿轻言婚配,只怕日后要做个云水闲人。她素来随性,吾亦由她去了。” 看到这沈舒澜轻笑出声,家中长姐长自己几岁,是二姨母所生,性子最是恣意疏野,之前还扬言上山做姑子,外祖倒是很愿意顺着她的想法,未像姨母一样时常伴有隐忧,又细细读着。 “汝为家中最小孙辈,甫及笄未及一月,便遵天家之命嫁为新妇,这三年来,想来必是历经磋磨、暗自吞苦。若在夫家有半分不快,千万告知外祖,不必隐忍。” 暗自吞苦几个字让沈舒澜轻叹了一声,这其中的苦楚,怕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汝母前番来信,提及汝父沈侯与当朝宰辅相交甚厚,常有往来;朝中诸多勋贵旧臣,皆系见汝长成者,诸位叔伯俱在京中,有事尽可相托。 外祖在金陵亦有些许根基势力,若澜儿所需,只需一封书信告知,外祖自有安排,断不会叫吾孙受半分委屈。 汝外祖母头风之疾,久未发作,此皆多幸汝母与舅父胤先四处奔波,遍访名医。 幸得一位京城神医施以几次针法,外祖母不仅周身舒泰,夜间安睡亦安稳许多。澜儿久居京城,若有缘得见这位郑姓医者,烦请再代吾深致谢意。闻其在鸾雀坊开设一家福苓医馆,汝可记之。” 沈舒澜抬头看着杏荷,眼圈有些泛红,“你知道鸾雀坊的福苓医馆么?信中说是一位郑姓大夫治好了外祖母的头风。” 杏荷托着腮想了想,“好像听厨房的妈妈们提起过,说善针灸,腰腿疼痛的毛病几套针法下去都会好些大半,说那家医馆门庭若市,求医问诊者络绎不绝呢。” 沈舒澜点点头,这样厉害的大夫,自是应该登门好好拜谢下的,又继续往下读。 “转眼澜儿已是十八之龄,已然长成亭亭少女矣。外祖无他相赠,唯有薄产数处—田庄、铺面、地契等,皆已托人妥善打理,汝得闲时自行查看即可。 吾知汝出嫁之时,父母必已备丰厚嫁妆,以汝母心性,更会私下为汝多置私产,然此产皆是外祖一片心意,汝务必收下。 另有古玩字画、金玉首饰、滋补药材、绸缎布匹等物,皆由汝舅母陪侍外祖母,一桩一宗,亲手拣择,唯恐不合吾孙心意,便多备了数样,澜儿切莫嫌烦琐。 附言:礼单之中,亦有一份送至苏家之礼,乃是外祖家初次相见之仪,务必代为转达。另有绸缎数匹,单为汝身边两位自幼相随的丫鬟所备,可裁作时新衣裙。 余言不尽,惟愿吾孙: 身安心稳,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沈舒澜脸上悄然滑落了一滴泪,抬头看着程妈妈,程妈妈早已眼圈泛红,用手指在她自己脸上轻刮了几下。 第28章 安慰 苏云昭斜倚在窗边卧榻软垫上,盯着床上的陈清辞。 陈清辞可能还没从强烈的情绪中缓过神,只是静静躺在床上。 苏云昭刚在正门前碰了一鼻子灰。 外祖家贵客到访,虽是家中管事,但毕竟代表的是整个江宁郡公府,不可不认真对待些。 那般温和的妈妈,倒是个笑里藏刀,能说会道的。 几番话说下来,就说得父亲面红耳赤,连连告罪生怕言语有失了。 又说的母亲暗暗高兴,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本来期待那位妈妈也夸奖下自己,但又想想,如若只夸自己面貌,到觉得妈妈粗浅,只流于表面;自己也没机会展示满腹锦绣,妈妈没什么能说的也是正常的。 本想着给她沈舒澜几分薄面,在外祖家前长脸演戏,可她沈舒澜非是个不愿配合的麻烦。 虽未言语半分,但是那嫌弃和抗拒的状态让苏云昭心中甚是烦闷。 这般不识大体,端着她那高傲的款,有辱家风,还好意思说自己侯府出身。 真是让人耻笑。 听到几人说出赏花,看到她们登车远去的时候,他其实是庆幸的,暗暗松了口气。 家中总算有那么一点没有她沈舒澜的空闲时间了。 檐内的口气都觉得清甜了不少。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他倒不是非要想凑着上前去赏什么春,只是不想落他人口实,让人挑出错来回去诬告一番。 他竟不知,自己厌恶沈舒澜到如此地步。 抬眼看着她们的车驾出了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打开后瞄了一眼又合上。 玉质温润,色如凝脂,一看就是好物件。 不过想想,那样体面的郡公府,自然不会送差的,他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父亲刚才嫌弃母亲收到翡翠头面的样子自己完全看在眼里,可父亲收到那套官窑茶具的时候,分明他自己都在激动得抖。 那既是外祖特意送的,自己也没有不收之理,摆在桌上也是好用的。 只是一想起看到笔洗就能想到沈舒澜那张脸,苏云昭的眉头又皱了皱。 笔洗是文房常用之物,自己又有那么多经史策论要编写,每次用的时候都会提醒自己,这是沈舒澜的外祖送来的。 是关联她沈舒澜的。 在这个家她沈舒澜已经够阴魂不散了,自己要连在书房的几分清净,都要承着她沈舒澜的意的话,那他自是不愿的。 他扫了一眼父母。 苏父和苏母并未理会他,只是张罗着各自的事了。 父亲叫了几个家丁往库房走去,母亲则搓搓手往了厨房方向。 他将锦盒递给小厮,让他将盒子放在自己书房架子上,转身便去寻他的清辞妹妹了。 刚回到花厅的时候,苏云昭看到她无助地坐在椅上,手上反复绞着手中的帕子。 听到有人回来,她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大爷回来,她本想扯着嘴角笑一下,但是怎么也都笑不起来。 那一瞬的表情让苏云昭觉得无比心痛,让她这副模样,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直接打横抱起,一路抱回了素筠居。 陈清辞就这样环着他的脖子,热气轻轻呼在苏云昭的脖颈上,痒痒的。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做声。 走过园中的满园梨花,一阵微风拂过便落雪纷纷,煞是好看。 苏云昭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也不管之前跟清辞约定只穿里衣上床的规矩。 自己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环顾了下陈清辞的内室。 这里与沈舒澜的桐梧阁不同,处处布置的雅致轻柔,每一样都是苏云昭细细为她准备的。 对窗摆着螺钿梳妆台,台上摆着胭脂膏粉和各色简便的珠钗。 看到那些珠钗苏云昭总觉得委屈了她。 之前她带了个珍珠簪,被母亲念了好久,只能带些素气的款式。 浅黄的纱帐垂在床边,那是两人一起挑选的,床沿上铺着软缎锦褥。 墙边立着雕花小柜,上置青瓷小瓶,插着时新鲜花。 他在窗边的软榻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身子歪斜在榻上,看着陈清辞的脸默不作声。 “大爷是想与我说什么吗?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让大爷不悦吗?” 陈清辞轻柔的话语打破了两人这层寂静,只是她轻柔的声音有着掩藏不住的疲惫。 这让苏云昭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床前,半蹲着用手指划过陈清辞细嫩的脸。 “只是觉得替你委屈,这般隐忍,孩子的事,孩子。”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件事对清辞的打击很大,他都理解,他语气更轻缓了些,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不是吗?清辞莫太过伤心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将身子调养好。” 他完全蹲在陈清辞床边,低声哄着她。 “这件事我知道清辞收了委屈,那司药几句便让清辞心情跌至谷底,所以我们更要振作,等你真正有孕胎像稳固的时候,我就跟母亲商讨抬你做平妻好不好?清辞且在忍忍。” 他拉着她的手凑到脸边,轻轻亲吻着她的手背。 陈清辞的眼泪就这样一颗接着一颗从眼角滑落。 她撑起身看着苏云昭,朝他扯出一个笑容。 “就是大爷劳心,我受些委屈倒是没什么的,这两年要不是有大爷,清辞不知道该有多难过。清辞是承着大爷的恩的。” 苏云昭眼睛亮了亮,仰头看着陈清辞。 “清辞最是通情达理。”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缓缓低下头。 “今晚阖府家宴,要宴请远道而来的外祖家贵客,恐怕清辞不能与我们一同用膳,你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我让小厨房给你备上一份可好?” 陈清辞听得真切,今晚的家宴她又一次是外人一样不能登堂入室。 她突然为自己感到委屈,声音有些颤抖, “家中难得来贵客,又是姐姐的外祖本家,按礼来说,我确实没资格一同入席的,可是,” 她定定看向苏云昭,“大爷忍心让我一人独处,而你去在贵客面前展现夫妻情深吗?” 苏园昭听闻撇了撇嘴,低着头揉着她的手腕, “清辞知道我的,我是一刻不愿靠近那沈舒澜,但是没办法,她外祖在金陵是最顶级勋贵,势力盘根错节,连天家都要礼让三分,这要是有他们和沈侯爷的共同助力,我在朝堂上就不会只是一个区区七品编修了。” 他轻咳一声,用手指轻划过陈清辞的手背,“你知道我爹一生平庸碌碌,混到头也就这样,但我不同,我是新科探花,天家寄予厚望,所以才让她沈舒澜嫁到苏家,这代表着我的前途一片大好。” 他抬起头,言辞恳切,“清辞再忍忍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第29章 发问 “大爷觉得我在苏家有做错什么吗?” 陈清辞语气平静,看着苏云昭真诚地问。 苏云昭微微愣住,他没想到清辞会问这样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问?” 他坐上床紧贴着从后搂着陈清辞,大拇指摩挲着她的小臂,下巴枕在她肩上。 “清辞最是柔顺,自是从未做错什么。” “那大爷为什么就觉得,我要在府中诸事忍耐,搓磨时光呢?” 她微微侧过头,身体一如既往亲昵蹭着。 “我今年也不过十七,您寻我回来的时候我刚及笄,两年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忍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往事。 眼前闪过的不是苏云昭费心思给她寻的各色稀罕物件,是苏夫人泼她茶水的动作,是打在脸上的耳光,是苏大人的从未制止的冷漠和叹息,是下人在门房、在厨后低声的议论,是那些婆子们有意无意的白眼。 “不知大爷准备要让我在这院落忍耐到何时呢?每日枯坐在窗前,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大爷偶尔来的欣喜吗?” 她在苏云昭的震惊中继续轻柔说着,好像说着跟自己无关紧的事情,只是眼中不自觉蓄满了泪。 “平日里听着苏夫人对我冷言冷语,又动则打骂。” 说着说着她笑了。 “苏大人总是欲言又止,也无心管理后宅家事,我曾多番去挑衅姐姐,姐姐却又如此冷漠疏离,大爷不是厌弃姐姐吗?那为什么还要去装作夫妻恩爱,做戏给外人看呢?” 这苏家,有太多让她不懂的地方。 她侧过头去看着苏云昭。 苏云昭叹了口气,略有所思地将脸贴了更近些,“你不懂,母亲她,” 他停顿了下。 他脑中飞快搜寻着词语,在想怎么应对,又不好说母亲重话。 “她自是爱言语的,你不理会就好,父亲在乎清流脸面,所以对清辞的身份颇有微词也是正常的,至于沈舒澜,你不必理会,她就是那般惺惺作态。” 他又用脸蹭了蹭陈清辞的脸, “外祖家是外人没错,是她沈舒澜家本与我无干,但是他们有势力啊!” 苏云昭越说越激动,眼睛亮了几分,忍不住比划起来。 “清辞你知道吗?我曾听父亲提过,外祖虽然远在金陵,但上可影响朝局,下可掌控地方,门生遍布朝野,天家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要是得举荐一二,没准几年功夫就能当上节度使了,到时我们开府别住,你就不用再受这气了,好不好?” 陈清辞听着苏云昭满眼对他自己未来的渴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可笑。 一口一个外祖。 如此亲切。 如果大爷看重朝中地位,为得沈家助益,那不是应该跟姐姐琴瑟和鸣,相处和睦吗? 沈侯爷在朝中权势不比外祖家的差啊。 更别说大爷是侯府女婿,侯爷这个岳丈定是会竭力相助的。 何倒是像现在相看两厌,让姐姐平白说出‘休了我’的这样过激言语呢? 她虽然当时闭着眼,但还是能想到姐姐在花厅那样决绝的样子,自己不知为何增添了几分惊羡与欣喜。 惊的是那样的话竟是从姐姐口中所出的,羡的是姐姐能说出那样的话。 而喜,是总算有人能在姐姐体面上撕了一道口子,即便是因为这个家而不是自己亲手撕开的。 如果大爷对这些觉得无趣,专注自身,那说这些给自己是做甚呢? 陈清辞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沈舒澜浅笑的那张脸。 姐姐啊姐姐,时至今日,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正常?” 陈清辞的从苏云昭怀中立起,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父亲题写反诗牵连家人,这是我的过错吗?父亲执拗不肯变通,这也是我的过错吗?幸得天家体恤,只对陈家上下做了处罚,又看我年幼,特意对我开恩,但我现在一直被扣着罪臣之女之名,何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呢?” 苏云昭也皱了皱眉,“怎么清辞是在怪我?那你说的这些,是我的过错?是我让你家落败的?我念着我们从小的情分,你知道我寻你费了多大功夫?将你力排众议带回来,在这苏家,哪件事不是我在为你争取?现在反倒是在归罪于我?” 陈清辞轻轻摇头,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言论,“大爷的意思是,我是您的累赘?因为我的出现,大爷反倒过得不快吗?” 苏云昭的怒气被点燃了,他捏了捏陈清辞的脸,但控制着力度,“我何时说过你在苏家让我不快了?这般胡言乱语?” 他语气强硬了几分,参杂了些许不满,“我不喜沈舒澜是真,但我有的选吗?她被塞进苏家,端着那副清高嘴脸,我有的选吗?何人问过我感受?” 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放开了陈清辞,站起身,“还有你说在外祖家前做戏,那只用几句就可以得到近在迟尺的功名前途,我为什么不去争取?指望我爹替我细细打算?” 他揉了揉脖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语气又稍缓,回头看着她。 “我不过是让你在院内等我片刻,我去应承下肯定是要回来寻你的,怎么如今倒觉得委屈了?” 陈清辞低着头啜泣着,“只是不想大爷委屈自己,大爷本就不喜姐姐,觉得她多生事端,又要去她外祖家面前,吃这顿食不知味的晚膳,我担心大爷这样熬坏了身子。” 她抬起头,看着苏云昭,“我一直相信大爷即使没有各方庇佑,也能靠自己的锦绣策论在朝堂中快速站稳脚跟。” 她跟着轻叹一口气, “毕竟大爷是殿试探花,天家肯定是认可大爷文采的,清辞期待着大爷许我的美好日子,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姐姐带着贵客也该回府了,大爷也该多走动些,给人贵客留下好印象不是吗?” 苏云昭也长长吁了一口气,半蹲下来,宽厚的手掌托着她纤细的脖颈,用额头顶了顶她的额头后认真看着她。 “清辞心中烦闷,我是知道的,这两年的心酸我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让你受委屈了,你且在忍忍好不好?大不了休了那沈舒澜给你出气,反正这也是她自己要求的,合该让她也感受下不好受的滋味。” 程清辞眼圈微红地看着他,“大爷万万不可,大爷不可为了我一时冲动,如若休了姐姐,大爷没法跟天家交代的。” 又扯出一个笑容,“大爷心中有我便好,不用为我多做什么的,快去迎接贵客才是。” 苏云昭点点头,亲昵地捏了捏陈清辞的脸颊,“清辞这样懂礼数,倒显得我对贵客怠慢了。那就依清辞的。” 他正了正衣袍,在陈清辞额上轻轻一吻后,转头走出了房门。 第30章 玉镯 不一会功夫,小厮站在门口高声来报,少夫人的嫁妆箱笼和车马上的礼箱全都搬好了。 桐梧院前厅的几人一齐看向小厮。 程妈妈有些意外地看着小厮,“小哥说的可是真的?嫁妆连同车马上的全都搬完了?无一遗漏吗?” 程妈妈的声音倒是不高,但是让小厮听完一哆嗦。 小厮恳切低头回答,“回妈妈的话,自妈妈出行前,老爷便一刻不敢耽误,安排了府上所有家丁小厮,联合您马车头车四人,后五辆马车每车六人一起搬的。我们院账房全程记录,嫁妆箱笼共计一百九十一抬,礼箱共计九箱,这是账房理的单子,还请妈妈过目。” 程妈妈轻轻点点头。 门口的丫鬟接过,递给了江芙。 程妈妈又问,语调很平稳,“那这嫁妆和礼箱可是都胡乱堆放在一起?那这样可不好翻找统计啊。” 小厮的头低了更低了一点,程妈妈的注视和疑问让他不由得更紧张,腿稍微有些抖。 小厮语气微微颤抖着,“回,回妈妈,是嫁妆一侧,礼箱一侧,老爷在旁监管,我等,我等是不敢偷懒,都仔细码好的,妈妈,妈妈可随时去查验就知道我说的是否为实了。” 沈舒澜掩着嘴笑歪到程妈妈一侧,“妈妈莫要吓他,他就是差人跑腿的。” 小厮听罢感谢地抬头望了沈舒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程妈妈微微撇了撇嘴,眼里闪过几分羞赧神色,又正了正身,再问,依旧是声音不高但是很威严的语调。 “那这库房钥匙你可一并带来?你们苏老爷可说这钥匙应是在我们姑娘手中的。” 小厮听罢更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行礼举得更高,声音听起来也哑了一些。 “回,回妈妈,老爷说,老爷说。” 沈舒澜轻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没事不要着急,慢慢说。” 小厮一时间有些结巴,又深吸一口气。 “老爷说,钥匙重要,我等是不能经手的,本想等着少夫人和妈妈去看了,亲手交上的,现在库房搬好已锁,老爷说就先回书房了,少夫人和妈妈若遍寻不着,去书房便是。” 江芙将单子呈给了沈舒澜,沈舒澜想了想,放下单子,笑着问程妈妈,“我有这么多嫁妆?我都不记得呢。” 程妈妈笑着打趣,“姑娘自嫁过来也不没理过单子,不记得是正常的,三年前的出嫁那可是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呢。” 程妈妈怕勾起沈舒澜这三年在苏府的不快记忆,马上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沈舒澜看着程妈妈的反应,笑得更开了一点,将单子递给程妈妈,“妈妈有何不能提?我知道妈妈是好心,当时确实也是热闹的紧。” 又冲着江芙点点头,抬头开向门口小厮,“公爹交代你们办事自是放心的,去账房那领银子吧,大家都辛苦了,领多少人,每人领多少份,你可以跟账房先生商讨下,这件差事就交给你办了。” 程妈妈拿着单子又补上一句,“随车来的那些家丁的银子不用从苏家账内出,你去知会苏夫人一声,便去领赏吧。” 小厮作了作揖,一听有银子领,眼睛亮了几分,忙大声感谢,”多谢少夫人和妈妈体恤,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后长吁一口气,便跑去厨房去了。 江芙也跟着微微福了福身,跟着小厮的步伐一同离去了。 程妈妈用眼神示意了下枕书,枕书心领神会,上前几步拉着江芙的手。 “芙妈妈走的这般快,我小跑几步才跟上呢。”说完自己哧哧的笑。 江芙瞪她一眼,脸又红了起来。 不多时二人便分别了。 程妈妈这时也轻叹一口气,转向沈舒澜。 “姑娘这般好心,就是不知道这些个小厮能不能记姑娘的好。” 沈舒澜轻笑着,“那就算不承好,该做的事情也该做啊,妈妈你说是不是?总不能苛待下人啊。” 程妈妈抬手揉了揉沈舒澜搁在桌上的手腕,又看着她手上的镯子,“这白玉镯子,是姑娘出嫁那日,你母亲从腕上摘下亲自为你带上的吧?” 沈舒澜略略好奇,“哦?妈妈识得这镯子?” 程妈妈轻笑着抚摸着镯子,笑容中带着往事的回忆,“怎会不识呢?这镯子是老太太还是姑娘时,老太太的嫁妆,一共一对,一只赠给了你母亲,姑奶奶是日日不离手的,一只送了我,在我孙儿大婚的时候我作为添礼又赠给了孙媳妇儿。也算是这么一代代传下去的。” 程妈妈又轻叹一口气,“这内圈上刻的缠枝莲纹,是当时老太太的父亲寻遍能工巧匠费时一刀刀手刻上去的,是定好的寓意,如今却,” 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眼圈又有些泛红,只能握了握沈舒澜的手。 沈舒澜知道她想说什么,将另一只手抚在程妈妈的保养得宜的手上,“现在也是美好寓意啊,美好圆满的意思又不只能适配在婚嫁上,妈妈在这般唉声叹气,我可要挠妈妈痒痒了。” 程妈妈惊讶抬起头,她没想到姑娘在这时还会想着逗她开心。 沈舒澜看妈妈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又开心地说,“妈妈怎么不夸我这镯子被我养得透亮?我这可是日日仔细,生怕磕碰呢。” 程妈妈看着沈舒澜调皮的样子,总是觉得放心不下,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请拉起沈舒澜的手,细细端详着。 “是,姑娘养得好,更润了,就像姑娘一样。”她还是慈爱地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 沈舒澜微微仰头笑着回忆着,“我还记得出嫁那日,母亲摘镯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还打趣她是不是不舍得这镯子,她还瞪我一眼呢,也是许久没有见到父亲和母亲了,也不知二位现况如何。” 说着自己轻叹了口气。 程妈妈知道,姑奶奶哪是不舍得镯子,明明是不舍得自己的女儿。 从小金尊玉贵的被父母娇养着,沈侯爷会带着姑娘去驰马郊野,纵意嬉游,姑奶奶则在家中教姑娘描花绘鸟,习赋吟诗。 就连身边的叔叔婶婶也是朝中有脸面的人物,一点点细细看着姑娘长大的。 就连宫中的大娘娘(太皇太后)在姑娘幼时也是时常召见,喜欢的紧。 怎么就落得困于宅院,整日保留体面笑意,倒成了他苏家装点门面的招牌? 沈舒澜又低下头笑了笑,“既然库房钥匙在公爹手里,公爹又劳心劳力地盯管着,也该去趟书房,向公爹道个谢不是?妈妈你说是不是?” 程妈妈微微瞪大了眼睛。 对啊,光顾着感伤,拿回钥匙才是正事! 那库里可是装的姑娘全部家当,这钥匙必然是握在姑娘手里才安心! 赶紧起身,上前拉了沈舒澜一把,假意嗔怒了下,“姑娘不早说,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了,快些走才是。” 第31章 书房 来到苏父的书房,气氛都觉得严肃了几分。 四壁皆是素木书架,分门列着经史子集和名人字帖。 正中设一张乌木大书案,案上堆放了些朝中的案牍册子,还有未搁置原处的素笺和笔砚。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墨香。 苏父和苏云昭正在书房中窗下软榻对坐浅浅品着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夕阳透过窗柩,将二人渡上一层浅浅暖金色,杯中映照着窗上交错细木柳丝。 门口的小厮见少夫人到访,赶忙进屋通传。 沈舒澜还没有完全进屋,先福了福身,声音不大却直传到书房苏父二人耳中,“公爹今日奔忙许久,感谢公爹的安排,我和程妈妈是来取钥匙的。” 苏云昭听后冷哼了一点。 做戏倒是做的足,但不光只有你会做戏。 沈舒澜二人后跟着小厮进了屋,杏荷则候在门口。 苏父有些面带愧色地看着进屋来的二人,连忙拱手,“不知妈妈到访,这书房杂乱未经整理,让妈妈看笑话了。” 程妈妈笑着回礼,“苏大人无妨,家中书房都是这般,若是过于规整,反倒少了些生活气息。” 苏云昭满脸笑意这时迎了过来。 但他直接略过了沈舒澜,走向她身后的程妈妈,并向程妈妈行了礼,语气真诚。 “因妈妈行程仓促,云昭未能尽心安排,还请妈妈恕罪,不知这满园春色是否能入妈妈的眼?” 程妈妈轻笑了下,向后微退了半步,“有劳编修挂心,有姑娘陪着,自是不负这春日盛景。” 苏云昭转身拉过沈舒澜的手,满眼深情地说,“澜儿早已不似之前的闺阁懵懂,将府中打理极好,然则有诸多繁杂事项需要打理,这再时刻盯着库房嫁妆难免凭添烦心。” 他瞥了眼父亲,希望父亲可以跟自己打好配合。 “我刚听父亲说库房已经收拾妥当了,不如澜儿的钥匙就放在为夫这里代为保管如何?也可以为澜儿分忧一二。” 他继续看着沈舒澜。 那流转的眼波中有着无尽的深情。 还有一丝丝厌恶。 他并不在意沈舒澜这些妆奁,也无意贪念,只是不想这么快顺了沈舒澜的意。 她本就在苏家矜傲,若再顺顺当当交还库房之权,任由她掌理私产,那不得越发目中无人? 苏父听完皱了皱眉,将杯盏放在矮桌上,抬起头向儿子赶紧示意摇摇头。 她程妈妈方才已然点破,未将嫁妆安置妥帖,已令自己觉得颜面有损,本就交还钥匙这小事,儿子偏横插一脚,徒增事端。 苏父的手不自觉握了紧了些。 这一旦传扬出去,外人该怎么议论苏家? 说苏家私扣主母妆产? 还是说苏家贪图主母资财,借恩攀附,为己铺路? 苏父轻咳了两声示意苏云昭。 沈舒澜轻轻将手抽回,脸上没什么表情,并未看他,“此事就不用劳烦编修费心,这本就是我的私事,怎能麻烦编修帮我做事?这传出去了,那我不就是个不懂礼数的任性嫡妻?” 苏云昭眼神暗了暗。 装腔作势。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后又眉头微微下压,慢慢抬眼,眼睛盯着苏云昭, “还是说,这抄录的单子也该送给编修一份才是?编修细细核对看看有没有疏漏?编修也一定好奇那百十抬的嫁妆和送来的礼箱中有什么吧?” 苏云昭看向身侧,冷笑一声,“澜儿这话说得,弄得倒好像我惦记你妆产一样,不过是怕你辛苦,想帮你分担些许吗?” 沈舒澜听完莞尔一笑,像是听了什么动人的笑话。 “那编修既知我管家辛苦,怎么不把这管家钥匙也一并代为管理?那我不是可以更乐得清闲吗?” 程妈妈脸上的表情一瞬变冷,她挺了挺背脊,清吐一口气,看向苏父。 “想不到苏大人竟是这般谋划的,老身就说怎么老身提了一嘴,苏大人就如此积极响应,原来是为了方便编修代管啊。” 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好一个清流苏家,今日倒让老身开了眼,这样体贴的姑爷,老身合该好好修书一封,让家中老爷和老夫人都一起同喜才是。” 苏云昭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刚要言语。 苏大人急忙摇头行礼,“妈妈这是哪里话?犬子也是无心冒犯,这钥匙自然是由舒澜自己收管着,这是我们早就商议好的,哪有夫家代管的道理?古今以来也没有先例,断没有先例的。” 他自己干笑了几声。 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了。 “那这钥匙?” 程妈妈此刻对苏云昭的言语很不满,声音也不似之前柔和。 苏父赶紧接话,但仍在躬身行礼中并未起身,“本就是舒澜私产,由舒澜自己打理自是应当的。” 他抬眼怒斥苏云昭,“爹教你的东西是半分不记,人舒澜的私产钥匙,与你何干?混帐东西快退下去,在这胡闹!” 起身从袖袋中拿出钥匙,仔细地交在沈舒澜手中。 将钥匙放在她手中的时候,苏父又用手握住她的手,让她握好,用力地晃了晃才松开。 “既已理好,钥匙就该物归原主,也算全了妈妈提点的心意了。” 再次躬身向程妈妈致谢,“妈妈提点的是,之前耽误了些许,还请妈妈见谅,刚才犬子说了错话,让妈妈看笑话了,妈妈可是万万当不得真的,等回去后我定严格管教。” 程妈妈叹了口气,“都已是将弱冠之人,这言行可得注意,要掌握分寸,有些话是万万说不得的,老身知道姑爷体恤我们姑娘辛苦,但这话说出来不就容易引起误会,弄的两家不快可就不好了。” 苏云昭低头行礼,“谢妈妈坦言,云昭受教了,刚才言语不当冲撞了妈妈和澜儿。” 他又拉起沈舒澜的手,“刚才为夫关心则乱,希望澜儿莫生气才好。” 沈舒澜微微皱着眉看着被他拉住的手,这苏云昭真是惯会装样子的。 这般深情,自己差点就要信了。 可惜自己不是三年前刚嫁过来的沈舒澜了。 她并未回应苏云昭的话,只是又笑着看向程妈妈,“妈妈刚才说有件物品遗落在礼箱中,那可得费些功夫翻找呢。” 程妈妈立刻心领神会,笑着看向苏父行礼,“苏大人,您看,老身这般年纪,这记性着实差了些。”锤了锤胸口,轻叹了一口气。 “竟遗落了些物件在那礼箱中,这老爷知道了,定会责骂老身办事不力的,我们能去库房翻找下么?定不会乱翻保持原样的。” 苏父听出这是托词,但也不知晓留住该聊些什么,不如就顺着程妈妈的意,也笑着摆摆手, “妈妈既说是重要物件,那定是贴身带着不慎遗落的,那可得仔细找些,要是妈妈需要,我可以安排家丁一起翻找。” 沈舒澜轻笑着看着苏父,“公爹何须麻烦家丁?既然编修体贴,想替我执掌钥匙,不如让编修同我们一起去找如何?” 她又转头看着苏云昭,“不知道编修意下如何?” 第32章 溃败 苏云昭低头看着自己拉着沈舒澜的手,感觉进退两难。 去,就做实自己惦念沈舒澜的私产。 不去,刚才的深情戏码就全都白演了。 此刻又不能甩开沈舒澜的手,那只会让自己更难堪,郡公府的妈妈还在旁边看着呢。 横竖都是错。 他又抬头,眯缝着眼,看着沈舒澜笑望向自己的脸,恨的牙痒痒。 那眼中哪里是笑意,分明是对自己的挑衅。 他脑中为自己的鲁莽行事暗自悔恨,平时自己也是个不疾不徐的宦门公子,怎么一碰到她沈舒澜,就这般沉不住气? 若刚才自己不插手这递交钥匙一事,只作视而不见,也不会空生出这等罗乱。 苏父捋了捋胡须,轻笑了几声,“他啊,是个顶不中用的,只会乱翻一气,毫无章法可言,到时要是重新拾掇起来,可要费些时日呢,妈妈东西没找到不说,还给舒澜凭添些心烦之事呢。” 苏云昭听出父亲在为自己解围,讪笑地收回手搓了搓。 “是啊,澜儿不也清楚,每次不仅寻东西不到,还要在为夫这儿念叨许久呢。” 他又真诚地看向程妈妈, “我这要去帮妈妈一起,反倒是帮倒忙,那库房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子呢!父亲刚带人码好的,我可不能坏了父亲的一片赤诚心意,妈妈您说是不是?” 沈舒澜笑着往前踏了一步,定定看着苏云昭。 “总有个不会到会的过程,有妈妈盯着,我在旁边细细帮衬着,想必定会找出些会归拢的法子,一起收拾停当,不更能显得夫妻恩爱,相扶相携吗?夫君,您说呢?”说完沈舒澜笑的更柔了一些。 ‘夫君’二字让苏云昭皱紧了眉头。 他万没想到,沈舒澜敢进一步挑衅自己。 当真是有外祖家的支持,说话也这般有底气了。 刚还一口一个编修叫着,现在这声夫君不就是为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就连苏父都用袖掩着,再次轻咳了几声。 苏云昭快速整理了表情,换上一副夫妻恩爱的表情,轻轻捏了捏沈舒澜的脸。 “澜儿惯会说笑,哪次收捡不都是澜儿亲力亲为?如果澜儿坚持,为夫是肯定要去一起帮忙遍寻的,只是不知是为何物?该如何找起啊?” 程妈妈适时插入二人之中,沈舒澜往后退了半步,笑着用手指轻拂了拂面颊。 苏云昭抬眼看着沈舒澜的动作,轻笑出了声。 沈舒澜你终于不装了,现在对我的厌恶也不加掩饰了。 好。 很好。 程妈妈笑着拍了拍苏云昭的臂膀。 “编修好心,老身心领了,只是这物件是老身贴身玉佩,一时给编修描述款样也说不清一二,哪能真劳烦编修为老身寻找?看这日头饭菜也快好了,老身都闻着厨房飘出的香气了。” 沈舒澜也笑着揉了揉手腕,“自是说笑的,编修心系天下,这枚小小玉佩还是不劳烦编修,编修还要等着一起用晚膳,那才是恩爱之举呢,不过夫君,” 她侧过身,“夫君今日,可要与我们一同用膳了,就怕这菜不合口味让夫君难咽。” 一同二字被沈舒澜提的重了些。 苏云昭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甚少与沈舒澜同桌一起用膳,只有一些重要场合才会一家围在一桌,但每次都让他如坐针毡,惦记着房中等待的陈清辞。 沈舒澜不理苏云昭,转头低垂眉眼向苏父行了礼,“那公爹我们去去就回,定不会耽误大家的用膳时辰的。” 苏父摆摆手,“无妨,清点是要费些功夫,我们自是会等舒澜弄好再开席,一家人和美才是。” 沈舒澜望着苏云昭笑了下,拉着程妈妈一同离去了。 见二人离去,苏父赶忙上前,拉着苏云昭的袖子,嘴巴微张,微皱着眉头,瞪大眼睛盯着儿子。 “游则,糊涂啊,糊涂啊!你说说你招惹她舒澜做甚?” 又叹了一口气,“本就是一个这么简单的环节,你非要横插一脚,弄得大家尴尬才肯罢休?非要装出那副恩爱戏码糊弄程妈妈?” 轻锤了几下胸口,拉着袖子的手也重了些,“她不是普通的女使婆子,她是掌房妈妈,那平时在郡公府迎来送往的都是什么人?你表现得再好,她眼中只有她家姑娘啊,儿啊,现在的果都是以往的因啊。” 苏云昭撇撇嘴,他知道这件事自己做得确实混账,也差点落了口实。 苏父捂着胸口,因为激动而心跳加快,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长叹了一口气。 “父亲知道,你觉得舒澜嫁过来你受屈,满腔才华觉得无处施展,父亲也知道,你觉得舒澜盛气凌人,端着架子不如你的清辞温柔。” 他抬眼,满脸忧愁地看着苏云昭, “但儿啊,这真是她的问题吗?你对她好些,你的日子又不会难过,这般执拗,你本来可以借势,过的辉煌灿烂啊,她已经动了求休之心,一位女性动了这样念头,对她的名节是怎样的影响?那之后呢?儿啊,你可曾考虑清楚?” 苏云昭见状赶忙用手安抚着父亲的胸口,沉默不语。 她就算动了求休之心,只要自己不签那张休书,大家怎么也都挑不出理,她也无可奈何。 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街坊中也是自己苦苦挽留,而她沈舒澜不知好歹,不顾天家脸面的传闻。 她沈舒澜就该与苏家名声绑在一起,你既已嫁到苏家,就该为苏家清誉出一份力。 至于沈舒澜的名节,与自己何干? 苏父松开拉着袖子的手,气喘的顺了些,再次叹了一口气。 “一会就是家宴,你母亲从备菜起就在厨房盯着,一步不敢离身,生怕有任何闪失。” 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要记得今晚的场合,是特意邀请郡公府的掌事程妈妈的家宴,你所有的情绪好好收一收,为父对你要求不高,只求你不要提早离席,陪到最后行么?” 苏云昭点点头,算是应下。 “可清辞怎么办?我们在堂前热闹,她在院内凄苦,这我肯定是吃不安生的啊。” 苏父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几分。 “胡闹,什么场合!她在院中候着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在府中连个身份都没有,既不是妾室,又不是外室,她有什么资格能与这席面相提并论?” 苏云昭的声音也高了几分,“那还不是因为家中阻挠?我与父亲多次商议求娶,父亲均不同意,导致她这样没名没分,不高不低地挂着?” 苏父定定看着儿子,满眼失望,抬起手想敲打两下,但又无奈放下。 是啊,儿子多番提议求娶,是想给她一个身份的,这番情意,自己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但家中纳一个罪臣之女为妾,外面定会说苏家包藏祸心,罔顾天家颜面。 那天家怎么看自己? 同僚怎么看自己? 舒澜怎么看这苏府? 牺牲一个陈清辞换取整个苏家名声,这买卖她陈清辞本就该应得。 第33章 打趣 暮色四合,院子内逐渐掌起了灯。 待走远了些,沈舒澜在院中暗暗夸赞,“刚才妈妈的话接的可是漂亮呢,滴水不漏的,全然找不出错处。” 程妈妈这才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趾高气扬地抬了下下巴,又看四周无人注意,拉着沈舒澜低声耳语,语气中满是对刚才的肯定。 “我们姑娘可不是好欺负的,听听编修语气,还将库房钥匙代为管理,安得也不知何居心,怕不是平时是个爱打秋风的。” 自己说完侧目轻斜了下,又快速恢复往日神情。 沈舒澜笑得开心,挑了挑眉。 “妈妈现在可是愈发调皮了,公爹是断不会教出这攀附索求之人,他只不过是不想那么快顺我的意才闹这一出,对我的妆产自是无心的。” 程妈妈撇了撇嘴,“姑娘倒是体贴,还为他辩白上了。” 沈舒澜轻笑了笑,并未言语。 程妈妈笑着用臂肘轻轻撞了下沈舒澜。 “倒是我们姑娘这几年不见颇有长进,这讥讽人的功夫,跟你姨母如出一辙,刚才姑娘那几句夫君喊真是解气,合该好好烫壶酒庆贺下才是。” 沈舒澜略思考了下,“妈妈想吃酒?那我让杏荷给妈妈温上?她温酒功夫一绝呢。” 程妈妈回头看了看杏荷,杏荷微微仰了仰下巴吐了吐舌头。 “就属她机灵,是惯会吃的,一说吃八百个花样。” 她又话锋一转,皱着眉低声地问,“不过我听着姑娘话中意思,编修不经常一同与姑娘用膳吗?” 沈舒澜笑着捂嘴,“妈妈何必刨根问底?妈妈心中有数就行。” 又假装板起脸,“妈妈可答应我的,回去了可莫要多嘴知会外祖才是。” 程妈妈又叹了一口气,“姑娘反复叮嘱的,老身自是记得不能乱说的,可这不就苦了姑娘?” 沈舒澜并未接她的话,只是淡淡拍了拍程妈妈的手。 “妈妈可不能总叹气,叹则气散,反倒损了福泽,妈妈不用为我烦扰,与其心怀仇怨,不如将眼下日子过好,妈妈您说是吧?” 程妈妈听着她语气轻松,又看着她笑的眉眼弯弯,暮色中亮闪闪的眸子,想着姑娘这三年,也是懂事稳重了不少。 心中还是多少有点欣慰的。 眼前的姑娘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仔细呵护,需要家中为其遮风挡雨的小姑娘了。 程妈妈又正了正色,微微点头,“不过这库房钥匙也是拿到手了,心中也就有着落了,今日天色将晚,也没法核对库中箱笼数额了,明日老身得再来苏府一趟,陪着姑娘查验清楚了才安心。” 沈舒澜笑着揉了揉腕上的镯子,“今日自是无法查验了,总不好让苏家其他人在饭厅等,可妈妈我又不记得嫁妆具体多少抬,那明日如何核对啊?” 这话让程妈妈犯了难。 她也不清楚姑娘具体有多少嫁妆。 杏荷这时插嘴,“这小姐不用担心,小姐出嫁之时,江芙就已将小姐的嫁妆单子详细归拢好了锁在柜子里,等江芙回来我们一看便知。” 程妈妈点头,姑娘身边有江芙心思细腻的,总是放心的。 又回瞪了杏荷一眼,倒是这个丫头,活泼好动的很。 沈舒澜也点点头后环顾了四周,看了家丁仆从神色匆匆,院内又满是饭菜香气,算算时辰也快到开席的时间了。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今日不知婆母为招待妈妈安排了哪些饭菜,杏荷去厨房打听下。” 身后的杏荷迎了一声,行了个礼后便匆匆向厨房跑去。 沈舒澜拉着程妈妈站在原地等着,她又摸了摸自己袖袋中的钥匙,沉甸甸的。 轻笑看着程妈妈,“倒是要谢过妈妈为我细细争取着,不然也拿不到这钥匙,凭公爹的性格自是还要拖延一阵的。” 程妈妈抬手拂过沈舒澜的额发。 “傻姑娘,说什么谢不谢的,老身此刻不就是代表外祖家吗?京中父母虽近,但你成亲后定不长走动,老身是外人,总要多回护着些姑娘的。” 杏荷不多时便带了张单子,粗喘了两口气,将单子递给沈舒澜。 “回小姐,妈妈,我怕自己记不清,特意在苏夫人说的时候管账房那边要了纸,认真誊写的,您看看。” 沈舒澜并未看这张单子,吃什么对她来说无非是那几样,没什么特别的,她将单子递给程妈妈。 “妈妈毕竟是这苏府客人,看看可还有不合口,不满意的?” 程妈妈拿过单子细细端详了些,抬眼看着杏荷。 “杏荷,你家姑娘的字迹最是娟秀,你也是自小就跟在姑娘身边的,怎么这字东倒西歪,这哪是写字,分明是画符呢。” 她两指捻起笺纸在杏荷面前晃,笑得合不拢嘴,“怕不是写了些话咒我呢吧?老身可不经吓呢。”另一手又佯装捂着胸口,“快些拿走,看得眼晕。” 杏荷嘟嘴,狠狠跺了下脚,又吃痛抱着脚蹦了半天后呲牙咧嘴地拿回纸。 “妈妈就会取笑人,哪有很难看的嘛,这不是能看清吗?” 又发现拿倒了,暗暗吐了吐舌头翻转过来,“冷盘是蒌蒿拌芹芽,糟腌桃花鳜,热馔是莲房鱼包、芹芽炒鸡脯、什么菜丸子。” 她眯着眼睛瞄了瞄那个字,刚才夫人说得快,自己写得也快,也没多想就拿过来了,暮色的光线本就昏暗,现在反倒是看不清了。 沈舒澜无奈笑了笑,“荠菜丸子。”她轻声提醒。 “哦对荠菜丸子,汤品是鸡汤春笋羹,主食是玉露团,两色冷盘,三道热馔和一道汤品。”杏荷自己也抿着嘴笑。 沈舒澜苦笑着撇嘴,“妈妈还说呢!小时候让她习字才是高看她,她才坐不住,要不是有我在旁看管着,不知道会偷溜到哪去玩呢。” 程妈妈上前打趣杏荷,“姑娘说的是你幼时在外祖家习字,江芙就在旁认真听着,她反倒不安分,东瞧西晃的那次吧?” 沈舒澜掩着嘴笑,“还说呢,在家里教习嬷嬷都头疼,也就由着她了。” 程妈妈笑着轻瞥一眼杏荷,“那是姑娘心善,这要是跟我身前,那肯定少不了一顿手板。” 杏荷连忙把手缩到背后,“妈妈就会打趣我,小姐身边有江芙稳重就够了,总得有点不同不是?” 程妈妈做势抬起手要打,“好你个小猢狲,还会顶嘴了?” 杏荷两三步缩在了沈舒澜身后,朝着程妈妈吐了吐舌头。 沈舒澜也不制止,只是笑得开心,“不过妈妈别说,她伶俐着呢,最是不好糊弄的。” 在几人说笑之时,江芙和枕书结伴走了回来。 看到沈舒澜在这时,江芙向沈舒澜行礼,“回小姐,你交代的事都已经办妥了,先跟苏夫人交代了下,得到夫人首肯,掌柜那边并未刁难那小厮,看我一同跟去的,痛快开库发了银钱,各位家丁都说念着夫人的好。” 枕书也晃了晃脖子,“咱们府中跟过来的家丁的银钱也都分发好了,我还怕苏府那掌柜难为我们芙妈妈,准备了好几次拳脚,都未曾施展呢。” 一听芙妈妈这个称呼,江芙又羞红了脸。 第34章 开席 这时小厮来报,已经备了些蜜煎青梅开胃,少夫人可以与贵客一同移步膳堂了。 “那既然主家已经邀请了,那老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姑娘请吧。” 枕书上前帮程妈妈细细理了理衣襟,确认并没有什么褶皱后满意点点头。 沈舒澜向小厮点点头,示意他前头带路。 此时的程妈妈又恢复了那个气度不凡的掌房妈妈的样子,双手交叠于胸腹前,缓缓随着小厮的脚步一同进入膳堂。 沈舒澜只觉得有趣,在程妈妈身后和杏荷偷偷对视了一眼。 杏荷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随着拐过两个院落,便到膳堂堂前。 “天色昏暗,妈妈小心脚下。” 引路的小厮在门口摆出“请”的姿势。 膳房里忙着擦拭、掌灯和布席的几个丫鬟婆子看到程妈妈和沈舒澜赶忙行礼。 膳堂内烛火温雅,梁间又悬着数盏素纱小灯。 中设一张髹以清漆的花梨木长桌,两端各立莲花烛台,映得满室通明。 旁侧雅置几架,零星摆放瓷瓶清玩。 五位席位皆已排布齐整。 每人前各置白瓷碟盏和银箸银匙,又各配了一只影青瓷撇口食碟,上摆着几颗果皮青润,用蜜渍过的青梅。 丫鬟为程妈妈和沈舒澜拉了位置,分别是主位右手侧和最末席位。 程妈妈坐下后看了看眼前的梅子,笑着抬头看向沈舒澜。 ”老身这年岁大了,倒是独怕这梅子,往日一时口腹偏爱尝过一回,牙酸了好几天呢,如今见了这梅子,就想起那光景,现在怕是无福消受,不管怎么说须先谢过苏大人安排。” 她端起茶盏,“便用这清茶润润口即可。” 沈舒澜笑着接,“那妈妈可莫再勉强口腹之欲,到时说我们这吃食不称心呢。” 这时苏父和苏云昭也款款来到膳堂,沈舒澜见状收敛神色起身去门口去迎,对着苏父深深福礼,又对着苏云昭浅浅一福。 程妈妈也从容起身,向着苏父轻轻福身,看向苏云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父这时换了一身藏青直裰,朝着程妈妈胸前平拱,微微颔首行礼。 “都是自家亲眷,妈妈何须多礼?让您在这膳堂久候,倒是我等来迟失礼了。” “只是来得稍早了些,并未多等。” 程妈妈笑着答应。 而苏云昭则换了套淡鸦青暗纹长衫,更显得他清逸俊朗,也一同向程妈妈深躬行礼。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沈舒澜,马上笑着上前拉着沈舒澜的手。 “澜儿刚才定是劳累,看这衣裙都未来得及更换,好在是自家外祖,不然别人定会觉得澜儿不尊长辈,礼数不周呢。” 他另一手覆上沈舒澜的手,轻轻拍了拍,“不知妈妈那枚玉佩找到没有?澜儿这边得体,必是细细找过的。” 沈舒澜眉眼轻弯,一个浅浅的笑意看着苏云昭,“得编修挂念,不过这暮色低垂,库房昏暗不好下手,明日妈妈会再来一趟一同细细翻找。” 苏云昭呼吸一滞,他是没想到明日这妈妈还是要来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苏云昭的手,默默往回抽了些许。 “那自是不比夫君清闲,知道将自己拾掇规整,我在自家外祖家面前,总是能轻松随意些的,那若夫君嫌我衣裙不够得体,陪我回房内梳洗一番再来?” 苏父抬眼看了下苏云昭,“刚人舒澜一直陪着妈妈,哪有时间去更换衣裙?这些小事游则你就莫要挑拣了。” 苏云昭勉强扯了扯嘴角,看程妈妈并未留意自己所言,也就收回了手。 沈舒澜看着苏云昭动作,只是浅笑着未再言语。 “我来迟了,怕身上油烟重,冲撞了妈妈,还请妈妈不要怪罪。” 这时苏母扶着周妈妈笑盈盈地缓步走到堂前行礼。 苏母换了套月白暗纹缠枝褙子,头上特意选了那套头面中的簪子,又怕过于张扬,就簪了一根,未佩戴其他首饰。 程妈妈笑着端详了下苏母,“看看这衣裙,看看这通身气度,这才是当家夫人的风采,姑娘可得跟着苏夫人好好学学。” 苏母因为程妈妈的夸赞急忙掩面,脸颊上快速爬上了两抹绯红,但脸上得意的神色怎么也掩不住。 周妈妈在旁轻轻咳了一声,苏母抬眼看到苏父的微愠神色,这才赶紧收敛神情。 沈舒澜垂下眼眸,“妈妈提醒的是,日后婆母若是得了空闲,自会向婆母讨教一二。” “既然人都到齐,哪有让贵客一直站着的道理,程妈妈快上座。” 苏父开口,又用眼神盯了下苏云昭,示意他此次席面切不可生事。 “即便如此,那老身就却之不恭了。”自己款款坐下。 正当几人准备落座时,苏云昭又拉起了沈舒澜的手,为其拉了椅子,“妈妈代表的是外祖家,又是女客,理应由澜儿坐在程妈妈身侧才是。” 这时苏父坐在了东侧上首位置,苏母则坐在了他的左手位置。 沈舒澜就势坐下,“那就有劳夫君照应备菜了。” 苏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原以为自己只是客气下,没想到沈舒澜真就顺水推舟了。 苏云昭眼神冷了一瞬,又换上了温和的笑意。 “那是自然,这本就是嫡妻守礼侍席之位,那自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拍了拍沈舒澜的肩膀,自己坐到末席去了。 沈舒澜待他坐下,也笑着像模像样拉起他的手,“那夫君今日可不要提前离席,扫了家中兴致才是,不然苏府脸上无光呢。” 苏云昭语气冷硬,“这事不用澜儿费心。” 苏母起身,低声向着程妈妈介绍。 “也不知程妈妈口味深浅,今日弄得匆忙,厨下备了几样时鲜小菜,若是不合妈妈口味,还请妈妈见谅。” “苏夫人您太过客气了,能得苏夫人亲自厨房安排的,定是极好的,老身今日是得了口福来的。”程妈妈点头称赞着。 苏母笑盈盈地继续,“这第一道蜜煎便是这青梅,厨房用熟蜜慢渍封存的,酸甜可口,请妈妈开开胃。” 程妈妈笑着轻轻摆手,“夫人费心周全,老身感恩,只是老身年岁已高,近年咀嚼渐觉费力,这甜物是万分不敢沾碰的,您备的清茶倒是适口,刚才您未到时,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呢。” 苏母立刻会意,抱歉地笑笑,“原来是这般,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这茶能得妈妈喜爱也是福分,那为妈妈添些茶水可好?” 程妈妈轻轻点头,“那就有劳夫人了。” 后面丫鬟在为程妈妈添茶的时候,程妈妈转头看向沈舒澜, “姑娘跟苏夫人要学的可多呢,这些可都要时刻警醒不可出错的,要如夫人这般滴水不漏的。” 沈舒澜也跟着笑,“婆母气度端凝,涵养深厚,自是我比不上的。” 这一套说辞下来说了苏夫人脸上的得意又多了几分。 沈舒澜用银箸轻轻拈起一枚,在眼前看着这青亮梅子,小口抿入口中。 这梅子入口竟有微微酸涩之感。 沈舒澜也不做声,只微垂眉眼,抬袖轻掩下唇角,悄悄俯身,对着唾盂轻轻吐入。 第35章 青梅 苏父也一起抿了口梅子,顿时皱着眉抬头看着苏母。 梅子本身并无大错,盐腌工序原是周全,糖蜜也调得适口。 但是一吃却是青硬未熟,定是青梅摘得偏嫩过早了。 这样的东西即使做的再好,从源头就坏了兴致。 亏得程妈妈没有进食,不然程妈妈会怎么想? 苏家以次充好糊弄妈妈? 苏父不悦地眯着眼睛,这就是你‘精心’安排的家宴? 苏母察觉老爷不悦的眼神,自己也赶紧抿了口青梅,又用帕子掩着嘴吐了出来。 确是入口生涩,虽经十月蜜藏入味,终究果质偏嫩青硬。 苏母的脸顿时微红了起来。 沈舒澜察觉到苏母的尴尬,轻笑着站起身。 “婆母,我记得头年五月采摘的时候,连日阴雨是不是?这梅子定是因为光照不充足才会显得口味不佳。” 苏母揉搓着镯子略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陈妈妈彼时还与我商议过说‘梅子今年品相不好,问是否继续腌制呢。” “是啊,当时我和婆母都觉得多腌制些时日应不会影响口感。” 沈舒澜接着说后,附身端详了梅子片刻后又看向苏母。 “厨房陈妈妈每年都调弄,生怕经他人手坏了味道,都是她亲手腌制的,她的手艺婆母又不是不知道,一直是最放心的。” 苏母稍微宽慰了些,点点头,“这倒是,她的手艺是府内顶数的上的,这种事也是会时常发生,怨不得人的。” 沈舒澜又向苏父行礼请罪,“都是因为我自作主张,让这梅子即便腌再久依旧肉硬酸涩,还请公爹不要怪罪。” 苏父摆摆手,怒气也散了几分,语气平缓了些。 “这又不是舒澜的错,你无法决定这青梅品质好坏,只是因为这梅子未达期许,怕败了兴致而已。” 他夹起一颗梅子看了看又放回碟中,向程妈妈低着头,“还请妈妈见谅,莫要挂怀。” 程妈妈也笑着回忆,“苏大人不用客气,别说是京城阴雨,就连金陵,去岁五月的时候也是天公不美,连日的阴雨叫人没了好心情呢。” 苏父有点诧异,朝着程妈妈侧了侧身,“妈妈是说,金陵也是如此?” “可不是?”程妈妈笑着点头抿了一口清茶。 “本应是日头正好的好时节,但梅雨连绵,老夫人都觉得身子瘫软无心做事呢。” 程妈妈又想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声在苏父耳边, “苏大人要不叫那厨房的妈妈来问问?此事往大了说可能是下人懒散不懂规矩,往可能是因为天气影响口感,还是查验清楚,别因为这单事烦心才好。” 苏父点点头,”妈妈提点的是,倒是苏某疏忽了。” 朝身后小厮示意了下,小厮行礼退出后,不多时便带了厨房管事陈妈妈来。 陈妈妈向着众人行礼,苏父抬抬手,示意礼就免了,夹起梅子看着她。 “这梅子是经你手腌制,蜜味倒是足,可说说为何这般酸涩?” 陈妈妈很少面对这样场合,自是紧张,又是家中老爷夫人齐聚,又有贵客临门,一瞬间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抬头看着几人,不自觉吞咽着口水,目光瞥到沈舒澜笑着看她,似在鼓励,心中也安定了些许。 正了正色,强装镇定,恭敬向苏父行礼。 “回禀主君,此梅是去年五月小满前后所采,彼时梅雨不断,连日少晴,梅实未得日照熟透,我们怕这梅子因阴雨落损,便请示了夫人和少夫人,在林子内早早收果。” 陈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轻声说着。 “本想着好好清洗后晾晒几天去去水汽,又赶上天阴潮闷,根本没法好好晾晒风干,才导致这梅子未达到软糯可口,还请主君责罚。” 说完头低的更低。 “那这说来可有凭证?别是自己偷懒了事,空口糊弄我们才好。” 苏云昭懒懒地低着头用银箸摆弄着青梅,并未抬头看堂下的陈妈妈。 他素来不喜这些甜食,所以并未动口。 那既梅子酸涩,那定是监管不力了。 那这不就是她沈舒澜的事了吗? 苏云昭轻笑着瞥了一眼沈舒澜。 陈妈妈未抬头,只是语气更坚定了几分, “回大爷,我等不敢乱说,此事在年岁记档中有详细记录,何时何人采摘,天气几何,摘果几斤,坏果几颗,手法工序几道,何日何时封坛,都是在主母的指导下标注清楚的,大爷可以随时查验。” 一听这话,苏云昭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淡了几分。 程妈妈听完眼睛亮了亮,往前探了探身子,难掩心中喜悦,又确定的问了一句。 “堂下妈妈说的是,在主母的指导下是吗?” 陈妈妈抬头看了眼程妈妈,又快速低下头保持着行礼姿势,“回妈妈,是主母沈氏事无巨细,一遍遍核对,全程查验的,也是因得主母教导,厨房现记档清晰,短缺进货一目了然。” 陈妈妈低着头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说错话,但她还是想说些什么。 如若不是主母细心教诲,自己管理厨房也不会如此得心应手。 苏云昭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抬眼瞥了陈妈妈一眼。 “这本就是你们应做之事,主母怕你们不懂规矩,定是严厉才有这般效果。” 陈妈妈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回大爷不是的,主母仁慈,对我等语气温和,并未有过苛责打骂,我们几个府中资历老些的妈妈们,都是得过主母照拂的。” 程妈妈笑着点点头,回头看了沈舒澜一眼。 沈舒澜轻耸肩, “那自是婆母言传身教得好,我这悟性差的,日日熏染着,也跟着婆母学会了。” 她抬眼看着苏母,表示这都是自己该做的,苏母也乐得承这个情,嘴角更上扬了些。 “别是提前跟着主母串通好的说辞吧?” 苏云昭冷哼一声,将筷子搁下,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 程妈妈瞥了苏云昭一眼,“编修的意思,是我们姑娘教这位妈妈这般说的?那我可得夸一句我们姑娘好本事,提早谋划布局这样久,就为能让堂下这位妈妈在老身来的时候,适时夸奖她作为主母的好呢。” 苏云昭一时语塞,撑着桌子半站起来,脸上瞬间流下了冷汗,急忙澄清,“妈妈说笑了,我,我并不是这意思,一时肆言无忌,还请妈妈。” 没等他说完,程妈妈便打断他,“刚才姑娘也说了,若不是家中婆母身教为先,以身作则,我们姑娘也是学不会这些,编修的意思倒是婆母先卖弄了是吗?” 苏父连忙道歉,“游则心直口快,未组织好就胡乱言语,他也是无心的,还请妈妈莫要怪罪。” 并用眼神示意他少说话。 站在苏父旁的苏母,眸光微厉,用眼神暗暗剜了儿子一眼。 沈舒澜只是轻笑着看着陈妈妈,并未言语。 第36章 栗糕 陈清辞用筷子轻轻翻动了下桌上的这几道清淡餐品,便将筷子放下。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放眼望去,桌上都是些素雅菜色。 一小碟的清炖鸡丝和清蒸鱼腹,时令的青笋和嫩蒿,配着菌蔬羹汤和软粥,这还是大爷特意交代过小厨房的。 自己心火上扬,气血瘀滞,是要吃些清淡的泻泻火气才是。 但却感觉食之无味。 她抚了抚胸口,心口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轻喘了一口。 她微皱眉,抬头环顾了下阁内四周,阁内灯火明明朗朗,但却亮不起自己的沉郁和低落。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菜香,又同屋内熏香杂糅,一同组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个味道今日不知为何,熏得自己竟有些头痛。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屋内也没个丫鬟伺候。 菱歌端上菜后,点了灯又行了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礼数倒是周全没可挑剔的。 她也没去寻。 菱歌本就是苏府指派过来的丫鬟,又不是自己贴身的,自是有她自己安排的。 在这苏府里,也就是个‘陈小姐’的身份,自是不会像姐姐有两个贴身女使时刻跟着,门口又有府内丫鬟婆子照应着。 那样和气的主仆情谊,她也曾是有的。 贴身的女使,她长长叹了口气。 在她身后小姐长小姐短的肉嘟嘟的小姑娘。 她闭上眼睛,轻轻念着‘小汐’这个名字。 念着念着就想起当年之事了。 一同长大的却连半分情分都不讲,自家里获罪后,早早便要回奴籍脱了身,生怕沾惹一点关系。 当时正值豆蔻的自己就站在屋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好像就一夜之间,自己就要被迫长大。 却没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家中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但父亲博学多识,是城中有名的私塾先生,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因为父亲的一首反诗,语涉大逆,坐实了谤讪罪,家中数口流放远恶军州而死。 家产抄没。 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年辗转寄居叔伯各宅,一众婶娘皆视她为累赘,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更别提收留她了。 她便若皮球般被踢来踢去,居无定所,备受冷眼。 家中那些兄弟姊妹,总是追着她喊扫把星,大人们也不制止,她被欺负,每每回头望向各宅女眷的时候,她们总是嫌弃地避开视线。 叔叔倒是对自己关怀有加,但是也在婶母的呵斥中显得心力不足。 她轻轻揉着眉心。 才下心头,又上眉头的郁结愁绪却怎么也揉不开。 就这样从豆蔻到了及笄。 七百多个日夜,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煎熬数过来的。 直到大爷遍寻京城,将她带回苏府,才有她一口热饭吃。 她只有大爷了。 她并没有流泪,眼泪对于她来说,是要用的武器,此刻是断不会为自己流的。 她才不要觉得自己可怜。 只是缓缓起身揉了揉肩膀,走到前厅,斜倚着门。 看这天色渐沉,院内灯火次第亮起。 她抬手轻抚门边绢灯垂落的流苏穗子。 手缓缓垂下,怔怔看了看手掌,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叹了口气。 此刻膳堂内定是一片和气。 大爷可能会体贴哄着贵客开心,姐姐可能会因为磨不开面子对着大爷敷衍应承几句。 她闭上眼睛想着。 如若家中没有变故,自己此时是不是也能嫁做人妇,做个正头大娘子? 如若苏夫人对自己不那么厌恶,这家里是不是会有自己一席之地? 她赶紧摇摇头,将自己这些念头从脑中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突然不想这么等下去了,她转身走向院落后的小厨房。 沿着回廊一步步慢走着,廊间遍悬着桐油纸风灯,暖柔的烛火在风中轻轻跳动着,她不经意数着灯的数量。 一、二、三...... 数到第九盏的时候,就来到小厨房的门口。 小厨房内倒是明亮,但也没人留守。 今天贵客到访,是大日子,定都去支援了,堂前屋后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扫过一尘不染的灶台面,又见柜中物料摆放齐整,便伸手轻轻翻检着。 找到了栗子,糯米粉和蜜浆,倒是可以做个栗子糕。 既然贵客到访,自己也该尽些心力表示欢迎。 就只怕自己许久未做,难免手生。 但现在她也顾不上这么多,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至少不能再在房间里坐着。 她将板栗煮极烂,又怕烫手,微微吹着一颗颗去了皮。 将其放入小石臼内,以木杵轻捣压成细腻的栗泥。 她凑近看了看,确定泥中没有任何颗粒后,又取些细磨糯米粉摊于素白瓷盆中,将软糯栗泥徐徐倾入盆内。 又拿起存贮的陈年槐花熟蜜,一点一点缓缓淋下。 她没有加很多蜜,妈妈毕竟上了岁数,太甜腻的糕饼定是不喜欢的。 将蜜置于台上之后,指尖便开始轻翻慢揉着。 因许久不做让揉的微微有些吃力,陈清辞轻咬着嘴唇,不自觉手掌上用了些力。 将粉、泥、蜜细细相融,待揉至软硬合宜后,她俯下身用双手慢慢拢着,团成温润的软糕团。 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取了青瓷茶匙从糕团中轻挑少许,置于口中细细抿着,微微点点头,栗子的清香中混着蜜的甘醇,甜度恰好。 她又从柜中取来小巧的雕花糕模,用小刷在内里轻抹一层薄蜜防止粘黏。 她将揉匀的软糕团逐一分捻成小块,轻轻填入模中。 又用指腹细细压实抹平,刮去边口余料,不多时一颗颗带着模具规整的栗糕便从她的手中出现在台面上。 她盯了盯灶台,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烧水,她轻拍了拍额头,以前这种事都是丫鬟做好的,现在都要自己来做了。 她在灶膛中加了几束细柴引火,蹲下拿起旁边的蒲扇轻扫风口,刻意不催旺火。 确定火性匀稳后,又起身从瓮中舀起一瓢清水倒入釜中,将竹制蒸笼稳稳置在水上。 慢慢煮出水汽时,她将糕饼一一码入笼中,隔水慢慢蒸煨着。 她想起之前她娘亲给她讲过,蒸这种糕饼必须要文火细气,大火会让蜜味发苦,反倒败了兴致。 她便蹲下看火守灶,她轻笑了一声,自己却做着丫鬟需做的事了。 满室飘着栗香蜜甜时,她起身,因起身起得太猛,一时有些眼黑眩晕,她扶着台沿,深呼了几口气。 待自己站定后掀起笼盖一角,氤氲白汽扑面而来,微烫的雾气拂过手背,白嫩的肌肤瞬间胭出浅红。 她手后缩了一下,皮肤有些刺痛,但她并未理会,而是将指尖探入轻按了下糕面,看着糕面徐徐回弹,便知这栗糕蒸好了,她这才满意点点头。 她熄了火,将笼盖侧掀一线,散一散扑面的热气。 取了张素色棉袱裹住掌面,稳稳将竹笼挪至案头,又从架上取了个青白磁碟。 待热气稍敛之时,她将笼盖取下,用细竹簪沿糕模四边细细轻划着。 将栗糕逐一取出,整齐码进碟中。 但此时眼前一片模糊,眼泪一滴一滴滴在台面上。 第37章 递送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台面上的时候,陈清辞有些愣住了。 不行,不能哭,她双手轻划过脸颊,用掌心擦过脸颊上的泪水。 但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不停。 她双手捂着脸在灶台旁慢慢蹲下。 明明那两年最难熬的日子都数着过完了。 明明现在虽然没有名分,但是大爷心中是有自己的,得空就会来探望陪伴。 明明姐姐大度,默认了自己的存在,也从未为难过自己。 明明该知足的不是吗? 可现在是为了什么而流泪呢? 她强迫自己笑,但扯起的嘴角又引起了一阵胃内的干呕。 她抬手轻拭脸颊,低声自喃,好了好了不能再哭了,还要去给客人送糕饼,可不能失了礼数。 她蹲在地上反复轻叹了几口气,才缓缓起身。 她盯着面前的糕饼,突然轻笑了起来,不知自己这不入流的手艺,能不能入了贵客的眼。 她移步到在水瓮边,附身看着水中的倒影。 抬手理了下头发,又用手轻轻拍了脸,从怀中取出锦帕,擦去脸上泪痕,确认好自己没什么事了,才端起那盘栗子糕饼。 轻嗅了下,满鼻清香。 轻轻走出小厨房的门,向着膳堂走去。、 暖黄的灯光将整个苏府宅院镀上一层暖色。 一路上安静极了,只有树上的丝丝鸟鸣作伴。 许是家中仆从知道不宜惊扰贵客,动作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偶尔路过的丫鬟婆子看到陈清辞端着糕饼,都惊愕地抬头看了眼,以为暮色重花了眼,待看清真是陈小姐后,又低下头匆匆走过。 陈清辞就踏着弯绕曲折的青石板路,来到了膳堂门口,还未进门便被门口小厮拦下。 小厮看着陈清辞到访,一时不知道她所来何事,但身体已作出反应。 脚步上前半步,双臂微张横在身前。 “不知陈小姐所来为何事?陈小姐甚少出现在膳堂,今日膳堂宴请贵客,还请陈小姐行个方便,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仆从才是。” 陈清辞轻轻摇摇头,“小哥言重了,我来并不是硬闯或给大家添不快,只是听闻这贵客到访,难免一时技痒,做了碟糕饼,想着给宴席添点色而已。” 她将栗糕递给门口小厮,“我这身份不好打扰,还烦请小哥代我送至桌前,聊表敬意。” 小厮看了看陈清辞手中糕饼,又抬头看了看她。 接过盘子,确是一股清甜的栗香味扑面而来,还泛着微微热气,定是刚蒸好没多久。 可让小厮犯了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人陈小姐是好心,但这并不合规矩。 今日的席面都是夫人一手安排的,她本就不喜陈小姐出现,这样重要的场合往前递一盘糕饼,无疑是在打夫人的脸。 小厮向陈清辞躬了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这,陈小姐不合规矩,餐点都是夫人定好的,您也知道,夫人一向对席面要求很严格,这凭空出现的糕饼。” 小厮一时语塞,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体面些,又不至于伤了陈清辞的脸面。 虽然她在这苏府没身份,但是是大爷心尖上的人,自是要多礼重些。 小厮和陈清辞在门厅的对话让沈舒澜抬起了头,便示意江芙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江芙从沈舒澜身后慢慢侧出,在门厅口探头望了一眼,回到沈舒澜身边低声耳语着。 “似是陈小姐送了碟点心过来,门口小厮犯难觉得不该送进来。” 沈舒澜的微微挑了挑眉,声音清婉,“那既然陈小姐都到门口了,还不快迎进来?” 屋内众人一瞬抬起头来,似不理解沈舒澜为何做这个决定,尤其是苏云昭,表情变化得很明显。 他不明白此时的沈舒澜是何用意。 苏父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搁下筷子抬眼看着沈舒澜。 江芙立刻会意来到门厅,“既然陈小姐到了,哪有只在门口?少夫人请您移步堂内。”并做了请的姿势。 陈清辞却摇摇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这种场合自己如若进去,那散了宴席,自己只会更加难堪。 她可不想再挨苏夫人的一巴掌。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淡淡水雾,在灯下显得亮闪闪的。 “江芙姑娘,我不是来打扰席面的,只是想着给贵客呈上一盘栗糕,是我自己亲手蒸制,怕妈妈上了岁数不喜甜食,这蜜浆我也没敢加得太多。” 她往前探了两步,言语恳切,“还请姑娘将这点心递到桌前,我只求大家满意便走,不会上前随意打扰的。” 江芙看着小厮手中的餐碟,小厮侧过头看着江芙,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几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着。 沈舒澜笑着清清嗓子,看向苏母,”婆母,这陈小姐是好心,特意做了碟点心来迎客,那人既然都到了,哪有只在门口之理,您说是不是?” 苏母听着陈清辞到访脸上瞬间带着几分不悦,“她能安得什么心?好端端过来送点心,不就是不安分想来这刷刷脸面吗?把她放进来,不知道要填多少乱子。” 苏云昭听完坐不住,轻轻敲着桌子,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语气也带着不悦,“母亲在外祖贵客前这样非议家人,不太好吧?” 这话激的苏母的怒气又盛了几分,但又看着程妈妈不好发作,只好粗喘一口气,手上倒是捏紧了汤匙。 苏父轻瞥了眼夫人,又瞥了眼儿子,只是端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并未言语。 他心里其实也很好奇,这种场面她沈舒澜是会如何处理。 程妈妈微微侧身看着沈舒澜,“这陈小姐何许人也?怎么引得苏夫人和编修如此大的反应?” 沈舒澜轻拍了拍程妈妈的手。 “这陈小姐是苏家远房亲戚来投奔的,婆母觉得来攀扯有失苏家颜面,自是对其不满意的,又赶上她这几天嘴角生了疹子,婆母是怕她形象有损,冲撞了妈妈,这才不想让她上前的。” 又探出头看着苏母,“不过婆母最是宅心仁厚,没必要跟那碟子点心过不去是不是?想来也是她的一点心意。” 程妈妈也笑跟着打圆场。 “到底说苏夫人是心性通达之人,老身这先前还念叨着,要是有两口软糯的京城特色小点就好了。” 她又侧过身看着苏母,“既然苏夫人觉得这陈小姐有碍观瞻,那不请进来就是,何必自寻烦恼?老身瞧着那位小姐也没有想要进来的意思,定是知道自己面容有损,不宜见客的。” 苏母被沈舒澜和程妈妈这左一句右一句的夸奖说的脸热,用手背轻轻擦着脸颊,“那就依妈妈所言便是,一碟子点心能让妈妈觉得舒心,那她也是值得走这一遭的。” 程妈妈笑着点点头,高声喊着江芙,“江芙,既然这位陈小姐不方便进来,你便将那碟点心端进来,莫要误了这位陈小姐好心,替老身好好谢过她才是。” 见程妈妈发话,江芙松了一口气,端起碟子,向陈清辞微微福礼,“那就有劳陈小姐特意做的这碟点心,您费心了,我这就端给各位,您的手艺定是极好的。” 第38章 冷盘 堂下的陈妈妈也因实在挑不出什么错,苏父便摆摆手让其回厨房忙乎了。 待江芙将这栗糕端在桌上时,第一道冷盘蒌蒿拌芹芽刚端上来不久,清甜的栗香很快就围绕在每人的鼻间。 程妈妈吸了吸鼻子,看向沈舒澜,“这栗糕闻起来倒是没有寻常甜腻,想必是怕老身畏甜,用心调过的,家中的那位小姐倒是有心。” 沈舒澜轻笑着,“那是自然。” 她用帕子轻掩着嘴,“知道妈妈是贵客,可不敢怠慢呢,又怕过于甜腻的让妈妈意有不舒呢。” 没等沈舒澜说完,第二道冷盘糟腌桃花鳜由两个细心的婆子端了上来,布菜的丫鬟在每人面前摆了一份。 莹白的鱼片被一片片切好,间杂些金黄糟粒,香气沉郁。 栗香融合着鱼香,一时让人胃口大开。 见冷盘备齐,苏父轻咳了一声,示意大家安静,站起身笑着端起茶盏。 苏母则立刻起身,屏着呼吸轻敛衣襟,端正站好。 苏云昭起身挺了挺腰背,垂手恭立,沈舒澜也跟着一起起身,低眉端庄站定。 只听苏父朗声开口,“今日府中开宴,华筵既陈,苏某敢献祝词。” 众人皆抬眼望向他,他继续朗声说着。 “清堂启宴,和气盈门,嘉筵雅集,良辰堪欣。 愿尊长福气常在,身体康健,岁岁安宁。” 又转过身对着程妈妈,右手扶盏沿,左手托稳盏底,将茶盏平举至胸前心口位置,微微颔首躬身, “仅以清茶一杯敬江宁郡公府,愿门第昌隆,阖府和顺。”举杯浅饮一口。 程妈妈也从容站起身,将茶盏微举齐眉,轻轻颔首为礼,也浅啜一口清茶表示回礼。 主客礼成,席面开始。 大家正欲坐下之时,苏云昭盯着那碟栗糕出神。 他的清辞,从未说过她会做糕饼。 之前怎么没展现过这样好的手艺? 这让他惊喜,眼睛不觉都亮了几分。 他想都没想,“既然妈妈惦记这京城小点,这栗糕定是要细些品味的,想必也是甜雅适口的,只盼妈妈喜欢。” 沈舒澜双手端起那碟点心端在苏云昭面前,笑着看着他。 “这空口说的可不算,夫君尝一块不就能知道口感,再做推荐吗?毕竟这是清辞妹妹特意做的,不是吗?” 沈舒澜话内的每个字都让苏云昭听着不舒服,并未接过那碟点心,只是冷冷看着她, “这是清辞特意为妈妈准备的,妈妈是府上贵客,自是妈妈该尝第一口,哪有我来喧宾夺主之理?澜儿怕是得了癔症开始乱说呢。” 沈舒澜也不恼,继续笑着看他, “当然是用来迎客不假,妹妹好心,又是自己劳心做的,我们自当好生体味,但这口味我等都未知,夫君也未尝过一口就推荐,也不是明智之举呢。” 她笑的更开了一点,将栗糕举起细细端详,“万一这糕饼入口发苦,或者面团未揉好而导致松软掉粉,那不是坏了妹妹的一片真挚心意吗?” 她笑着抬眼盯着他, “夫君也是知道的,公爹对这类糕饼并不感兴趣,这也不是婆母安排厨房知根知底,我吃了只怕会哄着程妈妈有失公允,夫君才是桌上最好人选不是吗?”又将栗糕往前递了几分。 此话说得真切,竟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苏父捋了捋胡须, “舒澜说得没错,这栗糕既是清辞送来的,清辞又是你远房表妹,与你最为亲近,也该由你来先尝尝这糕饼口味。” 此刻苏父顺着沈舒澜先前的话,暂时认了陈清辞这个远方亲戚。 苏云昭咬了咬牙,他知道沈舒澜在试探,也知道她在等着看他出丑。 清辞也不会傻到在这种场合对糕饼做什么手脚。 “既是澜儿再三礼让的,那为夫自是要吃的。” 他拿起一块栗糕轻咬一口,一边品味一边点着头。 “味道爽口,熟蜜很好中和了栗子的香气,在嗓眼处又有点回甘。” 他又轻咬了一口,“面揉的也刚好,糕饼入口即化,并未过多粉质,手艺不亚于厨房内各位妈妈做的。” 他看向沈舒澜,将手中栗饼掰开一半,“澜儿要不也尝尝?看看为夫说的是否正确?” 沈舒澜放下碟子,轻笑了下,“夫君风趣得很,这栗饼这般小巧,还劳烦夫君分我半块,这碟中不是有吗?” 她并未接苏云昭手中的半块,只是自己拿起一块轻抿了一口后便将糕饼放入身旁的空碟中,“却是别有风味呢。” 她又端起装栗饼的碟子,走到苏父身侧,“清辞妹妹的手艺甚好,公爹不妨也尝尝?” 苏父轻摇头,“舒澜是知道的,我素来不喜吃任何糕饼,无缘品味,还是给妈妈递上,毕竟这是清辞特意做来迎客的。” 程妈妈轻点头从碟中取了一块,沈舒澜又走到苏母身侧,苏母也取了一块。 苏云昭盯着自己手中半块的糕饼,恨恨地捏在手里捏碎了。 沈舒澜看到他的隐忍动作,故作惊讶递上食单,小厮帮他擦着手。 “怎么夫君,我就没接你这糕饼,至于如此动怒吗?” 转头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轻抿着唇,低眉敛目地站在原地。 “本想着夫君好不容易递我糕饼,我吃完这块再接的,是我的错,让夫君误会了,还请夫君恕罪。” 一口一个夫君,就像软刀子般一句一句割在苏云昭的身上。 程妈妈又在一旁看着自己,也不好发作,只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怎么是澜儿的错?是为夫没控好力度,吓到澜儿了。” 说罢轻甩开了小厮在帮自己擦拭的手,坐下手肘撑在桌上别过一侧,不再看着沈舒澜。 程妈妈看着这栗饼,突然想着,低声问着江芙,“那位小姐可离去了?” 江芙会意走向门厅,看到陈小姐还在堂外等着,便向她行礼。 陈清辞看江芙出来,急切上前,“江芙姑娘,那栗糕贵客可还满意?” 江芙笑着看着陈清辞。 “陈小姐的手艺自是一等一的,程妈妈赞不绝口呢,说您口感调的匀和,未有半分甜腻,只是这夜风难免风急,陈小姐这般吹着,编修大人肯定会心疼的,不如陈小姐先回房中,等这边结束了,编修大人自会去寻您的。” 陈清辞点点头,深深望了一眼堂内,便告辞离去了。 沈舒澜笑着坐下,向程妈妈侧了侧身。 “妈妈快试试这桃花鳜,此时的鱼肉最是肥嫩呢。” 程妈妈用银箸夹起一片鱼,在灯下看了看,“别是个带刺的,剔除起来可着实费力呢。” 后面布菜的丫鬟轻步上前,“禀妈妈,这鱼肉是厨房内细细剔过,上桌前我们又去了一遍,是没有细骨的,妈妈大可放心。” 程妈妈侧过头看了丫鬟一眼,轻轻点头将鱼肉放置口中,果然肉质紧实,咸鲜带甜。 待自己细细嚼过吞咽后,笑着看向苏母。 “苏夫人安排得极好,这鱼肉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第39章 宴毕 不知苏云昭是觉得沈舒澜不好对付,还是觉得这场晚宴对他来说很重要,剩下的时间他并未再多做言语。 因为苏云昭没有再挑衅,宴席吃的还算顺利。 冷盘上齐后,便是热馔,依旧是每人面前一份,分位而食。 第一道是笋尖汆鱼片,将鱼片作薄脍烫过,掐着春笋最嫩部分,嫩白的鱼片和翠绿的笋尖在清亮的汤中码得整齐。 第二道是芹芽炒鸡脯,鸡片同芹芽清油翻炒,油色净亮,软嫩入味,清鲜不腻。 最后一道是荠菜丸子,丸儿圆润小巧,浮于清汤之上,每人盅中九颗,寓意长久圆满,福寿绵长之意。 待热菜次第布好,婆子又捧上鸡汤春笋羹与玉露团,一并呈至各人面前。 羹汤鲜浓,糕饼精巧,一时每人面前被盘子堆得倒有些满了。 婆子用眼神轻点了下菜品,确认都上了后,向着苏父行礼,“禀老爷夫人,今日肴馔俱已上齐,还请各位慢用。” 苏父点点头,婆子便徐徐倒着退了出去。 看到桌上已齐备,丫鬟们在身后静静伺应添茶和更换净巾。 苏母站起身,急忙笑着看向程妈妈。 “既已上齐,那妈妈不妨开动吧,妈妈毕竟上了年岁,又赶着舟车劳作定是乏累,今日家宴我想着就安排了些清汤小菜,未敢增添油腻荤腥,也不知是否合妈妈口味,还请妈妈不要嫌弃才好。” 苏父也跟着点点头,他对今日的席面安排很满意。 程妈妈则笑着,“苏夫人这是哪里话?老身能得吃这一口是老身有福,自要谢过二位能为老身如此详尽安排。” 席面既开,众位方缓缓举箸。 程妈妈每道菜细细品着。 虽说这些年被郡公府山珍海味口味养得日益刁钻,但能看出这份家宴,苏府是费了心思的。 程妈妈轻笑着擦擦嘴,端起茶杯望向苏父,苏父也跟着端杯回敬。 “苏大人,这一桌冷热相宜,每道又这般考究,老身瞧着这府中上下这般有序井然,足以见得苏大人您治家清正、行事有度呢。” 她微作停顿,又继续笑着, “老身一个外人,却能得苏家上下如此重视,老身感怀在心。” 苏父急忙起身行礼,动作幅度大到让他微微一个趔趄。 “妈妈这是哪里话?能让妈妈满意是苏府之幸,您是舒澜外祖家,自是同枝连气,切莫以外人自居,这传出去定会挑苏家目无尊长,那才是苏家招待不周,自觉有愧了。” 程妈妈微微颌首轻啜一口,苏父也跟着浅呷一口以示回礼才坐下。 但程妈妈只是简单一席话,就让苏父觉得通身舒爽,嘴角也不禁上扬了些。 到底是跟着望族出来的妈妈,这说话就是不同些,像程妈妈几句就能夸进心坎的,属实是不多见。 他轻捋胡须,用眼神向苏母表示肯定。 今日若不是她在厨房亲自张罗紧盯,也不一定能有这被妈妈赞誉的效果。 程妈妈手中的杯子却未放下,又笑着看向苏母。 苏母也恭敬起身,为妈妈执壶添茶。 “苏夫人今日这一席时节地道,尽显得周全妥帖,又有这般别具匠心的慧眼和贤淑明达的气度,倒是让老身好瞧呢。” 苏母脸有些微微泛红,竟有些讷讷接不上话。 顿了顿才接上话,语气略有些结巴。 “妈妈,妈妈太过誉了,这,这是妾身该做的,只是胡乱张罗了些,当不起妈妈这称赞的。” “夫人可承的起。” 程妈妈侧过头低眉看着面前的清馔。 “老身可不打妄语,单说这鱼,夫人就选的极好,鳜鱼肉质紧实,鲈鱼却烫的软嫩,对比鲜明不落俗套,更别说这汤羹,喝上一口都有种春风拂面的清爽感。” 程妈妈声音不禁高了几分,回望了沈舒澜一眼,再次满眼笑意回头看向苏母,“我们姑娘,且有的跟夫人学呢,您说是吧。” 沈舒澜凑近程妈妈,将脸轻靠在她肩上,轻笑了两声。 “妈妈怎能拿我打趣?那自是和公爹婆母不能比的啊,二人同心一体,操持着诺大苏府,我不过是学了两分皮毛而已。” 苏父微微侧耳,想听听沈舒澜都能说些什么。 她微微挺起身,看了苏父和苏母一眼,又将脸靠回,“婆母的端稳持重,公爹的远见卓识,哪是我能学的来的?那是多少年的人生海海历练出来的。我这才十八岁,跟公爹婆母的阅历比,那定是不公的。” 还故意稍微撇了撇嘴,有意识到行为不妥,立马换上一副笑着的表情。 苏父听完却捋须大笑,“好个能说会道的舒澜啊,这道理倒是全让你说了。” 又正了正色,欣慰地点点头,“看来是在外祖家前更轻松些,此刻也不让人觉得有距离不好接近了。” 沈舒澜轻笑了下并未言语,身后的苏云昭从鼻中冷嗤了声继续吃着鱼。 苏父抬眼扫过苏云昭,声音不高却威严了些许,“你又有何不满?当着家中贵客面前在这阴阳怪气?” 苏云昭抬头,脸上尽是无辜,“哪有的事?我明明是在吃鱼,不巧发出不雅的声音而已,还请父亲恕罪,我心里感叹这鱼做的好,就该入人口腹。” 大家都听出他意有所指,但也没说什么,沈舒澜则用手指轻轻扣了程妈妈的手心。 他放下银箸,也端起茶杯向程妈妈敬茶。 “妈妈能光临苏府,是苏府门楣之幸,今日相处虽短,但从妈妈那也听来了很多修身的道理,看着妈妈处事接物无不详尽,回去定会好好实践,不忘妈妈的点悟,也以此茶代酒,聊表心意,祝妈妈膺时纳祐,与天同休。”自己便轻轻啜饮一口。 程妈妈也端起杯轻饮一口,“那老身也祝编修鸿图大展,世禄无疆。” “那就借妈妈吉言。” 他笑着看向沈舒澜,沈舒澜并未回头看他,又看向程妈妈,自己低声呢喃着,“自是会青云得路的。” 沈舒澜侧过脸轻瞥了一下,“夫君的阵势倒是凶,我还以为夫君会像吃酒一般全干了呢,要不给夫君叫两壶酒来?” 苏云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又轻挑了眉,“澜儿可是说笑,这要是在这席面喝醉乱语,那该闹的可不好看。” 席面既毕,众人一路送至府前,准备将程妈妈和枕书送上马车。 虽然已是暮春,但戌时晚风吹着还是微凉,沈舒澜忘江芙身旁靠了靠。 程妈妈笑着向苏父福身。 “感谢苏大人今日款待,老身吃的极好,只是这今日暮色将近,未能找到贴身之物总觉得遗憾,明日中午午时不知可否再来叨扰苏大人?我们只是在那些礼箱快速找寻,不会耽搁苏大人您过多时间。” 苏父略微沉首, “午时正好下朝,倒是不忙落,只是这时官道上车驾往来多,怕耽误妈妈,如果妈妈不介意,可以辰时或者巳时过来细细翻找,还能留妈妈一起用个午膳。” 第40章 星斗 程妈妈听着苏父留午膳的建议,笑着摇摇头。 “苏大人的好意老身心领了,今日能得苏大人如此挂怀,安排这么讲究的席面,已是对老身很大照顾了,哪能劳烦苏大人再安排午膳?那倒显得老身有些不识抬举了。” 苏父听懂了程妈妈委婉的拒绝,便点点头。 “既是妈妈坚持,那苏某便不强留了,不过不知妈妈会在京中逗留几日?若得空,自是要去驿馆再次拜访下妈妈,以全谢意。” 程妈妈轻笑着理了理衣襟,轻拉着起沈舒澜的手。 “这苏大人可问到老身了,还未做决定呢,那自是想着多陪我们姑娘几天,毕竟也是与我们姑娘许久未见,还想着让姑娘带着老身去看看这京中好风景呢。” 沈舒澜用手轻掩着嘴,笑着看向程妈妈,“那这长安游玩可多,只怕让妈妈眼花缭乱呢,游湖探园,礼佛望远,现在这时节,花开得正盛,赏花望柳可都是乐事呢,那妈妈可是要多待几日,游耍够了才好呢。” 程妈妈亲呢刮了下她的鼻尖,沈舒澜笑着往后躲了半分, “光顾着游玩,老夫人那边怎么办?虽说身前有玉书和玉棠两位女使,但那两个丫头毛手毛脚的,自是照顾不好的,还有家中那大事小情总是要等我拿主意的,总不能一直推给你舅母和嫂嫂,这平白欺负人不是?” 她又略微低头沉思了下,“辰时或者巳时啊,时间倒是适得,只是不知夫人这边是否方便?” 抬头看向苏母,苏母急忙笑着上前两步。 “妈妈怎么还如此客气?自是方便,妈妈直接来便是。” 苏母在心中默默算了下时间,又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妈妈。 “不过辰时初的话意味妈妈要起个大早,虽说驿馆到府内路程不远,但您近日本就道途劳顿,心中又有未了之事,怕您今晚不能安睡,反而明日疲累,要不您明日辰时末或巳时初来,您看如何?天色大亮着,也好翻找些。” 程妈妈点点头,“那便如此正好,明日要再叨扰苏夫人了。” 沈舒澜轻扣了扣程妈妈的手心,“现在都已戌时一刻了,到了驿馆再梳洗下,定要很晚了,妈妈要是再寒暄,可就聊到明日早上了,到时别说妈妈心爱物件找不到,怕是会一直打盹困倦呢。” 程妈妈点点头,“姑娘说得在理,今日却是晚了,那就不烦扰各位安息了。” 陈妈妈和枕书向众人行了礼后,枕书扶着程妈妈踏上马车。 待二人坐稳,陈妈妈掀开帘再看了沈舒澜一眼,沈舒澜笑着点头,才垂帘道别。 车夫轻抖缰绳,马车徐徐驶离苏府门前。 众人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苏云昭叫住了沈舒澜。 他倒要问个明白,她沈舒澜今日到底何居心。 苏云昭仰着下巴,语气中满是不屑, “今日你是何意?处处挑衅?怎么?觉得能仗着外祖的势,觉得可以处处压我一头是吗?还要我重复一遍么,作为鱼就该有鱼的位置。” 沈舒澜并未回头,清冷的耸肩笑了一声,“编修说笑了,我只是说我该说的,何来挑衅?哪句话让编修觉得刺耳不妥的?” 她慢慢转过头直直看着苏云昭, “不过敢问编修,编修今日在妈妈面前演过瘾了么?是不是觉得做一个良婿的感觉很好?明日妈妈还要到访,不知编修又会作何打算?” 她轻瞥了苏云昭一眼嗤笑一声, “鱼是该有其相应位置不假,那就看渔夫能否网住这条鱼了。” 苏云昭听完这话脸涨得微红,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一时语塞。 怎么感觉这沈舒澜这嘴愈发口尖舌利,堵的自己没话说。 愈发没有规矩了。 多番言语挑衅,不就为了得到休书么? 想到这苏云昭反而轻松了一些,转了转脖颈,轻笑了一声。 那就更不能如你沈舒澜的意了。 自己又何必在乎你的挑衅? 这休书如若不是高傲的沈舒澜求来的,那就没意思了。 沈舒澜转过头,提着裙摆继续准备往门内走。 “现在编修与其在这跟我斗嘴,不如回去好好夸夸清辞妹妹,她的栗糕那般费心,只求让席面上的大家尝尝味,这样的用心是值得编修的一句夸赞的。” 苏母一听苏云昭又准备去找陈清辞,气不打一处来,刚才桌上苏云昭对其挑衅还历历在目。 她用手指狠狠戳了苏云昭胸口一下,苏云昭吃痛,闷哼一声。 “真是白养你这么大,竟养得你这般粗浅无知,你若得你爹半分妥帖,也不会让外祖家瞧出些许,平白在桌上闹了笑话。” 苏母的声音高了几分,“要不是舒澜处处兜底,苏府的脸指不定会被你丢成什么样,今晚你不许去那院子,好好在你爹书房反省。” 苏云昭皱着眉头,今晚不让去找清辞? 沈舒澜的轻慢虽让自己不悦尚且能忍住,但是母亲这般威胁明显就是不讲情理。 他双手环于胸前,声音带着怒气。 “母亲这是何意?清辞有何过错?为何不能去寻?她今日在宴席上受的委屈还不够么?母亲一定要这般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苏母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般忤逆的话。 “这就是我生养的好儿子,反倒数落起为娘的不是了?”苏母轻捂着胸口,声音有些颤抖。 苏父眉头不展,上前一步,“游则,说的什么混账话?还觉得今天丢人丢的不够?口无遮拦,哪有半点当朝探花的样子?还要在这前门前大声嚷闹?快跟你母亲道歉,今晚,不许去那院子,要去也只能去舒澜那里。” 苏云昭头偏向一侧,不再言语。 沈舒澜回头,嘴角扯了一个淡淡的笑,“公爹何必为难编修?我与编修的作息不同,再说我这院子到底清冷了些,不比满园梨花开的热闹,让编修去我那里才是让编修不知所措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向着苏父和苏母行礼,“已是戌时,公爹和婆母操劳一日,是该早些休息才是,请恕儿媳困倦,先行一步。” 苏父侧头看了看她,点点头,“既觉困倦,那便回去好生歇息,这几日定要陪好妈妈,切莫让妈妈觉得失了礼数才是。” 沈舒澜低眉敛目,轻轻眨眼,笑着点点头,头也低了些,“那是自然,谢公爹提醒,妈妈也是看我长大,对我来说自是亲人,如此便告退了。” 笑着起身,慢慢往门内走去。 府内已经寂然,只有风轻轻拂过院内庭中花木,簌簌作响,间杂着偶尔的一声夜鸟清啼。 行至院中,不觉抬头。 暮色尽褪,夜色如墨,满天星斗已粲然升起。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抬头望向这星子了。 江芙和杏荷顺着沈舒澜的视线也往上瞧,杏荷动作幅度更大些,抬头四处东张西望着。 “小姐这是在看什么?这星空有何不同吗?” 第41章 酒楼 沈舒澜没说话,只是眼睛亮亮地抬头看着这璀璨的星子。 随即又低下头,轻笑了几声。 “没什么,只是突然感叹这样的星芒点点,嫁过来的这几年怎就错过了。” 又侧过头看着江芙和杏荷,“你们两个也是许久没叫过我小姐了,怎么今日突然改口了?” 江芙行礼,“因为我们自小跟着小姐,从小也是这般叫着,喊夫人是因为小姐已嫁作人妇,对这里表示尊重。” 又想了想,“但后来想想,程妈妈都一直喊姑娘,证明您只是社会身份发生了变化,对我们二人来说,小姐依然是我们的小姐。” 杏荷笑嘻嘻插嘴,“到底是江芙会说,我赞同小姐永远都是小姐这句话,并不是因为你做了谁的夫人而改变的。” 又自己悄声自语,“夫人喊着总觉得我们是外来指派的,一点不亲昵。” 沈舒澜却微微愣住了。 是啊,无论她嫁与何人,她终究是沈舒澜,而不是冠以夫姓的苏沈氏。 她始终是她自己。 沈舒澜轻拉起她二人的手,低头轻轻摩挲着两人的手心,“你们两个陪我来这苏府一遭,也是吃了苦的,总不能让你们一直这样跟着我,也该为未来打算,之后可有嫁人的想法?” 杏荷一听,急切地握住沈舒澜的手,“小姐这说的哪里话?嫁与他人有什么好的?再说了,咱可是侯府出来的女使,也不是外面那些乡野莽汉可以随意攀连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对,骄傲地仰起下头,逗得沈舒澜轻笑。 江芙却一改往日沉稳性格,细想了一会摇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沈舒澜。 “在小姐身边哪受过苦?平时也没跟着做过粗活,也不用看人脸色,大家都敬着,若是寻了婆家,不一定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说着说着自己就眼眶泛红,“小姐,奴婢三岁便在府中伴您长大,是老爷将我从人伢子手中赎回,府中各教引嬷嬷待我如己出,悉心教导,奴婢才得有今日,奴婢舍不得离开小姐。” 沈舒澜抬手用指尖捂住她的嘴, “江芙,你不是奴婢,你是女使,是我身边的唯二的一等女使,是以后要做芙妈妈的人,切莫不可再自称奴婢,你要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江芙的眼眶更红,眼圈甚至含了泪,“谢小姐提醒,江芙记住了。” 杏荷也眼圈泛红,又怕坏了气氛,打趣畅想着,“我以后要是做了荷妈妈,不知以后得多威风,就像程妈妈一样,这以后府中大小事宜,皆要经我之手,倒是风光的很。” 眼神愈带着憧憬,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未来成为荷妈妈的肯定。 江芙被杏荷逗得笑,“只怕荷妈妈以后最是好哄的,一些好吃食就什么都应了。” 沈舒澜倒是笑着摇头,“她?挑嘴的很,要是真能哄着她应了,得费些功夫呢。” 又正了正色,看着杏荷,“这几日得空了,也该去昌平公府转转,打听打听看能得些什么消息。我们不主动滋事,但有些筹码在手总归是好的。” 杏荷调皮眨眨眼,“行啊,小姐放心,明日下午我就去转转,不多几日定能打探出什么。” 沈舒澜点点头,主仆三人一起往自己的院子走。 苏父看着如此不成气候的儿子,甩下一句,“苏家怎会生出你这如此拎不清的混账东西,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摇着头叹息着往回走。 苏母盯着苏云昭身后的侍读,“秉文你好生看着点大爷,如若让我知道他今天晚上没有在书房反省,又跑去找那个小蹄子,我唯你是问。” 用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小厮,又点了点儿子,从鼻中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苏云昭,扶着周妈妈的手往院内走去。 苏云昭在沈舒澜那里吃瘪,又惹得父母不快不能去找清辞,在门前背着手反复踱步。 今日怎么尽是些不如意的事! 秉文搓着手上前,声音也低了几分,似在跟苏云昭商量,“大爷那现在是不是该去老爷的书房?” 苏云昭怒瞪一眼,“回什么书房?备车,去会仙楼。” “啊?” 秉文觉得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大爷要去会仙楼?那这家中,” 苏云昭咬了咬牙,长吁一口气,“还要我说第二遍?” 走近他,脸凑得很近,一字一顿,“我说,备车。” 秉文不敢耽搁,匆匆行了礼便去备车了。 须臾间车马已套妥,停在府门前,苏云昭不等秉文近前搀扶,径自抬步蹬车。 他坐稳后掀起帘子一角,“你且在家中候着不用跟来,母亲那边有什么我替你担着,我速去速回。”说罢便示意车夫可以出发了。 只留下在门前挠头不知如何是好的秉文。 苏云昭在车内双手环于胸前,闭着眼想着今日的林林总总。 沈舒澜似有些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同,自己也无法言说。 算了,无需在意她。 只是些为了得到休书所使的下作手段罢了。 无须理会即可。 反而自己要沉住气,她一个奉着天家之命与自己结着姻亲的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戌时路上往来车辆不多,不多时车驾便停了下来 车夫低声向着车内汇报,“禀大爷,会仙楼到了。” 苏云昭点点头,推开轿厢缓步走下,待站定后理了理衣襟袍角,负手而立抬眼望去。 这会仙楼地处城中核心地段,楼高四层。 门口镇着两尊气派青石狮子,高大雕花木门两侧,悬着数盏绢纸红灯,在风里轻轻摇曳。 再往上,便是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会仙楼”三个遒劲金色隶书,据传是特意延请名家手笔。 虽已是戌时,但是楼内仍然喧哗热闹,门口宾客出入络绎不绝。 也是许久未来了。 门口迎客的店家看到苏云昭,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爷有日子没来了。”一面说着便往里引, “今日是要包房,还是雅座?” 苏云昭略微沉思了下,“临窗的雅座吧,也好看看这热闹。” “得嘞,小的带您上楼,您留心台阶。”店家将苏云昭引到了三楼临窗一处,旋即从身后取出纸笔。 “不知大爷今夜想要点些什么?” “不必麻烦,不过是馋了你家的酒,烫壶玉醑就成,配点小菜,不够再添。” 玉醑是会仙楼的招牌清酒,入口绵柔。 店家记下单子,躬了躬身,清笑着,“能得大爷记挂,是小店的福气。那便晓得了,大爷有事只管招呼小的,这边便不打扰您雅兴了。” 临去时,又回头添了一句,“大爷您有日子没来,咱们楼里的玉醑新近又调了方子,口感更轻柔些,您尝了定是喜欢的。”说完笑着朝苏云昭又躬了下身,默默下来了楼去。 苏云昭微微点头,往日心中烦闷不畅时,总爱来此处吃几杯酒。 近日倒是来的少了 一想到明日回翰林院,还要继续编校典籍,整理天家藏书,又要应对同僚间似有若无的探听和眼色,就觉得身体甚是乏累。 第42章 讥讽 不多时,店家便端上一青瓷小瓶,旁侧配了糟鹅掌、凉拌嫩笋、酱瓜和一碟盐焗花生的下酒小菜,摆在苏云昭面前。 “大爷,您要的酒菜齐了,这酒温得正好,您慢用。” 店家客气的笑着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苏云昭看着面前的这几样小菜,总能想起刚才家中场景,不悦地将小菜推到一边,在杯中倒上酒液,自斟自饮起来。 确如店家所说,入口绵柔,细品之下,又有一缕清甜回甘。 心中暗暗想着,既然沈舒澜所有的跳脚行为,都是为了那张休书,那自己就不能再着了她的道。 她越表现,就该越顺着她不是吗? 让她无能为力才是最好的手段。 “我当是谁在这独喝闷酒?原来是我们心气高的游则兄。” 苏云昭并未抬头,一听声音便知是御史中丞之子,在朝中做着承务郎和秘书省校书郎的蒋州然。 蒋州然是靠着父亲御史中丞(从三品)的恩荫得官,初授承务郎,本就是个清闲散职,方便家中照拂。 后来他父亲又在朝中周旋,为他谋了秘书省校书郎一职,日常不过是在馆阁之中校对典籍、勘正文字,与苏云昭平日里最不对付。 “原来是敬尧兄,今日倒是雅兴,不去倚云馆听曲儿,反倒跑这会仙楼吃酒了,要不,咱们拼一桌,共饮几杯如何?” 倚云馆是京中最大的风月去处,靡靡丝竹伴着娇声软语,樱粉纱帘在敞轩前迎风飘动。 尤其此刻桃花正盛之时,夜风一吹,落得满楼桃雪,隔得老远便教人骨软筋麻。 蒋州然,是馆内常客。 苏云昭鄙夷地轻哼了一声。 他素来就厌极了这般声色场所,更看不上蒋州然这般放浪的世家子弟。 那光鲜肆意又漫不经心的模样,偏偏照见了他自家相对清寒的窘迫,也刺得他心头那点‘侯府女婿’的自厌更盛几分。 苏云昭微微抬眸,扫了眼蒋州然身侧几位世家子弟,又低下头为自己斟满。 蒋州然今日一身素白锦袍,头发高高束起,气宇轩昂,在他人的衬托下晃得有些刺眼。 “原来是敬尧兄与友人同游,那不便打扰了。不知敬尧兄是刚至,还是预备离去?” 蒋州然瞧着独自斟饮的苏云昭,心情大好,摇着折扇踱步至他身旁, “游则兄倒是清楚我的行程,看来对我甚是关注啊。若非绾烟今日客满,我又怎能在这会仙楼与苏编修巧遇?” 自己便大咧咧在苏云昭对侧坐下,一脚蹬着凳沿,随手打了个响指,“店家,温一壶琼醅来,不用配着酒菜。” 又回头笑向身后几位世家子弟,“劳烦诸位先回,我与苏编修叙叙旧。” 几个子弟向着两人告礼后,就逐一离去了。 蒋州然笑着瞥了眼桌上几碟未动的小菜,“怎么游则兄没胃口?既点了小菜却不举箸?着实是浪费了。” 又径直伸手抢过他面前的小瓶,凑在鼻前轻嗅了下,搁在桌上,“喝的原来是玉醑啊,这般绵柔的酒水有什么趣味?要喝,便该喝些烈辣烫口的才够尽兴。” 苏云昭抬眼冷冷看着他。 蒋州然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手心,嗤笑了一声,“哦我忘了,游则兄还未弱冠,尚需家里护着,自然只能喝些绵软适口的小儿酒。要不要为兄教教你,何为真正吃酒?” 说着便将脸凑近几分,满眼讥笑,挑眉望着苏云昭。 苏云昭不理,只伸手拿回酒瓶,端杯轻啜一口,“谢敬尧兄美意,只是这般放浪形骸,我学不来,就不劳烦敬尧兄费心传授了。” 店家将温好的琼醅端上来,瞧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暗暗为店里的桌椅瓷皿捏了把冷汗。 上回便有世家子弟酒后闹起来,一地碎瓷,单是青瓷小壶就摔了十几个。 偏又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掌柜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得事后将赔款细细算清,差人送到府上去赔了银子,这才了事。 店家怯怯凑前两步,声音细若蚊蚋,“不知二位大爷还需添些什么?” 蒋州然眼也未抬,只摆了摆手,“店家放心,我又不是来闹事的,需增添什么,自会再叫你。” 苏云昭淡淡瞥他一眼,再次啜饮一口,“看来敬尧兄没少做这类事,才叫店家这般忌惮。” 蒋州然皱了皱眉,却也不恼,自顾自斟了一杯,挥手打发了店家。 饮下一口,只觉烈酒灼喉,不由“嘶”地吸了口气。 “这才叫好酒穿喉,痛快!” 抬眼睨着看着苏云昭,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几日不见,游则兄嘴上不饶人的功夫倒是见长,想来是你家夫人调教得好。” 又轻浅饮一口,慢悠悠盯着杯子,“不过编修身边既有佳人相伴,想必也看不上那侯爵之女,倒不如让为兄替你试试?烈马性烈,自是最有趣的。” 这话将苏云昭有些被激怒了,他皱着眉怒瞪了蒋州然一眼。 “苏家内务,不劳兄长挂心,倒不如看管好家中夫人姬妾,免得日后又因情爱不均,闹得府中不宁。”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不过想来敬尧兄本就图新鲜,自然是要不断寻芳采新的。” 蒋州然指尖敲了敲桌沿,嗤笑一声,目光斜向窗外,“这倒是转移话题,那看来我是说准了,苏编修确与嫡妻不和。” 又转过头,挑眉看着苏云昭,语气内满是嘲讽,“想必二位更是未曾有过夫妻之实吧。” 又低头摩挲着杯沿,“也是,她沈舒澜何等身份,顶级贵女,极鼎盛之家,又怎会瞧得上你这四品寒门子弟出身?父亲还是与商贾联姻的末流出身,那滋味,想来定是不好受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云昭身侧,笑着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不知家中嫡妻待你如何?想来,也没给你这自视清高的人什么好脸色吧?” 他轻啧了一声,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云昭。 这话戳中了苏云昭痛处,他强压心中怒意,隐忍了下并未发作,只是继续淡淡抬头清扫一眼, “这话倒是新鲜,敬尧兄倒是管起我内院之事了,就算她没给好脸色,那也是天家指婚,岂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他又轻笑了声,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清傲之气,“何况这侯府女婿之位,多好的荣耀,兄长怕是挤破了头,也未曾入得了天家眼吧?” 他又为自己斟满酒杯,挺了挺脊背,淡淡补了句,“虽说我才疏学浅,但鄙人不才,终究是殿试新科探花,自然与那些只靠家族庇荫的登徒子不同。” 说罢他也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蒋州然的肩膀,“今日难得空闲,与敬尧兄交谈一番,便觉通体舒泰,实不相瞒,我之前还为侯府女婿这一身份困扰不已,只觉掩了我自身本事,但与敬尧兄交谈一番才得知,这是天大的机缘。” 苏云昭向蒋州然微微躬身行了礼,“有劳兄长解惑,兄长的这顿酒,便由我做东。” 转头不再理会,径直下楼去结账了。 只剩在原地恨的咬牙切齿的蒋州然。 第43章 失态 蒋州然耸了下肩,整理了下衣袍,脸上又挂回了玩世不恭的笑,也跟着缓步下了楼。 当面逗弄苏云昭想不到竟这般有趣,这可比在倚云馆闲坐闲聊有趣多了。 早知如此,便该多叫上几个,一同看看他苏云昭的难堪模样就好了。 他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双手环在胸前,看着苏云昭的背影,轻飘飘说了句。 “是啊,咱们这群纨绔自然比不得苏编修的才学,可既然才学这般出众,怎才得了个殿试第三?” 苏云昭猛地回头,冷冷看他一眼后又转过头。 你嘲笑我家世我忍了,现在说我才学不够? 连天子钦定的名次也要来踩上一脚? 他声音带着怒气,“名次高低终归是天子裁决,敬尧兄这般说辞,是在质疑天子眼光?” 蒋州然低头把玩着扇子上的坠子,嗤笑了一声, “那我可不敢,游则兄可是曲解我,只是就算文采斐然,终究也比不过当朝状元柳辙不是?柳家,那可是门门第清贵的京南世家,你也就在我这样的公子哥面前耍耍威风罢了。” 蒋州然故意将“门第清贵”和“世家”几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句都戳进苏云昭的脊骨里。 “哦对。”他轻轻敲了敲手中扇骨。 “想来这三年,游则兄也没做出什么实绩,做了三年清闲编修,不然怎会连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都没混上,人知许兄(状元柳辙的表字)如今已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了,你与他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虽苏云昭并会回头,但肉眼可见他的脊背发紧。 蒋州然见苏云昭未有回应,抬眼轻瞥苏云昭一眼,复又低头晃着扇坠。 “不过就凭你爹那种明哲保身的性子,对你仕途帮衬无多也是情理之中,你倒不如牢牢抱紧沈家这棵大树,兴许沈侯哪日心情舒畅,还能在御前为你美言几句。” 他用扇柄轻轻敲了敲额角,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哦,倒是忘了。沈舒澜嫁入苏府三年,倒是未曾听闻沈侯提过你这个女婿半分,想来,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至极吧,毕竟这三年的嫡妻无宠,整个京城可是都看在眼里。” 苏云昭半侧过头,狠狠地睨着他,“不知敬尧兄想说什么?” 蒋州然被苏云昭的提问逗得眉开眼笑,“看来是并未听清啊。”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轻笑一声,像是说件趣事。 “我说,你娇宠着那罪臣之女,视嫡妻尊严不顾,可知这两年为何无人参你、尚能相安无事?那是天家不予追究。不然,以你这般行径,窝藏祸心,是何罪名你心里比我清楚不是吗?” 说着,他又向前踱了几步,语气更添了些许戏谑,“还有,若不是天家有意安抚新旧朝臣,单凭你对嫡妻这等冷淡态度,你猜沈侯知道后,会不会闹上一闹?” 虽然二人在楼梯口,相对僻静,但是附近也落座着不少食客,此刻都屏气凝神悄声议论着,想看着后续发展。 这可比坊间流传的闲话精彩多了。 怕是明日一早,坊间便要传开,苏编修被人当众言语羞辱、怒不可遏之类的新流言了。 一旁结账的店家早已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看着二人。 蒋大爷的每句话都往苏大爷的心窝里戳,这要是真当场动起手,这店该如何收场?这还有这么多客人,冲撞了贵人,那可是担待不起的。 “敬尧兄这张口闭口皆是我内宅琐事,倒也是挺无趣的。” 苏云昭转过身倚在柜前,反手撑着柜面强压怒气。 “你这般反复提及我嫡妻,怕不是对她心存念想、爱而不得,才在此处刷些存在感吧?宠谁是我家事,还轮不到你这般浪荡无耻之徒,来议论我是否私德有愧。” 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蒋州然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游则兄不会真认为,我跟你一样是痴情种吧?沈家那可是尊大佛,谁家攀上去那都是可以平步青云的存在,自会好好在家供着,可不会弃之不顾呢,再说沈舒澜那般貌美,这京城惦记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自己还故意舔了舔嘴角,眼神轻佻地看着苏云昭。 “不过你苏府,三年无出,也没有个嫡子,莫不是,” 他上下打量着苏云昭, “你游则兄身子骨不行?满足不了她吧?” 他走进苏云昭附在耳边低声说着,”要不我给游则兄介绍几位?都是房中好手,可以为游则兄增添些花样锻炼一下呢。” 此话彻底激怒了苏云昭,他一把揪住蒋州然的衣领。 二人身形相近,但蒋州然素喜东奔西跑,倒比苏云昭壮实些。 “你再说一遍?” 苏云昭怒不可遏地瞪着他。 蒋州然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怎么就急了?我又没说什么,不过是问你是不是不行?无法驯服沈家这匹烈马?” 店家连忙劝和,又不敢说重话,两边都得罪不起,“二位大爷,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千万冷静些。” 蒋州然眯缝了下眼睛,挑着眉轻笑,“就是,在人店家这里耍威风,竟不知苏编修好大的架子。” 苏云昭咬着牙,“有本事当街上,别扰了人店家做生意。” “哦?这是想约架?”蒋州然眼睛亮了亮。 “那倒要瞧瞧,苏编修这玩弄笔杆子的人,力气如何了?能让苏编修挥拳,我也能回去给各位好友吹嘘一番。” 苏云昭松手,放开他的衣领。 蒋州然转了转脖颈,淡淡笑了下,“既如此,那游则兄,请吧。”他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又回头看了眼店家,轻笑着,但嘴中的威胁却让店家打了个哆嗦,“你要是多事去报官,我让你这店永远开不下去,你开一次,我给你砸一次,别认为我不知道你幕后老板是谁。” “小的,小的不敢,只是二位大爷这般,当真要闹出大事啊。”店家的声音都在颤抖。 蒋州然笑着拍了拍店家的脸颊,“放心,我心中有数。” 二人来到店门口,还没等蒋州然反应,苏云昭对着他的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街上的人惊呼,立马四散开,怕殃及自己。 苏云昭到底是书生,力道差了些,只砸在了蒋州然的嘴角。 一瞬间蒋州然有点眼花,踉跄后退半步,嘴角也渗出些血丝。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擦了一下,不怒反笑,慢悠悠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可以啊,编修,这力道不错啊,只是需要多练练。” 附近巡逻的巡卒见这边有人闹事,立即闻声向这边走来。 “住手!” 人群中传来冷喝斥一声。 “两位公子因何事喧闹?都要当街动手?” 一个头戴黑巾,身披皂色短袖窄衫的巡卒背着手上前例行询问。 蒋州然看了巡卒一眼,又扫了此时发怒失态的苏云昭一眼,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 “无事,官差大哥,一些小小恩怨,已经解决了。” 苏云昭怒气难平,一下下喘着粗气,怒瞪着蒋州然。 蒋州然却挑衅地抬起下巴,再次舔舔嘴角,“游则兄你说你不去倚云馆,那当真可惜,可是错过许多关于你精彩讨论了。” 第44章 反省 时间回溯到昨日曲江宴散后。 工部侍郎二儿媳刘氏,揣着今日在曲江宴上撞见的天大热闹,示意车夫匆匆往家赶。 她的夫君是工部侍郎赵嵩年次子赵思齐,二甲进士出身,现任大理寺的大理评事,平时需审阅各地送上来的刑事案件卷宗,两人得闲时,最爱彼此分享外头见闻。 想当年,沈舒澜奉天家旨意嫁入苏家的头一年,朝中上下不知多少人暗叹苏云昭好福气,得了这般姻亲助力。 朝中所有老臣更是纷纷扼腕,只憾自家儿郎无此福分。 沈侯三朝军政元老,天子授业恩师,与刚及冠的当朝天子最为亲厚。 他和摄政王、宰辅同为天家最重要的三位心腹重臣,沈侯又与宰辅私交甚厚,培养恩泽门生众多,换句话说,得沈家者,便得大半朝堂。 沈舒澜又是家中独女,自幼被侯爷夫妇捧在心尖上宠爱,身份尊贵,这富贵程度无可比拟。 若说沈舒澜是个骄纵跋扈的娇贵女郎倒也罢了,偏她被教养得识大体、知分寸,性情又温顺谦和,容貌也长得娇美动人。 甚至当年豆蔻年纪出席宫宴,一曲琵琶,技惊四座,大家私下议论夸赞了许久。 未出阁时,她是整个京中最炙手的贵女人选之一,府中每日说亲的庚帖据说几乎要堆成小山。 关于苏府内宅的故事,是第二年苏云昭寻回陈清辞开始的。 也自那时起,苏家也逐渐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一有说陈清辞孤苦,不该将家中罪责全由她承担;又说苏编修痴情,即使知道其身份特殊,仍遍寻回来;又有说苏云昭不懂分寸,寻着回来又不能给名分,只念旧情不顾嫡妻。 后关于苛待嫡妻、宠妾灭妻、心有图谋、不识抬举之类的非议,一时甚嚣尘上,真真假假虚实参半,大家也就当个饭后谈资。 一想到今日,不仅亲眼得见苏编修特意来接他那位“妹妹”,竟还当众打横抱起,同乘画舫泛舟散心,更在筵席结束时,公然将嫡妻的马车驾走,叫沈氏当众受辱,刘氏便心头暗惊。 刘氏闭着眼,摩挲着手指暗暗忖度着。 这般羞辱若是落在自己身上,定然不肯让夫家轻易好过,甚至会冷眼对待每一个上前挑衅的人。 她突然打了冷颤。 自己在席中也是嘴欠,非要上前挑拨,平白让沈舒澜惹人笑话。 她沈舒澜又无过错,为什么要成为众矢之的受这委屈? 她心中骤然升起几分对沈舒澜的心疼。 她又回想起沈舒澜整个席面的表情,刘氏心中不禁多了几个疑惑。 可她沈舒澜,从始至终表情确未起过太大波澜,好像经历的这些事都与她无关。 这该是怎样的教养和自洽啊! 试问自己面对周遭恶语,刘氏轻摇头,她是无法做到平静无波的。 她恨不得立刻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与夫君听,也好借机敲打敲打他,好让他知道家宅不宁是何后果。 他家宅邸位于城内延福巷,离西市不远,与苏府所在的安善巷不过几个街区。 刚停好车,便由丫鬟搀扶着,先向公爹和婆母请了安,一些简单的问询后,便走过宽大的花园和回廊,往自己和夫君的院子去了。 此刻已是酉时末,庭院中四处都透着柔和的光线。 一到前厅,看自己的夫君穿了件素色袍子,正斜倚在窗下榻上,悠闲哼着小曲,往嘴里丢着花生。 赵思齐见夫人回来,立马坐正,扫了扫身上碎屑,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怕夫人的。 “夫,夫人回来了?也没听来人通报,这曲江宴可还有趣?” 刘氏上前便扭着他的耳朵,“好啊,今日倒是空闲得很,往这一躺可真是清闲啊你,要不给你安排几个捏肩捶腿的,好好舒服舒服?” 一听能有捏肩捶腿的,赵思齐憨笑,“那敢情好,劳烦夫人安排了。” 刘氏一瞪眼睛,手上动作更重了几分,惹得赵思齐急忙吃痛求饶。 “痛,痛,夫人轻点,我胡言乱语,夫人您大人大量,别计较的嘛,多包涵,多包涵。” 刘氏这才松手赵思齐立马捂着发红的耳朵。 房内侍女适时给刘氏端上一杯清茶。 刘氏轻轻叹息一声,又带着兴高采烈的表情,“今日你是没见到,可太精彩了,苏编修也来席面了。” 赵思齐轻揉着耳朵,不满地嘟嘴,“那这游则与其夫人一起出席不是很正常吗?也正好能打破流言蜚语不是?” 赵思齐的言下之意,觉得此事听起来很无趣,不知夫人为何这般兴奋。 刘氏不满白了他一眼,端起杯盏轻拂茶沫,浅浅饮了一口,又搁在桌上。 “你办公的那点敏锐劲在生活中半分没用上,为了沈舒澜那算什么热闹!是为了他那个“妹妹”来的!叫什么来的,一时竟忘了名字。” 她低头眼珠转了转,“哦对,陈清辞陈妹妹。” 赵思齐一听眼睛就亮了,往前探着身子,拉着刘氏的手, “真来了?那市井传言都是真的?你快细细说来。” 又拍了下大腿,“此等热闹,光说与我听可不行,你要不要随我去倚云馆?敬尧、子韧他们几个常在那里听曲,正好能一起说道说道。” 一听倚云馆,刘氏的脸冷下来,抬头瞥他一眼。 “好你个赵思齐,平时自己偷跑去吃花酒,我不挑你,你反倒邀请我一同了?我去干嘛?看你搂着那些姑娘跟人卿卿我我?我还没那么下贱自讨没趣。” 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赵思齐一看夫人生气,急忙凑上前抱着,语气中也有几分慌乱。 “夫人把那里想成什么了?风月烟花之地?那可错怪倚云馆了,那里的姑娘们只弹唱个曲,互相说笑些,是断不与我们这些有身体接触的。” 他抱着手紧了些,“那地只招待官宦人家,门槛极高,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得门,算得上是最稳妥的一处消息汇聚之地了,我等皆是在那儿互通见闻、交换消息的。”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刘氏赌气甩开,他就再拉。 他几番试探,终于握到她的手,轻轻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们成婚几年,夫人可曾见过我有乱来?如果那倚云馆只是那寻花问柳之地,这般多官宦子弟公然出入,随便何人,那一本折子参上去,我们这些不全都成朝野笑话?父亲们的脸面往哪搁?” 他轻轻将脸颊贴近刘氏。 “我身边有夫人一个便知足了,可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每次都是那些人,敬尧你最熟悉,还有子韧,弘泽,仲甫,景行,叔澄那几个,你都是认识的啊。” 刘氏再剜他一眼,“你少在这编排他人,那地儿段不是什么好地方!” 赵思齐的脸又贴紧了些,刘氏嫌弃躲开,这个举动却逗得他笑了起来,语气更轻柔了几分。 “好好好,夫人觉得那是龌龊之地,那定是龌龊的,只是我们眼见为实之后再评讨,好不好?你且随我去看看感受下,好不好?” 他的脸已经完全贴到刘氏脸颊上。 “夫人不生气了,好不好?”他声音低闷的轻声哄着。 第45章 旖旎 刘氏被赵思齐哄的气消了几分。 嫌弃地用手轻推开他跟自己贴得很紧的脸,轻瞥他一眼,“别在这故作亲近,我还没消气呢。” 赵思齐脖梗暗暗用劲,满脸委屈用脸狠狠贴着她的手掌,并在她的掌心轻蹭了几下。 “好夫人,你既然认定这倚云馆是青楼妓馆,是腌臜淫乱之地,你且就随我去一次好不好?你要是去过后仍心存不满,那我,那我。” 赵思齐一咬牙,心一横,声音却又低了几分,“那我之后便不去了,敬尧他们几个我也不来往了!” 刘氏瞪他一眼,随即轻拍了拍他的脸。 “这般年岁倒是会威胁人了?我何时说不让与他们来往了?” 刘氏眼前便出现了蒋州然那张俊俏的总是笑嘻嘻的脸。 “他虽是个纨绔,但秉性不坏,好像除了瞧不上苏编修的心高气傲外,还真没听你提起,他和谁有过嫌隙。” “那是自然!”赵思齐将下颌枕在夫人肩上。 “他仗着有父亲撑腰,自鸣得意得很,只恨自家父亲不是宰辅大人或是沈侯爷,不能帮衬更多呢!” 他将怀里的夫人搂的又紧了些。 “他先前还放话说,要是自己攀得上沈侯这门姻亲,就把家中所有女眷尽数遣走,好好尊着她沈舒澜呢。” 这话逗得刘氏颜面轻笑了声,“以他那个性子,这倒是挺难为他的,不过如若是那沈舒澜,倒也值得。” 赵思齐惊愕地挑了挑眉,抬头瞧了刘氏一眼,又靠回夫人的颈窝,夫人身上的茉莉皂角味让他觉得放松。 夫人一向是看沈舒澜笑话,怎的今日赴了曲江宴,反倒是为她说起话了。 自己更愈发好奇,这曲江宴上究竟发生何事,能让夫人态度转变了。 赵思齐又闭上眼往刘氏的颈窝蹭了两下,抬起眼,满脸真诚地望着刘氏,“好夫人,就随我去一次,好不好?” 刘氏看他耍无赖撒娇的模样,轻叹一口气,用手指轻点了下他的鼻尖。 “罢了,你既对此地这般高看,我倒是便随你去瞧上一番,看看这倚云馆究竟何等魅力,让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整日总想往里钻。” 赵思齐一听立刻笑的开怀,嘴咧的更大了些。 “这才是我的好夫人,包你此生难忘。” 又侧身敲了敲窗棂,高声喊着,“甫兮,赶紧套车,我们要去倚云馆。” 刘氏被赵思齐拉上马车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几丝忐忑的。 自己一个官府贵眷,要跟着夫君去那烟花之地,总觉得局促了些,手上不自觉缴着帕子。 赵思齐瞥见夫人的紧张,也不言语,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拉过夫人的手,在掌心里摩挲着。 很快便到了倚云馆门口。 还未等掀开轿帘,一股股扑面而来的沉香气息便直钻刘氏口鼻。 味道虽然厚重馥郁,但并不觉得焦烈烦闷。 刘氏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梨子的清甜和兰花的幽香,她好奇轻推车门。 不同于常见门口石狮,这倚云馆门口两侧各立两尊栩栩如生的青铜仙鹤,每只鹤口中衔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内置香片,香气便是从这中空的灯中随风散出来的。 随着香气一起的席卷而来的,便是这馆内女子娇软的笑语声,婉转丝竹之声,夹杂着男人高谈阔论的声响,间或有棋子落枰声,杯盏轻碰声,更有浅斟低唱的软糯曲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刘氏轻轻抬头,这楼高四层,飞檐翘角,每层檐下皆挂着一个铜质风铃,随风叮叮作响。 窗扉大开,樱粉与素黄的纱帐被风拂得轻扬出窗,几个美人斜靠在栏边,低声笑语着。 馆侧种着一株硕大桃树,花瓣随着清风一起飘扬,漫天的粉絮竟让刘氏看得有些醉了。 她竟不知,城内有如此旖旎之所。 赵思齐看夫人样子,轻笑着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跟迎上来的店家耳语了几句。 店家笑着退后,不多时,几位粉面朱唇的娇俏女子一同迎了上来。 这个阵仗让刘氏一时有些发懵,她看了眼身侧的丈夫,又看着这些动人的女子。 每个女子妆容概不相同,但都清新素雅,未涂抹过多脂粉显得艳丽,身上的衣裙也是各色得体裙衫,跟刘氏想象中轻纱裹身,衣不蔽体的俗艳模样,全然不同。 一眼眼扫过去,月白、豆绿、藕荷、杏色、墨蓝,虽不能立刻对上名字,但可以根据衣裙颜色初步识得。 “大爷甚少带着女眷来此地,不知这位娘子是哪方贵客?” 为首那身着月白的女子娇声询问,声音清脆悦耳,刘氏盯着那女子额上的海棠花钿,一时愣了神。 赵思齐眯眼笑着,双手环于胸前,语气中满是骄傲。 “那自是我家娘子,劳请各位姑娘细心照拂。” 一听是内眷到访,几位女子齐齐屈膝半跪,为首的那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抬眸,向刘氏轻伸出手,“既是夫人驾临,请容岚芷扶夫人下车。” 刘氏盯着向自己伸过来的手,莹白细腻,一看就是精心养护过的。 她低头瞥了下自己的手,虽也保养得宜,但此刻略显暗沉粗糙,远不如对方的娇嫩。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曲江宴上沈舒澜的手,也是这般白皙如玉。 她指尖微抬后,又讪讪缩回,下意识看向身侧夫君。 赵思齐立刻会意,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也向夫人伸出了手。 “夫人莫怕,此地少有女眷到访,我也是头回看到岚芷主动上前搀扶,想来是惊到了夫人,夫人要是觉得拘谨,我抱夫人下车可好?” 赵思齐语气轻柔地哄着刘氏,并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她再次轻抬手犹豫着。 本想直接拉着夫君的手,但又怕自己的举动怠慢了岚芷,一时犹豫不决。 岚芷见刘氏踌躇,浅浅一笑便收回手,低下头,语气中充满诚恳,只是并未起身。 “夫人抱歉,岚芷不懂礼数,这馆内许久未见女眷,一时激动失度,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海涵,只是还请夫人容我等恭迎夫人下车。” 身后的几位女伴也不做声,几人就这样半跪在车前,默默低头等待刘氏的回应。 刘氏虽身为贵眷,但也是甚少见到这阵仗,眼前又是清一色的娇美美人,一时竟有些慌了神。 刘氏深吸一口气,咬了下嘴唇,看向夫君伸过来的手,轻轻搭上,缓步下了车。 又赶紧一一去扶岚芷和她身后女伴,“刚才倒是我无理在先,一时懵住,还请岚芷姑娘和各位见谅。” 岚芷笑着行礼,“夫人这是哪里话?能得夫人到访,是我们这倚云馆之幸,只盼今晚能让夫人舒心片刻便好。” 她从袖口中拿出一个铜铃,在手中轻摇几下,朗声清念着,“倚云馆,贵眷随官爷同访。” 说完又笑着看向刘氏,“夫人请吧。” 第46章 入馆 在岚芷和其他几位美人引着进入倚云馆时,刘氏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门口就已经叹为观止,进来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馆内四处皆悬素色纱灯,显得格外明亮清朗。 一楼未设寻常雅座,只是引活水蜿蜒入内,筑作清线溪流,纱灯映照水中,竟有几分水中映月之感。 刘氏朝着眼前望去,二层往上,皆是一间间雅致独立的包厢,此时多半掩着门。 即使隔着厢门,也挡不住人声的喧闹。 进门踏过平整的青石板,便到一方拱桥,拱桥两侧种满形态逼真的玉荷,刘氏暗暗数了数,一侧竟有二十多株之多。 过了拱桥再行数步,便是溪上的敞轩。 只靠四角朱柱撑起,轩前四周悬着素色烟罗纱,轩内早已围坐几个美人,只显得影影绰绰,教人瞧不真切。 美人手中各执乐器,乐声清婉悠扬,刘氏听辨出其中中阮、柳琴和排箫的声响。 偶又有毛色鲜亮的鹦鹉掠空而过,鸣声清脆,还未等看清就飞上去了。 自刘氏身边飞过时,刘氏好奇仰起头,赵思齐轻笑着将夫人的手捏紧了些。 又凑到夫人耳边低语,“我就说这里能入夫人的眼吧!我当时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惊的嘴都合不拢呢。” 刘氏轻瞥他一眼,并未答应,但不自觉让自己的脊背挺的更直了些。 绕过敞轩,一道杉木梯便出现在几人眼前,梯口处各候着一位拿着长柄行香炉的女侍,看到刘氏都抬起头,轻笑着向刘氏行礼。 刘氏闻着这丝丝柔和香气,竟觉得放松了些许。 赵思齐又凑在耳边打趣,“到底是夫人面子大,这两个女侍我们来多少次了,都很少理人的。” 声音虽不大,但是周围几个美人都听到了。 穿藕荷色衣裙的美人捂嘴轻笑,“大爷惯会说笑,我们这,可没有不知礼数的,哪次大爷来我们不是恭敬行礼?” 赵思齐听后却撇撇嘴,“她们二位可未曾对我笑过。” 刘氏则微微瞪了他一眼,“众目睽睽之下,你收敛些,别给你父亲抹黑才是。”赵思齐立马抿紧嘴不吱声了。 岚芷在楼口站定,转过身浅笑着,“夫人,几位大爷已经在三层旒云阁等候,您小心台阶。” 握着香炉的女使走在最前引路,后跟着岚芷,藕荷色衣裙的美人侍立在刘氏身侧,其余几位皆走在最后,刘氏瞧着这架势,倒有些几分贵主出行的架势。 刘氏按捺不住心中疑问,低声询问身侧美人,“请问这馆内女眷宾客多吗?” 美人微微福身,“回夫人,秦太夫人、王夫人、孙夫人等几位贵眷都是偶有到访的,如若女眷觉得吵闹,我们四层有几间专设的包厢供夫人们使用的。” 刘氏轻轻点头,又赞叹她们心如此之细,谁家夫人都能记得清楚。 美人似看出了刘氏所感,补了一句,“倚云馆本就女客稀少,常来的几位自是记得的。” 又低声询问了句,“不知夫人您是让我等称呼您为赵夫人,还是唤您本阁闺名?” 刘氏愣了愣,“本阁闺名如何唤起?” 美人轻笑着,“自是也叫夫人了,之前佩瑜夫人不喜只被称作隋夫人,所以在倚云馆,一并称佩瑜夫人。” 一种被尊重被看见的心理从刘氏心底升腾起来,自出阁以来,已经很少有人再问过自己闺名了,更别提是在这种场合了。 刘令沂也放松了些,肩膀松了几分,“还是赵夫人吧,毕竟习惯了,不知姑娘名讳?说了半天还未问过姑娘,也是失礼了。” 美人浅笑了下,声音轻柔,“奴家栖雾,夫人不问,自有夫人的道理,我若是急着跟夫人介绍,会冲撞惹恼夫人,反而坏了夫人兴致。” 栖雾的回答竟让见多识广的刘令沂有些呆立住了。 她素来赴过不少闺阁雅集,见识过各式女子。 语声或柔媚、或清朗、或爽直,但很少能像身边这位栖雾姑娘般,温软如春雨,入耳熨帖的。 自己倒是小瞧了这倚云馆,她又望向夫君,赵思齐也望向她,调皮做了个鬼脸。 到了旒云阁门口,最前行的两位女侍向众人行礼后,又慢慢向楼下走去。 阁内传出了交谈低笑的声音。 岚芷在门上轻敲三下后退到一旁,低声向刘令沂解释。 “夫人,此处已到厢门口,绾烟姐姐已在厢内陪伴各位大爷,她会替我们几个照顾夫人,还请夫人不要拘束才好,我等就不打扰夫人雅兴,先行告退了。” 几位美人向刘氏和赵思齐行礼后,也纷纷下楼,去做自己的事了。 赵思齐见身侧无人,邀功似的贴着刘令沂近了些。 “夫人觉得如何?她们这般迎客礼数还算周全吧?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往常我等来此,不过小厮应付两句,赶上馆内忙时,还要自行登楼呢。” 她撇了下嘴,轻推开他,“是是是,是夫君有心安排,才能让妾身有此殊荣,注意些分寸。” 赵思齐也不恼,一手搂过夫人,笑着推开门。 只见阁内开阔,壁间悬着素色山水,窗下花几上立着小巧兽炉,中间置着一张软榻,榻上有一方长条小几。 蒋州然几人或卧或站或靠,散漫随意,完全没有半分拘束的样子,唯有绾烟,在另一侧窗下临案而坐,低头专注煮着茶,手边茶炉袅袅冒着热气。 真可谓“香叆雕盘,寒生冰箸,画堂别是风光。”与自己心中想的完全不同。 两人进屋时,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这里。 “看吧,我说我夫人大度,定是能同我一起来,各位还不信,来来来,都叫嫂夫人。” 赵思齐大声抬起手笑着张罗着,手却搂着夫人更紧了些。 刘令沂的脸一下就红了,往赵思齐的怀中缩了缩,“又不是没见过,都是你常来往的,不用这么拒礼。” 她向几人点头问好,目光偷扫过几人,除了向自己挑眉问好的蒋州然,还有枢密使的孙子,翰林学士的次子,户部尚书的嫡子和几位不相熟的公子。 都是高门子弟。 “伯岍,你生辰不过比我们略长几日,怎么能叫嫂夫人?” 斜倚在榻上的翰林学士次子温研安笑着打趣,赵思齐却故意将声音拔高几分, “大一日也是长!仲甫,你赶紧唤人,可别磨蹭,我家夫人脸皮薄,如若不叫,我可是不依的!” 蒋州然起哄带头,一时屋内嫂夫人此起彼伏的喊着,让刘氏的脸更红了些。 她瞪了赵思齐一眼,在他脚上轻踩了下。 赵思齐却笑得更开怀了些,“不行,声音不够洪亮,士澔说你呢。” 绾烟轻笑了声,抬头望向刘氏。 刘令沂脸红,却盯着绾烟的眼睛入了神。 “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这是她心中唯一能想到形容绾烟的词句。 随后绾烟站起了身,细细理了下裙摆,朝她走来。 第47章 秘闻 待绾烟走近时,刘令沂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玫瑰水的香气。 只见绾烟浅笑着,认真敛衽福礼,“早就听赵官爷多次提起夫人,今日得见,是绾烟之幸。” 她的声音很轻,柔和得像一片尾羽轻轻划过。 语调轻软,谁能不喜欢呢? 刘令沂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容貌过于俏丽的女子。 未施过多脂粉,头发简单梳个髻,只簪了几只简单的珠钗,穿着一套海棠红的暗纹衣裙,配上额前的宝相花钿和桃色的口脂却显得她肤白如玉。 总算知道为何京中官宦子弟都喜欢往这里跑,也能猜到为何夫君每次归家,都会手舞足蹈介绍绾烟是头牌的原因。 别说男人,是自己都无法拒绝的美貌。 说起美貌,她又不自觉想起了沈舒澜。 自从今日曲江宴后,她不知为何,总会时不时想起沈舒澜。 沈舒澜的眼尾上挑,美而锋利,而眼前的绾烟眼尾微微下垂,眼下有颗泪痣,更衬得她轻柔温婉。 温研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隐囊,手上急切地拍着软垫,“快别说客套了!嫂夫人快安坐好,我这可有一件大轶事,这事绝对真实,是宰辅大人的次子同我讲的。” 这话让各位来了兴致。 蒋州然站在窗边停止摇扇,其他几人也饶有兴致的探着头,刘令沂赶忙上前轻扶了下绾烟。 赵思齐拉着夫人,先给夫人从墙边拉过一张樱木玫瑰椅,离着软榻近些,待夫人坐好后,自己则拉过一张禅椅,盘腿而坐,催促着。 “那你卖什么关子?快些说来。” 温研安神秘一笑,“大家还记得若干年前的一次宫宴,沈侯嫡女沈舒澜一曲琵琶,让满座凝神的事吧?” 众人点点头,当年年仅豆蔻的沈舒澜技惊四座,这件事在当时曾轰动一时,想忘记都难。 温研安轻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徐徐开口,“她的琵琶技艺,师从宰相公宅主母,是夫人亲手调教出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满座哗然,赵思齐瞪大了眼睛。 此时绾烟端着茶盘,给赵思齐和夫人各上了一杯茶。 虽然沈家与宰辅杨家是世交,这在场大家都清楚,但能得夫人亲授,那可就不止世交这么简单。 蒋州然随意耸了耸肩,挑了下眉,“那只能说明两家亲厚,也不算什么大事。” 温研安一听,声音便大了些,“岂止亲厚?二郎跟我说,两家自小私自定了亲,他哥打记事起,因两家常年走动,心中便对沈舒澜生有好感。天家下达联姻旨意后,他哥是自愿请离京城,就想离开这伤心地!” 这时绾烟轻身上前,给刘令沂的腰后垫了一方绣海棠的软靠,刘令沂心头一暖,感激地抬头望向她。 绾烟则轻笑低眉示意,又回到了自己煮茶的位置。 赵思齐拍了下大腿,“你的意思是,这沈舒澜本应嫁与宰辅公子,但实则强行婚配给苏家?” 赵思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闭上嘴。 蒋州然若有所思点点头,“难怪这道圣旨下来后,我爹说沈侯当场脸色铁青。” 枢密使的孙子楚崇屹则不屑撇嘴,”竹马青梅,不敌一纸婚盟而已。这算了何事?我倒是知道,为何沈舒澜嫁进苏家三年却始终无出。” 温研安凑近了些,“之前外面不是都传,无出是说夫妻和睦但暂未有此心么?” 楚崇屹嗤笑一声,“和睦?温大公子还信这些?” 他晃着手指,“非也,非也,是因为苏云昭三年,从未与沈舒澜同房,沈舒澜甚至还是处子之身。” 一听这话,屋内空气一时安静。 赵思齐看看身侧的夫人,又扫视了一圈,“三年未同房?这可以大事,这可是关乎人姑娘名节的事,惟修可不要乱讲。” 楚崇屹刚端起茶杯,急忙搁置几上,动作幅度因为大,茶水都洒出一些。 “我可没说人沈舒澜不好的意思,但这未同房之事,是苏家一个后宅婆子说的,可做不得假的,沈舒澜嫁过去三年,苏云昭进她园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倒经常宿在陈清辞房内。” 他露出一个不可言说的表情。 温研安手托在腮下,思考了下。 “你要这般说,倒是我记得苏云昭跟那个“妹妹”情投意合,沈舒澜嫁过去第二年,他疯了般遍寻京中能有月余,寻到后也不顾父母反对,直接就领回苏府了。” 刘令沂此前一直听着并未发表任何言语,听到这不禁问了句,“那沈舒澜没有任何反应么?” 温研安耸耸肩。 “倒是没听说她有任何不同,继续打理中馈,也未在人前表现任何不满,这点我倒是很佩服她。” 温研安突然眼睛一亮,“哦对,今日是不是贵眷的曲江宴?嫂夫人今日是去了是不是?可有什么新鲜?” 众人一齐看向刘令沂。 赵思齐这才想起,拉过夫人的手,“是哦,夫人回来就要同我讲这一路见闻的,我说此等好事要来跟众位一同分享,夫人可快些讲。” 刘令沂轻叹了一口气,“今日曲江宴,沈舒澜带着陈清辞一同,而苏编修,他也来了。” 众人来了兴致,更凑前了几分,就连蒋州然也拉了把椅坐下。 楚崇屹不确定地问了句,“您说,她沈舒澜,带着一个罪臣之女一同出席?这不合规矩礼数啊。” 刘令沂点点头,“正是一起的,应是编修特意要求的。” 赵思齐手支在腿上,低头轻轻翻看着夫人的手,刘令沂瞥他一眼,抿了一口茶后放下。 “不过编修不是为了夫人来的,是为了他的清辞妹妹,她离席之时,编修已在榭外等了许久。” 温研安与楚崇屹对视了一眼,屋内其他人并未做声,都期待着后续。 刘令沂端起茶杯又轻抿了一口,“可能是编修被这个妹妹娇柔的哭声打动,竟当着那么多贵眷的面打横抱起,大家起哄,他到不理,租了画舫同妹妹赏春去了。”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气。 蒋州然低头沉思了几分,“您是说,在这宴席上,苏云昭当着他嫡妻的面,将陈清辞在各位女眷的注视下抱走了?” 他一字一顿地缓慢说着,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 他虽然顽劣,但他可不敢在外做这般羞辱嫡妻的事。 楚崇屹坐直了身子,“那她沈舒澜有何反应?这可以公然羞辱了。” 刘令沂轻轻摇头,捏紧了手中茶杯。 “说来也惭愧,我本是也想看她笑话的,怪就怪在,她未有任何反应,就像仲甫说的,她未表达丝毫不满,甚至没有羞愤提前离席。” 蒋州然来了兴致,往前探着身子,“那宴席结束呢?苏云昭出现各位身边了吗?他总不能是三人一同乘马车回府的吧?” 刘令沂抬头看着他,说出了让大家震惊的信息,“并不,他提前驾着车马走了,沈舒澜她,她。” 她长叹一口气,“我离去的时候,看她主仆三人站在车马驿处,还是那般冷静体面,脸上还挂着笑意,并未有车马来接,想来是租车回去的。” 赵思齐听罢抬头,不满地眯了眯眼。 第48章 拼图 蒋州然听着其他人的讨论,抬头望向窗外皎洁的月亮,心里却愈发觉得,苏云昭这人应该被当面羞辱一番,扯下他的所谓的“矜贵”面具,看看内里到底是什么货色。 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一想到能亲眼见到苏云昭满是愤懑的脸,定会格外有趣。 自己纨绔恶名在外,家中又有姬妾,各家是不愿将女儿嫁与自己做嫡妻,反倒得了个清闲自在。 但若是像苏云昭这般不尊嫡妻,父亲定会打断自己的腿。 他收回眼神,扇骨轻叩了下手心,玩味着望回众人,说了句没头尾的话。 “你们说,我若拜沈侯为义父,那这沈舒澜不就是我义妹?我替我义妹出头天经地义吧?”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赵思齐嗓门顿时大了几分。 “敬尧,你是何意?你是觉得沈舒澜被这般折辱,想为她出头?” 惹得身旁的夫人不悦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表情却未变,只是拉着夫人的手上力道紧了几分。 刘令沂思考了下,看向蒋州然轻声问了句,“这毕竟是人苏家内宅家事,敬尧贸然插手,这不好吧?” 赵思齐大笑着往夫人身侧凑了几分。 “夫人还不知道他?他本就性子乖张,他看不惯的事,才不会想着顾及人颜面,定是要在正主面前数落一番,心中才痛快呢。” 蒋州然不以为然,反而摇着折扇低笑着,“反正京中骂名满身,也不差再多添这几条。” 温研安半撑起身子,笑着侧头挪揄。 “怎么?敬尧兄,这不忍贵女受辱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惜花人的身份是否真切暂且不说,实则是觉得一时技痒,想去当面挤兑,看他苏云昭不堪,借以消遣吧?” 还扬了扬下巴向他确认。 蒋州然挑眉,从椅上站起,又靠回窗边,,用拇指轻擦了下嘴角,戏谑扫了一圈众人。 “这沈舒澜可不是一般贵女,那自是要细心爱护的,我又不是贸然行事惹人生厌。” 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头, “这沈侯家就这么一个独女,也没个男丁帮衬,沈侯又不好插手子女之事,那既然需要个撑腰的,这事自是我做最为稳妥了,就当全了个无缘迎娶沈舒澜的遗憾了。” 楚崇屹饶有兴味点头,“你小子倒是说出实话了,看来沈舒澜即便嫁与苏家三年,你还惦记着呢。” 蒋州然一手撑在窗沿,散漫地看了楚崇屹一眼,“说得好听,在场的几位谁不惦记?谁不想得沈家姻亲助力?谁不知道沈舒澜的重要性?那是他苏云昭眼瞎,不懂珍惜!” 自己倒是越说越激动, “我就不信你们几个,不佩服沈侯为人?不想被指点一二?难道你们父亲回府不常念叨沈侯如何如何?尤其是你!” 他用扇子指着楚崇屹。 “惟修你可是提过不止一次,令祖与沈侯爷多次有意结交,只是怕沈家势过大才作罢的。” 楚崇屹点点头。 家祖是枢密使,负责制定战略和任免军官,这要是再跟手握重兵的沈侯交好,这天下就不一定是他陆家了。 赵思齐看了眼夫人急忙摆手,“我可不惦记,可别算上我,你们几个未婚郎君惦记人有夫之妇,下作!” 大家哄笑一团。 又凑向夫人,脸又快跟夫人贴在一起,“夫人,我对夫人可是真心的,我可不如他们浮浪。” 刘令沂这次倒是不恼,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自是信得过夫君为人。” 楚崇屹低头敲了敲案几。 “敬尧这话倒是事实,不是说沈舒澜有多好,而是这沈侯有多好,我听说家祖提过,沈舒澜未出阁的那十几年,沈侯只要得了空,就带沈舒澜去郊外骑马射箭呢。” 这话倒是让大家来了兴致,赵思齐更是跃跃欲试搓了搓手, “你说她沈舒澜弓马娴熟?那可得好好比试一番了。” 温研安一拍脑门,即刻反应。 “你不提这茬,我到忘了,那年我在郊外的马场偶然遇见过,那真是策马如飞,连我都逊色几分!不过想来侯爷是武将,自家女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也是能理解的。” 这话让赵思齐眼睛听得发亮。 他们这几人一向就仲甫吹嘘自己马术精湛,能让他都觉得难望项背,那定是马场高手了。 “这沈舒澜听着各位大爷聊着,奴家倒是忆起一件趣事。” 一直未言语的绾烟放下手中茶盏,淡淡说着,大家都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甚至刘令沂身子都往前探了探。 蒋州然往前走了几步,在绾烟身侧站定,低头笑着问了句。 “不知姑娘有何想分享?也让我等开开眼。” 绾烟轻笑了声。 “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先前有场诗画雅集,奴家同几个姐妹去奏乐侑酒,以助雅兴。那位沈小姐在一曲方毕之时,已经在扇面上画了几朵工笔牡丹,栩栩如生,瞧着便似能掐下花瓣来。” 她用帕子掩着嘴,轻饮了口茶, “奴家私心想着,要是添些颜色,定能引来蜂蝶嬉戏呢。只不过奴家姐妹几人在堂侧,未能上前瞧上一番。” 得到自己期待的答复,刘令沂轻轻点点头。 这才是一个闺阁女子所应擅之事,出门骑马,抛头露面,倒是恣意爽快了些。 自己这个反应让她微微一怔。 怎会变成了恣意这种词? 她本想着,要借机贬斥批判沈舒澜几句,谁知在心里却转个弯,变成了夸赞。 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这沈舒澜竟有这般魔力,要是能相识一二也是好的。 温研安坐起身,身子往前倾着,一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轻按膝盖,散漫地总结, “这沈舒澜倒是个妙人,既能深闺花鸟,又能策马扬鞭,愈发觉得此等女子,他苏编修不珍惜,白白可惜了这良缘,我回去可忍不住编排起苏云昭了。” 蒋州然也跟着拍掌,“仲甫好想法!那就更该惩治下苏编修的不识抬举了。” 赵思齐挽着夫人的手,朗声笑着打趣他, “怎么?敬尧准备去苏府堵门?上门便将那苏云昭痛骂一顿,不占情,亏着理,就是单纯恶心他一番,以解你心头之恨。“ 刘令沂也好奇,“敬尧准备做何举动呢?” 蒋州然耸耸肩,脸上一脸轻松,“眼下虽还不知,可总有遇上的时候。真要撞见了,定是要狠狠羞辱一番的,我倒还真想瞧瞧,他盛怒之下做出哪般出格之举呢。” 这时刘令沂适时开口,“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归家,各位大人要出门寻了,到时那场面可以不好看,不如现在散了?” 她语气轻柔,环视过在场一圈人,征求大家意见。 众人纷纷点头,尤其是赵思齐笑得灿烂,刘令沂白他一眼,即便不说也知他心中所想。 不过自今晚后,刘令沂心中不觉对沈舒澜高看了几分。 第49章 对比 众人在倚云馆门口分别后便上了各家马车。 如果说刘令沂刚到的时候是震惊,那临行的时候更多的是感叹。 绾烟在门口也不多言,只是浅笑着,轻轻摇了六下手中铜铃。 顷刻间,馆内遍是此起彼伏的手摇铜铃声回应和美人们的走动着的柔婉笑语。 不多时,倚云馆内三十几位各位美人从馆内出来,在她身后依次站好。 大家整齐行礼,朗声恭送。 “感谢夫人到访,倚云馆恭送夫人,愿夫人芳祺永驻,绥宁万福。” 赵思齐搂紧了夫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便是倚云馆欢送女客时的规矩,对我们这些男客可是万万没有的。” 其他几人都是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 此时身后的人递来一只西施粉芍药,淡粉卷着柔红,花瓣层层叠叠,丰腴娇艳。 绾烟上前屈膝半跪着,双手举过头顶。 “倚云馆能得夫人亲至,不胜荣宠,特采园内名芍一支奉上,唯愿博夫人一笑。” 此举让刘令沂微微羞红了脸,说话也多停顿了些,“这,这如何使得?这芍药名贵,就这样折取赠我。” 还没等她话说完,赵思齐上前几步,接过芍药,朗声抱拳道谢,“倚云馆的心意,赵家夫人心领,也愿诸位姑娘喜乐。” 将花塞进夫人手中,“送你你就拿着。” 刘令沂也向众位美人微微点头,“倚云馆倒是让妾身领略了些别样风采,感谢今日相伴。” 赵思齐半蹲着,双手扶在膝盖上,脸凑的极近看了眼芍药,有抬眼又看了眼自家夫人,用手指搓了搓鼻子,嘿嘿傻笑着,“嘿嘿倒是极好看,夫人比花更好看!” 这一夸奖直接让刘令沂羞红了脸,急忙将花举在脸前遮挡着。 其他几人看不下这酸腐场景,纷纷迅速告辞登车离去,全无半分留恋。 刘令沂回望了一眼这倚云楼,也跟着夫君一起上了车。 她低头瞧着这硕大的芍药。 而今日此刻,苏云昭的心情则异常烦闷。 自己当街被纨绔挑衅失了分寸,如若他蒋州然报官,毕竟是自己先动手,总是不占理的。 他上前两步,理了理衣襟,准备为自己辩驳几句,“官,” 称呼都还没叫出口,蒋州然便轻拍了巡卒的后背,低语了几句,将其打发了。 巡卒走前回望了他们二人一眼。 “两位公子还是注意些,若再生事,就要捉拿回官府审问了。” “一定,一定。有劳官差大哥。”蒋州然连声应下,把姿态放的很低,一脸恭顺的样子。 待送走了巡卒,蒋州然故意对苏云昭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笑着摇摇头,神色间满是挑衅。 “这探花之名倒是叫的虚,合该去考个武状元才是,不过游则兄不是一直标榜自己端方,谁知是这样沉不住气。” 他又上前一步,低声凑近苏云昭耳畔,“不过如此,原是绣花枕头一个。” 苏云昭更怒,再次挥拳,这次则被蒋州然稳稳扣住手腕。 蒋州然嗤笑了一声,甩开他的手。 “苏编修注意分寸,这官差刚走不远。” 蒋州然后撤几步,笑着上下打量着苏云昭,甩开折扇,丢下一句“无趣。” 转头便踏上自家马车,径直离去了,只留下留在原地的苏云昭。 苏云昭粗喘着气,心知不可在外久留,狠狠瞪了车夫一眼。 愿他方才竟不伸手相助,随即也登上了自家车驾。 车夫也不敢多言语,只能轻驾着马车,往苏府驾去。 苏云昭本以为此番外出无人知晓,待车驾停在苏府门前,推开车门时,本想心存侥幸赶紧回房,却在门口见到满面怒容的母亲和面色沉郁的父亲。 烛火下的映照将二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而苏云昭看到父亲身旁跪着被打到半死的秉文,一时心惊不已。 “母亲这是何意?”苏云昭下了车不解地看着自己父母。 “昭儿如今倒是越发有主意了,连父母都敢欺瞒哄骗。” 苏母的声音满是怒气和不满。 “我原想着去书房与你聊聊今日之事,让你知晓犯了何错,这可好,我遍寻你父亲书房,却不见你半分踪影,只能叫来你亲随秉文过来问话。” 苏母本已回房,正准备洗漱更衣,但心中总记挂着儿子,想着还得与他说清缘由,不可任着他这般胡闹下去。 和苏父一起商讨了下,便又重披外衣,由周妈妈在前头掌着灯往老爷书房走去。 可到了书房,却见屋内一片漆黑,苏母心头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这般夜深人静,不在家中静心反省,反倒偷跑出去,人又不知去了何处。 她第一反应便是儿子不听劝告,定又去了那贱蹄子的住处。 当即命周妈妈带着几个家丁往那院里搜去,自己则在原地等候。 一番折腾下来,倒把那陈清辞吓得梨花带雨,却终究没寻到苏云昭的人影。 苏父心中本就满是忐忑,在房中来回踱步,总觉得儿子未能从他母亲安排,待家丁匆匆来报苏云昭未在家时,他心底一沉,坏了! 赶紧披着外衣,看到夫人在自己书房门口尾巴微张着,眉头上抬狠狠皱着,睁大眼睛看向院内一侧。 苏母瞥了在一旁粗喘着气的秉文,他口中的血顺着呼吸一滴滴砸在府门台阶的青石板上。 “倒是个衷心护主的,不管怎么问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不得已才惊动了你父亲,安排了几板子,不过未下狠手,养几天就好了。” 苏云昭眼神盯着秉文,又痛苦地闭上眼。 “母亲未免下手过重,这秉文又无过错,为何打他?” 苏母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未能看住你,劝阻你,那便是他的错!” 苏父则上前一步,盯着苏云昭,“游则倒是说说看,这么晚了,去了何处?还留着秉文在府中为你打掩护?” 苏父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压着火气,让苏云昭的头皮一阵又一阵发麻。 “去,去了会仙楼吃酒。”他只能招认,声音不禁低了几分。 苏父轻轻点头,“哦去吃酒,难怪不能带秉文一起,要留着给你把风,好完成这欺瞒之举,那只是单纯去吃酒?” 这话让苏云昭紧张了些,”自,自是去吃酒便赶紧回来了。” 如若让父亲知道自己跟御史中丞的儿子起了冲突,那于父亲而言,无疑会是天塌了。 蒋州然,他暗暗咬牙想着。 倒是为沈舒澜开脱,不会是她的姘头吧。 苏父凑上前轻嗅了下,“确有些许酒气,看来也知道不敢在外逗留太晚。” 苏父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明日还要上朝,今日之事就当秉文替你领个教训,将人带回房内吧。” 见苏云昭未动,又提醒了句,“偏要将街坊邻居都招引过来看笑话才够?还觉得不够乱吗?” 第50章 噩梦 入夜,懿嘉宫内的烛光微微晃动着。 宫内还残留着淡淡沉香余味,那是睡前大长公主特意命人熄了炉中明焰。 一是宫中明文规定,不留明火过夜。 二则是孟司药反复叮嘱公主不宜熏香伴卧,以免有碍眠息。 寝殿内设一架六折的乌木碧纱屏风,宫灯从屏后照来,暖光笼纱,映出屏上浅浅花枝淡影。 而此时卧榻上的陆昕沅正安睡着。 眼前是一个粉嫩乖巧的奶团子,被父皇这样抱在怀里,跟着一起上了朝。 她伸手抓起御案上一份奏折瞧了瞧,又放了回去,看位置没有摆正,还伸出小手将奏折码齐。 下面的大臣在说什么倒是听不清,抬眼望向父皇,只看到父皇满是温软的笑意,不时低头,轻声逗弄着她。 小团子就安稳靠在父皇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竟在父皇怀中渐渐睡着了。 那是公主的孩提之龄。 画面一转,便是总角之年。 几个贵女姐姐牵着公主的手一起放风筝,小手提着裙摆,在御花园里肆意跑跳,跟着姐姐们一起笑闹着。 鹅黄色的身影轻盈灵动,在花园内像一只翩跹小蝶,远处则是父皇和母后开心的笑,母后轻拍着手,为她打着拍子。 稚嫩的脸转瞬舒展,便是豆蔻年华,更显得明艳动人。 父皇拉着她的手细细为她计划着未来,她却看到了父皇眼角爬上的皱纹。 “我的女儿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你的婚事必然是要轰动整个京城,父皇会为我儿选个最好的人家。” 她笑着应着,“全凭天家做主。” 彼时,她是整个宫中最受宠的公主。 画面转到父皇披着件单衣,和母后一起在榻上拿着名册一份份相看。 这家儿郎心性轻浮,不可托付; 这家门第悬殊,身份不配; 这家家世尚可,却早已定下婚约; 这家文采斐然,又恐酸腐迂阔,女儿嫁过去定会烦闷。 一来二去,竟没相中一家称心合意的。 宫中人人都疼宠公主,可偏没有一家来主动求娶,为此父皇还发了顿脾气,却终究无可奈何。 公主心里也清楚,自己无论嫁与何人,于对方而言,都是一道枷锁,一重负累,而不是天赐的荣耀。 自己也乐得承欢膝下,只做天家宝贵的女儿,这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此时榻上的陆昕沅嘴角泛起淡淡的笑。 父皇心中愧疚,因公主尚未议亲出阁,不能出宫开府,便下旨大肆修缮宫殿。 几位兄长凑在一起商讨斟酌,最后定了“懿嘉“二字。 取“懿范雍容,嘉名永固”,寓意为风范端庄美好,气度从容华贵之意。 是顶好的寓意。 宫内前厅后殿,中间衣穿廊相连,极尽华美精致。 诸多珍玩器物,皆是各位兄长遍寻天下为自己特意添置的。 一梁一柱、一器一物,都盛满了父皇母后与几位兄长倾尽的爱意。 从前那些暖色温情的画面,尽数定格在她及笄之年。 卧榻上的陆昕沅微微皱起了眉头,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那两年,正值壮年的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终是撑持不住,一病不起。 她跪在父皇榻前,死死攥着他的手,满脸都是泪。 父皇已无力言语,唯有一丝微弱气息尚存。 她心中还有千言万语未曾同父皇讲,父皇还没有看着自己风光出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皇连汤药都未能咽下,便轻轻闭上了眼,手无力垂落榻边。 她怔怔地拉起父皇的手,这双手再也无法轻扶她的脸颊,再也无法抱住她了。 她望向父皇,父皇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朗声大笑了。 再也不会了。 母后哭至晕厥,醒了又哭,众人担忧凤体,只得硬生生将她抬出寝殿。 一时间,整座寝殿里,只余她与母后撕心裂肺地哭喊。 恰逢那日,是她的生辰。 及笄的一年于她而言是动荡的,是不安的。 父皇因为走得匆忙,未立遗嘱,不久各位兄长均卸下了和善的面具,开始争夺皇位,自己夹在斗争中左右为难。 她与每位兄长素来亲厚,无法偏助任何一人,只能与一母同胞的孪生哥哥相依为命。 哥哥陆瑾珩心思机敏,本就无意参与皇权纷争,又擅长明哲保身,反倒在那场残酷的储位之争中,得以置身事外。 母后心灰意冷,闭门不出,每次她去探望时,只听着母后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母后年近四旬,昔日温婉风华犹在,只是这鬓角,在她的注视下多了几根霜发。 好在纷争很快平定,五哥哥以绝对的优势坐稳皇位。 他迅速清剿了所有与己为敌的皇子,那些曾经疼惜她的兄长,一个个在她眼前只化作了冰冷牌位。 他们不仅不能入祀宗祠,身后事更是潦草处置。 她心中渐生苦楚,与新帝皇兄皇兄生了些许隔阂。 幸而皇兄皇嫂待她依旧真心,又有孪生哥哥陆瑾珩在旁宽慰哄劝,日子倒也没有那么难过。 她依旧是天家尊贵的公主,是天家最疼惜的皇妹。 九年的画面在眼前快速略过着。 只是皇兄日理万机,心系江山社稷、百姓疾苦,她这位皇妹的婚事,便再无人提起。 许是皇位来路不正,招致天谴,短短九年,在她年值花信的那一年,皇兄也一命归天。 皇兄辞世之时,他的妻儿悲恸欲绝,重演了当年父皇驾崩时的一幕。 自己站在一侧,亦是泣不成声。 新帝年幼势单,不足以震慑朝堂,陆瑾珩便以摄政王之名,总理朝政,辅佐国事。 只是哥哥整日忙于朝政,许久才能前来探望一次。 画面再一转,恍惚间,父皇与诸位兄长竟站在眼前。 父皇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臂,像从前一样要来拥抱她。 她急忙伸手,想要抓住父皇,拉住他的手。 可指尖还未等触及,那身影便如流沙一般,随风消散。 她惊恐的想要叫喊,看向诸位兄长,兄长们只是朝她轻笑了下,面容也慢慢消失了。 只有漫天的沙粒。 她再抬眼,竟见哥哥在前头独行,连忙快步追去,哥哥已是她世间唯一的依仗。 可无论如何追赶,都始终追不上。 她想要呼喊让哥哥等等自己,可喉咙发紧,怎么也发不出声。 哥哥只遥遥朝她挥了挥手,身影便也渐渐淡去。 “不,不要!” 她哭喊着坐起。 眼前哪有什么哥哥?只有这硕大的寝殿。 几位侍女提着灯,惊恐上前安抚,“公主您这时又做噩梦了?您宽宽心,没事的,您在寝宫之中,有奴婢几人陪您。” 她不满地将靠枕大力丢在地上,声音却在抖,“哥哥呢?你们去寻他陆瑾珩来!” 这可让一众侍女犯了难。 领头的宫女轻轻拭去公主额角的冷汗,柔声劝着。 “公主,已是夜深时分。宸亲王并不住在宫中。如今宵禁森严,奴婢此刻便是出去寻,也未必能寻见王爷。公主这般牵挂,自然难以安寝,不如先歇息片刻,待公主天明醒来,奴婢立刻便去通传王爷,可好?” 她轻拍着公主的后背,反倒让公主安心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的话,奴婢琼玉。” 第51章 上朝 一晚上的辗转反侧,苏父几乎一夜无眠。 他心中总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事发生。 儿子昨夜未经允准,私自外出吃酒,路上恐生过什么事端。 可儿子素来安分,并非挑事之人。 天刚蒙蒙亮,屋内还一片昏暗,只有窗下条案上那盏彻夜不熄的守夜油灯还亮着微光。 既已无心睡意,苏父索性坐起身,揉了揉脖颈,轻声下床。 先将灯芯拨亮了些,待屋里亮了几分后,预备梳洗早些上朝。 苏母听着屋内的窸窣声,也睁开眼睛,揉眼打了声哈欠,跟着坐起身来。 “今日老爷怎么起的这般早?” 苏父并未回头,只是低头整理着里衣。 “今日是大朝,地方官员也会入京,睡不着,就起得早些,夫人怎么不多睡会?” “听着老爷醒,自然也就跟着醒了。” 苏母起身轻敲了窗棂三下,示意侍女给老爷打盆热水来。 “即是大朝,那总得注意些才是。” 不多时,两个侍女轻步入了里屋。 打头的捧着盛了热水的铜盆和巾帕,身后一人一手拿着青盐,一手握着桂花油。 二人将器物置于案几,又将屋内的几盏羊角灯逐一拨亮,屋内顿时亮堂许多。 随后齐齐福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苏父净手净面后,又取过那方温热的巾帕,细细敷了敷面颊,倦容能散了几分。 再用青盐漱了口,一番收拾下来,整个人神色清朗了不少。 苏母取过桂花油,以木梳轻轻蘸了些许,跪坐在榻上,帮苏父梳理着发丝。 待将头发梳得顺滑整齐后,又束成发髻,用发簪固定好。 苏母起身,取来苏父上朝所用的绯色朝服,轻轻抖开,搭在一旁的杉木衣架上。 “老爷,那今日您上朝要穿的这罗袍,要给您熏衣吗?就是不知现在的时辰是否来得及?” 苏父看了下天色。 “现应是卯时初刻刻,衣物就不熏了,直接帮我披衣吧。” 苏母点点头,将袍服取下披在苏父身上。 苏父换上朝服,系好革带,胸前垂着白罗方心曲领,脚踏黑履。 苏母又取过黑纱展脚幞头,为他戴好扶正,用手轻轻拂过袍服,确定并无褶皱后才轻轻点头。 自己收拾妥帖后,便将门外小厮叫了进来,小厮手脚麻利地进来。 “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苏父背着手扫了他一眼, “去,快去把大爷唤醒,今日是大朝,他也在朝班行列里,不能延误半分,让他手脚麻利些,我先去安排车马。” 此时卯时已过中段,天色已然大亮。 日光淡淡穿窗而入,映得朝服上的流云暗纹微微发亮。 小厮应声行礼后,便跑了出去。 苏父回头看了苏母一眼,“今日你起得早,也未梳洗,就不用相送了,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还未等苏母答复,径直走了出去。 苏父坐在车内闭目凝神,苏云昭动作倒是迅速,不到半刻已收拾妥当,踏入车内。 马车便徐徐而动了。 与苏父的绯色朝服不同,他身着一身青色罗袍,系革带、戴幞头。 苏父只淡淡看他一眼,眼神中就多了几分不悦。 “身边人是怎么伺候的?这袍服上竟还有褶皱?懒懒散散没个样子。” 说着抬手便要替他整理,苏云昭却本能地往后一避。 苏父微皱了眉头,动作却未停,身子往前探了半分,伸手将他袍上的褶皱一一抹平。 苏云昭小声呢喃,“又不让我留宿清辞那里,这些自有清辞替我做。” ”嗯?“ 苏父冷哼一声,苏云昭识趣闭了嘴。 又想起昨日自己不在府内,抬头盯着父亲,“昨日我不在家中,父亲没有去为难清辞吧?” 苏父听后眉头皱得更深。 “我并未责怪你偷跑出去,你倒先来指摘我?为难她又如何?昨日贵客登门,你看看你自己的表现,不知礼数,我都替你臊得慌!这要是人妈妈宣扬出去你苏云昭暗讽嫡妻,这苏家的清誉,还要不要?” 又轻叹一口气,“归家后就去给舒澜赔礼,说你昨日一时糊涂,才在妈妈面前失态。” 苏云昭一听道歉,尤其是给沈舒澜道歉,梗着脖子。 “我为何道歉?我有何错?她沈舒澜昨日是如何明里暗里贬损我的,父亲怎当看不见?要赔罪,也该是她沈舒澜来向我致歉!不守嫡妻本分,信口胡言,哪有半分侯爵千金风采?” “你!”苏父一时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硬喘了几分才将气喘匀。 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苏云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子!明明少时最是乖顺,怎么自从迎那陈清辞入府,你倒是学会句句顶撞了!这陈清辞分明是个灾星,早知如此,当初就应早早将她送出府去!” 苏云昭怒站起身,声音低沉。 “父亲你要说便说,干人清辞何干?你即这般看不上我,倒不如我搬离府中,也好省得让父母烦心!” 苏父怒拍垫子,声音也随之大了几分。 “混账!不仅学会顶撞,还会威胁你父亲来了!你搬,你尽管搬离府上!你若真敢走,我便直接上奏天家,参你苏探花不尊父母,不敬嫡妻,罔顾纲纪!” 一时间车内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苏云昭重重坐下,心中清楚,父亲这是气急了,才会说出此等话语。 苏父粗喘着气,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苏云昭知道自己言语有失,又不肯低头服软,两人一时僵持着。 车马很快到了东华门不远处,苏父怒瞪苏云昭一眼,拿起车上提早放置的象笏,两人一同下轿。 “你的笏板!这般散漫,今日可是诸多官员到场,你自己长点心才是。” 苏云昭这才拿了自己的木笏,两人往东华门走去,此时门口已站着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着天。 按当朝律法,官员所乘车马轿撵,只能停在东华门门口。 下轿后,各位官员需在宫门外候着排队。 由皇城司监门官按照门籍查验每人牙牌,核对无误后方可放行。 宫门开启后,按班次与品级列队,缓步步行入内,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喧闹,依次穿过宫道和殿前广场,到文德殿外立班。 静鞭三响后,天家升座。 阁门官唱喏“班齐”,百官入殿。 依品级列于殿中,行朝拜礼。 此时苏父已调解好情绪,刚才的情绪一扫而光,脸上带着轻笑,与各位大人寒暄。 “砚之兄今日气色不佳,看来昨夜未能安睡啊。” “武大人好眼力,许是时节更迭,这昨晚倒是全无睡意。” 他瞥见一名同样身着绯色朝服的官吏,看着眼生,正背握着象笏,在原地来回踱步着,看着十分急切。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地方政务,亟待陛下裁夺。 不过也与自己无关,真要出面处置,自有宰相主持。 苏云昭远远看到,队伍前方一身紫袍金带,脚蹬乌皮朝靴的沈侯,正与其他几个武将聊着天。 第52章 朝堂 还未等苏云昭上前搭话,东华门大门开启。 一瞬间气氛变得肃穆,不再有低语声。 各官员理了理衣襟,按品阶整齐排好,手执笏板依次进入门内。 走过宽敞的汉白玉宫道,众人在殿前广场站定。 远远望去,紫、绯和青色锦袍在光线下熠熠流彩。 苏云昭忍不住微微抬眸清扫了下各位,又迅速低下头去,将笏板举的稍微高了些。 待静鞭三响,宫扇微开,天子御临文德殿。 阁门官朗声唱喏,百官入殿,再拜行礼,山呼万岁。 天家清咳一声,宰辅诸臣即刻躬身上前。 “今日望月大朝,四方事毕汇集,依着旧例而行吧,杨宰辅。” 天家清朗的声音环绕在殿内。 宰相杨肃勋躬身领旨后,转身将笏板垂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按握住自己的腕间,神色镇定地站在御座前。 “仰赖陛下如天之德,和大家实心用事,这半月京中未发生大事险情,实则是陛下仁政,得上天护佑所致,既是大朝,陛下心系地方,就仍先由各地方长官呈报急务。” 宰相不紧不慢地给大朝定调子。 这时一位绯袍大臣急忙高举笏板,他正是刚在东华门前焦急踱步的那位,他的举动让杨宰辅惯性皱眉,但也并非不满,只是习惯使然。 想来定是有急事。 杨宰辅仔细看着那位臣工的脸,觉得脸生,应不是京中官员。 “陛下!”大臣声音虽高亢,但是声音中充满了颤抖与不安。 “臣为辉州刺史聂承泽,特有急报启奏陛下!” 还未等说完便急忙从怀中取出密封急奏疏匣,双手高举过顶。 “辉州连日暴雨,河堤溃决,田庐漂没,民无所居,恐生时疫啊陛下!灾情急迫,还请天家赈灾发粮,拨款修坝,助辉州度过劫难!” 阁门官上前接过,先核验匣上封泥是否完好,印文有无破损。 这一步检视对这样的急奏事关重要,是为了确定是否泄密或中途开封被篡改过。 确认后转身,双手捧着那方密匣,躬身对着天家,“启禀陛下,此密封急奏封识无缺,恭请陛下御览。” 天家点了点头。 阁门官用竹刀轻轻挑开封泥边缘,并轻缓解开绳结,从匣中捧出奏疏后,双手捧着,转呈至御座之前。 天家细浏览了眼奏疏,看灾情记录属实,将奏疏搁置一旁后,略微思索了下,又看回聂大人。 “辉州?这不是河南道管辖州县吗?此事为何不先报河南道?反而越级奔走至京中?” 听着陛下的疑问,聂承泽摇头,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 “回禀陛下,臣曾数次上书河南道采访使,也曾亲往其府中求见,可这顾弘开顾大人,要么只说已知灾情、已着手安排,要么便直接谢绝见客,可灾情惨重,臣别无他法,才赶着这次大朝禀明陛下,还望陛下替臣做主。” “聂大人可不要胡乱攀扯!”身着紫袍的顾弘开立刻作出反应,声音严肃。 “聂大人这话,是说我置灾民于不顾、罔顾国法?灾情的文书第一回送到我府上时,我便已着手安排赈灾粮并差人发放,何来不闻不问之说?” 顾大人也将笏板高高举起,”启禀陛下,臣唯恐耽误灾情,河南道每笔赈灾款项支出如数记录,分毫不敢含糊,断不如聂大人所言,还请陛下明察!” 从怀中取出账册,递给阁门官。 阁门官呈上时,天家并未翻阅账册,而是微皱了眉,手指敲在御案上。 “聂大人。” 天家的声音并不大,但让聂大人心中一惊,急忙答对。 “臣在。” 天家手中拿起那份奏疏在手中轻轻晃动。 “这洪水肆虐,百姓无辜受灾,朕心甚痛,那朕好奇,究竟几户受灾?灾情定是轻重不一,那轻至何等,重至何地?几户孩童壮丁被洪水卷走,不知所踪?良田被淹几倾?还有多少剩余?这灾后重建组织如何,聂大人倒是一一为朕道来才是。” 聂大人一时支吾答不上来,他没想到陛下会问得如此详细,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浸进衣袍之内,他连忙跪伏在地。 “恕臣疏忽,陛,陛下所问这些,臣未做详尽统计,只一心想着尽快赶赴京城,将灾情惨重之事禀明陛下。” 顾弘开这时借机发难,慢声询问。 “聂大人好一个疏忽,陛下所问皆是你分内之事,你却玩忽职守不理详情。” 他举着笏板,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聂大人失职,应将他革职查办才是!” 几个大人听完也低声附和着。 杨宰辅扫了一眼顾弘开,“那依顾大人所见,此刻便将人革职拿问,以儆效尤?那这治水堤、安民户的重任,顾大人可愿一力承担?” 顾弘开讪讪地退了半步。 聂大人壮了壮胆,立起身再度高声启奏,“陛下,洪水虽烈,可若堤坝坚固,何至于令辉州遭此大祸?堤坝被洪浪冲毁,定是私自克扣,用料微薄导致,臣请奏,追究工部督导不力之罪!” 天家扫过工部侍郎一眼,并未言语,只低头翻阅着刚才账册。 所有人的目光都愈发紧张起来,望向了聂承泽,接着又望向工部侍郎赵嵩年。 苏云昭将脸藏于笏板之下,偷偷打了个哈欠,各方定会推诿互相指摘,这种无聊吵闹不知要吵到何时。 赵嵩年被聂大人突如其来的参奏说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激怒,“放屁!本朝分设十道,统辖二百八十四州县,河渠堤坝遍布各地,我哪能处处查得过来?” 想起水部司确是自己管辖,又气又急,声音也高了几分,“定是水部那群酒囊饭袋不中用!陛下,退朝后臣会立刻彻查,给您一个交代!” 顾弘开轻蔑嗤笑了一声。 “这么说来,赵大人认下这监管不力的罪名了?想必是从中捞足了好处,才让堤坝脆得这般不堪一击,连一场洪水都抵挡不住,何必在这装腔作势,推脱责任!” “顾弘开!”赵嵩年抬起了手,竟欲将手中笏板向顾大人拍去。 “赵嵩年。”没等他的手挥起,杨宰辅一声轻喝,“这是御前会议,收收你这性子!” 顾弘开挑衅挑了挑眉,“赵大人这般急躁心性,实在难负重任。” 天家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不禁抬头揉了揉太阳穴。 刺史攀扯采访使,又牵出工部水部,采访使反咬工部办事不妥,此时朝堂上竟没有一人能站出给个合理的解决方式。 “陛下,臣来迟了,不晓得错过这般大戏,在殿外听了许久,实在惭愧不已。” 众人回头看着门口。 天家微抬了眼,嘴角上扬了几分又快速收敛。 第53章 裁决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摄政王陆瑾珩。 不同于场内大臣最高规制的紫袍,今日朝会他穿一身暗金色的锦袍,头戴交脚金饰幞头。 晨光自殿外斜穿而来,恰好落在皇叔身上。 晨辉将他纤长的睫毛笼成一抹金色,眼底都被染成浅琥珀色,在光下显得清亮摄人。 袍上的金龙穿云暗纹在日光下好似活了过来,更显得他丰神俊朗。 他挑着眉,眼神扫过殿内众人,朝御座上的天家拱手行礼。 天家点点头。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安静,满朝文武噤声,纷纷转身向着殿门口躬身行礼。 “恭迎摄政宸亲王殿下。” 他靠在文德殿的门框,双手环在胸前。 “不必理会本王,你们继续吵便是。本王这热闹还没看够,刚才那个顾大人不是挺伶牙俐齿的么?怎么这会倒不言语了?” 顾弘开瞬间后背发紧,急忙行礼。 “那都是微臣一些辩驳之语,让殿下看了笑话,微臣知罪。” 他并未抬头,只是盯着殿内金砖上的光斑,慢慢地了句, “顾大人倒是好计谋,你这是用话堵我嘴呢?” 顾弘开躬身的角度更低了些, “微臣惶恐,臣不敢。” 天家饶有趣味地看着顾弘开暗暗吃瘪。 “既然皇叔来了,那赐座吧。” 内侍官赶快在殿侧搬来一架檀木太师椅。 陆瑾珩也不推辞,缓步走入殿内,径直落座,将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手指摩挲着眼眶,抬眼打量着众人。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顾大人说工部侍郎中饱私囊,从水利工程中谋利是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弘开。 “既然顾大人如此笃定,想必手中握有十足证据。若非如此,又怎能这般肆意妄言,随意扣这顶帽子?” 顾弘开低笑了声,语气倒有些坦然,“那是自然!臣呈给陛下的账册中,详详细细记载着,于岁首敬献工部馈金一万两,账目清白,有据可查。” 赵嵩年怒目瞪着顾弘开,又要抬手去打,“好你个泼皮顾大人!你何时送过礼金?这银子你究竟送与谁了你自己应心里有数!竟倒在这编排撕咬起我了!” “赵大人!”杨宰辅再次轻喝一声,“再造次可就是殿前失仪态了!” 赵嵩年这才收敛些许,躬身向天家行礼,声音中掩盖不住的怒气,“陛下!臣不愿受此折辱,烦请陛下查验以正清白!” 陆瑾珩清笑了声,“赵大人倒是沉不住气。” 他抬头看着顾弘开,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那依顾大人所言,敬献工部,究竟是何人所收?顾大人可否指认?你是亲眼看到赵大人收下馈金?在何处收下?可有人证在场?” 一连串的追问砸得顾弘开有些发蒙,他没想到宸亲王会抓住他口中的漏洞, “禀殿下,不,不曾看到。” 又梗着脖子,“那这账册可是做不得假的,工部收受贿赂,理应重罚。” 苏云昭在队伍后轻轻晃了晃脖颈。 这顾大人也是够愚蠢的,说话这般不仔细让人抓住把柄,反而丢了话语权。 陆瑾珩点点头,”哦,是做不得假的。” 杨宰辅这时悠悠开口。 “老夫记得,整个河南道去年税银是二十万两,你下辖二十七州县,这田赋河工、刑狱赈济、官吏考课可都要管理,你说你一出手便给工部馈金一万两?顾大人这敬奉之心,老夫怎么没沾一二?” 几人争执间,天家已将账册阅毕,淡淡开了口, “那顾大人不妨也解释下,这账册上记着辉州水患,赈济粮草一千石,瞧着真是一片赤诚。只是,你竟比当地刺史还清楚,灾情几何,灾民能分得几何啊!那不如说说,顾大人这般体恤,不知具体分了几户人家?” 赵嵩年这时也开口,他粗喘了几口气,语气稍微平稳了些, “陛下,您可还记得,年初之际,陛下体恤各道民生,特令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分予各道,臣奉旨协同曹大人一同发放,每道各分两万两,不知这两万两可有在账册记录?” 户部侍郎曹宗仪往前一步,“启禀陛下,确有其事,臣可以作证。” 天家抬手将账册狠狠甩下,厉声喝了一声:“好你个顾弘开,做假账都敢舞到朕面前了!谁给你的胆子,行此欺君罔上之事?你自己大声念出来,你这进账几何?来人啊,” 顾弘开看事情败露,连忙跪伏扶地,眼神轻瞟了一眼陆瑾珩,“陛下,臣一时蒙了心,才做出如此混账之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陆瑾珩只觉得好笑,轻声开口,“顾大人,你这偷看我的意思,是在跟陛下暗示本王是你的后台?你似乎还不知本王的手段,用不用杨宰辅同你讲讲?那些随意攀扯本王之人,都是什么下场?” 他挑了挑眉,仍然笑着盯着顾弘开,但这话让杨宰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定身形。 在这朝堂上,有两个人最是惹不得。 一是陛下,虽才满弱冠,但代表着至尊权威; 二是宸亲王,此人狠戾果决,惹上他,便要做好被不择手段碾死的准备。 杨宰辅闭了闭眼,顾弘开这般挑衅,同时惹怒了两个人,自是自食恶果。 陆瑾珩往前探了探身,“刚才陛下不是让你念具体数额吗?哑巴了?把这账册捡起来,大声念予列位臣工听听。” 顾弘开吓得不敢动,只能在原地扣头求饶。 ”那即是哑巴,留这嘴中舌头也是无用,索性一刀一刀割下便是。” 陆瑾珩不耐烦地敲着把手,但话语仍然平静,让满朝文武皆为之一惊。 顾弘开赶紧连滚带爬捧起账册,翻至年初进账一栏。 “户,户部拨款,入,入账,一万两整。” 但声音颤抖,连吞了多次口水,怎么也不成语调。 陆瑾珩靠回椅背,用小指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又在嘴边吹了下。 “是本王耳背了?竟没听真切。诸位臣工,可有谁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 大家躬身齐声,“禀殿下,并未听清。” 陆瑾珩的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顾大人,大家可都没听清。” 他一字一顿吓得顾弘开满头冷汗,又吞咽了次口水,高声又念了遍, “岁初户部拨款,入账,一万两整。”他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完了。 天家轻笑一声:“那依皇叔之见,此人该当如何处置?” 陆瑾珩抬眼望了下陛下,也跟着轻笑,“顾大人一片赤诚,自然是跟着聂大人一道去赈灾了。只不过这一应所需银两,便要顾大人自行承担了。若是不够啊,” 陆瑾珩略微想了想,“若是不够,便割肉抵债便是。” 他又偏头看向瘫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顾弘开,语气轻描淡写, “这点银子,顾大人总还是拿得出来的吧?” “那这赈灾之后呢?” 天家又笑着问了句。 “欺瞒君上,目无法纪,自然是斩立决了。” 第54章 收尾 顾弘开再不敢多言,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这些年他借着职务之便,在辖区各地捞足油水,本就养得‘膘肥体壮’。 如今不仅要尽数吐出,还要在水患后被问斩,想想就胆寒。 不,不能就这样被问斩。 他强迫自己冷静,心中快速盘算。 太元尹与自己素来交好,自己又使了许多银钱打点,待回至地方,趁聂大人忙于治水,分身乏术之际,他便暗中修书一封,策划一场兵乱。 届时借机“被杀”,行偷梁换柱之计,再由太元尹暗中将自己救走,自己隐姓埋名,还能过着逍遥日子。 一时没说话的沈侯看了口,他站在武将最前侧。 “启禀陛下。”他慢慢地说,声音铿锵有力。 “臣军中有十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将士,还未曾上阵历练,这聂大人要回去督导水患,安抚灾民,他一介文官,即便有心,身边人手也会有所不足的,臣私心想着,让他们几人同去历练历练,虽非沙场建功,也算为民效力。” 他又意味深长看了顾弘开一眼, “顺便,也能配合顾大人工作不是吗?” 顾弘开一听,瞬间呆滞住。 听命于沈侯的这十几名将士一到,多方势力搅在一处,他再想脱身已是难如登天! 他一瞬间起了杀心。 他虽然身上还在颤抖,但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看来只能让杀手将其一并除去,才能以绝后患! 天家一听,认可地点点头。 “还得是沈侯思虑周全。回头拟一份名单上来,朕记着,从辉州回来,每人赏二十两纹银,以表朝廷体恤。日后若上阵杀敌,归朝自当优先晋封嘉奖。” 陆瑾珩垂眼瞥了眼仍跪伏在地的顾弘开,淡淡开了口, “看人沈侯多体恤,反正顾大人此番劳苦,要出钱出力,本王再加派两人,好生‘看护’顾大人。” 又轻挑了下眉,“来人,将顾大人带下去,敲碎一截膝盖骨。” 他缓缓起身,微微俯身盯着地上的顾弘开,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却带着笑意。 “本王奉劝顾大人,安心做事,别想些借机逃离之事。” 陆瑾珩的话语,字字如尖刀,狠狠扎进顾弘开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嘴巴微张,满眼惊恐与绝望地看着陆瑾珩。 “殿、殿下,求殿下开恩!臣不敢逃,万万不敢逃!只是敲碎骨头这事。” 顾弘开紧张吞咽口水。 “那可是钻心之痛,臣是受不住的,求,求殿下能收回成命,通融一二。” 他颤抖着朝陆瑾珩身侧爬近几步,额头几乎贴紧地面。 “顾大人是在质疑本王决断?” 陆瑾珩又坐下,手肘撑在膝上,语气淡漠。 “这已经是给顾大人留足情面了,不然按本王以往的性子,你双膝应尽数敲碎的。” 他又皱眉抬头,不耐地厉声催促。 “还愣着做甚?还不将顾大人快些请到后面去?是要继续留在殿中,污了陛下耳目,还是等着本王来亲自动手?” 宫内侍卫不敢怠慢,几人急忙上前,拖拽着顾大人离开。 殿内只回荡着顾大人的声嘶力竭的呼喊。 “陛下开恩啊,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殿下。” 殿内满朝文武皆都觉得头皮发紧。 苏云昭更是轻轻缩了缩脖子,他不敢有太大动作,这摄政王,比他预想中还要狠戾果决。 而这般酷烈处置,天家竟没有说半个不字。 杨宰辅暗暗松了口气,只敢轻轻拱手行礼,“殿下好决断。” 众大臣也跟着齐声行礼,“殿下好决断。” 陆瑾珩轻轻摆摆手,“恭维的话还是留着以后说,各位臣工可以异议?可以提出一起探讨。” 众人皆不敢吱声,生怕摄政王成为摄政王盯上的下一个目标。 “至于你,聂大人。” 陆瑾珩悠悠开口,低头用指尖轻磨着拇指指甲。 被骤然点名,聂承泽身子一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本就一直跪伏在地不敢起身,这一声更是让他蜷缩了更紧些。 “臣,臣在。” “你越级上报,置律法于不顾,此为一错;监管不力,面对陛下问询无言以对,寒了陛下之心,此为二错。” 陆瑾珩始终未抬眼,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指甲, “幸得陛下体恤,你无需受罚,只需将此次水患相关报告详细写出便可。” 聂承泽心头一松,连忙叩首,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认真记录,绝不敢有半分敷衍。” 陆瑾珩这才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仍然平淡,听不出喜怒。 “聂大人,你似乎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我说的报告,可不是泛泛而谈的虚数。不仅要写明何时启赈、赈济多少户灾民、每人分得粮草几石,还要详列修固堤坝用石多少、耗时几日、完工效果如何;除此之外,治理心得、日后应对水患的防范措施,也需一一写清,不得有半分遗漏。” 聂承泽一听顿时傻了眼,这样记录下来,可就不是简单几页纸就能了事的。 “还有,你这报告要一式两份。” 陆瑾珩抬手轻轻比划着。 “陛下一份,本王一份。两份报告中的治理心得若是有半分雷同,那本王便有理由怀疑,你是存心敷衍哄骗,并未实心办事。” 天家赞许的看了陆瑾珩一眼。 苏云昭暗自腹诽,这摄政王倒是会折腾人,这番报告详尽书写下来,怕是聂大人的手都要写废了。 聂承泽身上抖的更凶,声音也更为颤抖。 “臣,臣领命,定不负陛下和殿下所托。” 陆瑾珩微微伸了个懒腰,“还有,这报告字迹不能用寻常墨书写。” 聂承泽微微抬头, “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陆瑾珩抬手揉了揉脖颈。 “待顾大人问斩后,你要亲手取他的血来研墨,但这墨,须不得有半分血腥气,否则便是冲撞陛下,本王可以参你大不敬之罪,聂大人可还理解?” 陆瑾珩说完抬眼笑着看着聂承泽。 聂大人痛苦地紧闭着双眼。 这两份详实报告已是难事,再要去这顾大人的血,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陆瑾珩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这顾大人虽恶贯满盈,死不足惜,但是让聂大人用这血墨书写,实在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一个声音颤颤地低声说了句,“这处罚,对于聂大人来说,会不会太重了些?” 陆瑾珩闻言缓缓起身,又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淡淡扫过。 “方才风大,本王没听清,不知是哪位大人多嘴?还是觉得本王决策有误?若真是如此,不妨由这位大人出面,代聂大人执笔如何?” 满殿文武顿时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 陆瑾珩冷哼一声,转身向天家微微躬身, “既然诸位臣工并无异议,那请陛下批准,接着奏事便是。” 不知是否是因为陆瑾珩震慑,接下来的奏报倒也顺畅利落。 第55章 松缓 今日大朝比往常散得要早,未到辰时末刻,朝堂事务大致处理完毕了。 “今日朝事已毕,” 杨宰辅转身向天家躬身行礼奏请。 “还请陛下定夺。” 天家抬眼,扫过阶下满朝文武,和坐在一侧津津有味看着众人的皇叔。 “既如此,宰辅,沈侯和皇叔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朝。” 侍卫随即高呼: “退朝!” 众人齐齐躬身:“谢陛下,臣等告退。” 一个个躬身倒退出殿。 众人退尽,天家在御座上终于松了口气,直接趴在御案上。 “这每次大朝怎么堪比体力劳作?怎的如此劳累?下次这大朝,能不能丢给杨宰辅自己主持?” 杨宰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正了正色。 “陛下,不可胡闹!大朝是国之根本,正是陛下体察各地民情要务之时,怎么能甩手不管?” 天家微微撇了嘴,不甘心地小声补了句,“一次都不行吗?” 宰辅轻摇着头。 陆瑾珩笑着看着宰辅和沈侯,“陛下快赐座吧,宰辅年逾花甲,这沈侯也不惑之年,都是上了岁数,这再站一会,回去怕是要跟陛下告假说腰痛了。” 杨宰辅淡淡瞥了摄政王一眼,却也不恼,“老夫这身子骨,自是比不得殿下未及而立,身强力壮的。只是方才殿中您那笑里藏刀的手段,倒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这一说,摄政王倒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哦?宰辅以为如何?” 杨宰辅轻抚胡须,微微一笑,“自是极好。” 陆瑾珩这才重新靠回椅中,“宰辅觉得满意就好,那本王就没白忙乎一场。” 天家示意给二人看座后,二两人躬身谢恩后依次落座。 陆瑾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对付顾弘开这般草包,自是要使些雷霆手段,不然真觉得陛下奈何不了他。” 天家微微直起身,内侍便上前,在身后轻轻为他捶着腰。 “还说呢,方才您说要敲碎他膝盖,断了他逃生之本时,朕听着都有点心惊呢!” 沈侯指尖轻叩扶手,并未插话,只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愣着神。 方才在殿上,他就留意到苏大人和苏编修了。 两家虽是姻亲,但并没太多交情,他也并未想去搭话。 自己的女儿嫁去三年,书信来的也少,只言片语的,也不知道那丫头过的好不好。 他仰头轻闭了下眼睛。 那丫头自小性子要强,小脸上总挂着笑,从不肯吐露半分心事,总让人觉得不够亲厚。 可此刻浮现在眼前的,全是她幼时,趴在自己书案上认真描贴的模样,策马飞驰的模样,对着他做鬼脸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向腰间金带上悬着的浅金色荷包。 荷包上绣着两条歪歪扭扭的金鱼。 那是丫头还未出阁时自己亲手绣的,说是熬了几个大夜,献宝一样地送过来。 针法虽不如绣坊娘子齐整,但胜在是丫头自己亲手绣的。 当时若有机会,让她多绣几只就好了。 天家留意到沈侯的异样,侧头看着他, “沈侯可是又想着女儿?” 沈侯定了定神,轻轻摇头。 “没有,谢陛下体恤,姑娘家的,既嫁出去了,就是人家新妇,臣在想着军中这些青年将士,该如何安排。” 陆瑾珩撑着下巴看着沈侯。 沈舒澜。 倒是有些印象,那日宫宴上的一曲琵琶那样美妙绝伦,不愧是昔时常出入母后宫中,由乐坊司一起陪着练出来的。 虽然沈侯隐藏的很好,但却被陆瑾珩精准捕捉到了。 他瞧着沈侯那稍带落寞的眼神,心中暗暗一惊。 二十七年来,他见惯了各色目光,欣慰的、欢喜的、傲然的,但这样一个寥落转瞬的失神状态,出自一个权倾朝野的侯爷,他却从未见过。 不知此时侯爷在想什么,才能不经意展现这番表情。 天家轻叹一口气,也并未多言语。 杨宰辅适时清咳一声,又回望向天家。 “只是陛下,这河南道采访使的位置,也该打算起来了。” 天家一手托腮,略微沉思。 “这确实,河南道地处重地,漕运、河工、仓储皆系此处。” 他低头用手指敲着御案。 “只是这采访使人选倒是犯了难,一想起这个顾大人所作所为,朕便心有余悸,须得找个踏实肯干,信得过的才是。” “这杜昀知如何?” 杨宰辅想了向,轻声提议着。 “他是泰州知府,为政勤勉、颇有才干,是个可以提拔的好苗子。” 天家微皱着眉想了想, “朕记得这人是不是不够强硬来着?虽无大错,但也没什么显眼功绩,怕是压不住河南道那些个州县。” 天家随即摊了摊手。 “算了,劳烦宰辅,这几日您三人草拟出来个名单出来,这杜昀知也列入其中,到时细细商讨吧。” 杨宰辅和沈侯一起拱手行礼,“臣领旨。” 陆瑾珩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眼神游离着。 “陛下,这名单臣就不掺和了,这京中官员臣都面生得很,就更别提这地方官员的履历功绩了,陛下可切莫为难于臣,让臣挑,怕是挑不出半个合适的。” 天家大笑着拍了几下手,“好皇叔,知道您无心朝臣,您就挑个听着顺耳的,再一起商讨嘛不是?” 天家又交代了几句,便下了朝,宰辅三人也离去了。 苏云昭走出殿后,甩了甩僵硬的臂膀,缓步往翰林院方向去了。 这一早上,倒是对摄政王有了全新的认识。 那样霹雳的手段,那般枭狠的性子,自己还是少沾惹些为妙。 他抬眼瞧见了不远处的柳澈,正与几位翰林同僚低声交谈,暗暗咬了咬牙。 不过三年便做到翰林侍读学士,再往上便是翰林学士、殿阁学士,前程一片大好。 若沈舒澜嫁与他家,必是一大助力,日后官拜宰相也并非不可能。 可自己熬了三年,依旧只是个编修。 要不了几年,柳澈便要成他的顶头上司。 家世才情本就不及也就罢了,日后还要还有受他管事,继续被他羞辱。 想到这,苏云昭给自己暗暗鼓劲,要做出些许名堂,不能任人采摘。 “游则!” 听到喊声,苏云昭停身回头,来人正是翰林学士章钦若,正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向他。 苏云昭急忙行礼,“学士,有何指教?” “还指教?那可不敢。” 章学士双手背后,用笏板轻轻敲打着后背,带着怒气看着他。 “你那篇《崇俭戒奢疏》可还有印象?” 那是一篇劝谏疏,核心就是劝谏天子、朝廷应带头崇俭戒奢、节省国用、以安天下,言辞恳切,词藻华美,苏云昭费了大心思的。 “自是记得啊,请问学士有什么问题么?” 苏云昭不解为何这份奏疏能让学士如此生气?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第56章 翰林 章学士没好气地看着眼前的苏云昭。 “你那奏疏中写,‘孝文皇帝时居明光宫,衣绨履革,天下断狱三人’,那我且问你,明光宫何时所建?仅断狱三人,这不纯为颂美失实?” 一时问的苏云昭不知如何答对。 他确实没有细究典故出处,当时只觉得合适便摘入疏中,不曾想学士慧眼如炬,直接戳破,倒让他脸上一热。 苏云昭不自觉声音低了几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还请学士指点。” 章学士轻摇了摇头,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明光宫乃武帝所建,文帝时未有;断狱三人,乃是谀颂之辞,光武皇帝早斥其非。” 苏云昭微微挑眉,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章学士生气,自己竟将把讹传当正史,白闹了笑话。 “原是如此,是学生浅陋,让学士看了笑话,还请恕罪。” 章学士叹了口气,背着手在苏云昭面前踱了几步。 “急于立论,只记旧典,不核正史,这就是你作为编修的严谨态度?” 走上前轻拍了苏云昭的肩膀。 “你是本朝探花,对自身要求理当比旁人更严,切莫懒惰倦怠,这种疏文要是递到陛下御前,陛下只会觉得你不堪其用,那于你前程无益啊。” 苏云昭听出学士话语中的恳切,态度更恭敬了几分。 “学士教训的是,学生受教了。” 章学士捋了下胡须,迟疑片刻,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开口。 终究不忍看他被谣言裹胁,还是出言提点。 “你的内宅家事,本与老夫无干,只是切莫闹得满城风雨,让你苏家面上无光。” 章学士目光炯炯地盯着苏云昭。 “轻慢嫡妻原算不上什么大罪,可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参你一句不满天家指婚,这会让天家和沈侯面上难堪,届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苏云昭不可置信抬起头,脸色带着困惑与些许不满。 连素来不问外事的章学士都有所耳闻,可见这满城谣言,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汹涌。 他本想着对坊间传语置之不理,却没想到愈演愈烈。 “学士可是有听到什么不实消息?” 苏云昭试探性问了一句。 “还听到什么?” 章学士瞪了他一眼,声音不自觉拔高,引得周遭的官员纷纷侧目。 章学士赶紧吸一口气,又凑近了苏云昭,低声告诫。 “京城都传的有鼻子有眼,说你在曲江宴上当众抱走妾室,抛下嫡妻,连车驾都不曾留下,让她当众蒙羞,你说老夫还能听到什么?” 章学士越说越激动,竟控制不住举起笏板要敲打苏云昭的头,又恨很放下。 “往日只传你宠妾灭妻,那还算是内宅私事。可你这般不给嫡妻脸面,叫她日后如何立足?沈家又岂能善罢甘休?” 章学士非常不满地看着苏云昭,负着手在他身前踱了一圈,语气中愈发带着恨铁不成钢, “那是沈家!沈家!沈家的嫡女!”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老夫只恨自己无福,膝下无儿无女。” 后半句终究咽了回去,没再出口。 苏云昭顿时红了脸,支吾辩解着。 “我那妹妹凄苦,又在席上被多番羞辱,我一时气不过才做了错事,回家也跟嫡妻道歉过,那些流言是算不得数的。” 章学士抬眼看着苏云昭,语气中带了些许惋惜。 “你若是实在觉得为难,便向陛下奏请合离便是,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老夫言尽于此,往后的路,便要靠编修自己走了。你近日几篇策论,文笔原是好的,只是引经据典时,还需再细致些,切莫再犯这种低级疏漏了。” 他兀自摇了摇头,轻叹着离去了。 “恭送学士。” 苏云昭行礼送走了章学士后,便站起身,拳头握的更紧了一些。 沈舒澜。 又是沈舒澜。 怎么你嫁过来便无一件顺事? 怎么人人都觉得我苛待你? 我尊你嫡妻位份,执掌管家之权,这还不够吗? 苏云昭用笏板尖轻轻敲了敲额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自己要尽快改好奏疏才是。 回到墨香袅袅的翰林院,苏云昭在自己书案前坐下,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牍,一时竟不知从何理起。 那张长条黑漆书案上,山形笔架上搁数支紫毫,一方端砚内朱墨并置,其余的位置,尽是待校史稿与前朝册卷,黄绫蓝帙参差排列。 几位同僚聊天的声音,倒是听的真切。 “再过几日便是殿试,也不知今年三甲,又将花落谁家。” 有人轻瞥了苏云昭一眼,故意扬声, “依我看,那吴铮文采不在苏编修之下,亦是探花的有力人选。” 一人附和着, “若是如此,日后入值翰林,可就多一位吴编修了,只不知他能否担得起这份差事。” 另一人嗤笑一声,意有所指, “只不知这回新晋的探花,会不会也宠妾灭妻,那这可成翰林‘佳话’了。” “哦?陈兄也想效仿?”一人好奇追问。 “那可不敢!休要胡说!”被称为陈兄的人瞬间羞红了脸。 “只怕是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现,有辱斯文吧!”一人笑着挪揄。 “赵兄不就是这样吗?家中美妾有几人啊?”另一人又反问。 几人低声哄笑着。 又一人故作神秘, “我听家中长辈说,陛下念得柳澈功勋卓著,有意要升他的官呢。” 另外一人急忙嘘声,“慎言!可不能妄议天家!” 苏云昭一手撑着头,对他们几人的议论并未理会,只是淡淡说了句, “列位若是闲的无趣,不妨多翻阅些史册,或是多修几篇前朝史论。” 几人识趣闭上了嘴,互相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一眼,各自散开去忙了。 苏云昭闭着眼,心中默数。 自己最近写了六份奏疏,三章纳谏,前后援引共三十二处,这要是一处处重新翻找起来,不知要耗多少时间。 好在这些都不是急件。 除了章学士提及的《崇俭戒奢疏》,还有《裁冗官清积弊议》、《安民固本疏》、《取士以德为先论》等好几篇都需要修改后再呈给学士过目。 苏云昭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出现被学士当众点出的这般疏漏。 一想到刚才情景,被章学士叫住,在殿前当众点出文中不足,脸就觉得一热。 他先将案头册卷典籍分门别类理好,再取出自己所作的所有文章,逐篇从头审阅。 他读得认真又不时手持朱笔,将不妥语句和文典一一圈出。 有些典故还能想起出自哪卷书,便随手标注,又在案头卷册间用手指轻点翻寻,将原文逐字细读,确认无误后,才再去搜寻下一处。 可另一些却毫无头绪,便是想重新掇取,也一时寻不着妥帖故实。 苏云昭只得握着笔杆,用毫尾轻轻叩了叩额角。 第57章 核验 不知是不是程妈妈今日到访,心中安定的缘故,沈舒澜今日睡得格外好。 江芙和杏荷也不忍惊扰,快日上三竿的时候,沈舒澜才徐徐起身。 她伸了个懒腰,便由着二人帮自己梳洗。 待换好衣裙,梳就发髻后,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抬起手轻摸了下。 即便他苏云昭不肯签这休书,自己也要长出骨血,为自己细细打算,不能再任他拿捏了。 她徐徐起身,分别拍了拍江芙和杏荷的手。 杏荷笑嘻嘻会意,“那小姐我就先去趟厨房带点糕饼果子,出门打探一番了。” 沈舒澜点点头,又想了想,将荷包递给杏荷。 杏荷双手接过,荷包中的银钱有些重量,杏荷诧异地抬头望着她。 “套取信息难免要打点些,去找那些看着好说话的婆子,洒扫女使,别说穿自己身份,就当是个街坊邻居聊聊闲话。” 杏荷仔细将荷包装入内袋,轻轻拍了拍胸脯。 “那我去了小姐。” 江芙上前两步捏住杏荷的手,“万事小心,莫要强求。” 杏荷重重地点点头,便飞一般跑了出去。 沈舒澜望着杏荷逐渐走远,向江芙示轻轻点头示意,两人便朝着婆母的花厅去了。 纵有程妈妈撑腰,这家中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要先去婆母的花厅问安。 穿过院内层叠树木时,她微微抬眼望了下,有些春意,终究是一方宅院关不住的。 她扶着门框进入花厅时,苏母正摆弄着那几件翡翠头面,脸上满是欣喜,周妈妈则举着小巧的铜镜,低声给着建议。 “请婆母晨安。” 她在门口低声行礼,不敢惊扰了婆母的好兴致。 “舒澜来了呀,快起来,一家人怎么还是这么拘束?” 苏母看到沈舒澜过来,将那几支簪子搁置在案几上的绒垫上,起身上前去迎。 她站定在沈舒澜面前,将她扶起,轻拉着沈舒澜的手, “正好你也过来了,帮我看看这几支我带得如何?” 沈舒澜在她右侧坐下,看着那几支头面,轻轻拾起那枚扁方端详着,便递给苏母。 “我倒觉得,婆母气度雍贵,只这一枚扁方,便已足够。” 沈舒澜看着苏母眼下泛青,低声问了句。 “婆母这昨日没睡好?瞧着气色似有些欠佳。” 苏母轻叹一口气,手中摩挲着那枚扁方。 “还说呢,昨日你公爹辗转反侧,我也跟着不曾睡好,他今日又要早早上朝,天不亮便起身了。” 将扁方放下后,抬手轻揉着太阳穴,闭着眼,“近几日总是觉得身子虚乏,伤神劳力的。” 沈舒澜听出苏母话中意思,往另一侧靠了些许。 “那等着我跟程妈妈将库房清点出来,看有什么能滋补的,让厨房给婆母小心炖着?以全儿媳的一点孝心。” 苏母睁开眼,眼中带着几分欣喜。 “那如何使得?我不过说嘴两句,这么多年也都这么过来了。” 沈舒澜掩面轻笑了声, “婆母为家中操劳,吃些滋补的是应得的,只是这一时半会怕弄不完,婆母不要怪罪才是。” 苏母急忙往前探着身子,拉过沈舒澜的手。 “不打紧,你有这份心啊,婆母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时门口小厮来报,程妈妈的车驾已经到了前门口了。 苏母拉着沈舒澜起身, “既已到了,快随我去迎,莫失了分寸才是。” 几人来到前门口时,程妈妈和枕书已经下车站定了。 程妈妈今日换了件茶褐的袄裙,而枕书换了套米白的罗裙。 一见到沈舒澜,程妈妈已是眉眼带笑,又转向苏母,几人一同福身行礼。 “苏夫人这气色,倒是瞧着没昨日风采,想来是府中事务繁杂,太过劳心了。” 苏母脸色带着歉意,浅浅一笑, “本想说着今日舒澜库房核对,事情重大,我帮衬些许也是好的,只是昨夜睡得迟了,如今身子倦怠,反倒帮不上什么,倒叫妈妈见笑了。” 程妈妈轻摆手,“苏夫人您客气了,既觉得困乏,快去休息片刻,自是不用管老身。” 苏母却上前一步,“那如何使得!定是要留妈妈用了午膳才行!” 程妈妈轻笑着摇头。 “夫人,昨夜老身离去时,我们可是说好的,可不能再叨扰午膳,姑娘这边拾掇好了,老身也差不多可以安排出游几日,便安心回程了,不然家中没个主事的,老身心也难安。” 看程妈妈一再坚持,苏母也落个心安。 “那便如此依着妈妈。” 她又望向沈舒澜, “那差不多时,你差人去唤我,这总是要相送下妈妈的。” 沈舒澜微笑着点头应下。 苏母微微福身, “那妾身就先告退了,那请妈妈自便,不要拘束才是。” 程妈妈微微颌首后,苏母便和周妈妈一齐往府内走了。 待人走远后,程妈妈轻轻挽过沈舒澜的臂膀,低声笑着。 “姑娘今日瞧着,倒是风采照人,想来昨日出了口气,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些许呢。” 沈舒澜也跟着笑,“自是托了妈妈的福,不然夜不安寝,妈妈也跟着忧心不是?” 两人说说笑笑行至库房,一打开门,只见箱笼匣盒码放得整整齐齐,占了房内大半空间。 沈舒澜略微震惊地轻挑了眉,她只知自己嫁妆多,这实地看着,倒还是惊叹父母的手笔。 她微微抬头,只是这摞的这般高,也不好翻找确认。 她看向程妈妈,“妈妈这可如何是好?这叠落着,总不能咱们几个抬下来每个比对呀。” 这时江芙拿着嫁妆礼单缓步走了过来,看到此壮观场景,也是倒吸一口气,又迅速恢复了状态走上前。 “小姐,您出嫁当日,所有嫁妆都在夫人的看管下,钤着印记出门的,我们只要看封印是否有破损,再看印上所记何物,一比对就知道了。” 枕书用肩膀撞了下江芙,笑着打趣,“到底是芙妈妈细心。这样小事搁我身上,定是万分想不起的!” 江芙一下脸又红了,小声反驳,“哪能一直芙妈妈芙妈妈地叫?还没做成妈妈呢。” 这倒勾起了程妈妈的兴致, “那江芙,若是苏家将原封轻手揭下,再原样贴回,那不就无法查验了?” 江芙坚定地轻摇了摇头, “如若这样,箱上印文便会断裂错位,每个匣盒上的跨缝印章,都是当初夫人领着几个女使亲手钤盖的,半点做不得假的。” 程妈妈满意点点头,又用手指戳了下枕书,“这样细致的本事,哪像你,不省心!” 枕书在后面鼓了鼓嘴,跟着笑并没说话。 江芙的脸更红了,抠着手指,低语着, “妈妈谬赞了,都是夫人和小姐平日里教得好。” 沈舒澜拉着程妈妈一个个看去,只见每只箱笼的封扣处,都贴着朱红封条,钤着“苏府妆奁”和箱内所装的印记,封缄完好。 第58章 燕窝 因为封缄都完好无缺,沈舒澜几人很快对着单子点完了。 其中银钱细软一十六抬,珠翠首饰二十二抬,绸缎布匹二十八抬,器物陈设一十八抬,未组装的木器家具一十六抬,文房书籍一十四抬,药材补品十抬,香器熏香八抬、喜器仪仗一十四抬,厨用器皿一十六抬,田庄佃户六抬,被褥枕帐八抬,车马轿舆六抬,珍玩供奉四抬,四季日用杂项二抬,备用箱笼三抬。 共计十六大类,一百九十一抬嫁妆。 另一侧则是程妈妈特意带过来的九个礼箱。 确是分毫不差的。 程妈妈点点头。 “有着这些傍身,姑娘不管如何,日子都不会过的艰难,老身也能安心些。” 沈舒澜对这些嫁妆具体有多少、价值几何,倒没有太大感觉,只从这满满当当的筹备里,真切感受到了父母藏在细节里的疼爱。 沈舒澜轻轻闭着眼,都能想到父母二人自接到圣旨那日起,便日日为她谋划操劳。 母亲那般柔弱爱哭,费心筹备嫁妆、打点后事,不知背地里红了多少次眼眶。 父亲本就少言寡语,想来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会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母亲的肩膀。 自己刚嫁入苏府时,心中对嫁娶之事尚还陌生懵懂,还未明白为人妇后,与娘家之间会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生疏。 起初,还能与家中通书信,诉说些府中琐事、自身近况。 可日子一久,琐事缠身,写给家中的书信便渐渐少了。 虽说与娘家同处京城,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可身为苏家儿媳,竟也难得回去一趟,探望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 想来总是对父母有些亏欠的。 沈舒澜渐渐红了眼眶。 久未好好问候,不知父母如今身子是否康健,家中一切是否安好。 不知母亲会不会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反复踱步,念着自己;不知素来沉稳的父亲,会不会也因牵挂自己,偶尔悄悄叹上一口气。 沈舒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礼册,不为自己的偷懒找寻任何借口,这书信一断,竟让她觉得,自己与父母之间的情谊,也跟着淡了。 思来想去,她暗自打定主意,待送走程妈妈,这许久未写的家书,定要重新写起才是。 这三年困在苏家嫡妻这个身份太久,竟忘了自己也是父母身边的姑娘了。 沈舒澜又想起刚才婆母的叨念,给她备着些总是好的。 便拉过程妈妈的手,低声问着, “方才我给婆母请晨安时,婆母说近来心口乏力、精神不济。我想着,劳妈妈从箱中挑拣些燕窝出来,炖上几盏给婆母补补身子,妈妈觉得可好?” 程妈妈轻拍沈舒澜的手, “既是带过来的,那自然是姑娘的东西,只是带来的燕窝分着品级,不知姑娘想挑何种品质的,拿去孝敬婆母?” 沈舒澜轻笑,语气中带着些许笃定。 “那自然是南海白燕了,真腊官燕过于贵重,婆母定会谦让推脱,但这白燕不同,入口软糯清润,不显得过于张扬贵重,婆母也不好再推辞。” 她轻轻抠弄着程妈妈的手心。 “要送便送好的,又能显着诚意,也不落人口实,让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程妈妈嘴角扬起了些,立刻会意,眼中流露着赞许神情。 “那等着再放些话出去,就说姑娘即便在苏府过得不甚如意,也依旧尽心侍奉公婆、恪守妇道,半分错处也无。这般一来,更能做实编修苛待嫡妻的名声。” 她挑了挑眉,语气中满是赞叹。 “姑娘这是在为自己造势呢,这手段可真高明!不声响间就全了自己的名声,又让街坊邻里都可怜姑娘的处境,到时候,自然会逼着编修作出选择。” “而且,” 沈舒澜顿了顿,故意卖起关子。 “这燕窝用小火慢慢煨着几个时辰,香气漫溢,苏云昭定然会察觉。他一瞧见,保准会向婆母讨要些呢。” 程妈妈微微皱眉,“他又不是闺阁女子,要这燕窝何用?” 沈舒澜浅笑着,“那妈妈不管,他有要用的道理,按着婆母的性子也会给的。” “那布下这棋局之后呢?姑娘准备作何打算?” 程妈妈追问着,朝着沈舒澜凑近了几分,心中对姑娘的聪慧又多了几分敬意。 沈舒澜将礼册在手中轻轻敲着,思索了一会, “这后续如何发展,也不是我能预料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罢了。若真能有个好结果,妈妈可得来陪我一同见证,若无结果,我也是为自己继续博一个好名声,不至于落个被动境地。” “继续?” 程妈妈听出沈舒澜话里有话。 “姑娘这是何意?” 沈舒澜深吸一口气,低头轻轻拉起程妈妈的手,“不瞒妈妈,有些形象,是我刻意营造的。” 她顿了顿,嘴角带着笑。 “我虽对这场联姻满心抵触,却从未将这份不满表露半分,如今坊间也都在传我贤良淑德,温婉贤淑。” 她抬起头,眉眼带笑看向程妈妈,笑得灿烂,“我这般做,只是想让妈妈放心而已。” 程妈妈瞬间懂了,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 为什么姑娘即便在这苏府三年,却未曾被搓磨半分的原因。 姑娘嫁进苏家,心中纵使有千般不满、万般委屈,可这是天家指婚,她身为侯府嫡女,绝不能让天家与沈侯府失了脸面。 所以她用她的教养与分寸,将自己包裹起来,此刻站在人前的,不是那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姑娘,而是恰到好处的苏家嫡妻。 她不禁抬起手抚着沈舒澜的脸颊,沈舒澜闭着眼将脸更贴近了些。 “姑娘受苦了。” 她的声音透着些许哽咽。 沈舒澜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苦的,妈妈,我跟你说过的,这是我的成长,有些痛就是用来淬炼的。” 日头已升得老高,时辰堪堪近了巳时。 她目光落在一旁堆叠的礼箱上,转头问程妈妈。 “不知妈妈,装有滋补药材的是哪个箱子?这会儿也该选好送去给婆母了,毕竟燕窝泡发还需许久呢。” 程妈妈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微微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姑娘惯会招惹人的,这没说几句话,又要把老身惹哭了。” 沈舒澜将双手轻覆在程妈妈的双颊上,用拇指轻轻抚着她的脸,笑着看着她。 “妈妈不用为我难过,我知道妈妈心疼我,担心我,但妈妈信我,可好?” 程妈妈抬眼对上了沈舒澜笑着的眉眼。 “妈妈,只有待我自己慢慢熬过这困苦的日子,我才能迎来真正属于我的春天不是吗?我在这苏府三年,妈妈可觉得我有丢失什么?” 沈舒澜又笑着摇头, “我们现在紧要紧的,是该来一起挑选燕窝了。” 第59章 秘辛 送走了程妈妈后,沈舒澜一个人坐在屋中发呆。 方才给婆母送去燕窝时,她嘴上百般推脱,但沈舒澜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其实是想要的,只是碍于夫人情面,迟迟不肯收。 她嫁入苏家二十年,这般上等滋补的燕窝,能轮到她享用的次数,不过尔尔。 那些京中贵眷在席面上炫耀自家滋补享用时,婆母每每只是静静吃茶,一言不发。 方才若不是沈舒澜自作主张,叫周妈妈领了燕窝去厨房泡发,还不知要推脱僵持到何时。 公爹素来看重清誉,又觉得燕窝价昂奢靡,定然不会主动置办,而苏云昭,沈舒澜轻哼一声。 他若是有这般孝敬之心,婆母也不必日日为他劳心费神。 她叫江芙取来纸笔,想写一份家书递送到公府。 提起笔写下‘父母展信佳’后,竟一时犯了难,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若是诉苦,爹娘必定寝食难安,日夜悬心,反到伤了父母的心。 若是一味报喜,他们又深知自己的性子,定然能瞧出这欢喜之下,藏着未说出口的烦忧,更添愁苦。 ‘双亲近安?女儿一切无恙,近日程妈妈过府探望,心中欢喜,思及许久未通家书,心下难安,以慰双亲挂念。’ 她愣愣看着这几个字,又轻轻摇头,换了一张素笺。 江芙在旁瞧着,眼圈早已泛红,低声呢喃。 ”小姐心有千结,一字难书。您不如将在这府中处境如实告知?以免老爷夫人惦念不是吗?” 沈舒澜轻轻摇头,继续盯着眼前的笔尖,墨汁不觉在纸上晕开一点。 “不可,父母若知我现况,以父亲的性子,哪里还能坐怀不乱?我出嫁那日,父亲便曾入宫与陛下争辩。我若在信中提一句三年无宠无出,你想想他会如何?” 凭侯爷那般爱女心切的性子,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舒澜轻轻拉过她的手,认真地跟她解释。 “怕是要与杨伯父联手,必定惊动朝堂,那天家会难做,若再被有心人恶意参奏,反倒落人口实。” 江芙紧张地用另一只手握住沈舒澜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那小姐这家书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该如何是好啊?” 就在这时,杏荷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扶在门框大口喘着气。 “小,小姐,我,我打听到了。” 一口气还没喘匀,下一声又紧跟着涌了上来。 江芙赶忙上前一步,给杏荷倒了杯温水,杏荷一饮而尽。 “怎么能这般冒失?要是冲撞了小姐该如何是好?” 江芙一边不满地叮嘱,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她看了沈舒澜一眼,又看回杏荷,“不着急,等这口气喘匀了再说也不迟。” 杏荷摆摆手,示意江芙自己没事,便蹲在门框边上,一口一口粗喘着气。 待气喘匀了些,又站起身,朝江芙吐了吐舌头。 拉着江芙三步并作两步在沈舒澜身边站定,自己又半蹲下来,沈舒澜不觉调整了下坐姿,凑近了些。 “打听到了什么,这般神秘?” 杏荷抬头往门口张望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只够三人听见。 “小姐,我打听着一桩秘事,昌平公女的母亲,趁着公爷外出,竟在私宅私会外男!” 沈舒澜脸色一紧,动作极快地伸手捂住她的嘴,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事关妇人名节,何等重大,岂可胡言乱语!” 杏荷急切地摇着头,沈舒澜才缓缓松开手。 “正是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才不敢声张。” 杏荷顿了顿,又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 “我本是去后门,想听听嘴碎婆子们闲谈,谁知竟亲眼撞见了!” “撞见了什么?” 江芙捂着嘴,小声惊问。 “撞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从后门进了府,还是,还是公女的母亲亲自开的门!” 沈舒澜不确定地皱着眉头,这事还是让她心惊。 “许是公女们的伴读先生呢?未必就与她母亲许氏有私。” 江芙抬眼望着沈舒澜。 “我起初也是这般想的。昌平公女上头哥姐本就不少,若有先生不便从正门出入,原也在情理之中。” 她索性盘膝,坐在沈舒澜的脚边。 “我正准备走,却撞见几个偷溜出来的婆子在一处窃窃私语。细问才知,那书生根本不是去前院学堂,次次都是许姨娘私下带进内院的!” “还有这事?” 江芙瞪大眼睛双手捂着嘴。 “是啊,我也不愿相信,可其中一个婆子说,那许姨娘性子烈,需求旺,公爷年纪大了本就难以周全,她这才私下寻了身强体健的外男,来排解孤寂的。” 沈舒澜想到什么,又问了句, “那昌平公女不是与母亲同住一处吗?这般私会外男的隐秘事,她怎会全然不知、半分也没瞧见?” 江芙又低声了些,“婆子们说,都是趁着公女在学堂念书或是出游的时候才来的,半个月才来一回,做得极为隐秘。” 沈舒澜手指轻敲着案几,“倒是会寻着法子。” 江芙又喝了一口温水,“还听说,那许姨娘悄悄变卖了手中几处田庄与铺面,换来的银子,全都存在了公女的名下。” 沈舒澜轻轻挑眉,“这又是如何听闻的?” 江芙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个婆子是在姨娘房里打理杂事的,那日无意间听见姨娘自己亲口说的,‘这些都存去宝昌隆,记在我儿名下。日后便是咱们娘俩失了势,也有个傍身的依靠。’” 沈舒澜点点头,私会外男终究是人家内闱私事,她不便置喙。 悄悄变卖田产,为女儿早做打算之事,倒算得上是一位有心又可敬的母亲。 杏荷讲述完,微微起身,“这事小姐如何看?” 沈舒澜细细思索了下,认真看向面前两位女使。 “虽说行事荒唐,但是提早谋划,也是一个做母亲的本心了。” 江芙和杏荷互相对视一眼,往前探了探身。 “小姐何以见得?”江芙低声询问。 “这许姨娘本就是妾室,那公女又是庶女,母子二人全仗着公爷的宠爱度日。可这宠爱本就虚无缥缈,今日在明日无的。你要将自己全托付在他人之上,心中会觉得不稳难安,但这名下银钱是真的,是握在手中的实处,心里自是不虚的。” 杏荷歪了歪头,“有宠爱还不够吗?” 沈舒澜笑着摇摇头, “自是不够的,他今日宠你,明日就可能宠别人,单是我知道的,公府里的姨娘就有好几位,整日争来斗去,任谁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杏荷暗暗吐了吐舌头, “看来公女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那小姐不批判她母亲的行事方式吗?” 沈舒澜轻笑捏了捏杏荷的脸, “自是不会批判的。” 又正了正色,点点头。 “若那公女不再滋事,这事我们自也不会声张。” 第60章 讨要 苏父午时下朝之后,连官服都未换,便径直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方才天家留宰辅几人在殿内单独议事的时候,他站在门外静候着。 往日里,宰辅常会吩咐他料理些文书琐事,今日却交给他一份草拟名单,命他先行拟选人,再由宰辅亲自扩充筛选。 他在书房中思考着这适合河南道采访使的人选。 此时他面露难色。 虽为官多年,但自己平日与地方官员往来甚少,对各人政绩、背景一概不甚了解,又不知该如何回绝宰辅。 但又不能随意敷衍,毕竟最后是要呈给天家的,自己可不想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既是草拟,三十人左右应是合适的。 他窝在椅中揉着眉心,早知应先去趟吏部询问查阅了。 他正了正色,反正此刻官服未脱,索性便去吏部走上一遭,好在六部衙门都在御街旁,倒也不远。 不然明日宰辅问起,自己不好答对。 他不理会苏母的问询,只是摆了摆手,套了车往吏部去了。 苏云昭归府倒是比平日更晚了些,近酉时才回来,向母亲请了安说明缘由后直奔厨房。 一日没怎么进食,又劳心劳神,想寻几块糕饼垫一垫。 此刻灶上炊烟正浓,仆从各自忙碌,见大爷到访急忙行礼,苏云昭点点头,示意他们各忙各的。 阵阵烟火气扑面而来,熏的他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喜这油烟弥漫的地方。 拐进厨房里侧,一阵清甜的燕窝香气钻进苏云昭的鼻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家里哪来的燕窝这般华贵之物? 旁边蹲着个粗使丫鬟,正目不转睛盯着文火,生怕火势过旺,坏了口感。 见苏云昭走近,慌忙起身行礼:“奴、奴婢不知大爷来了。” 苏云昭只当没看见,径自上前,低头望着灶上炖着的燕窝。 丫鬟看苏云昭盯着燕窝,硬着头皮补充一句,“这是夫人吩咐周妈妈亲手煨上的,特意叫奴婢守着火候。” 苏云昭淡淡瞥了她一眼。 母亲何时得了这燕窝? 瞧这莹白成色,定是上品。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沈舒澜送来孝敬婆母的。 外祖家前脚送来礼物,她后脚就给母亲送了燕窝。 这沈舒澜倒是还能做件实事。 苏云昭站直身体,微微歪头看着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急忙抬头,“回大爷,奴婢名叫玲儿。” 苏云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容貌算不上俏丽,肤色甚至还有些黝黑,唯有一头黑发,乌亮得惹人眼。 难怪只能做个厨房的粗使丫鬟,这样的丫鬟上前伺候,只会让母亲烦心。 苏云昭淡淡应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转身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灶上的燕窝,再扫了眼玲儿。 心中盘算着,母亲既得了燕窝,自己为清辞讨要一点,也能让清辞调理下身体。 清辞啊清辞,我这可为了你才厚着脸皮向母亲求取的,你可得承我的情,别砸了我的台子才好。 一会要哄得母亲开心些,不然母亲才不会答应。 待苏云昭走后,玲儿才捂着胸口,只觉心都快要跳出来。 方才离得那样近,越发觉得大爷生的眉眼英挺,气度不凡。 若是能得大爷青眼,被他收在身边做个通房... 她赶忙闭上眼睛双手轻拍脸颊。 这般痴心妄想,如何使得? 转头收敛了心神,继续盯着火候,只是脸色悄然爬上一层红晕。 苏云昭走到花厅门口,抬手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意,又进来拜见母亲。 “母亲素来少吃补品,如今在灶上却炖着燕窝,是不是最近身子乏力?我唤清辞来为母亲揉揉肩可好?” 苏云昭躬身站在苏母身边,抬手替母亲轻揉着太阳穴。 苏母微微闭眼,冷哼一声。 “叫那贱蹄子来身前侍奉?你可别折我的寿,脏我的眼。” 苏云昭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替母亲揉着肩颈。 “好好好,母亲既不喜欢她近前,不让她来便是。只是母亲这捏着僵硬,想来近日必定酸乏,不如寻个医工来为母亲调理一番,可好?” 苏母依旧闭着眼,随着苏云昭的动作轻轻拉伸着颈侧。 “最近还不是为了你操心?你若是能待舒澜好一些,早日生个嫡子,我也不必日夜烦心,连觉都睡不安稳。” 苏云昭依旧轻轻捏着,低声回应。 “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这一时转不过弯来,回去定当好好反省。” 苏母抬手来着苏云昭的手,睁开眼仰头望着他。 “你倒也不用突献殷勤,说吧,为了何事?” 苏云昭瞧着母亲语气平静,便试探性问出了口。 “母亲,我想着为清辞向您讨取一点燕窝。” “嗯?让那贱蹄子糟蹋这好燕窝?她也配?” 苏母挑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苏云昭低头,拉着母亲的手细细摩挲着。 “儿子想着,清辞可怜,本就被沈舒澜处处压制,导致气血两虚,总这般病恹恹的也不是法子。若是身子不强健,反倒日日叫母亲看着烦心。” 苏云昭声音又放低了些。 “母亲细想,您一闭眼便是她那副柔弱模样,岂不是平白添烦?倒不如抓紧将养身体,往后才能好好侍奉母亲,不是吗?” 苏母瞪了他一眼。 “她气血亏虚干人舒澜何事?你少随意攀扯!” 因得了外祖家的厚礼,又能尝着沈舒澜送来的上好燕窝,苏母心中有愧,不自觉便替她说了几句好话。 “怎么不干她沈舒澜的事?” 他走在苏母身侧,微微蹲下身,仰头望着她。 “她沈舒澜日日以嫡妻身份苛责,清辞又不敢同母亲诉苦。若我再不照拂几分,只怕她迟早积郁成疾,到那时,反倒更难收场了。” “嫡妻身份?她本就是正室主母,难道还管束不得一个陈清辞?” 苏母瞥了苏云昭一眼,别过脸去。 苏云昭也不接话,只站起身,跟母亲认真行礼。 “恳求母亲体谅儿子一片痴心,将那燕窝分我些许。” 苏母轻叹一声,抬眼望着眼前这般不争气的儿子,连连摇头。 “你倒是痴心!守着舒澜这般好的贵女不知满足,满心满眼全是陈清辞。” 她语重心长地拉过苏云昭的手, “儿啊,你这般本末倒置,也实在太过了。这燕窝我可以分些给你,却不是为了她陈清辞,全是看在你的面上。” 苏母示意了下,周妈妈会意,福了身后便缓步走出了花厅。 苏母扶着额头,轻轻摩挲,声音透着疲惫。 “儿啊,你既不喜舒澜,又何必处处让她难堪?倒不如合离,各自安好。苏沈两家如今同在朝堂为官,你这般行事,将沈侯家脸面置于何地啊?” 苏云昭咬咬牙,将手轻轻从母亲手中抽离。 “她沈舒澜本就欠我的,不是吗?若她肯尽心助我,我何至于三年还困在一个编修之位?同期入仕的柳澈,早已升迁数次了。” 第61章 出事 这几日陈清辞闭门不出,未曾在府中露面。 苏父与苏云昭也因忙于朝堂公务回府更晚,偌大的宅院,骤然冷清了几分。 只有依旧忙碌的仆从杂役在府中穿梭,身影被日头缓缓拉长。 倒是那燕窝,除了送到苏母的房中安养,另一盅遍送到了陈清辞身前。 苏母吃着燕窝心中欣喜,这几日得空便常来沈舒澜院中小坐,或是传她至花厅,闲话些家常。 没有了陈清辞的偶尔挑衅,苏云昭的冷言相向和苏父的清誉考量,日子过得倒也舒坦些。 沈舒澜也难得难得清闲,除却陪同程妈妈偶尔出游赏景,余下时日便静居院中,读书习字。 这几日携程妈妈与枕书泛舟赏春,画船轻荡碧波,两岸高柳层叠连绵,万千柔条垂落水面,依依拂过船舷。 行至柳荫深处,长条萦波,阻了前路之时,沈舒澜便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碧绿柳丝。 又沿湖堤缓步闲行,耳畔玉笛悠扬,清风相伴,倒有几分之前做姑娘时的松快模样。 她还特意陪着程妈妈,去往京中香火最旺的清宁寺上香。 程妈妈在寺中为侯府阖家,也为她诚心求下平安福佑。 她到别无所求,只愿菩萨能喜乐顺遂。 但在今日便出事了! 燕窝一如往日早早送入陈清辞院中,未过片刻,屋内骤然传来器物坠地的碎裂之声。 紧接着,一声惊呼响起,在院内掀起了层层波澜。 一时间院内脚步纷乱,惊呼、叹息、低惶的私语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苏母厉声呵斥着,“究竟出了何事?这小贱蹄子又闹出什么乱子,闹得府中这般喧哗?” 周妈妈听着喧闹,先去探查了一眼,折返时面色凝重,一脸难色。 “夫人,兹事体大,还请夫人亲自去那院中一瞧便知。” 说罢苏母在周妈妈的引领下,快步往素筠居赶去。 待一行人赶到,只见陈清辞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环自身,瑟瑟发抖,泪流不止。 一名丫鬟直挺挺倒在地上,头偏向一侧,一动不动。 那盏燕窝碎裂在地,汤汁瓷片散落满地。 苏母立在门口,半步未踏进屋中,面色冷沉盯着陈清辞。 “白日内吵嚷什么?才过了几日安生日子,你这贱蹄子就不消停滋生事端?这丫鬟好端端的,怎会倒在地上?” 苏母用眼神示意周妈妈上前查看,弄清丫鬟倒地的缘由。 周妈妈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探看,还未触及,就骤然吓得猛地缩回手。 那丫鬟已经没了气息。 双目圆睁,死状凄厉可怖,七窍渗血,身下逐渐积了一滩暗红血迹。 周妈妈脸色煞白,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向后倒去。 苏母身后其他几位女使连忙上前搀扶,几人又皆不敢直视地上的惨状,只得紧闭双眼紧抿着唇,别过头去。 周妈妈抚着心口,喘息良久,才勉强平复气息。 她颤抖着向苏母禀告,“禀,禀夫人,这丫鬟已经死了。” 苏母瞪大了双眼,抬手抚着门框,低头扫过门槛,语气也夹杂着颤抖,又不确定问了句。 “死,死了?你可看仔细了?” 周妈妈轻轻推开搀扶的女使,微挺了下身子,但声音还是颤抖不平。 “夫人,这丫鬟已经没了鼻息,看这样式,像,像是中毒。” “中毒?” 苏母抬眼,惊讶地看着周妈妈。 “好端端怎么会中毒?” 又瞪向角落的陈清辞,声音厉声了些, “人命丧在你院中,物证俱在,定然是你下毒害人。这般心狠歹毒之人,苏府定来留不得。周妈妈,连人一起捆了,赶出府去。” 陈清辞哭的更甚,连连摇头,狼狈的在地上匍匐爬了几步。 “夫人,夫人不是的,我若下毒,于我有何用?是丫鬟贪嘴,私自误食了那盅燕窝,才毒发殒命的,求夫人明鉴啊夫人。” 字字泣血的哭喊扰得苏母有些心烦意乱。 清风拂过,梨花簌簌落满庭院,零星几瓣竟伴着风飘入房内。 苏母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燕窝。 燕窝有毒? 苏母皱了皱眉,心中丛生疑窦。 这燕窝是舒澜特意选好孝敬的,怎会有毒? 自己连日按时服食,身子从无半分异样,反倒神宁气和,心绪安稳了不少。 苏母抬眼喊住愣神的周妈妈。 “去,将少夫人请来。” 周妈妈心头一凛,慌忙屈膝福身,跌跌撞撞赶往桐梧阁。 出门时仓促不备,被门槛一绊,险些摔了一跤。 不多时,周妈妈带着一脸疑惑的沈舒澜来到这里。 沈舒澜向苏母行完礼后,不解地看着苏母。 “不知婆母将我叫到妹妹这院子,所为何事?” 这时陈清辞低头啜泣着。 “姐姐,我知道您容不下我,我在这府中处处碍着姐姐的眼,可姐姐何苦用这般阴毒计谋?要不是这丫鬟贪嘴误食了燕窝,此刻躺在这地上的就是我了。”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满眼凄苦。 “姐姐,清辞已无依无靠了,只求姐姐高抬贵手,能容清辞一席之地。” 苏母眯缝了眼。 “你个贱蹄子,在这哭哭啼啼给谁看?你当我二人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被你这几滴眼泪就能哄骗?” 沈舒澜拦住苏母,温声劝着,“婆母暂且息怒,我们还是先找个医官来查验下,弄清缘由再说不迟。” 她浅笑着望向地上狼狈哭诉的陈清辞。 “我倒要好好瞧瞧,我究竟是何等阴毒之人,竟叫妹妹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 一听沈舒澜要叫来医官核验,稍微有些呆滞,抬手用手指轻拂过眼角。 “姐姐,事到如今您还不承认,却处处遮掩,您这是安的什么心啊?这地上丫鬟就这样白白断送了。” 沈舒澜往前踏了一步,杏荷急忙拉住沈舒澜的衣袖,轻轻摇头。 沈舒澜轻笑回望了一下,示意无事后转向陈清辞。 “妹妹既然说我狠毒,那不如等人过来一验便知。” 装过头看向江芙杏荷二人。 “你们拿着我的名帖,去鸾雀坊的那家福苓医馆,找郑姓医者,他若问起,就说家母是金陵姚氏,他就知道了。” 江芙紧张地看着沈舒澜,“小姐,我们二人要是都去,您在这如何应对啊。” 沈舒澜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无事,自是你去找医官,杏荷去鸿胪客馆将程妈妈和枕书请来,毕竟程妈妈见多识广,也能为我和婆母主持大局。” 她又转身拉过婆母的手,柔声安抚。 “府中闹出这般祸事,难免骇人,扰得婆母心神不宁。” 她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周妈妈,又看回了苏母。 “不如先令周妈妈带人围了整个府邸,万万不可让下人们走漏风声,此事重大,需等公爹与苏云昭归府,再一同商议处置。你我二人皆是内宅妇人,不便独断专行,婆母以为如何?” 第62章 下毒 沈舒澜的话让苏母一下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称是。 她当即吩咐周妈妈带人即刻封锁府中各处。 内宅闹出这般人命大事,是该等主君回来定夺。 又觉得这般干等不是法子,正心焦上火之时,沈舒澜提议借着府中突发急事为由,差管家快马去请公爹和苏云昭提早归府,让苏母的心中稍微定了一些。 郑医官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江芙前去寻他时,他的福苓医馆人满为患,他正坐于堂中,为病患切脉问诊。 听闻苏府急事,又听着江芙介绍是金陵姚家所荐,便暂且搁置病患,跟徒弟们低声交代了几句后,就随江芙匆匆赶回。 另一边,程妈妈见杏荷匆匆来寻,看着杏荷稍显慌张的样子,也未多说,即刻带着枕书动身,一同折返。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郑医官与程妈妈,便乘着江芙、杏荷赶来的车马,一同入了苏府。 郑医官与江芙急步穿过府中夹道,看着两旁种着茂盛的夹竹桃,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 到了院内,沈舒澜简单跟苏母介绍了下其身份后,郑医官便进了厅内仔细瞧着地上的丫鬟。 先是缓步走近,不近前触碰,打量着尸首全貌,面色青紫晦暗,眼目圆睁,口鼻耳间皆有黑血渗出,心中便沉了几分。 又俯身细看唇舌耳鼻,轻轻翻过丫鬟手掌,随后三指搭在腕脉之上,凝神良久,探了颈间脉搏后起身。 程妈妈也不多言语,只与苏母相互见礼过后,便静立在沈舒澜身侧。 唯有枕书立在院门口,拉着江芙的手,不时悄悄探着头,望着郑医官为那没了气息的丫鬟查验脉象,眼中满是好奇。 郑医官抬眼看到了撒了一地的燕窝,绕过丫鬟尸首后在案几前蹲下身,拈了些许凑在鼻尖轻闻,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草木涩气,心中也已了然。 他回望了一眼仍瑟瑟发抖的陈清辞,清了清嗓问了句,“不知娘子可曾也服食了这燕窝?” 陈清辞擦着泪,眼睛已经哭得有些红肿。 “今日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搁在那案几上了。” 郑医官点了点头,起身后向着苏母和沈舒澜微微躬身,平淡地说着。 “大娘子,少夫人,依老朽之见,这位丫鬟为中毒殒命,七窍渗血,面色青晦,皆是猛毒侵体之象。” 沈舒澜还抚着苏母,上前微微探了一步,“敢问先生,是何毒所致?” 郑医官语气未改。 “是足量的夹竹桃,取嫩芯与花叶捣烂,便能获得这毒汁,方法简易。” 陈清辞听完心中微微一惊,不禁拽着裙裾的手上了力度多了几分。 早些时候,她在院内散步时,便瞧见了府内这长势茂密的夹竹桃。 夹竹桃本是寻常观赏花木,众多府院内皆有种植。 陈清辞略懂些药理,知道这夹竹桃全株有毒,趁着下人婆子不备,偷偷多摘了些新鲜的花叶。 在房内将其捣烂成汁时,她脸色带着扭曲的笑。 姐姐啊姐姐,要不是你,我也吃不上这名贵的燕窝,虽说是大爷强行讨要过来的。 可姐姐,我别无他法了。 怀孕是假的,夫人日后只怕会盯的更紧,大爷夹在我们之间为难,来我房内的次数只会更少,我这身子病恹恹的,要想再怀孕也怕是难了。 而那个孩子是我全部的依仗。 陈清辞痛苦地闭上眼,轻轻抚摸着腹部,想象着那是个成型的男胎。 但姐姐也无出不是吗?这点我和姐姐还是相似的,她嘴角的笑意却不减。 一个求不到,一个不愿求,都是被困在这宅院内的不是吗? 姐姐是高门贵女,却受困于这段无宠无爱的宅院里。 自己则在罪臣遗孤这道枷锁中,永世抬不起头。 想着想着,陈清辞眼中含着泪,左眼的泪无声滑落。 姐姐会理解我的是不是? 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姐姐从未看上过,也不屑与我争辩。 姐姐心中是不是觉得清辞太低贱,不配留下任何印记? 姐姐你那般耀眼,能不能不要全将我的位置挤占? 大爷心中恨你怨你厌你,但他心中,你占着那么大的位置,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些位置都让给我? 她用力碾着采摘下来的花叶,直到全部碾成汁液,才舒心轻叹一口气,将弄好的毒汁分装成两小瓶。 她抬手用手背抹去泪水,眼神中多了几分狠戾,脸上却依然挂着笑。 等姐姐被冤,大爷大怒将姐姐赶走,姐姐也能解脱了不是吗? 她环望了院子一圈,她早就打发菱歌出门采买些胭脂,特意选了较远的铺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院内其他丫鬟也都被她暂时屏退了。 此时偌大院子,现只余自己一人。 她缓缓起身,端起石臼和一支小瓷瓶,步履轻缓,袅袅走入菱歌的房内。 屋内陈设简净,只有一张妆台、一具小巧立柜,外加一张卧榻,别无他物。 确认无人后,她蹲下将石臼与瓷瓶轻轻搁在榻下。 抚着膝盖起身时,轻声细语地说了句。 “菱歌,你既不肯真心待我,事事只知敷衍应付,便休怪陈小姐心狠,只好借你一身了。” 抚着门框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便走出了菱歌的房间。 站在被吹的所剩无几的满院梨花下良久,感受着暮春所带来的芬芳。 再过一刻钟左右,厨房便会端来燕窝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粗使丫鬟倒是好用,这几日守着时辰端着那盅燕窝过来,还说自己叫玲儿。 只是可惜了这个玲儿。 她轻轻摇了摇头,回到房中在椅上斜靠着,双手搓着指甲。 果不其然,时辰一到,厨房的玲儿便端着食盘,将燕窝缓步呈上。 “陈小姐,这是今日炖好的燕窝,请您慢用。” 说罢,便如往日一般,正要放下食盏,转身退回厨房。 陈清辞却叫住了她。 “我身旁今日偏巧无人侍候,你在门外稍等片刻,待我用完,再将这食盅一并端回厨房,可好?” 玲儿当即应下,转身立在门外,静静侍候。 陈清辞垂眸望着案上精致的燕窝,白净透亮,用手轻轻舀起一勺,看着燕窝从勺中留下。 只可惜了这般珍馐好物。 她浅尝两口后,拿着锦帕擦拭了下嘴角。 随即取过一旁的瓷瓶,将内里封存的夹竹桃浓汁尽数倾入盏中,以瓷勺轻轻搅匀。 将空瓷瓶收好,揣入贴身荷包之内。 她抬眼笑着看向玲儿,招了招手唤其过来。 玲儿只当陈小姐已然用完,恭顺地端着食盘入内。 见案上燕窝未曾动过几分,轻声开口,犹豫的问了句。 “不知陈小姐所唤何事?我这粗手粗脚,怕是伺候不好陈小姐。” 陈清辞却拉起了她的手,眼圈泛红。 “怎么会?我只是知你在厨房劳苦,这燕窝是特意留着赏赐于你的。” 玲儿急忙缩回手。 “这不行,这如何使得?” 第63章 哄骗 陈清辞见玲儿抽回手拒绝,眼眶更红了些。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温软,抬手轻轻搅动着燕窝。 “我记得你叫玲儿,是吧?” 玲儿点点头,局促地垂首,指尖不自觉捻绞在一起。 她鲜少有机会来内院,整日围着柴火灶台打转,与陈清辞素无交集。 偶尔得空时,听府里婆子闲谈,皆说这位陈小姐性情柔婉温和。 只是众人私下议论,从来算不得夸赞。 无非是说她依仗大爷恩宠,性子软弱,任人拿捏,是个极好欺辱的主。 府中那些刁蛮婆子,向来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思及此处,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陈清辞。 陈清辞抬眼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这如何使不得?你本就是出色女使,今日我这身边特殊,若是没有你帮衬着,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呢。” ‘女使’一词轻轻拂过玲儿的心里。 她做了几年的粗使丫鬟,府内还没有人称呼自己为女使呢。 身体不觉放松了几分,她悄悄抬眼望向那盏燕窝,暗自吞了吞口水。 这般上好的珍馐,由自己小心端上,已是难得的福气,更别提能亲口尝上一口,岂不是天大的恩典。 陈清辞扫了一眼案上的燕窝,语气中更添几分委屈。 “这燕窝是少夫人心慈,特意赏赐的。我看你面善,手脚又麻利,与我颇为投缘,才想着赏赐你的。” 她回望向玲儿,捂着胸口,泛红的眼眶竟流出泪来。 “玲儿怕不是嫌我在这府内身份低微,也同他们一般,觉得我是个低贱货色才不肯接吧?” 玲儿急忙抬头摆手。 因为着急辩驳,脸竟红了几分。 “陈小姐这是哪的话!那些婆子们说的做不得数,陈小姐切莫妄自菲薄!” 陈清辞任由脸上的泪一滴滴滑落,梨花带雨,愈显娇媚柔弱。 “想来,定是旁人说了些闲言碎语,才让你这般看我,对我心生成见,是吗?” 一个粗使丫鬟哪见过陈清辞这般娇柔姿态,当下心头一软,只觉她楚楚可怜,竟不觉产生几分我见犹怜之意。 又赶紧低下头,拇指捏着自己的虎口,“没,没这一说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陈清辞又拉起她的手,玲儿这才仔细看了下陈清辞的手,一时愣了神。 莹白细软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黝黑粗糙的手背,一时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好玲儿,我实在胸闷无绪,没有半点胃口,又不忍糟蹋这稀罕物,白白倒掉也是可惜。能不能劳烦你替我喝完?” 她柔和的语气像是真切在与玲儿商量。 ”且等大爷回来,我便求他做主,调你到我院里,近身伺候做女使可好?不必再做粗活,也不必日日身着这粗布麻衣了可好?” 陈清辞的话让玲儿的眼睛亮了几分。 府内丫鬟有着非常明确的制度,她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只能终日劳作辛苦。 其上依次为三等、二等、一等女使,最后才是位份极重、管束阖府下人的掌事妈妈。 如若不是家中夫人有心抬举,刻意安排,即便脱了贱籍,也还是个粗鄙卑贱的低等丫鬟。 她并非不羡慕院里那些近身女使,尤其是少夫人身边二位,一直是她心中的榜样。 举止娴雅,行事周全,最要紧的是,二人因是少夫人的陪嫁,她们的衣裙料子和穿戴气度,比府中寻常女使华贵精致许多。 她抬头望向陈清辞,眼中满是对自己即将成为女使的渴望。 “夫人所说可是真的?” 玲儿不自觉改了口,能在陈小姐近身伺候,自然得叫夫人了。 “自然是真的,以后可不止这燕窝了。” 陈清辞一手拉着她,一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 玲儿再次瞟向那案上的燕窝。 “那既是夫人割爱,玲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清辞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又掏出锦帕擦着脸上的泪痕,但是眼泪反而更汹涌。 玲儿站直了身体,走在案几前双手捧起碗盏,后一手托着盏底。 将燕窝用瓷勺舀起抬至眼前,细瞧着这透明啫喱状的佳味,毫不犹豫放入嘴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用冰糖煨过的燕窝满口都是香甜,只不过中参杂了一丝丝草腥味,她也没当回事。 又贪吃多舀了几口,原来这就是高门大户才能享用的燕窝,这好日子没曾想来的这般快。 突然,玲儿皱紧了眉头。 她只觉得口舌发麻和喉间发紧,手中瓷勺拿捏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转瞬之间,她又觉得胸腹骤起闷痛,手脚痉挛。 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失手将燕窝盏狠狠掼落在地,碎裂一地。 她满眼困惑,死死望着陈清辞,身形一软缓缓跪倒。 眼鼻嘴耳中缓缓渗出黑血,身子猛地一僵,直直栽倒在地,心脏骤停,再无了声息。 陈清辞满脸泪水,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倒在了自己面前。 她本是深宅闺中女子,虽知这夹竹桃有毒,却此物竟是这般顷刻夺命的剧毒。 她颤抖地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才意识到是自己亲手害死了玲儿,恐惧瞬间席卷心头。 她连连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踉跄后退至墙角,痛苦地抱头蹲下身。 在极致的慌乱与惊惧之下,终是忍不住失声尖叫出来。 泪水伴随着尖叫从眼眶汹涌而出。 对不起玲儿,对不起,我不该害你,但我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我没想到毒性如此猛烈,我本想说只让你病一场的,我没想害死你。 对不起,对不起。 但你不会埋怨我的是不是? 这才引来了苏母和沈舒澜。 “夹竹桃?”郑医官的解释让苏母有些发懵。 她看了一眼沈舒澜,又看回厅内的郑医官,不可置信地问着, “先生是说,这宅院随处可见的夹竹桃,竟是害人的毒物?竟是这般寻常草木,而非别样剧毒?” 郑医官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点点头。 “老夫行医多年,错不了,便是这寻常宅院内的夹竹桃,不过几息便能要人性命。” “可先生,这为何直接下的致死量?行凶之人动机何在? 再者,您既说夹竹桃乃是寻常草木,莫非这宅中上下,每人都可能经手?” 苏母仍然不解地追问着,这件事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郑医官轻摇头, “大娘子,老朽只懂医理,不问断案,何人行凶,老朽无从知晓。” 又低头看了看倒地的玲儿。 “单看这药性,发作之速,能断定下毒之人定是仓促之间,将毒汁尽数掺入。” 程妈妈一直站在一侧未言语,目光淡淡扫过厅中受了惊吓的陈清辞和地上的燕窝,心中疑问更甚。 这位姑娘是谁? 为何娇养在这苏府之中? 还住在这满是梨花的院落中? 还有这燕窝,怎就到了她的院子? 第64章 反击 枕书盯着这燕窝,只觉处处蹊跷,不由转头看向江芙。 江芙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语。 沈舒澜听完郑医官的分析,点点头,笑着望向陈清辞, “既然如此,只需查清这盏燕窝先后经了谁的手,不就知道下毒是何人吗?” 陈清辞惊恐地抬起头,满眼惶恐委屈。 “姐姐您就这样容不下我吗?” 这时门房来传,说是大爷先一步赶回府中。 此前小厮赶至翰林院时,苏云昭这正与章学士商讨治水疏文,被贸然打断,心中甚是不悦。 那来传信的小厮说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就说府中突发急事,需要自己赶回主持。 苏云昭几番追问,小厮却眼神躲闪,不肯说出实情。 在他看来,后宅之内能生出何等大乱? 不过一群妇道人家、一众仆役丫鬟,至多些许琐碎纷争,难不成还会失火走水、闹出人命不成? 又看小厮急切不像说谎,似有难言之隐,无奈之下,只得辞别章学士,匆匆往家赶。 小厮又去寻老爷,遍寻不着,多方打听才知,这几日老爷都在吏部衙门,这才寻着说明情况,一番折腾下来倒是耽搁了许久。 苏云昭行至府门前,看到被自家仆役围着的苏府,内心暗叹不妙,想着真是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去寻清辞。 跑进院内,满眼皆是林立的丫鬟仆役,苏母、沈舒澜连同外祖家的程妈妈则立在厅门口。 待他上前几步,目光落进厅堂之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清辞抬眼看到苏云昭,伸出双手,泪眼婆娑,泣声哽咽, “大爷您可算回来了,求大爷您为我做主啊。” 沈舒澜只觉心头好笑,倒要瞧瞧,这苏云昭在程妈妈面前,是否能接住陈清辞的哭诉示弱。 日后要是得空了,倒可将这桩闹剧编作戏文。 名字都想好了,就唤作《编修难哄美娇娥》。 只是就不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苏云昭如何编排自己,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苏云昭向母亲和程妈妈拱手行了礼后,并未踏入厅内。 只是微微冷着脸盯着沈舒澜,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些。 “清辞休要胡闹,也要分清场合,贵客在此呢。” 陈清辞胡乱拭去脸上泪水,低声哽咽抽泣。 “大爷,姐姐这燕窝有问题,若非这丫鬟一时贪嘴偷吃,替我挡了灾厄,此刻躺在这里的,便该是我了。” 程妈妈扬了扬下巴,双手交叠于身前,语气平缓。 “这位小娘子既说燕窝有问题,老身倒有一事不解,这燕窝原是我家姑娘精心备好,用以孝敬婆母的物件,怎会兜兜转转,偏偏落到了您院中?” 陈清辞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无助地看向苏云昭。 苏父自车辇上下来时,看到家丁将府外围了个遍,当即眉头紧锁。 冷眼扫过一众下人,一挥衣袖,双手负于身后,满面怒意,阔步走入府中。 四下寻不见众人踪影,拉着一个小厮问询过后,才得知府中众人皆聚在素筠居。 当真是一日也不得消停。 回头定要好好数落张氏一番,她统管全府,竟将后宅打理得这般混乱不堪。 “怎么回事?这般喧闹?还把府上派人围住,传出去成何体统?” 苏父声音带着怒气站在院内轻声呵斥,一时喧闹低语嘎然而止。 程妈妈并未回头,只是轻缓说了句。 “此事若不严加遮掩,任由风声外泄,往后头疼难办的,便是苏大人了。” 苏父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上前向程妈妈见礼,随即抬眼望向屋内。 瞥见厅中倒地之人,身子骤然一趔趄,不觉后退半步,面色更沉了几分。 “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有丫鬟横死院中?还不赶紧去处理了,在这碍眼?” 院内小厮几人互相看了看,并未敢上前。 苏母面色并不好看,没好气地开口, “你的好儿子,从我这讨要的燕窝,巴巴给她陈清辞送来,如今倒好,此刻这位小娘子正张口闭口,编排燕窝有问题呢。” “燕窝?哪来的燕窝?你素来不喜这奢靡之物,怎么也开始学起铺张浪费了?” 苏父皱着眉头瞥向苏母。 “公爹是这样,近日婆母偶有念叨胸闷乏力,我挂念婆母身子,便自取礼箱中的燕窝,送来给婆母调养滋补的。” 沈舒澜轻笑着向苏父解释,苏父心中的怒气才缓了几分。 苏父又转头盯着陈清辞, “你说这燕窝有问题?有何问题?” 陈清辞低声抽噎着,苏云昭忍不下去,上前一步。 “父亲,清辞她受了惊吓,此刻为何还要咄咄逼人?清辞这般良善,既说这燕窝有问题,那定是有问题。” 他转头不屑地看向沈舒澜,“怕不是嫡妻不满清辞,从中做了手脚吧。” 还未等程妈妈开口,沈舒澜就轻笑着点点头。 ”不错,是我算准了你定会去向婆母讨要燕窝,是我算定这丫鬟嘴馋贪食,才下了足量剧毒。” 所有人震惊齐齐看向沈舒澜,沈舒澜继续轻笑着。 “也是我有意让妹妹受这场惊吓,既然如此,那直接报官好了,我们直接去开封府递状纸,公爹意下如何?” 陈清辞听罢摇摇头,脸色也愈发惨白。 “姐姐,我只说这燕窝有异,从未半句指认姐姐下毒,姐姐何必要闹到府衙前?不过一个粗使丫鬟,便要置整个苏府的颜面与前程不顾,求姐姐三思啊姐姐。” 沈舒澜微微挑眉,上前一步盯着陈清辞。 “那即是我有心毒害妹妹,那便是蛇蝎毒妇,这害人性命的罪孽,难道不该交由官府制裁,依法治罪吗?” 苏云昭冷哼一声,双手环于胸前踱了几步。 “澜儿倒也不用如此意气用事,不过一个区区丫鬟,动辄惊动官府,岂不是自取其辱,惹人笑话?” 还故作惋惜之态,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框。 “只是想不到澜儿竟是这般沉不住气,不过数语便自行吐露把柄,倒真是令人失望,你既已然亲口承认下毒,那我便可递折上朝,向天家参你一本。” 苏云昭眯了眯眼睛,眼中满是狠毒,凑近沈舒澜耳语。 “嫡妻善妒狠毒,搅得家宅不宁,草菅人命,届时朝堂定论,不知你父亲,还能否一味偏私?” 说完后得意地看着沈舒澜。 你沈舒澜终于按耐不住,露出马脚了。 沈舒澜继续轻笑着看着他,低声跟杏荷耳语要了一盆冷水。 杏荷不明所以,但快速打了水来。 沈舒澜双手接过铜盆,直接泼在苏云昭脸上,水迅速洇湿了锦袍前襟。 “苏云昭,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般心火燥热,正该好好降降火气。” 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沈舒澜笑着将铜盆递给杏荷。 “你大胆去参,届时我倒要看看,是说你苏云昭不尊天家旨意的多,还是说我不安内宅的多。” 第65章 狂怒 苏云昭怔怔望着沈舒澜。 他万万没料到,沈舒澜竟会当众对他泼水相向。 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衣摆不断滴落,模样一时狼狈不堪。 他赤红着眼,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出, “沈!舒!澜!” 说着便上前,抬手就要掐住她的脖颈,当即被苏父快步拦下。 “混账!还觉得此刻不够乱!你还要再生事端?若非你屡屡出言挑衅,刻意讽刺,何至于与舒澜闹到这般地步?” 苏父横眉一扫苏云昭身后的小厮,厉声呵斥着, “还愣着作甚?还不赶快带大爷下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小厮连忙上前,轻轻去拉苏云昭的臂膀,“大爷您这般站在风中易受风寒,还是随小的先下去。” 却被苏云昭狠狠一把甩开。 他死死盯着沈舒澜, “不过说你两句,便这般无理,竟敢当众忤逆夫君?苛待内宅,冷酷寡情,这样的嫡妻留着何用?” 他伸手指着沈舒澜,语气越发狠厉。 “你以为仗着是天家赐婚,便以为我永远奈何不得你,是吗?” 话音陡然拔高几分。 “取纸笔来!你沈舒澜不是求休么?今日我便休了你这个毒妇!” 苏父被他这番冥顽不灵彻底激怒,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苏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捂着脸,错愕地看着父亲。 沈舒澜的脸上也收起笑,冷冷看着苏云昭。 “妈妈今日也见到了,他苏云昭对我的态度。”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还请妈妈即刻修书一封,递往侯府与宫中。就言苏云昭因夫妻口角,便动辄强行休妻,罔顾天家赐婚圣恩,悖逆礼法,轻慢世家。” 她冷笑一声,往前踏了几步,盯着苏云昭的眼睛,“休书你只管写,此刻便写!” 苏云昭被她盯的不适,撇过头去,沈舒澜的声音却高了几分。 “如今该轮到我来参你了。你不妨当着妈妈的面,先好好解释一番,这本该用来孝敬长辈的燕窝,为何会辗转落入清辞妹妹的院落?或是,你来同妈妈细说,这房中妹妹是你何人?” 苏云昭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若程妈妈深究下去,查出这燕窝原是他向母亲讨要,再或是知晓清辞的真实身份,那他在程妈妈面前苦心维系的夫妻恩爱的假象,便会顷刻碎裂无存。 程妈妈倒是并未抬眼,只是好奇轻哼了一声,并未言语。 从容理了理衣裙,语调依旧平缓,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编修倒也不必多言辩解,经此一事,老身已然全然明白,自会据实修书,禀告郡公府与侯府。” 她抬眸看向满面怒容的苏云昭,淡淡说了句, “还望苏编修好自为之,好好承接两家府第的问责。” 苏云昭瞪大了双眼,咬着牙却又无可奈何。 侯府的诘问自己本就无从招架,若是再加上郡公府,闹到天家面前,自己未必有能力收场。 本想借着此事打压沈舒澜的傲气,反倒被她利用将事挑大。 苏父满心疲惫,暗自长叹几声。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苏府便彻底毁了。 苏母连忙上前打圆场,急声劝和,拉着程妈妈。 “妈妈息怒,万万三思!我儿皆是气极失智,口出混账气话,岂能当真?” 她回瞪了苏云昭一眼,又看向程妈妈歉意地笑笑。 “夫妻拌嘴本是常事,皆是一时糊涂,舒澜这般温和性子,是被他言语逼得寒了心,才做这极端之举。游则,还不快低头,向舒澜赔罪!” 苏云昭咬牙环顾父母左右。 这满院之人,竟无一人替自己说半句情面,尽数偏向沈舒澜。 越想越是愤懑,偏又不能动手,心底委屈与怨怼交织,终究狠狠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小厮左右为难,看了看盛怒离去的大爷,又怯怯望向苏父苏母,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大爷慢些,等等小的!” 厅堂之中,陈清辞跪坐在地,一时忘了哭泣,怔怔望着门外乱象。 姐姐方才言语之意,是自己不配被大爷提起么? 难怪今日大爷看似隐忍克制,只静静立在门外,却不肯进屋半步安抚自己。 原来,门外所站问话的那位妈妈,便是大爷口中敬重的外祖贵客。 想来也是,大爷从未对外人提起自己。 原来,那些日夜温存,句句许诺,从来都是空谈。 原来都是假的。 尽数都是假的。 陈清辞先是低声轻笑,继而双手捂住脸,失声狂笑起来。 一旁的郑医官,将满堂争执尽数听在耳中。 眼见苏家内宅闹得焦灼,心知此处已是龙潭虎穴,不宜久留。 心底却暗自赞叹,不曾想沈家嫡女竟这般刚烈傲骨,临危不乱,不由得心生几分敬佩。 他轻咳一声,从容拱手,打断了众人的吵闹。 “宅内中毒者老朽已查验完毕,留在此地也无用处,便先行告退。余下内宅情形,便交由苏大人自行处置。” 苏父这才恍然想起,竟将医官冷落许久,还叫他看尽府中丑事,只觉头疾阵阵发作,连忙拱手回礼。 “有劳郑医官辛苦,叫先生见笑了,今日不便久留,还请先生先行离去。” 沈舒澜抬眼,示意身旁的江芙。 江芙会意,快步上前,恭敬搀扶着郑医官往外走去。 郑医官踏出厅堂时,回头深深看了沈舒澜一眼,目光里满是赞许与肯定。 沈舒澜微微颔首,从容浅笑回礼。 苏云昭愤然回到房中,怒气冲冲扯下身上官服,狠狠甩落在窗下卧榻上。 方才被泼湿的里衣紧紧黏在身上,湿答答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小厮颤颤着手递上帕子,想让他擦拭打理,苏云昭冷眼狠狠一瞪,小厮吓得连忙缩回手,不敢上前。 苏云昭狠狠踢翻脚边矮凳,坐倒在卧榻之上,双拳不住捶打案几,胸口剧烈起伏。 苏云昭心中又恼又恨,万万没想到沈舒澜今日竟敢当众折辱自己,硬生生让他在程妈妈面前颜面尽失,下不来台。 他看向身侧手足无措的小厮,气更不打一处,站起身狠狠踹了小厮膝盖一脚。 小厮吃痛,“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爷,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惹大爷不悦,还请大爷明示。小的一定改。” 苏云昭居高临下睨着他,冷哼一声。 “没用的废物!方才沈舒澜那般当众撒泼,你不知上前阻拦,也不懂替我回护半分,只晓得呆立一旁?” 他不解气,又冲着小厮狠踢两脚,小厮只能无助抱身。 “府中养你是吃白食的?” 一番肆意撒气,胸中郁结烦闷总算疏解几分。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帕子,拭去满身水珠,又换下湿透的里衣。周身清爽干爽,胸口的躁意也稍稍平复。 他拭干发间水渍,从柜中取出一件雾蓝色竹纹长衫换上。 目光扫过地上疼得直不起身的小厮,径直迈步跨过,便要出门吩咐备车。 第66章 失言 陈清辞望着苏云昭拂袖离去的背影,反倒渐渐止住了啜泣。 大爷便这般不管不顾,径自弃她而去了吗? 他何曾顾及过半分她的颜面? 贵客的体面、主母的名声、苏府的脸面,人人都放在心上,又有谁,会在意她分毫呢? 她抬手拭去泪痕,缓缓直起身。 因长久跪伏在地,双腿酸麻发胀,周身阵阵发软。 她木然扶着绣墩,勉强站稳,心头只剩一片寒凉。 忽然就觉得,累了,再也斗不动了。 她轻声自喃着,“苏夫人,不必再查了,毒是我下的,我认。” 恰在此时,菱歌从外归来,正要抬步进门。 苏母闻声回头,轻声呵住。 “站住!我说一早便不见你的人影,原是偷偷溜出去偷懒闲逛。谁家宅里容得下你这般散漫的女使?” 菱歌百口莫辩,慌忙屈膝跪地。 “大娘子息怒!是陈小姐说房中胭脂用尽了,特意差奴婢出外采买。这里还有购货凭据。” 她急忙从荷包中翻找票据,双手高举过头给苏母呈着。 “只因陈小姐要的铺子偏僻,路途遥远,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大娘子恕罪。” 话音未落,她便深深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清辞缓缓抬头,看向院门口惶恐不安的菱歌,缓步走上几步。 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苏夫人,此事怪不得菱歌,确是我差遣她出去的,千错万错,皆是我的过错,还请夫人莫要迁怒于她。” 苏母冷冷瞥她一眼。 “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的手段,一味装柔弱博人同情,没人稀罕看。” 沈舒澜心知,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方才并无人目睹,无法坐实是她陈清辞下毒。 她抬眼看向陈清辞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对方的算计,早已偏离其预想。 陈清辞应想借着下毒陷害名义,博取苏云昭怜惜,趁机让苏云昭对自己发难。 奈何被自己层层拆穿,步步阻断,一时乱了阵脚。 苏父最重门第清誉,定不愿惊动官府,此事极有可能含糊了结,不了了之。 只可惜,白白折损了一条人命,枉送了那丫鬟的性命。 眼下最要紧的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沈舒澜清了清嗓子,看向苏父。 “公爹,此事闹得争吵不休,也不是个办法。” 她含笑又看向陈清辞,语气温和 “经此一事,妹妹想必也得了教训。只是妹妹身份特殊,此事一旦闹至官府,终究有损苏府颜面。不如由妹妹自私库拨些银两,好生厚葬枉死的丫鬟,不知公爹以为如何?” 这话倒是让苏父有些意外,不确定瞧了沈舒澜一眼。 “舒澜不追究她的过错?方才她分明一口咬定,是你送去的燕窝有问题。” 沈舒澜笑着轻摇头。 “此事既是我送的燕窝出了问题,闹出这事端,早已令妹妹心神不宁。我这要是执意深究,反倒显得刻薄,也会让公爹心寒,公爹素来看重家宅和睦了,所幸妹妹无事,未伤到分毫。” 苏父轻轻满意点头,心中暗自赞许沈舒澜识大体,顾大局。 再想起方才暴怒失仪,甩袖离去的儿子,不由得暗暗长叹。 她又回头看向身后站的众位婆子女使。 “只是不知这丫鬟可有家人?” 厨下婆子上前躬身回话,“回少夫人,这丫鬟名唤玲儿,娘亲早逝,父亲是个好赌的无赖,当年早早便将她卖入府中。若是让那赌徒得了抚恤银钱,到头来只会尽数挥霍在赌桌上。” 沈舒澜点点头,对丫鬟身份了然。 “那就厚葬了吧,毕竟也是在宅院内出的事。” 她目光淡淡落向陈清辞。 “不知妹妹可愿这么处置?若是妹妹依旧心有委屈,我们还是可以上报官府,让官府仔细查验的。” 陈清辞怔怔望着沈舒澜,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原还满心期盼大爷会出面护她,替她周旋,万万没料到,最后竟是姐姐轻描淡写就此揭过。 对方非但没有步步追责,反倒主动退让,只令她拿出些许银钱,料理后事便罢。 苏云昭让车驾重回翰林院。 今日胸中积满烦闷,本想坐定下来,继续静心处理案牍公务。 可心绪纷乱,翻卷良久,终究难以沉下心来,只得兀自枯坐,郁郁寡欢。 太常寺协律郎邹允徽这时悄步走入翰林院,他是苏云昭在朝堂之中,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 “游则兄,这午时刚过,怎的独自闷坐于此,对着书卷消磨?” 苏云昭懒懒抬眼望见来人,嘴角才勉强上扬几分。 “闻瑾兄啊,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邹允徽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那既然呆着无趣,同我去樊楼吃酒可好?也好松乏送乏。” 听闻吃酒二字,苏云昭心头微有迟疑。 前几日在会仙楼所受的折辱仍历历在目,耿耿于怀。 但看着邹允徽期盼的眼神,实在想缓解下心头苦楚,便也应了下来。 樊楼乃是京中一等雅致酒楼,虽不比会仙楼富丽奢华,却胜在清幽静雅。 二人寻了窗边雅座坐定,点上几碟佐酒小菜,又唤了两壶佳酿。 苏云昭一言不发,只自顾自举杯,一杯接一杯闷头痛饮。 邹允徽见他神色沉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游则兄,何事郁结于心,独自喝这闷酒?转眼已是数杯下肚,仔细伤身。” 他自己主动举杯,与苏云昭杯盏相碰,仰头一饮而尽,轻叹一声。 “果然痛快,还是此处的陈酿最合心意。” 许是喝的急了些,苏云昭竟有些上头,连日积压的愤懑再难压制,对着眼前知心好友,终是忍不住吐露心事。 “闻瑾兄,你不知,我这些日子,过得有多憋屈?” 他再次自顾自斟饮一杯。 邹允徽好奇谈了谈身子,轻声询问,“哦?游则兄何来烦闷?不妨细说一二?“ “还不是那沈舒澜!” 苏云昭语气满是鄙夷不屑。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天家赐婚,目中无人,在府中处处以嫡妻身份压我一头。” 邹允徽微微皱眉,坊间关于沈舒澜与苏云昭不和的流言闲话四起,但他一直信重游则兄的为人,只当是市井虚言,从未放在心上。 苏云昭抬箸夹了颗花生丢入口中,语气愈发冷蔑。 “天家看重沈家,是给她颜面。她倒好,把御赐婚约当作筹码,事事针锋相对,愈发变本加厉,如此行径真当我会敬她?会让她半分?” 邹允徽心头一紧,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阻。 “游则兄慎言!在外不可这般非议自家嫡妻,她是陛下亲自赐婚的贵女啊。” 苏云昭越说越是激愤,声调不自觉抬高几分。 “还有天家,择选贵女,太过草率!纵使是为平衡新旧朝臣势力,也该多方斟酌比对,何苦挑了这般矜骄冷硬的人,来困我一生?” “苏编修,既如此不满,不如同我们回院内细细说来!” 第67章 审判 监察院两名理事本想在当值期间偷个闲,特意换了便服,悄悄来樊楼吃酒。 会仙楼人多眼杂,往来官差络绎不绝,极易撞见同僚。 思来想去,还是樊楼雅致僻静,更为稳妥。 二人刚落座不多时,隔壁临窗席位便来了两位年轻士子。 一眼看去,其中一人竟是苏云昭。 他是当朝钦点探花,当年跨马游街风光无限,京中官员谁人不识。 二人原本对视一眼,只当寻常同僚同自己一般私下小酌,白日吃酒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可没曾想,苏云昭酒后所言句句入耳,字字清晰,越听越让二人皱紧了眉头。 尤其听到他暗斥天家失察,错配姻缘和困己一生的悖逆言语,二人当即面色一沉,不约而同愤然起身。 私下非议朝堂命官已是逾矩,竟敢在市井酒楼罔议天家,轻斥御赐婚约,分明是大不敬。 苏云昭忽见两人立在桌前,一时愣怔,端起的杯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知二位是?” 他小心翼翼的问询。 为首那人神色冷厉,面黑怒目。 “我等乃是监察院理事,苏编修既这般擅论是非,便请随我们走一趟,回监察院细细回话。” 身旁另一人已然按上腰间佩刀,神色同样不悦。 苏云昭心头猛地一颤,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酒后失言,悔不当初。 可话已出口,祸从口出,再难挽回。 他抬头正要开口辩解,那面色黝黑的理事直接抬手打断。 “苏编修不必多言,你方才所言,我二人听得真切,你身旁友人亦可作证。” 为首的监察院理事扫了一眼满脸惊惶的邹允徽,冷声哼了一句。 “这位大人你虽在场,却并未附和同议,算不上同谋从犯,倒是无需牵连入案,即刻快马去苏府,将此事通报苏大人后,就可无罪了。” 邹允徽何时见过这般雷霆阵仗? 双腿瞬间发软,双手死死扶住桌沿,声音都在发颤。 “官,官爷,在下乃是,” 那理事眼露厉色,粗声打断。 “本官没空听你叙身份!给你时辰去报信,若再迁延,便将你一并收押!” 说罢,伸手便将苏云昭径直从椅上拎起。 苏云昭本是青壮男儿,竟被对方毫不费力一把拎起,全无反抗余地。 “苏编修口舌倒是伶俐,只可惜不知谨言慎行。” 都不给苏云昭反应机会,两名监察院理事当场押着苏云昭离去。 苏云昭还未来的及回望一眼,便被那名佩刀的理事伸手按住头颅,强行压着。 只留下邹允徽僵在原地,心神大乱,茫然无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了这样大事,必须立刻去通报苏伯父,请他定夺。 想要撑着桌沿起身,却几番都站不稳。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滞,根本挪不开步子。 方才监察院二人不怒自威的神情萦绕心头,只叫人满心后怕。 百官之中,最令人忌惮的便是监察院。 专司稽查百官言行操守,哪怕是宰辅重臣,若在公共场合妄议朝政,置喙天家被监察院知晓,都会记下言行证据,整理送交御史台,斟酌参奏论罪。 而苏云昭今日酒后狂言,已然触犯了为官大忌。 邹允徽抚着额头,满心懊恼地暗自长叹。 方才若是早些出言劝阻,或是不邀他来樊楼吃酒,应就不会酿成这祸事了。 他强定心神,慌忙起身,匆匆与店家结了酒账,快步奔出酒楼。 不等车夫反应过来,他自行解开马缰,翻身上马,仓促嘱咐一句,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马蹄扬起,身影已疾驰远去,声音也渐渐消散。 他策马奔出一段路,才猛然惊觉,急忙勒紧缰绳,驻马停下。 险些忘了官道之上严禁纵马疾驰,一时心急,自己险些也办了错事。 更要命的是,心慌意乱之下,竟一时记不起苏府坐落在哪条街巷了。 他坐在马背上,指尖轻轻叩在鞍上。 自己虽与游则兄交情深厚,平日里常在翰林院或是文会相聚,却极少登门去往苏府,一时竟想不起具体街巷门第。 他无可奈何,只得翻身下马,向街边小贩问路打听。 得知苏府在安善巷后,他连忙谢过对方,再度翻身上马,又不敢疾行,只能稳步走着。 苏云昭被理事一左一右扣着,沿街步行穿街回监察院。 他只觉羞愧,低眉臊眼地不敢抬头。 好在此刻正是当值时辰,街上少有同僚闲游走动,尚能替自己保住几分颜面。 只是沿路往来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让他脸上顿感一热。 只恨自己一时酒意上头,没把持住分寸,竟在好友面前把满心郁愤尽数吐露。 偏偏又被微服便装的监察院理事听得一字不落,纵有百口也无从辩解。 心中又涌起对沈舒澜的恨意,暗自咬牙切齿。 若不是沈舒澜无德,搅得家宅不宁,自己怎会烦闷失言,落到这般颜面尽失的难堪境地? 他心中五味杂陈,恨意更盛。 自己本该前程似锦,光耀门楣的探花仕途,竟生生被她尽数毁了。 沈舒澜,你简直就是我的灾星。 当初真该执意依言,趁早休妻。 何必一再迁延,隐忍退让,反倒平白惹出这无穷祸事。 三人拐进了澄清街北宣化坊,苏云昭微微抬头,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面阔五间的厚重官署建筑。 黑油大门上无过多彩绘,只有两个铜质兽面门环。 门额高悬上黑底金字‘监察院’三字。 守门门吏见是本院理事带人,核验过腰牌,便吱呀一声推开旁侧小门。 门内古柏森森,虽是刚过未时、日头正盛,苏云昭一踏入院中,还是觉得一阵寒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再进一重仪门,青瓦朱柱的正殿中丞厅巍然在前。 面黑的理事斜睨了苏云昭一眼。 “苏编修,没想到你也有踏入此地的一日吧?” 苏云昭面色窘迫,默然无言,只讷讷地点了点头。 一旁佩刀理事按着刀柄,神色冷峻, “既是编修第一次来,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刀,又抬眼看着苏云昭。 “便先上堂问话审理,过后再做安置关押,苏编修可有异议?” 苏云昭低声说着,“不敢有异议,全凭官爷处置。” 来到厅内,苏云昭只觉堂宇高阔。 他轻轻环视四周,墙壁并无装饰,正中高悬一块黑底匾额,书“守正纠偏”四字。 匾额下设一张厚重花梨木大案,案上只有一方砚台,几摞卷宗,惊堂木与签筒摆放齐整,案后设了一张虎皮铺坐的官椅,那是监察中丞的主位。 两侧分摆着素木椅凳,供属官理事列席。 两位理事均站在厅堂左侧,面黑理事捧过一卷记档,冷声开口。 “姓名。” “苏云昭。” “年岁几何?” “未及弱冠,今年十九。” 面黑理事抬眼看了苏云昭一眼。 “十六岁便高中探花,也是少年才气。” 第68章 急信 苏云昭并未接话附和,只低头默然站在原地。 面黑理事语气冷硬,缓缓宣判着, “苏编修当众非议天家,言辞失仪,先处以三日禁闭。” 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你在酒肆中的言语,我等会逐一整理笔录,待你核对画押,便呈递御史台,由台内定夺,是否对你上疏参奏。” 苏云昭心底暗自冷哼。 他与御史中丞之子蒋州然素有嫌隙,如今自己犯了口舌大忌,对方父亲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必会借机发难。 可转念又满心悔恨,只觉皆是郁气憋积太久,才一时失言祸从口出。 归根究底,这一切祸端,全都是沈舒澜造成的! 他稍稍抬头,悄声问了句。 “只是不知奏文送入御前,在下最终会被如何处置?” 佩刀理事淡淡一耸肩,“全看陛下圣裁,也看御史台如何给你定性。究竟只是酒后失言妄语,还是有意非议乘舆。 面黑理事低头收着记档接了话, “轻则罚俸记过,重则除名编管。” 除,除名? 苏云昭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寒窗苦读数载,历经科考才换来探花功名和翰林院清贵前程,难不成就因几句醉后狂言,便要被削去官籍,尽毁仕途? 他心中自持的矜贵心气,被“除名编管”这四个字瞬间碾得粉碎。 他心神俱震,双腿一软,竟无力跌坐于地,胸口起伏,不住大口喘着粗气。 二位理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他,佩刀理事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叹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苏编修先前在酒肆之中,议论之时可是说得情真意切,这般一腔慷慨陈词,倒令我等都颇为‘叹服’。” 又直起身,唤来一旁的院吏。 “将苏编修带去院内静思舍,闭门反省悔过,暂行禁闭三日。” 院吏领命后便上前去扶苏云昭。 苏云昭被人木然搀扶起身,耳边嗡嗡作响,全然听不清院吏说了什么。 唯有“除名”二字在脑中反复盘旋,震得他阵阵耳鸣失神。 他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邹允徽匆匆赶到苏府,马匹尚未停稳,他便急着翻身跃下,一时不慎踩空竟扭伤了脚踝。 他咬着唇强忍着疼,一瘸一拐快步就要入府,却被守门门房当即拦下。 门房躬身行礼,“公子请留步,今日府中老爷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邹允徽心急如焚,上前连连催促, “快去通报,事关紧要,再晚就来不及了!” 门房小厮闻言一时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入内通禀!就说太常寺协律郎邹允徽,有十万火急之事,在门口求见苏大人!” 邹允徽眉头紧蹙,满心焦灼,偏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门外焦急踱步等候。 门口小厮不敢怠慢,匆匆行了一礼,当即快步奔入院内通报。 不多时,还未换官袍的苏父便随小厮快步来到府门前,见来人面容生疏,便温声开了口。 “不知公子登门,所为何事?” 邹允徽连忙躬身行礼。 “苏伯父晚辈有礼。晚辈邹允徽,现任太常寺协律郎,与令郎苏游则乃是至交好友。今日冒昧登门,实乃事态万分紧急!” 他抬眼望向苏父,语气虽满是急切,却依旧恪守礼数。 “游则近日在樊楼酒后讪上怨望,已被监察院两位理事当场拘走。晚辈匆忙赶来,便是想请伯父速速拿个主意,尽早周旋。” 苏父心头一震,愕然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沉声追问。 “你是说,云昭竟在樊楼,谤议君上?被当场拘拿了?” 邹允徽点点头。 苏父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忙扶住额头,踉跄后退数步,身子险些向后栽倒。 一旁小厮眼疾手快,连忙抢步上前稳稳扶住苏父。 苏父缓过神来,定定看向眼前的邹允徽,声音发颤着问。 “那敢问公子,云昭现在身在何处?” 邹允徽不敢有半句隐瞒。 “回伯父,此刻应当已在监察院送审禁闭了。” 说罢他又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满是愧疚。 “晚辈贸然登门,惊扰了伯父,还望海涵。实在事发仓促,晚辈亦是无奈,只能依言前来通报。还请伯父速速拿定主意,设法周全。” 苏父满心无奈,轻轻捶着胸口,语气里满是绝望痛心。 “我养的好儿子!好儿子啊!怎能做出这般愚钝荒唐之事啊!” 他长叹一声,心绪纷乱,又疑惑问了句。 “只是云昭好好的,怎会去樊楼饮酒,还当众胡言乱语?” 邹允徽便将自己去翰林院寻人,随后二人同往樊楼吃酒,再到苏云昭酒后失言被当场拘住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讲与苏父。 邹允徽越说越是愧疚,躬身的弧度愈发低垂。 “苏伯父,都怪晚辈疏忽,未能及时劝阻游则,才酿成这般大祸。” 苏父听罢连连摇头,上前伸手扶起邹允徽。 “贤侄此事怪不得你,你本无过错,不必如此自责。只是云昭这孩子,” 他长叹一声,满心怅然。 “罢了,皆是我儿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贤侄也早些回府去吧,免得家中长辈牵挂担忧。” 邹允徽话到嘴边,想问游则后续该如何料理,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一时也不知苏父心中打算。 苏父强压下心头纷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此事我已然知晓,待府中众人回内堂细细商议过后,再做决断。” 邹允徽只得躬身拜别,可刚一站定,脚腕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额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身形微微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稳,连上马都做不到。 苏父见状连忙询问,“贤侄这是怎么了?莫非身子有何不适?” 邹允徽勉强敛了敛神色,低声回着。 “不瞒伯父,方才急于下马通报消息,一时情急,不慎扭伤了脚腕。” 苏父闻言当即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又命人将他的马匹另行牵好,一并送他前往医馆诊治。 “这哪能劳烦伯父?” 邹允徽连忙推辞,自幼家教谨严,不能轻易给旁人添麻烦。 苏父伸手按住他臂膀,语气笃定不容推拒。 “贤侄是为报我家急讯才摔伤脚踝,无端受了牵连,这份情理本就该由苏家为你诊治。贤侄不必再推辞。” 说罢便从内衬衣襟摸出银两,递与身旁小厮,沉声叮嘱着。 “贤侄诊治一应花销,皆由苏府支付。你办妥之后,再回府告知舒澜一声。” 小厮收好银钱,邹允徽见推辞不过,只得拱手谢礼。 “如此,便有劳苏伯父了。” 言罢由小厮搀扶着登上马车,又回头朝苏父点头作别,方才侧身坐入车厢之内。 望着马车缓缓拐出巷口,苏父再也撑不住心神,气血翻涌攻心,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 守门小厮慌忙上前扶住,府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第69章 求助 苏父半晌才松缓过来,他眨巴眨巴眼睛,本就心力憔悴,这外头日光一照,晃得人更是发虚。 周身四肢发麻发软,脚下虚浮,连站立都难稳住身形,他轻轻抚着额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众小厮左右搀扶着,更有一名小厮躬身弯腰,双手撑着膝盖,以后背稳稳托住苏父。 他知道现在儿子出了这档子事,自己又人微言轻,根本无力去朝中求情斡旋。 眼下能搭救云昭的,唯有舒澜,以及她身后倚仗的侯府势力。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心中怎会不知,舒澜嫁入苏府三年,备受冷落无半分恩宠,先前更是执意求休,心意决绝。 现又陷入燕窝下毒的诬陷风波,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任何理由出手相助。 可放眼眼下,能救云昭的,偏偏只剩她一人了。 要是往日能多体恤关照舒澜几分,便好了。 要是早些规劝儿子,莫行这般荒唐过分之事,便好了。 要是当初舒澜受委屈时,能及时约束儿子让其明辨是非,便好了。 要是。 如今再追悔万般也于事无补,只能舍下这张老脸,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了。 苏父睁开眼,疲惫地跟身旁的小厮说, “扶我回素筠居吧,那边还没有处理完。” 一众小厮半扶半抬着苏父回到院中,苏母见他这般模样,连忙快步迎上,从小厮手中稳稳扶住。 忙吩咐一旁下人,“老爷身子疲累,快搬一把座椅过来。” 程妈妈见苏父失魂落魄被人搀扶回来,心里便知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此时这院内只有编修不在,多半此事与他有关。 她抬眼望向沈舒澜,沈舒澜只淡淡笑而不语回望着,只是握着程妈妈的手,却悄然紧了几分。 小厮不敢怠慢,快步跑去书房搬来一把椅子,几人小心翼翼扶着苏父缓缓落座。 待扶着苏父稍稍坐定,苏母才满眼忧心轻声问着, “老爷这是怎么了?不过出门会客片刻,怎的整个人都像垮了一般?” 苏父并不应答,只是轻摇着头。 “先把下人都遣出去,此事仅限你我几人知晓。至于那枉死的丫鬟,便依舒澜所言,速速抬去安置,好生安葬了事吧。” 他又抬眼看向厅内手足无措的陈清辞,“清辞姑娘也先回房去吧,今日受了惊吓,自当回去好生歇息。” 苏母当即点头,抬头指着站前的几个小厮婆子,吩咐着, “你们几个去料理后事,周妈妈一同跟着盯着办妥。其余人各自退下,回房当差。” 随即语气一冷,眼神扫过众人,厉色告诫几句。 “今日府中之事,都把嘴巴闭严实些。若敢向外走漏半点风声,休怪我拿了你们的奴契,直接找个人伢子随意发卖了。” 众人躬身应下,几人随即入厅,麻利将玲儿的尸身抬了出去,其他仆从也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江芙和杏荷看了沈舒澜一眼,行礼后,拉着枕书一起出了院门。 陈清辞见自己未曾被追责定罪,转头复杂地看了沈舒澜一眼。 那眼神中有感激,有不解,有怒气,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解脱。 她向着众人敛衽行了一礼,而后款款转身,往厅后里屋缓步而去。 一时喧闹的院子就剩苏父苏母,沈舒澜和程妈妈四人。 苏父轻叹一声,看向程妈妈,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反倒让程妈妈看了府中笑话。妈妈见多识广,今日也想请你在旁帮衬斟酌一番。” 程妈妈心中已然了然,从容开口,“只要是老身能参议说嘴的,苏大人但说无妨,也好大家一起合计合计,拿个主意。” 随即苏父把邹允徽前来报急的事,拣紧要的一一叙说。 最后话落到苏云昭在樊楼被监察院当场拘押之事。 苏母听完错愕不已,忍不住捂住嘴,随着眼圈红了几分。 “这混账东西,竟惹出这般塌天大祸!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啊!” 沈舒澜神色淡淡,一如早就意料之中的事。 程妈妈则静听着,若有所思点点头。 苏父说完,目光沉沉望向沈舒澜,语气格外郑重。 “此事,恐怕只能由舒澜你出面了。” 苏母紧紧拉住沈舒澜的手,声音不住发颤。 “好孩子,他纵然千错万错,终究是你的夫君啊!他心中积郁难平无处排解,才一时失言被人抓住把柄铸成大错,你万万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啊。” 说着苏母已哭出声来。 “若是参奏的折子一递上去,云昭这辈子便彻底毁了!求求你舒澜,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救救他,救救他啊!” 她胡乱抹着满脸泪水,身子便要往下弯。 “便是让我给你下跪也使得,只求你伸手拉昭儿这一把。” 话音未落,身形便作势要跪,沈舒澜连忙伸手将她稳稳扶起。 “婆母言重了些,我一介内宅妇人,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苏父也撑着扶手起身,语气恳切。 “你不是寻常妇人,你身后倚着沈侯府,只要你肯向侯爷求情,此事定能大事化小!” 说着激动了些轻咳了几声,眼神盯着沈舒澜。 “还望舒澜念及夫妻一场,去求求沈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沈侯定不愿眼见亲家遭此祸事,你我两家本就同根同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孩子。” 他撑起不适的身子,对着沈舒澜深深躬身一礼。 “还请舒澜体念,伸手帮扶苏家一把,苏家势单,家中就云昭这一个争气的子嗣,万万折损不得啊。” 程妈妈不禁在心中冷哼,好一对豺狼虎豹的夫妻,这个时候倒是念着我们姑娘的好了。 之前姑娘受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二人这般上心? 程妈妈立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也暗暗期待,想瞧瞧自家姑娘会如何应对这情理裹挟的局面。 沈舒澜又扶起苏父,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公爹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我嫁入苏府三年,与家中父母书信本就寥寥无几,父亲也从未细问过我在府中的婚姻实情,这我要贸然请父亲出面,反倒会坐实了苏云昭轻慢嫡妻之事,那苏家颜面何存啊?” 苏父毅然抬起头,长叹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悲怆。 “终是藏不住的,苏家的颜面如果能换我儿一条前程平安,也是值得的。” 沈舒澜望着低声拭泪的苏母,又看向态度坚决的苏父,缓缓开了口。 “那公爹的意思,是要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回侯府求援吗?” 苏父摇摇头,双手负于身后,强撑着不适缓步踱了几步。 “书信往来会耽搁,你不必写信,直接回侯府一趟便是。” 说着伸手想去拉沈舒澜的手腕,又顾及礼数慌忙松开,眼神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反倒亮了几分。 “侯府离苏府不过一刻钟路程,舒澜你现下便动身回府,正好借着探望父母为由,回侯府陈情一二。” 第70章 归府 程妈妈这时带着几分迟疑,轻声开口追问。 “恕老身多嘴,依苏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家姑娘此刻便归府?可万一姑娘禀明实情后,侯爷勃然大怒该如何?若是联合御史台一同参奏呢?” 此话让苏父心头一惊。 他一心只盘算着借两家姻亲之势脱困,竟全然没顾及,若是沈侯得知内情,必然也会心生芥蒂。 他声音颤抖说了句,“妈妈教训的是,是苏某唐突,未思虑周全了。” 程妈妈侧目看了沈舒澜一眼,又轻笑着看回苏父,慢条斯理地说着。 “姑娘在苏府郁郁寡欢,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侯爷若是心疼女儿,执意要为她出气,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那这,又该当如何?” 苏父顿时惊得一身冷汗,连忙躬身拱手。 “苏某素来敬重侯爷胸襟气度,料想侯爷不至将苏府赶尽杀绝。还望程妈妈从中周全一二,苏家必定铭记这份恩情。” 这个回答倒是没领程妈妈满意,她轻轻点头。 “记不记恩倒是小事,只是不知,我家姑娘往后在苏家,又该如何自处立身呢。” 苏父正要开口辩解,沈舒澜却含笑牵住程妈妈的手,说了句没头尾的话。 “自是该如何就如何,也不是靠着铭记恩情过日子的。” 又向着苏父福了一礼。 “既是公爹开口,便劳公爹差人备车,我随程妈妈回一趟侯府便是。” 苏父闻言喜出望外,扶着腰缓缓直起身,唤来仆从,赶紧去备车伺候着。 今日府里备车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 待沈舒澜扶着江芙正要登车时,苏母急切上前,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欲言又止,眼眶早已哭得有些红肿。 她声音哽咽地望着沈舒澜,“舒澜,如今苏家所有指望,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她低头揉了揉自己腕间的镯子,再抬眼时,眼圈又泛红一些。 “就算不念云昭的情分,也求你看在这三年我们待你的情分上,替云昭说几句好话。” 沈舒澜点点头,“公爹与婆母再三叮嘱,我自当是尽力的,只是我终究左右不了父亲的心意,这结果如何,也不是我可控的,您说是吧。” 苏母只能无奈点头,心知沈舒澜说的句句在理,自己也不好反驳。 沈舒澜对着苏母浅浅一笑,颔首示意后,便弯腰登车入内。 待到程妈妈扶着枕书正要上车时,她回头深深看了苏父一眼,语气中多了些意味深长。 “今日这事闹得这般大,苏大人总得给我们姑娘一个妥当交代才是。” 又抬手轻抚过鬓发。 “老身终究是外人,也做不得半点姑娘的主。” 苏父连忙搓着手应声。 “一定,一定!待舒澜归来,我们定然给她一个满意答复。” “那就有劳苏大人费心了。” 程妈妈对着苏父微微颔首,随即也弯腰登车入内。 待众人坐定,车夫轻抖缰绳,马车便缓缓起程。 目送马车拐出巷口,苏父负手立在原地,摇头长叹,缓步往府内走去。 “家门不幸,苏某愧对宗祖啊!” 苏母跟上几步,轻声问着。 “只是不知老爷,今日之事应如何处置才好?” “还如何处置?你是能去报官,还是有本事将陈清辞赶出府去?你亲眼瞧着人下毒吗?为了苏家清誉,你说还能有什么法子?” 苏父声音带着怒气,不满的侧目看向苏母。 “如今最要紧的,是盼着孩儿能平安归来。” 他又冷冷剜了苏母一眼,“往后这般燕窝还是少碰为好。行事全无主母规矩,若不是你用这燕窝,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说完便独自抬步往前走去,只留苏母怔在原地。 与苏家在巷子不同,侯府在永兴坊,与皇城仅是一墙之隔。 历经三朝累世赏赐,整坊近百亩地界,尽归侯府所有。 沈侯夫妇又偏爱江南风物,引活水入园,整座府宅便依江南园林规制逐年扩建。 夫妇二人并不喜雕梁繁艳,也不追园囿奢靡,只求在一隅庭院,舒适自在。 宅院落成后,特意邀宰辅一家前来游园品鉴。 几个时辰的缓步游赏间,宰辅连连赞叹,留下一句,“高墙合院,藏山水于内;深巷重门,敛风华于庭。”后乘兴而归。 此句被沈侯派专人制成楹联,悬于园中雅处。 府内阶庭方正,廊庑环匝,一院自有一院规矩,一景各含一景清敛。 中轴立堂以肃伦常,东西分院以别内外。 东院思矩修学,西院雅致清宁;后园敛芳藏幽,侧院敦伦安朴。 舒澜侧身坐着,抬手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心底难掩欣喜,眼中一直闪着光。 离别许久,她总算可以重回侯府了。 程妈妈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先我总放心不下姑娘,如今看来,姑娘从不是困于深宅的雏鸟,自有主见和胆识,明日老身也能安心回公府复命了。” 沈舒澜闻言立刻转头看向程妈妈,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妈妈要走?” 程妈妈眼含慈爱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 “姑娘长大了,终究是要振翅高飞的。此番一路相伴,来这一趟能见姑娘心性,老身也就安心了。” 又佯装郑重叮嘱,目光落在沈舒澜身侧的江芙与杏荷二人身上。 “你们二人可要好好照顾小姐,万不得让小姐再受半分委屈。” 二人点头应下,沈舒澜捂着嘴轻笑。 “我哪里受得什么委屈,倒是别让她们跟着我一同吃苦才好呢。” 沈舒澜随即又看向枕书,柔声打趣着。 “这一趟枕书的性子倒是温养了不少,再不似从前那般爱逞强出头了,看来出这一趟,跟着妈妈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枕书立马脸颊一红,垂着头,双手轻轻捻着裙摆。 马车拐进坊内,便看到了气派的三楹大门。 正中朱漆中门庄严肃穆,东西两座掖门分列左右。 中门门前分立两尊青玉狮子,门侧各开敞窗,窗前分设门戟架。 左右各列兵器八柄,两两相对,合计一十六柄。 马车稳稳停在女眷日常出入的西侧门外,江芙与杏荷率先掀帘跳下马车,沈舒澜伸出一只手。 守门的两名小厮先是一愣,还当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这不是姑娘身旁两个陪嫁姐姐吗! 立即反应过来,是姑娘的车驾! 姑娘回来了! 二人转身往府内狂奔,也顾不上规矩,一边跑一边高声传报。 “姑娘回来了!姑娘回府了!” 其中一人跑得急切,竟跑掉了一只鞋,踮着脚回身拾起,又慌忙往前赶。 呼喊声从前院一路传到中堂,又从中堂传遍后院。 正在庭院洒扫的仆役当即丢下扫帚,跟着奔走相告。 厨下忙活的婆子慌忙擦净双手,快步奔出厨房。 账房先生也立刻搁下笔,忙遣人去往后院通禀老爷与夫人。 整个侯府一下沸腾了! 第71章 父母 一时间,侯府百十号仆从都聚在西侧门门内。 因循着规矩不敢擅自跨出门外迎接,只纷纷探着头,悄悄张望车马这边的动静。 沈舒澜扶着江芙的手款款下车,瞥见门内一颗颗探出来又慌忙缩回去的脑袋,忍不住浅笑出声。 程妈妈则在厢内看着沈舒澜的反应。 “何事偷笑成这样?”自己也忍不住好奇掀开教帘观望着。 沈舒澜含着笑意摇了摇头。 “只是家中仆从们一时好久没见我归家,都过于热情,都争相着想瞧个真切呢。” 正这时,侯府正门也徐徐向外打开。 沈舒澜这才看到,正门门内也站满了府内众人,一时有些眼热。 众人见沈舒澜站定身形,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整齐。 “恭迎小姐回府!” 音浪高亢,差点震翻了门宇。 程妈妈扶着枕书一同下车,望着眼前景象,不由心生感叹。 “到底还是侯府心系姑娘,这般隆重相迎的场面,老身也已是许久未见了。” 正门内一众仆从自觉分立两侧,让出一条宽阔通路。 沈侯与侯夫人一路快步赶来,立在门前,望着久别归家的女儿,一时都怔在原地,失了神。 侯夫人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儿,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侯爷虽是满脸欣慰笑意,伸手轻轻揽住侯夫人,低头替她用拇指拭去眼角泪水。 声音却也带着几分哽咽,“女儿归来是喜事,怎还反倒哭起来了?” 沈舒澜也红了眼眶,上前一步,敛衽郑重福礼。 “女儿不孝,出嫁几载不曾归家请安探望,还望父母,” 侯夫人不等沈舒澜把话说完,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不说那些虚的,我儿归家,哪里需要那么多礼数?” 将沈舒澜扶起,泪眼婆娑地双手捧起沈舒澜的脸颊,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侯夫人未带任何饰物的手腕。 “让母亲好好瞧瞧,我日思夜想的儿啊。” 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沈舒澜。 “跟刚出阁的时候不一样了,长成大姑娘了,只是人瘦了,也憔悴了,衣料也素了。” 程妈妈立在一旁,悄然取出帕子,轻轻拭着眼角,这一幕恰好被侯夫人看在眼里。 侯夫人见状,连忙收敛几分情绪,用帕子轻轻拂过脸颊,略带几分羞涩地直起身。 “程妈妈,倒让您看笑话了。” 程妈妈故作嗔怪。 “姑奶奶方才见到自家姑娘,便说不必拘那些虚礼,怎倒看着老婆子我,反倒拘谨了?” 说着缓步上前,端详着侯夫人。 敛衽福了一礼后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 “许久未见姑奶奶,姑奶奶安好,姑奶奶看着也清减了不少,此番能亲眼见姑娘平安归府,还能见到姑奶奶,远在金陵的老爷和老太太,也能彻底安心了。” 侯夫人伸手轻轻揽过程妈妈,母女主仆三人一时情难自抑,相拥落泪。 就连立在一旁的江芙,杏荷与枕书,也悄然红了眼眶,纷纷别过头,偷偷擦拭着眼泪。 沈侯并未上前打扰这时刻,只负手立在门前,默默站在门口,欣慰地笑着看着眼前一幕,不时点点头。 沈舒澜拭去母亲脸上泪痕。 声音虽仍带着几分哽咽,却又不忘温声打趣。 “好了母亲,莫再哭了,我归家本是喜事,哪能一回来就三人抱在门口哭个不停?父亲和一众仆从都在门口看着呢。” 这番话说得侯夫人脸上微微一热,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倒是那汹涌的泪意,竟真的平复收敛了几分。 沈舒澜扬起头看向父亲,朝着父亲咧嘴笑了一下,父亲朝她笑着点点头。 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程妈妈,眉眼带笑。 “妈妈平日里最是端庄稳重,今日见了母亲竟也情难自抑,不如晚几日再动身回金陵吧?” 程妈妈刮了下她的鼻尖,拉着侯夫人的手。 “能亲眼见着姑奶奶与姑娘安好,老身便已知足了,哪能再由着性子爽玩?此番出门已有半月有余,府中定然诸事杂乱,等着老身料理呢。” 程妈妈低头细细看着侯夫人的手,柔声说着。 “老太太那性子姑娘又不是不知道,身边也是离不开人的。” 侯夫人正欲开口问话,程妈妈却不曾抬头,依旧握着她的手缓缓说着。 “姑奶奶只管安心。老爷与老太太身子都硬朗,老太太旧年的头风,也亏得您早前寻来的神医给根治好了。” 又抬起头笑中带泪看着侯夫人。 “府中诸事都安稳妥帖,您兄长与嫂嫂里外操持着,府里两位小郎君也都议下了好亲事,另一位姑娘醉心山水,阖家安稳着呢。只念着盼着姑奶奶什么时候能再回金陵一趟,阖家团聚便再好不过了。” 侯夫人一听,眼眶又微微泛红,忙攥住程妈妈的手,点了点头。 “我这刚好,你又惹我!” 沈舒澜这才细看了母亲。 母亲风韵不减,虽已年近不惑,身姿气度依旧端庄秀丽,梳着高髻,上点缀着几只珠翠玉钗。 再往下打量。 身上穿着件藏青缠枝莲花褙子,内衬月白罗裙,母亲一向是对衣饰搭配讲究的很。 又看回母亲脸上,眼角有了几条细纹,沈舒澜不禁伸手去抚摸。 沈舒澜这才想起父亲还立在原地等候,便缓步绕过母亲,走到门前,直直扑进父亲怀里,将沈侯撞的趔趄半步,后又端正身形福礼。 “父亲康健,女儿回来了。” 沈侯眼中满是温和笑意,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问着,“我儿此番匆匆归府,怕是为了苏家那桩风波特意回来的吧?” 沈舒澜满眼讶异,抬头望向父亲。 “父亲已经知道了?” 沈侯点点头,捋了捋下巴的胡须。 “出了这是非大事,自然先一步得了消息。监察院的卷宗罪状已然递来,念在两家姻亲情分,特意先知会我一声,看要不要跟着上疏参奏。” “那依父亲所言,父亲打算如何?” 沈舒澜浅笑着环住父亲的臂膀,一如往日的亲昵。 “自是看我儿想如何了?” 沈侯低头望着她,本想抬手轻抚女儿脸颊,又碍于礼数分寸,手僵在半空后从她身上划过,转而抬眼望向不远处正与程妈妈叙旧的侯夫人,语气急了几分。 “状纸上那苏云昭口口声声的言论,看的为父心惊!” 轻叹一口气,又拍了拍女儿的臂膀。 “外头那些言语,为父并非不知,只是女儿既已嫁为人妇,为父不便贸然插手,看来女儿心中定是已打定主意了。” 他又低头看向女儿,温声问着。 “我儿是希望此事大事化了,安稳揭过,还是愿我联络御史台,一同上疏参奏苏家?” 沈舒澜摇摇头,坦然抬眼看着父亲。 “父亲不用参奏,苏云昭与我心生嫌隙已是实情,女儿只求一纸和离,全了两家脸面,也卖苏家一个人情。” 第72章 玉兰 沈侯一时没有多言,只徐徐捋着胡须,静静望着她。 昔日还是娇小柔弱的女儿,如今竟已长成能撑住风雨,独当一面的女子了。 这三年看来是错过了许多。 也是不知女儿在苏府日子过的如何,才能培养出这般心性。 沈舒澜环着父亲臂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低声问了句。 “父亲不怪罪女儿是因夫家出了事,才想着归府的吗?” 沈舒澜并不敢多想。 明明过往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府探望双亲,怎么就在这苏府中被蹉跎了呢?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自己出阁那日,母亲欲说还休的眼神和父亲止不住的叹息。 她始终觉得对父母是有所亏欠的。 沈侯温声轻叹了一句。 “傻孩子,为父怎会怪你?” 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既为人妇,自当恪守纲常礼数,何况你身份特殊,不能与母家随意走动本就正常,你何罪之有?快让为父好好瞧瞧我的丫头。” 说罢,沈侯伸手扶着她的双臂,将她轻轻扶正,目光细细端详着她。 “待明日下了早朝,为父便向陛下请旨求合离。此事眼下不宜声张,你暂且先回苏府安住,静候为父同你母亲前去接你归家。” 沈舒澜抬眼望着父亲,眼中满是感激。 父亲一向如此,事事为她思量,永远替她遮风挡雨。 “往后你安稳回了侯府,多陪陪你母亲。” 沈侯抬眼望去,又看回沈舒澜。 “这三年她心结难解,对你日夜挂怀,身子也不如从前硬朗了,今日见了你,神色才算稍稍安稳了。” 沈舒澜诧异地听着父亲的每一个字。 母亲竟是日夜思念自己,才郁结于心,情绪难安? 心中更添了几分对父母的愧疚,眼圈又微微泛红,哽咽着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女儿不孝,未能。” 沈侯抬手打断了她的自责,温声宽慰着。 “人总要成长,你是如此,你母亲亦是如此,纵使心中万般舍不得,女儿终究有嫁人之日的,所以我儿不用自责。” 沈舒澜听着父亲宽慰,心中却更酸涩难受,眼角的泪滴滴滑落,她也无暇去擦。 沈侯无奈轻笑一声,挺了挺背脊,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痕。 “还是同你母亲一个性子爱哭,归家是喜事,哪能动不动就落泪?” 又佯装板起脸, “可不许再哭了!” 沈舒澜破涕为笑擦着眼泪。 侯夫人这时笑着拉程妈妈往府内走。 “哪能只顾着在门口叙话?” 又伸手牵过沈舒澜,“走,先去看看你的院子。” 几人穿过大门与二门之间的外庭,途经排布整齐的石灯,缓步步入侯府内院。 眼前景致早已变了模样。 昔日堂前灼灼桃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院一树树酪黄玉兰。 并不如寻常白玉的素雅,也不似紫玉的浓烈,而是色如鹅黄蜜蜡,花瓣层层叠叠,连绵成片。 暗香随着微风浮动,钻入沈舒澜鼻腔,不自觉深吸了几口气。 抬眼望去,堂前两侧移栽了数十棵玉兰树,暖阳洒落枝头,更衬得玉兰花姿温润清和。 侯夫人紧握着沈舒澜的手,轻声解释着。 “这家中桃花寓意不好,总让人想起圣旨到访那日,我与你父亲商议过后,便尽数改种了玉兰。” 侯夫人用眼神示意了一圈。 “说来也巧,这花本应早春盛放,可却偏偏前几日才姗姗吐蕊,想来是神明显圣,冥冥之中护佑我女儿归家。” “母亲不是从小教导,求神问卜来的再灵,也不如凭本心做事来的实际么?” 沈舒澜浅笑着打趣母亲。 “这话自然没错,不过现下求个心安吉利。” 侯夫人满眼欣喜地看着这满院玉兰。 “若是花期早早谢了,你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着。” 侯夫人俏皮地眨眨眼。 “偏偏这花前几日才次第盛放,你又恰好归来,定然是诸位神佛怜我日日为你忧心牵挂,才暗中巧遂人愿。” 沈舒澜浅笑着将脸贴近侯夫人,”那就愿母亲总能事事顺遂。”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一时好奇凑在母亲耳边。 “这花色稀有,母亲是从何处寻来这么多株的?” “自是陛下体恤,特意派人寻来老树移栽的,最老的那棵,树龄要近百年呢。” 母亲拉着沈舒澜和程妈妈到这棵百年老树前。 “喏,就是这棵。” 沈舒澜望着这虬曲苍劲的树干,不知母亲在这树下伫立徘徊,轻抚枝干多少回。 几人继续往里走。 绕过庭园廊道,越过重檐歇山工字排布的前堂后堂,途经父母起居的正寝院落,又绕过大片花木葱茏的主花园,仆从们早已各司其职从门内散去,见到了纷纷行礼避让。 不多时便到了沈舒澜的院落居所。 一路程妈妈倒是看得新奇,连连赞叹。 “这侯府院子修得倒是雅致,有几分江南气韵,若下次得空了定要好好游览一番。” 侯夫人轻掩着嘴笑, “妈妈可说呢,东西两院还未带你走过,后侧园囿也还没来得及细看,真要尽数逛遍,怕是妈妈要住上几日都舍不得离去呢。” 说着转头看向沈舒澜,语气温柔抚过沈舒澜的鬓发。 “你的院落,你父亲早已让人翻新修葺,屋舍日日有人洒扫打理,半点不曾马虎。你父亲可仔细着,时常还会独自进你房中闲坐片刻。” 片刻后她神色微敛,握紧沈舒澜的手,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落寞。 “只是不知,我儿下一次归家,又要等到何时了。” 母亲盯着沈舒澜的眼睛,几度欲言又止。 苏家郎君轻慢女儿的传言,即便她久居深闺,也早有耳闻,这让她心怀不满。 今日更是从侯爷那听闻,他竟口无遮拦,当众非议姻亲被监察院拘押之事。 满心只恨自己身为内宅妇人,无力插手朝堂与姻亲纷争,也不能跟侯爷耍闹性子,让侯爷难堪。 否则真想执杖上前,好好敲打一番那黑心的薄情豺狼! 侯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眼继续盯着女儿的眼睛,沈舒澜眉眼弯弯,回看着母亲眼中自己的倒影。 任由女儿在外受委屈折辱,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心疼? 家里备受宠爱的姑娘,怎么就被这样随意作践? 打从心底里,她从来就没真正认可过苏云昭这个女婿。 苏大人与苏夫人平日里纵使有心维护,也定拗不过苏云昭的冷情薄语,才让女儿孤苦,形同摆设。 今日女儿得幸归家,也定是受了苏家那二位的言语撺掇,来跟侯爷求情调停的。 想到这侯夫人心中的怒气又盛了几分。 沈舒澜回握母亲的手,语气肯定地望着她。 “母亲不用烦扰,方才在府门前已与父亲商定,以此事作为交换,求陛下准许我与苏家和离,想必不出几日,便能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了。” 第73章 母女 晚膳过后,侯夫人在沈舒澜房内,缓缓帮她梳着头。 沈侯面对天家的时候,“臣女无福,得天家庇佑,却并未苏家增添一儿半女,替苏家延续香火,导致夫妻离心,又因臣女导致苏编修酒后失言(他在华楼与友人说这段婚姻的无趣),险些误了天家颜面,想必必是臣女之错,让苏编修积怨已久,臣女这般段不可留在苏家,为苏编修和苏大人增添霍乱,臣请陛下开恩赐下和离,不要耽误苏编修的大好前程。” 他顿了顿,“老臣愿以致仕换取女儿和离,请陛下开恩,此次和离是老臣所求,并非苏家原因,两家依旧交好请陛下放心。” 小皇帝抬起头,震惊看着沈侯,“沈侯这是要与朕割席?” 沈侯继续低头拿着笏板,“老臣惶恐,得蒙天家庇佑才能有今日功绩,也承蒙先皇厚爱托孤,让老臣有幸见证陛下您成长,但老臣作为武将多年,手中权利难免过大,陛下正是当年之际,将军事大权握在您手中才能稳固朝堂。如果陛下不弃,老臣仍愿出入宫室,为您出谋划策,您手握兵权,您便可不为他人掣肘,请陛下三思” 小皇帝摇头站起身,“不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侯身边,“沈师身经百战,无论是军事布局还是头脑策划都是朝中一顶一的,朕如果失去您应如何面对这盘根错节的朝堂?” “陛下,如果老臣军功过高难免居功自傲,又与其他公侯交好,到时势力过大,会威胁您的皇权啊陛下!” 他叹了口气,“陛下,老臣年逾不惑,体力已经跟不上那些少年将军了。” 皇叔全程都在默默喝着茶没有吱声,只是在沈侯说要致仕的时候抬头看他。 皇帝蹲下身,“吾…,沈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下旨让你女儿嫁给苏府是不是?” 沈侯叹口气,“陛下您怎么会做错,您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但我应该是您的剑您的盾,而不应该是您的软肋。” 皇帝站起身,眼眶红着问,“那我要是同意沈师致仕,那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那是自然,如果陛下需要,老臣是随时可以来的。” 皇帝挺了挺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旨下去镇允侯积劳成疾告假修养远离朝政,以公爵俸禄享养天年,沈侯之女,因与夫君离心,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准许和离。” 他听着侯爷和弱冠的皇帝辩驳,觉得有趣,等离去后他在殿外留住了侯爷,“沈侯爷爱女心切啊,不过一个女儿换自己的政绩生涯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女儿值得最好的。” 皇叔半开玩笑,“最好的啊,那不如嫁我。” 沈侯爷连忙请罪,“大人谬赞了,您身份尊贵,臣女儿一个和离之妇,如何能入大人法眼?” “但能让沈侯爷用半生仕途换的女儿和离,我倒是对你这个女儿有点感兴趣。” 皇叔回府后便派人手去打听沈舒澜,他很好奇,一个女儿为什么能让父亲做的如此,她得知嫁过去三年只是个门面摆设,并不得宠,苏编修有自己相好的姑娘无视她这个正牌主母,苏府三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坊间除了看笑话的,反而都是夸赞的。 全是夸赞,说她如何温和知礼,说她体恤下人,说她对百姓没有架子,甚至听说曲江宴她被贵女羞辱,她反而维护家中丈夫的青梅,他更好奇了,你沈舒澜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第74章 送别 沈侯面对天家的时候,“臣女无福,得天家庇佑,却并未苏家增添一儿半女,替苏家延续香火,导致夫妻离心,又因臣女导致苏编修酒后失言(他在华楼与友人说这段婚姻的无趣),险些误了天家颜面,想必必是臣女之错,让苏编修积怨已久,臣女这般段不可留在苏家,为苏编修和苏大人增添霍乱,臣请陛下开恩赐下和离,不要耽误苏编修的大好前程。” 他顿了顿,“老臣愿以致仕换取女儿和离,请陛下开恩,此次和离是老臣所求,并非苏家原因,两家依旧交好请陛下放心。” 小皇帝抬起头,震惊看着沈侯,“沈侯这是要与朕割席?” 沈侯继续低头拿着笏板,“老臣惶恐,得蒙天家庇佑才能有今日功绩,也承蒙先皇厚爱托孤,让老臣有幸见证陛下您成长,但老臣作为武将多年,手中权利难免过大,陛下正是当年之际,将军事大权握在您手中才能稳固朝堂。如果陛下不弃,老臣仍愿出入宫室,为您出谋划策,您手握兵权,您便可不为他人掣肘,请陛下三思” 小皇帝摇头站起身,“不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侯身边,“沈师身经百战,无论是军事布局还是头脑策划都是朝中一顶一的,朕如果失去您应如何面对这盘根错节的朝堂?” “陛下,如果老臣军功过高难免居功自傲,又与其他公侯交好,到时势力过大,会威胁您的皇权啊陛下!” 他叹了口气,“陛下,老臣年逾不惑,体力已经跟不上那些少年将军了。” 皇叔全程都在默默喝着茶没有吱声,只是在沈侯说要致仕的时候抬头看他。 皇帝蹲下身,“吾…,沈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下旨让你女儿嫁给苏府是不是?” 沈侯叹口气,“陛下您怎么会做错,您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但我应该是您的剑您的盾,而不应该是您的软肋。” 皇帝站起身,眼眶红着问,“那我要是同意沈师致仕,那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那是自然,如果陛下需要,老臣是随时可以来的。” 皇帝挺了挺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旨下去镇允侯积劳成疾告假修养远离朝政,以公爵俸禄享养天年,沈侯之女,因与夫君离心,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准许和离。” 他听着侯爷和弱冠的皇帝辩驳,觉得有趣,等离去后他在殿外留住了侯爷,“沈侯爷爱女心切啊,不过一个女儿换自己的政绩生涯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女儿值得最好的。” 皇叔半开玩笑,“最好的啊,那不如嫁我。” 沈侯爷连忙请罪,“大人谬赞了,您身份尊贵,臣女儿一个和离之妇,如何能入大人法眼?” “但能让沈侯爷用半生仕途换的女儿和离,我倒是对你这个女儿有点感兴趣。” 皇叔回府后便派人手去打听沈舒澜,他很好奇,一个女儿为什么能让父亲做的如此,她得知嫁过去三年只是个门面摆设,并不得宠,苏编修有自己相好的姑娘无视她这个正牌主母,苏府三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坊间除了看笑话的,反而都是夸赞的。 全是夸赞,说她如何温和知礼,说她体恤下人,说她对百姓没有架子,甚至听说曲江宴她被贵女羞辱,她反而维护家中丈夫的青梅,他更好奇了,你沈舒澜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第75章 陈情 苏父的独白: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儿子的蠢 苏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第76章 御旨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走得更顺的路,脚下垫着沈舒澜的嫁妆箱。 —— 现在,全完了。 圣旨已下,“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 沈侯用致仕,换回了女儿的清白。 而他苏家,落了个“宠妾灭妻”“嫡庶颠倒”的名声。 宰辅不会再与他寒暄了。 勋贵不会再向他举杯了。 那些刚刚开始松动的人际网,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会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一直坐到致仕。 而他的儿子——翰林编修苏云昭——会在这桩“私德有亏”的和离案里,被钉在耻辱柱上。 三年考绩,不会有人提他。 外放机会,轮不到他。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 苏父看着苏云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说“你知不知道你断送了什么”? 说“为父这一生,最错的就是纵容你”? 说“你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前程,你知道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苏云昭听不懂。 他此刻一定在想:父亲又在怪我了。父亲从来就不喜欢清辞。父亲只看重权势,不懂真情。 他不知道。 父亲懂。 父亲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也曾以为“真心可以战胜一切”。 所以他更知道:真心战胜不了门第,战胜不了礼法,战胜不了你母亲娘家的商贾烙印,战胜不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所以你只能选一样。 要权势,就把真心藏好。 要真心,就别贪恋权势。 你不能既要侯府的姻亲,又要罪臣之女的真爱。 你不能一边踩着她的嫁妆往上走,一边嫌她挡了你“真爱的路”。 你不能。 ——可你做了。还做成了这个样子。 —— 苏父转过身,不再看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接旨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他跪在青石板上,雨水顺着朝服的衣摆往下滴。他心里又紧张、又欢喜,想着苏家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沈侯的女儿,金尊玉贵的侯门嫡女,就要嫁进他家。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委屈了。嫁进我们这样清贫的门第,我们要好好待她。 他不知道。 三年后,是他儿子亲手把这份“委屈”,变成了“辜负”。 而他苏家,终究是配不上那十里红妆。 —— 苏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苏云昭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 儿啊,你父亲的仕途,你的仕途。 都被你这么轻飘飘的,断送了。 第77章 接旨 苏父在花厅刚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吹着热气,便听见小厮一路快跑着高声通传。 “宫中贵人到访宣旨,请老爷、夫人同少夫人即刻出厅接旨觐见!” 苏父赶忙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却不曾放稳,茶盏跌落在地,碎裂满地。 声响传来,吓得苏母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苏父。 他也无心顾及碎片,只匆匆瞥了沈舒澜一眼,整了整衣袍,快步起身出门。 苏母也理了理鬓发,起身跟上,沈舒澜紧随其后。 府中一众仆从也纷纷从府中各处走出来到院子。 众人皆屏气凝神,肃立院中。 内侍官缓步上前,向苏父行礼后,展开圣旨,高声读着。 “苏家众人接旨。” 众人躬身行礼。 “镇允侯之女沈舒澜,嫁与苏云昭三载,夫妇情志不谐,膝下寂寥无嗣,自愧难承宗祀。朕悯其境遇,特允二人和离,令沈舒澜归宗还府。 苏云昭供职翰林,身为文臣,言辞逾矩,姑念内宅牵绊,初犯从轻,特从宽典,着罚俸三月,朝夕静居面壁,反省己身。 钦此。” 念完圣旨,内侍小心翼翼将圣旨卷起收好,双手捧着递至苏父面前。 “苏大人,请接旨。” 众人无不为了这两道圣旨的内容所震惊。 苏母瞪大了双眼,神色中满是意外,江芙偷偷侧目看了眼杏荷,发现杏荷也在偷瞄她,四目相对,又飞快移开低下头。 而沈舒澜却依旧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意外神色,仿佛早已料到。 苏父刚要为儿子仅被罚了俸禄,未受重罚而暗自欣喜,第一条御旨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和离? 还是陛下亲自应允的和离? 完了,这下苏家全完了。 这三年来那些同僚看向他的目光,渐渐从疏离变得热络。 原本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宰辅,偶在殿外相逢,会停下脚步,与他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们,在几次宴席上,也会主动举杯,与他同饮。 他知道这一切是为何。 不是因着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不过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沾了沈侯的光罢了。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看向内侍官。 “内侍大人怕不是您念错了?陛下当真要求和离?陛下有交代过什么么?” 内侍官语气平静望着苏父。 “这白字黑字,岂敢诓骗苏大人?您若不信,可自行查验圣旨内容,陛下并未额外交代其他事宜,如若苏大人对这道圣旨有异议,可以进宫面圣自行询问。” 苏父颤抖着接过圣旨,反复翻看,又看到陛下的钤印,便知这圣旨是做不得假的,心中悲痛更深几分,又不好在内侍官面前表现,只能强忍着。 待苏父接下圣旨,内侍官又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陛下交代的事,臣传旨已毕,不敢多做叨扰,便告辞了。” 说完便又缓步退了出去,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恭敬相送,直至内侍官走远。 苏父捧着圣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两步。 苏母见状急忙上前扶住,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沈舒澜也稳步上前,含笑扶住苏父另一侧肩头,温声说着。 “许是这雨后的日头足,晒得公爹身子不适,且先入花厅坐下,再商议也不迟。” 二人一左一右将苏父扶进花厅落座。 待苏父气息稍定,沈舒澜才轻声开口。 “倒是要恭喜公爹婆母得偿所愿,苏云昭未获重罪,只罚了些月例银子,不日便可归家了。” 苏母红了眼眶,声音发涩。 “可是舒澜,云昭能平安回来,代价却是要你受这般委屈啊。” 沈舒澜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我在苏家本是多余碍眼之人,苏云昭也从未以嫡妻之礼待我,如今两家奉旨和离,各自安好,不正是他苏云昭得见的么?” 沈舒澜走上前看着苏母,“婆母放心,我愿将京外一处庄子连同几间铺面留在苏府,权当赔偿这三年情分。” 苏母听闻,顿时落下泪来。 “终是苏府亏欠了你,哪能再要你的嫁妆?” 苏母抬手擦干眼泪,转身回了内院。 不多时捧出一只小木匣,从中取出数张地契,执意要塞到沈舒澜手中。 “我出身商贾,不比你们京中勋贵人家的脸面,这是我娘家的私产你拿着。” 沈舒澜轻轻推拒,反手握住苏母的手。 “婆母待我那么好,我怎么能要您的嫁妆,京外那庄子风景好,婆母偶尔去休憩两天也是好的,您不收铺面,那个庄子也一定要收下。” 她浅笑了下,叮嘱着,“婆母素来气血偏弱,夜里时常安睡不宁,还有公爹入秋的时候容易犯咳疾,太医院的任太医医术精湛,您二位若有不适,可以带着我的名帖去寻诊抓药。” 苏父抬眼看了一眼沈舒澜,连连叹气,他知道他和他儿子的官名基本为止了。 那些刚刚开始松动,渐有起色的人际网,会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收紧合拢。 他这中书侍郎的位置,怕是会一直这样不痛不痒地坐着,直至致仕归乡。 而他的儿子,翰林院编修苏云昭,也会因这桩“私德有亏”的和离案,被永远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搞砸了天家恩赐的姻缘,天家再难重用了。 儿啊,你父亲的仕途,你的仕途。 都被你这么轻飘飘的,断送了。 叹着叹着,苏父先是一声轻哼,后竟化作仰头一阵朗声大笑。 苏父边笑边摇头,“我养的好儿子,好儿子啊!” 又恨很看着沈舒澜,目光如炬。 “舒澜好城府,好计谋!如今总算遂了你离开苏家的心意,眼看着苏家就此败落,你该称心如意了吧?” 苏母满脸诧异,望向苏父,不知苏父在说什么。 苏父仍然不管不顾地说着。 “从头到尾,皆是你暗中算计,是不是?” 沈舒澜听着也不恼,只是继续浅笑。 “公爹既一口咬定是我筹谋,那我可曾做过半分对不起苏家的事?如今这般结局,是不如公爹的意?” 她笑着看着苏父轻轻挑眉。 “我当初嫁入苏府,自是盼着夫家安稳兴旺。公爹若是认定一切因我而起,那便当作是我便是了。” 苏父整个人向椅背瘫去,双手捂住脸,声音沙哑。 “对不起,对不起舒澜,我气的晕头,一时糊涂,说了混账错话,你莫往心里去。” 沈舒澜笑着轻摇头,语气平和。 “公爹满心都是维系苏家清誉,这份心意我叹服,此次和离,是因我膝下无子嗣,难承继宗祧,说到底还是我的不是。况且苏云昭并未获重罪,不过罚俸自省,这结果,不正是皆大欢喜吗?” “老爷,老爷!” 门口小厮急匆匆奔至花厅门口,身子还未站定,却急声呼喊着。 “何事惊慌?大呼小叫,传出去不成样子!” 苏父眉头紧锁,微微坐直身子,训斥小厮。 小厮定了定神,语无伦次。 ”是,是侯府,侯爷骑着高头骏马来接人了!” 第78章 迎归 沈侯赶回侯府的时候,内侍官刚踏出府门。 内侍官见状,不慌不忙躬身行礼, “侯爷,御旨已呈至侯夫人手上,臣还需回宫,向陛下复命,便不多叨扰了。” 沈侯也低头拱手还礼。 “有劳大人一路奔波了。” 待他走进前厅时,看着侯夫人斜倚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案头上圣旨默不作声。 沈侯微微偏头,满脸都是笑意,夫人最注仪态端庄,鲜少有这样的失态模样出现,想来定是对自己闲退的事暗自忧心了。 听见脚步声,侯夫人抬眼看着沈侯,微微张开嘴欲言又止,沈侯却轻笑上前,伸手牵起她的手,在温热的手心中摩挲着。 “我知道夫人心中想些什么,当父亲的,总是多要为女儿考虑些,我这在家告养,也能空了时间多陪陪你,何乐不为?” 他半蹲下仰头望着夫人。 “往日夫人总怨我朝务缠身,无暇顾家,这好不容易脱离出来,你反倒闷闷不乐了。” 抬手轻轻抚过侯夫人的脸颊,侯夫人顺势将脸与他手掌贴得更近了些。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夫人同我一起,去苏府接女儿归家。” 侯夫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几缕霜白发丝,轻声说着,“老爷半生都在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骤然致仕归闲,不知能否真安下心来,在家安然度日?” 沈侯嘿嘿一笑站起身,“知我者,唯有夫人也。” 又仔细沉吟片刻。 “应是闲不下来,往后怕是今日挂心朝局动向,明日又惦记陛下能否得心处置各方事端了。” 侯夫人拉起他的手,柔声劝着。 “你们一众老臣忠心,但切莫总把陛下当作孩童看待。” 沈侯挑了下眉,低头看着夫人,觉得夫人说的在理,侯夫人也未抬头,继续说着。 “如今陛下已届弱冠之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若事事都替他操心,反倒让陛下难以独断决策。何况朝堂之上,有宰辅主持政务,还有摄政王居中坐镇,断然出不了什么乱子。” 侯夫人脸上浅浅一笑,又轻叹一声打趣着侯爷。 “从前总觉着那些倚仗天家恩眷的勋贵公侯们,个个眼高于顶。如今倒好,老爷也成了承沐皇恩的一员了。“ 侯夫人抬头后便站起身,伸手替侯爷轻轻理了理衣襟。 “老爷打算如何去往苏府?可要同乘一车前去?” 沈侯神色坚定,缓缓摇头,“即是去接女儿,自当骑马在前,行于车马仪仗之首。” 侯夫人轻点头,回过身去,对着身后侍立的葛妈妈与女使云笙低声吩咐,命二人前去安排出行仪仗。 又特意叮嘱,务必要规整体面,却也万万不可逾了勋贵规制。 葛妈妈与云笙双双屈膝福礼,领命之后,一同轻步退了出去。 随即沈侯朝着门外的亲随扬声吩咐,“卫恪,去备马,把那匹紫赤色骏马锦凌牵来。” 话音刚落,又改口,“不必了,还是换那匹纯白骢雪惊吧。此马性子温驯,与澜儿也更亲厚些。” 门外卫恪躬身应诺,转身便往门廊左侧马厩处去备马。 雪惊是通体莹白的纯白骢,周身无半根杂色鬃毛。 是当年沈侯立下赫赫军功,圣心大悦,这匹马是特意御赐的珍品。 卫恪先抓了一把鲜嫩苜蓿喂到雪惊嘴边,又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颈安抚,随即利落配上鞍辔,系好缰绳,缓步将它从马厩牵了出来。 不多时,葛妈妈缓步折返,低声回禀。 “回夫人,仪仗已安排妥当,云笙正在府门值守照看,老爷要的坐骑也已备妥,随时可以动身。” 侯夫人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沈侯,轻声问了句。 “老爷便穿这身紫绸常服前去?可要再换一身衣冠?” 沈侯轻轻握着她的手,从容笑了下。 “自是不必再换,女儿是体面和离,又不欠他苏府,我们侯府也该持一份勋贵威仪,稳住气场才是。” 说罢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夫人,请先行移步府门吧。” 到了府门后,沈侯撩袍翻身上马,侯夫人也缓步登车落座,仪仗便缓缓启程了。 队列最前有两名清道仆开路,二人交替高声喊喝着,“勋贵途经,闲人避让,车马随行,诸位避道!” 沿街百姓与摊贩纷纷靠边避让,低着头好奇打量着。 清道仆后跟着四名身姿凛然的校刀手,长刀垂立身侧。 沈侯自乘御赐白马雪惊行在仪仗最前,亲随卫恪紧随沈侯身侧。 身后跟着侯府青幔雕花安车,侯夫人坐在其中,后另有两辆从车,载着侍女管事和随行仆役。 一行人步履规整,却足够让旁人看得明白,侯府嫡女,半点不受委屈。 行至巷口,苏府门房仆从远远望见侯府仪仗驶来,慌忙快步奔回府内通报。 待到苏府门前,沈侯端坐马背,并未下马。 并非他恃爵倨傲,刻意摆侯爷架子,实则是对苏家上下寒了心意,没什么多余情面可讲。 女儿在苏府三年过的是何等日子,彼此心中都清楚,这没撕破脸,也是彼此留着情面了。 沈舒澜听闻父亲亲自前来接她,心中倒是颇感意外。 随即对着苏父苏母端正身姿,敛衽深深福礼。 “侯府仪仗已至门前,不便让仪仗与长辈久候,在此遥祝公爹婆母祉猷并茂,身康体泰,岁岁安和。” 苏父慌忙抢上几步,一把攥住沈舒澜的臂膀,神色焦灼。 “不可!舒澜你万万不能走!你这一走,苏家便彻底塌了!往后再无翻身出头之日!外头人定然闲话议论,只道苏家无德,薄待侯府嫡妻,才落得这自取其辱的下场!” 沈舒澜微微挣了下,想要抽身,苏父却攥得更紧,半点不肯松手。 她轻轻摇头,语气仍然平静。 “公爹言重了,苏家怎会就此倾颓?有公爹坐镇门庭,苏家日子自会一如往昔,何必妄自菲薄?” 苏母本想上前劝解拉开,被苏父狠狠怒瞪一眼,只得悻悻缩回手,不敢多言。 沈舒澜轻拍着苏父的手背,“公爹紧拉不放,若是传扬出去,反倒落个强留儿媳的话柄,这对名苏家名声更是不美了。” 苏父神色颓然,缓缓松开了手,重重叹了口气。 ”舒澜说得有理,那便由我与你婆母,送你最后一程吧。” 苏父苏母一路将沈舒澜送至府门前。 抬眼便见沈侯端坐白马之上,二人刚要行礼,沈侯却微微摆手免了礼数。 他俯身看向女儿,满眼温柔示意身后的安车。 沈舒澜在江芙扶着登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浅笑着朝苏父苏母微微点了下头后,躬身入了车厢。 沈侯恢复了威严的神色,低垂眼眸,看了眼苏父,语气疏离,“苏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罢再不看二人,转头示意卫恪传令返程。 苏父伫立门前,看着返程的仪仗,心头五味杂陈。 此时一句戏词在心中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79章 注视 安善巷巷尾,一顶素色小轿静静停在僻静处。 轿中一只纤白素手,轻轻撩开轿帘一角。 本想着宫中烦闷,又不想太过张扬,特意拣了这质朴车马出来闲逛,倒是碰上了这新鲜事。 陆昕沅冷哼一声,放下帘子。 她原先还暗自好奇,区区一个苏家,竟能劳动孟司药亲自登门问诊。 如今才算看明白,苏家哪有这脸面,不过是沾了沈侯嫡女的情面罢了。 看这阵势,苏沈两家是和离了。 连天家恩赐姻缘都留不住,这样的无用家庭,委实没什么可多看的了。 陆昕沅轻轻叩了叩轿壁,车夫会意,缓缓驶离了巷口。 轿内的琼玉也不多言语,只端端正正半跪在地,轻柔为陆昕沅捶腿。 陆昕沅斜靠在轿壁的软垫上,手指轻撑着眼角,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这琼玉倒是乖巧,不该多言时便安分守己,只做好分内差事。 陆昕沅俯身,抬手勾起琼玉的下巴,脸微侧,嘴角上扬,斜眼上下扫视着她。 “我说琼玉,你倒是说说,是跟在本宫身边伺候自在,还是在兄长那里伺候得心些?” 琼玉抬起头望着陆昕沅,不觉喉间一动,吞咽了口水。 她心里忐忑不安,深知公主性子,若是答得稍有不妥。可能直接当街将她扔下马车。 琼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恭声回话。 “回殿下,在您宫中与在王爷府上当差各有不同,奴婢两处都受益匪浅,学到不少规矩分寸。” “哦?” 陆昕沅微微挑眉,来了兴致,慢悠悠继续追问着。 “有何不同?” “王爷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奴婢在王府虽位列近侍,平日只做些本分的粗使活计,只学到几分留心细看的皮毛技巧。” 琼玉顿了顿,继续说着。 “在殿下身侧当差,留心殿下心绪要求,心想着事事要合殿下心意才是,倒也让奴婢摸着些察言观色的门道。” 说完跪着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整个人跪伏在地,双手枕在交叠的手背上。 “奴婢笨嘴拙舌,妄言心中所想,污了殿下耳目,还请殿下责罚。” 陆昕沅轻轻敲着身下软垫,眉头微皱,面部又骤然放松,掩嘴轻笑出声。 “瞧把你吓的,本宫不过是一时好奇,顺口多问了几句而已。” 半阖着眼,抬手用指尖轻揉着太阳穴。 “不过你这谨言慎行的性子,本宫喜欢,回去了去领赏吧。” 琼玉仍跪伏在地,并未起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但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关,自己暂时是过了。 “殿下垂青,将奴婢调来身边伺候,已是天大恩典,奴婢怎敢再领殿下赏赐?” 陆昕沅掩着嘴轻打了个哈欠,“本宫有些乏了,你继续伺候捶按便是。” 琼玉连忙应声起身,为陆昕沅调整好软垫。 陆昕沅便斜倚着垫,支着头闭目养神。 待安置妥当后,琼玉一条腿半跪在一旁的软垫上,轻轻为她捶着肩头。 回程路上,侯夫人未曾与沈舒澜多言,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沈舒澜暗自深呼一口气,三年也终算遂愿,从苏家脱身了出来。 但心中反复想着,却是父亲究竟是以何等条件交换,才请得天家下旨应允和离? 许是天家难以推拒的理由。 因着一己之事,反倒牵连父母费心,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是更添几分愧疚。 临近午时,日头渐渐燥热起来。 沈舒澜随侯夫人一同下车,只觉日光暖融覆在周身,抬手遮着日光,心底暗自思忖,这暮春已然快过去了。 回到房中拆卸珠环之时,门外传来沈侯轻咳一声。 沈侯竟未更换常服,径直迈步走入了屋内。 沈舒澜有些惊异望着父亲。 虽是至亲父女,但沈侯极少踏入女儿闺阁。 沈舒澜每次相邀父亲,只说是姑娘家私密居所,向来避嫌不轻易踏入。 沈舒澜起身刚欲行礼,被沈侯快步上前伸手按下。 “我儿不用那么多礼数。” 低头四处打量,见旁侧放着一只绣墩,便亲自挪了过来,在沈舒澜身旁坐下。 用手轻拍着膝头,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开口。 这时侯夫人也缓步走了进来,沈舒澜抬眼望向母亲,起身福礼,“母亲安好。” 侯夫人伸手扶起女儿,抬手轻轻搭在沈侯肩头。 沈舒澜瞧着父亲窘然神情,已猜到他要说之事的严重性,轻声开口发问,“父亲不妨直说,与天家做了何交易,才能有这和离圣旨?” 眼看瞒不过,沈侯重重拍了下膝头,抬手拉着肩头夫人的手,长叹一声。 “既是我儿问起,为父便不瞒你了。如今我已自请致仕,往后便可安心留在家中,陪着你母亲,做个闲散侯爷。” “什么?父亲,您说什么?” 沈舒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竟为了她,盛年归休? 只为求这和离圣旨? 她的父亲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大人物,是她心中最敬仰之人,竟为了她做到如此? 她眼圈瞬间红了。 泪水从眼眶中颗颗滚落,连连摇着头,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这样的,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侯见女儿落泪一时慌了神,摸了身上半天也没带个锦帕,侯夫人将锦帕递上,他又轻轻推开,用拇指擦着她的脸上的泪痕,温声安慰着。 “儿啊,莫要哭。为父这么做,本就是值得的。从前我常年在外奔波征战,总觉得对你母亲亏欠良多,让她独守偌大侯府多年,本就于心不安。” 他摊开手,故作镇定。 “如今闲居在家,反倒可以相伴相守不是么?府上院内春色如许,现在可有机会享受一番。” 侯夫人闻言,嗔怪地轻轻推了他一把,眼底也泛着泪光。 “好好说话便是,非要把我也惹哭才甘心?” 沈侯放缓神色,捋了捋胡须,又故作板起面容,亲昵地拍了拍沈舒澜的脸颊。 “好了好了,莫再哭了,我女儿这容貌姿色,可不是用来落泪伤情的。” 父亲宽慰的话并未让沈舒澜心绪稍安,反倒更添满心愧疚,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起身要深深福礼谢罪,又被沈侯伸手拉起。 沈舒澜哽咽着,“父亲,女儿不孝,一己之私,断送了您半生宏图。” 侯夫人心疼不已,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暗自垂泪。 一时间母女二人双双落泪,反倒弄得沈侯手足无措。 顾着安抚女儿,又怕冷落了夫人,一时犯了难。 只能温声打趣劝解。 “你们母女二人只管在此落泪,倒是哭得痛快,却欺我落不下泪来!偏我这人天生泪浅,不然倒真想陪着你们娘俩一同哭上一场。” 双手捧住沈舒澜的脸颊。 “女儿不用心生烦忧,为你做什么为父都是愿意的。” 第80章 沐浴 回到宫中,陆昕沅随手将头上软缎兜帽丢落在地,乌黑发丝倾斜而下。 又脱掉素服,换上了一身宝蓝团窠连珠对鹿暗纹的锦袍。 袍上为了模拟青金石上的纹理,宫人特意绣着点点金线,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 “把这些寻常衣物烧了吧,看得烦心,一国的大长公主还要委身进这百姓衣饰微行,也是够丢人的了。” 她不耐烦地在身上胡乱摩挲了两下,微微皱眉。 “不行,本宫即刻便要去沐浴。这粗布麻衣糙得很,感觉碰在身上都能生疹子。” 琼玉躬着身子,跟在身后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听闻公主要去净身,抬头轻声问着。 “殿下若此刻想去清馥馆,奴婢先去替您预备妥当,您看可好?” 陆昕沅斜睨琼玉一眼,点点头。 “那便去吧,本宫要蔷薇加青木香的汤。” 转头走到身侧紫檀博古架前一阵翻找,取出一瓶域外进贡的蔷薇水,递给琼玉,她连忙双手高举过头顶,恭谨接过。 琼玉将瓶子握在手中端详。 透明琉璃胎地,描金束颈瓶内能看见里面淡粉莹润的蔷薇水,随着琼玉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下。 “将这蔷薇水尽数倒入汤中,本宫要盈香满身,好好去去这粗布的晦气。” 陆昕沅又垂眸思索了片刻。 “本宫同你一并前去,正好瞧瞧馆内有无偷懒耍滑的丫鬟,若有懈怠,一并处置了,你们几个。” 她用手指在殿内轻点了几下,立在旁侧的几名宫婢立刻趋步上前,一人上来扶着公主,陆昕沅将手搭在她腕间袖口,其余宫婢分列两侧,小心翼翼簇拥着她随行去西侧院。 见公主出了内宫门,琼玉连忙捧着蔷薇水瓶快步跟上,跟在公主身侧,朗声传报着。 “大长公主驾往清馥馆净身!” 回廊上的值守侍女一听到唱喏,不敢怠慢,皆快着脚步往清馥馆赶。 清馥馆是大长公主专属私人汤泉院落,坐落于懿嘉宫西后侧。 以曲折连廊相接,廊外翠竹环映。 馆中引山中天然温泉入池,地面通体铺就汉白玉,主池特意修成了莲瓣状,雅致又华贵。 刚步入重廊,暖香湿雾裹挟着些许硫磺味扑面而来。 陆昕沅掀开纱幔,先入了暖阁歇息。 侍女们解去公主那身宝蓝锦袍,换上素白软纱浴衣。 随后奉茶的,添香的,递巾的,替她绾发的一众侍女围拢上前,一时陆昕沅身旁围了七八人。 待出了暖阁,步入汤泉院中,也不曾让人通传,恰巧撞见两名婢女在池边当众连连打哈欠,陆昕沅也不上前,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二人抬眼撞见陆昕沅,顿时吓得浑身发颤,慌忙伏跪在地,连连告饶。 陆昕沅则眯着眼,不悦地皱着眉。 “殿,殿下饶命,奴婢一时被水汽熏了眼,并不是有意懈怠!。” “殿下恕罪!奴婢只因昨夜歇息得晚,才不慎打了哈欠,绝不敢故意失仪让殿下瞧见。” 陆昕沅侧过头理了理鬓发,淡淡开口。 “意思是不让本宫瞧见,便能肆意偷懒了?” 两人吓得立马噤了声。 “既然爱张嘴闲怠,来人,交由嬷嬷带下去,拔了舌头,这嘴就好好张着。” 二人还想惶恐求饶,却被宫人上前一把捂住嘴,不由分说强行拖了下去。 琼玉跪伏池边充耳不闻,差人取来青木香备好,随即拔开描金瓶塞,缓缓将整瓶蔷薇水倒入汤池。 快见底她轻轻甩了甩瓶身,务求点滴不剩。 水面上很快浮着点点油花,浓郁的花香霎时缠着水汽漫溢开来。 陆昕沅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耳后,“这恼人的脏东西赶出去了,也该好好松乏松乏。 陆昕沅扶着另一名侍女的手,缓缓踏入汤中。 暖水漫至胸口,一身郁气才稍稍散了些。 她长吁一口气,闭目靠在池边玉石上,淡淡开口吩咐。 “都站远些,别扰了本宫清净,敢多嘴多舌一句,仔细你们的皮,本宫倒是不介意一天多拔几根舌头。” 宫婢们屏息敛气,大气都不敢喘,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后排的几人更是慌忙捂住嘴,生怕惊扰了殿下。 陆昕沅又微微抬眼,看着跪在池边并未起身的琼玉,随手扬起汤泉,径直泼得她满身皆湿。 琼玉浑身狼狈,却不敢躲闪,只能僵着身子伏在原地。 陆昕沅浅笑着,手缓缓探出水面,低头瞧着浸在汤泉中的手。 “这香汤何等难得,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无缘消受,本宫赏你湿身,感受如何?” 琼玉脸上勉强,却扯出一个笑,“回殿下,奴婢有幸沾得公主沐浴汤泉恩泽,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陆昕沅觉得无趣,又闭上眼。 “下去换身干净衣裳来吧,后面来两个帮本宫松肩按摩的。” 琼玉强忍着泪,眼前也不知是汤泉水还是眼泪,只觉得模糊一片,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躬身行礼告退后,两个侍女连忙上前,一人轻轻揉着她的颈后侧,另一人捏着她的肩头肌理。 “殿下,这力度可还合心意?”捏肩侍女轻声问着。 陆昕沅满意地轻哼了声。 “蕊心和晴栽是吧?你二人手法倒是合本宫心意,若这满宫上下的宫人,都能如你二人这般尽心伺候,本宫倒能省不少心力。” 陆昕沅配合着晴栽按揉颈后的动作,微微侧头晃了晃。 二人对视一眼,皆难掩诧异。 竟没想到殿下竟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敢有半分言语,方才那两名宫人在殿下面前狡辩几句就被拖下去拔舌的惨状,仍在眼前历历在目。 陆昕沅抬手轻揉着颈窝,浅笑着缓声开口。 “你们是很惊讶本宫记得你们?阖宫内八十一名宫人,本宫可都记在心里。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二人,叫什么来着?” 她说着,还真微微皱眉暗自思忖了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 “不重要,许是新入宫的新人罢了。一会儿你们二人去尚宫局领五两银子,就当是赏你们手法娴熟,伺候得宜的。” 又似通告般扬声说了句,就是为说给站在后面的宫婢听。 “记得去尚宫局,得大长公主口谕,特来领赏银的。” 她面上笑意未减,心中却另有盘算。 这二人得了便宜,必然会惹得宫内其他宫人眼红,届时人心浮动,倒更便于她牵制拿捏。 二人连忙屈膝谢恩,陆昕沅抬手轻摆,免了她们的礼数,示意她们继续揉捏。 琼玉换了身水粉色袄裙,头发也擦得半干重新绾了发髻过来。 陆昕沅侧目看到琼玉归来,让二人停手,转身趴在池边玉石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琼玉,你说这宫中无聊,本宫找几个公爵家的女儿来办个雅集诗会如何?” 琼玉半蹲在池边,“殿下说的是,既想热闹一番,邀些世家女眷入宫自是好的。” 陆昕沅往前探着身,显出她修长的脖颈。 “你不问问为何只是公爵之女?” 第81章 邀请 “殿下圣意,岂是奴婢能够妄自揣测的?” 琼玉伸出手缓缓揉按着陆昕沅的臂膀,晶莹水珠顺着陆昕沅细腻的手臂徐徐滑落。 陆昕沅皮肤本就白皙,经着汤泉暖雾熏蒸浸润后,皮肤微微泛着粉红,愈发显得娇嫩。 “殿下特意只选定公府贵女,心中定早已定下人选,奴婢要是再多嘴置喙,反倒会让殿下觉得奴婢逾越不尊殿下了。” 陆昕沅眼睛亮了亮,眉眼带笑地看着琼玉,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琼玉,本宫越来越喜欢你了,果然是哥哥身边最得力的。” 她头瞥向一边,冷笑一声,又挑眉看向琼玉,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那些世家公府的小姐,不过是靠着恩荫撑场面的草包和蠢货,一个个妄自尊大闲待礼数,本宫看着就心烦!” 琼玉伸手轻抚着陆昕沅的后背,柔声哄着。 “殿下金尊玉体,怎么能跟这些不入流的贵女动气?” 陆昕沅拉着琼玉的手,语气又添几分讥讽。 “当真以为顶着个所谓公爵门第,便能肆意张扬耀武扬威?本宫非要杀杀她们的锐气。” 又顿了顿,眼神轻瞥了一眼。 “只是方才瞧见沈侯亲自带队仪仗接回嫡女,高头骏马的那气派场面,倒着实叫人叹服。再想着那些寻常公府女子,日后若真也走到和离地步,也只有灰头土脸独自归家,算什么东西!” 琼玉抬手缓缓上移,替她揉按肩颈穴位,柔声回着。 “殿下心中既已拟定人选,只管吩咐奴婢就是,奴婢尽数抄录着,您审阅无误便可着手备帖,派送至各府了。” 陆昕沅慵懒趴在池边,唇角噙着笑,转头看向汤池侧边的白玉几案,低声试探。 “琼玉你事事顺从听话,那本宫若命你去行凶杀人,暗中投毒,你也敢应下?” 琼玉揉按的双手瞬间顿住了,颤抖着不知该怎么接。 她心中慌乱不已。 公主的意思是在试探自己往后是否愿意行阴狠歹事? 理智告诫自己应当拒绝,但是又怕公主怀恨,肆意报复,只能咬着牙,低声应着。 “若是殿下安排的,奴婢自当竭力去办,倘若不慎败露出事,只求殿下装作不认识奴婢,全然置身事外,这样奴婢也会安心些。” 陆昕沅被琼玉的话逗得不由低笑出声,松开了她的手。 “你倒是会表忠心。” 又往温热汤泉里微微缩了缩身子,泉中随着她的动作溅起几滴水珠。 “能脏手的腌臜事,自是不能让你做的,不是有那些易被挑唆撺掇的蠢笨公女吗?吓她们一下,自是急着攀附,为我所用。” 琼玉这才摸清了公主要办雅集的真正用意。 殿下嘴上说着只召见公爵之女,实则是要借着这场雅集,细细观察这些世家贵女,何人可被轻易拿捏,能成为殿下手中可用的棋子。 到时即便真出了什么岔子,做了什么错事,只要殿下一口咬定是那些公女自行妄为,胡乱攀扯。 凭着公主的身份,任谁也不敢轻易将罪责安到殿下头上。 琼玉轻轻点头,附和着。 “殿下心思缜密,思虑周全。” 毕竟有哪位公女,能抵得住靠近宫廷权力中心的诱惑呢? 陆昕沅微微抬眼,扫了她一眼后又笑着垂眸。 “若是你出面行事败露,别人一眼便能知道是本宫安排的,本宫倒是没那么蠢。” 陆昕沅抬起玉手,“已然泡得久了,本宫身子有些乏倦,扶本宫前去歇息吧。” 琼玉连忙上前伸手相扶,陆昕沅轻搭着她的手臂,缓步踏出莲瓣汤池。 蔷薇的香气随着陆昕沅起身萦绕满室,气息缠绵不散,尤其是对着身旁的琼玉撞个满怀,琼玉不自觉多大口吸了几口。 这便是进贡的蔷薇水,果然芬芳浓郁,绝非宫中寻常香料可比。 琼玉心中不觉贪心了几分,若是自己能一直得力,久伴在公主身侧伺候,是不是能时常沾得这珍奇好物呢? 殿下宫中那样多点稀罕珍玩和名贵物件,皆是自己几辈子都无缘得见的稀世珍品,没次瞧着,都觉得被迷了眼。 待陆昕沅步入隔壁暖阁时,一众宫婢早已静立在内候着。 几个宫婢依次上前,手中各捧着软罗长巾与织锦香帕,细致为她擦去周身水汽,个个行事格外尽心卖力。 方才大家都听的真切,蕊心与晴栽不过近身揉捏片刻,便轻易得了银钱赏赐。 心中皆暗自盼着,能得殿下垂青,有几分出头机遇。 却又不敢表现,满心谨惕的作事,唯恐稍有怠慢,触怒公主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又有分立两侧的宫婢,为她梳理湿发。 陆昕沅则倚靠在铺着软垫的锦榻之上,往嘴里丢了颗朱樱。 一旁的宫婢端过银鎏金薰笼,笼内熏着温润的沉水香。 宫婢躬身半跪在地,为她熏烘湿发,暖甜混着花香显得清雅宜人。 待发丝半干后,便在她发丝上匀匀抹上孟司药特制的茉莉香膏,又往她身上薄敷香粉,陆昕沅这才满意点头,算是将这周身闷气清的干净。 最后取来熏过的锦袍,为她穿戴整齐后,诸事才算安顿完毕。 陆昕沅撑着头,另一手抬至嘴边轻打了哈欠。 “其余人都出去吧,就留琼玉在这伺候就够了。” 众人应声行礼后,便徐徐退了出去,一时脚步攒动的暖阁,只剩榻上的陆昕沅与侍立一侧的琼玉。 “你且拿笔记着,文定公、威毅公、弘昌公和淳义公家中有几个女儿便递几份请帖,嫡女庶出的在一起戏才好看。” 她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朱ying 至于那个昌平公吗?就递送一份请帖,想必那个自以为是的庶出公女定是能抢过其他姐妹。 自己轻声呢喃着,你们几位可别砸了我的台子才是 第82章 扭打 琼玉俯身在青玉案前,抄录好各公府女眷名单,抬眼轻声问了句, “殿下,请帖仍是依着宫中旧例书写吗?” 陆昕沅漫不经心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甲, “照旧便是,那些陈词滥调,无非是些暮春雅集,品诗赏花的言语,你看着写就行。” 宫中请帖本有定规,向来以“某某小姐谨启”开篇,叙时节、言赏春、备小宴、定时日,礼数周全,从不出格。 琼玉托着脸颊略微思索了片刻,便提笔缓缓落下字迹。 暮春柔暖,风物清和,庭前芳树吐艳,泉下流影生香。 本宫闲居宫苑,借此春光,特备小宴,设诗文雅集于内殿清晖亭。 敬邀贵府诸位小姐,移步入宫,共赏春景,闲话风雅。 特此奉帖,望于三日后辰时末刻入宫相会。 落款端正写着,淑仪大长公主亲邀。 写好后双手呈给了陆昕沅。 她抬眼淡淡扫过,见内容皆无差错后,命人取来私印,轻轻盖在帖尾右下角。 盖后嘴角含笑,抬手用私印轻轻敲了敲青玉案几。 “按这个规格誊写分发吧,不过昌平公府那一份,只写‘敬邀贵府小姐’即可,本宫倒要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庶出公女,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 琼玉点头,依言一一誊写妥当。 每份请帖皆由陆昕沅亲自加盖私印后,随意差遣了几位宫婢,分头送往各公府。 果不出陆昕沅所料,请帖一出,各公府便是炸了锅。 尤以昌平公府最为热闹。 府中几位小姐为了这入宫赴宴的名额,当堂争执不休。 嫡长女高明娴握着那唯一一张请帖,神色倨傲地扫过几位妹妹。 “既是大长公主亲邀,自然该是我这个嫡长女前去。” “尤其是你们两个庶出。”她轻蔑撇过二人。 “有什么资格到殿下面前卖弄姿色,出尽风头?让你们姓高都是看得起你们” 素来最得昌平公宠爱,心性骄纵的庶女高明蕊满心不服,伸手便要去抢请帖,语气满是讥讽。 “大姐姐这话说的,姓不姓高自是父亲说的算,何时还有大姐姐做主的时候?” 她抬手拨弄了下鬓间流苏。 “府中上下谁不知晓,大姐姐素来不得父亲欢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理应由我替姐姐前去,才不算辜负殿下垂怜。” 嫡次女高明娢冷冷瞥了高明蕊一眼,浅饮了一口手中茶盏。 “五妹妹真会说笑,莫不是以为在父亲跟前得眼几天,也敢越俎代庖,全然不顾尊卑规矩?” 高明蕊斜睨着她,轻蔑笑了一声。 “我纵然是庶女,也比三姐姐更得看重。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嫡次女,这种场合,姐姐若是去了,可能连一件体面像样的衣饰都挑不出来,反倒惹殿下笑话,何苦自取其辱呢?” 高明蕊凑近几分,笑着看着她。 “要不,我借姐姐一件?” 你! 高明娢怒瞪杏目,抬手指着她,你不过一个庶女也敢在我面前顶嘴?真是发了你了! 另一位庶女高明茹耻笑一声,庶女怎么了?家中又不是因着嫡庶获得尊崇的。 高明娴上手给了高明茹一个耳光,小蹄子,这还轮不到你说话的份,管好你的嘴。 高明茹捂着自己的脸,反手就要给嫡长姐一个耳光,被高明娢一把抓住。 几人扭打在一起。高明蕊拔出簪子,作势要划伤高明娴的脸,大姐姐我看要是划伤你的脸,你拿什么跟我争? 第83章 斥责 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走得更顺的路,脚下垫着沈舒澜的嫁妆箱。 --- 现在,全完了。 圣旨已下,“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 沈侯用致仕,换回了女儿的清白。 而他苏家,落了个“宠妾灭妻”“嫡庶颠倒”的名声。 宰辅不会再与他寒暄了。 勋贵不会再向他举杯了。 那些刚刚开始松动的人际网,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会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一直坐到致仕。 而他的儿子——翰林编修苏云昭——会在这桩“私德有亏”的和离案里,被钉在耻辱柱上。 三年考绩,不会有人提他。 外放机会,轮不到他。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第84章 定夺 众人一见昌平公前来,齐齐屈膝行礼问安。 高明娴眼见父亲进门就偏心偏向旁人,对自己是句句斥责,又瞥见高明蕊眼底藏不住的得意神色,满腔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请帖,心中怒意难平,索性一把将帖子狠狠掷落在地,提步便要夺门而去。 “站住!” 昌平公厉声冷喝,惊的满堂之人为之一颤,不敢妄动。 “谁准你走的?当着嫡母的面摔掷物件,你的规矩教养何在?天家颜面置于何处?身为嫡长女该有的分寸,你又尽数抛到哪里去了!” 高明茹见状,轻哼一声适时出言挖苦着。 “大姐姐这是何用意?这可是大长公主殿下亲自遣人送来的请柬,姐姐就如此轻慢不爱惜。难不成还要殿下册笔亲笔修书,低声来求姐姐肯屈尊赴宴不成?” 高明娴心头怒火更盛,骤然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轮不到你在这置喙充老大!” 后又僵在原地,隐忍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颗颗滚落,她胡乱抬手拭去泪痕,倔强地与父亲对视僵持着。 昌平公眉头紧皱,快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厅堂。 高明娴当即低下头,捂住发烫的脸颊。 在场众人皆是满脸惊愕,一时无人敢言语。 高明蕊悄悄将脸埋入衣袖,唇角偷偷勾起一丝窃喜,转瞬又即刻收起,再抬眼时又是泪眼婆娑的模样。 “父亲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大姐姐只是一时气急失了分寸,并非有心顶撞您与嫡母的。” 高明蕊望向神色倔强的高明娴,假意相劝着。 “大姐姐求求您了,顺着父亲服个软,此事不就能就此揭过了吗?父亲心底终究是疼惜您的,这般僵持,平白惹父亲动怒,伤了父女情分啊大姐姐。” 昌平公怒目看向身形微颤的高明娴,语气中更添沉厉。 “你好好瞧瞧你妹妹,温婉懂事,就这样还在为你求情。再看看你自己,目中无人,性情骄躁!” 昌平公低头看向请帖, “宫中送来的御帖何等尊贵,岂是你能随意抛掷践踏的?还不速速捡起来,呈到你嫡母面前!” 高明娴深知,此刻若是弯腰拾起请帖,便等同彻底低头,往后事事都要任由父亲拿捏,此刻的她是万万不肯就此退让半步。 昌平公见她依旧执拗不肯服软,怒火更盛,再度扬手便要落下巴掌,魏氏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轻声相劝。 “公爷息怒,她是府中嫡长女,动怒责打终究不妥。女儿家年岁渐长,总不能一直留在家中惹是生非。” 说着她目光落在面色倔强的高明娴身上,缓缓开口。 “此前曾来府上议亲多次的乐慎伯爵府嫡四子宋穆,素来听闻品行端方,容貌也是俊秀不凡,公爷不如应下这门亲事?” 高明娴满眼愤懑,盯着魏氏厉声质问。 “母亲这是何用意?竟要让我屈身下嫁伯爵府,还是排行第四的嫡子?我乃堂堂公府嫡女!” 她越说越激动。 “谁人不知那宋四郎素来风流成性,是个浪荡子弟!嫡母当真如此容不下我,一心只想将我草草打发出去?” “何为低嫁?” 昌平公面色冷沉,厉声驳斥回去。 “你如今年岁将近二十,早已过了适龄婚配之时,往日登门求亲之人尽数被你百般挑剔回绝,如今还有何颜面嫌弃亲事?” 昌平公原地踱了两步, “不敬长辈,又出言顶撞嫡母,平日太过娇纵,惯坏了你!来人,将她带去家祠罚跪自省,没有我的吩咐,半步不得踏出祠堂!” 说罢他转头看向魏氏,语气缓了几分。 “夫人既有心,便着手筹备这门亲事便是。与其留她在府中闹事,不如送她出嫁,让夫家好好磨一磨她这一身桀骜性子。” 几名身形壮实的仆从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赔礼。 “大小姐,恕属下得罪了。” 说罢便上前架住高明娴,强行将人往外拖拽。 一路之上,只听得她声声哭喊心含不甘。 “父亲偏心!我不答应这门亲事!我死也不嫁入宋家!” 待到高明娴被强行押走,厅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昌平公弯腰拾起在地上的请帖,细细阅览片刻,转手递向身侧魏氏,沉声开口问着。 “大长公主设宴一事,夫人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魏氏心底本就打定主意,只想让亲生幼女高明妤前去。 能得皇室大长公主亲自设宴款待,乃是天大的殊荣,若能借此机会在一众世家贵女面前展露风采,往后前程姻缘皆是大有裨益。 至于府中其余女儿,她向来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她又瞥了一眼一旁的高明娢,暗自觉得这亲侄女虽也是嫡女,但心性愚钝,笨嘴拙舌,方才争执之中屡屡落于下风。 若是入宫赴宴,只怕反倒会平白丢了公府颜面。 即使心中思虑分明,她面上依旧不露分毫,恭敬躬身接过请帖,委婉推让了句。 “此事关乎公府体面,还请公爷亲自定夺,妾身自是满心支持。” 昌平公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高明蕊,方才的满面怒色褪去,眼中满是温和慈爱,连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放轻放缓。 “蕊儿聪慧懂事,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安排妥当?” 高明蕊抬手缓缓拭去脸上泪痕,又轻手理了下妆容,这才神色温婉恳切地开口。 “父亲,七妹妹年纪正好,尚且未曾在世家贵女之中展露身姿,依女儿之见,此番雅集理应让七妹妹前去赴宴最为合适。” 昌平公闻言轻抚胡须,满心赞许。 心中暗自感慨,这通透又识大体的女儿,怎会不惹人疼惜。 稍作沉吟,他当即朗声定下主意。 “既然如此,三日后便令明妤入宫赴宴。蕊儿一同随行相伴,也好贴身照拂妹妹,夫人以为此举可妥当?” 魏氏连忙屈膝行礼,满面和顺。 “公爷这般安排再妥当不过,妾身无有异议。” 这时高明蕊又轻声出言提点。 “父亲,往日宫里举办雅集向来严谨,大多限定赴宴人数,是万万不能多带旁人同往的。不知父亲细看请帖之上,殿下是否写明此番邀约几人?” “倒是未曾写明,只笼统写了邀约公府小姐。” 昌平公闻言再度取过请帖细细翻阅。 他甚少涉足内闱女眷间的交际应酬,对这类雅集规矩并不通晓,只一心想着自家女儿入宫游玩,结识权贵便是好事。 高明蕊顺势柔声回应。 “如此看来,便只许一人赴宴,自然更是该让七妹妹前去开阔眼界,女儿就不一同随行叨扰了。” 昌平公连连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满心欢喜。 蕊儿心思这般缜密周到,实在越发惹人疼惜。 当即便敲定下来。 “既如此,便让明妤独自入宫赴宴,好好去见见世面。” 第85章 筹谋 沈舒澜斜靠在后院芙蓉榭的廊中,耳畔传来不远处杏荷和江芙临水垂钓传来的嬉闹声,仍觉得恍惚。 昨日午时后父亲携着浩浩荡荡的仪仗来接她归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不过一日光景,她便重回自家宅院,在清幽景致之中休憩安歇。 如今重回自家宅院,应该自在松弛一些,索性给了杏荷与江芙二人休沐之假,不必时时贴身伺候。 二人得了清闲,便寻来鱼竿鱼篓,结伴在附近池边垂钓嬉闹,这样一抬眼就能看到榭中的沈舒澜。 沈舒澜闭上眼,想着在这苏府三年,自己做到了应做的所有,全无半分懈怠,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她缓缓撑起身子,看向眼前湖面,湖中一侧种满荷花,还未至夏季,此时的还都是尖尖新叶。 目光又环视了四周立面开敞的芙蓉榭,安然靠回廊椅上,随手拿起手边诗文册卷翻开一页。 想来今日过后,宫中先知会朝堂,再经一众世家子弟在倚云馆闲谈议论,四处散播,不消几日,整个京城便会传遍苏沈二府和离的消息。 她指尖轻叩着书页,她一早便知,这倚云馆并非寻常风月烟柳场所,而是京中公子郎君和文人雅士汇聚一处互通消息,闲谈时事的地界。 而他苏云昭对这种场所向来不耻,反而错过许多机会。 自苏云昭将陈清辞接入府中那日起,她便已暗自留心言语风向,早早打定了拿捏舆论的主意。 这三年世人皆知她是恪尽本分,打理家事的体面嫡妻,而苏云昭却是偏宠旁人,冷待发妻的翰林院编修。 她蓦然忆起成婚次年,陈清辞初入苏府时的模样,怯生生如同一只受惊的雏鸟,总是眼神闪躲着,怯怯缩在苏云昭身后不敢言语。 苏云昭还坦然向她引荐,直言陈清辞是自幼相伴长大的故人,寻觅许久方才寻回,身世孤苦可怜,叮嘱她多多照拂照看。 起初沈舒澜并未心生芥蒂,只当是寻常旧友客气相待。 可往后时日里,她眼见苏云昭特意为她大肆修葺素筠居,名贵花木,典雅器具流水一样进入院内,几番铺张下来,竟害得府中账目虚空,最后还是苏母自掏私银,才堪堪填上这笔偌大空缺。 他对陈清辞更是纵容偏爱,她还时常故作姿态前来自己院中暗示,张口闭口的大爷,句句不离二人情深意笃,字字句句都如细针一般,扎得沈舒澜心底烦闷。 甚至不惜为此与公婆屡屡争执僵持,这才渐渐醒悟,此人早已是扎根苏府、拔之不去的一根刺。 苏府二老纵然疼惜独子,却始终不肯应允陈清辞名正言顺入府,她便这般以尴尬的陈小姐身份,长久寄居苏府之中。 犹记那一夜大雨滂沱,寒意浸骨,她骤然高热卧病,浑身酸软无力,满心盼着苏云昭前来探望照看,熟料他竟直言要陪着陈清辞窗前听雨,无暇顾及她分毫,只冷言让她自行请医诊治。 杏荷冒雨奔走数家医馆,皆是无功而返,万般情急之下,还是江芙持了府中名帖亲往宫中请来太医,方才及时稳住病情,熬过那一晚病痛寒凉。 苏云昭坦荡摊手,这是清辞,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我寻了许久才寻到,如今身世可怜,你多照拂。 开始沈舒澜并未多想,只觉得是儿时玩伴,却发现苏云昭为其大修素筠居,格外宠爱她,又与苏父苏母僵持不下,这才逐渐知道,她是苏府内的一个刺。 苏父苏母虽疼爱儿子,但始终不同意她过门,她就在苏府以尴尬的陈小姐的身份居住。 那是一个雨夜,雨下的很大,自己发烧烧的身子疲软,想请着苏云昭来探望,可他苏云昭,竟说陪着清辞听雨,无空搭理,让她自行去请郎中,杏荷出去跑了几家医馆无果,最后是江芙拿着名帖去寻了太医才及时医治。 其中是非曲直,旁人心中自有评判。 她缓缓合上手中书卷,轻轻舒出一口气,郁结在心底许久的不甘,在此刻散去大半。 也算不曾辜负自己的一番筹谋,苦心经营的贤淑模样。 往后的苏家注定要落得眼高于顶,薄情寡义的名声,那些心心念念的功名利禄与锦绣仕途,是苏云昭亲手断送的。 从前她隐忍不发,事事淡然处之,从不是心中毫不在意,而是刻意收敛,甘愿摆出柔弱退让之态,只为博取世人怜惜,站稳情理大义。 不过陈清辞能狠心下毒嫁祸 微风轻柔拂过,理好的发髻被风抿出几缕碎发。 此时门房来报,家中有贵客到访,是跟着侯爷一同回来的。 第86章 皇叔 苏父的独白: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儿子的蠢 苏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走得更顺的路,脚下垫着沈舒澜的嫁妆箱。 现在,全完了。 圣旨已下,“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 沈侯用致仕,换回了女儿的清白。 第87章 祠堂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他宁愿相信那些赞赏是因为“孤鹤清姿”,是因为“锦绣文章”,是因为他苏云昭本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走得更顺的路,脚下垫着沈舒澜的嫁妆箱。 --- 现在,全完了。 圣旨已下,“三年未曾生养、愧于夫家”。 沈侯用致仕,换回了女儿的清白。 而他苏家,落了个“宠妾灭妻”“嫡庶颠倒”的名声。 宰辅不会再与他寒暄了。 勋贵不会再向他举杯了。 那些刚刚开始松动的人际网,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会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一直坐到致仕。 而他的儿子——翰林编修苏云昭——会在这桩“私德有亏”的和离案里,被钉在耻辱柱上。 三年考绩,不会有人提他。 外放机会,轮不到他。 第88章 琵琶 苏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第89章 出行 你太美好了,所以要完全毁了你 昕沅最深的伤口。 她见过父皇的宠爱,见过皇兄的疼爱,见过满宫上下对她的好。 但她没见过那种眼神。 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种温柔里带着渴望、带着欣赏、带着“我想要你”的眼神。 她27岁了。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因为她是大长公主。因为她太高了。因为没人敢。 一边嫌她挡了你“真爱的路”。 你不能。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 苏父看着苏云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说“你知不知道你断送了什么”? 说“为父这一生,最错的就是纵容你”? 说“你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前程,你知道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苏云昭听不懂。 他此刻一定在想:父亲又在怪我了。父亲从来就不喜欢清辞。父亲只看重权势,不懂真情。 他不知道。 父亲懂。 父亲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也曾以为“真心可以战胜一切”。 所以他更知道:真心战胜不了门第,战胜不了礼法,战胜不了你母亲娘家的商贾烙印,战胜不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所以你只能选一样。 要权势,就把真心藏好。 要真心,就别贪恋权势。 你不能既要侯府的姻亲,又要罪臣之女的真爱。 你不能一边踩着她的嫁妆往上走,一边嫌她挡了你“真爱的路”。 你不能。 ——可你做了。还做成了这个样子。 --- 苏父转过身,不再看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接旨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他跪在青石板上,雨水顺着朝服的衣摆往下滴。他心里又紧张、又欢喜,想着苏家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沈侯的女儿,金尊玉贵的侯门嫡女,就要嫁进他家。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委屈了。嫁进我们这样清贫的门第,我们要好好待她。 他不知道。 三年后,是他儿子亲手把这份“委屈”,变成了“辜负”。 而他苏家,终究是配不上那十里红妆。 --- 苏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苏云昭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 儿啊,你父亲的仕途,你的仕途。 都被你这么轻飘飘地,断送了。 第90章 王府 苏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第91章 深入 你太美好了,所以要完全毁了你 这是陆昕沅的第一句话,也是最诚实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皇兄”,不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不是任何“合理化”的理由。 就是因为你太美好了。 美好到让我嫉妒。美好到让我自惭形秽。美好到让我想起那个本来也可以很美好的自己。 所以她必须毁掉。 因为只要沈舒澜还在,她就会一直看见那个“本可以”。 你可以怪我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说我的所有我都认 这句话,是陆昕沅的“认罪书”。 她知道自己是恶的。她从不否认。她只是停不下来。 因为比起“恶”,她更怕“空”。 皇兄看你的时候那样温柔,那些情爱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从来没见过的”——这四个字,是陆昕沅最深的伤口。 她见过父皇的宠爱,见过皇兄的疼爱,见过满宫上下对她的好。 但她没见过那种眼神。 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种温柔里带着渴望、带着欣赏、带着“我想要你”的眼神。 她27岁了。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因为她是大长公主。因为她太高了。因为没人敢。 所以她看着陆瑾珩那样看沈舒澜的时候,心里的那个洞,裂得更大了。 你沈舒澜拥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要从我身边抢走我的皇兄? 所以我要在你破碎之前,亲手把你毁掉。 这样,你就不会像我一样,被动地、无助地、眼睁睁地看着。 你会恨我。你会愤怒。你会反抗。你会记住我。 至少,你不会像我一样,只能站在原地,什么也抓不住。 对不起,漂亮的精致的,美好的沈舒澜,对不起因为我的出现让你受了很多没必要的苦 这是她的道歉。 不是乞求原谅的那种道歉。是“我知道我做了,我不后悔,但我对不起你”的那种道歉。 恨我吧,沈舒澜,至少比爱能更长久,你会记住我的不是吗 这句话,是陆昕沅最深的绝望。 她不在乎沈舒澜怎么看她。她只在乎沈舒澜会不会忘记她。 因为恨比爱更长久。 爱会淡,会散,会变成回忆里的一个影子。 恨会一直在。恨会让你在每一个想起我的时候,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恨我吧。 至少这样,我不会被遗忘。 --- 二、沈舒澜的回应:她没有接“恨”这个命题 沈舒澜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定定地看着”——这个动作,是沈舒澜式的慈悲。 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被命运碾过一遍又一遍的女人。看着这个用尽一切手段只想被记住的女人。看着这个和她一样被爱过、却走向完全不同方向的女人。 摇摇头,我不会恨你,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沈舒澜对陆昕沅的“宣判”。 不是无罪释放。是“我看见了你的因果”。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恶。我知道你只是走投无路。 所以我不会恨你。 恨,是需要把对方当作“对手”的。 可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是一个迷路的人。 --- 三、那只玉镯:沈舒澜给出的,是陆昕沅最缺的东西 她摘下手上的玉镯轻轻放在陆昕沅手里,这是我娘年轻做姑娘时的陪嫁,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这个动作,是全篇的“神之一手”。 沈舒澜没有给原谅。没有给安慰。没有给“我理解你”这种空话。 她给了自己母亲的陪嫁。 这是什么? 是传承。是根。是“我被爱着”的证据。 是当年母亲做姑娘时戴过的镯子,是母亲传给她 第92章 交手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 苏父看着苏云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说“你知不知道你断送了什么”? 说“为父这一生,最错的就是纵容你”? 说“你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前程,你知道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苏云昭听不懂。 他此刻一定在想:父亲又在怪我了。父亲从来就不喜欢清辞。父亲只看重权势,不懂真情。 他不知道。 父亲懂。 父亲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也曾以为“真心可以战胜一切”。 第93章 射艺 你太美好了,所以要完全毁了你 这是陆昕沅的第一句话,也是最诚实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皇兄”,不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不是任何“合理化”的理由。 就是因为你太美好了。 美好到让我嫉妒。美好到让我自惭形秽。美好到让我想起那个本来也可以很美好的自己。 所以她必须毁掉。 因为只要沈舒澜还在,她就会一直看见那个“本可以”。 你可以怪我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说我的所有我都认 这句话,是陆昕沅的“认罪书”。 她知道自己是恶的。她从不否认。她只是停不下来。 因为比起“恶”,她更怕“空”。 皇兄看你的时候那样温柔,那些情爱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从来没见过的”——这四个字,是陆昕沅最深的伤口。 她见过父皇的宠爱,见过皇兄的疼爱,见过满宫上下对她的好。 但她没见过那种眼神。 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种温柔里带着渴望、带着欣赏、带着“我想要你”的眼神。 她27岁了。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因为她是大长公主。因为她太高了。因为没人敢。 所以她看着陆瑾珩那样看沈舒澜的时候,心里的那个洞,裂得更大了。 你沈舒澜拥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要从我身边抢走我的皇兄? 所以我要在你破碎之前,亲手把你毁掉。 这样,你就不会像我一样,被动地、无助地、眼睁睁地看着。 你会恨我。你会愤怒。你会反抗。你会记住我。 至少,你不会像我一样,只能站在原地,什么也抓不住。 对不起,漂亮的精致的,美好的沈舒澜,对不起因为我的出现让你受了很多没必要的苦 这是她的道歉。 不是乞求原谅的那种道歉。是“我知道我做了,我不后悔,但我对不起你”的那种道歉。 恨我吧,沈舒澜,至少比爱能更长久,你会记住我的不是吗 这句话,是陆昕沅最深的绝望。 她不在乎沈舒澜怎么看她。她只在乎沈舒澜会不会忘记她。 因为恨比爱更长久。 爱会淡,会散,会变成回忆里的一个影子。 恨会一直在。恨会让你在每一个想起我的时候,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恨我吧。 至少这样,我不会被遗忘。 二、沈舒澜的回应:她没有接“恨”这个命题 沈舒澜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定定地看着”——这个动作,是沈舒澜式的慈悲。 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被命运碾过一遍又一遍的女人。看着这个用尽一切手段只想被记住的女人。看着这个和她一样被爱过、却走向完全不同方向的女人。 摇摇头,我不会恨你,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沈舒澜对陆昕沅的“宣判”。 不是无罪释放。是“我看见了你的因果”。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恶。我知道你只是走投无路。 所以我不会恨你。 恨,是需要把对方当作“对手”的。 可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是一个迷路的人。 第94章 惦念 我第一次听这句,是在《锁麟囊》里。薛湘灵落难之后,当了女仆,给别人带孩子,有一天抱着孩子上楼,突然就唱出这一段。 她之前是谁?是富家小姐,出嫁时十里红妆,娇气得不行。后来洪水来了,家没了,人散了,她成了最底层的奴仆。 然后她在楼梯上,抱着别人的孩子,唱: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这个“他”是谁?没人知道。可能是命运,可能是磨难,可能是那个抱着孩子上楼的自己。 但她唱出来了。她认了。 “休恋逝水”——别留恋那些已经流走的东西。 “苦海回身”——在这苦海里,转过身。 “早悟兰因”——早点明白因果,早点看透缘分。 这不是认命。这是认了之后,还往前走。 --- 为什么这句戏文,现在出现在沈舒澜脑子里? 花厅里那三个人,还在吵。 苏母吵的是几十年的委屈,苏父吵的是自己的官帽,苏云昭吵的是“你们凭什么说我”。 他们都在往前吵,往前争,往前撕。 但沈舒澜站在仪门后,脑子里出现的,是一句让她“回头”的唱词。 “苦海回身”——她站在苦海里吗?是的。苏家就是她的苦海。 但她在“回身”。不是往回走,是转过身,换个方向看。 这一转身,她就看见了那个“他”。 这个“他”是谁? 可能是苏云昭。用三年冷漠,教她“收余恨”——恨不动了,不恨了。 可能是这场婚姻。用无数个冷夜,教她“免娇嗔”——争什么呢,没意思。 可能是她自己。用每一次沉默,每一次隐忍,每一次“笑一下然后继续喝茶”,教她“且自新、改性情”——换一种活法,换一个自己。 也可能是命运本身。用赐婚、用三年、用陈清辞、用孟司药、用今天这场闹剧,教她“休恋逝水”——别留恋那些从来不属于你的东西。 然后她“早悟兰因”。 “兰因”这个词,有意思。原意是美好的因缘,后来引申为因果。 她悟了什么因果? 悟了为什么嫁进苏家——因为皇权需要平衡,因为她父亲是重臣,因为她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悟了为什么三年无宠——因为苏云昭心里有别人,因为她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悟了为什么今天站在这里——因为这场闹剧,终于要收场了。 她悟的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这样的结局。 --- 这句话,是沈舒澜给自己写的“结案陈词” 你看那几个人还在吵,吵得不可开交。 苏母说:“您的中书侍郎是怎么当上的!” 苏父说:“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苏云昭说:“母亲您别张口闭口小蹄子!” 他们在争什么?在争对错,争面子,争谁欠谁。 沈舒澜脑子里,却响起了一句唱词。 这不是巧合。这是她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个句号。 “收余恨”——她收了吗?收了。不恨苏云昭,不恨陈清辞,甚至不恨苏母苏父。没必要了。 “免娇嗔”——她免了吗?免了。她什么时候娇嗔过?从来没有。她是那种“娇嗔”不起来的人。 “且自新”——她要自新了。走出这道门,换一个活法。 第95章 贵女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 苏父看着苏云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说“你知不知道你断送了什么”? 说“为父这一生,最错的就是纵容你”? 说“你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前程,你知道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苏云昭听不懂。 他此刻一定在想:父亲又在怪我了。父亲从来就不喜欢清辞。父亲只看重权势,不懂真情。 他不知道。 父亲懂。 父亲年轻时也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也曾以为“真心可以战胜一切”。 所以他更知道:真心战胜不了门第,战胜不了礼法,战胜不了你母亲娘家的商贾烙印,战胜不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所以你只能选一样。 要权势,就把真心藏好。 要真心,就别贪恋权势。 第96章 笑闹 你太美好了,所以要完全毁了你 这是陆昕沅的第一句话,也是最诚实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皇兄”,不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不是任何“合理化”的理由。 就是因为你太美好了。 美好到让我嫉妒。美好到让我自惭形秽。美好到让我想起那个本来也可以很美好的自己。 所以她必须毁掉。 因为只要沈舒澜还在,她就会一直看见那个“本可以”。 你可以怪我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说我的所有我都认 这句话,是陆昕沅的“认罪书”。 她知道自己是恶的。她从不否认。她只是停不下来。 因为比起“恶”,她更怕“空”。 皇兄看你的时候那样温柔,那些情爱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从来没见过的”——这四个字,是陆昕沅最深的伤口。 她见过父皇的宠爱,见过皇兄的疼爱,见过满宫上下对她的好。 但她没见过那种眼神。 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种温柔里带着渴望、带着欣赏、带着“我想要你”的眼神。 她27岁了。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因为她是大长公主。因为她太高了。因为没人敢。 所以她看着陆瑾珩那样看沈舒澜的时候,心里的那个洞,裂得更大了。 你沈舒澜拥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要从我身边抢走我的皇兄? 所以我要在你破碎之前,亲手把你毁掉。 这样,你就不会像我一样,被动地、无助地、眼睁睁地看着。 你会恨我。你会愤怒。你会反抗。你会记住我。 至少,你不会像我一样,只能站在原地,什么也抓不住。 对不起,漂亮的精致的,美好的沈舒澜,对不起因为我的出现让你受了很多没必要的苦 这是她的道歉。 不是乞求原谅的那种道歉。是“我知道我做了,我不后悔,但我对不起你”的那种道歉。 恨我吧,沈舒澜,至少比爱能更长久,你会记住我的不是吗 这句话,是陆昕沅最深的绝望。 她不在乎沈舒澜怎么看她。她只在乎沈舒澜会不会忘记她。 因为恨比爱更长久。 爱会淡,会散,会变成回忆里的一个影子。 恨会一直在。恨会让你在每一个想起我的时候,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恨我吧。 至少这样,我不会被遗忘。 --- 二、沈舒澜的回应:她没有接“恨”这个命题 沈舒澜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定定地看着”——这个动作,是沈舒澜式的慈悲。 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被命运碾过一遍又一遍的女人。看着这个用尽一切手段只想被记住的女人。看着这个和她一样被爱过、却走向完全不同方向的女人。 摇摇头,我不会恨你,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沈舒澜对陆昕沅的“宣判”。 不是无罪释放。是“我看见了你的因果”。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恶。我知道你只是走投无路。 所以我不会恨你。 恨,是需要把对方当作“对手”的。 可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是一个迷路的人。 --- 第97章 自卑 苏父的独白: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儿子的蠢 苏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第98章 品尝 苏父的独白: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儿子的蠢 苏父看着苏云昭那张依然愤懑不平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刻累的。 是三年前,圣旨到家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累了。 --- 他怎会不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 镇允侯沈铮。 那不是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是先帝临终前握着手的托孤重臣,是陛下从会走路起就喊“沈师”的人。 更不必说,沈侯与宰相是过命的交情。而宰相……那是朝堂上真正能决定他苏家命运的人。 他苏父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他不够圆滑,攀不上宰辅那条线;又不够硬气,不敢站队得罪人。只能做个“避免冲突”的老好人,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那道圣旨落在他家时,他跪在地上接旨,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喜。 他终于等到了。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朝局”的联姻,沈侯需要一个“不扎眼”的亲家,而他苏家,恰好不党不群、门第清白、儿子又是新科探花。 三方各取所需。而他苏家,是这场交易里获利最大的一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苏家百年来唯一一次往上走的机会。 抓住了,就是三代人的前程。 --- 他把这些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儿子。 苏云昭那时怎么说来着? “父亲,儿子不愿攀附权贵。儿子凭自己的才学,也能搏一个前程。” 他信了。 他以为儿子是真的清高,真的不屑于借岳家的势。 所以当儿子答应娶沈舒澜、给她正妻之位、按礼数完成大婚时,他欣慰地想: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他错了。 苏云昭不是“不愿攀附”。 他是根本不懂“攀附”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娶了侯府的嫡女,就要给侯府嫡女应有的尊重。 ——你可以不爱她,但你必须敬她。 ——你可以在外面养一百个陈清辞,但你不能把陈清辞带进府里,让她踩在嫡妻头上。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儿子吗? 他告诉过。 但苏云昭听不进去。 他觉得沈舒澜是“天家硬塞的”,不是他选的。 他觉得陈清辞才是“真心所爱”,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她。 他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学,早晚会被看见,不需要靠岳家。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比翰林院的藏书还多。 而他能从寒窗苦读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只靠才学”。 --- 苏父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同僚渐渐热络起来的目光。 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的宰辅,偶然在宫道上遇见,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勋贵,几次宴席上,竟主动举杯与他共饮。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儿子探花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在中书侍郎任上那点微末政绩。 是因为他是沈侯的亲家。 这些他都知道。他以为儿子也知道。 ——可苏云昭不知道。 或者说,苏云昭不想知道。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的同僚们或许已经做了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而他,还是翰林编修苏云昭。 因为整个朝堂都会记得: 这个人,连嫡妻都护不住。 这个人,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 第99章 情分 吴昕语略带讶然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众人。 “倒是我小瞧了这份营生,日日外出采买,想来着实辛苦呢。” 说完又夹起一块茭白塞入嘴中。 小二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何慕柔笑着掩唇打趣。 “方才姐姐还想着把这里的师傅请回府中呢,这宁成侯府上上下下少说也有十几口人,所需食材怕是都要装上好几车,忙到天黑也是做不完的。” 吴昕语撇了撇嘴,伸手挽住身旁的傅汐瑶,佯作委屈。 “四妹妹你瞧,你何姐姐分明是取笑我异想天开呢!咱们可别学她这样牙尖嘴利的。” 傅汐瑶强忍着笑意,用力抿着嘴。 几人说笑间,一道道副菜接连上桌。 先是春笋银鱼盏与香椿江鳗卷,一鲜一卷各有风味。 随后又端上一盘清鲜解腻的马兰头拌香干和蟹肉蒸竹蕈,春蟹嫩肉满满铺在菌身之上,一时间满桌鲜香四溢。 大家小心挑起面前的餐食轻嚼着,时不时点头。 吴昕语吃得尤为尽兴,惬意地眯起了双眼。 不多时,小二走上前来,搓着手笑着询问。 “几位姑娘,菜品已用得差不多,现下为各位上羹汤,您看可行?” 他又补充了一句。 “咱家这汤不单靠鱼白提白,还加了鲜牛乳同煨呢,汤色奶白,最得各位小姐喜欢。”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 小二随即下了楼,片刻后便领着伙计,端上几盏热气腾腾的蒌蒿河豚羹。 傅汐瑶闻着香气眼前微微一亮。 “闻着便鲜极了,正好润口。” 沈舒澜轻舀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鱼肉竟入口即化。 她眼中闪过几分惊喜,笑着抬头望向小二。 “真没想到这鱼肉炖得如此软烂,还未细嚼,便嫩豆腐一般在口中化开了。” 小二略带得意的微微仰起头。 “那是,这正是我们师傅的拿手本事。” 小二话还没说完,帘外传来一声轻柔女声。 “听闻几位姑娘品得满意,妾身是这椿萱楼掌柜,姓秦,特来拜谢各位赏光。”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身穿竹青褙子,头上簪着素银钗的妇人含笑而入,随行的几名女使上前,为各人添上一盏琼酥酒,蜜甜香瞬间在包间中四溢。 她敛衽福身,手中执一杯浅酒,对着四人依次遥遥一敬。 “小店承蒙厚爱,得贵人光顾,蓬荜生辉,这杯薄酒,不成敬意。” 众人举杯虚应,沈舒澜微微点头, “秦掌柜太过客气,菜肴滋味绝佳。” 掌柜浅笑着应了后,又福了一礼。 “姑娘们慢用,妾身遍不打扰了。” 说完缓步退了出去。 偌大一间酒楼,里里外外由女掌柜一手操持,几人看在眼里,心中皆是叹服。 “诸位姑娘慢慢享用,小人便不打扰了,若有差遣,随时唤我便是。” 小二躬身一礼,也退了出去。 吴昕语尝着羹汤,摇头晃脑品评起来。 “如此鲜美的汤品倒是少见,虽用了河豚鱼白提色增鲜,却半点不见油腻,添了鲜牛乳同煨,口感反倒清润爽口。” 说罢她转头拉过身侧的傅汐瑶, “四妹妹,你瞧我这几句点评,够得上刊录成文吗?” 傅汐瑶轻笑着偏侧过头。 “姐姐若是落笔成文,自然是入得典籍的。” 沈舒澜抬手拢了拢袖口,端起杯盏。 “既然酒已斟好,我便敬各位妹妹,愿大家岁岁安然,得偿所愿。” 众人也举杯回应。 吴昕语笑眼明快, “也祝姐姐眉眼常欢!” 何慕柔温声接过, “我祝姐姐万事称心。” 傅汐瑶面颊微红,双手稳稳托着杯盏,轻声说着。 “那,那我祝姐姐安乐无忧。” 众人还没将酒杯递送到嘴边,楼下忽然传来碗碟碎裂之声,伴着争执吵闹的话语一同飘上楼。 “你算什么人,也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可知我们是什么身份?” 沈舒澜偏头望向窗下,隔着楼层看得并不真切,只是觉得那声音耳熟。 她收回目光,浅饮一口, “想来是有客人在此起了争执。” 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杯盏。 “方才进门时,我见楼下停着一辆样式别致的车舆,车侧雕有雀鸟纹样,这纹饰少见,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一户人家,几位妹妹可有头绪?” 几人听完摇摇头,这样少的装饰,好像没听过谁家提起。 傅汐瑶仔细回想了下,抬眼看着沈舒澜, “或许是昌平公府的车驾。往日雅集之上,昌平公女曾随口提过几句,但我也不能确定。” “原来是昌平公府。” 沈舒澜微微点点头,若是那家公女不贸然上前挑衅,只当眼不见为净。 几人用餐已毕后,何慕柔轻清擦拭了唇角后,起身便要前去结账,却被沈舒澜伸手拉住。 “哪有让妹妹破费的道理?这一席我早已付过了,出门前母亲特意叮嘱,要我好生照拂诸位妹妹,就当是多谢各位妹妹陪我一同品尝这佳肴,今日吃的甚是开心。” “这怎么使得?” 何慕柔微微皱着眉, “原说好就该由我做东,怎能劳烦姐姐?何况姐姐方才始终不曾离座,又何时结得账?姐姐可别哄我。” 沈舒澜歪着头浅浅一笑, “是江芙去办的,方才点完菜,她便跟着店家下楼了。” 何慕柔挺起身子,恰好对上了江芙望向这边的目光,微微瞪了她一眼,又侧过头看向沈舒澜。 “姐姐这样可不妥!” 何慕柔转过身同沈舒澜理论。 “有何不妥?” 沈舒澜温声打趣, “我本就多带了一位女使,妹妹便依我这一回嘛。我这和离归家也无太多杂务,时间充裕得很,下回聚会,再由妹妹做东,如何?” “姐姐可不能这样!如今姐姐和离脱身,本就是大喜事,哪有让姐姐独自破费的道理,我可不依!” 何慕柔微微嘟起了嘴。 沈舒澜笑着身子探前, “那依妹妹之见,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硬生生把银钱塞给姐姐吧。” 何慕柔小声嘟囔着。 一旁的吴昕语支着下巴,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要我说,我们一同去绫福庄去,那里的花样新些,给姐姐裁定几套新的衣裙才是。” 何慕柔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姐姐好主意。” 又转头拉住沈舒澜的手,认真说着。 “姐姐可不能再推辞!这样素净的出门,哪有半分侯爵千金的样子。” “好好好,都依你们。” 沈舒澜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应下。 “就依妹妹所言,添几身好料子。” 吴昕语又抬眼望向沈舒澜的发髻, “待会儿姐姐也得陪我挑几支钗饰才是,这头上总觉得单薄。” “可别簪了满头,当真戴上,怕是要有千斤重咯。” 沈舒澜笑着打趣。 第100章 布庄 绫福庄离椿萱楼不过数步之遥,门前街巷相对逼仄,车驾不便停靠。 几人便吩咐马车在酒楼外等候,一路说笑着缓步走去。 不愧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顶级布庄,楼宇共分四层,刚行至门前,便见店内宾客云集。 店内女眷手中各持一册图样,低声品评议论着,热闹非凡。 沈舒澜抬眼望去,只见梁间高悬着几匹蜀地锦绮,瞧那纹样便知,是新近到店的款式。 门口迎客的伙计见四人走来,立时高声向内通传。 “四位贵客登门。” 掌柜的是位微发福的中年人,本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听见通报声抬起头,急忙满脸堆笑,殷勤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几位姑娘今日可以是来着了!本店今日刚运到各地新款料子,格外热闹。” 沈舒澜上前两步,温声询问着。 “敢问掌柜今日可是有什么特别安排,能如此热闹?” 她用眼神示意梁上, “这梁上挂着的想来是新货吧?这八达晕纹样别致,在京中倒是少见呢。” 一听沈舒澜识得锦缎名目,掌柜开心的连连搓手。 “姑娘好眼力!这是西川运来的新样织锦,全京中就只本店进得,统共这六匹。今日效仿旧例行扑买之法,价高者得,故而引得诸位娘子姑娘都跃跃欲试。” 说罢,他又偷偷打量几人。 见众人衣饰华美,心知身份定然不凡,语气也更恭谨了些,笑着对沈舒澜拱手。 “小人冒昧问句,姑娘身上这套衣裙,可是彩瑛轩的手笔?这蛱蝶团花配飞鸟的纹样,此前极难定到货,小店当初也只抢到一匹,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反响,衬得姑娘人更风姿绰约。” 沈舒澜低头看了看衣裙,轻笑一声, “倒是让店家瞧个正着,都是家中长辈采买的,至于是哪家的料子还真不太清楚。” 吴昕语一时玩心大起,拉着何慕柔与傅汐瑶上前一步,笑着扬声问着。 “店家不妨也瞧瞧,我们三人身上的衣裙料子各出自何处?可不许随口糊弄我们,若是说得不对,我回去核对采买单子,可要来找店家理论的。” 沈舒澜微微侧过脸,无奈摇了摇头。 “你这倒是有意为难店家了,店家见过的料子千千万,哪能每样都记的清楚?” 掌柜的再次拱手一笑, “无妨,做生意这点记性还是有的,既然姑娘发问,那小人就斗胆仔细观察一番。” 说罢又捋了捋胡须,目光细细扫过三人衣料,来回打量片刻后,缓缓点头。 “几位姑娘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取图样册核对一下便知,不过方才说话的这位姑娘,您身上的料子,应是年初在本店采买的吧?这桃红色的蝶绕莲花团窠纹的样式,可不是寻常铺子能随意买到的。” 吴昕语俏皮一笑,双手叉起腰。 “店家还记得呢,那可还记得我?年初这匹料子,可是我缠着母亲一起来挑的,当时你也说这花色紧俏难得,我们才买的。” 掌柜的抬眼定睛一看,生怕看走了眼,用袖口揉了揉眼睛,拱手赔笑。 “原来是贵客姑娘,失敬失敬!许久不见姑娘登门,要不您几位请上三楼雅间落座,慢慢挑选可好?” 吴昕语笑着摆摆手接话, “刚才可是听闻今日有扑买竞价,我可是好奇,不知是怎么个出价法?“ 掌柜的急忙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连忙捧来数本样册,掌柜的一一分发给众人。 “这是今日上新的珍稀锦料图样,底价一百五十贯,各位可写价封匣,价高者得。” 他声音低了些。 “都是些不入流招揽客人的小把式罢了,您是贵客,自然可以优先采买的。” 吴昕语听完却摇摇头。 “有这等趣事,上包间做甚?今日这活动,我也要参与。” 将册页拍到掌柜的胸膛, “这翻来翻去的麻烦的很,还不如店家亲自为我们解说一下,也好让我们姐妹开开眼界。” 第101章 作局 “方才明妤一时鲁莽失了分寸,冲撞了各位姐姐,还请各位姐姐念在明妤年岁小,饶过明妤这一回 沈舒澜缓缓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轻笑一声。 “妹妹既已知错,我们自然是不会计较的,只是如花一般的年岁,遇事就贸然出头,只是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承你这份情呢。” 说完又瞥了一眼缩身在后的高明蕊。 高明妤轻叹一口气,声音听起来也恭谨了些。 “姐姐教诲的是,多谢姐姐好意,往后明妤必定谨言慎行。” 吴昕语趁机将掌柜拉至一旁,压低声音问着。 “店家可想借今日这场扑买,让铺子的名声在京城中再盛几分?” 掌柜的听闻眼睛一亮,连忙问了句。 “不知贵客可有法子?” 吴昕语点点头,眼角余光扫了眼高家姐妹,继续低声说。 “店家你也瞧见了,这昌平公府有备而来,所以,今日这场竞价,务必让她们拿下这批锦料。” 她一字一句说出盘算,掌柜听罢顿时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可是贵客,扑买历来规矩分明,价高者得,那如何保证能让那两位姑娘买到?这要是被抓到暗箱操作,那本店数十年的信誉可全都毁了,这不妥不妥。” 他刚要推辞走开,却被吴昕语伸手拦住。 “那自是有办法,保准是她们堂堂正正出到最高价,先问一句,之前店中这种扑买,价码最高能去到多少? 掌柜暗自抹了把冷汗,颤巍巍答对。 “依照往日行情,最高约莫能加到三百贯上下。” 他虽对这番谋划颇为心动,但又怕得罪其他客人,并不敢贸然行动。 吴昕语故意抬高声调,故作一脸惊讶。 “店家,你方才说这批料子难求,尤其是那梁上八达晕纹的红色料子,往日竞价最高竟能去到六百贯?你是就这说一匹锦料,能卖到这么高的价格?其中缘由可得好好同我们介绍介绍,里面是织了金子不成?” 掌柜立刻领会她的用意,干笑着应声。 “这还真让姑娘说着了,各位请抬头看我们的样品。” 说着抬手示意,众人听闻皆抬头望着。 “此锦全名是蜀地捻金八答晕重锦,通体是捻金线作纬,边缘则用了纯金片勾边,大家现在肉眼看着是正红色,但裁作衣衫穿在身上,身形一动,色彩便会流转变化,最是流光溢彩。”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对此锦的肯定。 “再者,这锦看着富丽堂皇,整匹分量却仅有三斤重。本店开业数十年以来,像这样的上好料子,也仅是第二次得货,稀缺程度可想而知了。” 众位女眷无不哗然,悄声议论着,谁也未曾想到,如此华贵的织锦,竟会如此轻盈! 吴昕语又故作满眼惊艳,连连赞叹出声。 “单单抬眼看着便绝美,若是买来给姐姐裁来穿上,定然艳冠京城。” 她转头看向掌柜,笑意盈盈的继续问。 “店家,此新料,总比上次的进的更胜一筹吧?” 掌柜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恳切。 “自然是绝顶稀有!川蜀路途艰险,这批料子是小人亲自远赴蜀地押运而归的。” 又抬头满意看着这匹蜀锦。 “当地织绣匠人还跟我透露,此纹样太过费神,往后再不复刻,世间再无同款。” “这样难得啊。” 吴昕语浅浅一笑,率先出价。 “那我出六百五十贯。” 沈舒澜立刻领会了吴昕语的用意,分明是故意哄抬物价。 她眼神轻扫过满堂观望的女眷,也含笑着顺势开口。 “这样的绝世好锦可是头回见,我瞧着也心生欢喜。店家,我出六百七十贯。” 六百七十贯! 掌柜觉得后背发紧,从业数十年,店内锦料从未抬到这般天价,心中又惊又慌。 高明妤抬眼看了一眼后,看会高明蕊,高明蕊轻轻点头。 二人心中已然笃定,唯有这举世无双的料子,才配得上作为给公主的贺礼。 高明妤轻蔑扫了掌柜一眼,傲气十足地低头看了看鞋履上是否沾了灰。 “店家既说此锦世间罕有,我们姐妹也无意逐价磨蹭耽误时间,我出七百五十贯,你速速给我们包起来。” 何慕柔轻掩着唇,眉眼带笑。 “如此的好物,我也忍不住想凑个热闹,只是财力微薄,便出个七百六十贯吧。” 她笑着转头看向高家姐妹。 “妹妹若是不再加价,这匹锦料,可就要与你们无缘了。” 说白微微挑了挑眉,言语中满是挑衅。 高明妤紧咬下唇,只觉颜面尽失,心中怒意难平。 平日里她最受宠,只有她挑拣旁人的份,从未有人敢如此步步紧逼,与她相争! 她志在必得的东西,旁人怎配沾染半分? 她斜睨何慕柔一眼,哪来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闺阁小姐? 若是出的价高也就罢了,不过在自己出价之上堪堪加了十贯,此举分明是故意挑衅,在故意抬手打她的脸,更是打昌平公府的脸! 这让她如何能忍受!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继续加码。 “八百贯!” 霎时堂内寂静一片,掌柜的惊愕的张大嘴说不出话。 一旁的高明蕊见状,心中察觉势头不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上几句。 “妹妹这价格会不会过于高了些?就为了一匹布料,这八百贯都能购置一颗顶级北珠了,就连那上好羊脂玉打造的项圈,都能买两三件了,如此加价,会不会有些不值当?” 高明妤却反手了拉住她的手,认真看着她。 “五姐姐,区区一颗北珠,在殿下面前算得了什么?如若我们只拿一颗北珠进献,会不会让殿下觉得我们公府小气?殿下华光万丈,唯有这世间绝版的顶级料子,才配得上殿下身份。” 转头看向何慕柔,冷哼一声,话语中带着十足的轻蔑。 “我这样出价,也是想告诫某些人,若是出那自眼界狭隘,底气不足的小门小户,就不要跟风胡乱叫价,免得落得个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她挺直了身子,扫了何慕柔一眼。 “不是所有宅第,都是你们能高攀得起的。” 又掩起嘴轻笑一声。 ”才十贯,好大的口气。” 何慕柔低垂着眼眸,故意顺着她的话说。 “这位妹妹言语恳切,我在此受教了,自是不敢同妹妹再做争抢。” 高明蕊心底的傲气也被勾起,微微扬起头颅,不屑地看了沈舒澜一眼。 世人常常议论昌平公府无实权,不过倚仗天家优待存活。 今日,便要让这些人好好见识一下,公府真正的底气与实力。 沈舒澜闻言,笑着抬手轻拍几下。 “这位妹妹说得极好!才如此年岁就有如此魄力,我等着实自愧不如!的确,北珠美玉再是珍稀,也不过是死物,终究不及这绝版孤锦难得。” 第102章 抢购 高明妤被夸赞捧得飘飘然,不自觉头扬的更高了一点。 沈舒澜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还不知妹妹芳名?看妹妹通身气度卓尔不凡,想必是家中精心教养出来的。” 高明妤骄傲地轻瞥她一眼, “昌平公府嫡幼女,高明妤。” 沈舒澜缓步走到吴昕语身侧,挽住她的手臂,连连赞叹。 “竟然是昌平公家的!倒是我失敬了。” 转头笑着看着吴昕语。 “果真是嫡出姑娘才有的风华绝代,旁人是想学也学不来的。” 高明蕊听出沈舒澜意有所指,抬眼看她。 “沈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昕语轻捂着嘴偷笑,慢悠悠解围。 “沈姐姐只是夸了你们家中嫡女风姿出众,并没有说什么啊。” 何慕柔轻柔接过话, “是啊,这外头人人皆知昌平公女,可这真正担的起这个名号的,分明是这位妹妹。” 又似笑非笑抬眼看着高明蕊。 “高姐姐,您说是吧。” 寥寥数语,便将高明蕊说得无言以对。 她当着众人与嫡妹的面,又不好发作,也不能辩驳,只能硬生生将话咽回腹中。 她往日在外仗着昌平公府的名头作威作福,只因鲜少与嫡女一起出行,旁人无从比照。 可一旦同嫡出的高明妤并肩而立,她庶出的身份,便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根基不稳,底气不足。 高明妤未曾察觉身后姐姐的难堪,抬眼望向沈舒澜。 “原来这位便是往日与我五姐姐有过节的沈姐姐。今日一见,倒也不似那样咄咄逼人的。” 她说罢转头看向高明蕊,眉眼带笑, “五姐姐,想来你与沈姐姐之间,应当是有什么误会未曾说开吧?” 误会? 高明蕊心中郁结,只是轻轻摇摇头,半句也答不上来。 往日里还能讥讽她沈舒澜遭夫君冷待,空有苏府嫡母头面,如今可好,她又还有什么话能拿来取笑? 和离归家的侯门嫡女? 自己心头那点公府优越,竟在这嫡亲妹妹前,被无声比了下去。 她沈舒澜是嫡女,其他几个帮腔的是嫡女,妹妹高明妤也是嫡女。 凭什么就她不是嫡女? 此次大长公主雅集,本应是自己大放光彩的日子,可偏偏被自己嫡亲妹妹抢占了先机。 眼下又不好驳了妹妹面子,只得满心不情不愿地上前,对着沈舒澜福身行礼。 “往日是我不对,言语失当,还望沈姐姐还海涵。” 沈舒澜饶有兴致地看着高明蕊吃瘪,轻笑着。 “过往之事就让它过去,妹妹心中不用挂怀。” 吴昕语见此场景又故意扬高声量,笑着看向满堂女眷。 “诸位方才都听见了吧?昌平公府,何等尊贵门第,今日特意屈尊莅临绫福庄,足见此处布料品相绝佳,连公女都爱不释手。” 堂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她缓缓转身一圈,衣裙上的彩蝶纹样随步履微动,宛若蝶翼翩跹起舞。 何慕柔看出她意图,开口轻声询问。 “姐姐这身衣裙灵动,瞧着便是上等料子,想必必定价值不菲吧?” 吴昕语却笑着摇头。 “不过是寻常衣料,哪里比得上公女拍下的蜀锦珍稀名贵?我这一匹,不过八十五贯罢了。”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周围女眷纷纷压低声音议论。 “姑娘所言当真? 一名贵妇按捺不住上前追问 “这样出彩夺目的料子,竟不到一百贯便能买下?” “自然是真的。” 吴昕语点头,转头笑看向掌柜, “当初掌柜还说这款花色极难购置,我今日才知不过八十五贯。大家想想,好一点的布料,哪匹不是要一百上下?掌柜的是发了大愿,为了能让咱们京中女眷都能穿上好衣裙。” 话音落下,她又话锋一转。 “掌柜如此诚心,还不快为二位公女将绝版蜀锦亲自妥善包起?免得耽误公女姐妹的二位吉时。” 堂中一众女眷齐齐转头,目光落在掌柜身上。 掌柜被眼前一波三折的场面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才他还沉浸诸位贵女你来我往的暗中交锋里,不过寥寥数语,话题竟怎么又转回布料之上? 他下意识抬眼扫过吴昕语身上的衣裙。 这款料子确实难得,只是当日她随母亲前来采买,一口气定下十余匹各色锦料,自己看在情面让利,一匹仅收了六十贯。怎的经她口中一说,反倒成了八十五贯? 掌柜暗自压下心底诧异,轻咳一声躬身拱手。 “姑娘说的是,小人这便去取货,诸位稍候片刻,我去库房取那匹八达晕锦。” “店家且慢走!” 周围数位夫人姑娘连忙出声将他唤住,七嘴八舌问着。 “我们也想要她身上这款彩蝶莲花料子,不知铺中可还有存货?” 其余众人闻言,也纷纷跟着点头附和。 店中小二连忙快步上前拦阻,满脸堆笑打圆场。 “诸位夫人,各位小姐实在不巧,这款是年初旧样了,怎好让诸位贵人选购过时花色?小店正好新近到了一批新式款样,还请诸位翻看。” 话音落下,一众伙计立刻分头行动,将样册分递到每位女眷手中。 一时间店内伙计往来穿梭,向众人细细讲解各式新料纹样。 掌柜得了空脱身,独自快步往后库房走去,抱出那匹流光溢彩的八达晕蜀锦重回大堂。 “诸位稍安勿躁。” 掌柜扬声打断店内喧哗, “梁上悬挂的样品尚有细微瑕疵,诸位不妨瞧瞧这一匹原货。” 他小心翼翼走到高家姐妹身前,将锦料徐徐展开。 即使在这室内日常光线中,锦面色泽也随着掌柜动作流转。 众人纷纷惊叹,这颜色竟能如此华美和掌柜所言非虚 由正红缓缓晕开,渐次过渡成橘、明黄、粉橘,最后落作一抹嫩粉。 “二位姑娘请仔细查验,若无异议,小人这就去打包,定不辜负姑娘今日出价,保管物有所值。” 高家姐妹定睛看了看,双双点了点头示意,掌柜这才小心收拢锦缎抱在怀中,再度躬身行礼。 “劳烦二位姑娘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前去打包。” 话音未落,满堂女眷已然纷纷指着册页开口争抢。 “我要这款!” “这匹我定下了!” “这匹是否高价?” 转瞬之间,店内掀起一阵选购热潮,往来伙计连忙上前维持秩序。 “各位,各位听小人一言,诸位夫人小姐莫慌,各色料子备货充足,不必争抢,小店人手齐全,定能让各位都选到称心的商品。” 楼下众位伙计齐齐抬手轻拍数下,楼上值守的伙计片刻间尽数下楼帮忙。 有人登记货单,有人核算价目,忙而不乱。 吴昕语趁乱笑着凑到沈舒澜身侧,调皮问着。 “姐姐可有看上的料子?” 沈舒澜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满架绫罗锦缎,哪有妹妹有趣?比起布料,我早已中意你了。” 第103章 议价 掌柜将蜀锦仔细包扎妥当后,双手郑重递到高明妤面前。 “姑娘,您的锦缎。” 高明妤回头示意身后女使上前接过后,对着掌柜甜甜一笑福身行礼。 “有劳店家费心,我们姐妹还要去别处采买物件,便不在此多叨扰了。” 高明蕊也向着掌柜行礼,转头走时,瞥了沈舒澜一眼。 沈舒澜并不想探究她那一眼含着何种深意,只浅笑着回应她的眼神。 待高家姐妹走远,掌柜总算得空脱身,快步走到沈舒澜几人身旁小声请示。 “几位姑娘,不妨移步三楼雅间稍作歇息,店里看样还要忙一阵,小人有几句要事,想单独同几位商议。” 吴昕语挑了挑眉,好奇提问。 “不知店家有何等要紧事要与我们相商?” 掌柜的态度更恭谨了些。 “自然是一桩好事,姑娘稍后便知。现在请恕小人失陪,先去招呼客人了。” 沈舒澜轻轻点头。 “既如此,我们姐妹便上楼静候店家佳音。” 几人跟着伙计登上三楼,推门而入时,屋里早已熏燃起香,案上也备好了精致茶点。 伙计知晓几位身份尊贵,也不做多打扰,只等她们与女使尽数进屋后,轻轻躬了身。 “劳烦各位贵客在此稍候。” 说完便轻手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吴昕语径直走到窗边坐下,抬手轻扇着风望向窗外, “早知这店里如此闷热,出行时该让露晞带上团扇才是。” 侍女露晞连忙上前斟满清茶双手奉上。 “小姐方才费了口舌,快饮些茶水润润喉吧。” 其余各家女使也纷纷上前,为自家小姐斟好茶盏,一众姑娘从容落座。 何慕柔含着笑,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傅汐瑶。 “方才整场风波,四妹妹始终沉默不语,可是被那场面吓到了?” 傅汐瑶轻轻摇头。 “倒不曾害怕,只是心中羡慕诸位姐姐脑筋活泛,口齿伶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如各位姐姐一样应对自如就好了。” “这有何难?” 吴昕语斜倚在窗边,笑意轻快地打趣。 “寻个刁钻婆家不就成了?最好府中纷争不断,如同昌平公府一样热闹才好呢。” 她将手随意搭在窗框上。 “如果日日要伺候心思深沉的婆母,处处相对的妯娌,还要应付各房暗中算计,日子久了,自然就练出来了。” 一番话说得傅汐瑶双颊泛红,沈舒澜侧过身牵住她的手,转头笑着打趣吴昕语。 “四妹妹切莫听她乱讲,她自己又没经历过,说教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何慕柔也顺势接话附和。 “正是,若是真遇到这样纷乱的门第,吴姐姐怕是天天闹得凶呢。” 又抬手轻托着腮,思考了片刻。 “楚家我听闻可是家风严谨,楚老夫人更是制家严方,楚老爷多年来不曾添置一房姬妾,府中便只有夫人一位主母呢,想必姐姐设想的场景可是要落空了。” 一提及楚家婚约,反倒轮到吴昕语脸红,慌忙岔开话头。 “不过你们说,这店家要留咱们在这是何用意?总不能是今日做成一笔大生意,想着分我们银钱吧?” 沈舒澜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含笑继续打趣。 “两位妹妹快看,方才取笑旁人说的可热闹,轮到自己身上,也羞得满面通红了。” 第104章 身份 一连串的问题说得店家发懵。 “小人,小人未曾问过。” 沈舒澜抬手托着腮,笑着抬头看向掌柜。 “不知店家对玉器可有涉猎?” 掌柜额头渗出冷汗,慌忙拱手。 “略,略知一二。” “那正好,我们随身带了几块玉牌不知好坏,劳烦店家帮忙掌掌眼。江芙,你们几人将玉牌拿出来吧。” 众位女使从怀中掏出各色玉牌放置案上。 掌柜伸头仔细瞧了瞧,倒吸一口凉气。 四块玉牌之上,分别镌刻着“沈”,“吴”,“何”,“傅”四字印记。 分明是侯门伯府专属女眷身份玉牌! 掌柜吓得浑身发软,直接跪伏在地,心中对自己方才言语悔恨万分,恨不得当场掌掴自己。 “小人有眼无珠,不知诸位身份,方才出言怠慢冲撞,还望各位小姐宽宏恕罪!” 吴昕语上前两步,抬手指着掌柜,语气中满是怒意。 “照店家这意思,若是我们几人未曾亮出身份,你便可以目中无人,肆意怠慢冲撞?还是说,你今日告饶,不是知错认错,只是惧怕这几块侯府玉牌罢了?” 掌柜微微抬起头,低声辩解。 “我,小人先前也未曾冲撞您这位贵客啊。” “你竟还敢狡辩?” 吴昕语眉目含怒又上前两步, “从前对我尊称一声贵客,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我同母亲在你铺中多有采买而已,看来店家是只认钱款不认人啊,是吗?” 她说罢迈步走到案前,抬手就要将玉牌向他砸去,余光下意识看向沈舒澜,见对方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压下满腔火气,恨恨将玉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掌柜吓得浑身一缩,整个人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借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姑娘息怒,莫要如此动气,仔细伤了自身身子!” 傅汐瑶上前,轻轻牵住吴昕语的手,另一只手顺势轻拍她的后背温声劝慰着。 “姐姐莫要烦心,仔细气坏了身子。” 何慕柔低垂眼眸,轻轻吹开盏上浮起的茶沫,并未抬头看掌柜。 “店家这是何故?如此大礼,我等可承受不起,店家还是快快起身。”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细细端详, “只是不知,我们这四位女眷,一日六十贯的价码,可配得上?” 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后又淡淡补了一句。 “说起来倒也不错,凑一凑能买一匹料子。” 掌柜闻言心头一慌,抬手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声音颤抖着哀求。 “方才那都是小人胡言乱语,不知天高地厚,还望各位小姐手下开恩啊!” “罢了罢了,说的好像我们几人有意吓唬店家一样。” 沈舒澜缓缓起身,杏荷上前,细心替她抚平衣上褶皱。 “本想着今日痛快,能与店家谈个合作,这倒是不巧了。” 掌柜听见“合作”二字,额头上的冷汗也顾不得擦,偷偷抬眼望向沈舒澜。 沈舒澜语气平缓,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实在可惜,本想着今日我们与店家投缘,想着我们姐妹四人一同入些股,往后这各家侯府、伯爵府的衣料采买,甚至宗族叔伯,各家姨亲所需绫罗锦缎,都想交由你铺承办呢。” 沈舒澜抬眼看了一眼何慕柔,准备动身。 “看来今日是聊不成了,我们还是到别处家看看,京中这绸缎庄也不止这一家。” 何慕柔也跟着起身,含笑看向吴昕语,顺势转开话题。 “吴姐姐下月便要大婚,霞帔可已备好?这定制的工期向来最耗费时日了,可耽搁马虎不得。” “别提这个了。” 吴昕语轻轻摇了摇头。 “青罗大袖礼服倒是早已定下,唯独配套的束带始终寻不到合意的,母亲一心想要纹样繁复,花团锦簇的款式。” 第105章 查验 伙计也不能骑马,站在庄门前左右张望,无奈之下只能拔腿向宸亲王府狂奔而去 一路疾奔至巷口,尚未来得及调匀呼吸,便被府兵横刀拦下。 “哪里来的野小子?此处是王府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到此地所为何事?” 伙计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块刻着“陆”字的木牌,一时没拿稳,木牌险些脱手坠落在地。 “小人,小人是绫福庄的伙计。” 他咽下一口粗气。 “我,我家掌柜说,铺中来了几位贵客,实在没能力周旋,特,特地遣小人前来,求东家出面解围。” 府卫接过木牌查验,见木料与自己随身腰牌一致,牌面上还刻着王爷专属私印,神色方才缓和了几分。 “在此候着!” 粗声丢下一句,府卫转身快步入府通传。 未多时,一身云青长衫的云策手中摇着折扇,慢悠悠随府卫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狼狈的伙计,微微点了点头。 “我认得你,先前不是特意叮嘱过,王府虽是东家,但不得轻易惊扰主子吗?” 未等说完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伙计下颌,挑了挑眉 “莫非是王爷定下的规矩,在你们眼中不算数?” 伙计被迫抬着头,连连吞咽唾沫。 “实在是,是那几位姑娘难缠,掌柜不,不得已,才惊扰了东家。” 云策嫌恶地甩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后,随手将锦帕扔在伙计肩头。 “那就带路吧。” 雅间内掌柜将花罗铺在案上缓缓展开,只见满铺联珠团窠之内,织着左右相对的两只孔雀。 层层叠叠的尾羽完全舒展铺开,羽纹栩栩如生,每只孔雀喙中各衔一枚饱满石榴,朱红色的石榴籽仿佛能滴出汁水来。 “这样的织造工艺,确实是繁复难得。” 沈舒澜轻扶过罗面,微微点着头。 掌柜听着来了底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几位姑娘请看这色泽,还有这翎羽逼真程度,那可都是西域各色珍贵矿物染料染成的,中原织坊根本织不出这样成色。” 他又用手指点了点团窠中的石榴。 “这石榴多子,也是美满寓意,拿来做大婚礼服的束带最合适不过了,今日就算您几位宽宏大量,这匹花罗便赠予几位贵客了。” 沈舒澜指尖轻轻划过罗面,能感到金线织纹微微凸起。 “方才店家说,这款花色是贵店独有的?” “那是自然。” 掌柜得意地微微仰头, “出了本店门,再寻不出第二匹。” “如此说来,店家是与客商买断了这套纹样?” 沈舒澜收回手,浅笑着看向他。 “据我所知,西域蕃商归蕃坊统管,想要在市面上垄断这一款纹样货源,想必是和番长签立了文书。” 掌柜神色立刻警觉起来。 “姑娘此言,是想问什么?” 沈舒澜笑意不改地从容落座。 “店家不必慌张,只是这上下打点疏通,想来耗费的银钱定然不少。” “这,” 掌柜一时语塞。 “本店近年经营尚可,倒还支撑得住。” “能一手垄断异域独有的纹样,还能直通蕃坊蕃长说得上话,可见店家背后自有贵人相助。” 沈舒澜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看来此人身份定然位高权重啊,绝非寻常公侯世家可比。” 掌柜听得冷汗直流,慌忙深深躬身,急急截住话头。 “姑娘求您手下留情,发发慈悲,莫再多猜了!” 第106章 过招 那男声先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来迟了,未曾远迎贵客,还请各位小姐恕罪。” 沈舒澜含着笑瞥向掌柜。 “店家莫不是嫌我们过于叨扰,特地请了东家来赶人?” 掌柜忙抬袖擦了擦额角冷汗,赔笑低头。 “姑娘说笑了,只是小人招待不周冲撞了各位,东家出面才能显出诚意。” “既店家都这么说了,还不快请东家进来?” 何慕柔侧过头吩咐身侧侍女,“白茉,还不快去开门。” 白茉应声行礼,上前拉开门扇。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姿提拔的俊朗青年。 “想来您便是店家口中的东家了。” 沈舒澜说着便起身,抬眼看清来人时,二人皆是一怔。 她随即轻笑,敛衽微微欠身。 “云都管,别来无恙了,想不到昨日才见过,今日竟又在这遇上了。” 云策拱手回礼,神色也缓和几分。 “沈小姐,实在凑巧,各位小姐安好。” 说话间他目光极快地扫过沈舒澜身后的杏荷,今日她穿了身豆沙色比甲,在一众侍女里素净得很,视线落上去却挪不开。 他快速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掌柜左右看看,连忙躬身打圆场。 “原来姑娘竟与东家相识!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人有眼无珠了!” 云策淡淡斜睨他一眼,掌柜话音戛然而止,立时噤声低着头站到一旁。 其余几位姑娘也纷纷敛衽向云策见礼。 吴昕语悄悄拉住沈舒澜的衣袖,凑到她耳边,低声疑惑问着。 “姐姐竟认识这幕后东家?他是什么来头?我从前怎么从没见过?听姐姐叫他都管,竟不是世家公子?” 沈舒澜笑着微微摇头,声线压得极低。 “并不算相熟,不过昨日机缘巧合见过一面而已。” 这边说着,云策缓步走入雅间,抬手虚虚一让。 “各位小姐不必多礼,请坐。” 待众人落座后,他这才在下首客位坐下,目光扫过一旁低垂着头的掌柜,语气平淡。 “掌柜着人急急忙忙寻我过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沈舒澜轻笑着看向他, “倒也不是大事,不过是我们与店家谈了些今日分润的事,店家怕做不得主,这才劳烦云都管跑一趟。” 说完她转过头瞧着杏荷。 “杏荷,给云都管看茶。” 沈舒澜抬手轻碰了碰案上茶壶,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看向云策。 “不巧了,方才只顾着说话,这茶都放凉了,劳烦店家吩咐下去,重新沏一壶新茶上来吧。” 掌柜连忙拱手应下。 “是是,各位贵人定是口渴了,小人这就去给各位沏壶上好的新茶。” 说罢快步闪身退出了雅间,带上门后,双手撑在膝上,重重叹出一口气,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快步下楼去了。 云策倒是被沈舒澜的话勾起了几分兴致,他笑着捻着扇柄轻晃。 “哦?沈小姐要分润?不知可否容我一问,是凭什么缘由?” 沈舒澜浅笑着扫过身侧几位姐妹, “不过是今日我几个妹妹在铺子替店家添了些人气,多卖了几匹锦缎罢了。” “多卖几匹便来讨分润,” 他低头轻摇折扇,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来沈姑娘倒是十分精明,算的仔细呢,要不将今日全店的利润,都分与诸位姑娘可好?” 他特意将“精明”二字咬得重了些,却并未抬头看她。 “云都管这话何意?” 吴昕语闻言后皱起眉,抬眼直直看向他,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 云策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看着吴昕语时语气平淡。 “姑娘有话请讲。” “沈姐姐不过是自谦说多卖了几匹,都管便真当我们是来打秋风的不成?” 云策轻笑一声,合上折扇。 “姑娘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误会?” 吴昕语冷哼一声, “都管何不先等店家回来,问清今日铺中营收多少再下论断?这样仓促便定了调,这话若是传入你家主子耳中,不知会不会觉得都管行事过于草率了。” 云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 “姑娘倒是底气十足,姑娘怎不先问问,我家主子究竟是谁?” 这话听得吴昕语火气更盛,当即站起身。 “我管你家主子是何人?就算是王公贵胄,私下经商也该讲些道理,这样含沙射影算什么,” 余光瞥见沈舒澜朝她浅浅皱眉,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她收住话头,强压下满胸火气,重新行礼。 “都管恕罪,方才一时情急失言,还望都管海涵。” “无妨。” 云策脸上挂着淡笑。 “姑娘一时情急失言也是常事,不过经两位姑娘这么一说,在下倒是更好奇,今日营收究竟有多少了。” 掌柜身后跟着端茶的伙计站定门口,他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叩门而入时,脸上已堆满了笑意。 云策并未抬眼,而是低头看着扇柄。 “黄掌柜,今日营收究竟有多少?竟值得几位姑娘特意来讨分润?” 掌柜笑着搓着手上前。 “回都管,今日托几位姑娘的福,现下才刚到未时,铺中营收已达七千三百一十二贯。” “多少?” 云策猛然抬眼,神色间闪过一丝惊讶, “我没听清,黄掌柜再说一遍。” 掌柜一边执壶上前为众人布茶,一边躬身恭谨回着话。 “回都管,统共七千三百一十二贯,抵得上平日七日的流水,若不是借了几位姑娘的声势,也断不会有这般成效。小人已斗胆与诸位姑娘商议,分润四百贯与各位姑娘。” 吴昕语微微抬起下颌,盯着云策,唇角带着笑,仿佛在说“这下总无话可说了吧”的了然。 云策立刻收敛了散漫态度,起身郑重向沈舒澜拱手行礼。 “沈小姐恕罪,方才是小人言语孟浪,诸位姑娘担得起这份分润。” 沈舒澜含笑起身,上前半步虚抬手一扶。 “云都管太客气了,都管也是刚到,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心中自有判断,何错之有。” 云策语气诚恳, “确是小人来得晚,错过了今日情形,稍后还望几位姑娘能与在下细说细说,今日究竟能如何营收如此之多。” 他眼眸微转,抛出筹码,想着进一步试探。 “这四百贯不过一成利,于诸位姑娘而言太过微薄,在下手中有本店部分股份,与其只分今日一次润利,不如诸位姑娘入一份长股,如何?” 沈舒澜闻言只浅浅一笑,抬眼看向他。 “家中已有多处铺面需打点,绫福庄这股份,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吴昕语也笑着摆摆手, “都管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家中素来有规矩,不可贪取分外之物。” 何慕柔只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傅汐瑶攥着帕子怯声附和。 “这,这股份是东家与都管的心血,都管自该好好留着才是。” 第107章 离去 云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掌柜,又含笑开口。 “诸位不必顾虑,这份长股是我家主子赏下,由我全权处置,自主分配无妨。” 他再度转头望向沈舒澜。 “不知沈小姐意下如何?” 沈舒澜没料到他将话头抛给自己,稍显意外,随即轻笑从容答对。 “云都管,忘了介绍,这几位都是世家闺阁女眷,都不曾打理商事,不通经营之道,这股份交到我们手中,反倒白白浪费呢。” 她转头看向另一侧几人。 “几位妹妹,不妨自报家门,与云都管见个礼才是。” 话音落下,几人相继起身行礼,各自通名。 “宁成侯府嫡女,吴昕语。” 吴昕语声线清亮,落落大方。 “武安侯府嫡次女,何慕柔。” 何慕柔微低垂了眉眼,温声自报。 “东、东临伯府嫡幼女,傅汐瑶。” 傅汐瑶攥紧帕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局促。 云策神色端谨起身拱手一揖。 “小人云策,宸亲王贴身亲随。” 宸亲王! 吴昕语与何慕柔同时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 谁也未曾料到,这间绫福庄背后的东家,竟是当朝地位仅次于天家的宸亲王。 “难怪店家执意要差人去请都管过来,于我们而言,也难得有机会与都管相见。” 何慕柔率先淡淡开口。 她目光轻扫一旁的掌柜。 “只是不知,我们几人究竟闹出何等动静,竟要劳烦惊动东家出面?” 掌柜被她一眼看得头垂得更低,不敢吭声。 云策笑着点头,不再执着于出让股份一事。 “原来诸位是沈小姐的挚友,那定是家世相当,倒是小人自作多情了,本想着以此股份,为今日这场相逢添份彩头,既然诸位无意,此事便作罢了。” 说罢他又抬眼望向沈舒澜。 “只是还请沈小姐细说一二,今日铺中究竟生出了什么何事能有如此营收?小人也好回去跟主子邀邀功。” 沈舒澜并未应下话语,反倒侧过头看向躬身立着的掌柜。 “还是由店家亲自述说最为妥当,免得我们姐妹转述时添油加醋,令云都管心生误会呢。” 此时一众女使上前,为几位小姐续满茶水。 杏荷执起茶壶,缓步走到云策身侧,替他在杯中添上新茶,轻声说着。 “云都管,请用茶。” 云策刻意不抬眼看向江芙,只假意轻咳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沈舒澜目光仍旧落在掌柜身上,语气依旧平缓。 “店家可要将今日始末一五一十说清,切莫忘了同都管讲明,你原先还打算请我们几位替铺中造势,还许诺过给酬劳一事。” “竟还有这等事?”云策微微皱着眉,转头看向掌柜。 掌柜才稍稍抬起的头,又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沈舒澜低垂眉眼瞧着面前冒着氤氲热气的茶盏。 “想来店家也是一时失了分寸,先前未曾辨清我等身份,言语间怠慢几句,也算不得多大过错,云都管可不必为此苛责店家。” 她说着抬手端起茶盏,轻轻吹散面上的热气,浅抿一口。 何慕柔在旁含笑提点一句。 “想来是店家瞧我们今日帮衬铺中引来了客流,才生出这盘算,店家也不必遮掩,都管还等着听实情,只不过还需快些,我们姐妹几个在贵店逗留的时间也是稍久了些。” 掌柜浑身浸满冷汗,口舌发颤,断断续续将今日整件事讲出。 连同自己贪图利市,打算借几位贵女身份撑门面招揽客源的心思也一并坦白,话音未落便慌忙伏跪在地。 “都管恕罪!小人见几位姑娘方才寥寥数语就能带动铺中生意暴涨,一时贪心才出此下策,求都管饶了小人一回!” 沈舒澜缓缓起身,脸上含笑着朝云策微微欠身。 “既然云都管已然知晓,我们姐妹也无意深究生事,云都管只管训诫几句,此事就此揭过了。”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一旁跪伏在地的掌柜,语气轻柔。 “还要劳烦店家,将许诺给四妹妹的分润银钱备好,至于桌上这匹花罗。” 她微微侧过头,轻轻抚过罗面上的孔雀纹样。 “还请店家将料子裁制成束带,日后直接送至宁成侯府即可,这西域花罗难得,我们也不好白占店家便宜,店家只管按市价报数便是。” 她再次抬了眼。 “我们姐妹几人尚有别处安排,便不多叨扰,今日多谢云都管出面周全。” 在座其余几位姑娘一并起身,齐齐向云策敛衽行礼。 云策立刻带着几分歉意,连忙起身拱手回礼。 “如此,在下便不远送了,诸位姑娘请慢行。” 掌柜慌忙直起身,掸了掸衣摆尘屑,躬身在前引路。 “还请姑娘们随小人下楼,小人即刻吩咐伙计备好银钱。” 吴昕语几人轻轻点头,跟在沈舒澜一同走出雅间。 待一行人走远,耳畔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云策立马变回严肃神色。 楼下掌柜一边指挥伙计将银钱妥善包好,一边不停拱手赔罪。 “今日全是小人糊涂失言,冲撞了各位贵人,还望小姐们多多海涵,这匹花罗是小人一点薄礼,万万不能收银钱,若是计价,我这老脸可就没处搁了。” 沈舒澜微笑点点头。 “既然是店家执意,那我们便不做推脱了,四妹妹,还不谢过店家今日赠予的分润。” 傅汐瑶朝着掌柜敛衽福身。 “多谢店家,今日汐瑶也获益良多。” 掌柜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眼底满是讨好,讪笑了几声。 “那小姐方才在屋内提过各府采买绸缎的差使。 沈舒澜只淡淡一笑,并未应声作答。 “不急,不急,还望沈小姐一定考虑本店,定价一切好商议。” 掌柜一路堆着满脸笑意,将几人送至铺门外。 沈舒澜回头笑着点头, “店家就不用相送了,我们几人就告辞了。” 掌柜目送她们走远,又朝着背影高喊了一句, “各位好走,欢迎下次光临。” 见人彻底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快步奔回楼上。 他站在雅间门外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内,声音带着几分颤音。 “都管,人,人已经送走了。” 云策上前一把将他拽进屋内,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满心都是对他今日行为的不满,掌柜重心不稳,跪倒在地。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既无商人该有的精明,又少几分圆滑城府,被人层层拿捏,自己却浑然不觉!今日沈小姐大度不愿追究,我便暂且饶你一次。” 他抬眼望向门外,微微点点头。 “这位沈小姐,果真如主子所言,有趣得很。” 一行人走过巷口,吴昕语才长长松了口气。 “同王府底下的人周旋实在累的很!个个眼高于顶!不过一介王爷亲随,方才竟也在我们面前端起架子来了。” 何慕柔笑着挽住她的臂弯。 “好姐姐,我们原说好不妄议皇家近侍的,我们现下换个去处,去马场骑马散散心可好?” 第108章 马场 一行人缓缓走回车前,沈舒澜看向一侧的傅汐瑶,细心叮嘱着。 “四妹妹,这四百贯你可要收好,手头有银钱傍身总是稳妥的,若是觉着数额太大不便随身携带,可存入钱庄拿着银票在身上就是。” 傅汐瑶点点头行礼,轻声回应。 “劳姐姐费心挂念,这笔银两还是交由母亲管理比较好。” 吴昕语上前伸手环住她脖颈,轻轻点了点她鼻尖。 “若是交给婶婶,少不得要细细盘问,说不定还要给我们各家送回,你这性子柔,到时候夹在中间反倒为难,听姐姐一句,自己妥善收着,你要是怕自己收不好, 她看向傅汐瑶身后的春鹊,又笑着转过头。 “这不是还是春鹊吗?她做事那么细心。” 傅汐瑶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头应下,春鹊也连忙行礼,吴昕语摆摆手。 几人各自登上车驾,车马起程,一同往马场而去。 云策垂眼看向地上的掌柜,冷冷斜睨他一眼。 “黄掌柜,我还需回府向主子复命,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要是下次再出现这纰漏,还要劳烦主子出面给你收拾残局,你这掌柜之位,也不必再做了。” 掌柜将头深深埋在臂弯,声音止不住发颤。 他最是清楚云策的性子,从不是能随意搪塞糊弄之人。 “都管饶命!” 掌柜颤抖着告饶。 “小人绝不敢再犯着过错,回去就写下罪己书,将今日一应过失尽数写明,只求都管在王爷面前替小人美言几句。” 云策淡淡扫了他一眼,再不言语,特意绕开他拂袖离去。 云策策马赶回宸亲王府,径直往书房而去,料定这个时辰主子必在案前练字。 到了书房门口,透过窗棂,见陆瑾珩一身宝蓝色暗纹常服坐在桌前,正静心临摹碑帖。 云策深吸一口气,轻叩门扇。 “回来了?” 陆瑾珩头也未抬,语声慵懒平淡地问。 “是,主子。” 云策快步入内,先躬身规规矩矩行过一礼,再开口禀报, “主子定然猜不到,今日在绫福庄掀起一番风波的人是谁。” “还能是何人?” 陆瑾珩依旧不曾抬眼看他。 见主子神色淡淡,云策反倒故意卖起关子。 “主子若是无心过问,小人就不多赘述了,只是今日这一桩事,实在新奇的很,看来主子也没有很想听。” “不愿说,便自己去领罚。” 陆瑾珩搁下笔,抬手端起案上茶盏,轻轻吹了吹,淡淡扫了他一眼。 云策只得抬手轻挠额角,讪讪一笑。 “原是瞒不住主子,今日所有事端,皆是沈小姐而起。” 陆瑾珩浅饮一口清茶,将茶盏轻放桌面后,手指在宣纸上饶有兴致地敲着。 “不过一介闺阁女子,能闹出何等动静?总不是在铺中肆意撒泼不成?” “哪里算得上撒泼!” 云策上前半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今日几位闺阁小姐只是随口相互造势抬举,一日营收就冲到七千余贯,抵得上平日好几日的流水!” 陆瑾珩这才抬眼看向他,抬手一伸。 “账本呢?可誊抄明细带来了?” “账本,账本,” 云策一时语塞,抬手挠了挠头,方才离去,他确实忘了管黄掌柜要账本,也忘了要仔细抄录。 “空口无凭,只在我跟前一味欢喜激动?” 陆瑾珩笑着挑眉。 云策急忙躬身垂首,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主子,是小人办事疏漏,这就前去领罚。” 陆瑾珩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黄掌柜每隔两日便会来府对账,凭他的胆子也不敢做什么假账,你暗中多盯着他铺中收支便是。” “是,小人谨记主子吩咐。” 云策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这责罚却躲不掉。” 陆瑾珩抬手轻轻摩挲瓷杯边缘,语气很平淡。 “自去内房领十鞭,下次再出现这粗疏失察,鞭上浸盐水还是别的,可就由不得你了。” 云策身子微微一颤,他深知自家主子从不说虚言,声音不由得发颤。 “小,小人领命。” 他转身正要退下,陆瑾珩随手丢出一小瓶瓷罐,云策顺势接住。 “这可是上好的西域金创药,愈合伤口见效极快,别挨了鞭就哼唧卧榻不起,本王这手边可没那么多称心的人使唤。” “谢主子体恤!” 云策脸上扬起笑意,捧着药瓶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前去领罚。 另一边,几乘车驾一路往京郊行去。 那马场是京城勋贵世家专属的游乐之地,远离城内市井喧嚣,野阔草平,场内豢养的骏马个个皮毛油光水滑,身姿矫健。 沈舒澜心中想着,上一回来此处已是数年前了,不知场内那几匹性子温驯的马儿,还记不记得自己。 去往京郊路途不短,车厢内几人困意渐生,纷纷靠着车壁闭目小憩,沈舒澜也合上双眼静养精神。 约莫一炷香时分,车外车夫轻叩窗棂低声禀报。 “姑娘,马场到了,今日这里看着格外热闹。” 沈舒澜抬手轻轻掀开轿帘,只见马场驿道两侧停满各式华贵车驾,但此场景却让她想起了那日的曲江宴,也是这样多的车马。 杏荷见她神色微有落寞,连忙向前急忙探着身子宽慰。 “小姐不必多想,这次可不是那曲江宴,我们坐的是侯府车驾,没人敢来自行驾走的,我倒要看看,我看谁敢过来惹小姐!” 沈舒澜被杏荷的宽慰逗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倒是长进了,如今也是会察言观色了。” 杏荷闻言,得意微微扬起头。 “那是自然,平日跟着江芙有样学样,又时常得小姐柔声提点,自是会不一样。” 一旁江芙也顺势轻声劝着。 “小姐不必郁结于心,今日咱们本就是专程出来散心。前尘旧事不可追,如今您是堂堂侯府嫡女,不是谁家妻室,再不会受半分委屈,若是场内让您心绪不适,我们随时返程可好?” 沈舒澜伸手一左一右握住二人的手,浅笑着轻轻摇头。 “今日难得是几位妹妹邀我出来散心,哪能提前折返的?此处车马云集,说不定还有不少新鲜热闹可瞧呢。” 一行人缓步走下车驾,守在马场门前,由内务府指派的管事,一眼辨出各府车驾,连忙快步上前,吴昕语笑着朝他扬了扬手。 唐管事躬身行礼后,抬眼一一扫过众人,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诸位姑娘康安,沈姑娘和吴姑娘有日子没见了,这两位姑娘看着眼生,许是第一次来。” 这番话倒让沈舒澜略感意外,没想到管事竟然还记得自己,几人微微点头回礼后,沈舒澜轻声问。 “唐管事,许久不见,近来可一切顺遂?” “托您的福,一切尚好。” 唐管事拱手一笑,又侧身引路。 “那快别在这站着了,今日这日头足,各位又舟车劳顿定是腰酸,凉棚已经备好了,请各位姑娘随我移步巧云阁吧。” 第109章 相逢 唐管事引一行人走入巧云阁凉棚时,四名随侍佐使早已在凉棚分立两侧站好,看到几人便齐齐拱手行礼。 敞轩垂着层层乳白纱幔,微风拂过,纱帘轻扬。 案上矮几早早备下精致茶点,远处其余凉棚内已经坐了许多京中贵眷,巧笑环佩声此起彼伏。 待沈舒澜几人依次落座后,唐管事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介绍。 “今日几位姑娘可是来着了,今日刚熬了梅苏蜜熟水,这虽然是暮春,但这热气已然上来了,井水也不敢久镇,怕吃坏了肚子,给各位上几盏温凉适口的熟水,可好?” 沈舒澜抬眼环顾四周,见场内热闹,抬头随口问着。 “今日倒是热闹,不知是何缘由?” 唐管事抬眼望去,脸上的笑意不变。 “近来各家郎君得了闲,想着说来竞速比试一番,几位姑娘若是看得心痒,也可随意置些小彩玩乐。” 说完他朝身侧佐使递了个眼色,佐使立刻上前,给每人递了本青绫封皮的记彩簿。 沈舒澜心生好奇,伸手打开册页,只见簿册上写着各家郎君名讳,旁侧标注了每匹参赛骏马的名号与毛色。 她忍着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吴昕语。 “妹妹来得巧了,你的楚公子也在列呢。” 何慕柔扫过簿上名录后,侧头同傅汐瑶轻笑指着页上字迹。 “何止姐姐心心念的楚公子?他的两位哥哥也是在册呢,就是不知今日能花落谁家啊。” 吴昕语的脸一下红了,慌忙抬手捂住脸颊。 “什么心心念念!你们几人胡乱打趣!” 何慕柔浅笑着摇了摇头,合上记彩簿后递还给一旁的唐管事。 “劳烦管事通传一声楚三公子,就说旧识在此等候相见。” 唐管事含笑接过簿册。 “既是吴姑娘旧交,小人这便前去相邀。想来楚公子得知姑娘在此,今日赛场定能一往无前。” 他转头吩咐身侧佐使。 “语行,快去给各位姑娘端上这熟水,也好解解渴。” 说完唐管事微微躬身。 “姑娘们暂且安坐,小人去去便回。” 名唤语行的佐使也屈膝行礼,缓步往茶水间走去。 何慕柔顺势牵住吴昕语的手,低笑着打趣。 “姐姐待会瞧见了楚公子,打算如何同他说?准备用什么添个好彩头?是头上金簪还是随身玉佩?” 吴昕语微微嘟嘴,脸颊红得更厉害,伸手去挠何慕柔腰间痒处,两人一时闹作一团。 “偏你多嘴!今日定要好好罚你!” 何慕柔一边笑着一边扑进她怀里,连身告饶。 “好姐姐,好姐姐饶过我!我最怕痒了,只是这楚公子马上来了,妹妹替您开心嘛?” 沈舒澜正扶着额,笑看二人嬉闹,再抬眼间,只见三道身影策马朝巧云阁而来。 居中那人一身云门色锦袍,身姿挺拔俊朗,正是楚崇屹,身侧左右二人,分别身着白青暗纹与天水碧锦衫。 楚崇屹行至凉棚下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抬头望向吴昕语,声音温软。 “吴妹妹今日怎会得空来马场?要不要下来同我一道策马散心?” 说罢他径直抬手,似是要邀吴昕语,吴昕语看向他,脸更红了,直往沈舒澜身后躲。 身后那位穿白青锦袍的公子也翻身下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上前打趣。 “惟修张口就是吴妹妹,甜蜜的很呢!你二人婚期未至,这心思倒是一刻放不下,人一看就是同各位姐妹一起的,你这不好好问候她人,可是失了礼数。” 他上前一步,双手拱起躬身一揖。 “在下蒋州然,方才舍友唐突,在此替他向各位姑娘赔个不是。” 他抬眼扫过阁中几人,视线落至沈舒澜身上时,眼神一亮,语气中略带几分讶异。 “这位可是镇允侯府嫡女,沈舒澜沈姑娘?” 沈舒澜没料到对方竟认得自己,心中虽觉诧异,脸上并未展现,缓缓起身回礼。 “蒋公子认得我?我印象中,从前并未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另一位天水碧锦袍的公子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一揖。 “在下温研安,见过各位姑娘。” 他抬眼望见沈舒澜,眼底同样浮起几分讶然。 “竟不知沈姑娘也在此间,不知今日可否赏光,随我等同场走马竞速一番,也好让我等见见姑娘风彩。” 沈舒澜浅浅一笑,轻轻摇头婉拒。 “多谢温公子美意,只是我这也不擅策马,贸然下场,反倒要在诸位郎君面前贻笑大方。” 温研安却不肯就此作罢,上前半步,语气恳切。 “沈姑娘太过自谦!数年前我有幸在此马场见姑娘策马疾驰,一身飒爽,我等一众男儿都望尘莫及。今日重逢,一时心痒难耐,这才唐突相邀,还望姑娘一展往日风采。” 说罢他躬身更低了些。 沈舒澜笑意柔和地敛衽回礼。 “承蒙温公子还记着当年旧事,实是舒澜的荣幸,彼时闺阁,行事肆意莽撞,这嫁为人妇后,才渐渐懂得收敛锋芒。” 她低头看了自己裙裾。 “何况今日身着长裙,行动拘束不便,若是改日换了骑装裤裙,再同温公子比试一番也无妨。” 温研安抬眼看了沈舒澜着装,知晓她今日装束不便,心底却仍不愿就此作罢。 他一心盼着重睹她当年驰骋马背的风姿,只得故作几分生气。 “听沈姑娘此言,是今日定要驳了我的面子?” 一旁蒋州然见状,抬手用手肘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低声打趣。 “你倒是好大性子!人姑娘身着长裙行动受限,怎好同我们一样纵马驰骋,行事也不多思量几分!” 他笑着转头,抬眼望向轩中沈舒澜。 “沈姑娘的名讳,京中何人不晓?能从苏家脱身归府是好事,想必京中登门拜会的郎君,怕是要将侯府门槛踏平了吧?” 吴昕语秀眉一挑,快步起身,挡在沈舒澜身前。 “蒋公子此言何意?听着倒像似话里有话。” 蒋州然自知失言,抬手轻拍了下自己面颊,面露愧色。 “对不住,是我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姑娘,只是从前姑娘身为苏家主母,男女有别,众人皆需避嫌,不敢贸然上前攀谈,我心中早已遗憾许久。” 他脸上又挂起笑容,抬起头。 “如今境况不同,姑娘重归侯府,在下只盼能得机缘,与姑娘相交一二罢了。” 何慕柔也缓缓起身,侧过头看向蒋州然。 “不知蒋公子所言相交,是何种往来?若是寻常品茶论道,文友相会,公子大可登门拜会沈侯爷,舒澜姐姐毕竟是内宅女眷,私下往来多有不便。” 蒋州然闻言言中反倒更亮。 “这位姑娘说得极是!若能得机会与沈侯相交,定能获益良多!在下早有拜会之意,只是一直无缘门路,既然姑娘这样说,往后就劳烦沈姑娘代为引荐一二。” 说罢又深深躬身一礼。 第110章 添彩 沈舒澜看着神色郑重的蒋州然,又看了看一脸执意的温研安,忍不住用袖掩着,低低笑出声来。 从前竟不知,京中的世家郎君,竟这样有意思。 她轻轻拉过吴昕语的手,从她身后缓步上前,抬眼看向阶下三人。 “诸位公子不是相约走马竞速么?在此处耽搁这许久,我们姐妹反倒过意不去。不如这样,若诸位公子今日拔得头筹,我给各位添一件彩头,权当助兴如何?” 话音刚落,她抬手拔下发间一枚羊脂花簪,簪头雕着叶片舒展的兰花,放在身旁佐使托着的黑漆盘中,朝众人浅浅一笑。 “今日装束素净,未带繁复首饰,就以这支玉簪做个小小添头。” 吴昕语回头瞥了沈舒澜一眼,不满嘟囔着。 “姐姐本就没带几件饰物,怎么还能让你来添彩?” 她又抬眼飞快瞥了楚崇屹一下,脸颊微红,心一横,拔下鬓边两支芙蓉金簪和一对素金扁方,又摘下指上羊脂玉戒,一并放入盘中,扬声说着。 “我来替姐姐添彩!这有芙蓉金簪两支,梅花扁方两支,再加上我这羊脂戒指,够给诸位公子助威了吧!” 蒋州然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拍了拍楚崇屹的肩。 “惟修你瞧,你的吴妹妹都亲自添彩了,这等殊荣我们可受不起,待会入了场,你这骑术怕是要如有神助了。” 温研安也跟着抿着嘴偷笑。 “正是,有佳人彩头加持,惟修兄稳操胜券,我等不如直接认输算了。” 楚崇屹耳尖微红,不自觉挺了挺身。 “两位姐姐都添了彩,我自然也该出一份力。” 何慕柔解下腰间绣囊,含笑看向众人。 “两位姐姐都用了首饰,我就以这绣囊相配,囊面是之前采买的上好宋锦,针脚是我亲手绣的喜鹊登梅,不过是闺阁拙技,诸位公子莫要见笑。” 一直垂头不语的傅汐瑶也轻轻抬起头,声线细柔。 “各位姐姐都添了彩,图个好事成双,我年纪小,拿不出华贵饰物,只有一方新制的素锦帕,望诸位公子不要嫌弃。” 蒋州然抬眼望向盘中琳琅饰物,收了玩笑神色。 “姑娘们有心了。只是哪有让各位姑娘拿出贴身财物,为我等不相识之人添彩的道理?快请收回去吧。” 沈舒澜轻轻摇头。 “话既已出口,断无收回的道理,我们姐妹便在此处,静候诸位公子凯旋。” 蒋州然闻言朗声一笑,轻轻拍掌连叫三声好, “沈姑娘果然爽快。” 他转头跟候在一旁的唐管事吩咐。 “唐家,我等不方便与女眷同席,劳烦在此支一张案几,我们稍后也过来讨杯茶吃。” “在此?支张桌子?” 唐管事闻言一怔,往前挪了半步,抬眼不可置信望向蒋州然,只当自己听错了,又躬身确认一遍。 “公子的意思,是要在这阶下支设案几?” 他又抬头望了望当头的日头,赔着笑连连摆手。 “公子可莫要打趣小人了,哪能让您这金贵的人在日头底下待着?旁侧有处闲置的偏凉棚,小人这就给各位公子收拾出来。” 沈舒澜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没料到这位瞧着散漫的世家郎君,竟这样恪守男女大防,侧身凑近吴昕语耳畔。 “想不到楚公子身边这几位友人,倒都是懂礼数的。” 吴昕语微微点头,也压着声气回复。 “早前听楚公子提过,他这几位朋友瞧着纨绔随性,实则都守本分,不过这位蒋公子,京中传闻风评不算太好,说他府中姬妾众多,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111章 候场 何慕柔笑着避开她的目光,闪身躲到沈舒澜身后,还不忘轻声打趣。 “姐姐您快看,不过说两句就如此急恼,真是半分玩笑都受不得,方才那楚公子自始至终,目光就没从吴姐姐身上移开过。” “你还说!” 吴昕语跨步上前,作势便要去拧她的嘴,“这样牙尖嘴利,真该拿针线将你嘴缝起来!” “好了好了,莫要再闹下去了。” 沈舒澜被二人逗得摇头失笑,“再这样闹下去,别处凉棚的贵女都要探头过来看热闹了。” 她顿了顿。 “既然几位公子盛情相邀,我们便移步场边看一看这走马赛事。” 转头看向阶下侍立的唐管事,柔声吩咐。 “劳烦管事取几把能遮阳伞来,今日日头灼人,几位妹妹常年久在闺阁,若是久立日光底下,恐会头晕不适的。” 唐管事连忙含笑上前回话。 “姑娘放心,早就给各位姑娘备好了。” “那就有劳唐管事了。” 沈舒澜微微点头后,唐管事抬眼朝凉棚四周递了个眼色,几个随侍立刻上前,为几人撑起遮阳伞,隔绝日头。 沈舒澜回过头,牵住傅汐瑶的手,笑着叮嘱。 “四妹妹想来鲜少有这机会观看这走马赛事。待会儿若是觉得赛场烟尘过大,或是人多嘈杂觉着不适,只管同我们说,我们再回这凉棚坐着便是,断不能暗自觉得拘束了。” 傅汐瑶面颊又泛起微红,反手轻轻攥住沈舒澜的手,满眼感激地望着众人。 “多谢几位姐姐垂爱,不嫌弃我年幼位卑,时时带我开阔眼界,我心中也着实好奇走马竞速的光景,定然无碍的。” 吴昕语快步上前,伸出手指轻抵她的唇,嗔笑看着她。 “再妄自轻贱自己,可要罚打手心了,你我相交,看重的是心性人品,从来不是家世门第。” 唐管事望着几人和睦亲昵的模样,轻咳一声,躬身恭请。 “几位姑娘随小的移步观礼台吧,诸位慢行,留心脚下台阶。” 诸位小姐在贴身女使搀扶下,缓步走下凉棚台阶, 跟着唐管事一同往赛场观礼台行去。 行路途中,何慕柔心生好奇,上前几步轻声问着。 “唐管事,不知今日赛场之上,可有夺魁的热门人选?” 唐管事笑眯眯地侧过头回话。 “回姑娘的话,方才与姑娘们叙旧的蒋公子,楚公子和温公子三人,皆是今日夺魁大热。尤其是温公子,御马技艺卓绝,良驹在他胯下宛若乘风生翼,脚力远超旁人。” 他顿了顿。 “除此之外,蒋公子与楚公子的骑术也是京中顶尖,是不容小觑的好手。” 唐管事领着四位姑娘缓步走上赛道旁的观礼木台,只见赛场上四周一片热闹,早已经围满了人。 沈舒澜侧过头快速扫了一圈,发现不乏别家世家郎君与闺阁女眷,有的正低头翻着记彩簿,拿朱笔勾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有的倚着栏杆高声助威,话音里时不时夹杂着蒋公子、温公子的名讳。 场中各处都有马场管事与仆役往来打理,规矩虽周全,气氛却比官办赛事松快许多。 赛道入口设着一张乌木长案,两名熟稔各家良驹的管事正端坐案后值守。 唐管事抬手指向那边,笑着向几位姑娘解释。 “姑娘您瞧,所有参赛的坐骑,都得先牵至案前,由管事细细核验过才算数。他们会一一记下马匹的年岁和通体毛色,再写清各位骑手名讳,将刻了序号的小木牌系在马颈上,这样仔细就是为了防人私下调换马匹,好让诸位公子玩得尽兴呢。” 吴昕语听得好奇,一边谈着头一边脱口问着。 “这么说,从前还真有人偷换过马匹?” “姑娘说的正是。” 唐管事轻轻摇头, “早前监管松,有人动过歪心思,牵了匹毛色相近的烈马换上场,险些伤了人,还是被一位眼尖的公子识破了,自那以后,我们便特意学了这特别的绳结编法去系号牌,自此再没出过差错了。” 何慕柔眼尖,一眼便瞧见楚崇屹,蒋州然与温研安三人已核验完毕,正站在一旁的备马空地上有说有笑等候,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吴昕语。 吴昕语身子微微一扭,脸上却压不住笑意。 一众马夫则躬身忙碌着,逐一理顺鞍鞯,收紧缰绳,又俯身叩验了几下蹄铁,确认件件稳妥。 待马夫将缰绳递到蒋州然几人手中时,沈舒澜这才细看起几位公子的坐骑。 当先一匹是难得的名种玉面青花骢,青白相间的皮毛顺滑油亮,配着一整套崭新鹅黄色鞍辔。马鞍侧悬着一柄佩刀,沈舒澜对兵刃并无太多了解,只觉得刀鞘乌黑莹润,马儿稍一挪步,刀鞘就会轻撞上黄铜马镫,叮咚脆响清越不绝,格外惹眼。 一旁温研安的坐骑是匹雪练驹,通体皓白上配着素银镶边的鞍鞯。 楚崇屹的则是一匹乌踏雪,通身皮毛黑如浓墨,唯有四蹄莹白,配着鎏金包边的玄色鞍辔与朱红锦鞯,少年端坐马背时,更显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三人利索翻身跨上马后,轻勒缰绳缓步来回试骑几圈。 场边呼喊蒋公子的声音喊得更响,蒋州然抬手抱拳,朝着看台方向遥遥虚虚一礼。 吴昕语侧身凑到沈舒澜耳畔,低声轻笑。 “蒋公子虽在京中风评不算好,人缘倒是极佳,姐姐您瞧那边几位姑娘,个个攥着绢帕,强作端庄矜持呢,若不是碍于闺阁体面不能高声喧哗,怕是早就要喊着给他助威了。” “可这满场呼声里,女眷的声音还不少呢。” 沈舒澜笑着低声回应。 一旁的楚崇屹和温研安倒是习以为常,并未抬头,楚崇屹顺手拉扯了下辔头,温研安按压了下马鞍系带,确认所有骑乘器具牢靠稳妥,静静等候开赛号令。 不多时,待一众参赛公子尽数上马后,发令管事抬手敲响铜锣,锣声漫过整片赛场。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地渐渐安静下来,主事管事清了清嗓子,高声传下号令。 “请诸位郎君听令,依颈间号牌次序,行至起跑线前列队候赛。” 一众骑手齐齐勒紧马缰,按着号数至标线后静立,再无半分喧哗嬉闹,也无人越出地面刻好的白线半寸。 观礼台上,沈舒澜几人抬眼静静眺望着。 傅汐瑶望着场中齐齐静立的马匹,侧身小声向唐管事询问。 “敢问管事,若是有人抢跑,或是不慎踩过白线,当作何处置?” 唐管事微微躬身,压着声气回复。 “回姑娘,这条规矩卡得极严,但凡发令之前踩越标线,或是抢先策马,最终成绩一律作不得数的。” 吴昕语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楚崇屹身上,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何慕柔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轻轻牵住傅汐瑶的手,不再出言打趣,同众人一道安安静静望着场中。 第112章 竞速 不多时,立于赛道正中高台的管事挥下手中红旗,一声清亮铜锣响彻全场,随即管事高喝一声。 “开赛!” 众人同时双腿夹紧马腹,扬鞭驱马,尘土顺着马蹄卷起,在看台上离着赛道近的人不自觉咳嗽了几声。 蹄声滚滚,震得观礼台的木栏杆都微微发颤,唐管事赶忙凑近了几分,向几位低声安抚。 “这栏杆和看台是我们反复加固测算过的,百马齐奔也稳当得很,还请各位姑娘放心。” 沈舒澜点点头,继续认真看着这紧张场景。 最前排的几骑几乎同时冲出,马上公子个个伏低身子,手中紧攥着缰绳。 蒋州然胯下的玉面青花骢爆发力极强,四蹄翻飞,几步就冲在最前,青白身影在马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温研安的纯白雪练驹紧随其后,半步不肯落下,楚崇屹的乌踏雪则稳在第一梯队中段,不疾不徐地跟住势头。 周遭另有七八位世家公子驱马紧追,几匹马首尾相接,挤得赛道上满是呼啸风声。 沈舒澜余光瞥到,赛道两侧有数名骑马管事目光紧紧跟随场内来回巡看着,正要偏头细看研究时,唐管事顺着沈舒澜的目光看去,抬手指了下,低声向沈舒澜解释。 “姑娘您之前没这样竞过速,这些个管事是巡场的,若是撞见有人恶意抢道,或是刻意别马冲撞使绊的,就会上前叫停,直接取消其参赛资格。” 沈舒澜感谢唐管事的细心提点,想起未出阁来这骑马时,父亲当天几乎是包下了整座马场,不允许其他公子竞速,任由自己训练骑射。 想必温公子就是那时在凉棚中瞧见,今日才会执意邀自己比试一番的。 如此想来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目光看回赛场上,行至第一个急弯,众骑纷纷收缰减速,免得马匹失蹄打滑。 温研安却带着雪练驹贴着内栏轻巧一拐,马蹄擦着标线稳稳掠过,借这一步巧劲竟反超蒋州然小半个马头。 蒋州然低笑一声,出弯时轻磕马腹,玉面青花骢立刻迈开长步直追而上。 两匹马一白一青并肩奔出,引得看台之上“蒋公子”“温公子”的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女眷的低呼与公子的喝彩。 一位女眷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只得被身旁的女使扶出了看台,走时还频频回头,目光直直落在蒋州然身上。 直道上后排一位着灰蓝锦袍的公子驱马从外道猛冲,他胯下的黄骠马脚力快健,借着长直道全力舒展,竟硬生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几步就追到蒋州然身侧,蒋州然轻瞥他一眼,脸上始终挂着笑。 三骑齐头并进,一时难分高下。 巡场管事骑见几人贴得太近,高声提醒着。 “那位公子莫要抢道!”。 那位灰蓝锦袍的公子这才作罢落后了几步。 赛程过半,马匹脚力渐渐分出高下,不少骑手已落在后头。 吴昕语微微皱着眉,嘴中低声念叨着,全神贯注盯着楚崇屹的身影。 始终稳在中游的楚崇屹忽然动了。 他轻收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乌踏雪像是终于得了指令,压低身形迅猛提了速。 墨色身影接连越过几骑,不过数息,越过了黄骠马,冲到了前三之列,势头竟比方才的玉面青花骢更猛,看台上的人无不惊呼,沈舒澜身侧已经有人低声打探这是哪家公子了 蒋州然侧过头看向他,朗声笑着打趣。 “好你个惟修,原来是一直收着劲呢!你这匹乌踏雪调教得果真不凡。” 楚崇屹并未回应蒋州然的打趣,只专心看着眼前。 有一位公子见楚崇屹冲至前三,心下不甘,猛地往内侧勒马,想抄内道抢近路。 巡场管事眼疾当即厉声喝止。 那公子慌忙收缰避让,马身一晃,前蹄险些踏空,速度顿时慢了半截,差点摔倒在场上。 观礼台上,何慕柔看得不觉低呼了一声。 唐管事则微微摇头,自顾自叹着。 “就是怕出这样的事,真要是冲撞起来,人马踩踏的后果不堪设想。” 距终点只剩最后几步,全场高呼声达到顶峰,吴昕语见着几人,大气都不敢喘,不自觉拉紧了沈舒澜的手。 楚崇屹、温研安、蒋州然三骑并驾齐驱,三道身影几乎叠在一处,谁也不肯相让半分。 蒋州然扬鞭轻抽马臀,玉面青花骢嘶鸣一声再提速度。 温研安俯身贴紧马颈,雪练驹四蹄宛若踏空,楚崇屹则依旧稳坐马背,只低声喝了一句,乌踏雪便猛地往前一探脖颈,用力往前冲。 终点线旁的管事瞪大眼睛,只见三道身影几乎同时掠过,终是乌踏雪后劲更足,以半个马头的微弱优势,率先踏过了终点标线。 雪练驹紧随其后,差了不过一步之遥; 玉面青花骢稍慢半拍,落了第三。 蹄声渐歇,看台上的喝彩声和惋惜声混在一起,吴昕语悬了全程的心终于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沈舒澜的手,连忙松了手赔礼。 “姐姐恕罪,方才我看得入神失了分寸,莫不是捏痛姐姐了。” 沈舒澜轻笑着摇头。 ”不妨事,你只顾着留意赛场,力度并没有很重。” 说着下意识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吴昕语眼尖,一把拉过她的手, “还说不重,您瞧,都捏出红印子了,我给姐姐吹吹。” 话音未落托起沈舒澜的手,对着红痕处轻轻吹气,惹得沈舒澜手心一阵发痒。 “好了好了,又不是咿呀稚童,哪里用得着这样哄?” 何慕柔也弯着眼拉着傅汐瑶凑上前来。 “这是在做什么?这好事怎少得了我,我也来吹一吹。” 说罢也低头,一同对着沈舒澜的手心轻吹,闹得沈舒澜笑着往回缩手。 楚崇屹赢了赛事,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勒转马头回过身,目光扫过蒋州然与温研安二人,语气中带着几分较真。 “不行,这不作数!再赛一场!敬尧兄,你最后分明收了力道,是故意让我?还有你,仲甫。” 他又瞪向温研安。 “往日与你赛马,我次次落于你后,怎的偏是今日我拔了头筹?” 蒋州然耸耸肩,一脸无辜。 “明明是惟修坐下乌踏雪脚力更劲,怎么反倒赖到我们头上?” 温研安驾马凑近两步,轻拍他肩头,笑着打趣。 “你今日有佳人在场,自然要拔得头筹,难不成你想让吴妹妹亲手绣的锦囊彩头,落到我二人手里?你若是觉得不尽兴,改日我们好好赛一场就是。” 楚崇屹闻言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向看台方向,低声自喃。 “也不知她们来了没有,瞧没瞧见全程。” 温研安顺着他的目光也跟着一起搜寻,看见吴昕语低头拉着沈舒澜的手哄着,便笑着扬了扬下巴。 “佳人早就在台上坐着了,瞧这样子,可是认认真真看了整场呢。” 第113章 较量 许是场下两个人的目光太过炙热,吴昕语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张望着,又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面颊红了一片。 沈舒澜瞧着她的反应,眼底含着笑。 “姐姐怎么了?可是瞧见什么了?” 傅汐瑶见状关切地问,也顺着她方才的目光往外探看。 “没、没什么。” 吴昕语小声回答,耳尖都泛了红。 何慕柔瞧着她羞赧的模样,歪过头凑到她耳边打趣。 “还能有什么?定是瞧见了自家郎君,又与楚公子眼神交汇了是不是?” 吴昕语伸手轻轻推开她的脸。 “就你话多!” 这时,管事派了随侍捧着艳红绸绫快步上前,要为楚崇屹披红贺胜,随侍到他们几人跟前躬身行礼。 “公子拔得头筹,请披红绫受贺。” 楚崇屹却点点头,偏过头朝随侍笑了笑,轻勒缰绳,侧身绕过他后,驱马缓缓朝着观礼台的方向行去。 随侍瞪大了眼睛,眼神跟着马匹渐渐离去。 “公,公子?” 蒋州然与温研安对视一眼,立刻了然他的心思,也笑着驱马跟在了后头。 观礼台上的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纷纷侧目对视,面露疑惑,都猜不透这位拔了头筹的公子,不领彩头反倒往这边来是何意。 场中本有不少因落败遗憾抱怨的世家子弟,见楚崇屹几人不领奖头反倒往观礼台去,人群里一位身着合欢红锦袍的公子赌气高声喊着。 “公子莫不是觉得胜之不武,不敢领这彩头吧?独占头筹想必心中难安,不如痛痛快快认一句技不如人,把这榜首让与旁人可好?” 话音落下,身后跟着几声附和的嗤笑。 楚崇屹并不理会,驱马依旧往前。 温研安侧过头瞥了那几人一眼,轻勒缰绳,调转马头缓缓朝他们走去。 “几位倒是好兴致,赛场输了,便要在嘴上找补回来?” 温研安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我竟不知,几时世家公子也染上了这等背后碎嘴的毛病。” 他目光扫过几人,淡淡问了句。 “瞧着几位眼生,不知家中是何官职?” 方才开口嘲讽的公子斜睨了他一眼。 “家父松州刺史。” 又满脸不屑冷哼一声。 “我等说话,与你这不知哪里来的无名之辈何干?倒也轮得到你出头?” 温研安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他。 “原来是方家公子,难怪如此张扬,只是我倒想问一句。” 他嘴角的笑更深了些。 “方公子,你认得他吗?又认得我吗?” 一听被道破来历,那位方公子脖子微微一缩,随即又强装镇定,重重冷哼一声。 “不过是记了几分朝臣名帖,被你碰巧蒙对罢了,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拿腔作势?” 温研安懒得多费口舌,扬声呼喊。 “管事,去请你们大管事过来。” 不多时,马场总管事领着数位管事快步赶来。 方公子见状反倒扬起下巴,只当管事定会替自己做主出气。 谁知一众管事先齐齐朝着温研安躬身行礼,后才草草向他侧身致意,让他心头暗暗不爽,却碍于面子并未发作。 “温公子,不知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温研安用下颌朝方公子那边略一点,语气平淡。 “这几人故意滋事,谤议胜方,扰乱秩序,赶出去。” “赶出去?” 总管事慌忙抬眼扫了方公子一下。 “这,这恐怕不妥吧?几位公子有话好说,莫伤了和气,这样赶客出门,小人实在难做啊。” 又面露难色看向温研安。 “伤和气?” 温研安在马上俯下身,目光落在总管事身上,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将这几人逐出马场,缘由你自己去问他们。” 那位方公子皱紧了眉头,驱马上前几步,不悦问着。 “你算什么身份,也敢命管事将我们赶出去?刚才管事对我们礼数不周已经让本公子不快,现在你还敢让人赶我们出场?” “有何不敢?我倒要看看,这位公子能奈我们何。” 温研安猛地回头,方公子也顺着温研安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蒋州然与楚崇屹也调转马头,缓缓走了过来。 二人扫了眼场中情形,对着总管事略一点头,算是致意。 总管事见两位也到了,心知这事再不能和稀泥,连忙满脸堆笑搓手上前。 “楚公子,蒋公子,方才三位公子在场上的风采小人都瞧在眼里,正想着待会儿亲自过去道贺,不想倒在这儿闹了些不快。” 方公子见素来冷淡的总管事如此殷勤巴结,心里已是咯噔一下,身旁同伴却还硬要为方公子找回场子,大声质问。 “楚公子?哪个楚公子?京中姓楚的人家可只有一家,别是恰巧姓了同样姓氏,来凑数撑门面的。” 总管事轻咳一声,挺直了脊背,郑重朝几人引见。 “是小人过错,还未与各位公子说明,这三位分别是枢密使楚家的楚公子,翰林学士温家的温公子,以及御史中丞蒋家的蒋公子,今日拔得头筹的,便是楚崇屹楚公子。” 话音落下,方公子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身形。 他心里清楚,这三家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他一个刺史之子能攀得上的,当即便换了副笑脸,拱手认错,态度也变得极为恭敬。 “原是一场误会,家父常叮嘱我要多向京中世家公子请教,方才一时失言,多有冒犯,还望三位公子海涵。” 他微微躬身收敛了笑容, “我这就回去自省,改日再寻机会向各位讨教竞速之术,先行告退了。” 说罢连忙拉着身旁几人,灰溜溜地快步退走了。 蒋州然望着几人仓皇的背影,笑着看向总管事。 “管事你瞧,好好的兴致,倒被这几人搅了,你说该怎么算?” 总管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躬身赔罪。 “是小人管束不严,任凭公子处置。” 蒋州然俯下身,笑着在管事肩膀拍了拍。 “罢了,这事与你无关,倒也不必如此拘谨。” 总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研安目光扫过方公子几人仓皇的背影,淡淡哼了一声。 蒋州然却笑嘻嘻驱马凑过来,拍了拍楚崇屹的肩膀。 “瞧瞧,我们仲甫这是动了气了,惟修你可得好好谢他,人可是专程替你出的头。” 楚崇屹耳尖微热,侧过脸轻咳一声。 “那今日得的彩头,你们二人随意分便是,只一样不行啊,吴姑娘绣的锦囊,我得自己留着。” “哦?那我偏就想要那个荷包如何?” 温研安故作思索,慢悠悠打趣他。 “佳人亲手绣的物件,平日里可求不来,我也想沾沾光。” 他故意将“佳人”二字拖得悠长。 “好你个仲甫,心思全用在这上面了。” 楚崇屹又气又笑。 “巧了,”蒋州然适时插嘴, “我也瞧上那个荷包了。” 第114章 赐彩 楚崇屹对着二人挥了挥拳头. “你们也知道,我这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温研安无奈摇摇头。 “是是是,你自幼跟着父兄在军营历练,一身好功夫,我可惹不起,还不快些走?再耽搁,你的吴姑娘等得无聊,怕是要先回凉棚了。” 这边说着,蒋州然又俯身凑到总管事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总管事先是面露难色,迟疑着连连摆手,待蒋州然又补了两句,才皱着眉躬身点头应下。 “既然如此,小人就依公子的意思安排,只盼别唐突了各位小姐才好。” 说罢连忙转身对身边管事低声交代,几人面露诧异,随即匆匆小跑着去准备了。 楚崇屹与温研安对视一眼,都没摸透蒋州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三人驱马行至观礼台前,几位管事早已站定,捧着红绸的随侍也立在了台边。 总管事清了清嗓子,扬声向场内与看台朗声宣布。 “诸位,今日赛事,蒙各位公子与贵女赏光,适才三位公子有个想法,今日得胜的彩头,不敢独受,想请台上四位小姐代为赐彩,沾一沾贵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规矩。 “各位公子只管在台前行礼接彩,不必登台,各位小姐也只在台上垂赐即可,全个体面。” 哪四位小姐? 一时间台上女眷们纷纷对视,低声私语起来。 有人悄悄理了理衣襟鬓角,有人抿着嘴不动声色,也有人不屑瞥了她人一眼。 能给这三位京中顶流的世家公子赐彩,本就是件涨体面的事,谁都盼着能点到自己头上。 总管事又清了清嗓子,扬声念出。 “有请镇允侯府沈娘子、宁成侯府吴娘子、武安侯府何娘子和东临伯府傅娘子,上前几步代赐红绸。”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穿杏色衫子的小姐皱起眉,攥着帕子跟身边女伴低声抱怨。 “凭什么就偏是她们四个?” 声音虽不大,却刚好够周围几人听见。 沈舒澜并未抬眼,只是继续端坐淡淡说着。 “就凭吴妹妹与楚公子早有婚约,今日得胜的彩头由准新人受了,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几个不过是沾吴妹妹的光,陪衬着凑个热闹罢了,不知这理由对姑娘来说可否充分?” 何慕柔转过头看着那位小姐,笑盈盈接了话。 “这位姐姐这话问得倒是新鲜。” 她顿了顿, “姐姐要是稀罕这份体面,不如先问问楚公子或者其他两位公子愿不愿意?不然这位置让给姐姐,只怕姐姐也坐不稳呢。” 那姑娘脸一白,咬着唇悻悻坐了回去。 蒋州然玩心大起,摇着朝那位姑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既然这位姑娘如此有心,不如一同陪吴姑娘一同给惟修赐彩?只是这话传出去,不知京中旁人要怎么议论了。” 那姑娘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紧了帕子站起身,低头对身边女使低声说了句。 “身子不适,就先回了”, 便匆匆低垂着眼眸和身侧女使告退了。 蒋州然无所谓地耸耸肩,转回头冲楚崇屹挑了挑眉。 总管事又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用眼神示意身旁管事,赶紧将红绸送上去,莫让几位姑娘久等。 吴昕语起身,身侧的白茉早已端着盛红绸的朱漆托盘候在一旁。 她往前走了两步,碍于台上看客众多,并未近前,只微微俯身,示意侍女将托盘往前送了送,声音温软。 “恭贺楚公子拔得头筹,特以红绸相贺,请公子披红。” 楚崇屹当即翻身下马,朝着台上拱手行礼。 “多谢吴姑娘助威。” 蒋州然与温研安率先鼓起掌来,场上看客也纷纷附和,掌声一时此起彼伏。 只有躬身相对的二人心里清楚,此刻彼此的脸上有多烫。 台下管事上前,先朝着台上行了一礼,从白茉手中接过托盘,转身走到楚崇屹身前,另一名管事取了盘中红绸,斜斜系在了他肩头。 这时总管事快步上前,身后跟着一众随侍,人人手中都端着一只黑漆托盘,齐齐躬身。 “今日赛事已毕,这些皆是头彩,请楚公子过目。” 楚崇屹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盘中各样物件。 行到吴小姐她们添的那盘彩头前,他顿了顿,伸手拿起那枚绣工精巧的锦囊,先看了下上面的精细绣工,低头仔细系在了腰侧绦带上,后朝总管事微微点头。 总管事会意,抬手轻拍两下,随侍们齐齐躬身退下,去将彩头逐一打点收好。 台边的蒋州然撞了撞温研安的胳膊,挑眉朝楚崇屹腰间瞥了一眼,故作姿态地摇头轻叹。 “只是无缘吴姑娘这绣品了。” 看台上的人逐渐起身散去,总管事又朝几人躬身行了一礼。 “各位公子,小的便不打扰各位叙旧了,亲自去盯着彩头打点妥当小人才安心,免得底下人毛手毛脚,扫了公子们的兴致。” 他又抬眼看向唐管事,叮嘱着。 “唐管事,好生伺候各位娘子。” 唐管事还过礼后,总管事抬眼看了下蒋州然几位,见蒋州然点头后慢慢后退。 “那各位公子,小的先告退了。” 唐管事侧身低声问沈舒澜。 “不知姑娘几位可要移步凉棚稍坐?熟水已经备好了。” 沈舒澜轻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已经叨扰管事许久,也看了激烈赛事,再滞留反倒显得不知礼数了,只是唐管事,” 她侧过身,压低声音补了句。 “不知您这儿的熟水可否多备一份?我带回去给父母尝尝,您也知晓的,母亲她素来偏爱这些春日的清润饮品。” 早前父亲常会携母亲,同杨伯父一家来这马场消遣,历来都是唐管事上前悉心打点。 母亲不善骑射,便在凉棚里坐着与杨伯母摇着扇说话,茶水果品从来都是唐管事亲自安排妥帖,算得上面前的老人手了。 唐管事听完眼睛一亮,躬身回应。 “不过是坊间粗制的饮品,能得侯夫人赏识,是我们马场的荣幸,后厨正好刚煮好一批新的,小的这就派人去装好,差人快马送到府上去,温热着喝口感最好。” “光给婶婶备,就忘了我母亲啦?” 吴昕语佯装不满地嘟起嘴, “唐管事怎就只惦记镇允侯府,不惦记我们宁成侯府?我母亲也是侯夫人啊” 唐管事闻言腰弯得更低了,连声赔笑。 “是小的失言,是小的失言,那给每位姑娘府上都备上一壶,各位姑娘家中若是喝着合意,随时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沈舒澜微微点头。 “有劳唐管事费心了,我们姐妹几个便先谢过了。” 唐管事直起身,躬身退了两步。 “那小的这就去安排,先失陪片刻。” “有劳唐管事了。” 何慕柔与傅汐瑶异口同声道,话音落下相视一笑,一同朝着唐管事微微点头致意。 第115章 顺路 不多时,唐管事快步折返回来。 “回各位姑娘,每份熟水都备妥了,还添了新制的蜜饯果子,已遣人快马送往各家府邸去了。” 沈舒澜几人一同起身,浅浅敛衽道谢。 “有劳唐管事费心。” 唐管事连忙上前虚扶。 “姑娘们万万不必多礼,这些本就是小人分内之事,如何担得起这样的客气。” 沈舒澜起身浅笑着。 “既然诸事妥当,几位妹妹想来也都乏了,我们就不多叨扰,准备就此动身回府了。” 吴昕语目光飞快往楚崇屹那边瞟了一眼,抬手轻挥作别,又装作若无其事抬头望向天,小声自喃。 “那片云倒是不错。” “那小人送几位姑娘至车马处,台阶陡,还请留意脚下。” 唐管事侧身抬手引着。 沈舒澜几人回身望向台下三人,齐齐敛衽一礼,沈舒澜轻声告别。 “今日仓促,未能邀三位公子同坐吃茶,改日若是各位公子得闲了,我在侯府备下薄宴相请,今日我们就先行告辞。” 蒋州然含笑点头应下,拱手抱拳。 “好说,好说,若是沈姑娘相邀,我三人必定准时赴约,诸位姑娘一路好走。” 几位姑娘扶着身侧女使,随唐管事缓步走下观礼台阶。 楚崇屹望着一行人背影,心底攒了许多话,又恐当众失了分寸,斟酌片刻后,才扬声高声相送。 “诸位姑娘慢行,吴姑娘一路保重。” 看吴昕语频频回头,何慕柔轻轻撞了撞吴昕语的肩膀,压低声音柔声问着。 “如此恋恋不舍,不上去同楚公子多说几句?此刻马场人已散了大半,也相对清静些,我们几个替你守着旁人,不会有人多嘴闲话的。” 吴昕语侧过头又偷偷看了楚崇屹一眼,转过头来轻摇头,微风恰好拂过几人发丝,带来丝丝凉意。 “还是不了,下月就嫁进楚家,往后朝夕相处,闲谈时日多的是,何必急于此刻惹人议论。” 沈舒澜听完点点头。 “这样也好,那这若是安排了几位公子的席面,还劳烦妹妹来府中同我一同张罗布置,侯府后院浮碧屿湖面开阔,届时妹妹若是想说些私密话,可与楚公子泛舟赏春,也是极自在的。” 温研安抬眼目送几位姑娘的背影,轻伏在马鞍上,转头看向两人。 “你二人待会儿打算去往何处?是留在马场继续驰马习射,还是另有安排?” 楚崇屹略一低头。 “我打算回府清点一遍聘礼,毕竟吴姑娘出身侯府,我总怕礼数不周,器物单薄,失了体面。” 说罢二人一同望向蒋州然。 “敬尧,你呢?” 蒋州然低头轻拍马颈,故作神秘。 “我稍后另有去处,暂且保密。” 温研安挑了挑眉。 “你又在盘算什么花样?又不是去吃花酒,难不成连我二人都要瞒?” 楚崇屹倾着身子凑近几分,催促着。 “快说来听听,几时还学会卖关子了。” 蒋州然慢悠悠晃着头, “我打算往镇允侯府一趟,就跟着她们的车马。” 二人皆是一怔,诧异看向他。 “镇允侯府?你去那边做什么?” 温研安眉头微皱,略作沉思抬眼试探。 “也并未听你提过半分倾慕沈姑娘之意,怎会忽然登门?莫不是打算上门提亲?” 蒋州然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无奈摇头。 “你脑子里除了儿女情长,便无旁的事了?我此次登门是专程拜见沈侯爷,并非去找沈姑娘,拜帖我都已备好了。” 说着他就要伸手从怀中取出拜帖,温研安不耐地抬手拦住。 “谁要看你的拜帖!只是你可想周全了?若是一路跟着几位姑娘的车驾同行,未免太过失礼了些。” 蒋州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过顺路罢了,去往镇允侯府本就只有这一条道,何来尾随一说?” 他轻笑一声。 “况且我早有心拜会沈侯爷,一直寻不到合适契机,如今沈姑娘归府,正是登门拜访的好时机。” “此话怎讲?” 楚崇屹再次倾身,凑得更近了几分。 蒋州然笑着瞥了他一眼。 “你们想想,京中人提起我们三个,除却世家子弟的名头,余下印象可尽是游冶纨绔。” 温研安连忙摆手,与他划清界限。 “休要把我们一并带上啊,你行事张扬孟浪,这名声是你自己的,我们虽也常一同出门驰马游乐,却远不及你惹眼。” 蒋州然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更开怀。 “好好好,算我一人最为孟浪,只是你们也知道,老爷子虽然权柄虽稳,却也再难往上更进一步。” 他抬头揉了揉头,眼神发亮。 “这沈侯爷虽已致仕,可这人脉深厚,但凡他使劲咳嗽几分,朝堂都要震动,若能得侯爷青眼相待提点几句,那于我、于蒋家可皆是好事!” 他仰起头, “往后我也能与人时时夸耀,自己承蒙沈侯照拂。” 楚崇屹撇了撇嘴,出言打趣。 “只怕沈侯爷见了你这浪荡模样,只觉晦气,不愿与你多言。” 蒋州然倒是无所谓。 “不去试一试,怎知侯爷不肯相见?二位兄弟不如同我一道,我这一人登门拜访,心里难免有几分打怵的。” 蒋州然望向二人,笑着邀约。 温研安心中确实动了念头,这确实是绝好的机会。 可转念一想,自己都未提前备好拜帖,如此贸然登门,难免落个不知礼数的评价,回去定要被家父训诫,他犹豫下开了口。 “我倒是有心拜会,只是这事发突然,未曾备好拜帖,空手上门太过唐突,你也知道的,家父素来敬重沈侯爷,若是失了规矩,我回去可少不了一番责罚。” 楚崇屹也摊手附和。 “正是这个理,无拜帖如何登门?敬尧你倒是提前思虑个周全。” 蒋州然抿着嘴笑。 “这样要紧的事,我怎会只自顾自打算?二位的拜帖,我早已一并备妥了。”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两份烫金拜帖。 温研安望着拜帖,这才反应过来一早落入他的算计,无奈摇头失笑。 “好你个敬尧兄,步步盘算,倒把我们二人诓了进去,也罢,机会难得,就陪你走这一趟。” 他伸手接过拜帖缓缓展开,从怀中取出随身私印,在帖尾右下角稳稳钤下印记。 楚崇屹在身上摸索一圈,转头朝着马场侧边扬声喊着。 “青戈,拿我的私印来。” 身着藏青直裰的亲随快步奔来,双手捧着印匣,在马前躬身。 “公子,您的印章。” 楚崇屹接过后,也在拜帖右下角稳稳钤印,轻轻吹了吹印泥。 “妥了,这下礼数周全了。” 蒋州然笑着勒住马缰。 “事不宜迟,几位姑娘应当已经动身,我们远远错开一段距离便是。” 说罢他又朝一旁高声呼唤。 “石桓,松年,准备动身了。” 两名亲随立刻快步上前,各自牵过自家公子坐骑,一行人缓缓驱马前行。 第116章 登门 几人的马车刚行至侯府侧门,江芙正掀了轿帘要下车搀扶沈舒澜,门房的小厮已快步跑上前,隔着轿帘低声回禀。 “小姐,方才岗上的人来报,说姑娘们的车驾后头,远远跟着三位骑着马的公子,其中有匹青花骢甚是惹眼,不知是不是与小姐同路?” “三位公子?” 沈舒澜抬眼扫过江芙与杏荷。 “竟有如此巧的事?我们前脚刚走,他们便也动身了?” 杏荷抿了抿嘴,压着声音嘟囔。 “小姐,京里都说这几位公子行事跳脱,怎的白日里跟在小姐们车驾后头,也太失分寸了。” 江芙连忙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递了个眼色,杏荷适时收了声。 沈舒澜若有所思,微微俯身凑近轿帘,问那小厮。 “他们如今行到何处了?” 小厮回头张望一眼,又低声回禀。 “回小姐,约莫快到巷口了。” 沈舒澜微微点头。 “你先不必声张,去回禀父亲与母亲一声,说有世家公子登门,我且先看看来意,应付一二。” 小厮应了声,退后两步躬身行礼,随即快步跑进府里去了。 见沈舒澜迟迟不下车,其余几人扶着女使下了车后,纷纷凑到车前。 吴昕语往前探了半步,关切问着。 “姐姐怎么了?都到府门口了,怎的还不下来?” 沈舒澜单手支着下颌,笑着打趣。 “方才门房来报,说咱们车驾后头,一路跟着三位公子,正猜着他们登门是何来意呢。” 何慕柔挽住吴昕语的手臂,也跟着笑。 “那还用说?定是楚公子惦记着吴姐姐,一刻都舍不得分开,一路跟过来了。” 话刚说完,她又思忖片刻,自顾自摇了摇头。 “不对,说不通,若是楚公子想与姐姐多说几句话,该往宁成侯府去才是,怎的反倒来了镇允侯府?” “许是有什么正事,要与侯爷和姐姐商议?” 傅汐瑶抬眼看向沈舒澜,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江芙与杏荷先行下车,沈舒澜扶着江芙的手腕缓步走下车来,耸耸肩淡淡一笑。 “我已差人同父亲母亲禀报了,只得再劳烦几位妹妹,陪我先与他们周旋片刻。” 何慕柔上前握住她的手。 “姐姐说这话可就生分了!本就是我们该陪着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清朗男声,声音中带着笑意。 “沈姑娘,当真是巧,竟在侯府门前又遇上了。” 沈舒澜几人回身望去,只见蒋州然三人驱马缓缓行来,身侧各跟着亲随。 蒋州然率先翻身跳下马,温研安与楚崇屹也随之落了地,楚崇屹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吴昕语身上后又错开。 蒋州然笑着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 “我三人本就有心登门拜会,又恰好与各位姑娘同路,索性直接跟过来了,还望沈姑娘莫怪我们唐突。” 江芙与杏荷本立在沈舒澜右后侧,见状即刻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了沈舒澜身前。 那小厮捧着吩咐往府里跑,本以为轻易便能寻到,谁知在外院绕了几处院落都没见着人影,问了几个洒扫的小丫鬟也都摇头说不知。 他心里不禁又急又悔,当初带班的师傅反复叮嘱,侯府院落深,规制多,务必熟记路径图纸,他只想着自己守着门房,鲜少要进内院回话,便偷了懒。 如今事到临头,竟连侯爷夫人常在何处都摸不准,站在原地直打转。 正踌躇间,忽见内院方向的小路上走出个穿靛青比甲的妇人,正是府里的花妈妈。 小厮如见救星,连忙快步上前躬身。 “花妈妈,可算寻着您了!” 花妈妈抬眼打量,认出是门房的小厮,便站定了笑问。 “慌慌张张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别急。” “回花妈妈,” 小厮急得额头冒汗, “门外来了三位世家公子,小姐让小的进来禀告,可小的在外院绕了半晌也没寻着管事,一时迷了方向,您可知侯爷夫人现下在何处?” 花妈妈无奈地笑了笑,抬手点了点他。 “你啊,定是当初学规矩时偷了懒。寻不到人,不会先去找外院的冯管事?由他差人去找内院的华妈妈与姜管事才是正理,你这样四处乱闯,若是误了事,仔细挨板子。” 小厮缩了缩脖子。 侯府待下人虽宽和,规矩却半分含糊不得,他忙挠了挠头。 “妈妈教训的是,可眼下我该往何处寻冯管事?一时竟也记不清他的执事处,小姐她们还在侧门陪着那几位公子周旋,我只想着快些回禀才好。” 花妈妈轻叹一口气。 “冯管事在花厅右侧的廊房执事,你快去寻他,听候安排再行事,对了,那三位公子可有递拜帖?当真是来拜会老爷的?” 门房小厮一时语塞。 方才他只顾着遵着小姐的话,并未按规矩向客人索要拜帖,此刻只得搓着手站在原地。 花妈妈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抬步便走。 “罢了,我手头现在正好没要紧差事,便带你同去寻冯管事,小姐那边你不必操心,咱们小姐自有分寸。”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深深躬身行礼 “劳烦妈妈,您可真是救了小的了!” 说罢赶紧跟在花妈妈身后。 花妈妈虽年近花甲,脚步却十分利落,小厮得快步走才能跟上。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妈妈您说,这三位公子贸然登门,是所为何事啊?咱们侯府,素来鲜少有年轻公子上门。” 花妈妈回头瞪了他一眼。 “主君家的事,也是咱们做下人的能胡乱议论的?管好你自己的差事便是。” 花妈妈带着小厮抄小径穿行,小厮一路敛声屏气四处打量,只暗自感慨外院已如此轩敞开阔,更不必说深幽的内院与后院了。 回去定要好好熟悉下侯府路径。 二人到了花厅侧廊的执事房寻到冯管事,冯管事先向花妈妈道了声劳烦,便让她自去忙差事,又吩咐小厮先去回禀小姐,自己随即差了几人去向内院管事回话。 此时内院叠石假山旁,沈侯身着一袭石青箭袖便服,正伴着侯夫人的琴声舞剑。 此时琴音恰好缓了下来,侯夫人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之上,余音袅袅散去。 沈侯收了剑,拭了拭额角薄汗,走上前温声问。 “夫人可是累了?今日便练到这里如何?” 侯夫人摇了摇头,伸手为他斟了一杯温茶,抬眼看他。 “倒不是累了,只是心里总惦记着澜儿,侯爷过来些,我给您擦擦汗。” 沈侯俯身凑近,在她身侧的石凳坐下,侯夫人取出锦帕,细细替他拭去额角汗珠。 “咱们澜儿早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了,她自有分寸,何况她与苏家是天家亲准的和离,名正言顺,京中谁敢说她半句不是。” 沈侯接过茶盏,语气笃定地吹了一口杯中的雾气。 第117章 入门 冯管事差人先是寻到了内院的姜管事,姜管事了然谢过之后,又唤来了身边的传话小厮,让他快步去寻。 沈侯身边的亲随卫恪,与侯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云笙二人正候在假山旁的游廊下,小厮寻到后上前低声将事情禀明,抬脚便要往假山凉亭走去,被云笙伸手拉住,连连摇头。 “小哥万万不可!老爷舞剑时最忌旁人惊扰,你如此贸然上前,仔细受罚。” 小厮听完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姐姐提点,不然冲撞了老爷夫人,小的可担待不起。” 卫恪闻言,清咳了三声。 沈侯抬眼望过来,将茶盏搁置在案几上, “发生了何事?” 卫恪这才快步上前,低头拱手行礼。 “回老爷,前门来报,有三位世家公子随小姐的车驾一同到访,还请老爷定夺。” “世家公子?” 沈侯面带疑惑,转头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也望向老爷。 “倒是稀奇,平日里登门的多是世家女眷,年轻公子倒是少有,可问清了,他们是为何事而来?” 她说着又抬眼看向卫恪, “小姐现下如何?可还妥当?” “回夫人,小姐与其他几位娘子正在侧门陪着应对,是特意差人来先回禀老爷夫人的,所来何事并不知晓。” 卫恪依旧拱手垂着头。 沈侯轻轻握住夫人的手,回头低声问着。 “夫人觉得,这几个小子突然登门,是何用意?” 侯夫人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 “这倒叫老爷问到了。” 她侧过头,手指托在下颌上略略思忖,又转过头看向侯爷。 “往日登门的多是老爷的同袍故旧,年轻公子确实少见,现在人既已到了府前,无论来意如何,老爷总该见一见才是。” 沈侯微微点头。 “夫人说的是,那你且稍坐会,我去去就回,想来稍后那几位侯府小姐,就会来叽叽喳喳吵闹夫人了。” 他抬眼看向卫恪, “去安排吧,就在外院花厅待客。” 说罢他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襟。 侯夫人打量着他身上的便服,轻声问了句, “老爷要不要换身衣裳?” 沈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装束,笑着摇头。 “这倒不必了,我如今已致仕闲居,来的又都是晚辈,连拜帖都未提前递入,我肯出面见他们,已是给足了体面了。” 沈侯走到假山边,回头望了一眼,见侯夫人也站起身朝他笑着点点头,这才随着卫恪一同往前走。 只是心中隐约想着,这几个突然到访的小子,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还尾随着自己女儿的车驾? 想来多半是京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随意说个两句应付便是。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女儿才和离归家,就有年轻公子登门,不会是冲着来求娶的吧。 他双手负于身后,皱着眉头。 女儿这才归家几天?就有人来惦记了? 那可不行,更是要赶紧打发走了。 沈侯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起胸,端起了侯爷的架势。 沈舒澜目光扫过三人,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江芙与杏荷先朝着三位公子微微福身,随即退至两侧。 “既是来拜会家父,不知几位公子可有带拜帖?家父近日在家潜心研读典籍,若无拜帖,寻常是无暇见客的,还望各位公子见谅。” 蒋州然笑着从怀中取出拜帖。 “自然是备好了的,我们兄弟几个,可不想真坐实了京里传的纨绔无礼的名头。” 温研安与楚崇屹也随即取出拜帖,一同递上前来。 江芙上前几步,双手接过三份拜帖,转交到沈舒澜手中。 沈舒澜扫过帖面一眼,又递回给江芙,江芙微微躬身,送往门房做通传,笑着应对。 “外头的闲言碎语,蒋公子倒不必放在心上,口舌长在旁人那里,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好一个但求问心无愧!” 蒋州然朗声笑起来, “看来今日我们几人,今日倒是来得是时候了。” 楚崇屹趁着蒋州然与沈舒澜说话的间隙,往吴昕语的方向微挪了半步,压着声飞快问。 “今日马场上的竞速,我表现得可好?我知道是他们二人故意让我,才让我拔得头筹,下次若是再赛,吴姑娘能来看我吗?” 吴昕语没应声,只红着脸垂着头,轻轻点点头。 何慕柔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转头问沈舒澜。 “早听闻姐姐府中景致雅致,不知哪处风光最好?我们想着去拜见了婶母后,在园中多逛一逛呢。” 她又回头瞥了吴昕语一眼, “这后院春色宜人,我们都舍不得走了。” 说着侧头吩咐身侧的女使白茉。 “你回府一趟,禀明父亲母亲,说我在侯府叨扰片刻,晚些再回去。” 白茉轻声应下,躬身行礼后便往外巷走去,何家的车驾就候在那里。 吴昕语与傅汐瑶也各自对身侧女使低声嘱咐了两句,示意她们也回府禀告一声。 沈舒澜听罢含笑抬起头。 “要说府中景致最佳之处,反倒一时难以选择,各处院落都是悉心打理过的,不过妹妹若是想游览,后院的浮碧屿如何?满湖的接天莲叶,看着就觉清爽,既可在水榭中纳凉闲谈,也能乘小舟穿行湖上。” 她笑容更灿烂了些。 “后院有北门可直达,不必绕经院内多重院落,方便得很。” 话音刚落,门房小厮快步上前,躬身低声回禀。 “小姐,老爷已动身去了花厅,请小姐引几位公子移步过去。” 蒋州然耳尖听见“后院北门、不经内院”,当即转头朝楚崇屹挑了挑眉,又回头看向沈舒澜,笑着搭话。 “听着就是绝佳景致,这不禁让人引起了好奇,不知我等兄弟几人,可有机缘一睹芳容?” 沈舒澜掩唇轻笑。 “蒋公子说笑了,若是公子们想歇脚赏景,侯府自当欢迎,走北门也不必绕经内院,想必几位公子往来也方便的。” 她说着微微侧身福了半礼。 “让几位公子站在门外叙话许久,是我们怠慢了,外院花厅已备妥,诸位请随管事移步吧。” 蒋州然连连摆手。 “这可不妨事,也没有许久了,我还觉得意犹未尽呢。” 话音落时,侯府正中的朱红正门缓缓敞开,外院冯管事快步迎出,躬身引客。 蒋州然心中欣喜,平日里就算出入其他府邸,也多是走两侧掖门,这正中大门是鲜少开的,一时敬佩侯府的待客之道,连连点头拱手还礼, “多谢侯爷将我们几人当作贵客相迎。” 温研安跟在众人身后,目光先落在门侧的青玉狮子上,这样的青玉狮子在京中可是少见,忍不住站定凑近打量,在光下甚至能看到其玉质肌理。 又走过门戟架,盯着架上那柄环首长刀,心中暗自称奇。 他虽出身翰林文臣之家,自小却爱跟着楚崇屹往演武场军营跑,对这些兵甲器物素来上心。 第118章 沈侯 穿过大门外庭,踏过二门,一座玉影壁立于眼前。 温研安拉了一把蒋州然,一同驻足细看,楚崇屹倒是兴致缺缺,并未上前。 只见青白石基座正中,镶嵌一方巨大的和田玉屏,玉面上阴刻楷书《诫子书》。 蒋州然自诩京中名士,珍玩见过不少,玉雕锦鲤一类吉祥纹样更是寻常,只是如此质地上乘的整块和田玉镌刻文赋,倒是极为罕见。 他细细打量片刻,不自觉抬手挠了挠头。 他平日往来多是官宦子弟,公侯世家的小公爷小侯爷们对他们这一圈人素有轻视,少有交集,这样规制的侯府内景,他着实难得一见。 温研安一时触动,无暇理会身旁的蒋州然,不由自主向前半步,凝神品读玉屏上的文字。 他出身翰林世家,父亲时常诵读此文训诫家中晚辈,尤其是“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一句,早已烂熟于心。 沈舒澜见二人驻足观望,掩唇轻笑上前。 “二位公子可是对这座玉屏感兴趣?此物为先帝所赐,家父特意延请玉匠刻上《诫子书》,府中人出入途经此处,都可看上一遍,也算时时谨记克己守正的侯府家规。” 二人见沈舒澜含笑站在一旁,连忙收敛了心神,假意低头理了理衣袖,望向玉屏从容夸赞。 “这上书笔意沉厚,配这玉屏相得益彰,好字,好字!” 众人绕过玉屏,一座面阔七间的花厅立在眼前。 冯管事趋步上前,抬手礼让。 “几位公子,此处便是花厅,请随小人入内。” 就在此时,沈舒澜拉住身旁一众女眷,驻足不再向前。 “三位公子登门是有要事拜见家父,我们内宅女眷,不便一同入内叨扰了。” 话音落下,她与吴昕语几人一同微微福身行礼。 蒋州然闻声回头,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暗自一笑。 好一个沈舒澜,用如此无可挑剔的礼数将我们一军,轻松地将我们三人径直推到侯爷跟前了。 温研安抬眼望向蒋州然,又转头看向沈舒澜一行人,缓缓开口。 “沈姑娘当真不留?沈姑娘不怕我们几人孟浪收束不住,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们素来敬畏沈侯爷,若是无人从中周旋,万一言语不慎触怒侯爷,反倒难以收场了。” 吴昕语听得心中一动,正要上前说话,却被沈舒澜不动声色拦了下来。 沈舒澜神色平和。 “温公子言重了,我等皆是女眷,怎好插手诸位与家父的会面?依据礼制,家父接待外客时,我们本就应当回避。” 蒋州然转过身,含笑开口。 “这礼法虽严,行事也可酌情变通嘛不是?沈姑娘方才未曾将我们拒于门外,还引我们入府,这份情分我们记在心里。” 说罢他拱手深深一礼。 “斗胆恳请沈姑娘周全几分,暂且留下,倘若言谈间出现僵局,也好替我们递个台阶。” 何慕柔凑近沈舒澜身侧,低声劝慰。 “姐姐,几位公子已贸然登门,伯父心中必然不悦,万一席间言语失和起了争执,反倒折损咱们沈家的声誉。” 吴昕语悄悄瞥了站在前侧的楚崇屹一眼,随即转头望向沈舒澜,眼中满是乞求之色。 沈舒澜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口退让。 “既然几位公子再三相请,那我们姐妹便斗胆随同入内,只是诸位莫要嫌我等在场聒噪,坏了各位公子的礼数才是。” 蒋州然连忙连连摆手。 “能得沈姑娘居中闲坐,已是我三人的荣幸,怎敢挑理?若是还要苛责,反倒显得我等无礼浅薄了。” 几人正言语间,厅内传来小厮清亮的高声通传。 “老爷入厅!” 沈舒澜侧身抬手礼让。 “家父已到厅,我们就不在门口耽搁,诸位公子请。” 蒋州然三人即刻敛去了闲谈神色和散漫气度,迈步踏上石阶。 进门便见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四曲屏风立在厅口,三人在门口站定,端正身形后,躬身行礼, “御史中丞蒋延章之子蒋州然,拜见沈侯。” “枢密使楚遂鸿之孙楚崇屹,拜见沈侯。” “翰林学士温时雍之子温研安,拜见沈侯。” 沈侯并无应声,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再度朗声自报名号。 孰料沈侯早已离座起身,静立在屏风前望着他们。 三人尽数都垂着头,一时并未察觉人已近在眼前。 “三位世侄今日怎得有空,造访我这闲散侯爷的府邸?既然来了,那就里面请吧。” 话音陡然在如此的近处响起,三人心中皆是一惊。 蒋州然忍不住飞快抬眼偷瞄一下,又慌忙低下头。 温研安与楚崇屹如同觐见家中长辈,头垂得更低。 沈侯双手负于身后,语调不自觉低沉了几分。 “怎么,还要我一请再请?” 蒋州然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仅仅是站在沈侯跟前,就觉得一股迫人的气场笼罩下过来,心里感觉紧绷不已。 “回,回沈伯父。” 蒋州然难得语气发紧,平日里即使面对自家严厉父亲,他尚能嬉皮笑脸敷衍周旋,此刻却不敢有半分轻慢。 “我们几人贸然登门,还望伯父莫要见怪。” 沈侯低低哼了一声。 “蒋州然是吧,倒是常听你父亲提起你。” 他扫了三人一眼。 “伯父二字你叫得倒是顺口,既然是登门拜访,堵在我这厅门之外,算什么礼数?” 蒋州然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家父时常在家称赞伯父风骨,晚辈心中敬佩,恰逢归来顺路,便随同几位姑娘一同前来侯府叨扰。” “顺路?” 沈侯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 “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沈侯又是一声冷哼。 “你父亲蒋延章那样的古板执拗,数次想以拥兵过盛为由弹劾我,皆是天家压下的这奏章,这笔旧账,你们蒋家打算如何说法?既然父辈的恩怨已成,要不要由你这个晚辈来承接?” 蒋州然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万万不曾想到,父亲与沈侯还有如此过节,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这,这应。” “还有你,楚家小子。” 沈侯目光转向楚崇屹。 楚崇屹身子猛地一凛,连忙低头拱手。 “回伯父,晚辈在。” 沈侯微微俯身盯着他。 “令祖身居枢密使,想来家中必定反复训诫子弟,尽量不可与沈家来往,纵然我如今致仕闲居,倘若有心之人撞见你出入镇允侯府,京中传出流言,你又如何辩解?共同密谋吗?” 楚崇屹也是惊的一身冷汗。 温研安突然庆幸自家出身翰林,既不用力挺御史中丞得罪他人,也不会因军政大权落的如此敏感。 但不自觉又为两位好友捏了一把汗。 第119章 进退 见三人在父亲面前始终不敢直身,沈舒澜正欲上前缓两句,却见为首的蒋州然深吸一口气,肩头被强迫放松了些许。 “伯父所言极是,只是家父弹劾伯父,乃是朝堂公事,晚辈此前并不知情,否则断不会贸然登门,再说父辈们的朝堂恩怨,本就不该牵连到晚辈身上。” 他抬起头。 “我们今日想求见的,并非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沈侯,而是致仕归家,安养天年的沈伯父,公与私本是两途,想来伯父比我们更分得清楚。” 沈侯挑了挑眉,这话倒是勾起了几分兴趣。 心中暗叹蒋家这小子,倒不像他父亲说的那样不学无术,纨绔无礼。 “哦?有何不同?听你这话,倒像是在提醒我,如今卸甲归权,早已不是当年的沈侯了?” 他目光落在温研安身上,抬了抬下颌示意温研安。 “倒是说说看,这话不必你说,近宥家的次子,你来说。” 温研安没料到沈侯会突然点到自己,心中微讶之时,却也敏锐地捉住了“近宥家的”这几个字。 看来沈侯与父亲的私交,比自己预想中要深得多。 若是寻常同僚,断不会直呼表字,即便是位高权重的沈侯,也会称一声“温学士”或是“温大人”才是。 温研安清了清声,躬身回复。 “回伯父,若我等是来拜会沈侯,自当谨遵礼法,提前三日由府中递上正式拜帖,主客皆着公服,循公务仪轨,可今日伯父一身居家便服,” 他飞快抬眼瞥了下沈侯的衣襟,又垂下目光。 “显然并非以朝堂身份待客。” 他顿了顿,让自己表现的更恭谨了些。 “既是拜访闲居在家的自家伯父,而非朝堂的侯爷,自不必拘于正式流程。” “自家伯父?” 沈侯又向前踱了两步,语气还是很冷硬。 “方才进门便一口一个伯父,如今更是顺杆而上,直接认作自家伯父了,你们这攀交情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利落。” 沈舒澜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父亲与几位公子的父亲虽谈不上深交,私下也是偶有往来的。 与楚家因军政敏感不便过分亲近,但这年节的书信问候也是从未断过的。 父亲哪里是真动怒,不过是借着由头试探这几个年轻人的品性罢了。 吴昕语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急着询问。 “姐姐,这般僵持下去,伯父会不会真的对他们心生不满?” 沈舒澜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别急,且看父亲演到何时。” 吴昕语与何慕柔闻言皆是一愣,连一直沉静的傅汐瑶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沈舒澜掩面轻笑。 “你们还没看出来?父亲只是面上步步紧逼,不过是想探探他们登门的真正来意罢了。” 吴昕语这才松了口气,轻抚着胸口。 “可吓死我了,我还当伯父真动了怒,生怕一言不合,便命人将他们请出府去。” 正说着,只听沈侯抬起手,掌心摊开, “既是登门拜访,那拜帖呢?我怎么未曾见到。” 温研安眉面露疑惑歪了歪头,楚崇屹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 “回伯父,拜帖早已交到门房处了,我等只备了一份。” “哦?既是没见着拜帖,那就算不得正式登门。” 沈侯作势便要转身入内, “你们几个,且先回去吧。” 蒋州然见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辩解。 “伯父这话,可真要叫晚辈们寒心了,我们诚心登门拜会,拜帖早早就交予了门房,沈姑娘方才还亲手核验过,此事姑娘可以作证。” 他说着转头看向立在阶下的沈舒澜,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沈侯双手负于身后,神色冷淡看着他。 “世侄的意思,是我镇允侯府扣下了你的拜帖?还是说,” 他抬步缓缓跨过厅口,与蒋州然不过数尺之隔。 蒋州然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你觉得,我镇允侯的门,是可以随意踏进来的?” 沈侯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蒋州然的肩头,语气平淡 “长辈不过说两句,便急着替自己分辩,心性看来不够稳,你爹娘把你娇养惯了,若是跟在我身边,少不得要天天挨板子。” “伯父的意思是?” 蒋州然眉正要开口猜测,沈侯却径直打断了他。 “几位世侄登门,说了这许多,却始终没说清究竟所为何事,若只是寻常拜会,今日我已见过了,若无旁的事,我可就要谢客了。” 蒋州然还想上前分说,温研安却暗中按住他的小臂,蒋州然回头看他,温研安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他上前一步,再次躬身拱手。 “今日能得见伯父,已是晚辈几人的幸事,并无要事叨扰。” 这话反倒让沈侯皱了皱眉。 “温世侄,你读书治学是好的,只是行事过于持重慎言,反倒少了几分锐气,平白错失机会。,既如此,我便不多留了,等你们想清楚来意,再正式登门吧。” 温研安耳根微微发烫,垂首躬身回应。 “谢伯父提点,晚辈受教了。” 沈舒澜见状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上前,在阶下站定后抬头仰望着几人。 “父亲连花厅正门都没让几位公子踏进去,这可不是咱们侯府的待客之道。” 她拾级走上台阶,站到沈侯身侧,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回沈侯。 “如今天色尚早,站着说了这么久,想来也口干了,不如父亲,让几位公子吃盏茶再走不迟。” 说罢她笑着转头, “江芙、杏荷,快去给几位公子看茶,再给父亲烹一壶雨前龙井,这春茶最是清润,正好降降心火。” 沈侯侧过身,凑近女儿耳侧,压着声,咬着牙低声告诫。 “谁知道这几个小子安的什么心思!早早打发了才干净!倘若他们真是别有用心,闹将出去,你让为父如何自处?” 沈舒澜也以袖掩着唇,侧过头凑到父亲耳边,低声笑着。 “女儿知道父亲护女心切,怕我刚和离归家,就被世家公子上门滋扰,这才一直冷着脸要呵退他们。” 她扫了一眼几位公子,继续说。 “父亲何妨先听听他们的来意再做定夺?若真是冲着女儿纠缠而来,不用父亲动手,女儿自会唤人将几位公子请出府去。” 她目光扫过阶下几位贵女,又轻声补了句。 “几位妹妹都看着呢,父亲若是当众动了气,平白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岂非得不偿失?” 沈侯冷哼一声,面色终是缓和了几分。 他抬眼扫过厅口僵立的三人。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我这厅口,还缺你们几个摆件不成?既是有事,还不进来说清楚!” 他捋了捋下颌胡须,转身大步踏入花厅。 三人面面相觑,这转折来得太快,反倒一时没反应过来,齐齐抬眼望向沈舒澜。 第120章 博弈 沈舒澜抬眼轻笑着,微微侧了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父亲既已松口,几位公子请进吧。” 蒋州然几人挺直了身姿,恭敬着一一进入,沈舒澜则笑着随后进入,在门一侧站定。 绕过屏风后,几人见着厅内地面铺着青石方砖,正中摆一张黑漆嵌螺钿罗汉床,床上铺着湘色暗团花的锦褥,正壁后悬一幅水墨大山图。 罗汉床前设四张紫檀扶手椅,配着同色系的锦缎软垫,椅侧各配了一张紫檀矮几。 再往两侧看去,两侧立了四扇可拆卸的落地烟青纱橱,边上摆着成对的哥窑冰裂纹贯耳瓶,临窗的南次间设了一方软榻,榻面铺着黛蓝色缎面褥子,上散着几只同色系的隐绣靠枕。 榻旁立着一个高脚镀金铜鹤香炉,袅袅烟气从鹤嘴中徐徐漫开。 “伯父这花厅布置得雅致,倒是别具一格。” 蒋州然环顾四周,不忘顺势夸赞一句。 沈侯正身坐于罗汉床一侧,闻言轻哼一声。 “倒也不必这赶着说好话,这些陈设都是专人细细挑选的,自然妥帖。还站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再三请你们落座?” 话音刚落,江芙与杏荷便领着一众女使,捧着茶盘和茶点款款而入。 江芙先朝沈侯福了一礼,将杯盏轻放在罗汉床的炕几上。 “老爷,您的茶,仔细烫着。” 杏荷则带着其余女使向三位公子福礼,依次奉上茶汤后,几人也顺势坐下。 吴昕语几人也随之入内,先朝着沈侯的方向福了福身,沈侯点点头,这才移步到南次间的软榻旁,依次坐下。 江芙将沈侯这边安置妥当后,缓缓退下,抬眼看向沈舒澜。 沈舒澜目光示意她去招呼吴昕语几人。 江芙立刻会意,轻步走上前去,先行一礼。 “不知几位小姐想饮用些什么?可要也用些春茶润润口?” 吴昕语笑着摇了摇头。 “倒想再尝尝姐姐府上的沉香熟水,先前有幸喝过一次,回家后自己试着煮过,总觉得比不上姐姐府上的滋味。” 何慕柔笑着轻点了下她的手背。 “吴姐姐倒把这儿当外头茶坊了,还点起单来了?” 吴昕语笑着偏过头。 “我就是馋姐姐府上这一口,难道你不馋?温润清甜的,可比茶汤顺口多了。” 傅汐瑶也轻轻点头,温声附和着。 “姐姐府上的沉香水,外头确是喝不到的,若方便的话,我也想沾光尝一盏。” 江芙低头浅笑着,屈膝福了福。 “既是各位小姐喜欢,这就去准备,诸位请稍候片刻。” 说罢她退到沈舒澜身侧,低声禀明了后,才转身轻步出厅。 沈侯先是抬眼扫了一眼立在厅侧的沈舒澜,后端起杯盏,轻轻吹去浮面热气。 “说吧,几位世侄,今日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蒋州然连忙起身,正要抱拳行礼,却被沈侯挥手打断。 “行了行了,一路行来礼也够多了,我不爱拘这些虚礼,有话直说便是。” 蒋州然讪讪收回手,挠了挠头,站直身子。 “方才伯父说,晚辈若是跟在您身边,少不得要受些打磨,晚辈思来想去,倒有个不情之请。” 沈侯将杯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说来听听。” 蒋州然深吸一口气,再度躬身一礼,语气郑重。 “恳请沈侯收晚辈为义子,容晚辈常侍左右,多听伯父教诲提点。” 话音刚落,沈侯一口茶险些呛进气道,低下头剧烈咳嗽起来,沈舒澜急忙上前轻抚父亲胸口。 他咳了半晌才缓过气,心头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不是冲着女儿来的。 紧接着他便回过神,什么?义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蒋州然,满眼难以置信,皱着眉又追问一句,仿佛没听清。 “我没听岔吧?你再说一遍,你要做什么?” 蒋州然侧头瞥了眼身旁的温研安与楚崇屹,二人也是面露惊愕,瞠目结舌,万没料到他竟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蒋州然咽了口唾沫,挺直脊背又说了一遍,这回音量更足。 “恳请沈侯收晚辈为义子!” 此话一出,连南次间软榻上的吴昕语几人都齐齐站起了身,甚至连见惯了风波的沈舒澜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沈侯伸手扶住身侧沈舒澜的臂膀,强行稳住身形,只是语声带着几分沉哑。 “世侄此言,可是深思熟虑过的?这绝非儿戏,你可曾禀明你父亲?断不可,断不可如此莽撞!” 他说着便扶着女儿的手臂站起身,又重申了一遍。 “此等是大事,切不可一时兴起。” 蒋州然也随之起身,朗声回答。 “伯父也知晓,晚辈在京中纨绔之名已久,所学不过皮毛敷衍,家父虽忧心却也管束不住。” 他抬眼定定看向沈侯。 “可伯父不同,您是三朝元老,天子授业恩师,若能得您半句指点和几番教诲,于晚辈而言已是天大的机缘。” 说罢他朝身侧二人递了个眼色。 温研安与楚崇屹无奈相视一眼,只得一同起身上前,随着他躬身行礼。 有了同伴陪衬,蒋州然底气更足,再度深深一礼: “还望伯父成全,给晚辈这个受教的机会。” 沈侯轻轻推开女儿扶着的手,先看了沈舒澜一眼,又扫过三人,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这话,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致。” 他抬手捋了捋颔下胡须, “若想得我指点,大可拜入门下,或是,” 他抬眼看向沈舒澜,语气淡了几分。 “或是迎娶小女,哪一样都能遂你的愿,为何偏要走认义子这一条路?” 蒋州然闻言却神色坦荡摇了摇头。 “伯父此言差矣,实不相瞒,晚辈对沈姑娘并无半分儿女私情,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姑娘瞧不上我这样的浪荡子弟,刻意接近姑娘的目的,满心盼的,不过时能有机会得见伯父一面。” 沈侯不觉眯起了眼。 这小子算盘打得精,竟是把自己女儿当成了登门的踏脚石。 沈舒澜敛去惊讶神色,笑着看向蒋州然,语气平和地问。 “蒋公子倒是说的坦诚,只是不知今日,公子是否得偿所愿了?” 蒋州然心中不禁对沈舒澜升起几分敬意。 寻常闺阁女子得知自己只是旁人攀附长辈的媒介,少不得要羞愤动气,哭闹评理,可沈舒澜神色如常,竟无半分芥蒂,这份气度着实不凡。 他再度躬身行礼。 “能得沈姑娘引荐,得见伯父,自是得偿所愿。” 说罢他直起身,语气郑重了些。 “再者,伯父门下弟子中,以天子为尊,晚辈不过萤火微光,怎敢与日月争辉,妄列师门?思来想去,唯有以义子名分妥帖些,才不算僭越。” 沈侯打量了他半晌,指尖轻轻敲着身侧的炕几,缓缓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场面托词,不是你真正的心思。” 第121章 缓和 “怕是你想着,日后闯出什么祸事,能有个人替你兜底吧?” 沈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眼淡淡看着蒋州然。 “你本就纨绔名声在外,真要是遇上你父亲都压不住的事,攀着我镇允侯府这棵大树,总盼着我能替你周旋几句,是也不是?” 蒋州然心跳加速,竟一时没有搭话。 身后的温研安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替他澄清。 “伯父言重了,敬尧兄平日虽放浪,却绝非不守规矩之人,他心中,确是真心想多亲近伯父一些的。” “亲近?” 沈侯冷哼一声,缓缓落座,随手抚平衣袍上的褶皱,抬眼看向他。 “世侄这话倒是好听,只是我倒想问问,要亲近到什么地步,才需要认作义子?” 蒋州然飞快调匀了呼吸,脸上露出几分豁出去的笑意。 “伯父说得通透,晚辈确有攀附之心,毕竟朝中谁人不知,能得伯父青眼,前路自然顺畅许多。” 他站直了身子。 “只是伯父只说对了一半。” 沈侯低头轻轻摆弄着杯盏,淡淡回复。 “少给我戴高帽,你倒说说,另一半是什么?” 蒋州然清了清声。 “先前沈姑娘在苏府空担主母之名,却日日受冷遇苛待,伯父碍于朝堂身份,不便过多插手后宅私事;可晚辈若成了姑娘的义兄,能名正言顺上门维护,断不能让苏家凉薄之人得寸进尺。” 这话倒是引起了沈侯的不悦,微微抬眼睨着他。 ”怎么,世侄的意思,我还需要外男来回护我自己的女儿?” 一旁的沈舒澜闻言莞尔一笑,上前一步。 “说来说去,蒋公子倒是算的细致,想借我之名,行自己之便。” 她回头看向父亲,又转过头来看着蒋州然。 “我若当真需要本家出头,一封家书递去金陵,自有兄长替我做主,何须劳烦外人呢。” 蒋州然摇了摇头。 “姑娘说的是,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修书金陵,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月余,平白耽误了事。” 沈舒澜浅浅一笑。 “那我斗胆猜一猜公子的用意,公子是怕我受了委屈,又碍于男女大防,才想给自己寻个妥帖的义兄身份?只是我倒想问问,公子此番费心,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接近父亲?” 蒋州然再次躬身一礼。 “二者皆有,蒋某自知配不上姑娘,却又不甘心与沈家毫无瓜葛,才出此下策,还望伯父与姑娘勿怪。” 另一侧,江芙刚将沉香熟水一一送到各位小姐案上,吴昕语几人握着盏边,却全无心思饮用,又不好上前插话,只能静静坐着等候。 吴昕语更是坐不住,时不时悄悄探身,留意着厅内的动静。 “好一个毫无瓜葛!好一个自知之明!” 沈侯神色缓和了几分,手肘支在炕几上,侧头看着蒋州然。 “本以为你只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倒还有几分坦诚,看来你父亲平日里,也没少耳提面命地教你。” 蒋州然没料到沈侯态度转变得如此快,一时怔住。 “茂枝那老小子,倒是算的精,自己管束不周,想着让我来管。” 乍然听见父亲的表字,蒋州然心中一动。 唯有父亲那几位至交老友,才会这样随口称呼。 “伯父您与我父亲,” 他眼睛亮了几分。 沈侯却只轻抿一口茶。 “不过多年共事罢了,私下没什么深交。” 沈舒澜侧头暗自偷笑,她分明记得未出阁时,曾见过蒋伯父好几次登门与父亲饮酒。 觉出事情似有转机,蒋州然不自觉搓了搓手,忍不住上前半步。 “那伯父,这义子之事?” “自是免谈。” 沈侯眼皮都没抬, “我可不想日后替你收拾烂摊子,让你觉得有人撑腰横行霸道,再者说,就算你真打着我镇允侯府的旗号出去,也未必有人当真。” “那伯父之意,应当如何?” 一直沉默的楚崇屹忽然开口,沈侯抬眼看他。 “既然伯父驳了敬尧的请求,敢问伯父,可有折中可行之法?” 温研安在一旁急得不住递眼色,哪有这样当面直问长辈的? 他连忙上前拱手赔礼。 “伯父勿怪,惟修兄也是替敬尧兄心急,失了分寸,并无他意。” “行了行了。” 沈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少在我跟前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看得眼晕,你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难不成登一次门,就非得把事办成了?我这镇允侯府,可不是有求必应的道观。” “伯父总得给我们一句准话不是?不然我们几个就赖着讨个说法,反正侯府的亭台景致,我们还没机缘好好赏过呢。” 蒋州然本性难移,竟开始半开玩笑软磨硬泡,被沈侯瞪了一眼,立刻乖乖闭了嘴。 沈舒澜轻咳一声,上前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父亲前几日犯了咳疾,也该到服川贝调治的时辰了,不如先回内院稍歇,这事回头再做打算。” 沈侯顺势收起神色,重新端起长辈架子。 “还是你说的在理。你们几个晚辈且先在花厅用茶。” 说罢他站起身,缓步朝着厅外走去。 蒋州然几人齐齐躬身行礼。 “恭送伯父。” 直等沈侯的身影彻底踏出厅门,几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蒋州然看向沈舒澜,躬身一礼。 “方才多谢沈姑娘出言帮衬,否则今日局面当真不好收场。” 沈舒澜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本就是登门之客,既已做了公子的踏脚之阶,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当不得谢。” 这话落在温研安与楚崇屹耳中,二人都暗自叹服,如此通透格局,闺阁女子少有。 另一边,沈侯刚踏出花厅,便见廊下侯夫人早已立在那里,笑吟吟地候着。 他快步上前伸手虚扶。 “夫人怎么过来了?” 侯夫人扶着他的臂膀,温声笑着。 “还不是怕老爷对着小辈们拿捏不好分寸,太过严肃吓着人家,不过他们几个登门,究竟是所为何事?” 沈侯叹了口气。 “原先我还当是冲着女儿来求娶的,敷衍几句便能打发走了,谁知蒋家那小子,竟是奔着认我做义父来的。” 又叹了口气。 “亏得澜儿在旁打圆场,不然应付这几个毛头小子,还真有些头疼。” “义子?” 侯夫人略略沉吟, “那老爷是如何回的?应下了?” 沈侯眉头一横。 “那怎么可能!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个外姓人插手我侯府家事,总归不妥。” “老爷说的是。” 侯夫人笑着安慰, “突然想起,咱们家的书院荒废许久了,前几日夫子还同我念叨,座下久无学子可教呢。” 沈侯一听便来了兴致,侧过头看她。 “夫人的意思是?” 第122章 家塾 侯夫人附在沈侯耳边悄声说着。 “反正这几位公子也不是奔着科举功名,不过是闲来修身,受些提点罢了,这没有科考任务在身,与夫子共同探讨学问,不乏是件乐事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着。 ”再说吴家姑娘与楚家的婚期近了,往后少不得要常来走动,不如老爷索性重开家塾,若是您得空有兴致了,也能去指点一二,岂不两全其美?” “可总得寻个由头啊,总不能平白无故邀他们随意入府。” 沈侯微微皱着眉,反倒犯了难。 “这有何难?” 侯夫人笑着拉住他的手, “对外就说,朝中几位大人仰慕范夫子才学,特意将家中顽劣子弟送来,求夫子好好规正规正,打磨下心性,这说辞,旁人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那几位姑娘呢?总不能也说她们是来学策论的吧?” 沈侯笑着打趣。 侯夫人轻轻剜了他一眼。 “几位姑娘本就是女儿的闺中密友,平日里往来就勤,谁会多嘴?真有人问起,就说她们是来跟着学打理中馈的,这如何掌家理事,人员调度,迎来送往的,可该好好学学呢。” “倒也是这个理。” 沈侯点点头,轻轻揉了揉夫人的掌心, “还是夫人想得周全,就凭范夫子的身份,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京中勋贵都要托关系递帖子,踏破咱们侯府的门槛呢。” “人范夫子讲学素来择人而授,哪里是人人都能听的。” 侯夫人被弄的直痒,微微缩手。 “他老人家最看重眼缘,从来都是他挑学生,轮不到旁人挑他。” 沈侯点点头,另一只手也轻轻覆在夫人手背上。 侯夫人抬眼望向远处庭树。 “当年夫子厌弃朝堂党争,自请辞官归隐,还是老爷执意将他安置在府中,做个闲散学究。” 她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沈侯的手背。 “这会儿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花厅里还坐着好几个晚辈等着呢,老爷快些回去处置才是,想来那几位姑娘也坐得无聊了,待会儿她们若要寻我,便说我在内院浮云楼。” “好好好,就依夫人的。” 沈侯笑着收回手,侯夫人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老爷心疼女儿,怕她受苦,这些我都知道,可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我们做父母的,干涉不了那么多。” 沈侯笑着点头。 “道理我岂会不知?” 沈侯清咳一声。 “只是如今好不容易归家了,总想着多给她几分庇护,罢了,我先去花厅处理完琐事,再到书房练练字,待到晚膳时分再说。” 侯夫人低着头继续整理他的衣襟。 “今日备了老爷爱吃的鱼脍,还特意炖了一只老鸭,正好清一清老爷的心火燥气。” 沈侯听罢挺直脊背,又端起严肃神色,缓步朝花厅方向走去。 这时门房快步上前,对着侯夫人悄声禀报,宁成侯府与东临伯府都派人来了,催各位小姐回府用晚膳。 侯夫人轻轻点头,低声吩咐。 “你去回了各府的人,就说各位姑娘稍后便动身回府,劳烦他们稍候片刻。” 沈侯端着肃然神色重回花厅,众人见状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下,径自站定在厅中。 “蒋家小子,你要认义子的事,我可断不能应,你怀着什么心思姑且不论,于我府中而言,终究无甚益处。” 蒋州然刚要开口争辩,便被沈侯打断 “不过,府中西席近日正好得闲,我有意重开家塾,几位世侄,还有后头的几位姑娘,都可以过来听学,我若得来空,也会过去与你们讲论一二。” 一听要读书,蒋州然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而窗边的吴昕语更是满脸不情愿,她扯了扯何慕柔的衣袖,低声嘀咕 “啊?最是厌烦夫子那些之乎者也了,枯燥得很。” 说着便站起身,拉过何慕柔与傅汐瑶的手。 “不行,待会儿你们可得陪我去求求婶婶,我才不要来学这些乏味的东西。” “这不是为了让几位公子能名正言顺常来侯府嘛。” 何慕柔笑着低声宽慰, “姐姐又不需科考,不过是学些常理罢了。” 傅汐瑶也回握住她的手。 “是啊吴姐姐,如此一来,我们反倒能更常来沈姐姐府上了,岂不更好?” 这时温研安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敢问伯父,不知是哪位先生主讲?” 沈侯轻轻捋了捋颔下胡须, “自是范元翰范先生。” 温研安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伯父说的,可是前朝太傅,范元翰老先生?由他亲自主讲?” 沈侯微微点头,双手负于身后。 “正是这位范夫子。” “这范夫子是何人?仲甫你怎的反应这如此大?” 楚崇屹用手肘轻碰了碰温研安,低声问了句。 他素来对这些宿儒不感兴趣,只觉所讲大抵都是些科举策论,于实务并无多少助益。 温研安回过头,压着声线解释。 “范老先生!那可是前朝首屈一指的大儒学者!说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半点不虚,我父亲常说,当年朝中士子无不盼着能得他几句提点,好金榜题名。” 他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可惜。 “只是当年他不满朝堂党争,毅然辞官,世人多以为他早已隐遁山林,不知所踪,竟没想到在侯府安养。” 蒋州然本也兴致缺缺,可转念一想,有这位夫子做由头,往后能名正言顺常来侯府,当即笑着躬身应下。 “多谢伯父周全安排。此前让伯父为难,实属晚辈冒犯。” 沈侯轻哼一声当作回应。 沈舒澜抿嘴浅笑着,抬眼就瞧见吴昕语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心下想着让这她听家中老儒讲学,怕是得好生哄着才行。 不觉想起年幼时,妹妹不肯读书,闹走了好几位夫子,宁成侯府实在没法子,只能请了宫中司书嬷嬷来教导,才总算肯安分坐下来。 想必这稍后要是寻到了母亲,定是会缩在母亲怀中撒娇不愿学习呢。 温研安再度躬身行礼。 “伯父,不知这家塾几时开课?我们日常又会学些什么?” 沈侯坐回罗汉床一侧,轻轻叩了叩炕几,神情严肃。 “倒是你这小子最上心,我看另外两个,只怕没多大兴致,既如此,” 他说罢摆了摆手。 “时辰也不早了,快到晚膳了,我就不多留各位世侄,舒澜,代我送送诸位。” 众人闻言齐齐起身,朝着沈侯躬身一揖。 “晚辈告辞,伯父留步。” 沈侯微微点头,看着众人随沈舒澜往厅外走去,指尖仍停在炕几边缘,眼光落在厅中的一侧屏风上,若有所思。 若是他们有心,自会再来拜会,若是无意,也强求不得。 沈侯往后靠了靠,也是考验几人心性的时候了。 第123章 安排 沈舒澜将蒋州然三人送至正门后,微微欠身。 “各位公子,我就不远送了,几位的马匹已在马房喂过草料,饮过清水,也重新钉过了马掌,公子只管放心便是。” 三位公子齐齐拱手回礼,蒋州然再度躬身致歉。 “今日之事多有唐突,还借了姑娘的名义行事,还望姑娘勿怪。” 沈舒澜起身后笑着摇头。 “无妨,能帮到公子,也是缘分,各位公子慢走。” 三人转身出了正门,走出一段路后,温研安才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 “你们两个是怎么打算的?能进镇允侯府的家塾,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敬尧兄虽没能认成义子,好歹也有了名正言接近沈侯的由头。” 楚崇屹侧过头,盯着蒋州然。 “敬尧,今日这事,你可曾与你父亲商量过?回去要不要先禀明一声?” “我爹?” 蒋州然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巴不得沈侯能替他管管我呢,我瞧着方才沈侯话里有话,他与我爹的关系,绝不止朝堂上共事那么简单。” “这么说来,我家也是。” 温研安收回手,低头思忖, “能直呼我父亲表字的人,朝中可没几个。” “那我回去也问问祖父。” 楚崇屹挠了挠头, “不过能常来侯府总归是好事。我虽不喜那些经义策论,但若能有机会跟沈侯切磋比划几下,也算不白来。” 温研安轻哼一声, “我看你啊,满心想的未必是切磋,只怕是另有佳人吧。” 楚崇屹笑着挑了挑眉。 “仲甫,看破不说破嘛!吴姑娘那性子,在学究跟前定是坐不住的,到时候能在园子里寻着她,也是一桩乐事。” “呦呦呦,” 蒋州然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还没进你楚家门呢,性子倒先摸得门儿清了。” 说着他收了笑,正了正色。 “不过说真的,她那率真的性子,伯母能接受吗?我记得伯母素来端方持重,别嫁过去平白让她受了委屈。” 楚崇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的笃定看着二人。 “这就不劳二位操心了。她是我未过门的新妇,我母亲不过是面厉心软,当初正是看中了她的性子,才极力说合这门亲事的。” 三人各自的亲随早已在侧门处备好马,几人翻身上马,在巷口互相拱手道别后,各自打马离去了。 沈舒澜目送着几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慢慢走过二门。 刚进垂花门,便见吴昕语、何慕柔与傅汐瑶三人围在门内玉影壁前,正仰头端详着壁上的刻文。 “几位妹妹不忙着启程归家,倒在这儿研究起玉璧来了?” “之前来也没仔细瞧过,今日才看清是《诫子书》。” 吴昕语凑得更近了些,抬手轻轻抚过壁上刻字, “这位师傅的刻工实在精妙,姐姐回头可得告诉我是哪家玉坊的匠人,我父亲那座大玉山,正琢磨着刻些什么呢。” 沈舒澜笑着挽过傅汐瑶的手。 “这我倒不清楚,是父亲寻的匠人。要不要现在随我去问问父亲?” 吴昕语连忙抬头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叔父瞧着严肃,为这点小事去麻烦他可不值当。” 何慕柔笑着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吴姐姐是只瞧见今日叔父严肃了,那不是对着几位公子吗?平日哪次来,伯父不是笑着招呼我们的?” 吴昕语笑着掩唇。 “说来也是。” 轻拍了下额头,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说着便拉起何慕柔的手往花厅走。 “得去寻婶婶,我可不想听夫子讲学,课上只会打瞌睡。” 沈舒澜笑着摇头,挽着傅汐瑶的手也跟了上去。 沈侯正负手盯着墙上的字画,吴昕语拉着何慕柔在花厅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裙,才轻步上前福了一福。 “叔父,我有件事想求您。” “哦?” 沈侯慢慢回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什么事?” “叔父,我不想上夫子的课。” 吴昕语理直气壮站起身。 沈侯挑了挑眉。 “双儿倒是说说,是觉得夫子讲得无趣?范先生可是前朝太傅,才高八斗,连这你也不感兴趣?” 吴昕语连连摇头。 “叔父,我是女子,又无需科考,老夫子讲的那些经义于我并无助益,我去了反倒让先生头疼。还望叔父不要安排我去了。” “那慕柔呢?你是什么意思?” 沈侯笑着看向她身侧的何慕柔。 何慕柔微微躬身。 “若是叔父安排,我自当前去旁听,能得前朝太傅指点,本就是难得的机缘。” 吴昕语在一旁悄悄瞪了她一眼。 沈侯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捋了捋胡须,笑着摇头。 “这倒难办了,这家塾是你们婶婶提议的,你们去浮云楼寻你们婶婶吧,这内宅的事,我可不好替她做主。” 几人刚谢过沈侯,正要往内院去,露晞快步上前,悄声对吴昕语耳语。 “小姐,府里来人已经在催了,您看,” 吴昕语摆了摆手。 “等我辞别了婶婶就回去,耽搁不了多久。” 沈舒澜无奈笑着,拜别父亲后,领着她们几人往内院走去。 浮云楼建在内院西南侧的假山上,楼高两层,是内院最宜远眺的去处。 歇山式的檐角微微上翘,檐下悬着两盏银铃风灯,风过时叮当作响。 楼前一道蜿蜒石阶,两旁遍植翠竹与几株垂丝海棠,侯夫人正坐在二楼临窗的罗汉床上,倚着阑干望远处的风景,炕几上放着马场快步送来的梅苏蜜熟水。 “婶婶!婶婶!” 人还没上楼,便先听见吴昕语从山下一路上来的急切声音。 她快步登楼,见了侯夫人也顾不上先行礼,挨到身边挽住了手臂,语气里满是委屈。 “婶婶,我不想去听夫子的课。” 侯夫人笑着抚了抚她的鬓发。 “早知道你课上坐不住,这不过是个托词罢了,你幼时气走好几位夫子的事,你母亲可都同我讲过呢。” 吴昕语不好意思低下头,侯夫人则正了正色。 那这样,你跟着婶婶学管家理事,如何?” 吴昕语抬起头, “真的?” “自然是真的。” 侯夫人笑着用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不过你若有兴趣,私下仍可去向范先生请教,他占卜摇卦极准,没准以后我们双儿,还能做个女相师呢。” 吴昕语听得眼睛都亮了几分,万万没料到婶婶早替她想好了去处,一时欢喜得不行。 侯夫人笑着抬眼,看向何慕柔与傅汐瑶。 “慕柔和汐瑶呢?你们觉得如何?若是觉得夫子的经义课枯燥,可有什么想学的?” 何慕柔与傅汐瑶对视一眼,齐齐笑着福身。 何慕柔先开口。 “谢婶婶安排,管家理账我们想学,经义诗书也想学,就连那摇卦占卜,听着也有趣得很呢。” 傅汐瑶微微红了脸,低声答谢。 “婶母不嫌瑶儿愚笨,能跟在婶母与夫子身侧学习,自是极好的。” 第124章 告别 “母亲还不知道呢吧。” 沈舒澜挨着侯夫人另一侧坐下,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头,笑着抬眼看着傅汐瑶。 “我们四妹妹啊,最擅品鉴饮馔,都刊载过好几篇文章呢,今日在椿萱楼,她可是一口就尝出了酱汁的风味来路。” “哦?” 侯夫人笑着看向傅汐瑶,傅汐瑶的脸更红了些,小声回复。 “姐姐,姐姐谬赞了,不过是几篇不入流的文字,上不得台面的。” “汐瑶可不能如此自谦,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年纪尚小,就有如此才艺,有机会我可是要好好品读下。” 侯夫人用眼神示意罗汉床的另一侧位置。 “你们两个快过来坐。” 何慕柔和傅汐瑶应了声,起身也在罗汉床上坐了。 侯夫人略略思忖,笑着看向傅汐瑶。 “既是饮馔一道颇有心得,倒是正好,府里有几位我从金陵带过来的糕点妈妈,手艺是满京中都寻不到的,若是汐瑶愿意,便跟着她们学两样拿手的糕点,如何?这样不仅懂吃,还懂做法,日后再写文章,也更能得心应手。” 傅汐瑶听了,又连忙站起身朝着侯夫人福身。 “婶母太抬爱了,我这笨手笨脚的,哪里好意思跟着妈妈们学做糕点?若是做不好,反倒辜负了婶母的一番心意。” 何慕柔赶紧打圆场。 “妹妹可别这么说,婶婶的好意难得,该好好接着才是。” 侯夫人笑着看向傅汐瑶,语气中满是温和。 “这有什么?那些妈妈们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我瞧着你这双手精巧软嫩,就学些样式好看,又不需什么繁复技艺的便是。” 她侧过头看了身侧的沈舒澜一眼,又浅浅笑着。 “到时候你们几个一块儿陪着,厨房里热热闹闹的,那才有趣,只是当心些,别烫着碰着自己就好。” “那,那谢过婶母体恤。” 傅汐瑶红着脸行了礼,重新在罗汉床沿坐下,何慕柔笑着拉过她的手。 沈舒澜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母亲的肩头。 “母亲心里,多半已经想好要教什么糕点了,要我说啊,妹妹最适合学做荔枝酥酪了,样式也好看。” 吴昕语一听,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快别说了,听得我都馋了。” 侯夫人笑着反手轻轻拍了拍沈舒澜的脸颊。 “这事哪是现下就能定下的?等我这几日和老爷仔细商量商量,再给你们几个把课业都安排妥当才是,既然来了侯府,就当是自己家,松快些才好。” 说着她自己又笑着摇了摇头。 “若不是你们府里来人催,真想留你们在这儿多住几日,对了,你们几个可知这楼为何叫浮云楼?” “浮云,浮云,自然是浮在云上的楼呗!” 吴昕语往侯夫人身侧靠了靠, “只是现在没见到这景致啊。” 侯夫人轻笑一声。 “双儿说得倒也在理,每逢细雨连绵、雨势不大的时候,山下雾气升腾上来,整座楼便被云雾半掩着,远远望去就如浮在云端一般。” 她轻轻摩挲着吴昕语的手背。 “这名字还是当年杨宰辅来府中雅集饮酒,诗兴大发题的,我们听着觉得妥帖,便一直用下来了。” 她说着又抬眼望向远处。 “这片景致,到了晚霞时分最好,天边彤云烧着,偶有几只白鹭掠水而过,落霞与水色连成一片,那才叫壮美呢。” 吴昕语听了,转身趴在阑干上往外望,望了片刻又一脸遗憾地微微嘟起嘴。 “可惜今日就要回去了,无缘得见了。” “又不急于这一时。” 何慕柔掩着唇笑。 “今日都叨扰姐姐整整一日了,若是吴姐姐再不归家,只怕老侯爷都要拖家带口过来寻人了。” 吴昕语无奈地转回身子,撇了撇嘴。 “还是你家好,不会派人来催得这么紧。” 何慕柔拉着傅汐瑶站起身,笑着理了理衣裙。 “那是自然,我们家可比不上吴姐姐金贵。吴家就你这么一个姑娘,自然要多疼几分。” 语气中带了几分得意。 “我出门前可就跟家中告了假的,说回去稍迟些,去四妹妹府上寻她时,也跟傅伯父傅伯母禀明过的,我们两个自然没人来催。” 说着上前要拉起吴昕语。 “走啦吴姐姐,再不走,沈姐姐该留你吃晚膳了,老侯爷知道你不在自家吃,可要闹小孩脾气的。” 吴昕语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走两步又回头望了望楼外的景致。 申时的太阳已经西斜了,可要等到侯夫人说的晚霞时分,还得申时末刻或酉时初刻才行。 她本就是偷溜出来的,若是归家太晚,家里定然要着急。 她咬了咬牙,看向沈舒澜。 “姐姐,那,那我们可走了?” 沈舒澜也笑着站起身。 “我送几位妹妹到门口。”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吴昕语的鬓发,温声相劝。 “若是妹妹想来了,随时来小住几日便是,这院中的景致,想来妹妹还没仔细瞧过呢。” 说着又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再说了,若是楚公子应了家塾的事,可是要常来的。妹妹不也能得偿所愿,多见见么?” 吴昕语的脸一下就红了,微微侧过头,嗔了句。 “姐姐就知道拿我打趣。” 她又转头看向侯夫人,上前拉住侯夫人的手,摇了摇。 “婶婶,那我们可真走了,婶婶保重,下次得空了,我们再来寻婶婶。” 侯夫人也笑着站起身,点了点她的额头。 “看来今日是玩疯了,都不想归家了。” 说着又佯装板起脸。 “还不快些?省得人在门房等急了,澜儿,引着几位妹妹出内院吧。” 几人朝侯夫人行礼拜别后,便随着沈舒澜的脚步缓缓下楼。 待几人来到侯府正门,只见宁成侯府的小厮正急得来回踱步,一见到吴昕语,连忙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的小姐啊,您总算出来了!老侯爷和老爷已经发现您偷跑出来,都要派护卫出来寻人了!” 吴昕语回过头,看向一旁看戏的几人,何慕柔更是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看你怎么收场。 她又气又窘,转过头一把拉过小厮,压低声音愤愤问。: “不是让你们几个替我遮掩着么?父亲和祖父怎么知道的?” 小厮抿着嘴,一脸为难,半晌才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是,是老夫人和夫人,一同说与老爷和老侯爷听的。” 吴昕语一听,一边皱着眉头,一边跺了跺脚。 “祖母知道我出门的呀!我走前特意同她讲过的!母亲也是知道的,当时去祖母院子的时候,母亲也在场的啊!” 小厮搓着手,头埋得更低了些。 “老夫人说,老夫人说。“ ”你倒是说啊,祖母说了什么?“ 第125章 归途 “老夫人说许是小姐走得太急,她老人家没听清小姐说了什么。” 小厮此时头低得恨不得想钻进地缝中。 沈舒澜笑着上前,推了推她的肩。 “既是偷跑出来的,还不快些上车归家?好好同几位长辈赔个不是才是。” 与沈舒澜及各位姐妹拜别后,几位贵女各自登上归府的马车。 吴昕语坐在车厢内,越想越闷气。 今日家中众人赴郊外巡庄查账,祖父带着父亲与各房伯父与叔叔一早就离府,府内只余下祖母、母亲与众房女眷。 她清早就去祖母院中告假出,怎料临近晚膳,祖母反倒不认这笔允诺! 见吴昕语不住绞着手中锦帕,对面的露晞柔声劝慰。 “小姐不必动气,老夫人许是一时兴起,有意打趣您,何况老侯爷素来疼惜小姐,断不会严加苛责的。” 吴昕语委屈地抬起头。 “祖母这样捉弄我,我再不与她亲近了!今日在外见闻,我全都要说与祖父听,叫祖母好生眼馋。” 露晞无奈摇着头: “小姐怎能同老夫人置气?倘若老侯爷追问起来,小姐只管推说是奴婢撺掇您出门便是。” “那可不行!” 吴昕语话音抬高了几分,察觉到失态,又连忙压低声音, “本就是我耐不住府中沉闷,一心想去寻沈姐姐游玩的,干你何事?” 她也顾不上大家闺秀仪态,双手撑着软垫向后一靠。 “你瞧瞧府里,遍地都是哥儿,只我一个女孩子,他们张口兵法,闭口策论的,实在是无趣!家里虽说样样宠着我,可我半点也不觉得自在!” “那小姐心中,是向往沈小姐府上么?沈小姐虽身为女眷,府中也只她一位姑娘,想来也是孤单的。” 露晞摸不准小姐心思,小心翼翼试探问着。 “正因如此,我才要多去陪陪她!何况她家那景致,单单一座浮云楼,足够叫我念念不忘,你且想想婶婶说的那景致。” 吴昕语直起身子,眼神发亮地向前凑近露晞。 “待到日暮晚霞时分,漫天橘灿粉金铺洒水面,碧波映着云天,三两白鹭贴着水面低低掠过,这样的风光,咱们院里何处寻得到?更不必说夏日连片的荷塘,满园随处的花树了。” 露晞闭目想象片刻,眼中满是向往之色。 “若能立在那样的景致里,定然美不胜收,惊叹不已呢。” 吴昕语越说越是起劲,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还有婶婶最懂饮食滋味,府上有从金陵带过来专做点心的妈妈,这各式糕饼,在京城里都难得一见,你难道不馋?” 话音落下,她又垮下肩头,轻叹一声。 “露晞,说着说着,我都想直接搬过去小住了,想必在姐姐家中滋养着,定能如姐姐一般钟灵毓秀。” 露晞笑着轻轻摇头。 “小姐若是当真搬过去,恐怕阖府上下都要上门惊扰沈侯爷了。” 吴昕语微微撇了撇嘴,忽而想起一事。 “露晞,你看沈姐姐今日气色如何?面上可有疲惫难过之态?” 露晞仔细回想一番,缓缓认真开口。 “气色瞧着甚好啊,今日装扮虽是素雅了些,却难掩一身神韵。” 吴昕语松了口气,向后倚靠在软垫上。 “听闻姐姐和离归家,我们心底都是为她欢喜的。” 语气又添愤懑,不满地白了一眼。 “可恨那苏云昭,白白叫姐姐受了三年委屈羞辱,区区一个探花郎,倒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若非担心给姐姐平添是非,真想寻个机会,套上麻袋好好揍他一顿,替姐姐出气。” 露晞慌忙伸手捂住吴昕语的嘴。 “小姐万万不可如此乱说!这话若是传入旁人耳中,后患无穷的。”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之内。 何慕柔低垂着眼眸,侍女白茉半蹲在一侧,轻轻为她捶着腿。 “小姐在思索何事?莫非今日出行有不顺心之处?” 何慕柔闻声,含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 “并无大碍,只是想起沈姐姐。” “沈小姐?沈小姐哪里不妥?奴婢看她今日气色甚是佳好。” 白茉疑惑问着。 何慕柔缓缓摇头。 “她在苏府煎熬三年,依旧处处维持体面,已是难得,我原先还忧心她经历此事,难免消沉伤怀,所以我们几人才刻意不追问她心中苦楚。” 她抬手掀起车帘,望向沿途景色。 “只是不知,姐姐在我们面前展露的欢喜,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不愿我们忧心,刻意藏起了真正心绪。” 白茉停下捶腿的动作,取过蒲团稳稳坐下,双手撑在膝上。 “奴婢倒觉得,沈小姐是两者皆有。” “哦?” 何慕柔放下车帘,回头看向她, “你且说说,何谓两者皆有?” 白茉稍作思索,抬眼望向何慕柔。 “小姐与沈小姐自幼相识,今日沈小姐见到我们,那眼底的欢喜是真真切切的,半点作不得假,纵使心底藏有过往苦楚,也被挚友相伴的暖意冲淡了大半。“ 她偏侧过头,继续想了想。 ”奴婢今日也悄悄留意了侯夫人,她容光焕发,又气度舒展,全无半分郁结,想来一则是为沈小姐归家由衷欣喜,二则也是被沈小姐的心境所感染。” 说完她微微低头。 “抱歉小姐,是奴婢妄议,惹小姐见笑了。” 何慕柔笑着俯身,轻轻托住她的脸颊。 “这怎算妄议?听你这样说,我心头的郁结也散了大半,想来姐姐绝非暗自沉湎凄苦之人,我们往后多去陪陪她,这点烦闷心绪,迟早会尽数消解的。” 傅汐瑶家的府邸路途稍远,她随手拿起身侧书卷想要继续诵读,对面的春鹊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姐,今日去往沈小姐侯府,奴婢当真大开眼界,那样雅致精巧的庭院,可比咱们伯爵府气派多了。” 傅汐瑶翻了两页书卷,也无心读下去,她合上书页,轻轻咬着下唇。 春鹊见状连忙收住话头,小心翼翼询问。 “小姐,莫非今日心中不快?” 傅汐瑶缓缓摇头,眼中不自觉泛起泪光,声音压得很低。 “几位姐姐从不嫌弃咱们伯爵府门第不高,处处体恤照拂,我原打算今日好好宽慰沈姐姐,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敢静静立在一旁。” 她轻轻摇头。 “我常在想,倘若从前我们能多惦念她几分,她在苏府的日子,会不会不至于那般难熬。” 她将面庞埋入掌心,春鹊心中怜惜,半跪至她身侧,伸手轻轻环住她。 “小姐切莫苛责自己,沈小姐如今和离归家,纵使有圣旨撑腰,名声终究受损。等日后小姐行过及笄礼,风华展露,来日前程自然胜过旁人。” 傅汐瑶猛地抬眼,愠怒看向春鹊。 “休要胡乱言语!沈姐姐待我一片赤诚,我岂能心生高下,拜高踩低?看来当真要好好教你学学规矩。” 第126章 府门 春鹊低垂着头,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 “是奴婢失言,可奴婢皆是为小姐着想,不愿您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才口无遮拦的。” 春鹊擦着眼角的泪。 “那沈小姐终究是和离归府,从前在苏家受尽委屈,今日一众世家姑娘,却要尽数围着她奉承讨好,奴婢看不过去才,” “你休要再讲!” 傅汐瑶沉声呵斥打断她。 “今日本就体恤沈姐姐刚经历变故,唯恐她心中苦闷郁结,才去探望,你怎可这样妄议旁人?你自幼便伴在我的身侧,” 话音突然顿住,眼神定定打量着身前婢女。 这才想起,春鹊是长姐当初指派到自己身边伺候的! 她再次细看时,只觉得这张脸孔觉得生疏许多。 左边面颊之上,根本没有那三颗她印象中的浅淡黑痣。 傅汐瑶轻叹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间翻腾的惊疑,别过脸去。 “今日罚扣你五日的月钱当作惩戒,往后切莫再胡言。” 春鹊松了一口气,双膝伏在地上叩首。 “多谢小姐宽宥,奴婢往后绝不敢多嘴。” 另一边,吴昕语的马车行至宁成侯府侧门。 她掀开轿帘,只见祖父祖母、双亲以及一众叔伯尽数伫立门前,心想还挺兴师动众的。 她扶着侍女露晞的手腕正要踏下马车,耳畔传来祖父一声轻咳。 抬眼对上老人的视线。 “顽丫头,跑去何处贪玩,现下才肯回府,半点规矩都不曾谨记?” 吴昕语神色从容落地,快步上前亲昵挽住宁成侯的臂膀,软声撒着娇。 “孙女前去探望沈姐姐了,她刚和离归家,我放心不下,特意前去宽慰一番嘛祖母难道不曾同告知祖父么?” 说完她偏过头,朝着老夫人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原来是祖母没听到我出门的禀报,这下孙女可要生祖母的气了。” 孙女一番软糯的撒娇,当即消解了宁成侯心头的愠意。 他转头望向身侧老夫人,对方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吴昕语。 “我年纪大了些,毕竟耳力昏沉,哪里分得清你这小猢狲要去往何方?你既扬言不和我亲近,那便粘着你祖父,他正好奇你今日在外的见闻呢。” 吴昕语眨巴下眼睛。 “祖母当真一点都不好奇?今日跟着沈姐姐,趣事可是数不胜数呢。” 老夫人微微抬首,故作淡然表情。 “这些琐事,我并无兴致。” 站在一旁的吴父吴母相视一眼,紧紧抿住唇角,强忍笑意不敢出声。 二伯父朗声打趣。 “只怕是今日咱们家的野丫头尝了甜头,往后啊,更是总往外跑呢。” 吴昕语微微嘟起嘴表示不服。 宁成侯本打算凑近,细问她今日遇上的新鲜趣事,可瞧见老夫人方才冷淡的模样,只觉哭笑不得,一时便压下了好奇心,不好开口打探。 吴母见状连忙上前解围。 “今日家中忙活了整日,不如待到晚膳过后,大伙闲坐之时,再听双儿细细述说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她又转头含笑看向吴昕语, “若是你讲得不够鲜活动听,今日私自外出一事,便要好好罚你。” 吴昕语抿了抿嘴唇,小声嘟囔。 “又不是坊间话本,哪里能够说得绘声绘色嘛?” 一众亲人说说笑笑迈步往宅院里头走去。 宁成侯终究耐不住心底好奇,攥住孙女的手腕。 “快些私下说与祖父听听,今日都有什么趣事?沈家姑娘现下身子心境可好?沈侯一切顺遂吗?” 吴昕语正要开口回话,一旁的老夫人轻咳一声。 “方才嘴上说着只黏着你祖父,当真半分都不肯告知于我?往后我可不许你再随意出门。” 吴昕语连忙抽回手,快步挤到祖父祖母中间,一手挽着一人,歪着头蹭了蹭祖母的肩头。 “祖母!我的好祖母!您怎么会真跟双儿置气呢!今日马场送来的熟水您尝了吗?是刚熬好就差人送过来了,孙女都没舍得尝呢。” 老夫人轻轻哼了一声, “味道尚可。” 抬手轻轻嫌弃推开她的脑袋。 “你今日还去了马场?看你这身裙装,可不像是骑马的打扮。” 吴昕语歪头笑着回话。 “是陪着沈姐姐散心去的,今日楚家公子也在,一众世家子弟竞速走马,最后还是楚公子夺了魁首呢。” 吴昕语越说越激动。 “祖母是没瞧见,他逆着日光朝观礼台走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发着光一般。” 一旁的吴父闻言微微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 “这还没有嫁过去,便张口闭口楚公子,真要是下月嫁过去了,怕是连自家侯府门朝哪开都要忘了。” 吴母连忙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温声劝解。 “老爷别这样说,儿女情投意合本是美事,你且看看沈家姑娘,往日何其聪慧通透,到头来还不是为棋所用?这其中酸楚,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这时宁成侯佯装板起面容,捋了捋胡须,故意提醒。 “说了这许多,双儿还没回答老夫的问话呢。” 吴昕语俏皮地晃了晃脑袋。 “沈姐姐她好得很,沈叔父也是顺心,闲居在家,他今日还特意盘问了几位上门拜访的公子。” “登门的公子?” 老夫人提起兴致。 “沈家姑娘这和离才不足两日,便有年轻才俊上门求亲,这帮小辈消息倒是灵通。” “并非如此。” 吴昕语摇摆着食指, “是蒋州然带着温公子与楚公子一同前去,打是算拜沈叔父当作义父的。” 听闻此话,一众家人脚步齐齐顿住。 “义父?” 大伯父满眼惊愕看向吴昕语, “你说的蒋公子可是蒋州然?此人行事未免太过乖张了些,沈侯应允了?” 稍作思忖之后他又缓缓摇头。 “应当不会,沈侯那样的心气,倘若收下义子,就是告诉外人他沈家缺少后辈依仗,那不是打了自家脸面?” 吴昕语轻轻摇了摇头。 “沈叔父自然没有应下,我在厅中还暗自担忧,蒋公子此举近乎挑衅,怕叔父动气伤身呢。” 二伯父和吴父齐齐上前半步,神色满是好奇。 “那沈侯打算如何化解这件事?” “叔父和婶婶商量过后,准备在侯府开办家塾,邀约几位登门的公子前去听受夫子教诲。” 她抬手轻轻挠了下鬓发。 “婶婶体恤,让我不必硬听范夫子讲授课业,可以跟在她身旁学习打理府内中馈,闲暇之时,还能够同夫子研习占卜星象。” “范夫子?” 几位伯父闻声皆抬眼看她,大伯父脸上更是错愕。 “莫非是范元瀚老先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双儿,你可否代为问询沈叔父,家塾若是开课,能否再多腾出几个席位,你的几位兄长都盼着前去旁听求教。” 第127章 争辩 吴昕语没有应声答复伯父的请求,目光只遥遥落在院中那棵枇杷树上,繁茂的叶片中缀着一簇簇金黄的果子,这树是当年建府之时,祖父与祖母亲手共同种下的,如今也是枝干粗壮,亭亭如盖了。 一旁的吴母倒是率先开口解围。 “兄长若是想叫府上哥儿前去沈侯府旁听,应亲自登门拜访才是,托一个小辈代为传话,未免有些不妥。” 大伯父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和沈侯平日里来往不多,又不如你家亲厚,往来频繁,这贸然上门心中总觉得局促,弟妹倒是和侯夫人走动交好,不如便劳烦你,” 吴父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头,语气明确拒绝。 “兄长的事应兄长亲自处置,怎能劳烦我夫人替你奔波?再说家中的那几个哥儿,早都过了弱冠,这科考也早都考过了,几个在朝为官的还去人家塾旁听做甚?” 大伯父见状只得悻悻闭上嘴。 另一边,何慕柔回到自家府邸之时,家丁正在门边添灯。 瞧见小姐走下马车,他当即停下手上的活计躬身行礼。 “小姐安好,老爷夫人已经在景和堂等候许久了。” 何慕柔抬眼望向门侧的绢灯,话语中带着几分疑惑。 “此刻天光敞亮,还未到日落时分,何故这样早就点亮灯火?” 家丁仍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恭顺回着话。 “是老爷特意嘱咐,担心小姐归家晚了些,提前备好灯火,好替您照亮前路。” 何慕柔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她在家排行第二,上头有还有位嫡亲姐姐,身下还有幼弟,再加上几房叔伯同住,整座府邸也算热闹。 何慕柔点点头示意家丁自行忙活,侧身踏入侧边小门。 武安侯府比起景致雅致的镇允侯府,少了几分气派与婉约。 跨过二门便是偌大外院,院内排布着花厅、福宁堂与明行堂。 福宁堂是供诸位叔伯邀约知己闲谈品茶之地,而明行堂是家中一众公子的读书书房。 景和堂坐落于外院西南侧,是全府进餐的膳堂。 外院与内宅则以两座垂花门以及迂回穿堂回廊作为阻隔。 此刻距离晚膳尚有一些时辰,各房叔伯都在各自院中忙活琐事,院中仆从各自往来忙碌,对着她匆匆行礼后久快步走开,何慕柔则径直往景和堂走去。 行至门前,看见父亲正在桌侧捧着书卷细读,母亲正用手指,轻轻逗弄檐下的牡丹鹦鹉。 何慕柔深吸一口气,轻叩几声门框后,迈步入内屈膝行礼。 “女儿归家耽搁了些许,劳烦父母久候,还望父亲母亲恕罪。” 侯夫人一见女儿归来,当即停下手上动作,上前伸手虚扶一把。 “在家憋得久了些,出去走动走动也好,早已吩咐了厨房,在灶上为你煨好了雪梨甜汤,可要尝上一碗?” 何慕柔直起身,笑着看向母亲。 “母亲一提,我倒当真觉着口干了。” 侯夫人浅浅含笑点头,轻轻拍了拍手。 屋内伺候的女使心领神会,悄声退出去厨房取汤水。 武安侯始终没有抬眼,只翻过一页书卷后,语气平淡问了句。 “今日去你沈叔父府上,他瞧着如何?如今他闲居在家,不比往日朝堂之上的风光,神色可有消沉萎靡? 何慕柔浅笑着轻轻摇头。 “回父亲,沈叔父一切安泰,今日还同几位登门的世家公子商议家事闲谈。” “商议?” 武安侯这才搁下手中书卷, “他们在商谈什么事,你且说与我听听。” 何慕柔便把一众公子登门拜访,蒋州然想要拜义父的事情,以及沈叔父打算重启家塾的始末,悉数讲给父母听。 武安侯缓缓点了点头,端起一旁茶盏,轻轻吹散浮起的热气。 “开设家塾是一桩美事,晚辈可以获益良多,范老先生品性敦厚,跟随他学习确是够习得些真才实学。” 他浅啜一口茶汤侯,掌心捧着茶盏,侧过头看向女儿。 “你心里可有打算?是有意前去,还是打算再斟酌一阵?” 何慕柔笃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父亲,女儿有心前往。” 她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一来我心中十分好奇,想亲眼见见着交口称赞的范夫子究竟是何等人物;二来沈叔父府中人丁冷清,比不上咱们武安侯府热闹兴旺,我们几位姊妹前去,也能为府邸添几分生气。” 武安侯凝神打量女儿片刻侯,将茶盏安放在桌案之上,静默良久。 何慕柔心中暗自忐忑,以为父亲会出言阻拦。 毕竟时常登门叨扰,终究怕给沈叔父带去麻烦。 可武安侯只是用指腹摩挲唇边胡须,放缓了语调。 “你想去便去吧,既是心中所愿,也算一番难得的阅历,只是,” 他神色郑重了些,刻意压低嗓音。 “这件事切莫在府内外大肆宣扬,知晓仅限于我们几人知晓,倘若你那几位兄弟听闻消息一窝蜂前去,反倒会给沈侯招来烦忧。” 何慕柔应声点头。 “女儿谨记父亲叮嘱,绝不会向他人随口透露。” 一旁侯夫人抬眼看向武安侯,轻声问着。 “那咱们的州儿可有机会前去听课?先前老爷不是还一直想为他寻觅合适的蒙师么?” 武安侯轻轻摇头。 “州儿年岁太小,参悟不透范老先生的课业,我心中倒是另有盘算,这探花苏云昭文采斐然,由他来悉心教导州儿再合适不过。” 第128章 发觉 何慕柔心里清楚,若是继续同父亲争执,到头来只会落得被罚跪祠堂的下场。 她连忙压下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当屋内气氛僵持之际,廊檐下那只鹦鹉忽然振翅飞来,稳稳落在桌案之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侯夫人见状缓步上前,笑着出言打圆场。 “就连家中鸟儿都晓得,老爷现下不该动怒,女儿方才虽然言语过激了些,出发点也是惦记老爷,顾虑咱们武安侯府的声誉啊。” 又看向何慕柔。 “想同你父亲说理,哪能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呢?平白伤了家中和气不是?” 武安侯抬眼扫过桌上的鹦鹉,一声闷哼,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 何慕柔趁机屈膝福身。 “父亲,方才女儿一时心急失了分寸,出言冲撞了您,还望父亲宽恕。” 她抬眼直视武安侯,语气中带着恳切。 “二伯父院内纠葛虽说属于私事,我作为晚辈也不该多嘴,可倘若日后府中兄长有样学样,或是大姐姐在婆家因此受夫君冷待,终究还是会拖累父亲的名望不是?” 她上前一步。 “父亲一身辛苦打拼,才挣下如今的地位,宗族风气若是疏于管束,往后迟早会滋生祸端的,恳请父亲体谅女儿这番真心话。” 武安侯手肘撑着案几,用手托着侧脸暗自思忖。 女儿平日最是持礼,都对那苏云昭颇有微词,京中也确实因着沈姑娘一事,多了许多苏家的流言蜚语,这是忽略不得的。 纵使他文名在外,说到底也只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可见并不堪为用。 反观状元柳澈,家门风纪清正,本人举止谦和知礼,的确是教导州儿的合适人选。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女儿,神色虽已经松弛几分,可面容上依旧带着几分威严。 “此事我晓得了,州儿的蒙师我会另行挑选,至于你二伯父,” 武安侯轻哼一声。 “他最擅长在外做表面功夫了,哪次出门不表现的伉俪情深?他更知府上一荣俱荣的道理,关于他院内的事情咱们是无从干涉的。” 何慕柔听出父亲语气放缓,明白自己的规劝已被他听进心中,便浅浅点头,安心不再多言。 另一边,傅汐瑶的马车抵达府邸侧门。 平日一直爱言语讥讽她的二姐傅安辞正立在门前,一身雀梅色暗纹锦袄长裙,轻摇绣着喜鹊登梅的团扇,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傅汐瑶扶着侍女春鹊的手走下马车,屈膝行礼。 “长姐怎会在此处?是特地等候我归来吗?” 傅安辞仰头轻轻一哼。 “妹妹可真是叫我好等,你身为伯爵府的姑娘,整日同一众侯府小姐结伴,在外头想必十分惹眼。” 傅汐瑶轻轻咬住下唇,低声回话。 “长姐何出此言?几位待我亲近的姐姐,从来没有因咱们伯爵门第便怠慢我半分。” 傅安辞依旧面上带着笑,缓缓晃动手中的团扇。 “世家之间面上情面自然要周全,不知那位沈姑娘现下心境如何?如今和离归府,想必心中不好受吧?” 傅汐瑶听得出她话里暗藏别的心思,不肯接下话头,并未答复。 傅安辞自顾自往下继续说。 “也是,就算满心苦楚,又怎会展露在你的跟前?既然已经回府,便早些回院落歇息去吧。” 语毕她拿团扇半掩住面颊,眉眼弯起笑着,随即转身,缓步转身向内走去。 傅汐瑶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凝望着长姐远去的背影。 长姐只比她年长一岁,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可不知缘由,总是对她心存敌意,张口时常言语讥讽。 双亲却每每只当作闺阁少女之间的打闹玩笑,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她又惧怕告状之后招来姐姐的报复,便一直默默隐忍下来,长年累月的退让,也慢慢养成了她怯懦敏感的性子。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春鹊,低声叮嘱。 “今日店中银钱一事,万万不可向旁人吐露只言片语,钱财我们要妥善收好,这些日子你操劳奔波十分辛苦,便分予你五贯以做奖励。” 春鹊心头大喜,连忙屈膝行礼,激动的话音都有些磕绊。 “多,多谢小姐厚恩!奴婢必定守紧口舌,绝不外泄分毫!” 二人由侧门踏入内院,回到她居住的清浣斋。 前院轩室是用来接待来访女客,连通的后院则是她的休憩之所。。 院墙四周遍植着翠竹,院落西南侧还建有一座乘凉小亭,也是一处清净雅致之地。 傅汐瑶穿过迂回回廊踏入卧房后,回身吩咐春鹊。 “你守在门外候着,眼下我这边不需旁人伺候。” 春鹊点头应下,傅汐瑶反手轻轻合上屋门。 她快步走到床榻一旁,一层层掀开铺在床上的软垫褥子,露出床板上暗藏的暗格。 她坐在床板上,轻轻推开机关,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深吸一口气,心中还残存一丝侥幸,只盼是自己记错了。 颤抖着从匣中取出春鹊的奴契,纸张因久经存放已然发旧泛黄。 傅汐瑶将奴契铺在床板上,屏息细读着,几行小字清晰可见。 年七,左颊三痣,身形中等,无暗疾。 她紧张地咬住下唇,看来自己的记忆分毫未错,身子一软,颓然靠在床侧。 眼下这名春鹊竟是旁人顶替,可对方究竟是何时被调换过来?真正的春鹊如今身在何处? 她闭上眼,旧事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 年幼之时,长姐借口她原先的女使桑落伺候粗疏,便将自己跟前的春鹊指派过来服侍她。 彼时她才六岁,身旁女使被母亲更换了几人,对她们并无太深牵绊,也就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依稀记得春鹊刚来那日,面色较黑,低垂着头不说话,还是长姐命她抬的头,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清清楚楚瞧见少女左颊的三颗痣。 可眼前之人到底是何时偷梁换柱,潜伏在自己身边,她竟半点都不曾察觉。 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脑海,惊得她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不得不扶住床侧围屏才稳住心神。 那年天降大雪,春鹊突发高热卧病。 长姐带着她院中的嬷嬷,托辞疫病容易传染,不许她前去探望,她还感念长姐劳苦,替自己照顾女使,如今想来,都是长姐的手段罢了。 春鹊高烧两日之后醒来,很多事却说记不清了,长姐只说是高烧烧糊涂了些,难免忘了些事也是常有的。 她也只当是大病留下的后遗症,耐心重新提点春鹊日常差事。 想来便是那个时候,眼前这人已经取而代之,一直伺候到今日。 她紧张地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 一晃数年,自己多少日常心事与外出见闻,已然不知被她禀报给长姐多少。 第129章 涟漪 傅汐瑶勉强撑着身子站起,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 她取出怀中银票,与奴契一并放进檀木密匣,合上匣盖后,指尖轻轻叩击着木盖,暗自思忖对策。 此事该如何处置?倘若去求母亲为自己更换女使,总得寻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若是求助几位姐姐?她摇了摇头,搁下了这想法。 几位姐姐即使再亲密,也是外宅女眷,不便插手府中奴仆琐事,只为一名女使开口,难免显得荒唐。 眼下假春鹊日日伴在身侧伺候,一举一动皆会被人窥探,叫她心底时时悬着一块大石。 她很快拿定主意,先不可打草惊蛇,须暗中试探清楚,查证对方的真实身份才行。 脑海之中浮过长姐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庞。 那张温婉动人的脸,却有着狠戾的心肠。 原来自年少之时,长姐便安插人手监视自己的起居动静,难怪总能那么快得到消息。 她连忙将檀木匣子放回床板暗格后关好暗格,又将褥垫一层层铺好,确认妥当后,才想起一路光惦记查验奴契,回府后还没有向父母问安。 她强按下心中纷乱的情绪,缓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假春鹊恭顺守在门外等候,傅汐瑶看着她,一个新的困惑涌上心头。 倘若眼前之人是顶替而来,她又是怎样偷偷通风报信?平日里她几乎寸步不离跟随着自己,消息究竟用何种办法送到长姐的院落? 傅汐瑶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疑心,神色依旧恬淡平和,抬步朝着花厅的方向缓步走去。 “随我来吧,还未前去给父母请安,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今日沈侯许是因着解决几位公子的麻烦,来了兴致,沈舒澜刚穿过二门,快要抵达花厅之时,就瞧见父亲含笑抚着胡须迎面走来,伸手牵住她,径直往浮云楼而去。 沈舒澜满心疑惑, “父亲这是何故?” 沈侯朗声回复。 “今日不必去往饭厅用膳,天光景致难得,咱们去浮云楼陪着你母亲一同进餐,你也好同我们说说今日的趣事,更要说说看那几位公子是怎么随你们一同回来的。” 沈舒澜下意识抬仰头望天,眼下风和日暖,天气舒朗,倒是个望景的好日子,算一算这初夏也快到了。 待到父女二人登上浮云楼,侯夫人正扶着阑干遥望远景,望见二人前来倒是颇为意外,慢慢转过身来。 “老爷怎么过来了?” “自是到此享用晚膳来了。” 沈侯轻咳了声,上前拉过夫人的手。 “如今府内就咱们一家三口,也无需诸多拘束,看今日天色,待会儿的晚霞定然绝色。” 一众仆从紧随其后上楼,着手安置器物。 沈舒澜望着地上摆放妥当的矮几合矮凳,轻笑出声。 “父亲这是打算叫我们效仿古时之人,席地闲坐?” 沈侯淡然回头一笑。 “这又有何不可?” “那可就有些不巧了。” 沈舒澜含笑走上前, “我今日这身裙装不及母亲的衣裳宽松舒服,若是席地而坐,只怕是坐不下的,父亲母亲稍候片刻,女儿回去更换一身衣裙就过来。” 侯夫人抬手轻轻拍了拍沈侯的手背,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 “你呀,一时兴起就忘了,闺阁女儿家的衣裙拘束,哪里能同男子一般自在落座?” 沈侯不以为意,低低笑出声。 “平日里夫人居家的衣裙倒是十分随性,这身襦裙穿得恰到好处。” 侯夫人轻轻白了他一眼。 “我年岁已长,自然偏爱这些宽松的襦裙和外罩袍衫,那我做闺阁姑娘的时候,也是穿着如女儿一般精致贴身的裙裳呢。” “是啊,谁不知晓‘金陵姚家俏’的美名。” 沈侯笑意融融,握紧了夫人的手。 母亲待字闺中之时,同姨母并称金陵双姝,登门求亲之人几乎踏破公府门槛,也是不知母亲是如何在一众世家郎君里头,选中了爵位尚浅的父亲。 眼见二人闲话温存,沈舒澜也不继续逗留,浅浅福了一礼,回身扶着江芙的手缓步下楼。 杏荷紧随身后护着沈舒澜,眼中满是憧憬。 “老爷与夫人如此情深意笃,真是叫人羡慕,我若是遇到这样待我的郎君,想必这辈子也值了。” “哦?听你这话,是打算抛下小姐,去过二人的甜蜜日子?那是不是得给你物色物色合适人选?” 一旁的江芙开口打趣。 沈舒澜也笑着侧过头顺着话茬加入。 “行啊,若是遇上你合意之人,我们风风光光为你置办婚嫁,只怕往后就做不成荷妈妈,应该叫一声荷大娘子了。” “小姐!哪有这样打趣人的!” 杏荷霎时间脸上涨得通红,急忙解释。 “只是一时艳羡老爷夫人伉俪情深罢了,那倘若离开小姐身侧,往后的日子可没什么盼头了!” 三人抄取近路折返院落,没有走前堂的玲珑馆,而是途经了后院紫藤花架的一片花荫。 浅紫、深紫的花穗沉沉垂落,微风卷着花香与花瓣将沈舒澜几人推回了卧房。 没过多久,沈舒澜换上一身霁青色褶裙,裙身织有柿蒂暗纹,裙摆铺开之时,如同一朵倒扣的莲花。 “快些动身吧,莫叫父亲母亲等候的心急,好在此时距离晚膳尚有片刻。” 沈舒澜提起裙裾快步前行,江芙与杏荷紧随在后。 行至浮云楼楼梯口,楼上传来二人的笑语声。 她放轻脚步拾级而上,抬眼便看见沈侯一手轻轻环着侯夫人的腰,二人并肩眺望着远处景致,时不时响起侯夫人轻柔的笑声。 沈舒澜也不上前惊扰,只是含笑静立在楼梯上,等候二人察觉自己。 片刻过后,侯夫人把头轻轻倚靠在沈侯肩头,轻声疑惑。 “不知女儿更换衣裙还要多久?” “女儿是不忍打搅二位的雅兴,已在在楼梯这边等候多时了。” 沈侯和侯夫人齐齐回头,望见笑意盈盈的女儿,慌忙仓促分开。 沈侯窘迫地轻咳一声,掩饰此时的局促,此时他的耳尖上微微泛红了。 沈舒澜心生好奇,笑着走上前。 “父亲母亲这是何故?二位本就恩爱,为何一见我便急忙分开?” 侯夫人连忙抬眼辩驳。 “并无别的事情,我只是正和你父亲一同观赏湖景。” 沈舒澜走上前去,一手挽住一人的臂膀,打趣出声。 “怎的被女儿碰到就难为情了?方才杏荷还艳羡二位情深意笃呢。” “小姐!” 杏荷脸颊再度泛红。 侯夫人脸上也染上一层薄红,在一旁羞涩的笑。 沈侯轻弹了下沈舒澜的额头,故意板起脸,但是却满脸笑意。 “胡闹。” 恰在这时传来鸟类的鸣叫,数只白鹭贴着湖面低空掠过,搅起一层层细碎的涟漪。 第130章 旧事 沈舒澜含笑拉着父母落座矮凳后自己再坐下。 三人跟前各安置一张黑漆花梨木矮几,案上早已陈设了当季鲜果,还有一壶刚烹煮好的香茶。 沈舒澜双手托住下颌,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望向侯夫人。 “只是母亲从前未曾同我说过,您当初是如何结识父亲的。” 又看向父亲。 “您本是金陵世家女子,父亲又常年跟着祖父在外征战,按理二人本该无缘相逢才是。” 侯夫人抬手轻轻抚了抚鬓发,露出并无任何饰物的手腕,神色上带了几分羞怯。 “你想听?说来倒是一桩有意思的旧事。” 沈舒澜瞬时提起兴致,往日她只零碎听过一些关于双亲年少的片段。 她转头吩咐着。 “江芙,快带几个人去取一壶蜜酒过来,如此精彩的往事,自然要配上些甜酒。” 江芙行礼应下后,拉着杏荷一同下了楼。 沈侯双臂环于胸前,含笑注视着眼前的妻女,低低轻哼一声。 “你倒是好奇心重的很。” 沈舒澜佯装没有听见父亲的打趣,环视一圈,接着出声吩咐。 “葛妈妈、云笙还有卫恪,今日也不必侍立在侧,你们取来蒲团,也一同坐下听故事。” “小姐,此举不合府中规矩。” 葛妈妈一众连忙垂首躬身,惶恐推辞。 “无妨,既然小姐开口应允,今日就不必拘泥礼数,快去取蒲团来吧,毕竟这故事也不是日日都能讲的。” 沈侯难得开口准许,说完自己转过头,盯着远处风景。 一众亲随心中满是感念,连忙转身下楼置办物件。 此时楼外橘金色的柔光铺满整片湖面,云絮上只晕开一层淡淡的蜜黄,微风徐徐,吹皱了一池春水。 几人取来蒲团又折返,依次落座在距离主家三人不远之处。 江芙和杏荷领着三位侍女,给各人斟上清甜的蜜酒后,也寻位置坐下。 侯夫人轻轻清了清嗓音,含笑看向身侧的沈侯,仿佛正要掀开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沈舒澜这时抬手端起酒杯,柔声开口。 “借着此刻天光,女儿祝愿爹娘身体康健,喜乐顺遂。” 沈侯同侯夫人一同举杯,他笑着应声。 “那为父便祝吾女春祺冬安。” “如此说来,这夏秋便不作祝愿了?” 沈舒澜眼珠一转,俏皮地打趣。 侯夫人无奈含笑摇了摇头。 “你这机灵丫头,自然也日日盼着你夏宁秋绥,四时安稳。” 三人浅浅抿下一口,清甜滋味缓缓滑入咽喉,酒水甜润,与其说是酒,反倒更像是甘美的蜜浆。 沈舒澜放下杯盏,好奇开口发问。 “方才父亲提起‘金陵姚家俏’,是夸赞母亲当年在金陵才貌冠绝众人吗?我倒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号。” 沈侯搁下酒杯,抚过颔下胡须,眼中带着几分追忆。 “不错,那年坊间一直流传一句闲话,‘京中有二乔,金陵姚家俏’,意指京城乔氏一双姐妹风姿出众,而金陵城内,便属你母亲与姨母二人最为夺目。” 侯夫人轻轻放下杯盏,抬手拭过唇角后,拈起一颗马乳葡萄送入口中。 “不过是多年之前的旧事了,市井之间传来的虚名而已,哪里能够当真。” “可我记得当年父亲爵位低微,甚至还不曾受封啊,母亲当初又是如何独具慧眼,选中父亲的?” 沈舒澜满心疑惑,抬眼望向沈侯。 “确切说,那时他刚跟着你祖父立下战功,受任西南主将,年仅二十岁便执掌一方兵权,如此年少有为,往日我只在古籍之中读到过,在当时也算一桩风光佳话,与那些温养在金陵的世家子弟自是不同的。” 侯夫人神色恬淡,又拈起一颗马乳葡萄缓缓送入口中。 “你母亲啊,” 沈侯淡淡开口,手指轻敲着矮几。 “当年登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你外祖又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便在后院搭建一座彩楼,叫前来求亲的世家子弟呈上所作辞赋,名义上是比试文采,实则任由你母亲亲自挑选合心意的良人,刚及笄的她则安坐于高楼之上,一卷卷阅过诗文,不如意的便直接从楼间抛下。” 沈侯重新端起蜜酒浅抿,闭上眼眸回味着。 “彩楼择赋?” 沈舒澜先是侧目望向江芙和杏荷,只见二人探着头听的极认真,又转回目光看向父亲,心中暗暗称奇。 母亲能登彩楼自择良人的魄力,是世间女子少有的。 “只是这样行事会不会太过大胆?直接将诗赋从高楼抛下,登门的世家公子难免会觉得颜面难堪啊。” 沈舒澜歪着头望向侯夫人。 侯夫人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既是诚心前来求亲,要经受得住考验,你外祖说倘若连这点挫折都放不下,如此心性狭隘之人,那也不必再来登门。” 沈舒澜掩唇轻笑一声,果真是外祖能做得出来的事,继续发问。 “那这么多诗词赋文,母亲当时可有瞧得上眼的?” 沈侯低低一声轻哼。 “这帮人的文章,有的行文迂腐拘束,有的辞藻浮华空洞,她挑选许久,始终没能遇上半分和心意的,反倒把自己疲累得不轻。” 沈舒澜微微前倾了身子,满心不解。 “可父亲您素来并不擅长诗赋文章,那这样说来,当初您连参选的机缘都没有?” 沈侯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抬手再度给自己斟满。 “我当初压根没有前去参选,等我抵达金陵的时候,彩楼一事早已落幕,倒是街头坊间处处闲谈,都说一众世家公子窘迫难堪地离开郡公府,模样十分滑稽,我只当郡公府的大小姐性子清高孤傲,并未放在心上。” 他抬眼看向侯夫人,手指摩挲着酒杯。 “真正叫我记挂于心的,还是那一年元宵花灯盛会,没想到金陵入夜时那么美。” 二十年前。 金陵。 一年一度的元宵灯节如约而至。 刚踏入街市,满眼便是摩肩接踵的人流。 沿街家家户户张挂彩灯,灯火璀璨,光明如白昼。 许多铺户结扎彩棚,悬挂华灯旗帜,街面被灯火晕染出大片赤红、橘橙与暖金色。 抬眼望去,各式的鱼灯、龙灯、通透的玻璃灯、绘着景致的纱灯密密层层地摆着,满目琳琅。 甚至街上不少闺阁妇人,还佩戴着枣核大小的精巧灯笼,缀上珍珠翡翠簪于发髻之上。 街边火树银花绽开,锣鼓丝竹叫卖吵嚷之声此起彼伏,喧嚣不绝于耳。 彼时才二十岁的沈铮站在街巷上拢紧了身上的厚实貂裘,他是自己从父亲那里偷跑出来的。 从前只听过金陵富庶繁华,亲身踏至此处,才知灯会光景如此盛大喧嚣。 “落雪了!” 身侧路人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抬起头,摊开掌心,一片雪花稳稳落于手心。 第131章 私舫 河面之上是另一番胜景。 数十万盏羊皮做的小水灯,浮满水面,烂如繁星,沿岸岸口还有络绎不绝的百姓,陆续将锦鲤灯和莲花灯轻轻放入水流。 此时年方十五的姚祯因,与十六岁的姚祯宁,正安坐在郡公府专属的私舫之内。 小船由上等香楠木打造而成,拱形舱檐悬挂镶着紫貂毛边的青罗挡风帷。 二人是偷偷从府中溜出来的。 早便听闻城中灯会盛况空前,趁着父亲在府中设宴招待宾客,姐妹二人换上一身利落男装,乘着画舫出门赏灯。 姚祯因按耐不住,伸手掀开帷帘,开心的嚷着。 “姐姐你瞧,落雪了。” 姚祯宁也跟着探出头一起望着,刺骨的河面寒风迎面袭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急忙缩回脑袋。 “今夜天色阴沉了些,若是再有一轮皓月伴雪,那才称得上绝色呢,快裹好你的貂裘,切莫着凉了。” 舱中放置着鎏金镂空炭盆,沉香木炭静静燃烧,暖意融融。 姚祯宁回到舱内,慵懒倚靠在厚实的软垫之上。 “我一点也不冷。” 姚祯因呵出一团白气,径直迈步踏上船头,男装的女使云笙想要跟上,被她轻声唤住。 “云笙你就不必随我出来了,你最怕寒风来,若是受寒染疾反倒麻烦呢,你同熹禾守在帷帘边上,隔着帘幕赏雪就足够了。” 姚祯因在船头伸了个懒腰,这身男装看着单薄,夹层缝制了狐裘,内里又特意缝了貂绒,用来御寒十分稳妥。 她来回搓了搓微凉的手掌,回过头高声邀约姐姐。 “姐姐快出来,你快看河面浮动的河灯,还有岸边的喧嚣热闹,我们本就是出门赏灯,一味窝在船舱之中有什么趣味?” 说完她抿了抿唇转身迈入舱内,伸手便拉起姚祯宁去往船头。 谁也不曾料到,眼前这欢愉的少女,便是那几日端坐彩楼之上,皱着眉头,将一众世家子弟的辞赋一卷卷抛下高楼的姚祯因。 姚祯宁拗不过妹妹,不情愿地被她扯至船头,两位女使则也跟着出来,分立在帷幔两侧。 寒冷的河风迎面袭来,熹禾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云笙见状,便往她身旁靠拢了些,二人望着河面密密麻麻浮动的河灯,也是暗暗欣喜。 此时雪下的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雪片缓缓飘落。 她抬眼望着漫天飞雪,瞥见姚祯因冻得泛红的耳尖,搓热掌心,抬手覆住了她的耳朵。 “不过是出门赏灯,就欢喜成如此?咱们郡公府之中,花灯也是数不胜数啊。” 姚祯因轻轻摇头,顺势依偎进姐姐的怀中。 “自然不一样。府里景致再精致,也不及外头人间烟火热闹,若不是姐姐应允陪我偷溜出来,我现下定还困在的院落里头呢。” 姚祯宁无奈摇头。 “你呀,天生是闲不住的性子。” 姚祯因笑意盈盈地脱离她的怀抱,于落雪之下抬手旋上了一圈,雪很快落满了她的襆头与肩上。 “姐姐,此刻我忽然想要起舞。” “那姐姐就为你叩节打拍。” 话音落下,就在这船头,姚祯宁抬手,一下一下为妹妹打起拍子。 叩击数下拍子之后,姚祯宁轻轻摇了摇头。 “不成,眼下这雪越落越密了,你稍等片刻,我回舱内取伞。” 姚祯因停下旋舞的身形,快步上前拽住她的衣袖。 “姐姐不可进去!你这一回船舱,便懒得再踏出外头,我还能不清楚你的性子?” 心思被戳穿,姚祯宁也不恼,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就数你机灵。” 随即她扬声吩咐船家。 “劳烦船家在船头搭起临时篷帐遮雪,再将舱里的箜篌,还有妹妹的筝取出来一同安放在船头。” 没过多久,年约四十出头的船家快步赶来,身后随行管事抬手为两位姑娘撑伞挡雪。 “小姐,船头河风紧,临时篷帐虽能够遮挡落雪,却无法御寒,倘若不慎染上风寒,反倒辜负今夜赏灯的兴致,若是二位打算抚琴弹奏,不如移步舱内?船上还有几名随行乐师,可以配合小姐们的音律一同伴奏。” “船家说得有理。” 姚祯宁也跟着柔声规劝, “你这在船头起舞,身上难免出汗,再被河面寒风一吹,回去之后免不了高热头疼,便听从船家的劝告,我们回到船舱之内可好?” 她上下打量一番妹妹一身装束,又笑着开口。 “今日你身着男装,自然不及身着罗裙、肩搭披帛起舞那样好看,倒不如趁着这落雪夜景,你我姐妹二人合奏一曲?” 姚祯因垂着头,小嘴微微撅起,带着几分不情愿。 “那姐姐得应允我,稍后带我登岸游玩才行。” 姚祯宁先是稍稍一怔,随即含笑点着头。 “这有何难?我早就听闻街边市集各样花灯层层相接,景致绝佳,妹妹若是心生向往,我们随时便可上岸闲逛。” “小姐,奴婢二人也想要前去!” 云笙同熹禾一齐抬手,语气满是急切,熹禾更是撇着嘴,轻声抱怨。 “万万不可将我们留在船上!小姐前去观赏花灯,只余下我们二人,未免太过无趣了。” 姚祯因侧过头,望向舱檐之下紧挨在一起的两名女使。 “那便说好,待会儿你们务必穿戴齐整些,街市上人山人海,万万不可走散了。” 她迈步走到二人跟前,端详片刻,松了口气。 “万幸今日你们穿的厚实,应当不会受寒,那姐姐,我们先回船舱吧。” “那是!” 云笙微微骄傲仰起头。 “这衣裳可是小姐专门为我们定的,暖和的很!” 姚祯因又转头吩咐船家。 “便劳船家你安置好乐师,另外再替我们温一壶酒水来。” “还要饮酒?” 姚祯宁讶然看向姚祯因,抬手本打算捏一捏她的脸蛋,临了只是轻轻揉了揉, “倒是会寻乐子,难得偷跑出来一趟,还惦记着酒水!待会儿身上若是沾了酒气,看父亲会不会责罚于你!” 说完她回身轻声嘱咐船家。 “备一壶清润淡酒即可。” 姚祯因歪着头望着她,笑着打趣。 “姐姐还调侃我嘴馋,可你明明也不假思索应允下来,想来姐姐心里也惦念着酒吧。” 被妹妹一语戳破,姚祯宁觉得脸热,转过身子不理她。 “何来此事!难得偷闲出游一回,不过是想着体验一番罢了,我都硬生生克制住念头,没有带你前去瑞飨楼呢。” 听闻此话,姚祯因当即上前伸手挠她痒处。 “好哇,姐姐心里竟藏着主意,打算独自前去,不带我一同。” 一旁管事担忧雪花落在二位姑娘身上,手上的伞也跟着晃动遮挡,好一顿忙乎。 姚祯宁被挠得浑身发痒,身子扭动着不停躲闪。 第132章 热闹 沈舒澜手肘撑在矮案之上,用手托着腮,听得格外入神。 她不曾想到现下端庄沉稳的母亲,年少时竟还有如此鲜活烂漫的模样。 想起少女于落雪船头起舞的光景,定是极美的。 她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发问。 “后来父亲又是怎样与您相逢的?这河面辽阔,街市又游人如织,人海茫茫,你们又怎会恰巧遇上?” 侯夫人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的蜜酒。 “那晚我和你姨母在画舱之内抚弦弹奏,悠扬乐声融在风雪之间,岸边不少游人,都是被琴声吸引而来的。” 几人折返船舱后,五位乐师早已就位。 瞧见姐妹二人归来,立即起身躬身行礼。 吹奏乐师一共三位,分管横笛、排箫与笙;弹拨琵琶的一人,余下一人执掌拍板。 姚家二姐妹轻轻朝着几人点点头。 “就要劳烦诸位了。” 怀抱着琵琶的领头乐师恭声发问。 “不知两位小姐,心中可有中意的曲目?” 二人对视一眼,姚祯宁开口回话。 “今夜元宵佳节,正是喜庆之时,就合奏一曲《凤楼春》吧。” 乐师稍加思忖,笑着抬眼应声。 “眼下良辰美景,乐曲欢愉轻快,再合适不过。” 姚祯因坐在软垫之上,扶住筝弦,姚祯宁低垂眼眸抬手准备拨动箜篌,一旁云笙与熹禾激动地悄悄攥住彼此的手,能够目睹小姐和一众乐师合奏,是极其少见的。 居于左侧的琵琶伎率先拨动琴弦。 她半抱琵琶,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挑拨。 琵琶余音未落,姚祯宁与姚祯因同时手起弦动。 一曲《凤楼春》缓缓流淌而出。 箜篌音色流丽如丝,筝则宽广圆润,双琴的音色扭动在一起,为灵动的琵琶声垫上一层厚实而温润的底色。 紧接着,吹奏乐器交织而起。 排箫伎吹奏出呜咽而悠扬的绵长线条,横笛伎高亢透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笙伎则带着浑厚的谐音,将各路乐音紧紧包裹。 最后,拍板伎挥动手中木板,“嗒嗒”作响,击节声稳稳扣住节拍。 细碎的雪花撞在船篷之上,簌簌轻响,乐曲顺着冰凉的河风飘向两岸,盖过街边的锣鼓与人声,不少赏灯之人停下脚步,纷纷朝着这艘画舫望来。 厚重的罗帷隔绝了外人视线,岸边游人无从窥见舱内光景,只暗自揣测是哪位世家公子携乐师泛舟赏灯宴饮。 可细细聆听半晌,舫间并无男子谈笑,举杯喧闹的动静,只余下婉转欢快的乐曲。 一名孩童仰起脑袋,扯住身侧妇人的衣袖摇了摇。 “娘亲,船里头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实在是好听。” 妇人笑着屈下膝,轻轻抚过孩童的发顶。 “此曲啊,名唤《凤楼春》,最是适配佳节良宵的曲子呢。” 河畔一众沿街吹打表演的艺人闻声后,纷纷往画舫这边靠拢,顺着舱内传来的调子一同演奏,还有人跟着一起拍手打起了拍子。 瞬时间,整条河岸,到处都飘荡着《凤楼春》的乐音。 乐曲乘着凛冽风雪飘散至远处街巷,身在街中的沈铮同样听见了悠扬乐声,转头向身旁店家询问。 “店家,河畔这般喧嚣热闹,可是有什么灯会表演?” 店家摇了摇头。 “正式的演出还没到时辰,想来是哪家王公贵族的画舫在河上奏乐,这岸边一众手艺人一时心痒,便跟着曲调附和弹奏了。”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沈铮。 “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前往河堤凑个热闹,只是现下人流拥挤,切记保管好身上财物。” 沈铮道谢过后,循着悠扬乐声缓步朝前走去。 沿路瞧见摊贩售卖油纸伞,他稍加思忖还是买下一柄,他先是抬手扫了扫头冠和肩上的落雪,将伞举在头顶,听着落雪不停敲打伞面。 此时舫中乐音渐收,独留古筝与箜篌交相辉映。 姚祯因纤指微屈,率先在筝弦之上轻挑慢抚,如温玉入水,随之指尖渐急,一记连绵的“刮奏”将春日楼台的万般缱绻,毫无保留地在画舫中铺展陈设开来。 未等筝音落尽,姚祯宁飞指掠过那如弯月般的双排琴弦。 箜篌之声以极具穿透力的清亮音色,在古筝铺垫的沉沉江潮之上,织就了一张轻盈飘渺的网。 双琴缠绕,一刚一柔,一重一轻,把《凤楼春》中那种凤楼花影的意境,摹写得淋漓尽致。 其余几乐骤然发声,将寒夜江面的氛围感推向顶峰。 横笛伎率先亮音,一声划破了双琴的温柔,排箫再次吹奏出绵长的旋律,与横笛一高一远,交相呼应。 与此同时,笙簧震响,琵琶伎的指尖在琴弦上疾如风雨般“扫弦”,如惊雷破空之势。 最妙的则是打底的拍板。 “嗒!嗒!”两声清脆干脆的击节声重重落下,引得河堤边上一众手艺人听着演奏得越发投入,扁鼓、月琴、三弦、短笛的乐声也跟着愈发清亮。 云笙注意到岸上动静,侧过身掀开帷帐一角偷偷观察,见河堤上布满了人群,大家跟着乐声一起奏乐,一起起舞。 不少游人不由自主地转起身子,伴着乐曲起舞,那位拉着孩童的母亲,也抱起孩童,轻轻踩着拍子。 人群之间更是闪出数名身着红袄红靴的胡姬,其中一人手握铃鼓,抬手轻摇叩击,其余几人红袄翻飞,脸上的面纱随着翩跹的动作晃动,身上缀着的银饰叮铃清脆作响。 漫天飞雪飘落,游人任由雪花落满发间肩头,全然沉醉于今夜的灯会盛景。 沈铮循着乐声踏上河堤,望着眼前鲜活的盛景,心底暗自感慨,自己浴血奋战所要守护的,本就是寻常百姓的安稳欢愉。 身侧一位大婶打量了他半晌,含笑走上前来搭话。 “小伙子应当是从外地过来的吧。” 沈铮心中略感意外。 “大婶怎看得出来?” 大婶踏着乐曲的节拍轻轻晃动身子,笑意盈盈回话。 “也就外乡来客,下雪夜里还执着撑着伞,今夜是难得的瑞雪,咱们本地百姓都盼着这场落雪,可以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呢。” 沈铮听闻环顾四周,确实打伞的人寥寥,这时大婶又补了句。 “既然赶上这灯会,就该放下拘束,一同尽兴才好。” 沈铮浅浅摇头,目光掠过欢腾起舞的游人。 “先谢过大婶,此处热闹的很,只是我不通音律,就不便随同众人起舞了。” 大婶停下动作,抖落肩头堆积的雪花,伸手指向河堤那头灯火璀璨的市集。 “那也随性自在便可,等之后人流稍微松散了你不妨前去闲逛,那里藏着不少精致面具与手工物件,平日里在寻常街市很难寻见。” 交代完毕,她便再度随着乐声旋动身姿,慢慢走远了些。 第133章 曲终 看着大家载歌载舞,沈铮似乎也受到感染,他收拢了伞,任由雪花徐徐落满身前。 仰起头,一片雪花正好飘到了他的睫毛上,他甩甩头将雪花甩开,看来这瑞雪倒是有点意思。 夜色在漫天的灯火与江波之中融化的更深了些,画舫已缓缓驶近岸边。 乐曲翻入《凤楼春》的终章《万象春回》。 船舱之内,不再是先前的婉转缠绵,姚祯因抚出惊涛拍岸般的连绵滚奏,姚祯宁手下的箜篌也荡开急促清亮的花音。 琵琶轮指如骤雨打荷,笙气磅礴长鸣,横笛与排箫高低呼应,将音律推至最顶峰,拍板急如紧锣密鼓急急作响。 岸上则将厚重的鼓点,佐着清亮的月琴与干脆的三弦,沉沉砸在江畔石阶上。 胡姬手中的铃鼓高高举起,“沙沙、叮当”地快节奏晃响,碎玉般洒满整条江岸,另外几位胡姬的旋转的红袄如同纷飞的烟火 船内,是姐妹二人与乐师交织出的宫廷华彩,岸上,是百姓自发打出的民间欢歌。 鼓声震得江水跳起涟漪,铃鼓摇得灯火乱颤,笛音与月琴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无形的彩绸。 岸上百姓无不挥袖跺脚,和着那澎湃的节拍齐声欢呼。 江水、灯火、船舱、岸上、丝竹与擂鼓,在这一刻彻底融为一体。 《凤楼春》在扁鼓最后一响沉沉定音,将盛世千灯、普天同庆的高潮,永恒地定格在了这片沸腾的江山夜色里。 曲声停歇,岸边响起震天的喝彩与掌声。 一直掀开罗帷向外张望的云笙转过身,眉眼满是欢喜。 “小姐,岸上所有人都觉得咱们奏的好呢!方才不少民间乐师跟着一同弹奏,整条河畔,都萦绕着《凤楼春》的乐声。” 方才全身心沉醉于弦音之间,直至此刻姚祯因才恍然察觉,岸边早已挤满围观的路人。 姚祯宁牵住妹妹的手腕,取出一袋银钱递向一众乐师。 “辛苦诸位相助,岸上百姓如此热忱,我们应出舱答谢众人一番。” 怀抱琵琶的乐师连忙摆手推辞,不肯收下赏赐。 “小姐万万不可,奴婢们不敢领赏。能够随府中画舫夜游已是万幸,此番有幸同二位小姐合奏一曲,心中早已万分畅快。” 余下几名乐师也随之点头附和。 姚祯因站起身,径直将钱袋塞进琵琶乐师掌心。 “叫你们收下便收下。今夜难得出来赏灯,这份赏赐可不能推辞。” 她直起身,双手轻叉腰侧,笑的开心。 “当真酣畅淋漓!我们去和岸边的百姓见上一见,这样宏大的乐章可不是咱们能独自完成的。” 众人点头应允。 云笙、熹禾早早备好油纸伞,伸手撩开厚重帷帐。 一行人缓步踏出船舱。 姚祯宁心念此刻皆是男装,便舍弃女子福身之礼,抬手朝着岸边游人拱手致意; 一众女乐师依旧依照女子礼节屈膝行礼。 唯独姚祯因不受礼数拘束,扬起手,欢快地向着岸上众人挥着手。 岸边上喝彩与掌声迟迟不绝。 这时姚祯因的视线定格在岸边一道素色身影之上。 那人与周遭的百姓截然不同,一身雪白貂裘裹住身躯,静静立在落雪之中,抬手鼓着掌。 因隔着一段岸堤的距离,她看不清对方清晰的眉眼,看着身形,应是名男子。 姚祯因悄悄抬肘碰了碰身旁的姐姐,低声示意。 “姐姐,你往岸上那边看。” 姚祯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单凭那一身装束便猜出此人并非金陵本地人。 没过多久围观的游人陆续四散离开,唯独沈铮仍旧驻足原地,没有动身离去。 他遥遥望着舫中两道身影,心底暗自思忖,为首二人的身段,反倒像是姑娘家。 只是不知她们二人奏的是何乐器。 他重新撑开伞,望向岸堤人声喧嚣的街市,反正闲来无事,心中生出不如前去闲逛一番的念头。 他朝着画舫的方位浅浅点了点头,缓步迈步上前。 方才游人踏歌起舞,地上厚雪早已被踩得零碎,转瞬之间飞雪再度落下,松软新雪印下他浅浅的一行足迹。 他慢悠悠穿行于一处处小摊,眼中带着几分新奇。 这家灯饰纹样新颖,那家香药铺席,这家走索杂耍,那家羹汤香气扑鼻,处处有趣,每处摊位他都细细留意。 他常年在外征战,纵使久居京城,也难得闲暇穿梭市井,眼前一砖一物于他而言皆是新鲜。 心底不由想起自家弟弟,若是他在此处再好不过,他见多各色玩意儿,嘴巴也能介绍个不停。 不多时他停在一处售卖假面的摊子前,目光落在种类繁多的面具之上,不由看得出神。 摊贩见了客人,抖落斗笠堆积的落雪,面上堆起笑意上前招呼。 “客官瞧着像是外乡人,初次来到金陵?看中哪一副尽可试戴。” 沈铮微微点头,一时之间反倒难以抉择。 “老板可有合适的推荐?” 摊主走上前去,抬手取下摊位最上方摆放的面具。 “当属这款昆仑奴面具销路最旺了,世家公子与闺阁小姐,都偏爱这新奇模样,这不,刚还有几位姑娘买了几副走呢。” 他抬手指着前面人潮。 沈铮顺着他的手望去,再看回面具。 只见那面具通体漆黑,宽厚的鼻梁格外醒目,眉心浮刻着哑光古铜色缠枝纹样,两道金纹顺着眉骨上扬,嘴间露出几颗细碎的獠牙,在河畔灯火底下,黑底金纹闪着光。 沈铮伸手接过,放在手中掂了掂,还有些分量,抬眼看向摊主。 “确实别致,不知店家售价几何?” “看公子初来咱们金陵,平常售价十枚铜板,今夜便收你八枚,结一份善缘。” 沈铮从怀中取出钱袋付清铜板,拿着面具继续沿街闲逛。 见岸边围观的游人渐渐四散离去,画舫之内一行人也折返船舱。 几位乐师向二位小姐行礼辞别,由船舱另一侧退了出去。 姚祯因拉住姐姐的手来回轻晃,语气带着几分央求。 “好姐姐,先前你应下了要陪我上岸赏灯,可不能反悔。” “知晓了,知晓了。” 姚祯宁拗不过妹妹,抬头吩咐熹禾, “去船家那儿取来我们二人的貂裘来吧。” 姚祯因连忙摆了摆手。 “我的那件不必取,我一点也不冷,倒是觉得热的很。” “当真不需要?” 姚祯宁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倘若回去之后染上风寒高热,苦头只能你自己受,我再问你一次,确定不用?” 姚祯因笑着站起身。 “不必啦,熹禾只取回姐姐那件就行。” 熹禾应声退下,前去寻船家取衣物。 片刻过后,她抱着貂裘折返归来。 这件素面裘衣,针脚绣的紧实,御寒极佳。 熹禾细心替她披上,姚祯因望着姐姐的背影忍不住打趣。 第134章 相遇 “姐姐身形高挑,只看背影,旁人怕是要以为是哪家的俊俏郎君呢。” “就爱胡闹,反倒拿我取笑起来了。” 姚祯宁笑着转过头轻轻推了姚祯因一把。 姚祯因当即拽住姐姐,快步朝外奔去。 云笙无可奈何,只得同熹禾紧随二人身后,高高举着伞,替她们遮挡落雪。 “快走姐姐,去得迟了,倒是玩得不尽兴了。” 私舫此刻已经安稳靠泊岸堤边,姚祯因不需婢女搀扶,抬脚径直跃下船舱。 “你倒是慢些,性子这样毛躁,哪有一点郡公府小姐的样子!” 姚祯宁轻轻挣脱开她的手,扶着熹禾的手,稳妥地走上岸边。 “哎呀姐姐!既然好不容易偷闲出来游玩,怎么还拘泥世家贵女的仪态?” 姚祯因舒展腰身,又伸了一个懒腰,侧过身钻出云笙撑着的伞底。 “日日拘束端着身段,实在疲累的很。” 她抬手指向河畔热闹的集市。 “我们往这边走一走可好?既能观赏花灯,转头还能眺望河面上沉沉夜色。” 她抬起面颊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片片飞雪落在脸颊之上,低声呢喃着。 “若是如同姐姐所说,今夜能够看见一轮明月,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河堤的市集缓步闲逛。 姚祯因看什么都新奇,每经过一处摊位都要停下驻足端详。 没过多久,云笙手上便提着糖人与一盏精巧的金蟾灯。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姐姐。 “方才那家花灯样式格外精巧,我在金蟾灯和狐形灯之间纠结许久呢。” 姚祯宁轻掩着唇,浅笑着打趣。 “就怕等你回到府里,转头就随手搁置,日后再也寻不着了呢。” 说话间几人走到一家售卖假面的摊子跟前。 姚祯因一眼相中纹饰繁复华丽的兽首傩面,而姚祯宁的目光,则停留在下方摆放的昆仑奴面具之上。 姚祯因拿起傩面扣在脸庞上,正嬉闹逗弄姐姐,远处摊贩洪亮的吆喝声传了过来。 “售卖狸奴咯,品相上等的小猫,诸位快来瞧瞧!” 姚祯因当即摘下面具,听闻摊位距离此处不远,便快步朝前走去。 她俯身低头打量木箱,一只只毛色匀净的狸奴蜷缩在里头,帽上迅速覆了一层洁白。 起初她还担心箱子冷,这大雪夜冻坏了极致小家伙,正要开口叮嘱摊主,刚一碰箱壁,才发觉箱体竟是温热的。 头戴蓑笠的摊主笑意和善地抬头看向她。 “姑娘放心,我可舍不得冻坏这些小生命,它们扎堆蜷缩,只是窝得舒坦,正在酣睡呢。”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中抱出一只幼猫。 小狸奴舒展肉垫,打了个哈欠,软糯地轻唤一声。 “您看这一只通体乌黑,最适合家养镇宅了,这只小猫方才满三月,稍加驯养,便是抓老鼠的好手。” “再看这一只。” 摊主把黑猫放回木箱,伸手又抱出一只洁白似玉的幼猫。 “祯因!” 摊主没来的及细说,姚祯因耳边听到姐姐叫着自己,转过头只见姐姐焦急地呼喊着,她冲着姐姐挥手,姚祯宁看到她松了一口气。 她刚直起身子打算折返,突然一股涌动的人流冲来,汹涌的人潮直接将她推着往前挪动。 “姐姐,我在这儿!” 姚祯因慌忙出声呼喊,可身旁人声喧腾嘈杂,细碎的喊声转瞬就被闹市的声响吞没,姚祯宁压根无法听见。 她抬手奋力拨开身前路人,急于挣脱人群,可周遭聚拢的游人反倒愈来愈多。 耳边路人闲谈此起彼伏,她这才听到说市集正中用带刺的树枝搭设好了棘盆,盆内竖着两根数十丈的长竿,竿上挂满纸糊的百戏人偶。 还说那边扎了两条巨龙,龙身里密密麻麻藏了几万盏烛灯,灯火摇曳,好似蛟龙在夜色之中盘旋。 如此盛大的灯会盛景,此刻却半点勾不起她的兴致。 她费尽力气撞开人群,脱身之后才发觉自己被冲到一处全然陌生的街巷,她环顾四周,都是一样的集市,一样的璀璨灯火。 往日她极少独自外出闲逛,也不认得周遭道路。 她本想着寻一位当地管事求助,可来回绕了几圈,依旧不见身影,想必大家都往中心凑了。 她侧身避开敲击椎鼓的道士,挤过围得水泄不通的围观百姓,又闪身躲开耍剑的杂耍艺人,目光慌乱地四下张望。 往日牢牢记在心底的世家规矩,言谈分寸此刻早已被抛之脑后,心中只剩惶惶不安,她轻声无助地呼喊。 “姐姐、云笙、熹禾,你们在哪?” 泪珠爬满了面颊,凛冽的寒风刮过,冻得脸颊微微有些刺痛她也无暇去擦。 一遍遍喊着,声音有些发哑,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因着冷风吹着,有些发红了。 她伸手拦下过路游人,开口打听有没有见过一身素色貂裘,打扮成男装的高挑姑娘,还有两名随行女使,可路人皆是摇头,表示未曾看见。 心中的不安越沉越重,恐惧感层层裹着她。 正茫然前行,迎面撞上一队假面游行。 一众游人脸上带着各式面具,伴着乐声起舞,浩浩荡荡和她逆向穿行而过。 她眼神亮了亮,记起方才姐姐心仪的是那昆仑奴假面。 没错,昆仑奴面具! 她抬手胡乱擦去脸颊的泪痕,目光穿梭在来往人流之间,专心搜寻那一副标志性的面具。 假面被街边灯火映照得泛着冷亮的光泽,纷飞落雪也在花灯浸染下,晕开融融的暖光,落雪的夜空泛开一层朦胧的赭红。 她不停环顾周遭,瞥见一张昆仑奴面具便快步上前,满怀期待伸手掀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全然生疏的面庞。 面具之下的男子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姑娘这是做什么?” 她慌忙躬身致歉,只能继续往前摸索。 可等她掀开第二张同款面具,依旧是陌生之人。 一次次落空,心底的委屈翻涌,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把持不住,纷纷滑落出逃。 她轻轻摇头,仍旧难以接受眼下孤身迷路的处境。 接连掀开数张面具,一遍遍开口致歉,始终寻不到姚祯宁的踪迹。 她无助地回头远望,假面游行的队伍渐渐走远,其间并没有熟悉的姐姐身影。 泪水覆满面颊之际,一道身影正撑着伞缓步朝这边走来,一身素白的貂裘格外惹眼。 姚祯因心头一喜。 “姐姐,我找你找得好苦!” 立刻快步奔到来人跟前,微微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掀开了他脸上的昆仑奴面具。 一直阴霾着天,遮挡月亮的云层竟被吹散了些,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朦胧晕下了一点。 她停住落泪,怔怔凝望着眼前之人。 男子眉目清俊,高挺的鼻梁衬得面部轮廓分明深邃,正含着温和的笑意看向她。 “姑娘可是遇上难处了?” 第135章 黄昏 此时案上已分好的餐食已经尽数上齐,侯夫人偏偏卡在最动人的桥段停住了话头。 她拿起玉箸夹起一份鱼脍送入口中,又取来锦帕轻轻擦去唇角的痕迹。 “后来呢?” 沈舒澜早已无心进食,身子朝前微微探出。 父母那场元宵雪夜的邂逅太过浪漫,都足以被写进市井话本之中。 “母亲既然开口说了往事,为何中途停下,存心吊着女儿的胃口?” 侯夫人低垂着眼帘,看着羹汤,并不抬头望她。 “都是十数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些细枝末节的情节早已经模糊不清了,快些用饭,你倒是在这好奇得很。” 沈舒澜故作鼓气。 “母亲当真狡黠!” 又转过头看向云笙。 “当年云笙可也跟随身旁的,若是您不肯细说,我就拉着杏荷去云笙那里打听。” 云笙吓得急忙摆手,沈侯抚着胡须低笑出声。 “好啊,小小年纪倒是学会要挟你母亲了。” 此时窗外一声鹤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窗外。 沈舒澜离开矮凳欲站起身,江芙急忙上前去扶被沈舒澜轻轻挡开,起身后倚靠着阑干,眺望外头的落日景致。 从前她竟未曾发觉,浮云楼之上的暮色如此动人。 一轮落日悬于江天交界处,将万里层云染成一整片翻滚的丹砂与赭石色。 不多时,天际的颜色开始多变起来。 先是由炙热的朱红依次过渡为微醺的桃红,天顶则沉淀为一抹深邃的黛蓝。 那霞光交界处,更是泛着熟透的蜜柑黄与微醺的苍翠,层次分明,绚烂至极。 归巢的宿雁与倦鸦成群划过夕阳,飞鸟振翅间,剪碎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晚霞。 微风乍起,水面上细浪翻涌,水面上波光粼粼,激起碎金万点,也将沈舒澜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此时沈侯也站起身,走到女儿身侧,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缓缓捋着胡须,轻声感叹。 “只是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父亲怎么生出如此感慨?” 沈舒澜歪着头望向沈侯, “我反倒觉得山映斜阳天接水,是绝世景致,往日在苏府之时,可难得见到这壮阔斜阳,世间风物,本就各有各的动人。” 侯夫人对这江景早已看惯,并未起身,只是一手支着案沿托住下颌,笑着开口。 “你听听你父亲的感叹,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他平日里公务缠身,这样安闲陪着女儿看落日的日子,原就不多得。” 沈舒澜闻言,伸手挽住父亲的臂膀,顺势靠在他肩头。 “那再好不过,往后啊,我们有的是时日。” 她眼中盛满落日霞光。 “我倒是觉得‘只是近黄昏’太过落寞,应当是‘本是近黄昏’罢了。” 沈侯听闻,惊喜地侧过头看向她。 “女儿,再说一遍?” 沈舒澜笑着抬眼看向父亲, “黄昏从不是万事落幕啊,朝来暮往,四时有序,不过又是人间一段温柔景,为何要感伤哀叹?” 沈侯朗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本就近黄昏,沉沉怅惘情绪倒是被你轻易化解了。” 他稍敛笑意,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 “说起此事,那家塾,你觉得可开得?蒋家那小子行事鲁莽大胆,他父亲此前的书信,屡次提及,盼有人能好好管束他一二。” 他收回目光,也看向熔熔落日。 “为父仔细想了想,收作义子肯定是不妥的,不过若入家塾读书,你也可多一个玩伴。” 沈舒澜缓缓捻动裙绦垂下的穗子。 “能让范老先生再度开馆讲学,自然是再好不过,我知晓父亲事事都替我考量,只是相交贵在缘分,世间男女,本就难得纯粹的朋友情分。” “怎么,莫非你还想着嫁与那小子?” 沈侯轻哼一声,伸手握住沈舒澜挽着自己的手, “这样的狂妄小儿,万万不能来祸害我沈家姑娘。” 侯夫人听罢,无奈扶着额角。 “老爷,女儿可半分没有对蒋公子动心的意思,这世间男女往来,可未必非要牵扯婚嫁,她本就谨守避嫌,不会同那蒋公子多有牵扯。” 沈侯转头,依旧同侯夫人辩驳。 “那也不行!倘若我女儿真和那小子纠缠,我夜里都不得安枕!女儿姻缘已经错了一回,万万不能再栽第二次!依我看,不如将女儿送入宫中,做个皇妃也罢。” 沈舒澜连忙起身,出言打断父亲的话。 “父亲可不能乱讲!这宫中规矩层层堆叠,女儿可不愿踏进去宫门。” 她连连摇头。 “更何况,我本就是和离归家妇人,若是入宫,只怕着考虑国本,谏言劝阻的折子,要堆满御案了,我可不要引得满城风波。” 沈侯细想一下,也觉沈舒澜说得句句在理,便不再出言争辩。 沈舒澜上前,双手挽住了父亲的臂膀。 “好父亲,那再同我说一说,当年您是如何帮母亲找到姨母的?寻到姨母之后,母亲又是做何表示?” 沈侯微微别过脸不肯开口,沈舒澜便轻轻晃着他的胳膊。 “父亲怎么反倒害起羞来了?母亲方才正讲到最动人的地方停住,实在让人心灼的很,父亲快讲与我听。” 沈侯转头看向她。 “你当真想听?” 沈舒澜忙不迭连连点头。 这时侯夫人端起羹汤碗,轻轻吹凉勺里的热汤,送入口中后淡淡开口。 “想听就把今日晚膳好好吃完,饭后我再同你接着讲述,你们父女二人再不动筷,饭菜便要凉透了。” “母亲最好了!” 沈舒澜应声坐回矮凳,慢慢举箸用膳。 因揣着一份盼头,今夜的饭食,竟格外香甜,沈侯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条斯理吃起来。 侯夫人抬眼偷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扯开一点,又赶忙收回表情,佯装什么都没发生。 全程葛妈妈、云笙与江芙几人都不曾出声打断,在餐食端上来就各自起身,侍立一旁帮着主家用膳。 等份例的餐食尽数分送完毕,也瞧着三人暂时不用伺候后,几人便悄悄退下楼去,着手备办饭后茶点。 下了楼,杏荷张望一番四周,悄悄拉过云笙,压着嗓音发问。 “笙姐姐,后来呢?那一夜雪下得那样大,夫人在雪地里可冻坏了?究竟是怎么寻见的?” 葛妈妈与江芙也凑上前来。 唯有卫恪双手抱在胸前,刻意站得稍远几分。 “这闺阁旧事,我可不好掺和去听。” 葛妈妈抬眼剜了他一眼。 “你既不好奇,去忙你分内差事去。” 又微微躬身凑得近了些。 “你们当时几人偷跑出去,独留我在府中应付郡公爷和公夫人,差点被发现了,可要细讲来都发生了什么。” 云笙正要开口答话,却见卫恪身子依旧立在原处,脑袋却极力往这边偏过来,悄悄支起耳朵偷听。 第136章 蒋府 云笙瞧着卫恪那副模样,偷笑着捂住了嘴。 “大娘子不是说了吗,饭后她还要接着往下讲,我这自然要卖个关子了。” 她仔细回想了下当日情景。 “至于当初是怎么寻到我们的,我也知晓得不全,我只记得大娘子寻到我们之时,她身上披着老爷那件貂裘,当时可把我们几人吓得不轻,姨娘子更是第一个上前察看大娘子的情形呢。” 葛妈妈这时率先直起身。 “只顾着在这里闲谈说笑,还是赶紧去备好主家的餐后茶点才是要紧事。” “妈妈教训的是。” 余下几人连忙低下头,一行人便一同往厨房去了。 蒋州然是吹着口哨踏入家门的,回到家他总归是更自在些。 他先是走到父亲的书房,看父亲正低头习字,他也不敲门便掀帘而入,在屋内转了一圈,一眼瞧见案头摆着梨子,随手拿起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张口便啃。 蒋州然的父亲蒋延章头也没抬,只是严肃地问。 “你小子又去哪里野了?整日不见人影,莫不是又往那倚云馆去了?” 蒋州然一边慢悠悠在书房内踱步晃荡,一边笑着回话。 “大清早去那里有什么趣味?今日去了马场跟惟修、仲甫二人好好赛了一场,那才叫过瘾呢,那快要与惟修成亲的吴小娘子也来了,两人眉来眼去的,看的我都眼热呢。” 说着,他又狠狠咬了一口梨。 蒋延章闻言冷哼一声,搁下手中毛笔。 “你倒还有眼热的时候?你院里那几个娇俏侍妾,还不够你消遣的?我听说前几日你们几个还一同胡闹玩乐,可切莫太过放纵,伤了自己身子。” 蒋州然笑嘻嘻地凑上前,一只手撑在了父亲的案桌上。 “父亲若是瞧着不顺眼,遣散了便是,说到底不过都是些庸脂俗粉,说起来,今日我去过沈侯府上了。” 蒋延章闻言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胡闹!人家正在休养,你无端前去叨扰作甚?你在京中的名声本就一般,贸然登门,难道不会被人家给扫地出门?往后少去打搅才是。” “非也,非也。” 蒋州然晃了晃脑袋,一脸得意。 “我非但没有被赶出来,反倒在花厅做了座上宾,沈侯还问我,倘若他家的家塾重新开馆,我可有兴趣前去听讲。” 他双手撑住桌沿。 “只是父亲,那范元翰范老先生本事当真了得?他讲学会不会枯燥无聊?” 蒋延章抬眼望他,见他仍是这般散漫的模样,语气中不由得带出几分不满。 “你倒是会说,反倒先挑剔先生讲课合不合心意!那可是前朝太傅,天下多少子弟求他授课而不得,你若有幸能在他座下受教一二,都该烧高香感恩了!” 蒋州然又咬了一大口梨,汁水顺着果肉微微溅落,蒋延章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这不刚好遂了父亲的心愿?您不是一直盼着有人能好好管束于我吗?今日我还主动提出,想拜沈侯做义父,只是他想都没想便回绝了。” 说着他身子往前凑近了几分,目光定定看向父亲。 “父亲不妨跟我说实话,您与沈侯的交情虽说算不上至交,平日里定然也是有往来的,对不对?” “你这皮猴!回了府不知先来支会母亲一声,反倒跑到你父亲这儿来耍贫嘴?你父亲同何人交好,还要同一一向你报备不成?” 薛氏摇着团扇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女使与婆子。 她出身陇西望族,身为府里的主母,平日里十分骄纵蒋州然。 今日一身黛青色褙子,眉眼含笑,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一见母亲到来,蒋州然连忙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站直了身子,就连蒋延章也不自觉挺了挺身子。 母亲平日里纵着他,可一旦真动了怒气,就连父亲都要退让三分。 薛夫人绕过蒋州然,走到蒋延章身后,素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低垂下眼眸看向桌案上的字迹。 “你瞧瞧,被你这么一搅扰,你父亲今日这字都没能写痛快。” 随后她微微抬眼,看向蒋州然。 “方才我在外头未曾听得分明,你去往沈侯府,所为何事?” 蒋州然闻言支支吾吾起来,薛氏眉梢轻轻一挑。 “嗯?你倒是说来听听,大张旗鼓前去沈府,莫不是看上了沈家姑娘?你倒是懂得攀高枝了。” 蒋州然慌忙连连摇头摆手。 “哪有此事!母亲切莫胡乱猜想!我原本打算恳请沈侯收我为义子,只是他并未应允,只是问我我日后是否想上门入家塾听讲。” 说罢他又低下头,一时拿不准母亲方才那番话,究竟只是打趣吓唬自己,还是已然动了几分怒气。 一旁的蒋延章抬起手,轻轻摩挲着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薛氏不再看向蒋州然,,而是低下头看着蒋延章的发顶,顺着话头开口问。 “老爷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这家塾我们要不要应下?只是就怕外男时常出入沈府,对沈家小姐清誉不利啊。” “这怎么会!” 蒋州然连忙抬头出声辩驳。 “又不是只我一人前去,惟修、仲甫,还有沈姑娘身边几位女伴都会一同就学,方才父亲也说了,能得范老先生指点,乃是天下多少学子求之不得的福气。” 他又挠了挠头。 “我若是脸皮厚上几分,再多求沈侯提点一二,也未尝不可。” 薛夫人手中团扇微微抬起,轻掩下颌,叫人看不出她神色喜怒。 “你倒是想得美好,不过如此也好,省得你日日叫你父亲头疼,有沈侯代为管束,府里倒也能清净几日。” “也罢,既然你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只要你不去惹是生非,想去便去吧。” 蒋延章摆了摆手。 “晚膳时间也将近,你在外跑了一日,快回去你院子换一身衣衫去,等候用膳吧,我同你母亲尚有几句私话要说,就别在这继续碍眼了。” 蒋州然将那没吃完的梨叼在嘴中,随意抱了抱拳行了一礼,便带着守在门外的亲随石恒快步退了出去。 待到他的脚步声走远,蒋延章无奈抬手抚上额头。 “这下可如何是好?那孩子看着一副纨绔模样,心思却格外细腻,竟察觉出咱们同沈侯府有往来了。” 薛夫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原先不愿让他知晓,是怕他仗着这一层关系,愈发目中无人,好在咱们两家本就算不上亲厚,偶有往来,他也借不到多少助力,那老爷打算将你与沈侯过往的事,如实告知他吗?” 蒋延章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 “万万不可,正好借着沈侯之手好好敲打敲打他,如今他不过只是心生疑心,并无半点实据,只要我不肯认下,这事便作不得数。” 他将头微微往后靠,喃喃自语。 “只是这次,要辛劳会岳(沈侯表字)了。” 第137章 劝解 今日的饭后茶点是牛乳酥酪,凝脂如雪,配上一盏清茶,最是消解晚膳的荤腻。 侯夫人抬眼扫过沈舒澜的桌案,又垂眸望向手中的杯盏,语气平和。 “看来这故事倒是十分勾人,你今日比往日倒是多用了些。” 沈舒澜并未多想,待到杏荷将桌上杯盘撤下,江芙捧上茶点,她才拿起银勺,轻轻舀了一口酥酪。 “自然是咱们侯府的饭菜合我心意些,就多吃了几口。” 侯夫人听出了她话里暗藏的意味,当即放下杯盏,神色严肃地看向她。 “照你这样说,从前在苏府之时,饭菜并不合口?才累得你辛苦消瘦?” 沈舒澜只是浅浅一笑,并未作答。 侯夫人见从她口中问不出实情,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江芙。 “江芙,你跟随小姐时日最久,素来忠心,你来说,小姐在苏府的饭食究竟如何?” 江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她抬眼望了望侯夫人,又低垂下目光,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 沈舒澜见状笑着起身,走到母亲身侧坐下,亲昵地挽住她的臂膀。 “都是过去的旧事了,母亲何必还要追究?苏家并未在饭食上苛待于我了,您这突然发问,还叫江芙左右为难呢。” 侯夫人怒瞪了她一眼。 “如何能不追究!那苏家怕是蒙了心,真当我侯府嫡女是任人磋磨的?” 她越说心头越怒,当即转头吩咐葛妈妈。 “葛妈妈,即刻备车,我倒要去瞧瞧,他苏家究竟有什么脸面,敢苛待我的女儿!” “母亲。” 沈舒澜伸手拉住她,又唤了一声, “母亲!” 声音中添了几分软糯,顺势往侯夫人怀中轻轻靠了过去。 “我知道母亲心疼体恤我,可这条路,本就是女儿当初该走的,不是么?就算不曾嫁入苏家,王家、赵家、孙家,大抵也都是这样光景。” 她顿了顿。 “便是有些女子亲自挑选的夫婿,到头来依旧受欺瞒熬苦楚也是常见,如今我已不是苏家妇,而是沈家女了。” 侯夫人轻哼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沈舒澜又亲昵地往她怀里蹭了蹭。 “先前听杏荷闲谈,哪家公子带回外室,百般磋磨正妻的事呢,既是我命中必经之事,便也算得一场历练。” 侯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抚过她的脸颊,满眼心疼。 “只是实在苦了你,往后你若是不愿,大可不必再谈婚嫁,留在府中安心做个侯府嫡女,也未尝不可。” 沈舒澜抬起头,笑着望向她。 “那我岂不是要和长姐一般?家中已有一位寄情山水,不问婚嫁的闲散娘子,可不能再添第二个,不然外祖父外祖母,可要为此头疼不已了。” “谁说女儿家,只有婚嫁这一条路可走。” 一直默然不语的沈侯,轻轻吹了吹杯盏上浮起的热气,声音沉稳缓缓开口。 “你母亲倒是所言不差,你若是不愿再嫁,那便不嫁,沈家的女儿,只求活得自在才是。” 沈舒澜拉着母亲的手,笑着望向父亲。 “怎么话题反倒绕回我身上来了?原先可是说好的,要讲您二位元宵灯会相遇的旧事呢,母亲可不许耍赖,当初您第一眼见到父亲,都说了些什么?父亲又是如何帮忙寻回姨母的?”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 “若是再耽搁下去,太阳便要彻底西沉了,总不能叫落日也带着遗憾落幕啊。” 侯夫人无奈一笑,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啊。” 她敛了神色,顺着方才暂停之处继续讲起过往。 姚祯因掀开面具,看见底下并非自己苦苦找寻之人,失望之情再也遮掩不住,眼中的泪一颗接一颗划过脸庞,因为接连掀了好几个人的面具,她的指尖冻得有些泛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朝着沈铮微微欠身,努力让自己保持礼节。 “抱歉公子,是我寻错了人,就不叨扰公子雅兴了。” 说完便打算转身继续寻找。 可街上人流如织,人山人海,又去哪里寻人? 她心中无助,缓缓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 泪珠一滴滴砸落在积雪之上,在白雪里烫开浅浅湿痕。 可头上并未飘落雪花,她不禁仰起头,只见沈铮手中的伞正稳稳罩在她的头顶,正关切地望着她。 见她抬头,他浅浅一笑,单手解下身上的貂裘,轻轻披在了姚祯因的肩头。 一阵带着男子余温的暖意瞬间将她裹住。 她惊愕抬眼看向他,沈铮也随之缓缓蹲下身子。 “姑娘哭得这样伤心,想来是与家人走散了,不知你的亲人是何等模样?沈某或许可以助你一同寻找。” 姚祯因一边拭去眼泪,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怎看得出我是女子?” 沈铮被她这句话逗得轻笑出声。 “世间男子少有姑娘如此清丽容貌,再者你虽是一身男装,面上的口脂花钿却未曾卸去,沈某自然一眼能瞧出来。” 他伸手在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方锦帕递到她面前。 “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拿它擦擦眼泪,只是在下这方帕子,做工粗陋了些。” 姚祯因却并未伸手去接那方锦帕,轻轻摇头推拒。 “公子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帕子是公子贴身之物,请恕我不能收下。” 她胡乱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帕子,胡乱拭去脸上泪痕,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出声解释。 “公子切莫见怪,并非我性情清高刻意疏远,只是男子贴身的帕子,我们女子一般是不能收下的。” 此话一出,沈铮不由得一怔,只得把锦帕收回怀中,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 “倒是和我幼弟跟我说的不一样。” 姚祯因拭干泪水,瞧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抿了抿唇。 “有何不同?” 他依旧挠着头,老实回答。 “他说若是遇见姑娘哭得这样伤心,就应该递上自己的帕子,以此表示体恤尊重。” 姚祯因被他这番话逗得一笑,抽吸了下哭红的鼻子。 “公子可知道,在民间,手帕也可算作男女定情之物?” 沈铮霎时间面上涨得通红,慌忙站起身,脚下却一时不稳,身子微微一个趔趄,连忙抬起袖口捂住自己的脸。 “姑娘切莫误会!沈某绝无半分此意!我常年身在军营,对这些市井民俗所知甚少,方才若是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姚祯因望着眼前慌乱无措的少年,心中突然觉得此人定然心怀赤诚。 沈铮瞥见片片雪花落在姚祯因的帽子上,连忙又将伞举到她的头顶。 就在这时,姚祯因朝他伸出了手。 “公子可否扶我一把?蹲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沈铮平日里极少触碰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扶她何处,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 第138章 相拥 姚祯因见状含笑抬眼望向他。 “公子若是不嫌弃,拉住我的手肘便可。” 恰在此时,夜空中一轮明月清辉渐盛,月色铺落在落满白雪的长街之上,仿佛一踏过去就能踩碎一地月光。 沈铮伸手扶着她的手肘,缓缓将她扶起。 姚祯因站稳之后,轻轻活动了几下发麻的脚踝,便解下身上的貂裘,递还给沈铮。 “感谢公子,雪夜严寒风大,还是快将它披回身上吧,我并不冷。” 沈铮却往后退了半步,摇着头不肯接过。 “方才我分明看见姑娘指尖冻得发红,我火力壮,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从前在外驻扎,条件艰苦,常常连一件御寒冬衣都没有,不也一样扛过来了。” 姚祯因却不肯就此作罢,仍旧执意将貂裘往他面前送去。 “那更该珍惜如今这安稳平和的岁月,公子若是因此染了风寒,又该如何是好?” 沈铮连连摆手,又将貂裘推了回去。 “姑娘不必忧心我,这件裘衣挡风保暖,等寻到你的家人,再还给我便是,只是我还未曾问过,你的家人是何等模样?我们该从何处找起?” 几番推拒下来,姚祯因无可奈何,只得接过貂裘重新披在肩头。 “那就多谢公子好意,我长姐身形比我高挑,今日一身灰蓝色男装,也披着一件颜色相近的貂裘,身旁还有两名扮作男子的女使,公子只需带我寻到街市上管事之人,便有法子找到我姐姐。” 沈铮闻言点了点头。 为免落雪打到她身上,他悄悄将伞柄往她一侧偏了大半。 他抬眼望向熙攘的人群,忽然就将伞一把塞进姚祯因手中,叮嘱她原地等候,万万不要随意走动。 话音落下,便转身快步跑入人群。 姚祯因还未来得及出声拦阻,就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在灯火人群中。 她也不敢随意乱走,心底暗自嘀咕这位公子行事怎的如此冒失,一手举着伞,轻轻踢着脚下积起的白雪。 没过多久,便见沈铮拉着一名身着玄袍的巡官快步朝这边奔来,姚祯因急忙快走几步,将伞举在沈铮头顶,沈铮自然将伞接过。 那巡官身形微胖,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等我喘,喘口气。” 他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好半晌气息才稍稍平复,直起身来。 “不知姑娘遇上了何等难处?方才这位公子找到我,半句缘由都未曾讲明,拽着我就一路疾奔过来了。” 姚祯因抬眼看向巡官,微微福了一礼。 “有劳官爷,我与家姐方才在码头处被人流冲散,恳请您出手相助,帮我寻一寻她。” 说罢,她细细将姚祯宁与两名女使的身形、衣着样貌一一讲出。 巡官听得十分认真,目光又落在姚祯因的身上,细细打量片刻。 “不知姑娘,可是姚家的小姐?” 姚祯因闻言心头一惊,脸上满是意外,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对方。 “不知官爷是如何认得我的?” 巡官连忙低下头,躬身行了一礼。 “当真是姚家小姐!今日得见,实在是幸会!早些时候上面便有通报,知晓姚家二位小姐乔装乘坐私舫夜游,我们一众底下人可是提着十二分的精神,万万不敢有所怠慢。” 说罢他立刻指派两名差役守好河堤码头以及街市几处主要出入口,又派人传话给沿街所有摊贩,但凡见到三位女子同行,其中一位身着浅色貂裘,身形高挑的男装女子,身旁跟着两名男装打扮的女使,即刻前往岗亭报信。 沈铮站在一旁,望着巡官这恭敬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开口多问,只是暗自揣测,这应当是金陵城中某个世家大族的千金,才会让巡官如此上心。 姚祯因连忙上前,虚抬手将巡官扶起。 “官爷不必多礼,此番寻人,已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巡官搓了搓双手,脸上堆起笑意。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能够帮上小姐,是小人的荣幸,回头我还能同弟兄们好好吹嘘夸耀一番。” 姚祯因浅浅一笑,又带着几分疑惑继续追问。 “官爷言重了,只是我与姐姐算是悄悄出来赏灯,不知我们出行之事,官府这边何以知晓的?” 巡官赶忙直起身子,恭声回话。 “回禀小姐,是贵府早前特意派人送来消息,还带来了夫人的口谕,所以今日我们特意为您留出了景致最好的一段河道,方便画舫观灯。” 他又想起什么,抖了抖身上的雪,眼神发亮看着她。 “不瞒小姐说,方才舫上传出来的那一曲《凤楼春》,整条河岸都听得热闹,只可惜小人无缘到码头,亲耳现场聆听。” 说着,他稍稍挺起了肚子,语气带上几分打趣。 “别看小人身形臃肿,就连那回纥舞,也学得有模有样呢。” 说着就身子微微扭动比划了两下,姚祯因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着嘴轻笑出声。 她心底暗自感慨,原来母亲早料到她与姐姐会偷偷出来赏灯,提前知会了街市官吏,倒是替她们免去了不少麻烦。 一旁的沈铮闻言眼中一亮,面上露出几分喜出望外之色。 “方才在舫中演奏乐曲的,原来是你与你姐姐?” 姚祯因闻言偏过头,细细打量了沈铮片刻,眼睛一亮,欣喜开口。 “公子便是方才站在岸边,撑着一把伞,与周遭热闹市井格格不入的那位!” “正是在下。” 沈铮微微点头,对着她微微躬身。 “方才姑娘所奏一曲,实在妙绝,恰似芙蓉泣露,只当是天上才有的仙音。” 被他这样直白夸赞,姚祯因脸上不由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时一旁的巡官侧过头,看向沈铮,笑着开口。 “公子想来是初次来到我们金陵吧,坊间素来有‘金陵姚家俏’的说法,可不是浪得虚名。” 姚祯因连忙出声打断巡官的夸赞,脸上略带几分羞怯。 没过多久,一名差役快步赶来禀报。 “找到了!三位就在河堤附近!” 姚祯因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巡官与沈铮,连忙跟着差役朝前奔去。 一行人顺着街巷七拐八绕,远远就望见姚祯宁带着两名女使无助地立在人群之中,正焦急地四下张望。 姚祯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高声喊着。 “姐姐!” 她拨开往来的游人,穿过喧闹的人群,一头扑进了姚祯宁的怀中。 姚祯宁低头看见妹妹,眼眶也微微泛红,轻轻抚了抚她头上的幞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往后万万不可再乱跑了。” 话音落下,她一眼瞥见妹妹身上披着一件男子样式的貂裘,眼中生出几分疑惑。 “这件裘衣,又是何人之物?” 第139章 夜访 这时沈铮也快步跟了上来,穿过人群上前一步拱手回话,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巡官。 “回姑娘,是在下怕她冷到,才让她暂且披上御寒用。” 姚祯因连忙从姚祯宁怀中退开,伸手解下肩头的貂裘,转身递还给沈铮,郑重向他福礼。 “多谢公子,倘若方才没有公子出手相助,我也不会这么快寻到长姐,今夜着实给公子添了不少麻烦。” 沈铮轻轻摇了摇头,先是虚扶起姚祯因,后接过貂裘披回肩头,重新撑起了伞。 “能帮上姑娘便好,既然现在已经平安,沈某就先行告辞了。” “公子请留步。” 姚祯宁上前一步,向他微微福身。 “今夜若非公子照拂,舍妹不知还要在外找寻多久。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我姚家定要登门致谢。” 沈铮抱拳回礼。 “在下沈铮,自京城而来,道谢就不必了,不过举手之劳,能做的也仅仅是代为寻来巡官而已。” 他后退了半步。 “我此番也是偷闲出来,不宜耽搁过久,二位姑娘就此别过。” 说完他朝着姚祯因浅浅一笑,转身撑伞便离开了。 姚祯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勇气,扬声朝他身后大喊一声,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沈公子!我叫姚祯因!日后若是得空,千万要来姚府坐坐!” 话音落下,她又心头一急,从云笙手中取过雨伞,快步追上前去。 伸手拉住了他,自腰间拽下一枚荷包,一把塞进他的掌心。 “沈公子一定要来!我们府在朱雀街,随便向旁人打听就可寻到。” 话一出口,她便自知举动唐突,脸颊一热,羞赧地快步奔回到姚祯宁身侧。 姚祯宁无奈看了一眼妹妹,朝着沈铮远去的背影深深福了一礼。 “姚家上下,静候公子光临。” 漫天的碎雪被月亮浸得透亮,踩着鼓点欢送着沈铮的背影。 杏荷听完不由得轻拍胸口,暗自庆幸当年夫人在那样大的雪夜碰到侯爷。 她微微仰起头,眼中浮起一丝憧憬,脑海里幻想起自己于漫天落雪之中,掀开一副俊朗男子面具的模样。 身旁的江芙瞧见她满眼向往,不由得觉得好笑,悄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杏荷猛然回神,连忙收敛了神色站直。 站在侯夫人身后的葛妈妈侧过身子,心中暗暗感慨,万万不曾想到那年元宵雪夜,竟还藏着这样一段插曲。 她犹记当日两位姑娘回府之时,一路欢声笑语,彼此打趣,尤其是因姑娘,归来时如同雪夜里纷飞的彩蝶,哼着小曲轻快地飞回了卧房。 侯夫人的故事讲到二人告别之处便停了下来。 她抬了抬手,云笙立刻上前,为她斟上一杯新沏的热茶。 侯夫人将茶盏凑至鼻前,静静嗅着袅袅茶香。 沈侯则站起身,缓步走到阑干边,背过身不再看向楼内。 沈舒澜瞧着他的背影,心中猜测,父亲此刻怕是已经红了耳根。 “然后呢?” 沈舒澜往前倾了倾身子,不甘心地追问, “故事怎可偏偏讲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侯夫人捧着温热的茶盏,对着一侧呵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然后?往后的故事若是细细说来,便是连着讲上几日也讲不完,今日就到此为止,余下的,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沈舒澜听得正入迷,哪里肯就此作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那父亲是何时登门去往郡公府的?您二人又是如何渐生情愫?母亲又是下定了何等决心,才愿意跟着父亲一同迁居京城?” 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浅笑着回应。 “自是水到渠成,大人之间的事,你这小姑娘家,还是少打听些才好。” 沈舒澜微微鼓起嘴,佯装出一副气恼模样,心中却是欢喜的,今日至少听闻了不少父母成婚之前的旧事。 夜色来得极快,夕阳仿佛听完了这一段往事,才心满意足地沉沉坠下。 不多时,府里各处灯火次第亮起漫过庭院。 沈侯缓缓转过身,轻咳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各自散了吧,今日重温年少旧事,也算一桩美事了。” 侯夫人起身正要离去,临走之前回过头,含笑叮嘱沈舒澜。 “今夜里可不许跑到我们房中,缠着我接着讲故事。” 沈舒澜心中暗暗会意。 今日虽不能逼着母亲继续讲些往事,却仍旧可以寻机会往父母院里走动。 她也跟着起身,向着二人行礼拜别。 转过身,沈舒澜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江芙。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小姐,现在是酉时快末刻了。” 杏荷抢先一步开口答话,话音刚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咕咕的响动。 她慌忙抬手捂住肚子。 江芙凑上前打趣。 “瞧瞧,这是故事还没听够,肚子先闹起情绪来了。” 杏荷脸颊一红。 沈舒澜忍不住轻笑出声。 “走吧,回咱们的院子,叫小厨房的妈妈给你熬鱼汤喝。” “啊?会不会太过麻烦了?” 杏荷嘴上假意推辞,却不自觉舔了舔唇角。 “萧妈妈熬的鱼汤最为鲜美,以牛乳吊着鲜,那滋味,我们已是许久未曾尝到了。” “那就快些动身,这鱼汤总要慢炖上一阵才好。” 沈舒澜拉起江芙与杏荷二人,快步下楼,一路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到自家院落,处处灯火将庭院照得一片通明。 沈舒澜先去寻了萧妈妈,萧妈妈一口应下,即刻起锅热油。 随后她折返房中,由江芙替她卸下满头钗环,换上一件杏黄色宽松的里衣。 她正对着铜镜慢慢梳头,心念一转,想起父母此刻应当尚未安歇。 她将象牙梳子往妆台上一扔,随手披了一件外衫,就打算出门。 临走前不忘回头叮嘱二人。 “你们两个去小厨房守着鱼汤,我去一趟父母院里。” “小姐,外头夜色已深,可要我们替您掌一盏灯笼引路?” 江芙不由得面露担忧。 “不必了,又不远,几步路的事情,再说府中巡院打更的人往来不断,借着灯火足够了。” 话音未落,她便风风火火跑出了屋子。 一路疾行至父母院中,早已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扶着院墙缓了片刻气息后才继续前行。 父母的院落是三进院落,卧房设在最深处。 她走到房门前站定,轻轻叩了叩门。 听见叩门之声,守在侧房的葛妈妈快步走了出来,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松垮的外衫。 “小姐,夜深了,头发尚且披散着,当心夜里夜风寒凉,染了风寒。” 沈舒澜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着母亲尚有话未曾说完,便趁着夜里寻个机会过来了。” 话音刚落,侯夫人一把拉开了房门,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气又好笑。 “好啊,你瞧瞧自己这模样,长发就这样散着,活脱脱一副疯丫头的样子,快进来,我再给你把头发梳好。” 第140章 夜伴 侯夫人拉着沈舒澜跨进屋内。 只见沈侯已换下外袍,身着里衣,外搭一件长衫,正坐在窗前紫檀罗汉床上,一条腿随意在床沿搭着,用一方麂皮细细擦着剑。 听见动静,他抬眼瞥了瞥沈舒澜,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哼一声,又继续低头打理手中的佩剑。 沈舒澜则冲着父亲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侯夫人将她带到妆台前,按着她在绣墩上坐下,伸手抚过她的长发,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你的头发怎么依旧这样枯黄?” 沈舒澜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好母亲,我才归家不过两日,哪能发丝瞬间就滑润如缎?” 她说着偏过头,捻起一缕发丝打量。 “女儿瞧着,挺好的啊。” “那可不行。” 侯夫人停下手中动作,一手叉着腰。 “往后便叫江芙与杏荷二人日日替你细心养护,可不能偷懒,那些茉莉油、桂花油,不用起来放着可是浪费。” 说完,她抬眼朝门口望了一眼。 “她们二人呢?怎么不随你一道过来?” 沈舒澜望着铜镜里母亲的身影,眼睛笑的弯。 “我让她们留在院中喝鱼汤了,您是知道的,我院里小厨房萧妈妈的手艺可是绝好。” 沈侯头也未抬,仍旧专心擦拭剑身,只冷冷哼了一声。 “她们两个倒是好口福,那从我们院里小厨房出的妈妈,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沈舒澜转过头,一脸得意的表情看着沈侯。 萧妈妈原是早些年从父母院里的小厨房,被她软磨硬泡讨要过来的。 当初沈侯一口应允之后,背地里就暗暗后悔了。 往后总时不时念叨几句,馋着萧妈妈亲手煨出来的一锅热汤。 侯夫人无奈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沈舒澜的发顶。 “你呀,身着里衣,披散着长发就在府中四处乱跑,贴身女使也不伴在身侧,反倒留在院中享用鱼汤,真是愈发娇纵了。” 沈舒澜转过身,伸手环抱住母亲。 “正是因为在自家,女儿才自在随性呀,若是换作别处,女儿可不会如此。” 侯夫人从妆台上取过一柄紫檀木梳,让她转过身,慢慢替沈舒澜理顺长发,一边转头同沈侯商议。 “老爷,您看女儿配一顶铺翠花冠如何?我这有几顶旧时做姑娘时戴的,如今也用不着了,冠上嵌着珍珠宝石,若是戴着出门,可是众人注目焦点呢。” 沈侯停下擦拭长剑的手,认真打量了一眼沈舒澜。 “我女儿生得标致,戴什么都好看,也省去不少盘发的功夫,说不定还能在一众贵女之间掀起新风尚。” 他点点头。 “我看可行。” 谁知沈舒澜却轻轻摇了摇头,又转过头看向母亲。 “会不会太过招摇了?虽说也有世家贵女佩戴此类首饰,可这翠鸟羽饰得来不易,倘若引得众人争相效仿,岂不是平白伤及生灵?” 侯夫人闻言,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又有几顶是真正的翠羽?大多不过是染色仿造的。” 她如数家珍列举着。 “这上好的呢,就取用孔雀尾羽,那些贪利润的店家,就直接拿鹅毛来鱼目混珠,这些内情你无从知晓了。” 她略一思忖,又缓缓开口。 “你若是觉着太过奢靡了,哪日得空了,就随我去私库中亲自挑选一番。” 说着有些得意仰起头。 “我那些花冠可都是你外祖当年特地寻人为我定制的,外头街市上是寻不到同款的。” 一旁的沈侯也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麂皮。 “夫人既然要开启私库,那我可要跟着一道开开眼界,你当年从金陵带来的那些精巧物件,我至今还未曾细细看过呢。” 沈侯放下手中佩剑,挺了挺腰背,转头望向沈舒澜。 “既然你今夜过来了,我们还是想着再问问你,对于重开家塾一事,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他目光先落在侯夫人身上,随后又转回沈舒澜。 “为父不想再听几句范老先生学识高深这类敷衍的回话,我想听的是你心底真正的主意。” 他捋了捋胡须。 “倘若你觉着那几位公子行事冒失,不愿他们登门,大可不必接纳,只邀你那交好的几位女伴前来读书便是,你想想,毕竟能一路从马场尾随回来的,能是什么安分之人!” 说着他重重冷哼一声,双臂环在胸前,一想起几人今日的举动,就愈发觉着这群少年缺少管束。 片刻之后,神色才缓和几分,缓缓说出心中的顾虑。 “你也知道的,你蒋伯伯那人极好脸面,又太过宠溺那孩子,才把他养成了如今这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可细细观察下来,他本性品行倒也不算坏。” 他轻吐一口气。 “再说楚家那小子,他是那位老顽固的孙儿,咱们两家本不宜来往过密,可身为长辈,总得给他与双儿留些相见的机缘。” 他微微偏过头,语气添了几分无奈。 “还有温家那小子,一听说范老先生要来授课,你又不是没瞧见他在花厅激动的模样。” 沈舒澜浅浅一笑,身子往侯夫人身上又靠了靠。 “父亲还是这样爱操心,心里总想着,尽可能多照拂晚辈些。” 她认真低头思索起来。 “这三位公子,我心中倒是颇有几分敬佩。” 她抬头看着父亲。 尤其是蒋公子,他原本就想借由我,得以靠近父亲,目标坦荡直白,这性子反倒叫人难以心生厌烦;温公子性子虽有些执拗,瞧着却也并非歹人,至于楚公子嘛,” 她轻笑一声。 “那可得替妹妹好好把关,虽说这婚期已定,可若是他品行有亏,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不能应下的。” 说完,她起身走到沈侯身侧,半蹲下身,轻轻趴在父亲的腿上。 “我懂得父亲心中的顾虑,也明白您与母亲,是怕我一直沉溺过往的伤痛,才想着重开家塾,让府中多些人气,热闹一番。” 沈舒澜抬眼认真望着父亲。 “父亲的决定是好事,女儿没有半点异议,能借此接触京中同辈和不同圈层的人,对女儿而言也是一桩益事。” 沈侯甚是欣慰,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 沈舒澜忽而是想起了要事,立即就要站起身。 “父亲,女儿先回院了,今日的经文还未曾抄写呢。” 沈侯无奈轻笑,温声宽慰。 “不过是抄经祈福,耽搁一日无妨,先祖宽厚,并不会怪罪。” 沈舒澜却神色坚定摇摇头。 “不行的,我既不愿亏欠父亲分毫,更不能对祠堂诸位先辈有所怠慢。” 话音还未落,侯夫人已取来纸笔砚墨,笑着上前。 “何必特意跑回院子?在我们这里抄写也是一样的。” 沈舒澜点点头,侧身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提笔凝神,一篇《心经》落笔一气呵成。 侯夫人怕屋内灯火昏暗伤了她的眼睛,特意将烛灯挪得更近了些。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却悄然变了天色,淅淅沥沥的细雨,正轻轻敲打着窗棂。 第141章 试探 今日阴雨绵绵,直教人周身困乏。 沈舒澜也懒意外出,窝在自己院内,在房中读书习字,消磨光阴。 而懿嘉宫内,陆昕沅今日反倒起得早些。 她无心梳繁复的高髻,只命琼玉将自己的乌黑长发尽数束起,头戴一顶象牙镂空莲花冠,每一莲瓣雕刻得栩栩如生。 身上则穿了一身豆沙色丝罗大袖褙子,衣身上绣着双凤柿蒂纹,下搭沉金色抹胸襦裙。 正斜倚在窗边的卧榻之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捧着一卷前朝诗文伴着细雨声认真读着。 这时门外传来宫中内侍高亢的通传之声。 “陛下携皇后,前来拜见淑仪大长公主。” 她缓缓抬眼,倒是颇感意外。 小皇帝倒是许久不曾踏足她这懿嘉宫了。 往日驾临,都是陛下独身前来,今日怎会与皇后一同到访? 她将书卷轻轻搁在一旁,搭上琼玉递来的手,款款起身,绕过回廊,往前厅走去。 前厅更为开阔,立着四根撑起穹顶的千年金丝楠木巨柱。 通体漆黑的楠木柱上,以真金錾出百凤朝阳纹样,暗金色纹路在灯火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厅堂左侧,摆着一座高逾丈许的红珊瑚树,交错的枝桠之上悬挂着金铃与流苏。 右侧则陈设着数尊官窑和汝窑烧制的硕大瓶器。 厅堂正中立着一面紫檀木雕镂空百寿围屏,屏前安放一张四面透雕螺钿紫檀宝座,座上铺着水云纹蜀锦软垫,宝座旁侧的高脚金丝珐琅香炉里,正源源不断地升起沉香与龙脑混合的昂贵香雾。 两侧错落摆放着一整套紫檀嵌螺钿交椅与条案。 皇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厅堂四下,虽说已见过皇姑多面,但大多都是在御花园一带,鲜少有来她宫中的时候。 心中不由暗暗咋舌,皇姑这座懿嘉宫的规制,早已超出寻常公主的份例,竟比自己居住的端和宫还要华贵奢华许多。 今日皇后一身朱红罗制大袖礼服,头戴龙凤花钗冠,天家则是下了早朝,并未回内宫更衣就径直前来,身上仍旧穿着那件赭黄龙纹圆领锦袍。 他此刻负着双手立在厅堂左侧,在那珊瑚树上前站定,研究着珊瑚肌理。 他幼时最是粘在姑母身边的,想来最近总是忙于前朝内廷事务,也是许久没有探访过了。 “是什么风,竟将官家吹来了?” 陆昕沅缓步走入前厅,向着天家盈盈行礼。 “臣陆昕沅,拜见官家,愿官家龙体康健。” 听见她的声音,官家脸上当即露出喜悦神色,转过头快步上前,就要伸手将她扶起。 “姑母怎么还与朕客气了,快快请起。” “官家,这不合朝堂礼制。” 陆昕沅抬眼轻声提醒一句。 官家闻言先是一怔,立刻收敛了亲昵之色,摆正仪态后轻轻咳了一声。 “尔等暂且退下吧,厅内先不用伺候了。” 厅内一众内侍宫婢依次行礼,缓缓退至殿外。 琼玉是最后一人,离去前轻轻合上了宫门。 偌大的前厅之中,此刻只剩陆昕沅与天家姑侄三人。 天家此刻再无顾忌,伸手扶起陆昕沅,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 “姑母今日这身装扮倒是别致,尤其是这花冠做得精巧,改日朕也命工匠,照此样式为皇后打造一顶。” “那可有幸了,能与皇后带同样的花冠。” 陆昕沅浅笑着回应,又抬手轻轻扶了扶头上的花冠。 “不过是今日犯懒,不愿梳那繁复的高髻罢了,若是知道官家今日会冒雨前来,我断不敢如此怠慢。” 话音未落,她瞥见地砖之上,帝后二人踩着雨水留下的湿脚印,更不用说方才一众宫人进出踩下的水渍痕迹了。 面上笑意并未消减,只是指尖暗暗用力,狠狠攥住了一截衣袖。 此时皇后双手拢于腹前,对着陆昕沅盈盈屈膝行礼。 “参见皇姑,愿皇姑凤体康健。” 陆昕沅倒是浅浅一笑。 “皇后这句凤体,本宫可万万不敢领受,如今母仪天下,稳坐凤椅的人是你,我不过一介深宫闲散妇人罢了。” 皇后并未直起身,依旧维持行礼的姿态,柔声开口。 “皇姑风华未减,怎可自称为深宫妇人?您永远是我朝最为耀眼的明珠。” 陆昕沅轻轻摆了摆手。 “皇后这一张巧嘴,今日莫不是抹了蜜?往日你不是最看不惯本宫这幅奢靡做派?” 眼见二人言语之间生出几分微妙,天家适时开口打断。 “姑母,朕许久不曾前来探望,姑母心中,莫不是生了朕的气?今日一下早朝,朕便立刻携皇后过来了。” 说着便伸手想去牵她的手,陆昕沅笑着微微后缩了一下,稍作避让之后,才任由他握住。 “如今你已过弱冠,又是一朝天子,哪里还能像幼时一样,整日缠着本宫不放,能还记得姑母,本宫就已经心生感谢了。” 天家却不肯松开,语气带着几分哄劝。 “姑母这分明就是恼了,往日叔父也常常叮嘱朕,要多照拂姑母,奈何前朝公务繁杂,一时实在难以分出心力。” 陆昕沅轻轻摇了摇头。 “只顾着说话了,还请官家上座。” 她笑着从官家紧握的掌心之中,缓缓抽出手,转身伸手扶起仍在行着礼的皇后。 “皇后怎能行礼这么久?叫旁人看去,还以为本宫这个长辈刻意欺压小辈了。” 皇后直起身,神色从容大方。 “皇姑说笑了,明明是皇姑考验侄媳是否诚心而已,若是仅仅向皇姑行片刻礼就耐不住心性,往后又如何能够辅佐陛下?” 陆昕沅笑意不改,侧身引着官家走到宝座上落座。 “想来官家日日朝堂操劳,寻常茶饮早已喝得倦怠,今日也该换一换口味。” 她转头朝着门外扬声吩咐。 “琼玉,去私库取两块上好沉香,拿来为官家煮水,烧水要用昨日清晨收集的露水,至于这杯盏吗,” 她含笑望向官家,又转过头追加着吩咐。 “便取那两只鎏金犀角杯盛来吧。” 吩咐完毕后,她落坐于皇帝右下方的席位,皇后则在对面坐下。 皇后细细打量了一番陆昕沅,随即笑着朝向宝座上的天家开口。 “官家您瞧,皇姑这一身气韵,伴着这殿内袅袅升起的烟气,倒像是道观之中泥塑的真人,活转过来了一般。” 陆昕沅微微挑了挑眉。 “今日皇后接二连三地夸赞我,本宫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心中却对皇后今日言行愈加不满。 皇后轻掩着浅浅一笑。 “何来受不住一说?皇姑风姿绰约,就连侄媳都自愧不如,只不过今日我们二人前来,确有一桩要事相求,官家想着您见多识广,若是能帮忙从中筛选一二,便是再好不过。” 陆昕沅抬眼看向宝座上的官家。 “不知官家有何事要同本宫商议?也得看看,本宫能不能帮得上忙。” 第142章 心口 天家听着陆昕沅的问话,笑着拍了拍宝座的扶手。 “朕就知道,最疼朕的还是姑母。今日前来,一则是想着许久不曾相见,心中挂念,特地带来些物件,宫人此刻都在廊外候着。” 他含情脉脉看了皇后一眼,又转回看向陆昕沅。 “二来,朕登基已满三年,如今后宫和睦,已有数位皇子公主,眼下皇后再度有孕,孟司药诊脉,说脉象瞧着是位公主,这可是本朝第一位嫡出公主,朕便想着,请姑母为她定一个封号。” 霎时被先帝疼爱的无忧岁月,疯狂涌上陆昕沅心头。 她先是低头浅笑着,随即抬眼,静静凝视着天家。 “待到这位小公主降生,本宫就已是姑婆了,只不过公主名号一事,按例该交由礼部草拟,再由陛下亲自过目定夺才是。” 话说出口,她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烦躁。 转瞬之间,唇角上扬,眉眼笑出了弧线,看着皇后的腹部,轻声叮嘱着。 “那皇后往后饮食起居可要多加谨慎,这得来不易的公主,可不能误食了什么不妥之物。” 皇后抬手轻轻抚着小腹,含笑回复。 “皇姑只管放宽心便是,官家极看重这一胎,孟司药与其余几位司药轮流侍奉照看,断然不会出半点差池。” 陆昕沅听罢,心底那股不快更重了几分。 怪不得这些时日孟司药每每到懿嘉宫为她推拿一番后,就神色匆匆,急急告退,原来大半心力,都已经调往皇后宫中去了。 她面上满含笑意,目光继续落在皇后的小腹之上,只是那笑中,藏着凝霜一样的冷意。 一个皇后倒是特意舞到本宫面前了,这番举动不就是在有意嘲讽本宫不曾生养?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心中窜出,撕咬着她。 若是拿刀刨开她腹中,看一看那尚未出世的孩儿,究竟是不是成型的女胎? 或是悄悄在她吃食之中,添上一味滑胎之物。 她又硬生生压下了这汹涌的杂念。 如今皇后这一胎由孟司药贴身照看,一旦胎中出事,侄儿必会降罪整个司药局。 若是孟司药获罪,往后这深宫之中,可就再难寻到一个可说体己话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琼玉轻轻的叩门之声。 “公主,您吩咐备好的沉香熟水已经妥当。” 陆昕沅缓缓收回落在皇后身上的目光,抬眼望向殿门。 “既如此,便端进来吧。” 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内推开,琼玉身后跟着三名女使,四人一同入内。 琼玉手中捧着陆昕沅平日惯用的定窑白瓷莲纹茶瓯,身后领头的女使捧着一方黑漆戗金莲花纹大承盘,盘上安放一只银鎏金长流汤瓶,旁侧并列着两只鎏金犀角杯。 另有一名女使手捧方形黑漆承盘,盘中放着两只银鎏金菱口盏,预备奉给官家与皇后。 琼玉快步上前,先将茶瓯轻轻放置在陆昕沅身侧的案几之上,后转身拔开汤瓶的瓶塞。 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沉香幽韵缓缓漫向前厅,气味清甜绵长,似有若无,却勾人的很。 官家微微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几口香气。 琼玉提起汤瓶,将沉香熟水分别斟入菱口盏中。 随即她端起托盘,走到帝后面前,半跪于地,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奴婢自作主张先将熟水斟入此盏,汤水滚烫,恐伤犀角器皿,待水温稍降后,再为二位斟进犀角杯中,水热易烫口,还请官家、皇后多加小心。” 官家手肘轻支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琼玉。 “姑母身边这女使倒是调教得极好,想来姑母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心思。” 最后一名女使迈步上前,为陆昕沅斟好熟水后又缓缓退回到原位侍立。 陆昕沅托起茶瓯,凑至鼻间轻嗅着。 “官家说笑了,本宫可没有这本事,这侍女是从哥哥那里讨要来的。” 皇后一手拢了拢衣袖,正要伸手去取托盘上靠近自己一侧的杯盏。 陆昕沅却并未抬头,语气平缓地开口叮嘱。 “皇后这一胎可是要多关照些,若是在本宫这殿内忽然身子不适,反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了。” 这话一出,皇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手中杯盏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抬眼望向官家求助。 可官家的目光仍旧定定落在琼玉身上,未看向她半分。 皇后无奈,只得轻轻咳了一声,暗暗提醒。 官家这才收回视线,伸手接过菱口盏,凑到鼻间深深一闻,眼角的余光却仍往琼玉身上瞟去。 “姑母这沉香,闻着像是乘州所产,香气倒是比朕宫中所用的要轻柔许多。” 陆昕沅浅浅一笑。 “官家若是喜爱,离去时给你包上两块便是,想来是本宫这几块沉香存放得久了,香气才生出些许不同。” 官家将杯盏凑至唇边,轻抿一口,眼中当即亮起几分喜色,转头看向皇后。 “好香的熟水!朕甚少尝到这滋味,皇后,你也快尝尝。” 陆昕沅抬眼看向皇后,语气慢悠悠的。 “好在这杯盏是银鎏金所制,若是水中有异,便会现出黑色,不然本宫可有嘴也说不清了。” 话音落下,她好似忽然想起一桩事。 “景徽。” 转头望向官家。 “官家觉得,给公主取封号景徽如何?不过本宫也只是随口一提,官家还是要交由礼部仔细商议才是。” 说罢,她将手中茶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 “德行昭彰,倒是个极好的封号。” 官家闻言,当即重重点头, “既然是姑母提议,那皇后腹中的公主,封号便定为景徽。” “官家,这怕是不妥。” 皇后依着礼法轻声规劝,若是跳过礼部草拟议定封号,恐怕会引得朝堂之上生出非议。 官家斜睨了皇后一眼,脸上瞬间挂上几分不悦。 陆昕沅抬起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面上依旧带着笑意缓声开口。 “皇后也是一番好心提醒,官家是天下之主,行事终究不能全凭着自己的性子。” “姑母提点的是。” 官家垂下头,神色难辨,将盏中的沉香熟水一饮而尽后,把杯盏放回托盘之上。 陆昕沅的指尖缓缓自脸颊一侧划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琼玉,还不快上前,站到官家身侧侍奉?也好随时为官家添水。” 皇后悄悄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摩挲着袖口,终究没有拿起那一杯熟水。 琼玉闻言点头应下,自陆昕沅身后绕行而过,缓步走到官家身旁侍立。 “哦,对了。” 官家像是忽然想起一事, “朕先前听皇后提起,想为腹中的公主定下一门娃娃亲,这二人自幼相伴,便是青梅竹马难得的情谊,早前朕与皇后草拟了几个人选,今日正好,不妨也请姑母帮忙参详一二?” 陆昕沅低着头,嘴角上扬慢慢抬着眼,不过片刻,眼圈悄无声息地红了。 官家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询问。 “姑母?难不成是朕说了什么不妥的话,惹得姑母伤心了?” 第143章 銮驾 天家正要起身上前宽慰陆昕沅,皇后却抢先一步,半蹲在了她的面前。 “官家与皇姑情谊再深厚,您终究是一朝天子,这安抚之事,怎可劳您亲自出手?” 她抬眼细细打量着陆昕沅,手抚心口,像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皇姑不过红了眼眶,并未含着泪,想来皇姑是被官家疼惜爱女的一片赤诚心意打动,宫中谁人不知,皇姑常年诚心为天下女子祈福,才至今未曾婚配。” 说罢,她轻轻握住陆昕沅的手。 “多亏皇姑心怀慈悲照拂,世间女子方能安稳长大,想来皇姑也一定会诚心祈佑,护佑我腹中孩儿一生喜乐顺遂。” 本被天家一语戳中伤心往事的陆昕沅,此刻的面色更冷了些。 她望着眼前这一副满脸关切模样,实则句句暗藏讥讽的皇后,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恨意。 恨不得现在就将她那条巧舌如簧的舌头用淬着毒的刀一刀刀割下来,看她还能不能这样口齿伶俐出言挖苦。 为女子祈福? 多么可笑。 那又有谁,会来为她祈福? 她困于深宫这么多年,无驸马相伴,无独立府邸,一日一日苦苦熬过来的岁月,又算得了什么? 当年父皇以为世间男子皆配不上她,反倒耽搁了她的婚事; 后来皇兄登基,国事繁忙无暇顾及她的终身。 待到江山易主,当朝天子已是她的侄子,更是不会将她的姻缘放在心上。 如今,竟被皇后轻飘飘一句“为天下女子祈福”,便将她这半生尽数打发了? 陆昕沅抽回被皇后握住的手。 抬手缓缓抚上皇后的脸颊,笑意从齿缝之中一字一句挤了出来。 “自然,皇后腹中的公主,自会安康顺遂。” 这时琼玉再度为天家斟满一杯沉香熟水。 天家接过盏,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 “只顾着同姑母叙话,倒是还未曾将今日带来的礼品呈上。” 他将杯盏放回托盘,抬手连拍三下。 “内官,将给姑母的安康物账呈上来。” 随行而来的内侍闻旨,迈步踏进殿门处,展开一卷长达数尺的泥金红绢折子,高声宣读起来。 “赤金盘龙戏珠大果盘四对、错金银百寿图沉香大熏炉一对、和阗羊脂白玉双耳雕螭龙大杯四对、汝窑天青釉葵花式洗二件、汝窑水仙盆二件、官窑粉青釉弦纹尊四对、御用金丝杂宝纹蜀锦衣料五十匹。” 内侍高昂的话音在厅中回荡。 前厅外的廊道之上,一只只覆着红锦销金缎的大漆抬箱,由黄衣禁军与宫仆鱼贯抬入。 陆昕沅开口,出声打断了内侍不断的宣读,转头笑着看向官家。 “官家这份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这样多的珍宝器物,怕是懿嘉宫内,都无处安放了。” 官家朗声一笑。 “姑母不必太过客气,这些不过是些许微薄小物罢了。” 一只只箱盖次第掀开,金光、宝光、瓷器清光,混着箱中飘出的浓郁药香,一瞬间充盈了整座前厅。 此时官家缓缓起身,收去方才闲谈的温和神色,端起帝王威仪。 “今日叨扰姑母许久,朕宫中还有些政务待处理,今日得姑母费心,为嫡公主定下景徽封号,朕心甚悦,至于娃娃亲一事,倒也不急,待皇后胎相安稳、腹中孩儿再大些,从容商议便是。” 言罢,他用眼神示意皇后起身,随即抬步大踏步朝前走去。 “姑母不必相送,这殿中珍宝物件繁多,还需姑母费心整理,改日朕再登门探望。” 临走之际,他又意味深长看了琼玉一眼。 殿门口内官躬身垂首,高声唱颂。 “銮驾回宫!” “臣恭送官家。” 陆昕沅缓缓躬身行礼。 官家微微点了头,携着皇后一同踏出懿嘉宫门。 宫外侍卫早已候立两侧,撑开雨伞,稳稳护持帝后二人,隔绝漫天细雨,一行人缓步离去。 踏出懿嘉宫正宫门,门外早已备好帝后辇驾。 天家先登上天子专用的朱红平头辇,明黄色的罗幔缓缓落下。 十六名身着绯色锦衫的辇官俯身起杠,内侍高举一柄绣龙红罗曲盖,斜斜罩在辇顶外侧,隔绝漫天细雨。 皇后紧随其后,登上一旁的白藤凤舆,鎏金的小凤在檐角微微晃动,青纱帷幔垂落,将她的身影笼于其中,一行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宫道,缓缓向着皇宫深处而去。 皇后蜷在凤舆中绵软的锦褥之中,轻轻抚着小腹,心中对陆昕沅的厌憎,又深重了几分。 不过是仗着长辈身份,便在宫中肆意骄纵跋扈,从未将她这正宫皇后放在眼里。 自己步步忍让,处处谦和,换来的却只是对方愈发得寸进尺,步步相逼。 她轻笑一声,可转念一想,她又何须为此人动气? 懿嘉宫远离后宫中枢,自己又不必日日前去走动。 这中宫凤印可握在自己手里,膝下又有嫡子,虽然官家还未有立储打算,但孩儿争气,深得他父皇疼爱,眼下腹中又有位嫡公主。 反观她皇姑呢? 无驸马相伴体恤、无子嗣延续香火,又无独立府邸,只不过是宫墙之内一只被拔翅膀的孔雀而已。 看似尊贵华丽,流水一样的礼品送着,想来也不过是个寄居深宫,无根无倚的客人罢了。 既然是皇姑,就好好面上尊着不就得了? 她掀开舆边的青纱帷幔,侧过头,压低声音吩咐舆下打伞的女官。 “往后懿嘉宫那位但凡有所求取,凡事顺着她便是。” 女官一时不解,微微疑惑抬头。 “娘娘往日心中一直对皇姑颇有芥蒂,怎的今日反倒改了主意?” 皇后浅浅一笑。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本宫往日只是看不惯她行事,可说到底,她于我并无实质威胁,你只管听话照办便是。” “是,奴婢明白了。” 女官俯首应下。 不多时,帝后二人的肩舆便行至端和宫前厅。 端和宫乃是皇后的寝宫,论奢华富丽远不及懿嘉宫,却处处清雅别致。 踏入殿内,官家屏退了侍从。 他负着双手转过身,面色沉沉看向皇后。 “皇后,今日你着实令朕失望了。” 皇后心中一紧,连忙屈膝行礼。 “不知今日何事惹得官家不快,还请官家明示。” 官家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 “她是朕的亲姑母!虽说只年长朕七岁,却是一路看着朕长大的!这偌大深宫,除了朕与皇叔,她还能依靠何人?今日你那些话里暗藏的锋芒,难道以为朕听不出来?” 说到此处,官家的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 “你倒是做得漂亮,言语听着柔婉和气,句句却如钝刀割心,你当真以为,她感受不到?” 皇后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身子更低了些。 “官家教训的是,今日臣妾一时蒙了心智,失了分寸,往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犯,还望官家宽恕臣妾这一回。” 第144章 泄愤 陆昕沅目送帝后的身影彻底远去,缓缓直起身,佯装出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恨意。 她苏家能出一个这样的皇后,真是祖上积德了。 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出言讥讽,也不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如此目无尊卑。 连官家都对她这个姑母礼让三分,时时体恤,难道她皇后的脸面,还能大得过天子? 她目光扫过殿内那一箱箱方才送来的御赐礼品,高声吩咐下去。 “廊下所有宫婢尽数进来,先将你们鞋底给本宫擦拭干净,若是谁带进来一滴水渍,这双蹄子也不必再留了。” 廊下宫婢个个战战兢兢,取来棉布仔细擦拭脚底。 她们虽说立于廊下,未被雨水打湿,却丝毫不敢懈怠,生怕半分水渍惹恼了公主。 陆昕沅平日虽待人看似严苛,赏赐却素来丰厚。 底下宫人无不盼着能入她的眼,就能得到不少恩惠。 一众宫婢擦净鞋底后,依次迈入前厅,低垂着头等候吩咐。 陆昕沅缓步坐回宝座之上,一手撑在扶手上用手指轻撑着头,一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琼玉。 “今日官家的目光,你一出现可就一直落在你的身上,这往后若是再与官家相见,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一些,毕竟这男人之心,向来最容易为美色所动。” 琼玉连忙上前几步,在她面前屈膝半跪,急切地摇了摇头。 “公主这是哪里话!奴婢一心只想着侍奉公主,倘若真被官家看上,不过一时图个新鲜,待热度散尽了,最后只会孤寂深宫啊。” 琼玉紧咬住下唇,鼓足勇气说出心中所想,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不瞒公主,殿中这些琳琅珍宝,奴婢从前见都未曾见过,奴婢只求往后办事更加得力,能够哄得公主欢心,绝无半分二心。” “抬起头来。” 陆昕沅的语调中透着漫不经心。 琼玉缓缓抬头看着她,但眼神一直躲闪。 陆昕沅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脸庞。 “本宫自然不会将你送出,你可是本宫从哥哥那里点名要过来的。” 她冷哼一声。 “想从本宫身边挑走宫人扩充后宫,除非本宫死了。” 她轻轻挑眉,哼出一声戏谑的冷笑。 “本宫的意思,不过是让你日后打扮得明艳一些,要引得官家目光频频落在你的身上,皇后不是一直标榜自己稳坐中宫吗?到时定然心生芥蒂,免不了寻个由头同官家争执。”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跪在身前的琼玉。 “往后本宫多赏你几匹料子,再裁上几套嫩色衣裳,总要瞧着欢喜才是。” 陆昕沅身子向后靠坐了些,冰冷的字句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挤了出来。 “本宫倒想看一看,他们二人伉俪失和会是何等光景。” 她不禁皱了皱眉,捏皱了身上的衣料。 “在本宫面前演帝后情深,不过是虚浮做假!这些令人作呕的温情戏码,本宫偏不如他们所愿,非要搅乱这一池春水不可!” 她随意抬手指向门口侍立的几名宫婢。 “你,你,还有你,也一并多裁几套新衣,这一枝独秀,哪有春色满园迷人眼来的实在。” 被点到的宫婢心中暗自欣喜,没想到自己也能得到与琼玉一般的待遇。 陆昕沅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琼玉,你去那箱金器之中取来一把金剪过来,再叫她们将蜀锦衣料取出来展开,本宫倒要瞧瞧,这些东西究竟配不配得上本宫。” 琼玉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身从箱中寻出金剪,躬身递到陆昕沅手中。 余下几名宫婢小心翼翼从箱中抱起一匹蜀锦,走到她的面前,徐徐将锦料铺开。 陆昕沅眯起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扫过锦面。 “花纹倒是繁复,只不过,” 她抬手举起金剪,径直刺向铺开的蜀锦。 刺啦一声脆响,华贵的锦帛当即裂开一道口子。 她握着剪刀,顺势将展开的锦面狠狠划烂。 “太过张扬,本宫不喜欢!” 第145章 出宫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阖家欢乐!凭什么皇后身怀子嗣,就要到本宫跟前耀武扬威!本宫,也想做一回母亲啊!” 她无助的哭喊,伸手一把攥起地上锋利的瓷渣。 尖利的瓷片划过指腹,可片刻之后,满腔的戾气又化作无力,她缓缓松开手掌,任由碎瓷从指尖滑落。 掌心与几根手指之上,又添了数道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一众宫女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跨步上前。 唯有琼玉迈步走至她身侧蹲在她身边,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将她掌心里残存的瓷渣捡拾干净,泪珠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公主,您要爱惜自己啊。” 陆昕沅失神地望向她。 “便是本宫作践自己,又有谁会在乎?” 她缓缓站起身,胸中怒火依旧难平。 用脚推开跪伏的宫人,又从箱中取出杯盘。 她带伤的手掌擦过瓷器,瓷面上印下点点血迹,紧接着一件件器物被她狠狠掼落,前厅之内,碎裂之声此起彼伏。 “公主息怒!” 一众宫婢身子伏了更低了些,齐声出言劝慰。 “息怒?” 陆昕沅苦笑一声, “不过砸碎几只盘子,你们就以为,本宫心头的怒火能就此平息?” 琼玉跪在地上,往前膝行蹭了数步,带着哭腔高声规劝着。 “公主!公主!您心中若是郁结难消,责罚奴婢出气便是,万不可再作践自身啊!” 她斜睨了一眼跪伏在地的琼玉,神色缓和了几分。 “你起身回话吧。” 琼玉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抬手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这时一名宫女怯生生上前,捧着一方锦帕,声音止不住发颤。 “公、公主殿下,您手上满是血迹,可否擦擦手?” 陆昕沅接过锦帕,随意抹了一下掌心中的血污,反手将帕子甩到那宫女的脸上。 她迈步走到盛放金银器物的箱笼跟前,箱内珍宝一件件摆放得齐齐整整。 她从中取出一只赤金錾刻凤穿牡丹纹梅瓶,瓶身之上凤凰缠牡丹的纹路雕刻得细密精致,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她低声轻喃。 “官家倒是有心,这瓶子倒是用纯金打造的。” 她拎着金瓶,缓步走到右侧那几尊硕大的陈设瓶器跟前。 “好啊,本宫便消一消气。”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手,将手中金瓶狠狠朝着那只豆绿色的巨型瓷瓶砸去。 轰一声巨响,硕大的瓶身瞬间崩裂炸开。 众人还处在错愕之间,琼玉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猛地纵身冲上前去。 “公主小心!” 喊声未落,她一把将陆昕沅重重扑倒在地。 四溅飞射的锋利瓷渣擦过琼玉的面颊,她的脸上当即划开数道浅浅的伤口,细细的血痕顺着脸颊缓缓渗了出来。 陆昕沅揉着被摔得发疼的手肘。 心底第一念想,是未经应允就扑倒公主乃是大罪,本该当即杖责于她。 可抬眼望见琼玉面颊之上那数道渗血的伤痕,而见她牵挂的仍旧是自己,心中的气倒是消了些。 琼玉抬起头,急忙撑着身子起身行礼,语气里满是焦灼。 “还请公主恕罪!方才一时情急,公主您可有被飞溅的瓷渣划伤?” 就在这一刻,琼玉的心意,究竟是发自肺腑还是假意逢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陆昕沅并未发怒,只是缓缓开口。 “本宫无事。” 身后几名宫女连忙快步上前,将陆昕沅搀扶起身。 陆昕沅此刻心中怒气消解大半,转头吩咐着。 “速去取上好的金疮药过来,琼玉这张脸若是落下半分疤痕,本宫定唯你们是问。” 琼玉轻轻摇了摇头。 “公主不必为奴婢忧心。” 她抬手轻轻抚过面颊上的伤痕。 “不过一点小伤口,休养几日就能自行愈合,不碍事的。” 陆昕沅则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蔑一笑。 “那可不行,你这张脸本宫还要留着对付官家,自然不可以出岔子。” 这时,奉命从后殿取来药箱的宫女跪在地上,对着一箱瓶罐左右为难,分辨不出哪一瓶才是金疮药,心中发愁,却又不敢开口请示。 陆昕沅回眸,眼神冷冽地看着她。 “看来岁雨伺候本宫,还是不甚熟练,胡嬷嬷,将她带下去,好生教教规矩。” 名叫岁雨的宫女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一听见胡嬷嬷,顿时吓得胆颤,慌忙伏地告饶。 “求公主饶了奴婢!求公主饶了奴婢!奴婢一时分辨不清罢了!” 陆昕沅神色淡漠地回过头。 “连一瓶金疮药都寻不到,留着你还有何用处?” 站在后侧的胡嬷嬷躬身上前, “岁雨,既然公主已经发话,便随老奴走吧,这细皮嫩肉的,想必教一教就懂了。” 她是懿嘉宫内的老嬷嬷,平日里专门管教犯错的宫人。 岁雨仍不甘心,还想上前抱住陆昕沅的双腿求饶,却被她一道冰冷的眼神喝住,再不敢往前半步。 几名宫女急于在公主跟前表现,立刻上前架起岁雨,岁雨无力低垂着头。 胡嬷嬷见状,向着陆昕沅躬身一礼。 “既如此,老奴便先行告退了。” “且慢。” 陆昕沅开口将她拦下。 一旁另一名宫人寻出金疮药,上前递到陆昕沅的手中。 “本宫此刻心中仍觉烦闷不畅,要出宫。” 胡嬷嬷闻言顿时面露难色。 “公主,此事怕是多有不妥,外面正下着雨,况且您手上还有伤口,何不先传司药过来,为您包扎伤口?” 陆昕沅冷冷哼了一声。 “司药?现如今几位司药,全都围着皇后腹中那胎打转,哪里还有闲暇顾及本宫?本宫再说一遍,” 她一字一顿,语气非常强硬。 “备上车马,本宫要出宫。” 站得稍远的宫女连忙快步跑出去前去安排。 不多时,车马已经备妥,停在了宫门外,宫人折返回来躬身回禀。 陆昕沅一把拉起琼玉的手,径直朝着殿门外走去。 她带伤的掌心沾着未干的血迹,在琼玉的手背上当即印下一枚鲜红的血掌印。 她回过头,沉声吩咐胡嬷嬷。 “胡嬷嬷,你在此监督宫人,将这满地狼藉收拾干净,若是有一人敢偷懒懈怠,便先拘押起来,待本宫回宫之后亲自款待。” 她目光又扫过殿内的众人,抬脚就拉着琼玉踏出殿门。 外头的雨势越发浩大,密集的雨点砸落地面,擂起阵阵鼓点。 二人绕过曲折繁复的回廊,一路行至正宫门,一辆厌翟销金宝车早已等候在廊下避雨之处。 沉香木车架四角向外斜伸,錾金雕刻的流云飞凤栩栩如生。 车前立着六匹毛色莹白无瑕的西极汗血宝马,马首佩戴鎏金凤纹络头,额前缀着一颗艳红的宝石。 琼玉心中惴惴,低声开口。 “公主,我们这般贸然出宫,会不会,” 陆昕沅言语中带着一丝傲气。 “那本宫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拦。” 第146章 阻拦 按着宫廷礼制,琼玉身为奴婢,本无资格与公主同乘车驾,只能随车步行相随。 可此刻外头雨势绵密,陆昕沅又执意让她登车,她也不敢忤逆,只得小心扶着陆昕沅,一同登了车驾。 马夫轻勒缰绳,车轮缓缓碾过御道。 细雨连绵,马蹄踏过水洼,溅出一朵又一朵的花。 车驾行至宫城西门,值守的禁卫一眼辨出是大长公主的厌翟宝车,却依旧跨步上前,稳稳将车马拦下。 禁卫恭谨躬身行着礼。 “大长公主,宫门禁制森严,无官家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宫。” 陆昕沅抬手掀开珠帘,居高临下轻蔑睨着他。 “本宫今日执意出宫,也是你一个小小禁卫敢拦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何等身份。” 雨滴顺着禁卫的斗笠檐角不断滴落,他神色不改,分毫未有退缩。 “大长公主海涵,属下只遵规制,只认手谕,无诏放行,属下担不起罪责,还请公主回銮。” 身侧随行的护卫见状,当即挺枪上前,枪尖直抵那禁卫鼻尖,语气傲慢。 “我家公主意欲出宫,你还不快滚开!何须在此表忠心?这宫中旁人都可拦,唯独我大长公主,从无退让的道理!” 公主斜睨着车侧护卫。 “同他废什么话?直接硬闯出去,若是官家降罪,本宫替你们兜底。” 几名护卫得了公主这句庇护,顿时来了劲头,准备上前强行闯门。 “此处因何喧哗?” 禁军统领骑着高头大马缓步而来,望见陆昕沅的车驾,立刻翻身下马,上前躬身行礼。 “大长公主,无诏不得出宫,臣不敢违律放行,还请公主恕罪。” 陆昕沅斜着眼上下打量统领一眼,冷笑一声。 “本宫当是谁,原是陶统领啊,不想着如何奔赴沙场为国戍边,反倒守在宫门做这看门的轻松差事?想来也是,家中有姐姐在后宫为妃帮衬着,又何须辛苦立业?靠着裙带,也足够风光体面,不是么?” 陶统领脸色难看,可面对皇室尊长,又不能当面辩驳,只得咬紧了牙继续低着头。 “还望公主莫要为难臣下,再说依本朝礼制,驾六乃是官家御用,公主出行当用四马。” 陆昕沅皱着眉,狠狠摔了下珠帘。 她只记得此人姓陶,竟一时想不起他完整名讳,不过一个守门的,也不值得自己去记住,她冷冷斥责。 “好一个陶统领,也敢来置喙本宫的事!本宫这驾六车马是先帝御赐,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禁卫统领评头论足。” 她再度掀开珠帘,微微抬着下颌,斜睨着陶统领,又稍稍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若是看不惯,那去到御前,去向官家告状啊,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也不知你长了几颗脑袋,竟敢挑衅皇室长辈。” 她又故作恍然轻掩住唇,一副惊讶模样。 “本宫倒是一时记起,你不过一介禁军统领,按宫中规制,无召,你也不得随意靠近御前。” 她冷冷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莫真以为手中握着些许权柄,就敢对本宫提要求了,还不赶紧放行!” 一名禁卫只得冒雨寻来一名内官,命他火速赶回宫去禀报官家,请官家定夺处置。 消息一路传到端和宫。 天家正斜倚在宝座之上,有宫人立在身侧,为他轻轻捶着肩。 贴身内侍官快步上前,俯下身低声回禀。 “官家,宫城西门那边闹出事了。” 天家微微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懒怠。 “又是什么事?若是无关紧要的口舌纷争,不必拿来烦朕,日日听这些,实在扰人的很,现在朕想清静清静。” 内侍官斟酌了一番措辞后,继续低声回复着。 “是大长公主执意要出宫,值守禁卫坚持要见官家手谕,双方僵持不下,这才遣人来请示官家。” 天家重新闭上了双眼,缓缓转动了下脖颈。 “姑母想要出宫由着她去,又不是什么大事,姑母与皇叔本就享有这份特例。” 内侍官悄悄抬眼瞥了一眼一旁的皇后,又继续压低声音。 “守门将卫另外传话过来,公主车驾是六驾,逾越了礼制,觉得不妥。” 听闻此话,天家睁开眼看向内侍官。 “她向来就是六驾啊,朕还记得年少之时,还坐过姑母的车驾游过湖。” 这时皇后缓缓抬起头,出声进言。 “官家,六驾骏马本是天子专属仪制,身为皇室长辈却如此漠视规矩,官家理应敲打才是。” “敲打?” 天家扬起下颌,目光落在皇后身上。 “照皇后这话,是说朕对姑母太过纵容?皇叔也是六驾出行,满朝文武也没觉得不妥,朕并不认为此事值得拿来议论。” 皇后福身行礼,言语恳切。 “官家体恤长辈本是美事,可此事若是传到外臣耳中,难免落下话柄,会说官家管束皇亲不力,只怕往后宫中亲贵纷纷效仿,坏了固有的法度。” 天家冷笑一声。 “皇后入宫也非一日,皇叔与姑母的仪制排场,你也不是今日才知晓,如今反倒来指责朕处置失当?那朕倒要问问你,你可敢无诏贸然出宫?” 皇后把头垂得更低。 “臣妾自当恪守礼法,不敢逾制,授人以口舌。” 她再度抬起眼,定定望向天家。 “官家恩泽长辈,本是宫中美谈,可若是放任皇姑荒唐行事,无手谕便乘六驾车驾随意出入宫禁,终究不合典章,还望官家三思。” “典章,礼法,皇后倒是思虑周全啊。” 天家抬手止住宫人捶肩的动作,缓缓坐直起身。 “可你满口规制道理,句句揪着姑母不放,朕本就言明了,皇叔与姑母同享此等仪制,你却半句不提,说到底,你不过是看姑母久居深宫,觉得她好拿捏罢了。” 天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径直站起身来。 “本想着来你这里躲躲清静,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容不下宫中长辈之人,这端和宫,朕可无心再待下去。” 字字凌厉,说得皇后哑口无言,只能微微抿紧了唇。 她确实藏着私心,本想借逾制一事敲打皇姑,让她日后行事收敛些,却没料到心中算计,尽数被天家一眼看穿。 皇后眼眶泛红了些,软声挽留。 “官家,外头雨势大,不如等雨小些再走。” 天家愤然一甩宽袖,语气非常不耐烦。 “不必了,朕现在看到你就心烦。” 他转头看向身侧内侍官,厉声吩咐。 “还愣着作甚?还不去传旨!大长公主出宫,只需知会内官报备朕知晓即可,其余人等,不得阻拦分毫。” 御旨火速传至西宫门。 陶统领接旨之后,只得无奈命人撤去阻拦,打开宫门放行。 陆昕沅用手指轻点着他,脸上挂着冷笑。 “陶统领,今日这账,本宫记下了。” 话音融在了晃动的珠帘里,宝车碾过雨中御道,伴着哒哒马蹄,扬长而去。 第147章 卸甲 陆昕沅在车中再不言语,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细碎伤口。 坐在对面的琼玉,虽然只来了数日,却是第一次窥见,公主这高傲冷硬的皮囊之下,藏着这样一副脆弱模样。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只觉公主可怜。 她半跪在公主面前,忍不住轻轻握住陆昕沅带伤的手。 “公主,奴婢今日僭越,但奴婢会一直守在您身侧,只求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公主都不要驱赶奴婢,即使要责罚奴婢,也求留奴婢一口气,待休养几日,依旧可以侍奉公主。” 陆昕沅从未听过身边宫人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不由着微微一愣。 往日里大家对她都是敬着怕着,她看好琼玉,只是因为她是哥哥身边得力的,并不敢全然相信琼玉口中的忠心。 她故意流露出些许的脆弱,存心试探。 “世人皆说本宫跋扈骄横,仗着是官家姑母就目中无人,你心中也是这样看的吧?” 琼玉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那是外人不懂公主,明明是旁人屡屡伤害公主,他们就该付出代价。” 她仰起头看着陆昕沅,语气坚定。 “您是天家姑母,是天下至贵之人,即便是皇后,也不该肆意戳刺您的痛处。” 陆昕沅继续追问。 “今日皇后言语挑衅,本宫心中起了想剖开她的肚腹,或是一刀刀割去她那巧舌如簧的舌头的念头,只是顾及孟司药才未曾真的动手,琼玉,你觉得,本宫这样是错了吗?” 琼玉不由得把公主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掌间触碰到掌上各处的裂口,痛感传来,陆昕沅皱了皱眉。 琼玉当即慌忙松开手,将双手收回放在膝头,正色回复。 “本就是皇后先失了对公主的敬重,才惹得您生出这念头,况且公主顾念司药大人,压下心中戾气不予计较,那是公主宽宏大度,并非皇后全无过错。” 琼玉跪伏在陆昕沅脚侧,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姿态恭谨。 “公主,今日殿内您吩咐奴婢裁制几身新衣,借奴婢离间帝后情分,往后还请公主多多传召天家,奴婢必谨遵吩咐,尽力让天家多留意几分,奴婢斗胆,只求公主届时护住奴婢周全。” 陆昕沅听着她的提议,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垂着眼眸看着她。 这是她身边第一个主动请缨的宫人。 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也罢,那就看看你琼玉,是否真如你所说,甘愿做本宫刺向旁人的利刃。 她淡淡开了口。 “那方才宫门之下,陶统领当众出言冲撞本宫,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琼玉轻咬着下唇,不敢贸然对答。 她心知陶统领只是恪尽职守,依规行事,本无半分过错。 可此刻若是据实辩解,替外人开脱,定会寒了公主的心,失了这份信任。 她思虑片刻后,斟酌出最稳妥的答复。 “回公主,陶统领死守宫禁礼制,是忠于职守,敬畏天家法度,可他太过迂腐死板,不懂变通,忘了公主本就超脱寻常规制。” 额头离开了手背些许,但额角已经沁出了汗,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 “他一味死守法理,不顾公主心绪,公主本就郁结烦闷,这才不慎触怒金尊,以奴婢看,寻常时日,公主素来宽厚,从不会与这些无关人等计较分毫,也不值得影响公主心情。” 陆昕沅轻轻点了头,默认了琼玉的话,算是认下了这贴心说辞。 “难怪能在皇兄身边伺候,果然聪慧通透,抬起头来。” 琼玉依言抬头,额角一滴汗顺着侧脸滑落,态度依旧恭谨。 “奴婢侥幸得王爷垂怜,方能近身侍奉,如今又得公主恩慈,才可随侍身侧,能伺候两位贵人,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陆昕沅深知,哥哥最不喜欢府上有过多女使,能让哥哥留在身边的,必然是挑不出错的,心中对琼玉又看好了几分。 摄政王府本就毗邻宫城,说话间,车驾已快行至府前。 府卫远远望见驶来的宝车,领头之人神色一紧,连忙推搡身侧同伴,低声急喝。 “还不快去通传主子!天家姑奶奶驾到,这可是万万招惹不起的主!” 府卫比画着。 ”我们不是应该,” 都没等他话音说完。 “应该什么!你还敢管人姑奶奶要主子的口谕?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他抬脚轻踹那人后腰,府卫当即一个趔趄。 “动作再快些!若是耽搁了姑奶奶,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那名府卫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奔入王府通传。 不多时,云策一身竹青直裰,手持着伞快步迎出,笑嘻嘻的躬身行礼。 “姑奶奶驾临,未及远迎,还望姑奶奶恕罪!只是今日天公不作美,细雨连绵,怕是扰了姑奶奶的心情。” 陆昕沅掀开珠帘,望见云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头郁结散去大半,心情也随着松快了。 哥哥身边的这个云策,平日最是没个正形,但又嘴甜会哄人,很是招人喜欢。 向来对他人冷傲疏离的陆昕沅,因他是陆瑾珩最亲信的近随,在他面前也无需时时端着大长公主的矜贵架子。 她看着摄政王府气派的府门,只觉得心中安心,一直紧绷的身子也一下舒展了不少。 她已是许久未曾见到哥哥,向来都是哥哥入宫探望她,她久居深宫,极少有机会出宫来王府。 陆昕沅斜瞥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 “油嘴滑舌,许久未见,倒是敢调侃起本宫了,看来是皮痒了?你家主子呢?” 云策笑意不改,腰身又俯低几分。 “知晓姑奶奶驾到,主子特意在后院筹备着,稍作耽搁。” 陆昕沅轻哼一声,戏谑指着他。 “他能有什么可筹备的?难不成房中藏了旁人?若是如此,本宫索性一把火烧了你这摄政王府!” 云策连忙摆手澄清,哭笑不得。 “姑奶奶可别打趣小的!咱们王爷的品性,您最是清楚的,金屋藏娇这样的事,主子可是不会做的,实是主子在寻趁手的雨具,打算亲自出府迎您,才耽搁了片刻。” 陆昕沅搁下珠帘,带着几分故作赌气的腔调。 “他若是不来,本宫便不下车,你云策,便在雨里候着吧。” 云策刚想伸出手去扶,听着公主这句,又缩回手,此时身后府门一声低沉轻笑传来。 “那若是本王想说,本王亲自来接呢?” 陆昕沅连忙掀起珠帘,伸着头望去。 只见陆瑾珩身着一身姜黄色饕餮兽纹锦袍,手持一柄青罗方伞,从府门中踏着雨款步走来。 伞檐宽大,遮去他大半张容颜,只露出半张含笑的嘴唇,还有下颌上浅浅泛青的胡茬。 他望着车中,声音温和。 “不知沅儿,可愿随本王下车?” 第148章 包扎 琼玉起身推开厢门,朝着陆瑾珩行礼。 陆昕沅一眼望见陆瑾珩,直接起身扑入他怀中,积压的委屈顷刻间崩塌。 她环住兄长脖颈放声痛哭,全然不顾及大长公主该有的仪态。 陆瑾珩也不恼,只抬手挥了挥示意。 云策立刻会意,微微躬身行礼后,将府门前所有府卫尽数遣退回门后。 此时只剩下陆瑾珩兄妹,还有尚在车中的琼玉。 陆瑾珩举着青罗方伞立在雨里,任由妹妹的泪水浸透自己肩头锦料。 另一只手却僵在半空,想轻拍她后背安抚,又觉得有些无措,收回也不妥,便只能就那样悬着。 哭了许久,陆昕沅才稍稍退开,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哭过却更显面容娇嫩,满面泪痕向他摊开掌心。 “哥哥,你看,手上全都被划破了。” 陆瑾珩望着她掌心手指密密麻麻的伤口,眉头皱起。 但平日养成的习惯,若是陆昕沅不主动提起,他也不会主动问因何造成的。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 “那哥哥给沅儿上药好不好?” 陆昕沅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琼玉下了车后举着伞立在侧,心中暗自感慨,公主竟会在王爷跟前流露出近乎娇怯的模样。 陆昕沅吸了吸鼻子。 可刚踏下车辇,走入王府众人的视线之中,陆昕沅又缩回那层冷硬的外壳中。 她扶着陆瑾珩的手臂缓步入府,微微抬着下颌,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 沿途的仆从望见她,皆连忙闪身避让,谁也不敢招惹这位姑奶奶。 行至前厅时,陆昕沅走到窗下塌侧,斜斜倚上,鼓起腮帮,再度将一双手掌摊开。 陆瑾珩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吩咐琼玉。 “药箱还在书房原处,你去取来吧,本王来给她上药。” 琼玉敛衽行礼,后走到廊下撑开雨伞,往书房方向去寻药箱。 殿内只剩兄妹二人,陆昕沅四下打量一番。 “哥哥府上还是老样子,看惯了宫内遍地珠玉富丽,瞧你这前厅,反倒叫我有些不习惯。” 陆瑾珩在卧榻另一侧落座,姿态闲散地翘起腿。 “我这府邸自然比不得你的宫殿,只是今日这雨大了些,怎么偏偏要出宫来?难不成专门跑过来,就为找我给你上药?” 陆昕沅脸上带着理直气壮的神情。 “正是,手上受了伤,除了哥哥,旁人我谁都信不过。” 陆瑾珩轻轻叩了叩炕桌。 “你自小就是这个性子,还记得幼时在御花园,你跑跳摔伤,一众嬷嬷追着要为你上药,你一概不肯,非要跑到我这里,才肯安分些。” 他又拧起眉头,托起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只是你这手上,怎么这么多细碎口子?是在寝宫砸了什么东西吗?还是有磕着碰着?” “宫中闷得慌,不过是砸了几件御赐的瓷碗瓷盘而已,图个碎裂的热闹罢了。” 陆瑾珩听罢低笑一声。 “也就你想得别致,那怎么不召宫中乐师吹奏取乐?” 陆昕沅微微偏过头,语气淡淡。 “哥哥莫非忘了?我对那些乐师总是不满意的,有次乐师弹错了几处,被砍断手指时那凄厉哭号声了吗?宫里的乐曲翻来覆去都是老调子,也就后宫那些闲得无聊的妃嫔才爱听。” 陆瑾珩微微点头。 他心里清楚,她必是受了莫大委屈,不然也不会哭得那样伤心失态,就试探问着。 “我最近几日没往你那边走,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是要同哥哥讲。” 陆昕沅一双深琥珀色的眸子望向陆瑾珩。 “我能受什么委屈?这宫里,谁敢给我脸色看?” 见妹妹不愿坦露心事,他也不再继续追问。 陆昕沅忽而浅浅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皮。 “哥哥,今日我是硬闯宫门出来的。” 陆瑾珩并不觉得意外。 妹妹每一回想出宫,向来不肯低头求取官家手谕,都是径直强行出宫的。 “那路上可是遇上麻烦?” 陆昕沅抽回一只手,扶了扶头顶的花冠。 “不过是一群拘泥规制的烦人苍蝇,满口礼法约束,不合礼制的话,聒噪的很,依我看那些人真该好好动动脑子,连我也敢拦。” 陆瑾珩低头沉思片刻,心中已猜到,明日朝会之上,定然会有言官跳出上奏,弹劾妹妹藐视宫规,不尊礼法。 他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掌心,无奈一笑。 “到头来苦的倒是你哥哥,明日上朝,还要应付一众冥顽不化的老臣呢,免不了要拿咱们兄妹二人逾制一事大做文章。” 陆昕沅轻哼一声,白了一眼。 “这群人不好好打理国事,管好自家宅中琐事,反倒整日盯着官家的家务事?那我宫中和哥哥府上的一应开支,是不是也要交由他们逐一审察后才肯罢休?” 陆瑾珩刚要失笑作答,外头便传来脚步声,琼玉提着药箱折返而归。 她将药箱在炕桌旁放平,打开箱盖,把金疮药膏与细纱布一一取出。 陆瑾珩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 “你脸上也带了擦伤,去找云策取药打理一下吧,正好你们旧识,可借机叙叙旧,只是那云策还是话多,你莫要被他缠得无奈才是。” 琼玉连忙躬身行礼,谢过王爷挂怀,再度撑伞前去取药。 前厅彻底静了下来。 陆瑾珩伸手拿过药罐,揭开封口,罐中散发出一股清凉气息,手指上蘸上一层土黄色药膏,顺着一道道细碎裂口缓缓敷药揉着,时不时还低头吹了吹。 陆昕沅吃痛,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回缩,但仍是咬着牙不吭声。 待药膏尽数敷好后,他取过纱布,尝试先绕过她的手指,再在手掌缠上两圈。 究竟不是熟习此道的人,缠得过紧又连忙松一松,反复调整,才打了一个宽松简单的绳结。 他拿起帕子擦净指尖残留的药膏,目光落在了略显粗糙的包扎上。 “伤口这样多,这几日切不可沾水,纱布若是散了,便叫琼玉替你重新整理下。” 陆昕沅抬手嫌弃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哥哥你包得也太丑了。我明日还有贵女雅集,这样子怎么见人?罢了罢了,哥哥也是是好心,等琼玉回来我再让她重新理下好了。” 陆瑾珩听着她直白的嫌弃,微微挑眉,语气无奈又纵容。 “我本就手艺粗笨,也就只能包成这样了。” 他顺势往软垫里一靠,笑声打趣着。 “也算你不再整日闷在宫里,还知道邀一众贵女相聚,想来满室环佩笑语,场面定是极好看的。” 这话听得陆昕沅微微吃味,立刻趴在炕桌上凑近他。 “可都是世家公爵的女儿呢,哥哥要不要挑一个?她们见了你,怕是个个都要春心萌动。” 陆瑾珩干脆躺下,单手枕在脑后,抬眼望着殿内梁柱,漫不经心接着话。 “那甚好啊,就是不知,哪一位能入得了妹妹的眼,配得上做我的王妃?” 第149章 纵容 一听陆瑾珩竟顺势应下,陆昕沅立刻恼了,反手抄起身后的软垫,径直朝他丢了过去。 “好啊!我不过随口说一句,哥哥反倒当真了!那几位公爵府的女儿个个眼高于顶,我邀她们来雅集,不过是看谁用着顺手,能替我办事罢了。”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你倒好,存心气我是不是?” 陆瑾珩笑着稳稳接住软垫,那笑中带着纵容与亲切。 “分明是妹妹先开口打趣,又不是我主动提及,怎么转眼就成了我的不是?” 他仔细想了想,眼前除了浮现出沈舒澜的模糊模样外,并想不起其他世家女子。 “妹妹也知道的,我可不涉闺阁琐事,与这些世家女儿从无往来。” 手撑炕桌坐直身子,认认真真看向闹别扭的妹妹,柔声哄劝着。 “好妹妹,是哥哥贫嘴,给你赔个不是,行不行?”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雨色。 “眼看要到午膳了,要不要同用些饭食?看看府里的东西合不合你的胃口。” 陆昕沅轻哼一声,偏过头。 “才不要,都被你气饱了,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 陆瑾珩微微向她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引诱。 “今日厨房里做了虾燥子浇面呢,将这虾仁切作细丁,和嫩笋一同煨成羹料浇于面上,香气极浓,妹妹当真不想尝一尝?” 陆昕沅斜斜瞥了他一眼,面露几分嫌弃。 “哥哥莫不是打算拿这市井吃食来打发我?区区一碗面,荤腥河鲜一概没有,就只有这点碎虾仁?” 她自顾自摇了摇头。 “哥哥府里的膳食未免太过寒酸,改日我得多从宫中调拨些食材送过来。” 陆瑾珩听了,只是继续笑着也不恼,还故作模样向着空气轻吸了吸鼻子。 “说得倒像是我在过乡野粗淡日子,就当陪我用些,如何?” 正说着,门外传来动静,云策与琼玉各自撑着伞立在廊下,云策高声通禀。 “主子,今日午膳的菜单子,您要不要看一眼?厨房那边回话,若是姑奶奶觉得口味不合,尽可更换,只是改换菜式要多耽搁一些时辰,若是不换,再有个一刻钟就能用膳了。” 陆瑾珩微微偏过头,看向屋内的陆昕沅。 “你听听,真是瞌睡了来枕头,我哪里会只用一碗面随意打发妹妹。” 说罢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接过菜单逐一念给陆昕沅听。 “洗手蟹、刀鱼鲊,另有花炊鹌子、软羊爊肉。” 念到一半,他顿住,看向身侧的云策。 “怎么,这一桌大半都是你爱吃的?” 云策挠了挠头。 “晨间并未料到姑奶奶会来,王爷又吩咐过厨房随意备办,故而就,” “故而就什么?” 陆瑾珩挑眉,但不是当真敲打云策。 这份菜式,本就是得过他准许才安排下的,此刻不过是顺着由头,故意拿来逗一逗妹妹。 屋内的陆昕沅探出头,望着门口二人,出言打趣。 “哥哥可得好好管束管束你这位亲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此时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想来是今早神思过度紧绷,再有方才一场痛哭耗去不少精神,阵阵倦意翻涌上来。 她揉了揉双眼,声调也跟着软了几分。 “哥哥不必顾着我,我想小睡片刻,这几日一直都没有睡安稳。” 陆瑾珩眉头皱起,先望了一眼廊下立着的琼玉,再转头看向屋内斜倚在榻上的陆昕沅。 琼玉适时上前开口。 “不知公主想要去往哪处歇息?奴婢这就前去铺床。” 陆瑾珩微微点头叮嘱。 “待她选定卧房,记得多添几层褥子,她素来爱睡柔软些,这样才能睡得安稳。” 琼玉低头行礼。 “奴婢谨遵王爷嘱托。” 陆昕沅一只手撑住鬓角,另一只手掩在唇边,又打了个哈欠。 “倒是用不着床,寻个可以倚靠的卧榻就行。” 她在软垫中寻着一个更舒适的角度,半眯着眼。 “哥哥那屋我是断然不去住的,真不知你怎么熬得住睡那么硬的床!记起年少时我每次去你房内玩闹,那床我只挨一下都浑身发疼,更别说躺卧歇息了。” 陆瑾珩上下看了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那西侧室如何?那里卧榻软垫都是是加厚的,靠着也舒坦,只是你这总不能散了发饰,换了里衣再睡啊,若是现去绸布庄采购里衣,只怕往返回来,你的瞌睡都清醒了。” “正是如此,也只能半靠着小歇片刻。” 陆昕沅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兄弟就好了,不用在乎那么多礼节,虽说在哥哥府中处处不受拘束,可终究还是比不上自己宫中自在随意,那就听哥哥的,去西侧室罢。” 她语气带上一丝歉意。 “只是这午膳不能陪哥哥一同用了,哥哥先吃便好,不必记挂沅儿,我若是强撑着陪你进餐,吃到一半困得睁不开眼,反倒要闹出笑话的。” 她强撑着伸出一双手。 “哥哥抱下沅儿。” 陆瑾珩含笑摇头,迈步上前。 一股混着玫瑰与茉莉的香甜扑面而来,方才外头雨雾蒙蒙,这香气都被潮湿掩盖,此刻近了才清晰闻见。 他将她搂入怀中。 陆昕沅的手虚虚撑在他后腰,陆瑾珩轻轻抚过她的肩头。 “困得身子都发软了,快些歇息去吧,琼玉对府中院落熟稔,可以抄近路带你往后院去,至于午膳嘛,不必挂怀,你睡醒若是觉得饥饿,想吃什么,再吩咐厨房做便是。” 陆昕沅轻轻点头。 琼玉连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搀扶着她往后院走去。 所幸一路有廊庑相连,不至于让陆昕沅淋到雨。 陆瑾珩给琼玉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安顿妥当之后,再回前厅回话。 琼玉会意后搀着陆昕沅离开了前厅。 “主子,您说方才姑奶奶为何哭得那样伤心? 云策搓着手凑上前来,低声好奇问着。 “还有主子,这午膳要不要等姑奶奶醒了再开?” 陆瑾珩瞥了他一眼,云策立刻缩了缩脖子闭紧了嘴。 “你倒是个会多嘴的,这饭菜若是反复回炉热过,反倒失了本味,本王有些饿了,且等琼玉回来,我们先吃一碗面便是。” 他抬眼看向陆昕沅离去的方向。 “沅儿既不愿开口,本王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好去追根究底。” 他侧过头看向云策。 “你也不必想着打探,待会儿看能不能从琼玉口中探听几句,想来必是宫中的纠葛,能逼得她冒雨硬闯宫门跑出来,应是她自己无力化解的事。” 云策也望向陆昕沅离去的方向,低声感叹。 “主子待人宽厚,在府里全无半分权贵架子,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陆瑾珩走回卧榻侧,随意坐下。 “若是回到自己府内,还要时时刻刻端着摄政王的威仪架子,那活得也太过劳累了。” 云策顺势上前,站在他身侧,轻轻为他捶着肩头。 第150章 问询 琼玉扶着陆昕沅走入西侧室,只见软榻上散放着数方鹅黄软垫。 琼玉上前整理铺摆妥当,陆昕沅摆了摆手示意不想被人打扰。 琼玉敛衽行礼,轻轻合上屋门,立在门外向着陆昕沅再次行礼。 “公主,奴婢要先去回了王爷,就在院外廊下候着,公主若有吩咐,轻咳一声,奴婢就过来。” 又怕陆瑾珩那边等得急,说罢就快步赶回前厅。 厅内陆瑾珩正闭着眼,由云策替他按揉着肩头。 听见脚步声知道是琼玉回来了,也未曾睁眼,只是随口问了句。 “琼玉,随侍公主这些时日,感受如何?” 琼玉行礼把头垂得更低。 “回王爷,公主待奴婢极好,今日还提及要赏赐奴婢几套新衣。” 陆瑾珩微微点头,一只手撑在炕桌边缘。 “那更要好好上心,沅儿身边需要个你这样手脚麻利的,当初在宫内她开口要你,本王内心还有几分不舍呢。” 琼玉连忙跪伏于地。 “王爷的知遇之恩,奴婢绝不敢忘,必定尽心竭力侍奉公主。” 陆瑾珩抬手示意云策停下。 他伸手拿起榻边那方羊脂玉卧羊,随手把玩着。 “那你如实说来,沅儿今日究竟受了何等委屈,才要冒雨执意出宫?” “这,” 琼玉一时踌躇不定。 若是据实回禀,会让天家与王爷离心; 若是隐瞒不报,又是欺瞒王爷,让王爷不满。 她语声谨慎的起身微微抬起头。 “回王爷,今日帝后驾临,皇后与公主言语理念不合,措辞失当了几句,才惹得公主心中郁结不快。” 廊外雨声噼啪,雨势更大了几分。 “琼玉,聪慧本是好事。” 陆瑾珩将玉卧羊举起在眼前细看,语调依旧平淡。 “可若是一心只想着折中遮掩,反倒叫本王无法判断实情,你,可要想清楚再回话。” 琼玉心中一惊,再度跪伏于地。 “王爷开恩,求王爷不要为难奴婢,奴婢并非有意隐瞒实情,只是唯恐一经口述,反倒离间了王爷与天家的情分。” 她心中一横,终究道出一部分内情。 “今日皇后借着有孕的喜事言语讥讽公主不曾生养,戳中了公主心底的痛处,公主这才愤愤难平。” 陆瑾珩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卧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不过是没有子嗣罢了,她手握这天下顶尖的尊荣身份,何以要为此与皇后置气?” 琼玉语声微微发颤,背脊伏得很低了些。 “王爷有所不知,世间女子,大多都盼着阖家圆满,膝下有子嗣承欢,公主曾在前几日的夜里同奴婢说过,明明身在宫闱一切如故,可总觉得像一名外人,如同寄居宫中的客人。” “客人?” 陆瑾珩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琼玉,没想到会从琼玉嘴中听到这样一个词。 “她是天家的亲姑母,是整座宫城之中最尊贵的女子,为何生出这样的念头?你起身回话吧。” 琼玉依言缓缓站起,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王爷目光。 陆瑾珩摩挲着手中玉羊,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妹妹。 或者说,陆昕沅从来没有将心中这一面展露给他。 在他眼中,陆昕沅虽然有时行事骄矜跋扈,却是娇憨可爱,不是一个无礼任性的人。 往日见面时的种种闹腾,他只当是性子使然,也就一味纵容迁就过去。 他暗自思忖,难道是皇权更迭,给她造成了冲击?还是深宫高墙之内少了欢声笑语,才叫她如此孤寂? 这并不是他擅长处理的,目光落在琼玉身上,若是身边能有一人懂得哄慰她,顺着她几分,稍稍疏解她心结,倒也是件好事。 他轻声咳了一声,云策上前,轻轻替他顺了顺后背。 “本王知晓了,沅儿随时会醒,身边需要你,你先去厨房取些吃食,到廊下候着吧。” 琼玉谢过陆瑾珩,敛衽行礼后缓缓退至门边。 临出门前,她抬眼望了王爷一眼,后撑起伞走入雨中,向着厨房方向走去。 云策目送琼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下,压低声音念叨。 “姑奶奶同天家之间这层纠葛,便是主子,也着实不好插手啊。” 陆瑾珩将玉羊搁回炕桌,轻轻叩击着桌沿。 “何以见得?” “主子您细想啊,一边是金尊玉贵的姑奶奶,一边是皇威天家,总不能为了几句后宫口角,就当面质问啊,虽然您大致知晓了前因,可终究不在当场,这是非曲直难以全然判定。” 陆瑾珩若有所思。 “这话倒是不假,此番沅儿怕是只能吃下这口哑巴亏,倘若她在宫中言语锋芒太盛,反倒叫皇后抓住把柄,落一个大长公主心胸狭隘的罪名。” 他顿了顿,眼中暗淡了几分。 “对了,沅儿方才说是硬闯宫门出来的,对吧?你且看着,这两日朝会上,那帮言官必会揪着此事大做文章,这类宫内秘事,最是叫他们紧咬不放了。” “那主子可要提早防范,可不能让他们抓牢口实。” 云策心中着急,虽然知道主子不在乎朝堂非议,可凡事提前筹谋,总归稳妥些。 陆瑾珩轻笑一声,拿起玉羊在眼前细细端详。 “那几个老东西不足为惧,届时自有杨宰辅定调,以宫闱内事为由,堵上他们的嘴,几年前他们不也揪着我们兄妹逾制之事大肆发难,最后不也不了了之,全无定论?” 他将玉羊轻轻抛起,又稳稳接回掌心,神态看着闲散,但眼中却藏着隐隐沉虑。 “本王真正忧心的,是皇后这不可控的变数,她若是再三刻意去沅儿那里言语挑衅,只怕沅儿心性敏感,终究受不住。” 云策连忙凑近半步,试探着开口。 “那主子,要不要小的” 陆瑾珩斜瞥他一眼,直接打断。 “你?你是能自由出入后宫,还是能近身打探宫中秘事?倒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了。” 云策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上前。 “小的虽入不了后宫,却能查到皇后母家的动向,还有平日与皇后交好的一众臣工家啊。” 他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要不要去打探一番?说不定能摸清些许端倪。” 陆瑾珩随手将玉羊丢入他手中。 “此事不急,等那些老东西率先跳脚,暗中与皇后互通声息之时,再去打探也为时不晚,不过你说得对,手中多握几分底牌,心中总是安稳些,早前让你查的那些言官把柄,都整理妥当了?” 云策挑眉偷笑,底气十足。 “自是早就弄好了,谁家私吞库银、谁家违律纳妾、谁家差事敷衍,以次充好,都整理成册,放在主子书案之上了。” 陆瑾珩微微点头 “甚好,那既然也要到了午膳时间,那就传膳用饭吧。” 第151章 午睡 沈舒澜倚在门边,望着外头淅沥不绝的雨,看样子,这雨怕是要下整整一日了。 算算日子,再过几日就是初夏了。 倒是回了侯府后,静听雨点肆意叩打在屋瓦上,才晓得难怪文人笔下,听雨也是一桩闲事。 今日亲身感受,果真别有一番滋味。 她转过头回看房内,杏荷懒洋洋伏在案头,一旁江芙的正用羽毛掸子,拂去博古架上瓷器的浮尘。 而王府西侧室里,雨珠噼啪敲在青瓦之上,反倒让陆昕沅睡得格外沉酣了些。 睡梦之中,她梦见父兄身着华锦袍服,擂鼓作乐,正向她遥遥招手, 脸上不自觉漾开一抹微笑。 陆瑾珩用过午膳后,见暂无紧要事务,也回房小憩片刻。 偌大一座王府,四下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荡荡的雨声。 陆昕沅原只是打算略歇片刻,半睁着眼扫视一圈,又辗转换了个姿态,沉沉睡去。 梦里,父皇伸手抚着她的头顶,神色满是慈爱。 “我的女儿长大了,生得如此标致。” 她正要开口应答,皇后那些刻薄的嘲讽,却如同锋利尖刀,撕碎眼前的温存光景。 “公主长久不做生身母亲,自然不晓得照顾一个年幼的孩儿是多么繁琐劳累,别看本宫膝下儿女环绕,可甚是累人呢。” 梦中的陆昕沅慌忙环顾四周捂住双耳,神色惶然无助,失声呐喊着。 “不是的!不是的!” 陆昕沅缓缓睁开双眼,眼前西侧室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转瞬满眼都是对自己梦中惶然无助模样的不屑。 她才不会在他人面前展现如此不堪的一面,尤其是皇后,光靠几句言语讥讽,就想击垮她的内心,未免太过天真。 她本想撑着身子起身,可手肘长久受力,整条手臂传来一阵酸麻。 她扬声朝门口唤着。 “琼玉,琼玉。” 琼玉连忙推门而入。 “公主醒了?可是哪里不妥?” 陆昕沅还维持着手撑桌沿的姿态,眉头皱紧。 “快过来,撑得太久,手臂麻得厉害。” 琼玉快步上前,轻柔替她按揉臂膀。 陆昕沅另一只手掩在嘴边,轻打了个哈欠。 “本宫睡了多久?” 琼玉不曾停下手上的动作,恭声回话。 “回公主,您睡了一个多时辰,现下已是未时了。” 陆昕沅微微点头。 “今日倒是睡得久了些,待回宫之后,定要叫孟司药过来为本宫调理一番,如此靠着打盹,弄得腰肢酸软,周身都不舒坦。” 听见这话,琼玉试探着抬头问着。 “那公主的意思,奴婢这就备下,准备回宫吗?” 陆昕沅斜斜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你何时也学得多嘴了?本宫最厌恶的,就是替本宫做决定的。” 琼玉当即停下按揉的手,低垂着头行礼。 “公主恕罪,是奴婢妄自揣测您的心意,惹公主不悦,请公主责罚。” 陆昕沅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抬眼示意自己依旧酸麻的臂膀。 “本宫这胳膊可还酸着,哥哥现下在何处?” 琼玉重新上前,继续替她轻柔按揉肩头手臂,轻轻摇头。 “回公主,奴婢回禀过王爷之后就一直在廊外值守,并不知道王爷去向。” 陆昕沅这时记起手上那包扎难看的绷带,抬起双手,语气中带上一丝娇嗔。 “琼玉你瞧,哥哥缠得实在难看,哪里比得上你细致,等下你要替我重新整理一番。” “是,奴婢记下了。” 琼玉恭声应下。 她心里仍有顾虑,方才一句话就触到公主不快,不敢再多冒昧,却又记挂公主身子,早膳只吃了几口,此刻又睡得久了些,想必早已腹中空空,于是措辞格外谨慎地问着。 “公主,您早膳进食不多,现下腹中可有饥饿?奴婢去厨房给您取些吃食可好?您的手现在不方便,要不要奴婢喂您?” 第152章 忙碌 虽说车架四周有私卫护着,陆瑾珩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不愿让她独自回宫。 便吩咐云策备好马匹,翻身上马,一路随行护送。 入夜晚风清凉,残存的雨丝随风掠来,轻柔拂过他的面颊,座下骏马惬意地甩了甩头颈。 琼玉紧随在车驾之侧,一行人踏过遍地水洼,向西宫门缓缓行去。 宫门值守卫士一眼认出马上的陆瑾珩,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开启宫门,不敢有半句言语。 临走时,陆瑾珩笑着,探着身子,有意低声试探。 “那往后若是哥哥身边真立了王妃,你应该如何?” 陆昕沅扬起下颌剜他一眼。 “那沅儿会划花她的容貌,叫哥哥厌弃她。” 陆瑾珩听到此言,也无半分规劝训诫,只低低笑出声。 “那可不成,我这日后的王妃,倒是要远远躲着你才是。” 陆昕沅掀开珠帘,看着灯火辉煌的宫殿群,不再做声,随后她扶着琼玉的手,缓缓走入懿嘉宫的宫门。 第二日的天光仍是阴沉,昌平公府内一片忙碌。 帐幔低垂,绣着缠枝莲的锦被里,高明妤睡得正香,海棠红的寝衣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还不起身?要睡到何时?” 门外传来一声轻斥,魏夫人掀开珠帘缓步而入。 她今日身着一身青黛色暗纹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额间束着一方织金抹额。 看见床上女儿依旧酣然沉睡,心中涌上几分不耐,转头对身后一众女使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伺候小姐洗漱啊!今日可是大日子,若是误了时辰,惹怒了公主,你们可都担待不起!” 一众女使赶忙入内,其实两名身着浅绿比甲的女使一人捧着盛好温水的鎏金铜盆,一人端着托盘,上摆着青盐、香胰与细棉巾。 一位将铜盆置于室内的黄花梨木盆架之上后,拧了温热的巾帕在旁侍立着,另一位则将高明妤散乱的长发拢起,用一根素色绸带松松束在脑后。 高明妤迷迷糊糊地从床上架起,被扶到盆架前。 女使拿过帕子,轻轻敷在她面上。 高明妤被扰得不耐烦,偏头挣脱开,满脸都是不情愿。 “这才什么时辰!何故这样早就将我唤起来!” 魏夫人见女儿耍起小性子,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耐着性子软声哄劝。 “妤儿乖,可不要忘了,今日是要前去拜见大长公主的日子,不可肆意使小姐脾气是不是?得抓紧梳洗,切莫耽搁入宫时辰。” 高明妤烦躁的情绪这才缓和几分,伸手接过女使手中的帕子再次敷到脸上。 可几番来回,巾帕早已失了温度,她当即一把将巾帕掼落在地。 “巾帕都凉透了,拿什么敷脸?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一旁的女使慌忙委屈行礼。 “小姐恕罪,是方才明明,” 魏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拾起地上的棉帕,示意女使再取一方新的过来,又高声吩咐。 “燕归,快把前日送来的新制春衣取三套过来,要我昨日审验过的那几身,这料子、纹样还是色泽,都要鲜亮出彩的。” “是。” 女使应声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 等待的间隙,魏夫人替她理好松垮的寝衣衣带,语气藏着几分自豪。 “今日我家妤儿定会大放光彩,正好借着公主这场雅集,叫其余赴宴的贵女,都好好瞧瞧我女儿的风姿。” 不多时,燕归捧着一个雕花紫檀托盘快步回来。 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三套衣裳,用素白杭绸隔开。 魏夫人示意将衣裳一一展开,挂在房中早已备好的黄花梨木衣架上。 最外一套是水碧色对襟襦裙,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料子是江南产的的软烟罗,质地轻软,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水波纹。 中间一套樱草色齐胸襦裙,上襦为织金缎料,衣襟缀数十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排布成蔓草缠枝纹样。 最内侧一套藕荷色百褶裙,搭配月白窄袖上衫,衫子上以浅紫丝线绣疏疏落落的紫藤花。 高明妤目光来回扫过衣架上的三套衣裙,脸上带着几分不满足。 “母亲,这几套会不会还不够华贵?母亲方才还叫我穿得惹眼些,我瞧着,总觉得还差几分意思。” 魏夫人抬起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 “傻孩子,若是穿戴得太过夺目,那可是抢了公主的风头!你固然年轻貌美,可总要给大长公主留体面,懂得收敛几分才是。” 她抬手指向那一身樱草色襦裙。 “为娘倒觉得这件甚好,衬得你肌肤莹润,如花一样醉人呢。” 高明妤心不在焉,草草应了一声,心中仍在惋惜没有选到更为华丽的衣裙。 “母亲既已经选好了,那依着母亲便是。” 她先敷过面,再取指尖蘸少许青盐细细揩齿,就着女使捧来的银盅清水,反复漱净口中残屑。 待第二盆温水端上来时,魏夫人亲自拿过香胰,仔细替她搓洗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隙都细细打理。 “今日要拜见大长公主,一双手,务必要干干净净,半点疏忽不得。” 魏夫人一边叮嘱,一边甩去手上水珠,取干爽帕子拭干净手后,擦着高明妤微湿的鬓发。 “既然选定了衣服,就速速更衣才是。” 她转头唤来自己两名贴身女使。 “露绣、竹青,上前伺候小姐更衣,动作快些。” “是。” 两名二十出头的清秀女使,一身浅蓝比甲,行事手脚麻利。 先替高明妤褪下寝衣,再依次换上中衣、里衣、上襦、下裙,层层穿戴妥当。 此刻的高明妤一身樱草色,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只是头发还松散着,不成样子。 魏夫人望着尚且未施脂粉的女儿,眼中满是赞许,连连叹赏。 “瞧瞧我们昌平公府这一朵明艳娇花,也不知是承袭了谁的好样貌,竟生得这样绝色,今日这场雅集,权当是你的及笄礼,也好叫你好好风光一回。” 高明妤坐到绣墩之上,小嘴撅起,满脸不乐意。 “不成!哪有借旁人的雅集,来行自家及笄礼的道理?女儿不依!女儿要父亲母亲,专门为我大办一场盛大的及笄宴才是。” 魏夫人拗不过她,只得退让。 “都依你,都依你还不成?” 她伸手将高明妤推得坐端正,从紫檀妆台上取过一把檀木梳。 将女儿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细细梳顺后,着手挽起发髻,先插上数支金簪点缀,又取来璎珞,正要垂在额前。 “女儿不要璎珞!我要母亲亲手为我描画额间花钿!” 高明妤又闹起性子。 魏夫人轻叹一口气,放下那副璎珞。 “那先给你敷粉描眉后,给你画好不好?” 第153章 登台 魏夫人给高明妤敷了珍珠粉,细细描过眉,点上口脂,又用胭脂红妆笔,在她眉间勾勒出一朵莲花花钿,再拈几枚细碎珠钿,贴在花钿四周作为衬饰。 魏夫人望着铜镜里明眸皓齿的少女,眼中很是满意。 “要不是公主点名只许年轻小辈出席,母亲真想跟你一同前去,好瞧瞧我女儿的风采。” 高明妤转过头看向魏夫人,脸上透着几分茫然。 “可是母亲,这清晖亭在何处?我从未入过宫,并不识路径啊。” 这话倒叫魏夫人犯了难。 她入宫的本就次数不多,后宫园林又广袤曲折,一时也答不上确切方位。 魏夫人轻轻摇头。 “为娘也不清楚,待到宫门口,应是有接引的女官带着,倒是不妨事。” 院外隐约传来府里仆役奔走忙碌的声响,套车马、整理礼盒、查验车驾,一切井然有序。 更远的街巷间,马蹄与车轮轱辘之声隐隐传来,想来是别家赴宴的车驾也已经动身。 “时辰差不多了,快去饭厅用些吃食,莫要叫你父亲久等。” 她踏入饭厅,朝父亲行了礼后,快步上前依偎到昌平公身侧,抬着下巴,趾高气扬扫过其余几位嫡出的哥哥姐姐,目光落在嫡长姐高明娴身上时,尤为张扬。 高明娴一脸怨气回望着她,那日她才在祠堂罚跪数个时辰,眼下又被逼着商议婚事,心中无比憋闷。 昌平公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稍稍拉开些许距离,细细打量一番后,眼中满是笑意。 “我们明妤今日竟打扮的这样标致!一晃,竟也要长成大姑娘了。” 高明娴才正要拿起筷子,手一顿,又将筷箸搁回案上,压着嗓音低声嘟囔一句。 “打扮得艳俗的很,这样的模样出席雅集,只会丢了公府的脸面。” 声音不高,偏偏清清楚楚落进高明妤耳中。 高明妤也不争辩,抬手抓起案上的粥碗,径直朝高明娴掷了过去。 粥汤泼洒而出,霎那污了高明娴一身衣裙。 高明娴慌忙站起身来,又惊又怒。 “高明妤,你疯了不成!” 高明妤往昌平公身边缩了缩,眼中毫无悔意,反倒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昌平公轻拍她的后背安抚,抬眼冷冷瞥向嫡长女。 “说话行事全无分寸,同自家妹妹置什么闲气?还不快去更换身衣衫。” 一旁用餐的几位嫡出的哥姐纷纷低下头,大家都知道家中嫡出的孩子中,只有高明妤最受宠,没人会在此时冒头,为高明娴发声。 高明妤坐回自己的席位,一口一口舀着粥进食。 昌平公神色郑重,开口叮嘱。 “今日入宫,不比在自家府内,可以随心所欲。” 每个字都带着做父亲的苦口婆心。 “宫中规矩森严,耳目众多,你的一言一行,皆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是高家女儿,一举一动,代表着整个昌平公府,还有你前日买下的那匹蜀锦。” 高明妤侧过头,眼中满是好奇。 “那匹蜀锦赠予大长公主不好吗?女儿瞧着那是铺子里最为耀目的一匹。” “锦料确实上乘,世间罕有,足见你的心意。” 昌平公原本打算告诫她行事太过铺张了些,可念及这是女儿自己费心置办的礼物,到了嘴边的劝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口赞许。 “我女儿有心,懂得挑选这无双锦缎敬献公主,为父心中甚是宽慰。” “还有一事。” 昌平公微微倾身,要同她商议。 “你独自入宫,为父终究是放心不下,想着让你五姐姐陪你同往,她只在马车上等候,并不入内,路上你们姐妹相伴,彼此也有个照应,你看如何?” 对于父亲这个提议,高明妤并不反对。 一众兄姐之中,她与五姐高明蕊最为交好,当即满口应下。 “甚好,父亲这样安排,女儿没有半点异议,五姐姐心思细致,还能多多提点于我,女儿欢喜还来不及。” 一旁的四公子听见这话,险些将口中粥饭呛出来,连忙低头。 她高明蕊心细?只怕全是演出来的。 京中提起昌平公女的名号,谁不晓得是她高明蕊的名头? 一个庶女能独揽下这名声,哪里是心思细致,分明是城府缜密才对。 昌平公见高明妤的反应,满意点头。 心中暗暗想着,蕊儿虽不能入宫赴宴,来日总会有机会。 魏夫人依旧放心不下,起身出去又查验一遍车架,确保那匹蜀锦装好后才含笑回转厅中。 “时辰不早了,妤儿,该动身了。” “嫡母,请稍候,恕蕊儿来迟。” 魏夫人回头,只见一身春辰色襦裙的高明蕊快步走来。 魏夫人瞧她这身衣装,色调轻柔,恰好给自己女儿做了陪衬,不由浅笑着,还未等她行礼起身,就上前拉住她的手。 “蕊儿不必多礼,来得刚刚好。” 高明妤与高明蕊拜别昌平公后,一同登上马车,几名随行的女使跟在车旁。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长街,朝着巍峨皇城行去。 车厢之内布置得雅致舒适,坐褥铺着绣满繁复缠枝莲纹的厚实云锦。 车厢正中设一张固定小几,几面镶嵌着打磨莹润的云石。 车窗悬着双层帘幕,内层是透光素纱,外层为重实织锦,此刻素纱被银钩挽起,只留织锦帘密密垂落。 高明妤到底是年纪小些,按耐不住好奇,掀开锦帘向外望着。 只见沿路上,数辆朱轮华盖,镌刻各家族徽的车驾向宫城行进,规制虽各有不同,但无一不是顶级勋贵的排场。 嘚嘚马蹄伴着辚辚车轮之声连绵不绝,仿佛整座京城最顶尖的荣华权势,都在向着那重重宫阙缓缓汇聚。 高明妤放下车帘,随口向对面的高明蕊试探问着。 “五姐姐,别家入宫都是数乘车马相随,偏咱们府里只这一辆?公主未免太过小气,怎不将府中其余姐姐一并邀上?五姐姐今早不曾瞧见,大姐姐那眼神,简直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一样,倒像是我做错了事一般。” 高明蕊心知她在暗自试探,起身半蹲至她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 “寻常世家,怎配与咱们昌平公府相较?妹妹是府中最小最得宠的,这份请柬本就是专程为妹妹而来,莫说是大姐姐,便是我,也是沾了妹妹的光,才有机会一睹宫城风貌。” 这番吹捧句句熨帖,高明妤听得满心受用,反手攥住她的手,笑意藏不住。 “母亲今早还说,让我将这场雅集,权当是我的及笄礼宴呢。” “那可万万不可。” 高明蕊神色真挚。 “妹妹的及笄大典,应该盛大隆重才是,更应遍邀王公权贵赴席,说不准,有哪亲王殿下看中妹妹,迎你做王妃呢。” 高明妤一阵脸红,轻嗔着推了她一把,心底却被这番话哄得开心。 “姐姐就会取笑我,哪有这样的好事。” 第154章 天真 远处,那朱红的高墙与巍峨的城楼,已清晰可见。 眼见着各家车驾纷纷向北侧拐去,高明妤心中不解。 在她的认知里,北门一直是专供下人往来用的侧后之门,自己身为昌平公府最受宠的小女儿,怎可受这份委屈? 既要入宫,自然该走宫城正门。 当即厉声喝令车夫,改道向东门行去。 高明蕊满脸担忧, “妹妹,莫不是走错了?” 起身掀开锦帘向外望了望。 “我瞧着别府的车驾,皆是往北门而去的,我们要不要跟着别人一起,” 高明妤微微扬起下颌,语气中满是骄傲地打断她。 “那是她们见识浅薄,只得灰溜溜去北门,我昌平公府的女儿身份本就高于旁人,理当走正门才是。” “可是,” 高明蕊话到嘴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轻轻摇了摇头,坐回坐褥之上。 她入宫的机会不多,却早听父亲讲过,玄武门为宫城北门,最靠近后宫园囿。 而这位于东边的东华门是百官上朝所用,非逢大典,女眷绝不可由此通行。 她脸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不安,再不多言,心中倒是松快,反正届时丢脸的又不是她,她就权当看戏好了。 果然,车马行至东华门前,守门禁卫当即伸手将马车拦停,神清冷淡严肃。 “是何家车驾?命妇贵女赴宴,当自从北门玄武门入,东华正门,非大典不得擅行。” 高明妤轻咳一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官爷,还望通融一二,我等是前来赴大长公主雅集的宾客,故而行至东华门。” “雅集?” 禁卫看了看她尚显稚嫩的面庞,语气稍稍缓和,却丝毫不肯通融。 “小姐,宫规森严,还请莫要为难在下,雅集一概由北门玄武门通行,那边自有司仪姑姑接应。” 高明妤还想开口辩驳,一旁的高明蕊连忙拉住她的手腕。 “我们还是速速改道吧,若是耽搁了公主雅集吉时,那可是要获罪的。” 高明妤满心不满,狠狠放下车帘,转头瞪向高明蕊。 “方才五姐姐为何不把话说透?平白看我笑话不成?” 高明蕊脸上带着委屈,语声轻轻的。 “我先前提醒过妹妹怕是走错了,妹妹反倒怪罪我提醒得不够周全。” 她微微咬着下唇。 “都是姐姐的错,坏了妹妹的心情,还是快些改道吧。” 高明妤望着高明蕊一脸委屈的模样,心中也清楚,执意要走东华门是自己的主意,并不是姐姐撺掇,便靠在车窗旁不在多言。 车夫当即调转马头,向着玄武门行去。 待抵达玄武门,她们的车驾已是最晚赶到的一辆。 高明蕊在高明妤下车前轻声叮嘱着。 “妹妹进去,只管安心享受成为焦点便是,姐姐留在车中等候妹妹归来。” 高明妤由随车的女使搀扶着走下车驾,另一位女使已经将蜀锦从车中取下抱在怀中,在一旁侯着了。 她瞧见宫门前站着一位年过花甲的女官,一身缁青色锦袍,梳着规整的官髻,身旁跟着几位宫婢,赶忙上前敛衽行礼。 “有劳姑姑,方才走了岔路,故而来迟了些,还望姑姑不要怪罪。” 那姑姑微微点头,并未加以苛责,只是含笑伸手虚扶,叫她起身。 高明妤抬眼扫向身侧,只见十数位衣饰精致的闺阁小姐,皆候在宫门之下。 姑姑清了清嗓子,对着一众小姐微微欠身。 “老身是司仪局司赞女史,诸位可称呼老身司赞姑姑,今日奉大长公主之命在此恭候各位小姐。既然人已到齐,请容老身核对各家名帖。” 各家小姐纷纷取出名帖。 司赞姑姑从袖中展开一册名册,身旁宫婢顺着姑姑的唱报之声逐一核对。 “文定公家小姐三人,威毅公家小姐五人,弘昌公家小姐四人,淳义公家小姐四人。” 姑姑目光略向高明妤这边扫了一下,继续高声唱报。 “昌平公家小姐一人。”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转头,目光尽数落在高明妤身上,人群里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昌平公府的公女,我记得并不是这一位啊。” “他家女儿不少,也不知是哪一房的,竟能得公主相邀。” “瞧模样尚未及笄,想来应是家中最小的那位。” 旁人的话语虽然听起来并无恶意,可字字句句却如细针一般,扎进高明妤的胸口。 她看向停在一旁的车驾,不由在心中暗自思忖。 她们口中议论的昌平公府公女,究竟是谁?是向来张扬高傲的大姐姐?还是三姐姐,或是五姐姐? 再说别家公府,赴宴来的皆是家中数位女儿一同前来,为何偏偏只有昌平公府,只送来了这一份请柬?会不会搞错了? 司赞姑姑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一众贵女当即收敛声响,闭口不言。 “名册已核验完毕,诸位小姐,老身尚有一言叮嘱,此处是宫禁之地,不比各家私宅可以随性行事,还望诸位谨言慎行,尤其在大长公主驾前,天家姑母不喜喧哗嬉闹。” 说罢她侧过身,微微趋前半步,做出引路的姿态。 “各位,请随老身入内。” 高明妤不禁抬眼望去,眼前矗立三道巍峨券洞门廊。 正中正门最为轩敞,此刻正紧紧闭合,门扇上铜钉森然排布着。 两侧门洞规格稍小,左侧门扉敞开,是今日专供女眷通行的通道。 门楼之上殿宇层叠,檐角铜铃在风中荡出沉浑的铃音。 各位女眷随着司赞姑姑的脚步纷纷低头踏入,在那幽深的券拱之下,光线骤然转暗。 脚下青石地面随着步履踏过,在空旷门廊间激起浅浅回响。 一步一步穿过门洞,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已是宫苑之内。 道旁植着高大的古柏,苍翠遒劲,树龄皆在百年以上,偶尔几声鸟啼划过,才稍稍冲淡几分宫苑内透出的压抑。 道路每隔十数丈,便有纹丝不动的侍卫肃立值守。 也有低品阶的内侍宫女垂首疾行,不敢发出多余声响,见到女官身后的她们,远远停下脚步,侧身垂首,恭恭敬敬避让到一侧。 司赞姑姑引着她们走在御道侧边的青石板路上,向南缓步而行,一边缓缓开口介绍。 “今日雅集的去处,是芳怡馆内的清晖亭,属于大长公主的私院,那园中景致,是诸位姑娘寻常时候无缘得见的,只是今日这天色阴沉,未能让诸位赏到花园美色。“ 她顿了顿,继续介绍。 ”我们稍后会经过凝香阁,是为御花园前院,阁中广植名贵绿萼梅,每到早春梅花盛放,便是一处绝胜景致,诸位姑娘还请留意脚下。” 不过百余步,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第155章 盛景 一行人先经过一座精巧的殿阁,朱漆大门上方悬着“凝香殿”匾额,四周遍植梅树,枝头已是繁密的绿叶。 绕过殿角,一道覆着青碧色琉璃瓦绵长游廊向前蜿蜒。 众人随着司赞姑姑步入廊内,只觉得光线又沉下几分。 高明妤向外望去,廊外不时闪过小巧亭台和玲珑假山,一丛丛修竹错落其间。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丝竹乐音,在这阴沉的天色之下,倒显得几分格格不入。 身旁一众贵女无不频频探头,赏览园中的景致。 唯独高明妤全无观赏的心思,心头反复琢磨着晨间的几件小事。 因着自己执意走错东华门,又成了众人之中最晚抵达的人。 几桩小事连在一起,她不由得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因着自己年岁小,平日甚少出门,才闹出如此窘境?家中几位姐姐在外赴会时,想来绝不会像自己这样局促难堪。 行过长廊,眼前的景色更舒展些。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馥郁花香。 并非单一花木的香气,而是千百种花木层层交织,将这独属于皇家御苑的繁盛气息硬推过来。 抬眼望去,一片浩渺开阔的池水铺展在眼前。 奈何今日天色阴沉,本该莹润翡色的池水,此刻望去只剩灰蒙蒙一片。 池边的垂柳丝轻拂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目之所及尽是花海。 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重重花苞几乎要压弯枝桠。 大片姚黄魏紫的牡丹,花大如碗盏,在从中傲然仰着头。 连绵的紫藤花架垂落成片,丁香丛簇簇堆雪,其间还错落点缀着姹紫嫣红的成片杜鹃。 甚至还有许多高明妤叫不上名目的名贵花木,叫人眼花缭乱。 花木之间,亭台楼榭错落排布,处处雕梁画栋,层层描金敷彩。 一位身着水碧色衣裙的贵女轻声向司赞姑姑发问。 “敢问姑姑,大长公主的芳怡馆,景致较之这片御花园还要更美吗?” 司赞姑姑脚步未停,只浅浅一笑。 “姑娘说笑了,这片御花园虽美,却布局繁杂散漫,不及大长公主私园的一二。” 一众小姐闻言都不由得睁大双眼。 那水碧衣裙的贵女又上前半步。 “那可否劳烦姑姑为我等略作介绍?” 司赞姑姑略微点头后沉沉开口。 “公主私园共有四馆,芳怡馆、瑶华馆、静妍馆和绯云馆,我们今日要去往的芳怡馆,馆内遍植各色牡丹,造景布局颇见公主的巧思。” “那其他馆呢?” 众人听闻,眼中生出向往之色,几位小姐更是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 司赞姑姑只得继续介绍。 “瑶华馆内只种茉莉与栀子,静妍馆则是秋日赏菊的绝佳去处,至于绯云馆,每至冬春,山茶漫院盛放,景致极美。” 这番话倒叫高明妤心中生出几分意外,散不去的郁结烦闷也稍稍冲淡了些许。 御苑之中大多百花杂植,而这几处馆院各主一花,专育一类花木,这样的布置倒是新奇少见。 司赞姑姑见众人驻足闲谈,连忙轻声提醒,脚步并未放缓。 “诸位只顾闲谈,我们得加快脚步,眼看便要到公主雅集的吉时了。” 几位小姐还想驻足多打听几句,被司赞姑姑出言催促,只得按捺好奇,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接连踏过两座白玉石桥,漫天的牡丹将整座庭院淹没在一片倾国倾城的绝色之中。 园内数百株各色名品牡丹竞相怒放,层叠如浪。 魏紫端庄重彩,姚黄色如蒸栗,豆绿清雅绝俗,更有娇嫩如醉酒红晕的赵粉、热烈的状元红,洁白胜雪的香玉,以及稀世难求的黑牡丹乌龙卧墨池。 春风拂过,花浪翻涌,沉甸甸的花头在绿叶间摇曳生姿,浓郁香甜的花蜜之气充盈了整片花园。 这片倾城花海之中,一众小姐不由低声惊呼,只见两只通体雪白的白孔雀,正悠然闲步。 二禽迈着优雅闲适的方步,身后拖着长达数尺的雪白尾羽,高昂着头颅,每一步都顾盼生姿。 远处,清晖亭已隐约可见,高明妤仔细瞧着,只觉得亭中影影绰绰,依稀看见一道端坐的人影。 那是一座半悬于水上的巨大敞轩,四面通透,悬着轻薄纱幕,此刻纱帘被风轻轻撩动,悠扬的丝竹乐音随风飘来,而陆昕沅已经安坐其中。 她今日梳着繁复高髻,头上遍缀着各式珍饰,一身花青色织金大袖褙子,下配窃蓝色金线绣襦裙,即便是在满院牡丹花海之间,也被衬得一身天家贵气。 司赞姑姑送至此处,对着一众小姐微微躬身。 “前面便是清晖亭了,老身就送诸位到这里,诸位姑娘安好。” 一众贵女齐齐福身回礼后,司赞姑姑便转过身,悄步退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迈步上前。 亭内,陆昕沅的声音淡淡传了出来。 “全都杵在原地不动,莫不是把本宫当成吃人的鬼魅?难不成,还要本宫亲自出亭相请,诸位姑娘才肯近前?” 听着像一句戏谑提点,实则带着几分责备。 文定公府的几位女儿见状,率先迈步而出,余下贵女也紧随其后,行至亭前,齐齐向陆昕沅行礼拜见。 “臣女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众人声音错落,七嘴八舌,并不齐整,陆昕沅见状,眉头微微皱起。 “都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陆昕沅眯着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少女的面庞,几番看去,却没有寻到自己心中属意的那位昌平公府的小姐。 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问向侍立在侧的琼玉。 “本宫怎么不见画像上那位昌平公女?莫非是画像有差?” 琼玉会意,直起身,扬声问着。 “诸位小姐之中,不知哪一位是昌平公府的姑娘?”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高明妤。 猝不及防被突然点名,高明妤心头一惊,强按住慌乱,依旧维持行礼的姿态。 “回大长公主,臣女是昌平公嫡幼女高明妤,今日有幸得见殿下,愿公主贵体康健。” “嫡幼女啊。” 陆昕沅轻轻重复了一遍,面上笑意不减。 “不知姑娘在家排行第几?昌平公倒是舍得,竟让嫡幼女独自前来赴这雅集,那姑娘今年芳龄几许?” 高明妤心头紧绷,硬着头皮回话,语气里藏不住的紧张。 “回、回殿下,臣女在家中行七,上头有四位姐姐,臣女尚未及笄。” “那不妨再上前几步如何?本宫瞧着你的衣裙甚是好看,想多看上几眼。” 陆昕沅招呼她上前,站在前排的几位贵女闻言,连忙向两旁退开让出位置。 心中都暗自羡慕,觉得这小小年纪便能得公主垂青,实属难得。 第156章 逼问 高明妤垂着头,缓步走上前。 陆昕沅则微微探出身子,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笑着开口夸赞。 “瞧瞧这一身衣裙,还有身段,尚未及笄就已有这样的气度了,想来再过几年,京中怕是无人能及你的风采呢。” 高明妤没想到公主会如此夸赞,脸上泛起红晕,局促地回话。 “殿、殿下谬赞了,臣女这点微薄姿容,远不及今日到场的诸位姐姐。” 这话倒是引得陆昕沅微微挑眉,心中不满。 本宫只是客气,你这小丫头竟当着本宫的面,先想着先去夸别府的小姐? 陆昕沅抬眼又淡淡扫过亭下一众贵女,轻哼一声,一群连蒲柳之姿都算不上的庸脂俗粉。 陆昕沅含笑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琼玉。 “你看,这织金缎还是要穿在这样豆蔻年少身上才好看,这樱草色流光溢彩的,反观本宫身上的这件,倒是显得老气了,放眼这亭下,也就本宫与姑娘二人身着织金缎,本宫都快要被姑娘这一身鲜亮压过风头了呢。” 话音落下,她微微斜睨向高明妤,语气依旧带着笑意。 “昌平公府的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高明妤哪里受过这步步紧逼的盘问,慌忙头垂的更低了些,双手交叠,不安地反复搓捻。 “公、公主殿下自是风采无双,绝非臣女所能比拟。” “哦?风采无双么?” 陆昕沅手肘撑在膝头,身子再次微微前倾,目光锁着她。 “那你且说说,本宫的风采,较今日在场其余贵女而言,好在何处,又有何处不足?” “这,这个,” 冷汗顺着高明妤的面颊缓缓淌下,心乱如麻,半句话也答不上来。 陆昕沅并不急于逼她作答,话锋一转,继续发问。 “昌平公府的姑娘,你尚未行及笄礼,便独自前来赴本宫这雅集,为何不想着行过礼后再来?” 按世家礼法,未及笄的贵女外出赴宴,理当有家中长辈或是年长女眷随同照拂,贵女年岁尚幼时,言行分寸未必周全,身旁需得有人帮衬提点,独自赴会本就不多见。 高明妤慌忙抬起头。 “回、回殿下,家中临行前恐臣女行事有失,车驾之中原是跟着一位姐姐的,只是殿下只赐下一份请柬,我们不敢擅自带她一同入内。” 说罢,她又匆匆低下头去。 陆昕沅冷笑一声。 “照你这样讲,反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不知随你前来的,是家中哪一位姐姐?” 高明妤微微抬起头。 “回殿下,是臣女的五姐姐高明蕊,只是她是家中庶出,不便入宫惊扰殿下。” 立在陆昕沅身侧的琼玉俯下身,压低声音回禀。 “公主,您先前看过的昌平公女的画像,上面的名字便是高明蕊。” 陆昕沅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自己想要见的那个人,竟被拦在了宫门之外。 昌平公府,竟是把家中最小的女儿推出来,来这雅集开开眼界。 她继续笑着瞧着眼前的高明妤,倘若这少女真在雅集之上一鸣惊人,京中便会争相传颂她的美名。 明明是陆昕沅的主场,反倒被旁人借去,成为世家抬举自家儿女的跳板,这是她万万不能容忍的。 “庶女?” 陆昕沅指尖轻轻摩挲着椅上的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宫倒是不在意什么嫡庶之别,今日这别家公府入宫,嫡女庶女都是一同前来的,你们高家,是瞧着你受宠,才叫你来的?” 她微微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高明妤身上。 “怕是心中打着主意,想借本宫这场雅集,叫你一展风采吧?倒是好计谋呢,若是能得本宫几分赏识,你的名声转眼便能传遍京畿,往后议亲相看,也能算多上一重助力,是吗?” 高明妤眼圈微微泛红,僵立在原地,一时哑口无言。 说不清是被一语戳破母亲的盘算而羞愤,还是被公主在步步紧逼的盘问下,逼得生出几分委屈难堪。 亭下一众贵女彼此暗暗交换眼色,心中大致明白,公主为何独对这位昌平公府小姐态度不善。 赴公主雅集,众人心里都存着一份默契,都选了稍显素雅收敛的衣料,不敢夺去主人的风头。 她们虽大多未曾入过宫,但府中教习嬷嬷却早已反复叮嘱:天家女子身份尊崇,受邀入宫赴宴,衣着万万不可过分张扬夺目。 再者,纵使是公府贵女,身份高于寻常人家小姐,尚未行及笄之礼,便在宴席之上出挑展露锋芒,本就极易招致主人的厌弃。 “倒是本宫把姑娘吓到了,只顾着与姑娘闲谈,倒忘了其余姑娘还等着见礼,昌平公府的姑娘,不妨稍候片刻如何?” 高明妤浅浅行礼,侧身退到一旁。 她心中清醒,此刻万万不能落泪,一旦泪珠落下,反倒显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只会叫公主更有由头为难自己。 其余各家公府小姐便依次上前行礼,自报家门,向大长公主奉上带来的贺礼。 陆昕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在宝座之上。 许多礼物她都不曾拆开细看,只是淡淡点点头,吩咐琼玉尽数送入库房收存。 终于轮到高明妤。 她领着女使迈步上前,竭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 “臣女敬献公主蜀锦一匹,愿殿下青春永驻。” 说罢示意身侧女使将布包摊开,缓缓把那匹蜀锦舒展开来。 即便是着阴沉天色之下,锦料之上依旧流转着华贵流光,叫人不难想象,若是遇上日头好的时候,该是何等耀目。 亭下一众贵女不由得微微探身观望,心底都暗自觉得,这份厚礼应当甚合公主心意。 陆昕沅轻笑一声,并未仔细看向那匹蜀锦。 “这锦料确是难得,纹样也算别致,只是这八达晕花色太过耀目,若是本宫裁作衣裙,宫中难免有人议论本宫一味讲求排场、奢靡铺张了,到时本宫可是百口莫辩。” 又自顾自摇头。 “可若是拿来做殿内桌布巾帛,又未免暴殄天物了些,罢了,琼玉,收下去,回头送至官家处,让官家拿去赏赐后宫妃嫔罢。” 高明妤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费尽心思寻来的锦缎,依旧会被公主挑出不是。 陆昕沅扶着琼玉的手缓缓起身,掩住嘴唇轻轻打了个哈欠。 “诸位姑娘,本宫暂且回去换一身衣裳,稍后回来,你们可在园子里随意赏花观景,毕竟园中牡丹可不是随意能见到的。” 离去之时,她目光轻蔑地扫过高明妤一眼,才转身扬长而去。 行出数步,她压低声音吩咐琼玉。 “你稍后往宫门那边跑一趟,把昌平公府留在车驾上的那位姑娘传进来,务必,要叫这位嫡幼女亲眼瞧见。” 她轻声笑起来。 ”本宫倒要看看,这位觉得自己万般受宠的嫡女,亲眼见到本宫召见她那位庶出姐姐时,会是何等神色。” 第157章 召见 陆昕沅一回到园中暖阁,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身上的褙子扯下,狠狠掼掷在地。 “她高家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竟敢身着织金缎到本宫跟前耀武扬威,一味炫耀年少风头!” 琼玉连忙蹲下身,用团扇轻轻为她扇风,低声劝慰。 “公主何苦同她动气?平白伤了自己身子,说到底不过是个被府里宠坏的小姑娘,全然不懂趋避退让的道理,奴婢把那件金线满绣的锦袍取来给您换上可好?” 陆昕沅轻哼一声别过头。 “不必,本宫此刻还不想过分张扬,你把那名滞留在车驾上的昌平公女传进来便是,本宫自有法子,教那个小丫头学一学何为礼数。” 琼玉躬身行礼过后,悄声退了出去。 清晖亭余下一众贵女见陆昕离去,人人心中都悄悄松了口气,神色也松弛几分。 一位年岁稍长的贵女见高明妤依旧僵立在原处,走上前来柔声宽慰。 “妹妹,方才可是受惊吓了?实不相瞒,殿下那一番言语,我们在一旁听着也暗自揪心,你切莫太过放在心上,想来殿下也并非有意要为难你。” 高明妤却并不领这份好意,强撑着镇定抬眼看向对方。 “这位姐姐倒是心肠仁厚,只是这份好心,怕是用错地方了,公主殿下如何看待我,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说罢浅浅一礼,便转身抽身走开。 那贵女身旁的妹妹连忙将她拉至一旁。 “姐姐何苦凑上去,平白讨没趣?” 望着高明妤远去的背影,声音并不刻意压低。 “谁不知昌平公女素来眼高于顶,觉得自己是一等一的府邸,可今日瞧这情形,分明未能得公主认可,等回府之后,我倒要同各家姐妹好好讲讲,昌平公府可是碰了一鼻子灰呢。” 高明妤狠狠回头瞪了那名公女一眼,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园中踱步。 一只白孔雀曳着长尾走过,尾羽不经意扫过她的脚面。 她嫌恶地缩回脚,狠狠朝那孔雀剜了一眼。 抬眼之间,却瞥见了琼玉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疑惑,瞧那样子,许是领了什么命令才匆匆离去的。 只是身在宫苑之中,又不可贸然尾随,她只得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远远观望。 琼玉余光瞥见藏在花丛旁的高明妤,却全然没有理会,一心只记着公主交代的差事。 她快步抄近路行至宫门侧旁,向职守门卫问明哪一架是昌平公府的车驾后,径直走上前去,清了清嗓音。 “敢问车内可是昌平公府的姑娘?公主殿下传您前往暖阁一叙。” 高明蕊难以置信地掀开轿帘。 “姑姑此话,殿下要传见我?” 她伸手指向自己,语气带着几分恍惚。 “可,可我的嫡妹已拿着帖子入了宫门。” 她慌乱地望向宫墙之内,又转回目光。 琼玉浅浅笑了一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 “殿下此刻要召见的,正是姑娘您,并非您的妹妹。” 高明蕊心中一阵狂喜,没想到自己作为庶出,也有被召见的机会。 几乎要立刻推开车门,可转瞬之间又强压下满腔激动,强迫自己冷静,暗自思忖着。 她从未踏入宫禁半步,对各宫宫人完全不熟悉,怎知眼前这名宫婢当真侍奉大长公主左右? 万一是什么歹人冒充,自己贸然随她前去,岂不是平白受人戏弄? 她松开攥住车门的手,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恭谨。 “还望姑姑见谅,可否出示一件信物以证身份?并非臣女疑心姑姑,只是臣女这头一回来到宫中,生怕错随旁人,落一个乱闯宫禁、不知礼数的罪名,还请姑姑担待些。” 琼玉并不在意,低头从袖袋之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牌面刻着清晰的字样:淑仪大长公主亲赐。 她笑着望向车中的高明蕊。 “姑娘若是心存疑虑,大可持此玉牌向宫内各处宫人问询,即是那边值守的禁卫,也可以上前求证。” 高明蕊低头望着掌心中这块温润的玉牌,触手细腻,一眼便知是顶尖玉料。 她抬眼探究性看向琼玉,若是公主贴身侍女,持有此牌倒是合乎情理,可若只是寻常差遣的宫人都能拥有如此信物,足见大长公主是何等尊贵阔绰。 琼玉轻声催促。 “姑娘还请尽快做下决断,殿下最不喜等人。” 高明蕊再无迟疑,连忙掀裙下车,抬手细细理好衣裙。 心中暗自不满,随车的两名女使都随高明妤身后入了宫,此刻她身侧连个搭手的都没有。 她对着琼玉微微福身。 “方才迟疑耽搁姑姑行程,还望姑姑见谅。” 琼玉抬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昌平公女,请随奴婢前来。” 说罢快步引路返程,高明蕊立刻抬步紧随其后。 一声端正的昌平公女,让高明蕊心中顿时觉得舒展。 只要能得公主青睐认可,她这个昌平公女的名号,就能彻底在京中坐实,再不用在家中看谁的脸色。 她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心中暗自较劲。 你高明妤就算是嫡幼女又如何?这份荣光,这份名头,未必就专属你。 她稍稍凑近半步,轻声试。 “姑姑,臣女是庶出,怕是担不起这称谓。” 琼玉侧过头,笑意温和看着她。 “姑娘说笑了,我家公主素来不重嫡庶尊卑,这称呼是公主默许的,您自然担得起。” 这番话恰好戳中高明蕊心底最渴求的期许。 往后再面对沈舒澜一众侯爵贵女,她也能挺直腰板,扬眉吐气几分。 可欣喜之余,疑惑也随之而来。 她实在猜不透公主为何突然单独召见自己。 忍不住快步跟上,再次轻声追问。 “敢问姑姑,公主特意传臣女入宫,究竟所为何事?还望姑姑稍加指点。” 琼玉脚步未停,只轻轻摇头。 “公女这可问住奴婢了,公主的心意与安排,奴婢身为下人,不敢妄自揣测,您入内之后,自然就知分晓了。”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径直来到芳怡馆暖阁外。 另一边,高明妤正焦躁地在原地缓步徘徊,心底满是疑惑,猜不透公主贴身侍女方才匆匆离去的去向,暗自揣测莫非是去传唤什么要紧人物。 眼见两道身影缓缓走近,她连忙转头佯装观赏牡丹,却悄悄侧转着头窥探。 待看清琼玉身后跟着的竟是高明蕊,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暖阁时,她的秀眉皱紧。 高明蕊,她一个庶出怎么能入宫? 竟还是公主身边近侍亲自相请? 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中,她按捺不住上前几步,想要探看究竟,却被门口值守的宫婢伸手拦下。 “这位小姐,此处是公主私人暖阁,未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第158章 离间 高明蕊踏入暖阁之内,始终不敢抬眼四处张望,只低垂着头立在当地,心中期待陆昕沅发话。 陆昕沅斜倚在层层纱帐之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榻上的玉如意。 她已换过一身衣装,一件碧城色熟罗大袖褙子,衣摆褶皱之间,用了黑线绣出两只形态栩栩如生的凤凰。 她此刻本意并非当真要召见高明蕊,不过是做一场戏,教门外的高明妤懂得何为规矩。 她朝琼玉递去一个眼神,琼玉俯身凑近,陆昕沅轻笑着低声对她吩咐数语。 琼玉点头领命,转身行至廊下,对着园中的一众贵女扬声传话。 “殿下临时有客到访,一时分身乏术,诸位小姐可自行游园赏景。” 说罢抬手轻拍两下,园圃后侧立刻走出一列宫婢,个个手上捧着食盘托盘。 琼玉面上带着笑意,从容安排。 “殿下略备了些酒水茶点,还请各位小姐随意取用。” 琼玉望向不远处被宫婢拦下来的高明妤,微微侧过身。 “小姐可要进来一同旁听?” 一句话瞬间将高明妤推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是应下,便是有心窥听内室私语,会落得对公主不敬的罪名; 可若是回绝,心底翻涌的好奇,又灼烧得她浑身难耐。 她按捺住内心的窥探之心,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缓缓摇头。 “既是公主的贵客,臣女自不该贸然探听内中事。” 说罢转过身,拦下一名行经的宫婢,取过一块千丝饼,胡乱咬下一口。 糕点入口,却是味同嚼蜡。 她心中暗自盘算,稍后高明蕊从暖阁出来,总能寻机会问明白,公主为何要单独传召她。 好一个高明蕊,往日我同你亲切,唤你一声五姐姐,如今倒好,全然不顾嫡庶本分,倒成了公主座上之宾。 口中虽然用力咀嚼着糕饼,目光却总不受控制,一次次瞟向暖阁的方向。 琼玉向着高明妤的方向行过一礼,便退回暖阁之内,侍立在门侧。 整整一刻钟,高明蕊就静静立在原地。 她心心念念的公主密谈迟迟没有到来。 她偷偷抬眼瞟向纱帐,方才琼玉就是从帐内走出,想来大长公主正隔着纱幔,将自己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心中思虑翻涌:这是公主对自己的考验?还是说,公主本就并非真心想要召见自己? 半晌,琼玉才迈步上前。 “姑娘,殿下有言,今日园中人声纷杂,并非叙话的时机,只是殿下期许姑娘,好好担起昌平公女这一名号。” 她的话音加重了些。 “贵府一众小姐之中,唯有姑娘最配得上这份身份。” 高明蕊克制不住,猛地抬头,又觉得不妥,将头重新低下。 “此话,真是公主殿下亲口交代?” 琼玉敛衽行礼,语气平淡。 “奴婢只负责转述殿下旨意,其余的,奴婢不敢妄置一词。” 反复听见提起“昌平公女”这一名号,高明蕊心中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 “殿下所言极是,今日是公主邀请各府贵女入宫的日子,的确不宜做这私密叙谈,臣女能够得许入此阁,已是莫大福分,只盼往后殿下若是念及臣女,能够随时传召,如此,臣女就不叨扰殿下雅兴了。” 琼玉闻言,上前引路,将高明蕊一路送回宫外的车驾旁。 高明蕊对着琼玉深深一福。 “臣女静候佳音。” 琼玉连忙上前伸手虚扶。 “姑娘万万不可,您是公府小姐,怎可向奴婢行此大礼,不合礼法的。” 高明蕊却不肯直起身,稳稳将这一礼行完,才缓缓起身。 “姑姑代殿下行事,代表的是大长公主,自然受得起臣女这一礼。” 礼毕,她朝琼玉轻点了头,迈步回到马车之中。 第159章 交锋 另一侧文德殿之内,群臣依旧争执不休,吵作一团。 自沈侯致仕之后,这几日朝堂之上各样议论就从未停歇过。 持赞许态度的臣子认为,沈侯此番堪称断腕之举,帮天家收回军政大权,稳固了帝王权柄。 不少新派官员更是称道沈侯重情重义,为免天子与女儿左右为难,主动请辞,是对皇室一片赤诚忠心。 这他们非但没有同朝中老臣一派生出嫌隙,反倒与对方往来愈发亲近了些。 而反对一派却斥责沈侯此举置国本于不顾,全然徇一己私念,应当被参劾治罪。 谏议大夫廖诚佐便是其中言辞最为激烈之人,屡屡当众发难,令天家颇为头疼。 他高声出列上奏。 “陛下明鉴,沈侯一事尚未有定论,下官却另有听闻,天家姑母行事不遵宫规,车马六驾逾制,又有硬闯宫门、苛责侍从之举,如此荒唐行径,还请陛下予以严惩!” 天子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姑母一事早先已有处置定论,何故又旧事重提?你又何必死死揪住朕的姑母不放?” 廖诚佐却半步不肯退让,继续上奏。 “陛下!陛下授臣谏言之责,臣自当恪尽职守知无不言,恳请陛下对大长公主作出裁决,约束宗亲,端正朝野视听!” 一旁端坐的陆瑾珩撑着额角,冷冷抬眼看向廖大人。 “廖大人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我妹妹自六岁起就用六驾,是两朝先皇亲口允准的旧例,怎的到了廖大人口中,张口是逾制,闭口是悖礼,硬生生给本王的妹妹扣下这样的大罪名?” 廖诚佐拱手执礼,高声抗辩。 “王爷!不可因王爷辅佐陛下摄政,就肆意纵容公主!倘若此风在宫中蔓延,众人纷纷效仿,陛下天威置于何地?我朝纲常礼法又置于何地!” 陆瑾珩闻言,轻蔑地低笑出声。 “效仿?廖大人扪心自问,你敢效仿吗?你今日若敢车马六驾出行,明日递上来的,恐怕就是你的项上人头了,既然廖大人口口声声斥责逾制,本王出行同样用六驾,廖大人为何不参劾本王?”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随手整理了下身上暗金锦袍的衣褶。 “抑或是,廖大人何不参一本,告本王居功自傲?” 他抬眼环视殿中众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臣工,死死盯着本王妹妹,未免太过无趣了,倒不如联名上奏,弹劾本王大权独揽,威逼皇权,岂不更为痛快?” 殿内一众臣子闻言,皆吓得缩紧了脖子,无人敢出声。 宰辅杨肃勋面色冷沉,一声干咳开口劝止。 “王爷!文德殿是议政之所,不可如此戏谑胡闹。” 廖诚佐心中生出几分怯意,却依旧不肯当众折了锐气,强撑着回话。 “王爷是否大权独揽,该由陛下圣心独断,并非我等臣子可以妄自上奏议论的。” 陆瑾珩却步步紧逼,不肯给他退让的余地。 “听廖大人这话,是暗示陛下心中早已对我心存猜忌?廖大人好手段,三言两语就能挑拨本王与陛下君臣情分,既然如此有见解,那这摄政王的位置,交由廖大人来坐,如何?” 一滴冷汗顺着廖诚佐的额角缓缓滑落,他不自觉吞下一口唾沫。 一直沉默不语的天家,轻轻叩击着御案,笃笃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廖卿,皇叔是否威胁皇权暂且不论,朕倒要问你,你口口声声恪守礼制,你自己,可当真依着我朝礼法行事?” 廖诚佐连忙拱手垂首,神色紧绷。 “臣自当事事谨慎,恪守本朝礼法,不敢有半分逾越。” “好一个不敢逾越半分。” 天子抬手,将案上一卷文册掷落在地。 “那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阁门官快步上前,拾起地上卷宗,双手捧奉到廖诚佐面前。 廖诚佐目光落在那薄薄一纸文书之上,倒吸一口凉气。 怎会是思娘的贱籍档册? 他双腿一软,当即跪伏于于地,声音慌乱颤抖。 “陛下!臣一时被私情蒙蔽,可臣绝非有意治家无状啊陛下,还望陛下明察!” 天家并未当众宣读文册之中的详情,给廖大人留着脸面。 旁侧一位官员眼尖,微微侧过身子瞥过那卷档册,又仔细打量了下跪伏在地的廖诚佐,当即出列高声奏请。 “陛下!廖大人私德有亏,玷辱士林官声!身为谏官,日日把律法道义挂在嘴边,私下却流连烟花勾栏之地,私自收纳,” 话说到一半,他尚有几分不确定,再度侧头,仔细将卷宗扫视数眼后继续奏请。 “私自纳贱籍女子为妾,不想着依规为这女子脱籍,反倒强相收纳,这样的行径,恳请陛下予以惩处!” 廖诚佐神色慌乱抬起头。 “楚大人切莫信口胡言!我何时将她纳为妾室?思娘身世孤苦,我不过是好心收留照料,怎的到了你口中,便成了我强征纳娶?” 那楚大人上前一步,一把将卷宗从他手中夺过,高声诵读着。 “诸位大人且听着,这卷宗之内还留有供词,思娘被廖诚佐私相赎买,不曾向官府报备,私自安置在府中侍奉左右!这确凿的事证都摆在眼前了,还敢说并非私纳?” 他又故作痛心,缓缓摇头叹息。 “老廖啊老廖,你若是心生怜惜收纳此女,本该依规为她办理脱籍,心生恻隐出手相助本属人之常情,可你却吝于为她求取良民身份,你说说你,哎。” 二人这一来一回相互辩驳,看得天子不悦,当即一声轻叱。 “你二人将文德殿视作何地?竟在此处当堂对执起来了!难不成,还要给你二人置办行头,好好演上一出戏么?” 楚大人闻言连忙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言半句。 天家冷眼扫过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楚大人,又将目光落向跪伏在地的廖诚佐。 “廖大人,此事朕本有意为你遮掩,可如今你的行迹既被楚大人当众揭破,便休怪朕不念情面!” 天家缓缓起身。 “你身居言路,本该以身作则,反倒私留未脱籍的乐妓,置良贱律令于不顾,自身行事已是污秽不堪,还敢高声诘难宗室,如此作为,朝野中谁人能信服?” 天家声调不高,怒意却沉沉压满大殿,众人齐低头行礼。 “即刻免去谏议大夫一职,罢除台谏差遣,外放出京,任同州通判,思娘遣还本处乐籍,勒令你二人永不得再有往来,将此事录入邸报,昭示朝中诸臣!” 他不满地扫过殿下群臣。 “朕的姑母行事如何,是朕与宗室内部之事,往后尔等若再有人多置喙,那就休要怪朝廷典刑不饶了,大长公主的是非,还轮不到诸位言官妄加评议。” 立于一旁的陆瑾珩见天子如此表态,心中颇为满意,不自觉微微点着头附和。 第160章 定论 阁门官扬声高声催促着。 “廖大人,还不接旨谢恩?” 廖诚佐哑口无言,只得伏身叩首领旨。 “臣,谢陛下隆恩。” 话音刚落,班中罗大人又跨步出列,躬身奏请。 “陛下!沈侯一事连日悬而未决,还请陛下圣断,他不识皇恩,贸然请辞致仕,全然是为了已出嫁的女儿,全然不顾皇家脸面!当初陛下本有意玉成,他却做出如此不识抬举之举,陛下若不加以严惩,难以安朝野人心!” 杨宰辅眉头皱起,当即开口反驳。 “罗大人,沈侯行事有何过处?他致仕一事,与你有何干系?况且沈侯今日并未上殿,罗大人此时当庭争辩,是何道理?” 罗大人依旧不肯罢休,继续当庭争辩。 “众人皆知宰辅与沈侯私交深厚,大人您身为老派重臣,自然瞧不惯我等新派之人,沈侯教女无方,才惹得苏探花当众言语失和,心生怨怼,足以见得沈侯家风不正!” 他抬头望了另一侧的苏沿之一眼,声音更坚定了些。 “此事若不能给苏探花一个公道,我等新派臣子,日后怎敢再与老臣门第互通婚嫁?” 陆瑾珩一声轻哼。 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套陈词,说白了,不过是眼红老臣把持朝中权柄资源,自家子弟难以攀附高门,一旦借此事定下先例,新旧两派门第之间更难互通婚嫁,新派也就无从争夺更多好处,这才一再发难。 嘴上说是替苏家讨公道,实则是不满利益分配不均罢了。 他斜睨了罗大人一眼,缓缓开口。 “教女无方?罗大人倒是极会扣帽子。只是不知罗大人摆出义愤填膺的架势,难道日日在苏家墙角,亲耳听闻他们夫妻不睦?往日不曾见你与苏家有半分交情,如今倒是急切跳出来。” 他挑眉笑着看向苏沿之。 “倒想问问苏大人,何时多了罗大人这一位盟友?” 被骤然点名的苏沿之一缩脖颈,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料到战火会引到自己身上。 两家和离之事早已传遍京城,苏家的门庭声誉也被折损大半。 原本就是苏家理亏,两家未曾彻底撕破脸已是留足情面,此刻竟还要被朝中谏官反复拿来当作攻讦的由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的紧张。 “此事,此事沈侯并无过错,是小儿愧对沈家,罗大人一番好意,臣心领了,只是这件事既已了结,不如就此翻篇,没什么可争论的。” 陆瑾珩微微抬起下颌,言语中带着挑衅。 “罗大人,听见了?苏大人并不领你的情,又何必在此故作大义?你张口皇恩闭口国体的,本王倒要问问你,这份和离书,是他们二人私自立下的吗?” “是,是陛下恩准两家和离。” 罗大人见苏沿之不肯同自己站在一处,顿时阵脚大乱。 他原本料定苏沿之因着此事定会对沈侯心怀怨怼,几位谏官事先商议好一同发难。 本想顺势挑动苏沿之的不满,借机打压老派臣子。 谁料老派朝臣本就抱团稳固,就连不少新派之人也认同沈侯所为,愿意站在中立一侧,眼下愿意附和他的人寥寥无几。 “哦?原是陛下恩准。” 陆瑾珩缓缓点头。 “那当初陛下昭告天下,二人因何和离?” 不等罗大人回话,陆瑾珩随意抬手指向一名臣子。 “不必罗大人作答,你来说。” 被点名的那名臣子身子一颤,战战兢兢出列回话。 “回王爷,是,是因夫妻离心,无所出。” “好。是无所出。沈家嫡女嫁入苏家三年,未能替苏家绵延后嗣,本就是命数缘分不足。” 陆瑾珩轻笑一声。 “罗大人滔滔不绝,莫非是要质疑陛下圣断?难不成,还要罗大人亲自去沈家查定下身子,判定有无子嗣之缘?” 他回头看向官家。 “再者,沈侯面见陛下之时,本王也在殿中,如今京中调兵之权尽归陛下。” 他转过头朝前悠闲走了几步。 “罗大人,你身为谏官,军政要务本该由枢密使楚老先生统筹处置,不知罗大人何时竟身兼数职了?” 陆瑾珩掰着手指缓缓细数。 “做着谏官的差事,先是指控宰辅私相交好,有意回护,转头又替枢密使操心军政,连御史中丞纠察百官的活也要插手,还要忙着四处游说,拉拢朝臣,想不到罗大人竟是我朝难得的大才啊。” 这一席话出口,殿中几名老派重臣神色铁青。 御座之上的天子面色也沉了下来。 只是这罗大人终究是以谏言为名发难,尚无实据证明他私下收受贿赂。 倘若一日之内接连贬斥两名言官,极易引得朝堂人心惶惶,落得打压言官,堵塞言路的非议。 “陛下,臣可以说几句吗?” 一道清朗声线缓缓响起,满殿朝臣齐齐侧目,落在翰林侍读学士柳澈身上。 他极少掺和朝堂派系纷争,却是凭着状元身份,成为新派臣子里的核心人物。 此刻主动出言,倒让天家生出几分兴致,天家不禁往前探了身。 “柳卿有何高见?” 天家缓缓开口,静待他下文,想看看这位新派重臣,究竟是要问责沈侯,还是为之开脱。 柳澈神色坦然躬身行礼。 “臣以为,沈侯此举并无过错,苏沈二家情分已尽,一别两宽,本就是体面收场,臣今日不议沈侯请辞致仕是否合宜,只有一问题想问列位臣工,同为人父,普天之下,是否能为自家子女做到这样地步?” 殿内众人一时默然,无人应答。 柳澈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天下为人父母者,皆盼儿女安稳顺遂,倘若知晓骨肉深陷困顿,在座诸公,谁又愿舍弃自身功名前程,换儿女一世心安?先护家安亲,再言安定天下,此为人之常情,亦是臣心所向。” 这话说得天家倒是颇感意外,没料到他不囿于党派之见,单单只论情理。 “朕记得,柳卿新近喜得麟儿,那朕也拿这个问题问你,若是令郎身陷两难境地,你能做到吗?” 柳澈轻轻摇头。 “臣心存贪念,臣做不到,但沈侯可以做到。” 满殿一片震惊,继而归于寂然。 事到如今,再继续争辩沈侯的是非,已全无意义,沈侯的取舍,本就不是大家都能做到的选择。 天家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年为沈舒澜择配之时,自己原本属意之人便是柳澈。 这本是调和新旧朝臣势力最妥当的一桩婚事,奈何柳澈以家中已有议定婚约的女子为由,几番推辞,这桩赐婚才落到了苏云昭身上。 天家目光淡淡扫向罗大人。 “罗大人可还有异议?” 罗大人见大势已去,只得缓缓低垂着头摇头。 “臣,并无异议。” “既如此,便择个时日,亲自登门,向沈侯登门告罪吧。” 第161章 温馨 往日杨宰辅下朝回府,面上总是神色凝重。 今日踏进门,连着阴沉的天光都跟着舒展,刚跨进内院就高声吩咐。 “快,给老夫烫一壶酒,今日要好好快活快活。” 宰辅夫人闻声迎上前。 “老爷瞧着像是打了场大胜仗,可是朝堂上有什么喜讯?” 杨宰辅抬手轻捋胡须,笑意藏在眼中。 “何止是喜讯!这几日来因沈家小老儿而起的纷争,今日总算落了定论,那帮言官在朝中争辩不休,吵得老夫头都疼。 他拉过夫人的手。 “夫人猜猜,是谁一语定音,把这件事的基调给定下来的?” 宰辅夫人笑着挽住他臂膀。 “我哪里猜得着?想来应该不是摄政王或是天家。“ 抽出手轻推他一下。 ”老爷如今倒学会卖关子了,快与我说。” 杨宰辅将脸凑近几分。 “是柳澈,是不是意外?” 宰辅夫人则微微偏着头,神色平淡。 “就是老爷总提起的那个柳状元?他能说出什么新词?” “他立论,不去争辩会岳此举是对是错,反倒问朝中谁人能为自家儿女做到这地步!” 杨宰辅忍不住继续夸赞。 ”你听听这格局!这见识!到底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和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官员就是不同,也难怪他能高中状元!别说天家满意,老夫若是有女儿,都想把她许配给他。” 宰辅夫人白了他一眼。 “柳澈不是早已定亲成婚?你打算叫自家女儿去做什么,做侧室不成?” 杨宰辅神色一正。 “侧室?那怎么能行?要嫁也该是正头娘子,只不过想来,这样的人物,终究不是咱们能留住的,但此人值得深交,不像那些新近提拔的新臣,一门心思只想从咱们老牌世家手里攫取好处。” 宰辅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臣子只顾盘算自身得失,哪里会去考虑咱们世侄女受的委屈!那样美好的年纪嫁入苏家,本该如珍花一样捧着,反倒被冷落在一旁弃置不顾。” 杨宰辅一时来了兴致。 “那依夫人之见,朝中这新旧两股势力,该如何平衡?” 宰辅夫人抬手拂去他衣襟上的褶皱,淡淡开口。 “你们朝堂政事,来问我一个妇道人家?我可不下定论,不过我倒是觉得新科臣子若真想和你们老臣分庭抗礼,一门心思惦记攀附高门算什么本事?” 她迎上宰辅探究的目光。 “大丈夫当忠君爱国,本就该凭自身建功立业,博得天家赏识,资源自然会向他们倾斜,若是管束不住心中贪欲,只想走捷径,到头来,反倒多是我们女子承受苦楚。” 她继续低着头,细细整理着宰辅衣襟的褶皱,缓缓继续说。 “你们这些老臣,也并非生来就是世家重臣,那都是历经世事起落,伴着皇朝走过半生,才攒下这份根基,倘若那些新科臣子都能似柳澈一样通透,老爷也就不必日日为此烦心了。” 杨宰辅听着夫人这一番肺腑之言,心中触动,伸手握住她的手。 “是啊,若是满朝臣子都能如夫人一样看的明白,那可真是一团和气呢,不过你说会岳这老小子闲居府中,都在忙些什么?连日大殿之上不见他,老夫心中倒着实惦念。” 她又紧着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叮嘱告诫。 “老爷这几日不可总提起沈家,你忘了大郎与世侄女年少的旧事?若不是苏家横插一脚,这世侄女早是咱家的儿媳了,哪里还要受这些气?你嘴上总没个把门,儿媳和绍庭可都还在家呢。” “祖祖,你们在说什么呀?孙儿也想听。” 二人闻声低头,两岁的杨绍庭仰着小脸,一双眼天真地望着他们。 杨宰辅顺势蹲下身,将小孙儿抱进怀里。 “祖祖正和你祖母闲话家常呢,今日课业可做完了?可有偷偷吃糖?让祖祖来查查。” 说罢便低头,用额头蹭着孩子的胸口,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正这时,杨宏曾的夫人宋苒楹提着裙裾快步赶来,身后几名女使跟在后头,跑得气息不稳。 等稍稍喘定,她伸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小屁股。 小家伙窝在宰辅怀里,调皮地扭来扭去。 “叫你胡乱跑,才两岁,跑得倒这样快。” 她理了理衣衫鬓发,向宰辅夫妇屈膝福身行礼。 “公爹,婆母安好,今日公爹散朝倒是早些,气色瞧着也比往日好上许多。” 说着便伸手想去接过孩子。 “怎么一瞧见祖祖就黏着不放?你看祖祖官服都还未换下,若是给你揉皱了,祖祖可要罚你抄文章了。” 宰辅夫人笑着拉住儿媳的手。 “不妨事,老爷如今啊,最疼这孙儿,他才舍不得放手呢。” 杨宰辅笑着掂了掂怀里的孩童。 “似乎比前几日重了些,那可不,这可是咱们杨家头一个孙儿,怎能不叫人心头喜爱?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轻轻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尖。 宰辅夫人继续笑着同儿媳问话。 “还没问你,这几日回府住着可还习惯?若是宏曾待你有半分不好,只管同母亲说,母亲替你教训他。” 宋苒楹笑着轻轻抚住夫人的手。 “婆母说笑了,官人待我是体贴呵护,挑不出错的,只是儿媳心中存了一桩好奇,他往日总提起有位年少青梅,不知是何等样的女子,能叫他这样长久惦念?” 宰辅夫人转头瞥向杨宰辅。 杨宰辅面露无辜,那眼神仿佛在辩解,这可不是老夫漏出去的。 夫人又转回头看向儿媳,语气稍稍郑重几分。 “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你切莫多想,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宋苒楹连忙轻轻摇头。 “婆母可别误会,儿媳并非善妒之人,初听闻时,心中确实有几分郁结,想着既与我成婚,心中怎还装着旁人?可后来看着官人对我的态度,也就慢慢想开,谁不曾有一段青葱年少的过往呢?” 她微微俯身,凑到夫人耳边,轻声说着。 “不瞒婆母,儿媳年少之时,也曾有过一段郎骑竹马来的美好旧事,儿媳把这秘密交由婆母保管,可不能告诉官人。” 宰辅夫人又向她确认。 “儿媳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攀比芥蒂?” 宋苒楹微微歪头,不解地望着夫人。 “婆母何出此言?无论往日如何,如今与官人成婚三载,又有了这个顽皮孩儿,往事已矣,我又何必同一段过去计较?” 宰辅夫人认真点了头。 “难怪宏曾时常夸赞你,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一旁杨宰辅轻咳一声,将怀中的小孙儿递交给一旁侍立的妈妈。 “你们若是有意相见,便把宏曾一并叫上,整日闷在房中埋首文章,像什么样子?正好,一同去见见会岳那老小子!” 他俯身,轻轻捏了捏孙儿的鼻尖。 “随祖祖去世叔公家玩好吗?他家的园子,保管庭儿喜欢。” 第162章 酸涩 宰辅夫人伸手轻轻推了宰辅一把。 “如今将近午膳时分,哪能这时贸然登门打扰?总要等人家用过午膳再过去,真当沈府那园子是自家后院?官服也不换,只顾着在这儿逗孙儿,快去换一身常服来。” 宋苒楹望着公婆二人说笑,心中暗自感慨,若是日后她与官人也能如此相守和睦,想来就能白首相伴数十载了。 宰辅口中一边应着一声“好”,一边往内室走去。 一旁端着烫好酒的家丁左右张望,一时拿不定主意。 “夫人,这酒,” 宰辅夫人看了一眼。 “一并装起来吧,老爷既然动了去沈家的心思,这壶酒,定是要带去同沈侯对饮的,再备几份醒酒汤,只怕今日,他又要将沈侯私藏喝上好几壶。” 宋苒楹一时心生好奇,先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后上前挽住夫人的臂膀,望向宰辅离去的方向。 “婆母,我瞧公爹总爱往沈家去,其中可有缘故?” 宰辅夫人没好气哼了一声。 “还不是二人同朝共事多年,脾性相投,合得来,不过说到底,还是老爷嘴馋,惦记沈府的吃食,尤其沈侯那酒窖,一踏进去,拉都拉不走他。” 宋苒楹听着浅笑。 “原来是老小孩心性,也难怪,公爹在外时时刻刻都要端着重臣架子,难得遇上意气相投的老友,自然格外亲近。” 沈家。 宋苒楹在心底默念着。 先前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苏沈两家和离之事,想来就是这一家了。 就连她一个不愿过多掺和女眷应酬闲话的人,都听过这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一家人用完午膳,宰辅便命人备下两辆马车,往永兴坊沈府而去。 一辆车中坐宰辅与宰辅夫人,另一辆载杨宏曾、宋苒楹,还有两岁的杨绍庭。 杨绍庭本闹着要跟祖父同乘,被父亲一眼瞪过,当即乖乖由妈妈抱着,一同登上了第二辆马车。 一路之上,杨宏未曾开口,只是保持着沉默,一手支着下颌望向窗外,一手紧紧攥住宋苒楹的手,掌心因为心绪不宁微微出了汗。 他已有三年未曾见过沈舒澜了。 年少时怦然心动的情意,那些美好的青葱岁月,全都止步于当年那纸天家赐下的婚约文书。 他负气远走,索性远走他乡求学做官,仓促离去,竟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给她。 这份亏欠,在心中压了整整三年。 如今娶妻再度归京,说到底,他对沈舒澜依旧存着一份惦念。 断断续续有听闻到她的消息,听她在苏府强撑体面,听她如愿和离脱身,他是真心为她欢喜。 可心中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难受呢? 他转过头,认真看向身侧的宋苒楹,抿了抿嘴唇,将她的手又握紧几分。 宋苒楹也不开口追问,只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知晓,此刻官人心中正煎熬着。 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正在心底翻涌,回忆清晰扑面而来,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但她信他,她的官人,总能如过往一样,扛过这份心绪波澜。 第163章 遗憾 车驾行至沈府门前稳稳停住,沈侯与侯夫人早已立在正门阶下等候。 待车架落定,沈侯上前一步,拱手含笑行礼。 “辅机兄,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杨宰辅出门未带随行仆从,侯夫人见状,眼神示意了下,身后几名家丁立刻快步上前,躬身稳稳扶着杨家一行人下车。 杨宰辅闻言,瞪了沈侯一眼。 “叫什么?” 沈侯无奈失笑,重新行礼。 “杨老哥。” 杨宰辅这才捋着胡须,满意点头。 “这才像样,朝堂之上称兄论弟是做给外人看的虚礼,私下相交,何须生分?宏曾、苒楹,还不见过你世叔、世叔母。” 杨宏曾垂着头,迟迟不肯上前。 宋苒楹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依旧没有动作。 无奈之下,她只得陪着官人一同僵立在原地。 杨宏曾不肯上前,是出于愧疚,沈侯夫妇待他一直亲厚,当年他离京远走,沈侯还多次向杨宰辅打听他的行踪,得知他平安方才放下心,这些往事,父亲都曾在书信里同他说起过,让他时常心中不安。 此刻重见长辈,哪有脸面上前行礼拜见。 沈侯却并不介意,静静打量了下杨宏曾,同宰辅夸赞。 “这数年未见,倒是长高了不少,身子瞧着也壮实了,肤色也晒得深些,果然男儿还是要出外多历练历练。” 侯夫人见状,连忙上前解围,笑着打趣。 “都是自家人,何必拘这些虚礼?” 她边说边向前走几步,握住宰辅夫人的手。 “老姐姐可是许久不曾登门,今日定要多留些时辰再走。” 宰辅夫人笑着轻轻拍着侯夫人的掌心。 “可不是?一听说舒澜和离归府,我们哪里还坐得住,特地过来瞧瞧。” 她往门后张望着。 “哎,那丫头呢?怎不来见见她潘伯母?未出阁那会儿,她可是最黏我的。” “她呀,去张罗茶汤了,说是非要自己亲自盯着才安心呢。” 侯夫人笑着挽住宰辅夫人,引众人入内。 “哪能一直立在门口闲谈?杨大哥,快请进厅内叙话。” 一行人行入前厅,瞧见沈舒澜早已候在厅门处。 见了宰辅夫妇,她含笑屈膝行礼。 “杨伯父安好,潘伯母康健,数年未见,二位风采不减当年。” 宰辅夫人快步上前将她扶起,一把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片刻,轻声感叹。 “瘦了。” 她转头望向杨宰辅,笑着夸赞。 “老爷快来看看,这数年不见,更是亭亭玉立了,褪去少女时的稚气,现在增添几分风韵了。” “是吗?那老夫也来好好瞧瞧沈家丫头。” 杨宰辅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捻着胡须迈步上前。 沈舒澜的目光越过杨宰辅的肩头,直直落在身后的杨宏曾身上,嘴角不受控地微微一动。 那个曾陪她度过一整个柔软的年少岁月,同她爬树、骑马、摘野果、斗蛐蛐的温润少年郎,现在已经是这样的模样了。 她的视线缓缓移开,扫过立在他身侧的宋苒楹,还有乳母俯身牵着的杨绍庭。 也是了。 他不再是当年的宏哥哥,已是旁人的夫君了。 他应自有他的天地。 只是当年,若能好好道一声别,就好了。 想到此处,沈舒澜心中泛起一阵酸涩,鼻尖微微发酸。 杨宰辅看着沈舒澜,赞许地点了点头。 沈舒澜望着杨宏曾,想要像以前一样开口叫宏哥哥,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将话咽回,嘴角强扯起一抹微笑。 “杨家哥哥好。” 这声称呼叫杨宏曾微微一怔。 如此生分的叫法,她从前从未对他说过。 他顾及身侧妻子,只微微点头回应。 “沈家妹妹安好。” 待众人入厅落坐后,宰辅夫人转向沈侯夫妇,笑着介绍。 “宏曾你们是看着长大的,就不必多说,这位是宋苒楹,宏曾的妻子,还有这个小人儿,” 宰辅夫人微微蹲下身,语气放得柔和,杨绍庭咬着手指,歪头看着她。 “是我的孙儿杨绍庭,绍庭,快,见过你的世叔公和世叔婆。” “世叔婆”三个字一落,侯夫人只觉浑身别扭,满脸都是抗拒。 “啊?世叔婆?听着好生古怪,非要这么称呼吗?” 杨宏曾深吸一口气,不再逃避,起身向沈侯与侯夫人躬身一礼。 “世叔,世叔母,当年是侄儿的不是,劳二位一直挂心,往日一直承蒙二位的照拂,侄儿心中一直感念。” 沈侯轻轻摆手。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当年自有你的难处,我们都明白的,今日能够再见,便已是幸事了。” 宋苒楹款款屈膝行礼。 “见过世叔世叔母,苒楹初次登门,给您二位添麻烦了。” 侯夫人连忙起身,伸手虚扶一把。 “哪里说得上叨扰?能来我们自然是欢喜的。” 她细细打量宋苒楹,缓缓点头。 “蕙质兰心,眼中又藏着几分娇俏,这样的姑娘,谁见了不心生喜爱。” 侯夫人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叫宋苒楹脸颊微微泛红。 正这时,杨绍庭抱住杨宏曾的腿,脆生生唤了一声。 “父亲。” 众人闻言,都低头看向他。 杨绍庭含着一根手指,仰脸发问。 “父亲,这两位是谁?为何要唤他们叔公和叔婆?” 杨宰辅起身,蹲到杨绍庭身侧,神色中满是慈爱。 “沈侯是祖祖多年老友,依着礼数,绍庭该唤他们叔公与叔婆,对不对?” 厅中反复提起“叔婆”二字,侯夫人听得微微一哆嗦。 沈侯瞧在眼里,也不言语,只是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杨绍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走到沈侯夫妇跟前。 “叔公,叔婆安好。” 他本想学父亲模样行礼,奈何身子重心不稳,“咚”的一下栽倒在地。 旁人还未来得及伸手搀扶,他已经自己撑着地面爬起,随手拍了拍衣衫。 先走到沈侯身前,歪着头细细打量,又转到侯夫人面前瞧了半晌,又转回沈侯跟前,伸出两只小手撒娇。 众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杨绍庭如此不认生。 沈侯俯下身,将小家伙稳稳抱入怀中。 “好,叔公抱你。” 他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 杨绍庭转头望向侯夫人,脆声说了句。 “叔婆生得真好看。” 又转脸看向宰辅夫人。 “祖母也好看,全都好看!” 一句话哄得侯夫人笑意大开,轻轻刮了刮杨绍庭的鼻尖。 “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就会哄人开心,那叔婆的女儿,你该唤她什么?” 世叔婆这个名称也让侯夫人接受了些许。 侯夫人抬手指向沈舒澜,有意逗一逗他。 杨绍庭摇了摇头。 “家里没人教我这个。” 又歪着脑袋看向侯夫人,睁着一双圆眼睛好奇地问。 “叔婆可以告诉我吗?” 第164章 往事 沈舒澜笑着上前,在父亲身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头。 “那叔婆的女儿,自然该叫世姑了,对不对?您说是不是,他叔婆?” 她刻意加重“叔婆”二字,笑着抬眼望向侯夫人。 侯夫人撇了下嘴,轻轻瞪了她一眼。 杨绍庭试着念“姑姑”,字音却咬成了“嘟嘟”。 他同自己较劲,小脸憋得有些红,直到终于清晰吐出“姑姑”二字,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副模样惹得满堂人都笑出声。 杨宏曾挠了挠头,眼神闪躲着,拉着夫人上前,正式引荐二人。 “这位是沈家妹妹,沈舒澜,这是内子,宋苒楹。” 沈舒澜刚直起身,尚未来得及开口寒暄,宋苒楹已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官人怎不早说?沈家妹妹生得这样明艳标致,也难怪,若是我年少时遇见这样的姑娘,也会记许多年。” 沈舒澜听出话中藏着的意味,微微一怔,目光向宋苒楹身侧的杨宏曾瞟了一瞬后又快速收敛心绪,浅浅一笑。 “不过是年少一点旧事,做不得真,依礼数,我该唤您一声嫂嫂才是。” 说着便要福身行礼,宋苒楹连忙将她扶住。 “妹妹何必见外?原是同辈,何须行礼?官人可是同我时常念叨你们的那些情谊呢。” 宋苒楹本无心挑衅,只是确想亲眼瞧瞧,官人的这位青梅究竟是何等人物,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早就听闻妹妹年少时生性爽朗,谈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喜不自胜,不知如今,还能否一如往日一般随心说笑?” 沈舒澜轻轻一笑,神色淡淡的。 “嫂嫂说笑了,当年尚在闺中,无牵无挂,自然爱嬉闹,如今已是和离之身,性子早已收敛,哪里还能像从前那般?嫂嫂若是早几年识得我,说不定还会嫌我太过闹腾。” 宋苒楹拉着她,往稍远些的坐榻落座,回头看向杨宏曾,又将目光渐渐落回她身上。 “妹妹有所不知,官人同我讲了你们年少的许多趣事,可都是怎样都听不够,说起你爬树、下河摸鱼,会弹琵琶,还善骑马,一桩桩说了许多,只可惜,这些光景,我无缘亲眼得见。” 杨宏曾只觉面上发烫,耳尖泛红。 他无措地搓着手。 既不想站在沈舒澜跟前,任由旧时情意反复在心底翻涌击打,又怕听见夫人问出什么难堪话来,万一自己下意识回护沈舒澜,反倒会惹的夫人不满。 索性不再打扰二人闲谈,转身走到沈侯与杨宰辅那边,陪着众人逗弄杨绍庭。 沈舒澜不曾回头,脸上依旧浅笑着。 “嫂嫂记性真好,这些旧事我都记不大清了,倒没想到,还有嫂嫂替我记着,在此谢过嫂嫂。” 宋苒楹察觉到她淡淡的防备,却也不恼,依旧握着沈舒澜的手。 “我心里一直有一桩好奇事,妹妹可要细细说与我听,当年妹妹自树上跌落,宛如神女一般,此事可是真的?” “树上?” 沈舒澜微微挑眉。 “不知杨家哥哥,是怎样讲与嫂嫂听的?” 第165章 释然 沈侯被杨宰辅硬拉着往后院走,无奈笑起来。 “老哥想喝什么尽管挑,不过馋一口酒而已,倒说得像是稀罕珍馐一样。” 宰辅夫人扶着额头,垂眸向侯夫人轻叹了口气。 “妹妹莫怪,我家老爷就这性子,已是花甲之年,反倒越发有小儿心性了。” 侯夫人掩唇轻笑。 “杨大哥若是惦念,大可常来走动,或是我们差人把酒送去府上就是,不过说实话,侯爷藏的这些酒,连我不爱饮酒尝着都觉得妙,老姐姐稍后咱们也去挑两瓶,归家闲时小酌,最是美事。” 二位夫人一边闲聊着,目光却时不时往沈舒澜那边瞟。 她们瞧得出,她二人之间,藏着几分难言的尴尬。 沈舒澜伸手,轻轻刮了刮杨绍庭的鼻尖,接续方才的话题。 “嫂嫂所说的那些光景大致不差,只不过,我摔落下来的时候,模样十分狼狈罢了。” 宋苒楹用手支着下颌。 “是怎样一番狼狈模样?” 沈舒澜轻轻摇了摇头。 “不单是被雀鸟啄伤,惊呼着摔落,我们二人还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我的发髻散了,手肘、腿上磕得满是青瘀,他为护我,胳膊还脱了臼,我连着哭了好几日,不知这些,他可曾讲给嫂嫂听过?” 宋苒楹低低笑出声,万万没料到结局竟是这样。 “妹妹倒是坦诚,那我讲那番美景之时,怎么不早早纠正我?” 沈舒澜依旧浅笑着。 “为何要纠正?那样美好的画面,再也无法重现了,不是么?倘若杨家哥哥记忆里一直是那样的我,我反倒心安几分。” 宋苒楹沉默片刻,终于问出长久在心中盘旋的话。 “你不怨他吗?当年他一走了之,独留你一人扛下御赐婚约的苦果。” 宋苒楹心中想着,按理说眼前妹妹本该怨他的,怨他负心,怨他不告而别。 沈舒澜没有直接答复她的问话,反倒抛出新的一问。 “嫂嫂以为,少年情意该如何定义?” 这话一时将宋苒楹问住。 她垂眸看了看怀中的杨绍庭,低声重复一遍” “少年情意啊。” 她斟酌着措辞 “想来应是情深意重才是,两小无猜,彼此试探,又心生欢喜,该是人一生中难得的光景。” 沈舒澜低头,目光落在腕间镯子上。 “是啊,正因美好,才显得难得,若只如初见是最美的,可这份情意本就没有根基,走着走着,或许就自行散了。” “我不太懂。” 宋苒楹微微蹙起眉。 沈舒澜抬眼看向她。 “这份情意,既无婚约,也无聘礼,不过是两家长辈随口一句亲上加亲的玩笑,倘若当年我真嫁与杨家哥哥,往后经年被寻常日子反复磋磨着,我还能是他记忆里那明媚模样吗?” 沈舒澜苦笑一声。 “嫂嫂问我怨不怨他,我并不怨的,当年之事是御赐,你我都没得选,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仓皇躲开罢了。” 她这时才回头,望向立在宰辅夫人身后的杨宏曾。 “若是当时能好好告别就好了。” 宋苒楹没料到沈舒澜会这样作答,心中不禁暗自回想。 是啊,官人只同她讲述年少的沈舒澜是何等灿烂,二人是何等美好真挚,却从未真正动过求娶的心思。 若是心意坚定,相伴那些年,本该早早定下婚约的。 她细细打量沈舒澜,发觉对方眼中藏着许多自己难以读懂的洒脱。 偏偏就是这份气质,引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莫说是官人,换作任何人,都是会难以忘怀。 若是。 她任由念头在心中漫开,若是早几年识得她,亲眼见过她昔日明媚张扬的模样,自己会不会,也为她折服? “那,那你日后作何打算?” 宋苒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日后啊。” 沈舒澜脸上又挂回那抹浅笑, “于天家而言,我已是弃子,父亲已付出大代价,朝廷断然不会再安排我出嫁,也就不必再拿一个女子去平衡新旧朝臣的势力,世家高门择婿之时,也会更加审慎,想来,也算一桩好事吧。” 宋苒楹轻轻拉过她的手。 “你尚未答我的话,我不问朝局,我问的是你,身为沈舒澜,往后打算如何自处?” 沈舒澜没料到嫂嫂会紧追着发问,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 杨绍庭静静听着,大人们说的这些话他全然不懂,也不爱听。 听着二人一言一语说着,便觉困意涌上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眼,声音软糯。 “母亲,绍庭困了,带我去睡觉好不好?” 宋苒楹温柔抚过他的头顶。 “今日疯跑一上午,也确实该乏了,先去同叔婆和祖母打声招呼,母亲便带你歇息,可好?” 杨绍庭乖巧点头。 他迷迷糊糊跑到二人跟前,攀住矮几爬上,站在她们中间,俯身在两位夫人脸颊各亲了一下,惹得二人眉开眼笑。 侯夫人轻抚着脸颊。 “这个小鬼可真会讨人喜欢啊。” 说着又轻捏了下杨绍庭的小脸,杨绍庭半闭着眼睛,困的歪斜。 “绍庭先告退啦,叔婆和祖母稍后再来找绍庭玩好不好?” 宋苒楹见孩子这样逾矩,连忙快步上前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 “教你好好行礼告辞,怎的攀上矮几?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她连忙向着侯夫人赔罪。 “小儿顽皮,还请叔母莫要见怪。” 侯夫人笑得开怀。 “哪里会怪罪?这小娃娃实在讨人喜欢,葛妈妈,快领着小少爷去安置歇息。” 宋苒楹向两位夫人依次行过礼,跟在葛妈妈身后离去。 路过沈舒澜身侧时,她深深看了沈舒澜一眼,方才一同出门。 宰辅夫人望着儿媳远去的背影,轻声感叹。 “家里有个小儿郎真好,热闹又贴心,只可惜我们澜儿遇人不淑,不然妹妹也能享承欢膝下的乐趣,算了不说这些感伤话了,世侄女快过来,让伯母再好好瞧瞧你。” 沈舒澜笑着上前。 宰辅夫人双手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 “如今归家了,那些能烦扰心神的杂事就不去想了,安心在家住着,若是在府中闷得慌,来约伯母一同踏青,伯母随时都有空。” 她侧过头瞥向一旁的杨宏曾,开口问他。 “大郎,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你舒澜妹妹说吗?” 杨宏曾抬眼望向沈舒澜。 阔别三年,她早已褪去少女时那份娇羞圆润,上挑的眼角显得人更锋利了。 他记忆里那个“和羞走,倚门回首”的小姑娘,早在当年一纸赐婚文书面前,披上嫁衣,朝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他耳尖更红,低声开口。 “你过得好吗?” 话刚出口,就暗自暗骂自己混账。 她方才和离归家,又哪里能过得安稳顺遂? 第166章 真相 宰辅夫人回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责。 “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过得好吗?舒澜都瘦了一圈,你看不见?她刚历经和离归来,你不知晓?哪有如此冒失问话的?重新说!” 杨宏曾被母亲训得满脸发烫,低垂着头,耳根红得彻底。 他心中确实积压了许多想同沈舒澜讲,想问沈舒澜这三年是如何过的,想问她的心境变化,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纵使说出口又能如何呢? 如今礼数在前,二人本就该避嫌。 纵使再多惦念与愧疚,终究是徒劳,半句都不敢多言。 沈舒澜笑着轻轻晃了晃宰辅夫人的手。 “伯母,我过得挺好啊,如今归家,日日都是安稳好日子,宏曾哥哥问的并无不妥啊。” 她在宰辅夫人面前,不愿唤太过生分的“杨家哥哥”,免得惹伯母暗自忧心,选了这一声相对亲近的称呼。 “伯母先别再说我的事,前几日我心乱,在家抚了一曲《凉州》,想是许久不曾练习,手都生疏弹错好几个音呢,改日还要劳烦伯母指点一二。” “哦?是哪一处音不准了?伯母也许久未抚琴,可不像你母亲,常以琴静心。” 宰辅夫人轻叹一口气。 “自从家里添了孙儿,琐事也多了,难免操劳忙碌些,宏曾这个做父亲的也是靠不住的,对孩子的事是一概不知,也只好由我这个做婆母的多照看几分。” 宰辅夫人似是终于寻到人倾诉,越说越动容。 “这天冷天热的,要时时记着给他添衣减衫,饭食不能过硬,也不可太软,还要时时提防他跑跳登高,一眼没看住就四处疯跑,只得跟在身后追,苒楹当年生产伤了身子,平日里畏寒,也需要时时挂心照料。” 侯夫人深知她在府中凡事都亲力亲为,对晚辈又极其上心,笑着挽住她的小臂。 “老姐姐真是辛苦了,只是苦中亦有乐不是?含饴弄孙,儿孙绕膝的场景,本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福气,只是想来,倘若我女儿当年顺利诞下孩儿,如今也该两岁上下了。” 杨宏曾知晓母亲操劳,却不曾细想竟还有这许多琐事,当即拱手向母亲欠身。 “母亲劳苦,是儿子的不是。” 宰辅夫人又横了他一眼。 “罢了罢了,不必同我说这些客套场面话,回去多上心照看你的孩儿,便是不辜负我这番操劳了。” 她又看向沈舒澜,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小腹。 “无妨,好生调养身子,往后仍是有机会的。” 沈舒澜微微一怔。 原来旁人都以为,是她身体有疾难以有孕。 她面露难色,看向宰辅夫人。 “伯母,有些话不便当着宏曾哥哥说起。” 宰辅夫人当即会意,转头看向杨宏曾。 “我们女眷闲谈,你杵在这里做什么?要么去找苒楹一同照看孩儿,要么去寻你父亲,叮嘱他莫贪多饮,别站在此处碍眼,扰了我们说话。” 杨宏曾缩了缩脖子,连忙行礼退下,躲开这一番絮语。 待杨宏曾走远,沈舒澜深吸一口气。 “伯母,并非我不能生养,只是苏云昭从未与我同房,又何来身孕一说?” “什么!” 宰辅夫人与侯夫人皆是瞪大双眼。 “这样的大事,你怎么今日才肯说?” 侯夫人急忙攥住沈舒澜的手, “你所言当真?” 沈舒澜轻轻挽起衣袖,手臂内侧那点守宫砂,依旧完好。 侯夫人惊讶捂住了嘴,万万没想到自己千娇万宠的女儿,竟这样被苏家作贱无视了三年。 她眼底泛红,心头怒火翻涌,当即起身。 沈舒澜连忙伸手拉住她,轻声劝阻。 “母亲不可,此事已落幕不用再提了,我成婚三载,归府仍是处子之身,这话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胡乱揣测闲谈,未必会善待我分毫,女儿并未实质受损,何必再掀风波呢?” 她缓缓说出自己从前的和离筹谋。 “我原先是打算以自己这枚守宫砂作证,状告苏云昭私德有亏,冷待嫡妻,婚内不睦,借官府之力强制和离,彼时主动发难,坊间舆论自然偏向于我。” 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是父亲以赫赫功绩换来的全身而退,万万不能再凭着这点私事,顶着污名给侯府添新的伤痕啊母亲。” 第167章 封存 侯夫人感受着女儿的亲昵,口中喃喃重复那一句戏词。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只觉胸中苦闷翻涌。 “你悟出的这兰因,竟是将苦楚,一点点嚼碎了独自咽下,我的儿啊。” 她松开贴在沈舒澜面颊的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满腔都是痛心。 “我的儿,你受苦了,但为娘心里更痛啊,你次次拦我,不让我替你出头,我知晓你是顾及侯府颜面,可我身为母亲,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啊。” 宰辅夫人也从另一侧轻轻环抱住沈舒澜。 “好孩子,方才伯母还同你讲这些家宅之事,是伯母失了分寸,一片真心,反倒刺伤了你,伯母羞愧啊。” 沈舒澜将面颊轻轻蹭着宰辅夫人的脸。 “怎会呢?伯母同我说的这些,都是我最爱听的,别家的热闹,哪里比得上伯母家的故事动听?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的性子伯母最是清楚了。” 她抬起手,只是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没有急着出言安抚,静静任由母亲与伯母沉浸在情绪中。 半晌后,待二人的悲痛稍稍平复,她才继续开口劝慰。 “母亲,我所悟的兰因,并非一味咀嚼苦果,而是往事已不可追,无论当初光景如何,都已成过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 “母亲与伯母不必一直揪着这桩婚约不放,于我而言,这是一场历练,这样的成长,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不是吗?” 她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再次用额头蹭了蹭宰辅夫人的面颊,伸出双手托住侯夫人的脸颊。 “母亲,您看,原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难事,女儿如今好好站在这里,不曾伤筋动骨,尚能说笑,这难道不是幸事么?” 宰辅夫人瞪她一眼。 “胡说什么!不许讲这丧气话,哪有这样比方自己的?” 不过经沈舒澜岔开话头,她心中沉甸甸的愧疚倒是消散了几分,对沈舒澜的认可与疼惜,反倒更添一层。 一个闺阁女郎,竟有这样的胸襟,实在难得。 世人受辱,多半一心想着如何报仇雪耻。 可就算真的报了仇,之后又当如何? 苏家倒台便能万事了结吗? 难道心中的苦痛,会随苏家败落一同消散吗? 她看着沈舒澜,不沉溺自怨自艾,反倒还在此刻宽慰旁人,果然不愧是侯府教养出来的女儿。 强打起精神,握住侯夫人的手。 “好妹妹,莫再哭了,澜儿能够归家是好事,过往种种也不必再提,眼下一家人相守才是最要紧的。” 沈舒澜指尖轻轻划过母亲的面颊。 “方才嫂嫂还问起我日后打算,说实话,同辈之中极少有人如此刨根问底,险些叫我招架不住呢。” 沈舒澜微微低垂下头。 “老实说,我自己也未想好往后该如何度日,从前的路皆是早早规划妥当,婚配,嫁人,生子,世间女子大抵都是这样过活的,如今我的前路一朝被打乱,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侯夫人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心绪,缓缓平复下来,只不过面露担忧。 “人生在世,何必事事都要早早盘算妥当?按着规划过是一生,随心度日也是一生,只是女儿,这件事除了我与你伯母,还有旁人知晓吗?” 沈舒澜见母亲情绪渐稳,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正是女儿想拜托二位的,守宫砂一事,目前唯有江芙与杏荷知晓,不过此事不能让父亲与伯父得知,以他们的性子,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的,至于外头外人。” 沈舒澜低头稍作思忖。 “苏家后宅的婆子嘴碎,她们皆知苏云昭极少踏足我院中,至于是否外传、传了多少,就无从查证了。” 宰辅夫人冷哼一声。 “那便暂且当作不知,世间男子若敢肆意置喙妇人私事,本就无道理可讲;若是妇人闲谈议论,也不过是一时新鲜,掀不起半分风浪,过两日自然就淡了。” 正这时,身后传来杨宰辅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前厅之中。 “沈老弟,你这窖藏的酒入口绵柔清冽,难怪每次到你私窖,总能寻出新惊喜。” 二人缓步自后侧长廊走入前厅。 沈侯心思细腻,一下察觉厅内气氛异样,上前轻声询问。 “可是方才聊到什么伤心事?夫人眼圈怎的红了?” 侯夫人连忙吸了吸鼻子,稳住声线。 “不过是年岁渐长,眼皮浅罢了,我们几人闲谈,一时落了泪,不打紧,你瞧老姐姐与舒澜,正宽慰我呢。” 她说着抬起头,含笑望向杨宰辅。 “不知杨大哥相中了哪款佳酿,竟能如此欢喜?也同我们分享一二啊。” 杨宰辅中气十足,笑着掂了掂手中白瓷酒壶。 “左手这壶,是松醪酒,滋味可是清冽,右手这一壶是桂花稠酒,打算带回府给夫人尝尝。” 宰辅夫人听着连忙摆手推辞。 “老爷可莫要拿着我当由头,也不问我喜不喜欢,便说要带回府给我。” 杨宰辅却像要邀功一般,拎着酒壶在宰辅夫人眼前晃。 “夫人必定喜欢的,这酒度数浅,回去兑上奶,还能做成甜品。” 说着便要掀开壶盖让她闻酒香。 宰辅夫人脸上一热,连忙伸手轻轻推开他,低声嗔着。 “这又不是在自家府里,没个正形,沈侯一家都看着呢。” 侯夫人掩唇轻笑着。 “这样说来,杨大哥这次倒是不够尽兴,只挑了两瓶酒。” 沈侯无奈摇头。 “哪里只两瓶!相中了十余种,早已吩咐下人打包妥当,搬上马车了。” 杨宰辅在厅内踱了一圈。 “我的乖孙儿呢?怎的不见人影?还有宏曾那臭小子,去哪里了?” 宰辅夫人伸手扶沈舒澜起身,托起一侧的茶盏轻声回应。 “你的小孙儿闹了一上午,熬不住先困了,苒楹带他去午睡,宏曾想来是寻他们母子去了。” 杨宰辅撇了撇嘴。 “娃娃睡便睡了,他们二人一道过去做什么?难得今日松快!快去把他们夫妻二人唤回来,美酒须得阖家同饮,方才有滋味。” 他来侯府次数颇多,府内不少仆役都认得他,他当即挺直身形,高声吩咐。 “卫恪,不必在门口候着了,去寻寻他们夫妻二人在哪,一并请过来。” 卫恪侧过头,抬眼望向厅中,见沈侯微微点头应允,才领命快步前去寻人。 打听得知人在暖玉阁,赶到门前时,见葛妈妈正守在廊下。 见他要入内通报,连忙上前拉住他,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着声音同他讲。 “方才杨公子寻过来了,两位贵人许是累了,靠在一处睡着了,此刻就别惊扰了。” 卫恪伸着头踮起脚,隔着窗纱使劲向里瞧去,只见两个靠在一起的模糊人影,轻轻点了点头。 第168章 爱意 卫恪挠了挠头,打算回去复命,朝着葛妈妈躬身行礼。 “葛妈妈,那我先回去了,是宰辅大人差我前来寻找公子与夫人的,他从侯爷窖里寻了好酒,正要一起品鉴呢。” 葛妈妈笑着点头。 “你且先回吧,这里有我照看着,不过这酒啊,杨公子应该是品不成了。” 杨宏曾寻到卧房时,杨绍庭才睡熟,小儿睡相不拘,一双小手高高举过头顶,睡的正酣。 宋苒楹左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小腹,低声哼着哄睡的歌谣。 见杨宏曾进门,她浅浅一笑,顺势靠在他身上。 杨宏曾放低了声线。 “倒是不认床,睡得也安稳,省的夫人操心了。” 说罢将手轻轻搭在宋苒楹肩头。 宋苒楹抬起右手覆住他的手背,同样压着嗓音回话。 “是啊,方才路上他还同我说,喜欢叔公与叔婆,盼着我常带他过来走动,不过官人怎么过来了?方才不是在婆母身侧陪着么?” 杨宏曾轻轻摇头,缓缓替她揉着肩。 “被母亲赶出来了,她们几位女眷说得隐秘,也不知要聊些什么,不许我留在一旁,还说我对你和对孩子关照不足,我想着既然出来了,便过来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搭手的地方。” 宋苒楹微阖双眼,感受着肩上按摩的力度。 “不过哄小儿安睡而已,能有什么需要麻烦的?我方才不是同沈家妹妹闲谈几句吗,总觉得她对我仍有几分防备。” 她用手轻拍着杨宏曾的手背。 “句句听着圆滑妥帖,却又引人忍不住继续试探,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叫人觉得隔阂怠慢,却也只肯给到你想听的那几分。” 杨宏曾俯下身,用鼻尖轻蹭她的颈窝。 “她一直就是这性子,说话只吐三分,年少时我也这样觉得,同她言语,总像故意给你留着气口,引着人不断深究,那方才同沈妹妹闲谈,可还舒心?” 宋苒楹侧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官人。 “还算愉快,甚至比我预想的要好。” 又抬眼透过窗纱望向远方。 “聪慧机警,进退有度,我不免会想,若是早几年认识她,会不会也想同她交好?” 杨宏曾依旧轻轻蹭着她。 “你定会的,她本就是那种叫人挪不开目光的人。” 听见这话,宋苒楹心中有些吃味。 “在官人眼中她如此惹眼,那我呢?” 杨宏曾闻言抬起头,轻叹了口气。 “你何苦拿自己与她相较?她再好,也早已与我无关,如今我身边自有良人,哪里还容得下旁的念想。” 说着又蹭了蹭她的颈窝。 “夫人莫要吃味了好不好?她与你本就不同,纵然她光彩夺目,如今也是和离妇人,于我而言是打捞不得的水中月,我与她年少那点情意再深,也比不上同夫人朝夕相守,何况,咱们这孩儿都两岁了。” 宋苒楹低头望了眼杨绍庭。 小儿睡梦里轻轻抠了抠鼻尖,翻了个身,她心头那点酸涩也跟着瞬间散了。 官人只是顺着话提及,并非刻意夸赞。 倘若自己一味纠结,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有竹马满心满眼都是她。 那人用带着骄傲与崇拜的目光望着她。 用藏着含蓄与温柔的目光望向她。 可如今,那人也已是别家的夫君了。 既然她无法抹去官人年少那段灿烂过往,那就用往后朝夕,在他心中筑下属于他们的光景。 第169章 品酒 众人移步至花厅右侧,那里早已设下一张紫檀平头大方桌。 杨宰辅与沈侯在正面上座,宰辅夫人与侯夫人分坐两侧。 沈舒澜并未入席,而是立在一旁,吩咐江芙将酒壶和干果蜜饯一一布在桌上。 宰辅夫人望着沈舒澜,探着头对侯夫人低声笑着。 “我这世侄女儿,我真是越看越喜爱,若不是我家二郎年岁尚轻了些,我都想撮合她与我家二郎了。” 杨宰辅轻咳一声。 “胡闹!二郎那性子,哪里配得上世侄女?他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莫要在这胡乱点鸳鸯。” 杨家二郎杨宏澄,今年十七,生性跳脱,常叫宰辅夫人头疼。 宰辅夫人拉住沈舒澜的手,不以为意。 “那又何妨?一想到她将来要便宜别家儿郎,我就心痛,只可惜大郎早已婚配。” 杨宰辅抬眼瞪她一眼,她忽然察觉不妥,当即住了口。 沈侯适时出面打圆场。 “老姐姐说笑了,本就是自家子侄,何必计较这些?既然今日杨老哥要品酒,卫恪。” 沈侯朝门口吩咐,卫恪在外躬身应下。 “你去酒窖夹层,提一壶五十年的瑞露春,再取蓝桥月与蔷薇露来,你同云笙一道去,她知晓位置,也好搭把手。” 听闻这几样酒名,杨宰辅眼前一亮。 “好你个沈老弟,竟还有如此秘藏!这几款外头可是难得一见,若是饮得痛快,老夫待会可要再捎几壶回去。” 宰辅夫人白了他一眼。 “方才已经搬了不少酒上车,还惦记人家私藏?老爷可真是得寸进尺。” 沈侯朗声大笑。 “不妨事,杨老哥若是喜爱,再多装几壶带走也无妨,这瑞露春的香气,可是京中罕有的。” 云笙走入厅内,取了一只托盘,拿起桌上的空酒壶,又绕道去往器室,另取两只形制不同的酒壶,这才同卫恪一道,前往侯府最深处的石砌私窖。 到窖门前,卫恪手提一盏铜罩油灯,回头笑嘻嘻对着云笙。 “笙姐姐可要带好路,这里岔路好几条呢。” 云笙当即回他。 “怎说是我带路?你跟着侯爷进出这么多次,本该比我清楚。” 卫恪辩她不过,就收了笑意,在前认真引路。 地窖之中,弥漫着数十年沉淀不散的醇厚酒香。 卫恪向左拐过两道弯,走到最内层漆木酒架前。 借着昏黄灯影,他取出小铁锤与竹篦,用灯一坛坛晃过,寻找那坛五十年的瑞露春。 云笙在身后轻声叮嘱。 “左数第四坛便是,你动作可要轻些,这坛子侯爷宝贝得很。” 卫恪点头,将油灯搁在架上,沿着坛口轻轻敲打。 他一层层剥去坛口封裹的老黄泥与箬叶,确保半点泥屑都不曾落下。 红漆木塞拔开的刹那,一股稠如蜜浆的熟香漾开。 卫恪取过洁净竹舀与细绢滤网,云笙在下方托着酒壶接应,将澄澈如金琥珀一般的酒液,缓缓滗入那柄青玉长嘴酒壶之中。 随后,他又如法炮制,将清透的“蓝桥月”盛入另一只白玉执壶,甘甜的“蔷薇露”则装入银镀金小葫芦瓶。 三具酒壶尽数盛好封妥壶口,卫恪稳稳将酒壶捧在手中。 云笙抬眼示意。 “既已装好,怎不放到托盘之上?” 卫恪摇了摇头。 “笙姐姐是女子,怎好叫你托着这三壶沉甸甸的佳酿?这两壶应是由我拿着。” 云笙淡淡一笑打趣。 “倒是长进了。” 说着她一手托住黑漆描金托盘,一手提起油灯。 “走吧,莫叫宰辅大人与侯爷久等。” 酒壶一一落定桌面,沈侯摊开手掌,笑着询问。 “这三种佳酿,不知杨大哥想先尝哪一款?” 杨宰辅指尖轻叩桌案。 “自然先试瑞露春了!你说京中难得,可莫要诓骗老夫,老夫也算品过不少好酒,你且说说,这酒妙在何处?” 沈侯含笑应对。 “此酒封坛发酵之时,酒师遍寻繁花,添了百花蜜酿成,而这五十年陈酿,原是我岳丈所赠,本就不是京中物产,五十年份的,仅此一坛,我这儿再无第二份。” “岳丈?” 杨宰辅闻言强压心痒,目光转向侯夫人, “不知郡公阁下在金陵近况如何?” 侯夫人笑着应答。 “托杨大哥挂念,家父身体康健,正安享颐年呢,杨大哥不妨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说起来这坛酒也是托了杨大哥的福,今日才是头一回开坛。” 沈舒澜上前,依次为各位长辈斟酒。 一时间,醇厚的蜜香混着米香,在厅中漫开。 壶口坠下一滴酒液,沈舒澜用手指肚接住,悄悄抹在身后侍立的江芙的嘴唇上。 江芙连忙舔去,面上浮起一丝沉醉之色。 厅外候着的杏荷急得不住搓手,好似也被这酒香勾住心神。 杨宰辅闭着眼,先将酒杯由鼻尖轻扫一过,方才送至唇边浅抿一口。 只觉入口绵润如蜜,落喉似细油滑过。 他睁开双眼,畅快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第一口,是浓重蜜香伴着曲香和米香,老夫尝着,似乎是红曲与麦曲混合的味道,入口极柔,含在嘴中就觉得舌尖发热。” 他又细细品味了下。 “这咽下之后啊,倒是一股温热感从丹田缓缓升上来,好酒,真是好酒!夫人你也快些产尝尝!” 沈侯听着杨宰辅这番品评,心中想着到底是行家,连不同的曲香都能品出来,看来往后要多向杨老哥讨教。 自己也轻轻抿了一口。 宰辅夫人并不急着入口,而是双手捧着瓷杯细细端详。 “老爷,这杯壁之上的酒液都能挂杯凝珠,可见这酒质稠厚。” 说罢她也浅尝一口,微微点头。 “确有蜜香,不过这酒液倒不似寻常酒水需要吞咽,竟像是自行滑入喉间,这片刻小腹之中就生了暖意,如此的佳酿,往后老爷若是在府中宴请沈侯,定要取出府里最好的酒,才不辜负今日这一番品鉴。” 杨宰辅重重点头。 “那是自然,断不能叫沈老弟觉得怠慢。” 他又浅抿一口,自己边喝边点头。 心想着每回来侯府,总能撞见新鲜好物,倒叫自己都想住在这了。 宰辅夫人回头望见沈舒澜未曾饮酒,伸手拉住她的手。 “怎么只顾着忙活?你也该饮一杯。” 说罢便起身,按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亲手为她斟上一杯。 沈舒澜连忙摆手,伸手想去扶酒壶,却被宰辅夫人用手肘轻轻挡开。 “只顾着照料我们,自己倒未尝一口,快抿些,伯母要看着你咽下。” 沈舒澜推脱不过,含笑谢过伯母,端起瓷杯浅抿一口,当即眼中一亮,转头望向侯夫人。 “入口极是细腻,母亲觉得如何?” 侯夫人笑着将手中酒杯轻轻挪开,杯中酒液已饮去大半。 “我又不是头一回喝,当年在金陵,我和你姨母舅父还偷喝过你外祖的一小坛呢。” 第170章 乐趣 见杨宰辅正细细品酒,沈侯指尖轻叩着桌面。 “杨老哥,茂枝家的公子来找过我了。” 杨宰辅眉峰一挑。 “蒋延章?他家那个蒋州然?怕是没安什么好心!那小子我晓得,京里有名的纨绔,终日遛弯逗鸟,半点正事不干。” 说着他目光扫到沈舒澜,猛地拍案起身。 “那臭小子是来求娶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世侄女才归家几日,他就如此按捺不住?凭他那点根底,也配登门?” 宰辅夫人忙在桌下使劲扯住他的衣袍。 “老爷!先听沈侯把话说完!如此激动做什么,仔细气血上头!” 沈侯缓缓摇头,轻抿一口杯中酒。 “他并非为舒澜而来,是想求拜在我门下,做我的义子。” “你看,我就说这臭小子想认岳父?怎的,竟是义子?” 杨宰辅一时没回过神,转头诧异望向沈侯。 “你的意思,他是冲着你来的?要拜你做义父?” 厅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沈侯。 侯夫人则托着下颌,含笑看着杨宰辅的反应。 她倒时常爱看这位杨大哥听到震惊消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沈侯抬头望着杨宰辅。 “正是,不过我已经回绝了他认义子的请求,但又怕他们反复登门纠缠,应允了他们几人可来家塾读书学习。” 他端起瓷杯握在手中。 “杨老哥也知晓,那孩子向来不达目的不肯罢休,与他交好的几名公子,又皆是朝中重臣的子孙,我打算重开家塾,请范老先生来授课,茂枝也数次书信托付,要我代为管教他家孩儿。” 他微微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横竖我如今闲居在家,兴起时也可稍作指点,正想问问杨老哥,觉得此事可行与否?” 杨宰辅听罢,朗声大笑。 “原来你也有忌惮晚辈的时候?范老哥,那老小子竟还在世呢?” 宰辅夫人白了他一眼。 “人家好歹是前朝学士,也曾与你同朝共事,哪能这样口无遮拦?” “无妨。” 杨宰辅兴奋地抖了抖袍袖。 “我当着他的面也这样称呼他,老夫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也好叫范老头有些事做。” 他落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满意地把瓷杯轻叩在案上。 “老夫记得他当年愤然致仕,带着几名侍书弟子游历四方,他膝下无儿,夫人也早已过世,还是你有心,留他在府中安心治学,他那几名弟子,如今该与舒澜年岁相仿了吧?” “不止,那些弟子都将近而立之年了,平日里帮衬范老先生良多。” 沈侯轻笑一声。 “也是见老先生孤苦无依,我这侯府院落宽敞,留他住着,也能舒心几分。” 杨宰辅将手肘搭在案上。 “他现下居于何处?” 侯夫人含笑抬手指向一侧。 “安置在西苑了,那边清静秀美,最宜读书垂钓。” 一听垂钓二字,杨宰辅当即起身。 “老夫数次来府上都未曾见着他,这时候想来定在湖边垂钓,今日可不能错过了,走,沈老弟,咱们去会一会他!” 说着顺手拎起案上酒壶。 “正好,也叫这位老哥尝尝这酒。” 言罢便大步踏出花厅。 宰辅夫人在后面连声嗔他胡闹,也快步跟了上去。 第171章 逗趣 侯夫人扬声吩咐门口候着的云笙,命她带着几名女使,将桌上余下物件一并收拾带上。 杨宰辅挽着夫人走在最前,沈侯双手负于身后行在中间,侯夫人与沈舒澜稍落后半步,云笙、江芙、杏荷和一众捧着托盘的女使,跟在队尾。 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西苑的松雪庐缓步而去。 一路上杨宰辅兴致勃勃,向宰辅夫人指点各处景致,讲起各处名目,如数家珍。 宰辅夫人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应答。 这原本阴沉的天色,竟仿佛被几人的笑语冲淡了几分。 松雪庐坐落于侯府东院西侧幽僻一角,因四周环植数十株苍劲百年古松而得名,本就是为供人读书讲学所辟的修心之地。 庐旁卧着一泊开阔湖面,湖水澄净幽深,岸边长满青蒲细草。 穿过一条青卵石铺就的弯曲小径,一座古朴小筑隐在葱茏的松翠之间。 众人继续向湖边行去。 正在整理药材的弟子岑嘉远远望见人影,连忙快步奔至湖边禀报。 范元翰老先生身着青袍,眉骨高深,身形颀长瘦削,正盘腿坐在石矶之上,一手握拳支着面颊,斜倚着身畔一块老青石,鱼竿松松握在掌中。 岑嘉立在老先生身侧,垂手低声回禀。 “师父,有客人来了。” 范老先生微微抬眼。 “沈侯不算外人,他自管来便是。” 岑嘉笑着挠头。 “打头的是一位身着灰蓝锦袍的老者与松绿锦袍的妇人,瞧着像是宰辅大人与宰辅夫人。” 范先生低头看了看手中鱼竿,并未起身。 “哦,原来是那老小子,先前老夫还刻意避着他,没想到今日还是被寻来了。” “师父,那咱们还是避而不见吗?” 岑嘉小心地问。 范先生轻轻摇头。 “人都已经到了,哪有闭门不见的道理?老夫本是垂钓待鱼,不曾想,今日钓上来这样一条大鱼。” 这时,外围已经传来杨宰辅洪亮的问询声。 “老范头,多日不见,别无恙啊!在沈老弟这里栖身,日子过得可是自在?” 岑嘉回头望了一眼,知晓是师父老友相会,自己不用多言,当即垂首行礼。 “既然师父要会见老友,弟子先行告退了,与世和师兄继续打理药材去。” 范先生摆了摆手。 “自去忙你的,有沈侯在,那老小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岑嘉脚步微微一顿,十几年前二人比试摔跤的画面犹在眼前,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那一回师父不慎抻了腰,卧床休养了好几日方得好转。 范先生半转过身,侧着头瞥了他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忙你的事? 后又转回身,低头摆弄着手中鱼竿淡淡说着。 “不必替老夫忧心,老夫这身子早已经不起剧烈拉扯了,再说了,他杨肃勋也不复壮年,已是年近花甲之人,哪里还能动手动脚?” 岑嘉这才再度行礼,绕道快步退远。 杨宰辅的呼唤声渐行渐近,范先生依旧没有回头,只低头专心垂钓。 杨宰辅走到他身后,俯身轻轻一拍他的后背。 “范老哥,多日不见,倒还有这闲情在此垂钓?不知今日钓上来几尾?依老夫看,干脆叫你那几个弟子替你往钩上挂好饵,保管一钓一个准。” 第172章 抢酒 范先生回头望了沈舒澜一眼,对着杨宰辅轻咳一声。 “娃娃还在这儿,你这老小子,给老夫留点情面。” 杨宰辅听得越发开怀,索性双手撑在身后。 “原来如此!我还纳闷范老哥为何拘束,原是世侄女在此,怕坏了你在弟子心中的庄重模样啊。” 说着用肩头轻轻撞了撞他。 “怕什么?做学究,做先生,或是做个闲散顽童,说到底不过是心境不同罢了,就以老夫来说,在朝堂之上总要端着不苟言笑的架子,实在是累得很。” 沈舒澜退后半步,含笑问着。 “先生若是觉得不便,那我先回后院走走?” 范先生脸色有些涨红。 “这是你家,哪有你回避的道理!罢了,这酒香实在勾人,倒是把老夫肚里的馋虫都引出来了。” 范先生神色松快了几分,转过身看着沈侯。 “方才沈侯说另有两壶酒,不知是什么佳酿?与这瓶瑞露春相比呢?” 沈侯示意捧酒的女使上前,缓缓介绍。 “那口味自是不同的,瑞露春味浓,而这白玉壶中是二十年陈的蓝桥月,入口清甘,带着竹叶、薄荷与松针的冷香,而葫芦瓶里,是西域传来的蔷薇露,花香能直透百会,如饮花露呢。” 范先生咂巴下嘴,仿佛嘴中已尝到这几款酒香。 杨宰辅在一旁怂恿。 “那两壶老夫也未尝,这才品过瑞露春,就立刻赶来寻老哥了,老哥还不赏个面,一同来品品?” 说着又晃了晃手中酒瓶。 “金陵的酒师果然有本事啊,这样的风味,老夫在京中从未见识过。” 范先生又接过青玉壶,拔开壶塞深深嗅了一口,点头赞许。 “此话倒不假,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闻见这浓郁蜜香,气息不冲,酒香却直往喉间钻去。” 范先生把酒壶凑近,凝神朝着壶内细看,再度点头。 “酒液稠厚如蜜,定然是上等佳酿。” 说着他就将酒壶往怀里拢了拢。 “老弟就容老夫留下,慢慢细品,你反正与沈侯交情好,再去厚着脸皮要一瓶便是。” 一听这话,杨宰辅当即急了,伸手就要去抢。 “哪有如此道理!老夫好心寻你品酒,你不陪我共饮,反倒想私藏,老夫可不依!” 沈舒澜望着两位年岁相加逾百的老者,如孩童一样互相争抢,暗自抿唇偷笑。 她转头看向侯夫人,正见侯夫人投来一眼,神情带着一副“你看,我先前没说错吧”的样子。 而侯夫人身后的杏荷早已按捺不住,悄悄侧过身子观望。 方才在厅内未曾尝到这溢香美酒,还觉得遗憾,如今能瞧见这趣事,也算不虚此行了。 范先生把青玉壶又往怀里紧了紧。 “那可不一样!老夫难得遇上这佳酿,自然要细酌慢尝,你喝酒素来心急,不解其中滋味,白白糟蹋了这酒。” 杨宰辅仍伸手去抢。 “照你这样说,你本就住在侯府,开口讨要,沈老弟定然会分你,老夫不同,只是侯府客人,下次何时再来还未可知,快把酒还我!” 范先生扬声唤弟子。 “来人啊!杨老头要谋害师父了!” 第173章 相求 侯夫人上前解说。 “杨大哥想必也知晓,离此处不远便是观微楼,楼中有大量的藏书,范先生选在此处住下,一来僻静少人打扰,可专心治学;二来靠近书楼,查阅典籍也方便。” 众人踏入这座探入湖心四五尺的四方敞轩,四周的细竹帘早已高高卷起。 轩中铺着一张精细蒲草大席,席上设一张黄花梨矮长案,案边散置数只小巧漆木矮几与大红销金锦缎软垫。 侯夫人抬手指向远处,宰辅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林间矗立着一座四层小楼。 范先生早已按捺不住,随意盘腿坐于几上。 “可莫要耽搁了,都快坐下,且让老夫尝尝这酒。” 女使赶忙上前,捧来盛着瓷杯的托盘。 范先生取杯,再次小心翼翼启开壶塞,为自己斟满。 他并不急着入口,只眯起眼,将杯放置在鼻侧,侧过头细嗅迎风漫开的酒香,随即将杯送入口中,仰头一饮而尽。 预想中辛辣刺喉的感觉全然没有,一杯落肚,唇齿喉间尽是蜜香,细细回味,还萦绕着浓郁糯米香气。 范先生深吸数口气,只觉通体舒泰,这才睁开眼,正撞见杨宰辅凑得极近,等着听他品评。 他面露厌恶,抬手将人推开。 “去去去,凑这近做什么?你来之前不是已经品过?这模样,是想听我说说感受?方才饮得太急,尚未品透滋味,再来一杯。” 杨宰辅伸手按住他握着杯子悬停的手。 “老哥,我们今日来不单是陪你品酒,酒你也尝过了,老夫倒要问问,若外面有几个后生求学,你教是不教?横竖你每日清闲,给你找些事做。” 范先生微微偏头,想也不想。 “不教,我门下现有弟子尚且照料不及,哪里还有余力再收旁人?” 杨宰辅眉头一皱,一副要伸手去揪他胡须的模样。 “你好歹替沈老弟分分忧,寄居人家府中,怎可日日只知垂钓?再说你那几名弟子,都将近而立之年,哪里还需你日日授课?跟着你,除了学些酸腐道理,又有何用处?” “怎会无用!” 范先生瞪眼争辩, “子回在观微楼缮写典籍,彦栎去账房帮衬打理,难道不是正事?” 眼看二人言语再次针锋相对,沈侯伸手取过盘中银镀金小葫芦瓶,拔开瓶塞。 江芙连忙上前,在案上摆好六只崭新银杯。 沈侯半蹲下身,先为二人斟满,再给自己也斟上一杯。 这酒与浓稠挂壁的瑞露春全然不同,酒液呈浅粉色,浓郁蔷薇香四下漫开,连方才拌嘴的二人都被这香气吸引,范先生不由吸了吸鼻子。 沈侯声音平和,从中调停。 “杨老哥也是心急,想着替我分忧,言语才激烈了些,原打算此事慢慢同范先生商议的。” 他顿了顿,抬头真诚看向范先生。 “我打算重开家塾,邀几位无需追逐功名的后生,这几人都是相交多年,知根知底的同僚子弟,想来请先生指点学问。” 范先生神色稍缓,认真听着。 “先生才名满天下,人人都盼能得您提点,这几个孩子的父亲屡次托我相求,我实在不好推却,故此来问问先生的心意。” 第174章 落定 听得范先生一口应下,本来预备继续争辩的杨宰辅反倒如同吃瘪。 他猛地一拍案几,杯中酒液震荡,溅出少许。 他连忙伸指蘸起酒滴,暗自搓了搓指尖后凑到鼻下轻嗅。 馥郁花香扑面而来,恍若置身蔷薇丛,甚至花叶上垂露的景色都如在眼前。 他转头瞪向范先生。 “你怎答应得如此干脆?也不问问要教何人!万一竟是旧日政敌之子呢?老夫这一肚子辩驳的话,硬生生被你堵回去!不成,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应下。” 范先生浑不在意,端起银杯浅啜一口。 入口先是黄米酒的酸甜,而后觉得嘴中有朵蔷薇在徐徐绽放。 “你说说你,年岁一大,怎么反倒好争辩起来?昔日政敌之子又如何?老夫又不在朝中,这本就是是沈侯与侯夫人托我的事,与你何干?这杯酒,你喝不喝?不喝给我,平白糟蹋东西。” 沈侯含笑从中解围,示意云笙上前,将余下酒杯一一斟满,手中酒杯依旧端着。 “那我们就一同举杯,谢范先生应允,也谢杨老哥方才为我斡旋。” 宰辅夫人与沈舒澜也上前跪坐在矮几之上端起杯。 宰辅夫人悄悄白了杨宰辅一眼,后同众人一道浅饮一口。 杨宰辅抿了一口,眉梢一挑,满脸欣喜。 “嗯,香气绝佳。” 又再啜一口。 “要说这是酒,竟如饮花露,全无酒的酸涩气,要说不是酒,又存着醇厚酒香,沈老弟,不如老夫也搬来你这侯府住下得了,寻一处院落,日日有这风景美酒相伴,岂不快活!” 宰辅夫人轻咳一声,暗暗提醒。 侯夫人顺势接话。 “杨大哥若能相中敝府院落,侯府自是蓬荜生辉,只是老姐姐在府中日日操劳,满心盼着您早些下朝回府共享天伦,您若是长留在此,偌大府邸只留老姐姐独自在家,难免孤寂。” 杨宰辅身子往后靠了靠,扫过夫人脸色,不再提及此事。 沈侯又命人启开那壶蓝桥月,将六只犀角杯逐一斟满。 “既来品酒,三款一并尝过才知其中意趣,范先生与杨老哥不妨先一试,看看更偏爱哪一味。” 范先生抢先接过犀角杯,凑至鼻前轻嗅。 只觉一股清泠的松针气息混着兰花幽香扑面而来。 他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 入口清爽,初尝似含了一捧积雪融化的山泉水,微凉中带着薄荷淡淡的麻爽感,余味又浮起松针独有的清苦。 和范先生不同,杨宰辅并不急于嗅香,只凝神望着杯中。 纵然隔着犀角杯琥珀般的底色,酒液依旧透出冷绿色。 他闭目举杯浅啜一口。 只觉先是一股老松针的苦香在舌尖炸开,随后口中便是新采嫩竹叶被日光晒烫后的回甘。 范先生将犀角杯轻放在案上。 “倒是妙哉,若说瑞露春浓烈爆发性的,蔷薇露的口味偏轻柔甘美,这蓝桥月便是冷冽的,还带着一丝清苦,此刻喉间细细体味,竟翻着青梅的酸甜。”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残酒,等着杨宰辅的评判。 杨宰辅捋着胡须。 “冷冽不假,老夫倒是只尝得出松针与竹叶的清味,哪里有什么青梅酸甜?” 他略一回味,转头将杯子递向对侧。 “夫人不妨尝尝。” 宰辅夫人双手接过,细细抿了一小口,垂首静静回味片刻后将杯子递回。 “我倒觉得喉间浮起一丝金桔果皮的香气,只是这酒,于我们女子而言,还是偏苦了些。” “也是,夫人平日饮酒的少,对这样的味道自是不大习惯的。” 杨宰辅接过犀角杯,又大口饮了一些,抬手擦去嘴角酒渍,微微点头。 “便是这样大口饮下,也无半分辣喉之感,倒是此刻,竟然品出范老哥所说的青梅香气了,可以啊老范头,嘴上说着不喝,品鉴倒是精准。” 说罢又伸手拍了拍范先生后背。 范先生长叹一声。 “你若再拍两下,老夫这把老骨头眼看要散架,到时可要赖在你身上。” 第175章 安宁 将杨宰辅一家人送上马车,又重新给宰辅装了些瑞露春放在车中,目送车马走远,沈侯一家三人才转身回府。 马车之内,一路行来,宰辅夫人倒有些闷闷不乐。 杨宰辅身子往她身侧靠了靠,低声问着。 “夫人怎么不高兴了?可是方才老夫哪句话惹你不快了?” 宰辅夫人白了他一眼。 “侯府不是清幽舒坦吗?你怎还想着同我回府?干脆你也留在侯府住下便是。” 听夫人原是为此,杨宰辅当即赔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夫人你说,侯府是不是极好?水榭之上微风拂面,换谁心里不发痒?只是老夫若要在侯府小住,定然要携夫人一同,若是独自留下,可要孤枕难眠,夜不能安。” 宰辅夫人神色稍缓,身子却往车厢内侧挪了挪。 “惯会油嘴滑舌,今夜赶你去书房歇息,不许进卧房,我倒要瞧瞧,你会不会孤枕难眠。” 杨宰辅连忙又往她身边凑。 “那可万万不行!老夫这个年岁了,夜里睡不安稳,第二日入朝岂不受影响?夫人行行好,饶过老夫这一回,好不好?” 宰辅夫人略一思忖,不再提方才卧房的玩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爷这话倒是不假,明明不是头一回去,可每一回感受都有不同,望着湖光,听着鸟鸣,感觉世间烦忧仿佛都能暂且放下,再衬着湖上迷蒙烟霭,纱灯点点,听着侯妹妹柔声笑语,实在自在。” 宰辅夫人抬眼望向轿外,似还沉浸在方才的光景里。 “还有侯府的膳食,调料看着相差无几,偏他们做出来的滋味格外可口。” 杨宰辅跟着点头,眼前仿佛浮起一道道精致菜肴。 “可不是?他家厨娘有自金陵随同来的,口味本就和京中不一样,又喜琢磨新菜,早前沈老弟常同老夫讲,后厨又出了新菜式,邀过去试菜,老夫怕一来二去,越发贪恋此地,一回都未曾应下。” “如今世侄女归家。” 宰辅夫人想起在厅中沈舒澜所言内情,心底顿觉伤痛,却不愿让老爷瞧出异样,便换了平缓的口吻。 “也算一桩好事,在家反倒自在,无人催逼婚嫁,正好静下心理清自身事。 杨宰辅点点头。 天家如今羽翼渐丰,不必再费心权衡朝中势力,于世家女子而言,也算宽了几分余地。” 杨宰辅倚着软垫,半阖着眼。 “如此,老夫也能稍稍松口气。” 另一边侯府,晚膳过后,沈侯一家三口在园中缓步闲行,葛妈妈与云笙在前提着灯引路,卫恪、江芙与杏荷不远不近随行着。 沈舒澜挽住母亲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母亲,我原以为请范先生开课要费不少周折,不曾想他竟应得这样爽快。” 沈侯闻言含笑问着。 “怎么?在你心里,范先生竟是个不讲道理之人?” 他低头略一沉吟, “不过为父也未曾料到可以如此顺利,想来是杨老哥在一旁从中帮衬,才说动范先生松口。” 沈舒澜打趣父亲。 “那父亲赠给伯父的那几壶酒,可觉得心疼?方才我瞧着,父亲像是硬咬着牙才舍得装车呢。” 沈侯朗声一笑。 “自然是心疼的,那些佳酿,连为父都未曾多尝,只是美酒本就是用来酬知己,能得范先生与杨老哥喜爱,也算值得。” 他笑着轻轻摇头。 “你是没见过,你杨伯父今日钻到为父私窖里,一坛一坛清点的模样,那时候才真叫人心疼呢。” 第176章 私语 早朝散去,天家去了景贵妃的奉华宫。 殿内迟迟不见人出迎,他立在殿门口,高声笑着。 “既不肯出来迎朕,那朕便走了,转去瞧瞧舒妃与皇子。” 纱帘轻掀,景贵妃自帘后娇笑出声。 “官家若是今日就这么走了,往后就别再踏足臣妾这奉华宫。” 说罢款步从帘内走出,身上锦袍随着光线的流动熠熠生辉。 官家负手而立,轻笑数着她的步子。 “矫情,越发爱耍小性子了。” 景贵妃上前,先对着官家浅浅福了半礼,随即吩咐厅内宫人退下。 待众人躬身告退,确认殿中只剩他们二人才缓步上前,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娇嗔。 “官家可是好几日不曾来了,莫不是将臣妾忘了?” 天家手指穿过她披散的发丝,凑近轻嗅着。 “竟是茉莉香。” 话音未落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气息拂过她颈间。 景贵妃笑得眉眼弯弯,轻轻将他推了推。 “官家,痒。” 柔媚语声萦绕身侧,叫官家心头烦闷消散了几分。 他并不退开,反倒用鼻尖轻蹭她的颈窝,低声回复。 “这几日朝堂争论不休,一时疏忽,委屈棠儿了,棠儿忍心怪罪朕吗?我们的惠和如何了?” “还能如何?” 景贵妃伸手环住官家脖颈,轻声笑着。 “整日吃饱便睡,醒了便趴在那儿对着臣妾笑,那甜甜的模样,每每看得臣妾心都软,到底是官家赐下的孩儿,平日里也不哭闹,连乳母嬷嬷都说公主省心呢。” 官家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静静望着她。 “官家要不要?” 景贵妃凑到他耳畔,低低一笑。 “要什么?” 官家含笑回应,凑的更近了些,炙热的鼻息呼在景贵妃秀丽的脸上。 “天光白日的,不妥吧。” 景贵妃眉梢挑了挑,笑着打趣。 “瞧官家想到哪里去了!臣妾是问,要不要去瞧瞧公主,昨日公主躺在小床里,还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呢。” 被她这样打趣,天家也不恼,只是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调皮,连朕都敢取笑,对了,再过一周便是惠和的百日,棠儿心中打算如何操办?” 景贵妃闻言侧过脸,轻轻叹了口气。 “臣妾先前奏请过皇后殿下,只是皇后顾虑太过铺张,未曾应允下来,臣妾细想也是,不过一场百日筵,自然比不上太子,还有皇后腹中孩儿金贵。” 官家闻言眉头皱起。 “她当真这样说?” 景贵妃连忙抬手,轻轻掩住官家的嘴。 “官家万万不可怪罪皇后殿下,她是一国之母,臣妾不过是仰仗官家恩宠的妃嫔,皇后的吩咐,臣妾自当遵从的。” 听着她言语间藏着的委屈,天家眉头皱得更紧。 “朕的意思,皇后让你受委屈了?” 景贵妃白皙的面颊泛起一阵浅红。 “谈不上委屈,她身为皇后,本就该主持中宫,拿臣妾立规矩也是应该的,臣妾能得官家照拂,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这恰到好处的柔弱,叫官家心中泛起一丝不快。 先前对着姑母就颐指气使,仗着自己是皇后目无尊长。 如今连一场公主百日宴,也寸步不让,一味拿规矩压制宫中宠妃。 第177章 档册 穿过复道和重廊,又绕过禁卫森严的夹墙小门,便到了隐于宫苑一角的御药内局。 天家一路快步而行,身后宫人与近侍只得小跑紧随。 “天家,您慢些,当心龙体。” 望着那道夹墙小门,天家眉头皱起,驻足回头看向近侍。 “司药们便在此处当差?这方寸之地,要容下六名司药?” 内侍抬袖擦去额上汗珠。 “天家明鉴,六名司药按日轮值,最多三人同时值守,先帝当年觉着够用,就未曾扩建。” 天家伸手点了点近侍,举步入院。 一踏入院门,扑面而来的并非粗重刺鼻的草药苦气,而是檀香、陈皮、薄荷混着熟地黄的清温药香。 香气氤氲在回廊天井之间,天家闻着,心头稍稍松快几分。 近侍上前回禀。 “此处和太医院不同,司药们唯恐满身药气冲撞宫中贵人,所以这里常年都是香气漫溢的。” 天家点点头。 “那若是开方熬药又当如何?总不能跑到太医院去,一来一回,太过耽误时辰。” 近侍继续回话。 “回天家,内局另有后院,司药会同掌药在那边煎药。” 踏入庭院,顺着天家的眼神望去,铺设着平整洁净的青白石板,四下不见半分尘土。 院落宽敞,架着整齐划一的漆木药架。 几名身着小袖青罗短衫,腰系素白围裙的低阶掌药宫女,正麻利蹲在地上分拣刚送入内局的贡品药材。 近侍轻咳一声提醒。 “天家巡视亲临,还不恭迎圣驾?” 几名宫女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向天家行礼。 天家并未理会她们,而是径直迈步上前,看向药架。 只见漆木盘内摊晾陈列的,皆是天下顶尖的道地药材:四川产的川贝、黄连,浙东的杭白菊,还有一盘盘切的薄如蝉翼、泛着金丝光泽的陈年参片与浸蜜当归。 水井旁,一口巨大的熟铜药炉正吐着袅袅白烟,精炼着用来封药丸的纯净黄蜡,微风吹过,荡起一阵阵清甜的蜜蜡香。 听见动静,唐司药与王司药自局内匆匆走出,躬身行礼。 “未能远迎天家,还望天家恕罪。” 天家并未抬头,随手拾起一片当归凑至鼻间轻嗅,只觉一股温甜混着清苦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吸了吸气,将当归放回原处,声音平淡。 “今日是你二人当值?还有一位呢?” 两位司药对视一眼。 “回天家,今日轮值的还有孟司药,此刻正在皇后殿中,侍奉殿下调养胎象。” 天家微微挑眉。 “又是孟司药?” 他早先从姑母与棠儿口中听闻此人,知晓她医术精妙,是宫中女眷都想请的司药。 只是她分身乏术,没法兼顾所有人,只得以侍奉几位位高权重的内廷女眷为主。 “今日偏巧是她当值?倒是凑巧。” 天家装作漫不经心,继续问着, “这个孟司药,近来当值频次很高?” 唐司药依旧维持躬身行礼的姿态回话。 “正是,近来皇后殿下频频传召,令她隔两日就往端和宫侍诊。” 天家双手负于身后,跨过厚重的雕花朱漆大门。 内厅宽敞明亮,光线透过高大的木格绢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微微浮动的药粉细尘。 正墙一整面是高达丈余的黑漆描金百草柜。 数百个小抽屉错落有致,上面以工整的楷书烫金标着药名:“琼玉膏”、“定志丸”、“七宝美髯丹”、“七香丸“等。 靠窗的几案上,陈列着专供后宫调配药剂的青玉碾、银镀金药磨、珍珠细筛,还有小巧的紫铜风炉。 宫廷女眷体贵,药剂调制极尽精细。 丸药要掺入精炼百花蜜,粉剂要筛得比面粉还细,煎药的银铫子更是擦得熠熠生辉,不见一丝焦痕。 天家不自觉又皱起了眉。 他想起太医院厅堂中摆放着数把太师椅,诸位医正可坐着议事。 可这内厅虽开阔,却无一处可供安坐。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取皇后完整的医案来,朕要查阅。” 两位司药不敢怠慢,连忙从东侧档册柜取出皇后完整医案,捧至天家面前。 “天家,这是殿下自怀身孕起,每日记录的脉案档册,请您过目。” 天家掀开首页,上面楷书题写一行大字:尚药局奉旨检视中宫皇后殿下脉案进笺。 他随手翻到记述胎况的段落,见上面写着。 “臣等谨按中宫皇后殿下,坤德凝祥,承天广嗣。 今诊殿下脉息六至和缓,按之滑实而重按有神。 关脉调畅,寸尺相匀。 此乃阴阳交泰、气血充盈之象,伏愿陛下宽怀,中宫圣躬万安,凤胎极其稳固。” 天家盯着“极其稳固”四字,微微眯起眼,随口问了句。 “皇后平日服用何等药剂?” 王司药再度躬身行礼。 “回天家,内局所用的是安胎和气绵砂饮,取人参、白术、当归各二钱,川芎、条芩各八分,陈皮、紫苏、炙草各三分,木香二分,以姜水每日煎服两次。” 她顿了顿。 “此方是与太医院诸位医正一同参详议定的,我们怕殿下嫌药汁苦涩,又以阿胶同蜜煎熬调和过。” 听着司药的解说,天家心中的困惑反倒更深。 “既然胎象稳固,为何还要服用安胎药剂?莫非这胎本就有隐疾吗?” 王司药轻轻摇头。 “此方虽名安胎,重在调和胎气,并非殿下胎元有损,只是,” 王司药稍作迟疑,向天家据实回禀。 “只是殿下劳心,近来气血不固,偶有胎漏下血之症,食欲也有所减退,臣下已另拟方子帮殿下调养气血,也恳请天家吩咐膳房,近期少备腥辣油腻之物。” “下血?” 天家一把抓住这个关键字。 “是。” 王司药继续回禀, “并非是大出血,只是偶渗出少量暗红血丝,还请天家不必太过忧心。” 他沉吟片刻。 “皇后是因着这事才时时戒备?怕落人口实?” 唐司药上前回话。 “天家所问之事,还请恕臣下二人无法作答。臣下只遵殿下吩咐行事,至于殿下安排的缘由,若是臣下妄自揣测,便是对殿下不敬。” 天家不再继续追问,心中似已有了答案。 唐司药又补充了句。 “这些药剂的配比皆可翻阅查验,档册之中记载详尽。” 天家点点头,他虽不通医理,却可对照核验司药口述的药量。 翻到药剂调理的药方页,指尖顺着纸面一一划过。 “好了,将档册收好,那朕若此刻派人去太医院,能拿到一模一样的记录吗?” 唐司药合上卷宗,垂着眼回话。 “天家有所不知,内局与太医院相互配合,司药为殿下诊脉之后,太医会另行复诊,二人不得互通诊况,各自写下记档后,再一同呈至殿下面前核对。” “原来如此,知节,去一趟太医院,不必说明用意,只向他们取皇后的诊脉记档。” 第178章 解语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天家心头。 虽说这少量下血听似寻常,眼前两位司药也并无遮掩之意,脉案、方药都看着合乎规制。 可皇后如此紧绷,到底是为何? 她既不是初次怀胎,腹中也非皇子。 万千念头在心中翻滚,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回过头眼神一扫,本能想吩咐知节,这才想起知节早已奉命前往太医院取档,可他已经没耐心静候结果了。 此刻他恨不得即刻去皇后宫中当面问个明白,转念一想,以皇后的性子,多半只会一脸无辜,什么都盘问不出。 火气隐隐往上翻,却无处可泄。 他唤来另一名近侍。 “知远,传令下去,御药内局地方简陋,朕念诸位司药勤勉辛劳,下旨大修扩建,明日便动工。” 知远上前躬身。 “回天家,是在这原址修缮吗?此处相对逼仄,可拓的空间不多。” 天家声音略抬高几分。 “这里不便就去另寻地方,人是死的不成?宫中不还有几处空置的殿宇吗?你去后宫择一处,去往各宫都便利的所在。” 王司药连忙躬身行礼。 “谢天家美意,只是若在深宫另辟处所安置内局,难免惊扰各宫贵人,臣下等在此处供职,已经足矣。” 唐司药立在她身后,悄悄伸手扯了扯王司药的衣袍,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官家怎么这么大火气?臣妾在宫中等了许久,思来想去,总怕是方才说错了什么话,特地来跟您赔个不是呢。” 听见景贵妃娇软的声音飘来,天家抬起头,只见她笑盈盈从逆光处踏入院中,日光打在身后,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若不是官家领着,臣妾倒是极少来此处,地方虽小,却胜在紧凑精巧,连这里的药香闻着,都叫人心头舒畅呢。” 她先向着天家行了礼,起身之后,笑着朝两位司药点了点头。 “也是有劳两位司药了。” 两位司药连忙躬身行礼。 局里众人都愿侍奉景贵妃,她性子宽和,从不苛待,每次调理完毕,赏赐也从未短过。 景贵妃此时本应回寝殿逗弄小公主,行至半途却顿住脚步。 她深知官家脾性,方才那番话,必会引得他前来查验。 可医案早已复原,查不出半点纰漏,只会徒增他的疑虑。 在天家动身之后,她便扶着姑姑,悄悄跟了过来。 这时,孟司药与知节一同回到院中。 孟司药一见天家与贵妃在此,忙躬身行礼。 “臣下参见天家,参见贵妃,不知二位驾临,有失远迎,恭请圣安。” 景贵妃上前拉住她的手。 “孟司药还是这样素净,头上只簪一支素钗,半点不施粉黛,日日宫中四处奔忙,本宫瞧着都心疼呢。” 孟司药微微一顿,并未缩回手,依旧恭谨回话。 “能侍奉各位贵人,施展薄技,原是臣下的福分,只要尽心侍奉,不负贵人托付,臣下便已知足。” 景贵妃含笑继续问着。 “只是这奔走,辛苦的是孟司药一人,不知其余司药看在眼里,心中是何滋味?” 唐司药上前几步,站在门口躬身向贵妃行礼。 “贵妃言重,孟司药是内局之首,医术才学我等望尘莫及,不敢心生攀比,只愿勤勉修习,能跟上孟司药的脚步便足矣。” 景贵妃笑得更明媚了些。 “如此最好了,内局上下一条心,才好应付我们这些难缠的妇人。”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知节手中的档册封皮,轻声催促着。 “知节,官家还在厅堂中等着,还不快将档册呈过去?一味站在这里,官家怎知这上记着什么?” 第179章 痛苦 天家又下意识皱起眉,景贵妃抬手轻轻抚开他眉间的川字。 “官家眉眼生得好看,可不能总皱眉,您看知节,都紧张得不敢抬头了。” 天家轻叹一口气,看向知节。 “虽是朕的嫡公主,也是皇后头一个女儿,珍视些本无可厚非,那让公主暂住端和宫不好吗?朕记得皇后宫中有闲置的侧殿啊。” 知节急忙头低得更低。 “天家,臣可不敢妄自揣测,皇后殿下这样安排,肯定自有她的道理。” 景贵妃细细理了理天家衣襟。 “若是小小年纪便要独自迁往别宫居住,臣妾实在舍不得,臣妾也是做母亲的,倘若惠和一日离了臣妾身边,臣妾都会茶饭不思呢,到底是皇后,这份气度,不是臣妾能比的。” 说到这,天家微微偏过头。 “朕记得,修儿未满一岁就独身迁住东宫了,先前还大病一场,如今才两岁的稚童,在朕面前竟已有几分持重模样了。” “是啊。” 景贵妃轻声附和。 “想来皇后殿下只是管教严厉了些,太子是国之储君,本就该担起社稷重任,辛苦些也是应当的。” 她用手掩过脸上低落神情。 “可换作臣妾,若是自己孩儿发着高热,还要去学馆听讲,臣妾的心怕是早就碎了。” 这话直直戳进天家心底最柔软处。 他登基如今已有三年,为杜绝前朝后宫皇子争储的祸事,登基第一年在修儿出生时,便将其册立为太子,本意是安定人心。 可那孩子尚且幼小,别的皇子公主嬉闹玩耍之时,唯有他身侧环绕着一众学士,日日苦学。 为此事,他昔日还曾与皇后大吵一架。 皇后执意,既为太子,就当早早扛起家国重担。 天家脑海里逐渐浮起旧时一幕。 那时太子才刚满周岁不久,正是软糯贪玩的年纪,却生了一场急热。 昏沉沉的病榻前,太医院院使顾不得官身,只得坐在床侧将他抱在怀中,端着那碗苦涩的黑药汁,拿青瓷小勺一勺一勺地哄着喂。 小太子烧得滚烫,嗓子嘶哑着直往他怀里缩,连哭的力气也没有。 偏就在这床榻之侧,几位学士仍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地,捧着经卷,一边叹气,一边一字一句地念着诘屈的典籍。 那孩子强撑着睁开眼,含糊不清地跟着应答,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当时立在珠帘外,只觉得那药碗腾起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后来连教书的学士们也于心不忍,合上书卷强行请辞,连声劝着将太子抱回内室歇息。 可他分明记得,隔着厚重的销金罗帷,皇后清冷的声音依旧传了出来。 “今日虽病,功课却断不得,待身子安康后,这几日的经义,是要尽数补回的。” 每每想起,天家都觉像一块积石沉沉压在胸口。 景贵妃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满眼关切望着他。 此刻天家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太子已受过这样的苦辛,嫡出的公主不可再受这磋磨。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 “知节,传令下去,凝宵殿的修葺即刻停工,改作御药内局,同时你一并知会各宫,皇子公主须养在生母身侧至十岁,往后但凡借课业之名,令幼童早早别宫独居者,以欺君论。” “这,” 知节闻言微微抬头,神色迟疑。 “天家,这罪名,会不会太重了?” 天家粗喘一声,挥了挥手。 “照此去办,朕实在不忍,膝下本该嬉闹的孩儿,早早被套上皇权的枷锁。” 知节躬身领命,退下前悄悄拉了拉知远衣袖,以眼神示意同行。 知远会意,上前向天家与景贵妃行礼。 “各宫路途分散,知节一人传恐有所延误,臣随他一同前往。” 天家撑着额头,微微点头,景贵妃赶忙上前搀住他。 “官家乏了,快备辇轿,送官家回寝宫歇息。” 旨意一出,各宫反应倒是平淡。 皇子公主本就年幼,一众母妃自然乐意将孩子留在身侧教养。 皇后在端和宫强撑着笑意送走知远,待殿门合上,愤怒地抬手一把扫落案上的杯盏。 瓷器坠地,碎裂之声响起,满地瓷片狼藉。 贴身女官连忙上前。 “娘娘怎动这么大肝火?仔细伤了身子!” 皇后按住胸口,双眼微眯,心头难平。 “这道旨意,分明是冲着本宫来的,凝宵殿本在修葺,如今停工改作御药内局,这无异于当众折辱我吗!” 她心中百味杂陈,她作为母亲,怎会不疼儿女。 只是太子身担国本,不能辜负官家托付,嫡公主是中宫之女,理当为六宫表率。 她一片苦心为社稷,竟无人懂得,又有谁问过她心中滋味? 何尝不想将修儿养在身边,日日温存相伴? 可他是储君,是嫡长子,怎能如寻常稚童一样嬉玩度日? 若他不能在一众皇子中遥遥出众,将来又如何稳稳守住储位? 她根本不敢深想。 只要闭上眼,眼前尽是那些后宫诸妃暗地里讥讽窥伺的嘴脸,字字诛心。 是以她宁可被他人唾为冷血,视作只重规矩、不通温情的古板皇后,也要为太子搏一个大好前程。 女官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轻声劝着。 “娘娘,就算不为自身着想,也要顾着腹中胎儿啊,郁结于心,于您、于胎中孩子都大为不利啊娘娘。” 皇后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官。 “福祺,你觉得本宫做错了吗?” 福祺轻轻摇头,眼圈泛红。 “娘娘何错之有?娘娘一心只为宗社兴盛,您身为中宫,要思虑的事繁多,只是您近来总吃不下东西,长此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您腹中的公主是您的期望,您要为她考虑啊。” 皇后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低声喃喃。 “孩子啊孩子,你觉得母后做得对吗?” 福祺声音更柔了一些。 “娘娘,若是公主养在您身侧,您可时时照看她的成长,延请各位学士入殿教导不是很好吗?” 皇后轻轻摇头。 “外男怎可随意进入中宫?这不合礼制,此事一旦传扬开来,那些爱搬弄是非的妃嫔,只会造谣本宫借教导公主之名,私引外男,有损宫规体面。” 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原先想着凝宵殿不在后宫内围,学士出入尚能有说辞,可咱们朝中并无女学士。” 皇后撑在案沿,扶着额头,紧紧闭上双眼。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权衡,千头万绪压得她心烦意乱。 “娘娘,那要不要请天家过来?或许官家安慰几句,娘娘心境能舒缓一些。” 福祺谨慎提议。 “不可。” 皇后睁开眼。 “官家政务繁忙,怎能为这点烦心事前去叨扰?这样吧。 她坐直了身子。 “你去吩咐膳房熬一碗阿胶糯米粥来,你说得对,本宫须得保重身子,才有气力筹谋诸事。” 第180章 膳房 福祺行礼后来到端和宫的小膳房,殿内宫人各司其事,一派忙碌景象。 芮春同邓嬷嬷一起守在灶边,正慢火熬煮着红枣黄芪水。 见福祺进来,邓嬷嬷停下手上活计,将汤勺递予身侧女官,擦了擦双手迎上前。 “娘娘现下如何?可有想吃的?” 福祺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想食用阿胶糯米粥,只是怕她用下便反胃,更是难进饮食。” 芮春面露忧色,当即吩咐膳房宫人准备煮粥。 “娘娘这样耗着终究不是办法啊,总不能一再劳烦孟司药前来,这膏剂汤药都试过了,身子始终不见起色。” 福祺缓缓摇头。 “刚得的旨意,让原本修葺的凝宵殿要改作御药内局,如此一来,外学士就不便入中宫教导了。” 芮春一直沉默着,灶上陶罐咕嘟轻响,漫出淡淡的枣香。 邓嬷嬷沉吟片刻。 “那京里的贵女和世家夫人呢?京中不少有才学的夫人小姐,请一位入宫教导公主,想来也不是难事。” 她眼前出现几人的模糊印象。 “像杨宰辅夫人、镇允侯夫人,还有温学士的夫人,她们在京中素来有贤名,看待事理,怕是和朝中学士有不一样的眼光。” 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虽久居深宫,偶尔也能听闻宫外世家的传闻。 福祺与芮春齐齐转头望向她。 邓嬷嬷继续说着。 “也不必长久教习,先教到两三岁,待到该入学馆的年纪,自有夫子授课啊。” 芮春咬着下唇。 “嬷嬷说的倒是在理,可这些世家夫人会不会过于刻板?她们所学的治家之道,这些对咱们公主而言,怕是也用不上啊。” 邓嬷嬷无奈摇了摇头。 “傻丫头,世家大族出来的夫人,哪里只会打理中馈?不少人饱读诗书,才学未必不如男子呢。”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芮春的额头。 “你仔细想想,倘若一位夫人只懂操持家务,那和自家夫君还有什么可谈?总不能日日只和夫家聊些家中琐事。” 芮春略一思索,点头认可。 “倒是这么回事。”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到底是嬷嬷见多识广,如此说来倒是一桩美事,娘娘既能把公主留在身边,往后还有世家命妇前来教诲。” 邓嬷嬷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只是忧心,小公主尚且还有大半年才降生,便是要请夫人入宫,也得等公主满一岁之后,依老身看,凝宵殿改了就改了,娘娘何苦为这件事郁结?好生调养身子才是要紧。” 福祺也跟着点头。 “可不是!娘娘平日要执掌宫中礼法,安排赏罚,核算内廷开销,早已分身乏术,还要时时挂心太子课业,如今身怀有孕,本该安心静养。” 说着她又缓缓摇头,闭了嘴。 “罢了罢了,娘娘心中的安排,也不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能够妄议的。” 邓嬷嬷接过女官手中汤勺,缓缓搅动,一手搭在腰侧,枣香徐徐漫开在空气里。 “咱们几个也是关心则乱,老身原本想着去劝劝娘娘,转念又一想,老身哪里有这个资格?不过是在宫里多待了几年,怎好仗着年岁,对娘娘说三道四?娘娘纵然年轻,终究还是主子。” 福祺伸手,双手扶在嬷嬷握勺的手臂上。 “嬷嬷切莫这样说,您久居宫中,见识本就胜过我们这些小宫女,我们虽也是娘娘身边女官,论办事能力也好,揣度圣意也罢,比起嬷嬷还差得远。” 芮春连忙跟着附和。 “正是正是,我们还盼着多跟着嬷嬷学些本事,免得行事不周,扫了娘娘的兴。” 邓嬷嬷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握勺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两个倒是生了一张巧嘴,不必这样恭维老身,这水快熬好了,快盛起来送去给娘娘,莫叫娘娘久等。” 她又扬声,朝熬粥的女官问着。 “娘娘那碗粥好了没有?” 那女官未曾抬头,依旧专心不停地搅拌锅中。 “快好了,得把糯米熬得软烂,才好让娘娘入口。” 福祺取来白瓷小碗,邓嬷嬷舀出两勺盛入碗中。 红褐色的汤水盛在白瓷里,更显得透亮,红枣的焦甜混着黄芪的甘香,伴着热气氤氲而上。 福祺将小碗摆在黑漆托盘上,对着嬷嬷微微福身。 “有劳嬷嬷了,我先将这补气汤水送到娘娘那里。” 说完便缓步离去。 芮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问。 “嬷嬷,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嬷嬷本不是膳房出身,为何还要尽可能亲力亲为?交给膳房女官来做不好吗?” 邓嬷嬷浅笑了下,转身看了一眼锅中正在熬煮的粥,又转身回来。 “是多年的旧习惯了,从前侍奉旧主,老身就是这样行事的,各处的膳房也不觉得老身多事,如今有幸侍奉皇后娘娘,自然要尽心。” 她态度严肃了些。 “你别在这儿同老身闲谈,快回娘娘身边,劝娘娘把这汤服下才是。” 芮春吐了吐舌头,朝嬷嬷浅浅福身,快步赶回宫中。 回到宫内前厅,只见福祺跪在皇后面前,双手高捧着托盘,柔声劝慰。 “娘娘,这汤是红枣黄芪熬的,并不苦涩,娘娘稍用一些可好?” 芮春向皇后行礼后,也上前跪落于地。 “是啊娘娘,喝些汤药才有力气,娘娘若是不愿抬手,奴婢替您吹凉些,喂您可好?” 皇后紧闭双目,手肘支在案上,轻轻按着太阳穴。 “先放在一旁吧,现下没什么胃口,你们二人不必跪着,起来吧。” 二人起身,芮春走到皇后身后,替她按揉着太阳穴,低声问询。 “娘娘,要不要将发钗卸去,换个松散些的发式?高髻束得久了,怕是会扯得头痛。” 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宫之位,哪里是好坐的?若是每日不梳好发髻,被旁人看见,传出去说本宫倦怠懒懈,那可就不妥了。” 怕语气太过冷硬,她的声音又柔和几分。 “本宫并非怪你们有心相劝,只是身为皇后,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睁开眼,望向福祺手中捧着的甜汤。 “等稍凉些再饮吧,此刻烫口,你也不必一直捧着。” 福祺略一迟疑,再度低头行礼。 “娘娘,请恕奴婢多言,方才娘娘说起学士不便出入内宫,不知可否请太夫人联络宫外世家夫人?” 她顿了顿。 “邓嬷嬷同我们说起,宫外有许多博学的夫人小姐,她们入内宫相对方便,待公主年长些,再交付学馆的学士教导,您觉得如何?” 皇后微微点头。 “本宫何尝没有想过呢?只是这辗转筹划,要耗费不少时日,不过你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本宫,待母亲入宫探望时,让她先拟几个人选,再寻机会同官家商议此事。” 第181章 争取 天家被人扶进怀安殿时,景贵妃一路关切地跟在身侧。 他站定后,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抬手挥了挥。 “都下去吧,朕这里有景贵妃陪着,暂且不必伺候,也不要来打扰。” 景贵妃目送一众近侍躬身退出去,才抬手捂住心口,娇声低语着。 “方才官家可真是吓到臣妾了,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 天家摇着头。 “不过是想起修儿那场高热,如今回想依旧后怕,好在只持续了两日,若是连日高热,酿成肺热咳喘,那该如何是好?” 她扶着天家在紫檀坐榻上坐稳,随即半蹲在他跟前,柔声宽慰。 “官家不必忧心,太子本就是吉人天相,自有满天神佛护佑。” 天家坐定,顺手理了理衣襟,微微坐直身子伸出手。 “你先前不是提起,想办惠和的百日宴么?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景贵妃伸手搭上他的手,天家顺势一拉,将她拉入怀中。 二人距离贴得极近,殿内漫开一层暧昧旖旎的气息。 景贵妃侧过脸。 “官家倒是问住臣妾了,先前只想着求得皇后殿下应允,至于如何操办,臣妾倒还未曾细想,官家可有什么好主意?” 天家手臂微微收紧拥着她,略一思忖。 “不妨邀请各府的夫人小姐前来,一众女眷相聚,也热闹几分。” 景贵妃往他怀中又靠了靠。 “京中各府夫人都请来?会不会太过铺张?再者一下子来这么多女眷,臣妾若是认不全,反倒闹出笑话了。不如,” 她垂下头略一思索。 “只邀公侯府的夫人与小姐如何?只是这每家未必只有一位小姐,倘若一位夫人带数位小姐同来,其间若生出什么嫌隙事端,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天家轻笑一声,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说的倒是轻巧,京里这些公侯人家,你又认得几家?” 景贵妃微微鼓起腮,声音娇柔。 “官家打趣臣妾!官家又不是不知,臣妾不是京中人士,和这些公侯素无往来,哪里认得?” 天家朗声笑起来。 “朕哪里舍得打趣棠儿。” 他慢慢同她介绍。 “本朝有八座公府,十五座侯府,八位公爷多是蒙受皇恩荫庇,而各位侯爷皆是朝中手握实权之人,算下来,光是各府夫人便有二十几位,若每家再带一位小姐啊,” 天家笑得更深。 “怕是这四十多位女眷,够棠儿费心接待了,这好酒好菜置办下来,花销可是不小呢,而后宫一应账目开销,都是皇后在掌管,棠儿打算如何处置?” 天家依旧含笑问。 “再者,公府之中有一两位守礼传统的老夫人,棠儿这如花年纪,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 景贵妃面上瞬间满是委屈之色。 “官家分明是存心拿臣妾打趣!明知皇后殿下已经驳了臣妾的请求,此刻又提起这些!” 她稍稍坐直身子,却又被天家一把拉回怀中。 “官家又不是不知,臣妾最不擅长同这些老夫人周旋了,分明是给臣妾出难题!臣妾不办了,惠和的百日,只要有官家陪在臣妾身侧,已经足够了。” 天家听着她赌气的话语,掌心扣在她腰间。 “棠儿最喜热闹了,怎可为这点小事就说不办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景贵妃白皙的颈侧,景贵妃怕痒缩了一下。 “惠和此生唯有这一次百日之喜,你当真不愿为她庆贺一番?朕可命人将宴席安置在后苑煦和殿,那里殿宇开阔,花木环绕,定然合你心意。” 话音停下,眼眸中闪着别眼神色。 “不过此刻,朕更想办些正事。”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稳步朝寝殿深处走去。 景贵妃脸颊发烫,娇羞偎在他肩头。 殿内帘幕轻垂,芙蓉帐暖,一室风月柔情。 第182章 冲突 天家起身拢了拢衣袍,望着趴在卧榻上,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笑意盈盈的景贵妃。 “此事你不必忧心,朕自会同皇后说,只是惠和百日将近,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景贵妃以手托腮,抬眼望向他。 “官家不必费心了,皇后殿下已回绝臣妾,哪里有轻易更改的道理?臣妾晓得官家体恤,可她终究是中宫皇后,臣妾不愿让官家夹在中间为难。” 天家挑了挑眉,重新坐回榻上,静静打量着她。 “怎么忽然懂事了?想来你心底,定是盼着朕去找皇后理论,替你争一争吧。” 景贵妃微微支起身子,身型像一只慵懒的狐狸,语声娇软。 “臣妾可没有,官家莫要冤枉臣妾!就算皇后殿下看在官家面上应下,心中必是不甘,旁人看去,倒像是臣妾借官家逼迫于她,若是皇后因此对臣妾心存芥蒂,反倒要累官家落个偏私的名声。” 天家轻哼一声,站起身。 “若是朕想要为惠和办这百日宴呢?反倒你这个做母亲的不上心。“ 他朝殿外望了一眼。 “罢了,朕去问问皇后的意思,你理好衣裙,自行回宫吧。” 景贵妃往榻内侧挪了挪,语声夹着几分委屈。 “人人都说皇恩浩荡,轮到臣妾,竟轻易就被抛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 “君心本就难留,臣妾又何故一往情深?只是臣妾此刻衣衫未整,不便起身行礼,还望官家勿怪。” 天家无奈摇头,上前附身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淘气。” 转头朝门外高声吩咐。 “知节,调凤檐过来,送贵妃娘娘回宫。” 他再垂眸看向榻上的人。 “这下可满意?二十四名辇官抬舆,这样体面,便是皇后也难得用一回。” 景贵妃心中惊叹,这凤檐代表着极大恩宠,可面上还保持镇定,微微撇着嘴。 “官家好坏!这样的铺排,是将臣妾推作后宫的靶子!宫中诸位姐妹,怕是要记恨上臣妾,官家可要护好些。” “你啊你。” 天家笑着摇头。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这娇软功夫,真叫人爱不释手。” 上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放宽心,其余妃嫔,大可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景贵妃偏过头,任由他捏着,白皙面颊很快染上了浅红。 “那可不成,后宫诸位皆是姐妹,怎可厚此薄彼?” 天家笑意不减。 “这么说来,棠儿是要朕雨露均沾才好?” 景贵妃嘟起嘴,轻轻挣开他的手,将脸埋进锦被里。 “不和官家争辩了,臣妾笨嘴拙舌,说不过您。” 恰在此时,知节在殿外回禀。 “启禀天家,檐舆已备好,停在殿外了。” 天家朝她伸出手。 “棠儿可要随朕出去瞧瞧这凤檐?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景贵妃脸上爬起绯红,伸手搭上天家掌心,被他轻轻扶着起身。 她连忙先抬手拢好散乱的披发,又细细整理了身上衣裙。 天家含笑望着她这副娇羞模样,握起她的手腕,一同往殿门口走去。 第183章 滋事 殿内其他宫人皆是一惊不敢做声。 闻声赶来的宁嬷嬷见自家宫婢捂着脸,丽妃身侧那名女官正得意地站在一旁,心中已猜出来大半。 她没有贸然上前争执。 端坐于此的终究是妃主子,她不过一介嬷嬷,若是冲动争辩,反倒助长丽妃的气焰。 宁嬷嬷快步上前,伸手将那宫婢护在身后,神色故作惊惶。 “丽妃娘娘!怎可在奉华宫内责打宫人!真儿虽是奴婢,可这是我们奉华宫的地界,并非娘娘的禧秋殿,娘娘在此责打我宫中人,这不就是打我们家娘娘的脸面吗?” 丽妃微微眯起眼,抬手轻吹了吹指甲,语气漫不经心。 “倒是忘了,奉华宫里还有你这能言善辩的嬷嬷,本宫问责一个宫婢,何时轮得到你来多嘴?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妹妹好大的口气,跑到本宫的奉华宫,还责罚本宫手下的人,本宫竟不知,妹妹竟如此清闲。” 怀抱着惠和的景贵妃,自殿后笑着缓步而出。 丽妃见状,懒懒起身行福礼。 “姐姐万福,可莫要见怪,不过是你这宫婢出言顶撞,本就该受罚,妹妹替姐姐管束一番罢了。” 景贵妃一手轻轻拍哄着怀中女儿,神色平静看向她。 “好啊,本宫这宫里有数十名宫婢,妹妹大可一并替本宫教训,待到官家召见之时,本宫便去官家与皇后面前哭诉,说妹妹目无尊卑,无视贵妃的位份,不知妹妹到时要如何自处?” “你!” 丽妃秀目一瞪,直起身,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姐姐如今得了公主,越发懂得讨官家欢心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只可惜妹妹这肚子不争气,想要个孩子,终是求而不得呢。” 这话惹得景贵妃低笑出声。 “妹妹姿容本是俏丽,只是不得官家垂怜,故而无缘生养,妹妹也不必灰心,若是愿意,去做乳母抚育皇子公主,倒也算一份好差使。” 丽妃咬着牙,咽下这言语里的羞辱,冷声回应 “我还当姐姐是有何等要紧事要处置,原不过是哄公主,这本有奶娘照看,姐姐又何必在妹妹面前,演这母女情深的戏码?” 景贵妃也不恼,低头哄着怀中的公主。 “惠和,你瞧瞧丽妃娘娘这气急的模样,她自己腹中无望,反倒看着你眼热呢,来,同娘娘招招手,叫她好好瞧瞧。” 景贵妃侧过身,轻轻握住惠和的小手,向着丽妃挥了挥。 惠和趴在景贵妃怀中,对着丽妃露出甜甜的笑。 景贵妃抬眼看向丽妃,笑着开口。 “没错,本宫就是母女情深啊,妹妹能如何?你有所不知呢。” 景贵妃无奈摇头浅笑着。 “惠和一刻都离不得本宫,只要本宫在身侧,她就能安安稳稳,不哭也不闹,倒是妹妹没有这牵肠挂肚的‘负担’,也是省事了许多呢。” 景贵妃又轻轻拍了拍惠和的脊背,缓缓开口。 “即便是有奶娘照料,母子间这份牵绊终究是旁人替代不了,宁嬷嬷,稍后带着真儿下去敷药,脸上留着掌印可不好看,也好叫妹妹学学,我们奉华宫的规矩。” 宁嬷嬷闻言离开了护着的真儿,向丽妃微微屈膝。 “丽妃娘娘,得罪了。” 景贵妃淡淡看向丽妃,声音柔和。 “妹妹也该好好学学,若是日后你的宫人受人欺辱,该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宁嬷嬷迈步走到那名女官跟前。 女官还在错愕之际,宁嬷嬷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打完之后,宁嬷嬷向那女官垂首福了一福,才退回到原处站定。 眼见贴身女官当众挨了耳光,丽妃整个人彻底怔住,一时懵在原地,全然没回过神来。 景贵妃脸上继续挂着笑,淡淡提点。 “看来妹妹还是没学明白,那宁嬷嬷,再示范一次。” 宁嬷嬷躬身领命,再度上前。 那丽妃身边的女官才吃了一亏,此刻反应极快,当即伸手攥住宁嬷嬷的手腕,声色厉怯。 “你敢动我?我乃是丽妃娘娘身边!” 话音未落,宁嬷嬷空余的手扬起,另外狠狠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清脆利落。 宁嬷嬷神色平静开口。 “我家娘娘命奴婢示范奉华宫的规矩,岂容你在此聒噪造次。” 第184章 规矩 丽妃踏出奉华宫门,看向身侧脸上印着清晰掌印的女官,心头怒火翻涌。 “你瞧瞧你,本宫本想着叫你去立规矩,到头来反倒被人拿规矩教训了一顿,实在不争气。” 女官满心委屈,却只能低头请罪。 “奴婢知错,全是奴婢的不是。” 丽妃斜睨她一眼,低声吩咐。 “待到了端和宫,你要哭得凄惨些,借皇后娘娘之手压一压景贵妃,本宫就不信,她一个贵妃,还能爬到皇后头上去。” 一行人抵达端和宫前殿,守在门口的知节立刻上前行礼,径直将人拦下。 “丽妃娘娘,天家在内与皇后娘娘议事,现下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丽妃看向知节,戾气收敛,语气软了下来。 “知节大人,本宫并非外人,还请大人通融一二,本宫着实有要事禀奏皇后娘娘,恰逢官家也在,正好一并禀明,交由官家定夺。” 知节回头望向殿内,略一犹豫,再度躬身回禀。 “娘娘,并非是臣刻意死守规矩,只是天家才摆驾至此,帝后正叙话闲谈,娘娘不妨在此稍候片刻?” 丽妃抬手理了理发髻,压下心头急躁。 “就依大人所言。” 彼时殿内,天家抵达端和宫时,示意知节无需通传。 迈步入殿,只见皇后正手持银匙,小口啜饮着粥品。 皇后瞥见殿中人影,连忙起身,看清是天家后,屈膝行礼。 “不知官家驾临,臣妾未曾远迎,还望官家恕罪。” 天家摆了摆手,径直落座御座后,温声开口。 “今日倒是难得,之前还听闻你食欲不振。” 他目光扫过碗中清粥, “这素粥未免太过寡淡,可要添几碟小菜?” 皇后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柔声回禀。 “多谢官家体恤,这粥也是勉强才能咽下几口,若是多食,便会反胃呕吐。” 天家语气带着体恤。 “你身怀有孕,往后这些虚礼就尽数免了,动辄躬身行礼,于胎相无益,不过今日可有太医或司药前来请脉调养?” 皇后轻轻点头。 “今日孟司药已经来过,脉象仍很平稳。” 天家静静听着,御药内局听到的下血之症,又一次在心头揪起。 他抬眼看向皇后:“皇后且坐,朕今日前来,是有件要事与你商议。” 皇后由福祺扶着落座,抬眼浅笑着。 “不知官家有何要事?” 天家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再过几日便是惠和的百日,朕想着,邀宫外一些命妇女眷入宫,一同热闹庆贺。” 皇后心中了然,想来必是景贵妃去求过官家。 面上神色分毫未变,转头吩咐福祺。 “官家已坐在此处,怎还不上茶?速速去为官家烹茶。” 福祺刚要躬身退下,邓嬷嬷便捧着茶盘入内,屈膝行礼。 “回禀皇后,茶方才煮好,耽搁些许时辰,还望天家海涵。” 邓嬷嬷将茶盏奉至天家面前。 天家抬手端起,密云龙的兰蜜香扑面而来。 他浅浅抿了一口,并未抬眼,语气淡淡地接着问。 “皇后尚未回朕的话,听闻此前,你回绝了惠和的百日宴?” 皇后笑意温婉,从容应答。 “回官家,正是,臣妾唯恐贵妃铺张奢靡,引得各宫效仿,是以驳回了。” 天家垂眸轻吹盏中茶汤,语气平和。 “那皇后可有妥当法子?公主百日是宫中盛事,宫里可是鲜少有大张旗鼓庆贺之事,朕记得上一次这样隆重的排场,还是太子周岁之时。” 言罢,他抬眼轻瞥了皇后一眼。 “待到日后,皇后腹中景徽百日,莫非你也打算简办?终究是本朝嫡出公主,原也该热闹风光一番。” 天家轻哼一声,又抿了一口茶汤。 “再者说,公主与公主之间,地位本就不同,能这样隆重操办的,除了惠和,便只有你腹中的景徽,皇后应当掂量清楚。” 皇后浅笑着点头。 “臣妾自然知晓惠和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只是妹妹并非京中出身,若是贸然邀来一众京中女眷,反倒叫她局促不安,不如臣妾稍后拟一份宾客名单,多选世家大族的命妇,交由官家御览,您看可行?” 天家指尖轻轻叩击案面。 “不必这样麻烦,本朝公侯世家的女眷,足够她应酬了,你既为中宫,那日若无大碍,也一同到场吧。” 皇后掩唇轻笑推拒。 “官家休要取笑臣妾,臣妾若是在场,众位命妇只会以为是臣妾一手安排,反倒抢了妹妹的风头。” 这时知节立在殿门外躬身回。: “回禀天家,皇后娘娘,丽妃娘娘在殿外等候多时,称有要事禀奏,已经候了片刻。” 天家眉头皱起。 “她来做什么?不好好生待在自己宫里,反倒来扰皇后安胎?” 皇后却始终含笑相劝。 “许是丽妃妹妹当真有事,官家不妨传她进来一问。” 天家冷哼一声,微微抬下巴示意知节传召。 知节立于殿外高声唱喏。 “宣丽妃娘娘进殿。” 丽妃入殿,即刻换上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官家!皇后娘娘!求二位为臣妾做主!” 这样的当众哭闹,只叫天家心中烦厌,觉得她全无分寸,冷声呵斥。 “成何体统!只知一味啼哭,如此哭嚎像什么样子,眼泪收回去!” 遭天家训斥,丽妃脸上委屈的神情瞬间僵住。 一旁皇后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不知丽妃有何等要事,非要打断本宫与官家叙话?” 丽妃屈膝福身,哽咽着。 “求官家、娘娘开恩!景贵妃行事逾制无礼,竟私自乘坐凤檐回宫,臣妾好心前往奉华宫劝诫,谁料她口出恶言,还责罚臣妾身边女官。” 说罢她一把将身侧女官拉上前。 “官家娘娘请看,臣妾这女官的面颊,已经被打得红肿。” 天家扶着额头,无奈开口。 “这样的小事,何必来惊动皇后?她乘凤檐又如何?” 皇后神色平静,微微垂首。 她心中清楚,凤檐是极高规制的辇舆,凭景贵妃自身是无权动用的。 贵妃性子虽张扬,骨子里却懂得守分寸,此事必然是官家特许。 可丽妃,竟还以为抓住了景贵妃的把柄。 皇后心底暗自摇头。 堂堂公府之女,竟这样不识大体,妄图凭这件事扳倒景贵妃,行事未免太过冒进。 原先还想着,或许可将她视作同盟,一同制衡贵妃,如今看来,是万万不能了。 皇后眸光闪动,捉住丽妃话里的漏洞,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平缓。 “丽妃,本宫倒是疑惑,若贵妃在宫中已先当众出言羞辱于你,又为何偏偏责罚你的宫人?这其中,莫非是有什么误会?” 说罢她转头望向天家,言辞得体。 “官家,此事发生在奉华宫内,若是即刻传贵妃前来对峙,二人各执一词,无从分辨啊。” 第185章 请帖 天家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丽妃,暗自叹了一口气。 若非是看在威毅公的颜面,凭她这愚钝短视的性子,如何能稳坐妃位? 可她全然看不清局势。 只瞧见景贵妃乘坐凤檐回宫,却不问前因后果,自以为攥住了天大的把柄,贸然前来告状。 眼下百日宴章程尚未敲定,她这一闹,反倒打乱了他与皇后的议事节奏,徒添烦乱。 天家面色沉冷,厉声斥责。 “在此哭嚎不休,成何体统!速速回宫待着,朕与皇后还有要事商议。” 丽妃掩着唇,急切辩驳。 “官家!逾制可是大罪!先前您姑母乘六驾之事就引得朝野诟病,此事若是再宣扬出去,朝中言官必定紧抓不放啊!” 闻言,天家脸色愈发阴沉,勾起一抹冷笑。 “好得很,如今连你也敢来指点朕如何治国理政?若言官只会揪着后宫鸡毛琐事大做文章,那他们这顶乌纱帽,也不必戴了,怎么?你表兄廖大人先前被贬斥,教训还不够深刻?” 天家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头,目光盯向她。 “莫非丽妃是打算修书给家中,拿景贵妃乘辇一事大做文章?” 丽妃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官,官家!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看不惯贵妃跋扈,凤檐本是皇后才可享用的规制,她怎能,” 天家微微眯起眼,淡淡打断。 “倘若朕告诉你,这辇舆,是朕看贵妃今日伴驾有功,特意赏的,你又当如何?” 丽妃睁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难怪贵妃可以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还叫她尽管去告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官家的旨意。 那她今日这番举动,竟是在天家面前自导自演一场笑话。 丽妃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内青砖。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缓声劝慰。 “你心中记着朝堂宫规本是好事,错就错在不曾查清原委,便贸然前来攀扯贵妃,此事,本宫也没法替你求情。” 天家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抬手挥了挥。 “退下吧,莫在此处碍眼。” 丽妃由着女官搀扶起身,失神行过礼,躬身退了出去。 天家转头看向皇后。 “皇后,我们继续方才的话题,你打算以何等规制筹办这场百日宴?” 皇后依旧从容推让。 “自然是官家定夺,臣妾自当尽力配合。” “既如此。” 天家站起身,扬声吩咐。 “知节,草拟请柬送往各公侯府,后日午时,命各家公侯夫人携嫡女入宫赴宴,地点就定在后苑煦和殿。” 听见煦和殿与嫡女二字,皇后抬起眼眸,心中暗自思索。 官家只邀各家嫡女,倒是周全妥当。 世家子女嫡庶混杂,人多口杂最易生是非,各家主母本也更愿带嫡女露面赴宴,此举可免不少闲言风波。 只是这煦和殿,是后苑规模最盛,最为恢宏的殿宇,用来给惠和公主办百日宴,着实太过铺张了些。 她稍作迟疑,轻声进言。 “只是官家,煦和殿会不会过于富丽了些?是否另择别处宫殿?” 官家转过身看向她。 “怎么?皇后的意思,是叫这些命妇挤在略显狭小殿宇之中?日后朝外议论,反倒要说皇家小气,朕可不单是为公主着想,此番赴宴的女眷,算下来也有四十余人。” 皇后识趣闭了嘴。 “官家思虑周全,是臣妾妄自揣测了。那午膳的安排,是按每人三菜一汤的标准备下吗?” 天家低头略一思忖。 “不必一上来就摆满菜品,若是单纯赴宴用午膳,又怎能凸显公主百日的喜意?那与寻常阖宫家宴又有何趣?不妨叫各家命妇各自携一道菜品入宫,看公主偏爱哪道,你觉得如何?” 皇后轻轻摇头,温声否定。 “官家,幼儿肠胃娇弱,就算每样只尝一小口,也极易积食,还请您三思。” “那还不简单?” 天家来了兴致,扬声唤知节上前。 “令公侯各家,各备一道菜肴入宫,所有菜品先行查验,再交由贵妃品评甄选,从中选出两道上品。” 他顿了顿。 “公府取一道,侯府取一道,呈献给公主,余下的菜肴,便供赴宴女眷赏味,各家既想争个高下,自会令府中厨下各显本事,倘若有人心怀鬼胎,在吃食上动手脚。” 天家扬起笑意,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那自有由头株连查抄,他们累世积攒的财富,正好充盈国库。” 皇后听着心头一惊,抬眼细细看向他,只觉是第一次看懂眼前人。 天家才逾弱冠一年,长久在各方势力的庇护之下韬光养晦。 她从前一直以为,官家只是心性爱玩、没有定见之人,可此刻才知晓,他心思竟深沉至此。 想来他早已对朝中一众安养的公侯心存不满。 这场宴席,明是庆贺,实则是敲打与试探。 各家若是安分守己,便可相安无事,但凡有人敢动歪念头,就会被皇权一口吞噬。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 “官家,本是公主百日的喜宴,这样的评比甄选,公侯命妇心中会不会惴惴?会不会失了庆贺本意。” 官家抬手理了理衣襟。 “不过是宴席上一桩助兴的乐事罢了,她们心中若无鬼,又何需惴惴不安?请柬之上,也只会写令各家备一道膳食入宫,同沾公主百日喜乐而已。” 他抬手轻拍了拍知节的肩膀,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这帖子该如何写吗?想来,不必朕亲自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