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雪》 1. “沈世子爷” 云沉天阔,疏雨敲窗。 王宅内外素幔低垂,门楣悬白帛,两侧挑铭旌。 一位身着丧服的老妇正站在大门边向外张望着,没一会她便瞧见阶下有辆马车在门口稳稳停下,于是立马迎上去。 车内掀帘,先是走下来一位十五六岁年纪的青衣少女。 那青衣少女撑开伞看了一眼老妇便侧过身望向车内。 老妇快步走近时,只往那油纸伞下匆匆瞥了一眼就见这青衣少女不似常人的绝丽容颜。 但老妇心有旁事,下一秒便将那少女挤开,后殷切的伸手把后从车辕内走出来的年老大夫扶下来。 方要伸手去扶年老大夫张彻的青衣少女:“……” 老妇看着张彻,敬重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焦灼:“张大夫您可来了,小姐这些日饭吃不下水喝不进,单单躺在榻上干瞪眼,您快去给瞧瞧吧!” 张彻看了一眼被推在一旁的青衣少女,还未来得及问她可有无大碍,便背着药箱被那老妇快速拉进门去。 宅里萧寂,一路走到内院时也只看到了几个成双成对的丫鬟小厮,连个主子的发丝都没见到。 不过王宅里没什么人也不足为奇。 京师王氏人口稀少,早些年分家,到这一脉,只剩下旁支的一家三口还住在这了。 只是这王家的老爷是现任通政司的右参议,却在前段日子死于宅中冰窖,被发现时整个人不着寸缕的被冻的僵直。 后来刑部派官员去查,查到最后才知凶手是其正妻。 询问缘由,竟是因王右参议曾同其妻妹在外通奸,王夫人挂不住脸、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将夫君引至冰窖遂而杀之。 如今王右参议按正常礼葬入土,而其妻被捕入狱,按日将刑凌迟。 老妇走到一处院子门口时,停了下来,似泪眼婆娑,压低声音道:“小姐自幼饱读诗书,当初知晓老爷污秽之事时亦同夫人那般痛恨,如今恨爹骂姨,伤的是夫人被治罪的心。” 老妇冲半敞的门看了一眼,说,“故此还请张大夫一会听到什么惊骇的话莫要外传。” 张彻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跟在身后的青衣少女也赶紧垂下头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三人进门,先闻屋里浓重的药味,随后便看到同其他宅邸小姐没什么两样的闺阁内侧的床榻上,躺着一位眼红唇白的少女。 那少女未梳发髻,青丝瀑下,白皙的脸上漫着一道道半干的泪痕,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也无动于衷。 张彻跪坐在榻边,从药箱里拿过布包就开始把脉。 青衣少女侯在一旁静悄悄的,偶尔侧眸去偷瞧那榻上的人。 似乎是因为有人来了,那床榻上的人稍稍恢复些神志,比起方才死尸一样的状态倒倒多了几分动静。 她开始一抽一抽的吸气,泪再度从她眸中滑下,浸在发丝、被褥上。 老妇看着心疼,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的话语时不时的传进另二人的耳里: “小姐快些振作起来,二舅爷这些日都在外头走动,夫人的罪许能从轻发落……” 王蕴的手指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却是麻木的说:“哪里……能从轻发落呢……”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悲哀的眼中掀起怒火来,连带着正被扎针的手都颤了下。 张彻胡须一抖,就听王蕴骂:“爹和小姨做下这等丑事,外祖家偏帮纵容,把娘逼得走投无路才动了手,这些人,各各都是畜生!” 王蕴继怒, “二舅当时不帮我娘,如今想来争这良宅铺田契又来装义气,真真叫人发笑!” 她骂着骂着语气也弱了下去,泪止不住的流,只剩悲恸呜咽:“可就算四处求告又有什么法子呢……律法有言,凡杀夫者皆凌迟死。我娘隐忍操持大半辈子,凭什么要落得这般下场?!” 此话惹的青衣少女眼睫一颤,没忍住在心底头泛起嘀咕,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原先在外头传的不紧实,大伙只说是这王夫人小心眼。 说王夫人若是不善妒,主动把其妹拥为妾,姊妹共侍一夫不失为一桩美谈。 却没想到王夫人走投无路的背后是因夫离心、妹欺骗还有娘家人的一致敌对。 一个女人,走至今日,不愿同世道卑屈,于是决然狠心的杀了通奸之人。 在旁人看来有违世道,而在王蕴看来是有悲愤的。 张彻施针的动作很快,收拾好药箱,起身撇了一眼站在一边一声不吭的青衣少女,于是对那老妇说:“这是我医馆药童,平日最会慰言,不如叫她陪王小姐说说话,你同我去外头拿方子?” 老妇看了看那青衣少女,于是对王蕴说:“小姐莫怕,有位姑娘陪着你,我去去就回。” 说罢,脚步匆匆的跟着张彻出了门。 青衣少女目送人离开后,立马凑到王蕴跟前,说:“王小姐,这世道如此。” “这就是善慰的人?”王蕴连她一块嘲。 青衣少女干笑了下,并不气,继续说:“可您和王夫人能有这般想法便已是女中卓见了。我们虽改不了世道律法之苛,但却能叫有些人为之付出代价。” 王蕴盯着帐顶,眼珠转了转。 见她似有所动容,青衣少女继续说:“当然这代价可不是叫你罔顾律法。方才你说你二舅舅觊觎王家之财,那你更不该如此颓废,你当用了他的人脉再将其一脚踢出去。再如何,这宅里还有姓王的主子呢。” 青衣少女的话说的委婉,但王蕴听明白了。 只要她王家还有人在,只要她够得上说动圣心的人,那可不就有些希望吗? 这些日子她听够了所有人叫她认命、叫她忍气吞声的话,只有旁边这个女子,叫她振作起来守住家财。 王蕴扭了扭脖子,侧头去看人,却没想到这近在眼前的,竟是个容貌昳丽的少女。 只见其上着青布半臂搭素色短襦,下着玉色麻布裙,头梳圆髻燕尾,用淡青绢带缠绕。 少女瞳亮如月,鼻挺唇润。骨相利落,未施粉黛却依然能瞧出其寒玉凝霜的模样。 王蕴原先以为自己够惊骇世俗的了,不想眼前这位看着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女子竟也如此……邪乎? 青衣少女见状立马给人去桌上端了水来,细声道:“你不用动,我喂你。” 王蕴没了方才的戾气,乖觉的任由其摆弄。 而王蕴绝对想不到的是这青衣少女非真药童,而来王宅更是别有目的。 青衣少女眨了眨眼,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出声问:“王小姐,我其实有一事想请教。” 王蕴扯过帕子擦了擦脸,声音沉闷:“你言罢。” “夫人杀王大人,为何选在冰窖呢?” 要知道,王夫人杀人手段并不高明,刑部的人一来就能顺着蛛丝马迹寻到凶手。 这也恰恰说明王夫人当初想的是同归于尽,而非靠着缜密谎言以苟且偷生。 如是这样的心思,那何必还将人骗入冰窖行凶? 入夜用枕头闷死,或用刀刺死岂不更快更好? 王蕴哪想到她问这个,想瞪这不懂规矩的药童却又发觉自己眼酸的厉害,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好气若游丝的骂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说我娘如何不是?我娘想在哪杀就在哪杀。” 王蕴知不知道王夫人有这个计划无人知晓。 王夫人被查出来前是一口咬死王蕴并不知情的,刑部来人当日王蕴更是两眼一闭昏过去,后来大病一场,也就没人管她了。 结果王蕴一醒来就把这宅中上上下下骂得狗血淋头,更是口出狂言替她娘鸣不平。 但并不知道内部消息的青衣少女却是被她吓了一跳。 我娘想在哪杀就在哪杀…… 行,少女心忖,这货比她娘还有骨气。怕王蕴情绪又激动起来,少女赶忙解释:“是我以前听过一传言,说是有本书里记载了万般恶事,凡犯此书所载之事,必会小鬼被索命。” “哪来的什么小鬼?!”王蕴回过头再也不想看她。 “那书上有说通奸之人死后是浑身赤.裸的被冰冻住。” 此话一出,王蕴猛的睁眼,转头看向青衣少女的眼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她是读书人,自诩清高,从不参加那些无聊的宴席,整日沉迷书屋,所以只对书里的话坚信不疑。 “你胆敢再说一遍?” 青衣少女心想王蕴定是痛失爹娘而愚钝了,耳力也不好了,于是她“大胆”的重复了一遍。 这下王蕴傻眼了。 怕一会那老妇就回来了,青衣少女摇了摇王蕴,问:“所以我想问问王夫人是不是也知道这传闻?又或者这两年有跟哪个高七尺八寸的青年男子走近过吗?” “走近什么?!我娘洁身自好,就没跟那个贱蹄子一样不守妇道,哪来的什么男子?!” 无意碰了王蕴的雷点,青衣少女很无奈,叹了口气,只问:“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那夫人这两年有突然喜欢去哪吗?” 王蕴觉得这人脑回路太跳跃,实在不想再跟她多说,便冷冷道:“没突然喜去哪,只跟以往一般喜去东四牌楼那处的阳平会馆听戏。” 顿了顿,她又道,“行了,你别问了!” 青衣少女见她动气,便立马又动起她那巧嘴开始安慰她,给她“出谋划策”起来。 这一回的话可就比之前的好听多了,一下子又给王蕴把气给消了下去。 二人没说几句,张彻跟那老妇便回来了。 张彻没进屋,在外头喊青衣少女:“阿絮,时候不早了,莫再打搅王小姐休息。” 青衣少女听后便立马跟王蕴告别,走出屋子。 雨停了。 王蕴身边的老妇便就没送人,就站在门里瞧,盯着那两抹人影越瞧越觉不对,忍不住泛起嘀咕:“这药童竟不帮张大夫背药箱么?” 可惜她哪里知道,被她无情推开的女药童不仅并非真药童,而且还是身份更为尊贵的世家小姐。 若是张彻在场,那可要冲老妇大呵一声“不敢”了。 缘由无他,仅因这伪装成药童的青衣少女名温知絮,是江左温氏主支的幺女,因先世政绩调任京师,自此落籍京师。 其祖父曾为都察院清要之职,今大伯掌户部司职,父亲在顺天府任治中,三代皆为品阶命官,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嫡脉。 是以,当这样的世家嫡女找上同济医馆、谈及目的时,不论是东家还是张彻这些坐馆大夫都觉讶然。 温知絮的目的张彻这些大夫并不知晓,他们只知道温知絮从三楼雅阁里出来后,东家便同他们说往后只要温三小姐有需要,他们出诊便要带人一块儿去。 带过温知絮的大夫也都知道,温知絮会叫他们出个借口将次要人物引开,因为她要问话。 至于问什么话,没人知晓。 他们这些大夫里,莫属张彻同人走的最近。 张彻原先也怕这世家小姐嚣张跋扈,但几番接触下来倒真想收人为徒。 因为温知絮同他说她自幼便被送至望尘谷习技,三年前才被接了回来。 是以她不仅会点医术,常帮医馆大夫的忙且性子也活络些,且没有世家下的趾高气扬。 这般的身份,又受人喜爱的性子,张彻哪里能叫她背药箱呢? 张彻二人不知老妇的疑惑嘀咕,正匆匆行至大门。 温知絮低头方要迈出门槛,结果就撞上前面的张彻。 她在这些达官贵人家走动是不敢光明正大抬头的,毕竟今年她去的宴席太多,就怕被哪个主子给认出来。 她吃痛,刚想抬头去问张彻干什么走这么慢,就听张彻开口: “见过沈世子爷。” 2. 圆圆师姐 京师的沈世子爷只有一个。 那就是花名在外的沈昭行,当今圣上的亲侄子,东胜卫镇守宗王淮王之子,更是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 温知絮眼皮一跳,立马把还未来得及抬起的头埋的更低了。 京师世家子弟那么多,可极少数是能被全京师甚至是整个州府的人都认识的。 像张彻这样的民间大夫都能认出来人,足以见沈昭行平日里有多招摇。 说他是纨绔子弟吧,可今弱冠之年家中仍无妻妾,醉心要职喜破奇案。 说他洁身自好、清风峻节吧,可又常常携这般琼姿玉貌行走市井,张扬不羁,唯恐外人不知其貌俊招摇。 譬如在外说的最起劲的还是沈昭行日常外出时,曾被些姑娘围着,有人递香囊,有人捧上梨,甚有人者呈来书卷。 而他照单全收。勾过香囊,呷了口梨,同时也不忘伸手去拿书卷。 其实这些也只是传言,真叫温知絮避如蛇蝎的还是因为她有一回在宴席上撞见了此人跟前来诉情的姑娘所展现的随意样。 当时那姑娘脸红的跟苹婆一样,那厮却是含着一双勾人带俏的桃花眼,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整个身子慵懒的靠在假山边,散漫的跟没骨头一样。 要勾的人心都跟着跳动了,最后回的话却是那么的冷冰冰,于是那姑娘只好丧着个脸离开了。 那回温知絮是站在假山前的亭台上的,她跟着师父常吃明目清耳的草药,所以目及稍远。 仔细去看,是可以看出这位世子爷那眼底是无半分真切的,偏生容色夺目,便是冷言都能勾的人心尖发烫。 其实只是这件事就让沈昭行在温知絮的心里跌了份位是完全不够的,主要还是因为她大姐姐温知桃的未婚夫卢兴阳同沈昭行交好。 于是有一回外祖家的的四表妹托温知桃给她打听一下沈昭行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知桃就去问卢兴阳。 卢兴阳想都不想一下,就说沈昭行这人不行,叫表妹快跑。 于是乎,她们这几个姑娘就对沈昭行没什么好感。 思绪飘回,温知絮迟迟不见张彻往前走,倒是听倒沈昭行站在门口跟人若无其事的闲聊。 无非是什么医馆近来生意如何,可有什么小病多发。 这是温知絮第一回近距离接触沈昭行,根本想不到这位世子爷这般热络,配上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散漫样似跟谁都能唠上几句。 温知絮正在心里吐槽着,就感受道一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转。 温知絮:“……” 她把头埋的更低了,生怕被这位瞧见模样。 也不是她吹,以她从小被人夸到大的容貌,再凭沈昭行爱招惹姑娘的德行,还真可能看了她几眼就想招惹一下。 温知絮心中摇头,祈求上天赶紧让这活佛离开。 似得知信女的请求,佛祖真显灵般,沈昭行抱臂略歪头,依旧散漫模样,掀起桃花眼看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裳里的人。 他忽嗤笑一声,随后跟张彻打了声招呼就抬步往宅里去。 那人经过自己身边时,温知絮能感受到极为强烈的压迫感。 随后先是闻到一阵清苦的雪松香,再是垂眼间瞥见玄色云纹皂靴上微掀的乌青衣袍疾快的不经意的扫过自己的裙摆,继而再无踪影。 下一秒,温知絮就把脑袋抬了起来。 娘的,她的脖子都要断了。 于是乎,坐在马车上的张彻一路都看着温知絮在揉脖晃脑。 “要不回了医馆我替你按跷?” 温知絮摆手表示不用:“我一会让石伯直接送我回去了。” 石伯是温家的车夫,一般都供温知絮使唤。 医馆本是有马夫送各个大夫去各家应诊的,只是这月那马夫有事,东家一时间没招到人,温知絮就把石伯借给他们。 石伯一点都不嫌累,只觉得拿着两家的月例快活极了。 张彻听后也不强求,在医馆下车就目送温知絮的马车离开。 医馆离温宅不远,驶过两条街就到了。 温知絮一下马车就在正门下碰见刚回来的温知桃跟千斤。 温知桃她们也显然看到她了,就停下来等着一块儿进门。 “圆圆师姐,你去哪啦?”陈千斤挥着肉嘟嘟的小手问。 温知絮走过去狠狠揉了下他的水嫩嫩的脸,道:“去医馆了。” 京师里认识她的人都喊她阿絮,圆圆这个小字是师父给她取的。 因为她刚到望尘谷时,白嫩嫩、水灵灵的,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甚是可爱,于是就有了圆圆这个小字。 再说说眼前这个喊她圆圆师姐的小童。 陈千斤是她望尘谷的小师弟,只有八岁。 年前,温知絮在宅里呆的好好的,突然下人来报说有个小童寻她。 等到了跟前,就见顶着一蔚蓝布条裹住的丸子头倏地闷进自己怀里。 温知絮把人扯开,就看到陈千斤泪流满面,呼出一个鼻涕泡,他一身烟蓝小袄,搭个褐色阔脚裤,用白条缠住脚和小腿,底下的黑布鞋沾满泥泞。 温知絮看了看突如其来的小师弟,又缓缓低头去看自个的衣服。 嘿!好家伙! 这货把鼻涕眼泪都擦自己衣裳上了,于是温知絮也不管陈千斤哭什么,直接一个“爆栗”,骂他:“陈千斤,这下我揍你师父可保不了了!” 陈千斤见到师姐喜极而泣,哪里还觉得被揍的冤,抬起小手抹了把脸,就把揣在怀里皱巴巴的信递给温知絮。 温知絮看着那信封上刚被站上的液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愣了几秒,最后叹口气,用干净的袖子擦了擦信封,又去擦陈千斤的脸。 之后温知絮才知道陈千斤是被师父派来给她送信的。 信里的内容言简意赅,说大师兄三年前下山历练,第一年还会定时寄信报平安,第二年少信,到了第三年更是直接断了联系。 于是望尘谷的人终于察觉不对劲,这才想着派人出来寻。 而后,师父他老人家就想到了温知絮这个远在京师的徒弟。 信里还有其他的内容,师父说他要去远游,归期不定,叫温知絮收留陈千斤。 师父他老人家还“警告”温知絮:“倘若为师回来见千斤少了一根头发,都唯圆徒试问。” 当时的温知絮:“……” 不过这都是师父的基.操,毕竟陈千斤是师父最小的徒弟,且是师父唯一一个亲自捡回来的。 陈千斤刚来望尘谷时,瘦的骨瘦嶙峋,跟个小猴似的,后面在师父的爱护下,这才渐渐成了个胖乎乎的小子。 千斤千斤,就是师父希望这个瘦成皮包骨的小娃往后都能胖胖乎乎的,不再挨饿受冻。 在望尘谷的时候,其他师兄弟都兢兢业业的练习一门技术,只有温知絮顽劣,除了每日被师父亲自督导的武功外—— 整日上蹿下跳,课不好好上,觉不好好睡。 每门技术都学点就跑,不是跟在师父屁股后上山采药就是一头栽进五层楼高的藏书阁不出来。 每次师父寻不到人,准有人笑着骂她:“那小皮猴定是在藏书阁里睡糊了。” 后来陈千斤来了,每日除了吃饭就是跟在温知絮后头东跑西跑。 从此,师父每每上山,屁股后又多了一个小童。 从此,师父寻人都是成双成双的寻,因为望尘谷的人都知道这两个皮猴是整日粘在一块的。 好是好的不得了的,但黏的太近了也容易打起来。 吵起来的时候,陈千斤没把温知絮当女的,温知絮也没把陈千斤当人。 头发东扯西拉,偶尔还能撕破衣裳,最后徒留师父夜里点烛补丁。 话又说回来,温知絮找大师兄纯靠大师兄在望尘谷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本秘籍,名《十八狱录》,天地间若犯此书 所载恶事,十八狱鬼必循迹而来,无人能活。” 大师兄是望尘谷里最守礼乖觉的弟子,学术精益,品行高尚,实乃一风光霁月的翩翩君子。 温知絮就没见他对师父教习以外的东西感兴趣过,除了他那回偶尔告诉她的《十八狱录》。 这书温知絮没见过也没听过,但那回大师兄还同自己细细讲了书里的内容。 什么构陷挑拨者入拨舌狱,钩舌裂喉啦,什么离间骨肉者困铁树狱,利刃穿体啦。 温知絮听的很惊悚,吓得那几夜都挤着要跟陈千斤一块儿睡。 不过也因为这事,温知絮才有了个或许能找到大师兄的线索。 因为近来,京师里有些人命案子的死法、缘由还真和那书里的一样。 所以温知絮才进了京师名声最响的同济医馆,想靠跟随这些大夫应诊去接触那些凶手家属,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之间有相同的地方。 毕竟按大师兄的话来说,这书籍隐秘的很,天下没什么人知晓的。 当时温知絮还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大师兄不告诉她。 不过她去同济医馆真正的目的只有陈千斤知晓,家里望尘谷学了医术想跑外头救济世人。 大齐明风开放,女子可医可商,虽大多数的女子还是守在宅院的,可至少比前朝女子无故不得外出、外出必遮面要好太多。 思绪拉回,温知絮看向一旁的温知桃,问:“阿姐你们去哪了?” 温知絮牵过陈千斤的一只手,一边同人往宅里去,一边回答:“去给千斤挑了几匹入秋要穿的衣袄。” 当初温知絮刚给温家人介绍完陈千斤,大房二房的人都围着他转,欢喜的不得了。 每个人都捏了捏他的脸,等温知絮再瞧见他时,他整张脸都被捏红了。 那天夜里,陈千斤跑到她屋子里又跟她“打了一架”,陈千斤用冰块揉着小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你得陪我两个大鸡腿!” 温知絮也喊:“那你赔我一件衣裳!” 总之,陈千斤在温宅里住的十分惬意,温知桃经常带他去见识在望尘谷见不到的东西,他便连师父都不怎么念叨了。 温知絮跟人绕过正厅,踏入廊道:“又是去云锦斋选的面料?” 云锦斋售卖的锦缎是专供贵贾之属裁制成衣的,温知絮回来之后才知道宅里的主子一到要制新衣的时候都回去云锦斋挑面料。 不过这次温知桃却是摇了摇头:“最后去它隔壁选了几匹。” 温知絮挑眉:“云锦斋新进的面料没有喜欢的?” 温知桃又摇头,解释:“我们原先挑好了几匹,但最后那掌柜的说上月官府颁了漕运改道文书,将浙北征税点迁至乍浦港,税点升了,东家资金转不过来,便涨了一倍多的价。” 她们温家虽是世家,可当朝皇后力倡崇俭黜奢,所以他们这些官宦子弟也是能俭则俭,当然亦有一些人当耳边风的。 温知絮唏嘘,睨了一眼陈千斤:“看来你秋日是穿不得云锦斋做的衣裳了。” 陈千斤贴着温知桃,鼓鼓囊囊的:“那又如何?阿桃姐姐不想你那么小气!分个鸡腿都不乐意。阿桃姐姐给我买什么我都高兴。” 温知絮气笑了,去抓他耳朵:“你个吃里扒外的,我阿姐给你买东西的钱大部分可都是从我这贴的!” 温知桃抿唇笑着挑开温知絮的手:“千斤你莫听她胡说,这些年阿絮不在京师我也把自己的压岁钱分出大半给她留着,我们二房的钱不讲是谁的。” 温知絮昂头轻哼一声,双臂抱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懒得再理这“狼狈为奸”的二人。 看着那抹绿影走远,陈千斤抬头去看温知桃,满眼犹豫。 小孩子的眼中藏不住事,温知桃会意,抽出手对他说:“你去哄哄你圆圆师姐吧。” 陈千斤得令,立马追上去。 温知桃慢慢走在后头,看这二人渐渐重叠的背影,无奈的摇头笑了笑。 3. 命案 是夜,街巷空寂,五凉绣行门边的歪脖子树发出簌簌声响。 “砰”的一下,一旁漆黑的铺子里似有什么重物落地。 紧接着,雕窗上人影晃动,银光一现,又黯了下去,在这静谧的东街转瞬即逝。 铺子外一小厮打扮的人坐在地上,贴着着铺边的墙巷口,若无其事的打着瞌睡。 —— 刘非山跟着几名身着官服的人站在堆满绣布的五凉绣行内。 门半开着,外头有几名捕快包住,防止东街这一片繁多的行人靠近。 几个大胆的避开捕快凶狠的目光,探头往五凉绣行内瞧。 “怎么了?”又路过的人在攒动的人头外跳着。 旁边的人拉住问话的,唏嘘:“死人啦!” 那人不跳了,顺着旁人的回话看过去,连声音都小了很多:“谁死了?” 另一人指了指铺子上头的牌,道:“这五凉绣行的掌柜。” 刘非山在里头看着仵作检验躺在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一旁的书吏在有条不紊的记录尸格。 毕竟不是整日跟尸体打交道的,刘非山看了几眼就觉得胃腹难忍,欲出去寻个地儿吐,转眼就看到人群侧边,走来一身长玉立的俊俏男子。 那人一袭乌青圆领官袍,腰封下垂着一小袋锦囊,他墨发高束,额前碎发斜垂。 青年桃花眼尾上挑,眸光散漫似浸了春酒,鼻梁挺括,唇角轻扬,清俊面容下满是风流倜傥。 刘非山抑下呕状,赶忙迎了上去:“沈主事怎的亲自来了?” 他们这些六部要职官员一般不会亲临现场,大部分时候在衙门里坐着就有底下的人将文书递上来。 沈昭行从腰间那锦囊里拿出两块桃脯,递给刘非山一块,另一块塞自己嘴里去。 他眉头一挑,语调轻佻:“这样好的日头,闷在衙门里有什么意思?” 刘非山同沈昭行不熟,只当他又去哪里拈花惹草经过,这才来瞧瞧。 毕竟他接触的那些王公贵爵家二十左右年龄的少爷绝不会是兢兢业业的。 沈昭行睨了一眼刘非山,直接绕过他去问书吏仵作:“验到哪了?” 问的时候,沈昭行目光直直的落在倒在门边的尸体,那尸体脖间周围满是暗红血迹,就连口中、下巴都糊住,嘴巴微微张开,似能瞧见里头的空荡。 书吏看着尸格回答沈昭行:“死者叫章重焕,是这家五凉绣行的掌柜。方检验,死者是先被割舌,后遭割颈。割舌时尚有气息,只是体虚无力挣扎;颈间创口深透咽喉,乃致命伤。观尸斑、角膜,死在昨夜亥时前后。” “谁先发现死者的?” 刘非山站在一边回答:“是章重焕的随从。他说昨日夜陪章重焕出门,等到了铺子后章重焕令他守在门外,未经唤不得进铺。结果等了一夜还没见人出来,那随从这才闯进去,就看到章重焕死在这。” 沈昭行依旧一副从容散漫样,听了刘非山的话轻笑一声,喃喃:“守在门外一夜?” 刘非山点头,知道沈昭行在疑惑什么,于是他令捕快把禁在外头的那随从马林喊了进来,沉声道:“你再同沈主事说说,为何章重焕死在内门边,你就站在外头也没听到动静?” 这可是被人一刀封喉的,哪怕章重焕无力反抗,也一定会闹出动静的。 马林一进来就被迫跪下,面上失了血色还留有泪痕,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的说:“昨夜一开始是没什么动静的,后来我实在太困,就在巷口边眯眼了下,一不小心便睡过去了。后来是被打更的给吵醒的。” 五凉绣行是在东街一排铺子的端口,另一边是挨着巷子口的。 像章重焕这样的人家,家中下人并不多,往往一个人要干两三个人的活,半夜跟着出去的确回累着睡着。 沈昭行盯着马林好一会,最后对刘非山说:“先将人押去刑部。” 刘非山点头应是。 话语间,青年随意一瞥,就看到那柜台上的一密闭食盒。 沈昭行挑了挑眉,似无意,又回头看了看那尸体,再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人群。 最后,他冲刘非山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这儿就多麻烦刘知县了,我再去外头晒晒太阳。” 刘非山哪里敢说不呢,笑着将人送走。 刚想大口吐气,却惊觉口中有物。 嚼了几嘴,口中生津,又看了看那尸体,一下子竟不觉胃中难受。 这桃脯,忒甜了。 想着,他又看了看门外,哪里还有那乌青人影,只在心中叹:想不到沈世子爷如此喜甜。旁人腰间挂玉佩香囊,只有他挂锦囊装桃脯。 —— 温知絮在水榭里同温知桃、陈千斤还有自己的一等丫鬟春桃饶有兴致的玩着马吊牌时,夏荷跑来通报: “大小姐,三小姐。外头有人寻三小姐。” 温知絮疑惑:“谁寻我?” 她这人同旁的小姐不太一样,老爱往外头跑,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平日里就没什么小姐跟她玩。 温知絮回来三年,即便去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宴席,那也都是跟在温知桃后头,就没跟哪路子人结交,断不会有人寻她。 “张大夫。”夏荷回答。 下一秒,陈千斤跟温知桃就看到温知絮把牌一压,按在桌面上。 温知絮看了一眼二人,道:“我出去下。” 顿了顿又道:“夏荷,你替我打吧。” 夏荷点头坐过去。 温知絮刚出了水榭,就听身后有小步子凑近。 陈千斤扔下手里牌,一路小跑到温知絮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水榭里的人,拉上温知絮的衣袖,悄声问:“是不是又有什么跟《十八狱录》有关的案子结了?你怎么没同我说起过?” 温知絮微蹙眉:“哪有什么案子?王家那个我不是早跟你说了?” 陈千斤疑惑了:“那张大夫喊你去做甚?” 按温知絮寻大师兄的法子,不过是在外打听到跟《十八狱录》有关死法的案子后等着结案,随后寻凶手身边人再做打听。 温知絮摇头,表示不知。 陈千斤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跺跺脚,急道:“前面几个案子你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就在家净等着结案消息,照这样子下去,等我娶媳妇了大师兄都还寻不到!” 温知絮瞪了一眼陈千斤:“你个小胖子,我出钱出力,你整日在温宅里呆的快活,到头来还说我的不是?” 要不是温知桃还在后头看着,温知絮准要去揪陈千斤的耳朵。 陈千斤叉着腰,又跺了跺脚:“那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师兄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确定师兄失踪跟这《十八狱录》有关?” 温知絮摇头,泄下气来,无奈解释:“可我只知道《十八狱录》。” 这天下这么大,她除了知道师兄对《十八狱录》极为有兴趣,也就不知道师兄还能去做什么。 她低头看涨红脸的陈千斤,难得不跟他吵了,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你日日心急,但我也只能这样做。” 陈千斤看着温知絮好一会,最后终于抹了一把脸,扭头就去寻温知桃她们了。 温知絮转身看了看水榭里的几个人,淡下眼睫,扭头走了。 张彻在外等了好一会才看到大门里左侧的廊道上走来一抹蟾绿色身影。 “温三小姐。”张彻站在阶下唤了一声。 温知絮走到他跟前,平静出声:“是医馆有什么事?” 张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是咸宜坊的驴肉胡同的章户人家的夫人今忽头痛,目眩畏光,冷汗直浸。我给她服了茱萸汤也无甚大用,便想来问问你,以前在你师父那可读过什么孤本能治此状的?” 温知絮在山上除了武术便没精益过什么技艺,但她喜读书,那五层藏书阁的书目她能看的都看过,最后还自练就过目不忘的本事。 她是不懂医术,但还真能凭症状回忆起一些孤本上的疗治之法。 “我随您去瞧瞧吧。”温知絮直接招呼来石伯,“光凭这几句话我也不好对症下药。” 张彻想想也是,既要温知絮帮忙,她怎么也得给人把把脉,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事他却犹豫着没上马车。 温知絮掀开推窗,蹙眉问:“张大夫还愣着做甚?” 张彻想了想,最后还是先上了车。 等车轱辘转动起来,张彻才对温知絮说:“出了这样的事理应烦请温三小姐亲自去看看的,可是那章户今早出了大事,就怕温三小姐去沾了晦气。” “什么事?”温知絮问。 犹豫再三,张彻压低声音,还是说出口了:“章户的男主子叫章重焕,是五凉绣行的掌柜,今早刚被发现死在了铺子里。” 温知絮笼在衣袖里的手一紧,面上不显异色,只问:“他死状如何?” 平日里张彻跟温知絮接触不多,对她的喜恶也不大知晓,这回是迫不得已才舔着个脸来求温知絮。 是以在听到面前的少女得知凶案还一派镇定的问死状时直接呆住。 这京师里的小姐哪个听了凶案不怕?偏偏这位温三小姐还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 张彻咽了咽口水,知觉眼前人深不可测,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闻是被割了舌抹了脖。” 这下轮到温知絮沉默住了。 割舍抹脖? “构陷挑拨者入拔舌狱,钩舌裂喉。” 大师兄陈最的话闪过脑海。 有关“冰山狱”的王家案子才结束不久,又有了“拔舌狱”的案子。 这京师,似乎并不太平。 温知絮敛眉,想起陈千斤方才在宅里着急的模样。 天大地大,她不知道该如何寻师兄,可倘若认定这条路去走,那她也不该守株待兔。 毕竟陈千斤有句话没说错——她每回只等案子结束再做打听,根本没有打探到这些凶手似乎知晓《十八狱录》的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案结没有,或许在案子探查的过程中有。 张彻察觉到车内气氛诡异微凉,看着沉脸的温知絮,愣是没敢再说一句。 只等后面马车停在驴肉胡同的一处门口,这才出声:“温三小姐,章宅到了。” 温知絮回过神,看了一眼张彻,很快的下车。 这回她不做药童,也不必换衣改辫,先张彻一步往宅里去。 章重焕不过一富商,宅邸不大,零散的也只有几个下人。 温知絮之前跟着医馆的大夫去过小门小户家,差不多能据其结构寻到章夫人的住处。 章夫人正躺在床榻上,一旁有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女子正照料着她。 温知絮不动声色的睨了一眼那年轻女子,随后将药箱放在柜上去拿布包。 听到动静,年轻女子转头,没想到见到的一张同样年轻又姿容昳丽的脸。 “你……”那女子还没出声,温知絮就已经走到章夫人面前。 温知絮将人手放平稳,调整气息开始把脉。 张彻就在一旁给那姑娘解释:“这是温三小姐,曾在高人那学过医术,章夫人者病症或许能治。” 那女子看向温知絮,抿唇点了点头。 章夫人现在的症状并不强烈,温知絮很快的给人把完两只手,又看了看面部舌苔,旋即对那女子说:“新鲜薄荷捣出汁子加些冰片搅匀。茱萸磨成粉,用陈醋调成泥。薄荷汁点在夫人太阳穴上,茱萸泥敷在脚心,片刻就能松快些。” 那女子耳提面命,没有犹豫,立马就转身走了。 张彻跟温知絮就往门口退去,等着东西拿来。 4. 本世子对你可没兴趣 “我去写几例方子。”温知絮没真干等,得到张彻的允许,立马就往厨房走去。 章宅的厨房就一个,搁置在东跨院柴房边。 温知絮一进去就刚好遇到那原先守在章夫人身边的女子拿着东西出来。 女子见到温知絮先是愣了下,转而想到她要做什么便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温知絮扭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没忍住嘀咕:“爹惨死怎得一点不见伤心。” “这哪里的话!” 厨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叹息,温知絮心一惊,猛的回头,便看到了一老妇打扮的人站在锅灶边,正看着温知絮。 温知絮:“……”完了,这样大不敬的话被章家的人给听去了。 那老妇见温知絮呆愣在门边,又看了看没影的女子,凑上去悄声八卦:“她哪是什么主子?一个打秋风的,死皮赖脸呆在宅里不走,还想做妾等着我们伺候。” 说着,那老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温知絮的好奇心直接被勾起,她进去,找了个干净处写方子,学着老妇的语气问: “打秋风的做妾?是章夫人那头的?” 老妇摇头:“老爷那头的。” “既如此,怎的章老爷没了,她还待在宅里照顾章夫人?”温知絮困惑,若是有心做妾,那该惹章夫人不喜才是,怎最后还能好心服侍人家。 “谁晓得?”那老妇轻哼一声,“这小狐狸精丈着年轻就敢勾引老爷,亏老爷没着人的道,否则早搅的这家里翻天了。” 温知絮越往下听,眉头蹙得越厉害。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如此说来,章老爷同章夫人伉俪情深喽?” “伉个屁!”老妇怒骂,似在替夫人不值,“这家里的人,哪个不晓得老爷虽不喜这冯吟但和铺子上那个合伙做买卖的方寡妇有奸?” 温知絮嘴张得大大的,哪里想得到来这么一趟,不用自己多套话,这老妇就什么八卦都往外讲。 这几个小道消息听的她一阵唏嘘,连方子写完了就没想着立马离开。 温知絮把方子交给老妇,凑过去佯装多舌样,说:“你也是,这主子再如何也不可妄议。死者为大。今日同我讲讲就算了,一会我便走了。那下回遇上旁的有干系的人可不能什么都往外讲。” 老妇一听,立马噤住声,心觉这姑娘说的很是在理。 温知絮见状赶忙往下引:“但你把说的实在好奇的紧,我倒想问问你连那档子事都知晓,那可知晓你家老爷是被谁杀的么?” 那老妇瞪大眼:“我怎知?” 温知絮讪讪一笑:“你就不知道章老爷得罪过什么人又或是同何人有过争执?” 说完,温知絮从挎包里掏出个碎银塞到老妇手中。 那老妇看着温知絮一脸天真,似乎真只是好奇的模样,想起她方才善意的提醒,又颠了颠掌中银,悄咪咪的说: “得罪不得罪的我可不知,反正我听外头的马夫说昨夜他瞧见何正德在后门鬼鬼祟祟的。” “何正德是谁?”温知絮问。 “就是那方寡妇死去的丈夫的亲弟!” 温知絮一愣,这其中关系似乎成了个圈。 “方寡妇的丈夫咋死的?” 老妇回答道:“衙门谁是病死的,但外头有传是知晓自个带了绿帽被活活气死的,也有说是……老爷跟方寡妇合伙害死的。” 温知絮挠挠头,后面那个版本她似乎在哪个话本子上听过。 左右问了一圈,到最后似乎没什么可问的了,温知絮刚要走,余光一瞥,就瞧见灶台上的一大盘杏仁。 她走过去:“是给章夫人的吗?我正好要回去,我替你带过去吧。” 老妇目光也落到苦杏仁上,急忙上前护住:“使不得!这是老爷生前爱吃的,夫人若是见了怕又要伤心了,正叫我倒掉呢。” 温知絮拧眉:“这么多的杏仁,都给你家老爷吃的?” 老妇点头,不疑有他。 温知絮呵呵一声,只能心叹其胃口好。 她见没什么事了,干脆就要回去。 甫一走至门口,她还是扭头关了下闲事:“你们若是私下想偷了吃,记得苦杏仁不可多吃,易毒亡。” 老妇见被拆穿心思,脸火烧似的,赶忙点点头。 温知絮回去的路上没见着人,就连来时路上零星的那几个都不见踪影。 她正理着从厨娘那得来的消息,走的慢吞吞的。 谁知刚走到甬道,就听到一侧的阁楼上传来厉声质问:“何正德,你倘若再不如实相告,刑部大牢百八十件刑拘等着你!” 温知絮停下脚步,猛的一抬头,猝不及防的就撞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那人原是眼眸森冷,却在同她对视上时忽浅笑开。 待看清来人,温知絮不由自主的屏息,垂落在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静止了。 此刻,那敞开的窗户里,传来陌生男子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和断官的质问,打破了二人这静谧诡异的氛围。 温知絮稍稍回神,估计那何正德昨夜在外狗祟之事被刑部的人得知,眼下正在被审问。 不过倒是稀奇,这沈世子不好好在衙门里呆着,跑来章宅又不好好审人,搁窗边坐着装忧愁呢。 温知絮正想着,一时间头没低下去,就这么直直的盯着人衣角发愣,结果那被仰望的男子轻笑一声,点碎光芒顺着他漆黑微冷的眉眼落到他的眼角,染出几分不羁来。 温知絮这才被一点动静给拉回思绪,赶忙低下头,快步离去。 张彻正好按温知絮的法子给章夫人疗愈好,拎着药箱出门时就遇到温知絮。 “怎么了?”张彻看着垂头沉思的温知絮,问。 温知絮摇摇头,没多说什么,余光撇到他的行装,疑惑问:“这是要去哪?” 章夫人刚服下药,按理说他们该留一会。 张彻言简意赅道:“医馆今日忙的不可开交,我想着我留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忙,想着先回去。” 张彻到底是个长辈,跟温知絮关系也好,便也会有自己的意愿,不会老跟着温知絮。 温知絮点头:“那您先回去吧,这头有我放心。” 张彻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小跑出院。 于是温知絮就跟那个姑娘一块待在章夫人的屋子里细看着。 等人再度从屋内出来时,时候已经不早了。 温知絮跟人道了几句医言,随后独自往章宅外走去。 她习惯性走角门,一路上都走的极为顺畅,正在心里盘算着章重焕是为何入“拔舌狱”的。 不想转角至角门前的甬道,就远远瞧见一抹乌青色身影正靠在角门边,歪着头看向自己。 沈昭行官服未褪,腰配锦囊,田赤色的折领边绣着鹭鸶纹条,他双臂抱胸,头歪靠在门栏上,一腿微屈着至地。 身型高挑颀长,宽肩窄腰,墨发高束,额前与颊边垂着几缕散碎青丝,不同于规整束发之刻板,平添了几分桀骜疏朗。 那人听到动静就懒散的掀了掀眼皮,抬眸望了过来,那双变幻莫测的桃花眼似总带欲擒故纵般的调笑,惹的人心头泛起一阵涟漪。 温知絮愣在原地,抿唇没动。 她还以为这些官大人都已经走了呢。 不过左瞧右看的等了一会,也确实没见其他官服的影子。 温知絮疑惑,那这人在此作甚? 不过没等她如何作想,那头的沈昭行冲她勾唇笑了下,青年的声线拖的微长,尾音似浸了蜜,轻飘飘的话绕着耳尖打旋: “我知道我这张皮囊讨姑娘喜欢,但温三小姐也不至于瞧这么久吧?” 温知絮:“……” 她走过去,冲沈昭行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笑,道了一声:“沈世子。” 称罢,她便想着借过离开。 谁料一旁的青年再度开口:“温三小姐就不疑惑我怎得知晓你的身份?” 温知絮步子一顿,她早在他喊她温三小姐时就知道自己之前就被人盯上了。 毕竟前几次她坐药童出入凶手宅邸 时都能有意无意见到沈昭行的身影。 只不过她不想同此人有什么过多的牵扯,便不多话,没想到他自个还要往上撞。 温知絮后退一步,同他拉开距离,然后说了句没脸没皮的话:“许是世子在哪场宴席上注意到我的姿容,私下早喊人打听过呢。” 温知絮说完就有些脚趾抠地了。 她微低头,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也不是她想这样说的,只不过总不能回答沈昭行是因为他两总在凶案之后见过几面所以被他注意到吧? 她要是这样说了,沈昭行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也同这些凶案有什么联系。 于是这才是好出此下策。 果然下一秒,她听到沈昭行嗤笑一声。 “温三小姐放心。”温知絮抬眸就看到沈昭行眼神在自己脖子上下飘忽,随后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本世子对没二两肉的、抱在怀里硌得慌的可不感兴趣。” 温知絮:“……” 许久,温知絮都没等到沈昭行再度开口。 碍于他犀利又笃定、仿佛早已知晓一切的眼神,温知絮率先败下阵来:“世子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沈昭行哼笑一声,终于正经的直起身子,淡淡道:“温三小姐是聪明人,应当知晓我为何在此处。” “倘若我不知道呢?”温知絮死皮赖脸。 沈昭行没了方才吊儿郎当的嬉皮模样,面色微冷的看着温知絮,一字一顿道:“温三小姐若想到刑部牢狱走一遭,本世子很乐意相陪。” 温知絮尴尬一笑,只好叹气问:“世子是不是想问为何许多案子间都有我的身影?” 沈昭行挑眉,算是回应她。 “是我跟咱大义凛然的沈世子一般,想寻些蛛丝马迹让真相大白,还冤者一方清净!” 温知絮微涨红脸,说的十足的铁骨铮铮。 说完,温知絮带着坚定的目光望向沈昭行,也不避。 只暗戳戳在心中叹息:他该信罢? 沈昭行略低头看着眼前容貌姣好的女子,眼中情绪不明,瞧不出他信否,只听他言: “我不管温三小姐有何目的,但倘若坏了刑部办差,便是温老太爷来,刑部也不会放人。” 温知絮听后直点头,生怕沈昭行又要多费口舌断她回家的路。 不过幸好沈昭行说完这句,一个眼神都不再留的转头就走。 望着很快就在角门口消失的背影,温知絮歇下高悬的心,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气,大步流星的往家走。 方到温宅,一直蹲在门口的陈千斤就蹦哒起来,跑下石阶就喊: “温圆圆!我去寻张大夫问你去做甚了。你找到凶手了吗?” 温知絮来回一趟一身疲惫,懒得管陈千斤这般没大没小,松松筋骨只答:“我若是寻凶如此之快,恐怕你该称我一声温主事了。” 陈千斤挠挠头,不知道主事是个什么官位,追在她边上继续问:“那你可发现了什么?” 温知絮道:“听闻死状似入拔舌狱。” “拔舌狱?”陈千斤耷拉下脑袋开始回忆何罪之人才入拔舌狱,想了半会,他问,“章重焕又不是什么官,也非宅院女子,能构陷挑拨什么?” 温知絮脚步不停,很快的进了屋,连鞋子都没脱就闷进拔步床松软的被褥上。 陈千斤听到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官啊女子啊才会挑拨构陷。不仅士农工商会,便是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也会为己利而构陷挑拨他人。” 温知絮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哦?”陈千斤拔上略高的梨木凳,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听的正津津有味的,忽然被温知絮下一秒拔高的声音给惊的一抖——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陈千斤皱起小眉头,拿衣袖去擦了擦被他抖在桌上的水。 “章重焕是商,他若因构陷挑拨而死,大有可能是因他铺子的利益。”温知絮一本正经的回答。 陈千斤喝了一口水,语调上扬,又:“哦?” 5. 撞破沈昭行同人泻火 五凉绣行临街的一处巷尾别院里,方蔓立在屋檐下,看着大院里空寂的染缸、浆纱槽,双眼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温知絮跟春桃走进来时,方蔓的视线立马被她给吸引。 她眉眼淡漠,先是讶然一瞬,似想不到有人会来,转眼又笑着迎上去:“小姐可有何事?” 她们这是布帛锦缎的原工坊,除了像章重焕这些从事相关买卖的商人会来,就没有旁的人会进。 何况方蔓一开始就眼尖的从温知絮的样貌,衣裳首饰以及气度知晓这女子是大户人家的,更不可能无事而来。 温知絮笑的温和:“您是方坊主么?我是温家的,这不看着快入秋了可宅里主子的衣裳还没着落,前些日子听闻五凉绣行的锦缎面料上好,今年宅里用度收敛,便想着到五凉绣行买锦帛。” “这儿气味重,不如我们到前头去聊?”方蔓打了个手势。 温知絮没多言,顺从的先一步往回走。 穿过似沾了些灰尘的提花机、腰机,温知絮在大门边停下,叹气道:“可没想到五凉绣行出了这档子事。我想着铺子里的绸缎是定不下了,可家里祖辈欢喜的紧,便打听到方坊主这儿。” 顿了顿,温知絮继续平淡开口:“五凉绣行的成匹既是方坊主这供的,那可否直接买些给温家?” 若只是单件,原工坊可不会卖,温知絮为了搭上方蔓,只得以温家为由。 温知絮原先是只等结案消息的,可在陈千斤的压力下,她左思右想觉得或许她自个也能凭借点旁门左道比刑部更快的查案,且能在凶手被俘前可直接从凶手那打听到更有利的线索。 昨日她同陈千斤聊出来的结果便是章重焕的死或许同他铺子的利益纠纷有干系。 于是在章家那打听来的跟章重焕有合作关系的方蔓便成了她首要想接近的目标。 方蔓和章重焕直接的买卖是栓在一根绳上的,何况昨日章家那厨娘还说这二人有苟且,谁出事都对对方没好处。 所以温知絮过来也是想直接打听一下章重焕是否得罪过他铺子的哪路客人。 方蔓眸中迸发出一道光亮,但又很快的暗淡下去,她打量了二人一会,才展颜笑着出声:“自是可以。” 春桃平日不怎么陪温知絮出去,今日被点名本就十分惊奇,如今到这工坊说谎话更是胆战心惊的。 她虽然不知道小姐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的说了小姐原先让她说的话:“方坊主先别急着打主意,有些话我家小姐不敢说,可我一介婢子还是大胆问问。” 说了也不等一脸疑惑的方蔓开口,春桃便继续说:“这外头都在传章掌柜死的离奇,您同他相熟,可知他是不是因这绸缎问题跟哪个客人有了争端这才被人痛下杀手?” “若是品行不端的又或真是绸缎有缺,奴婢如何也不能让小姐替温家买了这些锦匹。” 见春桃说的差不多了,温知絮这才适时制止:“春桃!莫要胡说,方坊主的锦匹一瞧便是上好的,此等工艺绝非有缺。” 方蔓看了看春桃,又不动声色的把目光转向温知絮,语气平淡:“这锦匹上的绣工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敢说,在京师甚至整个大齐再难寻出第二家。” 温知絮挑眉,心叹:如此之自信,若是陈千斤在怕是如何都要她掏空钱袋子给他买上一匹了。 “方坊主的绣技的确难得一见,既做工不存问题,那章掌柜的死可否是因有人赊账而痛下杀手种种?” 温知絮面带天真的问,“绝非我多嘴,只不过温家注重德行,若章掌柜真同那个客人有不好争端,温家穿上五凉绣行的衣裳怕是要被人诟病。” 温家是世家,说重些那是直接同天子接触的人,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自会更为谨慎。 这样的借口在方蔓看来绝不会奇怪。 果然下一秒,方蔓不疑有他,说:“我平日里只同章掌柜接触,与他的那些客人并不熟悉,也不知他同何人有过嫌隙。” 温知絮点点头,知道再难从方蔓嘴里翘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好让春桃交接了下锦匹的事宜。 期间,春桃自个闲不住嘴,压低声音问方蔓:“方坊主,外头那些说你同章掌柜之事的,可是真的?” 她问的直白且无礼,温知絮想制止都止不住,得到的只有方蔓略带怒意的眼神。 温知絮赶忙把春桃拉到身后,呵斥她:“你若再无礼,回去我便叫嬷嬷掌你的嘴。” 春桃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发出什么动静。 温知絮见状,这才回过头冲方蔓愧疚一笑:“我手下婢子疏于管教,还望方坊主不予计较。” 方蔓毕竟势单力薄,哪里真的敢同高门做对,只能冷着脸看着温知絮。 温知絮见这般情形,便立即拉上春桃的手,同方蔓道了一声别便要出门。 谁知刚一只脚踏出门槛,身后的方蔓开了口:“外头的传言皆不属实,我同章掌柜之间清清白白,还望温小姐莫像其他人一般听信污言。” 温知絮回头,便撞见一双冷若清潭的眸光,那眼底压着经年沉淀的荒芜,隐约窥看出一丝浅淡决绝,沉静又晦涩。 这样的神色,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温知絮点点头,宽慰了几句,便毫不在意的离开了。 温家如今掌家中馈的是大房的温大夫人兰诗玉。 各房主子的吃穿用度皆需她亲自操持,以至于—— 青衣少女回去的路上很是苦恼,不仅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反倒还赔进去温家秋日的新衣定做,她不知道如何同大伯母解释她于秋衣上先斩后奏的缘由。 毕竟这花销不少,足够抵普通人家快半年温饱。 但这样的愁苦很快就被消了下去。 因为温知絮一回自个院子,得到消息的温知桃就匆匆赶来,怒气腾腾:“卢兴阳那狗东西今夜要去香梦楼寻姑娘!” 温知絮心一惊,倏地又来了兴致。 嘿!要去拿奸在床了! —— 夜间的京师东街,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温知絮跟温知桃二人轻装上阵,十为闲适的混进了香梦楼。 楼内高阔的穹顶悬着鎏金灯,烛火映得四壁流霞。 茶烟混着脂粉气漫过座席,丝竹声里夹着骰盅脆响,舞伎罗裙旋出流影,浮靡直透梁上。 温知絮跟着温知桃挤开闹腾的人群,十分有目的的上了三层,穿过沿廊,二人站在走廊尽头最为静谧隐晦的房间门口。 温知桃叉腰而立,姐妹二人皆微侧身相对,转眸看向那两扇紧闭的梨花木门,二脸气愤。 而在这门内,烛影摇曳,似有一股馨香透过缝隙袭来,温知絮听到里头传来女子细微却柔弱的哭泣声。 温知桃先一瞬眼利,重步上前,“噔”的一下就踹开门。 梨花木门“吱呀”一声摇摇欲坠的移开,姐妹二人顺着明亮的光望过去,只见对面的茶几边的八角凳上旁若无煞的坐着一位俊朗男子。 那男子大马金刀的敞腿坐着,姿态是十足的懒散。 而在那男子的腿前,是一背对而跪的少女。 温知絮看到那少女松挽的螺髻仅用一支紫晶簪固定,乌发顺背垂落,发尾微卷。 她身着一袭暗紫菱纹襦裙,裙摆绣着几簇缠枝,腰间系着同色织金带。 似是被突如其来的踹门声给震醒,那女子哭声制止,背极快的僵住,却没立马转过身来。 温知絮的目光又顺着那二人略显“暧昧又诡异”的姿势往上移,便同那男子不满的目光对上。 那双桃花 眼角染着一层极淡的绯红,眸中带笑带涩,似浸了一壶秋酒般的勾人心魄。 “你……你…你们……”温知桃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第一眼没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卢兴阳,只觉她们误了旁人夜浓阑珊的好事,吓得结巴连连。 温知桃瞬间红透脸颊,慌乱的后退几步,又瞪大眼仰头去看那门上的阁牌。 莫非是她寻错了间?! 温知絮也跟着后退,扶住堪堪欲倒的温知桃后,再度把目光落在那房间里的二人身上。 倒不是她不检点,她虽然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无意撞破沈昭行在同人泻火,可脑子里又一息间闪过他和那女子整洁的衣裳。 于是眼下意识的就再次撇了过去。 大脑也终于从方才的震惊回过神来。 这他娘的只是视角问题! 那少女分明跪在离沈昭行腿前一尺半的地板上。 “姐……”温知絮难得声音细嗡,“我们还没来得及看不该看的……” 言下之意,姐,冷静,他们还没开始,我们莫慌。 温知桃涨红的脸也在看清场面时转而成青。 “卢兴阳呢?”温知桃撇开眼,似自言自语地问。 还没等温知絮说什么,廊道一旁,传来卢兴阳惊讶的声音:“阿桃,你怎的在此?” 温知絮和温知桃一同闻声望去,就见卢兴阳青衣官服未褪,正一脸讶然的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温知絮见温知桃愣住,便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姐,你的小道消息准么?” 温知桃:“……”或许不准吧。 温知桃回过神来走到卢兴阳边上,也顾不上是不是自己搞错了,极为熟练的拧上他的耳朵: “我道你这几日都在忙什么?能忙上香梦楼。” “哎哎哎——”卢兴阳都没来得及跟温知絮打招呼,就被温知桃气势冲冲的拉到外头去。 徒留温知絮一人站在门外随风凌乱。 她跟上不是,不跟上也不是。 转了转眼,看着阿姐二人远去的目光,温知絮又转过头,把目光落在了里头。 那紫衣女子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提起裙摆就站到一边,低头拭泪。 沈昭行的目光仍旧落在温知絮身上,眸中还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温知絮抿唇,就听到沈昭行那毫无温度的狐狸眼浸了层霜,青年似阴测测笑问:“温三小姐不进来坐坐么?” 温知絮看了看那紫衣少女,又看向一脸从容的沈昭行,腼腆一笑:“我进来会不会打扰到二位了?” 沈昭行姿势不变,皮笑肉不笑的盯着门外的少女看:“怎会?我瞧着温三小姐很乐意加入我等。” 温知絮:“……” 她心里还犯着嘀咕,腿却下意识的迈开,走了进去。 沈昭行边上还有个凳,温知絮过去时弯腰将凳移开了些,才坐下。 温知絮原先避其如蛇蝎,可昨日在沈昭行的一番“敲打”后却改了主意。 一是沈昭行是这次拔舌案的主事,她想知晓内情须得从刑部得到有利线索。 二是昨日沈昭行说把她抓进去便是她阿爷来了都不会放人,这可就挑起温知絮不服的劲儿。 她倒是想看看她堂堂世家嫡女,她阿爷堂堂致仕二品大员,她爹、大伯皆任要职受陛下器重,哪怕是太子都须深思熟虑。 何况沈昭行区区一个世子,还想把她关到天荒地老?简直笑话。 想着想着,温知絮方才就这般不由自主的进去了。 她是想再跟沈昭行打探打探他们审问的何正德是个什么情况,又是否为凶手,但还没等她开口问,一旁的紫衣少女就出声了: “温三小姐误会了,我同沈世子爷清清白白,并非你所想那样。” 6. 今夜别想回温宅 温知絮抬眸望去,便瞧见一张透着几分利落的脸,少女杏眼微垂,两颊晕开薄红,稳重里掺着羞赧。 “我想哪样?”温知絮本在深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问。 那紫衣少女不说话了,温知絮见状立马回神,下一刻就听到沈昭行的嗤笑。 温知絮忍下不喜,只看向那紫衣少女,道:“我没多想,你俩衣袍端正,我方才也不过是调侃。你莫要放在心上。” 说着她抬手挠了挠腮帮子,笑的更苦:“我就是这样的人,儿时被家中送去望尘谷野惯了,不如何正经,还望姑娘原谅。” 这回沈昭行没出声也没嗤笑,反而看着温知絮眸中带着几许讶意,那紫衣少女也从其中很快的回神来,冲温知絮点点头。 随后她又极快的解释: “我来寻沈世子爷是为了我铺子的事。” 想了想,那紫衣少女又说: “我叫宋清予,是云锦斋的东家。前段时间漕运改道,税点陡增,十船原料压在港口,税银一时凑不齐,货提不出来。我便想来沈世子爷这松松气。” 此话一出,温知絮脑子里一下子就闪过“乾坤浩荡,偏生无独有偶”的话。 前日方听闻温知桃没买上云锦斋的衣裳,今日就见东家亲自操劳。 而最叫她唏嘘的是,她之前只听说过宋清予的名声,却没见过其人,如今一见倒觉她温润极了,全然没有一方生意人的豪迈。 宋清予是淮安宋家的嫡女。 大齐商户里,淮安宋家的名头最是响亮,生意做得通天,连皇族都要借重几分。 其漕船跑遍南北,粮食、盐铁等皆经他们家运,家底比好些小士族还厚,连各地官府都得给他们家几分面子。 是以宋家在京师安定后,族里几个小辈也渐渐在权贵世家的圈子里露面。 不过温知絮倒是没在宴席上见过宋清予, 而宋清予的话温知絮没如何细究,毕竟她不做生意。 只是—— 温知絮觉得奇怪:“漕运征税之事,你求谁也不该求……” 温知絮看了一眼沈昭行,一时间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不该求刑部的人吧?” “沈世子爷有法子的。”宋清予连忙摆手摇头,“我去求过户部、漕运司的老爷,可他们要么推诿,要么索要厚礼,我实在无力承担。” 宋清予敛下眉梢,语气低沉:“我去岁南下采买货样时,亲耳听漕运司老吏说,前年商户被克扣通关银,是沈世子爷托工部的人递了密折才整治了歪风。世子爷虽掌刑部,却曾查过漕运贪墨案。” 宋清予顿了顿,又把目光放在沈昭行身上:“所以我想来求求世子爷帮我同户部说说话,容我宽限两月缴税,等货出手,税银连本带利补上。” 温知絮睨了一眼沈昭行,见他仍旧低垂眉眼,神情淡然,好似没听到有人夸他。 温知絮便极为自然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她想了想,又拿了个干净的杯子,给宋清予也到了一杯,递给她后才又问:“你宋家家大业大,这点小钱怎需求到别人头上?” 宋清予接过茶盏,没喝,只回答:“不瞒温三小姐,我宋家便是因皇商出身,族中长辈将我等小辈寄予厚望。我同家中几个兄弟姊妹不论男女皆自幼行商入铺,等大了便给了一点银子叫我等自个去闯。” “所以云锦斋是我宋清予一人做起的,家中无人会插手,也无人愿帮衬。” 温知絮停下喝茶动作,有些唏嘘,没想到淮安宋家都做到如今有财有势的地步、后辈也能同官家小姐走动了,却仍旧将人扔到外头叫其自个摸爬滚打。 宋清予话落后,满室一时无言。 温知絮不动神色的把目光移到沈昭行身上。 见二人目光探来,沈昭行扯了扯嘴角,遂道:“我考虑下。” 没人敢反对,于是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宋清予没有要走的打算,似觉沈昭行说的“考虑”是一个很短的时候。 大门紧闭,外头的廊道无声,温知桃和卢兴阳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一息,二息,三息。 温知絮堵着喉许久,终于受不了这静谧中带着缱绻旖旎的气氛,果断开口: “敢问世子爷,章重焕的案子可有何进展?” 沈昭行眯了眯眼,喝茶的手一顿,眼撇过来,语气却仍懒散:“世子爷怎知?” “你不知谁知?”温知絮疑惑,莫非昨日在甬道那二楼上看的是鬼? “沈世子爷不知,沈主事知。”青年语气欠欠,偏生嘴角扯上一道弯月弧度,叫人只觉落拓清朗、倜傥放达。 温知絮抽了抽嘴角。 虽然明白沈昭行是希望有关刑部、官场之事称他主事才对,但她还是心道此人有病。 可惜有求于人,温知絮眨眨眼,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重新问了一嘴: “那敢问沈主事,您昨日审问的何正德可招了什么?” 沈昭行挑眉一瞬,似有些惊奇她还晓得何正德,旋即迎上少女好奇的目光蛊惑一笑: “与你何干?” 温知絮:“……” 宋清予:“……” 温知絮深吸一口气,不再微笑,只叹:“不瞒世……沈主事,这拔舌案,我倒有几分见解。” “哦?”沈昭行挑眉,睨着眼,语调里带着探究。 宋清予也在这会往身后的椅上一坐,大有要听温知絮讲案子的意思。 见二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来,温知絮反而不急了,突兀的喝了口茶,才慢悠悠的道来: “我不仅知晓章重焕因何而死,更知他同铺子的合伙人关系不简单,那何正德便是那合伙人死去丈夫的亲弟。” “那合伙人叫方蔓,外头说她丈夫是被她带绿头巾而活活怄死的,何正德与其兄血浓于水,自是恨嫂恨奸。何正德昨夜又在章宅外游荡,脱不开嫌疑。” 沈昭行听完没什么太大的表情,知道眼前这位不似常人的温三小姐又按以往的老法子打听,只说: “你这算什么见解?想同我换消息总要是我刑部不知晓的吧?若我连这些市井乡侩知晓的闻言都不知,我如何办案?” 宋清予睨了一眼沈昭行,于心不忍的冲温知絮微微点头,轻声说:“这些,我也倒是听人说过。” 温知絮扶额,却不觉失了颜面,略略拔高音量,“骂”沈昭行:“世子爷在听案上猴急什么?我还未说完呢。” 沈昭行:“……” 宋清予:“……”怎的红的白的都聊成黄的了? 温知絮以免意外,很快的问:“不过我想先从世子爷这换点有用的。若我全盘托出世子爷翻脸不认怎么办?” 沈昭行气笑了:“我德行有这么糟糕?” 温知絮点头。 沈昭行遂把目光放在宋清予身上。 碍于有求于人,但又不愿撒谎,宋清予只好不置可否,呵呵一笑。 沈昭行:“……” “行。”青年舔舔嘴角,笑的发邪,惹人寒颤,“我告诉你了,可你若是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今夜就别想回温宅了。” 温知絮拍拍胸脯,自信保证:“你放心吧,我一定回得去。” 就怕把《十八狱录》说出来吓死你。 “想必你们都听说了章重焕死状离奇。若非深仇大恨之人怕做不出来。” 沈昭行说话的时候眼在温知絮和宋清予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后又慢悠悠的说, “不过刑部的人询问了他的随从和宅里下人,并未询问出章重焕平日的罪过什么人。” 温知絮奇怪出声:“不还有何正德么?” 她方才就是想问问 何正德那处可有什么有利的线索。 话音刚落,沈昭行只是淡淡的撇了她一眼,旋即似从胸腔中发出一阵轻笑。 温知絮眉心一跳、忽觉不妙。果然下一秒,她听见青年反击: “我这不还未说完,你猴急什么?” 温知絮:“……” 在一旁听的认真的宋清予没忍住,在这会笑出声。 温知絮深吸一口气,咬牙陪笑:“世子爷以牙还牙倒是学得好。” 沈昭行也不知道是不是得意,微微一笑的应下:“那是。” 不过这个小插曲没有浪费太久,沈昭行很快恢复正经模样,长话短说:“何正德说他昨夜在外游荡是因他在赌坊欠了债,想以章重焕勾结有夫之妇为要挟拿笔钱去还债。” 一直安安静静地宋清予却在这时出声:“这理由倒是难辨真假。” 沈昭行赞同的点头:“我们也去何正德所言的赌坊审查过,他的确是欠了钱,只是他哥死后他便没再去过赌坊。” “他哥何时死的?”温知絮问。 “半载前。” “那章重焕昨夜为何出门?身边就没随从跟着?”温知絮又问。 毕竟章重焕是死在铺子里的。 沈昭行盯着温知絮看了一会,心觉此女心思玲珑不可小觑,竟敏锐的要将他们目前查到的所有细节都过问一遍。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宋清予看得不对头,方想出声提醒,就听见一旁的温知絮兴奋的咧嘴笑道: “我知道我这副皮囊讨许多公子喜欢,但沈世子爷也不至于瞧着么久吧?” 沈昭行只出神片刻,在意识到她要说的时候为时已晚,这家伙倒是比他还记仇的很,将昨日的调侃给还了回来。 于是,绿袍青年扯了扯嘴角:“温三小姐以眼还眼的本事也不赖。” 温知絮轻哼一声:“那是。”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宋清予更为疑惑了,她好歹一个走南闯北的女商,消息灵通的很,竟不知温三小姐跟沈世子爷走的如此之近,都能打哑谜了。 温知絮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另一人在场,但为了抓紧时间询问消息,便同宋清予说:“一会走的时候我同你细说。” 沈昭行也不拖拉,似真的想从温知絮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便把马林在铺子里说的那些话道了出来。 温知絮听完后,只思考一小会,便发现不对:“若马林没有说谎,那应该是凶手将人引到铺子里,再将人杀害。能自由出入五凉绣行的都有谁?” 沈昭行桃花眼略弯,眸中一闪而过难能一见的赞许,也不计较方才二人的“你争我斗”,嘴角噙笑: “温三小姐的确机敏。不过结果怕是要叫你失望了,那五凉绣行后院临后街,墙矮且有狗洞,谁都能进。” 温知絮听后的确大失所望,下意识出声喃喃:“我还以为或许是章重焕的合伙人方蔓呢。” “是谁也不会是方蔓吧?”宋清予奇怪,“外头有她跟章重焕苟且传言,且方才沈世子爷的话里也表明何正德这个夫家人都承认二人之间不清白,她们一体,为何要杀?” 温知絮摆摆手,说:“这便是我真正要说的。” 顿了顿,温知絮压低声音说:“你们应当没听说过这世间有一孤本名《十八狱录》。” 此话一出,沈昭行的瞳孔微缩,原先搁在腿上随意轻敲的手指都停住动作。 “那孤本上说,构陷挑拨者入拔舌狱,钩舌裂喉。” 宋清予微微诧异一息,随后半信半疑:“倒是跟章掌柜的死状一般无二。” 听出宋清予语气中的不信,温知絮耐心解释:“这是真的。你知道前不久完案的王右参议家吗?王右参议因同妻妹在外通奸而被杀于冰窖。偏生那孤本上有说——通奸者入冰山狱,裸.身冻死。” 7. 拆穿 听了此言,宋清予唏嘘不已:“真有这样的孤本?” 温知絮点头,全然没有方才的洒脱,不扯远,继续正经说:“所以我想,章重焕应当是因其铺子同人有何利益纠纷所以才会死状怪异。” “行商的人,若是没什么利益牵扯纠纷那倒是不可能的。若凶手真是按你说的孤本杀人,沈主事查案倒是有了个方向。”宋清予说。 温知絮没停留,又很快的说:“而我今日去了方蔓那,与何正德说的不同,方蔓说她跟章重焕清清白白,并未苟且。” 宋清予的眉头不觉紧锁,实难再言。 与此同时,沈昭行淡声开口:“一面之词,你见过哪个人偷人了还能大剌剌承认的?” 温知絮一噎,脑中回忆起她最后看到方蔓的那眼神,那一瞬间,温知絮失了理智,选择相信方蔓所言。 于是温知絮对沈昭行说:“沈世子爷,你不懂女子。” 沈昭行:“?” 似被这五个字给惊笑了,沈昭行薄唇轻启,语调揶揄:“温三小姐,你不懂男子。” 温知絮:“……” 行吧,姑且不论这二人到底是否有苟且。 顿了顿,沈昭行直起身子,脑袋微微凑过去些,似想更清楚的看出温知絮的神情,他问: “你是如何知晓《十八狱录》的?” 温知絮也不瞒着,如实回答:“一位故人告诉我的。” 她并不打算在这上面大费口舌。 “何故人?”偏偏沈昭行想刨根问底。 温知絮微微恼了:“这同世子爷没什么干系吧?” 沈昭行挑眉:“既凶手是知晓《十八狱录》才杀人的,那你故人知晓,你故人也有嫌疑。” 温知絮被他这通毫无章法的说辞给无语住,在心中暗暗白了他一眼,说:“那你怎么不说王夫人也有嫌疑呢?毕竟她也是知晓《十八狱录》的。” “人这不还在牢里嘛。”沈昭行语气轻松。 温知絮倒是被他给引了过去:“还在牢里?” 竟还未动刑么? 倒不是她盼着人死,她亦是心疼王夫人的遭遇,只是律法摆在眼前,王夫人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 沈昭行似乎也不想在这事上多讲,只轻嗯一声。 宋清予在一旁听的心惊肉跳,深怕二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立马将二人的思绪拉回来:“和章重焕能有利益纠纷的,除去合伙人之间分赃不均外,也可能是同其客商有关。” 沈昭行脑子转得快,心眼也多,转而看向宋清予就说: “正好宋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我亦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替我解惑?” 他说的隐晦,不过宋清予和温知絮都听明白了——沈昭行是那宋清予前头所求之事来换她为刑部的案子出力。 毕竟按照温知絮所言的《十八狱录》的作案动机,凶手十有八九是跟章重焕的客人有关。 而对于那些商户的做派以及小九九,想来一条道上的宋清予更易接近更易打听套话。 沈昭行没了一开始的随性散漫,看着宋清予的眼神多有认真,大有她若不答应,那他也不会帮她的架势。 宋清予手无意捏紧裙摆,犹豫着。 她不过想宽限两月税银,却要卷进一场离奇的凶杀案,对于商人来说,似乎弊大于利。 沈昭行不急,就这么安静的品茶等结果。 而就在宋清予斟酌之时,门外传来一阵走动,紧接着她们所在的屋门被人推开。 最先入眼的是一细布直裰的老者,在他身后是同样露出诧异的温知桃和卢兴阳。 那老者看了一眼屋子,也不管他们在做甚,更不管还有外人在场,直接对向沈昭行,说: “沈主事,老奴托我家陆老爷的话来叨扰,老爷以陆家百年声望为底,承我陆家少爷与五凉绣行的案绝无干系,还请沈主事放人。” 沈昭行微微挑眉,坐直了身子,出乎意料的看着那老奴,没想到年高德劭、孚尹旁达的太医院院判陆相臣亲口提人。 温知絮在一旁听的瞪大了眼,本看到温知桃、要跟着走的心思都歇下去。 据这老奴之言,那章重焕的案子难道还同陆家哪个少爷有干系? “你家少爷?”沈昭行敛眉垂死,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的调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刑部抓的是同你们陆家没什么血亲的人吧?” 温知絮愣住了,外头的温知桃跟卢兴阳也愣住了。 毫无干系? 那大义凛然、明辨是非的陆院判怎么会叫人来求人?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沈昭行继续说:“去岁陆大少爷在外滋事被兵马司的人抓了,其指挥使原先看在陆院判的面子上想放人,谁知陆院判直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又亲自将人送衙门去了。” 青年声音沉了沉,带着探究:“怎的今日要以权诱人,将一个极可能是杀人凶手的义子赎回去?” 一语方罢,屋内外皆是吸气声。 唯有宋清予极快的反应过来,“腾”的一下站起来,看向沈昭行面露难色:“陆言蹊怎么可能是凶手?” 众人目光望过去,只见宋清予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不怪她如此震惊,毕竟陆言蹊这个名字,在达官贵人的圈子里人尽皆知。 他是陆院判两年前认下的义子,是南直隶苏州府人氏,清风霁月,以画技得名,笔下山水揽烟霞之姿、舟子载江湖之旷。 虽不及沈昭行这种样貌身世作为的在京师名气大,但自作陆家义子,想巴结的权贵也有一些。 陆相臣德高望重,却对一个义子十分的宠溺提拔,虽不知缘由,但大伙也都打心底认定陆言蹊这人品行端正高风亮节。 温知絮略带狐疑的看了看宋清予,从她这出惊慌失措中断定她跟陆言蹊早就认识,但她也没多思,反倒去问沈昭行: “章重焕的案子里还有旁人的事?你方才怎的不说?” 沈昭行从老奴那方抽回思绪,斜眼看向温知絮,牵起一抹轻嘲的笑:“怎又突然笨成这样?你也没问我啊,我同你说什么?” 温知絮:“……” 外头的温知桃和卢兴阳相视一眼,皆露出疑惑,十分不明白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昭行没在温知絮身上多做停留,再度望向已经冷静下来的宋清予,恨铁不成钢的反驳:“凶手会把自己是凶手写在脸上吗?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杀人,何况是昨夜在章重焕被害时间正在铺子旁的街道走动的陆言蹊。” 宋清予白下脸来,不说话了。 章重焕死的时候正值宵禁,极少有人外出。 他莫名出现在东市,的确不太对劲。 可是…… 宋清予咬牙,只静一瞬,便脱口而出:“我帮你去打探,税期的事也不求你帮忙了。但我求你查证完陆言蹊并非凶手后尽快放人,也不要在牢狱里让他受罪。” 这是换了个相求条件。 温知絮看着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的宋清予,有些出乎意料。 宋清予看着文静淡淡的,不想在陆言蹊这事上如此激动,宁愿放弃自己岌岌可危的铺业也想保人。 温知絮还挺想问问他们两个有什么干系的,不过眼下的气氛并不适合。 沈昭行眉眼淡然,微红的眼尾上扬,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摊在身后的靠背上,翘着二郎腿,简直一个混不吝模样。 他似不在乎还有很多人在看,大剌剌的进行“交易”:“成,一事换一事,我现在就可以放了陆言蹊。但我限你一日内打听到有用的线索。” 温知絮惊呼:“这也太短了!” 宋清予毫不犹豫:“行!” 温知絮:“……” 沈昭行下一瞬就喊:“空青。” 外廊道忽然不知从何闪现一个人影,吓得温知桃往卢兴阳怀里靠了靠。 卢兴阳显然早就知道空青的存在,站在他身后,一手搂着温知桃,一手拍了拍空青的肩,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谢了,空青。”< /p>温知桃:“……” 温知絮心底咆哮:死猪蹄子,放开我姐! 沈昭行懒得顾这一块小插曲,淡声开口:“听到方才的话了么?去刑部将陆少爷送回陆宅吧。” 空青抱拳,领命而走。 屋里“乱糟糟”的氛围都随着这一声落幕。 宋清予没久留,跟那老奴一前一后走了。 卢兴阳也没进屋,跟沈昭行告了别,要跟温知桃一块儿走。 温知絮留在此处也不好,而且最后温知桃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一会要问她怎么坐在里头了。 于是她起身冲沈昭行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长夜悠悠,沈世子爷好好享受。” 沈昭行喝茶的手停住,看着出门的青衣背影嗤笑一声,不咸不淡的回应:“这就不劳温三小姐费心了。” 屋内外寂静下来,沈昭行刚放下茶盏,那未关的门外忽又探回一颗熟悉的脑袋,温知絮趴在门条边: “其实你们刑部已经查清陆言蹊没什么作案嫌疑了吧,本就要放人,你却还跟宋清予用条件去换,真是够奸的。” 顿了顿,她又讲:“世子爷似乎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的……”温知絮转了转眼珠子,想了想后道,“纵逸疏事。你怕不是装的吧?” 此话一出,温知絮明显的看到沈昭行僵直了半刻,瞳眸微缩,下一秒,看着温知絮的眼神晦暗不明。 沈昭行没想到她去而复返是为骂自己“奸”,也没想到她竟然看出了他的心思。 装荒弛庶务?装浮湛浪荡? 她竟一面能看出? 空气里凝滞几息,似终于回过神来,沈昭行面上那股怪异的表情退散,眼底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佻。 只见绿袍青年起身,往门边走去。 待那股雪松的香味再度袭来时,温知絮心莫名一紧。 下一秒,青年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烛火葳蕤,那人桃花眼尾上挑带笑,唇角勾着痞气,眼底却藏着一抹旁人捉摸不透的锐光。 嗓音低迷蛊惑,语中带笑:“温三小姐,你知不知道大智若愚?” 温知絮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警告她太过聪明可不好,让她不可跟宋清予说,也不可跟任何人说。 温知絮看着他中套,笑着点头:“嗨呀,沈世子爷的话我怎么敢不谨记?只是我特想明白章掌柜是怎么死的,明日宋小姐去查案我能跟着去吗?” 既然你能偷摸耍滑,那我也一事换一事。 沈昭行眸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细光,不置可否:“她那不算查案,不走刑部流程,温三小姐自便。” 这便是答应了。 温知絮不再多言,一个字也不留,立马回头就跑去寻温知桃。 结果在门口先看到了还未上车的宋清予,温知絮立马跟熟人似的追过去,说:“宋小姐,明日我同你一块去客人那打听吧。沈世子爷应允了。” 宋清予一愣:“你为何要去?” 温知絮眨眨眼,说:“我喜欢查案可以吗?” 似乎给她这样的性子给可爱到,宋清予噗嗤一下笑出来,说:“好。” 温知桃在不远处跟卢兴阳告别,转眼就看到温知絮在跟紫衣少女闲聊,她走过去,问:“阿絮,这位小姐是?” “淮安宋家的小姐,宋清予。”温知絮顿了顿,随后补一句,“也是我新交的朋友。” 宋清予看着眸带俏色的少女愣神片刻,心中莫名来的一阵暖意,旋即唇角上扬,极重的嗯了一声。 三人没多说什么,眼见时候不早,温知絮跟温知桃上了马车就打道回府。 车内,不等温知桃如何问,温知絮就把事情三下五除二的说了。 不过她没说是她主动问的,只说了宋清予为何求沈昭行,沈昭行又是如何威逼利诱让宋清予替他办案的。 直接将自己作了一位旁观者给择了出去。 温知桃正心系卢兴阳的事,也没多猜疑,这段小插曲也就这么揭过了。 8. 明蓝飞 温家自温知絮的祖父温明华开始,晨省昏定就不再合世家大族的礼序那般严苛,若有事只需下人通报一声便可不来。 次日卯时一刻,温知絮睡眼惺忪,在春桃的伺候下艰难的收拾好,独自出了宅。 她昨夜想的事太多,也没想到跟宋清予约地方,只好早点出门去宋宅碰碰运气,瞧瞧能不能遇到宋清予。 温宅和宋宅离得并不远,马车驾了一壶茶的时间便抵。 温知絮下了马车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宋宅巷口的华盖马车。 站在车边的丫鬟见到温知絮,隔着帘同里头的人说了什么,下一瞬,温知絮就看到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宋清予一脸温和的望向温知絮,笑了笑:“快上来尝尝我昨日做的梨花酥。” 由于沈昭行给的时间紧迫,温知絮完全不敢多耽搁,连脚踏都不踩,直接手脚并用的爬上马车。 “纤凝,你就留在宅里吧。”宋清予说。 那外头的婢子点头,目送着马车离开。 如宋清予所言,车内的桌板上的确放着一盒精巧的酥饼。 宋清予慢条斯理的帮温知絮沏茶,白帘随着马车的轻微晃动而拂入风来,吹过紫衣少女的发间细珠,给玉面朱唇平添一股清冷之感。 温知絮接过糕点后看着直愣,只觉宋清予这股仪态万方的气质不似个商贾之女,倒浸着几分世家女子的出尘。 “在想什么?”宋清予抬眼,把沏好的茶推过去。 温知絮被拉回神来,略带尴尬的挠了挠脸颊,她觉自愧不如,回来三年仍旧没怎么学好规矩。 温知絮又看了看宋清予,想到她这般出尘仙子样的人昨夜竟然为了铺子的事跪在沈昭行面前,好不容易得到应允却又将条件改作放陆言蹊出来,可见陆言蹊于她而言极为重要。 于是温知絮讪讪一笑:“我在想,宋小姐和陆公子是不是很熟悉?” 宋清予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要放茶壶的手顿了下,随后恢复自若神态:“怎么会这么问?” “昨夜宋小姐的知陆公子的事是十为的激动。”温知絮如是回答。 宋清予早有预料,昨夜她的确做的不同寻常,因为陆言蹊,全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这不像是一个毫无瓜葛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儿。 宋清予敛下眉眼,似有一瞬的失神,不过又很快的看向温知絮,笑了笑:“我与陆公子不过几面之缘。我只觉得刑部的人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不该乱拿人才对。” 温知絮看着宋清予,竟能从中瞥见一抹娇憨。 但这事随口一提就好了,若是深究下去那就是她的不礼貌了。 索性温知絮也并非刨根问底之人,也没有太多的热心肠,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遂想起正事,温知絮掀开车帘一角,发现马车驶进东市,于是她问:“我都忘了问,沈世子爷只说去打探与章重焕铺子利益有关事宜,可我们该先从哪个客人入手?” 她连章重焕跟谁打交道都不知晓。 而应下此事的宋清予就不一样了,她看着正忧思的温知絮会心一笑,宽慰道:“温三小姐不必忧心,宋家既能有如今地位,多与诸般产业勾结甚深。不过一个绣行掌柜,平日所交之人一查便知。” 宋清予顿了顿,何况她就是做布匹成衣的,同行之间更是了解。 “温三小姐并未商贾出身,或许不知这生意人最易起利益纠葛的,恰是那些做大买卖的主顾。” 宋清予说,“所以我们先去千织阁。” 千织阁的位置离东市最闹的几条街有些距离,来往客人并不多。 千织阁的掌柜莫道元方站门口给人陪笑,苦奄奄的送完人离开,转眼就看到对面街道两位天人绝姿的少女正朝他这走来。 那满脸含笑的绿衣少女见他望过来,立马喊道:“莫掌柜,近来可好?” 莫道元不认识这绿衣少女,只觉奇怪,但等看清那紫衣少女的面孔时,他微微一愣,待宋清予站在他面前,他才问候一声: “宋掌柜。” 宋清予点头,没如温知絮这般活络,顶着一张清冷的脸,说:“莫掌柜。” “不知宋掌柜……”莫道元又看了一眼温知絮,笑了笑,“和这位小姐前来何事?” 他从商几十年,自然看得懂眼色,也知道宋清予她们来绝不是买衣裳。 说着,莫道元将人迎进门。 宋清予也不寒暄委婉,说:“方才见莫掌柜同客人没成买卖,莫不是千织阁供不出成衣来?” 她两早早就站在对面了,自是瞧见莫道元和客人是如何“不欢而散”的。 “宋掌柜也是做成衣生意的,不瞒你说,我这料子绣工皆从五凉绣行拿的货,昨日刚传出噩耗,这不有客人嫌晦气,又非说我货不如前,想退货。” 莫道元和和气气的说。 温知絮在一旁虽看着没什么心眼的笑,但心底早已把这人打量几十遍。 都说商人最是奸邪牟利,何况这千织阁也的确因绣工技法栩栩如生而在京师作数一数二的成衣铺,但这位莫掌柜却一派和善,完全没有架子。 宋清予听后略微惋惜的说:“章掌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想来你们这些从他那拿料的人近来都不好做买卖了。” 顿了顿,宋清予又言:“我这儿正好有几家往来的绣行,虽说这做工绣技不比五凉绣行的,但倒也能解您的燃眉之急。” 这话并不突兀,温知絮听懂了—— 宋清予这是怕莫道元起疑她们突然来访问些有的没的,毕竟章重焕刚出事,他们这些与之做买卖的恐有被盯上。 莫道元只是看着和气,但绝对不傻。 宋清予短短几句话一来能打消起疑虑,二来也能往下继续套话。 果不其然,莫道元喜笑颜开,都没等她们深究,下一秒就说: “那我就先谢过宋掌柜的了。不过这买卖也非这两日不好做的。我原先就想着换家绣行了。” 顿了顿,莫道元撇了一眼门外,又把一只手掌盖在唇侧边,靠近宋清予她们,悄声说:“不瞒二位,我这千织阁能做到今日多有这绣技功劳,只是前阵子章重焕新给的布匹换了绣工,那技法大不如前。” “我们几个跟他做买卖的一合计,就发现那绣技并非出自方蔓之手。” 跟章重焕做过大买卖的人都知道这五凉绣行的布匹之所以受人欢迎全凭方蔓祖上传下来的绣技工法。 可方蔓跟章重焕关系太好,以前也不是没有别的绣行东家来问,但方蔓只供给章重焕,以至于章重焕一家独大。 “哦?”温知絮奇道,“放着好好的绣工不要,专去做丑的卖给你们,章重焕是嫌赚的太多了么?” 莫道元闻声看过去,见温知絮一副单纯模样,便回答的真诚:“小姐也就作个玩乐听听,我们几个同行前阵子吃酒时就猜了,说那章重焕是跟情人闹了,这才不愿再给人生计。” “生计?”宋清予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方坊主的绣法大齐一绝,如何要靠章重焕养?” 温知絮也生疑,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方蔓原先没有客源跟章重焕合作那是该的,如今名气起来了该是她赏饭给章重焕吃才对。 “这或许二位还年少就不知了。”莫道元看着两个十几岁的姑娘,说,“这方家祖传下来的绣技几十年前是在整个大齐被瞩望的,那时宫里的贵人所穿华服锦缎上的纹案绣工皆出自方家人之手。” “不过听说后来方家有人得罪了哪路贵官,于是这独门之技也被人搞塌,等方蔓曾祖父那辈开始,就不好在京师做营生,都跑江南那处去了。” “那方蔓怎的还留在京师?”温知絮问。 莫道元徐徐道来:“这就要从十年前说起了,那会方蔓才十几岁,家里头的人要走可她不愿,非要留在京师将此绣技流传下去,可惜双拳难敌四手。” “就在她要被强拉带走时,是章重焕将她保下来。” “保?”宋清予蹙眉,“他一个外人如何保?” 莫道元似说起劲了,那眉眼间都带着几分神气:“方家的人是怕方蔓一人在京被 那贵官门生刁难,而章重焕早些年救过另一贵人,倒能护一护方蔓。” “后来方蔓立足于京师,工坊是章重焕给的,客人是章重焕供的,她只供绣技。” 说到这里,其实大伙也就能知晓为何方蔓如今凭绣技站稳一方了仍旧只帮章重焕做事。 温知絮跟宋清予听后纷纷唏嘘,互相对视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所以……”温知絮砸吧了下嘴,“外头传言章重焕同方坊主的事是真的吗?” 莫道元轻哼一声,对这个疑惑表示轻蔑:“他们这样的情分,后来我们自个圈里都在传方蔓心悦章重焕,怎可能假?” 温知絮顿了下,突然想起昨夜沈昭行的话——“一面之词,你见过哪个人偷人了还能大剌剌承认的。” 莫非真的是她没看懂方蔓那眼神? 宋清予不欲在此事上多问,便把话头拉回起初:“既有这份交情在,那章重焕怎的突然要换绣工?” 莫道元摇摇头:“这我就不知了,不过按咱们做买卖的人来看,估计是章重焕哪里惹得方蔓了又或是方蔓跟章重焕生了什么小矛盾罢。这事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种事在生意场里常有,就连温知絮这个门外汉都略知一二。 夫妻兄弟种种搭伙做买卖的,这阵子小吵小闹了,有人气不过稍微在生意上动点手脚,等过一阵子好了又恢复如初了。 “如此说来,他们二位极好的了?”温知絮又问了一嘴,“那章重焕怎的不娶方坊主?” “你个傻姑娘。”莫道元手腕朝着温知絮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略带嫌弃的看着她,“这二人差了好些岁呢,何况章重焕家里不让。” 温知絮点头,轻哦了一声。 “那莫掌柜可知这近半年来,章掌柜的同哪个客人生了什么嫌隙么?”宋清予见时机成熟,立马问。 莫道元先是愣了下,没想到宋清予问起了这事,但三人谈久了,他没多加思考就囫囵吞枣般的吐出来:“这做生意的,哪有不闹点嫌隙的?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我方才说的吃酒的那伙人里都有对章重焕心生不满的,只不过面上仍旧和和气气做交贸。” 见莫道元的话似脱离了她们要寻的话题,温知絮立马出声:“那有没有什么大打大闹的?” 莫道元没见过如此直白的姑娘,不免被她这话给惊住,但他看了一眼宋清予,想起她给的承诺,便硬着头皮回答: “这……非说什么偌大的仇恨倒是没有,不过这里头有个叫明蓝飞的小商户倒是跟方蔓丈夫的弟弟何正德关系甚好。” 这话点到为止,何正德如此痛恨方蔓给他哥带了绿头巾,必然也恨章重焕,那作为挚友的明蓝飞也不会待见章重焕,倒是比这些蝇头小利的算计更易动怒。 明蓝飞……温知絮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没被注意到。 而后宋清予又随意的问了几嘴,见也寻不到什么线索,便寒暄辞别,带着温知絮离开。 回去的路上,温知絮仍垂头沉思。 宋清予难得展颜打趣:“温三小姐莫非脑袋灵光,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温知絮被她的话拉回思绪,摇头:“只是觉得莫掌柜的话似乎没什么太大用处,唯一一个有些干系的明蓝飞所作杀机还不一定有何正德重。” 她们来这可不就是为了打听章重焕在商道上同谁有矛盾么? 可莫道元跟打太极一样没说出什么能有杀人动机的人,这就叫温知絮头疼了,莫非这凶杀案跟《十八狱录》没什么联系? 宋清予也叹了一口气,明白温知絮的话有理,不过她很快就重整旗鼓,还宽慰温知絮:“或许这明蓝飞真的在买卖上跟章重焕有深大仇恨呢。我还得去看看。” 莫道元这能打听的都打听完了,于是二人又按着平日里跟章重焕打交道的几个大商户挨个询问套话。 最后都没有得到什么更有利的线索信息。 等打听完最后一户,二人走到马车旁,温知絮抬头看了一眼昏黄天色,担忧道:“沈世子爷只给了我们一日的时间。” 9. 待我情根深重 马车驶离闹街,宋清予十分悠然的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顺道撩开两头的车帘。 而后才波澜不惊的提起温知絮刚才的担忧:“左右沈世子爷已将人给放了,何况他也没同我约好何时何地在何处碰面,只要没遇到,管他做甚?” 温知絮给宋清予竖起一个拇指,咧嘴笑:“宋小姐也有这般耍滑的一面。” 宋清予看着温知絮宠溺的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我同温三小姐一见如故,便也敢和你说些知心话。” 温知絮会心一笑,便把目光放向窗外。 马车在大道上行驶,间临几处巷口窄道,偶有编户出入。 正当二人一边看景闲谈,一边沾沾自喜能偷奸耍滑摆了沈昭行一遭时,马车忽而立停。 二人险些跌跤。 宋清予扭头刚想问马夫怎么了,就先听到另一开窗的边上传来一道低沉动听的声音: “温三小姐、宋大小姐这是要去哪?” 二人先是身子一僵,眼瞪的圆溜,随后十分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另一方窗外。 白纱飘拂,青袍圆领的青年眉眼含笑,顶着一张能妖言惑众的脸,似笑非笑的看着车上二人。 温知絮扶额苦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哦?”沈昭行佯装不知,嘴角仍噙着笑,只是那看似春风靥靥的双眸却盖着一层淬了毒似的寒霜,“我竟不知温三小姐对我如此心思,我不在时还提起我的名讳。” 温知絮冲沈昭行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他的调侃。 她把车门开出一条缝,就看到空青站在马车前,于是知晓沈昭行早有准备的要把她们拦下来。 温知絮见状回头跟宋清予眼神交换了下,便利索的跳下马车。 紧接着,宋清予也跟着下来。 “沈世子爷既有闲心派人跟踪我们,倒不如将这些人手派去看看那些跟章重焕有关的商户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温知絮无语。 “嗳。”沈昭行看着温知絮,少见的错愕了下,下意识就否认,“我派人跟踪你们做甚?不过是偶然撞见宋家的马车,瞧见你们。” 沈昭行出巷口时,远远就瞧见那昨夜留意过的宋家马夫,也就知晓这里头坐着何人,故而让空青去拦。 “那你在这做什么?”温知絮微偏头,往沈昭行身后的巷子里去看,没见到什么人影,便又正过身来看向沈昭行。 宋清予也不解望去。 沈昭行也不藏着掖着,头微朝后头偏了下,便解释道:“我刚从方蔓家旁出来。” “你又怀疑上方蔓了?”温知絮奇道,分明昨夜是他说以方蔓跟章重焕的关系她是不可能行凶的。 沈昭行挑眉,咧嘴,笑的似人畜无害模样:“这不是听了温三小姐的话,想看看我到底如何不懂女人么?” 温知絮:“……” 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这会巷口总有人进出,几人在这杵着只会惹人生疑,于是沈昭行提议:“不知二位小姐喜茶否,不如本世子请二位到对面茶楼一叙?” 温知絮跟宋清予会意他这是让她两说今日所查之事,既来之则安之,二人踱步跟上早往前去的沈昭行。 等进了包间,沈昭行特别大方的给二人点了茶水跟几份典食,随后率先道出自己在方蔓邻里那头打听到的事: “要让温三小姐失望了,这方蔓跟章重焕的确是好得很,她隔壁的婶子说七日前还听到章重焕在她家的笑声。” “到方蔓家做甚?”温知絮吃茶的手一顿。 沈昭行桃花眼微弯,看着她不语,一脸坏笑。 温知絮:“……”她或许明白了。 似乎是觉得逗她有趣,沈昭行见温知絮红了脸,一副得逞的松散神情,伸出手在一刹那失神的温知絮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你瞎想什么?人婶子说见章重焕出来时喜笑颜开的,嘴巴油腻,肚子鼓囊,方蔓不过是请章重焕到家吃饭啊。” 温知絮:“……”早知道在望尘谷多学些武术,这样可以揍他了。 一同想歪的宋清予:“……” 屋内沉浸了好一会,沈昭行见自己不正经过头了,低首抵拳,轻咳一声,随后抬眸便换了一副脸面,看向宋清予:“宋大小姐今日都打听到了什么?” 宋清予是三人中最为端方重规矩的,没多被方才二人的小吵嘴影响,言简意赅的把在莫道元铺子里打听到的事都说了出来。 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么一瞧,方蔓的确跟章重焕情义深重,知絮年少,昨日怕是被方蔓给哄骗过去了。” 温知絮垂头,不置可否,神色懊恼,莫非真是她瞧错了人? 宋清予顿了顿,继续发出现有疑惑:“方蔓虽说嫌疑不大,可我们同世子打听到的近来消息却是大有不同。按莫道元所言,这段时日方蔓跟章重焕该是有矛盾的,可世子这头却是方蔓和章重焕仍好到不行。” 沈昭行点头,也觉得有些疑虑。 不过这一层疑虑并没他对明蓝飞的猜忌要深。 而就在沈昭行深思后想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守在门外的空青报:“世子,陆少爷寻您。” 顿了顿,空青又说:“陆少爷还把吉祥他们带回来了。” 屋内几人皆愣神一瞬,随后空青在外就听沈昭行说:“快请陆少爷进来喝茶。” 下一秒,门被推开,廊道上的风灌进来,宋清予原先坐着背对着门的,听到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后才顺势转过头。 便见一着宝蓝暗纹直身袍、腰系同色窄带的身形清挺青年踱步进来。 温知絮望过去,只觉其面如莹玉,瞳色稍深,是比寻常墨瞳更沉的浓色,不细瞧只以为是眸光敛静。 蓝袍青年抬臂作揖,声音温润:“沈世子。” 沈昭行靠坐在椅上,一腿翘上椅,懒散姿势不变,眸微眯,带着一丝戏谑:“陆少爷也是为莲茶阁的好茶而来么?” 说完,沈昭行下巴微微一挑,含笑:“陆少爷坐。” 陆言蹊却是站在原地,摇摇头,神色不变,道:“这样好的茶我是喝不惯的,只不过我今日走在路上总能听到身后有两位小哥说起世子爷爱喝的茶,我便想着带二位小哥来求世子爷赏脸让我请个茶喝。” 这鬼话打回去,既应话不生疏,也能暗戳戳的表明他的来意。 都无需询问,温知絮就知道空青方才说的吉祥那二人是从昨夜开始被沈昭行派去跟踪陆言蹊的人。 可惜今日被陆言蹊给发现了,于是来讨个公道。 沈昭行听后,把腿放了下来,探身拿了个干净的茶盏给沏了一茶,推到空位前,点头示意:“陆少爷有心了,我一直都很敬重陆大人,陆大人所护之人我也当敬重,你能来赏脸喝茶我便高兴了。” 顿了顿,沈昭行又看向陆言蹊说:“何况我还要多谢陆少爷帮我把那二人给寻回来呢。” 陆言蹊见那盏茶,便只好上前坐下。 紧接着,另外三人被笑的阴冷的绿袍青年气急败坏的吼声给吓了一跳: “空青!你把吉祥这两小子给带回去处置!怎么做事的?大白日的还吵着陆少爷了!” 温知絮抿唇,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沈昭行,忍住险些弯到眼角的嘴。 嘿!终于来了一个能治他的了! 而一直没说话的宋清予却在此刻发问:“世子这样做似乎不妥罢?我昨夜既应了你的要求也做到了,可你答应我的似乎没做到。” “我答应你的什么要求没做到?”沈昭行反问。 宋清予噎住了一下,垂眸间撇了一眼陆言蹊,到底没敢说出来。 陆言蹊也看过去,只是他面上淡然祥和,一副没有跟宋清予有什么太好关系的样子。 温知絮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突然有些看不懂二人的关系。 这……莫非是宋清予单相思? “宋大小姐此话差矣。”沈昭行显然也看出异样,“这不是还没从明蓝飞那头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嘛。我昨夜的意思是你能帮我寻到关键才帮你,但我都提前帮了你,派人跟着有何干系?” 温知絮一愣,这是不怕陆言蹊恼怒,竟直接将事提到了明面上来。 言罢,沈昭行看向一旁的陆言蹊,干笑了下:“陆少爷莫怪,你三日前夜里途径过五凉绣行的时辰正好同仵作验出的死亡时间不差,上头说你嫌隙不排,这不昨日有人替你求情,这才出此下策。” 陆言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笑看沈昭行:“理解。” 假意客套完,沈昭行再度把目光转向宋清予:“宋大小姐当知商道酬信,你还没帮完的事可还要继续帮我做下去。” “而我呢……”沈昭行微仰头,眯着眼,佯装拧眉为难,后又十为大义的叹口气道,“为体恤宋大小姐的心境,自不敢再叫人打扰了陆少爷。不过——” 他又猛的眼利,话锋一转,语气沉冷:“这真凶一日不捕,陆少爷的嫌隙就一日不消。宋大小姐既是信陆少爷的,不如你一边帮我探一探明蓝飞一边亲自跟着陆少爷看看他的行踪?” “啊?” “啊?” “啊?” 此话一出,桌前另三人皆是目瞪口呆,有些不懂沈昭行又要玩什么把戏。 “怎么了?”沈昭行挑眉,看向众人,一脸怡然,“这不好么?” 宋清予没说话,抿唇看向陆言蹊。 温知絮更是坐在一边,手握茶盏,微垂眉眼,降低存在感。 沈昭行扫了一眼三人,最后也把目光落在陆言蹊身上。 陆言蹊看了看宋清予,又看向沈昭行,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只是那话有些愠怒:“沈世子是直接将跟我的人提到明面上了?倘若我一直呆在画斋呢?这案子不查了?” “他说查案子了?” “我说查案子了?” 两道声音重合而至,沈昭行一愣,侧头看向同样发现端倪的温知絮。 温知絮看了一眼沈昭行,比他反应更快的又问陆言蹊:“陆少爷,我们只说在查明蓝飞。” “那是我胡言乱语了。”陆言蹊似不够尽兴,略带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毕竟事一出我就被抓进新币,我还以为沈世子这几日都在忙着章重焕的案子呢。” 这话解释的合情合理,作为一个案子的嫌犯,前日昨日方进出刑部大牢,自也会对“害”其入狱的案子感兴致。 知道些什么不足为奇。 沈昭行听后,又跟温知絮对视一眼。 只见双方眼里的奇光纷纷淡下去,只冲陆言蹊略带歉意的讪讪一笑,而后也没再说话。 宋清予早垂下头,一言不发,似把自己置身事外了。 陆言蹊环视了下这三人,似在心底挣扎几瞬,最后说:“我知沈世子也是为了案子着想,我逃不开嫌隙却被义父保释出来已让世子费心费力,我也希望刑部早日拿凶,不如我这几日就按世子所说。” “让我跟着你?”宋清予猛然回神,看向陆言蹊有些惊奇,这分明是完全没必要的事。 “不。”陆言蹊转向宋清予,冲她摇摇头,温和的笑,“是我跟着宋大小姐。这样你一来能专心打探,二来也能不违世子之诺。” 温知絮在对面眼都看呆了,心觉这陆言蹊傻,竟自赶着上架。 而沈昭行又恢复往日闲散模样,双臂抱胸,十为乐意看这场热闹。 随后,青袍男子撇了一眼远边窗外的景色,道:“好了,既然陆少爷都这般善解人意了,此事就这样定夺了。天色不早,各位想必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沈某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大家看出来他这是要赶人。 陆言蹊笑着告辞,说先回宅子,今夜不出。 宋清予脸皮薄,自不再久留,只临前看向温知絮。 温知絮会意后屁股仍黏在椅上,对宋清予露出一个愧然的表情:“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想问问沈世子。” 宋清予听后没多想,就走了。 横门被一关,一直盯着温知絮的沈昭行冲她咧嘴笑了下,身子微往前探:“我竟不知温三小姐待我如此情根深重,总想同我独处。” 温知絮呵呵一笑,不予理会他的匪言浪语,看着沈昭行,双手交握托腮:“宋大小姐同陆少爷没惹你吧?” “此话怎讲?”沈昭行挑眉,忽觉稀奇,“还从没几个姑娘能同我这样的浪荡子这般自然熟。” 温知絮极力的想不被沈昭行带偏,但还是抵不过他的题外话,没忍住的白了他一眼,说:“沈世子爷不知我自幼在外,常与狗猪为伴,所以对某些禽兽格外亲。” 沈昭行:“……”该!早知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却如此牙尖嘴利的,他便不逗了。 为挽住颜面,沈昭行强硬的掰过话题,问她:“为何要说宋大小姐跟陆少爷惹我?” 温知絮原先留在这也是为了说这事,便不欲在题外话多做停留,直接道:“你面上只说为给宋清予面子而让其跟着,实则是借二人认识而想看看陆少爷是否会露出不一样的面目。” 毕竟陆言蹊就算和拔舌案无关那也不该在宵禁时候出现在外头。 倒非是兵马司的一视同仁,而是前段时日温知絮在祖父同他任朝的一位学生下棋时听到大齐似有间谍隐匿,所夜间更需暗中搜查防备。 沈昭行留着皇室血脉,不可能放任陆言蹊走。 沈昭行听后看向温知絮的眼眸极为明显的缩了下:“温三小姐话本子看多了?如此会臆想。” 温知絮哼笑一声,全然不觉自己的想法有问题,直接起身:“沈世子爷藏拙的本事不赖,可惜我略知心术,常人是否装傻我一瞧便知。” 沈昭行挑眉:“你望尘谷的师父还教你这些?” 温知絮不过昨日随口一提,此人就记住,可见他从不是面上那般不靠谱的纨绔。 愈发觉得自己猜想正确的温知絮干笑一声,不欲多聊,起身便要走。 不想沈昭行喊住她:“温三小姐留步。” 10. 夜探绣行 温知絮停住脚步,扭头疑惑的看着青衣男子。 沈昭行也起身,往她面前走,双手抱胸,一脸松懈:“照温三小姐这样的话,那你与我似乎是差不多的人。” 这话温知絮没法反驳,她在外人看着也的确总没心没肺、自由散漫的,为此温家的人也不太注重她,看在温老太爷的面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遇到什么事了她亦能靠自个解决,心里瞧人看事也跟个明镜似的,聪慧伶俐。 温知絮冲沈昭行呵呵一笑,恳请:“那看在我同世子爷是一样的人的面子上,可否不要再拿宋清予做棋子?” 沈昭行距她一尺,听了这话微弯腰,离温知絮更近些,他花眼含笑,嘴角上扬,声音带着几分蛊色:“温三小姐只是同我一样的人,又非是一路人,何来的面子?” 温知絮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以平复情绪,握了握拳,挂上疏离的笑:“既如此,那我也就不扰世子爷吃好茶了。” 言罢她转身猛的拉开小门,抬脚就往外走,可下一秒,那怒气冲冲的拳在向后摆动时被人握住,温知絮刹那间停下脚步。 她猛的转头,眼中蓄着还未褪去的愠怒:“世子爷还有何事?” “我看温三小姐同宋大小姐不过一日便如此要好,又没说不应你的要求,温三小姐这般不经逗?” 沈昭行说的轻佻,温知絮一下子就想起他那些在外花名,一把甩开他的手,只冷眸盯着他。 沈昭行也知自己前奏太长,不再调侃,单刀直入问:“你若告诉我你如何知晓十八狱录,我便不再利用宋清予如何?” 温知絮见他对此极为有兴致,总乐此不疲的问,心道有了个拿捏世子爷的机会,但面上仍淡淡的不苟言笑:“这事说来话长,我非牢犯,怎肯什么都告诉世子爷?”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沈昭行扶额,看着温知絮有些头痛,却十为的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还是案子要紧。十八狱录之事,他慢慢探。 方想完,他就见温知絮的身影消失在门廊边,一点不带留恋。 沈昭行看着虚空,咂巴咂巴嘴——这温三似乎不好搞啊。 —— 温知絮是一点都没在意沈昭行如何做想,只觉得她既要探案,自然要常与沈昭行打交道,甚至可以从他那翻出以往案子的共处。 只是她若现在就拿她如何得知十八狱录的秘密去换,沈昭行必然不会同意。 有些事……绿衣少女走在街上,双手负背,眯眯眼,暗忖——还得徐徐图之。 毕竟眼下还是查一查五凉绣行的凶手要紧。 这么一想,温知絮便垂眸沉思,将所有得到的线索皆在脑中过了一遍。 章重焕之死若愚真是同人生意上往来不好,那还得靠宋清予她们多查一查商户之动机。 而她能入手的或许只有章重焕在那个夜晚是如何在自个小厮都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悄无声息的杀害的。 据马林所言,应是有人约章重焕到铺子里,后行凶事。 又按十八狱录所载,凶手与之存在钱财利益纠纷或挑拨了何人的关系。 如此一来,何正德还债的理由排不掉嫌疑,方蔓此前与之利益冲突排不掉嫌疑,那群商户因其难做生意亦排不掉嫌疑。 而至于一个成人在遇到危害时不可能一点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所以马林没听到任何动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提前被人迷晕,而那人很有可能是沈昭行怀疑的路过五凉绣行的陆言蹊。 二是马林说了谎。 温知絮闭上眼又猛的睁开,不对! 不对不对,还有第三种可能。 倘若章重焕在被人行凶之前中了什么叫人心口无力的迷药呢? 届时,凶手只要不想被人发现自有法子捂住章重焕的声音。 温知絮再度敛下眉睫,倘若是第三种猜测的话,那会是什么迷药呢? —— 申时正刻,暮色初临,日影西斜。 早早从莲茶阁回了刑部云南司厅的沈昭行正坐在桌案前看着案卷紧皱眉头,似并未发觉走进的人。 卢兴阳看着绿袍青年埋头苦思的样子方存逗弄心思就被眼前人给冷声打断:“又从哪个莺莺燕燕那回来?惹的一身香。” “嘿!你可别乱说。”卢兴阳瞪了一眼沈昭行,在他下首的椅上掀袍坐下,哼声,“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敢往那花同柳巷去?” 沈昭行抬眸睨了一眼卢兴阳,露出不同方才沉稳的坏笑:“我怎么记得卢大少爷早些年为柳巷的什么红红一掷千金过?” 卢兴阳摆手烦躁道:“什么红红?那叫烟红,是兄弟我早些年不懂事罢了。如今有了阿桃,哪里还敢乱来?” “那你的香从何而来?”沈昭行蹙眉,倒不是他不喜香,只是这略带陌生的女子异香实叫他难受。 卢兴阳看着一脸不解的沈昭行终于得意起来:“我跟你这个孤寡人家不一样。这不方才阿桃来照磨所给我送亲手做的杏仁酥,沾了些。” 沈昭行撇撇嘴,又重新垂下头去看案卷。 他实在对卢兴阳自矜佳偶不感兴趣,女人于他而言还没一具死尸叫他心动。 而就在他又要深入思考时,卢兴阳探过身来问:“阿台,你还未同我说过你何时跟温三小姐走的这样近。” 外人都说沈昭行是玩世不恭又风流成性的纨绔,但跟他走得近都知道那只是表层。 跟着沈昭行的这几年,卢兴阳就没真看到沈昭行跟哪个女子共处一室谈论那么久甚至允其近案的。 当然,女牢犯不算。 “与你何干?”沈昭行头也不抬。 “那可太有干了。”卢兴阳打了个响指,再度把身子探过去一些,压低声音道:“温三小姐怎么说也是我未来妻妹,你若是与她有什么嫌隙那叫我多难做?” 沈昭行听后不耐皱眉,忍住叫他滚蛋的冲动,指着桌上的案卷道:“你照磨所若真的很闲,就赶快来帮我看看这何正德和马林的口供。眼下案子停滞不前,陛下怕是要怪罪下来了。” 卢兴阳见沈昭行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也不敢再作打趣,起身就走到桌案边,跟沈昭行一同仔仔细细查缺。 二人略略琢磨了一番,卢兴阳提出疑惑:“旁的我辨识不来,不过何正德说他在外等了大半夜你可找人确认过?” 毕竟大晚上的,章重焕还出去过,说不定会遇到。 沈昭行苦恼:“这便是何正德还择不出去的问题所在,按仵作上报的凶杀时间来算,没人能证明戌时二刻后何正德还在不在章宅外?” “你们没把人审出来?” 沈昭行睨了他一眼:“说得轻巧,你去审?” 卢兴阳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笑笑:“那再说说这马林。凶手能在不惊动邻里杀人需具备两者条件。” “让里头的人发不出声,让外头的人昏睡过去。” 顿了顿,沈昭行又说,“不过这马林不见得没说谎,若他和凶手是一伙的倒也不用真的昏过去。” 卢兴阳听了个七八,最后只能叹口气:“真假难辨,人心难测啊!” 沈昭行将案卷卷上,身体一塌,整个人就往椅背后松软的垫子上倒去。 他抬起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捏了捏眉心,真是头晕,这头马林何正德还要审,那头陆言蹊要跟,还要再兼顾一下温三是怎么知道那十八狱录的。 诶……他若是真纨绔就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卢兴阳方才的指示他前两日就想过了,但后头遇到旁的事便没往这头去查。 如果马林并非帮凶,那何正德在铺子里是如何发不出声的? 沈昭行微微垂眸,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环抱在臂弯,透着几分沉静的思索。 见沈昭行沉于正事,卢兴阳不便打搅,便回身往外头去了。 方踏出门槛,倏地想起什么,回头打断沈昭行的思考:“阿台,我那还有些杏仁酥,专给你留的,一会下值了别忘了拿。” 沈昭行抬眼,在听到似为熟悉的那三个字时,忽的愣住,一下有了猜想,恍惚之间并未立马回神。 一直守在外头的空青见状冲卢兴阳抱拳:“属下现在便替世子爷跑一趟。” 卢兴阳点点头,看了一眼沈昭行就跟空青一块走了。 而就在二人走出司厅没多久,那身姿笔挺的绿袍青年猛然回神,步履轻盈的从内闪过,快步往刑部后门方向去。 —— 自三日前,五凉绣行的掌柜被发现死于铺中,东十四街便一下子清冷起来,尤其是日落西斜后,五凉绣行周边的铺子早早关了店,空无一人。 再到宵禁十分时,除刚持刀经过的兵马司卒,连蝉鸣都无。 静谧间,五凉绣行边上的窄巷内传来砖瓦碰撞声,紧接着又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之声。 五凉绣行大门上被衙门贴上封条,沈昭行心有猜忌来不及上报,又怕走正门撕了封条到明日麻烦,索性用了轻功从窄巷边飞进五凉绣行后院里。 他只来过五凉绣行一回,还是匆匆一瞥,今日被卢兴阳无意间说起杏仁酥倒是让他想起之前那个被忽视的点。 东市这几条街的商铺当时都是由工部营缮司统一起造的廊房,所用木材皆是最为普通的,若章重焕呼喊,马林绝不可能听不到。 所以还有第二种可能,马林身上并无伤痕,在未说谎的情况下也有可能被人提前迷晕。 而他方才也在窄巷里转了一圈,看看可否能有藏匿处可伺机而动,显然并没有。 于是第二种可能性排除。 那么第三种,无非是马林和凶手是一伙的,说了谎。 只这一可能无需沈昭行趁夜偷入铺子,他心中有了第四种可能猜测。 那就是章重焕在里头发不出什么动静。 身子可以被人锢住,而声音,或许在那凶手动手之前被毫无防备的迷哑又或是堵住。 从始至终,街坊邻里无人听到五凉绣行里的吵闹动静,也就意味着凶手是章重焕熟悉的人。 沈昭行一边利索的打开后门门锁,抹黑进了铺子,一边在心中暗忖: 倘若是第四种可能,那么又熟悉又能将人禁锢住的,十有八九是个男人。 前铺并不大,沈昭行点亮火折子的一瞬,人就已经站在了离大门五尺不到的地方。 里头的陈物没有丝毫变化,丝绸匹料瘫乱滚地,账本碎物堆在台后柜间。 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血锈味。 唯一改变的,那便是门边的尸体做了空气,只留下刘非山令人画的尸迹。 沈昭行记得,章重焕死前是惊恐的,不可置信的。 所以他绝不可能遇到危险不大喊大叫,除非是喊不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让他喊不出来呢? 沈昭行顺着记忆,延着火折子漫上的微光,侧过身望向那大半个人高的柜台角。 不看不知道,一看那是下了一大跳。 沈昭行眼眸猛的一缩,身子也僵了半分——那三日前存放的东西,却在此刻不见了! 绿袍青年一手紧握火折子,另一只手已伸向腰间配刀,眼神犀利,盯着柜台,轻步踩了过去。 火光在柜台前亮的越来越厉害,有人的心也在此刻愈发的煎熬悸动。 沈昭行走至柜台边,方想蹲下身子看看猫腻,就见那台下大空格的外沿边露出一抹青绿色的裙摆。 青年蹙眉,刚想大声呵斥,却是先见一只葱白纤细的手伸出来,在虚空中朝着自己挥了挥手。 沈昭行的眉头蹙的更甚,厉声道:“何人在此?!” “沈世子爷。”青绿的裙摆慢慢从黑暗处移出来,那人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心虚,“是我。” 下一秒,沈昭行就见白日刚见的熟悉面容。 11. 小贼 温知絮整个人移出来后,一眼都不带看沈昭行的,就再度把身子探入黑暗处。 紧接着沈昭行就看到她从中拿出一盘杏仁酥和那个他原先在铺子里见到的熟悉的食盒。 沈昭行眉心一跳,压下怒意牵起嘴角:“温三小姐私闯刑部办案重地是为了偷吃?温家好歹是世家,怎连一小姐的吃食都供不起?” 温知絮起身将那盘原先放在柜台一角的杏仁酥放了回去。 这不站还好,一站那是直接麻了脚,叫人一阵抓狂。 青衣少女一手撑在柜面上,将整个人的重心都移过去,以极为不礼的散懒姿势面对着沈昭行。 沈昭行:“?” 温知絮讪讪一笑:“麻了。” 沈昭行:“……” 绿袍青年深吸一口气,不如以往的吊儿郎当,问:“你为何在这?乱动凶案现场,我可将你当作同伙处置。” 温知絮姿势不变,却没被吓到,她知自己犯了错,语气略带讨好:“世子爷消消气,我这也不是心系案子嘛。何况我有没有嫌疑,刑部的人定然知晓,我又何必劳烦世子爷跑来跑去的?” 沈昭行听了此话讥讽一笑:“温三小姐莫不是吃了这杏仁酥将脑子吃傻了?你不是凶手也好,可私闯办案重地亦要入狱。” 温知絮不想在这无关紧要的地方多话,立马“好言相劝”:“世子爷既未走大门怕是懒得撕封条走刑部那繁杂的流程,倘若将我这个无关大体的人送进去,您怕是不仅在我身上费时费力,还需重走一道入铺程序。” 沈昭行:“……” 他居然觉得这小贼说的有些道理。 “而且我还想告诉世子爷一件或许有关案件的线索。”温知絮轻咳一声,打量着沈昭行的眉宇,不动声色的把话题转了过去。 果然下一秒,就听沈昭行问:“什么线索?” 温知絮指了指那盘杏仁酥:“我将章重焕的求救声在不被外人听到却死在铺里的情况做了些分析,再结合世子爷昨日说过其死状格目。” 顿了顿,温知絮继续说,“章重焕既是先被人在生前拔了舌再割喉,那拔舌前他就已经发不出声音且被凶手禁锢住了。” 沈昭行将火折子放在柜上,双臂抱胸,不似方才的敌对,反倒将身子靠在身侧的高柜上,外腿屈在另一腿边,再次变成那个带着蛊魅的混不吝世祖。 温知絮看着他一番动作一时间失了言,大脑空白,眼中只浮现葳蕤灯火下,男子身着圆领乌青官服,身形颀长,宽肩窄腰。 唯有眉眼见那双染着水波勾人魂的桃花眼在五官立体又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正经。 温知絮忽然觉得这她爹穿的平平淡淡的官服竟是这样的好看,怕不是朝廷为沈昭行这厮量身定做的吧? “看够了?”沈昭行不合时宜的出声将人拉回神来,语气轻慢又带得意,“真不是我自作多情,温三小姐之前牙尖嘴利能躲过,那这回呢?我不过是站在这,你都能看呆?” 温知絮直起身,拒不承认:“倒也不是被世子帅呆,不过是觉得这乌青色衬不得世子爷。也忒老气了些。” 温知絮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回答的似乎十分的真诚。 沈昭行:“?” 他深吸一口气:“你真这么觉得?” 温知絮露出一个礼貌微笑,点了点头,随后又立马把话转到那个食盒里的杏仁酥上。 “我原先就在想章重焕或许是中了什么药发不出声来,便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药粉之类的。” 沈昭行姿势不变,挑眉“哦?”了一声,旋即笑了笑:“那你发现什么药粉了?” 温知絮摇摇头又用手指了指那一边的信任酥:“药粉倒是没发现,我才看到这食盒世子爷就来了。” “那你躲什么?”沈昭行微微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方才经过前台行至大门处时竟然没发现这块有人。 “你做贼不躲啊?”温知絮理直气壮。 沈昭行:“……” 可能突然意识到时候不早,二人都没预料到此次私闯铺子的还另有其人。 温知絮把食盒推过去:“世子爷也可以瞧瞧,这食盒一直合着,而这里头的杏仁酥已变得软烂了。” 说着她还拿出一小块当着沈昭行的面将其轻而易举的碾碎。 沈昭行:“温三小姐知不知道这是恶意毁坏物证。” 温知絮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看向沈昭行。 沈昭行本就是逗她,难得见到她惊惧模样,倒像个落入网坑的兔,任人宰割,下意识勾起一抹嘴角。 看面前面容姣好的少女比方才更为呆愣的看着自己,沈昭行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手放下来,直立起身凑过去一些,看清那些碎末。 想着,他又伸出一只手指滑过食盒内壁,随后神情凝重,语气沉稳:“你是想说倘若按方才推测的来说,这杏仁酥软烂是因为三日前它还是热乎的,水汽还未散去,却因一直放在密闭食盒里所以内壁水汽流入酥内,今日才变得渣?” 温知絮点点头,认真道:“所以我觉得章重焕是吃了这杏仁酥从而发不出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温知絮眼一利,直问沈昭行:“世子爷审了这么多人,可知何人知道章重焕喜吃杏仁酥么?” 有关杏仁酥,连带铺子里的,他们也就只知道章重焕在家也爱吃苦杏仁。 “若真要杀章重焕,知道他喜恶并非难事,可这杏仁又怎么能叫他发不出声音?”沈昭行问。 温知絮叹了口气,摊手表示:“我还未往下探呢,你就来了。” 沈昭行:“……”怪我? 见温知絮这处似乎没什么线索了,沈昭行睨了她一眼,就拿起火折子在前堂转悠起来。 光亮一下子消失,温知絮总感不适,于是下意识的上前跟着沈昭行。 “你是不是可以走了?”沈昭行翻看物件,头也不回的说。 温知絮凑过去跟着一块摸索:“我这不是想再帮帮世子爷嘛,您家空青不在,边上总要有一个能照应的。” 沈昭行听了这话侧过脸:“你来此地一点线索没找到,还敢跟我说照应?” “喂。”温知絮撂下手中物,直身叉腰,神情中带着一丝气愤,“那杏仁酥怎么不算线索?凶手杀人前还做了热乎的杏仁酥给章重焕,就说明在行凶前二人是要握手言和的。” 能直接得出此番结论,是因为温知絮相信章重焕的死跟十八狱录有关。 凶手必定恨他,又怎会给他带糕点? 所以只能是挑拨离间、利益之弊后握手言和。 方蔓、明蓝飞的可能比何正德要大得多。 “而且这杏仁酥上的食盒不像是哪个糕点铺买的,更像是自家做的。你说哪个人跟章重焕又有理不清的利益纠缠矛盾又能为他做杏仁酥的?” “你想说凶手是方蔓?”沈昭行搜罗完一处,眼光犀利的看向温知絮。 温知絮双手抱胸,不置可否。 沈昭行却觉得不对:“那你解释解释这方蔓一个女人是如何困住章重焕这样的男子,且在马林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的?” 他们的猜测已然奔向了马林不知情。 如果是马林知情,那事情好办得太多,即便方蔓是女子,使些阴手段也能将人 无声息的搁倒。 可马林到现在都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所以她们把猜想侧重于最后这一种。 温知絮说:“倘若凶手是方蔓,她完全可以借一些药物混入吃食叫人瘫软无力,以能发不出声。” “温三小姐在望尘谷学了一手好医术罢?”沈昭行忽调侃。 本就在章宅被其警告,昨日更是自己亲口说出望尘谷之事,沈昭行怕是早就将她的过往查过了。 所以温知絮并不吃惊,反倒是能猜出他要做什么: “世子爷是不是想说既这杏仁酥是我发现的,推测是我提出的,那这食上有无毒合该我去验?” 沈昭行见怪不怪她这股聪明又识趣的灵动劲儿,心情也跟着莫名好了,他冲温知絮打了个响指,咧嘴微笑,语调轻快: “聪明。” 温知絮挑眉:“我为什么要帮你?” “别装傻。”沈昭行见这头翻的差不多了,干脆一边绕过温知絮往外走,一边同她说话,“你很想查此案吧?如今我将机会给了你,你该谢我才对。” 温知絮扯了扯嘴角,话是这么说,但原先她是想借此机会让沈昭行允己参与其中,没想到他直接应下。 虽然二人心知肚明叫温知絮来验糕点不过是为了不把今日私闯铺子的事走一遍费时费力的刑部流程,但是—— “那小女子必不会叫世子爷失望。”温知絮朝对面郑重的抱拳,喜上眉梢,突然就觉得这第一回交锋就给自己下马威的淮王世子没那么难搞。 毕竟……温知絮睨了他一眼,他公事内外似乎都……并不正经严苛,倒有几分同她一样的皮滑。 沈昭行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已晚,二人左翻右寻,最后还是觉得杏仁酥比较有利可图,便拿起食盒就走。 谁曾想,温知絮跟沈昭行方踏过离门不远的柜台边,铺子外头就传来一声轻响,落叶被捻的脆响回荡进黑暗的铺子里。 “谁?!”温知絮猛的回头看向正门,风吹叶落,唯有树影娑娑。 而与此同时,早已最快反应过来的沈昭行来不及多加思考,身体比大脑更诚实的做出了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大门。 青袍掀起一角,雪松的凛冽香气屏过,青年毫不犹豫的将那贴了封条的大门踹破,抬脚便跑出去。 温知絮心里头一紧,但还是架不住她想知道方才是何人在外面,便也跟着追到外头的空地上。 只是,黑云苍茫,冷月下,街头空荡,偶尔飘落几片叶,连一点人影都未见着。 “你看到人了么?”温知絮抱着食盒问。 沈昭行摇头,脚步顿在店门外,看着前头街道,陷入短暂沉思。 原先以为是方蔓,可方才他看到了一个往窄巷一闪而过的短小截影子并非是女子的。 倒不是他不想顺着那影子去追,是那身影太淡、太快、太不真切,连是人是障眼之物都辨不清。 他素来不信半分不确定的踪迹,更不会为一道连面目都无的虚影,乱了自己的步调。 沈昭行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方才情急之下踹了门,这也就意味着刑部的人将知道他夜闯五凉绣行,明日他怕是要老老实实在刑部走流程了。 不过若是这样了,那这杏仁酥合该他找个刑部的人验着,并不需要温知絮了。 于是沈昭行侧过头刚想问温知絮拿回那食盒时,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空无一人。 沈昭行:“?” 良久,青袍男子僵硬震惊的嘴角抽动了下——温三跑了! 她怕是早已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带着食盒跑了! 12. 以后不会死的太难看 次日一早,被温知絮交代了要紧任务的陈千斤眯着眼,打着哈切拎着一食盒进了温宅的小药室。 据温知絮昨夜所言,他陈千斤是望尘谷里最聪慧机灵的弟子,尤其是在药理这方面,深得师父亲传。 温知絮更是扬言只要他能在杏仁酥里发现什么另类之物,往后三月的鸡腿不愁。 于是被师姐连哄带骗的陈千斤哭哈哈的埋头在药室一整日。 这边午后,温知桃没见着陈千斤就去找温知絮,却没想到温知絮的院子里来了两位客人。 春桃蹲在门外,看到温知桃便冲人挥了挥手。 温知桃走到主屋外,便见屏风内人影攒动,似有位端坐桌前,脊背挺拔,长发落腰,稠蓝的束发带随风飘起,略过屏风角,犹如画中翘郎。 都不用多看,光是那影子,温知桃就知道在那男子对面站着倒茶的人是自家妹妹。 于是温知桃也不欲打搅,只侧到一边招来春桃问:“这些都是三小姐的友人?” 春桃点点头,虽然她也是今日第一回见到另二人,可瞧小姐请人进屋的模样倒是熟稔。 “小姐说另外一位小姐是宋家的大小姐,那位公子是陆院判的义子。”春桃说。 温知桃见过宋清予,倒没什么特别想法。不过突然来了一在外清雅著称的少爷,温知桃却有些惊疑了。 里头断断续续传来几人的说话声,温知桃没有偷听的习惯,便静步往前厅走。 她自从到了年岁跟卢家定亲,又正逢温知絮回京,便有了一副家宅长姐模样,也想趁还在温宅时给自家妹妹挑一个好郎婿。 可温知絮到底在外野惯了,一向注重家风的权贵怕是不愿意,祖父又舍不得阿絮下嫁受苦,便一直没寻到个合适的。 如今这陆院判的义子,不算陆家血脉又得陆院判深爱,在外的名声更是盛旺……何况自温知絮回京,温知桃就没见她跟哪个男子走的这般近。 想着想着,温知桃去前厅寻阿娘的步伐愈发飞快——她该把这事告诉阿娘,或许能促成一段美谈。 这头的温知絮压根没发现温知桃的到来,正双手托腮,苦恼的思索着宋清予她们带来的消息。 原来是宋清予跟陆言蹊暗中搜查了下明蓝飞的往来史和章重焕遇害那几日的行迹——遇害当日他的确不在场,可前几日却是因绸缎的事跟章重焕吵过一架,更是找了何正德诉苦。 如此一来,何正德本就因“杀亲”之仇痛恨章重焕,这下好友又叫其下手段,他焉能忍受? 只是……何正德又是如何叫人失声的? 且不说何正德的嫌疑加重,二人在昨日傍晚经过方蔓家的街尾时,遇到了一老妪。 陆言蹊难得想聊天,便跟那老妪寒暄几句,不曾想这老妪在这巷里住了几十年,是看着方蔓亡夫长大的人。 宋清予也察觉不对,就开始跟人聊了起来,这不聊不知道——方蔓原先同她丈夫伉俪情深不过是她丈夫后来一直没什么出息,方蔓这才巴结上章重焕。 “倒也是个凉薄之人。”温知絮听完点评。 宋清予也点点头:“幸好有陆少爷在,否则前两日我们同沈世子爷有关方蔓二人是否在同一线的分歧就不好定夺了。” 温知絮点点头,这就说明方蔓至少真的跟章重焕是一条线上的,就算商道上有了小矛盾,可并不影响救命之恩、继祖之业。 这样一来,她的嫌隙便小了许多。 而在第一回见到方蔓时,她拒口不认或许是因章重焕死了她这等薄情人想换个良家。 想着想着,温知絮又把目光转向陆言蹊,笑笑:“多亏陆少爷运气好,遇到了那老妪。” 陆言蹊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看着身前的茶盏发愣,似没听到温知絮的话。 温知絮见他没什么反应,索性继续跟宋清予说:“这些事你们可同沈世子爷说过了?” 宋清予点点头:“我们是说完了才来寻你的。” 其实这些事压根不需要温知絮的参与,但宋清予记得她那晚笑着跟自己说喜欢查案,于是鬼使神差的就登门温宅了。 “那你们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温知絮又问。 宋清予看了一眼陆言蹊,说:“沈世子爷让我们继续注意明蓝飞的动向,说不定能跟何正德碰上面。” 因何正德只算嫌犯,刑部又迟迟拿不出证据,按大齐刑律法不能禁锢人亦不能拍人跟守。 顿了顿,陆言蹊接过话:“沈世子也叫我们多打听方蔓的事。” 温知絮点点头。 因着案子没什么进展,她们亦非刑部人员,三人又聊了会闲话便草草收场。 温知絮昨夜跑累了,站在大门外目送宋清予她们的马车离开,刚想要回屋子睡一觉,就看到一辆质朴的小型马车停在阶下。 温知絮退回去,心忖是哪个来寻长辈的罢。 谁知她刚回过头,身后那马车上的人就走出去喊住她:“温三小姐!” 温知絮回头,就看到身着白绫短衫的王蕴笑着看向自己。 “王小姐怎得来了?”温知絮感到奇怪,但还是走到她跟前,因为她觉得王蕴该是在寻自己的。 果然下一息,她就听到面前清雅的女子说:“我是来寻你的。四日前,你刚宽解完我沈世子爷就来寻我。” 温知絮眉眼一跳,她想起来那日出门的确是撞见沈昭行要往里头走。 但温知絮被旁的点疑住:“你怎知我是那药童?” 王蕴叹口气:“原先是不知的,便是我去寻同济医馆的人,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后来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你的气度仪态更像是贵家小姐的,我便死马当活马医让妈妈找来了一些小姐的画像,突觉得你像温三小姐。” 温知絮抽了抽嘴角:“你倒是执着。” 王蕴不以为意,脸色是比四日前好了很多,但气焰消了好几分,她捏着手帕犹豫开口:“我来是寻你帮我一块去东市瞧瞧可以送沈世子爷什么赠礼好。” 温知絮震惊:“你为何要送他东西?” 转眼又想到那日她们出门时天色不早,王蕴当时一人在宅,又内忧外患的,外头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显然不缺。 更是记起在青楼是随意带过的王夫人,原先按律法该是刑行的,可沈昭行去了王宅一趟王夫人就相安无事了…… 温知絮心头一惊,遂又想起沈昭行那副吊儿郎当还老不正经的嘴脸。 于是她直接抓起王蕴的肩膀开始左瞧右看。 少女眉头蹙的厉害:“他是不是把你怎么了?你同我说,我叫我祖父为你做主!” “不不不。”王蕴被她惊了下,连忙摇头摆手,随罢还被温知絮忧心的模样逗笑,“沈世子爷是好人,他那日不过是问了我一些案件的事,后来同我说能帮我娘求情。” 温知絮的义气模样惹的王蕴心头一暖,自从家里出事,便没人教她怎么做,也没人想替她撑腰了。 温三小姐是一个,沈世子爷也算一个。 想到这,白衣女子的目光更加温和,王蕴反握住温知絮的手,话也不自觉的多了,语气轻柔:“沈世子爷也同我说了那什么十八狱录的事,问了同你一般的问题,后来他问我怎么办,我就把你后面告诉我的话同他说了。” 顿了顿,王蕴继续说:“我说完后世子爷也没多讲,就说我娘的处境他明白,他会为我娘向圣上求情从轻处置。” 王蕴说完,又小心翼翼的问:“要给温三小姐的薄礼我已让妈妈去置办了,眼下能否请温三小姐再帮帮我?” 她一个从前不问世事只喜读书的小姐,在这人情世故中的确什么都不懂。 想谢人却又怕冲撞了世子爷,于是便想到了这个慷慨解囊的温三小姐。 温知絮毫不犹豫的点头,反正陈千斤还没找出那杏仁酥里有什么,她左右无事,去外头逛逛也好。 夏末渐降了燥,蝉鸣静籁,东市出了这当子事不比以往热闹,是以温知絮跟王蕴能不费吹灰之力的翻看了好几家店铺。 王蕴不知送什么,那在外头呆 了那么久的温知絮更是不拘小节。 二人在马车上合计许久,最后还是由温知絮提议去铁匠买一副玄铁护腕。 两个姑娘虽不为世事,但到底是权贵家出来的人,焉能见过女子送男子护腕的? 王蕴嘀咕了一句:“怕是惹人耻笑。” “有什么好笑的?”温知絮蹙眉,“沈昭行那样的人,整日在外晃荡,送金银俗,送文房不配,送一对护腕最实在——至少以后因为德行亏损跟人打架不会死得太难看。” 至少温知絮现在对沈昭行的言行说不上厌恶,但也是不喜的。 狂妄自大不做正经事,还老说旁人爱慕他。 她呸!送个护腕都算体恤他的了。 “呸呸呸!”王蕴看向温知絮,“这话可使不得,世子爷虽在京师久了,可以前也是跟淮王上过战场的,落得一个骁勇善战的英名,京师里的人怎么打得过他?” 温知絮不说话了,罢了罢了,看到淮王驻守边疆的份上她还是对沈昭行宽容些吧。 而另一头王蕴沉思一番,虽觉得温知絮对沈昭行有些偏见,但总的话还是在理的,何况听温知絮的总没错。 于是二人由沈昭行的名头打开话匣子,一路欢欢喜喜的聊到铁匠铺又欢欢喜喜的拎着布包出来。 谁承想王蕴刚踏出铁匠铺没几步,就有一脚步踉跄、醉眼迷离的汉子拦在路前,一手拎着酒壶,满面通红。 温知絮感到不对劲,刚伸手想把王蕴护在身后,那汉子就指着王蕴破口大骂:“好你个娘们,骗我说失亲日日茶饭不思要守孝,今日却敢外出游玩,你当我雷二是好欺负的?” 王蕴身子一僵,猛的后退一步。 温知絮见状蹙眉,看着那摇摇晃晃的汉子不动神色的也后退了一步。 这都不用她再问些什么就能从这雷二的话里听出来意思。 王蕴刚死爹又离了娘,不仅外亲对王家的财物虎视眈眈,而且也有小人想趁势夺了孤女。 这在大齐并不稀奇,上至小姐县主,下至平民百姓,女子总是不得安宁的。 这样的事,以前跟着师父下过山的温知絮见过许多。 王蕴到现在还能恢复几成原先的样子不过是王家还不算倒,而眼前的汉子就敢这样堂而皇之的欺门,怕是对面品阶不低。 结果下一秒,温知絮就听这个醉醺醺的大汉叫道:“我叔父可是淮王府的仪卫正,正五品的官,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还算配得上我。” “要我说啊,你就快些认命,咱在挑个黄道吉日——” 那雷二说着说着眯着眼往前靠,还在得意自己的身份和美梦。 不想下一秒烈日当头刺了他的眼,喉间涌上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雷二只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痛。 雷二痛呼一声,捂着被扇的脸颊猛的去看眼前人。 只见一直待在王蕴身边的那个绿衣女子正拍着手一脸鄙视的看着他。 “你你你!”雷二怒了,“哪里来的野娘?!竟然敢打你天老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雷二还没骂完,那女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落的扇了他另一脸颊的巴掌。 雷二一个男人,即便是醉酒了也无法忍受被一个女子殴打。 这两巴掌将他彻底打清醒了。 而站在两边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似要把这场闹剧愈演愈激烈。 雷二的面目肉眼可见的涨红狠戾,就在他即将暴怒挥拳扑上去之际,早已闪到一边的温知絮咬牙斥道:“区区淮王府的仪卫正,难道这势头还能盖过淮王府的主子不成?!” 那雷二要打上去的拳却在这一句厉声责问下生生顿住。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是府上哪个主子? 温知絮手放在腰背上抵着王蕴往后退去。 面上虽不见半分忐忑,可触碰到温知絮凉手的王蕴却明白了温知絮紧张到极点。 “你是何人?”雷二只顿了一下就又往前走来,生怕二人跑了。 13. 东胜郡主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知道惹了王小姐便是惹了我。届时别说淮王府的主子不放过你。”温知絮瞪他。 她可一点都没说错,王蕴家道中落雷二能仗势欺人,那她就势上加势,叫雷二后怕。 毕竟一个雷二跟温家相比,淮王府的人不会不卖她们面子的。 “你不过是靠个叔父,倘若你往后再敢欺压弱女小儿,我不仅能把你打个屁滚尿流,也能叫淮王府的主子上状弹劾辞了你叔父。” “届时你叔父没了官职,你猜他第一个要狠的是谁?” 温知絮强装镇定微微一笑。 她虽有点武力在身,但现身处闹市又无武器在身,不好硬来,只能口头警告。 若用温家对付一个地痞流氓绰绰有余,但不足以保障王蕴日后,索性将他叔父之事抖上明面来。 何况温知絮不想借温家恃强凌弱而撂了祖父良忠的颜面。 而用沈昭行开刀,她亦能辩解一二。 一是这事算来算去也跟淮王府有关,二是沈昭行让自己验药总不能白验了,她借他势压人也算拿个报酬。 雷二若是有些良知必会害怕,但他若不管不顾,她两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但好在雷二被温知絮这一说给吓的顿住脚步。 就在这片刻间,温知絮握着王蕴已经往后退了好些步子,只入身后围观的人群。 雷二不过是醉酒,并非傻子,左思右想又觉不对。 若因他,叔父失了职自会怪罪他。可这绿毛丫头又是淮王府哪路女眷? 沈氏是皇姓,那丫头不似公主不肖郡主,淮王府的女眷只有淮王妃和年岁不大的小郡主。 淮王世子也未娶妻,这人若非要跟淮王府沾上干系怕只能是那淮王世子沈昭行何时宠过的一女子罢了。 这样的身份,怎可能真叫人辞了他叔父的职位? 雷二越想越明白,觉得不对头,亦明白自己是被那女子给唬过头了。 于是他眼神抽离,猛的扭头指着温知絮原先站的位置咬牙大骂:“好你个——” 还留有醉意的视线对焦,而手指之处,只有围观的陌生群众。 哪里还有青绿色的身影? 温知絮拉着王蕴跑的时候都顾不上温宅的马车,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一步不敢停歇,生怕被雷二发现。 但好在四条腿疾快的奔出东市闹街后,温知絮回头瞥了一眼,确保雷二追不上了这才松开王蕴的手。 王蕴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家哪里这般粗鲁的运动过,软着身子靠在温知絮边上直喘气。 “你还好吧?”温知絮略带紧张的看着她,她倒是忘了这京师的小姐一个个都精贵得很,没她体力这样好。 王蕴不顾形象的弯腰撑腿,呼吸加重,却仍断断续续的回答温知絮:“还……还行。多亏……了你,否则,我怕是……被那阴鬼……一直缠上了……” 温知絮见她这副样子,再度张望了下四周,在真的确保雷二赶不过来的时候,赶紧扶着王蕴往一边的石阶上坐下。 “像这雷二一样骚.扰你的人还有谁吗?”温知絮问。 王蕴摇头又点头,渐渐缓过气来了才认真回答:“没人像雷二这样不要脸。其他人被我妈妈轰出去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可这雷二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他甚至——”王蕴止住要脱口而出的话,张着嘴,眨巴着眼睛看着温知絮。 而温知絮同样露出天真无邪的大眼眸眨巴着看向王蕴。 她非要知道王蕴想说什么。 现在的王蕴把温知絮当亲人一样,哪怕觉得说起来不好却在对上温知絮这双担心的眼眸后仍觉得可以跟她说。 于是温知絮不费一口一舌的知道了王蕴憋在心里许久的秘密: “只有那雷二口出狂言,说哪怕我不同意他也能去外头传播我心悦呀的谣言,届时无人信我一介无依无靠的女子,又失了名誉的,只能收他指始了。” 温知絮瞪大了眼,实在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可这并非真相啊!”她怒。 “可又有谁信一介弱女子的话?”王蕴伤。 温知絮:“……” 王蕴说的对,这世道于女子来说本就不公,除非她有了更强大的依靠,否则只能任人摆布。 一个男子为得到一个人,哪怕只是散布谣言,也不会有人不信。 如此想来…… 温知絮低头深思,又突然间指尖微顿,眸底亮起一点锐光,似是混沌中骤然劈开了一道明路。 对了!男子散布谣言便会叫人信以为真! “王蕴,你不是要给沈世子爷送礼吗?”温知絮指了指王蕴拎在手里的布袋,起身道,“我们现在快去寻世子爷吧!” 王蕴抬头略带疑惑的看着温知絮,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充满斗志,但也不想耽误温知絮太久,二话不说的起身跟着走。 沈昭行今日不上值,以至于本满心欢喜的二人好不容易坐上王家车的又从衙门里恹恹的出来。 可这礼一直拿在手里也不是个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二人乘上马车直奔淮王府。 各自都在内心祈祷沈昭行今日可千万别出门。 淮王府地处京师城东,离皇城不过数坊之地,自棋盘街东行片刻便至。 其朱漆府门端正阔朗,门前石狮肃穆,檐角不事张扬,却自透着天家亲藩的端庄威仪。 站在淮王府大门口的两个姑娘望着上头庄肃的青玉石阶生出了一股惶恐不安的感觉。 这沈昭行平日里作风不正经的,没想到家府森严而宁寂,自带威仪。 不过一想到来意,温知絮还是带着王蕴走上前去。 门口的守卫看了看王蕴,知晓来意后便进门去通报。 不一会,空青就出来了。 在看到温知絮的时候明显懵了下,但还是极有礼矩的冲二人都打了声招呼,随后领进门。 沈昭行在后院的书房,大约是在听到消息,几人刚穿过回廊的月洞门就看到沈昭行倚靠在书房门边。 仍旧是屈腿抱胸,迎上夏末阳风,高瘦笔挺的青袍身影也成了一幅韵雅带骄的画。 王蕴一见到人,抓着温知絮的手都紧了紧。 温知絮正左右张望着这淮王府的景色,四处怡人,温暖明亮,一点都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阴冷。 在感受到王蕴的忐忑后,温知絮这才把目光转回来,看向前头的沈昭行。 王蕴走到沈昭行面前,将布包递了过去:“阿娘的事,小女多谢世子爷帮衬,这是一幅护腕,有刀枪不入之刚。世子爷平日同歹人打交道,需好好保重自己。这小小一份薄礼,还望世子爷笑纳。” 沈昭行看了一眼布包,接过,唇角上扬:“那沈某就多谢王小姐。” 王蕴手上落了轻,便连忙摆手笑道:“是我该谢世子爷。阿娘的事到如今还未定夺,这里头多亏了世子爷下功夫。不过是如今我手中银两紧张,不然必不只是一个护腕……” 王蕴越说越羞愧,她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跟外男接触过,能跟沈昭行说出这些流利的话已是不可思议。 温知絮早早就后退到一边,她自没有偷听人说话的习惯。 但看着王蕴局促的背影,温知絮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蕴之时,她分明病弱床榻,却仍咬着牙故作一幅强势模样。 或许她原先的底色是像如今这样的知书达理的小女儿家,只不过突然家破人亡了,这才做了个满身利刺的猬鼠。 温知絮敛下眉眼,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刚被送至望尘谷,同至亲分离十多年,独自在异乡生存过活。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晓为何祖父强硬的要自己做与其她小姐不同的事情,拜师学技,抛头露面、摸爬打滚。 但后来懂事了,无人提及,她也就不问了。 索性那么小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她还会武功,养成了一幅 随心的样子,无需禁锢宅院,又有何不知足的呢? 这边温知絮还在满腹心事,那头的王蕴已经跟沈昭行说完话走到温知絮边上了。 “温三小姐,世子爷说正好有事寻你,晚点也会把你平安送回的,今日多有叨扰,那我改日再来拜谢你。” 温知絮回过神来,看向正朝自己走来的沈昭行,又看向王蕴,点点头:“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顿了顿,她又说:“若是之后遇到什么事,大可来寻我,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似被她古灵精怪的话给逗笑,王蕴掩唇弯眉,道:“我明白了,那就先谢过温三小姐了。” 王蕴知道沈昭行必定有什么正事,也不好多留,说完就跟二人告辞离开。 于是,这书房屋外,就只剩下了温知絮跟沈昭行二人。 大约是王蕴也解释了为何温知絮也在,所以沈昭行直入主题:“温三小姐可把那杏仁酥给验出来了?” 温知絮摇头,理直气壮的:“我这不是陪王小姐来感谢你所以才出门的吗?” “哦。”他淡淡应了声,没再说话。只掀了掀眼皮发现温知絮还杵在原地,沈昭行转了转眼珠子。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他又笑说:“你不是真心悦我吧?总没事干留下来同我独处。” 温知絮摆手,忍住拍上去的冲动,朝沈昭行翻了个大白眼:“若非心系案子,我怕是这世上最不想同你有近距离的人了。” 俊隽的青年也十分的疑惑,自己明明是个不爱同生人多话的,可不知为何青楼那会,他仔细看清了温知絮的那双清眸后,就莫名觉得这双眼睛熟悉。 以至于之后每一回交锋,他都主动去调侃招惹她。 沈昭行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这些糟心事,也不像前两日那样墨迹,直说:“那你寻我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温知絮轻哼一声,他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从不做无用功,却老逗她,果然不正经。 “宋清予和陆少爷追查的明蓝飞在章重焕死前的确有利益纠纷,可何正德和方蔓的嫌疑亦未消除。” 温知絮歇了一口气,又将方才王蕴说的雷二的坏心思复了一遍。 最后,她看着沈昭行,眸目沉静,语气严肃:“宋清予她们虽然得到的消息是方蔓同章重焕要好,外头更是一直传方蔓巴结章重焕。” “可是——”温知絮凝眉,“若这章重焕和雷二一般呢?” 若章重焕同雷二一般对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动了歪心思而扭曲事实呢? 那这不就证明沈昭行原先和宋清予她们昨日打听到的有关方蔓章重焕二人的消息是错的吗? 那这不就证明温知絮第一回见到方蔓时,中年女子眼中流露出的凄悲无奈是真的吗? 沈昭行点点头,并未反驳她,目光晦暗不明,反倒揣测起温知絮来:“你倒是对方蔓的疑心更重。那你可有怀疑过何正德?” 温知絮叹口气,这事她也不是没想过,毕竟她接触的案子并不全面,只不过是几番打听都只能听到方蔓的事,所以只能拿方蔓开刀。 “那你们衙门的人可有发现何正德有什么猫腻?” 沈昭行就这么看着她,也不回答。 温知絮正要疑惑他又想干甚时,突然背对着她的回廊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大哥!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温知絮转身回头,就看到一个梳双丫髻,鬓簪珠花的小女童。 那女童一身软缎小袄,眉目灵动,娇俏明丽,贵气里尽是孩童的鲜活跳脱。 那女童看到温知絮的一瞬也恍惚了下,全然没想到还有外人在。 不过也就停顿一下,她便抬脚走过来。 这淮王常年驻守北疆,家中关系极为简单。 眼前这位看着六七岁的小女童又是喊沈昭行大哥的,也只能是淮王府唯一的小女主子——刚满月就被圣上亲封的东胜郡主沈棋月。 14. 在她面前不装了 沈棋月刚走进院子不久,温知絮就又看到那月洞门拐角走出来一个身着短褂束脚裤的小童。 那小童斜挎个鼓鼓囊囊的小包,目露欣喜,张着小嘴,满脸都是对宅院建筑的惊羡。 在看清沈棋月身后跟着的那个朝一边花草处张望的小童后,温知絮瞪大了眼。 “大哥,这位姑娘是谁?”沈棋月已走到温知絮跟沈昭行的跟前,正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女子。 不等沈昭行开口介绍,温知絮已经从那后头的小童身上回过神来,朝沈棋月施施然的行礼:“臣女温知絮见过郡主殿下。” 话音刚落,那原本四处张望的小童猛的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瞪大双眸看向面前的女子。 沈棋月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神情,只是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温知絮道:“原来你就是温家三小姐呀。” “小殿下知道我?”温知絮略到惊奇,下意识的就看向沈昭行。 毕竟这淮王府里同她稍微有些联系的就是沈昭行了。 沈棋月一见自己被漂亮的姑娘注意到,那是一个叉腰神气:“我不仅知道你,我还知道你阿姐是兴阳大哥的未婚妻。” 这下也不需要再多问,温知絮就知道沈棋月为什么知晓自己了。 说起来,她同沈昭行也算是另一种远系关联了——沈昭行是她阿姐未婚夫的挚友。 温知絮这处已然介绍完全,于是沈昭行将目光落在沈棋月身后的朴素小童身上。 青年的声音有些沉重,连带看着那小童都有些警惕:“阿月,这是谁?” 沈棋月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自个带回来的人,连忙带有歉意的去看向那人,随后拉住他的手笑着介绍: “这是我在路上交到的新朋友。” 顿了顿,沈棋月看着那小童笑了下,“他叫陈千斤。” 沈昭行看着沈棋月的动作,下一秒就将人拉到跟前,于是沈棋月就跟那小童的手分开了。 沈棋月:“?” 陈千斤原先是惬意的,丝毫没有初入淮王府的胆怯,但此刻看着半面黑线的淮王世子却心生寒意。 温知絮虽然不知道陈千斤是怎么跟东胜郡主走到一起的,但看到沈昭行的架势还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站到了陈千斤的身边。 沈棋月挥开沈昭行的手,皱眉嘟嘴道:“大哥你把我拉痛了!” “哦。”沈昭行略阂眼,一脸冷漠的看着沈棋月。 沈棋月瞪了沈昭行一眼,然后略带歉意的看着陈千斤跟温知絮,继续说: “我马车行到芙蓉糕坊时想买一盒杏仁酥的,可是阿嬷下去买的时候已经被买完了,我便想着下车借我的身份叫厨子再做一份。” 沈棋月说着说着看了一眼沈昭行的神色,声音弱了下去,“可惜厨子压根不理会我,叫我想吃明日再来买,我下不来脸面非要吃,然后就是刚从一旁同济医馆走出来的陈千斤走到我面前,说他有杏仁酥,虽然不是芙蓉糕坊的,可亦是美味。” 孩童的世界本就单一,有了年岁差不多的陈千斤安慰,沈棋月也就不再继续抛头露面的跟人争论。 故事都讲到这份上了,后面的事众人也就差不多知晓了。 只是——温知絮微微弯腰,笑着看向沈棋月,轻声问:“那小殿下为何又把陈千斤给带府上来了?” “因为陈千斤给我吃了杏仁酥,就是本殿第一个好友,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了。” 温知絮看了看方回过神来的陈千斤,又笑着看向沈棋月:“小殿下真是善心。” “嗨呀。”沈棋月似是有些害羞,又摆手得意道,“陈千斤同我说他会研制草药,以前都山谷里拜师学技。我听着稀奇,才想多跟他玩的。” “拜师学技?”沈昭行冷不丁的出声,眯着眼打量起有些紧张的陈千斤。 沈棋月点头,像是怕她大哥没听仔细,又重复一遍:“是真的拜师学技。陈千斤跟我说他现在出来是来找他圆圆师姐的。” 温知絮身子一僵,嘴角一抽,看向陈千斤的眸子里多了一层无奈。 她哪里能想到陈千斤不在温宅好好呆着,竟阴差阳错的认识了东胜郡主,又阴差阳错的找到了自己。 “对了千斤。”说到这,沈棋月就好奇的看向陈千斤,“你还未同我说你圆圆师姐长什么样呢?” 陈千斤一愣,随后咽了咽口水,抬起脑袋,望向一脸生无可恋的温知絮,怯生生的喊了句:“圆圆师姐……” 温知絮:“……” 沈棋月:“?” 唯有早已看清局面的沈昭行毫不出乎意料的看着温知絮挑眉,扬起一抹有意无意的嘴角,眼眸弯弯,语调欠揍:“圆圆……师姐?” 温知絮讪讪而笑:“……是我。” 沈棋月:“哇!阿絮姐姐还拜过师呢!好厉害!” 原本尴尬的温知絮被沈棋月熟稔的夸赞给逗笑,按了按陈千斤的肩膀,微微一笑:“不过尔尔。” 倒是沈昭行很快的抓住了本质:“你师弟包里的杏仁酥不会是五凉绣行的吧?” 温知絮顿了下,觉得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对。 陈千斤见状立马向沈昭行点了点头:“不过这杏仁酥我查过,极为普通,我还尝了一些,虽说放置久了,可还是能吃的。” 温知絮听后连忙捂住陈千斤的嘴,冲沈昭行抱歉的笑了笑:“我师弟的炼药术深得师父亲传,他说里头没毒那就一定没毒。他就是看郡主想吃杏仁酥才好心分了些,这虽不是刚做出来的,但至少不会有事。” 验药上,温知絮还是极为相信陈千斤的。 沈棋月也听出了一些苗头,怕大哥怪罪自己新交的好朋友,拉着沈昭行说:“这个杏仁酥好吃!原来放久了的能这么好吃,我以后都要吃放置几天的杏仁酥。” 还什么都没说的沈昭行:“……” 从来都是吊儿郎当的青年难得一见的黑了脸,他咬牙切齿:“沈棋月,你到底同谁是一伙的?” 沈棋月笑笑:“我同公理是一伙的。千斤没错。” 沈昭行:“……” 这头两兄妹还在吵吵闹闹,另一头的温知絮却皱起了眉头。 这杏仁酥里,竟然没有掺药么? 可若是这样,那章重焕又是如何被捂了口? 她原先是怀疑方蔓的,但倘若马林真的没说谎,一个女子是不足以压制住一个健康的男子的。 莫非真是何正德? 思索间,沈昭行也已经把沈棋月甩在一边,从陈千斤那拿过了包着杏仁酥的包裹。 他也不知道信不信陈千斤,只喊来空青:“拿到刑部去,叫仵作查验一下。” 温知絮听闻后也没出声制止,毕竟陈千斤十岁都不到,除了认识他的,怕谁都不会把这种大事交给一个黄毛小儿。 “圆圆师姐。”陈千斤瞥了一眼沈昭行,再去拉了拉温知絮的衣角,声音放低了些,“虽然我没在杏仁酥里验出什么特殊物质,可我有旁的猜测,可否拿来换三个月的鸡腿?” 温知絮杏眼微蹙,撑着他的肩膀嘀咕:“这话说的我虐待了你似的。” 陈千斤摆摆手,遂像是想到什么,冲有些距离的沈棋月说:“我圆圆师姐对我很好的,没有不给我吃鸡腿。” 温知絮:“……” “你且说说你有什么猜测?”本想寻个由头送这两个师姐弟走的沈昭行一下子转了态度。 温知絮看向沈昭行,想到这人方才对自己师弟的嫌弃,说:“世子不是不信我们验出来的杏仁酥么?那我们的猜测你又有何可听的?” 反正都不信。 “诶。”沈昭行伸出手将手心朝向温知絮,略带温润的说,“刑部都知晓我夜闯五凉绣行的事了,那我这怀疑的证物需得送回刑部。何况就算我信你这个……看上去六七岁的师弟,刑部那些老头能信么?” 温知絮想想,也是很有道理的,于是她临时倒戈,摇了摇陈千斤:“你且说来听听。” “这个杏仁酥是苦杏仁做的。”陈千斤说。 他对章宅的事略有耳闻,每每温知絮得到消息都会跟他一同探讨。 “章重焕的确是喜欢吃苦杏仁,知晓他这个喜好的人并不少。”温知絮说。 陈千斤睨了一眼沈昭行,不知他的德行,所以赶忙又说:“可是我以前听师父说过,少量的毒杏仁和大量的苦杏仁易叫人气息短促、五内俱衰,喉间仅余微息。” 咽了下口水,陈千斤继续说:“我曾在药经里见过有医者给家禽喂了少量的毒杏仁后再让家禽吃多了苦杏仁,四五日后家禽便气短无声。” “你是怀疑章重焕在死前几日吃了毒杏仁?”温知絮惊奇地问。 她的确是在章宅时留意过那苦杏仁,但当时一颗心都压在了十八狱录上,并未多想。 可现在在铺子里拿到的也只有这普通的苦杏仁,再加上陈千斤的包票,她倏地把方向转了过来。 温知絮转头看向沈昭行,不等她说话沈昭行立刻言:“毒杏仁少有鲜卖,我让吉祥去各医馆查这几日有谁买过。” 温知絮点点头,脸皮也不似原先那般薄,拉着陈千斤就要走,临前还说:“若有消息,还望世子能告知我一声。” 沈昭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挑眉问:“你以什么身份能知道这消 息?” “这线索可是我师弟提出的。”温知絮顿住脚步回头去看沈昭行,心道他应不会这样厚颜无耻的过河拆桥。 陈千斤之前只在师姐口中听闻过淮王世子的大名,今个一见,果然生厌。 但师门规训,师姐是姑娘家,焉能叫女子冲在前头,于是小团子挣开师姐的手,上前一步,仰头叉腰,雄赳赳道:“阿月大哥怎么能船到岸了就不要桨了?” 沈昭行眼皮挑了挑,冷眸切齿:“谁允你喊阿月的?” “我允的!”沈棋月不知何时冲过来,站在陈千斤另一边,举手回答他哥,“大哥,千斤是我的好友,他圆圆师姐便也是我的客人,你怎能如此跟客人相处?” 沈昭行闭了闭眼,腮帮子被咬的鼓起一个包,身子微抖,像是被自家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气的不轻。 温知絮倒是看出来沈昭行的“防备”,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 她本就跟沈昭行算不上心平气和的说话,老凑到一起不过是一些机缘巧合。 能欺负陈千斤的只有她温知絮一人,旁人休想动歪心思。 既他瞧不上千斤,那她也绝不会好好跟他说话,不告诉就不告诉,大不了她自己去查。 沈昭行不知道在想什么,仅仅闭眼的功夫,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笑着看向温知絮,一字一顿:“我答应温三小姐,甚至可以让你暗中跟着查此案,但案后你需回答我一个问题。” 温知絮的焰火一下子就被他的条件给浇灭,只是看着沈昭行像看傻子一般,她拧眉探头,大圆杏眼中满是关切: “世子爷是不是被什么妖魔附身了?” “滚。” “得嘞!”温知絮也懒得应他方才的话,拉着还有些懵逼的陈千斤就往书房外头跑。 沈棋月看了看自家不对劲的大哥,跺了跺脚,懒得再说一句就提起裙摆朝温知絮跟陈千斤离开的方向跑去,口中急切喊: “陈千斤!阿絮姐姐!等等我!” 书房外恢复寂静后,沈昭行垂眸盯着脚边一片落叶发愣。 他花名在外十多年,顶着张让整个京师勋贵千金神魂颠倒的脸招摇过市多一回时,陛下对他的猜忌就少一分。 是以浪荡子的样子装惯了,对谁都明里看的花。 他爹贵为亲王,上阵杀敌、浴血边疆,更有从龙之功。常年驻守东胜卫,挡的北边柔卫贼寇多年不敢进犯。 勇冠三军的名头传出去,士气大振,投靠东胜卫的青壮士数不胜数,后加淮王沈延治军严明、赏罚分明,麾下军纪肃然、上下归心。 以至于远在京师的陛下嗅到了一丝危机,怕天赋将略的沈昭行长大了重回东胜,这才给自己的亲侄子册了个正六品官做做。 沈昭行做了刑部主事那么多年,又苦又累还不讨好,却又一直升不上去,这其中怕是有陛下提防的意思。 是以沈昭行这么些年在外头把自己扮成一个纨绔,以消帝心。 但毕竟二十岁的青年,大多事仍存着一份年少心气,演戏不会真把自个演进去,是以在府中还能正经些。 而温知絮跟王蕴的意外到来让他结了几分矛盾,尤其是后头跟温知絮呆在一起,总避免不了露出几分沉稳的本性。 其实沈昭行也觉得特奇怪,自打他看清温知絮那双熟悉的眼眸后,对她所呈现的模样就极为的不自然。 更因香梦楼楼那日她去而复返的话叫他心生别样——她能瞧出自己的伪装。 而这次在毫无戒备的府中,又遇到拿一块不新鲜的酥饼就哄骗了自家妹妹的小胖子,沈昭行原本性子里的那点妹控就显露出来。 沈昭行抬头看着早已没人影的回廊,恍惚间,轻叹口气。 罢了,温三聪慧,应当不会啰嗦八卦,只要他的伪装不被皇室的人看穿就是了。 想完,沈昭行也就不再犹豫,喊来吉祥做了命令,随后重回书房里。 而早被沈棋月塞进淮王府马车要启程回宅的温知絮并未对沈昭行性子改变而生有疑虑,只在跟陈千斤挥别沈棋月后垂手思考。 沈昭行能带着查案自是好事,可后头须得回答他一个问题,只怕这问题同十八狱录有干系,若是那人问的犀利些,说不定还能查到师兄头上。 所以温知絮根本不应他,反倒是趁机跑走。 坐在温知絮对面的陈千斤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依依不舍的挥别自己在京师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等看不清王府影子了,陈千斤才把身子缩回来,可他一坐下就对上温知絮那双人畜无害的眸子。 青衣少女正温和的笑着看向他,陈千斤左眼一跳,顿感不妙。 15. 章宅 “夏荷姐姐!” 初秋的风掠过院角的树,叶片刚染上一点浅黄。 夏荷端着一桦木盘,正从温知絮院子外的小路经过,听到呼喊声就把目光顺进院子里去。 下一秒,夏荷顿住脚步,看着温知絮院子里那小短桥里边的桂花树干下,陈千斤被三段粗绳绑住了身。 夏荷左瞧右看,没发现什么人,便立马上前去查看:“千斤,谁给你绑树上的?” “那当然——”陈千斤鼓着小脸刚想怒骂温知絮,转眼一想到若是让夏荷知道是她主子这么干的,那夏荷必然不会救自己。 于是,陈千斤闷着一张红脸,一字一顿道:“是我叫春桃姐姐帮我绑起来玩的。” 夏荷将手中盘放在一边的石桌上,赶忙去给陈千斤解开,她一边解绳一边埋怨:“春桃也不知道跑哪里去躲懒了,跟你游戏怎能把你这样丢下就跑。” 陈千斤看着在一边认真解绳的夏荷,咽了咽口水,略带心虚地看着她,不敢多附和一句话。 “好了。”夏荷利索的解开绳子,顺带弯下腰去拍了拍陈千斤衣上的木屑灰,有些心疼这个小团子:“下回你莫要再玩这些束手束脚的游戏了。” 陈千斤重重点头。 而就在这时,院门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带着几许讶异女声:“哟,解开了?” 陈千斤跟夏荷纷纷望过去,就见温知絮抱着一个小匣盒走进来,而她的身后跟着春桃。 夏荷听了温知絮的话顿感疑惑,怎么听着小姐是知道千斤被绑在树上的? 目光往后移,夏荷见春桃并未有什么误了事的惊慌,立马把困惑的目光转向陈千斤。 陈千斤感知到夏荷递来的疑惑目光,可他不敢看回去,便搓着不安的小胖手旁若无人的往温知絮那头走去。 “温圆圆!”陈千斤小怒道,“你凭什么给我绑树上?要是被师父知晓了——” 温知絮站在他面前,打住他:“师父知道了也会揍你的。” 陈千斤更不服了,双手叉腰,吃力地抬头看向温知絮:“我努力帮你验杏仁酥,又满大街的寻你,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温知絮低头看着陈千斤鼓着肉嘟嘟的小脸,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扑哧一下笑出来。 她一只手就能抱着那匣盒,另一只手没忍住的去揉陈千斤圆滚滚的脑袋,她笑着教育他: “陈千斤你是望尘谷的人,来京师不过是借宿一段时日,那东胜郡主是你能乱交的吗?” “怎么不能交?”陈千斤仰头不解,满脸的困顿。 “淮王府的主子都是皇亲国戚,与他们走近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砍头。”温知絮耐心教育自己的小师弟。 毕竟陈千斤第一回接触外头的人就直接遇上一个硬茬。 倒不是温知絮不喜欢沈棋月,只是她怕跟亲王府的人交道打多了会给温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少她能看出沈昭行非善类。 陈千斤云里雾里的,虽听不懂但还是信师姐不会害自己,于是他直接扯开话题,指了指温知絮怀里的匣盒,问:“这里面是什么?” “我从库房拿的首饰。”温知絮往屋子里走去,和跟在自己身边的陈千斤继续说,“我刚才在湖边逛了逛,突然想起一件事,眼下还需带些礼品到章宅去一探究竟。” “什么事?” “毒杏仁是其一,可方蔓到底是真爱章重焕还是章重焕跟雷二用了同一招,还得看那个章重焕的远房亲戚,冯吟。” 温知絮在章宅的事陈千斤略微听说过,那个冯吟的性子作为确实古怪。 一个章重焕那头的表亲,想借年轻上位,自该惹章夫人不痛快才是。 可章重焕死后冯吟却日夜坚守病榻,细细地照顾着章夫人,的确不对。 “那你什么时候去?” 温知絮将匣盒搁置在桌上,等春桃从间内的箱子里拿出来外袄给她穿上后,才慢吞吞的回答陈千斤的话:“现在就去。” 陈千斤在宅里呆的无聊,刚想死皮赖脸央求温知絮带自己去,余光不小心瞥到了树下的几段绳,才彻底闭上了嘴。 小童点点头,十分乖觉的说:“那你早去早回哦。” —— 临近迟暮,驴肉胡同进进出出着提着菜篮的妇人、推车的老汉。 食铺卸了布旗,小厮正蹲在门边的水槽外洗碗,见着胡同里的熟人,互打趣上。 再往西边走,几户人家饭菜一碗端着出来,站在巷口,吹风闲聊,几个小童手中拿着石珠乱晃,面上嬉笑喧闹。 整个胡同里一片祥和温宁。 唯有一座小型宅院的窄门口贴着白联,一点热闹的声音都不复存在。 温知絮刚要踏进去,就感知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扭过头,就看到冯吟身着一袭深蓝长布袄裙,及腰的乌发放在脖子一边圈了个麻花,白皙的脸上尽显淡漠。 少女的手中提着一串药包,应是给章夫人的。 温知絮脚步顿住,在跟其对视上的一瞬率先打招呼:“冯小姐?” 冯吟看向面前人,面色平淡不显,步履不停的,先一步进入宅子,随后回头看着温知絮点头:“温三小姐先进来吧。” 温知絮侧头看了一眼在巷口突然冒出来张望她们的几个孩童,而后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冯吟迅速的将门关上后带人往内院去。 “温三小姐前来是有何贵事?” “哦。”温知絮本来在打量日渐憔悴的冯吟,被这么一问赶忙回神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匣盒递上去,“我是想着出了这样的事你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所以送个首饰给你。” 直赠黄白之物不妥,章宅老爷遇害,各地方需要打点的东西都多。 首饰可以贿赂也可以换银子买药材,如有有需亦可装扮自个,倒是比旁的物什好。 冯吟顿住脚步,仅看了那匣盒一眼,没接,反是问温知絮:“温三小姐是不是想从我这知晓什么消息?还是章宅里还有什么是温三小姐需要的?” 温知絮错愕了一下,全然没想到冯吟如此敏锐,倒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问了。 冯吟见她迟迟没反应,接过那匣盒,叹了口气:“如今胡同里的人都厌恶我们,不好的话没少说,章老爷生意场上的人更是凉薄,不趁机刮点钱财都算仁义。更不会有人登门前来。” 温知絮预料到她们会处境艰难,但不知道会这样艰难。 她微微一笑,如实道:“我来这确是有一事相问,可想帮你们也是真心实意的。天下苍生本多艰,民生多苦,而世间女子,苦楚更甚男儿。” “我自幼在外拜师,我师父与我讲过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温知絮恍惚回神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也怕冯吟没读过书听不懂,便又道, “总之,我想早些查清杀害章掌柜的凶手,也好让你们不日日担惊受怕被人欺负。” 话都到了这个地步,冯吟也就不再请温知絮往里头走,干脆站在大堂前门廊下问: “温三小姐想知道什么?” 温知絮觉得直接问会让冯吟不适,便先将雷二跟王蕴的一些事说了起来,慢慢的过度到了章重焕跟方蔓身上。 随后,温知絮问:“外头传言当初章掌柜救了方坊主,二人又因绣技有生意上的往来,因此方坊主喜欢上了章掌柜,对章掌柜一往情深,是吗?” 冯吟沉思片刻,有些不确定的点了点头:“老爷平日是这么说过的。不过……” 冯吟看向温知絮,见少女眼中唯有奇虑,心一横牙一咬就说了:“不过前段日子他似乎不喜方蔓了,常在厅里跟一些新的坊主谈合营之事。” “然后方蔓怕他真的不要自己了所以邀他去家中吃饭和解是吗?”温知絮顺着猜。 冯吟摇头:“老爷出去做甚一般不同我们说。我也不清楚。” “那为何突然不喜方蔓了?”温知絮疑惑。 冯吟仍旧摇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温知絮也给对面展现了自己的诚心,便不再铺垫,开门见山的说: “我上回来章宅给章夫人看病时知晓了你是老爷那头的人,我还听闻你对老爷……为何老爷没了你还留在这照顾章夫人?” 冯吟拎着药包绳的手指紧了紧,面上有些泛白,似想到了什么奇耻大辱的事。 良久,蓝衣女子喉间轻顿,睫羽轻掩眼底纷乱,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孤注的轻颤:“我刚才说方蔓对老爷一往情深的事只是老爷自个说的,真相如何我并不知晓。可……可或许这些阿臢货都是一个样的……” 冯吟闭上眼,语 气尽显决绝:“我同章老爷的事根本不是她们说的那样。说我上赶着勾.引一个老不死的简直就是个笑话!而这些传言是章重焕自个传出去的!” 她的声音又一瞬轻了下去,“大概是前有方蔓之事,夫人便对章重焕寒了心。等到我这谣言时,是夫人在暗中护着我才叫我能立足于宅。” 虽说堵不上宅里的悠悠众口,但至少她也算半个主子。 女子似想到了这场子虚乌有的闹剧,涨红着脸,再度睁眼时眸中余有悲愤。 或许这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口无凭证的辩解,就像方蔓那日在铺子里的不承认。 可冯吟不想忍了,就算说出来没人信,就算还是有人轻视她不矜持,可她还是要说。 温知絮拢在袖间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看着眼前孤注一掷的女子眼中多了几分欣慰怜悯。 她抿了下唇,宽慰道:“我师父还同我讲过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因该问的都问了,东西也给了冯吟,于是温知絮便往大门口走。 冯吟要送她,就跟着一块走,她听了温知絮的话,只问:“我没读过书,这是何意?” 温知絮解释:“是让我们不抱怨天命,不责怪他人,只管做好自己、守住本心。” “冯小姐,你还不老,离开章宅亦可自立门户,可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却没本事,所以只能靠编排他人以缓心中郁结。” 温知絮站在门口,一边去开大门,一边侧头笑看冯吟:“所以你也无需在意她们的话,顾好自己就是了。” 话落之时,那大门正好被开出一个人型的缝隙大小。 霎那间,风啸而来,带有沉重的压力破空袭来。 温知絮侧着头,身子却敏锐的感受到有东西甩来,左手下意识的就去接。 东西落手之时,青衣女子也已将脸转了过来。 “啊!”冯吟惊呼一声,赶忙把门打开,看清了门外人。 是一群满脸藐视又露出坏笑的孩童。 温知絮眼阴一息,在看清来人时才微微隐下去。 她敛下眉,看着被挡住的裂鸡蛋,左手脆响,顿时有粘稠的液体顺过指缝,滴落在地。 “你们倘若再敢来胡闹,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丢到街外去打!”冯吟指着门外几个一脸嬉笑的孩童,怒斥。 紧接着,她又赶忙从怀中拿出干净的绣帕放在温知絮手中,语气急切:“都怪我,没早先提防,这才误伤了温三小姐。” 那群孩童看打错人了,纷纷无措又不舍的站在那,手里其余的食物也忘了扔出去。 而在听到冯吟的话时,他们的眉眼才稍有松动。 看冯吟的反应显然她并非第一回遇见。 而突然对章宅的人进行霸凌的缘由都无需再问,温知絮就知道。 这些心智还不够成熟的孩童莫名欺辱孤女,十有八九是受了长辈的意思。 温知絮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拭着自己的左手,目光从最左侧的孩童扫至右侧,面中无怒,眼波更是凉的可怕。 她声音淡淡的:“道歉。” 那群孩童里最高个的差不多到温知絮的肚边,他看了看温知絮,又睨了一眼冯吟,立马推开右边的人要跑出去,嘴里还喊着:“快跑!打人了!章家打人了!” 温知絮眼神一利,压下心中怒火,冲出门外,轻踩对面的枯树矮枝干,就这么接力跃至那群逃跑的孩童面前。 温知絮挡住他们的去路,声音更冷:“我说,给章家的姑娘道歉。” 那个微高的孩童估摸是这群人里的老大,正站在温知絮面前不远的地方恶狠狠的瞪她。 孩童声音洪亮:“我劝你让开!我们好汉不跟女斗,要是我们冲过去你可要被撞痛了!” 温知絮轻哼了一声,甩了甩左手,心道对付几个毛头小子就算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她也不在话下。 其他孩童都受到为首孩童的鼓舞,一个个都蓄势待发想冲过去将温知絮推开。 可就在他们迈开腿的一瞬,温知絮还没动手,这群孩童便都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 温知絮看清他们有些恐惧又错愕的目光投来,却不是在看她,像是透过她在看谁似的。 下一刻,少女侧过身,转头去看身后,就见一身如玉树、五官俊美绝伦的青年。 16. 沈昭行的露水情缘 余晖从青年身后映射下来,将他的五官半衬于影,愈发的立体有刻度。 他身着玄青圆领袍,衣无刺绣通体如墨,在腰束边系着一束暗色竹纹的锦囊。 沈昭行双臂抱胸,懒散的立于温知絮后侧方,桃花眼微掀,慢悠悠的说着似寻常事的话:“按《大齐律》,登门寻衅、蓄意冲撞伤人者,皆当笞杖论罪,重者徒流。” 驴肉胡同里没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那群孩童也没见过沈昭行这样气度不凡又贵气的人,只瞧其人便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袭来。 他们又听他说着那劳什子可怖的律法。虽听不懂,可大概意思是他们几个小孩犯事了。 “那……”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孩童壮胆磕巴,“那又怎样?我们不过是几个小娃子,难道你还真能把我们抓去了不成?” 另外的人也附和:“就是就是!劝你识相一点就让开!小心我阿翁拿锄头来敲你!” 其他人也受到煽动,竟纷纷又举起鸡蛋菜叶,摆出一副厉色待前的模样。 下一秒,方正回头的温知絮又感受到背后凉风习习,“噌”的一下,有银光倒映在孩童清澄的眼中。 温知絮再度回头,就见沈昭行左手叉腰,右手散漫的搭在腰间那出了一半鞘的剑柄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剑柄。 青年男子眼睫懒怠垂着,只斜斜掠来一眼,目光松垮散漫,却藏着掩不住的轻慢。 温知絮瞬间明白沈昭行的意图,回过身看向那群孩童:“于理,是你们挑事在先,于律,我们只是正当防卫。” “那又怎样?”一个站在后面看不轻前状的小童叫道。 温知絮说:“可刀剑无眼,若是打斗中伤害了你们,你们焉知我是不是故意的?” ”你!”未收小童怒目圆瞪,似乎没见过比他还无理耍滑的人。 怕他们还有斗气,温知絮继续添油加醋:“我身后这位,当年归德府虞城乱民成群,他未满十岁,刀枪功夫极是厉害,凭着一身本事在乱局里杀出威名,这才让乱民不敢再肆意妄为。” “我劝你们识相点还是——” 这是要把以强凌弱放到明面上了。 温知絮把沈昭行描绘的出神入化无所不能,看着这群孩童眼中的怒意转为害怕而得意,对面的孩童打断她:“我去就是!你们莫要胡来!” 见为首的都投降了,其他的孩子哪里还敢继续争,路都被挡住了,要保住小命还是动点嘴皮子吧。 那些孩子都纷纷转过身,往章宅门口去。 冯吟一直站在门盯着她们看。 “等会。”温知絮喊住他们。 孩童们回头,面露胆怯的看着温知絮跟沈昭行。 温知絮走过去一些,说:“你们想走可以,得让你们家里人来,一同给冯小姐道歉后再走。” “啊——” 人群里爆呵一道道哀叹。 她们明着捣乱被抓本就会给家里丢脸,眼下又喊长辈一块给一个“不检点”的女子赔罪,那回去只会遭受毒打。 “啊什么啊?”温知絮挑眉,“你们险些伤了人,总得让其他人看看你们的品性,以免今后还会有人对你们几个掉以轻心。” 那群小童脸上皆失了颜色,可扭头就能看到那青衣俊朗男子仍跟个木头似的矗立在那,大有跟眼前那个青衣女子一路的意思。 为首的小童愁容满面的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欲哭无泪的席地而坐,只等家人来寻。 本就要入夜的时候,家中小童迟迟未归,便有人开始走街串巷的吆喝人。 这一个两个找到了,又在章宅门口明了原委、低头同人道歉的,很快邻坊都知晓了,端着碗筷前来凑热闹。 巷子里传出此起彼伏的臭骂声跟孩童的哭喊声。 小孩不懂,可这些身在京师的大人能不懂么? 站在章宅门口的那一男一女衣着得体优雅,浑身都散发着大户人家的气息,绝非她们寻常人家能得罪的。 再往一些,权贵能眨眼杀人又不殃及自身,如今不过是叫他们给个姑娘道歉罢了。 就算他俩让他们去猪篓里睡一宿她们也不敢反驳。 天色渐晚,等着最后两个孩童哭唧唧的被人领走后,冯吟急着去煎药,道谢了几句便匆匆去了庖厨。 温知絮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就跟沈昭行对视一眼,随后二人不约而同的往街上走。 “世子爷怎么来这了?”温知絮问。 沈昭行挑眉:“这不是走在街上碰巧见你往驴肉胡同的方向去么?” 顿了顿,他又说,“我心想这温三小姐才因心系案子从我府上出来,转而往这处走怕只能是来章宅了。” “那你不会在外头偷听我跟冯吟说话吧?”温知絮讶然,毕竟她们也只是站在廊下说,若沈昭行耳力不错,怕是能听到。 沈昭行不满的睨了她一眼:“什么叫偷听?我这不是想着温三小姐聪慧过人,不会做无用功所以必是知道了什么有力的线索才会来章宅嘛。” “案子的事,反正你都要汇报于我,那我自个来听就无须你多说一遍,多好?” 温知絮:“……”嘴皮子果真厉害,怕是一张巧嘴把那些小姐说的五迷三道的吧。 温知絮问那话听着只是下意识的微恼,可仔细一听却能听出她是在套沈昭行是何时来的,是否听到她们说话。 而沈昭行的反应显而易见,他听到了。 于是温知絮这回真的恼了:“世子爷既然在外头站这么久,为何不提醒我门前站着一群恶童?” 若非她内力不错,眼下怕是狼狈不堪。 沈昭行没直面她的问题,反倒是夸赞起来:“我倒也没想到温三小姐武功了得啊。” “不及拿剑吓唬人的您。”温知絮冷哼一声。 “并非我不告知。”沈昭行无辜的给温知絮指了指他们身后那棵从邻家歪长出来的葱郁树干,“我当时在树上瞧你瞧的认真,那群童子原先也只蹲在地上嬉闹,我确实没想到。” 温知絮睨着眼看他,似是不信。 沈昭行一个没说假话的人都被盯的好似心中真有鬼,忙不停的拉回正事:“所以你找冯吟是为了验证章重焕跟那雷二一般,为了得到想要的女子而传出对方心悦他的谣言?” “至少冯吟是这样被构陷的不是么?”温知絮说。 “那你又怎么证明方蔓也是这样的?”沈昭行问。 温知絮垂眸不语。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把目光放在方蔓上,每回推案时脑中会不自觉的浮现那日在门口对上的方蔓的眼神。 是愠怒的,是无奈的,是悲悯的。 后来又听了莫道元说的有关方蔓的曾经,她总觉得方蔓的身上藏着太多情绪。 “那何正德那头如何了?”温知絮问他。 “吉祥还在查各药铺毒杏仁的事,约莫明早便有消息。” 二人一路无言的走出街巷。 温知絮没了要思虑的东西,注意力便一下子就放在自己的左手上。 虽说用冯吟给的帕子擦过,可事出紧急她也没再用水洗,仍有些黏糊。 温知絮用手捏了捏裙摆,满脸遗恨。 沈昭行眼睫下垂之时注意到她这方动向,眼眸瞥见她擦衣时突轻笑了下,问:“温三小姐是不是用衣裙擦惯了手?这等料子贵重,你用来擦鸡蛋液合适么?” 温知絮一呆,她以前穿的衣裳不贵重,她便会拿来擦果子擦水渍,不喜手中粘稠便下意识擦在衣裳上,倒是真忘了这做回小姐所穿之矜贵。 她掀掀眼皮问:“你怎知我是擦惯了手?” 沈昭行没正面回答,反倒问她:“你刚才拿我吓唬那群小孩时,为什么说我曾在虞城降制过暴民?” “当年虞城动乱,朝廷四面危伏,太子、淮亲王以及几位大臣都临危受命前去剿匪。这暴乱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我不在京师自然也是知晓的。” 沈昭行扶额,知道温知絮没理解他的重点,于是他言简意赅:“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也去了虞城?” 温知絮看向沈昭行,满眼困顿,“啊”了一声,然后小声嘀咕:“我不知道你去过虞城呀……你也说了嘛,我是吓唬小孩的。后来我听师父说起虞城之乱时,知晓有很多大人物亲临,这才想着拿你说说也无事。” “你是后来才知道的?”沈昭行似有些出乎意料。 温知絮点头,不明所以他这惊讶是何意。 沈昭行指尖捻着锦囊袋把玩,神色疏淡慵闲,缓缓开口:“我是在那时去过虞城,我还以为温三小姐那时同你师父也在虞城呢。” “我去那做甚。”温知絮听了他的话竟也怀疑起自己的曾经,她低下头,掰着手指细数日子。 她那段时日的确随师父下山了的,可每回下山不是给大户人家办事就是造兵器。 虽说途中也见识过饥荒流民之艰辛狡诈,可绝非在虞城。 虞城那场被传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暴民动乱她若是真在,定会铭记一生。 “那你师父可教过你算卦?”沈昭行似执意要探寻什么,刨根问底起来。 温知絮看着对面略带恻隐的眼,明白他似乎将自己当成了过往的一段缘,于是少女抬起头看向沈昭行,清眸坚定:“我很确定的告诉世子爷,我没去过虞城。” 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人。 沈昭行对上她坚定的眼,指尖压入锦囊的动作一顿。 他目光落在温知絮女的眼睫上,那轻颤的弧度与记忆里某段模糊光影堪堪叠合。 只一瞬,便又错开,再见便是眼前气韵清冽,沈昭行微顿视线,听了她的话,只当是自己多想。 青年叹口气,他原先对温知絮稍有亲近之意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他曾经的一段露水情缘。 既她没去过,那便是他多想了。 那个人,不是她。 而她,只是温家三小姐,一个知晓《十八狱录》的喜探案的会武术的新识得的女子。 “世子爷为何觉得我去过虞城?”温知絮拉回他的思绪。 沈昭行偏了偏头,顺势将锦囊中的桃脯拿出来,习惯性的塞了一块到嘴里,继而有递给温知絮一块。 温知絮方接过,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没什么。”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时,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街口。 一个要往西去一个要往东去。 本就各怀心思不为一道,倒也舍了惜别之景,只不过吃了甜腻桃脯的温知絮鬼使神差的回头喊了下沈昭行: “世子爷,这桃脯甜中带酸,压不住案发场或牢狱的迂腐味,要我说,还是玺宝斋的乌梅酸口压呕。” 夕光染街,沈昭行回眸时,对街的少女笑着朝他挥手。 她颊边染着浅淡的暖意,眼弯如新月,笑里全是明朗朝气,无半分拘谨。 她竟然不像刘非山那些人一样奇怪他一个贵公子为何不戴玉佩只配锦囊装吃食,更是直接心领神会自己的意图。 沈昭行视线微顿,轻轻点头,旋即移开,只那抹鲜活身影,却在眼底轻轻落了一瞬。 17. 凶手 笠日。 笠日。 暮色沉落未久,山径隐在林影深处,偶有风卷着夜露掠来。 道旁堆着新燃的篝火,木柴噼啪轻响,暖光漫开半圈,映在不远处停驻的乌木马车上。 一紫衣少女倚石而坐,衣料微潮,鬓发沾着未干的湿意,只拢着双臂静对火光,一身清寂里藏着几分未散的狼狈。 宋清予看着篝火边的落影,火苗短影蹿上空中又啪的一瞬炸开熄灭,地面再度火光朦朦。 下一秒,那光芒里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 紫衣少女愣愣的看着那人影慢慢靠近自己,紧接着有些发冷的身体一暖,大氅掀起的风从后往前拂过鬓边发丝,宋清予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呆滞片刻,旋即抬眸,眼底便印上一张清隽疏朗的脸。 陆言蹊将从马车上拿出来的大氅盖在宋清予身上后便往她边上坐: “入夜易着凉,你先将就一下,等闻角回来了我们再回城。” 宋清予看了看陆言蹊,又把脸别过去,抿唇无声点头。 此刻刚过宵禁,二人却流落郊外山野小路。 原因无他。 只因昨日宋清予跟陆言蹊在追踪明蓝飞时没见他有什么异动,却在今日午时发现明蓝飞却突然背着一小行囊上了马车匆匆出城。 当时宋清予跟陆言蹊是坐在陆家的马车上,身边除了陆言蹊的侍卫闻角,他们来不及喊其他人便急急地跟上去。 等到了山路间,行走的人马少了,明蓝飞发现了陆家马车的诡异,便停在一处隐蔽林子边。 陆言蹊见到有人背着包裹从车内跳出来直往林子里冲,便跟闻角追上去。 宋清予本是待在车内等的,可陆言蹊离开不久她便看到真正的明蓝飞从车内窜出来往大道上跑。 得知中计的宋清予一边喊陆言蹊一边自己硬着头皮追上去。 可明蓝飞压根不怕一个姑娘,后头直接在一处湖边将宋清予推下去后继续逃。 那会宋清予在跟明蓝飞拉扯间拖了点时间,让闻角很快的追上去。 幸而那河水不深,等本就不擅打斗疾步的陆言蹊追来时宋清予已经凭自己借从小在淮河往来中习得的三脚猫水性游到岸边。 之后陆言蹊也不顾男女授受不亲,使力将宋清予拉上岸。 没多久,闻角也把明蓝飞绑了回来。 宋清予那会受了累,更是走不了路,让马车缓慢进城怕是只会让宋清予染病严重。 于是陆言蹊便叫闻角先带着明蓝飞交给沈昭行,自己留在此处给宋清予把了下脉,知没什么大碍后便在这生火让她烤干保暖。 只是这一来一回时辰久,陆言蹊一介墨客赶车不熟,慢的很,怕宋清予跟着他有危险。 于是二人一合计干脆就呆在原地等闻角回来。 山间静谧,蝉虫停歇,唯有远处的流水潺潺。 陆言蹊看着篝火,从怀中拿出一小瓷瓶,看向宋清予说:“我方才瞧见你手腕微胀,这是我义父研制的药粉,我替你涂吧?” 宋清予听后看向自己被衣袖遮住的手腕,还真见了红,她伸手接过那瓷瓶,说:“多谢陆少爷,我自己来便好。” 她动作缓顿,可执意不让陆言蹊帮忙。 “宋大小姐似乎有些怕我?” 宋清予抹药的手一顿,转向陆言蹊,轻蹙眉:“陆少爷何出此言?” 陆言蹊摇摇头:“倒也不是怕。是一种……”他故作忧思,过了一会才说,“只是这几日相处下来,觉得你面对我时不自然。” 宋清予倒吸一口凉气,似是没招,又叹笑:“我这样明显么?” 陆言蹊点点头,又从原先就搁置在脚边的油袋里拆出几串早被传好的肉,熟练的架上篝火柴堆上。 陆言蹊眉眼淡然:“算是吧,其实茶楼那次我便感受出来了。沈世子没说完的话我也听明白了,是你前一日在香梦楼听到陆宅的人来赎我不成便弃了自己原先的条件同沈世子交换我出狱。” 他反转了下肉的位置,继续说, “我那个时候就想问宋小姐了,我们的确以前在宴会上见过面也说过话,可是你为何对我如此紧张。” 若是作为朋友,愿意舍身救人他认,但宋清予这两日对他又关心又疏远的态度并非像个朋友。 宋清予讪笑否认:“陆少爷多心了。不过是男女大防,并无紧张。” “原是如此。”陆言蹊作恍然大悟状。 宋清予见他没话头了便转过头看着火苗。拢在大氅上的手紧了紧。 结果还不等她深吸一口气,陆言蹊就又开口了:“但我还是有些奇怪为何沈世子爷会让你一边打听商铺的事一边让你看着我。” 明明派身手更好的人再次暗中跟踪才对,可却就这么明晃晃的直说要看住陆言蹊。 最后陆言蹊只能顾虑宋清予无法分心而跟着她一块打听这起案子。 宋清予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内情。 身子烤了许久,宋清予也觉得自己休息够了,刚想跟陆言蹊说回去,话还未脱口,身后就传来一道清铃一般的声音: “清予!陆少爷!你们烤什么呢这么香!” 宋清予和陆言蹊齐齐回头,便看到一双青衣锦袍的俏俊男女疾步而来。 温知絮走在沈昭行前边些,正咧嘴笑着冲她们挥手。 见状,陆言蹊跟宋清予抬手冲她们挥了挥。 温知絮很快就走到宋清予边上,从背后解开一个小包裹,递给宋清予:“闻角说你落水了,我很快的听完审问就来了。你现下如何?” 宋清予莞尔一笑:“陆少爷帮我生了火,已经无碍了。” 温知絮点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师弟千斤研制的独家药丸,保你服下后明日不会生病。” 宋清予道谢着接过后也不慢吞,就起身跟温知絮往她们马车的方向去。 火堆旁又一瞬恢复清冷。 陆言蹊看了看一直站在边上沉默的沈昭行,点头示意:“世子坐会罢。虽这没什么好位好茶。但你审到现在又快马来接我等,怕是顾不上晚膳,这肉是我原先备的,不野。” 沈昭行在他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大剌剌的席地而坐,又眼尖的从陆言蹊边上的油袋里拿出两串生肉架上火堆。 陆言蹊看着沈昭行熟练的手法略带惊奇:“世子还会这等粗事?” 沈昭行手上动作没停,撇了一眼陆言蹊,咧嘴一笑:“我也没想到清襟雅量,不堕尘嚣的陆画师会随手带盐肉。” 陆言蹊微微一笑,不再接话。 没多久,温知絮跟宋清予有 说有笑的走了过来。 宋清予换了一身烟紫色轻衫螺纹筒裙,简单的挽了个鬓,起色红润了许多。 二人围着火堆坐一圈,温知絮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昭行手里的肉,美滋滋的问陆言蹊:“陆少爷还随身带盐肉?” 刚听沈昭行调侃过自己同样话的陆言蹊瞟了一眼沈昭行,随后笑着对温知絮说:“我也不过一个寻常人,最是爱这些炙肉铜锅。” 言下之意,他没你们高大上。 “倒是稀奇。我听闻路少爷曾是江南人士,怎的南地也有旷野炙大肉这般风俗?”沈昭行笑了笑,顺着他的话继而问。 陆言蹊听了这话静默一瞬,对上沈昭行略带试探打量的眼,眸色发凉。 他没回答沈昭行的话,四周的空气似在一瞬静止住。 不知多久,宋清予扯了其他的话头,给陆言蹊解围:“我们不回去吗?” 温知絮也尴尬方才二人的氛围,本想接着宋清予的话说可以回去,可转眼见沈昭行都烤起了肉,怕是有留在这的意思。 于是她直接往今日之事上扯:“清予眼下既无事了,那我们便先同你们说说明蓝飞的事吧。” 毕竟他们能阴差阳错的坐在这,都因明蓝飞。 她话一出,大伙没有异议。 只在她说之前,陆言蹊摸索着袋里的盐粒时冷不丁问温知絮:“温三小姐怎么同世子一块来的?” 温知絮看了一眼沈昭行,回答:“此事说来话长,我今日正好寻沈世子爷打听消息,没想人还没走出刑部就看到你的手下把明蓝飞给抓进去。” 明蓝飞可是跟案子有关的人,她又是为案子忙前忙后,当然要死皮赖脸留下来。 后面她等沈昭行审人的时候听闻角说了宋清予她们的事便先回去从陈千斤的药房里偷了药丸,又拿了衣裳,再跑回去找沈昭行。 温知絮那会刚到刑部门口,就见何正德被人抓进刑部,连同闻角也一并做目击证人给带审厅里去了。 于是温知絮把布袋放上马车,蹲在偏门口等沈昭行。 过了好长时间,温知絮都昏昏欲睡了,身后的小路上才响起异动。 少女睁开眼回头,就看到一脸惬意的青色圆领锦袍男子负手而来。 温知絮站起来,揉了揉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昭行,声音哑了些:“审的怎么样了?明蓝飞是因为何正德跑的吗?” 沈昭行那会心情愉悦,连带着温知絮都看顺眼了不少,何况她那幅没清醒没力韧的模样莫名看的人软乎乎的,于是他诚恳的说: “你果真的聪慧。明蓝飞的确是因为何正德跑了的。” “那你高兴什么?差点他就跑了。”温知絮觉得他比那些总冷酷的人还要捉摸不透。 沈昭行勾唇一笑:“因为审出了凶手。” “所以明蓝飞供出了何正德是凶手?”画面一转,听到这里沉思了一会的陆言蹊精准发问。 沈昭行点头,似没有方才跟陆言蹊那一问,从容也从袋里拿出盐粒撒上去: “明蓝飞说何正德昨夜寻到他,说自己已被盯上,怕明蓝飞跟着遭殃,所以让他先逃出去躲一躲。” “世子爷交代的事我们没敢忘,哪怕是夜里也会派手下去盯着,何正德是如何出去寻明蓝飞的?”陆言蹊又问。 18. “我和陆少爷两年前便认识了”^…… 话里话外不仅有对案子蹊跷的疑惑,更有对沈昭行表明他们可靠清白的意思。 倘若他们看到何正德夜里出去,就不会今日差点放跑明蓝飞。 不过就算他们没这般心细,沈昭行也绝不可能真的把嫌疑人交给两个不熟的外人看,他自己派去的人也没发现端倪,所以他审问时亦很疑惑。 “何正德是躲在夜香桶里被粪夫退出去的。” 宋清予:“……” 陆言蹊:“……” 温知絮看了看肉,瞬间觉得不香了。 为了结束这个有味道的话题,宋清予赶紧说起别的疑惑:“他若没犯法,何须躲?” “章重焕的案子上他的确没犯法,可那会顺着何正德的认供,我们在何正德的家中找到明蓝飞藏在他家的五匹五凉绣行的无账锦缎。” “无账?”宋清予蹙眉,“世子爷的意思是明蓝飞偷了章重焕的商货?” 沈昭行点头,温知絮接话:“明蓝飞本就因章重焕跟友人的嫂子苟且愤愤不平,后有因同章重焕因生意上的往来不和而动过粗。何正德知晓后便二人一合计便计划去偷章重焕铺子里的锦料。” “何正德美名其曰章重焕卖的这么好是因为方蔓的祖传锈技,方蔓还未被何家赶出去,那他拿锦料算用自家的。” 宋清予:“……”好厚颜无耻的人。 陆言蹊:“……” 而温知絮十分心虚的瞥了一眼沈昭行,她觉得章重焕这铺子太过简陋,前有何正德明蓝飞入室偷盗,后有她和沈昭行翻墙进入。 按律法,明蓝飞的确要入狱,所以提前跑。 温知絮顺着沈昭行的话继续说: “可惜他被抓住,受不了牢狱之酷刑,说他知道五凉绣行的凶手,求官人能让他将功抵过饶他一命。” 正好这会肉也烤好了,陆言蹊旁边坐着宋清予和沈昭行,他便想着自己分一串给宋清予,沈昭行分一串给温知絮。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宋清予很自然的道谢接过,温知絮便眼巴巴的看着沈昭行手里的串。 感受到比火堆还炽热的目光的温知絮,挑眉干笑了下:“我自己烤的,凭什么给你?” 宋清予和陆言蹊目瞪口呆,没见过沈昭行这副德行。 倒是温知絮见惯不惯,本以为他能在说正事的时候收敛一下。 可惜并没有。 于是她呵呵一笑,趁沈昭行还在因逗他而放松警惕的时刻腕子极轻地一翻,五指如蝶翼般掠出。 少女伸手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又稳又灵,完全是练家子才有的利落。 不等沈昭行反应,肉串便已被她轻巧勾走,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宋清予:“!” 陆言蹊:“?” 沈昭行:“……” 温知絮咬上一口肉,还不忘夸赞道:“沈世子爷厨艺了得。” 沈昭行嘴角一抽,收紧了手中另一根肉串,咬牙切齿:“谬赞。” 宋清予被这幅情景逗乐了,惊奇地看着温知絮:“阿絮,你练过武?” 温知絮见大伙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有些羞愧,微微点头,解释:“我跟在师父身边从小就学武了。” “那会比骁勇善战的淮亲王的嫡长子还要厉害吗?”陆言蹊调侃。 “那必然。”温知絮看了一眼沈昭行,挑挑眉。 沈昭行憋屈的咽下一口肉,恨道:“大言不惭。” 温知絮轻哼一声,不予理会他。 “那何正德为何要杀章重焕?又如何杀的他?”宋清予见天色不早,赶紧拉回紧要话题。 “何家兄弟手足情深,大哥因妻与姘夫勾结郁郁而终,后有朋侪在生意场上受到章重焕的挑拨陷害,痛恨至极一时冲动,所以才痛下杀手。” 温知絮有看了一眼沈昭行,怎么空青不在,她像是沈昭行的下属了?替他说这些。 沈昭行见她停下来,对上温知絮的目光,一眼看穿,语调散漫,懒声带痞气:“怎么?说累了?行,那我来说。” 温知絮:“……” “我们在章重焕的铺子里发现其生前吃过有苦杏仁酥,章重焕喜食苦杏仁,可若吃多了苦杏仁,再误食毒杏仁,便极为气息短促,腿脚无力。” “于是昨日我便叫手下去查何人买过毒杏仁,今日方查到买手里有何正德,闻角便将明蓝飞带过来。” “还记得我先前打听到方蔓请章重焕在家吃饭的事么?那是何正德借方蔓的名义把人约去假意谈和,当时方蔓被何正德迷晕在家中,所以邻里才以为是方蔓请席。” “何正德就是在那时在饭菜里下了毒杏仁粉的。” 宋清予点头明白:“所以后面何正德被约去铺子里又吃了苦杏仁酥才能轻而易举被杀害。” “可何正德既想在铺子里将人杀害那有何需在此前章宅晃荡?这也做不了不在场证明。”一直没出声的陆言蹊蹙眉的厉害,冷不丁发问。 沈昭行又拿起几串肉放在火堆上,平静回答:“审了,何正德说他是借方蔓的名义约人道铺子里的,但又怕最后出意外杀不了,便想着看看能否在章重焕出门途中先行杀害。” “那这案子算是结了?”宋清予唏嘘,没想到死状复杂的案子到头来这样简单。 沈昭行点头:“正送大理寺去复核了。” 温知絮微微蹙眉,脑中回忆着前因后果,翻转这些日得到的线索,心底总有些不踏实不对劲。 “那小人在世子眼里可算清白了?”陆言蹊将布袋里的肉全拿了出来,分了一些给宋清予和温知絮,让她们也跟着炙肉。 温知絮险些忘了宋清予跟陆言蹊是怎么卷进来的,她在香梦楼和茶楼早从沈昭行嘴里套出了些内情,下意识就说:“你在世子爷眼里早就——” “肉好了,快吃吧。”率先烤上肉的沈昭行冷不防的打断了温知絮的话,塞了几串熟肉给温知絮,又顺带把她手里还生的肉串给换了过来。 温知絮顿住,止住的一瞬近乎因话快而咬破舌。 该死,她怎么下意识就要说出去了。 “哦,好。”温知絮看着手中的熟肉,讷讷应道,又觉自个丢脸,习惯性的下意识扯开话题,“你还没放盐呢。” “自己放!”沈昭行翻转手中肉,没好气道。 “哦。”温知絮一手支着下巴,将肉递给宋清予和陆言蹊。 宋清予和陆言蹊摆 手表示不要,温知絮便自己兴致奄奄的握在手中。 只是这么一个小插曲,仍旧叫陆言蹊听出了名堂,陆言蹊直接了当的问:“世子是早就不怀疑我了是么?” 宋清予一呆,顺着陆言蹊的话看向沈昭行,想听听沈昭行是个什么意思——不怀疑了还要把她们绑在一起。 沈昭行不语,只是捏着串的手紧了紧,心中直骂温知絮。 他原先是觉温知絮聪慧机灵又和曾经遇到的那个小姑娘有些相似,这才放下心备,由着她套话了,没想这么管不住嘴。 沈昭行没说话,温知絮却在此刻忽的打起精神,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宋清予跟陆言蹊: “我俩是因为在香梦楼还有茶楼的时候发现你俩不对劲,就是…….你俩是不是心悦对方啊?所以就想着给你俩凑凑机会……” 温知絮这话越说越弱,虽是能圆过去,但也十为的唐突。 想了想,她直起腰,特别诚恳的道歉:“对不住,是我们太唐突了,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的叫你们呆在一块。” 温知絮觉得还是不够,“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朝宋清予跟陆言蹊深深鞠躬。 宋清予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了拉她,让她坐下:“这也不怪你……” 她刚说完这几个字,温知絮像是受到极大的鼓舞,倏地站起来,单手笔直的指向沈昭行:“对,这也不能都怪我,都是世子爷的主意!” 她顶多算个知情不报。 沈昭行:“……”亏他方才在心里还夸她机灵来着,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 温知絮又一屁股坐下,把肉塞给沈昭行,又眼疾手快的把生肉拿回来自己烤。 她虽老跟沈昭行暗暗较劲,但案后她还有求于他,便不好再惹他厌烦,做起了狗腿子。 沈昭行看着温知絮一脸讨好模样,又看了看陆言蹊跟宋清予,不知道想到什么,气笑了。 言归正传,温知絮都把借口拉过去了,为了打消陆言蹊的猜忌,他也只好咽下这口气: “我的不是,改日定送礼赔罪。” “是么?”陆言蹊眯着眼看向沈昭行,似想从这个晦暗不明的青袍青年眼中看出端倪。 知道陆言蹊没那么容易相信,沈昭行便将计就计,一手支在身后,拿肉串的手搭在屈腿上,另一长腿一伸,散漫问: “是啊,我特好奇陆少爷跟宋大小姐是什么关系?怎么宋大小姐见你就变了个人似的。” 说着,沈昭行撇向宋清予,咧着嘴,一副顽劣样。 他跟卢兴阳是为调查陆言蹊才去的香梦楼,结果线索还没找到,宋清予就找过来了。 后面听到陆言蹊被抓更是一身慷慨就义的模样,和在陆言蹊身边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知晓二人认识,沈昭行这才想着顺水推舟瞧瞧能不能靠宋清予让其露出马脚。 宋清予本以为陆言蹊跟沈昭行已经扯开温知絮抛出来的话,没想到又被沈昭行拉回来。 说是温知絮沈昭行八卦,实则最开始坐在这的时候,陆言蹊也问过她。 见三人都投来目光,宋清予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好说起故事: “我和陆少爷两年前便认识了。” 19. 我要见何正德 两年前的陆言蹊刚被陆相臣收为义子,容展于大大小小的宴席。 作为义子,一朝得宠天下知。然宠禄难常、权势易移。 是以那些真正名门望族出来的少爷小姐一开始并不愿与他接触,也偶在暗地里嘲讽他不过一介画师。 更有甚者每每逢宴便针对他,冷语讥讽、肆意推搡。 而在那之前的宋清予已经跟着家人混在这些高门身边。 那会她还没把云锦斋的名头做响做稳,心高气傲的少女不信邪,一头扎进这些贵女堆里,希望能靠她们给自己的商业添一份机遇。 可惜的是,哪怕她是大齐皇商之女,哪怕这些小姐面上善待她,可她亦能从她们假意言语中听出不屑疏离。 后来宋清予也听到旁人在背地骂她一抛头露面老跟男子打交道的下.流女,常私下哽咽。 原先的她还会不服气,特孩子心气的争论几句,后来那群人越加过分,她没人帮衬,跌了很多跟头,咽下很多委屈,便慢慢的冷淡下去。 便不争不抢,不奉承不欺弱,永远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的一方天地。 受惯了不平待遇的宋清予也就在这时于几次宴席中看到新来的陆言蹊也受人排挤,像极了当初的她。 可她没有勇气站出来帮他,心气受损,只想着冷眼旁观。 就在她觉得陆言蹊要变成下一个像她这样的人时,众人却发现那个原本就不巴结讨好权贵的清润男子把那些欺负他的人治的服服帖帖。 尤其是那群纨绔为首的太仆寺卿家的张二少爷,因自家爹得重病被陆言蹊不计前嫌的救治好,开始主动与他作好关系。 “停之。”温知絮打断思绪,眯着眼看向陆言蹊,“这张太仆一向身子硬朗的很,怎会无缘无故生重病?莫不是陆少爷你做的手脚吧?” “阿絮,你怎能胡乱揣测?”宋清予不满。 而陆言蹊却是看着温知絮笑了笑,不置可否。 宋清予:“?” 沈昭行挑眉看了眼温知絮,笑道:“温公怕是只恨你非男儿身。” 温公是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对温知絮的祖父温明华,已致仕的都御史的尊称。 温知絮得意挑眉,自矜言:“那是,我阿爷最看好我了。” 话罢,遂似又想起什么,温知絮拍了拍宋清予的肩,郑重说:“以前我不怎么在席会上看热闹,也没见到过你。往后若是有人还欺负你,你来寻我。” 宋清予看向温知絮,眼波流转,眸光闪烁,尽显柔意。 她继续往下说: “后来一回我被一小姐当中刁难,是陆少爷替我说了话,”宋清予敛下眉眼,似有些羞赧,“或许陆少爷已经忘了这事,可对那时的我来说却如久旱逢甘霖。自此许久无人再欺我。” 宋清予把目光转向陆言蹊,发现他垂眸望着她,视线落得很轻,却让人无端觉得心头一紧。 “我记得。还有吗?”陆言蹊问。 宋清予的心抽动了下,后不自在的别开眼,直勾勾的盯着火堆,继续说:“陆少爷帮我的事被传开……” 这本是件好事,至少没有人再敢光明正大的打搅宋清予。 可陆言蹊是男子,她是女子,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渐渐的往不好的方向去了。 有说宋清予跟陆言蹊本就暗生情愫,也有说宋清予勾.引陆言蹊的。 朝中一位心悦陆言蹊的郡主听了流言,在一次席会上把宋清予约到一处假山后,仗着身份尊贵,强行要宋清予承认是自己趋炎附势勾.引陆言蹊。 宋清予不肯,几番争论下来,那郡主便想叫身边的丫鬟大打出手。 又一次,陆言蹊像是从天而降一般,止住接下去的场面。 宋清予幸免于难,陆言蹊更是对郡主说了好些无意的话,并让郡主保证不能再随意欺辱她人,最后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否认了传言,宋清予的日子才算彻底安稳下去。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言蹊的影响,有些贵女愿意同她交谈,更是帮了她的铺子一把,于是云锦斋慢慢有了如今的成绩。 宋清予把故事说完,最后像是释然一般,重新把目光转向陆言蹊,这一回对视,她的目光坦荡,笑看蓝袍男子,声音清亮: “我将陆少爷视作敬重之人仅此而已。若陆少爷身陷难处,我只愿尽绵薄之力相助;若陆少爷能前程顺遂、平步青云,我亦只会真心为你欢喜,绝无半分旁的歹念。” 话罢,周遭寂静。 宋清予捏了捏衣裙,脚边的火堆像是受到什么感应,“啪”的一下炸点花苗,下一瞬,温知絮拍手笑: “原是如此!” 沈昭行也跟着笑,只不过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假意:“看来真是我唐突了。” 陆言蹊盯着宋清予许久,那眼底灰暗不明,眼里的星光顺着浮动的烟火波动一瞬,似多生了些什么,一闪而过。 “好。”许久,陆言蹊才淡声开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那以后还希望宋小姐喊我言蹊就是。” 顿了顿,他又看向温知絮和沈昭行:“或者你们也可喊我小字——释尘。” “我没有小字。我家人只喊我阿予。”宋清予接过话。 温知絮见事便说:“我祖父也没给我们小辈起小字……” “你没小字?”沈昭行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桃花眼不怀好意的看着温知絮。 温知絮左眼一跳,心道不好,下一秒众人就听沈昭行的嗓音泛起缱绻: “圆圆?” 温知絮:“……” “阿絮你叫圆圆?”宋清予惊奇。 沈昭行看着另外两人诧异的反应只觉好笑。 是吧,看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温知絮这小字起的有趣。 青袍男子砸吧砸吧嘴,思忖着,她这么一个不懂圆滑、清骨丽颜的女子,叫圆圆? 温知絮无奈,只好把自己这称呼的来历说了一遍。 最后,三人又把目光放到沈昭行身上。 眼见天色已晚,沈昭行没多解释,只道:“阿台。砚台的台。” 他一说完,就看到温知絮冲着他抿唇,眼弯的像倒挂月牙。 沈昭行嘴角一抽:“你笑什么?” 温知絮答:“就是觉得这小字同世子爷不符。” “我也没见圆圆跟你有什么干系啊。”回旋镖打了回来。 温知絮哈哈一笑,再也不敢调侃沈昭行了。 而话语间,几人已将烤好的肉串分了分,温知絮举起肉串笑看大伙,只觉今日夜里在外同新认识的友人炙肉十为快意。 她说:“今日多谢陆少……言蹊款待,改日我们一同游街。” 除了沈昭行笑的过生分,其他人都附和着,几人又三下五除二的把肉都吃完,拿水壶灭了火堆,才终于上马车往城里赶。 温知絮怕是一整日都太过兴奋,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虽还存着对案子的不解之地,但还是一回宅便倒头睡了。 期间春桃在床边服侍她换衣时,还听到她闭着眼迷迷糊糊的说着在心底压了一晚上的话:“要找……何正德……” —— 晨时的热气淡了些许,吹了一夜的冷风,风里漫着浅秋的凉。 春桃一早在翻箱倒柜置换秋衣时,温知絮也没来得及拿上小披风,穿了件梅子青细金滚边交领小衫,下套月白罗裙,让夏荷随意的盘了个发髻就急匆匆的跑出宅。 陈千斤揉着眼进到温知絮的院子就听抱着一床被褥出来的春桃说: “千斤,小姐一早就出府了。” 陈千斤一下子就清醒傻眼了:“就圆圆师姐那个懒样,她起这么早去做甚?” 春桃答:“小姐说她要去找什么沈主事。” 刑部衙门,云南清吏司司堂。 沈昭行懒懒的靠在椅上,身着乌青官袍的青年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檐角上,另一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桌沿,一副百无聊赖、神游天外的模样。 卢兴阳走进来就看到他盯着窗外发呆,在他眼前重重的打了个响指,将人思绪拉回:“我说你啊,每回都把案子的功绩让给郑守谦,你就不怕陛下起疑?” 沈昭行思索几分,最后给予卢兴阳肯定:“你说的对,下回案子我让给员外郎就是。”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卢兴阳轻车熟路的往沈昭行边上的梨花靠椅上一坐,“你就算是在外人面前装混不吝也不能太过无所事事吧?” 沈昭行挑眉,一看心思就不在这上面,于是卢兴阳自顾自的继续说: “旁的纨绔都想把自己装的有功绩些,你要是一直不忮不求的,陛下才会起疑心吧。” 沈昭行听后觉有一番道理,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卢兴阳:“这回都让给老郑了,我还能明抢么?” 卢兴阳挑眉:“不明晃晃抢功绩的纨绔不算好纨绔。” 沈昭行 :“……” 郑守谦是云南清吏司的郎中,是沈昭行的上上级,但沈昭行贵为世子,身上流着皇室血脉,是以这衙门里比他官位大的人也不敢给他脸色看。 尤其是沈昭行还暗中操作一手,许多本是他自个查出的案子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的途径郑守谦之手。 以至于到后面他再把功绩让给郑守谦也不会有人起疑,更是叫郑守谦觉得这个世子爷识趣的很,乐意什么事都告诉沈昭行。 话正说着,卢兴阳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叫,他摸了摸小腹,眼巴巴的望着门的方向:“空青这小子怎的还没来?我就等着你这口早膳呢。” 沈昭行掀了掀眼皮,语气稍痞:“那你的如意算盘怕是空了,我昨夜特地吩咐今早只买我一人分的。” 卢兴阳瞪他:“阿台,你也太不义气了,我是第一天蹭吃蹭喝吗?你为何不算我那份?” 沈昭行扯扯嘴角:“你也知道是蹭啊。你一嘴能蹭掉我数月俸禄,我可供不起。” 卢兴阳不说话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就准备守株待兔,抢了沈昭行那一份。 似乎感知到他的饥饿,下一秒廊边传来脚步声,卢兴阳跳起来:“空青!” 空青和往日一般出现在门边。 沈昭行早早就将桌案上的册子移开,准备用膳。 可房里的二人却在抬眼间看到空青手上空无一物。 卢兴阳:“?” 沈昭行:“?” 空青略带歉意:“世子,属下去迟了,没买到最后一份。” 卢兴阳毫不掩饰的嘲笑沈昭行:“方才还说特意吩咐买一份呢,某人连一份都买不到吧。” 沈昭行懒得理卢兴阳,微蹙眉看向空青:“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颐香阁的早膳最是有名,尤其是那红豆沙圆子羹,一日只限二十份,常常是铺子还未开门就有人早早排队等候。 沈昭行没什么特爱吃的,除了这红豆沙圆子羹,空青知道世子的喜好,从没未抢到过,却没想到这回失了手。 沈昭行突然间就有些烦躁,他本就因拔舌案的事心绪不宁,眼下早膳也吃不到满意的,整个人的气压都有些低。 他看着还站在原地不动的空青,问:“还有事?” 空青看向沈昭行,为难解释:“属下没抢到圆子羹是因为属下前面的人一口气买了六份。” 卢兴阳惊呼:“何许人也,这般能食。” 空青听了这话眼神飘忽,似有些心虚。 下一秒,站在空青身边被侧门挡住的人越过空青探出身子。 少女一手领着食盒,一手朝沈昭行挥了挥,眉眼弯弯的:“世子爷早啊。” 卢兴阳:“!” 温知絮十分自然的走进司堂,将那食盒放在一旁杂物桌上,回答卢兴阳的话:“姐夫,我买的六份里还有我姐的一份哦。” 卢兴阳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冲温知絮笑:“原是阿絮,你买这些是给伯父伯母吃么?” 温知絮侧对他们在分食,没有看卢兴阳,只摇摇头:“阿爹阿娘祖父他们不喜甜食,我给阿姐和千斤的,余下的四份一份给空青。” 说着,她将一碗递出去给空青,空青受宠若惊的接过,立马替温知絮解释:“属下在颐香阁听温三小姐说要来寻世子,特地去给世子买早膳的,便跟人一块来了。” 温知絮冲他笑了笑,又把剩下的三份移到了沈昭行面前。 她接着说:“有一份是我的,本来想给世子爷两份,不过方才在门外听着似乎姐夫也没用膳。” 卢兴阳笑呵呵的,上前一步,一把就抢了一碗,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出去,招呼也不跟沈昭行打了,只跟温知絮道谢一声就把空青也给勾走了,一脸八卦:“空青,我问你点事。” 沈昭行看着离去的好友,用脚趾头就能猜出他想从空青那打听什么。 青年又把目光落到眼前的少女身上,她今日或是走的匆忙,也没见施粉黛,一张素净白皙的脸上尽显五官立挺、眉眼如画,倒有一番不同昨日的温婉纯洁之容。 沈昭行挑眉:“你来做什么?” 温知絮讨好的把两份红豆沙圆子羹都推到沈昭行面前,又递给他勺子,随后说:“我有一事相求。” “你且先说来听听。”沈昭行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放入圆子羹里搅了搅。 于是温知絮目露笃定,开门见山道:“我想见一见何正德。” 20. 今夜来温宅寻我 温知絮没第一时间探出拔舌案的凶手,无法私下去问其可否知道十八狱录,又是从何得知的。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通过沈昭行。 她既听进去了陈千斤的话,想早些寻到师兄,那她就必须对这类案子上心。 何况这拔舌案她也是出了许多的力,这两天日日在外奔波,都清瘦了几分,势必要从何正德那得到有用的东西,否则她不是白忙活了? 这么想着,温知絮看着沈昭行的目光更加的柔含顺。 沈昭行被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愣了下,下一秒他就松开勺子,人往后靠,突然觉得那红豆沙圆子羹也没那么滋味了。 温知絮往一旁的凳上一坐,就开始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只是世子爷不觉得奇怪吗?若说那十八狱录是无稽之谈,可一桩两桩都有同等的死状与罪过,怕不是巧合。” 章重焕的死或许不足以解释,可是王家的案子就稀奇了,大齐立国至今还未听闻过人被多此一举的杀于冰窖的。 沈昭行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说明十八狱录是真的存在,而这世上有一些人是知晓这本秘书的。倘若此书被暗传太久,被有心之人利用,怕是于百姓于朝廷不利。” 沈昭行不置可否:“说的够正气。” “难道世子爷不想为民除害么?”温知絮反问。 “我想不想与你何干?” “我知道十八狱录的事呀。”温知絮露出一个得体的假笑,“我可以帮世子爷。” 沈昭行哼笑一声:“与其用这个交换你见何正德一面,还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十八狱录的。” 青年本是一脸坦然没有心眼的模样,却在语罢后突然眼一利,话锋一转:“是你望尘谷的师父又或同门告诉你的?” 温知絮身子微微僵住,心跳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都弱了几分。 她心忖此男果真是藏拙,心思缜密的全无纨绔之蠢。 “世子爷可否换个条件?”温知絮紧了些衣裙。 沈昭行眯眯眼,把温知絮从上到下打量了下:“温三小姐身上也没旁的我需要的价值了。” 温知絮一噎。 她怕何正德的罪定快了,来的匆忙,也没仔细去打探过有什么条件可以唬住沈昭行。 温知絮略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衣裙,双眸盯着地面,余光却能瞥见沈昭行在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自己。 司堂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其他官员都去了哪里,温知絮不敢在这呆太久,就在她嘴角的微笑挂不住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于是,沈昭行看到少女松开衣裙,抚平褶皱后利索起身朝门外走。 青年看着逆光的背影,莫名觉得她走出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自信。 就在他以为温知絮要放弃的时候,那已跨出门槛的少女突然回过头来,展露出不同方才的假意,而是多了几分真诚,月上眉梢,她从容而笑: “世子爷还在调查言蹊吧?” 沈昭行拿过勺子的手一顿,眯着眼看向她。 少女身着梅子青的交领小衫,月白罗裙上的滚边随着动作微闪,额边几缕发丝被风轻拂不显凌乱。 门外天光落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影渡上一层浅淡光晕,眉眼隐在逆光中不甚分明,唯有一双眸子亮的逼人,透着通净。 沈昭行指尖微顿。 寻常女子多带几分柔怯,她却截然相反,周身劣性外露,聪慧锋芒藏都不藏。 温知絮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浅笑,不见半分局促,她胸有成竹的说: “我知道世子爷办事不怎么按规矩来,也不太会动用官府的人。” 这事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就能知道。 就比如这起拔舌案,温知絮总能无意间发现沈昭行跟踪陆言蹊又或是何正德等人都是让自己府上的随从去的。 甚至去方蔓家边上打探亦是亲力亲为。 这样对于想攀高走青云的人来说只有费力不讨好,可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所以再结合沈昭行此人面上散漫、腹有丘壑的性子,温知絮猜测他在上头面上藏拙。 至于缘由她无从得知,也不欲深究。 “拔舌案时你可以让吉祥空青他们暗中跟着,想试探阿予跟言蹊,可现在没人能近距离的帮你了。” 温知絮顿了顿,说,“可我能帮你暗中打探啊。我同阿予他们交好,能比空青他们打探到的多。” 沈昭行早已恢复原样,探过身半倚在案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随意的搅动圆子羹。 青年嘴角噙着一抹若影若现的笑,桃花眼微眯,不知意味。 “你都说了你同他们交好,焉能真心实意的帮我打探?” 说完,他顺势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嘴中。 幸好,还未凉。 温知絮见他所为,知晓他能松口了。 可惜廊道转弯边似近了一阵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 温知絮看了一眼沈昭行,怕被传出什么谣言,立马说:“世子爷匡扶社稷泽被万民,想调查言蹊怕是觉得他有些嫌隙,那我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倘若只是误会也可以还他清白,倘若真有些什么,我也不能徇私偏袒。” 温知絮撇了一眼那回廊角,深吸一口气又快速说:“我想求世子爷的不止这一回,所以不会过河拆桥。世子爷若是想好了,今夜可至温宅偏门寻我。” 说完也不等沈昭行作何想法,立马闪到旁边去不再见人影。 —— 刚入秋的风灌进偏门底下的缝隙,鞋边杂草簌簌浮动。 春桃蹲在偏门边,垂头用树杈轻拨着泥泞。 小姐说了,倘若一声更响都无人敲门,那她便可去歇息了。 估算着时辰,没等到谁来敲门,春桃一把扔了树枝,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刚要往回走,身后的门就被拍响。 “小姐。”春桃一脚跨进温知絮的屋子,急道,“有人来了。” 打更时候才到,温知絮也没敢立马换衣,正穿着白日那罗衫半躺在榻上。 等听到春桃的话,她拿过一旁的小披就往夜色里走,临前还低低嘱咐春桃:“此事任何人都不得提及。” 春桃点点头,难能见小姐面容肃静,只道:“小姐路上小心些。” 温知絮一向外出不让婢子跟,一方面是她要做的事不想让温家的人知晓,另一方面是她自个会武,用不着春桃她们。 起先是被温二夫人余书微给说过,但温知絮几下子就哄好了阿娘,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是以后来春桃她们几个也就习惯了只待在宅里服侍。 温知絮推开偏门就看到空青站在门口,巷子边停着一辆玄漆雕辕的华盖宽厢马车。 空青低语:“温三小姐,世子在车里等您。” 温知絮二话不说就登上车内,在沈昭行对面坐下。 这马车够大,里头华饰颇多,角层上又放着袅袅烟熏的安神香,有一股熟悉的雪松香。 沈昭行正一脚踩着横榻,一腿笔直的伸到对面梗榻边,单臂架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掌撑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他褪下官服,换了一件烟蓝色的白底圆领锦袍。青丝松挽低髻,仅横一支玉簪,衬的浑身清隽疏朗。 温知絮打量了他许久,竟觉没了白日里放浪的挑逗,还真有一副清贵公子的人样。 思忖间,那紧闭的双眼掀开,自带傲视的眸光映进温知絮的眼里,她呼吸一滞。 “这么喜欢看我?”沈昭行笑。 温知絮:“……”得,又打回狗样。 可转眼又想到沈昭行愿意跟自己达成长期交易,心底那点嫌弃早被小雀跃给丢弃。 她就该去陈千斤面前耀武扬威一番——你看,我不过是原先不想做,真的要查了那是能一下就打进内部的。 正在被褥里沉睡的千斤打了个喷嚏,又迷迷糊糊的翻个身继续睡下去。 温知絮讨好的看着沈昭行,笑道:“是啊是啊,世子爷是这京师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能近距观赏可不得好好看看嘛。” 沈昭行抽了抽嘴角,一副跟见到鬼的模样:“打住。你见何正德要做什么?” 温知絮就没想瞒他,实话实说:“就是跟你讲过这十八狱录已在京师里被许多人知晓,有 做官的也有平头百姓的,倘若再被有心人利用,怕是京师甚至大齐都不得安宁。” 她一介女流,敢说这种话,那是一定当重罪处置的,可沈昭行看她神色真挚而坚定,明白她是因为信自己不会对她如何。 青年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想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十八狱录且为此犯案的?” 温知絮点点头。 “你是从何时得知此录的?”他又问。 “年前。”温知絮撒谎。 “谁告诉你的?”他逼问。 温知絮不语。 这是沈昭行第三回问她了,每一回她都躲开。 这一回……温知絮抬头直视沈昭行,语气冷淡:“我若是知道,还能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去找?” “是有人寄了一封信给我,那信上写了许多有关十八狱录的故事。” “何人寄信?” 温知絮摇头。 “信给我看看。” “烧了。” 沈昭行挑眉:“烧了?” 温知絮点头,脸不红心不跳的:“我当时觉得可怖,就烧掉了。” 沈昭行轻哼一声,不再看她,也不知道信了没。 空青很快就把车驶进西侧官巷,停在了西角门。 温知絮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后跟着沈昭行进了正堂后头的牢狱下。 牢房内静悄悄的,许是被沈昭行暗中调走所以不见狱吏,唯有置放在墙砖上的火烛忽明忽灭。 一行人穿过幽暗长道,下至湿滑石阶。牢区高墙铁栅,灯火昏沉,处处弥漫着霉味。 没多久,几人便行至一间囚室,温知絮看到铁栏后坐着个中年男子。 那人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唯有那双眼透着历经风霜后的平静与无奈。 空青在前,利落的解开栏上的铁链。 沈昭行看了一眼温知絮,率先走进去。 温知絮没了方才的惬意,不觉紧张起来,跟在沈昭行身后半寸不离。 牢房逼仄,沈昭行顿在一边回头示意温知絮。 于是温知絮吞了下口水,便看着那早就发现动静而一眨不眨打量自己的何正德。 “何正德。”温知絮走至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老子凭什么回答你?!”像是受不了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本就是个痞子,死前也不怕当官的,更不会把这些衣着华贵之人放在眼中。 温知絮拢在袖间的手紧了紧,没有任何害怕可言,只是先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还欠了多少赌债?” 空青在外边听的云里雾里,就连一旁的沈昭行都不知道她又要套什么,只好往下听着。 何正德目光直视温知絮,冷笑:“怎么?你是赌坊哪路子人?讨债讨到牢里来了?老子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温知絮本来没想装讨债人的,可这何正德不吃软,什么都不肯说,她不想耗时下去,将计就计起身。 下一秒,沈昭行就看到她从披风下划出一把短刃。 沈昭行瞳孔微缩,眼疾手快的上前别住温知絮拿刀的胳膊,厉声:“牢里不能带兵器你不知道吗?!” 这趟行程私人,他也没怀疑温知絮还带利器,便疏忽了一步。 温知絮眉心跳了跳,蹙眉急道:“大人您忘了您在我赌坊说的话了吗?您说了这厮做下十恶不赦之事,哪怕我等讨不到钱财也能割个手指头、挑个筋骨解解气啊!” 沈昭行一愣,从温知絮做作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心思,顿感几下,立马猜出她想做什么。 明白她不会真的伤害何正德,这才松了松手,替她圆了圆:“我应的是你们坊主,谁知是派你来行这等事,我到以为你只是问他拿些值钱玩意儿。” 温知絮看沈昭行配合,直接转头看着何正德冷笑一声:“他哪里有什么值钱玩意?他们何家还要靠着一介寡妇的绣技养活,钱必会问他那寡嫂拿,至于今夜,不过是我们坊主想给他个教训!” 说着,温知絮眼眸中蓄了一团火,提刃就往何正德撑在草碎上的手指剜去。 “啊——” 21. 凶手另有其人 “刺啦”一声,伴着何正德闭眼惊呼,空青惊讶的往里头看去,只见地上半点血痕不见,唯有草根被斩断的痕迹。 何正德痛喊一声,却又在下一秒因没感受到真实的痛意而睁开眼,他整个人都跌在草垛上,使劲往后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途有劫后余生的侥幸。 看着眼前略带惊讶的少女,何正德很快意识到这回不是对面在吓唬他,而是他在性命垂危之际靠着求生意志抬手躲过的。 这个女子,是真的要他的手指头! 温知絮握着刃起身,看着何正德有些意犹未尽,如朵娇媚的食人花,冷眼含笑:“竟是被躲过去了呢。” 何正德大口吸气,看着温知絮跟看鬼一样惶恐,理智不复存在,以为她真的是赌坊的坊主派来折磨他的。 只有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的沈昭行知道,温知絮拿手腕的重心力道,哪怕何正德不躲,她都刺不到一点皮肉,纯纯吓唬人。 温知絮不过在演,也在玩,玩的是心理战术,赌的就是何正德这样贪生怕死的赌鬼混子被自己吓破胆后头脑不清,最后一一交代。 温知絮慢慢靠近何正德,语气冰冷:“你若是乖些,我倒是能叫你死个痛快些,反正都是要死的。你说呢?” 果然,下一秒,牢里其他人看到何正德猛的点头,他结结巴巴:“你问你问,我都说,我什么都说。” 温知絮重复:“你还欠了多少赌债,什么时候欠的?” “欠了约莫三百两。欠了有三月余……”他的声音越说越弱,完全没有细想为什么赌坊请来要债的人会不知道这些。 “一直没还?” “还了零星点……” “那你平常吃穿用度哪来的钱?”温知絮又问。 何正德瞄了一眼沈昭行,说:“家中尚有老母在世,方蔓会补贴家用。” “你们家不是恨她么?”温知絮没骂下去,竟然还能舔着脸用方蔓赚来的银钱。 何正德不说话了。 “那你为何杀章重焕还要拔了他的舌头再抹喉咙?” “……” 他沉默了。 温知絮蹙眉,就在她觉得奇怪想上前一步探究竟时,忽然听到脚边的男子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 她蹙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何正德醒了。 因几番问话清醒过来了,从那恐吓他的短刃的劲中缓过神来,他看着温知絮目露阴狠:“你不是来讨债的对吧?我如何杀人又与你何干?!” 穿着囚衣的男子微微喘气,像是压抑了许久,忽低头,像疯子般大笑起来,语气却冰冰冷冷:“倘若买毒时我再做的隐蔽些,你们怕是永远查不到我头上!那时,我还能等过些时候曝尸割肉!把那些肉一片片慢慢割下喂狗喂鱼喂狼。” 温知絮看着他静了一瞬,随即摇摇头。 何正德这样子怕是多说无用,于是她也不拖泥带水,干脆往外头走。 沈昭行双臂抱胸,本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见状用眼神示意空青善后,自己就追上去。 他挑眉,带点痞气的笑问:“这就放弃了?” 温知絮眉宇凝重,摇头道:“我在同济医馆接触过这些凶手的家属,得到的信息都参差不齐的,多一个少一个也一样。不过——” 她的神色愈发深沉:“可这案子尚有疑点,你不觉得么?” 沈昭行面上诧异不显,反倒饶有兴致的想同她继续说下去:“明蓝飞逃跑失败供出何正德,何正德招供,哪里不对?” “我看过的这么多有关十八狱录的案子,那些死者是对凶手做了录中之事才遭杀生之祸的。” “拔舌案,挑拨离间、构陷他人。” 温知絮顿了顿,继续说,“可章重焕一介商人能跟何正德有什么挑拨离间之事?勉强说挑拨了方家的事吧,可构陷呢?章重焕构陷何正德什么了?” 按十八狱录之记载,何正德若是仇杀章重焕,的确不该用拔舌之狱的做法。 “那会不会是巧合呢?”沈昭行似毫不在意的问。 温知絮蹙眉,摇摇头,她也不知。 “只是这拔舌割喉既不常见、够不上一刀致命的狠,也不像何正德说的割肉喂禽那样变态。” 像是在举行某种入狱仪式。 十八狱录里的死状皆不常见。 “其实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沈昭行看着她。 温知絮一愣,“你看出来了?” 沈昭行似有被她这股后劲的呆笨给逗笑,胸腔微微震动,散漫道:“不然你莫名其妙问何正德欠多少钱做甚?” 温知絮睨了一眼沈昭行,知道他明白自己问些无厘头的话实际在套,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你这么聪明,怎么还只位列六品。” 沈昭行不说话,二人也正好出了牢狱,行至车马前。 登上了马车时,空青也从后头出来,调转方向就往温宅去。 温知絮坐在软垫上才有了一丝踏实感,从方才的对话中她知道沈昭行有了跟自己一样的猜测,于是她探一步: “世子爷是不是也觉得此案破的蹊跷?” 沈昭行点点头:“就像你说的,拔舌割喉死状不常见又费时费力,易被查出。而何正德同拔舌狱无关。” “其二,一个欠了快三月余赌债的人,连吃穿用度都需靠妇人接济,买些毒杏仁便是了,何须再做苦杏仁酥多此一举?” 温知絮点头,这一点她昨夜也在想。 章重焕喜吃苦杏仁稍一打听都会知道,他死前也根本不缺那点苦杏仁的剂量。 “何况杏仁酥用料不廉,何正德没余钱买吧。” 至少不会多此一举。 沈昭行点头,表示跟她猜测一样。 他继续说:“其三,何正德方才说若是买毒能做的再仔细些便不会被发现。这一点他说的没错,可是一个连拔舌案都能处理的那么细致的人,怎么会在医馆买毒时轻易暴露?” “所以——”温知絮定了定眼,看着一副若无其事的青年,一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世子爷也怀疑凶手另有其人吧?” 沈昭行不置可否,挑眉:“你有猜疑么?” 温知絮理性分析:“箬要调案重查,怕是有些难。何正德无罪却自告,必是有心替凶手隐瞒。” 沈昭行不置可否。 “既案子可能出错,罔顾人命,你怎么还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温知絮疑惑。 沈昭行不仅没因为她这话感到羞愧,更是从腰上的锦囊里拿出一块果脯塞嘴里去。 温知絮眼尖看见了,那长指间一闪而过的,是乌梅。 他换了。 沈昭行不紧不慢,戏味的看着温知絮的神情,勾唇笑了笑:“紧张有何用?温三小姐,我也是人啊,要睡觉。不像你,大半夜还有兴致去牢里审人。” 温知絮:“……” 不过左右想了下,这只是她们的猜测,就算要继续查,似乎下一步也没方向。 温知絮苦恼,不知为何她竟有些难受。 原先只是为了寻凶手,找找十八狱录的线索,没想到这线索没找到,她甚至发现了案子的不对。 衙门判不判错人都同她无关才是,可她就是心口郁闷。 沉闷间,马车已快速到了温宅的角门,空青在外说:“温三小姐,到了。” 温知絮自顾自的点点头,人刚掀开帘子,沈昭行就突然出声:“说来也巧,何正德去买毒杏仁的医馆正是你在的同济医馆。” 不管沈昭行调查了她多少,温知絮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哪怕他有一日说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她都信几分。 只是这突兀的话让她匪夷所思。 他案子不查,说这是做什么?闲得慌么? 但转眼一想沈昭行说的对,她是人,也要睡觉的。 索性回屋就不再管了。 次日一早。 温知絮还是本着疑神疑鬼的态度去了同济医馆。 正好是张彻今日坐诊。 待晨间最后一位病者走后,空闲间,温知絮凑到张彻边上。 张彻看了一眼她,忙问道:“温三小姐。今日是想去哪家吗?” 温知絮摇摇头,笑着问他:“张大夫,前日是不是有刑部的人来查个人啊 ?” 张彻正低头写药录,听后“噫”了声,看向温知絮:“你消息倒是灵通。是有那么个查的人,当时我们在堂间守班的人都记得那人。” 温知絮回忆下何正德的长相,有些疑惑:“他模样普通身段普通,寻常人家的打扮,为何你们都记得他?” 张彻摆摆手,靠近温知絮悄声说:“你不知道,他来过两回。第一回是披着披风、蒙着面来的,我们都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给出的金银吓人,东家想着毒杏仁按律法的剂量卖不成问题。” “卖这等东西不是要录名籍居所于册?”温知絮问。 张彻点头:“他谎报了名字居所,又说文书不见正在衙门重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般。 温知絮叹口气,明白很多律法规程对平头百姓而言太过为难苛刻,不好营生。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听张彻静静的说下去。 张彻言:“可是前几日,何正德却到店里说吃了它对止咳平喘毫无用处,要求退钱。” “后来得知他那钱是偷了寡嫂的,所以当时才蒙面改姓,第二回闹了这么一出我们才将册内信息改了回来。” 温知絮抽了下嘴角,真是无赖到极致。 这么一来,大伙确实都记住了他,也知道是他买了毒杏仁。 可是…… 温知絮沉思,太奇怪了。 按何正德所谓的“仔细些就不会被发现”来看,他既是下毒,已是蒙面改姓,衙门的人想查也需要许多的日子,为何他又露面闹这一出?” “他何时来闹的?”温知絮问。 张彻想了一会,道:“约是三日前一早。开门的小童刚把板门撤下,何正德就冲了进来。” 温知絮眉头皱的更深。 三日前一早…… 她还清晰的记得四日前那个晚上,她在五凉绣行的铺子里被沈昭行抓了个正着。 而且,她眯了眯眼,当时还有人在外头偷听了去,只是没被抓到。 那人……会不会是何正德? 可这又跟毒杏仁有何干系? 还是真的是她多想,实际凶手就是何正德? 正巧来了人,温知絮利索的走到角落去思考。 没多久,在她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外头走进来一主一仆,那婢子率先喊道:“温三小姐。” 温知絮抬眸去看,就看到一身紫衣的宋清予边上的纤凝冲她问好。 温知絮愣了一瞬,赶忙走过去:“阿予,你是不是落水着凉了?” 说着她拉起宋清予的手就往张彻那边赶:“张大夫的医术极好——” 她话还未说完,宋清予就打断她:“我不是来看病的。” 温知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我是想让你陪我去方坊主那的。五凉绣行既已闭歇,我便想着方家的手艺还能延传。我同方坊主这两日想和商的事差不多谈妥了,你同我去瞧瞧绣工样式,挑几批你喜欢的拿去。 温知絮受宠若惊,刚想说她早先误打误撞又得了兰诗玉的首肯已经定了早秋的绸缎,宋清予就率先拉上她往外头走:“医馆可方便?” 该问的都问完了,温知絮本来也没想再待了,于是点点头,跟张彻撒了声招呼:“张大夫,石伯就留给医馆了,我先走了。” 张彻正在看病者,冲温知絮点了点头就又忙活起来。 —— 章重焕死了有些时日了,可方蔓的铺子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五凉绣行封了,其他主顾上赶着要方蔓原坊的绸缎,以至于方蔓原坊的门槛都要被人给踏破了去。 宋清予应是早就打点好了,等温知絮她们进去时没有一个外来人影。 方蔓正倚在前厅的玫瑰椅上盯着一处绸缎看发呆。 全然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玫瑰椅上的女子低垂着眼,瞳仁里空蒙蒙的,只余一片沉沉的雾,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宋清予走过去,轻声问候:“方坊主。” 听见耳边的话语声,方蔓身形僵了下,目光从虚空中落回现实。 22. 设计 温知絮看到方蔓眼神明显带着股未散的迟滞,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扎着醒来。 方蔓起身,很快就冲宋清予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宋小姐。” 宋清予直截了当的问:“方坊主这两日想必见了许多主顾,可想好同哪家合伙?” 温知絮哪怕不懂这行也大致明白了宋清予这两日是在等方蔓选择同谁合商,不过从她的举止言行中似乎很自信能拿下方蔓这棵大树。 方蔓点点头,忽的眼中落影浮现一丝光亮,似想到过往什么满足之事,说: “宋小姐知道我方家绣技传承之不易,为此吃了许多的苦,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我当是希望用心之人能相待相护。” “淮安宋家能做到如今的名望,宋小姐的作风业里的人都是知晓的。我也曾见识过宋小姐的手段和赤忱,同您合伙我也心安些。” 几句话就落定了事。 宋清予满意的点点头,又说:“劳烦方坊主可否先给我朋友挑几批新绣的绸缎?” 方蔓这才把注意力放到温知絮身上,这小姐眼熟的很,上回来就差婢子说些不好听的,还一口气定了整个温宅主子的秋季绸缎。 方蔓想不记得都难。 “不必不必,方坊主的绸缎我前些时日买过了。”温知絮连忙摆手,看着方蔓有些尴尬。 方蔓看了温知絮一会,旋即像忘了那档子事似的,笑说:“这是小事。我愿送温三小姐的。” 温知絮仍旧摆手摇头。 方蔓没多停留,转头又对宋清予说:“我想了想,希望这回不止是给宋小姐供货。” 宋清予一愣,遂又问:“方坊主的意思是?” 看出紫衣少女的紧张,方蔓抿唇笑笑,只说:“如今方家的后人要么年事已高,要么早已在十多年前从业旁的,真正在做这门独传手艺的只剩我一人,可惜我至今无后,不想这好不容易保下来的技艺失传。” “倘若宋小姐有心传承,接下来的日子会竭尽我所能教您。” 宋清予受宠若惊,神色讶异:“方坊主当真想好了?” 一个立足京师多年的女子,手握独家技艺,有更好的门道出路却不做。 一心跟着章重焕,也不愿在自危之时贱赠秘籍。 却在这会想有更多的人能传承下去。 不论她过往如何,温知絮突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世间,还有很多女子敢不畏世俗的高立于一片天地。 她自小习武,六艺医理略略耳熟,庙堂高深微微见拙。 她原以为这世间女子大多和温知桃那样足不出门到了年龄就觅个夫婿呆在宅院就此一生。 可不是这样的。 宋清予十几年纪就走南闯北过,在被贵女欺压下亦靠自个一人在商道上立得一片天。 方蔓幼时就想为传承家业而拼死也要留在京师,受人非议多年,仍旧守着方家祖上基业。 少女眸光落在身姿笔挺的妇人身上,想到初次见方蔓那处变不惊的眸光,突生懊恼,她当时就不该那么不信任方蔓的。 有冯吟作证在前,或许方蔓真是被章重焕扣上一顶莫须有的不端帽子。 再回忆了下自章重唤死后以及何正德被捕入狱这段时日方蔓的状态。 想到刚才她落寞之色,温知絮忽觉的奇怪。 章重焕死时她不见半分不对,而何正德被定案没两日,方蔓却愈发心神不宁。 温知絮呆滞片刻,脑里忽然闪过从一开始到现在大家零零碎碎查到的东西,心头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想腾起。 沉默片刻,青衣少女抬起头,看着还在跟宋清予交谈的方蔓,忽的出声打断: “方坊主,这技艺传承是好事,可再好的东西若是其主造出了问题,旁人便不会买账。” 这话说得隐晦,可大家都听明白了。 这是在说方蔓有不好的言论在外,由她传承的东西也会傍上污名。 宋清予顿了下,看向温知絮,满腹疑团。 在她印象中,温知絮洞明练达,知趣识度,哪怕方蔓有问题也断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可是,她偏偏就是说了。 宋清予怕事情演变至不好的方向,刚想开口解围,方蔓就看向温知絮,饶有兴致的问:“那温三小姐有何办法?” 温知絮微笑点头:“前几日,刑部里的人查出章重焕那打秋风的表亲曾被章重焕用谣言陷害过。” 方蔓一脸平静的看着温知絮,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那表亲姓冯名吟,曾在老家有个竹马,二人自幼玩在一块,等大了更是情投意合。本是欢欢喜喜的要说亲了,偏偏那一年章重焕回去见着了冯吟。” “可冯吟不是走投无路了才来京师的么?”宋清予不知不觉也听进去了这故事。 温知絮看着宋清予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章重焕看上了冯吟,对他有了歹念,偏偏冯吟的竹马是个不好惹的,于是他动了点人脉金银将那竹马给下了狱。” “冯吟本就双亲病重,在章重焕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于是被设计只能去投奔章重焕。那时冯吟还不知这一切都是章重焕的手笔。” “后来到了京师,章重焕故技重施,为了得到冯吟反自己去散布冯吟勾引他的谣言。后面露出马脚被冯吟给识破了。” “好恶毒的人。”宋清予气愤道。 方蔓不知想起什么,只问:“那她当时怎得不说?” 温知絮眼神落在方蔓身上:“谁会听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子之言?何况若真说出去了冯吟一个弱女子又该如何生活?是以她也只敢在章重焕死后向官大人明说。” 宋清予信以为真:“她已是足够勇敢了。” 温知絮点点头,就好像这信口胡诌的事是真的存在的。 方蔓不语,只是静悄悄地盯着一处看去。 温知絮不给她思考时间,立马说:“刑部的人还在查这件事,只不过碍于章重焕已死无从登记证,光凭冯吟一人不足以断定。” “之前我听方坊主说外头传您和章重焕的是谣言,怕不是也是那章重焕这样传起的吧?倘若真无此事,方坊主为了这门技艺也该去刑部说个清楚才是。” 宋清予虽没懂温知絮提这个干什么,但好在最后扯了回来,是为了方蔓自己跟这门技艺着想。 于是她也跟着点头:“是啊,总不能没做过的事一辈子被人给诟病了去。” 方蔓看着二人,有些踌躇:“可我这绣技秘方还未同宋小姐说。” 温知絮摆摆手:“不急不急,这会估计衙门也要午歇了,这谣言被传这么多年方坊主都受过来了,何时去都一样,还是方坊主当下想做的事要紧些。” 听了这话方蔓才松口气,冲温知絮露出一个微笑:“温三小姐说的是。等我同宋小姐交代好了就去,不会让冯小姐久等的。” 温知絮点点头,立在一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宋清予却神色有些紧张起来,特认真的问方蔓:“这技艺要学多久?需不需要我叫几个厉害的绣娘来?我一个人能学明白么?” 方蔓拉起宋清予的手就往后头走,满脸笑容:“我有个秘籍,届时会给宋小姐的。这绣技说难不难,宋小姐一定能很快学会。” 顿了顿,方蔓看向温知絮,说:“日下后就能熟悉。” 宋清予放心的点了点头。 温知絮本跟着往前走,但当听了方蔓后头的话一顿,随后立马看向二人说:“如此我便先回了。家中祖父再过些日便是七十大寿,家里近来忙着筹办,我需归家搭把手。” 宋清予不疑有他,跟方蔓一块冲温知絮点点头,目送温知絮离开。 —— 方蔓教的很细,原本计划学到酉时初就能学完的事却硬生生拖到了酉时末。 怕耽搁宋清予的时间,于是她和宋清予约好等宵禁后就一同回到工坊,熬个一夜,继续她未交代完的事。 宋清予没有异议,也不怕辛劳,就先回家收拾。 方蔓送走宋清予后这才想起温知絮的话。 她想起冯吟的经历,最后叹了一口气,还是匆匆的跑去了刑部,或许还有什么大人还在呢。 方蔓没想到门外的小厮见到她后直接把她引入云南清吏司。 更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司厅正中央的桌案上坐着的人是这位公名在外的沈主事。 身着乌青官袍的青年听到动静只是淡淡的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继续垂头做着自己的事。 而那桌案上除了纸张笔墨,只有一盏忽明忽灭的烛火,将司厅映的有些昏暗,连带着面前的青年都有半个身影笼在黑暗下,好不威严肃静。 方蔓莫名生出些不安,历练了大半辈子的人在一个黄毛小子面前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大人。” 方蔓站在桌案不远处,恭敬道。 沈昭行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她,冷淡出声:“可是同那些被章氏病构污蔑的女子一同来压印的?” 方蔓点点头,就看到沈昭行将手中的一批纸往前一推,指着一处地,道:“先在此签押。” 方蔓不疑有他,接过乌笔就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字,接着又拿过一旁的红泥按下去。 沈昭行看着她行云 流水的动作没吭声。 方蔓很快就按流程做完,沈昭行没再碰那堆纸,只是冲方蔓点了点头。 方蔓走后,影在微弱烛火下的青年眉眼才有了一丝松动。 等周围一切都寂静下来,青年伸过修长的指尖撩开那画押的首张。 往下瞧,只见那被压在下面的隔墨笺末端赫然出现了苏蔓的字迹。 沈昭行没犹豫,拿起那隔墨笺就往牢狱里去。 大理寺复查结果未出,何正德还等在牢狱里,眼下正眯着眼小憩,结果耳尖听到了铁链被撬动的声音。 他睁开眼,就看到沈昭行拿着一张纸进来。 刑部里没什么要紧事从不会有狱史以外的人来,尤其是像沈昭行这样不学无术的。 可竟是趁夜而来那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何正德又瞄了一眼那纸,心虚的咽了咽口水。 “何正德。”沈昭行将纸掩在身后,高身睥睨他,正声道,“章重焕到底是怎么死的?” 何正德先是一愣,随后恶狠狠的说:“大人是盐吃多了还是撑的?我早说了人是我杀的!是我给他下了毒杏仁而使他衰竭后至死。” 沈昭行保持原先的姿势,尾音上扬,淡淡的“哦”了一声,笑了,“这毒杏仁一斤几钱几两?” “两分九厘。” 沈昭行挑眉:“你既然是自己去医馆买的毒杏仁,那你当时付完钱,药包是你自己拆开看过,还是拿回来就一直原样放着?” 何正德一愣,随后又立马道:“自是原样放着。” 正在他左思右想沈昭行这些话都是何意时,沈昭行终于不再绕弯子,冷声道: “你是替人顶罪的吧。” 何正德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扯着嗓子问:“这是哪里的话?!罪证都摆在眼前,医馆的人都认出是我,我为何好端端的日子不过替人认罪?大人莫不是疯掉了?!” 沈昭行不怒反笑:“我审犯多年,可没有那个凶手在拿到毒物后连瞧都不瞧一眼的。” 刑部断案,不单凭人证物证,更观犯人神色、心气、言语举止,日久便有一套观心断案的法子,其中便有看其人对证物的心思与行止,以辨真伪。 沈昭行先是问了一嘴价钱,何正德可以很快答上来就说明背后之人早就将一些细节告诉过他,好让他不露馅。 可后一个问题,何正德若不是凶手,那便是如何都答不对的。 若他原样放置,不符凶手惯性。 若他拆开来看过,那势必要被进一轮的审问当时看到的那毒杏仁的形制色泽计量尔尔。这些细节或许凶手也会教,可他们怕就怕在不知道办案多年的刑部会问些什么犀利的问题。 于是何正德会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而选择回答买来没瞧过。 何正德捏着裤脚的手紧了许多,还没等想到有力的反驳,就看到沈昭行从身后甩出来一张纸。 身着乌青官袍的青年尽显威严,语气不容置喙:“何正德!方氏已来刑部认罪,章重焕是她杀的,这一切皆是她所为,你为何要替她行诡辩?!” 何正德呼吸一滞,瞪大了眼,看着那黄纸黑墨。 余光往下瞟,熟悉的字迹跟细小的女子手印映进眼底。 那纸上供的正是他言的那套杀人手法,只不过凶手成了旁人。 “何正德!” 青年判官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囚衣破败男子的面上覆郁上霜白,嘴唇毫无血色的看着“阎王下令”—— “你知凶不报,代为隐罪认罪,虚言欺瞒,蔑视国法、草菅人命,当何罪?” 何正德瑟瑟发抖,不敢回答。 沈昭行见施压成形,心下已了,便道:“按律法,你当杖二十,徒三年。” 何正德低头不语。 可青衣男子转念想起某人的耳旁风,只按了按眉心,语气又软了下来:“可律又言,至亲容隐,徒罪可减、取保暂释。你需先归家不出。” 说着,沈昭行后退出去,招来一个狱卒,细语几句,就离开了,丝毫没有给何正德再说话的机会。 那狱卒按令办事,很快就理了流程,让何正德滚出牢房。 行走间,何正德思绪乱的不行,浑浑噩噩的,似不敢相信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副样子。 他更不敢相信,方蔓为何又到刑部去认罪。 这事来的很是蹊跷,可刑部摆明了要彻查,他也已被扔出去,眼下…… 他眯了眯眼,眼下还得寻个什么法子才对。 想着,何正德又恢复往常无赖形象,急匆匆的就往家中赶。 23. 认凶 何正德到家时发现家中所有物件都摆放整齐,显然是方蔓晨时离家前就收拾干净了的。 何正德去往里间左翻右找的,满地狼藉,却没搜出什么东西来。 恍然一想到方蔓去刑部认罪的场景,何正德又觉得怪异。 虽沈昭行不由分说就把自己丢出去,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方蔓。 方蔓倘若去认罪了,为何没给他留点东西?一封信都没有。 这么一想,何正德也没来得及管后院躺在床上病弱的娘就出门。 他想重回刑部问个清楚,却遇到了从外头进屋的邻里老太太。 何正德睨了一眼她,老样子的没打算理, 却没想到这老妇却顿住,看向何正德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嫂子怎的夜里回了趟家就匆匆跑去工坊了。” 何正德愣住,凝眉:“她去工坊了?她不是——” 他顿时,那下意识要问出的话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老妇点点头,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劝解:“德哥儿,再如何你嫂子也是嫂子,你还问她拿钱的就不要伤和气。就算犯了浑,也是一个锅里摸勺子的,不能真往死里逼。我瞧着蔓姐儿也累乎得很,你要是放开了,去顾顾她也是了,这毕竟人老了也得多个人照料不是?” 何正德跟方蔓因为何大而不和许久早就传的人尽皆知。 换做之前,何正德不屑一顾,更是会把老妇跟方蔓连着一块儿骂。 可今日却是如鲠在喉,难以接受。 不好的念头在心里腾起,何正德整个人都浆住了。 方才在牢狱里,迫于沈昭行的威慑跟步步紧逼,他无从思考而漏洞百出,更是把自己要憎恨方蔓的行为给抛之脑后,只在震惊为何方蔓好端端的去认罪。 现在他想通了,他全想通了。 那沈昭行完全是摆了他一道。 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想明白了可现在他已然被抓包了。 就算没有沈昭行后头天衣无缝的套话,他的神色也早就出卖了他。 不行不行。 何正德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脸,迫使冷静下来。 方蔓还没入狱,这是好事……这是好事…… 他们还有机会做点什么才对。 想着,何正德也不再听那老妇的劝导,抬起脚就往街道上冲去。 他要先去找方蔓,随后从长计议。 事情弄到现在,早就是宵禁时刻。 兵马司的巡捕正游行至东市前两条道上时,远远瞧见巷里窜出一个人往身后的方向奔去。 “什么人!”兵马指挥调转马头就要追上去。 那人的速度的确很快。 指挥使刚撇过手下的箭弩要对准那道飞奔的人影时,身后突有人低呵一声:“且慢!” 指挥使回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一清俊的青袍男子踏马而来,眉宇间尽显矜贵冷峻。 指挥使一眼就认出了他,忙行礼:“沈世子。” 沈昭行勒住马,摆摆手。 在他的身后跟着坐在一捕快马上的刘非山,此时正捂着嘴晕头转向的。 沈昭行大半夜把他“请”来,说要追凶,他还没问清缘由,就被人一把薅起。 沈昭行冲对面略略行礼,随后看向那道渐渐模糊的黑影,只说:“不必去追。” 那指挥点点头,不再争论。 毕竟这律法只对底下的人有用,这是他们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 而沈昭行的目光一直落在何正德身上,直到看不见。 这样的速度和身影,他见过。 正与在五凉绣行那夜,他最后没追上去的那抹身影重合。 青年眯了眯眼,似乎所有的事都说得通了,所有的猜测也都要成了实证。 这最后,也只剩下一件事了——定证锁凶。 工坊里, 方蔓在后间的机杼旁教宋清予到后夜。 宋清予也是个刻苦的,没喊累没喊困,专心致志的盯着方蔓讲的步骤做。 “方坊主,那秘籍我看了就会了吗?”宋清予拿着丝线两端正轻轻的调整力度去搓开。 方蔓看着她的动作,摇摇头:“方小姐这才学到劈丝,后头步骤更是繁琐,光凭一本书自是不可能。可我这坊里有位娘子跟着我几十年了,日后若我外出了,宋小姐寻她帮衬便可。” 宋清予点点头,宽慰道:“我不急,方坊主既有心教我,那我日日勤学苦练便是,总有学成的一日。” 方蔓点点头,微笑着继续讲解。 而在此时,后间连通前门的道口上冲出来一人。 方蔓跟宋清予回头望去,纷纷吓了一跳。 “何人?!”宋清予紧张的后退一步,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男子。 “你怎么在这?!”方蔓失声尖叫。 何正德看都不看宋清予,一把就把方蔓抓到一边的树下,语气焦灼:“你去衙门认罪了?” 方蔓呆住:“认什么罪?” 何正德见她这副样子愈发证实心中猜想,心底把沈昭行这鳖孙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又后怕还有套路,他赶紧把在牢里的事跟方蔓说了一遍,最后他咬牙道: “他们怕是都猜到了真相才来套我话,我提防不住中了计,你能跑就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方蔓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看着他们的宋清予,又转向何正德。 只叹一声:“其实他们没有说错。让你替我不是事儿,你若是下去了,大郎会怪我的。我本就想着找到了个能授予技法的,再换你出来。” “你!”何正德压低语气,“当夜可不是这么讲的!你要是受了罪,我哥才要恨我!我一个地痞,换个千年绝技,值得。” 方蔓搭上他手臂,蹙眉:“我不值钱,是那技法值钱。” 何正德一把反握住方蔓的手,不由分说的就要把她拖出去。 方蔓见状立马慌了,猛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宋清予原本只是等着他们说完话,没想到那男子却公然动手。 宋清予心中警铃大作,立马左看右瞧想找个什么器物。 还没等她上前帮忙,她就听到方蔓说:“走!我走!” 下一瞬,何正德松开了方蔓。 方蔓喘着气,看了一眼何正德,就往后头的一间小屋子里走去,她嘴里喃喃:“怕是早就被盯上了,就算要走,也得等我把那秘籍交给宋小姐。” 何正德看了一眼正盯着自己有所防备的宋清予,应了方蔓的话。 空地寂寥,只有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细密的声响。 没一会方蔓就拿着一个小册出来,她放到宋清予手中,刚开口要交代几句,何正德就上前来催:“别讲了,快走,走!” 方蔓被拉了一道,刚松开那册子,就听到道口暗处传来一道懒声:“要走去哪?” 众人身形一顿,全望向前方。 就见沈昭行走了进来。 紧接着,他的身后传来紧凑有规律的脚步声,再看一眼,皆是训练有素的衙门捕快。 何正德松开方蔓的手,咽了下口水,对上沈昭行逼迫瘆人的眼,先发制人:“大人为何要诓骗草民?这方蔓根本就没写什么认罪书,也没去刑部,大人把我放了是闹的哪一出?” 许是被这阵仗给吓到,宋清予往沈昭行那头靠了靠。 沈昭行淡淡的看了一眼她,也没问她大晚上怎么在这,而是看向何正德,咧嘴笑:“当然是捉凶归案了。” “我不是凶,她也不是凶,大人来此如何捉凶?”何正德说。 “方氏不是凶?”沈昭行忽的厉声询问,他身后的几名捕快纷纷亮出刀剑。 何正德跟方蔓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去。 “大……大人……”何正德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求饶又哀嚎,“大人到底要如何啊!” 似乎又成了原先那个混迹市侩的恶徒,和那个在牢里寻死觅活的何正德,很不一样。 沈昭行瞄了一眼何正德,继而看向方蔓,语气冷淡:“是自己走,还是绑你走?” 方蔓盯着沈昭行没说话。 捕快的刀只亮了一瞬,何正德似知道了沈昭行只是吓唬自己,又想起旁的事,心底那点怯懦求生的意志也跟着消散了。 何正德赶忙爬起来,也不等方蔓有何作为,梗着脖子问:“大人说方蔓是凶手有什么证据?” 那黄纸黑字上的按印是沈昭行的计策,根本不是实证。 “那你说说方蔓曾因章重焕散黄谣而被人诟病多年有无动机?前些时日章重焕为压低市价进供一批劣质绸缎想断方蔓活路有无动机?” “这些事儿,远不及那个畜生害了我大哥来的重!”何正德咬牙愤恨。 “那方蔓大可再加一条了,章重焕害的可是她的丈夫。”刘非山本是站在后头的,听到这话又想到自己可能会立功,立马站出来帮着说。 宋清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却在这会提出了疑问:“可何大的死不是因为听信了传言被活生生气死的吗……” 她声音越说越低,连带着看方蔓的眼神都不自信了。 要知道她白日还跟 温知絮一块选择相信方蔓和冯吟一样是被章重焕构陷的。 但毕竟方蔓跟章重焕这事街坊穿了很多年, 半载前何大死后,方蔓跟何正德的关系也僵化到她出入铺子就能听说。 且她也亲眼见过何正德这半年在外作的是恨极了方蔓的模样,各种无赖泼皮形象皆现于方蔓的工坊。 宋清予还很清楚的记得何大刚死没多久,外头传出方蔓跟章重焕有苟且几日后,何正德是雇了很多汉子专门从东市街口把方蔓和章重焕的“光荣行迹”骂到了东市尾。 后面更是直接闹到方蔓的工坊里,把里面的东西砸了七七八八,其中扯坏的不乏以传世古绣针法织就的锦缎绸面。 何正德比起她们这些外人更该知道内情,宋清予回过神来,单就那样的日子,他必定是知道方蔓跟章重焕有事的,怎么可能帮着方蔓顶罪? 沈昭行睨了一眼宋清予,明白她的疑惑,道:“那或许早些日子他的确误会了方蔓跟章重焕苟且呢?”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何正德,神情恹恹:“何况你看他现在这护犊子的样子,像是恨人家么?” 或许方蔓从没解释过,以至何正德前头的恨是真的恨,而后头的恨或许是为了藏住什么真相装的呢? “喂。”何正德凶神恶煞的盯着沈昭行,“就算都有杀人动机又如何?有过节就真杀人了么?” 事到如今,何正德毫无靠山,小腿微微颤着,想到身后的方蔓,也有胆同沈昭行叫嚣到底。 “证据呢?!”他质问。 方才他跟方蔓在树下说的话,沈昭行可没听到。 光凭他其实不恨方蔓也无法定下人是方蔓杀的。 沈昭行看着何正德眼底的怒火,拢在袖间的手握紧了些,腮帮子鼓鼓的,却不啃声。 何正德看他这副样子,冷哼一声,觉得事情还能忘好的方向去,于是他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狗官只会威逼利诱,没有物证人证却想屈打成招!” “谁说没有人证?” 霎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从一众人的侧边传来。 只见一道黑影同一道绿影十分轻松利索的从原先方蔓跟何正德说私话的那棵茂密的歪脖子树上跳下来。 宋清予瞪大眼,看着那绿影靠近,十分不可置信:“阿絮,你怎的在这?” 她在院子里累了快一夜都没察觉这一旁的树上有人。 温知絮看了一眼跟自己在这树上藏了许久的空青健步如飞的走到沈昭行身边,于是她直径穿过沈昭行跟何正德的中间,站在宋清予边上。 青衣少女看了一眼沈昭行跟他身边的官,要把功劳都给他,开口就向宋清予解释:“沈大人早就发现此案结的不对,便合计了一出戏来引蛇出洞,也是猜到有人无赖——” 温知絮顿了顿,把眸光落在正恶气冲冲的瞪着自己的何正德身上, “所以命人提前潜藏在方蔓边上守株待兔。” 白日里温知絮借口离开不过是为了去找沈昭行通气。 原先她只是猜测,可当她真看到方蔓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又感觉方蔓跟宋清予说的话似在“交代后事”般,那愈究愈烈的想法便有了实质性的转变。 从怀疑,到大部分的肯定。 而她跟沈昭行要做的就是验证她们这个猜想。 所以她才会再次邪恶的利用方蔓的善心,说些无厘头的话,好让方蔓能去衙门按印,从而让沈昭行藏在那构陷罪下的纸张也覆上方蔓的痕迹。 以此来让何正德乱了心神,方可放出去瞧他同哪个真凶碰面去。 空青在一旁汇报:“属下跟温三小姐方才听见何正德同方蔓的密谋,人是方蔓所杀,罪是何正德替的。” “放你娘的狗屁!”何正德指着空气怒骂,“你们是哪头的一瞧便知,你们算什么证人?” 温知絮扶额,一脸不耐。 沈昭行也抽了抽嘴角,对付无赖他是在行,可只是作为沈世子在行,自己私下查案可以惯用小伎俩。 只不过眼下他是带着衙门里的人来抓人,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他也不好屈打成招。 温知絮神色愠怒,暗骂一声泼皮,恨的想把一口牙咬碎。 刘非山睨着眼,这看看那撇撇,交叠在衣袖的手暗暗搓搓。 就在一行人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将凶手缉拿归案时,一直没说话,站在何正德身后的方蔓绕开何正德走到沈昭行对面。 何正德看到方蔓前进的身影时一下子就慌了, 他猛地拉住方蔓的手臂,带着近乎绝望的嘶哑质问:“你要干什么!” 24. 致歉 方蔓回头看了一眼何正德,没再往前,就这么静静的立在那,漆黑深邃的瞳孔注视着沈昭行,语气平稳:“人是我杀的。德哥儿是替我自告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何正德还不死心的扯了一把方蔓。 这回,方蔓不再管他,甩开他的手臂就正声道:“章重焕是我杀的,我不过是替阎王行道。” “什么道需要拔舌又割喉?”温知絮率先提问。 她早先是想在真凶落案前去方蔓跟头打探一下十八狱录的事,万一凶手真是方蔓,那她兼职得来全不费功夫。 可当时事关紧急,温知絮怕耽搁了官府流程错杀凶手,便一心想着先去找沈昭行。 所以等到现在一切落定了,她必须早点抓住机会去问。 方蔓看向温知絮,在想明白今个午后是她算计了自己也不恼,反而心平气和的回答: “有一录相记,构陷挑拨者,入拔舌狱。” 温知絮神色骤凝,遂又点点头,问:“那你是从哪里知晓的?” 这下,没有人能说那本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录册是假的了,方蔓作为凶手,亲口承认有这本书,何来巧合一说? 方蔓看着温知絮没回答,反问:“但我想知道大人们是如何在何正德认罪后仍旧怀疑凶手另有其人且算到我头上的?” 沈昭行答:“你既已知那么一录就该知道何正德跟章重焕之间没什么构陷,他又有什么立场作拔舌狱的阎王来替天行道?” 要说之前通过冯吟查出方蔓跟章重焕十有八九没苟且关系从而算作章重焕挑拨了何正德跟自家嫂子的关系的话,那何正德也不够格去拔舌割喉的。 真正做到和章重焕有直接纠纷,被章重焕构陷又挑拨的只有方蔓。 “章重焕在外污蔑你的清白而轻易挑拨何大与你分裂,后何大死了,何正德便开始厌恶你,所以你恨章重焕让你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顿了顿,沈昭行又说:“我们问了一些同章重焕做买卖的人,不难发现前阵子章重焕卖了别家的料子。” “怕是章重焕嫌你千古独门绣技价高赚不到什么钱,便进供了一批廉价的绸缎打着你的名号以差不多的价格卖出去。你原先便只跟章重焕合作,是以其他人也不会越过他同你做生意。如今他又断了你的生路,更是让有些人觉得你的技法大不如前,这是构陷,你也该恨。” 剩下的杀人动机,就跟温知絮还有沈昭行猜测的那般,也跟何正德所供述的一般,不过是把何正德的名字改成了方蔓。 沈昭行很早之前去方家查到的事都是真的,那个婶子说是方蔓跟何正德在屋子里吃食也是真的。 方蔓听后沉默了一会,最后突然微微一笑:“说的大差不差。可我还是疑惑一件事,去药铺买药的是何正德,我又如何拿毒杏仁杀人?” 何正德入狱后,章重焕如何死就被传的沸沸扬扬,是以方蔓知晓并不奇怪。 “原先的确存在疑惑,可是今早我去同济医馆打探发现第一回买毒杏仁的那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在后两日,这位严严实实之人突然在大庭广众下暴露身份,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买毒杏仁的是何正德。” “你不觉得前后矛盾吗?”温知絮问。 正是今日这份疑点才让昨日的猜忌有了更坚定的答案,不然温知絮也不敢立马就对方蔓说出去衙门作证这样先斩后奏的话来。 方蔓抿唇,没说话。 “方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沈昭行厉声质问。 方蔓摇摇头又点点头,双目看向沈昭行,淡漠犀利,语调平淡:“章重焕害死了大郎,害了那么多人,早就该遭天谴了。信女感念阎王垂怜,赐行事之计。代地府惩戒恶徒,以偿其罪孽,消其恶业。” “章重焕害死了何大?”沈昭行耳尖的捕捉到方蔓口中另外的蹊跷。 何大在衙门文录里写的是病入膏肓而死的,外头传的是被方蔓跟章重焕之事活活呕死的,怎么又成了章重焕给害死的? 方蔓本要自觉跟着刑部的人走出去,听到沈昭行的问题又顿下脚步。 —— 松江府的楼县方家,自太祖建始,先祖便入值尚衣局,掌宫闱针绣诸事。 其绣作精工绝伦,针艺独步一时,深得太祖赏识,后历数朝帝王、中宫妃嫔,皆倍加器重。 后一祖帝贪.淫.好色,无心朝政、不恤国事。 宫有二宠妃,极承恩幸。二人宗族倚仗妃眷之势,势力日盛,盘结朝堂,党羽渐广。 两家更是各树私党,相互倾轧,分庭抗礼。 二位宠妃的势头亦是越过皇后,于中宫拉拢势力。此二人为母族拉拢势力又是日日晃悠于帝前。 为攀过帝心,其茶膏馔食、簪绣脂香皆卯足了劲得下,是以当时得任中宫的一位方奉御也未因绣艺巧夺天工而幸免于难。 其中一位秦宠妃召见了因绣技盛名一时的方奉御,令其为她春日宴的华服上绣花凤。 方奉御大吃一惊不敢作为,推脱几番,那秦宠妃本就目中无人,打量了方奉御好半会,于是才松口说缝出比另一楚宠妃更技艺精湛的图案就好。 方奉御欣然答应,后楚宠妃也为春日宴之事召见方奉御。 方奉御两头犯难,却在出了楚宠妃的宫门时,听到她庭中的婢子说自家娘娘喜兰。 方奉御大喜,以为自己能缓此险境,于是开始用双面绣的技法照着兰图纸日夜赶制。 日子过的飞快,宫内静悄悄的无事发生。 这一帧一瞬的平淡光景似风雨前的宁静,朝中大势已去,楚家在春日宴前夕受了秦家构陷被按了个治水不利的恶名。 而春日宴当天,秦妃一改往日动闹,只静静坐在下首,在看到楚妃携着绣有兰迹的衣裙翩翩舞动时嘴角勾起一抹讽笑。 楚妃不知前事,舞毕后正想冲秦妃挑衅一笑时,却先抬眼看见了祖帝阴沉的脸。 楚妃心下一惊,刚想说话,就被皇帝借楚家行事不端降了位分。 众人不知其意,只以为是楚家罪行严匿而牵连了楚妃。 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祖帝不仅下了楚妃的罪,更是找出了为楚妃绣兰花的方奉御。 怕牵扯太多,祖帝授意皇后随意按下一 个罪名就把方奉御碾出尚衣局,打入浣衣局。 至此方家绣技的名声得到动摇。 后楚家彻底倒台,祖帝病重,祖朝太子继业处理政务,彻剿当年秦楚二家势力,连带着查出了当年楚妃被构陷之事。 方奉御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那日在楚妃宫里听到说楚妃喜兰的婢女并非楚妃的婢女,而是秦妃身边人。 而秦妃早就在召见方奉御时设了一场戏,更是在方奉御拒绣花凤时对她起了杀心。 祖帝之所以见兰阴沉原因无他,只是在他幼时,他的母妃为保他而中了计,终甘愿吞兰而死。 是以兰成了祖帝心中不可磨灭的一根刺。 而祖帝不喜兰花的事无人知晓,秦妃得知怕也是母族暗中授意,这才得以设计。 后秦妃被致死,方奉御死于宫中。 在外的方家得到消息后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楚家残存的党羽势力便开始寻方家秋后算账。 方家原本在京师刚站稳脚跟,这下又只好夹着尾巴做人。 本以为就这样平淡下去,不想楚党的人似是见不得他们的好,一代又一代的刁难从不减少,甚到了最后,方家被打压的无处生计,自方蔓祖父那代开始,便欲南下求生。 那会楚家早就没了好多年,所受刁难也不再有,可覆水余澜,方家在京师早站不住脚跟了。 方蔓自小习得千古独传绣技,寥寥听了几句前朝事只觉无关紧要。 毕竟现在知晓前事的人没几个,楚家党派也早已不在。 她只是觉得有些悲哀,觉得可笑。 方家千年绣技传承不下去的原因如此之荒唐戏剧。 可后头阅览群书更是发现华夏千年的文明不止这一件一桩是荒诞到只因上位者的私欲而停步不前,甚有泯灭无迹的。 书载:先王古乐遭秦焚籍而绝;盛唐蹙金绣艺,后世裁撤织局而废;六朝旧曲,因宫中改尚胡乐,久无人传;宋御窑秘釉,国破之后匠法散佚;唐陌刀锻法,朝廷禁令约束,渐渐失传。 所以她想重振祖业,好让华夏的古法绣技得以传承。 “所以后面你不愿随亲南下,章重焕救了你,你便心甘情愿跟着他?”温知絮问。 方蔓点点头,又摇摇头:“方家的绣技追溯根源,是经了万千家代之手,传承了千年的。这样的璀璨不该因一场勾心陷害而终。高位者为己之利弃之如敝屣,可方家不能,我也不能。这不仅是方家的心血,更是华夏的文明。所以倘若有法子,我绝要留在京师。” 顿了顿,她淡声往下说:“章重焕是借他早些年救了一位贵人而留住我,原先我是感激他的,也谢于他给予我独自在京生存的机会。” “那会他只跟我说商道不浅,若我想要保全千古绝艺,就得只跟他的铺子画押做生意。我当时满心都是能留下来,哪里还懂他说的什么商行深浅?只要能保住绣技,只供给他一人又如何。何况章重焕身后的贵人能护着。” 顿了顿,方蔓眼中忽的蓄满泪水,她鼻尖微红,哽咽道,“后来我才知晓,救了贵人以求贵人护我的……是我家大郎……” 25. 真相 温知絮和宋清予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的看向方蔓。 其余众人皆是瞪大双眼。 方蔓解释:“章重焕当时为了自己的铺子能声名远扬,买下了国公府小世子的行踪,派人先是将其推入湖中,再假意自己路过而救。” “可章重焕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家大郎更早经过湖边,率先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世子。” “当时章重焕就跟大郎起了冲突,骂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不过后面国公府的人不知缘由,以为是二人共救,外加章重焕舌灿莲花,立马就受到了国公府的青睐。” 顿了顿,方蔓又说, “其实当时方家要走还因受了别家的刁难,章重焕在我至亲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能得贵人相护时,是我家大郎早早听闻我的消息用他那点不能巧言的嘴和快要散尽的恩情在国公府跪了一天才得以换来的。” 想到这,方蔓捏紧了拳头,眼中尽是不甘,可却又被颇认清现实,无可奈何: “只不过大郎得到应允的那晚落下腿疾而来慢了一步。是章重焕听到大郎的消息,替大郎担了这份恩。” 温知絮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惊觉喉间一涩,发不出丁点声音。 反倒是沈昭行平静的问:“听你这意思,你跟何大还有章重焕是早就认识了的?” 方蔓点点头:“我更小的时候,家中尚有铺子,那时街外头的地段不允摆摊,若执意要摆需给摊后的铺子交租金。” 说着,方蔓侧头看了看何正德,见他正满眼忧思的盯着自己,她愣了下,旋即冲他笑了笑: “那租金贵的可怕,当时何家只有大郎和他母亲在外营生,挑着两箩筐的馒头被赶来赶去,他们交不起租金被我遇到了,我怜大郎遭遇,便擅自作主让大郎在我家铺子前卖着。” 说着想着,方蔓眼中热泪落下,豆大一滴砸上石板,扑染似花。 她忆起那一日,她站在三阶之上的门栏里,看着一脸脏兮兮拿着一小块馒头却跟自己持平的何大。 那个少年衣衫粗布褴褛,许因常年劳作而磨得眉眼黯淡,看着单薄又孱弱。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一双眸子沉而不乱,骨子里那股不肯折腰的韧劲怎么都藏不住。 方蔓是听过邻里的话知晓他的遭遇的,就那么一瞬间,小女童身着雅裳,看着少年,说:“你别乱走了,我把我家铺子前头这块地租给你。” 何大摇头:“我没银子给你。” 方蔓呆了一瞬,落眼间又看到他手中之物,于是她笑了笑:“我阿妈太忙,总来不及给我做早膳,可我阿妈又说不吃早膳易得胃疾。以后你每日在我家铺子前卖馒头的时候给我一个就算交租金了。” 于是这样童言无忌般的协议真就定了下来,方家照顾了何家这般许多年,方蔓也日日在何大身边许多年。 街道上来往的人们总能在晨时看到热气腾腾的馒筐后头,有两个被白雾隐住的小人坐在门槛上啃着白馒头。 方蔓看着自己芯内有一小块卤肉和榨菜的馒头,鼓着腮帮子惊诧一句:“何大哥,你家的馒头还送肉呢。” 何大看着她笑笑,略带腼腆却诚实回答:“蔓娘,这是只有你才有的。” 方蔓瞪着圆溜溜的眼看着少年,随即笑出声来:“何大哥,那你下回给我夹别的吃食可好?我还喜欢吃蜜饯、南瓜子。” “馒头里夹南瓜子儿吗?”何大摸着后脑勺憨笑,“蔓娘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方蔓看着何大笑哼哼,戳了戳他脸颊上陷进去的酒窝:“何大哥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日里别板着脸嘛。” 何大抿抿唇,咬了一口馒头,没出声。 一开始的何大拘谨的很,见到方家长辈不敢说话,还是比较跳脱的方蔓一直站在他身边,这才慢慢的让他不再自卑。 方蔓会给他看自己的绣技,会教他双面绣的精髓。 何大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没有什么可以换给你的。” 方蔓笑笑,只说:“那有什么关系?你一直陪着我玩我就很高兴了,哪里需要什么东西换?你以后要是不卖馒头了,你就来我这里做工,我保证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那个时候的何大已经借着方家的名气,把馒头从两箩筐变成了小摊子又变成了一间极小的店铺。 大齐以男子为重,入赘是个十分丢人的事,何大当时的身家说不上好但也无需入赘。 可他听了方蔓的话却不觉被羞辱,反倒毫不犹豫的应声:“好!那我就先谢过咱未来的方掌柜的了!方掌柜绣技精湛,小的定得帮您一块传承下去才对!” 二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愣,等回味过后便是笑作一团。 “对!我要把方家的绣技传承下去!” —— 后来就回到了何大跟章重焕因国公府小世子一事遇上的时候,章重焕也因此知晓了方蔓。 那时何大跟章重焕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章重焕最会审时度势,在明白何大救了小世子这件事实无法避免后,直接携礼上门。 何大心善,便交了章重焕这个友人。 所以在章重焕后来救了方蔓时没人怀疑。 何大跟方蔓日久生情,长大后更是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 本该这么幸福美满下去,可——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突然方蔓跟章重焕的“香艳事”传出而变了。 哪怕她极力跟众人解释过她是清白的,可这样的事一旦出了口舌,就没人再愿意探究真相如何。 那时方蔓受人非议,十为的苦恼,而何大却表示一直信她。 许是因为这事对方蔓和何大的情感没有受到影响,章重焕不甘心,在何大调理的药汤里下了慢性的无色无味的毒,这才得以导致何大死于半载前。 这些事,在此之前,方蔓全然不知,只恨天道不公,让流言击她、让夫弟恨她。 而在这期间,章重焕更是以合伙人身份常常安慰她,从而使得本就好堵无赖的何正德对待方蔓更为恶劣。 方蔓在京师一时孤立无援。 “我在那时前都以为章重焕是个好的。可大郎死了几月,他同我吃酒时突然说起了这些事,说起了国公府小世子是大郎救的,说起了保我留在京师的人是大郎。他说让我从了他,从此衣食无忧,也不必伺候何家二弟跟他老母。” “我没同意,却在此留了个心眼,花钱去查了一番,不仅证实了章重焕说的这些并非酒话,更是查到了散播谣言之人是章重焕,在大郎药汤里下毒的人更是他!” 方蔓双眼倏地通红,一想到自己被身边人骗了这么多年,心爱之人更是被害的失了命,她便日日夜夜活在痛楚里,那些没早被发现被说出的实情如同利刃剜着她的心。 “可是何大当初为什么不同你说在国公府替你求情的人是自己?”温知絮疑惑。 “我了解大郎的性子,那时我已经跟章重焕合伙了,他怕他说出来会伤了我生意场上的和气……所以……” 方蔓到底没忍住,呜咽起来。 何正德此刻也满面泪水,宽厚的手轻轻拍了拍方蔓的肩头。 “所以他就算是瞒到死,也不会同我说的。” 温知絮抿着唇,心里头有一股很奇怪的情绪弥漫开来。 都说她跟着师父能看到世间很多情念,就连不怎么跟她对付的沈昭行都觉得她这股聪明劲离不开她曾经的见多识广。 可是现在看着方蔓说着早年的事,温知絮却觉得陌生。 她是一个有嘴就要说的人,不愿忍屈不愿背锅,可方蔓口中的何大却咽下这么多年的苦,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伤和气。 方蔓泪眼婆娑,看看何正德,又看看沈昭行,最后又把目光落在宋清予身上,她苦笑了下:“我没想不认罪,不过是还未安置好我方家的绣技。如今我寻到了宋小姐,哪怕大人们不来寻我,我也会去自告的。” “何正德原先恨你不作假,为何却替你认罪了?”宋清予走到方蔓边上,拿出绢帕放在方蔓手中。 方蔓拭了拭泪,吸了下鼻子道:“三日前吧,温三小姐和沈大人在夜里在五凉绣行找线索被徳哥儿无意听见,他意识到这案子或许同我有关,便回家问我。” “德哥儿逼问得紧,我无可奈何,只好说了这些实情。” 那个夜里,何家小屋的烛火燃了灭,灭了点,燃了灭,灭了点。 油台耗尽,直到鸡鸣。 那晚的何正德抹干眼泪,只对方蔓鞠了一躬,说:“大哥常常同我说起方家绣技是千万年来独一无二的,如今还在传承的只剩嫂嫂,嫂嫂不可认罪。” “我替嫂嫂,也算全了大哥对我几十年的纵容照料。” 何正德说自己该死,对不住方蔓,更对不住已逝的大哥,竟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跟着外头的人一块论述嫂嫂,多年让嫂嫂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艰难活着,更是吃着嫂嫂的用着嫂嫂的倒头来还要恨上嫂嫂。 以前家里穷,爹又走的早。大哥明明辛劳的很却从不让他插手营生,只把他放在家中好好呆着。 后来何大历经坎坷把馒头铺开起来,何家的生活有了些好转后,余了的钱何大都给了自己。 那个时候何大就跟自己说了,只要不犯法,拿钱做什么都可以。 何大平日里忙,顾不上他,一个还没被好好教过的孩子手里有钱就容易误入歧途。 何正德被何大宠成街头 混混不假,的确在知道真相前荒废度日。 他要去替罪,方蔓让他不要冲动。 可这个地痞心意已决,便不顾阻拦,先去同济医馆暴了身份好叫刑部的人查到他头上,再逼问了方蔓一些有关行凶的过程细节,好不被衙门的人怀疑。 “德哥儿。”方蔓转过身,看着跟自己的大郎有几分相似眉眼的人,展眉,微微一笑:“方家的技艺能传承下去不仅是我,更是因为你哥。这份恩情,哪怕我不是你的嫂嫂,我也得还,我做错了事,哪里还能让你替我认罪?” 方蔓又把目光落在沈昭行身上,眼中满是苦苦哀求:“敢问大人,这罪在我,我弟可有活的机会?” 沈昭行点点头:“按律仗二十徒三年。若尔等供罪诚恳,自能减轻刑狱之灾。” 方蔓点点头,自语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于是她又转向宋清予,道:“我那份秘方还有个有关的小册子在屋内,我替宋小姐拿出来。”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恳请的说:“我这弟弟没什么大本事,以前被大郎宠惯了,现在他不赌了,不无赖了,倘若可以,还请宋小姐能在工坊再次开启时给他一份要职。” 方蔓说完就立马跪下去。 宋清予大吃一惊,赶紧跟温知絮一块扶起方蔓,她对方蔓点了点头,又正声道:“既方坊主都说了,我哪有不应的道理。不过——” 宋清予起身看向正扶着方蔓的何正德:“不过人能留多久就要看他自个做的如何了。” 何正德不敢辜负方蔓的心,赶忙冲宋清予点头:“我会做好的,我会替嫂嫂替我哥做好的!” 宋清予同温知絮对视一眼,没说话,只退到了一边。 方蔓看了眼沈昭行,得到他的应允,于是慢慢回了屋。 没一会,她就拿着一册子出来,很快的交到宋清予手上,没再多言,被刑部的人压着走了。 何正德这会才有了方蔓真的要跟自己生死离别的惊恐,跌跌撞撞的跑上前,大哭着不想让方蔓走,却被捕快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世上另一个亲人也要永远的离开自己。 “嫂嫂……不要走嫂嫂……错不在你啊!错不在你啊!不要……别走……” —— “嫂嫂?”小德哥儿站在何大身后,看着面前那个提着一篮饼子来看自己的漂亮女子,惊诧的问自己的大哥,“大哥你何时定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马上就定下了,这才带你见见。” “哦。”小德哥儿躲在一边细细的打量着陌生的女子,接过她善意递来的饼子,就听女子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你也是我弟弟了。我会对你好的。” 何大清润含笑的声音也在脑海中盘旋:“德哥儿,以后你可不能欺负你嫂嫂,你要对你嫂嫂好,知道吗?” 小德哥儿双眸亮晶晶的,冲自家大哥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往后定会对嫂嫂好,嫂嫂说什么就是什么!” 脑中画面一转,何正德想起了大哥死后没几日,章重焕常常跟方蔓呆在一块,又听着外头愈加厉害的谣言,带着人冲到方蔓的工坊里对着她的工艺品还有机杼又推又砸的,弄的满地狼藉。 那日烈阳当头,他黏着汗站在工坊外,在街坊邻里看热闹的目光中,对着方蔓破口大骂: “方蔓!你这个贱蹄子,我大哥对你那么好,你却伙同奸夫害死我大哥!你这个杀人犯!我大哥才死了没几天你就急着跟你那奸夫在一块,你就该去青楼去窑子里被人玩死!你永远不得好死!” 何正德已经记不清后头如何了,他只知道他被几个人好声劝回去时,回头就那么一瞥,就见到方蔓看着自己满眼失望,女子眼下滑落一道浅浅的泪滴在阳光下闪动了一瞬。 那滴轻飘飘的、不易察觉的泪却在此刻沉重的砸进他的心里,顿时,溃烂成沵。 可何正德当时只觉恶心,只觉她是惺惺作态,假的很。 他心想,还叫嫂嫂呢!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认这个嫂嫂! “嫂嫂!” 何正德抓着捕快的手挣扎着,看着眼前的人喊得撕心裂肺, “嫂嫂!” 温知絮站在后头望过去,她看不到方蔓的神情,可也看到她耷拉下去的臂膀和越来越低的头。 刑部的人没一会就走远了,何正德也被人带回去做口录,这处工坊一下子寂静起来。 温知絮还站在原地,她刚想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忽觉脑袋一沉,紧接着少女感知到脸上划过一滴水。 温知絮愣了片刻,抬头望着黑漆一片的天。 她耳边空鸣,双眼空洞,唯剩宋清予的微疑惑声在寂静里响起: “落雨了?” 26. 温家宴席 京师这场秋雨,落了快五日。 院中的四季桂上,花蕊跟蔫了似的倒在绿叶上,整片景看上去像是蒙了一层灰似的,无不在告示这场秋初的雨来的突然。 温知絮彼时正在祖父的院中跟其谈心下棋。 棋盘纵横,黑白纷错稠密。就在温明华捻着一颗白子落盘时,温知絮丢下黑棋双手一摊,看向慈爱的老者撒娇: “祖父,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你不是最不服输么?还要祖父让呢?”温明华侧身接过小厮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将手中白子放回棋奁,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人。 温知絮轻哼一声,拿起桌边的茶盏猛的灌了一口。 温明华看着略些闹腾的孙女儿,不露齿笑:“云初云熹还有阿桃她们都在外头张罗宴请之事,也只有你清闲来陪我这老头子。” 这话像有怪责之意,可温知絮知道这是祖父在问自己怎么没去交际。 温知絮起身走到温明华身侧,摇了摇温明华的胳膊,软声道:“祖父您最是知道我跟着师父在外游荡惯了,宴请这样繁缛的礼节我也学不会,到时候传出温家教子无方的话头就不好了。” “我看知微先生是把你纵的无法无天了,越发的油嘴滑舌。”温明华话里像在骂她,可嘴角却微扬着。 温知絮见状哼了一声,坐回去,又道:“我师父最疼的还是陈千斤,孙女儿时没少被师父斥责,都怪祖父把我送那么远的地方去。” 温家的一众小辈里单单是温知絮被送去望尘谷的缘由除了温明华本人,无一人知晓。 温知絮每每想从温明华口中打探都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话头。 这一回,温明华仍旧什么招都不接,拿起一旁的杯盏,呷了口茶,细细品味。 “后日就是祖父七十大寿了,祖父不急么?”既得不到当年缘由,温知絮干脆换了个话题。 温明华敛眉:“我是管不了你爹你大伯还有云熹了的。” 温明华虽致仕多年,可门生仍遍布朝堂。 为打消皇帝的猜忌,这位老者多年来深入浅出,极少和人多交往,平日里对家中其他人的衣着月钱也十为的看重,生怕被人抓了把柄子。 而这回他的七十大寿,却出乎意料的操办起来,要宴请许多大户人家前来一聚。 多年隐居来换这一场稍稍热闹的宴席自然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并非温明华所愿的。 这事率先提出来的是云熹,他方在朝中站稳脚跟不久,急需借他祖父的名望来笼络巴结官员。 同样在朝任职的大伯和温知絮的阿爹明白温云熹的意思也不置可否。 等到后头,温知絮阿娘余书微同温明华说了些话,温明华便再没反对,于是大伙风风光光的开始操办起来。 “祖父,大哥他们自有分寸,不会置温家于险地的。”温知絮将盘中的黑子挑出来,一颗一颗的放入棋奁,欣然一笑,“您呢,就放心的去和老友叙叙旧。” “哦,我去会老友,那你呢?又跟在你姐的后头?你回来这么久了,就没在京师遇见什么合眼缘的小姐或少爷?”温明华睨着眼看她。 似话中有意。 温明华话音才落,春桃从小路走了过来,同二人行礼后对温知絮说:“小姐,宋小姐在花厅等您。” 温知絮一听宋清予来了,立马站起来,冲温明华笑了笑:“祖父您就不要担心我了,孙女儿在这京师老早就有朋友了,您瞧,人都寻到家里来了。” 说着,温知絮冲温明华俏皮的眨了眨眼,行了告退礼就跟春桃走了。 温明华看着那抹跳脱的身影,想起余书微的话,只是宠溺的摇头笑了笑。 他能同意办宴席,不止为了后背的仕途,还因为余书微说阿絮到了年龄,合该相看人家了。 白须老者眉眼淡然,看着石桌上那盘棋局,默然。 宋清予在花厅等了没一会,就见到了温知絮。 也顾不上丫鬟们还在场,宋清予就立马把一封信递给温知絮:“阿絮,这是我在方坊主给我的册子里发现的。她压在最下面,我前些日没翻到那就没发现。” 温知絮低头看过去,就见那信封上赫然大字——温三小姐亲启。 温知絮接过信封,三下五除二的拆开,也不避讳宋清予,就看下去。 宋清予也是好奇,探过头也看去。 等二人看完,脑袋上纷纷冒出奇怪的问号。 温知絮抬起头跟宋清予对视一眼,只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解。 方蔓这封信里没讲什么奇怪的事,只说了她这半载过的极其压抑,每日除了顾着工坊和照料家中婆弟就再无其他事事。 而前些日子章重焕断了她的生计,在主顾里诽谤了她,让她无法供上工坊原料及及。 她的生活就愈发的艰难。 看到这里的时候温知絮就觉得奇怪了,为何方蔓要写这些已经被查出来的事给自己。 于是她往下看就看到一行让她更为奇怪的话—— “那会我手头拮据,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是温三小姐特意定下大批锦缎,赏了我一条活路。就如同之前满城流言苛待于我,只有东四牌楼那的合芳楼的甜酒能稍平我心底苦楚。” 温知絮看的云里雾里的,这信不像是倒苦水也不像是感谢,总觉得方蔓在告诉自己什么,可她一时又没法想明白。 二人猜不出意图,却又都不约而同的想起这拔舌案背后真相里一个良善之家的离别凄苦,不自觉的又沉重下去。 宋清予拍了拍温知絮的肩,借信圆了个打趣的话题:“方坊主是在给我们引荐合芳楼的甜酒么?” 温知絮扯唇笑了笑:“那我们改日也去尝尝。” 宋清予点点头,如实说:“其实我之前去过合芳楼,是听闻它的酒好喝,不过我那时没喝。” 温知絮喝过甜酒也嘬过烈酒,她对酒这东西说不上喜欢,但愁苦之时也会有想来一盏的心思。 既是提起了,那她也定会去尝尝的。 “届时我们同言蹊一块儿去。”温知絮笑着说。 这可不是她想撮合什么,只不过她和宋清予是好友,又和跟宋清予同病相怜的陆言蹊有几面之缘这才觉得想亲近。 她在京师没什么朋友,阿予一个,言蹊也算一个。 温知絮顿了顿,呃……沈昭行……要不也算半个? 他两虽时好时坏的,可他也帮了自己很多。 因方蔓入狱定罪,宋清予这头因接任工坊的事忙的紧,就没多留。 温知絮将她送上车后只嘱咐了句别忙忘了她祖父后日大寿来玩,也就散了。 宴席的请帖温知絮早早就送了出去,王蕴有,宋清予有,陆言蹊也有。 至于沈昭行… …温知絮敛眉,她是问过大哥的,大哥早早就递了帖子,也就无需她再写一帖了。 想着,温知絮轻哼着曲儿,回了宅去。 —— 金风初厉,温宅大开侧门,前院车马骈阗,冠盖往来,皆是温家在城中世交亲友。 青砖甬道纵横,厅堂檐下悬着吉庆饰物,往来仆从步履有序,进退有度。 温知絮立在游廊侧,一身月白暗纹绫裙,腰系素银衔珠绦带,鬓边仅簪一支白玉兰簪,褪去平日常穿的青布,却依旧眉眼清亮。 她被余书微遣来专司接应年纪相当的世家子弟与女眷,少女眉眼恬淡,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静立于喧嚣之外。 温知絮本就不爱应付人情世故,只因祖父寿辰事关阖府体面,这才在当日耐下性子恪守本分。 不多时,有两道清隽身影穿过人群,缓步走来。 温知絮望过去,立马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 只见陆言蹊一身湛蓝长衣,墨发用涤蓝丝带半束起,气质清逸如竹。一言一行皆带着文人特有的端雅。 在他身侧并行的宋清予,衣着雅致利落,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留有几分处事的沉稳干练。 二人一同上前,率先同温知絮颔首见礼。 “阿絮。”宋清予语声温和,笑意浅淡自然,“温老太爷寿辰,恭贺府上。” 陆言蹊随之拱手,眉眼含着浅淡笑意,礼数周全:“温宅吉庆,特来拜贺。” 温知絮唇角弯起一抹松弛的弧度:“在我面前倒不必装的刻意了,你们随意便是,就把这当做自己家。” 听完温知絮的话,宋清予跟陆言蹊对视一眼,笑了笑并不回话。 自从拔舌案结束,宋清予在忙着工坊里的事,陆言蹊来寻过她一回,问的就是拔舌案怎么换了个凶手。 宋清予就把所有的事给说了清楚,当时为了解这番稍有时辰的话,陆言蹊还特意请宋清予去了酒肆饭馆一叙,更是扬言为她庆祝新开一工坊。 宋清予后面觉得过意不去便想着宴请大伙,结果温知絮没空来、沈昭行也抽不开身,于是就又成了她跟陆言蹊二人叙旧。 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更加熟悉了,于是这回也越者差不多时间来好有个照应。 三人短暂交谈后,宋清予不予在此久留,陆言蹊亦要前往正厅赴宴,二人便同温知絮道别,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厅堂走去。 目送走宋清予与陆言蹊,前门的宾客也陆续少了,温知絮想了想,又复了原先俏托模样,从春桃手中拿过点心托盘慢悠悠往回廊里去。 回廊转角被花木挡死视线,她没刻意减速,一头就直直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略大的力道撞得人一晃,托盘猛地往外斜翻,瓷碟滑得哗哗作响,眼看一整盘点心就要砸落满地。 温知絮来不及呼痛也来不及看看前头的人,忍着痛,下意识就腕间发力扣紧盘沿,按住托盘翻倒的势头。 可到底撞得猝不及防,歪倒的力道没卸干净,好几块点心还是顺着缝隙滚落,眼见着要砸在青砖上碎开。 而与此同时,就在托盘稳不住的一瞬,一只手骤然伸来。 温知絮余光撇过,只见那手骨节清瘦,稳稳托住托盘最沉的底角,只轻轻一垫,晃荡的托盘瞬间被稳稳定住。 温知絮抬眼,撞进沈昭行的视线里。 27. 相看陆言蹊 沈昭行今日没穿青袍,换了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青年眉眼锋利,轮廓生得惹眼,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静下来时,能发现还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冷锐。 温知絮一愣,只觉眼前人有些陌生。 看惯了平日里散漫晃荡、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倒是忘了哪怕他再没个正形也有许多少女因为他这张脸凑上去。 清冽熟悉的雪松香套在鼻尖,温知絮咽了下口水,心里莫名窜起一点怪怪的感觉。 沈昭行指尖抵着托盘,唇角勾着那副熟稔的、欠欠的笑,语气懒懒散散,照旧是调侃的调子: “温三小姐走路不长眼?仗着身手好就横着走,这般莽撞,也就你做得出来。” 温知絮眉一皱,半点不惯着客套,话也直来直去:“拐角挡眼又不是我的错,沈世子没事躲在这种偏廊闲逛,也好不到哪去。” 她性子本就跳脱直率不爱拘礼,跟沈昭行也打过几回交道后,哪哪都看他不顺眼,自然也压根懒得跟他讲客套。 沈昭行不置可否,垂眸瞥了眼地上的碎点心:“这种席会烦得要命,来这里躲清净与你何干?倒是你,好好的寿宴跑腿送点心还能把东西摔了,够能耐。” 温知絮懒得跟他掰扯这些虚的,心里反倒冒出几分疑惑。 照沈昭行的性子的确不爱凑这类热闹,怎么会无端跑到温宅里来躲清净? 念头转了转,温知絮面上没显露太多,就只是随意打量了他两眼。 沈昭行瞧出她眼底那点琢磨,漫不经心随口带了句:“我本也懒得过来凑趣,架不住家里那位小的缠人,推脱不掉。”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棋月一路蹦蹦跳跳跑过来,声音脆生生的,老远就在喊: “大哥!你快点!我跟陈千斤说好要去菊圃那边碰面,你赶紧带我过去!” 小郡主一路冲到近前,一门心思拽着沈昭行的袖子要走,起初压根没注意旁边还站着温知絮。 扯了两下衣袖见自家大哥没反应,余光这才瞥见旁边的人,沈棋月脚步一顿,惊喜道: “阿絮姐姐也在这儿。” 温知絮对着沈棋月这种没架子的小丫头向来放松,挑了下眉,冲她笑:“找陈千斤?他早往秋阑亭那边去了。” “对对对!”沈棋月立马点头,一脸着急,“我找不到路,正愁呢。” “顺着这条廊子直走,翻过假山就是菊圃秋阑亭,好找得很。”温知絮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客套。 “太好了,谢谢阿絮姐姐!” 沈棋月欣喜道谢,立刻又扯紧沈昭行,催着人快走。 沈昭行随意抬眼对着温知絮扫一下,没再多废话,任由沈棋月拽着,慢悠悠跟着往前走去。 两人一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温知絮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托盘,随手理了理歪斜的碟盏,压根没把方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她端着托盘,脚步轻快的往偏厅走去。 纱帘轻垂在厅门两侧,风从窗棂缝隙穿入,拂得珠帘轻轻晃荡。 屋内萦绕着浅淡的檀香与果子清甜,几声温软的闲话慢悠悠漫出来。 一群世家女眷闲坐在屋内。 温知絮缓步踏入屋厅时,余书微正坐于临窗的梨花软榻之上,一身素雅常衫,指尖捻着一方绣着浅菊的素色绢帕,眉眼温和舒展。 而外祖家四表妹余沅坐在余书微边上,身形纤细温顺,没了往日的皮闹。 温知絮淡眼扫过,微讶一瞬,旋即便撇开目光。 这姑娘,以往来温宅哪回不是笑笑嘻嘻的,这次却异常平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屋厅内坐着几位往来交好的世家夫人各自捧着温热茶盏闲坐,听见帘幕响动,细碎的闲谈声稍稍顿了顿。 余书微见状也缓缓抬眸,目光落向进门的女儿,神色平平淡淡,语调温和:“过来了?” 温知絮轻轻颔首,脚步轻缓走到中央案几旁,稳稳将托盘放下。 桂花奶糕与芙蓉酥清甜的香气瞬间漫在安静的屋内。 温知絮神色自然松弛,没有半分拘谨:“后厨方才蒸好的,想着诸位夫人久坐无趣,送些小点过来解乏。” 一直安静坐着的余沅闻声抬了头,一双眉眼生得温顺柔和,望着温知絮浅浅弯了弯唇角:“二表姐总是这般贴心周到。” 温知絮抬眼扫了她一下,笑了笑。 随即往余书微下首的椅子上一坐,目光漫不经心落在窗外几枝泛黄的秋枝上。 她原是想去找宋清予的,但在前头时又想着这些日余书微老来同她闲聊,便以为阿娘是想跟自己多亲近亲近。 年少时少留的那份亲情被勾出来,所以转念一想,温知絮也想多和余书微呆呆。 温知絮进来不过一段极小的插曲,众人见她没什么言语这才又续上方才的话题。 座间一位身着藕荷色暗纹褙子的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盏的边缘,慢悠悠开口:“天候渐凉,各家都忙着裁制新秋衣,只是近来城中绸缎庄的料子看着花哨,摸起来反倒少了往年的质感。” 对面一位年长些的夫人闻言轻轻摇头,顺势接下话头:“那妹妹怕是没听说那方氏独家绣技吧,能那绣出来的图样纹理能衬的整个人雍容华贵。” “方氏名号响当当,这我那里没听过?不过是这最近听说她跟那五凉绣行的掌柜有了嫌隙,犯了事。也不知再去哪里寻。” 那年长的夫人说:“看来妹妹是真不晓得了。那方氏走前就将秘方传授给了云锦斋的宋家小姐,如今这些绸缎不仅卖的更好,就连价格都实惠了不少。” 温知絮眉眼淡淡,这事她后面听宋清予提过一嘴,宋清予后面接触了各种原料账目才发现其实方蔓售的不贵,一直都是章重焕在高价售卖。 如今宋清予把价压了下去,买的人便更多了,知晓方氏技艺的人也更多了。 “说起这个,便不得不提宋家那位小姐了。”另一侧的夫人浅浅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宋大小姐虽是皇商出身,却半点没有娇生惯养的娇气,名下好几间铺子全由她一手打点,行事利落通透,远非寻常的女儿家能比。”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衔接自然,句句都是内宅妇人日常会聊的琐碎。 温知絮哪怕有心也插不进去嘴,她不喜谈论这些但人都来了也不好再走,只能垂着脑袋发呆。 而众人闲话说笑片刻,讲了半晌的女子,自然而然又把话头落到了京中一众适龄的世家子弟身上。 “闺阁之中有才貌出众的姑娘,世家门里,自然也有品性拔尖的 少年郎。” 有人端着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我近来常听家中晚辈提起陆院判家的少爷陆言蹊,年纪轻轻便以丹青闻名京城,难得的是性子温润谦和,半点没有才子的傲气。” “何止如此。”旁侧人适时附和,“早前被院判大人收作义子,得悉心提携,品行、才学、机缘样样不缺,往后前程,自是不必多说。” “是啊,这样的人也不知以后会娶哪家的姑娘。” 几句闲谈缓缓落下,音量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 温知絮静静听着,心底毫无波澜起伏。 她和宋清予陆言蹊熟了之后,时常会约在一块闲话小坐,交情不浅也是知道他两的性子是端庄娴静下藏着几分不正经的皮滑。 旁人夸赞她们的才品与前程,不过是寻常客套闲谈,温知絮听着却有些想笑。 等宴席结束,她一定要寻个时候笑一笑阿予和言蹊,这两人哪里是外头说的那么风光老实?!跟她分明都能是一道的。 就在她自顾自的想这些时,温知絮身侧的余书微捻着绢帕的指尖却缓缓停了下来。 余书微面上笑意依旧温和,听着这些妇人谈论起陆言蹊时眼底的神色却淡了几分,沉默片刻,她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温知絮身上。 女子语气轻缓,像是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混在方才的闲谈里,毫无突兀之感:“说起来,我听阿桃说你同陆公子来往不远,相处看着倒是格外熟稔。” 一句话落下,厅内的空气悄然静了几分。 在座皆是常年周旋内宅的人精,瞬间便听懂了这话里藏着的隐晦意味,纷纷默契的垂眸饮茶,不再随意搭话,只装作浑然未觉。 余书微望着自家女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地轻声追问, “你与他相交日久,平心而论,觉着言蹊此人,品性行事如何?” 温知絮猛的看向阿娘,心头微微一动,微张嘴,满眼的不可置信。 啥? 阿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素来通透聪慧,只是平日里不爱深陷这些门第婚嫁的弯弯绕绕,懒得费心琢磨。 可此刻阿娘借着众人闲谈,当面这般刻意问话,用意实在太过明显。 一瞬间便全然明白过来——阿娘怕是想给她相看陆言蹊。 便算不说她能看出陆言蹊跟宋清予之间的情分,可她待陆言蹊完全是一副好友之态,全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这京城里给她相看谁他都会不奇怪,可第一回提起便是熟悉的好友,那才是叫她不可置信。 她和陆言蹊? 阿娘是如何作想的?光光听几句美言怕是太过草率。 温知絮敛眉沉思,在细语中忽的脑中灵光乍现。 哦对! 之前陆言蹊来过温宅,阿姐怕是无意撞见她与宋清予、陆言蹊独处,记在心上后悄悄同阿娘提过几句。 眼下这番看似随意的打探,分明是阿娘存了相看考量的心思,借着寿宴闲谈,隐晦试探她的心意,想要摸清她对陆言蹊的看法,也好去观察陆言蹊的人品。 念头转瞬而过,温知絮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平静,半点不露端倪。 只不过垂在身侧的指尖暗暗收拢,她面露莞尔,语气得体,回答道:“我与陆少爷不过是寻常友人相交罢了。” 28. 不知温三小姐可有定亲 少女的语气平稳疏离:“陆少爷一心痴迷丹青,我与他不过偶尔闲谈,并无半分格外亲近。” 温知絮话说得委婉,却又能叫人明白话中意。 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划清暧昧牵扯,表明她们两个只是普通朋友,绝无儿女情长的可能。 余书微沉默了一会,定定看着温知絮许久。 她眼底情绪藏得有些深,看不出半分失落,也瞧不出半点谅解。 良久,余书微才收回目光,淡淡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只留一句: “你心里清楚分寸便好。” 她语气淡淡,留足了模糊的余地,没有当场否决也没立刻赞同,“阿桃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早已跟卢侍郎家的大少爷定了亲,你如今年岁渐长,交友行事,需多几分斟酌。” 简单一句叮嘱,便将这一场隐晦的试探轻轻带过。 不过在场的人精都听出了一番滋味。 温家势望煊赫,阀阅崇深,尤其是致仕的温老太爷门生遍布,连圣上都要敬重三分。 只不过老太爷识趣,深入简出的,是以才得圣上的尊崇。 可便是这样,温家也是寻常宦官世家难以比肩。 所以不少世家大族都想跟温家攀上姻亲。 温家大小姐已经许了人家,二小姐没有要说亲的动静,反倒今日余书微当着众多外人的面放话,那可不就是想让大家留意下她家三小姐? 陆言蹊不行,那也还有别人。 温知絮微微垂眸,心中考量了几分,最后在一众夫人含笑的目光中低低应了一声,遂不多言。 暗自叹了口气,怪不得呢! 怪不得和祖父下棋的时候,祖父问出那有些突兀且意味深长的话来。 看来祖父这次能允设寿宴还多打了一分给她留意夫婿的心思。 温知絮恼! 而恰在此时,门外有丫鬟轻步走来,通传前院正席已排布妥当,请诸位女眷移步入席。 于是看了一场热闹的一众夫人们也收了话题,陆续起身,理了理衣襟鬓发就往外走去。 一旁的余沅乖乖起身,挽着余书微,走出去。 等大伙缓缓离开偏厅。 温知絮在位置上坐了会,等人都绕过屋门了才起身。 要说温知絮跟她阿娘,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母女之情, 原先就有温知桃陪伴身侧,她这个二女儿不在膝下尽孝不说,就是回来了也总喜欢往外头跑。 外加她不在的这十几年余沅常常从宁远县来小住,把余书微黏的比她更像女儿。 于是余书微对她就不如何的上心。 这一回问起陆言蹊的事怕也只是温知桃提了一嘴她到了年纪。 只是她回来三年,压根就没想过婚嫁之事,也不想这么早就离开阿姐阿爷他们。 发愣间,方才充斥闲谈声的偏厅彻底安静下来。 温知絮待心绪彻底平复,才抬步慢慢走出偏厅。 秋日风息穿过曲折回廊,拂动衣摆边角,光影交错落在青石板上。 她顺着廊下慢行,转过屋子朱红立柱的拐角时,脚步骤然一顿。 廊下无他人,唯有沈昭行独自一人斜倚在粗实的红漆廊柱上。 他一条长腿随意曲起,足尖轻点地面,双臂一架一举,周身是透着一如既往的慵懒。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隽冷淡,余晖落在他眼眸间,平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薄色。 他早早便看见了她,目光遥遥落定,眼底凝着一层浅淡的玩味,唇角微勾,手中把玩着一缕在前的发丝,就这么安静等着温知絮走近。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妙张力。 温知絮眉心微蹙,许是被方才余书微公然提起的事给惊了下,面上染上几分不自在。 沈昭行看着人走近,直起身,淡淡开口:“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里面聊得热闹。” 目光浅浅落着她,笑意藏在眼底,“竟说着说着,就提到陆言蹊了。” 她们几人自打拔舌案相识,又同在野外炙肉烤火诉心事,于是说起对方来也不避讳。 而更绝对的是,沈昭行和她一样都看得出宋清予和陆言蹊的关系。 温家想从中来一脚,怕是不体面。 温知絮脚步一顿,神色冷淡下来:“不过几句闲谈罢了。” “只是闲谈?”沈昭行唇角弯了弯,语气裹着几分玩味的打趣,“我怎么听温二夫人像是有意与你相看的意思。” 温知絮抬眸看向他,怕沈昭行这厮在外乱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不过家中长辈随口问话,沈世子倒是听得仔细。” “路过听见而已。”他笑意不减,眼梢那点暗色若隐若现,“你与陆言蹊、宋小姐亲近,旁人瞧着,本就容易多想。” “别人不知道就算了,难道你看不出来陆言蹊和宋清予之间么?说是敬重之人,可我瞧着言蹊对阿予那是好的不得了。”温知絮指尖微拢裙摆,目中蓄火。 心想这沈昭行真不会来事,非要把她们三放一处去,她可不要当冗人。 沈昭行看她渐怒的样子,姿态不减:“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 温知絮呵呵一笑,不想跟他再在这地独处下去,眼直扫过他:“此地是女眷闲谈的偏厅,你一个外男久久逗留,贴着墙根听内宅闲话,未免太过失礼。” 若非知道此处无旁人也知道温知絮的性子,沈昭行怕是要另眼相待了。 她这话不是在说他毫无规矩硬耍流氓吗? 沈昭行神色淡沉几分,出声辩驳:“我刻意偷听?” 他看着温知絮,抬手指向侧边花木掩映的小园:“阿月和你师弟跑到这边园子玩闹,我是过来寻她,恰巧路过此处罢了。” 话音落下,两人才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园子里草木寂静,石径空旷,秋千闲置在花下,四下空荡荡的。 别说沈棋月,连半分人影动静都没有。 沈昭行伸出去的手指微微一顿。 “?” 玄衣青年忽的瘪嘴,哑了声。 靠!他在心里头骂,这个兔崽子,下回他再陪她出来他就是狗! 方才的从容笃定在此刻僵住,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温知絮垂着眼,眼底却掠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方才的忧思都随着沈昭行的吃瘪而烟消云散。 她不点破,想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狡辩”。 沈昭行回头时,从温知絮眼神中读出点戏谑——你不是陪阿妹来的么?那人呢?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温知絮看他这副样子,实在没惹主,扑哧一下乐了。 而与此同时的不远处,管事传唤入席的声音缓缓传来,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尴尬。 沈昭行缓缓收回手,掩去窘迫,似没发生方才那一幕,佯装从容:“走了。” 温知絮淡淡瞥他一眼,昂着头,心情大好,也跟着抬步往前走。 今日温宅灯火通亮,朱红廊柱挂满暖灯,丝竹声低柔婉转,整座院落热闹又规整,借着温明华的光,前来贺喜交攀之人济济一堂。 女眷区早已井然落座,温知桃坐在后排,宋清予也随家人入席,静静候在一旁。 温知絮按位落坐时刚好卡在温知桃与宋清予中间。 她先是招呼了下宋清予,旋即凑到温知桃耳边去,略带责怪的意思询问:“阿姐,是你同阿娘说起陆言蹊与我相熟的?” 温知桃方才一直跟别的姐妹在一处,未至偏厅,所以不知余书微是如何提起的。 “是我瞧着你之前同人在闺房小坐,这才想着你这般年岁也该定亲了。”温知桃解释,又看了眼温知絮,发现她情绪不对,终于缓过神来, 讶然,“陆少爷也算京师里响当当的人物了,你对陆少爷无意么?” 温知絮摇摇头,想如实告知,可话到嘴边又怕自己突兀,只能解释:“我同陆少爷见面不过数次,虽是投缘可从未逾矩,相交之地亦有旁的姑娘。” 温知桃会意,略带歉意的看着她:“是阿姐多心了。我是想着你回来三年也不去交际,早该到了成亲的年纪却还是一直拖着,头回见你同哪家少爷有关系这才想着让阿娘帮你留心些。” 温知絮冲温知桃眨眼,明白阿姐是好心,也就不再争论什么了。 阿姐身居宅院,认为女子到了一定年岁寻个好人家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温知絮也懒得同阿姐说她的想法。 总归阿姐明白她的心思不再给她乱点鸳鸯谱就行。 这头女眷席面落下帷幕,不远处的男宾席中,陆言蹊一身湛蓝长衫,气质清润,安稳的坐在一角。 沈昭行随着一众世家子弟入席时,随意挑了一处位置坐下,往边上一瞧就正好对上陆言蹊的黑眸。 沈昭行一顿,随后只笑笑:“这么巧?” 陆言蹊也冲他笑了笑:“沈世子也来吃席。” 沈昭行点点头,没多跟他寒暄几句,便端上酒,折过头去应别人的恭贿话去了。 酒过几巡,席间闲话渐起。 温家大房的大哥温云熹端着酒盏走来,直面沈昭行,那语气分寸恰当:“沈世子。” 他笑意温和,语声平稳,递上酒,“听闻早前那桩拔舌案一开始定论草率,险些错抓无辜酿成冤案。幸得世子神机妙算看出破绽才找出真正凶手。如今陛下特意褒奖,真是吾辈楷模。” 沈昭行看了一眼温云熹,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随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周遭几名世家公子听了温云熹的话后纷纷转头附和。 “是啊,若非世子心思缜密,此案怕是酿成大错。” “这般察案本事,放眼同辈,难寻其二。” 沈昭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从容不迫,语气客套又松弛:“诸位客气了,我一闲散人,不过是凑巧发现端倪。” 想了想,沈昭行又看向温云熹:“要说这神机妙算发现不对,还多亏了温大少爷家中的三小姐,是她先无意发现端倪这才叫我捡了机会。” “也不知道温三小姐可有定亲?”一点不拖泥带水的,沈昭行蓦然来了这么句放浪形骸之言,叫周围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温云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回答不曾,等话落,看清沈昭行略显虚浮的表情他才恍然大悟这位世子的意思。 简直是太过无礼太过放浪!整日只是贪图享乐,完全没有为国为民要往上之举。 原来真是一个捡了大漏洞的纨绔,亏他还以为这厮改了性子真有几分本事。 没想到案子办的不正经还惦记上他温家的人来了。 这边温云熹有些冷脸的琢磨沈昭行这些话,那头的沈昭行却在想着其他事。 原先送去大理寺的卷宗都是经由郑守谦处理,是以在他意识到卢兴阳说他不能太过纨绔是对之时已是晚了。 没想到后头却又反转,能让他假意的不作为人设在此案里翻转过来。 皇帝疑心猜忌他的本事野心,那他就更要像那些膏粱子弟般几乎无所事事却也能偶然间得到机会促成一件好事。 只不过拔舌案太过重大,沈昭行还是有些怕皇帝看出他的心思,于是便想趁这次宴席拉温知絮下水。 不仅要装出他发现重案疑点的得意自矜,更要让人知道这次案子是他靠着其他无关紧要之人的发现而捡来的。 这样,才更像纨绔。 想罢,沈昭行暗暗勾唇,一副气义渐甚的模样。 温三,我都敢冒险帮你进牢里见何正德、任你设计一出戏了,这点小报酬总得从你身上讨回来些罢? 29. 赤豆元宵 沈昭行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足叫旁人听去,温云熹心中有气可碍于对面身份尊贵,他还是压了压声: “世子殿下这是何意?同我家三妹又有何干系?” 沈昭行瞥了一眼周围互换眼色的人,知晓自己的戏成了,便不打算多言,直接把问题抛给温知絮:“温少爷真想知道问自个妹妹去就是了。” 说着,沈昭行直接坐下,侧开身位,转头就去寻陆言蹊说话了。 温云熹看着青年的背影,知道他对自己的攀交没意思,咬牙捏拳,看了一瞬又卸下力。 沈昭行瞧不上他,他又能如何?以他现在的实力压根不能跟人对着干,甚至还需要凑上去巴结。 可要怎么样才能攀附上沈家这棵树呢? 温云熹细细回想了沈昭行方才的一番话,终于悟出点名堂来。 三妹似乎跟世子认识且在拔舌案中有了几分交情。 男子眯了眯眼,或许他可以通过温知絮来牵头呢? 这般想罢,温云熹心中有了打算也就不再站在原地,面上稍显快意的回了自己的位置。 陆言蹊在一旁老早就听到几人的谈论,后头见沈昭行突然转过来同自己讲话,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很快接上话匣子,当起了靶子。 他是面对着温云熹的,见到温云熹走后,这才止住笑:“温少爷走了。世子可以歇着了。” 沈昭行摩挲酒盏的手一顿,诚心夸赞陆言蹊:“还是你比较识趣。” 陆言蹊皮笑肉不笑:“世子这番动作很难不让人知道是不想跟温少爷扯上关系。” 沈昭行双臂交叠拢在颈后,整个身子都慵懒的靠在椅上,语态散漫:“野心太过易惹烧身之祸;趋炎附势皆是镜花水月。哪有纵情享乐来得自在?” 陆言蹊看过去,只见玉面郎君一派惬意,勾着唇看着屏风中央弹琴的伶人,当当是个纨绔模样,和那夜沉眉分析案子的大人截然不同。 他跟温知絮同样看得出沈昭行是在防谁。 只是…… 蓝袍青年眼睫微微下垂。 沈昭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另一头, 温知絮听着温知桃和宋清予闲聊外头的琐事,正吃的惬意, 突然,身前坐着的一位年长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近来大兴县也不算太平。” “城郊一带,频频有孩童走失,官府查了许久,半点头绪都无,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实在叫人忧心。” 这话轻飘飘落下,并非刻意说道晦气,只是妇人闲谈间的随口感慨。 周遭几位夫人闻此言,皆是低声附和几句,又碍于场面得吉利,转瞬便轻轻岔开话题,不愿在寿宴之上多提不祥事端。 只是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温知絮指尖微顿,下意识就看向宋清予,只见对方眸色微沉,也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大表姐。”坐在温知桃身后的余沅悄悄探过身,用手指戳了戳温知桃的背。 温知絮听到动静,跟温知桃一起转过去。 余沅冲人笑了笑,小声问:“大表姐,那淮王世子今岁身边可有什么姑娘?” 温知桃一愣,随后像是感知到什么,讶异询问:“你莫不是心里头还惦记着?” 温知絮也略瞪大眼看着余沅。 外祖家离京师不远,余沅之前常来玩,不过鲜少能遇到有宴席的时候,上一次宴席还是两年前,也正是她第一回遇到沈昭行的时候。 “卢大哥不是让你赶紧跑了吗?”温知絮蹙眉看着她。 余沅点点头:“是跑了呀,可是今日一见我又觉得我跑不动了……” 温知絮:“……” 温知桃:“……” 宋清予:“……” “你……”温知絮扯了扯嘴角,琢磨着该怎么劝她,想了一时半会发现能说的不好说,不能说的又阻不了余沅。 余沅养的随意,能在宁远县跟京师往来走动的,又有寻常姑娘家的率性又有官家小姐的端庄,是以说出这些话来并不叫人意外。 “妹啊,你可长点心吧。”温知絮戳了戳余沅的额头,“那沈昭行素来名声不好,我同阿姐之前可是瞧着他逛青楼的。” 余沅把脑袋缩回去,有些不满,小声嘟囔:“要是世子这样的身份身边没个莺莺燕燕那才不正常吧。” “嚯呦。”温知桃干笑一声,揶揄她,“你大度的很哦。” 对于男子能否逛青楼这事温知桃最有话语权,正是因为她同卢兴阳算是两情相悦再日久深情,所以看到心爱的男子逛花楼那就吃味的很。 哪怕这世道如此,可温知桃之后仍敢搬出之前在青楼遇到卢兴阳那事按着他“揍”。 余沅腼着脸,冲二人笑了笑,不再说话。 整场宴席循序渐进,佳肴错落呈上,宾客推杯换盏,人情往来直至夜色沉沉。 温知絮坐的无趣,想去找不好好呆在席面上吃饭的陈千斤,于是跟宋清予打了声招呼便趁着热闹要出门。 临至门边,她随意的往男眷席侧边一瞥,就直接越过屏风撞上了熟悉的眼。 青年和前不久见到的那副样子一样,眼梢带着几分玩味,身形慵懒疏朗,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澄亮通透。 没想到能直接跟沈昭行对视上,温知絮脑子里又一下子想起余沅的话。 于是她顿了顿,也不点头招呼,立马撇过头就出了厅堂。 春桃在一旁候着,见温知絮来了就忙拿出披帛要挂在她身上。 温知絮自己接过去放在臂上,吩咐春桃:“你去大厨房端两碗醒酒汤和赤豆元宵给沈世子还有陆少爷。” 顿了顿她又说:“世子那份你就说是余表小姐送的。” 春桃领命前去。 温知絮看着春桃走远的背影终于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她虽嘴上说着沈昭行不好,可真同他接触下来倒是没有卢兴阳说的那样恶劣,或许真能促成一桩美谈呢。 温知絮志得意满的扬长而去时全然没有想到她这一出设计有一个漏洞。 坐在一起的沈昭行和陆言蹊看着同时上了自己桌子的醒酒汤和赤豆元宵时都滞了一瞬。 两侧的其他人注意到时都发出疑惑:“怎么就你俩开小菜?我怎么没有赤豆元宵?” 陆言蹊和沈昭行对视一眼,就听到春桃对沈昭行说:“世子殿下,这是余家四小姐特意吩咐给世子的醒酒汤。” 说完春桃看了一眼陆言蹊,小姐可没有让她对陆少爷说什么,那便什么都不说了吧。 想着,春桃就冲欲开口的陆言蹊展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来,利索的退下。 “那我这份是——”陆言蹊还没问完话,就只看到春桃“逃窜”的身影,硬生生遏制住未问完的问题。 想了想,他看向沈昭行,就见沈昭行端起醒酒汤就灌下去。 陆言蹊:“你的是余四小姐吩咐的,那我的呢?我也不认识她啊。” 沈昭行很快就喝完,用锦巾擦了擦嘴 ,斜眼看着陆言蹊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的是谁送的,你的就是谁送的。” “不说了是余四小姐?可我同那余四小姐都没见过。” “温三的丫鬟来送了东西,说是旁人送的那就是旁人送的?”沈昭行面无表情的回一句。 陆言蹊思考一瞬,给找了个理由:“那这不是温宅吗?定是阿絮身边的人更为熟悉能做这些额外的事啊。” ”那你说余四小姐为何也送你?”沈昭行挑眉。 毕竟这两碗东西是同时抬上来的,不像是有两个人吩咐的样子,再说便是能给他还有陆言蹊二人区别对待的怕是只有温知絮和宋清予了。 而沈昭行老早就看到温知絮那略显回避的眼神,于是见到这醒酒汤时心中也有了了然。 陆言蹊愁眉:“那若真是阿絮送的,为何她婢女要说是余四小姐送的?” “谁知道她?”沈昭行把手放下去,舀了一勺赤豆元宵,品后还赞了句,“你尝尝,这点心做的的确好。” 陆言蹊盯着那元宵看了几眼,心中了然送物者是何人后,便什么都没说的舀起来吃了。 尝了他惊觉:“温宅厨子的手艺倒真绝,这甜豆子简直蜜到我心里。” 沈昭行听后看着手中那碗元宵明显愣了下,旋即笑道:“怕不是温三知晓你喜甜?” 陆言蹊诧异:“你如何看出的?” 沈昭行挑眉,直言:“我这碗不甜。” 陆言蹊顿了下,看了看沈昭行的碗又看向自己桌案上的红豆子,双眸微微发散。 他和旁人相处时从不说起自己的喜好忌口,时间久了,陆家的人都以为他什么样的食物都能吃,什么样的衣裳都能穿,也就不会专门遣人来问他琐事。 没想到才认识不久的温知絮却能眼尖的看出自己的口味。 他和温知絮在案子结束后其实没见过几回,于他这样无法立马跟人热络的人而言,不过算是泛泛之交。 可绕是这样,她却能心细的猜到了自己的吃食喜好,犹如亲友挚真。 湛蓝衣裳的玉面青年嘴巴微张,眼波流转千分,焦瞳中似漾开一抹微光,心头难掩动容。 沈昭行用的快,看了几眼陆言蹊,没打搅他的思绪,随后打量了几眼周遭,只觉了无兴致,于是便和几个熟悉的人打过招呼率先走了出去。 他招呼来空青,吩咐他去寻沈棋月,自己也慢慢的游荡出回廊。 席本就过了大半,天色渐晚,同他一般出来的宾客不在少数,常有成群结队的走大路,是以沈昭行走的也极慢。 但他不愿多做逗留,随意张望了下四周,便随性拐了条后院僻静小径,打算顺着假山旁的小路抄近门离开。 夜色幽静,草木轻晃,四下没了宾客喧闹。 他步履闲散前行,途经假山背侧的矮草丛时,却忽感受到脚下被硬物轻轻硌了一下。 沈昭行脚步微顿,垂眸低头。 就见了长草间一闪而过一抹银色。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杂乱野草,就看到一块残缺的长命锁碎片静静卧在土石之间。 那锁身老旧,残片上还刻着个清晰的魏字,边角粗糙,残留着好些旧痕,分明是孩童早年间贴身佩戴的物件。 沈昭行环视一圈,随后指尖轻轻捻起放入袖中。 原先面上那点平淡的笑意慢慢褪去,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沉冷。 怕还有人往这处来,沈昭行不再多做停留,顺着小路缓步走出温府。 31. 世子登门温宅 近处那棵植在荒道边的长势苍劲的铁树上,叶片泛着冷绿的光。 而在铁树正中央的位置,竟固着一具尸首。 那尸首面容清瘦黢黑,颊间那道丑陋的长疤痕格外的显眼。 他呈跪姿,似被人牢牢缚在铁树之上,身姿僵硬,而一把通体泛着冷光的长刀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腹,将人死死钉在铁树中央。 沈昭行细看过去,只看到尸首衣衫还算完整,周身并无过多凌乱痕迹,显然是没怎么经过打斗。 只是这般跪立被穿刀固定的模样,在细雨笼罩下,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 沈昭行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却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架势,甚至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颗乌梅扔进嘴里。 郑守谦看了他一眼,只沉声道:“传仵作,速速验明尸首情况细细报来。” 不远处披着半块蓑衣的仵作连忙上前应声:“回郑大人、沈主事,属下初步勘验完毕。这名死者身形健硕,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上无其余多余伤痕,唯一致命伤便是贯穿胸腹的这柄长刀,刀口平整,力道极深,一刀直穿脏腑,当场毙命,并无挣扎缠斗的痕迹。” 仵作顿了顿,又补充道:“尸首尚且微僵,再结合尸斑扩散程度与水汽浸润的程度看,遇害时间约莫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沈昭行闻言,点了点头,只问:“是谁发现了这具尸体?” “昨夜一个赶路的马夫想着小解,便跑到这荒道上来,这才发现的。那马夫先寻去了兵马司,兵马司见其状古怪不敢接案又连夜去寻了府尹,府尹瞧后直言要上交刑部,今早天还未亮,他们就来衙门了。” 郑守谦眉头拧得更紧,望着那被钉在铁树上的尸首,沉声道:“一刀毙命,还能将人固定在铁树上,凶手要么是身手矫健之辈,要么是提前做足了准备,此地偏僻,死者深夜来这荒郊小道,想必也另有隐情。”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昭行,随口问道:“世子爱看诡案,可有什么粗浅看法?” 沈昭行连忙摆了摆手,一副不敢妄言的模样:“郑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瞎看热闹,对查案一窍不通,哪有什么看法,全听大人安排便是。” 一副全然担不起事、只图新鲜的样子,半点没让人看出他的深浅。 郑守谦看了几眼沈昭行,见他似真无心此案,遂把目光落回那具尸体身上。 也不知道沈昭行这小子这几日被谁盯上了,连这样的案子暗中都不敢接了。 郑守谦叹了口气,看来这回得自己亲力亲为了。 他转了转眼珠子,正欲开口吩咐衙役排查周遭,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骤然从小道尽头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身玄色劲装,腰佩利刃的人走来。 那人周身带着东宫侍卫的凛然气度,短短几步便穿过围观的衙役,径直走到郑守谦与沈昭行面前。 那侍卫对着二人微微拱手,不失礼数却又带着几分储君的笃定,朗声传谕:“奉太子殿下口谕,西郊铁树诡案,作案手法诡异,恐扰京畿安定,殿下虑及此案蹊跷,特命刑部主事沈昭行全权主查此案,案下所有衙役、仵作一律听沈主事调遣,不得有误。” 沈昭行抽了抽嘴角,心想这沈佑临得消息还挺快,人没来就已经知道了尸者死状。 侍卫这番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现场瞬间泛起波澜。 周遭衙役与小吏皆是一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纷纷偷偷抬眼看向沈昭行。 他们这些人里谁不知这位世子在刑部是出了名的混日子? 来刑部这么多年了,也就前不久运气好破获了一起案子。半点正事都不沾的,如今太子竟把这诡案交到他手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郑守谦听后先是微怔,随即收敛神色,躬身领旨,看向沈昭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面上依旧恭敬:“臣,遵太子谕旨。” 沈昭行心里猛地一沉,沈佑临这是要把他的伪装撕破,又或许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无可救药了。 青年面上丝毫不露,眉眼淡漠,依旧维持着那副惫懒模样,只是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一顿。 静默没多久,沈昭行忽笑着推脱:“我不过是个喜好凑热闹的,哪懂什么查案断案,这等要事,还是交给郑大人才是。” 侍卫神色不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殿下旨意已决,沈主事不可推辞,只管专心办案,若有难处,可随时通传东宫。” 言毕便躬身退至一旁,摆明了要看着沈昭行接下这道谕旨。 沈昭行看着眼前情形,心知沈佑临这是断了他的退路,打心眼里要看看他几分真几分假。 青年心底暗自轻叹,面上却只能收敛了几分推脱之意,露出一副被逼无奈的神情,慢吞吞躬身领旨,声音恹恹:“臣,遵旨。” 侍卫办好差回去,沈昭行也很快的恢复好心绪,刚要回去看看那古怪景象,另一主道上就跑来一名衙役。 那衙役远远就喊着沈昭行,说:“沈主事、郑大人,有个小童求见。” 沈昭行愣了下,转身看过去,便看到一骨瘦嶙峋的小乞丐被那个衙役提溜过来。 “要报何事?”郑守谦看着那小童,蹙眉问。 小乞丐似早就备好说辞,身子发抖却又很快的说:“有人让我来报官,说前头的小庙里关着大兴县这阵子走失的孩童。” 沈昭行当即质问:“何人让你来报官?你若报官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小乞丐低着头,瑟瑟发抖:“那个人……那个人穿着黑披风,我看不见……他给了我一串铜钱叫我去报官,我怕他撒谎想着自己先去庙里看看,结果就先遇到大人们了。” 沈昭行不疑有他,又问:“你在哪里遇到他的?可知他从哪来?” 小乞丐说:“我在五里店岔道口乞讨时遇到他的。他大约就是从这条道上来的。” “你确定?”沈昭行问。 “确……确定。那人穿的实在扎眼,我远远就瞧到他了,是从这条道上来。” 话罢,沈昭行微蹙眉,顿感不妙。 这西郊官道往前走就是五里店岔道口,而五里店岔道口再往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前往邻县,另一条是沿 着下一官道直通归德府的。 按这时间来推算,凶手行凶的时候那黑衣人怕是正好在这处的官道附近。 若黑衣人是凶手,那就是往五里店岔道口那处要跑,若他不是凶手怕也是见过凶手杀人的场面。 或许,这个黑衣人是个突破口。 细想了下这个小乞丐的话,沈昭行又问:“那那个人往哪里走了?” 小乞丐看着沈昭行回答:“往西南去了。” 沈昭行顿时了然,也意识过来这案子不好查——西南直道,也就意味着那黑衣人没去邻县,而是往归德府去的。 比起沈昭行的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郑守谦更在意的是居然能找到这阵子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的孩童走失案。 他当下就点了几名捕快衙役要让那小乞丐带着去。 沈昭行本也得跟去,只是在他迈出脚步的一瞬,眼睛撇到从周围探查回来的空青。 空青眼中有话。 于是沈昭行又顿住脚步,神色不变的对郑守谦说:“大人前去就是,我再看看这铁树案的蹊跷。” 像是又一次把功绩让了出去,郑守谦看在眼里甚是满意,于是也不推脱,带着人很快就走了。 沈昭行呼出一口气,看向空青。 空青这才上前,递来一银块。 沈昭行望过去,瞳孔猛然一缩。 那银块不是旁的,正是刻着一字的长命锁残片,而巧就巧在这块长命锁残片上的字迹同前些日在温宅无意捡到的那块相似。 思索间,沈昭行看了一眼周围无人注意后,从怀中拿出原先捡到的那块残片将二者合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块长命锁的残片竟可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一起,而那上头赫然出现两个大字: 魏世。 —— 温知絮刚从花厅出来就遇到温明华身边的昌伯,只说温老太爷有请,于是温知絮又陪着祖父在亭子里下了快半日的棋。 临近晌午,温知絮左撇右瞟的,只盼着有人来喊开膳以解她把把都输的苦闷。 “做事要专注。”温明华下下一子后注意到温知絮的躁动,温声提点。 温知絮没法子,只好顿住身子,不情不愿的坐扎实了,拿起黑子就往错落的棋盘上随意一落。 轮到温明华时,亭外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知絮耳朵微动,大喜道:“祖父,该是开饭了。” 温明华和温知絮闻声看过去,只见绿意下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下人的布衣,而是一袍华贵的碧水色锦缎。 温知絮一愣,目光往上移,便见到那张瑰姿艳逸的脸。 憧憬中的传饭人并没有来,而是那个叫人说不上有多喜欢的沈昭行。 温知絮:“?”来者不“膳”! 沈昭行是来找温明华的,所以在看到亭中还有温知絮时也愣了下,不过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初,疾步走到温明华面前。 青年作礼:“温老太爷。” 一直不动声色的温明华这才出声:“世子殿下不必多礼。不知屈尊小舍有何贵干?” 32. 温沈谣言 沈昭行正身,睨了一眼温知絮后,直接从衣袖里掏出两块衔接无缝的银块,温知絮跟温明华定睛一看,这是一块残缺的长命锁。 而那锁间连刻“魏世”二字,再根据损断边隙,估计还有第三个字。 是这把长命锁的主人名。 沈昭行没多等,将晨时的命案简单的说了一通。 倒不是他不防温家的人,是这诡异死状已被马夫看到,这外头马上就会传的沸沸扬扬,温家人知晓也是早晚的事。 “这两块残片,其中一块是我在案发之地找到的,而这另一块……”沈昭行看向温明华,顿了顿,“是我上回来温老太爷的寿宴上无意发现的。” “你在哪里发现的?”温知絮探过身子问。 温明华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以表示对她这样行举的不认同。 温知絮感受到祖父的视线后顿了下,虽心中有些不懂祖父怎么突然对她一直没什么拘束的行为有了制止,但她还是很听话的瘪着嘴坐回去。 沈昭行见了这祖孙的动作,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在外牙尖嘴利、行踪不定的某人是有人治的了。 “世子殿下是想让老夫看看这位来过我寿宴的魏姓友人是谁?”都不用沈昭行再解释什么,温明华就明白其中意了。 沈昭行点点头,旋即像是想到什么他把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温知絮身上。 温老太太爷不让温知絮多开口,但他还是在回答温明华的话前没忽略她的问题,青年不以为意的指了指亭外西北方的那处假山:“我在那捡到的。” 随后,他才对温明华继续恭敬恳请: “还望温老太爷能告诉我京师里您的友人中姓魏,其子名有世,且来了您寿宴的是谁。” 温明华须发半白,眉眼间自带凛然正气,过了一会沉声同温知絮说:“阿絮,你去大夫人那把祖父寿宴那日的宾名录拿来。” 温知絮点点头,看了一眼一直站着的沈昭行,飞一样的跑开了。 她一边跑着去拿东西,一边腹诽:“在铁树上被利刃穿体,那不就应证了十八狱录里的铁树狱吗?” 离间骨肉者困铁树狱,利刃穿体。 又想到沈昭行所说的案发场地捡到的长命锁,那是不是就是因为死者是离间了这魏家父子的关系而被魏家的人给杀了呢? 这边温知絮还在往兰诗玉的院子里去,那边温明华就命昌伯拿了把梨花木椅让沈昭行坐。 沈昭行犹豫了一下便不再客气的坐了上去。 就在他想怡然自得的细细观赏一下这温宅小致时,对面老者沉稳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老夫这阵子乏,还未来得及恭贺世子殿下前阵子破获一起大案。” 沈昭行连忙摆手,假笑道:“小辈不敢当。” 本想就以为只是老头子不爱把气氛落在地上的随口一句,结果温明华还跟没心眼似的继续说下去:“老夫还听我大孙说这案子里,我那不成器的孙女儿也出了点力?” 沈昭行愣了下,有些不明白温明华这话的意思是什么,莫不是想给温知絮讨要一份嘉奖? “这传闻不假……”沈昭行默了下,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嘉奖对一个闺阁小姐来说没那么好拿之时,温明华厚重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还听乡井世侩的说,我那孙女儿同世子殿下私相交厚,不知可有此事?” 沈昭行听后眉心一跳,他这几日忙着衙门的事务和东宫的试探,完全顾不上外头传的流言。 何况他在外的名声那是说的上的不好,是以习惯了的沈昭行也不会特意去打听自己的传言。 可眼下被温老太爷直接提起,沈昭行想着估计是传出了什么他跟温知絮不好的谣言。 温明华素有名文,出言不鄙,只用了私相交厚云云,于是沈昭行领会出了对面话里那点意思—— 外头的传言怕是已经渐深至他跟温知絮过从甚密、暗通情愫了。 想着,沈昭行慌忙起身,瞬间明白温明华前头的话哪里是为了揽什么功绩名声,纯粹是为了给后头的事铺垫呢。 就差直接来一句“你何敢糟践我温家小辈”。 毕竟他在外拼造的是个不学无术、玩世不恭的浪荡人设。 沈昭行不敢多坐解释,只好低头作揖,咬着牙闷声道:“外头切不实际的闲言碎语温老太爷莫要当真。我同温三小姐只有几面之缘,并未做过什么逾矩的举动。” 顿了顿,沈昭行又道,“此事我未曾得知,今日多谢温老太爷提点,待我办完正事便将那些流言消下去,断不会污了温三小姐的清白。” “什么清白?”温知絮大老远的拿着宾名录飞奔而来,只听到后头的二字。 沈昭行本就因温明华的质问紧绷过多,这下又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女声给吓了一个激灵,他下意识的就跳起来,往亭子侧边去了。 温知絮抽了下嘴角:“……”她有那么吓人么? 沈昭行看了她一眼,惊魂未定:“没……没什么。” 等冷静下来后,沈昭行发现温知絮的反应似也不像是知道外头流言蜚语的人,温家的人都知道的事她难不成也跟自己一样不知道? 她是被温家的人给瞒住了? 沈昭行疑惑,原先放在那宾名录上的心思完全没了,只定定的望着一处发呆。 温知絮不明所以,转过身去看温明华,温明华只示意她把宾名录拿过去,也不管沈昭行,开始仔细的查找沈昭行要找的人。 温知絮也凑过去,一块儿看。 余风里,只有碧衣青年凌乱了举态。 不对劲啊,沈昭行蹙眉沉思。 温知絮在拔舌案中出力这事外头那些碎嘴子怎么会知晓? 她跟他一样都不按流程查案,总独身一人混迹市井曲探蛛痕,他没说出去,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去乱说,若温知絮也不说出去谁又会知道? 总不能是宋清予陆言蹊这两人吧,可也不是个多嘴的性子啊…… 何况他两跟温知絮那么要好,怎么可能乱污温知絮的声誉? 想着,他直接把目光落在正一脸严肃却难得露显温婉恬静的少女身上,沈昭行暗暗吸了一口气,拧着眉—— 总不能是是她自个散播出去的吧? 这个念头在脑中只晃过一瞬便被彻底打消。 她跟他这样不温不火却总能呛上几句的关系,她脑子有泡才去外头散播谣言。 若说前几面他不信温知絮对自己没非分之想,可事到如今,他还真信了温知絮之前在淮王府对他说的那句“若非心系案子,我怕是这世上最不想同你有近距离的人了”。 沈昭行抽了下嘴角,不明所以的冷笑一声,她难道就觉得他想跟她没有距离么? 笑话! 等他忙完正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揪出那个胡乱散播谣言的人给绑起来大刑伺候,敢污他的清白? “世子!”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吼声,沈昭行目光呆滞一瞬,随后望过去,便看到温知絮看着自己面带无语道:“喊你三遍都没反应,做什么青天大美梦呢连凶手都顾不上了。” 温明华盯着那录册,依旧沉默不语,只用余光就看到沈昭行探近身来。 于是他用手指了指几页,说:“这样条件的有三个,可孩子名中有世的老夫便不知了,不过世子稍去打探一下也能很快找出那人来。” “那人会不会是凶手?”温知絮看了看温明华又看向沈昭行。 这案子又和十八狱录有关,她从王蕴、方蔓 那得不到什么相似的明显的线索,只能通过多碰到几个这样的凶手来推断了。 所以这次的铁树狱她也不想错过。 而在方才一路的分析来看,那姓魏的极有可能是凶手,她也得看看能不能抢先一步找到人。 沈昭行看着名录上那三个名字,默了片刻,才回答温知絮的问题:“十有八九是。” 说完,他朝温明华再次作揖,称谢道:“多谢温老太爷相助,此案等不了人,事成之后小辈自当来道谢。” 温明华摆摆手:“没帮到世子什么,还望世子能早日拿凶以证清明。” 沈昭行点点头,转身就离开凉亭,原路返回。 沈昭行刚走,下人就来喊可用午膳了。 温知絮扶着温明华往前厅走去,正好能在他耳边轻声询问:“祖父,依您看,那三个魏氏里哪一位像凶手?” 温明华摇摇头:“我同他们关系不深,倒还真看不出来,世子找到那人唯一的法子只能是那个长命锁上面刻着的名字了。” 这话没法探,温知絮脑子里却又蹦出另一个问题:“能来祖父寿宴的,都是京师里有头有脸的人,若那魏氏是凶手怕也能摆平吧?” 跟温家有往来的,除了跟家中男丁同朝为官的,再不济也是名声显赫的文人志士,这些人的身后总有靠山。 杀个平民,怕是不能拿他如何。 而温明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不急不缓道:“谁说能来温家的只有达官显贵?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很多,有抱负却不入仕的人也很多。这些人里,也有你祖父结交过的人。” 温知絮抿了抿唇,收住了原先的想法。 得了,祖父上至天子近臣,下至平民百姓,都有相识结交的,若那魏氏身后无靠山,那这案子似乎还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只是……就算凶手是平头百姓,沈昭行已领先她一步去查了,她怕是没法率先寻到人了。 温知絮叹了口气,突然心里似想到什么又很快振作起来。 她想,沈昭行先找到就先找到呗,大不了她到时候再跟拔舌案一样拿盯着陆言蹊来换。 这么计划着,温知絮才恍然惊觉她这几日光被祖父喊去陪着,都不怎么上外头去。不仅外头的消息没听到什么,就连宋清予跟陆言蹊那头都没再去过,就更不会知道陆言蹊近来在做什么。 那到时候她拿什么跟沈昭行换线索呢? 她晃了晃脑袋,决定一会用完膳就去寻宋清予她们。 思索间,祖孙二人已步入前厅,大房二房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已坐了进去,等看到温明华时又纷纷起身。 “老太爷。”大伙喊道。 温明华微浮手掌,朝众人摆了白,示意坐下即可。 只是寻常家膳,温明华倒不喜那么多的规矩,甫一坐下要动筷,像是想起什么,环视一圈,随后他问:“千斤这小子近来都在忙些什么?少见他来陪老夫用餐。” 余书微正亲自给温明华盛白鱼汤,听了这话立马笑着回道:“千斤这孩子福气好,之前遇上东胜郡主替她解了围,这些日子和郡主常出去嬉戏,眼下怕是还很郡主一块呢。” 余书微本就喜欢千斤,难能有重带稚童的快感,尤其是这小子还能攀上皇亲国戚,说不定将来能托他的福给阿絮看个如意郎君。 所以余书微对陈千斤的一言一行照看的比温知絮还密,紧得很。 “不过老太爷放心,温宅里有侍卫也陪着去了,千斤能平安的回来,届时儿妇定叫他日日陪着老太爷。” 兰诗玉和余书微在这温宅几十年了,到底能看出余书微想靠陈千斤攀权贵的心思,于是她看了看温知絮又看向温明华,假意附和:“要我说何止是千斤有福气?你们二房的孩子各个都是添福的。” 33. 沈棋月失踪 温知絮在一旁听着长辈的你一言我一语,待兰诗玉开口时她清楚的看见对面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下。 她看着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房的孩子都有福气?是她近来有什么福气? 余书微看着兰诗玉略带挑衅的眼神,早明白她话里揶揄的意思。 温知絮跟沈昭行的流言她这两日也听到了,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倒也是美事一桩。 可坏就坏在温知絮看着不像有这事的样子,就连淮王府也没什么动静。 就怕这样一来,损的只有姑娘家的清誉,等谣言传久了指不定有人说自己的女儿是个不检点的。 余书微听着兰诗玉有意煽风点火的话,手中的绣帕都握紧了些,眸中微微蓄火,眼看着饭桌上要来“一战”。 明白其中暗意的温知桃赶忙接过余书微手里的碗递给温明华,笑道:“祖父先用汤,这是阿娘特意盛给祖父的。” 说着,她又把目光放在兰诗玉身上:“大夫人这话说的,我们温家的小辈哪个不是有福的?大哥哥年纪轻轻平步青云将来定大有作为,二妹妹才华横溢,以后也易觅得良婿。” 说完,温知桃还在桌底下用胳膊轻轻推了下余书微。 余书微指间微顿,从失智里晃过神来,这才堪堪止住要脱口而出的反讽。 要知道她们这些人里也就只剩下温知絮不知道外头的传言了。 谣言刚起时,温明华就令家中所有人不得告诉温知絮这事,更是日日让温知去陪自己下棋。 到如今,外头的谣言已被他们派人压下去许多,可不能在最后一刻被兰诗玉给毁了。 要是二人真吵起来,温知絮不注意到都难,到那时,她们温家的人可就糟了。 余书微叹了口气。 这倒不是怕温知絮知道了会如何伤心,而是怕以温知絮的性子听到这样的谣言会凭着她那些功夫就上街把乱传谣言的人打个屁滚尿流。 到时候不仅温知絮的名声不好了、温家的名声臭了,怕是在朝为官的温家人都要被参上一本治家不严。 温明华蹙着眉,很不赞同的看了一眼兰诗玉。 兰诗玉见状立马噤声,低着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余书微心中冷笑一声,直骂这妇人心眼小。 想着她又转过头去看温知絮,见她一脸茫然这才松了口气。 “用膳吧。”温明华眉眼低垂,似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平静的说。 于是桌上只剩下微微的夹菜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紧张的气氛,这顿饭吃的很快,饭后温明华也没再让温知絮陪同。 于是温知絮在屋子里飞快的收拾好,就准备去寻宋清予还有陆言蹊。 虽说这些天她没有跟极忙的二人见什么面,可宋清予也写过信来,说她忙的不可开交没法子来探望自己,不过好在后头有了言蹊来帮衬,说马上就能来寻温知絮玩了。 温知絮当然能表示理解,只因为她这阵子没被禁足却在宅里也有那么不经意的事让她抽不开身,索性没有很想出去也就就此作罢。 而今日突然想出去不过是沈昭行的突然来访以及陈千斤老跟东胜郡主出去游玩的情况绕在她心头,这才计划着出门。 只是温知絮没料到,她方走过抄手游廊要出大门,就看到青石台阶下,陈千斤拎着一个小挎包满眼焦灼,正跌跌撞撞的跑来。 “你咋了?”温知絮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团子,一脸疑惑,“你不是跟郡主出去玩了吗?” 陈千斤扑进温知絮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温知絮的裙摆。 温知絮第一反应就是把他给提溜出去,咬牙切齿喊道:“陈千斤你再敢把鼻涕抹我裙子上你这个月就别想睡榻上了!” 陈千斤抓着温知絮的裙摆的手没放下,只是仰起头,露出那张一点泪水鼻涕都没有的干净的小脸,他涨红了脸,急道:“阿月不见了!阿月不见了!” 听到这两句话,温知絮瞳孔微缩,下意识的就捂住他的嘴巴。 东胜郡主不见了?在还没搞清楚原委前,这事可不能张扬出去。 陈千斤被制止住了嘴,这才松开温知絮的裙摆,小手扑腾了几下以示不满。 温知絮把人往宅里拎,轻声警告道:“你小声说,慢慢跟我说发生了什么。” 见陈千斤乖巧的点点头,温知絮这才把人放开。 小童得到释放,大口大口的呼吸,等喘过了气,走到了后院,他才说:“我同阿月约好了一早就去郊线的下水处放纸鸢……” “可容妈妈说小殿下纸鸢飞走了想自个跑去找,结果暗暗跟在小殿下身后不远处的侍卫不过是眨眼工夫就看到一黑影将小殿下捋走了。” 画面一转,是吉祥跪在刑部云南清吏司司堂的内中央,颤颤巍巍的向沈昭行禀告此事。 原先正在看刚查出魏氏消息的沈昭行没了往日的散漫,浑身都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冷冽,死死盯着没把人看住的吉祥。 吉祥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弱:“属下带去追,眼看着要把那黑衣人拿下,可林间忽闪出其他的汉子挡住了府上侍卫的脚步,等后面那些汉子看我们追不上那黑衣人了便都咬毒自尽了。” “你看清了那黑衣人长什么样么?那人又是往哪里跑的?” “属下只看到那人的侧脸,比较黑,鼻下一点黑痣,布满细纹。是往西南方向去的。” 沈昭行眼神一利,立马甩过桌上那张人像纸来:“你看到的那人可跟他相似?” 吉祥微探身去看落地的画像,在看清那张脸后浑身一定,惊惧道:“正是他!” 沈昭行看了眼吉祥,伸手够到一旁架子上的披风,立马起身,掀袍而走。 空青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吉祥,不敢吭声,赶忙追上沈昭行。 吉祥耳边嗡嗡声渐小,冷汗直流,他这是犯了大错了!竟然没看好小郡主! 就算是让他跪在这里十天十夜都不足惜的! 可是老天没如他愿,沈昭行去而复发,只斥他:“别傻愣愣的跪着了!去跟王妃知会一声,就说我去归德府找小郡主了,让她不用太过忧心。至于宫里那头你去寻卢兴阳明说,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也带着府里的侍卫在京师周围搜罗着以防万一。” 想了想,碧衣青年再度开口:“还有一件事,你去帮我把那个在外头传我跟温三谣言的人抓住,等我回来处置。” 话落,碧衣男子不再见踪影。 那郊线的下水处只有一条大路和一条蜿着河水的小径。 大路是城门通来下水处的地方,而那条小径则跟大路垂直,是从西南直道上延伸出来的一处供行路人接水小解的地方,沿着河流圈了个 环形又重绕回西南直道上去了。 按吉祥的话来说,那通城门的大路被他们自己人堵着,那黑衣人也只有往小径跑向西南直道上去了。 外加那三个魏氏的身份很好查,沈昭行原先回到衙门没一会的功夫,空青就把这三人的身份线索都供了上来。 在确定好是哪个魏氏后,又得了那人的画像且跟吉祥口中拐走沈棋月的人对上了。 所以沈昭行基本认定那给小乞丐银钱的黑衣人是魏氏,发现孩童藏匿点的是魏氏,就连拐走沈棋月的都是那魏氏。 只是…… 沈昭行很快的翻身上马,眯了眯眼,只是他还有个疑点。 那个他们认为的嫌犯魏氏,叫魏恩忠,家住宛平县金城坊,早年科考中举,因才华出众得了县丞赏识,授了个教谕的小官。 依当时的翰林编修所言,魏恩忠翰藻超群、来年必登甲第。 原先的魏恩忠也是满心抱负,在继续备考的,只是那一年他唯一的儿子魏世炎被人牙子摅走,同两年其妻思儿过度而病死。 这让一位深受众望的天之骄子受不住打击弃了青云路,一直走在追查自己孩子的路上。 魏世炎现在还没找到,可魏恩忠却出现在了“铁树案”的死者边上。 沈佑临给他看过宫中那本秘录——离间骨肉者困铁树狱,利刃穿体。 那死者……或许是个人牙子。 可若是这样,魏恩忠报复人牙子就是了,为何还要拐走阿月? 来不及多想,乌骓已很快的冲过前门大街,要出门往官道上去。 这头的陈千斤刚说完沈棋月被拐的事,就一头扎进小药房,把能拿的瓶瓶罐罐都塞进自己的小挎包里,振振有词的:“我要去找阿月,她现在一个人肯定害怕极了。我要去救她。” 说着,他毫不犹豫的踏出小药房,要往外头去。 温知絮双臂抱胸倚在门条边,她看着小胖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很是无奈,在他踏出门槛时手一伸就轻易的捏住了陈千斤的后衣领,无语道: “小郡主不见了有她哥还有各地衙门能找,你一个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的人能找到什么?别到时候你也被人牙子拐走了。” 陈千斤扑腾着双臂,涨红了脸大喊:“我就要去找!人牙子把我抓去了最好!这样到时候我就能跟阿月碰上了!有我在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温知絮忍住给他一个暴栗的冲动,闭了闭眼,双手一挥就把人从门外甩进去,咬牙道:“京师又有新的有关十八狱录的案子出现了,他们找郡主,我们要找师兄,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给我生事!” 说着,温知絮将门牢牢拽住,喊来春桃:“把门锁了。” 春桃不知何事,但唯小姐是尊,立马拿来了锁芯将门缚住。 温知絮听着身后传来小童激烈的拍门和呼叫声,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她知道她这个师弟的,不过是一时丧失理智的冲动,等他歇下来想明白了,也就不会再闹腾了,等晚间,再给他放出来就是了。 她要忙着追案,顾不上陈千斤,更不会把他一个人放出去。 “温知絮!你快放我出去!”陈千斤在门内又喊又跳,可是过了很久,小药房外都没有脚步声,于是他知道自己真被关住了。 陈千斤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打量起药房的布局来。 34. 陈千斤不见 而另一边的温知絮大脑飞速运转,想着那魏氏夜里往归德府逃,沈昭行眼下就算知道他长什么样也还未追上才对。 她或许该跟上沈昭行的。 温知絮拐过游廊,又立马摇头,不对不对,沈棋月突然走失了,沈昭行不会不管不顾,他或许会停下案子的进程,又或许会交给旁的大人。 若是旁的大人去查了,她可没机会跟着了。 思来想去,温知絮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一步一步去查。 于是,她按着记忆里报了三个魏氏的名字,侧头吩咐春桃:“你去让石伯打听下这三户人家里有哪一家是失了孩儿且那孩儿名中带有一世字的。” 春桃点头。 温知絮想了想又说:“若打探到那人也让石伯想法子把一张那人的画像来。” “哦对。”温知絮转了下眼珠,似又想到什么,拉住刚走一步的春桃,接而吩咐,“你再去让府里得空的下人都去打听下今早那个铁树上死的人是谁,平日里都有跟谁往来过。” 春桃点点头,小跑着就要去找石伯和旁人。她不识字,只管着快些转述以免出错。 温知絮看着春桃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并非她不会亲自去打听,只是石伯比她在外走动的多,认识的人也广。 带上她只会像拉着个拖油瓶,何况她信石伯的办事能力。 温知絮原想着在宅里等消息,晚点再去寻宋清予的,结果转身就看夏荷匆匆走来说:“小姐,宋小姐身边的纤凝来请您去云锦斋一叙。” 温知絮愣了下,虽心中怕耽搁自己的进程,可脚步生风,下意识的就迈开脚步往外头去。 “可有说何事?”温知絮边走边问。 夏荷跟在身边,语快道:“宋小姐说要跟陆少爷一块下趟虞城,铺里月期账目怕出差池,想让小姐偶尔得空能去瞧瞧。” 铺子里的事平日里有其他代掌柜的做,倒无需温知絮这个门外汉做些什么。 只是这云锦斋是宋清予独自一点一点架起来的,此番出远门,自然要请足够信任且势必不会因为利益牵扯加害她的人看着些。 马车很快便驶入东市,稳稳的停在云锦斋门口。 宋清予跟陆言蹊早早等在外头,见到人来就即刻迎上去。 温知絮也懒得客套寒暄,跳下马车就问二人:“你们去虞城做甚?” 宋清予一边拉着她进铺子一边解释:“言蹊来京师两年,一直得陆家的庇护总不是个事,所以他想自立门户,也想同我学学商道。” 顿了顿,她又说:“虞城是整个大齐最要紧的通商之地,水路转运四通八达,各处工坊林立,百业兴盛,宋家的根基亦在虞城,唯有让言蹊去虞城的铺面见识一番才让让他知晓如何行商。” 温知絮心中略微诧异,陆言蹊如今也算半个世人敬仰的文人墨客,竟想着去做四民之末。 但她没多说什么,只冲陆言蹊笑了笑:“言蹊,你定能成事的!” 陆言蹊笑的腼腆:“那便借阿絮的吉言了。” 温知絮点点头,随后就看向宋清予:“你要我帮你照看的事,纤凝在路上差不多都说了,你再同我说些细的吧。” 于是宋清予带人往铺子的三层走去,毫无顾忌的在最里间的暗格里拿出她所有的账本,翻了几页就递到温知絮身前,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廊道就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一顿,纷纷望向门口,下一秒就看到引路的纤凝身后跑来气喘吁吁的春桃。 温知絮一怔,心中顿时有不好的感觉,她快步走至门边,问:“怎么了?” 她在外头不怎么带着春桃,几个丫鬟也只管着宅中事且不曾出过什么岔子,这还是温知絮第一回见春桃这般急匆。 “小姐,千斤……千斤不见了!” 温知絮瞳孔微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宋清予跟陆言蹊听了这话也走上前来,神情凝重。 宋清予看向春桃:“宅里都寻过了吗?会不会是偷偷溜出去玩了?” 陆言蹊站在宋清予边上,也冷静的点头:“这外头哪里是千斤常去的地儿?我们帮着一块去找找。” “不是的。”温知絮回过神来,低声喃喃,“不是的,千斤一定是往郊外去了。” 春桃神色紧张,她虽然不知道千斤去了哪里,可是他一回来小姐就把他锁在药室里就说明千斤是不能跑出去的。 她不过是去寻石伯交代了一会的功夫,再折回去想偷摸着问问千斤犯了何事就见那药室上角的斜户被人给撬开。 她冲里面喊了几声人没反应,便大着胆子进去看,就发现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那斜户下方堆砌着桌椅。 那架势一看就是陈千斤爬上斜户跑的。 温知絮思索了下,问春桃:“你喊人去寻了没?他一个小童怕是还跑不了多远。” 春桃点点头:“奴婢先让夏荷去寻人再来找小姐的。” 温知絮也不敢再有停留,连跟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宋清予、陆言蹊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冲他们含有歉意的一笑,随后掰着手指急步往楼下走。 春桃也跟着下去。 温知絮无声的算着春桃发现后到这的时辰来掐算陈千斤约莫出去的里程。 照陈千斤说的那地段小路,沈棋月估摸着被拐往西南直道上去了,那是要离开顺天府的,若陈千斤机灵些也跑那西南直道上去了,这事就不是找个贪玩的小童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她可能要离开京师去更大的地方找人。 “阿絮,这是怎么了?”宋清予也见着事态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简单,立马追上来忧心忡忡的询问。 温知絮脚步没停,但很快就把沈棋月陈千斤的事说了。 宋清予深吸一口气,想到这段日子一直闹的人心惶惶的孩童走失案,预感不好,蹙眉问:“那我们眼下该去报官吧?” 温知絮点点头,又摇摇头:“直接去寻沈昭行吧。小郡主走失的消息他怕是比我先知道,找到他或者小郡主说不定就能找到千斤。” 毕竟陈千斤跟沈昭行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们跟你一起去找!”宋清予说完正好脚踩在一层的地板上,很快招呼上马夫,连着陆言蹊一块儿坐进去。 春桃没跟着马车,得 了温知絮的意思立马又往城门跑,想看看能否在城里遇到陈千斤。 而在气氛略微凝重的马车内,陆言蹊却想通一件事: “此前走失的幼童尽数出自京师近郊的寻常民户家,东胜郡主和千斤在外头有婢子侍卫保护。抓郡主的人和这走失案的幕后之人能是同一人吗?” 温知絮一愣,她光顾着心急陈千斤了,并未认真去细想此处连结。 陆言蹊说的对,原先的人牙子只敢抓寻常孩童,怕的就是抓了大富大贵人家的孩子而被朝廷大力追捕。 可今日却是直接拐了身上流着皇室血脉的东胜郡主,期间更是有黑衣帮手来护着脱险。 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那人牙子。 “那会不会是朝中哪个跟淮王府不对付的人做的?”宋清予看向陆言蹊。 她一个皇商之女,虽不明朝势,可从小跟着货物接触了些宫中琐事也能略懂一二。 陆言蹊看向宋清予,没点头也没摇头。 倒是温知絮低眉垂思时想通一件事。 她看向车中另外二人,诚实道:“其实今日我还听沈昭行说了一件新案。在大兴县西郊通五里店岔道口的北官道边上发现一具尸体,那尸体和《十八狱录》里铁树狱的死状一般无二。” 经方蔓亲口说出拔舌狱的罪与刑后,四人对传闻里没什么人知道的《十八狱录》坚信不疑。 于是宋清予问:“铁树狱惩的都是哪些人?” 温知絮说:“离间骨肉者。” 宋清予惊呼:“那不就是人牙子会做的事?” 温知絮点点头:“沈昭行在死者附近发现了一魏氏所丢的长命锁,猜测人牙子是拐了魏氏之子而被魏氏杀害。” “这极有可能。”宋清予说。 “那这魏氏是不是会往五里店岔道口那跑?”一直没说话的陆言蹊忽然出声。 他垂着眼静坐许久,周身气质素来清冷疏离,此刻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肃重。 温知絮闻声看去,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不明的瞳仁。 她点头,明白陆言蹊猜到她所要说的事,赶忙跟还未深思的宋清予解释: “那尸首外边的官道没有其他小路可走,若真是魏氏杀了人,他要么原路回京,要么就得往五里店岔道口去。可若是他回京,眼下官府的人应是将他缉拿。” 而这京师里,就连最热闹的东市都没传出什么有关铁树案的事,可见凶手还未被抓住。 那么极有嫌疑的魏氏就是往五里店岔道口去的。 陆言蹊看着温知絮因陈千斤的事心绪纷乱而脸色微微涨红,连说话都有些接不上气,便从容帮着解释: “五里店岔道口分两条路,一条是通往邻县的,另一条是通往东胜郡主白日所游玩的下水处边上的西南直道的。” 他语气平和温润,刻意放缓了语速,替温知絮补全脉络。 宋清予听了二人的话,低头细细梳理半晌,指尖无意识轻点着衣襟,终于明白了二人的猜测。 她疑声:“你们是觉得那魏氏是逃去了西南直道,顺带在路上遇到了小郡主,所以将人给拐了?” 35. 启程归德府 温知絮跟陆言蹊齐齐点头。 “可万一那魏氏逃到邻县去的呢?万一拐走小郡主的另有其人呢?” 宋清予摇头询问,眉峰微蹙,只觉二人的猜想尚有疏漏,不够周全。 “魏氏杀了人不敢回京师,必然要往远处逃。邻县离京师近,官府盘查更严,极易被抓。而西南直道长、归德府远,沿途下水处又有林子可藏身隐蔽,能避开巡查,他选这条路逃亡的可能性最大。而差不多时候,小郡主在下水处被掳走,所以掳走小郡主的多半就是他。” 温知絮推测。 陆言蹊点头:“那魏氏或许是误以为东胜郡主身边的那些侍卫是来追捕他的官兵,所以才乘机拐了小郡主想以此要挟脱身。” 宋清予似懂非懂的点头,细细琢磨其中关联,慢慢品出几分道理,随即又凝起眉心:“可那魏氏既是独自杀人逃亡,为何在他拐走小郡主时还有黑衣人相助?” 温知絮睫羽轻颤,心底沉沉压着一团疑云。 这个疑惑她早已反复想过,只是自今早接连遭遇两桩怪事,心底便盘踞着旁的预感。 这些接踵而至的消息仿佛推着她踏入一条无从折返的前路,只觉心头沉甸甸,压得喘不上气。 她还没想出个确切的所以然回答宋清予,马车就停在了淮王府门口。 陆言蹊掀开帘子,目光一瞥,正巧看到吉祥匆匆往府里去。 蓝衣男子眼底微光转瞬敛去,长睫轻垂,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涩沉郁。 之前被监视、被猜忌的记忆悄然翻涌,指尖微僵,心头不免有一丝抵触。 但转瞬想起温知絮的事来,陆言蹊抿抿唇,正犹豫是否开口问询,吉祥却像是感知到什么一般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陆言蹊的眼。 吉祥看到他们呆了下,神情说不上好,但还是步子一转,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他微微欠身,露出一个苦笑道:“陆少爷。” 宋清予跟温知絮本来想直接下去的,看到吉祥过来,便静坐在原位,看他走过来。 吉祥走近,也看到了温知絮跟宋清予,于是规规矩矩挨个问候了一番。 随后吉祥看向陆言蹊,像是能看到陆言蹊在别扭什么般,冲他深深鞠了一躬,懊悔道:“陆少爷,之前小的监视您是小的不对,世子也是忧心案件,如今知您正直,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世子之过,往后有小的能帮的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温知絮看着吉祥这般进退有度的模样,心底呵呵一笑,到底是圆滑话,沈昭行对言蹊明明还存着几分猜忌。 而陆言蹊拢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着,看着吉祥十足有诚意的言行,动作微顿。 他久在防备中周旋,活在疏离、试探与旁人的敌视里,从未有人待他如此坦荡恭谨。 推心置腹,有错便认便低头。 这样简单的事,陆言蹊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他喉结微微一滚,心底猝不及防泛起暖意,温和却真切。 他理解沈昭行的猜忌是情理之中,也明白吉祥的致歉亦是真心实意,这份不带功利的坦荡,让他紧绷多年的心境悄然松动。 他清楚沈昭行冷面热心、行事磊落,从无半分恶意,所当即卸了芥蒂,面上漾开一抹和煦坦l的笑:“我明白当时我确有嫌疑,世子殿下也是为真相忧思,我怎会还怪你们呢?” 吉祥大喜,抬起头来看向陆言蹊:“多谢陆少爷体谅!” 陆言蹊微微摆手,神色清淡,不愿再纠结过往纠葛。 温知絮满心都是走失的陈千斤,心绪焦灼,见这二人把事说开了,就立刻伸出手拉住吉祥追问:“你家世子呢?” 吉祥这才从短暂的欣喜中回过神,脸色瞬间沉下来,又恢复了那张苦巴巴的模样:“小殿下被人拐走了,世子已经往归德府追去了。” 哪怕心中早有预判,可从吉祥口中亲口证实,温知絮心口仍是猛地一沉,呼吸骤然一滞。 她脑中飞速盘算,若是陈千斤脚程快,此刻定然已经离城,顺着下水处往西南直道奔赴归德府;若是慢些,也定然还在郊外沿途的路上。 心念纷乱间,温知絮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另一侧的车窗,目光急切扫过街上往来人影,似乎想在热闹街巷里寻到那抹熟悉的小身影。 终究一无所获,却眼尖瞥见了方才领命外出、此刻满载而归的石伯。 “石伯!”温知絮立刻扬声唤道。 石伯听到声音立马望过来,眯眼仔细辨认,看清是温知絮后,当即把马车停在路边,快步朝这边走来。 宋清予跟陆言蹊本在追问吉祥案件的细节,闻声转头看了一眼,便又收回目光,继续问话。 宋清予问:“那世子可追到魏氏了?” 吉祥摇摇头,将今早在衙门里发生的事粗略说了一通。 至此无需再多解释黑衣人疑点,众人已然全然确定,温知絮与陆言蹊的推测是真的—— 沈棋月就是被那魏氏掳往归德府的。 温知絮听罢始末,又从石伯手中接过物件、听完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不敢有片刻耽搁,利落跳下马车。 她看向另二人语调急促:“陈千斤怕是已去了郊外,我得先回宅中收拾一番,即刻动身前往归德府。” 她太了解陈千斤的性子,执拗又莽撞,春桃夏荷至今寻人无果,定然是他早已寻了捷径,抢先一步去往西南直道。 “所以……”温知絮想起为什么跟宋清予陆言蹊在一块的缘由,有些不好意思,“阿予你铺子的事可能得另寻旁人……” 找人是她的私事,牵扯至亲安危,她不能拖累本就身负要事的宋清予与陆言蹊。 宋清予见状立刻探出身子,出声拦住她,语气恳切坚决:“铺子的事不打紧。我跟言蹊本也要去归德府,不如你同我们一块前去,路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宋清予素来重情,眼见挚友身陷困境,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眼底满是真诚的担忧。 陆言蹊也跟着轻轻点头,他一眼便看穿温知絮的刻意疏离和不愿麻烦旁人的顾虑。 陆言蹊眼底盛着真切的温和,缓缓劝慰:“昔日我们炙肉交心,宴席之上,你又特意为我备下甜元宵。你早已将我们视作知己朋侪,如今你遇难事,我们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温知絮心头剧烈一动。 在偌大的京师,她 交心相待的唯有宋清予与陆言蹊二人。 可相识时日尚短,她自觉交情未到可以肆意拖累的地步,家中至亲出事,更是不愿惊扰旁人,一时之间满心挣扎,进退两难。 但又转念一想,温宅之中,除却她,唯有府中侍卫可出城寻人。前路未知凶险,她孤身远行,确实有诸多不便。 宋清予见她态度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真挚恳切:“阿絮,你若真将我们视作挚友,便该容许我们为你分忧解难。” 在人心繁杂的京师,温知絮是第一个主动对她释放善意、真心待她的姑娘,宋清予早已将她视作最亲的知己,半点不愿让她独自承压。 温知絮眉心紧蹙,心头焦灼愧疚,踌躇不定。 她闭眼平复一瞬,良久,等再睁眼时,眸底露出强忍的湿意与坚定。 她笑着冲马车上二人微微鞠躬:“那便多谢阿予和言蹊了。我先回府收拾行装,你们也备好远行物件,两刻钟后,我去城门口寻你们会合。” 车中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郑重颔首。 几人当即分头行动,不敢延误片刻。 石伯深知事态危急,不敢拖沓,车马疾驰,很快便将温知絮送回温宅。 温知絮行事干脆利落,先匆匆吩咐下人收拾远行行囊,又是将石伯跟府里那些易混入市井乡侩的小厮得到的线索都装在身上。 随即便入屋取来师父赠予的缠脊剑绕在腰身上,而后找到家中长辈,简明扼要禀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知晓陈千斤走失一事必然会让家中长辈震惊忧心,尤其是余书微,定然难安。 可眼下事态紧迫,她根本无暇顾及家人情绪。 好在温明华听完始末,沉默片刻,只细细叮嘱她注意安危、谨慎行事,便准了她出门。 知晓祖父与阿姐足以稳住此事,温知絮简单劝慰了几句心绪不宁的余书微,便背负行囊,脚步匆匆踏出温府大门。 她本与另二人约在城门会合,正要出声唤石伯备车,抬眼便见青石玉阶之下,先前乘坐的那辆马车稳稳静立等候。 车帘被轻轻掀开,宋清予与陆言蹊依旧坐在原位,笑着朝她抬手示意。 宋清予高声道:“阿絮快上来!不必劳烦石伯送你去城门。宋家长年往来各地经商赶路,熟稔沿途路途脚程,定能更快抵达归德府。” 温知絮无意纠结车马之分,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熟悉的宅院,利落的抬步登车。 车马缓缓启动,温知絮的心底才真正生出一丝前路未知的真切感。 这是她长这么大,身旁没有师父护持的第一回远行。心底难免空落落的,藏着几分无措与忐忑。 她垂眸揉了揉眼,抬眼看向身侧真心相待的两位挚友,心头翻涌的惶惑骤然消散大半。 宋清予与陆言蹊将她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二人默契对视一眼,随即双双看向温知絮,语气温和宽慰: “阿絮你莫怕,千斤一定会很快被寻到的。” 陆言蹊也轻轻点头:“千斤这小子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定然可以完好无损的归来。” 温知絮用力颔首,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凝神望向车外的前路。 39. 追查人牙子下落 “行。”沈昭行点点头,直接将归德府的道里图放在最上面,继续说,“我在柘城县十余日,让空青他们去查了下,发现了归德府里许多县邑都有走失过的孩童。” 宋清予不明白她们要追查魏恩忠,为何又说起孩童拐卖之事,她只蹙眉:“这段时日京师也有,但凡有人烟聚居之地,便难免有孩童被拐之事。” 沈昭行一呆,瞬间明白他在京师时没跟温知絮说过当时铁树尸身那处藏匿着之前被拐的孩童。 于是他花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将这事一并说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魏恩忠还找到了人牙子运孩童所暂藏的匿点。 “如此说来那魏恩忠十有八九是为找自己的孩子而发现了京师的人牙子,这才在逼问后痛下杀手。” 温知絮凝眉,魏恩忠为被拐的魏世炎弃仕途反刑律走险路,可见父爱之深,也定能在多年折磨下明白被拐的幼童及其家人是何等煎熬。 是以他哪怕在逃命途中,仍愿意花钱让小乞丐来报官去救那些孩童。 想到这里,温知絮宽声安慰一直没显露着急的沈昭行:“倘若魏恩忠是这样能感同身受,只对恶人下黑手之人,定不会对小郡主真的做些什么。你莫要担忧。” 沈昭行本低头在琢磨道里图,听着她温和平实的话语,心头积郁的烦闷忽然就淡了几分。 往日二人惯是拌嘴打趣,这般软语宽慰倒是头一遭,心绪里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不过很快就被理智压下去,现在他们要做的是早日寻到魏恩忠。 哪怕魏恩忠不会对沈棋月做些什么,但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忧心她过得如何了。 沈昭行冲温知絮轻轻点头,便很快的垂首,手指在道里图上被划了红圈的几处地方指了指: “顺天府的孩童走失案是今岁才开始的,我让空青跟此地的县衙寻了各州府孩童走失的卷宗发现归德府的孩童走失是最多、最早的。” “而圈起来的这些地方都是曾被衙门及时寻到的、还未来得及转运出去的孩童藏匿地点。” 宋清予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大齐如今盛世之景下还有这样的糟心事。 她以为京师的几桩已经算多了。 陆言蹊顺着那几处最易被抓的地方看去,道路交错蜿蜒,可那几条路上却有着出奇的相似点。 陆言蹊顿了顿,心中猜疑方道出口,就与对面那道声音不约而合—— “归德府这几处孩童藏匿地方都能走小路通往虞城。” 陆言蹊下意识抬眸,就撞上温知絮的眼,少女只呆了一瞬,随后笑嘻嘻的看着他:“要不说我觉得同你们相见恨晚呢,沈昭行十几日没发现的线索,我俩看一会就发现了。” 陆言蹊看了一眼脸色发沉的沈昭行,抿抿唇,只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并不说话。 沈昭行就不喜欢她这样自矜的样子,声音微冷:“我拿到这道里图也才一日不到,何况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发现?” 温知絮一噎:“那你不说?” 沈昭行哼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能把你猴急的性子改改?我刚准备说,你们就先说了,我能怎么办?” 当初在香梦楼互怼的话再次被牵回来,温知絮十分不快却又无可奈何的吃下这一瘪。 沈昭行看着她臭着一张脸,没敢多说。 其实温知絮说对了,他还真没看出来,只是就这样承认他不如她,他的脸往哪儿放? 想了想,终于良心发现的沈世子难得的夸了温知絮一句:“当然,你也是个聪慧的,我没你这样短的时间看出。” 温知絮的脸这才好看了些,微抬头,看向沈昭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昭行也不墨迹,立马回归正题,看着另二人,正经道: “虞城是大齐物资汇通的咽喉重地,工坊商铺云集,各式商货名目繁多,仓储充足,水陆通衢。藏匿、运输孩童倒是极为容易的事。” “所以这些人牙子真有可能把各地拐来的孩童通过虞城的各类杂货仓遮蔽起来,再同货物一并运到各地买家处。”宋清予断言。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这个猜测。 “可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去了虞城也不能把所有走失的人都救出来了。”陈千斤吸了吸鼻子,嘟着嘴十分难过。 他自己就找不到爹娘,但好歹有师父和师兄师姐顾着,可那些小孩呢? 被折磨至异乡各地,身边一个帮衬的人都没有,若是有一点不被满意那便是九死一生。 “会找到的。”陆言蹊摸了摸陈千斤的脑袋,眸中暗淡了些,可语气温和,“每个离开故园的孩子最后都会回家的。” 陈千斤点点头,似懂非懂的看着陆言蹊。 其他几人只当陆言蹊是哄小孩的话,并不当真,反倒思索起京师那起铁树案。 片刻,沈昭行沉吟:“单论这些线索,魏恩忠千里赴他乡是为了寻孩子,那京师那个死者估计是向他道出了他们都把拐卖的孩童送到哪里去了。” “也就是说那人在魏恩忠的威逼下说了顺天府的这些孩童是被抓出郊外藏匿,最后挑个时候一并通过五里店、西南直道,到了归德府的虞城?”温知絮问。 沈昭行点点头。 否则,就不能解释魏恩忠为什么杀了人要往归德府这边来了。 毕竟如今利用《十八狱录》可以指明那死者是看管附近那处破庙的人牙子,魏恩忠杀了他再将这些孩童救出来,他是可以将功补过、立下功名的。 根本就用不着逃。 所以魏恩忠到归德府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知道虞城是藏匿各地孩童、供买家挑选且有一个人牙子组织的重要地方。 “那我们是不是要去虞城找魏恩忠?”陈千斤问。 几人一时间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昭行只说:“我前些日子就寄信至京,让吉祥他们打听那死者的身份种种,这两日也该收信了。” 几人一听,顿感无望。 他们竟然还要等着一个不能直接找到魏恩行信而荒度二日时间。 温知絮看着大伙都蔫了吧.唧的样 子,立马从挎包里拿出一沓被揉的有些皱的纸。 “这是我离京前让石伯他们去打听的。” 几人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略显清晰的画像,而那画纸下,不仅有着那死者的身份,更有他平日里同谁交往的踪迹。 宋清予讶然:“阿絮的目光竟能长远至此。” 温知絮连忙摆摆手,表示:“那会陈千斤还没跑出去,我想的是查铁树狱的线索。” 陆言蹊含笑道:“倒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温知絮不置可否。 沈昭行对此并没有多做表示,倒是认真看起那些图纸。 温知絮早就看完了,于是盯着虚空跟众人解释: “那死者名郭平,是宛平县城根村人氏,无妻无子,家中只有他一人。是做散脚行的。平日专替城中诸坊铺、往来码头转运货物。” 沈昭行一眼不错的看着这些信息,点点头:“他这样的行当倒是能轻而易举的拐骗京师里的孩童送至那破庙里等虞城的管事的人来运。” 郭平是宛平人,不会出远门,也就是说,这郭平至多只能跟虞城这人牙子组织里的中层接触。 众人点头。 宋清予听了温知絮的话,垂眸沉思了会,便问沈昭行:“这死者的脸颊上可有一道长疤?” 沈昭行一愣,看着宋清予点头,遂问:“你认识?” 宋清予原先只是不确定,毕竟京师人口众多,同行里撞名的都是常事,但她心里颤的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等得到确切的答案,宋清予冲沈昭行点点头,跟众人说:“这郭平,是前段时候帮我运货的。” 温知絮亮了亮眼,赶忙让宋清予回忆:“那阿絮你可知道他跟什么人往来的多?” 她虽早就让小厮去查问,可当时时间紧凑,她能带上的有用信息并不多,也只能得知这死者的身份。 如今宋清予却阴差阳错的认识此人,可谓是途穷复有路。 只是结果却让大伙失望,宋清予羞愧说:“铺子里的货没出差错我也不太去关注他的私行。” 屋子里静了一瞬,几人神色各异,只觉这回行迹荒谬。 先是几人事出偶然的从京师混到一块,再是因沈棋月不见想帮着寻,又因沈棋月的事顺到铁树案,于是又变成了三人一块跟着沈昭行查案。 之前是在京师,人手多,传令便,如今满打满算也只有几个人,甚至有像宋清予、陆言蹊这样对查案没有兴趣的。 线索……似乎断了。 温知絮叹息,这可怎么办啊,这偌大的归德府,就算魏恩忠去了虞城,可他们又要怎么找? 宋清予心中有愧,秀眉微蹙,正迫切的回忆着以往或许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沈昭行低眸沉思,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寻人渺茫,那也总比不找要好。 于是他咳了一声,刚要招呼来屋外的空青让他去虞城找官府的人,结果本不怎么说话的陆言蹊的声音率先响起: “那郭平在跟你交集时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