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意的花园》 1、花燃山 立夏之后,天气越来越热。 从教学楼出来,柏意被灿烂过盛的阳光照得晃了眼。 她一只手举到额前,眯着眼适应光线,另一只手正将手机贴在耳边,听里面传来姨母焦急又惭愧的声音:“……你姨父出了车祸……” 柏意心脏一沉。 “……现在在医院准备动手术,但是对方没钱,保险要走流程,我们得自己先垫付手术费……”姨母欲言又止。 十岁那年,柏意母亲因病去世,父亲没多久扔下她一走了之,是姨母姨父养她长大。 姨母姨父家并不富裕,在农村做水产养殖,规模不大,看天吃饭,要养柏意和自己的一双儿女,日子过得紧巴巴。 好在柏意很争气,从乡村小镇考进了大城市的好学校,高考毕业那个暑假,她就靠做家教攒够了第一年的学费,之后学费生活费都靠奖学金和做兼职,没再要过姨母家的钱。 姨母常常给她打电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偶尔给她发几个红包,乐呵呵地说,再过两年等弟弟妹妹也上了大学,家里也就熬出头了。 本以为日子总算要苦尽甘来,结果上个月,姨母和她打电话时,没忍住哭腔,在柏意的再三追问下,姨母说,姨父跟别人学着做投资,不仅用上了全部的存款,还借了亲戚朋友的,结果所谓投资是诈骗,血本无归。 不仅钱赔了,家里还被亲戚闹了一阵,几乎断绝关系。 当时挂了电话,柏意给姨母转了两千块钱,姨母没收,说她自己还有点积蓄,足够家里开支一段时间,再想办法挣钱。 “姨母,你别急,”柏意稳了稳心神,说,“手术费还差多少?” 她走到学校道路旁的绿树荫下,正值中午下课,学生们鱼贯而出,和朋友们快活地讨论午饭吃什么,有的准备去学校食堂,有的打算出去吃,还有社团聚餐活动……每个人都好似无忧无虑。 柏意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存款,她之前攒了一些钱,本来以为这学期最后一个多月不用上课兼职两头奔波了。 姨母哽咽了一声,说:“还差五千。” 柏意稍稍松了口气,之前攒的生活费加上不到紧急时刻不准备动用的小金库,差不多够:“行,我给你转过去。” “意意,那你怎么办?” “姨母你放心,姨父的身体要紧,”柏意笑道,“我还有一点存款,够吃饭的。” “唉,是姨母没用……意意,你再坚持几天,等到保险赔偿一下来,我就把钱转给你。” * 柏意回到宿舍,被冷气吹了个透心凉。 天气刚热一点,室友们便按捺不住,把这老旧的空调开到了最低温。 室友徐子晨在看动漫嗦酸辣粉,另一个室友程汐窝在暖和的被窝里和男友煲电话粥。 看到柏意回来,徐子晨跟她打了招呼,说:“上个月电费和宜交了,截图在群里,a一下大概一人二十,你转给她就好。” “行,”柏意顺口问道,“和宜呢?” 徐子晨说:“忙学生会的事去了。” 程汐突然从床上的遮光帘探出脑袋来:“柏意,你之前不是让我们推荐防晒霜吗,我给你推的那款最近两套八折!很便宜!你跟我拼吗?” 柏意心中一动,问道:“多少钱?” 程汐说:“打完折一百六!” 柏意的心不动了,她遗憾道:“我出门还是打我十八块钱的遮阳伞吧。” 程汐很想争取一下:“这个牌子真的很好用的,防晒强劲,细腻不黏,涂完化妆底妆也不会浮粉,而且平时不打折,难得有活动……” 她说了一大堆,柏意没吭声,徐子晨乐滋滋举手了:“我拼我拼!” 【[xx银行]您的账户3214于5月14日12时31分向微信转账支出人民币20.6元,可用余额367.12元。】 给姨母打完钱,交完电费,卡里还剩三百多块,饭卡和水卡里没剩几块钱。 怎么也不可能只靠这三百多过完这学期了。 柏意不怀疑姨母说保险下来就把钱转回她的心意,只是车祸手术不是小事,接下来住院换药都要钱,更何况一家人还要吃饭生活,而且保险理赔流程复杂,也说不好钱款什么时候能到账…… 她再找找兼职吧。 …… 柏意口碑不错,很快接到两个家教,辅导的都是初中女孩儿的数学,连轴转了起来。 临近期末,各种作业、活动、实训……柏意每天下了课去家教,来回通勤两个小时,回了宿舍抓紧时间洗漱,然后熬夜做作业、写报告、家教备课,好不容易睡下,似乎只是刚沾枕头,闹钟就响了,睁眼就是早八。 两个星期下来,她消瘦不少。 端午放假前,姨母给她打了一千块,说是理赔不太顺利,还在和保险公司谈,她先找远房亲戚朋友借了些钱,让柏意收了,好好吃饭。 柏意回电话过去,问道:“姨父怎么样了?” 姨母的嗓音疲惫,但没之前那么崩溃了:“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有几个地方骨折,好在没伤及要害,手术挺成功的,这段时间住院观察,恢复得也不错。” “那就好,”柏意说,“姨母,钱我就不收了,留着给姨父交住院费,你再和姨父吃点儿好的补补身体,不用担心我,我这里吃饭的钱是够的。” 姨母“哎”了一声,又有点想哭的意思。 柏意赶忙转移话题:“端午放假我就不回去了,快期末了,有不少作业要做。” 挂了电话,柏意看着面前的电脑,无声地叹了口气。 电脑是她大一省吃俭用买的二手,刚到手时用起来还不错,今年开始越来越卡了,跟姨母的电话打完了,眼前的文档还没打开。 “柏意……”顾和宜的声音从她对面的上床传来。 柏意一愣,回头道:“你在宿舍啊。” 明天放端午,徐子晨回家了,程汐和男友旅游约会去了,她还以为和宜也不在。 “我下午回来的,睡了一觉,才醒,”顾和宜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看你最近早出晚归做兼职,是家里出事了缺钱吗?” 柏意也迟疑了一下,才说:“已经没事了。” 顾和宜抿了抿唇。 两年舍友朝夕相处,彼此的情况大致清楚,柏意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但她从不显露这一点,和同学们正常交往,偶尔聚餐,只是在上学需要、同学相处之外的费用,她能省则省。顾和宜能感觉到,柏意绝不想要同情和可怜。 “没事了就好,”顾和宜调整了语气,笑嘻嘻道,“但是赚钱嘛,总不嫌多,我这里有一份有点特别的兼职,要不要给你推荐一下?” 确实,谁嫌钱多啊。这句话说到了柏意的心坎上,她好奇问道:“什么‘特别’的兼职?” 顾和宜说:“我哥认识的一个富二代,热爱艺术,喜欢画画,最近说是缺乏灵感,想找模特。” 柏意说:“画画的……模特?” “对,”顾和宜说,“不过他要求很高,找了快一个月,少说见过百十号大美女了吧,硬是没看中的。” 柏意笑笑:“那我肯定也不行。” “瞎说,你很漂亮!”顾和宜说着,心里又有几分可惜,柏意的底子毫无疑问是好的,线条流畅的鹅蛋脸,柳叶眉,桃花眼,只是她平时不打扮自己,生活又很辛苦,憔悴得少了几分颜色。 柏意笑道:“谢谢你的夸奖,但和宜,我们也要实事求是……” “不是不是,这不是重点,”顾和宜打断她,“你听我说!” “好好好,你说。” “这个富二代出手很大方,每个去面试的女孩他都会给一千块红包!” 柏意怀疑自己听错了:“去面试,就有一千?” “对!” “就只是面试?” “是的,”顾和宜说,“就是让他看一眼,看有没有他想要找的‘感觉’,我哥跟他是高中同学,跟我保证他人挺好的,不过就是……嗯……” “怎么?” 顾和宜话音压低了些:“那个富二代,年前出了场车祸,腿残了,现在坐轮椅呢。可能就因为这个,脾气有点古怪。” “哦……”柏意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家教时薪一百,一周排四节课能挣八百。要是去面试就有一千的外快,接下来她的生活能宽松很多。 顾和宜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他家真的巨有钱,我哥说,要是能找到合他心意的模特,每个月工资给开个好几万不成问题……” 柏意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一千块”“一千块”“面试一趟一千块”,她眨眨眼,抬头问顾和宜:“在哪儿面试呀?” * 面试地址距离柏意的学校有点儿远,地铁要转线,出来还要再坐一趟公交。 柏意望着公交车窗外飞驰的景色,心想,怎么好像要往荒郊野外去了? 怪不得顾和宜原本想和她哥一起送她来。 只不过这提议被柏意拒绝了,她又不是小孩子,这两年做家教和其他兼职,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还有勇斗无良老板拿回属于自己工资的经历,真没怕过事儿。 很快,公交车到站。 柏意沿着手机上的导航路线,走了最后一段路,最终在一间庭院前停下脚步。 漆黑的雕花铁栅栏院门上攀生着粉红色蔷薇,往里看,玫瑰、茉莉、虞美人……以及许多柏意认不出来的花草树木,在夏日灿烂阳光下蓬勃肆意地疯长。满园翠绿中点缀着大片浓墨重彩的不同花色,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隐隐幽香。 庭院门边古朴的砖红墙壁上嵌着金色门牌:花燃山1号。 2、面试 没错,就是顾和宜给她的地址。 柏意深呼吸一口,略微整理了一下仪表,按下可视对讲门铃。 刚响了两下铃声便停,传来人声:“谁啊?” “我是来面试的,”柏意想起顾和宜哥哥的名字,补充道,“顾和卓介绍来的。” “噢,柏小姐是吧?” “是的,是我。” “请稍等。” 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妇女来帮柏意开了院门,引她往里走。 这座花园目测有上千平,繁荣茂盛极了。穿过花园,是人造的小桥流水景色,有假山,竹林,小亭子,很中式。过了桥,就是别墅正门。 左手边是会客厅,右手边是茶室,在门外就能看见里面宽敞明亮的布景,只因这一整面都是澄澈透明的巨大落地玻璃窗。 进门,在玄关换了拖鞋。 柏意最先注意到的,是脚下的地毯,厚厚一层,非常柔软。 “柏小姐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茶、咖啡、果汁……可乐雪碧也有的。” “水就好了。”柏意礼貌道。 对方便给她倒了杯温的白开水,让她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明先生还在午睡,你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 柏意点点头:“好的。” 等待的氛围有些许尴尬,柏意只好时而低头玩手机,时而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的景色。 真漂亮。 外面天气闷热,别墅里却是极为舒适的恒温。 这里很适合学习啊,柏意心想,看书看累了,眺望这样的花园放松眼睛,也太惬意了。 等了半小时,别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顾和宜发微信问她:【怎么样怎么样?】 柏意回:【没怎么样,还没见到人呢,说在午睡。】 顾和宜发了个愤怒的表情包:【明明约的下午两点,这人没时间观念啊。】 柏意想,富二代么,有钱任性吧。 她没把这句话往聊天框里发,而是说道:【不过他们家花园很漂亮,在这里多待会儿看看风景也不错。】 “先生,你醒了?” 伴随这如同惊雷的一声,柏意蓦然回首。 离她不远的地方,穿着宽松白色棉麻长袖衬衫和长裤的年轻男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他的头发像是许久没有修剪,留得有些长了,发色极黑,衬得他肤色尤为苍白。凌乱刘海发丝下,鼻梁高挺,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她。 柏意的手攥紧,又松开,起身道:“你好,我是来面试模特的柏意,柏树的柏,如意的意。” 话音落在了地上,沉寂两秒。 男人转头问道:“张姨,下午茶备好了么?” 张姨迅速答道:“备好了。” 红包也备好了,就捏在手里,流程张姨早就熟了,先生看一眼,不满意,她把红包给人家,送人出门,先生自己吃下午茶,吃完有精力就画会儿画,没精力就回房休息。 柏意目光落在他身上,暗暗度量着,他应该挺高,手长脚长,衬得轮椅都显得有点儿小了,身材瘦削,衣服有些空荡荡的感觉,放在轮椅把手上的手指骨节清晰,下颌更是刀锋一样利落的线条。 “去花园,”他的脸转过来,看着柏意,命令式的语气说,“你和我一起。” 柏意神情平静:“好的。” 张姨倒是吃了一惊,赶忙把红包塞回抽屉,叫了管家一起,把下午茶布置到花园去。 电动轮椅运行时是静音的,轮子碾过柔软厚实的地毯,更是悄无声息。 进出门有无障碍通道,通往花园的小路也平整极了。 外面起了风,柏意感觉没来时那么热了,这样露天吃下午茶,也挺舒服。 还得是有钱人会享受啊。 桌椅已经摆放好,铺着雪白带刺绣的桌布,上面放着一碟碟精致的中式点心、西式甜品和应季水果。大约因为今天是端午,桌上还有各色口味的粽子。再就是两只白瓷茶盏盛着香气浓郁色泽澄亮的红茶,分别放在明涧和柏意面前。 张姨和管家离开,把空间留给二人。 柏意坐下,看着对面的男人。 风吹开他额前的头发,露出英挺深邃的眉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柏意:“……?” 算了,挣钱哪有不遇到奇葩的。 柏意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 他嗯了一声,说:“我叫明涧,日月明,独怜幽草涧边生的涧。” 柏意微笑:“很高兴认识你,明先生。” 明涧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能把头发解开我看看么?” 柏意说了句“可以的”,伸手摸向脑后,动作忽然一顿,有点儿发窘。 她的头发很长,出门时为了凉快盘起来了——用一支笔当簪子盘的,本来想见人时再把头发放下来,结果忘了。 垂下眼帘,暗暗抿了下嘴唇,柏意取出插在发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顺了顺头发。 黑亮的长发瀑布一样流泻而下,一直快要垂到腰际。 她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原先只是普通大学生的感觉,长发一散,顿时多了些不同寻常的韵味。 背后是色彩浓烈的花园盛景,阳光照得她皮肤白皙通透,发丝熠熠生辉。 安静片刻,明涧问道:“你多大了?” 柏意回答:“二十一。” “还在读大学?” “嗯。大三。” “哪个大学?” “江大。” “什么专业?” “会计。” 明涧沉默了一会儿。 柏意直视他:? 明涧垂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才重新出声:“时间宽裕么?” “嗯……嗯?”柏意不确定这是不是被拒绝前的例行询问,停顿了一下,老实回答,“周一周五白天都有课,快期末了作业也多,还有两份家教的工作,分别在周二周三周六周日晚上。家教课这个月中结束,期末考在月底。” “暑假怎么安排?” “放假要先回老家一趟,其他的,暂时没安排。” “明天呢?” “明天白天没事,晚上有家教课。” 问答到这里,柏意心里隐约有了预感,自己好像要得到这份兼职了。不过,那一千块红包还会给吗? 果然,明涧说:“那明天白天来吧,之后……暑假前,每周日来。” 柏意坐直了,抿了抿唇,问道:“工资怎么算?” “你先吃点点心,喝点茶,”明涧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我让律师拟个合同。” “好。”柏意捧起茶盏,先喝了口茶,又去试点心。 柏意不愿意浪费,一个点心完整吃完,才去尝另一个,没吃两个就饱了。不像明涧,这个咬一口就放下,那个挖一勺就不再动,都是浅尝辄止。 她暗暗腹诽有钱人就是浪费,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柏意头发糊脸,连忙扒拉住乱飞的发丝,在手里握拢。 等这阵风过了,才松开。 顺手又理了理头发,柏意摸了摸刚才放到口袋里的笔,犹豫要不要重新挽起头发。 这时只见面前的明涧缓缓挽起袖子,那骨骼分明的白皙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皮筋,他取下来,递给她:“头发扎起来吧。” 柏意:“谢谢。” “你的头发很漂亮。”她扎头发时,明涧看着,忽然说。 柏意忍不住问:“你是因为我的头发才……?” 明涧嗯了一声。 柏意用皮筋把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掂着那沉甸甸的重量,下意识道:“那我不能剪它了。” 明涧:“为什么要剪?” 柏意笑笑:“我的发质不错,再留长一些,剪下来能卖一两千呢。” 明涧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低头快速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不到十分钟,管家带着新鲜打印出来的合同过来,一式两份。 柏意仔仔细细地看合同。 合同写得清楚简洁,没什么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话。 有一条加粗的要求:合约期间,乙方不得擅自处理自己的头发,包括但不限于染发、烫发、剪发…… 柏意唇角弯了弯,她确信,这条是他刚才发信息让律师新加的。 除此之外,柏意看得最认真的就是工资。 这是一份“试用”合同,工资一万,时间从明天6月1日至6月30日,要求她至少来花燃山1号五次,柏意算了一下,明天加上六月剩下的四个周日,刚好五次。 好多钱啊。柏意眼睛发亮。 她咬住嘴唇,提醒自己要清醒,要理智,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再问了明涧几个问题,确认没有歧义后,才填好所有的信息,然后签名。 接着和明涧交换,把另一份也签了。 明涧的字锋利遒劲,显然练过,柏意的字迹工整,更学生气。 签完,明涧把他那份合同收起来,目光扫过满桌糕点,问柏意:“你还吃么?” 柏意摇摇头,明涧对旁边的管家说:“赵叔,茶点都处理干净,送柏小姐回去吧。” 处理? 柏意有点儿惊讶和纠结:“这些……要扔了吗?好几个都没动呢……” 明涧拧了下眉,有点不耐烦地对管家说:“把这些没动的给柏小姐打包回去。” 说完,他径自离开,把柏意丢在了花园。 进了自己的房间,明涧才吐出一口发颤的气,按住了从柏意看合同时就开始痉挛抽痛的腿,在轮椅上蜷缩起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疼痛才慢慢消退。 明涧缓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十分钟前,管家给他发了消息:【司机送柏小姐到了江大校门口,看她进去了。】 附带一张她的背影照。 手里拎着装满点心的纸袋。 阳光洒在她身上,轻盈又明亮。 3、蜀葵 柏意回了寝室,准备把点心分一份给顾和宜时,在纸袋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她愣了愣,带着点儿迷惑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千块钱。 红包! 反应过来后,柏意喜上眉梢。还以为这个红包拿不到了,没想到在这里塞给了她。 太阳西沉,顾和宜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八卦:“你见到那个富二代了?他怎么样?” 柏意正在吃小蛋糕,闻言笑了笑,想到一千块的红包,真心实意道:“挺好的。” “红包拿到了?” “嗯。” “不错不错,”顾和宜听到这个,默认她没拿下这份兼职,便不再多问,转了话题,“给你送了蛋糕?” 柏意笑眼弯弯,把之前挑好的几个点心和蛋糕给顾和宜:“他送了些下午茶点心给我,我借花献佛啦,过两天请你吃饭。” 顾和宜挥手道:“客气什么,请吃饭就不用了。不过……”她乐滋滋接了蛋糕,“甜点可以尝尝。” 柏意笑着说:“和宜,是你不要跟我客气,这两天你看看想吃什么吧。那个富二代是真的出手很大方,他和我签了试用期一个月的合同。” 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顾和宜睁大了眼睛,激动道:“我就说你可以的!” 她对着柏意一顿夸,仿佛柏意是仙女下凡、观音转世。 说着说着,顾和宜想到吃饭的事,把话题拉了回去:“万春最近刚开了一家很火的牛肉火锅,我们去吃那个怎么样?” “好呀,”柏意答应完,想了想,有点歉意道,“但我可能要等这两个星期的兼职结束才能有时间。” “没事儿,”顾和宜不急着吃这顿饭,“等期末考完再吃也行。” * 晚上,由于得到这样一份酬劳丰厚的兼职太兴奋,柏意有些睡不着,干脆起来做作业和复习期末重点,直到夜深困倦,才倒头就睡。 翌日,她克服困意,早早起床,按照合同里约定的时间,在早上八点前抵达花燃山1号。 昨天下午来,他还在睡午觉,今天大清早,柏意本以为自己的工作也会从等待开始,没想到进了院子,她就看到了坐在花园里的人影。 他今天收拾得比昨天利落些,主要是把略长的头发扎了起来,只是扎得随意,还是有不少碎发散落。 明涧撑着脑袋,对着花园发呆,阳光下的树叶碎影落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因为过于苍白没有生气,比起活人更像一尊雕像。 直到张姨轻轻喊了声先生,说:“柏小姐来了。”他才缓缓眨了下眼,从迷梦中醒过来似的,回头望向柏意。 “早上好,明先生。”柏意客气地打招呼。 “早上好,”他伸手指了指已经在花园摆好的浅色木质摇摇椅,“坐过去。” 摇摇椅在一片树荫下,旁边摇曳盛放着一片高大艳丽的花朵,一株一株,挺立笔直,粉白朱紫,迎着阳光次第而开。 柏意问道:“这是什么花呀?” 明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回道:“蜀葵。” “蜀葵……”柏意看着那花,轻声说,“真漂亮。” 很快,她走到摇椅前坐下,抬头看他。 柏意今天穿着低饱和度的蓝灰条纹短袖,米白色休闲裤,白色板鞋,这样端端正正一坐,小学生似的。 明涧淡淡说:“躺下来。” 柏意说了声“好的”,先把身上的双肩包取下来,左右看了看,最后选择放在脚边,然后她调整姿势,往摇摇椅里躺。 摇摇晃晃。 她一只手抓紧扶手,另一只手整理铺散开来的头发,几次挪动身体,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摇椅很大,设计得也十分舒适,躺下来的一瞬间,柏意感觉被轻柔包裹住了。 身体完全陷在了里面。 太舒服了,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耀下来,即使被繁茂树叶遮去许多,剩下的透过眼皮,也是一片红光。 摇摇椅对面摆着电风扇,一百八十度地转动脑袋,从明涧身上吹到她身上,携着满园花香。 过了一小会儿,柏意听到了细微的轮椅声,她睁开眼,偏头望去。 明涧来到她身边。 此时此刻,偌大花园只有她和他两个人,柏意不自觉的,对于他的靠近有点儿紧张。 明涧在离摇摇椅一臂的距离停下,递给她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柏意打开一看,是一副藕粉色真丝眼罩。 她迷茫地看向明涧。 明涧伸手,把盒子拿走,眼罩留给她:“戴上,你可以睡一会儿,大概一个小时。” “在这里?” “嗯。” “你……要看着我吗?” “看情况。” 柏意迟疑了一下,小声说:“我可能不太习惯别人看着我睡觉……” 明涧注视着她,幽深的黑眸里没有笑意,居高临下:“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尤其要习惯我看你。” “好的。”虽然有点小遗憾没有争取到更好的工作福利,但是柏意也没有废话,以一个合格打工人的职业素养,接受了雇主的合理要求。 她戴上眼罩,轻缓呼吸,使自己尽量放松。 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身边,关注着明涧走没走。 耳边全是花园里的风声,吹得草叶簌簌轻响,中间和着虫鸣鸟叫,隐隐约约,似乎有轮椅转动靠近的声音,但又不确定。 渐渐地,柏意注意力涣散了。 她长期睡眠不足,在如此精心营造的、和谐舒适的自然环境下,很快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仍然在摇摇椅旁边的明涧,伸手捞起了她的一缕头发。 她的发犹如一道墨流,从他掌心淌过。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画他的花园,画得有些厌倦了,于是尝试改变它。他试过加入一些新鲜的布置、改造,试过引入各式各样的小动物,或者干脆让自己外出。然而都没能解决问题。 他开始面试模特。 见了一拨又一拨人,全无感觉。 几个试图帮他找模特的朋友都纳闷了:你到底想找啥样的啊? 他说不知道,看感觉。 感觉,玄之又玄。 找的人被否了个遍,朋友们意兴阑珊,明涧自己也觉得,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换一条吧。 然后,她出现了。 听说他定了模特的消息后,几个朋友都大为惊讶,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拿下了如此挑剔的明少爷。 顾和卓在群里冒泡说是他妹妹的大学同学,长得是蛮漂亮的。 明涧发消息纠正:是美。 另一位朋友问:有什么不同吗? 明涧回:大有不同。 朋友再问到底哪不同,他却不回了。 只是心想。 她的美不仅在于端正的外貌,还在于由内而外的气质。 她挽起的长发华丽如绸缎,戴的却不是精致发簪,而是一支……最常见不过的黑色签字笔。 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肩背挺拔,只有脑袋微低,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然后是回过头的一刹那,点漆般的眼瞳、纤长浓密的睫毛、眼下淡淡的青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妃红色唇上的纹路…… 她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不满,大约是等他太久的缘故。 不过,她没有对他的状态表示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太多想得到这份工作的渴望,起身利落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他却没听清。 因为太专注地看她。 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感觉。 那是一种静默。一种矛盾。 是在生活与幻梦之间,非常生动又具象的,美丽与痛苦的幽微。 …… 柏意睡得不沉,周围动静稍大一些,她就朦朦胧胧醒了。 摘下眼罩,阳光热热烈烈刺下来,她赶紧闭上眼睛缓了缓。 适应光线后,她从摇摇椅上坐起身,环顾一圈,发现花园只剩下她一人,完全不知道明涧什么时候离开的。 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一个小时。 动静是从庭院和别墅门口传来,柏意干脆起身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不知何时多出了不少人,进进出出,往里搬箱子和大包小包的物件。 这些人原本没注意柏意,还是张姨瞥见了她,脸上一亮,高声道:“柏小姐!” 众人齐齐扭过头,目光唰地落在柏意身上。 “睡醒了?”明涧的轮椅缓行到门口,望着她,“那就过来吧。” 柏意在众人注目下,走到明涧身边,跟着他进了别墅客厅。 见到客厅景象,柏意呆了呆。 别墅偌大的客厅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排可移动落地衣架,全都挂满了衣饰,从时装到礼服,从西方复古宫廷到东方古风复原汉服,应有尽有。 明涧推着轮椅到了其中一排衣架前,挑了一件,让人取下来,转头对柏意说:“试试。” 那是一件秀场高定,希腊神话般的仙女裙样式,浅粉色缎面,晃动中仿佛水光潋滟。 “那是给你腾出来的试衣间,”明涧指了指最靠近客厅的那间客房,之后接着道,“那位是我给你请的妆造老师,姓许。” 旁边,年约三十的干练女性面带笑容地同她打招呼:“你好,柏小姐。” “许老师好。”柏意也客气道。 “去吧。”明涧递了递手里的礼服。 “好。”柏意应了一声,她正准备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裙子,许老师身旁的女孩先一步帮她接了,三人进了那间房。 里面空空荡荡,显然原有的床铺已被腾走,并且重新布置了一番,多了一面极大的全身镜。 签合同时,柏意填过自己的穿衣尺码信息,但不够精准详细,所以许老师重新替她量了一遍身。 在许老师和她助理的帮助下,柏意妥帖地穿上了这件礼服。 全身镜里,浅粉色的裙子沿着她的身体线条犹如千百道细川流淌而下,铺散开来,又像一朵慵懒舒展开的花,笼罩着神话般的光晕。 许老师赞叹道:“真漂亮。” 柏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华丽得有点陌生。 许老师帮她简单挽了个发型,说道:“出去给明先生看看吧。” 助理打开门,柏意缓缓走出去,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她整个人光彩夺目。 客厅众人都有些看呆了,张姨满脸惊艳,手抬了起来,差点当场鼓掌。 唯有明涧,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看着她,片刻后淡淡道:“换一套。” 换一套,换一套,再换一套。 换衣服,搭首饰,挽发型。 柏意这辈子没在一天内换过这么多衣服首饰发型,到最后整个人都有点儿晕了。 直到暮色四合,这场换装游戏才停止。 工作人员也都松了口气。 明涧说时间不早了,让司机送一送柏意,直接送到她家教的地方。 柏意连说不用:“送到地铁口就好了。” 这个点堵车,开车未必有坐地铁快呢。 明涧没有勉强。 上了地铁,柏意才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她穿着普普通通的t恤休闲裤,抱着背包,靠着椅背,怔了一会儿,低头打开手机,在浏览器里键入“蜀葵”两个字。 网页加载出图片与介绍。 原来蜀葵又叫端午花,还叫一丈红。生机勃勃四野生长,乡下的墙角路边都容易见到。 她以前还真没有注意过。 锁了屏,柏意想,今天明涧没有画画,但她被当成换装模特摆弄了一天,应该也算勤勤勉勉工作,会正常结工资吧。 刚想到这里,锁屏一亮。 一条好友申请提示跳了出来,内容只有两个字:明涧。 4、住进来 这时,又跳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卡入账一千元。 柏意眼眸一亮,唇角不自觉有了笑意。 按照合同约定的打款方式,是她每次去花燃山之后结一千块,最后一次会结剩余全部的六千。这样的结款方式能大大减轻她的生活压力。 柏意通过明涧的好友申请,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收到钱了,谢谢。 明涧没回。 柏意也不在意,收起手机,在脑海里过起自己准备好的备课内容来。 …… 端午假期结束,放假回家的舍友们陆续回来,各自带了零食特产以及旅游地的纪念品在宿舍分享。 正热闹,柏意的微信响了。 【我在你宿舍楼下】 柏意下楼,看到宋浩扬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的袋子晃晃悠悠。 见到她,宋浩扬笑着挥了挥手:“柏意!” 他又高又白,乍然出声,有些惹眼。 柏意快步走过去,也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宋浩扬抬起手里的袋子:“你没回去过端午,我妈让我把她亲手包的粽子带给你,还有新鲜的枇杷。” 柏意接过他递来的袋子:“帮我谢谢阿姨。” 宋浩扬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了,还这么客气。” 柏意和宋浩扬家是村里的邻居,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柏意母亲和宋浩扬母亲关系很好。 后来母亲去世父亲离开,柏意去跟姨母姨父生活,宋浩扬的母亲也一直惦记着她,隔三岔五给她送点吃的喝的,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 宋浩扬小时候活泼好动,一次在池塘边玩,摔了下去,虽然他自己把自己蹬上了岸,但也吓得爹妈够呛,先是一顿打,后来想堵不如疏,送他去学游泳,没想到他颇有天赋,游出了名堂。 如今进了省队,在体育大学就读。 他比柏意来江城还早,柏意来读大学,他也跟着忙前忙后,还带她去市中心玩了一趟。 柏意说:“下次我回去看望李阿姨。” 宋浩扬点头:“正好也快暑假了……对了,你今年暑假什么安排?” 想到花燃山那边,柏意犹豫了一下,说:“本来打算找实习的。” 宋浩扬说:“马上大四了,这可是最后一个暑假,你也别太紧绷,抓紧时间好好玩玩吧。” 柏意笑着说好。只是她心里遗憾地想,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假期毫无顾虑地放松娱乐的。 “行了,”宋浩扬潇洒挥手,“东西送到,我走了。” 柏意拎着东西上楼,分了枇杷给舍友,舍友大呼美味。 她自己也剥了一个吃,橙黄的果肉,汁水饱满,软糯酸甜。 转眼又到周日。 柏意一大早起来,走路到地铁,地铁转公交,下公交再走路,抵达花燃山。 许老师已经在了,带她换了衣服。 是一套宋制汉服。浅粉色百褶裙,梅竹鹦鹉刺绣的白吊带,湖蓝色褙子。还有一把竹骨纸伞,交到她手上,让她撑着,走入花园里,阳光下。 她乌黑的长发未作装饰,素净地垂在身后。 明涧已经在花园摆好阳伞桌椅画具,在他指示下,柏意走入蜀葵丛中。 蜀葵长得很好,比她还要高。每一朵花瓣都舒展开来,熠熠透亮。 夏日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称得上柔和。 明涧凝视她。 她在花丛中小幅度走动,裙角摆动,褙子被风吹得扬起。细瘦的腰,皓白的腕,纸伞阴影下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垂着睫毛,专注地看一朵白色蜀葵花。 “柏意。”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首望过来。 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宛如神女的飘带,又似流云纹。 明涧说:“好,就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柏意定住身体。 日头渐晒,艳阳高照,周围一片亮光从浅黄变成灿金。 柏意有些支撑不住了,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也很累人。借着裙角遮掩,她略略调整放松,看向不远处的明涧。他一会儿低头画画,一会儿抬头观察她,不知有没有发现她的动作,反正没说什么。 眼神微微放空。柏意心想,幸好给了她伞,不然太晒了。风则是一阵一阵的,有风时会凉快些。 不知不觉,柏意的思绪蔓延开来,想风,想水,想冰,想到做家教的人家总是把空调开得很低,现在她有点怀念那低得泛冷的温度,想到备课的内容,想暑假的实习还没着落,想下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直到走神也无法掩盖身体的疲惫,她开始在心里默念她的薪酬。一千块,两千块,五千块,一万块。再倒回来念,一千块,两千块…… 终于,明涧搁了笔。 他抬头,看向柏意。柏意也在看他,他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 片刻后,明涧说:“今天先到这里。” 柏意长松一口气,赶紧活动活动。 明涧径自离开了花园。 柏意的腿和撑伞的手都有些麻,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他的桌前,悄悄看了眼他留下的画。 墨笔勾线,画了大片蜀葵和她的身影,还没上色。 “柏小姐。”赵管家走了过来,一边帮明涧收起画,一边温和道,“午餐备好了,喊你过去吃呢。” 柏意点头应了一声,跟着赵管家进了别墅。 餐厅摆了丰盛的一餐,看起来是家常菜,时蔬,炒肉,豆腐,羹汤……张姨给她盛了饭。 柏意张望四周,不见明涧的身影,她问道:“明先生不一起来吃吗?” 张姨说:“明先生没胃口,他吃饭的时间不定的。” 柏意心想那对胃很不好呀,她高三有一阵就因为学习没好好吃饭,差点胃痛进了医院,后来再也不敢那样了。 不过她没什么立场跟明涧说,柏意抿了抿唇,又问:“那张姨赵叔,你们不一起吃吗?” 两人说明涧画画的时候,他们已经吃过了。 柏意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她也确实饿了,于是埋头吃饭。 吃完,张姨收拾桌子,过了会儿,对柏意说:“明先生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说你可以在里面休息,午睡,他下午要画画再叫你。” 客房在二楼。 那是间套房,衣柜浴室书桌书架,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洗漱间有牙刷牙杯漱口水洗面奶洗手液……还有一套大牌护肤品,柏意不敢动,只新奇地试了试漱口水,很清新的味道。 她重新转出来,站在书桌前,书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但是空的;书架上则摆了些时下流行的畅销书,大约是给柏意打发时间的。她抽出一本,翻了几页。 床很软。 柏意还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床垫恰到好处地承托着她的身体,浑身筋骨都放松下来。 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仍是阳光灿灿。从这间套房的窗口,能看到花园的全貌。柏意往外望了一会儿,只觉静悄悄的。 她看了眼时间,三点了。 张姨见柏意下楼,和她打招呼:“柏小姐。” 柏意要了水,一边喝一边问道:“明先生呢?” 张姨说:“还在休息。” 柏意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吃过饭了么?” 张姨笑道:“吃了,两点多的时候吧。” 柏意点点头,又问道:“那他下午还画么?” 张姨说:“这说不准。” 在客厅绕了一圈,柏意实在无聊,索性上楼看流行小说了。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明涧仍然没出现,柏意晚上还有家教,便下楼换了衣服,拿了她的包,说道:“那我先走了。” 张姨应了声好。和之前一样,管家联系了司机,让他送柏意到了地铁口。 坐上地铁不久,钱款到账。 柏意上午还觉得这钱没这么好赚,休息了一下午,又觉得还是有点好赚…… 之后三个周日,情况差不多。 柏意穿那套宋制汉服已经熟练,晚上做梦都是蜀葵花,还有各种花花草草,蝴蝶飞鸟……明涧真正画画的时间并不长,因此到最后一天,那幅画才完成。 得到可以活动的许可,柏意撑着竹骨纸伞,走向明涧,轻声道:“明先生。” 明涧抬眼。 他坐的位置,身后有两棵紫薇树,开着烂漫红花。 但是眼前人的气质与这片花园的热烈截然相反,坐着轮椅,肤色苍白,整个人冷淡、阴郁、消沉,唯一拥有的色彩,是骨骼清晰的指间沾染的颜料。 明明画得很好,但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柏意抿了抿唇,说道:“今天是试用期最后一天,马上就是暑假,如果你对我满意的话,暑假我也可以继续来,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要准备去找别的兼职或实习了。” 明涧沉默看了她一会儿。 就在柏意的心渐渐往下沉时,明涧蓦地开口:“暑假你能住在这里么?” 柏意愣住:“啊?” 明涧说:“就在给你准备的那间客房,两个月,随叫随到。” 柏意迟疑。 明涧淡淡道:“月薪五万。” 柏意深吸了一口气。 明涧语气平淡,仿佛她可有可无:“你可以不接受这份工作……” 柏意:“我接受!” 5、窥探 柏意看着自己卡里近万的余额,想想还是不可思议,一个月前,她还在愁吃饭的钱,现在,下一年的学费都够了。 如果暑期兼职顺利,这个数字还能乘以十。 离校之前,柏意先和姨母通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找了份实习,暑假不一定有空回去,问姨父怎么样,家里还好吗。 姨母说:“都还好,你不用担心我们。” 柏意松了口气:“那就好。鸣鸣和诺诺呢?” 那是姨母的龙凤胎儿女。 提到两个孩子,姨母带了笑意:“都放假回家了,乖得很,主动给我做家务,暑假作业也认真写。” 柏意也笑道:“让他们遇到不会尽管找我。” 姨母说:“会不会打扰你工作呀?” “不会,”柏意说,“我这份实习……不忙。” 姨母说:“那麻烦你了意意。” 柏意说:“不麻烦,毕竟过完暑假就是高三了,我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期末考已经结束,徐子晨和程汐都已经离校,只剩柏意和顾和宜。 正好今晚两人都有空,柏意请顾和宜吃了万春商场的牛肉火锅,跟她说了自己暑假在花燃山兼职的事情。 柏意咬了口年糕说:“他真的很大方……” 语调里并不全然欣喜,还有一点困惑和担忧。 顾和宜笑道:“他父母家都很有钱,有挥霍的资本。” 柏意好奇:“他家是做什么的?” 顾和宜说:“他爸爸家是做房地产的,妈妈家是做酒店的,二十多年前他爸妈合伙创业开的公司做小家电,现在也是全国头部,你应该听说过,叫‘遇见’。” 柏意哎了一声:“子晨买的那个寝室多功能小电锅就是他们家。” “对。” 柏意惊叹喃喃:“我也是认识这种富二代了……” 顾和宜若有所思:“其实算起来不是二代,起码三代了。” 柏意忽然反应过来,目光灼灼看向顾和宜:“你哥跟明涧是好朋友?那你家岂不是也?” 顾和宜笑道:“我们家就是做点小生意,比不上明家和郁家啦。” 柏意吃了口牛肉,漫漫闲聊:“他妈妈姓郁?” 她想起去年年底热搜的豪门八卦,很是热闹了一阵,说是争家产出了什么事故,好像就是姓郁的。 顾和宜摇头:“他爸爸姓郁,妈妈姓明。” 接着,顾和宜声音低了一些,说道:“他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跟妈妈。” 柏意说:“不是还一起开了公司么?” 顾和宜说:“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商业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哪怕是亲兄弟也难说有多少感情……” 她本想说什么,但似乎是觉得不太好,便换了话题:“这家火锅味道不错。” 柏意点点头。 顾和宜说:“所以你这个暑假都要待在明涧家?” 柏意说:“他的意思是这样。” 顾和宜想了想,笑道:“既然都在江城,那正好有空我可以找你玩,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柏意说了声好,然后说:“谢谢你,和宜。” 顾和宜说:“不用客气!你快多吃点,你太瘦了。” …… 柏意太瘦了。 明涧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白皙的腕骨凸着。她的手腕上缠了几圈晶莹清透的翡翠串珠,绕过腕,绕过指,串珠上挂着的珐琅彩蝴蝶从她指缝坠下来,微微晃动。 这只手的背景是一只白釉玉壶春瓶,花瓶里插着今天清晨刚从花园剪下的朱槿。 在柏意看来,朱槿和蜀葵有几分相似,而最显眼的不同,是朱槿有一条跳脱而出的长长花蕊。 这是她搬进花燃山的第二天。 这两天,明涧将作画地点换到了室内。 柏意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吹着空调,除了手肘撑在檀木桌面上举着的左手有些泛酸外,整体可以称得上惬意。 明涧坐在她对面,用目光,用纸笔,描摹珠宝、花朵、还有她的手。 嗡。 柏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管,但紧接着,嗡嗡震了好几下。 她瞄了明涧一眼,在保证左手不动的情况下,用右手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划开锁屏,放到桌面。 消息来自一个三人小群,“头脑特工队”。 她的表弟表妹邱一鸣和邱一诺,两个人做同一道数学题,做出了两种方法、两个答案,为谁对谁错争执起来,于是发在群里让她评判。 柏意又看了眼明涧,见他对她看手机这件事没发表什么意见,便低头点开群里发的答题照片,检查起来。 检查完,她不方便打字,就按住语音键,小声分析这道题的题干和解题思路。 这间客厅旁的茶室布置得十分古意,阳光从落地窗洒落进来,静谧,和谐。 她的嗓音轻柔,压到最低了,带着点儿气声,珠圆玉润般动听,又像羽毛从他耳畔拂过。 柏意说完一抬眼,才发现明涧正看着自己。 她道了声抱歉,收起手机。明涧开口:“你的家教学生?” 柏意说:“不是,是我表弟表妹,马上高三了。” 明涧问:“你们关系很好?” 柏意说:“挺好的,我们算是一起长大,从小在一块儿玩。” 明涧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 他放下笔,去接那通电话。 “妈。”他垂下眼,轻淡地叫了一声。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明涧脸上流露出不耐烦,他嗓音低沉下来:“知道了。” 顿了顿,他说:“我会去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唇角微挑,流露出一丝嘲讽:“那你要派人来监视我吗?或者干脆叫人定时押着我去医院?再或者把我这双腿砍了装机械的,现在不是有那种技术——” 就连柏意也清晰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怒喝:“明涧!” 柏意低下脑袋,抠着桌沿,心想明涧和他妈妈关系好像不好啊。 明涧挂了电话。 攥着手机良久,他抬起头,对柏意说:“今天先到这里,你出去吧。” 柏意应了声好,轻手放下手里的翡翠珠串,走出茶室,关上门。 数秒之后,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动静。什么东西哗啦碎了一地。柏意想到茶室里的茶壶、茶杯,还有那只漂亮的白釉花瓶。那些应该都不便宜吧。 翌日。 柏意作息规律,这几天都是八点左右下楼吃早饭,见她下来,张姨就会将备好的早餐上桌。 今天有些与往常不同。 客厅里多了两个黑衣保镖,坐在沙发上,频频往明涧房间的方向看。 柏意进了餐厅。 张姨揭开笼屉,白雾蒸腾,香气四溢。 今天的早餐是小笼包,配了豆浆。 柏意问道:“外面那两个人是?” 张姨给她拿了碗筷,说道:“明先生母亲叫来的人。” 柏意回想到昨天听到的电话。 她慢吞吞吃早饭。 没过多久,客厅传来动静。 柏意悄悄过去探头。看见明涧坐着轮椅出来,黑衣保镖起身,恭敬道:“明先生,明女士让我们今天送你去医院。” 明涧一脸厌烦。 张姨迎出来说:“先生,先吃早饭吧。” 明涧进了餐厅,目光扫过柏意。柏意连忙说自己吃完了,先上楼了。 从二楼客房的窗,能眺望到花燃山大门。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明涧上了黑色商务车。 中午,那辆商务车重新回来,明涧被穿着蓝色护工服的壮汉从车里推了出来。他坐在轮椅上垂着脑袋,弓着背,身体近乎蜷缩的姿态。 柏意随手拿了本书下楼,停在楼梯不远的位置,看着护工推着轮椅进了客厅。 客厅很安静。 她看到明涧汗湿的发,唇无血色,脸也煞白,他的呼吸沉重发颤。 路过楼梯时,他微微抬了头,瞥向她。 柏意慌乱移开视线,遥遥举起那本小说,倚着楼梯栏杆探身向下望,喊道:“张姨,我能去花园里看书吗?” “可以的呀,”张姨说,“叫赵管家给你搭个阳伞,我给你搬桌椅。” 轮椅过了楼梯口,柏意才下楼。 出了别墅,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如潮。 柏意环顾到掩映在绿意中的凉亭,飞檐翘角,她回头对正准备忙活的张姨赵叔说:“不用了,我去亭子里看吧!” “也行,那边挺舒服的。”张姨顺便拿了瓶水给她。 柏意穿过树丛,踏过小桥,还未到凉亭,先嗅到了浓烈的香气。 越靠近,香越浓。只因亭边盛放着一大丛洁白花朵。 在一众树与花中,栀子也香得那么突出。 柏意三两步跨进凉亭,在靠近栀子花丛的那一侧坐下,翻开手里的小说。 一时间没太看进去。 脑子里都是刚才明涧的样子。 她有点烦闷,觉得自己越界了,为了好奇心窥探了他。 希望他不会生气。那可是月薪五万啊。 6、员工福利 之后两天,明涧没有画画。 柏意甚至没有见到他,只从张姨口中得知,他这两天一天就出来吃一顿饭。张姨感叹,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柏意问:“他那天去医院是去……治疗他的腿吗?” 张姨低声说:“是去做康复训练。明先生是车祸损伤了腰椎和神经,做了手术,医生说他这种情况不是完全不能康复,只要坚持吃药和康复训练,恢复希望是很大的。但是吧,明先生对这件事不是很积极……” 轰隆—— 远远传来雷声。 乌云飞速汇聚,夏日暴雨来得又急又烈,转眼,瓢泼大雨落下,满园花叶被风吹雨打,摇晃簌落。 明涧出了房门。 柏意坐在待客的沙发上,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手机。 雷雨声和厚厚的地毯把轮椅行进声完全吸纳了,明涧来到沙发后,离她咫尺,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身上有一股栀子香。 没有栀子花本体那么馥郁浓烈,而是在潮湿雨气里,幽幽萦绕上来。 明涧目光一转,看到她手机播放的内容。 短视频在大夸特夸一位老牌影视歌三栖巨星的演唱会,最新一场就在江城奥体举办,时间是今晚。 “要去看演唱会?” 明涧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柏意一惊,回过头:“明……明先生。” 柏意观察他的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她小声说:“没,我没抢到票。” 开售那天,所有票几秒钟就售罄了。其实柏意也没认真抢,哪怕是最便宜的价位,她也舍不得,看到很快售罄,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明涧说:“今天给你放假,去看演唱会吧,算员工福利。” 柏意一呆:“啊?”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张了张嘴说,“我没票。” 明涧拿出手机:“我朋友能弄到。” 柏意睁大了眼睛,意识到他是认真的,眉眼迸出欣喜容光。 明涧慢慢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低头发消息。 柏意伴随他的动作垂下视线,注意到他的手,修长,瘦削,皮贴着骨。指关节处的皮肤一片淤青。 他拿手砸墙了? “等等,”柏意一时间心绪有点乱,提高嗓音道,“我有一个问题。” 明涧动作一顿,抬起头:“什么?” 柏意问:“为什么?” 雨水打在落地玻璃窗上,形成一股股水流,滚滚而下,扭曲了光线,模糊了窗外景色。 明涧反问:“能去演唱会,开心么?” 柏意想到方才一瞬间的惊喜,点了点头。 明涧很淡地笑了一下:“那就好。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做点让别人心情好的事,自己的心情也会变好。似乎确实有点用。” 这是柏意第一次看到他笑,尽管很淡,但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和生动了起来。 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让柏意更大胆了一点。 她想了想:“演唱会……是我一个人去,还是我们俩一起?” 明涧说:“你去,我不去。” 柏意笑道:“大家都说看演唱会能忘掉烦恼心情变好,我们一起去吧!” 明涧沉默。 柏意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完了,自己好像得寸进尺,说错话了。 手机轻响,明涧低头,看到朋友发来的微信。 明涧选中信息,按了转发,说道:“刷身份证就能进场,去吧,玩得开心。” 轮到柏意的手机响,是明涧发来的一张电子门票截图,上面显示着座位号。柏意吸了一口气。最贵的价位,第一排。 再抬头,明涧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轮椅无声无息,拐进柏意看不见的走廊。他又回到了他的房间。 柏意肩膀一垮,趴在沙发背上,长叹一声。 江城的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乌云散去,阳光照下来,街边花朵与枝叶上凝聚的雨珠折射出熠熠光彩。 柏意走出地铁口。 人很多,都是来看演唱会的,她跟着人流,一路抵达场馆。 起初她还有点神游,但很快就融入了这场两个小时的音乐盛宴,跟着大合唱,呼喊,拍视频,摇荧光棒……注意到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多看了她两眼,柏意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了第一次看演唱会的兴奋。 不知不觉,演唱会结束,到了散场的时候。 柏意恋恋不舍地多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时,旁边一直观察她的男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嘿。” 柏意茫然转过脸,一身夏日度假风的男人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陆益彰,明涧的朋友。” “你好。”柏意和他握了手。 陆益彰旁边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栗棕色卷发,猫系眼妆,看起来妩媚可爱。她也朝柏意伸手:“你好,我是陆益彰的女朋友,丽娜。” 柏意:“你好你好。” 陆益彰说:“演唱会散场去地铁的路比较堵,我们开车来的,送你一段吧。” 柏意连忙摆手:“不用了。” 陆益彰笑:“你别紧张,就是顺路。主要我也好奇,这可是明涧破天荒头一次找我给一个女孩子要演唱会门票……” “好啦益彰,”丽娜拉了他一下,“别逗人家小女孩了。” 陆益彰看着柏意:“真不用我们送一程啊?” 柏意:“不用啦,谢谢。” “好吧,”陆益彰说着,掏出手机,笑道,“那我们加个微信,以后有需要可以再找我,免费给你拿票。” 柏意:“……” 她纠结地瞄了眼丽娜,丽娜笑吟吟的,没什么反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益彰态度这么好,柏意想,加就加吧,他估计也就客气一声。 加完好友,挥手再见。 去地铁的路果然拥堵,不过柏意也不急,一边翻开相册里的精彩视频,一边跟着人群挪动步子。看着看着,又沉浸其中,想和人分享这种快乐,想了一圈,最合适的对象竟然是明涧。 柏意犹豫片刻,还是顺从了内心的想法,把自己拍的视频发给明涧,说:【演唱会很好看,今天超开心,谢谢你。】 人太多,信号不好,不管是视频还是文字都转了好一会儿才发送完成。 地铁走了几站,人越来越少,柏意收到了明涧的回复:【嗯。】 …… 回到花燃山。 柏意已经有了密码,不用叫人,自己开门进去了。 时间不早,张姨给她留了灯,桌上还有一张便条,说厨房有夜宵,她饿了可以去吃。 柏意进去看了眼,发现是蒸饺,她吃了几个,剩下的放进冰箱。 因为兴奋,柏意睡得晚,第二天醒来,已经九点多了。 洗漱下楼,时间恰巧,柏意看见前几天的情景再现——两个黑衣保镖客客气气地请明涧出门。 仍然是中午时分回来,柏意正用午餐,她决定克制自己不合时宜的窥探欲,于是埋头吃饭,没有往客厅看。 又是两天不见明涧。 到了七月中旬,柏意已经察觉出规律,明涧每周做两次康复训练,分别是周一和周四。 再和明涧面对面,是周日。 柏意在亭子里看考试教材,忽然听到轮椅碾过石子与树枝的声响。 昨天夜里又是狂风暴雨,落了满地枝与叶。 明涧的身影从树丛中浮现。 康复训练大抵很不容易,他比柏意初见时更瘦了,简直形销骨立。 似有些不适应天光,明涧眯了眯眼。 柏意站在亭中,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会计》,亭柱被雨洗得黑亮,青瓦泛着透彻的光泽,亭边是茂盛的栀子花。 明涧到了亭子台阶下,看看栀子,看看她:“你很喜欢这里?” 柏意点点头:“这里很安静,很凉快。”又笑了笑,“花也很香。” 明涧说:“喜欢可以摘些放房里。” 柏意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摘了几朵放在花瓶里,但是没过几天就慢慢枯萎了,还是让它们长在枝头上吧。” 明涧望着那丛栀子,不置可否:“长在枝头上也不能长生不死,该枯萎会枯萎,风吹雨打也会掉。” “诶?”柏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注意到了掉地上的栀子花,她下去捡了一朵,捧在手里闻了闻,说,“还是好香。” 柏意找了找,把掉在地上的栀子花全都捡了,捧着一手又白又香的花,对明涧一笑:“我把这些放房里吧,也算物尽其用,两全其美。” 明涧眸光微动。 他忽然说:“你只有这一身衣服么?” 柏意今天又穿了那件灰蓝条纹t恤,和一条阔腿牛仔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讪讪道:“我夏天就是这几件衣服换着穿……” 明涧说:“给你准备的衣帽间里那么多衣服,没有喜欢的?” “不是,”柏意愣了一下,“那不是你画画的时候我才穿的吗?” 类似工作服。 “而且,”柏意说,“那些都太华丽了,也不适合日常穿。” 明涧点头:“我知道了。” 下午。 花燃山1号又热闹了起来。 柏意收到了一衣橱的夏服,全都符合简单、舒适、日常穿的要求,每一件的质感都很好,光是摸上去就很舒服,柏意估计一件的价格能抵得上她好几件。还有十几双同样符合要求的鞋子。以及赠送的一些配饰。 明涧给她发消息:【换一套白色连衣裙下来,把你捡的栀子花也带下来,到凉亭。】 柏意依言照做。 凉亭外已经摆好了桌椅纸笔,明涧慢条斯理调制颜料。 “明先生。”柏意轻轻叫了一声。 明涧看过去。 一路走来,她的白色长裙上的蕾丝纹路沾染了几片草叶,反而像是天然装饰,跳动活泼。 柏意端着一只吃饭用的白瓷盘,盛放着那些栀子花,有一部分只是花瓣,早上时还沾染了泥粒污水,这时已经被她擦洗得干干净净。 “去亭子里,坐着。”明涧说。 “好的。” “像早上一样,把栀子花都捧在你的手里。” “好的。” “看着我。” “好。” 她这样乖乖的一一应声,明涧忽然说:“今天送来的衣服鞋子都是给你的,以后要穿衣服就从这里面挑。” “好——”她反应过来,声音短促地停了。 明涧看着她:“送给你的,兼职结束后,你可以都带走。” 柏意眼睛睁大了一些,抿了抿唇,轻声说:“谢谢。” 明涧问她:“开心吗?” 柏意脸上绽放出浅浅笑意,点点头。 明涧嗯了一声。 他低头画画,柏意唇边的笑容淡了,一句“你心情又不好了吗”就在嘴边,但始终没说出来。 7、萱草花 周一,明涧又去了医院,回来时神色一如既往难看。 隔了一天,他又在凉亭找到了正在背书的柏意,望着她说:“过来。” 柏意跟了上去。 到了客厅,发现又摆了一堆东西,名牌包、首饰、玩偶…… 明涧轻描淡写:“都送你。” 柏意说不出话来。 明涧问道:“开心么?这些应该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柏意勉强弯了弯唇,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一点也不觉得开心,这种任性挥霍、自行其是的举动,只让她觉得明涧简直有些神经质。 明涧拿起一只黑色丝绒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对红宝石耳环,钻石作点缀,闪着光辉。 他取出一只,抬起手,对着柏意的脸比划了一下,说道:“红色很衬你,下午画画,你戴这对耳环吧。” 柏意说:“我没有耳洞。” 话音落下,两人都察觉到了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掩饰住的生硬。 明涧说:“我叫人来给你打,不难。” “我不想打耳洞。” “你是我的模特,听我安排。” “合同上没有要我打耳洞这一条。” 几个呼吸的安静后,咔哒一声,明涧合上了耳环盒:“你要跟我谈合同?我可以叫律师来好好跟你谈。” 柏意沉默。 明涧凝望着她:“你不开心。” 柏意:“……没有。” “撒谎。” 柏意:“……” 明涧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提高嗓音喊道:“张姨!” “哎,”张姨迎过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明涧说:“好长时间没休息了吧?给你放一星期带薪假。” 张姨眉开眼笑:“哎呀?真的啊?谢谢先生!” 明涧说:“从今天算起,下周四……周五回来吧。” “好好,”张姨又说了句,“谢谢先生!那我先把今天的饭准备好,晚饭也备好,你们热一下就能吃。” 明涧颔首。 张姨看着满客厅的包装,又问道:“这些我也收拾一下,摆在哪儿呢?” 明涧说:“放一楼的衣帽间。” “好嘞。”张姨快乐地忙活去了。 明涧也转身离开。 柏意看着一客厅的东西,叹了口气,心里咕哝,给她放假她也开心,比这些贵重到她根本不敢收的奢侈品实在多了。 …… 张姨在花燃山1号主要负责做饭,其次是卫生管理,维护室内的基本整洁,衣物洗护等。其余会有家政上门做深度保洁。 她不在,柏意就每天早上起来自己到厨房弄点吃的。好在冰箱里有不少果蔬肉蛋存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己动手终究没有饭来张口舒适。柏意很快就想念张姨了。 不过一直生活在“奢”中的明涧大概没她想,一来他一天就一顿,二来柏意发现,没了张姨,明涧还会叫酒店的外送,市中心的豪华酒店开着冷藏车把山珍海味千里迢迢送来这里,可惜明涧也不珍惜,吃不了几口,就让赵叔扔。 赵叔也是自己解决饭菜,他一般是下面条吃,但都是素面。 柏意会烧一点菜,叫赵叔一起吃,赵叔连连摆手,不过架不住柏意热情。 她分了菜和肉放在碟子里给赵叔,说:“面条有浇头更好吃,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赵叔脸上的皱纹笑出花来:“谢谢啊,柏小姐。” 明涧出来时,就看到了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他的目光在那卖相普通的菜品上转了一圈,淡淡收回。 柏意不自觉咬着筷子,看着明涧。 七月就快要结束了,明涧这个月根本没画几次画…… 明涧与她对视。 柏意骤然撇开视线。 明涧没什么反应,只说:“吃完来花园。” 柏意:“好的。” 花园仍旧热闹,几场雨后,有的花谢,有的花开。 明涧剪了一大捧萱草花,让柏意抱在怀里。 橘红色的六瓣花瓣向外微曲,每片瓣朵中央都有一道明黄色纹路,数根花蕊随之伸展出来……整朵花像个懒洋洋晒太阳的海星。 明涧一直画到天黑。 管家准备了两盏灯,一盏对着明涧,一盏对着柏意。天一暗他就把灯都打开了,照得明涧的位置仿若白昼,而打在柏意身上的光线,更昏黄暧昧。 明涧完全沉浸在这次作画中,直到柏意的手机响起,他才恍然回神似的。 “接吧。”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柏意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是姨母,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接通,不小心按到免提,里面传来姨母高兴的语调:“意意!给你转了一千块钱,这次一定要收了!我找了份工作,这个月拿了四千块工资呢,你姨父也恢复得很好了,家里你不用担心。” 柏意也高兴起来:“好。” 姨母说:“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肯定很辛苦,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没有,不辛苦……”说到这里,柏意觑了眼明涧,他正看着她,她迅速移开目光。 姨母说:“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回来,姨母给你做大餐。” 柏意脸上浮起笑意:“好呀。” 姨母问道:“这么晚,下班了吗?现在住在哪里呀?公司有宿舍吗?” 柏意:“有的,我……就在宿舍呢。” 姨母说:“上下班注意安全,和同事也要好好相处……” 絮絮叨叨一些关心的话,柏意边听边点头。 电话还没打完,明涧就离开了。 …… 又是周一。 医院永远那么明亮,待得久了,恍惚会分不清昼夜。 在专家的注视下,穿着病号服的明涧扶着平行杠,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 护工在旁边张着手,随时准备扶他。 明涧蹒跚向前。 不知从何时起,走路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医生说会痛是好事,总比什么都感觉不到好。然而令他挫败……或者说憎恨的,不仅仅是痛苦,更是那种失去掌控的无力感。 他双臂紧绷,抓着平行杠,往前迈步。 力气流失得太快了。他很快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不久,又摔一跤…… 站不起来。 他怎么也站不起来。 下肢的神经和肌肉都不听使唤,除了疼痛与软弱,什么都没有。 训练结束后,明涧大汗淋漓。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近期的体检结果出来,医生说他的神经有所恢复,但还不够,他的身体素质也比之前更差了,这不是好现象。 医生提了新的康复训练频率,更多样的治疗方式,以及对于他饮食的要求。 明涧拒绝了。 离开医院时,明瑛打来电话。 明涧看着手机响了一会儿,才接。 “妈。” 明瑛劈头盖脸道:“医生说你不配合康复训练!明涧,你还想不想好了?!” 明涧漠然:“我还不够配合吗?” 明瑛断然道:“不够!我请了最好的专家帮你康复,事故六个月到一年内是康复最佳时间,你的时间不多了,难道你真的想在轮椅上坐一辈子?你甘心这辈子就这样毁了?” 明涧轻声道:“这是我的错吗,妈妈?” “……事故不是你的错,”明瑛的气息有几分沉重,“但是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是不对的。这不是你,明涧。” 明涧不说话。 半晌,明瑛开口:“明涧,你真的不能再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病糊涂了,到了任人摆布的地步!他那个儿子现在堂而皇之进了遇见,说是在基层实习,谁不知道这个贱种和他妈是什么心思!” 说到后面,满是憎恶。 那个明涧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郁宽婚内出轨,外面的女人抱着孩子逼上门来,明瑛受不了这等侮辱,和郁宽大吵一架,带着那时大名还叫郁涧的明涧离开,因为有许多共同财产要分割,很费了一番工夫,才和郁宽办好离婚手续。 后来除了有关遇见电器的公司事务,明瑛和郁宽平时决不碰面。 明涧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遇见实习,从基层开始做起,了解公司业务,他也不负期望,表现优异。毕业后明涧顺理成章入职遇见,一进去就是高级管理岗,历练一年,升了副总,显而易见,再过几年整个遇见都会是他的。 意外出现在去年年底,车祸,脊髓受损。 于是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 一个残疾人,绝不可能成为继承公司的最优人选。 明瑛深呼吸一下,平稳语气,说道:“你得振作起来,明涧,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能站起来的,听医生的话,好吗?” 明涧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想,这不是他想听到的话。他想听到的话明明那么简单,那么简单。 …… 柏意站在窗口远眺,这段时间她习惯了看会儿书就往窗外看看放松眼睛,此时正好商务车抵达花燃山1号门口。 暴雨正不要命地瓢泼而下。 护工推着明涧出来,保镖匆匆过来打伞,同时给了护工一把。 明涧抬起头,伸手去接伞,跟护工保镖说:“伞给我,你们回去吧。” 护工弯着腰,为难地说道:“明先生,明女士说从今天开始让我住在这里,帮助你建立健康的生活方式,陪你来回医院进行康复训练以及其他治疗。” 明涧的神色变了。 他冷冷道:“我不需要。” 护工说:“可是明女士……” 明涧一把打掉护工抓着椅背的手,控制着轮椅朝前滑去,护工和保镖情急之下扔了伞,追上来试图抓住轮椅,明涧暴怒,扭身挥拳:“滚!” “明先生……我们也是拿工资办事——”保镖控制住轮椅。 然而下一刻,众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明涧撑住轮椅把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雨水冲刷下,单薄的棉麻衬衣紧贴着他的身躯,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半长不短的黑发遮盖了他大半的面容,唇色苍白无比。 这种站立的姿态只持续了一秒。 明涧重重摔倒在地上。 “明先生!” 保镖和护工立刻上前,想将他抱起,明涧却不允许,挣扎大喊道:“滚!别碰我!滚出去!” 他身体忽然一颤,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痉挛与灼痛从双腿蔓延至脊背。 明涧蜷在地上,雨浇得他浑身冰冷僵硬,视线迷蒙。 一片混乱中,他看到柏意冲了过来,紧跟着是赵管家。 不管三七二十一,赵管家先去拉护工和保镖:“你们干什么!” 柏意扶着明涧的肩膀,让他坐了起来,接着又去捡了掉在地上的伞,在他头顶上撑开。 “明涧,”柏意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小声叫他的名字,“明涧,你还好吗?” 暴雨轰然,她的声音却就在他耳畔,那么温柔,那么清晰。 明涧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他抬手捋了把头发,露出眉眼,看向柏意。 柏意惊讶于他的眼眶竟然泛着红。 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几乎有些像泪。 最后是赵管家扶着明涧坐上轮椅,柏意推他进屋,赵管家将保镖护工都关在了花燃山的铁栅栏门外。 进了别墅,明涧就丢开柏意,径自回房了。 只在客厅的羊驼色地毯上,留下一路长长的深色水痕。 8、高烧 因为下雨,室内都变得又湿又闷起来。 柏意这天晚上没睡好,空调调低了冷,调高了热,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早上醒来,一吸鼻子……完了。 感冒了。 她摸了摸额头,但是不太能感觉出来是不是发烧了。 柏意从床上坐起身,晕头晕脑地去洗漱,之后倒了杯热水给自己灌下去,感觉好了很多。 客厅、餐厅都没有人。 暴雨后的花园一派狼藉景象。 不过,门口停着一辆车。 柏意回到厨房,翻了翻冰箱,找到了冻在底下的手工饺子,她下了几个当作早饭。 幸好下得少。她没什么胃口,觉得饺子油腻腻,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都吃掉了,只是吃到后面有点想吐。 客厅传来动静,柏意过去看。 赵管家正送一个拎着药箱的白大褂出门。 等他送完人回来,柏意问怎么回事。 赵叔低声说:“昨晚先生淋了雨,洗漱时又摔了跤,着了凉,半夜开始发高烧,一直烧到今天早上,喊我请医生来看。” 柏意说:“情况严重吗?” 赵叔说:“医生说吃了药再休息休息就好了,应该不严重。” 柏意关心道:“赵叔,你昨天也淋了雨,有不舒服吗?” “我啊,”赵叔笑道,“我没事。” 柏意看了看,他确实脸色如常,声音也很洪亮。 她不由心想,自己和明涧两个年轻人,身体还不如年逾五十的赵叔。 一直到晚上,明涧都没什么动静。 赵叔进去看了他两次,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他说不要。 但是到了晚餐时间,赵叔还是端进来一碗粥。 明涧瞥了一眼,是碗海鲜粥,有肉有菜,闻起来是隐约的咸鲜香。 赵叔怕他又说不吃,专门提了一句:“柏小姐专门熬的。” “哦,”明涧阖上眼,轻声道,“你放着吧。” 没让他直接端出去就是愿意吃两口,赵叔高兴放下:“好。” 借着给明涧熬粥,柏意终于心安理得地动用了冰箱里的一些昂贵食材,牛肉啦,虾啦……熬了一大锅,先分一大碗给明涧,剩下的就是她和赵叔的晚饭了。 牛肉海鲜粥,她是照网上搜的教程做的,尝起来味道还不错。 吃完饭,赵叔去洗碗。 柏意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妹妹打来的。 柏意有点奇怪,因为按照正常来说,妹妹和弟弟会给她发微信,很少很少给她打电话。 “喂,诺诺。” “姐。”邱一诺出口就是哽咽。 柏意心下一沉。 邱一诺说:“妈妈晕倒进医院了,我在病房外面偷偷听,医生好像说是癌症,我好害怕,姐……” “别哭,诺诺,没事的,”柏意嘴上安慰邱一诺,自己的脑子也乱成了一团,“什么癌,你听到了吗?” 邱一诺抽噎着说:“我没听清。” “好,你别着急,”柏意说,“现在很多癌症都有成熟的治疗方法,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买明天最早的高铁回来,不要太担心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柏意这边在安慰,邱一诺那边忍不住地哭。 听她哭,柏意有说不出的心酸。一诺一鸣比她小四岁,两个人中,一诺更外向、活泼、大胆,作为女孩,也跟柏意更亲近,会跟她这个姐姐诉说从不告诉别人的心事,柏意也从来保守秘密。 柏意明白那种可能会失去母亲的恐惧与痛苦,事实上,她此刻一样难受,这些年姨母就等同于她的母亲。 邱一诺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姐,你还在吗?” “在。” “嗯……太晚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再联系你。” “好。” “谢谢你,姐。” “一家人,不用客气。” 柏意买好了票,跟从厨房出来的赵叔说,明天她要回老家一趟,要是明涧问起,让他帮忙转告。 赵叔担忧道:“出什么事了?” 柏意勉强一笑:“家里人生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这天晚上柏意睡得更加糟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早上被闹钟叫醒,她爬起来,觉得身体沉重。 发烧了……柏意摸了摸额头,温度明显到可以确定。 她起得太早,天刚蒙蒙亮,整栋别墅静悄悄的。 太阳刚升起不久,晨曦柔和得像一层金纱,飘落在美丽的花园。 蝉鸣,鸟叫。 她搭了最早的一班公交,转地铁,再到高铁站。上了高铁,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中间断断续续醒了几次看时间。 江城离她老家不远,高铁大约一个小时。 下了高铁再坐公交。 邱一诺给她报了信。 柏意回到姨母姨父县城上的房子,打开门,只见姨母姨父在客厅坐着,氛围说不出的沉郁。 姨母惊讶地看着进来的柏意,霍地站起身:“意意,你怎么回来了?” 柏意说:“我听说你生病了。” 姨母的眼眶霎时红了。 姨父车祸后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拄着拐,拍了拍姨母的肩膀,黯然道:“进屋说吧。” …… 自从姨父车祸后,家里的重担一下子都压在了姨母身上,忧心忡忡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后,姨母决定去找工作。 经过朋友的介绍,姨母找了份家政的工作,由公司指派,基本上是做打扫卫生的小时工。 正式入职之前,公司安排了一个简单的体检,体检报告上显示了一些小问题,但是姨母没放在心上,到她这个年纪,身体多多少少会有点问题。 她卖力地做着这份能够改善家庭生活的工作,起早贪黑,不辞辛劳,顺利拿到了第一笔工资。 原想下个月更努力多挣些,没想到昨天似是劳累过度,回家后在客厅晕倒了。 邱一诺第一时间发现,打了120,送到医院时姨母已经醒了,医生要给她做检查,她想起之前公司的体检报告,给医生看了。医生看完,又开了几样检查,姨母本来不想做,邱一诺说来都来了。 全部检查做完,医生叫了家属,让两个孩子在外面等着。 关上门,医生再次看了检查结果,郑重对他们说道,不排除是乳腺癌。 医生又安慰道,现在国内技术发展很快,针对乳腺癌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治疗方案,当务之急是确定病灶情况。 要检查,要做手术,要住院,要吃药。 这些通通要钱。 “我都想,”姨母抹了把眼泪,“要不算了……” 柏意:“姨母!” 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女人陷入悲观的情绪:“也许我命该如此……” “巧丽!”姨父叫着她的名字,又气又急,还万分愧疚,“都怪我,是我被猪油蒙了心,结果害了一家人!” 柏意嗓音微哑,说道:“姨母姨父,你们别急,我现在实习工资还不错……” 姨父大手一挥:“不行,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柏意正要说什么,姨父斩钉截铁道:“巧丽,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去住村里的那套自建房吧,如果还不够,就把我的塘也卖了!” …… 即便要卖房,以现如今的房产市场,也不是能轻松出手的,尤其是在这个老龄化严重、青壮力流失的小县城,需求量太少了。 柏意还是说了,她现在实习工资可观,可以拿出一部分,至少先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不能延误病情。 姨母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对不起早逝的姐姐…… 柏意笑着说:“你们把我养这么大,哪里有对不起。” 姨母缓过情绪,擦擦眼泪:“既然回来了,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她做了一顿极丰盛的午餐,尽管心情都沉甸甸的,但两个孩子和柏意尽力活跃气氛,一顿饭吃得也还算开心。 饭后,邱一诺拽着邱一鸣去洗碗。 柏意也想帮着做点什么,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出乎她意料,竟然是明涧打给她的微信语音电话。 她三两步来到阳台,关上阳台门隔音,还没来得及按接听,对面又挂掉了。 柏意捧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打过去。 很快,明涧解决了她的犹豫。 他发了信息过来,接连两条。 【不想要工资了?】 【回来。】 9、病态 柏意买好晚上回去的票,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了。 抵达花燃山1号,天已黑透。接连下了几天雨,夜风潮润冰冷,而她的身体滚烫无力。 柏意只觉头昏脑胀,又热又冷,她裹紧薄外套,推开栅栏门,穿过花园的石板路,到了别墅门口。 客厅亮着灯,管家正急急忙忙出门,差点和进来的柏意撞到一起。 “赵叔!”柏意叫了一声,“怎么了?” 管家说:“我接到一个小姑娘打过来的电话,说遇到了一位坐轮椅的男士,应该是明先生,说他喝醉了,在跨江大桥上,她问了半天才问出我的电话,就给我打了,让我去接他。” 跨江大桥?!柏意心中一惊。一个喝醉的人上桥……这个关键词在新闻里出现的时候,多半不是什么好情况。 她下意识说:“赵叔,我跟你一起去吧。” “行。” 上了车,赵叔先叮嘱她系好安全带,然后说起今天白天的事。 往常明涧一般都是下午才出房间,赵叔上午也就不会去打扰他。作为管家,赵叔有他的事要忙,主要是照例检查各类设施正常运行、采购日用品以及清扫花园。 到了中午饭点,赵叔又给自己下了份面条,正吃着,就见明涧进来了。 明涧环顾餐厅,发现只有赵叔一个人,他微微蹙眉。 赵叔起身道:“先生,你身体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明涧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流露出大病后的疲倦。 看了一圈,明涧开口问道:“柏意呢?” 赵叔说:“柏小姐请假回老家了。” 明涧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赵叔说:“她没说。” 听完这句,明涧转身离开了餐厅。 柏意算了算时间,明涧大概是知道她回老家后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间,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来得及接到,他就给她发了信息。 赵叔接着说,到了下午时分,明涧说约了朋友晚上聚餐,叫他联系司机。对于他出去吃饭这件事,赵叔是有些担忧的。 “柏小姐,你不知道,”赵叔说,“在你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明先生经常和他的朋友聚餐,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回来要昼夜颠倒地缓好几天,他又不爱准点吃饭……一个健康的人都经不住这么折腾啊!更何况他……唉。” 这次果不其然也喝醉了,还比之前更糟糕,一个人跑到跨江大桥上去了。 桥上江风猎猎,吹得柏意有些头疼。 赵叔又接了一通电话,是那个小姑娘打来的,对方很抱歉地说,她本来想陪着明涧等管家来的,但是明涧趁她不注意跑了。小姑娘很不好意思地说,他那个轮椅速度太快,她们没追上…… 问了明涧最后所在的位置,柏意和赵叔沿路去找人。 期间赵叔试着给明涧打电话,没人接。 桥上灯光明亮,夜色下江水黑沉,车流与江流,分别在明亮与黑暗中奔流不息。 柏意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可能性,大半夜喝醉的明涧上桥干什么? 明涧在想什么呢?她吹着江风,吸着鼻子,觉得喉咙痛,头疼,眼也胀痛。 明涧这么有钱,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事情只要有钱就可以解决。她完全愿意交换他的处境。 只是坐轮椅而已,而且还是性能那么好的轮椅,只用这一点代价换她住那么漂亮的大房子,有人衣食住行照顾得面面俱到,还有足够的钱解决姨母姨父遇到的问题,有了钱妹妹弟弟的学费生活费和她自己的学费生活费都不用再操心,她不用背该死的经济法、税法、财务成本管理等等等等,可以像他一样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做点自己兴趣爱好度日…… “柏小姐,柏小姐!”赵叔喊了她两声,柏意才回过神来。 他举了举手机,说:“找到了。” 还是刚才那个小姑娘,她步行下桥后,又看见了明涧,这次她没上前打扰,只给管家打了电话,悄悄在暗处盯着他。 管家和柏意赶到她说的地点,虽然下了桥,但还是在江边,这里铺设了窄草地,修了栏杆,便于观景。 不远处的树下就是一直给他报信的女孩,她身边还有两个朋友,她们是今年的高三毕业生,来江城旅游的,晚上吃完饭来江边散步观游夜景,发现明涧一个人,又坐轮椅,于是和他搭了话,感觉不对,在商量要不要报警的时候,明涧给了管家的电话,让她们打过去叫他来接。 管家跟她们道了谢。 柏意看着明涧的背影,出乎意料的挺直,又瘦削到显得可怜。 她走近了,发现他垂着眼,凝视着漆黑的江面。 那眼神……那萦绕他周身的死气沉沉。 “明涧!”她忍不住喊了他。 听到她的声音,他肩膀微动,缓缓扭过头来。 明涧掀起眼皮,路灯的灯光终于映入其中,漆黑的眼珠有了些许神采。 他打量着柏意,她脸色苍白,眼睛泛红。 “回来了?怎么这幅表情。”明涧开口,嗓音沙哑。 柏意没吭声。 但是明涧似乎猜出了她心里所想,他很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怎么了,我又没死,我现在这样,想跳江也不容易。” 这句话一下子烧断了柏意脑海中紧绷的神经,家里这段时间一件接一件的出事,今天折腾了一天,她现在还在发烧,晚饭也没吃,又头疼又肚子饿,跑来这里吹江风,为的是什么? 柏意怒气冲冲:“你怎么能轻而易举说出这样的话!” 明涧说:“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 柏意抓住轮椅,以支撑自己:“很多人想活下去要费不知道多少力气,你活得好好的,凭什么想寻死!” 明涧怒极反笑:“我活得好好的?” 柏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她提高嗓音:“你可以活得好好的!你可以好好吃饭!你可以好好睡觉!你可以遵循医嘱好好治疗好好吃药不喝醉酒!你可以挥霍钱财随便做让你开心的事情!你可以活得好好的,你可以选……你只是选了坏的路。” 明涧想到无数个因为腿疼无法入眠辗转反侧的夜晚,现在她理直气壮地说,你可以好好睡觉。 他笑容讽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柏意抓住了他的肩膀,很轻微地哽咽了一声,眼中有水光闪过,“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她还仰赖他开出的那份兼职模特的工资,那是她不能拒绝、非常渴望、现在极其需要的数字。 昏暗路灯下,柏意的话语和神情让明涧心中一颤。 他想要说点什么,可是最终没说出来。 忽然,明涧发现,柏意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温度滚烫,在发颤。 她因为情绪激动而涌上面颊的红晕,此时怎么看都是病态的。 明涧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发烧了?” 10、最后一天 明亮灯光下,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骨骼纤细,指掌瘦长,皮肤颜色苍白。银亮的输液针刺入青色静脉血管里,柏意感觉到冰冷的药液流进来,渐渐地,整只手也冷了。 花燃山1号的二楼客房,灯光暖黄。 医生说:“我先下楼,挂完了喊我,我上来帮你拔针。” 柏意窝在床上,点点头。 管家调好了空调,室内一片清爽。柏意觉得冷了,就多裹一层被子,觉得热了,就将被子掀开。 一瓶水挂完,柏意也出了一身大汗,身体的不适褪去,神思逐渐清明。 她怔怔望了天花板一会儿,蓦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天啊,她真是烧糊涂了,对明涧大喊大叫说了些什么! 想到明涧发现她烧得不轻之后,叫上管家回花燃山,还请了医生来给她看病……柏意愈发愧疚,觉得自己当时对着他话说得太重,况且,她是他的什么人呢,什么都不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越想越尴尬。柏意揉了揉发烫的脸。 良久,她摸出手机。 住进花燃山不久后柏意就加了张姨和赵叔的好友,这时找到和赵叔的对话框,说她挂完水了,麻烦他叫医生上来拔针。 医生拔了针,叮嘱她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吃药。 黑夜沉沉,隐隐约约能听到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虫鸣。 柏意心情有些乱,本以为这天晚上会睡不安稳,没想到恰恰相反。 她一夜无梦到天明。 今天,柏意醒来后,在楼上磨蹭了许久才下楼。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一下楼就看见了明涧。 一位穿厨师服戴厨师帽的男子正捧着平板,问明涧:“明先生,那我们就先确定午餐是这些……” “等等。”明涧注意到了站在楼梯上的柏意。 和明涧的目光对上,柏意垂下眼,尽量镇定道:“早上好。” “你来得正好,”明涧语气平淡,“张姨明天才回来,今天的午餐和晚餐由这支厨师团队来做,有什么想吃的可以点菜。” 柏意说:“我都可以。” 客厅安静片刻。 明涧对厨师说:“那就按我刚才定的做。” “好的先生。” 明涧的轮椅驶到楼梯口,问柏意:“身体好些了么?” 柏意说:“好多了。谢谢你昨天帮我请了医生。” 明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太瘦了,以后好好吃饭。” 柏意心想他居然说她,他自己才应该好好吃饭才对。 不过嘴上老实地嗯了一声。 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专业的厨师团队,早餐也是丰富多样,一一呈上餐桌。柏意吃了以前没吃过的水晶虾饺和艇仔粥,美味激活了病后不太敏锐的味蕾,她差点吃撑了。 从餐厅出来,明涧又不见了。 赵叔说他回房间了。 柏意还以为他一大早起来是要画画,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 到了午餐时间,明涧也没出来吃饭。赵叔说他待会儿和厨师们一块儿吃,餐厅便留给了柏意一人。 柏意呆呆面对餐桌上摆满的佳肴美馔,有些不敢下筷。 她放下筷子。 找到管家,柏意犹豫了一下,说道:“赵叔,我想去问问他吃不吃饭,他的房间位置是在哪间?” 赵叔想了想,说:“我带你过去吧。” 管家一边走一边介绍,原来一楼这边是两间客房,一间小,柏意来了后改作衣帽间、试衣间、化妆间一体的房间了。另一间和楼上的客房一样,是个套房,明涧受伤之后不便爬楼梯,原本说在家里装个电梯,他嫌麻烦,就住在了一楼的套房。 “就是这里了,”赵叔低声说,“没有明先生的允许是不能擅自进去的,你敲门问他吧。” 这扇门阻隔了一切。 柏意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倾听,不过什么都没听到,或许是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或许是隔音太好。 她深呼吸一口,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明先生,”柏意高声道,“午餐好了,你来吃吗?” 没有回应。 就在柏意怀疑他是没听见,想更大声地问第二遍时,里面传来了明涧的声音,有些模糊和艰涩:“不,你吃吧。” 柏意终究还是一个人面对了这顿大餐。 不知道明涧是从哪里请来的厨师团队,手艺极其出色,清淡又不失鲜美。柏意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后来吃着吃着,就沉浸在美食里了。 晚上明涧也没来。 翌日,张姨回来了。 放了个小长假,她面色红润,精神十足。 “柏小姐,早上好啊。” “早上好,张姨。”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 “早餐想吃什么?午餐呢?” 柏意说了几个菜,然后道:“张姨,我来帮你的忙吧,有什么我能做的?” 她深深地反省了自己。住在花燃山的这一个月,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过得太舒服了。要是习惯了过这种日子,就太可怕了,她毕竟不真正属于这里。 张姨说:“不用不用,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哪能让你帮忙!” 柏意不好意思地说:“我每天也没什么事……” 说是来做模特的,可明涧画画的日子屈指可数。 “心意我领了,”张姨笑道,“真没什么要帮忙的。” …… 休息了两天,柏意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没事可干,她就又在花园或凉亭晃荡,有时读小说,有时背书。 七月最后一天,是周四,按照她住进花燃山时签的合同,这是发上个月工资的日子。 柏意从早上醒来开始,就频频查看手机短信。 只是她期待的那条短信迟迟不来。 坐在凉亭里也没心思看书,柏意盯着旁边已经没开几朵花的栀子树发呆。 手机突然响起一声。 柏意立刻查看。 是明涧发来的微信,叫她去换衣服。他终于又要画画了。 穿过绿荫掩映的小径前往别墅时,柏意想到昨晚的梦。 梦见花燃山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都不存在。漂亮的花园不存在,舒适的客房不存在,明涧也不存在,只有生活中的问题真实存在。那些问题犹如一座座大山,等待她去搬移,而她手无寸铁,焦急又绝望,急得一下子醒了过来。那时外面天还没亮。 明涧让她换的是第一天第一次试穿的那件浅粉色闪闪发亮的仙女裙。 她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与这身裙子相映成辉。 明涧注视着柏意,说道:“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11、我抱你 柏意没想到,除了前面的花园,别墅后面还别有洞天。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碧绿草地,洋洋洒洒绵延开来,草地尽头是郁郁葱葱的一排树林,旁边有一座小山丘,山丘前是一片长满了荷叶、盛放着荷花的广阔池塘。 整个庭院有好几个学校操场那么大。 明涧带着柏意来到池塘边。 这里已经搭好了阳伞,摆好了桌子和他的画具。 但让柏意惊奇的是,荷花丛旁有一条漂亮的小木舟! 明涧注意到她明亮的眼睛。 真奇怪,送衣服和包给她的时候,她脸上都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明涧说:“去舟里,小心点。” “好。”柏意提着裙角,慢慢踏入舟中,水波摇晃,她身子微微一动,很快稳住。 姨父是养水产的,小时候没少带她和弟弟妹妹在水塘里泛舟玩。 明涧见她稳住了,递给她一把大剪刀:“挑你喜欢的荷叶荷花,剪下来,抱怀里。” “真的可以吗?”柏意跃跃欲试。 明涧说:“当然。” 柏意把手机放在小舟上,观察着旁边的荷花荷叶,认真挑选后,剪下一片荷叶,一朵荷花。转过身,问明涧:“这样可以吗?” 明涧说:“多剪一些。” 柏意应了一声。她蹲在船上,探着身体,剪下大小错落有致的荷叶,加上盛放的、半开的还有花骨朵的荷花,一大捧抱在怀里。 剪得差不多了,柏意放在脚边的手机适时“叮”的一响,她瞟了一眼,捕捉到关键词,嘴角瞬间扬了起来。 【[xx银行]……于8月1日10时36分向您尾号3214账户完成入账交易人民币50000.00元……】 柏意快乐地抱紧了怀里的荷叶荷花。 “这样呢?”她站起来,回过身,对明涧粲然一笑。 阳光披洒在柏意身上,那身粉裙仿佛倒映着水光,在流转闪动。她身姿修长,亭亭玉立,宽圆的绿叶和鲜艳的荷花枕着她皓白的臂、肩、颈,一点露珠从花上抖落,滴在她肩头,顺着锁骨流淌隐没下去。 明涧哑然半晌。 许久,他说:“先坐下来。” 柏意坐入舟中,望着明涧,眉眼笑意盈盈。 荷香弥散,水声悠悠。 明涧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沉入专心致志的作画状态。 很长一段时间,画画都是他让自己平静的方式。 所有的复杂、混乱、无序,都化作稳定清晰的线条与色彩,落于纸面。 可是此刻,他在一遍遍被稳定与清晰之外的东西吸引。 是她的丰富、灵动、神秘……还有周遭那永远不可能落于画纸的荷香花水流响。 一只蜻蜓飞来飞去,柏意的眼睛追着它骨碌转,像是在玩一场游戏。 明涧放下了画笔。 他问道:“累吗?” 柏意一下子收回目光,端正坐直了,摇头说:“还好。” 就是有点晒。她想。 明涧忽然说:“想坐船游湖么?” 柏意一愣:“游湖?” 明涧淡淡道:“准确说,是游池塘吧。” 柏意似乎还是没反应过来:“啊。” 明涧伸手指了指:“看到小舟上的撑篙了么,可以用它撑船泛舟。” 柏意上来时就瞥见撑船杆了,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去玩……那你呢?你不画画了吗?” 明涧嗯了一声:“不画了,今天手感不好。” 柏意想了想,对明涧笑道:“那你要不要上来一起?” 明涧看着她的笑容,一时没有作声。 只是他一晃神的工夫,柏意就仿佛得到了许可,兴冲冲放下怀里的花起身,要踏上岸来。 明涧立刻说:“我不去。” 柏意脚步一顿。 她站在明亮灿烂的阳光下,而他坐在庭院阳伞遮蔽出的阴影里。 柏意脑海中蓦地冒出一个想法:不晒太阳会导致人体缺乏维生素d进而导致困乏抑郁心情差。 这不都对上了吗! 他就是太阳晒少了! 柏意想,自己刚收了这么大一笔工资,之前他请医生来给她看病也没要她钱,承人恩惠,她也应该给予一些好的反馈。 “来嘛。”柏意想通了,精神十足地上前,去推明涧的轮椅,“今天天气多好呀。” 明涧的神色沉了下来:“柏意。” 柏意脚步不停,将他推进阳光里。 明涧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推着轮椅在池塘边停住,柏意思忖,他这个轮椅挺重的,占地也大,木舟内部空旷,但是窄小,应该放不下轮椅。 她干脆走到轮椅前,对明涧张开手臂,笑容灿烂:“我抱你上船吧!” 明涧几乎感到荒谬。他挑眉,打量着她细瘦的胳膊:“你抱得动我?” 柏意点点头,笃定道:“我可以。” 她从明涧的神情里读出了两个大字:不信。 柏意也不废话,直接弯腰去抱明涧。 明涧的身体骤然绷紧了。 感觉到她沾染了荷花香气的发丝轻掠而过,她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气息,将他笼罩起来。 他错过了拒绝这荒谬提议的最好时机。 柏意一只手穿过他膝弯,一只手托住他脊背。 用力的一瞬间,柏意就意识到不妙。 自己从小就有点力气,会帮家里干活,体育课各项成绩也很好,去年舍友程汐想做短视频她还帮忙公主抱过她,轻轻松松。 可是明涧看着瘦骨伶仃,却比她想象的重很多。 明涧清晰感觉到,自己悬空的同时,柏意身体晃了一下。 不安全感让他下意识抓住了柏意的肩膀,触及她的肌肤,只觉掌心一片滚烫。 “对……”柏意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搂着我点。” “……”明涧垂下眼帘,默然照做。 柏意抓紧迈出脚步,沿着塘边坡岸,小心翼翼下去,全身绷紧了劲,踏进舟中,将明涧放下,才松了口气。 明涧抓住舟沿,仰起脸来看她。 灿金的日光落在他瞳孔里,让他整个人有了生气。只是他的脸色仍然苍白。 明涧看着柏意去解开了系船柱上的绳索,再回到小船上,拿起撑篙。 她穿着粉亮亮的仙女长裙,动作自然又豪气地撑起船来,同时不忘对明涧说:“我来划船,你享受风景就好啦!” 明涧不动声色地缓了一会儿,身体被拉扯到的疼痛感平息下去后,他才真正有心情去看景色。 这时,柏意已经把小舟撑入了一片茂盛的荷丛中。 伴随着小舟的驶过,两边的荷叶荷花差不多是打了进来,露珠像一阵不均匀的细雨,落在两人身上。 柏意停了下来。 将撑篙在舟上放好,柏意在明涧对面坐下,一本正经道:“休息一会儿。” 抱过明涧,又撑了会儿船,她的手臂有些太酸了。 看着她扭肩揉臂,明涧说:“我还是挺沉的。” 柏意没反驳,而是说:“你太瘦了。” 抱他的时候,他背后的脊骨清晰可触。 明涧没回应,他的手伸出舟外,划了划水。这一片的水在荷叶荫蔽下没有晒到阳光,因此透着一股凉意。 柏意也看着水。荷叶影下墨绿色的水中,游过红色的小鱼。 “金鱼!”柏意指了指,“快看。” 明涧说:“看到了。” “它们好悠闲哦。”柏意伸手去戳了戳水面,小鱼飞速游开了。 明涧说:“是啊。” 柏意和小鱼玩了一会儿,注意力又跑到别的上面了。“我能摘一个莲蓬吗?”她问道。 明涧说:“可以。” 柏意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莲蓬揽到面前,折断茎。 将莲蓬捧在手上,柏意问明涧:“你吃过莲子吗?” 明涧说:“吃过。” 柏意问:“好吃吗?” 明涧说:“没什么味道。” 柏意哦了一声。 明涧看着她:“想吃就剥了吃。” 柏意高兴地点点头,低下头慢条斯理剥莲蓬。 她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神态认真而专注。 柏意的手,骨肉匀称,白皙细腻,淡粉的甲床,用力掰开莲蓬时涌上一阵浓红。 明涧说:“你的手很漂亮。” 柏意微微一笑:“是吧。” 明涧想,看来他不是第一个夸她手好看的人。 柏意一边剥莲子,一边说:“从小到大,一直有人问我是不是会弹钢琴,我一开始很奇怪,为什么老是有人问这个问题,后来才知道,他们说我这种细细长长的手指,很适合弹琴。” 说着,她忽然抬头瞟了一眼明涧的手,然后说:“你的手也很适合。” 明涧说:“我会弹。” 柏意:“……” 明涧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下去,迟疑一瞬,解释道:“小时候学过,不算专业。” 柏意垂着头说:“我初中上过一节钢琴试听课。当时是一家新开的音乐教育机构发传单宣传,说拿着传单可以免费上一节试听课,我就去了。钢琴老师是个很温柔的姐姐,教了我一节课,说我有天赋。现在想来,可能只是推销课程的话术,但当时我还是失落了很久。” 明涧奇怪:“夸你有天赋,为什么会失落?” 柏意抬眼,对明涧笑了一下:“因为我家没钱给我学钢琴。” 明涧沉默了。 柏意说:“当然,我也说不上很喜欢钢琴。只是在那之前和之后,每次有老师同学问我是不是会弹钢琴,能不能在一些活动上表演,我都会想,如果我真的会就好了。” 她说着话,慢慢剥去了莲子的绿色外皮,露出洁白的莲子肉。 柏意捻着那粒莲子,送到明涧面前。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小舟狭窄,她和明涧面对面的距离很近,她手臂一送出去,差不多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12、莲子心 柏意正犹豫,明涧手伸到她手下,摊开掌。 那粒雪白的莲子,被她轻轻放入他掌心。 明涧淡笑道:“谢谢。” “不客气。” 柏意说完,低头继续给自己剥莲子。很快又剥出一个,送进自己嘴里,一口咬下去,先是清香,再是一种淡甜的口感,这点甜还没咂摸出味,一股强烈的苦涩就在柏意舌尖蔓延开。 她整张脸皱了起来。在吐出来和囫囵吞下之间,柏意选择了后者。 明涧说:“莲子心是苦的,下次要把它剥掉。” 柏意知道,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她泪眼汪汪抬头,看着明涧:“你怎么不早说。” 她目光环绕一圈,手边甚至没有可以喝的水用来漱漱口,苦涩的味道还黏着唇舌上颚。 明涧把柏意给他的那颗没剥掉芯的莲子吃了,伸手拿了一半莲蓬,剥起莲子来。 柏意呆呆地看着他:“你不觉得苦吗?” 明涧面不改色:“偶尔吃点苦的,清热降火。” 没一会儿,明涧剥了一堆莲子,去掉了里面浅绿色的细芯,抬头对柏意说:“伸手。” 他把莲子肉都给了她。 柏意抿了抿唇:“你不吃吗?” 明涧:“不爱吃。” 柏意:“哦。” 她慢慢吃着莲子,没了那股苦味捣乱,莲子的清甜渐渐占据了口腔。 柏意说:“挺好吃的呀。” 明涧敷衍:“嗯,好吃你就多吃点。” 柏意把剥好的莲肉吃完了。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柏意说:“今天周一,你怎么没去医院?” 明涧说:“不想去。” 柏意不自觉地看向他的腿,那双长腿保持着她将他放下来时的姿势,可怜巴巴缩在小舟狭窄的空间里。宽松的亚麻长裤一直盖住鞋面,米色裤腿上不知何时溅了几滴水,深色水痕在太阳的照耀下缓缓变淡。 “柏意。” 明涧的声音让柏意陡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他的腿是多么的不礼貌。 她第一时间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荷花,又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欲盖弥彰,思绪乱成一团,大脑短路之下,她做出了更突兀的举动。 柏意往后躺倒下去。 明涧:“……” 虽然柏意这个动作初衷是为了逃避尴尬,但是躺下来之后,她意外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荷花与荷叶倒映在蓝天上,日光照得粉红瓣朵与碧绿叶片出现了些微透明的色彩,伴随微风轻轻摇曳。 身下的小木舟和着水流轻轻晃动。 柏意觉得此刻的自己变成了悠闲的小鱼,或者是在一场舒服的梦里。 她猛地又坐起来,对明涧说:“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风景特别好!” 明涧漫不经心:“是么。” 柏意:“真的!”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涧抓住舟沿,慢吞吞道:“好吧。” 他的腰不好用力,只能用手臂撑着,一点一点把自己放倒。 躺下来之后,明涧看到了柏意口中特别好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他喃喃:“确实很好。” 柏意也重新躺下。 小船摇啊摇,周围一片静谧。 明涧阖上眼,几乎睡着了。 醒来时,一只蜻蜓正从他头顶飞过。 柏意看到他睁眼,开口道:“张姨说午餐好了,问我们在哪里,什么时候过去吃。” 明涧抬手遮了遮眼,说道:“回去吧。” “好。”柏意干劲十足地起身准备撑船。 “等等,”明涧平静道,“先等我起来。” 医院的康复训练里有起卧项目,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明涧可以较为轻松地凭借上肢力量把自己拽起来,但显然,这条小船不存在那样的条件。 但是这段时间的训练也是有效果的。 明涧还算从容地慢慢坐起身。 扶稳小船,他对柏意说:“可以撑船了。” 木舟离开荷花丛,悠悠驶向更宽阔的水域,柏意撑着船原路返回,抵达岸边。 柏意先上岸,系好牵船绳。 然后下来抱明涧。 有了经验,这次两个人能比较熟练地配合了。 不过起身的刹那,柏意再一次感到不妙。 摇晃的船上,和稳定的地面上,是不一样的。 柏意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打了个晃。 她一晃,船更晃。柏意没有多余的力气进行平衡,只能在大脑一片空白和混乱中,和明涧双双跌入水中。 接下来的一切充满了惊恐、慌乱、狼狈,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岸边的水不深,两人摔下去的地方,站起来大约淹到膝弯,柏意先深一脚浅一脚凭借求生本能挣扎起身,然后拼命拖抱拉着明涧上岸。 到了岸上,柏意脱力地坐在草地上,明涧躺在她旁边,剧烈地咳嗽。两人浑身湿透,身上沾着淤泥草叶,狼狈到了极点。 柏意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今天做的决定大错特错。 等到明涧呛水的咳嗽声平息了,柏意把脸埋在膝盖上,喑哑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明涧笑了一声。 柏意不敢抬头,也不敢吭声,疑心他是气疯了。 她也很自责。他气得很正当。他现在原地开除她她也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我江没跳成,倒是让你给扔水里了。”明涧的嗓音比她还要哑。 柏意小声说:“对不起。” 她悄悄看他。 明涧望着天空,眼神放空,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唇色也极淡。 柏意起身:“我去叫赵叔张姨来。” 明涧开口:“柏意。” 她回头:“嗯?” 明涧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今天很开心。” 柏意抿唇。 “我……”明涧顿了顿,说,“也挺开心的。” 柏意微微睁大了眼。 明涧说:“所以不用对不起。” 柏意垂着脑袋,心绪起伏,她突然转过身,把躺在地上的明涧扶坐起来。 然后去拿了放在小木舟上的手机,给张姨赵叔发了信息,大致说了一下情况,叫他们带上干净的毛巾、毯子来后院荷花池。 发完信息,柏意坐在明涧旁边,低声说:“等一会儿张姨赵叔就来了。” 明涧:“嗯。” 柏意发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她说:“你冷吗?” “不是,”明涧说,“疼。” 柏意又想说对不起了。 她的手机忽然响起。 是姨母打来的电话。 柏意接通后,里面传来姨母高兴又有些疑虑的声音:“意意,今天有个什么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上门,说了解到我们家的情况,会免费给我们提供法律援助,请律师帮我们去和保险公司打官司要拖欠的车祸赔款,还有我的这个病,也会提供免费的检查和手术……他们给我看了身份证明和公司网页,说是货真价实的,也没要我出钱什么的……意意,这么天大的好事就砸我们头上啦?你说这是真的假的,会不会是骗子啊?” “姨母!”柏意有些着急地说,“现在就是有很多……” 诈骗两个字还没出口,明涧抓住了她的手腕,把手机拿得远了些,低声在柏意耳边说:“是真的,不是骗子。” 看着他的眼睛,柏意一下子明白了,她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意意?意意?”电话那头姨母在喊。 明涧松开她的手腕。 柏意对着那头硬生生把话转了个折:“有很多……慈善机构会帮助遇到困难的人。” 姨母又惊又喜:“真的呀?” 柏意看了眼明涧:“真的。” “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姨母如释重负。 挂了电话,柏意问明涧:“是你派过去的人?” 明涧沉声说:“抱歉,那天叫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回家的原因。后来赵叔跟我说起,我才知道是你家人生病了。我动用了一点关系,了解了你家的情况,希望能提供一些帮助。” “谢谢,”柏意认真说,“我会还你钱的。” 明涧说:“不用。” 柏意还想坚持,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张姨心疼的声音:“唉哟!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 回到客房,柏意洗头洗澡。 温热的水流浇在发上身上,顺流到腿,她蓦地想到明涧。 他洗澡应该不太方便吧。 好不容易难得有机会按时吃一顿午饭……他今天还会出来吃午饭吗? 柏意吹完头发,换了衣服。 下楼后,没在餐厅见到明涧。 她有点说不出的低落。 这时张姨端来热好的菜,说道:“柏小姐,今天要等一等明先生了。” 柏意一怔:“他说了要来吃午饭?” 张姨乐呵呵道:“说了的。” 柏意眉眼流露出笑意:“好,那我等一等他。” 没多久,明涧出现在餐厅。 他换了黑色亚麻衬衫和长裤,头发半干,松松地扎在脑后。 想想有些难以置信,来花燃山一个月了,柏意还是第一次和明涧一起吃午饭。 和柏意点头打了个招呼,明涧坐到餐桌边。 他吃饭细嚼慢咽,柏意能明显看出来他挑剔,好几个菜碰都不碰,其余的菜只吃一两口。 忽然,明涧掀起眼皮,望向柏意,两人目光相碰,他开口:“怎么一直看我?” “……”柏意立刻埋头吃饭。 吃完饭,明涧说:“你还没仔细逛过这栋别墅吧。” 柏意一愣,确实,她来这里之后,活动空间基本只有客房、客厅、厨房餐厅、换衣间和花园,这栋别墅很大,这些区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待会儿我带你逛一下。”明涧说。 柏意惊讶地看着他。 明涧眉峰微挑:“怎么?” 柏意迟疑道:“你今天心情好像真的很好。”好得有点奇怪。 明涧微笑:“差点淹死,才发现活着也不错。” 柏意:“……” 她干笑一声。 许久,见她不怎么动筷了,明涧问道:“吃饱了吗?” 柏意点点头:“吃饱了。” “那走吧。”明涧说。 柏意跟在明涧身边,明涧先带她去了地下一楼。柏意震惊地发现,地下室里居然有一整套私人影院、游戏厅、健身房以及装满了酒的酒窖。 明涧说:“以后你可以自己下来玩,看电影,打游戏,健身,喝酒,都行。吧台下面有玻璃杯,冰柜里有冰块。” 他一一说明。 柏意没有应声。 明涧看了她两眼,带着她重新回到地面。 别墅内一楼的空间,柏意还算熟悉,只有几处地方她没去过。那几个房间和明涧的房间一样常年紧闭。 其实也没有藏着什么秘密,靠近明涧住房的房间是他的画室,里面拉着厚厚的落地遮光窗帘,明涧按了墙边的按钮,窗帘自动缓缓拉开,落地窗景能看到后院的草地、树林还有池塘。 明亮的光线涌入,柏意看到画室内摆满了画纸、颜料、墨水,还有画架……她看到了大量的画,很随意、杂乱地放着,画了花园,庭院……有工笔,有写意,有速写,有油画,还有书法…… 在这些画里,柏意看到了冬天与春天的花园。 不过里面没有她的画像。 画了她的画没有放在这间画室里?疑问一闪而过。柏意转而说道:“你画了好多……都好漂亮。” 有的栩栩如生,有的意韵悠长。 柏意想,看来他是真的热爱画画。 明涧却淡淡地说:“老师说,我在绘画艺术上没什么天赋。” 柏意又看了一圈画室里的画,说道:“但是都画得很好啊!” 明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出了画室,他们回头穿过客厅,到了另一边。 有一间看起来像咖啡厅,很适合聚餐派对,另一间是小书房,从布局来看更像一个办公室。 最后一间。 明涧推开门,柏意呆住了。 窗明几净的房间,摆着一架钢琴。 这是一间琴房。 13、是梦 明涧又不再出门去医院。 他开始每天都画画,一般集中在下午几个小时。 除了配合当模特,其余时间柏意自由活动,她最多的时间耗在了琴房。明涧说她可以随意弹那架钢琴,柏意在网上搜了初学者教程,新奇又兴奋地尝试练习。 姨母那边也时时和她通电话,事情都异常顺利,拖延许久的保险赔偿下来了,家里经济愈发宽松了一些,柏意转过去的钱他们就没要。姨母的身体检查结果也出来了,不严重,做手术基本就能好。 柏意长松一口气。 明涧按时出现在餐厅的次数也多了。 更让柏意惊讶的是有一天,明涧出现时发型有了改变。 虽然额前碎发仍然有些遮盖眉眼,但是整体剪短,精神了许多。 他的轮椅滑到餐桌边,打量着今天的午餐。 柏意放在桌上的手机一响,弹出一条语音消息。 是个她没想到的人发来的。 柏意点了那条语音,陆益彰爽朗的声音传出来:“你好呀妹妹,今天有没有空,请你吃个饭。” 扬声器开得不大不小,明涧恰好听得清清楚楚。 柏意抬头,和明涧的视线对上。 她下意识解释:“之前去看演唱会,他就坐我旁边,说是你的朋友,加了我的好友。” 明涧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开口道:“不要理他,陆益彰不是什么好人。” 柏意想了想,便说:“那我当没看到,不回他了。” 明涧:“嗯。” 大多数时候,两人吃饭会保持安静。 但是今天吃着吃着,明涧忽然开口:“陆益彰家里是做影视娱乐行业的,他从小身边就环绕着数不清的女人,对他来说换女友和收藏车一样。” 柏意很意外明涧会和她说这个,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玩的八卦。 这时,柏意的手机又响了。 仍然是陆益彰发来的信息:“刚好在商场吃饭,看到这款包,很适合你。晚上出来吃饭么?或者哪天有空。” 附带的图片是他的手拿着一款粉色的香奈儿,腕上戴着一只亮闪闪的表。 大约是见她盯得太久了,明涧说:“这款包衣帽间里有,那天送你的。” 这种行事作风……柏意一刹那福至心灵,脱口道:“当时送包是他给你出的主意?” 明涧:“……” 过了两秒,他坦然承认:“是的。” 明涧说:“不过没起到什么作用。” 他还记得那天柏意并不开心,他的心情也随之糟糕起来。 柏意笑道:“那样做真的有点奇怪。” 明涧:“是么。” 叮—— 柏意的手机又响。 明涧皱眉:“陆益彰怎么这么烦,手机给我。” 柏意瞥了眼信息,把手机递过去。 明涧才发现,刚才那条信息不是陆益彰发的,是顾和宜,问柏意哪天有空去逛街看电影。 “……” 不过手机已经在他手上了,明涧还是打开了和陆益彰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过去:“离柏意远点。” 陆益彰秒回:【?】 紧接着是明涧的手机响,陆益彰打来语音电话。 明涧接通。 陆益彰:“明涧你什么意思,上次你不是说你跟她不是我们想的那种——” 明涧直接挂了。 餐厅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明涧说:“他们知道你是我的模特。” 柏意想到和宜的哥哥和明涧就是朋友,知道也正常,她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明涧又开口:“我刚才看到你朋友想约你出去玩,我给你放几天假吧。” 柏意蓦地抬头,开心道:“好呀!” …… 第二天,柏意就和顾和宜约了去看新上的电影,顺便逛街吃饭。 顾和宜问起她假期过得怎么样,柏意说挺好的。 顾和宜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们又聊了些开学的事情,马上进入大四,要直面毕业论文与工作实习,顾和宜说子晨和汐汐一个要考公一个考研,问柏意什么安排。 柏意说她没有考研考公的打算,想要尽早就业。 顾和宜说:“你成绩这么好,找工作肯定也会很顺利的!” 柏意笑道:“借你吉言啦。” 看完电影,顾和宜说:“我送你回去吧——你信得过我的开车技术的话。” 她都这么说了,柏意就没好意思拒绝。 顾和宜开车送她到了花燃山。 那栋被花园包裹的白色华贵豪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宁静又温馨。 柏意下了车。顾和宜车窗降下来,对她说:“那我们开学见。拜拜。” 柏意对她挥挥手:“拜拜,和宜,路上注意安全。” …… 八月的花园,仍然一派旺盛。 只不过生机勃勃的花已经换了一批,只有少数是从春天开到现在的。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月季,从柏意六月来就见它蓬勃秾艳,起初,她还以为它是玫瑰,后来才知道,这种最像她刻板印象中玫瑰模样的花,其实是月季。它颜色丰富,红、粉、黄……花瓣层层叠叠,漂亮极了。 最近新开的花里,最受柏意瞩目的是石蒜。 鲜艳细长的红色爪样花瓣舒展开来,美得近乎妖异。 早晨柏意背书累了,放下书本放松放松,逛逛花园,就在石蒜前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它们一会儿,拿出手机来拍照。 恰好明涧过来。 柏意听到轮椅的声音,回过头。 明涧看着她微微一笑:“红色果然很称你。” 柏意站起身来,说道:“是花本身漂亮吧。” 明涧说:“今天怎么没出去玩?” 柏意说:“昨天跟和宜聚过了呀。” 明涧哦了一声:“不多玩两天?” 柏意摇摇头。 明涧说:“那你的假期……” 他说要给她三天假的。 趁着他思索停顿的话口,柏意说:“过两天姨母做手术,我要去看她。” 明涧点头:“可以。”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石蒜花上。片刻后,明涧抬眼对柏意说:“去换身衣服吧。” 于是柏意又开始履行她的模特职责。 她换了衣服,坐在最近刚盛放的石蒜花丛中,手里拿了本书。 因为有小说可读,且是坐着,时间就没那么难熬了,甚至感觉过得很快。 天色黄昏时,明涧停了笔,回房间休息。 他又没出来吃晚饭。 柏意渐渐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 根据她的观察,似乎是长时间坐着加上伏案作画的姿势,会让他腰和腿疼痛发作,必须休息舒缓才行。 之前张姨说,明涧的情况经过康复训练是可以恢复的,她就以为不严重。现在看来,或许确实没有严重到彻底瘫痪的地步,但并不意味着他好受。 …… 姨母手术的日子,柏意赶到了医院。 见到了那位“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大约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的男性,在姨母姨父弟弟妹妹面前神色如常,只对柏意微一点头。 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就热情起来:“柏小姐你好,我是明总的助理韩凯,目前我们为宋女士请到的是省一院最好的乳腺外科医生主刀,后续的住院安排和费用您也不用担心。” 柏意迟疑道:“这些钱都是明涧出的吧?” 韩凯笑而不语。 柏意低声问道:“大概费用是多少?” 韩凯说:“明总吩咐过我,要是你问起来,就说对他来说是小钱,您不用操心。” 柏意顿了一会儿,说道:“韩助理,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们家忙前忙后,辛苦了。” 韩凯道:“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的工作。” 柏意笑道:“也帮我谢谢明涧。” 韩凯点头应了一声。 姨母做完手术,柏意又在医院陪了两天。 事情都顺利,姨母精神和心情也好多了,柏意多留了两天,她就担心起柏意的工作,生怕耽误孩子的前途,柏意只好说:“我今晚就回去了。” 差不多到时间,柏意叮嘱了几句起身离开,韩凯送她到医院门口,说道:“柏小姐,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花燃山那边吧。” 柏意本想拒绝,一转念,答应了。 她本来想旁敲侧击出明涧到底为姨母的事花了多少钱,没想到韩凯是个话唠,上了车,他就喋喋不休地说起明涧在公司的事,说他聪明,公司事务一点就通;说他沉稳,年纪轻轻周旋于遍地老油条的商海,能为公司争取到利益;说他手段出众,治得公司内部一些反骨头都对他服服帖帖;说他开朗随和…… “开朗随和?”柏意忍不住出声。 “对,”韩凯说,“明总私下里脾气很好,经常带我们聚餐,项目做得好发奖金也大方,大家都很喜欢他,所以后来知道明总出事……” 韩凯语调一转:“不过我们都相信明总迟早会回公司的。” 回到花燃山,出乎柏意的意料,这个点了,明涧居然还在客厅。 见她进来,他问道:“你姨母怎么样?” 柏意说:“手术很成功。” 明涧淡淡一笑:“那你可以放心了。” 柏意很诚恳地说:“明涧,谢谢你。” 她说着,又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分量太轻。 明涧翻手,拿出一只柏意眼熟的丝绒盒:“如果要感谢我,下次画画就戴着它吧。” 他打开黑色丝绒盒。 红宝石耳环倒映着客厅吊灯璀璨的光辉。 柏意没有犹豫,说道:“好。” 明涧取下其中一只,说道:“要不要先戴戴看?” 柏意正想说她也不能立马变出耳洞来,就发现他手中的耳环和之前的样式不同了。 见她有点怔忪的神色,明涧说:“我让人改成了耳夹款,试试?” 柏意点了头。 她走上前接过耳环,仔细观察研究了一下。 柏意从没戴过耳饰,耳夹她听说过,但没戴过。 因此试着戴了两次,不得其法,总是从耳垂上滑脱。 明涧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戴?” 柏意犹豫一下:“行。” 明涧说:“过来点。” 柏意靠到他的轮椅边,蹲了下来。 他捏住耳夹,对准她的耳垂,慢慢拧动螺旋。 不经意间,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耳廓。 明涧的指尖微微一颤,不动声色调整,以免再触碰到。 柏意垂着眼帘,极力想要控制,但耳朵上的热意让她清晰意识到自己的控制失败了。 明涧看着柏意耳朵几乎瞬间红了起来。 沉默两秒。 明涧说:“是不是夹疼你了?” 柏意有台阶就下,嗯了一声:“是有点。” 明涧松开手:“戴好了。” 柏意起身,红宝石在她耳边一晃,她的黑发更像绸缎,肤色更似山雪了。 …… 黑夜里的花园亮着昏黄的灯,这几盏灯会一直亮到天明。 柏意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心想,暑假快要结束了。 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红色石蒜。 旁边摆着那只黑色丝绒盒。 柏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暑假结束之后,就能回到正常的秩序里了。 …… 夜晚是痉挛发作最频繁最强烈的时候,明涧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他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折磨。 一个晚上断断续续地睡着,疼醒,好不容易睡着,再疼醒,到天亮才好些。 明涧许久没做过梦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梦见柏意。 梦见自己跌坠进冰冷江水里,柏意跳下来救他,周边是无垠的黑暗江水,他一直在发抖,浑身冰凉,而她身体滚烫。他梦见柏意抱紧了他,拼命往上游,他埋首在柏意线条流畅白皙如雪的肩颈,鼻尖蹭到她被江水浸透沉重的黑发,蹭到她耳朵上戴的红宝石。他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含住了她的耳垂,好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们不知何时回到了花园里,在馥郁的栀子香里,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他吻着她的耳廓,吻她的脖颈,吻她的锁骨……他沉浸在她的温暖与馨香里,直到想要抬腿将膝盖撑在她身侧却发现感觉不到自己的腿,紧跟着是一阵抽痛。 明涧惊醒过来。 他捋了把汗湿的发,神色苍白阴沉。 14、新学期 茶室里氤氲着茶香。 柏意捧着梅子青釉陶瓷茶盏,小抿一口茶汤。 她今天穿着复古宫廷风的红丝绒礼裙,黑发垂流而下,红宝石耳环在她耳边微微摇晃。 这是绘画结束后的休息环节了。 柏意品完茶,对坐在旁边的明涧说:“下周一开学,我想提前两天搬回宿舍。” 明涧看着窗外花园,平淡道:“可以。” 柏意从花燃山搬了出来。 她离开后,张姨去收拾客房,收拾完下楼和明涧说,柏小姐除了自己带来的衣服和书本外,什么都没带走。他送给她的衣服鞋子,她全留下了。那对耳环也是。 其实柏意带了东西走。 她带了一束月季回学校。 把喝完的矿泉水瓶剪开当作花瓶。 看着那几支尽态极妍的月季花,柏意心想,跟着她真是委屈了,在明涧家能住陶瓷花瓶,在这里只有矿泉水瓶。 即便如此,这几朵月季也让她的桌面以及整个寝室都明媚了许多。 柏意沉下心来,摊开书本,继续啃《经济法》。 没过多久,宿舍门打开了。 “柏意!”程汐冲进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暑假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柏意说。 程汐将行李箱拉过来,放下背包,瘫在椅子上:“美好的假期结束了,毕业论文正等着我们!柏意,你联系好指导老师了吗?” 柏意说:“联系了。” 程汐可怜巴巴望着她:“你怎么说的呀,借我参考参考可以吗?” 柏意给她看了和老师的对话框。 程汐看完道了谢,打开手机又查了课表,长叹一声:“怎么大四了还有这么多课啊!”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嘟囔囔。 又过了半个小时,徐子晨也到了。 程汐和徐子晨有很多话分享,大聊特聊。 宿舍生活就是热热闹闹。 快到中午,程汐和徐子晨说:“走啊柏意,吃饭去,麻辣香锅吃不吃?” 程汐感叹:“我真的狠狠想念二食堂的麻辣香锅了!” 徐子晨在旁边点头,柏意也笑道:“好啊。” 其实柏意不是很能吃辣,不过和舍友们一起吃饭很开心。 她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是听徐子晨和程汐聊,听了很多八卦和趣事。 日历上显示下周立秋,但尚未出伏,天气仍然热得厉害。柏意拧开一瓶汽水仰头灌下,想到开学了有许多事情等她去做,有种回到了原本秩序里的平稳感。 叮—— 柏意扫了眼手机屏幕,抿了抿唇。 是八月工资的入账短信,整整五万,一分不少。 片刻后,她打开微信,滑动联系人列表,只是看了看,没有点进任何一个发信息。不管是明涧、张姨、赵叔,还是那栋漂亮花园,都离她远去了。 暑假前签的那份合约只到八月底为止。明涧没有再和她签订新合约,也就是表明一切到此结束。 这时新的消息跳出来。 是顾和宜发在宿舍群里的,说她到宿舍了,她们人呢。程汐回说在二食堂吃麻辣香锅呢,她招呼着柏意和徐子晨一块儿拍了张照,往群里发。 人到齐了,也开学了。 进入大四,除了每周几节课外,最重要的就是毕业论文。除此之外大把空闲时间,大家要么备考,要么找实习。 顾和宜作为学生会成员,开学头一周在忙新生开学典礼的事,感慨着新生一茬又一茬,自己入学还仿佛是昨天的事呢,现在都是大四学姐,转眼就要毕业了。 柏意撑着脑袋,对着桌面发呆。 养在矿泉水瓶里的月季蔫了。 她目光转动,望向旁边的一大包梨子,前两天宋浩扬送来的。 柏意想到自己还没有去看李阿姨。宋浩扬说李阿姨听说了她姨母的事,让她照顾好自己,还让宋浩扬多多照顾她,搞的宋浩扬生怕她哪天忘了吃饭似的,天天问她吃没吃,还给她发红包。柏意都没收。 除此之外,生活一如往常。 刚开学,和在花燃山的悠闲对比起来,又忙又烦。 看看月季,看看梨,过了一会,柏意想明白了。 自己这几天之所以一直惦记着明涧,是因为欠他太多。 柏意又找了家教兼职,让自己投入进忙碌的寻常的秩序生活。 事情太多,时间总是不够用。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地铁上就是很容易犯困。 柏意身子慢慢倾斜,肩膀不知不觉撞到了旁边人的肩膀,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抱歉。”她嗓音微微沙哑。 “没事没事,”旁边那男生说着,冲她一笑,“你是经管学院的柏意,对吧?” 柏意一怔:“你认识我?” 男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道:“我是计算机学院的罗宵,也是学生会的,我们在学生会见过,你记得吗?” 柏意是去过几次学生会,都是去找和宜,或者和宜找她帮忙。学生会来来往往人很多,她真没注意过。 罗宵见她一脸迷茫,知道她肯定不记得了,失落了一霎后,说道:“其实之前就在这趟地铁上遇见过你两次。” 柏意笑笑:“是吗。” “我俩起点终点都一样,我也是在西江路站下,”罗宵抬了一下手里的包,说道,“我兼职在那儿。” 柏意抬了抬眉毛,微笑:“好巧啊,我也是去做兼职。” 罗宵说:“我给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做家教教初中数学,天哪,太难带了!” 柏意问:“基础不好吗?” 罗宵说:“基础还行,就是注意力不集中,老是走神,还很皮,小时候我爸妈骂我皮猴我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发现真折磨人。” 柏意笑出了声。 罗宵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柏意注意到他的眼神,他连忙慌乱躲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西江路站,柏意发现,他和她进了一个小区。 罗宵说:“我学生在1栋。” 柏意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一栋就在眼前,而她学生在六栋,要往里走。 等到柏意的背影在他眼前消失,罗宵才掏出手机给好兄弟发消息:【我和她搭上话了!!!】 没一会儿,好兄弟回:【我看到你在我家楼下了,来都来了,上来给我弟辅导功课吧。】 罗宵:“……” 他啪嗒啪嗒打字:【你那个弟弟,我真不想说!】 好兄弟:【这不是我通风报信你应付的报酬吗?要不是兄弟我,你能跟暗恋的女神搭上话吗?少废话快上来,我实在受不了我弟了!】 罗宵算好了时间,在西江路地铁口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柏意的身影,他立刻躲在荫蔽处,等到柏意下楼梯,他快速跟上去,在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嗨柏意!好巧!又遇到了!” 自这天之后,柏意和罗宵的偶遇次数越来越多了,去家教的路上基本会遇到,在学校也碰见过,罗宵会和她打招呼,聊两句。 借着探讨如何教好学生的名义,罗宵终于加上了柏意的好友。 只不过加上了,也不太敢和她聊天。 柏意总是来去匆匆,很忙的样子。 好兄弟怂恿他,不主动出击永远没故事!终于,罗宵邀请柏意去看他打篮球赛,然后惨遭柏意婉拒。 不过篮球赛那天柏意还是出现在了球场上。 中场休息,罗宵兴冲冲下来,傻乐道:“你来了?” 柏意有点尴尬:“我陪朋友……” 她和程汐去拿快递路过篮球场,程汐非要拖她过来看。 程汐说:“哈哈,来看个热闹。” “小宵。”旁边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柏意抬头望去,愣了愣。 罗宵转过头,惊喜道:“哥!” 陆益彰大步走来,目光在罗宵和柏意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 罗宵介绍道:“这是我表哥,这是柏意,我……我同学,还有她的室友。” 陆益彰笑眯眯:“你们好啊。” 罗宵说:“哥,你怎么来江大了?” 陆益彰说:“来找我女朋友,约了晚餐。” 罗宵哦了声。 “益彰!”一个清纯漂亮女生走到篮球场,张望了一下,看到陆益彰,连忙走了过来,笑着去挽他的手。 柏意目光掠过那张脸。不是上次在演唱会见到的丽娜。 “走了,”陆益彰也没介绍,冲他们挥了下手,揉了揉女朋友的脑袋,带她走了。 趁此机会,柏意拉着程汐,对罗宵说:“我们也走了,你们加油啊,拜拜。” 只是一段小插曲。 柏意继续上课,准备论文开题答辩,备考cpa,家教兼职,留意好公司的实习……今年国庆和中秋假期连在了一起,放了个长假,柏意终于挤出时间回老家看姨母和李阿姨。 李阿姨留她吃了饭,塞了她一堆水果零食,沉甸甸的,不许她不收。 盛情难却。 柏意带着一堆吃的回了学校。 国庆假期还没结束,因为放假,西江路那位家长还加了课时。 柏意连轴转了几天,太困了,在地铁上睡过了站,惊醒之后匆匆往回赶,好险没迟到。 回了寝室,柏意倒头就睡。 次日醒来才发现,张姨一大早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在不在学校。 柏意说在。 张姨问她方不方便一个小时后到校门口。 柏意问什么事。 张姨说前两天中秋节,各种品牌啊送了一堆月饼,家里放不下,放着也浪费,明先生说送她一份。 不等柏意拒绝,张姨又说,司机已经在路上了。 柏意只能道了谢。 她从李阿姨送的梨子石榴李子里挑出最好最漂亮的,准备作为回礼。 十月,太阳已经不那么炽烈,此时狂风骤起,甚至有了丝丝凉意。 柏意搭了件薄外套,拎着水果,来到校门口,发现那辆车已经等在这里了。 见到她,车门打开。 韩凯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两盒包装不同但都看起来不便宜的月饼,笑容满面道:“柏小姐,中秋快乐。” 柏意也礼貌地笑了笑:“中秋快乐。” 韩凯道:“这是明总吩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里的月饼。” “谢谢,”柏意把手里那袋子水果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回礼,帮我谢谢明涧。” “好的。” 两人交换了手里的东西。 这时,韩凯从他另一只手拎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柏意:“另外这里有一份合同,请柏小姐考虑一下。” 柏意愣了愣。 她打开文件夹,发现和之前她签过的两份合同一样,是兼职模特的,这份合同起始日期是下一个周六周日,包括之后的每个周六周日,结束日期是一月初,寒假之前。薪酬是每月两万。 韩凯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明先生说,柏小姐要是没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签。” 柏意没接笔:“要是我有问题呢?” 韩凯面上笑容不变:“明先生说你可以尽情考虑,他随时等你的答复。” 15、歪理邪说 柏意读完了合同,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她犹豫片刻,朝韩凯要了笔,签了字。 韩凯松了口气,收起合同,对柏意说:“谢谢。” 见他就要走,柏意蓦地开口问道:“明涧最近怎么样?他还好吗?” 韩凯脚步一顿,斟酌了一下:“和之前差不多吧。” …… 虽然又签了兼职模特的合同,即将迎来一大笔收入,但柏意没有因此放下家教兼职。 这天照常出校门去地铁站,路上有车跟着她滴滴了好几声。 柏意后知后觉回过头,发现那是一辆保时捷911。 车窗降下来,露出罗宵笑容灿烂的脸,他挥了挥手下车,一边说:“太巧了柏意,我车前段时间送修了,昨天刚修好,今天正好又遇到你了,”一边绕到副驾,开了车门,作出邀请的手势,“既然都去西江路,那我顺带捎你一程吧!” 柏意说:“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罗宵说,“正好顺路,而且我昨天熬夜打游戏了,车上有个人跟我说说话也好让我不犯困,柏意,拜托你了,就算帮我个忙!不然这辆车再被我撞一次,我家里人就真的要把我大卸八块了。” 柏意看时间不早,犹豫一刹后,说道:“好吧。” 她上了车。 罗宵回主驾驶的脚步轻盈雀跃,暗暗握拳。还得是表哥出的主意有效! 那天篮球场偶遇后,陆益彰和罗宵打电话聊了两句,罗宵三两句就被套出了话,承认自己在追求柏意。 后来陆益彰又约了罗宵出来吃饭。 又聊到恋爱的问题,得知罗宵的追求“手段”后,陆益彰扶了额:“你的车是摆设吗,天天跟人家姑娘挤地铁算什么,在一起挤一辈子她也不会爱上你的!” 罗宵说:“可她不一定愿意搭我的车啊。” “这就要看你的话术了,”陆益彰勾勾手指,“来,我教你。” 按照表哥的话术,果然成功了! 柏意上车后打起精神和罗宵聊天,一开始聊得有点干巴巴的,后来罗宵问起家教的方法、带学生的技巧,才慢慢打开柏意的话匣子。 就这样到了西江路。 柏意下了车,长舒一口气。 罗宵恋恋不舍地和她拜拜。 没过多久,罗宵就收到了柏意的微信,是她转来的车费。 罗宵:“……” 他当然不可能收。 回复说不用了,只是顺路。 柏意没再回。 罗宵掐着点,算时间差不多,开了车在小区外等柏意,把她送回了学校。 到了学校门口,他鼓起勇气说:“柏意,下次我们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吧。” 柏意想了想,说:“好的。” 她下了车,罗宵也下车说:“那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柏意略一点头,没拒绝。 罗宵大喜。 送完她之后,他发消息给好兄弟和表哥报喜,觉得看见了这段爱情的曙光! 结果之后一个星期,他再没碰见过柏意,刻意按照之前的时间去等,却没有等到人。 …… 柏意调整了自己出行的时间和路线,避开罗宵。欠他一顿饭,她记住了,等有时间还了。其余的交集、纠缠、好意,她不想接受,受了要还,还不清很烦,太累了。 转眼又到了周末。 花燃山1号。 挂在雕花栅栏门上的藤仍然保留着些许绿意,但已没了夏日绚烂多彩的花色。 踏入石板路小径,柏意首先闻到了一阵馥郁的桂花香。 张姨迎了出来:“柏小姐,吃早饭了没有?今天早上包了小馄饨,要不要来一碗?” 柏意昨天睡得晚,早上太困,起床拖延了一会儿,就没时间吃早饭了。想到张姨的手艺,她咽了咽口水,眼睛亮亮地笑道:“那来一碗吧,谢谢张姨。” “行!不用跟我客气,”张姨笑容满面地说,“稍稍等一会儿就好。” 花园里的青绿犹在,开的花却少了许多,柏意熟悉的只有月季仍然三三两两绽放着,栾树顶端的叶子已经泛黄,昭显着秋的来临。 和花园一眼可望的变化不同,柏意踏入客厅,发现屋内几乎没有变化。 她离开一个多月,时间仿佛在此凝固了。 很快,张姨就喊她吃馄饨。 “味道怎么样?”张姨问道。 柏意竖起大拇指:“好吃!” 张姨笑道:“好吃就好。明先生还在休息,不定什么时候出来,对了,二楼的客房还是之前的样子,明先生说了,你来了可以上去休息。” 柏意捏着白瓷调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馄饨滋味鲜美,柏意吃完一碗,觉得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有点困了。 想上楼补觉了。那张舒适的床垫,还有柔软丝滑的被子……对这里产生想念,实在无可厚非。 不过,她还是没有上楼。 柏意出了餐厅,准备去花园逛逛消食。 没了夏日蝉鸣和蓬勃繁花,这座广阔的花园显出一股说不出的幽静寂寥。 逛了没一会儿,柏意脚步停住。 前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她来的声响,一片盛放的木芙蓉旁,轮椅转动,明涧回过身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宽松开衫,头发大约近期修剪过,长度恰到好处。他肤色仍然苍白,眉眼深邃,见了柏意,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柏意:“好久不见。” 明涧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目光微凝:“怎么又瘦了?” 明明暑假已经把她养得长了些肉,气色红润……现在不仅瘦了,眼下的青色与神情中的疲倦也肉眼可见。 还以为她在学校过得很好。 “没有,”柏意没有称体重,不知道自己瘦了胖了,这时便有些胡乱地说,“应该和之前差不多吧。” 明涧说:“昨天熬夜了?” 柏意一愣:“嗯……” 明涧问道:“干什么了?” 柏意迟疑道:“给我家教的学生备课。” “哦,”明涧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说,“你又找了家教兼职。这两天也有?什么时候结束?” 柏意说:“有的,结束……大概到寒假吧。” 明涧沉默两秒,看了眼时间,对她说:“上楼睡会儿吧,按时下楼吃午饭,之后再画画。” 他是老板,都听他安排。 客房正如张姨所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衣柜里的衣服鞋子整整齐齐。 柏意躺在床上,一时却睡不着。 翻来覆去……床太舒服,最终还是睡着了。 醒来时间差不多,柏意下楼,张姨已经备好了午餐。 明涧已经在餐厅,低头看手机。 柏意瞥到一眼,发现他在看的是财经新闻,似乎是对于今年上半年金融数据的总结,谈及政策、人物访谈还有大片的数据。 见她来了,明涧放下手机。 张姨端上最后一道菜,满满一锅老母鸡汤。 明涧对柏意说:“多吃点。” 柏意努力了。 但她平时吃得不多,胃口大开也开不了多少,一大桌菜差不多刚伤及皮毛,她就饱了。 柏意搁下筷子。 明涧:“吃饱了?” 柏意:“嗯。” 明涧瞥了眼面前的菜:“怎么只吃了一点点。” 柏意据理力争:“我每个菜都吃了一点,加起来不少了。” 明涧没说话了。 柏意心想,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拂他的好意?犹豫一会,她拿起筷子,又夹起菜来,多吃两口。 看着她细嚼慢咽到了拖延的地步,明涧脸上蓦然浮现出一点笑意。 小兔子一样,挺可爱的。 “算了,”明涧说,“吃不下不要勉强自己。” 柏意如蒙大赦。 明涧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挂断了。 电话又响。 明涧盯着它几秒,操控轮椅出了餐厅,才接起电话。 柏意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似乎是又跟他妈妈吵架了。 片刻后,声音彻底没了。 张姨进来,笑道:“明先生说你们吃完了。” 柏意嗯了一声。 张姨便麻利地开始收拾餐桌。 柏意起身帮忙。 张姨连声道:“谢谢啊,柏小姐。” 柏意说:“不客气。”只是举手之劳。 张姨感叹:“这栋别墅太大太冷清了,还是柏小姐来了更有人气,柏小姐一来,明先生也按点吃饭,不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 柏意怔了怔。 …… 柏意本来以为明涧今天跟母亲吵了架,心情不好不会出来画画了。 但半个小时后,明涧还是出来了。 柏意问道:“今天要换什么衣服?” 明涧扫了她一眼:“不用。” 柏意惊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她惯常穿的短袖加外套以及阔腿牛仔裤,难道……不知不觉间自己衣品进步了? 明涧带她到了一棵大桂树底下。 微风吹拂。 “好香啊。”柏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涧说:“喜欢待会儿可以折几枝放房里。” 柏意笑笑:“不用了。” 她晚上有家教课,上完直接回学校宿舍,不会住在这里,可能每周就在那间客房午休一两个小时,何必因此剪下好好长在树上的桂花呢。 明涧勾勒线条时,手腕很稳,但还是画错了。 因为心不在焉。 他丢开画错的宣纸,另拿一张,重新起形。 之前画画,大多数时间他看画,现在却长久地凝视着柏意。 桂叶碎影落在她身上,纤长的睫毛垂下阴影,盖住了她眼中的亮光。长期熬夜、睡眠不足导致的眼下淡青,不会因为补觉两小时就恢复。 “为什么又做家教兼职了?”明涧问道,“钱不够用了?” 韩凯那边反馈过情况,她姨母复查的费用都走的他的账,不需要柏意出钱。 江大的学费和生活费,一年十万,也应该够用了。 柏意含糊道:“赚钱嘛,不嫌多。” 明涧有话想说,到了嘴边,又换了话锋:“听说江大食堂一般,你一回学校就瘦了,看来传言不虚。” 柏意说:“没有啊,我们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就是……” 她顿了一下。 之前是觉得挺好吃的,但是和张姨做的对比起来,食堂是很一般了。 再加上她习惯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专挑便宜的吃,也就不长肉了。 柏意:“……就是我吃得不多。” 明涧问:“为什么不多吃点?” 柏意:“……” 她忍不住瞅他。奇怪,以前他都是埋头画画,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那你呢,”柏意反问,“也没多吃点饭,张姨做的饭那么好吃!” 明涧微一挑眉:“喜欢张姨的饭?那……” 他稍稍停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让她每天做好便当,送你学校去。” 柏意呆了呆,连忙拒绝:“不用了。” 明涧神情沉了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落笔带了几分急躁,好好一张画,又毁了。 明涧把宣纸揉成一团,丢在旁边。 柏意看出他不高兴了,但实在不知道他不高兴的点在哪里,试探着解释说:“天天做便当太麻烦张姨了,而且你家的食材都很贵,一顿饭估计顶我几天吃饭的价格了,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也不习惯,所以就不用了。当然,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啦。” 明涧没什么反应,轻“嗯”一声,继续画画。 脑海中回想起这段时间几次和陆益彰他们喝酒。 先是陆益彰说去江大碰见柏意了,发现他表弟在追柏意。 再是说那位表弟因为柏意兼职辛苦,硬是把自己的风骚跑车开成了专车,给小姑娘车接车送的,终于打动人家,愿意赏脸跟表弟吃顿饭,这几天表弟正问他哪家餐厅够浪漫。 陆益彰多喝了几口酒,就开始得意洋洋地和朋友们传授他的泡妞心得:“首先要分类,不同的女孩,不同的追法,有的呢,猛砸钱就行,有的呢,越是砸钱效果越差,后者段位更高一点,欲迎还拒,以退为进,表面上要讲究平等啦尊重啦,实际上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是要你低声下气地砸钱!” 明涧不屑。歪理邪说。 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陆益彰发现明涧根本没在听,长叹一口气:“也就明大少爷,家世好,学识好,长得还这么好看,不需要像我们这样费尽心机,也有的是女孩往上贴,偏偏明大少爷还眼高于顶,一个都看不上……我真好奇,明涧你要是栽在女人手里,会是什么样子。” 明涧挑眉:“你以为我是你?” “错了,”陆益彰摇摇食指,“我可没在女人身上栽过,一般女人骗不到我,反倒是你这种对女人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啧啧,通常来说,会被骗个大的。” 等到收回思绪,明涧发现自己又废了一张宣纸。 他将画纸揉成一团,不画了。 明涧抬头,看着柏意,问道:“这周二你有空么?” 柏意第一反应说:“周二有课。” 但是…… 不等她说但是,明涧就说:“那算了。” 时间不早,柏意晚上还有家教,明涧让司机送她,柏意仍然和以前一样,说送到地铁口就好。 路上,她收到了罗宵的消息。 【柏意,我表哥有个朋友这周二过生日,有一场江上游轮party,表哥说我可以带朋友去玩,我想邀请你去,到时候游轮上会有海鲜自助,表演活动,还能拍照出片,正好谢谢你上次传授了我很多教学生的实用方法[憨笑]】 16、小蛋糕 周二。 柏意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小心翼翼拎着蛋糕盒和礼物袋,坐地铁转公交前往花燃山1号。 手机在响,是罗宵发来游轮上的照片,自助大餐,dj表演,江景风光,一张照片角落里出现了轮椅的一角,柏意多看了两眼。 罗宵问她真的不来吗,游轮派对挺好玩的。 柏意回抱歉,她有事。 顾和宜也发来消息:【你人呢?真的不跟我去游轮蹭一顿晚饭吗?】 柏意说她吃过了就不去了。 一开始收到罗宵的消息她还不确定周二是明涧的生日,后来和宜也恰好来问她去不去蹭一顿游轮派对的饭,柏意旁敲侧击问了几句才确定。 今天是明涧的二十六岁生日。 到了花燃山,明涧果然不在。 柏意想,他这时应该在游轮上享受盛大的派对吧。 她本来想把礼物放下就走,不过张姨见了,很是惊讶:“柏小姐今天怎么带了生日蛋糕来?过生日吗?” 柏意说:“不是明涧的生日么?” 张姨恍然大悟:“哦,怪不得明先生说今天约了朋友,会晚些回来。” 说完,她念头一转,明先生出门和朋友聚餐了,那就是不知道今天柏小姐会来给他庆祝生日。不管怎么样,得和明先生说一声才行。 柏意对张姨一笑:“蛋糕和礼物放这里,我就先走啦。” “哎等等,柏小姐。”张姨很热情,问她吃饭了没,非要她在这里把晚饭吃了再走。 柏意拗不过,在餐厅坐下了。 看张姨在厨房忙活,柏意忽然心中一动,她起身问道:“张姨,有面粉吗?” …… 游轮上音乐响得震天。 那一首首电子乐,炸得明涧耳朵疼。 不过他对此早有预料。派对交给陆益彰操办,就会是这种效果,俗套,喧嚣,够热闹。 流水一样人来敬酒,祝他生日快乐,表面都是笑着,然而眼中几多戏谑,几多怜悯。 明涧坦然自若。 他今天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不会在意那些目光。 游轮上人不少,明涧并不都认识。 受邀的人其实不多,但是各自带来了一些亲朋好友,譬如之前陆益彰去接了他的表弟罗宵,刚才顾和卓又去接妹妹顾和宜。 罗宵是自己来的,顾和宜带了个女生,顾和卓上来说那女生是妹妹室友。 室友……明涧多留意了两眼。 不是柏意。 “明总!好久不见啊。”着装浮夸的男人端着酒杯过来,墨绿色西装上挂着金饰链条,在彩灯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明涧微微一笑:“严总。” 严家家大业大,严旭也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早早放出来闯荡,这些年五花八门的生意都有涉猎,人脉广,消息灵,可惜在做生意这件事上,谈不上多有天赋。 严旭举杯:“生日快乐。” 明涧:“谢谢。” 严旭神秘兮兮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明涧示意他说。 严旭说:“你那个弟弟做事没你一半靠谱,进了遇见尾巴翘天上去了,自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公司里一通乱搞,砸了项目,赔了近千万,把你爸气得,哈哈!就他那不成器的样儿,哪怕你残废了他也不是——” 嘴比脑子快,“不是你的对手”几个字没说完,严旭就后知后觉僵住,张口结舌。 明涧神色没变:“是么,那过段时间,我可要回公司看看热闹了。” 严旭讪讪笑道:“看热闹好啊,看热闹好。” 这一个圈子里玩的,都知道明涧脾气好,有教养。他没出事前,多少父母拿他当别人家的孩子教育自家,说人父母离婚,也不妨碍他学习出色、懂事沉稳、八面玲珑……他出事后,不少人挺幸灾乐祸的。 只有少部分人,比如严旭,曾经作为竞争对手遭受过来自明涧的惨烈打击,才会意识到此人判断之精准,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狠辣。 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好脾气。 所以在一众人中,严旭是最肯定明涧迟早会回遇见的。明涧不可能让他爸那个上位小三生的儿子继承遇见公司。 这时,明涧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看手机,没有再和严旭说话的意思。 严旭便说那我先走了,离开时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祸从口出!不知道自己“残废”两个字在明涧那里又记了多少仇。 明涧的手机其实响了一阵了,但是音乐声太大,又老有人过来和他说话,他就没注意。 现在一看,有几个电话是母亲打来的。他一直没接,她就换成了发信息。 母亲的消息也是灵通,知道他在游轮派对,狠狠骂他不知轻重、丢人现眼,诘问他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为什么不去做康复训练,他难道真的不想好了吗?就这样堕落下去? 然后是张姨发来的信息,说是柏意到花燃山了,带了蛋糕和礼物。 明涧怔然。 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说了些套话。 明涧敷衍地嗯了两声,那人一直说个不停,他连敷衍都不耐烦了,蓦地滑动轮椅转身离开。 “明涧!”陆益彰注意到他的身影,追过来,“你去哪儿啊?” “回去了。” “回去?给你准备的六层大蛋糕还没上呢!” “你们吃吧。” …… 花燃山院门打开,司机将车子开进地库。 “明先生回来了。”赵叔到厨房提醒了一声。 张姨说了句:“这么快?我醒酒汤还没熬好呢。不是说今天会晚些……” 看到旁边的柏意,张姨隐约有些明白了。 柏意正在揉捏面团,神色沉静,低声说:“既然回来了,那我正好把面下了,不用麻烦张姨了。” 张姨笑道:“好啊,我出去看看明先生。” 明涧进厨房时,一眼看到了柏意,她脸上沾了点面粉,正烧开了水,在下面条。 他没出声,只看着。 柏意小心认真地拉着面条,细细长长,放入锅中。 再卧一个鸡蛋在里面。 火候差不多,盛出来,放佐料,撒葱花。 柏意戴上厚厚的厨房手套,端起碗,一转身,愣住了。 “你……”她望着明涧,张了张嘴,“什么时候在这里看的?” 明涧:“刚才。” 柏意:“……” 她抿了抿唇,脸上还是浮现出一点笑意:“好吧,你来得正好。” 柏意把面条端到餐桌上,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向明涧:“你是不是吃过晚饭了?” 明涧说:“没有。” 他来到餐桌边:“张姨说你给我做了长寿面。” “对,”柏意眉眼弯弯,有点小得意,“这是一碗由完整的一根面条构成的,长寿面。” 她说:“小时候我过生日,妈妈会给我做这种长寿面吃……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自己做,照着网上的教程做的,味道可能一般,你尝尝?” 明涧:“好。” 他捧起那碗面,先喝一口汤,再尝一口面条,动作顿了顿。 柏意问:“好吃吗?” 明涧对她笑了:“很好吃。” 他大口吃起长寿面。 这碗面其实没多少,明涧很快吃完了。 柏意问他:“你吃饱了吗,如果没吃饱的话,我还买了小蛋糕。” 明涧说:“确实没太饱。” 柏意把蛋糕和礼物都拿进了餐厅。 蛋糕只有六寸,小小一个。 柏意拿出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你今天有生日宴会,应该有大蛋糕了,所以……” 明涧说:“这个蛋糕很好。” 柏意插上蜡烛,点燃:“那,祝你生日快乐,明涧。许个愿吧。” 火光跃动,映照得她看起来那么温柔。 明涧闭上眼睛,许愿,睁眼吹灭蜡烛。 柏意起身:“我帮你切蛋糕。” 明涧说:“不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柏意一怔,心想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但他这样说,大概是想她问一句,于是她就问了:“你许了什么愿?” 明涧说:“身体健康。” 他的笑容有些自嘲:“很没创意吧。” 柏意忽然说:“我有一个办法。” 明涧挑眉:“嗯?” 柏意一本正经:“首先,你要按时吃饭。” 明涧没说话。 柏意解释道:“身体运转也是需要能量的呀,你不摄入营养,它怎么有能量修复自己呢?靠吸收日月精华么?” 明涧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好好吃饭,你也要好好吃饭。我会让张姨做好便当,让司机每天送去你学校。记得拍照打卡给我确认你好好吃了。” 柏意脱口道:“那你也得拍照打卡——” 糟了,她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好啊,”明涧却一口答应了,“我们互相打卡。” 17、桂花酒酿 吃完蛋糕,柏意说明早还有课,她要回学校了。 明涧说让司机送她到学校,没给她犹豫和拒绝的机会。 后来又问了柏意的时间安排和宿舍条件,在柏意有早课的天数给她送早中晚三餐,其余天数送午餐和晚餐,若是柏意有其他和朋友聚餐安排,提前说一声就行。 接下来几天,柏意会收到明涧发来的照片。 大约是为了不麻烦张姨,明涧吃的和她吃的是一样的,他在花燃山1号先吃上,过大约三四十分钟,保温好的精致餐盒就会送到柏意手里。 舍友注意到了,以为是新出的家常菜外卖,问她是哪家。 柏意说是一个爱下厨的朋友做的,每天做多的分她一份这样。 程汐和徐子晨有点遗憾,但不多。毕竟比起寡淡的家常菜,她们还是更热爱鲜香麻辣的各种外卖。 程汐还谈起前几天顾和宜带她去游轮上蹭的那顿自助,感叹:“也算是见了世面。” 她说起那天的游轮派对多热闹,还见到了不少网红,只是没见到寿星本人,听说有事提前离场了。 “花这么多钱办party,居然说走就走!那么大的六层蛋糕,”程汐夸张地比划,“那么高的香槟塔!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可能对他来说也就是洒洒水的日常,所以不太在乎吧。不过那个帝王蟹真好吃啊……”她拆开海鲜泡面,回味起那晚的自助滋味。 柏意戳了尾饭盒里的虾肉塞嘴里,新鲜清甜。 她心里的感受有点奇异。 那天明涧早早回了花燃山,吃了她的长寿面和小蛋糕。 …… “明先生,”赵叔说,“那一车礼物都放地下仓库了。” 是那天上游轮派对的人送的,他提前走了,事后是陆益彰叫人装车给送了过来。 明涧很随意地嗯了一声。他对那些人送的礼物不感兴趣。 十月末,天气愈发凉了。 江城的秋很短,这个短短的秋日里,今天的阳光倒是不错。 明涧坐在花园里,腿上盖着毯子。 他仰着头闭着眼沐浴阳光,手里捧着一只装了热水的白色陶瓷马克杯,是那天柏意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一,另一件是一盘天然矿物中国画颜料,他收在了画室。 一枚黄透的栾树叶飘飘荡荡落在他膝头。 明涧睁眼,轻轻将它掸走。 他垂着眼,抿了口热水。 这些天腰和腿仍然疼,晚上仍然睡不了一个整觉。 不过,去年冬天他生不如死,这个冬天也许不会那么难熬。 铁栅栏院门打开的声响传来。 赵叔笑起来打招呼:“柏小姐,早上好啊。” “早上好,赵叔。”目光一转,看到明涧,还有他手里的马克杯,柏意笑盈盈道,“早上好,明先生。” 明涧微笑颔首,注视着她:“过来坐。张姨做了桂花酒酿,我叫她给你盛一碗来。” 柏意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咖色长裤,白色t恤,灰蓝色针织衫。背着沉甸甸的黑色双肩包。 她走到明涧旁边的蛋卷桌边坐下,奶白色的布面折叠椅将她整个人兜住,这个季节的阳光比夏天的温柔太多,轻缓地铺洒一片,明亮温暖。 张姨端了桂花酒酿过来。 “好香啊。”瓷盖一揭开,柏意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和米酒甜。 赵叔和张姨离开,将这片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柏意问明涧:“你不吃吗?” 明涧说:“我吃过了。” 柏意舀了一勺酒酿,送入口中。 她眼睛一亮。 酒酿绵软,桂花芬芳,两分酒涩味中和了甜腻,恰到好处的清爽香甜。 她不知不觉把一碗都吃完了。 明涧说:“小心吃醉。” 柏意一愣,睁大眼睛:“会吗?” 明涧笑了起来:“一般不会吧,反正我没见过酒量差到吃米酒会醉的。” 原来是在逗她。 柏意瞅了瞅他,心想他现在真的和刚认识时好不一样。 让她忍不住更大胆。 “说不定我的酒量就这么差。”柏意支着手臂,托着下巴,目光一寸一寸看过明涧。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这几天按时吃饭的功效,明涧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柏意注意到他膝上薄毯,想到冬天要来了。 他的情况,冬天恐怕会更难受。 她抬起眼来,问明涧:“你最近……还在做康复训练吗?” 明涧淡淡说:“中断了。” 柏意觑着他的神色,轻声说:“上次你打电话,我听到了一点,你跟你妈妈因为这个事吵架了吧。” 明涧唇角一弯,眼里却没笑意:“她跟我打电话,十次有九次是吵这个。” 柏意说:“其实能跟妈妈吵架也挺好的。” 明涧看着她,想起韩凯去她老家后传来的资料,柏意的母亲在她十岁时去世,父亲也很快抛下她离开。 他便一时没反驳她的说法。 柏意神色如常,带着一点笑容说:“我跟我妈也吵过架。小时候我跟我妈看电视,很多偶像剧、电影都有大雨中的情节,我特别好奇淋雨的感觉,但是每次下雨,我妈都不让我出门玩,接送我去学校也会用雨披把我罩得严严实实。终于有一次,我妈因为工作接我放学迟了,我在学校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来,趁着老师不注意,我就跑到了雨里,像电视里的主角一样,迎着风迎着雨奔跑,我想自己跑回家。那时候我上四年级,自觉是个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回家的。” 明涧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有点可爱,也确实令人生气。 柏意说:“结果我妈去学校接我没接到,又害怕又着急,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我,直到老师说要不回家看一眼,她回到家,看到了蹲在门口淋成落汤鸡还美滋滋的我,得知我是为了体验一下电视主角的感受做出了这么离谱的事,气得把我拎回家一顿打。那是我妈第一次打我,打得特别重,我一下子就哭了,觉得我明明没做错什么,也好好地回家了啊。” 明涧说:“没看出来,你小时候居然这么调皮。” “我一般还是很乖的,不然那能是我妈第一次打我么,”说到这里,柏意的神色黯然下来,那也是最后一次了,“后来我还发烧了,烧了两天,我妈一边照顾我一边骂我,说‘下次还敢不敢’!我当时真的委屈极了,心想我都生病了,妈妈居然还骂我,我跟她顶嘴,说了很多我长大了、我有这样的自由、我能自己回家不也是给你减轻负担吗学校离家又不远、我发烧身体这么难受你还骂我你根本不爱我类似的话。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话当时应该伤透了她的心。” 后来在病床前,她大哭着为这件事道歉,妈妈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她从来没有怪她,没有把她说的气话当真,她说:“我知道意意最爱妈妈,妈妈也最爱意意。但是意意,以后妈妈不在了,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不要任性,好好长大。” 柏意看向明涧,说道:“所以有时候吵架也是因为爱吧,你妈妈应该也是关心你。” 明涧犹豫一瞬,说:“那不一样。” 柏意带着点疑惑,轻轻地说:“不一样吗?” 良久,明涧说:“我妈不喜欢我。她差不多是……厌恶我。” 他没有对任何人坦白过和母亲的关系。 但是对着她说了出来。 柏意流露出些微惊讶:“为什么?” 明涧说:“我妈和我爸离婚是因为我爸出轨,我妈带我走了,那时候我还小,五六岁吧,长得像我妈多一点,后来我越大越像我爸,我妈恨死我爸了,连带着看到我这张脸就讨厌。” “那又不是你的错!”柏意脱口而出。 明涧笑笑:“是吧。” 过了一会儿,柏意说:“可是,你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康复啊。” 明涧说:“因为我有用。我妈和我爸一起创建的公司,当年我妈觉得跟我爸那个男人多纠缠一秒都恶心,为了尽快离婚就没有争公司的股权。现在她想让我把公司抢回来,尤其不能落在我爸和当年小三生的那个孩子手里。” 柏意想了想:“就算是这样,身体总归是你自己的。” 半晌,明涧开口:“你说得对。” 他的话音落下,花园又陷入寂静。 忽然,花园的灌木丛中传来簌簌响声,紧跟着是一声奶声奶气的“喵呜”。 有小猫? 柏意探头探脑地望去。 是只小三花,从草丛里钻出来,抖抖身上的叶片。 好可爱。 柏意想撸猫,起身蹑手蹑脚过去,然后没走两步,踩到落叶的嘎吱声还是惊到了它。 小三花矫健一窜,没影了。 柏意:“……” 她有点小尴尬,回过身,看向岿然不动的明涧:“是你养的小猫吗?” “不是,”明涧说,“第一次看到,不小心进来的野猫吧。” 柏意遗憾。 随即,她说回正题:“你打算什么时候画画呀?今天我要换衣服吗?” 明涧说:“还没想好,下午再说。” “哦。”柏意又坐回折叠椅上。 明涧瞥了眼她放在旁边的双肩包:“包里都背了什么,这么沉?” “书,还有电脑,”柏意说,“晚上上家教课用的。准备了……趣味课堂。第一次弄,不知道效果好不好呢。” 明涧来了兴趣:“要不要演练一下?把我当作你的讲课对象,试讲一遍?” 柏意想了想:“行。” 她从包里掏出电脑。 然后和明涧大眼对小眼了三分钟,这台破二手电脑才完成开机。而且仅仅是开个机而已,排风扇就呼哧呼哧地竭力运转了起来。 柏意迟疑着去点她昨晚完善好的ppt。 显示器画面没有变化,只有风扇转得更用力了。 明涧沉默了很久。 柏意干笑:“卡了。我重启一下看看。” 18、不随便 虽然卡了一会儿,但是重启之后,ppt成功打开,除了后续加载外链视频慢了点外,试讲总体还算成功。 下午明涧画画,柏意在脑海里又完善了一下想法。 晚上家教教学就很流畅了。 第二天再去花燃山别墅,柏意打着呵欠踏进客厅,微微一愣。 茶几上摆了一整套apple,电脑、手机、平板、手表…… 这场景似曾相识。 “早上好,”明涧悄无声息地出现,“喜欢吗?” 柏意:“……” 比起上次那堆包和首饰,这一堆对她来说更实用,她确实喜欢。 但是。 柏意说:“我不能要。” 明涧早料到了她会拒绝,被拒绝多了,他也没了脾气。 他淡淡说:“这不是礼物,是封口费。” 柏意一呆:“啊?” 明涧说:“昨天和你说的那些话,不能往外说。” 柏意抿唇:“我不会的!” 她强调:“不需要这些东西,我也不会往外说的。” 明涧说:“口说无凭,你收了我才安心,还有……” 柏意:“什么?” 明涧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明明还很年轻,但总是拂不去的倦意和疲惫笼罩在她睫毛阴影下。 他说:“我看你每天睡眠不足,那台速度慢到出奇的电脑‘功不可没’,你现在这样脸色难看,这种状态,影响我画画了。” 柏意怔住:“是吗?” “是啊,”明涧说,“所以除了收下这套电子产品以外,从今天开始,我会安排一个司机给你,不管是在这里和学校之间来回,还是去做你的兼职,都会由司机送你,节省时间,给我好好睡觉,争取先……把黑眼圈养没。” 柏意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下的皮肤,有点儿垂头丧气似地说:“哦。” …… 回到宿舍,天色已经很晚。 大家都还没睡。 柏意放下双肩包,凑在宿舍公用的全身镜前仔细照自己的脸。 刚结束一把游戏的程汐大为震惊:“柏意,你怎么在照镜子?” 相比较宿舍其他三人,柏意是对打扮自己最不热衷的一个,很少这样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程汐心想这大半夜的,怪吓人的。 柏意转过身来,若有所思道:“程汐,我的黑眼圈很明显吗?” 程汐弯腰探头,认真看了看,说:“还好啊。” 柏意又问:“以前是不是没有?” 程汐沉思:“感觉一直都差不多,没什么变化。有谁说你了?” 柏意摇头。 “你要是在意,就拿粉底遮一遮,”程汐笑嘻嘻道,“不过嘛,在我看来,你这样的美人连黑眼圈也是美的,美得别有风味,羡慕啊。” 柏意被她说得挺不好意思,坐回自己桌前,摸出八百年没开过的化妆包来。里面有粉底液、眉笔、口红一类的基础化妆用品,不多,也都是便宜货,是她大学第一个暑假打工攒下一笔钱后跃跃欲试买的。那时看网上的化妆教程,学着画,但她技术不好,画出来不伦不类,后来也就丧失兴趣,没怎么用过了。 下一个周末,就到十一月了。 周五是万圣夜,罗宵给柏意发消息,说他在她宿舍楼下。 柏意想了想,下去了。 见到她,罗宵立刻笑了起来,他递上一盒包装精美的godiva巧克力,说道:“万圣节快乐!” 柏意接过巧克力,笑道:“谢谢。” 罗宵问她:“最近家教怎么样,是时间变了还是西江路那家不教了?这几次我好像都没遇见你。” 柏意说:“有人接送我了。” 罗宵愣了愣,他嗓音有点儿艰涩,试探地问道:“男朋友吗?” 柏意刚想否认,转念一想,罗宵显然对她有意思,但是他不明确表白,她也不好明确拒绝,这倒是个机会,可以让他放弃。 她便低眉垂眼,羞涩一笑。 什么没说。但是想要表达的意思,尽在不言中。 罗宵呆呆的,一时没有说话。 柏意抬眼,轻声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上去了。” 罗宵如梦初醒:“哦哦,好的。” …… 万圣前夜,陆益彰又开party,在他家别墅大办换装主题的泳池派对。 天色漆黑,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明涧坐在角落,喝了不知道第几杯香槟。 陆益彰在泳池和美女嬉戏完,接了个电话,这会儿披着浴巾,大咧咧坐到明涧身边的躺椅上:“你说你,来参加换装派对不换装,一点诚意都没有。” 明涧说:“我来泳池派对还不游泳呢。” 陆益彰大笑起来:“好啊,能开玩笑了。看来最近心情不错啊。” 明涧不置可否。 陆益彰说:“我那个表弟刚跟我打电话,说柏意有男朋友了,你把她拿下了?” 明涧愣了一下,拧眉道:“别乱说。” 陆益彰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大叹一声:“不是吧老大!人天天在你那里,你还能被别人捷足先登?那早知道还不如我来——” “陆益彰!” “行行行,”陆益彰投降,“不过明总,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啊?” 明涧没有犹豫,说道:“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那么漂亮娴静可爱的妹子,谈恋爱有什么不合适的?搞不懂你。”陆益彰也拿了杯香槟,当水一样三两口喝完。 “我又不是你,”明涧冷眼道,“随随便便就跟人谈恋爱。” “是,我随便,”陆益彰耸肩,“随便怎么了,我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我的前女友们也不亏,每一位我的分手费都给得很大方,我口碑很好的。而你呢,明涧,你的问题就是太认真了,什么事情,有一点差错你就恨不得全不要,你的腿是彻底好不了吗?不是吧。但你现在的态度就像是宁愿它彻底废了。你真拿我当朋友吗?也未必吧。只不过我这人爱玩,身边热闹,你借此排遣你的苦闷罢了。所以你也不是不喜欢柏意,你是觉得她不够好,怕她玷污你明大少爷的人生,多累啊明涧,人活着就是消遣,玩玩又不会死。” 明涧瞥他一眼:“你真觉得你现在这样的日子很享受很快乐?你还记得你当年要死要活想学海洋地质么?不是说想探究深海吗?现在开泳池趴就满足了?” “……”陆益彰沉默了。 明涧放下酒杯,淡淡道:“我走了。” …… 周六。 有司机接送,这天柏意一早来到花燃山,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不过…… 明涧凝视着她的脸。 柏意迟疑道:“怎么了?” 明涧叫她:“过来点。” 柏意走到他面前。 明涧确定了:“你化妆了?” 柏意下意识说:“只是涂了一点粉底液。” 明涧冷冷道:“你男朋友就这审美?” 柏意愣怔住了:“什么……什么男朋友?” 19、不是梦 明涧瞥她一眼,只说:“把脸洗了。” 柏意迟疑道:“涂完粉底肤色更均匀,而且这样黑眼圈也不明显了。” 明涧顿了顿:“你是因为这个才化妆的?” “是啊,”柏意无声地叹了口气,“黑眼圈消除非一日之功……” 明涧:“所以你作弊了。” 柏意:“?” 她抿了下嘴角:“这个用词真不好听。” 又沉默了一会儿,明涧说:“抱歉。” 柏意转身:“我去洗脸。” 她去二楼客房用洗面奶洗干净了脸,倒也松了口气。不习惯化妆,粉底液涂在脸上总有种黏腻沉闷的感觉,洗掉了,皮肤才重新透过气来。 柏意下楼,明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觉得这样舒服多了。 因为洗脸揉搓,她脸上的血色恰到好处,泛着淡淡的粉,看起来气色更好了。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柏意说:“这一周我没熬夜了。” 明涧嗯了一声:“继续保持。” 柏意问:“今天要换衣服吗?” “不用,”明涧解释了一句,“衣服都是夏天的,现在穿冷。” 柏意看了眼客厅落地窗外,阳光明媚。 江城秋天温度会反复一阵,这两天其实还挺暖和的。 更准确的说,今天的温度称得上舒适惬意。 今天绘画的地点在别墅侧边的花园,迷迭香开着紫色的花,散发着强烈的香气。 明涧让她坐在迷迭香前的草丛上。 柏意按照他的想法,摆了几个姿势,他都不太满意。片刻后,明涧叫赵管家送来了一把丝绸团扇,让柏意拿了,挡住脸,只把眼睛露出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灵动,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似乎在问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了。 明涧蓦地说:“调整一下,盖住整张脸看看。” 柏意将团扇上移。 风穿过花园,带起一阵簌簌轻响。 明涧轻声说:“好,就这样。” 不用描摹她的眉眼、唇线、鼻梁、脸颊上或明或暗的光影,绘画重新让他平静下来。 他承认他对柏意有好感,不然怎么会梦见她? 但是有好感不意味着要发生什么。 这个结论是他早就下定的。在让韩凯重新给柏意递合约之前,他就想清楚了。 他不是陆益彰。 能够像现在这样,见面,聊天,画画,一起吃饭,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所以,她谈恋爱了也不会影响他们这段纯粹的雇佣关系。 …… 又一周。 断断续续下了几天雨,温度骤然下降,一天比一天冷。 柏意打着伞到了校南门,熟悉的黑色卡宴就在门口等着她,正是这段时间负责接送她的车辆。 前两天有同学跟她打听她家是不是超级有钱,她才知道罗宵万圣夜送她的那盒巧克力超出一般巧克力的价格,以及明涧派来接送她的这辆车,原来是保时捷卡宴,贵得离谱的豪车。 发现这一点后,柏意第一时间想让明涧不要让车来接她了。 但是几次打开和明涧的微信聊天对话框,她都没能发出消息。 之前她和明涧约定,她同意花燃山送便当过来,明涧也按时吃饭,并且发照片给她打卡。 约定了,他就做到了,一天都没落下。每餐给她发一张照片,配上简单的“早餐”“午餐”“晚餐”,极少的时候会点评两句,比如“今天的虾不错”“牛肉炖得有点老了”…… 但是,这周一开始,明涧不再给她发信息了。 约定的打卡没有断,只是改由张姨给柏意发。 张姨发来的照片,明涧的手偶尔会入镜,大约是在他吃饭时拍的。张姨还会配上“明先生起来吃早餐了”“今天的午餐也按时吃了”“晚餐吃得少了一些”这样寥寥几句文字。 于是柏意也将她的打卡回复给张姨,同时夸赞张姨的手艺。 她和明涧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了上周五。 那天傍晚,明涧发给她一张便当照片,说:【今晚参加派对,和你一样打包了张姨的便当带来吃。】 柏意好奇地问:【派对不提供晚饭吗?】 明涧说:【提供,难吃。】 等柏意拿到那份和他一模一样的便当,给他发了照片和笑脸:【张姨做的饭还是太好吃了!】 过了一会儿,明涧问:【都吃完了?】 柏意说:【吃完啦!】 发送她吃得干干净净的便当盒图片。 柏意问:【你呢。】 明涧说:【吃了一半。】 柏意说:【不合你的胃口?】 明涧说:【不是,喝了酒,所以不怎么吃得下饭了。】 柏意当时在对话框打了字又删了,她想说少喝点酒呀对身体不好,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多管闲事惹人烦。纠结了片刻,她发了个嗯嗯的可爱表情包。 明涧没有回。 这时点开对话框还能看到那个乖乖的小兔子永不停歇地点头。 ……为什么突然不和她发消息了呢? 柏意猜想,大概是他厌倦了这种无聊的打卡游戏了吧。 车的事情和他面对面再说吧,她想着,和往常一样上了车,和司机大哥礼貌地打了招呼。 坐在舒适的环境里,时间仿佛也变快了,很快抵达花燃山1号。 车是可以走地库的,但柏意喜欢在前院下,可以穿过花园。 小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 柏意打了伞。 踏足小径,过了小桥,一路观察两旁景致。 树下开始积起厚厚的落叶。 相比夏天,绿意凋零,橙黄晕染。 花园里的月季差不多都谢了。 不过这个季节还有一些花在开,晚菊、香雪兰、千日紫……被雨水洗得明丽清澈。 转眼,柏意就来到了别墅门前。她的指纹已经录入,自己开门进去。 室内则一如既往恒温恒湿,调节到人体最舒适的数字。 柏意进门,收起伞,先脱了有些淋湿的加绒卫衣外套。 “柏小姐来啦,”仍然是张姨最先热情迎接她,“天冷了,今天早饭做了胡辣汤,快来吃一碗热乎热乎。” 柏意跟着进了餐厅,明涧不在。 之前周末,他们都是一起吃饭的。 似乎注意到她愣了一下,张姨说道:“明先生已经吃完了,这会儿在画室准备。” 柏意点点头,很轻地哦了一声。 一碗胡辣汤吃完,驱散了秋雨天黏着在她身上的潮湿凉意。 她从餐厅来到客厅。 赵叔穿着雨衣,抱着一大捧红色大丽花进来。 “柏小姐,”赵叔看到她,笑着叫了她一声,伸着手说道,“这是明先生要我给你准备的花。” 柏意怔了怔。 赵叔说:“你拿着,待会儿明先生画画用,他在茶室等你。” 柏意恍然回神,跑去接了花。 “拿纸擦一擦,”赵叔说,“下了雨,都是水。” 交接花束,两句话的工夫,柏意的白色条纹衬衫上就沾了水渍,她连忙找纸擦了擦茎枝,接着小心翼翼吸取花朵上的水珠…… 刚出来的张姨看到这场景,唉哟一声:“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去厨房池子里抖一抖。” 柏意去了厨房。 简单处理好后,来到茶室。 听到开门声,明涧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淡淡道:“就坐上次的位置。” 柏意坐下。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她的身后多了一套六曲围屏,整体为黑色,以大漆作画,画很意识流,比起具体的景象,更讲究意境。 明涧就在她对面,看着她。 柏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问道:“花放哪里?” 张望了一圈,茶室里没有空花瓶。 “举起来,”明涧说,“挡住脸。” 柏意依言照做。 艳红的大丽花就这样隔绝了两人的目光。 柏意目之所及,只剩下纤毫毕现的花朵。大丽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带一点渐变,又像墨一样泼洒。 她忽然想这场景很眼熟。上周就是这样,先是团扇,然后是迷迭香,再是孔雀草……通通挡住她的脸。 是他喜欢这个绘画新形式,还是他对她这张脸不再有创作欲? 柏意神思漫游。 举着花的动作令她肩膀手臂微微泛酸,她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 大丽花在她手中轻轻一颤。 明涧看到一粒水珠滴落,从她手背,滑到腕骨,留下一道弯曲水痕,没入衬衫长袖里。她袖口的扣子敞着,能隐约看到她白皙细瘦的小臂线条。 她看起来真的瘦削,不知道那天在荷塘,她哪来的力气抱动他。明涧闭了闭眼。明明那天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是那两次拥抱的触感,所有一切的细节,阳光、风、荷花香、呼吸、体温、心跳、她手臂的力度……却在梦中反复,并且一次比一次变形、扭曲,变得不再适合回想。 这一周,明涧想,他对自己的判断是错的。她谈恋爱了,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继续像之前那样和她相处,哪怕那相处很有分寸,到了寡淡的地步。 明涧视线上移。 刚才她一动,花歪了一点,已不像一开始那样完全遮住她的脸庞了。 半个小巧的下巴和嘴唇露了出来。 大丽花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脸,让他不自觉用目光细细描摹起这未被遮掩的部分。 她的唇是健康的肉粉色,唇上纹路浅淡自然,下唇比上唇略饱满一些,中间一粒恰到好处的唇珠。 黑色大漆屏风背景衬得她愈发雪肤红唇。 忽然,柏意抿了一下嘴,舌尖润唇。 唇色涌上鲜明血色,同时沾染了一点水光。 明艳至极。 明涧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瞬,缘由如此浅薄轻浮,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么浅薄轻浮。 喉结不着痕迹地轻轻滚动一下。 半晌,他错开目光,心想:到此结束吧。 叮—— 柏意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 “休息一会儿,”明涧放下笔,颔首道,“你看消息吧。” 柏意没有第一时间看,而是说:“我能去倒杯水吗?” 明涧恍然,刚才她舔唇,是渴了。他点头:“可以。” 柏意跑出去倒了两杯温水回来,自己一杯,还放了一杯在他手边。 明涧低声道:“谢谢。” 柏意对他笑了笑。 她坐回座位,低头查看消息。 消息是宋浩扬发来的,一段视频,以及兴奋的文字:【今天练习破之前的记录了!!!!】 柏意想,消息都发到她这里了,看来确实很高兴,很想炫耀了。 她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点了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视频播放。 柏意把视频切成全屏。 明涧和她离得并不远,很容易就看到了视频内容。 一个男人在灯光明亮的湛蓝泳池里游泳。 据说蝶泳是最好看也最累的泳姿,只见男人一次次从水面上跃起,凫起雪白的水花,朝着终点猛冲。 触及终点池壁的刹那,哨声响起,背景里有人报了一串数字,男人狂喜地扬了一手水。 镜头骤然拉近。 男人对着镜头挥手一笑,起身出泳池。 他有游泳运动员的标准身材,宽肩窄腰,八块腹肌,不论是手臂还是双腿,都健壮有力。 视频结束。 柏意哒哒打字,由衷地恭喜他。 宋浩扬谦虚回:【还需要继续努力。】 柏意祝福:【早日登上更大的舞台!!】 加上一个萌萌的加油表情包。 明涧想到上周五她回他的“嗯嗯”,为什么只有“嗯嗯”?后来他想,她没有关心他的义务,他只是她的雇主,一个残疾的、脾气算不上多好的雇主,她对他敷衍,在所难免。 到此结束吧。 明涧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干涩的喉咙之后,他淡淡问道:“你男朋友是游泳运动员?” 柏意震惊抬头,脱口而出:“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明涧说,“我还想,你和他倒是……” 般配两个字最终没说出口。他沉默了下来。 莫名其妙的男朋友的话题,第二次提起了……柏意猛然福至心灵,隐约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对明涧说:“我没有男朋友。” 明涧一怔:“分手了?”这么快? “不是,”柏意说,“一直没有啊,就没有过。” “那……”明涧又没把话说完。 他平静地想,那么,就是陆益彰耍他了。 窗外,缠缠绵绵下了许久的小雨停了,只有凝聚在树叶与花朵上的雨珠,还在缓慢流坠。 明涧看了眼时间:“还有时间,再画一会儿。” 柏意点点头,把大丽花重新举起,这一次,将她的下巴和嘴唇严严实实挡住了。 明涧发现自己又没心思画花了。 “算了……”他放下笔。 柏意歪歪脑袋,漂亮的眼睛就在大丽花旁,眨巴眨巴看着他。 明涧说:“下午再继续吧。” 柏意快速地扫了眼他的腿,猜测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不过她没提及这个话题,只放下花,点头说好。 这时,柏意的余光看到外面有一道灵活的影子闪过,她猛地扭头看过去,有点激动地看着停驻在外面的客人:“那只小三花!” 它看起来有三四个月大,身上湿漉漉,蔫巴巴,一场雨下得它看起来十分狼狈。 “去找它玩吧。”明涧说。 柏意觉得小三花瘦得可怜,不知道多久没吃一顿饱饭了。它用爪子扒拉着草丛,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她先去了厨房,网上搜了搜,对照着找小猫能吃的食物。 柏意飞快地煮了南瓜和鸡胸肉,南瓜剁泥,鸡胸肉撕得碎碎的,端着碗出去找小猫。 她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就把碗放下了,然后一直往后退,蹲下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观察着小猫。 明涧也来了。 柏意扭过头看了看他。 很快又被小三花吸引了。 它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小心谨慎地靠近,闻了又闻,慢慢舔了一下食物。身体微顿之后,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柏意感慨:“它好可爱啊!” 明涧不置可否。分明小小的,瘦瘦的,脏兮兮的,丑丑的。 “啊,”柏意激动地拍拍明涧的轮椅扶手,“快看,它舔嘴巴的样子好萌啊!” 明涧垂眼。 她碰到他的手了。不过看起来她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柏意声音突然放轻了,咕哝一般说:“我好想养一只猫。” 明涧说:“带回去养。” 柏意遗憾道:“宿舍不让养。” 明涧说:“去外面租个房子。” 柏意为难。 她转移话题,问他:“你喜欢小动物吗?” 明涧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小学的时候养过一条狗。” 柏意振奋道:“狗狗也很可爱!不过有些大狗也很凶,尤其村里的狗,叫起来特别吓人,我太害怕了就会绕道走。” 明涧说:“我养的是小狗,一只白色的西高地,它很黏我,我每天上学之前放学回来都和它一起玩,它知道我的放学时间,会来院子门口迎接我,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发现它不在。” 柏意情不自禁担忧起来:“它没出事吧?” 明涧叹气:“就是出事了。保姆出去遛狗,没有牵绳,小狗跑到了路上,被车撞了。我回家以后,妈妈告诉我,小狗死了,那个保姆也辞退了。” 柏意低声说:“你一定很难过吧。” 明涧说:“我哭了好几天,把我妈哭烦了,骂了我一顿,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负不了责任就不应该养狗,现在哭哭哭,当初就不该养!’她说我负不了责任,因为我是个小学生,我要上学,一直以来我只和小狗玩耍,照顾它、遛它的工作都是别人在做,所以我想我妈说得对,是我没尽到应有的责任,是我的错。” 柏意安慰他:“怎么会是你的错,你也没想到会出事呀,而且你当时还是个小朋友呢。” 明涧没说话。 柏意也沉默了下来。虽然她觉得明涧的妈妈那样对小学生明涧不太讲理,但是那句话却让她忍不住想,她养不了猫,就是因为对小猫负不了责任。她没有独立的空间,没有足够的金钱。 小三花吃饱了饭,在花园里昂着脑袋溜达了一圈。 对花园里的两个人,它有点好奇,更多的还是警惕。 最后身影一闪,再度消失。 “冬天快要到了……”柏意有些不安。小猫在外面怎么过冬呢。 雨虽然不下了,天色仍然是阴的。 明涧转动轮椅:“回去吃饭吧。” 进别墅之前,柏意还回头搜寻了两眼,她有些矛盾,想再看见小三花,又想看见了又怎样。她没条件养,有条件养的这个……目光落在明涧背影上,柏意抿唇想,看起来他没有这个意愿。 这顿午餐柏意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明涧给了她两个小时午休,他自己也回房休息。 柏意上楼,往客房的床上一扑。 这张床永远这么舒适,被子柔软蓬松。 柏意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听到猫咪叫,一下子醒来,起身站到窗口往下张望,却没有看到小三花的身影。 实际上,客房隔音很好,就算猫在花园里叫,她这里应该也是听不到的。 刚才是半梦半醒产生的幻听。 醒了,也睡不着了。 到了明涧下午画画的时间,柏意来到茶室。 明涧正在调颜料。 柏意坐下来,一片安静的氛围里,她想到车的事情,便开口:“那个……我同学注意到最近接送我的车了,原来是这么有名气的品牌豪车,这么贵的车天天接送我,不太合适,所以……” 明涧抬起头来,心平气和地说:“那我给你换一辆便宜的。” 柏意愣了愣。 随即意识到,有钱人不止一辆车,是很正常的。 她说:“好。” 这天晚上开始,明涧就让司机开了车库里另一辆车接送柏意去家教以及给她送饭。车子看起来挺朴实的,柏意也放下心来。 然而没过几天,那位之前悄咪咪问她是不是富家女的男同学又在课后追上她,激动地说:“柏意,最近接送你的车换成雷克萨斯啦,你还说你家没钱,这样的豪车换着开……平时真看不出来,你太低调了!” 她迟疑地问道:“雷克萨斯多少钱?” 男同学说:“ls一百万左右吧。” 柏意问:“保时捷卡宴呢?” 男同学说:“那款顶配两百多万!” 柏意:“……” 原来明涧说换一款便宜的,是从两百多万换成一百多万啊。 他嘴里便宜的一辆车比她姨母姨父在县城的房子还贵……三倍的贵! 柏意想,他和她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 周五,柏意照例去澡堂。每次去花燃山之前,她都会好好洗头发。 不巧的是,今天她的吹风机坏了。很老旧的吹风机了,也是她淘来的二手,吹起风来轰隆隆,吹干效果却很一般。 现在连一般的效果都没了。 柏意只能尽量擦干头发,之后顶着湿漉漉的发,迎着寒冷秋风……不对,上周已经立冬了,现在算是冬风了吧,冬天,那只小猫怎么办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快步回了寝室。 程汐和徐子晨不在,晚上顾和宜回来,看见柏意坐在桌前打喷嚏。 “和宜,你回来了,”柏意扭头不好意思地说,“你的吹风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当然!”顾和宜从衣柜里取出吹风机给她。 柏意的头发又多又长,江城的秋冬又是湿冷,其他人没在她也没开空调,就这样晾了一个多小时,头发仍然湿重,连带头皮也冷冰冰的,冷得简直要浸入她脑子里。 顾和宜连忙把空调开了。 柏意吹干头发,空调送的暖风也逐渐充盈寝室,自觉身体成功缓了过来。 然而晚上还是没睡好,不仅如此,一觉睡醒,她喉咙痛,头也痛。 柏意晕晕乎乎起床,接了一大杯热水灌下,才松了口气,觉得也没那么糟糕。 接着她匆匆收拾好东西出门。 到了花燃山1号,和之前一样,先吃一顿美味早餐。明涧又不在。 赵叔告诉她,他在花园等她。 今天没有下雨,只是天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有骤雨瓢泼而下。 花园里已经搭好了遮阳伞。今天没太阳,更多的是用来提防下雨。 伞下是一张长桌,明涧坐在一头,另一头放着又一束大丽花,今天摘的是粉色的。 见到明涧,柏意微微一怔。 他今天的脸色也不太好。像是回到了初见的时候,苍白,疲倦。 明涧说:“坐。” 柏意坐下,拿起那束花,微笑道:“今天也像之前一样吗?” 她用粉色大丽花挡住了自己的脸。 明涧说:“不,今天这样……你趴在桌上,让花搭在你脸旁边。” 柏意尝试了几种搭法,摆出明涧满意的画面。 趴在桌上这个姿势,像是回到了高中的课间休息时光。 柏意脑袋枕着手臂,为了保暖,她今天穿了件灰色摇粒绒外套,下巴和脸颊小小地陷在里面,柔软温暖。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的明涧。这一周他依然没有给她发打卡,还是张姨发的。 明明之前靠近了一点,现在又变得遥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啪嗒啪嗒,下起雨来。 雨滴落在伞面,一连串的响。 凝聚的雨滴多了,便从伞的四面八方流淌而下,形成雨帘。 将伞下的空间与花园相隔,更有种别样的静谧。 明涧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一周过去,再次对着她画画,他又一次凝视她的唇。 粉色的大丽花被他用没骨画的手法迅速晕染出基本的形状,之后他开始细细慢慢地勾画她,从眉眼到嘴唇。 饱满的、光泽的、柔软的唇。 画纸是二维的,他再怎么描绘,也无法描绘出唇的温度、触感、气息…… 明涧忽然问:“为什么想养猫?” 柏意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在和她说话,她懒散地、慢吞吞地说:“因为猫很可爱。” 她的嘴巴张合,说“为”的时候,一闪而逝噘起的唇形,说到“可爱”,洁白的牙齿若隐若现。 柏意唇角微微翘起,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又仿佛有些惆怅,继续说道:“因为……想要拥有一个陪在我身边的、和我亲密的、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家人。” 明涧极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她说的话上。 他冷静地心想,这种想法,简直充满了谬误。陪在身边?有些猫会跑。和她亲密?猫未必亲人。永远不会离开?不管是猫还是狗,寿命都远远比人类短。 “如果你需要情感寄托,”明涧说,“也许可以选择更稳定的东西。” 柏意:“比如?” 明涧:“比如画画。” 画画不会跑,画画任由他掌控,画画可以陪他一直到死。 柏意喃喃:“那怎么能一样。” 明涧蓦然问道:“要试试吗?” 柏意问:“试什么?” “画画。”明涧说。 柏意坐起身。 明涧说:“过来。” 柏意端着椅子过去了,在他旁边坐下。 明涧取了新的纸和笔给她。 柏意接到手中,但盯着毛笔,无从下手。她连毛笔字都没学过,更别提用来画画。 “教你一种简单的画花的方法。”明涧说着,示范起来。 毛笔沾饱满的水,再蘸胭脂红色,形成笔尖色深,笔肚色浅的状态,之后落笔,只见明涧轻巧几下,便勾勒出一朵浅淡清透的花。 看起来简单…… 柏意跟着学了下笔,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他那样自如控笔,画不出花的形来。 “多练习几次就好了。”明涧说。 “嗯。”柏意专心致志,慢慢掌握诀窍,开始像模像样起来。 明涧说:“你挺有天赋的。” 柏意一笑,并不当真:“我初中给班里画过板报呢。有一段时间喜欢画画,临摹过同学的漂亮动漫明信片,临摹得挺像,就觉得自己很不错,后来见了美术生同学,才发现自己差远了。” “美术生只是比你学得多,练习得多。” “但我没有时间去更多地学习和练习画画,我得好好学习文化课,”柏意放下笔,“现在也是一样的。” 画画……她甚至没有时间将之作为消遣。 “当然,”柏意说,“也许是因为我没那么喜欢画画吧。” 明涧问:“其他兴趣爱好呢?” 柏意说:“我没什么兴趣爱好。” 明涧问:“那你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柏意说:“睡觉,玩手机,看小猫视频。” 明涧看着她,没有说话。 柏意垂下眼帘:“我觉得没兴趣爱好不是什么坏事,我见过沉迷小说、游戏、恋爱的同学成绩一落千丈导致被请家长,也见过听说过热爱画画、音乐、表演的同学想走艺考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我觉得,没有兴趣爱好也不错,专心学习,很有助于保持家庭和谐稳定。” 靠得这么近,她又说了一大段话。 明涧听出了她略微沙哑的嗓音和一点鼻音。 他问道:“你感冒了?” 柏意惊讶于他的敏锐:“有点。不严重。” 她说起昨晚洗完头没来得及吹干的事情。 明涧的目光落在她柔顺亮丽的黑发上,意识到这美丽对她来说更多的是负担。 “把头发剪了吧。”他说。 柏意:“啊?” 明涧打量着,伸出手来,触及她的发。 柏意没有动,垂眼看着明涧的手将她的发丝卷在指尖。 她说:“合同上不是说不能剪么。” 明涧说:“是在没有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剪,现在我允许了。” 柏意问:“那……可以剪多短?” 明涧比到她肩膀的位置:“差不多这里吧。” 柏意点点头:“好。”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整座花园,遮阳伞下,更安静了。 柏意忽然注意到,明涧的手背泛着淡青,有一粒明显的针孔红点。 他不知是有意无意,手腕一转,掌心捧起她的头发,将手背藏在了后面。 柏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冲动之下,抓住了他的手,又翻了过来。 明涧以为她是不耐烦他碰她的头发了,松开了手。 柏意指尖停留在他手背的淡青边缘,低声说:“你又生病了?” 她忍不住想,这么好看的手,这么好看的人,这么善良温柔的人,为什么会遭受这么大的磨难呢? “又?” 明涧一出声,柏意猛地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他的手,立刻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般要将他扔开。 却被明涧反手抓住了。 “对不起,”柏意小声说,“我只是想看一下,确定一下。” 明涧淡声问:“确定什么?” 柏意说:“你手背扎针的地方都青了,一定是当时针没扎好,这样会很疼很难受吧,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明涧正看着她,眼神有一点奇怪。 “柏意。”他的嗓音也像感冒了似的微微喑哑了。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疑惑音,身体霎时僵住了。 明涧抬手,冰凉的指腹摩挲了她的唇。 柏意无法说话,连呼吸都放慢到了极致。 很快,他收回了手。 但仍然注视着她。 “有一件事……”他话刚出口,又是一顿。明涧发现自己嗓音涩得出乎意料。 柏意没太听清,抓住轮椅扶手,朝他凑近了些:“什么?” 明涧的心重重一跳。 她不该靠这么近的。 近到…… 他倾身就能吻住她的唇。 她的唇和他想象中一样柔软温暖。 柏意大脑一片空白。 明涧……明涧在亲她。 他的手那么凉,气息却滚烫。 他的唇瓣干燥,在她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蜻蜓点水。却让难以言喻的涟漪在柏意身上扩散开来。 随即,明涧缓缓退开一些。 柏意偏过头,身体垂了下来,几乎埋进他怀里。 明涧怔了怔,下意识环抱住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柏意却突然从他怀里跳了起来,连连后退。 明涧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无比。 方才如愿以偿的愉悦,被她如此激烈的反感瞬时冻结了。 他身体紧绷,既悔且痛。 明涧抑制住翻涌的情绪,张口道:“抱——” “我感冒了啊!”柏意因紧张而大声道,“传染给你了怎么办!” 此时此刻,小三花正迈着步伐,巡视它的新领地。 不知不觉中,它粉嫩的鼻尖贴到了巨大的透明落地窗玻璃上,漂亮的琥珀色眼珠里倒映着美丽的花园。 出太阳了。 阳光刺破阴云,如利箭般照射下来,撞在花叶雨珠上,碎成漫天五光十色的晕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