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异种沦陷指南》 1、初始形态01 新历年6202年,四月十五日,微雨。 在这个雨天,我闻到了某种特殊气息。 它渗入潮湿漫长的黑暗,穿过血腥泥泞的土壤,唤醒了我沉寂的杀戮与捕食欲。 我寻着气息追踪到了猎物—— 一个孱弱的人类少女。 “……” “……” 四月的泱京总是多雨。 最凛冽的冬日远去,连绵的雨季像在挽留冷意,潮湿的雨水与凉风混杂,刮在面皮有种酥麻的痛感。 代黛喜欢四月的泱京。 她喜欢穿着凉拖,撑伞在泱京的雨中踩水。 雨珠砸在伞面发出啪嗒声响,代黛的脚踝没入街角清澈的水坑,沁凉感瞬间透过脚底蹿上脊椎,解压又刺激。 “别玩了,快过来。”前方传来助理的催促。 代黛应了声,拎着半湿的裙摆小步跑上台阶,被助理抓着手腕站稳。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雨天。”助理接过她手中的伞,先她一步推开玻璃门。 暖融融的气流扑面而来,因雨天的缘故,偌大的便利店只有寥寥几人。 “最近的天气还是太差了。” 助理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按理说我不该带你出来的……要是被发现……我就麻烦了……” 代黛点头,学着她小声:“清单我提前写好啦,很快就能买完。” 助理做贼似的在她脸上挂好口罩,“行了,快去买。” 大概是出来的太过匆忙,也可能是担心代黛着凉,助理戴在她脸上的是保暖口罩,厚实的口罩包裹住她大半张面容,代黛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尽管不太舒服,代黛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脱离了助理的视线,仍没摘下口罩。 嗒—— 一袋零食从购物车中掉落。 代黛扯了扯口罩,屈膝正要去捡,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苍白的皮肤上隐有暗红纹路。 指腹与手背突兀相触的刹那,一股似雨水又似地底幽泉的寒意顺着代黛的指根攀爬,惊得她匆匆将手缩回。 那只冰冷又漂亮的手,慢条斯理拎起地面的薯片,递到代黛的眼前。 口罩太过严密,代黛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慢半拍接过薯片,代黛弱声道了声谢,等她抬头时,那只手的主人已经起身,衣角擦着代黛的脸颊离开。 好奇怪。 代黛鼻息间闻到清幽的异香,整个人陷入一种头脑空空的浑噩。 “喂!” 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代黛回过神,看到助理疑惑望着她,“你蹲在地上看什么呢?” 代黛将口罩下拉,吸了些新鲜空气,异香消散了。 她略显急促,呼吸着新鲜空气,“刚刚有个人……” “人?哪有人?” 助理扫过四周,有些紧张,“有人认出你了?” “没有……没有的。” 代黛甩了甩脑袋,还是有一点点不舒服。 些微的不适感一直持续到她们离开。 站在便利店门外,代黛拎着略沉的购物袋,单手慢吞吞撑开手中的伞。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对于厌恶雨天的人来说,泱京的雨季无疑能够将人逼疯。 一阵潮风刮来,代黛的裙摆贴着脚踝扬出伞外,已经湿透。 代黛垂着头,迈步踩入又一个水洼,迸起的水珠四散,似乎溅在了途径路人的裤脚,那人的脚步一顿。 “抱歉……”代黛匆忙抬起面容。 那股异香,又出现了。 抬眸间,看到的只有路人与她擦肩而过的背影,熟悉的身影让代黛晃神停住脚步,不由又想起刚刚那只漂亮修长的手。 ……皮肤上诡异的纹路,是纹身吗? “黛黛?”走在前面的助理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落了三四步。 隔着雨幕,助理问她,“发什么呆呢?快点回去了……” 代黛很轻眨了下眼睫,“那个人……” “哪有人?” 助理打断她的话,声线有些尖利。 四周空旷,连绵的雨幕遮人视线,但还不至于隐藏一个活人。 “怎么感觉你今天……”助理变了脸色,她捏着伞快步朝着代黛走来,紧张道:“你不会生病了吧?咱们快回去……” “回去……去去去去去去……”助理的话落入代黛的耳中,开始出现回音。 代黛睁大了眼睛。 明明助理正快步朝她走来,却莫名离她越来越远。 助理的手无论如何都抓不到她,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代黛伸着手试图去追,助理却还是在她眼前消失了。 “明瑶……”代黛茫然定在原地,唤着助理的名字。 无人应答。 刚刚怎么就没察觉不对呢? 就算是雨天,街道也不该空无一人的。 看着周围熟悉的街景,代黛的脚踩在水坑中,迸溅的水珠在半空定格,久久没再落下。 时间,似乎静止了。 代黛颤颤抬起目光,看到自天空垂落的雨,如同被细线穿成的珠帘,垂在她的四周,停止了坠落。 周围的雨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静止的世界里只余她一人。 嗒—— 嗒—— 代黛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以为是明瑶找到她了,代黛回头,朝着街角的声源跑去。 有身影自暗处缓缓走出。 猩红的雨伞,黑色的大衣,代黛看到他捏着伞柄的指骨修长,皮肤苍白到没有血色,与她在超市见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尽管这人出现的诡异,却是这静止异空中唯一的活物。 盯着那只捏着伞柄的指骨,代黛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他的手背,那些暗红纹路正在悄然流动,织聚成诡异图腾,将代黛牢牢缠黏。 就像被蛛网蛊惑控住的昆虫,她只能傻呆呆定在原地,任由那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柄红伞,停在了她的眼前,距离有些高。 “你……” 代黛仰头看着祂,竟看不见红伞下的面容。 颤弱的声音未能组成字句,她看到捏着伞柄的指骨轻抬,红伞一寸寸上移,露出一张…… “!!!” 代黛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 “……” 滴答滴答。 机械钟的走表声节律而单调,本该助眠的齿轮转动,此刻却无法抚平代黛心中的惊恐。 她从床上坐起身,蜷缩着抱紧自己。 此时是凌晨三点半,窗外正在下雨,伴着偶尔的闷雷。 噩梦中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三天了,代黛却仍陷在不安之中,每夜被梦魇缠绕。 她无法忘记,自己在红伞下看到的东西。 拥有那么漂亮一双手的人形物……没有脸。 甚至代黛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在黑暗猩红的伞内看到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能用破碎零散的字句拼凑:流动,暗红,无法定义……不可名状。 虽然代黛描述不出伞内的东西,却清晰听到了祂的声音。 流动的红色粘稠物如绽烂的彼岸花,凝成深红触腕自伞内探出。 它们缠绕上代黛的手臂,越来越多的软藤自伞内蹿出,顺着她的脚踝攀爬,游移圈绕在她的月要身,将她拉到了伞内,拉入了沁出异香又冰凉如水的怀抱。 泛凉滑腻的车欠物勒住她的脖颈,用尾尖逗弄般摩挲着她的下颌。 绝不是幻觉,代黛确认,自己清楚听到了那东西哼出漫不经心的质疑,似自言自语:“地球人?” 有那么一瞬间,代黛感觉那东西对她失去了兴趣。可随即,脖颈间的束缚骤然收紧,勒缠得比刚才更加紧密。 空气被一寸寸挤出肺叶,她被迫张开嘴巴,听见了自己喉骨发出了细微的闷哼,又很快被探入的猩红车欠物堵住、侵占。 回忆到此,代黛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是气,也是怕。 气是因她感受到“祂”对自己的恶意,不肯给她痛快,如同在虐n杀弱小猎物,故意让她痛苦煎熬。 怕是因那根探入喉管的东西还在一寸寸深入,怕自己会被活活贯穿,更怕越来越多的肉藤将她包裹吞噬。 眼泪顺着眼角流落,又极快被裹着她的吸盘口允干。 代黛整个人都被肉触裹吸着,浑身湿哒哒裹满不知名的水液,狼狈又可怜。 后来的事情,代黛有些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那根探入喉咙的软腕越钻越深,记得自己在极致的痛苦中,用指甲掐挠着卷在她掌心的车欠物。 强烈的痛苦中,她哭到险些窒息,等她回过神来时,求生欲已经让她挣脱软藤的包裹,一股脑将手中的东西砸入伞内。 滴答滴答—— 定格的雨不知在何时恢复坠落,朝着代黛兜头砸下。 除了代黛,没有人看到那个奇怪的东西,周围的监控也未能将祂捕捉。 代黛逃脱后,助理领着匆匆赶来的护卫军翻遍了周遭监控,无数画面中只留下了代黛一人的身影,在她低头踩入水洼的刹那,画面齐齐闪屏、变黑,等到恢复正常时,只有代黛在雨中狂奔跌倒的身影,水洼的不远处丢着代黛遗失的购物袋,零食水果散落一地。 因为太过惊慌,代黛的鞋跑掉了一只,浑身湿漉跌倒在街边,扭伤脚踝的她,需要被人搀扶着才能走路。 代黛险些被不可名状的怪东西吃掉。 偏偏军署查了三日毫无线索。 要不是她的喉咙肿痛,嘴角被轻微撕裂,满身痕迹……她都要怀疑自己是神经错乱陷入了某种恐怖幻觉。 在军署搜索无果的今日,代黛倒希望那些都是幻觉。 总好过,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伺着她,寻机将她吃掉。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代黛都觉得浑身黏腻不适,就好像又被那些深红软物包裹着舔了一遍。 听着窗外的雨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入浴室。 扭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站在镜前月兑衣冲洗时,代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从脚踝到大月退,腰身至手腕,一道道数不清的红淤如蛇般缠绕在她的皮肤,吸出朵朵红斑。 尽管已经过去三天,那些红痕已经开始淡化,但代黛看着这些痕迹,总觉得那些肉藤仍贴缠着她,撬开她的嘴巴堵着她的呼吸,拉扯着她喘息困难。 代黛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开始疼了。 洗完澡后,她裹着浴袍打开冰箱,拧开了一瓶润喉果汁,小口喝着。 代黛看了眼时间。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但因雨天的缘故,窗外仍陷在黑沉沉的浑噩中。 那天脱险后,被送回公寓的代黛被吓得高烧不退,虽然现在已经降温度,但身体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精神。 她还是很困,但不敢睡了。 抱着果汁,代黛揉了揉眼睛,呆坐在床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放空自己。 滴滴—— 腕上的终端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深红纯色的头像,昵称是一个字母【e】,无实名,无申请备注。在滚着闷雷的雨夜,过于猩红的头像,让代黛联想到不太美好的回忆,犹豫了一下,代黛驳回了申请。 叮—— 【好友验证通过,即刻开启聊天吧~】 代黛明明点击的拒绝,不知为何,终端竟自动通过了验证。 没等代黛作出反应,终端在半空投放出深红色的头像背景,【e】弹出了视频请求,它再次绕过代黛的指令,自动配对成功。 顷刻间,光屏投映出代黛错愕的面容。 “!!!” 她还没有穿衣服!! 2、初始形态02 因受惊生病,公寓的温度特意做了调升,助理大概是怕她病情加重,暖气开得有些高。 代黛冲过澡后贪凉,心不在焉只随意披了浴袍,薄薄一条圈抓在月匈前,一些该遮不该遮住的皮肤全都暴l露在外,代黛白晃晃的皮肤与红痕混杂,被高清的光屏放大,清晰到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的绒毛。 叮—— 没等看清对方视频投放出来的影像,代黛就以最快的速度切断通讯,同时激活了求救信号。 以她的身份,护卫队在锁定她的位置后,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一,二,三…… 然而三秒过去了,终端上的定位仍处于灰白画面,她的求救信号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始终无法发送。 这……不应该啊。 代黛用力点了点终端。 【e】 【eeeeeee】 投放在半空的光屏还未熄灭。 似乎是在嘲笑代黛的无用功,她看到【e】的对话框弹出乱码,在持续显示的输入中,终于弹出一个代黛看得懂的文字:【饿。】 【饿饿饿饿饿饿饿……】 代黛揪扯着胸前的浴袍,看到对话框弹出:【该怎么吃掉你呢。】 光屏泛出幽暗白光,映衬出代黛苍白的脸色,她看着悬浮在半空的文字,被吓得一动不敢动,意识再次被拉回三天前的雨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东西已经找到她了。 祂穿过布防严控的住宅区,无视那些带枪巡逻的护卫军,蛰伏在她看不到的阴影里,正伸展着触手阴冷注视着她。 就好像又被那些软物包裹勒缠,代黛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寒气从脚一路攀上脊骨,室内再高的温度都无法让她回暖。 【?】 【?????】 对话框再次弹出消息,像在催促代黛回答,又像是恶劣的捉弄恫吓。 ……那东西好像确实在戏弄她。 代黛感觉,自发现她是地球人后,比起食欲,祂冲天的恶意更像是想弄死她。 祂到底是什么东西,究竟要做什么…… 想到自己特殊的身份,又想到自己背后所代表的家族,代黛担心自己被卷入了党d派纷争中,不安地搅动手指。 在对话框弹出冷冰冰的【说话】二字时,被吓够呛的代黛又气又急,情绪上头回复:【你要让我说什么(▼ヘ▼#)】 祂都要吃掉她了,她和祂还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我求饶,你会放过我吗qaq】 显然不会。 如果求饶有用,那东西也不至于把她的嘴堵住,与其说求饶,祂大概更想听她狼狈痛哭。 敌在暗,实力又悬殊太大,代黛不敢把祂惹怒,只能窝窝囊囊又小心翼翼讨好,语气尽可能平和。 为了拖延一些时间,代黛继续回复:【现在都6202年了,种族歧视是要被关入训教所的!】 【吃人更是犯法!!】 代黛所居住的星球名为mg-弥拉奇,是一个多种族混居的星球。 她作为弥拉奇地上唯一的纯种古蓝星人,也就是祂口中的地球人,自幼被科沃斯家族收养,身份特殊,被混血种奉为圣女,重点圈养保护。 三天前,这东西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惊动了中心城。 代黛噼里啪啦一通回复,末了还好心将《古蓝星遗民法》、《种族保护法》、《反物种歧视守则》以及《智慧生命平等公约》等通通发了过去,妄图吓退这只窥伺她的怪物。 缓了片刻,她才察觉对话框已经许久没了动静。 代黛连忙将对话扫过,没觉得自己哪句话有问题。 不太确定那东西是不是被吓退了,代黛不敢放松警惕,她钻入被子里,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还在尝试接通求救信号。 嗒—— 极为突兀地,门外传来轻微的异动。 代黛的身体一僵,在窸窸窣窣越来越清晰的响动中,代黛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卧室门漫来…… 它们攀爬上天花板,蠕动在地面,粘稠而缓慢的覆盖住代黛所在的房间。 一只深红湿润的触手,卷在了卧室的门把上,它没有着急拧开房门,而是戏耍性轻扣门面,似是在告诉代黛,它马上就要进来了。 “!!!” 怎么讲不过她,还亲自找来了!! 门把被转动的刹那,代黛扑到了门后,将开出缝隙的房门猛力按阖,上锁。 然而,并没有用。 那些深红的粘稠物能够无视厚门的阻挡,如鲜血般从细微的门缝流入,随之凝聚成体,软绵绵攀上代黛的脚踝,向上缠绕。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代黛慌慌张张伸手去拽,却被另一条红物缠住手腕,她有些崩溃解释:“是你让我说话的……” 没有声音回应。 越来越多的粘稠物凝聚成触腕,似要重现不久前的雨街梦魇。 未知物的威胁近在咫尺,代黛承受不住被它们包裹吞口乞的窒息感了,十分没骨气的哀求,“我错了还不行嘛……” “对不起,我……”代黛想说,她会做饭,会种植,弥拉奇星任何难以下咽的食材,在她手中都可以变得美味,她还会烘焙各种各样的小甜点。 作为武力值为零、天然无害的纯种地球人,代黛虽是被科沃斯家族养大,但从不参与权力纷争,对各方都造不成威胁……祂没必要对她这么大的恶意。 然而她的这些话没等出口,一条外软内硬的触手勒着她的脸颊,像是不愿听到她的声音,堵住了她的嘴巴,“唔……” 代黛呼吸困难,恐惧与紧张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陷入濒死的窒息感。 那东西是真的想杀了她! 就在代黛即将绝望时,房门的撞击声停了。 勒绕在她身体上的东西突兀抽离,任由她脱力倒地。 代黛大口呼吸着空气,意识恍惚,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催促:“搞什么……开门!” 是她的未婚夫。 “……” “……” 谢奥推开房门时,代黛伏跪在地,眼泪糊了满脸,长长的睫毛缕缕搭垂,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很是狼狈。 在他的记忆中,他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总是过于易碎。 起初,他信了代黛所说的未知生物来袭,冷着脸在整个公寓翻找,连最狭小的缝隙都没有放过,但是一无所获。 “那东西伤你了?”谢奥立在代黛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代黛先点头,又摇头。 她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神,捂着喉咙咳嗽,“脚……” 那些红色液体触碰到了她的脚踝,凝成如蛇般滑腻的绳索,圈圈缠住她的小腿,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谢奥随着她的控诉目光下移,单薄的睡裙堆盖在大月退,代黛露在裙外的皮肤雪白,其中一只脚踝红肿,遍布着被缠绕过的红痕,就连手腕都覆盖着红色勒痕。 确实有东西进来了。 谢奥还注意到,代黛暴l露在外的皮肤都呈现不同程度的淤红,这是被异种的触腕缠绕吸口允才能留下的痕迹。 事情远比他预想中糟糕太多,这无疑是在打他,打他们科沃斯家族的脸。 谢奥的脸色难看,蹲下x身想去摸那些淡化的红痕,被代黛不适躲开。 对上代黛泛红受惊的眼瞳,谢奥压着怒火,“一定是纯血派干的!” 居住在弥拉奇的种族分为四大类:弥拉奇原始纯血异种,古蓝星进化人类种,弥蓝混血种以及古蓝星原始人种。 其中,古蓝星进化人种作为迁徙后来物种,数量稀少,原始人种更是只活在星史中。 在漫长的种族磨合变迁中,坚持纯血的弥拉奇原始种与弥蓝混血种分庭抗礼,时有冲突,近来更是摩擦不断。 谢奥所在的科沃斯家族,其祖父就是混血种共荣派的最高领袖。 “竟将主意打在你的身上……还敢在泱京动手……”谢奥认定了是纯血派所为,语气阴冷,“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扒了祂的皮!” 得知代黛再次遇袭,护卫军的队长调集了一支精锐小队,全副武装将公寓包围,用精密的仪器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又调来专家对终端的异常进行检查,却如谢奥一样,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代黛的公寓,没有被纯血异种侵入的痕迹,她的终端也运行正常,那个诡异的账号连同两人的对话,全都消失了。 如果不是那东西再次在代黛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大概所有人都当她是出现了幻觉。 “废物!”谢奥暴躁骂着人。 那东西能在整个泱京管控最严格的地方来去自如,且不留一丝痕迹,这是对整个军署的挑衅,也是对共荣派的嘲笑。 与其承认这是纯血异种所为,谢奥更愿意相信,是代黛口中的“未知生物”。 明瑶赶来时,正撞上谢奥发火。 她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被大少横来的冷眼吓到,不可避免也挨了顿骂。 要不是她偷偷带着代黛出门还不带保镖,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也不会发生。 一直等到代黛出现在餐厅,谢奥的坏脾气才有所收敛。 “不关她的事。” 代黛脸色苍白,替明瑶解释,“是我……” 谢奥冷呵一声,打断她的话,“跑不了你。” 他与代黛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这个所谓的“弥拉奇地上唯一的古蓝星化石人”是多么糟糕的存在。 当年如果不是科沃斯家族接纳并收养了她,甚至不需要纯血派出手,弥拉奇入冬的几缕寒风,就能要了她的命。 太弱了。 这个被所有混血种与蓝星进化种追捧的化石人类,弱到需要科沃斯建立科研院精细养护。 如果不是代黛的身份特殊,对谢奥未来的仕途有着极大助力,谢奥绝不会答应祖父的婚姻威胁。 看着代黛小口喝粥的模样,谢奥坐在她的对面,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色移到嫣红微微撕裂的嘴巴,又游移到她细瘦的手腕,被勒缠过的痕迹明显。 盯着代黛皮肤上的淤痕,谢奥心中泛起一股似火又燥的感觉,作为混血种,他身上流淌着部分人类基因,但也保留了异种的特征。 所以他最为清楚,那些触手是如何将代黛圈缠包裹,又是怎样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真是不可饶恕。 谢奥虽然不喜欢代黛,但代黛作为他的未婚妻,归属于科沃斯家族,更归属于他,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算好,“这些天你老实待在这里,我会留下来盯着你。” 是盯着,更是一种保护。 代黛颤了颤睫毛,抬头看向他,低声:“谢谢……” . 明瑶并不是来送早餐的,她还带来了工作。 因为代黛身份的特殊性,她的一举一动自幼曝光在大众视野,所谓的圣女身份,更类似一种吉祥物。 据星史记载,古蓝星覆灭后,幸存者迁徙至弥拉奇星球,为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进行多次进化,于是在营养液为主、食材匮乏的星球,古蓝星人逐渐丧失了烹饪天赋。 种植、烘焙与烹饪创新食材,成了小部分进化人种独有的天赋技能,但对代黛这个毫无进化的原始种来说,这些都是刻在东方地球人基因里的存在。 为了传承古蓝星人的文明,也为了弥拉奇的未来考虑,共荣派特意在星网为代黛开通了官方账号,希望代黛能够通过直播的方式,教没有烹饪天赋的弥拉奇星人做饭。 谢奥还有事要忙,嘱咐明瑶盯好代黛,看了眼终端匆匆离开。 明瑶手中捏着清单,在厨房忙碌摆弄着道具,回头看到代黛恹恹的模样,小声提醒:“你这个状态可不行。” 遇袭后,军署虽然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在有心之人的搅动下,星网还是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一旦【古蓝星原始种在泱京雨日遭到异种袭击,共荣派军署搜寻多日未能将行凶者抓住】的新闻爆出,这对共荣派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到时候,整个星球都要跟着乱了。 自出事后,代黛已经三日没有在星网现身,如果此刻以这种虚弱的状态出现的镜头中,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我明白的。” 喝完最后一口粥,代黛对着明瑶弯起眼睫,露出浅浅梨涡。 作为没有进化的古蓝星人,代黛对弥拉奇的不适应体现在方方面面,先不提难以适应的天气环境,小到生活中的日常用品,她都需谨慎筛选。 星球上大部分的化妆产品,都不适用代黛的肤质,仅能用的几种护肤品,也不适合长时间涂抹。 看着镜子中苍白的脸色,她拍了拍脸颊,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红润精神,将那些化妆品一一涂在了脸上。 换好衣服出来时,团队的各职人员已经就位。 代黛今日的任务,是拍摄锈铜蕨的烹饪过程。 正常情况下,代黛的烹饪课需要进行全息直播,但考虑到她的状态不好,无法进行高强度的问答环节,于是这节课被临时调整成视频留像。 进行烹饪之前,代黛需对锈铜蕨进行全方位的解析与评判,之后是细致的食材处理流程、精准到克的配料。 等到锈铜蕨的烹饪结束,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代黛扭伤的脚站立到了极限,涂过化妆产品的脸颊泛起丝丝痒意。 “可以了。” 眼看着代黛的脸颊浮现出红肿迹象,明瑶紧急叫停,“后面的我来收尾,你快去洗脸!” 代黛确实有些受不住了,来不及回话,她扶着墙朝浴室走去。 明瑶正做着最后的收尾,门外传来敲门声,护卫军再次找上了门。 不,准确来讲,是纯血派的护卫军。 纯血派,顾名思义,就是没有被人类基因玷污的弥拉奇原始异种。 祂们虽然在漫长的进化中,也拥有了流畅的拟人形态,但却是披着伪皮的纯血异种。 纯血弥拉奇星人,强悍,暴戾,更缺少人类基因中的情感牵绊,极度危险。 更何况,这几个找上门来的纯血异种,并不是普通的护卫军。 所以,代黛被他们掠走,是必然。 “快联系谢奥少将!!” 明瑶倒地昏迷时,对尚存一丝清明的同事求救。 “……” “……” 新历年6202年,四月十九日,雨。 狡猾而卑劣的地球人,血脉里流淌着最肮脏的污浊。 而我选中的猎物,集合了地球人所有的劣质基因。 ——我竟会对她生出食欲? 这是对莫尔菲斯的冒犯,更是羞辱。 或许。 她更适合祭埋在罪恶的土壤中。 3、初始形态03 “……” “……” 代黛又回到了那条雨街。 头顶的天空低压,呈现破败的灰蒙,晶莹的雨珠停滞在半空,万籁无声中,鞋底溅碾在水面的微声是如此清晰。 缓慢,空洞,逼近。 祂本可以悄无声息靠近,却恶劣让代黛直面祂的降临。 猩红的伞色,在代黛清澈的瞳仁中绽成彼岸。 伞面之下,诡异暗纹在那只苍白漂亮的手背流动,它们攀着修长的指根,如有生命般在皮肤上扭动挣扎,似刀似血深扎在皮肉,勾勒出繁密晦涩的图腾。 代黛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无论她如何挣扎反抗,都无法将自己的目光,在那些图腾上挪开。 密密血线凝成蛛网,笼罩住代黛的身体,又转瞬如花绽开,层层艳艳,摄人心魄。 就在代黛神思游离之际,血花炸裂,一只猩红血眼在图腾中缓缓掀开…… “!!!” 代黛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是梦。 头发散乱盖在脸颊,代黛呼吸急促,额头抵着透明的玻璃窗,望着窗外极速掠过的街景,意识逐渐回笼。 她似乎……被绑架了。 代黛也无法确定,这算不算绑架,因为掳走她的人,穿着正规军装,纯血派的徽章挂着胸口毫无遮掩,指名道姓要求她配合调查。 当时的她,正在浴室洗脸,并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这群来者不善的军人,也没有征求代黛同意的意思,似乎是料定了她会挣扎反抗,索性直接弄晕了她,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开往军署的车上,浑身无力靠坐在轮椅,抬根手指都困难。 军车的空间宽敞,足以代黛躺平打滚,但她被桎梏在轮椅上,动弹不得,身侧留有大片空坐。 那群纯血异种像是将她当成了什么瘟疫脏东西,挤坐在她的对面,祂们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尽管代黛看不到祂们的表情,但能感受到祂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阴冷,傲慢,憎恶,如同她在梦中看到的那只眼睛。 这是代黛第一次接触纯血异种。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被科沃斯家族养在科研院,身边照顾她的都是混血种或古蓝星进化人种。弥拉奇纯血种,是她只能在星网或他人口述的存在。 一种极度危险的存在。 尽管早已知晓,纯血种对异族有着极端的排斥厌恶,但当代黛真的被一群纯血异种包围时,那种浓郁到近乎滴墨的恶意,肆虐剥夺走她的氧气,让她如同缺水的鱼儿被猫包围,无法控制住的战栗。 啪—— 车子停到了军署门前。 代黛无力倚靠着窗门,看到建筑上空飘着独属于纯血派的暗红徽旗,心凉了半截。 完蛋了……她这是被劫到纯血异种的巢窝了! 代黛深吸一口气,没等她想好对策,车门拉开,强壮高大的军人抓住轮椅两侧,将她轻轻松松端出车厢。 外面正在下雨,濛濛细雨洒在脸颊,温和泛凉。 接触到新鲜空气的刹那,代黛感觉自己像是被投放回水中,身体逐渐恢复了力气。 正要起身,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 滴答滴答。 撑着黑伞的年轻军官踩着军靴,迈步到代黛身边,代黛仓促抬头,对上了一双金灿灿的兽瞳。 “劳烦代黛小姐亲自跑一趟了。” 军官做着简短的自我介绍,略显敷衍,“我是塞隆。” 代黛很少关注两派纷争,自然不知道塞隆是谁,她只能通过周围异种的态度,判断出这个名为塞隆的异种,军衔很高。 由祂推着代黛进入军署,人人避让。 塞隆告诉代黛,她遇袭一事已经被上报到中心城,事情还未查明,但共荣派针对纯血派的指控已经多达数十条,近乎认定了此事与纯血派有关。 袭击一个连冷风都扛不住的古地球人未遂,这对纯血种来说,只能算作羞辱。 如果纯血派真的想对代黛下手,就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塞隆笑眯眯道:“既然那些混血杂种找不出真凶,不如由我们亲自查。” “代黛小姐觉得呢?” 代黛沉默着。 自被这群异种挟持到军署,她就安安分分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睫一直很安静。 在清楚感知到这群异种对她的恶意后,她就明白,她的任何行为与语言都无法解救自己,与其激怒祂们、让祂们抓到对她下手的罪名,倒不如保持安静,看看祂们究竟想做什么。 共荣派不会不管她。 极端的酷夏即将来临,如果纯血派不想在此刻爆发强冲突,就不会轻易让她死在祂们手中。 “到了。” 塞隆将她推到了一扇大门前,替她敲响大门,“中心城的长官正在里面等你。” 目光瞥过代黛蜷缩在袖中的手指,似怜悯似警告,祂压低了声线,意味不明附耳,“你最好,乖乖听话。” 不要做出难以收场的蠢事。 “……” “……” 阴雨天,天色昏暗,军署内却亮如白昼。 房间内无人应答,更无人出现,大门却朝着两侧缓缓敞开,如同张开的深渊巨口。 被……发现了吗? 代黛搅紧手指,僵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望着门内昏暗无光的环境,椅轮后撤,正要回头问些什么,一只粗壮触腕倏地从内里蹿出,卷着代黛的轮椅将她拉入黑暗。 “啊……”代黛抓紧扶手,惊叫出声。 叮叮,叮叮—— 头顶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代黛的轮椅突兀停在房间正中,只有她周边一圈有微光流泻,清楚照映出垂在屋顶的锁链,悬着细长弯钩。 这里,是一间刑讯室。 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代黛的鼻息。 她用后背抵靠着轮椅,企图获取几分安全感。 心脏砰砰快跳,在四周弥漫的雾气中,她看到一双双猩红眼瞳自黑暗中睁开,齐齐盯视着她。 “!!!” 呼吸漏掉一拍,代黛惊恐睁大了眼睛。 塞隆可没告诉她,这房间里藏了这么多的异种!! “听说,你被异种袭击了?” 像是在嘲笑代黛的胆小,黑暗中传来不屑嗤笑,嗓音发尖。 代黛被吓够呛,她的前后左右都挤满了血瞳,不知黑暗中到底藏了多少只异种,祂们七嘴八舌质问着代黛,逼问她那日雨天的细节。 “我没有说过祂是异种……我不知道祂是什么……”被这么多异种包围,代黛艰难维持着理智,生怕说错什么。 她蜷缩在轮椅上,只能尽可能回答着每一条质问:“我没有看清祂的样子,祂撑着一把红伞……” “没有看清?那你怎么敢对我们泼脏水?!”黑暗中,有异种戾声打断。 除了古蓝星原始人种与进化人种,不少混血种也有变幻成异形的能力,形态各异,但属于半异体。 但无论是混血种还是纯血异种,都无法躲避泱京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更别说还能如液体般无孔不入,转换多种形态。 这件事最荒谬之处在于,在无人相救的情况下,代黛能够三番四次脱险。 就凭她??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共荣派在自导自演故意引战,那就只能是代黛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 “我从没说过袭击我的是异种,祂是未知生物……” 一名异种哦了声:“所以你的意思是,是共荣派在挑事污蔑我们?” 代黛总算看出来,这哪里是询问抓凶,而是一场傲慢残暴的逼供。 祂们确实不能直接杀了代黛,但却可以让她跌下神坛,成为共荣派的叛徒,自此染上污名。 所以,她绝不能承认。 不过,异种有的是法子让她担下罪责。 似乎是看穿了代黛的胆小软弱,见久撬不开她的嘴,异种们忽然换了个问题,“那群杂种说,你受到了严重创伤。” “……伤在哪里?” 代黛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 话音刚落,一只如章鱼般的触腕自黑暗中伸出,缠上了代黛的脚踝。 “不……” 寒意从脚底瞬间蹿升,代黛惊恐地从轮椅上爬起,来不及往门外跑,一只又一只触手自黑暗中钻出,哼笑道:“跑什么。” “我们总要检查一下,你都伤到了哪里。” 万一,又是在说谎呢? “唔呜……” 代黛的身体腾空,被藤蔓卷到了高处。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着她的皮肤游移,缓慢钻入衣裙,代黛张口想要呼救,却被长长的软物勒住嘴巴。 “唔……放开我!”代黛发出模糊的呜咽。 惊恐之中,她拼尽全力咬住口齿间的车欠物,藏在手中的刀片成了她唯一的保护,不管不顾的挣扎乱划,黏腻的液体糊满手心。 “够了。” 混乱之中,忽然传出低悦温和的制止。 拉扯包卷着代黛的触手,因这一声突兀停了动作。 它们缓缓将代黛丢放到地面,代黛脱力倒地,握紧手中的刀片,看到有模糊的黑影自黑暗中踏出。 不是异种形态。 一身齐整军装,自黑暗中走出的男人极为年轻,肤白胜雪,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瞳,银白长发似镀了月光,散着淡淡柔辉。 祂一步步朝着代黛走近,如果不是时机与场景不对,祂的出现足够惊艳到任何人。 但是此刻,哪怕男人有着无害的气质与人感,笼在他背后的黑雾与血瞳都时时刻刻提醒着代黛—— 眼前的人形生物不是她的同族,而是一只可怕的异种。 警惕看着男人走近,代黛后撤蜷缩到轮椅脚下,满脸泪痕衣裙散乱,死抓着手中的刀片横在身前,阻止着男人继续逼近。 “你……别过来!”代黛故作凶狠,声音里的颤抖难以掩盖。 男人脚步微顿,半只脚已经迈入光圈之中。 祂的身形一半隐在黑暗,一半暴l露在微光,神情模糊,长长的睫毛轻垂,淡淡俯视着代黛。 “你们太过分了。” 她听到男人发出叹息,指责道:“这可是共荣派最尊贵的圣女大人。” 欺负成这副模样,可不是祂们的待客之道。 那些各式各样的触手早已消失不见,只剩黑暗中无数双红眼睛,无声凝视着代黛。 代黛并没有因祂的话放松提防,这对她而言更像是嘲讽。 在她胡乱地挥动中,一滴又一滴的鲜血滴溅到地面,代黛这才后知后觉,糊满掌心的粘稠物是血…… 她的血。 代黛的半条手臂都被血水覆盖了,鲜血溅洒在她的衣裙,就连她的脸颊也被血水玷污,唇齿间泛着奇异香气。 “真可怜。” 男人悄无声息走到了她的面前,抓住了她攥紧刀片的手腕。 只是随意一捏,代黛绷紧的手臂就失了力气,男人轻巧从她手中取走割入掌心的刀片,蹲身在她面前。 “别害怕。”人形异种拥有着一张过于出色的皮囊,连照亮这片寸地的光圈,都因祂的容貌黯然失色。 祂对着代黛温和一笑,像是安抚她,玩笑道:“祂们太坏了,对吗?” 代黛哪有心思听祂玩笑,她如同应激的小猫,双瞳含着泪明亮又清澈,警惕又凶狠瞪着眼前的异种,不肯搭话。 异种对她缓慢眨了下眼睫,确认代黛对祂极度排斥,没有搭理祂的意思,祂微扬的唇角逐渐平缓,敛下眉眼。 不知是不是代黛的错觉,黑暗中的异种似乎又开始躁动起来,那些血红的眼瞳森森注视着她,似在寻机探出触手,将她从男人身边扯入黑暗…… 在听到簌簌的声响时,不安几乎要将代黛淹没,求生的意志告诉她,此刻该说些什么,于是她哑着声音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 代黛抽着鼻子,“你们欺负我没有用的……” 嗒—— 又一滴鲜血,顺着代黛的掌心砸落地面,与其同时滴落的,还有代黛的眼泪。 “抱歉。” 刚刚的危险像是错觉,眼前的异种又变得温和有礼,祂微微靠近代黛,似要探手捻擦她脸上的泪,被代黛瑟缩着躲开。 “又吓到你了吗?”男人的手,还是落在了代黛的脸颊。 祂单手抬起代黛的下颌,低眸注视着她。 擦涂过化妆产品后,虽然代黛及时冲洗干净了,但她过度搓洗过的脸颊还是泛起了红意,再由乱七八糟的液体与血污刮蹭,脏兮兮一团,很是狼狈。 不丑,还生出几分破碎美感。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男人垂眸与她对视着,冰凉的指腹擦过她染血的唇角,慢条斯理往她微张的唇齿中压入半指,搅动。 代黛的身体绷直,下意识想要反抗,但近距离对上男人的眼睛后,不知为何身体背叛了意志,没出息地一动都不敢动。 这只异种……太可怕了。 尽管祂表现的亲和无害,但祂给代黛的感觉,却比周遭藏在黑暗中的异种还要不适。 祂明明披着极度漂亮的皮囊,一举一动都有着“人”性,代黛却在祂靠近时san值狂掉,就像是被什么阴冷恐怖的东西压制纠缠,本能示弱。 在男人的手指还欲往她口中探时,代黛不适地干呕出声,胡乱抬手往外推祂,暴l露几分真实情绪,“别碰我!” 湿漉漉的手指抽出,血污已经被代黛尽数吃掉。 男人盯着自己的指根看了片刻,又抬眸看向代黛。 脏兮兮又狼狈的女孩儿大口呼吸着空气,像在极力压制着情绪,感受到异种注视的目光,又开始呜呜哭泣,“放我走……” 代黛将自己哭成软弱废物,忍着恐惧拉住异种的袖子,认敌做亲喊了声:“哥哥……” “放我回去好不好……” 慕强,是纯血异种的天性,祂们最瞧不上只会哭泣示弱的废物。 果然,异种拂落她拽着祂的手指,尽管动作漫不经心,但代黛还是感受到嫌恶。 披着人r皮的异种维持着温善人性,语气随和,“好啊,我带你走。” 祂没有将代黛放置回轮椅,而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滚入宽敞的怀抱中,代黛这才意识到两人的体型差距,她莫名觉得这个怀抱有些熟悉,尤其是自衣料内透出的异香,让她想起了…… 代黛的意识变得昏沉起来。 额头撞在男人雕着暗纹的银扣,身体虚弱的她在经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压后,绷到极限终于断裂。 彻底失去了意识前,她隐约听到有人跑动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要……闯……来了……” 4、初始形态04 “……” “……” 谢奥带人找来了。 因纯血派的极端排外,弥拉奇两派分权,连军署都是分设两套,互不统属。 虽然两方互不待见,但为了彼此制衡,无论哪个片区,双方军署都是相对而立,中间只隔一条街。 为了区分二者,众人以旗徽颜色称之为红局与白局。 代黛被掳走的消息传到谢奥耳中时,他人刚到空中花园,正准备推门进去。 被公事绊住脚步,他来得本就比邀约的时间要晚。 经理殷勤告诉他,人早他半个小时就到了,让女孩子等他那么久,本就失礼,谢奥抬手理了理袖口,低声交代经理帮他准备一份礼物,话还未说完,终端狂震,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通知军署!”得知代黛被掳走的消息,谢奥哪还顾得上谈情说爱。 青筋跳动,他绷紧下颌,几个字从牙缝中挤出,命他的副官带人立刻包围纯血派的老巢。 敢在这个时候,跑到科沃斯的地盘抢人,那群头脑空空的纯血真是不想活了。 轰—— 远方滚起闷雷。 不知不觉间,微雨渐骤,飘在红局上空的暗红徽旗被雨浇透,沉沉垂坠,湿漉漉的旗面泛着鎏光,像是染了一层新鲜血皮。 电闪,雷鸣。 刺目的白光劈裂天幕,从对街涌出的共荣军已将红局围了个密不透风。枪管在雨中泛着凛冽寒光,黑压压的人墙沉默聚拢,寂静中,只能听见雨水砸在枪托的闷响。 嗒,嗒。 代黛在富有节奏的落雨声中醒来。 她并不知为了抢夺她的所属权,共荣派和纯血派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了。 她只知道自己难得睡了一个无梦好觉。 没有噩梦惊扰,没有难以安眠的环境,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团蓬松的云絮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簇拥兜着,舒服得让她不愿睁开眼睛,于是将脸颊拱入抱枕中蹭动,哼出黏糊含混的鼻音。 等等……抱枕??! 哪来的抱枕?! 意识逐渐回笼,迟来的痛感顺着掌心攀升,刑讯室的画面撞入脑海,激得代黛浑身一僵,瞬间吓了个清醒。 她连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感官没有出错,她确实是陷在“云絮”里。 数不清的抱枕围着她簇拥堆聚,像是筑起的窝巢,将她圈困其中。 遮天蔽日的暴雨吞噬光亮,代黛该庆幸,此时吊在天花板的不再是弯钩锁链,而是一盏漂亮的宝石灯。 这里不是刑讯室。 那她……现在是在哪里? 代黛缓慢眨动眼睛,忍着掌心的疼痛撑臂坐起。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散在她身上的抱枕簌簌滚落,不等她看清周围的情况,不远处的异样先引得她的注意。 朦胧中,一双幽幽沉沉的红瞳正对着她。 闪电划破窗际的刹那,她看到几步之外,有“人”靠坐在沙发上,正无声注视着她。 不,那不是人。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代黛还是看清了祂的特征,鼻息间似乎又漫出清浅异香,代黛不受控制地发颤,身体紧绷手脚发凉。 ……祂在这看了她多久?? 轰—— 闷雷持久不散。 代黛因紧张蜷缩僵定,没敢再发出声响,而沙发上的异种眼睫垂落,视线像压在她身上的一层薄冰,从头到脚,完全笼罩。 在昏暗的光影下,祂的五官模糊不明,辨不出是审视还是漠然。 嗒,嗒。 异种漫不经心抛掷着什么,每抛起又落回,砸入掌心会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代黛睁大眼睛认了许久,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柄闪着寒光的机械匕首。 这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好兆头。 ……要开口吗? 代黛咬了咬唇,受不了这折磨人的压抑氛围。 在她犹疑不决时,异种像是品味够了她的惊畏,指间一动,黯淡的宝石吊灯瞬间亮起,过亮的灯光刺的代黛不适闭目,抬手遮挡。 “睡得好吗?” 朦胧中察觉的危险如同一场错觉,随着灯光亮起,被光亮笼罩的异种像是恢复了人性,红瞳消失不见,祂的唇角挂起得宜笑容,乍一看很有亲和力。 代黛缓慢垂落手臂,目光重新落回祂的身上,需要微微仰视。 这里像是一间办公室,因空间极大,摆放在内的物品难以将其填满,所以看起来空旷冰冷。 四周是大片泛着瓷光的玄黑地板,而代黛,则是被横放在空地上唯一的堆砌物。 显眼又格格不入。 代黛先是点了点头,又不安收了收腿,恨不能将自己藏入那堆抱枕中。 大概与漫在四周的异香有关,她不太敢和这只异种讲话,手指无措搅动着衣裙,睫毛乱颤。 她垂下了脑袋,自然没有看到异种瞬间变冷的目光。 头发乱蓬蓬披在身后,代黛后知后觉身上的不对劲,虽然掌心的伤口没有得到包扎,但她身上的黏腻像被冲洗过,就连脏污的衣裙也被换掉了。 她身上穿的根本就不是裙子,而是一件过于宽大的军制白衬衣,衣摆遮过大腿,内里不着寸缕。 “怎么了。”沙发上的异种起身。 没有给代黛丝毫准备,祂屈膝跪在了代黛面前,逼近的身体带来浓烈的危压感,抬手捏住了代黛的脸颊。 有冰冷的发蹭到她的皮肤,代黛被迫抬起目光。 眼前是异种放大的面容,毫无瑕疵的皮肤,过于精致的五官,异种浓密的眼睫遮挡眼帘,好看到绮靡骇人,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伪人感。 “是嘴巴受伤了吗……”异种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代黛听。 戴着手套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软唇,强硬撬开了她的嘴巴。 “唔……”有手指探入了她的口腔,夹住了她的无处躲藏的舌尖。 如同打捞水中的游鱼,异种手间的动作慢条斯理,用指腹摸遍她口腔的每一寸软肉,得出代黛的嘴巴没有受伤的结论。 那她为什么不肯开口说话呢? 一定是祂检查的不够彻底……说不定她是伤到了更深处…… “唔唔,不!”代黛没预料祂会突然出手,舌根传来被拉扯的痛意,她闷哼出声,察觉到手指正往更深处的喉管插去,吓得她连忙去抓异种的手腕。 “不要,别这样……” 代黛溢出模糊的低哼,眼角泛起绯意。 她大概意识到异种的用意,忍着口腔的不适,咳嗽着喘:“我没有受伤。” 异种的手指维持探入的动作,定定看了代黛几瞬,嗓音放得很温和:“那怎么不理我呢?” 祂轻轻拍了拍代黛的脸颊,“有礼貌的孩子,要学会有问必答。” “记住了吗?” 代黛点头。 “嗯?”捏在两颊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代黛反应过来,涎水已经漫出唇角,她忍着羞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偏偏眼睛晶亮,像是淬入了星芒,“记、记住了。” 当异种的手指终于从代黛的口腔拔出时,拉扯出的银丝让代黛耳根发烫,不忍直视。 她默念异种非人,她没必要在异种面前维持人类应有的体面,一边又捂着嘴巴往后挪了挪,尽可能远离这只异种。 手套已经被代黛的口水濡湿,异种抬手看了几眼,扯下。 察觉到代黛后缩的动作,祂没有撤离,反而将她圈定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欣赏着她的无力,“你似乎很怕我。” 这是一句废话。 代黛当然怕祂。 没有人会不怕祂们,就连那些拥有一半异形基因的混种,都会怵这群纯血异种,更何况祂总喜欢抠她的喉咙。 “为什么?” 异种的眼睛是极致的黑沉,在某种特定的角度与光影下,又似乎泛出粼粼赤泽。 “我似乎,没有伤害过你。” 代黛不太敢与祂对视。 口腔还有些微的痛感,她又不得不回答异种的问题。 眨了几下眼睛,代黛咬着唇瓣憋出两包眼泪,正打算再用先前那套示弱,耳边传来男人略冷的警告:“不准哭。” 代黛把眼泪收了回去。 看来装废物没有用了。 隐隐约约间,她闻到四周的异香变得浓郁起来,心思千转,她弱声坦言:“你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香气。” 语调微顿,她小心翼翼观察着异种的神情,并没有将话说绝,“我曾在某个雨天,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代黛不会忘记那个雨天。 不可名状的怪物在红伞内绽出肉藤,似要将她吞吃入腹。 一模一样的异香,泛着阴冷的水汽与幽寒,像是从泥土地狱中渗出,她不可能记错。 代黛不知道这股香气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只异种是不是故意将气味透出,面对代黛的指控,祂平静到毫无破绽,只是一眨不眨凝着她,重复:“香气?” 咚咚,咚咚—— 代黛的心跳不可控制加快。 明明异种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却莫名觉得危险。 当异种的掌心捂住她的口鼻时,代黛以为祂要杀人灭口。 眼睛睁大,代黛双手扒扯着祂。 异种捂在她口鼻的掌心却微丝不动,只是阴沉沉注盯视着她,在代黛即将缺氧时,冷淡发问:“是这个味道吗?” 点头……还有摇头呢? 代黛先是迟缓点头,又用力摇头。 异种的手从她的嘴巴撤离,冷淡,“到底是,还是不是?” 代黛窝囊兮兮缩了缩肩膀,结巴,“我、我不知道……” “我分辨不出来。” 虽然心中早有坚定的答案,但代黛还是模糊了回答,做出茫然又纠结的表情,“我感觉是……但又不太像……” 异种冷冷看着她演戏。 在听到代黛小心翼翼吐出一句“我只有在恐惧时,嗅觉才会变得灵敏……医生说是我的幻觉……”时,异种听笑了。 伪善的姿态难以维持,祂略显冷漠道:“你可能遇到过我的同类。” 祂的……同类? 古蓝星人没有入住弥拉奇前,弥拉奇星球上的纯血异种皆是奇形怪状的异形,祂们有的像兽类,有的像鸟类,还有的像水生物,更有一些是用文字无法表述的形态。 无论长得有多奇怪,这些都在星史图鉴上有迹可查,唯独代黛遇到的那只未知生物,流动,诡变,无人知道祂究竟是什么。 与其说祂是异种,倒不如说是不可名状的怪物。 可现在这只异种却告诉她,那是祂的同类? “所以……” 代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问,在异种无声的纵容下,她还是轻声:“你们,是什么?” 异种没有回答她。 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被雷声与雨声很好遮掩,代黛没有听到。 异种将目光落在她还未结痂的掌心,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不知祂在想些什么,代黛感觉祂身上的气息变得阴冷起来,被祂盯视的伤口又麻又疼,生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危机感。 “那群混种,来找你了。” 在代黛悄悄将掌心缩起时,异种终于开口。 祂问她,“要跟他们走吗?”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甚至没有犹豫的理由。 然而话到嘴边,代黛敏锐嗅出异香中的血气,逐渐浓烈嗜杀,于是她以试探的语气询问:“我……可以走吗?” 祂,会放她离开吗? 异种闻言顿了下。 “当然。”那只机械匕首,不知在何时又回到了祂的掌心。 异种慢悠悠起身,做出请离的动作,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不过,他们保护不了你。” 事实也早已预见。 谢奥与军署的人翻遍了代黛的公寓,都未能寻到异种入侵过的痕迹。说明那东西的力量远在他们之上。 那么,谁可以保护她呢? 这个问题代黛没有问,眼前的异种也没有提。 见祂确实没有阻拦她的意思,代黛挣扎着从抱枕中翻出,一瘸一拐朝着门外跑去。 穿来的衣服不知被丢去了哪里,就连她的鞋袜也消失不见。 她此刻没有好奇心知道,究竟是谁帮她换了衣服,在性命面前,只要能完好无缺走出这里,无论是什么东西扒过她的衣服,她都可以不在意。 代黛不在意自己此刻没有穿鞋。 不介意不合身的衬衣扫着大腿,露出双月退大片的肌肤与红痕,她更没时间去想,自己这幅模样会引来怎样的祸端,但在她拧门出去时,有布料将她兜头罩住了。 是一件军衣披风。 身后的异种没有说话。 没有回头,没有等待,代黛更没有道谢,她裹着披风急切拧开了房门,像是着急回巢的幼鸟。 …… 门外,谢奥刚刚接到共荣派的最高指令,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救出代黛。 阴寒与潮湿,是纯血异种的绝佳温床,这种天气于人类与混种来说,会削弱战力,但却会大幅度提升纯血异种的战斗力。 不过没有多少天了。 一旦潮湿的雨季过去,烈日来临,漫长的酷暑将是混血种的最强战场,所以谢奥才会认为,纯血是群没脑子的蠢货。 “动手!”随着谢奥一声令下,共荣军撞开了大门。 那群本欲抵抗的异种,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齐齐收回了身上的异变,冷漠看着谢奥带人闯入。 “谢奥!” 代黛与谢奥在走廊正面相遇。 裹着纯血派的军衣披风,肩章的流苏被代黛甩动,叮当作响,她急急朝着谢奥跑来。 谢奥险些就要拔枪。 看清来人是代黛,他快走几步,将撞入他怀中的代黛护住,拧眉道:“你这是裹的什么破玩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科沃斯家的小人类叛变了。 “别。”正要伸手去扯她身上的衣服,代黛急忙按住,小声:“里面没有衣服。” 谢奥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的遭遇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 简短安抚谢奥几句,她告诉他自己没有受到伤害,让他赶紧先离开这里。 谢奥上下打量着她。 将人从脚看到头,又从她蓬松的发顶一寸寸往脸上看,见代黛状态还好,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你最好是没事。” 虽然纯血派与共荣派时有摩擦,但主张和平的共荣派除非必要,其实并不希望发生战争。 既然人已经救出来了,代黛也并没有遭受伤害,全程与谢奥连线的中心城指挥官传达最新指令,要求谢奥带人立刻撤出纯血派的辖区。 剩下的琐事,中心城会全权接管。 “撤!” 团了团代黛身上的披风,谢奥将人打横抱起,湿漉漉的衣服很快将她蹭湿。 代黛攀上谢奥的肩膀,终于沉沉吐出一口气。 豆大的雨珠兜头砸来,谢奥的副官贴心为代黛撑开雨伞,小心翼翼的照料,与她在纯血派的待遇是两个极端。 虽然她人被救出来了,但感官似乎还残留在那间空旷的房间里。 鼻息仍有浅浅异香,她趴在谢奥的肩膀后看。 雨幕中,纯血派的军署威严复古,像是一颗寒森森的黑色骷髅。 如有感应,代黛对上了某间亮堂的窗牖。 有模糊高大的人影伫立在窗前,祂把玩着手中匕首,对着代黛温和勾唇。 下一秒,无数暗红触手如深海绽开的绸缎,自祂身后生长、蔓延,不过眨眼间,这些东西又全部消失不见,快到代黛怀疑是幻觉。 是祂!! 真的是祂!! 代黛蜷在谢奥的怀中发抖。 【我……可以走吗?】 【当然,不过他们保护不了你。】 这似乎不是威胁,而是提前的告知。 代黛被谢奥塞入车内。 隔绝窗外的视线,她浑身寒凉,还在轻微打着颤。 代黛心中有种极坏的预感。 她似乎撞破了异种某种秘密,祂不会放过她的。 “……” “……” 新历年6202年,四月二十日,雨。 恐惧,尖叫,哭泣,随意飞溅的鲜血…… 品相太差的祭品,只会玷污祭台。 不够格的祭品,又怎能嗅到莫尔菲斯的气息。 罪加一等。 不可饶恕。 5、第一张皮01 “……” “……” 代黛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深夜,窗外雨珠砸窗,呼啸的凉风吹晃树叶,公寓内人影绰绰,却无人说话,气压低沉。 宽敞温馨的客厅被临时改成了办公区。 谢奥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长腿自然伸展,仰靠在沙发上,俊美的面容此刻乌云密布,黑黢黢的眼瞳看着比窗外的雨还要阴沉。 他的副官捏着几支营养剂走近,不着痕迹观察着谢奥的脸色,“少将,先吃点东西吧。” 随着古蓝星进化种与混血种的壮大,营养剂不再是弥拉奇星唯一的进食选择,受古蓝星文化的影响,生活优渥的异种们,大多选择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就连长期在军团的军官,休假期间,都会将枯燥的营养剂更换为各类美食。 以往,谢奥出现在代黛的公寓时,代黛都会提前准备好饭菜,稀奇古怪的菜式都是外面无法复刻的美味,就连跟随他来的下属都能获得一份纸袋糕点。 如今因代黛生病昏迷不醒,谢奥靠守在这间公寓里,却沦落到要喝营养剂的待遇。 “拿走。”谢奥心里烦得厉害,没有丝毫胃口。 他冷脸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耐心即将耗空。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卧室被人从内推开,明瑶领着医生从卧室出来,擦着脸上的汗道:“这次是真的退烧了。” 泱京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拥有地球基因的代黛也断断续续烧了三日。 她的体温忽高忽低,整个人陷在梦魇中也少有清醒。 虽难以清醒,但她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声音,她听到明瑶低低的说话声,听到谢奥烦躁说要把她送回科研院,还听到医生焦急怯怯的阻拦劝说,说外面的暴雨会要了她的命。 原来外面在下暴雨。 代黛艰难动了动手指,难怪房间里这么冷。 事实上,屋内的智能调温装置,已经将温度一升再升。 当代黛降下的温度再次飙升时,代黛听到谢奥连通了科研院的终端,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质问研究员为什么同意放代黛出来独居。 “她那风一吹就倒的身体……你说她能适应?” “她都烧三天了,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你确定要把她留在泱京继续等??她要是死在这里,你……” 在谢奥暴怒的骂声中,代黛缓缓掀开了眼睫。 “醒了醒了!!”守在床边的明瑶惊喜道。 医生连忙上前测量体温,在明瑶紧张的目光中,点头,“体温恢复正常了。” 谢天谢地。 明瑶险些给代黛磕一个。 谢奥进来时,代黛掌心裹着纱布,正捧着碗吃力进食。 在床上昏睡了三日,本就偏瘦的她更是薄的像张纸,捧碗的手指微颤吃力,但脸色比先前好了太多。 没等代黛看清,谢奥就大步冲到了她眼前。 先是抬手摸代黛的额头,又去捏代黛清瘦的脸颊,在代黛吃痛拍开他时,谢奥吐出一口气,张口就是嘲,“你还知道醒?” 代黛苍白的脸颊,被他掐出薄薄的颜色,她的声音虚弱,低哑,“我都听到了。” “什么?”谢奥扬眉。 床上身体羸弱的女孩儿眼瞳圆润,恢复了几分色彩,她控诉道:“我睡着这几天,你一直在咒我要死。” 谢奥:“……” 救回代黛后,谢奥并不是寸步不离在公寓守了三日,期间也出去过几次。 每次回来,公寓内的气压都极为低沉,照顾她的明瑶和医生大气都不敢喘,谢奥不说话她们害怕,张口就是把代黛和死字绑在一起,她们更怕。 开什么玩笑,弥拉奇地上唯一的古蓝星人死在高烧中,与之有联系的人都要跟着她完蛋。 代黛清醒后,谢奥没有久留,很快带着副官离开了。 他总是很忙的样子,时常半个月不见人影,如今并非战乱时期,代黛并不清楚他究竟在忙什么。 或许。 代黛心里明白,这只是谢奥找的借口。 谢奥并不喜欢她,装作忙碌的样子,只是为了避开与她日日相处的尴尬。 代黛的想法是对的。 在她清醒后的第二日,星网爆出了一段视频,视频的主人公是谢奥,与他举止亲密共进晚餐的女孩儿影像模糊,却不是代黛。 代黛生病期间,明瑶登陆了她的官方账号,将录制好的食课发布后,不仅没有平息民众的猜测,反而引来了更多的猜疑。 高清的镜头下,有人将代黛的脸部一再放大,圈出她妆容下的过敏痕迹,对她背后的工作团队进行了全家问候。 有阴谋论甚至带上了科沃斯家族,怀疑混血种中出了叛徒,有混血种伙同纯血异种在虐待代黛,还有人造谣代黛已经死在了纯血手中。 舆论本就有失控的倾向,如今又爆出身为代黛未婚夫的谢奥少将,与陌生女孩儿在雨中亲密约会,这种背叛行为惹怒了敏感的古蓝星进化人种,纷纷要求科沃斯家族给个说法,并要求代黛以全息直播的方式现身安抚。 谢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公寓。 这天,泱京依旧是雨日,地面湿漉天空灰败,已经多日不见阳光。 代黛倚靠在沙发上,身上裹着薄薄的毛毯,用终端将爆出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瑶坐在她的身旁,小心翼翼观察着代黛的脸色,轻声安慰,“星网上都是乱写的,哪有什么举止亲密……不就一起吃了顿饭嘛……” 科沃斯家族为代黛配备了专业的工作团队,明瑶身为助理,在她之上还有直接与科研院对接的上司,她是最没话语权的打工人。 因先前的意外,明瑶已经被踢出团队,之所以还能留在代黛身边,是因团队还没有找到更适合的职业助理,她现在属于临时工。 一天没有离职,明瑶就依旧需要为科沃斯家族效力,尽管有些不满上层的安排,她还是需要忍着恶心传达上面的指示,希望代黛认领视频中的女孩儿。 代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了看明瑶,又看向视频中定格的画面,“那不是我……” 星网爆出的日期,是在代黛发烧昏迷期间,她要如何拖着病体,与谢奥在暴雨中约会? “我知道……” 明瑶有些不敢看代黛的眼睛,“这不是没有拍清楚嘛……” 暴雨天,雨珠连成线,偷拍者躲在极远的距离拍摄,因谢奥身材高大,与他并肩的女孩儿身影一直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模糊的身影与代黛有几分相近。 谢奥赶到时,代黛并没有松口。 这还是明瑶第一次见代黛强硬的模样,向来性情温软的女孩儿,垂着面容不言不语,在谢奥推门进来时,毫无畏惧的抬头与他对视。 “她是谁?”代黛看着谢奥。 谢奥有一瞬间怔愣,他张了张嘴,本想实话实话,却莫名张不开口,于是反问代黛,“你这是在质问我?” 代黛有什么立场质问他呢。 纤长的眼睫微低,代黛的嗓音放低,“虽然爷爷为我们订下了婚约,但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也不愿承认我们的婚约。” 谢奥冷着脸,一句“你知道就好”没等吐出,就听到代黛又平和接了句:“……我也是的。” 谢奥的心猛地一坠,没听懂,“你也是什么?” 代黛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看着他,“如果你有了喜欢的女孩儿,请一定要告诉我。” “我可以和你解除婚约。” “你算老几?” 谢奥突然坏脾气道:“你能解除个屁!你当我们科沃斯家族的脸面,是闹着玩的吗!” 代黛掀动眼睫,不解回问:“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脸面有那么重要吗?” “你懂什么!” 谢奥大步走向代黛,大声道:“我只是和朋友简单吃顿饭,当时下这么大的雨,算哪门子约会……” 打断代黛的继续追问,他冷硬要求代黛认下视频,“这样对你我都好。” “可是……”代黛的嘴巴被他捂住。 移开目光,谢奥没有同代黛对视,霸道为她做下决定,“就这样定了!” 她必须答应。 其实代黛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这条命,是科沃斯家族救回来的,如今的吃穿用度,乃至现在的尊贵身份,也都是科沃斯家族将她捧起来的。 想起儿时的一些画面,代黛闭了闭眼睛,“如果哪天你想解除婚约,我……” “好了闭嘴吧!”谢奥拒绝与她交谈。 兴许心中也存了些微愧疚,没多久,谢奥对她的态度有所软化。 “你以为我愿意顶着暴雨,和人去吃饭吗?” 他咳了声:“还不是为了你。” 在代黛不解的目光中,谢奥扬声唤门外的副官,“把人带进来!” 鞋跟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代黛随着谢奥的目光看向门外,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这是我为你找的新助理。” 副官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穿着军制校服的高挑身影。 黑直长发高高束起,一张脸漂亮到雌雄莫辨,对上代黛的目光,她淡然走近,恭敬行礼,“很荣幸为您服务。” “尊贵的,圣女……大人。” 代黛傻呆呆看着她的脸。 鼻翼翕动,忽然有些呼吸困难。 6、第一张皮02 竟然是女孩子。 听到她略显冷感的声线,代黛搅了搅手指,慢半拍握住她伸来的手指,浅浅一抓,礼貌回了声问好。 “她叫渡纱。”副官介绍着她的优秀履历。 代黛的鼻子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听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落在渡纱的脸上。 在科研院住了多年,不知是不是代黛见人太少的缘故,眼前这张脸她越看心跳越快,越看越是挪不开目光,让她如被妖魔摄魄,一时间看呆了。 就连见惯美人的谢奥,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怎么样。” 谢奥扬起下颌,与代黛并肩站在一起。他有些别扭的又说了几句,然而身旁的人毫无反应,将他彻底无视。 “黛黛?”谢奥扭头,看到代黛傻傻盯人看的傻样,气笑了。 他抬手掐上软软的脸颊,强迫代黛回神,“发什么呆呢?没听见我在和你说话吗。” “什么?”代黛吃痛,推开谢奥的手,讪讪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之前从未这样过。 哦不对……上次出现这种异常,还是雨天……她被持伞怪物手背上的暗纹吸引…… 看来她还是没有走出阴影。 代黛轻吸一口气,甩开让人不适的异样感,她用手揉了揉鼻子,听到谢奥有些生气的提高音量:“我说!这是我给你找的高级助理。” “高级助理”四字加重,咬字清晰。 谢奥早对明瑶有所不满。 明瑶并非弥蓝混种,而是来科研院实习的古蓝星进化种。 没有异种的强悍基因,纯粹的进化人种样样输于混血种,他们没有康健的体魄,没有能与纯血异种对抗的能力,无论智力还是武力,都被纯血和混血碾压,也就比神秘的地下原始种多了适变的能力。 “知道高级助理都会干什么吗?” 副官接收到谢奥的目光,恰时开口解释,高级助理也被称为全能助理,顾名思义,就是什么都会。 她既能照顾雇主的日常起居,又能做到贴身保护,智商高武力值更高,而副官选出来的这位,更是拥有与纯血异种对打而不败的漂亮战绩。 “比你身边那个废物助理强多了。”天天只会陪着代黛惹事。 谢奥在心里补了一句。 代黛听懂了,“你要换掉明瑶。” “什么叫换。” 谢奥反驳,“是她自己考核未过,又屡次犯错,科研院已经给了她多次机会,是她自己抓不住!” 这件事代黛并不知情。 以为是因那天雨街的遇险,她试图挽留,“如果是因为……” 话还未说完,鼻腔猛地蹿升一股酸疼,滚烫的热流顺着她的鼻孔蜿蜒而淌,代黛茫然地伸手去摸,被一只更快的手阻拦。 “你流鼻血了。”泛凉的手按住她的后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手帕,按在了她血流不止的鼻间。 贴近的距离下,代黛被迫欣赏着渡纱漂亮的面容,皮肤细腻到没有毛孔,垂落的睫毛长到盖出阴影,每一寸五官都像是被精心捏造,让人找不出丝毫瑕疵。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完美的脸吗? 似乎是察觉到代黛的目光,渡纱抬眸对上她的眼睛,礼貌询问:“带你去冲洗一下?” 因这突来的变故,谢奥也有些慌了。 得益于一半异种基因,谢奥的皮肤堪称铜墙铁壁,轻易不会受伤,更别说是流鼻血。 “怎么突然流那么多血……”以为是代黛的身体还未康复,他头疼抓了抓头发,吩咐副官去联系科研院,无论如何都要送代黛回去做检查。 浴室。 止住鼻血的代黛正弯身洗脸。 血糊满了她小半张脸,钻入唇缝让她品尝到了血腥气,她用力揉搓着脸颊,站直身体时,一块干毛巾及时出现在她的眼前。 “谢谢。”过于贴心的关怀,代黛还是有些不适应。 血是渡纱帮她止住的,汹涌的鼻血弄脏了她白净的手指,面对代黛的窘迫无措,她一直耐心安抚着她。 之前是代黛盯着人家的脸傻看,这会儿换成渡纱直勾勾盯着她看。 “这里。” 代黛僵硬擦拭着脸颊,渡纱忽然伸指戳向她的下巴,“有一滴血没有擦到。” 代黛连忙看向镜子,胡乱又擦了几下。 在谢奥的再三催促下,代黛理了理衣服,准备出去。 拧门时,跟在她身后的渡纱突兀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代黛愣了下,“啊?” 渡纱高出她半个头,长发乌黑浓密,散在额前的碎发平添魅惑。 为了不显压迫感,她特意躬身与代黛平视,语气是与冷艳面容不符的示弱,“如果不讨厌,可以将我留下来吗?” 她说:“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代黛……心软了。 . 从小到大,代黛的衣食住行都由科研院包揽,而科研院是由科沃斯家族投资所造,他们斥重金建造地球人能够宜居的温室,将代黛罩在玻璃房中,像是精养一株稀有花植,小心摆弄。 代黛寄人篱下,受他们照料,在异族长大的她回报的只有乖巧,听话。 可代黛不是一尊没有思想的瓷像,她会动会跳,有自己的喜好与厌恶,不愿一辈子被困在玻璃罩中,只能与人隔着玻璃交流。 能独自居住在泱京,是代黛付出代价换来的,她以为,离开了玻璃房,她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与际遇,但她是到今日才发现……她似乎,从未走出过玻璃房。 这不是她第一次换助理了。 代黛已经数不清,这些年她换了多少位助理,只有明瑶是她自己选定,跟她的时间最久,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留住。 从浴室出来后,代黛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情绪是肉眼看得出的低落。 她并不知道,弥拉奇的全能助理是多么抢手的存在,更不知道,谢奥帮她挑来的这位更是全能中的王牌,为了挖人过来他出钱出力,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谢奥不指望代黛感谢他,但最起码,应该给他一个笑脸吧? 她还没当上科沃斯家的女主人,就已经开始对他管东管西甩脸色了,以后真结婚了还了得? 见代黛坐在沙发上,一副对他爱搭不理的模样,谢奥心里有气,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渡纱。 “听说你在军校胜过纯血?” 渡纱轻挽耳发,目光扫过代黛,谦虚,“只是运气。” “运气?” 谢奥呵了声,倨傲道:“只有运气可不行,我花这么多钱,请你来照顾咱们尊贵的圣女大人,没点真本事我凭什么留你?” “你知道咱们的小圣女有多抢手吗?” “你知道她有多难伺候吗?” “你知不知道天气冷了热了下雨了下雪了起风了她能生个小病折腾你,现在就连那群纯血都盯上了她……” 再听不出谢奥的阴阳怪气,代黛真就是呆子了。 “谢奥!”她扭头瞪他。 每当代黛生气时,眼睛都格外明亮,像是塞满了亮晶晶的星星。 谢奥冷哼,学着代黛装没听到。 为了证明什么,他扯下外套丢给副官,活动着手腕,“来,咱们来切磋一下。” 代黛跪坐在沙发上,扒着沙发看向渡纱,美人助理眼瞳微眯,面对谢奥的连声刁难,只回了三个字,“在这里?” “就在这里!” 渡纱笑了声,意味不明道:“场地会不会太小?” “敌人可不会给你挑场地的机会。” 谢奥指向代黛,“我抓,你来保护,如果你能在十分钟内,护住她不被我抓到,就算你赢。” 见渡纱沉默了,谢奥挑眉,“怕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 代黛快要压不住脾气了。 她跑到谢奥面前,正要同他争论,渡纱忽然看向她,“可以吗?” 代黛一愣。 可以什么? 可以在她的公寓里打架吗? 代黛原本是不同意的,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尊重她,愿意征求她的意见。 她捏紧手指,没办法对温柔尊重她的美人姐姐冷脸,只能瞪向谢奥,气馁,“……不可以破坏我的家具。” 可恶,她又心软了。 谢奥捏了捏指骨,“这话你该对着她说。” 渡纱应下,“好的。” 代黛原本想靠近,同她小声交代一句,让她动手时不要手下留情,最好能狠狠打谢奥的脸。 然而渡纱似乎不愿让她靠近,她点了点旁边的空地,“站远些。” 代黛不解,不应该是她们贴得越近,谢奥就越难下手抓到她吗? 在不解的疑问里,代黛走到渡纱身后,尽可能还是离她近一些。 远处作为裁判观战的副官,看到代黛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要出声提醒什么,然而谢奥已经率先发出攻势。 轰—— 近距离中,代黛只感觉周围起了阵风,铺天盖地扑向她的面门。 有长长的发尾扫到她的脸颊,代黛有些睁不开眼,她下意识想要去抓身前的渡纱,指腹却与她的手臂擦肩而过。 腰身一紧,有什么幽凉又坚硬的长物将她卷起。 代黛睁开了眼睛。 在看清卷在腰上的东西时,她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是蛇尾!!! 习惯了明瑶进化人种的身份,代黛竟忘了考虑,谢奥帮她找来的这位全能助理,极大可能是混血种。 她更忘了询问,这位混血种姐姐混的是什么异种。 竟然是蛇。 刚刚还温柔征求她意见的美人姐姐,此刻已经异变成半蛇之体,覆着紫鳞的蛇身自腰身蔓出,她散着长发竖瞳冰冷,与刚刚随和的模样判若两种。 在蛇尾放开代黛的下一秒,代黛连滚带爬朝着卧室跑去。 救救…救命!! 她最怕蛇了!! 7、第一张皮03 “……” 代黛没能逃回卧室。 应该说,是没等她逃出几步,她就被渡纱的尾巴再次卷起。 谢奥的手掌擦着她的肩膀而过,险些就要将她掳走。 代黛被迫再次腾空,指甲死死扣着掌心里的冰硬鳞片,在失控的起伏中惊叫出声,完全不敢睁开眼睛。 代黛数不清自己被抛起了多少次。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砸落在地,但总会在下一秒,被粗长的尾巴捞回。 终于,在她又一次腾空时,接住她的不再是尾巴。 膝弯被有力的手臂捞住,代黛稳稳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抓到你了。”耳边传来谢奥玩味的笑声。 代黛浓密的眼睫打着颤,僵硬缩在他怀中的模样,像只毛绒小鹌鹑,紧张到需要张大嘴巴呼吸。 听到谢奥的声音,她战战兢兢掀开眼睫,对上了谢奥放大的面容。 谢奥比她大三岁,他的五官结合了异种与进化人种的优质基因,金发碧眼皮肤白皙,拥有一张相当俊美的面容。 对着这张脸看了太多年,再加上谢奥的性情实难讨喜,哪怕他提前接住代黛结束了争夺战,代黛也不会对他生丝毫感激。 毕竟,他才是罪魁祸首。 “傻了?”见代黛只是湿漉着眼瞳看他,谢奥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不由靠近,压低了面容。 代黛闭了闭眼睛。 强压下想要给这张脸一巴掌的冲动,她用双手揪扯住谢奥的头发,在他怀中扑腾起来,“放我下去!!” 哪怕代黛使出吃奶的劲儿,落在铜皮铁骨的混种身上,依旧不痛不痒,但她扑腾起来像只脱水滑手的鱼,谢奥险些将她摔在地上。 “闹什么!”谢奥也有些生气了。 他将代黛放到地上,用嫌弃的语气道:“你以为我愿意抱你?” 力气稍微大些,他都怕把代黛勒死。 双脚刚刚落地,代黛就拉开了与谢奥的距离,往右挪了几步。 因为谢奥的话,她又挪了两步,脚下一绊,她扶住身旁的桌子,低头看到回缩的尾巴尖尖,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顺着卷动的蛇尾,代黛看到不远处立着的身影,渡纱维持着蛇人的异态,铺满紫麟的粗尾占据了小半客厅,正低头舔手背的擦伤。 细长猩红的舌如同蛇信,哪怕渡纱的脸依旧漂亮,她舔舐鲜血的模样仍让代黛看得头皮发麻。 似乎是察觉到代黛的目光。 渡纱抬起面容,对着她安抚勾了勾唇角。 “不是切磋吗?”代黛注意到她的脸上也有擦伤。 不敢靠过去查看渡纱的伤势,她只能质问谢奥,“为什么还会受伤?” 完好无损的谢奥一脸倨傲,“她太菜,我有什么办法。” 代黛极度怕蛇。 如果说,以前看到有关蛇的图像,她只是浑身起麻气,那么在经历过雨天变故后,她对这一类生物,已经到了看一眼就心悸站不稳的程度。 更何况,是放大数倍的蛇人! 就算渡纱那张脸长得再漂亮,都不能消除代黛对蛇的阴影。 对蛇人的恐惧,短暂胜过代黛对谢奥的讨厌,看着地板上扭动的蛇尾,代黛悄悄又往谢奥身边挪回几步。 代黛后悔了。 她不该心软留下渡纱,至少不该答应的如此草率。 忍着畏惧,代黛又看向地板上的蛇体,嘶了声又赶紧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谢奥,欲言又止。 “要……留下她吗?”代黛弱声。 谢奥与她一起长大,他是知道代黛怕蛇的,但他对她太不上心,显然忘记了。 如今对上代黛眼巴巴的视线,他后知后觉想起这件事,生出几分廉价的心虚,“以目前的情况,她是最好的选择。” 未知生物还未抓到,如今纯血又对代黛虎视眈眈,她的身边现在离不开保护。 谢奥不可能日日夜夜守着她,他的身边又都是些雄性军人,代黛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得到保护,唯有身为雌性的渡纱是最优解。 她在校的成绩,已经远超大部分雄性混种。 看着代黛略显苍白的脸色,谢奥难得有了愧疚,他似安抚般,摸了摸代黛的脸颊,“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来陪你。” 想到不久前看到的视频,代黛抗拒地偏了偏头,对于谢奥的话没抱半分期待。 “我知道了。”代黛垂下面容。 谢奥能够感受到她的低落,却误以为她是对他不舍。 他不由啧了声,在心里想着代黛过于黏人了,咳了声摆起架子,“好了,我还有事。” 谢奥看了眼终端,“等你直播的时候,我会赶回来的。” 副官跟着谢奥一同离开。 房间中只剩下一人一蛇,陷入短暂的沉闷。 代黛安慰着自己,至少渡纱不是纯血异种,在不异变的时候,她与代黛是相差无二的人形体。 这么想着,教养无法让她继续冷待渡纱,于是跑回房间找出医药箱,忍着害怕走到了她的面前。 代黛生怕踩到渡纱的尾巴。 “那个……”尽可能忽略在地板扭动的蛇尾,代黛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询问:“可以先把尾巴收起来吗?” 渡纱用竖长的蛇瞳看着她,看到代黛急匆匆移开目光,身体紧绷呈现防御状态,根本不敢同她对视。 她吐了下信子,发出嘶嘶声,“你怕蛇?” 代黛听得汗毛倒竖。 她先是点头,担心伤到渡纱的自尊,又迟疑摇了摇头。 她解释道:“以前……没那么怕,最近……我遭遇了一点意外,所以有点怕这类长长软软的生物。” 渡纱哦了声:“那你怎么不怕你那未婚夫?” 代黛不解望着她,从医药箱中找出止血喷雾,递给她。 渡纱没接,而是将擦伤的手背递到代黛眼前。 代黛迟疑了一瞬,握住她的手帮她消毒,动作轻柔喷上了止血药水。 渡纱终于悠悠开口,“你不知道吗?” “科沃斯家族,都是巨型深海变异章鱼的混体。” 代黛的手一抖,她还真不知道。 其实大多数混种,都不会主动显露半异体,他们更喜欢以轻盈流畅的人形态生活,甚至,有不少混血因为基因不融,一辈子都只能维持人形态,根本没有进化出半异体。 代黛还以为科沃斯家族是后者。 如今经渡纱提醒,代黛忽然想起科沃斯家的族徽,先前没看懂那是什么图腾,现在总算明白了。 “他、他们……”想到谢奥生出触手的模样,代黛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有些结巴道:“他们,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半异体。” 弥拉奇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是混血种还是纯血异种,在古蓝星进化人种面前显露异形体,都是极度不礼貌且极具攻击性的行为。 渡纱闻言,缓慢眨了下眼,“我很抱歉。” 代黛以为,渡纱是在为自己的半异体形态道歉,谁知渡纱叹了声气,讲起自己的身世。 “我从小在平民窟长大,又是个孤儿,没有人教我这些。” 渡纱说,她虽然是混血,但她的异蛇基因比古蓝星人类基因更霸道,所以她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异化,这其实与那些无法释放半异体的混血一样,都是混血种的基因病。 因为生活贫困,总是被人欺负,且又无人管教,所以渡纱习惯了用蛇人的半异体解决问题,时至今日早已成了习惯。 “我可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异变。”渡纱放低了声音。 这句话重重砸在代黛的脑袋上,让她有种天塌的感觉。 手背被冰凉的手指握住,代黛看到渡纱凑近她几分,用冷冰冰的竖瞳凝视着她,偏偏语调轻软,“你会因此……嫌弃我吗?” 代黛咽了一下口水,摇头。 难以根治的基因病,是混血种的隐痛。代黛不会拿别人的苦难来抬高自己,认真算起来,她也是基因的受害者。 渡纱笑了,“那……你还愿意留下我吗?” “……”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代黛似乎没有理由赶走她。 说不清是安抚自己,还是安抚渡纱,她干巴巴回着:“我会……会尽力克服的。” 她想,渡纱总不至于天天以蛇人的异态,在她身边缠绕游荡。 . 渡纱在代黛的公寓住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她恢复了人形态,看着渡纱站在镜前捋梳长发,代黛松了口气。 她问渡纱的名字怎么写。 在得知后,望着镜子中漂亮的面容,代黛的鼻子又开始痒了,她想到自己先前翻阅过的古书,开口,“你知道美杜莎吗?” 渡纱说不知道,“古蓝星生物?” “算是,也不算,我觉得,她更像是从古蓝星某种文明中,诞生的虚妄神明。” 渡纱梳头的动作一顿。 静静听着代黛讲述美杜莎,她瞳眸中的情绪越来越淡。如果这个时候,代黛抬头看向镜面,会对上渡纱面无表情的脸,更会被她眼中的冷意吓到。 但她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察觉异常。 直到代黛讲完有关美杜莎的故事,后知后觉渡纱已经许久没有声音。 她静静立在镜前,通过镜子与代黛对视。 有一抹红光极快在渡纱眼底闪过,快到代黛无法抓住。 代黛莫名觉得寒冷,“你……你怎么了?” 渡纱披散着乌黑长发,眼瞳森森染着违和的笑意,“头发会变成蛇吗?” 她夸的敷衍,“听起来很漂亮。” 可代黛觉得,美杜莎的形态应该用恐怖来形容。 没等代黛再说什么,渡纱看了眼终端,打断她,“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晚安,圣女大人。” 渡纱转身,一步步朝着代黛走近。 不知怎么回事,代黛的鼻子一下午都不太舒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好像有某股气息,一直在往她鼻腔里冲。 没等她后退,渡纱用掌心扣住代黛的后颈,与她交换了一个浅浅拥抱。 代黛听到渡纱用带有冷感的声音,靠在她耳边祝福,“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然而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8、第一张皮04 . 代黛的身体还未恢复,折腾了一天,早就困了。 她本应该倒床就睡,但不知是不是因公寓里多出来一个“半人”,代黛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日要快,鼻腔的不适漫到喉咙,让她被迫处于一种疲惫且亢奋的状态,陷在床铺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她终于生出几分睡意,耳边忽然听到微弱的嘶嘶声。 代黛闭合着眼睫,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贴在地面蠕动。当又凉又软的触感蹭过她的小腿时,代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连忙去掀被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是她半梦半醒时产生的幻觉,代黛的房间中没有丝毫异样,所谓的爬行物在明亮的灯光下无处遁形,只有小腿处有指甲大的擦红,但不确定是不是白天在被争夺时,不小心碰撞所致。 是她多疑了吗? 搓了搓皮肤上的红印,代黛还是有些不放心。 又累又困,她抱着枕头疲乏靠坐在床头,垂下的眼睫盖住光亮,没一会儿开始小鸡啄米,陷入了浅眠。 她没有再听到奇怪的声音,却做起了噩梦。 同样的雨街,同样的大雨,这次,踏着雨声出现在她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不可名状的未知生物,而是她刚刚同渡纱提起过的美杜莎。 女人一身红裙,与头皮连根漫出的不是发丝,而是一条条数不清的黑蛇,它们同美杜莎一起阴冷注视着代黛,嘶嘶吐着信子。 代黛被定在原地,石化顺着脚尖爬上小腿,让她移动不了分毫。 “嘶嘶……” 在群蛇的嘶鸣中,美杜莎对她咧嘴一笑,张开了巨蛇血口。 “!!!”代黛尖叫出声,猛地从噩梦中醒来,大口呼吸着空气。 “怎么会梦到她……”代黛惊魂未定,抚拍着心口。 她怀疑这个房间有问题。 代黛开始庆幸留下了渡纱,以至于在她噩梦醒来时,没有让自己陷入无人可依的境地。 代黛抱起枕头,果断逃离房间,等真的站到渡纱的房门外,想到渡纱的蛇人之态,她又有踌躇起来。 ……但总比再被怪东西卷走好。 代黛深吸了一口气,见屋内有光亮,轻轻敲了敲门,“渡纱,你睡了吗?” 屋内迟迟没有回音。 代黛等了一会儿,听屋内依旧没什么动静,以为渡纱是开着灯睡着了。正打算放弃,门锁忽然被拧开,昏暗的室光流泻而出,渡纱湿漉漉靠在门框,身上沾染着刺鼻花香,“怎么了?” 代黛打了个喷嚏,原来她在泡澡。 表明来意后,渡纱表现得并不热情,她垂着潮湿的长睫,盯着代黛看了几秒,似乎在思索什么。 过长的眼睫挡住眸色,在黯淡的光线下,模糊了渡纱的表情。 想到蛇类的习性,代黛以为是自己冒犯了,她连忙后退一步,刚要改口,渡纱将房门完全拉开,“进来吧。” 代黛怀抱着枕头,摇头,“还是不麻烦了。” “我是你的助理,怎么会麻烦呢。” 见代黛要去客厅,渡纱拎住她的后领,直接将她拽入了房间。 代黛的公寓不算小,五室三厅,有两个超大阳台,因住在顶楼,还带了阁楼和面积极大的露天平台,被代黛用来种植古蓝星蔬菜。 当初搬来时,她只留下两间客卧,其他房间都改成了工作房。 明瑶的衣物还没有从客卧搬出去,代黛只能将渡纱暂时安顿在没有阳台的小卧室,房间虽小,但密闭安静,每当代黛缺乏安全感时,都喜欢蜷在这间房睡觉。 刚一进屋,浓郁的花香冲入她的口鼻,代黛没忍住,又连打几个喷嚏。 过于浓烈的香气,让代黛不由想起不久前研究过的古蓝星老电影,落后文明下,杀人凶手通过花香掩盖楼道漫出的尸臭。 不过几分钟,代黛就被房间的浓香熏到头晕,她揉搓着鼻子,都要怀疑渡纱是想盖什么味道了。 “不小心打翻了香水。”渡纱递给她一块毛巾。 代黛指给她墙壁上的智能屏,说公寓里装了循环系统,渡纱随口回着,“坏掉了。” 这个房间是好久没检修过了。 “那可以开窗吗?” 代黛对气味太敏感了,浓香灌进鼻腔,她的鼻黏膜被刺激得发酸发胀,快失去嗅觉了。 渡纱只将窗户开出一条小小的缝隙,提醒代黛,“外面正在下雨。” ……代黛挺直的背,终于还是弯了。 “我真的没有打扰你吗?”她敏感觉得渡纱不太欢迎自己,再次提出离开。 渡纱坐在梳妆镜前,一改刚刚的冷淡,温和挽留着代黛,“不打扰,我平时睡很晚。” 要是让人在这个时候跑了,后面的戏还怎么演。 “要吗?”渡纱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东西,递给代黛。 是一张补水面膜。 注意力被转移,代黛傻呆呆看着渡纱手里的东西,说不用了。 渡纱只能划开包装袋,略显生疏地展开面膜,将东西敷在自己脸上。 不知为何,代黛莫名觉得这一幕违和。 总觉得这个时候要说点什么,代黛开口夸赞,“你好漂亮。” 应该说每一处五官,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 “是吗?” 似乎没想到代黛会夸她,渡纱手上动作一停,又问了白天那个问题,“那你喜欢吗。” 代黛这次大大方方回答:“喜欢呀。” 要是她能有这么漂亮的脸蛋,每天睡觉都能被笑醒。 主人家没上s床,代黛不好意思先躺进去睡觉,她坐在床沿,看着渡纱掏出瓶瓶罐罐,在皮肤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好奇问她每天这样不累吗。 渡纱通过镜子瞥了她一眼,意味不明道:“想要变美,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时间的代价吗?” 渡纱笑了声:“如果不想付出更沉重的代价,时间,确实是最容易献祭的东西。” 代黛有些接不上话了,她又困了。 之后,她记不清又和渡纱聊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钻入了渡纱的被窝,当然,她更没有看到渡纱全l裸换衣时,暴l露了什么。 等到渡纱上床时,代黛都快睡着了。 馥郁的花香漫来,身旁的人贴近,掐起了她埋入枕头中的脸颊。 代黛迷迷糊糊中,莫名觉得渡纱有些生气,她困倦半睁开眼睛,语调含糊,“怎么了……” 渡纱凑得更近,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像是要找什么,直到代黛不适推她,渡纱才漫不经心回了句:“看你的皮肤状态有点差,需要我帮你补补吗。” 近来又是生病又是过敏,代黛的皮肤状态能好就怪了。可惜她的皮肤太敏感,弥拉奇研制的护肤品基本都不适合她用。 “快睡觉吧……”代黛真撑不住了。 撂下这句话,她像是被人按了关机键,脑袋一歪陷入了沉眠中,完全不知道渡纱又做了什么。 等她再醒来时,窗外小雨淅沥,天已经亮了。 身侧冰凉平整,像是无人睡过,代黛听到浴室内传来水声,揉了揉眼睛,她隔门同渡纱打了声招呼,要回自己的房间洗漱换衣。 砰—— 浴室内传来东西哗哗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翻了。 代黛还处在半梦半醒状态,迷迷糊糊中,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什么。 大脑自动过滤掉浴室的异响,见玻璃门只是半掩,她临走前还顺手帮渡纱带上了门,打个哈欠礼貌告别,“我回去了……” 于是,代黛再次错过了某些真相的故意暴l露。 “……” 这次睡醒,代黛的精气又恢复不少,脚踝的扭伤已经基本感受不到痛感,被划伤的手掌也开始结痂愈合,不再像之前那般提不起力。 在厨房忙碌早餐时,明瑶给她发来消息,说是下午要来收拾行李。 得知她要离开,代黛叹了声气,情绪跟着低落起来。 煮沸的牛奶在壶中冒出气泡,达到温度后自动断电。代黛将牛奶倒入玻璃杯中,正打算喊渡纱吃早餐,转身被吓一跳,脑袋直接撞上一堵软墙。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代黛的脑袋磕在了渡纱的下巴,完全没有听到她走近的声音,更不知道她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渡纱没有回答。 她身上沾染着沐浴后的潮湿水汽,体温比常人要低。越过代黛的头顶,渡纱的目光落在餐台,问:“这是什么?” “牛奶,吐司面包。” 代黛的后腰抵着桌沿,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往右挪了两步。 并不是所有物种,都如地球人那般杂食,混血种的忌口五花八门最为繁复,代黛不清楚蛇系混种的偏好。 渡纱显然不适应地球人的食物,她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吃,兴致缺缺基本没碰,只是手撑下颌看着代黛进食,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弥拉奇地上唯一的化石人种,确实是稀奇。 吃着早餐,代黛的大脑这会儿总算开机了,她想起先前在浴室听到的动静,迟来关心,“刚刚浴室的动静好大,你摔倒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代黛感觉周遭的空气冷了几分。 听到渡纱冷邦邦吐出一句没事,代黛放了心,指了指她餐盘中完好无缺的吐司,尽可能推销,“真的不尝试一下嘛,味道还可以的。” 见渡纱没有吃的意思,代黛有些气馁,“不然……我重新帮你做份早餐?” “不用了。”渡纱婉拒,“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那你喜欢吃什么呀?” 代黛原本是想记一下渡纱的口味,方便日后做饭,谁知渡纱手指敲桌,认真思考了一下,忽然掀眸看着代黛。 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代黛有些不解,下意识去摸脸,“干嘛这样看我……” 渡纱嫣红的薄唇微勾,很突兀来了句:“我很抱歉。” 话落,代黛感觉小腿传来冰冰凉凉的蹭感,低头,她看到一条紫麟蛇尾缠到了她的脚踝。 故作平静地再抬头,代黛看到对面的渡纱……眼睛变成竖直的蛇瞳。 代黛:“qaq。” 9、第一张皮05 渡纱说,她有时候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异化。 讲这话时,她冰冷的蛇瞳搭着愧疚漂亮的面容,凝着代黛的模样还发出嘶嘶的吐信声,看得代黛头皮发麻。 代黛理解她的难处,也不会因此责怪渡纱什么,但她实在无法忍受,蛇尾攀着她的小腿圈圈缠绕,让她有种被当做猎物的错觉。 “你连自己的尾巴也控制不了吗……”代黛说出这句话时,都快哭了。 渡纱“啊”了声,低头看向餐桌下,就好像人身与蛇尾是两个独立个体,感官并不相通,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可能它太喜欢你了。” 代黛宁可不要这份喜欢。 一顿早餐,吃得胆战心惊。 将她从煎熬中解救出来的,是终端滴滴的认证请求,明瑶提前来了。 “我去接她……”代黛远程开门,连滚带爬逃出餐厅。 雨连续下了多日,偶尔的停歇也不见阳光,地面湿漉漉的,呼吸间都是潮湿的水汽。 “怎么下来了?” 明瑶拖着一个极大的行李箱,见代黛亲自下楼来迎,她受宠若惊,忙催促着,“快进去,你病还没好透,这个时候可不能吹风!” 明瑶知道代黛换了新助理,还是个考了高级全能助理证的军校生。 得知本人此刻就在公寓里,却不见人跟着代黛出来,她压下心中的不解,打听着,“她是叫渡纱吗?” 回科研院述职时,明瑶曾看到过渡纱的简历,知道她是一个漂亮的蛇系大美人。 虽然早有准备,但等进屋看到真人时,明瑶仍旧被吓了一跳。 渡纱的尾巴已经收回去了。 她端坐在客厅里,一身利落军服束着高马尾,优雅喝茶的模样像是公寓真正的主人。 听到明瑶结结巴巴打着招呼,她头也不抬,冷淡嗯了声算作回应。 这性子……也太冷淡了。 明瑶倒是没什么所谓,反而是代黛有些不适应。 明明在她面前,她不是这样的…… 见明瑶推着行李箱进屋收拾东西,代黛看了渡纱一眼,没说什么,跟进去帮忙了。 她小声替渡纱道歉,“她刚刚……可能身体不太舒服,你别介意。” 明瑶摆了摆手,“人家是混血种嘛~可以理解。” 自从跟着代黛来到泱京,这种情况她见过太多次,早就习惯了。 所以明瑶并不排斥渡纱顶替了自己的职位,脱离了有科沃斯家族撑腰的科研院,她不仅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解脱。 这工作真不是正常人能干的,大概也只有混血种和没有人性的纯血异种最适合干了。 只不过……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代黛了。 “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明瑶关心道。 代黛帮她收拾着东西,乐观开朗道:“……挺好的呀,昨晚我们一起睡的。” 明瑶惊讶,“她不是蛇系吗?” 她知道代黛怕蛇。 讲起这个,代黛可就来精神了。 昨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刚刚她又被吓了一通,有太多话想和明瑶讲,但明瑶着急赶下午的星船,不能久留。 “你要离开泱京了吗?”代黛舍不得她。 明瑶点头。 没了雇佣关系,她说话大胆起来,抱怨道:“这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到处都是混种和纯血,对我这种平民一点都不友好……太危险了。” 明瑶讨厌科研院没有人权的高强度工作,不适应权利中心的级别压制,更讨厌泱京不见日光的雨季,当然,她最厌恶的,是…… 明瑶的目光落在代黛身上,话猛地一收。 “抱歉啊。”她不好意思道。 正如当初研究员将她刷下去的理由,性格大大咧咧的她,真的不适合当无微不至的全职助理。 是老天开了眼,让代黛注意到了她,破格录用,给了她来泱京镀金的机会,末了虽受了工伤,但得到了大笔补偿金。 代黛声音弱弱,“应该是我给你说抱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见明瑶的雀跃不似作假,代黛打消了重新帮她安排职务的心思,临了塞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算是离别礼物。 “空间折叠袋,你应该用得上。” 明瑶愣了下,“这也太贵重了……” 她激动抱了抱代黛,本来离开的心情迫切,这会儿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我也有东西要送你!”明瑶趴在代黛耳边道。 尽管她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由门缝钻入的藤须敏锐捕获。 明瑶悄悄塞给代黛一张薄薄的信封,千叮咛万嘱咐,“看完一定要销毁!” “……” “……” 明瑶走了。 她离开时,渡纱已经不在客厅,于是她留给渡纱的礼物,由代黛转交。 送走明瑶,代黛的眼眶有些发红,她窝在浴室对着镜子擦揉了好一会,拍了拍脸颊整理好情绪,抱着礼物敲开渡纱的房门。 渡纱似乎又在泡澡。 身上披着单薄的睡袍,脸颊上未擦的水珠顺着下颌颗颗滑落,没入领口。 注意到渡纱过于平坦的胸口,代黛连忙移开目光,听到渡纱冷淡询问:“还有事吗。” 代黛原本想看看,明瑶送给她的是什么礼物,现在只能摇头,“没有了。” 砰。 房门在她眼前闭阖。 代黛当她是着急泡澡,但还是被她阴晴不定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她仔细回忆了一遍今早的事……好像,没有得罪她吧? 算了,先不管了。 代黛也回了自己房间,拆开明瑶留给自己的信封。 啪—— 信封中先掉出一张磁卡,似乎是某家店铺的会员凭证,看不出太多信息。 抱着疑惑,代黛将信纸展开,看到上面只留有简短的两句话:【弥拉奇很大,你的世界里,不该只有泱京和科研院。】 【愿有一天,你能去心之向往之地^_^】 代黛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某个白天,明瑶陪她外出采买,认出她身份的店老板说要给她优惠,代黛不肯,但在结账时,她盯着冰柜中的能量棒久久出神,明瑶问她,“你不会想吃这个吧?” 在物资充沛的现今,只有生活拮据的穷人,才会买能量棒充饥,明瑶为了省钱买过一次,属实难以下咽。 她都吃不惯,吃惯地球食物的代黛只会更下不了口。 但最后,她们还是用折扣换来了三根免费能量棒。 那三根能量棒,至今存放在代黛的私人储物袋中。 因为是赠品,它们没有列入消费清单中,科研院不知情,明瑶也没有上报追问它们去了哪里。 代黛本以为,自己小心翼翼隐藏的很好,没想到明瑶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能量棒确实难以下咽,但却是人在极端末路之中,活下去的必需品。 如果想要离开研究院、离开泱京,这样的必需品她还需要太多太多,但她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受研究院监管,无论去哪儿都会有人跟随,仅靠她一人,想要在严密的监视下偷偷储存这些,太难也太危险。 这么多年来,代黛存下来的私物,只够在外独立生存半月,几样最重要的东西,她至今找不到法子私藏。 滴—— 代黛将明瑶留给她的磁卡扣上终端,信息录入,屏幕上显示出商家的店铺名称:老李家星际废品回收站。 代黛:“……” 她没有能够变卖的生活废品,也知道明瑶偷偷摸摸塞给她这个,也绝不是为了让她卖废品攒私房钱,这些根本逃不过科研院的眼睛。 而且……谁家废品站需要注册私密会员?? 将店铺信息翻来覆去研究了几遍,代黛注意到这家店铺并没有标注地址,只有一个虚拟联系方式,果断点了申请。 叮—— 申请通过。 用户名:混种异种是我儿。 账户余额:100万螺丝钉。 代黛愣了下,原来这是一张已注册过的旧卡,卡里不仅有钱,这么重要的账号竟然还没有设置密码! 也幸好这是一张旧卡,根据过往订单,代黛终于知道这家店铺到底是干什么的了,这哪里是废品回收站,分明是地下黑工厂。 翻看着原主下过的订单,大到星舰改装,小到军靴定制,似乎只要钱到位,没有这家工厂做不到的。 犹豫了一下,代黛试探着联系店主,【军工防护服接吗?】 店主秒回:【接。】 代黛瞬间坐直了身体。 弥拉奇与古地球的气候模型高度相似,但酷暑与严寒的强度却是地球的超级加倍,当温度攀至巅峰或坠入极寒时,除了纯血异种与混血种,就连经过多次进化的古蓝星进化人种做不到长期暴l露,更别说是纯粹地球基因的代黛。 高温与极寒期间,她出门需要穿特定的防护服,为此,科沃斯家族特意为她申请了一条军工线,这些防护服都是由科研院定量派发给她,外面根本没人卖,她也买不到。 在代黛描述出防护服的形貌与功效后,店主那边沉默一瞬,问:【你说的是蝉衣?】 蝉衣是代黛抵御高温的防护服代称,因美观飘逸,曾被曝上星网火过一段时间。 代黛:【能做吗qaq】 店主:【如果你有蝉衣的设计图纸,这边不仅能做,还能给你打五折哦~】 这种军事机密,代黛当然没有,就算有,她也不能为了出逃随意泄露送出。 虽然做不了蝉衣,但普通的隔热服店铺还是可以做的,最低能将温度降到39c,虽然依旧很热,好在勉强能用了。 嗒,嗒——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代黛关好门窗,窝在摇椅里与店主商定细节,她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攀吸着天花板正缓缓移动。 如同果冻,那一团粘稠物随着光影环境变幻着颜色,最终定在代黛的头顶上方。 一只红色眼球,从粘稠物中挤了出来,咕噜噜转了几圈,将眼珠对准了代黛…… “……” “……” 新历年6202年,四月二十六日,微雨。 有趣。 软弱无用虚伪又愚蠢的地球人,竟妄图逃离混血杂种的控制。 10、第一张皮06 “……” “……” 当夜,代黛睡在了自己的卧室。 或许是明瑶给她带来了好运,这夜没有噩梦,没有异动,她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醒来神清气爽,吃过早饭后,窝在厨房研究新菜式。 渡纱很安静。 大多数时间,她都待在自己的卧室,代黛怀疑她是条离不开水的水蛇,需要时时刻刻泡在浴缸中。 这天,也是难得的晴天。 翻找着橱柜中的食材,代黛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正纠结要不要出门,客厅传来轻微的走动声,渡纱出来了。 “你要出门?”看到她穿回了军校制服,代黛眼前一亮。 渡纱嗯了声:“回学校交份材料。”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代黛跑到她面前,将手中的本子递给她,“我刚好有东西要采购。” 渡纱顿了瞬,说:“可以。” 代黛出门是需要报备的。 之前明瑶是报给科研院,但渡纱是谢奥聘来的,她与科研院没有雇佣关系,所以直接越级报给了谢奥的副官,副官再讲给谢奥,谢奥只是摆了摆手,不耐烦道:“随她。” 这种事也需要来问? 那场切磋,让他认可了渡纱的能力,如今正是共荣派与纯血派和谈的关键时刻,纯血派不至于傻到再对代黛出手。 代黛出行是有专车接送的。 时间还早,天气又好,代黛让司机先送她们去军校,路上她表现的有些雀跃,“你在军校读的什么专业?” “我看星网说,第一军校的学生都是混血种与纯血异种,但每年也会特招古蓝星进化人种入学,你有见过他们吗?他们是不是很厉害?” 渡纱倚窗而坐,大概是被代黛问烦了,不答反问:“你没有上过学吗。” 代黛只当她是好奇,摇头想了想,回:“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上过学。” “我有学历,但很少去学校。” 从小在科研院长大的她,没有同族,也没有人把她当作同族。 她的存在是进化人种的来时路,也是混血种的起源,所以无论是古蓝星进化人种,还是弥蓝混血种,都将她当作需要精心培育的化石异类,各有各的心思。 早几年,她的身体状况要更差些,没办法长久离开科研院。 无人陪她玩乐,无人陪她谈心,因她的特殊性,科研院也不敢放她同其他孩子那般去上学读书,所以这些年来,代黛都是通过全息投影上网课自学。 生怕渡纱嫌弃她没学历,代黛点开终端给她展示,两年前,她就已经提前修完了农学、星史学以及古蓝星考古学,其中农学与古考学均获得了弥拉奇最高学历,因学业过于出色,学校还将她特聘为荣誉导师。 弥拉奇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荣誉导师。 代黛记得副官提过渡纱的年龄,笑出颊边浅浅的梨涡,小声告诉她:“我比你小两岁哦。” 她何止比祂小两岁。 渡纱静静听她说完,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勉为其难夸了句:“那你真厉害。” 代黛笑得更开心了,“你也很厉害!” 车子停到了军校前,不能开入。 此刻天晴,气温也正合适,代黛戴好口罩,跟着渡纱步行进入校园,好奇地四处张望。 渡纱并没有为她讲解的兴趣。 带着她进入一座教学楼,她随便选了间空教室,“我很快就回来。” 代黛点头,“我等你。” 这应该是间音乐教室,墙角的架子上摆满了乐器,高台上还摆了一架古蓝星钢琴,落了一层薄灰,似乎成了摆设。 代黛从包中掏出纸巾,认真将钢琴擦拭干净,坐在琴凳上,试探地伸手按键。 叮—— 空荡的教室内,传出清脆的单琴音。 回忆着之前在旧电影中看到的片段,代黛挺直腰板双手抚琴,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翻飞,弹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噪音。 ……代黛其实不会弹琴。 她只是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感受同族坐在这里的样子,幻想着如果这里是地球,是属于人类的校园,那么…… 吱—— 推门声打断代黛的幻想。 以为是渡纱回来了,代黛扬起笑容,刚要喊人,抬头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不,应该说是异种。 纯血异种。 “是……你。”代黛的脸色白了。 异种轻轻将教室门闭阖,抬眸对上高台上的代黛,弯起唇角,“好久不见。” 银白长发,一身挺括军服,懒散温和的日光下,男人的眼瞳像是极致的黑墨,看着比那日还要随和好看。 见他抬步迈上高台,代黛被吓得站起身,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 纯血异种语调悠悠,“纯血派和共荣派最近在和谈,你不知道吗。” 代黛从不过问中心城的党d争,她背抵着幕墙,表达出自己的立场,“我不关心这些。” 异种嗯了声,漫不经心道:“先前是我们的不对,所以,我这次是来道歉的。” “你?道……歉?”代黛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并不相信。 她不敢靠近,纯血异种似乎也没有更近一步的打算,一人一异种就这么隔着钢琴对话,在代黛的目光盯视下,异种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了琴台上。 是一个插着绿植的玻璃花瓶。 清水荡动,瓶内游着一条粉色小鱼,像是古蓝星的品种,极为罕见。 “这是歉礼。” 异种将玻璃瓶推到代黛面前。 代黛盯着瓶子内的粉鱼,听到异种意味不明道:“之后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 这句话代黛没有放在心上。 混血派捧出来的圣女找纯血异种求助?她怕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鼻间再次闻到漫出的异香,像是将代黛重新拉回来雨街,代黛看着异种过分俊美的面容,小心翼翼开口:“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异种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似乎是难到了祂,沉默了片刻,祂淡声:“你可以叫我,陆斯恩。” 陆……斯恩。 代黛在心里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绝所谓的歉礼,门外传来嘈杂的打斗声。 砰—— 有人一脚踹开了教室门。 渡纱掀开拦在她面前的军官,大步冲入教室内,看到屋内的纯血异种以及缩在角落的代黛,渡纱呼出一口气,对代黛招手,“过来。” 代黛看了眼渡纱,又扭头看向眼前的纯血异种。 感受到她的目光,陆斯恩微微侧颜,不怒无喜与她对视着。 渡纱又催了声:“代黛,过来!” 代黛没再犹豫,朝着阶下跑去。 路过陆斯恩时,她绷起了身体,那只异种也确实没有眼睁睁看着她逃离,而是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幽幽的触感贴上她的皮肤,代黛跑出的距离被生生拽回,她控制不住地后退,撞入身后异种的怀中,被祂自身后钳住了下巴。 “小心。”陆斯恩语调低凉。 祂示意代黛看向台下的渡纱,贴在她耳边轻轻提醒:“要小心你身边的人。” 留下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异种将她推下了高台。 . 代黛没能去商场采购。 异种将她推下了台阶,渡纱接住了她,却扭伤了手腕。 回去的路上,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无言,渡纱刚刚经历一场缠斗,此刻又累又疼,代黛则反复回忆着陆斯恩留给她的警告,祂是让她……小心渡纱? 代黛更相信这是异种对她们的挑拨。 学校的事,自然瞒不住科研院的眼睛,代黛再次被纯血派缠上,还是捅到了谢奥那里。 谢奥虽然没有联系她,但却将渡纱骂了一顿,斥责她没有做到寸步不离,将代黛当成自己的眼珠子看待。 代黛张口想要解释,被渡纱制止了。 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代黛悄悄回了房间,从医药箱中翻找药剂。 随手要拉窗帘时,不经意一瞥,她突兀定住了动作。 代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记忆出了问题。 不然的话,为什么她没有带走的玻璃花瓶,此刻会立在她家的窗台上呢? 插在瓶口的绿植已经有些萎败,瓶内的小鱼也变得有气无力。它蜷缩在狭小的玻璃瓶中,脑袋碰着玻璃,看起来转身都困难。 看着瓶中的粉色小鱼,代黛莫名想到了困在科研所的自己。 【他们保护不了你。】 【小心——】 鼻息间漫出异香,耳边似乎再次听到陆斯恩的声音。 代黛唇瓣哆嗦,忽然觉得四周冷飕飕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祂什么时候来过?? 这只花瓶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的??! 最重要的是……祂,离开了吗? 代黛用手臂抱住自己,没敢伸手去拿。 在听到衣柜内传来窸窣声时,代黛的恐惧达到顶点,她喃喃喊着渡纱的名字,连滚带爬逃出了卧室。 “渡纱!!救命!!” 太过慌乱,代黛连敲几下门,在发现房门只是半掩时,慌不择路闯了进去。 客房灯光大亮,漫着让人安心的浓郁花香,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渡纱。 听到浴室内传出的水声,代黛吸了吸鼻子,正要贴着门和渡纱说话,里面传来剧烈声响,隐约还有渡纱痛苦的闷哼。 “渡纱,你怎么了?!”担心她出事,代黛着急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想也不想,代黛直接拧门,被室内的水雾扑了满脸。 水雾深处,有人影倒靠在地,似乎是渡纱摔倒了。 “我进来了……” 想到她受伤的手腕,代黛挥开水雾朝她走去。 渡纱赤c裸靠在浴缸壁。 她似乎想起身又起不来,看到闯入的代黛,她的声音又冷又急,“不准——” 然而太晚了。 代黛看到渡纱乌黑潮湿的发,一缕缕黏在过于平坦的胸部。 她看到有几缕过长的发梢扫过腹部,露出腹下…… “?!!!” 慢半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代黛在短时间内受到了二次惊吓。 想要后退的她,脚下一滑,直接滑跪趴到了渡纱的大腿上,低头,看得更清楚了…… 代黛:“qaq!” 渡纱:“……” 11、第一张皮07 渡纱不是女孩子吗?? 渡纱不是女孩子吗?! 渡纱不是女孩子!! 她,是个长了两根超级马赛克……的蛇男! 湿漉漉的代黛裹着浴毯,抱膝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吓出了幻觉,竟觉得漫在房中的花香有异香隐现,幽冷,阴寒,暴戾,又极其微弱。 哗—— 紧闭的浴室门被重新拉开。 渡纱裹着严严实实的浴袍,冷脸从里面迈出,深紫眼瞳缓慢下落,定定落在代黛的脸上。 代黛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只凭渡纱的表情,代黛判断不出什么,她也不确定伪装暴l露后,渡纱会对她做些什么。 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再加之渡纱白天救了她,代黛决定给她一次解释机会,于是抓紧腕上的终端,结结巴巴开口,“你,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竟然装女孩子骗了她那么久,两人还同睡过一张床! 渡纱面无表情凝着她。 静了两秒,他一步步朝着代黛走去,代黛提防往后退了两步,警告:“别过来……” 渡纱像是听不到,还在继续靠近。 未知的恐惧近在咫尺,代黛正要按求救键,面前的混血种忽然双腿一弯,竟直接跪在了她的面前。 代黛:“?” 她停下动作,有些无措,“你这是干什么……” 渡纱跪坐在地,垂下眼眸,“我骗的,不只是你。” 他用低哑哀哀的嗓音,为代黛讲述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对混血种龙凤胎,因家境贫寒,交不出多余的入户费,所以他们的父亲只帮妹妹落了户,哥哥从小就是查无此人的黑户。 没多久,他们的亲人酗酒身亡,哥哥担起家庭重任,四处打黑工养活妹妹,供养她读书。 好在,他的妹妹足够争气,以优越的成绩成为第一军校的特招生,还得了一大笔助学金。 代黛沉默听着,大概意识到了答案,“妹妹……才是真正的渡纱吗?” “渡纱”闭了闭眼,点头。 “她告诉我,等她入校,会用这笔钱帮我申办id卡……她想让我堂堂正正站在光里,拥有自己的身份。” 注意到渡纱湿红的眼眶,代黛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接话,“……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真正的渡纱,死在一场毫无防备的抢劫中。 暗巷,无人,垃圾桶。 渡纱就这么倒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刀,包中的钱财被抢劫一空,只剩学生证紧紧攥在手中,血迹斑驳。 渡纱死前,将学生证交到了他的手中。 她没办法兑现对哥哥的承诺了,只能把“渡纱”的身份送给他,让他有机会站在光中。 所以他不只是骗了代黛,他还骗了第一军校,骗了谢奥,骗了所有人。 渡纱膝行到代黛面前,面容低垂,气馁自嘲,“现在,这些都被你发现了……” 他告诉她,那夜两人并没有睡在一起,代黛睡着后,他在浴室待了整夜。 代黛想起那日醒来时,身侧过于平坦的床铺,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渡纱摇头,说妹妹没死之前,他没有名字,妹妹死后,他叫渡纱,渡纱就是他。 “如果你因此要辞退我,我绝无怨言,但是能不能……不要拆穿我的身份。” 他需要用渡纱这个名字,继续活下去。 喉咙像是被厚重的棉絮堵住,代黛摇了摇头,有些说不出话。 过于心软的人,总是轻易被他人的悲欢牵动。或许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但总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心,去丈量他人的伤口。 代黛就是这样的姑娘。 “这不是你的错。”代黛蹭了蹭眼尾。 虽然他男扮女装骗了她,但也救过她,功过相抵,代黛可以毫无负担回一句:“我愿意原谅你。” 代黛不会拆穿他,更不会辞退他。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新的id身份。” 渡纱垂落的眼睫轻颤,被遮挡的眸色下沉,“不用了。” 如果他能以男人的身份通过助理选拔,此刻也不必顶着女人的脸在这里卖惨编故事。 他抬起面容,对着代黛酸涩一笑,“你愿意留我继续工作,我已经很感激了。” “申请id的事,我希望自己完成。” 代黛尊重他的选择。 解决了性别的事,就该解决玻璃花瓶的事了。 渡纱让代黛待在房间里,独自拎枪去了她的房间,十分钟左右,渡纱捏着玻璃瓶出来,对着代黛摇头,“没有异常。” 他将代黛的房间翻来覆去找了两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生物。 代黛还是不放心,指着花瓶,“那它是怎么出现在我房间里的。” 如果陆斯恩真的是雨街攻击她的未知生物,那么祂有能力让任何人察觉不到祂的存在,“祂可以以液体的形态,缩入任何狭小的缝隙,还可以随意变幻模样。” 渡纱将花瓶放到桌子上,沉思片刻,“我会将这件事上报,但是今晚……”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渡纱停顿一秒道:“你就在这里睡吧。” “那你呢?”代黛弱声。 既然身份被拆穿了,一男一女自然不能再同床共枕,渡纱毫不犹豫,“我睡床下。” “床下?” 代黛下意识看向地板,没懂。 直到渡纱再次以半异体出现在她的面前,失去了柔和的伪装,渡纱的五官多了几分攻击性,他用蛇尾圈住床体,将代黛严密护在他的尾巴中,手肘撑在床尾道:“睡吧,我会守着你。” 代黛:明明更可怕了好吗tvt 这晚,代黛几乎一夜未睡。 她缩在床铺中心,枕被上沁满浓郁的花香,总是让她幻闻到隐隐约约的异香。 四周床沿,被粗z壮的紫鳞蛇身圈圈缠绕,代黛不知该不该庆幸渡纱不是纯血异种,不然的话,蛇人直接异化成泰坦巨蟒,然后用粗尾圈围住她……那个画面只是想想,对代黛而言都是恐怖片的存在。 直到天亮,代黛才生出些许睡意。 然而没等她睡熟,终端狂震,谢奥发来了通话请求,他告诉代黛,花瓶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纯血派确实有派军官找你道歉,花瓶是他们的歉礼。”这件事谢奥是提前知情的,只是忘了联系代黛。 “当时你走得太急,那帮蠢货以为你是忘了带走,就派了只异种给你送去。” 毕竟是纯血异种,不通人性,祂们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都不奇怪,但至少这次祂们是奔着和谈而来,没有恶意。 代黛还是不解,花瓶是怎么悄无声息送入她卧室的。 “说是蛾种,你当时窗户没锁。” 谢奥那边传来吵嚷的交谈声,像是要开什么会议。 代黛知道他耐心不多,赶紧提起“陆斯恩”这个名字,拜托他帮忙查查这只异种的身份。 “知道了。”又安抚了两句,谢奥让她不要想太多,匆匆切断了联系。 代黛又怎么能安心呢? 袭击她的东西至今没有音讯,送来花瓶的异种调查不明,处在两派和谈的关键时刻,若代黛这时说,袭击她的很可能是那位叫陆斯恩的纯血军官,怕是要出乱子。 本就没有休息好,如今又被谢奥一通敷衍,代黛气闷,扭头看到摆在桌子上的花瓶,绿植已经完全凋零。 瓶中的小鱼尾巴散动,看着快要贴到瓶底。 代黛连忙找来新的玻璃缸,将小鱼倒入清澈的水中,又添置了一些鱼食。 看着小鱼逐渐恢复生气,代黛疲乏趴在缸前,隔着玻璃轻轻戳了戳它。 这是源于古蓝星的双尾斗鱼。 粉白如珍珠般的鳞片,在水面折射出彩色鎏光,它轻轻摆动着大尾巴,终于能在水中自由游动,代黛看着它孤零零游在水中,有些催眠,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 渡纱早早就离开了房间,恢复性别后,他拉开了与代黛的距离,一直待在隔壁的空客房办公。 “科研院发来了消息,说直播定在六日后。” “直播?”代黛跪趴在桌前,白嫩嫩的脸颊睡出压痕。 她慢半拍反应过来,想到所谓的直播是什么,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她的课食账号,之前一直是明瑶管控,明瑶离开后,代黛虽然可以自由登陆,但最终权限还是握在科研院手中,他们以代黛的口吻发布最新消息,宣布了六日后的全息直播,到时还有神秘嘉宾。 所谓的神秘嘉宾,代黛不用想就知道是谢奥。 这场直播,本就是为了澄清他的绯闻,他不可能不现身。 渡纱翻看着终端,一板一眼交代着代黛之后的工作,在念到五个小时的直播时长时,他听到代黛发出一声鼻音,似是不满。 渡纱看她,“怎么了?” 代黛摇头,“没事。” 片刻后又实在憋不住,抱怨道:“要直播的人是我,但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五个小时……太久了……” 渡纱淡声:“那我联系他们……” “算了。” 窝窝囊囊的代黛嘟嘟囔囔,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他们不会听的,你还会替我挨一顿骂。” 五小时就五小时吧,大不了她研究一些复杂的菜品。 将鱼缸抱到能见到日光的阴凉地,代黛戴上草帽要去天台,准备摘些新鲜果蔬。 “可以来帮我吗?”代黛喊着渡纱。 雨季似乎要过去了,今日依旧是晴天,甚至比昨天的阳光还要明烈。 渡纱眯了眯眼睛,坐在原地未动,像是一条要入冬的蛇。他用懒洋洋的声线拒绝,“昨晚守了一夜,可以让我先睡会儿吗。” 代黛没有多想,提起沉重的工具关心,“那你快去睡吧。” “晚点咱们炖汤喝!” 目送代黛上了天台,渡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刹那,高马尾的人形少女切回半蛇异体,又在泡入水中的下一秒,散落的乌发一寸寸褪色,略显女化的面容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 如果代黛此刻闯入,就会发现,这张脸与她正要调查的陆斯恩……一模一样…… “……” “……” 新历年6202年,四月二十八日,晴。 蠢货。 说什么她都信。 12、第一张皮08 【陆斯恩。】 清晨。 煮粥的空隙,代黛在终端输入“陆斯恩”的名字,试图在星网寻找到蛛丝马迹。 五花八门的网页弹出,各种不相关的内容占据了大半屏幕,代黛只能继续堆关键词【纯血派,纯血异种军官,中心城,陆斯恩。】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她被掳去红局时,那位叫塞隆的军官告诉她,审讯她的是来自中心城的长官。 虽然审讯室中的长官有些多了,但既然陆斯恩身处其中,且能让那些红眼睛那么听话,那么祂一定也是中心城的军官,并且还是军衔极高的那种。 果然,限定词一加,终端弹出来的网页干净不少,但依旧没有代黛想要的信息。 她翻找了几页,看到不少共荣派与纯血派的骂贴,也不知道怎么误触入某个不知名的私密论坛,看到一条标题名为:【你们谁听说过morpheus?】 莫尔菲斯? 那是什么? 总之和她想查的陆恩斯没什么关系,代黛没有太多的好奇心,随手关掉。 海鲜粥的香气飘出,圆滚滚的素包也马上出锅,代黛看了眼时间,准备叫渡纱起床吃饭。 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渡纱站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黑衣黑裤,长发高挽,深色的衣色衬得他皮肤雪白,此刻正倚桌凝着终端投放出来的光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代黛已经记不得,这次她第几次被渡纱吓到了。 渡纱动了动眼珠,挪向代黛,“刚来。” 代黛哦了声,转回身拿碗盛粥,同他打着商量,“你走路的时候可不可以有点声音呀,这样好吓人的。” 渡纱嗯了声,问代黛在用终端看什么。 “你还记得,咱们在学校遇见的那只异种军官吗?” 渡纱救过代黛,代黛也无意间知道了他的秘密,于是自动将他归为了可以信任之人,对他没有隐藏。 “他叫陆恩斯。” 代黛背对着他,和他讲述之前雨街的遭遇,以及被抓入红局后,她后知后觉的种种蹊跷。 “你对纯血异种有了解吗?” 代黛将早餐端到餐桌,和渡纱边吃边聊。 回忆起审讯室发生的事情,代黛颦起眉头,感觉被割伤的掌心又开始幻疼了,“你觉得我在雨街遇袭的事,值得那么多中心城的大人物亲自来审讯吗?” “而且祂们还都那么的……” 渡纱敷衍搅动着白粥,听到代黛的停顿,懒散接话,“那么的什么?” “不要脸!” 嗒—— 瓷勺碰撞到碗壁,渡纱掀眸。 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代黛小声:“我不是骂你,我是在骂那群纯血异种。” 那么多异种欺负她一个,还对她拉拉扯扯耍流氓,不是不要脸是什么? 最近去了病气,养足了精神,代黛终于有精力去回想当日的蹊跷。 先不提为什么刑讯室会有那么多来自中心城的异种军官,有一点她越想越不对劲,于是问渡纱,“红眼睛的纯血异种多吗?” 渡纱继续搅动白粥,一口没吃,更没回答。 代黛也不需要渡纱的回应,因为她的心中早有答案。 无论是混血种还是纯血异种,赤瞳都是少数,而且据她了解,红色对某些纯血异种而言,是圣色,是信仰,更是力量的象征。 所以,这些稀有又来自中心城的异种,为何偏偏在同一天,挤进这间逼仄昏暗的审讯室,只为了恐吓审问她? 这不奇怪吗? 况且,中心城会有这么多数量的红瞳异种吗?还都是些类似章鱼、藤蔓等能生出触手的异种。 代黛仔细回忆着眼睛数量,少说有二十只。 渡纱静静听着。 见代黛突然没了声音,睁着圆溜溜的眼瞳望着他,他摩挲手指,嗯了声给予她肯定,“确实蹊跷。” 代黛坐直了身板。 她又想到了什么,饭也顾不上吃了,又用终端搜索【塞隆】的名字,这次终端给了她详细的信息。 姓名:塞隆·德雷文 种别:纯血异种,雄。 职务:纯血派军署副总长,第一军团副指挥官,纯血派中心城总秘书长。 看着名字后面一大串的职务,代黛睁大了眼睛,指着半空中的光屏看向渡纱,“你看到了吗!” 渡纱:“看到了。” 以塞隆在中心城的级别,就连谢奥见到都不能轻易放肆。难怪那天被救出时,代黛提到塞隆的名字,谢奥脸色难看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好好养病。 当时的代黛浑身滚烫脑子也不清醒,身体的不适影响到思维,也没精力去思考这些,时到今日,脑子清醒的她终于理清头绪,心中有了确切的答案。 “塞隆之上,没有几只异种能让祂恭敬唤一声长官。” 更别说是赤瞳异种了。 那么,真相只剩下一个。 “陆斯恩。”代黛突兀念出这个名字。 渡纱缓缓转动眼珠。 视线从光屏挪回代黛的脸上,看到对面的少女表情严肃,睁着澄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目光撞在一起,代黛咳了声。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又念了一遍“陆斯恩”的名字,道出结论,“我怀疑这只异种,有问题!” 回忆起她被谢奥带出红局时,异种立在窗前的画面。 先前她还怀疑那是她紧绷状态下的幻觉,如今想来,那些从异种身后绽开的肉藤,是真实存在的,很可能就是祂的真身。 代黛陷在自己的猜测中,越想越觉得自己摸到了答案。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声浅浅的嗤笑。 回过神来,代黛看到渡纱抵着额头,身体颤颤发笑。 代黛不解,“你笑什么呀?” 渡纱,“笑你。” “我?” 代黛眨动眼睛,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直到听到渡纱她,“笑你,太聪明了。” 虽比祂想象中聪明了太多。 但还是蠢到招笑。 陆斯恩确实有问题。 有问题的陆斯恩,就站在她的面前。 . 按照之前的工作划分,代黛负责一日三餐,助理需要帮她清理厨房及餐具。 早餐后,渡纱窝在沙发上不动,垂着眼道:“我可以不做吗?” 代黛问她为什么。 渡纱随口编:“妹妹被劫那日,我本该陪她一起出门,但就是因为我要准备餐食,我在厨房……” 巧妙的停顿,留给代黛遐想的空间,他最后叹气道:“从那之后,我就有了阴影。” “这样啊……”愚蠢的地球少女毫无意外信了他的鬼话,几乎没有犹豫道:“那以后这些我来收拾,你就负责帮我照顾花草吧!” 餐具有专门的清洗机器,代黛做饭时,也习惯了边做边清理,整个厨房打扫下来并不费事。 代黛这边刚从厨房出来,不等给渡纱安排任务,就听到他再次推脱,“军校那边出了些问题,我这两天可能没时间做这些……” 不需要他过多解释,代黛自动代入校内发生的事,她声音弱了几分,“是因为我吗?” 渡纱为了救她,踹坏了教室的大门,还伤了好几名纯血军官,想也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 “你会受到处罚吗?” 渡纱模棱两可道:“还好。” 代黛刚提到谢奥的名字,渡纱就抢话打断,“事情都解决了,只是还需要整理一些文档。” “那你先安心忙学业吧。”代黛松了口气。 没有丝毫不满,她用愉快的语调道:“这些事我自己也可以干的。” 真是个蠢货。 渡纱弯唇笑道:“谢谢你,黛黛。” 代黛摆了摆手,去了工作房。 她被困在研究院时,曾阅览过大量的古地球残本,再加上自身天赋,已经想好了直播时要教授的食课—— 红鳞章鱼的三种吃法。 红鳞章鱼生活在海域,通体软鳞巴掌大小,繁殖快数量多,一身软鳞难以处理,最要命的是味腥肉软,很难将它做成美味佳肴。 之所以选择红鳞章鱼作为回归食课,有很大原因是出自私心。 她不喜欢研究院的独裁安排,不愿以直播的方式帮谢奥澄清绯闻,更不想撒谎骗关心她的民众,但她身不由己,没有反抗的资本。 既然摆脱不了束缚,那她只能暗戳戳发泄自己的不满。既然谢奥的半异体是深海变异章鱼,那么她就直播爆炒章鱼、油炸章鱼须、清炖章鱼汤。 最后,她会把这些一一喂到谢奥口中,代黛很期待谢奥会是什么表情。 写好详细的教案,代黛一边处理食材,一边填写菜谱,没有助理的帮忙,她的工作量比往日要大,几天里反复烹饪调味,本想让渡纱帮她尝尝味道,渡纱却以不食海鲜拒绝。 明天就是直播日了,研究院那边发来了提醒。 这几天,代黛用光了食材,需要紧急填补空缺。 知道渡纱还在忙,所以为了减轻他的工作量,代黛将食材清单整理好发给了他,让他联系团队里的采买员赶快去买。 渡纱嗯了声。 在她转身要走时,代黛发现用来泡鳞的紫叶汁也快空了,又把他喊住,“再加上一瓶紫叶汁!这个很重要的……还是多买两瓶吧!” 渡纱眸光一闪,说好。 从代黛的工作房出来,渡纱当即将食材清单发给了采买员。 采买员回复很快,和渡纱对了一遍清单,再次确认,“只买这些吗?” 渡纱当然记得代黛交代他的话。 可他不是来给她当助理的。 决口不提紫叶汁的事,渡纱催促他尽快采买。 他很期待。 愚笨又虚伪的地球少女,究竟何时能发现他的谎言与恶意。 到时,她又会做什么呢? 13、第一张皮09 “……” “……” 直播定在上午十点半,代黛需要提前四个小时起床,进行准备工作。 早几年,她还需要多出两个小时的妆发时间,但代黛的皮肤太脆弱了,尽管科研院特意为她研发了一套专用化妆品,但用久了还是会发痒发红,严重时还会过敏闷痘。 妆容已经足够费劲,更别提还有配套的发型与服饰。 不得不说,科研院找来的团队确实很尽心,他们每次都会把代黛打扮的漂漂亮亮,像尊精致玩偶展示在镜头中,所有人都会夸她漂亮。 可是,她是直播教人做饭。 不只是要讲解菜品,她还需要亲自动手处理食材,煎炸烹煮、切片削皮、和面搅馅等等一系列,有时还会去菜地里浇水摘菜,那些漂亮的衣裙妆发,对她而言是累赘束缚,代黛和科研院据理力争了两年,直到她搬出科研院来了泱京,才拥有了自主穿衣打扮的权力。 “听起来好可怜。” 渡纱倚靠在代黛的卧室门,支着下颌听她抱怨。 代黛有些微的认床,为了明天能有一个好状态,她还是决定回自己的卧室睡,为防止意外,渡纱说要留在她的房中盯守。 代黛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渡纱说这是他的工作。 明天的直播,不单单是食课,更重要的是澄清谣言,稳住民心,如果那只未知生物在今晚来袭让代黛出了意外,渡纱说,自己就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了。 代黛只能随他。 她不可能再让渡纱以半异体的形态缠住她的床,从橱柜中翻出床褥,她铺在了床前的地毯上,边整理边和渡纱聊天。 代黛长了一张乖软恬静的面容,眉毛细而淡,眼睛圆钝长睫自然下垂,脸颊小小嘴巴也小,不笑时自带无辜钝感,看起来脾气极好很好欺负,但这只是表象。 实则她并不文静,甚至很爱讲话。 可能是年纪还小,少女该有的叛逆与顽劣在她身上都有体现,这点科研院的研究员深有体会。 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软萌好说话的状态,就比如尽管不愿,她还是会同意科研院的直播任务,比如现在,她畏惧渡纱的半异体不想让他留下,但还是选择尊重他的工作,甚至贴心帮他铺好了床褥。 可惜,代黛的善良与柔软换不来异种的怜悯,只会让祂变本加厉。 “是要洗衣服吗?” 见代黛抱着衣服要出去,渡纱随手丢给她几件,“帮我一块洗了吧。” 代黛没有迟疑,点头回着:“好呀。” 当她哼着歌去清洗杯具时,渡纱再次找上她,将自己的水杯放入水槽,没有说一句话,但意图很明显。 这样的情况,从前天起时有发生。 代黛始终没有察觉出渡纱的恶意,迟钝的她,甚至有些欢喜,感觉自己终于做回了正常人。 “你知道吗?在你之前,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有人抢着来帮我,就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瓷器。” 那些历任助理如此,明瑶比她们好些,但一样没有把她摆在平等的位置。 无论是洗衣服,还是清洗杯具等一系列顺手的活计,代黛得到的都是客客气气的婉拒,可当她将洗好的衣服晾到阳台,转头就看到明瑶手搓自己的单衣。 竟连衣服都不可以放在同一个洗衣机清洗。 尽管知道这些都是科研院的要求,也明白她与助理有着上下级关系,但代黛还是会有一种被排斥的孤寂感,好像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融入真正的生活中,所有人都将她当做稀缺展品,没有一个人将她当成活生生的人。 “还好,我现在遇到了你。” 代黛将洗好的杯子擦干,一一摆放到水吧台,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我现在终于有了为人的实感。” 渡纱待她从不小心翼翼,总会让代黛顺手帮他做些什么,不嫌弃两人的东西混用或是经过了她的手,这是代黛一直在追求的平等。 “谢谢你,渡纱。”代黛对她笑出了浅浅梨涡。 盯着代黛灿烂的笑容,渡纱面上没什么反应,心中却戾气横生。 他很难不怀疑,这是代黛故意为之,在阴阳怪气的讽刺他。 渡纱勾起僵缓的笑,转身打开冰箱,“就这么喜欢干活吗。” 他拎出代黛白天从露台摘下的红果,放入水槽,示意代黛趁着手湿,索性一起清洗干净。 代黛像是装不下去了,眼睛圆睁,“这么晚了……你要吃这个?” 看着代黛挑拣出了三四颗,一副不想多洗的样子,渡纱淡声:“都洗了。” 代黛继续推脱,“你吃不完的。” “我可以。” 渡纱不放过代黛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坚持让她全部清洗,并说自己平日不爱吃饭,就爱吃水果。 “你早说呀……” 代黛垂着脑袋,没再争论,认认真真将所有的红果清洗干净。 沥水,装入果盘,不等代黛递给渡纱,他就倾身靠近代黛。 代黛看着他凑近并微张的嘴巴,愣了几秒,试探性捡起一颗红果,塞入了他的口中。 咔嚓—— 红色脆果被锋利的尖牙咬碎,汁水蔓延。 代黛期待看着他,问:“好吃吗?” 渡纱有瞬间的表情凝固。 酸涩感从舌尖漫出,以爆z炸性的速度在口腔中炸开,饶是味觉不敏的异种,都感受到了强烈的酸苦感。 他听到代黛又开始聒噪,“原来你喜欢吃酸的,难怪我做什么饭菜你都不爱吃。” “那我白天和你提这批果子酸,你怎么不理我呀?” 培育失败的杂交品种,代黛尝了一口快要酸掉牙,下楼抱着红果和渡纱絮叨了很久,实在不知道拿这些果子怎么办。 “既然你爱吃,那这些都给你吧!” 代黛总算找到了处理办法,并表示露台上还有两颗红果树,他要想吃可以随时去摘。 “呀!”不过是片刻走神,再抬头,她发现渡纱的眼睛变成了兽类竖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好在渡纱没有异变出蛇尾,她大着胆子开玩笑,问:“是太好吃了吗?” 渡纱将整颗酸果咬碎,冷笑,“确实好吃。” “……” “……” 新历年6202年,五月四日,阴。 低劣狡猾的地球人类, 胆敢戏弄我。 “……” “……” 当夜,陆斯恩将整盆酸涩果子吞吃入腹。 祂不是人,严格来讲也不是弥拉奇异种,并不需要以进食的方式充饥维持能量,这还是祂第一次吞下这么多的“食物”,祂将这笔账算在代黛的头上。 等祂返回房间时,代黛已经窝在床上睡着了。 床头的机械钟表正有节奏的运转,闹钟调至清晨六点。 还好代黛不习惯用终端定时,每次都依赖闹钟起床。 陆斯恩悄无声息立在床头,面无表情瞥了眼熟睡的代黛,祂抬手捏起机械钟,有暗红的纹路在他苍白的掌心流转,只听咔嚓一声,坚固的机械钟表化为一摊零件,被祂随手扬在地板。 怎么可能让她顺利直播呢? 祂很期待代黛明日的表演。 陆斯恩扭头看着床上蜷缩的身体,冰凉的银白长发自肩头滑落,祂撑着手臂,弯腰贴近代黛。 凉幽幽的指尖按上代黛的额头,祂勾起唇角柔声:“好梦。” ——代黛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说不清梦中的具体场景,她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停拉扯缠绕着她,她在梦中呼吸困难,攥紧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挣扎,可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噩梦。 “代黛?!” “黛黛!!!” 不知过了多久,有尖锐的呼声钻入她的耳中,代黛终于被人从睡梦中唤醒。 吃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研究员拧眉着急的面容。 “安拉?”代黛还有些茫然。 意识处在半梦半醒状态,她带着睡意呢喃,“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果然是噩梦。 安拉是科研院的高级研究员,也是代黛居住在泱京的总负责人,类似团队中的经纪人。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晃动代黛的肩膀,“什么噩梦不梦的,快醒醒!!还有两个小时就要直播了,你怎么还在睡!!” 本来还在犯迷糊的少女,听到这话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你说什么?!!” 安拉将终端甩给代黛看,马上九点了。 这个时间,代黛本该吃完早餐,正在工作房备菜检查仪器,这些事情她喜欢亲力亲为,从不假他人之手。 可现在,因她起晚,所有的流程都打乱了。 “怎么会这样……”代黛连滚带爬下床,看到了碎在地毯上的机械闹钟。 渡纱早就穿戴整齐。 他穿着干练的制服套装,马尾高束漂亮的雌雄莫辨,有些歉意地开口,“昨晚不小心打碎了。” 比石头还坚固的机械钟表,代黛之前被它砸肿脚趾都没让它损坏分毫,渡纱是怎么做到不小心打碎的??! 而且她明明嘱咐过他,今早要起很早,渡纱明知闹钟坏掉了,为什么不提前喊醒她呢?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代黛洗漱干净,匆匆换好衣服,小跑着冲入工作房。 直播团队已经到齐,正在直播区调整设备。 代黛顾不上吃饭,赶紧对看摆在食桌上的新鲜食材,末了翻来覆去找了两遍,“紫叶汁呢?” 采买员一脸茫然,“什么紫叶汁?” 就连跟进来的渡纱也是不解模样,翻看着清单道:“这上面没写呀。” 代黛睁大了眼睛,“我昨天和你说过的。” “有吗?” 渡纱仔细回忆,“你有说过吗?不是只买清单上的东西吗?” 代黛坚信,“我嘱咐过你,在清单加两瓶紫叶汁的。” “是吗……” 渡纱还是想不起,他叹了声气,摆出苦恼姿态,“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不是可能,这根本就是工作失误。 采买员生怕被牵连,着急问着:“那现在怎么办?” “要不我出去买?” 已经来不及了。 代黛现在顾不上和渡纱争论谁对谁错,只能尽可能想法子补救,“你去……” 她拽了拽渡纱的手臂,催促,“快去把我的终端拿来……” “算了。” 见渡纱还是发懵的模样,代黛略过他,跑回自己的房间,拨通谢奥的号码。 现在也只能找谢奥帮忙了。 14、第一张皮10 今天起晚的人,不只是代黛。 谢奥连着开了三天整会,昨晚又赶回去参加家族会议,族老们揪着星网爆出的视频不放,直接将家族会议开成了关于他的批斗会,与他不对付的四叔,更是抓住机会对他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说他不配当家族继承人。 最要命的是,爷爷好像真的动摇了。 这个时候,再让他们发现,与他约会之人的真实身份…… 谢奥想想就头大。 花了些功夫,他找人抹了最近的痕迹行踪,因为心情烦躁,睡前喝了大半杯酒。 他明明记得,他倒的是平时助眠用的温酒,怎么就成了高度数的烈酒了? 代黛的终端打来时,谢奥正睡得昏天暗地。 从昏沉中醒来,头疼欲裂的他脑子几乎转不动,被代黛连着喊了好几声,思维才逐渐变得清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谢奥的嗓音沙哑。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赤脚拉开窗帘,外面天光大亮。 终端那边的声音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代黛温吞喊了声谢奥的名字,“你是刚刚起床吗。” “我……” 谢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不耐烦道:“怎么这么啰嗦,你有什么事就快说!” 这么多年了,谢奥始终摸不透代黛,可代黛已经足够了解谢奥。 所以在谢奥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代黛先一步挂断了通讯。 “靠!” 谢奥有火发不出,一角踹翻窗边的桌子。 谢奥是指望不上了。 放下终端,代黛望着窗外的街景,深深吸了口气。 安拉满公寓寻找着代黛,看到她站在窗角,走上前急匆匆道:“你在这发什么呆呢?” 距离直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代黛早餐还没吃,直播要用的食材又出了问题,急需处理。 “我给你买了早餐,你快去吃两口。” 安拉捏起代黛的脸颊,左右翻看了几遍,不满道:“你这气色也太差了,不上点妆要出问题的……” 又要吃早餐,又要上妆,还要解决紫叶汁的缺失。 代黛此刻没什么胃口,“不吃了。” 弥拉奇带鳞片的海生物,大多都鳞片坚硬锋利,进化人种难以处理,还很容易被鳞片割伤。 两年前,代黛研制出一种可以软化硬鳞的植物汁水,这原本是她要上交学校的研究成果,谢奥的四叔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也是抓住这个机会,代黛将植物汁水的配方无偿转赠给了科沃斯家族,换来了独居在泱京的机会。 这个植物汁水就是紫叶汁,它不仅可以软化硬鳞,还可以让软鳞水生物的鳞片自然脱落,不损伤肉质。 配方最核心的点在于,它对鳞类纯血异种与混血异种完全无害,代黛经过多次调配测试,精准拿捏了剂量,紫叶汁只对小型海生物有效,且浸泡时间半小时起步。 所以代黛才会说,来不及了。 不仅是浸泡时间来不及了,也因紫叶汁只在科沃斯家族经营的商铺售卖,而距离公寓最近的商铺,往返需要近两个小时。 对于科沃斯家族的产业,代黛没有丝毫的操作权限,但谢奥作为家族继承人,他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 ……不过没必要了。 代黛没有思考太久,独身上了露台。 时间进入五月,雨季消退后,泱京即将迎来热潮,再过一段时间,烈毒的太阳光线会灼烧代黛的皮肤,让她无法在夏日出门。 今日的阳光有些猛烈,代黛没来及戴上遮阳帽。 顶着阳光的照晒,代黛先去菜棚挖了些果蔬,又挎着竹篮去采摘红果。 没有了紫叶汁去鳞,代黛只能临时调配紫叶汁的替代品,并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清洗配菜时,棚外有脚步声靠近,渡纱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手提着化妆箱,一手拎着饭盒,状似无奈道:“安拉让我上来给你送饭,顺便画一下妆。” 一缕碎发自代黛的额角滑落,她将红果放入研钵中,摇了摇头,“我不吃了。” “不吃饭怎么可以。” 渡纱将东西摆在桌面,慢悠悠道:“你忙你的,我可以喂你。” 身旁的人没有回应。 见代黛专注调配着汁水,将他无视掉彻底,渡纱在原地静了几秒,抬手撩开她荡在半空的碎发。 “张嘴。” 一勺热粥喂到代黛的唇边,她下意识张口含住。 见代黛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研钵中,渡纱微微眯眸,又将安拉塞给他的乳膏,不太温柔地往代黛脸颊上按。 “抬头。”渡纱捏住她的下巴,再次命令。 代黛的眼睛还没离开研钵,脸已经被掰转向一旁。 收回目光,她看到渡纱放大的面容,雌雄莫辨的混血异种近距离端详着她的面容,探指按了按她的下唇,像是在同她商量,“要不要再擦个唇膏?” “我自己来。” 意识到两人过近的距离,代黛连忙推开了他。 渡纱没有强求,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 从容往后退了两步,他盯着代黛的侧脸,意味不明问道:“你生气了?” 代黛敷衍在唇上擦涂颜色,“什么?” 渡纱叹气:“我真不记得你交代过什么紫叶汁。” “可能真的是我忘记了。” 代黛闻言放下唇笔,认真看了渡纱两眼,她似乎还是不相信,“你真的完全没印象吗?” 渡纱摆出无辜的表情。 但凡意志不够坚定,都会在他再三的坚持下怀疑自己,但代黛还不至于蠢到忘记昨日说过的话,更不相信一个能考出全能证的军校生,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工作房我装了监控。” 渡纱哇了声,表露出惊喜,“那就太好了。” 工作房的监控早已被他损坏。 “我现在就去调取监控……” “不用了。” 代黛拦住他,“其实对错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已经发生的过错,与其回头追究谁的过错,不如先想办法补救。 代黛确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也愿意相信渡纱不会骗她,那么这就只能说明,渡纱的工作态度有问题。 “嗯?”渡纱愣了下,“你说什么?” 代黛再次重复,“我觉得,你作为我的助理,工作态度很有问题。” 只有对她不够上心、将她交代的话完全不放在心上,才符合此刻的发生的低级错误。 这件事,代黛说等直播结束后,她会和渡纱再好好聊。 怎么聊?聊什么呢? 是直播宣告失败后,面对科沃斯家族的问责,直接推他出去挡刀;还是在星网丢尽脸面后,撕开伪善对他发火怒骂;又或者,是拿着他的秘密威逼欺压,让他助她跑路? 盯着代黛离去的背影,陆斯恩冷笑一声,抬起右手。 根根修长的手指,有一根突兀扭变成深红肉触,圆滚滚的眼球自肉触中挤出,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最终定在陆斯恩的脸上,瞳孔中映出中心城的某间公寓。 谢奥穿戴好衣服,急匆匆下楼。 他冷脸踹倒给他开车门的副官,怒骂道:“这都几点了,你他妈不知道喊我?!” 副官半跪在地,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被谢奥不耐烦打断,“行了,快开车。” 中心城是泱京的中心区地段,又或者说,泱京就是中心城的外围。 从中心城开车抵达代黛所在的公寓,最快也要三个时。 陆斯恩动了动手指。 一根须藤悄无声息黏到了谢奥的车轮上。 但愿。 在代黛直播结束前,谢奥能够赶到。 “……” “……” 食课需要准备的食材与配料,官方账号已在两日前发布。 所以当直播开始时,紫叶汁的缺失引来小部分星民的疑惑,被代黛三言两语揭过,她以口述的方式,耐心教导如何用紫叶汁泡鳞。 【真绷不住了,黛黛这次选红鳞章鱼作食材,真的没藏其他私心吗?】 【哈哈哈告诉大家一个冷知识,科沃斯家族的异种基因是深海变异章鱼哦。】 【好想看看谢奥现在的表情。】 【黛宝,星网爆出来的视频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和谢奥暴雨天去约会啦?】 今日直播的观课人数,是平日的五倍,来凑热闹的民众直接霸占了评论区,聊的全是与食课不相关的问题。 镜头外,安拉对着代黛打了个手势,让她正面回答这些提问,这正好是澄清谣言的好机会。 原本计划里,谢奥该早早出现在直播中。 不需要一直露脸,他只需要站在镜头外,不时给代黛递上一些调料道具,用模糊不明的语调与代黛低语表现出亲昵姿态,之后自会有人在星网操作,洗清谢奥在星网造成的负面影响。 可如今,迟迟没有现身的谢奥打乱了一切安排,不过没有人敢埋怨他。 代黛心中有气。 她不可能主动帮谢奥洗白,所以没有配合安拉,而是垂着面容,以开玩笑的语气软声:“你们可以直接问他哦。” 这并不是一场顺利的直播,甚至称得上糟糕。 因为紫叶汁的缺失,代黛临时调配的汁水没办法便捷蜕鳞拖慢了进程。 没有了她手把手的教导,一部分人在这一步出了纰漏,而代黛也在手动去鳞的过程中,在指腹割出细长伤口。 【工作室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紫叶汁会缺失!为什么紫叶汁会缺失!为什么紫叶汁会缺失!】 【说好的神秘嘉宾在哪里?!!】 【让谢奥出来说话啊。】 随着观课的人数越来越多,评论区开始失控。 安拉再一次拨打谢奥副官的终端,仍旧是连接失败。 眼看着舆论越来越糟,她急地站起身,目光不经意扫到了渡纱。 “少女”修长漂亮的手随意搭在臂弯,正靠在角落盯着代黛,指腹散漫敲动。 挡住脸,不在意性别……这双漂亮的手比谢奥出了名的美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不就是现成的手替吗。 安拉冲向渡纱,将药塞到她的手中,命令,“你去给代黛上药。” 渡纱缓缓收回目光。 垂眸,他看了看塞到手里的药,又抬眸看向安拉。 在听到她要让他以谢奥的身份做手替时,渡纱动了动眼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