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家的替嫁小夫郎》 1、可怜小溪遭替嫁 落日西斜,红霞满天,四个腰系红布的壮汉抬着一顶花轿从村里路过,直奔村西头严木匠家。 吹吹打打的喜乐响彻整个村子,许多村邻听见动静都出来看热闹。 那迎亲的男子十分大方,路遇讨要喜钱的孩童,就抓一大把铜钱往外抛洒,惹得看热闹的人都上来接。 陈家夫郎捏着手里的三个铜板,挤挤旁边的人问道:“严家老大这是帮谁娶亲呢?”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除了他们家老三还能有谁?” 陈夫郎正想说话,刘大娘又接过话茬:“娶的是闻家哥儿闻柳吧?那孩子生得水灵,又上过几年学堂,跟严家老三倒是登对有话聊。” 一妇人捂着嘴笑:“我说刘大娘,您老人家是糊涂了还是说反话呢?那严家老三都摔成个傻子了,他俩还有什么可聊的。” “啊,傻了?” “可不是傻了,说起来这闻柳也真够可怜的,眼看着就要当上秀才夫人了,严家老三却摔坏了脑子。也算闻家仁义,都这样了还肯把孩子嫁过去。” “仁义个屁啊!”一直没说话的王夫郎嗤道:“那两口子拿他家大哥儿当眼珠子似的怎么舍得,嫁过去的是他家小儿子!” “什么!这严家能同意?” “嗐!都什么时候了,有个冲喜的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这个。” “要我说这闻家两口子也别拿人当傻子,不过就是舍不得三十两银子的聘礼,又舍不得大哥儿,所以就让小哥儿跳了火坑,呸!缺德带冒烟的!” 火坑……可不就是个火坑吗? 自从上了花轿后闻溪眼里的泪就没断过,直到此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替闻柳嫁给了严逢安。 闻家和严家都在一个村里,闻溪就算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严逢安这人也是有些了解的。他是稻香村唯一一个通过秀才考试的人,因才情相貌俱佳,深受未婚姑娘和哥儿的喜欢,别说是村里的人,就连镇上好多富贵人家都想跟他攀亲。 闻溪跟他比起来,一个好比那云中月,一个却似那地上泥,按理说他们俩不该有什么交集,可去年他哥闻柳不知怎么跟严逢安相熟起来,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闻柳是他们村长得最好看的哥儿,眉心孕痣鲜艳又会打扮,还上过几年学堂,村里好些男人提起他都要流哈喇子。 两人在村里都是香饽饽,定亲的事情传出去后,惹得一众男人哥儿心碎不已。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闻溪心里升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别的。闻柳从小就受尽父母的宠爱没吃过一点苦,长大了还能找到这样一位如意郎君,命实在是好。 他要是也能嫁人就好了。 闻溪要求没有闻柳那般高,什么秀才举人的他从来不指望。只要能让他不再挨打,不再挨饿,不管是杀猪的也好,还是放牛的的也罢,他都愿意嫁。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奢望。他是帮家里干活的老黄牛,爹娘留着他还有大用处,又怎么会主动替他操持婚事。 闻溪不敢表露自己心事,一如既往埋头干活,只盼借着这件喜事能让他在家里好好喘口气。 就在爹娘和闻柳欢欢喜喜准备成亲的家什时,严家那边却出了事。 那严逢安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学着别人上山打猎,到头来猎物没捞着,还把自己摔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 从秀才变成傻子,这落差不可谓不大,别说严家人,爹娘和闻柳也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那阵子家里气压低得可怕,闻柳整日以泪洗面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见人,爹娘也愁眉不展,不是唉声叹气,就是骂骂咧咧说家里倒霉。平日爹娘没事都会骂他几句,出了这么大的事,更少不得要拿他当出气筒,闻溪每日不言不语专注干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婚礼近在眼前,严逢安却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闻柳彻底坐不住了,哭着喊着说他不嫁。 爹娘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屋里出来,闻溪只听见娘说会替他想办法。 白纸黑字写好的东西,闻溪不知道她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何况严家给了三十两聘礼,闻柳不嫁,聘礼岂不是要还回去,爹娘舍得吗? 哄好了闻柳,爹娘便主动去了严家。闻溪猜想他们应该是去谈退婚的事。 是了,闻柳是家里镶了金子的宝贝,跟他的幸福比起来,三十两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知道两家人说了些什么,也就一下午的功夫,原本还烦闷的两人回来后便眉开眼笑的。 那时闻溪正在晾衣裳,李巧珍一进院门就热切的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说:“小溪,我和你爹刚给你说了门好亲事……” 闻溪曾悄悄听爹娘说过,家里需要人干活,需要人伺候,闻柳成了亲后他们要再留他几年。等他二十来岁不好嫁了,再找个死了媳妇儿的鳏夫,收点聘礼,将他嫁出去。 闻溪了解他们的为人,知道他们口中所谓的好亲事是诳他的。 联想到他们刚才去的地方,闻溪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正惶恐着,又听李巧珍道:“那严家你是了解的,村里条件最好的就属他们,你要是嫁过去,保准不愁吃不愁喝的。” 村里姓严的只有一家,他们家没成亲的男子也只有一个。 这事太荒谬了,闻溪顾不上害怕,挣脱掉李巧珍的手颤声道:“那严逢安是哥哥的未婚夫,我如何能嫁?” 他这样的反应让李巧珍心中不太痛快,不过想着闻溪还有大作用,她便没立马发作。 “你俩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有什么不能的?严逢安一个秀才,能嫁给他对你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闻溪忍不住在心里崩溃大叫:嫁给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算什么好事! 他虽没亲眼去严逢安家里瞧过,外头那些人幸灾乐祸的言语他却没少听。 村里人都说严逢安摔了一跤后就跟丢了魂似的,整日在家不是乱打乱砸,就是爹妈娘的一通乱喊,傻乎乎的认不出人,要不是严家每日给他灌安神药,恐怕他早把一家人都杀光了。 闻溪在家虽然时常挨打受饿,但闻石山和李巧珍还需要他干活,总不至于要他的命。 若是嫁去严家跟那傻子做了夫妻,他这条小命还能在吗? 闻溪颤颤地伸出手抓住李巧珍的衣摆,明知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仍小声恳求:“娘,我能不能不嫁?” 李巧珍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你不想嫁给他那你想嫁给谁?是村里的王富贵,还是邻村的张麻子?他们可都来家里打听过好几回了,要不是我心疼你,你爹早把你许给他们了。” 王富贵和张麻子这俩闻溪都听别人说过,王富贵是村里出了名的混账酒鬼,沾了点酒就喜欢打人,接连娶了三个媳妇儿,三个媳妇儿都被他打跑了。那张麻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年纪比他爹还大的老光棍,不知道背地里有什么折磨人的癖好。 严逢安如今这模样,跟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闻溪知道自己性格外貌不出众,从来没想着要高攀谁,可他也不觉得自己下贱到什么人都能嫁。 这三人无论是嫁给谁,对他来说都与跳火坑无异。 他惶惶着不知如何是好,想着严逢安是和闻柳定的亲,又燃起一丝希望:“严家相中的是哥哥,我要是嫁过去,他们家如何能应?” 李巧珍胸有成竹:“我和你爹都跟他们商量好了。” 她两只眼睛像看出售的货物般在闻溪身上转了一圈:“严逢安遭了这趟灾正需要人照顾,爹娘哥嫂把他照看得再仔细也不如当夫郎的来得方便。你自幼在家干惯了活最会伺候人,嫁过去不仅能帮忙照看,还能给严逢安留个种,他们家不乐意才怪。” 不仅要照顾,还要给那样的人生孩子,闻溪听了心头只觉得惊悚。脊梁沟发紧的他绝望开口:“真就非嫁不可吗?” 耐着性子说了好半天,瞧他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李巧珍彻底没了耐心,伸手拧了拧他的耳朵,气道:“这么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可别不识好歹!这几天你哪也不许去,好好在家待着等严家上门来迎你。若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怪我跟你爹翻脸不认人。” 这一拧用了十足的劲,闻溪眼里憋了许久的泪终于疼得落了下来。 既然两家都已经说好,那他跟严逢安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难道他就要这样认命吗?真去给傻子当夫郎,生孩子? 夜里闻溪躺在柴房的稻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一闭,眼前就浮现出了严逢安那张面孔。 是英俊的,也是可恶的。 严逢安跟闻柳定亲后,没少跟着闻柳一起羞辱他,不是说他长得丑没人喜欢,就说他身体瘦弱不好生养没人要,左右都挖苦他以后会成为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这样一个尖酸刻薄对他极尽嫌弃的男人,闻溪嫁给他能有什么好下场呢?更别说这人如今还成了个胡乱打人的傻子。 严逢安可恶与可怕的两种形象在闻溪心中不断交织,吓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不行,他不能嫁。 想到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闻溪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心里生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跑吧。 跑得远远的。 去一个没有闻家人的地方,去一个再也不受别人摆布的地方。 夜晚时分,趁着家里人都睡觉的时候,闻溪提心吊胆地打开了院里的大门。 他在这家里吃剩的穿剩的,几乎没什么自己的东西,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这么多年攒的十文钱。 这个时辰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阵阵夜风吹过,带来一些细碎的声响。 闻溪紧紧搂着包袱,摸着黑沿着村口的方向逃去。 长这么大他出村的次数少得可怜,村子外有高高的山,长长的河,翻过高山,跨过长河之后,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他更怕嫁给严逢安。 不管是脑子好的,还是脑子坏的,他都不想嫁。 可惜的是闻溪最后还是没能跑掉,还没走到村口,他就被闻石山和李巧珍抓了回去。 两人在外隐忍着没有发作,关上院门,闻石山就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老子白吃白喝供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没良心的讨债鬼,跟他费什么话,我现在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跑。” 李巧珍抄起扫帚就往闻溪身上招呼,她一个常年干活的农妇手劲很大,扫帚重重落在闻溪身上,疼得他死去活来。 院子只有那么大点地,闻溪无处可躲,只能不断磕头求饶:“娘我错了,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 那破扫帚实在不顶用,李巧珍还没解气便碎成了两截,她一只手叉腰恨恨道:“老娘真想打死你!” 眼尖的闻石山看到了闻溪怀里的包袱,粗声粗气道:“你那包里放了什么?你是不是拿家里东西了?” 闻溪痛苦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拿。” 闻石山不信他的话,一把夺过他怀里的小包袱。想着里面有自己攒的私房钱,闻溪下意识想把包袱护住,一拉一扯间,包袱里藏的十个铜板悉数掉落在地。 钱是闻石山的命根子,这家里所有的钱都捏在他手里,十文钱虽然不多,却是触了他的逆鳞。这钱不管是闻溪偷的,还是攒的,都让他觉得不可饶恕。 “你个狗东西,敢拿家里的钱,真是嫌命长了。” 闻石山怒气上头,一脚踹向闻溪的心窝,把他踹了半米远。 这一脚踹得闻溪差点岔气,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嘴里连半丝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闻石山看到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便觉得晦气,抬起手又上前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嘴里有血腥味在蔓延,看着闻石山盛怒的样子,闻溪想自己今晚是不是就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时,一直没出声的闻柳从屋里出来,温声软语对着闻石山劝道:“好了爹爹,难道你真要为这几文钱把他打死不成?” “想来弟弟已经知错,这次你们就放过他吧。后面还有正事,可不能耽误了。” 李巧珍往闻溪身上啐了一口,说:“你看你哥哥对你多好,可你却连这么点小忙都不愿帮他。贱人就是贱人,不管平时装得多老实多听话,一到关键时候就成了白眼狼。” 闻石山把十个铜板收进怀里,扯着闻溪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将他从院里拖进柴房。 “日子到了严家就会派人过来迎亲,这几天你就跟我在这里面好好待着。” 为了防止闻溪再次逃跑,闻石山直接从外锁住了柴房的门。 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好不容易攒着的十文钱也被拿走,闻溪心里头那仅剩的指望都没了。 天上挂着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柴房里的闻溪也孤零零的。 望着紧锁的柴门,两股热泪从他眼角滑落,绝望的闻溪心里浮起轻生的念头。 上吊不行,他怕勒。 跳河不行,他怕冷。 割腕不行,他怕疼。 …… 就这样一直拖延着,拖到了成亲这天。 花轿里的闻溪捧着脸哭泣,到此刻他才承认什么怕冷怕疼都是假的,他是怕死。 尽管这十六年里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还是想活下去。 停下的花轿唤回了闻溪的思绪,一双白皙修长又有几分干瘪的大手伸进了花轿里。 闻溪一眼就看出这手是严逢安的。这人一心扑在学业上,家里的活从来没有干过,一双手白白净净的跟村里那些人完全不同。 都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闻溪吸了吸鼻子,咬咬唇,将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放了上去。 严家是村里大户,前头两个儿子成亲时,他们邀请了整个稻香村的村民,那流水的喜宴从早晨摆到了晚上。 这回的婚礼却办得有些冷清,除了几户跟严家关系好的,其余人他们都没有通知。 意识昏沉的严逢安被两个哥哥扶着拜了堂。 摔坏脑子的他时而痴傻,时而癫狂,怕他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闹出笑话,拜完堂后严家人又给他灌了一碗安神药,然后将他跟闻溪两人一齐送进了婚房。 婚服是照着闻柳的身量做的,穿在瘦骨嶙峋的闻溪身上手臂长了一截不说,腰间也是空落落的。 看着这明显和他身形不符的衣裳,严家老大媳妇李婉和老二夫郎何锦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闻溪是新嫁的夫郎,成亲当天不能去外头露脸,李婉语气温和对他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除了两声难掩的啜泣,闻溪并没有回应什么。 李婉转身去了厨房,留下何锦不知道该跟闻溪说些什么,迟疑片刻也跟着出去。 闻溪不敢乱动,一直等李婉端着饭菜回来,他仍攥着宽大的婚服,僵硬的保持着之前的动作。 李婉看出他的不自在,也没跟他计较什么,只道:“娘说今天大家都很累,吃完饭你可以先休息。事先我们已经跟三弟喂了药,今晚他大概是不会醒了,你放心睡。” 屋里慢慢静了下来,闻溪松开自己咬着的唇,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拜完堂,他和严逢安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运气好,他或许还能再熬几天,运气不好,可能明天就会丢掉小命,这种脖子上悬着一把刀的感觉可真让人绝望。 在家里爹娘嫌他晦气,闻溪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今日借着婚礼的热闹,他总算能够痛痛快快扯开喉咙大哭一场。 就在闻溪哭得浑身颤抖快要岔气时,头顶的红盖头忽地被人揭开了。 闻溪吓得立即收住了声,就见躺在床上的严逢安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捏着红盖头,沙哑着声道:“别哭了。” 严家的人才说过他们跟严逢安喂了药,这人今晚都不会醒过来,此刻又是怎么回事? 闻溪又惊又惧,呆坐在床边不知如何是好。 2、洞房花烛新婚夜 严逢安头痛欲裂,脑子里闪现着无数杂乱的片段,迷蒙的双眼盯着眼前哭得死去活来的哥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你是……溪哥儿?” 闻溪摸不清严逢安现在的情况,更不知他的脑子到底是好是坏,傻傻的不知该不该回答。 摇曳红烛下,他颤抖着身体,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哭花的脸庞还挂着两行未落下的热泪。 瞧着真是可怜。 严逢安呼出一口浊气,拿起盖头擦掉闻溪腮边的眼泪,在闻溪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时候又忽然哀嚎着双手锤头,身体像被万只虫子咬噬般在床上扭来扭去。 闻溪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哆嗦着嘴唇想喊人,又被严逢安抓住了手腕:“别叫……” 这番模样实在骇人,闻溪脑子嗡嗡作响,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凭着本能把人推得离自己远了些。 却不想那严逢安跟纸糊的似的,被他轻轻一推便晕了过去。 闻溪浑身发抖,小脸煞白,着急忙慌地伸手在严逢安鼻下探了探。 还好,还好……还有气在! 他这番嫁过来跟冲喜也没什么区别,若是严逢安在他手上出了什么事,严家肯定不会饶了他。 接二连三的事故让闻溪成了惊弓之鸟,盯着严逢安看了半天,见他真的没有任何反应后,闻溪才动了动自己的身子。 没了盖头,桌上饭菜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闻家这几天就拿着野菜糊糊吊着他的命,既让他无力逃跑,又不至于让他饿死。此刻胃里空荡荡的,光是闻着饭菜的香味,闻溪嘴里就不自觉的分泌着唾液。 怕是真的,饿也是真的。 迟疑片刻,他还是没能抵抗住饭菜的诱惑,起身走到了桌子边。 严家大嫂不仅端来了肉汤,还贴心的在碗里给他放了一个鸡腿。 闻溪在家从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没人看见他也顾不上矜持,拿起筷子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起来。 中途吃得太急还被噎了好几次,喝了两口汤缓了一阵,他又埋头吃了起来。 饭菜分量很足,闻溪撑得肚子都快炸了,仍咬牙吃了个干净。 这也许会是他此生吃得最好的一顿饭,若是不好好珍惜,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外面的天空渐渐黑透,热闹声也慢慢消失,今夜本该洞房花烛,闻溪的新婚丈夫却沉睡不醒。 严逢安的床看起来温软舒服,闻溪却不敢跟他同床共眠,他怕严逢安半夜发狂,趁他睡着时将他掐死,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实在憋屈。 闻溪胆小却惜命,换下喜服从装嫁妆的小箱子里翻出自己陪嫁的被褥,找了个离床边比较远的墙角靠着,将就度过这一夜。 身上的伤还没好,整日又为着嫁给严逢安的事恐惧忧虑,在这样危险又陌生的环境里,闻溪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刚闭上眼没多久眼皮还是沉了。 直到第二天后院的公鸡开始叫唤闻溪才醒了过来,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身体,他不禁松了口气。 真好,又多活了一天! 起身时脑袋有些发晕他也没在意,整理好被褥,轻手轻脚出了厢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儿人声,只灶房那边的屋顶冒着缕缕炊烟。 闻溪在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朝着灶房走去。 听见动静的何锦从里面探出头来,今日轮到他做饭,家里的人不会起得那么早,所以见到闻溪他毫不意外。 他当做没看到闻溪红肿的眼睛,问他:“时辰还早,老三夫郎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听到这个称呼闻溪有片刻的恍惚,一夜之间,他就从一个清清白白的哥儿变成了别人的夫郎。 比起昨夜闻溪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一些,他冲着何锦小声道:“我在家都是这个时候起床,习惯了。” 何锦道:“我刚烧好了热水,你先过来洗把脸吧,等会儿爹娘起床了,你这个新夫郎还得给他们敬茶呢。” 闻溪轻轻应了一声,低着头走进灶房。 洗脸的面巾和木盆都是新的,闻溪估摸着这是严家给闻柳准备的,到头来却便宜了他。 何锦往木盆里舀了两瓢热水,在闻溪洗脸的时候,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提醒他:“用热水敷一会儿,应该会好一些。” 没有铜镜,闻溪也不知此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昨夜哭得那般凶,想来是不大好看的。 闻溪面颊发红,听话地将热乎乎的面巾盖在眼睛上。 出嫁前爹娘什么都没教过他,闻溪不知道嫁到别人家里要做些什么,也不知严家人对他是何态度。 察觉到何锦的善意,闻溪心中好似找到了一个倚靠,洗完脸他又忙不迭道:“我……我跟你一起做饭吧。” 何锦看出他的不安和拘束,语气轻松道:“那感情好,我正说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早晨的吃食最是简单,一点稀粥加咸菜就能解决,什么忙不过来,不过是他给闻溪递的台阶。 “只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再回房休息会儿?” 闻溪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头也晕晕乎乎的,确实不太舒服。但他对这些都习以为常,压根不觉得有什么休息的必要。 何况严逢安还在屋里躺着,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闻溪哪敢再进去。 他摇头说不用,何锦便让他坐在灶膛前烧火添柴。 等饭快好的时候,严逢安的爹娘也到时间起床了。 敬茶的事情原本该新婚的小两口一起做,严逢安情况特殊,只能闻溪一个人去。 他在家被闻石山和李巧珍打怕了,对这个年纪的长辈打从心里畏惧。 严世昌长得比闻石山威严,陈兰芳平时也没少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人骂架,闻溪虽跟他们接触不多,但旁人的议论他也听过一些。 在那些人口中,这俩口子不是什么良善好相与的人,家里规矩也多,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故意为难自己。 何锦还在灶房忙碌没有过来,陌生的环境里身旁没个依傍,闻溪心头只剩下紧张和害怕,进了正厅就慌慌张张的跪在两个长辈脚边,身体抖得跟那做坏事被抓住的贼人一般。 陈兰芳看得直皱眉头,好歹也是他们家明媒正娶的夫郎,这般胆小畏缩成何体统。 眼瞅着婆婆有些不快,李婉忙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闻溪手中,笑眯眯道:“三弟夫郎,想要红封光磕头可没用,还得敬茶改口叫爹娘呢。” 李婉适时的解围让沉闷的气氛围轻松了许多,闻溪也不是个傻的,有人提点,他立马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感激地从李婉手中接过茶盏,双手捧着,依次举到严世昌和陈兰芳跟前。 “爹……娘……请喝茶。” 老两口的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像闻溪想的那般故意刁难,淡淡应了声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喝了茶严世昌道:“行了,不用跪着了,起来吧。” 他们怎么说闻溪就怎么做,等他站起来后陈兰芳和严世昌又从各自的袖口里摸出一个红封:“这是改口钱,拿着吧。” 李婉的话闻溪只当是打趣,没想到公公婆婆竟然真的会给钱。 见闻溪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反应,李婉不得不小声提醒:“愣着干什么,快接啊!” 闻溪手比脑子反应更快,赶紧把红封接过来攥在手里。 两个红封叠在一起有些分量,直到此刻他都难以置信,不自觉呢喃:“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陈兰芳觉得好笑:“你是家里的新夫郎,红封不给你又给谁?怎么,你还嫌少不想要?” 闻溪怕被她误会,连连摇头解释:“不是,我没有嫌少,只是我……” 闻溪想说自己一个冲喜的哪配得上这些,话到嘴边又赶紧收了回去。 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真说出来肯定会让人不舒坦。 能在闻家那样的环境中长大,闻溪还没缺心眼到不分场合乱说话。 胆小是胆小,好在不是个笨蛋,陈兰芳观察了他一阵道:“既然你已经嫁过来了,那有些话咱们就得提前说好。” 闻溪低着头:“您说。” “你替闻柳嫁过来的事儿是我们两边大人商量好的,拜了堂你跟逢安就是名副其实的两口子了,只要你老实本分安心照顾他,严家自然也会好好待你。若是你敢生出些什么旁的心思出来……” 后面的话陈兰芳没有说完,但也足够威慑闻溪。 他能有什么心思,他就想好好活着罢了。 深知自己没有别的选择,闻溪点头轻声应允道:“我一定好好照顾严秀才。” 该说的都说完了,陈兰芳摆摆手道:“收拾收拾吃饭吧,完了让婉娘和锦哥儿带你到处转转,熟悉熟悉咱们家的情况。” 吃饭前,闻溪先回房把红封收了起来。 床上的严逢安仍沉沉睡着,屋里没其他人,闻溪终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打开红封将里头用红线串着的铜钱拿出来细致地数了数。 这一数,倒是很让他吃惊。一个红封里放了二十文钱,两个红封加起来便是四十文,比闻石山从他这里抢走的私房钱还要多出许多来,严家人可真是大方。 说不开心那是假的,可那点开心就像一缕烟雾,打个喷嚏就散了。 他跟严逢安毕竟不是正常夫妻,闻溪心里非常清楚他跟严家人都没有真正接纳对方。 老两口的心意他领了,至于这四十文钱他不敢擅自使用,思来想去后还是将红封收进了严逢安书桌的抽屉里。 —— 陈兰芳和严世昌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跟他们住在一块没有分家。 加上老大家的儿子铁柱与老二家的丫头桃儿,严家一共九口人。 闻溪嫁进来家里便足足有了十口人。 吃饭的时候一张桌子坐不下,李婉早早就给两个孩子挑好了菜,将他们赶到了旁边的小凳上。 小孩子不讲究这些,坐在小凳上也吃得津津有味。 闻溪上桌的时候,嘴里吃着东西的两个小孩一边好奇的打量他,一边含糊喊道:“小溪叔叔好。” 童音稚嫩可爱,两个孩子乖得闻溪心里的紧张都淡了几分。 严逢安两个哥哥也不是话多的汉子,冲着闻溪点点头就算认了他这个弟夫郎。 这还是闻溪第一回上桌吃饭,在闻家他只能等爹娘下席躲在厨房吃点他们的残羹剩饭。 就这样李巧珍还骂他是饿死鬼投胎,到处跟别人说他嘴馋。 想来他确实是馋的,不然怎么这会儿喝了一碗粥后还觉得饿呢? 闻溪怕刚进门第一天就给严家人留下嘴馋的坏印象,把碗里的粥刮吃干净后他就识相的没有再去添饭。 严家灶房的活是家里的女人哥儿轮着来的,今日该何锦。等所有人都下了席,他一个人收拾了桌椅碗筷,闻溪则是跟着李婉熟悉家里其他的活计。 他一个新嫁过来的夫郎,本来李婉是不好叫他干活的,可闻溪实在闲不住,严家很大,他却感觉自己站在哪儿都很多余,不找点事干,他怕这家里的人会觉得他碍眼。 喂完了鸡,闻溪又去柴房劈柴,这些活他在娘家都做惯了,干起来一点不费事。就是不知为何,今天干活的时候脑袋好像昏得特别厉害。 闻溪放下斧子缓了缓气,正想去灶房喝口水,站起来时却感觉天和地都在打转,不一会儿,他整个人就像根煮好的面条瘫在了地上,没了意识。 3、小溪伤口终袒露 突然没了动静,李婉感觉奇怪,不放心的过去瞧了一眼,这一瞧便吓了一跳。一边把人扶起,一边大喊道:“爹娘你们快来啊,三弟夫郎晕倒了。” 陈兰芳听得眉心一跳,小儿子那副模样就罢了,怎么娶的夫郎也这般弱不禁风。 家里有一个病人就够受了,再来一个她可没那精力伺候。 不过就算心里再不痛快,她也没狠心到不顾闻溪的死活,让两个媳妇儿把闻溪扶回房里后,她又叫大儿子严望春赶紧去请村里的大夫。 新房的大床上一大一小躺着两个人,大的那个双眉紧皱,昏睡不醒。 小的那个面颊发红,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疼。 越看陈兰芳心里越觉得发苦。 既是喊疼那身上肯定有伤,这屋里除了她们婆媳几个也没外人,她道:“锦哥儿你把他衣服解开,看看他是哪不痛快。” 何锦照做,刚把闻溪胸前的衣服解开,便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只见闻溪身上大大小小遍布着各种伤口,新的旧的都有。最严重的当属心窝处,到现在这地方都还淤肿了一大块,黑黑紫紫的,看着就吓人。 大腿和后背也带着不同程度的伤,何锦认真看了一遍,竟没在闻溪身上看到一块好肉。 他心生怜悯怒道:“那闻家两口子可真是畜生,即便是这孩子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该把人打成这样。” 陈兰芳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们家三个儿子从小也皮得不行,可不管孩子怎么淘气,她跟严世昌都没下过这么重的手。 那可是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娃,谁舍得这么打。 早听说闻家那两口子心生得偏,大哥儿和小哥儿在家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 大的那个当少爷养,小的那个当仆人使,却不想这小的那个在家的待遇竟然连仆人都不如。 谁家要是敢这样打仆人,早被官府抓走罚钱了。 偏生父母恩情比天大,别说是挨揍了,就算父母真的不小心把孩子打死,外人也是说不上话的。 稍稍一想,陈兰芳就知道闻溪这身新伤是怎么来的。 铁定是他不愿意嫁过来那两口子气不过打的。 陈兰芳心里生出一股气来,若她们家逢安没受伤,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娶不到,哪还轮得到闻家这俩哥儿挑挑拣拣。 闻溪不愿意嫁,严家还不想娶呢。都是一个村的,谁还不知道谁,闻家这两口子眼皮子一个比一个浅,心一个比一个黑,跟这样的人当亲家,真是有够晦气的。 还有那个闻柳,别看他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哥儿,陈兰芳却是一点都瞧不上他。 明明跟其他人一样是个泥腿子出生,闻家那两口子偏生把他养得跟城里那些金贵的哥儿一样,家里家外什么重活都不让他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全等着别人伺候。 他们家逢安要读书,家里的活也没怎么干,再娶个这样的夫郎进门,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不是儿子闹着非他不娶,陈兰芳还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上个月严逢安在山上摔伤后,闻柳只过来看了一回,后续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影儿。 陈兰芳本来就不满意他,见他这般薄情更是心寒,瞧着他也不像会老实嫁过来的样子,就想借此机会解除两家的亲事。 前提是闻家得将他们家给的三十两聘礼还回来。 谁知闻家那两口子忒不要脸,既不愿意退还聘礼,又不愿自家大哥儿嫁过来,还主动提了小哥儿替嫁的事。 陈兰芳知道以这两人黑心的程度,就算她们家不同意,到了婚礼那天恐怕也得弄个偷梁换柱。 这事要真闹起来,严家肯定占理。 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闻柳的名字,就算去县衙打官司,严家也是不怕的。 只是严世昌和陈兰芳在这村里风光体面惯了,严逢安出了事就够让他俩闹心的,成婚当天再出什么岔子,他俩这张老脸真不知该往哪搁。 再说那闻柳人懒心思重,真嫁过来少不得要把这家搅和得鸡犬不宁。闻溪性子是软弱了些,但胜在人勤快老实,两相对比,陈兰芳肯定更中意他。 经过一番权衡,她跟严世昌才咬牙答应了这荒唐的事。 明明替嫁是两家说好的,闻家非要弄得这般不体面,陈兰芳真是憋了一肚子火不知往哪发。 然而在看到闻溪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时,她硬起的心肠又不禁软了下来。 ……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闻溪感觉有人在他额头上放了块冰冰凉凉的帕子。 睁眼便看见陈兰芳坐在床边,想起以前生病时爹娘的打骂,闻溪吓坏了,也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开口就是认错的话:“对不起娘,我…我不是故意晕倒的……” 说着他还想从床上起来给陈兰芳跪下。 陈兰芳按着他躺了回去,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一个人会不会生病又不是他自个儿能决定的。你受了风寒正在发热,身上又带着那么多的伤,不晕才怪。” 闻溪张嘴想说什么,陈兰芳又道:“刚村里大夫过来瞧过,除了外伤,他还说你身体底子薄,亏空得厉害,得好好休息调养,否则容易留下病根。” 闻溪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想着严家花三十两聘礼娶他过门的事儿。 这钱甭管是为了娶谁,严家可是实打实花出去的。娶他过来本意是想他好好伺候严逢安,谁知他竟然这么不争气,干那么点活就晕倒了,若是严家觉得吃亏又将他退回去,那他岂不是更没活路了? 严家是不是好的归宿闻溪不知道,但他明白自己一定不能再回到闻家。 因此便着急忙慌的跟陈兰芳解释:“我身体一向很好,就算生病也能很快恢复,不耽误干活的。以后要是再有这种情况,您让我歇歇就行,不用花那冤枉钱请大夫。” “糊涂!”陈兰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戳了戳闻溪的脑袋,“真不知道你那爹娘是怎么养你的,哪有人这么作践自己。” 这么大个孩子,在家的处境连个牲口都不如,也难怪会是这样的性子。 陈兰芳气不过,又在心里狠狠骂了闻石山两口子。 闻溪听出这话是在为自己抱不平,他捂着脑袋,低头掩住自己发红的眼。 陈兰芳叹了口气,说:“罢了,我跟你公公从来不糟践自家屋里的人,这几天家里的活你就别干了,等身体养好了你就专门照顾你男人,那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陈兰芳的体谅与宽容让闻溪心生感激,他知道严家娶他进门的目的,只要严家人给他饭吃,不打他,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严逢安的。 只一点让他心中不安,那严逢安是不是真的会发疯打人呢? 闻溪不好意思点明,一番话在心里酝酿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开口:“昨夜睡觉前,严秀才曾唤我一声溪哥儿,我看他神色不像痴狂之人,想来他的病情应该不似外头人传的那般严重。” 陈兰芳恨恨道:“那些碎嘴子坏胚子就知道在外传谣,我儿堂堂一个秀才,他怎么会发疯打人。” 闻溪瞅着她的脸色点头:“我瞧着也不像。” 陈兰芳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移到严逢安身上,眼里带上几分为人母亲的心疼和慈爱:“逢安每日都按城里大夫开的方子服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只要你用心照顾,他很快就能好起来。到那时你夫妻二人甜甜蜜蜜,岂不得气死外头那些贱人。” 甜甜蜜蜜,他和严逢安吗? 闻溪忍不住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身上无端起了层鸡皮。 如果严逢安此刻清醒,听到这话大概跟他是同一种心情。正常情况下,他们二人是绝对绝对不会像其他夫妻一般甜蜜的。 这些情绪闻溪不敢在陈兰芳面前表露,跟着附和几句,直到陈兰芳离开,情绪紧绷的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房间里忽地又响起一道叹息,意识到是身旁男人发出来的,闻溪浑身汗毛耸立,跟见鬼似的跌跌撞撞从床上滚了下去。 之前房里有其他人在,严逢安也跟死人似的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闻溪都没反应过来两人是躺在一张床上的。 这声叹息差点吓破了他的胆,摔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身着白色中衣的严逢安缓缓从床上坐起,一双眼窝深陷的眸子向下低垂,静静看着地上神色仓皇的闻溪。 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两人互相凝视着,好似过了几个轮回之后,严逢安才开了口:“怎的每次见你,你都这么惨?” 过了一夜安神药的药效已经没有,这会儿严逢安醒过来也就不稀奇了。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此刻的他神志至少是清醒的。 这人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秀才,也不知照照镜子,他那清瘦干瘪的模样难道看起来就不惨吗? 这些话闻溪只敢在心中腹诽,现在的他要在严家人手上讨生活,不管严逢安是痴是傻,是好是坏,他都得默默忍受着。 闻溪揉着自己摔疼的腰肢,慢慢从地上站起,转身去外头叫人。 4、小溪嘴巴不说话 灶房里,草药炉子烧得正旺,药罐子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浓郁的草药味四处散开飘到院子里。 家里两个病人何锦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会儿李婉也在帮着煎药。 闻溪进了厨房,先乖乖喊了人:“大嫂,锦哥哥。” 李婉手里拿着蒲扇轻轻地扇着火,听到闻溪的声音,她皱眉道:“娘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这会儿功夫你就起来了?” 闻溪局促道:“我没事。严秀才醒了……你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何锦看了眼外面的日头说:“算算时间,差不多是该醒了。大嫂已经把他的药煎好了,等会儿就给他送进去。” 这会儿炉子上煎的是闻溪的药,李婉端起严逢安的药罐,把药汁倒进了粗瓷碗里凉着。 两副草药的味道融在一起,灶房里的苦味仿佛更重了。 闻溪小声开口:“我给他送去吧。” 李婉看了一眼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你自己都是个病人,还想着照顾他呢?” “他的身体重要,我不碍事的。” 这话让何锦心头泛起嘀咕,本以为大房的人就已经够谦让了,没想到这家里竟然还会来一个更能奉献的人。 想起闻柳的德性,再看看眼前这老实巴交的孩子,何锦不禁感叹一句:“能娶到你可真是三弟的福气。” 就是不知他们家这个秀才弟弟会不会领情了。 闻溪一个倒霉催的人,能有什么福气,要不是想讨严家人欢心,好好在这家里待下去,他哪会忍着心头的难受和畏惧上赶着伺候严逢安。 家里花这么多银钱给老三娶个夫郎回来,本就是为了方便照顾他。喂药不是什么费劲的体力活,闻溪又这样主动,李婉就没跟他争。 “那你去吧,小心别烫着手。” 闻溪点点头,等汤药没那么烫了他才将药碗捧起,端着药走到厢房门口,就听见陈兰芳的声音在里头响起。 “我的儿,今日你可感觉好了些?” 严逢安靠在床头,黑目沉沉望着她,声音很轻,又带着几分涩:“好多了,谢谢娘的关心。” 简单的回答,却让陈兰芳心头震了震。 这话陈兰芳不是头一次问,却是严逢安头一回这么心平气和的回答她。 久被病气侵袭的人,往往会生出一些恶劣的脾性,外头传言她们家逢安发疯打人虽有夸大的成分,但也算不上造谣。 她这儿子脾气本就有些古怪,自打摔伤醒来后,更是阴晴不定,暴躁如狂。整日不是大喊大叫,就是以额撞墙,或是胡乱打砸屋里的东西。 这家里凡是进来给他送药送吃的人,都在他手上吃过亏。她跟严世昌老两口实在没办法,除了活血祛瘀的汤药外,又让大夫多开了一副安神的。 早晚一次,喝了后严逢安就开始昏昏欲睡,偶尔意识清醒,也只能浑身软绵无力的躺在床上,再做不得那些危险的事情。 不过这也让他心生了许多埋怨,爹妈哥嫂好心看望他时,总会受到他的冷言冷语。 这会儿听到严逢安恭谨的回答,陈兰芳心中如何不动容。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就说我儿一定会好起来的。” 早知冲喜这法子这般有用,家里该早早替他张罗。 儿子病情明显好转,陈兰芳连带着对闻溪都顺眼了些,伸手将在门口徘徊的他招进来。 闻溪手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陈兰芳顺手接过放到一旁的凳子上说:“小溪是个好孩子,自己都生着病呢,还不忘照顾你。” 这家里闻溪最怕的除了公公婆婆就是严逢安了,疯的时候怕他打人,醒的时候又怕他骂人。闻溪被他羞辱过太多回,心里的阴影不可谓不重。 察觉到婆婆说完这话后严逢安的目光就落在了自己身上,闻溪战战兢兢的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内心祈祷严逢安不要当着婆婆的面说出什么让他难堪的话来。 严逢安道:“既是母亲相中的人,自然不会有错。” 闻溪心头微微愣了一下,这话从严逢安嘴里说出来就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这人不是最瞧不上他吗?怎么还会附和婆婆的话。 难道是在说反话? 严逢安语气很轻,闻溪听不出他的情绪,不由得抬起头观察他的神色,哪知一抬眼就被严逢安捉了个正着。 两道目光撞在一块,闻溪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着急忙慌的又赶紧低下了头。 严逢安的话也让陈兰芳感到意外,若不是他神色恭敬诚恳,陈兰芳还以为他在阴阳怪气埋怨自己看中的夫郎换了人。 毕竟把闻柳换成闻溪是他们当大人的做的决定,那时自家孩子意识不清,几乎是被动接受了这个事。 陈兰芳怕他身体恢复后又重蹈覆辙,语重心长道:“自你受伤后闻柳从未主动过来看你一次,这般薄情寡义实非良人。你既已经娶了小溪,从此要时刻谨记他是你的夫郎,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可千万不能再想了,知不知道?” 严逢安看着头都要埋到地上的闻溪,颔了颔首:“我省的。” 他言行恭顺,陈兰芳也没什么旁的话好说:“你好不容易清醒一回,让小溪再陪你说说话吧,娘就不打扰你们了。” 转头又对闻溪道:“等逢安的药喝完,你的药差不多也煎好了,喝了药你俩就好好休息,争取都早日康复。” 叮嘱完,她就离开了房间。 有其他人在,闻溪还能尽量把自己藏起来,降低存在感。这会儿屋里就剩他跟严逢安了,不管他的呼吸有多浅,头埋得有多低,依然逃不出严逢安的视线。 这个人明明说过看见他就倒胃口,这会儿却不知为什么一个劲地盯着他瞧。 闻溪心中又害怕又别扭,坐在凳子上端起药时,手指都有些发抖。 严逢安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目光敛了敛说:“你今年应该满十六了吧?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小个人儿?” 闻溪不懂他说的小是什么意思,想起之前严逢安嘲笑他的话,估摸着这人是说他身板瘦弱的意思。 他在闻家从小吃不饱饭不说,每日都有干不完的活,身体能长起来才怪。 严逢安吃食比普通农家人精细,全家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就算现在人很清瘦,他的身材仍旧是高大的。跟他相比,闻溪看起来自然是瘦瘦小小的一个。 这人明知道怎么回事,还偏偏问出来让他难堪,可真讨厌。 闻溪当做没听到他的话,埋着头用勺子搅了搅汤药,张着小口吹了两下送到严逢安嘴边。 犹豫片刻,严逢安慢慢张开了嘴。汤药入喉,他刚舒展的眉宇又轻蹙起来:“好苦。” 草药哪有不苦的,闻溪不理他,低垂着眉眼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一勺一勺往严逢安嘴里送。 还剩下一半时,严逢安有气无力地挡住闻溪的手:“不喝了。” 他喝不喝的倒不打紧,可严家人看见了会怎么想呢? 连伺候严逢安喝药的小事他都做不好,公公婆婆知道了心里能舒坦吗? 闻溪不知道严逢安是真的不想喝,还是故意与他为难,着急道:“不喝药你的病如何能好?” 严逢安这才挑了挑眉道:“原来你不是个小哑巴。” 根据之前的经验,逆来顺受不搭理这人是最好的,若是顶嘴还不知会从他口里钻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闻溪想瞪他又不敢,只小声恳求:“把药喝了吧。” 严逢安叹了口气:“我是真的怕苦,不是故意与你为难。” 这是在跟自己解释吗? 闻溪心头正奇怪,严逢安又叹了一声:“罢了。”他从闻溪手里接过药碗,一手捏着鼻子,仰头把剩下的汤药喝了个干净。 他这身体实在太虚了,药又苦,喝完便剧烈的呛咳几声,吓得闻溪都不来不及再想旁的,忙伸手拍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一番折腾,等缓过来时严逢安苍白的脸颊都变红了几分。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说话时还有几分喘:“没想到……我这身体竟会变得这般不中用。” 闻溪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你本就是个不干活的文弱书生,又生了病,身体能好才怪。 他不习惯和严逢安你来我往的交流,也不想跟他待在一块,绞尽脑汁憋出一句:“我……我出去给你弄点吃的。” 严逢安的粥一直在炉子上煨着,闻溪很快就端着吃食回来。 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进食,严逢安腹中确实感到饥饿,可连日的汤药早就坏了他的胃口,寡淡的白粥喝得他更是难受。 吃了一半,他便对着闻溪摆了摆手:“端出去吧,我不吃了。” 除了喝药,别的闻溪都不会多嘴,严逢安说不吃,他便把剩下的粥端回了灶房。 两个嫂嫂似乎都习惯了他的胃口,对于剩了半碗粥的事谁也没有过问。 闻溪身上还有伤,照顾完严逢安后,陈兰芳便不让他做事了,吃完午饭喝了药,就赶他回房休息。 大白天不干活躺在床上休息,是闻溪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婆婆的语气并非是在跟他开玩笑,闻溪只能听话的回了房。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也不敢上严逢安的床,最后只搬了条凳子靠在严逢安的书桌上歇了歇。 白日倒是可以随便糊弄糊弄,到了晚上闻溪才是真正犯了难。 天气渐渐转凉,昨日他靠着墙打了地铺起来就开始发热,今晚若是继续这样,明日病情怕是会越来越重。 看大夫喝药都是要钱的,自己长时间病恹恹的,难保会让严家人不喜。 可让他跟严逢安睡一床,又着实为难人。 一是心中别扭,二是害怕他半夜发疯,虽说白日严逢安的意识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但谁能保证他的病情不会反复。 严家的人大约也是这样想的,临睡前陈兰芳又端来一碗安神药。 5、同床小溪难安心 严逢安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看了半天,忍着难受一口一口喝了干净。 看着闻溪和陈兰芳都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严逢安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等陈兰芳离开后,他往里头挪了挪身体,神色疲倦地闭着眼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上来睡吧。” 这是他意识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陷入昏睡后,严逢安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没了威胁,闻溪心里的害怕也就少了几分。 打地铺虽能避免跟严逢安睡在一块,但后续也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纠结片刻,他还是带着自己的被褥,小心翼翼上了床。 严逢安的床很大很软,被子是昨天才换的,还没被草药味浸染。 闻溪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躺在上头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在家的时候,天气热他就睡柴房,冷的时候则是用凳子和木板拼成一张简易的小床在闻柳房里凑合。 闻柳说他身上臭烘烘的有一股怪味,从来不准他挨着自己的床。 闻溪心头很委屈,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热水也会用冷水擦洗脸脚,身上怎么可能会有怪味?想到这,他又抬起手嗅了嗅,确认没有异味后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放缓自己的呼吸声,贴着床边睡着,慢慢闭上了眼。 或许是床太舒服,也可能是旁边多了一个人,闻溪闭上眼后好半天都没能睡着。 回忆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他嫁到严家的第二天,没挨打,没受气,得了红封,受到了关心。跟闻家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种生活实在太好了,就算是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同床共枕,闻溪仍感到满足。 他没什么大的愿望,只在心里默默祈求,希望庙里的观音保佑他能在严家多待上一段时间。 许是吃了药又休息好的缘故,第二天闻溪的头就不怎么晕了。 家里人人都有活干,只他一人闲着总让他心头难安,吃了早饭,他就主动接了煎药的活。 李婉问他:“煎药的炉子你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总算能发挥一点自己的作用,闻溪连忙摇头:“我会,不用教。” 以前家里有人生病都是他在照顾,煎药的事他很有经验。这活不累人,就是费心思,时刻都得注意炉子里的火。 闻溪记得有一回李巧珍生病他忙着劈柴,一时忘了煎药的事,等反应过来时药已经煎糊了。李巧珍非说他是故意的,生着病都将他揍了一顿,从那时起闻溪煎药的时候都特别小心。 李婉笑着说:“那以后三弟就得辛苦你照顾了。” 虽是句客套话,但也让闻溪心里觉得暖暖的。 严家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提,至少他们都发自内心的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瞧。 在这里闻溪不是干活的老黄牛,也不是任人随意打骂的牲口,光是这点就足够让他感激。 大夫开的药一副可以吃三天,今日热一热就行。等药凉了些,闻溪牛饮似的咕咚咕咚一口把自己那碗喝了干净。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呢,李婉的脸先皱到一块儿,啧了啧道:“你都不觉得苦吗?” 药当然是苦的,只是这点苦对闻溪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要知道他在闻家的时候若不是真的活不了,家里是不会花钱给他看病的。对他来说生病了能喝药也是件幸福奢侈的事,这会儿又怎么会嫌苦呢。他顺手把药碗冲洗干净,回了李婉一句:“还行。” 李婉又道:“这点你倒是和三弟很像,他喝药也不怕苦。” 那昨天怕苦不喝药的人是谁? 闻溪心生奇怪,又觉得李婉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难不成这是严逢安故意诳他的? 心头带着这个疑问,后续喂药的时候,闻溪还特意留意了严逢安的反应。 “小哑巴,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瞧?” 闻溪以为自己偷偷摸摸的打量没被发现,被严逢安这样直咧咧的指出来,倒叫他有些无地自容。 等等,严逢安刚才叫他什么? 闻溪眼睛慢慢瞪圆,他不敢跟严逢安大声争执,心头又实在气不过,只能怯怯地顶回去:“我不是哑巴。” “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不是哑巴又是什么?” 以往说他丑说嫌他不识字还不够,现在又说他是小哑巴,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闻溪心里又憋屈又难过,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明明跟你说了两句话。” 严逢安道:“两句不行,以后你每天至少得跟我说二十句。”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闻溪仔细回忆,这些年他跟严逢安拢共都没说到二十句话。 像是不解,又像是抱怨,闻溪嘀咕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他讨厌他,他也讨厌他。 严逢安今日状态比昨日又好一些,他扯了扯嘴角,说:“聊什么都行。我以前对你不是很糟吗,你要是乐意,骂我两句也行。” 闻溪觉得这人真是摔坏了脑子,哪有人故意找骂的。 他垂着头道:“我不会骂人。” 眼前的人身形轻薄如柳,说话声音总是小小的没有底气,两只圆圆的杏眼若是不小心和人对上,就像那林中受惊的小鹿,怯生生的带着惶恐。 严逢安摇头:“这般柔弱,难怪总是被人欺负。” 这话说得好生没有道理。 也许是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也可能是生病的严逢安处于低位,没有那么高傲可憎,闻溪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就因为我柔弱胆小,所以就活该被你们欺负吗?” “当然不是。”严逢安斟酌着,看着闻溪脸上因为委屈而掉下来的眼泪,沉默片刻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抱歉。” 闻溪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情绪来得太快,眼泪都由不得他做主。 身旁也没个手帕,严逢安只得用手替他拭去眼底的泪水,感受到冰凉的手指从自己脸颊划过,闻溪愣了愣,又腾地一下站起慌慌张张端着药碗出了厢房。 何锦见他像是受了惊吓,关心道:“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闻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在灶房待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曾经光是看他一眼都嫌弃得不行的男人,刚才主动和他道歉不说,怎么还会用手替他擦眼泪? 难道是因为严逢安现在行动不便,需要他的照顾,所以故意向他示好? 闻溪猜不透严逢安心中所想,只觉得这人一会儿一个样,果真是摔坏了脑子的表现。 之后的几天,严逢安仍是用这样的态度对他,比起之前恶意的侮辱,此时的他更像是躺着无聊把闻溪当个小孩逗弄。 大多数时候,闻溪还是不怎么跟他说话,偶尔急了才会顶他两句。 两人的相处虽还是别别扭扭,但面对他时闻溪心头总算没有那么畏惧防备了。 闻溪每日按时服药,身上的伤痛在汤药的治疗中慢慢痊愈,活动时心口再也不似之前那样喘不过气。 皮外伤容易治愈,亏空的底子却不是那么容易补起来的。 恰逢城里保宁堂的大夫下乡为严逢安复诊,陈兰芳顺便请他给闻溪瞧了瞧。 在得知闻溪只是因为常年饿肚子导致发育不全,身体虚弱,多弄点吃的给他补起来就不会影响生育后,陈兰芳才彻底放了心。 至于严逢安,大夫说他恢复得很好,家里人没事可以扶着他起床走动走动,吃食方面虽还不能太油腻,但他们可以往粥里添加一些滋养的辅食。 如今照顾严逢安的事都落在了闻溪身上,他将大夫的话默默记在心里,熬粥时往里加了些剁碎的瘦肉和青菜,熟了之后再加盐。食材虽然平平无奇,可对接连喝了几日白粥的严逢安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平日里只吃半碗的他,这几天难得胃口大开多吃了些。 这人的胃口一旦好起来,身体也会跟着恢复,陈兰芳心头直念叨着菩萨保佑,连带对闻溪也越看越顺眼。 秋分那日,天气秋高气爽,午饭过后日头很是不错,暖日当暄,闻溪又扶着严逢安去院子里晒太阳。 这个时节,地里的事渐渐少了,陈兰芳领着几个儿媳妇在院子里陪他说话,顺带做点缝补的活。 入秋后的太阳不似夏天那么炎热,照在人身上时像是盖了一床薄被般暖烘烘的。 严逢安躺在竹椅上,倾泻的阳光好似一股暖流,从他的四肢百骸流进他的肺腑滋养着他的神魂。 他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摊开在阳光下照了照,明亮光影中那双手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苍白,手背青筋明显,手心掌纹脉络清晰,右手中指上还有常年书写留下的老茧。 是他的身体没错。 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严逢安闭上眼深深地呼了口气,历时三年,他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三年前,不知从哪来了一缕异世孤魂,趁他风寒体弱之际,侵占了他的躯体,挤走了他的魂魄,使他像孤魂野鬼般在黑暗中游荡。 巨大的震撼和荒诞将他包裹,如果不是想夺回身体的念头太过强烈,或许他的魂魄早就在这世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身逢如此诡谲之事却无人可以诉说,这几日严逢安回忆着往日种种,心头总会浮起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此刻阳光沐浴全身,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闻溪不知其中关窍,以为严逢安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坐在一旁悄悄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张开了自己的手。 阳光从他的指缝间穿过,落在地上形成了几个铜钱大小的光斑,双手握拳后,那几个光斑便消失不见,再张开,光斑又出现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闻溪却觉得好玩,怎么他以前没发现阳光还能变成铜钱呢?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幼稚的行为被旁人瞧了个一清二楚,闻溪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他慌忙将手藏到背后,局促着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不出什么声来,最后只能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嫁到严家十来天,闻溪没干过什么重活,脚上的鞋子却十分不争气的破了个洞,稍不注意,大脚趾就会从洞里探出头来。 一想到严逢安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本就尴尬的闻溪心头更是难堪,不管是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好,还是找个树洞藏起来也罢,此刻他只想离严逢安远远的。 平日里傻乎乎的脑子这时候倒是转得快,闻溪站起身,急切地走到陈兰芳跟前,磕磕绊绊道:“娘,我想去……去河边捞点鱼虾回来,给严……严秀才换换口味。” “什么严秀才,那是你相公,都是两口子了,以后可不能叫得那么生分。”闻溪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兰芳也不拘着他,不过这还是他嫁到严家后第一回出门,陈兰芳不太放心:“让铁柱和桃儿跟着去吧。” 两个孩子最喜欢去河边玩,一听这话也不再找蚂蚁洞,争争抢抢的去拿鱼篓:“捉鱼去咯!” 闻溪忽略掉她前一句话,细声细气道:“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6、小溪出门遭欺负 等他带着两个孩子走远了,陈兰芳起身坐到严逢安跟前道:“你这夫郎虽然看着有点老实傻气,但人还挺不错的,自嫁进来后事事都以你为先,从未生出什么私心来,等你痊愈了,可千万不要辜负人家。” 儿子的病越来越好,陈兰芳心头自是开心的,但她害怕严逢安还是跟以前一样拎不清,这才不得不敲打几句。 严逢安道:“既然已经娶了他,我会好好负责的。” 得了他的保证,陈兰芳满意地舒了口气,又听严逢安道:“我看溪哥儿衣物陈旧单薄,恳请母亲再给他置办几身行头,待朝廷发了廪膳,我再还给您。” “都是一家人,什么还不还的。”陈兰芳往李婉跟何锦那边看了一眼:“鞋子你大嫂二嫂正在做,至于衣裳,我手里也没有多余的布了,改明我带他去镇上转转。” 严逢安点了点头,客气道:“那便麻烦母亲了。” 陈兰芳欲言又止,看他神色有些疏离,终是没再说什么。 —— 闻溪领着两个小孩往河边去,路上遇到了不少村邻。他跟严逢安成亲的事早在村里传开了,看到他难免会有人窃窃私语,还有那好事的人假借关心之名向他打探严家的事。 闻溪不善言辞,乖乖喊了人后也不多说什么,只垂着头拉着两个孩子往河边走。 河岸边摸鱼玩耍的小孩和大人都有很多,铁柱跟桃儿遇到了村里的玩伴,自顾自地玩耍起来。 闻溪怕两个孩子出事,捉鱼的时候不敢离他们太远,眼睛随时都放在他们身上,见两个孩子懂事的远离了危险的地方,他才放下心来。 鱼虾乃是滋补之物,闻柳嘴馋的时候没少赶他去河边捉鱼,次数多了,闻溪倒也琢磨出一些抓鱼的方法来。 像鲫鱼鲤鱼这类滑溜溜的,如果先抓身体和尾巴,很容易就会被它们逃脱,找准机会抓住它们的脑袋,成功率就会高一些。 河里还有种身上长硬刺的鱼,别的地方怎么称呼它闻溪不知道,反正他们村的人给这鱼起名“黄鸭叫”。 比起别的鱼,黄鸭叫的攻击性更高一些,闻溪捉它的时候被它身上的刺伤过好几回,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让他至今都心有余悸,就算看见都不敢再抓了。 仲秋时节,河水温度适宜并不刺骨,正是鱼多蟹肥的时候。 闻溪神色专注,动作麻利,很快鱼篓里便多出了一些小鱼小虾还有小泥鳅,除了这些他还幸运的抓住了一条大约两三斤重的鲫鱼。 在闻家时,闻溪也曾抓到过鲫鱼,为此李巧珍还特意去买了块豆腐回来做鲫鱼豆腐汤。 闻溪虽然一口吃的都没捞着,可鱼汤鲜美的味道却一直萦绕在他心中,让他念念不忘。 嫁到严家后,严家人从来没有在吃食方面苛待过他,也不知道这回他能不能有这个口福。 今日收获颇丰,闻溪捧着鱼篓,嘴角因高兴泛起淡淡的涟漪。 正在这时,远处玩耍的桃儿突然抹着泪过来:“小溪叔叔,铁柱哥哥跟人打架了,你快去看看。” 听到这话闻溪还没来得及露出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面色发白道:“怎么回事?” 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天,闻溪对严家人的性格脾性都有了些解。铁柱和桃儿都是乖巧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主动欺负别人,铁柱跟人打架肯定有什么隐情。 在桃儿颠三倒四的描述中,闻溪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铁柱跟其他小孩玩躲猫猫时捡到一只受伤的兔子,小孩子藏不住事,当即就把这只小兔子拿出去给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看。谁知离他较近的另外一个小孩不乐意,非说兔子是他先瞧见的,哭着嚷着让铁柱把兔子还给他,铁柱不愿,两个孩子就打了起来。 桃儿抹着眼泪委屈道:“金宝撒谎,兔子明明是哥哥先瞧见的。” 闻溪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桃儿不哭,叔叔跟你一起过去瞧瞧。” 闻溪本想着都是一群小孩,他一个大人应该能够应付,谁知到了那里,赵金宝的叔叔赵守田也在。 这人是个混不吝,闻溪挺怕他的。只是铁柱需要人撑腰,连他这个大人都怯了,孩子心里不定多难受呢。 闻溪握了握拳,忍着惧意深呼了口气,冲着铁柱招了招手说:“铁柱,把兔子带上咱们回家。” 说话的声虽有些颤,但好歹身体没有抖,闻溪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怕,只要回了家就没事了。 “嗯。”铁柱抹了把脸,抱着兔子就想走。 被忽视的赵守田很不痛快,开口喝道:“站住!我允许你们走了吗?我告诉你,人可以走兔子得留下,这可是我侄儿先看见的。” “胡说,明明是我先看见的。”铁柱年纪小却不怕事,一点儿没被赵守田唬住。 被这么个小孩落了面子,赵守田很不得劲,抬起手吓唬道:“找抽是吧,赶紧把兔子交出来,不然小心老子揍你啊。” 铁柱往闻溪背后躲了躲,闻溪自己都害怕极了,却还是护着他道:“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有什么话你去我公公婆婆面前说。” 赵守田鄙视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冷哼道:“这才嫁过去几天就叫得这般黏糊了。你一个不要脸抢哥哥亲事的玩意儿,还有脸出来招摇过市,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 闻溪眼睛瞪大了些,他什么时候抢哥哥的亲事了,不是闻柳自己不愿嫁的吗? 看着他这副柔弱无辜的模样,赵守田心里火气更重,怒道:“动不动就装委屈,你以为我会吃你这套?你个不守夫道的哥儿,是不是嫌自家男人不行,专门跑出来勾引我。” 满嘴污言秽语听得闻溪想吐,有心想回两句嘴又怕这人真会动手打他,干脆闭口不言,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家里走。 这副样子落到赵守田眼里更是可恨,闻柳瞧不上他就罢了,这闻溪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瞧不上他。赵守田以大欺小,夺过铁柱手里的兔子说:“要滚便滚,这兔子你们休想拿走。” “还我,还我,你还我!” 铁柱伸手去抢,赵守田一手高高举起兔子,得意道:“有本事你来拿啊。” 铁柱拿不到,气性上头逮着赵守田另一只手狠狠咬了一口。 闻溪一看便知道要遭,他了解赵守田,知道这人没什么底线,管你什么哥儿小孩,只要惹了他少不了会动手。 果然,赵守田吃了痛顿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他娘的,你个小/逼崽子胆子还挺大,老子一巴掌打死你。” 闻溪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见他伸手想打人,当即抱住铁柱硬生生替他挨了这巴掌。 赵守田用了劲,一巴掌下去,闻溪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都疼了起来。 不敢想这巴掌要是落到铁柱一个孩子脸上会如何严重,闻溪脸上疼痛难忍,心里反倒觉得庆幸。两个孩子跟他出来时都好好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叫他如何跟严家的人交代。 “以后少来我面前晃悠。”赵守田打了人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放了狠话就抱着兔子离开了,那赵金宝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转头冲着铁柱做了个鬼脸。 铁柱气得跳脚,大哭道:“我回家告诉我奶去!” 听到这话赵守田心里也有点怵,转而一想受伤的是闻溪这个冲喜的玩意,看他穿着也不像受人重视的样子,严家肯定不会站出来替他出头。 回家路上,闻溪怕邻居背后议论,一直用衣袖掩盖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他不敢声张,两个小的却是毫无顾忌,一路哇哇大哭着,还没进院门便张嘴大喊道:“奶奶,奶奶,有人欺负我们!” 陈兰芳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笑着跟两个媳妇说:“肯定又是跟二毛他们闹别扭了。” 等三人进了院子,看到闻溪躲躲闪闪的遮住脸颊,她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李婉最先反应过来,跑过去拉着自家儿子上下左右瞧了一眼,何锦紧随其后,将桃儿护在怀中,两人齐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 铁柱指着闻溪说:“赵金宝抢了我的兔子,他叔还打了小溪叔叔一巴掌。” 都不用闻溪开口,他就跟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条理虽然不如大人清晰,在场的人却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闻溪脸上的巴掌印看起来触怒惊心,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疼。 “这个狗东西。”陈兰芳气急,若是赵守田这时候在她跟前,她非得用剪子在他身上戳出好几个洞来。 李婉本就心软,加上这巴掌又是为铁柱受的,她眼睛一酸愤恨道:“这赵守田一坨闻着都嫌臭的狗屎,还敢来欺负我们家的人,娘,咱们可不能轻易饶了他。” “就是,不然他还以为咱们家没人呢。”何锦性子烈,心里不知已经扇了赵守田几百个耳刮子。 陈兰芳牙齿咬得咯嘣响,瞪大的双眼跟要喷火似的:“赵守田这个臭狗瘪三,惹谁不好,还敢惹到咱们家头上来,老娘等会儿一定要让他瞧瞧厉害。” 在闻溪眼里婆婆一直是个体面人,这会儿见到陈兰芳露出这副要吃人的面孔,他心里很畏惧,就怕陈兰芳不分青红皂白骂他去外面惹是生非,把气撒在他身上。 察觉到闻溪身子正在发抖,陈兰芳拍了拍他的手臂压着火安慰道:“咱们严家的人还从来没叫别人这么欺负过,你先去擦点药,等你爹跟两个哥哥回来,咱们就去赵家要个说法。” 7、柔弱小溪不服软 在乡下邻里间发生矛盾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儿,闻石山和李巧珍那种斤斤计较爱占便宜的人,跟别家发生摩擦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每回李巧珍带着一家老小跟别人吵架都是闻溪最害怕的时候,一旦他们没在旁人手上讨到好,闻溪就成了他们宣泄怒气的出气筒。 事情要是由闻溪引起,那便更不得了,他们不仅不会替闻溪出头,还会骂他是个惹人嫌的下贱胚,不然那些人怎么不去欺负别人,就光来欺负他,还不是他自己作的。 所以被赵守田打了之后,闻溪从来没想过让严家的人为帮他出头。 他只想完完整整把两个孩子带回来,严家不迁怒他都谢天谢地了。 可婆婆却说要带他去赵家要个说法,公公和两个哥哥干活回来后也是同仇敌忾,连肩上扛的锄头都没放下就要去给他出头。 闻溪被打之后生出的那些委屈本是无处安放的,现在却被严家人轻轻捧在了手里,他眼睛发酸,张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下午风大,严逢安怕受凉便回屋躺着歇息,闭目养神时听到外头传来了阵阵愤恨的声音,起床后就看见一家人都在院子里,情绪激动的围着他的夫郎。 何锦跟李婉一见到他,便觉得这回又闹不起来了。 别家的人不管私下有多少小心思,跟外人闹起来都知道上下一条心,他们家这小叔子却怪得很,每回家里跟别人发生了矛盾,也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会给自家人摆脸色,动不动就叮嘱他们不要出去惹是生非,拖他的后腿。 他是考上秀才的读书人,以后还要当大官的,为着他的前途,家里当然都要事事以他为先。 平时那些小事说忍便忍了,今天他自己的夫郎都被人打了,难不成小叔子还要叫他们忍? 严逢安不知他们心中所想,注意力全放在了闻溪脸上。 他不懂闻溪在家都还好好的,怎么出去一趟脸就弄成了这样,拧了拧眉轻声问道:“脸怎么了?” 闻溪怕他嫌自己给家里添麻烦,下意识抬手遮掩:“没……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老三你夫郎被赵守田那王八蛋打了,咱们现在要去给他报仇,你可不准拦着。” 大哥严望春也知他的脾性,说话时语气都不禁着急了些。 严逢安道:“本该如此,我为何要拦?” 他抬起手臂有心想触碰闻溪受伤的脸颊,看着闻溪瑟缩的样子便只轻轻拍了拍这个小可怜的肩膀:“别害怕,严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严家众人的反应让闻溪明白这并不是一句空话,他讷讷地点点头说:“嗯……我知道。” 这回一家人的心都齐了,严富秋拳头捏得嘎嘎作响:“三弟你在家好好休养,咱哥俩保准给你夫郎讨个说法回来。” 严逢安的身体虽好了很多,这样的场面却不适合他去,留下两个孩子陪着他后,陈兰芳便带着一家人往赵家那边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惹来了不少村邻的注意。有热闹瞧,村里的人活也不干了,饭也不做了,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怎么回事?严家的这是要上哪去?” “不知道啊,那不是他们家老三的夫郎吗,脸怎么肿成那样了?” “这都看不出来,明显被人打了啊,恐怕老严家的不喜欢这个夫郎,要把他赶回闻家去。” “这也不是去闻家的方向啊……” 公公婆婆是去给他讨公道,根本不是要把他赶回闻家。闻溪在心里默默反驳,又不敢出声打这些碎嘴子的脸。 从小他在人前就是各种狼狈丢脸,一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他就惶恐忸怩,临到目的地,才敢把头抬了起来。 儿子跟弟夫郎在外头被人欺负,严望春心里的火旺得都快把他整个人烧着了,到了地方他也懒得客气,一脚就踹开了赵家的院门。 “姓赵的,你们家的人要是没死的话就赶紧跟老子滚出来。” 双手叉腰的严富秋也顺势将摆放在院里的物件踢了个遍,鸡窝里的芦花鸡都被他吓得咯咯乱窜。 本想率先站出来的赵家大嫂被他俩这怒火滔天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毕竟是个妇人,平日在家怎么强势,对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她还是怕的。伸手推了推自家男人,示意他出去瞧一眼。 赵长顺当惯了缩头乌龟,这会儿也站着没动:“爹娘都没出去呢,有我什么事。” 赵大河听到这话差点一头栽过去。这人比人可真是要气死人,看看严世昌生的两个儿子,再看他生的两个儿子,真是没法说。 躲是躲不过的,眼瞅着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赵大河夫妻俩出去赔笑道:“呀,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严大哥严大嫂快往屋里坐。” “少在这里跟老娘乱攀亲戚。”陈兰芳吵架从不嘴软,半点面子都不给人留,“抢小孩子东西,打哥儿,这样的男人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们家是不是活不起了?活不起就自己拿个破碗出去要饭,跑来欺负我家的人算怎么回事。” 赵大河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心里有气又觉得理亏:“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家守田不懂事,你们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计较了。” 陈兰芳一点不惯着他:“都是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了还不懂事,两只脚踏进棺材了能懂事不?你们家赵守田这个天打雷劈没根的烂玩意,自己娶不到夫郎就跑去欺负别人家夫郎,山后的黄鼠狼都没他那么歹毒的。” 李婉跟着大声嚷嚷:“家里有媳妇夫郎的可要注意了,咱们村里出了个歹毒的单身汉,他自己没本事成不了亲就嫉妒别人小两口感情好,平白无故走在路上就要打人,瞧瞧把我们家溪哥儿打成什么样了。” 何锦拉着闻溪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样没种的男人,谁家敢把姑娘哥儿嫁给他,就等着被他打死吧。” 闻溪就算面皮再薄,也知道这种时候该努力配合严家的人。 他本就委屈,根本就不用演,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赵守田欺负眼泪就情不自禁落了下来,又羞于将自己红肿的脸颊展示给众人看,咬着唇颤颤躲闪。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小哥儿被外男欺负成这样,围观的邻居都啧啧叹他可怜。 稻香村里打哥儿姑娘的男人是最没品,最受人唾弃的。 赵家条件一般,村里原本就没几个人愿意把孩子嫁到他们家来,严家人这样你唱我和的,赵守田以后更别想在村里说亲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这样,当老子的肯定也不是个好玩意儿。 这些言语简直是把赵大河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他恨严家得理不饶人,又恨自己儿子惹是生非,满肚子的火不知该往哪发,只能冲着屋里骂道:“你个瘪犊子玩意,还不出来跟人家赔礼道歉,非得老子进去请你是不是。” 赵守田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明明之前闻柳跟他说过闻溪在严家不受待见,这会儿怎么一家人都来替他出头了? 早知闹成这样,他奚落闻溪几句就行了,还跟他动什么手。 赵守田不情不愿从屋里出来,大爷模样地朝着闻溪拱了拱手,脸朝一边道:“抱歉。” 闻溪被人糟践惯了,那些人从来不会对他表示歉意,如今赵守田道了歉,按理说他也该知足了,可他心里还是闷闷地不舒服。 脸上疼痛鲜明的指痕提醒着他受过怎样的屈辱,生养他的父母不拿他当人瞧就罢了,凭什么外头的人也能随意欺负他? 以前没人护着他才不敢反抗,可现在严家的人都说要给他撑腰,闻溪不愿服软,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我呸!”严望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粗声粗气道:“一句话就想把这事了结,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玩意,不赔钱这事你们别想完。” 来的路上李婉在他跟前上了不少眼药,今天他非得让赵家的人长长记性不可。 一提到钱赵守田他娘刘金花就不干了:“哪来的这么金贵的哥儿,被打一下就让人赔钱!你们严家的就会欺负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家夫郎故意勾搭我儿子,惹得我儿厌恶才动手的……” 这歹毒的老婆子红口白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闻溪清白,陈兰芳气得一个跨步上去“啪啪”赏了她两个耳刮子:“我放你祖宗十八代的屁!” 挨了两个大耳刮子的刘金花顺势就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地嚷嚷:“打人了,打人了,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闻溪在村里长大,深知这种桃色谣言不加以制止是会把人逼死的,这么多人听着,到时候传来传去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况且严家人这么替他出头,他不能跟哑巴似的只躲在他们背后。 他扶着何锦的手臂,稳住自己气得发抖的身体,也顾不得羞,指着赵守田道:“论长相,他跟严逢安一个是天上的白鹤,一个是地上的蛤//蟆,论身份,他们一个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一个是游手好闲的无赖,我是眼睛多瞎才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出去勾引他这条癞皮狗?” 陈兰芳顺着往下骂:“也不撒泡尿照照,长得跟个蛤//蟆成精似的,还敢跟我儿子比,我呸!你儿子这坨臭狗屎跟我儿子提鞋都不配。” “你说谁是臭狗屎,你儿子才是臭狗屎……” 听着外面的叫骂,林雪梅半拖半拽拉着赵长顺出来:“打也打了,骂了也骂了,你们严家还想怎么样?别仗着自己儿子是个秀才就可以随便欺负人,我说这人呐还是得为自己积点德,不然指不定哪天报应就来了。” 赵长顺缩着脖子附和道:“就是,严逢安都那样了,看起来就是个短命的,不知道你们在能耐什么。” “去你娘的!我儿子福寿绵长,吉星高照,你敢咒他,老大老二给我打!”当爹的哪能听别人这样说自己的儿子,一直没吭声的严世昌抡起巴掌往赵长顺脸上招呼,“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短命。” 严望春跟严富秋早憋不住心里的火了,严世昌一开口,两兄弟立马就去收拾赵守田。 陈兰芳那边也扯住了林雪梅的头发,何锦跟李婉则是伸手按住了地上的刘金花。 赵大河见家里人都被欺负,也不好躲着,连忙上去帮赵守田的忙。 两家人就这么肆无忌惮混乱地打在了一块,周围的邻居有想上来劝架的,被严世昌两句话打发回去。 “今天这事是我们跟赵家的事,谁敢上来拉偏架就是跟我们老严家结仇,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可就别怪我不帮忙了。” 严家父子可不仅仅是有手艺这么简单,他们长得高高大大的,身体很有劲,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乐意找他们帮忙。 家里没有红白喜事的也得好好跟他们家维持关系,农忙时候,家家户户互相换工帮忙是必须的,严家父子这样干活卖力的男人在那时可是排队都难请到的香饽饽。 严世昌都这样说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掺和。 闻溪向来只有挨打的份,从来没有人教他怎么反击过,他躲在一旁,想帮忙都不知该往哪里使劲。 严世昌那沙包大的拳头落在赵家人身上,他都害怕公公会把人打死。 陈兰芳打着打着就跟刘金花打在了一块,两人年岁相仿,又都是干惯农活的妇人,陈兰芳一时半会在她手上还讨不了好。 眼瞅着陈兰芳挨了刘金花一巴掌,闻溪也顾不得心里的害怕,拖着转筋的双腿上前去抓扯住刘金花的头发,气势全无呵斥道:“不准打我婆婆!” 8、鸡飞狗跳严家胜 别看他声音不大,手上的力气倒是一点不小,刘金花被她扯住痛处,哎哟哎哟的叫唤,嘴里一个劲的骂他“小贱货。” 闻溪不会骂人,弱弱回嘴:“那你是个老贱货。” 陈兰芳从怔愣中回神,趁着他把人逮着的功夫,又赏了刘金花两个响亮的耳光。 这老婆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污他的清白,确实该打。这般想着,闻溪也默默用力挠了刘金花几下。 还有赵守田那个罪魁祸首,闻溪知道自己正面跟他对上完全讨不了好,左右四顾找到墙角立起的扫帚,哆哆嗦嗦拿在手中,从背后打了赵守田好几下。 赵守田被严望春揍得鼻青脸肿,见闻溪这样卑微弱小的人都敢偷袭,转身恶狠狠道:“老子打死你这个贱人!” 闻溪打了就跑,哪还能傻站着让他还手。 严望春及时扯住赵守田的领口:“老子先打死你。” 闻溪被赵守田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心口直跳,趁他不注意,绕了一圈后,又举着扫帚回去大力抽他。 赵守田抱头乱窜:“你个贱人你跟我等着……” 闻溪把同样的话回敬他:“你打哥儿,你是贱人。” 李婉跟何锦那边两个人收拾林雪梅用不着帮忙,骂完赵守田闻溪又去帮着陈兰芳揍刘金花。 这老婆子净使些下三滥的招数,人又泼得不行,不帮忙婆婆肯定要吃亏。 赵家几个男人那把劲在严家男人跟前是完全不够瞧的,林雪梅跟刘金花一对二也占不到一分便宜,说是打架互殴其实就是赵家人单方面在挨揍。 混战中赵家的鸡笼不知被谁踢飞了,一群鸡惊惶失措吓得四处乱飞。严望春踢了地上哀嚎的赵守田一脚,伸手又快又准的逮住了一只扑腾的老母鸡。 严富秋有样学样,也逮了只鸡。 兄弟俩理直气壮:“抢我们家的兔子,打我们家的人,这两只鸡就当是你们家的赔礼,以后再敢来欺负我们家的人,别说鸡了,家里的牲口你们一个别想留。” 家里拢共就养了五只鸡,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玩意,刘金花哪能让他们带走。跳大神似的拍手跳脚,追着严家两兄弟又抓又挠。 严家的男人再怎么也比赵守田有底线,刘金花一个老婆子他们不好动手,只能抱着老母鸡满院子跑。 稻香村的里正赵耕年一来就看到这样混乱的场面,怒斥道:“都给我住手!” 他一声大喝,院子里追打的人都停了下来。 披头散发的刘金花眼珠一转,立马跑到赵耕年跟前哭喊:“他三爷爷你可得跟我们做主啊,这严家的太不是人了,无缘无故跑来我们家闹,把我们一家子人打成这样不说还要抢我们家里的鸡,真是一点儿都不把您这个里正放在眼里。” 陈兰芳呸道:“你这个贼婆娘,舌头打个滚就想把黑白翻个身,我们家做事可不像有些人那么不要脸,别以为里正是你们本家就可以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乱说。” “你一张嘴两片皮,咋说咋有理。谁知道你们家夫郎脸上的伤是不是自己在哪碰的,见我们家好欺负故意来讹我们。”有了靠山,刘金花说话都有了几分底气。 本该在家的铁柱和桃儿突然从赵耕年身后钻了出来:“胡说,明明就是他打的,我们都看见了。” “对,我们都看见了,就是赵金宝叔叔打的人,他们还抢铁柱的兔子。” 那群在河边玩耍的半大孩子都过来作证。 刘金花抬手赶了赶:“去去去,一群小屁孩懂什么,再胡说小心我撕烂你们的嘴。” 陈兰芳把家里的两个孩子拉过来护着:“不是让你们在家照顾三叔吗,怎么都过来了?” 铁柱大声道:“是三叔让我们过来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别说了。”七嘴八舌的吵得赵耕年耳朵嗡嗡作响,心情更是烦闷。 这赵大河家的仗着跟他沾亲带故,没少在外惹事,每回都要他来擦屁股。这回更是脑子进屎,跑去找严家人的晦气。也不想想严世昌两口子那脾气是能随便受人欺负的吗? 更别提人家小儿子还是个会读书的秀才,脑子不比他们好使一万倍。 刚才严世昌的大孙子铁柱跑到他们家里给他送了封信,信里向他阐述了严赵两家产生矛盾的缘由,末了还说希望他能公平公正的处理这件事。 赵耕年曾经让严逢安帮他写过春联,认出这是他的字。 信上字迹清晰漂亮不像傻子所为,问了铁柱一声,才知严逢安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过不了多久就能出来走动了。 别看严逢安那信写得委婉,其实人家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我夫郎被人打了,我要给他撑腰,你当里正的看着办。” 赵耕年不想得罪严家,可他跟赵大河毕竟是本家,若是一点不偏颇,老赵家的肯定会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思虑一番想着到了赵家在相机行事,哪知路上又遇到了严世昌的孙女桃儿,丁点大的丫头人倒是机灵得很,找了一群在河边玩的娃娃过来说要给他们家当证人。 小孩子哪懂这些,想必是那严秀才认为口说无凭,这才让她找了几个人证。 赵耕年暗自摇头,人证物证都有,赵家可就怪不得他不帮忙了。 按着赵耕年的意思,他过去让赵守田跟闻溪赔礼道歉,再让赵家出点银钱把这事摆平,只是眼下的情况倒叫他不知怎么开口说赔偿的事。 严家人除了头发有些乱,衣服上有些灰,屁事没有。反观赵家的一个个鼻青脸肿,看起来就受了很严重的伤。 赵大河一瘸一拐过来告状:“叔啊,你瞅瞅严家这群黑心肝的把我们打成什么样了,你可得找他们要个说法。” 赵耕年瞪了他一眼:“祸是你们家赵守田惹的,我能给你要什么说法。” 骂了赵大河,他又看着严世昌道:“赵守田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你们家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都是一个村的,有事说事打起来像什么样子。” 本来很好解决的问题,弄得他都不知该帮哪一边。 严世昌心里的气出得差不多了,回他:“既然您过来了,今儿个我便看在您的面子上不再追究,这事到此为止。” 说得像给了他一个多大的人情似的,不过这个台阶两边的人都需要,赵耕年没理由不接。 他挥了挥手道:“你们家老三正担心呢,赶紧回去吧。”又冲着外头看热闹的人喝了喝,“看什么看,赶紧走了!一个个的跟傻子一样都不知道劝一劝,这村里的风气早晚都得被你们败坏。” 围观的人嘁了嘁,心道要说败坏风气也得是赵家的人,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安分守己的。 眼瞅着严家的人真要把两只鸡捉走,刘金花还想大声嚎叫一番,赵耕年一个冷硬的眼神落到她身上:“不赔鸡就赔钱,你们自己选。” 刘金花撒泼打滚,什么赔偿都不乐意给。 严家人才不管她,抱着鸡就要走,这时铁柱着急地摇了摇严望春的手臂:“爹,还有我的兔子呢,兔子也得要回来。” 这可是他第一回捡到兔子,哪能轻易让给人家。 严望春赶紧回头:“对,还有兔子!” 屋里躲藏着的赵金宝被刚才打架的场面吓得屁滚尿流,听到这话,立马将已经死透的兔子从屋里丢了出来,哭着大喊道:“爹娘,我害怕,快让他们走。” 谁家小孩看到这样的场面不害怕,林雪梅抹着泪进屋哄他,等严家的人走了,她才开口大骂:“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嫁到你们赵家,这屋里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些没种的东西。平时不干正事就算了,还老给家里惹祸,个遭瘟的报应,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些人。” 赵长顺假模假样朝着屋里呵斥:“说什么呢你。” 他看了赵守田一眼,嚷道:“你也是,平日里去祸害别人家孩子就算了,怎么还来嚯嚯自己侄儿。” “要不是你们家金宝想抢人家的兔子,我会跟他们动手吗?这会儿在我跟前充老大,刚才打架的时候你怎么没那么能呢!”赵守田捂着红肿的面颊,对自己的兄长没一点尊敬。 赵长顺恨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闹到最后,两个儿子还吵了起来,刘金花哭着说自己造孽,又骂严家的人下手狠,心肝黑。 赵大河更是不要脸,怪来怪去,怪赵耕年这个本家人不帮着他。 这一出出的跟唱戏似的,差点没把赵耕年气笑。 要他说,这严家的人下手还是不够狠才让他们有力气在这里怨天怨地的叫唤。那严逢安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考举人是迟早的事。他们两家又不是什么特别亲的关系,他才不会为这一家子拎不清的得罪严家。 黄昏时分,天边红日慢慢西坠,袅袅炊烟从各个村舍升起,飒飒凉风中,严家院门外传来阵阵人语声。 “这回我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找咱们家晦气。” 外头人多陈兰芳没敢太得意,临到家了她才换上那副解气的面孔。为着严逢安的前途考虑,她和严世昌两口子平日在村里都小心为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跟人发生冲突。 这段时间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村里一个个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严家人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发,偏就有人那么不长眼的撞上来。 那赵大河家是什么东西,虚伪谄媚至极的玩意也敢欺到他们头上来,真当他们家是软柿子呢? 一想到赵家那群人被她们家揍得满地找牙,陈兰芳心中就快活极了。 目光在家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闻溪身上,她满意地点点头:“今儿个大家表现不错,都辛苦了,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李婉笑着接话:“家里娘的厨艺最好,今晚咱们可有口福了。” 何锦舔舔嘴角挽住陈兰芳的胳膊撒娇:“娘,我想吃鲜锅兔。” “好好好,就依你的,不过兔子是铁柱捡的,得先问问我乖孙子。” 若是活的,铁柱肯定会好好将兔子养着,不让别人伤害它一丝一毫,可兔子都死了,不吃实在浪费了。铁柱依依不舍的把兔子递给陈兰芳,叮嘱道:“奶奶,您一定要把它做得好吃些。” 李婉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个小馋猫,还信不过奶奶的手艺了,等着大饱口福吧。” 听着他们的话语,连闻溪都开始暗暗期待今夜的晚饭。 9、 鱼汤鲜美惹人爱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进了院子,就见身着一袭蓝衫的严逢安负手站在廊下,神色微凝眺望着远处天际残留的红霞。 落日余晖洒在他高挑瘦削的身板上,为他增添了几分寂寥,这番模样,让人一看便知他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 一见他,原本还在闲聊嬉笑的严家人都不约而同收了声。严逢安收回自己的思绪,慢慢朝着他们走近,对着严世昌和陈兰芳喊了声:“爹,娘。” 听到这声称呼,严世昌冷峻的面容也和善了些:“外头风大,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严逢安道:“你们出去许久未回,我不放心,便想出来瞧瞧。” 严富秋掂了掂手里的芦花鸡:“有我和大哥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你还怕我们会吃亏不成?” 何锦伸手掐了掐严富秋的手臂:“你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人三弟担心你干什么,人家是在担心他的夫郎呢。” 眼瞅着家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闻溪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些。 严逢安知他面皮薄,淡淡笑了声便转移了话题。 “这鸡是从赵家捉回来的?” 严富秋点头得意道:“我跟大哥一起逮的,厉害吧?” 说完这话他又有些后悔,小弟平日最瞧不起他们这些打打闹闹的行径,眼下怕是又要嫌他们粗鲁了。 严逢安面露惭愧,佩服道:“确实厉害,换我肯定就没有两位哥哥这样的身手。” 这样的谦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难得。严富秋高兴道:“三弟哪里的话,虽说你身手不如我跟大哥,但你读书可比我俩厉害多了。” 严逢安回他:“或许这就叫人各有所长。” 兄友弟恭的场面虽说难得,可眼下又累又饿,实在不是互相吹捧的时候,性情稍显急躁的严望春道:“哎呀,你们俩就别在这里什么长啊短的了,爹娘你们先说说这鸡怎么办吧?” 这两只芦花鸡叫声嘹亮体型肥硕,不知会不会下蛋,陈兰芳暂时没有杀它们的想法:“先放进笼子里跟其他鸡一起关着吧。” “不可!”严世昌出言阻止:“鸡这种牲口最是欺生,你若放进咱们家的鸡笼里,这群畜生恐怕一晚上都不会消停,先拿绳子绑在后院,明儿个再说。” 严望春深觉此话有理,便跟严富秋一道去了后院栓鸡。 此时天色已晚,陈兰芳也不再磨叽转身去灶房做饭。 虽说她主动要下厨,几个媳妇也不可能真就让她一个人忙活。 瞧着李婉何锦一个忙着生火,一个忙着打理野兔,闻溪也摸进厨房,收拾了自己白日在河里捞的杂鱼。 在木盆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小杂鱼嘴里的泥沙已经吐了干净,它的鳞片极薄,不用特意刮掉,只需用剪刀剪开肚子取出它的内脏即可。 捞这些东西回来的目的主要就是为了炖汤,清洗干净后,闻溪就将它们放到锅里煎了煎。等杂鱼变得微微焦黄又捞出来放进专门给严逢安做饭的陶罐里,加点姜片再掺满水,就可以点炉子慢慢炖了。 他干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娴熟麻利,一点不似往常傻气胆小的样子。 陈兰芳看在眼里,心头百感交集,有了更多的计较。 鲜锅兔须得加上新鲜莴笋才能做出那个味道,眼下时节不对,家里也找不到什么代替的菜肴,最后陈兰芳就着现有的食材做了道豉椒兔肉,外加三个时令蔬菜。 小杂鱼不禁煮,等她的菜炒好后,闻溪的鱼汤也炖好了。 煎过后的杂鱼炖出来的汁水颜色乳白,香味浓郁,刚端上桌两个孩子就凑过去吸着鼻子用力闻了闻,嘴里一个劲嚷着“好香好香。” 饭菜摆好后,严家人都相继在凳子上坐下。 这几日严逢安恢复得还不错,吃食虽还得家里人单独做,但是再也不用端到房里吃了。 难得一家人能整齐的坐在一块吃饭,位于上首的老两口都露出了几分喜色。 两个小的依旧是在小凳子上吃,过了一会儿,桃儿捧着碗走过来躲在何锦背后,悄咪咪道:“爹爹,我想喝鱼汤。” 何锦摸着她的头轻声哄了哄:“那是小溪叔叔给你三叔做的,桃儿乖,你想喝汤爹爹下回再给你做。” 桃儿眼里掩饰不住对鱼汤的渴望,可她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乖巧道:“那我下次再喝。” 声虽小,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清楚。 闻溪张了张嘴,想应承两句,转而一想家里这么多人,就算是件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也轮不到他来做主。 何锦都不让孩子喝汤,他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哥嫂这些年孝敬父母,操持家里,供养他读书十分不易,严逢安感激他们的付出,爱屋及乌,对两个孩子也多有怜爱。 眼见桃儿如此听话,他心中柔软:“想喝便喝,哪里还用等到下回。”说着朝桃儿伸出手:“把碗拿过来,三叔给你盛。” 桃儿愣了愣,看了父亲和爹爹一眼,对鱼汤的渴望还是战胜了心头其他的情绪,小心将碗递到了严逢安手中。 桃儿还不到四岁,小杂鱼肉少刺多,严逢安只给她舀了汤:“慢些喝,小心烫。” 瞅着桃儿都有鱼汤喝,铁柱立马将自己的碗端过来:“三叔我也要!” “贪吃鬼,什么你都想要。”李婉作势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拍。 “今天铁柱捡了兔子,值得表扬,除了鱼汤,三叔再奖励你一条鱼好不好?” “好耶。”铁柱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明天我再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能再捡到兔子呢。” 严望春刮了刮他的鼻尖:“瞧把你美的,哪有那么好的事。” 陈兰芳笑道:“行了,行了,都别贫了,赶紧吃饭吧,等会儿菜都凉了。” 两个孩子坐在一块叽哩哇啦的赞美着鱼汤的美味,闻溪听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心里美得仿佛自己也喝了鱼汤般。 正开心着,碗里忽然多了几块兔子肉,闻溪抬头想看是谁给他挑的,又见严逢安往他碗里挑了一条小杂鱼。 “今日你受了累,又受了伤,多吃些补补。” 闻溪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陈兰芳道:“是了,这鱼汤最是滋补,等会儿小溪你也多喝一些。” 闻溪没想到这鱼汤还有他的份,正想谦让几句,又听李婉说:“三弟你是不知小溪今儿个在赵家有多厉害,那赵老婆子被他扯着头发揍呢。” 何锦也加入这个话题:“他还夸你是白鹤,说赵守田是癞//蛤//蟆呢。” 闻溪听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事儿确有那么回事儿,可从他俩嘴里说出来怎就那么别扭呢? “是吗?”严逢安看着快把头都埋进碗里的闻溪,有点想象不出来这个性子跟鹌鹑差不多的人是在何种情形下说出这些话来的。 “那么多人瞧着,还有假不成,说实话小溪这回可真让我刮目相看了。” “有仇必报,这才像咱们家的人。来来来,多吃些。” 陈兰芳也不厚此薄彼,往三个媳妇碗里都挑了菜。 闻溪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他心头感动,又怕自己的情绪被人瞧见,忙低头吃了两口饭。 活了十几年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是件这么融洽幸福的事,没有排挤,没有辱骂,也不会有人嫌他吃得太多。 长这么大他从未受过别人的庇护,受到欺负也没人会给他出头,经此一事,他心里终于有了些和严家人是一家子的实感。 直到弯弯明月爬上树梢,这一天才算彻底过去。 熄灯后,空气中带着一丝秋天惯有的凉意,闻溪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宛如一具死尸,不敢随意动弹。 复诊的大夫说严逢安神思已于常人无异,除了巩固根本的汤药,手上的安神药服用完就不用再喝了。 之前开的安神药严逢安于昨夜全部喝完,今夜他终于不用再受这样的罪。 他倒是舒服了,闻溪却提心吊胆紧张得不行,只要严逢安那边稍有动静,他便如临大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严逢安叹了口气,不得不对李婉在饭桌上说的那番话感到质疑,闻溪这样胆小的人真的会动手打人吗? 这声叹息落入闻溪耳中,更是让心惊,不由得绷紧身体,双手握拳,做出一副防备的姿态来。 严逢安忍无可忍,支起身子道:“若是觉得难挨,自己打地铺去。” 闻溪二话不说,卷起被子就要往地下躺。 本是拿话刺他,却不想闻溪真的照做,严逢安被他弄得毫无脾气,拉着他的衣领道:“秋夜寒气深重,你还真想打地铺不成?” 闻溪小声回他:“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严逢安无奈道:“好好躺着吧,今日咱俩的二十句话还没说完,左右睡不着,你陪我聊聊。” 闻溪迟疑片刻,挣脱掉严逢安的手,慢慢躺了回去。 他不习惯主动跟人搭话,又想早些把那二十句话说完,想了好半天才道:“娘在刘金花手上吃了亏,我给她帮了忙,扯了那老婆子的头发。” “知道帮忙,倒也不是笨蛋。不过我猜你动手的时候,肯定手脚都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闻溪惊讶地转过头去,两人面对面,呼吸都搅在了一块。 严逢安的嗓音比白日里稍低一些:“显而易见的事。” 话里似有嘲笑他太过胆小的意味,闻溪忙补充道:“我还打了赵守田,他打了我一耳光,我还他几扫帚,也算是报了仇。” “就得这样,动物被伤了都会呲牙,何况是人。今天这么闹一场,以后那些想欺负你的人都得掂量掂量了。”肯定了闻溪的做法后,严逢安又道:“不过赵守田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对你动手?” 这话让闻溪有些应激,只是他的情绪还没聚拢,就被严逢安下一句话冲散了。 “我的意思是,你之前是否不小心得罪过他,亦或是他受了谁的指使?” 闻溪静默一瞬,细细回想了赵守田说的那番话,找出重点道:“他说我抢了哥哥的亲事,可能是在替我哥抱不平。” 严逢安心下明了,语气都冷了些:“你那哥哥可真有意思,明明是个只知享福,不懂患难的势利眼,偏要装成一个冰清玉洁的受害者,这天下怎么什么好事都要让他占了。” 相处这么些时间,闻溪还是头一回听到他这样冷冽的语气,尤其这话里的人还是闻柳,不禁喃喃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他。” “错了,我以前就很讨厌他。” 闻溪正想出言反驳,严逢安却一把拉起他的被子将他盖住,打了个哈欠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许是被他话里的倦意感染,闻溪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说话的中途,他心里的紧张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僵硬的手脚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放下。 听着严逢安平稳清浅的呼吸,闻溪身上的疲乏席卷而来,上下眼皮轻轻一碰就沉沉睡了过去。 10、小可怜有人疼咯 家里多了两只芦花鸡,又不能跟自家的鸡养在一块,隔天严世昌起了个大早,天刚亮,他就去山上砍了几根竹子回来,打算给这两只外来鸡也编个鸡笼。 陈兰芳瞧不上赵家的人,连带着这两只鸡都让她看不顺眼。 若非这阵子家里吃食太多,她又想每日多捡两个蛋,恐怕早把这两畜生送上断头台了。 听着她细声地抱怨,严世昌道:“什么你的他的,来了我家,这牲口就是我们的。” “你讲的倒是有理。”陈兰芳帮着严世昌把竹筒破成竹条,听着那俩芦花鸡“咯咯”的声音,道:“其实这人有时候和牲口也差不多。” 严世昌瞥了她一眼:“咱俩夫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你跟我说话都要这么拐弯抹角了?” 陈兰芳对着他笑了笑:“你能听出来,那我就不算拐弯抹角。那闻石山和李巧珍两口子不是个东西,溪哥儿却是个好的,他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来了后逢安的病不仅好了,连带着性子都收敛了些,他跟咱们家有缘,咱们不能太亏待他。” “没少他吃也没少他穿,咱们亏待他什么了?” “吃就不说了,你瞅瞅他都穿了些什么,衣裳不合身,鞋子也是破的。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恐怕赵守田那狗东西就是看他穿得破烂才故意欺负他。”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严世昌手上动作不停,态度随意:“那你给他置办几身就是。” “是有那个打算,可我也得跟你这个一家之主商量一下不是?” 听出她的打趣,严世昌笑了笑:“一家之主没那么小气,这些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大夫说了,逢安手上这副药喝完就能停了,省去这部分花销,咱们家的日子应该能松快一些。改明儿我带着老大老二再去接点活,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严世昌是木匠,三个儿子除了严逢安还在上学,其余两个都跟着他做木活。 父子仨有手艺就罢了,小儿子还考上了秀才,能给他们家免除徭役,村里谁家提起他们不得竖一个大拇指。 前几年他们家也确实风光过一阵,可随着严逢安考上秀才,这日子不知怎的就开始拮据起来。 老两口不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严逢安身上,可若是实事求是,他们家大好的日子弄成这样确实跟他脱不了干系。 农户人家供给一个读书人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严逢安还老爱跟书院的同窗攀比,笔墨纸砚要用最好的不说,衣裳也要穿那华丽的,甚至还学着城里的公子哥佩戴玉佩香囊,使用名家题字的扇子。 说来说去他也不过是个泥腿子的儿子,就算考上秀才也不该如此招摇。严世昌和陈兰芳对他疼爱却不溺爱,眼见着他的欲望跟个无底洞似的得不到满足,老两口便不再由着他的性子给他多余的银钱。 为此严逢安倒也安分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又看上了闻柳,变着法的送他首饰还不够,定亲时还要给他三十两的天价聘礼。 想起这些事情,严世昌这心头就闷闷的透不过气,他这儿子从小就聪慧机敏,连路过的游方道士都说他以后会有出息,谁知这孩子长着长着就成了这副德性。 瞅他脸色陈兰芳便知他心中所想,不禁出言宽慰道:“遭此一劫,我看逢安也长了记性,以前那些坏毛病他都会改掉的。” 严世昌长叹一口气,只盼自家孩子是真心改过。 跟严世昌商量过后,隔天陈兰芳就带着闻溪去了镇上。 出门前闻溪特意换上了两个嫂嫂给他做的新鞋,严逢安见他跟得了宝贝的小孩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禁调笑道:“小可怜有人疼咯,还有新鞋穿,可真让人羡慕。” 得了新鞋闻溪很是高兴,被他这么一说又有些不好意思。 看在严家//其他人的份上他鼓起勇气给严逢安献了回殷勤:“糊鞋底的活我会干,下次,我也给你也做一双。” “不用了,我鞋子挺多的。”严逢安打开柜子,露出最底下那层,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种各样的鞋子都有。 这些鞋子大部分都是在城里的店铺买的,闻溪那点手艺哪比得过,看着那些鞋子他暗暗告诫自己,下回不要再自找没趣。 “算了,你还是给我做一双吧,这几双鞋子我都不要了。” 那占了他身体的人倒是会享受,衣服大部分是绸缎制成的不说,就连靴子都有好几双。这不要脸的玩意不仅占了他的身体,还借着爹娘的疼爱哥嫂的宽容肆意挥霍家里的银钱,一见这些被他穿过的衣裳鞋子,严逢安就觉得膈应极了。 闻溪过惯了苦日子,最见不得铺张浪费,听到严逢安的话,他着急道:“这些鞋子成色还这么好,怎么能不要?” 严逢安道:“你想哪去了,我说的不要并不是说把这些东西扔了。” 见闻溪仍一脸急色,他耐心解释着:“我记得镇上有那种专门收购旧衣旧鞋的铺子,我打算把这些衣裳鞋子都拿去卖了。” 原是这个意思,闻溪问他:“那你……等会儿要不要跟我和娘一起去镇上?” 严逢安点头,将柜子里不穿的衣裳都拿了出来:“你先帮我收拾着,我去跟娘说一声。” 典卖衣裳在乡下倒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穷苦一些的人家,开了春还会将冬日穿的棉衣拿去典当行典卖,等天气凉了再去赎回来。 当然严家这样的家庭肯定是不需要的,家里的日子虽不如从前,可也没有困难到如此地步,陈兰芳不解:“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典卖衣裳了?” 严逢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这些衣服华而不实,不适合咱们这样的人家,以后我都不想再穿了。” “你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不过。”见他真有痛改前非的意思,陈兰芳自然支持他的做法。“衣裳是你自己拿去卖,还是我帮忙?” “我自己去吧。”在家闷了许久,严逢安也早想去外面瞧瞧了。 如今他的身体除了还有些虚弱外,已没有什么大碍,去趟镇上也不妨事,不过还是不能累着。陈兰芳道:“你爹带着你大哥二哥他们去隔壁村干活了,家里牛车没人套,你若是要去,咱们就去早些去官道上等着。” 稻香村离永乐镇并不远,脚程快的话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照着陈兰芳之前的意思,她是打算带着闻溪走路去的。 眼下严逢安要一同前去,顾忌着他的身体,自然是坐牛车更好一些。 母子俩说完话,闻溪那边也将严逢安典卖的衣裳鞋子装进了包袱里。包袱瞧着不小,严逢安抬手便要接过,闻溪摇头拒绝:“这个不重,你身子弱还是我来拿吧。” 尽管严逢安很想证明一下自己,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眼下他的确是个需要夫郎照顾的病秧子。 跟李婉交代了几句,陈兰芳就带着他们小两口出了门,往村外走的时候,沿路遇到了不少村邻。 往日陈兰芳是不愿和他们多说什么的,现下儿子病愈,她这腰杆便挺了起来。 前几日听着他们家两个小孩说严逢安的疯病好了,大家都还将信将疑,今日见了真人才算彻底信了。 路上不少人都跟严逢安这个秀才问好,他淡淡颔首,凭着记忆喊了人。 等他们三人渐渐走远,一群人嘀咕道:“怪哉,这严秀才摔了一回脑袋,倒是把他的礼节摔出来了。” 出了村子,再走少许路就到了官道上,恰逢赶集日,不一会儿官道上就来了一辆牛车。除了赶车的师傅,上面还坐了个年轻的汉子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哥儿。 闻溪他们上车后,正好跟这两人对着,因这两人是上游村子的,陈兰芳不认识,两边人就没有打招呼。 面对外人闻溪总带着几分不自在和羞赧,上车后也不敢乱瞧,并腿垂首死死盯着手上的包袱。 湿润的晨风徐徐拂过,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气钻进他的鼻尖,此时桂花已然开败,想来是对面哥儿擦了香膏的缘故。 那哥儿看岁数估摸已经成为别人的夫郎了,他不似闻溪这般腼腆,从严逢安上车后,两个眼珠子就落在他身上,将他里里外外瞧了个遍。 若是一个男子这样看着别的姑娘或者哥儿,那一定是相当无礼的,身份对调旁人倒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觉得那个哥儿有些轻浮。 尤其是严逢安视线不经意和他对上后,那哥儿还绾了绾了自己面前的秀发,对着他眨了眨眼。 严逢安闭上眼,往闻溪身上靠了靠。 瞅他双眉紧蹙,一脸烦闷,闻溪只当他身子不适,虽不习惯他的靠近,却还是用力的支起自己的胳膊,让身材高挑的他靠得更舒服些。 坐车确实比走路快,一路上牛车晃晃悠悠,走走停停,到镇上时也不到半个时辰。 尘土飞扬,牛车渐渐驶远,陈兰芳捂着鼻子呸道:“什么玩意。” 闻溪不知婆婆好端端的怎么生了气,还以为她是嫌每人两个铜板的车钱太贵,正惶惶着,陈兰芳又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说:“走,咱们去那边瞧瞧。” 陈兰芳来镇上赶集的次数多,加之她有个秀才儿子,坊市上很多摊主都跟她相识。笑语盈盈打了招呼,四处看了看后,她便装作不经意的带着小两口去了估衣铺。 11、你有我有全家有 赶集日人流量大,若是自己摆摊定价,他们手里的衣服应该能卖出高价。 可严逢安毕竟是个秀才,严家也算有头有脸,若是被村里人看见他们在街头摆摊卖旧衣,还不知要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笑话。 陈兰芳这个人素来爱面,宁愿少卖些银钱,也不想抛头露面干这样的事。 这会儿估衣铺里没什么人,三人进了门后,店里的掌柜热情道:“三位客官,想做点什么买卖?” 陈兰芳将衣裳鞋子拿出来,问他:“掌柜的,你帮我看看这些衣裳能值多少钱?” 那掌柜的拿起衣裳鞋子仔细看了看,目光时不时的又往他们仨身上瞧一眼:“容我多嘴问一句,这些东西你们是打哪来的?” 乡下人跟富贵人家的穿着打扮有明显的区别,那高个的男子虽是书生打扮,身上布料用的也是低等粗布,绸缎料子的衣裳看起来就不像他们会穿的。 陈兰芳不高兴道:“什么打哪来的,当然是我们自己买的。都是我儿子穿过的,你自己瞅瞅,这衣裳是不是根据他的身量做的?” “大嫂莫生气,我只是例行问一句罢了,我们估衣铺有估衣铺的规矩,那些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可不敢收。既是这位郎君穿过的,那我就放心了。” 话虽这样说着,掌柜的还是拿着衣裳在严逢安身上比了比。 衣裳料子不错,鞋子成色也新,不过这镇上就他一家估衣铺,掌柜的自然要狠心压一压价。 “这样吧,五两银子,你这些衣裳鞋子我全都收了。” 闻溪没见过什么世面,身上也没半个银钱,五两在他心中算得是上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目,若是能卖上这个价,他倒觉得不错。 “什么?五两!”陈兰芳嘴角向下一撇道:“我说掌柜的,你莫不是当我不识货?你瞅瞅这布料,这成色,再看看上面图样的针脚,也不知道你这五两是怎么说出口的。” 掌柜的面露难色:“这个数可不低了,你这衣裳料子是不错,可这位郎君身量太高,我就算收了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寻到买主的。还有这鞋子,他的脚码也比常人大一些,更不好卖了。” 闻溪默默点头,严逢安身形偏瘦,个头却不低,掌柜的收了他的成衣只能卖给和他身形相仿的人。 “长得高还成了我儿子的错不成,我听外头的人说你做生意实在,才把这些衣裳拿到你这来卖,结果你倒好,逮着我们这些老实人欺负。” “哎哟,瞧您这话说的,这样吧,我再给您添一两,六两行吗?” 陈兰芳伸手比了比:“少说也得八两。” “天呐,八两!”掌柜惊呼道,“大嫂您这可就是狮子大开口了,我这也是小买卖,就赚个养家糊口的钱,这些东西换我都不一定能卖八两呢。” 见他一脸为难,言辞恳切,闻溪觉得这个数应该差不多了,他担心陈兰芳继续讲下去,这掌柜的当真就不收了。 一直没开口的严逢安语气温和道:“娘,咱们就不要为难这位掌柜了。我听同窗说过,城里落星桥那边的街道处有家估衣铺,他们收购旧衣给的价格十分公道,改明儿我去县里办事的时候顺带问问,想来应是能卖出您要的价格。溪哥儿去将衣裳收好,今天咱不卖了。” 严逢安都这样说了,想来这个价格是真的低了些,亏他还觉得这个掌柜的实在。闻溪心头不再可惜,默默瞅了掌柜的一眼,手脚麻利的将衣裳重新装回包袱里。 见他们是真的要走,掌柜的连忙叫道:“诶,别走别走,再商量商量嘛,你们说八两那就八两吧。” 严逢安继续推拒,等老板咬牙再给他涨了一百文后,他才答应将这些衣裳卖了。 直到出了估衣铺,闻溪脑子都还晕乎乎的。他没跟人做过买卖,在他的认知里,旧衣旧鞋若是不卖出去那也只有扔掉的份,换做他来,肯定在老板出五两银子的时候就卖了。 走在他身旁的严逢安背着双手,脸上一副闲散自得的模样,闻溪终于没忍住心头的疑虑开口问:“你怎么知道那掌柜的一定会收下这些东西?” 严逢安道:“我那些衣裳成色不错,他当然会要。” “可是掌柜的说你那些东西不好转卖。” “骗人的话你也信。”严逢安侧身礼让了差点撞上他的行人,漫不经心跟闻溪解释着:“绸缎罗纱类的衣裳不缺买主,大户人家的仆人,家境贫寒的书生,这些人偶尔也需两件撑场面的衣裳,新的太贵,这种成色好价格又不高的旧衣就成了他们的首选,只要自己不说,谁知道他们穿的是别人的旧衣裳。” 倒是闻溪以己度人了,在他心中这些衣裳华而不实,穿在身上很不方便,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些不用干农活的人。 陈兰芳听了二人的对话,对闻溪说:“你就是太老实了,不知那些生意人的奸猾,这买卖里的门道可多着呢。” 闻溪只上过一两次街,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别说是做买卖了,就连这镇上的全貌他都是不知的。 见他神色挫败,严逢安道:“无妨,溪哥儿是个聪明人,以后让他跟着您多上几回街他就明白了。” 陈兰芳嗔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倒先护上了。” 严逢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夫郎,当然得好好护着。就像我爹,他不也挺护着您的吗?” “臭小子,你还打趣起我跟你爹来了。”陈兰芳装作要拧他,严逢安作势往闻溪身后躲了躲。 就在挡在两人中间的闻溪有些手足无措时,母子俩又很突然的停了下来。 陈兰芳敛了敛神色:“大街上的,不闹了,去布匹店看看吧。” 倒不是她突然甩脸子,只是刚才的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严逢安已经好几年没在她跟前这般调皮撒丫了。 除了要钱的时候,平时都跟她生疏得很,这会儿倒有了几分儿时的模样来,难免会让她心头生出几分恍惚。 严逢安也感到一丝别扭,有些事情他虽刻意不去多想,心头到底是有几分隔阂的。 闻溪的心情就更复杂了,他既不知严逢安母子俩因何变了神色,又为着严逢安对他的态度有些心绪不宁。 严逢安说他是聪明人,闻溪却认为自己很笨,跟严逢安在同一屋檐下待了这么多天,他却仍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不敢相信也难以琢磨,这人真的会摒弃过往,跟他好好过日子吗? 眼看着冬日就要来临,闻溪的衣裳还没着落,进了布匹店,陈兰芳就先让掌柜的拿了匹麻布。 麻布色彩单调,质地粗糙,胜在便宜实用,正是农户人的首选。 一匹布大约可做两件衣裳,这样闻溪也能有个换洗的。 麻布做的衣裳是平日干活所穿,闻溪一个秀才夫郎,好歹也得跟他做身稍微体面一些的拿去充当门面,儿子才卖了旧衣,也需再置办两身。 陈兰芳思虑周到,买完麻布,又让掌柜的拿出几匹粗布给他们挑选。 闻溪看得眼花缭乱,陈兰芳问他意见时,哪匹他都觉得好,陈兰芳只好让严逢安来选。。 镇上布匹店料子颜色并不多,最后严逢安在一片暗沉中挑了青、黄两色的布匹。 陈兰芳拿着选好的布匹往两人身上比了比,笑道:“这颜色衬你们,衣服做好穿出去人家一瞧就知道你俩是一对。” 闻溪不知怎样接话,侧目看了严逢安一眼。 严逢安对这些打趣不怎么在意,得知每匹布价格在四百文左右,他心中悄悄算了算,对陈兰芳道:“今年您和爹还有哥嫂他们都没做新衣,不然咱们再多买几匹布料给他们也做一身吧。” “不用,我们都有穿的。”陈兰芳还是农户人的思想,总觉得钱应该花在刀刃上,要是给家里人都做一身新衣,不知得花多少钱呢。 严逢安哄着她:“这几年我一心读书,不懂人情世故,稼穑之事也不常关心,你跟爹全靠哥嫂孝敬,家里也由着他们操持,若是只叫我跟溪哥儿穿新衣,您说我这心里如何能过意得去?家里这么多人,一碗水若是端不平,怕是迟早要生出祸事来。” 陈兰芳心头动容,眼中有泪花浮起:“你以前从不会顾虑这些。” “您都说了那是以前。”严逢安不想过多提及,将刚才卖旧衣的钱拿出一些,“掌柜的,把那几匹布也给我包起来。” “好嘞,客官您稍等。”难得一大早就开这么大笔单子,布匹店掌柜脸都笑开了。 陈兰芳抹了泪,转而对掌柜的说:“我们在你这买了这么多布,怎么说你也得给我们算便宜一些吧?” 布匹老板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这样吧,我再送您半匹麻布,您买的这些东西等会我也找人免费给您送回去。” 这样就最好不过,大头都花出去了,陈兰芳也不抠那些小钱,又去别处买了些东西,等布匹店的老板装好车后,三人便跟着一道回去。 那掌柜的人也妥帖,知道这么多布会引起别人眼红,特意用一张不起眼的料子盖着。 陈兰芳让赶车的老汉把他们送到家门口,一点风都没给别人透。 何锦他们出来搬东西的时候眼睛都瞪直了,虽说闻溪是没什么衣服穿,可也不至于买这么多布回来吧?这得花多少钱啊? 正奇怪着,就听陈兰芳道:“你三弟说咱们家的人今年都没做新衣,这回干脆就由他出钱一起做了。” 一听这话,何锦跟李婉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家三弟什么时候这样大方懂事了? 12、赚了银钱要上交 要知道这人往常可是什么好东西都要紧着自己用,偶尔从书院休沐回来也不想着体贴家里人的难处,想方设法都要从哥嫂手里抠出点钱出来,今儿个居然主动给家里买了布匹,真是新鲜。 心头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人会这么不识趣的表现出来。 李婉抱着布匹,眼睛弯弯道:“这回可真让三弟破费了。” 严逢安淡淡笑了笑:“小小心意,望两个嫂嫂不要嫌弃。” 何锦爽朗道:“白得一匹布,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谁还会嫌弃。对了小溪,刚才沈家那小哥儿过来找你,我说你去镇上了,让他下午或者明天再来。” “噢,好的。” 严逢安好奇道:“沈家哥儿是谁,你朋友吗?”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城里书院上学,除了年纪大点的长辈,那些个比他岁数小的哥儿他都不太认识。 闻溪想了想自己和沈云的来往,回答他:“是朋友。” 之前他在家里存的十文钱,就是沈云偷偷帮他卖山货攒的。 严逢安道:“有个朋友也好,以后没事你可以去找他一起玩。” 一起玩对闻溪来说是件很陌生的事,他跟沈云虽然有些交情,两个人却从来没正经的玩过几回。鲜有的几次接触都是在山里摘野果,挖野菜的时候,只有那时闻溪才能远离家人的视线跟他说上几句话。 也不知道这次沈云过来找他是有什么事。 趁着闻溪他们收拾布匹的时候,严逢安跟着陈兰芳回了房把卖旧衣剩的钱交给了她。 “这些钱您拿着补贴家用。” 三个儿子没分家,家里银钱都是陈兰芳在管,如此这般,她也没推辞:“那娘就收下了。” 想了想,她又从碎银里拨出一些来:“这些你自己留着。” 严逢安迟疑一下:“哥嫂那边……” 见他时时考虑着哥嫂,陈兰芳心头慰藉,道:“每次你爹他们出去干活挣了银钱回来,我都会从中拨出一些交给锦哥儿和婉娘,都是我的孩子,娘不会亏着你们任何一个。” 若非如此,就凭严逢安往日花钱的阵仗,两个媳妇儿就算是圣人也得跟她干架了。 听她这样一说严逢安便也留下了一点碎银,回房时见闻溪换上了之前那双旧鞋,上头的破洞虽用布片补上了,瞧着却还是碍眼。 “都有新鞋了,还要它做甚?” 闻溪脸颊微红,小声道:“习惯穿它了。” 其实是头一回拥有属于自己的鞋子,他心头珍视,舍不得糟践,想着旧的这双还能再穿穿便换下了。 严逢安嫌弃道:“这鞋子又破又旧,一点都不衬你,还是穿新的吧。” 闻溪很少会忤逆他,见他不喜欢这双鞋子,便听话的换了下来。 严逢安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闻溪面前,献宝似的:“看,咱俩的银子。” 闻溪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的掌心,细细扫了一眼上头的碎银。 “卖旧衣的钱省去买布匹用的还剩五两,多的部分我给了娘,这些咱们自己留着,万一以后你想买个什么,也不用伸手向她要钱。” 见闻溪愣着不说话,严逢安又把碎银往他跟前递了递:“快拿着啊。” 闻溪嘴唇张合一阵,才道:“为什么要把钱给我?” “问这个问题之前,你得先去问我爹为什么要把钱交给我娘,问我大哥为什么要把钱交给大嫂,问二哥为什么要把钱交给锦哥,咱们家就这个传统,你知道吧。” 严逢安叽哩哇啦说了一大串话,有些绕口,但闻溪还是听明白了。 犹豫着从严逢安手中接过,他道:“我把钱放在你书桌的抽屉里,想用的话你自己拿。” 公公婆婆给的红封他也放在里头,在严家有吃有穿,生病了婆婆也会给他请大夫,闻溪认为自己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而且他也不敢擅自乱用。 农村人把钱财看得很紧,就像他的爹娘,家里表面上是娘做主,实际所有的银钱都在他爹手上捏着,家里人哪怕花一个铜板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有时李巧珍稍微花得多一些,闻石山也会给她甩脸色。 严逢安主动把钱交给他保管,闻溪还是高兴的,只是他心头的不安跟隔阂实在太重,重到一时半会儿,都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 家里这么多人,做新衣是件大工程,好在陈兰芳她们都是熟手,真做起来倒也没那么头疼。 闻溪带过来的衣裳又少又不合身,几个人一致决定先给他做。 量尺寸的时候闻溪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何锦笑道:“又不是上刑,你干什么这么紧张。” 闻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见何锦量好后动作熟练的在布匹上画出轮廓,他既羡慕又佩服道:“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熟能生巧罢了。你别看我现在这么爽利,其实我做衣服的手艺一般,跟娘和大嫂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陈兰芳听了笑着说:“你做衣裳的手艺比起我们是要差一些,可你绣的纹样咱家里没人能比得上。” 李婉也自叹不如:“锦哥儿他娘可是几个村闻名的绣娘,他从小耳濡目染,我哪敢跟他比。” 何锦面上带笑一句谦辞没说,想来技术真不一般。 姑娘哥儿没出嫁的时候,做衣裳还有刺绣这些,家里的娘都会教一教,至于能学到几分,那就要看天分了。 闻溪没那么幸运,他在闻家只有干不完的活,李巧珍什么手艺都没教过他。 陈兰芳知他在闻家过的什么日子,也没故意问他会不会,只道:“咱们家这回买的布多,小溪你可得跟婉娘她们好好学学。” 闻溪点了点头,若是两个嫂嫂愿意教,他一定会认真学的。 下午些时候,沈云又来了严家。 他跟闻溪一样是个腼腆单纯没什么心机的哥儿,陈兰芳招呼他进屋坐,他也只是摇了摇头,害羞的在院门处站了一会儿。 见着朋友闻溪也很开心,得了陈兰芳的同意后,他便端着两个小矮凳跟着沈云一起坐在了院子外的桂树下。 “你跟赵家的事我都听说了,怎么样,你的伤好些了吗?”沈云边说着,边在闻溪脸上瞧了瞧。 闻溪转了一下头,把自己被打的半边脸露给他看了看:“家里给我涂了药膏,没事了。” 瞧着没留下什么印记,沈云放下心道:“我早想过来看看你,只是这几天家里有事把我拖住了。” 闻溪嫁到严家这么多天,沈云一直没来找过他,除了家里有事外,更多的还是担心自己突然上门会惹得严家人不高兴让闻溪处境更艰难,听周围邻居说了严家给闻溪出头的事,他才有了上门的由头。 闻溪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沈云朝着院子里努了努嘴:“严家人对你还好吗?外头人都说严秀才身子好了,他对你如何?有没有欺负你?” “挺好的,没有欺负。”闻溪照实回答,严家人对他很好很好,他现在的日子过得非常自由舒适。 至于严逢安,这人对他态度还算温柔,虽然偶尔会逗弄几句,却不似以前那般打压侮辱。甚至在家里人打趣时还会给他解围,把银钱也交给他保管,看起来像是要认真跟他过日子的意思。 “那就好。”其实沈云还有些话想问,又怕触及到闻溪心头的伤口不敢多言,所以他不得不故作轻松道:“若是他再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听他卡了壳,闻溪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沈云抱着他的胳膊悄声道:“我一定帮你偷偷骂他。” 闻溪抿唇露出一抹笑容,沈云见他面相不似从前清苦,想来跟严秀才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想着这几日家中发生的事情,沈云道:“其实我这回过来,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闻溪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轻声询问着。 沈云红着脸颊,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村里刘婶给我说了一门亲……男方是隔壁丰坪村的人……昨日他们来了我家,我偷摸瞅了两眼……那人模样学识虽不如严秀才,但身子骨比他结实,瞧着就很有劲,我哥说我要是喜欢,他就做主把这事定下了。” 沈云爹爹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个生病的寡母还有个走街串巷卖东西的货郎兄长,家里的事都是他哥哥在做主。 “那你喜欢吗?” 沈云眼神浮现出一丝迷茫:“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跟他在一块,应该饿不着,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农户人家的哥儿要求不高,只要嫁的男人脾气好,人勤快,也就没什么好挑的了,喜不喜欢并不重要。 闻溪认真想了想:“你哥哥对你很疼爱,若是不满意,你可以再挑挑。” 他们当哥儿的,嫁了就算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人家手上,稍有不慎,这辈子就全完了。 沈云的哥哥不会拿他卖钱,闻溪觉得他可以多看看选个自己喜欢的。 “好吧,那我再挑挑。”私心里沈云还不是那么想嫁人,听到闻溪这么说,他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从兜里摸出一把西瓜子,道:“不说这事了,嗑瓜子,这可是我哥哥从府城给我带回来的,可香了,我专门带过来给你尝尝。” 少年人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沈云跟闻溪胳膊挨着胳膊,两人像小动物似的贴在一块,悠闲地嗑起了瓜子。 枝头鸟儿啾啾鸣叫,开败的桂树还留有淡淡的残香,凉风吹拂着闻溪的脸庞撩动着他的发丝,让他从身到心都感受到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惬意。 以后他跟沈云一起玩时,再也不用担心爹娘忽然从哪里冒出来,说他干活偷懒给他一顿打了。 院子里,陈兰芳正带着两个媳妇裁布,压着声问:“他来咱们家有些日子了,你们觉得如何?” “您要是问我,那我肯定说他好,前几日若不是他护着铁柱,我那崽子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呢。”李婉心头一直记着这事,对闻溪自然很有好感。 何锦说话更直接:“看着胆子小,但有事他真会上,上次去赵家我还怕他拖咱后腿呢,没想到也是个厉害的。平日里跟我和大嫂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不像那闻柳装腔拿调爱挑事,我觉着还成。” 陈兰芳笑着点了点头,跟两个媳妇说着掏心窝的话:“不怕跟你们说,其实之前我还挺不喜欢他那畏畏缩缩的性子,总觉得他跟咱们家不是一路人。可那天看我被刘金花打了,他腿都还在抖呢,也不忘上前薅那老婆子的头发给我帮忙,当时我这心里就软了,就觉得这孩子该是咱们家的人。” 她这样说李婉也想起了那天的场景,道:“我也觉得他跟咱们家挺投缘的,你看他来了之后,三弟病好了不说,脾气也越发和善了。” 三郎以前挺好一孩子,可自从考上秀才后就变得有些目中无人, 嫁过来之前,李婉就知道自家男人要供弟弟读书,若是严逢安能考上,不仅光耀门楣,连带他们也能跟着一起沾光,好吃好喝供着严逢安上学她跟何锦倒也没那么多意见。唯一不爽的就是严逢安对家里人的态度,这人一点不知感恩,总以为这一家子以后都要靠他,所以对他多好都是应该的。 她跟何锦嘴上没说什么,多少还是有心寒心的。 那闻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娶了他进来,这家少不得要鸡飞狗跳,李婉跟何锦还偷偷商量过,等严逢安和闻柳成亲后,他们便指使自己的相公分家,坚决不跟他俩在一个家里过日子。 现在嫁进来的人从闻柳变成了闻溪,三弟遭此一劫也懂了事,两人便也歇了分家的心思。 正经人家的孩子,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公婆慈祥,丈夫疼爱,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把这个家拆了去。 这话正说到了陈兰芳心坎上,严逢安的变化家里人都看在眼里,虽把功劳都算在闻溪身上有些牵强,可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分,闻溪来了,儿子的病好了,家里的气氛更融洽了,这便就证明了他跟严家有缘。 “他年纪小,性子弱,以后你们两个在外也多护着他些。” 何锦道:“放心吧娘,都嫁到咱们家了,难不成还能叫他被人欺负了去?” 难得两个媳妇都对闻溪满意,陈兰芳十分高兴,心道他们这一家子总算能和和美美的过下去了。 13、锦哥儿遇柳哥儿 闻溪捉的鲫鱼在盆里养了四天后翻了肚,在陈兰芳琢磨着怎么吃的时候,他鼓起勇气说:“娘,我想喝鲫鱼豆腐汤。” 豆腐不似别的菜,要吃还得去村里豆腐匠家里买,一块豆腐高达六文钱的价格,说出这句话时闻溪心中有些忐忑。 “你想喝鲫鱼豆腐汤?可以啊。”陈兰芳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冲着外头喊了喊:“小锦你去豆腐匠家里买几块豆腐回来,咱们炖鲫鱼汤喝。” 何锦应道:“好嘞,我这就去。” 陈兰芳回屋拿了些铜板递给他:“家里人多,你记得多买几块,炖汤用不完还可以拌着吃,炒着吃,最好还能给你张婶讲讲价……” 见何锦一直笑着看她,陈兰芳轻拍一下自己的额头:“这几天溪哥儿一直搁我跟前晃悠,见谁我都忍不住多唠叨几句,你这滑头哪用我叮嘱,赶紧去吧。” 何锦故意嚷嚷:“怎地溪哥儿需要叮嘱我就不要,娘您真是偏心。” 陈兰芳摇头吁气:“小溪你瞧瞧你这锦哥哥,说话这般刁,也不怕闪了舌头。” 闻溪听出这是在互相打趣,轻轻笑了笑说:“娘不偏心,锦哥哥也好。” 何锦逗他:“光是我和娘好,大嫂就不好了?” 闻溪赶紧补充道:“大嫂也好,家里人都很好。” 他这傻乎乎的样子,有时候看起来真是有些别致的可爱。何锦被他逗乐,高高兴兴去张婶家里买豆腐了。 村里豆腐匠只有张婶一个,每日张婶家的男人挑着担子,不是去附近的几个村就是去镇上卖豆腐,虽辛苦,一日下来倒是能挣不少钱。 何锦去的时候,有好几个村邻也来买豆腐,其中一个还是他们家的老熟人闻柳。 一大早就碰见这么个人,何锦心说真晦气,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厌恶的情绪来。 张婶跟陈兰芳的关系还不错,见他过来热情道:“小锦今儿个也来买豆腐呢?” 何锦神色如常,脸带笑意道:“我那三弟夫郎早晨起来说想喝鲫鱼豆腐汤,这不我婆婆就支使我来买豆腐了。” 是抱怨还是炫耀大家都能听出来,瞧他笑意盈盈,几个买豆腐的老太太道:“你们家对这新夫郎可真没话说。” “是了,前几日去赵家给他出头不说,今日还巴巴的拿钱给他买豆腐,这小夫郎真是好命。” “不止咧,我那天还见兰芳带着儿子和新夫郎去镇上,说是要给他扯匹布做衣裳呢,面面俱到,说是亲娘都不为过。” 何锦让张婶给他装了几块豆腐,听着这些人的话,他笑了笑道:“也是老天保佑让我们家娶到了这么个有福气的夫郎,自打他嫁进来,我三弟的病好了不说,公公也接了不少活,这么个小福星,你说我婆婆能对他不好吗?” “这样看这孩子倒真是个有福的,难怪你公婆喜欢。” “小溪人勤快又有礼貌,平日嫂嫂长,哥哥短,别说是我公婆了,就连我跟大嫂都喜欢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何锦当然要痛痛快快的夸赞闻溪一番,好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家对替嫁的事不仅没有丝毫不满,对闻溪也很是喜欢。 有人看了闻柳一眼,掩唇笑嘻嘻道:“光是你们喜欢有什么用,这可是你三弟的夫郎,得他喜欢才行啊。” 何锦正愁话题引不到严逢安身上,这人就给他递了个话头:“那么乖个人,我三弟怎么可能不喜欢。小溪嫁过来这段时间,每日都任劳任怨细心照顾着他,这般重情重义,我三弟心头如何不感激。你们是不知他在家里有多护着他那个新夫郎,哎哟,这新婚夫妻就是不一样,蜜里调油的,真是羡慕死个人。” 村里人照顾生意,每块豆腐张婶都自觉给他们少了一文钱,何锦爽快的付了钱,又说:“这些话你们可别到处传,小两口面皮薄,若是知道我在外头打趣他们,不知得多难为情呢。走了啊,下回见面再跟你们聊。” 在场的哪个不是大嘴巴,不往外传才怪呢,不过这样最好,就得让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家现在很和谐。 从始至终何锦都拿闻柳当透明人,没正眼瞧过他。 闻柳也不傻,知道何锦是在故意冷落他,那些话也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走到哪都被男人捧着的他此刻心里确实很不舒坦,可他知道周围人都在暗戳戳瞟他,想看他笑话,这种时刻他绝不会露出怯来。 这份淡定维持了一路,直到回了家,他心里的火才终于释放出来。 瞧他气哼哼地把豆腐扔在案板上,李巧珍骂了声:“作死啊你,豆腐软成这样,能这么扔吗?” 果不其然,掀开布一瞧,嫩生生的豆腐已经摔成好几块。 李巧珍拧着眉道:“火气这么大,谁惹你了?” 闻柳抹着泪,委屈道:“除了闻溪还能是谁。” “怎么,他也去买豆腐了?” “是他倒好了。” 闻溪那鹌鹑似的性子,哪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阴阳怪气,就连严逢安大嫂说话都要好一些,只有那个何锦,嘴巴又厉害又讨厌。 之前他跟严逢安来往的时候,何锦就看他不太痛快,订婚后在路上碰到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闻柳还想着等自己嫁到严家后看能不能给严逢安吹吹枕边风,挑拨一下他和老二的关系,分家也好,撺掇严二郎把何锦休了也罢,反正他是不想跟这么个人住在一起的。 可他哪里知道严逢安会这么不争气,只不过去山上打只大雁就摔成了那副鬼样子。 傻一辈子就罢了,偏偏闻溪嫁过去后,他这脑子就好了,这不是故意跟他作对吗? 闻柳心头埋怨,不痛快道:“早知严逢安这么快就好,当初我就该自己嫁过去。” “咱们又不是神仙,哪能判断他什么时候好起来,我要是知道,也不会把闻溪嫁过去,这么好的人家,真是便宜那小贱蹄子了。”李巧珍心头也不舒坦,严逢安好不好的倒不打紧,她就是见不得闻溪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闻柳心头更是后悔,当初他为了接近严逢安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把这人哄到手,让他喜欢上自己,最后却给闻溪做了嫁衣。 这闻溪长得没自己漂亮,性子也懦弱,严逢安素来最讨厌他,这么短的时日,怎么会这么快就喜欢上他? 越想闻柳越觉得不对,想来何锦这话里一定有夸大其词的部分,就算是真的,估计也是严逢安为了气他故意为之。 这人学识再高,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被他毁了婚,心头怎可能毫无波澜。 没吃到嘴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惦记的,严逢安在他身上半点便宜没占到,闻柳不信他会这么轻易就将自己放下。 想到这,闻柳心头又起了别的主意。 —— 家里人对闻柳都没什么好印象,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心情,何锦也就没跟他们说两人偶遇的事。 白日严木匠带着两个儿子在隔壁村做活儿,得晚上才回来。 在严家好东西都要一家人一起吃,豆腐买回来,陈兰芳抹了盐后就放到一边等着晚饭时在做。 卧房里,严逢安正打算研墨写点东西,闻溪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眼里露出了些自己都没发现的向往。 在他们这个朝代,女子哥儿虽不能参加科考,读书却没什么限制,只要家里有钱,谁都可以去学堂。 家里其他的大人就不必说了,就连铁柱也在村里私塾上学,只有闻溪跟那三岁的的桃儿大字不识。 严逢安敏锐的察觉出了他的情绪,伸手将他招过来,一边研墨,一边问他:“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闻溪看了他一眼,就在严逢安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时,闻溪慢慢点头:“会。” 这倒出乎严逢安的意料,他拿出宣纸,随意用镇纸压了压:“来,写给我看看。” 闻溪摇了摇头:“我字写得不好,还是别浪费你的纸了。” “写字这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你没有机会练习,能写得好才怪,这纸我本来就是用来打草稿的,不怕浪费。” 严逢安将毛笔蘸上墨,抬抬下巴,示意闻溪接过去。 闻溪没从他脸上看出羞辱的意思,沉默片刻,站到严逢安身旁,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闻溪心里有些紧张,拿笔的手却意外的稳,笔画墨水虽不匀净,但结构得当,不像其他初学者那般歪七扭八的。 严逢安夸赞道:“这不挺好的吗,你名字笔画多,能写成这样很不容易,而且你笔画顺序一笔都没错,这很了不起了,谁教你的?” 闻溪摇了摇头,只说自己经常拿木炭练习,别的什么都没解释。 他不想说的话题严逢安也不会追问,只玩笑道:“不然以后你帮我研墨,我教你读书写字吧。” 之前占他身体那人对闻溪干的事严逢安都记得,在他面前,闻溪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深,但严逢安知道他心中非常介意这个事。 闻溪是个老实人,严逢安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我不会研墨。” “研墨多简单啊,往砚台上加点水,拿着墨锭往上磨就行。” 闻溪面露挣扎,又听严逢安道:“这可是好事,你要是会认字了,以后别人再也不能拿这事来戳你痛脚,出门跟人说话也不会露怯了。” 他想不通闻溪在为难什么。 读书的好处闻溪哪能不懂,他伸手指了指外头:“可是,这几日我想跟着大嫂她们学学怎么做衣裳。” “还有你的鞋子,我也没做好。” 所以的事情堆在一块,他就是想学,也分不出那么多的精力来。 严逢安粲然一笑:“嗨,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这样吧,你先跟着大嫂她们干活,等衣服做好了再说。爹娘给我请了长假,书院那边我要明年开春再去,日子还长,等你空了我再慢慢教你。” “好。”闻溪心头一松,也不自觉的笑了笑。 傍晚倦鸟归巢,严世昌也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家。 男人在外挣钱干活十分辛苦,晚饭陈兰芳就多下了些功夫,除了鲫鱼豆腐汤,她还另做了两荤一素,每道菜份量都很足。 每日的晚饭时间是闻溪最期待的时刻。席间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围坐在一起,大哥二哥两个话痨吃饭时都不忘讲述自己在外遇到的趣事,大嫂锦哥儿一边给孩子挑菜,一边附和自家相公,两个长辈微微笑着,时不时也会搭两句腔。闻溪大着胆子多挑了一块豆腐,也没人会嫌他吃太多了。严逢安虽是读书人,饭桌上也不迂腐的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套,不过大多时候,他和闻溪一样,只静静聆听着,不怎么接话。 豆腐吸了鱼汤的汁水,变得又鲜又嫩,味道跟闻溪记忆中一模一样。馋了这么多年,终于吃上了念念不完的鲫鱼豆腐汤,闻溪眼眶发热,很想越过经久的时光回去安慰安慰那个因为想喝一口鱼汤而被父母责骂赶出门的自己。 就在他有些难过的时候,碗里又多了些肉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给他挑的。 闻溪轻轻抬眼,严逢安刚多挑了几回木耳炒肉,想来应是喜欢这菜,便也给他挑了些。 晚饭过后又是好一顿收拾,待天色晚了便各自回屋睡觉,闻溪闭上眼昏昏欲睡时,严逢安忽道:“啊,我记起来了,你那名字是我教你写的。” 14、与君乃是旧相识 景和七年,距离严逢安考上秀才还有一年的光景,时值清明,大周朝在此节日素有扫墓祭祖,游春踏青等活动,为表重视,每年这个时候书院学子都会休沐三天。 严逢安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远远的瞧见山野间开满各色鲜花,他一时兴起,下了牛车,绕着村后的山路意欲赏鉴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行至桃树沟时,却突然看到一个半大的小孩穿梭在几棵野果子树间。此处幽深僻静,忽地多出个人来,倒着实惊了严逢安一把,以为是书本里写的什么山精野怪,定睛一瞧,却是个乞儿。 那乞儿很瘦,身上衣裳不知是从哪里捡的,料子还算不错,却极不合身,空荡荡的像口袋挂在他身上。他站在一棵桃树下,双手在树上扒拉着什么,又时不时往嘴里塞。 此时并不是桃树结果的时候,这树上能吃的东西大概也就是桃树分泌的桃胶了。 严逢安心中甚感惊奇,欲走近与他攀谈,又怕自己突兀的出现会把人吓着,正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时,这乞儿却灵敏的听见他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脏兮兮的瘦脸,颧骨微凸,下巴尖尖,一双杏眼倒是亮晶晶的充满警惕戒备。 严逢安往前走,那乞儿就连连往后退,严逢安停下,他也跟着停下,如此倒叫严逢安不知怎么做了。 两人就这样闭口不言僵持对峙了几息,最后还是严逢安受不了,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馒头来。 这是他在城里买的,坐在牛车上一直没找到机会吃,倒不如拿出来给这乞儿。 严逢安拿着馒头往前递了递,问他:“吃不吃?” 乞儿看着馒头,咽了咽口水,人却没动。 严逢安慢慢朝着他走近,待到乞儿一伸手就能拿到馒头时,他才停了下来说:“吃吧,我不要你钱,也不要你还。” 那人看着馒头,又看了看他,见他眼神澄澈,面色温柔,心中防备减轻了些,舔了舔干燥的嘴皮伸手接过其中一个馒头,小小的咬了一口。 想来他也明白噎着的滋味不好受,明明饿狠了,得了食物却没有狼吞虎咽,严逢安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着,等他吃完,又把另一个递给了他。 已经吃了一个,第二个那人就没有再故作矜持,咀嚼的动作都快了些。 咽下最后一口,他忽然跪在严逢安面前,给他磕了个头,干涩地说了声“谢谢。” 严逢安将他扶起道:“不过是两个馒头,哪值得你下跪道谢,男儿膝下有黄金懂不懂?” 那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就是说好男儿不能随便给人下跪。”严逢安伸手替他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又拿出手帕擦掉他嘴角的馒头屑,顺带将他脸蛋也擦干净了些。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眼前这个乞儿是个小哥儿。 这小哥儿额上红痣若隐若现,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的。 严逢安往后退了些,拉开两人距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那人倒也没有隐瞒,小声道:“闻溪,稻香村的。” “嗯?你也是稻香村的,我怎么对你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严逢安在脑子里搜寻一阵后,道:“可是闻石山家的孩子?” 闻溪点了点头。 “难怪了,我是村西头严木匠家的严三郎,咱们两家离得远,我进城上学也不会走你们那边,是不容易见着。” 严逢安十岁过后就被父母送到城里书院上学,一年到头除了休沐的时间,很少在村里走动,闻溪又比他小几岁,不认识倒也正常。 他又问:“可知你的名字是哪个xi?” 闻溪摇了摇头。 瞧他不似上过学的模样,严逢安捡起一根树枝,寻了块少有杂草的土地,在上头写了几个字。 闻溪看不懂,也不敢问,神色略显局促。 严逢安挨个解释:“这个西表方位,这个希,是希望的意思,这个溪呢就简单多了,小水沟的意思。” 闻溪看着“溪”字道:“爹娘常骂我是溪沟里的臭水,流到哪儿都没人要,原来就是这个字。” 严逢安嘁了一声:“你那爹娘一看就没什么文化,你瞧那山涧中的溪水多厉害,石头挡不住,泥沙混不浊,虽小却活,柔而不弱,再没比它寓意更好的字了。” 他将闻溪的全名写在草地上,一笔一笔拆给他看:“闻字就是门里面一个耳,溪的左边有三个代表水的点,右边上面像个爪,下面一个幺儿的幺和一个大小的大。” 严逢安的话让闻溪心里升起一股很奇妙的感觉,他默默注视着那两个字好久,过一会儿,蹲下身子把手指放在地上描着,一笔一画描完,他的名字仿佛都没那么难听了。 “所以,我不是溪沟里的臭水对吗?” 严逢安道:“当然不是,以后若有人再这样说你,你可以用我刚才的话反驳他,这是个极好极好的字。” 闻溪时常觉得自己是一根任人践踏的杂草,卑微低贱,一辈子只能匍匐在别人脚下苟活,就连名字也让人所不喜。 现在这个名字却有了其他的意思,不是坏的,不是臭的,是好的。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眼角却湿润了。 他人看起来瘦小,实则已到十二三岁的年纪,与严逢安差了也不过三岁而已。 一个男子一个哥儿,在深山林子里私自相处容易招惹是非,严逢安将树枝丢向别处,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将包袱里剩下的两个馒头都给了他。 “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一个哥儿在林子里待着不安全,早些回去吧。” 闻溪捧着馒头静静望着他,又说了声谢谢。 严逢安朝他点了点头,沿着来时的路回了村。 目送他离开后,闻溪捡起地上的树枝,临摹着他留在地上的字,成功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怕有人路过瞧见,也来不及欣喜,学会了之后就用脚把地上的字抹平,还拔了些草盖在上头掩饰两人留下的痕迹。 除了严逢安和他,再也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有过短暂的交集。 记忆回笼,严逢安道:“我只教你一次,你便记住了这样复杂的两个字,真是聪慧,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如果可以的话,闻溪不愿意回忆他跟严逢安之间的一点儿过去,只是严逢安这样一提,倒逼得他不得不把那些事儿想起来。 一时间他睡意全无,语气带着些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哀怨:“是你忘了。” 不然这个说他名字极好的人,怎么会跟闻柳一起骂他是溪沟里的臭水呢。 严逢安听出了他的失望,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落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闻溪想要的并不是道歉,只是他也不清楚,到底想听严逢安说些什么。 心中莫名起了些别样的小情绪,扰得他心烦,只得翻身背对着严逢安做出抵触的情绪来。 坏事不是自己做的,锅却得他来背,严逢安心头郁闷,不知该找谁说理去。 各怀心事的两人直到大半夜才睡着,到了白天,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是照着往常一样相处。 天气越来越凉,地里的活也越来越少,闻溪整日没事就跟着婆婆嫂嫂一起学做衣裳。 李婉问他:“你在家有干过这活吗?” 闻溪摇头说没有,家里的布怎么可能让他糟践,别说做了,李巧珍怕他偷师学艺,连瞧都不让他瞧。 “不过我针线活做得不错,家里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缝的。” 一开始他只缝自己的衣裳,后来李巧珍见他缝衣服的针脚不错,便将家里破衣裳都丢给他缝。 知他不是托大的人,李婉拿起一块裁好的袖子道:“那你来负责锁边吧。”怕闻溪不懂,她拿起针一边教一边说,“就是沿着剪开的毛边缝一道,不让它散开。” 没把握的事闻溪从来不做,瞧了两眼,确认自己不会搞砸后,他便拿着针开始缝了起来。 李婉低头裁布,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看了一会儿,她跟一旁的何锦说道:“小溪动作还挺快的。” 何锦也抬起头看他:“针脚细密,间距均匀,不说我还以为他是个熟手呢。” 有了闻溪的帮忙,几个人做衣服的速度更快了些。家里人都先紧着他跟严逢安,很快一件麻布短褐和两件青衫就做好了。 青衫有些素净,何锦想着在领口和袖口再添些花样,严逢安偏爱青竹和月桂,正好可以分别绣在这青黄两色的布匹上。 闻溪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严逢安绣青竹,他也跟着绣青竹。 何锦在线筐里翻找一阵,问他:“你说选哪些颜色比较好?” 闻溪不知他是在故意考验自己,对比着衣裳的颜色挑了几支他认为合适的线。 何锦跟他选的颜色一样,笑道:“不错,你色感比大嫂强,不如三弟衣裳的绣纹就你来绣吧。” 闻溪连连摆手:“这个我真不会。” 何锦也没强迫他:“那你先看我绣着,以后再自己上手。” 也难怪陈兰芳和李婉都夸何锦绣工好,绣这些花纹前,他都不用专门画样,瞧着随心所欲的样子,绣完一看,层次和颜色过渡都出来了,着实让人佩服。 青竹绣完,两件衣服就算彻底完工了,何锦哄着闻溪道:“赶紧拿进去换了,穿出来给我们瞧瞧。” 李婉倚着何锦,笑嘻嘻道:“将三弟的也一并带上。” 有新衣服穿,闻溪心中也有些期待,回屋的时候严逢安正坐在书桌旁看书,他上前道:“大嫂让咱们试试新衣裳。” “好。”两人都一块睡了这么久,换件外衣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不过那都是晚上,青天白日的,闻溪脸皮又薄,怕他不好意思严逢安还是背过身去,心无杂念换好了新衣后,就听闻溪低声道:“我换好了。” 15、旧衣掩花容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转过身时,严逢安还是微微愣了愣神。 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看见闻溪此时的模样,严逢安才深感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之前闻溪那些衣裳又破又旧,还不合身,穿在身上总给人一种莫名的滑稽感。 新衣裳是比着他的身量做的,裁剪得体,长短合适,还微微突出了他的腰身,青色淡雅却不暗沉,衬得原本灰扑扑的他都明亮了几分。 闻溪被他盯得有些脸红,低着头双手不自在的攥着袖口,小声着结巴问:“怎……怎么样?” 严逢安笑着走上前去:“衣裳好看,人也好看。” 闻溪当惯了鹌鹑,受不了他这样直白的夸赞,红晕一直烧到了脖颈,头恨不得埋到地上去。 严逢安手指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强硬:“穿了新衣就得大大方方展示,不要老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这么漂亮合身的衣裳,没人会笑话你什么。” 从前的严逢安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也不会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避无可避的对视着,闻溪挣脱掉他的手指,将那深埋心底的抱怨说出口:“你以前就喜欢笑话我,还说我是一只长得很丑的小鸭子。” 闻溪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对别人的恶意也早就习以为常,可是一想到严逢安曾经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得厉害。 严逢安本意是想夸人,谁知又勾起了闻溪的伤心事,他伸手打了打自己的嘴巴:“真真是一张胡说八道的破嘴,你这么一个好看的人儿,怎么会是丑小鸭呢。” 除了四书五经,严逢安也会看些别的杂书,长这么大,他从未在哪本书中看过“丑小鸭”这三个字,想来这个词汇应该也是那侵占他身体的人带来的。 抢了他的身体就罢了,还故意欺负人,可真不是个玩意儿。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后半句话空话严逢安都不好意思说。 这具身体给闻溪带来的伤害是实打实,他觉得委屈,闻溪又何尝不无辜。有些话闻溪藏着不说,他却不能装作不知道,两人这段姻缘对闻溪而言本就是一场意外,不表明态度,闻溪永远都不可能安心。 他想比起那些轻飘飘的道歉,闻溪更想要一个承诺,他拉着闻溪的手道:“你就当那个欺负过你的严逢安已经死了吧,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不管从前咱俩如何,以后我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双手被人紧紧握住,闻溪有些赧然和不自在,却没像以往那般往后缩。他咬了咬唇,双眼红红直视着严逢安,似乎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严逢安也没回避他的眼神,认真道:“此后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 闻溪嘴唇动了动,一大堆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只轻轻落下一滴泪来。 严逢安太会变脸了,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他。 尽管心中一直有道声音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可严逢安这番话多少还是让闻溪心中生出一丝希冀来。 自打他嫁入严家后,严逢安确实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说不定以后他会一直这般好呢? 脸颊上的泪水被严逢安拭去,男人语气无奈道:“说两句好话哄你,怎么还把你哄哭了?” 闻溪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说得好听,可你要是做不到呢?” 君子一诺重千金,若连这都做不到,那他岂不是枉为男人?严逢安不想把两人之间的气氛弄得这般沉重,看了一眼袖口处的青竹,笑道:“若我做不到,以后你便随意在我衣服上绣王八。” “为何?” “说话不算话,不是乌龟王八蛋又是什么。” 闻溪破涕为笑,摇摇头道:“我不会绣王八。” 迟疑片刻,他转身走到木床旁,取出了藏在床底下的鞋子,鼓起勇气送到了严逢安手中。 严逢安接过鞋子时嘴角弯了弯:“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送我了。” 闻溪嘴上没回他什么,心里却道:做都做了,又怎会不送。 此时严逢安的心情就跟闻溪得了新鞋差不多,迫不及待的换上后,高兴道:“这下我也有夫郎做鞋,再不用麻烦家里其他人,也不用再羡慕大哥二哥了。” 许是被他快乐的情绪感染,闻溪也不自觉露出一点儿笑容。 小两口衣服一试就试了半刻钟,正当何锦李婉觉得奇怪的时候,卧房里的人终于出来了。 穿着同款新衣的两人,一个芝兰如玉,一个清秀婉丽,瞧着倒是登对得很。 何锦眼前一亮,拉着闻溪转了一圈道:“瞧我说的什么话,小溪穿上这衣服真是好看得紧。” 陈兰芳望着两人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她家儿子长相如何自是不必多说,没想到这闻溪也能有这般颜色。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窝囊的气质太显眼了,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容貌。刚嫁进严家那会,他人长得瘦瘦小小的不说,脸色更是惨白到发黑,又常常弓着身体一副受气包的样,谁还有心思关心他长得如何。 这一个多月,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倒将他的身体和气色都养回来许多,这会儿瞧着脸色都红润了不少,额头上的红痣也比之前显眼了些。五官细看也是出挑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圆润清澈,若是被他含着泪瞧上一眼,就算是铁石心肠怕也得软下来。 不过闻溪轻易不会跟人对视的,就像现在,发现大家都在打量自己,他又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 一个人的性格短时间内是纠正不过来的,让他立马像家里另外两个媳妇一样大方坦荡也不太可能,陈兰芳没有过于苛责,想着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几个人围着闻溪夸了一阵后,何锦眼珠一转道:“我绣衣服用的绣线快没了,小溪跟云哥是好朋友,能不能帮我去他家里买一些?” 沈云哥哥是货郎,好多家里用得着的小玩意他那里都有卖的,这么个小要求,闻溪当然不会拒绝。 李婉道:“今日天气还不错,三弟若是没事,也一起出去逛逛吧。” 严逢安也有此意,牵起闻溪的手道:“我陪你去。” 两人也没换衣服,就这样穿着新衣一起出门了。 等人走远了些,陈兰芳嗔道:“两个鬼精灵,偷偷摸摸打什么算盘呢?” 李婉笑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这双眼睛。” 何锦意有所指:“再不让咱们三弟和溪哥儿出去现现眼,有些人怕是眼睛都要望穿了。” 瞧陈兰芳一头雾水,李婉又道:“这几日我跟锦哥儿出门,起码在咱们家附近看到过那谁三回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是想给谁瞧。” 何锦撇嘴道:“可不是吗,他那点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真以为咱们家的人眼盲心盲,是傻子呢。” 陈兰芳眉头一紧道:“当初成亲的时候就说好了,以后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这人吃错什么药了,要来咱们家膈应人。” 何锦悻悻道:“也怪我这张嘴没个把门的。” 他将自己上次在张婶那里遇到闻柳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陈兰芳听了嗤道:“你这些话有什么错?别人家小两口感情好倒是碍着他了。” 李婉道:“就是嘞,所以我跟锦哥儿才找借口让三弟他们出去逛逛,也好早些让他死了那条心,少干点膈应人的事。” 这段时间严逢安闭口不提他跟闻柳那段过去,对闻溪处处体贴周到,对家人也不再疏离冷漠,瞧着确实是要安分过日子的样。 只是当初他如何痴迷闻柳,家里人都瞧在眼里,谁知道那人勾勾手指,他会不会又巴巴的凑上去。 她跟何锦故意让两人出去买东西,是显摆,也是试探,若严逢安真对闻柳熟视无睹了,大家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这些话李婉自是不能在陈兰芳面前说,婆媳母子终归是不一样的,当媳妇的要想跟婆婆处好关系,首先就得学学这说话的技巧,不然一家人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 沈家和闻家是一个方向,在村子东边,离严家有些距离,闻溪他们得走上一阵才能到沈云家。 因着秀才身份,严逢安在村里也算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加上他受伤和成亲的事都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会儿见他在村里走动,大家伙都少不得要观察他,尤其看到他身旁跟着的哥儿后心头更觉惊奇。 男人们面对面不敢仔细瞧,只等两人走远些,才抬起眼打量。 一个个都在心头嘀咕,光知道闻家那大哥儿长得好看,谁知这小的打扮起来也很出挑,以前他们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闻溪知道别人在看他,若非严逢安拉着,他早就迅速逃了,哪能让别人这样打量。 瞧他又是那副瑟缩样,严逢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道:“别害怕,大胆把头抬起来,别人想瞧就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瞧个够,若是觉得被冒犯,那你就看回去。” 说着他就定定的看向前方一个年轻汉子。 那汉子本来是在看闻溪,察觉到严逢安的神色,他才觉得自己失了礼,埋着头往前走了两步,离远了些他又回过头来,看着两人的背影有些怅然和失落。 闻溪没察觉,只小声跟严逢安道:“万一别人觉得我是在故意挑衅,动手打我怎么办?” 乍听这话严逢安有些哭笑不得,哪有看一眼就要打人的,但闻溪这样问,想必是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想到这,严逢安也笑不出来了,他虽想改改闻溪的性子,可也不会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 抬手把人往怀里揽了揽:“算了,你要真不习惯,就躲我怀里好了。” 穿着这样的衣服就够显眼了,他还做出这样的举动,闻溪心道两人虽是夫妻却也没熟悉到这种地步,红着脸把人推开,深吸口气后,他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前方的路。 掌心里的手微微起了汗,严逢安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笑着牵着闻溪的手默默往前走。 正如严逢安所说那般的,当闻溪大大方方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反而少了些,这也是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竟然这么宽阔。 16、从此安郎是路人 走了一阵,两人到了沈家,沈云一见闻溪便心中欢喜,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小溪,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专门找我玩的?” 闻溪露出个腼腆的笑说:“我过来帮我嫂子买点彩线。” “你等着啊,我让我哥给你取。”说着沈云朝屋里喊了一声,“沈良,小溪要彩线,你快拿些出来。” 不一会儿就从屋里出来个高大周正的汉子,他一边将彩线递给严逢安一边对沈云虎着脸道:“整日没大没小的,没个哥儿样,也不怕被人笑话了去。” 沈良长时间在外奔走,皮肤有些黑,拉着脸的时候还挺吓人的,闻溪不自觉往严逢安身边靠了靠,却见沈云朝他吐了吐舌头,说:“你瞧我哥这样凶,难怪娶不着媳妇。” 沈良故意气他:“家里养了个这么刁的小哥儿,谁敢嫁给我。” 沈云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真讨厌。” 他将闻溪拉到一旁,小声抱怨:“原是觉着我碍眼了,才故意将我许给人家。” 明眼人都看出来是兄弟俩斗嘴呢,闻溪也不说破,只道:“已经相看好了吗?” 沈云摇了摇头:“哪这么快,我听了你话还在慢慢挑呢,这种事也急不得。” 他在外头羞答答的,在自己家里倒是横得不行,瞧着严逢安笑眯眯的样子,沈良道:“我弟有些任性无礼,让严秀才看笑话了。” 恃宠若娇而已,严逢安倒不觉得有什么,他道:“这个年纪的哥儿有点小性子很正常,他这样倒也稚气可爱。” 两人一个货郎,一个书生,本不相熟,互相客套一句便无旁的话说。 闻溪跟沈云说了两句,便问:“绣线多少钱?” 沈云摆了摆手:“咱俩什么关系,我能收你钱吗?要是需要你就拿去用好了。” 沈云在村里也没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难得他跟闻溪合得来,这么点绣线,沈良也没打算收他们的钱。 兄弟俩这么大方,闻溪却不好意思白拿,只是他嘴笨不知怎么说,下意识看了严逢安一眼,就听他道:“本不该为这点钱跟你们弄得这样生分,只是家里这段时间正在做衣裳,晚些时候我两个嫂嫂可能还要接些绣活做,到时用绣线的地方还多得很,若一直白拿你们的,倒叫我们心中过意不去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些铜板递给沈良,示意他收下。 沈良也懒得为这么点钱跟他们在这里推搡,接过来道:“我隔三差五就要去县城一趟,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尽管说。” 严逢安点了点头,又对着沈云微笑道:“若是觉得无聊,欢迎你随时上我们家找溪哥儿玩。” 沈云高兴道:“我当真可以随时去你们家找他玩?” “自然是真的。” 严逢安并非是说客套话,他觉得能有个同龄人陪在闻溪身旁,时时跟他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闻溪现在比以前自由了些,沈云倒是真想天天都去找他玩,之前他对严逢安还有些顾忌,怕惹他不快,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心里当真是高兴得很。 他之前没怎么跟严逢安接触过,远远碰上过几回,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有些瞧不上他们这些村里人,后来知道他跟闻柳定亲了,沈云对他更是没什么好印象。 今日这样一见,他又觉得这人好像没有他想的那般讨厌。 沈云朝着闻溪眨了眨眼,俏皮道:“这回我总算有理由天天去烦你了。” 闻溪也是开心的,只是他的开心不像沈云那般外露,不过仔细瞧瞧,还是能从脸上窥出一二。 两人出了沈家正要往回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迟疑委屈的呼喊:“安郎……” 沈家和闻家隔得很近,出门之前,闻溪就在想他们会不会遇到闻家的人。 他被那一家子欺负怕了,一想起他们仨身上的汗毛就忍不住竖起来。这会儿听到闻柳的声音,他脸色骤变,身体也滞了滞。 严逢安本来还不确定身后的人是不是在叫他,一见闻溪这反应就全明白了。 转过身去便看见闻柳泪眼盈盈,眼含惊喜道:“真的是你,安郎,你真的……好了?” 一个未婚的小哥儿竟这般称呼别人的夫君,严逢安敛了敛笑容,正色道:“大庭广众的,还望你自重些。” 闻柳抬手抹了抹泪,柔弱道:“对不起,我见你身体恢复一时高兴便忘了身份,不是故意要你为难的。” 严逢安淡淡道:“知道为难你便不该招呼我。” 闻柳被他噎了噎,转而啜泣道:“我这般对你,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有苦衷的。” 严逢安平静与他对视:“你的苦衷我不是很想知道。” 闻柳装作没瞧出他的冷淡,往前走了一步,似要跟他靠得更近些,严逢安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头不快,却也没有立即发作,身体往闻溪那边侧了侧。 “安……严秀才,你听我解释。” “说吧,我跟我夫郎都听着呢。” 严逢安似笑非笑,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闻柳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又被他打断,激动道:“你承认他是你的夫郎?” 这话说得好笑,严逢安道:“交换了庚帖,又拜了堂,我为何不认?” 闻柳没想到他真就这样轻易接受了闻溪,他又气又恨,嘴唇发抖道:“他怎么配……” 严逢安打断道:“我喜欢,他就配。” 闻柳崩溃大喊:“可你喜欢的明明是我啊。” 也幸好这片没什么人,不然大家非得被他这不知廉耻的话语惊道。 严逢安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哪有功夫在这跟他掰扯这些,但他知道有些事儿是该做个了断。 这样想着,他道:“自打成亲后,我还没跟小溪一起回过门,今日你便回家告诉你爹娘,明日我会上你们家去,你不是说你有什么苦衷吗,届时我将洗耳恭听。” 听着像有转机,闻柳情绪和缓了些,声音也变柔了:“好,你一定要来。”他就知道严逢安舍不下他,在外面两人都拉不下面,明天关上门了,他一定要好好跟严逢诉诉衷肠,最好是能哄着他重修旧好,将闻溪这小贱蹄子休了去。 这般想着,闻柳又得意的看了闻溪一眼,多日不见,这小贱人倒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了些,可就算有几分姿色又如何,山鸡永远就是山鸡,真当严逢安会好好待他呢?做梦吧,明日他便将这贱胚子打回原形。 将闻柳打发走了,严逢安又牵起了闻溪的手,有些凉,但好歹没发抖。怕他误会,严逢安解释道:“明日我会跟他把话说清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闻溪摇了摇头,垂眸道:“我不想去。” 他真的不敢再回到那个家去。 瞧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严逢安轻哄道:“没关系,不想去就别去了。” 两人拿着彩线回了家,进了院子没多久严逢安就把陈兰芳叫进了屋里,母子俩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李婉瞧着他们夫妻二人脸色都不太好,忍不住问:“小溪,你刚跟三弟出去之后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闻溪默了默,道:“刚回家的路上遇到我哥了。” 何锦心中早有此猜想,关心道:“难道他又给你难堪了?” 闻溪摇了摇头,按刚才的情形来说,其实是严逢安给闻柳难堪了,他这会儿心情不佳,是在想明日严逢安要去闻家的事。 闻溪心头烦闷没个主意,想着平日与两个嫂嫂关系还不错,还是把这事说了出来,又问:“你们说明天我要不要跟着去呢?” “你傻啊,当然得跟着。”何锦心直口快,“当着你的面他都敢说那些话,明日就他跟三弟两人,还不知道他要怎样颠倒黑白呢,你跟三弟感情好不容易才增进了些,要是三弟听信他的谗言原谅了他,你又该怎么办?” 李婉也忧心忡忡道:“小溪,就算是为了自己,你也得将三弟看紧些。” 两人讨厌闻柳不假,但关心闻溪也是真的,若严逢安真跟闻柳旧情复燃,这可怜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呢。 闻溪心头泛起一丝苦涩,这种事难道是他将严逢安看紧就有用的吗?以往他跟闻柳如何恩爱,他也是看见的,也就个把月的功夫,严逢安当真能忘掉那段过去? 闻溪心头闷闷的想:其实严逢安心里装着谁,喜欢谁,他都没那么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长久的在严家生活下去。 严逢安的家庭很温暖,家人也和善,闻溪很喜欢这里。 若是让闻柳和严逢安单独相处,这人还不知要编出多少谎话出来,他好不容易才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坚决不能让闻柳毁了。 辗转反侧一夜之后,第二天闻溪还是主动开口和严逢安说要跟他一同去闻家。 昨夜他迟迟不睡,严逢安便猜到他心中有所纠结,这会儿闻溪改了主意,他也不觉意外,只细心安慰道:“不要害怕,到了那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乖乖跟在我身边,听我说话就行。” 闻溪点了点头,又见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写了字的纸,心头好奇,却也没有多问。 说好了要去闻家,一上午严逢安却迟迟没有动身,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的将闻溪叫到跟前,拿出一本启蒙用的《三字经》教他认字。 闻溪心绪不宁,勉强跟着认了几个字,严逢安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道:“像你这样的学生,在学堂可是要被夫子打板子的。” 闻溪听了下意识将自己的手藏到背后,委屈道:“这种时候你要我怎么学得进去。” “旁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怎地就知道旁人不急呢?闻溪抬眸,一双含情的眼睛就那样柔柔怯怯的望着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完了。 严逢安头转向别处,避开他的目光,叹道:“算了,我真是怕了你了,等吃了午饭我就带你过去。” 17、白日做梦是臆想 且说闻家这边,听了严逢安今日要上门的话,闻柳一大早就起来打扮,换上了料子软得像水的新衣,戴上了白玉簪和银镯,还往脸上抹了些香粉。 闻柳平日也爱打扮,但从来不像今日这般隆重。 村里人眼皮子浅,嫉妒心又重,还有像赵守田那样的一群癞蛤蟆在背地里惦记他,闻柳虽享受这些人的爱慕,但他也不是个傻的,勾得这些人蠢蠢欲动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故意刺激他们。他太了解这些臭男人了,一个个的都又贱又坏,连严逢安的指甲盖都比不上,还想娶他回家。 闻柳对严逢安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这人年纪轻轻就考了秀才不说,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他在镇上读书那会儿,也没见过几个长相比严逢安更风流俊俏的,闻柳自己长得就不差,找郎君自然也得找好看的。 严逢安一开始也不是他的首选,这人虽然才貌双全,可家世跟城里那些阔气的公子哥比起来到底差了些。只是那些个公子哥不比他们乡下人单纯,一个个的势利奸猾,只想占他便宜,没有谁是真心想将他娶回家的。 城里人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大户人家永远不可能找他们这些乡下哥儿当正妻,他这个姿色跟人做妾,倒是有一大把人愿意把他抬回去。可妻和妾的地位一个天一个地,他就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会这么糟践自己。 思来想去闻柳还是觉得严逢安更适合他,这人的家境虽然跟城里那些大富大贵的公子哥没法比,却比村里普通人家强得多。 手艺人在哪个时代都吃香,秋冬季节严家另外三个男人几乎就没怎么着过家,一年到头不知得挣多少钱。严逢安已经考上秀才,想来中举也是迟早的事,中了举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以后自己岂不是还能跟着他飞黄腾达,吃上公家饭?这样一想,他心里就更美了。 闻柳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只要有了目标,他就会当机立断马上下手。摸清了严逢安休沐回家的规律,他故意制造了几次偶遇,一来二去,倒哄得那严逢安对他情根深种,巴不得立刻把他娶回家去。 严逢安出事后,闻柳也有些惋惜,可真让他嫁过去,他是不肯的,他嫁人是为了享福,不是为了受罪,对严逢安那点喜欢不足以让他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哪里知道老天爷竟会这样戏弄他,都打定主意要把严逢安抛弃,这人竟然又好了。 明明是他千挑万选的夫君,最后竟然便宜了闻溪,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铜镜中的人脸微微有些扭曲,深吸一口气后,闻柳终于恢复了平静,他想这次无论使出什么手段,都得让严逢安回心转意。 闻石山和李巧珍都是精明的人,突然听说严逢安要来自己家,心头便咚咚跳着,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见闻柳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闻石山心头更是烦闷:“那姓严的不管怎么说,明面上都是你弟的夫君,你这样成何体统?” 闻柳不以为意:“哎呀爹爹你怕什么,我在自个儿家里这样打扮又没人瞧见,穿得漂亮些,安郎看见了心头也欢喜。” 闻石山拧着眉:“都闹成这样,你还想跟他再续前缘不成?” 闻柳道:“有何不可?安郎瞧着就是有出息的,若我能再次将他笼络,于咱们家也是有好处的不是?您不指望我,还想指望谁?溪哥儿?就他那无趣的性格寡淡的相貌,安郎多看一眼恐怕都觉得倒胃口,您还想他能收服安郎的心,这怎么可能。不是我瞧不起他,哪怕安郎现在愿意跟他在一块,以后做了官,恐怕也得找个借口将他休了去。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真要那样,您还不如让我去试试。” 李巧珍倒觉得他这话说得没错,严逢安本来就是闻柳的未婚夫,若他能再把这人勾到手,其实也不是件坏事。到时闻柳舒舒服服的去当官家太太,闻溪被严家赶回来,还能继续卖一笔钱,怎么想都是不亏的。 “你这番说辞倒也不差,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严逢安记恨你抛弃他的事,不肯跟你重修旧好呢?” 男人都是爱面子的,李巧珍不信严逢安对替嫁的事半点微词都没有,万一那小贱人在他跟前煽风点火,他们家岂不是更遭他恨了。 闻柳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圈,道:“这事恐怕还得让爹娘帮我一下了。” 一家三口商量完了准备依计行事,左等右等却没能等到人来,闻石山也不是个傻子,稍稍一想就知道严逢安是在故意拿乔冷落他们。 原来这秀才也是个小心眼,闻石山心中不快,午饭时对着闻柳撒气道:“整日异想天开净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我瞧那严秀才对你也不像有什么旧情的样子,赶紧进屋把衣裳换了,省得丢了你老子的脸面。” 闻柳心头难受,却还强撑着:“替嫁的事本就是我不对,安郎有气也正常,他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的。” 闻石山还想发火,李巧珍连忙劝道:“柳哥儿是个有主意的,你就别管他了。” 正说着话呢,严逢安就带着闻溪过来了。 两人还是穿的昨日那身衣裳,闻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瞧着闻溪跟往日大有不同也未分给他一丝一毫的眼神。 倒是闻石山和李巧珍愣了愣,以往闻溪在他俩跟前老是缩着肩膀低着头,低微得好像一只随时可以被人踩死的蚂蚁,没想到今日他却昂首挺胸,直视着他们。 其实闻溪身后已经怕得起了一层汗,出嫁之前爹娘怎样动手打人的,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哪怕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想起来依旧会隐隐作痛。 只是出门前严逢安告诉他,他现在是秀才的夫郎,别说是他的爹娘了,就算是城里的捕快也不能随便打他板子。 三言两语虽不能哄得闻溪完全安心,好歹也让他不似从前那样担惊受怕了。 严逢安本来是想礼节性的朝着闻石山和李巧珍拱拱手,但他的手跟闻溪紧紧握在一块,实在腾不出来,便只点了点头道:“今日带小溪上门处理点事情,打扰了。” 一句像样的称呼都没有,闻石山心头不爽又不敢当面发作,反倒陪着笑说:“贤婿这话说的,这里是溪哥儿娘家,你们上门怎么会打扰呢,快请里面坐。” 严逢安倒也不客气,直接拉着闻溪在院子里坐下了,堂屋那边还散着一桌子的剩菜,李巧珍慌里慌张的收拾,她一面想给闻柳和严逢安创造些说话的机会,又瞧不得闻溪这样松快清闲,还当从前似的,对着闻溪骂骂咧咧道:“你这小崽子打小就知道躲懒,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不知给我搭把手,真是白长了那一对招子。” 虽早知闻溪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可见李巧珍当着他的面都这般刻薄,严逢安这心头着实恼火,眉心一蹙道:“常言烧香看菩萨,打狗看主人,我倒是不知哪得罪你了,使你无故对我夫郎撒这一顿泼。溪哥儿在我们家柔顺乖巧,勤快贤惠,怎么到了你这个当娘的嘴里,竟成了这般不堪之人。” 18、在闻家火力全开 李巧珍没想到严逢安会突然发难跟闻溪帮腔,干笑道:“严秀才你跟他相处的时间短,不了解他的为人,这孩子打小心眼就多会糊弄人,我当娘的要是不管着些,他指定要骑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呢。” 严逢安神色冷厉道:“小溪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会有眼睛瞧。以前他在你们家当哥儿,你当长辈的怎么说他我一个外人的确不好插嘴,可他现在既已成了我们家的人,没道理我看着他被人欺负还无动于衷。说起来你们闻家的家风也着实让人奇怪,把小哥儿当奴隶使唤就罢了,怎么教的大哥儿也这般不知轻重?昨日拦着我说些轻浮的话我还忍着不跟他计较,今日溪哥儿带着我回门,他一个未出嫁的哥儿不避着些,反倒打扮得如此招摇,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们是溪哥儿的娘家人,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得太重,可我毕竟是个读书人,你们不知分寸不要脸我还要呢。” 没想到他一个书生臊起人来会这么厉害,李巧珍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半天,只憋出句:“你当姑爷的怎可这般对岳父岳母说话。” 这便是自己没理只能硬挑别人的错处了。 闻石山也是气黄了脸,怒道:“真真是放肆。” 严逢安冷笑道:“今日托你们的福,怕是还得继续放肆。有些话不挑明,你们还当我严逢安是个不中用好欺负的,人有些小聪明并不是坏事,可也不要把别人当傻子。”他望着不知所措的闻柳道:“之前我出了事,你便慌慌的躲起来要退婚,还用暴力逼迫小溪替嫁,现在见我好了又巴巴的凑上来,你打的什么算盘,当我看不出来?” 等了大半天却等来这个结果,闻柳又急又气,上前扯住严逢安的衣袖狡辩道:“安郎,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都是我爹娘,是他们的错……” 严逢安拂开他的手道:“养不教,父之过,做父母的不教你脚踏实地做人,只知道哄着你出卖皮相,去攀高枝,占便宜,把你养成这副德行,当然是他们的错。你也不用急着在我跟前表忠心,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我只认闻溪这个夫郎,你我之间再无半分情谊。” 闻柳崩溃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一家人的脸皮都被他揭下来踩在地上,闻石山气得胸口发疼,换做别人早就一个大嘴巴子呼上去了。 往常让他撒气的闻溪被严逢安护在身后,他只能对李巧珍吼道:“这婆娘是傻了不成,还不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关进房里去。” 李巧珍黑着脸着上前,把闻柳拉远了些,闻柳浑身发抖,所有的期待和盘算都成了一场空,被严逢安这样羞辱,让他心头恨意剧增,气得想拔下头上的玉簪将严逢安活活刺死。 好在他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只恨恨的在心里诅咒着两人。 严逢安这次过来也不是专门和他们打口水仗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摆在石桌上道:“闲话说完该说正事了,这是之前闻柳在我这借钱写的借据,都过这么久了,你们家是不是该还了?” 被严逢安落了面子,闻石山原本还只是生气,见了这张借据,他才是真急了。 “什么借据,我怎么不知道?你莫不是来欺诈我们的?” 严逢安冷冷一笑:“是不是欺诈,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闻石山哆嗦着手,拿起借据一看,落款处果然是闻柳的名字,名字上还按了指印,他难以置信的看了闻柳一眼,怒目道:“你什么时候找他借了银子,我怎么不知道?” 闻柳本来都已经忘了这事,看到这张借据他才想了起来。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他在镇上的同窗邀请他去县城参加一个春日小宴,小宴是刘员外家的小哥儿举办的,好些个文人和富贵人家的子弟都会参加。 那时闻柳虽然还没和严逢安定亲,两人却已看对了眼,闻柳十分清楚这些公子哥的尿性,倒也无意去另攀高枝。 只是这样的宴会对他这种乡下哥儿来说十分难得,哪怕不是为了觅良婿,能去长长见识结交一些人脉也是好的。 他爹眼皮子太浅,明明都已经同他说了此事的好处,仍是抠门的只同意拿出一两银子来给他置办行头。 一两银子多与少得看跟谁比,对乡下人来说,这些钱确实不少,可若是跟刘家小哥儿他们比起来,恐怕连买人家家里的抹布都不够的。 闻柳还想好好打扮一番,届时隆重出场惊艳四座,以显出自己的高贵来,这么点银子又如何能买到他想要的东西。 百般无奈下,他只得找到严逢安诉苦,请求他给予自己帮助。 严逢安听了他的话回家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第二天就给他带了十两银子过来。 这十两银子总算解了闻柳的燃眉之急,见严逢安这样大方,闻柳更是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为了博得严逢安更深的好感,他还主动写了欠条,表示等自己手上宽松了一定会将这笔钱还给他。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闻柳也没想着真的要还,十两银子对一个没什么赚钱手艺的哥儿来说是笔庞大的数目,他全靠爹娘养着,上哪去找这么多银子还债。 以他跟严逢安的关系,就算写了借据,这人也不可能上门催债。他已经认定了严逢安,想着以后迟早都要嫁给他,两人这样的关系,这钱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是以闻柳心里也没把这借据当回事。 哪曾想,这早已被他抛之脑后的东西会这样明晃晃的摆在他爹娘面前。 闻柳手都在抖,颤声质问道:“你明明说过不用我还的。”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听得严逢安心头直冒火。 果然不是自己的家人不知道心疼,他爹和哥哥们赚钱养这么一大家子本就不易,娘和嫂嫂们为了供他上学,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文钱用,结果那占了他身体的人倒好,白花花的银子当成石头用,自己贪图享乐不说,连带着旁人也要来使他们家的银子。 他若是自己有本事挣钱给外头的哥儿花,今日严逢安绝不会拿这张借据说事,可这钱是那人从他爹娘那里哄来的,凭什么不能要回去? “什么不用还,借据写得一清二楚,你还想抵赖不成。” 李巧珍心焦火燎,不死心问:“你真借了他的银子?” 闻柳没想到严逢安会这样绝情,又急又怒的吼道:“是我借的又怎么样?你一个读书人满身铜臭,开口闭口就是钱,给出去的东西还要往回要,你算什么男人。你说我家风不正,难道你严家的家风就很好吗,你是个秀才很了不起吗,凭什么跑到我们家来欺负人。” 他胸口剧烈的喘着,要不是李巧珍死死拉着,哆嗦的手指都要戳到严逢安脸上去了。 闻石山黑着脸站在一旁,一边消化十两银子的事,一边附和:“你把我家小哥儿娶回去伺候你还不够,还来欺负我们家大哥儿,你耽误了他那么长的时间,又占了他那么多的便宜,竟然还有脸来要钱,你他娘的可真好意思。” 仗着在自己院子里没人听见,闻石山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李巧珍也胡搅蛮缠的赶人:“咱们家真是装不下你这座大佛,你俩赶紧给我滚出去。” 面对他们一家人的嘶吼质问,严逢安只起身淡淡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所以我说你们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哥儿行为不检点,当爹的思想也那么龌龊。我跟闻柳来往的时候,一直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我严逢安行得端坐得正,人格品行不是你们一两句话就能玷污的。” 闻柳深知得到了就不会珍惜这个道理,跟严逢安交往时一直保持着矜持,从未越过界,那占了严逢安身体的人虽有些想法,但因另一个当事人不同意,以及时代限制,倒也没强行做些什么。 两人虽有着未婚夫妻的名头,相处却纯洁得很。 也幸好如此,不然严逢安这心头不知道会有多膈应。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叫人发笑,闻柳讥讽道:“不过是装得人模狗样,你能有什么品行,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当是在跟我做买卖呢?普天之下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的会像你这样抠门,当初为了装面子充大方把钱给了我,现在又要拿回去,你自个儿不觉得好笑吗?” 静静听着两方人吵架的闻溪从一开始的害怕到震惊,再到麻木,听到闻柳的狡辩,更觉得无耻。 他不忍严逢安一人面对这三人的指责,躲在后面揪着严逢安的衣衫,望着那曾经带给他无限恐惧与害怕的几个人道:“欠债还钱,有什么好笑的?” 19、他没有想羞辱谁 闻石山就没把他当回事,一听他开口更觉得愤怒:“你个没了心肝的小杂种,嫁了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家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了。” 闻溪心头恨他爹恨得滴血,他知道不管今日怎么着,以后闻家都不会再有他的立足之地,此刻要还是傻傻的不回嘴,怕是会错过唯一的反抗机会。 “我又不是哑巴,怎么不能说话。”想到这些年在家里受的委屈磨难,闻溪站起来道:“送是送,借是借,这道理连我这个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混在一起说。” 闻柳眼里的愤恨都快溢出来,闻溪往严逢安身后躲了躲,指着他道:“你头上的玉簪,手上的银镯,还有脸上用的香膏,哪样不是他送的,他可曾向你要回去?” “不错。”严逢安补充道:“之前送你的东西已经属于你,我一样都不会要回来,但这钱是你借的,你必须得还。” 闻石山一脸不服气,脖子一梗打算赖皮到底:“哪有姑爷找岳丈要钱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说出去也不怕被人耻笑。” 严逢安神色平静道:“读书人也是要拿钱吃饭过日子的,你们要是不认,明儿个我就去县衙递状纸,有什么话你们去对县太爷说,让他来评评这钱到底该不该还。” 签了名字,又摁了手印,别说县太爷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 根据本朝律法,欠债不还轻则责杖,重则下狱,闻柳一个未婚哥儿哪受得了。 这秀才不是个好拿捏的,闻石山虽然在家作威作福,但他也不是个没长脑子的傻子,今日严逢安明显是有备而来,这钱赖肯定是赖不掉了。 本想推脱家里没钱让严逢安宽限几日,可闻溪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揭他老底:“严家之前可是给了三十两的聘礼,这才过了多久,家里怎会没钱?还有逼婚时你从我这里抢的十文钱……” 闻石山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闻溪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居然还有这一茬,严逢安摇摇头道:“小溪从小在你们家吃不饱穿不暖就罢了,好不容易攒了十文钱,竟然也被你们抢去,就你们这样的心肠,放猪狗堆里都得被唾弃。不怕跟你们说,今日我过来就是为了给他讨公道的,这十文钱你们若是不连带着一起还回来,以后我一直跟你们没完,不信且等着。” 闻柳牙都要咬碎了:“你这般羞辱我就是为了他?”不等严逢安回话,他又狰狞着笑了笑:“你当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初你是怎么跟着我一起欺负他的,你忘了吗?现在装得情深义重要替他出头,你配吗?” “闻溪你也不用太得意,今日他怎么对我,来日他就怎么对你,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日后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闻溪将严逢安的衣裳都掐得变了形,随后他慢慢松开,从严逢安背后站出来,一字一句道:“那你便好好瞧着,看我是怎样过上好日子的。” 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以后的下场,因为不管未来的日子有多糟糕,都一定会比他在闻家生活强一百倍。 他本就贱命一条,在严家享受了这么长的时间,每一天都是赚的,就算真有一天严逢安要休弃他,他也不会像闻柳这样痛哭流涕,死缠烂打。 严逢安在心中叹了口气,对着闻柳道:“我若真是有意羞辱你,昨日在外便会大声嚷嚷,把事闹大。” 闻柳毕竟是个未婚小哥儿,以后还要嫁人的。这些事说到底也是他们两家人的事,严逢安不想把事做绝,今日来的时候,故意选了大家都在吃午饭的时候,这个点村路上没人,不怕引来旁人看热闹。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让闻柳死心,让闻溪安心,并非是为了羞辱谁。 “你说的事情我每件都记得清清楚楚,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会否认。一个人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冥顽不宁,死不悔改,我错了我会改正会弥补,至于你改不改,那是你的事。还了钱,以后不管是我还是小溪,都跟你们家没有任何的关系,若你们仨还想纠缠,不妨尽管来试试我的手段。”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一家除了闻溪都不是好的,严逢安知道他好言好语的说辞没人会放在心上,只有这样半是恐吓半是威胁,闻家的人才会有所忌惮。 他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闻石山怕他真闹到县衙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把银子拿了出来。 得了银子,严逢安和闻溪一刻也没在这地方多待。 这两口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闻石山憋了一肚子的气找不到地方发,看着哭哭啼啼的闻柳,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这家里的福气全让你哭没了。” 李巧珍心疼自己的孩子,张嘴欲说什么,闻石山又对着她骂道:“看看你生的好哥儿,一个不中用,一个胳膊肘往外拐,遇上你们老子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李巧珍听得火气也上来了:“你这话说得可真好意思,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我还说嫁给你倒了八辈子霉呢。” “反了天了你。”闻石山怒上心头,抬起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李巧珍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见他居然敢对自己动手,当即就和他干起架来。 两人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闻柳只看了一眼便漠不关心的回了屋。 严逢安和闻溪居然敢这么羞辱他,来日找着机会,他一定要让这两人百倍偿还他的痛苦。 —— 回家的路上,严逢安将属于闻溪的十文钱还给了他,闻溪心头激动,把铜板揣进怀里后晶莹的泪水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哗啦往下流。 严逢安捏着衣袖给他擦了擦,闻溪的泪水却止不住往外涌。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我在闻家太凶吓着你了?” “不是。”闻溪急切否认,他哭是因为那压在他身上的石头被人搬开,以后他终于能挺起腰杆,好好活着了。 他怕严逢安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情,又道:“我很高兴。” 严逢安刮了刮他的鼻梁,故意道:“都哭成泪人了,还说自己很高兴,算了,我就当你表达开心的方式跟别人不同吧。” 在那家里被折磨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支棱了一回,换谁都得哭,严逢安又如何不理解他的心情。 他牵着闻溪的手慢慢往严家的方向走着,在闻溪小声的抽噎中道:“其实今天我也很开心,知道为什么吗?” 闻溪不说话,转头看了看他的心口,那里揣着刚从闻家要回来的十两银子。 严逢安笑着摇了摇头:“跟银子没什么关系,我开心是因为在你家人欺负你的时候,我终于有立场帮你说话了。” 闻溪愣了愣,听他这么一说忽地又想起一桩旧事来。 20、随便打人就是不对 景和七年,闻溪和严逢安清明节时在桃树沟偶然碰到产生了交集,同年端午节,两人又在村里遇到过一次。 这一次闻溪的情况比头一回严逢安遇到他时还要更惨一些。上次他只是邋里邋遢扒着树上的桃胶吃,这回却被李巧珍擒着胳膊,拿着藤条,在那条人人都要经过的村路上打得连滚带爬,嗷嗷直叫。 有人问起缘由,李巧珍便扯着闻溪的嘴角,说他贪嘴偷吃了闻柳从镇上带回来的绿豆糕。 绿豆糕是端午节的消暑小食,镇上那些有钱人在这天不仅会吃粽子和咸鸭蛋,还会吃上一块绿豆糕来祈福安康。闻柳上了两年学,课本里的东西没学多少,课外这些附庸风雅的事他倒学得一套又一套,端午节休沐回家的时候,他也花钱买了三块绿豆糕回家。 绿豆糕很甜,一人吃一方容易齁,为了不浪费李巧珍就将一方绿豆糕切成了四个小块,他们仨一人吃了一块后,盘子里还剩了一块。 闻溪深知他在家里的处境,自然不会傻乎乎的以为这块绿豆糕是跟他留的。 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大过节的,他们都吃着粽子品着糕点,闻溪只能干看着,饿了就往肚子里多灌些凉水。那水没滋没味,喝了除了肚子胀,没别的用处,闻溪饿得头晕眼花,桌上又正好摆了块绿豆糕,这叫他如何不馋。 趁着没人注意,他便将那块绿豆糕塞进了嘴里,因为害怕,也不像他们那样细细品尝,囫囵吞下后,只隐约记得点甜味。 吃了后肚子里的饥饿没减少半分,反倒是为他惹了一场大祸。 那绿豆糕价格昂贵,哪里是他这样卑贱的人能吃的,转个身的功夫糕点就被他偷吃了,李巧珍气得要死,满院子撵着他打。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家里没人劝着,闻溪害怕自己会被气头上的她打死,不得不往外跑,心里祈祷着能遇到个心善的邻居救他一命。 村里看不过眼的邻居确实有不少,只是出来维护闻溪的人却没几个。 李巧珍说话太难听了,为了他们家的事,白给自己惹一身腥实在不划算,况且这种事三天两头都要上演一回,谁有那功夫天天去劝。 周围的邻居指望不上,走投无路之际,闻溪又想起了之前那个给他馒头教他写字的人。 他知道严木匠家的位置,拔腿就往西边跑,李巧珍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骂,母子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严家的人自然要出来瞧一瞧。 李巧珍手上的藤条一下又一下打在闻溪身上,将他手臂小腿都打出了一道道血印,严逢安看得心惊,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甩了几步,挡在闻溪身前气愤道:“你凭什么这样打他!” 李巧珍被他甩得踉跄两下,听他这样的质问,站稳后叉起腰道:“我是他娘,你说我凭什么打他。” 严逢安大声道:“你是他娘又如何,随便打人就是不对。” 李巧珍冷哼道:“他偷吃东西,我当娘的教训他,有什么不对?你当你是哪根葱,还管到别人家头上来了。” 彼时严逢安还未考上生员,不过一个普通书生,李巧珍哪会给他什么脸面。瞧他一脸不服的挡在闻溪跟前,讥笑道:“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他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有你这个外人什么事?看不下去,看不下去你就把他领走啊,领回你家去,你想怎么护他就怎么护他。” 陈兰芳知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虽心头可怜闻溪,也不愿自家儿子沾上这些是非,忙道:“真是好笑,你们家那些破事谁愿意管,要打孩子自己领回家打去,在我们家门口闹算怎么回事?大过节的,真是晦气!” 严家条件好,这陈兰芳平日跟那大公鸡似的趾高气昂,李巧珍心头早不痛快了,以往找不着由头跟她干架,这次倒有了机会。 听陈兰芳说她晦气,她便也不客气道:“我晦气,你当你们家是个什么香饽饽不成?”知道陈兰芳最宝贝她家这个小儿子,她便将矛头对准严逢安:“平日你这儿子一心埋头苦读,对谁都不放在心上,怎今日偏偏要站出来替我们家溪哥儿出头,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她啧啧两声,呸道:“我家溪哥儿才多大的年纪,你竟然就打起了这种主意,还是个读书人,真是不要脸。” 这村里的妇人学识虽没有严逢安高,吵架的功夫却比他强,就这一句便让严逢安气得差点栽过去,涨红着脸道:“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个儿心里清楚,的亏我今日撞破了你的心思,不然还不知道你要做出什么禽兽的事来,你……” 李巧珍的话还没说完,一盆脏水突然从天而降,直冲冲的泼在她身上,将她浇了个透心凉,浑身湿漉漉的不说,头上脸上都是脏烂的菜叶。 台阶上何锦端着木盆,哼道:“哪来的野狗到处聒噪,再不走,等会儿我就直接泼粪了。” 何锦从小就是呛人的小辣椒,这时他刚嫁进严家,脾气也还没来得及收敛,听到李巧珍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他哪忍得了。 李巧珍狼狈的模样惹得一众看热闹的人哄笑,她既生气又觉得没脸,只得揪着闻溪的耳朵撒气道:“都是你这小贱蹄子惹的祸,等回家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闻溪疼得抽气,离开时,哭着对挡在他跟前的严逢安说了声对不起。 他本意是来求救,却无端害得严逢安名声被污,白白听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早知这样,还不如就待在家里让李巧珍将他打死算了。 严逢安本就是个心善之人,瞧他如此模样更觉怜惜,知道他回去必定又会遭到一顿毒打,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确实没有那样的立场。 他一介男子,为闻溪一个小哥儿跟李巧珍这个泼妇吵架,传出去不管对错总归是不好的。 为这事严逢安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今日在闻家,一向温和有礼的他说话才会这么刺人。 往日种种,犹在眼前,眉眼含笑的严逢安似与当初那个挡在他身前的男人重叠,闻溪眼中泪花闪烁,低头望着脚下的路,闷闷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严逢安回道:“那时你才十二三岁,你娘就用那样的话堵我,我从未被人这样污蔑过,当然会牢牢记住。” 除了自身的憋屈,当然还有对闻溪的可怜。 严逢安没好意思说,这事过后他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梦里闻溪满身全是伤痕,可怜兮兮匍匐在他脚边求他救命,而他不管怎么做,闻溪最终都会被李巧珍拖回家里去。 这事让严逢安难受又无力,几乎快成了他的心病,直至今日堂堂正正将闻溪从闻家带走后,他这心病才算彻底消失。 听他提起这茬,闻溪又道:“那是我娘故意乱说的,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严逢安挑了挑眉,问他:“你知道?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溪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只说一句:“你是个好人。” 听他说得委婉,严逢安乐道:“我不是傻子,你这话可唬不了我。你心里指定在想,这人反复无常,一会儿一个样儿,什么好人,根本就是个神经病。” 心思被严逢安戳破,闻溪不仅眼眶红,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弱弱辩解:“我没那么想。” 至少这一刻他没这样想过,严逢安不仅替他出了气,还要回了他好不容易攒的十个铜板,闻溪真觉得他是个好人。 至于严逢安当初跟着闻柳一起欺负过他的事,闻溪也不愿再去多想了,曾经在两人身上发生过的那些好的坏的事,都已经成为过去,若他时时纠着不放,只会让自己痛苦。他也不想让严逢安继续在意这些事,便装作大度对他说:“我知道你变好了。” 严逢安仍笑着,只是这笑了多了几分苦涩与无奈:“其实我从来都没变过。” 闻溪不知其意,严逢安也不再解释,岔开话题道:“要回了十两银子,娘和大嫂她们心头也该高兴了些。” “那是自然。”拿回自己的十文钱闻溪都高兴得落泪,更别说十两这么大的数目。 严逢安又道:“这钱是从我娘那里哄来的,理应全都还给她,等以后我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再全交给你保管。” 闻溪没想那么多,对他而言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美事,保管钱的事他想都不敢想。 再说严逢安一个靠父母供养的读书人,能赚到什么钱呢,他又不像两个哥哥有手艺。 两口子都在家里吃白食好像是不太好,也许他当夫郎的也该努努力。 这个念头刚起,闻溪就有些泄气,因为他不仅没有手艺,还没学识,就是想挣钱也找不到任何的法子。 心头忧愁的闻溪和严逢安一起回了家,进了院子严逢安便当着两个嫂嫂的面把银子交到了陈兰芳手中。 这十两银子是严逢安当初哄骗说书院要买什么贵重书籍陈兰芳才给的,哪里知道他竟然把钱给了闻柳。 还没来得及怄气呢,钱又要了回来,陈兰芳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虽说这样想不太合适,可她真有种被馅饼砸中的感觉。 李婉她们心头也是无比高兴,婆婆为人大方,只要手上有钱绝不会亏待他们,每次两人回娘家,陈兰芳都会花钱置办些好东西让两人带上,保证他们在娘家人面前能挺起腰杆,不让哥嫂有什么闲话好说。 严逢安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又道:“这银子是闻柳向我借的,现下要回来后,我与他便再没瓜葛了,小溪虽是他们家的孩子,从小却没受过他们一点恩,此事过了咱们两家也没来往的必要,以后就当个普通邻居处着吧。” 家里人的心思严逢安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这回彻底跟闻柳撕破脸皮,也当是给她们吃了一粒定心丸。 陈兰芳早被闻家恶心够了,听他这么说也连连点头。 再怎么着那也是闻溪娘家人,李婉怕他心头难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样的爹娘不要也罢,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闻溪心里没什么难受的情绪,早在闻石山和李巧珍逼着他替嫁的时候,他就没拿这两人当爹娘了,如今断了来往,倒是让他少了一桩烦心的事。 21、和老攻一起睡觉 一场绵绵秋雨过后天气骤然凉了下来,夜晚闻溪睡觉时感觉到鼻腔有些发痒,他怕惊动一旁的严逢安,拉起被子盖住脑袋,闷闷地打了几个喷嚏。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尽管各盖各的被子,中间也只隔了一条细小的缝,他这番动静又如何能瞒得了严逢安。 “可是觉得冷?”睡在一旁的男人从自己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在黑暗中摸索一阵,准确无误将闻溪冰冰凉凉的手攥住。 闻溪很容易受惊,被他这样一攥身体又变得僵直,听到严逢安的关切,他下意识回避:“不……不冷。” 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严逢安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手指道:“可我觉得好冷。” 他的手明明那样温热,又怎么会冷呢? 闻溪还没想明白,又听严逢安道:“怎么办啊,小溪,我真的好冷。” 听到这话,闻溪连忙把自己的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这样,会好一点吗?” 严逢安嘴角弯了弯,问他:“被子给我盖了,你怎么办?” 闻溪睁眼说瞎话:“没……没关系,我不冷。” 严逢安道:“你不冷我冷,哪有夫郎不给相公暖被窝的,过来跟我一块睡。” 闻溪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害羞得耳尖通红,一番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虽了解得不多,可也知道成了亲的两口子不该像他们这样生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心头对严逢安的芥蒂已减轻了许多,并不似刚嫁过来时那般害怕排斥。 既然当了人家的夫郎,睡一个被窝也是应该的。 闻溪定了定神,小声道:“好。” 听他答应,严逢安将自己的被窝掀开一个角,攥着闻溪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闻溪努力保持着冷静,咚咚咚的心跳声在黑夜中却尤为明显,刚钻进严逢安的被窝,暖意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他冰冷的手脚。 哥儿跟汉子果真不太一样,哪怕像严逢安这样的书生,身子骨也比他们哥儿好上许多,就算两人的身体没有挨在一块,闻溪也能感觉到身旁传来的温热。 因睡进了一个被窝,闻溪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变得直挺挺的,严逢安稍微有些动静,他连脚趾都绷紧了些。 严逢安似没看出他的抗拒,起身凑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闻溪呼吸微凝,这人又虚拢住他纤细的腰肢道:“身上这般凉,靠近些,让我帮你暖暖。” 闻溪犹豫了一下,慢吞吞挤进了严逢安怀里,再往前一些他的脑袋就能埋到严逢安颈窝处了,闻溪脸颊升起红霞,睫毛像受惊的蝴蝶一样簌簌颤抖,整个人再不敢动一下。 严逢安手掌滑到闻溪后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闭上眼道:“这下咱俩都不冷了,睡吧。” 严逢安温柔的呵护让闻溪忍不住鼻酸,这样哄睡的动作从未有人对他做过,他抬头看了一眼严逢安英俊的脸庞,心头不知怎地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情绪来。 他不懂为什么严逢安对他好他会又欢喜又难过,又哀怨又缠绵。 心跳乱得像是得了什么病,严逢安高大身体里的热意不断袭来,搅得闻溪心头既慌且乱,下意识想从他怀里逃脱,心底却又贪恋这样的温暖。 幽静的夜里,两道杂乱的心跳声不断跳跃交织着,闻溪凝神感受一阵,最后伸手攥紧了严逢安的衣裳,仿佛这样他心头就能更安定些。 第二天早晨,严逢安将醒未醒时忽地感受到自己怀里似乎多了东西,睁开眼一瞧就见平日在他跟前紧张胆小的哥儿这会儿跟个乖巧的婴孩一样蜷缩在他怀里,脸颊上带着淡淡粉红睡得十分香甜。 严逢安看得心生喜爱,想伸手捏捏闻溪粉嫩的脸颊,又唯恐会把人闹醒,便特意放轻动作起床,却不想闻溪一直拽着他的衣裳,他稍稍一动这人就立马惊醒过来。 严逢安怕他害羞难堪,当即闭上眼装作假睡的模样。 闻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察觉到自己此时的状态,他果然红了脸。好在一旁的严逢安睡得正香,若是这番样子被他瞧见,真真是要羞得他抬不起头。 攥了一夜的衣裳有些发皱,闻溪松开后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见无论怎么都不能复原时,他心虚的想:这么一小块地方,严逢安应该不会发现吧? 事实上,男人不仅会发现,还会在人后悄悄问他:“小溪,昨夜跟你睡了一觉后,我中衣无端皱了一块,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闻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不知道。”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吗?” 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闻溪却敏锐的察觉到他这笑容有些坏,他垂下眼睑,手忙脚乱的翻看着手里的《三字经》,又羞又慌:“真的!” “那可能是我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严逢安知他不禁逗,把人闹了个大红脸后又轻飘飘的揭过了这茬。“昨日教你的文章可会背了?” 闻溪正愁怎么岔开话题,听到严逢安这样问,忙点头应道:“会。” 这几日他一边跟着两个嫂嫂学做一些针线活,一边又抽出点时间跟着严逢安学认字,每日虽不得空闲,心中却觉得十分充实。 严逢安做出教书先生的模样:“那你背给我听听,若是背不出来,我可要打你的手心。” 闻溪合上书,咽了咽口水,小声从“人之初”背了起来,直到把昨日学的“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背完,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知道严逢安不会真的打他手心,心头却还是难免会有些紧张。 闻溪性子沉稳不浮躁,不管是缝东西还是认字,他都能静下心来认真学习,因此进步得也很快。 严逢安翻开书本,指着闻溪刚背过的一个字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字?” 闻溪脑袋往他跟前凑了凑,发现他所指的字是“教不严”中的“严”,略微思考一番,他不太确定的开口:“可是你严逢安的严?” 严逢安含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你果真是个聪明人,今日我就教你写我的名字吧。” 严逢安在书桌上铺了张平日草稿用的毛边纸,又取下一只笔在磨好墨的砚台里蘸了蘸,随后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就如他的人一般清雅端正斯文利落,不见任何的尖锐与锋芒。 闻溪看着纸上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心跳不知怎么快了一拍,在严逢安把笔递给他时,摇头拒绝道:“不行……我字太难看了,恐怕会辱没你。” 写自己名字时他心里都没那种奇怪的想法,换成严逢安的名字,他却畏缩着不敢下笔,总觉得自己要是没把他的名字写好,连带着将他这个人都玷污了似的。 “无妨,慢慢练习总会写好的,来,我教你。” 严逢安把笔放进闻溪手中,在闻溪迟疑着不敢下笔的时候,他站在闻溪身后,略微弯腰,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握住闻溪拿笔的手。跟他相比,闻溪个头不算高,身体也是纤细的,这样的姿势倒像是他把闻溪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一般。 两人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了一块,闻溪只觉得有股热气从身后传来,一直从他的脖颈烧到了耳朵尖尖。 他该是厌恶排斥的,大脑却做不出什么挣扎的反应来,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没法思考,只能跟着严逢安的话做。 “不要紧张,写错了也没关系。”严逢安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了下来,轻柔低沉,带着他惯有的微笑,“手太僵硬了,放松些,你绷得太紧,写出来的字也会死板不圆润。” 温柔的声音就在闻溪耳边,气息拂过他的发丝,落到他的面颊,让他发痒却又不敢伸手去挠。 “我刚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闻溪什么都没记住,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你放开,我……我自己写。” 严逢安笑了笑,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看着闻溪如桃花般的粉面,嘴角笑意更深了。 他的笑声没有故意克制,闻溪听得有些恼,却不敢回头去瞧。 他说不出两人是在干什么,但也明白,这并不是单纯的教书写字,咬了咬唇,低着头闷声道:“你故意的。” 严逢安故作疑惑:“嗯?我故意什么了?” 闻溪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转过去轻轻瞪了他一眼,双瞳不似寻常恼怒,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有些委屈,也有些羞怯。 如此楚楚可怜,引人怜惜的模样,却让严逢安心里无端生出一些燥热和杂念来,他有心想做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太合适,心慌了片刻后抬起手遮住了闻溪那双水润润的眼眸。 “好了,别恼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离你远些,你自己慢慢写可好?” 闻溪眨了眨眼睛,睫毛在严逢安掌心轻轻扫过,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桃儿的声音:“小溪叔叔,沈云哥哥过来找你啦。” 有人将自己从这焦灼的气氛中解救,闻溪如释重负,放下笔后就匆匆跑了出去。 22、不被喜欢的时候 沈家门口种了两颗柿子树,今年收成很不错,早晨沈良将已经成熟的柿子从树上摘下来,沈云记挂着闻溪,自己都还没吃呢,就先给他送了一篮子过来。 由他精挑细选的柿子一个个金黄饱满,看着就惹人垂涎。 陈兰芳把人请了进来,一边接过篮子,一边笑盈盈的道谢,等闻溪出来,她道:“小溪你先陪着云哥儿说说话,我去把篮子腾出来。” 闻溪点了点头,等院里就剩他们两人后,沈云好奇的看着闻溪道:“你脸怎么比我家里的柿子还红?” 闻溪好不容易散下去热度又慢慢升腾起来,他两颊浮起浅粉,细声道:“我听桃儿说你过来了,有些激动。外头凉,咱们去屋里坐。” 沈云一个未出嫁的哥儿,不懂别家小两口闺房中的乐趣,听闻溪这般说他一点没怀疑。 闻溪把他带到了严家待客的正厅,又说:“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 沈云制止道:“我又不是什么贵客,哪用这么麻烦。我来找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家里柿子今年结得不错,我哥让我给你们家送一篮子过来。” 闻溪感激道:“让他费心了,替我谢谢他。” 沈云哼了哼:“谢他做什么,柿子树一直是我在打理,要谢你也该谢我。” 闻溪露出个笑:“也谢谢你。”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谢上了,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往外瞅瞅,见没其他人,压低声跟闻溪说道:“这严家还真是大。” 之前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今日过来免不得要细细打量,严家果真是村里的大户,连房子都比一般人家气派些。 刚嫁过来时,闻溪的想法跟沈云差不多,住习惯了他又觉得还好。 “家里人多,房子不大住不下。” 这话倒是不假,沈云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三口人,小一点的房子也不影响他们居住。像严家这般人口,若是不把房子修建得宽敞一些,住起来也太狭窄逼仄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陈兰芳进来将篮子还给了沈云:“家里也没什么好货,这是溪哥儿他们昨儿个才在地里挖的胡萝卜和番薯,还有我自己晒的豆腐干,你带回去给你娘他们尝尝。” 沈云红着脸拒绝:“这怎么行,我拿回去我哥肯定要说我的。”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他能说你什么。你家的柿子我们都收了,我家的菜你却不收,这是什么道理,快拿着” 人家送了东西过来,没道理让他空着手回去。 沈云母亲身子不好,为了挣钱给她治病,沈良当了货郎,把家里的田地都租了出去,只留下一小块自给自足,跟村里其他人家比起,他们地里的粮食是要紧缺一些。 沈云拗不过她,只能把东西收下,陈兰芳比他想象中更和蔼一些,因此沈云又大着胆子道:“婶子,我明天要去县城卖柿子,可以让小溪陪我一起去吗?” 陈兰芳笑着看了闻溪一眼:“这你就得问他自己了。” 闻溪从来没去过县城,听说城里比镇上还有热闹,还要大上许多。叫他一个人去他肯定不敢,但是有沈云作伴,他心头便也蠢蠢欲动起来。 “娘,我……我想和云哥儿一起去。” 陈兰芳道:“想去就去,不过得先跟你男人说一声。” 闻溪垂眸点头:“我会的。” 约好了一起进城的事,沈云也没久留,没有特殊情况村里人都不会在别人家里吃饭,陈兰芳和闻溪一起把他送到了院门口,临走了沈云又指着手上的篮子道:“谢谢了,婶子。” 送走了人,陈兰芳关上门对闻溪道:“云哥儿性子纯良,家底也清白,你跟他交好我倒也放心。” 这话让闻溪想起以前的一些旧事来,同样是母亲,陈兰芳对他交好的朋友慈祥热情,不像李巧珍平日里爱打骂他就算了,对沈云也没个什么好脸,沈云上门来找他玩,还会被她阴阳怪气奚落一阵,最后只得灰溜溜的回家去,至此再也不敢到家里找他。 人家不跟闻溪玩了,李巧珍心头仍不舒坦,瞅着沈家院门外的柿子像一个个灯笼挂在树上却不知道给闻家送几个过来,她心头就跟那刺挠似的,在自家屋里当着闻溪的面各种说沈云的坏话。 一会儿说他没爹没教养,一会儿又说他娘是个浪费钱的病秧子,沈良平日卖东西从不给她少价,李巧珍嘴里对他更是没什么好话。 闻溪听着这些话,心里比自己被骂了还难受。 就因为他不得李巧珍的喜欢,连带着跟他交好的朋友也会被她糟践,也是如此,就算心头珍惜沈云这个朋友,闻溪都不敢跟他来往得太频繁。 索性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严家人看重他,连带着也尊重他的朋友,那些污言秽语他再不会听见。 想到这些闻溪心头伤感,面对陈兰芳时更是动容,千言万语说不出,只红着眼道:“娘,谢谢你。” 陈兰芳以为他跟沈云一样还在纠结那些菜的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你们这些孩子总是谢啊谢的,多大回事啊,礼尚往来那不是应该的吗,让人空着手回去,沈家的人指不定还觉得咱们没礼数呢。” 闻溪道:“云哥儿不会那样想的。” 陈兰芳笑了笑说:“不管他怎么想,反正咱们不能欠人情。我这样说你肯定觉得我是在跟他见外。” 闻溪摇了摇头:“没有,我跟您一样,也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既然开了口,陈兰芳索性再多说几句:“那点菜和柿子能值几个钱,重要的是心意,他送的是人情,咱们还的是礼数,有来有往你们俩的情分才会长久。要是只收不还,一次两次的倒能说得过去,次数多了,人家也把你认清了,再深的情分都禁不起这样耗。” “我知道了,娘。” 这些浅显的道理稍微有人提醒个两句,闻溪自己就能理清。只是在闻家时爹娘从不教他这些,平日教导闻柳,也是教他怎样去占别人的便宜,所以才将闻柳养成了那样的德行。 想到这闻溪倒有些庆幸,也幸亏爹娘没有认真教他,不然恐怕也会将他养成那种令人讨厌的性子。 见他一副乖巧的模样,陈兰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去跟逢安说你明日要去县城的事吧。” 闻溪回了屋,又想起刚才的事来,他垂头盯着脚面,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裳,小声对严逢安说道:“云哥儿叫我明日陪他一起进城卖柿子,我答应他了。” 严逢安正好有事也想去一趟县城,听闻溪这么说,他道:“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闻溪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道:“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他都这么大个人了,总不可能做什么事都要严逢安陪着。 严逢安笑着说:“这段时间我闲着没事有些手痒,想着去城里的书坊接点誊抄书籍的活来补贴家用,所以明日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哦~”原是他自作多情了,会错意的闻溪脸颊又不受控制的烫了起来。 严逢安不忍他吃瘪:“接活也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陪你。” 闻溪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慢腾腾地走到严逢安跟前细声问他:“字还练不练了?” 严逢安挑了挑眉:“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当然得练。” 他已经一笔一画给闻溪起好了头,闻溪照着临摹就行。 虽然闻溪逗起来很有趣,但严逢安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他不想让闻溪心头不舒服,也不想把人真的惹恼,把笔给了闻溪后,他就自觉到旁边去看书。 见他不再手把手的教自己,闻溪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又隐隐带着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不再乱想,认真在毛边纸上写着严逢安的名字,一开始虽写得有些艰难生涩,写满了一页纸后,渐渐有了些模样。 严逢安虽然拿着书看,注意力却全放在了闻溪身上,时不时的就要提醒一下他握笔的姿势。 初学者要是不约束一下写字习惯,时间久了就难以纠正了,因此一开始他也不得不对闻溪严厉一些。 见闻溪学得认真,他心头又想家里的墨水和毛边纸剩得也不多了,闻溪要学着书写,日后怕是会更费一些,看来明日去了书坊笔墨纸砚什么的也得再买些回来。 明年书院的费用还需要爹娘供给,他一个已经成了亲的男子,这些小钱,总不可能还向父母伸手要。 上次卖旧衣还剩了些银钱,可那么点银子肯定不禁他和闻溪花的,严逢安盘算着,除了给书坊抄书外,到了赶集日,他还可以去镇上给人代写书信、诉状和碑文。 以前他年纪小没娶亲,爹娘也不乐意让他抛头露面干这些事,现在倒是不妨去试一试。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闻溪和严逢安就出发了。 这个季节温度越来越低,晨风刮在脸上都有些疼了,幸好闻溪穿上了何锦的旧夹袄才显得没那么冷。 两人在村口等了没一会儿,沈云就跟沈良一起过来了。 他打着空手,上前对闻溪道:“我哥正好要去城里办事,我让他跟咱们一起去,你不会介意吧?” 闻溪摇了摇头:“我……他也要去城里办事。” 闻溪本想说我相公,但磕磕巴巴的总难以说出口,只能含糊带过。 严逢安和挑着箩筐的沈良对视一眼,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一番寒暄过后,四人便顶着晨风出发了。 23、小溪做买卖 四人到了临安县时,天色已然大亮,城里的街市也开放了,沿着街上的石板路往东南方向走,临到头了右转便是城里人赶早集的地方。 石板路的两旁支着各种摊点,羊肉汤店里的伙计打着哈欠吆喝着行走的路人,卖肉的屠夫推着板车行驶在道路中央,嘴里嚷着“让一让,让一让”,早餐店里的面汤冒着滚滚热气,煮面的大爷叉着腰,声如洪钟喊到:“吃面送咸菜嘞!”除了这些卖吃食的,其他摊子也有不少,一路上各种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又喧哗又热闹。 闻溪以为镇上的坊市就够大了,进了城才知道什么叫繁华,他一面好奇的打量,一面又害怕这络绎不绝的人流将自己与其他人冲散。人在这种陌生又不安的环境里,心里总想找个依靠,大庭广众的他不好意思拉严逢安的手,就悄悄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男人也知他的恐惧,跟他并肩行走着,时不时伸手拨开要撞上他的人流。 集市里售卖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摊位,沈良挑着担子去了卖果子的地方,找了块空地放下了自己肩上的箩筐。 趁他擦汗的功夫,沈云拿出了准备好的粗布铺在地上,将箩筐里的柿子拿了出来,跟闻溪一起按个头大小分成几堆摆放。 不一会儿,衙门的人就来收摊位费了,集市不论卖什么摊位价格都是统一的,每个摊位每日收五文钱,先到先得,没有固定的说法。 沈良交了钱后,收费的人给了凭证记了名,这一天他们都可以安心在摊位上做买卖。 集市上人来人往,却没几个在他们柿子摊前驻足,沈云和闻溪都没单独做过买卖,瞧着旁边摊位上已经卖了两茬,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又望着严逢安和沈良。 严逢安一介书生,和他吟诗作赋他能对答如流,与他赏析四书五经他也能说个一二,可若是让他教人做买卖,倒真是难为了他。最后,他也将目光移到了沈良这个货郎身上。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沈良好笑道:“都看着我干什么,大声吆喝啊,不吆喝谁来咱这买东西。” 沈云跟闻溪都是面皮薄的人,让他们两个哥儿当街叫卖,着实为难人。 瞧着沈云嘴巴像是被浆糊糊住一般,沈良道:“你在家里可计划得好好的,说卖了柿子要请溪哥儿喝羊肉汤,吃糖葫芦,若不把柿子卖出去,恐怕你只能请他喝这早晨的冷风了。” 沈云知他是在激自己,鼓了鼓腮帮子道:“喊就喊,反正也不会掉一块肉。” 他吸了口气,冲着来往的人群大声吆喝道:“卖柿子嘞,又甜又脆的柿子,快来买啊,不甜不要钱!” 闻溪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抖了抖,正想说什么,身后的严逢安道:“小溪,你也跟着吆喝两声。” 闻溪面红着摇了摇头:“我……我叫不出口。” 他很佩服沈云的勇气,可让他也这样扯着嗓子吆喝,他实在做不出来。 严逢安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按,鼓励道:“没关系的,你听听,周围的人都在吆喝,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没人会笑话你的。” 闻溪耳尖红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憋的,听着严逢安的话,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嘈杂的人声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仿佛比周围的吆喝声还要大。 街上来往的顾客挑选着自己心仪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在他身上驻足,可闻溪总觉得自己要是开了口,就会引得所有人都来看他。 这样的想法实在莫名其妙,沈云都能豁出去了,他又岂能在这里当哑巴,闻溪把心一横,张了张嘴道:“卖柿子……” “卖柿子嘞,自家种的柿子,又甜又脆,快来买啊……” 闻溪细若蚊蝇的吆喝声中忽地加入了一道清冽的男生,他侧头不可思议地看了身后的严逢安一眼,就听他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陪你一起吆喝。” 他虽装得淡定,面颊上的薄红到底泄出了几分不好意思,让他一个读书人来干这样的事,难为情的程度跟闻溪也差不到哪儿。 闻溪心口发热,有他陪着便放声开始吆喝。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刚开始吆喝时他声音是有些颤,跟着严逢安喊了一会儿就稳了下来。 闻溪的性子沈云是了解的,听他都大声叫卖起来,沈云也不甘示弱。 一堆柿子三个人吆喝,还有个人站在一旁笑,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新鲜,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走了过来,乐呵呵道:“我倒要看看什么柿子这么金贵,竟然要这么多人来卖。” 沈良道:“金贵不金贵的不好说,好吃是肯定的。” 老太太蹲在柿子堆前,捡着几个大的细细翻看,红彤彤的柿子面皮光滑,确实惹人喜爱:“你这柿子怎么卖的?” 沈云回答:“您手上这个卖六文钱一斤。” 老太太刚在前边也问过价,那柿子的品相比不上这家,卖的价格却一样,不如就在这家买。 见她还在仔细挑选,闻溪默默拿出一张粗纸:“我给您包起来。” 沈云也极有眼力见的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秤,等老太太选完后,他称了称道:“三斤一两,算您三斤的钱,一共十八文。” 老太太人很爽利,痛痛快快付了钱走了。 成功卖出去一单,沈云和闻溪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又有个老夫郎过来问价,听说那大的柿子要六文一斤,他瘪了瘪嘴道:“贵了,别人家那边才卖五文,你瞧瞧这个都有疤了。” 许是卖出去一单,沈云心头有了不少底气,听到老夫郎这样说,他道:“五文钱的我们这也有,你看看这个。”他指着另一堆个头小的道:“这个也是一样的皮薄肉厚,甜脆好吃。” “就不能再便宜一些?自家种的果子怎都卖得这样贵?” 闻溪大着胆子给他推荐:“您要便宜的也有,那一堆只要三文一斤。” 老夫郎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看,嫌弃道:“癞癞疤疤的我才不要。” 好的舍不得,便宜的又太差劲,老夫郎最后折中选了五文一斤的。别看他嘴上挑三拣四,其实心头也承认闻溪他们卖的柿子是整个早集上品相最好的。 选好后付了钱,他又厚着脸皮多拿了一个:“送我一个,下回我还继续照顾你们的生意。” 一个柿子估摸着有好几两重,他若从三文钱一斤的里面拿,沈云也就不说了,可他专挑好的拿,这让人心头如何舒坦。沈云小孩子脾性忍不住有些挂脸,可做生意的也不好跟客人生气,等人走了他才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闻溪低声劝了劝:“没关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 瞧他嘴还高高撅起,沈良又开口道:“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一个柿子拿了就拿了,计较太多不值当。” 他走街窜巷卖那些小玩意时,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若个个都去计较,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两人轮番劝慰,沈云便也不再计较,很快又一个老妇人来买柿子,他立即将刚才的事抛之脑后,同闻溪一起忙碌起来。 两人忙碌的时候,沈良对严逢安道:“你不是有事要去办吗,怎么还不去?” 算算时辰,书坊那边已经开门了,等闻溪和沈云卖完了这一单,严逢安对他道:“我要去书坊一趟,你是留在这,还是跟我一起去?” 闻溪有些迟疑,陌生喧哗的集市有严逢安陪着,他要更安心一些,可他才从这买卖上获得些许乐趣,又不想就此离开。 严逢安看出他的纠结,笑了笑道:“不如你就留在这儿吧,我办完事就过来。” 也只能如此了,闻溪点了点头,对严逢安道:“那你早些过来。” 严逢安看出他眼里的依赖,心头软了软道:“我就是去买点墨锭和毛边纸,很快的。”他朝着沈良拱了拱手:“沈兄,溪哥儿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沈良道:“没事的,你去吧。” 有他陪着,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来摊位上闹事。严逢安放心出了集市,凭着记忆找到了附近的书坊。 刚到书坊门口,一个人就踉跄着退了出来和他撞到了一块。那人和他一样书生打扮,年纪约莫三十来岁,一袭青衫洗得发白,两人相撞后,书生手里捧着的纸张就飘飘扬扬地洒在了地上。 那书生一边道歉,一边忙不迭的捡起地上的纸,严逢安站稳后,也帮他捡了些。 本以为是什么重要之物,结果在递还时,他却不经意间撇到纸上内容:“那张生见小姐生得貌美,竟起了邪念……” 严逢安正好奇张生起了什么邪念时,书生慌慌忙忙的把纸张拿了过去,正欲开口说谢,却听那书坊里的伙计不耐烦道:“我说刘相公,您就别来为难我们了,您这个话本真的卖不动,您行行好,拿到别家去问问吧。” 那姓刘的书生脸涨得通红,却还固执的争辩:“上次你家掌柜的说情节太平淡,我加了好几处转折,保证比之前的刺激好看,你再拿给他瞧瞧吧。” “您这都改了多少遍了,哪次不是换汤不换药。”伙计叹了口气,“书生小姐才子佳人的故事市场上都写滥了,不换题材就算你改出花来也卖不出去啊,你去那书架上瞧瞧,不止您的,旁人的话本也堆积了不少,印了那么多打折都没人要,我们要是再收您的,这店还开不开了?” 书生的嘴唇哆嗦两下,辨无可辨后,他放出狠话:“真是狗眼看人低,你们不要有的是地方要,到时候我这话本要是火了有你们后悔的时候。”说完,他就拂袖而去。 “嘿,什么玩意!”好好跟他提建议不接受就罢了,反倒冲他一个跑腿的发脾气。 书坊伙计气得要死,看到严逢安时又立马换了幅笑脸道:“哎哟,这不是严秀才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是买书还是—” 无论是严逢安本人,还是那个占了他身体的人,都来过书坊几回,伙计李二见他相貌英俊又是秀才,自然对他印象深刻。 既是熟人有些话就更好说一些,严逢安也不扭捏,直言道:“我来买点纸,顺带想问问你们这有没有什么誊抄书籍的活,如果有的话,能否让我试试?” 听到这话李二心头甚感惊奇,这严秀才他也是了解的,虽不是出生于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穷书生,怎么沦落到要抄书为生了?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嘀嘀咕咕的把这话说了出来。 严逢安同他解释:“这不是前段时间刚娶了夫郎,你说平日读书让爹娘拿钱就罢了,总不可能给夫郎买个镯子买个发簪也要向家里伸手要钱吧。” 李二也刚成亲,听到严逢安这话他也深有体会:“是嘞,这但凡有点志气的汉子,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媳妇儿孩子过上好日子。” “抄书的活有是有,不过……”李二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道:“您应该知道的,咱们书坊的掌柜做事很有章法,别人家抄书一册只能得五十文,我们这却能得八十文,价格高要求却不严格,只要字迹端正即可,唯一的要求便是抄书的必须得是那家境贫寒之人。” 严逢安还真不知道有这个要求,他问李二:“如何才能算家境贫寒之人?” 李二道:“需得有书院院长签名的凭证。” 他这样一说严逢安倒想起了一些事来,他在凌云书院上学的时候曾听一些同窗谈过,他们书院对家境贫寒的学子比较优待,院长会给他们介绍一些简单的活计,比如劈柴、挑水、抄书等,让他们赚取一点笔墨费。 “您是秀才,每年都能去衙门领取廪膳,家里也没有穷得接不开锅,恐怕我们掌柜的不会同意让您抄书的。” 李二说得委婉,实则严逢安这样家境的人跑来跟人抢抄书的活,若是被人知道,被臭骂一顿都是轻的。 严逢安面上有些挂不住,语带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李二摆摆手道:“小事小事。” 他一个秀才能对自己这个书坊小伙计这般客气,李二忍不住多嘴一句:“您要是真想赚钱,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疑似柳暗花明又一村,严逢安问:“什么法子?” 24、挣了钱就是拿来花的 李二扬声道:“写话本啊。” 严逢安想起被轰出去的那个刘相公:“就像刚才那个书生一样?” “嗨呀,您怎么拿自个儿跟他比。”李二嘴快话多,“那刘相公一个落第秀才,老觉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写的话本全是那些陈词滥调,都烂大街了他还觉得是看官们不懂欣赏。话本写得不行就算了,人也固执,咱们家掌柜的好心给他提了意见,他非说自己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经典不能删除,故事的核心也不能改变,掌柜的那样好脾气都被他弄得不耐烦……” 等李二喋喋不休的说完,严逢安道:“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骨,或许是他对自己写的东西比较满意。” “骨气也不能当饭吃啊,再说赚钱的事讲什么骨气,话本写出来是给别人看到,他光是自己满意有什么用,得看官满意啊。” 李二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折狱奇闻》一本《太学轶事》递到他手中道:“这两本是我们书坊今年卖得最好的话本,印了两千册,不到半年就卖光了,我们掌柜的还说要再加印呢。” 严逢安接过来随意的翻开瞧了瞧,看了两眼便觉得熟悉,仔细一想,他家里的书架上不是也有这两本书吗? 前阵子闲着没事,他还将这两个话本都看完了,两个话本虽在书名上大有不同,内容本质却是一样的。 《折狱奇闻》讲的是县衙里的一些公案,《太学轶事》则是讲的某位学子在太学读书时遇到的怪事,并阴差阳错的卷入了几个杀人的案子。 张生的邪念固然令人好奇,可稍稍一想却不难猜到后续剧情的发展,倒是这些奇案,确实引人入胜,撩动人的心弦,令人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时辰尚早,书坊里还没什么人来,李二闲着没事就跟严逢安多聊了几句:“这两个作者,就凭这一本书就赚了将近二十两银子,您说这是不是比抄书强?” 抄一册书只能赚取五十~八十文,写一个话本却能赚十几二十两,两相对比,写话本确实比抄书强一百倍。 二十两的银子够农户人家吃一年,一本十来万字的话本只用写个把月,说起来这也的确是个不错的营生方式。 只是这写话本听起来容易,要想出头却是难上加难,刚才伙计跟那刘相公说的话严逢安可都听着呢,卖的好的话本只有这两册,卖不出去的可是一大堆。 比起才子佳人这类书写情爱的,公案类的话本明显有很高的门槛,不仅要将案子原原本本的给各位看官揭露,案子中弘扬的精神,批判的内容也要符合当下老百姓心头所想,总而言之,只得用“难”之一字概括。 严逢安知道自己不会写,却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除了公案类的,其他的你们就不收了吗?” 李二道:“其他的也是要收的,同样的话本看多了也容易腻歪不是?您也不一定非要写公案,只要故事新颖,足够有趣,也很容易被咱们掌柜的看中。到时不说赚二十两银子,赚些笔墨费还是没问题的。” 这伙计话虽多,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严逢安对他抱了抱拳:“我明白了,多谢。” 李二刚在刘相公那里受了气,这会儿遇到严逢安这样一个彬彬有礼的秀才,心头瞬间舒服多了。 两人身份有些差距,他却在严逢安跟前挺起了腰杆:“不客气,若是以后有写好的话本,您只管拿到这儿,我一定多向掌柜的替您美言几句。” 严逢安笑了笑,转而又在这书坊里买了些毛边纸和墨锭,想着闻溪还在等着自己,东西买好了他也没有久留。 闻溪陪着沈云一起卖柿子时,双眼时不时就在人群中搜寻,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后,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等严逢安走到跟前,闻溪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道:“东西买好了?” 严逢安点头:“柿子卖得如何?” 闻溪道:“六文钱的卖得差不多了,其余的还剩了些。” 严逢安往四周看了看,这会儿人流量依旧大,耐心等待不愁柿子卖不出去。 到了巳时末,集市上采买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除了几个带疤的柿子没人要,其余的都卖光了,这下他们也可以离开了。 为了赶早集几个人都没吃饭,沈云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将摊位收拾干净后,他便急吼吼的拉住闻溪的手:“走走走,我请你们喝羊肉汤去。” 羊肉汤和葱花的香味搅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差点把人勾去,沈云馋得要死,赚了钱岂有不喝的道理。 到了摊子他便阔气的从搭膊里抓了把铜钱放在桌上:“伙计,给我们来四碗羊肉汤和两笼羊肉馒头。” “羊肉馒头二十文一笼,羊肉汤一碗十二文,加起来一共八十八文,客官您还需要点别的吗?” 饿了一早晨了,沈云怕羊肉包子不够吃,又道:“再给我们一人来个炊饼吧。” “好嘞,正好一百文。” 听到他们几个人一顿饭要花一百文,闻溪惊呆了,在沈云付钱时拉住他的手道:“羊肉汤我跟逢安分着喝就行,你少要一碗。” “咱们又不差钱,做什么分着喝,少了谁的我也不可能少你的。”沈云知他心中所想,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搭膊道:“来之前我哥就说了,这回卖柿子得的钱不用充公全都给我拿着,我想怎么使就怎么使。你别怕贵,一碗羊肉汤而已,咱们怎么都吃得起。” 那搭膊里装着沈云今日赚的铜板,伸手一拍,里头的铜板就哗啦啦的响,听着就十分诱人。 “柿子卖了快三百文呢,你放心大胆的吃。” 他这样兴致勃勃,闻溪也不好扫兴,可这一百文就像跟刺似的卡在他的心口,等店小二走了他道:“柿子一年到头只能卖一回,该省还是要省着些。” 沈良说:“我们家也不靠卖柿子为生,这钱本就是拿来给他买零嘴使的,让你们夫妻俩跟着跑一趟就够受累的,若是连个餐食都不请你们吃,我沈良也算是白混了。” 一百文确实不少,可一年到头就奢侈这样一回,沈良还是能接受的。 闻溪心头被这价钱吓得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地看了严逢安一眼,男人在桌底下握住了他发凉的手,安抚道:“盛情难却,既然沈兄都这么说了,咱们就别跟他们客气了。” 这话说完他又跟闻溪靠近了些,小声道:“朋友之间若是分得太清,那便是见外了,他日你挣了钱请回来就是。” 闻溪点了点头,在心中记下了这笔账。 羊肉汤一直在锅里熬着,没一会功夫就端了上来,白白的汤面上撒了把碧绿的葱花,葱花底下还放着几片极薄的羊肉。 闻溪拿着筷子,将汤面上的葱花拨开,夹起两片羊肉正打算往严逢安碗里放时,却不想男人也跟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沈云一个未出嫁的哥儿不好说什么打趣的话,只对着闻溪挤了挤眼,掩唇笑了笑。 严逢安也不矫情,把自己的肉放到闻溪碗里后,又端起碗接下了闻溪筷子上的肉。 虽然他俩这一番操作有多此一举的嫌疑,两人心里倒都是喜滋滋的。 羊肉本身有些膻味,但老板处理得好,羊肉汤除了有些烫之外,便只剩下了鲜。 羊肉馒头也是皮薄肉多,吃进嘴里满口都是肉香,闻溪从来没品尝过这样的美味,心里也不再对价格耿耿于怀,吃完炊饼喝完最后一口羊肉汤后,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羊肉馒头的味道实在不错,临走前,沈云还给自己留在家中的母亲也买了几个。 闻溪心头微动,犹豫地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他什么都没说,严逢安却从他的欲言又止中读懂了他的意思:“你想让娘她们也尝一尝这羊肉馒头的味道?” 闻溪问他:“可以吗?” 严逢安道:“当然可以。” 难得进一回城,是该给家里人带点好吃的回去,枉他还为人子为人弟,心思竟不如闻溪这个当夫郎的细致,真是惭愧。 一笼馒头有八个,除了他和闻溪,家里人正好一人能分到一个。 严逢安付了钱,接过装着馒头的油纸对闻溪道:“咱们再去别处逛逛,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买的。” “不逛了,咱们早些回家去吧。” 城里不比乡下,就算是一根野菜也得花钱买,就连那空气也好像要稀薄一些,闻溪心头像被秤砣压着似的喘不过气,不愿继续闲逛了。 沈云道:“别急啊,我还没请你吃糖葫芦呢。” 闻溪还没说什么,他又道:“糖葫芦一串只要几文钱,不贵的。” 多的钱都花了,闻溪不想为这几文钱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也就欣然接受了。 严逢安和沈良不爱吃这个,沈云只买了他和闻溪的。 想着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严逢安又掏钱给铁柱和桃儿各买了一串。 想吃的东西都吃到了,四人也不在城里逗留,沿着来时的路步行回了家。 身上的铜板沉甸甸的,沈云觉得太累,就将搭膊给了沈良,让他帮忙拿着,等回家了再还给他。 沈良倒也任劳任怨,什么都依着他。 闻溪看在眼里,心道沈云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实在不幸,好在还有个无比疼爱他的哥哥,为他在这不幸中又增添了几分温暖。 到了村口,严逢安又对兄弟俩的热情款待道了谢,然后各回了各的家。 今日村里私塾里的夫子给学生们放了假,铁柱和桃儿正在院门口玩,见到严逢安和闻溪回来,两人便高兴地喊道:“三叔,小溪叔叔!” 出门前虽没应承过两个孩子什么,但小孩子哪有不盼望大人买零嘴的,铁柱和桃儿还算乖的,不会主动开口要东西,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人,简直要将严逢安和闻溪的心都融化了。 严逢安将油纸装好的糖葫芦拿出来,高高举着,惹得两个小的眼睛都都看直了。 换成别家的小孩,恐怕早就上来抢了,铁柱和桃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串红果果,一边擦口水,一边问:“三叔,这是给我们买的吗?” 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俩的头:“家里就你们两个小的,不是给你们买的还能是给谁买的。” 弯下腰把两串糖葫芦分别递给两个小孩:“来,一人一串,不可争食。” “谢谢三叔!” 到底还是孩子,铁柱和桃儿接过糖葫芦便迫不及待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甜味,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人小鬼大的铁柱舔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三叔,你和小溪叔叔真好,等以后你俩生了小孩,我也给他买糖葫芦吃。” 虽说童言无忌,闻溪却还是被这话闹了个大红脸,他不敢去瞧严逢安的脸色,拿着油纸包匆匆进了院子里。 25-30 第25章 三更合一 香喷喷的羊肉馒头在晚饭时端上了桌,听严逢安说是闻溪心里记挂着家里人,主动开口让他买的,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严世昌对着他点了点头,和蔼道:“小溪有心了。”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却还嫌不够,感叹着以后要是能天天都吃羊肉馒头就好了。 李婉笑哼哼道:“都当自己是玉皇大帝呢,还天天都吃羊肉馒头,咱们家就是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你俩这小馋猫造的。” 好吃的东西别说是小孩,就连闻溪这样所求不多的人,心头也有些回味。 真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像沈云那般豪气。 只是他跟严逢安两人都没挣到什么钱,上回婆婆给的碎银买了笔墨后,剩下的也不多了。 别说羊肉馒头,就是那几文钱的糖葫芦,买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给家人买东西实属应该,不过这银子一直只进不出,实在不是个法子。 夜晚闻溪和严逢安挤在同一个被窝里,一面为银子的事发愁,一面又心慌意乱想着白日铁柱说的小孩的事情。 事先没有做过功课,他于夫妻房事甚是懵懵懂懂,如今跟严逢安睡在一块,难免会想入非非。 以前他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听那些成亲的人说过,两口子只要一起睡了觉,肚子里很快就能揣娃娃。 他们当哥儿的怀孕会比女子难一些,可要是身体好,生他三五个的也不成问题。 现在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也不知哪天会不会突然就怀上了小娃娃。 之前他一想到要和严逢安生孩子,就觉得天塌了般,现在倒觉得这是个好事。 有了孩子,他与严逢安的关系或许会更牢固一些。 对于孩子的到来,闻溪心头有期待也有恐慌,自己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真的能当一个好爹爹吗? 听他叹息,还未睡着的严逢安低声问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一番胡思乱想哪里是能说给他听的,要是严逢安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怕是要羞死人了。 幸好屋内黑漆漆的,双方都看不见彼此的脸色,就算撒谎也不怕被戳穿,闻溪道:“在想赚钱的事。” “哦?那你可想到了什么?” 闻溪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听到这话,他心里倒真的失落起来:“你觉得我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严逢安知道今日城里的见闻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冲击,朋友挣钱后的豪气也让他生出了羡慕,便道:“你不是跟大嫂她们一起学着绣东西吗,我听锦哥说你很有天分,学东西很快,不如让他去绣坊接点活回来你们一起做,到时做多少得多少,也不失为一个赚钱的法子。” “锦哥哥前两日去镇上绣坊问过,那掌柜的说他去晚了,活已经给别人做了。” 本来该早些去的,只是他们这阵子忙着给家里人做衣裳,便将这事耽搁了。 赚钱的事人家也不可能干等他,有合适的人去问,自然就给别人做了。 听到这话严逢安不由得苦笑一下:“咱们两口子还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闻溪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严逢安:“……” “没什么意思。”他安慰道:“你也不用着急,说不定哪日赚钱的机会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话闻溪可不信,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事他还是明白的。 只是他没想到严逢安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会成真,没几日这赚钱的机会真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这日何锦正教着闻溪如何绣荷包,沈良却挑着两个木箱来了严家,他说自己在城里的绣坊接了些活,想问问闻溪他们愿不愿意做。 沈良他爹去世得早,家里全靠他一个男人顶着,为了养活老娘和弟弟,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出去当货郎了。 为了进货到乡镇转卖,他跟城里各个店铺的掌柜都熟识起来,也因如此,他能第一时间了解到这些店铺的需求,将他们需要外包出去的订单接到自己手里再转包出去给别人做,他从中赚取佣金差价,一年下来收入倒也可观。 赚钱的事谁不想做,但李婉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做这行日子也不短了,应该在村里有固定的合伙人,怎么这回突然找上我们了?” 沈良接过闻溪给他倒的热水,喝了一口暖了暖胃道:“不瞒你们说,这些活之前我都是交给隔壁刘婶和她儿媳妇做的,只是她们俩手艺有些粗糙,每次料子损耗太大达不到绣坊的要求,我接活的时候绣坊老板明说不让她们做了。” 何锦嗤笑道:“刘婶那个媳妇娘家跟我是一个村的,她当姑娘的时候连个鞋面都绣不好,没想到嫁人了竟然也没一点长进。” 岂止是没有长进,心还黑着呢,这些年在沈良手上接了这么多活,不知昧下了多少料子。 要不是两家离得近,怕她们趁自己不在村的时候欺负老娘和沈云,沈良早和她们撕破脸了。 这回绣坊老板发了话,他也正好有理由不把绣活交给她们做了。 沈良道:“可不是嘛,所以我才过来问问你们,之前听严秀才说你们偶尔也会去绣坊接活干,既然有这个经验,想必手艺肯定是不用我操心的,不知你们可有兴趣?” 考虑片刻,李婉道:“既然你如此看得起我们,那这活儿我们就接下了,你需要我们绣些什么?” 沈良从自己的货箱里拿出几摞裁好的布和几个纸样子,说道:“锁边的素手绢要四十条,石榴形和葫芦形的香囊各要十个。” 何锦拿起毛毛糙糙的素手绢看了看,问他:“价格怎么算的?” “素手绢锁边一条两文,香囊要绣花样,工艺比较复杂,工价也要高一些,十五文一个。” 何锦常在绣坊接活,对于这些绣品的价格他心头有数,沈良给的价还算公道,他也没什么好讲的。 跟着严逢安学了几日算术,现在算账闻溪也不用掰着手指头数了,四十条素手绢可以挣八十文,二十个香囊加起来能挣三百文,算下来还是很不错的。 给了材料后,沈良约定十日后来取,临走时他道:“这回因为要重新找人合作,绣坊的活我接得不是很多,等成品出来若是质量过关,以后大家可以长期合作。” 何锦打着包票:“把活交到我们手里你就放心吧,别的不说,手艺保证比刘老婆子她们好上百倍。” 沈良笑了笑,挑着货箱回家了。 李婉客气的把人送了出去,关上门了才伸手点了点何锦的额头:“你啊你,嘴上老是没个把门的,这话要是传到刘老婆子她们耳朵里,人家心里能高兴吗?” 何锦撇了撇嘴道:“我实话实说,她们不高兴又能咋的。难怪我娘家嫂子常说李杏花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娘带些布头和彩线,我还纳闷她从哪里得来的,搞半天竟是接活的时候故意昧下人家的好货。” 闻溪听得有些好奇:“锦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人单纯,于绣活一事上也是新手,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我现在不跟你解释,等做完这批活你自然就明白了。” 李婉叮嘱道:“这是她们跟沈良之间的事,刘家跟我们也没什么仇怨,咱们当听个故事算了,多余的话可千万别出去说。” 何锦摇了摇头:“大嫂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在自家院子里说的话怎么会被别人听了去?这会儿就咱们三个,难道你和小溪还会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不成?” 听到自己的名字,闻溪立马举起三个手指头发誓:“我不会往外说的。” 何锦跟李婉齐齐被他逗笑,李婉叹道:“也是,自家屋里要是都不能畅所欲言,那多憋屈,你们就当是我啰嗦了吧。” 三人说着进了屋,何锦开始一样一样的分配活:“小溪锁边做得不错,这些素手绢就交给你了,香囊我和大嫂来做,做多少得多少的钱,这样分配可以吗?” 闻溪点点头,激动道:“可以。” 香囊荷包这类的他才在学,技术不到位自然不能上手糟践这些布料和彩线。 能给手绢锁边他已经很高兴了,假如这四十条手绢都让他锁边,算下来能挣八十文,对他而言这也算是一笔很不错的收入。 之前做衣裳的时候,李婉教了闻溪好几种锁边的方法,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十天时间对只锁边的闻溪来说十分充足,为了求稳,他没有做得太快,力求每一针都落到该落的地方。 材料和彩线对他而言都很珍贵,虽是别人花钱买的,闻溪也不想浪费,因此他干这活的时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严逢安知道这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从不主动上前打扰,家里的两个小孩要玩闹时,他也把人赶得远远的,不让闻溪他们听到一点烦人的声音。 见他如此重视,严望春和严富秋两个大嗓门每日回家时都自觉把动作放轻了些,偶尔交流也是摇头晃脑,伸手比划。何锦和李婉不小心瞧见了,忍不住捧腹大笑,错缝了好几针,为此还笑骂了这兄弟俩几句。 距离交货时间还剩一半时,闻溪就将所有的手绢都锁好了边,因他全神贯注又没人打扰,竟一次都没有错过。 四十条手绢完工后,闻溪手里的白棉布还剩了几块,他心头有些奇怪,也有些忐忑,只得去问何锦他们。 也只有他这样老实的新手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何锦听了同他解释:“这种细致活没谁能保证一次都不错,裁坏料子,锁坏了边也都是常有的事。绣坊那边知道会有这种情况,每次给材料时都会把可能出现的损耗算在内,你干活细致一次没出错,棉布自然就要多出来一些。” 弄清楚了原因,闻溪又问:“那……这些剩下的布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还回去?” 这话问得可真是傻气,何锦乐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有谁会把剩下的布头还给绣坊的。” 李婉告诉他:“只要能按时按量交货,多出来的材料自己收着绣坊也不会说什么。” 闻溪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何锦哼了哼:“有什么不好,干咱们这行的都这样,做完了绣坊的活,顺手留下点丝线和布头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要是你老老实实的把剩下的材料还回去,人家面上对你乐呵呵,心头指不定怎么笑你蠢呢。”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好像闻溪不把这些棉布留下,倒成了不好的事。 老二屋里的说话直来直去的,老三屋里的心思细腻又敏感,李婉怕闻溪多心,帮着他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小溪把料子还回去了,绣坊的人肯定觉得他人老实、讲诚信,说不定以后的活都会交给他做呢。” 何锦轻嗤一声,又听李婉对闻溪说:“话又说回来,这些棉布和彩线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很珍贵,绣坊那边却根本不当回事儿,一点边角料而已,你就是还回去了,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的用处。” “可不是,你就当那几块布被你裁坏了呗,绣坊只要它定好的货,其余的他才不会管呢。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是在沈货郎手里接的活,你把这些剩下的棉布给了他,你以为他就会老老实实还给绣坊吗?” 商人最重利,这些东西他留在手里转卖出去怕是又能挣不少钱。 想着闻溪跟沈云的关系,后面那些话何锦还是忍着没说,不过闻溪要不是个傻子,应该也能想明白。 闻溪人单纯,李巧珍做这些事又都背着他,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他都一知半解的弄不清楚。 也的亏严家的人个个都有耐心不嫌他蠢笨,愿意把这些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他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两个嫂嫂都这样说了,自然不可能傻乎乎把剩余的材料还回去。 闻溪把那几块布叠好攥在手里,红着脸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道:“那我就自己收着了。” 等荷包绣好了,他正好可以用剩下的棉布给严逢安再绣一方手帕。 也算孺子可教,何锦最不喜欢和那些不懂变通的人打交道,闻溪人虽老实,好在不是个一根筋的人,性格也不固执,跟他相处起来何锦还是觉得很舒服的。 他这个人爱憎分明,对于看得上的人,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好脸色。 “这样就对了,这些料子是你一针一线省下来的,就算收着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闻溪在绣活一事上有明显的天赋,想来以后也能靠这手艺吃上饭,何锦算他半个师傅,教了他手艺的同时,也不忘提点他几句:“干咱们这行的,靠两样东西吃饭,一是手艺,二是诚信。” “这种细致的活做不得假,假如这次你锁的边针脚不行,我和大嫂绣的香囊花样不对,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下次再有活肯定不会让我们做了。既然想靠这个吃饭,那就得勤加练习,不能马虎糊弄。” 闻溪点了点头,神色专注,认真听着。 “很多时候,诚信比手艺更重要。“怕闻溪听岔,何锦专门补充一句,“诚信和老实是两码子事,我说的诚信不是让你把那些破布头还回去。” 闻溪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说的诚信是指不能偷工减料,答应了别人做四十条手绢,那就不能只做三十九条,绣香囊人家给了缎面,就不能偷偷换成棉布。” 李婉附和道:“就是这个意思,就算为了挣钱,咱们也不能丢掉自己的尊严和良心。” 闻溪郑重承诺:“我不会干这种事的。” 多出来的彩线布头都不知道自己收着的人,哪还有胆子干那样的事。 何锦不屑道:“也只有刘老婆子她们那种目光短浅的人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绣坊怕损耗已经给了多余的料子,她们还要昧着良心留下一些。手艺不好还不把货交齐,绣坊的人也不是冤大头,哪能次次都让她们占这么大的便宜。” 各个绣坊之间都会互相通气,估计这婆媳俩已经被“记录在案”,怕是以后的绣活都会提前说明不给她们做了。 为了几块布坏了自己的名声,砸了自己的饭碗,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 那刘老婆子平日笑眯眯的,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人,没想到私下里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闻溪将何锦和李婉的叮咛牢牢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以后千万别为了钱昧了良心,走上邪路。 锁边的活干完,闻溪手上就没什么可做的,绣坊的香囊他不敢拿来练手,又继续做着荷包。 因是用来装钱币和一些随身携带的必需品,所以闻溪绣得比普通荷包要大些。 他是初学者,荷包的花纹样式都做得很简单,做完后,何锦先瞅了两眼,点头赞许道:“做得真不错,下回我再教你绣个鸳鸯戏水,等学会了,你再送三弟一个。” 闻溪害羞地低下头:“家里还有这么多活要做,我哪有空日日都给他绣荷包,送他一个就够了。” “哎哟喂,还送一个就够了,那你绣完了荷包,怎的又在绣手帕?别告诉我这不是送给三弟的。” 闻溪日日都在两个嫂嫂跟前,严逢安偶尔看书写字觉得累了,也会起身去外头看他两眼,这会儿刚过来只听到后半句话,他好奇道:“什么东西要送给我?” 手帕还没绣好,闻溪暂时不想让他知道,一边放进线筐里藏着,一边红着脸轻轻摇头,对着何锦他们做出一副祈求的模样来。 李婉见他窘迫,低头笑道:“这绣坊的东西怎么会送给你,想来是三弟你听岔了。” 严逢安也不深究,拿起一个绣好的香囊瞧了瞧,夸赞道:“大嫂和锦哥手艺真好,做的香囊比城里卖的那些都要精致。” 李婉很是低调:“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咱们哪能跟城里专业的绣娘比。” “嫂子切莫谦虚,我虽是个外行,却也懂得欣赏美丑好坏。” “是吗?”何锦坏笑着指了指线筐里的荷包,“那你说说这个荷包如何。” 严逢安哪能不知这荷包是闻溪的手笔,笑了笑道:“这荷包用料虽然普通,可针脚和样式都做得极好,想来一定出自某个高人之手。” 他见闻溪耳尖发红,嘴角弯弯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幸运能成为这荷包的主人。” 闻溪知他是故意这样说的,碍于两个嫂嫂还在,他不好意思开口,只抬起眼眸又羞又恼地轻轻瞪了严逢安一眼。 男人微微一笑,逗了人也不久留:“我回房看书了,你们继续忙。” 闻溪目送着他离去,良久才慢吞吞的收回了视线。 何锦朝着李婉打了个眼色,两人虽没明说,但心里的想法是一致的。 本以为闻溪阴差阳错嫁到严家来,会跟严逢安成为一对怨侣,如今看来倒是他们想差了。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约定的时间,沈良一大早就上门来取货。 随手翻了翻手绢和香囊,他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是比刘婶她们做得好,以后绣坊那边要是还有活,我都来找你们做。” 他拿出事先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到李婉手中道:“这上头一共有三百八十文钱,你们三个人自己拿去分。” 三百多文的铜钱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李婉解开麻绳,按着之前说好的分了账。 四十条手绢锁边全是闻溪一个人做的,这笔钱他能分到八十文。 加上闻家还的十文钱,他手上现在一共有九十文的存款了。 这九十文钱或许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城里的羊肉馒头二十文一笼,这些钱可以买四笼羊肉馒头,想想还是挺不错的。 闻溪用衣裳兜着铜板回了房,然后哗啦啦的全倒在了书桌上,同严逢安一起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我挣钱了!” 他神色语气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灿若星辰。 严逢安抓起一把铜钱,替他开心道:“赚这么多,小溪可真厉害。” 闻溪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赚了八十文,大嫂和锦哥赚了一百多文呢。” “八十文已经很了不起了,说来惭愧,为夫至今还无半分进项,以后怕是要靠你养了。” 他虽说得一本正经,闻溪却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一边把铜钱放进抽屉里,一边小声道:“我这点钱如何能养得起你。” 读书可是很费钱的,八十文怕是给严逢安买支笔都不够。 “等你的手艺越来越精湛,赚的钱自然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别说八十文,就是八百文、八千文你也能挣。” 闻溪顺着他的话想象,八十文已经不少,八千文岂不是要将整个房间都填满?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太过庞大,因此想象时也不免会夸张一些。 不过若真赚了那么多铜板,为了方便存放肯定要换成银子。 他在脑子里默默算了半天,八千文听起来很多很多,可若换成八两银子,好像就没那么大的冲击力了。 刚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闻溪这会儿倒比从前自信了些,听了严逢安的话,他羞涩又无比认真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等我赚钱了,一定给你买书买笔买砚台。” 他这模样实在惹人喜爱,严逢安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眯眯道:“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玩笑归玩笑,闻溪忙碌的这几日严逢安也没闲着,家里书架上的话本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些,每本他都细细的翻阅了一遍。 看完这些话本,他脑子里倒也生出一个故事来。 在火热畅销的公案传奇以及陈词滥调的才子佳人中,还夹杂了许多不火热却有一批固定受众的话本。 这些话本类型有江湖武侠,又有世俗风情,还有灵异鬼怪。 其中有本名叫《狐女报恩传》的话本非常出名,严逢安记得他在书院上学那会儿,同窗们都对这书极其狂热,每人都幻想自己是那书里的王生。 这王生原本是个家境贫寒的书生,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偶然救了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狐狸,考试落榜后,他自觉愧对父母的教养,一时想不开便跳河轻生。 本以为就此丧命,不想昏沉睁开眼后,却见一美艳女子正俯在他身旁嘴对嘴与他渡气。 王生心头一阵旖旎震惊,细问后才知这女子竟是他之前所救的狐狸幻化成的人形。 狐女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劝说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还说自己愿意陪他苦读,帮助他金榜题名。王生闻言十分感动,遂将狐女带回家喜结连理,做了夫妻。 白日狐女洗衣做饭,尽心尽力侍奉王生父母,夜晚红袖添香,陪他吟诗作对,还与他共赴巫山。 在王生母亲生了重病时,狐女每日还从自己身上放一碗鲜血供她饮下疗伤治病。如此勤劳孝顺,将王生一家感动得一塌糊涂,那王生直言他日若是高中,必不负心。 三年后王生考中进士被丞相之女看中,在他左右为难之时,狐女悄然离去,成全了他与这位千金小姐。王生感伤几日,没多久便将那千金小姐迎娶进了门。 丞相之女高贵漂亮,贤良淑德,性子却十分内敛,每每欢好时王生总不能尽兴,这便又让他忍不住思念起狐女来。一直默默守护他的狐女见他茶饭不思,清瘦一圈,心头不忍,又化形与他相见。 丞相小姐知晓了二人的过去,不仅大方的没有计较,还做主将狐女纳为了小妾,从此两个女子与王生琴瑟和鸣,恩爱到老,还各生了一个孩子。王生死后狐女悲痛欲绝,散尽一身功力与他共赴黄泉,引得一众看官为她感动垂泪。 书院同窗各个捶胸顿足,皆叹那王生好命。 严逢安看完后倒是观感平平,那王生的确好命,那狐女可就苦了,本是个无牵无挂的妖怪,努力修炼说不定还能得道成仙,却为了这救命之恩搭上了一辈子,连自己的法术和性命都一并舍去,在他看来是不值当的。 不仅如此,这话本里还有其他地方也让严逢安看得眉头直皱。 上京赶考的学子多如牛毛,能金榜题名的却只有那么几个,难不成每个考不中的人都要想不开去跳河吗? 那王生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若他就此丧命,年迈的父母又如何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既答应了狐女此生不会负心,怎又那么快就迎娶了高门贵女?食言而肥,岂不遭天谴? 还有那狐女同他回家后,是在父母面前拜了堂的,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怎么也不该让她当妾。 严逢安当着同窗们说出自己的观点时,那些人还说他是鸡蛋里挑骨头,书里这么多好看的内容他不去研究,非要抓着这些一笔带过的东西不放,真是有病。 这书在那段时间可是被一众男同窗奉为圭臬,谁也不乐意听到严逢安的诋毁。 虽然严逢安并不承认自己是在诋毁就是了。 当时他作为一个看客,因主观的喜好问题,对这书有些厌恶,如今自己下笔…… 其实还是反感的。 不过一个话本能够在书坊畅销,引起众人狂热,必然有它的优点。 就拿这本《狐女报恩传》来说吧,在它之前市面上从未出现过这种妖精化人,为报恩以身相许的故事,所以一经印售,便得到了广大书生的喜爱,引起好多撰笔人的模仿。 撰者行文风格也不咬文嚼字,通篇大白话没什么阅读的门槛,只要识过字的人都能知道这话本里写的什么故事。而且为了博人眼球,这话本里也不时会出现一些风/月艳/情的片段。 严逢安思忖着若他真想靠写话本赚钱,就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狐女报恩书生的话本已经是老生常谈,他何不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写个男狐狸精报恩的故事? 一个新鲜的话本开始在他心中萌芽,严逢安取下毛笔,蘸上墨汁,仿着手边话本的格式开始动笔。 “第一回玉娘重会假面郎”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今日不说帝王将相,也不讲那公案传奇,单表江南一个小小的镇上,一段可歌可泣,令人感动的人狐未了缘。 话说在那扬州府附近,有一处镇子唤作梅花镇,镇上有一纺织女名叫玉娘。玉娘年方十八,生得貌美动人,三年前父母因故离世,只留她一个靠纺织为生。玉娘自小有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婿,姓沈名墨,是个江湖游侠,凭着一身武艺,惯常在外替人排忧解难,打抱不平。 这沈墨不仅武艺高强,还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有三分书卷气,举止中又有七分侠客风。玉娘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满十八后就择吉日与他成了亲。少年夫妻,恩爱异常,如此蜜里调油过了一个月,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沈墨忽然提起长剑,匆匆忙忙对玉娘说道:“玉娘,我受人所托,有一桩大事非去调查不可。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我必定回来,你且安心在家等我。”玉娘问他何事,他摇头不语,只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沈墨去意已决,纵使玉娘心头万般不舍,也只得含泪送他出门。 他这一走就走了三个月,玉娘日日托人打听,仍是了无他的音讯。 父母俱亡,新婚丈夫又无端失踪,玉娘整日以泪洗面,忧思成疾,还得受那外头人指指点点,日子可谓是无比凄惨。 彼时百里之外的荒山,沈墨因受人所托调查一桩国宝失窃案被奸人围堵。敌众我寡,他虽一人力战十余死士,却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他拼着最后一口真气,踉跄逃到一处废弃古庙,古庙年久失修,蛛网横生,殿中无神无佛,只有一尊三尺来高的石狐像。 沈墨倒在石狐像旁,沾满鲜血的双手放在石像上,有气无力道:“你可曾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说来也是惊奇,在沈墨说完这话后,灰扑扑的石狐像突然发出一道金光,一个拿着酒壶的白衣少年凭空出现,斜倚在供桌旁,看着垂死的他道:“那日我因误食了一老道的丹药失去法力中了猎户的陷阱,是你将我救出来放生。当时我对你说我们狐族有恩必报,来日你若有事相求,我必完成你一个心愿。” 这狐妖也是个讲信用的主,他见沈墨重伤难愈,便道:“说吧,你有什么心愿?只要你说得出,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报仇雪恨,我都替你去办。” 沈墨艰难摇头,呼吸急促道:“我有一新婚妻子,名唤玉娘,家在梅花镇西边巷口第三家……” 狐妖眉头皱起,听他继续说道:“玉娘双亲已亡,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依靠,我要你,要你……” 狐妖问:“你要我帮你照顾她?” 沈墨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费尽力气攥住狐妖的衣角,大口喘气道:“不是照顾……我要你……扮成我的模样活下去,替我……替我爱她一生一世。” “简直是荒谬!” …… 又是十日过去,这夜大雨滂沱,玉娘一人辗转难眠,忽听得屋外大门砰砰作响。她心头惊惧,站在屋内不知是否该开门时,又在这大雨中听到一丝细微的呼喊。 “玉娘……” 这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贯耳,玉娘颤抖着双手取下门栓,门外撑着雨伞的白衣男子安静垂眸,待见到玉娘时,他勾唇笑了笑:“玉娘,我回来了!”】 …… 或许是提前认真构思过,下笔时严逢安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将这第一回写了下来。 市面上写男狐狸报恩的话本寥寥无几,也不知他剑走偏锋,能不能得到书坊老板的青睐。 不过现在严逢安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因为他已经写爽了,就算这话本卖不出去,他高低也得写出一个完整的结局来。 头一回写话本,字数不宜过多,严逢安打算先写几万字试试水。 按照他每日的书写速度,估计二十余天就能完成。 冬日昼短夜长,晚上写话本还得点蜡烛,严逢安不想额外花销,便趁着白日的亮堂多写了些。为此这几日除了吃饭,他都很少踏出房门。 三郎学习虽然刻苦,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陈兰芳关心儿子身体,吃饭时不免絮叨几句,严逢安嗯嗯两声保证自己会注意身体后,仍是未有什么改变。 她怕念多了严逢安心烦,只好拉着闻溪叮嘱:“你是逢安的夫郎,枕边人总比我这个当娘的要亲近,没事的时候帮我多劝劝他,读书再重要也没身子重要。” 闻溪点了点头,心头却有些苦涩,严逢安这几日话都不怎么跟他说了,他又能如何劝他。 沈云的哥哥又带来一批活,闻溪打着络子时有些心绪不宁。 白日严逢安在房里写文章,他跟着两个嫂嫂一起干活,以往这人有事没事都会出来瞧他两眼。这几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大白天一直待在房间里不说,晚上两人一起睡觉时,他也不会抱着闻溪哄他睡觉了,甚至闻溪跟他说话时他也会频频走神。 闻溪有些难过,这人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真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 说了要同他好好过日子,怎么又突然变成这样了? 闻溪心头痛苦,他放下络子,在何锦和李婉惊讶的神色中起身道:“逢安读书辛苦,我去烧点热水给他泡杯茶。” 走到半道,他又生生止了脚步,今日若是不问清楚,这茶他也没心思泡了。 房内,严逢安正在奋笔疾书,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到他跟前。 两人的卧房旁人不会随意踏入,严逢安头也没抬唤了一声:“小溪!” 一开始他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他才停笔抬起了头。 书桌旁,闻溪泪眼朦胧,两腮挂泪,就那样不言不语的望着他。 严逢安心头讶异,放下笔,着急起身走到他跟前,牵起他的手道:“怎哭得这般伤心?发生什么事了?” 他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不像故意冷落,想来这其中定有什么缘由。 闻溪低头掩面,不好将自己那扭捏的心思说出口。 严逢安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温柔道:“咱们是夫妻,若是在我跟前还藏着掖着,那你心中的苦还能对谁说去?有什么委屈你大胆说出来,相公会替你做主的。” 闻溪眼圈红红,慢吞吞道:“这几日,我是不是哪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古诗出处: 《江陵愁望寄子安》 唐·鱼玄机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注:本文所有话本都是我瞎编的】 感激订阅的宝宝 第26章 软玉温香 这话让严逢安有些莫名其妙:“你这般乖巧,如何会惹我生气,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问?” 闻溪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小声抱怨道:“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 严逢安愣了愣,没想到让闻溪受了委屈的人竟会是他。 “你白日一直待在房里不出门,晚上我跟你说话你也十分冷淡敷衍……我以为,是我哪没有做好。” 严逢安闻言有些愧疚,自己最近沉溺于话本创作,却忽略了枕边人的感受。 明知闻溪性情敏感,却没有事先同他有过交代,也不知他这几日因自己的态度有多煎熬。 严逢安心头满是愧意:“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这几日冷落了你是我的错。”他将前因后果同闻溪细细道来:“前阵子我去书坊买纸的时候,听到书坊里的伙计说写话本能挣不少钱,我有些心动,回来便想试试。” 闻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问他:“你也要写张生和莺莺的故事?” 严逢安惊讶道:“你还知道张生和莺莺?” 不待闻溪回答,他自己又想通了:“定是那闻柳看过。” 闻溪点了点头:“他以前很喜欢看这些,我娘说他整日就知道看张生和莺莺小姐,小心哪天把脑子看坏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他自然对张生和莺莺这两个人名很熟悉。 严逢安笑道:“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哪有那么夸张。”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干了墨的纸,递给闻溪瞧了瞧,上头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比起之前他教闻溪书写的端正,这上头的字迹明显要潦草一些。 虽然潦草,但也没失去原本的风骨,熟悉的人一瞧就知道是他的字。 严逢安道:“这便是我近日埋头苦写的话本。” 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闻溪现在已经能辨认一些简单的字了,他见纸张正上方写着《玉面狐郎》四个字,照着自己的理解道:“话本的主人公是个长得很俊俏的狐狸?” 严逢安微笑道:“你这样解释倒也没错。” 藏了许久的秘密被人发现,他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不过这点不好意思跟闻溪的难过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他无奈道:“白日我要动笔书写,话本后续如何发展只能晚上动脑思考,我有时想得太入迷忘了回你的话,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真是对不住了,小溪。” 弄明白前因后果的闻溪心头比他更愧疚,连连摇头道:“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心眼太小了,明知道你那么忙,还为这样的小事烦你。” 严逢安伸手把他拥入怀中:“傻瓜,这怎么能算小事,不开心了说出来是对的。若事事都憋在心里,岂不是徒增烦恼与隔阂,时间长了影响了咱们的感情,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闻溪脑袋枕在他的肩上,无言的啜泣两声。 严逢安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将心头的顾虑说出口:“老话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我头一回写话本,也不知书坊那边能不能瞧得上。我原本想的是等写好之后就拿去书坊试试,若是卖钱了,再回来和你分享这个好消息。万一写得不好,书坊不收,因事先没到处张扬,除了自己没人知道,虽气馁但也不会觉得丢脸,大不了就当没这回事好了。” 闻溪听了这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起头急道:“不会的,你可是咱们村唯一的秀才,只要是你写的东西一定卖出去。” 严逢安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但事实却未必能够如愿。” 严逢安很喜欢也很满意自己写的这个故事,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这个话本推销出去。 “写话本和做文章不一样,别说我是个秀才,哪怕那些举人和进士也不敢保证,他们写的东西就一定会受到别人的青睐和追捧。干这行,大多时候都要做好付出时间精力只能得到一场空的心理准备。” 那刘相公被书坊拒绝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谁能保证他就不是下一个呢? 闻溪想着这几日严逢安的辛苦,白日写得笔尖都要冒烟了不说,晚上睡觉还得思考,简直是费脑又费力。 付出这么多能有回报就罢了,就怕一分钱都挣不到,那也太惨了些。 别看严逢安现在说得这么洒脱,要是话本真没卖出去,闻溪都能想象他将会有多么失落。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在我心里,什么举人进士都不如你厉害,你的话本写得这般好,肯定能卖个好价。” 闻溪这样肯定他,严逢安心里说不高兴是假的,他勾起嘴角,伸手抹去闻溪睫毛上遗留的泪珠:“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我写得很好?” 这问题实在把闻溪难住了,绞尽脑汁后,他道:“因为你是好人,所以能写出好故事。” “哈哈哈……”严逢安捧腹大笑,再次把人拥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怎么办,我竟然觉得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观点,从闻溪嘴里说出来,倒真像是什么人间真理一般。 本来就很有道理呀。 闻溪被他揉得晕乎乎的,见他笑得那样开怀,脸上也跟着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 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闻溪也没在这里打扰严逢安创作,严逢安要写话本,他也要出去打络子挣钱了。 一个普通的络子能得十文钱,比锁边挣多了,他多打一些就能多挣些铜板。 这样就算严逢安的话本真卖不出去,他们也不用为银子发愁。 积少成多这个道理,闻溪还是明白的,别看他每次挣得不多,一次次累积下来,数目还是十分可观的。 到时严逢安若想买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找爹娘要钱,他也能帮帮忙。 离开前严逢安勾了勾他的手指道:“爹娘供我读书是盼我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写话本这一行径在他们眼中怕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和不务正业,小溪,我的好夫郎,这事可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他一个秀才,写市井话本传出去的确不太好听,就算他不叮嘱,闻溪也不会随意告诉别人。 天黑时严逢安停了笔,闻溪打来一盆热水放在凳子上,捧着他的手放进了热水里。 “热水能够活络,以后每日都这样泡一泡,会让你的手舒服一些。” 盆里的水漫过严逢安的手腕,泡了一会儿,酸胀的感觉就慢慢散开了,严逢安问:“这也是从闻柳那里学的?” 闻溪点了点头:“他从小派头就足,干什么事都很讲究。每次抄完夫子安排的功课,就会把手放进热水里泡一泡,为了保证手上不留茧,泡完后他还会拿药膏抹一抹。” 所以闻柳那双手无论何时伸出来都是白白嫩嫩的,漂亮得很。 不像他手上的老茧摩擦在其他地方都会觉得疼。 严逢安的双手也生得十分好看,不过他每日书写量太大,中指处也起了厚厚的茧,指腹和手指缝里还沾上了不少墨汁。 闻溪低着头仔细替他搓了搓,嫁到严家后,他每日只干些简单的家务活,手上的茧慢慢没那么厚了,这会儿也不怕刮到严逢安的皮肤。 墨水沾了太久已经干了,闻溪反复搓了几次都没法搓干净,瞧他蹙起眉头,严逢安握着他的手道:“洗不干净就别洗了,你干绣活也累,来,跟着我一起泡泡。” 他用力擒着闻溪的手,倒叫人无法拒绝。 闻溪手腕细细的,露出的半截手臂也光滑细腻,在烛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严逢安手指发痒,不好好泡水反倒跟那登徒子似的一会儿挠挠闻溪的手心,一会儿又圈住他的手腕,夸他的皮肤跟绸缎一样。 闻溪没穿过绸缎的衣服,却也知道绸缎料子是如何的滑软,虽觉得严逢安的话说得有些夸张,也难免会因这话感到面热,心口也砰砰直跳着。 这样的言行若换成他人,是孟浪无耻,是卑鄙下流,可严逢安是他的夫君,关上门来,他对自己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严逢安也不过分,在闻溪手腕上摩挲一阵,等水凉了后,就若无其事的松了手。 在他将手上的水珠往盆里甩的时候,闻溪拿起干布,将他的手擦了个干净,随后又握住他的右手,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揉着。 揉完虎口,他又在严逢安手腕内侧按了按,他虽没怎么写过字,却知道时间久了这两个地方是最疼的。 严逢安垂眸望着他恬静温顺的脸庞,终于明白书院同窗为何钟爱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 软玉温香,果真迷人心智。 将严逢安的手按得差不多后,闻溪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拿出早已绣好的荷包和手绢,小心翼翼递到了他面前。 “前几日就已经绣好了,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送……我手艺不好,你不要嫌弃。” 柜子里是有荷包和手绢的,但闻溪从来没见严逢安用过。 他不知严逢安是不喜欢还是有别的原因,所以这会儿心中有些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严逢安早知他给自己做了东西,闻溪迟迟没送,他心里还在犯嘀咕。此刻闻溪鼓起勇气送出手了,他欢喜接过:“这可是你亲手给我做的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以后这荷包和手绢我必珍之重之,日日都揣在身上。” 荷包上的图案虽简单,样子却十分精巧,手绢上的君子兰也是栩栩如生,严逢安爱不释手道:“你果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闻溪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但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得到了严逢安的喜欢,他心头也免不了有几分欢喜雀跃。 严逢安将手绢叠好揣到自己的衣袖里,打趣道:“你那样爱哭鼻子,这手绢正好用来给你这水做的人儿擦泪。” 闻溪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软绵绵的眼神毫无威慑力,倒是让严逢安生出了旁的念头来。 “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要还是不要?” 闻溪坐在床边仰着头好奇道:“你要送我什么?” 严逢安忍着笑:“你先闭上眼睛。” 迟疑一会儿,闻溪还是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猜测着严逢安要送他什么礼物时,男人慢慢俯身与他凑近,温热的呼吸沿着他的眉眼慢慢往下,一直落到了他的唇边。 闻溪眼皮急速颤动,手指紧紧揪住了底下的床单,在他心慌得不知所措时,一个十分轻柔的吻落了下来。 这样一个轻轻的吻,却像千钧重重砸在了闻溪心上。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我在古代开书坊》,喜欢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么么哒。 文案: 一次意外,陈彦穿到某不知名朝代的农家子陈老实身上,成了个家徒四壁,无父无母的孤儿。 陈老实住着漏雨的茅屋,种着不出粮食的瘦田,时不时还要被极品亲戚按在地上欺负。 正当陈彦琢磨着怎么从这烂泥塘里翻个身时,远在府城开书坊的表舅一封书信从天而降。 “贤侄,速来府城,继承吾之家业。” 陈彦眼睛一亮,兴奋搓手:他这是要继承遗产、走上人生巅峰了? 连夜收拾极品亲戚,打包行李,奔赴府城。 到了才发现,表舅卧病在榻,气息奄奄,连药都快喝不起。 所谓的书坊,账上亏空,门可罗雀,无人投稿,还有个不要脸的同行天天来挖墙脚。 而表舅那个貌美如花的双儿,也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表舅拉着陈彦的手,老泪纵横,哀声恳求:“家业……就托付给你了。” 陈彦看着破破烂烂的书坊,再看看旁边那个低头不语、眼尾泛红的漂亮双儿。 行吧,来都来了,不就是个烂摊子吗?他接了! 收稿、写书、搞营销,陈彦把前世看过的奇闻异事全写进话本。 才子佳人,灵异鬼怪,公案传奇,什么火热写什么,什么新奇卖什么。 一番操作下来,书坊的生意,还真就活了。 表舅病重不治,临终前望着陈彦和他家的双儿,欲言又止。 陈彦拍着胸脯保证:书坊我守着,表弟我一定给他找个好人家! 表舅欣慰地闭上了眼。 表弟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生了一副柔弱动人的好皮囊,上门提亲的男人络绎不绝,却没一个能让陈彦瞧得上。 这个太丑,那个太穷,高的像竹竿,矮的像大郎。 好不容易来了个家底殷实,长相端正的,一开口却满嘴油腻,连茶都没喝完就被陈彦送走。 挑挑拣拣大半个月,陈彦愣是一个男人没看上。 等等,是不是哪不对劲,明明是给表弟选老公,他怎么比人家这个正主还挑剔? 陈彦不解,陈彦迷惑,陈彦悟了。 既然怕表弟嫁出去受委屈,那还找什么好人家。 他自己娶了不就行了吗? 【日常经营流】 第27章 心绪不宁一天 隔天轮到闻溪做饭,他在灶房烧火时,往灶膛里添了几回柴火都没烧起来。 李婉打着哈欠进来,正想舀一瓢热水洗脸,揭开锅盖一看,水还是凉的。 她觉得奇怪,朝着闻溪那边问了一句:“小溪,水怎么没热?灶膛里的柴燃起来了吗?” 闻溪正在神游天外,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后知后觉想起李婉问的什么,他忙往灶膛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柴不知什么时候填满了,火星都快压灭了。 闻溪一边把柴退出来,一边道:“燃了,燃了,马上就燃了。” 说着他又往里加了些点火用的秸秆和干草,一番捣鼓总算将火引燃。 李婉并未将这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吃了早饭,三人又围坐在一起打络子。 闻溪拿着红线,心不在焉的绕来绕去,绕了半天后打出的结却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偏他自己还一点都未察觉,打完后就直接放进了筐里。 何锦眼疾手快将那不合格的络子拿出来:“诶诶诶,小溪,你这个不行啊,这样的东西交上去,人家肯定觉得我们是滥竽充数,手艺不行。” 闻溪慌慌张张将那络子接过来,红着脸道:“我马上拆了重做。” 何锦在线筐里翻了翻:“这个也不太行。” 闻溪心头羞愧:“对不起对不起,我今日太粗心了。” 何锦道:“也没多大的事,哪用得着说对不起。这样的货交上去容易坏自己的名声,下次注意些就是。” 李婉发现他从早上起来后状态就有些不对劲,关心道:“小溪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何锦也奇怪,闻溪性子安静,做事沉稳,不管是打络子还是绣东西都是他们仨中出错率最低的,今天却跟丢了魂似的打错了好几个络子,而且那脸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你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发烧了?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去休息一会儿,咱们把你该打的络子给你留着就是,千万别硬撑。” 闻溪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小声道:“没发烧,我天生就爱脸红,你们别担心,我不会再出错了。” 李婉又问:“是不是跟三弟吵架了?” 闻溪还没回话,何锦笑道:“就他那性子还会跟三弟吵架?大嫂你别逗我了,瞧他这模样恐怕是跟三弟亲热了还差不多。” “没有!”听到这话闻溪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儿,急得大声反驳。 他平日说话声都小小的,突然这么大嗓门的说了一句,把何锦都唬了一跳。 反应过来后,何锦摸了摸自己受惊的心口:“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闻溪也不想这样,可谁让何锦随口一句便道出了事实,戳破了他的心思呢。 李婉嗔了何锦一眼:“明知小溪脸皮薄,你还开这样的玩笑,真是没个正形。” 何锦手上动作飞快,嘴巴也利索的没有闲着:“这儿又没旁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况我这才哪到哪啊,你是不知外头那些妇人夫郎私下聚在一块都会说些什么,啧啧……” 那些话太荤了,他都不好讲出口。 他都清楚的事,李婉哪能不知道:“外边人怎么说是她们的事,你不许当着小溪的面胡说。” 何锦不以为意:“小溪跟三弟都成亲这么长的时间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跟自家相公亲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两口子睡一块儿,什么都不干才有鬼呢。” 听到这话闻溪心头微动,很想开口问问两个嫂嫂,晚上也会跟自家相公亲嘴子吗? 昨夜被严逢安亲了后,闻溪这脑袋一直嗡嗡的响,他觉得有些害羞难为情,又不明白严逢安为什么这样做。 好在他虽懵懂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和别人说,即便是在何锦与李婉跟前,他也不愿把自己和严逢安私下的事抖落出来。 晚上闻溪又打了盆热水给严逢安泡手,两人私下共处时,那些好不容易被他按下的情绪,这会儿又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也不知严逢安今夜还会不会摸他的手腕,亲他的嘴巴? 何锦说的那句“两口子睡在一块,什么都不干才有鬼呢”又在闻溪脑海中浮现,照这么说的话,可能关上门的时候所有的夫妻都会有这样的举止。 闻溪告诉自己这都是正常的,不用太惊小怪,若是等会儿严逢安还要和他吃嘴子,就算紧张他也不能表现得太抗拒。 闻溪毫无章法地揉着严逢安的手腕,思绪翩翩,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吻来。 当时他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严逢安亲他时是何模样,他是像自己这样紧张,还是跟平时一样淡定自若,全然没把这当成什么要紧的事? 严逢安若是再亲他,他应该把眼闭上还是睁开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闻溪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可真是不知羞,怎么能当着严逢安的面想这些呢。 闻溪心跳加速,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严逢安一眼,男人也垂眸看着他,清俊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自成亲以来,除了回闻家时闻溪见过严逢安动怒之外,大多时候他都是这副亲切随和的模样,脸上随时都会带着淡淡的笑容。 一个面容俊逸又温柔谦和的男人,毫无疑问会很讨人喜欢,闻溪不识情爱,也不懂何为喜欢,他只知道跟严逢安待在一块时,他既开心又安心。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久处于风雨阴霾中的小草,突然被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耀,舒服得连那蔫儿吧唧的叶子都要伸展开来。 以前有谁告诉闻溪,他以后会嫁给严逢安,甚至同他这般亲密,闻溪肯定不会相信。 这样恶劣讨厌的一个人,自己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夫郎呢? 说起来有时闻溪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人和当初欺负他的人联系在一块,明明是同样的身份,同样的相貌,前后性格却全然不同,想想也真是奇怪。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严逢安就该如此。 这个曾对他伸出过援手的男人,本来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至于那个高傲的,冷漠的会跟别人一起欺凌他的,就当是被鬼附身了吧。 闻溪自欺欺人的想着,不愿再回忆那些令他伤心的事。 “为何这样盯着我看?” 严逢安的话语打断了闻溪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太妥后,他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 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旁人不知为何,作为罪魁祸首的严逢安哪能不知他产生异样的原因。 闻溪面皮太薄又不禁逗,昨夜气氛正好,他没忍住亲了闻溪,又怕他心生不适所以不敢过分。 眼下瞧着他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只简单的触碰都让闻溪心绪不宁了一天,若是再做点其他的,还不知他将会如何的心慌错乱。 凡是都讲究个循序渐进,闻溪心中伤痕未消,自己要真想做些什么,他虽不会拒绝,怕也难越过心里的那道坎。 严逢安抬手轻轻捏了一下闻溪的脸颊,不打算在这上面再做些什么文章:“辛苦你了,你先上床躺着,外头冷,我出去倒水。” 先前两人已经洗漱,严逢安把水倒掉后,又将木盆放进了厨房。 回来时闻溪已经躺在床上了,严逢安不好从他身上跨过去,轻轻将他往里推了推。 “以后我睡外边,你睡里边。” 闻溪将自己的身体藏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在外边,闻言他摇了摇头,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严逢安道:“那怎么行,万一你晚上想喝水,想上茅厕……” “我一个大男人哪这么多臭毛病。”严逢安一边脱衣一边打断了他的话,“天气冷,你身子又弱,晚上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我起来就是。” 他虽温柔,说话做事也不乏果断,闻溪已然了解他的性子,断不会在这些事上同他争执。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等严逢安进了被窝后,闻溪脑子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已经贴上去了。 严逢安也顺势把人搂进怀里,闭上眼正打算睡觉时,却感觉自己的衣裳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看着闻溪道:“嗯?怎么了?” 闻溪欲语还休,纠结片刻,摇了摇头:“没事……” 他这样可全然不像没事的样子。 就算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严逢安也能察觉到一些旁的滋味出来。 一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随即发出一连串低沉悦耳的笑声。 “是不是想让我亲你?” “不是!”闻溪哪好意思承认,“我……” 话还没说完,严逢安就已经含住了他的双唇,像是在吻一朵娇嫩的花瓣,轻柔而又缠绵。 闻溪心跳快得就没有慢下来过,被他这样亲着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发软,过了会儿,他见严逢安还没同他分开,便也学着他的模样,轻颤着睫毛生涩的回应了他。 一吻结束,严逢安与他额头相抵,嗓音喑哑着打趣:“明早起来,可不准再这般魂不守舍了。” 闻溪羞得不好意思回答,只轻轻撞了一下他的额头,便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千字榜了,今天我先早点更新,明晚十一点左右更新下一章,感激宝宝们支持爱你们 第28章 小雪打糍粑 严逢安在屋里待了二十来天,终于将《玉面狐郎》这个话本写完,整个话本约莫有七八万字。 从构思到写作,花了他一个多月的功夫,对一个新手来说,这样的时间倒也不算太长。 完整的创作出了一个故事,严逢安心中颇为愉悦,晾干墨迹,整理好手稿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慢悠悠地踏出了房门。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下落到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惹得那石桌上都铺了薄薄的一层雪白,严逢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今日刚好是小雪时节。 他站在廊下,手心朝上伸出,凉丝丝的雪花落在他掌心很快就化作一摊刺骨的水。望着这漫天飞雪,严逢安轻声吟道:“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小雪这天稻香村有打糍粑的习俗,严逢安记得每年这个时候,他爹和两个哥哥都不会出去做活,专门留在家里打糍粑。 正想着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阵阵热闹的人声,热气顺着打开的木门一道一道涌了出来,严逢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和两个哥哥在里面忙得不亦乐乎。 严望春身体结实,手上有一把子好劲,抡着木槌一下又一下的砸在石臼里。 严富秋看得心惊肉跳,一边往石臼里撒水,一边道:“大哥,轻点轻点,你这样砸石臼都要被你砸坏了。” “年年我都这样打,哪那么容易就把石臼打坏,打糍粑就得用力些,轻了打不烂。”说着严望春又往石臼里狠狠打了一锤。 严世昌道:“打不烂就多打几下,你别使蛮劲,累了就换我跟老二来。” 严望春嘿嘿笑了两声:“不累,我再打一会儿。”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年都会上演,以往严逢安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看着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感慨。 爹和哥哥们要赚钱养家,他又要去城里上学,一年到头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在那被外来者夺去身体的三年时光里,严逢安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埋头苦读,鲜少表达对他们的关心,忽视了和家人之间的相处,所以哪怕他换了芯子,性情大变,大家也都一无所觉? 心尖传来一阵无法言说的疼痛,严逢安骤然回神,不再去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 能重新回来已是万幸,他又何苦去纠结那些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难得有如此的闲暇与家人相处,严逢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脸上又带上了惯有的笑容,进了灶房道:“爹,大哥二哥。” 里头的三个男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侧过去看了他一眼,脸上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严富秋率先开口问道:“三弟今日不抄书了?” 他们不知道严逢安平日一个人在房里做了些什么,听闻溪说他在抄书,都以为他在刻苦学习,也就没人敢去打扰。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抄完了,大哥打糍粑辛苦了,用不用我帮忙?” “你?”严望春停下手里的活,摇了摇头道:“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打什么糍粑。没事就去看看书,或者出去赏赏雪吟吟诗,晚些等着吃就行。” 严望春也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不对,毕竟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这三弟连农忙时都不愿意搭把手,今日打个糍粑哪还需得着他。 何况这些话还是当初严逢安自己说的。 没办法,天大地大,读书最大,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当哥哥理应照顾着些。 “是啊,这活不是那么好干的,三弟你那胳膊还没木槌粗,别说打糍粑了,能不能把木槌拎动都是个问题。”这严富秋与何锦不愧是两口子,说话都是一般直白。 两个哥哥如此看扁自己,严逢安只得对严世昌恳求:“爹,您就让我试试吧。” 小儿子难得有这样的雅兴,何况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一直不错,严世昌自是什么都依着他:“老大,没听见你弟怎么说的吗,赶紧把木槌递给他。” 老爹发了话,严望春岂有不听的道理,他将木槌递到严逢安手中,同老二站在一起,兄弟俩互相挤了挤眼睛,一副想看好戏的模样。 严逢安撸起袖子,双手接过木槌,那木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他用上力气,学着严富秋的样子抡起木槌,对着石臼狠狠砸了下去。 黏糊糊的糯米被砸了个坑出来,同时严逢安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严富秋点评道:“哟,还是我小瞧你了,三弟可以呀,再来再来。” 严逢安又试着打了一锤,两个哥哥虽有心看他热闹,见他打得还不错后,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桃儿和铁柱本来还在外头玩雪,见屋里闹腾腾的,忍不住过来扒着门看了一眼。 桃儿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她却毫不在乎的抬起袖子抹了抹,一个劲的盯着严逢安瞧。 铁柱眼珠转了转,趁着没人注意,转身跑回了屋里。 锤了四五下,严逢安的手臂就开始发酸了。这种酸跟写字不太一样,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臂,像是有人拿着刺在不断扎他一样。 严逢安正想若无其事的换人,哪知刚一停下,就见门口站了一群人,一个个都跟看西洋镜似的看着他。 何锦捂着嘴笑道:“今儿个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弟放着好好的书不念,竟跑来跟他们一起打糍粑。” 李婉也笑了笑:“这活费劲,三弟玩一下就算了,还是让你哥他们来吧。” 严逢安本来是不想继续的,只是见闻溪一直盯着他看,他便咬牙又坚持打了几下。 越到后面,木槌举得越艰难。 自家兄弟,总不可能真让他丢脸,严富秋一把握住木槌,把他往旁边推了些道:“行了行了,我来,挥了这么多下,够厉害了。” 严望春嚷道:“赶紧出去让小溪帮你揉一揉,不然晚些时候可有你难受的。” 闻溪听了连忙走上来抓住严逢安的手臂:“没事吧?” 严逢安摇了摇头:“我就随便打了几下,哪有大哥说的那样严重,没事的。” 知他逞强,大家都没戳穿,何锦和李婉笑着摇了摇头,挤进厨房洗干净手,把已经捣成泥状的糯米放到案板上裹上黄豆泥切成条状。 两个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伸手想要偷吃,被何锦轻轻打了下手背。 “脏死了,不洗手不准拿东西吃。” 桃儿瘪了瘪嘴,何锦又揪了两个小团喂到两人口中:“行了,等会儿上桌了再吃。” 严逢安也厚着脸皮要了一块,出了灶房后,他将糍粑递到闻溪嘴边:“这可是我亲手打的,你也尝尝。” 闻溪没想到他是给自己要的,红着脸将糍粑吃进了嘴里,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这糍粑比他想象中更软糯香甜。 “如何?” 闻溪回道:“味道很好,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糍粑。” 虽然他以前也没吃过就是了。 他问严逢安:“手还疼不疼?” “不疼。” 闻溪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臂,正想说什么,又听严逢安道:“才怪,我看大哥打起来这么轻松,还以为真的不费劲呢。” 闻溪嘴角微微勾了勾,双手握着他的手臂揉了揉:“大哥他们做惯了,自然不当回事,你头一回打糍粑就能抡那么几下,已经很厉害了。” 严逢安知他是在安慰自己,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在乎能不能把糍粑打好,只是看爹和大哥他们都在,就想趁此同他们一起玩玩罢了。” 想着闻溪不太能明白自己的心情,他又道:“娘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在屋里呢。” 闻溪身上的夹袄还是何锦之前穿过的,里头的棉花已经不太暖和了。 陈兰芳自个儿掏钱给他买了些新的棉花,做了一件夹袄还有一身厚的棉衣棉裤。自家人穿的东西,用料都特别扎实,有了这些厚衣裳,这个冬天闻溪也不怕会冻着了。 剪掉衣裳里多余的线头,棉衣也就做好了,等严逢安和闻溪进屋的时候,陈兰芳将棉衣交给了他们。 “三郎的夹袄和棉衣去年刚做,今年我就不操心你了。剩下的棉花刚好够给小溪做双棉鞋,我这几日再给你赶出来,保准不让你冻到脚。” 闻溪往年从没穿过新棉花做的衣裳,一到冬天,他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层又一层的全裹在身上,因每日都要干许多活,倒也不觉得冷。 就是两双手整日在冷水里泡着,鞋上的破洞也会让冷风钻进去,以致于一到这个时节,他的手脚都会长冻疮。 今年到了严家,活没那么多了,衣服鞋子也都是新的,何锦还大方的送了他一件夹袄,闻溪手上的冻疮比以前好了许多。 除了有些泛红发痒,他手脚没一处烂的。 闻溪没感受过母亲的温暖,一想到陈兰芳这个婆婆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帮他做衣裳,他心头的感激就汹涌而出,双手捧着棉衣,眼睛湿漉漉的道:“谢谢娘。” 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感谢,又道:“等我做绣活的钱下来了,我就全交给您。” 陈兰芳听得好笑:“我连你大嫂跟锦哥挣的钱都不收,难道还会收你那点?给你你就拿着,你跟逢安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本想说让两人早些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出来,又想着闻溪那身体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费劲,说这些不过是给他徒增压力和烦恼。 算了,反正两人都还年轻,这事慢慢来也行。 闻溪闷闷地点了点头,严逢安抬手揽着他道:“娘你放心,我跟小溪好着呢。” 好不好不是用嘴说的,陈兰芳是过来人,眼睛又不瞎,自然能看出两人关系到底如何。 儿子如今又懂事又孝顺,跟夫郎关系也好,陈兰芳不知在心里念了多少回阿弥陀佛了,哪还能再挑拣什么。 一家人和和气气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该花出去的钱她才不会心疼呢。 严逢安的话本写好了,还得找机会去书坊一趟,正好也借此机会跟陈兰芳说了。 雪天路滑,陈兰芳不太放心:“笔墨纸砚镇上也得卖的,怎非得去县城?” “城里书坊的笔墨质量更上乘一些,我用习惯了。” 闻溪侧目看了严逢安一眼,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心中有些佩服。 要是让他撒谎,他恐怕早就露馅了。 儿子一惯讲究,这理由陈兰芳倒也能接受。 “那等天气好了让你二哥陪你去。” 严逢安道:“哪用麻烦二哥,让小溪陪我就行。” 写话本的事他不便同家里人解释,带着闻溪也能有所遮掩。 小两口感情好,时时都要腻在一块,陈兰芳哪还能再多说什么,严逢安一直在城里上学,对城里很熟悉,她也没什么好叮嘱的。 想了想又道:“这一趟怕是又得花费不少,你等着,我去给你取点钱来。” 前阵子镇上一富贵的员外老爷儿子要成亲,需要做几件精细的家具,严世昌三父子名声在外,这等大活儿,外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 那老爷心地善良,出手阔气,不仅高价请他们做工,完事后还多给了他们三两的赏银。 其中二两严世昌已经给了老大老二,这剩下一两,陈兰芳便拿出来给了严逢安。 母亲一片心意严逢安也没拒绝,他手上银钱所剩不多,若是写的话本一文不值,有了这一两银子,也不至于太捉襟见肘。 过了几日,天上不再飘雪,严逢安揣着话本手稿,在闻溪的陪同下再次进了城。 第29章 去书坊卖话本咯 第二回进城,闻溪对这临安县里仍旧不熟悉,到了城里,他紧跟在严逢安身旁,直至走到一座二层高的小楼门口,两人才停下了脚步。 这二层小楼在闻溪眼中很是气派,门面刷着黑漆不说,檐下还挂着一面旗幡,正中匾额上还写了三个金灿灿的大字。 闻溪仰头轻轻念着:“文……” 后面两个字他不认识,听他卡了壳,严逢安道:“此乃文萃轩,是临安城里最大的书坊。” 闻溪默默用手指把“萃轩”两个字写了一遍,以后要是再看到它们,他就能念出来了。 严逢安整理了一下自己和闻溪的衣冠,他刻意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见这回店里没人被撵出来,才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 上午来书坊的人不是很多,只有三三俩俩的人站在书架旁翻阅。 书坊伙计本来正在擦灰,听见动静便熟络的上前招呼他:“严秀才来了……” 见他身旁跟着一位小哥,李二极有眼色道:“想必这位就是您的夫郎吧?” 严逢安微笑着颔了颔首:“正是。” “你二人这般颜色,瞧着真是天生一对,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是想买些什么?” 严逢安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这边,才从怀里取出手稿:“那日你对我说了写话本赚钱的事,我回家便试着写了一篇出来,不知能否让你家掌柜的帮忙过过眼?” 李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真叫他听了去,这严秀才行动力还真是强呢。 这段时间书坊正在大量收购话本,听到这话,李二忙道:“当然可以,我们家掌柜的在楼上看书,严秀才您这边请。” 书坊掌柜的提前打过招呼,凡是前来出售话本的李二可以不用禀报,直接把人带上楼去与他相见就行。 上了二楼,李二对着一间屋子敲了敲门:“掌柜的,有新话本了。” 屋子里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领着严逢安进了屋后,李二热情的为他引荐:“掌柜的,这位是凌云书院的严秀才,他新写了一个话本,想请您帮着看看。” “行了,我知道了,楼下离不得人,你先下去吧。”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留着两簇短须,身穿一身藏青色圆领锦袍,外罩一件羊皮做的小袄,脚下还放着一个热乎乎的炭盆,这便是书坊的掌柜杨寿礼。 他把即将拿去印刷的话本整理好放在一旁,目光在严逢安和闻溪身上流连一阵,最后看着严逢安道:“你就是严秀才?写了什么话本,拿过来我瞧瞧。” 杨寿礼每日都会到书坊来,却不像李二整日都在下面待客,因此他并不认识严逢安。 严逢安把手稿递了过去:“不才正是在下,劳烦掌柜的帮我看看,哪怕不收,提提意见也是好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姿态做足,人家掌柜的心里舒服了,或许也会对他这个新手宽容些。 杨寿礼接过手稿,抬手示意两人在自个儿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先瞧瞧,两位请稍等。” 说完他打开油纸,低头细细翻看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正上方的话本名字,一看到《玉面狐郎》四个字,杨掌柜心头便轻哂了一下。 这几日前来出售话本的文人里,十个里至少有八个都是写的这精怪灵异之事,还有两个,一个写了公案传奇,一个写了才子佳人。 最后这十个话本,他只收了两个。 一本是写虎大仙化身某县衙捕快,专门惩恶扬善,整治那些市井不法之徒,最后受到百姓爱戴,百姓为纪念他,还给他建了庙宇的故事,还有个自然就是那公案传奇。 这两个话本真论起来,故事文笔不见得有多么精妙绝伦,唯一的优点是有固定受众,印刷出去不说能风靡畅销,好歹能保证有人看,让书坊不至于亏本。 手上这个《玉面狐郎》,估摸着也是个没什么新意与特色的故事。 杨寿礼不想浪费时间,打算草草看个两回,就将这二人打发离开。 然看了几行,他就愣了愣,“咦”了一声后,心道这话本和他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一个话本能不能火,有不有趣,单从第一回就能看出些名堂来。 这严秀才文笔上乘,却不故意卖弄,行文流畅不说,故事情节也足够曲折。 杨掌柜也算阅文无数的人,平常话本很难入他的眼,这本《玉面狐郎》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刚看完第一回,他心中便冒出许多疑问来。 也不知道这狐狸受了沈墨的临终所托,化作他的模样找到玉娘后,会如何与那玉娘相处? 深情厚爱的枕边人突然换成了个狐狸精,纵使容貌一样,玉娘是否能看出来呢? 若他日身份被揭穿,这报恩的狐妖又该作何解释?得到丈夫死讯的玉娘又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如此矛盾重重,杨掌柜看得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便翻看了第二回。 【上回书说道,狐狸领了沈墨之托,化作他的模样去到梅花镇同玉娘相认。苦苦等候三个月的玉娘见丈夫归来,自是潸然泪下,喜不自胜,扑进他怀里同他好好诉了一番衷肠。因情绪激动,一时未察觉到丈夫僵硬的身体,还有那久久没有回搂住她的手臂。 这夜之后,狐狸便在玉娘家中住下,每日陪着她吃饭说话,替她绾发画眉,偶尔还与她一起织布纺衣,两人倒也过了一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只是这假的终究是假的,日子久了,狐狸免不得要露出些破绽来。苦等三月的郎君平安归来,比起从前还更为体贴,按理玉娘应感到快活甜蜜,可沈墨身上突然出现的怪异,又让她无法忽视。 且说这第一怪,归来三月,沈墨对她温柔体贴,凡玉娘心中所想,心头所爱,他皆会寻到玉娘跟前,瞧着玉娘面若娇花的容貌,他也会忍不住同玉娘耳际厮磨,亲昵的吻她的唇瓣。狐族人最擅蛊惑人心,玉娘每每被他勾得心猿意马,忍着羞赧欲同他欢好,这沈墨却每每悬崖勒马,不踏雷池半步,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再说这第二怪,玉娘家里养了一只膘肥体壮的狸奴,那狸奴是沈墨从外头捡回来的,一直同他亲近。每次沈墨在家,狸奴都会绕着他的裤腿“喵喵”叫两声,这时,沈墨就会高兴的把狸奴抱起来,摸摸它的脑袋,同它玩乐。可这次回来,那狸奴一见他就躲躲得远远的,每次喵叫声也跟发怒似的低沉,而一惯喜爱狸奴的沈墨背着玉娘会叫那狸奴小畜生,还会儿学着狸奴的模样凶巴巴的呲牙,吓得狸奴嘶声厉叫,这些都被玉娘不小心看到过。 还有这第三怪,沈墨本是个江湖游侠儿,成了亲他也未改变过自己的行为脾性,三天两头就要出门与他那群江湖好友一起惩恶扬善,教训那些欺压百姓的毛贼宵小,可是现在他却日日陪在玉娘身边,从不曾离开她半步。如此不仅引起了玉娘的怀疑,也让他一众好友困惑,某日,沈墨的至交好友乔宁儿突然寻上门来……】 第二回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就在杨掌柜以为狐狸将要暴露时,第三回却并为如他料想般的发展。 【沈墨死后,狐狸用功法攥取了他这二十多年的记忆,不论乔宁儿问起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在乔宁儿问他近日为何不和江湖好友相聚时,沈墨只道:“娇妻在怀,安能撇下她出门与你们共聚,我已决心不理江湖之事,日后万不可再来烦我。” 乔宁儿道:“沈兄之意我已明白,可当初所托之事,还未寻得一个结果,恳请沈兄再助我一次。” 你当是个什么事?原来那国宝失窃的案子,竟是乔宁儿嘱托沈墨去办的。】 对了,还个有案子呢,原本的沈墨正是为这失窃案而死,他怎么还把这茬忘记了,杨掌柜急急往下翻了翻。 他倒是看得入迷,却忘了这屋里还另外坐着两个人。 在别人屋里,闻溪不敢乱瞧,只能将目光都放在杨寿礼身上,因此杨寿礼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这杨掌柜的先是一脸平淡,一会儿又眉头紧锁,一会儿又眼睛微亮,偶尔嘴里还发出一两声“咦”“啊”的叹息,闻溪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紧张地看了严逢安一眼。 严逢安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无声安慰了一番。 杨寿礼突然回过神来,对着严逢安和闻溪歉意的笑了笑:“一时看入迷,忽视了两位,真是对不住了。” 手中的稿纸还剩下好厚一沓,他对严逢安道:“后续故事我一时半会儿估摸着还看不完,不如严秀才先带着您的夫郎出门转悠两圈,一个时辰后,我再给您答复。” 如此干等着也确实不是个法子,严逢安道:“那好,等会儿我们再过来。” 他与闻溪饿着肚子进城,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出了书坊,他先带着闻溪去了附近的面馆要了两碗面。 面是最普通的阳春面,严逢安让煮面的大爷给他二人一人煎了个鸡蛋。 面馆大爷经验丰富,手艺也好,煎蛋表面金黄,内里滑嫩,一口咬下满嘴都是醇厚蛋香味。 如此美味的煎蛋摆在眼前,闻溪却没什么胃口,他将煎蛋挑进严逢安碗里:“你写话本辛苦,你吃。” “写个话本有什么辛苦的,咱们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好吃的也要一起品尝,光是我吃有什么意思,你吃了我心里才高兴。” 严逢安夹起煎蛋,送到他嘴边:“很香的,快尝尝。” 煎蛋都递到自己嘴边了,闻溪哪好再推辞,张嘴小小的咬了一口,点头称赞道:“确实好吃。” 严逢安笑了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瞧他一脸从容淡定,闻溪忍不住开口道:“你都不紧张的吗?万一书坊掌柜没……” 顿了顿他道:“没眼光怎么办?” 是的,闻溪虽然没看过严逢安写的话本,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严逢安能力的信任。 那书坊的老板不收,绝不是严逢安写得不好,要怪就怪他没眼光。 如此盲目信任惹得严逢安忍不住笑,他把煎蛋放进闻溪碗里,同他实话实说道:“没进书坊前,我心头也有些说不出的紧张,总怕自己哪没写得好,掌柜的会看不上,不过这会儿我是真不紧张了。” “为什么?” 闻溪不懂,结果快出来时不是更该紧张吗? 严逢安提醒他:“你没注意到书坊掌柜刚才看话本看得有多入迷吗?若是写得不符合他心意,他肯定早早就将我们打发了,哪还会说一个时辰后再给我们答复。” 的确如此,那掌柜的一张脸上表情丰富得很,想来肯定是被这话本深深吸引住了。 想通之后,闻溪心头也不紧张了,抿唇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严逢安心头柔软,温柔道:“面要冷了,快些吃吧,到底如何,咱们很快就知道了。” 杨寿礼每日阅读量很大,一本七八万字的话本对他来说要不了太长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将这本《玉面狐郎》读完,因结局伤感,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惆怅。 严逢安和闻溪回来后,杨寿礼已经将手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桌上,等严逢安到了跟前,他眼里的热切比一开始多了几分。 “我已将《玉面狐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得不说,严秀才这个故事写得很好。文笔上乘,构思奇巧,情感也非常的丰富细腻,的确是一本难得的好故事。” 这个评价可不算低,严逢安高兴道:“多谢杨掌柜抬爱。” 杨寿礼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道:“不过这故事有些地方我还想再与你商榷一番。” 听到这话,闻溪心头又浮起一缕紧张,严逢安笑容不变道:“掌柜请直言。” 作者有话说: 预收《我在古代开书坊》,喜欢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么么哒。 文案: 一次意外,陈彦穿到某不知名朝代的农家子陈老实身上,成了个家徒四壁,无父无母的孤儿。 陈老实住着漏雨的茅屋,种着不出粮食的瘦田,时不时还要被极品亲戚按在地上欺负。 正当陈彦琢磨着怎么从这烂泥塘里翻个身时,远在府城开书坊的表舅一封书信从天而降。 “贤侄,速来府城,继承吾之家业。” 陈彦眼睛一亮,兴奋搓手:他这是要继承遗产、走上人生巅峰了? 连夜收拾极品亲戚,打包行李,奔赴府城。 到了才发现,表舅卧病在榻,气息奄奄,连药都快喝不起。 所谓的书坊,账上亏空,门可罗雀,无人投稿,还有个不要脸的同行天天来挖墙脚。 而表舅那个貌美如花的双儿,也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表舅拉着陈彦的手,老泪纵横,哀声恳求:“家业……就托付给你了。” 陈彦看着破破烂烂的书坊,再看看旁边那个低头不语、眼尾泛红的漂亮双儿。 行吧,来都来了,不就是个烂摊子吗?他接了! 收稿、写书、搞营销,陈彦把前世看过的奇闻异事全写进话本。 才子佳人,灵异鬼怪,公案传奇,什么火热写什么,什么新奇卖什么。 一番操作下来,书坊的生意,还真就活了。 表舅病重不治,临终前望着陈彦和他家的双儿,欲言又止。 陈彦拍着胸脯保证:书坊我守着,表弟我一定给他找个好人家! 表舅欣慰地闭上了眼。 表弟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生了一副柔弱动人的好皮囊,上门提亲的男人络绎不绝,却没一个能让陈彦瞧得上。 这个太丑,那个太穷,高的像竹竿,矮的像大郎。 好不容易来了个家底殷实,长相端正的,一开口却满嘴油腻,连茶都没喝完就被陈彦送走。 挑挑拣拣大半个月,陈彦愣是一个男人没看上。 等等,是不是哪不对劲,明明是给表弟选老公,他怎么比人家这个正主还挑剔? 陈彦不解,陈彦迷惑,陈彦悟了。 既然怕表弟嫁出去受委屈,那还找什么好人家。 他自己娶了不就行了吗? 【日常经营流】 第30章 良心杨掌柜 杨寿礼直言不讳,一一与他剖析:“写话本最忌曲高和寡,你这狐妖报恩的故事写得不错,甚至比市面上大多话本都新鲜,可时下的看官们买话本图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公案传奇也好,灵异鬼怪也罢,大家就想看个痛快和圆满。”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们心中所想都很朴素,单信奉一个“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故事,书写故事的人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不管故事开篇有多曲折,主角会经历多少磨难,最后都会给出一个让人拍手称快的结局。 “你这故事中的三个主角,不管是沈墨,狐妖还是玉娘,身上都有其独特的优点,让人看了心生喜爱,可他们仨都得了什么下场呢?这沈墨刚出场就死了不说,那狐妖身份暴露后,玉娘明显已经爱上了他,大家都盼望着两人敞开心扉,甜蜜相恋时,却偏横生枝节,让之前杀死沈墨的那批贼人又找上门来,他们拿那狐妖没办法,就对玉娘一个弱女子下手。 狐妖因玉娘识了情爱,却又为了救她灵力尽失,最后化为原形重归于荒山破庙中。而那玉娘,此事过后,继续经营着那小小的纺店,孤独一生再未嫁人。你这结局虽有韵味,可大多数看官看完后估计都会跟我一样,心里像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很不得劲儿。” 没看过话本的闻溪听完杨掌柜的概述后,心头也无端觉得难过,是啊,明明两人都已经相爱了,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呢? 闻溪目光柔柔的转到严逢安身上,虽没说出什么话来,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寿礼的话没让严逢安心中起什么波澜,闻溪这哀怨的一眼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顶着压力道:“掌柜的言之有理,只是我认为世间大多之事,有遗憾才是常态,主人公的意难平,或许更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我在末尾已有暗示,狐妖会再次修炼人形,回来找玉娘的。” “你写得那般隐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说起来这结尾虽然悲情,但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问题? 严逢安之前生出的那点信心,就这样被杨寿礼慢慢压了下去。 杨寿礼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喉,又道:“从你这书名和故事内容来看,话本的第一主角都是那狐妖没错。一个有恩报恩,重情重义,甘愿为所爱之人牺牲性命的痴情大妖,不必多说,一定会受到女看官们的喜欢,可这男看官们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看了闻溪一眼,斟酌着措辞:“都是男人,有些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这市井中的男子,书院里书生,性趣爱好都是一致的,他们就想看主人公快意恩仇,加官进爵,受到无数美人投怀送抱的故事。你这话本里的主人公狐妖不仅替别人养媳妇儿,结局还丧失法力,孤零零的回了荒山,若将这个话本印刷出去,怕是大半男子只翻看两页就要破口大骂将它丢掉贬得一文不值了。” 这些问题在写之前严逢安就已经考虑过了,写完这个故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得放弃一部分看客。 大周朝女子和哥儿的识字率并不低,话本在这个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市场,若能得到这些人的青睐,也就不必过于在意那些男看客们。 严逢安正在思忖怎么跟杨掌柜解释时,闻溪却细声细气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话本不符合你们书坊的要求,所以你不收?” 闻溪虽为这话本的结局感伤,可听书坊掌柜挑了这么一堆毛病出来,他心里又生出许多不忿。 他们家逢安可是秀才,什么什么来写话本这掌柜的竟然还挑三拣四,真是没眼光。 闻溪想的那词叫纡尊降贵,因有些复杂,他忘了是怎么说的。 “不收你就把稿子还给我们,我们再到别处去问问。” 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县城,只有这一家书坊,总有那慧眼识金珠的人。 杨寿礼:…… 他也没说不收啊。 他本来只是想跟严逢安探讨一下,让他把内容再修改修改,谁知他身旁这小夫郎看着柔柔弱弱没什么主见,脾气还挺大的。 “严夫郎莫急,严秀才这话本虽有些缺憾,优点却也明显,若是严秀才愿意按着我的意思把内容修改修改,我愿出千字七十文的高价收下这话本。” 打算严逢安这话本有七万字,按着千字七十文的价格,他能得到四千九百文,接近五两银子。 对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个非常不错的价格了。 算出结果后,严逢安又问:“若我执意不改呢?” 杨掌柜道:“你可得想清楚了,不改的话销路怕是不及改过的好,我也只能给你千字四十文的价格。” 千字四十文,算下来就只有二千八百文,足足少了二两银子,这叫人如何不肉痛。 严逢安写话本是为了赚钱,聪明理智一点儿的人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可这故事乃他一气呵成所著,文中所有情节都具有唯一性和特殊性,听从杨掌柜的建议把话本改得面目全非后,故事还会是那个故事吗? 之前李二还在他跟前说那刘相公为人如何坚持固执,如何不听劝解,轮到严逢安了,他才知自己竟也是那般固执的人,而李二那番嗤之以鼻的话就好似在说他一般。 严逢安为难的看了闻溪一眼,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四千多文和两千多文,孰多孰少谁都能分出来,可严逢安表现出纠结的模样,证明他心中的天平明显偏向了另一边。 杨掌柜说的那些话闻溪听不懂,他也不想帮着外人给严逢安增加压力,话本是严逢安写的,自然由他自己来决定。 闻溪道:“我听你的。” 感受到了闻溪的支持,严逢安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拱了拱手对杨寿礼道:“不改了,掌柜的就按千字四十文给吧。” 文人皆有自己的风骨,他这般做派杨寿礼也不觉得意外:“如此就说好了,咱们书坊收购话本都是买断加超额分成,售出份额在二百之内,书坊只能保个本,那你只能得个买断的价格。若卖出的话本超过二百本,后面每卖一本,都会分你一成的利。每到月底,我们就会把话本的销量写到外头的木牌上,你可以随时过来查看。” 新人售卖的话本,大都是买断制,只有文萃轩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也难怪那些人写了话本都爱拿到这里来卖,杨掌柜的确是为数不多有良心的商人。 严逢安点头同意,杨寿礼写了契约,等会儿在牙行找个牙人当见证,这事就算彻底敲定。 正经文人常视话本为不入流的“残丛小语”,杨寿礼因专干这行,倒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偏见,落入别人耳中可就不一定了。 严逢安一介秀才正经文章不做,反倒写起这些东西,被人知道想必会责骂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 想到此处,杨寿礼又道:“严秀才可给自己取了别致的雅号?” 严逢安思虑片刻道:“就叫临溪散人吧。” 杨掌柜根据他的说辞写下了这个雅号,以后严逢安所有的话本都会顶着这个名字创作。 瞧着那“溪”字跟自己名字里的“溪”一模一样,闻溪虽不知道意味什么,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快了几下。 杨掌柜把写好的契约拿给严逢安过目,严逢安一条一条的细细看了一遍,契约上表明他将《玉面狐郎》这本话本永久卖给文萃轩,并且保证话本的原创性还有独家性,若事后话本在这两点上出现问题,所有后果由严逢安一人承担。 千字多少,如何分成,这上头也写得清清楚楚。 新人所用契约都是一样的,杨掌柜写的条款公开透明,没有哪条能拿出来做文章,严逢安道:“以上内容我没什么意见,但我想再添加一条,未经允许,书坊不准将我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 杨寿礼道:“咱们文萃轩的规矩就是英雄不问出处,话本不问来路,只要不犯法,就是天子来了,也甭想从我嘴里问出撰笔人的信息来。” 为了让严逢安放心,他还是将这条写了进去,以上内容,不管哪方违约不遵守,都得赔偿百两银子。 杨寿礼在这上面是吃过亏的,不是所有文人都有底线,为了赚钱,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简单的跟风热点也就罢了,就怕那没皮没脸的拿着人家的话本抄袭,事情闹大了,外面的人还说他们文萃轩和这种人狼狈为奸。 杨寿礼哪能忍受这个,他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经营,保证品质”,为了杜绝那些人的卑鄙行径,他才将违约金提得这么高。 有了这个规定,还真没一个抄袭的人敢来他们这投稿了。 条条款款的契约确定清楚后,杨寿礼领着二人下楼,让李二去对面牙行找了个牙人过来做见证。 契约一式三份,真实有效,以后出了什么差子,有牙人做证,也能掰扯个清楚。 用“行格”的记字法估算,严逢安这个话本大约写了七万三千字,按千字四十文的价格,书坊得给他两千九百文,也就是二两九钱银子。 第一笔稿酬,无论多少,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的。严逢安带着闻溪离开时,那书坊的伙计也祝贺道:“恭喜了严秀才,我就说你一定行的。” 他跟闻溪一样,对严逢安这个有学识的秀才十分信任。 严逢安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递给李二道:“也多亏你的意见,这钱小哥你拿去买酒吃。” 李二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哪能要您的钱。” “收下吧,等话本印刷出来后,还望小哥能多帮我推荐推荐。” 严逢安也不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但以后他同这文萃轩里的人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这李二虽是个伙计,用处却大得很。 有人进店买话本时,只要李二多拿着他的书推荐,卖出去的几率一定会大上许多。 “这……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李二平时接触的公子小姐挺多的,不过那些人大都看不起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 面前之人虽是个秀才,李二却觉得自己跟他是平等的,说话时也不用跟那狗似的点头哈腰,做出一副谄媚之相。 这店里来来往往出售话本的人那么多,卖出去的人从未给李二拿过赏钱。 干这行的大多也是为了谋生,都是些不容易的人,李二从没指望过什么。 严逢安主动给了赏钱,虽是不多,却也让他心生感动,他道:“您且放心,等您的话本出来,我一定会努力推销的。” 严逢安轻轻颔首,买了书写用的笔墨纸张,怀揣着那二两多的银子同闻溪一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书坊。 李二正捧着那白捡的十文钱高兴时,杨寿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李二吓得抖了抖,急忙将铜板揣进自己袖口里。 正要开口解释,杨寿礼摆摆手道:“书坊我暂时先看着,你马上把这些手稿送到印刷坊去,告诉他们务必把这本《玉面狐郎》加急印出来。” 近来文萃轩话本销售产业有些萎靡,没有新鲜内容出现,不仅留不住老顾客,连那处处跟他们作对的墨宝阁都隐隐快压他们一头。 严逢安这话本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胜在新鲜,若能好好运作,或许能让他们打个翻身仗。 —— 在书坊时闻溪时刻注意着分寸,压抑着自己没表露出什么情绪来,走远了他终于没忍住心头的喜悦,轻轻拉了拉严逢安的衣袖道:“一下就赚了二两多的银子,你真厉害。” 严逢安心中也有些说不出来的高兴,他没指望靠这个大富大贵,可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他当然也希望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得到认可的同时,若还能获得一些银钱,那便更好不过。 现在他这小小的愿望终于实现,叫他心中如何不畅快。 心头一桩大事了却,严逢安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了,瞧着闻溪那略带崇拜的眸子,他又起了点坏心思,故作正经道:“你说错了。” 闻溪笑容渐渐止住,不确定道:“说错了?我哪说错了?” 严逢安道:“应该是‘相公你真厉害!’” 闻溪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别说是这大庭广众了,便是私下,他也不好意思这样叫。 严逢安的确是他相公没错,可这两字对他而言,实在太黏糊太难叫出口了。 严逢安低声哄他:“你叫一声,我便送你个礼物。” 又要送他礼物,闻溪已是上过一回当的人,这下可不会轻易相信他。 心头千回百转,默不作声走了几步,闻溪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他像那被大人用糖果哄骗的小孩,明知不会轻易得到,心里还是会馋。 “你叫了,我便告诉你。” 闻溪小脸微红,这两字在他嘴里打了好几个滚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等回家了……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叫行不行?” 这要是个有脾气的夫郎,早就嗔怪严逢安这个做丈夫的不正经了。 也不知道他如何能做到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出这种把人勾得七上八下的话来。 严逢安无端叹了口气,牵起闻溪的手道:“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走,相公带你买首饰去。” 30-40 第31章 小两口一起逛集市 冬日的集市依旧热闹,为了讨生活,摊贩们每日都会按时出摊。 严逢安牵着闻溪的手在人群中穿行,路过珍宝阁时,他看了旁边的闻溪一眼,忽然停下了脚步。 闻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可见珍宝阁内有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正在挑选首饰,穿着皮袄的店铺掌柜拿出一支白玉簪子给那尊贵的夫郎介绍:“这个和您的气质很是符合,只需五两银子您就可以带走它。” 夫郎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漫不经心道:“这簪子看起来是挺不错,给我包起来吧。” 只这一句话便让闻溪睁大了眼睛,花五两银子买一只白玉簪,这些城里的有钱人可真是疯了。 闻溪着急忙慌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也顾不得是在外头,当即挽住严逢安的手臂,加快步调离开了此地。心怕他俩再多看一眼,严逢安就会失去理智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石板路湿滑,他又走得急切,踉跄着差点绊倒时,还是严逢安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对于闻溪如此行径,严逢安无奈道:“我只是好奇看看,并没有打算进去。老实说,那里面的东西即便你想要,我也买不起。” 他倒是想学话本里的狐妖,为博红颜一笑,将这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给妻子寻来,可他没有狐妖那样的实力,更没有狐妖那样的财力。 加上母亲给的,他身上也不过只有三两银子而已,别说玉簪,连买个银镯都得先掂量掂量。 闻溪摇了摇头:“我不稀罕那些。” 五两银子,都不知够他买多少笼羊肉馒头了,若严逢安把钱拿去买这些不中用的玩意,闻溪不会高兴,只会心疼难受,埋怨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男人。 “还是可以稀罕一下的,我知道有个地方也在卖首饰,比珍宝阁便宜多了,咱们过去瞧瞧。” 之前卖柿子的时候,严逢安曾留意过集市周围的环境,集市左边有一条窄巷,那个巷子里有好多推着木箱的摊贩,摊子上卖的全是些女子哥儿用的寻常物件。 摊子上的东西论精细程度和质量不如珍宝阁的,胜在物美价廉,非常适合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 闻溪还是头一回逛这样的地方,一进巷口他便充满惊喜,一会儿拿起木梳看看,一会儿又把缝补衣服用的铜顶针戴在手上试试。 除了这些,还有卖手帕香囊的,因闻溪自己也是做这个的,他便小声问了价。 摊主告诉他:“素色手帕一条二十文,绣了花染了色的一条五十文。香囊加了香料,一个得八十文。” 闻溪又涨了见识,他现在算半个内行人,不消多说,他就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成本。 除去人工,一条普通手帕和一个香囊可能要不到二十文的材料费,做出成品后却能卖出如此高昂的价格,利润真是可观。 “夫郎您喜欢哪个,要不要我帮您挑挑?” 摊主的热情让闻溪不知怎么拒绝,还是严逢安开口道:“谢谢,不用了,我们再看看其他的。” 背过身走远了些,闻溪才轻轻吐了口气,瞧他似有话要说又难以开口的模样,严逢安轻声询问道:“怎么了?” 闻溪身体往严逢安那边靠了靠,同他亲密的贴在一起后悄声道:“我觉得……” 见他吞吞吐吐,严逢安也没催促,只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闻溪觉得有些羞耻,但还是实话实说道:“那摊主卖的东西,没我自己做的好,仔细看,他那些手绢针脚不太匀,香囊收口的地方线也不够松……” 说了几句,闻溪又觉得不好,上回他在何锦那里听说过一个词,好像叫什么“同行相轻”来着,反正就是同行之间互相看不起的意思。 这会儿他在严逢安面前挑那摊主绣品的错处,不是正好验证了这句话吗? 真是的,哪有贬低别人来夸自己的,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说出来也太自大了。人家摊主大冬天还在外头摆摊,本就不易,他竟还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讨厌。 可他是悄悄同严逢安说的,也没大声张扬故意搅和老板的生意,这应该也不算可恶吧? 闻溪忍不住偷偷瞅了严逢安一眼,怕他听了这番大言不惭的话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捕捉到他的目光,严逢安心里软了一下,这样的话鲜少会从闻溪嘴里说出来,他能大着胆子说这些,何尝不是一种依赖和信任。 严逢安学着他的模样,故意挤了挤他的胳膊,小声赞同道:“的确没你做的好,你给我绣的那个荷包要是拿到市场上卖,肯定也能卖出这样的好价。” 闻溪眼睛亮了亮,有点高兴,又矜持道:“我绣的东西都很简单,不一定有人能瞧得上。” “谁说的?我就觉得你绣的东西好极了,就是卖上一百文也是应该的。” 闻溪被他哄得喜滋滋的:“真的?那……我以后也出来摆摊?” 严逢安弯了弯嘴角:“可以啊,你摆摊的时候为夫就来充当伙计,帮你挑挑货箱,算算账,你每日随便给我发点工钱就行?” “啊?夫妻之间还用发工钱吗?” 严逢安一本正经道:“怎的不用,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虽是你相公,可干这些活也是很累的,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 闻溪考虑了一下,温吞道:“那还是算了吧。” “别啊,这怎么能算了,不想发薪水,你也可以给我点其他的甜头尝尝嘛。” 闻溪仍旧摇头:“你好好读书,这些累的活我做就行。” 严逢安本意是跟他开玩笑,听到这话心中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捏了捏闻溪的手指,叹道:“真是傻瓜!” 闲话说完,两人正好在一个卖首饰杂货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这摊子虽小,物件却很齐全,桃木发簪、绞丝铜镯、素面银戒应有尽有,甚至还挂着几串琉璃珠子。 那琉璃珠子约莫闻溪小拇指头大,有青有绿有蓝,颜色又多又鲜亮,只看一眼,闻溪就被它吸引了所有的眼光。 见他目光痴痴的,严逢安随意拿起一串墨绿色的琉璃珠子掂了掂:“喜欢就试试看。” 他将手串戴到闻溪手上,发着悠悠绿光的珠子把闻溪那截绸缎般的手腕衬得更白皙了。 严逢安由衷叹道:“真好看。” 转而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摊主伸出冻红的手指:“三百文。” 一听要花三百文,闻溪着急的想将那串珠子取下来,可严逢安却轻捏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漫不经心问着摊主:“不能便宜些吗?” 摊主吸了吸鼻子,哆嗦着身体道:“郎君请见谅,冬日里咱卖东西,一般都不二价,您行行好,让老汉我多挣几个炭火钱吧。” 严逢安低头没再说什么,又从摊子里拿起一支簪子问:“这个呢,多少钱?” “这簪子是银的,做工又精致,至少四百文。” 严逢安轻嗤道:“铜镀银就铜镀银,说什么银簪。” 老汉道:“哎哟,我可不是诚心骗您,这价格上哪能买到银簪去,大家都这么叫的。” 严逢安将发簪插入闻溪发髻中:“这两样我付你六百文,你卖是不卖?”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连连摆手:“这价卖给您,我亏都要亏死了。” 闻溪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声音小得几乎快被冷风吹散:“太贵了,咱们不买。” 他虽同情这些摊主做买卖辛苦,可自家的钱得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干了这么多绣活,目前一共都还没挣到六百文,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些不实用的东西,回去怕是要后悔得捶胸顿足好几天。 严逢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同摊主说道:“我夫郎也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你若真不愿意便宜,那我们就不要了。” “哎呀,你们这……”老汉嘟囔了几声:“算了算了,我吃亏些卖给你们就是了。” 严逢安从怀里摸出六钱银子放在摊子上,也没让老汉把东西包起来,直接就让闻溪这么戴着了。 离开摊子后,闻溪摸着手上的琉璃珠子轻轻感叹:“之前你和娘用来讲价的法子可真好用。” 别管这些老板态度多强硬,只要你说要走,他们保准就同意讲价。 “虽说老板便宜了那么多,可我还是觉得贵了。” 严逢安早知他会有这样的心理负担:“不贵了,你想想这么一串珠子放到珍宝阁里,得花多少钱?” 闻溪没去过珍宝阁,不知里头的琉璃珠子会卖多少钱,可他刚亲眼看见珍宝阁里的白玉簪要五两银子才能买到,想来这琉璃手串也不会便宜。 他不太确定道:“可能也要好几两银子。” “六百文跟几两相比,是不是便宜多了?” 闻溪眨了眨眼,这样对比起来,他手上这串珠子好像是没那么贵了。 他神色慢慢松动,严逢安又道:“咱们只花六百文就买了两样首饰,省下来的钱还可以买其他东西,说起来还赚了呢。” 闻溪被他哄得有点晕,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又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严逢安转移话题:“为夫第一次送你东西,可还喜欢?目前我能力有限,只能送你这些不值钱的玩意,以后我会更努力的。” 闻溪把戴有手串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处,手臂与严逢安贴在一块,有些羞涩又甜滋滋地说:“喜欢。”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收到这样贵的东西,叫他心中如何不欢喜感动。 —— 昨夜何锦和李婉知道闻溪要进城,一人拿了些铜板给他,让他用这些钱给沈云买点东西。 沈家原本跟严家没什么来往,沈良这回主动把绣活交给何锦他们来做,也是因着闻溪和沈云朋友的关系。 没意外的话,以后他们双方应该会长久的合作下去。 虽说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可若没有沈良从中搭头牵线,他们还得自己去绣坊接活,麻烦不说,收入也不会这么稳定。 何锦他们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得了人家照应,多少还是应该表示一下。 摊位上小物件很多,挑完了自己的首饰,闻溪给沈云也选了几样东西。 沈云是个爱漂亮的小哥儿,闻溪给他买了木梳铜镜,还有一条红色的发带。 买完这些,何锦他们给的钱还有剩余,既然要送礼,还是得送得像模像样些。 闻溪自己又添了些钱,去糕点铺里买了一盒麻饼还有半斤酥糖以及一些蜜饯,沈云母亲日日喝药,吃点蜜饯,嘴里应该就不会那么苦了。 麻饼上撒了芝麻,看起来很香,挣了钱严逢安给家里也买了一盒。 回家时正好有牛车要去镇上,两人搭了一程好歹也轻松了些。 琉璃珠子掩在袖子里不容易被瞧见,可那银簪子插在头发上却十分显眼,一回家,陈兰芳她们都眼尖的发现了闻溪的变化。 闻溪心头惴惴,怕她责怪自己乱花钱,没想到陈兰芳却笑着拉着他的手道:“不错,你也该学着你锦哥他们打扮一下,下次让三郎给你买个纯银的,那才漂亮呢。” 闻溪松了口气,抿唇笑了笑把自己手腕上的珠子也给他们瞧了一眼:“逢安还给我买了这个。” 何锦有些羡慕:“果真是读书人,送东西都送得这样别致。” 说完他又立马安慰自己:“不过你二哥也不差,我头上这个簪子可是他亲手给我做的。”他取下来给闻溪看了看:“你瞧,这簪头上的花他刻得多漂亮。” 闻溪也向他投去羡慕的眼光:“二哥手艺真好。” 何锦笑着把簪子重新插好:“那是,你二哥别的不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陈兰芳听着二人的话,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个炫耀的模样都跟小孩似,可真幼稚。 不过儿子媳妇感情好,她也乐见其成,一家人就得这样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才能把日子过好。 想着明日何锦要带着儿子和孙女回娘家,陈兰芳转身去了厨房给她准备鸡蛋和腌肉。 何锦娘家那嫂子不是个好相处的,多带点东西回去,也省得她挑刺。 第32章 虽然骂不过 隔天,何锦带着严富秋和桃儿一起回了娘家,闻溪也将昨日买好的东西送到了沈云家里去。 年关将至,这个时候,沈良会比平日更忙一些,闻溪去的时候只有沈云和他的母亲在。 沈云的母亲具体得的什么病,闻溪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病病殃殃的,没办法干什么重活,一家三口,沈良负责在外赚钱,沈云则是在家照顾她。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也说不过去,闻溪把礼物和甜点递给沈云,朝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道:“婶子今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怏怏的没什么劲。只有躺着舒服一些,这会儿刚睡着。” 闻溪说不来什么安慰的话,只好转移话题道:“我昨日去城里给你买了礼物,你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真的?买了什么礼物?”沈云嘴上问着,手上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那小布包了。 “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小溪你真好。”他拿起木梳梳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又拿起镜子左右照了照:“比我哥买的那个清楚,还能随身携带,真不错。” 红色的发带更是耀眼,沈云三两下扎在自己的头上,冲着闻溪道:“好不好看?” 沈云和闻溪气质类似,都是那种恬静秀美的哥儿,红色发带有些张扬,衬得他别有一番滋味。 闻溪赞美道:“好看,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颜色衬你。” 沈云脸上露出一些腼腆,嘴角却高高扬起道:“等我哥回来,我一定要让他也瞧瞧,你不知道他每次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有多土,就这还好意思说城里哥儿都在用。” 闻溪没说什么,浅浅的笑了一下后,又把装着酥糖的油纸打开:“我看城里人都在买这个,你尝尝好不好吃。” 沈云拿起一块酥糖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延,他忙不迭点头,笑眯眯拉着闻溪的手道:“好吃好吃,小溪你也吃一块。” “好。” 闻溪还没吃过酥糖呢,正好趁此机会尝了一块。 在闻溪跟前沈云也没那么多讲究,手指翻动了一下其他东西,他道:“你自己挣点零花钱也不容易,以后来我们家不准买这些东西了。” “也不全是我花的钱,我那两个嫂嫂出了大头,你哥给我们介绍了这么多活,理应感谢一下你们。” 沈云咬着酥糖,含糊不清道:“都是小事,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给你介绍活那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闻溪才不会把别人对他的好当做理所当然,沈云以真心待他,他当然也要还以真心。 “不过说起来,你那两个嫂子人还挺不错的,你是不知道……”沈云把声音放低了些,“隔壁刘婶那媳妇儿以前经常来我们家嚼舌根,说你锦哥脾气差,心眼小,心机重,为人十分刻薄,当初听说你替嫁到严家后,我真为你捏了把汗。” 闻溪跟两个嫂子关系都处得很好,听到这话摇摇头道:“锦哥不是那样的人。” 何锦一根肠子通到底,哪来的什么心机。只要你顺着他毛摸,说话时稍稍哄着些,他保准掏心掏肺对你好,说他刻薄,闻溪第一个不同意。 “我那不是误信了谣言吗?李杏花以己度人,明明自己心眼小,还好意思说别人。” 沈云心里憋了好多话,正等着跟闻溪说。 “也不看看这几年我哥给她们家介绍了多少活,她跟刘婶从我哥手上挣的钱比她男人去镇上扛大包挣的还要多,就这还不知道感恩,自从我哥不给她们活干了,一家人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动不动指桑骂槐,说我家没良心。” 闻溪眉头皱起:“她们婆媳俩自己手艺不精,还克扣绣坊的订单,怎么能怪你们。” 绣坊老板都点名不让她们做了,难道沈良为了她们还要自断财路不做这个中间商了? 也不知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理直气壮不识好歹的人。 沈云撇了撇嘴:“人家偏还就怪了。换咱们这样的脸皮,干了丑事被人知道,怕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她倒好,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个儿,有时在外头碰上,还拿脸色给我瞧呢。” 一家人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心头若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沈云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哥儿,总不能跟那些已经成亲的夫郎一样,一点不顾及名声跟她们大吵大闹。 沈良也是投鼠忌器,家里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母还有个年纪尚小的弟弟,纵使他有万般手段都没法使。 闻溪听着心头也觉得有些憋屈,要是严家跟沈家隔得近就好了,有什么事还可以照应着些。 如今这样的情况,他们也确实只能息事宁人,隐忍不发。 闻溪一脸担忧,沈云勉强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道:“没事,她们也只敢在我跟前耍横,我哥要是在家,她们照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闻溪心疼地拉了拉他的手。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闻溪怕影响沈云他娘休息,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这里头还有蜜饯,等你娘喝完药你喂她吃一颗,家里还有事,我就不多待了。” 沈云也没留他:“我送你出去。” 挽着闻溪的手一直到院门外才松开:“回去替我谢谢你大嫂还有锦哥,等我哥回来,我一定让他再给你们介绍点活。” 闻溪嗯了嗯,还想再说什么时,隔壁的大门忽然打开,一盆水猛地朝着两人泼来。 好在闻溪和沈云反应迅速,那水没泼到他们身上,只微微打湿了闻溪的鞋面。 闻溪脚上的鞋都是陈兰芳做的,平日他爱惜得很,哪怕只沾了点水在上面,他心里都觉得很不舒服。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你们。” 刘婶站在自家门口,双手端着个空盆,一脸歉意。 闻溪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但人家道了歉,他也不好生气,只淡淡道:“没事,下次注意些就行。” 本来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也不知道闻溪这句话哪说得不对,那刘婶突然道:“哟,真不愧是秀才夫郎呢,这说话就是比我们寻常人家摆谱一些,你放心,下回我一定注意些,免得得罪你,惹严秀才开罪我们就不好了。” 严逢安不过就是个秀才,哪有本事开罪别人,真不知这老太婆在阴阳怪气什么。 闻溪不想跟她逞口舌之快,见沈云想开口说话,他轻轻把沈云往屋里推了推:“我走了,你快些进去吧,你哥不在家,记得把门关好。” 沈云是个仗义的人,自己被骂了可能不会吭声,闻溪当着他的面被人刁难,他不可能熟视无睹。闻溪了解他的性子,不想忍了这么久的他为自己跟刘婶她们起冲突。 沈云咬着唇忍了一番,在闻溪的劝解下还是回了自家的院子。 等他关上门后,闻溪又瞅了刘婶一眼:“你这么挂念我相公,回家后我一定会替你转达的。” 刘婶脸色一僵,随即又哼笑道:“哟,还想回家告状呢。少拿你男人来吓唬我,我又没说什么,我就不信那严三郎这么霸道,有本事你就让他来闹呗,正好让大伙看看,你们严家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闻溪点头承认:“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告状,我回去不光要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相公,还要告诉我公公婆婆,还有我哥哥嫂嫂他们,每个人我都要挨着说一遍。” 刘婶嘴角抽了抽,一口气堵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 这死哥儿要是正儿八经的跟她吵一架还好,开口闭口就是告状是什么意思?跟小孩过家家似的,骂不过就回家找大人,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神经病,你爱告就告去,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小小年纪一点不懂得尊敬老人,你娘她们若是敢来,我非得好好跟她们说道说道。” 白了一眼闻溪后,她砰的一下关上了院门。 过了会儿,她又把门打开一条缝,见闻溪已经没了影,她才气势汹汹的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以前在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人,嫁了人竟还抖起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敢来我跟前耍横,当初他爹娘怎么就没把他打死呢。” 听着她的咒骂,李杏花也咬牙切齿道:“严家那三个媳妇,一个比一个烂,最坏的就是严二郎屋里的。当初为了嫁到严家,连聘礼都不要,过了这么多年,他娘家嫂子心头都还不痛快呢。这严家的也是,放着那么多好的姑娘不要,光捡这些生不出儿子的双儿,那样高的门槛,怎就让这些破烂货踩进去了。” 刘婶没听出她话里的酸气,呸道:“一个替嫁的,一个倒贴的,两个不要脸的凑一块,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骂完她又跟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往后院跑。 一群畜生受惊似的叫了半天,李杏花拧着眉跟着去瞧了一眼,看见她正手忙脚乱地把牲口往圈里赶。锁好圈门后还尤嫌不够,又找来几块篱笆和农具把圈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李杏花忍不住问:“你这是干什么?” 刘婶手脚不停:“你不懂,万一等会儿严家真打上门来,有这些东西挡着,他们也不好捉咱们的鸡了。” 严家跟赵家干的那场架,村里无人不知,那老赵家的有三个男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损失了两只鸡。她们家里就一个男人,岂不是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被打了不要紧,自家都舍不得吃的鸡可千万不能被他们逮了去。 李杏花也慌了,一边帮着堵圈门,一边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有什么话背着说不行吗,明知严家人吃不得亏,你还非上赶着得罪人,真是没一点脑子。” 刘婶脸上挂不住,嘴还是硬的:“行了行了,我那不是一时没忍住嘛。你一个当媳妇的,怎么跟婆婆说话呢,严家若是敢来就让他们来好了,我就不信这村里没个王法公道。” 嘴上倒说得硬气,可她心里到底是怕的,儿子每日去镇上干苦力,挣钱挣得那般辛苦,她还在家里惹祸,这不是拖他后腿吗? 刘婶心中实在后悔,一天干活都心不在焉的,耳朵时刻竖起,生怕有人敲门,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吓个半死。一直捱到天黑,等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后她才松了口气。 夜晚躺在床上,刘婶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头又怄又气,直想骂人。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大的岁数,竟被这么个小双儿摆了一道。 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乡下邻里之间拌个嘴是很正常,这么点小事,闻溪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但他不告诉别人,严逢安那里肯定要说的,听着他细碎的念叨,严逢安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满足。 现在闻溪遇到事总算不会藏着掖着,也不会傻兮兮的被人骂了也不知道回嘴了。 闻溪本来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只是迫于闻石山和李巧珍的压力,他不得不磨灭自己的本性,如今在严家自由自在的,还有一群人护着,性子自然会强硬一些。 那刘婶是个怂货,闻溪和严逢安都没将她放在心里,倒是那个没出声的李杏花,让闻溪十分好奇。 “我听沈云说,李杏花一直对锦哥不满,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此事严逢安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何锦和李杏花娘家是一个地方的,同一年两人又嫁到了稻香村。 平时在村里两人也没什么来往,在严逢安的记忆中,何锦和李杏花从没起过什么正面冲突。 李杏花如此怨恨何锦,还真让人找不到缘由。 严逢安打了个哈欠,困顿道:“明日二哥他们回来,咱们问问就知道了。” 第33章 结仇的原因 何锦娘家住在莲塘村,与稻香村这边隔了大约有一刻钟的路程,寒冬腊月里,家里也没太多的杂活,他带着丈夫和孩子在娘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回了严家。 陈兰芳将他带回来的干笋木耳盐菜规置到厨房,闲下来后问他:“你娘近来身体可好?” 何锦他爹前两年因病去世,如今家里的长辈只剩他娘一个了。 听到陈兰芳的关心,他道:“能吃能睡,挺好的。就是最近不知怎的感染了风寒,夜里咳咳嗽嗽的睡不安稳。” 陈兰芳皱了皱眉:“风寒之事可大可小,你哥他们有没有请郎中回去瞧过?” “看过的,药都已经喝了两副了,除了咳嗽也没什么旁的症状,我娘叫我们不要担心。” 既然请了大夫,按时喝药应当问题不大,陈兰芳又道:“过几日你再回去看看,天冷了,让她少干点活,她都这把年纪了,可别再跟年轻时候一样,半夜都挑灯绣东西。”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她每回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次没听过我的话。”何锦喋喋不休抱怨着:“我那哥嫂什么德行您是知道的,两人虽说并不好吃懒做,可实在蠢笨不堪。一个没技术,就靠一把子劳力挣钱,还有个性子急躁,手脚粗笨,嫁到何家那么多年,竟然连我娘一成的手艺都没学到。两个大笨蛋又生了两个小笨蛋,我娘要是不做,这一大家子人迟早得喝西北风去。” 提起娘家那个大嫂,何锦心头就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来,瞧瞧人家闻溪多聪明,简单一点的绣活他看一眼就会,就算是复杂的,教他几次他也能上手。 而他那大嫂,学了这么多年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丑得要死。自己没那天赋,还怪她娘藏私没认真教,真是气人。 幸好他早早的嫁进了严家,若是一直跟那样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不知道得吵多少回嘴。 果然还是严家的人顺眼些,回趟娘家,何锦莫名又对闻溪多了几分喜爱,闻溪再有什么刺绣方面的问题请教他时,他语气都温和了些。 几个人聚在一堆干活,总要找些话说,闻溪想起昨天的事,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 “锦哥,你跟刘婶家那个媳妇儿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李杏花?没有啊,我跟她能有什么过节。” 那些难听的话闻溪不好复述,只能委婉道:“昨天我去沈云家,听他说李杏花好似对你有些意见。” 何锦不在意的嘁了声:“我还对她有意见呢。” 想了想,他又道:“说起来这事我也觉得奇怪,我娘家跟李杏花她家就隔了块地,我俩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算不上什么知心好友,好歹还是有几分邻里情谊在的,可自从嫁到这边,她不知怎的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处处都爱跟我比较,说起话来也是夹枪带炮,阴阳怪气的,你说我这暴脾气哪能忍她,损了她几回,她自觉没趣也就不搭理我了。” 这种事也不稀奇,李婉分析道:“刘家家境一般,刘婶那人咱们都知道是个嘴甜心苦的,平日一肚子算计就想占别人便宜,刘天石又是个没什么主见的男人,家里哪个女人强势他就听哪个的,平日里钱挣得少不说,还爱喝酒。再看看咱们二弟,人勤快手艺也好,平日也没什么坏习惯。在娘家时,你俩谁也不比谁好,成了亲,日子却是一个天一个地,你说她心里能舒坦吗?” 何锦撇了撇嘴:“估计为着沈良介绍的活她心头更不舒坦了,不过管她呢,她嫁人不是我逼着嫁的,克扣绣坊的材料也不是我让她做的,自己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真敢来惹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听着二人的话,闻溪心里起了个朦朦胧胧的念头,他没忍住道:“李杏花……是不是对二哥有什么意思?” 何锦顿了顿,忽地又笑了起来:“你二哥那蠢样,除了我还有谁会喜欢他?他之前跟李杏花也不认识,那李杏花也不至于都嫁人了,还对别人的丈夫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倒也是,闻溪估摸着是自个儿想岔了。 乡下人大都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像何锦这样坦然说喜欢的人少之又少,想着平日他跟严富秋的感情确实不错,闻溪有些好奇道:“锦哥哥跟二哥怎么认识的,也是经媒人介绍的吗?” “也算是吧……”提起这事,何锦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思考着怎么跟闻溪说时,李婉却揭了他底:“什么经人介绍,明明就是他自己跟二弟看对了眼。” 李婉当时已经嫁到严家了,这事她可清楚得很:“那时候小锦他们村有户人家要办喜事,需要跟新人打个柜子,爹就带着你大哥二哥去了,然后你二哥不知怎的就遇到小锦了,回来就急吼吼的求着爹娘赶紧找人上门说亲。” 何锦补充着细节:“当时我是去给办喜事那家人送东西的,正好碰见你二哥他们在干活。”他咬着唇似羞似怒,“结果你二哥那个不要脸的倒好,放着好好的活不做,就知道盯着我瞧。” 何锦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偏院子空旷,都没法找个地方藏一藏。 “我真是气死了,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傻子还好意思咧着嘴对我笑。” 闻溪几乎都能想到那场景是什么样的,他轻轻笑了笑,又问:“后来呢?” “后来那几天,我家门外老是响起一些动静,等我出去瞧的时候,一个人没见着,就看到地上多了些东西,胭脂香膏,木簪发带啥的,虽然没见着人,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 “再后来,媒婆就带着你二哥过来提亲了,我就没见过那样的男人,就知道痴痴的盯着人瞧,问他什么话,他都答不出口,急死人了。” 李婉胳膊肘怼了怼他,笑道:“你急什么,还怕到手的如意郎君飞了不成。” 何锦被她挤兑得红了脸,李婉又笑哈哈道:“自打见了你,二弟就春心萌动,整日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平日有人跟他说亲,他都不带搭理,那几日却一直求着爹娘赶紧给他想个法子,还说他要是娶不着你,这辈子都不甘心。” “真是个呆子。”何锦嘴上嫌弃,心里却甜滋滋的。 笑了一阵,他的嘴角又慢慢垮了下来,不对啊,既然他跟严富秋都能在莲塘村见面,那李杏花未必就没见过他。 难道其中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夜里,何锦将桃儿哄睡放到小床上后,严富秋就腻腻歪歪往他身上凑,跟个大狗狗似的一会儿亲亲他的嘴角,一会儿又舔舔他的脖颈。身上的衣襟被严富秋扯开了大半,眼看着他脑袋要往下时,何锦突然推了推他,拧着他的耳朵道:“我问你,你之前跟李杏花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杏花?谁啊?不认识。”严富秋此刻一门心思全放在了何锦身上,大脑完全不做任何的思考。 “还能是谁,刘天石他媳妇。”何锦用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你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招惹过人家。” “狗屁,除了你我哪招惹过别人。”严富秋压着他恳求道,“有两日没做了,锦哥儿,好媳妇儿,你快让我弄弄。” 何锦不想就这么便宜他,可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加之屋里还有个孩子,他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没两下就被严富秋得逞了。 何锦气得捶了捶他,严富秋安抚的亲了亲他,又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一开始何锦还有力气骂他不要脸,渐渐的就说不出话了。 大冬天的,两人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后来何锦懒洋洋的靠在严富秋怀里,就在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轻抚着他身上嫩肉的男人突然开口道:“这会儿脑子清醒了,我倒真想起来一件事来。” 何锦眼睛一下睁开了,严富秋双手紧紧箍着他道:“你看你又急,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何锦咬了咬他的手臂,气哼哼道:“快说。” 严富秋回忆着:“咱俩没认识之前,有好几个媒人都来过我家给我说亲,其中有个就是你们莲塘村姓李的姑娘,你知道的,这些人我一个都没答应过。” 莲塘村姓李的不止李杏花一家,但何锦却能肯定,媒人说的就是她。 两家隔得近,何锦那嫂子又是个碎嘴子,隔壁人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要去听一嘴。那日何锦正好和严富秋撞上,一颗心被他勾得七上八下的,她那嫂子就在一旁嘀咕,说李杏花有个当媒人的亲戚来了她家,扬言要给她介绍个体面的男人。媒人将那户人家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说那汉子不仅家里条件好,自个儿也出色拔尖,李杏花嫁过去了保准有享不完的福。 趁着那汉子还在他们村里干活,媒人带着李杏花偷偷摸摸的去瞧了一眼,用何锦嫂子的说法就是,李杏花看了那汉子之后,回来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何锦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如今仔细一想,媒婆给李杏花介绍的不就是严富秋吗? 他将时间线理了理,媒人先和李杏花通了气,李杏花见了严富秋觉得满意后,她又找到严家,打算促成这桩婚事。 结果严富秋前脚拒绝了她,后脚就大张旗鼓的带着人来何家提亲,站在李杏花的角度,可不就是他何锦不要脸抢了她的亲事? 尤其是她后面嫁的那个男人还比严富秋差了一大截,心里能平衡才怪。 弄明白前因后果后,何锦心头更是无语:“明明是你死皮赖脸的要跟我好,她倒还怨上我了。” 严富秋咬了咬他的嘴唇:“我哪有死皮赖脸,虽然你不承认,但我知道,咱俩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你肯定也喜欢上我了。” 何锦听得好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不要脸,还是喜欢你耍流氓?哪有正经男人一见面就盯着人家哥儿看的。” 严富秋被他说得有点赧然,一个翻身又压了上去,黏黏糊糊的亲了亲他道:“还不是你长得太好看了。” 他嗅着何锦的脖颈,在上头嘬了嘬后感叹道:“你好香啊小锦……” —— 隔日起来,何锦哈欠连天,见闻溪面露困惑,他道:“可能是这几日绣活做太多了有点伤眼睛,昨夜疼得我都睡不着觉。” 闻溪看他双眼有些发红,体贴道:“今天的活不多了,就让我和大嫂做吧,锦哥你再去休息会。” 哪有一大早起来又去睡觉的,闻溪单纯好哄,这家里其他人又不是傻子,好歹也得忍到下午再说。 吃了午饭,何锦终于有些熬不住,这才又上床眯了会儿。 没了何锦在一旁指点,闻溪的绣活依旧做得漂亮,如今香囊荷包的他也敢上手了,交到绣坊后,绣坊店里的掌柜也很满意。 质量和技术得到保证,人家绣坊也乐得多派些活出来。 有了沈良牵头,隔三差五闻溪他们就能接到绣活,做的活多了,手里的铜板自然也慢慢多了起来。 闻溪挣了钱就往严逢安书桌的抽屉里放,不知不觉,那抽屉里的铜板都已经堆成小山了。 闲着没事,闻溪把铜钱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枚一枚的数着。严逢安手上的碎银不算,单论他自己手上的铜板,就有足足六百二十文。 其中有四十文是成亲时公公婆婆给的红封,还有十文是他从闻家拿回来的。 也就是说,光靠做绣活他就挣了五百七十文。 这笔钱虽比不上严逢安写话本挣的,可也是闻溪凭自己的手艺一笔一笔攒下来的,闻溪心里激动得说不出话,要不是严逢安说这些铜钱很脏,他真想一头扎进这铜板堆成的小山里。 他伸出双手,从桌上捧起一把铜钱,掂了掂重量后又慢慢松开了手。铜板从他手中滑落,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滴打在瓦片上。 如果不是有几枚铜钱滚到地上,闻溪一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板,重新捧了一把。因有第一回的教训,这次松手时离桌面近了些。 还是那样清脆的声音,铜板却一个都没掉到地上。 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在房里响起,如此反复玩了几回,闻溪终于满足,眉眼弯弯着,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的往外溢。 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闻溪立刻小跑着迎上去,一见严逢安就忍不住伸出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人飞快带到桌边。 “你看。” 严逢安知他是想同自己分享,十分配合地赞叹:“这么短的日子小溪你竟挣了这么多钱,真是厉害。恭喜你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闻溪压了压自己的嘴角,又有点奇怪:“什么目标啊?” 他就想凭借自己的手艺挣点零花钱,从没定过什么目标啊。 严逢安忍住笑意,信口胡说道:“当然是养我的目标啊,你可是说过挣了钱要给我买笔墨纸砚的,这会儿怎么不记得了?是不是想抵赖?” “没有。”闻溪连忙摇头,生怕他觉得自己小气,赶紧表着忠心:“买,明天咱们就去镇上买。” 他可不是之前那个只赚了八十文钱的人了,整整六百多枚铜钱,他就不信买不到一套普通的笔墨。 这傻气又认真的模样实在惹人喜欢,严逢安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道:“不急,比起那些东西,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先准备一个钱箱。” 书桌抽屉到底不是正经放钱的地方,荷包香囊又太小。往后两人肯定还有其他进项,不如早些把装钱的箱子备好。 闻溪也正有此意,他点点头,开心又不大好意思地说:“买个大一点的。” 说不定以后他俩能挣好多好多钱呢,买个大的就不用老换了。 严逢安却道:“一屋子的木匠,你想要个钱箱还要去买,说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对呀,这点他怎么没想到。 “我听锦哥说二哥做这些小玩意很在行,不然咱们……求他帮忙做一个。” 严逢安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当然是可惜我亲手做的钱箱没人要。” 闻溪愣了愣,过一会儿,眼中的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来,“你……你……你……” 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太激动,他竟开始结巴起来。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闻溪只好围着严逢安转了一圈,甚至还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 严逢安宠溺笑道:“傻瓜,那么大个箱子我怎么可能藏在身上?刚上了漆,还在木作屋里晾着,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闻溪么猛猛点头:“要。” 连桌上的铜板他都顾不上收拾,拉着严逢安就往木作屋跑。 木作屋是严世昌他们专门做木活的地方,里面摆放着一些木头和各种工具。 在一众未成型的家具中,严逢安做的那个钱箱格外显眼。 钱箱方方正正的,跟闻溪想象中差不多大,因为漆还未干透,不能上手摸,他只能双眼紧紧盯着,将这钱箱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看够了他才问:“你这几日跟着爹他们待在木作屋里,就是在做这个?” “嗯,趁着最近爹和哥哥们都在家,我便向他们请教了一番。” 如此不仅拉进了几人的感情,还能给闻溪做个钱箱,可谓一举两得。 其实严逢安早就觉得把铜钱放在书桌抽屉里不妥,本打算等钱箱上的漆干了再拿出来给闻溪看的,谁知自己会这么沉不住气,逗了闻溪没两句,反倒把什么都交代了。 严逢安长这么大,没怎么亲手做过东西,一没天赋,二没兴趣,加之上头有两个哥哥顶着,平日他想要个什么小玩意,只要一开口就有人争着给他做。 这钱箱若非他执意要自己动手,严富秋怕是也要抢着做了。 闻溪看着钱箱,眼睛越来越亮。一想到严逢安这几日都待在木作屋里做这个,他心头就忍不住发甜发软,很多之前无法表露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谢谢你,相公。” 他声音有点小,严逢安没听太清:“什么?” 闻溪转过头去,鼓起勇气伸出双手圈住严逢安的脖子,踮起脚用脸蛋蹭了蹭严逢安的面颊,声音虽还微微发颤,却比方才大方了许多。 “我说,相公你真厉害……谢谢你!” 没想到这个称呼会在这样的环境下被闻溪叫了出来,虽少了些旖旎意味,却也足够让严逢安心头一暖。 面对闻溪如此依赖的动作,严逢安笑了笑,低下头轻轻吻了下他的额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以及攻后期会考上举人 明天继续更个肥章 第34章 买羊吃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严逢安的生辰。 往年这个时候,严逢安都在书院上学,家里找不到给他庆祝的机会。 今年情况特殊,又刚好是他二十岁的生辰,可不能就这样随便过了。 晚上,陈兰芳和严世昌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低声絮语:“过两日就是三郎生辰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给他庆祝一下?” 严世昌想了一阵说:“不然去买只羊回来吃?” 陈兰芳道:“一只羊可不便宜。” 家里还是何锦生娃那会儿为了给桃儿吃奶才买了一只母羊回来,那羊不大,都花了一两多的银子。 “挣了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既然想跟儿子好好庆祝,那就不要扣扣搜搜的。羊肉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回,这次趁着三郎生日,咱们就吃一顿好的。正好铁柱和桃儿说想吃羊肉包子,咱们买头羊回来自个儿做,什么羊肉汤,羊肉包子的,一次都吃他个够。” 他这样一说,陈兰芳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三郎病好之后,家里就没什么大的开销了。给闻溪做衣裳虽花了些,可真说起来,那钱也是严逢安给的。 目前陈兰芳手上又攒了些银两,琢磨后她道:“行,就听你的买只羊回来吃。” 听说要买羊,家里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脸上都喜滋滋的十分期待。 闻溪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问道:“咱们村好像没有卖羊的,是不是还得去其他地方买?” 严逢安回他:“应该要去太平岗买。” “周围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村子,那是个什么地方?” 听着闻溪的嘀咕,严逢安道:“我也只是听说过,不如咱们跟着大哥二哥一起去太平岗瞧瞧。” 闻溪还没答话,陈兰芳先道:“去看看也好,哥儿生了孩子后家里的人都会去太平岗买羊奶喂养孩子,你俩也没什么事,正好跟着去涨涨见识。” 在她的安排下,闻溪和严逢安就跟着两个哥哥一道去太平岗买羊了。 太平岗和稻香村隔了好几个村庄的距离,要翻过两座山头才能到。整个村子处在一个狭窄的山谷之间,地势崎岖,土地贫瘠,不太适合种庄稼,为了生存,这地方的人大多都以放牧为生。 走了快一个时辰,翻过最后一个山头后,四人终于到了太平岗的村口。 较之外头空气的冷冽清新,这村子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膻味,乍一下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 凭着记忆,严富秋带着闻溪他们去了杜大洪家。 何锦生孩子时,他就是在这里买的母羊回家奶孩子,之前打过交道觉得杜大洪这人还算耿直,不像有些人家会以次充好,故意给羊喂水增重。 羊圈里,一群挂着铃铛的羊儿正“咩咩”叫着,除了已经长大能卖钱的,还有好几只正在吃奶的羊羔子。 闻溪粗粗扫一眼,估计有好几十只。 听他们说要买活羊,杜大洪问:“是买来吃肉还是买来挤奶呢?” 严望春道:“吃肉,不挤奶,你给我们挑一只又大又肥的。” 来之前严世昌就交代过,家里人多,买羊就买只大的。别学有些人抠抠搜搜的,到时肉没吃够,钱还花出去了。 杜大洪听了那话,指着一头白色的羊道:“那头可以吗?” 严望春装作懂行,认真看了一眼,又问严富秋:“老二,你看这头羊如何?” 严富秋故作深思的摸了摸下巴,转头问严逢安:“三弟,你觉得呢?” 严逢安哪懂这个,三兄弟对于如何选羊都一窍不通,被人看穿实在可笑。 他不好露怯,道:“先牵出来我们看看吧。” 杜大洪进了圈,三两下就将那头羊牵了出来,严逢安看了一眼,又装模作样上手摸了摸。 “这羊反应敏捷,毛色顺滑,叫声嘹亮,确实不错。” 两个哥哥和闻溪都一脸佩服的看着他,殊不知他是按照选猪仔的方式来选的。 严望春听了道:“好好好,就要这头。” 这头羊比严富秋当初买的母羊要大上许多,价格也贵一些,杜大洪抹了零头都要了二两银子。 好在几个人事先都有准备,银子带得很足。 严望春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套在了羊脖子上,正打算离开时,杜大洪为感谢他们照顾生意,又送了罐羊奶给闻溪。 羊奶滋补,最适合他这样单薄的夫郎, 在严逢安和两个哥哥的示意下,闻溪收下了他这份好意。 在大周朝,羊奶是专供双儿哺育婴孩的,它的营养价值比米汤和米糊高,价格却并不昂贵。 为了考虑到一些穷苦百姓养育孩子的不易,官家对羊奶价格做了管控,一罐羊奶只要几文钱。 四人顺着来路返回,严望春和严富秋牵着羊走在前头,严逢安和闻溪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闻溪把羊奶罐子抱在怀里,怕颠洒出来,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 回家路上,羊儿时不时就会咩咩叫几声,进了村里也不消停,惹得好多村邻都打开门出来瞧热闹,询问他们买羊回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家里的夫郎又有喜了? 一边问还一边往闻溪的肚子上瞅一眼,大冬天的衣裳穿得厚,也瞧不出个什么来。 一般人家娶了夫郎,一年内能怀孕都算厉害的,这闻溪跟严秀才成亲还不到半年呢,总不能就怀上了吧? 正各种猜测着,就听严大郎解释,这羊是买回来给他们家老三庆祝生辰的。 邻居们笑呵呵的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等严家人走远了,才围到一块七嘴八舌的说起旁的话来。 “这严家老两口还真是疼他家那个老幺,咱这些庄稼汉子过个生辰,有碗长寿面吃就不错了,他家可好,还专门去买头羊回来吃。” “嗨,人家家里有钱,儿子又是秀才,吃头羊算什么,改天说不定还能买头牛回来吃呢。” 孙家福道:“一个没有功名的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村虽然只有他一个,城里可遍地都是呢。” “秀才是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你儿子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没见他给你考个回来?” 李家福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我儿子明年一定就能考上了。” 酸言酸语的,旁人也懒得听,又有人道:“这羊怕是得花上几两银子吧,严家可真舍得。” 陈家夫郎平日小道消息最广,听了这话,他道:“几两银子算什么?严世昌前阵子带着他那俩儿子在镇上给人干活,你们知道他们挣了多少钱吗?” “多少?”一群人的好奇心都被陈夫郎勾了起来。 陈夫郎很享受这种感觉,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严家到底赚了多少银子,但是没关系,不知道他可以编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神气道:“整整三十两呢。”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气。 乖乖,真是不得了,三十两都够他们这些人家吃好久了,严世昌他们却连一个月的功夫都要不到就挣了这么多,难怪当初会给闻家那么重的聘礼。 欣赏够了众人精彩的脸色,陈夫郎又道:“咱们听了这些只是心里发酸,有些人听了怕是后悔得直想撞墙了。” 他虽说的是有些人,但这就跟指名道姓差不多。 另一个夫郎道:“这人的命运真是难说得很,闻家那小哥儿大家都知道,以前在家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他那爹娘也没把他当个人来瞧。如今倒好,穿得体面不说,连银簪都戴上了。” 他其实也分不清那簪子是什么材质,就觉得闻溪戴上很好看。 “我还听说他嫁到严家后学了门手艺,平日没事还能绣花挣钱呢,那严秀才对他也好,倒是他那个哥哥……”说话的人撇了撇,摇摇头继续道:“一个哥儿,仗着自己比别人长得好看些就心高气傲的,整日做着乌鸦变凤凰的梦,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严家日子过得红火,这些人看了心里都酸溜溜的,急需找个更差的来安慰自己。听到这话纷纷点头附和:“他跟严秀才定婚那会儿人家对他多好啊,聘礼丰厚得算是咱们村里独一份,他倒好,嫌人家疯了不肯嫁,不肯嫁就算了,聘礼也不想还。自个儿都知道那是个火坑,还逼着溪哥儿往里跳,也亏溪哥儿是个有福的,不然呐……”那人啧啧两声:“我倒要看看,他以后还能不能找到比严秀才更好的。” 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闻柳仗着自己美貌想嫁个好郎君也无可厚非。偏偏一家人做事都那么不体面,得亏严家人厚道,严秀才心善,换作别家的,他家那替嫁的小哥儿不知还要遭多大的罪。 “我听说媒婆上了他家几回都被赶了出去,他年纪也不小了,翻了年就要吃十九的饭,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那就惹人笑话了。” 旁人说的话闻溪一概不知,自打上回跟着严逢安一起回娘家闹了一场,那边的事情他就再没有关注过了。 只要不影响他的小日子,闻柳嫁皇帝还是嫁乞丐他都无所谓。 回家后,严望春把羊栓进了后院,铁柱和桃儿都没怎么见过活羊,听说羊儿爱吃青草,两人又去外头薅了把草回来。 桃儿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羊背,见羊没躲,也没顶人,她便放下心来又摸了几下。 小孩子都喜欢这种动物,严家人怕两小孩舍不得,第二天早晨,趁着他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就麻利的把羊解决了。 等铁柱和桃儿起来时,后院只剩下了一根套羊的绳子,还有一滩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 后院的血迹是闻溪在打扫,他怕两个孩子看见会难过,正想笨拙的安慰一下时,铁柱道:“小溪叔叔,羊肉馒头什么时候能好啊?我好饿好想吃。” 桃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爹爹昨夜说要用羊毛给我做个小帽子,他做好了吗?” 果然是自家爹娘最了解自家的孩子,怕他俩哭哭啼啼的吵闹,李婉她们昨夜就把人哄住了。 闻溪眼睛带笑,摸了摸桃儿可爱圆润的脸颊:“你爹爹说了等今天的事情忙完他就给你做,饿了就去厨房,里头有热好的羊奶,很香哦。” 李婉煮羊奶时往里加了两片晒干的橘子皮,煮开捞出后,羊奶的膻味就能去掉一大半。刚才闻溪也喝了一小碗,这会儿口里都还留有一丝醇厚甘甜的滋味。 铁柱打了个哈欠,牵起桃儿的手把她带去了前院。 又要炖汤,又要包羊肉馒头,今日的事情还多得很。将后院的血迹收拾干净,闻溪又去了厨房帮忙。 昨天他们去太平岗买羊的时候,陈兰芳也打发何锦和李婉去镇上买了调料和果子酒。 炖羊肉时在里头放些姜片和白芷,能有效去除膻味,吃起来味道会更好一些。 冬天是进补的好时节,民间有句老话叫“冬至萝卜赛人参”,这个时候用白萝卜炖羊肉最合适不过。 左边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不断从锅盖细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等李婉剁好馅,何锦和好面后,闻溪就跟他们一起站在案板边包馒头了。 上回他跟严逢安在城里买的馒头分量少,一家人只能分到一个,大家都吃得不太满足。 如今自家买了羊回来,便想一次吃个够本,家里种的白萝卜不要钱,切碎了放进羊肉馅里也是十分美味。 第一笼馒头蒸好后,李婉用筷子挑了一盘放在旁边,过一会儿没那么烫了,她就吆喝着大家都来尝一尝。 闻溪双手捧着馒头,吹了吹上头的热气,小小的咬了一口,确认不烫嘴后,他又咬了一口。 自家做的馒头不仅大,肉馅也足,吃完一个,闻溪满嘴留香,心头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活。 以前这种场合哪有他的份,现在他不仅能跟着一起做,还能跟着一起吃,真是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好日子。 第二笼好了后,李婉又挑了些出来,叫严望春给沈家也送些过去尝尝味。 馒头蒸完,闻溪把剩下的面擀成了细细的面条,下锅煮熟后浇上已经熬好的羊肉汤,码上几片羊肉和葱花后,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就成功出炉了。 今日冬至,既是过节,又是严逢安生辰,下午些时候,一大家人就早早的围坐在了桌上。 闻溪小心翼翼地把长寿面端到了严逢安跟前,稳当放好后,他又赶紧缩回发烫的手摸着自己的耳垂。 严逢安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看着闻溪烫红的指尖,心疼的轻轻吹了两下。 严望春给几个大人的杯子里都倒上了梅子酒,倒好之后,一家之主严世昌先开了口:“老三,爹祝你生辰吉利,过了二十岁就是大人了,以后可要让我和你娘少操些心。” 陈兰芳慈祥地笑了笑:“我只怕儿子不好,不怕替他操心,三郎以后一定要顺顺当当的。” 严逢安心头被他二人的话触动,点了点头道:“谢谢爹娘,我会的。” 两个长辈说完,严望春朝着严逢安举了举酒杯:“三弟生辰快乐,大哥祝你身体健康,越来越好。”说完他就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 “谢谢大哥。”严逢安双眼浸润着笑意,也一口喝掉杯里的酒。 严富秋提前背了词,等他喝完立马站起来道:“二哥祝你财源广进,官运亨通,福禄双全,步步高升,妻贤子孝,儿孙满堂……” “真是个没文化的蠢蛋。”何锦又好气又好笑的打断了他,“你当过年贴对联呢,什么好话都往上写。” 严富秋嘿嘿笑了两声:“意思到了就行,三弟会明白的,三弟生辰快乐,二哥祝你以后的日子都能一帆风顺。” 说完他又看了何锦一眼:“这话我总没说错了吧?” 一家人都被他逗笑,严逢安端起酒杯:“谢谢二哥。” “不谢不谢,先把面吃了吧,免得等会儿坨了浪费小溪一片苦心。” 严逢安点点头:“你们也吃。” 闻溪做的面很滑很鲜,严逢安尝了两口,在闻溪期待的目光里,他微笑道:“好吃。” 闻溪面颊浮上些粉红,嘴角弯弯道:“等明年生辰,我还给你做。”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严逢安心头温暖,若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他真想抱抱闻溪。 今夜菜肴丰盛,一家人都吃得热火朝天的,二哥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何锦娇笑着捶了捶他,大哥话不多,只一味往自己和大嫂碗里挑菜。 爹娘一边吃着一边点头,计划着明年赚了钱,再买头羊回来吃。 面里的热气不知怎的钻进了严逢安的眼睛,扰得他眼眶有些发酸,喉咙也有些发紧。 过去三年,恍如一场噩梦,如今噩梦醒了,爹在,娘在,哥嫂在,还多了个乖巧漂亮惹人喜爱的小夫郎,如此想来,老天对他倒也不算残忍。 风雨过后,一家人还能安稳的坐在一块,如何不算另一种幸福呢?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想,但是先不要想,小两口还有个问题要解决一下 第35章 居然有这样玄乎的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今日难得高兴,何必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事情。 严逢安把心里的酸味慢慢压了下去,拿出手帕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时,看大家都奇怪的盯着他,他笑了笑说:“前阵子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人活一世,终其一生所要追寻的约莫就是眼下这个场景,只盼着以后咱们一家都能好好的。” 听了他的话,陈兰芳也莫名有些想哭,她点点头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如今已年过二十,此后必定顺风顺水,安乐无虞,老神仙都是那样说的,一定不会错的。” “老神仙,什么老神仙?”何锦咽下口里的饭,好奇道,“您什么时候还认识个老神仙了。” 陈兰芳看了严世昌一眼,男人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想着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道:“你们可知逢安这个名是怎么来的?” 严富秋嘴快道:“您跟娘起的呗,还能怎么来的?” 陈兰芳笑了笑:“换我跟你爹来取,恐怕如今逢安就叫逢冬了。”乡下人取名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三个儿子,老大是春天生的就叫望春,老二是秋天生的就叫富秋,老三是冬天生的,自然就叫逢冬了。” 严逢安微微一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父母随便取的,从来没有深究过其中的来历。 严世昌也没卖关子,接着陈兰芳的话往下说道:“二十年前,逢安满月那天,一个游方道人敲响咱们家的门,说自己路过此地,不幸被风雪迷了眼,想讨一碗热汤喝。我和你娘看他生得仙风道骨,眉眼间一片清和,不像什么奸佞之人,便将他请进门来,用剩下的肉汤给他煮了碗面条,让他填饱了肚子。” 陈兰芳补充道:“你爹看他穿得单薄,手脸都冻红了,还送了他一身半旧的棉袄。” 经他们这么一说,严望春也想了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两兄弟相差六岁,严逢安出生时,严望春已到了记事的年纪。“我还记得他说三弟那个名字不太好,要改一改呢。” “对。”严世昌道:“他问三郎叫什么名字,我说三郎是冬至那天生的,所以就给他起名叫逢冬。老道听了连连摇头,说这个名字不好。冬乃四时之末,此时草木凋零,百虫蛰伏,单是这个字,便已带了三分萧瑟,三分寂寥,逢冬逢冬,若是叫这名字,岂不是要他同天寒地冻的冬日撞个满怀,那他这一生未免也太凄冷孤独了些。” “不止呢。”事隔多年再想起那老道的话,陈兰芳仍是心有戚戚:“他还说逢安命中注定在二十岁前会有一个大劫,若能过得去,则后半生顺遂,若过不去,怕是连命都得丢,听得我跟你爹又害怕又生气的。” 害怕自然是怕老道说的话会灵验,儿子真会活不过二十岁,生气是觉得大喜的日子,他们好心给这老道吃的穿的,老道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来咒他们的孩子,也太膈应人了。 换作十几岁的时候听父母讲这些事情,严逢安不是一笑而过,就是嗤之以鼻,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如何会信那神神鬼鬼的事。 但经历了那样诡谲的事情,亲眼看见那天外来客占了他的身体,用他的身份游走于世间时,他才觉得自己的思想有多渺小狭隘。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凡事都该抱有一颗敬畏之心,不能因为自己不了解,就否定祂们的存在。 严富秋那时已经三岁,可他却对这事一点印象都没有,急急问道:“后来呢,后来又如何了?” 严世昌继续道:“后来这老道说,风雪之日,蒙我跟你娘的一衣一饭之恩,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他便赐三郎逢安二字,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难而安,即便日后遇到那大劫,也会给他留有一线生机。” 李婉惊诧道:“还有这样玄乎的事情?” 正想问从前怎么没听他们说过,又觉得此事对公公婆婆来说应当是不太吉利的,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谁会时常挂在嘴边。 “可不是玄乎吗,我跟你爹还以为这老道是故意来咱们家骗钱的,可他给三郎赐了字后,只带走了你爹那身破旧棉袄,其余的什么都没要。你爹拿着银两追了出去,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那老道却连个影都没了,甚至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关上门后,他们夫妻二人吓出一身冷汗,不知遇上的到底是人是鬼。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两人心头虽还有些疑虑,到底还是给孩子改了名字。 “三郎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我跟你爹还以为是那老道危言耸听,哪知他今年真差点丢了命,能恢复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兰芳双手合十,对着外头的天空念道:“真是谢谢老神仙保佑,也多亏小溪,要不是他嫁进来,三郎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严逢安笑着看了闻溪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老道人估计真是个神仙,父母以为他遭遇的大劫,指的是他今年不小心在山上摔坏脑袋变得痴傻的事。 实际上,那老神仙指的是他被人侵占身体,差点魂飞魄散的事。 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好几年,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占了他的身体,享受着他父母的宠爱,再顶着他的脸去做那些他不耻又厌恶的事情,实在很痛苦。 若是有实体,他恐怕日日都得气得吐血,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想认命,可到底还是坚持下来,找着机会一把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而那抢了他身体的天外来客,似乎没料到他还会活着,魂魄被挤出去后,因没有载体,没一会儿就化作一缕烟雾散了个干净。 严逢安之前也一直想不通自己魂魄离体后,为何还能久久不散,凝聚在身体周围,现在看来,应该是那老神仙的手笔。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让他亲口对这老神仙说一声谢谢。 闻溪还没从他们讲述的这个故事中回过神来,见陈兰芳说了那样的话后,一家人都看着他,忙道:“逢安能醒过来,是因为您和爹为人善良,平日积攒了不少福报,到了关键时候,这些福报就落到了他身上,有您和爹的庇护,我们几个孩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闻溪平时虽不怎么言语,好听的话他还是会说一些。 一听这话陈兰芳和严世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李婉又接着道:“公公婆婆心地善良,给了老神仙热的汤面和棉袄,那老神仙才会给三弟赐名为他挡灾,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何锦也非常感慨:“所以说这人平日一定得多做好事,日子顺遂时这些福报显不出来,等真有难了,就知道平日与人为善有多重要了。” 陈兰芳也赞同他们说的话:“是这个理。” 说完了严逢安名字的由来,一家人又高高兴兴的吃着肉喝起酒来。 梅子酒喝进嘴里的时候甜津津的,后劲却大得很,闻溪只喝了一杯就不敢喝了。 倒是严逢安被两个哥哥劝着喝了好几杯,醉倒也没醉,就是莫名其妙的比白日时更闹人了些。 明明都洗漱干净了,非说自己嘴巴里还有梅子酒的味道,闻溪凑过去闻了还不够,还被严逢安哄着同他亲嘴。 偏偏闻溪也是个不争气的,明知道那人诚心欺负他,还傻乎乎的勾着男人脖子,刚得到呼吸的机会,又巴巴的凑了上去,两人就这样你亲我,我亲你,玩到大半夜,才慢慢安分下来。 闻溪被严逢安搂在怀里,感觉两人身上有些地方不对,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他觉得有些难堪,又也不好意思问,只悄悄地挪了挪身体,想让自己舒服些。 两人挨得那样近,不管他怎么动都觉得不舒服,可他又不想离开严逢安的怀抱,干脆就放任着不管了。 严逢安也觉得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便问了闻溪一个问题:“小溪,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闻溪也不再想入非非了,老实回答道:“以前不信,但是听爹和娘讲了之后,我又有点信了。” 对大部分的乡下人来说,将自己的愿望寄托于神明是一件很普遍的事,稻香村北面的半山有个存在了很多年的送子观音庙,直到现在好多成了亲的小夫妻,都会去那里拜一拜。 按理说,日子过得越苦的人越是会去求神拜佛。 闻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不信呢? 严逢安不忍细问,只轻轻抚摸着闻溪纤细的后背安慰他。 闻溪沉默一阵,慢慢说道:“之前在家吃不饱穿不暖,还会无缘无故挨打挨骂,白日我会借着上山挖野菜,捡柴禾的由头跑到送子娘娘庙去,那个庙平时没人看管,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一些贡果和甜点吃。送子娘娘慈眉善目,微笑中带着一股悲悯,吃完了贡果,我就给她磕头,求她保佑我少挨点打,求她保佑我爹娘对我好一些。” 想起那些事情,闻溪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道:“可不管怎么求,我的日子还是没有改变,我以为送子娘娘是怪我吃了她的贡品,后来不管再饿,我都没吃过她庙里的东西,我给她磕头道歉,乞求她的原谅。尽管如此,日子还是越来越倒霉,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信这些了。这些年挨打的时候,我求过菩萨,也求过村里的邻居,但是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过我,只有你……只有你……” 闻溪的声音在黑夜中有些发抖:“我以为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严逢安喉咙发紧,心猛地揪了一下,不知要说些什么的他,只能张开干涩的嘴唇喊了声:“小溪……” “可是后来,连你也跟着他们一起欺负我。” 说到此处,闻溪委屈得像个孩子,一点不顾及的嚎啕大哭起来。 方才两人还耳际厮磨,亲密无间,闻溪本不该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出心底的苦楚,他一直拼命压抑,努力忘掉与严逢安之间发生的所有不快。 他告诉自己,现在的严逢安已经变好了,提起那些旧事,除了伤感情没半点意义。可越是这么想,那些事情就越是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同严逢安亲热时,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的疼惜与怜爱,心中也为此浮起无限的甜蜜与幸福。偏偏就在两人亲得难分难解的那一刻,他的脑中突然又闪出几个片段。 他不想回忆,大脑却不听使唤,想起严逢安和闻柳在一起时对他的羞辱和冷漠,想起严逢安态度骤然转变后,他的难过和无措。 闻柳常年累月的欺负已经让他麻木,可严逢安无端生出的恶意却让他痛苦不堪。那时候闻溪时常会自我否定,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他觉得自己真的像闻柳说的那样天生下贱,低人一等,所以才会惹得严逢安讨厌。 他嫁给严逢安是迫于无奈,原想着能保住小命安稳度过这一生就算了,可他偏偏记吃不记打,明知眼前这人反复无常,却还是将一颗真心交付。 如今的他倒是幸福了,从前饱受欺凌的他呢?今日原谅了严逢安,来日闻柳和爹娘也洗心革面,对他百般补偿,他是不是也要一并原谅? 想到此闻溪胃里翻起一阵恶心。他知道自己是在钻牛角尖,也知道聪明人该忘掉过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同严逢安甜甜蜜蜜地过下去。 可他完全做不到,严逢安对他越好,他心里的痛苦就越多。 闻溪语带哭腔,一口气把这些年的难过和委屈都宣泄出来,质问道:“我认识你时你那般好,我嫁给你后,你也这般好,偏偏那几年你变得那样坏。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当初要那样对我!” 严逢安以为自己早已将闻溪心头的那根刺拔除,哪知这刺早已在他心尖腐烂溃败,蔓延到了各个角落。 “对不起,小溪,真的对不起。” 痛苦地情绪不断喷涌,闻溪抗拒着他的触碰,忽地却感觉有什么像水一样的东西轻轻砸在了他的颈窝处。 一滴,两滴…… 温热的感觉烫得闻溪心头颤了颤,他震惊得想抬头,严逢安的手掌却摁住了他的后脑。 须臾,他听到男人哑着嗓子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那个人真的不是我。” 第36章 我那是心疼你 闻溪还没从严逢安落泪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突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呆愣在严逢安怀里,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闻溪却觉得自己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一模一样的身份,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可能不是他? 他确实不算聪明,但严逢安也不能真拿他当傻子哄啊。 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好一会儿,闻溪才道:“我不明白,什么叫‘那个人不是你’。” 严逢安仰了仰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深埋于心底的事情同闻溪娓娓道来:“十六岁那年我考中了秀才,回家跟爹娘报喜那天,不知怎么感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一晚上都烧得特别厉害。原本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小感冒,可是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孤魂野鬼,趁着我生病体弱之际,夺了我的身体,将我的魂魄挤了出去……” 闻溪倏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黑夜中,严逢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能想象到闻溪此时脸上是何种神情。 冷风找着机会往两人身上灌,严逢安把人重新塞进被窝里盖得严严实实,慢慢说道:“你一定觉得很震惊很不可思议,若非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信这世界上会有如此灵异古怪之事。” 闻溪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严逢安说的话是天方夜谭,喃喃着摇头道:“不可能……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事……” 对于严逢安前后不一的态度,闻溪也曾想过他是不是撞了邪,可那只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无稽之谈,从未觉得这种事会是真的。 但他心里又很清楚,严逢安没有必要撒这么大的谎来哄骗他,这种事情离谱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严逢安真想为以前的事情开脱,凭他的才智,应当能找到更好的理由。 闻溪的反应让严逢安心中略感苦涩,他早知这种事情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也想着要把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可若不说清楚,又该如何完全消除闻溪心中的芥蒂呢? 他轻轻拍了拍闻溪的背,循循善诱道:“之前我与你相处的时间不是很多,但成亲后咱俩日日都在一块,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看出我和那人的不一样,一个人前后性格相差那么大,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吗?” “怎么没有!”闻溪顾不得再想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抽噎着耸了耸肩膀激动道:“我后来主动找过你一回,你不记得吗?” 在闻溪心里,严逢安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他性情大变,闻溪怎可能不起疑心。 那年严逢安考上秀才的事不到一天功夫就在村里传了个遍,闻溪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很替他高兴。村里好多人都去严家道喜,他趁着闻石山他们都不在,也偷偷去严家看了一眼。 彼时满面春风的严逢安被人围在中间,受着大家的夸奖和赞美,有人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一定能够做上大官,有人说他才貌双全,一定会被城里有钱人家的哥儿小姐看上。 严逢安脸上一直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不管别人是真心,还是故意吹捧,他都一一应着。 闻溪心里也跟着雀跃,这世上能让他高兴的事情不多,但一看到严逢安那副笑脸,他也跟着舒畅开心起来。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久待,也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给严逢安带来什么晦气,一步三回头的看了几眼,又跑回了家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后来闻溪在村里又碰到过严逢安几次,不知不觉男人好像变得成熟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身上那股温和的气质也没有了。 有几次闻溪和他擦肩而过,以为男人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打招呼,心中忐忑又期待,想着自己要如何回答时,男人却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整个人冷冷淡淡的,好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闻溪十分失落,又觉得本该如此,李巧珍的话那样伤人,严逢安怎么可能不介意。跟他接触全无好处不说,还会被人白白泼一身脏水,如今严逢安已成了秀才,自然不能再有一点污点,自己若是真感激他,就不该再去他跟前晃悠。 严逢安待在村里的日子本就不多,闻溪又刻意躲避,至此两人再没正面碰到过一次。 之后的两年闻溪偶尔也会从别人嘴里听到严逢安的名字,只是评价都不怎么好,村里人都说他考上秀才后眼睛就长在了头顶上,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每回听到这些议论闻溪都会恍惚一阵,他只当是外头的人嫉妒严逢安考上了秀才,见不得他好,故意挑他的刺。 真正让闻溪觉得严逢安变了,是从他和闻柳开始来往后。 闻柳谈起自己外头的情郎时从不避着闻溪,起初闻溪还以为他在撒谎,直到亲眼看见严逢安把闻柳送回家,他才知道二人是真的好上了。 该怎么描述那一刻他的心情呢?他早就知道严逢安将来会娶妻生子,与别人共度一生。闻溪也曾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祝愿他有朝一日能够高中状元,娶到一个貌美贤惠,温柔持家的好姑娘或者好哥儿。 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闻柳呢? 除了漂亮,他几乎找不出闻柳身上其他的优点,严逢安怎么就喜欢上他了?他看起来并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啊。 更何况严逢安明明知道闻家的人对他不好,当初那样义愤填膺的人,如今对这些怎么都视而不见了? 闻溪实在无法接受,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质问这件事,却还是在严逢安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 “你怎么会和闻柳在一起?是不是他骗了你?” 严逢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道:“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溪不知他为何变得这么凶,委屈道:“怎么会没关系?你明知他一直欺负我,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严逢安觉得好笑:“他怎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是不是也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柳哥儿可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坏话,你倒好,背着他来找我说这些,这样对比起来,你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闻溪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难过到无以复加,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村里人的话。泪眼朦胧中,他指着严逢安道:“你变了,以前的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严逢安。” 这番对话太让闻溪心痛,如今再回忆,那人的神情和嘴脸还是那样的清晰。 严逢安痛心道:“就因为这句话,所以他才开始和闻柳一起欺负你,因为他怕你看出他的异常,识破他的身份,只有变本加厉的欺负你,让你自我怀疑心生崩溃,没有办法再去认真思考那些不对劲的事情。” 本来只是失望时口不择言的指责,不想闻溪却无意中戳破了某个事实,现在想想原来这一切欺凌都是有迹可循的。 “虽然这些事不是我做的,可你到底也是因我受到了伤害,对于你之前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小溪。” 闻溪哭得身体都抖了起来,他抬起战栗的手,从严逢安的眉骨摸到了他的脸颊,手指沾染了一片湿润。闻溪心中钝痛,紧绷的身体一下垮了下来,他把脸埋进严逢安的肩窝,泣不成声道:“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可是……谁又来跟你说对不起呢?” 闻溪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甚至连普度众生的菩萨也不曾保佑过他一次。 此时才知道,这天下居然还有一个人的经历比他更苦更惨。 看着曾经被众人称赞的自己变成了一个令人厌恶,令人恶心的混球,严逢安心里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如果他没有抢回身体,是不是就会这样不明不白消散于整个天地之间?而他周围所有的人,他的父母,他的兄嫂,还有受过他恩惠的自己,他们依然会把那个冒牌货当成严逢安,没有任何人会替真的严逢安难过,也没有任何人会替他惋惜。 外头呼啸的寒风好像化作一把利刃,把闻溪的心切成一块又一块,疼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都颤抖起来。 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除了抽噎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在惊讶和质疑来临之前,心疼所产生的痛苦先席卷了闻溪的全身。 老天真是不公平,严逢安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样的事。 严逢安没想到闻溪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头那些难以言明的痛苦好似有了宣泄的出口,一窝蜂的全散了出去。他眼底酸涩泛滥,一边拍着闻溪的背安慰,一边亲吻着闻溪的嘴角,哄着他松开咬紧的牙关。 “没事的,小溪,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闻溪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段时间,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曾经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明明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贴在一块了,闻溪却犹嫌不够,双手紧紧攥住严逢安的衣裳,好似怕他下一秒就会不见一般。 严逢安搂着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他知道闻溪此刻的情绪是如何的崩溃,也知道他心底的不安,一直温声安抚着:“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没人可以再欺负你了。” “好好睡一觉,明天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刚刚得知了这样一件令人惊愕又离奇的事情,闻溪哪能睡得着呢,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与恐慌,他怕一觉醒来,严逢安又忽然换了个人。 严逢安摸着他的发顶,轻哄道:“那个孤魂野鬼已经被我赶跑了,我亲眼看见他魂飞魄散消失在我眼前,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抢我的身体了,你忘了那个老神仙说的话了吗?” 闻溪不信神佛,此时却在心里不断祈祷,希望老天能开开眼,保佑严逢安从此以后一切都能顺当。 泪水顺着严逢安的脖颈流进了他的胸襟,让他心中既有欢喜又有心疼。 喜的是这天下还有一个人会忧他所忧,痛他所痛,会与他共同分担那份沉重的过往,在闻溪面前,他可以没有任何的秘密,也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的伪装,更不用背负那些本不该他承担的罪过。 他本就对闻溪多有爱怜,见他为自己的经历哭成这样心头更是酸痛难忍,瞧着闻溪怎么都哄不好的模样,严逢安只得吮住他水润的唇瓣。 湿滑的舌尖沿着闻溪的双唇转了一圈,又从他微张的小口中探入,还在抽噎的闻溪顿了顿,哭花的脸蛋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片刻后,闻溪也伸出了自己的舌尖同他勾缠在了一块,两人互相追逐着彼此的唇舌,在幽暗的的被窝里,吻得难分难舍。 严逢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闻溪的衣襟里,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像刚出锅的豆腐,嫩嫩的滑滑的,纤长的手指像弹琴一样从闻溪身上拂过,带起阵阵令人颤抖的涟漪。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慢慢起来了,闻溪害羞又迷茫地喊了声:“相公……” 严逢安被他这一声轻唤喊得骨头都软了,将人搂在怀里好好揉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还哭不哭了?” 想起方才情绪失控的自己,闻溪面颊又红了些,明明受苦的是严逢安,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哄的。可这也不能怪他,喜欢的人经历了这样的事,叫他如何不难过。 闻溪软软的趴在严逢安身上,听着他迅速有力的心跳,委屈又黏糊道:“我是心疼你。” 严逢安手指在他纤细的腰部流连,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哑声道:“我知道。乖,相公也疼你。睡觉了好不好?” 情绪大开大合之后,闻溪全身只剩下疲惫,被严逢安温柔哄了一阵,他就这样趴在严逢安身上睡了过去。 痛哭的余韵还没散去,刚睡着时闻溪身体还抽动了几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稳。 心中交织着一些恼人的情绪,第二天,闻溪很早就醒了过来。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光亮,闻溪支起脑袋用眼神将严逢安的脸颊细细描绘了一遍。 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哪怕顶着严逢安这张脸,那个坏蛋的风姿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事情,他的相公可真可怜。 闻溪捧着严逢安的脸颊,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啄。 严逢安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倒先勾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小溪。” 闻溪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你再睡会吧,我不闹你了。” 到了起床的时辰,严逢安也睡不着了,指尖划过闻溪红红的眼尾,看着他红肿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明显哭过的痕迹,等会儿也不知道要如何跟家里人解释。 第37章 二哥送来助攻 闻溪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昨夜光顾着哭,全然忘了今早醒来会有什么后果。 此刻眼睛又疼又涩,也不知肿成了什么样,等会儿还能见人吗? 闻溪有些发愁,趁着家里其他人还没起,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烧好热水后,他用沾了水的布巾反复敷了一会儿眼睛。 这一幕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想了想,好像他刚嫁过来那会儿也这样哭过。 同样的场景,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敷了一阵,眼睛的的酸涩感总算减轻了些,他让严逢安帮自己瞧瞧:“怎么样,好些了吗?” 哪会这么快就起效果,严逢安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揉了揉,宽慰道:“好多了。没事,爹娘他们不会问的。” 这家里的人必要时候都会装聋作哑,绝口不提那些让人难堪的事。 果然,大家起床后看到闻溪眼眶红红的,都只是微微一顿,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严二郎朝着严逢安挤了挤眼睛,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打趣他:“没看出来啊三弟,你还挺厉害的。” 严逢安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哥此话何意?” “跟哥还装纯情呢?”严富秋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拿胳膊肘怼了怼他:“虽说是夫妻,可你也不能把人欺负成这样,别人看着怪难为情的。” 严逢安脸颊有些发烫:“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哥,你思想不要那么……” 他本想说下流龌龊,只是面对兄长,这个词实在有些不够尊重,斟酌后道:“你思想太不纯洁了。” 严富秋觉得好笑:“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夫妻欢好乃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纯洁的?” 严逢安被他说得脸更红了,本想回房不理他,严富秋却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你们这些书生就是爱装斯文,嘴上说什么非礼勿视,背地里却个顶个的下流。” 瞧着严逢安有些不服气,他又道:“话本里写的那些花园相会,隔墙传诗,半夜跳粉墙钻香闺,哪件不是读书人干的事?我就没看过哪个话本的男主人公是木匠,是屠户的,这不就正好表示读书人是最不正经吗?” 严逢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从哪驳起。 瞧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严富秋又搭着他的胳膊道:“行了,自家兄弟又不是什么外人,搁我跟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就是想提醒你,平日还是稍微克制些,这么大一家人住在一起,你那小夫郎又是个面皮薄的,就……你懂吧?” 严逢安懂倒是懂,可冤也是真的冤,吞吞吐吐半天,他道:“我跟小溪……并没有……反正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瞧他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严富秋心里更纳闷了,想了想谨慎问道:“是昨夜没有,还是一直没有?” 严逢安觉得他很烦人,正想拂袖离去,又被他拽住了胳膊,一向斯文的人红着脸恼道:“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行了吧?” “行个屁!”严富秋眼睛瞪得像铜铃,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目光从震惊转变成不可思议,又渐渐变得着急,“你老实跟二哥说,上回摔了之后,除了脑袋是不是还摔到其他地方了?你还这么年轻,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看大夫,我跟爹还有大哥,就是砸锅卖铁都会给你治。” 严逢安听得七分无语,还有三分感动,无奈道:“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二哥你别管了。” 这个问题严逢安不是没有想过,之前他同闻溪还有些误会没有解除,两人心中都有道坎跨不过。 昨夜把话说清楚后,误会倒是没了,可闻溪哭得那样伤心,他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再等等吧,先给闻溪一段时间消化消化,等他心情好些再说。 若是旁人,严富秋才懒得管呢,可严逢安是他的亲弟弟,这事他还真没办法视而不见 成婚前三弟摔坏了脑子,家里什么东西都没给他准备,于这事上他怕是一窍不通。 爹跟大哥性子老实古板,自然不会主动提及教导,真说起来,严富秋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这家里总得有个人得站出来给小弟指定一下迷津。 严富秋追上严逢安低声说道:“你先回房等我,我去给你拿个东西来。” 严逢安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严富秋已经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屋。 过了一会儿,他又踮起脚鬼鬼祟祟的来找严逢安。 进门前,严富秋朝着两边看了看,然后又飞快地跑到严逢安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还有罐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药膏,着急忙慌地塞进严逢安手里:“快拿着。” 瞧他做贼似的,严逢安凝眉道:“什么东西?” 严富秋神神秘秘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严逢安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手抖了抖,红着脸把东西退还给他:“我不要。” “你不要我还不想给呢,要不是咱俩是亲兄弟,我才舍不得把自己的珍藏送给你。别磨叽,也别矫情,好好看好好学,学会了记得还给我。” 严富秋来得快去得也快,东西给了,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严逢安盯着桌上的小册子看了一阵,伸出的手还没把册子翻开,又缩了回来。 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他起身关上厢房的门,在屋里转了两圈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深吸一口气后,才慢腾腾地打开了这本被严富秋珍藏的小册子。 才看了两三页,严逢安便觉得口干舌燥,坐立难安。一会儿起来走走,一会儿又不住的喝茶,熬了一上午,终于将书里的东西看完了。 在此之前,严逢安一直觉得男人在这种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只需凭着本能便可成事。 看了之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除了本能,这事还需要很多的技巧。 以前他只看过少许文字描写,如此具有冲击力的直白画册还是头一回所见,经过这些画面的洗礼,严逢安这个清心寡欲的读书人,脑子里也免不得生出一些别的东西来。 撇开别的不说,这画册的确是个极好的启蒙物件。可这种事需要两个人一起,他一个人学会了也没用,如何能让闻溪也在不经意间看上一眼呢? 琢磨了两天,还是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直至看到闻溪日日都会捣鼓书架上的钱箱,严逢安心里才生出一个主意来。 自打自己挣了钱后,闻溪就多了一个数钱的习惯。这天下午,严逢安跟着家里其他男人在木作屋里做东西时,闲着无事的闻溪又回了卧房。 他正想把钱箱从书柜上拿下来数数里面的铜钱,忽然发现钱箱下不知何时压了一本书。 那本书比旁的书要小一些,泛黄的封皮上也没留下任何字,闻溪觉得奇怪,将钱箱放好后,下意识拿起书翻看,只一眼,就吓得他将那书丢到了地上。 他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怎么看怎么觉得地上那本书碍眼,如此洪水猛兽,怎会出现在他和严逢安的房中? 闻溪瞪着大眼,直想把这书瞪出个洞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慢吞吞的把书捡起放回了钱箱底下。 正想离开,却又被那书勾住了心神,刚才也没仔细瞧,他想会不会是自己看花眼了,其实里面的内容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不如还是拿出来好好看一眼,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闻溪心中还在纠结,双手却已做出行动,他轻轻翻开小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白扉页上的几行小字: “此书仅供成婚男子和夫郎枕边参阅,切勿外传,少年子弟,待嫁双儿,非礼勿视。” 这些字闻溪识得,也能理解意思。 他是成了亲的人,可以正大光明翻阅此书,不必害怕。 这样安慰了自己,闻溪抖着手翻开了此书。 第一页画了两个穿着喜服的人,从外貌特征上看,应当是画的男子和哥儿,图中哥儿眉心红痣灼灼逼人,身上披着一层松松散散的轻薄红纱,纱下肌肤若隐若现,隐隐露出漂亮的锁骨。 另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宽大的手掌探入他的衣襟里,不知把手放在何处,引得那哥儿咬着唇,轻轻仰起了头颅。 虽有些亲密,但也算不上露/骨,闻溪正想翻开第二页时,门外灌入的冷风吹动了卧房的门,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立即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将房门掩上。 害怕有人突然闯入撞破这等难堪之事,闻溪索性用身体抵住了门,这样便没人可以随意进来打扰了。 因知书上二人乃是夫妻关系,闻溪虽觉得难为情,但也不觉龌龊,他学着书上哥儿咬住嘴唇,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内,高高仰起头颅的哥儿张开柔嫩精致的小嘴,被夫君搂抱在怀中深深亲吻。 想起自己与严逢安也是这般,闻溪脸颊红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忍不住想,亲完小嘴还能做些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闻溪继续往下翻阅。 只见方才那与夫君深吻的美貌哥儿,双手向后支撑,薄薄红衫自他肩头滑落,露出了他白皙单薄的胸膛,而他的相公正伏在他身上吃他的…… 怕人不懂,画师还将另一边画得水光潋滟,饱满樱红。 闻溪心跳如鼓,直觉后面的画面会更加羞人,明明该放下了,可他不知中了什么邪,还想探个究竟。 后面的画册不仅细细绘画了那两人所做之事,旁边还有了小字批注,图文结合,彻底向闻溪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下午闻溪脸蛋都红扑扑的,为了降温,他还站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只是都没什么效果。 直到洗漱好,钻进被窝后,他脸上的燥热都还没散去。 平日里睡在外头的严逢安会先吹灭蜡烛再上床,今日他却不知怎么地没熄灯就跟着躺下,一进被窝就将闻溪搂到了自己怀里。 闻溪两只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痴痴地唤了他一声:“相公……” 严逢安垂眸盯着他嫣红的唇瓣:“嗯?怎么了?” 他的眼里除了平日的温柔,还有些别的意味,看得闻溪直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他又能往哪里藏呢,闻溪把脸埋到严逢安怀里躲了躲,又闷又羞的问他:“那本书……是不是你放的?” 这是他们二人卧房,家里绝不会有人不经同意就进来,昨日钱箱下都还没有那本小册子,今日突然冒出,除了严逢安不可能会是别人放的。 严逢安低低笑了两声,反问道:“你看了?” “没有。”闻溪没什么底气的否认。 “既是没有,不如这会儿拿出来咱们夫妻一道瞧瞧,省得等会儿你什么都不懂。” “不不不……我懂,我懂……” 严逢安手指拨弄着他的唇瓣,似要玩弄他的软舌,却在唇齿间徘徊着没往里去…… “你害怕吗?小溪。” 闻溪不害怕,就是有点害羞。 他没正面回答严逢安的问题,只伸出舌尖将那修长的手指舔得湿润,然后用那双水灵湿润的眼眸痴痴柔柔的看着他。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严逢安也顾不得再做什么君子,一个翻身交换了二人的位置,亲昵的蹭了蹭闻溪的鼻尖道:“今夜可不能再哭了。” 想了想,他又道:“至少不能哭得像前几日那般厉害。” 第3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屋里的蜡烛慢慢燃尽,闻溪都不知道昨夜他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只感觉自己的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外头的天就亮了。 明明浑身酸疼,四肢无力,急需好好补上一场睡眠,可他的大脑却是异常的清醒。 双眼有些干涩,好在并没有红肿刺痛的感觉。严逢安照顾着他的情绪,没有不管不顾让他受罪,昨夜除了一开始落了几滴泪,后面他都没再哭过。 此时闻溪脑袋枕在严逢安的胸膛上,微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下巴。 闻溪的视线慢慢往上,看到了严逢安微微泛红的双唇,白日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哪怕不笑,也带着些温柔的意味。 昨夜严逢安就是用这温柔的双唇亲吻着他,从嘴角到锁骨,再继续往下…… 闻溪轻轻扯开自己的衣襟,平日从不曾在意过的地方,此时好似那冰天雪地里的红梅,正嫣然俏立在一片雪白之间。 闻溪脸色羞红,不敢细看,迅速拢好了自己的衣襟,不想上身的动作竟也会牵扯到其他地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却碰一碰,却摸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吓得他又立即把手缩了回来。 别的哥儿出嫁前,母亲怕他在新婚夜出丑,都会悄悄教一些这方面的事。 可他在闻家没有这样的待遇,若不是看到那个小册子,懵懵懂懂毫不知情的他昨夜不知会怕成什么样。 原本他以为两口子只要躺在床上就能怀孕生孩子,经历了这一遭后,他才知道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难怪之前在河边洗衣服时,那些成了亲的妇人和夫郎提起自家丈夫,总是挤眉弄眼,一脸坏笑,还会互相打趣别人的相公,说谁谁谁中看不中用,空有一个大个子,又说谁谁谁看起来瘦得像个猴,其实厉害得很。 这些人说得直白大胆,又语焉不详,闻溪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从这些人的笑容和语气里判断出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每次洗衣服时都会离他们远些。 如今再回想,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严逢安个子也是高高的,身体虽不如那些干体力活的人健壮,但也并不单薄瘦削,每次睡觉,他都能很好的把闻溪拢在怀里。 枕着他宽阔的胸膛,闻溪心中是那样的舒服和安心。 昨夜借着幽暗烛光,他悄悄看了一眼,若不是相信疼爱他的男人不会故意害他,怕是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他那样大,他又那样小,真的可以吗? 事实证明,这是可以的。 昨夜的片段在闻溪脑子里一下又一下的闪过,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口一口将严逢安吃掉的,想起严逢安吻掉他眼角的泪水,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又唤他卿卿…… 闻溪捂住脸,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外头陆陆续续响起了其他的动静,家里的人都起床了,闻溪不好意思再休息,双手撑着严逢安的胸膛慢慢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男人一边揉着他的腰肢,一边哄他:“再睡会儿。” “不睡了。”闻溪嫁过来后从没有赖过床,凑上去亲了亲严逢安的嘴唇,他便起了床。 昨夜他睡着后,严逢安拿着帕子把他身上水淋淋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又给他抹了药膏,闻溪身上并没有明显的疼痛感。 只是穿好衣服站起身来时有些奇怪,具体哪奇怪他也说不好,就是总感觉严逢安好像还没出来似的。 害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出了这个屋,闻溪就将那些小心思藏了起来。 知道闻溪难受,吃了饭,严逢安就找了个借口把他叫回了房。 借着研墨教书的由头,把人抱到自己腿上,让闻溪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 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两人心中都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在外头还能装作镇定,回了自己的屋里,很快便黏在了一起。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亲亲抱抱也觉得开心,严逢安伸手揉着闻溪的肚子,问他难不难受。 闻溪双手搂着严逢安的脖子,摇了摇头,刚开始有些酥麻,这会儿已经好了很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本来好好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 一个的目光柔柔的一个目光又痴痴的,互相看了一眼谁也受不住,分不清到底是谁主动,回过神时,舌尖已经勾在一块了。 亲了一阵,两个的嘴唇都变得红润起来,彼此都忍不住想笑。 闻溪晃悠着小腿,开心又满足的发出一声感叹:“那时候我总在想,以后你会把谁娶回家,做梦都没想过,最后你竟然会娶了我。” 严逢安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那时我从想过娶妻的事情。” 他考上秀才时才十六岁,一心只想继续苦读,没有思考过其他的事。 严逢安长这么大认识的哥儿和小姐寥寥无几,能记住名字的也只有闻溪一个,偶尔读书读得累了,脑子里总闪现出闻溪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想到他在那家里的处境,严逢安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是真的很想帮帮闻溪,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他一个外人,如何能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只能刻苦读书,争取早日考上功名后,再想法子搭救闻溪。 “其实那天我看见你的。”闻溪仰起头看着他,严逢安道:“就是我考上秀才那天。那日书院给了赏银,回家时我给家里带了两盒糕点,当时不知怎地想起了你,便顺手给你也买了一盒。” 回家后,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不知到底该不该送。 家里来了很多人道喜,他礼貌的应付着,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还是那样躲躲闪闪怯怯的。 看到他严逢安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我就转身进屋拿个糕点的功夫,一出来你人就不见了。” 闻溪猛地抬起头来,脑袋直直撞在了严逢安下巴上,疼得严逢安轻轻“嘶”了一声,他手忙脚乱的替严逢安揉了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又含着泪道:“我不知道……我怕别人说闲话,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不敢待久了。” 严逢安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当然不知道。” 闻溪心中生出一些密密麻麻的后悔来,真是的,当时他怎么就不多待一会儿呢,多待一会儿,就能吃到严逢安给他买的糕点了。 严逢安将他向下撇的嘴角往上拉了拉:“没关系,以后你日日都可以吃到我给你买的糕点。” 闻溪委屈着小声道:“不一样。” 严逢安笑了笑说:“当然不一样,以前那个糕点是严秀才给你买的,现在的糕点可是你相公买的。” 闻溪心里那点难过被他抚平,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以前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一想到今后都会和严逢安在一块,闻溪又高兴得往他怀里挤了挤。 两人在房里腻歪一阵,突然有人敲响了院外的大门,过了一会儿,严富秋又在院里叫道:“三弟,快来,有人找你。” 整理了一下两人发皱的衣裳,严逢安率先出去,本以为是哪个村邻,谁知来的竟是书坊的杨掌柜。 杨掌柜先向严逢安和严家人道了好,知道严逢安写话本的事情家里人不清楚,他便遮掩道:“前阵子我让严秀才替我做了一篇文章,今日我想再与他商讨商讨那文章里的内容。” 见他二人要单独聊聊,严世昌让严逢安把杨掌柜带到了待客的正厅,又让陈兰芳她们端了盆炭火进去。 闻溪给杨掌柜泡了热茶,知道他来是和严逢安讨论话本,便也留下听了一嘴。 杨掌柜此次前来,给他们带来了两个好消息。其一,严逢安那本《玉面狐郎》的话本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卖了五百本,这个数目虽跟他们店里最畅销的话本还差了一大截,但对一个新人而言,已是相当不错。此书目前还在加印中,后续应当能再卖一些…… 正如杨掌柜所料,这话本在男客中并不怎么受欢迎,书坊里前来购买的读书人寥寥无几,有的只翻看了两页就嗤之以鼻把话本扔到了一边。 与之相反的,各家的小姐和哥儿倒是对这书爱不释手,评价很高。 冬日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哥儿们常爱举办宴会,大家聚在一起也无甚消遣,便聊起了新出的话本。 看惯了女子为男子牺牲的戏码,严逢安笔下那深情的男狐反倒显得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因此,这话本虽未大量畅销,却引来了一大批忠实的看客。 这批看客中有两个比较特殊的人物,一个是东街绸缎庄周老爷家的小哥儿,另一个是南门开米行的李家大哥儿。 这俩哥儿从前在同一个书院上学,不知怎的有些不对付,但凡有他二人在的地方,必定火药味十足。 巧的是,他二人都喜欢上了严逢安所著的话本,往常互相诋毁的两人这回又换上了新的斗法。 知道李家大哥儿也喜欢《玉面狐郎》后,周家小哥儿先下手为强,让丫鬟一口气买了二十本回去,还借此办了场品书会,邀了城中各家员外的小姐哥儿前来赏读。 这事很快传了出去,外头人都说周家小哥儿是《玉面狐郎》最忠实最狂热的看客。 这话传到李家哥儿那里,他又不高兴了,当即吩咐丫鬟去书坊买了三十本,送给街上那些想看又舍不得花钱买书的人。 两人这样攀比了一场,虽惹出些笑话,却莫名把《玉面狐郎》的名声打了出去,坊间人纷纷好奇到底是什么话本,能让这两个哥儿如此疯狂?带着这种疑问,好多人都去书坊把话本买回家瞧了瞧。 一段时间过去,《玉面狐郎》的口碑褒贬不一,销量却一直在稳稳上升。 杨掌柜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估摸着这话本最后应该能卖到七八百册。 话本卖出去后严逢安就没怎么想过后续的事了,按他原来的预想,能卖个两三百册都算厉害的,谁承想,这话本还挺争气,不声不响的就卖了五百多本。 他问杨掌柜:“你说带来了两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杨掌柜卖了个关子,从袖中摸出四锭五两重的纹银往严逢安那边推了推:“严秀才可知我为何要给你这些银子?” 严逢安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他哪知道为什么。按照契约上所写,卖出去五百册,有三百册他能分到红利,粗略算算,最多不过三五两银子,杨掌柜摆出这么多银锭,可真叫人想不通。 杨掌柜见他一头雾水,笑了笑说:“不瞒严秀才,这钱其实是周李两家的小哥儿托我送给你的,一来是对你所写的故事表示赞赏。二来,这两位小哥儿觉得你这个话本结局太悲情了,想请你再写点后传,让玉娘和狐妖重逢,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杨掌柜这番话将闻溪心中的好奇都勾了起来,他没认真读过严逢安写的话本,不知他究竟写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为这个故事痴迷遗憾,甚至不惜花重金都要让他重写结局。 杨掌柜来时,带了本印刷好的话本给严逢安做纪念,闻溪心里盘算着,等杨掌柜走了,他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看看。 上回杨掌柜说多给几两银子,让严逢安把结局改一改,严逢安为了坚持自己心中所想,一直不为所动。今日这二十两银子摆在他面前,他还能那般心如止水,视金钱如粪土吗? 反正闻溪做不到,这可是二十两银子啊!要是答应了,他俩的小金库岂不是又富了些。 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直接开口相劝,便拼命的朝着严逢安使眼色,只盼着他能看自己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他那点小动作杨掌柜也看见了,知道这事有商量的余地,便趁热打铁对严逢安道:“你之前所写的那些内容一字不动,只是再印刷时,会加两则后记附在末尾,如此既弥补了读者的遗憾,又不影响你之前的结局,两不相扰,何乐而不为呢?” 文人风骨什么的,也不能当饭吃,二两和二十两,严逢安还是分得清楚的,有人砸重金请他再写两个后记,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以他目前的状态,别说两则,就是再写十个他也觉得没问题。 装作为难的思考一阵,他点了点头道:“行,三日后便可交稿,到时你记得派人来取。” 第39章 相公,你真是好狠的心 除了四锭纹银,杨掌柜还将那三百本的红利也拿了出来。他们书坊的话本,每本定价在一百三十文左右,按照契约上所写,这三百本,严逢安能分到三两九钱的红利。 既然严逢安同意写后记,杨掌柜就顺水推舟,分了他四两的红,加上那两个哥儿给的,严逢安一共得了二十四两银子。 放在桌上的纹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严逢安交给闻溪收着的时候,闻溪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送走了杨掌柜,二人又回到了房中,闻溪高兴地扑进严逢安怀里,捧着他的脸颊,美美亲了他好几下。 “相公,你好厉害啊。” 严逢安搂着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得了二十两银子固然让人高兴,闻溪的夸奖却让他心中更为受用,他摸了摸闻溪的头说:“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闻溪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每天他都好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呼吸一下,连空气都是甜的。 他把书柜上的钱箱拿了下来,正打算把这二十四两银子放进去时,又迟疑道:“这钱咱们是不是该交一些给娘?” 他夫妻二人也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以前没挣到银子就罢了,如今有了进项,怎么也该为这家出一份力。 见严逢安点了点头,闻溪问他:“那要交多少合适呢?” 严逢安从中取出两锭纹银:“就交十两吧,剩下的你好好收着。” 交了十两,他们手上也能剩十四两,还有之前挣的,算起来也不算少了。 闻溪心头的开心一点儿没少,严家人都对他很好,他十分愿意把钱交上去大家一起用。 儿子手上平白钻出这么多银子,严世昌和陈兰芳心里十分奇怪,那书坊的掌柜说找他写文章,可哪有文章这么值钱的。 严逢安不想再找借口来敷衍欺骗他们,坦白了自己写话本的事。 老两口心里的困惑这才散了去,陈兰芳接过银子时笑得嘴都合不拢:“我儿真是出息了,光是写个话本就能挣这么多钱。所以说这人还是得多读点书,有了学识,赚钱可比旁人容易多了。” 她才不管这事入不入流呢,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能挣到钱那就是她儿子有本事。 严世昌也欣慰地拍了拍严逢安的肩膀,他不在乎严逢安能挣多少钱,最重要的是严逢安把家里的人都放在心上,不再一味索取。 写话本的事除了父母和闻溪,哥嫂他们严逢安就没再说了。 倒不是故意隐瞒,主要哥嫂都是年轻人,他们可不像爹娘那样听一嘴就算了,万一有谁闲着没事,也去买了本书回来翻看,那可就叫他难为情了。 虽说他并未在话本里写什么风月情事,用词也足够委婉,但依二哥那性子,说不定时不时就会故意拿这个来打趣他,这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尴尬。 记挂着三日后严逢安要交稿,闻溪也不同他腻歪影响他了。他怕严逢安交不出稿,书坊那边又把钱要回去,便主动为他研了墨,催促他赶紧把后记写出来。 严逢安思考的时候,闻溪就拿着话本坐到其他地方,认真看了起来。 跟着严逢安学了一段时间后,闻溪不像那些正经上过学的人会引经据典,认字倒没什么问题,严逢安文笔并不晦涩,他看书时一点也不觉得费劲。 也难怪那些哥儿小姐都喜欢这个故事,只看了两页,他也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既为那命运多舛的玉娘难过感慨,又为沈墨和狐妖对她的爱意感动。 看到结局,闻溪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哥儿不惜花重金都要让他家相公再补上一个圆满的后记,两个将玉娘视若珍宝的男子都离她而去,这对她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些。 放下书后,闻溪拿起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难过地看了严逢安一眼:“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相公你真是好狠的心。” 严逢安正好写完一则后记,听到这话,忙把纸张递到闻溪手中:“相公不狠心,你瞧,我给他们补了一个很幸福的结局。” 作为严逢安的枕边人,在后记没有面世之前,闻溪有幸成了第一个阅读的人。 动笔写后记时,严逢安按照书坊掌柜的意思先写了一段感谢本书看客的话语,并且重点表明,这二则后记是李、周两家小哥儿花重金求来的,也好叫他二人面上有光。 【说起那《玉面狐郎》原书结局,诸位看官莫不掩书长叹,心有不甘,皆盼狐妖和玉娘二人能够再度重逢,共续美满姻缘,承蒙各位厚爱,今有李、周二位小哥儿掷金相催,故奉上后记两则,盼大家喜欢。】 闻溪目光很快越过那行字,落到了后记正文上。 后记一:玉娘狐郎再相逢 【寒来暑往,狐妖离去后,玉娘一人又过了几个春秋。一到三月,梅花镇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绵绵缠缠的小雨下个没完没了,早上出门玉娘忘了带伞,回家路上,她一手挡雨,一手提着裙摆小心避开石板上的水洼。 路过桥头,打在她身上的细雨突然停了,玉娘讶然抬头,就见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雨伞。玉娘顺着握住伞柄的手看过去,只见一身着白衣的陌生男子正低头凝望着她。 说来也是怪,这男子玉娘之前分明从未见过,可一看见他,玉娘心中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来。 这男子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有低头时看她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等了多年,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或者说是妖。 “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久久对视后,玉娘轻声询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水珠:“玉娘,我回来了。” 原来这男子正是当初被打回原形的狐妖,他回了破庙后,日夜不辍,潜心修炼,一心只想再修出人形与玉娘重会。 一个不识情爱的妖怪,为一凡间女子舍弃了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千年法力,甚至无怨无悔企图与那凡间女子再度重逢,真是可怜又可叹。 狐妖所为感动了天上一位仙官,仙官破例助他再次幻化人形。狐妖铭感五内,拜别仙官后又来到了梅花镇中。 …… 不久后,梅花镇内传出一道流言,那给丈夫守寡五年的纺织女玉娘,又招了个新的郎君。 听说她那郎君不但模样生得俊俏,脾气也好。有日邻居从她家门口路过,晃眼看见玉娘正坐在她那郎君肩上,伸手摘着树上的青枣吃。 两人在这小院里住了一年又一年,狐妖还是和从前一样对玉娘有求必应,百般宠爱,冬夜里还变出毛茸茸的大尾巴给玉娘取暖,两人好似从未分别过。 唯一不同的是狐妖那张脸,从前狐妖顶着沈墨的的名字和脸皮,与玉娘相处时,总要压抑本性,扮成另一个人。 如今的他随心所欲,即便恢复本来面貌,玉娘也愿做他堂堂正正的妻。 人妖相恋,本为世道不容,也幸得狐妖未雨绸缪,打回原形前,将自己的妖丹送入玉娘体内,如此玉娘便可与他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那天上的仙官偶见二人琴瑟和鸣,心中也甚感宽慰。 你道为何? 原来那仙官正是沈墨,他奉命下凡历劫,了却一段因果,却不想同玉娘这凡间女子有了纠葛。他算出玉娘的正缘乃是那千年狐妖,这才在临死前拜托狐妖守护。 如今玉娘和狐妖终得圆满,他便又回天上做他的逍遥仙官去了。】 看完后记,闻溪心里的遗憾终于少了些,他自言自语道:“这才对嘛,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历尽千辛万苦后,就该幸福地在一起。” 他默默回味一阵,仍有些意犹未尽,严逢安下一则后记还没写出来,他就忍不住追问后续内容是什么。 严逢安心中有一些朦胧的想法,他反过来问闻溪:“你觉得两个人成了亲,做了夫妻,后续又当如何呢?” 闻溪想了想,不确定道:“是不是该生小孩了?” 严逢安笑着点了点头。 成婚生子,白头到老,于一对夫妻而言,确实是最幸福美满的事。 只是闻溪脑子里无端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这俩一个是人,一个是狐狸,他俩的孩子生下来,到底是像爹还是像娘呢?若是玉娘生出一只毛茸茸的狐狸,会不会太奇怪了些?” 严逢安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点了点他的脑袋说:“正好,这故事里的玉娘和你也有一样的疑问,至于到底是人还是狐狸,等下一则你就知道了。” 还跟他卖关子呢? 闻溪不信严逢安真会写玉娘生个小狐狸出来,依他看,玉娘和狐妖的孩子,定是个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事实证明,闻溪猜得果然没错,第二则后记里写了,小狐妖虽然自带法力,但生下来时和普通小孩无异,直到八岁之后,他才变出了原形。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杨掌柜派李二来村里取了手稿。 李二原本就是个话多的人,一见严逢安他便忍不住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话。 先是恭喜严逢安头一次写话本就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又说自打那话本印出来后,凡是碰到来书坊买书的,他都会帮着推销,那卖出去的五百册话本,少说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这话里邀功的成分不多,更多是在向严逢安表忠心,告诉严逢安那十文钱,他没白拿。 严逢安自是要感谢他,正打算给他一钱银子让他买酒吃,李二急忙摇了摇头:“严秀才您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书坊干活,书卖得多也有提成,您的话本写得好,卖出去我也能跟着受益,说感谢也该我感谢您。” 严逢安道:“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你大冬天的跑这么远辛苦,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您可千万不要这样说。”李二高兴地往外指了指,“掌柜的给我雇了马车,我一点也不辛苦,你要是真想感谢我的话,我这倒确实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为了不引起误会,说完这话,李二赶紧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话本,憨厚地笑了笑道:“我娘子看了您写的话本,也颇为喜爱,不知严秀才能否帮我给她签个名?”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严逢安问:“我要如何写才好?” 李二知道他没这方面的经验,忙翻开扉页,指着空白处道:“您就在这里写一句‘珍娘惠存,临溪散人赠’就行。” “好,你稍等。” 严逢安回房按刚才所说签了名。 离开时,李二喜笑颜开,这么大的惊喜,他娘子看了肯定高兴。 写个话本还能有这些事情,闻溪觉得新鲜极了,便也拿着自己看的那本书让严逢安签名。 严逢安哪有不应的道理,提笔略微思考,便在上面写到: “卿卿惠存,夫严逢安赠。” “如何,可还满意?” 闻溪害羞地抿了抿唇,拿起一支细一点的毛笔,蘸了墨后,在下面回复道:“谢谢相公,我很满意。” 写完后,他与严逢安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第40章 置办年货 从腊月二十起,永乐镇就要开始摆大集,在此期间,稻香村的人陆陆续续都开始去镇上置办年货。 严家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去的,家里养了牛,也有板车,一大早起来,严望春和严富秋就把牛车套上了。 他们家院墙起得高,今日全都出门也不怕进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各屋还是把自己的小金库好好藏了起来。 闻溪抱着钱箱在屋里转来转去,往常里头只有些碎银和铜板他都宝贝得不得了,如今钱箱里放了快二十两银子,他就差把这箱子供起来了。 严逢安眼睁睁看着他一会儿把钱箱锁进柜子,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到床底下,忍不住好笑道:“要不要我在地上给你凿个洞,把钱箱藏进去?” 闻溪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腼腆地笑了一下问:“你说到底把银子藏到哪里好?” 笑归笑,严逢安还是在认真思考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银子也一样,不如咱们把铜板放在钱箱里,整锭的还有碎银,分别放到平日不穿的衣裳袖口里,等回来后再拿出来放到一块。” 如此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可真是个好法子,他一说完闻溪就开始行动,五两的银锭放到柜子最底下的衣裳里,碎银拿了二两出来等会儿赶集用,其余的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再拿一本书盖上。 至于那几百个铜板,他在钱箱和枕头底下都放了些。 严逢安站在一旁,看他像一只忙着囤粮的松鼠在屋里跑来跑去,嘴角不禁弯了弯。 不管在什么时候,他总是会被闻溪这些稚气的举止可爱到。 把钱藏好后,闻溪心中的紧张才淡了些,他长出一口气:“好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各屋的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出发前,陈兰芳去隔壁王阿婆家打了声招呼,一是问他们家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二是拜托他们帮忙看一下家。 王阿婆家的年货昨天就备好了,家里没什么缺的,就是还差副对联。 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兰芳啊,你家三郎好几年都没帮村里人写过对联了,今年还写吗?他学识好,字也写得端正好看,他要是写的话,我就不去镇上买了。” 最主要的是严三郎写的对联价格不贵,自带红纸,他只收三文钱的笔墨费,用他家里的红纸就是六文,比外头的要便宜一半呢。 农户人家挣钱不容易,能节约几文钱也是好的。 王阿婆嗓门大,严逢安听了应道:“要写,等会儿我们就去镇上买沓红纸回来,您到时候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诶好。”王阿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去给虎子娘,妞妞奶奶她们都说一声,也省得她们去镇上花冤枉钱了。”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村子,上了官道,除了家里的男人,闻溪他们都上了牛车。 年根底下的镇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买东西要去专门的坊市,这几日,道路两边多了不少临时的摊位,街巷里到处挤满了人。 卖年画的、糖瓜的、卖门神灶王爷的,还有卖香烛纸钱的,这些东西都是过年的标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气洋洋。 远处还有表演杂耍的,围看的人不时拍手叫好,等人表演完了还会摸出几个铜板打赏。 热闹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着急的嚎叫:“哎呀,我的荷包不见了……” 这一声哀嚎很快被其他的热闹掩盖,陈兰芳提醒道:“都把各自的银钱看紧些,婉娘和锦哥儿把孩子牵好,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 一到年底,镇上就云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偷儿和拐子也藏在人群中浑水摸鱼。钱被偷了,不过只是怄一阵气,若是孩子被人拐走,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悔恨中。 何锦他们听了这话都把孩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赶集之前,陈兰芳先让严逢安拿纸列了清单,这次专门套了牛车来,就是想着能一次性把过年用的东西都买好,省得拿不下又要再跑一趟。 卖灶糖的商贩扯着嗓子喊道:“卖糖瓜咯,卖糖瓜……又甜又黏的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只说好话不说瞎话……” 今日正好送灶神,陈兰芳把人叫住,买了两斤。 旁边糖炒栗子的香味一阵一阵袭来,知道闻溪没吃过,严逢安也没问价,直接让老板装了一斤。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壳是最薄的,严逢安剥开一颗,将金黄饱满的栗子仁送到闻溪嘴边,等闻溪红着脸张嘴后,就把栗子仁放进了他口中。 “好不好吃?” 栗子仁软糯香甜微微有些烫嘴,香味顺着喉咙往下,浸得闻溪胸腔都暖烘烘的。 嘴里装着东西他没法回话,便给严逢安剥了颗,让他也尝了尝。 这点小零嘴填饱不了肚子,早晨出门前家里没做饭,就想着来镇上吃点新鲜的。 这几日早点铺里的吃食也是应有尽有,面条、肉饼、八宝粥,还有香喷喷的杂卤汤和馄饨,严家每人按着自己的口味选了爱吃的早点。 闻溪故意和严逢安选了不一样的,严逢安要了杂卤汤和炙焦肉香饼,他就选了一碗清汤馄饨。 两人吃东西时喜欢互相分食投喂,选不一样的,他们就能尝到两种不同口味的美食。 传统节日对别人而言,是幸福是热闹的,从前这些节日和闻溪没有丝毫的关系,街上的热闹轮不到他来瞧,好吃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来吃。如今同严家人身处在闹市之中,他才总算领略到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过年家家都要祭拜祖宗,逛完了吃食摊子,严世昌又买了上坟用的香烛纸钱,还有过年放的爆竹。 卖肉的屠户旁边挤满不少人,平日里舍不得花钱买肉吃的人家,一到过年也都大方起来,猪蹄论只买,五花肉也是几斤几斤的挑。 稻香村有专门杀猪卖的屠户,严世昌已经提前跟他讲好了价,等腊月二十七那天,屠户会给他留半块猪肉,到时直接去拿就行。 陈兰芳挤进猪肉摊子买了五个猪耳朵,过年那几日,家里几个汉子都喜欢喝几口小酒,卤猪耳朵正好可以拿来给他们当下酒菜。 一路逛到底,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买好了,少部分需要进店铺挑选。人多了,牛车就显得有些挡道,严世昌把两个孙孙抱到车上,跟陈兰芳先将牛车牵出集市,让难得出门的儿子和媳妇们一道再逛一逛。 两个长辈不在,年轻人些也不在束手束脚,看见卖香膏头油的,何锦连忙把李婉和闻溪招了过来,他拧开一瓶粉色的小罐子,用小拇指轻轻刮了一点抹在手上闻了闻。 沁人的香味传入鼻尖,何锦瞅了一眼,见那三兄弟没跟过来,道:“这个香膏我经常用,味道清淡不浓郁,留香还很持久,你们买不买?” 李婉闻了一下,也觉得不错,便选了其他两罐味道不同的。 何锦转头看闻溪:“小溪你也来试试。” 闻溪凑过去挨个闻了一遍,芙蕖的味道太淡,鹅梨帐中香脂粉味又太浓,腊梅和玉树琼花倒是刚刚好,他道:“这两个吧。” 何锦点了点头,让摊主把他们刚才选的几罐都包起来。 摊主利索的包好,何锦结了账后,把闻溪和李婉选好的香膏分别给了二人。 李婉也没跟他客气,收下后笑道:“让小锦你破费了。” 闻溪没有涂抹香膏的习惯,他还以为刚才是帮何锦选的,何锦把香膏给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回推:“这个我用不着……” 何锦把香膏塞到他手里:“什么用不着,咱们成了亲的哥儿,该打扮还是要打扮一下,就算比不上城里那些哥儿擦脂抹粉,穿金戴银,弄点香膏抹抹也是好的。” 李婉也道:“是啊小溪,偶尔擦点香膏自己闻着也高兴不是。” 何锦坏笑着说:“你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香喷喷的,三弟看了心里不就更欢喜了吗?” 闻溪有点害羞地小声道:“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不在意才怪。”何锦一副了然的模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大哥看起来够老实吧你问大嫂他在不在意。” 李婉捂着嘴笑了笑,拖长了音调道:“他再老实……也是个男人嘛。” 搁以前,这些话闻溪是想破脑袋都听不明白的,现在,就算他装作不懂,通红的耳尖也早就将他出卖。 经两个嫂嫂这样一说后,他将香膏牢牢攥在手里,再也没有推辞,低声又含糊道:“谢谢锦哥。” 另一边,严家三兄弟一起进了首饰铺,来之前,严望春和严富秋就商量好的,今年一定要给自家媳妇儿买个大银镯。 李婉跟何锦都是难得的好媳妇,这几年,外人看着严家过得很光鲜,其实他们背地里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一家人挣了钱都一门心思供严逢安上学,银子先要紧着他使。李婉嫁过来那会儿,家里条件不算富裕,只给了二两的聘礼还有几块做新衣的料子,银簪银镯也给了,可这都七八年了,那簪子镯子早就不流行了。 何锦比李婉的待遇也没好多少,结婚时严富秋送他的银镯,平时他也舍不得戴,那么爱漂亮爱面子的一个人,整日戴着那不值钱的木簪木镯,还傻乎乎的到处显摆是严富秋亲手给他做的。 严富秋看起来没心没肺又乐呵呵的,心里其实酸得要命,当初他求着何锦嫁给他的时候,可是跟何锦保证了要让他过上好日子的…… 不过他跟严望春也没为这些事怪过严逢安什么,凌云书院聚集了整个县城大多数的富家子弟,这些人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吃的穿的,都是他们这些农户人家无法企及的,整日跟这群人相处,心里难免会失衡忍不住和他们攀比。 三弟这几年性子变得那样,很难说不是受了周围人的影响。 何况爹娘也并没有一味的偏心,昨日娘还给了他和大哥一人五两银子,说这些钱是三弟写文章赚的,这几年他们大房二房为他付出了不少,也该他这个做弟弟的孝敬一下大家了。 连一向沉稳不爱说话的大哥都笑得咧开了嘴,二人出了爹娘的屋子就商量着拿这钱给自家媳妇买首饰。 首饰店里,普通的素面银镯一对只需要二两,若是要带花纹的和空心雕花的,一对就得要五两银子,其他工艺更复杂的,价格就更高一些。 严望春指着那镂空的银镯对两个弟弟说道:“这个看起来又精巧又好看,咱们手上的银子可以买两对,娘,小婉,小锦,还有小溪,正好每人都能得一个。” 严富秋也觉得好:“这两个空心雕花的给娘和大嫂,带简单花纹的就给小锦和小溪,三弟你说怎么样?” 进首饰店时,两个哥哥已经把十两银子的事情说了,换作之前,严逢安肯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想让他们这样破费,但这个钱说起来是他挣的,用起来腰杆自然要挺得直一些。 总不可能家里所有人都戴上银镯子,偏就他的夫郎没有吧?如此他也没跟两个哥哥客气,三兄弟高高兴兴的让掌柜把镯子包了起来,等着回家给各自的媳妇一个惊喜。 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写对联的红纸还没买,跟闻溪他们汇合后,几个人又去了镇上的纸墨铺子。 严逢安以前也在这店里买过东西,跟掌柜的也算半个熟人,纸墨店的掌柜知道他是秀才,听说严逢安要买纸写对联,便也厚着脸皮向他讨要了两副,一个贴家里,一个贴店铺。 都是一个镇上的人,严逢安也不好推辞,等掌柜的备好书写工具,他站在桌子旁,思考一阵后便开始落笔。 卖纸墨的老板和一般商人不太一样,店铺对联不能写简单的招财进宝,既要衬景,又不能太俗。 上联严逢安写道:万卷书香涵瑞气。 下联:满堂春色醉年华。 横批:知春阅美。 至于贴在家里的就简单多了,送上喜气的祝福就行。 “上联:旧岁又添几个喜,下联:新年更上一层楼,横批:辞旧迎新。” 严逢安挥墨泼毫,三两下就将这对联写好,先不论对联的内容,单说他那一手字看得便让人心生欢喜。 那纸墨店的掌柜也是个急性子,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他就立即让人把对联贴到门口去。 “有幸得严秀才墨宝一副,实乃本店荣幸,不知该给你多少钱合适呢?” 纸墨笔砚都人家出的,严逢安哪好意思收钱。 “掌柜的客气,这两幅对联就当我送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想着严逢安进店是来买纸的,掌柜的道:“那红纸就当我送你的,也不收钱了。” 如此既有了几分交情,也没显得谁吃亏。 严逢安也不推脱,朝着他拱手道:“谢谢掌柜。” 二人正在店里说话,外头却传来一阵阵喧哗的声音。 “哎哟,这掌柜的找谁写的对联,字写得可真好。” “可不是,这贴出来可真够体面的,比刘老三写的强多了。” 说起那刘老三,大伙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刘老三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往年一副对联他才卖十文钱,今年就涨到十五文了,而且红纸还要咱们自带,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嗨,谁叫镇上就他一个写对联的呢,之前有个年轻的书生也来写过,可刘老三这个无赖,非说人家抢他生意,把人家的摊子砸了,吓得那书生再不敢来了。” “这狗娘养的玩意,他在东市,人家在西市,隔那么远碍着他什么事了。” “算了,买个屁的纸,老子不受他那气,大不了今年不写对联就是。” 严望春和严富秋经常在镇上走动,众人嘴里的刘老三,他们也早有闻名。 这人仗着镇上只有他一个写对联的,收价贵不说,态度还差,如此就罢了,他还十分霸道,有谁敢跟他抢生意,他就砸人的摊子。 出来做这种营生的大都是些面皮薄的年轻书生,有几个敢跟他起正面冲突的。 他们家的对联都是严逢安写好后从城里拿回来的,不然怕是也要来受刘老三的窝囊气。 严富秋最见不得这种没本事还耍横的人,对着众人嗤道:“我弟可是秀才,刘老三拿什么跟他比。他那字还没我三弟拿脚写的好,就这还敢收十五文,怎么不去抢。”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立即恭维道:“原来是秀才公写的字,难怪这么好,劳驾问问,您弟弟在哪呢?” 严富秋往屋里指了指:“那不就是吗?”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严逢安身上,眼里带着点让人说不上的热切。 “哎哟喂,秀才公不仅字写得好,人也长得俊。有他在可就好了,秀才公写的字贴在门上,那可是又积福又积德的,说不定家里有念书的,也能跟他一样考上秀才呢。秀才公,你帮我们也写几副呗。” 个把人倒是没什么,这么多人,可不是说帮就能帮的。 严逢安看了帮他显摆的二哥一眼,严富秋立马会意道:“不行啊,村里还有人等着我弟呢,人家已经给了钱,就等他买纸回去写呢。” “别啊,我们也是要给钱的,秀才公这样的字,哪怕收十五文我也愿意买。”中年汉子说完话,立即就从袖中数出十五个铜板出来。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也跟着拿钱。 纸墨店掌柜的看了为难的严逢安一眼道:“这几位都是实诚人,就想过年写几副对联图个吉利,那刘老三坐地起价,实在不是个好人,不如严秀才你就给大家帮帮忙吧。” 严望春道:“三弟,你觉得如何?” 严逢安心头早已有了主意:“几位既然信得过我,那在下就不推辞了,今日我家中还有事,不便在这里逗留,你们的对联我回去写,明日这个时辰,你们到周掌柜这里来取就行。至于价格,也不用十五文,红纸在内大家给个十文意思一下就行。” 一副对联十五文本就是高价,若是按照这个价格卖给那些乡亲简直就是在坑人。 当然也不能太便宜,他的对联质量摆在这里,太便宜了就是在贱卖自己的劳动力。 十文算是最好的价格。 那群人听了都嚷着要先付钱,严逢安懒得记名字,就没有收。 这几日对联的需求很大,就算这些人放了鸽子,他也不愁卖不出去。 40-50 第41章 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出了集市,和爹娘他们汇合的路上,严逢安对着严富秋玩笑道:“二哥,这回你可真是把我害苦了。” 严富秋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我这可不是害你。我就是不服气,连刘老三那种货色都能在集市卖弄他那点文采学识,还有那手狗爬过的字,你一个正经科考出来的秀才,字又写得那样好,这钱你赚起来可比他名正言顺多了。” 严望春也道:“是啊,凭啥别人能赚这钱,咱们就赚不得。若是你怕刘老三来找麻烦,大不了我跟你二哥也陪着你一起就是。” 严富秋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欺软怕硬的玩意,我还怕他不来呢,来了就当我们哥仨为民除害了。” “我是来摆摊子赚钱的,又不是来跟人约架的,带上你们二人做什么?”严逢安都已经二十岁了,两个哥哥还拿他当小孩一样护着,真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该笑,“我有功名在身,刘老三要是敢来掀我摊子,等我告到县衙,他可是要挨板子的,哪有这样蠢的人,明日小溪跟我一块来就行。” 闻溪听了这话有些迟疑:“明日腊月二十四,家里要扫尘……” 话还没说完,李婉道:“家里这么多人在,哪非得你留下来,你就跟三弟一起去吧,在旁边帮他研磨收钱也是好的。” 何锦想起了另一件事:“咱们手上不是还有些荷包香囊吗,正好明日你可以把这些玩意带着一起卖了。” 荷包香囊都是之前给绣坊做活时剩下的材料做的,何锦嫌沈良收的价格有些低,就想着哪日自个儿拿到镇上卖,眼下刚好有了机会。 除了上次和沈云一起卖柿子,闻溪还没自己摆过摊,何锦这样一说,他就心动了。 等见了陈兰芳他们,严逢安就同他们说了明日上集市摆摊写对联的事。 老两口听了心里也挺乐呵的,儿子能给乡里百姓带来便利,对他二人来说也是件脸上有光的事。 至于闻溪肯定也得去,两口子一起做个伴,有什么事能互相照应着也是好的。 商量好这事后,一家人就牵着载满年货的牛车开开心心回家了。 闻溪心头还在为明日去镇上摆摊的事儿高兴,却不知回了家还有个惊喜等着他。 三兄弟在首饰店里早已把各自媳妇儿的银镯揣到了怀里,回了房便迫不及待的把银镯子拿出来讨人欢心,闻溪看到那银镯子还愣了下。 他手上的琉璃珠子都还没戴够呢,谁曾想严逢安又送了他一个银镯子,闻溪脑子空空的,一会儿觉得这银镯子漂亮,一会儿又在猜银镯子花了多少钱。 早上出门时两人只带了点碎银,估计连一两银子都没有,这银镯子严逢安是打哪变出来的? 闻溪有点奇怪,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问严逢安:“你藏私房钱了?” 严逢安拉起他的右手,把银镯子慢慢往他手上套,本来是该戴在左手上的,不过闻溪左手上已经有了一串琉璃珠子,严逢安只好把银镯往他右手上戴了。 戴好银镯,他笑着刮了下闻溪的鼻尖:“天地良心,我挣的钱可是一分一厘都交给你的,我上哪儿藏私房钱去。” 知道闻溪心中的疑问,严逢安三两句话就将银镯子的事解释清楚。 “娘和大嫂她们都有,平日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是你们在操持,今年我跟大哥他们挣了钱,也该让你们跟着沾沾光。” 村里有几个儿子的家庭并不是没有,可鲜少有像严家三兄弟这样和睦的。 嫁过来之前,闻溪不仅担心严逢安对他态度不好,也担心他家里人不好相处,等真正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他才知道,严逢安的父母哥嫂都是这个世界上难得一遇的好人。 想想也不奇怪,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能把严逢安教得这样温和有礼,又心地善良,他的家人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整日跟他们待在一块,闻溪感觉自己心里的怨恨和不甘都淡了些。 他抱着严逢安的手臂,撒娇似的小声道:“相公,你们一家人可真好。” 严逢安脸上带笑,心里却止不住的发疼发酸,他歪了歪头,脑袋和闻溪轻轻靠在一块:“傻瓜,大家对你好,是因为你本来就够好。” 闻溪为人勤快乖巧,对长辈也恭恭敬敬的,从来不碎嘴挑事,跟两个嫂嫂处得也跟好朋友一般,两个哥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可都明白呢,换成旁人他们也不见得会这样。 闻溪眼眶也有些发酸,以前他在闻家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他好,好像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一样。 大好的日子想那些晦气的人做什么,闻溪吸了吸鼻子,把不开心的事都抛到了脑后,美美地欣赏起自己的银镯子来。 家里另外几个收到银镯子的人心情跟他差不多,皆是又高兴又感动,尤其是陈兰芳。 那十两银子本来是她用来补偿老大老二这两年受的委屈和辛苦的,没想到两个儿子这么会做事,给媳妇儿买了镯子就罢了,连她这个老婆子都有份。 如今三个儿子都孝顺有出息,这些年的苦啊累啊,好似全都化作了甜,让她心里畅快极了。 明明是件高兴的事,可陈兰芳却没忍住趴在严世昌怀里大哭了一场。 几个屋子的人各有各的心酸要讲,以致于坐在一块吃饭时,大家的眼睛都红红的。 谁也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饭吃完严逢安和闻溪就开始准备明日摆摊的事了。 在王阿婆的传话下,他写对联的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村子。下午些时候,天上出了点太阳,趁着这会儿还没人来,严逢安让两个哥哥给他搬了张大的八仙桌放到廊下,然后拿出笔墨纸砚开始写了起来,这样等他去摆摊的时候,其他人就可以直接来家里买对联了。 严逢安写对联时,闻溪又把何锦和李婉做的东西搜罗起来,打算明天都带到镇上去卖。 他们一直做着绣坊的单子,偶尔还要干家里的活,自己手上做好的绣品并没有多少,三人加起来不过就做了七个荷包,三个香囊,还有十条绣了花的素色手绢,如意结和双钱结也不到二十个。 货源不多,好在这些东西的材料都是他们做活攒下来的,只要卖一个就能净赚一个的钱,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闻溪怕自己记混淆,借了严逢安的笔墨,把每人做的东西都写了下来。 上回严逢安说的那句“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他记得很清楚,虽说大嫂和锦哥都不是小气的人,他也不能不知分寸,为了几文钱伤了大家的和气。 将自己的小布包收拾好后,他一并放到了严逢安装东西的竹箱里,第二天小两口起了个大早,带上摆摊用的东西一道去了镇上。 到了地方,纸墨店正好开门,周掌柜一看严逢安就道:“昨日托严秀才的福,店里来了好多客人,都在问我门口柱子上的对联是谁写的,我说了之后,大家都嚷着要来找你写呢。” 严逢安拱手道:“怕是要叨扰您几日了。” 昨日离开前他就同这掌柜的说好了,要借他门口的地方支个摊子,周掌柜也痛快答应了。 “不叨扰不叨扰,有你在这摆摊,倒是变相的给我招揽生意了。” 寒暄两句,严逢安借了方桌和凳子,摆在纸墨店外的空地上。 闻溪帮着把他的毛笔和砚台摆好,又把裁好的红纸一沓一沓的码齐,等严逢安的东西摆放好了,他又把自己的小布包打开,在两条合并成一字的条凳上铺上一块粗布,然后将自己的荷包手帕都摆在了上头。 这会儿集市的人还不算太多,严逢安让闻溪看着摊子,他去早点铺子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回来,等会儿忙起来怕是没时间吃饭,得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煎饼果子吃完,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昨日找严逢安预订对联的人,也早早的来了,看见他就眼放精光,问他有没有把对联写好。 自然是写好的,严逢安把对联交到这几个人手中,一看到他那方正饱满的字,大伙心里就觉得舒坦又喜气,十分爽快地付了钱。 书坊门口的对联就是他的招牌,加上有这群人口口相传,来写对联的人很快就多了起来。 闻溪数着人头,他的荷包还没卖出去一个,严逢安那边差不多已经赚了一百多文钱了。 他观察着那些写对联的人,遇到那种穿着比较体面一些的,他也鼓起勇气给人推销自己的东西。 严逢安也在一旁帮腔:“都是我夫郎自己做的玩意,大家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要是买荷包香囊的话我这边还免费送个福字。” 听了这话,旁边一个住在镇上的夫郎拿起一个石榴形的香囊看了看,问道:“这个怎么卖?” 来之前何锦就跟闻溪说过,年前是年货销售旺季,街上的东西都会比平时贵一些,绣坊的棉布也比普通人用的更好,香囊荷包这样的,至少比平时卖得贵上十文才行。 按照常理来说,一般人问了价格后都会再压压价,于是闻溪在本来就涨了十文的基础上又添了五文。 哪曾想那夫郎是个爽快人,一听香囊要五十五文一个,他也没讲价,只让严逢安多送他两个福字。 这样一来倒显得闻溪是个奸商了,他面皮本来就薄,要了高价总觉得在坑人,旁人还没说什么呢,自己先脸红起来。 严逢安送了福字后,他又给那位夫郎送了个如意结和双钱结。 这种单结价格便宜,一个只需要三文钱,买两个算五文,送出去闻溪也不吃亏,还能减轻他心里的负担。 得到赠品的夫郎心头也觉得舒坦,又多买了条手绢。 这倒阴差阳错的让闻溪找到了一个卖高价东西的法子,将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当做搭头送出去,买东西的人掏钱都会掏得心甘情愿些。 按照送福字和单结的方式,荷包和香囊很快就卖了出去,不论卖手绢的钱,光是荷包和香囊就卖了五百五十文。 再看严逢安那边,一上午笔杆子都快写冒烟了,才挣了不到三百文。 趁着没客人的时候,闻溪握着严逢安的手腕揉了揉,心疼道:“辛苦你了,相公。” “只是写几个字而已,没什么辛苦的。”严逢安反倒捧着闻溪的手哈了哈气,“手这么凉,是不是很冷?你的东西卖完了,不如明日就让我一个人来好了,省得遭罪。” 闻溪摇了摇头,小声道:“我陪你。” 跟严逢安在一块,他的手虽然是凉的,心里却是暖呼呼的,再也没有比待在他身边更让人安心的了。 严逢安笑着又往他手里哈了哈气,这时,一个妇人牵着个小丫头来到两人摊上写对联,那小丫头五六岁的模样,闻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姑娘除了长得跟年画娃娃一样可爱,最惹眼的还属头上那两根串了珠子的头绳。 小姑娘见闻溪在看她,还故意甩了甩自己的小辫,串了珠子的头绳在她的甩动中还发出了些声响。 在孩子面前闻溪没那么紧张,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开口道:“小妹妹,你这头绳可真好看,哪买的啊?” 小丫头也不怕生,摸着头绳笑嘻嘻道:“我爹从城里给我带回来的,要好多钱呢,哥哥你也想买吗?可能会有点贵哦。” 妇人将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和气道:“小孩子不懂乱说话,这玩意是用木珠子串的,没有多贵,一根红绳串两颗珠子,只要十文。咱们镇上应该也有卖的,夫郎要是喜欢,收摊了可以去逛逛。” “好的。”闻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样的头绳他也会编,主动开口只是想问问价,就算珠子要去沈良那里买,一根头绳卖十文,利润也是相当可观的。 手上的东西卖完了,闻溪正愁明日没事做,看到小姑娘扎的头绳,他心里又来了主意。 中午吃了饭过后,集市上来往的人渐渐少了,冬日天黑得早,过了申时,严逢安和闻溪就将桌子板凳还给了周掌柜,收摊回了家。 今日严逢安一共写了三十一副对联,共赚了三百一十文钱,去掉摊位费,还有纸墨的耗损,净利润应该有二百四十五文左右,这个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天的工钱,算下来还是相当不错的。 闻溪带的绣品荷包和香囊一共卖了五百五十文,十条绣花手绢卖了二百文,加起来一共七百五十文。 这么多铜钱,荷包都放不下,幸好闻溪准备了两个大的布袋子。为了不混淆,他把两人挣的铜钱装进不同的布袋子里,然后一起放进严逢安的竹箱,这样既稳妥人也轻松些。 卖绣品的七百五十文不是闻溪一个人的,回家的路上他看了一眼出门前写的纸条,掰着手指头默默算着该怎样分账。 大嫂做了两个荷包一个香囊,两条手绢,共得二百零五文,锦哥做了三个荷包一个香囊三条手绢,共得二百八十文,减掉他二人应得的铜钱,剩下的就是他的。 闻溪嘴里碎碎念着,还没算清楚,严逢安就道:“你得二百六十五文。” “对对……”闻溪尴尬地冲着他笑了一下,“数字太大了,我有点算不过来。” 而且还绕来绕去的,害得他算错了好几回。 严逢安牵着他的手道:“没关系,熟能生巧,以后多摆几回摊子你就知道怎么算了。” 闻溪嗯嗯两声,又开始念念有词:“二百六十五文加上二百四十五文,咱们一共挣了……” 这回严逢安没提醒他,闻溪算了一阵,突然开心道:“一共挣了五百一十文呢。” 闻溪也不是头一回挣钱了,可每次无论挣多少,都让他很高兴。 而且这回还是他和严逢安合力挣的,这让他心里更觉得快活。 作者有话说: 别说小溪,算半天我脑子都要乱了 PS:上一章有宝宝问可以拿银锭找人做首饰吗,答案是可以的。 古代银子可以当钱花,当料用,自己拿银子去打可以定制款式花纹,还能刻字,不过这种应该要去找专门的银匠或者银楼,而且还要给加工费(文里直接写拿纹银买也是图方便)这是我了解到的,如果评论区有大佬也可以一起探讨,还挺有意思的 第42章 分钱 小两口在镇上摆摊时,家里人也忙得热火朝天,严家院子大,收拾起来也累人。好在家里人多,干活时也没人偷闲,除了严逢安和闻溪那屋,家里家外的灰尘都被擦拭干净了。 闻溪和严逢安回家时,正好有村里人过来买对联,挣钱的事不好在外人面前声张,闻溪先将严逢安身上的竹箱卸下放进屋里,转身又去厨房打了盆水,准备把两人的卧房也收拾收拾。 李婉把清洗好的碗擦干后一个一个往柜子里放,看着闻溪她关心道:“这么晚回来,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们煮碗面条?” 闻溪摇头,微笑道:“谢谢大嫂,我们在镇上吃过午饭了,这会儿还不饿。” 想了想,他又道:“今天辛苦你们了。” 李婉不甚在意道:“都是惯常干的活,有什么辛苦的,今日你收获如何?” 闻溪往门外看了一眼,跟她靠近了些:“都卖完了,一共卖了七百多文钱,咱们和锦哥每人都能分到两百多文呢。” 声音虽小,那话里的喜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的?”李婉脸上也露出笑意,“七百多文可不少呢,能卖这么多,小溪你真厉害。” 她们做绣品赚的钱陈兰芳从来不会沾染,眼下快过年了,自个儿兜里又多了两百多个铜板,谁能不高兴。 在乡下这两百多文钱的购买力可不容小觑,不管是买肉还是扯布都完全足够。有了这些钱,回娘家给爹娘买东西,还有给侄儿侄女包红封,都可以不动她之前攒的私房钱了。 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李婉开心地摸了摸闻溪的头,夸他道:“你可真是咱们家的小福星。” 说着她又往闻溪接了冷水的盆里掺了瓢烧开的热水:“天气冷,别冻着手,锅里专门烧了热水,别舍不得用。”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闻溪虽被夸得不大好意思,可心里那股暖烘烘的劲儿却一直没下去。 严逢安回了家也没能好好歇一会儿,镇上的写完了,村里还有人等着呢,一见他回来,大家都陆陆续续来了严家。 大部分的人为了省钱,都自己带了红纸,红纸看起来半新不旧,估计也是之前剩下的。 写起来不顺滑倒是小事,最怕的就是洇墨,一旦洇墨,这张对联就算是毁了。 好在来的人都不是不讲理的,自己带的纸不行,严逢安换了新纸,他们也不会抱怨。 大过年写春联也是图个喜庆,谁也犯不着为这几文钱不痛快。 没一会儿,村里的里正赵耕年也来了,严家之前虽然跟赵大河家打过一架,跟他这个里正却没什么冲突。 他来了之后,严世昌也笑呵呵的迎上去同他寒暄了几句。 赵耕年来严家自然也是写春联的,严逢安考上秀才后,不知是觉得自己身份不同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就不干这事了。今年他又重操旧业,本就欣赏他那手好字的赵耕年怎可能不来凑凑热闹。 作为里正,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他要的对联可跟普通人要的不一样。 严逢安用的普通丹红纸他不怎么瞧得上,知道他可能没有准备,赵耕年自带了几张不一样的红纸。 闻溪正在擦拭卧房的大门,见家里人都围在严逢安跟前说什么,他也跑过去凑了下热闹。一看才知,原来大家都是被赵耕年的红纸吸引过来的。 他带的红纸跟普通的不一样,颜色要稍微暗一些,上头带着零星的金箔屑,看起来又喜庆又富贵。 赵耕年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得意道:“这是我在镇上专门买的洒金红纸,就这两张,就花了我二十多文。” 严家人又不是没见过市面,二十文能唬到谁? 哦,倒是把闻溪唬住了,毕竟他相公写个对联最高才收十文,而这两张纸竟然就要花二十文,二十文都够他们买几沓普通红纸了。 听说里正的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做事,有钱果然舍得。 既然是个肥猪,那就别怪被人宰了。 严富秋轻轻咳了一声,等严逢安朝他看了一眼时,他笑嘻嘻道:“三弟,里正这纸不便宜,你可得好好写。” 严逢安心领神会,手指摸了几下这洒金红纸,慢悠悠道:“这是自然,好纸配好字,好字配好内容,容我想想怎么跟里正量身打造一副好的春联。” 严望春装得老实巴交:“我听说你在镇上给人写这种定制对联,价格收得颇高,里正平日对我们很是照顾,你可不能不懂事。” “这是哪的话,只要严秀才写的内容能让我满意,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赵耕年将自己荷包扔在桌上,“放心,我可是懂规矩的。” 严逢安看着那鼓鼓的荷包笑了一下:“有了,我干脆给您写副嵌字联,把您的名字也写进对联里。” 还能这样?赵耕年激动地点点头:“好好好,你写。” 严逢安蘸了墨,在洒金的红纸上写道:“耕年纳福春盈户,种德逢时喜满堂,横批,德福双至。” 在他写的时候,严家怕打扰,连声音都放轻了些,一写完,两个哥哥立马拍手叫好:“哎呀我去,三弟你也太厉害了,居然真把里正的名字都写上去了,脑子也太灵光了,咱们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严世昌背着手,明明心头骄傲,嘴上却淡定道:“你当你弟这秀才是白考的呢,一副春联而已,对他来说有什么难的。” 赵耕年也是读过书的人,这副对联一出来,他就喜得直拍大腿:“不错,真是不错!这对联不仅有我的名字,又应了春节的喜庆,三郎真是好文采。不知我该给你多少润笔费?” 严逢安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这种嵌字联比较特殊,在镇上我一般都收一百文以上,咱们一个村的,您又自带了纸,给七十文就行。” 一百文的价格不是严逢安乱定的,普通对联不怕重复,也不费脑子,纸张墨水也是用的最便宜的,收个十文润笔费足够。 这种较为特殊的对联,不仅要上档次还要讲究独一无二,要不是用的墨水比较普通,严逢安要价还会更高一些。 赵耕年显然也是懂行的,听到这价格他一点没觉得贵,到时将这个对联贴到家门口去,村里人瞧见他的名字都在上头,何尝不是一种象征身份的体面。 他从荷包里拿出一钱银子搁在桌上:“我没带那么多的铜板,这钱你收下,不用找了。” 从严逢安说了价格后,闻溪脑子里就晕乎乎的,难怪闻柳嚷着要去镇上上学时,总说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副对联竟卖出这样的高价,谁不说厉害。 严世昌客气道:“这怎么成,都是一个村的,哪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 他这样一说,赵耕年反倒不高兴了:“什么叫占便宜,你家三郎这副对联对我来说价值可不一般,一钱银子我觉得千值万值,行了,不说了,改天请你来我家喝酒,你可得赏面。” 闻溪从震惊中回神,适时从桌上拿起几张写了福字的红字给他:“谢谢赵叔赏识,我们给您送福了。” “哎哟,多谢多谢,这福我可就接住了。”赵耕年笑着接过闻溪手里的福字。 怪哉,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这闻家小哥儿这么有眼力见会说话呢,难怪严家人都这么看重他,果然是有缘由的。 赵耕年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联和福字,心里是止不住的乐呵。 天色慢慢暗了,想着不会再有人来,严望春就将院子的大门关上。 写了一天对联,严逢安的手脏得不像话,不仅沾了墨汁,还有丹红纸上的红粉,泡了好一会儿热水,才把他那双手洗干净。 闻溪记挂着给两个嫂嫂分钱的事,等家里没有外人后,他就将二人拉到自己屋里,把布袋子里的铜板全倒在了桌上。 李婉已经听他说过,见到这么多铜板心里也不意外了。 何锦咧开嘴捧起一把铜钱:“这么多,你都卖完啦?” 闻溪点了点头,把每笔账都给两人算清楚,听到他提高荷包的价格,再将单结当做搭头送出去,何锦将他上下看了一眼,惊喜道:“没看出来啊,你这小脑袋瓜居然这么好使。早晨我跟大嫂还担心呢,就怕你卖东西不够灵活,最后又将这些东西带回来。” 闻溪弱弱为自己辩解:“我也没那样蠢吧?” 何锦笑道:“不蠢不蠢,不愧是跟三弟睡一个被窝的人,你俩都一样聪明。” 闻溪脸上透着红晕,学着他打趣:“你也不愧是跟二哥睡一个被窝的人,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没想到他还会回嘴,何锦愣了一下,朝着李婉笑道:“大嫂你看小溪现在变得多坏,都敢来打趣我了。” 李婉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该,谁让你欺负人。”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玩笑一阵三人就开始分钱,都是自己的劳动所得,两人也没跟闻溪客气。 何锦一边把铜钱放进荷包里,一边说:“过年的货卖得就是够俏,等明年咱们再多做些,争取挣更多的钱。” 闻溪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我看镇上有人买那种串珠子的头绳,一根要十来文呢。” 何锦掂了掂荷包,扬眉道:“怎么着?你也想去试试?” 闻溪点了点头。 “没看出来咱们家小溪还是个小财迷呢,什么钱都想挣。” 闻溪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解释道:“主要荷包卖完我在镇上就没什么事了。” “跟你开玩笑呢,急什么,正好我那有丝线和珠子,要不要借你用用?” 说是借,其实就是送给他了,闻溪抿唇笑笑,顺着杆往上爬道:“怎的不要,我还想让你和大嫂帮我一起编头绳呢。” 何锦哼道:“瞧瞧,真是越发得寸进尺了。” “我不会让你们白做的,到时候卖了钱,咱们平分就是。”开始做生意后,闻溪都会跟人谈条件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一说赚钱,大家都来劲,何锦转身就去自己屋里拿丝线和珠子。 丝线闻溪和李婉手上也有,就是珠子比较难攒一些。 三人趁着天还没黑,饭也是陈兰芳在做,就坐到了往常干绣活的地方,编起头绳来。 何锦攒的大都是些木珠和琉璃珠,木珠价格低,普通人家也舍得花钱买。琉璃珠子难得一些,可以编一条五彩绳,然后串两颗琉璃珠子,再把价格定高些,卖给镇上有钱人家的哥儿小姐。 编好一条五彩头绳后,何锦把它绑在了闻溪头上:“真漂亮,明日你就扎着这条头绳去,保证有很多人来买。” 编织头绳并不费劲,就是何锦手上的珠子不算多,编了十五条,珠子就用完了。 闻溪将这十五条头绳收好,道:“我先拿这些去试试水,若是好卖,咱们再去沈货郎那多买些珠子回来做。” 第二天,闻溪和严逢安又去了昨日摆摊的地方,本以为二人去得已经够早了,谁知道到了老地方,已经有人占了他们的位置摆了一个写对联的摊子。 第43章 想来求个庇护 说是占了他们的位置也不太恰当,那人的摊位并没有摆在纸墨店门口,只是跟他们隔得很近而已。 尽管如此,闻溪心里仍是别别扭扭的,不太舒服。 若是在旁边做别的生意也就罢了,偏偏这人也是个摆摊写对联的,这不是摆明了故意来跟他们抢生意吗? 这镇上写对联的,无非就那么一两个,难不成这就是众人口中的刘老三? 闻溪细细将那个摆摊子的人打量了一番,这人年纪看起来跟严逢安差不多,身上穿着个补丁的灰布棉袄,人也瘦瘦的,嘴角处还有些淤青。 闻溪不认识什么刘老三,但他知道一个长期横行霸道的人,身上绝不会带着这种窝囊懦弱的气息。 伸手轻轻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小声同他咬耳朵道:“这不会就是那个被刘老三欺负的书生吧?” 八九不离十,严逢安也小声道:“估计就是。” 说完,他便目光淡淡地看了那书生一眼,那书生看见他二人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桌子,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心虚。 纸墨店还没有开门,没桌子也不好摆摊,闻溪和严逢安也不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明明两个人都不算有攻击性,陈济文仍觉得头皮发麻,硬撑了一会儿,他实在撑不住,又红着脸默不作声的把桌子往街尾处的墙角挪了挪,既没有移出两人的视线,又跟他们隔了段距离。 周掌柜按时开了门,见他们小两口都在往那边瞧,便也伸着脑袋看了一眼。 严逢安向他确认道:“他是不是前几天跟刘老三发生冲突的人?” 周掌柜点了点头:“就是他,我还以为他不敢出来摆摊了呢,没想到又来了,估计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闻溪问:“他家条件很差吗?” 周掌柜叹了口气:“娘是个瞎子,爹又有痨病,能不差吗?估计是看你俩昨天在这里摆摊,刘老三没敢过来闹事,所以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打算借严秀才的光赚点柴米钱。” 闻溪心里那点不舒服随着周掌柜的话慢慢淡去,若不是走投无路,那书生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严逢安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寒风里的身影,对周掌柜道:“若真想借光,大可直言,一言不发仓皇而逃算什么意思。” “这……估计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严逢安摇了摇头,转身进周掌柜店里搬了桌子,将自己的摊子也支了起来。 昨日摆摊累死累活写了那么多,结果赵耕年一副对联就赚了普通对联十副的钱,今儿个严逢安也想来点不一样的。 他拿出一张没有裁过的红纸,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十分清晰的价目表。 一、平制:普通丹红纸对联一副十文(注:不可指定内容,会有重复,含纸墨) 二、雅制:洒金红纸、描金红纸对联一副一百五十文(注:可嵌字,可指定内容,含纸墨) 三、特制:朱红蜡纸,双红纸一副三百文(注:可嵌字,可指定内容,墨水用烟松墨加铜金粉调制) 还有更多较为特殊和昂贵的纸张,由于镇上没有卖的,严逢安也就没有再写上去。 闻溪思绪有些发飘,昨日他已经见了严逢安的本事,知道他的对联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若是今日能卖出一副朱红蜡纸的对联,岂不是就能赶上昨日一天挣的? 闻溪忍不住暗暗期待起来,真希望他相公能多写几副贵的对联,这样既不累,还能赚得更多。 周掌柜看了一下他纸上的内容,惊讶道:“没想到严秀才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早知你会写嵌字联,我就让你帮我写一副了。” 严逢安笑了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怎么着,您还写吗?要是需要,我便宜些给您写一副。” 周掌柜也笑:“那你再给我写一副吧,也不用便宜,帮我个小忙就行。” 严逢安眉头微微上挑:“什么忙?” 周掌柜往街尾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那陈小子实在可怜,不知你能否帮帮忙,让他在你旁边支个摊子?” 严逢安沉默着没说好还是不好,周掌柜又道:“这话我本来也不该说的,只是我看你今日要写高端对联,若是将那些普通对联的客人匀出来些,应当也是碍不着你什么的。” “当然,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要是不乐意也没关系,至于嵌字联,我还是要的。” 都是做生意的,周掌柜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人家严秀才是来赚钱不是来做善事的,凭啥得把自己的生意分出去,所以严逢安不答应,周掌柜也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 非亲非故的,周掌柜这样帮人,闻溪心头觉得有些奇怪:“周掌柜跟他是亲戚?” 这话问得周掌柜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要跟他是亲戚,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如此欺负。这不乡里乡亲的,想着能帮衬就帮衬些吗,他爹以前在镇上扛大包,帮各家铺子卸货,我这店里他也帮过几次,一来二去,他家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那孩子挺孝顺的,就是身子弱,性子软,不然也不会被刘老三欺负成那样。” 听他这样说,闻溪也觉得陈济文挺可怜的,不过同情归同情,他并不会用自己的思想来左右严逢安的想法。 严逢安也不磨叽,思考一阵道:“也不是不行,但他在我旁边写对联,我要抽成。你去告诉他,要是可以,让他自己过来找我谈。” 只要松了口,那便是有戏,周掌柜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把他叫过来。” 周掌柜快步走到街尾,弯下腰不知跟陈济文说了什么,只见那人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随后就跟着周掌柜一起过来了。 他顶着一张涨得通红的脸站在严逢安和闻溪面前,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自己破旧的棉袄,嘴唇哆嗦一阵才道:“严……秀才,严夫郎,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抢你们生意的。” 严逢安和闻溪静静看着他,陈济文又小声道:“你是秀才,刘老三不敢来找你麻烦,这镇子这么大,只有摆在你这边,他才不会来砸我的摊子。” 严逢安看着他嘴角的淤青道:“他砸了你的摊子,还打了你,镇上巡逻的保甲难道就不管吗?” “那保甲长经常跟他一起喝酒,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非说我俩是抢生意发生纠纷,又说我也动手打了人,所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想起这事,陈济文气得眼睛都红了。 严逢安叹了口气,他是了解的,这些地方上的小鬼,有时比县衙里那些当官的还要麻烦。 瞧着陈济文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严逢安也没多说什么,开门见山道:“你想在我旁边摆摊,也不是不行,但我要抽成,每写一副对联,你得给我一文钱,写家书和福字不用。” 陈济文愣了愣:“一文钱?” “难道一文钱你也嫌多不成?”闻溪眼睛瞪大了些,若是有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别说一文,就是抽三文四文他也是愿意的。 陈济文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嫌多,谢谢严秀才严夫郎帮忙。” 依他所想,本以为严逢安抽成至少要抽一半,谁知他只要一文钱,这跟免费让他摆摊有什么区别。 陈济文心中感激,除了谢谢都不知要说什么。 还是周掌柜提醒:“既然说好了,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去把桌子搬过来啊,真是个傻小子。” “哦哦,我这就去。” 等陈济文把自己的摊子支好时,严逢安已经开始给周掌柜写嵌字联了,陈济文看了他的价目表一眼,心头有些咋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字也能像严秀才这样值钱。 纸墨都是周掌柜自己出的,人家又提供了这么多便利,最后严逢安只收了他一钱银子。 在周掌柜把对联贴到门口时,严逢安也拿着笔,将自己写的平制那一栏划掉。 既然陈济文已经在他旁边摆了摊,那丹红纸的对联他就不写了。 周掌柜的对联也是用洒金红纸写的,这种纸质量很好,时间长了也不会褪色,贴在柱上被阳光照了后还会闪闪发光,实在很吸引人的眼球。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驻足欣赏,嘴里不住夸严逢安写得好看。 也有那种觉得价格贵的。 “再怎么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一副对联卖一两百文,这也太贵了。” “朱红蜡纸写的对联要三百文,这不是抢钱吗,那纸虽然贵,但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吧?” 闻溪听不得别人说严逢安半个不字,正想张嘴辩驳,人群里又有人道:“哎哟,我说你们这群土货不懂能不能别说话,人家明码标价写着呢,又不像刘老三强买强卖,觉得贵你们不买不就得了吗?” “这可不是普通对联,你们没发现秀才公把周掌柜的名字都写进了对联里吗,就问问咱们镇上谁有这个本事?” “还真是嘞,要是我有钱,也要买上这样一副对联,贴在门口多有面啊。” “得了吧,平时买块肉都舍不得的人还谈什么买对联。喏,那边十文钱一副的正适合你,赶紧买去。” 男人看了看严逢安又看了看陈济文:“秀才公,普通对联你不写啦?” “不写了,买对联的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今日我给自己请了个帮手,有需要的可以在他那写。”严逢安指了指陈济文道。 陈济文也不是头一遭摆摊,知道严逢安是在给自己介绍客人,忙道:“我这边写对联免费送个福字,红纸在内十文,自带红纸的八文。” 周围的人不禁撇嘴,今日他们都是慕名而来,哪知道严秀才竟然不写了。 男子对陈济文挑剔道:“你先写副出来我看看,字要是不好看,内容要是不行,我可就不要了。” 陈济文立马站起来铺纸蘸墨,不一会儿一副对联就写好了。 男人看了一眼道:“字勉勉强强还可以,严秀才,您帮我瞧瞧他这对联内容写得怎么样。” 严逢安认真读了一遍:“挺好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写的。” 男人听了这话才满意地付了钱。 成功卖出去一副对联后,在陈济文这里写对联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瞧着严逢安跟前一个人都没有,闻溪轻轻地叹了口气,担心道:“万一一个买高价对联的人都没有可怎么办?” 严逢安伸手将他皱着的眉毛抹平:“谁说没有,周掌柜难道不是人吗?我可是已经赚了一钱银子了。” 对哦,闻溪偷偷往周掌柜那边瞥了一眼,只要再来一个写高价对联的,严逢安就能挣到昨日挣的钱了。 “时间还早,不要着急,等会儿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人来了。” 好些店铺才刚开门呢,事情哪能这么快就传入他们耳中,起码得等个把时辰。 这些都在严逢安的预料之中,他摸了摸闻溪头上的五彩头绳:“昨日不是跟大嫂她们编了些东西吗,怎的不拿出来卖?” 闻溪抿唇讪笑:“我忘了。” 他将布包里的头绳拿出来摆好,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绿袄的小姑娘拉着她的娘走了过来。 “娘,这个头绳好好看,你跟我买一根嘛。” 妇人凑过来挑挑拣拣的拿起一条红色头绳,看了看手艺,又捏了捏珠子:“这根多少钱啊?” 串木珠子的头绳县城卖十文,闻溪也定了这个价。 “不能便宜些八文卖不卖?” “八文我实在卖不了,您瞧瞧,我用的珠子和丝线都是上好的料子,十文价格都算低的。” 妇人不大情愿掏钱,拉着孩子边走边道:“走走,娘去前面给你买糖葫芦去,这太贵了,咱们不要。” “不嘛不嘛,我就要这个。”小姑娘攥着红绳不肯撒手,人也赖在摊子前不走。 当娘的人被她磨得不行,最终还是花十文买下了头绳。 闻溪装作没看出她的不高兴,微笑着道:“大嫂回去给孩子扎头发的时候,丝线别勒得太紧,我这头绳质量好,只要不拿刀割,不拿火烧,戴到明年过年都行。” 妇人听了他的话,脸色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母女俩刚走,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还没嫁人的哥儿又走了过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闻溪头上的五彩头绳道:“你头上扎的绳子真漂亮,多少钱一根?” 闻溪指着摊位上的头绳道:“小哥儿您可真识货,这种头绳我用了五根丝线编织,还加了两颗琉璃珠子,您要的话,我二十五文一根卖给您。” 小哥儿拿起来看了看,还挺满意的:“二十五文一根倒是不贵,我买的话你能不能帮我扎一下?” “好啊。”闻溪接过头绳,让哥儿在板凳上坐下,拿出木梳重新把他的头发扎了一遍。 原本他没打算带梳子的,临出门的时候想着今天是卖头饰,又才进屋把梳子带上。 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简单的发髻闻溪还是会梳的,不一会儿就将头绳扎在了哥儿头上。 这里没镜子,哥儿一边拿手摸了摸,一边问他:“好看吗?” “好看。”怕他觉得敷衍,闻溪又道:“哥儿人似玉,柳如眉,衬得我这头绳都贵气了些。” 这话是严逢安之前夸过他的,闻溪记在心里,这会儿现学现卖的拿出来用了。 那哥儿被他夸得脸颊红红:“你可真会说话,再跟我拿根单线的,我换着戴。” 闻溪给他挑了条粉色的,瞧着这会儿没其他人来,他又道:“我这个不仅能当头绳,还可以当手链,绕两圈打个活结就行。” 那哥儿眼睛一亮,伸出自己细嫩的手腕道:“真的?那你给我戴上试试。” 闻溪比了一下哥儿手腕的粗细,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手指翻飞几下就把那头绳变成了手链。 “好了,您试试松紧,” 小哥儿戴上手链后摇了摇自己的手腕,听到珠子发出的响声,他心里满意极了,二话不说就掏了钱。 等他高高兴兴的走了后,闻溪的摊子上又来了几个人,不是让他扎头发就是让他编手链。 严逢安坐在桌子旁,支着下巴,目光安静又柔和的落在忙碌的闻溪身上。 闻溪做买卖时和平常不太一样,既不软弱又不扭捏,整个人都好像会发光似的。 之前连吆喝都不敢的人,如今也能和顾客侃侃而谈了,进步可真是够快的。 虽然偶尔跟人说话时还是带着些稚气和羞涩,但比起从前也算是脱胎换骨了。 感受着闻溪身上别样的魅力,严逢安心中真是有股难以言表的欢喜。 闻溪头绳卖光的时候,严逢安这边也来了客人。 来的是镇上布匹店的罗掌柜,刚他家里的小哥儿带着个花花绿绿的头绳回了家,说这边有个秀才在写什么高端对联,非让他过来看看。 罗掌柜被他缠得没办法,又想着今年的对联还没找人写,于是就过来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秀才竟然还是个熟人。 之前严逢安在他店里买了好几匹布,他可没忘记,拱手寒暄两句,他就向严逢安要了一副嵌字联,纸张用的描金的。 闻溪没事干了,就站在严逢安跟前帮着研墨收钱。 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布庄掌柜连价都没讲,付了一钱银子后,又数了五十个铜板出来。 闻溪把钱收进自己的钱袋里,脸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罗掌柜也是个妙人,他很满意严逢安写的内容,回布庄的时候见人就显摆,勾得那米铺茶庄的掌柜都来找严逢安写了对联。 这一天,加上周掌柜的,严逢安写了六副嵌字联,还有一副特制的朱红蜡纸对联,去掉纸墨,利润在一千文左右,比昨日闻溪跟他加起来都要挣得多。 到了申时,两人又收了摊。 陈济文家就在镇上,不急着收摊,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共写了二十五副对联,见严逢安要走,忙从钱袋子里数出二十五个铜板给他。 严逢安从中数出十文:“这十文就当是你请我喝酒的。往后我估计都不会来了,刘老三那边你最好想个法子解决,不然你这生意还是没法做下去。” 陈济文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严秀才,我知道了。” 严逢安拿着这十文钱,给家里的两个孩子买了糖葫芦,又去首饰店里给闻溪买了一块铜镜。 刚刚那些哥儿扎头绳道时候,严逢安才恍然想起,他跟闻溪的房里也缺了块镜子。 有了镜子,平日也方便闻溪打扮。 出了镇子,两人手牵着手回家,闻溪问他:“明日你怎就不来了,这离过年还有几天呢?” 严逢安微微一笑:“当然是你相公我懒啦,每日摆摊好累的,这两日赚了一千多文钱,我觉得够了。” 闻溪低嗔道:“哪有嫌自己铜板赚太多的。” 严逢安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小财迷,放心吧,就算不摆摊该我挣的钱还是该我挣。” 这两日他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干什么还要费劲来镇上受冷受冻,若是有人诚心想找他写对联,就算他在家里那些人也能找到他。 他只需要耐心等着就是。 第44章 不甘 镇上这些有钱的大户,对联都是专门找人定制的,偏生这永乐镇里又找不到几个能写好对联的人。 东市摆摊的刘老三就不说了,字歪墨淡,糊弄糊弄普通人还行,若是店铺里贴上他写的对联,不知要被人如何耻笑。 镇上的几位老秀才,字和学识倒都不错,可年纪大了,手也抖了,今年都不想再折腾。 这些员外老爷的正想着去县城请人回来写呢,正巧就遇到了一个前来摆摊的年轻秀才。 字写得好不说,文采也十分斐然,价格还公道,三五百文的东西,他们又哪里会放在眼里。 从周掌柜那里打听到了严逢安的住所后,个个都打发家里的管事小厮去严逢安家里买对联。 之前收摊的时候,严逢安在周掌柜那里把材料都准备好了,周掌柜感念他给的人情,将高价的纸都赊给了他,到时候这些纸没有用完,严逢安还可以去店里退。 从腊月二十六到腊月二十九,这几日陆陆续续都有外头的人来稻香村。 进了村里,免不得会向那些遛弯的人打听严家在哪,钱员外家的管事来的时候,可巧就遇到了刚从镇上办年货回来的闻石山他们一家。 管事的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闻石山拱了拱手道:“劳驾问问,严秀才家怎么走?” 闻柳瞧他穿得体面,不等闻石山回话,他先道:“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在下是镇上钱员外家的管事,姓王,我家老爷听说严秀才字写得好,特意让我来请他写副对联,就是进了村子,不认识路,这才上前相问。” 村里遛弯的人忽然笑道:“哎哟,王管事你可真是问对人了,你面前这人是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咱们村就属他家跟严秀才家最熟。” 闻柳听出了那人话里的讥笑,绞紧帕子瞪了他一眼。 王管事不知这里头的龃龉,态度更恭敬了些:“失敬失敬!原来是严秀才的泰山,那正好,大哥可否带个路?初来乍到,在下怕走岔了。” 虽说闻石山这亲家身份不受严家人待见,但看到镇上的人在村邻面前对他这样敬重,闻石山心头自然免不了有几分得意。 他挺了挺腰杆道:“好说好说……” 正打算厚着脸皮把人带到严家去,又有人接话道:“王管事,你今天要是让他带路,那严秀才别说写对联,怕是你还没踏进他家的门,就会被他赶出去。”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止住:“这是为何?” 那人又道:“你有所不知,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和他闹得不太愉快,两家人现在都不怎么来往了,咱们村家家都贴了严秀才写的对联,他这个岳丈却没有,你说这关系能好吗?” 王管事不知内情,听了这话心里直犯嘀咕,严逢安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怎么连自己的岳丈都不认了,莫不是发达了瞧不起穷亲戚? “朱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闻石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再乱说话,小心老子赏你两个大嘴巴子。” “你来啊,当老子怕你不成,我正说这个年不好过呢,敢动手看你兜里有几个子儿能赔。”朱老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想起什么似的,“哦,我忘了你们家卖哥儿得了三十两银子,不差那几个钱,来来来,往我这打。”朱老三拍了拍自己的脸,往闻石山跟前一站,倒逼得闻石山后退了几步。 瞧着这二人要吵起来,王管事赶紧道:“算了算了,你们别吵了,我再问问别人就是。” 吵上头的人都没功夫再理他,不知谁说的话戳到了李巧珍的脊梁骨,她突然大声嚷道:“会写对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柳哥儿字写得也不差,自己会写还花钱去别人那买,跟冤大头有什么区别。要我说这镇上的有钱人也是没见过世面,一个秀才而已,竟然让他们这么巴结,狗见了肉狗头都没这么上赶着舔的。” 听了这话,上马车的王管事脚下一个趔趄,回过头去看了李巧珍一眼,拧着眉头,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闻柳觉得丢脸,扯了扯李巧珍的衣袖道:“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得罪这些大人物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李巧珍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不过是大户人家养的一条狗而已,得罪了就得罪了,能有什么事。” 马车从他们跟前驶过,李巧珍的话顺着风落入了王管事耳朵里,刚才还有些生气的人,这会儿倒是笑了。 也难怪严秀才会跟他们断了来往,如此口无遮拦,不识大体的岳家,不离远些,以后不知会被拖累成什么样。 这家人最好祈祷不要落入他手里,否则,他保准得让他们长长见识,让他们知道大户人家的的狗是怎样咬人的。 李巧珍油盐不进,让闻柳心头颇为恼火,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本来看着闻溪跟严逢安的日子越过越好,他这心里就够糟心的,还要面对目光如此短浅言行如此粗鄙的爹娘,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命苦的人了。 一想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闻柳也不再管跟人吵架的父母,自己红着眼先跑开了。 跑远了些,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去,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赵守田。 这人跟个癞皮狗一样时时围在他身边,闻柳看着他就心烦,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不冷不热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守田闻着他身上传过来的馨香,痴迷一阵道:“柳哥儿你眼睛怎么红了,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报仇去。” 屁本事没有就知道空口说大话,闻柳冷笑道:“你真的能替我报仇吗?那你现在就去严家把严逢安那个始乱终弃的臭男人给我打一顿。” 赵守田为难道:“他是秀才,我哪敢对他动手。” 闻柳早就知道会这样,又道:“他是秀才你不敢动手,闻溪你总敢欺负吧,他一个哥儿,你一个男人,该怎么收拾他不用我教你吧?” 赵守田还不真敢,严家人上回把他打得这么惨,过了这么久想起来,他都觉得身上发疼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离闻柳近一些,又被闻柳瞪着眼喝退。 瞧他防贼似的防着自己,赵守田心里也觉得不舒服,拉下脸道:“你明知我对你痴心一片,又何必表现出如此嫌弃的模样来。那严逢安都已经跟闻溪好好过日子了,你干什么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的,你要是嫁给我,日子也不见得会比嫁给他差,等我手上有了钱,金钗银镯子,你还不是想买就能买。” 没见过这么会白日做梦的,闻柳冷冷道:“你一无功名,二无手艺,整日游手好闲,拿什么让我过上好日子,我闻柳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嫁给你这样的人。” 赵守田被他挤兑得脸红,又不知怎么回他,闻柳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就来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不想赵守田跟个苍蝇似的整日围着自己,便故意道:“你要真想娶我也不是不行,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拿三十两聘礼上我家提亲,要么……”顿了顿,他又恶毒道:“你想个法子让严逢安把闻溪休了。” 这两样都不好办,赵守田烦闷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银子我就不说了,我哪有让严逢安休夫的本事,总不能让我去把闻溪强X了毁他清白吧。” “那是你的事,觉得为难你就滚。”闻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都做不到还来我跟前献殷勤,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就去帮我出这口恶气,否则少来我跟前晃悠。” 闻柳知道赵守田家里拿不出三十两银子,这样说不过是激他去找闻溪不痛快罢了。 他实在太不甘心了,总觉得闻溪现在过的好日子都该他来过,如果不是闻溪,现在站在严逢安身边跟着一起受人追捧的就是他了,又哪里会是这般光景,被村里人当成一个笑话瞧,什么不三不四的狗东西都敢来踩他们家两脚。 赵守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最后咬咬牙道:“我要是做到了你说的其中一个,你真的会嫁给我吗?” “当然。”不会。 三十两银子赵守田根本拿不出来,如果他真对闻溪做了什么,那闻柳第一个要去报官。 如此不仅能让严家和闻溪脸面尽失,还能把赵守田送去蹲大牢,简直不要太解气。 赵守田狠下心道:“好,你等着,我一定会做到的。” 两人仗着路上没人,吵闹了一番,本以为不会有人听见,却不知这话尽数落到了旁人耳中。 等二人走了,沈云和沈良这才从旁边的竹林里出来,沈云愤恨道:“这俩王八蛋,我要告诉小溪去。” 沈良拉住他:“你把这些事告诉溪哥儿,除了让他担惊受怕还有什么用?” “不告诉他,万一赵守田真去害他怎么办?” 沈良摸了摸他的头,顺毛道:“你先不要着急,这事咱们先去找严秀才说,看他有没有什么主意。” …… 王管事刚在外头受了些不明不白的气,来了严家后,看到眸正神清,举止从容的严逢安,他心里才舒服了些。 而且严家的人都对他极为热情客气,作风如此迥异的两家人,也难怪走不到一堆去。 他将刚才在外头的遭遇对着严逢安简单的抱怨了几句,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又想起刚给他奉茶的人,忍不住道:“严秀才的夫郎长得漂亮不说,待人也十分周到体贴,性子也是极温柔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信他跟那几位是一家人。” 他一句无心的感叹,却让严逢安心头顿了顿。 其实他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闻溪是陈兰芳看着出生的,身世清楚得很。 正思考着,沈良和沈云兄弟俩也来了严家。 沈良长期在外走动,结识了不少人,王管事跟他也是熟人,两人遇见又是好一阵寒暄。 等王管事拿着晾干的对联走了后,沈良对沈云道:“去找溪哥儿玩吧,我跟严秀才说点儿事。” 严逢安瞧出他是故意把沈云支走,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沈良把刚在路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对严逢安说了一遍,严逢安一向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煞气来,本以为和闻家断了来往后,两家人自此就能井水不犯河水,闻溪也不会再受他们的气了。 没想到这闻柳竟然如此冥顽不宁,不知悔改。 还有那赵守田,一个他都不屑于给眼神的无赖,竟然还想来欺负他的小溪。 严逢安心中怒火难平,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来。 只是这法子他不好自己出面,想着沈良平日经常在城里镇上走动,他道:“沈大哥,有件事怕是得请你帮帮我的忙。” 两家人的关系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沈良道:“你尽管说。” 严逢安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道:“这事怕得花些银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取。” 沈良拦住他道:“对付这样的人还用得着花什么银子。” 他也小声同严逢安说了几句,严逢安边听边点了点头:“好,东西我来写,其他的你来安排。” 来之前沈良就叮嘱了沈云,让他不要把这些事告诉闻溪,因此闻溪对他们的计划也毫不知情。 这几日严逢安写高价对联,赚了好几千的铜板,闻溪心里正高兴着,等沈云走后,他一个人在屋里悄悄咪咪的用麻绳把铜钱都串了起来。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他很难再腾出精力去想那些讨厌的人,也自然想不到都这么久了,闻柳竟然还不死心的想挑事。 严逢安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好不容易才将闻溪养得如此开朗快乐,他怎么能容忍这些恶人来打扰两人幸福的小日子。 赵守田既然那么想娶闻柳,他正好给个机会随了他的意。 第45章 狐朋狗友的挑唆 正月初五那天,沈良往王管事家里递了拜帖。 王管事接过帖子后,心头有些奇怪,他和沈良虽然相识,却谈不上有什么很深的交情,这大过年的,沈良忽然递了拜帖上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老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莫非是有什么事找他帮忙? 王管事沉吟片刻,还是吩咐下人把沈良请了进来。 大户人家的管事都是人精,王管事心里虽然纳闷,面上还是热情得很,把人请进来后,又让下头的人泡了他昨个儿新买的茶。 沈良朝他拱了拱手道:“王叔过年好,晚辈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王管事笑着摆手:“什么冒昧不冒昧,大过年的,我还巴不得多来点人给我家里添个喜气呢,来,喝茶喝茶,” 王管事亲自给沈良倒了茶,又张罗着点心,沈良喝了茶,顺嘴夸了两句后,拿起手边的画轴,双手递过去道:“我听人说月底是您家老太太的六十寿辰,特备薄礼一份,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管事边说着边接过画轴,展开一看,是一副用洒金红宣纸写的中堂,纸上写着祝寿的吉祥话,字迹端方温润看起来有些眼熟,王管事正猜测着这副中堂出自谁人之手,就在落款处看到了严逢安的名字。 王管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捧着画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叹道:“我就说这字不一般,一看果然是严秀才的字,这可是好东西,你这礼送的可真是太重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收。” 家里的老母亲极爱有才情的读书人,前几日他跟钱员外买对联时,也给自己家里买了副便宜的,老母亲看了后一直也都赞不绝口。 他正想着改日去严秀才家里请他给自己写副祝寿用的墨宝,哪知沈良竟先给他把中堂送过来了。 过年期间,来家里拜访送礼的人不少,唯有这副中堂送到了王管事心坎上。 沈良笑着道:“王叔客气,严秀才说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写中堂,若是有哪里不好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含。” 王管事看着画轴上的对联和诗文,叹道:“严秀才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如此精熟的技法,干净利落的布局,我就是再挑剔,也挑拣不出任何的毛病。” 没想到他竟然是第一个收到严秀才中堂的人,这还真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惊喜呢,等寿辰那日,他可得跟亲朋好友好好显摆显摆。 王管事爱不释手的欣赏一阵,才小心翼翼让旁边的下人把画轴收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沈良,脸上笑意不减,眼里却多了几分打量。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大过年的来给我拜年不说,还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说吧,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沈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们村有个叫赵守田的无赖,偶尔闲着没事会跟他那群狐朋狗友一块到镇上的赌庄玩一玩,我想请您帮我‘关照关照’他。” 镇上的赌庄和放利的钱庄都是钱老板的产业,赌庄平日又正好是这个王管事在打理,找他给赵守田下套真是再合适不过。 王管事听了沈良的话,脸上笑意淡了些,说话时语气也沉了下来:“实话说吧,我替钱员外打理赌坊这些年,有不少人求我办事,我们干这行的不说有多少良心,但也不会无故去给别人下套。帮你办事前,你得先跟我说清楚,这个赵守田到底是哪得罪你了,值得你这样费心?”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严逢安是读书人,不能让他在外头有什么把柄,沈良半真半假的说道,“我那哥儿弟弟有个好朋友,是个挺文静乖巧的哥儿,从小在家日子不好过,姓赵的也经常欺负他,人家都嫁人了他也不安生,在外头莫名其妙打了那哥儿不说,这几日姓赵竟然还跟那哥儿的坏哥哥一起商量着要毁他清白,我弟知道后整日难过担心,你说这样的事情我能坐视不理吗?” “岂有此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王管事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知道赵守田是那样的人后,他也没什么心里负担了:“既如此,这个忙我便帮了。” 沈良照着之前和严逢安的商量道:“他想把那坏心肠的哥儿娶回家去,但又拿不出那么多的聘礼,前期最好给他点甜头尝尝,让他如愿再说。” 先给这些赌徒一点甜头钓他们上钩,等他们收不住手了,再让他们连本带利的吐出来,这是赌坊整人惯用的手段。 王管事道:“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那我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得了王管事的保证后,沈良也没久留,又说了几句话后便告辞了。 收了人家的礼,事就得给人家办好,吃过午饭王管事就去了赌坊。 过年期间,来赌坊的人比平时还要多一些,一个个都做着发财的美梦,妄想赢把大的。 王管事让赌坊的打手找来一个常跟赵守田来往,又欠了赌坊几两银子的赌徒,那赌徒还以为王管事是来催账的,吓得跪地求饶,让他再缓几天。 “缓几天也行,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 连家人的温饱都不会在意的赌徒,又哪会在意什么酒肉朋友,自然是王管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 赵守田这个年过得并不算好,自打上次闻柳提了那两个条件后,他脑子里成天都在琢磨这事。 柳哥儿心气太高了,除了他,赵守田没见过哪个乡下哥儿会收这么高的聘礼钱。 本来想就这样算了,可他实在太喜欢闻柳了,闻柳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魂牵梦绕,越想得到他。 三十两银子不好弄,他又想起闻柳说的另一个条件,让他去收拾闻溪,替他出口恶气。 闻柳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让他找个机会,将闻溪那个小贱人睡了吗? 在闻柳心里他好像是个傻子一样,闻溪那小贱人现在是长得比以前漂亮,若是能睡了他,也不吃亏。 可他现在是秀才的夫郎,又有严家人护着,哪是那么容易得到手的。 就算得手了,到时严家人以通奸罪把他告到县衙去,那他不是只有等死的份吗? 越想赵守田心里越觉得不痛快,这闻柳看似给了他希望,实际上是在为难他。 闻溪那边不好下手,三十两银子聘礼对他来说更是难如登天,以至于在赌坊赢了二两银子都让他笑不起来。 跟他一同赌钱的吴二狗明知故问道:“赢钱了还不高兴,你怎么回事啊?” “还能怎么回事,还不是为那柳哥儿心烦。” 吴二狗早知道他喜欢上一个貌美的哥儿,闻言故意刺激道:“都这么久了,你还没把人弄到手呢?唉,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 赵守田心里更烦了:“他要三十两的聘礼,我能怎么搞。” “嗬,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呢。”他拍了拍赵守田地肩膀,笑嘻嘻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你若真想娶他,我倒是能给你指条路。” 赵守田有点看不起他:“你家里比我还穷,你能给我指什么路?” 吴二狗也不生气,坦言道:“我家里没钱,可钱庄有钱啊,我跟钱庄的管事相识,要是你需要,我可以让他给你借三十两银子,到时候你把人娶回家了,钱再慢慢还就是。” 赵守田有些心动,又有点迟疑:“这种钱利息很重吧,借了我上哪找钱还去?” 吴二狗眼睛转了转:“你笨啊,到时候再来赌坊赌就行了呗,多赌几次,三十两很快就赢回来了。” 赵守田久久不能下定决心。 吴二狗怕他不上钩又道:“你喜欢的那哥儿家里现在只有他一个孩子,等你把他娶回家了,那钱不还是属于你的吗?” “钱是给他爹娘的,怎么会属于我?” “我说你这人真是蠢到家了,到时候你成了他家里的女婿,把这钱借出来用用,难道他们还能报官抓你不成?” 吴二狗故意把借字说得重了些,赵守田一下就明白了,他猛地拍了拍吴二狗的背:“好个二狗,你这回可帮我大忙了,走走走,赶紧带我去钱庄,事成之后,我请你喝喜酒。” 在钱庄借钱需要抵押,因有信心把钱还上,赵守田把自己家里的老屋和田地都写了上去。 摁了手印后,钱庄把三十两银子借给了他。 赵守田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手都在抖,这下好了,他终于能拿出聘礼将闻柳娶回家了。 镇上的钱庄是正经做生意的,第一个月,并不收利息,但从第二个月开始,每月都会往上叠加二两的利钱。 提亲的事情拖不得,拿了钱之后他就想赶紧回村和闻柳分享这个好消息。 还没出镇子,赵守田又冷静下来,闻柳根本就没打算嫁给他,这事对他而言根或许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他想把人娶进门,怕是还得另想个主意。 闻石山和李巧珍都是见钱眼开的主,他不信这二人看到这三十两银子不心动,他先瞒着闻柳,私下跟闻石山通个气。 把他说通后,再想办法和闻柳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料想闻柳再也做不了任何抵赖。 想到这,赵守田又转身去了镇上的药铺。 …… 甭管别人在背后算计些什么,反正闻溪这个年过得挺开心的。 从大年三十那天开始,家里每日都有各种好吃的,红烧肉、炖排骨、卤猪耳朵、鲜嫩鱼脍,还有炸春卷等。 这些闻溪之前从来没吃过的美食,过年期间他都尝了个遍,嘴里放纵了,身体也悄无声息的发生着变化。 夜色浓郁,在整个家里都听不到一点声响时,闻溪趴在严逢安身上轻喘着平息那股余韵。 严逢安一手拥住他,一手轻轻抚摸着他嫩滑的肌肤,温热的掌心在他身上流连,害得他的呼吸又急了几分。 严逢安气息也比往日重了些,他摸着闻溪,嗓音低哑道:“你比之前胖了些。” 胖了吗,他怎么没什么感觉?闻溪抿了抿唇,不好承认是过年这几日吃太多了,捂着肚子道:“是不是你弄进去太多了……”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孟浪,羞囧得忙把脑袋藏到严逢安颈窝里。 严逢安还在兴头上,被他这样一勾,借着他身上的湿润不客气的又把自己放了进去。 闻溪小小的惊呼一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过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怎么又……” 严逢安咬了一下他的脸颊,无辜道:“我以为你在邀请我。” 才没有呢,闻溪也咬了咬严逢安的脸颊,哼唧道:“明明是你定力不够。” 严逢安故意用力,等闻溪变了脸色,他又道:“在自己的夫郎面前我需要什么定力?” 闻溪觉得自己的相公有点坏,可这种坏既让他脸红,又让他心头欢喜。 人前严逢安总是温柔有礼,一副清俊的读书人模样,看起来随和,却又能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距离感。 一想到他如此纵情恶劣的一面只有自己看见,闻溪心中又是一阵激动。 阵阵难掩的笑声传入他耳中,严逢安含着他的耳垂,低喃了一句。 虽说得含糊,闻溪却听得清楚,他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搂紧严逢安的脖子。 又过了不知多久,闻溪瘫在床上,无力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些不甘心道:“是不是更胖了?” “傻瓜,我说的又不是肚子。” 严逢安手指在闻溪其他地方点了点:“这,还有这,都比从前多长了些肉。” 怕闻溪觉得胖了不好,他又道:“以前瘦巴巴的样子瞧着都让人可怜,如今终于长了些肉,也算好起来了。” 听出严逢安话里的怜爱,闻溪脸上露出几分甜蜜的笑容来,嘴唇撅了撅,又想着严逢安可能看不见,他忍着羞涩道:“相公,你亲我一下。” 话说完,一连串轻柔的吻就落了下来,从脸颊到嘴唇,再到颈侧,严逢安吻了他一阵,又把人抱进怀里。 “累了大晚上,快睡吧。” 浑身疲乏的闻溪躺在让他最安心的地方,没多久眼皮就耷拉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严逢安已经没在屋子里了,闻溪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躺了一阵,才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 起了床,他先打开窗户透了透气,随后坐到铜镜旁梳头。 昨夜严逢安说他长了些肉,闻溪还不信,这会儿起身照了照镜子,才恍然觉得过年这几日他好像真的长胖了些。 五官倒没什么变化,就是脸颊不再干瘪,皮肤也比从前白净细嫩。 闻溪体质比较特殊,什么红痕印记的都消得很快,以前闻石山和李巧珍那样打他,都没在他身上留过什么疤。 全身上下也就那双惯常干活的手粗糙一些,来了严家后,家里的活也有人分担,连手都比以前柔软了。 这些都是闻溪不曾想到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陌生,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欢喜。 对自己的容貌他向来没什么概念,以前闻柳总骂他丑,嘲笑他以后会成为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还说他只能嫁给那些秃的癞的男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闻溪心里好多年,以致于他总觉得自己面貌丑陋可怖,从不敢抬起头看人。 这会儿对着铜镜,看着里面那张舒展开来的脸,闻溪忽然发现自己长得并不丑。 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 这么想有些自夸的嫌疑,可严逢安也常常这样说。 不管是平日还是昨晚那样的时候,相公从不吝啬对他的夸奖,偶尔还会用各种诗词赞美他。 闻溪并不懂那些诗词的意思,只大概知道这些诗词都是夸人长得好看的。 每次听到严逢安这样说,闻溪总是害羞得想把自己藏起来,可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很喜欢听那样的话,甚至巴不得严逢安日日都能说些好听的话哄哄他。 镜子里的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还没停留多久,就慢慢散了。 因为闻溪想起了一件不太开心的事,再过一阵,严逢安就要回书院上学了。 第46章 谁家夫郎这样黏人的 元宵节这日,家家都要做汤圆吃,吃过早饭后,闻溪就和陈兰芳她们一起揉面做汤圆馅。 严家人吃汤圆都爱吃甜口,陈兰芳一共准备了四种汤圆馅,有黑芝麻的,有红豆沙的,还有掺了桂花蜜的枣泥和红糖馅的。 四种馅料,各有各的口味,闻溪没见过这么多的花样,光是闻着那甜丝丝的味道就觉得口里生津。 面揉好了,陈兰芳又从柜子里端出一小碗剥好的莲子和一小碟花生米。 都是年前精挑细选晒干存下的,白色莲子和红皮花生每一颗看起来都十分饱满。 陈兰芳将莲子和花生倒在一块说:“今年咱们也跟着镇上那些讲究人学一学,往汤圆里包点不一样的。” 莲子和花生都是好意头,李婉问:“要不要再包点铜钱进去?” 闻溪一直记得严逢安的话,想着汤圆是要入口的东西,他道:“铜钱会不会太脏了些?” “不怕,用沸水煮过就不脏了。”陈兰芳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到锅里的沸水中,“包一个讨个好彩头就行。” 过一会儿,何锦将煮过的铜钱从沸水里捞了出来,用布擦干后,小心地包进了一个汤圆里,他笑着说:“看看今年咱们家谁有这样的好运气。” 将竹筛里搓好的汤圆放进锅里煮了一阵,白白胖胖的汤圆很快浮了起来,想着里头都放了莲子和花生,李婉她们又多煮了一会儿。 煮好舀进碗里,就吆喝着家里的男人们把汤圆端到吃饭的桌子上。 这几日油水吃得太足,偶尔吃顿不一样的,倒是别有一番滋味,黑芝麻馅的香浓,枣泥馅的甜润,豆沙馅的绵软,唯有红糖馅的甜得腻人。 乡下人吃到甜食的机会不多,就连红糖也属于稀罕的玩意,难得吃一回,哪怕甜腻,闻溪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花生的铁柱还没把嘴里的汤圆咽下去,就开心地叫了起来。 听到大人们都在夸他,桃儿忙将碗里的汤圆挨个咬了一口,直到吃到莲子她才开心地冲到何锦跟前:“爹爹我也好运!” 何锦笑着往她碗里又夹了一个:“我们家桃儿这么乖,肯定会一直好运的。” 花生和莲子放得多,家里人人都能吃到,就是不知那唯一包了铜钱的汤圆会落入谁的口中。 吃得正满足的闻溪咬开一个汤圆后,忽然感觉自己的牙齿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随后用筷子将那枚带着红糖的铜钱夹到桌子上。 “我……我吃到铜钱了!” 严逢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笑了笑说:“看来小溪今年会成为我们家最幸运的人。” 严富秋跟着起哄:“小溪要发财走大运了。” 都是自家屋里的人,谁吃到铜钱陈兰芳都觉得开心:“溪哥儿是个有福的,如此好兆头,你和逢安今年必定能顺顺利利。” 听着众人的好话,闻溪嘴角弯了弯,笑着拿帕子把铜钱擦了个干净。 趁着大家高兴,吃完汤圆的严逢安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过几日他要重回书院上学的事。 书院大都是正月开馆,二月开课,严逢安因生病告假半年,今年二月前必须到书院报道销假。 若久不入学,不仅会停发廪膳补贴,严重者还会被革除功名。 寒窗苦读多年,岂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当初严世昌向书院院长请假的时候,院长就曾把这个中厉害告诉过他,因此听到这话后,他点了点头道:“请了这么久的假,功课耽误了不少,是该回去了。” 一贯嬉皮笑脸的严富秋脸色也正经了些:“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三弟你多努努力,争取考个举人回来,让咱们一家人都跟着好好风光风光。” 秀才虽然大小也算个功名,可也是功名里最末等的,唬唬乡下庄稼汉还行,在官场和士绅阶层里那也是不够别人拿正眼瞧的。 严望春眼里也饱含热切,虽没明说,心里跟严富秋想的也是一样的。 他们无怨无悔的跟着爹娘一起供严逢安上学,除了是对弟弟的疼爱以及尽一份责任外,心中当然也暗暗期待着弟弟有一天能够求取一份功名,让一家人都能跟着改变命运。 秀才和举人看似只差一步,实则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若严逢安能考上举人,他的对联不说几百文钱,就是卖上千也会有人买账,还可以免除他自己和全家的赋税徭役,名下的田产也可以免纳田粮,这些好处都是实打实的。 严逢安心中有些压力,但他还是没说什么丧气的话出来。 正月十五一过,这个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吃完汤圆,严富秋带着两个小孩去院子外头把剩下的爆竹放完。 帮着把碗收拾了,闻溪把刚吃的那枚铜钱带回了自己屋里,从装针线的篮子里找出一根红色的彩线,再用几个小珠子当装饰把铜钱串起来做成一个编绳的挂件。 严逢安进来时,就看见闻溪手里拿着个挂件,坐在椅子上发呆,明明也没红眼流泪,瞧着却十分可怜。 他走过去蹲在闻溪身旁,伸手摸了摸闻溪的脸颊道:“知道我要去上学了,你是不是不开心?” 严逢安上学考功名是家里人都期望的事,若是为这样的事不开心,那他岂不是太不识大体了些? 闻溪攥着铜钱,摇了摇头:“没有。”怕严逢安不信,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读书是正事,若他日考上,我也能跟着沾光,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严逢安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在我跟前,也要这样口是心非掩饰自己的情绪吗?” 这话让闻溪鼻头一酸,他伸手抱住严逢安的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我知道这样不好,可一想到要跟你分开,我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嫁过来后他跟严逢安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不管去哪儿,严逢安都会把他带上,几乎没让他落过单。 虽说家里还有那么多人在,可他们跟严逢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严逢安轻轻顺着他的背:“既然难受,怎么不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闻溪闷闷开口:“我怕耽误你上学。” “知道你的惦记,我只会越发努力,怎么会耽误呢?” 闻溪鼻子眼睛都是红红的,他松开搂着严逢安的手,低着头有些唾弃自己道:“谁家夫郎会这样黏人,你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做其他的,说出去只怕别人都会笑我不懂事。” 严逢安站起身,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道:“不懂事就不懂事了,别人都能任性,怎么你就不可以了?何况这乃人之常情,不说你,我心里也难受呢。” 闻溪脑袋动了动,扬起头好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也会不开心吗?” 严逢安笑得无奈:“我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一想到要和你分开,当然也会难受,难道你以为我心里就不会有那些不舍的情绪?” 原来也不止自己在为两人短暂的分离感到难过,闻溪心里稍稍平衡了些,又反过来安慰他:“不要难过,我会在家乖乖等你回来的。” 严逢安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面:“书院清明端午都有假期,等放假了我就回来看你。” 听他这样说,闻溪心里立马就在算现在离清明节还有多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也不是很长,忍忍应该也就能过去。 他红着眼睛把打好结的铜钱挂饰递到严逢安面前:“刚吃到的铜钱,我把它送给你。” 等严逢安接过,他小声道:“我把自己的好运分你一半,你带着它去书院,让它替我保你平安。” 若是从前,闻溪是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他整日倒霉透顶,哪来的好运能分给严逢安,不把霉运带给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不过如今他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倒霉了,连独一份的好运汤圆都被他吃到,这如何不算一种幸运。 知道这是闻溪的一片心意,严逢安没有拒绝,把它当成平安符一样郑重放进荷包里。 见他收下,闻溪嘴角弯了弯,又道:“我去帮你收拾衣服。” “不急,我正月二十才去书院报道,还要在家待上几天,过两日再收拾也行。” “好。” 元宵节过后,又连着晴了几日,这几日没事,好多人都会去村口遛弯晒太阳。 李婉和陈兰芳她们趁着日头好,坐在院子里纳鞋垫绣花,闻溪则是在屋里帮着严逢安收拾书本和衣裳。 这段时间串门的人多,家里的院门都是随意敞开着的,吃过午饭没多久,隔壁的王阿婆和李婶她们也拿着鞋样子过来了,说是要跟何锦讨教讨教针法。 一群人坐在一块,总要找些话聊,慢慢地李婶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兰芳你们知道吗,就闻家那个大哥儿闻柳要嫁人了。” “是吗?许了哪家?” 两家断了来往后,严家的人都不怎么关注闻家那边的事,之前也听说过,闻石山和李巧珍那两口子在帮着闻柳相看人家,只是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何锦故意酸道:“这回他是找了个秀才还是个举人,亦或者是要去镇上跟人家大少爷当夫郎?” 李婶捂着嘴笑道:“都不是,他嫁的就是咱们村里的人,说出来恐怕你们都要惊呆了。” 这村里到了年纪没成亲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李婉心里痒痒:“哎哟,我说李婶你就别卖弯子了,直接告诉我们是谁不行吗?” 李婶努努嘴道:“还能是谁,赵大河家的老二赵守田呗。” “啥,他!”何锦确实惊呆了,“就赵守田那样闻柳居然能看得上?” 王阿婆道:“有啥看不上的,人家赵守田给了三十两聘礼呢。” 得,又是三十两,闻家真跟这个数字过不去了。 陈兰芳觉得很奇怪:“不是我看不起他家,就赵家那个条件,咱们村里人都清楚,一家人穷得叮当响,赵守田如何就能拿出三十两聘礼来?” “谁知道呢,听说这事还是闻柳主动提的,说只要赵守田能拿出三十两的聘礼,他就嫁给他。” 李婉讥讽道:“没看出来他还这么守信用呢。” 李婶压低了声道:“他都跟赵守田那样了,他敢不守信用吗?” 陈兰芳怕自己想岔了,忙道:“不能吧,都还没成亲呢。” 这院子里都是些嫁了人的,李婶也不怕羞到别人:“咱们这些清清白白正正经经的人家,当然想不到那些腌臜事,赵守田是个什么玩意,别人不清楚,你们还不清楚吗?真当他是个什么人畜无害的好玩意呢,还有闻石山那两口子,谁亲都不如银子亲,赵守田把那白花花的银子摆到他们跟前,他们能不心动吗?” “听说那天赵守田去闻家不仅拿了聘礼还打了酒,喝到半夜,第二天清晨才从闻家出来呢,这些事可都是有人瞧见的。” 严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婶还以为她们不信,继续道:“可不是我瞎编排,上午刘金花还在村口嚷嚷呢,说他儿子叫柳哥儿灌了迷魂汤,得了那么多钱不知道孝敬家里,偏要送给别人。还说柳哥儿不要脸,生得一副狐媚子样就知道勾搭男人……” 刘金花是个口无遮拦的,还有些难听的话李婶不好说出口,反正意思大差不差了。 陈兰芳呸了一口:“这样的丑事不知好好捂着盖着,还到处说,这刘老婆子也是个不要脸的。” 李婶道:“那柳哥儿是个有心眼的,刘金花和林雪梅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三人要是凑到一块,还不得搁家里天天唱大戏,赵家的日子可真是要热闹起来了。” 王阿婆年纪大了心软,叹气道:“这柳哥儿也真是可怜……” 说了一半又想起严家同他的不愉快,王阿婆又将嘴里的话转了个弯:“不过这也是他的命,赵守田那种人你不搭理他就是了,非要跟人家说那样的话,这下好了,沾上那坨狗屎就甩不掉了。” 几人又絮叨了一阵,等李婶和王阿婆回家后,何锦忍不住道:“娘,您说闻柳真的会嫁给赵守田吗?” “你没听李婶的话吗,刘金花到处败坏他的名声,他不嫁给赵守田还能嫁给谁?” 李婉道:“这事跟咱们又没什么关系,管他嫁给谁呢,这闻家跟赵家都是祸害,两个祸害到一堆了,他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咱们在旁边看戏就行。” 何锦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等着吧,以后估计还有得闹的。” 很快,闻柳和赵守田成亲的日子就定了下来,两家人定在了下月十五,离现在不到一个月的功夫。 农村人结婚虽不像城里人那样隆重,可也不会这样匆匆忙忙,哪怕刘金花不张着嘴乱说,大家都会猜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 闻溪不怎么出门跟人扯闲,这事还是严逢安临上学时告诉他的,他心思单纯没想太多,只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免也会吃惊。 闻柳心气有多高他是知道的,怎么就会答应嫁给赵守田了? 瞧他一脸怔愣,严逢安揉了揉他的脑袋道:“这事跟我们没关系,且看他们两家人怎么闹就行。” 严逢安只是想办法让赵守田得到了那三十两银子,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也是一概不知。 去了书院,他就得和闻溪分开一段时间,若是不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解决,他又如何能安心上学。 上有恶婆婆,下有刁妯娌,他就不信闻柳还有功夫来掺和别人两口子的事。 第47章 小严去上学 到了正月二十,严望春和严富秋把家里的牛车套好,兄弟俩要一块把严逢安送到书院去。 严逢安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夫郎,尽管昨夜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出发时仍拉着闻溪的手叮嘱道:“我不在家,你出门干活的时候尽量都跟大嫂锦哥他们一起,别一个人落单了。去镇上做买卖,大嫂锦哥要是没空,你把沈云叫上也行。” “绣活做太多会伤眼睛,白日做做就算了,夜晚光线昏暗,你切记不要去做。” “外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们没关系,你不要搭理。” 听着他的叮咛,闻溪红着眼点头道:“我知道。” “要是害怕,晚上就拿凳子把卧房的门堵上……” 一旁的严家人听见了,都忍不住笑,陈兰芳嗔道:“是你离家去上学,怎么弄得像是小溪要一个人出门一样。有这么多人帮你守着他,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何锦也笑道:“是啊,三弟,小溪也不是小孩了,你说的这些他都明白的。” “你且安心去上学,凡事都有我跟小锦在,咱们铁定不会让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负他。” 李婉善解人意,知道严逢安怕村里又有像赵守田那样不长眼的人,虽然觉得他的担心太过,还是认真跟他做了保证。 家里人爱屋及乌,对闻溪也是真心疼爱,有他们护着,去了书院严逢安上学也能更心无旁骛一些。 对着爹娘深深做了一揖后,严逢安坐上了牛车。 进了县城,三兄弟先去保宁堂找了严逢安之前的主治大夫开具病愈诊断书。 每个因病请假的学子,复学时必须得有两份文书,一份是里正写的病愈属实担保书,另一份则是主治大夫亲笔署名病愈的保证书。 里正的担保书严逢安已经在赵耕年那里拿到手了,就差大夫开具的病愈诊断书了。 知道他的来意后,保宁堂的大夫先替他诊了脉,见他脉相沉稳有力,并无任何不妥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私章的笺子,写上“沉疴已愈,可复学业”几个字交给了他。 严逢安双手接过,把笺子折好放进袖中,对大夫道了谢。 有了这两份文书,复学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出了保宁堂,三兄弟又驾着牛车往书院去。 凌云书院位置幽静,并不在县城内,从南城门出去后,还要沿着官道走上两三里左右。 作为本县最大的书院,凌云书院虽不在城内,选址却非常的好,坐北朝南,背靠低丘不说,门前还有一条长长的河流,河中央处还立着一座亭子,书院的学生都爱在这亭子里吟诗会文。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景色,也让重回书院上学的严逢安想起了以前和同窗好友们春赏百花,秋赏水天一色的场景。对那些同窗来说,他只是休息了半年,可他自己却清楚,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踏入过这个地方了。 严望春把包袱和书箱递给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家里万事都有我跟老二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大哥二哥都是很能担事的汉子,严逢安朝着二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后才背着书箱进了书院。 此时刚开馆没几天,来书院报道的学子还不算很多,严逢安先去东厢的斋舍,找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把行囊放了下来。 书院的住舍都是二人间,和他同住的是一位叫方沐天的学子。 说起来挺巧,方沐天也是从永宁镇来的,家就住在丰坪村那边,和稻香村离得挺近。 严逢安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屋子里除了有些灰尘外,其他地方都是整整齐齐的,并不显脏乱,由此可以知道,方沐天是个喜好整洁的人。 这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严逢安也就没立马擦拭屋里的灰尘。 他先拿着里正和大夫的证明去监院官那里销假,梁监院在册子上记录了他的销假时间,又公事公办道:“自你告假之后,县学那边的廪膳还有书院这边的膏火费,都暂时停止了发放。按院里规定,长期请假的学生在复课后,必须通过考试才能恢复本来的待遇。下个月的岁考若你考上一等,那这半年的廪膳书院这边会给你全额补发,若在三等开外……” 梁监院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话虽然没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这些规定严逢安都知道,他朝着梁监院做了一揖:“学生明白,多谢老师提醒。” 梁监院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销假后严逢安又去拜见了院长,这几年他的成绩在书院不算拔尖,虽说是个秀才,可整个县城,不说全部至少有大半的秀才都在凌云书院求学,他在这里算不了个什么,院长对他态度不冷不热,随意叮嘱两句就打发他出去了。 出了院长的住所,严逢安抬头望着天空深吸了口气,见了书院这两位大人物,他才算是真正复学了。 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在岁考中获得一个好成绩。 他心里很清楚,不管能不能,他都必须得刻苦努力,争取考到一等。没有廪膳和膏火费,在书院的日常开销都得花自己的钱,虽说去年挣了些银子,但只出不进,迟早也有花光的那一天。 唯一庆幸的是,考上秀才后每年不用再交束脩,否则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磨刀不误砍柴工,就算要认真学习,也得先保证有个良好的读书环境。 严逢安先把有些霉味的被褥抱去外头晒了晒太阳,又卷起袖子,拿着扫帚将地上的脏东西都打扫了一遍,然后从井里打来水,把自己和方沐天桌上的灰尘都擦了个干净。 方沐天是两日后来的书院,他在书院上了两年学,去年刚考上了秀才,学问扎实不说,为人也很和气。 一进斋舍看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屋,方沐天愣了一瞬,迟疑片刻他看着斋舍里多出来的人道:“你病好了?” 严逢安手里捧着本书,听到这话对着他微微一笑道:“好了,可以回来上学了。” 两人之前虽然同住一个屋子,但并不怎么交流,说完这话,方沐天只“哦”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倒是严逢安又起了话头:“听说方兄去年考中了秀才,恭喜了!” 方沐天有些不好意思的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侥幸侥幸,你之前不早就考上秀才了吗,比你我可晚了许多。” 严逢安摇了摇头,对他肯定道:“只要能考上,多久都不算晚。我虽比你早考上几年,却因病休了半年的学,落下不少功课,如今怕是连方兄一半的文采学识都没有。以后咱们同住一屋檐下,若我遇到不会的题,还望方兄能不吝赐教,与我好好探讨探讨。” 听了他这番话,方沐天心里更不自在了,两人在同个斋舍住了这么久,严逢安从没拿正眼看过他,平日交流也少得可怜。 这人明明跟他一样是耕读人家出生,人却傲气得很,平时除了对那几个有后台的同窗有几分好脸色,对别人都是爱答不理的。 这两年方沐天都习惯了他的做派,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严逢安不仅主动收拾了他的地盘,说话也这般委婉动听,这副做派可真是让人意外。 难道是因为他也考上了秀才,所以严逢安对他态度来了个大转弯?这未免也太现实了些。 方沐天心中百转千回,嘴上却道:“严兄客气了,赐教谈不上,互相切磋切磋倒是可以的。” “好的。”严逢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开始看书。 未来在书院的日子,他都得跟方沐天同住,跟他打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 不说要建立多深的交情,至少不会让自己在这个书院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至于其他同窗,他暂时是真没心思再去沟通交流了。 …… 严逢安去了书院后,家里最不习惯的人就是闻溪了,白日事情多,他还没功夫胡思乱想,一到晚上,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他总是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睡着。 比起对严逢安的思念,他心中更多的是担忧。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严逢安遭遇过什么事的人,那占了他身体的人和他性格差别那么大,在村里的时候那么高傲冷酷,尖酸刻薄,很难说在书院时不会那个样子。 万一他把别人得罪了,给严逢安树了很多敌人怎么办? 闻溪真怕那些人会联合起来欺负他排挤他,在背后说他闲话,故意给他使绊子。 他家相公性子温柔,脾气又好,面对这么多人的恶意,又该如何化解呢? 一想到这些事,闻溪心中就闷闷地喘不过气,抱着严逢安的枕头,小脸皱成一团,很久很久才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何锦看着他的黑眼圈,既关心又打趣道:“怎么天天起来眼睛都乌了一块,三弟不在家,你睡不着?” 闻溪憋了半天,小声道:“也不知他在书院那边怎么样了,能习惯吗?” 何锦笑了笑:“果真是新婚燕尔,连这样的事都要操心一下,三弟又不是第一次去上学,能有什么不习惯的。” 李婉听了两人的对话,也道:“三弟十岁就一个人去城里上学了,他待在书院的时间差不多跟待在家里一样长,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习惯的,小溪你别担心了。” 闻溪没接话,有些事家里人不懂,他也没办法言明,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 李婉看他情绪还有些低落,心软了一下道:“要是你实在担心他,也可以给他写封信问问。” 何锦把目光转到李婉身上,哭笑不得地说:“大嫂你认真的?就县城离咱们这点地,小溪去看三弟一天之内都能来回一趟了,还费劲写什么信?” 李婉叹气:“咱们乡下人进城一趟也挺不容易的,要我说还不如写信呢。” 闻溪立即摇头:“相公落下那么多的功课,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心里虽然还有些担忧,可转念一想,严逢安那样温和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跟同窗们打好交道,就算一开始有些误会,日子久了,那些人也总会发现他的好。 …… 二月刚开始没两天,里正就带着县衙的衙役挨家挨户收纳赋税,每年到这个时候,村里老百姓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毕竟要白白交出那么多的铜板,谁心里能高兴得起来。 闻溪打小就害怕这些衙役,小时候他不懂什么叫赋税,只知道每回这些人来了家里,爹娘都会吵架,吵完了又拿他撒气,动不动就揪着他的胳膊,骂他是赔钱货,再给他一顿板子吃。 明明是官家的规定,闻溪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把这种事也怪在他头上。 按照本朝律法,七岁到十四岁的孩童,每人每年只需缴纳二十文钱的赋税。 可为了这二十文钱,闻溪每年都要挨一顿打,明知这个钱躲不过去,闻石山和李巧珍偏不好好缴纳,非得让他当着那些衙役的面痛哭流涕,跪下哀求,两口子才不情不愿地把钱拿出来。 到了十五岁,无论男女还是哥儿,人头税就会涨到一百二十文。 这一百二十文,闻石山和李巧珍更不想交了,只是闻溪越来越大,家里的活有他干着,能省不少事,每年一百二十文算下来可比买个仆人便宜多了。 两口子便盘算着再养他几年,等到二十岁,未婚女子和哥儿需要加收单身税时再随便找户人家收点聘礼,将他打发出去。 往年在闻家时,每次衙役来收赋税,闻溪都恨不得能将自己藏起来。今年再见到这些衙役,或许是有了几分底气,他心里倒没那么慌了。 严家一共十口人,桃儿和铁柱还没满七岁,可以不用交口钱。 剩下的八个大人里,严逢安是秀才,不用缴纳人头税和服役,而且家里有一位亲属可以享受和他同等的免税待遇,也就是说他们家实际要交人头税的共有六人。 按每人一百二十文算,人头税一共七百二十文,再加上按户征收的两百文户税,也就是九百二十文。 对于严家这样人口多的家庭来说,固定缴纳两百文户税反倒是好事,算下来可比那种家里只有两三个人的小户人家划算多了。 人头税和户税算完了,还得再加上服役的钱。 根据本朝律法规定,凡年满二十到五十岁的男丁,都必须去外地服二十天的无偿徭役。 服役内容包括修河堤,筑城墙,造宫室,运粮草等,又苦又累不说,还会有一定的生命危险。 好在官府也没那么死板,若是不想服役,还可以拿钱摆平,只要每年缴纳更赋两千文,官府那边就会另雇人代役。 严世昌年轻时候也是服过徭役的,自然宁愿花钱也不愿意让孩子去受那个罪。 他可以靠着严逢安减免赋税,再给严望春和严富秋各缴两千文钱就行。 加上之前的人头税,这回他们家一共要缴纳四千九百二十文钱,折合成银子差不多也快五两了。 年前陈兰芳还在高兴,家里终于又攒了些银子,吃的穿的用起来也就没那么节制,哪知一开春,这花销便接踵而至。 好在家里情况还不算拮据,否则面对这么大一笔开销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晚些时候,赵耕年和衙役一起来了严家。 这些衙役在别家催收时,脾气大又不耐烦,到了严家却稍微收敛了些。 除了严逢安是秀才的缘故,也是因为严家的人态度好,每次交钱都痛痛快快的,不会大吵大闹。 刚才在别处看了几场哭丧骂架,打孩子的戏码,这会儿来到安静的严家,衙役觉得耳朵都舒坦了不少,领头的马衙役对着严世昌客气道:“严木匠,今年你们家几个壮劳力,是交钱还是去服役?” 严世昌道:“跟往年一样,交钱。” 他说完后,陈兰芳就拿出了四两银子并串好的九百二十文铜钱。 衙役将那九百二十文钱数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就准备在严家这一户上画勾,就在这时,马衙役又道:“你们家今年缴的赋税好像不太对啊。” 严世昌道:“我们算得清清楚楚,哪不对了?” 马衙役看了一眼赋税单子,解释道:“根据朝廷律法,凡家中有秀才者,可免秀才本人和他配偶的赋税。往年严秀才没成亲,你报上自己的名字,县里也没人计较。可他如今成了亲,夫郎在堂,再报老爹就是违制,县衙那边怕是不会认的。” 严世昌就怕他们拿着这个说事,陪着笑道:“家里好不容易才把银子凑齐,马衙役您看看能否通融一下?今年就先这样,明年我们一定按着规矩来。” 马徭役为难地摇了摇头:“单子上都写好的了,我哪敢私自更改?若不按着上面来,缺的钱就要咱们哥几个自己贴,严木匠你就别让我们为难了。” 陈兰芳苦着脸道:“也就是说,我们这回还得多交两千文钱?” “正是这个意思。” 从家人和衙役的对话中,闻溪也听明白了,严世昌不到五十岁,原本可以靠着严逢安这个秀才儿子减免赋税,但严逢安成了亲后,这个名额就不能再给他了,他若不想服役,也得跟严望春他们一样交两千文钱。 律法如此,虽然知道这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闻溪心头还是有些忐忑。 无故支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别说公公婆婆了,连他都觉得心疼。 陈兰芳和严世昌又跟衙役协商了几句,眼见这事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陈兰芳只得又拿出二两银子。 闻溪从小就在赋税上吃尽了苦头,他不想家里人为这二两银子不痛快,等衙役去了下一家后,就从自己的钱箱里取出了二两银子,私下偷偷交到了陈兰芳和严世昌手中,小声道:“爹,娘,多出来的二两银子,让我来出吧。” 严世昌把银子推了回去:“说什么呢,这个钱怎么能让你出,减免谁是律法说了算,又不是咱们说了算,花钱保平安,该交就交了。” 瞧着闻溪一副小心翼翼的做派,陈兰芳耐心道:“多缴了二两银子的税,我跟你爹心疼钱是人之常情,但这事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哪怕逢安娶了别人,这钱我们也是要出的。” 闻溪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替家里分担分担。” 他这般懂事,陈兰芳心里还是很受用的,拍了拍他的手道:“你跟三郎都是好孩子,这回他去上学,我给他拿钱他也一分没要。他在城里上学,每日开销比我们大多了,你们小两口的钱,自己好好攒着,偶尔应个急也是好的。” 虽然早就知道公公婆婆的好,但见他们如此善解人意,闻溪心头还是很感动。 他们越是疼爱包容严逢安,闻溪心中越是纠结,想来想去,还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爹,娘,自从逢安考上秀才后,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和之前不太一样呢?” 乍一听他这个问题,严世昌和陈兰芳都愣了一下,陈兰芳眉头皱起道:“哪有什么不一样?” 第48章 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 自然是哪里都不一样。 闻溪吞吞吐吐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总不可能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严逢安曾经被鬼上身了吧? 这种荒谬的事情除了他还有其他人会信吗?这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公公婆婆八成会觉得他疯了。 闻溪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张了张嘴,磨蹭半天才道:“就是他的性格习性,比方说他小时候脾气很好,那几年却突然变得很坏……” 严世昌闷声接话:“那时候他确实有些任性,但跟坏也沾不上边。” 严世昌并非脾气暴躁之人,不过拉着脸不笑的时候,还是挺唬人的。 闻溪嫁过来这么久,私下和严世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在他跟前都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从不敢多言,这会儿听到严世昌这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大概是看出他的不自在,严世昌起身道:“有什么话你们娘俩慢慢聊,过几天要买种子了,我带老大他们去地里转转。” 说完也不等人应,推开门就出去了。 严世昌一走,闻溪整个人都轻松了些,不过公公刚才那个反应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打鼓,闻溪小心询问:“娘,我是不是惹爹生气了?” 知他胆小,陈兰芳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你爹又不是炮仗,哪那么容易生气。” 想着闻溪刚说话时的纠结与踌躇,她又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闻溪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他好奇,也可能是他想替严逢安求一个原因。 虽然严逢安从来没在他跟前抱怨过什么,可闻溪总觉得,他心里还是在意这些的。 他跟严逢安接触的时间不长,都能感觉出那个人和他的不同,跟他有十几年共同记忆的父母,难道就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吗? 要说他们对严逢安漠不关心也就罢了,只是从老两口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们分明对严逢安充满了无限的期许与爱。 因为爱严逢安,所以对他这个夫郎也是各种迁就各种照顾,不像别家公婆那样借着立规矩的名头折磨他,也没有因为他有个那样上不得台面的娘家迁怒嫌弃他。 这些好闻溪都看在了眼里,所以他心头更为纳闷和不解,如果真那么爱自己的儿子,老两口又怎么会对他这几年的变化视而不见,毫不在乎呢? 这些话他没法对陈兰芳直说,他也知道陈兰芳和严世昌都把严逢安当成宝贝疙瘩,所以很多话都得换个方法说出来。 在闻家待了那么多年,闻溪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揣摩别人心思他还是懂一些,想了想他道:“相公身上担子重,我想多了解关心一下他……成亲后他对我太好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每天都感觉在做梦似的……” 陈兰芳看着他恬静温顺的脸,不由得想起这几日何锦与李婉偶尔在她跟前说笑的话。 这孩子从小就没个依靠,好不容易嫁到他们家,丈夫又不能日日陪在身边,素来性情敏感的人,整日更是忧思不断,心头好似没个着落一般。 陈兰芳了然道:“你是怕他去了书院以后,回来又变了?” 闻溪不是这个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兰芳叹了口气:“你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刚问我有没有觉得逢安考上秀才后性格变了,老实说,肯定有,不光我跟你爹心头纳闷,你两个哥哥也觉得他变得古里古怪的。” 闻溪眼睛慢慢睁大,神色不由得有些激动:“你们都看出来了?” “自家孩子变没变,当爹娘的哪能看不出来。”陈兰芳慢慢回忆道,“家里三个孩子,老大憨厚皮实,老二调皮机灵,两兄弟小时候都是满村乱窜的野小子,经常领着一群小孩上山去捉野兔野鸡,每次回来身上弄得脏兮兮的不说,衣服裤子啥的也到处都是窟窿。我跟你公公不知道为他俩怄了多少气,本以为俩孩子要长成混世魔王,没想到长大了还挺让我跟你爹省心的。” 提起老大老二,陈兰芳又好气又好笑,又带着些说不出的欣慰。 “逢安打小就跟他们不一样,他安静斯文,不爱闹人,三岁启蒙以后就喜欢窝在家里看书。每次我跟你爹从地里回来,他就端着水过来让我们洗手,我去厨房做饭,他就帮着我添柴烧火,我跟你爹身上哪疼,他又来帮我们捶背捏肩,那么小的一个人,不知怎就生得那样懂事。” “老大老二小时候老说我跟你爹偏心他这个小的,可你说生了这样的孩子,哪个当父母的不会偏心?” 闻溪比严逢安小几岁,在他心中严逢安温柔沉稳,厉害可靠,一想到严逢安还有那么乖巧听话的时候,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有点想继续听,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他喜欢读书,也有点天分,我跟你爹望子成龙,盼着他能光宗耀祖,就听了私塾先生的话,咬牙把他送到了城里的书院。那时候你大哥和二哥年纪也不大,木活手艺跟现在没法比,三郎知道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去了县城也不主动跟我们要东西。十来岁的年纪,就知道报喜不报忧,每次回来只讲书院发生的趣事,从来不说自己哪哪委屈,之前你大哥二哥还说我跟你爹偏心,后来他俩简直快比我们当爹娘的还疼这个弟弟。” “三郎人也争气,去县里上了几年学就考上了秀才,我们一家人高兴得好几晚都没能睡着,想着日子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咱们家要好起来了。哪知道考上秀才没多久,他就变得骄奢爱攀比,花钱也大手大脚的一点不体谅家里人有多不容易。” 陈兰芳说话的语气从骄傲慢慢变得有些发涩,闻溪听着也跟着难受起来。 后面的事情他都知道,他问陈兰芳:“你们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吗?” 陈兰芳长叹一口气:“怎么没想过,我和你爹一开始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实在没辙,就去找了私塾的陈夫子,听他给我们讲了个孟母三迁的故事。” “陈夫子说,坏环境易染恶习,好环境才养出好品行。三郎没功名的时候,身边来往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普通人,有了功名后,围着他的都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那些人穿的是绸,用的是金,三郎整日和他们厮混在一起,难免会心思浮躁被他们的言行举止影响,以致守不住本心,坏了根本。我们要想他变回来,要么就学着那孟母给他再挪个读书的地,要么就等他自己迷途知返,看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悟。” 陈兰芳和严世昌虽然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但他们也有这天下父母的通病:自己的孩子本质是好的,之所以不听话了,那都是别人挑唆带坏的。 陈夫子的话正好说到了他们心坎上,也给了他们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 “你爹心里憋屈,凌云书院是全县最好的书院,我们还能给他挪到哪去?苦口婆心劝了他几回,还是没法让他悔改,你爹就忍不住跟他动了手。” 见闻溪一脸惊讶,陈兰芳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这也是没法的事,我们从来没打过三郎,那回是真忍不住了。别说,打了之后还挺有用的,反正之后他消停了不少,再没大手大脚的花钱了。” “去年他发生意外,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那些坏毛病也没有了,大概这就是陈夫子说的迷途知返吧。”陈兰芳语气缓和下来,拉着闻溪的手安慰道:“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他以前那些毛病,你别太往心里去,我跟你爹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看得出来,这回他是真的改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就是。” 严逢安的变化在外人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但对严家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切身经历,他们并不是没有察觉到严逢安的变化。 可察觉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只会跟闻溪一样,觉得严逢安病了,变了,中邪了,被人带坏了,谁能想到他连身体里的魂都换了呢? 如果不是严逢安把这事坦白告诉了闻溪,恐怕连他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知道他们并没有对严逢安的变化熟视无睹,漠不关心后,闻溪也就不再钻牛角尖了。 他抹掉眼里的泪,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抱了抱陈兰芳:“我知道了,娘,我不会乱想了。” 陈兰芳拍了拍他的背,过一会儿,就让他出去了。 闻溪回了房,把手上的二两银子又放回了钱箱里。 别看他昨年忙上忙下,卖了那么多香囊荷包,实际上拢共挣的还不到两千文钱。 严逢安去了书院恐怕也没时间再写话本,两人又要失去一大笔进项。 每年要多交二两赋税,爹娘他们现在不说什么,可日子长了以后呢? 他知道家里人都盼着严逢安能赶紧考上举人,这样一大家子都能轻松些。 可这事也不是光盼着就行的,闻溪听村里人说过,有些人考上秀才后,等到七老八十都没考上举人呢。 乡试三年才有一次,要是明年严逢安考不上,他们岂不是又得等上三年。 到那时候,爹娘哥嫂他们心里还能这么痛快吗? 再说了…… 闻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和严逢安总不可能成亲好多年都不生孩子吧? 到时候相公又要读书,家里又要养小孩,还要交那么多的赋税,闻溪真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他拿起绣绷,看着棉布上的花样轻轻叹了口气。 平日接绣坊的活儿,来钱是稳,就是价钱太低了。 何锦说做大件很挣钱,可他的手艺还达不到人家的要求,况且他也只会绣香囊荷包这样的小玩意儿。 大件一时半会儿做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香囊荷包的单个价格更高一些? 是换成更贵的绢布和丝线呢,还是再换换针法,把东西绣得更好看一些? 闻溪低下头,一边走针,一边在心底琢磨。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闻柳和赵守田成亲的日子,两家在村里虽然风评都算不上好,但好歹也是办喜事,怎么着也得摆上几桌热闹热闹。 闻家那边没腆着脸来请严家,严家这边更不可能主动去沾惹。 还是远远听见几声喇叭唢呐,闻溪才想起这么回事。 没想到,闻柳还真嫁给赵守田了。 他从小跟着闻柳一起长大,一直被所有人当成是闻柳的陪衬,闻柳也总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说长大以后要嫁个如何了不得的郎君。 那时恐怕他们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也不知闻柳对自己的新婚丈夫还满不满意? 要说闻柳,嫁给赵守田他肯定是不满意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守田居然真的会弄到三十两银子,更没料到他爹真的会把他嫁给赵守田,他以为爹娘是疼爱自己的,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那日他从屋里出来,看见赵守田居然在他们家住了一宿,将人赶走后,又跟闻石大吵一架。 在他说打死也不嫁给赵守田的时候,闻石山还动手打了他,甚至还把之前逼婚闻溪嫁人的那套话搬了出来,问他不嫁给赵守田是想嫁给谁?是村里的王富贵还是邻村的张麻子? 闻柳听了只觉得可笑又荒谬,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亲爹竟然会用对待闻溪的方式来对待他。 李巧珍倒是不同意让他嫁过去,可闻石山却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在家大吵大闹,还动手打人,闹得李巧珍也不敢再忤逆他。 直到上了花轿,闻柳都没想通他爹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嘴脸。 两家婚事定得急,闻柳的婚服还是去镇上买的别人穿过的,陪嫁闻家给的也不多,除了他原本那些衣裳首饰,没几样值钱的。 刘金花正为了那三十两的聘礼不痛快,瞧着那点嫁妆心头就来气,家里的客人都没走完,就指着闻柳数落起来。 “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也没见过像你们家这样不要脸的,得了三十两的聘礼,结果就带过来这么些破烂玩意儿,也不知道我儿子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狐狸精。” 闻柳不是个能受气的,嫁给赵守田他本来就是一肚子的火,听到这话直接掀了盖头:“爱要不要,是你儿子跪着求我,像狗一样舔着我,我才嫁进来的,你当我稀罕他那几个臭钱?” 刘金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刮子,闻柳二话不说扇了回去。 大喜的日子,婆婆竟然跟儿子的夫郎打起来了,这么邪门的事真是头一回见,这下好了,稻香村的人可有得聊了。 沈云绘声绘色地和严家人说着当日的情景:“听说赵守田后来还帮着闻柳推搡他娘呢,他爹不高兴,也过来打他。” 闻溪和陈兰芳她们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你说成亲之后闹就罢了,怎么在婚礼上就开始了? 这也太能折腾了! 第49章 一边闹得不可开交 沈云走了后,严家的人还在咂摸他说的那些事儿,何锦啧啧两声:“这赵守田人不怎么样,对柳哥儿倒是挺真心的,刘金花和林雪梅那样厉害,我还以为柳哥儿在她们手上讨不着好呢,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 赵守田是真心喜欢闻柳这事,倒是用不着怀疑。 从闻溪记事以来,这人就在闻柳屁股后头转悠,不管闻柳怎样讨厌他甩脸子给他看,他都嬉皮笑脸的贴上去死缠烂打,只要闻柳稍微给他个笑脸,他就晕晕乎乎找不着北,什么事都肯干。 不过这些都是在没有得到闻柳的情况下,如今他已如愿将闻柳娶回家里,以后还能不能这样上心,就不好说了。 陈兰芳皱着眉,一脸不耻:“当儿子的为夫郎打老娘,也不怕遭天打雷劈,我要生了这么个东西,早一把将他丢进粪坑里淹死了。” 她这话倒不是为刘金花那遭瘟的老婆子抱不平,主要是她有三个儿子,天然就站在了婆婆的立场。 这种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的人,在当爹娘的眼里,是最该骂的。 李婉贴心道:“您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孩子,老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守田是可恨,可还不都是刘金花和赵大河一手惯出来的?从小就好好教,哪会让他长成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这话陈兰芳还是赞同的:“是这个理儿。” 李婉知道婆婆喜欢听什么,接着道:“上次我回娘家,我娘家那边的人还在说呢,也不知道您跟公公怎么就能把三个儿子教得这么好,一个个都顶事还有出息,不像他们教一个都费劲。” 想着自己的三个儿子,陈兰芳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哄婆婆开心的话何锦也会说,他跟着道:“咱们严家的家风外面的人都是有目共睹,平日他们三兄弟,哪个对您和爹不是恭恭敬敬的?赵守田那样为媳妇儿打老娘的事,谁能干出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仨真护着自己的媳妇夫郎,我们几个也不会向柳哥儿那样跟您动手啊。” 他指了指李婉和闻溪:“在我们心中,您和爹就跟亲爹亲娘一样,孝顺还来不及呢,谁会跟您吵?” 闻溪仔细听着,等何锦说完,他小声补了一句:“公公婆婆比亲爹亲娘更好。” 知他那亲爹亲娘待他跟畜生似的,何锦不想勾起他那些伤心事,故意道:“大嫂你听听,小溪多会哄人开心,他这话一出,可把咱俩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感情咱们家嘴最甜的还是小溪呢。” 陈兰芳笑得嘴角都咧开了,瞧着闻溪腼腆又局促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帮衬道:“就你俩会说嘴,下回再挤兑小溪,我可要收拾人了。” 李婉同何锦一阵求饶,婆媳几人笑成一块,惹得干活回来的几个男人都摸不着头脑。 虽然外头都在传赵守田娶了夫郎忘了娘,为了那柳哥儿打了老娘,实际上他只是在刘金花打闻柳的时候推搡了一把,那时候家里人多,传来传去的就成了他动手打亲娘。 婚礼上的事赵家人看在眼里,心里都觉得闻柳是个不好拿捏的,进了他们赵家的门,哪还能让他这么个哥儿耀武扬威。 一大早起来,林雪梅就在刘金花和赵大河跟前撺掇:“爹娘,今日该给新夫郎立立规矩了吧?咱们花了三十两银子娶他,可不是让他来当大少爷的。” 当初赵长顺娶她,也就给了一两的聘礼钱,闻柳倒好,身子跟镶了金似的,娶他回来竟然要三十两,有这三十两干什么不好,非得娶这么个祸水回来。 赵大河没吭声,但嘴角不高兴地抿成了一条线。三十两这个数字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们心口。虽说这钱没让家里出,可又没分家,赵守田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吗?再说,他儿子有什么本事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三十两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要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还不是得让家里给他擦屁股? 刘金花本身就是个爱作妖的,想着闻柳一个夫郎敢跟她当婆婆的动手,心头的恨意就不断涌了上来。 她抄起藤条,看了一眼大儿子和大媳妇:“去,把他们两个叫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奉茶?今儿个我就要教教那狐狸精什么叫规矩。” 赵长顺两口子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一听这话便兴致冲冲的去去敲赵守田那屋的门。 “老二,老二家的,赶紧起来给爹娘奉茶了。” 敲了好几声,屋里都没动静,林雪梅觉得奇怪,用力推了推,这一推才发现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赵长顺下意识往里探了探脑袋,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朝着他砸了过来,他哎哟一声,正想破口大骂,闻柳先开了口:“你个不要脸的玩意,身为大伯哥一大早门都不敲就往弟夫郎屋里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惦记弟弟的新婚夫郎呢。” 赵长顺捂着额头,结结巴巴生气道:“你、你、你胡说什么呢,我跟你嫂子一起来的。” “跟她一起来就不是男人了?赵守田,你们家的人也太不懂规矩了,我累了,想再歇会儿,你把他们赶出去。” 赵守田好不容易把他娶回家了,自然是什么都顺着他:“好好好,你再睡会,爹娘那边我来说。” 他对闻柳倒是温柔小意,对着自己的哥嫂却换了副面孔:“没听到柳哥儿怎么说吗,赶紧出去啊。” 瞧着林雪梅脸色铁青,一动不动,赵守田道:“怎么着啊大嫂,我大哥想偷看柳哥儿不够,你还想偷看我这个小叔子啊?” 林雪梅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把哥嫂赶走后,赵守田又哄了闻柳几句,闻柳不耐烦的应了他几句,等人走了,脸又垮了下来。 他对嫁给赵守田这事,打心眼里排斥厌恶。只是木已成舟,如今他被娘家的爹娘抛弃,要想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不被欺负,就必须得把赵守田哄住,拿捏住赵家人的同时,再弄明白他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无情。 这桩婚事虽然让他很不满意,但目前看来赵守田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对自己百依百顺,很容易就能拿捏住。 他就不信凭自己的手段,玩不转赵家这群人。 外头的人又开始吵闹,刘金花将闻柳和赵守田翻来覆去骂了一顿后,又指着赵守田的鼻子道:“得了三十两银子,也不知道管管家里,不说把房子修一修,好歹也该跟我和你爹添件新衣裳,你倒好,一分不留,全砸到那个狐狸精身上了。” 若这三十两银子是自己辛辛苦苦挣的,赵守田肯定不会这样花,但他还有后招,只要成功了就相当于白捡一个夫郎。 “银子的事用不着你们来管,我和柳哥的事你们也少操心,该干嘛干嘛去,别一天叽叽歪歪的。” 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没什么好态度,赵大河与赵长顺性子窝囊,刘金花和林雪梅又是两个只会打嘴炮的女人,这家里没人管得住他。 三天后就是回门的日子,为了让自己脸上有光,闻柳又哄着赵守田买了好些东西带回娘家去。 这门婚事虽然不是他自个儿愿意的,但也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去,他与刘金花关系如何暂且不提,至少得让别人看出来赵守田是实打实疼他。 一大早李巧珍就在门口张望,瞧着他们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回来,笑得合不拢嘴道:“来就来嘛,还买这么多东西。” 把人迎进门后,又对着外头看热闹的村邻显摆:“我们家这大儿婿,虽然不是什么秀才举人,但也是个有出息的,人有本事不说,还孝顺,对柳哥儿也好。比那些没良心的读书人可强太多了,有些人啊,看着表面光鲜,背地里净做些不体面的事。” …… “哎,这闻石山两口子人不咋样,命还挺好,两个哥儿都拿了那么高的聘礼,加起来有六十两吧?省点都够咱们乡下人吃一辈子了。” 二月天气渐渐回暖,浇灌完地里的菜苗后,趁着下午日头不错,闻溪跟着李婉她们一起去河边洗之前换下来的床单被套。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河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地里的嫩草开始疯长,桃树沟那片山上也缀上了不同颜色的野花。 在温暖日光的照耀下,闻溪心里想的是,也不知他相公在书院能不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喜好风雅的人,见到此情此景,说不得也要吟上几句。 闻溪思绪飘得远,手上的活儿却没耽搁,瞅着之前常洗衣的地方已经有了人后,他们三人往下沿走了走。打湿被套,用皂角搓了搓,就听到上游有人说话。 “得亏两口子只生了两个,要是再多生几个,还真靠嫁孩子当富翁了。” “这严秀才有出息就罢了,怎么赵守田那样一个玩意也发达了?闻家这两哥儿都有旺夫命不成?” 一个妇人嗤了一声道:“发达个屁,李巧珍吹她那个大儿婿多有本事,多有出息,当大家第一天认识赵守田呢?那么多银子,也不知道赵守田怎么弄来的,现在她两口子倒是高兴,以后可有他们哭的。” 闻溪心头也犯嘀咕,赵守田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哪来这么多的钱下聘,而且闻石山和李巧珍从小就对闻柳疼得不行,两人把闻柳当成唯一的依靠,指望着有天他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怎么突然就把闻柳嫁给赵守田这么个人了? 他们拿闻柳当眼珠子疼,就算再怎么见钱眼开,应当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除非…… 闻溪心口突突跳了几下,又觉得不太可能,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了。 赵守田回门时的大手笔,让李巧珍在村邻面前好好炫耀了一把,原本她对这桩婚事极其不满,如今看到赵守田对柳哥儿这么体贴,对他们家也这么大方,她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得意多久,家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天快到晌午的时候,村里人正好干完活往家里走,路过闻家门口,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银子呢,银子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啊,银子一直都在你那放着,我又没动过。” “你没动它会自己飞了?”闻石山火急火燎,声音越来越大,“家里就咱们两个人,是不是你拿去给外头的野男人用了?” 李巧珍气他含血喷人,急着反驳:“我还说你拿去给外头的野女人用了呢!你不要以为你干了什么好事我不知道,把柳哥儿嫁出去就算了,现在是不是还想找借口把我赶出去?我告诉你,我才不会如你的意。” “你个贼婆娘还不承认。”闻石山又气又心虚,伸手就开始推搡,没站稳的李巧珍被他推得踉跄两步,脑袋都撞在了门框上。 李巧珍哎哟一声叫唤,等气顺了,马上扑上去和闻石山扭打起来。 外头的人立马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进去劝架,两口子打得难分难舍,周围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拉开。 “夫妻俩有什么话好好说,打成这样算什么事。” “就是,到底咋啦?” 闻石山脸上被挠了几道血印子,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钱罐子道:“家里的几十两银子全没了,她还说不是她拿的。” “我吃饱了撑的偷自己家的银子?”李巧珍头发都被闻石山薅下来几缕,眼里布满血丝哭喊。 林大发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两口子先别急,好好想想,家里放钱的地方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这阵子家门口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都有谁来过?” 闻石山拧着眉道:“除了赵守田那小子,哪还有其他人来……” 话没说完,他突然大声道:“这狗日的,我就说他这几天怎么日日都给我打酒喝,每次喝完酒就说尿急在屋里到处乱钻,好啊,原来打的是这算盘呢。” 几个邻居对了对眼,又说:“这样说来他确实嫌疑最大,可他是你儿婿,这事怕不好处理啊。” “怎么不好处理,报官,我要报官,这个杀千刀的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我非得让他去吃牢饭不可。” 想着闻柳还在赵家,李巧珍脸白了白,扯着他的手臂着急道:“不能报官,不能报官,报官了,你让柳哥儿怎么办?” 闻石山一巴掌把她挥开:“我管他怎么办,大不了让赵家把他退回来就是。” 钱是他的命根子,赵守田这个心狠的玩意,一个铜板都没给他留,不报官真是难解他心头之恨。 有这么多人在场,消息不一会儿就在村里传开了。本以为赵守田在婚礼上打他娘就算够缺德的,结果成亲没多久,他又把岳父家的钱偷了,也不知他们村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人。 “我就说赵守田要惹祸,你们看被我说中了吧?” “他平日在村里就爱干些小偷小摸的事,以前偷我家鸡蛋还被我逮过呢。” “老话说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这话还真是没错。” “诶,那最后怎么着啊,闻家那两口子到底有没有报官?” “听说走到半道,被赵家那边拦下了,两家人正在协商呢。” …… 一开始听到这些事的时候严家人还觉得新鲜,坐在一起没事的时候都要讨论几句看看笑话,后来这一桩桩的事听得实在让人无语头疼,一个个都懒得听了。 娘家那边出了这么多的事,换成别人恐怕也会觉得无地自容,闻溪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早早的就从那个家里出来,又跟他们断了来往,不然这些糟心的事又得落到他身上。 “锦哥,你看我这个蝴蝶绣得怎么样?” 何锦接过他的绣绷,看了一眼后眼睛亮了亮。上头的两只蝴蝶翩翩起舞跟活了似的,丝线的颜色从蝴蝶翅膀根部的深蓝渐渐过渡到浅蓝,跟他们上回在地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颜色搭配巧妙不说,闻溪用的针法也很独特,丝线一针压一针的,将蝴蝶翅膀上的细微处都绣得惟妙惟肖,拿远了看,好似真有两只蝴蝶落在绣绷上一样。 何锦惊喜道:“你不说是绣的我还以为是真蝴蝶呢,你用什么针法绣的?” 闻溪手指摸着上头的两只蝴蝶,老实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拿长短针绣的。” 倒不是他藏私不肯说,主要他也只摸到了一个门槛,这段时间他一直想着怎么提高自己的手艺,不仅问了家里的何锦和李婉,就连隔壁的王阿婆和李婶都问了问。 大家都热心地指点了他许多,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自己一个人瞎琢磨,把几种针法揉在一起,绣坏了好几块布后,才慢慢有了这个效果。 何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再好好琢磨琢磨,等熟练了教教我。” 闻溪点了点头,拿起绣绷继续绣了起来,等这种针法熟练了,他想把严逢安身上的荷包手帕都换成绢布的。 婆婆说书院里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吃的穿的他们比不上人家,这些小玩意可不能再让他相公被人比下去了。 第50章 惦记 家里的闻溪对严逢安牵肠挂肚,书院的严逢安也时时记挂着他。 初识情爱的男人,终究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心如止水,就算再怎么认真读书,心思也有飘走的时候。 严逢安在自己书里夹了一张纸,上头是他凭着记忆画的闻溪,偶尔学累了,他就拿出来瞅两眼。 他的画技和他的书法一样拿得出手,简单几笔,就将闻溪的神韵勾勒于纸上。 一群同窗路过他和方沐天的斋舍,瞧他安静坐在小案旁,领头的陆修远忽地抬手让他们别出声。 “哟,真是好一个含羞带怯的美人呢。” 严逢安回过神,正想把画像收起来,陆修远手快地夺了过去,阴阳怪气地说:“我当严大秀才整日藏在屋里是在认真学习呢,原来偷偷在这思春啊。” 旁边的几个人一听这话也都围上来,你推我搡的,伸长脖子看那张画像。 “这谁家哥儿呢,长得还真好看。” “严秀才装得清心寡欲的,背地里还偷画人家小像,也太不老实了。” “幸好只是个小像,这要是个旁的什么,大秀才怕是要无地自容咯。” 一群人挤眉弄眼,故意说着挤兑人的话,就等着看他发火。 换做旁人就算不生气,八成也会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严逢安反应却很平淡,他把画像从陆修远手上拿回来,大大方方道:“这是我夫郎,分开久了,有些想他,所以特地画下来看看。” 他把画像折好放回书里,像是没听出这些人话里的讥讽:“他长得确实漂亮,多谢大家夸奖。” 陆修远一愣,原想故意给他难堪,结果人家坦坦荡荡的,倒显得他这一出挺莫名其妙的。 旁边的人也是面面相觑。 正尴尬着,同斋舍方沐天站出来打圆场:“严兄成亲了都不请我们这些同窗喝杯喜酒,也太不够意思了。” 一群读书人最会顺着杆子爬,立马七嘴八舌:“就是就是,太不够意思了,回头可得给我们补顿喜酒。” 严逢安神色比方才暖了些,嘴角弯了弯道:“成亲那会儿我正好生病,家里办得简单,就没惊动大家。等下次回去,我给大家带喜糖。” “这还差不多。” 这么一打岔,斋舍的气氛就没那么僵了,几个同窗说说笑笑的,有人起哄让他多带点,有人问他夫郎是哪人,长得是不是真跟他画上一样好看。 严逢安笑眯眯地一一应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个多文雅有风度的人。 陆修远站在旁边没吭声,瞧着这些人跟严逢安称兄道弟,他心里堵得慌,气鼓鼓地瞪了这群人一眼。 明明是专门进来看严逢安出丑的,结果这事三言两语就被他化解了,搞得他刚那出像个笑话,陆修远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一走,跟着他来的那群人也很快散了。 斋舍里安静下来,方沐天是个憨厚健谈的人,加上严逢安又不像往常那样高傲孤僻,这段时间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人走远了,方沐天才说:“估计是你现在不去……”他本想说巴结,又觉得不太好,赶紧改口,“你不像以前那样往他跟前凑了,所以他心里不痛快了。” 严逢安说:“他以前老觉得我烦,不去他面前晃悠不是更好?” 方沐天笑了一下道:“从来只有他们这些公子哥冷落别人的份,你突然疏远他,他心里怎么会觉得舒坦。” 严逢安也笑着说:“我的廪膳和膏火费还没着落,可没功夫再去哄这些大少爷了,他心里舒不舒坦的我管不着,我只知道若是考不到一等,我不仅心里不舒坦,未来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我也得跟你一起好好学学。” 方沐天家里也不富裕,书院的廪膳和膏火费都跟考试成绩挂钩,他也想每月能多领些钱回来。 斋舍里的两个人正在为膏火费努力,刚才那群人出了门后却在嘀咕:“这人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哪有这样的气性?” “可不是嘛,以前他动不动就跟陆兄称兄道弟,隔三差五就请他去城里下馆子,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像个书呆子就知道读书写字,都不怎么跟我们这些人来往了。” “上次我邀请他参加咱哥几个的诗会,他都以自己要温书为借口拒了,瞧着像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似的。” “真是显着他了,也不看他以前是怎么巴结陆兄的,现在倒摆起架子来了,陆兄说他这个人不可深交,果然没错。” 陆修远在凌云书院也算一号人物,他爹是县城里数得着的盐商,手里攥着大半个县城的盐引,外头人都传他家里奴仆众多,银子也堆成山。这还不算,听说他还有个伯父在京里当四品大官,这书院上上下下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就拿严逢安来说吧,这人性子孤僻,对谁都不假辞色,也不爱跟别人来往,可他在陆修远面前还不是阿谀奉承地讨好,明明家境连陆家的仆人都比不上,他还要在充大方,动不动就请陆修远去吃喝玩乐。 陆修远他爹虽然老骂他是个草包,可他也没傻得分不清别人的虚情假意。 像严逢安这样目的明确,意图明显的人,他还真瞧不上,平日也很少会给他好脸。 这回复学后,严逢安一改往日做派,不出门社交,也不到他跟前晃悠,整日除了上课就是在斋舍看书,陆修远心里多少有点纳闷。 今日正好逮着机会,本想借机奚落他一番,结果严逢安态度不卑不亢的,差点衬得他像个丑角。 听着这群人的话,陆修远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只要不来烦我,管他变不变。” 对于不爱社交,一心苦读的人来说,书院的日子还是相当枯燥的。 凌云书院的课业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整日有先生盯着,从早到晚都要上课。院长和举人夫子三天讲一次大课,其余时间学生都在自学和研读,遇到不会的问题可以去找他们答疑,写了文章也能让他们批改提建议。 剩下的时间,学生们大都在背书写文章练字,或者私下举办诗会、定期会文。 严逢安把自己每天的时间分成几块,上午整理笔记,温习夫子讲的知识,午后读经史,把不懂的地方圈起来,先和方沐天等同学讨论一番,实在弄不明白再去向院长请教。 苦学了快两个月,让他又期盼又紧张的会考终于来了。 按理说秀才都考过了,这样的小场面严逢安不该紧张的,也许是很多年没有考试的缘故,刚提笔时,他的手都有点抖。 他大致把卷子上的考题看了一遍,心里慢慢有了底,深呼一口气摒弃掉心头的杂念后,开始认真作答。 考完试,方沐天问他考得怎么样,严逢安不敢托大,只道:“还行吧,反正我全都写完了。” 方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再说什么。 放榜那天,讲堂外头的告示墙处挤满了人,虽然十分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的成绩,但严逢安只是默默站在外边,并没有挤进去。 正等着人散,方沐天激动地从人群里钻出来,冲着他喊道:“一等,一等!严兄你考了一等!” 他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人都往他俩身上看了一眼。 得知这个结果严封安那颗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方兄你考得如何?” 方沐天谦虚地笑了笑:“我和你一样,也考了一等。” 除了他二人,还有其他人也考上了一等,几个人在一块互道恭喜,引得旁边不少人心里发酸。 一旁的陆修远看着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四等,愁得脸都皱到了一块。回家后他爹肯定是要问他考试成绩,若知道他考了个四等,怕是要吹胡子瞪眼家法伺候了。 严逢安脸上的笑容让他觉得有些扎眼,跟旁边的人酸溜溜道:“我记得以前他的成绩中不溜秋的,考个三等都算厉害,怎么这回一下就考上一等了?” “可不是,当初听说他是个秀才,我还以为他很有本事呢,结果每次考试比咱们几个好不到哪去,我们当时不还开玩笑说他那秀才名不副实,不知道是不是走后门考上的。” “他没作弊吧?” 另一个叫林文弘的富公子道:“一个小小的会考还用得着作弊吗?人家日日都跟着方沐天学习考不好才怪,你以为都像你们,考个四等也不嫌丢人。” 陆修远不服气道:“说得好像你考的不是四等一样。” 林文弘摇了摇自己的扇子,得意道:“不好意思,鄙人考了三等呢。” 陆修远在他名字上看了一眼,嘿,这狗东西还真考了三等。 这回好了,连林文弘都考不过,回家这顿打是怎么都逃不掉了。 会考成绩出来后,严逢安就去找了梁监院,梁监院那边也得到了院长的通知,早已把银子准备好,严逢安一来,他就拨弄着算盘,把账一笔一笔的跟他算清楚。 “加上停学的半年和这两个月,一共补你四两廪膳。膏火费是在书院上课才有的,每月五钱,你来了书院两月,得一两。” “书院的奖励制度你是知道的,会考一等奖励二两银子,二等奖励一两,三等奖励五钱,三等后的一分没有,廪膳和膏火费再加考试奖励,你一共得七两银子,可对?” 这个数目比严逢安想的还多些,他点头:“对。” 梁监院把称好的银子递给他:“好好收着,这么多银子别弄丢了。” 严逢安把银子放进自己的荷包里,朝着梁监院作揖:“谢谢老师。” 一向公事公办的梁监院这会儿也对着他笑了笑:“考得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严逢安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会的。” 出了监院的屋子,一直克制着没表露的他摸着自己的荷包露出了个开怀的笑容。 减去这两个月他吃饭还有笔墨纸花掉的银子,差不多还有四两的剩余,过两日清明假日,他把这四两带回家去,估计又能让闻溪高兴高兴了。 清明节书院要放三天的假,好多家在乡下的人这个时候都会回家探亲。 书院这边也体谅他们这些离家远的,放假前一天,过了晌午就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段时间地里活多,家里人也不知道书院这边什么时候放假,就没人来接严逢安。 方沐天和他一个镇上的,两人约着一起回家,进了城后,严逢安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写了后记的话本好像很久没有后续了,就找了个借口和方沐天分开,去了一趟文萃轩。 杨掌柜的对他态度是一次比一次热情,李二把他请到楼上,杨掌柜笑着招呼道:“我本来说找个时间去你家里找你的,但想着你恐怕要去书院上学,就迟迟没跟你联系。” 严逢安道:“掌柜的想的没错,我的确在上学,这么久了,不知我那话本卖得如何了?” 杨掌柜让人给他奉了茶,笑眯眯的拿出一个册子道:“自然是卖得极好的,你瞧,我这边都有记录,从年前到现在又卖了四百多本呢。” 严逢安粗粗扫了一眼,看着上头写了“重镌增补本”,问:“您把书重新印了?” 杨掌柜说:“都出了新的后记,我自然要重新印了。正好之前那个版本卖完了,我索性就将版片改了,把后记一并刻上去印刷。” 书坊怎么操作的严逢安并不怎么关心,他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道:“换了新的版片,你们书坊的成本又增加了一些,那这卖出去的四百本再版,我岂不是又只能分二百本的利?” 他倒也不是那种钻进钱眼里的人,可该他得的银子,怎么着也要给自己争取一下。 杨掌柜是商人,在商言商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再版是我们书坊自己决定的,跟你沾不上什么边,既然当初说好的卖了两百册以后就给你分利,后面卖的四百本,肯定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再版还是平装的,价格没有上涨,书坊卖了四百零八本,严逢安可分五千三百零四文。 几千铜钱不好拿,杨掌柜给他拿了一小锭五两的银锞子,另外三百多给的铜钱。 严逢安收下银子,拱拱手道:“多谢杨掌柜了。” “严秀才客气,你这话本卖得差不多了,除了已经印刷好的,后续咱们书店就不会再卖了,不知你有没有写新话本的打算。” 这个问题严逢安也思考过,想了想他道:“自然是有的,不过书院课业繁重,我那话本怕是一时半会儿还写不出来。” “乡试在即,严秀才自然是以学业为重。不过以后你要是写了什么新话本,可一定得先拿到我们文萃轩来兜售。” 严逢安笑了笑说:“跟杨掌柜您合作,又省事又开心,以后除非你们书坊不收,否则我不会考虑拿到别家去卖的。” 杨掌柜大喜,严逢安的文字比常人要有灵气一些,若能好好打磨,他相信他有一天一定能写出个大火的话本。 和杨掌柜做了约定,严逢安又拿着零散的小钱买了些吃食,然后怀揣着这几日得的银子回家了。 50-60 第51章 攒钱 清明时节除了会扫墓祭祀祖先外,稻香村还有吃螺蛳和青团的习俗。 下午些时候,闻溪没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约了沈云去村里的几条小溪沟里摸了大半盆螺蛳回来。 养了一个冬天,螺肉正是肥美诱人的时候,不管是用佐料爆炒,还是煮熟了把肉挑出来凉拌,都好吃得很…… 闻溪把螺蛳倒进装了清水的木盆里,又往里撒了一小撮盐。他听沈云说螺肉里泥沙很多,得养两三天才能吃,撒点盐可以让螺蛳把泥沙吐得更快更干净些。 他也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反正照着做了。 严逢安清明只放三天假,要是养太久,就怕他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想着没人知道,他又往偷偷往盆里多加了一小撮盐。 把木盆里的盐搅散后,闻溪望着天上已经西坠的太阳出神。 听家里人说,按照往常的惯例,书院应该今日就要放假,他相公应该快回来了吧?从城里走路回来差不多要两个时辰,若是散学散得太晚,那他岂不是大半夜才能到家? 夜路可不好走,要不晚些时候跟两个哥哥说说,让他们去接一下? 正想着呢,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这个时辰两个小的还没散学,干活的家人也不可能会这么早回来。 似乎已经猜到了回来的人是谁,闻溪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院门没栓,嘎吱一声被推开了,闻溪顺着这道声望去,入目所及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闻溪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严逢安关上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闻溪光是傻乎乎的盯着他看,忍不住笑着张开手臂道:“过来抱一下。” 闻溪耳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虽然怪不好意思的,还是听话地小跑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严逢安收拢手臂,把人箍得紧紧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怀里温软的身体让他心里踏实下来,那些没处安放的思念总算找着了归处。 青天白日在院子里这样搂搂抱抱的总归让人难为情,抱了几息的功夫,闻溪轻轻把人推开,抬眼想说些什么,可对上严逢安那直白又带着点侵略的眼神,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闻溪脸皮生热,双腮慢慢爬上一层红晕,垂下眼不敢跟严逢安对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 这副羞怯又迷恋的样子实在让严逢安愉悦,在闻溪又一次偷瞄他的时候,严逢安逮着机会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只是浅浅啄了一下,却搅得闻溪浑身都发起烫来,那点害羞的劲儿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垂着眼,心跳得咚咚响,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赶路累了,先回房歇着吧,爹娘他们等会儿就回来了,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就往灶房里钻,步子快得像是在逃。 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慌的模样,严逢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进屋放下包袱后,也慢悠悠的进了厨房。 闻溪坐到灶前生火,他走上前去挨着闻溪道:“我帮你。” 灶膛前的地方本来就不大,严逢安一坐下来更显得挤了,闻溪红着脸说:“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两个人不是更快些?又不是外人,跟我还害羞什么?” 就因为不是外人,所以才会害羞啊,闻溪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瞧他红着脸低着头不怎么言语,严逢安伸手搂住他,低声询问道:“分开得这么久,你都不想我吗?” 这可真是冤枉闻溪了,自打分开后,他心里不知多想念严逢安,每日是走路也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 今日严逢安终于回来,自然是又高兴又激动。 只是毕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就算严逢安是他相公,闻溪和他相处起来终归还是有些生疏羞涩的。虽说分开之前两人一直黏黏糊糊恩爱有加,可严逢安在书院待了这么久,闻溪还是有些担心他回来之后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自己了。 好在严逢安并没有做出任何让他胡思乱想的事。 听到严逢安这么问,闻溪虽然有些害羞,却仍坦诚的点了点头:“想的。” 怕他觉得自个儿态度敷衍,又小声补了句:“很想很想。”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家里这会儿也没旁的人,该是不会有人来打搅,想到这儿,闻溪大着胆子,飞快地凑上去亲了严逢安一口。 本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被严逢安逮着机会狠狠地欺负了一番,直到家里其他人回来,闻溪脸上的红晕都还没散干净。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热闹的围在桌前,严世昌主动问了严逢安在书院的情况。 严逢安道:“前几日会考,儿子侥幸得了个一等,廪膳和膏火费都已经恢复,以后上学家里不用在额外给我银子了。” 严富秋不乐意他这样说:“什么侥幸?能考到一等那是你的本事,三弟你可别谦虚了。” 儿子考了一等固然让人高兴,但做母亲的更关心他在书院过得怎么样。陈兰芳说:“我记得你每月的廪膳和膏火费加起来不过一两银子,这点钱怕是连吃饱饭都勉强,更别说还要买纸买墨了。娘知道你为家里着想,可供你读书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你也不要太省了。” 严望春也道:“我们在家花不了多少钱,三弟不用太担心银子的事。” “我知道,手上要是没钱了,我会主动向你们要的。” 上半年做木活的人少,家里进项比不上年底那段时间,严逢安想替他们减轻些负担。 当然,要是手里的钱不够用了,他也不会傻乎乎的硬撑。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农家人为了节约柴火,洗漱都不再用热水了。想着严逢安走路回来身上应该累得慌,闻溪又烧了锅热水给他洗澡,自己也顺带洗了洗。 屋里点着蜡烛,洗完澡的闻溪坐在床沿上,看着在包袱里翻着什么东西的严逢安心跳得有些快,等严逢安朝着他走过来时,不自觉的绞着手指。 严逢安把荷包塞到他手里,让他打开看看。 闻溪听话的松开绳子,打开口就看见里面有好多银子,他有些傻眼,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问道:“书院补发的廪膳和膏火费有这么多吗?” 他只听人说去书院上学很费钱,还从来没听说有谁读书能赚钱的。 “书院那边一共补了我七两银子,剩下的都是书坊杨掌柜给的,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两三百文,那三百文我拿去买了糕点零嘴。” 农户人家除了过年那阵子,平时很少能吃到什么好东西,除了舍不得花钱外,购买不方便也是主要原因。 正经人家地里的活都忙不完,谁还有空经常去赶集,哪怕像严家这样在吃食上并不抠门的人家,也很少会买那些零嘴回来。 家里的孩子想打打牙祭,就只能指望严逢安这个在城里上学的人。 刚刚铁柱和桃儿还在咕哝说最喜欢三叔呢。 满足家人口腹之欲的同时,严逢安还单独给闻溪买了一份樱桃煎,去核加蜜后的樱桃经过熬煮,被蜜糖浸得透透的,小小的一个,吃进嘴后甜意绵长,让人回味。 除了那锭五两的银子,严逢安从荷包里陆陆续续拿出好几两碎银,对闻溪道:“这十两你拿去攒着,剩下的我留着在书院花,现在我没从爹娘那拿钱了,这些银子咱们自己攒着,以后你想买什么就去买,不用看人脸色,也用不着谁同意。” 他读书是正经事,花家里的钱倒是没什么,但闻溪肯定是不好意思向家里要钱的,他们小两口自个儿多攒些,也能让闻溪心头更踏实。 闻溪不像别的哥儿那样还有娘家可以依靠,严家人对他再好也是因着自个儿的关系,他当丈夫的不能日日陪伴在他左右,已然对他有所亏欠,只能从别的地方多补偿些。 这些银子虽然不算太多,但是闻溪可以自由支配,如此也能让他心头不再像往日那样惶恐畏惧了。 闻溪心头感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了银子上,随即又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将这十两银子放进了钱箱里。 他把这十两银子和之前那锭纹银放在一块,这二十两的整钱以后就存着不动了,箱子里碎银和铜板都还有不少,就算要买贵一点的丝线和布料也完全够用。 放好银子后,往床边走时,闻溪脚步微顿,最后还是红着脸按着心头所想坐到了严逢安腿上。 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圈住严逢安的脖子,眼睫轻颤着凑上前去吻了吻严逢安的嘴唇。想着严逢安上一趟学还能挣这么多钱回来,他心中既高兴又崇拜,软乎乎的叹道:“相公你好有本事呀。” 整个村里恐怕都找不到像他这样厉害的男人。 严逢安就吃这一套,一边卷着他软红的舌头亲吻,一边手从他的里衣里探进去入,摸着他身上细腻的肌肤。 闻溪嘴里发出呜咽声,身体难耐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严逢安坏心眼的在他耳边吹了吹气,低声打趣道:“白日亲你一口像是要了你的命,这会儿倒是知道往我身上蹭了。” 闻溪被他逗得羞红了脸,委屈巴巴地说:“白天和晚上当然不一样啊……” 严逢安倒是没问哪不一样,大手在他身上流连一阵,很快就将闻溪的里衣弄得松松垮垮的。 闻溪抖着身体抓住他的手,想让他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放到床上。 严逢安却掐着他纤细瘦长的腰身说就这样。 闻溪心中有片刻的迷茫,直到双腿分开坐在严逢安身上,他才明白严逢安说的是哪样。 身体上下颠晃,眼神也无法聚焦,闻溪白嫩的手臂抱着严逢安的脖子,有些喘不上气,只能睁着水蒙蒙的眼睛,小声央求他慢一些。 —— 第二天醒来,闻溪都不太敢想昨夜的事情,以往常听人说,读书人的脸皮是最薄的,他觉得这话也不全对,就拿他家相公来说吧,偶尔这人脸皮还是挺厚的。 想着今日不该他做饭,闻溪难得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 严逢安轻轻帮他揉着,等身上酸软的地方好些了,闻溪又挤进他怀里,软声问:“你在书院还习惯吗?” 昨夜光顾着亲热,很多话都顾不上说,难得这会儿清闲又没人打扰,小两口自然要说些私房话。 严逢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手指把玩着他长长的黑发,回答道:“除了比较惦记你外,没什么不习惯的。同斋舍的室友跟我一个镇上的,也是个秀才,人挺不错的。” “那其他人呢?那些城里的富家公子有没有因为你成绩好,故意欺负你排挤你?” “书院管得很严,一般不会有欺负人的事。” 凌云书院的院长是个进士,同窗里本事大的人不少,在他的书院里头,没几个敢故意闹事的。 再说了,进这书院的人大多都是想认真学习的,哪怕是陆修远那样的纨绔子弟,也不会故意欺负书院的穷学生。 顶多就是瞧不上,不跟人家玩罢了。 严逢安的话让闻溪心里稍微安心了些,他又问出自己平日最担心的问题:“他们有没有觉得你变化很大,起了什么疑心?” “不过是一群不怎么交心的人,谁会怀疑?估计大部分人都跟爹娘一样,觉得我是浪子回头,迷途知返了吧。” 严逢安说话的语气很轻巧,闻溪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想了想他道:“其实爹娘他们对你……” 还没想好怎么往下说的时候,严逢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知道,我不怪他们。” 刚回来那会儿,他心里确实有些难过,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想通了。 人的认知是有限的,要求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世面的父母去理解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未免也太难为他们了。 他能想开自然是最好的,闻溪笑眯眯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身上的痒痒肉道:“又来故意惹我了是吧?” 闻溪哪敢再惹他,同严逢安闹了一阵两人就一块起了床。 明日就是清明,上坟祭祀除了要熟肉和糕点外,还得带上青团。 节日当天再做肯定是来不及的,吃了早饭过后,闻溪就跟何锦他们一起去地里割艾草。 在乡下艾草到处可寻,瞧着不珍贵起眼,作用却非常大,不光能做青团食用,还能搓成火绳熏蚊子,再精细些,还可以和其他药材一起碾碎放进香囊里。 做好后不说拿去城里卖,自己用也是极好的。想到此处,闻溪又多割了些。 第52章 青团和纸鸢 割了艾草回到家,闻溪把嫩一点的挑出来做青团,其余的则是摊在大簸箕里搁到院子里晒着。 这个时节的太阳还不算炙热,蚊虫也还没出来,等艾草晒干了搓成火绳,正好能用上。 一股清苦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 闻溪他们先把选出来的艾草去梗留叶用清水洗干净,等灶上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再把洗好的艾叶倒进去焯水,鲜嫩的叶子在滚水了过了一遭后,很快就变成了墨绿色。 闻溪拿着筷子在里头搅了搅,他记着陈兰芳的话,艾叶不能焯水太久,等叶子软下来,就赶紧把艾叶捞出来放进盛了凉水的木盆里。 焯了水的艾叶苦涩味还是很重,得多过几道凉水才行。 闻溪这边把过了水的艾草捏成团挤干水分,李婉就拿过去放到案板上剁碎。包青团的艾草得跺成泥一样烂才行,李婉用了不小的劲儿,刀落到案板上笃笃的响,跟跺骨头似的。 揉面的事则是何锦在做,家里人多,分工合作,大家都能轻松些。 繁琐的工序弄完了,真到包青团的时候反倒是最简单的,揪一小块面团捏成小碗状,填上豆沙和芝麻花生的馅料,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一个青团就算做好了。 闻溪在蒸笼里垫了干净的纱布,把做好的青团一个个摆进去,陈兰芳提醒道:“每个青团中间留点缝,省得蒸熟后全都黏在了一起。” 闻溪听了又调整了一下青团的位置。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蒸笼就上了气,就算盖着盖子,也遮不住青团的香气。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陈兰芳就将蒸笼端到了另一个没生火的铁锅上。等热气散了些,她揭开蒸盖,艾草的苦香混杂着糯米的甜香一下扑面而来,整个灶屋一下就变得香喷喷的。 一开始闻溪还觉得艾草的苦味有些冲鼻子,闻久了他又觉得这味道挺舒服的。见陈兰芳揭开了盖,他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蒸笼里的青团各个饱满油亮,熟了以后颜色更深了些,墨绿墨绿的,看着就软糯好吃。 何锦有些纳闷:“怪了,往常家里那俩小馋猫要是知道咱们在做好吃的,保准早到厨房来候着了,今儿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在干什么坏事吧?” 老话说孩子静悄悄,定是在作妖,何锦正想出去瞧瞧,闻溪笑着说:“没干坏事,两个小的正缠着他三叔做纸鸢呢。” “我说呢。”何锦笑了笑道,“他俩上回在二毛跟前吃了瘪,估计想让他三叔帮着找回场子。” 上次铁柱和桃儿去外边玩的时候,看见二毛和小狗子他们在放纸鸢,纸鸢上还画了老鹰,看起来威风神气得很。铁柱和桃儿羡慕极了,回来就嚷着让家里人给他们做。 严望春和严富秋做倒是做了,纸鸢上的图形却画得奇形怪状的,明明要的是老鹰,画出来却跟个母鸡一样。两个孩子拿出去不仅没有招来小伙伴的羡慕,反倒被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笑话一通,可把铁柱郁闷坏了。 这不严逢安回来,他俩就去求着他做了。 两个小孩想要的纸鸢一个是老鹰形状的,一个是蝴蝶形状的。严望春和严富秋把竹篾修剪整齐,弯成自家孩子想要的形状,再拿细麻绳扎紧。 一旁的严逢安翻出几张旧的宣纸,裁好后,让他们把纸糊上去。 干这活的时候也不能急躁,浆糊得一点一点的抹,纸张要是糊得不平整,风筝就不容易飞起来。 严逢安让两孩子别添乱,他俩就乖乖把手背在背后,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 纸糊好了,还得先晾一阵,等浆糊干了,严逢安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拿出调好的颜料慢慢开始勾勒老鹰的轮廓。 老鹰是猛禽,要想风筝看起来威风凛凛,眼睛一定要画得又大又圆,瞳孔小却要聚焦,显得有怒目感和杀气,翅膀也要方正宽大,末端的几根羽毛要根根分明。 铁柱在旁边看得合不拢嘴,夸张地哇了一声,一个劲儿说:“三叔你这老鹰画得也太像了!比二毛他们那个好看一百倍。” 他不懂严逢安在哪些地方下了功夫,只觉得纸鸢上的老鹰看起来又威风又神气。 桃儿伸手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三叔三叔,还有我的蝴蝶呢。” 严逢安把画好的纸鸢递给铁柱,又哄了哄桃儿道:“不急,三叔马上给你画。” 比起老鹰的威风,蝴蝶要柔美轻盈一些,画的时候要注意它的翅膀处不能有尖角和锯齿,颜色也要选择鹅黄淡粉这样的浅色。 完工后,桃儿高兴得直拍手:“好漂亮的蝴蝶,三叔你好厉害!” 严望春他们把两个纸鸢接过去绑好了线,拉着线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铁柱和桃儿跟在他们身后转圈,嘴里喊着“蝴蝶飞了”“老鹰飞了”这样的话。 试了试纸鸢的平衡没问题后,严望春道:“明日扫墓的时候带你们去山上放。” 两个孩子一听就高兴得跳了起来。 一群人在外头闹腾得厉害,惹得闻溪他们都出去看了看。 瞧着那两个纸鸢,李婉笑着说:“还是三弟有本事,做出来的纸鸢老鹰像老鹰,蝴蝶像蝴蝶的。” 严望春和严富秋听了这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俨然也知道他们上回画的母鸡有多拿不出手。 一群人的笑意感染了闻溪,他的眼睛也慢慢弯了起来,没看出来,他相公还有这一手呢。 严逢安走到他身边,低头问他:“怎么样,画得还不错吧?” 闻溪小声回他:“你要是不读书,光靠画画应该也能养活一家人。” 严逢安笑了笑说:“养一家人估计困难,养你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话倒也不假,钱箱里的银子大半都是他挣的呢。不过闻溪也不觉得气馁,就算他只能挣些小钱,心里也很高兴。 陈兰芳把蒸好的青团端出来,让他们赶紧洗手尝尝。 已经放了一会儿,青团不怎么烫了,艾草的清苦和豆沙的甜味和在一起,味道刚刚好,一点都不腻人。 隔天吃过早饭,一家人就提着食盒去给严逢安他们的爷奶扫墓。 山坡上已经有了别家来上坟的人,大大小小的坟头上插着白幡,坟前皆放着青团和纸钱。 严世昌的爹娘因为身体原因只生了他一个孩子,严逢安他们在村里也没叔伯这类的亲戚,严家祖先的墓只有他们自己来扫。 一个春天过去,先人坟前又长了不少杂草,严世昌和严望春拿出镰刀清理,严富秋和严逢安两人一个摆青团,一个找来石头压纸钱。 清明时上坟的纸钱是不烧的,用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走就行,杂草除完小辈们挨着磕三个头就算完了。 祭拜完后,一家人也没忙着下山,陈兰芳带着媳妇夫郎在山里寻着可以吃的野菜,严望春他们则是陪着两个孩子一起放纸鸢。 沈良他爹的坟头也在这附近,严逢安和闻溪看到他们兄弟俩后还过去打了招呼。 等沈云和闻溪一块去挖竹笋和野菜了,沈良主动跟严逢安说了闻家的事。 “赵守田花了三十两银子娶了柳哥儿后,又偷偷摸摸去闻家偷了四十多两的银子出来还债,他以为闻石山会看在闻柳的份上不去报官,结果闻石山偏就去了。” 赵守田没想到他会来真的,连滚带爬跑到半道把人拦住了,闻石山让他还钱,还了钱他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不还钱他非去报官不可。 四十两银子,赵守田还钱庄的就还了三十两,剩下十两,他拿去吃吃喝喝也花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钱还给他。 根据本朝律法,凡窃取财物者,会根据钱财的多少处以杖刑、徒刑和流刑,赵守田偷了四十两这么大一笔数目的银子,真闹到县衙去,就算县令因为两人的翁婿关系斟酌处理,一顿板子和三年的劳役是怎么也免不了的。 赵守田怕得不行,还搬出闻柳来做挡箭牌,他跟闻柳才刚刚成亲,若是因为这事去劳役,以后闻柳在这村里还怎么见人? 他以为闻石山那么疼闻柳,肯定会顾及他的处境,可闻石山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除了钱谁也不认,他给赵守田三天的时间凑钱,若是不还钱那就只有县衙见了。 赵守田被逼得没法,只好又去钱庄借钱,钱庄那些人也是落井下石的主,原本他家里的房子田产都能抵押三十两银子,这回却只给他二十两。 赵守田急着要钱,也只能认了。 只还二十两,闻石山原本是不依的,只是闻柳和李巧珍一直跟他闹,他被烦得不行,只好认了这吃亏的事。 严逢安感叹道:“我早知这两家人结了亲会不安生,却也没料到他们能如此折腾。” 沈良哼了一声,笑道:“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折腾的呢,闻石山这阵天天都不着家,一直往镇上跑,你当是为何?” 严逢安猜测道:“可是跟赵守田一样染上了什么赌钱的坏习惯?” “他把钱财看得那样紧,怎么会去赌钱。我实话跟你说吧,他前两年在镇上找了个寡妇当姘头,去年那寡妇生了个儿子,说是他的,把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你当他拿那么多钱来干什么?还不是用来养他那外头的心肝宝贝。” 沈良整日走街串巷,什么小道消息他都知道一些,闻石山自以为瞒得好,实则那点破事早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严逢安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情,不过仔细一想,闻石山对闻柳骤然转变的态度也得到了解答。 没有儿子一直是闻石山的心病,所以他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闻柳一个哥儿身上,如今老来得子,他自然要替自己的儿子打算。 这人算是闻溪受苦的罪魁祸首,临到老了居然还能愿望成真,严逢安心里不太痛快,随口问道:“那孩子真是他的吗?” “你这话可真问到点上了,那寡妇能跟他睡,自然也能跟别人睡,谁知道孩子是谁的。”就他们两个人,沈良说话难免糙了些,“闻石山前脚走,后脚就有个男的进了寡妇家,你说他俩到底谁是孩子亲爹呢?” 他伸了伸懒腰又说道:“李巧珍整日在家同他吵闹,闻柳一个嫁出去的哥儿,也不好好在赵家待着,母子俩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且看着吧,后面还有热闹瞧呢。” 远处的沈云摘了些野花别在闻溪头上,闻溪下意识往严逢安这边看了一眼,见男人也在看他后,羞涩地笑了笑。 严逢安也不由自主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脸,只要不影响到他跟闻溪的日子,闻家的人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 放假的第三天下午,严逢安又要回书院了,收拾包袱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荷包一个扇套还有一方手帕。 严逢安拿起荷包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惊奇,荷包上的彩蝶看起来光亮平整,色彩明快,活灵活现的是他从没见过的绣法。 扇套上只绣了一株兰草,兰草上的细小花朵摸起来跟其他地方触感不太一样,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浅绒在上头。 又拿起手帕看了看,他虽然不算什么内行,但布料还是分得清的,荷包和扇套都是用的织锦,手帕则是用的绢布,这样的料子可不是一般人会用的。 他问闻溪:“这些东西你是打算拿去卖吗?” 闻溪把他之前那个旧荷包里东西拿出来,放进新的荷包里,摇头道:“不卖,专门给你做的。” 严逢把扇套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笑着说:“我哪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闻溪把荷包挂在他的腰上,往后退了退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上严逢安那双灿烂的眸子,他也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还嫌不够好呢,外头的有钱人都用缂丝的,那看起来才叫尊贵。” 想了想他又道:“你是秀才,平时在书院肯定很多人都在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咱们不说要穿金戴银,但也不能让别人看扁了去。” 严逢安知道闻溪怕他在书院受到别人的排斥,如果戴上这些东西能让闻溪心里松快些,那他自然是欣然接受了。 “人家知道我有个这么漂亮又心灵手巧的夫郎,羡慕都来不及呢,怎么会看扁我。” 闻溪脸颊红了红,心里倒是甜滋滋,严逢安又问:“这些料子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我都是在沈大哥那里买的边角料,不算很贵的,若是买上整块的,价格肯定不便宜。”闻溪琢磨出了新的绣法,在绢布和织锦上试过后,都能做出来,说完他又问严逢安:“相公,你觉得这些东西我能卖多少钱呢?” 严逢安听书院那些公子哥炫耀过,一个个的光是身上的荷包差不多就要好几两,听闻溪这么问,他不确定道:“这样的料子和手艺,三五两肯定要卖吧?” “真的?”闻溪眼睛亮了亮,如果真能卖上这个价格,就算只卖一个出去,也够他赚了。 严逢安点了点头:“真的。” 这也不是他说好听的话哄闻溪,城里的有钱人用东西都讲究布料和排场,织锦和绢布这样的原材料本身就比棉布贵好多,再加上闻溪这样精湛的手艺,卖高价也会有人买账。 “那我再做几个,等端午节的时候,拿去城里卖好不好?” “好啊,那到时候我就先不回来,你进城后来书院找我,我陪你一起去卖。” 听他这样说,闻溪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忍不住贴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相公你真好。” 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荷包扇套你还有做其他的吗?” “我一共做了三个,你要是喜欢,再带一套去书院换着用吧。”说着,闻溪又去把剩下的两套拿出来让严逢安选。 严逢安看了一眼,另外两个荷包一个绣了金鱼,一个绣了牡丹,扇套上也绣着不同的植物。 “我一个人哪用得着这样多。这样吧,我把这些东西带到书院去,若是有哪位同窗看上了,我就帮你卖了。” 严逢安帮着卖东西,闻溪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过后,他又迟疑道:“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你在里头卖东西,会不会不好?” 一个书生不想着好好读书,跑去赚同窗的钱,别人肯定要在背后议论,闻溪不想让严逢安受到非议。 “没事,我又不到处吆喝,有人需要咱们就卖,卖不出去就等着端午节再说。” 瞧他胸有成竹,闻溪也就放心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OMG,写完了才发现忘了小溪摸的那盆螺蛳,大家就当他们吃过了吧感谢评论区的宝宝,追连载的你们都是天使 第53章 书院会文 闻溪的担心其实也不无道理,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做买卖的地方,严逢安一个秀才想方设法赚同窗的银子,容易被人看不起不说,这样的行为也很掉价。 要想成功把东西卖出去,必须得动动脑筋,想个好法子出来。 书院的日子枯燥无聊,隔三差五就有同窗组织会文,复学回来后严逢安一心想着在会考中拿个好名次,这样的活动他都没去参加过。 清明过后上学没两天,西斋那边的林弘文又领头组织了一场小型的会文。 来东斋邀请方沐天的时候,林弘文顺带看了严逢安一眼,心里估摸着这位多半又要推辞,只是来都来了,总得客气一句:“严兄,这次会文你来不来?” 严逢安稍作思忖,随即笑了笑说:“既是林兄亲自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林弘文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大的面子,眉梢一挑,高兴道:“那敢情好,巳时左右,你俩带上彩头来我斋舍便是。” 会文的时候加点彩头是文人圈里很常见的雅趣,既能助兴,又不失文人气节。 彩头多以雅物为主,笔墨纸砚,折扇长剑皆可。方沐天带了一块方形的油烟墨,这墨是他上次参加会文的时候赢回来的,成色不错,他颇有些舍不得,但拿出来当彩头也算体面。 严逢安在包袱里翻了翻,最后拣了一个绣牡丹的荷包揣进袖中。 过了巳时,他跟方沐天一起去了西斋。斋舍里已经围坐了十来个人,见他来了,林弘文热情地迎上来,勾着他的肩膀道:“严兄,方兄,你们总算来了,就差你们会文就可以开始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姿态落到旁人眼里,引得角落里的陆修远重重地哼了一声,听到旁边的人嘀咕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陆修远心头又是一阵不痛快。 会文开始前有个亮彩头的惯例,所有参加会文的人都得将自己所带的彩头展示一遍。 林弘文得意的拿出一方端砚,砚台细腻温润,还带着天然的石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将端砚随意摆在案上,得意道:“这是我爹上个月托人从端州带的,今儿个你们谁赢了谁就拿去。” 方沐天最喜欢这些文房雅物,一看心里就痒痒,暗暗祈祷着等会儿分组的时候,他能跟林弘文对上,把这方端砚赢过来。 陆修远不甘示弱道:“一方端砚算什么,瞧瞧我这筒湖笔,笔杆可是湘妃竹的。” 两人一来一往,旁人早已见怪不怪,随后其他人也陆续亮出彩头。有松烟古墨,也有成色上佳的玉佩,还有自己手抄的诗集,诗集虽然没有那些东西值钱,胜在雅致。 轮到严逢安了,他才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 陆修远一看,嗤的一声笑了:“我说严秀才,咱们这是会文又不是姑娘哥儿家比针线活儿,你拿个荷包当彩头算怎么回事?” 这话一说出来,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严逢安也不恼,他把荷包托在手心,慢慢地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道:“陆兄别急,你先看看这荷包的样式。”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荷包上的底纹在光下隐隐流转,林弘文家里就是开绸缎庄的,他道:“严兄这荷包是织锦面料,还挺不错的。” 织锦对陆修远这样家底的人来说,并不怎么珍贵,他正欲开口再次嘲讽,严逢安又把荷包翻过来,露出了正面的牡丹,把问题抛给其他同窗:“诸位再仔细瞧瞧,这绣工跟你们平常见过的有什么不同?” 方沐天离他最近,凑过去瞧了一会儿,率先道:“荷包底下的花瓣舒展铺开,上头的花瓣微微卷着,边缘处还有些细密的起伏,看着像是被风轻轻吹动一样。” 他一说完,旁边的赵子衡又赶紧接话道:“还有还有,这个牡丹的花瓣颜色不像其他人绣的那样看着像是拼凑上去的,它像是……” 赵子衡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费劲想了一阵,他道:“就像是咱们画画一样,颜色是一层一层晕开的。” “有这么神奇吗?快拿来我看看。”林弘文用的荷包正好是牡丹纹样的,他把自己身上的荷包取下来,两相对照,惊叹道:“诶,还真不一样?我这个荷包可是在城里的老字号绣坊买的,花了二两银子。严兄你这个荷包多少钱?在哪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人卖过?” 严逢安把荷包从林弘文手里拿了过来,尽量不带炫耀地说:“这荷包是我夫郎绣的,针法也是他自个儿在家琢磨的,诸位就算把所有的绣坊都翻遍了,也绝对买不到第二个。” 林弘文心头一动,这么好看的荷包,带出去显摆多长脸啊。 可惜他那点文采在严逢安面前不够瞧的,否则定要想办法把这荷包赢过来。 方沐天笑着打趣:“既是严兄夫郎绣的,若我等会儿赢了,你可别舍不得。” 严逢安回敬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方兄那方油烟墨也未必保得住。” 二人你来我往,把其余学子的兴致都勾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道:“赶紧开始吧,今儿个大家要怎么玩?” 林弘文早已想好了玩法:“每回彩头都被一个人拿了实在没劲,这次咱们一对一比试,抽签定对手,如何?” “这个好。” 他们这群人里,严逢安和方沐天,还有王子清几个人学识比较好,混在一起比,到头来还是他们赢,一对一的话,其余人也有机会赢上一局。 林弘文的建议得到了大家一致的采纳,他把一半学生的名字写在纸上,揉成团打乱,让剩下没写名字的人过来抽签。 严逢安把自己抽到的纸条打开,好巧不巧,跟他一对一会文的正是林弘文。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好奇凑过来的林弘文先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竟然被严兄抽中了,看来我这方端砚是不保了。”他抬起手作揖告饶:“严兄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给我留几分薄面。” 严逢安还是那句话:“还没比,胜负未定,林兄不要妄自菲薄。” 林弘文苦着脸说:“这可不是妄自菲薄,我这叫有自知之明,我肚子里那点墨水,跟你放在一块比,只有寒碜人的份。” 严逢安但笑不语,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抽中方沐天的陆修远嘴角微微一撇,暗自松了口气。有林弘文垫底,他等会儿无论如何也不至太丢人。 分好组后,会文便开始了。各组轮流比试,旁人评判。方沐天和陆修远这组先比,方沐天略胜一筹,拿过那筒湖笔,拱手道:“陆兄,承让了。” 陆修远虽输了,倒也坦然,抬手回了一礼,便扭头去看林弘文的比试,嘴角带着几分等看笑话的意思。 轮到严逢安和林弘文,前两首诗,林弘文绞尽脑汁好歹作出来了,到第三首便有些磕绊。好不容易凑成一篇,他垂头叹了口气,只等严逢安将他比下去。 严逢安沉吟半晌,念了一首诗。 众人一听,都有些意外,这首诗中规中矩,甚至不如林弘文所作。以严逢安平日的水准,不该如此。林弘文本人也愣住了,他虽文采平平,但鉴赏的眼光还有,当下便疑惑地看了严逢安一眼:“严兄,你这……” 严逢安面色如常,语气诚恳:“林兄所作胜我一筹,这首是我不及你。” 他既自己认了输,众人自然判定林弘文胜出。林弘文明白他是故意相让,心里领情,咧嘴笑道:“既如此,那严兄的彩头我就笑纳了。” 他取下自己身上原本的荷包,一把拿起桌上的彩头,当场系在腰上,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陆修远跟前转了两圈,展示完后,他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这荷包好看吧?” 旁边的人给他面子,都啧啧称赞了几句。 陆修远一直爱和他暗中比较,气得牙都咬碎了,恨恨道:“不过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你至于吗?” “至于啊,怎么不至于。”林弘文欠揍的显摆道:“这可是严兄夫郎绣的,针法独一无二,你就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到。” 陆修远看不惯他这副得意的面孔,转过身看着严逢安道:“就会曲意逢迎,溜须拍马,怎么着?是觉得在我这讨不着好了,又变着法的开始讨好林弘文了是吧,你俩一个虚伪,一个浮夸,倒也真是臭味相投了。” 说完他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诶,陆兄……” 留下的同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尴尬道:“哎呀,好好的一场会文,干什么要闹成这样。” 林弘文跟他闹惯了,摆摆手道:“别理他,他从小就是这样一副大少爷脾气,以为谁都要哄着他,自己输了还对别人发脾气,真是无理取闹得很,严兄你不要跟他置气。” 严逢安淡然地摇了摇头,既不生气也不觉得尴尬。 王子清和方沐天他们也站出来炫耀了一番自己赢的东西,很快就将场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揭过了这个插曲。 散场了,众人三三两两的往外走,严逢安正要回东斋时,忽然被人从后面叫住。 “严逢安你给我站住。” 一声带着怒气的呼喊让严逢安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就见就见陆修远脸色铁青的走到了他跟前,看他那模样方沐天还以为他是来打架的,忙劝道:“陆兄冷静,陆兄冷静,在书院打架是要被开除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陆修远瞪了他一眼:“我用你来提醒?”他伸手指了指严逢安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严逢安对方沐天说:“方兄你先回去吧,我跟陆兄有些误会,要好好聊聊。” 方沐天迟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到底还是走了。 等周围只剩下他们二人后,陆修远压着嗓子气道:“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我跟林弘文素来不对付,你偏让他赢,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 面对他这无端的指责,严逢安无辜道:“陆兄这话可冤枉我了。我看你二人素日来往频繁,你办诗会他场场不落,他办会文你也次次都到,还当你们关系不错呢。况且林兄到处说两位母亲是手帕交,我哪里晓得你们其实不对付?” 这话倒也不算错,陆修远的母亲与林弘文的母亲确实是手帕交,两人自小一处长大,家里来往密切。只是他们二人性情实在不合,一个心思敏感,事事要人哄着,一个大大咧咧,偏爱戳人痛处。从小到大,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旁人早已见惯不怪。 陆修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严逢安以前巴巴地凑过来时他嫌烦,如今人家不搭理他了,他心里又觉得不痛快,偏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口气从哪儿来的。 他沉着脸不吭声,严逢安将他那点心思看透了,却只作不知,叹了口气道:“陆兄这般生气,其实不过是因为林兄得了那荷包,在你跟前显摆罢了。这事儿说来也好办,你要想要荷包,我那儿正好还有一个……” 陆修远硬气道:“谁稀罕,我才不要你送我。” “呵。”严逢安难得冷笑一声,讥讽道:“大白天的,陆兄还真是会做梦呢,荷包是我夫郎辛苦绣的,他整日做这些东西,眼睛都熬红了,我岂能白送人?在会文的时候当做彩头送出去,那是我诚实守信,愿赌服输,平白无故的,我凭什么要送给你?” 送给林弘文那个荷包他都觉得心疼呢,要不是为了借着这次会文把闻溪的手艺向大家展示出去,吸引一些有钱又有追求的公子哥来问,他是不会拿荷包当彩头的。 只是他属实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人竟然会是陆修远。 陆修远被噎得脸上一阵青白,一个破荷包他到哪买不到,做什么要在严逢安手上买。 正想说他看不上,可一想到林弘文那家伙日后必定会日日佩戴那只荷包在他跟前晃悠,陆修远心里就堵得慌。 他狠狠地瞪了严逢安一眼,就在严逢安以为他不会买的时候,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道:“你那荷包要多少银子?” 严逢安也不知道怎么定价,但想着林弘文说他那荷包都花了二两银子,他家小溪做的再怎么也得卖三两银子吧? 想了想,他伸出手道:“五两。” 陆修远听了眼睛都瞪直了:“五两,你当我不识货讹我呢?” 且不说那个荷包值不值五两,就说林弘文那个荷包是严逢安白送的,他却要花钱买,这不是拿他当冤大头吗?传出去,让他的脸往哪搁?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荷包原本是只要三两的,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我多要你二两银子当做补偿,也不过分吧?” “说你一句就多要我二两银子,你这面子还真金贵呢。” 如此都没有愤然离去,看样子再多说几句,他说不定还真愿意买。 本来严逢安是不乐意哄这少爷的,可陆修远这人本性也不算坏,家境也确实好,跟这样的人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退一步讲,就算以后跟他没什么来往,想从他兜里掏出银子,也得把态度放得低一些。 想通之后,严逢安笑眯眯道:“陆兄,你不要动不动就生气,若你觉得一个荷包看不上眼,我那还有扇套呢,扇套也是我夫郎做的,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卖给你。” 陆修远迟疑道:“我都没见过你那扇套,谁知道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这算什么问题,你跟我一同去我斋舍看看就是。” 瞧着陆修远还有些踌躇,严逢安又道:“走吧,看看又不要钱,要是陆兄瞧不上,我又不会强买强卖。” 说完,严逢安就自顾自的往东斋走,陆修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方沐天见陆修远跟他一起回了斋舍,心头有些奇怪,见二人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就没开口问什么。 严逢安把剩下的绣品全拿出来,摆在案上供陆修远挑选。 荷包上绣着锦鲤,扇套上绣了一棵樱桃树,枝头还立着只啄果子的雀儿,还有个扇套绣的是翠竹,疏疏朗朗几竿,瞧着清雅得很。 “陆兄是个识货的,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吹牛,这些绣工,就算到府城去,你也未必买得到。” 陆修远拿起扇套翻看,面上仍端着:“扇套多少钱?” “扇套工艺比荷包还要繁复,两个多月,我夫郎总共才绣了三个,若你真想要,给十两银子,我将扇套荷包一起卖给你,至于这方绢布的手帕,我白送你,平时你拿起擦个嘴拭个汗,也是相当体面的。” 平心而论,十两买个这样质量的荷包和扇套是不贵的,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在严逢安手上买东西,陆修远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严逢安也不强求,瞧着陆修远纠结的神色。他道:“你若不想要也没关系,到时我再去问问林兄……” “我买!”陆修远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银锞子,“荷包扇套我都要了,不过剩下的你不能再卖给别人。” 严逢安挑了挑眉:“这我可办不到。” 瞧着陆修远脸色又不好看,严逢安便退了一步:“这样吧,扇套我暂时先不拿出来,等你去林兄他们跟前炫耀过了,满足了,我再卖行不行?” 陆修远面色稍霁,但一想到严逢安宰了他这么大一笔钱,他又道:“另外一条手绢也送给我。” 省得严逢安卖另外个扇套的时候又拿去送别人,如此他岂不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一条手绢,严逢安倒是不心疼:“陆兄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陆修远哼了声,把这些东西胡乱塞进自己怀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旁的方沐天看得目瞪口呆,凑过来对着严逢安竖了竖大拇指:“严兄你可真行,我以为你俩要打架,结果你还跟他做上买卖了。” 严逢安收起银锞子玩笑道:“你若愿意咱俩也可以做买卖,剩下这个扇套你要不要?要的话我便宜卖给你,三两如何?” 方沐天惊恐地摆摆手:“我什么家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三两了,三钱我也舍不得。也只有城里这些富家子弟才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花这么多钱,买这些玩意。” 正是这样的道理,严逢安才会把东西带到书院碰碰运气。 挣了十两,也总算不辱家中夫郎的使命,至于剩下的扇套,能卖就卖,卖不出去,就等端午再说。 第54章 就从书院开始 林弘文在会文上赢了严逢安,得到了一个荷包彩头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书院。 消息传开后,好些没参加过会文的学子都甚感惊奇,这严逢安上次会考好歹也考了一等,怎么会输给林弘文这样一个考三等都靠运气的草包? 众人都觉得奇怪,纷纷跑去西斋那边问林弘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逢安不在跟前,林弘文自然是要狠狠装一波的:“什么怎么回事,就那么回事呗。严兄再厉害也有失手的时候,我再愚笨也能灵光一回,那么多人都看着的,又不是我吹牛。” 他在自己腰间拍了拍:“这不,彩头都还挂在我身上呢。” 一个姓李的书生撇撇嘴道:“严兄还真有意思呢,会文竟然拿荷包当彩头。” 听出他话里有轻慢之意,林弘文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可不是寻常的荷包。” 他将荷包取下,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你们看看这花瓣,再看看这绣工,这样的荷包,咱们书院除了严兄和我这,保准再找不到第三只。” 他话音还没落,廊柱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嗤笑,陆修远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柱子上,两根手指捏着一只荷包的绳子,慢慢悠悠地转着。 见众人都看向他,他才开口对着林弘文道:“吹牛之前也不知道打草稿,要是找不到第三只,那我手上的又算什么?” 旁边有人眼尖,立马围过去道:“诶,陆兄你这荷包,怎么好像跟林兄那个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陆修远还没说话,林弘文先炸了:“怎么可能,我这个可是从严兄手里赢的,他那个别不是故意从哪找来滥竽充数的。” 说完就急冲冲地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陆修远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原本是想挑些毛病出来,可严逢安夫郎的绣法实在是太独特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荷包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这荷包哪里来的?” 瞅他脸色不太好看,陆修远憋了一天的气总算散了些,他把荷包拿回来,得意道:“自然是……” 话到嘴边,他又忽然顿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荷包是他从严逢安那里买的,也太没面子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心一横,面不改色说:“自然是严兄送的,我俩之前关系多好啊,他送我个荷包很正常吧。” 这话说出来不知道他自己信没信,反正别人是不信的。陆修远之前没少对他身边那群人表达对严逢安的嫌弃,说他溜须拍马,看人下菜,做人做事一点不真诚,这个时候倒说他俩关系好了。 林弘文也是一脸怀疑,瞧着大家都不信自己,陆修远又顺势取下腰间的扇套说:“他不仅送了我荷包,还送了我扇套呢,你们看这绣工,跟荷包也是一模一样的。” 被林弘文一把拽过去后,他又道:“诶,你轻点,严兄说了扇套只有这一个,你可别给我弄坏了。” 表面心疼,实为炫耀。 旁边的人挤过来,看着扇套上那只吃果子的雀儿笑道:“这鸟绣得还真不错。” “是嘞,荷包上的锦鲤也好看。” 得到恭维的陆修远心头畅快极了,一旁的林弘文脸色则跟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系着这荷包满书院的转悠,就指着靠它长脸博得几句夸赞,结果才一天,陆修远就将他的风头抢了去,有了一个跟他同样的荷包就算了,还比他多了一个扇套,这不就是故意来打他的脸吗? 这人都这么大了,还是没一点长进,就知道处处跟他攀比不对付,故意落他的面子,真是讨厌得很。 还有严兄也是的,这么好的东西当做彩头拿出来就算了,怎么还能白白送人呢? 就算要送人也该等他新鲜几天再说吧? 越想林弘文心头越觉得窝火,不行,他得找严逢安问问去。别的不说,那么好的扇套,至少也该给他送一个吧。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看林弘文那溜溜转的眼珠子,陆修远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林弘文前脚一走,陆修远就赶忙从其他人手里拿回自己的荷包和扇套,三两步跟了上去。 严逢安刚从藏书室出来,就被林弘文挡住了去路。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余光瞥见鬼鬼祟祟跟在林弘文后头的陆修远,心头就大致有数了。 果不其然,一见他,林弘文就开门见山道:“严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那么好的扇套居然会送给陆修远那种又自大又没礼貌的人,他一点品味都没有,那么好的扇套你给他,他能用明白吗?” 严逢安眉头微微一动:“我送他扇套?” 后头的陆修远害怕他戳穿自己的谎话,急得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帮自己圆一圆。 严逢安默了一瞬,顺着他的话道:“是有那么回事。” 林弘文立刻道:“那你也送我一个呗。” 面子被严逢安维护了,陆修远松了口气,听到林弘文竟然如此不客气的开口向严逢安要东西,他几步走上前去,讥讽道:“我说林少爷还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呢,你家还是开绸缎庄的,难道不知道一块织锦料子有多贵吗?这便就罢了,严兄夫郎为了绣这些东西,整日点灯熬油费眼睛,你一张嘴就让人把扇套送给你,脸还真够大的。” 林弘文被他损得脸色青白,可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说,气极道:“你好意思说我,你不也白拿了人家的东西吗?人家严兄夫郎指着手艺吃饭,你倒好,仗势欺人,逼得人家不得不把东西送给你。” “你懂什么,我……”陆修远不好意思说自己拿钱买的,只含糊道:“我可是拿东西跟严兄交换的,保证没让他吃亏。你呢?白赢了一只荷包就算了,还想白要扇套,哪有这样的道理。外头一个扇套多少钱你是知道的,真想要,起码也得五两……不,至少得花六两银子买。” 严逢安扇套卖了他五两,必须得多卖林弘文一两,陆修远心里才舒坦。 林弘文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荷包:“六两就六两,我又不是出不起,严兄,扇套你那还有吗?我要一个。” 严逢安一个做买卖的什么话都还没说,这二人倒直接谈拢了。 这事虽然好笑,可生意找上门来了也不可能不做。 “有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林兄看不看得上眼。” 扇套他没有随时带在身上,又将林弘文带回了斋舍里,或许是怕他说漏嘴,陆修远也跟着一道去了。 方沐天还在藏书室看书,这会儿斋舍里也没其他人,严逢安将剩下那个扇套拿出来给林弘文瞧了瞧。 绣了翠竹的扇套虽然不像绣了果子和雀儿的扇套那样富有趣味,但上头的叶子深浅有致,瞧着又清雅又素净。 林弘文有点拿不定主意,试戴一番后问:“严兄,你觉得这个跟我相配吗?” 严逢安认真打量一番道:“自古便有以竹喻君子的说法,林兄坚韧正直又有风骨,怎会与它不配呢?” 也不知道这几个字哪个和姓林的能沾上边,旁边的陆修远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林弘文却被他哄得合不拢嘴,忙道:“那这个我要了。” 他伸手掏银子,严逢安道:“陆兄刚跟你开玩笑的,这个扇套你给五两就行。” 林弘文听到这话转过头去瞪了陆修远一眼,陆修远嘁了一声:“五两六两有什么区别,林家难道会缺那一两银子?帮你卖高价你还不乐意,傻子吧。姓林的,亏人家还送你一个荷包呢,你不会连这么点银子都要计较吧?” “计较什么,小爷我是缺这点的人吗?” 林弘文被他一激,当即就摸出六两碎银递到严逢安手上。 严逢安只要了五个一两重的碎银:“我是卖东西,又不是讹人,该是多少价就是多少价。” 陆修远心头有些不服气,昨个儿严逢安还多讹了他二两银子呢。 算了,看他在林弘文面前保住自己面子的份上,懒得跟他计较了。 何况要银子的时候,严逢安也说得清清楚,自己再去计较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虽然林弘文并不在意那一两银子,可严逢安这种做派还是让他挺满意的。 他跟陆修远虽有很多地方不对付,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烦别人拿他们当冤大头。 就算他们兜里有钱,那也不是别人骗他们的理由。 像严逢安这样大大方方的他们反倒不在意。 如今荷包扇套都齐全了,林弘文对着陆修远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没开口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陆修远也没生气,只是开口损道:“你一个学人精有什么好得意的,扇套可是我先得的。” “荷包还是我先得的呢!” 两人还没走出斋舍又要吵起来,平日吵就罢了,反正跟严逢安没关系,他也懒得去操心这些公子哥的事,可眼下两人是为他卖的东西吵,这事要是传到院长耳朵里,恐怕会有麻烦。 严逢安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约束”这二人一番。 “林兄,陆兄。”严逢安把他们叫住,“二位喜欢我夫郎的手艺,愿意花钱买他做的东西,我心头不胜感激。书院毕竟是读书的地方,我私底下做点小买卖,院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若是你二人因为我卖的这些小玩意争执不休,惹得书院不安宁,院长斥责我一顿都是轻,只怕到时候还要将我赶出去。我家底跟二位没法比,恳求你二人卖我个薄面,以后不要再为这些东西吵闹了。当然,你二位要是认为我严逢安的分量不够,那就随便你们。” 经过昨天那场会文后,林弘文还是挺看得上他的,摆摆手道:“严兄这是哪的话。”他瞥了陆修远一眼,“要不是他嘴巴讨嫌,谁愿意跟他吵。” 陆修远嘴巴确实挺不饶人的,他对严逢安道:“亏你还是秀才呢,芝麻大点事你就怕成这样。” 严逢安不说话,只面色冷峻的盯着他。陆修远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道:“我没那闲工夫为这样的事情跟他吵架。” 严逢安这才缓了缓神色,朝二人作了一揖:“二位都是善良爽快的人,多谢体谅。” “哎呀,严兄你也真是客气,大家都是同窗,何必如此见外。”林弘文赶紧上来扶了扶他的手。 陆修远也动了动,最后还是止住了脚步。 “甭管他陆修远怎么样,往后严兄你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严逢安浅笑道:“我还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弘文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笑:“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顺竿往上爬的,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严逢安直言不讳道:“我家中情况,林兄应该知道一二,勉强吃饱饭倒是没问题,可供我上学多少还是有些吃力的。我那贤惠的夫郎一心想绣些东西补贴家用,只是他一个乡下哥儿身边没有像你二位这样识货又阔绰的买主。林兄既然喜欢他的手艺,烦请你帮我在族中亲朋面前多提几句。只要能多卖出一个荷包,一个扇套,严某都感激不尽。” 林弘文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行,等放月假的时候我回家问问我娘和我小弟,你夫郎手艺这么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严逢安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这可真是多谢了,你放心,我也不白欠你人情,赚了钱,我请你去城里下馆子……” 话说完,严逢安又觉得下馆子这样的事情对林弘文这样的公子哥吸引力不够,又道:“若你看得上,往后你读书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写文章、作诗、解经义都行。” 一旁的陆修远听了这些话,眼睛都瞪直了。 林弘文上次会考就比他考得好,如果再有严逢安给他开小灶,那他还活不活了? 回头两家人聚在一起,不用想都知道他会有多么抬不起头。 林弘文那边已经高兴得找不到北了,他突然大声道:“不行!” 严逢安已经摸透了这二人的脾气,又对陆修远道:“陆兄稍安勿躁,我刚对林兄说的那些话,在你身上也同样适用。” 陆修远很想说他一个堂堂陆家公子,花钱请个什么先生不好,还用得着他来教。 只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另一头的林弘文才不管那么多,喜滋滋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两人走后,严逢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耐着性子哄了两位少爷这样久,希望别白费功夫。 只要小溪的手艺能被他们家里的人看上,慢慢在他们那个圈层传开,到那时,闻溪的这些高价的东西就不愁销路了。 严逢安还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林弘文和陆修远却是急不可耐,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两人就拉来好几个同窗,在他这里订购荷包扇套。 订单多固然是好的,只是这些东西绣起来实在费劲,就算有大嫂和锦哥在一旁帮忙,绣纹却还是要闻溪一针一针来绣。 扇套还要裱褙加衬,就算闻溪每天不去地里干活,专心绣东西,估计也要几天才能做出一件。 严逢安斟酌过后,只接了五个荷包,三个扇套,约定端午节放假前做好送到书院来。 收了定钱他又问:“各位对花纹样式有要求吗?若有,只管说来,我单独给你们写上。” 王子清先开口:“可以的话帮我在荷包上绣个连中三元吧。” 所谓的连中三元就是在荷包上绣上荔枝、核桃、还有桂圆这三样东西,讨个科举高中的彩头,书院学子都爱这个。 他说完后,后面的人也跟着开口:“我要喜鹊登梅。” “公鸡啼鸣,我要只大公鸡。” 王子清开口后,后面所有订荷包的人都选了跟功名有关的荷包。 严逢安一一记下,等这些人走了,他就开始给闻溪写信,怕闻溪不知道这些图样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挨个画了小样附上。 书院有专门给人跑腿送信的信差,根据距离远近价格不等,严家离这里远,严逢安花了五十文,让送信的人帮忙跑了一趟。 虽然收费高,但人家办事效率快,半天功夫就将信送到了闻溪手里。 接到信后,闻溪有些惊讶,怕有什么重要的事,立即把信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看着。 越看心头越吃惊。 闻溪没想到严逢安会这么厉害,不过十余天的功夫,他不仅将那两个荷包卖出去了,竟然还跟他接了其他的活儿。 按照严逢安的说法,一个荷包卖三两,一个扇套卖五两,五个荷包和三个扇套加起来不就是三十两。 闻溪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怕自己算错,又认真算了好几遍,无论算几次都是这个数。 三十两! 天呐,他的绣品真的能卖到这么多钱吗?他不是在做梦吧? 闻溪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意识是真的后,他激动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胸口咚咚咚跳着,怎么都平复不了。 家里人被他这动作惊着了,陈兰芳忙问:“怎么了小溪,三郎好端端在书院上学,怎么会写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闻溪这才回过神,忙红着脸跑过去,把信递给陈兰芳:“您看了就知道了,大嫂,锦哥你们也一起看看。” 两口子的家书外人一般都不好过目,可他既然主动开口说了,何锦和李婉也不客气了。 毕竟她们也是真的很想知道严逢安到底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三个人看完信,总算知道闻溪为何这样激动了。 何锦忍不住叹道:“三弟真是比我想象中还有本事,也不知道他那脑子怎么那么好使,考试考一等就算了,上个学竟然还能做成这么大笔的买卖。” 他们这些乡下做绣活的人,手艺不见得比城里绣坊的差,只是人家背靠大绣坊,有固定的买主不说,还能积攒人脉,就算出去单干了,也不愁手里的东西卖不出去。 他们呢,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贱价卖给绣坊和货郎,大头人家全拿了,苦和累却让他们吃了。 闻溪那针法他也知道,原本还担心埋没呢,没想到三弟竟然在书院给他打出了名头,还能卖出这个价来。 哎哟,别说旁人了,连他都有些羡慕了。 陈兰芳看完信也笑了起来,李婉在一旁笑盈盈接话:“娘,您看咱们家又要出一个能赚大钱的人了,以后这日子肯定要越过越红火。” 陈兰芳骄傲道:“小溪在这事上有天赋,我就知道他肯定能琢磨出名堂来。” 想了想她又说:“既然三郎接了单子,许了别人时间,那小溪这段时间就好好做。地里的活你不用管了,家里做饭我们仨轮着来就行,你专心绣东西,其余的都别操心。” 何锦也道:“对,有什么需要我跟大嫂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闻溪点了点头,感动道:“好,谢谢你们。” 李婉敞亮道:“一家人说什么谢,你挣了钱,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闻溪忍着眼里的酸意,笑着豪气道:“挣钱了我一定不亏待你跟锦哥。” 第55章 疏解何锦心里的疙瘩 闻溪的针法在平日的练习中已经渐渐达到了一定的火候,他对自己的技术也有几分自信和底气 可毕竟是头一回卖出这么高的价格,又是严逢安同窗们定下的东西,万一哪里出了什么岔子,他的技术遭人质疑是小,影响到严逢安的名声是大。 闻溪不敢马虎,连平日惯常买边角料的沈良那他都没去,央着严富秋用牛车载着他与何锦一道去了县城,亲自去城里的绸缎庄挑了料子。 去的时候何锦提醒他:“一寸锦一寸金,小溪,你最好多带些银子,若是不够,就先找娘借一些。” 闻溪原本只打算带十两银子,听他这么说,又转身回房把剩下的十两也带上了。 前些日子他才跟严逢安说要把这二十两银子好好攒着,转眼又要拿出来使,说一点儿不心疼是假的。可有舍才有得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干这行的要是连针线布料都舍不得买,往后也别指望能挣什么大钱了。 城里的织锦果真卖得贵,一丈散花锦便要六两银子。 散花锦是从蜀地那边运过来的,色彩秾丽,纹样繁复,闻溪一眼看着便觉得奢华富贵。荷包只有巴掌大小,用这样的织锦来做,既漂亮又不惹眼,最合适不过。 至于扇套料子,为了符合那些读书人清高风雅的性子,他选了色调偏清淡雅致的宋锦。 宋锦稍微便宜一些,不过一丈也要四两银子。 蜀锦和宋锦闻溪各买了一丈,正打算付钱时,他又被另一卷绛紫色的料子吸引了,问了掌柜的才知道,那是蜀锦里的彩晕锦,因染了好几道色,所以在不同的光底下颜色也会不一样。 城里大户人家的女眷和双儿们都爱买这种料子做香囊。 彩晕锦染色工艺独特,价格也更贵,一丈就要八两银子。 闻溪虽然心动,但也没昏头到什么料子都乱买一通。 下次吧,下次若他能接到其他单子,挣到钱了,再来买一小尺回去试试。 何锦虽然没来过城里几次,不过他性子爽利,平日跟生人打交道也不怵,趁闻溪付钱的时候,缠着绣坊老板送了一小捆零碎的边角料。 那点东西对绣坊来说不值钱,他们拿回去却有大用处,掌柜的也好说话,笑着把边角料递过来,说:“感谢二位照顾生意,欢迎下次再来。” 何锦接过碎料,笑着道了谢后。出了绸缎庄后,两人又拐进隔壁的绣线铺子,花二钱银子买了各种颜色的蚕丝线。 闻溪付了钱,把线收进包袱里跟锦缎放在一起,小心的抱在手中,生怕折了皱了。 回家的途中,他在脑子里慢慢算了一笔账,乍一下花十两银子买布料是挺让人心疼的,但仔细想想,一丈锦缎能做出不少荷包扇套。这回多买些,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用再花钱买料子了。 要是还能接到其他订单,便是实打实的利钱。 想到这些,闻溪心里总算有了安慰,如今料子有了,线也齐了,回家后,他就可以直接开始动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单子做完前,闻溪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院子。 陈兰芳说话算话,果真没让他沾过半点家里的活计,家里其他人对于这事也十分支持,公公和哥哥们也没有一个不满。 闻溪虽然急着把东西做出来,但他还是十分合理的分配了时间,严逢安在信里叮嘱,熬夜点灯绣东西费眼睛,他切不可如此。 闻溪牢记他的话,一到太阳落山便停手不做,偶尔觉得脖子酸痛或者眼睛发涩,他也会赶紧站起来走走,看看蓝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青山。 何锦和李婉忙完家里的活后,也会时不时的过来帮忙。 裁料缝制、穿针捻线劈丝,凡是能帮上忙的,他们都替闻溪做了。 三个人一起再怎么都比闻溪一个人快些,也就一个月的功夫,他们就将书院那批订单做了出来。 之前李婉也只是觉得闻溪绣的东西好看,这回成品出来,她认真看了几眼,将闻溪做的东西跟自己做的对比过后,才明白为何书院那些人愿意花如此高的价钱买他做的荷包扇套。 她们做的东西一看就是绣上去的,只有闻溪做的像是本来就长在上头的。 自个儿家里的人,闻溪也不藏私,见李婉她们好奇,便手把手讲了自己是如何绣的。 他讲的认真仔细,出来的效果却不尽人意。 李婉在刺绣上的天赋和灵性比起闻溪跟何锦要差一些,试着绣了几回,没完整的绣出一个东西不说,连她本来会的那点东西都差点丢了。 她也不像闻溪打算靠这个手艺吃饭,没两天就放弃了捣鼓。 至于何锦这个有天赋有灵气的熟手,他绣东西有自己的路子,绣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突然让他换一种针法,他也极其不适应。他用闻溪教的晕针试了试,绣出来的东西不仅缺了自己原本的精巧,也少了闻溪那股活泛劲儿。 他心里清楚,闻溪虽是他教着入门的没错,但如今,他俩已经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来。 老实说,闻溪靠刺绣挣钱,何锦还是很替他高兴的。 高兴之余,他心里也隐隐夹杂了点旁的东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绣活,都还没挣到这么多的银子呢。 要说心里一点酸都没有也不可能,可要说不痛快,那也不至于,反正就是挺羡慕的。 他自认把这些小情绪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心细的闻溪察觉到了。 荷包扇套是何锦他们帮着做的,卖了钱后,他肯定是要给他们分一些的,只是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讲,靠别人挣钱,肯定不如靠自己来得舒坦。 而且这也不单单是钱的事,但凡有点追求的手艺人,谁不想自己的技术得到别人的认可呢? 何锦手艺不比他差,缺的不过是个机会而已,闻溪很想帮帮他,但他都还没固定的客源,又哪能帮着何锦把名头打出去? 他心头有些苦恼,想着若是严逢安在就好了,他做事周全,脑筋也转得快,有他在,两人还可以商量商量。 这个想法出来后很快就被闻溪摁了下去,他家相公是个很可靠的男人没错,可他也不能一遇到点什么事就指望他来解决。 读书本来就费脑子,严逢安还要抽空思考怎么把他的东西卖出去,桩桩件件的已经够他劳累了,他不能再拿家里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烦他。 闻溪不想跟家里任何人有隔阂,趁着李婉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凑到何锦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锦哥你不要失落,你的手艺比我好,会的东西比我多,只是缺个人帮忙,等我这边的客源稳了,我就立马帮你张罗。” 那些大户人家的人总不可能只要荷包扇套。枕套,绣屏这样的大件闻溪还不敢上手,若有人要,正好可以让何锦来做。 何锦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会被闻溪戳破,下意识掩饰道:“这有什么好失落的,都是一家人,你挣了钱我不也跟着享福吗?” 闻溪拉着他的手认真道道:“我能靠这个吃饭,全靠你不藏私耐心教我,你的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我也特别想让别人看见你的手艺。” 何锦心头那点疙瘩被闻溪慢慢揉开了,他神色复杂的看了闻溪一眼,随即笑着点了点闻溪的额头道:“刚嫁进咱们家里那会儿,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他也不矫情,直言道:“你这番话我可记住了,往后我就要傍着你跟三弟发财了,到时候你俩可别嫌我脸皮厚。” 闻溪瞧他眉眼间不似前几日那样带有愁绪,开心道:“才不会呢,我巴不得你能跟我一起挣钱。” 何锦被他这真心实意的欢喜弄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老实道:“之前我心里是有些难过,不怕被你笑话,我干这么多年,别说三十两,连二十两都没挣到。” 在娘家那会儿,他赚的钱大头都要交给他娘补贴家用,只有少部分的才能留在自己身上。 后来嫁到严家了,挣的钱倒是能自己揣兜里了,但整日要忙着家里的活还有照顾孩子,几乎腾不出手来做什么,每年顶多在绣坊接点活,一年到头能赚个二三两银子都算他厉害的。 闻溪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何锦倒先摆了摆手,看开道:“不过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二两怎么了,一二两那也是钱啊。你绣的东西虽然能卖高价,可你出活慢,我做的单价不高,但一点不费事,算下来其实差不多的。” 他将手里做成粽子模样的香囊递给闻溪看了看:“我跟大嫂商量了一下,打算趁这几天做些小玩意出来,到时你去书院送荷包的时候,顺道帮我们带去城里卖了行不行?” 闻溪接过来,一边看一边给出自己的建议:“城里人比镇上人还要讲究,料子可以换成素缎和花绫的,再配上穗子和香料,肯定能卖上价。” “好,就听你的。” 剩下的日子,何锦和李婉一起做端午要卖的小物件,闻溪便主动担了家里的活。 两个嫂嫂做的东西闻溪没去插手,到时候赚了钱,他也不用再多分一份。 空闲时候,他也用蜀锦宋锦做了几个香囊,到时候跟何锦他们做的东西一块拿去试试行情。 端午节前两日,所有的东西总算都做出来了。 何锦果然是个手巧的,不仅做了香囊,还做了几把团扇。李婉也去沈良那里买了一大堆五彩线回来,编了几十条五彩缕。 那是端午节系在手上辟邪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应景。 出发去城里的前一天,闻溪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他做了五个荷包,三个扇套,还有三个香囊。 何锦和李婉一共做了十个香囊,五把团扇以及四十条五彩缕。 闻溪把这些东西分开,用干净的细棉布包好,然后放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就起了床,换上之前陈兰芳新给他做的夏衣,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头发,又把严逢安送他的银镯子也戴在了手上。 头一回上书院去,免不了要见他那些同窗,不说要把自己打扮得多么漂亮,至少要保证衣物的干净与整洁,省得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他娶了个邋里邋遢的夫郎。 收拾妥当了,他便坐上严富秋赶的牛车,颠簸一路后,终于赶在太阳升起前到了严逢安的书院。 严富秋让书院的门房帮着传话,不多时严逢安就从里头出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圆领襕衫,腰间系着闻溪给他绣的荷包,整个人看着就干净清爽。 瞧见书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他步子就加快了几分。 “二哥,小溪。”走到跟前,他高兴地唤了二人一声。 闻溪也对着他笑了笑。 严逢安跟门房说了一声后,打算把两人都带到书院去。 严富秋摆摆手:“我得把牛看好,你带小溪进去就是。我就在外头等你们,东西交完了再出来,不急。” “好,那二哥你先在这等一会儿。”说着严逢安朝闻溪伸出了手。 闻溪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跟着严逢安进了书院里头。 对没上过学堂的他来说,书院是非常神圣的地方,进去后,不知哪个方向隐隐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明明隔得很远,闻溪还是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走了一阵,读书声渐渐没了,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幽静,闻溪忍不住道:“相公你要带我去哪?” 严逢安察觉出他的拘束,逗他道:“哪里最清净我就带你去哪儿,趁着没人,咱俩悄悄去做点羞羞的事。” 闻溪被他说得更紧张了,结巴道:“还……还是不要吧,书院这样的地方,怎么可以干那些事?” 严逢安瞧他当了真,笑得肩膀微微颤抖,又绷着脸,一本正经道:“卖个荷包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闻溪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抿了抿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自己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努力睁大眼睛瞪了瞪他,嘟囔道:“相公你真讨厌。” 严逢安捂住心口,故作伤心状:“我那样喜欢你,你竟然说我讨厌,小溪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很难想象他家相公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闻溪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偷偷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壮着胆子伸手挽住严逢安的手臂,把头往他身上靠了靠,小声道:“不讨厌,最喜欢你了。” “真乖。”严逢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甜得心口发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认真跟他解释道:“斋舍那边都是群大男人,我不好将你带过去,书院后头有个凉亭,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咱们去那里坐一会儿,等会儿我那几个同窗自会过来拿东西。” 闻溪点了点头,跟着严逢安走到青石小径的尽头,终于走到了他说的凉亭。 书院各个地方都有人打扫,凉亭处的石桌石椅都干干净净的,被严逢安扶着坐下后,闻溪从小布包里拿出了书院这些人定制的荷包扇套。 严逢安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弯弯道:“比我想象中更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顿了顿,又看着闻溪道:“辛苦你了,小溪。” 闻溪摇了摇头:“不辛苦,能卖这么多银子,我巴不得再做几个。” 严逢安被他这副小财迷的样子逗笑,还没来及说什么,小径那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严兄,听说你家夫郎来了,在哪儿?快让我们瞧瞧。” 林弘文这咋呼的毛病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人还未露面,声音就先到了。 紧接着,一群人就推推搡搡的拐过树丛,涌进凉亭里,面露好奇的把闻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第56章 挣大钱 被这么许多人围着打量,闻溪耳根不自觉发热,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严逢安往他身前站了站,将他挡在了身后。 林弘文摇着手里的折扇,看着闻溪好奇道:“你就是严兄的夫郎?” 闻溪腼腆地点了点头,声音不是很大:“是……” “哎哟,我说严兄怎么整日把自己的夫郎挂在嘴边,闲着没事还要看看小像,原来你真长得这么好看。”林弘文冲着旁边的人挤挤眼睛,“难怪严兄天天在书院都想他夫郎,换了是我,也得惦记。” 他话里是纯粹的夸赞和欣赏,并没有那种让人厌恶的轻浮。 闻溪被他说得脸热,又不知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抬起头悄悄看了严逢安一眼,发现他耳根也罕见的红了。 王子清也跟着打趣:“严兄藏得可真够深的,这么好看的人儿也不说早点带来我们见见,拿我们当外人了不是?” “就是,之前成亲没叫我们,现在夫郎来了也不通知大家一声,真够过分的。” 严逢安被他们一群人挤兑,耳尖发红,嘴上却不落下风:“我不通知你们,你们不是也自己来了吗?” 陆修远在一旁哼了声:“有林弘文这个大喇叭在,他们能不来吗?” 林弘文合上折扇,敲了敲他的胳膊:“你不也过来凑热闹了,好意思说别人。” 陆修远呲了呲牙,眼看着二人莫名其妙的又要掐起来,严逢安赶紧道:“行了行了,既然都过来了,先瞧瞧我夫郎绣的东西合不合你们的心意。” 一群人这才将目光放在石桌上。 五个荷包三个扇套并列排开,连中三元的荔枝和桂圆绣得圆润饱满,核桃纹路也十分清晰,喜鹊登梅的喜鹊得意的翘着尾巴,公鸡啼鸣的公鸡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林弘文挨个看了一遍,啧啧称赞道:“这一个个的绣得可真灵,我怎么觉得比我身上这个荷包还好看呢?亏了亏了,早知道我也该让严兄夫郎再绣一个。” 王子清赶紧把自己的连中三元拿了过来挂在了腰上,端详一番道:“下次会考的时候戴上,保准能讨个好彩头。” 旁边的人笑他:“哎哟,王兄你给咱们留条活路吧,上回你就考了一等,再讨个好彩头,书院岂不是还要单独给你一个人设个特等了。” 王子清一本正经:“也不是不行。” “去你的。”一群人笑着推了推他,都把荷包系在腰上,互相展示了一番。 上次严逢安每人收了一两的定钱,这会儿一群人还得付他二十二两。 闻溪看着碎银子一个个的放在石桌上,面上虽努力端着,心里头却澎湃得很。 情分是情分,买卖是买卖,收了银子后,严逢安朝众人拱了拱手:“为表感谢,中午散学后,我跟夫郎一起请你们去城里的百味斋下馆子,诸位以为如何?” “严兄都这样说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严夫郎,等会儿城里见了。” 闻溪也不管这话是谁说的,听到后立即回答:“好……城里见。” 一群人闹哄哄的走了后,凉亭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闻溪紧绷地身体微微松了些。 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银子收起来,走到半道林弘文又折回来道:“严兄,等会儿吃饭我把我弟弟带上行不?我上次回家把荷包拿给他看了,他挺感兴趣的,一直嚷嚷着想见见你夫郎。” 严逢安求之不得:“你把他带来就是。” 等林弘文走了后,严逢安跟闻溪解释:“林兄他弟弟也是个哥儿,刚满十五岁,听林兄说他性子很好,你俩应当能聊得来。” 闻溪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严逢安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刚才,我没给你丢人吧?” “丢什么人,你给我长脸还差不多。”严逢安低头看他,温柔地笑着道:“我夫郎生得好看,手艺也好,我那些同窗心里又酸又羡慕,只恨自己没那福气,他们巴不得也能娶个这么好的夫郎呢。” 虽然知道严逢安这话里有夸大的成分,可闻溪听了还是觉得很开心。 他很少受到别人的赞美,来之前他在家里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就担心自己土里土气的会惹人笑话。好在严逢安的同窗们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也没给他什么难堪。 严逢安将自己上次挣的银子一并拿了出来,加上这回的三十两,他跟闻溪拢共挣了四十五两银子。 看着那么多银子堆在自己面前,闻溪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有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感觉。 之前严逢安在信里说他的荷包一个能卖五两银子时,闻溪心里高兴,却没什么实感,这会儿银子到他手上了,他才真有种自己挣了大钱的感觉。 把银子放进钱袋子里的时候,闻溪的手有些发抖,几次想张口跟严逢安说话,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严逢安瞧见他这副模样,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似安慰又似夸奖。 闻溪心里发热,他不知城里吃一顿饭要多少钱,想了想又拿出十两银子给严逢安:“这些你拿去请同窗吃饭。” 严逢安接过,一边把银子放进自己荷包里一边道:“上次你说要去摆摊,还去吗?” 闻溪拍了拍自己的小布包:“锦哥和大嫂他们做了一些小玩意,我要拿去帮他们卖了。” 他将自己跟何锦之间的小插曲也告诉了严逢安,严逢安听了后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做得很对,都是一家人,说话做事敞亮些才不会产生那些不必要的误会。” 在书院上学的时候,严逢安偶尔也会担心闻溪在家遇到事情不知该怎么处理,如今看来倒是他杞人忧天了。 他不在家的日子,闻溪也在逐渐成长,虽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性子,却能慢慢的独当一面了,这让严逢安心中十分欣慰。 节假日街上人来人往,喧哗热闹,闻溪怕钱袋子挂在身上太招摇,惹来小偷的觊觎。把袋口封好后,他又把钱袋子装进布包里。 布包是何锦用几种不同布料的边角料拼接后缝制的,他知道闻溪这回进城要收到许多银子,又特意在布包里给他缝了一个夹层,夹层还能用纽扣扣上。 将钱袋子放进夹层里后就能保证万无一失了。 今日书院没课,跟门房打声招呼后,严逢安就带着闻溪去跟严富秋汇合。 节假日城里主干道上人很多,严富秋的牛车不方便进城,加上家里还有其他活计,把严逢安和闻溪载到城里后,严富秋道:“三弟,东西你跟小溪去卖吧,我在这干等着也没什么事,先回家去了。” 严逢安应了一声,又道:“若是太晚,我跟小溪就在城里住一宿,爹娘那你帮着说一声。” 都是年轻人,严逢安的小心思严富秋多少也明白,一到端午,城里那些人就会举行赛龙舟的活动,这样的热闹闻溪从来没看过,三弟肯定想带他去看看。 明儿个镇上还有跳钟馗的,他也打算带何锦和桃儿去看看。 “行,爹娘那边我会解释的,你俩好好玩。” 严富秋说完就慢悠悠地赶着牛车回家了。 等他走了,闻溪和严逢安一块进了城。 端午节的临安城里比平时更热闹,从初一那天开始,街道两旁就有人在摆摊卖各种和端午有关的东西,有卖香囊五彩绳的,有卖艾草菖蒲的,还有给小孩画额的……熙熙攘攘,挤得人都走不动道。 严逢安拉着闻溪在人群里穿梭一阵,先去百味斋里订了个大的包厢,然后又跟掌柜的打了个商量,从他店里借了张桌子在外头支了个摊子。 桌子搬出来后,闻溪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铺在一方粗布上,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这条街上人流量大,摆摊的人虽然多,但每个摊位前的客人也不少。闻溪跟严逢安刚把东西摆好,就有个白白净净的哥儿上来问价。 端午节亲友之间有互赠折扇和团扇的习俗,王家小哥儿连续看了几个摊子都没找到合适的,见百味斋外又支起一个新摊子后,他立马过来看了看。 他拿起一把绣了蝴蝶的团扇轻轻扇了扇,目光在严逢安和闻溪身上转了一圈后,他看着闻溪道:“这位夫郎,你这扇子怎么卖的?” 闻溪忙道:“二百文一把。” “这么贵?能便宜一些吗?” 闻溪做了几回买卖,也不像往常那样生疏了,遇到讲价的客人,他也不用严逢安替他解围。 他另拿起一把扇子给王小哥儿介绍:“两百文不贵的,不说扇面是用绢布做的,就咱们家这个绣工也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眼前这个摊子卖的东西看起来确实是下了功夫的,既是买来送人,自然要买拿得出手的。 王小哥儿犹豫一阵,还是掏钱买了一把扇子。 “香囊您要不要也看看?我在里面加了艾草薄荷还有一点雄黄粉,驱蚊效果很好,小哥儿可以戴在身上试试。” 王小哥儿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顺口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 “那边摊子都才卖一百文呢,你这边怎么要卖一百五十文?”同样的物件在节假日贵一些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可平时七八十文钱的香囊卖一百五十文,也太贵了些,王小哥儿跟他讲价:“扇子和香囊一共三百文你卖不卖?” 买卖东西的时候顾客讲价是件很正常的事,闻溪平和道:“这个价真不行,我用的布料好,包边都是用的织锦的料子。您仔细瞧瞧,花一百二十文能买到一个这样成色的香囊,您肯定是不亏的。” 用一点小小的织锦边角料包了个边后,整个香囊的成色就完全不一样了,闻溪也知道自己要的价格比其他摊子高,但他觉得他卖的绣品值这个价。 要是价格卖得太低,纯粹就是在糟践自己的手艺和料子。 瞧着哥儿有些纠结,闻溪又继续道:“这样料子的香囊您戴出去也体面,若不是我里头的香料用得便宜,这个价我肯定不卖,你要真不要就算了。” “行吧行吧,扇子香囊我都要了。” 王家小哥儿也看出来他确实用的好料,见他真的不让价后,还是花了三百五十个铜板买了下来。 回家后他就将团扇送给了和自己交好的隔壁张家小哥儿,那张家的小哥儿眼尖的发现他腰上多了个他没见过的香囊,伸手摸了摸道:“你这香囊不便宜吧?” 王家小哥儿看出他眼里的艳羡,故作高深道:“你猜这个香囊多少钱?” 张家小哥儿沉默一阵,不敢把价说得太低:“起码得三四百文。” 王家小哥儿捂着嘴笑:“我只花了一百五十文。” “这么便宜,你别是诓我的吧?” “咱俩从小一起玩到大,我什么时候诓过你?那摊子就在百味斋外头,你要是喜欢,我带你过去瞧瞧。” “好,你等我跟我娘说一声。” 王家哥儿见他真要去,又道:“他那摊子上的东西质量都很不错,料子也好,也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卖完。” “无妨,咱们过去瞧瞧。” 等王家小哥儿又带着一个哥儿过来照顾生意的时候,闻溪心头还觉得有点惊奇,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回头客呢。 买到心仪的香囊后,张家小哥儿心里头高兴,又花钱买了两条五彩绳给自己和王家小哥儿戴上,随后两个好友手挽着手笑眯眯地走了。 闻溪的绣品虽然价格稍微高一些,但质量确实比别家好,大部分人还是很愿意购买的,临近午时,他摊子上只剩下了一把团扇,香囊和五彩绳都卖光了。 五彩绳比香囊团扇的价格低了很多,不过一条卖二十文,四十条卖完也能挣八百个铜板,香囊和团扇加起来差不多也卖了二两多的银子,算下来还是相当不错的。 至于他用织锦做的那两个香囊,因为价格高昂,所以无人问津。 会在摊子上买东西的人都不是富贵显赫的,那些人要是有需求,也只会去城里的绣坊里购买,如此才符合他们的身份。 午时的太阳有些晒人,严逢安拿出手帕给闻溪擦了擦汗,闻溪也顺手拿起剩下的扇子给严逢安扇了扇凉,想着同窗们差不多也要过来了,严逢安道:“最后一个扇子留着咱们自己用吧。” 今天挣的钱已经超出了预期,严逢安这样说,闻溪自然没有意见。 也是赶巧,两人刚好收了摊子,书院那群同窗就陆陆续续的来了。 方沐天虽然没在严逢安手上买东西,可两人是同一个斋舍的,平日处得也不错,这样的场合不好将他落下,严逢安出书院时特意跟他说了一声,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来。 方沐天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严逢安不再跟以前似的小肚鸡肠,因此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严兄,你叫我来,我可真厚着脸皮来了。” 严逢安笑了笑:“方兄哪里的话,我在百味斋订了包厢,大家楼上请。” 一群人被店小二领着上楼,进了一间可容纳十几个人的包厢里,等大家都差不多落座后,林弘文终于带着他的哥儿弟弟来了。 “各位,我来迟了,真是对不住了。” 这种时候跟他不对付的陆修远往日肯定要开口损他几句的,只是这回看了眼他身旁的哥儿后,乖乖将那些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倒是一旁的另外几个同窗笑道:“没什么对不住的,等会儿你先自罚三杯就行。” “罚罚罚,一定罚。”林弘文把林昭昭往自个儿身旁拉了拉,“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你们叫他昭哥儿就行。” 林昭昭也是个长得极其漂亮的哥儿,他身上既带着大户人家的涵养,又不似一般哥儿那样内敛羞涩,可能是经历惯了这样的场合,他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跟大家打了招呼。 他要坐下的时候,陆修远下意识挪了挪自己旁边的椅子,不过林昭昭没瞧见,直接在闻溪左手边坐下了。 其他人推杯换盏间,林昭昭侧着头打量闻溪几眼,瞧他有些羞赧,主动拉着他的手道:“你就是严秀才的夫郎吧?我哥回来后没少在我和娘跟前提起你,勾得我对你好奇得不行,今日可算见到你了。我叫林昭昭,你叫什么?” 陌生人的触碰让闻溪不太自在,好在他们两人都是哥儿,听到林昭昭的话,他道:“我叫闻溪。” “那以后我就叫你小溪。小溪你知道吗,我哥老在我跟前说你的手是神仙手,绣出来的鱼会动,鸟会飞,我说不信,他还说我没见识呢。” 闻溪没想到林弘文在家人面前会如此吹嘘自己,脸热道:“他说得太夸张了,我也没那么厉害。” “怎么没有,他身上戴的荷包我可瞧见了,确实不错。我哥那个小气鬼,我让他将那个荷包送给我,他还不乐意,非说这个荷包是他赢的,他要留着做纪念。” 闻溪被他这股热络的劲儿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并不讨厌林昭昭的性子,人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哥儿都没一点架子,他若表现得太冷淡,反倒不识抬举了。 听到林昭昭说喜欢他绣的东西,闻溪便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葫芦型的小香囊递过去:“这也是我亲手做的,里头填了些艾草和薄荷,你要是不嫌弃,我把它送你。” 那香囊不过巴掌大,瞧着精巧得很,林昭昭欢喜地接过,拿在手里翻看一阵道:“这么好看的东西真的送我啦?” 闻溪点了点头,又把另一个拿出来:“要是葫芦型的你不喜欢,我这还有一个桃花型的,不过……”闻溪怕被人听见,凑近林昭昭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林昭昭脸颊微微发红,看了陆修远一眼,随即又收回自己的目光,难以抉择不好意思道:“我能不能两个都要?” 闻溪觉得他那副不好意思又舍不得的模样也挺可爱的,大方道:“可以啊。” “小溪,你真好,不过我也不能占你便宜,多少钱?我给你。” 瞧他要从荷包里拿钱,闻溪忙按住他的手:“送你的,不要钱。你要是给钱就还给我。”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林昭昭赶紧把香囊护在怀里,笑道:“哪有送别人东西还往回要的,我才不还呢。我也不白要你的,你送香囊,我请你玩,晚上在城南的翠湖上有龙舟赛,我娘和陆伯母她们包了一条画舫,我哥和陆修远都要去,你跟严秀才也一起来好不好?我到时候带你去她们跟前打打眼,让她们也认识认识你。” “啊?”什么画舫什么龙舟赛闻溪通通都没见过,听了下意识就觉得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遥远和高不可攀的,他犹豫道:“等我问问我相公吧。” 第57章 挣钱嘛不寒碜 闻溪轻轻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等他偏过头来,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严逢安弯了一下嘴角,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我会陪你的。” 瞧着闻溪还有些犹豫,严逢安体贴道:“等吃完饭,咱们就去成衣铺买身新衣裳。” 闻溪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身上这身衣裳在乡下不算差,只是能去林家画舫上看赛龙舟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他怕自己这样的打扮会让人觉得寒碜。 严逢安视线落在他的小布包上,挑眉笑了一下。 虽没直言,意思却很明白,他俩如今身上揣了不少银子,想要置办一身撑场面的衣服是完全没问题的。 闻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布包,心里的犹豫一下就散了,转头应了林昭昭:“好,我去。” 林昭昭高兴地拍了拍手:“那就说定了。” 等饭吃得差不多后,严逢安下楼结了账,百味斋的菜色不错,价格也算公道,一顿饭下来花了差不多二两银子。 出了门,吃饱喝足的同窗们也慢慢散了。这时,站在严逢安身旁的林弘文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帖子:“严兄,晚上的宴会你和夫郎可务必要赏光。” 林昭昭在旁边插嘴:“哥,你动作也太慢了,我早跟他们说好了。” 林弘文撇嘴道:“口头答应有什么用,没请帖,你让他俩在画舫外头站着喝风?” 陆修远皱着眉说了一句:“你凶什么凶,他们跟我们一起去画舫,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 林弘文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哪凶了?” “你……”陆修远还想说什么时,林昭昭扯了扯他的衣角:“好了别说了,是我没考虑周全,你别老跟我哥吵架。” “哦,好吧。”在他面前,陆修远倒是难得服软。 林弘文对这二人简直无语,等严逢安将请帖接过去后,他道:“这会儿还早,你们要不要先去我家坐坐?” 严逢安摇头:“冒昧登门,不合礼数。我带着夫郎先去街上逛逛,晚上直接去翠湖找你们。” 林弘文也不勉强:“也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几人就此别过,严逢安带着闻溪去了成衣铺子,衣裳只是买来撑场面的,没必要买太贵太奢华的。 严逢安给闻溪挑选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衫,料子是细纺绸的,薄而不透,穿在身上凉丝丝的正适合夏天。 闻溪头一回穿这么薄的料子,穿好后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红着脸悄悄同严逢安说道:“穿这个总感觉没穿似的。” 严逢安被他逗笑:“只是你不习惯罢了,多穿一会儿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我这样会不会太招眼了?” “不会。”严逢安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荷包香囊,“这样正好,只是……” 闻溪紧张道:“只是什么?” 严逢安笑着轻声道:“只是有点招我。” 闻溪皮肤白净,穿上这身衣服更显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城里铺子做的衣裳腰线也收得很好,严逢安垂眸的时候,觉得闻溪腰细得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闻溪往成衣铺的掌柜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正在招呼别的客人,咬了咬唇,脸颊红扑扑道:“那就要这件。” 闻溪的衣裳挑好后,严逢安给自己也选了一身。 他身上偏淡蓝的月白襕衫只能当做常服穿,这样隆重的场合,若想不被人指摘,身为秀才的他必须得穿上青色或蓝色的衫子,并且佩戴上专门的方巾。 今夜两人是回不了家了,衣裳置办齐全,严逢安在离翠湖不远的地方寻了一家客栈订了间房。两人在街上摆了半日摊,身上汗涔涔的,向店小二要了热水洗过澡,整个人才算清爽过来。严逢安拿了块干布巾替闻溪擦着半湿的头发,闻溪坐在桌子旁,把今日的进项细细数了一遍。 何锦和李婉那些东西一共卖了三千一百文。他跟严逢安挣的四十五两银子,吃饭花了二两,添置衣裳鞋袜花了五两,客栈住宿费不多,他就没往里头算。去掉花了的,他们手上还剩下三十八两银子。闻溪心里踏实了几分,把银子妥帖地收回了钱袋里。 手里有钱,果然跟从前不一样了,搁以前,花出去这么银子,他不知要心疼多久。如今虽然还是有点舍不得,却也明白有些开销是不能省的。 太阳要落山时,闻溪挎着自己的小布包跟严逢安一块出了客栈,到了翠湖,天色虽然渐渐黑了,岸边却比白日还热闹几分,卖艾草、卖香囊、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人声混着夜市的热气,沸沸扬扬的。 画舫还停在湖边,上头挂满了彩绸和琉璃灯,敞开的舱内透出暖融融的光,伴着丝竹管乐悠悠地飘出来,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里头是何等的富贵奢靡。 闻溪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不真实的感觉,这样的地方,他真的能进得去么? 林昭昭三人已经在画舫外头等着了,远远看见闻溪,林昭昭便踮脚挥了挥手,闻溪心头那点不踏实被这热乎乎的动作驱散了大半,也冲他摆了摆手。 上了画舫,林昭昭便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俩迷路了,正想差人去接呢。” 严逢安在旁边接话:“今夜外头热闹,一时看花了眼,来得迟了。” 林弘文做了个“请”的手势:“龙舟还没开始,不算迟。严兄,严夫郎,里面请。” 大约是因为长辈在场的缘故,林弘文和陆修远今日难得没掐起来,言行举止都规矩了几分。 画舫分为前后两舱,前舱是男宾的席面,女眷和哥儿们在后舱,两个舱中间由一道半卷的珠链隔开,影影绰绰间能看见两边的人影。 严逢安被林弘文和陆修远拉到两人的父亲面前引荐,闻溪则是跟着林昭昭一起去了后舱见林夫人和陆夫人。 这样的场面严逢安早已预料,在上画舫前,他就已经同闻溪殷殷叮嘱过,提前有了准备,两人分开后,闻溪心头也就没有过于惊慌。 等林昭昭向二位夫人介绍了自己后,闻溪对二人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林夫人面上倒是表现得很和气,瞧闻溪有些局促,她笑着说:“昭哥儿念叨你一下午了,既是几个孩子的朋友,来了这你就当自己家一样,快坐,别拘束。” 闻溪腼腆道:“谢谢夫人。” 打了招呼后,林昭昭便迫不及待的把他拉到窗边坐下,指着翠湖上的龙舟道:“小溪你看,那就是今晚要比赛的龙舟,都是各个铺子花钱组的,谁赢了谁就可以赢回一只大金猪。” 一听大金猪,连闻溪都心生向往,想必舟上那些划手一个个的都会拼尽全力去争夺。 天彻底黑透之后,画舫缓缓离了岸。前舱的男宾们都站到了舷边,一手扶着栏杆,等着龙舟开赛。 湖面上灯火通明,各条舟上的人早已蓄势待发。锣声一响,八条龙舟齐齐冲了出去,水花四溅,鼓声咚咚地敲起来,震得人胸口都跟着颤。前舱的男宾们都在为自己家的龙舟呐喊,林弘文和陆修远两个嗓子都快喊劈了。 林昭昭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明明坐在舱里头视野最好,他也非要拉着闻溪出去瞧。船身微微晃动,闻溪在甲板上站得不稳,正想扶住船舷,严逢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过来,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侧扶住了他的腰。 闻溪冲着他甜甜地笑了下,仗着没人注意身体也往自家相公身上靠了靠,有他在,自己便能安心的看龙舟比赛了。 听着旁边林昭昭的加油呐喊声,他也忍不住开口,一开始他还不好大声喊叫,直到旁边的声音一波赛过一波,他也慢慢放大了音量。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随手别到耳后,继续跟着旁边的人一起喊。 林昭昭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激动地喊:“小溪你快看!我们家的龙舟冲在最前面了!” 闻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那条扎着红绸的龙舟领先了半个船身。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闻溪也跟着激动起来。 严逢安站在闻溪身后,视线一直落在他发亮的侧脸上,看着闻溪那双平日只会露出浅淡笑意的眼眸,这会儿被湖面上的灯火衬得亮晶晶的,脸上笑容也十分开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今日这一趟哪怕什么都不为,光是让他这样笑一回也是值得的。 最后那只大金猪被林家的划手赢了回来,林老爷身边围了一圈道贺的人,林弘文更是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往年都是陆家赢的,两家人交情深厚,陆老爷今年输了也不在意,端了杯酒跟林老爷碰了一下,说了句“明年再比”。 看完龙舟后,林夫人又让人端了粽子和糕点上来。 粽子里头包了蜜枣,这对爱吃甜食的闻溪来说是罕见的美味,他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夫人和陆夫人出手阔气,临走时还赏了舱里每位女眷和哥儿一只香囊。到闻溪这里,林夫人顿了一下,笑道:“你绣活做得这样好,我送这个倒显得班门弄斧了。” “夫人哪里的话,”闻溪忙道,“我那就是绣着玩的。” “不必谦虚,”林夫人语气淡淡的,也算和气,“你送昭哥儿那两个香囊我看过了,手艺的确不错。” 林昭昭见她说完了便没下文,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林夫人嗔了他一眼,又对闻溪道:“改明儿有空,再多做几个荷包香囊,让昭哥儿拿去送他那些朋友。颜色鲜亮些,料子用织锦。” 闻溪应了声好,又问:“不知你们想要什么样的?” 林夫人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就是了。” 她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却另有计较。她这样的人家,好的绣品见得多了,苏州的、杭州的、京城带来的,哪样没见过? 严夫郎的手艺在县城里确实算不错,可要说多稀罕,倒也谈不上。若不是林弘文和林昭昭一直念叨,加上闻溪是秀才家的夫郎,她才不会自降身份跟一个乡下夫郎订东西。 不是她瞧不起人,只是她这个位子的人,凡事都讲究个体面。身上戴了什么新鲜物件,走到哪都有人盯着,你若说自己在哪个大绣坊买的,她们会觉得你有品位,有讲究,可若说是乡下夫郎手里定的,再好的东西也寒酸了。 两个孩子要戴戴也就罢了,她自己是用不上的。 林昭昭知道他娘心里的想法,怕闻溪觉得她态度冷淡,忙道:“香囊和荷包我各要三个,价格就按着你平时的来。” 像是怕她娘听见,他又悄悄跟闻溪说:“其中一个荷包你绣成鸳鸯的。” 闻溪点头应下,林昭昭从包里摸出一块碎银:“这是定钱,我不急着要,你慢慢绣就成,绣好了你就拿到林记绸缎庄去,到时候会有人带你来找我的。” 闻溪收了银子,笑着点头说好。 林夫人的态度他并不是没看出来,但闻溪从小受到的白眼和冷落太多了,林夫人跟他家里那些人比起来简直跟活菩萨没区别。 人家都愿意花那么多银子在他手上买东西,他又怎么会介意她态度冷淡呢。 第58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闻溪和严逢安离开画舫时,夜色已经深了,翠湖两岸的灯笼还亮着,岸边的摊贩和看热闹的行人已经散了大半。 夜风裹着湖面的水汽从两人身上拂过,吹散了他们二人身上的脂粉香气还有雄黄酒的味道。 严逢安牵着闻溪的手慢慢走在街头,问他:“今夜玩得可还开心?” “开心。”话刚说完,闻溪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画舫上太喧哗了,他都没注意自己喉咙都喊哑了。 瞥见严逢安脸上的笑意,他想起在船舱上那一幕幕场景,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严逢安一边注意着他脚下的路,一边道:“下次要是还有这样的宴会,我还带你来。” 闻溪笑着点了点头,主动和严逢安说起他在后舱的事情:“蜜枣馅的粽子好甜,我趁她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吃了两个。” 严逢安眼前似乎浮现出他吃东西时那副可爱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笑道:“会不会很撑?” “不会。”闻溪脸颊有些红,还是实话实说道:“其实我还想再吃的,可我看那些哥儿们一个粽子只咬了一小口,要是我再吃,铁定会让他们笑话。” 哪怕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规矩,他也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注意分寸,他与场上这些贵人们本就在身份上差了一截,万不可再因为举止的粗鄙让人看轻了去。 严逢安心疼道:“你要喜欢,明天买点蜜枣回去,咱们自个儿包粽子吃。” 旁的贵重玩意就算了,总不能为这一口吃的委屈了自己的夫郎。 “嗯,再买份樱桃煎。”严逢安清明给他买的樱桃煎早就吃完了,闻溪很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吃食,这回进了城,就想着再买一份回去。 “好,都听你的。” 严逢安的笑容很暖,同他相处,闻溪心头总是舒适又安心,聊完了这些细碎的事情,他又道:“林夫人看中我的手艺,又跟我订了几个荷包。” 严逢安带着他参加宴会,本身就有为他铺路的意思,听到这话他也不觉得意外,顺势夸道:“真不错,这样下去,你可就要成为咱们家最能赚钱的人了。” 闻溪知道自己能将这么贵的荷包卖出去,全靠严逢安帮着牵桥搭线,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说实在太生疏客套了。 他脑袋轻轻搁在严逢安肩上,正想着要说什么表达一下自己此时的心情,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闻溪和严逢安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那马车却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 看到车帷上那个小小的“陆”字,严逢安正猜测是不是陆修远家的马车时,这人就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下来道:“我娘想跟你家夫郎说说话,你俩要是不急着回去,就让他上车坐坐吧。” 虽跟严逢安关系缓和了些,可他还是做不到像林弘文那样开口严兄,闭口严兄的叫。 闻溪看了一眼严逢安,严逢安点头道:“我在这等你。” 闻溪刚在画舫见过陆夫人,除了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两人说过话,后续陆夫人都没开口问过他什么。 这会儿陆夫人突然找他说话,闻溪心里有些意外。 他身上除了那点手艺,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难道陆夫人也想在他手里定东西? 想到这里,闻溪胸口砰砰跳了两下。 他一上马车,陆夫人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对着他笑了笑说:“过来坐会儿。” 车顶昏黄的小灯衬得陆夫人整个都慈眉善目的,看着倒是比在画舫里亲切许多。 这些夫人在外永远都保持着自己的教养,闻溪拿捏不准她的意思,拘谨地坐下后,先问了好,又道:“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陆夫人和蔼道:“你绣的那些香囊荷包我认真看过,绣工比我跟弘文他娘在外头绣坊做的要精细些,除了这些小玩意,你可还会做别的?” 闻溪不知道她说的别的指的是什么,老实答道:“小件的大多数我都会绣,大件还在慢慢学,不怎么敢上手。” “你倒是实诚。”陆夫人笑了一下,又问他:“昭文袋,笔帘这些你可会做?” “在街上的时候见人用过,但没亲手做过。”一个靠绣东西为生的人,别人问起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好像显得他技术很不咋地,闻溪怕陆夫人不满意,又下意识补充道,“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先用自己的料子给您做个样子出来,您看了觉得合适,再拿主意。” “这倒不错。”陆夫人道,“我娘家侄子刚过府试,我想送他一套上学用得着的东西,荷包扇套自是不必多说,昭文袋笔帘书签这些也一样不能少,你回去试试,做出来的东西要是让我满意,我就在你这定一批。” 闻溪心中雀跃,面上只微微笑着:“好,到时我给林小哥儿送荷包时一并给您送来。” 话说完了,陆夫人也不耽搁他的时间:“天色不早了,早些跟你相公一起回客栈休息吧。” 闻溪应了声,起身掀开帘子要下马车时,脚还没落地,严逢安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他。 两只手交握在一块时,闻溪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都不用开口说什么,那股喜悦就自然而然传到了严逢安身上。 等他站稳,严逢安朝着陆修远拱了拱手道:“陆兄下次再会。” 陆修远抬手给他回了礼。 两人走了,陆修远也没急着上马车,目光落在两人背影上瞧了一会儿。 严逢安那个夫郎瞧着文静秀气,没想到人还挺大胆的,大街上就那样挽着严逢安的手臂,同他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夜色深沉,他看不清严逢安的表情,但猜都能猜到,这人肯定是一脸的包容和宠溺。 陆修远撇了撇嘴,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没看出严逢安这夫郎不仅绣活做得好,还很会训夫。 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把这样一个讨厌的人调理得如此顺眼。 “远儿,怎么还不上来?”马车里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来了。”陆修远立即收回视线,重新坐回了马车里。 他嘴角向下耷拉着,陆夫人看了一眼,轻轻皱了皱眉:“好端端的,你又在不高兴什么?” “我哪有不高兴。” 瞧他娘一直盯着自己,陆修远别别扭扭地说:“我就是有点羡慕他们。” 陆夫人掩唇笑道:“原来是我儿春心萌动了。” “娘!” “好好好,我不说了。”陆夫人知道儿子脸皮薄,不禁逗,也不再打趣他,转而提起正事道:“你跟昭哥儿的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陆修远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桃花香囊,问他娘:“您跟爹准备什么时候去林家提亲?” “等你爹不忙了再说吧。”瞧他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陆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要真想早日把昭哥儿娶回家,就自己多努力一些,别的暂且不论,至少每月在书院的考试要让人看得过眼。你不是说严秀才愿意教你吗,既如此,就好好跟着人家学一学。爹娘也不指望你考个什么功名了,可你也不要回回都考个末等回来,让我跟你爹在你林伯父他们跟前抬不起头。” 陆修远不太服气:“我哪有回回都考末等?” “考四等跟末等有区别吗?你林伯父林伯母都是极爱面子之人,你成绩如此糟糕,让我跟你爹怎么好意思上门提亲?不说一等,二等三等你总得考一考吧?” 提起儿子的功课,连一向好脾气的陆夫人都犯了愁,忍不住伸手拧了拧陆修远的耳朵:“整日就顾吃喝玩乐,他们肯把昭哥儿嫁给你才怪。” 陆修远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罕见的没有反驳。 在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严逢安就陪着闻溪一道回了稻香村,一家人聚在一块好好过了个端午节。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闻溪就把卖扇子和五彩绳挣的钱给了何锦,东西是他跟李婉做的,这个钱怎么分是他俩的事。 至于闻溪赚的那笔银子,除去之前买料子花的十两,他手上就还剩二十八两。 荷包是何锦他们帮着做的,银子按理也该分他们一部分,可到底该怎么分让闻溪有些犯难。 好在严逢安这几日在家,小两口可以就分钱的问题,好好讨论一番。 闻溪的绣活是要长久做下去的,以后少不得还要两个嫂嫂帮忙,如果一开始不把价钱说好,岂不是每次挣了钱都要为这事为难一番? 卖东西靠的是严逢安的人脉和闻溪的手艺,大头自然该让他俩拿。至于两个嫂嫂那边,严逢安也觉得有些头疼,分多了他怕闻溪吃亏,分少了又怕他们心里不舒坦。 头一回挣这么多银子,也该让两个嫂嫂跟着高兴高兴,他让闻溪把那二十两的整钱收好,剩下的八两拿出来给何锦和李婉平分。 至于往后,他也不知要怎样分才合适,干脆学着闻溪的做派,把两个嫂嫂叫到跟前,先把这回的银子分给他们,趁二人高兴的时候,严逢安也将自己和闻溪的考虑大大方方说了出来。 何锦跟李婉捧着手里的银子喜不自胜,听到三弟说他与小溪在为以后分钱的事情为难时,何锦道:“不如按比例分吧,如果做小件,你跟小溪占六成,我跟大嫂各占两成,要是做小溪不熟练的大件,我跟他各占四成,大嫂打下手占两成,你们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小锦你占三成我占一成都行。”李婉知道她是跟着家里的两个夫郎沾光,光是这个端午节她就挣了往常一年都挣不到的银子,这会儿自然是闻溪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分成谁都不吃亏,既然两个嫂嫂都答应,闻溪决定以后挣的钱都照这个法子分。 陈兰芳站在外头听了一会儿,瞧他们几个商量的时候都那般谦让,心里十分熨帖。 先前日子难的时候一家人都没红过脸,总不能挣了钱反倒开始闹矛盾了,好在家里的三个媳妇虽然各有各的性子,却也分得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 自家媳妇儿高兴,严望春和严富秋自然也就跟着高兴,他们两兄弟有把子力气,地里的活几个媳妇夫郎少做一些也没什么,一家人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这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过完端午,闻溪就开始做林昭昭定的荷包香囊,还有陆夫人所说的昭文袋和笔帘。 昭文袋和笔帘闻溪见得不多,不过严逢安衣柜里倒是有这些玩意,他可以照着样子试着做一做,实在不行,还有何锦呢。 昭文袋和笔帘都是之前那人用的,严逢安从来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想到那人在书院的成绩,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人功课不咋地,买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倒是挺在行的。 假期结束,严逢安又回了书院,日子照常过着,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就是陆修远来他斋舍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些。 以往他跟林弘文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除了考试前两天会在他这来临时抱抱佛脚,平日都难得踏进他这斋舍的门。 人家不乐意学,严逢安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谁知道陆修远又开始找他了。 不过这人的性子不如林弘文爽快,每次来找他讲课时,都一副“我不是不会,就是不想动脑筋”的样子。 跟他接触一段时间,严逢安也看出来他只是性子别扭,心肠并不坏。严逢安也不会故意去戳穿他那些小心思,只认真跟他讲课,久而久之,这人反倒逐渐正常了。 方沐天有时候也会在一旁默默听着,听到严逢安教陆修远怎样立论,教他如何写文章能得高分时,他也会忍不住讲讲自己学习的方法,三个人凑在一块讨论,倒真有几分正经研读的样子。 有时候陆修远也会提出自己的思路,严逢安不像院长和先生那样严厉,总是把他批评得一无是处,说他写的东西狗屁不通,时不时还要跑去他爹跟前上点眼药。他会先赞同陆修远说得还算对的地方,然后再一点一点把他的错误纠正。 陆修远并不是个笨人,只不过以前被打击惯了,渐渐对学习这事产生了厌烦,甚至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当成他爹口中扶不上墙的烂泥。 看着严逢安方沐天这些人考了一等,他就会默默安慰自己,他们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只要考不上举人,做不了官,也不算多有出息,他家里的银子花都花不完,他做什么还要跟这些穷人一样努力。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可若不这样想,他又怎么会好受呢? 在严逢安把自己写文章的思路揉碎了教给他后,陆修远终于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写出来的东西不说有多好,至少他自个儿读着还挺通顺的。 对于他那点小小的进步,严逢安也给予了一定的鼓励,一边圈出他文章里写得莫名其妙的地方,一边夸了他几句。 陆修远出斋舍的时候,面带笑容,走路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等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方沐天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我的天,简直比哄孩子还累,严兄你真是好脾气。” “还行吧,他也没那么难教。” 陆修远能听懂他的话,又不过分犟嘴,已经算难得了。 这样的人,就算是块朽木,严逢安也要动手把他雕出花来。 第59章 坐马车回家 闻溪把昭文袋和笔帘的样品做好后,先自己检查了几遍针脚和绣样,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又拿给何锦瞧了瞧。 东西是何锦帮着缝制的,他对两人的技术很有信心,看了一眼就说:“咱们做得这样好,陆夫人一定会满意的。” 许是被他的自信感染,闻溪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隔天他坐着牛车进了城,按林昭昭说的把东西送到了林记绸缎庄。 林昭昭提前跟铺子里掌柜和伙计打过招呼,知道闻溪的来意后,铺子里的伙计就引着他去了林家宅子。 小偏门的门房代为通传没多久,林昭昭就从宅子里出来了。 看见闻溪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还邀请他进府里去坐坐。 闻溪婉拒道:“我等会儿还要去跟陆夫人送东西,就不进去了。” “陆伯母那儿?”林昭昭眼睛一亮,“那我跟你一块儿去!你等我一下,我先把东西放好。” 闻溪站在原地等了他一阵,林昭昭出来后道,“走吧走吧,我坐家里的马车送你去。” 两人上了马车,林昭昭顺手把剩下的银子结给了闻溪。 先前在画舫上他给了一两定钱,闻溪算了一下,尾款还剩二十两。林昭昭掏银子的时候从荷包里拿出两锭十两的纹银递过来。 刚才他娘知道闻溪来了后,嘴上还叮嘱让他多给闻溪一些银子,别亏待了人家。 话是好的,听着也客气,但林昭昭却不太赞同。 换做别的铺子来给家里送东西,多给些赏钱是常有的事,可他拿闻溪当朋友,若是用对待一般商贩的方式来对待他,反倒不太好。 等闻溪收下银子后,他又笑眯眯地道:“我还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完他也没卖关子,拿出一个锦盒递到闻溪身前。 闻溪打开后,就看见里头放着一只温润干净的青玉色镯子,他不知这镯子要值多少钱,不过按着林昭昭的身份,这镯子估计也不便宜。 “这太贵重了。”闻溪不好意思收,“你还是自己用吧。” “不贵,也就几两银子而已,还没你送我的那两个香囊值钱。”林昭昭把镯子拿出来,拉过闻溪的手直接套了上去,“这可是我专门去外头的首饰铺子给你挑的,你不能不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一直推辞,反倒显得自己客气,闻溪摸着手腕上冰凉凉的玉镯,笑了笑说:“那就谢谢你了。” 林昭昭是陆府的常客,门房知道自家夫人把他当成亲生哥儿一样,都没通传就让他们进去了。 还不到偏厅的时候,两人正好遇上了从花圃修剪花枝回来的陆夫人,见林昭昭跟闻溪一块过来,她也不意外,脸带笑容道:“昭哥儿先带严夫郎去偏厅等我,我换身衣服就来。”转头又吩咐身后的丫鬟,“去厨房给他二人盛碗消暑的冰雪冷元子过来,天热,先解解暑。” 冰雪冷元子里撒了碎冰和桂花蜜,吃起来软糯清甜,又冰爽,可谓是这个时节最火热的冷饮。 只是冰块对乡下人来说太难得了,不然闻溪自个儿在家也能试试。 陆夫人换了身衣裳过来,坐下先跟闻溪拉了会儿家常,问了些他路上热不热、家里人都好不好的话,客气了一阵,才跟他聊起了正事。 闻溪先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才从包袱里把绣好的样品拿出来递给丫鬟转呈上去。陆夫人认真看了看针脚和绣样,点点头道:“不错,比我预想中还要好。” 将样品还给闻溪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我需要的东西,你拿去看看,能不能都做得出来。” 闻溪接过单子看了看,除了荷包昭文袋这些,上头还列了书签镇纸套,外加一个小件的绣屏,一套合起来共有九件风雅之物。 底下还特别注明了绣屏是用来桌上挡风用的,比团扇稍微大些就成。 闻溪家里有其他帮手,听到陆夫人这样问了之后,他充满信心道:“能做。” “好,料子我这边出,你只管做就行,工钱我不会亏待你的。” 陆夫人给了闻溪三种不同材质的料子,一卷织锦,一卷素娟,还有卷绫,外加一些上好的蚕丝线。 林昭昭先上手摸了摸,又挽着陆夫人的手道:“这么好的料子,就该给小溪这样手艺好的人绣。若是修远也能过府试,我到时也照这个单子定一套来送他。” 陆夫人听了直摇头:“别说府试,他若能过县试,我都乐意送他。” 说完她又觉得这种贬低的话不该在林昭昭和闻溪面前说,又笑着找补道:“不过我估摸着也不是没机会,前两日他放月假回来,还喜滋滋搁我跟前晃悠,说这个月书院的考核他进步了一些,考了三等呢。” “真的?”林昭昭一直都知道陆修远功课不太好,听她这样说,高兴道:“有进步就是好的,说不定哪天修远也给您考个秀才回来。” “哎哟,我可不敢指望这个。”陆夫人笑着看了闻溪一眼,“这事说起来还得谢谢严秀才,修远那个脾气,难得你相公有耐心愿意点拨他。” 人家说话客气,闻溪也跟着客气:“也是你们家陆公子聪明,一点就会,换做旁人,进步肯定没那么快。” 这话说得妥帖,陆夫人听着心里舒坦,她对闻溪道:“今日难得你跟昭哥儿一起上门,午饭就在府里吃吧,晚些我安排马车把你和料子一起送回去。” 陆夫人这些料子金贵,闻溪自个儿带回去确实不方便,瞧着陆夫人是真心邀请,他就留下来吃了一顿午饭。 午时刚过,闻溪就坐上陆家的马车回了稻香村,马车速度快,到家时还不到申时。 隔壁李婶和王阿婆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等严家人送走车夫时,李婶开口道:“哟,溪哥儿,今天又去城里做买卖啦?” 不等闻溪回答,她又道:“这马车一看就贵气,肯定是哪个贵人家里的,兰芳你们家这夫郎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陈兰芳脸上带笑,嘴里却道:“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小孩子瞎折腾罢了。” 王阿婆道:“能跟城里大户人家做买卖的,咱们村里他可是头一份,这还不叫有出息?福气都写在脸上了,兰芳可别谦虚了。” “还得多亏婆婆和婶子教我,不然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说着闻溪就从包袱里拿出两盒点心,一盒递给李婶,一盒递给王阿婆:“这是我进城时顺道买的,李婶、王阿婆,你们拿回去尝尝。” 两人推辞了两句也就接过去了,笑着说了几句“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之类的话。闻溪又跟她们寒暄了几句,才转身跟着陈兰芳回了院子。 关上院门后,陈兰芳笑容收了收,对闻溪道:“这事你做得不错,坐马车回来本就招眼,旁人也就罢了,这王阿婆和李婶是咱们家邻居,之前也教了你几针,该谢咱们就得谢。” 闻溪点了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 买点感谢的东西花不了几个钱,没来由让人心里不痛快。 陆家的马车在村里晃悠一圈后,惹来不少人的议论,之前进他们村的马车都是来找严秀才的,现在严秀才不在,昨日的马车又是来找谁的呢。 正在地里拔草的李婶听到大家的议论,立即道:“还能找谁,当然是找溪哥儿的。” 有不知内情的人问:“找他做什么?” “找他绣东西啊,人家溪哥儿的手艺比镇上那些绣坊里的人还好,城里的贵人当然乐意找他来绣。” “他还有这本事呢?” “他的本事多了去了,要不是生在那样的家里,日子早好过了。” “兰芳可真有福气,儿子有本事就算了,娶的夫郎也那样厉害。” “以前村里人人都夸柳哥儿好,谁知道溪哥儿才真的是个宝,有手艺就罢了,之前下地干活也一点不偷懒,你们瞅瞅那柳哥儿。”说话的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大家往下头的地里瞧,几个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就见原本还在拔草的柳哥儿,这会儿正在用手绢缠自己被野草割破的手。 “之前那闻石山和李巧珍两口子多牛气,说自己家的大哥儿长得漂亮命也好,一定能嫁进大户人家当少夫郎,挑来挑去的竟然嫁进了赵家,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好什么好,要我说这柳哥儿也是个祸害,哪有夫郎像他这样三天两头就跟婆婆嫂子吵架,动不动就往娘家跑的,读了几年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围人说嘴的时候一点没收声,这些话一字不漏的飘进了闻柳耳朵里,气得他快把手里的手绢都绞烂了。 乡下人就是这样,你得势时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上来恭维,一旦过不好了,一个个都恨不得来踩你一脚。 且等着吧,早晚有他翻身的一天。 闻柳没等到自己翻身,倒是先等来了赵守田从镇上带回来的消息。 “你让我打听的事我都给你打听清楚了,我听二狗他们说,你爹经常去镇上西街那边的平安巷找一个姓孙的寡妇,那寡妇还生了个孩子,多半就是你爹的野种。” 听到这个消息闻柳心里又气又恨,他就说他爹怎么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了,敢情是在外头养了人,连野种都有了。 闻柳满心愤恨,当即就回娘家把这事告诉了李巧珍。 李巧珍老早就知道闻石山在外头养了其他女人,只是这人谨慎,一直没让她抓到现形,听说闻柳找到了那狐狸精的住所时,她心头的火直往脑门上冲,拉着闻柳的手就要去找孙寡妇扯皮。 闻柳按住她:“娘,您先别急。明儿个我爹要去隔壁村给人帮工,到时候我让赵守田也一块儿来,咱们趁他不在的时候去,那寡妇没人护着,还不是咱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您今晚先忍忍,别让我爹瞧出什么来。” 李巧珍攥紧手指:“好,我听你的。” 隔天闻石山前脚刚走,后脚赵守田就带着自己的夫郎和丈母娘一块去了平安巷。 家里的大门被人又重又急地拍着,孙寡妇把儿子放在摇篮里,边去开门边骂:“哪个龟孙这样敲门,催命啊。” 一开门,就见三个不认识的人站在自家门口,孙寡妇心里跳了一下,还没开口询问,李巧珍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勾引我家男人?” 孙寡妇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闻石山在乡下的媳妇儿,她也不是个好惹的,正想还手,却被李巧珍牢牢地扯住头发不能动弹。 孙寡妇头皮发痛,瞧着他们仨不像好惹的,连忙道:“我男人是镇上卖肉的王屠夫,他一个鳏夫,哪来的媳妇儿?你们到底是谁,是不是来我家抢东西?” 李巧珍愣了愣,看了眼赵守田道:“找错人了?” “怎么会,二狗说了就是这家,那屠夫肯定也是她的姘头。” “好啊,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勾搭了我家男人还不够,连那屠夫都不放过,我今天就替他教训教训你。”说着李巧珍就啪啪给了孙寡妇两个耳刮子。 孙寡妇也不是软柿子,忍着疼伸手去挠李巧珍的脸,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赵守田趁她们在院子里撕扯,一猫腰就钻进了屋里。他翻箱倒柜找了一圈,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里摸出几串铜钱和几件银首饰,一股脑的塞进了怀里。 闻柳跟着他进屋,一眼就瞧见摇篮里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六七个月大,正睁着眼看着他,嘴巴一瘪一瘪要哭不哭的。 闻柳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他身上戴的长命锁,心里的火也是越烧越旺,他爹把家里的钱都花在这个野种身上就算了,竟然还为了那点聘礼把他嫁给赵守田这样的玩意儿,才几个月大,这孩子就已经踩着他的命过上舒坦日子了。 他心中恨意越来越烈,伸手就想抱起这个孩子把他摔死。 “你干什么!” 孙寡妇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李巧珍,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一把把孩子抱进怀里,整个人缩在墙角,眼神里带着一股护崽的狠劲。 闻柳手僵在半空,悻悻地收了回去。 孙寡妇怀里的野种刺激得李巧珍快失了智,当即就要跑上来抢她的孩子,就在这时,王屠夫终于带着保甲过来了。 一看这场面,赵守田就知道要遭,正想趁乱带着闻柳偷偷摸摸从后门离开时,几个保甲两下就把他们制住了。 赵守田忙指着李巧珍道:“人是她打的,我俩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都没做?”王屠夫伸手往他怀里一掏,就掏出了不少银子和首饰,他伸出油腻的手掌拍了拍赵守田的脸颊,“揣着这些东西去跟县老爷说去吧。” 一听说要去县衙,赵守田吓得腿都软了,忙恳求认错。 “这位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东西我还您……” 李巧珍却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散着头发喘着粗气道:“这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花我家银子,我打死她都算轻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这样混的妇人保甲见多了,这会儿撒泼耍无赖,等到了县衙,她就知道什么是厉害了。 瞧着他们三人真的要被扭送到县衙,闻柳脸色白了几分,不过他是上过学的,对本朝的律法多少还是了解一些。 他既没动手打人,也没偷人家东西,这事再怎么也惩罚不到他身上来。 至于他娘和赵守田,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屠夫把孙寡妇和孩子一块带去了县衙,等县令升堂后,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孙寡妇抱着孩子跪在旁边,脸颊红肿着,眼泪一颗一颗地落着,瞧着确实可怜。 李巧珍见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不等县令问话先踹了跪在旁边的孙寡妇一脚,吵闹道:“这狐狸精勾引别人男人还有脸了?你们凭什么抓我,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到了公堂,她还把乡下那撒泼耍横的一套拿出来使,以为谁会胡搅蛮缠谁就能赢。 公堂岂是她能撒野的地方,瞧她到了这地都不知悔改,县令沉下脸来,拿惊堂木拍了一下桌面:“公堂之上,咆哮喧哗,还动手打人,成何体统!来人啊,给我掌嘴。” 旁边的衙役一听到这话,立即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在李巧珍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李巧珍连头都偏了偏。 闻柳没想到这公堂里的人会这么不近人情,想开口说什么,又怕刑罚落在自己身上,只好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衙役的巴掌经过特别的训练,比普通人的更重,十个巴掌下去,直接将李巧珍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再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第60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师爷已经将王屠夫和李巧珍的供词写好呈了上去。县令翻看过后,拍了一下惊堂木:“李巧珍与赵守田二人私闯民宅,一个蓄意伤人,一个趁乱窃取孙氏银两首饰,按律各杖三十。闻柳虽未动手,但知情同往,不加劝阻,按律笞十。” 说完,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几人:“如此判罚,你们可还服气?” 在县太爷面前赵守田不敢耍赖,脑袋砰砰磕在地上,嘴里一个劲道:“服气,服气……” 县令正要退堂,一直跪着没吭声的闻柳忽然抬起头道:“小民不服。” 县令问他:“你有何话要说?” 闻柳跪直道:“孙寡妇和我爹通奸,哄骗我爹的银子,还生了我爹的野种,我和娘气不过找她理论,实乃正常。就算我们不该闯进她家里打人,可她干不要脸的事儿在先,凭什么就一点事都没有?” “嗯嗯。”李巧珍肿着脸含含糊糊地附和了两声,虽然嘴角的伤口扯着疼,可她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县令把惊堂木放回案上,对着他二人道:“按本朝律法,有夫之妇与人通奸,杖八十,寡妇再嫁或是私下与人来往,并无禁止。孙氏是寡妇,只要没有强迫,没有拐卖,没有闹出人命,她爱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官府是管不着的。至于你说她哄骗你爹的银子,那就让你爹自己写诉纸来告,有诉纸,本官自会受理,你母子俩动用私刑算怎么回事。” 闻柳脸色白了白,他只知道寡妇可以再嫁,没想到还可以跟人通奸,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官念你们事出有因,且是初犯,已经从轻发落,若真按律法来,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到底服还是不服?” 闻柳还没说话,赵守田已经拽着他磕头了:“服服服,青天大老爷,我们真的服了。” 瞧县令还在等着自己答话,闻柳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民服了。” 听他服了,县令朝着衙役抬了抬下巴,说:“拉出去行刑。” 闻柳挨的是笞刑,板子比杖刑的板子小得多,落在身上不算不算太重,比起后腰处火辣辣的疼痛,他更多的是感到狼狈和屈辱。 他一个哥儿,当着满堂人的面被按在长凳上,接受这样的惩罚,叫他怎能不恨不气。 可这一切,又该怪谁呢?他想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闻溪身上,但是现在的闻溪已经跟他们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了。 旁边的赵守田和李巧珍比他要痛苦凄惨得多,一开始板子落在身上,赵守田还能张口大声叫唤,这会儿打了十几下后,他已经疼得快昏死过去,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心头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蹚这趟浑水了,闻石山爱跟谁通奸就跟谁通奸去,有他什么事。 三十个板子打完,他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凳子上,动都不能动一下,还是两个衙役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下去的。 李巧珍更惨,嘴角的血丝还没干透,又被打了三十大板,闻柳把她从凳子上扶下来时,感觉她连喘气声都发不出来了。 李巧珍闭着眼睛,顶着像猪头一样红肿的脸颊,包着血水的嘴里时不时发出点呜咽的声音,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两个受了重伤的活人,闻柳一个人是没法带回家去的,舍下脸面求了衙役好几回,又将身上带的几钱银子给了衙役,这才求来一辆驴车,把他们载回了稻香村里。 山路颠簸,驴车时不时的震动撕扯着赵守田和李巧珍的伤口,两人一个直接昏死过去,一个一路上都大声惨叫着。 闻柳沉默地坐在车尾,双眼呆滞凝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驴车进了村子,他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这会儿正是日头偏西、村里人收工回家的时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初只是有人多看两眼,后来有人在路边停下脚步来,对着驴车指指点点道:“诶,那不是柳哥儿吗?趴在车上的那两个人是谁?” “好像是他娘和他男人。” “这是咋啦,他娘和他男人平时在咱们村多厉害啊,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 “不知道啊,你瞧他们身上全是血,别是犯了什么事被打板子了吧?” 听到这些议论,闻柳好想拿个什么东西把自己挡住,他那么骄傲好面子的一个人,此刻却是面子里子都丢完了。 刚在县衙被打时,他都不觉得后悔,直到这会儿被这么多村里人议论,他才悔不该这么冲动,害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 驴车行驶到闻家门口时,闻石山正好从院里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见闻柳从驴车上跳下来,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你娘呢?又死哪去了?老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车板上趴着的两个人。李巧珍的脸肿得认不出模样,赵守田趴在旁边,裤子上染着暗红的印子。闻石山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惊道:“这是咋了?你们去干啥了?” 瞧闻柳死死盯着他不说话,闻石山又骂道:“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哑巴了吗?” 闻柳一直在想,他落到这个地步应该怪谁,看到闻石山,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去外面偷人,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嫁给赵守田,今天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全都是他的错! …… 村里是最藏不住事的地方,驴车回城的时候车夫被人堵着问了几嘴,加上赵家屋里为这事闹翻了天,没两天功夫,闻石山在镇上找姘头,闻柳他们被打板子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从年头就开始看这两家人的笑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新的乐子可以瞧,聚在一块可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听说了没?闻家那个柳哥儿跟他娘去镇上闹事,被他爹那个姘头告到县衙去了,两个人都挨了板子。” “活该,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赵守田也跟着挨了三十板,回来躺了好几天,刘金花一直嚷着柳哥儿是个祸害,说要把他休了呢。” “确实是个祸害,谁家夫郎像他这样坑自己男人的。” “你说闻石山图啥?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外头养人。” “谁知道呢,估计是手上的银子多了,想学城里那些老爷的做派。” 闻溪之前听到闻石山要将闻柳草草嫁出去的时候,心里就有这样的猜测,当时他还以为是自个儿想差了,搞半天还真是这样的事。 如今再听到这些事情,他只觉得荒诞可笑,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痛快。 要是哪天他爹也遭了报应就好了。 闻家的爱恨情仇,严家人是没心思掺和的,除了家里事多比较忙以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李婉有喜了。 她嫁到严家快八年了,只生了铁柱一个小孩,之前严逢安在城里上学,开销太大,她跟严望春就没打算再要了。 如今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两口子就商量着趁他二人年纪还不算太大再生一个。 闻溪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怀孕的妇人,瞧着李婉薄薄的衣衫下面肚子还是平平的,他忍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有些好奇道:“他……现在会动吗?” 听到这话的人都忍不住笑,李婉乐道:“哪会有那么快?一般都得四五个月才有动静呢。”何锦也乐:“等你以后有了你就知道了。” 对于怀孕这个事情,大家在闻溪面前也不避讳,陈兰芳和严世昌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他什么。 一来哥儿本就不如女子容易受孕,二来他跟严逢安一个在家里,一个在书院,小两口聚少离多,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怀上的。 闻溪自个儿也不急,前几日草药郎中来家里给李婉诊脉的时候,他也顺道看了看。 郎中说他现在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眉心孕痣颜色也越来越鲜亮,怀孕是迟早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吃些滋补的东西,把底子调好,这样怀孕生产的时候就不会太遭罪。 陈兰芳趁着空闲去镇上买了十几只小鸡仔回来,说是养大了既能下蛋又能炖汤,对孕妇最滋补不过了。 家里这几只鸡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候她再去左邻右舍那里问问,争取隔三差五就让李婉喝上鸡汤。 有了身子,闻溪手上的活也不敢让她干了,李婉倒是没太当回事:“怀二胎没那么多讲究,我就做点不费眼的杂活,没事的。你让我整日啥也不干,我更难受。” 她都这样说了,闻溪也就随了她的意。 何锦道:“等手上这批东西做完,我就给孩子做几身小衣。” 闻溪想了想也接了一句:“那我去买块好一点的软和料子回来,绣两个肚兜给他。” 李婉听了直摆手:“哪用那么费心,铁柱跟桃儿的旧衣娘都放着没扔,到时有合适的,洗干净直接给他穿就行。” 他们这里都是这样,家里孩子多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又给小的穿,能节约不少钱呢。 “那哪成!”何锦一边缝制手里的东西,一边道:“多少还是得给孩子置几身新衣裳,不然以后长大了,还得怪你这个当娘的偏心呢。” 都是自己的孩子,哪有什么偏不偏心的,李婉笑道:“好好好,那就依着你们的做。” 陆夫人那批东西料子金贵,又不赶工期,闻溪比往常做得更慢更细一些,临近乞巧节,他和何锦都还没把东西绣好。 正想着这几日加把劲把绣屏的底边走完,林昭昭就托人送了两封信来。 这两封信一封是给闻溪的,一封则是给严家人的。 拿到信的时候陈兰芳还觉得奇怪,等打开信看了之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过来,随即忍不住笑了笑,又把闻溪的那封信给了他。 何锦正想把婆婆手上的那封信拿过来瞧瞧,陈兰芳却把信叠好放进了自己怀里:“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那林家小哥儿说乞巧节那日他想请小溪去城里玩一玩,希望我们能准许。” 闻溪把自己手上的那封信也拆开看了看,说:“我这封信上也是这么写的。” 何锦听了道:“整日在家绣这么枯燥的东西,出去透透气也好,你去吧,正好我也给自己放放假,咱俩都歇歇。” 闻溪虽然不怎么想跟林夫人打交道,但林昭昭为人热情真诚,跟他相处起来还是挺舒服的,加之何锦都这样说了,闻溪道:“那行,咱们都歇一天。” 乞巧节那日,闻溪穿上了自己上次跟严逢安一起买的那件藕荷色短衫,戴首饰时,他在严逢安送的银镯子和林昭昭送的玉镯子间犹豫了一下,想着这回是林昭昭约他去玩,戴上他送的东西,林昭昭看着应当也会高兴些。 收拾妥当后,闻溪就进了城,按着林昭昭所说的时辰到了林记绸缎庄。 绸缎庄的伙计见着他后,比上回还要客气:“严夫郎来啦?我们小哥儿交代了,天热,让您先去隔壁冰点铺子歇歇脚,等身上凉快了我再安排马车把您送过去。” 这个时节的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晒,闻溪虽然是坐牛车来的,可牛车上没个遮挡,太阳直直照在他脸上,确实将他晒得蔫蔫的,被汗打湿后的衣裳贴在后背也有些不舒服。 干脆就听了伙计的话去了冰点铺子。 冰点铺子里有很多消暑的冷饮,上次闻溪在陆家吃了冰雪冷元子,这次他要了一碗祛湿消暑的紫苏饮子。 喝完一碗清香酸甜的紫苏饮后,闻溪才感觉自己身上的闷热减轻了许多。 绸缎庄的伙计已经先他一步付了钱,等他喝完冷饮,伙计又将他带回绸缎庄,端起一个放了桃红色短衫的托盘道:“换上这身衣服,您就可以出发了。” 闻溪觉得有点奇怪,让他喝冷饮消暑还算说得过去,怎么还要换衣服。 伙计看出他的顾虑,又道:“小哥儿说您去的地方比较特殊,请您务必换上这身新衣裳。” 闻溪不知道林昭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都特意这样安排了,闻溪还是换上了这件桃红色的短衫。 换好衣裳,马车已经在绸缎庄外头等着了。 闻溪心里有些紧张,坐上马车后,时不时就掀起帘子往外头看一眼。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最后在城东一座大门紧闭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闻溪下了马车后,车夫对他道:“我们家小哥儿就在里面,您敲门进去就行。”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驾着马车走了。 闻溪心头有种想跟着他一起离开的冲动,踌躇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敲完门,他又后退几步,想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等会逃跑的时候也方便些。 正这样想着,小院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开门的人一见闻溪就过来拉他的手,高兴道:“小溪你来啦。” 闻溪愣了愣,随即也笑着牵起沈云的手:“小云,你怎么在这?” 沈云同他挨在一块,笑了笑道:“不仅我在,里面好多人都在呢。”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闻溪一眼,小声道:“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呀。” 闻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着脸颊笑着回了他一句:“你也不赖,到底怎么回事呀?” “进去你就知道怎么回事啦。”沈云卖了个关子,拉着闻溪的手把他带进了院子里。 60-70 第61章 老攻的惊喜 站在外头的时候不怎么瞧得出来,跟着沈云进了院子,闻溪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院子两头的房檐上绑了几条细绳,绳上系着彩绸挂着红纸,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着,院里的花草树木上也挂着五色丝线搓成的穗子,各种颜色交织着,一看就是被人特意布置过的。 正如沈云说的那样,今日不仅他来了,连沈良,林弘文,陆修远他们几个都在。 见他进来,大家都齐齐转过头来看他,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看得闻溪心头的紧张也慢慢散了几分。 等林昭昭走到他跟前,闻溪看了他跟沈云一眼:“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昭昭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你相公吧,毕竟是他把我们叫到这来的。” “我相公?”闻溪扭头四处看了看,“他在哪儿呢?” 沈云伸手指了指屋里:“那不就是吗?” 闻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就见穿着一袭竹青色长衫的严逢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这会儿正倚在门口,双目带笑地凝视着他。 看到他的一瞬间,闻溪一直飘忽的心脏终于落到实处,眼角眉梢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这么多人在,他也顾不得拘谨,两步走到严逢安跟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问他:“你们怎么都在啊?” 不是林昭昭约他进城过乞巧节吗,他还以为就他们两个人,没想到连沈云和严逢安他们都来了。 严逢安握住他的手往屋里走了走,把那几个人隔绝之后,他道:“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闻溪答得干脆:“乞巧节啊,这样的日子我怎么会忘?” 严逢安叹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想不起来吗?” 闻溪小脸微微皱了皱,最后拉着严逢安的手摇了摇,带点撒娇又带点讨好:“我真的想不起来,你就告诉我吧,相公。” 严逢安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傻瓜,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闻溪怔了怔,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低声重复道:“我的生辰?” 严逢安点了点头,闻溪又呢喃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过生辰。” 他只记得自己出生的年份,至于是哪月哪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也不敢开口问。 在闻家的时候,爹娘只给闻柳过生辰,而他是哪天生的,没人关心,也没人记得。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配有这种东西的,慢慢地也就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有生辰的人。 严逢安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倒是越发庆幸自己给闻溪安排了这样一个惊喜,不然,今年他的生辰又要像往年那样浑浑噩噩的过了。 这样特殊的日子对闻溪来说实在太陌生了,哪怕这话是从严逢安嘴里说出来的,他仍觉得不真实,不禁反复询问道:“今天真的是我的生辰?我真的是七月七日这天生的?” 严逢安道:“我之前在咱俩的婚书上看过,后来私下又悄悄问了娘,她仔细回忆过后,也证实你就是乞巧节这天生的。” “原来,我也是有生辰的人。”说这话的时候,闻溪很想露出个笑脸,可心里却止不住发酸,嘴角拼命上扬,发红的眼睛却泄露了他那点真实的情绪。 那些年缺失的、被忽略的、被遗忘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聚拢过来,搅得闻溪心里酸酸胀胀的。 严逢安心头比他更酸,闻溪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他都不敢去想,越想越觉得心疼难过。 伸出双臂把人拥进自己怀里,无声地安慰了一阵。 闻溪脑袋靠在他的胸口,缓了一会儿,又难为情地从他怀里出来:“外头的人都是你请来的?” “嗯,我想着人多也热闹些。” 把小院布置得这样漂亮,还把两人的朋友都张罗到了一起,也不知严逢安花了多少心思。 闻溪有些好奇:“小院是你租的?” “不是,这院子是陆修远家里的,他听说我要给你过生辰,特意借给我用的,连外头都是他找人来布置的。” 没想到陆修远看着不像林弘文那样热情,人还挺仗义的。 严逢安为自己做这些事情,闻溪心里非常感动,但他又隐隐有些担忧:“欠了人家这么大的情,以后会不会不好还?” “不会。陆修远这段时间功课进步很大,他心里挺感激我的。” 那些肉麻感谢的话语当然不会从陆修远嘴里说出来,但严逢安能感觉得到,这人对自己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怕闻溪心中还有负担,他又道:“而且我还专门为他绘制了一把折扇,这几日他一直在书院显摆,给他赚足了面子,这样一点小事,他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闻溪是知道严逢安的本事的,闻言心里也松开了许多。 今日是给闻溪过生辰,他一个寿星不好一直躲着不见人,等严逢安跟他说清楚后,两人又去外头跟大家一起玩了。 外头的石桌摆上了各种甜点和瓜果,沈云插起一块蜜瓜递到闻溪手中:“小溪你尝尝这个。’ 闻溪接过来小小的咬了一口,吃完后,他对沈云道:“你嘴好严,前几日来我家玩,竟然都没透露一点风声给我。” 沈云捂着嘴笑了笑,看了远处的严逢安一眼道:“这事你可不能怪我,都是严秀才让我保密的。” 他拿着帕子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对鸳鸯佩道:“这个送你,这是我哥从省城带回来的玩意,你跟严秀才可以一人戴一个。” 他把鸳鸯佩放进闻溪手里,认真道:“小溪,生辰快乐,我祝你跟严秀才长长久久,永远幸福。” 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他是最清楚闻溪从前过得有多不容易的。这话说完,他自己眼眶先红了。 看他这样,闻溪的鼻子也有些发酸,收下鸳鸯佩,抱了抱他:“谢谢你,小云。” “怎么你俩送个礼物还哭了。”林昭昭挤了过来,拿出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我看你平日不怎么爱打扮,这次特意给你选了一盒胭脂跟一盒口脂。” 这些东西,乡下的哥儿不怎么用,在城里哥儿之间倒是时兴得很。 “口脂颜色不深,擦上可以提提气色,你要不要进屋试试?” 场上还有其他男人,闻溪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扮,连连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不客气。”林昭昭弯着眼睛,“咱俩是朋友,送你礼物也是应该的,等你明年生辰我还来。” 瞧他二人都拿出了礼物,陆修远和林弘文也递过来一个长长的盒子。 两个大男人也不知道要送闻溪什么,想着他平日一直跟布料和针线打交道,便各送了他一卷素缎。 林昭昭他们几个送的礼物看起来不算起眼,实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送太贵的东西大家都怕闻溪心里有负担,便宜的他们又拿不出手。 闻溪心中实在感动,除了谢谢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林弘文在一旁插科打诨道:“你要真想谢我,就跟严兄吹吹枕边风,让他也帮我绘制一把扇子。” 陆修远不干了:“想得还挺美,那扇子是我考三等的奖励,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凭什么要。” 一直在三四等打转的林弘文没法反驳他这话,嘀咕道:“谁说我没进步,下回我就考个二等给你们瞧瞧。” 陆修远轻嗤一声,排名越前差距越大,二等可不是说考就能考的。 厨娘已经把饭菜做好,严逢安邀请着众人入席后,又去厨房端了碗长寿面过来。 面条上撒着葱花还卧着一个荷包蛋,严逢安将筷子递到闻溪手里:“我第一回下厨,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你尝尝,若是不好吃,我让厨娘重新给你做一碗。” 严逢安在家顶多帮着添一下柴火,做吃的还是头一遭,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了这个,闻溪拿过筷子挑起来尝了尝。 “好吃。”他笑着咬了一口煎蛋,又道:“这个也好吃。” 手艺得到肯定,严逢安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他站起身,给席上其余人都倒了杯酒,随后举杯道:“今日小溪生辰,感谢大家给我这个面子来一起为他庆祝,以后诸位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严某一定义不容辞。” “都是朋友,别说这样的客气话。”林弘文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来,咱们大家都敬严秀才和严夫郎一杯,祝严夫郎生辰快乐,手艺越来越好,银子挣得越来越多。” 大家的酒杯都碰到一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齐齐道:“生辰快乐。” “谢谢,谢谢你们。”闻溪一口饮尽杯里的果酒,“感谢大家给我过了一个这么难忘的生辰,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热闹的生辰,以后他再也不必为这样的事情去羡慕别人了,他有爱人,有朋友,有家人,会有很多很多人为他庆祝。 往后每年他都能吃到长寿面和煎蛋了。 沈云和沈良的母亲还在家里,严逢安虽在信里托了陈兰芳她们帮着照看一下,但留她一人在家,兄弟俩还是不放心。 等下午日头小了些,他们就先回村了。 为着自己的生日,两人跑了这么远的路,闻溪心头过意不去,专门花钱去车马行雇了马车送他们回去。 林昭昭他们家里也还有事,不能一直待在外头,陆修远临走时对严逢安说了一句:“这小院平时空着,你俩随便住,回头我派个人来收拾就行。” 严逢安点了点头,没有当场应下。等人都走完了,他才拉起闻溪的手,去另找了一家客栈。 等小二出去后,严逢安就直接把门关上了。 闻溪喝了酒,脑子比平时转得慢一些,等严逢安关上房间的门后,他道:“陆修远不是说让我们住在那个小院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了?” 严逢安坐在床沿,直言道:“我不喜欢在别人家里做那样的事。” 闻溪傻乎乎地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嘴里却嘟囔道:“你上次还说不喜欢在客栈呢。” “上次是上次。”严逢安笑着对闻溪招了招手。 明知要做什么,闻溪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跟往常一样坐到了他身上。 严逢安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亲,也没伸出舌尖同他勾缠,只是用嘴唇一下一下的碰着闻溪的嘴唇,时不时的同他说两句话。 “今天开不开心?” 闻溪手臂攀在他的肩膀上,一边追逐着他的吻,一边道:“开心。” 他脸上露出一个幸福又羞涩的笑容,又补充了一句:“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 在严逢安身边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泡在糖罐子里一样,今日他对那么多人说了谢谢,其实最该谢的还是眼前之人。 如果不是他相公花了这么多的心思给他庆生,他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经历。 这个世界上,只有严逢安是真正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家里其他人对他也很好,但他们的好都跟严逢安不一样。 在严逢安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被人爱着的。 闻溪感觉自己也是那么的爱他,每次跟严逢安分开的时候,他心里都会有些难过,但是这种难过又必须藏着不能表现出来。 他拼命的忍着,可一见到严逢安,那点忍耐力就全无了。 他们要是能天天在一块就好了。 闻溪心中甜蜜,又没来由的有些委屈,伸出舌尖在严逢安嘴角舔了舔,牙齿也在他唇上细细啃咬着。 没注意把严逢安的唇上都咬上了齿痕,正想抬手摸一摸,严逢安却突然把他压在床上,同他刚才似的一边亲吻,一边啃咬。 之前惯会欺负他的东西这会儿也耀武扬威的向他打招呼,闻溪倒是不怎么害怕,只觉得大白天躲在客栈里干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羞人。 在他不知该拒绝还是该迎合时,严逢安松了控制他的力道,埋在他颈窝喘息一阵道:“等会儿我带你去落星桥那边放河灯。” 他突然说起这个,闻溪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严逢安笑着咬了咬他的鼻尖,“既然是生辰,肯定要带你好好玩玩,旁的事情晚上再说。” 闻溪双手抱着他的脑袋,闷闷的“嗯”了一声,缓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62章 甜蜜蜜 两人在客栈歇了一阵,等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严逢安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远处天际的最后一丝红霞也在慢慢消退,楼下各个商铺前的灯笼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闻溪走到他身旁,将沈云送的鸳鸯佩挂在了他的腰上。 严逢安垂眸看着他道:“把林小哥儿送你的口脂也抹上吧。” 在小院的时候人太多了,闻溪没好意思用,这会儿要跟严逢安出去玩,他心里也想试试。 系好严逢安的鸳鸯佩后,他坐到铜镜前,拧开那盒口脂,沾了一点,对镜往唇上轻轻抹了一层。 口脂的颜色很浅,可涂上去之后唇色还是变了不少,闻溪没用过这样的东西,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嘴唇变了模样,他有些无措地看了严逢安一眼,问他:“会不会有些奇怪?” 他原本的唇色偏浅粉,涂上口脂后一下就变得饱满水润,看起来好似刚被人亲过一样娇艳欲滴。 严逢安没开口说话,只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他,眼神不似往常清朗温和。 闻溪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凝脂般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绯红,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瞧着好似跟平常确实不太一样,不禁垂下双目,露出一股难掩的羞态来。 他本身就是爱脸红的性子,被严逢安用这样饱含深意的眼神盯着时,双颊竟比那些涂了胭脂的人还要红一些,配上那件桃色的上衫,整个人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艳丽。 某个瞬间,严逢安觉得自己成了话本里的书生,闻溪则是山林中刚修炼成人的桃花小妖,眼神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澄净,整个人却又散发着一种让人沉迷的风情。 他从后把闻溪抱住,先蹭了蹭他的脸颊,又亲了亲他娇艳的脸蛋:“不奇怪,很漂亮,好想亲你一下。” 虽然刚才两人已经亲了很久,可严逢安看到自家夫郎这般模样,心头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闻溪也想亲他,只是嘴上刚抹了口脂,若两人这会儿又亲在一块,口脂掉了不说,不小心蹭到严逢安嘴上和脸上,那就好笑了。 闻溪顶着发烫的脸颊,学着严逢安平日哄他的模样,轻声道:“等会儿回来给你亲好不好?” 身后的严逢安闷闷笑了两声,含了一下他的耳垂道:“好。” 两人从出客栈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闻溪的两腮带着一抹醉人的红晕,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倒真跟抹了胭脂一样。 每到过节,城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十分热闹,除了随处可见的吃食摊子,还有卖各种小玩意的。 路过一个卖土偶的小摊时,闻溪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摊子上摆着好多泥塑的小人儿,有持荷叶的童子,有抱鲤鱼的娃娃,还有穿着彩衣的小偶,一个个做得精巧圆润,看着就惹人喜欢。 摊主一见有客人来了,便倾力为闻溪推销:“小哥儿买个磨喝乐吧,甭管您是乞巧还是祈福都行,我这磨喝乐灵着嘞,放屋里也好看。” 闻溪生辰,朋友都送了他礼物,严逢安觉得他这个当相公的也该表示表示,他见闻溪喜欢,便对摊主说:“把那两个磨喝乐包起来。” “好嘞。”掌柜找来红纱,麻利的做成纱笼把两个磨喝乐包起来递到闻溪手里,“一共五百文。” 闻溪来了城里这么多次,早就知道城里这些东西的价格了,五百文的磨喝乐估计还算便宜的,旁边那些加了其他装饰的怕是更贵。 严逢安给了摊主五钱银子,摊主笑眯眯的接过:“多谢客官,祝您二位心想事成,万事顺意。” 做生意的人,嘴巴甜些,顾客花钱心里也舒坦。 闻溪把两个土偶拿过去瞧了瞧,欢喜道:“真可爱,谢谢相公。” 严逢安看着他一脸满足的笑容,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此时此刻有些话不适合说,他只在心里默默想着,以后一定要送闻溪更好的东西。 两人还没有吃晚饭,离开了磨喝乐的摊子,严逢安又去买了糖煎饼和菜饼。 糖煎饼外皮软糯,内馅却甜滋滋的,吃进嘴里还有股淡淡的焦香。 “好吃。”闻溪咬了两口,又递到严逢安嘴边,“很香的,相公你也尝尝。” 严逢安不怎么爱吃甜饼,只沿着缺口轻轻咬了一下,点点头道:“的确好吃。” 说着也把自己的菜饼给闻溪尝了尝。 一个饼填饱不了两人的肚子,吃完饼,严逢安带着闻溪慢慢悠悠的在夜市的小吃街里逛了一圈。 从菜饼吃到水晶脍,又从水晶脍吃到炙羊肉,哪样看着好吃就买哪样。 难得豪横一次,两人也不计较花了多少银子,边走边吃,临到头了严逢安还要了一碗凉水荔枝膏给闻溪解腻。 出了小吃街以后,闻溪摸了摸肚子,感觉自己一下就圆了一圈,等到了落星桥时,才算消了食。 落星桥横跨在一条长长的河道上,平日里它只是一座连接河道两边商铺的普通石桥,可到了乞巧节这日,它就成了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闻溪和严逢安到的时候,河边已经挤满了年轻的姑娘哥儿,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河灯,点燃后放进河里,一边看着河灯被竹竿拨到水中央,一边双手合十默默乞巧。 河岸两边的摊子上,卖的河灯一个比一个漂亮,除了荷叶模样,还有兔子和大白鹅的。 兔子模样的河灯要贵一些,瞧着闻溪喜欢,严逢安也就没省那几个钱。 走到河边后,严逢安把点燃的兔子灯递到闻溪手中:“今日是你生辰,放的时候别忘了许愿。” “好。” 人活一世,总有很多的奢望和恳求,平日闻溪总是盼望着自己以后的日子要如何幸福,如何美满,真让他许愿,他反倒不知要求些什么。 闻溪蹲下身子,把兔子河灯放进水中,学着旁边哥儿的模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等他睁开眼时,那承载着他心头期望的兔子灯已经汇进了河面上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里,跟无数盏河灯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河灯顺着水流越游越远,点点灯火映在河水上,好像天上的繁星落了下来。 闻溪站起来时,脚蹲得有些发麻,被严逢安扶了一会儿,才堪堪站稳。 回去的路上,闻溪勾着严逢安的手指,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我许了一个跟你有关的愿望。” “是吗?”严逢安偏头看了看他:“要不要我猜一下你许的什么愿?” “不要。”闻溪难得拒绝了他一次,“你那样聪明,肯定一猜就能猜到,猜到了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了。” 严逢安笑了一下,把那只勾着他小指的手轻轻握进了掌心里:“好,我不猜。别担心,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回了客栈,严逢安向店小二要来热水,两人就再也没出过门。 外头热闹喧哗的人声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街头巷尾都变得异常安静。 闻溪的嘴巴被严逢安用手从后捂住,只偶尔从他指缝间泄出几声低喘,他哆嗦着仰起自己的脖颈,双手扶着床柱无意识的抓挠一阵,又去攀着捂着自己嘴唇的手臂,卖乖似的伸出舌尖舔了舔严逢安的手心。 严逢安手掌慢慢卸了力道,两只手指顺着闻溪湿滑微张的嘴角慢慢深入,时不时玩弄着他的舌尖,揉蹭着他的嘴唇。 听着闻溪哼哼唧唧,又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严逢安凑过去咬他耳朵:“怎么了?” 动作明明那样凶,说话声却还跟以前一样温柔,听起来好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样。 他说话时,气息涌进闻溪的耳朵里,害得闻溪缩了缩,连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 严逢安动作一顿,脑袋埋在闻溪脖颈缓了一阵,闷声道:“你真坏!” 也不知道是谁坏,想到刚做的好事,闻溪不好反驳他,只捧着他的手臂低声撒娇道:“相公,我腿好酸啊。” 严逢安低笑一声,搂着他的手臂渐渐松了些力道,闻溪见他没有在禁锢自己的意思,慢慢转过身来,手臂圈住严逢安的脖颈,眼睛却不敢往他身上瞧。 严逢安把人抱回了床上,鼻尖蹭了蹭闻溪的鼻尖,含住他故意露出来的舌尖吸吮。 瞧着闻溪飘忽不定的眼神,他又觉得好笑:“刚才亲我的时候没觉得难为情,这会儿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闻溪确实不大好意思,从严逢安的脸颊,到他的下巴,再到喉结和胸口,上头全是他留下唇印,每一个都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心慌意乱难为情。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 可是这是他的相公啊,自然是他想亲哪里就亲哪里,想怎么亲就怎么亲的,一点口脂算什么,若不是怕别人瞧见不好,他就直接用嘴巴给他嘬出几个洗也洗不掉的印子来。 一见他那痴痴的眼神,严逢安浑身气血就不断往下涌,恨不得将闻溪整个都吃下去。 他拼命往闻溪湿软的地方挤了挤,故意凶巴巴道:“等会儿不要哭。” 怕自己的态度不够坚决,他又咬着闻溪的下唇呢喃道:“哭了我也不停。” 说是这样说,但严逢安终究还是没有太过分,虽说素了这么久,实在有些想念这个温柔乡,可他到底还是怜惜闻溪的。 晚上洗漱的水已经冷了,天气热倒也不用那么讲究。 客栈的帕子他没用,取出闻溪之前缝制的手绢,用水打湿后,先擦了擦闻溪脸上的泪痕,又将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擦了干净。 直到把人变回原本清清爽爽的样子,他才给自己擦了擦。 刚流了许多汗水,他身上的口脂已经花了许多,严逢安对着铜镜把闻溪留下的唇印都清理掉了,若是留下什么痕迹,明日难为情的还会是他。 闻溪送的手绢严逢安舍不得扔,只是都这样了,这手绢也不能再像平日那样拿出来随便用了。 算了,先将上头的东西洗干净,等明日晾干后再说吧。 闻溪的身体绵软又黏糊,等严逢安替他擦拭干净后,只剩下软了。 严逢安上了床又把人抱进了怀里,大夏天的,小两口也不觉得热,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贴着,心里也是舒适安心的。 闻溪手掌抚摸着严逢安的脸颊,想着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他,便低声道:“大哥大嫂又有孩子了。” 严逢安摸着他滑腻的后背:“家里添丁是好事,说不定什么时候二哥他们也会再要孩子。” 他怕闻溪心头有负担,又道:“你年纪还小,若是现在怀孕,我也不能日日陪在你左右,到时你难过,我也忧心,如此反倒不好,孩子的事情咱们不用着急。” “我不急。”闻溪将自己的想法也说给他听了听,“好不容易才将绣品卖到了城里,我想先多赚些银子再说。” 人穷着的时候就想多挣些银子填饱肚子,等兜里真的有了,才知道这东西的好处远不止这些。 若不是手上攒了些银子,今日他跟严逢安哪敢这样大手大脚。 在大多数乡下人的眼中,认为养孩子就是给他口饭吃,让他饿不死就行,闻溪却不希望他跟严逢安的孩子也这样。 瞧他像是有自己计划的样子,严逢安手指往下探了探,也不知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那我以后不弄进去了。” 闻溪没说话,只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他。 隔天两人一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严逢安有两天的月假,今日也不急着上学。 他给店小二拿了几文钱的跑腿费,让他去给自己找辆马车过来,打算自己先把闻溪送回家去,自己再坐着马车返回来。 闻溪如今穿着比以前光鲜,人也不像之前畏缩不起眼,整个人漂漂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情。 车马行的人不像大户家的仆人签了卖身契的,这么远的路程,严逢安宁愿自己辛苦些,也不想让他独自一人回家去。 来回奔波着实辛苦,闻溪心里心疼,但也觉得严逢安的话很有道理,而且能跟严逢安多待一会儿,他也是欢喜的。 两个人一起回到家的时候,陈兰芳还有些意外,听了严逢安的话后,她道:“下回小溪要是再进城送货什么的,家里一定找人陪他去。” 严逢安点了点头,外头的马车还在等着,他也不好跟家里人再多说些什么。 只回房重新换了张手帕就要离开,闻溪拉着他的袖子道:“等等。” 他往严逢安的荷包里放了几两碎银:“昨日玩耍的钱都是你出的,花这么多,你在书院的日子要怎么过,再带一些。” 他们二人从来不会拒绝对方的好意,严逢安收下后,又吻了吻他的脸颊,没等多久,又坐着马车离开了。 送走他后,闻溪关上了院子门的,转身就听李婉道:“小溪,快过来,试试娘给你做的这件衣裳怎么样。” “怎么又做新衣裳了。” 闻溪正想说自己有衣裳穿,就听陈兰芳道:“这不是你生辰吗,我也不知道要送什么给你,只好给你做身衣裳了,还有鞋子,等会儿你一起试试。” 自从严逢安上次回来偷偷问过她之后,陈兰芳也把闻溪的生辰挂在了心上。 她这个岁数的人也不兴送什么礼物,想着做身新衣裳新鞋子,就算给他庆生了。 “娘跟三弟藏得太好了,也不兴早跟我们说一下,也好叫我们提前有个准备。”何锦边抱怨边拿出一根簪子,“这是我跟大嫂一起买的,虽说你的生辰已经过了,可我们还是想对你说声生辰快乐。” 昨日已经被感动过,没想到回了家还能再被家里人温暖一次。换做往常,闻溪可能又红着眼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如今却也学会挽着陈兰芳跟何锦的手臂撒娇了:“谢谢娘,谢谢大嫂锦哥。” 他这娇娇俏俏的样子看着也让人心生喜爱,陈兰芳拍了拍他的手背:“刚你二哥去买了肉,大哥也杀了鸡,晚上咱们做点好吃的,就当给你过生辰了。” 闻溪开心地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的宝宝,破费啦! 第63章 出生那年 美美地吃了晚饭后,外头的热气也差不多散尽了。严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王阿婆和李婶也过来串了串门。 泼了井水的院子比外头要凉快些,王阿婆坐在闻溪搬出来的竹椅上,时不时挥着蒲扇赶着周遭的小飞虫。 陈兰芳见状又去点了根驱蚊的火绳来,家里养了那么多家禽,每日再怎么打扫,总归还是容易招蚊子的。好在这边山里艾草多得是,搓成火绳用起来也不心疼。 王阿婆上了年纪,岁数越大,记性就越差了,知道闻溪刚过了生辰,她眯着眼问了一句:“溪哥儿今年是满十七还是十八了?” “十七。”闻溪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生辰,可多少岁他还是记得的。 王阿婆摇着蒲扇,笑眯眯道:“才十七呢,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年纪。” 李婶也笑着接话:“这日子可真不禁过,王婶您老人家还记得溪哥儿出生时的事不?” “我还没糊涂呢,怎么记不得。”王阿婆一边看着闻溪,一边回忆道,“那年也不知怎么回事,天跟漏了个窟窿似的,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雨,周围好几个村子都被洪水冲垮了,后来几个村的人都往山岗上撤,一群人闹哄哄的挤在一个山洞里,连个转身的地都没有。当时洞里有好几个怀有身孕的人,逃难过程中淋了雨,受了惊,当天夜里就发动了,一个接一个的,整个山洞都是她们的哭喊声。” 李婶插了一句:“你娘李巧珍,也是其中的一个。” 闻溪从来没听人说起过自己出生时候的事。那些年在闻家,李巧珍从来不提,他也不敢问。 这会儿听见王阿婆和李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心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些意外也有惊奇,原来自己竟然是在山洞里出生的。 李婶问王阿婆:“当时洞里生了几个孩子来着?” “这我记不清了。”王阿婆摇了摇头,陈兰芳在旁边接话道:“三个还是四个来着,我还记得那会儿洞里光线不好,接生的人摸黑看岔了,把其中一个哥儿认成了男娃。” “对对对。”一说这个,王阿婆的记性又回来了,“隔壁村周家还是李家来着,当时几个接生的妇人围着他,说他生的小孩额头上没有哥儿那种孕痣,是个男娃。结果第二天天亮了一看,哪是什么男娃,分明也是个哥儿。那妇人气得直哭,非说别人把孩子给她换了。” 李婶嘴快又没什么遮拦地说道:“我那会儿听到她们的吵嚷,还怀疑这事是李巧珍做的呢,她那个人心黑,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闻溪听到这话眉心狠狠跳了两下,心头也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豁然开朗。 “还有这样的事呢?”何锦张大嘴瞪直眼,追问道,“那到底是不是被人给换了啊。” 陈兰芳道:“那么多人在,哪那么容易换,几个妇人生的全是丫头和哥儿,没一个生儿子的。” “那时候条件不好,哥儿生下来孕痣都很淡,山洞里黑漆漆的,全靠几个火把亮着,接生的人看走眼也是正常的事。”李婶叹了口气接着道,“要我说,当时那样的情况,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还管什么男娃哥儿的。” “就是啊,现在想起我都后怕呢,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大的雨,房屋被冲垮了不说,丢了命的人也不少。”说到这,王阿婆对闻溪道,“那个沈云,你虽然跟他关系好,但有件事我估计你也不知道。” 闻家跟沈家挨得近,两人关系又比寻常人好些,沈云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闻溪心头很纳闷,又听王阿婆道:“他跟沈良其实不是亲兄弟,他爹他娘都在那场洪水中丧了命,是沈良他爹把这孩子救回来养大的。” 听到这话,闻溪怔了半天,过一会儿才涩声道:“那沈良知道这事吗?” 李婶说:“怎么不知道,他爹救沈云的时候他正好在身边,那时他都五六岁了,早就能记事了。” 何锦十分感叹:“这沈良还真是忠厚,明知沈云是捡回来的,还拿他当亲弟弟疼。” 这是实话,闻溪从小到大最羡慕的人,除了闻柳就是沈云了。 沈云他爹虽然去世得早,娘又常年生病,但他的日子比闻溪这个父母健在的人都要好得多。 自从沈良出去当货郎后,吃的穿的从来就没有短过他,村里哪个小孩若是敢欺负他,沈良回来后也会带着他上门找人父母理论,给他出头。 这哥当得比好多当爹的都要负责。 闻溪一开始还有些替沈云难过,想到这些,他又觉得沈云还是幸福的。 王阿婆和李婶在严家回忆了很多过去的事情,闻溪跟何锦两个年轻夫郎听得津津有味,等王阿婆她们回了家后,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过完了第一个热闹的生辰之后,闻溪又埋头开始绣陆夫人那批绣品。在他和何锦的合力赶工之下,总算在中秋之前把东西做了出来。 陈兰芳记着严逢安上回的话,闻溪进城送货的时候特意让何锦跟着一道去,两个人在路上也有个照应。 陆夫人出来见客的时候,看着何锦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着问:“这位是?” “他是何锦,是我二哥的夫郎。”闻溪给陆夫人介绍,“这批东西都是他跟着我一起做的。” 陆夫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让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后,便查收了他们做的绣品。 一件一件看完,她满意道:“做得不错,你们费心了。” 这便算是过关了,闻溪心里松了口气,又从包袱里拿出几卷没用完的料子,同陆夫人认真说道:“您上次给的料子还剩了许多没用完,大块的我都给您带回来了。” 陆夫人看着那几卷料子,目光又软了几分。她见过的匠人不少,手艺好的有,可手艺好又不贪心的,并不多见。 等丫鬟把料子收下后,闻溪又从怀里取出两方书签和一件笔帘:“我想着这些东西陆公子平日读书也用得上,就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他也做了两样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玩意,权当谢他上回借我相公院子。” 陆夫人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虽说是用边角料做的,但闻溪一点没敷衍,而且料子也是她那些布料剩的,用在她们家修远身上也不寒碜。 她笑着道:“让你费心了。远儿要是知道你把这么件小事记了这么久,还特意送他书签笔帘,怕是嘴巴都要翘上天了。” 陆夫人把东西递给身旁的丫鬟:“把东西放到少爷房里去,等他放月假回来,你跟他说这是严夫郎送的,让他仔细着用。” 见她如此重视自己的东西,闻溪心里也暖了暖。 提起陆修远,陆夫人又额外多说了几句:“远儿最近功课又进步了,学习态度也比之前认真了些,他爹跟院长私下聚会的时候,院长还特意夸他了几句,虽说考核还不算亮眼,但比起他从前真是好太多了。那孩子性子一直很拧,以前谁教他都听不进去,也就严秀才讲的,他才肯往心里去,你回去记得帮我谢谢你家相公。” 闻溪应承了一句,又道:“我家相公之前也跟我说过,陆公子能有这么大的进步,除了他偶尔的点拨外,更多的还是陆公子聪明肯用工,很多东西,我相公只需要稍稍跟他点拨一下他就明白了,还是很厉害的。” “我们家修远确实不笨,以前就是不怎么上心。”说话间,陆夫人又让丫鬟把桌上的荷包递到闻溪手里:“这是你们的工钱,我按着东西的件数算的,多出来的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辛苦费了。” 闻溪接过荷包没有立即打开,光是手捏着就能察觉出份量,他把荷包放进怀里,对着陆夫人说了声谢谢。 陆夫人摆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前些日子我跟米铺还有酒楼的几位夫人喝茶,聊起绣品的事,我替你们家说了几句话。她们倒是有意照顾你生意,可一听你在城里没个固定的落脚点,不方便寻你,一个个就打退堂鼓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做买卖不比走亲戚,人家图的是方便。你的东西好我知道,可人家来一趟找不到你,下回也就不想了。” 闻溪如何不知这样下去并非长久经营之道,可他目前确实没有在城里开铺子的能力。 陆夫人瞧他面露难色,给了他一个建议:“不如你每月抽出一两天固定的时间来城里摆摊,这样大家在城里也能有个找你的地。” 陆夫人这个建议是实打实的,对她而言帮忙在中间传个话是不费功夫的,可要买东西的夫人们却不会那样想。 人家随便逛个街就能买到的东西,何苦要几经辗转,费力吧唧的到一个乡下夫郎手上去订。 她虽看得起闻溪的手艺,可也得承认,跟那些真正的大绣坊比起来,闻溪竞争力还是要差一些。 这些道理闻溪跟何锦也是明白,两人对视一眼后,闻溪道:“好,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就来城里赶早集那里支个摊子卖绣品。若是夫人还有朋友想定东西,烦请您替我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那两日来寻我就行。” 陆夫人见他听得进劝,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只要在城里有个固定的地方能找到你,其他的倒不难办。” 又说了几句话,闻溪和何锦便起身告辞。陆夫人让丫鬟包了两份芙蓉糕和一份桂花糕递过来:“家里的厨娘做的,味道还成,带回去给你们爹娘尝尝。” 出了陆府,何锦掂了掂手里那包糕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感叹:“我之前没跟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打过交道,在陆夫人跟前话都不敢多说,没想到她人这么和气。”他顿了顿道,“至少不像我想的那样端着架子看不起人。” “陆夫人确实不错,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般和善。”闻溪怕何锦把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想得太好,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何锦倒是豁达:“做买卖又不是交朋友,管她和不和善呢,只要能让咱们赚到银子就成。” 说起银子他又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悄咪咪对闻溪道:“也不知陆夫人这回给了咱们多少银子?” 闻溪也很好奇,只是大街上的不好把荷包拿出来看,两人一直忍耐着,直到回了家才终于将荷包打开。 荷包里面值十两和五两的银子各有两锭,其余的十两全是些碎银。 闻溪猜测陆夫人估计知道这钱她要拿回来跟家里的人分,所以特意这样准备的,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做事果然周到体贴。 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又听旁边的何锦惊喜道:“陆夫人出手可真大方,工钱完全是按照绣坊里那些顶级绣娘绣郎给的,甚至还有赏钱呢。” 这个价比闻溪心目中想的还要高一些,但他也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做这些东西他费了时间和心思,人家陆夫人也不是傻子,如果他的东西达不到陆夫人心里的标准,她出手也不会这样大方。 陆夫人如此赏识他的手艺,闻溪认为他也该自信些。 这笔钱按照上次说好的比例分了成,李婉怀孕后做的活没以前多了,平白拿这么多银子,她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想将其中一成分给何锦和闻溪,这俩人又说什么都不要。 想着她怀孕后,家里开销也大,陈兰芳隔三差五不是给她买鸡就是给她买鱼,因此她将其中一成的银子给了陈兰芳,就当是他们几个补贴家用了。 她当大嫂的做出了表率,其余两个夫郎也不能把钱直接往自己兜里揣。 他们能安心做绣活赚钱,也全靠家里人支持,何锦跟闻溪各添了三两,三个人凑成十两一起交到了陈兰芳手中。 陈兰芳拿着银子既高兴又感慨,以前家里几个媳妇儿都要靠她补贴呢,现在他们竟然都能自己挣钱来帮衬家里了,这样的日子,谁过了不说好呢。 中秋那天严逢安从书院回来,闻溪特意把钱箱抱出来,当着他的面把攒下的银子数了一遍。 除去日常要花的碎银之外,光是大锭的就能凑出六十两来,这点银子跟城里大户人家比自然不算什么,可在村里,许多人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攒到这些。 将银子收好后,闻溪又跟严逢安说,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他都要去城里摆摊,严逢安听了道:“老是去别人那里借桌椅也不太好,我让爹跟大哥他们给你做个手推的独轮车,这样你在街巷中叫卖的时候也方便,看起来也讲究一些。” 闻溪低头想了想:“会不会太麻烦爹他们?” “一家人谈什么麻烦。”严逢安开着玩笑,“大不了做好了,咱们按工价给钱就是。” 闻溪被他逗笑了:“爹他们哪会收咱们的钱。” 自家孩子要的东西,严世昌肯定不会收钱,听到闻溪想要个摆摊用的推车,他把小两口还有其他两个儿子都叫到了跟前,让闻溪当着他们的面说一下他想要个什么样的推车。 闻溪想了想道:“我想多装几个挂钩,挂荷包香囊这样的小物件,最好还能带两个抽屉,存放丝线和剪刀等工具。” 这对严世昌这样的木匠来说倒是不难,何况严逢安还贴心了画出了推车的图样,父子仨弄明白后,就立马开始动手,都想赶着闻溪下次进城之前给他做出来。 闻溪还在高兴自己下次进城终于能有个称手的工具时,闻柳却突然红着眼找到严家来对他说:“娘快不行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快过去看看她。”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闻溪有些愣住,好端端的,李巧珍怎么就不行了。 瞧他沉默不语,闻柳还以为他不想去见,抹了抹泪又道:“娘说她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要不去见她,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第64章 是真的死了呢 闻溪想自己在闻家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一个从没做过选择,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又何谈后悔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又慌又急的闻柳,摇摇头平静道:“我不去。” “你说什么?”闻柳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 闻溪当他没听清,重复道:“我说我不去。”他撇过头,不想看到闻柳那张脸:“她叫我回去,无非是想在临走前再说一些让我心头不痛快的话,都到这地步了,我干什么还要委屈作践自己。” 在李巧珍身上,闻溪可不会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老话。他从小被那个女人虐待着长大,一个人恶毒了这么多年,指望她在临死前忽然生出一点良心来,那不是天真,是蠢。 这人怨恨他过上了好日子,心里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坏招等着他,闻溪才不会去恶心自己。 闻柳不死心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她要跟你说什么事?你真的一点不好奇吗?” 闻溪把目光放回闻柳的身上,从前闻柳是他们村里最漂亮的哥儿,穿着光鲜,爱打扮,走在村里总能引来无数目光。如今他的容貌变化并不大,身上却多了些凄苦沧桑的痕迹,瞧着跟以前还真是两模两样的。 闻溪不想再费口舌:“有什么值得我好奇的,你回去告诉她,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让她不要白费功夫了。” 李巧珍无非就是想在临时的时候用他的身世来膈应一下他,岂不知他早就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了答案。 他现在已经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那些事情他根本不会在乎,过去的事情就让李巧珍一并带进土里埋葬吧。 来之前闻柳还跟奄奄一息的李巧珍打过包票,说一定会把闻溪带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可他没想到闻溪竟然会这样绝情。 他眼里带着怨恨,不甘道:“好歹也是生养你的母亲,你竟然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你简直枉为人子。” 闻溪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的,他在闻家是如何长大的,别人不知道,闻柳可是一清二楚,他吸着自己的血长大,如今还好意思来教训他。 闻溪原本还有些烦闷,听到闻柳这样的话后,心里瞬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她有没有生我,她自个儿最清楚。至于养育,我在闻家为你们当牛做马这么多年,那点指甲壳大小都没有的恩情,也早就还清了,你想扮演孝顺儿子,别带上我。” 若换成之前的闻柳,怕不知道会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可现在他却不敢像往常那样跋扈了,一来是严家这么多人都在,他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二来闻溪也不是当初那个任打任骂的小可怜,瞧着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闻柳莫名有些发怵,他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 闻柳慢吞吞地走回闻家,看见李巧珍枯瘦的脸庞,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爹是个混账东西,可他娘是真心疼他的。一想到以后再没人替他撑腰了,他就难过得哭出了声。 床上的李巧珍听到闻柳的哭声,慢慢张开眼,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视线也不聚焦,像是感觉不到闻柳在哭一样,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道:“那小贱人……来了没有……” 闻柳嘴皮动了动,最后摇了摇头道:“他说他不来了。” “不来……他怎么会不来!”李巧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抓住闻柳的手腕,“你有没有按照我的话说!” “怎么没有。”闻柳哭着道,“他说你要说的事情他都知道,让您不要白费功夫了,娘,您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呀?”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李巧珍浑身发抖,嘴皮颤动着想再开口骂些什么,声音却被喉咙里的浊气压着,上不来下不去。 只见她眼睛越睁越大,两只手一个劲的攥着底下的床单,过一会儿,眼睛还睁着,攥着床单的手却垂了下来。 闻柳愣了一瞬,伸出手在她鼻息间探了探,随即猛地抽回手,悲恸地喊了一声:“娘!” 喝得烂醉如泥的闻石山正抱着个酒罐子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听到闻柳这声哭喊,他酒醒了大半,酒罐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闻柳挨家挨户报丧的时候,可着实让村里人都震惊了一把。 在他们印象中,李巧珍为人凶悍,身子骨也十分结实,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县衙里的衙役们打板子都是有讲究的,再怎么也不可能直接把人给打死了啊。 闻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他还以为闻柳夸大其词,没想到李巧珍真的不行了。 严家跟闻家虽然断了来往,但乡下人都讲究一个死者为大,两家人就算有再大的矛盾,这会儿也得放一放。 加上闻溪毕竟是从那家里出来的,甭管他之前受了再大的苦,当娘的死了,若是他都没有一点表示,以后还是要被人说闲话戳脊梁骨。 尤其严逢安还是个读书人,这事不处理好,很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因此闻柳来报了丧之后,闻溪还是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跟着陈兰芳他们一道去帮了忙。 到了闻家的院子时,沈良和其他几个汉子正帮着搭灵堂和供桌,严世昌和两个儿子也不多话,主动过去搭了把手。灵堂搭好后,又去周围邻居家里借了桌椅板凳。 瞧他父子仨这般用心,周围的人都在背后称赞,说严家的人厚道,两家闹成这样了,都还愿意过来搭把手,不像赵家那群王八蛋,亲家母去世了都不过来瞧一眼。 狗剩他娘洗菜的时候对着陈兰芳感叹道:“李巧珍在咱们村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四十出头的人,居然这样就没了。” “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李巧珍这趟走得太急了,别说外头的人,就连陈兰芳都按捺不住心里的纳闷。 狗剩娘往别处看了一眼,随后悄悄跟陈兰芳道:“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她家那口子闹的。” 县衙那三十个板子虽然打得狠,但也不至于把人打死,只要回来养上半个月,差不多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坏就坏在没人照顾她。 那几日闻石山被孙寡妇和孩子的事情弄得头昏脑胀,听李巧珍说了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后,他偏不信要去找寡妇对峙,结果正好在寡妇家里把王屠夫逮住了。 两人不知道怎么闹的,在孙寡妇家里打了一架,一个折了腿,一个断了手,谁也没讨到好,也没谁去报官。 大概是被那“孩子不是自己的”消息砸狠了,闻石山回来后就开始酗酒,整日抱着酒罐子不撒手,不照顾李巧珍也就罢了,连地里的活也不去干了。 闻柳心里倒是想回来伺候,可赵守田也被打了板子,刘金花又气又急,把人扣在家里不准他出门。 李巧珍一个人在家,灶是冷的,药是干的,想喝口水都找不到人使唤,这么热的天,伤口能好才怪。 等她终于能下地了,看到闻石山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觉得愤怒恶心,两口子每天在家不是吵就是闹的,有时候还要动手。 打起架来磕磕绊绊在所难免,身上新伤旧伤反复发炎、溃烂,过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反复发热了。 后来闻柳终于从赵家跑回来了,看见他娘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忙找了村里的草药郎中过来给她瞧了瞧,草药郎中给她开了几副药,高热倒是慢慢退了,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不清醒。 就这样熬了一阵,最后还是没能熬得过去。 听狗剩娘说完这些话,陈兰芳心头十分唏嘘,李巧珍纵然是个烂心肝的毒妇,可摊上闻石山这样的男人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二十多年的夫妻,竟真能狠下这样的心肠,这闻石山果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闻溪也站在一旁干活,这些话都一字不落的进了他耳朵里,他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闻石山站在远处跟里正商量着什么。 嫁进严家后,他很少跟闻家的人见面,这会儿看到闻石山佝偻着背,跛着脚的样子,他心里还有些不适应。 在他的记忆里,闻石山很威严,很强势,他揍自己的次数虽然没有李巧珍那么多,但每次下手都很重。 以往的他就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闻溪身上,让他不能逃离,无法反抗,看到他闻溪就本能的产生畏惧。 此刻看到闻石山这副模样,闻溪心里对他的怨恨并没有消失,可那点害怕却完全没有了。 与他相比,闻石山才是那个卑贱到尘埃中的蝼蚁。 闻溪心里浮起一个冷冷的念头,他多么希望哪天这个蝼蚁也能跟李巧珍一样,被人一脚碾死。 天气太热,李巧珍的尸体不能放太久,新坟挖好后,趁着味还不大,第三天村里的汉子就抬着她的棺木把她埋进了地里。 人一埋,闻家这边就没什么事了,严家门口摆放着柚子叶和火盆,每晚回家前,闻溪他们都要用柚子叶抽打一遍衣裳,再用煮过的柚子叶水洗手,如此才能将身上的晦气去除干净。 除了家里有小孩和孕妇受不得冲撞外,还有个原因是李巧珍这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安生,谁知道她死了会不会来严家作怪,进门前必须得把那些脏东西收拾干净。 这些行为看起来有些迷信,但乡下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做这些事既不麻烦,还能让大家心里踏实些,家里人便都十分配合。 李巧珍的后事料理完,严世昌他们又开始动手做闻溪摆摊用的推车。父子仨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木匠,虽然严逢安画的图样有些复杂,几个人来回商量了几遍,还是按图样把东西做出来了。 推车是用栗木做的,栗木质地坚硬,承重强还耐湿防腐,用来做摆摊用的推车最合适不过。 做好后,严世昌又耐心的上了两遍桐油,太阳晒干后,栗木上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见,摸上去光滑温润,手感极好,没一点刺挠的地方。 推车分了两层,上层是一块平滑的木板,四周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棱,防止东西滑落,木板下方还有两个可以装铜钱和零碎物件的小抽屉。下层像个带柜门的箱子,里头空间不小,能装布料和线筐,还能塞两把小木凳,没人卖东西都时候,有个凳子坐着人也轻松些,车两边也按闻溪说的钉了一排挂钩。 严富秋兴致勃勃地给何锦和闻溪介绍:“我们还在车上加了凹槽和铁环,天热或者下雨的时候,你们可以在顶上撑一把油纸伞,伞柄穿过铁环卡进凹槽里,稳稳当当的。这边的凹槽还能插根竹竿,到时绑块旗子,写上‘闻’字,人家远远就知道这摊子是谁的。” 何锦围着推车转了一圈,拍了拍严富秋的肩膀道夸他:“这样复杂的东西都被你们做出来了,真是厉害。” 严富秋心中有些得意,但也没有把功劳全揽他们仨身上:“主要还是三弟想得周到,我们都是跟着他图纸上头做的。” 严逢安动手的本事赶不上两个哥哥,可这些东西的设计,他还真是一把好手。 闻溪看着这辆精巧的推车,心里也十分惊喜,等桐油彻底干了之后,他把做好的绣品摆上去试了试,确实像模像样的。 就是这几日他们做的东西不多,摆在上头稀稀落落的,不像别的摊子那样应有尽有,可供很多人选择。 闻溪认真想了想,他跟何锦只有两个人,再怎么赶工,半个月也做不出多少东西来,而且他们的绣品价格不低,若是没有固定的客源,怕是不会有多少人光顾。真要想正经摆摊,光靠他们两个人埋头绣,确实不够。 闻溪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村里会绣东西的不止他跟何锦两个人,既然他们二人短时间内做不出那样多的绣品来,可不可以用低价去村里人手里收购一些做好的荷包手绢,然后再加点钱卖出去呢? 如此不仅可以充充门面,还能从中赚取一点差价,而且也给了客人一些选择的空间。 何锦听完觉得不错,他怕闻溪脸皮薄抹不开面,干脆自己拉着严富秋挨家挨户去问了一圈,说严家收绣品,只要东西做得好的,他们愿意出钱买,价格也比外头公道。 村里那些妇人夫郎平日做了东西,要么等着货郎来收,要么得抽空送去镇上绣坊碰运气,麻烦得很。听说严家要收,大家伙心思都活络了。 两口子吆喝完没过多久,严家就来了不少人。 第65章 大家一起挣钱 闻溪在廊下摆了张桌子,铺了张干净的布在上头,将村里人送来的绣品一件一件摊开来仔细看了看。 东西是要拿到自己摊位上卖的,不能为了顾及和村邻之间的情分,将那些不合格的绣品都收购下来。 村里来卖绣品的人多,但闻溪要求严格,但凡针脚不密,纹样绣得不好的他都没要。 至于那些品质过关的,闻溪都按料子给她们算了钱。 顺子家的夫郎绣了五条手绢,收到闻溪给的四十文钱他有些惊讶:“溪哥儿这钱你是不是给多了?” 这几条手绢若是卖给货郎或是拿到镇上绣坊去卖,能卖三十文都算不错了。 “没多。”闻溪对着他笑了笑,“我们这收东西比外头严,价也给得比外头高。都是一个村的,我不会叫大家吃亏。” 顺子夫郎听了他的话,捧着铜板高兴道:“真是谢谢了,回头绣了东西,我还来卖给你们。” 见他几条手绢就卖了这么多钱,陈夫郎赶紧把自己的做的枕套面递过来“溪哥儿,你看我这个成不成?” 陈夫郎的枕套面上绣了两只鸳鸯,他绣的东西虽不像闻溪跟何锦绣的那样有灵气,但也并不敷衍,连线头那些都剪得干干净净的。 闻溪收下枕套面,给他拿了二十五文钱,陈夫郎接过铜板笑得合不拢嘴,出了院门都在跟旁边的人说闻溪给的价格很公道。 站在严家门口徘徊了一阵的刘婶,听到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去年为着沈良那批绣品的事情,她跟闻溪吵了几句嘴,估计闻溪回去之后真的告了状,昨儿个何锦挨家挨户去吆喝的时候,偏就绕过了她们家,这不摆明了还在记恨她们吗? 她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口,一边恨这俩哥儿小心眼,一边看着别人赚了钱,又着急上火得很。 没在沈良手上接活做了之后,她也曾把自己跟李杏花做的东西拿到镇上的绣坊去卖过。 那绣坊的人心黑得要命,挑三拣四的说她们的东西这不好,那不好,最后收了东西给的铜板愣是比其他人还要少。 刘婶气得要命,却也无法硬气地说她不卖了。 少了沈良那笔进项,她家里的日子就紧巴了不少,加上李杏花怀了孕,日子更是不好过。 瞧着村里大半人家都能拿绣品去严家换钱,她又如何能坐得住。脸皮哪有银钱重要,明知闻溪跟何锦都不怎么待见她,刘婶还是腆着脸来了。 等到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挎着竹篮走到廊下,先跟闻溪和何锦赔了个笑脸,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三方手帕、两个荷包,语气放得低低的:“溪哥儿,锦哥儿,你们也帮我看看呗。” 何锦昨个儿没去她家,确实是故意的,他没想到刘婶脸皮这样厚,他都做得如此明显了,这人居然还带着东西过来卖。 他将刘婶的荷包手帕接过来瞧了瞧,挑剔道:“你这个荷包配色老气,边角也收得不够干净,我们拿到城里估计也卖不出去。” 听他这口气是不打算收的意思,刘婶着急道:“我都是认真做的,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好,价格给低点也没关系。” 何锦摇了摇头:“价格再低那也叫钱,卖不出去砸我们手里,都是要亏本的,刘婶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换做从前,刘婶此刻一定已经当着村里人的面大声嚷嚷他们故意针对自己了,可一想起如今家里的窘迫,她就半个难听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她垂着头,小声恳求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们就当帮帮忙好不好,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求到你们这来,这些东西你们看着给就行,铜板多少都没关系,只要别让它砸我手里就行。” 何锦跟闻溪对视了一眼,又把刘婶的荷包拿起来翻了翻,老实说,刘婶以前接单的时候,只是爱占便宜,喜欢昧下绣坊的料子,论起手艺,还是比她儿媳妇李杏花要好得多。 她这些荷包和手帕倒也没到卖不出去的地步,不过她这样的人来卖东西,你若收得太痛快,她心里估计也不会感激,还会觉得自己东西好,他们占了她的便宜。 可不收也不太合适,自家日子好过了,也没必要因为一些口头上的矛盾把别人的路堵死,否则这些人狗急跳墙,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犯不着为了那几个铜板让人记恨。 何锦装作为难的把荷包递到闻溪跟前:“你觉得呢?” 闻溪知道他这是让自己唱白脸,便顺着话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不收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不过你的东西跟别人比起来确实不够精细,手帕我算你五文一条,荷包算二十文一个,你要是觉得行就留下,觉得低就再去别处问问。” 按着这个价格算下来也能得五十五文,怎么算都比绣坊那边划算些。 刘婶连连点头,生怕他们反悔似的:“都行都行,就按你说的来。” 等闻溪把铜板数给她后,刘婶高兴道:“下回我把东西做得更精细些再拿来。” 闻溪没应承她,只道:“下次再说吧,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拿到城里好不好卖呢。” 刘婶张了张嘴,见两人已经转头去整理东西了,便没有再说什么,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走了。 等人都走了,闻溪跟何锦把今日收的绣品,还有支出的铜钱都算了一遍,两人一共收了十五方手帕,十个荷包,五个香囊,两对枕套面,还有三个小孩用的肚兜,共用了六百零一个铜板。 闻溪看着各种各样的绣品,心里总算踏实一些,有了这些东西,他们的摊车也不至于太空落落了。 到了初一那天,闻溪跟何锦把线筐和小矮凳装进底层的柜子里,其余的绣品,两人怕在途中落了灰,就用粗布包住没拿出来。 推车底下虽然装着车轮,但山路崎岖,严富秋担心家里的两个夫郎推起来费劲,帮忙把推车推到了城里。 到了城里赶早集的那条街时,天色已经亮透,闻溪他们将推车停在字画摊的隔壁,交了摊位费后,拉开车上防尘防灰的粗布,将包袱里的绣品一件一件拿了出来,价格低的和价格高的各摆一边。 闻溪把绑了旗子的竹竿插进凹槽里,等竹竿立起来后,旗子上的那个“闻”字也一下就落入赶早集的人眼中。 严富秋推了一路车,出了一身的汗,何锦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又从小柜子里抽出凳子让他去旁边坐着歇口气。 一开始没人来买东西的时候,何锦跟闻溪也没闲着,两人拿出彩色的丝线,一个打着络子,一个编着手链,倒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眼光。 早上是集市人流量最大的时候,闻溪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摆了摊子没多久,就卖出了三条手帕,两个荷包,还有一个小孩的肚兜。 至于价格,每样东西都比他们的收购价贵上一半,这样才能有得赚。 过了没多久,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走到闻溪他们的摊车前,咧嘴对着闻溪笑道:“严夫郎,您还记得我不?” 闻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也想起来了:“怎么不记得,你是文萃轩的伙计,之前还来过我们家呢。” 听他这么说,何锦跟严富秋想了起来,严富秋跟他寒暄道:“小哥你也来赶早集呢?” “我是专门来找严夫郎的。”李二跟他们解释道:“之前严秀才去书院的时候跟我们掌柜的打了个商量,他说严夫郎初一要到城里来摆摊,村里离县城远,推车来来回回的不方便,所以想请我们书坊借个地给您暂存一下这个车子,我们掌柜的答应了,特意安排我在今日来跟您说一声。” 严富秋正愁这推车来回推着费事,没想到他家三弟竟然连这都想到了,他高兴道:“这样可真是太好了。” 闻溪心里也高兴,推车存放的问题解决后,单是一个人空着手进城就要容易许多,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时候如果没事,他跟何锦也可以进城来做买卖。 他让李二帮忙给严掌柜说声谢谢。 李二道:“掌柜的说,都是朋友,您不用客气,咱们书坊每日酉时关门,你在那之前把推车带过来就行。” 闻溪点头说好,等李二走了后,他们三人都忍不住开怀地笑了笑。 日头渐渐升高,闻溪在村里收购的绣品卖出去一些,他自己做的却没什么人买。 城里识货的人很多,可一般人家是不愿意花那么高的价钱买他做的香囊荷包的。 这些都在闻溪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去其他人手上收购绣品来充门面。 减去自个儿的本钱,这会儿他们差不多也赚了小二百个铜板,无论如何都是不亏的。 一个带着丫鬟穿着绸缎的夫郎进了集市,眼睛在各个摊位前扫了一圈后,最后在闻溪的摊车前停了下来。 闻溪像寻常卖家一样主动跟这位夫郎介绍:“夫郎您想买个什么物件?这边是我自己做的,料子比普通的要好一些,您要是喜欢,我帮您拿起来瞧一瞧。” 那夫郎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几个荷包,想了想道:“不然你猜猜我喜欢什么样的,若你猜对了,我便把你的荷包买下来。” 闻溪细细打量了他一眼,笑吟吟的拿起一个荷包递到对面夫郎的手中:“那我便自作主张给您选一个了。” 夫郎接过去看了一下,只见浅绿色的荷包上头绣了两朵花苞半开的莲花,花苞上还立着一只蜻蜓,瞧着素净又雅致。 夫郎嘴角浅浅勾起,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这个?” “其实我并不知道您喜欢哪个,只是觉得莲花高洁淡雅的气质和您很相配,所以才选了它。” 夫郎笑了笑,问了价格后便让丫鬟付了钱。对于这种大主顾,闻溪也不吝啬自己的东西,何锦接过钱的同时,他又送了这位夫郎一条自己做的手绢。 夫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倒是会做生意,之前我来集市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看你也不像头一次出来摆摊的。” 闻溪道:“之前我在其他地方,以后我都在这摆摊了,你要是喜欢我的手艺,欢迎下次再来。” 夫郎又问:“是日日都来吗?” 闻溪想了想道:“说不准,但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来,您在这两天来逛集市,一定能找到我。” “行,下次有需要我再来找你。” 等人走了,何锦严富秋看着那三两银子心头都觉得无比畅快。 这便是卖高价绣品的好处,一天哪怕只卖出一个,都够一家人吃好久了。 到了正午,集市的人越来越少了,闻溪正打算推着车子沿街叫卖碰碰运气,一个从他们摊车前路过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了下来。 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翻看摊位上的绣品,反倒绕着他们的摊车走了一圈,不仅伸手摸了摸摊车的木料,还蹲下来看了看底层的柜门和抽屉。 何锦跟闻溪都被他这番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严富秋倒是主动上前搭了话:“这位大叔,您是想买绣品还是想问推车?” 王正德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道:“这车子做得真不错。用料扎实,连抽屉的滑槽都刨得光滑。你们这是在哪订做的?” 严富秋咧了咧嘴:“我们自个儿做的。” “自个儿做的?”王正德有些惊讶,又绕着车走了一圈,“你们还会做这个?” “我跟我爹,还有我大哥,都在乡下做木匠。”严富秋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自豪,“这东西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王正德听了这话眼带精光道:“既是木匠,那肯定要接活了,小兄弟你们可不可以帮我做批柜子?” 严富秋问他:“您想要什么样的?” 王正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语气有些热切:“我在城里盘了一家铺子,卖些杂货文房,铺面已经定了,就差柜台和货架。这是我画的尺寸和样式,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严富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上头画着几排柜台的简样,尺寸标得清楚,款式也不算复杂。他点了点头:“能做是能做,可眼下快要秋收了,要是急的话,我们怕是赶不出来。” 秋收对乡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严家人不可能为了那点银子连粮食都不顾了。 “不急不急。”王正德连连摆手,“铺子现在别人还租用着,我宽限到两个月后,只要你们在两个月内做出来就行。” 两个月的时间,倒是绰绰有余了, 这种大件一般不按工钱算,都是按件包工,做木活的人估算一个总价出来,给雇主报价,雇主接受,这单生意也就成了。 严富秋跟着严世昌干了多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在中年男人问了价格后,他道:“整个一套二十三两银子,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签个单子。” 王正德之前已经找过不少木匠,城里的木匠要价高,做工也不精细,货比货,谁好谁坏,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个价格甚至比城里木匠的要价还要低一些,听了后,王正德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两人说好后,王正德先给严富秋付了二两的定钱,严富秋转头给隔壁卖字画的书生拿了几个铜板,请他帮忙写了两张单子。单子上头清清楚楚地列了价格、用料、工期和交付方式,两张都签了严富秋和王正德的名字。一式两份,各自收好,往后若是有什么纠纷,拿到县衙也是能做凭证的。 等王正德背着手走了后,何锦凑过来瞧了瞧他手上的单子,笑道:“我跟小溪摆个摊,竟叫你顺手把钱挣了去。这批柜子做好,咱们今年又能过个肥年了。” 严富秋把单子收进怀里,腰板挺了挺,得意道:“这便是有手艺的好处。怎么样,现在知道嫁给我没错了吧?” “去你的。”何锦笑着轻轻拧了拧严富秋的耳朵,力道不重,严富秋却装作疼得龇牙咧嘴的,惹得他又笑了一声。 闻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夫妻俩闹成一团,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一家子都能赚到钱,可真好。 第66章 年前赶货 入秋之后,地里的活就一茬接一茬的,严富秋接了大单固然让严世昌高兴,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秋收的事。 等田里的水稻彻底熟了之后,接连在城里摆了几天摊的闻溪也放下了手里的绣活,跟着严家人一起全身心的投入到农活之中。 家里人多,种的地也多,光是水田就有二十多亩,每年到这时候,严家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两个小的和怀了孕的李婉,其余人都拿着镰刀下了田。 这些活闻溪也是做惯的,他跟何锦虽比不上严世昌他们割水稻的速度,但也没拖一点后腿。 除了他们自个儿家里的人,周围邻居家里的壮劳力也在帮忙,严世昌跟李婶男人还有王阿婆的儿子他们商量好的,秋收的时候,他们几家人按着顺序轮流干,这样大家都能轻松省事一些。 晌午一到,闻溪跟何锦就放下手里的活,回家和李婉一起做饭。 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不收工钱,每日两顿饭却得给这些受了累的人吃好,大米饭白馒头这种饱肚子的东西少不得,肉也必须得顿顿都有,有些主家还会打壶酒回来给他们解解乏。 严家在吃食上从不亏待人,严世昌他们干活也从不偷懒,村里人都乐意跟他们换工。 割完了水稻还要打谷,晾晒,入仓,每样各有各的苦,许久没有这样高强度的劳动过,那半个月里,闻溪日日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可看着金黄的谷子一筐一筐地往谷仓里倒,他心里又觉得无比的踏实满足。 今年天公作美,两个谷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一家人的辛苦总算有了着落。 帮着邻居把粮食收完之后,严世昌他们歇了不到半日,转头就去木材行拉了一大批栗木回来。今年的活来得比往年早,累是累些,可父子仨心里都是乐呵的,去掉人工和木料,这批柜子能净赚十来两银子。 不说往后还有别的木活找上门,单是这一单就够他们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个年了。 农户人家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一年到头没有收成赚不到银子,今年收的粮食够他们一家吃到明年了,还能挣这么一大笔银子,这样有盼头的日子,别家求都求不来,严世昌他们哪还会觉得苦。 柜子做好送到约定的地方后,王正德也十分满意,干脆利落的结了尾款。 二十两银子入账,严家父子仨心头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和畅快。 家里男人赚钱的时候,闻溪跟何锦也没闲着,之前在村里收的绣品拿到城里卖得还不错,两人趁着这段时间,又再收了一些。 何锦还专门回了一趟娘家,在莲塘村也收了不少的绣品回来,林林总总的加在一起,也够他们卖上一段时间了。 忙碌的秋收结束后,闻溪摆摊的日子就固定下来,只要不下雨,他跟何锦每日都会进城一趟。 等入了冬,路不好走了,恐怕就没那么多机会出摊了。趁着天气还算暖和,能赚一点是一点。 在城里有个固定摊位的好处就是容易遇到回头客,上回在他摊子上买过荷包的那位夫郎,让之前跟在他身后的丫鬟来找闻溪定了一批年货。 虽说这会儿离过年还早,但逢年过节正好是绣品最畅销的时候,闻溪的手艺不错,估摸着到那时他不缺单子做,周夫郎便提前来定下了。 负责采买的丫鬟也是个伶俐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我们夫郎想要十五个压岁钱袋给族中小辈发压岁钱,还要十条手帕和十个香囊打赏下人,看在回头客的份上,闻老板你可得给我们算得便宜实惠些。” 给小辈的钱袋子和打赏下人的绣品自然用不上织锦那样奢侈的料子,闻溪跟何锦商量一阵后道:“给晚辈的压岁钱袋子,我用暗花绸做,每个八十文,打赏下人的手帕和香囊我用素绢和素绸做,手绢二十文一条,香囊四十文一个,这个价你们能接受吗?” 丫鬟先先默默算了一会儿账,家里夫郎给了她二两的银子购置这些东西,若能把价格压得低一下,那负责采买的她手上也能多落下一些。 她笑盈盈的还价:“每样再便宜五文行不行?我们家夫郎说了,这次做好,下回有订单我们还来找你。” 虽说接到这样一笔单子很难得,可也不能让自己吃亏,闻溪斟酌着让了一步:“钱袋子跟香囊我可以给你便宜五文,手绢最多只便宜两文钱。” 丫鬟盘算了一下,痛快地应了:“成,冬月初一能交货吧?到时候我过来取。” 若是只有闻溪跟何锦两个人,做这样一批单子恐怕会有些赶,不过手绢香囊这些,闻溪也不打算亲手做了。 这个时候村里人都慢慢闲了下来,他可以跟那些绣坊一样,也把活包出去做。 买好料子回家后,何锦道:“收绣品的时候,我专门看过,顺子夫郎跟何家小哥儿的手艺都还不错,香囊可以让他俩来做。至于手绢,没什么难度,让李婶来做就行,钱袋子的话就咱们两人自个儿做吧。” 这样安排也没什么问题,闻溪道:“那工钱是按天算还是按件算呢?” 何锦盘算道:“肯定按件算,你等我想想啊,去年沈良来找咱们接活的时候,手绢锁边他给咱们算了两文一条,咱们这个要锁边还要绣花样,就给六文一条吧,这样以后做得多了,也有涨价的空间。香囊算十五文一个。” 闻溪点头应道:“好,那就听你的,按件算。” 回了家,闻溪跟何锦先把做绣品的料子裁好,然后又把顺子夫郎跟何家小哥儿,还有李婶他们都叫到了家里来。 乡下人也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在绣坊和货郎手上接活的,顺子夫郎跟何冬之前很少跟绣坊打交道,手艺虽然不错,一年下来,却也挣不到几个钱。 这回儿闻溪主动把活交给他们干,两人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何冬家里条件不好,底下还有个妹妹和弟弟,他爹一年到头挣那几个铜板都不够买米的,所以他很小就跟着他娘一起干绣活补贴家用,运气好时,也能拿到镇上卖几个钱。 香囊哪怕他跟顺子夫郎一人绣五个,他也能赚七十五文钱,不说给家里的弟妹添件新衣服,好歹也能给久未沾荤腥的大家买两斤肉吃。 顺子家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他们村里条件好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的人都处于一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态,所以能得到这样一个机会,两人心里都是非常珍惜的。 瞧着他们激动的脸庞,闻溪鼓励道:“你们好好做,这段时间单子应该会越来越多。质量要是让客人满意了,往后这些活我都交给你们。” 这话倒也不是闻溪在吹牛,等他下回按时去摆摊的时候,陆夫人身边的丫鬟也带着米铺和粮铺那边的管事来找了他。 贵重一些的绣品她们暂时用不上,但过年打赏下人的东西是大家都需要的。 三户人家,一共要做三十五个钱袋子,四十条手绢,还有四十个香囊,这些东西都得在腊月二十日之前交货。若只靠闻溪跟何锦两个人,累死了也赶不出来,好在如今他们已经找着了帮手。 李婶一个人绣四十条手绢也有些吃力,她让自个儿的儿媳妇先在手帕上绣了纹样,拿给闻溪他们看了觉得合适后,就叫儿媳妇跟着自己一块做。 钱袋子和香囊两个人做起来也有些吃力,瞧着李婶叫了自己的儿媳妇帮忙,何冬也大胆让她娘跟着一起做了。 何冬她娘也是个老实的性子,手脚虽然慢,但干活认真,不会故意去克扣料子和丝线。 至于钱袋子,何锦分了十个给他娘做,上次他回莲塘村收绣品的的时候给家里买了不少好东西,总算堵住了他那嫂子的嘴。 腊月十五前后,做好的绣品一样一样送了过来。闻溪挨个检查了一遍,除了两条手绢线头没藏好需要返工,其余的都做得不错。 恰好严逢安从书院回来,闻溪怕自己算错账,便拉了他来帮忙,一个打算盘,一个发钱,配合得十分默契。 何冬跟他娘做了二十六个香囊,共得三百九十文,顺子夫郎做了十四个,得二百五十二文,李婶跟她儿媳妇绣手绢得二百一十文。 严逢安看着他们道:“若是不放心,大伙可以自己再算一遍。” 李婶捧着铜板笑眯眯道:“大秀才算的账,哪有什么不放心的,赚了这么多铜板,这回儿可真是谢谢溪哥儿了。” 李婶家里条件还算不错,挣了二百多个铜板,她虽然高兴,但也不至于太激动,何冬就不一样了,加上之前挣的七十五文钱,他们母子俩一共挣了三百多文,这么多钱,别说买肉,都能扯两块布回来给家里人做身新衣裳了。 他捧着三钱多的银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补丁的衣裳,眼泪一下就哗哗的流了下来。 看着他闻溪忽然就想起自己当初挣到第一笔钱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跟何冬差不多,捧着铜板,手指都在发抖,明明只赚了几十文钱,却忍不住跟严逢安分享自己的喜悦。 认真算起来,这回儿了这么多的单子,挣的钱还不如他卖一个织锦荷包赚得多,可闻溪心里的高兴一点也不比之前少。 能给这些跟他一样可怜的人提供一些挣钱的机会,他觉得还是很有意义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一定要在三章内写到小严考举人 以下来自作者不负责计算: 钱袋子15×75=1125,35×75=2625 1125+2625=3750(小溪他们自己做) 香囊50×35=1750工人50×15=750 小溪得1750-750=1000 手绢50×18=900工人50×6=300 小溪得900-300=600 总共:3750+1000+600=5350 【希望没算错】 去掉成本,估计能赚四千钱左右,也就是四两银子 文中绣品价格有一定参考明代,写的时候比实际价格会高出一点(赚太少也太可怜了) 第67章 过年 除了节庆的假日之外,每年腊月到正月,书院的师生都会有一个多月的年假,这次回来,严逢安总算能踏踏实实在家待上一段时间了。 年前赶货实在太累,加之两人难得相聚一回,今年闻溪就没到镇上摆摊。 严逢安的对联生意照常做,除了去年那几个老主顾,今年又多了些严逢安从未打过交道的新面孔。 最让闻溪纳闷的是,这些人一个个出手阔绰得反常,明明严逢安的对联明码标价,最贵的也才三百文一副,他们却一给就是几两银子。 闻溪要把多的钱还回去,那些管事连连摆手推辞,说什么“我们家员外说了,严秀才的墨宝值这个价,能求一幅是福气”,末了还要补一句,他们老爷是镇上某个粮铺、米铺、玉石铺的东家,盼着严逢安能记挂几分。 一番话听得闻溪云里雾里,甚感奇怪。 正当他想让严逢安为他解解惑时,镇上开赌场的钱员外又派家里的王管事过来了。 昨年严逢安已经跟王管事打过了交道,两人也算得上是半个熟人,寒暄了几句,严逢安问他想要副什么样的对联,王管事道:“员外的意思是只要把他的名字嵌在里头就行,其他的您看着写就是。” 严逢安略微思忖,蘸了蘸墨,片刻便将对联写好。 等他放下笔,一旁的王管事凑过去看了看,不断点头称赞:“严秀才有如此文采,来年秋闱定能高中。” 说着他又从旁边的小厮手上拿过一只木匣子,当着严逢安和闻溪的面打开。 木匣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两排白花花的银锞子,每个银锞子面值一两,二十个银锞子便是二十两。 好家伙,之前那些人给个几两就算了,这个王管事居然直接拿了二十两出来。 给个三五两银子的时候闻溪心里还有些奇怪,银子多了,他心里的奇怪没了,反倒多出了几分谨慎。 就算他读的书不多,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样的事,他还是知道的。无事献殷勤,这些人突然出手这般大方,肯定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些什么。 正这样想着,又听王管事道:“我们家员外说了,严秀才您去府城一趟不容易,路上吃住都需要银子打点,他赏识您的人才,愿意跟您交个朋友,这二十两纹银就当是他这资助您赶考的一点心意,还望严秀才别推辞。” 严逢安只看了那木匣子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微微一笑道:“钱员外的好意我心领了,恩情我也记下了,不过这银子我实在不能收。” 读书人都带有几分清高,王管事知道他不会轻易收下,继续劝道:“您家底虽比寻常人家殷实些,可突然要拿出这么多银子来,恐怕也有些艰难,有了这批银子,也能替家里二老减轻几分负担。” 严逢安摇了摇头道:“家里虽不富裕,但赶考的银子还是攒够的,常言无功不受禄,这二十两我万不可收,还望王管事莫要毁我清誉。” “这哪能叫毁您清誉。”听他说得这般严重,王管事忙道:“我们家员外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若您考上了,往后大家也好亲密走动。” 严逢安拱拱手道:“你们家员外的情分我记着了,若来年侥幸得中,我一定登门拜谢,不过这银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收的,你也不必再劝了。” 瞧他态度如此坚定,王管事也不再勉强,员外是叫他来结缘的,不是来结仇的,人家摆明了不收,再多说只会讨人嫌。 他合上木匣子,交给身旁的小厮后,也朝着严逢安拱了拱手:“严秀才如此高风亮节,实在让人佩服,我回去后定如实禀告员外。” 临走前他在桌上放了一个银锞子,说这对联钱该给还是得给,然后等对联晾干了便带着小厮走了。 瞧着严逢安手指上沾了些墨点,闻溪一边拿手绢给他擦了擦,一边问出心里的疑问:“都还没开始考呢,这些乡绅怎么忽然就跟咱们走动起来了?” 其实闻溪更想说巴结,可以他们家目前的条件,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巴结的地方。 他于别的事情上聪慧,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单纯了些。 严逢安见他不懂,便道:“这叫结秀才缘。” “结秀才缘?” “嗯,一些地方乡绅会在学子赶考之前提前资助。若是被资助的人考上了,那他们就成了雪中送炭的恩人,那些中了举做了官的考生,可不得记着这份情好好报答一番。” “是得好好报答。”闻溪想,若是别人在他困难或者受苦的时候,帮他一把,他也会无比感激的。 严逢安继续道:“若是侥幸让他们押中了宝,不说别的,单是他们名下那些田产挂靠过来,一年到头就能省下不少税银。这二十两银子跟将来他们能得到的好处相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是,万一……”闻溪顺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可又觉得大过年说这样丧气的话不太好。 严逢安一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就知道他憋了什么话,笑了笑道:“万一他们押宝的人没考上,对他们来说损失也不会太大。这些乡绅跟咱们这些在庄稼地里刨食的人不一样,每年光是庄子上的租子他们就不知道要收多少,二十两银子给出去,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闻溪心里还有些骄傲:“能找上你,也算他们有眼光。” 严逢安噙笑道:“他们找上的可不止我。我那个叫方沐天的同窗你还记得吧?他也是咱们镇上的,我估计这些乡绅也会上门去找他。” 闻溪回忆一阵道:“他家好像比咱们家还要难些,若是有人愿意出银子资助他赶考,你说他会收吗?” 严逢安叹了口气:“恐怕很难拒绝,只望他不要跟开设赌场和妓院的钱员外多打交道。” 这都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拿了他的好处,若将来真中了,人家挟恩图报,怕就是骑虎难下了。 想到这些,严逢安突然拉着闻溪的手笑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多亏我家夫郎手艺好,攒了那么多的银子,不然我恐怕还真得去求人了。” 闻溪嘴角弯了一下,谦虚道:“你自己有本事,爹娘手上也有银子,哪还用得着我来攒钱。” 严逢安把人拉到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道:“爹娘攒的银子哪有你攒的用得香,怎么样,你要不要也跟那些乡绅学学,先投资我一些盘缠,来日若我高中,必好好报答你。” 闻溪倚在他怀里,摆弄着他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话道:“你要怎么报答?” 严逢安道:“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闻溪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这可是你说的,让举人老爷给我当牛做马,想想都觉得威风。”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虽是严逢安起的头,但是见闻溪当了真,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乡试三年一次,赶考的人不计其数,能中的人却凤毛麟角。有时候,严逢安也会忍不住自我怀疑,他真的能考上吗? 根据乡试中举的概率,以及本县之前中举人的数量,明年乡试但凡有一个中的,都能引起全县轰动。 不想还好,一想到这些,严逢安心脏都忍不住收缩,其实他也并不像平日表现的那般从容游刃有余。 闻溪感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沉默,抬起头看到严逢安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迷茫和痛苦,便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道:“考不上你也是我的相公,这回考不上,咱们下回再考,我努力赚钱,一直资助你。” 严逢安心头的紧张被他这句话打散了,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生今夜以身相许好不好?” 闻溪捂着嘴笑了笑,正想说好,远处却传来一声咳嗽,吓得他慌忙把严逢安推开,两下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严富秋捂着眼,欲盖弥彰道:“我过来拿个东西,什么都没看见啊。” 严逢安跟闻溪两人一个红着脸,一个装模作样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等严富秋走开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年节逼近,严家人也开始准备各种吃食,今年家里还是跟昨年一样,买了一头羊和半边猪肉回来。 其余红枣桂圆瓜子鞭炮这样的零碎年货,也都准备得齐齐的。 闻溪跟着陈兰芳何锦他们在厨房忙活,严逢安则是帮着严世昌他们处理各种肉食。 除了猪肉,羊和鸡肉鸭肉都得自己来收拾,严逢安一个没干过什么活的读书人,这时候也得拿着刀把鸡鸭剁成块。 李婉生产的日子在三月左右,这会儿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家里不舍得让她干什么活,她便领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挂彩色的络子。 这些络子都是她怀孕时闲着没事打的,本想拿去卖几个钱,后来闻溪说把络子挂在院子里很好看,她便依着他的话试了试。 挂上这些彩色的络子后,原本灰扑扑的院子一下就变得漂亮又喜庆,配上那些崭新的对联和桃符,一下就有了过年的感觉。 家里人都忍不住赞扬了她跟闻溪一番。 闻溪笑了笑说他是跟城里那些人学的,上次过生辰的时候,那座院子也挂了这些彩色的绳子,他当时就觉得漂亮,便想着过年的时候也试一试,没想到效果确实很不错。 要炖的要炸的东西,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到了年三十这天,这些硬菜只需要热一热就行。 稻香村的年夜饭在晚上,中午吃了年糕和羊肉包子后,下午闻溪他们便开始在厨房忙活。 家里的几个媳妇夫郎每到过年,都要做一道拿手菜,去年闻溪刚来没有参与,今年是再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跟在陈兰芳她们身边这么久,闻溪好歹还是学了几招,辣的咸的,炖汤的凉拌的都有了,他就按着自己的心思做了一道甜的八宝饭。 糯米昨夜就泡上了,粒粒吸足了水,胀得白白胖胖又软软的。闻溪把红糖细细切碎了,取一只深口粗碗,碗壁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边角都涂匀。 这是何锦教他的,有了这层油,蒸好了倒扣才不粘。 再把买好的红枣枸杞莲子花生和其他果脯一起摆放到碗底,然后铺上一层糯米,拿勺子轻轻压实,中间再填一层红糖碎,最上头再盖一层糯米,压得平平整整的。 放进锅里蒸熟后,等碗稍稍冷却,盖上盘子翻转倒扣,一碗甜蜜蜜的八宝饭就算完成了。 端上桌的时候,最上层的各种果干都完全露了出来,馋得家里的小孩只想不顾规矩往自个儿碗里挑。 陈兰芳做了一道红烧鲫鱼,何锦做了一道凉拌鸡丝,厨房油烟重,李婉便没有参与。 虽是年夜饭,严家人却也没死板的非要等到晚上才吃,所有的菜备齐了,外头的天色还亮着,一家人便围坐在了一块。 炖好的羊肉,红烧的排骨,凉拌的猪耳朵,油炸的肉丸子,还有一整条完好的鱼,加上何锦做的凉拌鸡丝,闻溪做的八宝饭以及几道素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看起来比昨年还要丰盛一些。 一家子吃着菜喝着酒,互相说着吉祥话,这样的日子着实让人觉得欢喜美满。 闻溪做的八宝饭甜滋滋的,深受两个小孩的喜欢,就连李婉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最后别的菜多少都还剩了些,反倒是他这道甜食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空空如也的碗盘胜过一切赞美,不必多说,闻溪也知道自己做的八宝饭得到了大家的喜爱。 吃了饭后,趁着天还没黑,他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袋子拿了出来,钱袋子上绣了虎头的是给铁柱的,绣了红鲤鱼的是给桃儿的。 里面还装了他跟严逢安给的压岁钱,每个孩子都足足有一钱银子呢。 何锦看着笑眯眯道:“小溪叔叔今年这么忙,都抽出时间给你们绣了这个,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两个孩子抱着钱袋子,齐齐喊道:“谢谢小溪叔叔。” 闻溪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又道:“戴出去玩的时候仔细些,别弄丢了,我还在上头绣了你们的名字,好好保存着,家里人给的压岁钱都能装在里头。”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都去找家里其他人要压岁钱。今年大家伙手上都宽裕,给孩子压岁钱时也大方,各个都跟闻溪他们一样给了一钱银子,两个孩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呢。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守岁,收拾完严家人都围坐在火炉旁聊天,烧得旺旺的炉火把他们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一家人从今年的收成说到赚了多少银子,一提到银子,严世昌又说起了正事:“三郎明年参加秋闱的盘缠家里也准备好了,你安心备考,不要在这事上有什么负担。” 严逢安点头应了一声:“我会好好准备的。” 第68章 赶考 春天来得很快,正月一过,田埂上的嫩草就开始冒头,到了三月,山上的野花也开了满坡。 日子开始暖和的时候,李婉的产期正好到来,经过了几个时辰的辛苦,她终于平安产下了一名女婴。 这对严家来说是件大喜事,正在书院上学的严逢安却没有回来。 距离秋闱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为了安心备考,他推了书院所有的社交,清明端午也不曾回过家里。 直到五月下旬,他才从书院回来了一趟,这次回家也不是为了歇假,出发去府城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他必须得趁着这几日的时间把赶考的盘缠和文书准备好。 为着这一天,严家已准备多时,陈兰芳把一个装了银子的小包袱拿出来,当着严逢安的面数了数道:“咱们家这些年攒的大部分银子都在这了,一共五十两,应该够你赶考的花销了。” 严逢安只要了三十两:“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你们自个儿留一些。” 陈兰芳把那二十两也推了过来:“我听别人说府城那边寸土寸金的,吃的住的都比咱们这边高出一大截,你多带些银子,平日出行也方便些,免得束手束脚惹人笑话。” 她跟严世昌虽是乡下粗人,可家中有个参加科考的儿子,平时他们对这些事也比别人更留意一些。 从临安县城去府城走水路,坐船的话约莫十天能到,往返的路费估计就要几两银子,更别提到那边还要找地方安顿,同其他人应酬,这一件件的,哪样不需要银子。 严逢安道:“也没有这么夸张,我是去赶考,又不是去享福的。省着些花,三十两足够了。” “娘知道你想着家里,但这银子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行了,别推辞了,家里开销的银子我留着的,这些你只管带上就是。”陈兰芳把沉甸甸的包袱系好,放进他怀里叮嘱道:“仔细着些,千万别弄丢了。” 那么大一包银子,放在一个包袱里实在显眼了些,回了房,闻溪拿出自己做的钱袋子,把他手上的银子分成了好几份。 腰上挂着的荷包,用来放日常用的碎银和铜板,大锭一些的银子拿出来容易招来人家的眼红,闻溪在他的衣裳和包袱里都缝了夹层,只要严逢安不把包袱弄丢,银子就不容易被别人偷走。 瞧他又从钱箱里摸出二十两银子来,严逢安忙抓住他的手阻止道:“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我一个人哪使得了这么多银子。” 他早已在心里算过一笔总账,往返的船费在六两银子左右,他们提前两个月过去,住宿和伙食费,每日按最低两百文算,开销大约在十两银子。至于文房四宝和请人做保的银子,合起来差不多也是十两银子。 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对他们这种家境清贫的人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到了府城那边,只需要上门拜访一下院长之前的同窗就行。 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闻溪用不着再添一些。 “不是说让我提前投资?不给你银子,算什么投资。”闻溪可记着他之前说的话呢。 严逢安本想说让他留着下次再来投资,可这话实在不吉利,便笑道:“你不出钱投资,回来我也给你当牛做马。” 闻溪叹了叹气:“那都是玩笑话。” “什么玩笑话,我可是当了真的。”瞧他面露担忧,严逢安拉着他的手道:“我此去最多三个月就能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闻溪点了点头,把银子放回钱箱后,又将家里给严逢安新做的衣裳鞋袜收拾好。 银子准备妥当,第二天严逢安又进城找了保人。 按本朝科举规定,凡参加乡试的生员,都必须要有两位领着廪膳的秀才做保,证明他们身家清白,没有冒籍替考等作弊的行为。 若是找不到保人,连考场的门他们都进不去。 在书院读书的好处便是这些事情都用不着他们学子大费周章的找人帮忙,院长已经做了安排,他们只需备好银两和薄礼去找县学的刘教谕和城南的胡秀才就行。 严逢安先去县学找了刘教谕,刘教谕翻看了一下他的文书,确认无误后,他提笔签了保状,又按了手印。 等严逢安将银子和礼物递到他手中时,刘教谕笑眯眯接过道:“我听你们院长说,你的经义和文章都做得很不错,去了府城放宽心,好好考,争取考个举人回来,让咱们县的人都跟着沾沾光。” 严逢安点头道谢,出了县学又去找了城南的胡秀才。 胡秀才五十来岁的年纪,考了三次举人都没有考上,这些年除了在县学领取廪米过活,还靠给考生做保挣点外快。 今年他们县里参加秋闱的考生不少,来找他做保的人也多,每人给个三五两,也够他一两年的花销了。 还没出县城呢,两张保状就花了严逢安六两银子,若不是家里还有点底子,光是这样一笔费用就要把人难倒。 保状到手,就没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六月初六那日早晨,天刚蒙蒙亮,严逢安就坐上两个哥哥赶的牛车前往县城码头。 除了何锦跟李婉在家照顾孩子外,闻溪跟严父严母也陪着他一道进了城。 到了码头,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客船。岸上站着十几个人,有背着箱笼的年轻学子,有跟在身后反复叮嘱的父母,也有低头抹眼泪的妇人夫郎。 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待上几个月,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头就觉得酸楚:“三郎到了那边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管能不能考上,平安回来最要紧。” 严世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说得对,若真没考上,也不要气馁,家里人不会怪你的,我们都在家等你回来。” 心里的期盼归期盼,可他们都知道举人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的到老到死都还只是个秀才。 “你们放心,我不会钻牛角尖的。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会好好考的。” 严逢安面上表现得很平静,实则看着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一大家子,心中好像压了几个千斤重的秤砣一般。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拼命考上。 想说的话严家人都已经说完了,闻溪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他别无所求,只盼望着严逢安此去一切顺利。 他上前整理了一下严逢安的衣襟,轻声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话:“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想再失去第二次,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严逢安低头看着他,认真道:“我会的。” 正说这话,后头赶来的方沐天朝着他招了招手:“严兄。” 严逢安同样朝他挥手示意,他们书院今年参加乡试的一共有五人,除了他跟方沐天外,还有王子清,赵子诚,周勉。 县里所有考生都陆陆续续来了,眼看着时辰差不多后,严逢安拜别家人,背着箱笼上了船。 站在船舷边,他转身朝着岸边看了一眼,朝着闻溪他们挥手再见。 闻溪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船慢慢离了岸,船帆扬起,顺着水流往下游驶去。 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河上的船也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点,直到彼此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对方,两人才各自转了身。 船是县衙和城里的几个乡绅花钱租的,比起一般的客船要宽敞舒适一些。 不过再舒适的船,对于没走过水路的人来说,也是煎熬的。 船在小河上行驶时,速度很慢,严逢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拐进大河时,船面陡然宽阔起来,水流也急了很多,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整艘船也在水浪中颠簸。 “严兄……”一旁的方沐天忽地抓住严逢安的手臂,脸色发白道:“我怎么觉得……我有点……有点,想……” 话没说完,他猛地捂住嘴,踉跄地站起身,跑到船头,扶着船舷边,哇哇地开始吐了起来。 他这一吐,就像一根引火的棉絮,引得船舱里的考生们接二连三的都开始吐了起来。 严逢安原本只是胃里有些翻涌,喝了两口水压下去后,本来还能忍住的,可听到这些人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掌舵的艄公叼着烟袋,回头瞥了一眼趴在船舷上的考生们,乐呵呵道:“头一回坐船是这样的,熬过头三天就行了。” 这样的惨状他见得实在太多了,如今看着只觉得好笑,再生不出什么怜悯的心肠来。 河风带着水腥气扑在严逢安脸上,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顺着自己的胸口,听着旁边的王子清断断续续地抱怨:“早知坐船这么狼狈……我就该听我娘的……走旱路……” 另一个考生接话道:“谁说不是呢……租个……就算只租辆骡车,也比这玩意强啊。” 旱路比水路花费的时间长,走水路十天能到,走旱路起码要十五天,真要让严逢安选,他还是愿意走水路。 毕竟刚才那个艄公说了,只要熬过前三天,就不会有这么难受了。 不过光是这三天,也把人折磨得够呛,头一天,各个考生还有力气抱怨,到了第二天,大家都只能哼哼了,到了第三天,考生们横七竖八的躺在船舱里,手脚软得不像话,别说吐了,连站起来都没力气。 大多数的人也并不像艄公说的那样,熬过三天就会适应,一直到下了船好多人都没缓过来。 严逢安比他们稍好一些,前面五天他跟大伙一样难受,后面五天,他的身体就慢慢适应恢复了。 他们五个人里,方沐天和王子清的症状要强烈一些,到了府城的码头,两人手脚仍是软的,下了船,他俩一屁股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捂着肚子喘着粗气道:“先缓缓,先缓缓。” 严逢安他们三人帮着把行李从船上拿了下来,等两人稍微缓过来些,严逢安道:“先去找个便宜的落脚点吧。” “唉,甭管便宜的还是贵的,只要能吃能睡就行,我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就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都已经上了岸,王子清却觉得自己整个还是飘着的。 严逢安道:“你们坚持片刻,我先找人打听打听贡院怎么走,咱们最好在贡院附近找个客栈住下。” 正四处张望想找人问路,一个干瘦的汉子便凑了过来,殷勤地搓着手:“几位是来赶考的吧?我知道贡院在什么地方,还知道附近哪家客栈最便宜,要不要我领你们过去?” 严逢安也不是那等不上道的人,他道:“怎么收费?若是太贵,那就算了。” 汉子道:“不贵不贵,按人头算的,每人五文钱,你们五个人给我二十五文就成。” 严逢安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同窗,见他们都猛猛点头,严逢安道:“你先带我们过去,到了地方我们再付钱。” “行,几位这边请。”汉子看了一眼脚趴手软的王子清他们,又推销道:“咱们那边还有轿子,二位若是需要,我立马给你们安排,一位只需要二十文。” 方沐天不想在这些地方花费银子,摇摇头道:“不用。” 见他拒绝,王子清也不好再说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后,汉子在一家名叫“青云客栈”的房屋前停了下来,他熟门熟路的走近客栈,对着里头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的人道:“徐掌柜,有考生住店,人我给你带过来了,你好生照顾着。” 等他拿着钱走了,严逢安道:“掌柜的,你们这住店多少钱一晚?” 徐掌柜道:“大通铺三十文一晚,单间一晚一百文。” 方沐天心里咯噔一下,嘀咕道:“一百文一晚,也太贵了吧。” 徐掌柜倒也没有因为他这话不高兴,语气和善道:“这个价在这周围都算便宜的,也是你们几位来得早,再过一阵,别说一百文,一两你们都不一定能找到落脚的地。” 几十个县的考生都涌到府城考试,秋闱时间越近,贡院周边的客栈越是难求。 这道理大伙都明白,严逢安沉吟片刻道:“我们人多,住的时间也长,掌柜的能否便宜一些?” “大通铺不讲价,单间你们要住的话,我给你们算九十文一晚。” 严逢安没再讨价还价,转身对几个同窗道:“你们觉得如何?” 王子清已经没力气折腾了:“就住这儿吧,掌柜的赶紧给我们开间房,让小二弄点热水来,我们要先洗个澡。” “好嘞,几位客官先在这边登记一下。” 先交了半个月的租子,一行人总算在府城有了个落脚的地儿。 第69章 考试 修整两日,方沐天就将自己的单间换成了大通铺。 他家里跟几位同窗没法比,还要在府城待上这么长的时间,银子自然是能省就省一些。 瞧着大家晕船的反应都过了,严逢安提议道:“咱们先去贡院那边摸摸底吧。” 徐掌柜给他们指了路,穿过两条街,拐过一座石牌坊,森然肃穆的贡院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贡院门口站着两个面容严肃的差役,不到开考时间,闲杂人等不许在门口晃荡。 把贡院周边的区域默默记住后,严逢安他们又拿着凌云书院院长的帖子,去拜访了院长当年的同科举人沈先生。 这位沈先生在府城一家书院做主讲,因着跟院长的那份交情,沈先生对他们几人态度还是挺随和的。 不仅请他们吃了饭,临别前还给了几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这是近几年乡试中拔尖的范文选集,你们回去之后有空就拿出来翻翻,看看人家是如何写立意如何破题的。” 几个考生如获至宝,拿回去的当晚就开始挑灯拜读。 严逢安也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有些题目的思路和他想的差不多,有些则截然不同。 至于谁好谁坏,他也说不清楚,写文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谁能保证他想的方向就是错的呢? 见其他几位同窗拿着纸笔誊抄背诵,他好心提醒道:“大家看了能有些启发就是好的,不要死记硬背,考的时候也不要硬往这上边套。” 周勉誊抄的手没停过,嘴里接了一句:“严兄此话差矣,沈先生既将这些文章给我们看,自然有他的道理,若能将这些文章吃透,来日考试说不定也能省几分力。” “也是。”严逢安笑了笑,没再争论什么。 随着秋闱的逼近,来府城的考生越来越多,严逢安他们刚住进来那几日,青云客栈还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七月一过,来客栈住宿的人便一波一波的涌了进来。 大通铺住满后,徐掌柜还在过道上添了几张床,整个客栈到处都挤满了人。 卯时刚过,院子里就有人捧着书本来回踱步,廊下也坐了好几个低头默背的身影,还有些考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相议题。 严逢安的刻苦程度不比他们少,跟在书院的作息一样,每日天不亮,他就起床背书,上午光线好的时候,他拿出纸笔默写四书五经,下午写八股文,天色还早的时候,他也会拿出那本范文选集瞧一瞧,试着模仿别人的路子写一篇习作。 写完之后他认真瞧了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哪怕是同一个命题,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见解,若每一步都按着别人的思维来,岂不是鹦鹉学舌,邯郸学步? 严逢安摇了摇头,将写好的习作揉成一团,顺手丢到了旁边。 重新拿出一张纸,写上“破题”、“用典”、“收束”等步骤,吸取其他优秀考生的独特之处,再按心中所想,把所有不同题型该用的技法按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 除了偶尔跟几个同窗互相出题答题外,旁的社交他都没有去参与。一个人身处低位的时候,任你再会左右逢源,旁人也不见得真的会看得起你。想要受人尊重,还是得拿出几分真本事来。 到了八月,离乡试的日子不过只剩下几天,埋头苦读的严逢安反倒慢慢放松下来。 到了这一步,多看一篇经书,少写一篇文章都已没什么意义,这几日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等着打最后的这场硬仗。 乡试一共有三场考试,分别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日。 八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透,客栈便热闹起来,拥拥挤挤的考生把楼板踩得咚咚作响,有人在走廊上催同伴快些,有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考篮。 严逢安仔细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才提着考篮出了门。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龙,灯火在晨风中摇曳,照出考生们紧张不安的脸庞。方沐天站在严逢安前头,抿着发白的嘴唇,一言不发的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 到了入场的时间,立在贡院门口的大鼓发出沉闷的响声,排成长队的考生们,挨个开始接受衙役们的搜检。 轮到严逢安时,他解开衣裳让衙役检查了一遍,衙役翻了他的考篮和食盒,又捏了捏他的发髻,还将毛笔的笔杆都拆开来看了看,所有的东西都检查完毕后才挥手放行。 他走进去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夹带的小抄被衙役查了出来,衙役把人架着拖出了考场。 这种没入场就被查出来的,虽说不会被砍头,但最轻的惩罚也是革除功名,永远不能再参加科考,实在很不值当。 所以说动什么都不能动歪心思。 严逢安不再多想,拿着牌子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被人打扫过,桌子虽然陈旧,灰尘倒是不大,严逢安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随即在床板上坐下。 参加院试已有多年,这几年他身量长了些,坐下来膝盖几乎要顶到对面的矮墙,想把腿伸直都难。 床板也很狭窄,整个人蜷在一块,估计才能勉强把他容下。 严逢安深吸了口气,不再抱怨考试环境的恶劣。 很快第一场考试就开始了,拿到试卷后,他先看了三遍题目,闭了一会儿眼,把之前琢磨过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提笔。 刚写了没两行,隔壁号舍突然发出一声响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严逢安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几个衙役过来问那哭哭啼啼的考生:“你还能不能考?” 等了一阵都不见考生答话,衙役们就将他架出了考场。 这样的事情,光是第一天就发生了好几回,场上的考生有体力不支晕倒被抬出去的,也有突然崩溃答不出题的,还有写到一半疯魔的。 那些动静隔着矮墙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这种压抑搅得严逢安头脑发晕,完全无法认真思考。 他停笔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纷纷扰扰的闪过很多片段,想起父母兄嫂这些年的操劳,想起闻溪从小到大受到的委屈和冷落。他深知,只有自己考上举人,才能让整个严家彻底换了门楣。 连那样煎熬痛苦看不到出路的三年他都能意志坚定的熬过去,这几日的艰辛又算得了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想,他能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为家人,也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 严逢安沉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面前的纸上,重新提起了笔。 心定了,下笔也就稳了,除了第一场有些紧张,后面两场,他几乎算是一气呵成。 第三场考完的时候,已临近傍晚,等墨迹干透了,严逢安把答卷仔细折好,封进袋子里交给收卷的差役。 扶着号舍的门框站起来时,他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等身体没有那么难受后,才拎着考篮一步一步往外挪。 贡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面色惨白被同伴扶着,有人走了两步就栽倒在地上,还有的人聚在一起争论今日的试题要怎么写。 严逢安实在没功夫听下去,已经考完,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想尽快回到客栈,洗净身上这一身酸臭,再好好睡上一觉。 青云客栈的掌柜想得还算周到,严逢安回了客栈之后,热水就立马送了上来。 严逢安洗掉了身上那层积了好几天的汗垢,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一骨碌滚到床上,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 自从严逢安去府城赶考后,稻香村里的人私下对他的议论就没停过。 秋收时节,田间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大伙坐下歇气的时候,少不得要提起这事。 有人灌了一口凉茶,张嘴的头一句话就是:“听说严木匠家的三郎去府城参加秋闱了,你们说他能考上吗?” 有真心盼着他好的人道:“严三郎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考个举人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你可就错了。”另一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拿着巾帕擦了擦汗,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考秀才只是和咱们县里的童生比,考举人那可得跟整个州府所有的秀才争,严家三郎虽说有几分文采,可他一个农家子弟,拿什么跟城里那些打小请名师教着的人比?” “你这话说的不对,”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考举人比的是学识,又不是比谁家银子多。我就觉得严三郎能考上。” 一个老婆子道:“读书是最费钱的,去府城赶考少说也得花几十两银子吧?这严家还真是舍得。之前给严三郎娶夫郎花那么多银子就罢了,如今又供他去赶考,他那两个哥嫂就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发达了,家里的鸡和狗都比别家的金贵些。严三郎要是考上了,他那哥嫂不也会跟着沾光,傻子才不乐意。” “说得容易。”有人哼了一声,“只怕到时钱花出去了,举人也没考上,我倒要看他家如何收场。” “那要怎么收场,考不上又继续考呗。如今的严家可风光着呢,家里男人可以给人做木活,媳妇夫郎的也能绣东西赚钱。你们没瞧见,咱们村里现在好些人都要指望着闻溪过活呢。” “怕是也风光不了多久了。”一个尖嗓门的夫郎道:“要我说,严三郎不中还好,若是真中了,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休了他那个夫郎。” 有人迟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严三郎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那夫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男人嘛,没得势的时候自然装得跟个正经人一样,得了势,谁知道又是副什么嘴脸。” 陈夫郎听了这话不忿道:“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们那一屋子的的烂货一样,人家严夫郎跟溪哥儿感情好着,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顺子夫郎也插着腰道:“就是,你这话也只敢当着咱们几个的面说,有本事你到严家人跟前说去。都是一个村的,也不知盼着人家好,我看你真是白活那么大的岁数了。” 那尖嗓门的夫郎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得脸红脖子粗,正想还嘴,一抬眼瞅见严家人正从田埂那头往这边走,便讪讪地住了口,自讨没趣的走远了些。 就算没看到这场闹剧,大伙的想法严家人都能猜到一些。 村里人就是这样,嫌你穷,又怕你好,不过在背后说晦气话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如今严逢安迟迟没有回家,他们也腾不出别的心思去跟人计较些什么。 流言蜚语闻溪也不是第一回经历了,出门时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人探究的目光。 若他还是那个胆怯弱小的样子,早不知哭了回多少鼻子了,只是现在听到这些人的话,他心里除了觉得好笑,却没太大的反应。 他提着香烛供品,约着沈云一起去了一趟北面半山上的送子观音庙,自打十岁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求过神拜过佛。 这次为了严逢安,他将自己早已对神佛丢弃的信任又捡了回来,他不求严逢安中举,更不求他二人以后如何,只希望观音娘娘能保佑离家三月的严逢安平安回来,与他团聚。 或许是他足够虔诚,八月底的一天,严逢安忽然就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他回来时已是深夜,严家人都睡下了,听到敲门的声音时,闻溪腾地一下起床把自己的外衫穿好,瞧着没什么纰漏他才慌慌张张打开了卧房的门。 院子里头,严逢安正被爹娘还有大哥他们围着,终于等到他回来,一家人都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着许多话。 知道大家伙心里装着千言万语,严逢安言简意赅道:“放榜要到九月了,在那边住着也是白花银子,我就先回来了。” 陈兰芳泪眼婆娑道:“回来也好,瞧你瘦了这么多,这几日在家好好补补?饿不饿,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严逢安道:“我在县城已经吃过,不必麻烦,爹娘你们去休息吧,我先去洗漱,有什么话咱们明儿个再说。” 听了这话,闻溪扭身就要往厨房走,严逢安追上去道:“太晚了,别生火,我用冷水洗洗就行。” 闻溪静静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瞧着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严逢安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乖,你先回房等着,我很快就来。” 闻溪这才点了点头。 回房点了灯,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多久,严逢安终于裹挟着一身凉气钻进了他的被窝。 蜡烛的幽光照在严逢安的侧脸上,把他瘦削的脸庞还有新长出来的胡茬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他这段时日没少受苦。 闻溪被他搂进怀里,微微仰着头道:“你真的是我相公吗?” 严逢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好笑,他亲吻了一下闻溪的额头,一本正经道:“我乃山间精怪所化,专来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夫郎,你家相公是谁,我可不知道。” 这般不正经,是他家相公没错了。闻溪心中那股淡淡的不安顷刻间便散去,弯着眼睛伸手搂着严逢安的脖子哼哼道:“相公,我好想你啊。” 虽说不是头一次分开,可严逢安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叫他心中如何不担忧,不思念呢。 严逢安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以后相公日日都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好啊。”闻溪当然知道这话不作数,可不代表他听了不开心。 想起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他又道:“他们都说,相公你若是考中了举人,回来便要休弃我。” 他虽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但状一定是要告的。 严逢安眉头挑了一下:“谁的嘴那么讨厌,你告诉我,明儿个我挨家挨户去找他们,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闻溪在他怀里笑了笑:“相公你好凶啊。” 严逢安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香气后心头仍觉得不满足,嘴唇在上头嘬了好几下才低声呢喃:“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休了你。照这意思,难道我落了榜,你也会将我踹了不成?” 闻溪没说什么,只手脚并用将他牢牢缠住,不给他一丝分开的机会。 又是坐船又是走路,严逢安也没力气做旁的,互相亲吻一阵,两人便相拥着睡去。 赶考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严家人也不再多问,严逢安同他们商量着,不管考没考上,书院那边他都不打算再去了。 若没考上,他就先找个活计,上私塾当先生也好,去街头卖字画也罢,怎么着也得先赚点银子养活自己。 严世昌听他连后路都想好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瞧这架势,他们家三郎中举怕是无望了,等哪天有时间,他去镇上的私塾问问,看看能不能给他谋份差事。 失望是免不了的,可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三郎能考上秀才已经比旁人厉害了,就算没中举人,他们也不比别人家矮一截,没必要整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 知道他心里更难过,严家人都默契的闭口不再提这事。 严家三郎大半夜偷偷摸摸回来的事没两天村里人也都知道了,外头说风凉话看热闹的虽然有,但真心想他们好的人也不少。 隔壁李婶、王阿婆家跟严家的关系一直亲近,他们体恤严逢安赶考的辛苦,把自个儿屋里攒的鸡蛋都给他送了些来。 在闻溪手上做活的顺子夫郎还有何冬他们,也送了些菜过来,平日在村里听到有人不怀好意的奚落,他们也会站出来替严家人骂上几句。 人家执意要送,不收倒显得严家人不领情,陈兰芳把东西收好,在心里默默记了账,以后若是这些人家有了什么事,他们该帮衬也得帮衬些。 家里人的忧愁和村里人的反应严逢安都看在眼里,本想提醒爹娘还不到放榜时间,他不一定就真的会落榜。 可又怕给了他们期望后,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要是这样,家里人受的打击怕是更重,于是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院子外头的金桂开得正盛,闻溪想摘些桂花下来做点桂花糕和桂花蜜吃。 桂花树长得有些高,最上头那些开得正盛的,他踩在矮凳上都够不着。 严逢安倚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等闻溪泄气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噙着笑走了过来。 闻溪还以为他是来帮忙,正打算从矮凳上下来,严逢安却忽然在他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道:“上来。” 闻溪愣了一瞬,明白他的意思后,耳根悄悄红了:“算了吧,被人看见不好。” 严逢安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怎地不好?就得让他们知道,在这家里只有你骑到我头上,没有我欺负你的份。快点,我腿要麻了。” 闻溪稍稍迟疑,犹豫一番还是跨坐在了他的肩上。 严逢安扶着他的膝弯,慢慢站了起来,闻溪小小地惊呼一声,害怕地抱住了他的头。 等严逢安站稳当后,眼前的视野一下高了不少,他慢慢放松下来,摸了摸严逢安的发顶,低头道:“相公,你可得把我扶稳一些。” 严逢安笑了一下:“安心摘,摔不着你。” 得了他的保证,闻溪便也不再害怕,指挥着他往桂树跟前靠了靠。 早晨的桂树还没被太阳晒过,粒粒饱满新鲜的桂花正密密地挤在一块,闻溪一凑近,浓郁的香气便扑得他满脸都是。 他伸手摘下一簇长得茂密的,送到严逢安鼻子旁让他嗅了嗅:“香不香?” 严逢安答:“香” 听他这么说,闻溪又笑盈盈地把桂花拿回来放进腰上系着的布兜里,偶尔有几粒从他手上漏下来,落到了严逢安的发顶和肩上,闻溪低头去捡,严逢安故意晃了一下,吓得闻溪立马又抱住了他。 等那阵害怕过去,心跳没那么快了,闻溪也会伸手捏捏严逢安的耳朵,低声嗔他讨厌。 与此同时,稻香村外的那条官道上,三个骑着大马的报子正朝着严家的方向疾驰而来。 中间那个扛着一面大红绸旗,旗面上金线绣的“捷报”两个字在风中猎猎翻飞,两旁的报子各持铜锣,一进村口,锣声就“锵锵锵”地响了起来。 第70章 报喜 闻石山刚从镇上打了一壶酒回来,正沿着村里的大路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他那条腿自从去年被王屠户打伤后就没好利索,走路一直使不上什么劲。 真是命运弄人,原本他靠着给人建房子,以及严家给的那些聘礼钱,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哪知道就这一两年的光景,家里的钱被外头的寡妇骗光了,李巧珍说没就没了,就连他自己好好的腿也被人打折了。 原本在村里还算风光的人,如今就跟过过街老鼠似的,在哪都不受人待见。 家逢巨变,身体垮了,精神气也跟着没了,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他背坨得比那些七老八十的人还厉害。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震得他心头一跳。他慌慌张张地回过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三匹高头大马已经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他本能的想往路边让一让,偏偏越急越慌,加上腿脚又不利索,情急之中不知绊在了什么地方,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手里的酒罐子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路边的石头上,碎成几片。 望着三匹直冲他来的大马,闻石山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本能地缩着脖子闭上了眼,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马蹄之下时,骑马的人却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离他还有半尺距离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闻石山膝盖破了皮,手掌也被蹭出了血丝,等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实处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张嘴便骂道:“艹你*的,不长眼睛啊……” 还没骂完,领头的报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手往他面前丢了几枚铜板:“这是赔你的酒钱。赶紧让开,别挡道。” 说完,旁边两人又敲了敲锣,尖锐刺耳的锣声好似阵阵惊雷,忽地就在村道上炸开了。 领头的扬起手上的红旗,扯开嗓子喊道:“捷报!临安县稻香村严老爷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捷报!临安县稻香村严老爷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 报子一连喊了几声,闻石山的嘴巴还张着,骂人的脏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又变,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后,他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什么火气都不敢有了。 他慌忙捡起地上的铜板,也没直接站起来,只拖着自己那条不太灵活的腿往旁边挪了挪。 等到那三匹快马重新卷起尘土,往严家的方向奔去时,跪坐在泥地里的他才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了泥土的铜板,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破烂旧衣,闻着空气里冲鼻的酒气和泥土腥气,闻石山想,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不长眼睛的人。 锵锵锵的锣声不断响起,把整个稻香村的人都惊动了,家家户户都打开门探出头来,听到那报子嘴里喊的话,整个村里的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啥?严家三郎真考上了?!” “听清楚了!第十八名!整个州府第十八名!” “老天爷呀!咱们村可算出了个举人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活也不干了,门也不锁了,老老少少的跟在报喜的人后头,像潮水一样朝着严家涌去。 一群稚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喊:“严家三叔中举啦!严家三叔中举啦!” 严家的院子里,严逢安跟闻溪把刚摘下来的桂花放进木盆里,用清水洗净上头的灰尘,还把里头细小的叶梗挑了出来。 严逢安故意把湿漉漉的手指往闻溪脸上蹭了一下,闻溪缩着脖子笑起来,又拿自己沾着水的手去冰他的脖颈,两个人闹得衣襟上沾了一片水渍。 不远处正在缝补衣裳以及照顾孩子的几人瞧见了,都笑着互相使了使眼色。 小辈感情好,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里看着也欢喜,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何锦竖起耳朵听了听:“咦?哪来的锣声?咱们村有哪家在办喜事吗?” 李婉摇了摇头:“没听说谁家娶亲啊。” 正在淘洗桂花的严逢安突然顿了顿,心脏剧烈跳了好几下。 直到那锣声越来越近,他才拉着闻溪站起身,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两人的手,还将闻溪几丝凌乱的头发别在了耳后。 闻溪愣愣的,一边由着他收拾自己,一边道:“还没洗干净呢。” 话刚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震耳的锣声在严家院门外响了起来,陈兰芳经历过严逢安考秀才的场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着急忙慌的起身开门。 门一开,入目便是一面迎风展开的大红绸旗,金线绣的字格外吸引人眼球。领头的报子站在门外,双手将旗面撑开,声音洪亮地念道:“捷报!贵府公子严讳逢安,高中乡试第十八名举人!” 那一瞬间,陈兰芳像是被定住了,半晌没有动弹,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泪却不断涌了出来。 何锦听了猛地捂住嘴,过了一会儿又哭又笑地推了旁边的李婉一把:“听见没有,三弟中举人了!” 李婉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怔怔的,反应过来后,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听着报子的宣告,村里的人垫着脚,往严家院子里瞧了瞧:“唉呀,真的中了呢。” “严家三郎可真是太有出息了,咱们村好像还从来没出过举人呢。” “什么严家三郎,那是你能叫的吗?以后见着都得叫举人老爷,知不知道。” “是是是,举人老爷。” “兰芳嫂子,你家儿子可真是了不起了,太给咱们村长脸了。” 顺子夫郎在人群里激动得又蹦又跳,拽着他男人的胳膊使劲摇:“听到没有!严秀才中举了!” 顺子被她晃得站不稳,却也跟着咧嘴大笑:“听见了听见了!咱们村出了个举人!这可是头一个!” 报子念完捷报,又郑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红贴,恭敬地递到陈兰芳面前,“恭喜老夫人,贵府公子高中举人啦。” 陈兰芳接过红帖的时候欢喜得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哆嗦着嘴唇,淌着眼泪唤着道:“三郎,我的儿啊,你来,你快来……” 严逢安心中荡漾,只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都是软的,他附在闻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笑着走了过来。 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一见他出来,猛地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大声喊道:“恭喜严举人!真是给咱们村长脸了!” 严逢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管真心祝贺他的,还是之前在背后说他风凉话的,这会儿都挤到前头来朝他笑着喊恭喜。 严逢安对着大家点了点头,从陈兰芳手里拿过红帖,展开看见纸面上写着他的籍贯和考试名次,还印了州府的官印后,他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看了一会儿,他把红贴合上,朝报子拱了拱手道:“辛苦各位远道而来,进屋喝杯热茶吧。” 等报子们喝了茶,严逢安便将闻溪准备好的五个二两的银锞子拿给了领头的报子。 那报子原以为乡下人家给不了几个赏钱,没想到这位新晋举人出手如此大方,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笑嘻嘻的离开了。 报子刚走,村里的里正赵耕年就带着媳妇儿赶来了。两人一人拎着一只老母鸡,一人挎着一篮子鸡蛋,弓着腰笑呵呵地挤到严逢安面前:“举人老爷真是给咱们村争了大光!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爷别嫌弃。” 旁边的人瞧见了,一个个在心底暗暗懊恼,光顾着看热闹,自个儿怎么没想到带点东西来。几家媳妇夫郎互相对了对眼色,又偷偷推了推自家男人,低声催促:“赶紧回去拿东西去!” 陈兰芳收下赵耕年的东西,笑着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也别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赵耕年探头张望了一圈:“严老哥呢?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见他?” 以往赵耕年对严世昌和陈兰芳,都是老弟,弟妹这样的叫,这会儿他却不敢再托大了。 闻溪在一旁答道:“他们去邻村给人做活了,李婶儿子已经去叫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家里人都以为严逢安这回没考上,花了那么多银子出去,严世昌他们可不就得勤快些,多做点活把银子赚回来吗? 等李婶儿子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严世昌他们的时候,父子仨都傻了眼,确认是真的以后,三人直接把工具一丢,撒腿就往家里跑。 路上跑得太急,严富秋的鞋子都掉了两回。 他们赶到家门口的时候,第二波报子正好也到了。三匹快马在严家院门外停下,报子翻身落地,再次把捷报念了一遍。 见着严世昌,陈兰芳就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他,喜极而泣道:“老严,咱们三郎考上了!” 严世昌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听到这话后眼眶也立马红了,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不知要说什么,最后他抬手拍了拍陈兰芳的后背,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严望春和严富秋站在后头,两个人裤腿上全是泥,额头上跑出来的汗把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可两人的嘴都咧着,笑得比那天上的日光还要灿烂。 报喜人一共来了三批,头报的赏银是最多的,念及着二报三报也跑了那么远的路,严逢安还是给了他们好几两银子。 报喜的人走了,严家的热闹却没完,村里送礼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条件好些的送了肉蛋,差一些的也送了菜和葱。 人家一是为了祝贺,二是为了沾沾喜气,严家也不好意思不收。 那些平日里不常说话的村邻们,这一回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嘴里说着“恭喜严举人”“恭喜严老太爷,严老夫人”,一遍又一遍的,叫得人身心舒畅。 严世昌被人叫了一辈子的木匠,突然跟镇上那些大户一样被人叫老爷,甭提多不习惯了。 不习惯归不习惯,他心里倒挺乐呵的,没人不想受人尊敬,儿子有了出息,他的身份自然也跟着不一样了,这声老太爷他也受得起。 不知道儿子真的能考上,事先也没什么准备,陈兰芳把几个媳妇夫郎叫到一起,大家伙把自己手上的铜板凑到一块放进篮子里,来到院子里一捧一捧的往半空中抛洒:“感谢各位邻居给面,给大家都沾沾喜气。”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欢欢喜喜的去捡,场面比严逢安成亲时还要热闹。 等大家伙把钱捡完了,严世昌又道:“今日是来不及了,过两日我们家会摆三天的流水席!到时候村里人人都来,酒肉管够,一个都不许落下!” 院子里爆出一阵欢呼,有人喊“严老太爷大气”。 出了严家院门,大伙还在边走边聊,有人啧啧感叹:“我就说严三郎能考上,你们偏不信,看,真中了吧。” “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模样也比普通农家汉子出挑,我早就看出他不似凡人,估计是哪路文曲星投生到了咱们村里。” “明儿个再去问问,他们家摆流水席人肯定不够,咱们去帮着搬搬桌椅也好。” “要我说还是闻家小哥儿命好,嫁过去没两年男人就中了举人,这以后他的身份也不简单了。” “谁说不是呢,你们是不知道那两口子那个腻歪劲,早晨我在地里头干活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他骑在严三郎身上摘桂花,啧啧,咱们村有几个男人这样疼夫郎的。” 人们说着笑着,渐渐散开了。 今日消息只是在村里传开,估摸着过两日,其他村还有镇上县里也会来人,后头的日子严家人还有得忙的。 等院子安静下来,严世昌又把中举的帖子拿过来瞧了瞧,严富秋搓了搓自己快要笑烂的脸,对严逢安道:“三弟不是说没考上吗?” 严逢安扬了扬眉:“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陈兰芳笑着抬手捶了他一下:“我看你明明心里就有数,也不事先跟家里透个底,这么大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万一我跟你爹受不住怎么办?” 何锦在一旁笑道:“娘,三弟现在可是举人了,可不能随便打他。” “举人怎么了,举人也是我儿子,我想打就打了。”陈兰芳笑了笑,随即又吸了吸鼻子道,“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我儿终于有出息了。” 外头人都说他们一家人供严逢安上学有多辛苦多不容易,却不知读书也有读书的苦。 严逢安十岁就被他们送进了县城书院,别人还在父母跟前撒欢的时候,他们家三郎却坐在书院里苦读,除了假日,完全没有休息的时间。 天冷也好,天热也罢,从没旷过一天的课。除了那几年有些贪玩,一直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 苦学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想到这些,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才笑着转回来。 严望春又开口问了一句:“三弟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考吗?” 严逢安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在家里人面前,他也没什么好隐藏着,掏心窝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老实说,继续往上考,为的也不过是谋得个一官半职,可我这性子你们也清楚,心软又不想受束缚,官场摆明了不适合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我也确实是熬够了。再熬下去,我怕自己撑不住。现在身上有了举人的功名,家里的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下去。以后我想留在家里,守着爹娘,找个正经的事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没有考上举人之前,严逢安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考上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从他被那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到回来后,为了把自己的日子拖上正轨,他一直紧绷着,如今这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严世昌道:“能考上举人,你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后面考还是不考,你自个儿拿个主意。” 陈兰芳点点头:“对,不考就不考了,也碍不着什么事,反正家里都支持你。” 能得到父母的体谅,严逢安心里总算轻松了些。 后来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一直到晚上才消停。 等院门关上后,闻溪摸了摸自己快要笑僵的脸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严逢安念及清点东西辛苦,伸手替他揉了揉肩膀,闻溪转过身拉着他的手道:“我原本还觉得,你中不中举人也没关系,反正咱们的日子也不算太坏,就算没考上,也不至于吃不起饭。” 严逢安今日实在高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觉得考上举人好了。”闻溪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却是笑着的。 他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那种心情,就感觉从今天开始,他要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划下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他人还是那个人,可往后走出去,再也不会有人拿从前那种目光看他了。 他往严逢安面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里正今天可大方了!除了鸡和蛋,还给了一吊钱呢。” “这就算大方了?”严逢安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你等着吧,后头还会有更大方的人呢。” 70-80 第71章 流水宴 严家的流水席定在了报喜后的第三天,消息一放出去,全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一家人围在一块合计了一番,陈兰芳开口道:“昨儿个我跟小溪已经把邻居们送来的小菜鸡蛋都清点了一遍,差不多够用,就是鸡鸭鱼肉,还有酒水这些还得去镇上买。” 何锦接话道:“三天的席面,中午晚上各一顿,硬菜要管够不说,凉菜果碟也得备一些,桌椅板凳和碗碟都要去借。” 闻溪补了一句:“早晨沈良过来了一趟,借东西的事情他说他来帮忙安排。” 陈兰芳又问:“厨房呢,厨房里帮手找好了吗?” 闻溪点了点头:“厨房李婶跟顺子夫郎他们都愿意帮忙,院里洒扫的活,顺子也说他来做。” 瞧闻溪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陈兰芳心头松快道:“好,采买的事情让你大哥二哥去,帮工的红包我这边来准备。” 三天的流水席,肉菜酒水加上各种红包,花费不少,好在严家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这么一笔开销,家里怎么都出得起。 商量完之后,一家人便分头出动,何锦跟严富秋架着牛车去镇上买酒水杂货,严世昌跟严望春则是去隔壁村张屠户那里杀了两头猪。 严家每年都要在张屠户手上买肉,两家没少打交道,严逢安中举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其他村子,卖了两头猪给严家后,他又额外送了半扇猪肉。 “你们三郎中举,是咱们全镇的喜事,听说今年整个县只有他一个人中了,太给大家伙长脸了。屠户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半扇猪肉你们拿回去,席面上用。” 严世昌道:“这也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张屠户摆摆手:“怎么使不得,举人老爷家里办席,我这个杀猪的也跟着沾沾光,往后我给自己写个招牌,说我家猪肉举人老爷吃了都说好,何愁卖不出去。” 严世昌推辞不过,接过后同他笑呵呵地道了谢,又请他到时过来吃席。 张屠户豪气道:“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带着全家老小都去,到时严老哥可别嫌我们脸皮厚。” “怎么会,你家里人要不来,我还不乐意呢。”严世昌说着就要给钱,张屠户又说:“钱不着急,等你们家席办完了再说。” 不仅他这里如此,就连镇上的酒铺和杂货铺子都让严家先把账赊着。 严逢安的面子可比这点银子值钱多了,大家都愿意给他们家行个方便。 回了家,陈兰芳照着单子上清点货物的时候,听到严世昌说屠户送了半扇猪肉后,她道:“这些都得记下来,以后好还别人家的情。” 闻溪在一旁点头:“记下了。” 听他应得那般快,陈兰芳笑了笑说:“这些都是我跟你爹的交际人情,你用不着管,你只管把三郎书院那些同窗,还有镇上城里那些朋友记住就是。” 所有的人情要是都让两个小的操心,那才真是乱了套。 开席那天,日头刚爬上树梢,严家院子里就已经坐满了人。帮厨的做菜的,端盘子倒茶的,沈良安排好的人每个都各司其职,尽心尽力的干着自己的活。 到了饭点,他在院子外头放了几串鞭炮,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完后,一道又一道的荤菜就端了上来,红烧肉,麻辣鸡,清蒸鱼,酸萝卜老鸭汤,村里好多人家过年都吃不到这样丰盛的菜肴,这次全在严家饱了口福。 老的少的都吃得满嘴流油,笑得比自个儿家里办了喜事还要开怀。 严逢安跟闻溪挨着桌子给大家伙敬茶敬酒,招呼着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邻居们热情的给他们两人道喜,嘴里的好话一句接着一句。 敬了茶,闻溪跟严逢安也不打扰大家吃饭,两人站到边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喜气洋洋的模样,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脸。 严逢安心中装着难言的畅快,悄悄勾了勾闻溪的手指,对他道:“你说今日像不像咱俩成婚的样子?” 闻溪嘴角微微上翘,两人穿着新衣服给来吃席的邻居敬酒,可不就像是刚成亲的新人在招呼宾客吗? 不过也只是看着像,实际上,今日和他们俩成婚那天的景象完全不同。 当时严逢安正昏迷不醒,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心里对这桩婚事充满了担忧和畏惧,那时的他又哪里会想到日子会过得这样幸福美满。 不仅是他自己,恐怕闻石山和闻柳他们也不敢想象,他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闻溪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村里几乎家家都来了人的,只有赵家和闻家没有。 一桩又一桩的打击,让闻石山彻底没了心气,知道严逢安跟闻溪心里都不待见他,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再厚着脸皮来攀亲了。 这严逢安以前就是个狠的,当上举人之后,踩死他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不去严家人跟前晃悠,人家恐怕还不会记着他这个卑贱的蝼蚁,若不识趣的再去跟人攀亲,到时闻溪想起自己在闻家遭的那些委屈受的苦,一个狠心跟严逢安吹了枕边风,哪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别说去严家吃席了,平日见到严家人他都恨不得躲远些。 赵家人的想法跟他差不到哪去,严逢安是秀才的时候,他们还敢在背地里说几句严家的酸话,如今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再提。 举人老爷跟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沟,人家来来往往的都是当官的和城里的大户,他们又哪敢再造次。 只在心里求着各路的菩萨,保佑严家人不要记仇,来寻他们的不痛快。 严家人的流水席他们不敢去吃,东西却不能不送,一家人磨磨蹭蹭好一阵,最后都提议让闻柳去。 闻柳觉得这一家子的人脑子都有病,他跟严逢安还有闻溪的关系这么尴尬糟糕,若是他去了,那不反倒成了给严家寻晦气。 林雪梅阴阳怪气尖酸道:“你不去谁去,好歹当初你跟那严举人也差点成了一对,说不定人家看在你的面上大人不记小过,不跟咱们家计较了呢。” 闻柳恨着他道:“我要是去了,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你们可不要怪我连累你们。” 听他这样说,刘金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篮子:“一个个的都是些不中用的,滚开,我自个儿去。” 婆婆走了,林雪梅更加肆无忌惮,对着闻柳讥讽道:“你瞧瞧,当初你要是不昧着良心悔婚,现在站在举人旁边的就是你了,多风光啊,可惜啊,你命太烂,什么好事都轮不着。整日还好意思对着我们家挑挑拣拣,你这样的人也只有我们家才敢要,换做别家,早把你这样的祸害扫地出门了。”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闻柳脾气也收敛了不少,可这林雪梅也实在太得寸进尺,闻柳气不过跟她动了手,两人就这样在家里干了起来。 赵守田和赵长顺听到吵闹,也上来帮忙,等刘金花从严家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乱做一团,明明是亲兄弟的两个儿子,下起手来比仇人还狠。 老两口坐在门口悲痛大哭,直嚷着作孽。 严家第一天接待了村里邻居和隔壁村一些亲戚朋友,到了第二天,来的人排场就更大了。 之前来严逢安手上买对联,镇上的乡绅都是打发管事来的,今儿个都自个儿来了。 笔墨铺的周掌柜是头一个到的,他跟严逢安是老熟人了,一到严家就笑眯眯的跟严逢安道喜,随后送出了自己准备的贺礼。 除了店里面最贵的砚台笔墨,他还额外给了五两的银子。 后头陆续过来的人都跟他差不多,有送布匹的,有送青花瓷的,还有送好酒的,给的银子也是五两十两不等。 晚些时候,陆修远还有林昭昭他们也跟着城里的乡绅一道上来了。 林昭昭一下马车就挤到闻溪跟前感叹:“啊,小溪,你们家可真远,坐着马车都把我颠得够呛。” 闻溪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微笑着安慰道:“辛苦你了,欢迎你到我们家来。” 林昭昭对着他笑了笑,转身指挥小厮从骡车上往下搬东西。 除了好几匹珍贵的布料外,林昭昭还送了闻溪一套银制的首饰:“这些东西都是我娘亲自挑选的,那匹妆花缎是她压箱底的货,之前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她说你手艺好,送给你也不算糟蹋。首饰也是她让人专门去银楼打的,以后你要跟着严举人出席各种宴会,这样的首饰带出去也不会丢面。” 闻溪还记得之前林夫人在画舫上对自己的态度,虽然没给他任何的难堪,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重视。 他虽没往心里去,可林夫人前后态度的反差,也着实给了他另一种感受,让他越发体会到严逢安中举的好处来。 殊不知林夫人知道严逢安中举之后,心里也有几分尴尬懊恼。他们县里已经很久没出举人了,当时她以为严逢安跟其他那些半吊子秀才没什么两样,虽说有点学问,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前途,所以对闻溪态度也就平平,后续也不像陆夫人那样跟他频繁走动。 她哪里知道,严逢安会这样争气,头一次去参加乡试,就立马中了举。 唯一庆幸的是,她当初并没有拦着林昭昭跟闻溪交好,不然现在想弥补一下关系,都不知要从何做起。 好在家里两个孩子跟他们两口子关系都还不错,不然像她这样巴巴的贴上去,面子都不知道要往哪搁。 所以这次来给严家贺喜的时候,她的礼送得格外重,别人都是送给严举人的,只有她还专门给闻溪也准备了礼物。 等闻溪道了谢收下礼后,林昭昭又挽着他的手道:“我娘还说,等你忙过这阵,想请你帮忙绣些东西,到时候你可要给个面子。” 闻溪笑着点了点头:“嗯,我这段时间暂时没接活了,到时你娘要是有什么需要,让她派人来找我就是。” 林昭昭听了这话,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 另一边,林弘文和陆修远正围着严逢安说话。林弘文拱了拱手故意道:“以后我们是不是都得称你为严举人或者严孝廉了?” 严逢安笑了一声:“两位要真是这样叫,那可就是折煞我了,咱们这样的交情自然是以前怎么称呼现在就怎么称呼,你说的,那都是外头的人叫的。” 一听他们两人在严逢安这里跟别人不一样,林弘文跟陆修远心里都忍不住得意,有个举人老爷当朋友,以后说出去都有面子得很。 陆修远有幸被严逢安指点过课业,今年他去考秀才的时候虽然败在了第二关,但比起之前已有不小的进步,面对严逢安他也不像以前那般别扭嘴硬。 严逢安考上举人,他心中更是对他佩服,道了恭喜后,又道:“以后我的功课还能否让严兄帮忙指点?” 严逢安拍了拍他的肩:“没问题,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随时来问我就是。” 见他态度还与以前一样,陆修远心中松了一口气,笑着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子:“这是我爹让我转交给你的,今日他有事不方便来,改日他跟林伯父他们会在城里最大的酒楼设置酒宴为你庆祝,到时你可一定要来。” “好。”严逢安朝闻溪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把木匣子拿回屋里放着。 林弘文手上也有个木匣子,闻溪过来后,他一并交到了他手中。 第二天的流水席结束的时候,严家正厅里被礼物塞得满满的,人几乎都没法下脚。 这些都是闻溪跟严逢安的人情往来,两人拿着白日记账的礼薄,按着名单把礼物挨个清点了一番。 也是到这时候,闻溪才知道严逢安说的那句“后头还有更大方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 高档的布匹,珍贵的美酒,精美的瓷器,还有一封一封的银子,最少都是五两起步。 加起来估计有两三百两左右。 当然,其中林家和陆家合起来就差不多贡献了一百两,出手实在阔绰。 所有的银子加起来比他们一家人攒的所有家底都要厚。 钱箱被那些银子堆得满满当当的,闻溪看着心中实在激动,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两圈。 严逢安被他那副样子逗得不行,伸手把他搂过来亲了好一会儿,才把他那股兴奋劲压了下去。 别说他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严家人也没见过,那些穿着绸缎的员外老爷,白天的时候都来跟严世昌称兄道弟,跟他敬酒,严世昌到现在情绪都还高涨着。 到了晚上他也睡不着,满屋子的贵重礼物,让他欢喜也让他愁,干脆就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门口把这些昂贵的东西守着。 这个夜晚,严家没有任何人能睡得着,直到此刻,一家人好像终于有了种跨越阶级的实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 第72章 县令来了 第三天的时候,严家又来了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落榜的方沐天也在其中。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是怕被哪个熟人瞧见似的。 同一个镇,又是同一批去州府赶考的人,家里家外的人难免会拿他跟严逢安比较。 方沐天在家郁结了好几日,今日还是主动来了严家给严逢安贺喜。 严逢安的天资和用功他都看在眼里,中举不易,没有人能随随便便走到这一步。他虽然遗憾自己名落孙山,却也不曾生出什么嫉恨来。 他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起从前会文时赢过一些文房用具,便挑了一件尚好的带了过来,权当贺礼。 严逢安将他邀请到自己那桌坐下,席间端了杯酒给他,关切地问了一句:“方兄以后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端着酒杯的方沐天神色有些颓唐,满心的郁闷和难过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严逢安又问:“书院那边,还打算回去吗?” 方沐天摇了摇头:“不去了。家里供我读书这么多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这回没考上,再耗三年,肯定撑不住,我想先寻个差事,挣些银两,把家里的条件改善一些再说。” 哥嫂这几日都在家里跟爹娘吵架,虽没有指名道姓骂他什么,可那些话摆明了是说给他听的。 如今他都已经二十岁了,要是再靠家里养着,别说哥嫂心里不舒服,他自己也觉得羞愧。 严逢安明白他的处境,这次一道赶考的人里,就数他跟方沐天家境最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一直在书院里耗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看着方沐天脸上的愁闷,严逢安也忍不住为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自己拿定了主意就行,不去书院,平日自个儿在家多看看书,多写写文章也是有用的,沉淀三年,说不定下回就能考上了。若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就是。” 方沐天点了点头,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等他告辞的时候,严逢安送了他几本书,又把自己做过的课业和文章一并给了他,让他带回去看看,兴许能有些用处。 这人的学识并不算差,只是破题时缺少了一些灵性,以及心态方面欠缺了些。一旦压力过重,他就容易心慌发抖,这些严逢安都是亲眼瞧见的。 文章不够有灵气,严逢安还能热心给他指点一二,可心态上的问题,那就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只盼着方沐天这三年里能够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心态,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跨过那道坎。 三天的流水席一过,前来严家贺喜的人才慢慢少了下来,赶考和办流水席家里都花了不少银子,严逢安体恤父母的难处,从礼金中取了一百两交到他们手里。 剩下的银钱他另有打算,便先让闻溪收着。 严逢安成了举人,日后的人情往来只多不少,闻溪身为他的夫郎,少不得要学着操持安排。 银钱倒是好处理,那一匹匹的绫罗绸缎和一件件精美瓷器却让闻溪犯了难。 他认真思量一阵,如今家里人的身份都跟以前不同,日常出门待客若是再穿什么粗布麻衣,显然不太合适。 他把中等一些的绸缎挑选出来,交给陈兰芳和李婉她们,让她们给家里每人都做几身新衣,至于他跟严逢安的衣裳,则挑选了更好些的料子。 有了这些衣裳,他们以后再去参加城里那些乡绅举办的宴会,也能更有底气一些。 林家陆家送的那些好料子,他一匹没动,留着做了压箱底,不说用来绣东西,哪怕留作人情往来,也是相当不错的。 瓷器不像布匹实用,闻溪跟严逢安一道选了两个雅致的花瓶摆在正厅,其余的也都收了起来。 有几家掌柜的还送了镯子簪子,闻溪一个人戴不了那么多,给娘和两个嫂嫂都送了些。 拿着漂亮的布匹和首饰,一直无怨无悔为这个家付出的李婉跟何锦,心中也充满着无法言说的幸福。 熬了这么久,为三弟辛苦这么多年,他们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把东西分完之后,闻溪把剩下的贺礼归拢起来,整整装了三个箱子。 虽然收拾费了些功夫,可一想到那些东西值不少银子,他便觉得这份辛劳也算不得什么了。 家里人的欢喜严逢安都看在眼里,瞧着闻溪不用别人提点都能如此面面俱到,他越发见识到了自己夫郎的厉害与魅力。 流水宴过了没几日,县衙的差役一大早来了严家,说知县大人今日午前要亲自给严举人送匾额过来,让严家洒扫庭除,备好香案,提前在家里等候。 那些富户乡绅来家里,严世昌他们还能稳得住,听到知县大人也要来,一家人都彻底慌了神。 乡下人家,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跟当官的打几次交道,骤然听闻县令到访,哪有不慌张的。 院子早上起来就扫过了,这会儿严望春又赶紧拿着扫帚再扫了一遍,陈兰芳也去找了几个帮厨的邻居过来,准备中午好好招待县太爷一顿。 安排妥当后,一家人都换上了干净的新衣,站在院门口等着县令大人的到来。 快到午时,村口处又响起了锣声,稻香村的人已经经历过一遭,一听到这锣声,都知道是冲着严家来的。 本想又跟着去看看热闹,可一看这次来的是县衙的人,大家伙都吓得不敢靠过去,只把门打开一个缝隙,悄悄看了两眼。 偷偷摸摸的他们看不怎么真切,只见两个差役抬着匾额走在前面,那匾额用红绸裹着,被阳光一照,红得有些耀眼。 差役后头有一队吹鼓手,有人在敲锣,有人在吹唢呐,吹吹打打的热闹得不行。 跟在末尾的是一辆轿子,能让差役护送开道的,想必一定是县令了。 偷看的村民都在心头震惊:知县大人居然都亲自来了。 严家当真是跟以前不同了! 越大的场面严逢安越沉得住气,如今他是举人,见了县官也不用下跪,等知县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他只上前行了一个拱手礼。 “学生严逢安,见过李大人。” 知县摆了摆手,对着他笑道:“严孝廉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专程来给你送匾的,咱们县里出个举人不容易,这块匾既是你的荣耀,也是咱们全县的体面。” 严逢安态度恭谨道:“学生感念朝廷恩典,也感念大人抬爱。大人,里边请。” 在严逢安的引领下,李知县穿过院子来到了严家大厅。他站在正堂中央环顾了一圈,朝着后头抬匾的人挥了挥手:“把匾抬过来挂上。” 两个差役应声上前,将那匾额稳稳地挂在正中的墙面上。 红绸揭开后,金色的“文魁”两个大字就露了出来。 望着那块匾额,严世昌的脊梁都不禁挺直了些,有了朝廷赏赐的匾额,他儿子这举人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 严逢安点了一炷香,对着匾额郑重的拜了三拜,走到这一步,他也算对得起严家的列祖列宗了。 匾额挂好,李知县又让旁边的书吏取来二十两的官银还有一方上好的砚台。 “前几日你府里办喜宴,本官有事耽搁,今日便将这贺礼给你补上,恭喜严孝廉。” 严逢安收了贺礼,道了谢,又留了李知县吃饭。 李知县还有话跟他说,因此也就没急着走,坐在上首喝了两口茶后,他语气随意道:“严孝廉今年多大了?” 严逢安道“学生二十有二。” 李知县笑了笑:“才二十二就中了举人,真是年少有为啊。”想当初他中举的时候,差不多都快三十了,他又问:“往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往上考,还是想谋个差事?” 这样的问题以后怕是也不会少,严逢安早已想好说辞:“学生此番考试已是筋疲力尽,若再进京赶考,怕是身体精神都撑不住。学生以后想留在本县,为咱们县里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哦?你想做点什么实在的事?” 严逢安道:“学生除了课业比寻常人略好一些,也没有别的长处,便想着留在本县教几个学生。十年寒窗实属不易,学生想帮帮那些摸不着门路、走了弯路的考生,若他们能从我这里学到些什么,也算是学生的造化。” 李知县听了,缓缓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也不错。” 他们这个县好些年没出过举人,若今年不是严逢安争气,怕是又要挂零,身为本地父母官,县里长期没个充当门面的人,他这张脸也有些挂不住。 “县学里还缺一个教谕,你若愿意,本官可以替你举荐。” 能进县学谋份差事,也算一条稳妥的正路,可这对严逢安来说却算不上是最好的选择。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考上举人,图的就是不必处处受人辖制、看人脸色。若进了县学,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八品小官,处处受人管束,倒不如咬咬牙进京再拼一回。 他想了想,对李知县道:“大人厚爱,学生感激不尽,但学生想自己开馆试试。” 李知县挑了挑眉,目光在他们家里打量了一圈,道:“自己开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生源、馆舍、银钱,桩桩件件都要费心。你家这样子,能行吗?” 自己开馆当然比进县学教书要困难得多,可相对的,也要自在得多。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条条框框,怎么教、教谁,全凭自己做主。 这些话他自然不敢对李知县说得太直白,便拣着能说的道:“行的。学生起初也没打算做多大,便是只收三五个学生也使得。教得好,是学生的本事;教得不好,是学生自己学艺不精,无论出了什么差错,学生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旁人。” “哼,你倒是有心气。” 他话虽说得委婉,可李知县也是年轻过的人,哪能看不透他斯文有礼下的那股疏狂。 严逢安无奈笑道:“什么心气,不过是年轻莽撞认死理。别看我现在说得硬气,若有朝一日撞了南墙,恐怕还得厚着脸皮来求大人帮衬。” 瞧他没在自己跟前耍心眼,说的话也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李知县整整袍袖道:“罢了,你都这么说,本官也不强求。往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严孝廉只管来县衙说一声,只要你是真心想帮这些学子,别的本官不敢保证,至少县衙里,永远有一口你的饭吃。” 严逢安郑重拱手:“多谢大人。” 李知县在本地老百姓心中算是个难得的好官,有他的保证,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县衙的人在严家吃了一顿便饭,午后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回了城里。 方才闻溪跟知县添茶的时候,听到他说什么县学教谕的事,等家里清净了,他开口询问道:“相公,你当真要去县学当教谕吗?” 严逢安对着他卖了个关子,反问他:“你猜我应了没有?” 闻溪想了想,摇摇头道:“我猜你没有答应。” 严逢安倒是没想到他一猜就中,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猜?” 按着自己对他的了解,闻溪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像那种乐意受管束的人。” 他家相公虽然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性子,可做事一向随性,进了县学,日日都要被比他官大的人管着,闻溪觉得他心里应该不会舒坦。 严逢安脸上露出笑意:“知我者,莫若小溪,我确实不愿意受到别人的管束。进了县学,凭着举人的身份我能在里头说得上话,却几乎没有做主的可能。自己办私塾,规矩都由我自个儿定,我想教谁,想怎么教,谁都管不着。唯一的困难,可能是一开始筹办需要花些银子。” “不怕,咱们如今有银子了。”闻溪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有些得意:“虽然咱们给了娘一百两,但加上我之前攒的那些,合起来应该也有二百六七十两左右,这些钱去县城租个院子,怎么也够用了吧?” 两人的私房钱都是闻溪在管,严逢安很少过问,没想到闻溪已经攒了那么多,他不禁喜道:“够了,这几日你先好好歇歇,过几日我们一同到城里去看看房子。” 作者有话说: 宝宝留着番外写吧我想早些把正文完结 第73章 中举可真好啊 县衙的匾额挂上之后,村里村外的人心思便活络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拿着献状登门,央告着把自家的田挂到严逢安名下。 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严逢安心里早有准备,他读书时受过“正其义不谋其利”的教导,心里分得清轻重。 虽说收下这些人投献的田地,他每年能从中收取一些费用,可这事说到底也是诡寄逃税,本质是触犯律法的。 投献的事在本朝一直属于灰色地带,表面上民不举官不究,可一旦有人举报亦或是地方官员彻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前两年隔壁县有个举人接受别人的投献,占了好几千亩的地,被新到任的地方官查办,不光功名革了,人也下了大狱。 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他才不会做。 因此不管是普通农户还是镇上乡绅来提投献的事,他一概回绝了。此举虽有故作清高的嫌疑,但他拒得干净利落,一视同仁,倒也没让人抓着什么话柄。 将镇上的人打发走之后,严逢安便同家里人说清楚了:“往后镇上再有人来说此事,你们替我回绝了就是。至于寻常乡邻,每年的赋税若是真有难处,我愿意替他们写个呈文去县衙求情,能免就免,能缓就缓。” 严世昌也不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就去铤而走险的性子,如今家里条件已经比寻常人家好得多,为那么点银子给儿子带来麻烦不值当。 他赞成严逢安的做法,但心里又有其他考量:“旁人就罢了,你两个嫂嫂娘家那边……” 何锦和李婉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了低头。这段日子娘家人确实悄悄寻过他们,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两人虽没一口应承,但也觉得这就是顺手推舟的事。 如今听严逢安把利害说透了,才明白此事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何锦先开口道:“没关系,等他们下回再说,我直接回绝了就是,也就十几亩田的税赋,就算按时上交,也饿不死人。” 顶多他哥嫂自个儿再辛苦些就是。 李婉也跟着点了点头,她虽然也想拉娘家人一把,但知道这事的风险后,她就再也没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两个嫂嫂通情达理,严逢安也不是那种迂腐不懂变通的人,他道:“嫂嫂们娘家那边的田虽然不能直接挂我名下,但我可以买过来。” “买?”李婉眉头微皱,“且不说买田要花银子,我娘家那边也不可能卖啊。” “就是走个流程而已,我又不是真的买,哪用得着花银子。”严逢安同一屋子困惑的人解释,“你们回去跟自个儿娘家的人说,让他们写一份绝卖契,把田卖给我,我拿着契书去县衙过户,交了契税,这些地在官府那边就成了我的名字,往后该免的税,一分不少都会免掉。田地实实在在过户给了我,官府就算查起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婉跟何锦听得眼睛一亮,忙道:“谢谢三弟,这份情,我们替娘家那边的人记下了。” 两个嫂嫂都不是糊涂虫,也从不在家折腾什么幺蛾子,对他跟闻溪也颇为照顾,这点面子严逢安若是都不给,让他们在娘家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他笑了笑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谢不谢的话。” 处理好投献的事情,陆老爷替严逢安设宴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因着陆修远的关系,陆老爷对严逢安印象不错,如今他考上了举人,他更是愿意跟严逢安交好。 一大早就安排小厮驾着马车去严家接人。 等严逢安穿好衣裳,闻溪替他系上自个儿做的荷包香囊,又在他腰间挂了一块上好的暖玉。 原本还略显清贫的书生换上华服,佩戴上这些精巧的物件,摇身一变,倒真有了几分举人老爷的气派。 闻溪也没忘了给自己打扮,身上的配饰都与严逢安成双成对,首饰也是精挑细选过的,虽不是顶贵的,却是最衬他的。 两人笑着互相打量了一番,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一起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陆老爷跟林老爷是在县城里最好的酒楼,醉仙楼里定的席面。 城里乡绅们宴请重要客人时都会来这摆上一桌,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身份以及对客人的重视。 本次宴席由陆家和林家做东,另请了县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作陪,都是平日难得一聚的人物,这回都赏面来给严逢安庆祝。 席面摆在了醉仙楼三楼的雅间,临窗望出去能看见半条街的热闹和远处翠湖的水面。 这次宴会也分了男宾席面和妇人夫郎的席面,两个席面由一道屏风隔开。 女眷这边,闻溪被陆夫人拉着坐在旁边,右手边是林夫人,再过去是粮铺、当铺、钱庄几家的太太夫郎。 从前与这些人坐在一处,闻溪虽竭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心里却总免不了有几分落差。 如今坐在她们中间,他心境已全然不同,自己的相公是举人,旁人对他客气恭敬,都是应当的,他不必再忐忑不安,也不必再察言观色。 在画舫上对他不怎么热切的林夫人,这次看着他笑容满面,还主动为他续茶递话:“上次我送你那几匹料子你可还喜欢?” 闻溪点了点头:“喜欢,多谢夫人。” “说谢就太见外了,我们家店里又来了几批新的料子,回头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款式,只管跟我说。” 闻溪回她:“夫人美意我心领了,不过家里料子还有不少,短时间内应该是用不着了。” “没事,你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过去挑。”林夫人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昭哥儿很喜欢你这个朋友,以后有时间,你常来家里坐坐。” 林夫人话里那股小心翼翼和不自在闻溪都听出来的,人家都已经做出了这幅姿态,他也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他道:“以后进了城,少不得要去打扰您跟陆伯母,倒是夫人可别嫌我烦。” 林夫人这才露出个实在的笑脸:“这是哪的话,你来了我才高兴呢。怎么样,你跟严举人打算什么时候搬到城里来?可想好在哪处院子落脚了?” 闻溪与严逢安还在商量,在外人面前他道:“这事还要看我相公的打算,我听他的安排。” 陆夫人在一旁接了话:“城里的事你们小两口怕也不清楚,若是有什么为难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们。” 钱庄的夫郎跟着道:“若是手上银钱周转不开,尽管来我们钱庄取,你们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保证不收一份利。” 其他夫郎也跟着附和,那些闻溪曾经拼命都得不到的东西,顷刻间就唾手可得。 虽然这段时间他已经感叹了无数次,但这会儿仍想说,他家相公考上举人可真好啊! 考上举人,他们周围所有的人都变得和蔼可亲又善解人意。 男宾那桌,酒过三巡后,有人问起严逢安何时进京赶考,对这些利字当头的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严逢安道:“我刚中举,根基尚浅,眼下想先安顿家里,等学问扎实了些,再做打算。” 陆老爷笑道:“严举人谦虚了,不过你还这么年轻,确实不急于一时。” 钱庄的赵掌柜顺势递了话:“我族里正缺一位西席先生,严举人若不嫌弃,不如来我族中坐馆,专教我族中几个子弟。束脩按年例给,每月八两,逢年节另有薄礼相赠。” 他这话说得自然,一看就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另一位姓王的乡绅也接话道:“我们族里也有几个孩子到了读书的年纪,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先生,严举人愿意的话,不必拘束,两家一起教也行。”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能把举人老爷请进自家族学里坐馆,那是何等的风光与体面,若是家中子弟在他手上有了出息,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陆老爷听到这些话心里不太痛快,今天这局是他攒的,他还没主动开口说什么,就让这姓赵的姓王的抢了先,真是岂有此理。 他止住笑意,把酒杯不轻不重的放在了桌上。 严逢安坐在他旁边,看出了他心里的不痛快,出言婉拒道:“两位老爷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想自己在城里开办一家私塾,不拘束于哪一家,你们谁家的孩子想来我这里上课都行。” 他连县学的差事都不愿去干,又岂会答应去这些乡绅族中坐馆。 林老爷问:“严举人要自己开私塾,地方可找好了?” 严逢安含糊道:“正在寻,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 林老爷又问他:“严举人对宅子有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要求,我刚开始办学,估计来的学生不会有太多,寻个两进的宅子,有几间宽敞的屋子给学生们授课就行。” 陆老爷这时才开口道:“我在城南有座旧宅,空了好几年,前院宽敞,后院也清净,你要是用得着,尽管拿去用就是。” 严逢安道了谢,又补了一句:“除了私塾,我还想另寻一处住家,日后爹娘哥嫂进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老爷便笑道:“我在城南也有一处宅子,跟陆老哥那间隔着一条巷子,正合你们小两口住。” 严逢安有些心动,但也没一口应下,很多话不好当着别人的面说,陆老爷又道:“严举人你也不必急着做决定,等晚些饭局散了,我让管事的带你过去看看,到时你在做决定。” 话说到这,旁边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赵掌柜又道:“届时严举人若是开了馆,可一定要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严逢安笑着举起酒杯:“一定,欢迎各位老爷族中的子弟过来入学。” 晚些时候,醉仙楼的席面散了,陆家和林家各派了一名管事将严逢安和闻溪带到了城南的宅院里。 宅子在主街拐进去没多远的巷子里,一进巷口,外头的喧嚷便被隔在了身后。 这片巷子的宅院都是城里乡绅的产业,大多幽静无人,用来当私塾,倒是很不错。 第一座院子是两进的,一进门是道影壁,绕过影壁,前院铺着青砖,因常年无人居住,砖缝里长出细小的青草,贴着地面薄薄的一层。 前院有三间正房,严逢安推开中间的房门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物件,胜在宽敞,能摆上十来张桌子,用来做讲堂正好合适。 旁边两间要稍小一些,可以让蒙学班的孩子在里头上课。 后院有三间厢房,他们若是不在这里住,也能改成藏书室。 严逢安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正厅扫到廊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已经看见了书声朗朗的样子。 另一座住家的宅子,是一进的,不过搭了一个后园子,两座宅子,正如林老爷说的那样,只隔了中间一条巷,步行十余步就能到。 住宅的后园子比前院小一些,胜在别致,沿着院墙有一小片空地,上头盖着泥土,虽然荒废了有一些日子,可稍稍打理,便能重新种上各种小菜。 闻溪什么都没说,眼睛却在发亮,就跟严逢安在刚才那座宅院的心情一样,还没定下来他已经想好要怎么收拾打理这个宅子了。 院子西南角还有一方小池塘,里头花草已经干枯,收拾过后,放几条小鱼,种几朵荷花下去也是极其漂亮的。 林家的管事开口询问道:“严举人和严夫郎对这两处地儿可还满意?我们家老爷说了,二人若是瞧不上,他再帮着寻个别处的地。” 严逢安看了闻溪一眼,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后,便道:“不错,不知两处宅子的租金怎么算的?” 陆家的管事道:“我们家老爷说了,咱们两家关系亲近,提起银子就不亲热了,您要是喜欢,这宅子你随便住着就行,不收您的银子。” “我们家老爷也是这个意思。” 严逢安做事从来不会给以后埋下后患,如今林家陆家待他亲近,于银钱上的东西都不在乎,可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这宅子只有落在他手上,他才会安心。 他道:“两位老爷这份情我领了,不过这院子我不能白住,你们回去告诉他们,这宅子我按市价买,问他们愿不愿意卖。” 陆家管事笑了笑说:“我们家老爷早料到你会这样说,也别提什么市价不市价了,这两处宅子您要是真的喜欢,一处给个五十两就行。” 合起来两座宅子就是一百两,数目虽然大,但比起市价便宜了不少,这个价格闻溪跟严逢安都能接受。 原本两人还想着在城里多待几日,到处看看房子,没想到能这里这样的便利。 其实也不是没想到,严逢安早就料到有人会给他抛出橄榄枝,提供便利,如今事情都按着他所想的发展,他终于能长舒一口气。 跟两家管事做好约定,明日上陆家去签房契后,严逢安又跟闻溪坐着马车回了村。 一来是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一声,二来也是回家取银子。 一想到自个儿要跟严逢安搬到城里住,闻溪心中既忐忑又期待,以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他卖绣品就更方便了。 第74章 买房过户 回家取了银子, 第二天两人又按照之前的约定去了陆家。 到陆府的时候,林老爷已经过来了,陆老爷在花厅备好了茶,笑着招呼两人坐下。 厅里还有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见了严逢安便站起来拱了拱手自报了家门。 他是城里牙行的人,专管房产田地的买卖过户。 陆老爷道:“孙牙人在这行做了二十多年,该走的程序他都懂,有他在,你们放心。” 这宅子的买卖虽有私下的情分在,但为了以后不产生其余纠纷,该走的程序是一定要走的。 陆老爷处理惯了这些事情,做事可谓十分周全。 牙人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两卷纸,在桌上铺开,先指了几处标注与陆老爷核对了一遍,又将纸面转向严逢安:“陆老爷这边已确认无误,严举人您再看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严逢安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契书写得清楚明白,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便点了点头:“可以。” 买卖双方都达成共识,牙人先在见证人的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牙行的印章,又让陆老爷和严逢安依次在卖主和买主处落笔按印。 牙人把签好名字的纸张收好,又铺开了另一张,林老爷签完字轮到严逢安时,他拿着笔停顿一下,转头对着身旁的闻溪的道:“这间宅子,你来签。” 闻溪愣了一下,见场上其他人都在盯着他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你签了就是。” “办私塾的宅院我已经签了,这间住家的你来签。在这上面写下你的名字,往后这座宅子就是你名下的产业,没有你的同意,谁也拿不走。” 旁边的林老爷笑呵呵地打趣:“严举人真会替自己的夫郎着想,严夫郎你就别辜负他这片心意了。” 闻溪知道严逢安的用意,接过笔时,他手有些抖。 凭他跟严逢安的感情,在契书是上写谁的名字都没什么差别,可真当他的名字落在上头时,他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想失态,签了名按下手印后,又赶紧站回了严逢安身边。 严逢安什么话都没说,只抬起手揽了揽他的肩膀,用这样的动作缓和了一下他心里的激动。 孙牙人收了契书,道:“好了,拿着这两份契书去县衙盖个印,往后这两处宅子就彻底归你们了。” 两人将准备好的银子交到陆老爷和林老爷手中,又跟着孙牙人去了县衙。 牙人熟门熟路的领着他们进了户房,跟一个坐在案后的书吏打了声招呼,递上了契书。 书吏翻看几眼,知道是严举人来过户,也没犹豫含糊,在每张期契书上盖下红印后,他道:“两座宅子一共要交三两税银。” 闻溪爽快交了税钱,书吏把契书递到他手里时又补了一句:“过两日来领新的鱼鳞册,会把这两座宅子重新登在你们的名下。” 闻溪看着上头刚盖的红印,心头比自己赚了银子还要欢喜。 白契变成红契,以后他可就是那座宅子名副其实的主人了。 出了县衙,牙人先告辞回了牙行,闻溪跟严逢安拿着盖了红印的契书看了很久,两人都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闻溪把两份契书折好放进荷包里,想着等到时回家后,再做个大些的布袋子把它们精细的保存起来。 方才从陆家离开的时候,陆老爷跟林老爷约了他们一道吃午饭,宅子的手续办完,两人又去了陆家。 昨日的宴席上来的人太多,好些话陆老爷都不能跟严逢安明说,今日属于私人聚会,几人说话都随意了些。 在陆老爷跟林老爷眼中,陆修远和林弘文都是不成器的,如今两家跟严逢安有了这样的渊源,自然少不得要他在这两人身上多下些功夫。 请严逢安当西席先生是不太可能了,但他们可以把这两个孩子送到严逢安手里跟着学些东西。 以后家里的生意都要交给他们来打理,两位老爷也不求孩子能像严逢安这样有出息,可若能让他们改改那吊儿郎当,又不求上进的性子也是好的。 不然这偌大的家业交到他们手中,迟早都得被这俩玩意败光了。 这要求听起来倒是不难,两位老爷语气也够委婉,可严逢安心里清楚,真想把这两位少爷领着走上正道,得花不少功夫。 陆修远慢慢转了性,倒还好说,只是那林弘文,心思虽然单纯,人却完全没有定性,日后若真来他这里上学,恐怕还得生出一些是非。 不过严逢安之前跟这两人是同窗的时候,都没少拿捏他们,他不信,自个儿成了私塾的先生,反倒收拾不了这俩少爷了。 他对两位老爷道:“帮着两位少爷上进并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希望到时我不管用了什么法子,二位老爷都不要插手。” 林老爷率先保证道:“认打认罚,我们绝不掺和。” “对,不掺和。” 坐在一旁的陆夫人等他们说完后,一边给闻溪布菜,一边问:“宅子定下了,私塾那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闻溪看了严逢安一眼,严逢安道:“桌子板凳都还没置办齐全,我打算这些时日先在巷口和门口挂个招生的牌子,等生源满了,明年正月二十开始正式授课。” 陆老爷点了点头:“我到时候会跟城里那些朋友知会一声,让他们有意愿的都来报名。” 陆夫人又问:“那你们平日住过去,谁做饭,谁打扫?家里的活又谁来料理?” 这些问题严逢安和闻溪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还没细细商量,听到陆夫人这样问,闻溪迟疑着道:“我打算自己先试着料理,家里人口不多,应该忙得过来。” 陆夫人不太赞同:“两座宅子呢,你怎么忙得过来?绣活不做了?什么都靠自己大包大揽,早晚都要累着。要不要先买个仆人回去伺候着?” 闻溪身份刚刚转变,让他立马买个人回来伺候自己,他总觉得怪怪的。他对陆夫人道:“多谢夫人好意,眼下开私塾的事情才刚定下来,还不知道家里开销如何,我想先自己撑着看看。” 陆夫人没有坚持,只笑了一下:“也好,你先自己摸索着试试,心里有底了再添人手也不迟。你是头一回当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这边有信得过的人,需要帮忙你就知会一声。” “我正想跟夫人打听打听呢。”严逢安在一旁接了话,“两处宅子空了几年,虽然你们两家常派人过去打扫,可毕竟久未住人,里头的门窗桌椅都得再擦洗一遍,池塘也得重新打理。我想找几个可靠的短工来帮帮忙,工钱按日结算,夫人可有人推荐?” 陆夫人道:“这倒不难,我让管事帮你们找几个干活利索的,工钱你们自己跟他们结了就是。” 说完她朝着外头喊了一声,陆家的管事应声进来,听了她的吩咐后,朱管事点头应下,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就带着几个短工到城南那两处宅子忙活。 有他盯着,闻溪跟严逢安也不必日日都去宅子里守着,两人在城里住了一夜,听到打扫的人说约莫要四五天才能收拾干净,两人便计划着先回村里。 等五天后再找脚行的人去村里帮忙搬家。 陆朱管事让他们留下了地址,承诺这些事情一并由他处理。 临走前闻溪犹豫了一阵,还是从荷包里摸出一两碎银,递到管事手里:“朱管事费心了,这点银子拿去喝壶酒。” 朱管事推辞一阵便高兴的收下了。 等出了巷子,瞧闻溪小脸皱成了一团,严逢安道:“既然那般心疼,又何必给他那么多的赏银?” “我包里的铜板不到一百个,给少了,我怕人家瞧不上。”闻溪叹了叹气,按着自己的想法道:“大户人家的管事一个月的例钱肯定不少,我若只给几个铜板的赏钱,那不是在寒碜人吗。多给些赏钱,人家做事也更尽心些。” 他虽有点舍不得银子,可也知道有些钱能省,有些钱不能省。 严逢安笑着朝他拱拱手:“夫郎大智慧,为夫受教了。” 这样浅显的道理严逢安哪能不知道,闻溪知道他是专门哄自个儿,皱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伸手挽住严逢安的手臂,笑眯眯地同他一块回了村。 五天过后,脚行派了三个骡车过来帮忙搬运东西,衣裳被褥、瓷器布料,一样一样装上车。严富秋和严望春一人手里还拎着一只鸡,陈兰芳她们则把自家种的菜、攒的鸡蛋、还有两捆做饭的柴火都搬了上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跟着骡车进了城。 从前进城总觉得拘束,心里不踏实,如今踩在这片地上,穿着好料子的一家人底气都足了些。 到了住宅的门口,光是看着宅子外那高高的门庭,一家人心头都觉得无比震撼,更别说朱管事还领着那么多的工人迎接他们。 何锦跟李婉心头一跳一跳的,偷偷凑到闻溪跟前小声问:“这些都是你跟三弟请的仆人?” 闻溪摇了摇头,也小声回答:“不是,只是帮忙打扫的工人。” 他先回屋把钱箱放好,按照之前说好的工钱给工人和脚行的人多付了些。 朱管事还想留着帮忙归置屋子,被严逢安客气的打发走了。 等外面的人都离开了,严逢安关上大门,跟严世昌他们一道把东西搬进了屋里。 闻溪则是领着陈兰芳他们在前后院都转了转。 进了东边的灶房,陈兰芳打开窗户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道:“不错,灶房朝东,做饭也亮堂。” 闻溪补充道:“这宅子厢房也多,整整六间,够咱们一家人住了。” 陈兰芳笑着摆手:“我们也进不了几回城,你跟三郎看着布置就行。” “那怎么成。”闻溪道,“这么大的屋子我们两个人怎么住得下,等逢安私塾那边稳定了,我们还想着把你们大家伙都接到城里来呢。” 虽然知道短时间内这是不可能的事,可闻溪这样说,谁听了心里都舒服,何锦在旁边笑道:“我可不像娘这么客气,这屋子得给我留一间,往后没事我就带着桃儿过来住几天。” 李婉也抱着孩子凑热闹:“对,我们可不像娘怕给你添麻烦,到时来了就不肯走。” 婆媳几个正说笑着,铁柱跑过来扯了扯李婉的袖子:“娘,后头有个池塘,你快来看!”桃儿也来拉何锦,一伙子人便往后院去了。 后院那块空地已经被平整过了,垄好了几畦菜地,旁边的池塘也清了底,放了清水进去。 陈兰芳一看见那几块菜地就挪不开眼了,蹲下去捏了捏土:“这块可以种小葱,那块种丝瓜豆角,下午我去买点菜苗来种上。” 李婉一边叮嘱两个孩子别靠池塘太近,一边跟闻溪说道:“这院子好,比咱们村里的家还要齐整干净,五十两真是值了。” 闻溪对这座宅子也非常满意,他道:“也得亏林老爷他们愿意卖。” “三弟如今是举人,这些人可不得给你们面子。”李婉拿着围兜擦了擦闺女嘴角的口水,又道:“之前我娘家那边还担心把田地过户给三弟会不会出事,被我狠狠说了一顿,这才算想明白了。” “我娘家那边也是。”何锦接了话头,“三弟连外头人投献的田地都没要,会稀罕他们那十几亩?看在亲戚的份上才帮这个忙,他们倒还东想西想的。三弟做人做事清清白白,为这么点东西惹一身腥臊,那不是辱没了他举人老爷的脸面?” 两个嫂子已经说了娘家人,闻溪不好再有什么气,反过来安慰道:“咱们乡下人就靠着那点地吃饭,他们有顾虑也正常,你们跟他们说清楚就是。” “那自然是要说清楚。”顾及着婆婆就在不远处,何锦不敢太大声:“我就直接跟我哥嫂说了,他们要是害怕,大不了不签那契就行,日后自己缴纳赋税,也别说当亲家的不帮忙。” 何锦在娘家脾气可没在严家这么好说话,也不是他嫁出去了就不认人,主要他太了解自己娘家那些人的性子了,你好言好语的,他们反倒蹬鼻子上脸,急头白脸一顿骂了,一个个的心里才舒坦。 他就怕三弟考了举人,自个儿屋里的人还没飘,他们这些做亲戚倒先飘起来了。李婉和何锦回娘家的时候都已经把话撂在前头了,若是有人欺负他们,三弟不会坐视不理,可要是有人敢仗着三弟的名头在外头胡来,别说三弟不管,他们自己也不会管。 好日子来得不容易,没有谁不珍惜,娘家人困难,他们愿意自个儿贴钱帮补些,这种事公公婆婆和自家男人也不会说什么。 娘家有人拎不清要来拖严家人后腿,他们也只有硬起心肠了。 为了避免日后闹得难看,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一些。 陈兰芳在菜地那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见三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便随口问了一句:“说什么呢?” 何锦岔开话题道:“说这个池塘清亮,用来养鱼正好合适呢。” 这些话他们几个妯娌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长辈的面,不好说得太明白。 过一会儿,严世昌也跟几个儿子一道来了后院,看到那片菜地,他心情跟陈兰芳一样,若不是城里不方便,这会儿他已经上山砍几根竹子回来编篱笆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正厅吃了搬到城里的第一顿饭。 开过火,铺好床,闻溪和严逢安就算彻底在城里安了家。 第75章 招生 严家人进了城也没急着回去,严逢安跟闻溪刚搬进城里,不管是私塾还是宅子,要忙的事都有一大堆。 一大早,严望春跟严富秋两人先摸去柴市,给他们买了几捆柴还有取暖用的炭火回来。陈兰芳也带着几个儿媳妇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认路,把卖菜的、卖肉的、卖粮的摊位大致摸了一遍。 柴米油盐是立家的根本,把地方摸熟了,闻溪往后出门采买也能少绕些弯路。 严逢安揣着写好的字样去了城里的牌匾铺,让铺子里的工匠按着他的字迹临摹上样,在木匾上刻下“明正私塾”几个字。 定制的木匾,工期较长,店主留了他的住址,承诺十天后给他送上门去。 趁着家里人都在,人手够多,严逢安回了宅子,又铺纸研墨写了数十张招生告示。 等墨迹干了后,他先在私塾门口以及巷子口都贴了一张,剩下的被严望春和严富秋拿去码头、菜市、城门口那些人多的地方贴上。 告示一贴好,就有一大群人围过来,有认字的人凑上去念道:“新科举人严逢安,设馆于城南,开蒙学、经义二科,凡有志于学者,不拘长幼,即日起均可到馆面询。馆址:城南听雨巷内。” 怕人不懂,他还贴心解释了一嘴:“就是说刚中举的严举人要在城南听雨巷内办私塾了,家里有孩子想读书的,都可以到他那去报名。”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挤到前头:“上头有没有写要交多少束脩?” 念帖子的人摇摇头:“没写,你要是想把孩子送进去,可以去听雨巷里问问。” 旁边有人接话:“举人老爷授的课,一般人恐怕读不起,我看咱们还是别想了。” 也有人盯着告示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字写得可真周正,难怪能中举。我家小宝正好到了启蒙的年纪,明儿个我就带他去问问。” 旁边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拉了拉他爹的衣襟:“爹,我也想去举人老爷那里上学。” 她爹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笑道:“也不知他收不收姑娘,要是收,爹也把你送去。” 关于私塾收不收哥儿和姑娘这事,闻溪也问过严逢安,大周朝虽然只有男人可以科举,但一些家底殷实的人家也会把丫头和哥儿送进私塾认几个字、学些道理。 严逢安也琢磨了一下,经义班目的比较明确,收的就是那些为了科举做准备的人,而且这个班的学生年纪普遍偏大,自然不适合女子和哥儿入学。 蒙学班收的都是十岁以下的学生,在性别方面倒是不用卡得太死…… 只要家里愿意花钱来学,他都愿意收。 至于该收多少束脩,严逢安也认真核算过。官方蒙馆一年收二十两,经馆三十两,私人办的私塾便宜不少,普通秀才办的顶多二三两。 严逢安作为城里唯一一个开办私塾的举人,束脩不能太低,否则就是自降身份。 他出身贫苦,知道寻常人家供一个孩子读书有多不容易,同闻溪商量了一阵,最后把蒙学定在一年五两,经义班则是一年十两。 经义班的学生要是能答对入学试题,束脩还能减半。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严逢安就和闻溪搬了桌椅到私塾东耳房,备好笔墨和记名册等着人来报名。 头一拨来的是钱庄的赵掌柜和布庄的王掌柜,各带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家儿子,一个是近房子侄,年纪都在十二三岁上下。 严逢安先让他们背了几篇《论语》,听完点了点头:“背得不错。我这边的应试班以四书和八股文为主,外加破题和策论的训练。正月开馆后第三日有一场入学摸底考试,往后每周有课业,每月有考试。我这私塾凭成绩说话,不管谁家的孩子,来了都一视同仁,几位公子若是确认报名,可要想清楚能不能受得住。” “受得住受得住。”赵掌柜跟王掌柜抢着回答,又道,“我们家这孩子打小就是能吃苦的,来了这儿肯定听话不给严举人惹麻烦。” 严逢安看着那几个锦衣少年,又问了一句:“你们真的能受得住吗?” 几人在两个掌柜的催促下含糊地点了点头,赵掌柜道:“您看吧,我就说他们能行,束脩多少?” 严逢安道:“经义班每年十两。” 赵掌柜当即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一年的束脩,严举人您收好,以后犬子和侄儿就拜托您了。” 严逢安提笔记了名,又将报名细则说了一遍:“那就这样说好了,私塾明年正月二十开馆,到时你们直接来上课就行。另外,我这边的规矩是先让孩子免费上一个月的课,一个月后若觉得不适应,退学时束脩如数奉还,逾期不退。” 虽然报名的时候这些孩子都觉得自己能坚持下去,但读书这条路,也有着常人无法理解想象的辛苦。 为了防止以后扯皮,严逢安将这些都写在了报名册里,并且让前来报名的家长都摁了手印。 赵掌柜和王掌柜各自摁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带着孩子走了。 闻溪把那四锭银子收进荷包,正想说什么,一位夫郎领着个六七岁的小哥儿过来了。小哥儿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边脸偷偷打量严逢安和闻溪。 这夫郎就在城南的大街上做餐食买卖,想将哥儿送到严逢安这里学些算数,将来好帮着家里看摊子。 对蒙学班的孩子,严逢安没什么要求,不管之前有没有基础,他这私塾都会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和《三字经》教起。 不过他的重心在经义班上,如果报名的学生太多,他估计会在外头另聘请一个秀才回来教学,这点必须得给人说清楚。 那夫郎一听他要请别人来教,脸色变了变,嘀咕道:“咱们都是冲着严举人您的身份来报名的,若是孩子不由您亲自来教,那跟我们在其他地方上私塾有什么差别?那些人办的私塾束脩还更便宜些。” 严逢安道:“蒙学班日常课业虽由其他先生负责,但我每月至少给孩子们上三次大课,若你还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去别处问问。” 夫郎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在他这儿报名:“您可别骗人。” 严逢安理解他们的谨慎:“这种孩子回家一问便知的事情,有什么好骗的,你放心,等正式开馆的时候,私塾会把课表贴在门口的。” 听了这话,夫郎总算安心,从钱袋子里摸出碎银和铜板,凑到一块放到了桌上。 等他带着小哥儿走远了,闻溪一边收钱,一边问严逢安:“你打算请谁来教?” “还没定,有时间我去找方沐天问问吧,他要是愿意,我就请他来我私塾教书,要是他有其他营生做,我再去找别人。咱们县里秀才还是有不少的,先看能招多少学生吧。” 他开的私塾每年束脩比别的私塾贵,也有问了价觉得不合适没报名的。 但总的来说,生源比他预想中好。 经义班加上陆修远和林弘文在内一共有十三人左右,启蒙班有两个小姑娘和三个小哥儿,另加七个小男孩,两个班合起来共有二十五人。 这个人数已经算是中型私塾了。 头一年办学,势必要做出点成绩,生源太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觉得差不多后,严逢安便停止了招生。 经义班里有两个学生家里比较困难,两人答对了试题后,严逢安就酌情免了两人的束脩,只是以后私塾里的洒扫以及书籍整理需要由他二人负责。 两个班的束脩加起来有一百七十两,还不说逢年节的敬礼,单是这一笔,就将两座宅子花出去的都赚了回来。 回宅子放钱的时候,闻溪捧着钱箱发笑,严逢安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赚钱比你容易多了?” 心里开心归开心,但闻溪并不这样认为,他摇了摇头道:“我绣东西虽然费功夫,可那是一锤子买卖,只要质量过关,卖出去就什么都不愁了。教书育人是最费心的,你收了人家这么多银子,往后怕有你头疼的。” 严逢安把脑袋搁在他肩上,笑道:“我现在头就疼得厉害,你快给我揉揉。” 刚摸了银子的手脏兮兮的,哪能去摸他的额头和脑袋,闻溪撅起嘴亲了亲他的面颊,问他:“还疼不疼了?” 严逢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儿也疼。” 闻溪又凑过去碰了碰他的嘴角,两个人的嘴唇刚贴上,严逢安就捧着他的脸颊与他缠绵了一番。 如今这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平日里亲热倒也不怕再被人瞧见,心头还算自在的闻溪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之前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 虽没有经常翻阅,上头那些内容他倒记得很清楚,什么假山处,轩窗旁,花园里,墙根下,什么地点都有。 当时闻溪看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人胆子可真大,青天白日就敢这样明目张胆,万一被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自己住进了这样的院子,他才明白那些画虽然夸张,可真要小心着些,倒也未必会被发现。 两个人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闻溪早已不是那个亲一下就会脸红的性子。可不知为何,这一回他却涨红了脸,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严逢安瞧出他神色不对,咬了咬他的唇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闻溪推开他,顶着烧得滚烫的脸颊别过头去:“西厢光线好,我想腾出来做绣房。” 前段时间他已经把摆摊的推车从书坊推回来了,如今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宅子,不管是摆摊还是接活都比从前方便许多。 严逢安知道他在岔开话题,也没点破故意欺负人,顺着他的话道:“除了咱俩睡的东厢,其他地方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全用来放你的绣品我也没意见。” 瞧闻溪还想说什么,严逢安继续道:“私塾那边还有空的厢房,以后家里住不下,爹娘他们也可以去那边歇息。” 虽说之前开玩笑说要住在一处,可往后人丁只会越来越多,一座宅子到底还是不够住的。家里人来城里落脚,两处都能将就,可要真搬到城里来长住,宅子还得再买。 严逢安已经想好,周边的宅子都还没住人,等私塾步入正轨了,他再去找人打听打听,一家人就算不能住到一座宅子里,能住一条巷子互相照应也是好的。 “你如今已经有了很多固定的客人,下次接他们单子的时候,顺便跟他们说一声,你在听雨巷里有个绣庄,让他们有需要来这里找你。” 严逢安的脑子每天都没有停止过思考,如何安顿家人,如何让闻溪的买卖稳定,私塾要如何运行,桩桩件件的,他都考虑得一清二楚。 闻溪脸上的热意慢慢消减,他眨了眨眼道:“我哪来的绣庄?” 严逢安说得轻松:“我在门口给你挂个绣庄的牌子,不就有了?” 闻溪迟疑道:“咱们自个儿住的地方,改成绣庄会不会不好?” 严逢安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接活的方式还是跟你以前差不多,只不过是让那些客人知道在哪来找你罢了,你做不完或者不想做的,依然可以交给村里的人做。到时我再找个小厮回来,专门帮你送货跑腿,这样就方便多了。” 闻溪爱绣东西,手艺也好,两人进了城,严逢安也没打算让他把这项手艺埋没。 绣庄跟外头的大绣坊不一样,不用把做好的成品摆出来供大家挑选,闻溪只需要按着自己以前的方式,接到订单后才动手做就行,这样既能挣到钱,人也轻松一些。 闻溪被他说得有些心动,既然严逢安都不介意他把宅子兼做绣庄来用,他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他道:“那你帮我这个绣庄起个名字吧。” 严逢安慢悠悠的回他:“你的绣庄,怎么找我取名?” “因为你是我相公呀。”闻溪也顾不得自己的手脏不脏了,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放软撒娇道:“你是举人,有学问,取的名字自然比旁人取的好听。” 严逢安垂眸看着他,故意拿乔:“举人老爷的名可不是那么好得的,你想让我给你起名,总得拿点什么出来吧?” 闻溪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凑过去,两个人呼吸交织在一处,他笑眯眯地在严逢安嘴角边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亲你一下好不好?” 严逢安没再说话,只笑着伸出双臂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严:骗你的,不亲也要取 晋江有个作者更新活动,要连续更七天 第76章 请人 严逢安琢磨一阵,将闻溪的绣庄起名为“清和绣庄”,闻溪凑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问他:“为什么要叫这个?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严逢安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那私塾叫明正,你的绣庄叫清和,两者正好相对,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的。” 闻溪听了便笑道:“好,就叫这个名字。” 得了他的认可,严逢安又带着他去牌匾铺子订了块匾,路上还遇到了去年在闻溪这里订过年货的夫郎。 昨年闻溪做的那批货价格便宜,质量也不错,今年他还想找闻溪订做,可去了集市好几回都没找到人。这会儿无意间跟闻溪碰上,周夫郎心头惊喜,又忍不住抱怨:“我说你一个做买卖的,怎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想见你一面比见县太爷一面还难。” 闻溪歉意道:“对不住,这段日子家里有些事,暂时没接活。往后不会了,我在听雨巷开了家绣庄,叫清和绣庄。以后您有事只管到那边来,保证随时都能找到人。” “那敢情好,有了绣庄,下回再找你就不必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周夫郎性格爽利,直来直去道:“我本来都打算去别家绣坊了,碰见你,还是在你手上订吧。” 闻溪问他:“还是跟去年一样要十五个压岁钱袋,十条手帕十个香囊吗?” 周夫郎道:“对。” 闻溪点头应他:“行,等我手上的事情忙完就给你做,一个月后,你派人到听雨巷的清和绣庄来取就行。” 周夫郎应了,给了闻溪一点定钱,便带着丫鬟走了。 这城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没想到在城南这边都能碰到自己的熟客,而且这个客人不是经人介绍的,也不是冲着严逢安的面子来的,就是单纯认准了他的手艺。 周夫郎甚至不知道他的相公就是新科的举人,只是觉得他做的活儿实在,便愿意绕外头的绣坊来找他,这让闻溪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欣喜,也让他有了更多的自信和底气。 一到年底,单子便多了起来,陆夫人那边也派人来问,闻溪接不接活。闻溪算了算日子,只接了陆夫人、林夫人和周夫郎三家的,虽然不多,但匀一些给村里那些人做,也够他们挣些过年钱了。 牌匾一时半会儿做不好,闻溪要回村派单,严逢安也要去找方沐天谈私塾的事,小两口便锁了门,先去了镇上。 要找方沐天倒也不难,临近年底,他没找到什么正经的营生,只能在镇上摆摊帮人代写书信、碑文、诉状之类的,生意好时,一天也能赚四五十个铜板。 等下个月买对联的人多了,应该还能赚得更多一些。 之前在镇上帮人写对联的刘老三,昨年喝醉酒后不小心摔断了手,如今再不能出来欺负人。 陈弘文跟方沐天各找了一个地儿支摊子,两人互不打扰,各赚各的钱。 严逢安和闻溪到的时候,方沐天正低头帮人写一封书信。两人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等他写完收了钱,才走上前去。 方沐天抬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会儿,随即露出笑来:“严兄和夫郎今日怎么有空到镇上来?” “来看看你。”严逢安在旁边坐下,问他,“你这生意怎么样?” 方沐天把笔搁在砚台上,搓了搓自己有些发僵的手:“还行,一天能接三五单,够吃饭的。” 寻常人家,每日挣个三十四文已然算不错。 严逢安又道:“有没有想过去找个固定的活做?” “怎么没有。”方沐天叹了叹气,“可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帮别人写点东西,还能干什么。” 严逢安适时向他伸出援手:“我在城里开办了一家私塾,蒙学班和经义班都有,两个班都有十来个学生。我一人教不过来,想请你过来帮帮忙,专管蒙学班的日常课业,你要是愿意……” 话还没说完,方沐天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道:“愿意,我愿意。” 一旁的闻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温声道:“方秀才你别激动,坐下来听我相公慢慢说。” 方沐天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拱了拱手道:“让严夫郎见笑了。” 闻溪客气道:“没事。” 旁边的严逢安笑了笑说:“我都还没跟方兄说束脩怎么算呢,你就答应,不怕我到时亏待了你?” 方沐天摇了摇头,掏心窝子道:“别说严兄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只请我当个小厮,每日按普通工人给我算工钱,我都感激。” “你有秀才的功名在身,我岂会让你当小厮,我请你来当先生,自然按着市面上夫子的聘钱来出。”严逢安道:“蒙学班共有十二个学生,我按每个学生二两的束脩给你算,每年给你二十四两银子,住宿也给你安排。” 这个价格虽然比普通私塾夫子的束脩要高一些,但也并不出格。方沐天学业扎实,并不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为人也较老实淳朴,念在同窗一场的份上,严逢安愿意多关照他一些。 一年二十四两银子,家里所有人挣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要是真能去严逢安的私塾当夫子,爹娘哥嫂再不会给他脸色瞧了。 方沐天郑重的朝着严逢安作了一揖:“多谢严兄。”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用任何的言语表达感激都太轻了,方沐天将严逢安这份同窗的情谊深深放在心里,来日若能寻得机会,他一定会倾尽所有报答。 受了他这一礼后,严逢安道:“私塾正月二十开馆,你最迟正月十八就要来报道,带几身换洗的衣服还有你自个儿的床单被套,聘书我到时再跟你签。” 他拿起方沐天桌上的纸笔,写上了私塾的地址和名字,又跟他说了几句闲话才告辞。 方沐天捧着纸条,凝视着他们小两口的背影许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涩了,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虽然得了这样一份好的差事,但他也是个有始有终的人,私塾明年才开馆,这两个月他还是先好好摆摊吧,多少挣点铜板回去,也省得哥嫂他们发脾气。 去私塾当先生的事,他谨慎地没有像家里人言明,一切都等过完年再说。 今年这个年,闻溪都严逢安都过得特别忙碌,闻溪要赶货,严逢安还要继续采买,私塾的夫子和学生都招好了,用来教学的东西他还得另做准备。 学生用的桌椅板凳,先生用的讲台,放书用的书架,蒙学用的教材,科举看的范文,还有平日批改作业用的笔墨纸砚等,都得他来一一操持。 桌子板凳交给家里人来做,算下来银子倒是花得不多,就是在几个铺子来回跑路实在累人。 若不是那些铺子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严逢安恐怕真得请两个小厮帮忙。 等私塾差不多布置完毕,他又抽空给陆老爷和林老爷一人送了一副斗方,既是年节礼物,也是谢他二人对自己的照拂。 陆老爷对那幅斗方很是喜爱,当即吩咐朱管家找人来裱好挂在书房里。 “严举人真是客气,你说你找个人送来就是,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 严逢安也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不适合再亲力亲为了,可眼下他手上没个可用的人,只能自个儿劳累一些。 他对陆老爷道:“其实这次过来,除了送斗方,还想请陆老爷和陆夫人帮忙,我想找两个本分老实的人做工,一个留在家中帮我夫郎做些活计,一个到私塾做门房。门房要汉子,家里的要妇人或者哥儿。” 陆老爷转头看了朱管家一眼:“刚严举人说的你都听明白了?” 朱管家躬身道:“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保准找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大户人家的管事办事效率很快,不过两日就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和哥儿来到严逢安府上,严逢安问了两人一些问题,觉得还不错后,就跟这两人签了契约。 男子叫阿福,阿福在私塾当门房,负责稽查学生出入、代为通传、兼管洒扫和器物保管,月钱一千五百文。 哥儿阿秋的工钱要高一些,他除了要做饭和洒扫院子外,以后闻溪手上的货也要他来送,每月按两千文也就是二两银子来算。 根据闻溪之前的收入,家里聘请一个仆役的工钱他还是能出得起的,知道如今不同往日,他也没有死板的阻止严逢安请人。 若有个人能把家里的杂活做了,他做绣活时也确实能更专注些。 过了年,正月初十左右严逢安跟闻溪就回了城。 如今私塾和宅子都挂上了牌匾,若是有人来寻,一眼就能找到。 过了正月十五,阿福和阿秋都正式来做工了,两人性格老实手脚也勤快,闻溪将宅子的情况给阿秋介绍了一遍,没一会儿,他就挽起袖子拿着抹布开始擦拭家里的桌椅。 闻溪张了张嘴,想说这些地方自己已打扫过,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开口。 将心比心,要是他去别人家里帮工,为了让人家觉得花的工钱值,他也会尽可能的做更多的事。 方沐天在正月十八那天也准时来了私塾报道,除了他自己,后头还有人帮他扛着行李。 方沐天跟严逢安介绍,说那人是他家里的哥哥方沐海。 从外表来看,方沐海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知道严逢安的身份,他有些局促。帮着方沐天把床铺好后,他弯着腰搓着手,顶着个又红又黑的脸道:“感谢举人老爷请我家弟弟来您这私塾教书,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严逢安道:“客气了,方兄能来帮我,我反倒要感谢他。” 方沐海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反复念叨着“家里不容易”和“您是大好人”,像是要把能想到的所有好字眼都堆到严逢安身上。 方沐天有些尴尬,推着他往外走:“好了哥,别说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方沐海连连点头,又朝严逢安赔了个笑,才转身往外走。 在方沐天的只言片语中,严逢安对他家里人一直抱有一种很微妙的心思,没见面之前,他觉得方沐天的哥哥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这会儿见面了才发现,他其实跟村里那些淳朴辛劳的农家汉子没什么不同。 为了供养一个读书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嘴上怎么可能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方沐天落榜了,心里难过,家里人何尝不是顶着村里人的议论和奚落过日子。 以此来推断他们苛待方沐天并不公平,若真是苛待,当初又岂会送他去书院上学。 看着他严逢安就想起了家中的两个哥哥,他招来门房,给了他一串铜板,叮嘱道:“你带方夫子的哥哥去外头餐食店吃碗羊肉面,剩下的钱拿给他让他租辆骡车回去。” 门房接了钱,追上方沐海带着他去了餐食店。严逢安的关切让方沐海受宠若惊,他本不想要那些铜板,门房却非要让他收下。 回村里的路虽然远,他们乡下人却都走惯了,哪用得着租骡车回去。 好不容易进了躺城,吃了羊肉面又得了些铜板,方沐海便用这些钱割了一斤肉,又给家里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个炊饼回去。 他在心里想好了,回去一定要跟家里人说,弟弟的同窗严举人是个大好人,弟弟跟着他做事,一定能挣到银子,也不会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一年请人支出六十六两,OMG,这银子真不禁花,不过没关系,他们都很会挣钱的 第77章 开馆 正月二十,明正私塾正式开馆,早晨天还未亮透,严逢安就醒了。 他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人,闻溪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半边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严逢安身体往边上稍稍挪了挪,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被子里的热源忽然没了,闻溪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人,困乏地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隐约看见严逢安正站在铜镜旁边系腰带。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想过去帮忙,又被外头的寒气冻得缩了一下。立春刚过,冬日的冷意还没散干净,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清冽的劲儿。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严逢安系好腰带,走过去替闻溪掖了掖被角。 他不在,闻溪也没了睡意,躺了一会儿又披着外衫坐了起来,打着哈欠带着点含混道:“怎么起这么早?今儿个开馆紧张了?” 严逢安本想说不紧张,可他又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想了想,他道:“可能是吧,一想到等会儿有那么多的学生来我私塾上学,我这心里就突突地跳得厉害。” 紧张中又夹杂着一些激动,从今天开始,他可就要正式给人授课当夫子了。 闻溪还从来没见过他紧张的样子,他仔细看了看严逢安的神色,又伸手摸着他的心口,感觉到他的心跳是要比平时更快一些。 他把脑袋靠在严逢安的肩上,安慰道:“你那些学生估计比你更紧张。” 他虽然没上过学堂,可铁柱每次上学时那唉声叹气,不情不愿的模样他见过无数次。那些即将踏进院门的孩子,心里头只怕比严逢安这个当夫子的还要忐忑几分。 说完他又抬起头看着严逢安道:“要是学生犯了错,你会用戒尺打他们吗?” “当然。”严逢安回答得不假思索,“当夫子就要有当夫子的样,该打板子就得打。” 闻溪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勾着嘴角说:“我还真想看看你当夫子是什么样子。” 他心头有点好奇,又有些蠢蠢欲动,心想若他也能去私塾里读书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蒙学班是方沐天在教,就算他去了,也不能在严逢安手上学习。 算了,那样正经的地方,他还是不要去添乱了。 严逢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同他说道:“我每个月会给蒙学班的学生上三次大课,你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旁听。” 闻溪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严逢安刮了刮他的鼻尖,动作轻佻,神色却认真:“不过我对学生一视同仁,你要是没完成课业,或者上课答不出问题,我也会打你的板子。” 闻溪故意撇了撇嘴:“我可是你的夫郎!” 严逢安一副硬着心肠铁面无私的模样:“当夫子就要公平公正,就算你是我夫郎,我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偏袒你。大不了回家了,我让你打回来就是。” 闻溪笑着在他掌心拍了一下:“那你到时候可不许赖皮。” 两人说笑一阵,外头的光线越发亮了。 严逢安站起身道:“你要是还困就再躺会儿,阿秋还要过一阵才来,我先去私塾那边看看。” 阿秋和阿福都是城里人,每日按时辰来上工,傍晚回去,既顾了活儿,也不耽误他们照看家里。 私塾那边,阿福也早早过来,把洒扫都做过了,严逢安在门口贴了课表,散学入学的时间也写得清清楚楚,等会儿家长们来了一看便明了。 院子里,方沐天捧着本书来回踱步,他比严逢安还要紧张,仔细看了几遍自己的讲义后,他又进了讲堂,上手整理了一下那些摆得端端正正的桌子。 过了辰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蒙学班的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三三两两地进了院子。 有人一边跟严逢安打招呼,一边低头叮嘱自家孩子:“进了学堂就好好听先生的话,不许调皮。” “夫子教的都要记牢,散学了回来说给我听。” “咱们家底一般,在学校别跟人打架,严举人让干啥就干啥。” 孩子们都还拘谨着,到了新地方,连打量夫子的眼光都是小心翼翼的。 经义班的学生则多是各家管事送来的,比蒙学班的孩子稳重些,进了院子便自觉站到了一旁,等着点名。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严逢安拿起报名册,挨个点了名。确认人都到齐了,他让学生们按高矮排好队,跟他一块进讲堂拜孔夫子。 方沐天搬了一张小案供在堂前,案上摆着一尊小型的孔子牌位,严逢安先上前拜了三拜,方沐天也跟着行了礼,然后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前,学着严逢安的样子拜了拜。 陆修远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动作规整,没有半分含糊,林弘文跟在后面,虽然走路的样子比别人松散些,可到底还是规矩地行了礼。 等所有学生都拜完孔子,学生中陆修远作为代表上前端起准备好的茶盏,双手递到严逢安面前。严逢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算是认可了所有学生。 喝了茶,他对着面前高矮不一的学生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明正私塾的学生了,哪怕出了这座院子,在外也得时刻约束自己的言行,不能让外头的人觉得我们私塾的学生品行不端,不能因为自身的言行让私塾蒙羞。”他从讲桌上拿起一张纸道:“我定了几条规矩,已经贴在了你们的讲堂门口,等会儿每人拿出纸笔摘抄一份带回家去背一背,顺便也让你们的爹娘看看。” 他扫视了一遍整间屋子里的人,严肃道:“规矩定出来,就是为了遵守的,如果有人犯了错,我会先问清楚缘由。若情有可原,我给一次改过的机会。但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我也不会留情面。都听清楚了么?” 底下的学生齐声道:“听清楚了!” 声音洪亮,没有敷衍,严逢安点了点头,对着一旁的方沐天道:“方夫子,带着蒙学班的学生回他们的讲堂上课吧。” 方沐天领着一群小豆丁回了属于他们的讲堂,没多久,那边就开始念三字经。 经义班这边,严逢安开始精讲四书的内容,讲一段便停下来让学生提问。起初大家都还僵着,没人敢第一个开口,等赵掌柜的儿子问了第一个问题,其他人才跟着活络。 严逢安答得细,偶尔也反问一句,课堂氛围一下好了起来。 林弘文趁着严逢安跟前头几个学生探讨问题的时候,往陆修远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道:“这院子,这讲堂比咱们之前上学的书院小了不少,这么大点地,我感觉气都要喘不匀了。” 陆修远低着头认真思考着严逢安深度剖析的内容,听到这话,他头也不抬道:“又没人逼你来,觉得这条件不好,自个儿滚回书院去。” “嘿,我还偏就不滚了,我不信你都能学我还不能学。”他瞪了陆修远一眼,见严逢安没听到他们的话,又继续道:“你说这世上的事可真有意思,昨年我们还跟严兄坐在一块听课呢,如今他倒站到上头去了……” 话没说完,正在跟其他学生讲题的严逢安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虽不像其他夫子那样凶,却也看得林弘文有些心虚。 等严逢安收回目光后,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嘀咕道:“这样看着严兄还真有几分夫子的样,你说咱们哪天要是犯了错,他也会拿戒尺打咱们吗?好歹同窗一场,应该也不至于吧?” 没得到回答,他又故意伸手去碰了碰陆修远桌上的书本,以前两人在书院上课时就是这样,只要夫子没看见,不是你打扰我,就是我打扰你。 哪知这次陆修远不按常理出牌,被他打扰了之后,一下站起来,大声道:“严夫子,林弘文一直在影响我听课,我申请换个座位。” 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饶是林弘文脸皮再厚,也不禁涨红了脸,结巴道:“谁……谁影响你了,就你那点水平,还用得着我影响吗?” “住口。”严逢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林弘文,“课堂上禁止吵闹喧哗,周永添你跟林弘文换个位置。” “是,夫子。” 周永添的位置靠墙,旁边坐的是一个林弘文不太熟的学生,换过去之后,他就彻底没人说话解闷了。 等林弘文不情不愿地抱着东西挪过去,严逢安又道:“念你是头一次违反课堂规矩,我先不罚你,下次再不认真听讲,我就直接把你请出课堂了。” “至于吗?”林弘文嘀咕道,“书院的夫子都没这么凶的。” 严逢安:“你说什么?” 林弘文嘴上应得快:“没什么,我说我知道了,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严逢安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服气,私下关系归私下关系,林弘文要真在课堂上捣蛋,他可就要借他来立威了。 私塾开馆的同时,闻溪的绣庄也慢慢上路了。年后这两个月正是淡季,手上没有大单子,他便一边绣些手绢荷包,一边物色新的绣人。 稻香村离城里远,每笔单子都拿回去找村里的人做也太费时费力,村里的人手艺绣些简单的东西够用,可遇上料子好、客人要求高的活,就有些拿不稳。 而且上半年乡下人家地里的活也重,根本腾不出手来做这么细致的活。 闻溪想着年底接的单子还是分一些给村里做,其他的精细单子,他想在城里找几个手艺更稳的绣人来接手。 想好后,闻溪进了书房,自个儿拿起纸笔写了几篇招人的告示。 他的字是严逢安手把手教的,虽然比不上严逢安字里的风骨,但好歹也算端正,贴出去也不丢人。 写好后,他就把告示交给阿秋,让他去外头的巷子口,还有菜市场这样的地方贴一贴。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就有好几个绣人找上门来。 这些绣人没有在绣坊当正式工,大多都是在各个绣庄接单子,这样不用受约束,人也自由些。 闻溪把准备好的粗布和丝线拿了出来,让各个绣人绣了些比较常见的样式,甭管这些人一开始吹得如何天花乱坠,真上手了,一个个才露了底。 寻来的绣人有十来个,最后闻溪看中的只有四人,两个绣娘,两个绣郎。问清楚这些人家里的情况后,他留下了这些人的姓名和地址,然后把裁好的布料还有几个不同的花样子分给他们:“你们先绣十张手绢试试手,花样按着我画的来,每条手绢我给六文,绣完了交回来,当场结账。” 城里其他绣庄差不多也是这个价,等绣人们应下来后,闻溪拿出专门记录的册子,将每个人领的料子和花样以及日期都写了下来,最后让这些绣人看一遍再按手印签字。 等过几日这些人把手绢绣好送过来,闻溪对他们的手艺有了更深的认识,以后该怎么分工,他心里就有谱了。 第78章 立威 教书的日子比严逢安想象中要轻松些,明正私塾的学生虽不少出生富贵,但进了他的讲堂,大部分都还是十分讲规矩,敬重他这个夫子的。 唯独林弘文这个曾经的同窗,始终是个扎手的刺头。 他那些毛病,在书院上学那会儿严逢安就清楚,之前报名的时候,林弘文还大大咧咧拍着胸脯对他说:“严兄,你可别因为咱俩关系好就对我心软,我是真心想读书的。” 严逢安当时还以为他跟陆修远一样,开始有了上进心,等正式上课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把林弘文的座位调到靠墙后,他倒也老实了几天,后来他又故态复萌,旁边的周文添不跟他说话,他就给周围其他人传纸条,不是约人散学后去玩,就是去哪个地方吃好吃的。 其他学生对严逢安这个夫子还是有些畏惧的,得到纸条也不敢回他,一边躲避着严逢安的视线,一边用脚悄悄把纸条踢了回去。 后排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严逢安并非没有察觉。他偶尔回过头,就见一群人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个装得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心里有数,只是没有当场逮住,便没有发作。 林弘文课堂上跟人讲小话便罢了,早上也比别人来得迟一些,推门进来的时候也不打报告,嬉皮笑脸对着严逢安道:“严夫子不对不住,我起晚了。” 严逢安看了他一眼,也没生气,只道:“下次记得来早一些,往后不提前请假的,来晚了就不准进私塾。” 林弘文应了一声好,大摇大摆的回座位坐下时,还不忘朝看他的同窗挤了挤眼。 其他学生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了计较。 散学的时候,几个学生一道往巷子外头走时,有点不服气道:“夫子对林弘文可真够忍的,换做其他人,早被赶到外边去站着了。” 另一个压低声道:“人家跟夫子是同窗,当然不一样。” “何止是同窗,还是朋友呢,他家里又是开绸缎庄的,夫子肯定要给几分面子。” 赵掌柜的儿子哼道:“开绸缎庄的又怎么样,我家还是开钱庄的呢,夫子自己定了那么多的规矩,林弘文不遵守却什么惩罚都没有,这根本不公平嘛。”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公平可言。”他族中堂哥劝道:“你可不要跟林弘文学,夫子不惩罚他,未必就不会惩罚你。” 赵家小公子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 这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林弘文的耳朵里,他心中的得意怎么都消减不下去,他跟严兄可是好哥们,这些人哪能跟他比。 第二日课间,几个学生围在一起讨论严逢安上课讲的经义,林弘文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带着点炫耀道:“你们不知道,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严兄私下也会给我讲课,过节的时候还经常跟我们一道进城里下馆子呢。” 旁边有人捧场地笑了几声,又顺着他的话头道:“难怪夫子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原来你们交情这样好。” 林弘文笑道:“那当然,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严逢安刚走到讲堂门口就听到这样的话,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冷冷地笑了一下。 既知道是给他面子,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弄得其他学生心里也不舒坦,不逮着机会收拾这人一顿,他还讲什么公平公正。 严逢安收敛情绪,走进讲堂,一边将批改过的入学试题发下去,一边道:“前几日的试题,许多人方向都没写对。今日回去以‘君子不器’为题写一篇短论,限期三日。” 到了第三日,其他学生都把课业交了,只有林弘文桌上空空如也。 在城里上学的好处便是方便这些公子哥玩,每日散学后,他都要去瓦子里潇洒一阵,等记起严逢安布置的课业,早就来不及写了。 等严逢安站在跟前向他讨要课业时,林弘文双手合十,脸上堆笑:“严兄,严夫子,实在对不住了,我忘写了,等会儿补上行不行?” 严逢安道:“不用补了。” 赵家的小公子听到这话朝着堂哥撇了撇嘴,堂哥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 林弘文没想到严逢安对自己这样宽待,他忙道:“要补的,要补的,我保证下午散学前交上来。” “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严逢安面色严肃道,“今天的课业你不用补了,以后我布置的课业你都不必做了。” 林弘文慢慢意识到不对劲来,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了:“这是为什么?” 严逢安转身往讲台上走去,站在书案后对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对他道:“以后你都不是我私塾的学生了,课业当然不必再做。” “不是……严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弘文追上前去,慌着解释道,“我就一次课业没做,你用不着这样吧?” “一次?不,我已经忍你很多次了。”严逢安索性跟他挑明,“我之前就对你说过,在这私塾里,你我,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即我是夫子,你是学生,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到我这来上学。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我之前忍着不罚你,就是想看你什么时候能醒悟,什么时候能改,结果你变本加厉一再挑战我作为夫子的威信,是真以为我会一直纵容你?” “我没有!”林弘文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从来没有想挑衅你。”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严逢安对着他摇了摇头:“林弘文,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这话让林弘文整个都僵住了,还想开口辩驳,严逢安又道:“你觉得我年纪轻,不适合当你的夫子,正好,我觉得林少爷你孺子不可教。打从明儿个开始,明正私塾你就再也不用来了,劳烦你回家告诉林老爷一声,让他有时间来私塾一趟,我会将束脩全额退还给他。” 他语气始终从容,没有疾言厉色,可满堂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赵家公子本来以为严夫子会打林弘文的手心,或者直接让他去外头罚站,谁知他会给这么重的惩罚,直接把人开除了。 天呐,若换成他被私塾开除,回家后怕不是腿都要被他爹给打折。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堂哥,他那堂哥胆子比他更小,这会正埋头假装读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怕夫子的火气不小心伤及到了他。 有人偷偷摸摸往林弘文脸上瞧,一惯嬉皮笑脸的人此刻脸色发白,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挤出一句:“不来就不来,谁稀罕。” 他嘴里硬气,目光却不敢再对上严逢安的眼睛。 他很想说大家朋友一场,严逢安太过绝情,又想说自己曾经帮了他那么多的忙,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但他到底没有失去理智,知道此时把这些话说出口,怕以后真要将严逢安彻底得罪。 脸色憋得红一阵白一阵,林弘文故作硬气道:“我还不想在你这里上课呢。” 他回了座位,三两下把东西收进书袋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讲堂。 严逢安站在讲台前,对着底下的学生道:“之前我就说过,会对所有的学生一视同仁,咱们私塾不靠关系,只凭成绩说话,希望大家以林生为鉴。” 底下的学生齐齐答道:“是。” 散学后,陆修远没有急着走,等旁人离开了,他才走到严逢安面前,迟疑着开口:“夫子,当真要开除他?” 严逢安反问他:“你觉得呢?” 陆修远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太没分寸了,是该教训。不过……”他顿住了,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夫子罚他是应当的,只是他要真被开除,不仅丢自己的脸,也丢他爹的脸,林伯父看着没什么脾气,揍起人来下手也挺重的……” 他斟酌着不知要怎么说,平日里他虽然老是跟林弘文吵吵闹闹的,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看他的笑话,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严逢安瞧他那副为难的样子,笑了笑说:“比起之前,你真的长进了不少,可惜林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他那性子坐不住,我若强行把他留下来,对谁都不好,放心,以后私下咱们几个还是朋友,只是私塾,他确实不能再上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修远也不好再替他求情。 回到家时,林弘文正坐在他家厅里哭丧着脸,他母亲在一旁安抚。 自家不敢回,倒跑来他家躲着了。 一见陆修远进门,林弘文跳起来迎上去:“怎么说?严兄当真要开除我?” 陆修远白了他一眼:“还假得了?夫子说,往后私下还是朋友,但私塾你就别去了。” 林弘文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怎么这样,严兄也太狠心了。” 陆夫人也怪他:“人家好不容易办个私塾,你当朋友的不帮着立威就算了,反倒还拖人家后腿,是我,我也得把你开除。” “伯母!怎么连您都这么说。”林弘文吸了吸鼻子,又抓起陆修远的袖子要擦脸,被陆修远嫌弃地一脚踹开了。 “活该。”陆修远也不看他,把袖口从他手里扯回来。 林弘文哀求道:“我都知道错了,你们还来说我,要是被我爹知道,打死我都算轻的,陆伯母,求您了,您就帮我想个办法吧。” 陆夫人到底心软,知道他爹娘都爱面子,要是成了第一个被私塾开除的人,那两口子不知得怄成什么样子。 想了想她道:“严举人跟他夫郎感情好,多半会听他夫郎的话。明日你买些礼物去,求严夫郎替你说个情。”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林弘文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慌慌张张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道:“谢谢陆伯母,我明天就去找他。” 等他背影不见了,陆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母子俩都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等私塾那边上课了,林弘文才带着礼物去了听雨巷。 路过紧闭的私塾大门时,他顿了顿,埋着头快步走开了。 私塾里的事昨日严逢安回来时已经同闻溪说过,这会儿林弘文上门,闻溪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来意。 不过他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惊讶道:“咦?林公子不在私塾上课,来我们家里做甚,是私塾那边有什么事吗?” 一见他,林弘文便哭诉道:“严夫郎,这回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他抽抽噎噎的把昨日私塾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闻溪叹了叹气道:“林公子也别怪我相公狠心,实在是你做得太过分了。我家相公当了举人后,头一回办私塾,外头的人都等着要看他到底教得如何,你却偏偏故意要跟他作对,你这个朋友当得也太不够义气了。” 接连被人用这样的话指责,林弘文也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他道:“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帮我在严兄面前求求情吧,这次回了私塾,我肯定会好好上课的。” 闻溪为难道:“我相公那个人看着脾气温和,好说话,可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一旦是他决定的事,恐怕谁都改不了。” 听着他这句话林弘文的心仿佛落到了冰窖之中,闻溪又道:“你先让他冷静几日,把气消了来再说,我会多帮你说些好话的。” 林弘文连声道谢,闻溪道:“回去把落下的课业补上,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 “好,我会的。” 出了严府的门,林弘文在街上徘徊一阵,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家去。 私塾里那么多的人,这些人散了学,肯定要把这事当个笑话讲给家里的人听,瞒是瞒不住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爹就怒气冲冲从外头回来,要不是他娘和昭哥儿拦着,怕真要把他打死。 去私塾要束脩这样跌份的事情林老爷做不出来,只冷冷撂下一句:“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要是真被开除了,这个家你也别回来了。” 这样一闹林弘文总算知道,得意忘形的人为什么会容易招祸事,若严逢安能大发慈悲让他重回私塾,他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过了三日,他实在熬不住了,又去寻闻溪。 闻溪见他神色比前几日诚恳了许多,才道:“这几日我磨破了嘴皮,才总算让我相公松了口。他说了,你若真想回去,先把之前的课业补齐,再写一封检讨书,回私塾后当着同窗的面反省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保证以后不再犯。这些你若都能做到,就可以复课。林公子,你能做到么?” 事到如今,林弘文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做错事的人是他,这封检讨信本来就是他该写的。 他对着闻溪道了谢,转头就回家去写了一封检讨的书信,第二日,他踏进私塾大门时,门房没有拦他。 进了讲堂,林弘文顶着同窗们审视又好奇的目光站在讲台上,先恭敬地给严逢安这个夫子鞠了一躬,然后当着大家的面把检讨书拿出来念了一遍。 念完后,他紧张地看了严逢安一眼,严逢安看着底下的学生道:“大家觉得我们应该再给林生一次机会吗?” 陆修远站起来道:“昨日先生才给我们讲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看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不如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其他同学也跟着点了点头,大家跟林弘文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也没谁盼着他被开除。 有了台阶,严逢安顺势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林生从今日起便回来上课,望你说到做到,切莫辜负同窗们的一片好意。” “是,谢谢夫子,谢谢大家。”林弘文对着严逢安和台下的同窗都鞠了鞠躬,才回到了座位上。 平日不觉得这地儿好,折腾这许久再回来,林弘文不仅心里酸,眼睛都差点酸了。 严逢安也在心头长长舒了口气,他早料到林弘文不好管理,将他收拾一顿后,这私塾的规矩总算是立住了。 第79章 正文完结 天气慢慢回暖,日头一天比一天长了,三月一到,闻溪手上的活就慢慢多了起来。 每年端午中秋还有过年,是他们这些绣人最忙的时候,不到四月的时候,闻溪就开始备货。 各家跟他相识的夫人夫郎,也陆陆续续来他手上订购端午所需的绣品。 因要的货品多且杂,闻溪为了图省事,给打赏仆人的各家夫人和夫郎推出了一个组合套装,套装里有荷包、香囊、团扇、手绢、五彩绳这些物品,加起来一共三百五十文,比单买要划算一些。 价格优惠不说,给仆人打赏一整套的端午绣品,说出去外头人也会觉得主家人大方心善。 陆夫人她们一合计,都觉得省事,下单的时候都选了一整套。 闻溪在城里有了固定的绣庄,加之他又是严逢安的夫郎,所以今年来找他订购绣品的人特别多。 光是这种整套的,几家合起来差不多就订了八十余套。 这么大一批货,对闻溪来说还是有不小压力的,幸好他提前找好了绣人,有人帮忙,他也就不用发愁了。 闻溪先去买了料子,又让阿秋把几个绣人请到绣庄来,把料子裁好,一份一份分下去。 香囊、荷包和团扇交给城里的绣人做,手绢和五彩绳则是留给了村里的人。 手绢和五彩绳工价不高,可做起来不费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进项。 除了这些整套的绣品,零散的绣品闻溪也接了些,例如虎头的孩子肚兜,还有各家夫人送给族中子侄的五毒香囊。 精品的织锦五毒香囊闻溪也接了十来个,这些香囊人家都指名了要他亲自绣,因此他也不能完全就当甩手掌柜。 把货交齐,给绣人们结算了工钱后,闻溪把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除去料子和工钱,林林总总的算下来,这个端午他差不多赚了五十多两银子,把这些银子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后,闻溪自个儿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是中秋和过年都能挣这么多的话,那他一年下来的收入岂不是都要赶上严逢安这个教书先生了? 闻溪心里乐得找不到北,等严逢安回家后,立即上前拉着他的手,神神秘秘道:“你猜咱们现在手上一共有多少银子了?” 这个问题可真是把严逢安问住了,他挣了银子只管交给闻溪放着,很少会像闻溪那样隔三差五就把钱箱打开数数,如今两人手上有多少银子,他心里还真是没一点数。 “有多少?” 闻溪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你猜猜?” 严逢安想了一下,不确定道:“二百多两?” “错了。”闻溪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压着声道:“有三百四十两呢。” 不管那些零零散散的铜板,光是银子就有这么多。 连严逢安都忍不住道:“这么多,你没算错吧?” 被他这么一问,闻溪也不确定了,他松开严逢安的手小跑着进了书房,拿着自己做的简陋账本看了看,反复算了上面的数字后,他对跟进来的严逢安道:“没算错,真有这么多,不信你过来看。” 严逢安走上前去,看了看闻溪手上的账本,笑道:“端午节都还没到呢,你就赚了这么多的银子,难怪钱箱都装不下了,小溪你可真厉害。” 闻溪腼腆地笑了笑:“主要是卖出去了十来个织锦的香囊,所以这次比之前挣得稍微要多一些。” 严逢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手艺好,以后会越挣越多的。” 闻溪这段时间的忙碌,严逢安都看在眼里,他挣到这么多银子,严逢安也是由衷的为他高兴。 他给闻溪做的钱箱,在这两三年里已经被银子和铜板塞得满满当当,他同闻溪商量道:“咱们要不要存一些钱进钱庄里?” 闻溪道:“存吧,家里放这么多银子,我心里也不踏实。” 万一哪天家里进了贼,把钱箱偷走了,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严逢安做了决定:“那咱们把那四十两留着当零用,其他的三百两都存起来。” 闻溪应了声好,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把所有的银锭还有银锞子都包了起来。之前赵老爷就跟严逢安说过,若他来自个儿钱庄存钱,保证给他最高的利息,因此两人把钱包好后,就直接去了赵家的钱庄。 钱庄里有两个伙计正在柜台后打算盘,见到他们时抬起头问了一句:“两位是兑银子还是存钱?” 严逢安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到柜面上,解开外头的布料,露出里头的银子:“存钱。” “好的,二位请稍等。”伙计转身朝里头喊了一声,“掌柜的,有客到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掀开柜台旁边的布帘子从里头出来,朝着他们二人拱了拱手道:“两位贵姓,要存多少银子?” 严逢安一边把手上的名帖递给他,一边道:“我姓严,是你们家老爷让我到这来存钱的。我要存三百两银子,你按着上头的名字帮我们写个折子。” 姓严,又是自己老爷让来的,管事也不是傻子,当即就明白了严逢安的身份。 “原来是严老爷和严夫郎,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见谅。” 管事把两人请到私密的里间坐下,又唤小厮给他们上了茶,然后拿着小秤验了银子的重量,确定了银子的数目后,他道:“咱们钱庄银子存得越久,利息越高,两位打算存多久?” 估摸着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很多,闻溪跟严逢安只存了一年的定期。 管事道:“二位既是我们家老爷的朋友,存的数目也大,我便给你们按照钱庄最高的利息来算,每年四厘的利,二位觉得可好?” 闻溪没存过钱,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轻轻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 严逢安同他解释道:“按照每年四厘的行息来算,一百两银子可得四两的利,三百两一年就能得十二两的利钱,也就是说咱们到时候来取银子的时候,总共可以取出三百一十二两银子。” 管事附和道:“正是这个意思。” 存三百两,却能取出三百一十二两来,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闻溪心头激动,又忍不住生疑。 严逢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对着钱庄管事道:“行。” 管事不再多说,起身从后头的架子上取出一本册子,将银子的数目写上后,让严逢安签了名,并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钱庄的凭证写好了,他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上头写了名字日期,金额还有存期,盖了章后双手递到了严逢安手里。 严逢安检查了一遍,挑不出什么错了才将折子递到了闻溪手中。 闻溪笑眯眯地把折子叠好,等回了家,就将折子放进装了房契的布袋子里。 这几张纸就是他跟严逢安所有的家当,可得好好保存着。 端午前夕,严逢安的私塾只上了半天的课就给学生们放了假,他跟闻溪要回村里过节,这几日阿福跟阿秋也可以回家休息。 大户人家的工人和仆人,逢年节都有赏钱和礼物,严逢安好歹是个举人,多少也该有所表示。 这些事闻溪心头早有计较,阿福每日守着私塾的大门,活比较轻省,闻溪给了他一百文的赏钱。 前阵子闻溪绣庄忙,给城里的夫郎们送货全靠阿秋一个,他的辛苦闻溪都看在眼里,足足给了他五百文的赏钱。 除此之外,闻溪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套绣品,因两人家中都有两个孩子,绣品里的东西,他都给的双份的。 他从小就吃够了爹娘偏心的亏,不想别的孩子也为这些东西闹得不愉快。 主家人的善心让阿秋这个平时不怎么言语的老实人心生感动,感谢的话说了一句又一句,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道:“明日我要在家包粽子,老爷和夫郎要是不嫌弃,等上工那天,我带几个过来给你们尝尝。” 闻溪笑着点了点头:“好。” 等人都走了,严逢安才笑着打趣他:“安排得这么妥当,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有当家夫郎的范了。” 闻溪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谦虚道:“我也是赶鸭子上架。” 严逢安道:“已经很好了,一般人做事都不会有你考虑得周到。” 闻溪抿着唇笑了笑。 过一阵,阿福帮忙雇的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外头等着了,两人锁了宅门,带着事先给家里人备的东西,一路往稻香村去。 过完年后,两人就没回过村里,闻溪对家中的人还是十分想念的。 这个时节,田里的稻禾已经长得很好了,绿油油的,风一吹便起一层细浪,闻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面对熟悉的景色,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种种情绪在之前已经历过了无数次,如今除了有一些对家里人的思念外,他心里更多的还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车到村口的时候,严逢安也跟他一起探出头去,见到熟悉的村邻,两人也主动打了招呼。 在一声声的严举人里,两人终于回到了严家门口,闻溪刚下马车,桃儿就对着他扑了过来。 快十岁的铁柱比之前要沉稳了些,规规矩矩行了礼,喊了人。 几个月不见,两个孩子好像都长高了一些,没一会儿陈兰芳他们也从院子里头迎了出来,帮着他们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往屋里搬。 知道两人要回来,今晚家里做了不少好菜,席间严富秋眉开眼笑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何锦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恭喜二哥和锦哥了。”严逢安道了喜,顺便道:“我跟小溪也打算要孩子了。” 他说得随意,闻溪却耳根一热,微微垂下了头。 如今他跟严逢安挣钱的营生都已经稳定,手上银子也攒了些,确实可以生个小娃娃了。 家里孙孙多,对于严逢安和闻溪,陈兰芳跟严世昌就催得不怎么紧。 主要这种事情,旁人催也是没用的,说多了两个孩子心头也烦,他们俩实在不好开口。 这会儿听严逢安主动提起,陈兰芳高兴道:“小溪都嫁进咱们家三年了,你俩是该要个孩子了。早些生了娘趁着年轻还能帮你们带带,等两年我跟你爹老了,怕是就抱不动了。” 严逢安笑了笑:“你跟爹身子骨还这么硬朗,哪会抱不动,家里这么多小孩,等着吧,以后可有你们烦的。” 严世昌也笑:“自家孙子,怕什么烦,等这段时日忙完了,我就给小锦还有你俩的孩子做个推车和摇篮。” 李婉接话道:“爹娘准备推车摇篮,那我跟望春就准备长命锁吧。” “东西都叫你们准备了,那我要送什么?”严富秋挠了挠头,拉了拉何锦的手道:“小锦,你快帮我想想,咱们要给三弟和小溪的孩子送什么?” 何锦被他带偏,还真就认真思考起来。 一桌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那孩子已经来了似的。闻溪听着他们争着替还没影儿的孩子备东西,心里软得跟被温水泡着似的。 他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他家相公长得这般俊朗,还经常夸他也长得好看,他俩的孩子,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闻溪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然娃娃都还没来,可见大家这副模样,他也忍不住开始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啦,后面暂定日常加怀孕生宝宝的番外,感谢宝宝们的陪伴 第80章 番外1 因打算要孩子,过了端午节,严逢安便让阿秋去请了保宁堂的大夫过来给闻溪瞧了瞧。 大夫给闻溪诊了脉,收回手时,摸着自己的胡须笑着说:“严夫郎脉象和缓有力,是气血充盈之相。” 说完他又观察了一下闻溪的神色,瞧他双颊自带桃花般粉嫩自然之色,不住点头:“面色红润,眉心红痣也鲜艳,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闻溪之前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听到大夫这么一说,他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刚嫁进严家那会儿,村里郎中说他身弱体虚,不似寻常哥儿那般容易受孕,严家人虽并无表现出对他的嫌弃,可闻溪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惶恐的。 如今从大夫嘴里听到这样截然不同的诊断结果,他心头那根紧绷着的弦一下就松了许多。 这几年他虽很少用药物调理身体,吃食方面却从未亏待过自己,尤其之前李婉怀孕生产的时候,日日鸡鸭鱼的他也跟着吃了不少,经过长时间的食补,他的身体不知比在闻家时好了多少倍。 闻溪微微偏头看了严逢安一眼,对着他露出一个羞涩又带着几分开心的笑容。 严逢安笑着抬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后颈,把自己的手腕也放到了大夫的脉枕上:“王大夫,你帮我也诊一诊。” “好。”王大夫伸手替他搭了搭脉,诊完后道:“严老爷脉象沉稳有力,并无亏虚之象,同样没什么问题。” 严逢安之前生病时也是他在诊治,知道两人成亲已有不短的时间,王大夫一边把脉枕放进药箱里,一边安慰道:“两位身强力健,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闻溪点了点头,这种事本来就急不得,既然大夫都说了他们身体没有问题,那他相信孩子迟早都会来的。 严逢安付了诊金,起身送王大夫往外走,到了院门口,王大夫又停下脚步悄悄同他说了几句。 严逢安面无表情的朝他拱了拱手:“多谢王大夫指点,我记住了。” 王大夫摆了摆手,很快便提着药箱走了。 屋内闻溪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慢喝茶,见他进来,从腰间扯出手绢擦了擦嘴角问:“王大夫同你说了些什么?” 要不是里屋和院门口隔得远,严逢安都得怀疑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想起王大夫说的那些话,严逢安心头又起了些逗弄人的心思。 他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了挺多,你想不想知道?”他朝着闻溪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短了,闻溪当然知道自家相公只是表面看起来正经,其实某些时候他跟话本里那些书生并没有什么两样。 自己若真听他的话过去,少不得又要被他小小的捉弄一番。 知道是什么结果,闻溪还是低垂着眉眼站起身,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严逢安拉着手扯进了他怀里。 “啊……”闻溪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还没坐稳,身后的男人便笑着咬了咬他的耳垂:“阿秋还在呢,你不要叫得这么大声。” 闻溪如玉的脸庞泛起阵阵红晕,他抓住严逢安往他轻薄衣衫里探入的手,气呼呼地嘟囔道:“既是知道他在,你还来欺负我。” “哪有欺负?”明明手都被闻溪摁住了,严逢安却仍没停止作乱,几根手指肆无忌惮的在闻溪光滑纤细的腰肢轻捻慢揉,灼热呼吸扑洒在他的颈间:“不是你自个儿想听王大夫跟我说了些什么吗,我好心要同你说,你怎地还倒打一耙?” 闻溪腰肢上的皮肉被他捻得发烫,身上其他地方也像被蚂蚁爬过一般酥痒,明知没有吩咐阿秋不会过来打扰,可他心里还是带着些怕被人撞破的尴尬。 咬着唇看了一眼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后,他才虚张声势的回嘴道:“王大夫明明什么都没说,肯定是你故意哄我。” 严逢安假装没发现他在自己身上轻轻蹭着,反倒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从不骗人……”这话好像说得太绝对了些,他又补充道:“至少不会骗你。” 他附在闻溪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越听闻溪耳朵越是红得快要滴血。 就算王大夫真的说了什么,也决计不会像严逢安说的那般直白。 不,这已经不叫直白了,分明就是……就是…… 闻溪不想用那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家相公,只是他听着那般孟浪的言语实在受不住,索性不管不顾地抬起双臂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只要听不见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明明只需要站起来厉声呵斥严逢安一声,严逢安就不会同他闹了,可除了抬手捂住耳朵外,他偏偏倚在严逢安身上纹丝不动。甚至在严逢安的手指伸进他轻薄柔软的细纱裤里时还下意识抬了抬腰。 过于熟练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闻溪脸红得快要爆炸,恨不得就此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逢安嗅着他脖颈上的香气,在他身后闷闷地笑了一声,闻溪欲盖弥彰的用力坐在他身上,认为这样就能阻止他干坏事。 严逢安微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好了,不闹了,我手疼,你再往上抬抬。” 闻溪将信将疑,轻轻挪了挪身体,打算站起来时,严逢安那带着细茧的手指却轻巧的伸了进去。 “……” 闻溪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就被严逢安捂住了嘴。 他身体微微弯曲着,似挣扎,又似热情迎接,身上香气随着涌出的汗液变得更加浓郁,散发着令严逢安喜爱又沉醉的气息。 闻溪脚趾都要绷紧了,他恨严逢安胡来,又恨他不给自己个痛快,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呢,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严逢安的手指。 他那点劲给严逢安挠痒都不够,严逢安一边欺负他一边笑话他,嘴里悄声说着些恼人的混话,明明是他欺负人,还说他大白天的贪吃。 闻溪气鼓鼓胡乱伸手捏了捏,捏得严逢安在他耳边哼哼求饶了,心头才畅快了些。 看吧,也不是严逢安才会欺负人,他也很会捣乱的。 回厢房换衣服时,严逢安神色自若的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圈,只听到厨房有动静,他才回头对着闻溪点了点头。 闻溪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红晕,慢步走到严逢安跟前时,努力做出不满的样子瞪了瞪他。 严逢安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可爱,想抬手摸摸他的发顶,却被闻溪很快躲了过去。 他知道闻溪在介意什么,好笑道:“刚才你不是已经拿帕子细细擦过了吗?” 闻溪一边拉着他往厢房走,一边嘀咕:“那也不行。” 两人回房换了衣服,闻溪又去厨房给他打水让他洗了手,怕阿秋奇怪,他还找了个借口说严逢安手上染了墨。 阿秋倒是什么都没察觉出来,闻溪自个儿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想着以后再不能陪着严逢安胡闹了。 只是他在严逢安跟前的底线向来是一降再降的,白日想得再好,一到晚上,什么羞涩难为情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个时候的严逢安也不会伸手捂他的嘴了,反而变着法的哄他叫出来。 以前在乡下时,家里人多,他俩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搬到城里倒是没有这样的顾及了。 工人一到时辰就回了家,这么大的宅院只有他们二人,严逢安当然不会再拘着他。 闻溪隐忍习惯了,声音还是细细的,只有偶尔严逢安力气大了些,他会惊呼一下。 严逢安含着他的舌尖,亲吻着他的嘴唇,又俯在他耳边夸了他几句,才哄得闻溪放开了嗓子。 一阵筋疲力尽后还不算完,严逢安用打湿的帕子将闻溪身上的细汗擦干净,再也不像以前似的将那些东西都弄出来,反而将自己的软枕垫到闻溪身下。 闻溪半眯着眼睛,露出一个软绵绵的困惑眼神,就听严逢安道:“大夫让这样做的。” 闻溪嘴唇动了动,哼哼唧唧的说了几句含糊的话。 “什么?”严逢安没听清楚,耳朵俯到他嘴边,好一会儿才听清闻溪的话:“大夫才不像你这样不正经呢。” 严逢安笑着吻了吻他:“我保证,这个真的是大夫说的。” 闻溪哼了哼,这是真的,那之前肯定就是假的了。 他伸手捏了捏严逢安的耳朵,嗔骂他:“大骗子。” 嘴上骂了,等严逢安躺下时,闻溪还是忍不住依偎在了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问他:“这样真的能怀宝宝吗?” 严逢安觉得一个身体健康的哥儿和一个男人在一块,无论怎么样,怀上孩子都是必然的事情,闻溪问了,他便斩钉截铁的回答:“当然能。” “怀不上就是我不行,你放心,我每天都会努力的。” 闻溪被他逗笑,又忍不住抬手捶了捶他,花样百出的,哪里不行啦。 或许真是严逢安每日都足够努力,到了七月,闻溪身体就有了反应。 一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后来闻到一点油荤的味道他便受不了开始干呕。 真要吐也吐不出什么来,只是有股恶心感一直萦绕在他的胸口,阿秋用温水给他兑了碗桂花蜜喝,等闻溪缓过来后他才道:“夫郎您是不是有喜了?” 他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一瞧这症状就跟害喜没什么两样。 闻溪听到这话怔了一下,随即喜悦在他心口蔓开,只是没经大夫诊断,他不敢就此下定论。 “我也不知道。” 阿秋扶着他坐好,又道:“别着急,我先去跟老爷说一声,再去保宁堂给您请大夫。” “嗯……”还没有谱的事情,闻溪不想张扬,可这个时候他又很想严逢安陪在他身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私塾离家里近,闻溪还在发蒙的时候,严逢安就已经过来了。 闻溪晕晕乎乎地不知道要跟严逢安说什么,只朝着他伸了伸手,等严逢安走到他身前,闻溪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依赖地靠在他的腹部。 严逢安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发顶,细声道:“大夫马上就过来了,不要多想。” 闻溪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心中有些忐忑,这点忐忑一直到阿秋把王大夫请来,确诊他真的怀孕后才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欢喜的情绪,闻溪摸着还看不出任何症状的肚子,跟严逢安对视一眼后,两人眼里都露出了藏不住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晋江有个领红包营养液的活动,就在文案上方,大家可以点进去试试。 80-88 第81章 番外2 王大夫将怀孕后的忌口和注意事项仔细同严逢安说了,严逢安记在心里,给了厚厚的诊金又让阿秋把他送出了宅子。 外人在时严逢安还有几分稳重矜持,等屋里只剩他跟闻溪了,他脸上笑意更甚,伸手捧住闻溪的脸颊重重亲了一口。 “咱俩要有孩子了,小溪,你真厉害!” 闻溪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道:“你也很厉害哦,相公。” 也不枉他们这两个月的努力,这下总算不用再担心怀不上了。 闻溪伸手圈住严逢安脖颈,凑过去亲亲他的下巴道:“要当爹了,相公你开不开心?” 严逢安把他抱紧,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紧:“开心。” 虽然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可真到这一天了,他心里的高兴和激动仍旧难以言喻,要不是顾及着闻溪的身体,这会儿他都想抱着人转几圈了。 闻溪在他侧脸上蹭了蹭:“我也好开心。” 以前他看到铁柱和桃儿围在大嫂和锦哥跟前时,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羡慕的,即便那种情绪很淡,他偶尔也会冒出同严逢安要个孩子的念头。 只是那些时日,他身体不如现在,两人手上银子也攒得不多,若真有了孩子,严逢安不能安心上学,一家人日子也会过得紧巴巴的。 到了今日,他们终于不用再去顾及这些有的没的,一想到要不了多久,这家里就会多个娃娃出来叫他爹爹,闻溪心头的雀跃就像滚滚的春潮一般泛滥。 严逢安和他温存一阵,站起身顺了顺他的胸口:“我听阿秋说你一直难受恶心,这会儿怎么样?还想不想吐了?” 闻溪摇了摇头:“喝了碗桂花蜜后已经好多了。” 严逢安眉宇温柔地看着他:“那你饿不饿,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让阿秋给你做,或者我去街上买。” “你去买?私塾的学生怎么办?” 还不到散学的时候,经义班还有那么多学生等着呢。 “也就小半天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严逢安说:“我让他们自个儿温书了。” 闻溪无意识地扯着他的衣裳,喝了桂花蜜他仍觉得自己嘴里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听到严逢安这样说了,他眨了眨眼道:“我想吃酸枣糕。” 一想起那酸酸甜甜的味道,闻溪就感觉自己口舌都在生津。 瞧他咽了咽口水,严逢安忍不住笑道:“好,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买。” 转头叮嘱了阿秋几句,严逢安就上了街。王大夫说怀孕的人前三个月胃口都不太好,可以适当买些开胃的糕点和梅子回来,只要每日不吃太多,都不碍事。 除了酸枣糕,桂花糕和山药糕严逢安也买了些,梅子和果脯也各买了两样。 闻溪从前就爱吃甜的,见严逢安买了那么多回来,眼睛都亮了亮,严逢安捻起一颗梅子放在他嘴里,叮嘱道:“每日尝个两三颗就罢了,不能贪嘴,知不知道。” 听到这话,嘴里含着梅子的闻溪嘀咕道:“不让吃你还买这么多回来?” 严逢安戳了戳他腮边鼓起的包:“少吃和不让吃还是有区别的。” 知道他是为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好,闻溪就没跟他顶嘴,又听严逢安道:“这会儿你月份还小,我想等满了三个月再告诉家里。” 这个道理闻溪也明白,他点了点头,含糊道:“听你的。” 家里大事小事严逢安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只要他在身边,闻溪都不用怎么费脑。 吃了酸枣糕和梅子后,闻溪胃口也起来了,阿秋给他蒸了一碗肉沫鸡蛋羹,闻溪吃了两口,就将手里的米饭倒进鸡蛋羹里,搅拌均匀后,他又尝了一口,味道好得令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严逢安就在一旁看着,见他胃口大开,心里的担心总算能放下些。 大部分的哥儿怀孕后都很遭罪,单是这孕吐就非常折磨人,闻溪目前的症状还算轻的,若在饮食上多注意些,应该能避免许多。 趁着私塾放月假的时候,严逢安去书坊买了好几本哥儿怀孕的医书回来,按着上头写的饮食建议,他自己又誊抄整理了一份孕期食谱,让阿秋以后的餐食都按着他写的食谱来做。 临近中秋,严家人才知道闻溪怀孕的事,虽说家里的小孙孙已经有了几个,听到这个消息陈兰芳和严世昌仍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收到信儿的当天就恨不得赶紧进城去看看闻溪。 只是他们事先没做什么准备,自家喂的鸡捡的蛋都先紧着何锦,如今家里两个夫郎都怀了孕,这些东西显然不够他们吃。 报信的人前脚刚走,后脚陈兰芳就拎着篮子叫上李婉,两人一块去周围邻居家里买鸡买蛋。 不等邻居开口,她就先笑着说:“前阵子我们家小溪诊出来有了,我跟他爹想去看看,家里的鸡和蛋都得留给锦哥儿,这才来你们家问问。” 如今严家的日子可不是村里人能比得上的,听到这话的人都笑着恭维:“那可真是大喜事了,鸡就不说了,家里还攒了些蛋,算我送溪哥儿的。” “那怎么成。”陈兰芳自然不肯白拿,数了些铜板给她:“日后要的还多着呢,可不能占乡亲们便宜。” 她跟李婉买了鸡和蛋,路上遇见熟人也要停下来说几句,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闻溪有孕的事就传遍了稻香村。 陈兰芳平素也不是那种爱故意显摆的人,可谁叫总有些烂舌头的人喜欢在背后嚼舌根。 她儿子娶了贤妻,学业有成,如今中了举人还在城里开了私塾,买了宅子,这日子红火得让好些人都眼热。 那些个狗东西不敢明着说他们家的坏话,便故意打着为他们家三郎好的旗号,说闻溪在闻家熬坏了身体,怕是生不出孩子了,举人老爷要是没了后,那得是件多可惜的事啊,可不能让他被一个哥儿耽误了这大好的年华。 隔壁村还有媒人大着胆子来家里,说要给他们家三郎纳妾的。 陈兰芳气得直接让老大老二把人轰了出去,一个个管天管地,还来插手他们家里的事了。这些个居心不良的人别说给他们家三郎当妾,就是当丫鬟仆人,她也一个都瞧不上。 三郎和溪哥儿都是有主见的人,他俩想啥时候生孩子就啥时候生,陈兰芳跟严世昌才懒得操心呢。 也幸好小两口早早地搬进了城里,不然这些苍蝇蚊子的整日围在身边嗡嗡转,也真够人烦的。 陈兰芳借着买鸡的机会在村里招摇了一顿,这回她看谁还敢在背后说那些有的没的。 闻溪如今在村里的人缘很不错,除了个别人心里不痛快,大部分的人都在为他高兴。 陈兰芳跟李婉回到家里没多久,李婶还有顺子夫郎,何冬他们又送了些蛋和菜,还有今年刚晒的红枣和枸杞过来,托她们进城的时候一道跟闻溪送去。 这村里绝大部分的人都还是知恩图报的,他们在闻溪手上挣到了铜板,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个个心里都记着他的好。 陈兰芳把这些东西收拾妥当,第二日严望春就赶着车,把他们送进了城里。 到的时候,闻溪正在院子里绣孩子穿的肚兜和鞋子。 听到院子外头的动静,他把手上的针线和布料都放进了线筐里,起身走到院门口一看,就见大哥赶着牛车,拉着一板车的东西和人来了。 家里带的东西大都是些吃食,只是严世昌做的摇篮占了些地方。 闻溪想帮忙把东西拎进屋里,沈云却一把将他拉到旁边:“这些活我们来做就好,你只管歇着。” 闻溪挽着他的手高兴道:“你也来啦。” “昨儿个听伯母说你怀崽崽了,就央她进城的时候带上我一块,好久没见了,心里怪惦记你的。”沈云上下打量了闻溪一番,“一点肉都没见长,不说真看不出来你怀孩子了。” 陈兰芳在一旁听了笑道:“还没显怀,你当然瞧不出什么。” 闻溪也笑了笑,等人都进来了,他往外头看了看,又听陈兰芳道:“山路颠簸,你锦哥肚子大了不方便过来,我让老二在家陪他了。” “今年可真是个好光景,你跟小锦都怀了孩子,月份相差也不大,到时生了正好一块养。” 李婉听了笑道:“娘您这话说的,他俩一个在乡下,一个在城里,怎么一块养?” 陈兰芳叹了口气:“这事我也犯愁,小溪是头胎,身边没人照应着我心里总不踏实,可小锦那边也得有人照应。” 李婉那个小的也离不得人,家里添丁固然让人欢喜,可都赶着一块来了,也确实累人。 “娘,您不用担心,您跟大嫂在家好好照顾锦哥就是。”闻溪道:“相公说等我月份再大些,他就去外头请个有经验的嬷嬷回来照顾我。” 陈兰芳点了点头:“是该再请个人,三郎白日要教书,阿秋要管灶房、洒扫、送货,你如今有了身子,好多事都不能做了,光他一个肯定不够。” 以家里现在的条件,请个嬷嬷不是难事,城里有专人照看,陈兰芳也能少操些心。 家里给闻溪带了四只活鸡来,严世昌把鸡拎去后院拴好,这个天还有些热,活着的鸡能放久一些。 现杀现吃也够新鲜,就是要自个儿费心养几日。 秋收要到了,这段时间家里活又多了起来,中午私塾放饭学,严逢安回来陪着大家伙吃了一顿午饭,下午些陈兰芳她们又回了村里。 散学回来瞧着冷清下来的宅子,严逢安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闻溪的表情有些古怪,看着他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严逢安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了,他又摇了摇头。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回,把严逢安都弄得没了脾气,最后索性把闻溪捉进怀里,抱着他问:“到底怎么了?” “就是……沈云……他……”闻溪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跟沈良……” 严逢安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肚子上,虽然还什么都摸不到,但只要闻溪在他怀里,他的手就忍不住往上放。 听着闻溪这结结巴巴的话语,他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沈云跟他哥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要不是严逢安两只手臂把他紧紧箍着,闻溪差点就惊得跳起来,“沈良告诉你的?” “我猜的。” “猜的?”闻溪撇了撇嘴,转过头来看了严逢安一眼,满脸都写着不信。 “真是猜的。你仔细想想,他们兄弟俩岁数都不小了,也没见娶亲嫁人,那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吗?” “可是……”闻溪心里有些纠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 “又不是亲生的。”严逢安记得在他小时候,村里有些人嘴碎,故意在沈良跟前说沈云是他爹给他找的童养媳,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回家专门问了他娘。 听了解释心头更觉得奇怪,长大一些才知道沈良跟沈云并不是亲生的。 闻溪忽然提起这个,严逢安问他:“是沈云跟你说了什么吗?” 闻溪道:“是我主动开口问的,小云年纪和我一般大,我怕他一直不成亲村里人会说闲话,他便跟我坦白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祝福他啦。” 毕竟是自个儿的朋友,闻溪心里再怎么惊讶和不理解,都不可能在沈云跟前表现出来。 沈云听到他的祝福后,也明显松了口气。 严逢安笑着把下巴搁在闻溪肩头:“就知道我们家小溪最善解人意了。其实这也没什么,沈良对沈云一直很好,沈云也很依赖他,两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应该也是深思熟虑的。” 他们两人的感情如何,闻溪当然也是看在眼里的,曾经以为的兄友弟恭,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有很多不太一样的地方。 “听你这样一说,我觉得也没什么,我就是怕外头那些人说闲话。” 人言可畏,他们这样的关系外头一人吐一口唾沫都会把人淹死。 “你又不是头一天在村里过日子,你当他们不在一起就没人说了?要沈云嫁出去了,有些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 两个没有血缘的男子和哥儿,与一个卧病在床的老母同住一个屋檐下,外头有的是话说。 闻溪听了他这番话,也慢慢想明白了。沈云和沈良在一起,倒比各自嫁娶要安稳许多。 严逢安揉了揉他的头:“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今天的文章我还没给你读,走,去书房。” 一听他要给自己读文章,闻溪的脸都垮了下来。 严逢安读的那些东西晦涩得让人听不懂,闻溪听了两回就不想听了,偏这人非说要让孩子也受到熏陶,他才忍着听了下去。 忍了这几日,闻溪实在不想忍了,他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想听,只得耍赖皮将这事推到自己那还没成形的崽崽身上。 “宝宝说他听不懂,相公你别念了。” 严逢安垂眸,静静看着他的肚子没说话。 闻溪被他看得脸热,知道自家相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扭头在严逢安脸颊上亲了一下,放软声音道:“我不想再听那些四书五经了,相公你给我念话本好不好吗?” 严逢安拧了拧眉,念四书五经好歹能让孩子多明白些道理,念话本有什么用? 可闻溪如此模样,严逢安又硬不起心肠拒绝他,罢了,天大地大,他们家小溪最大,他叹了口气道:“你说行就行。” 第82章 番外3 到了四五个月的时候,闻溪的肚子就慢慢显怀了,没了一开始的恶心反胃,他胃口又好了起来。 阿秋每日变着花样给他熬着滋补的肉汤,小炉子上的火就没断过。 平日一天最多只吃两三顿的人,现下每天吃进嘴里的东西都没个定数,照镜子时,闻溪感觉自己脸都圆了一圈。 他抓着严逢安的手,让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轻一捏就是一层软肉,闻溪撇着嘴道:“好胖,像个小猪一样。” 听他这样说自己,严逢安哭笑不得道:“胡说,你见过哪家小猪长得这样漂亮可爱的。身子骨结实了才好呢,以后生产的时候都能有力气些,像以前那样……” 瞧闻溪皱了皱眉头,严逢安自觉失言,赶紧改口道:“我们家小溪一点都不像小猪,白白净净的,分明就是珍珠。” 闻溪可不是这样好糊弄的,他嘴角向下抿了抿,背过身去,不高兴道:“以前怎么了?以前难道就不可爱,不漂亮了吗?” 怀孕后,闻溪没有平白添出一些坏脾气,小性子却多了些,明知严逢安不是那个意思,他非要故意这样曲解。 平日温顺体贴的夫郎偶尔露出爪子挠挠人,严逢安不仅不觉得反感,心口反倒还软乎乎的。 温柔的也好,使小性子的也罢,总归都是他喜欢的小溪。 严逢安笑着从后拥着他:“谁说你以前不漂亮了,你知道当初咱们成亲那日,我醒来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闻溪低头拨弄着他手上的茧,问他:“什么?” “我在想,这是哪路神仙来我家了,也不知我上辈子种了多少福报,竟娶到了这么个漂亮又合我心意的夫郎。” 闻溪被他哄得忍不住笑,随即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骗人。” 他那时候瘦瘦小小的不说,眼睛都哭肿了,看见他不被吓到都算好的,哪还会觉得他漂亮。 “你这样说我可就要伤心,你好好想想,相公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严逢安亲了亲他的耳根,低声道:“相公最喜欢,最疼你了。” 闻溪脸颊微微发红,两只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拿起严逢安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他白皙的手背,害羞地小声道:“我也最喜欢相公啦。” 严逢安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摸了摸闻溪鼓起来的肚子,又在他身上其他长了肉的地方揉了揉:“经义班的课我已经备好,今个儿天气还不错,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好不好?” 听雨巷这边安静,平日除了阿秋,闻溪找不到太多说话的人。 所以散学回来,或是放月假的时候,严逢安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 一听他要陪自己去逛街,闻溪高兴地点了点头:“好,你等我换身衣裳就去。” 严逢安注意到闻溪身上的衣裳都有些紧绷了,他怕闻溪穿着不舒服,出了宅子便带着他去了附近的成衣店,让店里的掌柜重新给他量了尺寸再做几身冬衣。 逛完了成衣店,两人又去了卖香膏的铺子。 大夫说怀孕之后,胭脂和口脂都不能用,抹在身上的香膏倒是没什么忌讳。 在村里的时候,闻溪还不怎么习惯用这些东西,如今跟城里的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他便也喜欢上了这些东西。 他毕竟也是个哥儿,哪有不爱美的道理。尤其严逢安每次同他亲热的时候,都会在他身上这里亲亲,那里嗅嗅,动不动就夸他好香,闻溪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欢喜的。 铺子里的香膏比闻溪在摊子上买的要贵上许多,一小罐就要七八十文,这价格搁以前,买一罐闻溪都要心疼许久,如今他一口气买上三五罐都不带眨眼的。 怀孕后他亲手做的绣品卖得不多,大批量的订单却一直没落下。前阵子中秋的时候也挣了些银两,一两百文的东西对他来说已不再是拿不出的天价。 卖香膏的掌柜跟他一样是个哥儿,等闻溪付钱的时候,他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白瓷小罐,露出个笑说:“夫郎,要不要再试试这个?” 严逢安觉得那罐子跟闻溪手上的不太一样,问道:“这是什么?” 掌柜的同他解释道:“这个膏子是专门给怀孕的妇人和夫郎抹的,夫郎每天洗完澡,把它轻轻抹在肚子上,到了孕后期,肚子上就不会长细纹。” 因价格和普通香膏相差不大,城里怀了孩子的人都爱用。 闻溪打开盖子闻了闻,膏体里带着一种他说不出来的香气,不像是花,反倒像某种草药的味道。 也不知道效果是不是真像掌柜说的那样好,闻溪打算先买两盒回去试试。 严逢安付了钱,等两人一块出了铺子后他才道:“毕竟是要用在肚子上的东西,咱们还是仔细着些,我先拿去问问王大夫,他看了说能用,咱们再用。” 闻溪赞同地点了点头,任卖东西的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还是得让大夫看了用起来才能放心。 王大夫看了后说这个膏子本来就是给怀孕的人用的,没什么问题,就是抹的时候要注意些,手上劲不能用得太大。 见闻溪比他一开始诊脉时圆润了些,他又提醒道:“怀孕前期多吃些不要紧,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严夫郎的餐食最好还是按时按量。” 养分给的太多,肚子里孩子就会长得太大,那样生的时候太容易遭罪了。 闻溪和严逢安都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想着等月份再大些,吃进嘴里的东西就开始慢慢减量。 买了香膏,除了给闻溪读话本和文章外,严逢安又得多做一件事。 闻溪撩起衣裳,露出隆起的肚子,严逢安先俯下身吻了吻他的肚皮,然后从罐子里挖出香膏轻柔地在他肚子上擦拭。 舒适的抚摸让闻溪昏昏欲睡,感觉到严逢安把他的衣裳拉下来后,闻溪半阖着眼睛,朝着他伸出了双手。 等严逢安凑过来的时候,闻溪勾着他的脖子,闭着眼撅着嘴胡乱地亲了他一下,弯着嘴角黏糊道:“谢谢相公。” 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白皙莹润的脸颊,看着闻溪恬静柔美的样子,心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过了几日,严逢安给闻溪抹香膏的时候,闻溪突然哼了一声,严逢安眼睛也睁大了些。 过一会儿,闻溪才道:“相公你感觉到了吗?” 严逢安点了点头,惊奇道:“感觉到了,他竟然还会动。” 其实胎动早就有了,只是不怎么明显,闻溪自个儿能感觉到,严逢安却从没见过。 今儿个肚子里的孩子终于给了他这个父亲一点面子,跟条小鱼似的在肚子里游来游去,瞧着闻溪的肚子又鼓了一块,严逢安忍不住又轻轻摸了上去。 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回应了一下他。 严逢安乐得傻笑,嘴里一个劲道:“神奇,太神奇了。” 他将脑袋放在闻溪肚子上,默默听了好一会儿。 瞧着自家聪明的相公也有这样傻气的时候,闻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里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到了第七个月的时候,严逢安又托人找了个阿嬷回来专门照顾闻溪的饮食起居。 吴阿嬷生养过三个孩子,伺候孕期和坐月子的夫郎已经有十几年的经验了,闻溪同他相处几日,看他面色和善,做事也踏实,就将他留了下来。 工钱也是按着上一家给的,每月一两银子。 阿秋是个能干的人,有他在的时候,宅子里的活闻溪就没怎么做过,现在吴阿嬷来了,闻溪每日除了吃睡,更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在乡下时,村里怀孕的妇人和哥儿他都见过不少,再殷实的人家,怀孕后也没他这样享福的。 别说七个月,就算八九个月快生了,有的人都还在地里干活呢,更有甚者,还有把孩子生在地里,自己接生剪脐带的。 每次听说这种事情,闻溪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可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怀孕时要是养得太精贵娇气了,反而要遭别人说。 想起这些,闻溪就不太舒服,转而看到吴阿嬷他们,他心里的气才顺了些。 越想越觉得手上有钱再生孩子是个明智的决定。 今年情况特殊,过年严逢安和闻溪都没回村里。闻溪差不多是五月中旬怀的孩子,生产期应该在二月下旬,何锦比他早两个月,年节前几日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娃。 等他出了月子,陈兰芳又马不停蹄带着一家老小进了城。 宽敞清净的院子多了十来口人出来,一下就变得闹哄哄的。 家里孩子多了,迟早都住不下,严逢安已经做好了再买一个宅子的打算,等闻溪这边安稳了,他再跟父母商量。 虽说自个儿的亲娘和吴阿嬷都在,严逢安还是不怎么放心,又专门请了附近给哥儿接生的婆子过来,让她住在家里随时候着。 那几日他的心情简直比赶考的时候还要紧张,只要闻溪晚上稍微有点动静,他就立马如临大敌的醒过来,睁着眼把人守到天亮。 两个哥哥都是过来人,看到他这模样也没笑话,只是安慰他不要太紧张,家里准备齐全,不会有事的。 二月二十三这天晚上,闻溪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肚子一阵发紧,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就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这几日吴阿嬷何锦他们都跟闻溪说了不少生产的症状,这样的感觉一来,他就知道自己要生了。 一阵抽痛从腰腹之间涌上来,他忍不住低低地呼了一声。 严逢安本来就没睡熟,旁边一有动静他就立马翻身起来了,听到闻溪说自己好像要生的时候,他先亲了亲闻溪的脸颊安抚,随后两步跨出厢房,朝着外头喊了几声。 事先做好了准备和安排,一听见动静,各个都起了床,接生的接生,烧水的烧水。 除了严逢安着急得原地踱步外,大家都有条不紊的干着自己的事。 屋里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好几次他想进去看看,都被人拦住了。 在外等候的日子实在难挨,也就两个时辰的功夫,严逢安却觉得过了好几万年一般。 直到屋里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哭啼,稳婆笑着开门恭喜他喜得麟儿,说大的小的都平安的时候,一直神经紧绷的他浑身才泄了力。 【作者有话说】 生产的痛苦大家应该都知道,温馨向我就不详细写啦 第83章 番外4 等屋里收拾得差不多后,严逢安才进了产房,脚下虽还有些虚浮趔趄,理智却恢复了不少,进屋就将事先准备好的荷包给了稳婆。 那荷包有些重量,单是掂一掂就知道里头的铜板银钱有不少,稳婆笑眯眯地道了谢,跟着陈兰芳她们一道出了产房。 闻溪刚使出了吃奶的劲,这会儿身上又累又疼,浓密乌黑的长发像丝线一样散在枕头上,额角脸颊都带着汗水,眼周也哭得绯红。 严逢安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可怜的模样了,鼻子忽然一酸,眼里的泪花也不受控制地泛了出来。 筋疲力尽的闻溪似有所察觉,费劲地睁开眼睛,瞧着自家相公眼角含泪的样子,脸色发白的他咧了咧嘴,抬起手摸了摸严逢安湿润的眼尾,有气无力道:“相公,你哭鼻子了。” 严逢安捧着他的手,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红着眼哑着嗓子说:“你这个样子我哪能不哭?” 他喉咙发紧,哽了一会儿又道:“让你遭罪了,小溪。” 闻溪没什么力气地摇了摇头,生孩子痛是痛了些,但对他来说并不是不能忍受。 比起他以前莫名其妙挨的那些打,这点短暂的疼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尤其是孩子落地的那一瞬间,一想到从今以后他跟严逢安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闻溪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闻溪启唇轻声道:“相公你抱过彭儿了吗?” 孩子的小名闻溪和严逢安一开始就商量好了,若是生了个哥儿或者姑娘就叫瓶儿,生了个儿子就叫彭儿,跟小猪差不多的意思。 老一辈的人都说取个这样的小名就能骗过那些鬼怪,让孩子免生灾祸。 严逢安摇了摇头,刚出生的崽崽小小的一团,被人裹在襁褓里放在闻溪旁边,别说抱了,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闻溪倒是想抱抱孩子,可他实在没力气,忍着困乏跟严逢安说了两句话,眼皮就开始打架。 知道他疲累,严逢安也没再开口说什么,等吴阿嬷轻手轻脚地端着盆热水进来要给闻溪擦拭身体的时候,他接过热水,轻声道:“我来吧,你去厨房帮帮阿秋,把小溪要吃的汤,和孩子喝的奶都准备好。” 等吴阿嬷出去把门关好,严逢安才慢慢解开了闻溪的衣裳,将他身上的汗液和血渍都擦洗干净。 身体爽利了,闻溪睡起来也舒服些。 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睁开眼就看见严逢安坐在床边守着他,虽已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可有他陪着闻溪心里还是要踏实一些。 他醒来严逢安心里也安稳了,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温声道:“饿不饿?汤已经炖好了,我让人端过来?” 闻溪点了点头,生孩子花了不少力气,这会儿没那么累了,胃里却觉得空空的。 严逢安去外头叫了人,不一会儿吴阿嬷就把炖好的花生猪蹄汤端了过来。 花生补气养血,猪蹄炖得软烂,汤里的浮油也被撇了个干净,味道香浓却不油腻,正适合刚生产的人喝。 严逢安在闻溪背后放了几个软枕,扶着他坐起来后,就将桌上凉了一些的猪蹄汤端到自己手里,一勺一勺的喂进他嘴里。 闻溪怀孕后胃口一直不错,平日里就不是个挑嘴的人,饿了这许久,更觉得猪蹄汤美味,接连吃了两碗,方才作罢。 进来抱孙子的陈兰芳都忍不住感叹:“之前小溪还怀着的时候,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就怕他身子骨弱,生孩子的时候吃亏。没想到他身子骨还这么好,都没怎么折腾就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了下来,这还是头胎呢。” 别说闻溪一个哥儿了,就是她们这些妇人生第一个的时候都要艰难一些。 闻溪听了弯着嘴角笑了笑,虽然之前他在严逢安跟前抱怨自个儿被他喂胖了不少,但他心里很明白,若身体还跟之前那样柔柔弱弱的,这一关肯定很难过。 严逢安时不时就去请教大夫,牢牢按着大夫和医书上说的给他定制食谱,阿秋每日也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各种好吃的。 到了孕后期,大夫说要多走动走动,严逢安每日散学回来,都要带着他去街上走几圈。 被人这样面面俱到的精心伺候着,只要孩子胎位正,生的时候自然要容易些。 孩子生了严世昌他们还没见过,趁这会儿闻溪醒了过来,陈兰芳就把孩子抱出去给大家伙瞧了瞧。 家里接二连三添了孙子,严世昌这段时间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过,想伸手抱抱彭儿,又怕自己这个大老粗把孩子伤到,便只站在陈兰芳跟前看着,笑眯眯道:“瞅瞅这高鼻梁,真跟他爹一模一样。” 这话陈兰芳在闻溪跟严逢安跟前也说过,两个当爹的看着自个儿皱巴巴的孩子,愣是没看出来他像谁。 外头风大,给严世昌和其余两个儿子看了一眼,陈兰芳就将孩子抱回了屋里。 襁褓里的孩子眼睛还闭着,小嘴却已经嘬了起来,一阵一阵地发出细细的哭声,陈兰芳一听就知道是饿了,忙叫吴阿嬷把烧开放温的羊奶端过来。 城外也有专门养羊的地方,严逢安早打听好了地方,天一亮便让两个哥哥去把奶买了回来。又让他们跟那卖羊的人说定了,往后日日送一罐到听雨巷来。 卖羊的老板专门雇人给城里哺乳期的孩子送奶,价格虽比自个儿上门贵两文,对如今的严逢安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 小家伙喝到了奶,果然不哭了,嘴巴一动一动的,喂奶的人稍微慢了些,还急得直哼哼。 “咱们家彭儿还是个急性子咧。”陈兰芳一边笑一边说,“再急也不能喂得太快,孩子太小容易呛到,随时都得注意些。” 吴阿嬷经验足倒是不用她叮嘱,闻溪和严逢安头一回当爹,听了她的话都点了点头。 喝饱了羊奶,彭儿又睡了过去。 吴阿嬷给他换了尿片,将襁褓轻轻放在了闻溪边上。 刚出生的孩子不怎么好看,也说不出像谁,闻溪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彭儿粉红的脸颊,温柔笑道:“能吃能睡,果然是个小猪。” 嘴上这样说可一见着这个孩子,他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 原本只是肚子里的一块肉,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闻溪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惊奇,他伸手勾着严逢安的手指,有点止不住的得意:“生了个这么胖乎的娃娃,相公,我是不是好厉害?” 严逢安笑着点了点头,“是,我们家小溪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勇敢的人。” 闻溪哪不知道他在哄自己,可听到这些话他就觉得开心。 私塾那边严逢安给经义班放了两天的假,两天过后,白日他又得过去上课,因离得近,隔一会儿他就要跑回来看两眼。 除了几个男人回村去忙地里的活了,陈兰芳她们都还在宅子里没走,转个身的功夫就见严逢安又回来了,李婉忍不住打趣道:“我说三弟,家里这么多的人在,你还怕看不住你那两个宝贝疙瘩吗?” 陈兰芳也笑:“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了,赶紧回去上课,这边有我看着呢,保证把人给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严逢安被挤兑了也不脸红,偷偷跑回房里,在闻溪脸颊和孩子手上亲了一下才又去了私塾。 闻溪身子没恢复,月子里需要好好休息静养,白日严逢安要去上课,也得睡好觉,到了晚上吴阿嬷就过来把孩子抱到自己房里,半夜孩子需要喂奶或者换尿布,都由他来做。 带孩子颇有些费神,好在主家的人并不苛刻,晚上累是累了些,白日有陈兰芳帮忙看着,他将孩子的尿片洗了后,也能补一补觉。 月子里的闻溪成了名副其实的甩手掌柜,想孩子了,就让人把孩子抱进来他瞧瞧,困了就跟孩子一块睡觉。 每日吃得好,睡觉也没被打扰,脸上的气血很快就养了起来,不多时,就变得跟怀孕那时候一样,脸颊白软粉嫩,看起来气色就很好。 身下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躺累了不用别人扶着都能起来走走了。 不过也只能在屋子走,家里人都说头一个月子很重要,必须得坐满四十二天才行,不然老了会落下病根。 三月份的天气已经不冷了,只时不时会拂过阵阵春风,月子里最忌讳这个,哪怕屋里的窗户都关紧了,他还是把帽子戴上了。 家里有这么多人陪着,闻溪这个月子坐得也不算无聊,严逢安散学回来,还会抱着孩子同他玩一会儿,这让他心头更觉得满足。 眼看着孩子就要满月,大名却还没有着落,家里人彭儿彭儿的叫着倒没什么,总不能让外头的人也这样叫。 严逢安一个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大才子,偏偏在孩子的名字上犯了难,写了整张纸的名字,都被他一个一个划掉,有些字寓意虽好组合起来却繁琐,堆砌在一块反倒失了本质。 最后还是闻溪选了一个:“就叫韫之吧。” 严逢安笑道:“别人都盼着自家孩子成龙成凤,你倒盼着他藏锋守拙。” 闻溪才不懂什么藏锋守拙呢,他就是见严逢安为孩子的名字困扰,以及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璋啊,秉啊的简单一些,所以才选了这个名字。 “韫之,严韫之。”乍一看这名字普普通通,不过多读了几遍后,严逢安却觉得这名字和他儿子正好相配,他满目星辰,欢喜道:“听你的,就叫这个。” 说完就将摇篮里的孩子抱起,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爹爹给你起名叫韫之,彭儿你开不开心?” 严韫之睁着漂亮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仿佛在回应他似的哼了一声。 孩子一天一个样,刚生下来还有些皱巴,如今倒是越长越好看了。 之前陈兰芳一直说孩子长得像严逢安,小两口怎么瞧都瞧不出来,慢慢地确实在他脸上看出一点严逢安的影子。 尤其是那眼睛和鼻子,性格也有些像。 刚生下来喝奶的时候,陈兰芳还说这孩子是个急性子,日子久了才发现彭儿沉稳得不行,除了饿肚子和尿裤子时会哼两声,平时一点也不闹腾。 连吴阿嬷都说彭儿是他带过的最乖的孩子,以后一看就是让长辈省心的。 闻溪还在月子里的时候,严逢安私塾里那些学生的家长,还有与他相熟的友人,陆续来问过满月酒什么时候办。等闻溪出了月子那天,严逢安便去醉仙楼定了几桌,又写了帖子,请了亲朋好友来热闹一番。 严世昌他们提早进了城,还带来一个消息,闻石山前阵子喝酒喝多跌进了茅坑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人早没了气。 那时候闻溪正在坐月子,他们就没差人报信,吆喝着村里人帮着把后事办理,也算堵住了旁人的嘴。 闻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恍惚了好一阵,他们不说,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好了,在闻家的生活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他把这当成别人家的事,听过了就算了。 到了满月宴那天,一大早就起来给自己和孩子换上了崭新的衣裳,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去了醉仙楼。 第84章 番外5 彭儿的满月酒办得热闹,除了私塾学生的家长,稻香村的里正也带着李婶,陈夫郎,何冬他们等十几个村民一道来了。 赵耕年进过几回城,勉强分得清东南西北,其余几人连路都认不全,还是严望春去城门口接的。 一路上陈夫郎就伸着脖子东张西望,进了醉仙楼大门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只见酒楼从门厅到楼梯都抹得金灿灿的,就连桌子上铺的桌布都比他们身上衣裳的料子好得多。 何冬紧紧拉着顺子夫郎的手,小声道:“这地面怕不是用金砖铺的。” 顺子夫郎点了点头,可不是嘛,亏他来的时候还换上了一直舍不得穿的新鞋。他低头看了看,赶了许久的路,鞋底上沾了不少的尘土,这会儿他都不知该怎么落脚。 门口迎客的严逢安跟闻溪看见了大家的踌躇,严逢安笑着道:“没关系,大家只管踩就是。” 三楼的小厅里支了一张条桌,方沐天坐在桌后当着礼房先生,桌上摊着一本红封皮的薄子,客人来了后先到他那递上礼品和礼金。记好名字,一旁的阿秋就给送礼的人回上两个红蛋和一个装了铜钱的红纸封,并说了句“严老爷和严夫郎喜得贵子,特意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在靠角落的桌边坐下后,陈夫郎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红封打开数了数里头的铜钱,好家伙,一共有十二枚铜钱呢,自个添个一文都能买斤肉了。 他心里想着,不愧是举人老爷,果然大方。 人都到得差不多后,酒楼就开始上菜了,也不知这些菜都是拿什么做的,陈夫郎他们一道都不认识。 有雕成莲花的萝卜,也有削成花瓣的瓜果,还有好几种馅揉在一起的点心,就连切成薄片的肉里都卷了花,每盘菜都精致得大家不忍下筷。 还是李婶没忍住先伸了筷子,有她带头,其他人才纷纷动了起来。 赵耕年忍不住咳了两声,压低声道:“一个个的都注意些,别跟那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这么多老爷夫人在场,丢了自个儿的脸就罢了,可别丢了严举人的脸。” 一听这话,顺子夫郎跟何冬挑菜的动作都慢了些。 酒席过半,严逢安和闻溪又挨桌敬酒。闻溪穿了身面料极细滑的浅碧色绸衣,这种料子何冬曾经在沈良那里见过,哪怕是一小块的边角料都比旁的贵得多,完整的一匹得要好几两银子呢。 等他俩到了其他桌后,何冬看着两人的背影是说不出的羡慕。 再过一阵他也要说亲了,也不知他会嫁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不求对方有多大本事,但凡他未来的相公能有严举人一半疼自己的夫郎,他都知足了。 散了席,闻溪先把人带回宅子里坐了坐,又安排阿秋跟着两个哥哥一块去了外头的点心铺子,按着人头给他们一人买了两盒点心,阿福则是去了脚行,叫了三辆骡车过来,晚些时候把大家伙都送回村去。 这次进城的几家都送了菜和蛋,外加一百文的礼钱,这笔礼钱对乡下人家来说已是不小的数目,陈夫郎原本还是有点心疼的,这会儿心里却啥感觉都没了。 幸亏这次他抢着来了,不然上哪长这么大的见识,吃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不说别的,光是那两盒大点心,怕就不止一百文了。 而且溪哥儿还把他们几个帮忙做绣活的人带去了绣房,送了他们好些边角料。 这点边角料对闻溪来说不值什么钱,却让几个做绣活的人欢喜得不得了,以后他们要是想补件衣裳,绣个小物件,也不用花钱去沈良那买了。 陈夫郎这个人嘴巴厉害却没什么心机,什么都摆在脸上,得了东西,自是心满意足,喜笑颜开。 回了村都不用别人开口问,就跟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在城里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哎哟,这严举人跟严夫郎如今可了不得,一个开了私塾,一个开了个绣庄,那银子就跟水似的哗哗往他们手里流。” 有人问了:“你们去城里吃的啥?跟之前严三郎中举办的流水席相比如何?” 陈夫郎把手一摆:“这流水席办得再好,能有人家城里的酒楼办得好?醉仙楼你们听说过没?”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陈夫郎又得意道:“所以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没见过世面,连城里最好的酒楼都不知道,今个儿严举人就是请我们在那吃的,我跟你说,我可是打听清楚了,单是一桌就得要十两银子呢。” 陈夫郎这个人最喜欢夸大其词,听到他这么说,旁边人都嗬了一声:“十两,你咋不说一百两呢。” 这人爱吹牛嘴里的话一句不能信,大家伙转而又问起了性格比较老实一些的何冬跟顺子夫郎,问他们席上吃了些什么,又问他们这次都去了哪些人,还问闻溪现在是不是跟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夫郎一样有人伺候了。 顺子夫郎努力回忆了一下,又说不上那些菜的名字,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最后只道:“反正好大一桌菜,都是我们没见过的,吃一回够人回味一年了。” 听他这样说,好多人都在后悔,早知道他们就不该嫌麻烦,也跟着一块去长长见识的。 何冬又在一旁补充道:“是有人伺候,溪哥儿不仅请人专门给他看孩子,还请了人做饭洒扫呢,吃饭的时候都有人给他端茶递水,有什么事他知会手底下的人一声就行,都不用亲自动手去做。” 听了这话,周围人都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没见过谁有这样好命的。 这些个妇人哥儿怀孕坐月子别说有人伺候了,不让他们干活都算婆家人厚道的。 原本还以为何锦李婉嫁到严家就够有福气了,哪里想得到闻溪竟然会过上城里那些夫郎的生活。 差距太大,旁的人除了羡慕,连酸话都说不出口了。 有人还在低声感叹:“如今人家可是举人老爷的夫郎,多少人伺候都是应该的。” “严举人是厉害不错,可溪哥儿自个儿也争气得很,凭他一年挣那些银子,请个人也算不得什么。” 何冬是真心佩服闻溪的,闻溪从前什么样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全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挣出来的。 何冬就盼望着自个儿有一天也能像闻溪那样,靠手艺养活自己。 这些话慢慢在村里传开,大家伙都在说闻溪苦尽甘来了,至于苦是怎么来的,那就得问闻家的人了。 如今闻石山和李巧珍都死了,闻家就剩下闻柳一个,赵家人觉得他没娘家人撑腰,自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他。 赵守田倒还跟以前一样对他好,可这人品行太烂了,动不动就去镇上赌钱,前阵子还把他之前买的首饰全弄去卖了,气得闻柳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跟赵家人处不好就算了,村里这些人也莫名其妙的不待见他。 一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主,见闻溪日子好了,就故意来糟践他,以前闻溪受苦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些人上赶着帮忙呢。 闻柳觉得这村里他迟早都要待不下去了。 这些事闻溪一概不知,他对村里人如此热情周到,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回村给自己吹捧什么。他自己就是从村里出来的,最了解这些人的想法。 要么你就别请人进城,请了就得把人照顾得好一些。 否则一个个回了村,可有他们编排的。 彭儿喝了奶,这会儿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闻溪跟严逢安对照着礼薄,把礼金和礼品都清点了一番。 这是他俩的人情往来,往后别人家要是办什么事,他们也得按着礼薄上的数回礼。 就像陆家和林家这边,林昭昭跟陆修远已经定亲了,婚事定在了今年十月下旬,到时两家的礼金他们还得分开送。 城里这些乡绅送的礼金重,一出手就是五两十两,整个算下来差不多也快有一百两银子。 不过他俩送出去的也不少,去年年底那阵,不是这家老人做寿,就是那家办喜酒,零零总总也去了二三十两。 这次满月宴的开销也不小,除去喜钱和酒席钱,还剩下五六十两左右。 严逢安正打算跟爹娘商量搬进城里的事,闻溪估计这点银子在他手上也放不了多久。 不过他们给孩子办满月宴本就不是为了挣钱,自然也就不会在意这些。 大哥大嫂给彭儿送了长命锁,二哥他们送了银项圈,至于沈云跟沈良则是给彭儿送了一件从各家讨来的碎布拼成的百家衣,寓意集百家之福,保佑孩子长命百岁。 衣裳是沈云亲手做的,他针线活不怎么好,费了好大的劲才做好。 除了这个,他们还给彭儿送了“头尾”礼,所谓的头尾礼,就是帽子、衣裤、鞋袜和饰品这些从头到尾的东西。 这份头尾礼本该由闻溪娘家那边的人来送,闻溪没娘家人,陈兰芳原想着自个儿给孙子准备一套,结果沈云却主动开口说由他来准备。 闻溪跟严逢安还没成亲的时候,他俩就是朋友了,可不算闻溪的娘家人吗?头尾礼由他来送,正好合适。 闻溪心里感动,自从知道他跟沈良的事,心里就时不时的惦记着。 他觉得两人如果真的决定在一起了,还是应该走个明路,不说大操大办,好歹也要定个日子请亲朋好友见证一下。 这事沈良也考虑过,他俩朋友不多,想着成亲的时候严逢安跟闻溪要是能到场最好,就商议着等闻溪把孩子生了再说。 既然闻溪问了,大家正好可以一块商量着定个日子。 沈云跟沈良关系太特殊了,闻溪不想他被人看轻了去,成亲这样的大事,他自然要到场帮沈云撑腰。 几人拿着历书翻了几遍,又问了一下陈兰芳和严世昌两个大人的意见,最后将沈云和沈良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十六这天。 第85章 番外6 沈云和沈良的事,村里人其实早看出了端倪,这两兄弟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上了年纪,一个不娶妻,一个不嫁人,不摆明了有事吗? 有人跟算命的半仙似的说:“看吧,我早说他俩不清白,沈良前几年还装模作样要帮沈云说亲,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那么水灵的人长在自己跟前,他能舍得才怪。” “恐怕两人早就……”有人朝着旁边的人挤了挤眼睛,下流的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 两人清清白白的时候,这些人私底下没少胡乱揣测他们的关系,当两人光明正大把关系摊开摆在众人眼前时,一个个又装起了正人君子,对两人的关系嗤之以鼻。 有人说:“这沈良也真不要脸,当初他老爹把人救回来的时候可说要拿沈云当自己亲哥儿养的,如今他们家好名声得了,又把沈云留在家里给自个儿当夫郎,真是够龌龊的。” 也有人道:“两人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沈云不懂事就算了,沈良还跟着胡来,这不就是乱|伦吗?也不怕把他那病殃殃的老娘气死了。” 还有人刻薄道:“我看他那老娘巴不得呢,她那个样子,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自己家的哥儿和姑娘嫁过来遭罪,把沈云留在家里,不正好伺候她了?这老东西,精着呢。” 对众人的反应沈云和沈良早有预料,不过从下定决心要在一起的那天,两人就不在意这些了。 只要母亲和朋友都站在他们这边,旁人的想法对他们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闻溪也知道他们这样的关系会引起别人的议论,所以特意拜托了公公哥哥他们早点过去帮衬。 出门的时候,严世昌在隔壁几家也吆喝了几声,没一会儿,就有一群人跟着去沈家帮忙了。 村里人好些人原本还想着看他俩笑话,没想到光是帮忙搬桌椅搭喜棚那天,沈家院子里就来了好多人。 这些人有的经常在沈良手上买东西,有的则是看在严家人的面子过来帮忙,弄得本来不想大操大办的沈良,又急急忙忙找人去镇上帮着多买了一些席面上用的东西。 闻溪和严逢安提前一天就带着彭儿回来了,在沈家帮忙的人一见他俩就立马围了上来,男的主动跟严逢安寒暄,妇人和夫郎们则是一边跟闻溪说话,一边逗着他怀里的孩子。 彭儿从出生就一直住在城里,一睡醒换了个环境他还有些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后,两个眼珠便骨碌碌地转着,像在分辨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 奶娃娃真是一天一个样,比起月子里,彭儿明显有不小的变化。脸颊不再皱巴巴的,又白嫩又软乎,穿着轻薄细滑的小衣,戴着银项圈和银镯子,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小公子。 这严家要说谁最好命,还得数这个小娃娃,有个举人当爹不说,生下来就住在了城里的大宅子里,可不就是只金凤凰吗? 闻溪跟严逢安本来就宝贝自家儿子,听了这些人夸赞的话再怎么不外显的人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有人想伸手捏捏彭儿的脸颊,被闻溪眼疾手快地躲了过去。 倒不是他嫌弃什么,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孩子又不会说话,万一哪儿被弄疼了,除了哭都不知要怎么跟父母说。 说他谨慎也好,说他小心眼也罢,反正除了自家人,他是不会让别人碰自己孩子的。 严逢安跟人说完了话,转头看见自家儿子还睁着眼睛,顺手就接过来抱到自己手里。 他每日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跟彭儿玩,孩子熟悉他的味道,到了他手里也不哭不闹的,逗一逗,还会轻轻笑一下。 这个月份的孩子,除了哭别的情绪都还不算太明显,就那么一点浅浅的笑容,都够严逢安和闻溪开心老半天了。 此番回来是特意给沈云撑面子的,严逢安不仅应下了礼房先生的差事,闻溪还大手笔地送了两个樟木箱子和一套银首饰。 樟木箱子是他专门拜托公公做的,银饰是他自个儿带着银子去银楼打的,回了村他就让两个哥哥当着村里人的面把箱子抬进沈云屋里。 簪子镯子项圈上头都打了细巧的梅花纹,既不繁琐也不张扬,日常也能拿出来戴。 而且都是拿实心银子打的,往后沈云若手头紧了,还能拿去当铺或银楼换些银子应个急。 沈云感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人来就好了,怎还送我这些?这般贵重,让我以后怎么还你。” 闻溪故作不高兴地瞪了他一下:“谁让你还了?给你就好好拿着。” 这么多年的朋友,再客套就成了生分,沈云破涕为笑道:“傻子才不收呢,等成了亲我就拿来戴上,到处去跟人显摆,这是我那举人夫郎的好友送的。” 闻溪也笑:“当然要显摆,有我护着,我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 虽然早已知道闻溪跟以前比起有很大的改变,可看到他这模样,沈云心里仍免不了感叹。 曾经那个受人欺负的小可怜终于走到了可以庇护别人的位置,想起闻溪的过去,不仅他自个儿会难过,沈云心里也跟针扎似的。 好在这一切终于过去,如今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沈云把泪憋了回去,笑眯眯的拉着闻溪的手道:“我哥说等我跟他成亲后,他就带着我和娘去城里赁个杂货铺子,往后咱俩私下又能经常聚在一块了。” “真的?”闻溪开心道:“我跟相公现在住在城南,你们赁铺子的时候不妨来城南看看,若是有什么难处就说一声,我相公厉害,认识的人也多,他肯定能帮你们。” 沈云哼了哼,仗着私下的话没人听见,他道:“你相公厉害,难道我相公就不厉害吗?要是租个铺子都要来找你们帮忙,也白瞎他在外头跑这么多年了。” 沈良干了这么多年的货郎,银钱和人脉都攒了些,对他来说去城里租个铺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事他早就有打算,一直将老娘和沈云留在家里,他出门挣钱心头也不安生。不如就带着两人一道进城,跟着沈云一块做点正经买卖,也好就近请大夫给老娘看病,还能躲开村里那些闲言碎语。 大喜的日子,沈母还是强撑着坐到了正厅里,受了沈云和沈良的高堂礼,许是家有喜事,老太太精气神还看着不错。 闻溪从前一直担心她撑不了太久,倒没想到她能挨到今日。 若沈云他们能带她进城寻几个好大夫看看,兴许真能治好。 私塾还有那么多学生等着,严逢安也不能在村里待太久,带着夫郎和孩子回城前,他又向父母提起一家人都搬进城里的事。 一开始严世昌心里非常的迟疑纠结,住在村里虽然是比不上住进城里那样悠闲,可对他这样在乡下待了几十年的人来说,城里再怎么好也不如乡下自在。 他现在身子骨还硬朗,粮食蔬菜都能自给自足,进了城什么都要花钱买,这么大一家子,总不能全指望着三郎两口子吃饭吧? 真跟着进城,岂不是给他们增加负担。 闻溪宽慰道:“爹的手艺在,哥哥们的手艺也在。进城赁个铺子照样能做木活,不用再忙地里的活计,一年下来挣的银子怎么也够家里开销了。” 老人有老人的顾忌,小年轻有小年轻的想法,照着严逢安和闻溪的意思,搬进城里始终要方便些。 山路难行,孩子又那么小,逢年过节带着闻溪和儿子奔波,严逢安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趁着爹娘这会儿舍不得彭儿,他道:“铁柱已经十岁了,桃儿也到了启蒙的年纪,自个儿家里开了私塾,总不能让他们去别人那上学,将他们接到我家里去,我跟小溪倒是没什么,大嫂锦哥儿他们舍得吗?” 何锦李婉自然是舍不得孩子的,按照他们心里所想,当然也觉得搬进城里好。 在城里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至少每日不会有那么多干不完的活。 闻溪坐月子的时候,何锦带着小石头在他那住了一阵,回了家里,总觉得这不舒服那不自在的,要不是舍不得自家男人,他早胡乱找个借口带着两个孩子进城去了。 李婉心里想的跟他差不多,只是这事他俩做不了主,虽然已经跟自家男人吹了不少枕边风,可这样的大事,还是得严世昌来决定。 众人的心思严世昌也猜得七七八八的,加之他也想经常见见自己的小孙子,严逢安劝了一阵,他便松了口。 “这么大一家子的人,每次进城都挤在你那宅子里也不方便,有时间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就再买个宅子,钱我来出。” 严逢安道:“宅子我已经看好了,就在听雨巷里挨着的,离得这样近,就算分开住也碍不着什么事。” 宅子是大哥二哥还有爹娘他们一道住,所以他专门选了个大两进的,宅子的主人跟他不算太熟,但人家听说他要,也愿意卖个面子。 价格虽比陆老爷他们要得高一些,但也在严家能承受的范围内。 听严逢安说已经把宅子看好了,严世昌又道:“趁着这阵子地里的活不多,老大老二可以先慢慢把家什搬进去,等今年的粮食收了,咱们把地租出去了,再正式搬家。” 话说完,陈兰芳手里的彭儿忽然“嗯”了一声,引得陈兰芳大笑道:“爷爷跟爹爹说话,你嗯什么嗯?咱们家彭儿是不是也舍不得爷爷奶奶,想跟我们住一块。乖,爷爷奶奶很快就带着哥哥姐姐们来陪你。” 彭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对着她笑了一下,陈兰芳喜得不行,甭管严世昌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是打定主意要进城了。 既然爹娘已经同意搬到城里,严逢安就没在这上面多花心思。 七月一到,童生的第三场考试就要到来,去年严逢安认为经义班的学生火候都还欠缺了些,就没让他们下场,今年经义班有六人已通过前两场,若第三场也过了,便是正经的生员。 这场考试不仅是对学生们的考验,也是对严逢安这个当夫子的检验,趁着还有些时间,他又把之前讲的内容从头梳理了一遍。 考试前一天,散学的时候,严逢安给他们说了几句提气的话,等人都走了,又单独留下陆修远多说了几句。 在书院那时候,陆修远就已经在认真学了,进了私塾他也没有懈怠。 严逢安批改他课业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进步,这次只要他调整好心态,把平日里学到的东西使出来,应当不成问题。 经过这两年的磨砺,陆修远也稳重了不少,他没有跟严逢安保证什么,只道:“我会好好考的。” 争取不辜负家人的期望,也不辜负严逢安平日的教导。 第86章 番外7 七月盛夏,蒸腾的日光把人晒得浑身乏力,私塾里严逢安站在讲台上给剩下几个没去参加考试的学生讲《孟子》,声音虽比平日里高一些,仍引得底下的学生昏昏欲睡。 蒙学班那边的孩子听课的状态更差,一个个的脑袋往下耷拉着,方沐天稍不注意就有孩子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么热的天,强行把学生们留在书院里他们也学不进去,万一有孩子中暑,也不好跟家长交代,下午散学的时候,严逢安便又给学生们放了五天的假期。 一听要放假,学生回家时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方沐天也收拾好行李,打算回乡下去待几日。 太阳一落山,宅子的庭院里便架起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这个时节的瓜果。 闻溪和阿秋之前一同在后园子种下的瓜苗已经结了果,早晨闻溪抱着彭儿去看了一眼,瞧着那瓜长得又大又圆,就让阿秋摘下来放进了水井里。 等严逢安要回家的时候,就将甜瓜从井里捞了上来,泡了一整天的甜瓜冰冰凉凉的,吃进嘴里最是解暑。 严逢安回来先把彭儿抱到自己手里,随即又拿起一小块甜瓜在儿子跟前晃了晃,笑着逗他:“吃不吃?” 彭儿两只眼睛跟着甜瓜转来转去,眼看着那红彤彤的瓜果就要到他嘴里,小嘴巴忙不迭地嘬了嘬,严逢安却将拿着甜瓜的手伸远了些:“你还小,不能吃。” 说完他就当着彭儿的面咬了一口,还故意说好甜。 四五个月的孩子可不像月子里那么好糊弄,到嘴的吃食飞了,彭儿嘴巴向下撇了撇,身体也跟着扭了扭,像是不愿意再让他抱似的。 “臭小子,脾气还挺大的。”严逢安放下甜瓜,将吴阿嬷准备好的温热羊奶喂给了彭儿。 有了吃食,孩子果然不再闹腾,严逢安拿着手帕将他嘴角四周的奶渍擦干净后,吃饱的彭儿终于大发慈悲对他露出了一个笑脸。 严逢安没忍住亲了口他软乎乎的脸蛋,笑骂道:“还真是有奶就是娘。” 彭儿“咿咿呀呀”的闹了两声,闻溪站在一旁笑眯眯道:“还会跟爹爹顶嘴呢,彭儿真厉害。” 严逢安把彭儿交给一旁的吴阿嬷,哼道:“都敢跟爹顶嘴了,还厉害呢?” 闻溪拿起严逢安吃过的甜瓜,张嘴咬了一口,绵软的瓜肉在他齿间留下香甜,他对着严逢安揶揄道:“谁让你故意欺负他,别看彭儿性子稳,可一点儿不是好惹的。” 阿秋在厨房里做饭,吴阿嬷也带着孩子回了屋里,严逢安伸手挠了挠他的腰:“我不仅欺负他,还欺负你呢。” 他身上的痒痒肉在哪,严逢安一清二楚,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挠了几下,闻溪便笑得眼角泛泪,止不住求饶。 两人闹了一阵,闻溪又将甜瓜递到严逢安嘴边:“我自个儿种的,甜着呢,你再尝一口。” 严逢安先亲了亲他的嘴唇,再咬了一口瓜,满目春风带笑道:“确实甜。” 自从两人搬进这个院子后,闻溪也习惯了严逢安同他随时随地的亲热,听了这话脸颊微微发烫,却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拉着严逢安坐在凳子上,明明盘子里还有好几块切好的甜瓜,两人非要拿着同一块,你一口我一口的一道吃。 这些东西严逢安也只是尝个味,等会儿还有晚饭,甜瓜凉性又大,一同吃了两块,闻溪就拿出手帕将两人的嘴角和手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孩子虽有吴阿嬷带,闻溪和严逢安也并没有什么都不管,除了晚上把孩子的摇篮放在吴阿嬷房里外,白日孩子还是闻溪自个儿带得多。 吴阿嬷原本只带月子里的娃娃,这次在闻溪这待了许久,也是因为觉得他跟严逢安人好相处,彭儿也比别的孩子好带。 之前跟他相熟的熟客已经来家里请过他几回了,吴阿嬷虽然有些舍不得彭儿,但最终还是跟闻溪说好,将彭儿带到六个月,他就要去别家做工。 彭儿这个时候还不太认生,对闻溪和严逢安也十分亲近,哪怕过阵子吴阿嬷要离开,闻溪也不担心孩子会不习惯。 私塾放假的这几天里,严逢安将备课的事情留到了晚上,白日就将孩子抱回他跟闻溪屋里,两人拿着拨浪鼓和布老虎将彭儿逗得咯吱咯吱的笑。 摸着彭儿身上的尿布有些湿润,严逢安也会耐心给他换上新的。 一开始换尿布这样的事情他做得还不太熟练,总怕自己用的劲太大,不小心伤到彭儿。 如今在闻溪的指点下,总算做得有模有样的。 换了干净的尿布,又喝了新鲜的羊奶,玩累的彭儿咂了咂嘴,打了个哈欠后就闭上了眼睛。 屋里门窗闭着,又放了凉水和冰块,比起蒸笼似的外头,自有一股凉爽之意。 彭儿睡得还不太安稳,闻溪一手摇着摇篮,一手拿着蒲扇,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温柔地哄着孩子入睡。 午后的阳光正盛,屋里的气氛却又是那么的祥和温馨,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幸福又安宁。 严逢安一开始还同他一起哄着孩子,后来不知怎地,目光却渐渐落到了闻溪身上。 在厢房里头,闻溪也不怎么讲究,下半身只穿着一条轻薄微透的纱裤,上半身则脱掉外衣只穿了一件抱腹。 养了这么些年,他不仅脸上的皮肤白净润透,就连身上也嫩白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原本单薄纤细的身体,在经历了怀孕生子后,没了少年时的青涩,反倒多了几分成熟的丰腴。 严逢安本不是个急色的人,此刻却不知怎地,喉咙和腹部都有些发紧,嗅着闻溪身上的馨香,他像是着迷了般,忍不住凑上前去亲吻着闻溪背上暖玉般的肌肤。 闻溪摇着扇子的手一顿,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粉,心里虽然痒痒的,却还是咬着唇轻声道:“还是白天呢。” 莹白的后背被严逢安嘬上了红印,听到这话,他在闻溪耳边浅浅的笑道:“我又没说要做什么。” 他这个人就喜欢这样,挑起了火,又要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着实恼人。 闻溪也不像以前那样被他轻轻一勾就眼巴巴的送上去了,虽然心里是很想的,可回回都这样,也太容易让他相公得逞了。 他装正人君子,闻溪就装良家小哥儿,学着那话本里的人低声呵斥道:“哪里来的混蛋登徒子,青天白日的竟敢做这不正经的勾当。” “哥儿这话说得小生实在冤枉。”严逢安接得还挺快,“正经夫妻,何叫不正经的勾当?那小册子上的画你也是看过的,若日里不行房,人家何至于教咱们那些。” “这般污秽的东西,我看了自然就当忘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 严逢安也不做那劳什子的正人君子了,一面重重地抵着他,一面又解了他背上的系带,只余两根细细的肩带撑着抱腹,松松垮垮的挂在闻溪身上。 闻溪扭头就跟那物件打了个照面,双唇不小心在上头擦过,惹得他整个耳根都红透了。 严逢安心里似乎有很多的担忧,从怀孕到生产,隔了这许久的功夫,两人都没怎么痴缠的亲密过。 不看见还好,一看见闻溪脑子里就唤起了很多从前的记忆,时而温柔的,时而霸道的,总搅得他不安宁。 装模作样一阵,两人都装不下去了,虽许久未曾亲热,他二人于此事上却同从前一样合拍。 因孩子睡得正熟两人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时不时发出几声又轻又细的哼唧,闻溪张开嘴唇,伸出柔软的舌头主动索吻,严逢安低下头去同他紧紧地缠在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闻溪累得满头大汗,浑身上下湿漉漉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严逢安明明已经将他前胸后背上的东西都擦掉了,可那种黏腻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时辰还早,严逢安收拾干净,又陪着闻溪在床上躺了一阵,这样的天气,两人贴在一块的皮肉也是热乎乎的。 闻溪平日挺怕热的,这会儿倒不嫌烦,被严逢安抱到身上的时候,自个儿还选了个舒服一些的位置躺下,他浑身都乏得厉害,同严逢安说话的时候都软绵绵。 听他嘴里含糊的疑问,严逢安一边摸着他的后背,一边道:“万一又怀上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吧?”闻溪说得有些迟疑,想当初怀彭儿的时候,他们都花费了不少时间功夫呢。 “也说不准。”严逢安在医书上看过,怀孕生产过的哥儿二次受孕的几率比没怀过的要高上许多。 彭儿还这么小,他可不想这时候再来一个。 “你不要着急,我之前找王大夫配了药,明个儿我就去问问。” 什么叫他不要着急,说得好像什么都是他想的一样,闻溪气哼哼地在严逢安喉结上咬了两口,又问他:“你找王大夫配了什么药?” 严逢安道:“一种吃了就不会让你怀孕的药。” “你吃还是我吃?” “当然是我吃。”严逢安理所当然道,“我怎会让你胡乱吃那些药。” 闻溪眉头皱了皱,撅嘴道:“可我也不想让你吃。” “没事的,我问过王大夫了,这种药一直都有,吃了对身体也没什么害处。” 这话闻溪不太信,是药三分毒,吃了怎么可能对身体没坏处。 严逢安知道他心里担心,便道:“你若不信,明天可以跟我一块去问问王大夫。” 关系到严逢安的身体,闻溪也顾不得难为情了,王大夫耐着性子给他二人解释了好几遍,这药确实对身体没什么害处,若他二人以后想再要孩子,只需把药停了就是。 而且这药也不单男人可以吃,哥儿自己也能吃,效果都是一样的。 得了王大夫的保证,闻溪心头才轻松了些,其实照他看来,严逢安根本没有吃药的必要,只是闻溪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吃了几次,瞧着严逢安确实没什么不良症状,闻溪才彻底放了心。 日子一长,他也渐渐琢磨出了自家相公吃药的好处,彭儿现在还小,就算再要孩子,也得等他再大些。 严逢安吃了药,他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也不必再提心吊胆的想着万一什么时候孩子又来了。 这种凡事都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觉,让两人都觉得很舒心。 闻溪知道这药虽然对身体没害,可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愿意吃的,换成别家的男人,恐怕早让自己的夫郎吃了。 想到严逢安的好,闻溪心头更觉甜蜜,平日在家时也不免更缠他一些。 闲下来时,一边陪着夫郎,一边哄着孩子,严逢安的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没多久,私塾里参加生员考试的学生也有了结果。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个标题,谁不想急头白脸的来杯蜜雪冰城,哈哈哈哈[奶茶]以及这个药肯定是胡诌的,只是写古代生子文,我会有那种隐隐的担忧,所以小两口随便do,亲妈给你们爱的守护[害羞][撒花] 第87章 番外8 放榜那日,阿福一大早就去县学外头候着,等在告示上看到熟悉的名字时,他心头高兴得发紧,拿出纸张炭笔随意抄写后就忙不迭跑回私塾给严逢安报信。 彼时严逢安正在给学生们上课,讲到一半,见门口有人晃来晃去的,便停下话头,将阿福叫了进来。 阿福满头大汗仍掩盖不住欣喜,开口时气还有些没喘匀:“夫子,中了中了!咱们私塾这次一共中了三个!” 讲堂里参加考试的人各个心里都开始紧张忐忑,双手握拳坐直身体,只盼着榜上能有自己的名字。 严逢安接过阿福手里那张纸,上头的名字都是他从告示上抄的,字迹虽歪歪扭扭的,但也不难认,严逢安笑着念了几个学生的名字。 “陆修远,周文添,韩敬年,恭喜你们三个,此次成功考上生员。” 被念到名字的学生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同学已经纷纷给他们道喜了。 林弘文跟陆修远一道去考的,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本来也没指望能中,可他没想到陆修远居然真能考上。 他往后仰了仰,偏过头去看陆修远:“我去,姓陆的你可真是走狗屎运了,居然还真叫你考上了。” 陆修远心里正高兴呢,听到这话,撇了他一眼:“什么狗屎运,这叫实力你懂不懂?” 他本想说林弘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转而又想起这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大舅哥,便大度的不跟他计较了。 落榜的三个人里,除了林弘文这个凑数的,其他两个年纪也才十四五岁,表彰中榜人的同时,严逢安也没忘了安慰他们。 “没考上的也不必灰心,你们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大不了明年再考就是。想当初,我也是十六七岁的时候才考上的。” 科考本就是残酷又艰难的事情,没考上两人虽然有些难过,但也并不泄气,得了夫子的安慰,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一些。 散了课,严逢安把中榜的几人叫到了自己的书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们。 他不知有多少人能考上,足足准备了六份。 周文添是他招的贫困学子,家虽然住在县城,爹娘却没什么正经营生,上私塾的束脩都是靠打杂减免的。 这孩子也算争气,考上秀才后,只要能通过县学那边的考试,就能成为优秀的廪生,以后每年都有朝廷发放的廪膳可以拿,这样也能为他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有了功名,但凡有文人的聚会都会邀请他去,严逢安送了周文添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件秀才出席重要宴会必须穿的蓝衫,外加五两银子的奖励。 韩敬年家境比周文添要好一些,严逢安将蓝衫换成了崭新的《四书集注》,其余奖励都是一样的。 至于陆修远,这人家境算是整个私塾里最好的,严逢安便送了他一方端砚,外加一副写了“虚怀若谷”的挂轴。落款处盖了明正私塾的印章,署了严逢安的名字。 严逢安虽事先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陆修远会中,这会儿又提笔在挂轴下方添了一行小字:“陆公子中秀才志喜。”并添上了年份时间。 等墨迹干了,他用素娟把挂轴包好,再放进木匣子里,郑重地交到了陆修远手中。 这副挂轴既是他对陆修远的鼓励,也是他对陆修远的劝勉。 陆修远知道能考中秀才,除了自己的努力外,也跟严逢安这个夫子的教导分不开。 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私塾里,严逢安教导他课业的时候都没藏过私,比起其他的先生,他威严又不缺乏耐心,无论自己的策论写偏过多少次,严逢安都没大声地骂过他。 若说从前他在严逢安面前还有些骄傲别扭,如今就只剩下尊重和佩服了。 他躬身对着严逢安作了一揖:“多谢先生勉励,回家我就把这幅挂轴挂上。” 严逢安笑了笑,又道:“行了,都回家去吧,这会儿报喜的人估计早上你们家里去了。” 考中秀才同样有报子报喜,这样的时刻自然要让学生们同自己的家人一道分享。 等人都走了,严逢安又提笔写了一份告示:“明正私塾本年有生员三人蒙学政取入县学,特此布告。” 他叫来阿福,把纸张贴到了巷子口处的告示墙上,这周围有不少人把孩子送到了明正私塾的蒙学班,这会儿见私塾门房贴了告示,便都围过来问了问。 有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凑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扭头问阿福:“这上头写的啥?” 她这个岁数的人大都不识字,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 阿福挺直腰板,声音比平日都要响亮几分:“我们明正私塾今年有六个人去考秀才,中了三个。”怕别人不懂这有多么厉害,他又补充道:“有一半都考上了呢。” 老妇人嗬了一声:“哟,那还真是了不得。” 旁边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对着大家伙道:“今年这明正私塾可出风头了,全县参加生员考试的,少说也有上千个,榜上有名的,拢共只有二十来个。整个县城那么多的书院私塾,竟然让这样一家还开不到两年的私塾占了三个席位,要知道,咱们城里最好的凌云书院,也只考上了四个呢。” 放榜的时候他也过去看了一眼,大家伙都在讨论这明正私塾到底是什么来头,后来有知情人透露,说是严举人办的,一群人才恍然大悟。 有孩子在明正私塾蒙学的人听到这话都与有荣焉,看着那告示,高兴地跟旁边的人说道:“我就说把孩子送到严举人那准错不了,教得好不说,每年收的束脩也特别良心。” 一个驼背的老汉点了点头:“我们隔壁那个姓周的小子,家里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因为拿不出束脩,别的书院都不肯收他,还是严老爷看他可怜,收他进了明正私塾。” “姓周?哎哟,大爷,你说的周家小子不会是周文添吧?” 老汉点头道:“对啊,就是他,怎么,你也知道这事?” 那人笑了笑:“那告示上都写着呢,我哪能不知道。” “啥?”老汉不识字,眼睛都要把告示盯烂,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你是说周家那小子考上了?” “上头都写着呢,那还有假。” 老汉一听,热闹也不看了,慌里慌张地就往家里去,人群中不知谁笑着道:“这老汉看着是个驼背,腿脚还挺麻利的。” 一群人哈哈大笑,又有人说:“严举人可真是个大善人,我们家也拿不出束脩,不知能不能把孩子也送到他那里上课。” 阿福听到这话,机灵道:“我们家夫子说了,只要有人能跟周秀才一样,把他出的试题解出来,也能减免束脩。” 一听还要做题,那人撇了撇嘴,他家那小子写个名字都费劲,哪还能做题。 通过这张告示,以及周围人的口口相传,明正私塾出了三个秀才的事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 陆家那边知道今天放榜,也一早就派了小厮去打听,得知自己的儿子真的中了秀才,陆夫人高兴得直叫祖宗显灵。 陆老爷给报喜的报子拿了赏钱,转头对着他夫人乐呵呵道:“真没想到咱俩也能等到这一天。” 以前他为陆修远这个儿子可谓是操碎了心,每回私下同书院院长聚会,那人总要提几句修远在书院如何散漫马虎,害得他这张老脸都差点丢尽了。 如今儿子总算替他争了口气,改明他一定要在醉仙楼摆上几桌,把凌云书院的院长和夫子们都请来,让他们看看自己这儿子到底能不能扶上墙。 陆夫人听了劝道:“大喜的日子,何苦做这些让人不痛快的事,你自个儿遭人记恨就罢了,别连累人家严举人也被人恨上。” 陆老爷也只是在夫人面前说说罢了,这样得罪人的事,他哪会去做。 不过醉仙楼这两桌席面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摆的,旁人请不请无所谓,严逢安这个夫子他是一定要请的。 这种私下小宴送银子什么的不太合适,收到帖子后,严逢安在家里的书房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一副他闲暇时所做的水墨小品,再加上闻溪所绣的书袋,送出去倒是符合他文人的雅致。 喜宴设在了醉仙楼,严逢安带着闻溪跟阿福去的时候,陆老爷和陆夫人亲自来到门口迎接,一路引着他们往正席里走。 陆修远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衫,站在厅里招呼着客人。 以往这位大少爷身上总带着几分浮躁和刻薄,这会儿瞧着倒是成熟稳重了不少。 林家那边也都过来了,虽然自个儿儿子没中,可陆修远已经是他们家的准哥婿,他能考中,林家人心里也是欢喜的。 陆夫人一见闻溪就将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还把他手上的彭儿接过去逗了一阵。 林昭昭看着粉雕玉琢的彭儿也觉得喜爱,陆夫人抱了没一会儿,他便道:“我也要抱一抱。” “你仔细着些,别伤到孩子。”林夫人在一旁叮嘱他。 吃饱喝足的彭儿在外头很给自己的父母长脸,谁抱着他都不哭不闹的,时不时还露出个笑脸,就连林夫人这种素来讲究的人看着他都忍不住心生柔软。 她对闻溪道:“原本我还想着请你到家中帮着绣一下昭哥儿成亲用的东西,有这么个小娃娃在,你怕是走不开了。” 闻溪点了点头:“彭儿太小了,还离不得人。” 吴阿嬷已经跟他们解除了雇佣关系,平时除了有阿秋搭把手外,就靠闻溪自个儿带了。 挣银子这事还有的是机会,目前彭儿还小,他想多陪陪孩子。 对此陆夫人和林夫人都表示理解。 另一边,陆老爷当着宾客们的面打开了严逢安送的锦盒,拿出了他放在里头的画。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画轴上水波澹澹,一片舒展自在的荷叶上方斜斜露着一枝粉白色的花苞。水岸边还立着一只单脚独立的白鹭,正从容低头梳理着翅羽。 画轴左上角题了四个“一路连科”的小字,落款除了有严逢安的名字外,还盖上了他的私印。 满堂静了一瞬,接着便有人发出惊叹:“原以为严举人这字就写得够好了,没想到画还能更胜一筹。” 林老爷点头附和:“一点也不比城里画铺里那些名家的差,我那书房里还有一面墙空着呢,挂上这画正合适。” 另一个老爷笑道:“你房里的墙空着关人家什么事,这可是严举人送给学生的贺礼。哦~我忘了,这收贺礼的人马上就要成为你的哥儿婿,就是不知道在他心里是自个儿的亲爹重要,还是你这个当泰山的重要了。” 瞧陆老爷那样,也摆明对这画喜欢得不行。 陆老爷笑呵呵地把画收了起来:“既然是送我儿子的,自然要挂在他房里,咱们两个老东西争什么争。”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严逢安只笑着没接什么话。 席间,陆老爷站起来,举杯对着旁边的严逢安道:“犬子能有今日,全靠严举人教导,这一杯,我敬您。” “客气了。”严逢安端起酒杯,谦逊道:“陆公子能考上,也是他自己够努力,有本事,我这个当先生的,不过是尽点绵薄之力而已。” 两人碰了杯,各饮了一口。陆老爷放下酒杯,示意朱管家端上一只锦盒,锦盒里放着五锭颜色各异的墨,每一锭都打磨得光滑温润,一看就不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货。 他之前也不知道严逢安的画技会这般好,没想到送的谢师礼竟歪打正着选了个这样合适的。 “这是我一点心意,还请严举人务必要收下。” 严逢安还没开口,旁的人就道:“这种好墨,怕是府城那边都不一定能买到。” 陆老爷笑着点头:“这是我那京城的大哥送的,我们家都是些粗人,用不了这么好的墨,给严举人正合适。” “好墨配好字,好墨配好画,严举人字画都比别人强,这墨就该他用。” 严逢安也看出来这墨确实不错,客气的推辞几句,便道了谢,让身旁伺候着的阿福收下了。 有人起哄道:“这下好墨有了,再让严举人作画可不能推辞了,只要是您画的,不管开多少价,我都照买不误。” “对,我也是。” 严逢安微笑道:“若我得空,定为大家画上几幅。”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想着,画画可比写字费时费力多了,白日要上课,回了家还要陪夫郎孩子,他哪有空替这些人画画?不过那几锭墨确实是好东西,画价若是给得够高,他倒也可以屈尊画上两笔。 谁叫如今家里多了个会花钱的小东西,为了儿子,他这个当爹的偶尔折回腰也不防事。 【作者有话说】 出门前,小严对宝贝夫郎说:“[狗头叼玫瑰]看我等会儿去装波大的。[墨镜]” 小溪眨巴着大眼[星星眼]:“相公好厉害![撒花]” 第88章 番外9 地里的稻子收完后,严家人终于开始往城里搬了,严世昌他们做木活的工具已经提前搬进了城里,剩下的就是各房的衣裳被褥,锅碗瓢盆那些。 脚行的骡车来了好几辆,到了听雨巷时,严逢安跟闻溪已经抱着彭儿在巷口等着了。 进了巷口往里走,右手边第三家就是严家的新宅子,跟私塾和闻溪他们的住处都隔得极近,虽不在一个院子里,三餐仍能像在村里时那样在一处吃。 两进的院子很大,何锦跟李婉抱着娃在宅子里转了一圈,都觉得十分满意。 家里的田严世昌也租了出去,严家的地多年来打理得仔细,收成一直不错,消息一传出去,村里便有好几户人家来打听。 斟酌之后,严世昌把田租给了李婶和顺子家。 租约暂时签了三年,租子按收成的三成算,年景好的时候多收些,年景差了少收些,都是邻居,严家也不会斤斤计较。 他们一家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再回来,只要地被人种着不荒废就行。 为了不引起其他纷争,严世昌还是和他们两家各自签了契,并请了里正和村里其他几个邻居做见证。 离家前一天,严世昌又去田地里转了一圈,种了几十年的地,如今要交给别人打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舍不得的。 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他也明白,他跟陈兰芳含辛茹苦供小儿子读书,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李婶的儿子和顺子都是勤快老实的人,把地交到他们手上再怎么也荒不了。 若进了城真觉得不习惯,日后再回来接着种就是。 家里别的牲畜都能带进城,唯独那头老黄牛带不走。老黄牛在严家待了十来年,犁地,套板车,驮粮食样样都是它在干。 它就像是这个家里不会说话的老伙计一样,有他在,严世昌他们不知道省了多少力。 如今全家要进城了,这头牛带不走,家里人也不愿意随便把它卖了,严世昌摸了摸老牛的脑袋,最后还是把它牵到了李婶家里。 “这牛跟地一块留给你们,你们要好好将它养着,犁地拉车都行。天热的时候给它多喂几道水,天冷的时候圈里多给它铺一层干草,它脾气温顺又听话,可不准拿鞭子打它。” 乡下人对牛这种家禽都还挺看重的,李婶儿子接过牛绳:“严叔放心,这牛跟着我们亏不了。” 严世昌道:“你小子要说到做到,我可是会时不时就抽时间回来看它的。” 说完他又伸手拍了拍牛的脊背,老牛把脑袋往他手边靠了靠,像在回应什么,严世昌叹了口气,转头便跟着骡车进了城。 干惯了农活的人到了城里也闲不住,搬完家歇了两日,严世昌就带着两个儿子在城里找铺子。 主街的铺子人流量虽然大,店铺的租金却不便宜,一个巴掌大小的铺子每年租金就要收他们十五两银子,听到这话,严世昌连价都没还,转身就走了。 回家吃饭的时候,严富秋在桌上随口抱怨了一句,闻溪听了便道:“既是做木工的铺子,自然用不着租临街的旺铺,明个儿我让阿秋带你们去牙行,让牙人再领着你们转一转。” 城里的牙人都是老江湖了,听到严世昌他们是要找铺子做木活,转头就领着他们去了一条偏僻些的街道,那条街虽然没有主街宽敞热闹,但两旁的铺子都是做手艺活的,打铁铺、裁缝铺、灯笼铺等都在这一条街上,若有人想做家具,也会先到这条街来问一问。 牙人带着他们看了一家“前店后坊”的铺子,铺子前头待客的门面不是很大,后头的作坊却很宽敞,摆一张大桌和刨床都没问题,还能堆放各种木材,作坊后边还有一道门,可以直接通到后头的街上。 严世昌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好,卸料方便,大件东西也好进出,就是不知租金要多少?” 牙人道:“原本每年是要八两租子的,不过你们既是严举人的家人,每年给个六两也行。” 这边的铺子不那么容易租出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 价格比起主街那边便宜了将近一半,父子仨一合计,当即就把铺子租了下来,严望春去了外头的杂货铺子,买了洒扫的工具回来。 等铺子这边收拾干净了,回家歇了一日,他们就把干木活的工具都搬到了这边。 一个小小的木活铺子也用不着学着别家做什么匾,严世昌自个儿比着门头的尺寸刨了块光滑的木板,让严逢安在上头写了“严家木作”四个字。 有严逢安和闻溪帮着介绍,木作铺子虽暂时没接到什么大单,小生意倒是没断过。 自打有了彭儿,闻溪做绣活的频率就渐渐慢慢了下来,逢年节虽仍接着几户熟人的单子,但他却很少亲手做了。 如今婆婆嫂嫂们都进了城,有人帮忙看着孩子,他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将绣庄开在宅子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方便,想正儿八经的赚钱,还是得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这几日等彭儿和石头睡着后,他跟何锦便将孩子留在家中让陈兰芳和李婉她们看着,他俩则去外头看了几个铺子。 严世昌他们认为主街的铺子用来开木活作坊有些浪费,对闻溪来说却正好。 他卖的绣品都是日常所需,人流量越大的地方,每日卖出去的东西自然会更多。 看了三四处,最后闻溪跟何锦同时看中了绸缎庄隔壁那间空铺子。 两人记下铺子位置,又去牙行那边打听了一番。 一听两人的描述,牙人便笑道:“严夫郎您这眼睛还真够毒呢,这铺子之前是个成衣铺,铺子原来的主人跟着儿子搬去了府城,托我们牙行帮着把铺子转租或者卖出去,帖子我们昨儿个才去贴的,今天加上您都有三波人来问了。” 这倒不是牙人吹牛,闹市的旺铺本来就紧俏,来问价的人多也不稀奇。 闻溪问他:“那铺子还在吗?” “在的,前几波人觉得价格太贵,都说要回去考虑一下。” “多少钱?” 牙人报了价:“您要的话,年租至少也得二十两。” 何锦吸了吸气,这不是相当于他们一年啥也不干就要给牙行拿二十两的租金吗?也忒贵了些。 闻溪也觉得租金有些贵,他又问:“若我想直接将铺子买下呢?” “直接买的话,您一次性付一百二十两就行。” 之前严逢安在陆老爷他们手上买了两座宅子也不过才一百两,这样一个小小的铺子居然就要收他一百二十两。 这要换成从前的闻溪,早被这一百二十两吓退了。 在城里住了这么些日子,他早知道店铺会比住宅更贵一些,一百二十两虽是笔不小的数目,于他和严逢安而言,也不过是一年的进项罢了。 按照他如今的手艺和名气,闻溪有把握单凭他自己一个人,一年内就能把买铺子的银子赚回来。 他虽已经下定了买铺子的决心,可好歹这样大一笔数目,怎么着也得回家跟严逢安商量一下。 他对牙人道:“我要回家跟我相公商量一下,明日再来给你答复,若有人再问……” 牙人跟他们已经打过不少交道了,不用闻溪叮嘱,他便道:“既然严夫郎喜欢,在您回复之前,我们不会把铺子租出去的。” 闻溪点了点头,等严逢安散学回了家,他便黏黏糊糊往人身上凑。 严逢安一边揽着他,一边笑着道:“正所谓无事献殷勤,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闻溪气哼哼地拧了拧他的手臂:“那你平日跟我亲热的时候,是在献什么殷勤?” “开个玩笑,怎么还生气了。”严逢安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主动问他,“铺子看得如何?” 闻溪便把今日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严逢安听完,回想了一番,道:“你说的那个铺子我有印象,地段挺好的,一百二十两倒也不算贵,若喜欢,明日我便陪你一起去牙行定下来。” 闻溪笑眯眯道:“好啊,严举人嘴皮子利索,正好帮我再压一压价。” “夫郎命令,不敢不从,明日为夫一定使出毕生所学帮你讲价。” 闻溪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又道:“万一人家不给你这个面子呢?” “不给就不给,大不了那二十两我用自己的私库给你补上。” “你还有私库呢,我怎么不知道?藏哪了,快让我找找。”闻溪知道他说的玩笑话,故意在他身上这儿捏了捏,那里挠一挠。 严逢安可不是好惹的,反手也挠了好几下他的痒痒肉。 小两口欢欢喜喜的闹了一阵才算消停。 第二日,严逢安便带着银两跟闻溪去了牙行。 牙人本就看在他的面子上给闻溪报了一个低价,再让他们少二十两是万不可能的,最后牙行那边跟他们各自退了一步,以一百一十两的价格成交。 同牙行签了契约,又去县衙办了税契,盖了官印,前后不过三天,那间铺子便彻底成了闻溪的私产。 铺子虽然到手了,绣坊却不能马上开始营业,绣品跟瓷器布料这些东西不一样,必须得一样一样的摆出来,要让客人看得见,摸得到,之前成衣铺的那些柜子不太合适,还得重新再做几个新的展示架。 严世昌他们也没想到,开了木作坊之后,接的第一批大单竟然是自家屋里人订的。 如今各有各的营生,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分钱都不收了,别的不说,至少材料钱闻溪得自己出。 订展示架只是第一步,开绣坊最重要的就是备货,除了绣好的样品外,各种材质的布料和绣线也得备着。 布料闻溪绣庄里都有,倒是不用费什么事,不过他手上的成品少,得趁着还没开张之前向其他绣人再订购一批绣品。 又要做自己的货,又接了其他夫郎夫人们的单子,今年这个年节可有得他忙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目标是做大做强[彩虹屁],希望下一章能写完[害羞] 第89章【全文完】 第89章 番外10 闻溪给自己的铺子准备了三种价位的绣品,织锦类的荷包扇套由他跟何锦亲手做,中等价位的素缎荷包则是由城里的绣人来赶制,至于平价一些的手帕和彩绳,他还是打算在村里人手中收购。 有了正儿八经的绣坊,闻溪卖的绣品种类也比之前多了不少,除了常见的荷包香囊,枕套、肚兜、昭文袋、笔帘这类的绣品他也让人做了几套价格适中的摆上。 织锦类的绣品只是拿来充当门面的,要想把铺子长久的经营下去,还是得卖让大多数人都买得起的东西。 绣品准备得差不多了,闻溪又把何锦和李婉叫到一块,商量铺子往后怎么经营。 铺子是闻溪花钱买的,所有的材料也由他一人准备,他是绣坊名副其实当家的。 在家他是何锦他们的弟夫郎,在绣坊,他就是两人的掌柜。 按照两人的性子和手艺,闻溪给他们安排了不同的活计,李婉绣活做得一般,但她为人稳重,能识字会算账,让她坐柜台负责接待和收钱记账正好。 何锦绣工好,对各种材质的料子也很了解,备料和库存管理就让他来做。 两人的工钱按着其他绣坊的工人来,每月一两银子,年底再从绣坊的纯利中拿出三成分给他们。 铺子里所有琐碎的事情都让两个嫂子来处理,闻溪就能专心应付高价的定制以及绣人的调度,以及时不时的应酬。 至于绣人那边,闻溪也给他们签了活契,甭管他们在哪家接了活,只要清和这边出了单子,他们就必须得在规定时间内把绣品做出来,否则就算违约。 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理清后,闻溪便将铺子开张的时间定在了二月初一。 临开业前,他央着严逢安跟他相熟的夫人夫郎们都写了请帖,别人来不来没关系,他自个儿得把礼数做周到些。 除了帖子,他还让严逢安帮忙写了一张告示。 “小店二月初一新开张,前三天不拘样式,凡下单者皆送手帕一张,满三百文送素缎荷包一个,满五百文加送一个素缎香囊,购织锦类绣品者,全场绣品可折八分。” 等墨迹干了后,他便让阿秋拿去铺子门口贴上。 二月初一的早晨,三根长竹竿架在清和绣坊的门口,到了吉时,阿福便在门口点燃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红纸屑散落一地,为着“满堂红”的好兆头,这些炮仗皮今日都不会打扫。 周围的人听见炮仗声也纷纷过来看热闹,放完了鞭炮有人站在门口朝里张望,有人直接走进绣坊,伸手摸着展示架上的绣品。 收到帖子的那些夫人夫郎也都来了,多是闻溪合作过的老主顾,这一回也给了他十足的面子,几乎人手都挑了一件织锦绣品。 闻溪亲手绣了五个荷包五个香囊撑场面,就这一天的功夫全卖了出去。 除了这些,卖得最好的就是手帕了,这是店里最便宜的东西,花一方的价格就能买到两方,普通老百姓都觉得划算。 晚上关了铺面,李婉当着闻溪的面把账算了算,开业第一天,所有的铜板碎银加在一块,将近有五十两,实在是笔不小的数目。 闻溪听了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头一天能卖这么多,靠的是那些老主顾捧场,后头的日子怕是不会有这么多的进项了。 刚开张的前几天,铺子有优惠,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过了五天左右,进店的人就慢慢少了下来。 虽不比前几日买绣品的人多,也算不上冷清。 绣坊也分淡旺季,一到端午,铺子里的生意明显就比平日好上许多。 绣坊也按着节气补货,到了端午就会推出五彩绳,五毒香囊,五毒团扇等应景的东西,遇上有人家里添丁,虎头肚兜,虎头帽这些绣品也能卖出去不少。 没有这个铺子的时候,闻溪只能在几个老顾客手上接单,在主街上有了这样一个铺子后,不用他再去推销,那些有需要的人自个儿就会摸到清和绣坊来。 他这铺子里的绣品不仅做工好,价格也照顾到了所有人,因此也不存在别人不敢进来问价的情况。 昂贵一些的绣品走件,平价一些的走量,开业加上端午那阵卖出去的绣品,差不多就将他买这个铺子花出去的银子赚了回来。 加上一些价高的大件,想来他这铺子一年的收入还是十分可观的。 闻溪的绣坊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严逢安的私塾也在蒸蒸日上,昨年他私塾里出了三个秀才,一下就在城里声名大噪。 今年开馆的时候,好些家长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他私塾里来。 严逢安倒是有心想多收几个,可他实在分身乏术,而且一味的扩招容易影响学生的质量。 读书这事不仅需要刻苦,还需要一些天赋,若什么人都招进来,他这私塾必然会乱套。 蒙学班的孩子年纪小,招生的时候倒不用让他们考试,只不过也得筛选出那种在课堂上坐得住,又能听得懂夫子话的。 像那种在讲堂里走来走去又大吵大闹的学生,他们私塾说什么都不能收。 入学前,严逢安给了这些孩子安排了三天的试听,将那些明显不太适合进私塾读书的孩子都劝回了家。 留下的不说有多聪明,至少能跟人正常沟通,也不会无故欺负其他孩子。 蒙学班今年一共收了四十个孩子,每个孩子的束脩没变,仍是五两银子。 这样一群小豆丁是最难管教的,方沐天一个人教不过来,严逢安便将蒙学班的孩子分到了两个讲堂里,并再请了一位老童生来教,束脩跟方沐天一样,每个孩子按二两银子算。 蒙学班的教学进度和考勤都由方沐天来负责,所以他那每年二十四两的束脩严逢安并没有变动,逢年节私塾还会给他们二人额外的补贴,算下来也是份很不错的差事。 至于严逢安亲手教导的经义班,他将十两的束脩涨到了十二两,学生由原本的十三人涨到了十五人。 陆修远昨年考秀才就费了不少的劲,加之刚成了亲,这两年他是没打算再往上考了,林弘文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今年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定了亲后,也要跟林老爷学着做生意了。 他们二人退出后,经义班便又空出了两个位置,于是今年又多招了四人。 临县那边也有乡绅托关系想将孩子送到他这来,为此还不惜给孩子在临安城里置了宅子配了照顾的丫鬟小厮。 虽然人家大老远的过来一趟不容易,可也不能为了一个人坏了自己的规矩,严逢安照旧拿出试题,等那孩子通过测试后才将他招进了私塾。 除了正式生员,他还给经义班设了几个旁听的名额。这些旁听生也可以到他私塾来听课,束脩只收一半,只是他不会私下单独给这些人讲解任何的课业。 倒不是他这个当夫子的故意拿乔,只是若旁听生跟正式生一个待遇,既不公平也没有意义。 他每日上午讲书中内容,下午让学生自由提问,散学后批完课业,还要按着每个学生的薄弱处单独布置功课。 不过十来个学生,教起来也费神。好在他的功夫没有白费,每年的生员考试,他们私塾不说多的,起码保证至少都能有两人考上秀才。 铁柱今年已经十来岁了,原本该是让他也去经义班上课的,只是这孩子于学习一事上没什么兴趣和天赋,严望春跟李婉想着,让他继续在蒙学班学点东西,等再大些,就让他去木作坊帮忙,有门手艺傍身,将来再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家里这么多孩子,陈兰芳一个人看不过来,彭儿跟阿秋相处惯了,闻溪便让他留在家里专门帮他看孩子。 至于绣坊那边,他又专门请了个小厮来打扫跑腿。 宅子里煮饭洒扫,也需要人来做,于是严家又多请了一个嬷嬷,这个嬷嬷的工钱由老大老二他们来出,闻溪跟严逢安并不插手。 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彭儿都要四岁了。 这孩子不仅长得跟严逢安像,性子也跟他一模一样,抓周的时候,什么贵重东西都不拿,非要抱着一本书啃。 当时陈兰芳跟严世昌就开玩笑说家里又要出一个举人,闻溪跟严逢安都笑着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们两口子这般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让孩子以后能有个保障,就算彭儿以后不像严逢安这样能读书,有他们在,也不会让这孩子饿着冷着。 不过严逢安本就是人中龙凤,闻溪也是冰雪聪明,他俩的孩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 何况彭儿完全继承了严逢安的长处,甚至小小的年纪比严逢安这个当爹的心眼还要多一些,倒也不是严家人自卖自夸,这孩子瞧着确实比旁人灵光一些。 他跟石头差了不过两个月,石头还在尿床玩泥巴的时候,彭儿就跟着严逢安一道去私塾启蒙了。 私塾夫子教的东西,他只听几遍就能背,背完了还要琢磨,琢磨不通了,回家便挤到严逢安怀里问东问西,势要学个透彻。 他是闻溪跟严逢安的第一个孩子,虽是个男孩,严逢安对他并不严厉,所以彭儿打小就跟两个爹爹很亲近。 家里其他哥哥姐姐都在巷子里疯跑的时候,他一个人捧着本书在院子里认字。 明明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闻溪看着心里却不知怎么酸酸的。 他总想到“慧极必伤”四个字,不知道他们彭儿这一生能不能平平稳稳地过下去。 严逢安倒是看得开,搂着闻溪哄了哄:“没事,我小时候也是像他这样过来的,你看如今咱俩不也挺好的吗?” 闻溪依偎在他怀里,回想起严逢安这二十多年的时光,曾发生过这样波澜诡谲的事,如何又算得上平静呢? 一想起这些,他心里更难过起来。 严逢安本是在哄人,没想到还把人哄哭了,轻笑着道:“当了阿爹,又做了掌柜,怎还是这样爱哭鼻子,等会儿彭儿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发觉你近来越发多愁善感了。” 闻溪支起脑袋往彭儿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正乖乖地练着字,又将头埋到严逢安胸口,委屈巴巴道:“还不是都怪你。” 严逢安不知道这怎么也能怪到他头上,只是夫郎都这样说了,他便老实认下:“嗯,都怪我。” 瞧他这样就知道他什么都不明白,闻溪在他领口处蹭了蹭眼泪,随即又忍不住闷闷地笑了笑:“相公,你好笨哦。” 严逢安眉头上挑,有些不服气的模样,闻溪抓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弯着眼睛小声道:“我又有啦。” 严逢安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想着彭儿已经大了,他便停了药,这段时间闻溪除了性子有点小小的变化外,身体什么反应都没有,所以他一点儿没往这方面想。 难怪小溪说他笨,可不是笨吗? 拍了自己两下,严逢安便傻笑着要去亲他,闻溪躲了躲,给他使了个眼神,表示彭儿还在呢。 彭儿鬼精鬼精的,瞧两个爹爹都在看他,他忙伸手把眼睛捂住,奶声奶气道:“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小子,严逢安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等彭儿走到两人面前,严逢安伸出双手把他从地上抱起,亲昵地蹭了蹭他软软的脸蛋:“真是个人小鬼大的东西。” 彭儿笑嘻嘻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而又抱住闻溪的脑袋,在他脸颊上也吧唧了一口。 “阿爹肚子里是不是又有宝宝啦?” 小小的人儿耳朵还尖着呢,闻溪靠在严逢安身上,跟儿子说道:“是啊,阿爹又有宝宝了,彭儿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呢?” 彭儿思考了一阵,伸手摸了摸闻溪额头上鲜艳的红痕:“我想要个跟阿爹一样的。” 严逢安在一旁笑道:“好,就要个跟阿爹一样的小双儿,彭儿要当哥哥了,以后要好好保护阿爹肚子里的宝宝知不知道?” 彭儿点了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费劲地揽着严逢安跟闻溪的脖子道:“好,彭儿保护宝宝,也保护阿爹和爹爹。” 听着孩子童真又稚气的话语,闻溪跟严逢安相视一笑,眼里都带着说不清的幸福和欢喜。 过了几月,闻溪又平安产下一个哥儿。 自此,历经磨难的小两口,终落得圆满二字。 【作者有话说】 后面只是小溪的伤感,彭儿会一帆风顺考状元做大官,光宗耀祖,给两人长脸,小哥儿也长成一个大美人继承小溪的事业,非常美满的一家。 专栏的作收和预收有喜欢的宝宝拜托点一下收藏,感激不尽[求求你了] 【以下是作者的碎碎念】 终于把小溪小严的故事写完了,虽然连载期一度写得很累,非常想完结,但真写完了,还是非常舍不得,且一顿大哭。[爆哭][爆哭][爆哭] 非常感激连载期一直追更支持的读者,我保证你们都是天使,完结来看正版的读者们也是天使。[抱抱][抱抱][抱抱] 不管过程和成绩如何,写小溪小严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的,每次写他们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老朋友对话,写他们幸福的时候,也真的非常替他们开心,就将结局定格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吧,小溪小严永远年轻,永远热恋[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