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宸妃善解人意》 1、穿越 天命十年,盛京。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哲哲跪在榻前,亲手为皇太极脱去靴袜,将他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皇太极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兵书,见哲哲如此行事,淡声说:“你怀了身子,不方便,让下人做也是一样的。” 哲哲此时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却并未显怀,闻言含笑:“爷脚腕有旧伤,每次出征回来都是我服侍。下人手脚粗笨,交给谁也不放心。” 相伴十余载,皇太极习惯了哲哲服侍,倒没有再说什么,仍旧将目光转回到书页上。 哲哲抬头看他一眼,斟酌着开口:“贝勒爷,科尔沁那边来人了。” “嗯。”皇太极翻过一页,没有接话。 他看书非常专注,翻页很快,即便看汉人的兵书也丝毫没有滞涩。 见对方态度冷淡,哲哲猜到他还在为科尔沁的首鼠两端而恼怒。 这事还要从察哈尔的林丹汗妄图统一蒙古草原,为元朝招魂说起。 在林丹汗的统一大业中,最大的绊脚石便是大金,于是林丹汗主动与明朝联手,企图覆灭大金。 科尔沁地处漠南,水草丰美,离大金最近,也是蒙古各部落中最早投靠大金的,自然成了林丹汗的眼中钉肉中刺。 然科尔沁这块“肥肉”战斗力实在有限,几次交锋下来惨败察哈尔。为表诚意,不得不送女联姻。 林丹汗点名要海兰珠嫁给他最器重的幼弟额哲,科尔沁能有什么办法,只得忍气吞声将明珠似的姑娘送去。 谁都知道海兰珠是科尔沁最美的姑娘,可巧的是,科尔沁原来是想将她献给大金的四贝勒皇太极,让她与哲哲作伴的。 无端被察哈尔抢了亲,皇太极在意的自然不是海兰珠,而是科尔沁这副墙头草的做派。 “贝勒爷此次大败察哈尔,替科尔沁出了一口恶气,那边想送个姑娘过来。”说到姑娘二字,哲哲放轻声音,带着试探的意思。 皇太极仍旧一目十行看书,并不接话。 气氛有些尴尬,哲哲接过侍女递来的棉布巾给皇太极擦脚,陪笑说:“这个姑娘就是玉儿,爷之前见过的,最是聪明伶俐。” 皇太极对手底下的将士了如指掌,却对女人有些脸盲。莫说远在科尔沁的姑娘,便是他这后院里的女人也时常认错。 什么玉儿坠儿的,皇太极压根不在意,他在意的始终只有科尔沁的态度。 大金势大时站大金,察哈尔势大时站察哈尔,科尔沁这两面三刀的做派,已经让父汗不满,他得想法子给对方点教训。 哲哲服侍皇太极这么多年,自然晓得他迟迟不语意味着什么,越发做小伏低:“察哈尔那边,额哲战死了。” “海兰珠,我那苦命的侄女年纪轻轻守了寡。” 哲哲拿药油涂满男人脚踝处的旧伤,仔细匀开:“她也在俘虏之中,还是贝勒爷仁慈,命人将她送回科尔沁。” “哥哥糊涂,将花朵儿一样的姑娘送进虎狼窝,如今悔之晚矣!”说到此处,哲哲佯怒,声音难得拔高几分。 哲哲到底服侍了他十几年,处处周到,如今肚里又有了孩子,皇太极再气,也不会作践自己的女人。 只是这回不能轻易遂了科尔沁的意,让他们以为送个姑娘过来就能继续骑墙观望。 “海兰珠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听说嫁去察哈尔之后被额哲爱如珍宝,不如让科尔沁将她送来。” 皇太极扶起哲哲,似笑非笑:“哲哲已然美如天仙,我倒想看看比你还美的女子长什么样。” 哲哲一噎,很快反应过来,皇太极要借海兰珠同时打察哈尔和科尔沁的脸。 察哈尔仗势欺人,活该挨打,科尔沁摇摆不定,也应教训,哲哲并不护短,就是想起海兰珠这个人,有些牙疼。 “贝勒爷有所不知,海兰珠那孩子……从小骄纵。她是家中最受宠的姑娘,阿玛额娘疼着,兄弟姐妹让着,养出一身娇气。如今虽是守寡,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皇太极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 在他看来,后院的女人与牛羊财产并无分别,理应温柔顺从。他有心情驯服烈马,却没时间去哄骄纵的女人。 哲哲最是温厚,素日从不曾说人一句不是,能被她说成骄纵,程度可想而知。 眼下外敌环伺,父汗垂暮,盛京各方势力暗潮汹涌,他的后院绝不能存在任何不稳定因素。 目光落在哲哲的小腹上,又见她额角沁出细汗,皇太极放下兵书,语气转缓:“过几个月你就要生了,还是让那边送个稳重的来吧。” 至于骄纵的第一美人,他不感兴趣。 几乎同时,海岚打了两个喷嚏惊醒,浑身酸疼。 睁开眼,视野所及一片昏暗。 狭窄的空间不停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好像被人拳打脚踢。 她想起身,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水……”她竭尽全力,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哼哼。 有人掀开帘子,探进头来,是一张蒙古少女的脸。 不用看她额间的绿松石装饰,只瞧那略高的颧骨,高挑的眉和细长的眼,实在太好分辨。 大约见她醒了,少女先是一愣,而后尖叫起来:“醒了!格格醒了!” 外面一阵嘈杂。 有人跑过来,有人喊着什么,颠簸酷刑终于停止。 海岚被人扶着坐起来,一只水囊递到唇边。她费力喝下一口,喝完了才有力气看清眼前的一切。 几个穿着蒙古衣裙的少女围着她,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念着什么长生天保佑,有人跑出去报信。 “格格,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三天了!”最先探头进来的蒙古少女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海岚看着身边几人,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真的空白,而是信息过载,有些处理不过来。 她记得自己是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古堡花园里看星星,似乎坐在秋千上睡着了…… “格格?格格您怎么了?”另一个额上戴红珊瑚的少女凑过来,抹着眼泪说,“您别吓奴婢啊,您已经死过一次了,可不能再……” “等等。”海岚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我……死过一次?” “是啊!您绝食,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没了气息,我们都以为……”她没说完,自己把自己的嘴捂上了,满脸后怕。 海岚沉默三秒。 格格。 绝食。 死过一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雪白的手腕,陌生华丽的衣裙,还有这具身体那种虚弱但稚嫩的感觉。 穿越了? 她居然穿越了! 海岚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过载的大脑再次发热,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疯狂涌入,差点将头撑爆。 她叫海兰珠,是科尔沁第一美人,也是家里最受宠的姑娘。 前年夏日一次出游,她故意剪断马儿的缰绳,让它带着自己在草场上肆意奔跑。与察哈尔部英俊的少年擦肩而过,他以为她遇到了危险,跳上她的马背勒紧缰绳。 那一刻,草原的风都变甜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少年叫额哲,是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也是察哈尔部最厉害的神箭手。 察哈尔部很快向科尔沁求娶她,令阿布、额吉十分为难,可她愿意,死活要嫁给额哲。 一年后,她终于成了额哲的妻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圆房,额哲便又上了战场。 察哈尔与大金战于荒野,这一次大金的统帅是四贝勒皇太极,察哈尔惨败,额哲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了。 死于那场战争。 她恨皇太极,恨他杀了察哈尔最厉害的神箭手,杀了她的丈夫。 谁能想到,几年后,科尔沁将她献给了杀害额哲的刽子手。 她成了皇太极的侧福晋,之后的宸妃。 皇太极将她宠成了天上的月,手心里的明珠,却不知她恨他入骨。 可为了科尔沁,和所有族人,她勉强忍受着他的宠爱,每一天都是煎熬。 世人都道,皇太极爱她入骨,却从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三十三岁那年冬天,她终于解脱了,追随额哲而去,结果意外重生。 再次经历与额哲相爱,成为他的新娘,奈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额哲还是死了。 命运的轨迹不会为谁改变,想到日后还要在盛京皇宫煎熬,海兰珠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绝食自戕。 她成功了,这段因果却莫名其妙套在了海岚身上。 被套住的海岚表示,这就是让许多人嗑生嗑死的兰极恋? 这对劲儿吗? 转念一想,又通了。 大清出情种,快被后来的影视剧拍烂了,可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帝王身上,零人在意女方的想法,仿佛被帝王专宠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所有女人都应该趋之若鹜。 结果让她摊上一个不愿意的。 话又说回来,生命很宝贵,活着有无限可能。 海岚同情原主,却不赞成其对抗命运的做法,接下来由她代替原主活下去吧,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原主作天作地,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上辈子家里人都夸她善解人意来着。 海岚也是这么认为的。 善解人意的姑娘最好命。 然而下一秒,水囊再次递到唇边,海岚喝下一口,眉毛差点拧成死结:“水里怎么有一股羊骚味?” “这水是从察哈尔的营帐里带出来的。” 那个额上戴绿松石,名字叫乌尤的侍女赶紧解释;“是王爷特意让人从雪山上取来的泉水,最是干净清冽。” 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格格好不容易愿意喝水了,她提什么王爷啊。 人都死了,平白惹格格伤心。 乌尤眼也不眨地盯着刚刚复活的格格,恐怕她再次痛不欲生,结果格格只是瞪圆了眼问:“你给我喝生水?生水里有寄生虫,不能直接喝。荒郊野外要喝熟水,不然会闹肚子。” 又嫌弃地看了一眼镶满宝石的羊皮水囊:“用这个装水有异味,换成瓷壶瓷杯。” “……” 水是山泉,水囊是王爷生前为格格亲手所做,格格平日爱如珍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怎么昏睡醒来就嫌弃上了? 乌尤都来不及困惑什么是生水什么是熟水什么是寄生虫了,只惊骇于格格好像换了一个人。 “将水煮沸了再拿来给我喝。” 感觉身边人都傻乎乎的,动不动就呆滞,海岚耐心耗尽,直接发号施令:“你们也不许喝生水,必须将水煮沸之后再喝。” 乌尤闻言转忧为喜,这颐指气使的腔调这唯我独尊的做派,格格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更作了呢! 格格作天作地,总比不吃不喝一心求死要好。 若格格没了,她们这些伺候的都得跟着陪葬,就连家里人也要受牵连。 长生天保佑,格格又作起来了,她们和家人有救了。 2、重生 布木布泰从卧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格格,您醒了?您今日睡了好久。”侍女苏麻听见动静走进来,伺候更衣。 布木布泰定定看着苏麻的脸,圆圆的很饱满,稚气未脱,是她十几岁时的模样。 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没有皱纹。 鼻畔萦着熟悉的羊膻味,那是蒙古毡房里才有的味道。 大约是长生天听见了她的祈祷,她说她还没活够呢,长生天没有延长她的寿命,却让她死后重生,回到了经常在梦中出现的科尔沁。 正想着,毡房外传来脚步声,有侍女跑进来禀报:“格格!格格!海兰珠格格回来了!” 布木布泰一愣。 谁?海兰珠?她的亲姐姐? 不对啊,上辈子海兰珠从察哈尔归来,已然是秋日了,可看侍女们身上的衣裙,夏天明显还没过去。 为何提前了? “人在哪里?”她一边问,一边催促侍女更衣。 “刚到,正往下卸东西呢。” 报信侍女补充说:“来了一支车队,抬下好多大箱子,沉甸甸的。” 毡房外确实停着十几辆马车,有人进进出出,一片忙碌。 布木布泰看见海兰珠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可脸上的神情,让她有一瞬恍惚。 前世海兰珠归来,眼里总有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可眼前这个美人,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嘴角微微翘着,仿佛看什么都新鲜。 布木布泰站在烈日下,感觉这一世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海岚并不清楚布木布泰心中所想,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因为她快被原主记忆中温馨的家逼疯了。 科尔沁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她坐在毡房里,汗流浃背,面前摆着一大盘子羊肉,膻味冲得她脑仁儿疼。 她不爱吃牛羊肉,尤其是这种原汁原味的原始做法。 “格格,您多少吃点儿吧。”乌尤站在旁边劝,以为她家格格又要绝食,急得眼圈都红了。 海岚盯着那盘羊肉,深吸一口气,然后差点被那口气送走。 “拿走。”她摆摆手,“我吃不下。” 乌尤将盘子端出去,背影写满绝望。 海岚靠在卧榻上,盯着毡房顶发呆。 穿越第七天,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适应。 这地方没空调,没风扇,连块冰都找不到。 晚上热得睡不着,她只能把门帘掀开,结果飞进来一堆虫子,吓得她差点原地升天。 伙食全是肉,不是烤肉就是煮肉,不是牛肉就是羊肉。她上辈子好歹是个豪门千金,什么好吃的没吃过,现在天天啃羊腿,她觉得自己月圆之夜都能狼嚎两声了。 这里的人也很奇怪,尤其是原主那个妹妹。 哪怕对方是未来的孝庄太后,早晚权倾天下,也不必现在就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人吧。 年仅十三岁的小姑娘,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乌尤说,玉格格从小就这样,聪明懂事,不爱说话。 海岚不信。 十三岁的孩子,在后世才上初中,再聪明也不该有那种眼神。 那是活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海岚想不通,也没空多想,因为她忙着活命。 穿越第十天,海岚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 概括起来就三个字,提要求。 不吃牛羊肉?提。 受不了毡房味儿?提。 卧榻太硬?提。 她本来只是试探着说说,没想到,科尔沁的家人真当个事办了。 阿布让人在牧场现搭了木屋,仿照大金贵女绣楼的样子重新布置。 有人说牧场不定,盖房子太浪费。阿布虚心接受,然后命人在每个牧场都原样复制一处绣楼,派专人看管。 额吉把自己陪嫁的棉花被褥拿来给她铺床,甚至连青菜都派人去南边买了回来。 虽然送来的时候已经蔫了,但海岚看着那盘绿叶子,高兴得险些哭出来。 “这家人也太好了吧。”她由衷感叹。 乌尤看着她,表情复杂:“格格,您忘了,您是科尔沁最受宠的姑娘。” 若非当初闹着要嫁去察哈尔,何至于受那些罪。 海岚愣了一下,随后莞尔。 对呀,她现在是海兰珠,科尔沁的格格。 被全家人从小宠到大。 这个设定,她熟。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想要什么,说一声就有人送到面前。不想做的事,撒个娇就能躲过去。直到前男友甩她的时候给出评价:“你太作了”。 作? 什么是作? 她问妈妈她作吗,妈妈笑着摇头,说她最是善解人意,然后跟她一起大骂前男友眼瞎。 现在换了个地方,好像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海岚躺在松软的卧榻上,闻着屋中清新的木香,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解决了生存难题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人。 布木布泰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海岚问身边两个侍女:“我那个妹妹,一直这样吗?” “玉格格?她又惹您生气了?”额上戴红珊瑚的侍女问。 她叫旭仁,与乌尤一样是原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 “那倒没有。” 事实上,她回来之后她们都没说上几句话,可对方就是有本事把海岚看得全身发毛:“她老看我,让我很不舒服。” 旭仁一听就明白了,自家格格又开始作了。 自从玉格格出生,家中有了另一个女儿,海兰珠格格就没有一天看玉格格顺眼的,见面总要酸她两句。 这才回来几天啊,又看玉格格不顺眼了。 旭仁有心劝:“玉格格可能是……担心您吧。” 海岚没看出半点担心,但也不会放任别人肆意窥探,她决定找个机会,当面问问对方是几个意思。 第二天晚上,布木布泰来看她了。 “姐姐。”她进门唤了一声。 彼时海岚正在与乌尤和旭仁说话,三人见她进来都有些诧异。 海岚诧异的是,她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乌尤和旭仁也觉得奇怪,明知道她们家格格不待见自己,玉格格从前尽可能避免与自家格格见面,都是能躲就躲。 主动登门还是头一回。 海岚有话要问,示意乌尤她们出去,笑吟吟招呼布木布泰进来坐。 布木布泰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海岚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来了,那种眼神又来了,沉沉的,深深的,仿佛想要穿过身体看透她的内心。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海岚说完有点口渴,下意识看向两人之间小几上放着的青花瓷多穆壶。 布木布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鬼使神差地拿起多穆壶倒了一碗奶茶推过去。 之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姐姐,你变了好多。” 多到她都不认识了。 眼睛真毒,这就被她瞧出来了。海岚端起奶茶润喉:“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的。” 又蹙眉抱怨:“咸奶茶放了糖……” 布木布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看上去厚重无比,沉重得令人窒息。 海岚也没惯着,用现代人看古代人的眼光反过来审视对方。 十三岁的布木布泰就像一颗刚刚泛出光泽的青果。 她如乌尤和旭仁那样长着一张典型的蒙古姑娘的脸,修眉细眼,眼尾高挑,颧骨略高,自带草原儿女天生的坚毅。 与布木布泰相比,海兰珠更像江南的汉人姑娘,皮肤雪白,腰肢纤细,柳叶眉配上狐狸眼,天真又妩媚。 物以稀为贵,海兰珠这副容貌放在江南也算大美人了,更何况身处粗犷豪迈的草原。 想到原主,海岚心中忽然翻涌起一阵隐约的恨意。 脑海里凭空多出一段记忆。 原主生过一个儿子,可那个孩子只活到两岁便夭折了。 这也是让她痛不欲生的另外一个原因。 丧子之痛,痛彻心扉,而且原主怀疑,这个孩子的死,与她的亲妹妹布木布泰有关。 穿越前,海岚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太多人。那些眼睛里有算计的,她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布木布泰眼中确实藏着东西,仿佛是历尽千帆之后沉淀下来的。 海岚看不懂,却能清楚地感知,那不是算计。 “姐姐?”布木布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海岚摸不透对方复杂的情绪,却孤注一掷地想替原主问上一句:“玉儿,你信不信人有上辈子?” 屋里死一样安静。 布木布泰的眼神变了几变。 某个瞬间,海岚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 只是一瞬,又恢复成那个沉稳的十三岁小姑娘。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海岚浅笑:“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生了个儿子,后来他死了。我一直怀疑,是你害的。” 面前那张豆蔻少女的脸,忽然之间,好像老了十几岁。 海岚盯着她,替原主等一个回答。 可布木布泰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涩:“我说什么,姐姐都信吗?” 海岚没回答。 她盯着布木布泰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恼怒,有紧张,唯独没有心虚。 不论前世今生,原主对布木布泰这个妹妹都算不上好。 尽管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世的布木布泰什么都不知道,可猝然被人问起,但凡有过半点害人之心,都会发虚。 “我不信。”海岚进一步试探。 布木布泰很快收拾好脸上的表情,低声呢喃:“我就知道,你不信我。” 若非海兰珠不肯相信她,处处防着她,也不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是,上辈子她是想替福临争取皇位,可她绞尽脑汁算计的始终只有皇太极一人,从未想过让海兰珠的孩子死。 上辈子活到七十五岁,心早已冷了,可是今日亲耳听见海兰珠这样回答,还是有点难过。 然而下一息,听海兰珠又道:“我不信那个梦。我虽然不喜欢你,却也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人。” 布木布泰眼圈发热,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 再抬头时,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可那一瞬间,被海岚捕捉到了。 她在心里告慰逝去的原主,你心中的疑惑,我替你问了。 安心去吧。 夜风吹进月影纱裱糊的窗,驱散暑热,带来清凉。 3、摊牌 一个月后,盛京来人了。 那人呈上哲哲的信,信上说哲哲怀孕了,想让布木布泰去盛京陪她一段时日,直到生产。 前世的这个时候盛京也曾来人,理由都是一模一样的。等她到了盛京,见过四贝勒皇太极,陪伴姑姑平安生产,又将她送回。 转过年,大金以隆重的礼仪接她到四贝勒府,从此她便成了皇太极的侧福晋,未来的庄妃。 “接玉儿去盛京只是陪伴哲哲生产?”看完姑姑的书信,额吉担忧地看向阿布。 阿布蹙眉,布木布泰笑着安慰:“四贝勒统共只见过我两面,还是在我小时候,恐怕早忘了我是谁。” 她没点明,意思却表达出来了:皇太极很挑的,他娶侧福晋,怎么也要提前相看。 阿布和额吉闻言齐齐看向布木布泰,表情惊讶,似乎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确定皇太极是否会原谅科尔沁,八字没一撇的事,他们对谁都没有说起过。 “你……你愿意吗?”盛京已然来人,且玉儿可能早猜到了缘故,阿布索性把话说开,当面问她的意思。 上辈子她不愿意,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姑父,与姑姑成为姐妹,更不愿意和那么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 阿布只有额吉一个妻子,夫妻恩爱,她也想寻得一心人,携手到白头。 重活一回,权衡利弊,她才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为了科尔沁和她的族人,她必须嫁给那个根本不爱她,她也不爱的男人。 上辈子她以为自己是工具,被科尔沁卖了,伤心之下大闹一场。这辈子她愿意,因为她想再次站上权力的巅峰。 而皇太极正是那个跳板。 “我听阿布的。” 阿布满意点头,忽然转向海兰珠:“兰儿,你也一起去吧。” 海岚有点懵,掐指一算,还不到她去盛京的时候。 额吉叹口气:“你姑姑在那边,让她帮你物色个新夫婿。你还年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布木布泰闻言蹙眉,上辈子她离开科尔沁的时候,海兰珠还在从察哈尔回来的路上。 二人并未碰面。 这一世海兰珠提前归来,天知道会对两人的命运产生怎样的影响。 不过布木布泰并不是很担心,因为额哲刚死,海兰珠伤心欲绝,这时候哪儿有心情去盛京陪产? 她盯着海兰珠的脸,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愤怒?抗拒?或者干脆哭闹一场? 阿布和额吉最疼海兰珠,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当年科尔沁才与大金结盟,共同对付察哈尔,海兰珠便闹着要嫁给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幼弟额哲。 阿布与额吉宁可去盛京给大金汗王和皇太极赔罪,也不愿海兰珠掉一滴眼泪。 这次也是一样,但凡海兰珠说她不想去,没人会勉强。 谁知海兰珠愣了一下,含笑说:“好啊。” 好啊? 怎么就答应了? 布木布泰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姐姐被抬进贝勒府那天,穿着喜庆的嫁衣,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全是灰败与死寂。 哪怕后来专宠,得到了那个男人全部的爱,姐姐脸上始终笼着淡淡的忧伤,好似江南缠绵的阴雨。 直到生下八阿哥,姐姐才难得露出些欢颜。等八阿哥没了,她好像被谁抽走了魂魄,很快香消玉殒。 可现在,姐姐站在她面前,穿着家常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说“好啊”。 仿佛去盛京只是串门。 完全不像才死了丈夫的伤心寡妇。 如果说海兰珠刚回来那会儿,布木布泰还不确定这一世会有变数,那么现在她很肯定了。 海兰珠提前九年到盛京,身上没有了我见犹怜的气质,反而作天作地作空气,以本来面目示人,皇太极还会钟情于她么? 以布木布泰对皇太极的了解,怕是有些难。 那个面冷心更冷的男人,愿意花时间驯服草原上最烈的马,却对同样烈性的草原女人不感兴趣。 在他眼中,女人和牛羊财产并无分别,理应温顺服从。 上辈子海兰珠柔柔弱弱地小作一下,他有时都难以忍受,也曾在大福晋面前抱怨过。 倘若这辈子海兰珠无法得到皇太极的宠爱,不能带着皇太极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宏图霸业怎么办? 思及此,布木布泰的心都有点慌了。 不管海兰珠为何提前归来,又为何有如此大的变化,她都得想办法勾起对方的伤心事,将其变成上辈子皇太极最爱的模样。 几日后,海岚与布木布泰随信使一同上路,去往盛京。 马车颠簸,海岚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草原,叹了口气。上辈子她出门只坐飞机头等舱,现在坐这破马车,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 “格格,您再忍忍。”乌尤在旁边安慰,“快到了。” “这话你昨天就说过了。”海岚恹恹靠回去,闭目养神。 布木布泰等了几日,也没等到合适的机会与海兰珠单独说话。 这一路,对方都快作出花来了。 她监督所有人,不许任何人直接饮用河水,为此车队专门挑人出来烧水,延误不少行程。 她自己喝滚过的水,别人也得跟着喝。 嫌弃温热的水装进皮水囊有异味,海兰珠不知从哪儿变出那么多银水壶,阔绰地每人发一个。 跟来服侍的下人,和护卫的士兵,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如此多银子,自然人人欢喜。 本来很多人喝不惯滚水,时常抱怨。等银水壶发下去,所有人都闭了嘴,严格执行海兰珠的要求,并自发互相监督,生怕有人坏了规矩惹海兰珠不悦,把刚到手的纯银水壶收回去。 连年交战,到处都是流民,从科尔沁到盛京的路上并不太平。 某天中午,海兰珠正在马车上午睡,被流民斗殴惊醒,气得她撩开车帘问护卫怎么回事。 护卫如实答了,海兰珠捏着眉心骂护卫没用,娇声开口:“草根树皮有什么好抢的,吵死了,把粮食分一些给他们,将人赶走。” 她大手一挥,流民填饱了肚子。 草根树皮都要靠抢的流民,忽然得了粮食,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一个个安静如鸡地跟在车队后头。 路上流民很多,总有耳聪目明的,听说跟着科尔沁的格格有粮吃,纷纷加入进来。 于是车队后头跟随的流民越来越多,海兰珠让人赶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被吵得头疼,索性不赶了,仍旧每日发放粮食。 只图清净。 “姐姐,再这么发下去,没到盛京咱们也要断粮了。”布木布泰看过随车管事递来的账簿,去到海兰珠的马车上劝。 彼时海岚正在敷面膜,满脸珍珠粉,听完布木布泰的话,绷着小脸说:“粮食没了,买就是了。” 原主在家得宠,嫁去察哈尔依然有人疼。她那死去的丈夫简直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成亲当晚便将自己所有财产都给了海兰珠。 等到额哲战死,海兰珠成了俘虏,正赶上皇太极领兵。听说她是科尔沁的格格便没为难,让她带着自己的嫁妆和额哲的所有财产返回科尔沁。 海兰珠的嫁妆本就丰厚,再加上额哲的财产,即便守寡也够锦衣玉食地活上几辈子了。 不差这点粮食钱。 布木布泰知道海兰珠是个小富婆,可钱不是这样花的,又劝:“姐姐将来总要嫁人,多些银钱傍身更有底气。” “谁说我要嫁人了?你可别咒我!”海岚直起身,弄掉了一些珍珠粉也不在意。 这回轮到布木布泰惊讶了:“姐姐去盛京难道不是为了物色新夫婿?” 古代女人是没地位,可她都这么有钱了,还有背景强大的娘家做靠山,为什么要嫁人? 海岚想摇头,又怕弄掉珍珠粉脏了衣裙,索性摆手:“我不嫁人,有钱就够了。” 历史上的海兰珠二十六岁嫁给皇太极,三十三岁就死了,除了自己作精外加恋爱脑,也有可能是被皇太极克的。 大清出情种,可被皇帝宠爱的女人一个个都短命,爱越深命越短。 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海岚心里小命最重要。 更何况她已经死过一次,比谁都惜命。 然而布木布泰听了直摇头:“姐姐的嫁妆自然是姐姐的,带回来无可厚非,可额哲的财产是察哈尔的,姐姐就不怕对方来抢?” 察哈尔可不是科尔沁对付得了的,布木布泰很怕因为这笔财富给科尔沁招灾。 海岚想笑,奈何脸上面膜掉渣,只能绷着说话:“所以我要带上财产去盛京啊。这些财产都是皇太极默许的,察哈尔有本事来盛京抢啊。” 布木布泰:不得不说,是个好主意。 车队行进速度不算太慢,能跟上的都是流民中的青壮年。带着这么多青壮年去盛京,知道的是科尔沁格格心善,不知道的还以为科尔沁别有用心呢。 布木布泰把这层顾虑讲了,海兰珠一边吩咐人洗面膜,一边轻笑着说:“我借四贝勒的势保护财产,总要付出点代价。他护我十几车金银,我还他一支队伍,谁也不亏。” 布木布泰:又被她装到了。 可海兰珠不嫁人怎么行,谁把皇太极带走? 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她必须把人变成皇太极喜欢的样子,到时候嫁与不嫁就不是海兰珠说了算的。 上辈子她与姐姐相看两厌,倒是从未害过对方。这辈子不为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只为孙儿玄烨,为了大清的万年江山,她也不能心慈手软。 眼看快到盛京了,趁着此时海兰珠身边无人,布木布泰凑近了说:“姐姐,你会想起额哲吗?” 上辈子额哲是禁忌,听到这个名字姐姐便会陷入呆滞,然后不吃不睡,直至力竭晕倒。 海岚对额哲无感,她又不认识,奈何心脏自有主张地忽然收紧,连跳动都变慢了。 大约是原主留下的肌肉记忆,海岚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恢复过来,冷冷转头看向布木布泰:“你想说什么?” 除了古怪的眼神,她也不爱跟布木布泰说话。对方总是说半句留半句,让她去猜甚至内耗,真的很烦人。 内耗伤身,原主这身子骨才养好怎么能让人随便折腾,海岚烦不胜烦索性打直球。 布木布泰不期她这样直挺挺问出来,一时竟然有些接不上,很快听她又道:“记得又怎样,人都死了。” “我为他绝食三日,差点没命,算是还了他的情意。” 原主人都没了,她现在无债一身轻:“既然没死成,那就得活着,好好活着。整日哭哭啼啼,以泪洗面,他在地下能安心吗?” 布木布泰有点晃神,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姐姐从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会变。”海岚直视她的眼睛,“你不是也变了吗?” “十三岁的小姑娘,不该有你这种眼神。” 她说:“你眼睛里藏着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清楚,那不是十三岁该有的。” 见布木布泰微微变色,海岚笑了笑,拍拍她肩膀:“行了,别老盯着我了。咱们都有自己的秘密,谁也别问谁。到了盛京,各过各的,多好。” 走出马车,布木布泰望着盛京的方向,攥紧了拳。 4、见面 盛京,四贝勒府。 “爷,科尔沁的车队进城了。”贝勒府总管事达哈里走进书房禀报。 皇太极正在看舆图,哪里有时间关注科尔沁的车队:“告知福晋便是,都是她的娘家人。” 达哈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爷,科尔沁的车队实在壮观,除了仆从和护卫,还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其中都是青壮年。” 皇太极这才从舆图上收回目光,转头看达哈里:“科尔沁想干什么?” 先前送海兰珠给察哈尔,当墙头草态度暧昧,如今察哈尔大败,又送来一个玉格格给他。 他说动父汗宽恕了科尔沁,对方怎么敢带一支军队进城。 简直胡闹。 达哈里一时没说清楚,赶紧解释:“爷,那支队伍不是军队,全是流民中的青壮年。据说是海兰珠格格在路上捡的,进城门的时候遭到盘查,海兰珠格格说是捡来献给您的。” “海兰珠?她怎么也来了?” 皇太极撂下这一句,走出书房,朝后院而去。 彼时哲哲也刚接到消息,忍不住埋怨寨桑贝勒:“海兰珠的事才过去,哥哥怎么能将她一并送来?” “怕不是海兰珠死了男人,贝勒爷疼闺女,想让福晋给她寻个夫婿吧?”说起海兰珠,哲哲身边的贴身侍女额尔赫也感到头疼。 哲哲气得放下茶盏:“就算哥哥把海兰珠当成眼珠子,想让我给她寻个好夫婿也该再等一等,或者提前送消息过来。如今可好,人都到了,让我怎么跟爷解释。” 皇太极最厌恶骄纵的女子,豪格亲妈乌拉那拉氏就是先例,哪怕生了儿子最终还是被休弃的命。 海兰珠比乌拉那拉氏还要作上百倍,来了也讨不到好,只会让皇太极想起科尔沁曾经的摇摆不定。 正当哲哲捏着眉心想对策时,门外响起请安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果然见皇太极黑着脸走进来,哲哲赶紧迎上去请安,听男人劈面问:“寨桑送海兰珠来盛京是什么意思?” 哲哲垂首回答:“爷,我也才得到消息。” 哥哥做初一,别怪她做十五,哲哲委屈道:“若是爷不想见海兰珠,我便不让她过府请安了。” 海兰珠这趟过来声势浩大,恨不得让全盛京都知道她来了,是自己不想见就能掩盖的吗? 眼下的情况,恐怕瞒不住汗王宫的人,父汗应该也听说了。若只提刚送来的小格格,不提海兰珠,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皇太极冷哼:“来都来了,自然要见。” 在战场上,他见过海兰珠。当时他坐在马上,海兰珠与一众俘虏跪在地上,只能看见一个头顶,仿佛很安静很温顺的样子。 班师回朝之后,听哲哲说起海兰珠,说她被宠坏了,有些骄纵跋扈,他还不太相信。 今日听闻她来了盛京,大张旗鼓,岂止骄纵,简直胆大包天。 他厌恶骄纵蛮横的女人,觉得她们不可理喻,但这个尺度一旦突破到胆大包天,反倒让他生出些好奇。 貌美,骄纵,胆大,是怎样同时融合到一个小姑娘身上的? 皇太极都这样说了,哲哲能有什么办法,只得照章办事。 秋日的盛京,天高云淡。 马车驶进城时,海岚正靠在车壁上打瞌睡,乌尤轻轻推了推她:“格格,到了。” 海岚睁开眼,掀车帘往外看。街道比想象中宽敞,两旁种着槐树,大半叶子已经染黄。有人在路边卖柿子,金灿灿摆了一地。 秋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了点寒意。 海岚打了个哈欠,拢了拢披风。 另一辆马车里,布木布泰端坐着,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这条路她走过两回。 上辈子,也是这样秋日的天,被人接进盛京城。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忐忑又期待。 这一世虽然有些改变,但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马车在一处角门前停下,早有人在门口迎接。海岚跟着人往里走,听乌尤在旁边小声提醒:“格格,等会儿见了福晋,记得行礼。” “知道了。” 四贝勒府比她想象的大,穿过两进,才到正房。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压得枝头弯下来。 门口站着个嬷嬷,见她们来,笑着往外迎:“两位格格可算到了,大福晋等了好久了。” 帘子掀开,一股果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味。 海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哲哲,与原主记忆中的差别不大。 人生得端庄秀丽,鹅蛋脸,肤若凝脂,眉眼温和却暗藏机锋。乌发编成辫子盘得整整齐齐,发髻上点缀不多,额前勒着抹额,正中一颗东珠温润生光。 小腹微微隆起,腰身却不见丰腴,依然曼妙。 海岚正要上前行礼,余光瞥见榻的另一边端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复杂情绪。 有怨有恨,有畏惧,有惆怅,唯独没有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线衣袍,领口袖口镶着黑貂绒。他生得轮廓分明,眉骨高耸,一双眼深邃锐利,存在感非常强。 他坐在那里,手中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慢慢喝。 这是……皇太极? 并非海岚脸盲,而是原主的记忆实在有趣。她记忆中的女人,各个活灵活现,然而男子都是类似火柴人的存在,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 包括她最爱的额哲。 海岚好奇的目光落在皇太极身上,像是打量坑里排列整齐的兵马俑。 皇帝,她见到活的了,不用买票,不用排队。 大约感受到她火热的目光,男人忽然抬头,四目相对的一瞬,海岚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他就那么盯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布木布泰的眼神也是深深的,沉沉的,可那种深沉明显是岁月的沉淀,而皇太极的眸光又沉又锐,好似一把半出鞘的重剑。 只一刹,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此时,哲哲已经开口了,声音轻快热络:“布木布泰,海兰珠,快过来让我看看。” 两人上前行礼。 起来的时候,海岚用余光瞄了皇太极一眼。 他还在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哲哲一手一个拉起两人,细细打量着。她的目光掠过布木布泰的脸,在海兰珠脸上凝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她说:“路途遥远,辛苦你们过来陪我。” 布木布泰此前来过盛京,明显与哲哲更亲近,含笑说:“能来盛京陪伴姑姑,是我们的福分。” 海岚礼貌微笑。 才要走神,就感觉一道沉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海岚顺着目光看回去,大大方方朝目光的主人笑了笑。 皇太极:“……” “你就是海兰珠?”哲哲还在与布木布泰寒暄的时候,皇太极抽冷子开口了。 哲哲与布木布泰立刻收声齐齐看向皇太极,心中惊诧。 这男人看女人有脸盲症,盲得厉害,哪怕是睡了好几茬的女人也时常叫错名字。 哲哲惊讶的是,皇太极并没见过海兰珠,自己也还没有开始介绍,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令布木布泰心惊的是,上辈子皇太极对海兰珠也脸盲了一阵子,等到上了心才不至错认,这辈子为何提前了? 海岚倒是安之若素,原主美若天仙,艳压群芳,丢进人群都能瞬间被锁定,更不要说屋中只有三个女人的情况了。 无敌是多么寂寞。 但原主的美貌是把双刃剑,既能让海岚吃上颜值红利,又可能让她的际遇与人生追求背道而驰。 比如被皇太极一眼看中,金屋藏娇。 海岚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穿进宫斗剧活不过三集,她就没想要那独一份的宠爱。 坐拥金山银山,当个逍遥小寡妇不好吗? 原主够美,够作,却被皇太极捧在手心,可见这个男人多多少少有点字母情节。 反过来想,或许善解人意能帮她躲过一劫。 “在察哈尔,承蒙贝勒爷照拂,海兰珠不胜感激。” 她迎着皇太极的目光看过去,朝他敞亮微笑:“投桃报李,海兰珠在路上捡了一队青壮流民献给贝勒爷,还请笑纳。” 哲哲闻言唇角抽了抽,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还敢提察哈尔那档子事,怕贝勒爷忘了不成? 布木布泰捏紧的手指悄然松开,海兰珠这样做倒是歪打正着,对了皇太极的胃口。 老汗王恨毒了汉人,恨不能将其屠戮殆尽,皇太极却不这么认为。 他巧妙利用汉人,一方面以汉制汉,另一方面通过组建汉八旗极大削弱了满洲诸王的势力,加强了皇权。 这辈子有些事提前了,海兰珠的脑子好像也变灵光了。 作点就作点吧,东方不亮西方亮。 “姐姐心善,见不得饿死人。” 随便他们怎么折腾,最后都是她的儿子入主中原,一统天下,布木布泰不介意在关键时刻推海兰珠一把:“那些人身强体壮,都是做奴才的好料子。” 哲哲看向布木布泰,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海兰珠说话。 毕竟两人从小就不对盘。 皇太极从海兰珠身上收回目光,看也不看布木布泰,没有接任何一个人的话,转头对哲哲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目送皇太极离开,哲哲回到屋中便沉下脸,先训海兰珠:“当年你嫁去察哈尔,多少人跟在后头描补才算过关。往后这事不许再提!” 又训布木布泰:“海兰珠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了?如今大汗对汉人是个什么态度,你不知道吗,怎么敢在这时候给贝勒爷添麻烦!” 惹怒皇太极,让他忽视原主的美貌,从而放过自己,海岚目的达到,自然不会恋战。 她挺直腰背,随便哲哲怎么说,一律左耳听右耳冒。 布木布泰并不觉得皇太极生气了,以她对皇太极的了解,很可能是海兰珠对了他的胃口,让他近乡情怯了。 这男人面冷心也冷,对上喜欢的女人拧巴得很。 上辈子就是这样。 布木布泰自以为看透了皇太极的心,在哲哲面前认错态度良好,心中却不以为然。 “都累了,下去歇着吧。”哲哲看见海兰珠宁死不屈的样子就牙疼,简单做了安排,端茶送客。 等两人离开,额尔赫觑着福晋的神情说:“刚才贝勒爷一直看海兰珠格格……” 哲哲蹙眉:“那是看吗,那是在瞪人。” 就知道海兰珠来了没好事,不但给贝勒爷惹麻烦,还将布木布泰带坏了。 额尔赫受教,又问:“福晋打算怎么办?” 哲哲朝后靠在榻上,烦恼地说:“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顺了哥哥的意,尽快把海兰珠嫁出去。” 5、婚事 科尔沁的信晚几日才送到,厚厚几页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最后才落到正题上。 海兰珠的婚事。 就知道哥哥是这个心思,哲哲看完信,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给海兰珠找个妥当的人家?可人选,实在难定。 海兰珠在家被宠坏了,听说嫁到察哈尔之后也被额哲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给月亮。 住进贝勒府这些日子,脾气也是古怪,一会儿说菜咸,一会儿说床硬,动不动就蹙眉,娇气得很。 这样的脾气,嫁到八旗勋贵人家,少不得要受气。可若是门第太低,又怕委屈了她,辱没科尔沁。 最最难办的是,海兰珠嫁到过察哈尔,嫁的还是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试问谁家敢娶? 可科尔沁到底是她的娘家,也是她在大金的后盾。当初她嫁给四贝勒,哥哥怕她受苦,几乎掏空了家底给她做陪嫁。如今哥哥求到她面前,哪怕事办得不够漂亮,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去请两位格格过来。” 哲哲吩咐身边的侍女:“就说我请她们赏菊。” 布木布泰很快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哲哲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窗外那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金黄雪白,层层叠叠。 “姑姑。”布木布泰行了一礼,在她旁边坐下。 哲哲看着她,目光温和:“玉儿,你来盛京也有几日了,住得可习惯?” “都好。”布木布泰含笑点头,“姑姑照顾周到,没什么不习惯的。” 哲哲笑了笑,心说还是玉儿懂事,要是海兰珠有玉儿一半善解人意,她也不用愁成这样了。 “你阿布来信,将海兰珠的亲事托付给了我,你怎么看?”哲哲收起笑问。 布木布泰能怎么看,她当然希望像前世那样,让海兰珠把皇太极带走,给她的儿子腾地方。 “姑姑,海兰珠对额哲情深义重,额哲人才走没多久,现在议亲是不是急了点?”她想拖一拖,拖到皇太极拧巴完了上钩。 到时候就不是姑姑说了算了。 起初哲哲也是这么想的,可见皇太极对科尔沁先斩后奏不甚满意,还是觉得快刀斩乱麻更好。 都说海兰珠嫁去察哈尔与额哲琴瑟和鸣,按理说额哲战死,就算是应景,海兰珠也该伤心几日。 结果人家前脚刚被送回科尔沁,后脚便跑来盛京散心,恕她眼拙,真没看出海兰珠对额哲哪里情深义重。 她现在只想将人早点嫁出去,换个耳根清净。 “你来贝勒府陪我,是与你阿布提前说好的。” 哲哲拍了拍布木布泰的手,话里的意思心照不宣:“可海兰珠总住在贝勒府,时间长了恐怕惹人闲话,不如早些改嫁。” 望着窗外盛放的秋菊,哲哲把自己的打算跟布木布泰说了,这时才想起问:“海兰珠愿意改嫁吗?” 在家说“好啊”,坐上马车变脸了,就是这么任性,布木布泰如实告诉哲哲。 哲哲心意已定,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愿意最好,不愿也由不得她。 这里是盛京,不是察哈尔,更不是科尔沁。 没人惯着。 “过几日贝勒府要办个赏菊宴,邀请一些年轻将领家的女眷来相看。这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海兰珠,免得闹起来。” 哲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早点将人嫁出去,对谁都好。等她的事办完了,再办你的事。” 赏菊宴? 布木布泰当然记得这个赏菊宴。 上辈子,她就是在赏菊宴上,第一次见到了多尔衮。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多尔衮也不过大她两岁,少年意气,策马而来。她躲在花丛后偷偷看他,被发现了。 后来那些年,那些误会,那些痴缠…… 布木布泰垂下眼,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底的波澜。 恰在此时,海兰珠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粉色旗装,外罩一件月白坎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几朵小小珠花,自带“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 哲哲注意到,她这些日子收敛了些,大约是知道在别人府上做客不能太放肆。 “姑姑。”海兰珠行了一礼,在布木布泰旁边坐下。 哲哲看着她,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眉眼神态,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不像玉儿那样沉静,也不像其他闺秀那样拘谨,她就那么坐着,却让人觉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些。 若当年她没有遇见额哲,而是嫁到盛京……哲哲轻咳一声,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揭过。 美则美矣,奈何脾气也太差了,四贝勒最厌恶骄纵不驯服的女人,当真让海兰珠嫁过来且有的闹呢。 她还想多活几年。 哲哲收回思绪,开口道:“过几日府里要办个赏菊宴。邀请盛京城一些女眷,大家一起赏赏花,说说话。你们也来,多认识些人。” 走出正房,姐妹俩在院子里分开,布木布泰往东走,海岚往西走。 布木布泰在房中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苏麻,你去趟西跨院,把姑姑的想法告诉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麻吓了一跳,忙提醒:“格格,福晋不是说要保密吗?您以后……若是让福晋知道了,恐怕要与您生嫌隙。” 海兰珠格格不过暂住,早晚要嫁出去,格格可是要嫁给四贝勒做侧福晋的。 “姑姑与我虽亲,到底不如同父同母的姐姐亲厚。” 重生这事太玄乎,说出来怕吓到人,布木布泰无意解释。 “格格在家时便处处让着海兰珠格格。那一位让格格受了多少委屈,哪儿有半点姐姐的样子。”苏麻小声嘟囔,真心为自家格格鸣不平。 “姐姐是有些骄纵,可骄纵也有骄纵的好处。” 上辈子苏麻对她忠心耿耿,见对方钻了牛角尖,布木布泰耐心解释:“贝勒府的口味重,我也吃不习惯。姐姐说菜咸,厨房立刻调淡口味。姐姐抱怨床板硬,管事便给两个院子都加了厚毡毯。你不是也分到了一块?往年咱们过来,可有这回舒坦?” 贝勒府这么大,杂事繁多,姑姑再能干也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上辈子她嫁进贝勒府,吃不惯住不惯,硬是没说忍过来了,如今想想很没必要。 提到分得的厚毡毯,苏麻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凑趣说:“来的路上奴婢就感觉到了,跟着海兰珠格格不受委屈。往年坐马车探亲,总有几个闹肚子的,还死过人,奴婢都习惯了。这回来盛京,海兰珠格格只让喝熟水,麻烦是麻烦了点,倒是没人生病。” 主子们病了还能请郎中,轮到奴才就只有等死了。 又想到白得的银水壶,苏麻的笑容带了几分真心,跑去西跨院报信。 海岚得到消息,打赏过苏麻,一边小口小口嘬着厨房特调的甜奶茶,一边想着心事。 她才穿过来多久,还没适应这个时代呢,就要嫁人?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去当别人的妻子,伺候公婆,生儿育女…… 堪比中式恐怖片。 直接说不嫁?哲哲肯定不会答应。人家是姑姑,是长辈,一片好心。她说不想嫁,在别人眼里就是不知好歹。 况且哲哲并没明说办赏菊宴是为了给她物色夫婿,她这样直挺挺跑过去说不想嫁人,一来闹笑话,二来等于将布木布泰给卖了。 海岚捧着奶茶,又带了两杯往东跨院去。 布木布泰没想到她会来,忙将人迎到屋中。接收到海岚递来的眼色,屏退屋里伺候的,只留下苏麻一人。 海岚将奶茶推给布木布泰,知道苏麻与布木布泰情同姐妹,也给了她一杯。 布木布泰谢过海岚,却没有碰。大金的人也喝奶茶,但这边喜欢往奶茶里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喝起来味道很怪。 上辈子她就不爱喝。 苏麻的舌头没有布木布泰刁钻,谢过之后拿起来嘬一口,眼睛都亮了:“加了糖,好甜。” 她喜欢甜食,奈何糖在草原可是个稀罕物儿,等闲吃不到。 夸完猛嘬一口,意外吸上来几颗软软弹弹滑滑的小珠子。苏麻吓了一跳,大着胆子嚼了嚼,又香又糯。 布木布泰见苏麻欢喜得有些失态,心中狐疑,也端起奶茶来喝,果然是甜的。 甜味过后,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弥漫开,很新奇,是她两辈子以来喝过最满意的奶茶。 苏麻说得没错,跟着海兰珠折腾是折腾了点,但不受罪。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经受住甜奶茶的诱惑,海岚笑着说:“妹妹若是爱喝,回头我让厨房也给你调些甜奶茶送来。” 算是投桃报李,还了她的人情。 布木布泰还没应,苏麻抢着点头说好,又道:“难为格格好灵巧的心思,怎么想起来用芦苇杆子喝奶茶?” 科尔沁喝奶茶都用茶杯,但女孩子涂了口脂后用茶杯喝多少有点不方便。 用芦苇杆子就不一样了,既不会弄花口脂,也不用担心留下痕迹。 奶茶里的小珠子也很有趣。 真不是海岚有什么巧思,她就是嘬奶茶嘬习惯了,不爱用茶杯。 “是厨房的人尽心,我一说,他们便放在了心上。”海岚真想夸夸贝勒府的厨房,一边抱怨她事儿多,一边咔咔干活,麻利又周到。 她说自己喝不惯咸奶茶,要喝甜奶茶。 第二天甜奶茶端上了桌。 她上午说没有“珍珠”的奶茶不算好奶茶,又让人给厨房形容了一下“珍珠”的口感,下午便喝上了带“珍珠”的甜奶茶。 她继续改进奶茶,要求加奶盖,然后又提出想用吸管喝。 奶盖难不住后厨的大师傅,吸管却有些麻烦,最后还是拜托前院侍卫才找到了合适的替代品。 布木布泰嘴里嚼着甜糯的小“珍珠”,心中不禁诧异,四贝勒府的厨房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 这与她的记忆明显不符。 6、流言 厨房在哪里都是油水最足的地方,四贝勒府的厨房也不例外。 这样好的差事,自然要交给最亲近的人。 四贝勒府的厨房一直是由四贝勒乳母的儿子在管。 皇太极八岁就能帮着大汗处理内务,他的额娘身子骨一直不好,卧病在床,没办法教导他什么,据说都是跟着他的乳母松佳嬷嬷学的。 十二岁那年丧母,皇太极的饮食起居也是松佳嬷嬷在照料,十分尽心,不曾出现任何纰漏。 上辈子布木布泰常听皇太极夸奖他这位能干的乳母。 大约每位能干的母亲都有一个草包儿子,松佳嬷嬷也没能逃出魔咒。 老人家的心都铺在皇太极身上,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便留在四贝勒府管起了后厨。 皇太极本人对吃食并不挑剔,管饱就行,可苦了后院里的女人和孩子。 所有人,包括哲哲福晋,都是敢怒不敢言。 布木布泰嘴巴刁,碍于松佳嬷嬷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乱七八糟地吃了好多年,直到入关才摆脱这位草包管事的阴影。 海兰珠若是有这个本事,上辈子何至于哭着喊着在院里子弄了一个小厨房。为了吃上可口的饭菜,整日烟熏火燎。 “玉儿,谢谢你给我报信。” 海岚此来可不是为了分享奶茶,很快转到正题:“额哲才战死没多久,我实在不想嫁人。” 说着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在家时应承阿布和额吉,不过是怕他们担心。我是真不想嫁人,这辈子就想守着嫁妆和遗产过活。” 提到遗产,海岚压了压唇角:“我脑子笨,实在想不出法子,才来求你。阿布和额吉总夸你聪明,眼下在盛京人生地不熟,只有你能帮我了。” 虽说各过各的挺好,但布木布泰对她释放出善意,海岚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若不是奶茶实在好喝,布木布泰都想翻白眼了。 额哲才战死不久是真的,海兰珠但凡装出半点伤心的样子,姑姑也不至于这么快催她改嫁。 还有……她听到了什么,海兰珠说自己脑子笨? 几个照面,话都没说上两句,差点猜出她重生的秘密,这叫脑子笨? 四贝勒府的厨房臭名昭著,还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芦苇杆都寻来了。 海兰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只有不想嫁人和人生地不熟是真的,恐怕连破坏赏菊宴的主意都想好了。 布木布泰才不上套,看在奶茶的份上,她勉为其难听听好了:“我也没什么主意,姐姐若是有法子,不妨说来一听。” 事关自己终身的幸福,海岚当然有法子,不过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帮手。 她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嫁过人,嫁的还是察哈尔部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身份尴尬。眼下大金与察哈尔势同水火,若是有人在赏菊宴前把消息传出去,说我立志为额哲守节,大约能解燃眉之急。” 当年原主嫁去察哈尔闹出不少动静,盛京权贵圈里的人应该都知道。奈何海兰珠生得实在美丽,有科尔沁第一美人之称,怕就怕有人愿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只放出嫁过人的消息远远不够,还要帮她表明态度。 科尔沁的格格发誓为察哈尔的亲王守节,即便色胆包天,也要吓得退避三舍了。 布木布泰闻言蹙眉,嫁过一次人海兰珠没有丝毫收敛,越来越作了。 若是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莫说姑姑,便是科尔沁都不好对大金交代。 皇太极还不得气疯了? 不,他不会! 上辈子他连江山都不要了,陪着海兰珠和他们的孩子一起赴黄泉,又怎会在重来一回的时候为难他的心肝宝贝? 就算大金的老汗王怪罪下来,有皇太极顶着,姑姑和科尔沁,包括海兰珠本人都会安然无恙。 布木布泰作为重生者,对皇太极的恋爱脑迷之自信,况且她也不希望海兰珠嫁给别人。 可谁能帮她散播这个消息呢? 布木布泰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恋爱脑,多尔衮。 又很快否定。 这辈子她带着记忆重生,占得先机,不再需要多尔衮的支持。 上辈子是她欠了他的,还也还不清。 重新来过,不去招惹他,便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给多尔衮打叉,布木布泰又想起一个没脑子的莽夫来。 豪格早知道科尔沁来人了,这回来的不止有从前来过的布木布泰,还有她的姐姐海兰珠。 海兰珠号称科尔沁第一美人,在豪格看来她还是科尔沁第一能耐人。 她居然将厨房管事巴图鲁整治得服服帖帖,说往东不敢往西,让打狗不敢骂鸡。 连带着贝勒府的伙食都从猪食变成人能吃的饭菜了。 巴图鲁在满语里是英雄或者勇士的意思,但四贝勒府这位巴图鲁长得像小鸡仔。 据说巴图鲁之所以长成这样,是因为他的额娘松佳嬷嬷一颗心都扑在小主子身上,对亲生的不管不问。 所以阿玛对巴图鲁格外优容,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是。 巴图鲁这个蠢货,长得蠢,行事也不聪明。被一个厨子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让人家父女合起伙来拿捏。 那个厨子根本不会做饭,却占着主厨的位置,嫉贤妒能,贪财好色,搞得贝勒府后厨乌烟瘴气。 豪格气不过闹着要换厨子,厨子还没怎样,巴图鲁先寻死觅活。 松佳嬷嬷老泪纵横求到阿玛面前,述说往事,巴图鲁没死,厨子也没换,豪格这个苦主反而挨了一顿鞭子。 至此,巴图鲁抱得美人归,贝勒府的厨子成了他的岳父,越发换不动了。 豪格苦厨子久矣,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大阿哥都办不成的事,让科尔沁第一美人给办了。 起初他怀疑巴图鲁好色,被海兰珠迷住了,问过才知道,两人根本没见过。 巴图鲁一脸哑巴吃黄连的表情,却是怎么问都不说。 “大阿哥,这位海兰珠格格背景可不简单。” 见豪格对海兰珠颇有好感,心腹随从赶紧提醒:“您忘了,她嫁过人,嫁的还是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幼弟。当年为了这事,科尔沁来人负荆请罪,才勉强压下大汗的怒火。” 豪格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事,但问题不大:“额哲人都死了,科尔沁也将海兰珠接了回去。” 随从闻言变了脸色,赶紧将无意中听说的一则消息讲了。 “什么?福晋办赏菊宴为海兰珠物色女婿,海兰珠宁死不从,要为察哈尔那个小杂种守节一辈子?” 豪格最是爱恨分明,登时勃然大怒:“福晋是何居心,将仇敌的女人接到身边,还巴巴给她物色夫婿?这样的货色,谁敢娶!” 见大阿哥拍桌子瞪眼,随从松了一口气,在大是大非面前,大阿哥还是拎得清的。 “把消息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女人的心,绝不能让她祸害我八旗子弟。”豪格哼了一声吩咐。 额娘被休弃之后,哲哲扶正,成了贝勒府后院的女主人。 豪格对哲哲的尊重不过是面子情罢了,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科尔沁倒霉的机会。 哲哲在后院消息难免闭塞,再加上她身怀有孕,没怎么外出走动,这个传言还是皇太极说给她听的。 “没有这回事!”她脸都吓白了,极力否认,“是谁见不得科尔沁好,如此恶意中伤!” 皇太极已然查出流言是豪格让人放出去的,却没在哲哲面前提,转而问:“赏菊宴邀请了谁?” 赏菊宴不过是相看,作不得准,八字没一撇的事,哲哲没有跟皇太极说起。 也怕让他想起海兰珠,心里不痛快。 如今见他这样问,只得让人拿来赏菊宴邀请的人名单。 这份名单她足足斟酌了好几天,把盛京适龄未婚的将领筛选了一个遍,家世人品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屋里很安静,男人醇厚的声音响起:“这个不行。” 哲哲凑过去看:“布善?正黄旗骁骑营参领,今年十九,家底颇厚,人也老实……” “去年秋天围猎,他让手下替他上场,自己躲在帐子里睡觉。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说他老实?”皇太极打断哲哲,声音平静。 哲哲:打听了一圈,真没听说。 “那……这个呢?”她顺位指向第二个,“镶红旗的,他阿玛是……” “他阿玛是谁我知道。”皇太极抬眼看哲哲,“但他有个毛病,喝酒误事。前年冬天守城门,喝醉了睡过头,城门晚开了半个时辰。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知道?” 哲哲张了张嘴。 她真不知道。 “这个呢?伊尔登是出了名的本分人,他总没问题吧?”哲哲不死心。 皇太极放下名单:“他是本分,可他家里有个厉害的额娘。海兰珠那个性子嫁过去,三天就得哭。” 但是谁哭,不一定。 哲哲深深吸气,将名单拿回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虚弱地指着其中一个眼熟的问:“瓜尔佳氏这个也不行吗?” 皇太极果然点头:“他没问题。但他前年定过一门亲,女方好端端病死了。有人说他命硬克妻,你想让海兰珠嫁过去试试?” 哲哲彻底沉默了。 她捧着那份名单,上面每一个自己觉得靠谱的人,都被对方挑出了毛病。 抬起头,看向皇太极,真诚发问:“贝勒爷,这些人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个您觉得行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听他开口说:“没有。” 哲哲:“……” “那您说,海兰珠应该配一个什么样的?”据她所知,除了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盛京城就这些能与海兰珠匹配了。 想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如狐般狡黠,就这么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如此胆大的女子,便是在草原也不多见。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哲哲。 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那个性子,不能找家里长辈多的,长辈多规矩就多,束缚也多。不能找家里兄弟多的,兄弟多,是非多。不能找太老实的,她欺负人家,也不能找太精明的,会被人家欺负。” 四贝勒跟她许愿呢,哲哲都听傻了:“您直说,谁合适?” 似乎真的在想,半天,回答:“得找个能接得住她,能容下她的。” 哲哲还在等后话,可对方没再说下去。 看着男人在窗边的高大背影,哲哲风中凌乱。她打听了一圈都没打听出来的事,他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跟了他十几年,从没见他关心谁关心成这样。 “爷,您……是不是不想让海兰珠嫁人?”她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男人转身看她,似乎有些恼:“我想什么,重要吗?你哥哥不是将海兰珠的婚事托付给了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外人,说不上话。” 您刚才可说了不少,要求都明确出来了,哲哲无语。 “行了,我知道了。” 皇太极挑眉,语速加快:“你知道什么了?” 哲哲叹道:“知道这些人都不行,还得再找找。” 皇太极满意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那些流民我收下了,回头让人把银子补给她。” 7、豪格 赏菊宴的前一日,海岚意外收到了一笔银子。贝勒府的管事说,这笔银子是哲哲福晋让给的,具体什么原因并不清楚。 海岚让乌尤和旭仁清点,很快得出结论,银子的数目与来盛京时路上买粮的数额刚好相符。 海岚去正院向哲哲道谢,并问起流民的去向,哲哲哪里晓得,只含糊说全都安置好了。 布木布泰冷眼瞧着,猜测这事多半是皇太极交代给哲哲的,却故意没说清楚,大约是等着海兰珠去问呢。 与老汗王对汉人流民的态度不同,皇太极的格局明显更大,认为天下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不拘旗人、蒙古人还是汉人。 老汗王在时,只有满八旗,等到皇太极继位,一下扩大成了满蒙汉八旗。 海兰珠带来的那支青壮队伍,让老汗王知道了并非好事,却会被皇太极笑纳。 海兰珠此举正好暗合了皇太极兼容并包的思路。 关于流民的安置,他明明可以跟哲哲说清楚,非要故弄玄虚,让海兰珠主动找他问。 真是拧巴极了。 想到前世,布木布泰倒不介意帮他一把,含笑点明:“流民安置可不是姑姑管的,姐姐若想知道不如找机会去问贝勒爷。” 明知皇太极不待见海兰珠,几次三番将人往前推,哲哲猜不到布木布泰是怎么想的。 即将嫁进贝勒府的人是她,不是海兰珠。 才要出言提点,却听海兰珠摇头道:“在家时常听阿布说贝勒爷做事最稳妥不过,想来流民早已安置妥当,我也就放心了。” 前世海兰珠也作,皇太极也拧巴,可相处模式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完全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强取豪夺模式。 不管海兰珠心里有谁,皇太极就是霸气地要定了这个人,爱惨了这个人。 重来一世,海兰珠更作了,皇太极也更拧巴,但布木布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赏菊宴如期举行,因为流言的缘故,来人比预想中少很多。 盛京此时还没被汉文化熏陶,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未婚男女交往相对自由。 哲哲见到了被皇太极锐评的那些人,一个眼中透着精明的老实人,一个活脱脱的酒腻子,一个三句话离不开老娘,还有一个三角眼,看上去凶狠暴戾…… 果然都不靠谱。 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事关终身,给海兰珠物色夫婿这事急不得。 此时贝勒府的另一边也很热闹。 “大阿哥,您不是一直想看看那个科尔沁来的小寡妇吗?今儿赏菊宴,人就在里头!” “听说她要改嫁,帮兄弟看看长什么样!” 豪格被几人推搡着,半推半就地进了花园。 他其实没那么想见那个女人。 只是听说哲哲福晋办赏菊宴要替她招婿,可后院伺候的下人却说她不想再嫁,决心为察哈尔的额哲守节一辈子。 让他有点生气。 气哲哲护短,更气这位科尔沁的格格糊涂,人都来了盛京心里却放不下察哈尔一个死人。 难道大金就没有好儿郎吗? 走进花园,豪格一眼就看见了海兰珠。 不是他眼尖,是她太好看了。 满园的女眷,三三两两地站着,要么凑在一起说笑,要么矜持地赏花。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一丛墨菊前,低头看花,好像这满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身上穿着藕粉色的旗装,外罩玉白坎肩,头发上只簪了几朵小小的珠花。秋日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那张绝美的侧脸白到发光。 豪格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几个女眷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她就是海兰珠。”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可惜是寡妇。” “……还是察哈尔的寡妇。” “听说要为死去的男人守节呢,倒是个痴情的。” “守什么节啊,真要守节,就不该来盛京!” 豪格闻言,眉头皱起来。 他现在很生气,却想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是气眼前这个绝色美人糊涂,还是气别人背后嚼她舌根?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豪格放弃思考,大步朝那边走过去。 海岚正低头看花,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开外。 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方正,一张脸棱角分明。肤色偏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麦色。身上穿着靛青色袍子,腰束皮带,脚蹬马靴,一看就是刚从校场过来的。 脸长得堪称英武,发型丑出天际,白瞎了又黑又亮又浓密的头发。 但至少脸能看,不像其他男人那么辣眼睛。 赏菊宴,她只顾看花是有原因的。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他好像是皇太极的长子,大阿哥豪格。 “你就是海兰珠?”语气又硬又冷,像石头砸在冰上。 “是我。”海岚点头,用同样的目光看回去,半点不怯场。 豪格盯着她,眼神不太友好:“我听说,你死了丈夫,还要为那人守节?” 海岚眨眨眼,守节?她好像说过这话。 反应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肯定是布木布泰将消息放出去了。不愧是能当太后的人,做起事来隐秘又利落。 可豪格不知道这些:“你死了丈夫,要为他守节,那你还来盛京做什么?来参加赏菊宴做什么?” 这话说得横冲直撞,丝毫情面也不留。 旁边几个女眷听见了,都停下来看热闹,她们也想知道。 海岚一脸无语盯着豪格,不明白自己守节,碍着他什么了? 就算他脸能看,发质好,咸吃萝卜淡操心也该有个度。 十六七岁的年纪爹味好重。 寡妇守节那叫保持单身,谁规定寡妇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了? 既然对方非要跳出来给寡妇上价值,那就别怪她投桃报李,也给已婚男人套上手铐脚镣。 “大阿哥,”她开口,语气平平的,“我问您个事儿。” 豪格一愣:“你说。” “您来赏菊宴做什么呀?”小嘴巴巴的,仿佛淬了毒。 豪格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是被人推进来的,当然不是来看花。 他刚才质问海兰珠,显然知道今日赏菊宴的目的,可他今年才成亲,娶的还是亲姑姑的宝贝女儿。 媳妇的被窝还没睡热乎呢,远没到纳妾的时候,实在不该出现在这次赏菊宴上。 想到不好惹的姑姑,和跋扈的媳妇,豪格嘴硬:“我……当然是来赏花的。” 海岚走到他身边,绕着人转了一圈,忽然轻笑出声:“您这新婚燕尔的,赏花就赏花,别把心思动到别人身上去,免得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豪格:“……”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会自证,会狡辩,甚至痛哭流涕,谁知她被拆穿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笑眯眯将了他一军。 周围响起纷纷议论,矛头从海兰珠调转向他。 豪格咬牙,此时不能退,退了就说不清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是让岳母和媳妇知道他来了赏菊宴,还招惹了一个天仙似的小寡妇,不闹到大汗面前都算他运气好。 “额哲都死了,你还要为他守节,你……你们科尔沁到底是哪头的?” 他梗着脖子,粗鲁道:“我们盛京没男人了吗?” 好啊,在这儿等着她呢,海岚冷笑。 正好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把话说开,省得总有人想把她嫁出去。 “我不想嫁人,是真的。至于守节……”她顿了顿,“那是别人以为的。” 你批判寡妇,我挂已婚男,你说政事,我扯婚姻,不能着了对方的道儿。 豪格看着她,眼神里的敌意慢慢退下去一点。 也就是说,那些话是别人传的,她和科尔沁的立场都没问题。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冲动了,可又拉不下脸来服软,嘴硬道:“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不想嫁人?” 豪格的岳母是老汗王最宠爱的女儿,他的福晋有这样的额娘,自然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围观群众见豪格越描越黑,很怕溅一身血,纷纷退避。 海岚目的达到,还被夸漂亮,心情好起来,也不介意夸豪格两句:“大阿哥的头发又黑又亮,像草原上骏马的鬃毛,为什么不蓄发?” 比豪格多夸一句:“大阿哥若是蓄发,也当是个大帅哥。” “什么是大帅哥?”豪格更是夸不得,早忘了自己的来意,也没听出对方在模仿自己问话。 大帅他懂,哥他也懂,但大帅哥是个什么东西。 海岚笑眯眯,改成古代用语:“就是美男子的意思。” 豪格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随了他的额娘,皮肤黝黑,轮廓虽然尚可,奈何脸上爱长痘,坑坑洼洼影响美观。 再加上长个儿晚,小时候就像一颗其貌不扬的铜豌豆,莫说旁人,便是亲额娘看见他都直叹气。 十几岁上战场,别人夸他都是勇猛、能打,从来没人说过他好看。 等到成了亲,媳妇也对他百般看不上,动不动就拿他跟多尔衮比。 嫌弃他生得傻大粗黑,不如多尔衮挺拔俊秀,还说他长得小鼻子小眼儿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多尔衮舒朗贵气…… 于是豪格一边自卑,一边连带着把多尔衮也恨上了。 可是海兰珠站在那儿,毫不吝啬地夸他头发黑,像草原上骏马的鬃毛,又笑眯眯说他蓄发之后一定是个美男子……不,是大帅哥。 美男子太过阴柔,形容多尔衮还差不多。大帅哥多威风,既是大帅又是哥,简直为他豪格量身定做。 不愧是科尔沁第一美人,人美,眼光也好。 豪格忽然觉得,刚才那些气,好像都没了。 不光没了,还有点……高兴,是怎么回事? “你……”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你这人,挺奇怪的。” 海岚笑问:“哪里奇怪?” 豪格想了想,说不上来。 别人见了他,要么害怕,要么讨好,要么躲着走。她呢?站在那儿,问他是不是来看花的,说他头发黑,夸他长得好。 怕自己翘起的唇角被看见,豪格没有回答,颠颠儿走了。 海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忍不住笑起来。 来的时候气冲冲的,走时那眼神,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她就夸了他一句头发黑,怎么能高兴成这样? 豪格走出花园,那几个起哄的还在外头等着,见他现身,一窝蜂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见着了吗?” “科尔沁第一美人漂不漂亮?” “她跟你说话了?” “不是,你脸红什么?” 豪格没理他们,闷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哎?”那几个人都看他。 豪格没忍住笑,咧嘴问:“我这头发,黑不黑?” 几人面面相觑:“黑啊,当然黑,跟你的脸一样黑。” 见豪格傻乎乎的,神情都不对了,他身边的随从先急了:“主子您怎么了?” 豪格丢下一句没眼光,大踏步离开。 8、偶遇 赏菊宴这日,多尔衮本不该来。 还没到相看的年纪。 可四嫂发了帖子,说是赏菊,实则请了不少宾客,总要有几个贝勒、阿哥撑场面。代善、阿敏他们年纪大了不合适,豪格才成亲不好去,便将他叫上了。 多尔衮无所谓。 他来,不过是因为待在宫里也无事可做。 在府门外,一眼就看见了豪格。 豪格站在不远处,正与他那几个死党推搡玩闹,好像在说科尔沁送来盛京的那两个姑娘。 当年科尔沁才与大金结盟,便背着大金将寨桑贝勒家的那个,号称科尔沁第一美人的海兰珠嫁去了察哈尔,嫁的还是林丹汗最器重的幼弟,察哈尔的神箭手额哲。 听额娘说,为了联合科尔沁共同对抗察哈尔,父汗有意让四哥再抬一个科尔沁的姑娘进门。当时科尔沁那边,只有寨桑贝勒家的海兰珠身份和年龄最合适。 大金与科尔沁基本说定,谁知那海兰珠转眼便嫁去了察哈尔。 这事闹得很不愉快,直到寨桑贝勒和他的福晋亲自到盛京请罪,并给出赔偿,才勉强过关。 为此,四哥心里一直不痛快。 这回旧事重提,本来科尔沁只将献给四哥的小格格送来便好,谁知又捎带上一个海兰珠。 如果低调行事也就罢了,民不举官不究的事,结果这位海兰珠格格带了上千人迤逦而来,搞得全盛京的人都知道她来了。 消息传到汗王宫,父汗发了好大的脾气,即刻传四哥觐见。 也不知四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此事压下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嫂办赏菊宴,似乎有意为海兰珠物色夫婿,就在此时又传出海兰珠不想嫁人,自愿为额哲守节的流言。 科尔沁将人送到盛京,本来就有些挑衅的味道,如今又传出这样的流言,父汗不生气才怪。 可四哥就是这么有本事,不知与父汗说了什么,再次平息事端。 多尔衮很好奇,跑去问四哥,四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左右而言他:“小十四长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之前传出那样的流言,多尔衮以为这赏菊宴多半是办不成的,谁知请帖还是如期递到了他面前。 多尔衮走过去,跟豪格打招呼。 豪格回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方这个反应,多尔衮早已习惯。 豪格是四哥的长子,而他是父汗的幼子。按辈分,豪格该叫他十四叔,可豪格却比他大三岁,碰面从来都是直呼大名。 两人之间没什么过节,但也说不上亲近。 最重要的是,豪格的阿玛,他的四哥与其他那些哥哥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阿敏、莽古尔泰,还有与他同母的哥哥阿济格,他们与皇太极之间面上和气,私底下较劲。他年纪虽小,却看得清楚。 所以豪格看他,眼神里总带着点审视,甚至敌意。 他以为今天也会一样,可豪格只是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来做什么?” 语气硬邦邦的,却没有嘲讽。 多尔衮一愣。 他准备了好几种应对策略。如果豪格笑话他“毛还没长齐就来相看”,他就当没听见。如果豪格阴阳怪气,他转身就走,绝不与对方在四贝勒府起冲突,给四哥四嫂没脸。 可豪格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耐心等回答。 “四嫂叫我来的。”豪格没有进一步动作,多尔衮也不想起冲突。 豪格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警惕地问:“你不会也是福晋请来相看海兰珠的吧?” 多尔衮就是来应景撑场面的,才要回答,又听豪格道:“她挺奇怪的。” 说着转过头,留恋地朝府中某个方向望去。 多尔衮不明白豪格在耍什么花样,顿时警惕起来,没有接话。 豪格自顾自说道:“我跟她说话,她不躲,不怕,也不讨好。还夸我头发黑,夸我好看,是个大帅哥。” 说到最后一句,嘴角居然翘了一下。 多尔衮:“……” 那确实很奇怪了。 他上下打量豪格,心说这个叫海兰珠的姑娘脑子不聪明,多半还眼瞎。 豪格被他打量也不生气,挺胸抬头问:“你知道什么是大帅哥吗?” 多尔衮不知,但他感觉豪格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儿。 豪格破天荒朝他勾唇一笑,表情莫测地说:“就是美男子的意思。”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状似中邪。 多尔衮放弃治疗豪格,目光朝豪格身边的一众人看去,发现所有人都跟他是一样的心情。 “这话你信?”多尔衮一整个大无语,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 豪格被质疑了仍旧不生气,挺直腰背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说:“各人眼中有各人的美男子,你不懂。有人觉得你是美男子,也有人觉得我是。” 多尔衮:不像中邪,更像被人下了降头。 多尔衮没见过海兰珠,却听了满耳朵有关于她的故事,如今见豪格被她夸了一句忽然蜜汁自信,就更好奇了。 他很想知道,海兰珠是个怎样的人。 因为尴尬的寡妇身份和那些流言,海岚在赏菊宴上并不受欢迎。哲哲办这次宴会,本意是为她物色夫婿,真到了这一天人却恹恹的,引来不少关切的问询。 海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也懒得与人应酬,漫无目的在花园闲逛。 大约走到了边缘,迎面见一匹白马横冲直撞而来,扬起的烟尘扑了海岚满头满脸。 她哪儿受过这份委屈,原地喊人将马拦住。 花园里多是女眷,万一让这马跑进去踩伤了谁,可就不美了。 贝勒府今日办赏菊宴,来的又都是女宾,各处守卫森严,而此处的护卫似乎比别处更多。 白马很快被护卫拦停,海岚这才看清,马背上有人。 少年端坐马上,身穿玉白绣云纹的骑装,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生得很是出挑,肤色冷白,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傲气。 阳光落在他脸上,飞扬的尘土在身后形成一层光雾,海岚只能眯着眼看。 呵,又是一个小帅哥,比豪格帅多了。 就是有点嫩,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可年纪小,长得帅,也不能在人多的地方纵马啊。就算海岚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也不能允许有人骑马弄得她灰头土脸。 “你谁呀?怎么这么没规矩?”她身边的乌尤和旭仁都是纸老虎,别看在科尔沁吆五喝六,来了盛京秒变鹌鹑,指望不上。 还得她自己来。 多尔衮在贝勒府门外被豪格吊起了胃口,很想知道那个所谓的科尔沁第一美人靠什么驯服豪格这匹烈马,又把烈马哄成了胚胎。 夸豪格是美男子,不是眼瞎,就是睁眼说瞎话。 从小生活在汗王宫,多尔衮见过很多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在少数。 可夸豪格好看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也忒昧良心了。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额哲。 虽然额哲是林丹汗的弟弟,可多尔衮从几个兄长口中都听说过察哈尔第一神箭手的威名。 攻打察哈尔但凡遇到他,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只有四哥能在他手上全须全尾凯旋归来。 这样厉害的人物,可不是直肠子的豪格能比的。 海兰珠既然能迷住额哲,让察哈尔第一神箭手对她千依百顺,出手拿捏豪格简直不要太容易。 在多尔衮的印象里,既能迷倒英雄,又能戏弄草包的,唯有他的母妃,大金国的大妃一人而已。 然而据他所知,海兰珠今年才十七岁。 如此年轻的姑娘,便有如此不凡的手腕,必然是个倾国倾城、温柔如水的。 唯如是,方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越想越好奇,竟有些等不得,索性驱马进府,谁知还没到花园便遇上了一个泼辣货。 明明是她忽然从转角处走出来,差点撞上他的马,她反倒生气了,喊护卫拦他的马,指着鼻子质问他是谁,说他没规矩。 他的规矩是在汗王宫里学的。 四贝勒府非常宽敞,前后花园都可以跑马,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没规矩了? 还有,她一个姑娘家不在花园里赏花,跑前院来做什么? 到底谁没规矩? 多尔衮被人倒打一耙,越想越气,谁知对方还敢冲过来踢他的马腿。 幸亏他的马有规矩,不然早踢回去了。 翻身下马要跟她理论,抬眼却被惊着了。 那是怎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啊,饶是住在汗王宫,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 哪怕她将眼睛瞪圆了,也给人一种天仙下凡的感觉。 “我是多尔衮。” 理论自然是没有理论成,多尔衮一腔怒火早不知去了哪里,埋头赔礼:“刚才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9、冲撞 他就是……多尔衮么?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不过原主记忆里的多尔衮比眼前少年可威风多了。 其实不用原主的记忆,后世影视剧快把多尔衮演烂了,海岚早已如雷贯耳。 给别人养儿子最失败的案例嘛。 但对方已经道歉了,海岚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还是善解人意地说:“今日府中有宴请,这样骑马横冲直撞很危险。” 多尔衮还没说什么,他身边的随从先不干了:“谁家好姑娘不在后院呆着,偷偷往前院跑啊。” 海岚看看身边两个鹌鹑似的侍女,扬起下巴道:“谁家好奴才抢主子话呀!” 那随从憋得脸都紫了,硬是半天接上话。 多尔衮身边这个奴才素日最是伶牙俐齿,一个人能将豪格身边的几个随从堵得哑口无言,今日算是遇到对手了。 再看对面的姑娘,不但漂亮,还很鲜活呢,与盛京城里的高门贵女很不一样。 端看她的容貌衣裳,并看不出是哪家的,比起盛京的姑娘,她更像画上的江南女子。 长着一张柔情缱绻的脸,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 “敢问姑娘芳名?”多尔衮应景似的参加过不少宴会,倒是头一回遇到反差如此强烈的姑娘。 海岚看他一眼,自报家门,听得多尔衮一愣一愣的。 她就是海兰珠么,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海岚无意站在日头底下苦等,吩咐乌尤撑起轻薄纸伞,悠悠朝前走去。 “海兰珠,再走就是前院了。”多尔衮好心提醒。 海岚回头看他,浅笑:“我不是谁家的好姑娘,就想去前院瞧瞧。” 多尔衮身边的随从不说,海岚本来打算原路返回的,可让他一提醒,倒是非要去前院看看不可了。 到底瞧瞧前院是什么龙潭虎穴,怎么男人能去,姑娘去不得。 “前院都是男子,恐怕唐突了姑娘。”多尔衮将马交给随从,追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似乎只是见不得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被前院粗枝大叶的男人们围观。 “咱们科尔沁没那么多规矩。” 她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蒙古比大金开放多了,几乎不存在姑娘的禁区。 到了大金才感受到封建社会强加给女人的枷锁,前院不能去,出府也不行,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海岚都快憋死了,忽然怀念起科尔沁毡房里的羊骚味。 心中不痛快,说话也没轻没重:“大金还没入关呢,就开始学那边的繁文缛节了?” 怎么只学了针对女人的,对男人没有半点约束。 光顾着回头怼人,越走越快忘记看路,海岚在侍女们的惊呼声中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仿佛闯入了某个绝对禁区。 全身都被陌生冷硬的气息笼罩。 海岚回头,与男人沉锐的目光刚好撞上,她瞬间站直身体,下意识掸了掸衣裳。 掸衣裳这个动作,海岚是做惯了的。她有轻微洁癖,不喜欢触碰别人,被别人碰了也会不舒服。 可看在旁人眼中,就好像她撞到的不是四贝勒,而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显得很失礼。 “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吉祥。”吓得乌尤和旭仁赶忙上前给四贝勒行礼,转移视线。 海岚不明白刚才还像鹌鹑似的两个侍女,为何忽然应激了。 不等她请安,又见多尔衮越过两个侍女,与忽然出现的皇太极寒暄。 皇太极没理两个侍女,也没理多尔衮,沉沉对海岚说:“以后走路先看路,撞到人都是小事,摔着了自己疼。” “……” 海岚揉揉胳膊,小声嘟囔:“撞了人也疼。” 两个侍女脸都吓白了,多尔衮却微微挑眉。 四哥仪表堂堂,虽然在四大贝勒中排名第四,却是父汗最看重,也是战功最多,权势最大的那一个。 每次攻城掠地,抓回来的俘虏都是四哥先挑。多少漂亮女人想尽办法往他身上贴,想要成为四哥后院的人,都没成功。 有一次攻打察哈尔,俘虏了几个女人,其中最漂亮的那一个故意往四哥身上撞,后来以行刺主帅的罪名被处死了。 从此以后,四哥凶声在外,再也没有女人敢往他身上撞。 更不要说撞进怀里,被扶住,站稳之后就嫌弃的。 严格来说,海兰珠曾经嫁过额哲,虽然时间很短,但此战之后她也算是大金的俘虏。 跟来盛京,住进贝勒府,不好好在后院呆着,跑去前院闲逛,很容易被人想歪。 就连撞上四哥的情形,都与那个被处死的察哈尔部女俘虏一模一样。 多尔衮替海兰珠捏了一把汗。 然而同人不同命,那个女俘虏被处死了,海兰珠不但安然无恙,还有精力抱怨撞疼了。 话里话外都是四哥的不是。 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 “知道疼,下回记得看路。”四哥被埋怨了也不生气,仍旧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她。 多尔衮很想问,四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海兰珠撞见了,还是在战场上,被她救过命? “明明是姑父走路没声音,却怪人家不看路。” 四哥没生气,她还生上气了,气性居然很不小。 所幸她脾气虽大,声音却轻细,脸上气噗噗的,说出话来更像撒娇。 连姑父都喊上了。 让她这样一说,倒显得长辈自己有错,还不够宽容。 大约是海兰珠咄咄逼人,终于将四哥有限的耐心耗尽,听他声音转冷道:“自你嫁去察哈尔,我便不是你的姑父,哲哲也没有你这样的侄女。” 原主自由恋爱,嫁给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婚后额哲将她视如珍宝,可见原主的选择全对,眼光好得很。 她错就错在生在了这个糟糕的时代。 “既然贝勒爷还在生气,不肯认我。” 海岚荷包里有银子,完全没必要寄人篱下受这鸟气:“我搬出去住,往后再不来府上叨扰。” 说完扭头便走,等转过身,多尔衮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绽放出笑容。 给人一种奸计得逞的感觉。 自从住进贝勒府,三步一个规章五步一个制度,海岚都忍了。可哲哲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门心思要把她嫁出去。 海岚不想再婚,当个有钱的寡妇多自在。 她来盛京纯粹为了洗.钱,免得哪天察哈尔的林丹汗缺银子了,想起额哲的遗产,跑到科尔沁找她还钱,给原主的父母招祸。 反正她人已经在盛京了,受大金和科尔沁的双重保护,即便搬出贝勒府,察哈尔部的人也不敢来抢。 海岚一早便盘算离开贝勒府,在靠近汗王宫的地方买个院子,自由自在地生活。 正愁找不到机会呢,这不,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多尔衮看了皇太极一眼,转身要去追海兰珠,却被皇太极叫住:“十四你来,我有事说。” 见四哥一脸严肃,多尔衮只得放弃劝说海兰珠,乖乖跟着去了前院书房。 “四哥,海兰珠从没来过盛京,又是个姑娘家,搬出贝勒府能去哪儿啊?” 多尔衮没劝成海兰珠,便来劝皇太极:“人生地不熟的,又带着那么多金银,你就不怕她出事吗?” “海兰珠的性子是有些骄纵,让四嫂教教也就是了,何必赶她出府。” 盛京也不太平。 说了太多话,有些口干,多尔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到底是科尔沁寨桑贝勒的掌上明珠,若在盛京出了事,四哥在父汗面前恐怕也不好交代。” 皇太极冷眼看着多尔衮,耐心等他说完,才道:“十四弟是第一次见海兰珠吧,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如此为她着想。” 多尔衮比豪格还小三岁,豪格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阿玛,多尔衮在皇太极面前也有些畏惧。 再加上多尔衮并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很多时候宁愿把事情藏在心里。 皇太极很少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质疑豪格,理解豪格,成为豪格。进府之前,多尔衮也像皇太极一样好奇,以为海兰珠给豪格下了降头,才让豪格心情好到神叨叨的。 等见到海兰珠本人,先是被她的美貌折服,而后被她的鲜活劲儿感染,最后震惊于她胆大包天的强烈反差。 跟四哥对呛,三大贝勒都不敢,海兰珠敢。 一句接一句,句句不饶人,理直气壮。 多尔衮在汗王宫长大,规矩多如牛毛,说话做事都有章程,很少见到像海兰珠这般真性情的姑娘。 下意识想要保护她,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海兰珠并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求情,她心情很好地原路返回花园,却被人堵在了月亮门外。 “你就是海兰珠?” 对方十四五岁的年纪,做妇人装扮,身穿石榴红的旗装,料子看着就名贵,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白皙,眉眼昳丽,下颌微微扬起,神情倨傲。 嘴唇偏薄,抿起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海岚心情好,看谁都顺眼,哪怕对方语气不善,仍旧挑眉回答:“怎么,找我有事? 10、冤家 哈达那拉氏的额娘是老汗王最宠爱的女儿莽古济,托额娘的福,她时常出入汗王宫。 因年龄相仿,与多铎是玩伴,长大之后却暗恋起了多尔衮。 多尔衮容貌英俊,话虽然少,却字字珠玑。 哈达那拉氏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周围全是夸奖奉承她的人,只有多尔衮愿意给她讲汗王宫的规矩,并且告诉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可额娘并不看好多尔衮,反而对四舅舅推崇有加,非逼着她嫁给自己最看不上的豪格。 豪格生得又黑又壮,脑子笔直,说话粗鲁,活像个野猪精。 婚后她瞧不上豪格,却也不许豪格纳妾。 今日来参加赏菊宴,本来很高兴,中途听侍女说豪格也来了,在花园里与一个蒙古姑娘打得火热,哈达那拉氏立刻沉下脸,四处寻人。 科尔沁,确切地说是哲哲福晋的娘家,送了两个姑娘来盛京,就住在四贝勒府。 哈达那拉氏早听说了。 当年科尔沁才与大金结盟,转头便将第一美人送去察哈尔部,气得老汗王砸了茶盏。 那时候哈达那拉氏还没出嫁,听额娘说,四舅舅一家可能会受到迁怒。 没过多久,科尔沁的寨桑贝勒亲自来盛京负荆请罪,老汗王宽恕了科尔沁,却让四舅舅带兵攻打察哈尔。 四舅舅是个能耐人,二舅舅和三舅舅联手都拿不下的察哈尔,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让科尔沁送去的那个姑娘新婚就成了寡妇。 也让科尔沁见识到了大金的真正实力,果断放弃了骑墙观望的打算。 这不,科尔沁服软了,一口气送了两个姑娘过来。 原以为这俩姑娘来盛京必然得夹着尾巴做人,谁知才进城门就轰动了。 除去随行护卫,科尔沁的海兰珠格格还带了几百号青壮流民进城。 “科尔沁这是送姑娘,还是准备里应外合攻打盛京城啊?”阿玛将消息带回来,半开玩笑说。 额娘却撇撇嘴:“别小看了这几百号青壮流民,科尔沁此举,很合我那四弟的胃口,明显是要献给他的。” 阿玛蹙眉:“皇太极最亲汉人,胳膊肘往外拐的老毛病若是不改,难成大事。” 额娘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又说起海兰珠,哈达那拉氏才知道原来这位带流民进京,引起轰动的科尔沁格格,便是之前嫁去察哈尔的姑娘。 还有一位是她的亲妹妹,布木布泰,人称玉儿格格,之前来过盛京,哈达那拉氏见过。 “与豪格撩骚的,是哪位格格?”哈达那拉氏寻了一圈连个人影也没寻到,气恼地问。 这时第二拨派出去打听的人正好回来,立刻禀报:“此前与大阿哥遇见的,是科尔沁的海兰珠格格。” 哈达那拉氏冷笑:“什么格格,一个寡妇而已。” 蒙古和大金没人介意寡妇再嫁,可寡妇终究是寡妇,没有牛羊财产傍身,虽然能嫁,却很难嫁得像头婚那样好。 海兰珠这个诡计多端的寡妇,弄些汉人流民进京讨好四舅舅,难道是冲着豪格来的? 明知豪格新婚不久,却跑来撩骚,这是全然不将她这个嫡福晋瞧在眼中,妄想给豪格做妾呢。 有她在一日,后院里就不能有别的女人。 “大阿哥人呢?”找不到撩骚的寡妇,就找自己不争气的男人,哈达那拉氏气冲冲问。 来人谨慎回答:“大阿哥在花园里逗留片刻,便出府去了。” 出府去了?都不来见见她吗? 哈达那拉氏越想越气,她不让豪格来,就是怕对方偷腥。结果豪格嘴上说没兴趣,身体却实诚地跑来与小寡妇撩骚。 实在可恶! “大阿哥进府之后都去过哪里?”哈达那拉氏追问。 来人顿了顿,垂眼说:“大阿哥只与海兰珠格格……哦不,是察哈尔的寡妇海兰珠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哈达那拉氏更气了:“可曾寻到海兰珠的去处?” 海兰珠成了寡妇,还是察哈尔部的寡妇,自然不可能嫁给四舅舅。 那么科尔沁献给四舅舅的姑娘,极有可能是玉儿格格。 海兰珠跟来做什么? 她才到盛京,哲哲福晋挺着肚子也要办这劳什子的赏菊宴,又是为了什么? 心念急转间,余光瞄到报信的侍女缩了缩脖子,竟是没有立刻回答。 哈达那拉氏瞪眼:“还不快说!” 那报信侍女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奴婢在花园通往前院的甬道上找到了海兰珠,她当时……正在与十四爷说话。” “什么!”哈达那拉氏猛地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 贴身侍女纳丹珠扶住哈达那拉氏,疾声问报信的:“你可看清楚了?” 十四爷与十五爷一奶同胞,却性格迥异。 十五爷性子跳脱,鲁莽,做事不计后果,与大阿哥豪格有点像。十四爷更有成算,也更内敛,从不爱与生人搭讪。 便是半生不熟的人,比如她家格格,也是爱答不理。 平日几乎将“生人勿进”刻在脸上的十四爷怎么可能像大阿哥那样轻浮,随意与未曾谋面的寡妇撩骚? “奴婢看清楚了,正是十四爷。” 说来也巧,这个侍女经常奉命盯梢多尔衮,就算多尔衮化成灰她也认得:“十四爷与海兰珠有说有笑,往前院去了。” 侍女赶着回来报信,并没看见之后出现的皇太极。 还有说有笑? 这个察哈尔的寡妇一会儿撩拨豪格,一会儿勾引多尔衮,还想脚踩两只船,左拥右抱不成? 哈达那拉氏气炸了,攥紧纳丹珠的手说:“走,找她去!” 这会儿在花园门口堵到人,哈达那拉氏下意识朝海兰珠身后看去,并没看见多尔衮。 心中竟有些遗憾。 “海兰珠,你才死了男人,不老老实实呆在科尔沁,跑来盛京做什么?” 又来一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海岚心情好,脸上甚至挂着笑:“太阳真的好晒呀,把皮肤都晒黑了,都怪你!” 哈达那拉氏一噎,下意识反驳:“太阳晒你,关我什么事?” 海岚轻飘飘白她一眼:“对呀,我来盛京,同样不关你事。” “……” 嫁给豪格这么久,哈达那拉氏第一次发现他的价值。于是端起嫡福晋的架子,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人。 “豪格是我男人,你这个寡妇企图勾引我的男人,不关我事吗?”比起气豪格,其实哈达那拉氏更气多尔衮。 只不过身份尴尬,多尔衮的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原来是豪格的福晋。 恰好,原主对她有很深的印象。 因为皇太极登基后,这位嚣张的福晋被她的丈夫豪格亲手杀了。 理由是她的额娘莽古济谋逆。 豪格为求自保,杀了自己的发妻,很快得到皇太极的肯定与重用。 思及此,海岚都有些同情她了,连带着对豪格的好印象也没了:“快省省吧,你家那个野猪精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儿。” 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海岚拥有原主的记忆,却不打算介入别人的因果。在吃人的旧社会,她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像原主那样早逝,就很满足了。 她命薄,经不起折腾。 哈达那拉氏又是一怔,是吧,她就说豪格像野猪精还没人信,终于遇到一个讲公道话的了。 转念想到多尔衮,又生起气来:“就算你看不上豪格,都是豪格上赶着,你勾引多尔衮总是事实吧?” 事实你个大头鬼! 哪怕头顶有伞,海岚也在日头底下暴晒了几分钟,古代的纸伞不带防晒涂层,非要把她晒成黑人吗? 原主脸皮薄,可经不起晒。 海岚示意乌尤打伞绕开这些没事找事的,不妨被哈达那拉氏眼疾手快扯住了衣袖。 “不然,咱们找个凉亭细说?”海岚无奈回头。 贝勒府花园里的凉亭还是有几处的,为避开人群,海岚特意选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坐下之后,没给哈达那拉氏质问的机会,海岚吩咐人上奶茶,之后翘着唇角说:“额哲战死,我绝食三天,差点随他去了。养到如今,也是一饿就心慌,一心慌脑子就乱。你想问什么先等等,等我用些奶茶,填饱肚子。” 短短几句话,信心量巨大,足够哈达那拉氏消化了。 奶茶很快端来,没有茶壶也没有茶杯,而是一只银质的镶嵌宝石的小桶,桶顶一侧开了小口,口中插着一根芦苇杆。 造型奇怪又精巧。 “你们科尔沁人都是这样喝奶茶的?”哈达那拉氏很快被流光溢彩的小奶茶桶吸引了目光。 想想似乎不是,哲哲福晋和玉儿格格都是科尔沁人,也没见谁喝奶茶这样古怪。 海岚没回答先嘬了一口,整个人被奶香包围,嚼着弹滑的糯米粉手搓“珍珠”,不良情绪瞬间被治愈了。 不得不说,在没有人造添加剂的古代,奶茶用料扎实,实在美味。 嘬完这一口,海岚懒洋洋回答哈达那拉氏:“不啊,科尔沁只我一人这样喝奶茶,不会洒出来,也不会弄花口脂。” “你真聪明!” 哈达那拉氏也爱喝奶茶,恨不得拿奶茶当水喝,奈何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茶壶茶杯,还要提防洒出来弄脏衣裙,或者弄花口脂,特别麻烦。 这个小奶茶桶完美满足了哈达那拉氏将奶茶当水喝的愿望,带到马车里也很方便,甚至可以边走边喝。 说完这一句又后悔了,赶紧挺直腰背。 海岚低头又嘬了一口奶茶,看向哈达那拉氏:“多谢夸奖。奶茶也是我自制的,要不要尝尝?” 哈达那拉氏有心让侍女们去搬她带来的茶具,又嫌麻烦:“奶茶是你家下人做的?” 海岚摇头:“不是,是贝勒府里的奶茶师傅按我带的方子调的。” 一听是贝勒府厨房做的,哈达那拉氏赶紧摆手,好像在赶苍蝇:“那就算了,我也不渴。” 说话间,旭仁已然捧来一小桶奶茶,放在哈达那拉氏面前。 11、盘算 哈达那拉氏低头闻了闻,奶香真足,似乎去掉了咸奶茶的苦涩味,不像奶茶,更像是一道甜点。 “甜的,你尝尝。”海岚快把自己那桶奶茶喝完了。 原来奶茶还可以做成甜口吗?哈达那拉氏也爱甜食,没忍住学着海兰珠的样子嘬了一口,顿时感觉自己之前那十几年都白活了。 甜奶茶怎么这么好喝! 接下来的时间,没人说话,凉亭里的所有人,包括两人身边的侍女都在嘬奶茶。 没有哪个小姑娘不爱奶茶,尤其是带奶盖带珍珠的甜奶茶。 “咦?怎么没了?”哈达那拉氏一下嘬出空音,埋怨地看向海岚。 刚才见对方用小银桶喝奶茶,还觉得她不够优雅,如今只恨这桶容量太小,根本喝不了几口。 海岚又吩咐上糕点,这才将哈达那拉氏哀怨的小眼神压下去,听她不见外地吐槽:“从前贝勒府熬出来的奶茶,又苦又涩还有怪味,根本没法喝。糕点做得也是难以下咽,有一回差点把我噎死。” “听豪格说最近的饭菜和糕点都很好吃,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提到豪格,哈达那拉氏终于想起来意,别别扭扭问:“你今儿见到多尔衮了?还跟他有说有笑的?” 吃人嘴短,此时的语气完全不像刚见面时尖锐。 海岚就纳闷了:“你到底是豪格的福晋还是多尔衮的福晋?你管得好宽啊。” 别说她对多尔衮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算有,也轮不到豪格的福晋跑来质问。 哈达那拉氏平日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份气:“多尔衮爱洁,绝不会娶寡妇,你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要不你去问问顺治皇帝呢? 海岚懒得跟她掰扯:“多尔衮想娶,我还不想嫁呢!我这辈子不会再嫁人。” 哈达那拉氏险些被点心呛到,顺着气问:“啊?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不嫁人?” 在她十几年的人生经验中,女人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嫁给男人,为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是所有女人的必经之路。 哪怕高贵如她的额娘,也要下嫁给她的阿玛,除了生儿育女,还要管着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 很是辛劳。 她家还算好的,因为额娘强势,不许阿玛纳妾,后院相对简单,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许多人家男人妻妾成群,后院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 海岚没接话,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同,说了对方也不懂,白费口舌。 哈达那拉氏识趣地没有追问,半晌又道:“你刚才去前院做什么?” “我想搬出去,到前院通知四贝勒一声。”海岚略过冲撞皇太极的桥段,直接说结果。 这下哈达那拉氏眼睛都瞪圆了。 她以为四贝勒府是菜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哈达那拉氏还在瞪眼,听海兰珠又说:“四贝勒已经同意了,我明日出门看宅院。” 还真同意了! 四舅舅这么好说话吗? 哈达那拉氏可不这么认为。 豪格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舅舅,多尔衮也一样,就连她的额娘也对四舅舅颇为忌惮。 “你买宅院……一个人住吗?”更让哈达那拉氏震惊的是海兰珠的后半句话。 刚才海兰珠说她不会再嫁,哈达那拉氏以为她在敷衍自己,刚刚听说她马上要搬出贝勒府,明天便去看宅院才觉得那些话可能是真的。 海岚的回答肯定了她的猜测:“是呀,往后我就住在盛京,一个人过。” 相比科尔沁,还是盛京更繁华也更安全,适合女性独居。 “什么?你要搬出去住?”赏菊宴结束后,哲哲听到这个消息,抱着肚子的手都颤了颤。 海岚点头:“四贝勒已然同意了。” 哲哲:“……” 布木布泰陪在哲哲身边,听到海兰珠这样说,惊得忘了伤春悲秋。 前世的这次赏菊宴,布木布泰第一次见到了多尔衮。 他自甬道深处纵马而来,布木布泰避无可避,闪身躲进花丛后,还是被他发现了。 当时她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份,他也清楚她为何进京,于是各自守着内心的悸动,刻意与彼此保持叔嫂应有的距离。 直到皇太极追随海兰珠母子而去,多尔衮放弃与豪格相争,一力托举她的儿子上位,她才敢靠近他。 与他联手,抵御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可最初的悸动,多年的隐忍与等待,哪怕后来终于联手,也让布木布泰觉得太苦。 多尔衮更苦。 他每一次出手帮她,都会招来皇太极的猜疑,要么遭到无情打压,要么被迫接受皇太极赏赐给他的女人。 睿亲王府妻妾无数,他却没有留下一个子嗣。唯一的女儿,还是从豫亲王府过继的。 上辈子他们都太苦了。 重活一世,她已然占尽先机,又有前世的经验,即便没有多尔衮的帮助,也能走得顺风顺水。 昨夜一宿没睡,她最终决定避嫌,不去参加这场赏菊宴。 倘若错过这次邂逅,他们的命运是否可以改写? 所有人和事都在布木布泰的掌握之中,唯有海兰珠是个变数。 布木布泰一直让苏麻关注着海兰珠的动向,以免对方作出新花样,打乱她的棋局。 听说海兰珠遇见豪格之后,沿着花园外墙的甬道往前院去了,布木布泰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于是亲自跑去盯梢。 好巧不巧,海兰珠代替她在那条甬道偶遇多尔衮。 不同的是,海兰珠没有躲。 她似乎被惹怒了,喊来护卫拦了多尔衮的马,从而引发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过程也许不一样,但效果似乎更好。 多尔衮看海兰珠的眼神很奇怪,带着疑惑、探究和惊艳…… 唯一让布木布泰欣慰的是,他看海兰珠,与当年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似乎复杂得多。 在两人并肩朝前走的时候,布木布泰转了一个方向,并没看见海兰珠撞进皇太极怀中那一幕。 更无从得知她要搬出去的事。 寨桑将宝贝女儿交给哲哲照看,并拜托哲哲为海兰珠物色新丈夫,哲哲当然不会让海兰珠搬出贝勒府一个人住。 可听海兰珠说皇太极已经同意了,哲哲不由心惊,没想到皇太极厌恶海兰珠到了这种地步。 一边是亲哥哥,一边是位高权重的丈夫,哲哲当真左右为难,安抚海兰珠几句,便让姐妹两人回去了。 用晚膳的时辰,皇太极照常过来陪伴哲哲。哲哲与他说起海兰珠搬家的事,皇太极冷笑:“她以为贝勒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怎么又变了? 海兰珠这个孩子哲哲还是了解的,人虽然骄纵了一些,但不会撒谎。 她说谎的时候,总爱眨眼睛。可赏菊宴结束后,海兰珠跟她说四贝勒同意她搬家,眼皮都没动一下。 哲哲正在沉吟,听皇太极问起今日赏菊宴的成果,有些赧然。 赏菊宴可以说是宾客寥寥,但名单上被皇太极点到的,哲哲倒是都看见了。 果然不靠谱。 “海兰珠的亲事不急,等风头过去再说。”皇太极给出中肯建议。 说是建议,在贝勒府相当于圣旨,哲哲心里有些不情愿。 海兰珠实在太能折腾,今天一个幺蛾子,明天一个鬼主意,这才住了几日哲哲便有些招架不住。 “我还听说,海兰珠与豪格似乎聊得很投契。”哲哲觑着皇太极的脸色说。 别人的儿子都不行,您自己的儿子呢? 海兰珠嫁过一次,很难再为正室,若能嫁给豪格,成为大阿哥的侧福晋,也不算辱没了。 因为额娘被休,豪格对她不过是表面尊敬,娶了哈达那拉氏之后,越发不将她瞧在眼中。 若将海兰珠嫁过去,拢住豪格的心,她这个后妈也好当些。 皇太极夹了一筷子炙鹿肉给哲哲:“豪格有了嫡福晋,你想让你哥哥的掌上明珠做妾?” 海兰珠除了二嫁,还是大金名义上的俘虏,在大汗心里还没过关呢,能给豪格做侧福晋,都是沾了科尔沁的光。 便是哥哥知道了,也不会怪她。 哲哲干笑着咬了一口鹿肉,外焦里嫩,滋味很是不错。 海兰珠住在贝勒府,也是有好处的,将贝勒府的厨房折腾得服服帖帖。 她来的第三天,贝勒府的厨房好像换了一批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可惜海兰珠的作是无差别攻击,哲哲想想又头疼了。 “贝勒爷,福晋,奴婢听说海兰珠格格在花园外遇见了十四爷,两人走了一路,有说有笑。”额尔赫是哲哲的心腹,自然晓得哲哲心中所想。 哲哲眼前一亮,她怎么把多尔衮给忘了。 大汗有了春秋,在四大贝勒中最看好皇太极。只要皇太极肯下功夫,说动大汗将海兰珠指给多尔衮为嫡福晋也不是没可能。 哲哲不在朝堂,也看得清楚,大汗最器重皇太极不假,可有阿巴亥大妃在旁边吹枕头风,她的儿子多尔衮在大汗心里也有一席之地。 汉人有言,家有贤妻男人不做横事。海兰珠明显不是贤妻,否则额哲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 若能将海兰珠嫁给多尔衮,凭着海兰珠那份作天作地的本事,多尔衮的后院肯定乌烟瘴气。 家务事都处置不好,如何处置国事,想必大汗心里也会有计较吧。 12、贵人 抛开私心不谈,只论容貌与家世,哲哲觉得多尔衮和海兰珠堪称天造地设。 设想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男的颀长英俊,女的高挑貌美,妥妥一对璧人。 再看家世,多尔衮是大金汗王幼子,海兰珠是蒙古黄金家族的掌上明珠。 海兰珠嫁过人是减分项,可多尔衮自幼体弱,也不算长板。 哲哲这边想得心花怒放,唇角露出姨母笑,眼前人影一闪,却见皇太极忽然离席。 “前头有事,我先走了。” 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盯着哲哲的眼睛问:“你觉得在你哥哥寨桑眼中,是你重要,还是海兰珠重要?” 当然是海兰珠! 哲哲心中瞬间有了答案,并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设想错得有多离谱。 真将海兰珠配给多尔衮,科尔沁的心会偏向谁,显而易见。 正院发生的事,海岚并不知道,她现在的精力都用在买宅院上了。 没想到,在古代买个独立住房会这么难。 第一处宅子,她就看上了。在城东,独门独院,带前后花园,价钱也公道。去看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满意,当场就要定下来。 牙人陪着笑脸:“格格眼光真好,这宅子问过的人家不少,要不您回去等信儿?” 苦等三天,等来一句“已经卖了”。 第二处宅子,在南城,比第一处还大些,性价比更高。她又去看,又满意,又当场敲定。 牙人又陪笑脸:“格格来得不巧,刚刚有人交了定钱。” 海岚盯着他看:“耍我呢?” 牙人的笑容有点僵,不是他不想卖,是有人不让他卖。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换了好几个牙行,不是刚卖,就是房主忽然不想卖了,要么就是漫天要价。 乌尤都看出不对劲了:“格格,这也太巧了吧?” 海岚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说话。 哈达那拉氏挑簪子的时候,听说海兰珠看宅子屡屡碰壁。 “哦?”她放下手里的赤金簪,抬头问,“怎么个碰壁法儿?” 禀报的婆子把这几日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哈达那拉氏听完,沉默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她倒是个有骨气的。碰了这么多钉子,还不肯罢休。” 婆子心知有异,不敢接话。 哈达那拉氏踱步到窗边,窗外是她的院子,比她刚进门时扩建了一倍,花木葱茏,亭台楼阁。 想起赏菊宴那天,听说豪格与人撩骚,她心里很不舒服。 一个寡妇,一个从科尔沁来的、大金的俘虏,哪里比她好了? 豪格婚后都不怎么跟她说话,床榻间也是敷衍,越想越委屈。 气不过,堵住海兰珠想要给她难堪,反被人家的甜奶茶和糕点迷住了,稀里糊涂说了许多话。 哈达那拉氏记得海兰珠说,“多尔衮想娶,我还不想嫁呢!我这辈子不会再嫁人。” 还说,“是呀,往后我就住在盛京,一个人过”。 回想在娘家时的无忧岁月,与婚后尴尬的处境,哈达那拉氏觉得像海兰珠那样,自己买宅子自己过也挺好。 她的陪嫁足够她快活一辈子,何苦巴巴留在这里看男人的冷脸。 又想到额娘从小的谆谆教诲,和自己所学的那些规矩,哈达那拉氏心里泛起嘀咕。 “去查查,”她说,“海兰珠想买哪处宅子。” 那婆子愣了一愣:“福晋,您这是……” 哈达那拉氏转过身,看她:“查完了告诉我。我帮她买。” 不是在帮海兰珠,而是帮未来的自己。 她迫切想知道,嫁过人的女子自立门户,会在盛京掀起多大风浪。 婆子张大了嘴。 哈达那拉氏走回妆台前,拿起另一支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去办吧。” 将簪子插进发髻,左右照了照:“还是这支梅花簪漂亮。” 豪格听说海兰珠要买宅子的时候,正在用晚膳,一口羊肉噎在喉咙里,差点没下去。 “你说什么?”他瞪着牛眼,“海兰珠在贝勒府住得好好的,怎么想起买宅子来了?” 哈达那拉氏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只是觉得不妥当,也不安全。 豪格笔直的脑子此时忽然转了一个弯儿:“你跟海兰珠很熟吗?她要买宅子,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脸问?哈达那拉氏原封不动瞪回去:“不熟,在赏菊宴见过一面。豪格,你也忒霸道了,许你腆脸跟人家搭讪,就不许我说上两句话?” 自己的表妹兼福晋自己最清楚,哈达那拉氏不待见他,却也不许别人待见他,更不准他在外面沾花惹草。 婚后他跟几个死党逛青楼,被哈达那拉氏知道了,她哭着回了娘家。第二天那个青楼就关门歇业了,并且很快改成酒楼。 别说姑娘,连只母蚊子都不剩了。 要知道,那个青楼背后的东家是他的二叔,二贝勒阿敏。 “你把海兰珠怎样了?”豪格紧张起来。 哈达那拉氏放下筷子,瞧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傻子:“她是科尔沁的格格,又住在贝勒府,我能把她怎样?不过是说两句话罢了。” 豪格这才放心,转回正题:“那宅子买到了吗?” 哈达那拉氏摇头:“没有,她被人刁难了。有人不让她买宅子。” 豪格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谁会为难海兰珠。 海兰珠之前从未来过盛京,这次也是才到没多久,不可能这么快与人结仇。 盛京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能有这么大本事的,除了大汗,也就是四大贝勒了。 都犯不着啊。 “就你那榆木脑袋,能想出什么来?” 哈达那拉氏吃罢漱口:“甭管是谁,我就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 豪格:福晋威武。 豪格看着眼前这个骄矜的女人,忽然有点不认识了。 就连对方嘲讽他是榆木脑袋,他都没生气。 海岚没想到,第一个跑来帮忙的竟然是哈达那拉氏。 那日她刚从一处宅子出来,无功而返,心烦意乱。乌尤在旁边小心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妍丽的脸:“上车。” 哈达那拉氏坐在车里看着她,眼神和赏菊宴那天完全不一样。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别废话”的干脆。 海岚只愣了一瞬,就上了车。 马车动起来,两人对坐,哈达那拉氏先开口:“你真要从贝勒府搬出来?” 海岚看了好几处宅子,感觉有些口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然呢?留在那里寄人篱下,被催婚?” 哈达那拉氏学着她额娘的样子,对海兰珠说出了额娘惯常说的话:“哲哲福晋也是为了你好。” 海岚才不惯着:“赏菊宴你也去了,都是些什么人啊?不是说盛京出美男子吗,合着歪瓜裂枣都被我赶上了。这样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哈达那拉氏“噗嗤”笑了,她果然不一样,与自己见过的所有高门贵女都不一样。 只按自己的心意活,又美又飒,很对她的胃口。 赏菊宴上的宾客无一例外都出身勋贵之家,哲哲福晋也算煞费苦心,但那些男人的容貌丑得各有千秋,比豪格还难看,恕她欣赏无能。 哈达那拉氏与海岚一样都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对丑男有生理性厌恶,豪格那样的还能勉强下嘴,遇上丑男真是看一眼都难受。 转念想到什么,试探着问:“十四爷也不合你的眼缘?” 多尔衮年轻英俊,自然没得挑,可他……还是留给她的妹妹布木布泰吧。她对虐恋情深,不感兴趣。 况且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不婚主义者,独美不香吗? “十四爷是不错,可惜年纪太小,我喜欢成熟稳重的。”海岚随口敷衍。 听她这样说,哈达那拉氏就放心了:“咱们这个年纪想要找成熟稳重的可不容易。既要稳重,还要英俊,就更难了。” “反正我嫁过一次了,额哲便是那样的男人。” 至少在原主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海岚刚穿过来不太适应寡妇的身份,这会儿用起来倒是十分顺手:“见识过雄鹰般的男人,又怎会甘心委身燕雀?” 哈达那拉氏吓了一跳,忙去握她的嘴:“小祖宗,在盛京可不敢这样说,仔细隔墙有耳!” 很怕对方继续追忆亡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转而说起正事:“宅子看得怎么样了?有看上的吗?” 提起这个就心塞,有钱也办不了随心的事,海岚摇头:“但凡我看上的,都买不到。” 背后肯定有人搞鬼,但她在盛京人生地不熟,有心追查也查不到。 “看了几处了?” “八处。” “都不成?” “都不成。” 哈达那拉氏点点头,又问:“你最想买哪处宅子?” 海岚诧异看她:“城东那处,带花园的。” 将房子的具体位置和里头的情况说了。 那是她最满意的一处:“可惜已经卖了。” “那处没卖。” 哈达那拉氏眨眨眼:“那处正好是我娘家的产业,有人给我娘家管事打了招呼,这才没有卖给你。宅子还在。” 就知道是这样,海岚蹙眉:“是谁打的招呼?” 太具体的哈达那拉氏也不知道,她差人去问,对方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海岚沉默了一会儿:“这可难办了。” 下意识觉得对方来头不小。 她如此善解人意,到底得罪谁了? “这有什么难办的。”哈达那拉氏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我就说我想要那处宅子放嫁妆,我额娘还能不给我?” 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海岚又好奇:“福晋为什么帮我?” 听她喊福晋,哈达那拉氏端起架子:“我乐意,不行吗?” 海岚笑出了声。 这理由,她喜欢。 “行。”对方爽快,海岚也不墨迹,“多少银子,福晋开个价。” 哈达那拉氏摆手:“我不要银子,用甜奶茶和那几道茶点的配方换,怎么样?” 她是真喜欢甜奶茶,也爱吃那几道茶点。 额娘与她口味相似,若是拿到配方做了送回娘家,多少宅子套不来。 海岚并不知道哈达那拉氏心中所想,只以为遇到了地主家的作精大小姐,壕无人性。 “成交!” 海岚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装,没有那么鲜艳,没有那么土豪,竟是比赏菊宴那日顺眼许多。 13、买房 就在哈达那拉氏答应帮海岚买宅子的时候,盛京城南的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几个人正在密谈。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汉人衣裳,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可等他开口说话,却是盛京并不常听见的古老蒙语。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下头的人恭敬垂首:“亲王留给她的财产,大部分还在她手里。金银细软跟着来了盛京,牛羊和奴仆留在科尔沁,由她娘家人管着。” 中年男人点点头:“她最近在做什么?” “买宅子。”下头的人说,“折腾了大半个月,好像被人使了绊子,看上的买不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 当年不顾一切嫁来察哈尔,婚后与额哲亲王如胶似漆,结果人才战死,那女人便卷了所有财产回到科尔沁,之后又来了盛京。 都说人心易变,这女人的心也变得太快了。 “买宅子……”他慢慢重复,咬音极重,“倒是自在得很嘛。” 屋里安静了片刻。 另一个青年开口问:“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外是一条普通的巷子,有人挑着扁担经过,孩子在巷口玩耍。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不急。” 他说,声音冰寒:“王爷活着的时候,如此宠爱她,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王爷战死,咱们替王爷最后宠她一回。” 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将这边的宅院卖给她,到时候什么都好办了。”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其他人:“记住,咱们要的是王爷留给她的东西。金银、牛羊、奴仆……那些本该属于察哈尔的财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她的命。” 察哈尔如今被大金压着打,不能再跟科尔沁闹翻。 “万一她不交呢?”有个属下问。 中年男人沉默半晌,脸上露出一个阴阴的笑:“海兰珠本来就是察哈尔的王妃。王爷死了,王室还有其他人。若不是皇太极横插一脚,她早就改嫁了,又怎么敢跑回娘家?” 蒙古的女人和牛羊一样,都是男人的财产。一个男人死了,他的所有财产将由家人继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门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哈达那拉氏说话算数,三天后,那处宅子的房契就送到了海岚手上。 当真只换走了甜奶茶和点心的配方。 “替我谢谢你们福晋。”海岚对来人说,“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来人应是退下。 “盛京寸土寸金,用几个配方换一套宅子,也太划算了!”乌尤捧着房契,简直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了。 她跟着自家格格在外头跑了半个月,满怀欣喜又失望而归,几次劝格格放弃。格格不信邪,说自己有钱不愁买不到喜欢的房子。 昨天在城南看中的那套宅院有了眉目,可格格忽然不着急了,说再等等。 没想到这一等,等来了不要钱的房子。 当日海岚上了哈达那拉氏的马车,并没让乌尤和旭仁跟着,是以她们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海岚点点头,示意乌尤把房契收好,又问:“你说,哈达那拉氏为什么要帮我?” 这事她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乌尤摇头:“奴婢也想不明白。赏菊宴那天,她看您那眼神,奴婢还以为……她要找您麻烦呢。” 想不明白的事,海岚从不为难自己,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哈达那拉氏想要什么早晚会透露出来。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破旧的小院里,中年男人面沉如水,冷声问属下:“不是说有人给她使绊子,不让她买宅子吗?” 怎么他们这边都安排好了,对方却迟迟不肯上钩,最后买了旁的宅院。 几个属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郁闷,其中一人喏喏道:“前半个月是这样的,可海兰珠在盛京似乎有些人脉,这回的卖家大有来头,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女儿莽古济。” 额哲兵败身死,海兰珠由大金军队护送,带着数不尽的财宝和牛羊返回科尔沁。 等到大金的人离开,他们就想动手来着,奈何族里出了点事,没能成行。 想着科尔沁没有几个能打的,等牛羊在茂盛的草场上吃饱了再带走也不迟,谁知海兰珠刚死了男人便有心情跟着她的妹妹去盛京探亲。 还带走了所有金银珠宝。 察哈尔从来没把科尔沁放在眼中,却是有些畏惧大金,尤其是最能打的皇太极。 有皇太极在盛京坐镇,他们不敢明抢,只能乔装混进盛京城再做图谋。 一双通天手背后还有另一双通天手,皇太极不好惹,莽古济同样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事关爱新觉罗家,中年人磨了磨牙,到底不敢在盛京闹出太大动静,半晌阴恻恻吩咐:“将海兰珠的财产和住处宣扬出去,自然有人替咱们当先锋。等有人动起手来,咱们正好浑水摸鱼。” 生逢乱世,群雄逐鹿,别看盛京城里一片太平景象,外头流民盗匪横行,乱得很。 只要把消息走漏出去,不愁没人惦记。 据他所知,盛京以北的山里,有个叫劈山刀的悍匪,在当地啸聚千人,很成气候。不但敢抢大金的粮草,还经常祸害路过的富商,连贩夫走卒和流民都不放过,号称所过之处无鸡鸣。 对方有千人,再加上他们这边的人,想要劫走海兰珠带来的财产应该不算太难。 就算要分一些给别人,也比干看着拿不到好。 海岚手里的房契还没焐热,皇太极已然知晓。 “买成了?”他抬起头问,“卖家是谁?” 他对海兰珠的感情十分复杂,草原第一美人本来是他的囊中物,结果科尔沁扭头将人嫁到察哈尔,打了他和大金的脸。 哪怕寨桑与福晋亲自登门道歉,并且给出赔偿,父汗的火气都消了,皇太极心里仍旧过不去。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得不到。 唯独海兰珠是个例外。 他派人去科尔沁调查过,得到的消息是并非寨桑临时变卦,而是海兰珠看上了年轻英俊的察哈尔第一神箭手,死活不愿意嫁到盛京。 也就是说,他被人嫌弃了。 后来征讨察哈尔,他自请为帅,在战场上杀了察哈尔的第一神箭手。 看着跪在一众俘虏中的海兰珠,他知道草原上最美的一朵花行将凋零。 人总要为自己错误的选择付出代价,不是吗? 于是他派人护送海兰珠和她的财产、牛羊返回科尔沁,此生再也不想见到她。 谁知没过多久,她竟然跟着她的妹妹来了盛京,还住进了他的府邸。 他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失而复得未必不是一种快乐。 他不在乎她曾经嫁过人,也愿意包容她的骄纵,可人家与豪格说说笑笑,同多尔衮也很谈得来,见到他却是一口一个姑父,生生将他叫老了一辈人。 后来皇太极逐渐意识到,是他过于自信了,海兰珠带上所有财产来盛京,并非投奔他,而是纯纯避祸来了。 因为察哈尔那边似乎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科尔沁挡不住林丹汗的怒火,但盛京城可以。 哲哲按照寨桑的请求为她物色夫君,海兰珠阳奉阴违,为此不惜放出话去,说自己深爱额哲,要为亡夫守节。 赏菊宴上,他不过说了一句重话,她便闹腾着要搬出贝勒府。 随着战事的进行,盛京城最近也不太平,北边盗匪猖獗,南边全是危险的流民,城里有细作有探子鱼龙混杂。海兰珠搬出贝勒府自己住,相当于在豺狼面前摆出一块肥肉。 察哈尔的人似乎也到了盛京,毕竟额哲是亲王,他的遗产非常可观。 皇太极表面上任由海兰珠折腾,私下里却安排人保护她,同时传出话去,谁也不许将宅院卖给她。 买不到房子,再大的气性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察哈尔虽然兵败,实力仍旧不容小觑,大金需要科尔沁起到牵制作用。海兰珠是寨桑的眼珠子,而寨桑是科尔沁的实权人物,就算皇太极再生气,也不会让海兰珠在盛京出事。 “是。” 禀报的人低着头,声音将皇太极拉回现实:“那处宅院是大阿哥福晋娘家的产业,奴才派人去打过招呼……没、没管用。” 皇太极沉默下来。 父汗年迈,四大贝勒联合执政,莽古济是三贝勒莽古尔泰的同母妹妹,因其聪慧最受父汗偏爱,与皇太极的关系也十分融洽。 为了亲上加亲,皇太极亲自为豪格求娶了莽古济的独生女哈达那拉氏。 他这位姐姐,聪慧倒是聪慧,就是性格太过耿直,又是个女儿奴,实在不好办。 “豪格的福晋……”皇太极轻声呢喃。 14、迁怒 豪格正在校场上练兵,忽然被人叫走。 走进书房,就看见皇太极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 “阿玛。”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阿玛,不明原因让他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皇太极抬起头,看着他:“你福晋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豪格一脸懵:“她……她怎么了?” 果然不知情,脑子这么笨,也不知随了谁。 皇太极有些失望,眸光依然深不见底:“她把娘家的宅院卖给了海兰珠。” 豪格张了张嘴,憋了半晌喏喏问:“卖了多少银子?是不是卖贵了?” 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都是亲戚,卖贵了不合适,哈达那拉氏又不缺银子,何必呢? 皇太极:“……” 买贵了?怎么可能?那女人精得很。 当初哭着喊着嫁去察哈尔,让所有人以为她对额哲情比金坚。等到额哲战死,她没有丝毫留恋带着额哲的所有财产和牛羊返回科尔沁。 嫁到察哈尔的时候带去几车陪嫁,一年不到返回,带回来的东西不知翻了几倍。 怕察哈尔人报复,马不停蹄跟着布木布泰躲来盛京避难。 这回买宅院也是,太贵的不要,太便宜的也不要,只买那些超值的。 买哈达那拉家的院子,那么好的地段,刚刚翻新的房子,几乎拎包入住,一个铜板没掏,只用了几个配方。 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令皇太极刮目相看。 豪格听见一声冷哼,就知道自己又又又猜错了。 抬眼正对上阿玛凉飕飕的目光,豪格笔直的脑袋忽然转了一个弯儿:“阿玛,您……您不想让海兰珠搬出去?” 没人理,豪格垂眼。 忽然想起那天自己福晋说的话,有人给海兰珠使绊子,不想让她买到宅子。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人,是他阿玛。 豪格站在那儿,脑子里糊成一团。 为什么啊? 听贝勒府的下人们说,阿玛似乎很不待见海兰珠。如今海兰珠买了宅院搬出去,正好眼不见心不烦,阿玛为何又不高兴了? 豪格想不出原因,但他知道,自己福晋做了和阿玛相反的事。 阿玛这头他得罪不起,福晋背后有岳母撑腰,也不是他能随便招惹的。 “阿玛,”他硬着头皮开口,索性装傻充愣,“哈达那拉氏她……她就是热心,没别的意思……” 阿玛的眼神越发凌厉,豪格心里发毛,垂下头,再不敢言语。 “回去告诉你福晋,”阿玛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下次做事之前,先想想自己是哪边的人。” 皇太极懒得跟傻子废话,低头看书:“出去吧。” 豪格如逢大赦,转身往外走。 才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那宅子,在哪儿?” 豪格回头。 只见阿玛仍在看书。 可豪格听见了,不敢不回答:“我这就回去问哈达那拉氏。” 又没人搭理了。 豪格等了一会儿,才敢推门出去。 西跨院里,海岚正在收拾东西,房契到手了,接下来就是搬家。 乌尤在旁边忙进忙出,嘴里念叨个不停:“格格,您真要搬啊?” 海岚敷着珍珠面膜,看旭仁叠衣裳,缓缓点头:“明天就去跟姑姑说。” 乌尤很担心:“万一福晋不让呢?” 海岚看她一眼:“我又不是玉格格,随时准备嫁进四贝勒府。我是个寡妇,想住哪儿住哪儿。房契都拿到了,福晋还想留我一辈子不成。” 乌尤:“……”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玉格格来了。 海岚抬起头,见布木布泰走进来,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又来了,又来了,这古井无波的小眼神看得人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像青春少艾的小姑娘,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太太。 姐妹俩对视了一会儿,海岚没说话,还是布木布泰先开口:“姐姐当真要搬走?” 海岚挪开视线,点点头。 布木布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姐姐,你真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上辈子的海兰珠不过是一株藤蔓,依附大树而生,等到额哲这棵大树倒下,依附在树干上的藤蔓便没了生机。 哪怕皇太极的树再高,海兰珠被迫依附其上,也只是一株生机全无的藤蔓。 那样的海兰珠,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 重来一回,额哲准时死了,海兰珠却像是吸足了大树的养分,渐渐从藤蔓变成了树。 这辈子从一开始就变了,变得面无全非。 布木布泰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海岚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这人又老又小,还奇奇怪怪的。 乌尤凑过来:“格格,玉格格怎么了?” 海岚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夜里,皇太极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豪格办事还算利索,拿到那套宅子的地址很快报给他。 三姐莽古济的性子最像父汗,也最得父汗宠爱,她在京城的宅院全都位于汗王宫附近,是真正的寸土寸金。 用几个配方换一套汗王宫附近的宅院,据说还带花园,海兰珠可真有本事。 从嫁额哲到买宅院,全是稳赚不赔的无本生意,海兰珠骄纵不假,却是个有脑子的。 这回从科尔沁来盛京也是,用不多的粮食带回一队青壮年流民,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正好与他一直以来对待汉人的态度不谋而合。 父汗老迈,四大贝勒隐隐以他为首,却无人理解他为什么对汉人狠不下心肠。 辽东的汉人在水井里投毒,在吃食里投毒,企图毒死八旗勇士。 父汗视汉人为蛇蝎,恨不得全部杀光,三大贝勒也是一样,唯独他是个例外。 征战多年,哪怕建立了大金国,父汗也不过为了偏安一隅,并没入主中原,统一天下的雄心。 没有这样的心,自然视汉人为仇敌,而非未来子民。 明朝羸弱,天下群雄并起,皇太极也想要搏上一搏。 奈何明朝疆域广阔,汉人多如蝼蚁根本杀不完,以少数统治多数谈何容易。 打不过就加入,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样的想法,明显与父汗相悖,他也只能默默收藏起来。 海兰珠这回带来的一队汉人青壮流民,已然经过操练编入他所在的正白旗。 事实证明,天下百姓只图吃得饱穿得暖,至于王朝更迭,谁做皇帝,在温饱面前都是小事。 汉人杀不完,但可以收买。 哲哲与他相伴十年,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哲哲听,哲哲嘴里说着支持,眼神中的隐忧藏都藏不住。 她怕,怕他因此失去父汗的看重和八旗勋贵们的支持,怕他错过那个位置,更怕他成为大金的异类,甚至罪人。 哲哲将他的日常起居照顾得很好,可她终究不懂他的心。 豪格是他的长子,他试图教导豪格,奈何豪格早已长大,上过战场之后与汉人结下死仇,也是阳奉阴违。 儿子也不懂他。 他从未与海兰珠说起过他心中的想法,甚至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对方这次来盛京却做到了。 她用粮食救活了几百个汉人流民的命,供他们吃喝,将他们带进盛京。 在那些人眼中,她不是科尔沁的格格,也不是察哈尔的寡妇,更不是大金的亲戚,她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他们安心接受操练,编入正白旗之后也非常卖力。 海兰珠懂他,或者说海兰珠的想法原本就与他一致。 他们同处乱世,也同为这个乱世的异类。 这些日子只要想到这个点,想到这个人,隐秘的欢喜便在心中荡漾开,使他的心情莫名愉悦。 皇太极微微勾唇。 海兰珠住进贝勒府之后,百般挑剔。哲哲向他抱怨,说海兰珠吃不惯厨房做的菜,公开评价为猪食。 他当时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口问:“科尔沁养牛养羊,还养猪么?海兰珠见过猪食长什么样?” 弄得哲哲一脸懵。 他本人对吃食并不在意,能填饱肚子就行。十几岁领兵打仗,忍饥挨饿是常事,有东西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是以奶兄巴图鲁管着贝勒府的厨房,他从未挑剔。旁人见他没有说话,碍于巴图鲁的特殊身份,全都捏着鼻子忍。 直到海兰珠住进贝勒府,与哲哲抱怨。哲哲劝她忍一忍,海兰珠忍不了一点,亲自去找巴图鲁,指着巴图鲁的鼻子说:“你再做这样的猪食给我吃,我就找人拆了你的厨房。” 巴图鲁吵不过这位科尔沁的小祖宗,跑到他跟前告状。 皇太极当时正在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闻言抬眼,对巴图鲁说:“那你就做点好吃的哄哄她。这点事都要跑来找我,我要你何用?” 大约是他那日的口气有些硬,巴图鲁回去果真整顿了小厨房,将他那个半吊子的岳父请出贝勒府的后厨,换了靠谱的厨子顶上去。 尝过新厨子做的饭菜,皇太极也觉得之前的饭菜像猪食了。 他站了很久,月光落在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宅子,离他的贝勒府,远不远? 他明天得让人去看看。 15、新家 同一片月光下,城南那处不起眼的院子里,中年男人也站在窗前。 他看着月亮,想着白天传来的消息。 城东,带花园的宅子。 “大哥!”身后有人低声问,“咱们要不要派人盯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不要打草惊蛇。她身边现在有人护着,四福晋,豪格,还有豪格的福晋。咱们不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中年男人笑了笑:“等到她放松警惕,以为自己在盛京站稳脚跟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到没人再记得王爷的时候。” 翌日,海兰珠去正院给哲哲请安,顺便将自己买房子搬家的事说了。 “已经买到了吗?”哲哲闻言看向身边伺候的额尔赫。 额尔赫一脸不可置信。她按照福晋的吩咐与城中牙行都打好了招呼,谁也不许卖宅子给海兰珠。 海兰珠身份贵重,又特别能作,她说要买房子,福晋拦了也不好使。没办法,只得暗中与牙行打招呼,让海兰珠买不到合适的房子。 四贝勒府在盛京城中的势力极大,到底是哪个牙行要钱不要命把宅子卖给了海兰珠? 海岚三番五次被耍,早知道背后有人捣鬼,今日留心观察果然让她看出了蛛丝马迹。 “是,买到了,就在城东,离汗王宫和贝勒府都不算远。”海岚对那个位置相当满意。 哲哲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语重心长:“海兰珠,哥哥将你们姐妹托付给我照看。你若是搬出去住,回头传入哥哥耳中,让哥哥如何想我?” 海岚最是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姑姑为难:“我已然写信给阿布,告诉他我要搬出贝勒府另住。海兰珠自小主意正,想做什么九头牛也拉不会来。阿布收到信,便知此事与姑姑无关。” 若非哲哲从中作梗,她恐怕早搬出去了。 哲哲烦恼地捂着额头,心说海兰珠在家时任性,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挑剔挑剔吃住或者服侍的下人。 嫁过一次再回来,闹腾的全是大事,就差上天了。 满盛京去问问,谁家好寡妇不呆在夫家,也不愿留待在娘家,自己买宅子别府另过。 哲哲成亲十一年,第一次怀上孩子,珍惜得很,实在没精力管海兰珠,可也不想由着她胡闹,丢了科尔沁的脸。 “搬家的事,不急,等你阿布同意了再说。”借着手掌的掩护,哲哲给额尔赫使了个眼色。 额尔赫会意,匆忙退下,去前院给四贝勒报信。 海兰珠格格实在太作,恐怕只有贝勒爷能压住。 据说察哈尔兵败那日,听到额哲战死的消息,海兰珠格格当即便要追随而去,还是贝勒爷将人救下,派侍卫把她强行送回了科尔沁。 额尔赫满怀希望而去,又蔫头耷脑地回来,悄悄告诉哲哲:“贝勒爷说,长生天要下雨,地上的草木又能如何?罢了,随她去吧。” 哲哲:“……” 谁?谁是长生天?谁是草木? 贝勒爷是不是弄反了? 皇太极将海兰珠都比作长生天了,哲哲还能说什么,无奈叮嘱了海兰珠两句,安排人给她搬家。 四贝勒果然对科尔沁的余怒未消,这是铁了心要借海兰珠的手,打科尔沁和哥哥的脸了。 搬家这日,天公作美。 秋高气爽,阳光温煦。海岚站在西跨院门口,看着乌尤指挥下人把最后几口箱子搬上马车,心里美滋滋。 终于摆脱海兰珠的宿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哲哲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几个嬷嬷,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什么情绪。 “姑姑。”海岚走过去,行了一礼。 哲哲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宅子里缺什么,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也不缺什么了。”海岚笑吟吟的,“福晋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哲哲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知道对方口中的那个福晋是谁。 豪格的福晋,哈达那拉氏。 海兰珠的宅子,就是从哈达那拉氏手里买的。 城东那处带花园的宅子,好像是莽古济出嫁时,老汗王赏的,离汗王宫很近。 莽古济刚成亲那几年,一直住在那处宅子里,哲哲也去过,当真是亭台楼阁,奢华得紧。 后来莽古济生下女儿,有些住不开,才购置了新宅院。 莽古济是真疼闺女,居然由哈达那拉氏牵线,将老汗王赏赐的宅子白白送给了海兰珠。 哈达那拉氏也是古怪性子,在赏菊宴上明明看海兰珠不顺眼,转头就帮了人家大忙。 “去吧。”哲哲松开手,“安顿好了,常回来看看。” 海岚应一声,转身上了车。 马车慢慢驶出角门,拐进街道。海岚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看着贝勒府的围墙一点点往后退。 乌尤小心翼翼问:“格格,您是不是舍不得?” 海岚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自己住多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乌尤忍不住笑了:“谁敢给您脸色看啊。” 哲哲站在角门后,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 “福晋,回去吧,风凉了。”额尔赫服侍在侧,轻声劝。 “走吧。”哲哲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吩咐,“去告诉四贝勒,海兰珠搬走了。” 这回科尔沁和哥哥丢了脸,他也该消气了吧。 城东的新宅,比海岚想象中还好。 院子比相看时又整齐了几分,花园里的杂草清理干净了,石子路重新铺过,连窗棂都擦得锃亮。 “福晋派人来收拾了两天。”乌尤在旁边说,“连厨房里的柴米油盐都备齐了,还送了好几匹缎子来暖居。” 海岚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很是满意。 乌尤笑着传话:“福晋说了,让您安顿好了去她那儿坐坐,她有好茶。” 海岚点点头。 赏菊宴上第一次见哈达那拉氏,那身石榴红的旗装,满头珠翠,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孔雀。 那时候她以为这人不好相处。 没想到,最不好相处的,办起事来最靠谱。 海岚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天。 盛京的天,比科尔沁的小一些,低一些,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的宅子。 她的家。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终于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布木布泰搬来的时候,海岚正在指挥乌尤和旭仁摆花。 “姐姐。”布木布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提着包袱。 海岚回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布木布泰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姑姑让我来陪你。你一个人住,她不放心。” 海岚看着她,一下便听出这是客气话。 相处了有些日子,海岚猜是布木布泰自己要搬来的。 至于目的,她也想不出:“你不是要嫁到贝勒府吗,姑姑那样疼你,怎么舍得你过来陪我?” 在自己家里,海岚说话就比较直接了,远不如住在贝勒府时含蓄。 海兰珠红颜薄命的结局让她忌惮,是以总想跳出原有的圈子,看看能不能逆天改命。 布木布泰如影随形,用那种沉沉的目光注视她,总让海岚想起原主英年早逝的命运。 她不想布木布泰住过来。 这一句问出口,见布木布泰红了脸,听她急急说:“姐姐慎言。我们这回到盛京探亲,是来陪伴姑姑生产的。” 上辈子她确实是这个时候住进了四贝勒府,可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海兰珠,也没发生这么多事。 她的来意所有人心照不宣。 姑姑嫁给皇太极十一载,第一次遇喜。若生下阿哥,她便是来陪伴姑姑生产的。若生下小格格,姑姑会安排她与皇太极见面、相处。 如果皇太极对她还算满意,第二年她便会如姑姑那般嫁给皇太极做他的侧福晋,代替姑姑给皇太极生儿子,诞下大金与科尔沁血脉的结晶。 重来一回,布木布泰感觉很多事都变了,搞得她心里没底。 心烦意乱之下,总感觉这事说出来会充满变数。 “科尔沁在盛京没有宅院,来人都住在四贝勒府。” 布木布泰垂下眼,不想让海兰珠看见她眸中的慌乱:“如今姐姐买了宅子,搬出来,我也不好继续住下去了。” 其实贝勒府没人说什么,是她想要密切关注海兰珠这个变数,求了姑姑才搬来的。 好吧,未来的孝庄太后口才了得,海岚被说服了。 在这个世界,布木布泰是她的亲妹妹,而哲哲只是她们的姑姑。这时候她搬出贝勒府,没道理将妹妹扔在姑姑家。 海岚思来想去,还是道:“行。东厢房空着,你住那儿。” 布木布泰倒也不挑,让侍女去收拾。 站在院子里,看姐姐指挥人摆花,布木布泰忽然开口:“姐姐,你喜欢这里吗?” 海岚当然喜欢:“自己的地盘,住着舒服。” 布木布泰勾了勾唇,思绪飘远。 上一世,姐姐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地盘”。从科尔沁到盛京,从贝勒府到皇宫,从一个男人的家到另一个男人的家。 这一世,变化太大了,让她的心绪越发烦乱。 这时姐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布木布泰感觉,好像被看穿了似的。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16、危机 新宅安顿好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收到了豪格送来的暖居礼,一口精铁锅、两匹蟒缎、一只整羊、几坛好酒和……一幅画像。 豪格本人的画像。 画像中,少年意气风发,故意将粗黑的辫子顺在胸前,细看光秃秃的脑壳上居然蓄起了头发。 豪格是长脸,容貌也算英气,脑壳上有点头发果然更好看。 海岚一边欣赏豪格蓄发的造型,一边在心中感叹这家伙是有多自恋才会在她暖居的时候送来一幅自己的画像,却听身边的布木布泰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 这口气抽得有些长,感觉她能把自己抽过去。 “姐姐,赶快派人去寻豪格,让他赶紧把头剃了!”布木布泰一口气说完,都有些喘。 属于原主的记忆似乎被布木布泰这句话点醒了,海岚闭了闭眼,急声吩咐人按照布木布泰说的去做。 眼下是天命十年,是大金剃发易服令最严苛的时期。 与审美无关,是大金统治者区分敌我的金标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豪格这时候傻乎乎蓄发,要么是家里有白事,死了父母亲族,要么便是大金的叛徒。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够豪格喝一壶的,相当于断送了他的政治生命,轻则圈禁,严重的可能送命。 抬眼见布木布泰端来火盆,海岚扬手将画像丢进去,烧了个一干二净。 望着飞起的纸灰,海岚在心中祈祷豪格无事。 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哈达那拉氏便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是不是豪格出事了?”海岚抓着她问。 当初在赏菊宴夸豪格头发黑,预测他蓄发是个大帅哥……海岚不过随口一说,谁能想到这个愣头青真敢照着去做,还敢找人画像。 哈达那拉氏点点头:“幸亏你派人去得早,让豪格有时间剃头。就算剃了头,还是被四舅舅关了起来,估计要挨鞭子。” 从赏菊宴回来,她与豪格的关系似乎好了一些。 豪格愿意跟她说起军营里的事,哈达那拉氏也同他讲些家里的事,和汗王宫最近发生的事。 哈达那拉氏不喜欢豪格,到底也是他的表妹,还是他的福晋,自然不希望他有事。 “我……我差点成了寡妇!”哈达那拉氏拍着胸脯直后怕。 说完自知失言,偷眼去看海岚。 海岚不在意地笑笑:“寡妇更自由。” 哈达那拉氏也笑,心说全天下只有你这个寡妇自由,想起什么又问:“豪格这几日都在军营练兵,你怎么知道他蓄了头发?” 海岚将赏菊宴那日发生的事,和今日的画像说了,哈达那拉氏气得跺脚:“我说呢,最近又是换头油,又是吃黑芝麻,敢情闹的是这一出!活该他挨鞭子,多抽几下才好!” 又劝海岚:“豪格就是个没脑子,你不必自责,往后少搭理他就是。” 哈达那拉氏顶住哲哲的压力,将娘家这么好的宅子卖给了自己,海岚明知她今后悲惨的结局,若是不闻不问,便有些不像话了。 朝堂上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却可以适当提醒一下哈达那拉氏,让她对豪格好一点。 万一娘家出事,有豪格护着,亦可有半世安稳。 于是昧着良心说:“当寡妇是很自由,可谁也不愿意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有男人疼也不错。” 说完举起帕子,擦了擦并没有湿润的眼角。 哈达那拉氏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之前她额娘耳提面命,让她对豪格好些,别总是找茬为难人,她反而欺负豪格欺负得起劲儿。 如今见海兰珠忆起往事,淌眼抹泪,又觉得对方说的也没错。 她不喜欢豪格,豪格也不喜欢她,可是他们已经成亲了,有个伴儿总比没有强。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哈达那拉氏向海岚告辞:“我去贝勒府瞧瞧,别让四舅舅把豪格打死了。” 海岚让人拿了伤药给哈达那拉氏,亲自送她出门。 哈达那拉氏赶到四贝勒府的时候,豪格果然被打惨了,一后背全是血,还犟驴似的梗着脖子叫呢:“从小到大,阿玛从来没夸过儿子一句!别人夸儿子,阿玛还要反过来骂儿子,说儿子天生鲁钝蠢笨!儿子打了胜仗,阿玛说天佑大金,儿子打了败仗,阿玛却责骂儿子没用!” “海兰珠是这世上第一个夸儿子好看的人。” 豪格挨打时咬牙没掉一滴眼泪,说到这里忽然泪崩:“旗人、汉人哪里是用辫子能分出来的?那些汉人剃了头发留了辫子,还不是照样往水井里投毒!等儿子把汉人杀光了,儿子想留多长头发就留多长头发!” 海兰珠说得没错,他蓄发之后果然好看许多。 “海兰珠?是她教唆你蓄发的?”皇太极知道海兰珠作天作地,却没想到她的胆子这样大,敢在盛京教唆豪格蓄发。 豪格一听话头不对,赶忙改口,却越描越黑。 哈达那拉氏深深吸气,走进院中,给皇太极行礼之后替豪格解释:“四舅舅,豪格丑怕了,人家跟他客套两句,他就当真了。” 豪格气呼呼看向哈达那拉氏,哈达那拉氏回瞪,用目光警告豪格,再犟她就不管了。 到底是表兄妹,心有灵犀,对上哈达那拉氏的目光,豪格梗着的脖子软下去,蔫头耷脑闭了嘴。 好在豪格蓄发是在正白旗的军营,而正白旗是皇太极的地盘,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多谢福晋救我。”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豪格向哈达那拉氏道谢。 哈达那拉氏没好气地剜他一眼:“我可不是为你求情,我是怕你把海兰珠供出来。” 果然是豆腐心刀子嘴,豪格在心里默默记下哈达那拉氏的好,因着背后伤势牵痛不敢再动。 豪格送礼给海兰珠温居的事,不知怎么被多尔衮知道了。 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十四爷?”随从试探着叫他。 “嗯?”多尔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他说,“也送一份过去。” 随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十四爷要送什么?” 多尔衮也不知道海兰珠喜欢什么,豪格送了茶米油盐酒醋茶,那他就送琴棋书画诗酒花好了。 “把那套越窑的青瓷茶具找出来。”多尔衮吩咐,“包好,送过去。”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 随从回头,见十四爷犹豫了一下说:“罢了。我亲自送去。” 随从张大了嘴:“十四爷,您……” “怎么?” 随从连忙低头:“奴才这就去准备。”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蓝得发亮的天空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力亲为。 只是觉得,让别人去送,好像不够。 又像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吸引着他。 多尔衮到的时候,海岚正在东厢房门口跟布木布泰说话:“多亏你提醒,不然豪格可要吃大亏了。” 布木布泰温和地笑:“盛京不比科尔沁,人多,规矩也大。姐姐今后说话做事要三思而行。” 不愧是未来的孝庄太后,总让她感觉对方是姐姐,自己才是妹妹。 海岚有些郁闷,觉得姐姐的地位被动摇了。 穿越前,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做梦都想有个弟弟或妹妹。奈何爸爸妈妈年纪不小,无论如何努力也生不出来。 穿到这里,她虽然不是家中老大,却意外有个妹妹。 “你放心,姐姐做事有分寸。”海岚强势挽尊。 布木布泰还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院中转出一个人。 她的话顿住了。 阳光落在那人脸上,年轻又英俊,夺目得很。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身形修长,眉目清俊,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布木布泰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 那时候她躲在花丛后面看他,被发现了,脸颊烧得滚烫。 这一世,她站在阳光下,无处可躲。 多尔衮也看见了她。 他本来是要找海兰珠的,可当目光落在她身边那个小姑娘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她穿着一件丁香紫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东厢房门口。阳光落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沉静的、温柔的、像深秋的湖水。 他愣在原地。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初见海兰珠,只觉得她这人挺特别,有意思,可是这个姑娘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是另一种…… 心跳有些快,快得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多尔衮?”海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多尔衮回神,看见海兰珠站在前方,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 “我来送乔迁贺礼。”他把锦盒递过去,“越窑的青瓷茶具,不知你是否喜欢。” 海岚接过来,打开一看,笑得眉眼弯弯:“难得的好物件儿。谢了。”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东厢房那边飘。 布木布泰还站在那儿,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 她没躲。 他也忘了移开。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 还是布木布泰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转身走进屋里,脚步有些乱。 多尔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海岚冷眼旁观,嘴角微微弯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是眼前这场景吧。 好家伙,满清四大野史,也是被她撞见一个了。 多尔衮和玉格格,未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与同样权倾天下的太后娘娘,在她新买的宅院里一见钟情了。 17、撮合 布木布泰看人的时候虽然像个老太太,可她也只有十三岁,比豪格还要小上几岁。 皇太极都能做她爹了,却厚着脸皮要纳人家为侧福晋,哪怕有政治目的,也是海岚这个现代人难以接受的。 再看多尔衮,只比布木布泰大一岁,模样家世倒都般配。 历史上布木布泰嫁给皇太极,并不得宠,入宫九年才生下一个儿子。之后死老公、死儿子,一个人苦哈哈养大康熙,托举大清江山,死后还要被人造黄谣。 也许有风光的时候,可私底下的伤痛又有谁知晓。 海岚与原主一样,不太喜欢老气横秋的布木布泰,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对方掉进火坑。 布木布泰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都未觉察。 她看着窗台上两盆建兰在阳光下舒展叶子,听屋外乌尤和旭仁张罗晾晒大毛衣裳的动静。 上辈子,她和多尔衮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赏菊宴上。 她不去赏菊宴,不与他碰面,不给他任何机会。 以为躲开了,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更没想到,他看她的那一眼……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布木布泰闭上眼睛,心都乱了。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九十岁,早忘了心乱如麻是什么滋味,没想到撞上多尔衮的目光之后,静如死水的心还能泛起涟漪。 “玉儿?”海兰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强笑着喊了一声姐姐。 海兰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饿不饿?厨房做了桂花糕,刚出锅。” 布木布泰接过盘子,低头看着那些糕点上细细的桂花碎。 “姐姐。”她冲动开口,“你觉得多尔衮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海岚想了想说,“就是有点沉,不像个少年。” 豪格那样的才算是标准的中二少年。 布木布泰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多尔衮沉郁的原因。 他自幼体弱,且不得老汗王的宠爱。 八旗之中,老汗王领两黄旗,正红旗旗主是大贝勒代善,镶红旗旗主是代善的长子岳托,正蓝旗旗主是三贝勒莽古尔泰,镶蓝旗旗主是二贝勒阿敏,正白旗旗主是四贝勒皇太极,镶白旗旗主是老汗王的长子,已故褚英的儿子杜度。 一年后的弥留之际,老汗王将自己统领的两黄旗给了阿巴亥大妃所生的阿济格和多铎,没有多尔衮的份儿。 要知道多尔衮比多铎还要大上一岁,即便论资排辈,也不应该越过他去。 可他就是被越过去了。 这个结始终藏在多尔衮心里,被他用一次又一次战功洗刷。 上辈子,她用了很多年,才看懂他眼底沉沉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了?”布木布泰又一次走神,被海岚唤回来。 “没什么。”布木布泰摇头,“随便问问。” 海岚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他送的那套茶具,回头你帮我收着。我不太懂这些,也用不明白。” 布木布泰心更乱了:“那是送给姐姐的。” “送我的就是我的。”海岚大手一挥,“让你收着就收着。” 目送姐姐离开,布木布泰站在门口,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消息传到阿巴亥大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看给多尔衮挑选福晋的名单。 “十四爷亲自去给察哈尔的寡妇送乔迁贺礼?”阿巴亥大妃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哲哲嫁过来好几年未曾生育,四贝勒不着急,却急坏了大汗。 谁让众多儿子当中,大汗最器重他呢。 大汗着急不好明说,让她传话给哲哲,生下儿子便将其扶正。 奈何哲哲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便给她哥哥寨桑写信,想让哥哥送一个女儿过来帮自己生儿子。 当时算年龄,海兰珠最合适。事情才敲定,忽然传出了海兰珠嫁去察哈尔的消息。 消息传来,大汗动了肝火,差点让人带兵踏平科尔沁。 最后还是寨桑贝勒和他的福晋登门道歉,并答应将小女儿玉格格送过来补上,外加赔偿,才算平息了大汗的滔天怒火。 这件事多尔衮是知道的。 后来察哈尔战败,四贝勒放了海兰珠,大汗心里就有点不痛快。 本以为海兰珠守寡之后能安分守己,不敢再作,谁知人家前脚死了男人,后脚便跟着玉格格来盛京探亲了。 除了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队,还在路上捡了数百汉人流民带进城,到处说自己是观音降世,生怕大汗不知道她来了。 到了盛京,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四贝勒府。 听到禀报,大汗气得白胡子都翘起来了,立刻传四贝勒进宫问话。 也不知四贝勒是如何应对的,总之大汗再没提过海兰珠,权当她是空气。 大汗有多厌恶海兰珠,多尔衮不是不清楚。 “科尔沁第一美人么,果然非同凡响。” 四贝勒府办赏菊宴,阿巴亥大妃也听说了,还特意提醒多尔衮和多铎,别跟着瞎掺和,离察哈尔那个寡妇远一点。 免得惹大汗不喜。 四贝勒能打,又得大汗器重,在盛京很有些名望,谁知四福晋办的赏菊宴却宾客寥寥。 赏菊宴是哲哲办的,阿巴亥大妃料定醋坛子哈达那拉氏肯定要去捧场,故意让人将豪格也给弄了去。 豪格年轻气盛,又和哈达那拉氏婚后不协,万一与察哈尔的小寡妇有了首尾,让哈达那拉氏撞见闹到大汗跟前,也够英明神武的四贝勒受的。 儿子都管不好,如何能治理天下? 不是阿巴亥心狠,皇位之争向来如此。 结果令阿巴亥很失望,豪格去了,人也见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是哈达那拉氏被海兰珠迷住了,急吼吼地帮人家找房子,最后将大汗赏赐给她额娘莽古济的宅子卖给了海兰珠。 没眼色到家了! 她不知道的是,赏菊宴那天多铎听话没去,多尔衮却去了。 不但去了,还见到了海兰珠,并与之相谈甚欢。 海兰珠作天作地不按常理出牌,总能给她“惊喜”,没有纠缠已婚的豪格,却缠上了她最有出息的儿子。 多尔衮自幼体弱,却有一副玲珑的心肠,擅长攻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哪怕阿济格骁勇善战,多铎武艺超群,阿巴亥大妃仍旧最看好多尔衮。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是鲁莽武夫能做到的,还要拼脑子和智慧。 “在海兰珠格格的宅子里,十四爷还见到了玉格格。”嬷嬷继续禀报说。 “玉格格?”阿巴亥随口一问,并没放心上。 那个姑娘她见过,好是好,却是科尔沁献给四贝勒的。 多尔衮是她最看重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的儿子。大汗老迈,四大贝勒各怀心思,多尔衮吃亏在年纪小,没有军功,她必须替他打算。 给他挑福晋,挑了很久。要家世好,又要人聪明,还得能帮上他。 科尔沁的姑娘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据她所知,科尔沁的核心人物除了寨桑,还有一个叫明安的贝勒。 想起哲哲那张永远温和的脸,皇太极深不见底的眼睛。 阿巴亥大妃摇摇头,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与皇太极的岳家搅在一起。 奈何她这边按兵不动,有人主动勾引啊,而且看样子,多尔衮似乎是上了心的。 汗王宫刚搬来盛京那会儿,很多人另开府邸,除了四大贝勒,也没见多尔衮给谁送过乔迁的礼物。 海兰珠刚刚搬到城东,只收到三份乔迁之礼,其中两份来自豪格两口子,都是派奴才送去的,只有多尔衮亲自登门。 可见看重。 多尔衮长这么大,从未对哪个姑娘动过心,如今一朝开蒙,看上了一个寡妇…… 阿巴亥大妃想想都心塞。 褚英早死,老汗王转而器重次子代善。为拉代善下马,给多尔衮铺路,阿巴亥主动勾引代善,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 所幸结果是她想要的。 大贝勒代善永远失去了继承汗位的资格。老汗王离不开她,将她关了一段时间又放出来。 二贝勒阿敏是老汗王的侄子,天然与汗位无缘。 三贝勒莽古尔泰本来是上一任大妃所生,也算嫡子。五年前,阿巴亥用了点手段,让上一任大妃与代善传出暧昧。 老汗王因此将上一任大妃休弃,断送了莽古尔泰光明的未来。 莽古尔泰激愤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额娘,犯下大错,彻底退出汗位竞争。 四大贝勒废了三个,只剩一个皇太极。 皇太极狡猾如狐,凶猛似狼,还长了一双鹰眼,每次都能识破她的筹谋,另她无功而返。 这么多年过去,皇太极只在海兰珠身上吃过瘪。 如今海兰珠人在盛京,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18、轻敌 晚上给老汗王揉肩膀,阿巴亥故作无意说起海兰珠在盛京定居的事:“听说她与豪格的福晋很投契呢。哈达那拉氏不但卖了宅子给她,还送了不少东西过去温居。”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阿巴亥一直派人盯着四贝勒府,自然知晓豪格蓄发的事。 让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又把老汗王气够呛,传四贝勒进宫训话,又又又被对方化解。 这些年阿巴亥在皇太极身上用的功夫,比算计代善和莽古尔泰加起来都多。 奈何对方好像长了三头六臂,要么不上套儿,要么有惊无险度过。 这回豪格蓄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叛国之罪,却被皇太极一顿鞭子给抽没了。 老汗王有多厌恶海兰珠,没人比阿巴亥更清楚了,此时将海兰珠与豪格联系在一起,只会让老汗王连同豪格一起厌恶。 海兰珠不来盛京,豪格虽然莽撞,倒也没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海兰珠一到,豪格与她来往,居然破天荒蓄起头发。 先是带汉人流民进城,而后怂恿豪格蓄发,便是老汗王下令杀了海兰珠,阿巴亥都不意外。 “海兰珠是哲哲的侄女,也算豪格的表亲,两边走得近些,很正常。” 谁知老汗王听完并不生气,居然反过来替海兰珠说话:“难为她任性惯了,能与同样骄纵的哈达那拉氏交好。” 阿巴亥:“……” 什么情况,老汗王被人喂了迷药不成,怎么竟说胡话? 阿巴亥眯了眯眼:“海兰珠在四贝勒府住得好好的,怎么就搬出来了?年轻的寡妇一个人住,总是不安全,是非也多。” 弄不死她,将人关回四贝勒府也是好的,省得那寡妇不安分,把好好的爷们儿给勾搭坏了。 “海兰珠来盛京,对我大金有利无害。” 老汗王仍旧心平气和,前几日还不这样呢,阿巴亥蹙眉:“大汗这话怎么说?” “寨桑能当科尔沁的家,海兰珠能当寨桑的家。将海兰珠留在盛京,相当于捏住了寨桑和科尔沁的命门,比联姻都管用。”老汗王今日心情不错,谈兴正浓。 从前阿巴亥只知道海兰珠是寨桑的掌上明珠,没想到对方如此重要,让老汗王都重视起来了。 如果海兰珠当真是寨桑和科尔沁的命门,是不是意味着谁娶到海兰珠,谁就等于得到了寨桑与科尔沁的支持? 哲哲嫁给皇太极十几年,也不敢说得到了科尔沁的全力支持。 阿巴亥脑子转得飞快,仿佛明白了多尔衮主动接近海兰珠的用意。 心较比干多一窍,儿子比她有见识。 寡妇怎么了?寡妇有金银有奴仆有牛羊,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娶到她能得到整个漠南蒙古的鼎力相助。 多尔衮输在年纪小,尚无军功,若能将海兰珠娶回家,未必没有与四大贝勒一较高下的机会。 阿巴亥拿定主意,半开玩笑说:“海兰珠十七岁守寡,就没想过再嫁?如此重要的人物,留在盛京不如嫁到盛京。这女人啊,生了孩子才能安稳下来。” 老汗王回头看她:“你觉得豪格怎样?” 又是皇太极的儿子,科尔沁是卖给四贝勒府了吗? 阿巴亥心中恼怒,脸上不显,仍旧笑吟吟的:“豪格新婚不久,哈达那拉氏又是个醋坛子,大汗不怕莽古济进宫来闹,我还怕呢。” “莽古济没你想的那么眼皮子浅。”老汗王转回头,朝后靠了靠。 说他的宝贝女儿就不爱听,阿巴亥暗中撇了撇嘴:“就算莽古济不闹,哈达那拉氏也要闹的。” 听老汗王叹了口气,阿巴亥趁热打铁:“海兰珠是寨桑的掌上明珠,就算守寡也不会给人做妾的。哲哲上个月办的那个赏菊宴,便是在暗戳戳给海兰珠相看呢。” 老汗王“哦”了一声,抬眼问:“可有看上的?” 阿巴亥隐去豪格那一节,只说多尔衮:“遇上十四了,聊得投缘。十四大约是动了心,等海兰珠搬出贝勒府,巴巴跑去给人送乔迁礼。十四性子冷,大汗可曾见他对谁这样好过。” 老汗王闻言呵呵笑起来:“你脑子转得倒是快。” 阿巴亥夹着嗓子,娇声嗔道:“还不是大汗太偏心。” 老汗王牵着她的手,将人按在腿上,搂着哄说:“好好好,都依你。” 多尔衮脑子灵光,奈何自幼体弱,难上战场。老汗王更偏爱身强体健的孩子,比如阿济格和多铎。 但阿巴亥的心全都扑在多尔衮身上。 留住海兰珠的办法有很多,就像阿巴亥所说,让她嫁给爱新觉罗家的子弟最稳妥。 嫁谁不是嫁,嫁豪格可以,嫁给多尔衮也没问题。 枕头风吹到位了,阿巴亥脸飞红霞:“过几日我就将人传进宫相看。” 海岚并不知道自己上了阿巴亥的儿媳名单,她此时正在琢磨一件事。 尽快强化宅院安保。 之前买宅院,忙着搬家,很多事没时间想,如今安顿下来,细思极恐。 就拿买宅院这件事来说。 听哈达那拉氏的意思,暗中捣鬼,阻挠她买到宅院的人,是四福晋哲哲。 哲哲为人低调,四贝勒皇太极却并不低调。 四大贝勒隐隐有唯皇太极马首是瞻的意思。 得老汗王看重,让三大贝勒信服,皇太极跺一跺脚,盛京都得颤三颤。 按理说他的福晋出手,除了爱新觉罗家的人,没人敢违拗。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除了哈达那拉氏之外,还有一个蒙古商人曾向她伸出橄榄枝。 哪怕哲哲为人低调,不靠皇太极,也足以震慑盛京的所有商贾。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盛京得罪四贝勒福晋。 据她所知,盛京对户籍查得非常严,身份很难作假。正因如此,蒙古商人中的蒙古二字,让海岚起了疑心。 莫非察哈尔的人当真混进了盛京城? 是早就混进来的细作,还是专门为她……哦不,为她的财产而来,这很难说。 不得不防。 仅凭几个蒙古商人难以在盛京掀起大浪,却可能抢走她的财产,甚至对她不利。 穿越前,海岚是家里最小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身边人羡慕的对象,可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患有先心病。 童年无忧度过,到了青春期开始咳血,病魔终于显露出本来面目。 打最疼的针,吃最苦的药,还是没有等来手术的机会。 一朝穿到这里,原主绝食自戕,身子再破烂,也比被病魔支配舒服很多。 睁开眼便能彻底摆脱病魔,真是做梦都能笑醒的程度。 没有呼吸窘迫,不会咳血咳到休克,再破烂的身子骨,也被海岚养回来了。 她很珍惜这具身体,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 城南的那处宅子,海岚去看的时候,房主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当时她没在意。买卖宅子嘛,牙人在就行了,房主出不出面都正常。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乌尤。”海岚靠在榻上,一边吃橘子,一边问,“城南那宅子的房主,你见过吗?” 乌尤坐在绣橔上给海岚剥橘子,闻言摇头:“没见过。牙人说房主是蒙古来的商人,急着用钱,才把宅子便宜卖了。” “蒙古来的商人?”海岚咽下橘子,“是哪个部落的商人?” 乌尤不知:“牙人没说。” 海岚坐起来,橘子也不吃了:“派人去跟牙行说,城南那处宅子我要了,但银货两清之前,我想见见宅子原来的主人。” 乌尤见格格神色认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两日后,牙行才传来消息,宅子可以再便宜些,但主人来不了。 “城南的宅子比现在这个大了不少,那么大一笔买卖,很少有人全交给牙行去办,自己不露面。” 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是个蒙古来的皮货商人。 这下连乌尤也觉出不对来了:“牙人说,那人姓王,做皮货生意的。可奴婢让人去查,蒙古来的皮货商,并没有一个姓王。” 乌尤的声音越来越低,“宅子的老邻居说,那宅子空了有两年了,今年秋天才有人住进去,住了没一个月就卖了。” 海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秋天才住进去,住了没一个月就卖,卖的时候连面都不露。查不到身份,摸不清来历,连姓名都是假的。 想不怀疑都难。 额哲留给她的那些遗产,金银细软跟着来了盛京,牛羊奴仆在科尔沁,由娘家人管着。 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海岚睁开眼睛,坐直了:“备车,我要去四贝勒府。” 哪怕额哲死了,林丹汗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察哈尔既然敢派人摸进盛京,企图谋财甚至害命,一计不成肯定还有后手。 眼下能震慑察哈尔和林丹汗,让他们有所顾忌的,除了老汗王,就只剩下皇太极了。 真爱生命,远离皇太极,是海岚保命的原则。 也是她为什么非要搬离四贝勒府的根本原因。 事到如今她发现自己轻敌了,把摆脱察哈尔想得太简单。 19、联手 “城南那处宅子的主人查到了吗?”无独有偶,皇太极也觉出不对,暗中派人调查。 以他今时今日在盛京的权势地位,想要阻止谁购买宅院,轻而易举。 但凡打过招呼的地方,没人敢不买他的账。 哈达那拉氏是个意外。 皇太极实在想不出,两个同样骄纵的女人是怎么做到惺惺相惜的? 海兰珠又给他上了一课。 不要轻视女人,特别是作天作地的女人。 见主子爷有些走神,大管事达哈理拔高声音回答:“牙行、商会和客栈都查过了,根本没有姓王的蒙古皮货商。城南宅院的主人用了假身份。” “盛京城内外高压,户籍管制如此严格,身份还能做假?” 皇太极沉吟着问:“是察哈尔的人?” 达哈理垂首:“极有可能。” 察哈尔兵败,额哲战死,四贝勒放走了海兰珠,并强迫她带走了额哲所有的财产、奴仆和牛羊。 那可是好大一笔财富,达哈理没有亲眼见过,也是听了满耳朵。 跟着四贝勒出征的将领但凡谈起此事,没有一个人不说可惜的。 更何况是察哈尔部呢? 达哈理追随四贝勒这么多年,心中虽然也觉得可惜,却隐约能理解其中的筹谋。 察哈尔吃了败仗,依然是蒙古草原的霸主,对科尔沁乃至整个漠南蒙古的威慑力仍在。 科尔沁这根墙头草,来回摇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四贝勒放走海兰珠,可能出于亲戚的情面,但强迫海兰珠带走额哲的所有财产,很有些挑拨的意思在。 就指望两边打起来,坐收渔利呢。 可四贝勒把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料到海兰珠会带着所有金银细软来盛京探亲。 与牛羊和奴仆相比,自然是财帛更动人心。 于是本该属于科尔沁的打击报复,全都追着海兰珠来了盛京。 这下可难办了,贝勒爷是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了。 达哈理不清楚海兰珠是误打误撞,还是玩了一手漂亮的移花接木,总之将贝勒爷一石二鸟的筹谋搅和得稀巴烂。 “让影阁的人盯着海兰珠的宅院。”皇太极长指敲着书案,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别让人在盛京出事。” 达哈理立刻明白了贝勒爷的意思。 本来想祸水东引,在削弱察哈尔的同时给科尔沁点教训,不成想引火烧身,怕脏也得滚在地上将火扑灭。 影阁是贝勒爷亲自训练的死士,有他们暗中保护,海兰珠就算作上天也不会有事。 可惜连环计没成,只削弱了察哈尔,让科尔沁逃过一劫。 达哈理领命,刚要退下,忽听门外有人禀报:“主子爷,海兰珠格格来了。” 她还敢来? 胆儿也忒肥了! 达哈理脚尖一转,定在原地装家具,强势围观贝勒爷教训察哈尔的小寡妇。 一个是箭无虚发的猎手,另一个则是狡猾如狐的猎物,巅峰对决,必然精彩。 谁知抬眼对上了贝勒爷凌厉的目光,听他冷道:“还不去办?” 这是不想让他围观的意思了? 达哈理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作为贝勒爷心腹中的心腹,他不知追随贝勒爷经历过多少明枪暗箭,怎么海兰珠格格来了,就要赶他走? 达哈理心酸退下,又听主子爷冷声开口:“把人带进来。” 达哈理:? 前院书房重地,哲哲福晋都没来过,海兰珠格格就这么轻易进来了? 达哈理天生操心的命,一边走一边替主子爷操着心。海兰珠格格进书房,她身边的侍女肯定不让进。 寡妇门前是非多,虽说是亲戚,贝勒爷也该避嫌。 想着脚步慢下来,正好与科尔沁第一美人海兰珠擦肩,达哈理眼睛都看直了。 我滴个乖乖,贝勒爷怕不是有别的想法吧? 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贝勒爷是谁啊,多少小姑娘往身上扑,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主儿。 抬眼见海兰珠格格朝他点头,达哈理都忘了回礼,酥着半边身子直挺挺走过去。 海岚被人领进屋的时候,皇太极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贝勒爷。”海岚唤了一声。 既然他不认她这个侄女,自己也没必要跟人家攀亲。 皇太极这才转过身,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玉白衣裙,没有上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却并不会显得寡淡,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娇美。眼睛黑白分明,狡黠的时候像狐狸,此时更像一只迷途的小鹿。 他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着,似乎有些紧张。 是他让她紧张了? 他长得很凶吗? “什么事?”他开口,压着声音,尽可能温和。 海岚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的发现讲了。 皇太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漫不经心地在书案上敲了几下。 不知是有原主的记忆加持,还是海岚福至心灵,她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并且判断出他在认真思考自己说的话。 至少不像表面这样漫不经心。 “你觉得房主是什么人?”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给出判断:“察哈尔来的么?” 海岚点头:“额哲留下的东西对察哈尔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我应该是被他们盯上了。” 皇太极“嗯”了一声,又问:“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海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贝勒爷派人查查那宅子的主人。如果真是察哈尔的细作,我愿以身为饵,帮贝勒爷把人引出来。” 书房里安静一瞬。 皇太极垂眼,差点气笑了。 察哈尔兵败之后,他让人救下寻死觅活的海兰珠,并强迫她带着额哲的财产、奴仆和牛羊返回科尔沁。 就是想借察哈尔的手敲打科尔沁,让科尔沁绝了两边倒的念头,全心全意归顺大金。 当时的海兰珠身形瘦削,脸色惨白,好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遗憾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看着她,回到科尔沁之前,别死了。”他这样吩咐侍卫,派出数百精兵护送,甚至动用了影阁死士。 怎么也没想到,海兰珠心存死志,竟然在返回科尔沁之后的短短两个月恢复生机。 她活过来了,反手带着额哲的财产到盛京探亲,破坏了他的筹谋,还将他准备用来敲打科尔沁的察哈尔人一并带来。 她此来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她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要帮他揪出细作。 人还怪好的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然而他的话说出来却是:“你一个小姑娘,以身为饵……” 还好她没让自己说完,打断了:“我知道。” 海兰珠抿了抿唇,认真说:“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把他们引出来,他们迟早也会动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最后一句对他同样适用。 她主动出击,打乱了他的计划,成功将察哈尔的怒火引来盛京。 如果这个计划不是他的,皇太极都想为海兰珠鼓掌了。 好处全是她的,他却必须保护她和她的财富。 攻守,从此易形。 皇太极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熟悉的倔强。 “好。”他慢慢开口,“你买下城南的宅院住过去,照常生活。我派人暗中盯着,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说完沉默下来,利用一个小姑娘抓细作,皇太极莫名感觉脸上无光。 从前为了赢,他不择手段,并未想过道德与否。 这一回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在意上了。 “罢了,细作交给我,你搬回来住。”几乎是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海兰珠愣了一下,傻乎乎问:“什么?” “搬回贝勒府。”一句话他不习惯说两遍,也没心情与人闲聊,可他还是压着火气,耐心解释,“留在我身边,比外面安全。” 不不不,海岚宁愿当鱼饵,也不想回到皇太极的势力范围。 原主的命中注定,她避之唯恐不及。 “我不搬!” 几乎是用吼的,奈何原主声音轻细,吼出来的时候更像娇嗔:“好不容易搬出去,再搬回来,成什么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上辈子她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好身体,穿越后有了好身体,就让她守着金山银山孤独终老吧。 她不想被男人克死! 皇太极彻底沉默了。 这女人当真被宠坏了,事到临头分不出轻重缓急。 他很想将她关起来,给她吃点苦头。 奈何对上她求助的眼神,又改了主意:“我会派人守着你的。” 危险是危险了点,但护住她不成问题。 海岚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外头守着就行了,别进院子。我睡眠浅,怕吵。” 皇太极很想将人赶走。 他在跟她谈生死大事,她却在计较院子能不能进人,会不会吵到她睡觉。 然而话一出口,却是:“好,你放心。” 那女人理所当然点头,连句谢都没有,转身要走。 “等等。”皇太极叫住她。 海岚回头,正对上男人疑惑的目光,听他发出灵魂拷问:“察哈尔的人是冲着你和你的财产来的,我把你送回科尔沁就好了,为何要大费周章抓人?” 海岚:这对皇太极来说确实是个好办法。 等等,当初皇太极战胜额哲,救下原主一命,然后强行派人护送原主和额哲留下的财富返回科尔沁,打的也是这样的算盘吧。 利用额哲的财产,挑拨察哈尔与科尔沁相争。 既可以削弱察哈尔,又能借察哈尔的手给摇摆不定的科尔沁一点教训,让科尔沁彻底恨上察哈尔,主动将自己绑在大金的战船上。 算盘珠子已经崩她脸上了,确实让他费了不少周章呢。 这趟盛京她是来对了,先撩者贱,就别怪她赖上他。 海岚说什么也不回科尔沁:“我是科尔沁的格格,您是大金的贝勒。察哈尔的人在盛京城里藏着,对谁都不好。我帮您把他们揪出来,咱们两清。” 她都没追究皇太极先算计她和科尔沁,实在太过善良。 皇太极看着她,那双眼深不见底。 “两清?”他重复了一遍。 海岚扬起下巴,理直气壮:“你帮我保护财产,我帮你抓细作。谁也不欠谁的。” 对面男人倒也痛快:“好,两清就两清。” 海岚目的达到,转身离开。 皇太极望着门口,目送纤细窈窕的背影逐渐消失。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保护她和她的财产,都是为了拉拢科尔沁。 她手握巨额财富来投奔他,若是让察哈尔人在盛京抢回去, 他的脸往哪儿搁,大金的威慑力何在! 如果有旁人在场,肯定会告诉他,从海兰珠走进书房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她说什么,他都答应了。 20、立功 接下来的日子,海岚按照与皇太极的约定,买下了城南那个大宅院。 为降低风险,她留布木布泰在城东看家,独自一人搬了进去。 这处宅院的位置不如城东那处好,胜在面积够大,周围没什么邻居,清净得很。 适合月黑风高夜干点什么。 “你怎么又买了一处宅子?让我好找。”哈达那拉氏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 她从小眼高于顶,没什么朋友,倒是与海岚不打不相识。 海岚劝她好好待豪格,教她御夫之术,哈达那拉氏试过了,很爽,很实用。 正如海兰珠所说,豪格就像一只大型猎犬,看着吓人,内里是个实心眼。 谁对他好,他就会对谁好。 这样的大型犬,只能夸,不能贬损。每天给他戴高帽,让他高兴,想要什么只肖说一声,自然有人效劳。 哈达那拉氏一开始没掌握好火候,夸猛了,让豪格很不适应。有一次竟然请来萨满,说要给她驱邪。 日子长了,哈达那拉氏逐渐掌握了训狗……哦不,御夫之术,每天动动嘴皮子,将豪格夸上了天。 豪格果然好哄,床上卖力气,床下也学会了宠她惯她。 哈达那拉氏从来没想过,嫁给不爱的男人,也能将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我带来的东西多,城东的库房有些放不下,这才另买一处放东西。” 海岚这次搬家是暂时的,目的不方便告诉哈达那拉氏,故意把话题往对方身上扯:“你还有脸说我,被豪格迷上之后,你多久没来找我了?” 哈达那拉氏小脸涨红,别开眼:“豪格狗得很,谁迷他了?” 海岚呵呵笑:“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你上回来,一直在说豪格。说他看上去五大三粗,其实粗中有细,给你买的胭脂颜色最好,上了妆白里透粉。” “你……你别说了,豪格也就挑胭脂眼光还行。”哈达那拉氏捂脸狡辩。 “上回他送你的金簪,不也很好?”海岚无情拆穿,“日日佩戴,也不见旧呢。” 惹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海岚看着粉面含春的哈达那拉氏,心放下一半。 根据原主的记忆,大约十年之后,莽古济与她的弟弟莽古尔泰谋逆,被当时的大汗皇太极下令凌迟。 豪格为了撇清与岳母莽古济的关系,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福晋哈达那拉氏。 豪格是个浑人,因为自己夸他头发黑,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蓄发,日后说不定会因为哈达那拉氏对他的好,在暴风雨中护哈达那拉氏一生周全。 哈达那拉氏走后,海岚该吃吃,该睡睡,该逛街逛街。 如果没有察哈尔那坨阴云,如此逍遥的日子与穿越前也差不多了。 乌尤不知内情,只觉得格格最近心大得很,一口气买下两处豪宅,也不好好收拾,整天往外跑。 布木布泰也不知道,她每日早出晚归,去贝勒府陪伴哲哲。 只有海岚清楚,她家院墙外,至少藏了几十号人,个个都是高手。 白天看不出来,到了深夜,那些人的气息就在暗处涌动。她睡不着的时候,会推开窗,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发一会儿呆。 那些人不是来害她的。 是来保护她的。 海岚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微微勾起唇角。 关上窗,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约好了去挑漂亮首饰,总不能为了那一小撮炮灰,辜负自己的大好年华。 炮灰是在第七天夜里来的,海岚被一声闷响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可那风声很奇怪,似乎伴着有节奏的鼓点。 细听又像是脚步声,踩在头顶的房瓦上。 海岚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怨气大的鬼来了都得挨一巴掌。 就不能白天行动吗,非要在夜里吵她睡美容觉。 屋顶上的脚步声很轻,不只一个人。 海岚从枕下摸出棉花塞耳朵,小声嘟囔着躺下睡回笼觉。 若连她也护不住,皇太极还有什么脸争汗位。 下一秒,房顶诡异的风声骤停,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有刺客!” 海岚:“……” 将被子蒙在头上,仍能听见外头的动静,先是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倒地,有人喊抓活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 屋门被敲响,隔着门板传来护卫的声音:“格格,刺客拿住了,让格格受惊了。” 海岚长长呼出一口气,都是牛马打工人,护卫也不容易。 “我没事。”她通情达理地问,“人抓到了?” “抓到了。活的。” 海岚点点头,忽然想起人家看不见,又说:“知道了。你们辛苦了。” 转头吩咐早已吓傻的乌尤:“厚赏。”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带头护卫说:“格格客气了。” 饶是影阁的死士刀头舔血多年,也是第一次拿到如此阔绰的奖赏。一袋金花生,足足有八颗,都是实心的。 额哲到底留了多少财富给这位海兰珠格格呀,难怪察哈尔人眼馋,不远千里也要派人拿回去。 如果可以,啥时候海兰珠格格再有事,他们还来。 脚步声渐远。 海岚倒在床上,安心睡去。 刺客一共六人,都是察哈尔部的,受雇于一个叫巴图的中年男人。 巴图就是城南这处宅院的原主人,也是牙人口中那个姓王的蒙古皮货商。他根本不是什么商人,是额哲手下最得力的副将。 额哲战死,没有儿子,他的财产本该由察哈尔部瓜分。可皇太极霸道,居然让才嫁过来不久的海兰珠带走了额哲的金银、奴仆和牛羊。巴图不服,带人追到科尔沁,想夺回那笔财富。 谁知海兰珠不肯安分守寡,带着所有金银财宝跑去投靠皇太极。 海兰珠嫁来察哈尔之前,他们就知道这个科尔沁第一美人是寨桑准备献给皇太极的。 但额哲谁劝也不听,与海兰珠一见钟情,执意娶她。 海兰珠美则美矣,奈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摸不得碰不得,整日被额哲捧在手心里才舒坦。 额哲怜惜她年纪小,身子弱,婚后一直宠着爱着。她不愿意,额哲硬是忍着,没有圆房。 等到额哲战死,海兰珠带着他的所有财产,毫发未伤返回科尔沁。 海兰珠什么都没有付出,轻易得到了额哲的爱和财富。可她还不满足,转头去了盛京,带着额哲的财产投奔杀死额哲的仇敌。 这让额哲昔日的追随者们如何能忍! 于是在巴图他们的计划中,除了原来的夺宝,又增加了一条项,杀人。 本想借刀杀人来着,奈何盛京城附近的悍匪不给力。这会儿见海兰珠转了性子上了套,他们还是决定自己来。 审问结果送到皇太极案头时,他正在喝茶。 放下茶盏,看完那几页供词,淡声问:“巴图人在哪儿?” “还在城内。”禀报的人说,“已经派人盯住了。” 皇太极点头:“留活口。” “是。”禀报的人应声退了出去。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窗边。 盛京的夜,黑沉沉的,无星亦无月。 想起那天她站在书房里,眼睛亮亮的,对他说“我愿意以身为饵”。 又想象她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听着外面的打斗声,瑟瑟发抖。 当时有多无畏,那会儿就该有多害怕。 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父汗的。 察哈尔细作潜入盛京,意图刺杀科尔沁格格,已擒获。科尔沁格格海兰珠,深明大义,以身为饵,助我大金铲除奸细,功不可没。 把密信折好,叫人送出去。 此时窗外已是黎明。 老汗王的赏赐来得很快。 第三天,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海兰珠格格深明大义,助大金铲除奸细,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珠宝十件。另赐宅院一座,以示嘉奖。 传旨的太监念完,笑眯眯地看着海岚:“格格,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大汗说了,格格立下大功,要重重地赏。” 可这赏赐也太重了,海岚一边狐疑一边谢恩领赏。 当年原主驳了皇太极的面子,转嫁察哈尔,触怒老汗王,差点毁了科尔沁与大金的联盟。 老汗王怕不是忘了? 这回她来盛京,汗王宫寂寞如雪,并没传她进宫,连带着她的妹妹布木布泰都被冷落了。 要知道,从前布木布泰每次到盛京来,都会进宫请安。 等太监走了,乌尤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海岚的袖子追问:“格格您还不告诉奴婢吗,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海岚这才将她搬来南边宅院的用意与乌尤说了,吓得乌尤小脸惨白,手直哆嗦。 “格格,您的胆子也忒大了。”从察哈尔回来,乌尤感觉格格的变化非常大,大到她都快不认识了。 海岚笑着安慰她:“有四贝勒护着,没什么可怕的。” 乌尤拍着心口说:“是,四贝勒手眼通天,能打败额哲,自然不怕察哈尔那伙儿小贼!” 嘴上这样说,手还是抖个不停。 海岚攥着手里的圣旨,越想越不踏实。 黄金百两,锦缎百匹,珠宝十件,还有一座宅院。 大将军得胜而归,也不过是这个赏赐吧。可她只帮着抓了几个奸细,还让主谋跑了,至于这么大阵仗? 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几日后,答案呼之欲出。 21、乱套 这天海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躺在藤椅上,半闭着眼,手里拿着一把炒瓜子,磕一颗,吐一颗皮,自在得不像话。 旭仁走过来禀报:“格格,宫里来人了,是大妃身边的嬷嬷。” 海岚请人进来,那嬷嬷笑容热络:“大妃请格格进宫说话。大妃说了,就是寻常闲谈,让格格不必紧张。” 海岚睁开眼,扫了那嬷嬷一下。 半个月以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大妃传进宫说话了。 上一次“寻常闲谈”,她坐了半个时辰,被那双上挑的杏仁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还没看够么? 猜不出对方用意,海岚也就不为难自己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知道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皮,“乌尤,换衣裳,备马车。” 宫里的嬷嬷也是坐马车来的,可海岚坐不惯,她更习惯乘坐满嵌珍珠的香车。 进宫后,她被那嬷嬷领到御花园的暖亭里。 阿巴亥大妃坐在一丛金菊前,身穿绛紫色旗装,头戴点翠凤钗,耳朵上挂着赤金镶红宝的坠子,整个人贵气得刺眼。 三十几岁的年纪早过花期,却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好似二八少女。 见海岚走过来,嘴角微微弯起:“来了?坐吧。” 海岚行了一礼,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上次一样,对方的目光自她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像是在掂量物件儿。 海岚感觉到了,并没有躲,也不会如少女那般娇羞。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好茶。” “你懂茶?”对方收回目光,注意力转移到茶盏上。 “不太懂。就是觉得好喝。”海岚实话实说。 阿巴亥笑容淡淡:“你倒实诚。” “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 阿巴亥摆弄着手里的茶盏,并不看海岚:“当年你为什么要嫁给额哲?” 上回见面查户口似的,这回要明牌了吗,海岚想了想说:“因为他对我好。” “你长这么漂亮,想对你好的男人多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对方追问,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那会儿对我最好,我也正好想嫁人。”海岚按照原主的心意说。 阿巴亥愣了一下,然后笑开:“说实话。” 看吧,说实话反而没人信,海岚强调:“说的就是实话。” 之后阿巴亥又问了许多问题,都很冒昧。 比如额哲的财产、她所有的三处宅院,以及她今后的打算。 海岚一一答了。 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所以她就说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 阿巴亥听着,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沉默。沉默的时候,目光就在海岚脸上打转,像在算一笔账。 “海兰珠,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半晌,又莫名其妙抛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海岚摇头:“请大妃明示。” 阿巴亥抬眼看身边盛放的金菊,似乎有些犹豫,半天才笑道:“罢了,留个惊喜给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惊喜没有,全是惊吓。 半个月后,宫里的旨意又来了 这回不是赏赐,而是赐婚。 大汗说了,海兰珠格格聪慧过人,深明大义,堪为良配。已为她选定了夫婿,正是大汗的第十四子多尔衮。 海岚听完旨意,脑子都宕机了。 赐婚? 给她? 和多尔衮? 这科学吗? 这符合历史吗? 历史上,多尔衮的福晋确实来自科尔沁,可她是海兰珠啊! 海兰珠怎么能嫁给多尔衮呢? 这不乱套了吗! 盯着传旨太监笑眯眯的脸,海岚忽然想起了阿巴亥大妃给她准备的惊喜…… 有大病吧她! 手里的旨意沉甸甸的,海岚站着半天没动。 她不想嫁人。 更不能嫁给多尔衮! 上回在东厢房门口,她看得清楚,多尔衮与布木布泰一见钟情,人家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不能让她这只偶然穿来的小蝴蝶一翅膀给扇没了。 “格格?”太监等了半天,见她没反应,试探着提醒,“格格,赶紧谢恩吧。” 传旨太监以为她太过惊喜,一时忘记了谢恩流程。 大金和蒙古都不忌讳寡妇再嫁,但再嫁的寡妇一般都是侧福晋,很少有能做正妻的。 然而眼前这位海兰珠格格可了不得。 当初执意嫁去察哈尔,差点拆了大金与科尔沁的联盟。嫁给额哲不到一年,死了丈夫,带着几十倍于嫁妆的遗产返回科尔沁。 赚得盆满钵满。 又从科尔沁出发,马不停蹄来到盛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阿巴亥大妃看上了,说动老汗王要娶回家当正经儿媳。 十四阿哥自幼体弱,不是很得大汗看重,却被阿巴亥大妃疼到了骨子里,事事为他筹谋。 大汗年迈,一时也离不开阿巴亥大妃。 当年阿巴亥大妃与代善闹出绯闻,大汗亲口废掉了大贝勒代善的继承人资格,却只将大妃赶回了娘家。 一年后又把人接了回来。 以大妃对大汗的影响力,十四爷亦是汗位强有力的竞争者。 死了男人的寡妇,再嫁大金未来继承人,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毕竟海兰珠的亲妹妹玉格格,将来嫁入四贝勒府,也不过是个侧福晋。 下一瞬,海兰珠格格果然从震惊中醒转,但她没有立刻谢恩,反而将手里的旨意又塞了回来。 传旨太监:? “大汗的好意,海兰珠心领了。” 这玩意心领不行啊,得手领,传旨太监一阵头冷,听海兰珠又道:“自古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汗赐婚,通知我阿布和额吉了吗?” 还真通知了,但寨桑贝勒和福晋没有回信,而是立刻动身往盛京来了。 明年大汗有亲征的意思,就想在出征之前看见十四爷成亲,还想带着十四爷上战场历练呢,哪儿有时间等寨桑贝勒和福晋慢吞吞从科尔沁赶来。 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大汗直接下旨,是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于礼不合,可让察哈尔的寡妇嫁给十四爷做嫡福晋,怎么看科尔沁也不亏啊。 这一个个推三阻四,都是怎么想的? 思及此,传旨太监假笑着提醒:“咱们这儿是盛京,格格别拿汉人那套礼法说事儿。” 给她扣帽子?海岚撤回一个微笑,板起脸,后退两步,拒不接旨。 传旨太监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说:“这里是盛京,大金的地盘,格格最好赶紧接旨,不然谁都不好收场。” 海岚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旨意,半天没动。 “格格,您怎么了?这是好事啊!大汗赐婚,嫁得还是十四爷,做嫡福晋,多大的体面!”乌尤刚才都看傻了,不明白大汗降下恩典,格格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赏菊宴那日,十四爷也来了,人生得颀长英俊,言谈举止温文有礼,与格格很聊得来。 在科尔沁的时候,格格是说不想再嫁,可那时候额哲刚死,格格绝食才缓过来,心灰意冷。 如今转机到了,格格为何看着不太愿意? 海岚心里乱极了,没有回答乌尤的问话,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吩咐:“备车,去四贝勒府。” 四贝勒府,前院,接待海岚的人是大管事达哈理。 “格格,贝勒爷不在府中,到城外军营练兵去了,月底才能回来。”上回海兰珠格格能直挺挺进书房,达哈理就明白了贝勒爷对她的看重,自然不敢隐瞒。 眼下战事不断,豪格都在城外练兵,哈达那拉氏想见他一面也难。皇太极是正白旗旗主,统帅大军,只会更忙。 “打扰了。” 海岚手里攥着赐婚的旨意,匆忙往后院去:“我去给姑姑请安。” 大约是上回放饵钓鱼,皇太极做得太干脆太利落,以至于自己这边有事,下意识就想向他求救。 其实去找哲哲,让她帮忙传话也是一样的。 海岚有点担心皇太极不会再帮她,因为上回放饵钓鱼,他们算是两清了。 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想到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人在矮檐下,再拉着他做个交易吧。 海岚本打算用这个发大财的,眼下只能便宜皇太极了。 达哈理想问问出了什么事,见海兰珠要去后院,便没问出口。 毕竟哲哲福晋是海兰珠的亲姑姑。 余光瞄见海兰珠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等达哈理想起来是什么,惊出一身冷汗。 上回抓察哈尔的细作,贝勒爷替海兰珠格格请了功,赏赐的旨意半个月前就颁下了,这会儿怎么又拿出来了? 事涉汗王宫,达哈理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去城外军营给贝勒爷报信。 后院,正房暖阁,哲哲接过海岚手中的卷轴,展开一看,瞪圆了眼睛。 赐婚? 给海兰珠和多尔衮?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着! 下意识想到,那日她与皇太极说起海兰珠与多尔衮相谈甚欢,她有意撮合,皇太极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觉得在你哥哥寨桑眼中,是你重要,还是海兰珠重要?” 如今大汗将海兰珠嫁给多尔衮,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怎么会这样?” 哲哲抱着肚子,额上沁出豆儿大的汗珠:“怎么办?旨意都下了,还能怎么办?” 又急声吩咐:“快,快派人去军营禀报贝勒爷!” 后院派出去的人还在路上,皇太极已然听说了赐婚的事。 彼时他正在写奏折,听完禀报手中毛笔“咔吧”折断。 “赐婚?”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断成两截的毛笔,暴露了他的情绪。 “是。”送信人恭敬垂首,“大汗说,海兰珠格格深明大义,堪为良配,赐婚给了十四爷。” 皇太极扔下毛笔,站起身,往外走。 “主子爷?”送信人吓了一跳,“您去哪儿?” “进宫。” 他大步走出营帐,脚步又急又沉,被秋风吹起袍角,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