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1章 诛人 十三岁能做什么?它踩着童年的韵尾,眺望成年的序章,少男少女开始蜕变为大人模样,合格的父母则会化身休止符,将现实与残酷尽可能屏绝于外。 但高洋不是休止符,他是残暴的乐章,逼迫所有人发出悲鸣般的大合唱。 作为父亲,高洋对十三岁的高殷有所期待很正常,不过通常来说,这种期待绝不包括让高殷砍下囚犯的头颅。 可似乎也不能说高洋就是错误的,因为他的另一个身份是齐国的皇帝,注定与阴谋和杀戮为伴,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是帝王高深莫测的权术,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高洋真的很生气,对自己软弱的太子分外失望。 连一个束手待毙的囚犯都无法亲自动手将其杀死,以后又怎么守住他们高家沾满鲜血的帝位? 那是权力之巅,坐上去极难,想坐稳更不容易,就连他这个英雄天子,都要经常向它供奉死亡,才能用恐惧震慑住其他野心家。 高洋不得不承认,他当时有点气上头了,所以做出了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比如用马鞭抽打太子高殷,将他打至晕厥。 宫人们急忙将太子抬到床上服侍着,忙碌的身影让床上那个孩子更显得孱弱。 看着昏迷中的长子,高洋心中产生些许怜悯,也许自己对殷儿还是太严苛了,他才十三岁。 可他很快收起这无用的情绪,坚信自己没错,咬牙暗恨起长子的懦弱。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一边肉多,一边肉少。 高洋的母亲,也就是齐国的娄太后,生的几个孩子都容貌出众,唯独他高洋其貌不扬,所以总被兄弟们嘲弄,高洋也总是沉默以对,默默做着家里那个出气筒。 他知道父亲高欢在外奔波繁忙,顾不上家,而母亲娄昭君偏爱其他兄弟,一定不会替他主持公道,肉少的手背,注定要承受更多的敲打。 因此长子的懦弱,让高洋极不舒服,仿佛小高洋穿越了时光,站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现在的齐帝则在不经意间和当初的母亲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记忆中最丑陋的一道光。 意识到这一点,让高洋大为恼怒,他踢开宫人,快步走到床前掀翻被褥,抓起长子高殷的发髻,将他提起来大声喝骂:“起来!汝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宫人们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虫蚁,手脚并用地逃开,生怕晚上一秒自己就会被净化掉。这是齐国宫廷生存的法则之一,当皇帝暴怒时,不要说话,不要出声,最好连呼吸都掐掉。 一旁的侍者、随从、宫人,他们同情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发怒的皇帝像是要把太子给吃掉,根据皇帝以前的行为来判断,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高洋没有大口咀嚼长子,但也没有更好,他单手握拳,一下下在高殷头上捶打: “读书给尔读傻了!” “像汝这样,哪有我们鲜卑人的风骨?!反似那些卑贱的一钱汉!” “死了罢?死了倒好!汝若死了,我便立绍德为太子,绍德不似汝,多少有些骨气……!” 拳头沾染上鲜血,这刺激了高洋,也让高洋更加恐惧。 莫非这孩子真被打死了?真这么不争气?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高殷发出喃喃细语。 高洋凑上前去:“汝要说什么?” “我说……” 高殷的声音,与他的右手,都变得越来越大:“你神经病啊!” 直率的一拳,精准而优雅,狠狠击中了高洋的下巴。 如果是五年前,高洋能稳稳擒住这只手,并在下一息将它捏碎。 但英雄天子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高洋酗酒暴饮,沉迷美色,又常年服用五石散,身体状况江河日下。 因此,他毫无防备又出人意外地被打出一颗牙齿,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想起刚**时,为了坐稳皇位,不得不亲自上阵与敌拼杀的时光,以及皇位稳固后纵情享乐,和薛嫔拨骨作歌的奏唱。 高洋松开了手,向后连退数步,韩宝业等宦从连忙将皇帝搀扶住,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好杀人,下手不分轻重,即便是皇帝的亲兄弟,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都已被逮捕,在地牢里关了一年,随时可能被皇帝下令杀死。 这种情况下,侍者们已经习惯了杀人媚人,哪怕是宗王,也敢说上几句坏话。 然而面前动手的是太子高殷,进谗表忠的难度上升到了最高,高到他们无法判断。 当然,如果皇帝能再活十年,十个太子也给他弄死了,有汉武帝、戾太子的前车之鉴,侍者们并不担心高殷将来的报复,只要他不是太子不就行了?皇帝近来似乎有意废掉太子,将太原王高绍德立为储君。 可是高洋的身体状况,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再坚持两三年就已经是奇迹了,若是能推太原王上位,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行,日后太子登基后算起账来,他们就倒霉了。 能在高洋身边陪侍的,都是一等一的人精,况且,齐国的权力游戏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 邺都有天子,晋阳有勋贵,勋贵们有着兵权,承袭献武帝高欢的霸府痕迹,在晋阳虎视眈眈,既守卫着邺都,也监视着邺都; 为了对抗他们,天子继位以来就持续打压着他们,同时大力拔擢汉人士族,让他们围绕在太子高殷的身边; 天子身边有着宗王,天子之上还有太后,他们都想要得到天子的一部分、乃至超越天子的权力。 各方都像野兽一样,躲在暗处伺机吞噬他人的权柄,他们这些蒙恩幸上的小人物贸然参与,只会沦为别人的饵食。 现在权力的分配还没有结束,无须心急,只要齐国还在,迟早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所以大部分的侍者们决定沉默地守护在皇帝身边,直到最后的胜利——谁是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现任,和下一任。 “太、太子醒了!” 高洋的侍者中,卢勒叉近来最为受宠,也只有他敢壮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废话,将注意力引到太子身上。 任谁都看得见太子醒了,但太子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他双腿大开,很随意地跨坐在床榻上,眼神迷离,看上去还不太清醒。 高音觉得自己很倒霉。 自己辛苦复读两年,终于考上县城公务员,过上为人民服务的充实日子了,和朋友正喝酒庆祝呢,忽然眼前一黑,醒来就到了这。 高音看得多,心理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别人穿越,开场要么是绝世美女,要么是可爱小婢,而他还没睁眼就吃了一顿饱拳,硬生生被打醒。 他只是还了一拳,怎么就把他的牙都打出来了呢?这老登太不经揍了! 记忆的闸门被开启,渲染了黑白色的世界,高音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叫做高殷,是大齐的太子,身体随着精神的洞明愈发地有精力。 “完了,天崩开局。” 高音——现在是高殷——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作为开国皇帝的正统继承人,如果在一个稳定的大一统王朝,他躺平都能捞个太宗的庙号。即便是割据的小国,也能像刘禅一样,靠着父祖留下的老将坐守江山,安享数十年富贵。 而他所在的国家,此时更是天下第一强国、最有统一希望的北齐。 然而,然而,他这个太子,继位之后活不过一年,这让高殷很沮丧。 垂头丧气的样子倒像以前的高殷,高殷精读汉学,很让士大夫们喜欢,说太子“宽厚仁德,温裕开朗”,有君王的气度,只是这好脾气在以武立国的鲜卑勋贵和高家宗室看来,就是懦弱可欺,连皇帝都不喜欢儒雅随和的太子,作为皇帝的鹰犬,宦官们自然不把太子当回事。 于是卢勒叉大骂:“太子好无礼!臣犯君,子殴父,是哪门的汉学?!” 高殷的回应也很简单,抓起一旁的靴子,朝卢勒叉砸去:“家奴也敢叱责主人?!” 如果是以往的太子,大概会唯唯诺诺地向皇帝认错,然后招致皇帝的不喜。 但今天的太子被打晕了头,脾气似乎大上许多,甚至有了一些……皇帝的风范,让韩宝业等人更加沉默寡言,也让想在皇帝面前献媚投机的卢勒叉觉得不妙。 “陈山提!把这人给我捉过来!” 陈山提和盖丰乐、刘桃枝一样,是二十年前就追随高祖高欢的苍头(以青巾裹头的仆人),高欢死后便追随高澄、高洋,是高家最忠实的鹰犬和杀手。 陈山提未动,而是看向皇帝。 高洋捂着嘴,止住口中的鲜血,忽然微微挑眉。 卢勒叉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陈山提的大手掐住脖颈,口中被塞入了一团青布,压在了高殷面前。 高殷从床榻上起身,感觉还不错,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甚至因为年轻,充满了活力。 他招呼一名端着水盆的宫女,宫女虽然恐惧,还是将盆端了过来,高殷取过一条白巾,将它浸了水,覆盖在卢勒叉的面上。 “盖、盖支……” 卢勒叉的嘴被布团塞住,含糊说不清楚,高殷在他面上覆盖一层巾后,又仔细压稳,将他的声音彻底掩没。 卢勒叉奋力挣扎,但陈山提有勇力,单手将卢勒叉双手锁住,另一只手抓住卢勒叉的头发,令他不能晃动,唯一能动的只有他的腿,拼命踢蹬,但全无用处。 和皇帝血腥的表演不同,这就像是一场实验,探讨的是一个人生命的极限,实验体的结局他们并不关心,所有人都在静待实验的结果。 卢勒叉的腿渐渐停止动作,引起一阵低叹。 陈山提微微松手,发现卢勒叉没有挣扎,这才将其松开,同时顺手要去揭开白巾。 “不用。” 太子的命令让他停手,陈山提默默退回了高洋身后。 高殷取过一条新的巾帕擦手:“杀人有百法,匹夫仗拳刃,官吏依律法,身位高者,当以权杀人,何必自污己手?” 跨过卢勒叉的尸体,高殷走到高洋的面前,神色温如玉:“父皇尚可喜否?” “文宣登金凤台,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恻然有难色,再三不断其首。文宣怒,亲以马鞭撞太子三下,由是气悸语吃,精神时复昏扰。”——《北齐书·废帝本纪》 第2章 母后 宫人们瑟瑟发抖。今天的事情属实令人恐惧,皇帝做这种事不奇怪,但连太子都开始亲手杀人,说明皇帝的残暴已经传染了太子,过往的常识彻底无用。 唯一对这局面有所欣慰的是皇帝高洋,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太子确实让他满意。 “传太医来。” 高洋看也不看地上的死侍,似乎那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装饰,身旁的侍者微微发愣,连忙跟上皇帝的步伐。 此时有人匆匆进来,见到流血的皇帝大吃一惊,连忙跪伏在地:“禀、禀大家,皇后殿下已至,闻大家在此……” “让她进来!”高洋的心情又坏上一分,汉人的礼教就是多,她的儿子受伤,直接进来便是了,还要过问他一遍,显得生分。 当初选择李祖娥这个汉妇人为皇后,目的就是为了拉拢河北汉人门阀,进而摆脱那群鲜卑勋贵们的掣肘,壮大高家的皇权,因此,他才没有选择立自己的表妹、段韶的妹妹为后。 那样虽然可以得到晋阳军方的支持,但皇帝也要看他们的脸色,他已经有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可不想再来一个同样的妻子。 只是两年前征梁失利后,高洋便有些后悔,自己的地位倒是还稳固,可若是太子…… 一位端庄典雅、身穿白色展衣的华贵少妇在一干宫女的簇拥下来到高洋身前,宫女像是被分开的海水,缓缓退到一边,美妇人低身施礼,假髻、步摇、十二钿、八雀九华如波影斑弄,点缀了她胸前大抹浮白: “臣见过陛下。” 高洋轻轻点头,美妇来到高洋身边,指尖抚过高殷的面庞:“殷儿,你的头怎么……” 高殷已经用巾帕擦拭过,赶紧握住母亲李祖娥的手:“孩儿没事。” 他摆手示意宫人将卢勒叉的尸体拖下去,李祖娥见得多了,还是免不了心悸。 她听说丈夫打了殷儿,把殷儿给打晕了过去,赶紧过来探望,谁知道见到的是这副场面,尤其是丈夫嘴角流血,这大齐国居然还有人敢打她的丈夫?一族都不想活了? 她正想问问丈夫是这么回事,高洋冷哼蔑笑:“你生养的好汉儿!” 随后大步离去,抛下她们母子。 李祖娥看着他身上斑驳的血痕,心疼极了,高殷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李祖娥便将其拥入怀中,双眸之中似有泪流。 “殷儿,你受委屈了,是我这个阿母无用,护不了你……” 等太医看过高殷后,她便让高殷好好休息,握着他的手,唱小歌哄他入睡。 高殷不得不承认,这样是有点舒服。 直到高殷熟睡过去,李祖娥才离开,并带走了几个在场的宫人,在孩儿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冷厉的神色:“刚刚发生之事,仔细道与我听。” 高洋回到金凤台,在台上大摆宴席,招来将相贵族与王公宗亲,一番痛饮,臣子们心惊胆战地敬着酒,高洋的弟弟、长广王高湛忽然发现哥哥的口中有血丝滑落,牙齿似乎少了一颗。 “今日宫中发生何事?” 高湛似是醉了,靠在石柱上,站在旁边的侍者悄声说:“太子不愿杀囚,大家殴晕太子,太子醒后,打落大家的玉齿。” “玉齿?”高湛口中的酒喷了出来:“我那侄儿还有胆子干这事?大家怎么说?” “大家没说,卢勒叉说了太子几句,被太子以巾帕面杀。” 高湛真有些惊讶了,他怀疑太子的脑子给打坏了。 那个高殷?杀人?老的已经很凶残了,小的也开始疯魔了吗?! 高湛看着高台之上,又在找借口杀人的哥哥,心想,做皇帝还真是好。 离金凤台不远的偏殿内,侍者们搬来屏风,挡住酒宴上的喧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狼藉,忽然听到年轻的吩咐声。 “都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 宫人们踮步退出,只剩高殷一个人在这个空旷的寝殿中沉默。 刚刚那个温柔的女人就是他此身的母亲李祖娥,也是未来的太后。 在不久的将来,皇叔高演和高湛就会发动乾明政变,夺取自己的皇位,自己会被高演废杀,李祖娥则会被高湛逼奸,怀上高湛的孩子。 既来之,则安之,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也没有回去的办法,那就只能接受。 所以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才刚刚登上舞台,可不想按历史的原剧本,把主角的重担交给高演高湛。 北齐的悲剧,正是从乾明政变开始发生的统续混乱,高演传给弟弟高湛,就是为了保住自己子嗣的性命,然而高演之子高百年仍是被高湛活活打死。 其背后的本质,是北齐的太祖、献武皇帝高欢效仿曹操,在晋阳建立了霸府,用以控制邺都的东魏朝廷。 因此高欢创建的东魏政权,从一开始就是“双话事人”制度,邺城是政治的中心,以高氏为主,而晋阳是军事的中心,以鲜卑勋贵为主。 这一点,在高洋篡魏建齐后依旧没有改变,晋阳仍是军事重镇,明面上作为抵御周国的边防重地,暗地里也在监视着邺都的一举一动,变成了一把择机噬主的双刃剑。 因此晋阳才是北齐真正的帝都,终北齐一朝,皇帝们居晋阳的时间远远长于待在邺都的时间,高殷之所以惨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及时拉拢晋阳的勋贵,他在邺都时,高演在晋阳的相府执政,大肆拉拢宗戚勋臣。 这其实也不算高殷的错。如果高齐是大一统王朝,那作为政治中心的邺都,其影响力会伴随着朝廷之所在逐渐上升,但北齐此时还只是割据政权,军力为胜,就像一个残暴的武夫,随时可以痛殴孱弱的皇帝。 国家初创时的基调非常重要,正因为第一次皇权更迭时,发生了残酷血腥的军事政变,导致北齐后来的皇帝都深陷在权力的迷思中,晋阳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 世人多知李商隐的《北齐二首》,“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嘲笑高纬的昏庸无道,他也确实如此。 但少知周师东征,高纬逃回邺城,并州的将领拥立高延宗为帝,高纬知道后说“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可以想象晋阳对北齐皇帝的压制力,是空前绝后的,乃至在北齐灭亡前的十六天,仍有人意图发动政变,改立新帝。 可以说,谁得到了晋阳,谁就得到了北齐。 虽然他高殷是名义上的太子,但从这个角度来说,高演才是真正的“皇太弟”。决定下一届皇帝的人,不是他的父亲高洋,而是他的祖母娄昭君。 娄氏为代北大族,家有僮仆千人,牛马无数,许多强族都想聘娶娄昭君,但娄昭君当时看对眼了穷小子高欢,力排家议嫁给了高欢,并用家产帮助高欢结交豪杰,还是高欢的闺内谋主,经常帮高欢预谋定策。高欢能成为东魏丞相,创立大齐基业,有他自身的才能,但没有娄氏的资源,连起步的可能都没有。 因此北齐不姓娄,但到处都有娄氏的影子,比如娄昭君外甥女段长乐是高洋的妃嫔,曾是鲜卑勋贵力捧的皇后;外甥段韶是北齐开国功臣,高欢的托孤大臣,如果没有段韶的支持,高洋便无法篡魏建齐。 高欢活着的时候,都要看娄昭君的脸色,他死了一了百了,娄昭君地位更高、权势更炽,齐国的所有人包括皇帝,都要看她的脸色。 娄昭君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从始至终,她只想着自己和高欢的家,没想过国更没想过天下,高澄死了,大权落入她不疼爱的高洋手里,她就痛骂高洋,“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 等高洋死了,她又想把皇位传给她和高欢的第三子高演,高演死后是第五子高湛,将皇位牢牢控制在她和高欢的小家中。 后世的人们说起北齐,总说他们一家都是神经病,但高殷觉得,他们都只是被母亲逼疯了而已。 北齐的皇权要振作、皇帝要大权在握,就不能不打击晋阳的勋贵,扶持汉人势力,但他们的母亲娄昭君又作为晋阳方面的总代言人,压制着皇儿们的作为。 高洋选择的路线其实最为正确,先篡魏建齐确定名分,然后开疆扩土,连年北讨,出击柔然、突厥、契丹、山胡、茹茹,每一次都是冒着箭石纷飞的危险亲临战阵,不仅打出了“英雄天子”的名号,也使北齐的国力达到了极盛。 然而建康一战,北齐军队被陈霸先打得大败,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四十六名将帅被俘虏,高洋的雄图壮志就此被彻底打碎,不能用功业令所有人叹服,就只能用恐惧压制所有人。 所以高洋后期的残暴也不是无迹可寻,殴打母亲,放谁身上都是重罪,但如果他已经是一个疯天子,那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也只有疯了,才能掩盖住高洋诛杀元氏诸人、兄弟高浚高涣、尔朱氏余党,为高殷继位铺平道路的真相。 然而高洋宁愿逼迫高殷变得像他一样残暴、疯狂,也不敢杀掉自己的母亲和同母弟弟,就说明他没有那么疯,只是伪装成疯子的懦夫。 等高洋死后,娄昭君便一手策划了乾明政变,让段韶、斛律光等鲜卑勋贵强势站台高演,将高洋之子驱逐——其实娄昭君根本不在乎高殷的生死,只要她的儿子仍是皇帝,她就仍是太后,大权依旧握在她手中。 证据便是高演临死前将皇位直接传给了弟弟高湛,而不是太子高百年,让高湛少了一层政变的麻烦,也因此高演才是北齐诸帝中唯一有着孝字谥号的孝昭皇帝——从命不违曰孝。 高湛在位期间,娄昭君去世,才让高湛的太子高纬顺利继承了皇位。 她的第六子高济在高纬登基后,对别人说:“按顺序,应该到我。” 虽然没说明到他什么,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该轮到娄昭君的第六子当皇帝了,可惜时代变了,娄昭君无法复活,因此高济被高纬派出的人给秘密杀死。 理清了这些脉络,才能发现北齐的真相——其实他们并不是神经病,至少不是天生神经,只是遇上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权力之母,才被一步步逼成母亲的傀儡。那些看似精神患者的外在,是对母亲勒脖将窒的控制欲望不满的反抗。 小小的北齐,只不过是一个大大的娄家,高欢不过是保持着本姓的赘婿。 在他死后,儿子们接连**,是因为他的妻子娄昭君要成为永远的太后。 如果北齐是一个大一统王朝,那么武则天,也不过是第二个娄昭君而已。 这个吕雉威力加强版、武则天抢先体验plus版,第一个目标就是他高殷。 只要他高殷活着,迟早会继承高洋的皇位,李祖娥就会成为皇太后,娄昭君便是太皇太后。 地位变高了,离权力却远了,所以娄昭君才会策划政变,亲手废掉自己的孙子,和她自己的权力欲望比起来,儿子都不值一提,何况是孙子——还是个汉人孙。 所以高殷真正的敌人不是什么高演高湛,而是祖母娄昭君。 只有打倒了她,高殷才有资格面对北周南陈,才有资格谈一统江山。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 孕文襄则梦一断龙; 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 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 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 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 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 后未崩,有童谣曰‘九龙母死不作孝’。 及后崩,武成不改服,绯袍如故。 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 帝女进白袍,帝怒,投诸台下。 和士开请止乐,帝大怒,挞之。 帝于昆季次实九,盖其征验也。” ——《北齐书·卷九·献武娄后》 第3章 酒宴 皇宫深夜打起了火把,在高台上有规律的摆放着,像是一只燃烧着的火凤。 绮丽乐曲掩盖火焰的低吼,琴师们轻抚鼓瑟,琴弦杂糅箫鼓发出令人陶醉的羽声,一旁的池水波光荡漾,像是美神的无形之手在撩拨着情愫,又似乎是鱼群在水下倾听这熟悉的乐章。 不协调的饮酒作歌声有些刺耳,却更烘托了气氛,让人无视地上干涸的鲜血,还能带着笑容供天子检阅。 高洋以手撑颅,高卧于金凤台上,忽然打了个嗝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中的血丝令金凤台的空气都凝固了三分。 他哼着歌,声音不大,却渐渐使得整个金凤台都能听得到,那是权力的声音。 他忽然来了兴趣,站起身,歌声陡然高亢: “敕勒川,阴山下……” 机警的琴师变换了曲调,仿佛吹来了草原的悠风,胡姬们穿着彩缎花靴,顺着玉管箫乐踏月蹈舞。女子的柔婉遮去肃杀之气,留下一抹暧昧、两缕哀伤、三杯忧郁和四方悲壮。 夜幕像巨大的黑色华盖,在灯火阑珊中,北齐君臣似乎穿越时空,窥见自己的先祖与献武皇帝和歌而唱。 有人唱得忘情,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发出的更像是怒吼和咆哮。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子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恐惧驱赶愤怒重新占据他的身躯,连忙就要跪下谢罪。 高洋却罕见地没有发难,只是拉着他的手,唱完最后一句。 “……把盏饮明月,走马敕,勒,川。” 众人沉浸在余韵之中,短暂的沉默后,高洋拍打那人的肩膀:“明月啊明月,汝父所做《敕勒歌》真是壮怀——愿与我把盏么?” 斛律光顿首下拜:“敢不承命。” “来!金杯同汝饮。” 高洋亲自为斛律光倒酒,两人碰盏,一饮而尽,斛律光抹掉嘴上酒渍,低头微微叹息。 当年玉璧之战伤亡惨重,十万大军,战没病死的士兵多达七万,就连高欢本人都搭上了半条命,强撑病体率领军队回到晋阳才病逝。 这首歌就是在归途中,高欢与诸将宴饮,命斛律金所做的《敕勒歌》。 此时此刻由高洋唱出来,不仅是齐国君臣对国难的追悼和哀思,更在冥冥之中增添了对齐国未来的隐晦暗喻——高洋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往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只是不知他还能撑多久。 这歌一起,就代表高洋对自己的身体都没了信心,齐国随时要改换主人。 那个踌躇满志的英雄天子,才不过五年啊,就已然死去了! 臣子们不知是喜是忧,斛律光甚至有些怜悯、同情高洋。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过了人生半寿,而高洋不过三十二岁,就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但想起高洋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斛律光的心又硬了起来,高洋从篡权建国开始的这九年,就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打压他们鲜卑勋贵,大力提拔那些汉人,让他们给汉人做奴仆。 如果不是自己父子对齐国意义深重,怕是他们已经遭遇了不测。 心事重重的斛律光听见高洋的下一句话,心又提了起来: “明月,我问汝。齐国的江山社稷,是最重要的大事,但太子性格懦弱,我怕他承担不了重任,所以……我想废了他,传给绍德,汝觉得如何?” 斛律光浑身一颤。 这种问题,高洋曾经问过无数遍,但臣子们从来没有一次敢正面回答,吾爱吾帝,但更爱生命。 高洋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回答,转了半身,问起了在场的王公大臣:“诸位!传位给绍德如何?!” 这句是最有效的醒酒汤,将昏昏欲睡的众臣吓醒了半盏,他们一言不发,用眼色传递情报,很轻易就能分出齐国朝堂的权力顶端站着哪些人: 大司马、常山王高演,太尉、长广王高湛,尚书右仆射、蓝田公高德政,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华山郡公、尚书令杨愔。 其中,高德政是根正苗红的渤海高氏出身,年轻时就和高洋关系很好,也是力劝高洋**之人,是高洋极为信赖的重臣。高归彦是高欢的族弟,宗室磐柱,杨愔则是北齐的宰相,先后迎娶高欢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是魏孝静帝的皇后。 高洋暴虐滥杀,但齐国的政治还算清明有序,就是因为高洋将国政托付给了杨愔,人们都认为虽然纣王人称小高洋,但杨愔多少沾点比干。 不出意外的,杨比干起来劝谏:“至尊,臣下以为社稷大事该谨慎地决议,至少不该在酒宴上草率地决定。” “当初宋文帝要废掉太子,尚且和侍中王僧绰商议,并查找汉魏以来废黜太子、诸亲王的事例送给臣子研究,每天夜晚都要和徐湛之秘密商议,还经常举着蜡烛绕墙检查,唯恐有人窃听。即便做到了这样的程度,宋文帝仍旧担忧废立太子不符合长幼次序,许久未能决定。” 宋文帝既刘义隆,他曾试图废掉太子刘劭,但保密工作不到位,被刘劭带兵冲入宫中杀死。之后刘劭则被三弟刘骏平定,《宋书》将刘劭称为元凶。 “而我们齐国现在的太子聪慧夙成,有汉君之风,没有元凶那样的丑恶,您是开国的皇帝,也没有发生宋明帝、萧明帝那样叔夺侄位、统序混乱的问题,突然有这样的想法,让臣下非常疑惑。” 宋明帝即刘彧,南**帝即萧鸾,二人分别杀了自己的侄子刘子业、萧昭业、萧昭文,夺走了幼主的帝位。 杨愔之所以称呼萧鸾为萧明帝,而不是**帝,是因为萧衍同样是萧氏,北人认为南齐、南梁实际上是一个国家,还是那个家族,只是换了族长和国号,所以统称为萧。 高演面色严肃,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刚刚他捏断了手中的酒杯,断口割出一道血痕,和他的愤怒相得益彰。 杨遵彦是故意的!非要提“叔夺侄位”这四个字,明示高洋要提防我! 高演心中怒不可遏,但尽量克制自己面上的表情,因为高洋真的似有似无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五弟高湛,和高湛的眼神对上,两人的心中同时升腾起小小的恐惧。 这个疯子,不会真的要动手了吧?就像他杀薛嫔那样,拿我们的骨头做唱! 高演连忙喝酒,装作自己已经酒酣,软软地卧在桌案上,险些将牙齿都咬碎了。 “是吗?南方那个齐国,居然还出过这种事情。” 高洋挑眉,傲然道:“不过这些事只在汉人身上发生,尤其还是南方的汉人,我想立绍德,就是因为绍德类我,道人就是读了太多汉书,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统领大齐和我们鲜卑人?” 杨愔心里不得不腹诽,您的父亲、献武皇帝高欢当初建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自认渤海高氏,和真正的渤海高乾有说有笑的,还叫人叔父,最后把高乾和他弟弟高昂都坑死了,搁这儿想起自己鲜卑人的身份了?在魏国是汉人,在齐国是鲜卑人? 这些话杨愔可不敢说,只能抬出礼制大旗:“长幼有序,汉高帝喜爱赵王如意,多次想立如意为太子,最终还是选择了惠帝,不负天下之望,望至尊以天下为重。” 这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了,即便是高洋,在以往杨愔搬出“礼制”和“天下”的时候也会退让,但可惜,现在在杨愔面前的是喝了酒的界高洋。 “惠帝可有子嗣为帝?” 杨愔感觉不妙,皇帝好像劈瘾犯了,他嘴唇蠕动,最后咬牙:“若吕后在,则有。” 高洋哈哈大笑。 第4章 时局 刘邦和高欢因为有着不少相似的地方,常被齐国的人谈起。 两人妻族实力都不弱,在起家之时,多少都借了点娘家的势力,高欢因为出身的原因,对娄家的需要比刘邦之于吕氏更大一些,所以对应的,娄昭君对齐国的控制力比吕雉大得多。 刘邦的才能与成就也非高欢可比,所以他可以不怎么给吕雉眼色,饶是如此,太子背后的吕雉也是西汉政局中不可轻视的力量,在刘邦死后,吕雉就掌握了大汉的朝权,进而封王诸吕,亲生儿子刘盈在她手中,也不过是一个实现权力欲望的工具。 刘邦曾想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最终不遂意,胜利仍属于吕雉与刘盈。但吕雉可没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想法,杀戮欲望高涨的她毒死刘如意,并把戚夫人做成人彘,彻底终结敌人翻盘的可能性。 然而她做得太过头了,邀请刘盈参观自己的艺术品,刘盈被吓得大哭,说“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自此每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往病死的路上大步狂奔。 为了强化自己的权势,吕雉又让刘盈娶他的亲外甥女张嫣为皇后。 之后张嫣一直没有怀孕,吕雉就玩起了骚操作,她鸩杀了刘盈的某个嫔妃,把这个嫔妃的孩子立为太子,并说是张皇后所生,将外戚的权势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等这个孩子长大,发觉张嫣不是自己的生母,真正的母亲已被吕雉杀死,便扬言长大后要报复吕雉。吕雉知道后将他软禁,不久后废黜并杀死,又立了刘盈另一个少子。 娄昭君简直是她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吕雉只生了刘盈这么一个皇子,所以她对刘邦的孩子都十分提防,傀儡皇帝也只能从刘盈的后代中选; 而娄昭君充分吸取了吕雉的教训,一口气给高欢练了六个小号,所以她能够很轻松地换号重练——至于高殷高百年这些人,是小号的小号,是消耗品。 借古喻今是汉人的情趣,鲜卑人虽然骁勇善战,但读书这一块属实超纲,尤为可气的是,那些读懂了书的鲜卑人,又变得和汉人一样,说话遮掩、爱打机锋、暗藏讥讽,这也是鲜卑人厌恶汉人的一个原因,像是沾染上了他们的软弱。 皇族高氏懂得倒是不少,但他们可不敢想深,更不敢说透,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吕后就在身边,聊得太多有风险。 倒是汉人士族,一方面被北齐建立的新气象所吸引,想要在新朝匡龙辅弼,另一方面高洋持续不断地打压鲜卑勋贵,贬鲜卑捧汉人,这是汉人在齐国攀爬的大好机会,所以出身弘农杨氏的杨愔才会甘愿为高洋驱驰。 在汉初的这个故事里,高洋就是那个刘盈,但高殷可不是那个“刘盈少子”,真正让娄太后倾心的人是她后边的几个亲生儿子。 高洋笑容爽朗,感慨着:“诚如卿言,若是无吕后,惠帝就做不成皇帝啦!” “登基之前是如此。当初为了稳固惠帝的储位,吕后请教留侯,令商山四皓跟随惠帝左右,令汉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所以惠帝才能够登基。然而登基之后,形势已经不一样了。” 杨愔款款应答:“惠帝贵为天子,自当收揽大权,与贤臣良将共治江山;然而惠帝虽然慈仁,但性格犹豫不能决断,因此受制于吕后,终生出诸吕之乱。” 这些话也只有杨愔能说,甚至小小的激了高洋一把,毕竟他是齐国宰相、高洋手下的第一重臣,对标蜀汉诸葛亮、前秦王猛,甚至可以说,如果齐国是大一统王朝,那么高洋一死,杨愔就是托孤宰相,是杨坚、张居正等人的前辈。 因此想要干政的太后,也成为了杨愔权力道路上的阻碍。 “卿言过矣。” 高洋很难不赞同杨愔的说辞,饶是如此,高洋也要稍稍训斥杨愔,显得自己依旧和母亲一条心,即便实际上他已经恨不得把亲妈送下去见阿耶,好几次忍不住动手。 高洋虽然已经喝酒喝到半疯,但握紧权力的想法已经是本能,被夺权的恐惧渗入高洋的骨髓,让他清楚的明白,如果母后不支持自己的孩子继位,那无论是殷儿还是绍德,其实都是一样的下场。 就像西晋的司马炎,非要将皇位传给傻儿子司马衷导致天下大乱一样,司马炎当时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就是传给弟弟司马攸,将统序还给伯父司马师一脉。 而对于高洋,与司马炎相同选择的意义便是…… “既如此,我欲传位常山王,如何?” 杨愔反应极快,双膝一抖跪在地上。 就像是一个天子又要杀人的信号,无形的恐惧让众人接连跪伏在地,形成五彩斑斓的涟漪,装醉的高演差点跳起来,还是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双腿,使劲到掐出鲜血,才努力克制住自己逃跑的情绪。 与高演截然相反,不少贵族们都面露欣喜,比起十二岁的孺子,才智超群、明仪凤表的高演更能让他们接受,不仅是娄太后的嫡子,而且也和鲜卑贵族们相熟,更能代表他们的利益。 高洋微微转头,用余光观察并将这些人一一记下,缓缓的说:“常山王是我的母弟,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感情深厚。” 边说着,他一边向高演走去,此刻金凤台只有这个男人独奏的脚步声,深深刻在众人的脑海:“延安天资聪颖,性格又正直,我酒醉后责罚过许多人,也只有延安还会经常劝谏,这么想来,延安也有皇帝的资质。” 延安是高演的字,高演眼前开始微微眩晕,已经分不清楚高洋说的是真话还是试探,他承受的压力达到了极点,更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 高洋只用一根手指就帮他解了酒,干枯枝木的触感、指甲的剐蹭声,在高演的左面上轻轻响起,激起他一身的涟漪。 “二兄……陛下!”高演摇头连连,说话随着激动变得结巴:“臣不得、万万不敢有此念,不然便让天雷劈我!天火噬我!” 高演极力地表达忠心之意,高洋的大手遮天而来,覆盖在高演面上,高演不敢有所动作,连话也不再说。 高洋先是抓挠、抚摸高演的脸颊,进而往上,解开高演的发髻,五指分成五路,在高演的头皮上肆意游走,玩弄他的发缕。 高演的脸僵住了,不知道作何反应,一滴滴汗自高演脸上生成,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一旁的长广王高湛内心轻轻的笑出了声。 最终,还是杨愔壮着胆子凑上前来:“至尊醉矣,臣等也已疲倦,不若就此散宴。”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传位常山王,如何?” 这可不像是要传位的样子。 高演求救的眼神递了过来,杨愔微微叹息,他是很希望高演死,但并不希望高演这么极端而暴力的死去。 “太子少傅曾对臣言,太子是国之根本,不可轻易动摇,至尊喝了三爵酒,便老是说要传位常山王,说得多了,臣子们也会心生疑惑,不知是不是您的真意。” “如果这是至尊的真意,应当在朝堂上与臣子们讨论决议,然后果断地实行,这种事情不能作为戏言,在酒宴上轻易说出这些话,只会让国家愈发不安定。” “请至尊下诏。” 第5章 亲情 高洋是皇帝,同时也是人,虽然他大部分时间不干人事。 既然是人,就会有正常的喜怒哀乐,在这方面平民和天子是一样的,也会用大白话和普通称呼,尤其是那些非天生帝种、自力更生的马上天子,依旧沿用成帝前的口语,刘秀会用“我”,朱元璋自称“俺”,无人计较也无人敢计较,只有在正式的朝廷诏书上,才会用上神化的“朕”。 所以杨愔的意思便是,高洋若真想换储君,那就应该通过朝廷的正式程序启动朝议,才是皇帝的作派,像这样在私下说出口,只会散播谣言制造不安。 高洋终于松开了手,负手而立:“太子少傅所言极是。” 太子少傅魏收,与温子升、邢邵并称北地三才子,然而温子升卷入谋逆案被杀,魏收便开始得到重用,如今已是《魏书》的作者,是高殷的老师,又奉命监修国史,懂得迎逢高洋的脾性,因此颇得恩宠。 “看在少傅的面上,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杨愔松了口气,虽然他不怎么喜欢魏收,但他们都站在太子这条船上,自然不希望太子有事。 臣勋们稀稀落落地起身,有规律地离去,这是多年侍奉皇帝总结出来的经验,如果走得太快,会被皇帝找借口羞辱殴打,甚至杀害。 高洋拍了拍弟弟的脸:“你也回去吧,兄今日喝多了,不要同兄计较。” “哪里敢……”高演讪笑,一旁的高湛驱散宫人,亲自扶起高演,笑吟吟地说:“二兄无论做什么,都是极有道理的,我们肯定相信二兄。”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不仅谄媚还很油腻,但自己的同母弟说这话,高洋听着也不扎耳,随口问道:“听闻你近日又得一儿?取的何名?” “多谢二兄挂念,三子叫阿俨。这些小东西,还挺闹腾,我都替乳母们心疼。” 高洋哈哈大笑:“你已是人父,就该有人父的气度,不要同以前那样轻浮了!纬儿如今多少岁了?” 高湛比划着手指:“只有二岁多些,回去我便告诉纬儿,天子记着他,今日问起话来哩!” 高洋少见的在脸上露出一种名为温馨的情绪,他看向高湛怀中的高演,他记得高演的儿子高百年,也是二岁多了。 “后日不饮酒,带百年、纬儿他们来给母后看看,一家人吃个饭。” 高湛听着害怕,却还是笑道:“是极!是极!一家人就该多聚聚!不知太子可会到场?” 说到这个,高洋忍不住微笑:“他会来的。” 说完,他拂袖转身,在宫人和侍卫的簇拥下离去。 直到离开了金凤台,身后的宫人悄声报告,说常山王与长广王在皇帝离开后依旧垂头,保持恭送的模样,高洋才稍感安心。 自己立的一定是太子高殷,不可能是绍德,更不会是常山王,今天的行为只是试探。 他借着酒醉,可说过不止一次这种话,可惜高演从未接过茬,否则纵然不杀他,高洋也有足够的理由把他废掉。 在母亲的庇护下,他实在难以下手,如果几个弟弟能保持着这种谦卑继续侍奉殷儿,那他也就没必要动手了。 胸腹忽然传来窒息闷疼的感觉,虽然不重,却像是一记警钟,高洋提醒自己,自己时间不多,太子的路还没铺好,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要替他除掉。 高洋在懦弱呆傻的前半生中走了二十年,后半生又将在疯狂癫魔中走完余寿,他可不希望这条路只有自己走下去,最终成为世人唾骂的独夫。 从父兄手中接过的基业,如果又被母亲夺去送给弟弟们,谁都不会甘心。 他高洋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就是做个功业还不如嬴政、暴虐却远胜于他的民贼吗? 高洋的心中生出一股希冀,希望太子能给他一点小小的惊喜,让他感觉自己的选择还算正确。 念及此处,他问到侍者:“太子醒后,在做什么?” 宫人们面面相觑:“太子似乎是在……写书。” “哦?” 高洋有些不悦,但没来得及细问,困意便涌了上来,于是高洋没有回昭阳殿,而是回永巷以北的宣光殿。 皇后李祖娥亲自出来迎接,高洋一向蛮横,唯独对自家皇后礼敬甚重。 他喝了醒酒汤,陪妻子说了些话,便进入该有的环节,一番龙腾雀跃、凰鸣岐山之后,高洋舒服得四肢大张,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正待进入梦乡。 李祖娥轻轻摇醒高洋,就这一个动作,不知羡杀多少妃嫔:“大家,臣有一事想跟您谈谈。” 如果是还在路上,高洋的精神至少能再支撑半个时辰。可汤也喝了汤也撒了,那高洋马上变得昏昏沉沉,闭着眼睛喃喃道:“待、明日……再说呗。” “谁知道大家何时离开?臣时常一睁眼,大家就不在了,接着三四日也不见您的影。” 高洋其实有些愠怒,但说话的人在他心中的分量非比寻常,是他所有意义上的家人,所以高洋坐起来,勉强睁开眼:“若是不重要,你阿耶可是会罚你的!” 李祖娥娇笑一声,钻入高洋怀中,用高洋的手臂揽住自己的头:“是重要的,咱们的殷儿也行了冠礼,该为他寻一门贤亲了吧?” 按周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但高殷是太子,于是依照周文王的惯例,在去年十二岁时而冠。 高洋有些恍惚,才想起来这么回事,没想到当初那么小个人儿,居然也要成家了。 他心中警觉,妻子说起这些不是凭空畅聊,必是有备而来。 “娥儿这么说,必是有了想法。” “就知道瞒不过大家。”李祖娥躺在高洋怀里,这个角度,高洋看不见她的神色:“我想若是总依靠鲜卑人,以后殷儿还要受他们的委屈。既然入了中原,做了关东之主,就还是应该多用些中原人,也方便驭使。那殷儿的妃子,未来的皇后,怎么能再是鲜卑人呢?” 高洋大力揉搓太阳穴:“你的意思是?” “娥儿的亲侄女唤作难胜——大家您见过的——如今已九岁,是看得见一个端庄样子。她的性情温婉,也不娇蛮,正适合作殷儿的贤妃……大家觉得呢?” 高洋觉得不行。他记得这是李祖勋的女儿,李祖勋这个人性格贪婪又傲慢,也没什么才干,高洋想重用他都没办法,最终以数罪坐赃免官,高洋甚至怀疑过他到底和皇后是不是一母同胞。 这样的人才,很难让高洋认为她的女儿性格有多好。 但想想高殷,他那个性格,如果再娶一个温婉女子,那夫妻俩就都是发面团了,多少得娶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来给他加加温。 这还仅仅是性格考虑,如果寻思出身,那就更麻烦了,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放弃晋阳那边的奥援,若是轮到殷儿,就是那边看不看得上的问题。 “这事儿再说吧,哪天召进宫来让我看一眼。休息吧。” “嗯。” 李祖娥乖巧的应答,话说这些已经足够,若再急切,只怕过犹不及。 她迫不及待地想给殷儿加上一层护身符,作为汉人皇后,她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为皇儿拉拢汉人士族的支援。 第6章 家宴 “大兄、大兄!” 后日黄昏时分,一名衣着华贵、眼角狭长的少年敲打着门窗,一旁的侍者急得跳脚,却不敢阻拦,因为少年是太子的同母弟高绍德。 见里面许久不回应,高绍德揪过侍者:“大兄又在做什么?康虎儿也不在,难不成大兄已经出宫赴宴了,你骗我?” “小王殿下,绝对不会!”侍者满头大汗,自昨天起太子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除非他会飞,否则人肯定在:“听说太子在里面,写个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高绍德皱起眉头,眼珠滴溜转,忽然他有了个想法,招呼侍者们排成一列,同时抬起脚,打算一起踢开大门,给大兄来一个突然袭击。 “殿下,这样不太好吧,对太子……” “有什么不好!听我的,有事我担着!踢!” 话音刚落,寝门忽然被打开,一名铁塔似的健壮汉子出现,冷漠地看着他们。 他轻松接住了高绍德的右腿,让他不至于摔个啃狗屎,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在门槛前摔得七零八落,顿时哀鸿遍野。 汉子眼上的刀疤和冷漠的目光,令高绍德心悸:“康、康虎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父皇给大兄的侍卫名唤康虎儿,负责随身保护大兄的安全。 在一次宴会上,为了证明康虎儿是不是真的忠心,父皇还教唆自己去给大兄三拳。 当时自己也是喝了点酒,又是父皇的命令,还真起身去了,结果被康虎儿捉住手臂,丢回了座位上。 高绍德是皇帝的嫡次子,太子高殷性格又不张扬,因此高绍德便无法无天起来,他视父皇为偶像,行事愈发张扬,是邺城有名的混世魔王。 直到遇见康虎儿,才知道真的会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又拿这人毫无办法,毕竟是父皇给大兄的侍卫。因此高绍德在康虎儿面前收敛了许多,还因此对大兄尊重了不少。 高绍德有些奇怪,阿兄一向不喜欢这个蛮横的胡人,全是因为父皇的命令才带在身边,平日里都是让他呆在屋外,也因此自己才以为大兄已经出门了,今日居然让他进屋了? 康虎儿不说话,松开高绍德右腿,微微让过侧身,高殷从他身边走了出来:“哟,这不是绍德么?今日有空,知道来见你阿兄了?” 大兄从没跟自己这样说过话,今早和母后请安时,母后说大兄有了些不同,高绍德本来还不信,现在他有点怀疑了。 高殷挥手,侍者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他和高绍德并肩而行,康虎儿紧随其后。 康虎儿的手众还提着一些纸页和木板,似乎就是所谓的“”,高绍德有了些兴趣:“大兄,那些是什么?” “啊,闲来无事,以供娱乐,顺便赚些零钱。” 当然,这只是敷衍之词,高殷的真正目的是用三国进行政治宣传,对下属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给他自己造势,就像朱元璋设置特务,锦衣卫的职责其实只有【专职擎执卤簿、仪仗及驾前宣召官员、差遣干办】,但他们真正的职责懂的都懂。 其实的繁荣期就在魏晋南北朝,明朝人不是某天忽然浑身发痒,抓耳挠腮,天人感应嗷嗷叫着说“哦哦哦我们有感觉了”然后就开始哐哐写的,前代人不发展,他们也没有习惯和基础写。 文学创作是文人的基本和雅事,梁武帝萧衍的长子萧统就曾创作了《文选》总集,收录了先秦到南朝七百年的作品,初次开始划分文学形式。 萧统是萧衍的太子,死在萧衍之前,谥号昭明,因此文选又叫做《昭明文选》。 另一个身为皇族而创作的还是萧衍之子萧绎,他是南梁的湘东王,后来是梁元帝,平定了侯景之乱。 他很瞧不起吕不韦、刘安找人托笔然后自己冠名的作法,常笑淮南之假手,每嗤不韦之托人,因此从青年时代起就亲自动手搜集材料逐年撰写《金楼子》——这也不妨碍他后来做了皇帝,他甚至还是个独眼龙。 以皇帝之尊创作,是南朝历史绝无仅有的,萧绎是第一个。 在的分类中,还有着史传,很多没有朝廷自助、又无史料支持,仅仅是听闻传说写就的,就属于这一种,比如这个时代的《东方朔传》,有点类似后世的《雍正王朝》。 东晋十六国开始数量激增,南北朝虽然是乱世,但丰富的素材也让发展进入繁荣期,以南朝的数量最多,而北朝较为落后。 这个时期多为志人、佛教与鬼怪,有名的有刘宋临川王刘义庆所做的《世说新语》,干宝的《搜神记》,颜之推创作的《冤魂记》,为唐朝时期的传奇做了铺垫。 而北朝知名的只有《洛阳伽蓝记》,所以高殷写绝对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 往小了说,高殷写的三国演义是史传,用来玩政治宣传,以最先进的方式推进了史传的概念,通过同一时空的叙事讲述了那段宏大的东汉末年历史,将北朝文化狠狠往前推动了一大步。 往大了说那就是扛起北朝人文对抗南朝文化的大旗,利用汉朝旧事重塑天命观,宣传天命在河北与汉人,对以后一统天下都有极大的帮助。 只是这些对高绍德这种小孩子不能明言,说了他也不明白,只能先做。 高殷的话让高绍德摸不着头脑:他们已经是皇家了,还缺钱吗? 在高殷看来是非常缺的,仅他们高氏的花销,对齐国来说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他的皇帝父亲就是头号战犯,在邺城之东修建假山湖池,又修筑金凤、圣应、崇光三台,对外兴建一千五百里的长城,又在南边帮助王琳、萧庄抵抗陈国,因此死伤了数十万的士兵和战马,再加上多所营缮、百役繁兴,种种原因累计在一起,便造成府藏之积、遂至空虚的国情。 面对这种情况,高洋居然决定减少文武百官的俸禄,撤销军人的日常供给,又把省、州、郡、县的各项职官给合并,撤裁了大量编制,崇祯都不敢这么玩,也是齐国贪墨成风的助推力之一。 另一股助推力便是高氏宗王,有皇帝带头,其他人也不甘寂寞,以河南王高孝瑜为首的宗王们大肆兴建后园、水堂,这股风气推广向全国,迅速卷起一股反廉倡腐的风潮。 再加上晋阳的那帮鲜卑丘八,他们懂什么礼义廉耻?锦衣玉食、美酒佳人才是毕生享受,他们在齐国这艘大船上载歌载舞,全然不顾船下那名为苍生的覆舟水。 对一个没有野心只有欲望的昏君来说的确不缺钱,只要向下剥削、掠夺就足以做个无愁天子;可对一个想要有作为的君主,想要扭转历史悲剧的高殷来说,不仅大大的缺钱,还缺人。 有钱,才能招兵买马、收揽人才,才能在两个皇叔政变夺权之前,先把他们搞掉! 而这本《三国演义》的初稿,主要目的就是进行政治宣传,但也可以带动一定的经济效益,与印刷一起引领书画风潮,甚至扩展出相关周边与产业。 毕竟眼下同样是三国乱世,而乱世正是英雄游侠们的舞台,他的祖父高欢最有说服力。 “大兄,给我看看吧!” 高绍德伸手讨要,高殷只说:“这是要让父皇先看的,父皇如不中意,我撕了也未必。” 高绍德收回爪子,讪讪道:“大兄,你这两日就是在弄这个?不是阿弟说你,父皇就是不喜欢这些文墨之道,今日是家宴,你呈上这个,只怕要碰一鼻子灰。” 皇家家宴不少,但也不多,每个人都希望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得个赏赐,纵然他们兄弟五人都因皇子的身份封了王,但谁也不会嫌封国的食邑和财宝多。 高殷笑笑不说话,倒激起高绍德的脾气,也不说话起来。 在高殷的记忆中,这个高绍德未来很倒霉。 高洋喜欢殴打弟弟们,高绍德在一旁时从来没有恻隐之心,任由他们被打,因此高湛对他怀恨在心。 后来高湛登上帝位,他们的母亲李祖娥被高湛逼奸,一开始李祖娥不答应,高湛威胁杀掉高绍德,李祖娥才被迫听从。之后李祖娥怀了孕,高绍德要见母亲,李祖娥不敢和他相见,他就在宫门大吼说“当儿子不知道吗,您肚子大了才不敢见我”,李祖娥受到这句话的刺激,生出高湛的女儿后便将女儿掐死。 高湛大怒,说“你杀了我的女儿,我就杀了你的儿子”,将高绍德抓住宫中,高绍德求饶,高湛骂他当初我被打时你也没救过我,将高绍德杀死。 他高殷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这种事情便不会再让它发生,但高绍德的性子,也能从中窥见一二,他出身富贵,没有同理心,如果高殷未来坐稳了皇位,高绍德未必不会成为高殷自己的 “高演”、“高湛”。 好在他现在只有12岁,还可以培养,世界上的兄弟有高洋高演,也有姬发和姬旦。高殷作为长兄,父皇又是个混账,他对兄弟们也就有了一份不可推卸的教育重任。 如果能将高绍德培养成一个才能出众,又对自己忠诚的宗王,不仅让自己地位更加稳固,而且还给齐国其他人留下一个强有力的榜样。 不只是绍德,绍义、绍仁、绍廉,都可以团结在自己身边,帮自己治理齐国,他们兄弟五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若日后实在是发现不好的苗头,再行刘长旧事罢。 两人前往圣应台,那是父皇修建的三台之一,极尽奢靡,家宴就举行在那里。途中路过乾象殿,侍者们禀报称,大家早些时候在乾象殿给朝臣赐宴,才离去不久。 等快到圣应台时,恰好遇上了从神虎门而来的杨愔。 之所以杨愔也能参加家宴,是因为他尚了高欢的女儿太原长公主高静,论起来,高殷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虽然是皇子,但杨愔既是宰相,又是长辈,高殷带着高绍德向杨愔行礼,杨愔还礼,三人一同进入圣应台。 和平日嬉弄无度的酒宴不同,今日圣应台的宫廷乐舞氛围被分割成数块,就像后世展览会的不同会场。 女眷较多的东侧,乐师演奏的是典雅方正的传统清乐,以李祖娥为首的女眷们抱着大小孩子,簇拥着娄太后,姑嫂婆媳之间聊天谈心,李祖娥和高静分别注意到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微微侧目; 长广王高湛正在西侧和人握槊,引来多人观看,奏起的《龟兹乐》抬高了氛围,许多人一边唱歌,一边击鼓和之,使得东侧像是一个小小的西域之国; 位于至中的则是伟大的皇帝至尊高洋,和高演、高归彦、燕子献等人眉飞色舞,聊得极尽投入,笛声、琵琶声既不喧宾夺主,又默默支撑起气氛,始终不让场风冷却,氛围轻松。 高殷一入殿,所有喝酒的人就都看着他笑,高演连忙叫道:“是太子来了!来来来,坐皇叔这边!” 杨愔微微皱眉,即便是家宴,也要讲究礼仪,像这样呼喝太子、随意择坐、不分主次的行为,可谓无礼至极。 高演装作没有察觉,起身将高殷和高绍德拉到身边,又亲密地挽着高殷的手:“太子近日如何?可有什么喜事?” 高演不愧名“演”,虚伪的样子让高殷不适,同样笑着说:“劳烦皇叔挂念,今日做些小文章。” “文章?那可不行,太子是国家储君,应该把目光放在国家的根本上,些许文章怎么能庇佑国家?这样,来日跟皇叔去打猎,皇叔带你猎几只鹿。我大齐以武立国,陛下当年也是御驾亲征,亲临战场,才打出令突厥胆寒的赫赫威名,突厥人怕极了,称呼我们的陛下为英雄天子!陛下,您说是不是?” 高演说着说着,拐过弯去讨好高洋了,高洋明显十分受用,笑着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高演哈哈大笑,说着恭维的话,活脱脱是高洋的迷弟,一旁的段懿、斛律武都连声附和。 高洋高兴,问起绍德,绍德不谈读书,倒是说起这段时间做的混账事,引得东侧的女眷都专门派人来“数落”他的罪行,绍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逗得高洋哈哈大笑; 接着高洋看向高殷,不知道为什么,场中的气氛忽然一滞。 高洋砸吧着嘴,他今日还真没喝酒,有些戒断:“道人,你又有甚么趣事?” 他的眼神瞥向康虎儿手中的木板和纸页:“又是些文章、诗赋?” 第7章 说书 道人是高殷的小名,他拿出文稿,恭敬地递给高洋:“是篇故事,儿近日看三国志有感,便构作‘演义’一篇,请父皇阅览。” 高洋看着标题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来了些兴趣:“噢?三国志?是哪三国?” 杨愔起身回答:“应是《魏志》、《蜀志》与《吴志》,太子言三国志,应是将三志合一。” 陈寿创作的三国志,一开始是魏蜀吴三志分开流传,直到北宋才合做一起。因此提起三国志,这个时代的人尤为陌生。 高洋看了两眼,便坐直起来,将卷首语诵出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诗的格式虽然奇怪,但其中蕴藏着巨大悲怆与叹息之色,历史的舆图似乎在眼前缓缓展开,苍凉之感袭来,众人的心绪也不由变得怅然。 高洋品味片刻,莫名摇了摇头,随后递给宦官齐绍:“念。” 齐绍识字,大声诵读:“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寥寥数语,便从周末概括到了汉末,汉朝旧事起伏,灵帝、十常侍、张角三兄弟接连出场,局势跌宕,令高洋大为新奇,这种故事可没听过。像是鼓励一般,高洋连连点头,齐绍的朗诵声愈发大了起来,吸引了西侧的高湛等人。 东侧倒是也有人注意,然而多是女子,听了一会儿便回去禀报,似乎是不感兴趣。 “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 懂行的人闻言,便知道是蜀汉的先主刘备了,更懂行的人,就会觉得这是在暗指高欢和高洋。 因为刘备出身涿郡,献武皇帝高欢给自己的设定是渤海脩县人,实际上出身怀朔镇,与刘玄德相隔不远,又同样的姿容出众、能得众人之力,豪杰争相依附。 且高洋登基之前不甚出众,沉默寡言,好听点说就是韬光养晦,正合刘备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以想见,太子在写这篇《三国演义》时,将皇帝和献武帝合在了一起。 第一卷的桃园结义,便是影射司马子如、孙腾等配享献武太庙的功臣。 高洋自己也听出来了,因此听得颇为畅快。 齐绍也是个会说书的,他从未听过三国故事,但读到张飞,便知道这是个急性子,第二句开始就故意粗声说话,还会加入些许情绪,渐渐地,齐绍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将众人带到了书中的世界,机警的乐师再度改乐,配合他的语调。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念完第一回,齐绍躬身递回手上的文稿,等待高洋的反应。 高洋连忙道:“快快快!尚有第二回否?继续!” 众人都听得痴迷,连康虎儿都为这段故事心驰神往,连忙屏住呼吸,怒目巡视周围,被高殷发现,心中暗笑。 第二回开篇,张飞要杀董卓,被刘备和关羽揽住,引得不少人唉声叹气,高湛愤愤:“我看董卓这厮就不是什么好鸟!” 杨愔等汉人抚须,似笑非笑,一句话暴露了他的历史水平,日后董卓做的事情可大着呢,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而后刘备鞭打督邮,众人连声叫好,这里高殷改得与罗贯中所写的不同,一是因为历史上的确是刘备鞭打的督邮,二是刘备还是高欢、高洋的影射,自然这里的高光要还给刘备了。 之后十常侍诛杀大将军何进、袁绍等人诛杀宦官、董卓劫走陈留王、欲废立而不得,又勾搭吕布诛杀丁原而尽夺朝中大权,剧情峰回路转,高潮连绵不断,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拉着杨愔、燕子献的袖子,问他们汉末是否真发生过这样的事,两人只能回答道:“大体如是。” 有趣的是,念到董卓废立皇帝之时,没有多少人议论,甚至连齐绍的朗诵声都小了许多。 到了十八路诸侯讨董、关羽温酒斩华雄,气氛又热切起来,甚至有人真的摸出了金鼓,虽然他不敢敲动,只拿在手上晃悠,却也引得人们哈哈大笑。 念完第五回,三英战胜了吕布,高洋率先拍手叫好,臣子们纷纷附和,齐声赞妙。 见齐绍念得口干舌燥,高洋便让他下去休息,随后将高殷唤到身旁来:“写得不错!比你以前做的那些什么湿啊干啊的,好多了!” “父皇所言极是。能让父皇喜悦,儿写的就值得。” 高洋拍了拍他的身子,还是瘦弱了些,不如自己当年:“这些,和之后的篇章,你抄几份,送到凉风殿去。” “正是正是!比晋干宝的《搜神记》有趣,读起来也轻松。” 高演已经拿过文稿,随手翻了翻,同时称赞高殷的字:“晚些时候,我让我的记室也来抄录几份,可惜啊,他的字也没太子的顺眼。” 高殷马上对高洋说:“恰好儿有一个想法,不仅可解皇叔抄阅之烦,还可解天下人读书之难。” 高洋挑眉:“噢?话可别说太过了。” 高殷挥手,示意康虎儿上前,拿出两块木板,恭敬地将其中一块递给高洋。 高洋慵懒地接过,起初不太在意,细细一抹,表情变得惊奇:“这是……” 只见正面写满了字,反面则是对应字的反体阳文,高殷在另一块木板上的阳文处蘸上墨汁,然后盖在纸上,下一刻,原本的黄纸就出现了一篇文章。 在场王公顿时色变。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套技术耀眼,几乎颠覆了现今手书抄录的局面。 “儿算过,一个印工一天可以印上一千五百到两千张纸,一块印板可以连印万次。国家日后如有书籍要刊印,政策要向下落实,凭此技术可更加便利,儿将它称作‘雕版印刷’。” 众人传览高殷手中那块印板,轮到燕子献时,他啧啧称奇:“要是每本书都是这个字迹……那太子的盛名,真是播撒四海了。” 这并不夸张,毕竟这可是四大发明的技术。 现在纸也已经普及开来,完全可以用这种方式批量生产各类书籍,进而扩大知识的传播速度,为天下人种下读书的种子,对文人墨客的影响不可估量。 单就这一项技术,高殷在读书人中的地位就低不了,还会随着时间的发展逐渐水涨船高,可以说紧紧抓住了读书人们的心。 即便有所谓的世家大族,抱着知识垄断的想法要抵触,也做不到。 雕版印刷本就是世家显赫的唐中期发明的,何况现在是乱世,世家能存活就已然不错,更不会冒着得罪读书人和皇家的风险抵抗一项有利所有人的技术。 而且世家自己也需要印刷术,多年战乱,人命都难保,更何况是自家的藏书,只要这项技术开通,世家的需求反而最大。 第8章 权力 高洋就算是个白痴,做了那么九年天子,该懂的也都懂了,自然明白这项技术对国家的意义,光是看杨愔的神色就知道了。 “杨卿,汝若何?” 被点名的杨愔站起了身,向高洋贺喜:“自是文人之幸,国家之福。” 高洋点头,再次问向高殷:“你打算如何做?” “儿想要开一间书局,替宫中印刷制书,也在京里承包士民的需求,让人人都有书读。” “好,好!人人有书读!” 什么事情一扯到人人,就沾染上了大义,即便高洋也不例外,主要是可以顺势过嘴瘾:“拿酒来!” 其他人的心情顿时凉了半盏,却也无法阻止,等他喝完三盏,东侧那边的妇人团便簇拥着娄昭君移动了过来。 众人躬身退让,给娄昭君留下通往高洋的空间:“皇帝有何喜事,需要喝酒庆祝?不是说好今日不饮酒?” 高洋面色尴尬,高演连忙迎上去,和母后讲述刚刚发生的事。 娄昭君抚摸印板,奇怪道:“这小木板看着像是玩具,居然还有大作用?” 第一句话就是贬低高殷的想法,高演还待解释,娄昭君就放下印板,叱责高殷:“小小年纪,不勘习学术,就多勤于武事,每日做这些没用的东西,将来如何辅佐你父?” 这就是纯说瞎话了,高殷年纪虽小,却博览群书,今年高洋出巡晋阳、留高殷监国时,高殷还召集各位儒生讲授《孝经》,在士人间名声很好。 娄昭君知道这点还指责高殷就是明着找茬,但她是太后,高殷也不能明着反她,毕竟听《孝经》的人可不能不孝。 “大母说的是,殷才十二岁,学术尚未精熟,只是研读《孝经》时,见各家注校字迹不同,自己抄录数遍,偶然有的巧思。” 高殷低眉顺目,一副乖巧的模样:“殷本来也不甚在意,但大母喜佛,若是这项技术能帮大母印刷佛经,推广佛学,则得万世无量功德,或可讨大母之悦,一想到这,殷便坐不住了,急切来献艺。是殷思虑未深……” 说着说着,高殷像是极为内疚,语气越来越低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令人不由得动容。 娄昭君闻言,也不好再说重话,坐到位子上,语气和蔼:“是大母错怪了你。你既有此孝心,大母也不得不赏。” 她摘下自己手中的玉镯,让宫女递给高殷:“以后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嗯!孙儿明白!” 高殷充满喜悦的应答,眼角似乎噙住泪珠,有微光闪动,让不少人感慨太子真是纯善至孝之人,前天他亲手杀人之事,或许是谣传。 接下来是高家人和姻亲们观看歌舞,俳优唱戏,玩耍游戏。有传统的六博棋和投壶,也有鲜卑人爱玩的“嘎拉哈”,类似后世的抛石子,大家其乐融融,或者说,至少看上去其乐融融,就是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族。 在这繁华景象之下,高殷也不过是个陪衬,主角还是高洋和娄太后,一如邺都和晋阳。 一旁的高绍德看得入神,时不时要拉着高殷说话,高殷却待得有些无聊,这个时代的娱乐简单,俳优唱的戏剧他也不喜欢,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整一些活,留下一些色彩。 宦官忽然靠近,是高洋在召唤他,高殷连忙凑到近前。 高洋拍抚高殷的背,罕见地亲昵:“我儿近日伶俐了许多。” “是父亲教训的好,棍棒底下出孝子,脏活累活出孝女。” 高洋被逗得哈哈大笑:“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他仔细端详高殷,越看越顺眼:“若是身体再强健些便好了,不过你才十二岁,也不着急。” 高殷连忙说:“孩儿深感荒于武事,近日便准备向各家学武,还请父皇允我招募勇士。” 高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倒不是担心高殷想夺权做大,他本来就是太子,未来全是他的。 但所谓的皇帝,并不是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新帝就继承了全部权力,否则当初汉献帝刘协也不用做十几年的傀儡,直接下一纸诏书赐死曹操就行了。 汉帝就算下得出这道诏书,也得有忠实的臣子去执行,朝廷上下全是曹家的人,没法跟人斗。 作为东魏的实际统治者,他们高家太清楚这点了。 只有掌握了权力才算真皇帝,因此五个月前高洋巡视北方,便让高殷监国,并分割了尚书省的一部分权力设立大都督府,任命高殷为大都督,又让赵郡王高睿担任大都督府的长史,以此来辅佐高殷。 这样等高殷登基之时,至少会有一股来自大都督府的力量,还有忠于他高洋的汉人世家支持着高殷,不至于让他上来就被控制,变成隔壁宇文家那样的傀儡。 看看隔壁的周国,堂兄宇文护把持着朝政,现在的周主宇文毓,已经是第二个傀儡了。 高洋是既喜且恼的。 喜的是,高殷之前一直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权力欲望,在自己面前温顺宽和,这让高洋觉得他守不住皇位——而今的齐国整个就是动物世界,不拿出狮王的魄力,会被群狼撕碎、分食。 现在高殷要得更多了,而且是最为重要的兵权,这是正确的道路。 他们的先祖高欢就是靠欺诈成为了六镇边民的首领,又靠战争的胜利得到了宰制朝廷的权力,高洋自己更是在无功绩的情况下逼迫孝静帝禅让,而上位之后的连年征战也是他皇权稳固的重要因素。 高殷性格温顺,如果是太平时节,的确是一个好太子,但放在这个局面,恰恰是让人担忧的地方。外有双虎,内有群狼,现在齐国更需要的是武勇、刚狠的君王,才能应付崇尚武力和矜骄恣肆的晋阳勋贵。 兵强马壮者,才可做天子。 高殷现在能明白这点,还不算晚,自己还可以为他铺路。但就是因此,高洋又有些小小的不快。 他毕竟是在位九年的大齐天子,生杀予夺、威福自用,除了少数几个动不了的人物,其他人任他处置,无人敢在忤逆他后还能得活。 也因此,任何人想染指他的权力、分走他的皇威,都会让高洋恼怒,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即便是亲生儿子也不行。 “……也可。那你就去内徙的六坊处再挑选勇士,北城也可去。” 咀嚼、消化了好一会儿,高洋才压制住那股怒气,因为他还有这更厌恶的对象——娄太后。 为了打倒她,可以暂时容忍太子分走权柄。 “京畿府就在北城,你可以用大都督府的命令让他们配合,斛律朔州未走前,你也可以多加请教。” 京畿府是京畿大都督的治府,是齐国极为重要的权职。细数历代京畿大都督就明白了:窦泰、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高贞、高俨,除了窦泰,其他人非王既帝。 这个职位一开始是魏朝末年,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为了控制京师而设立的官职,在高欢掌权后变得更加重要,因为它不仅需要控制着晋阳地区,还肩负着武装保卫高氏政治中心邺城的任务。 因此它有着守护、或颠覆邺城政权的能力,基本上担任京畿大都督,就有着挑战皇权的机会,未来的琅琊王高俨发动政变,也是依靠着这个官职所带来的兵权。 如果说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是汉末三国两晋的篡位三件套,那么北齐的篡位三件套便是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最后一步就是京畿大都督。 因为母后的压力,京畿大都督没能落到高殷身上,但高洋也没有交给高演,而是在其他宗室之间流转,不让某个臣子担任太久,以免养出一个权臣。 高洋希望借此举,让高殷的大都督府逐渐蚕食京畿大都督的职能,进而夺走对京畿士兵的控制权。 毕竟京畿大都督,只是京畿地区的大都督,而大都督,则是一切的大都督。 斛律朔州则是斛律光,担任朔州刺史,此次他随太后回邺城短住,在他回晋阳前,高殷可以和他接触、亲近。 这就是高洋颁布的三项政治任务了,建立高殷自己的军马、夺走京畿大都督的权柄、尝试拉拢斛律家族,高殷对此心知肚明。 第9章 彩衣 高洋忽然捂着肚子,微微叫出声来:“可恶!” 众人不解其意,连忙围上来,高洋却挥退他们,喊上杨愔一起,离开了此处宫殿。 等他们走后,高演高湛等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即便是侍者和宫女,都在掩嘴偷笑。 高绍德不明就里,问向高殷:“大兄,他们都在笑什么?你也是,有什么这么好笑的?” 高殷脸上也带着笑意,说:“杨令公为父皇守厕门。” 高洋这个人很抽象,在政务上非常相信杨愔,几乎是将国政托管给他了,但又很看不起杨愔,经常轻侮他,只要杨愔在,高洋去上大厕的时候就一定会叫上他,让高贵的杨尚书帮忙递擦屁股的篾片。 不过,要是比起高洋在城墙上拉屎,其他大臣在下边用嘴接的遭遇,那杨愔也算是极受宠爱了。 “殷儿,来姊姊身边!” 高绍德跑到母亲的身边,向母亲撒娇,娄昭君向李祖娥身旁的华贵女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子再向李祖娥传话,李祖娥便也招呼高殷过来。 在娄昭君和蔼的目光中,高殷款款走来,向几名长辈先后问安,得到一阵浮夸的称赞。 与晋阳关系密切的几人则站在娄昭君身侧,不出片语,默默注视着太子。 斛律金远在晋阳,斛律光说是染疾,没参加此次家宴,斛律光的长子、十五岁的斛律武都搂着他的妻子义宁公主,对高殷报以微笑。 “道儿,也是好久不见。” 在娄昭君和李祖娥之间,还有一名姿容艳丽的华贵女子,她名为段华秀,是前朝重臣段荣之女、开国名将段韶之妹,同时还是娄太后的外甥女,甚至是当年的皇后大热门。 当年许多臣子请求将段华秀立为皇后,高洋坚决不允才最终作罢,但段华秀并未因此失去宠爱,不仅被拜为昭仪,受到的礼遇也等同于皇后李祖娥,是齐国第三尊贵的女人,仅次于太后、皇后。 段华秀虽然怀孕过两次,但全都流产,至今没能为高洋生下子嗣。 许多人便认为,是皇帝和皇后在暗中做了手脚,对太子高殷也有了一些腹诽,认为段华秀若是生下皇子,那高殷未必就是太子。 高殷不知事情真相,但他敢确定,娄昭君一定是喜欢这种猜测的。 李祖娥已经抱着高绍德和其他两个弟弟,身边已无空位,段华秀拉过高殷的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高殷坦然入座,隐约传来幽悠的香气,是来自段华秀的发香。 段华秀单手搂着高殷,抚摸高殷的脸庞,对娄太后笑道:“我虽无缘人母,却也有天伦可享,算起来,却是少了许多苦。” 她见过李祖娥生育儿女的模样,当时听着揪心,现在想来也怕,自己也经历过两次终身难忘的折磨。 段华秀认为上苍不公,用尊贵的地位、优渥的生活换走了她的两个孩子,作为女人,她是幸运的,有无限的荣华与帝爱可享,但作为母亲,却不如一个卑贱的村姑。 于现实而言,她作为高洋后宫的重要棋子,却生不下皇子,在娄太后那的用处大大减弱,人生的意义毁掉大半,因此在娄太后处的地位大不如前。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有孩子的,只要有属于她自己的孩子,她的人生将会大不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将这种情感寄托在了高殷身上。 外人无从发现,因为段华秀的感情非常克制,有时只是路过的闲聊,又或者是惯例的请安,她只是多问了几句,别人也不会在意,就连高殷自己都觉得十分正常,毕竟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礼教也让他不做别想。 直到高音接管了这具身体,才在成人的视角下发现那双美目下流转的情愫,并且十分轻松。 因为女人的感情是藏不住的,即便抿紧红唇,也会从眼眸和耳垂流露。 “姨姊关爱,殷儿是知晓的,哪日姨姊不开心,殷儿就会穿着彩衣,作歌跳舞逗姨姊开心,才不负姨姊平日关切。” 听见这话,段华秀更高兴了,用指甲刮了刮高殷的鼻子:“道儿可真会说话!” 李祖娥哼了一声:“就听他说呢,平日可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唉,姊姊老了,比不上年轻漂亮的姨姊咯!” 李祖娥像是玩笑话,又像意有所指,高殷便回过身来对几个弟弟说:“姊姊生气了,我们这就先穿上彩衣,给姊姊唱一段,好不好?” 高殷有四弟一妹,分别是绍德、绍义、绍仁、绍廉、宝德。其中绍德和宝德十岁,最小的幼弟绍廉才六岁,听大兄这么说,当然一起应和。 高殷唱着诗经中的《周南·芣苢》,做出采集芣苢的动作,五个孩子排成一排,学着高殷的动作,口中呀呀作语。 孩童们临时起意的舞蹈,自然毫无章法可言,绍仁、绍廉一个不稳,蹲坐在地上,高殷连忙将两弟扶起,拉着他们一起跳舞,绍德和宝德没了高殷的指引,跳错了动作撞到一块儿去,互相吸凉气一边揉搓头皮,剩下绍义一人,既不知道学谁又不知道怎么跳,发愣待在原地,混乱的场景像是一幕喜剧,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三岁的幼童迈着步子,想要跑到高殷他们身边去,很快被高演抱起,他的儿子高百年才三岁,就这么过去,怕是不小心被一脚踩扁。 高湛伸出手指,对着女官怀中的长子高纬打趣:“想不想一起去玩呀?想不想?” 高纬还不会说话,指着高殷他们咿咿呀呀地说着“阿你”,高湛笑着问女官:“乾阿你,纬儿说什么呢?” 女官陆令萱是高纬的乳母,乾阿你便是干奶婆的意思,她笑着说世子也想跳舞,高湛哈哈大笑:“再多长几岁,你想玩的就不只是跳舞啦!” 这种话周围的妇人都微微皱眉,段华秀更是露出不悦神色,看向高殷才眉头舒展。 她打趣道:“道儿兄弟作歌跳舞,的确好玩,但彩衣呢?这可是你说要穿的!” 她穿着红色的圆领窄袖短袍,李祖娥穿着青色的汉服,娄太后穿的则是紫色的圆领缺骻长袍,高殷便抹去头上的细汗,一本正经:“大母是紫衣仙子,姊姊是青衣仙子,姨姊是绯衣仙子,我们都是仙子的孩子,天生就穿着三色彩衣!” 这个回答连娄太后都为之一乐,高湛拍着手,大笑着说:“按道人这么说,那我们也都穿着彩衣啦!阿母,步落稽给您跳一段!” 他拉着高演在娄太后面前手舞足蹈,高演一脸无奈的配合他的演出,娄太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10章 难胜 高洋许久未归,娄太后有些不悦,去那么久,必是偷偷去饮酒。 高演和高湛在旁宽慰许久,才逗得她开心,她也因此有了心情含饴弄孙,对高殷这样十岁以上的大孩子们,就好生勉励。 “哟,身子骨还是这么弱,要多吃点饭,长得壮实些。” 娄太后捏着高殷的手臂,时不时感慨:“汝父近日可有再打你么?” 这话问出来,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高殷连忙摇头:“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父亲训子,君王责臣,都是常理,我等谨受之。” 太子回复得体,令众人连连点头,齐声称是。 娄太后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回答,瞥向高湛:“汝看汝,气度还不如侄子沉稳,以后侍卫汝兄可要再尊敬些!” 高湛赶忙陪笑,娄太后又招招手,唤来斛律武都:“来,许久未见,武都虽然只大汝三岁,也是汝叔了。” 高殷连忙行晚辈礼,斛律武都笑着说:“能结成皇家之亲,实在是幸事,既是一家人,太子可要对我关照一二呀!” 高殷心下就有些不喜,觉得斛律家有点跋扈了:“既已成为一家人,我等更要用心侍佐父皇,辅弼国事啊。” 武都没想到太子说的是官腔,连连改口:“嗯、是如此,是如此!” 他悻悻然看向娄太后,微微耸肩,觉得自讨了个没趣。 他的妻子,义宁公主高永馨只比高殷大一岁,是高殷的小姑姑,和高殷还是少时玩伴,算得上青梅竹马,如今小姑姑已为人妇,两人感慨良多。 “说起来,殷儿可有了婚配?” 段华秀这么提起,勾起一道兴趣和些许不满。 李祖娥对长子的婚配极为上心,身为太子,高殷的妻族便是未来的外戚,到底是会助长她的权势,还是形成阻碍,这个结果对李祖娥十分重要,因此她为高殷挑选了一个绝对有利于她的妻子。 不满来自于娄太后,她对高殷的婚事故意搁置不提,就是不希望高殷得到奥援,无论是斛律家、段家还是其他家族,都会强化高殷的太子地位,让他在未来有更多筹码,因此娄昭君更希望在尘埃落定以后,再给高殷寻一户人家。 这个“尘埃落定”,指的可是次子驾崩之后,三子高演接替继位。如果是高殷接了次子的班,那就不必费心替他张罗婚事了。 娄太后正盘算着,听见李祖娥说:“正巧呢!我长姊和侄女今日都在宫中,我让她们在外边等候,不如叫我的侄女进来给诸位看看,可与殷儿相配?” 她是皇后,自然无人能拂她面子,除了太后。 李祖娥也只惧这老妇,见太后微微颌首,便高兴地一拍手:“那便让她们进来吧!” 没让众人等太久,在侍者的传唤下,一名美妇携着少女进入宫廷。 比起宫内诸妃,两人衣饰朴素,甚至不如一些受宠女官,但气质出众,美妇颇有姿色,略显妖艳的脸颊配合她沉香一般的优雅,就像焰火在酒液上燃烧,烧到了男人们的心里去。 高演多看一眼,随后瞥向别处,高湛就不行了,口中竟流出些许涎水,被高演踢了一脚才晃过神来,用衣袖捂脸擦拭。 斛律武都还是小年轻,经不住熟女的气质,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随着美妇的动作游走,义宁公主默默坐了回去,更显得武都呆愣,娄太后气得甚至伸出拐杖打了他,他才如梦初醒,被高演生拉硬拽地扯回义宁公主身边,心中生出一股后怕。 美妇李祖猗是李祖娥的长姊,原先是乐安王元昂的妻子,但现在是寡妇。成为寡妇的主要原因是姿色被高洋所看上,高洋幸了她几次,觉得很不错,于是虐杀了她的丈夫元昂,打算纳李祖猗为昭仪,皇后李祖娥为此绝食,每天啼哭不止,说干脆把皇后的位置让给长姊,娄太后又劝了劝高洋,高洋才不提这事。 此花虽美,却不可摘,否则不知皇帝要如何报复。 由此可见,皇后这次是下了重本,不惜拉上自己的长姊领侄女入宫,也许姐妹之情不及母子,不知李祖娥相较当日啼哭之时,心态发生了多少变化。 李祖猗拉着的女孩叫做李难胜,原先世界的她的确成为了太子妃,随着高殷的登基成为了皇后,又随着高殷被废而降为济南王妃。乾明政变后,高殷是不可能在齐国留下后代的,因此李难胜也没有子嗣,在高殷被高演杀害之后,李难胜进入妙胜寺削发为尼,十年后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二岁,以尼姑身份落葬。 此时的李难胜年仅九岁,还未领教大人的复杂世界,对未来的遭遇一无所知。 她还是个孩子,只听说二姑母召她入宫觐见,家人连忙为她整顿了新衣,李难胜虽然小,但不笨,从大人的只言片语中猜出自己似乎要有夫婿了,她不清楚这个词代表着什么,却红着脸颊生出小小的期待。 进宫后,她和大姑母在宫外游玩,大姑母未解释,李难胜也渐渐忘了入宫的缘由,赏花扑蝶,玩得尽兴,皇宫此刻在她的心中就是仙境,如果能在这里度日,不知有多快乐。 直到有侍者前来,李祖猗才带着依依不舍的李难胜进入那座不时发出笑声的宫殿中。 李难胜早就对那儿好奇了,她忽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连忙整理头发,拍打花瓣和汗水,学着大姨母的样子挪进了宫殿。 这间金碧辉煌的大屋子像是一座仙宅,不仅装满了人间难得的宝物和装饰,里面的人也都华贵异常,与市井中的俗人都不太一样。 它又像是一座魔屋,从迈入的那一刻开始,李难胜的身上就背负了莫大的压力,那感觉无法诉说,就像隐形的仙人们站在这座屋子的各处,对她评头论足,稍有不敬就会把她拖入幽冥之中,因此李难胜极为拘谨,就连呼吸都气若游丝,仿佛再大点声就会被捉去。 在这重压之下,她艰难地来到了一群人的面前,想必这些人就是真正的仙人了吧,因为她的二姑母就在这群仙人之中,皇帝是天子,那皇后就是天女,能和天女待在一起的,也不是凡人。 二姑母微微招手,李难胜便觉得自己受了仙封,足下生云,走路都飘然了三分。然而周围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看透,她拘谨、甚至是畏惧地生出冷汗,战战兢兢地走到二姑母身前,唤出:“二姑母安好。” 她的大脑接近空白,话已出口,才想起大姑母教过自己要称呼皇后,不可以叫出家中的称呼,重要的是,要先向那位最老的妇人行礼。 似乎听见大姑母的叹息,李难胜更加不安,她感觉脚上的地砖正在坠落,自己无处可躲,似乎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好,好!” 李祖娥一把把她揽入怀中,笑呵呵的摸着她的脑袋,孩子就是这样,虽然说错了,毕竟是孩子,而且先向自己行礼,这让李祖娥非常欣喜。 她安抚着李难胜,一边问向太后:“这是我侄女,名唤难胜,太后觉得如何?” 娄太后闭目,还未开口,便有人替她答了话:“祖母难以回答,因为礼仪未成。” 第11章 婉拒 娄太后睁开眼,颇有些意外。 李祖娥则不敢相信,长子居然不向着自己。 “请难胜先向太后行礼。” 高殷走过来,拉着李难胜走到娄太后身前:“学着我做一遍。” 说着,高殷撩起青袍的衣摆,双膝跪于地上,他的空顶黑介帻低垂于地、表示臣服,稳健又不失庄重的跪拜向娄太后,围绕在娄太后身边的高演、高湛兄弟自觉地避开。 “孙儿拜见太后,愿太后福寿齐天,长乐无极。” 在高殷的示范下,李难胜跟着做了一遍,娄昭君的脸色才缓和了许多,叫李难胜道:“转身来与我看。” 李难胜害羞的转了一圈,接着娄昭君问起她一些事情,像是读过什么书,家中哪些人,问得并不深,主要是看看这个孩子的回答。 李难胜依然羞怯,一开始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又不敢转头看向二姨母,一旁的高殷便重复娄太后的问题,和颜悦色的安慰她,李难胜渐渐恢复到正常的说话语态,她本质就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娄太后微微点头,时不时笑笑,似乎颇为满意。她唤来李祖猗略略夸奖,命女官赏赐了些许东西,便让李祖猗带着李难胜退出去了。 段华秀笑问:“太后觉得如何?” “是个得体的孩子,就是腼腆了些。”娄昭君说着,饮了口茶,吊足众人的胃口,才继续说道:“不过就这么决定,似乎有些早了——汝觉得如何?是否恋上了这孩子?” 众人适时地发出笑声,高殷也不例外,他笑着回应道:“国子助教的许先生,孙儿曾问过他靠什么在这世上谋生。先生告诉我,他从年轻以来,就不上姣美男童的床,不进入少女的房间,沉迷图书典籍的研究,就连身体衰老都不自知。” “孙儿认为,颜渊缩进屋子号称贞节,柳下惠坐怀不乱,都不如这位白首也未娶妻的许先生啊。” 虽然高殷年纪小,但在场除了燕子献等少数汉人儒者,就都是粗通诗书的妇人和粗通人性的鲜卑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明白了高殷的意思,他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听他说的这么复杂,娄昭君就不喜,她就是讨厌汉人这种说话一套套的感觉,不知在哪儿就夹枪带棒,暗讽一顿。 她便笑道:“皇后,孙儿像是不满意,可另有他选?” 李祖娥厌恶这老太婆多嘴,心中讪讪,问起高殷:“难胜可是难得的好女子,性格温婉,知书识礼。” 高湛插了一句嘴:“父亲贪慢,母亲骄豪,女儿却性格温婉,真是件怪事啊!” 引起哄堂大笑。 李祖勋无甚才能,全看李祖娥的面子才居官,他和他的妻子崔氏却把这当做荣耀,还妄图借着李祖娥的关系干政,当时的人们谈论起这对夫妻,都是鄙夷的态度。直到李祖勋以坐赃免官,这对夫妻才罢休。 高湛说这话看似玩笑,实际上是在讥讽皇后一家品性不好,隐有外戚干政的嫌疑,现在皇后又推荐她的侄女,就更像是拉帮结派。 李祖娥气得玉齿轻咬,胸脯微微起伏,高湛借着饮酒偷看两眼,段华秀拉住李祖娥的衣袖,拍抚以示宽慰。 “皇叔此言差矣。”高殷大声反驳:“晋时沈充随王敦作乱,谋逆犯上遭诛;而后,其子沈劲独守洛阳,城破被俘,不屈遇害,时人呼之忠义。由此可知世人虽为父子,实为二人,岂可并论?” 高湛一时语塞。一半是没听懂,另一半是平日寡言鲜语的侄子忽然锋锐起来,他有些不适应。 高殷已经退回李祖娥身边,转身望向母亲:“母后所虑,自是良选。只是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父皇还未看过,孩儿不敢自专。” 李祖娥连连点头,殷儿就是性格有点轴,其实还是向着自己的。 说到皇帝,殿中骤然多了三分冷意,娄昭君也没有了谈话的心情:“既然如此,则改日请皇帝在场,再论此事。” 言毕,娄昭君起驾回宫,带着她的两个亲儿子离开宴席。 她身边的一名女官款步走来,对高殷毕恭毕敬:“太子殿下,太后颇有些赏赐,还请殿下派人来库房领取。” 高殷点头:“我知道的,黄喜、姚双……算了,一会儿我亲自去。” 女官施礼:“既如此,臣在殿外等候。” 走了娄太后,殿内的氛围轻松得多,依附太后的斛律武都等人各自找了借口退场,剩下的多是以李祖娥为首的皇后派系,或者说太子党。 男人们借口酒喝多了,去往偏殿休息,权力是最好的肾上腺素,刚刚的隐晦交锋刺激得他们要去私下谈话。 这些人分别有燕子献、高归彦、可朱浑天和,他们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 燕子献尚了高欢的养女淮阳公主,可朱浑天和尚了高洋的亲妹东平公主,两人都是驸马,高归彦是高欢族弟,宗室重臣,其中的燕子献和高归彦在原本的历史上,还会和杨愔一起接受高洋遗诏,成为高殷的辅政大臣,目前他们都搭乘在太子这艘船上。 燕子献是个健壮的儒者,稀疏的发型在后世会被称作“地中海”,因此他格外珍惜身上的每一缕毛发,不断抚摸胡子:“今日太后似乎对太子不满,如此下去,日后恐将有变啊……” 娄太后对齐国的意义,他们也是很清楚的,她是晋阳军方的幕后领袖,如果不能得到晋阳军方的支持,那对太子将是一场灾难,所以今天太后的态度,实在令人揪心,最坏的结果,就是太子要打一场属于他自己的“立国之战”。 “受汉妇摆布,太后的确不满,然而要说阻挠太子,也不至于吧。” 可朱浑天和接过话茬,他有些才能,但更多的则是倚仗父亲可朱浑道元留给他们兄弟的政治遗产。 可朱浑道元具有极强的军事才能,当初他摒弃宇文泰、率部东归投奔高欢,受封车骑大将军,之后四处征战,频频克敌大捷,俘虏降众,战功赫赫,犹如丘山,高洋建齐后,封他为扶风王。 之后可朱浑道元又随高洋征讨柔然和稽胡,稳定齐国边境并开疆扩土。 因为父亲的功勋在齐国极重,可朱浑天和也被高洋寄予了厚望,与他父亲一起作为班子成员中的军方领袖之一留给高殷:“只是二王若在,太子纵然继位,也难以施展拳脚,总要解决二王之难。” 另一个军方领袖是最后说话的高归彦,他不仅是平秦王,还是尚书左仆射,与杨愔同为宰相:“无论怎么说,太子想安然,必须要讨太后的喜欢。太子今日做得便不错,对太后恭敬有礼,可是我怕太后心中另有属意。” 这是高归彦最担忧的事情,如果现在还是高洋的兄长、文襄皇帝高澄的时代,他就不会担忧,因为高澄是最正统的继承人,他的子嗣也是最正统的,必定是而今的河间王高孝琬继位。 但高澄遇刺,高洋接班,继而成为天子,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高洋的正统性并不足,其太子的地位也就摇摇欲坠。 第12章 整顿 作为高欢的族弟,高归彦知道得更多些。 娄太后原本就不喜欢当今的天子,文襄帝生前要受魏禅,她一言不发,到了今上接班,她就要阻挠。比起今上,她更喜欢常山、长广二王,他们的长相都随高欢,有着英武的一面。 事实上,高洋在接班前,在高家的遭遇就是被嫌弃的一生。 高欢年轻的时候还未发迹,娄昭君虽然有钱,但也被高欢拿去结交豪杰去了,高洋获得一个家徒四壁的开局。 而高洋其貌不扬,又沉默寡言,因此备受欺负。外人也就算了,兄长和弟弟也爱嘲笑逗弄高洋,这份幼时被迫的坚韧让高洋的心之壁越来越厚,使得他在成年之后的韬光养晦愈发成熟,也让他得势之后的爆发理所应当。 哥哥高澄曾指着高洋对其他人说,长成这样都能得到富贵,相面术都不知道如何解释了,没想到他自己的死亡,是高洋显贵的开端,高洋除了睡下嫂子,也没法直接报复高澄。 但弟弟们就不一样了,高浚曾经在高洋流出鼻涕的时候大声叱责下人,说他们怎么不给二哥擦鼻涕,这或许是关心,但高洋解读为羞辱,因此去年就找了个借口,把高浚和高涣都关在了地牢里,近期就要把他俩弄死。 而考虑到太子高殷面临的局面,高洋的态度就很值得让人玩味了,他不敢杀掉两个同胞弟弟,转而向两个有名望的异母弟下手,其中没有太后干扰,高归彦是一点都不信。 如果高洋下狠手,为太子清理诸多障碍,他高归彦还能钦佩高洋的气魄,陪太子走一遭,要是高洋拿不出这魄力,最后让太子独自面对常山王、长广王和那个太后…… 那他高归彦,也许就要鸣金收兵了。 其他两人连连摆手,说着不会的话,不知道他们是真这么想,还是不愿意往最坏了想。 高归彦也觉得过于悲观,便不提这茬,继续喝着酒。 在妇人这边,公主妃嫔们拉着各自的孩童说些家常话。 高殷没忍住去抱了抱高纬,陆令萱笑着说:“太子,您这么一抱,小主未来不知道多有福气呢!” 高殷强行忍住掐死他的冲动,这可是原世界线的后主,也是北齐灭亡的罪魁祸首啊! 如果自己翻盘失败,北齐迟早要走上老路,那现在干掉高纬,也算没白来一趟。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的身份敏感,又不像汉景帝那样资源优渥,真把高纬弄死了,那高湛就会闹起来,没准这次就不只是政变了,而是皇叔起兵造反,高湛还真干得出这样的事。 他想这些有的没的,手拢紧了些,原本睡着的高纬顿时惊醒,随后哇哇大哭,引来众人观看。 高殷手忙脚乱,陆令萱又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官,不敢从高殷手里抢过高纬,这时李祖娥身边一个美艳出众的女官三两步走来,从容地接过高殷怀中的高纬,细细安抚后递还给陆令萱。 “多谢上官、多谢上官……想是太子洪福齐天,将小主给吹醒了,这是有福哩!” 陆令萱一边弄娃,还能抽空奉承着太子,高殷对她这份本领钦佩之至。 “呵呵呵,想是太子和长广王子还不熟络,记不住味道,多亲近几次也就不闹了。” 美艳的女官打了圆场,怕冷落了太子,又继续说道:“太子仪表非凡,正是未来的国主,若小王子沾染太子一二分的气度,对他也是大有裨益的呢!” 李祖娥轻哼一声,嘴角掩不住弧角:“你呀你,就是这张嘴能说会道!” 女官掩嘴轻笑,快步走回李祖娥身边,先是和李祖娥笑谈,再回望太子,那双美目自然散发出的春色,将乌黑的柔发和精致的五官都点缀了起来,让她看上去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 高殷忍不住感慨,难怪当初高澄要定了这个女人,为此逼反了她的丈夫高仲密,引发邙山之战。 李昌仪,和李祖娥同出于赵郡李氏,辈分上是李祖娥的姑姑,因此李祖娥极亲近她。杨愔等人密谋向高演、高湛下手时,写了书信告诉李祖娥密谋,李祖娥给李昌仪看了书信,李昌仪便秘密投向了娄昭君,导致高演等人有了防备,她虽不起眼,却是最终绊倒了高殷集团的那块石子。 现在还没到清算她的时候,还有利用价值,高殷向她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宴饮持续到黄昏,确认皇帝是不再来了,李祖娥便也打算回宫休憩,这场家宴就此落幕。 高殷来到殿外,娄太后的女官仍旧等候在外,见太子出现,连忙迎上来:“太子。” “嗯。太后送了哪些东西?” “白玉十双,玫瑰香膏二十罐,锦彩一百匹,布绢三百匹,钱五万……”女官低伏半跪,双手捧着礼单递给高殷:“还有白毫青瓷佛一尊,菩萨立像一尊,皆在此单上,请太子过目。” 高殷对这些倒是不怎么在意,原先的高殷就不喜欢这些财帛玩具,不过这女官伶牙俐齿,十分聪明,高殷留了个心眼:“你叫什么名字?” 女官低眉顺目,十分柔顺:“臣名普河野。” “你是鲜卑人?” “是,早先汉名唤作周野,太后不喜欢,给臣起了鲜卑名字。” “在太后身边多久了?” “已有三年。” 高殷点头,三年时间,不算久,也就是说不算娄昭君的故旧。 按照惯例,当面操办这类事的,尤其是和赏赐有关的,只要数目不错,总是要赏点什么,赏赐一般颇为丰厚。娄昭君身边也有些故旧老人,让这个普河野出来受赏,证明她颇得宠信。 随这女官去了库房,他的随身侍宦黄喜指挥着众奴领货,姚双在一旁督查,高殷就坐在一旁,百无聊赖。 这些事原本他不必亲自来,下人自能办好,不过为了表现自己对太后的尊敬,才来走一趟。 以前的高殷还是孩子,又因为皇帝高洋酷暴,杀人颇多,因此高殷心生同情,对东宫的一些小偷小摸视而不见,让东宫的奴婢养出许多恶习。 这一局面需要整改了,奴仆窃珠,反应的就是臣子窃国。高殷要收拾天下,就要先管好自己身边的人,至少要将赏赐权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让他们以为偷到是自己的本事。 “那人在做什么?” 高殷指向一个侍从,众人的目光汇聚过去,那人正在往怀中偷放一块白玉。 高殷觉得太不应该了,四个方向,他看了三个,唯独没看自己这边,还真是喜欢欺负以前那位主啊。 姚双微微一愣,连忙反应过来:“把他抓起来!” 一旁的人压住那名侍从,带到高殷面前,高殷注意到,有些人偷偷把身上的东西又放回到了箱子里。 那人没想到自己会被抓,鼻子一抽,声泪俱下:“太子,奴错了,是奴一时鬼迷心窍……” 高殷给了一个眼色,姚双领会,上去先赏两巴掌:“这是赏你的!平日赏得还不够,还要贪、拿,还是太后的赏赐,你真大胆啊你!” 第13章 放生 宫中自有定例,而且还是在太子面前犯案,罪加一等。 姚双提议打上六十棍赶出宫去,高殷点头表示许可,那人便被拖到一旁,打至下身淌血,被带离此处。 这一举动惊到许多宫人,包括女官普河野,她第一次接待太子,不知道太子的脾气是否一向如此。 按惯例,即便要教训宫人,也是先拘押着,带回去自己处置,当众责罚的事情,还是不多的,何况是以宽厚温和出名的太子。 普河野顿时忐忑不安,太子这是……杀威给我们看? “不关你们的事情,不要多想。”高殷淡淡地说:“以前示之以宽,反倒纵容了他们,今后要整顿整顿。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这是汉宣帝的原话,臣子劝他多用儒生,汉宣帝则说大汉自有制度,王道与霸道兼而用之,怎么可以像周朝那样纯用礼义教化。 这话不仅内涵了旁边那个宇文周国,而且绝对会传到高洋等人的耳中,高殷要表示自己的态度。他会用汉家制度,但绝不止是纯儒,而是霸王并行,让高洋期待自己的表现。 既然有着“霸道”,就一定要有霸王的力量,这也是自己要揽兵权的信号,如若过界了,那也是效仿古代率领盟国征讨叛逆的称霸的诸侯们,目的是拱卫君王,绝无二心。 感受到了高殷话语中的决绝,普河野心中微动。 收完了礼物,高殷又择出少许赏赐给普河野,普河野不敢抬头,低首谨奉。 几个弟弟跟着母亲去了,高殷带着侍从回到东宫。还未等分发赏钱,就有一名侍宦向前,是高洋的侍者:“陛下有谕,请太子速前往金凤台。” 既然是皇帝急命,高殷只能匆匆换身衣服,带着康虎儿和姚双等随从去往金凤台。 路上,高殷问那名侍宦何事,那名侍者笑容勉强,只说去了就知,高殷顿时了然。 蒲一进入金凤台,便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 众人掩不住捂住口鼻,同时分享了早在此间的诸人之惊恐: 高洋坐于高台之上,双目紧闭,神色庄严肃穆,像是在感悟大道; 两名僧人围拢高洋,绕圈而行,旁边还有一群僧人,似乎是为其念经祈福; 而在他们的眼前,同样有着一处高台,上百名站着穿着囚服的罪犯,无人不颤抖。 这些犯人身上绑着粗糙的竹席,身侧的狱吏呵斥、乃至推搡,命令犯人们一个个从高台上跃下,同时要求他们展开双臂,挥舞竹席作为翅膀,像腾空的巨鸟一样飞翔。 这当然做不到,每个犯人心中想的就只有活下去,然而台子实在太高,承载不了这么多心愿,每个人都坠落在地上,发出骨头断裂、鲜血飞溅、喉管惨嚎的声音,每有一道声音,闭目的高洋总是忍不住发出些许轻笑,一旁的僧人在这时就会停下,轻轻道: “陛下。” 高洋又会收拾脸上的笑容,重新摆出庄严肃穆的模样。 他若睁眼,便能看见数十具扭曲的尸体堆积在台下,身上的竹席好好发挥了作用,虽然没能变为翅膀,也勉强包裹住他们的尸身,只是那弥漫一地的鲜血,实在无法掩盖。 以往,高洋将这种游戏称之为“放生”,他娱乐过无数次。 今日,他觉得自己功德够了,所以召来众僧,接受佛教戒律,来表现自己已得佛法。 “太子到!” 奴仆的宣唱让高洋有理由睁开眼,他看了一眼罪人的尸堆,贪婪地吸了口气,随后起身,将登上高台的高殷迎到自己身边。 僧人也没有理由打扰父子团聚,默默退到身后。 高洋指着不断坠落的犯人们,问着高殷:“如何?汝父治刑,比之周政,可谓霸乎?” 他起了恶作剧的心思,重拍高殷的背,趁他往前倾倒时又迅速抓住高殷衣领,想看长子惊慌失措的模样。 以往这一套非常有效,可此刻的高殷面无表情,对底下的惨呼视而不见,甚至看上去像是觉得乏味无聊。 高洋有点看不透这个孩子了。 “君王的德行,是后世的楷模,若父皇觉得足以令万民效仿,那请允许我带绍德他们前来,聆听霸王的教诲。” 高殷说话平稳,让高洋刮目相看,同时有些不悦:“这些都是犯人,既然犯罪,则当受罚,赏罚在我,谁敢不从!” 高殷没有说话,沉静了一会儿,高洋顺了心气,端起酒爵,示意高殷和他对饮。 这时代酒的度数不高,多是粮食酒、植物酒和水果酒,然而量够了也足以醉人。 侍者给高殷倒酒,麻油色的酒在爵中打旋,是穄米酒,一斗能醉二十人,即便是高洋这样酷爱饮酒的酒魔,饮上三升都会大醉数日。 给十三岁的孩子饮这种酒,亲爹加倍缺德。 高殷不得已,一口闷下去,进入食道的酒液猛地炽热起来,灼烧的错觉呛得高殷连连咳嗽,高洋见此哈哈大笑,命令侍者继续倒酒。 高殷没有继续喝,而是稍微等了一会,等米香上溢、口齿习惯了酒液的刺激,再缓缓饮入,这次便舒服了许多,高殷顺手拿起桌上的瓜果,用汁水清洗残存的酒液。 等他喝完第三杯,脸庞已经发红,连忙摆手:“量够了,再饮就醉了。” 高洋没有逼迫,令侍者端盘下去,自斟自饮。 “太后赏赐颇丰吧?” “嗯,也就有人多了些手脚。” “这些腌臜的奴才!”高洋笑了两声:“为何不杀了?” “些许钱财,未曾叛主,杀之则过矣。”高殷松了松衣领,饮了酒后,便闷得难受:“赏罚得当,才能让下人安心。” 高洋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高殷并不意外。作为天子,还是一个胡作非为的天子,没有这点能量,他都活不到现在。 高殷言辞中的暗讽之意,高洋已渐渐不在意。 他命狱吏停止“放生”,犯人们站在高台之上,浑身都是汗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你那,叫三国什么的……还不错。可要继续写下去?” 高洋即便不清楚的结局,也知道是以汉末那段历史为蓝本,知道三国最终由篡魏的司马氏一统,曹魏又兴起于河北,在政治角度来说,利于他们齐国得到天命的宣传。 高洋不是深宫天子,倒是个马上皇帝,他想得明白,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这种故事太过精彩,流传到民间必然吸引民众,引起广泛的追捧。至少他是民众的话,必然对这类故事感兴趣。 其中的刘备,则是正面刻画的主角,不仅和高欢、高洋有形象上的重叠,更重要的是,他乃汉室宗亲。刘备也的确建立了蜀汉,只要能引起讨论,那对汉朝的仰慕和追思就会开始蔓延,进而吸引到更多的汉人,稍稍压制住齐国内部的鲜卑势力。 “当然,孩儿至少要写到司马篡魏呢。” 齐国太子写就这部书,至少能让国内的汉人明白,他们齐国并不抵触汉人得势。 高殷对此比高洋看得更加透彻。 在后人看来,宇文泰依靠汉人苏绰、炉辩等人仿《周礼》制定了新官制,而北齐沉沦于于汉人和鲜卑人的斗争之中,因此北周的汉化程度比北齐高。 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北齐的汉化程度实际上是高于北周的。 首先,不论是周还是齐,他们的本质都是“鲜卑化”,这是他们统治的基础,如果不保持这个本质,宇文家和高家就都得不到封建特权,这是承袭元魏而留下的弊病,不因他们是鲜卑人或汉人而转移。 尤其是高氏集团,高欢的统治基础是六镇鲜卑,而六镇鲜卑是被元魏朝廷排挤出统治集团高层的,因此六镇鲜卑痛恨洛阳汉化政权,发起全面的鲜卑化反扑,由此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由六镇鲜卑构建的东魏、北齐政权,是反对汉化的。 然而在实际的利益面前,民族之分其实不大重要。从东魏到北齐,都不存在纯粹的汉人、鲜卑人集团,各方力量都处在不断地分化组合的动态变化中,例如代表汉人士族利益的高殷集团中,有平秦王高归彦的一席之地,但他却投身到了高演的阵营中;而高演这边,始终都有一个王晞作为他的心腹幕僚,王晞不仅是汉人,甚至是前秦丞相王猛的后代。 北齐国祚二十八年,先后担任宰相的有七十人,其中汉人、接受汉文化的胡人并胡化汉人共有五十八人,仅有十二人不接受汉文化或情况不详,可以说北齐基本上是由汉人、接受汉文化的胡人所控制,特别是皇族高氏,他们虽然自认鲜卑人,但实际上还是会用汉人、重视汉文化。 高纬作为北齐最后的实权皇帝,他的统治已经是北齐王朝的末期,那应该是“汉化失败”的时期,但恰恰就是北齐灭亡的前五年,高纬设立了文林馆,征召文学之士入馆,由汉族名士颜之推掌知馆事——颜之推甚至不是北齐的汉人,而是南梁被俘至西魏,又想南归而入北齐,得知陈霸先灭南梁而出仕北齐的南梁旧臣。 若说文林馆的设立仅仅是高纬心血来潮,可背后又有着宰相祖珽的推动,祖珽同样是汉人。 更不用说高洋统治的前期,高洋刚登基之时,就下诏书命令各郡国修建学校,广泛延请俊才敦述儒风,而他持续打压鲜卑勋贵、重用汉人士族,让他们能卷入高层斗争,本身就是汉化的一种表现。 事实上,光是北齐的核心统治区域是黄河下游的山东、河南等地,就决定了北齐的汉化程度不可能低,在这个时代,这些地方不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遥遥领先于关中,北齐无论是学者人数、学术水准、著述多寡、中枢决策机构的汉人人数,文人数量都优于北周。 而无论北周还是北齐,都一定会汉化,因为中原的土地还是汉人居多,鲜卑人的数量比不上汉人,那么要建立统治,就需要依靠汉人,为了适应发展,就不得不吸收一部分汉人的思想、向汉人妥协,从而巩固统治地位。 只是因为北齐高层的权力斗争过于激烈,又被后人套上了一层民族斗争的皮,因此觉得北齐反汉化反得很严重。 北齐的反对者主要是晋阳军方为首的鲜卑勋贵,但他们并不排斥汉文化,就像汉文化也不排斥胡床胡乐胡服一样,文化本身是互相融合、进化的状态,他们真正反对的是汉人掌权。 就像娄昭君,说什么“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实际上目的还是继续当太后掌握朝政,和汉族无关,哪怕李祖娥、高殷是鲜卑人,也要被娄昭君打下台。 高洋穿着胡服、自命鲜卑的种种姿态,恰恰是无法阻止汉化的徒劳反抗,鲜卑人只能通过杀死汉人来延缓两种文化交融的进程。 而北周这一点并不明显,因为宇文泰压根就没打算让汉人掌权,西魏地位最高的是八柱国与十二大将军,这二十人中只有李虎李弼赵贵是三个进入了西魏权力中心玩游戏的胡化汉人,且赵贵进入北周时代不久就被诛杀,顺带牵连独孤信,后续掌权者多是宇文家宗室,而这些人多数不接受汉文化。 宇文泰甚至不打算让汉人保留汉姓,鲜卑部落原有大族三十六、氏族九十九,宇文泰让西魏内部功高者改姓三十六大族的姓氏,功低者改姓九十九族的姓氏,而且让他们统属的士兵跟随诸将的胡姓,时日一久,自然而然就成为了鲜卑人。 因此也才会有“普六茹广”、“大野世民”的梗,李世民早生十七年,还真叫做大野世民。北周要是没被杨坚篡灭,宇文家一统天下,那么只要持续上一百年,汉人就将变为鲜卑人。 因此在这个时代的世人看来,高家虽然自命鲜卑,但地处河北、关东,除了南朝,就是最正统的汉人根基;而宇文家改制六官,虽然仿自周礼,实际上是托古改成更符合鲜卑宝宝体质的体制。 甚至光看皇族,高家是渤海高氏,宇文家是武川鲜卑,谁更“汉”,一目了然。 所以高殷所做的这本《三国通俗演义》,便是一个暗号:虽然我大齐现在胡风昌盛,但一股照顾汉儒的新风正从东宫吹起。只要支持太子,便是“兴复汉室”,所有郁郁不得志的汉人们,都可以期待太子! 第14章 要权 “那就写下去罢。还有那……‘印刷’的事情,你要如何做?仔细来说。” 高洋的语气略有揶揄。 人人有书读?说得好听,做起来难,否则天下也不会就那么些世家门阀治书经典,还作为家传流于后世。 况且在宫中多办一个部门,就要多出许多费用和人手,皇家不差这点钱,但作为高殷主动要求的第一件事务,高洋怎么也要问问长子的思路。 刚刚在宴中,高洋只问了一个大概,太后和皇弟在一旁,也不好细问。 高殷思忖片刻,才开口:“经费的事,不劳内帑费心,孩儿从自己的府库里掏钱。刚开始肯定会亏,而且不少,后来就能赚了,实在不够,孩儿再伸手向父皇要。” 赚钱这个高洋是不否认的,因为没人敢和太子抢生意,而且这是有利于读书人的大事,哪怕贴钱也要做,即便高殷不开口,高洋也要给他拨款。 “孩儿打算在大都督府、东宫、南城和北城都设置办事处,负责承接业务和一些其他的杂务。工厂则开两个,一个同样在东宫,另一个开在北郊,方便收集原料,分别供应京都的南北;书局则开四个,南北城各两个,面向京民开放,以后做得好再扩张。” 高洋点头,他懂得也有限,听高殷说得头头是道,知道他心里有主意,便觉得尚可。 他又饮了一爵酒,打了个嗝:“那名字呢?” 高殷心中微动,回答道:“既然孩儿在东宫开厂,就叫东厂。父皇觉得如何?” 高洋抚着下巴,细细咀嚼:“东厂,东厂……为何不叫东宫印书局,更像那么回事儿?” 高殷浅笑:“这就是孩儿说的一些其他的杂务了。以往孩儿性软,宫人多有欺瞒,今日竟在我面前偷盗!孩儿深感耻辱,决心整顿风气,维持纪律,所以希望设置一个检校局和东宫辑事厂,专主察听宫中乱纪之事,以使上事有条理,下人懂尊卑。” 高洋沉默着。 他冷不丁看向高殷,目光凶戾、有如鹰视,面气阴冷,宛如狼顾,紧紧盯着高殷,仿佛他触发了什么禁忌。 高殷坐姿端正,还以平静的目光,似乎只是说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时间气氛凝结,就连远处的犯人都看出这对父子的端倪,仿佛高殷的巨大压力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令他们不住地流冷汗。 高洋当然明白高殷的目的,这个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谋夺权力。 首先是这个检校局和东宫辑事厂,检校局负责检查,辑事负责追捕,如果让他来主管宫中的纪律法度,那就等于宫中除了高洋自己,就是太子说了算,时日一久,太子的威望会在宫中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还只是第一步。 如果让他用东厂这个名义,将印书局和检校局、东宫辑事厂混淆在一起,那么这个部门的权责边界将会非常模糊,而他又要在宫中和皇都里,甚至大都督府中设立办事处,那么这办的将是什么事?是印刷书籍,还是……侦缉搜捕的事? 如此一来,这个东厂的权力,可就大到没边了。 高洋可太懂这一套了,他们高家就是这么玩的,第一个玩这套路的祖师爷就是汉末的曹操。 曹操先设立了丞相府,然后受封创建魏公国,同时拥有汉丞相和魏国公的身份。 丞相有一套行政府署,魏国也有一套行政府署,曹操就在这个基础上实行了两步计划。 第一步,先让心腹亲信担任丞相府的重要官职,将汉朝官员的职责转移到丞相府,架空汉官、充实相府,使得丞相府握有汉廷的实权,是真正的朝廷。 第二步,则是让丞相府的吏员担任魏国的官职,转移汉廷的政治资源,使得魏国变成一个实权的王国。 这两步一完成,汉朝就变成了空壳,重要人物都是魏官,那么改朝换代,自然水到渠成。 他们高家同样玩的是这一套,高欢在晋阳创建的霸府就是按照曹操的模板,掠夺了邺都的东魏朝廷的权责,进而掌握朝权,魏国的九卿不如晋阳大丞相府的一名属吏。 高殷想玩的这一套都是他爹他爷爷玩剩下的,高洋很自然地就推演出最终的结果,那便是东厂掌握了整个邺都的治安管理权、缉捕权、甚至是官方解释权,权威在大理寺等齐国司法部门之上,成为一个笼罩邺都的怪物部门。若是高殷再通过印刷这条线,团结到汉人门阀,甚至佛门…… 那他的太子地位将不可动摇,甚至到了威胁他高洋本人的地步。 这一下就激起了高洋的野兽本能。 放权,还是不放权? 这是每个老皇帝都要面临的终极难题,原先世界的高洋不用面对,因为他再怎么放权铺路,高殷都接不住,根本没到可以抉择的时候。 但现在的高洋落入了权力的怪圈,为了太子好,就应该放权,然而放权了,自己就可能会被太子威胁到地位。理智让他想要同意,不要再演刘盈的悲剧,但自私同样作祟,提醒他刘劭的旧事。 高洋难以抉择。让高洋这种人分割皇权,不亚于释迦牟尼割肉喂鹰。 高洋心烦意乱。于是他决定,先不想这么复杂的事,先找点乐子。 高洋伸出手,指向高台:“继续放生!” 惊恐的大鸟们一跃而下,溅起的悲鸣令高洋开怀大笑。 “再跳高些,再跳高些!如若不高,怎显出我‘放生’之德?” 僧人们低头念经,语速加快,显得更虔诚了。 兴是还觉得不够过瘾,高洋大吼:“取弓箭来!” 奴仆跪伏于地,他单脚横跨踩在奴身上,张弓搭箭,瞄准那群飞鸟。 或穿透口舌、或贯穿胸膛,犯人们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朵血色花朵,娇艳得令人生惧。 高洋连射六箭,每中一箭,便大呼痛快,他搭起第七支箭,高殷伸手按住了他的弓矢。 “你做什么?放开!” 高洋大怒,他最痛恨别人打扰他的游戏,若不是这人是他的太子,早就给他一箭穿心。 “父皇息怒,孩儿所言要是惹得您不开心,孩儿不做便是,请勿杀人取乐。” 怕高洋误会,高殷又补充道:“杀人事小,这些小事,实在不值得让您动怒。” 高洋充耳不闻,继续射杀,大胆的侍者上前,拉扯高殷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刺激陛下。 高殷撩起衣摆,跪在地上,磕头道:“既如此,请废孩儿太子之位,立常山王叔为储。” 第15章 活命 高洋终于放下了弓箭,狠厉地盯着前方的虚空。 没有他的命令,犯人的献祭还在继续,高殷缓缓起身,指着对面,大喊:“停下,莫要再跳!” 狱吏们看向皇帝,高洋既不赞同,也不阻止,只是这么安静地看着。 于是狱吏们假装没有听到,继续让犯人们往下跳。 高殷回头,看向父亲,张开口,正准备说些什么。 “退下,全部退下!” 高洋发话了,周围的僧人们拔地而起,纷纷退到台下,即便是最近的侍者,也在他们百步之外。 伴随着惨叫,高洋微微颔首,示意高殷开口。 “儿若无权,必为太后、皇叔所制,轻,则为傀儡;重,则追孝静。” 元善见,东魏政权的开国皇帝,实际上是高家的傀儡,高洋篡魏后的第二年,齐国政权已经稳固,高洋便设宴款待元善见,将他毒死,并处死了元善见的三个儿子。 元善见死后,被高洋追谥为魏孝静帝。 所以其他人可能不懂高殷的意思,高洋那可太懂了,简直是让犯罪者复盘他的杀人思路。 惨叫还在继续,高洋不发一语,高殷便继续道:“父亲常说儿得汉家性质,不似父亲,可那孝静帝又何如?” “儿听说他勇力非凡,能挟着石狮翻墙,射无不中,又喜好文学,有孝文帝的风度,可结果……” “闭嘴。” 高洋终于开口,但语气并不坚决,高殷便大胆道:“无权则无命,儿为至尊之子,必承至尊之位,若皇叔夺权,会至儿于何地?若终究要受制于人,还不如至尊现在废了儿,立皇叔为储,儿与母后或许还能捡条性命!” “你还敢说!” 高洋闻言大怒,这就是逼着他在妻儿和母兄之间做选择。 能办他早就办了,这么难办的事,居然被儿子逼迫去做? 他一手抓起高殷的发髻,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抓着箭矢,慢慢靠近高殷的右目,高殷吃痛,挣扎着大喊: “儿死不足惜,但至尊忘了当初是怎么对待靖德皇后的吗!始作俑者,其无后耶!” 高洋一下怔住,回忆起那个女人。 元仲华,是元善见的妹妹,也是高洋大哥高澄的正妻。作为皇帝之妹,又是权臣之妻,元仲华的前半生可谓风光至极,给高澄生嫡子时,仅元善见就赏给她万匹丝绸作为贺礼,百官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十间屋子。 她原本应该是齐国的开国皇后,可高澄死后,她的命运便急转直下,多舛起来。 高洋建齐后,给高澄上谥号为文襄皇帝,元仲华是文襄皇后,因为居于靖德宫,又叫做靖德皇后。 三年前,高洋将元仲华的库藏财宝全部没收,并说“我哥当初奸淫我的妻子,我今天一定要回报他”,将元仲华给强暴。 高洋将箭矢怼在高殷脸上,咬牙切齿:“你怎么会知道!何人告诉的你!说出来,我要杀了他!” 他不怕别人知道这些事,但由儿子点破,让他格外羞恼,尤其是他的妻子曾经被大哥玩过的事。 他御极天下、统领大齐九年,居然还有人敢冒大不韪,告诉他儿子! 这些奴仆还没被杀怕吗! 矢尖冒着寒光,只要高殷低头,就会戳穿眼珠。 “宫中口耳相传,岂是杀得尽、堵得绝的!正因如此,儿才要整顿宫廷,察听乱纪!”高殷只能奋力仰头,努力挤出话语:“只要您在,我们便无忧;可您百年之后,我们又能安睡吗?而今看似未雨,实则暗流涌动,至尊不愿绸缪,为妻儿做打算,那儿也不忍见那一刻了!” 说罢他一咬牙,朝箭上撞去,高洋赶快收手,箭矢还是在高殷的眼角下划出一道血痕。 高洋顿时惊慌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太子对自己极为重要,若是瞎了一只眼,太后就有理由将太子废掉:“来人,为太子治医!” “无碍,无碍。”高殷擦着眼,只是小伤口,很快就能止住。 虽然他这么说,但御医仍是很快赶来,高洋退后数步,确认太子真的无事,才在心中松了口气。 一旁犯人的惨叫仍在继续,以往悦耳的声音这时让高洋心烦意乱,可即便他是皇帝,也无法阻止人死前发出的悲鸣。 因此他马上怒喝:“停下!不要再叫了!” 皇帝的命令得到忠实的执行,一些犯人喜极,想要大声哭泣,狱吏连忙捂住他们的嘴,低声说想死也别害上我们。 高洋看着底下上百具尸体,又看了看旁边被救治的太子,忽然觉得,高殷和底下那群死去的奴隶极为相似。 既视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不,这是他的国,他的天下,就算天下人死绝,他和他的家都不能有事! 御医小步挪过来,垂腰向高洋汇报,高洋挥挥手,御医与其他人有如潮水般褪去,坦露出高殷来。 高洋看着太子,他的眼中平静如水,全然不似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尚显稚嫩的脸庞已经透露出对权力的渴望。 虽然不可以溺爱,但也不能让他渴死。 “印书局、检校局、东宫辑事厂,汝都去作罢。” 高洋吐出一口郁气,这句话似乎没有那么难说:“只是检校局和辑事厂之事,三日报与我一次,若要杀人,问我批准。” “谨遵圣命。” 高殷深深下拜,高洋看着难受,亲自将高殷扶起。 此时的高洋,戴上了慈爱的面具,完全不像刚刚的疯天子:“汝回去,早点休息吧。” 高殷点头,旋即说道:“儿还有件事,希望父皇能够满足。” “还有何事?”高洋有些不耐烦了。 高殷指着那些还活着的犯人:“请父皇把这些人赐给我。” 高洋奇怪:“要他们作甚?” “父皇今日放生得也够多了,想是功德无量,不差这么些。不如让儿带去差使,补充人手,也算让他们为大齐报效罪身。” 高洋闻言,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 “些许罪仆,汝想要,就带去。” 高洋起身,招来一个侍者,耳语片刻,那侍者就笑着凑到高殷面前:“太子请随我来。” 高殷随他离开,高洋注视着高殷的背影,陷入沉默。 好一会后,高洋才从独思中醒来,看着天,双目瞪圆。 “绝不……!” 高洋牙齿紧咬,渗出血丝。 第16章 二王 高殷在侍者的引领下,见到了杨愔,他就在金凤台附近,见到高殷,神色有些尴尬。 因为高洋好杀人,放任他滥杀仪仗侍卫人员也不好,杨愔便找来死罪囚犯,高洋想杀人时就拿来应付,被人们称为“供御囚”。 如果三个月没被杀,就免除死罪,但这种人很少有。 虽说他们有着死罪,但走正常的司法程序,好歹能落个痛快,给高洋杀死那可是活受罪。 除了今天的“放生”游戏,高洋还爱让刑吏夹犯人的手指、压他们的足踝,让他们站在烧红的犁耳上,或者伸手放入烧红的车轮孔中。 上行下效,齐国的律法因此非常严酷,杨愔为了迎合高洋的杀人欲,不得不摧残其他人的性命,被高洋所杀死的人大多数是虐杀,虽然都是死罪囚犯,但他心里仍是不忍。 待侍者说明来意,杨愔颇感意外,太子居然为这些死罪囚犯说情,这让他更加过意不去,同时心中对太子能改变齐国的信念更加确信。 “杨令公。” 高殷向杨愔行礼,在外边要称职务。杨愔的官职是尚书令,加特进、骠骑大将军,所以可以称为杨尚书、杨骠骑,不过杨愔不是武官,称杨骠骑就有阴阳怪气的意思,鲜卑勋贵当面见了就喜欢这么称呼他。 尚书令在齐国是事实上的宰相,因此也可以称呼他为“杨相”。 “令公”这个称呼,其实是专门称呼中书令的尊称,出自北魏时期的高允,因高允官拜中书令,彼时的魏帝不称呼高允的名字而叫令公。 尚书省总领庶政,而中书、门下二省分掌机权,门下省的长官又是宫中侍从官,因此在旧魏,门下省的权力是最重的,其次中书省,最次尚书省。 齐承魏制,但因为世宗高澄与今上高洋都担任过尚书令,因此齐国尚书省的权力与地位变得最重。 因此在旧魏,称呼尚书令为令公,有攀附阿谀的嫌疑,尚书令的职权可比不上中书令;但是在齐国则毫无问题,是更加尊敬的称呼。 汉末的荀彧曾任尚书令,被称作“荀令君”,人们也就拿令君作为尚书令的专称。但高殷年纪较小,他自己觉得君太亲近了,还是叫令公更尊重杨愔。 毕竟杨愔可是现在齐国晦暗的政局里唯一的那束光,高洋不工作的时候,都由杨愔替他处理齐国政务,而且做得非常不错,所以人们都说现在的齐国,上边的国主是昏庸的,但下边的政事却还清明有序。 杨愔向太子还礼,说道:“太子虽富于春秋,却已熟读经义,连至尊都为太子所感动,活这些死囚的性命,可以说得到了仁、孝的真意啊。” “哪里哪里。”杨愔投之以桃、高殷报之以李:“小子才学尚浅,想要拥有竹林别室,吃铜盘重肉,还需要多向杨公学习。” 杨愔微微点头,轻抚胡须,略显得意。 杨愔出身弘农杨氏,同龄的堂兄弟有三十多个,唯独他因为高雅脱俗,被叔父赏识,特意在竹林间建造了一间屋子,让杨愔独居其中,潜心学习,还经常用铜盘盛最好的饭菜给杨愔吃。 古代铜就是金钱,金的本义便是赤金,也就是铜,曹操的铜雀台之所以有名,就是因为全是用钱搭起来的。 因此杨愔相当于用金碗吃饭,还被叔父拿来当做“别人家的孩子”教育杨氏子弟,虽然有造势养望的嫌疑,但依旧拉风至极,在士人间也是一大逸事。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狱吏就押解着剩下的囚犯离开金凤台,杨愔请高殷借过说话,笑声询问:“太子要这些人,是要做事?” “正是。我跟至尊讨了些差使,需要人手。” 杨愔揪着一根胡须,轻轻拉扯:“唔……不知臣可知道一二?” 高殷本来不想说,转念一想,有杨愔的帮助更好,所以心里向高纬道了个歉,他要抄个作业了:“我想开办文林馆,此馆专门招待文学之士,编撰书籍,推荐给至尊御览,杨令公若有兴趣,可向我推荐一些人才。” “噢?这倒是件风雅之事。”杨愔来了兴趣,若是高演等宗王起这个主意,他不仅反对,还要加以阻挠,但这事儿是太子办的,就有办的价值。 而他参与其中,也能提高杨愔本人在汉人、文坛的地位。虽然已经站上文臣之巅,但谁又会嫌自己名气太大呢? 虽然早已和太子是利益共同体,但现在杨愔更加感到自己和太子相近的命运。他并不是没有读过三国的故事,高洋算不上刘备,但高殷比刘禅好上无数倍,一个成功的诸葛亮的命途似乎正铺在杨愔脚下。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健、踏实,那些碍路的绊脚石,要早些清除。 齐国比蜀汉,多了些碍目的皇叔。 “太子……可要小心二王。”杨愔俯身,贴近高殷的侧耳:“若至尊不忍,则后患无穷啊。” “您是说上面的,还是说下面的?” 高殷被阴谋的气息所感染,同样低沉的回应。 上面的,自然是高演、高湛;下面的,就是关在地牢里的高浚、高涣了。 高浚是高欢的第三子,高洋的异母三弟,他的母亲嫁给高欢不到一个月,就生下了高浚,高欢虽然照样抚养他,但不怎么宠爱。直到高浚后来显露他少年有智,高欢才另眼相看。 齐国建立后,他受封永安王,任青州刺史,得到青州人的拥护。 高浚经常劝谏高洋,高洋不听,他甚至去责备杨愔不劝谏,因为高洋不喜欢大臣与诸王沟通,杨愔害怕高洋知道,就主动报告给高洋,高洋大为光火,骂高浚“小人难忍”。 加上以前擦鼻涕的旧恨,高浚最后一次上谏时高洋召他回京,高浚装病抗命,高洋为此大怒,派人将高浚逮捕,青州数千百姓哭着为高浚送行。 说实话不哭还好,一路绝了高浚的半条命,高洋的几个弟弟一个比一个出众,每一个高洋都想收拾,和他同母的高演高湛他收拾不动,高浚这种没人保的异母弟还是拿捏得很轻松的。 另一个则是高洋的七弟高涣,天姿雄杰,俶傥不群,高欢亲口夸赞他“此儿像我”,长大之后力能扛鼎,材武绝伦,是高家难得的将才。 齐国建立后,他受封上党王,历任中书令、尚书左仆射,也是宰相之资。三年前,高洋封梁朝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帝,高涣奉命护送萧渊明回江南继承梁朝,攻破东关,斩杀裴之横等梁将,威名盛隆。 但将才兄更加倒霉,他完全是无妄之灾,只是因为有术士说“亡高者黑衣”,高洋就问什么东西最黑,左右回答“没有比漆更黑的了”。 而漆、七同音,高洋就天才的联系在了一起,那就是我七弟高涣没跑了,连忙派人征召高涣。 高涣也知道二哥很天才,于是杀了来使直接开润,半路被人捉住送到了高洋处。 高洋就把高浚和高涣一起用铁笼关起来,放在北城的地牢里,吃饭和大小便都在同一室,哪怕是正常人都要被逼成疯子。 历史上,这两人死得更加惨烈,高洋站在门口唱歌,命高浚高涣合唱,两人过于恐惧,泣不成声,就连高洋都觉得怜悯,打算饶恕他们。 结果一旁的高湛进谗言,说:“猛虎安可出穴?” 高浚便大叫高湛的鲜卑名怒骂:“步落稽,皇天会看到你的所作所为!” 于是高洋下定决心杀死他们,命令刘桃枝对着铁笼戳刺,要把两个弟弟戳死。 高浚、高涣折断了槊,不住哭号着,连喊上苍。 高洋又命令向铁笼丢去火把,这次高浚、高涣无法抵抗,被活活烧死,高洋命令用石土掩埋。 之后,他们的尸体被发掘,身上的皮肉与毛发都被烧尽了,完全没有了人形,只剩下焦炭。 天下人都为两个贤王之死而感到痛心。 不知高洋对两个异母弟究竟有什么仇恨,命令高家的旧仆将二王杀死,又将二王的王妃嫁给了这些仆人,得知高浚的王妃陆氏和高浚并不恩爱,才将陆氏赦免。 现在,高浚和高涣都还活着,关在地牢里,如果没有任何改变,他们将会走入原本的命运。 “都是。”杨愔说着,也有些感慨。 至尊这么做,自然是为了给眼前的太子铺路。只是嫡王未除,先杀庶王,在杨愔看来有些逃避了。想那曹魏文帝曹丕,登基之后也没有对曹操的养子曹真大加杀戮,反而重用曹真,以其都督雍州及凉州诸军事,之后更是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是曹魏军队的最高统帅之一。 虽说晋世之后,就对宗室多有提防,但对宗室也不该如此残忍,还是自己的亲弟。 当然,毕竟是至尊,他做得出来,也不是一两次了。但对有些人,他就变得正常起来了。 至尊该疯的不疯,在某些事情上,也是清醒得很呐。 高殷不知道杨愔的腹诽,在整理着思绪。 杨愔当然是值得信赖的,他是铁杆太子党、汉人的代表,太子自己投了他都不会投,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好时机,因此高殷含糊道:“皇叔的事情,我已有想法,只是不知道至尊何时便会发难,如若有异,还请令公……” “臣可不敢劝!” 杨愔连忙摆手,像是甩掉溅在身上的血:“至尊的想法高妙深邃,臣难以参悟一二,更不敢指摘至尊的行为!” “当然不是,令公多虑了。我只是说,事情发生的时候,若是还有挽回的余地,还请令公联系我。” 这就是高洋不喜欢大臣和诸王过多接触的原因,内外勾结,就能掌握君王的情报。 但这位是太子,未来的皇帝,自己也和他绑在一起,这是必要的贡献,因此…… “太子所言,恕难从命。” 杨愔毕竟是聪明人,今天他可以这么对高洋,明天就可以这么对高殷,就算他想,也不能应承。 高殷自嘲一笑:“是我失言,还请杨公忘了吧,此事勿要再提。” 杨愔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天家总无情,但若是能平安解决,也算一段佳话。” 杨愔想要打压二王,杀心却不重,在他心里,最好是把这几个宗王全都赶出中央,丢到地方上发烂发臭,这样也能保全性命,辅佐皇帝、拱卫皇权的事,就让他们汉人来。 高殷忍不住笑了,佳话的含金量已经这么低了?活着就算胜利? 他已经决定了,要把高浚和高涣捞出来。 第17章 改变 在高殷的视角,高浚和高涣不是累赘或威胁,反而是助力。 即便他们想篡位夺权,也不会是娄太后的优选,她只会关心自己的亲生儿子,放高浚高涣出来,还能制衡高演和高湛。 况且这个事情,最好还是自己做,如果能救下将被皇帝杀死的永安王和上党王,那自己的仁德之名会更广,即便高浚高涣内心并非真心顺从,但表面上也必须承自己的情。 高浚为青州刺史,高涣曾任冀州刺史,在任期都很有政绩,救出他们,也就意味着可以得到这两个地区的部分人心,对自己可是大有裨益。 尤其是威名盛隆的高涣,有着护送萧渊明回梁朝的军功,如果高涣站台自己,自己对抗晋阳那帮鲜卑勋贵也多了一张牌。 等回到东宫,夜幕已落,太子詹事派遣仆人来禀告,说死刑犯们数量约有四百多人,已被带回大理寺关押起来。 高洋的近侍来确认这一程序,高殷随口问了一句:“父皇之后可有再杀人?” 那近侍笑得尴尬,在高殷连连追问之下,才小心说出高洋已经出宫的事情。 “大家出宫……似乎是往靖德皇后的方向。” 高殷心下一叹,自己今天为了脱身举的例子,似乎把高洋的邪火勾了出来,坑害了大伯母。 “辛苦了。” 高殷解下身上一块白玉,递到那近侍手中,近侍的脸都要笑烂了,口中不住诵德。 替贵人办事,贵人一定会有赏赐,不然叫什么贵人呢?以往太子年纪小,不谙此道,而今看来,会是一个好主子啊。 打发走了外人,高殷命人准备饭食,用餐后就在书房内写作。 康虎儿很奇怪,从这几日开始,太子不仅让自己在身边服侍,和他一同吃饭,对自己极为礼遇,还在写完书稿之后对自己念一遍,询问自己的意见。 这对康虎儿来说当然是好事,那三百年前的汉末故事令人向往,他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太子会根据自己的感觉来修改内容,让自己更容易听懂,这让康虎儿深深感觉到自己被尊重。 以往照顾太子,是天子下达的任务,现在保护太子,开始让康虎儿有了些使命感。 “这是前十五回的稿子,终于是写完了。” 高殷揉搓酸疼的手臂,他凭记忆重写三国演义故事,还是非常吃力,好在他自己对这段历史熟悉不少,身为太子,又有许多书籍资料可查,而且这个身体的脑子非常好用,加上旁边有一个上过战场的武人指导,大幅度提升了斗将的字数和真实度,最终呈现的文笔和真实度比罗贯中还要好上不少。 高殷唤来侍从,将自己以往摘抄的《孝经》、《诗经》、《孟子》,以及《内身观章经》、《佛说百佛名经》等佛经整理出来,加上《三国演义》的文稿一起交给他们:“拿出去,找匠人按之前的木板去雕刻,尽快做完。” 侍从们领命,抱着这些宝贵的书籍离开。 做完这一切,高殷有些饿了,他毕竟才十三岁,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如果不多吃些东西,未来容易长不高。 恰巧这时又有侍从禀报:“段妃送了宵夜来。” “哦?!” 高殷微微诧异,走出屋去,段华秀的大女官带着数人,抬着精致的食盒在外等候,见高殷出来,款款施礼。 “见过太子。” “免礼。”高殷双手一抬,女官们无风自起,大女官迎上来,巧笑嫣然:“昭仪听说太子今日读书,总是忘了食辰,特意命我们送点吃食来。” 高殷面露惊喜,将女官们迎进屋,这时候康虎儿就不适合待在屋内了,走出屋外,看着这个九尺的大个子,女官们目光露出惊奇,但很有素质的没有私语。 大女官将食盒一层层铺开,糖饼、薄皮春包、虾肉包子、蜜糕、鹿脯、笋鲜等十数道小菜卸开木盒的枷锁,展示自己诱人垂涎的香色。 高殷伸手,轻轻将香味扇到自己鼻下,腹中的馋虫忍不住发出叫喊,在它的驱使下,高殷夹起一块蜜糕品尝,顿时唇齿生香。 “这蜜糕是段妃亲手做的,太子第一口就吃中了,段妃若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呢!” 大女官在旁边奉承,给高殷倒上一盏乌梅汤,陪高殷吃宵夜、谈笑些趣事。 等高殷吃得差不多了,女官们便收起食具,高殷喝着茶,对大女官说:“劳烦转告告诉姨姊,就说殷儿知道姨姊疼我,改日上门回访,姨姊若有什么要求,可跟殷儿说。” 说着,取下身上的金佩要递给女官,大女官笑着推了回去:“段妃平日对下臣们极好,下臣们是自愿的,况且亲人之间送点吃喝,哪能讨赏呢?等您日后多来清凉宫使唤下臣,那时才好意思呢!” 高殷轻笑:“既是这样,那我不准备回礼可不行了!” 女官们掩嘴挽袖,向高殷告辞。 她们走后,高殷从屋内探出头来:“虎儿,进来吧。” 康虎儿回到屋内,闻到女子的脂粉味,鼻子抽抽,颇有些不习惯。 忽然他发现,高殷绕着自己转了半圈,心里有些奇怪。 “虎儿,你看我可以跟你学武吗?” 康虎儿急忙下拜:“虎儿只是个莽夫,也不会教人,太子若是想要学武,应该请名家传授武艺。” “若要打磨筋骨,是不是太晚了些?” 康虎儿其实觉得是的,他们练武都是从小练起,十三岁已经很晚了,不过他毕竟不是蠢货,说话要委婉些:“太子自然与俗人不同。” 高殷哈哈大笑:“那明日便开始教我骑射吧!等我学会了,我们出宫去,我带你去做些好玩的事。” 太子要跟自己学骑射,让康虎儿有些小小的骄傲,所谓好玩的事,也不禁期待了起来。 之后的数日,除了处理东宫事务和写书,高殷就剩下骑射这件事。 高殷想过发明马镫,不过这个想法流产,因为早在数十年前的北魏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硬质的金属马镫,而且还是双蹬,这让高殷学习上马和控马的难度都轻松了许多。 好在马蹄铁还没出现,这让高殷心里宽慰不少,自己还能再搞一项发明创造。只是射箭这种事,他就没办法了,这实在要看天赋,按康虎儿的说法,只要勤加苦练,总能射到靶上。 于是这几日,高殷出门也不再乘坐轿子或马车,而是骑着骏马在宫中奔驰,虽然出格,但更离谱的皇帝摆在那儿,也就显得不那么奇怪。 重视礼制的汉人们固然对此感到心痛,觉得太子被皇帝打傻了,但鲜卑官员们反倒对太子刮目相看,皇叔高演因此对他人说:“没想到太子居然也有如此洒脱的一面,看来将会继承至尊的勇武啊!” 这话说得让人心里发憷,高演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一日,大理寺的囚室终于射进阳光,高殷来看那些被关押的死刑犯了。 第18章 苏琼 苏琼今年四十岁,虽然官服穿在身,但瘦削挺拔的身子和稀疏刚硬的短须,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戍边的卫士,而不像一个正六品的朝廷官员。 大理寺是齐国的最高法院,掌刑狱案件审理,最高长官为大理寺卿,然后依次是少卿、丞、正、监、评各一人,在册官员一共六十九人。 又因为秦汉时期,同职责的部门是廷尉,所以大理寺卿也可以被叫做廷尉卿。 虽然大理寺卿是最高长官,但大理寺最有名的人却是大理寺正苏琼。 苏琼是齐国难得的良吏,良到全国都非常有名,堪称齐国司法的救世主。这人就跟侦探一样,到哪上任都明察秋毫,去南清河郡做太守,就没有犯法的事情,外郡的盗贼路过南清河都要挨两巴掌,然后被抓起来送官。 更离谱的是,以前在南清河做贼的一百多人,最后都自愿充当苏琼的耳目,民间大小事苏琼都能收到风,哪怕是官员喝了百姓一杯酒,他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因为政绩漂亮,苏琼的四次考评都名列最上等,虽然因为居丧,离开了南清河郡太守的职位,但丧期过后,马上又出任大理寺正和司直,相当于齐国最高法院院长兼纪检副职。 御史中丞毕义云,任职以凶猛暴虐著称,大理寺的官员都很怕他,唯独苏琼逆流而上,审查御史台的案件,翻了许多案子,乃至后来由大理寺复查御史台的案件成为了齐国的惯例。 苏琼又为许多被告谋反的人洗刷冤情,就连五兵尚书崔昂都劝他悠着点:“宁可杀错千个好人,不可放过一个逆贼,免得不小心陷了进去,何必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看得这么轻?” 苏琼说:“我没冤枉一个好人,也没放过一个反逆”,由此得了一个“断决无疑苏珍之”的称号,可以说他改变了大齐,至少改变了一点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齐国苏青天,也不敢直面齐国真正的黑暗,犯人被杨相一批批的带走、天子一批批的杀,虽然他不齿于像同事们一样,为了讨好天子而大兴冤狱,但也对这一局面没有办法。 因此得知太子救下四百名囚犯的性命,苏琼颇为意外,知晓太子今日要来,苏琼特意等在大理寺,亲自迎接太子。 “下臣苏琼,拜见东宫。” “免礼。”高殷的手触碰到苏琼,才能将他扶起:“前些日子的那批犯人,现在何处?” “既已送回,下臣便按照律令审判。” 高殷皱眉:“如此,是否太过了些?” 虽然经过苏琼审查,没有无辜者,这批犯人应该经过大理寺的审判后明正典刑,但大齐自有国情在此,他们是杨愔带去给高洋的祭品,侥幸为高殷所救下,在杨愔那边就是天恩,自然应当释放。 可在苏琼这边就不这么觉得了,本来这群人就是死刑犯,只是被天子虐杀有些不人道而已,但改变不了这群人该受刑的本质,虽然可怜,但苏琼仍然觉得应该按国法办事。 “下臣以为,罪者应依国法治刑,不因他物而改。” “呵呵……你说这个我都觉得好笑。”高殷笑了起来,“你是按照旧魏律,还是依《麟趾格》?” 苏琼顿时紧张起来:“自然是《麟趾格》。” “那这里面,可就有很多话可以说了啊。” 律、令、科、比是汉朝律法的表现单位,北魏则以格代科,麟趾格,就是东魏孝静帝让群臣在麟趾阁中商量议定的新法律,因为群臣里有一个高澄,又因为东魏的形势和旧时不同,很多地方都要优先服务于军务和高氏,所以《麟趾格》是体现了高澄、或者说晋阳霸府执政思路的法律,和旧魏的法律有很大不同。 再然后到高洋建齐,为了适应高洋打压鲜卑勋贵、强化皇权的需求,登基的第一年,高洋就命令百官再度修改《麟趾格》。 法律是为统治者服务的。《北魏律》守护的是魏室的皇权,但东魏真正的统治者是高欢、高澄父子,因此《麟趾格》的目的也在于压抑魏皇,架空魏室,加上东魏朝廷在邺城扎根之后,民讼殷繁,群盗四起,律条互相矛盾,法吏判案无本,急切需要新的法律制度收拾局面,因此《麟趾格》很快替代了《北魏律》。 然而这就有一个极大的问题,魏朝毕竟统一北方上百年,魏律深入人心,《麟趾格》又常年修订,加上军国政务繁多,政令刑法不统一,最终导致齐国的司法官员没能切实执行《麟趾格》,多数案件不依照法律条文,而是根据现实条件来改变法律,甚至用回《北魏律》。 因此苏琼虽然说依照国法治刑,但他绝对做不到,犯人的罪行千奇百怪,各类判决也不相同,苏琼也不能全都依照国法,有时候也根据他的推理和猜测,去做出令所有人满意的判决。 那么只要在这些完美的判决中,找出一点点不合国法的擦边内容,就足以扳倒苏琼,之所以没人扳他,无非是皇帝留着,也有人护着苏琼罢了。 但太子完全有这个扳倒他的能力,只要高殷想。 “太子若要审查,下臣必当奉陪!” “别担心,我只是问问。”高殷拍了拍苏琼的肩膀:“杨相可带走他们,我就带不得?若无我,这些已是死人。既然是死人,就让我用一用吧,日后有些事,还需要苏寺正担待呢。” “那……”虽然有些违背苏琼的原则,但苏琼也无可奈何,只能恭维道:“便是这些罪者的大福了。” 这就是封建王朝的妙处,也是帝王的快乐之源,官员们依法治国,始终依的是皇家的法,只要王者举起权杖,法律之海就会为他们让出通道,等他踏过之后才会再度合拢,打不湿帝王的一片衣角。 偶尔有些强项令,也只是时代巨轮下不起眼的浪花。 这个时代,司法官员的权力很大,只有朝廷督办的重大案件需要皇帝批准,理论上死刑犯由大理寺审完,交由御史台审查,就可以行刑了。 不过这才过去几天,苏琼还没来得及动手,高殷就来收人了,因此除了四个得急病死了的,剩下的417人都还活着。 高殷下令,先给这些死刑犯吃顿饭,再给他们用水洁面,整理一下仪容,半个时辰后拉到大院中。 忽然多了顿饭,还能洗脸,这些犯人泛起小小波澜,有人以为是要被释放的征兆,高兴得咬断了筷子,也有人以为要被处刑,或再去“放生”,忧愁得吃不下饭。 等他们来到大院,看见那日见到的小贵人,心中悬着的担忧落了地。 高殷坐在胡床上,与康虎儿一起挑选身强体壮的死刑犯,选出67人。 接着再在剩下的人里,寻找有各类特长的人,即便只是会溜门撬锁,也算作手艺,原先做过游侠的,同样被选了出来。 最终,高殷选出共136人准备带走,剩下的人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命令。 小贵人向那个短须的官员说了几句,官员面上有些无奈,但还是宣布:“剩下人等,全部释放!” 短暂的沉默后,大理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犯人们想要跪拜道谢,但他们没那个资格,高殷已经带着那一百多人离去了。 第19章 文御 “从今日开始,你们就入东宫辑事厂。” 在大都督府的院落内,高殷站在胡床上,对着一百多名死刑犯大声宣布。 犯人们的目光透露着清澈的愚蠢。 “李鹤,周逸。” 从高殷的亲信侍者中,走出两名侍宦。 “李鹤担任厂主,周逸担任厂督,负责检校局。” 辑事厂负责察听和侦缉宫中乱纪之事,检校局的职责是检查辑事厂的情报,二人领命。 “在大都督府内设置文林馆,姚双。” 高殷身边资历和信赖排第二的姚双出列,被高殷任命为审督。 跟随最久的黄喜则担任印书局的总制。 文林馆的总负责人当为总制馆事,掌知馆事次之,这两个官职都应当由文人担任,审督馆事则是由宦官担任、负责传达高殷意见的三号人物。 黄喜总制印书局,选材内容部分移交给文林馆,因为打的旗号是供皇家阅览,又会提供薪酬和食宿,上下都足以招揽不少文士; 辑事厂再联合印书局出台治安管理条例,通过讲座的形式规训宫人,继而通过总结经验、治理风俗的口号控制舆论,将权力范围延伸到京都乃至全国。 如此一来,只要放宽政策、鼓励齐人思考,齐国民间的思潮就会澎湃,迸发出无数的创意和新思想,在精神上彻底击溃鲜卑人的游牧习性。 这些思想又会因为实践而产生经济效益,让印书局、文林馆这些在其中担任重要链条的部门赚得钵满盆满,在经济上操控鲜卑人。 总有一天,定会让鲜卑勋贵斥巨资买一面墙的汉书来装点门面,若是有人不这么做,他就是被同僚和士人所鄙夷的俗士。 知识的流动将掌握在高殷的手中,文林馆成为齐国文学的官方平台,日后兴办邸报、制订教材,都将从文林馆的馆臣开始,不仅是齐国宰相孵化基地,还将是发展科举制、编撰《齐律》的核心官署。 所有能辅助文林馆扩散影响力的印书局、辑事厂等部门,就能隐藏在其下,随着文林馆水涨船高,成为幕后那只无形的大手。 高洋因为权力的本能,有提防的心理,但他没有后世的经验和开阔视野,根本不能预见高殷的计划和目的。 像原本的锦衣卫和东厂那样做些秘密警察和特务政治的事?这当然是有必要的,毕竟大齐是封建帝国,不能太自由。 但即便被高洋否了,只要他不否书局的事情,那迟早还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无非是慢些。 等高洋一死,高殷便登基即位,最后的压制变成了最大的倚仗。 就算未来会创造出一个怪物部门,那也和高殷无关了,他还能管之后的事情吗?未来的皇帝是吃干饭的?隔壁的北周做得井井有条,还灭了北齐,但还不是一个不慎就被杨坚篡权了吗? 高殷只需要比北周做得更好就行了,没必要陷入无限的完美主义内耗中。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在他的命令下,李鹤、周逸、姚双、黄喜各自带人去开展工作,无论是印刷厂的选址,还是书局的建立,以及工人们的招募,最初制度的建立,都需要大量人手和时间。 高殷也没打算一日就做完,先是在大都督府内处理今日的政务,随后召来赵郡王高睿。 “叔父,我有些事情需要部署,劳烦您记一下,对外宣布。” 高殷的长史高睿是高欢族侄,时年二十五岁,性格孝顺温和,文武兼才。 他刚满月,父亲就去世,因此极其喜爱《孝经》,读到“资于事父”这句话,总会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大家都是爱孝的人,高殷和高睿很有话题,性格也处得来,因此私下关系非常好。 高洋也很喜爱高睿,当时高殷监国,开大都督府治事,高洋十分重视大都督府的僚佐人选,最终选择了堂弟高睿作为大都督府长史,并官拜侍中,侍中是门下省的长官,也属于宰相序列,作为高洋的宰相和未来太子的辅政重臣,高睿可谓是铁杆太子党。 实际上,高洋对高睿的期待可不止这样。高洋临死前,对邺城禁军的掌握,分配给了高归彦和可朱浑天和;而与晋阳军方的联系,则由高睿负责牵桥搭线。 可惜高睿没能为高殷尽心尽力,最终也进入了高演的新体制,这提醒着现在的高殷,不要以为现在玩得好就都是哥们儿,有些人只忠于权力,高睿如是,刘桃枝亦如是。 高睿微笑:“太子何必客气,有事直接吩咐便是。” 他打开书簿,随着高殷的话语写下一笔好字。 “君民建国,教学为先,移风易俗,必自兹始……今开设文林馆治书,引文林之略,援帝王之功。求诸往古,非无褒贬,宜思进善,用匡寡薄。强毅正直,执宪不挠,学业优敏,文才美秀,并为馆阁待诏,输播圣听。爰及一艺可取,亦宜采录,众善毕举,与时无弃。当待以不次,随才升擢。” 高睿提笔写就,才反应过来,这令要开设一个文林馆,其中提到待诏二字,莫非是要向皇帝推荐文士? 想来又是皇帝要提高汉人文士的地位所下的决定,不知背后有无杨相的参与,高睿不想发表意见、仓促站队,因此默然无言。 写完此篇,高殷命他再起一文,微微思忖:“西逆侵扰,群凶鼎沸,思武事未勤……” 这文的内容是高殷根据现在国家的形势,为了守卫齐国不被西贼损害,需要加强武装,招募健勇至大都督府,将在十日后在邺都北城举办壮武会,认为自己是英豪俊杰的人都可以来参与。 第三文则是邀请七帝寺的和尚来邺都讲经,高睿很喜欢这件差事,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母亲病逝时高睿才十岁,守孝期间长斋念佛,导致自身骨瘦如柴,借助手杖才能站立。 因此前两件事,他只是听个响,唯独讲经之事,他挂念在心,主动请缨:“太子,不如七帝寺这趟差使就让我去,七帝寺的主持慧明与我相熟,凡事都好说话。” 严格来说,七帝寺的主持不仅是和高睿相熟,而是和齐国大部分的达官显贵都熟,它是六十七年前修建的佛寺,从旧魏到大齐多有皇亲国戚眷顾,只要是去往定州上任,一定会为七帝寺造像树碑,甚至旧魏宗室祖先的神主排位都放在了七帝寺,后来高洋建齐,把这些神主牌全拿出来烧了。 因此七帝寺的关系甚至能走到娄太后,高殷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和七帝寺有所联系,让他们为自己造势。 第20章 理政 高殷点头:“也好,就劳烦叔父替我操办。” 解决这些,高殷便开始处理大都督府的政务。 从今年开始,高殷便已经监国了,而且他的大都督府是尚书省分头处理众多事务的,意思是大都督府和尚书省地位齐平,严格来说高殷已经是实质的宰相之一,这也是为了他将来登基做准备。 所以他处理的问题,和齐国内部的根源矛盾是很接近的,例如土地分配和人口赋税。 这两个事情,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重中之重。首先是土地分配,由于高欢是借北镇豪族、河北豪族等势力上位,而河北的豪族在十六年前,因为高慎的叛附西魏而被打压,高欢对河北的豪族失去信赖,开始削弱河北豪族的政治特权和经济实力。 因此,在北齐建立之后,国家政权主要依靠晋阳的北镇勋贵来维系,六镇降户和原本洛阳地区的十余万六坊鲜卑是齐国武装力量的根基,从东魏到北齐,经济政策无论如何制定,都必须维护到北镇勋贵和鲜卑武士们的利益。 高洋曾在六坊内简练鲜卑武士,每一人必当百人,谓之“百保鲜卑”,这帮人猛得一批,在战阵上为了大齐舍生忘死,之所以这么勇猛,纯粹是因为钱拿够了,忠诚度上来了。 而因为东西相持,导致两边的武人集团议价权更高了,否则他们就敢投奔到对面去,因此国家不得不让利来收买他们的战力,这就导致齐国从高王到而今的天保帝,二十六年的时间里,对土地的检括活动屡次遭遇惨败。 这一块蛋糕太大了,高家的统治者们动不了,人口的管理也是一团糜烂。 去年,也就是天保八年,因为国家的费用不足,高洋便和臣子们商议,迁移冀州、定州、瀛州三处无田的人户,到幽州、范阳等田多人少的地方安置。 豪党兼并,户口益多隐漏,高洋的目的,是把这些豪族的荫户调虎离山,在冀定瀛治不了他们,赶到幽州去就可以随意拿捏,然而最终也因为豪族的强烈反对而作罢。 如果是在一个国家政权稳定的大环境下,高洋和高殷大可以强力推行,这些豪族必然不敢公开反抗;但是现在齐周角力,造反的胆子他们没有,勾结匪寇、抱团反抗,乃至暗通西国的事情,他们的胆子还是很大的,就比如今年的五月,冀州百姓刘向在京城谋反,同党全都被杀,但还有些许残党。 有残党,就代表有人包庇,具体是哪些人不知道,但总归可以猜出来。 “既然开了大都督府,就要有点大都督的样子,而今刘向的同党虽然伏诛,但他本人的下落还没找到,我想加派人手,在京都附近扩大范围巡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在署中议事,高殷的第一个议题丢了出来,便引起讨论。总有些人会认为加强巡管会造成京师人心不稳,部分人表示赞同,因为已经不稳了,再不快点把这人抓到,反而会让齐国的威信下跌。 然而谈着谈着,讨论的声音变了风向。 历朝各国各职的开府都不相同,但大体又类似,府内自职主以下,“长史”为第一人,实际上就是府中宰相,而后是司马、参军、主簿、各曹掾,此时理曹掾黄通起身向高殷行礼,随后道:“大齐立国九年,国体稳固,何必为一小贼而自乱?刘向的党羽已经伏诛,那么他本人就难以再造事端,保持目前的形势下去,早晚能抓到他,何必急于一时呢?” “是啊,其隐遁绿林,虽能逃避一时,然未必长久,届时自有人将其绳束送官,无须浪费精力。” 见有人支持黄通,高殷心下了然,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自己必须施以颜色,才让他们晓得日月已换:“诸位说早晚,是早还是晚?需要几日?几月?几年?” 黄通微微抚须:“想必不会太久。” “那若是半年内抓不住刘向,则拿黄理曹是问?” 黄通又摇头:“日数岂可定论,然大势在齐,小贼无得立,太子以为若何?” 高殷哼了一声:“我以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趁早抓到,免得他通敌!” “传令下去,大都督府多出六百人,在京城周围严加排查。一个月找不到,就多加六百人,往北边扩,今年找不到,就加三千人,把整个河北都给我掀起来!” 黄通和其他署吏噤声,不敢忤逆太子。 虽然觉得太子的性情与以往不同,多半是刚刚掌权,胸怀扩野,比他跋扈的高家人比比皆是,而且近日宫中的传闻,他们也都有耳闻。 “我看这些荫户,也该好好查查了,记得通知下去,让他们各自小心点,要是我在哪个家里给他找出来,三四辈子的老脸可就顾不成了!” 高殷翻着簿册,豪族隐匿人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是与国家争利,这些人出不来,该交给国家的赋税就被豪族的庄田独吞了。 因此高殷的意思很明白,刘向不出现,他就要杀几只鸡,给大齐做开胃菜。 “卑职必定……必定尽力去办。” 高殷这才稍稍满意,这件事说完,另一件更麻烦的事情,又由主簿张干提起。 “近日京城的物价起伏颇大,百姓携带一匹布,在早晨时,或可购买十斛米;到了傍晚,就只能购买七斛米了。” 高殷听见这个,也深感头疼。所谓的治理国家,无非就是国土安宁、政治稳定、经济繁荣,也是上位者要做到的责任。 然而有高洋这么一个暴虐的天子在,就什么都做不到了。他在北边修筑长城,在南边兴兵帮助萧庄,损伤了几十万人马,又动工修筑台阁宫殿,赏赐无度,导致齐国府库空虚,官员勋贵也贪墨横行,齐国的民生日益艰难,奸盗之事连绵不绝,因此齐国的经济发展非常差。 在货币方面,高家的锅不大,反而有点贡献。主要是旧魏的弊病比较严重,加上战乱频繁,朝廷的货币既不精美也不统一,民间多私铸,光是钱币就有紧钱、吉钱、天柱钱、赤牵钱、雍州的青赤钱、梁州的生厚钱、河阳的生涩钱等多种货币百花齐放。 而且这还算是好的现象,往冀州以北根本不流通钱币,人们商贸交易都只用绢或布做一般等价物,因此张干才用布匹来举例。 废除旧魏的永安钱,改为铸造常平五铢,是高洋**后难得做的一件好事。常平五铢文字流畅优美、版式划一,制作精美,因此币值也昂贵,百钱就能购买十匹绢、三十匹布。 然后私铸之风又开始了,而今市面上已经出现赤熟、青熟、细眉等私铸钱,甚至有些丧心病狂的私铸者往里加铁、铅、锡做成薄钱,挤兑了正版常平五铢的价值和公信力。 劣币驱逐良币,高洋为此大怒,然而屡禁不止,高洋也没有坚持的动力,就没再管下去。 因此货币始终没能代替布匹,随着齐国官场的黑暗化,大齐百姓的生活逐渐进入以物易物的时代——当然西边的周和南边的陈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私铸成风,大哥莫笑二哥,周国至今还在用魏朝的五铢旧钱,陈国的岭南地区更离谱,到现在还是用盐米布进行交易。 到高殷这里,就要整顿整顿这个现象了:“民以食为天,食货之事,关乎国本。若平准无用,则斗米过万,一钱购亩,天下终将倾覆。” 说得这么严重,意思就是给我重视起来。 “易朗!” “卑职在!” 精壮的军人出列,高殷对他下令:“带人在京都四方坊内,各设一个市场,无论是柴薪蔬菜还是果实米油,价格都必须保持年初遭灾前的水准,谁若不从,没收钱货,赶出市坊。” “张干,你联络司农寺的官员,一起去和京城的商贾谈一谈,不够的货找他们要,价格能降多少是多少,先让他们赊着,账都算在我们大都督府头上。” 高殷觉得这个时代的商人还是很不容易的,由于这块土地重农抑商的天赋技能,商人长期被压制着,而且经商也确实会有各种各样的风险,一律怪罪他们趁机发财也不好,只是要稍稍遏制他们的野心,不准在这个时候发国难财。 张干欲言又止:“若是他们有推脱之意?” 事实上,能在北齐这个龙潭虎穴的京都做成豪商的,没有权贵罩着根本不可能,早八百年连货带本被吃光了,所以要挑他们的事很难,背后可能是一个又一个的权贵。 大都督府刚开府不久,权威未立,张干有些不自信。 “要是他们不乐意,就告诉他们,记的是太子的账!” 这下张干没话说了,也能安顿商人们的心。 如果是记在大都督府的单位头上,那以后高殷退了,这下任大都督就得把这个账背在身上。甚至高殷更绝一些,直接把大都督府解散,那商人们就血本无归,被高殷狠狠宰了。 但如果是挂在高殷的个人名义上,那就还有个说头,至少他本人推脱不了。 至于当上皇帝就赖账什么的……有时恰恰是皇帝,才不能赖账,尤其是高殷所处的这个生态位,他真赖这些商人,那商人们就敢去投资高演高湛。 高殷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而且他也的确想搞好齐国的经济,虽然这摊子烂,未来可是他当家作主,再烂的泥也要给他扶起来。 第21章 武堪 解决了这几件最麻烦的事,剩下的也就不在话下。 不过今天的事情,让高殷很不喜欢这些署吏。 齐国诸王选国臣府佐时,多选择富商的子侄或浪荡恶少,大都督府也被塞入了不少这种人。 前任只顾读书不管这些,但现在他想要做点事情,这些署吏就推三阻四,着实令人恼火。 要知道,能进入大都督府陪他这个太子共事是一种荣耀,未来就是潜邸旧臣,现在就敢找借口推脱工作了? 那以后大齐朝堂上站的都是些什么人呐?大齐的心腹之患吗? 等开完议会,各人散去,高殷私下对高睿说:“叔父可整理一份各州郡孝廉杰俊的名录?” 高睿闻弦歌而知雅意,要做一番事业,现在这些人确实不堪大用:“请待数日,必有回应。” 高殷点头,命令侍者准备行装,准备离开。 他是太子,又没人监督他干活儿,想何时走就何时走,何况他已经指出了行政方向,下面的人按照指示去做就好了,还有一个高睿在这兜底呢。 他的父皇高洋明年十月十日就要嗝屁了,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在这之前完成。 有康虎儿在一旁托着,高殷飞身上马,得意地朝身后的高睿吹了声口哨,带着众仆们扬长而去。 高睿啧啧称奇:“太子较之以往,还真是飞扬洒脱许多了啊!” 只要不像他父亲那样暴虐,跟着这么一个幼主,倒也不坏。 高殷下令,往京城城区左部前进,那里是内徙的六坊鲜卑武士们的聚集地。 六坊和六镇不同,六镇是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是北魏初年在旧都平城以北设立的六个军事重镇,负责守卫国境,最开始的边镇军兵都享有较高的特权。 然而时间的推移,加上孝文帝推行汉化政策以及迁都洛阳的改革,六镇的地位直线下滑,经济空虚,从版本答案变为时代弃儿。 六镇的人员构成也从豪强大族的勋贵子弟,变成了流刑罪犯,渐渐滋生对朝廷的不满和仇恨,最终发动叛乱,从国家的守护者变成了破坏者。 中间他们经历过许多事,直到最后,变为高欢和宇文泰分别以怀朔镇和武川镇为首,瓜分了六镇军民,带领他们重新进入天下的棋局,成为了棋手。 二十万六镇流民追随了高欢,他们多是鲜卑人或鲜卑化的汉人,高欢依靠他们建立起了晋阳霸府,并拥立平阳王元修为皇帝,以丞相的身份宰制朝廷。 然而元修作为大魏皇帝,日益增长的皇权需求和高欢不平衡太充分的相权产生了结构性矛盾,最终元修西奔投靠了宇文泰,从此北魏分裂成东西两魏。 元修虽然走了,但洛阳的宿卫军,也就是北魏朝廷的中央军没跟元修一起走,他们驻守在洛阳附近,之后被高欢所控制。 这些坊兵不事生产,是职业化的军人,也是北魏最后的精锐,他们归顺于高欢,就注定了高欢接下来控制的东魏再无翻盘的机会。 六镇、六坊,还有一部分河北士族豪强率领的家族部曲,构成了高欢的军事势力。 虽然大家都有一个六字,但六镇和六坊完全不对付,六镇是被放逐的边军,在汉化的六坊士兵眼里就是蛮夷,而六坊是高贵的中央军,洛阳的爷就是爷,在六镇眼里就是那些偷走他们富贵生活的京爷与汉化杂碎。 因此两方不说不共戴天,起码也是水火不容,有趣的是六镇中不乏汉人,但由于鲜卑化,总以鲜卑人自居,高欢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六坊则因为北魏是鲜卑之国,所以武士多用鲜卑人,而洛阳汉化极深,由此倒有不少的鲜卑人对汉文化高度认同。 在河北豪族被高欢有意识的排除出集团后,军事上的仰仗多依靠六坊和六镇。 高欢也曾试图整编和重组,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比民族和国家还深刻,最终这个努力也没能成功,六镇流民与高欢的元从旧臣演变成的鲜卑勋贵主要驻扎在晋阳,而六坊则更多的聚集在较为汉化的邺都里,构成大齐的二元军政体系。 也正因如此,高洋才从六坊里面征召强者组建“百保鲜卑”,一来是他们确实很能打,人数不比六镇多,但比六镇精锐,二来是要用鲜卑来对付鲜卑,用汉人很容易激发大家的民族意识。 如果高殷仅以太子的视角看待齐国,那很多事情都没必要,每日好吃好睡等父皇驾崩就完事了,只要看好高归彦,不让他到时候有机会倒戈,高演高湛就进不来宫门政不了变。 甚至于他们就算打进宫来,高洋给自己留了武卫将军娥永乐和两千宿卫武士,也就是上面的百保鲜卑,当场就能把高演高湛撕成碎片。 可这样他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先天正统不足、高洋又疯狂玩弄过的齐国,完全接受遗产的同时也继承所有的弊病,与晋阳勋贵的关系还是没能缓和。 二王只是代言人,背后的晋阳勋贵还是会继续抬价,继续捧下一个代言人冲击皇权,因为他们达成了军事力量上的垄断,一家独大,有资格和皇权叫板。 所以要在此时,自己还有高洋这个父皇托底的情况下,发展出新的可靠的军事力量。 高洋这个人真的很严格,基本要求是以一敌百,至今从六坊里招募的百保鲜卑不过三千人,与六坊鲜卑的总数是十万,合格率仅百分之三。 高殷觉得只要能以一当十,那他要个五千人也就差不多了。 除此之外,还有被忽略的河北豪族。 高欢之所以要排挤他们,有一个重要原因是高欢的出身很低。 出身低,使得高欢得到妻子娄昭君的家族接济才能发家,因此娄家在高欢政权有着极高的话语权,娄太后甚至能影响皇权更迭;而渤海高氏更是高欢自己认的,虽然大家嘴上都承认,但至于是不是,心中就有猜测了。 这就导致了高欢虽然是集团的首领,但其他人面对他可不卑微,高欢虽然封王,终究只是臣子,高洋篡魏之后才奠定了君臣的名分。 六镇流民有话语权,发小和妻族都要让高欢掂量掂量,就连河北士族面对他,都有着深厚的名望和家底,加上战争屡屡失利,高欢的筹码越来越少,这就让人对他的个人能力和魅力产生了怀疑。 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高欢就必须做出行动,前两个是基本盘,动不了,只能拉拢,而河北豪族是汉人,不仅放弃了能得到鲜卑人的支持,还能清除掉替代自己的威胁。 所以高昂被阴死,害死高昂的高永乐被撤职,但过了段时间高永乐就还是好同志,继续当他的刺史。 高洋从登基开始,持续了九年不断地打压鲜卑勋贵而重用汉人近臣,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汉人将领能够爬上高位,因为高洋只需要汉人的政治力量,军事力量还是全部放在自家宗室和鲜卑人手中。 高殷认为这样不好,自家宗室和鲜卑人已经不分彼此了,总要挖掘出新力量,就从这些被压制、放弃而丧失权柄的河北豪族开始。 第22章 招兵 “太子,到了。” 高殷从马上下来,今日太阳不大,晒得他身上暖洋洋的。 众侍从已经摆好了桌案,敲锣打鼓,在六坊中游走。 “太子亲临,尔等有幸,快出来迎接贵人呐!” 不断有许多人头从屋内探出来,进而是整个身体、一家数口人,听说是太子,男女老幼都出来观看。 “真是太子!” “天呐,贵人竟在眼前?我不是做梦吧!” “太子的样貌可真是俊俏,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各类流言蜚语不绝于耳,高殷倒还没什么,他的侍从们就不高兴了,这样指指点点他们的主人,就像观看猴子一般,那可是太子! “无礼!全都跪下,行礼!” 被侍从们这么喝止,前排的坊民诚惶诚恐地跪下,膝盖铺满了坊中街道,直到最末尾一群躲在街尾和树后的壮汉,才稍稍停止跪拜的风潮。 高殷不说话,这种不是他应该发声的场合,他对身边的侍从丁普附耳低语,丁普走到坊民面前,大声宣布:“太子久闻六坊之中,多出勇士,一人当百,临阵必克,心仰慕之,今日特来六坊参观。” 这话说得让六坊民人倍有面子,丁普说完话后,便有数队侍从自车驾上拿出许多物品,有些是米,有些是瓜果蔬菜,对着六坊民人就是一顿分发。 有白拿的东西,民人当然乐意,更何况这还是贵人送的,顿时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人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天子疯癫已久,幸亏太子颇有人心,将来若不是太子继位,这大齐可不知要怎样了。 等声音稍歇,丁普便继续说:“六坊之众,前为洛阳宿卫,拱卫帝室,忠勇有重。天子抽选勇士,谓之百保鲜卑,与天子共同出征,屡建战功,而今受国恩、享富贵者多矣。今天子设立大都督府,太子开府治事,草创未久,班制未完,更兼军国重任,需要招募军士,愿应者可来投效。” 这话引起人群的窃窃私语。 “呵,当真?” 一群男子躲在树下,窥探不远处的车驾,几人微微冷笑。 “怕不是六镇势大,才想起我等了吧!” 六坊之人多为洛阳宿卫,世食魏禄,旧魏虽亡,也有人放不下心中的包袱,没有追随齐主。 另一部分人则是恨齐主的残暴,拒绝为他效命。 然而时日毕竟过了数年,再忠诚的臣子也要吃饭,何况他们这些六坊军士。现在不比往年,不为大齐做事就没有俸禄可领,最精锐的那数千人成为了百保鲜卑,为齐主卖命,其他没有投军的人就只能做些短工、生意,或干脆做游侠之事来贴补家资。 十万之众,总有混得好的,也有混得差的,但总体来说,最好的那批都在吃皇粮,最差的都在吃自己。 尤其是部分埋怨大齐灭魏的,在大齐的地界对大**怀怨念,就很少有人敢于用工,日子也就愈发艰难。 这样僵持了数年,境遇没有变好,大齐似乎也没被魏人反扑,甚至随着齐主的征战越发稳固了,哪怕他从天保五年开始杀人祸国,鞭挞士民,局势依旧被齐主牢牢掌控,这些恨齐党心中越来越苦涩。 今年五月刘向作乱时,他们还想看齐国的笑话,结果转瞬之间就被摆平,刘向本人正被搜捕,让他们愈发踌躇,觉得自己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立场。 人总要吃饭的嘛。 当初齐主征召,带走了六坊里最强最勇猛的那批,而今留下来的,是原先的第二梯队,因为食物链的顶端走了,才堪堪称了大王。 一方面是有抗拒心理,另一方面则是高洋真的很严格,坚决贯彻落实以一敌百的招人思想,导致剩下的人不仅对自己的才能产生怀疑,就连六坊军士的家属,都对这些落选的人颇有怨言: “若真有本事,早该和他们一起去侍奉齐主,何必在此啰嗦!” 这话说多了,让他们的待时而沽变成了笑话,毕竟没有才能的人,怎么待都沽不出去,对旧魏的怀念和忠心,也更像是盾牌。 菜是原罪,说什么都是借口。 连带着那些真正怀念大魏仇视现齐的人,都像是逃避之人。 眼见当初不入流的六镇随着高欢崛起,现在成为齐国的新贵,取代了他们原本甚至是更高层的位置,河北那些汉人豪族,也因为生活在自己的祖地,投资高欢成功,过得相当滋润,这让六坊军士颇为不平衡。 他们迫切需要一条证明自己的上升渠道。 现在渠道就在眼前,他们心里不由自主的产生期待。 当然,立刻直接承认自己有所心动,就显得自己太趋炎附势了,所以这些人会第一时间否认,表达自己的立场。 “可不见当初齐主将我等留任,继续做齐国宿卫!” 这是当然的,高家有自己的基本盘,没有经过考验,自然不会直接继承旧魏的宿卫,但这个时候没人去细思这条道理,都点头认可。 “而今又想起我们来了?怕不是建康惨败,知道自己无道了!” 这话让不少人暗笑,齐主的疯癫,肯定有一部分是被建康失利给逼的,他们不怀好意的猜测,怕不是六镇那些人不愿意齐主建勋,压制他们,所以暗中做了些许手脚,出卖了南征的将士。 进而心里得意洋洋,六镇的贱民本就不可信,若是旧魏早日提防,何至于倾覆? “若是齐主当日重用我等,不一定有此难。实在是那些人不尽力!” 这话引来众人的附和,话题的风向由此转变,从对齐主的冷嘲热讽,转为重用自己的假设。 一番吹嘘、自夸之后,众人的愤慨之情上升到高点,想要大声质问齐主为什么不能慧眼识珠、让他们这些人才蒙尘? 太子侍从的讲话,他们也没有落下,听到要设置擂台演武,看勇力而决定是否任用的时候,有些人跃跃欲试,有些人则打起了退堂鼓。 不知道太子殿下的选拔标准,是否和天子一样严苛。 然而,这也是难得的出头机会,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本就是美事,谁知道这次不赶上,下一次还会不会有?真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下去么? 况且大都督府开府未久,早些进去捞得一官半禄,日后也有得好日子,若是能再随着太子节节升高,那和在大魏的日子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聊到最后,这些人的声音渐渐低落,都不说话,但互相猜到了同伴的打算,心里对其气节鄙夷一番,却又觉得这选择还不错。 六坊之中,这样的情形在不同的小团体之中上演,陆续有人拾缀好了心情,于是从各处走出,打算应这次的征募。 第23章 落雕 “还是不够啊。” 高殷喃喃低语,现在出来应征的才四五百人,要是再筛选一番,估计就剩个二百来人,别说出去打仗了,最多当他出门的仪仗队。 更不用说侵占京畿大都督的职权,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高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与其辛苦造饭,不如吃现成的好。 他传令下去,丁普马上宣布:“今日的征募就到此为止,过后会张贴告示,若有意者,来告示处集聚;十日后,邺都北城亦举办壮武大会,任何人,皆可登台演武!” 说完,高殷起驾离开了六坊,等太子一行人离开了此处,一群更加精悍的男人聚集在六坊隐秘的角落。 他们的肉体并不比先前那些应征之人壮实多少,但目光锋锐有神,躯体挺拔健美,凸显独属于男人的健美,正用鲜卑语激烈地交流: “这倒是个机会。” “可这个太子太软弱了,像个汉人。” “像汉人有什么不好?我们都是洛阳出身,早就习惯了汉俗,一个汉主对我们有利。” “是啊,总比让那些边贱继续欺压我们的好。” 这些人议论纷纷,不时看向四个方位,每个方位都有一个首领,他们只是倾听,从未发言,男人们却总能从他们的表情得到指示,说着符合首领们心意的话。 可他们意见总是不统一,因此话题陷入僵局,其中一个首领不耐烦起来,直接问向另一侧:“叱乙,你到底怎么想?” 利叱乙是个狡诈的男人,此刻他揪着短须,扯起一抹微笑:“这么大的事,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得问问破多郁和舍洛的意见。” 水包被他轻巧地抛给其他人,和卜罗也知道问不出这个多心眼,于是看向其他二人。 在他们交流的时候,其他人的声音就逐渐变小,到此刻完全停止。 羽破多郁双手交叉横于胸前,见他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高舍洛便咳嗽两声:“我的意思是,谁知道太子背后有没有齐主的盘算?何况齐主肆虐国野,不如早年英武,太子又孱弱,不如再坐看看,以防有变……” 高舍洛这话说得很对,晋阳的锋芒威胁到邺都的皇权,这是稍微了解大齐就会知道的事实,在这种时候站在晋阳的对立面,稍微有些不智。 况且高洋暴虐,不是一个好侍奉的君主,他们要是成群投奔,那没准高洋会让他们和之前的六坊前辈自相残杀,看看人莫如旧,还是新人胜旧人,这狗脚朕完全做得出来! 然而这话不为多数人所认同。 “太子是柔弱,可这不就是我们的机会?他毕竟是太子,未来统御齐国,我们就有出头之日了!” 和卜罗的话受到广泛认可,太子不来也就罢了,而今来了,就代表着一个机会,他们可以赶上之前没赶上的“百保鲜卑”的车。 虽然大部分人已经不是宿卫,但关系还在,知道今年开的大都督府就是齐主专门给太子铺路的,这就意味着他们甚至有齐平百保鲜卑,成为新帝宿卫的可能! 一朝回到解放前呀! 一个人只要有十数人的倾心支持,就足以成势,羽破多郁四人是六坊中的豪杰,都属于以一当百的猛将,只是当初他们不能信赖齐主,或遭遇意外,没有参与选拔。 留在六坊的这几年,不断有六坊男子追随他们,一开始只有十数人,这些人又各自认得其他同伴,这么扩散下去,这四人居然在这六坊中控制了大小数百人的队伍,其中羽破多郁的队伍最多,达到了千人以上,因此他的话语权才最重。 这些人模仿当初的宿卫,在六坊内构成了类似帮会与结社的组织,用勇力与狡诈的手段,在昏暗的齐国混得倒是颇为不错,可一旦有机会能够攀附皇权,谁又舍得错过呢? 作为他们的首领,就不可避免地要承受部下的愿望,即便羽破多郁自身没有多想上进,也忍不住要为他们着想。 “十日后有壮武大会。” 羽破多郁的第一句话,提醒了被众人忽略的细节。 “这壮武大会,是个什么东西?以前从未听说过。”利叱乙皱眉,他倒是记得,就是想不明白,所谓的登台演武,莫非最后是入皇宫那三台?那着实是看重了! 等等,又或者这是齐主新找的杀人把戏,若演武得不好,就只有死才能下台…… 高洋的操作弄得齐国人心惶惶,不是说假的。 “无论是真是假,总得看过才知道。” 和卜罗不想那么多,他只感觉机会就在眼前,必须要把握住:“我不知道你们,但我是一定会去的!” 一想到自己能重新穿上宿卫,甚至是都督的军装,和卜罗就心头炽热。 都督这个官职,在旧魏时期已经泛滥了,是个人、有几个兵就是都督,但再怎么泛滥也是官身,仍旧比白身好。 其他人也不乏这种打算,最终就连羽破多郁都默认了。 高殷不知道六坊内发生的小插曲,此刻是未时,还有大把的时间,当丁普问高殷接下来去哪时,高殷想了想:“去斛律家。” 斛律家的家主是斛律金,官拜左丞相,进爵咸阳郡王,食俸齐州干。 虽然斛律金还很勇猛能打,但毕竟年事已高,今年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因此自天保四年起,斛律金就以太师的身份驻扎在晋阳,既是齐国的铁壁,也是斛律家的支柱。 其膝下有二子,长子斛律光如今任朔州刺史,是斛律家下任当主,次子斛律羡为征西将军,在齐国位高权重,除了皇族高氏,也只有段氏才能与之抗衡。 所以在邺都的斛律家,虽然是斛律金的咸阳王府,但其实就是斛律光的府邸。 此时斛律光只是一个西安县子,这么没牌面的爵位,提都不好意思提,更不要说刻个牌匾挂在府上。 邺都的官署衙门主要集中在南城,在宫城外的南侧,与宫城保持紧密的联系。为了方便政事的传达,提高行政效率,许多官员的府邸同样也在这里。 但还有一部分保留在原先的北城,比如京畿大都督府和斛律光的宅邸,还有其他一部分保卫邺都的部队。 高殷的大都督府在邺都的南城偏北,接近邺都的中段,和京畿府有一段距离。这也是为了他的职权能扩展开而考虑,新的军政部门在斛律明月这种老牌战将面前,如果离得太近而又没能成势,哪怕有皇帝的支持也可能被他所架空。 前日家宴上那个印象不佳的斛律武都,就是斛律光的长子。如无意外,将来斛律家族的荣名,也是这个武都来继承,可这家伙实在不是一个好臣子。 当然,齐国的臣子大部分都是这么个德性,原因也很简单,皇族高氏和他们比就是卧龙凤雏。 到了咸阳王府,还未等通报,就见到彩旗猎猎,随风旌张,自咸阳王府内延伸出百米彩绢铺于地上,王府内的奴仆们跪伏于两侧,贵人们站在彩绢上翘首以盼。 见到太子的仪仗,连忙有人进府内通报,斛律光本人出迎,太子车驾已至,高殷掀起布帘,恰好将斛律光映入眼帘。 沉着刚毅,骁勇雄杰。 高殷不由得暗叹,谁言齐国无名将! “将军,尚可落雕乎?” 第24章 灵珠 “哈哈哈,今已岁倍,岂只落雕!太子想猎何物,尽管说,光定为太子射落!” 斛律光曾陪同文襄帝高澄狩猎,见一只大雕高飞,斛律光随手射落,人们称赞其武艺,呼为落雕都督。 因此斛律光闻言,便发出爽朗的大笑,对待高殷全然没有拘谨和约束,亲密得像是子侄。 这在普通臣子中,已有取死之道,但这是斛律光,是齐国的明月,他能左右齐国的军政大局,他的亲昵更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认可,事实上原先的轨迹中,他就支持了高演,高演也顺利地取代了高殷。 因此他的笑容在高殷看来,实在是有些黑色幽默。 “我欲揽明月,将军可为我得之?” 斛律光,字明月,他连忙转移话题:“太子雅量高致,言谈风趣幽默,光真是难以追踵啊!” 他说得谦和,但面上的一滞被高殷所捕捉。 也是,没有经过利益的分配,哪能一席话就忽悠实权将军支持自己? “哈哈哈,我知道将军持重,故戏之尔!” 两人爆发出一阵热情好客的大笑,寒暄进了咸阳王府。 “不知太子今日光临敝府,有何事要指教?” 斛律光将高殷迎进厅堂,高殷打趣道:“无事我便不能来了?” “哪里哪里,太子这话说的……只要太子想,随时可以来。” 斛律光坐于主位,动动手,就有仆役端来糕点清茶。 原本北朝是不兴喝茶的,因为鲜卑是游牧民族,习惯饮酪浆,称茶为“酪奴”,也就是乳酪的奴才,偶尔有些兴趣学南人喝茶,也会被其他人看不起。 但宗教在此时发挥了作用,道家炼功、佛家参禅,都要打坐、内省,茶对清醒头脑、舒通经络有一定作用,因此由僧人倡导饮茶,进而推动“茶禅一味”的思想。 之所以没有道家,是因为齐国没有道人,天保六年,也就是两年前,高洋觉得佛道二教教义教规都不同,就想除掉一个,于是让两教人马在自己面前辩经,最后道士输了,他就命令道士们剃发当沙门;有人不服从,被杀了四个,才都奉行了这道命令,因此齐国境内无道士,高洋也就被称作“无道天子”。 武将多杀生,因此杀孽深重,为了洗濯杀人的业力,便会寻求宗教的帮助,因此齐国的勋贵们多信佛崇佛。 杜牧有诗曰“南朝四百八十寺”,南梁的武帝萧衍四次舍身同泰寺,陈霸先建立陈朝以后也学着舍身了一次,可见南朝对佛教的推崇。 但北方也不遑多让,高洋布发、受戒,被僧侣们宣传为当世转轮王,利用佛教在民间推广自己是菩萨的化身,提高自己**的正统性,因此齐国从始到终执行的都是崇佛政策。 佛教在齐国获得了空前的发展,无限接近于国教,邺都名下的大寺约有四千座,所住僧尼将近八万人,听佛法者常超过一万,高僧如菩提流支、那连提黎耶舍、慧光、法上、道凭、僧稠、灵裕等,皆一时之选,寺院和僧尼规模,已俨然超越南朝。 从饮茶这件小事,就足以窥见佛教的巨大影响力,已经浸入齐人的骨髓,若想成势,必须用之。 高殷端起茶碗,轻啄一口,任其在唇齿见流游留香,舒心沁脾,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的家宴,没见得您在场,事后才知道您居然是生病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可严重么?” 斛律光像是想起什么:“呃、嗯!现在已经痊愈了。当时是出郊狩猎,着了风寒,所以未能入宫参宴,实在是愧疚。若太子怪罪……” “哪里的事!”高殷连忙接过话头:“您可是咸阳王之子,也是我们齐国的柱石,若因为区区家宴而重了病,倒是舍本逐末了,而今身体无恙,倒是让我安心。” 高殷让人去传话,过了会儿,丁普带着几个侍者,捧着礼盒来到厅堂,高殷介绍道:“这是些养身的补品,将军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斛律光连连推辞,但拗不过高殷,只好道谢,命下人收起。 他又吩咐:“去,把武都叫来。” 没过一会儿,斛律武都就出现了,向太子行了礼,恭恭敬敬地站在父亲身边。 “你看看你,父亲生了病,连太子都知道来府上登门拜访、问候两句,你倒好,跑了个没影!” 斛律光板着脸教训长子:“刚去哪儿了?又去招惹哪家的粉皮?” “阿爷,我这不是就冤了!”斛律武都抱怨起来:“两个妹妹听说太子来了,好说歹说要跑来看看,我好不容易才把她们拦下,您又把我叫过来,这不……” 两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们的轻笑,在厅堂之中回荡游响。 三人朝声音源头看去,两个穿着长身小袖、黑红间色裙的少女跃入众人的眼帘,她们的眉眼继承了父祖的英气,又包含着女子的秀气,这让她们看上去像两条活泼灵动的小鹿,娇蛮而充满生气。 “阿灵!阿珠!你们又在淘气!” 斛律光的叱责对她们更像是鼓励,姐姐斛律灵吵嚷起来:“阿爷,您在这,那太子也就在这!” “你就是太子?”斛律珠则看向了高殷,朝他走过去:“听阿爷说,你就是当今天子的孩子,天子是转轮王,那你也是佛么!” 说着,她就要凑近些观察高殷,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佛光,如果不是斛律光眼疾手快,一手抓一个,高殷还真要被她们冒犯到。 “还不快拜见!”斛律光抓着两个女儿,摁着头勉强行了个礼,才对高殷抱歉:“鲜卑小女子不懂礼数,太子请勿要怪罪。” 高殷隐隐感到不悦,但面上不显,笑着说:“此乃天性使然。长女聪明机敏,次女天真烂漫,就连武都兄说话都直率坦荡,足见将军家风赤诚啊!” 接着,他又对着斛律灵眨了眨眼睛:“天子是活佛,我是天子之子,你猜我是什么?” 斛律珠抢答:“佛子!” 高殷轻笑:“既然我是佛子,那你们就是侍奉佛子的凡人。佛无外相,佛子也不用剃发,可你们是凡人,还未成佛,是要剃发做姑子的!” 剃了头发,那不就丑死了? 两个少女倒吸一口凉气,这话把她俩吓得不轻,连忙躲到父兄的身后。 斛律武都微微一诧,对太子的印象略微好上几分。 斛律光不敢晾着高殷,连忙让武都把两个妹妹带走,武都生拉硬拽,硬是一肩扛起一个,才将她们拖走,斛律光这才尴尬的笑了:“真是,让太子见笑了。” 高殷却话锋一转:“无妨。两位女郎可有婚配?” 斛律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25章 条件 太子看上我女儿了? 但凡换一个大一统王朝,斛律光就……也不一定愿意。 南方的晋朝曾经流行“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北方虽然多是胡人政权,但也有同样的世家。 比如旧魏开国时的重臣崔浩,就是清河崔氏的人,而今齐国的宰相杨愔,也是弘农杨氏的人,这都是数百年流传的老门阀正汉旗,就连眼前这位太子,都有一半赵郡李氏的血统。 虽然斛律光不知道两百年后的“宁娶五姓女,不入君王家”,但类似的道理还是懂的,五姓七望的青春plus先行体验版在这大齐有的是,何必去依附不稳固的皇权呢? 这太子能否坐得稳皇位,那还两说呢,斛律家族身为晋阳勋贵的核心份子,对娄太后的想法心知肚明。 况且天保帝九年来持续不断地打压他们晋阳的勋贵,着实令他们窝火,也就是段氏做了高洋的妃嫔,因此受到的波及还小些,可是对其他人,天保帝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比如他的父亲斛律金,天保帝曾骑在马上持槊冲过来,还三次做出刺胸的动作,幸好父亲俨然不动,高洋只能夸他勇敢,赏赐父亲一千段帛。 若是父亲求饶或者反抗,天保帝绝对会趁机削弱父亲的军权,甚至是杀了他们全家。 说没有怨气,那就太假了,只是他已经贵为天子,定了名分,而且有军功在身,不好反抗。 若还是大魏丞相,做出这些混账事情,那他们斛律家还真打算争一争了,至少要把这个疯子换下来。 而眼前的太子,将会继承这个疯帝的全部事业,说实话,斛律光并不看好。 大家忍那个疯帝那么久,好歹也是因为他有御驾亲征、开疆扩土的功绩在身,被突厥呼为“英雄天子”,这太子除了儒学,从未展现过一点英雄或者人主的气概。 所以……太子今日忽然到访,莫非是想要改变以往的方针,试着重新拉拢他们这批军将? 那便是说,天保帝的身体,已经要开始绸缪后事了! “将军?” 斛律光心头猛地一跳,回到了现实里。 他抚须掩饰尴尬,笑道:“她们还是六七岁的孩子,书不读也就罢了,女工都不会做,一天天就知道玩儿,谈什么婚配?不过是让她们再胡闹几年,然后找几个好人家,塞过去托人照顾罢了!” “斛律将军说笑了,将门之种,是和俗人不同,以将军的家世和勋格,两位女郎将来的夫婿,或王、或帝,尚未可知呢!” 高殷说的还真是实话,长女斛律灵是高演政变成功后,为其子高百年纳的太子妃,如果高百年能顺利登基,也是个皇后。 可惜他替老爹还了债,被高湛活活打死,斛律灵也在等不到高百年后绝食而死,手里攥着高百年的玉玦,至死也没松开。 次女斛律珠则是高纬的皇后,只是在斛律光被杀后,废黜了皇后的名号。 斛律光不知道这些,眼下的“帝”只能是高洋或未来的高殷,而他女儿的年岁,只能配未来的皇帝,因此斛律光沉吟:“太子此来,是为婚姻之事?若有此想,或可问问至尊的意见,能够光耀门楣,我们斛律家脸上也增光啊。” 高殷大笑:“只是恰好见到,随后问问。今日的确是有事叨扰府上,劳烦将军援手。” “太子请说。” “父皇让我担任大都督,开设大都督府,这个府总不能空有一个名头,没有大都督的实务。只是京畿地区的防务,历来都是京畿大都督的职责,我怕……” 斛律光顿时了然,太子要揽权,势必和京畿大都督起了冲突。现在的京畿大都督是平阳王高淹,他是高洋的庶四弟,个性沉着谨慎,以宽厚被人称颂,即便是丧心病狂的高洋,对这个四弟也颇为倚重,这种不张扬又默默干事的宗室才是帝国的基石。 宽厚就代表着欺负他,他不会炸毛,顶多向高洋打个报告,说大都督越权,但对父告子,还是皇帝和太子,哪能说理去,因此斛律光笑呵呵道:“无需担忧,京畿兵的职责是维持京师治安,承担周边防护,如今我齐安若磐石,治安一事没有以往紧要;何况您还是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谁敢不从!替平阳王分担责任,让他轻松些,他还要感激您呢!” 高淹听了只怕恨不得打死他,但这话就是高殷想听的,他继续问:“如您所言,我这大都督在京畿大都督之上,可从旧魏到现齐,京畿兵都担任重责,我又如何让这些京畿兵从事呢?” 京畿大都督统的兵,自然就叫京畿兵,他们的组成部分是旧魏天平四年六州都督统领的北方六州流民,高澄原先统领的鲜卑高车酋庶部众,以及兴和初年高澄大肆征兵所得的北边诸州流散的军人,这三方合一,是为现在的京畿兵。 他们成分复杂,且多为鲜卑武士,实力不如并州的兵马,但也颇为强劲。而且地位颇高,追随过献武帝与文襄帝,桀骜不驯,轻易不服人。 如何蚕食京畿大都督的职权,具体就看如何得到这些京畿兵的指挥权,否则军人的事情弄得不好,就会激起兵变。 斛律光抚须不言,不是他不知道,只是他在想,自己是否要帮太子那么深。 他不是太子党,对太子的观感也就那样,如果没有天保帝,在他心中太子不如常山王,甚至不如地牢里的二王。 但如果皇帝要开条件,让他们斛律家继续飞黄腾达、荣宠不衰,换他们支持太子,那就有得说了,就是再讨厌太子,也不会跟权力过不去不是? 何况他也不讨厌太子,如果他不是天保帝的孩子,其实还挺英秀的。 在他的心中,娄太后很重要,所以背叛她需要的条件多了一些。 这些条件,天保帝开得起,目前的太子开不起。 在没有弄懂是太子的自作主张,还是皇帝授意之前,斛律光觉得自己有资格端着。 “这倒不难,可请平阳王划拨京畿兵士供大都督府驱使,由大都督分摊这部分的军资费用,平阳王也会同意。” 高殷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老东西根本不打算帮自己。 请别人把自己的兵马划出来送给自己,和割别人的肉有什么区别?高淹再是老好人,也不会做这种自折权柄的事情,送些老弱病残已经是好的了,他要是不宽厚,暗示底下的京畿兵搞出点事情来,比如土匪流寇攻杀大都督府的府兵,他的面子可就丢完了。 可要侵夺京畿大都督的权柄,他手中至少要有一支可以抗衡京畿兵的军士,否则他就是再有官阶,也拿京畿兵没办法。 高殷想了想,缓缓开口:“我欲进击东雍州,如何?” 第26章 永乐 斛律光顿时侧目。 太子这是要走天保帝的路子啊! 说到底,没有兵士就没有权威,高家能当皇帝,靠的也不是道德品质。 握不住兵马的贵人,明日就会变成跪人。 同样的,再桀骜不驯的士兵,也会渴望一个常胜不败的将领。跟着这样的将领能打胜仗,胜仗代表着更大的生存机会、战功和封赏,因此要有军功,才能拿捏那些桀骜的士卒。 “将军若是愿意,我想经常来府上讨教军务和练兵之法,以备将来能够出征,为我大齐开疆扩土,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个姿态,让斛律光沉吟起来。 仅仅只是军务,倒也不是不行。何况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日后好亲近,出事也好切割。 于是他欣然接受:“朽木之智,蒙太子抬举,太子随时可来我府上,光只要在府中,必当倾囊相授。” 高殷连呼两声好,想要行拜师礼,斛律光赶紧拦住,他可不敢接这个关系。 但两人间的隔阂少了许多,交谈也热切了起来,高殷坐到日暮夕沉,才起身告辞。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宫里了,那下次再来向将军讨教。” 斛律光笑着应承,准备将高殷送出府中,忽然听到一声:“天使到!” 天使,就是天子的使者,斛律光急忙请进,高殷是太子,也不至于回避,只见高洋的近侍端着一个食盒进来,见到高殷在此,他也很惊奇,还是继续向斛律光宣布道:“天子有谕:此羊肉羹口味极佳,朕极喜爱,听闻斛律朔州病体初愈,朕甚关切,特赐此羊肉羹与斛律朔州进补,解朔州不能入宫参宴之惜!” 斛律光跪拜谢恩,两个仆人打扮的文士端上肉羹,高殷抬眉,有些惊讶:“临漳令、李舍人,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两名文士抬起头来,分别是临漳令稽晔和舍人李文思,他们笑得勉强:“不期想遇太子,实是三生有幸!” 说完就要跪拜,高殷见他们古怪,把他们叫到一边:“怎么回事?你们又劝谏父皇,被责罚了?” 谁知道这两人马上跪伏于地,口中急切说道:“请太子救救王尚书吧!” 高殷神色一变,祠部尚书王昕? “说清楚!” “是!至尊今日在宫中设宴,王尚书声称有病无法参加,至尊大怒,派了骑兵出宫,怕是要对王尚书不利。” 稽晔连忙将事情说清楚。 “诛杀大臣,需有法度,至尊如此行事,臣等深感不安!我等被贬斥为奴只是小事,尚书难保才是大事,太子若是有心,替王尚书申辩一句,他死得也瞑目了啊!” 高殷闻言,转身便走,对斛律光丢下一句“告辞”,斛律光忙着吃肉羹给天使看,只能示意其他人送太子出府。 高殷匆匆离开咸阳王府,也没能和其他人多说话,只得扯下自己身边的金玉,随手塞在府人手中,也不等他们谢恩,就对自己的仪仗大声道:“快,去祠部尚书府里!” 然而队伍庞大,起驾都要一会儿,高殷当机立断,命令其他人先自己回宫,他和康虎儿等侍卫骑快马赶去王昕府邸。 天色见黑,有巡逻的卫士阻拦他们,问他们是哪里人,为什么在街道上奔驰喧哗。 “瞎了你的眼,我是太子!快滚开!” 高殷命人挥舞马鞭驱散他们,继续朝前方驰去,留下一地的哀怨。 等他们赶到王府,只见前一条街还张灯结彩,这一片却已经被夜幕所笼罩,唯独一些月光,还有王府前的黑衣骑兵手持的火把所点缀。 察觉到肃杀的气息,左右周围的邻居生怕自己有异动被牵连,悄悄灭了火光,让这条街看着像是死域。 没有高殷印象中电视剧里的哭闹声,王昕的妻妾没有胆子扒拉、阻挠皇帝的士兵,只有孩子和女人稍纵即逝的哭泣声。 “住手。” 高殷的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夜却格外清晰,打破了冷峻的沉默,也让所有人都侧目看过来。 骑兵们直接举起弓箭,为首的骑兵领队抬手制止,他举起火把,独自一人踱到高殷众人身前,照亮高殷的脸庞。 “是太子啊。”虽然这么说,领队也没有下马,只是语气稍微恭敬了些,“不知道太子说的住手,指的何事?” “放了王尚书。”高殷扫视一眼那些骑兵:“你们在这干什么?” “天子有命,让我们带王尚书参加宴会。” “既然是天子的命令,可有诏书?” “没有。” “那手谕呢?” 领队呵呵一笑:“太子,您可别为难我们了,天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上来了就用不着手谕,他的话就是天宪。” “哦?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假称有命,自作主张,来抓捕王尚书?” 领队脸色微变,这个罪名他担不起:“当然不敢。太子若有疑问,可随我们一同去见天子,亲眼见我们复命。” 他一挥手,底下的士兵就要把王昕塞入囚车。 “哼,一国的尚书,怎么可以让你们像奴婢一样拉扯!” 高殷话出口,康虎儿就翻身下马,走近王昕。 骑兵们伸出长槊,挡住康虎儿的去路,高殷马上怒斥:“不是参加宴会么,哪个国家用囚车待客!” 骑兵领队抬起头,晦暗的神色充满肃穆。 “恕难从命。” 王昕还是被压入了囚车,高殷只能唤康虎儿回来。 好在这些骑兵放慢了速度,让王昕好受些。 高殷心里感叹,自己在齐国的威望还是太低了,仅仅只有一个“太子”的空名。 况且,他也不能对这些骑兵说什么。他们确实忠诚,只是他们忠诚的不是自己,而是皇帝。 何况很快,他们就会效忠于自己,届时今日的恨,都会成为日后的爱。 孙权年轻时,曾私下向吕范借钱索物,吕范一定会告诉他哥孙策,让孙权十分怨恨。后来孙权代理阳羡长,偷偷挪用公款,功曹周谷就为孙权制造假账,让孙权十分满意。 但等孙权继位之后,就认为吕范忠诚,值得信赖,而周谷善于欺骗,不再录用。 同样的道理,自己是个不合格的人主,才会对这些人生恨。 他深切记住了这个骑兵领队的脸,日后一定要重用。 “下官娥永乐。”骑兵领队忽然说:“若太子要找麻烦,尽管找我,不用为难这些兄弟。” 高殷闻言,哈哈大笑:“好,好!娥永乐,我记住你了!” 第27章 王昕 齐国的皇宫中,众臣正在卖力地表演,内容无非是称颂高洋的伟大,以及齐国必灭周家。 高洋对这些已经听腻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自觉不会说话的鲜卑武将们卖力地吃喝,避免祸从口出。更有经验的则动几下筷子,不怎么入口,以免让待会儿发生的事情反胃。 “太子到!” 小黄门的唱名让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以往天子要杀大臣时,太子极少出现。 高殷快步入殿,向高洋请安。 “嗯。” 高洋只是嗯了一声,等近侍走到身前附耳低语,他才提起兴趣:“带上来。” 娥永乐将一个中年宽脸汉人带入殿中,看清那人的脸,竟是祠部尚书王昕,臣子们惊疑不定。 高洋见到王昕就开始笑,等王昕到了眼前,笑容愈发浓烈:“王元景,病可好了?” 声音抑扬顿挫,有着说不尽的怪气和得意。 大概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王昕说话仍有条理:“本已痊愈,一到此,又复发了。” 见他强自镇定,高洋冷哼,问向娥永乐:“你去请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娥永乐跪在地上,神色谦卑:“王尚书坐在窗边晃腿吟诗。” 高洋更乐了:“好啊,好啊……我大齐天子的宴会,不如你在家独酌作乐,这就是你的病!” 他忽然站起,将手中的酒盏猛掷于地,脆响演奏出杀人的序曲。 “王元景,你的病,是心病!心病,就要掏心出来看一看,怎样医好你的心!” 高洋拔出宝剑,大笑着一步步走向王昕,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下面的臣子,如果有人不显得害怕,那高洋就会把他列入下一个目标。 忽然,在高洋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又一道的磕头声。 高洋回首望去,见到高殷的头颅一下又一下重磕在地。 高殷先是呜咽,随后抽泣,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梨花带雨。此情此景,莫名的弥散出悲哀之感,群臣也忍不住悲恸而哭。 不多时,宫殿遍布了哭泣声,像是一座巨大的灵堂。 高洋皱紧眉头,三两步回到高殷身前,抓起他的头发,大声质问:“你哭什么?!” “天子、天子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高殷抽泣着说:“我们齐国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儿这是……喜极而泣!” 这话讽刺拉满,高洋既愤怒,又为他额头上撞出的血痕而心疼。 “我杀王元景如杀一奴,汝何至于此?” 高殷啜泣说:“关龙逄、比干直言进谏,至今仍为美谈,而夏桀商纣,无人不说是暴君。今陛下杀王元景,王元景得名,若不杀他,则陛下得名。儿不是吝惜王元景的一条性命,是为陛下的名望悲哭,其人自诩放达,实际上不爱惜生命,慕虚名而处实祸,自绝于天地。陛下因为这样一个狂夫而蒙上骂名,叫我怎能不难过!” 高洋看向王昕:“是这样吗?你是这样的蠢货吗?” 王昕不发一言,闭目挺脖,像是不屑于说话,一心求死。 高洋无语,默默坐了回去,半晌才发话:“若不是太子,今日还真就被你赚去了。高德政!” 一位风神仪表的大臣走近,光看相貌就知是极聪慧之人,他听着高洋的吩咐。 “革去王昕祠部尚书的职务,由中书侍郎郑颐担任,王昕在家思过,无令不得外出。” “给我看好他,不准他死!” 最后这句话,高洋说得是咬牙切齿。 “谨奉尊命。” 高德政走到王昕面前:“王尚书……哦不,王昕,随我走吧。” 他冲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带着王昕随他离开。席下,大臣郑颐起身向高洋谢恩。 “明日,朕会下诏给你正式的任令,你可满意?” 郑颐连连点头:“多谢至尊垂爱,臣必尽心用事!” “明白就好。”高洋轻蔑一笑,旋即陡然色变:“现在都给我滚,看见你们就烦!” 他不耐烦地挥手,臣子们如蒙大赦,有序离开了宴会现场,就连娥永乐都被他赶到殿外,整个殿堂只有齐国这对最尊贵的父子。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儿叫唤!” 高洋忽然暴起,一脚踢在高殷身上,把高殷踹翻过去。 高殷连忙摸自己身上的肋骨,好悬没给肋骨踹断。 “哈哈哈哈……” 高殷挣扎着爬起,见到高洋冷峻地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高洋本想板着个脸,却忍不住被高殷带出了笑意:“你笑什么呀你?” “儿、嘶……儿觉得父皇的戏演得好。” 高殷小声抽吸冷气,缓缓道。 自己拜访斛律光时,恰好就有宫人来送羊羹,恰好又有人告诉自己王昕的事,让自己来得及救。 如果这一切都是凑巧,那最后自己能保下王昕,实在就不是巧合了。 高殷那一哭,就是为了给自己加分用的,好歹努力了,他可真没指望把王昕保下来。 高洋冷哼:“你知道王元景这家伙是谁么?他是秦国的丞相,王猛的六世孙。” 高殷微微一愣,有一种穿越时光的错愕感。 “他还是王叔朗的兄长。” 王叔朗就是王晞,当年被高欢征辟,随高欢到晋阳补任中外府功曹参军,并成为当时的常山公高演的宾友。 齐国建立后,他依然陪在高演身边,是追随高演十多年的近臣。 高演屡屡上疏劝谏高洋,但高演文采不佳,仅能读写,高洋便怀疑高演上奏的那些充满华辞彩藻的谏稿全部出自王晞之手,就想杀了王晞,高演急得演了出戏,先打了王晞二十杖表示惩罚,于是高洋没有杀王晞,而是给他赏了刑之后丢到了制作铠甲的甲坊去。 过了三年,高演绝食,为了让弟弟再次吃饭,高洋就让王晞回到府上亲自劝说高演,高演才打起精神吃饭,于是王晞重新回到了高演身边。 总而言之,这是高演的心腹,如果把高演比作胤禛,那王晞就是他的邬思道。 高洋对两个亲弟弟忌惮得很,他了解他们的性格,绝不会乖乖做姬旦,所以削弱他们的势力。 高演本人不能动,就折去高演的羽翼王晞。王晞也无法杀,那就杀掉王晞的哥哥王昕,从而侧面打击高演的势力。 当然,高洋绝不会想到,如果他真杀死了王昕,那王晞就会为了报他哥哥的仇,先鼓动高演发动政变夺高殷的权,再撺捻高演篡位夺高殷的皇位。 不过今天的结果,让高洋颇为满意。 “今日这事,你做得还算不错。” 高洋原本是不打算让高殷参与进来的,杀王昕是他今日的计划,天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听说高殷今日跑去了六坊、拜访了斛律光,让高洋有所触动,想试一试这个孩子的成色。 没想到他还真能接得住。 那么计划也可以反过来,通过让王昕承高殷的情,从而让王昕影响王晞。 王昕这种文士的臭脾气,是绝不会吃高洋那套威逼的,他们爱惜羽毛,家族又有名望,不需要为五斗米折腰——名望才是他们立身的根本。 但这种救命之恩,他们也必须承,甚至一定会还,否则再怎么自诩清高,日后太子有难他们不伸手帮上一帮,一定会被其他人讥讽。 那确实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第28章 突厥 “你看上斛律家的女郎了?哪个,大的小的?” 高洋随口问道。 高殷没回话,高洋打起趣来:“不说话,难道你是看上她们阿耶了?” 没想到高殷点头。 “哼,我就知道!” 高洋大为不满,高殷这时才开口:“父皇,您不愿意我亲近他们?” “当然不是。只是用他们如饲虎,一不注意,就为其所噬。” 高洋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小孩子和他们这些人亲近,无异于与虎谋皮,日后一旦被架空,登时齐国就会改天换地,王莽、曹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呢。 而且他一直致力于取消鲜卑勋贵的影响,他们享福可以,但不要一直揽权。 究其原因,还是和他们齐国未来发展的道路规划息息相关。 作为齐国霸业的总设计师,高洋太明白齐国面临的窘境了。 虽然很讨厌杜弼那个老东西,但他说的没错,“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汉人的数量远远高于鲜卑,想要坐稳江山,必须要有一支忠于自己的汉人武装。 鲜卑人高高在上,汉人被压制着,偶尔会有几个汉人挤进来,但很快就会被排出去。 高洋曾经试图组建一支专属于他的汉人军队,为此特意将齐国的军区分为三块,分别是晋阳、京师和江淮,第一块是晋阳勋贵的领地,第二块是他高洋的基本盘。 对于第一块,只能安插他的心腹白建、唐邕,逐步提高他们的影响力,从而变相提高自己的控制力,同时经常去往晋阳坐镇来压制异心。 第二块,则是京畿兵为主,加上高洋从六坊之中抽调精锐训练出的百保鲜卑,改变齐国故往的“以西制东”的格局。 对抗周军以及塞外的游牧、吕梁山区的山胡,都主要依靠这两块的军事力量。 第三块的江淮地区,则是高洋捧起汉人勇士的舞台。 从天保三年开始,齐国经常两面开战,高洋本人向北出塞,而向南的江淮之战,则大肆启用汉人,晋阳勋贵在南征战役中占据的比例仅有三成,达到建国以来的最低值。 然而建康一战,萧轨等四十六名将领被俘虏,十万齐军士卒溺水、相踏致死者甚众,直接让这支江淮军团覆没,甚至日后让陈国有了北伐的底气。 而这一战失败,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齐军的后勤补给被截断,船、米尽被获取,齐军乏食,处境危困,不得不越过钟山。 高洋觉得,一定有鲜卑人插手其中,把自己苦心经营的江淮军团给卖了。齐国的失败不等于他们的失败,反而是胜利,就像六镇兵变的成功,最终缔造了大齐,江淮军团的惨败也就无法催生出能够挑战鲜卑贵族们的汉人军政势力。 所以斛律光这些人即便能够帮助高殷坐稳皇位,也不会看着他训练汉人新军,夺走他们的地位,最终还是会把高殷变成傀儡。 高洋不允许。他苦苦打压他们十年,不是让他们苦尽甘来的。 以前不乐意高殷和他们接触,是觉得这趟水太深,高殷把握不住。 但现在的殷儿……不清楚,再看看。 “若得斛律明月之女,你的地位就安若磐石。” 高洋有些可惜,段家没有适合的女子。如果是段韶,他会更相信一些,当初他的登基,少不了段家的支持。 “婚配之事,儿有了想法。” 听高殷这么说,高洋好奇起来:“怎么说?” “母后想让孩儿娶表妹难胜。” 高洋听着就来气,稳定的时候,外戚凭借皇权而尊贵,但现在局势不稳,正是需要外戚帮扶的时候,再结一个赵郡李氏有何用? “你难道很喜欢难胜?” 高洋的语气冷淡,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会对高殷非常失望。 高殷缓缓说道:“不如目光长远些,既然国内局势纷扰,为什么不考虑结交外援呢?” 高洋都笑了,拿起一壶酒饮起来:“你想结交谁?南方的陈国?西北的高昌国?还是荆州那个小小的梁国?你可不要说是西方那群姓宇文的,就算我是你阿耶,也要揍你一顿了!” 高殷摇头:“孩儿想说,不如求亲突厥。” 正在喝酒的高洋忽然愣住,刹那间,灵机乍现,仿佛天地都宽阔了。 突厥人最初居住在金山的南部,臣服于当时的强族柔然,担任为柔然打铁的匠工。因为金山的形状似头盔,其风俗称头盔为“突厥”,于是便以此为称号。 等到阿史那土门成为部落首领之后,突厥逐渐强盛起来,西魏的宇文泰派人来与突厥交好。当时铁勒族要讨伐柔然,被土门邀击,大破之,尽降铁勒族五万馀落。 土门因此觉得自己有资格上门提亲了,向宗主柔然求婚,柔然可汗阿那瓌大怒,派使者辱骂土门说:“你本来是我们打铁的奴才,怎么敢说这种话!” 土门也大怒,杀死柔然的使者,转而向西魏求婚,西魏便将长乐公主嫁给土门为妻。 在天保三年的时候,土门发兵攻打柔然,阿那瓌自杀,阿那瓌之子庵罗辰率领部落民众投奔齐国,土门建立了突厥汗国,至此,突厥取代柔然成为北方草原新的霸主。 剩下的柔然人分为东部和西部,东部之后又被击败,再次投奔齐国,之后庵罗辰率东部柔然反叛齐国,被高洋一顿暴揍,掩杀柔然二十余里,尸横遍野,俘获士卒三万众,包括庵罗辰的妻儿,庵罗辰本人不知所踪。 到了天保六年,此时突厥可汗已经是土门之子阿史那燕都,号作木杆可汗。 他状貌奇异,面广尺余,其色赤甚,眼若琉璃,性格刚猛凶暴而英勇善战,足智多谋又善于用兵打仗,西部柔然被他一败再败,东部投奔齐国的下场他们也都看见了,因此西部柔然的首领邓叔子只能到长安投奔西魏的宇文泰。 虽然宇文泰一开始很优待他们,“给前后部羽葆鼓吹,赐杂彩六千段”,但突厥使者一再威逼,宇文泰衡量之后,觉得还是突厥人更适合当朋友,于是将邓叔子以下的三千余柔然人交给了突厥使者,他们全部都被惨杀于长安青门外,柔然汗国就此灭亡,余众辗转西迁。 但要说突厥和周国真的特别亲密吗?未必。 首先,木杆可汗曾经想把女儿嫁给宇文泰,只是宇文泰刚好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他死了。 因此大阿史那氏没有嫁成。 其次,齐国和突厥的关系也还不错,实际上北方的强族和高洋都挺熟的,可谓不打不相识。 天保三年正月,高洋乘北国封冻、不宜作战的机会,亲率军队北上用兵库莫奚,代郡之战大获全胜,仅牲畜即俘获十余万头。 四年正月,山胡发兵围困离石。高洋率兵走在半路上,还没到呢,山胡就闻风逃窜,搞得高洋没仗打,巡狩一番就回去了。 同年十月,契丹部进犯北境,高洋北上用兵,“亲逾山岭,为士卒先”,“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行千余里,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将契丹一直打到渤海之边,俘虏士卒十万之众,得牲畜十万余头。 而且高洋还没停手,反倒乘胜追击,突袭突厥,将他们追到朔州之北,逼迫他们送上降书顺表才罢兵。 加上上面的柔然东部,可以说,高洋将北部的游牧民族挨个修理了一遍,无人不知他高洋的厉害,也因此,他才被这些自以为骁勇的异族称为“英雄天子”。 所以问突厥谁强谁弱,这个时期毫无疑问的是齐强周弱。 第29章 贤士 皇帝的底气,终究来自于朝权与国力。 只要国力强盛,说什么都会有人听,不听就抓过来,当着面跟他啰嗦,他还得跪下说对。 高殷想蹭蹭高洋的热度,趁着突厥还后怕,赶紧和他们搞好关系。 最好是联姻,这样自己在齐国的地位又重了一分,鲜卑勋贵就是再不给汉人脸色,也要掂量掂量突厥人的尺寸。 而高殷的想法,让高洋复盘传统战争思维,完善封建统治逻辑,强化高氏联姻认知,兼容晋阳军镇格局,布局北方防御新体系,开拓短平快的争霸新赛道。 总而言之,就是他想明白了,高殷这主意是真的不错。 “过来!”高洋表现亲昵的举动,也是和常人不一样的,让高殷坐在他腿上。 高殷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乱动把高洋给坐疼了。 高洋还没那么脆,抓着高殷就是一顿灌酒。 “喝,多喝点!男儿不饮酒,枉来人世走一遭!” 高殷被灌得咳嗽连连,高洋见状大笑,将高殷抱起来,像婴儿一样四处摇晃抛摔,玩了好一阵才将高殷放下,身边无人,他不自觉地揉搓手臂的筋肉,感慨自己居然憔悴至此。 当戒酒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高洋抛到脑后,他大吼一声:“来人!” 黑色的士兵们乌泱泱入殿,很快站满了大殿,他们衣角相接,脸上的神情就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沉默得就像只有一个人在呼吸。 高殷的头上笼罩住一只大手,此刻,父亲的慈爱和皇者的霸气同时出现在高洋身上,成为高殷真正意义上的父皇。 “这是朕的太子。” 像是某种神秘的指令,宿卫军跟着娥永乐的动作,整齐划一地跪下,高殷得以看见他们的兜鍪。 “这个人叫做叱门驼,十分勇武,曾经空手搏杀了两条茹茹狗;这个叫做贺葛伐力,嗓门很大,很会喝酒;这个呢,是牒云吐延,他的马术很好,但射术没朕好;还有这个……” 高洋随意指着,点到谁,那人的缨饰便微微颤动,高洋说得兴起,还会拉着高殷走过去,叫那人起身,给高殷认面,这些宿卫千锤百炼,面上不显表情,唯独能从他们炽热的目光中,感受到他们对高洋的崇拜。 最后,高洋回到最前方,叫起娥永乐:“你见过的,武卫将军娥永乐,勇力绝伦,救过朕两次命。抬起头来,给太子看看你的脸。” 娥永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似乎有些害羞,很快又低了下去:“拜见太子。” 一种奇妙的氛围向高殷袭来,明明是自己看向娥永乐,他却觉得似乎是所有人都看见、认识了自己,原本由宿卫们组成的、如同台风一般凛冽酷寒的气场,在这一刹那吸纳了自己,仿佛置身于暴风眼之中,无论外围如何狂风大作,自己都处在平和的中心。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次感觉温暖心安,高洋向他开放了帝王的领域,使得高殷能隐约窥见皇权的一角。 一道指令,就能让这些勇猛的将士替自己杀人,甚至自尽,这种巨大的诱惑力,没有一条政治生物能够抗拒。 高殷也不例外。 “行了,今日也累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高洋打了个呵欠,其实是他累了:“找个不错的日子,我跟你母后就你的婚事,好好的聊一聊。” 高殷躬身说些吉祥话,等高洋离去,他的侍者们才出现,送高殷回到东宫。 第二日,高殷来到大都督府,稽晔和李文思早已在此等候。 今早他刚醒,就派人出来把这两人要到了大都督府。 稽晔是临漳令,临漳其实就是邺城,为了避晋愍帝司马邺的名讳,所以改为临漳,而令则是掌治一县的长官,户口满万为大县,长官称县令,不满万为小县,长官称县长,所以临漳令就是邺县县令。 李文思则是舍人,是皇帝、皇后、皇子和公主的属官,两人都是颇得宠信的臣子,政力也十分出色,却被高洋一朝免官,还赐给臣下当了奴仆。 高殷了解这个事情后,就让这两人来大都督府给他当记室,避一避风头,多赚两个人情。 不过一日,高睿就整理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些名字对高殷来说如雷贯耳,比如洛阳秀才陈康,他未来会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孙子陈祎,法号玄奘,也叫三藏法师。 “这人要了。” 高殷提笔画了一个圈,圈住这人的姓名,接着往下看去。 都水参军尉迟孟都、殿中将军秦方太,这两人的孙子分别是尉迟恭和秦琼。 前锋正都督武居常,武则天的高祖父。 清河太守房熊,在家乡齐郡做主簿,行清河、广川二郡事,未来有个孙子叫房玄龄。 高睿这份名单着实是用了心,上面的都是齐国一时俊杰,高殷不得不感慨,如果不考虑背后的暗流涌动,那他这个太子的身份还真是好,这些未来的贤臣名将的祖辈,功名就在自己的笔下,等待自己青睐。 “说起来,景惠公的孩子也已经十二岁了吧?”看完了名单,高殷随口一问。 景惠公既慕容绍宗,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的后代,身材高大胆略过人,是高欢留给高澄的大将,曾击破侯景迫使侯景投奔梁国,后来因为不会游泳而溺死。 高睿闻言,沉吟着说:“我听说景惠公有二子,长子士肃,次子三藏,都聪敏好武,颇有父风,再过几年,也都该出仕了。太子看上他们了?” 高殷点头,让高睿去打探这两人的事迹,如果还不错,就招纳过来。 想了想,他对高睿说:“魏少傅有一族叔,名叫长贤的,叔父可知?” 高睿想了想,回道:“是有这么一个人,据说博涉经史,词藻清华,我大齐肇基,他入了平阳王府。太子想征辟这人?那我去问问平阳王?” 又是平阳王高淹,京畿大都督的事情也和他有关系。不过也好,反正迟早也要打交道的,择日不如撞日。 “那就有劳叔父了。” “不妨。太子看上的人,想必是位贤士,能得到我们的征辟,也不算埋没了他,平阳王也会欣然同意吧。” 这种客套话不算奉承,让人听着顺耳,高殷又在名单上圈了几个人便交给高睿。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还请叔父监督一下文林馆的工程,我会派人跟着。” 高睿领命而去,高殷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大都督府,去往大都督府的府兵营地。 大都督府开府时,高洋赐予了一些中军部众,不然他这大都督可真就是光杆司令了。 旧魏制度,中央军为中兵或台军,是魏国的主力,就像汉朝的羽林军,性质属于皇帝的宿卫军,如果他们被打光,那大魏也完了。 齐国承袭了这个制度,大齐的中军都是鲜卑人,总数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这些军队的主要统帅为领军将军和京畿大都督,前者掌管皇帝宿卫,保护皇宫,后者驻扎京城,守卫皇都,是目前齐国的主力。 在原先的历史轨道上,琅琊王高俨同时得到了这两个官职,就有了政变的本钱,而他失败之后,后主高纬罢掉了京畿大都督一职,解除了它对皇权的威胁,但也因此削弱了齐国宿卫军的战斗力,给周军消灭齐国行了方便。 第30章 操兵 高洋从京畿府中抽调了两万五千的京畿中兵交给了高殷,这些士兵都是职业军人。 而且齐国从献武帝执政那会儿就是尊崇鲜卑人的政策,对鲜卑人只用作行军作战一途,不让他们承担租赋力役。 献武皇帝高欢曾经对鲜卑人说过:“汉人是你们的奴隶,男人为你们耕作,妇女为你们纺织,输送给你们粮食和绢帛,让你们得到温饱,你们为什么还欺侮他们?” 又对汉人说:“鲜卑人是你们的佃客,得到你们十斗粮食、一匹绢,就为你们打跑敌人,让你们享受安宁,你们为什么又害怕他们?” 有这样的指导思想在,汉人天生弱势,鲜卑的兵户地位因此极高。 有中军就有外军,外军多数为汉人,数量不少,却不是齐国的主力,而是作为州兵、镇戌兵,分散在齐国境内,作为地方军事力量维护齐国的统治。 因此在齐国各地,汉人士兵倒是不少,而在京都邺城,反倒没有多少汉人武装。 当然,这是不计算那些汉人士族豪强的乡里部曲私兵的情况下,如果把他们拉出来,那也是颇为可观的力量,可自从高敖曹被阴死之后,他们的心就伤透了,不愿轻易付出。 高洋为了保证高氏的封建特权,必须对旧魏的制度让步,也就必须保持尊崇鲜卑人的政策,直到齐国国祚稳固,皇权稳定。 而一旦稳定,那就是稀释鲜卑力量的时候,根据齐国的政治生态位来看,高殷这个有汉家性质的太子是最适合的人选,高洋也在这几年在位的时间里竭力打压鲜卑勋贵,保证高殷身边的力量多数为汉人,这就有了日后形成汉人集团的可能。 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高殷被废杀,就意味着鲜卑勋贵裹挟了高氏宗室压制住了皇权,“霸府”再一次战胜了“帝都”,汉人全面溃败,和周国一样再也没法在齐国高层形成政治势力。 为了重振皇权,高纬才必须杀死斛律光、高长恭等晋阳军方将领,重用恩倖,扩大皇权的影响力。 这样固然提高了皇权,但也导致齐国的战斗力下降,被周国抓住机会,一次平定。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那么严峻的时刻,北齐立国,是有着先天的不足和弊病,承袭北魏的鲜卑腥臭太多。 但高殷还在,就有清洗的机会,高洋自己是已经不能做到了,高殷就是他的希望,这两万京畿中兵,以及让高殷自主招兵练兵、提高大都督府战力与地位的权限,就是他对高殷最大的支持。 某种意义上,这比立太子还重要,毕竟有兵权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 君不见扶苏三十万大军在手,却被一纸伪诏骗杀? 若是他撕毁诏书,称为假命,率兵三十万为始皇帝吊丧,那秦朝之事,或许还有转机。 只要高殷控制住京畿中兵,莫说平定高演高湛的政变,他就是想提前六十年来一个玄武门之变青春先行版都可以。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的是军功。秦王府的将领们,甚至是长安城的死囚,之所以敢跟着李世民干,就是因为李世民战功赫赫。 “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矢石,方才平定天下,传于子孙。” 发此言者,狄仁杰也。 某种程度上,当皇帝和当黑帮老大,其实是一回事。 当皇帝需要臣子们的支持,钱粮,军队。 这也是混黑道最重要的三个指标:江湖地位,钱,能打。 而其中最基础的就是钱,有钱才有人卖命。江湖地位,是要基础打牢了,混到一定地位才用得上的东西。 但仅仅只有钱也不行,军队某种意义上和古惑仔差不多,你懂讲道理,他不一定服气,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但你比他能打,他绝对服,不服者死。 这也是当初高洋的大哥、文襄皇帝高澄要亲率步骑十一万攻打王思政据守的长社城,并亲临督战的原因,他需要军功立威。 此时的高殷,只会比高澄更加需要。 来到府兵营地,士卒们正在接受训练,见到太子亲临,军官们的叱责与士兵们的口号变得更加响亮。 高殷倒是没有让士兵们练站军姿或者搞军训的打算。 用后世视角来评判古人是一件很滑稽的事,古人是受限于时代和生活环境,有些地方没有后世常识,但不代表人家傻。 尤其是杀人这种专业的工作,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懂哥,这群经常杀人的朋友如果不懂,那他们都活不下来。 说到底,练兵的关键其实就只有三样,将领的意志,合理的训练,以及钱粮。 “将熊熊一窝”,如果将领意志孱弱,或者不被士兵所服,那再强悍的士兵,也无法充分发挥战斗力。 没有合理的训练也不行,人类可以偶尔紧绷,但不能一直绷着,尤其是在军队这种兵家重地,一个不小心就会炸营或营啸。 而最重要的还是钱粮。再怎么训练和作战,士兵们补充的营养一定要高于消耗的体力,钱粮给够了,他把国当家,钱粮没给够,他们去你家。 后两样,高殷都不担心。自己就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之一,很快就能去掉这个之一,对眼前的兵马钱粮绝对管够,训练方式也有精熟的将官安排好了,自己还要跟他们学呢。 唯独是将领的意志,颇有些棘手。 说白了,别人为什么要听从你,而不是其他人的命令呢?自然是因为你有特别之处。 这种特别有好几样,比如特别有钱,名望特别高,官职特别大,当然最受士兵欢迎的,还是特别能打仗,能把大家全须全尾的带回来,最好能顺便立个功发个财。 而此时的高殷,特别之处只有他是太子。为他卖命理所应当,但卖到多少合适,这个程度肯定不高,必须要高殷树立起自己的威望,才能发挥他们的实力。 不然就会发生那种,在前面带兵冲锋,打退回来召唤后军,发现后军听说前线不利直接跑了的旧事。 有一个最经典的笨办法,就是拿时间来磨。这就跟谈恋爱一样了,天天看见总能混个脸熟,多少都会有些感情。 然而“没有物质的爱情只是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钱给够能解决绝大部分这类问题。 剩下的那些,就不是给钱能够解决的了,要用实力或者技巧,让他们心悦诚服。 许多优秀的统帅,最早是起于行伍的猛将,因为如果他不先猛起来,就无法表现亮眼而升迁了。 但高殷现在玩不了这一套,他才十三岁,练武都算晚,很难在武力上折服别人。 只能走走歪门邪道。 实在不行,高殷还有最后一个方法。 学他老子高洋一样,杀人。杀到别人怕,杀到别人猜不透自己的心事,又反抗不了自己,用恐惧御下。 只是这一招过于毒辣,一旦用出来,那只能胜、不能败,败则为自己人所噬。 第31章 府兵 高殷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练兵的时候到处转转,做出一副领导来视察的模样。 见到哪个顺眼的,就叫来问话,士兵若说的是鲜卑语,高殷就用鲜卑语回话,最后记下名字,并稍微赏赐点东西。 受到上官嘉许,这个士兵也倍有面子,而他的待遇也会让其他士兵羡慕,从而开始期待高殷的青睐。 如此循环往复,高殷又是他们的军主,日后慢慢参与一些训练,在他们面前刷个脸熟,威望自然深重。 休息的时候,高殷对将官们下令:“今日开始,为士兵们制作鹰犬牌。” 将官们面面相觑,恭谨回应:“请太子示下。” 高殷摊开手掌:“如我手这般大小,军士为石制的犬头牌,刻其姓名、乡籍、年岁和入伍年数。” “正九品以下的将官用铁制狼牌,刻上军职。” “七品到八品的将军和都督,用铜制的熊牌,五品到六品则用银制的虎牌。暂且就这些,先记下吧,然后去做些出来,给我看看。” “是!” 营中的刀笔吏默默记下。 其实更深的细节也不是没有,高殷打算四品和三品用金制鹰牌,二品一品用玉制的睚眦牌。 不过这也太久远了,他的大都督府还没那等级容纳三品以上的大佛,到四品就差不多了。 “还有一件事。” 高殷吃了口乳酪,继续说道:“军中要设置分等训练,将军士划为上中下三等,每等设置不同的训练难度。” 刀笔吏的笔,随着高殷的话语奋笔疾书:“上等最难,中等次之,下等最易,根据训练的实情,将军士分到不同的难度,上等的每月要选出百名武技出众者,月俸加一成,免除本营他役,官缺优先拔擢。若连月出众,则多加一成,连续三月者,记名报于我。” 说到这,营中将官都面面相觑,这个拔擢力度不可谓不大,甚至可以说只要功夫深,就能得圣恩。 相对应的,他们这些将官的权限也就变大了,毕竟选拔的标准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有九种办法让这些名额变出一大堆财货来。 看他们的神色,高殷心里知道这些人在盘算着什么,但想要人帮自己的办事,不给些甜头不行,大不了以后自己再换掉,现在先这么着。 “这是上等的待遇,下等的嘛……不要克扣,每月也要选出最差者,然后开点武会,让他们表演个节目。” 这就算是羞辱了,高殷本想搞末尾淘汰,但想想还是算了,能入大都督府的,都算是精兵,没理由放跑他们,还可能让好苗子被人挤兑出去。相比于末尾淘汰,这点羞辱和大都督府的军俸比起来,并不亏待他们。 “然后只要双方自愿,任何下等军士,都可以申请在将官的见证下与另一名中等或上等的军士比武决斗,若下等军士失败,不要给任何惩罚,若他获胜,就取代对方的位置。” “啊……” “这……” 这个规定在帐内引起私语,有将官忍不住说:“这样可能会让军营不安生啊!” 高殷看过去,是骑兵属贺娄安,卫大将军贺娄悦的儿子。 “贺娄骑属放心,下兵不能挑战将官。” 高殷的冷笑话,让贺娄安哭笑不得,听上去就像自己害怕被下兵挑战一样:“属下不是这意思……” 高殷摆摆手:“总之,先试,两月之后再看看效果如何。还有,比武决斗不能在训练之时,除了将官,还要有双方本营兵士来看,若有其他营的军士要看,只要不喧哗扰事,就让他们看。” 高殷虽然稚声稚气,说话轻巧,但毕竟是太子,已经下了决定,贺娄安也只能拱手应是。 “对了,刚刚我记下名字的那十几人,让他们准备好,一会儿随我的车驾,过段日子再让他们回来。” 只要太子来参观,就有机会入太子的眼,高殷要给他们打入这样的印象。 其他人挤眉弄眼,略有苦涩,以后大都督府的府兵营地,可有得热闹了。 府兵制,是宇文泰发明的府兵制的专称,但府兵不是他独有的制度,府兵本就是泛指某将军府、某都督府或某某军府的兵的通称。 而宇文泰的府兵制之所以独自成名,是因为宇文泰在邙山之战失利,损失数万将士,军事实力大损。为了扩大兵源,宇文泰“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把关陇汉人大族以及他们的私人部曲乡兵武装吸收到宇文泰独创的六柱国系统中。 早在北魏初期,太祖拓跋珪就设置了“八部大人”,常“坐止车门右,听理万机”,是辅佐皇帝处理军政的决策机关,也是当时的中央军事领导机构,有点像《雍正王朝》里所谓的八王议政。 宇文泰的八柱国,就有些模仿八部大人的意思。 八柱国中,宇文泰自任其一,实际上掌握府兵的统帅总权,另一个柱国大将军元欣仅有虚名,是宇文泰摆上去的吉祥物,表示我们西魏是正统大魏继承者。 所以八柱国实际只有六个柱国,分别是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他们各领一军,与周朝的天子六军所对应。 六柱国下,各设置两个大将军,共十二大将军,一个大将军又分别设置两个开府,共二十四开府,一个开府又设置两个仪同,共四十八仪同,仪同下又设置大都督、帅都督、都督等统兵官,而每个统兵官都带着自己的府兵,所以才叫做府兵制。 周军最终能消灭齐国,很多人解释为依赖于府兵制,因为它有一个特点是兵农合一,平时为耕种土地的农民,农隙训练,战时从军打仗,节省了许多军费开支,还顺便发展了农业经济。 但实际是在隋朝开皇十年之前,府兵制仍是兵农分离,府兵仍旧是特殊阶层,免除杂役和赋税,是脱离农业的职业军人。 它的前期,应该和柱国系统结合到一块,让军将们通过柱国大将军这个尊崇的军职转化为政治贵族,从而抚慰这些军将,获得他们的支持。 另一个作用,则是吸收底层汉人进入府兵体系,实际上北周上层仍旧是鲜卑人。 这样一来,虽然两国的高层目前都是鲜卑人做主导,且不打算让汉人入主,但北周规避掉了无法吸收底层汉人的局面。 而齐国这方面就做得不行,太多钱花在供养鲜卑士兵上,又没能持续夺取周国的土地,最终导致鲜卑勋贵尾大不掉,反过来威胁皇权。 必须要改变这一状况,高殷决定要发展大规模的屯田。 他的原身就干得不错,登基之后接受了尚书左丞苏珍芝的提议,在石鳖等地修治屯田,这一举措让淮南一带的齐国军队有了足够的粮食。 之前那个被贬作奴仆的稽晔,后来做到了平州刺史,他的建议是在督亢陂开垦荒地,设置屯田,一年能够收获稻米几十万石,也满足了北方边境的粮食需求。 齐国家底到底是厚,只是被高洋、高演、高湛、高纬这帮不成器的东西滥用了。 高殷要提前一年抄这份作业。 至高无上的齐国太子高殷离开了大都督府兵营地,于午时抵达他忠实的东宫,前些日子被派去总制印书局的黄喜、负责文林馆的姚双已经候在宫中,等候太子归来向他报告。 第32章 馆事 “印刷了两百份?” 看着黄喜递上来的样本,高殷颇为满意,虽然不如后世的精美,但也可以和地摊劣质盗版书竞相争艳,在这个时代来说,算是不错。 可惜纸质还是有些弱了,用力一扯就会碎裂,还是需要改进。 说起来,纸术的发展还和桓玄有些关系,桓玄是桓温之子,篡夺了东晋建立了桓楚,不过短短四个月就被刘裕击败,有趣的是原先的高殷同样是掌权四个月左右,就被皇叔高演夺权,和桓玄这位同行同属失败组。 更有趣的是,桓玄被杀后,堂弟桓谦给桓玄上的谥号是武悼皇帝,和燕国给冉闵上的谥号一样,属实是梦幻联动。 而在桓玄掌权的四个月内,还是有一点影响到后世的,当时朝廷政令仍采用简牍,于是他下诏说古代用简牍是因为无纸,从现在开始都用黄纸替代,于是纸张成为朝廷公文的书写载体,到这个时代,即便是北方也大量使用纸张了。 对高殷而言,最重要的是上面的内容都是他的亲笔字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齐人都要看着他的书法学习,哪怕他最终失败,这个世界的青史也会留下他“首创印刷、书教齐人”的事迹。 想象一下,数百年后的人学习的是自己治的经书、批注,看着的是自己的字迹,这对那些文人墨客是一件非常诱惑的事情。 “是,奴婢也选好了书坊建址,都是不错的位置,太子若是觉得不妥……” 接过黄喜递上的地图,高殷也觉得不错:“不必了,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吧。” 黄喜闻言,忙跪下磕头。 “书坊要尽快建造,造好后先售一些经书与佛经,我的《三国》也要放进去。等文林馆收了人,再和那边对接。” 高殷想的是垄断文书这一行,其他人再能抄,也不如自己这边印刷得快、量多,后续有人要入这个市场,也得按他的规矩来。若是有人敢染指自己的生意,那就让他见识什么叫权力的小小任性。 就算一时管不了,等特务机构的架子摊开了,也能慢慢拔起,到时候就连私铸钱币的事情也要一并打击。 黄喜记住,默默退下,轮到了姚双,他向高殷禀报自己这几日的工作,有高睿援手,文林馆的修建能在下个月竣工。 “不错。” 高殷点头,这没什么好说的,姚双的工作是配合高睿从齐国选拔才学之士,等文林馆建成、人手到齐才能展开。 姚双也退下了,高殷传唤李鹤入了内屋,第一句话就让李鹤感到意外:“钱还够用么?” 高殷前日下令,顺带拨了点款,实际上已经快消耗干净,但李鹤想了想,说:“蒙太子挂念,仍配支用。” 高殷点点头,接着问:“那一百多人,辑事厂训的如何了?” 李鹤回道:“奴婢请了几名东宫的宿卫来操练他们,虽然颇为辛苦,他们也都忍了下来,日夜想要报答太子。” 高殷听着,感觉既可怜,又无奈。 这些辑事厂的人员原先是死刑犯,按理来说罪大恶极。 然而大齐自有国情在此,高洋是个杀人没够的主,真正凶残该死的死刑犯早就被他杀光了,这批人还是各种罗织罪名、打入死牢的良民居多,经过高殷的精挑细选,选出来一百多身体精壮耳聪目明的苗子。 这些人不能待在皇宫里,高殷让李鹤在城南找了地方安顿,他们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太子不仅救下他们,还给了他们差事,因此他们对太子感恩戴德,极为忠诚。 然而接着听李鹤的汇报,效果实在是不堪用。 这也难怪,虽然从很早开始就出现了专职秘密侦查的人员,汉朝有“大谁何”,曹魏有“校事”,北魏有“侯官”,隋朝有“侯人”,唐朝有“不良人”和“察事”,但他们多是以个人名义行使统治者赋予他们的秘密侦查权,而没有一个专门的组织,一直到明朝“锦衣卫”横空出世,才显示了皇家特务的可怕,也推动了皇权集中。 在此之前,对于如何训练特务,哪怕是统治者们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算放下本就不重的道德包袱去训练一支,也不知道要如何调教,更不要说只是一个宦者了。 高殷叹息,是自己想当然了,以为下个命令,底下的人就无师自通自己去做。 “算了,你就做回原来的事。” 李鹤暗暗松了口气,他其实也不太想接手这个活儿。 因为辑事厂明面上的职责是察听和侦缉宫中乱纪之事,这就要得罪不少人,不说天子的妃嫔,就是她们和皇子公主们的大女官、大近侍,自己都不敢招惹,他们动不了太子,动自己还是轻轻松松的。 “奴婢无能,奴婢有罪……” 李鹤跪在地上,连连叫罪,高殷也不生气,只是让他出去,换周逸进来。 等周逸进来后,高殷同样问:“钱还够用么?” 周逸却拱手道:“仅够资用七日,七日后则见底。” 高殷点头,这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当然知道自己配给的钱能用多久,本以为李鹤思虑深远,周逸耿直诚实,两人配合起来可以做得很好,现在看来李鹤想得又太深远了。 “检校局的事情先放着吧,你先充任辑事厂主,我说些东西,你且先记下。” 周逸点头,听高殷娓娓道来:“在你之下,择出正指挥一名、副指挥两名,正指挥掌印,统管全务,副指挥辅佐正指挥,而后报与你,你再报与我。” 现在是初创期,格局还没打开,先让副指挥全归正指挥管,等日后人手齐备了再切割、细化职责。 “下设侦探五名,每名侦探配备二十番子,随其一起行动,负责收集与刺探情报,宫内的情报唤作御记,京城的唤作京记,京城以外唤作国记,分为赤青黑白四档,赤色最急最重,无论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报,其他三色分别隔三日、七日与十日送呈。” 这就先把架构和制度立了,先试着运转一段时间,等他们熟练了之后,再慢慢增加职事和权限。 “教他们出钱收买些亡命徒,发展耳目眼神,吸收江湖经验,懂得如何去探听情报,哪日我想知道市价一匹布可以换多少米,哪里有凶案窃案,匪类在哪里集聚,他们都能报出来。” “还要找些机灵人,以能言善辩、会说故事为佳,让他们背下《三国》去各处讲书,从你那里拿些月俸,若是有人讲书得了钱,归他们自己。如果他们听到情报,有价值的,你就花钱买下来。” 人一旦聚集,就要找点乐子,这年头的娱乐活动无非就是赌博和聊八卦。评书这手不仅方便收集民意,还容易散播思想,等到人人都听三国、看孝经的时候,无人不知太子贤德,太子也就无所不晓了。 等周逸记下,重复了两遍,高殷才满意地点头:“最后,再给我找一批滑稽优伶来,我有大用。然后去库府支取三十万钱、两百匹布、四十匹绢。” “是。” 周逸面朝高殷,躬身退步而去。 他们密谈之时,外边的侍者会自动退避,直到谈话者出来,侍者们再回到门前待命。 他们没听见太子再传唤任何人,高殷在殿内独自坐了一会儿。 谁也不知太子在里面想些什么,只是他出来以后,再次下令: “去找些鸡、鸭、鹅、猪,再找些工匠来。” 第33章 兄弟 次日,高绍德带着两个弟弟绍义与绍仁来找阿兄玩,却见阿兄不在寝宫,听仆人们禀报,在一处偏殿摆弄着一些鸡鸭鹅猪。 这倒是件稀罕事,三个孩子命他们带路,到了地方,见到大兄和一些身材结实、面容黝黑的人说话,非常投入,竟连他们来了都没察觉到。 等侍者禀报,大兄才瞥过来一眼,却又马上收了回去,和那些人继续交谈起来。 高绍德忍不住跑上前去,拉扯高殷的衣服:“阿兄。阿兄啊~!” 说着,不怀好意地瞪了这些人一眼。 见皇子如此生气,这些人连忙跪在地上,高殷捂住高绍德的眼睛,叫他们连忙起来:“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做吧。” 等这些人唯唯诺诺领命而去,在那些鸡鸭身上摸来摸去,高殷才任高绍德扒拉开自己的手,笑着问高绍德:“你来此作甚?” “阿兄,你前几天做的那个故事可真好听,我让杜先生给我说了好多遍,他都说烦了!我也听腻了,来问问阿兄,写了新的么?” 高绍德说着,两个弟弟也凑了上来。高殷和绍德一人牵着一个,高殷逗弄着绍仁,一边回他:“为这事儿?新的稿子在我的书房里,你让人给你抄几份过去。” “阿兄不在,我可不敢乱翻。”绍德撇撇嘴,又马上问:“阿兄你在这做什么呢?又是好玩的事?” “算不上好玩,只是献给父皇的小玩意儿。” 高殷这样说,几个弟弟顿时闹了起来,马上就要看看。 “好好好,那就依你们。唤那几位工匠来!” 不多时,工匠呈上一些小物件,有奇怪的羽毛,还有塞满黑丝的短棍。 高绍德拿起短棍仔细查看,马上嫌弃地放了回去:“咦?这是猪鬃吧!” “放心好了,已经命人仔细清洗过,不臭的。” 高殷沾了一点特调的膏体放在短棍上,放入口中来回刷动,刷了会儿,就吐出来,给弟弟们展示自己的牙齿,已经是洁白的一片。 “这叫牙刷,拿来清洁牙齿。” 以前的人清洁牙齿是用含漱法,含一口盐水、醋、酒在口中来杀菌消毒,然后用手指擦齿。 佛教传入之后,连带着他们的杨柳枝刷牙法也一并传播来,将杨柳枝放在水里备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牙齿咬开,杨柳枝里面的纤维就会露出来,像细小的木梳齿。 而他们都不如牙刷方便,高殷也是难受了好几天,才想到发明牙刷的,今天做了出来,难得找到了一点点现代生活的感觉。 不过牙膏就有点麻烦了,需要含氟才能有效预防龋齿,高殷弄了点蜂蜜配上青盐、天麻,混合在一起试了一下,效果还不错。 高绍德仍是一脸嫌弃,但两个弟弟跃跃欲试,他们年岁还小,高殷便动手帮他们刷牙,轻轻用力,两个孩子新奇中带着害怕,怕咬着牙刷而打到口腔,干脆一直张大着嘴发出呀呀叫声,让高殷感觉甚是有趣。 “感觉怎么样?” 绍仁奶声奶气:“真舒服!” 逗得高殷哈哈大笑,不住捏他粉嫩的小脸。 高绍德见这副样子,忍不住想试一下,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十几把。 没想阿兄忽然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哎呀,不知道是谁嫌弃猪毛,嫌弃的话就不要用啦~” 高绍德的倔性子上来了,除了高洋谁都拉不住,他抱胸冷哼:“我不稀罕!” 心里想的是,这么多把,肯定是分给父皇和母后,到时候自己再找母后要。 “噢哟?生气啦?” 高殷伸出手指,点逗高绍德,口中啧啧称奇,让绍义和绍仁快来看他们的二兄发脾气,高绍德又羞又想笑,逐渐涨红了脸,终于在弟弟拉着他说“二兄勿气”之后憋不住,气得哭笑不得。 “阿兄欺负我,你们也跟着!” 高绍德做出凶样,就要扑向两个弟弟,绍义绍仁连忙躲在高殷身后,高殷顺势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弟弟们咯咯笑着,在大兄的衣袍下躲避“凶狠”的二哥,高绍德时不时发出怪声,让他们笑得更加欢乐,最终以高绍德抓到绍仁,而高殷又扑倒高绍德结束。 一旁的侍者终于找到了空隙,冲上来扶起四位皇子,一边说着“千金之躯”“保重贵体”的话,给皇子们擦拭汗尘、揉搓手脚,一边摆开桌案,适时地奉上茶水和果点。 玩闹了一阵,兄弟四人也是真饿了,都吃喝起来,高殷多吩咐了一句,也给这些工匠准备一些,侍者领命,工匠们感激涕零,磕头跪拜后离去。 高绍德忍不住说:“阿兄,真没想到,你对奴仆这么看重!依我看,不要对他们太好,赏赐太容易,以后他们就习惯了!” 高殷不置可否:“他们为我办事,不能让他们因此受委屈。” 高绍德一脸诧异的神色:“我们是皇家,大齐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他们还敢有不满?” 高殷两个眼神屏退左右侍者,才悄声对高绍德说:“你可知道我们的父皇怎么当的皇帝?” “这我当然知道!是大伯父为贼所害,遇刺身亡,才……” 高绍德说到一半,声音陡然小了下去,仿佛冥冥之中,有鬼神在耳闻。 “是了。那他又为什么遇刺呢?” 高殷这一问,高绍德还真不知,他嘟囔着:“总是有人嫉妒,又或者是那些旧魏诸元阻挠我们。”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改变了北魏,他下令禁止胡语、改为汉姓,他带头改为元宏,自他以后,北魏的皇族也都为元姓。 高殷摇头:“不对。” 高绍德露出疑惑的神色,高殷便向他解释。 “当初梁将兰京被大伯父所俘虏,大伯父要羞辱他,就让他入府中当厨子。你想,兰京之父兰钦,可是与那陈庆之齐名的武将……” “陈庆之,我知道!” 高绍德惊呼,对绍义和绍仁说:“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就是说陈庆之!” 陈庆之从铚县攻到洛阳,前后作战四十七次,攻下三十二城,一路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因为陈庆之和他的部下皆身穿白袍,因此当时的童谣就这么形容陈庆之的勇猛。 绍义绍仁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见二哥的神色,似乎是极为可怕的事情,于是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高绍德因此颇为满足,又听兄长高殷说:“正是如此。你想想,兰京有这样的父亲,从来只有人伺候他,没有他伺候人的,不放他走也就罢了,还要让他当厨子,折辱他。你要是兰京,你会如何想?” 高绍德马上就想说自己一定反抗,但想到说的是自己的大伯父,于是改口:“我肯定要说放我回去,至少别让我做厨子。” 高殷轻笑:“兰京说了,但被大伯父打了板子,还说再抱怨就杀了他。之后大伯父又说,梦见兰京拿刀砍自己,过几天就杀了兰京。如果你是兰京,你会怎么做?” 第34章 长恭 高绍德嘴唇嚅嚅,最后还是没有说兰京不该反抗。 他年纪还小,虽然性格冷酷无情,但还没有无耻到说兰京就该无条件去死。 他也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咽了咽口水:“然后呢?” “然后,大伯父正和臣子们讨论如何接受旧魏的禅让,那兰京就闯进屋子,和他的同党六个人一起刺杀了……事起仓促,当时朝廷一片混乱,而我们的父皇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指挥卫队抓住了兰京,为大伯父报了仇,还控制住了局势,最后魏帝见我们高家天命不失,自残形愧,将国家和帝位都托付给父皇。” “奴仆们屈膝跪拜的时候,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的表情。反过来说,若是当初大伯父能善待兰京,岂能有兰京之变?又岂有我们今日之尊贵?” 高绍德默然无语,心里回荡着阿兄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里。 他忽然问到:“兄长经常游宴北宫,却不让河间王进去,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高殷点头:“北宫就是大伯父遭难的地方,他是河间王的父亲,儿子怎么能在父亲殉难的地方享乐?” 旋即,高殷发了一声感慨:“若无兰京之变,今日坐在这儿说话的,就是河间王啊。” 河间王高孝琬虽然是高澄的第三个儿子,却是靖德皇后元仲华的嫡长子,若是高澄能顺利篡魏,高孝琬就是太子。 高殷回头,点了点四弟绍仁的脑袋。 高孝琬的四弟叫做高孝瓘,他的字更有名,高长恭。 绍仁是自己的四弟,所以高长恭,应该坐的是绍仁这个位置。 不过现在的高孝瓘既不高长恭,也不兰陵王,他还未及冠,只是一个通直散骑侍郎。 很讽刺的是,高孝瓘成为兰陵王,恰恰是高演发动政变将高殷的权力夺走之后,为了笼络各方而给高长恭升为王爵。 高长恭生于东魏兴和三年,算一算,现在也是十八岁了。 他和段韶、斛律光一起被后人称为“北齐三杰”,高长恭也无愧这个称呼,五年后,周国大将杨忠将会与突厥的木杆可汗合兵自恒州而下攻北齐,直逼晋阳。 这个杨忠有个和高长恭同龄的儿子,叫做杨坚,既隋文帝。 这个木杆可汗有个女儿,是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后。 这一战,原本齐帝高湛是打算带着宫人从东面逃跑的,后来高纬选择跑路不是首创,实在是高湛的基因过于强大,逃跑本能刻在了DNA上。 但是赵郡王高睿、河间王高孝琬勒住高湛的马,一如当初斛律金拉住高欢,后者是为了让大丞相回师修整,而前者是让天子不要弃军逃亡。 高孝琬请求把军队委托给高睿部署,高湛同意,命令六军的行动都受高睿的指挥,派并州刺史段韶总辖。 这体现的其实就是齐国的尴尬处境。北齐皇权不振,军权已经全面滑落于鲜卑勋贵,高氏宗王与他们合流,高湛不放权,他们就敢不作战,在开战之前先向皇帝开价。 高演高湛终于尝到了当初发动政变、反噬皇权的恶果。 之后高湛登上晋阳北城,军容非常整齐,甚至让突厥人埋怨起周人来:“你们说齐国混乱,所以来讨伐他们。而今齐人眼中亦有铁,何可当耶!” 高长恭也参与了这一战,在高睿、段韶的指挥下,齐军大败周军。 六年后,段韶、斛律光、高长恭三人一起在邙山以五万之众击破北周十万大军,北周死伤无数,投河坠落溪谷的人很多,大将军王雄战死。 高长恭在此战威名大振,士兵们为了纪念他的战功,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 但之后,高长恭就会被高纬所猜忌。 酒宴上,高纬曾提醒高长恭:“战场上陷入敌阵太深,万一失利,悔无所及。” 高长恭则回答:“家事更重要,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高纬猜忌他将国家的事情称为家事,于是嫉恨高长恭。 当然,高湛高纬父子嫉恨的人多了,高睿遭到猜忌,被高湛的皇后杀害,高孝琬被高湛折断两腿而死,高长恭则被高纬赐了毒酒。 从现实意义上来说,高湛父子这是诛杀高氏内部可以取代自己的宗王,杜绝“乾明旧事”再度发生,然而一手缔造齐国这个权力怪圈的,正是高湛自己。 在这种环境下,再优秀的将领也会被埋没乃至杀害,高殷绝对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大齐的珠玉,至少要留下高长恭这一颗。 高长恭现在毫无战功,那盖世的军事才能只有自己清楚,自己要做他的伯乐。 日后就算他想要发兵政变,也没有多少人响应,因为他虽然是文襄帝高澄之子,但却是庶子,法理上没有继承高澄的权力,除非他拱自己二哥高孝琬上台。 先不说高洋之后轮到了自己,就算自己没了,那还有高演高湛排队等着呢,献武的子孙还没有轮完,到不了高长恭这里。 而如果自己都把高演高湛摆平了,还没能拿捏住高孝琬和高长恭,那自己被推翻也是活该。 再说,高长恭那个宁愿生病等死、赐毒酒就喝,申辩都不申辩的性格,很难说他有什么野心。 所以高长恭可以放心启用。 忽然,宫中有人来报,说是皇帝请太子去北宫游宴。 三个弟弟想跟着高殷一起去,但侍者说皇帝只让太子过去,弟弟们只能依依不舍地松开哥哥的手,直到高殷做出下次陪他们出宫游玩的承诺才又高兴起来。 高殷坐在车驾上叮嘱二弟:“绍德,你带着他们回去。” “知道了,阿兄。” 绍德带着弟弟们向他行礼拜别,高殷点点头,让人包好那几件物品,前往北宫。 到了北宫,还未下车,就听见一阵西域胡戎乐,高殷问向侍者:“是粟特人在演奏?” 侍者刚要说话,就见到自宫中抬出人来,有男有女,他们身上都插着箭矢,惊恐的面容已然绝气,宿卫们用厚布拉起他们,仍有点滴鲜血坠落在石阶上,像是梅花绽放。 见到太子,宿卫们露出歉意,他们不是不知道可以用布裹住尸体,但那是天子射的箭,他们不敢拔出,用布包住也可能折断箭矢,因此只敢垫在尸身下。 高殷面色沉重,命人带上东西,连忙进入北宫。 随着侍者的高唱,众人情不由衷地看向殿门,期待高殷的到来,不知不觉中,臣子们已经将太子视为救星。 高殷刚跨入宫门,一支箭矢就飞射而来,狠狠钉在门上,箭羽抖出了残影。 “哎呀!” 接着是高洋的声音:“居然失手了!” 高殷前方的一名舞伎连忙跪下,瑟瑟发抖,刚刚那一箭正是射向她。 高洋揉搓着下巴,想了想:“算了,没射中你看来是天意,你下去吧。” 他看向群臣:“我是天子,有这个权力吧?” 群臣连声称是,夸赞高洋的仁德,那名舞伎如临大赦,手脚发软地离开,下一名舞伎面如死灰地接替她的位置。 高洋再次弯弓搭箭,对准了下方演奏的舞者:“来,给朕好好表演,若是有些许差错,可是会出人命的!” 第35章 巧思 高洋时不时地更换目标,在这样的威压之下,想要不害怕真的很难,稍有不慎就命丧当场。 高殷走到他的身侧行礼,想要通过搭话让高洋放下弓箭,但高洋隔空给了他一脚:“别打扰我!” 忽然,一个面容姣好的舞伎顿了顿,高洋像是老饕见到了美食,立时松手,箭矢飞入舞伎的口中。 “咯……!” 舞伎似乎是想开口求饶,可是一切都被扼杀在了喉中,她的双手无力地伸抓,但这除了让长袖更加灵动外,就没有丝毫的意义,接着她倒在地上,曼妙的身躯微微颤抖,眼神迷离,渐渐闭眼睡去。 “哈哈哈哈!” 像是在品尝无上美味,高洋发出恶鬼般的大笑,他连连拍掌,指着舞伎的尸体,狂笑着说:“难得,难得,居然是射入口中!快,查查这舞伎的家人,给他们赏赐,她死得好,死得好啊!” 高殷仿佛看见高洋手中蔓延无数丝线,牵动廊下臣子们的唇舌连声说好。 好似一群木偶。 高殷忽然有些想吐,捂住嘴唇,高洋这才转头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舒服了?” 他看向高殷身后,侍者们捧着的匣子,露出玩味的神色:“莫非是要献上来的?” 高殷强忍恶心,回应高洋的话:“正是呢。父皇日理万机,应当善养贵体,儿苦思冥想,终于想出这两样东西来。”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匣子,亲自递给高洋:“这东西叫做牙刷,可以清洁牙齿,使人神清气爽,配上这用蜂蜜、青盐、天麻混制而成的牙膏,能预防齿龋。” “当真?!” 高洋闻言,咧嘴一笑,露出青黄如山峦的烂牙。 日夜酗酒,食饮无度,高洋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他的身体在快速衰竭,牙齿也不例外,因此深受牙疼的苦恼,否则高殷就不会一拳打掉他的牙齿。 高殷命人拿来清水,高洋拿起牙刷,对猪鬃毫不在意,沾了些牙膏放入口中,刚一刷动,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快感直充头皮,爽得他连吸冷气。 “你加了什么?为何这么清快?” 高殷让人打开药盒,指着其中一味:“儿加了些薄荷,这样用起来更舒服一些。” 高洋用得爱不释手,连刷三次,又命人拿来铜镜,仔细观察自己的牙齿,确认自己的牙的确比之前整洁了许多,心下大快:“好,这牙刷果然不错,你呀你……” 他笑着,用手指点点高殷:“读了那么多书,总算是有些用了!” 高殷继续说:“让父皇喜悦是儿的本分。儿想的是,天下有许多人都不懂护理牙齿,饱受牙疼之苦,民间常用手自搓,或用柳树枝,若是儿将这个牙刷批量生产,做成买卖,日后也是个进项,多少补贴一些国用。” 高洋闻言,仔细思考了一会,才缓缓点头。他颇为抵触这种商贾之事,如果是在以前,太子拿这种事情来说道,一定会引来他的责骂。 但这段时间,太子让他大为改观,现在又是为了国计民生着想,甚得大体。 现在齐国的国库,因为要供养军队,修建长城、宫殿,还有他滥赏无度的开销,已经快要见底。 旧魏的官员是没有俸禄的,免费为国家上班,因此高洋登基后,最早办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给官员们发俸禄,这项举措受到了官员们的热烈欢迎,看高洋也顺眼了许多。 但现在国家要节省开支给皇帝取用,眼看着又要回到那个免费上班的时候,虽然臣子们不说,但高洋知道他们心里有怨气。 所以太子能从这想事,让高洋很是欣慰,甚至隐约有些愧疚。 “你说得有些道理,之后写份奏文,拿个章程出来。” 高洋轻咳两声,问起还未打开的另一个匣子:“这是什么?” 同样是由高殷亲手打开,只见他手中端着一根轻巧的鹅毛。 高洋看不明白,笑着问:“怎么?要朕插在发髻上,能治头疼之疾?” 高殷拿出备好的墨汁,解释道:“这是孩儿偷懒的办法。有时研墨麻烦,孩儿就会先存好墨水,在一些不甚讲究的地方用,会方便一些;这鹅毛也是一样的,您看。” 高洋仔细观看,发现羽毛的翎管处已经被削尖了,高殷将那儿蘸上墨汁,在纸上书写。 “这是……” 高洋眉头挑起,这似乎是用羽毛制成的笔。 它与毛笔不同,毛笔字虽然更加美观,但笔触是毛,落笔较软,需要掌控力度和速度,还就此诞生了书法,正说明毛笔的使用颇为费劲,能就这样琢磨出一门学问。所谓学毛笔锻炼耐心,实际上就是说毛笔本来就需要练习。 而这羽毛笔是硬头的,上手就能用,而且字小、细,能够填入更多字数,因此就节省了纸张成本。 而且一看就知道它的成本只是一根羽毛,比起要特意搜集众毛而制成的毛笔,羽毛笔也是肉眼可见的成本低廉。 “……儿想不用细说,以父皇的英明,应当足以看出这羽毛笔的妙用。” 高殷停笔,展示自己的成果,一页纸上写满了三百字,而以往用毛笔只能写上七十字。 高洋忍不住赞叹:“真是巧思也!” 为什么中国古代,往往书籍资料都很精简?不是他们不想多写,而是中国早期是用刀子刻字在竹简上,中后期用毛笔写在纸帛上,碍于书写材料的限制,文字内容必须精简。 即便能写极小字者,那也需要长久的练习,毛笔的笔触真的太软了,很难控制。 但这羽毛笔用两根手指就能自由拿捏,轻易地写出极小字,同样一份材料,这羽毛笔可以多写数倍的内容,大大方便了文字的编写和传播。 高洋可以想见,假以时日,羽毛笔会威胁到毛笔的地位,因为它真的是太方便了。 他接过高殷递来的羽毛笔,发现真的很轻,自己一只手指就能抬起来,两根手指夹在手中,忍不住转动。 高殷见状,退至侍者身后,侍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羽毛笔中的墨汁洒在脸上,逗得高洋一乐。 “这种羽毛笔的笔头坚硬,容易磨损,需要用小刀再削尖,而且寿命不久,一根只能用七日左右。但……” 高殷从侍者身后出来,幽幽说道:“它绝不会像毛笔一样掉毛,造价又低廉,和存好的墨汁一起配用,文房四宝,就可以少了一个砚台啊。” 南北朝的时候,已经有文房四宝的称呼,也就是笔墨纸砚。 世家大族和朝廷公卿,还是会继续用精良的毛笔和砚台的,这代表着一种牌面,一种生活格调,就像星巴克的会员卡是沪爷的签证。 但出门在外,随身带一个砚台就很沉重了,如果用羽毛笔,只需要准备数根羽毛,纸张,和一瓶存好的墨水,远远比带砚台方便得多,对底层士民十分利好,同样是一门适宜的买卖。 第36章 石妹 石妹是石梅在宫中的称呼,不仅是谐音,还因为她有一个姐姐。 和清丽的姐姐不同,石梅长相普通,只能在宫中底层做些杂役,因此当她被上官召唤说要去领受赏赐时,心中既是惊讶,又是欣喜。 她知道,一定是因为姐姐又得了赏赐,姐姐从来都是那么聪明,自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起,姐姐就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而今入了皇宫,虽然辛苦,总归衣食无愁,姐姐舞艺精湛,又经常得到赏赐,姐妹俩渐渐有了积蓄,也开始期待将来放出宫去,能有一个觅得良人,相夫教子的生活。 因此她跨入北宫、见到姐姐尸体的那个瞬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像是刚睡醒一般,揉搓自己的眼睛,试图看到真实的景象。 她再次见到姐姐的尸体,如果不是口中深插的箭矢和已经干涸的血液,姐姐就好像只是在她身旁睡着了一般。 上官站在前方,宣读着赏赐的缘由,她的姐姐表演得非常出色,是第一个能用口接住皇帝的箭的舞伎,天子大悦,因此要重重赏赐她的家人。 高洋兴奋地看着这一幕,以往总有些血气方刚的人会奋起反抗,在他们飞扑来前,宿卫就会控制住他们,任天子安插罪名随意折杀。 然而高洋失望了,面前这个叫石梅的女子随着侍者的宣读乖乖跪下,似乎并没有为枉死的姐姐产生一丝触动。 他扫兴地蜷入座椅,没看见石梅跪伏谢恩时紧握的双手,以及藏在发下,那双布满血丝和仇恨的眼。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听见那个男人的话,石梅心里一惊,这个瞬间她很想冲上去,杀死这个畜生。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又怕这道恨意被解读,因此心中恐慌,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口中含糊说着:“谢、谢天子赏赐!” 她极力憋着,仍有一丝哭腔从灵魂里呕了出来,一些大臣不忍心,闭眼不看。 “真是姐妹情深。”高洋微微摇头,赞叹:“去两个人帮她抬尸体,需要法事超度的地方,也一并帮她。” 侍官上前将她扶起,笑眯眯的说:“这么多的赏赐,多少人想要都还没这个福气,你可要感恩呐!” 石梅再也忍耐不住,脸上露出狰狞的杀意,为了掩盖这一点,她头猛的撞地,清脆的响声震荡了弓弦,姐妹俩在同一处流出鲜血。 高洋已经兴致全无,动动手指,侍官就将石梅带了下去,在离开宫殿的最后,石梅大着胆子,用眼角的余光偷窥了一眼。 那个穿着丝绸女装、涂脂抹粉的青年是她的仇人,明明他已经是天子,明明他拥有了一切,为何还要杀死她的姐姐?! 旁边那个清秀的少年,听周围人说是太子,如果他死了,不知道这个畜生会是什么反应,但一定不会比她更难过。 初冬的风呼啸,穿透衣物刺入骨髓的寒意提醒石梅,在这个世界上,她已孑然一身。 这样的事比风还轻,不能在尊贵的大齐天子身上吹动片缕,即便是现代人高音,也只能低眉顺目,假装看不见。 现在他是太子高殷,想要改变这样的情况,只能等他成为皇帝。 而他要成为皇帝,前提是面前这个父皇死去。 对高洋,高殷的情感是复杂的。作为一个有基本道德的人类,高殷觉得高洋马上被虐杀再挫骨扬灰都不够赎罪,甚至将他的家族斩草除根都没有问题。 可高殷就是未来会继承他一切遗产的那个“根”,他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吧? 做出这些事情的也不是自己或者母亲,为此而负责,至少高殷自己是不同意的。 可自己的确从高洋这儿得到了剥削掠夺他人的好处,说完全不相干,还没彻底出卖良心的高殷做不到。 作为一个政治生物,他甚至还要为此歌颂父皇的武勇或者仁德,看看台下的臣子吧,皆是如此,那种不愿同流合污的人,一开始就不在这儿。 “这是为了实现梦想前的隐忍”,无数人这么想着,先妥协于现实,即便最终达到了梦想中的高位,也忘了自己隐忍的初心。 当然,高殷不用等那么久,明年天保十年,高洋就嗝屁了。 高殷甚至能准确到日期,天保十年十月十日。 也不知道高洋是真的懂算卦还是什么的,从当年起年号为天保开始,就爱玩拆字游戏,认为天保拆开就是“一大人只十”,指自己能做十年天子。 后来他问道士,道士说三十,高洋说果然没错,三十就是指十年十月十日,他也的确在这一天死亡。 而今是天保九年十一月,留给高洋的时间不到一年。 反过来说,高殷一年之后,就要面对那群如狼似虎的鲜卑勋贵、高氏宗亲,还有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太后奶奶。 感觉比李世民还要难。 虽然高殷同样认为高洋该死,但他更希望高洋能活得久一些,让他继位的道路更通顺,平坦。 所以眼下发生的这一切,高殷也只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时代的局限,无奈的抉择,必要的牺牲。 先苦一苦百姓,等他继位改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高洋没再杀人,只是喝酒玩乐,又坐了一会儿,就宣布离席,让太子跟随自己。 臣子们如蒙大赦,齐齐起身,向高洋跪拜。在山呼海啸中,高洋和高殷离开此处,到了一处园子。 有侍者摆上火炉,搬来屏风,在园子里制造出一个温暖如春,偶尔又有冷风散热的小空间,高洋半脱罗衫,用象牙梳轻梳自己的头发。 高殷忍不住紧了紧衣袖,高洋见状,笑着说:“还感觉冷?那就让火再烧旺些。” 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们连忙上前添火,然后知趣地退下,只有两个最美貌也最手巧的留下来,伸出细长的指甲,用温柔的力道缓缓抓挠高洋的身体。 服用五石散后,人的身体会浑身发热,皮肤变得敏感,因此长期服用它的人会穿薄衣,披头散发,洗冷水澡,淋雨甚至露天裸睡,都是为了压住那股邪火。 所以对高洋来说,小巧女子的柔荑在身上摩挲,配上些许寒风,反倒是种享受。 “说吧,”眯着眼、舒服了好一阵子,高洋才开口:“你又有何事要做?” “还是瞒不过父皇的法眼。” 高洋轻哼:“你哪次是没事来找我的?每次唤你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怕鬼魂缠上你么?” 高殷忍不住腹诽,原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啊。 他起身行了一礼,随后道:“儿想从宗室之中调用一些人,引为臂助。” “这么说,你是真想打东雍州?” 第37章 齐律 东雍州是旧魏的称呼,齐承魏制,沿用了这个称呼,周国则命名为绛州。 它处在周齐两国的边界线上,与晋州、洛州、南汾州一起,二国围绕这几州发生了数十次大小战役,鲜卑勋贵就在晋阳上备战北朝新秩序,让高欢欲仙欲死的玉璧城,就在东雍州西南的勋州。 而今东雍州被西贼侵占,周将薛禹驻守柏谷城,旁边还有曹回公与其遥相呼应,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也是齐国需要的战略要地。 “是……孩儿想立些军功,不然怕众将对孩儿不服。” “哪个敢不服?!让他站在我面前,亲口跟我说不服你!” 高洋闻言顿时怒骂,但骂完之后也是无奈,高殷说的是事实,就算是高洋自己,许多将领也是口服心不服,只是不能反抗罢了,对懦弱的高殷更是不屑一顾。 他闭目轻抚自己的皮肉,略略抓挠,好一会儿才问:“你看上谁了?” 高殷沉吟片刻,缓缓说:“通直散骑侍郎孝瓘,及安德王延宗。” “延宗?” 高洋皱起眉头。 孝瓘就是高澄的第四子高长恭,安德王则是高澄第五子高延宗。高延宗颇受高洋的宠爱,虽然不是高洋的亲子,但胜似亲子。 当时高澄遇刺,高延宗才五岁,由高洋代为抚养,到三年前的天保六年,高延宗还经常坐在高洋肚子上,甚至让高延宗撒尿到他的肚脐里。 高洋特别喜欢高延宗,抱着他说:“天下可爱的孩子就这么一个。” 这里也可以看出高长恭不受宠的待遇,通直散骑侍郎隶属集书省,是皇帝的侍从顾问机构,掌规谏、评议、驳正违失等事,官位从五品上,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不可谓不高。 然而高长恭可是齐国宗室,而且还是原先该继位的正主、文襄帝高澄之子,即便是庶子,也不该这么低。 他的大哥高孝瑜,在东魏时期就封了河南郡公,齐国建立后的第一年七月就进封河南王,二哥高孝珩封为广宁王,三哥高孝琬是河间王。 哪怕是他的五弟高延宗,也被高洋亲自问说想要做什么王,高延宗说自己想要做冲天王,高洋就让杨愔安排,杨愔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郡名,高洋便说希望高延宗安于德行,封了安德王。 与兄弟的四个王爵对比,高长恭的这个通直散骑侍郎就显得寒酸可怜。 这个时期的高长恭,根本就无人在意,完全可以拍一部《被人嫌弃的长恭的一生》。 对于孝瓘这个名字,高洋还要想一会儿,才恍然:“是那个庶子啊。” 高洋有些纠结,不是讨厌还是喜欢的问题,他就没在意这个子侄,哪怕他是大哥的孩子,自己也没记住。 太子想要,就让他带走吧,不过延宗自己甚是喜欢。 “延宗还是留在我的身边,至于孝瓘……封个公,给些待遇,你就用着他吧。” 高殷大喜,北齐三杰之一,未来的兰陵王,就这么入自己麾下了,但是还不能笑,要忍住。 “孩儿谢过父皇。” “嗯。这两年你好好整军,有一支军队,说话才有底气。等你把握住了,再让你去战场上试试胆,历练历练。” 高洋唤来人,拿起笔墨,忽然有了新打算,让人把高殷献上的羽毛笔拿来,在上面细细写上封高孝瓘为乐城县开国公,进上仪同三司的内容。 “用着着实不错。” 高洋颇为满意,又问道:“还有何事?” “民饥无盛世,兵精必粮足,孩儿觉得这治国理政,莫过制定律法、囤积钱粮。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是再法度严明、依法治国,则我齐国将大兴于世,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一统天下? 高洋微微有些错愕,这种梦想在他刚刚登基之时还会做,然而此时他已经将这种心思丢弃多年,内心还暗暗嘲笑。 九年前,高洋也不过二十四岁,眼前这个少年,俨然就是当初那个天命加身、志得意满的自己。 只是美梦人人都会做,如何实现,才是重点,高洋饮了一口酒:“说得倒是好听,如何衣食足?如何仓廪实?如今我大齐的法度,还不够严明么?” 高殷抬起头,缓缓挤出两个字:“难说。” 高洋哼了一声,等他说下去。这些大道理谁都知道,具体如何实行,能不能实行才是重点。 “孩儿有两个想法,一是重新定制我大齐的律法。后汉末年,刘璋败给汉昭烈帝,诸葛武侯入蜀,以严刑峻法治川,川中怨人极多,法正便以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之事游说武侯,武侯却说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武侯认为,当时的形势与秦末不同,刘璋昏聩无能,他主政蜀地以来,没有制定行之有效的法律,而且不修德政,没有威刑。因此蜀地大族专权自恣,君主的话语渐渐被大族的专擅所替代。所以蜀地实行严刑峻法,恰巧能纠正这种政治形势。 “因此武侯虽然是法令严明,蜀汉却能长治久安,武侯去后,费祎主政,采用姑息宽赦之策,蜀汉却因此国势不振。儿以为,蜀国之旧势,恰如我大齐而今之局面。” 高洋深以为然地点头。 当初献武帝高欢的麾下将士贪污成性,贿赂取利之风渐渐盛行。杜弼曾劝说高欢整改这一局面,高欢却说天下浑浊动乱,贪取财利的习性已经养成,如果他急于整顿,那没有了利诱,士大夫们会投奔南梁的萧衍,将领们则会投奔西边的宇文泰,让他等一等,以后再研究这个事。 沙苑之战开战前,杜弼又请求高欢清理腐败分子,高欢这次连话都不说,让军士们拉弓上弦,拔刀挺矛,让杜弼穿过刀剑之路,刀剑在杜弼的皮肤上掠过,吓得杜弼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高欢告诉他,这些都没打在你身上,你就怕得魂飞胆丧,而将士们面对这些,却舍生忘死地建立功勋,虽然他们贪鄙成性,却还要靠他们发挥作用,杜弼才无话可说。 “然而这是献武帝创业时根基未稳,才不得不做出的妥协。现在我大齐已立,根基初立,父皇您御驾亲征,打出威名,所以无需担忧。” “各国都在休养生息,西贼宇文泰刚死不久,其子宇文觉作为傀儡上位,其侄宇文护把持朝政,废杀宇文觉,迎接宇文毓继位,现在西贼内部人心惶惶,想要稳定还来不及,宇文护作守户之犬尚可,没有与我国开战、以军功换取威望的才能和魄力。” “南朝因侯景之乱而自顾不暇,陈贼虽然侥幸取胜,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他们篡夺梁室,人神共愤,王琳拥戴永嘉王接续梁统,继续与陈国作战,有我齐的帮助,陈国也是不得安宁,南朝分裂成数块,短时间内已无威胁。” “既然如此,当初献武帝所说的南奔萧衍,西投宇文泰之事就不会发生了,即便有些许异动,也不会动摇我大齐根基,父皇休养生息数年,恰是革新之时!” 高洋心下大震,这虽然是他们齐国上层的猜测,但也是得到了众多情报才能下如此判断的,尤其是对南朝的分析,高殷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见识,若非幕后有人指点,就是天赋异禀。 “蜀汉有《蜀科》,晋有《泰始律》,旧魏有《太和律》,我大齐也该有一部配得上新朝的律法,以示我大齐新创革命,世道换新!” 第38章 利剑 《麟趾格》是高氏为了窃取魏室权柄而制订的律法,如今不堪使用,甚至会让晋阳方面有机可乘,培养出第二个高氏来。 “律法为王者之鞭,要牢牢掌握在君王手中,鞭子的力度、范围,全看律法制订得合不合理。” 合理的标准,自然是看如何符合他们高氏的需要。 “曾有人送信求情,黎阳郡太守房超将其杖杀,父皇交口称赞,并效仿曹操悬挂木棒,若能继续实行下去,可以阻遏人情贿赂之风,可惜中途而止。” 对此高洋还有印象,这件事发生在高洋刚刚登基那会儿,当时他还很励精图治,想要创造一个风气崭新的帝国。 有人走人情到房超那里,房超将使者打死,高洋非常喜悦,但是都官郎中宋轨上书,说如果请求别人受贿就被诛杀,那亲自枉法谋私又该是什么刑罚? 那时候高洋还年轻,双标和无耻没有练到家,不好意思说我们高家人除外,现在的高洋已经是完全体,再有人上这种奏疏,估计会被他骂一句“天家之事与汝何干”就打死。 这也是齐国皇权逐渐强化的体现,彼时高洋刚刚登基,权力不足,而现在他有足够的威望去推行这件事。 “父皇早年曾命百官商议制定《齐律》,然而一直未成,案件的审判仍依据旧魏朝律。那在世人眼中,我们到底是新生的大齐,还是只是换了国名的旧魏?想是这些官僚不通律法,或故意拖延,若是新法迟迟不推进,则世人不知我大齐之新,旧魏的弊病也就无从清起。” 高洋的脸上出现了狠厉之色,这是他的心病,最恨别人看不起自己。 “又有被弹劾者,反过来诬告弹劾者的事情,父皇明察,诏令设立弹劾条例,有罪之人不得告发。然而这条规定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先将清白者诬告为罪人,被告人无奈只得攀指他人,众多官吏居然无法判断,涉案者常达千人。这实际上是官员们为求宠信,欺上瞒下,曲解父皇的好意,坏了国法……” 高殷这时候所说的,就纯粹是为高洋遮羞了。 因为高洋的规定很没脑子,有罪之人不得告发他人,那些真正有罪的家伙,就会为了防止自己被告发,先发制人去攻击知道他们底细的人,而被攻击的人就只能拖新的人下水,这样就会有官员涉入调查,从而可能洗白这些冤枉者。 当然高洋也不是故意没脑子的,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底下的官员互相攻击,无法团结,并且有机会去杀死他想谋害的某些官员,符合他杀人的需求。 然而他毕竟是皇帝,高殷作为他的太子,也只能说他的本意是好的,都给下面的人执行坏了。 “……所以孩儿以为,出台新法刻不容缓,给务实的官员以倚仗,让奸猾的人无所遁形,不仅能为世人表率,而且能强化君主的权威,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高洋听罢,细细思索片刻。 “你如此说,心里一定有腹案了?” 高殷点头:“正是。帝王所用的权力,无非奖赏与惩罚,使用它们的要点就在于情理。然而情理有时有进有退,事件有时是非难辨,或许今日这案合该如此判,十年之后有了新证据,却又将其完全推翻。而奖赏可以追回,惩罚却不能复原,孩儿认为以后遇上应该奖赏或惩罚的情况时,施行奖赏不能确定时从重,惩罚不能确定时从轻的原则,且保留当事人和亲属在事后永远追溯的权力,让他们始终可以申辩。” “在这个基础上,设立明晰准确的法令,简明扼要的科条,再命令官宦人家的子弟必须研习,作为当官之基础。凡是能提出法令的漏洞,以及能给出解决方案的,无论是谁,都派官员去研究,再上报给宰辅和父皇判断是否合理,给予适当的赏赐,这样,我大齐的律令将深入人心,世人也知我大齐治国法中有理,理中有情,何愁不得天下人望?” 高洋默然。某种意义上,这个孩子比自己更懂得如何治理国家,虽然现在只是嘴上空谈,但确实地说中了要点。 国家只是一个概念,当所有人都承认的时候,“齐国”就存在,而当所有人都不承认了,“魏国”也就不存在了。 而严格执行的法律,是最能让人感受到国家切实存在的体验,也是最能展现帝王威严的途径。 但能否严格按照这个美好的构图走下去,高洋非常怀疑,人总是有惰性的,他自己在这一点上格外有说服力,齐国的官员们仅仅只需要一半他的懒惰和私欲,那这个法律执行的力度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过来,变成上下欺瞒的工具。 “当然,孩儿不相信官员们都会如此努力尽心,朝廷中尚有御史台,民间岂可没有?应当设立更隐秘的监察部门,严密监视官员们的执法。有些官员秉持无讼是求、恕让为先的观念,又或者沽名钓誉,为了得一个吏治清明的名声,故意压制民讼,亦或者粗糙断案,让民人不敢告官。” “因此,孩儿认为当设立一个特察部门,专门去各地探访,收买当地士人民子,查探官吏执法实情……” 高洋眼前一亮,这可是一个控制臣民的好手段,虽然这么做会被臣子骂,但能帮助他握紧权力就行,而且他现在做什么不会被臣子骂?骂得还少吗?! 以往也不是没有特使,但那些都是皇帝的近侍或者朝廷的臣子,本身就在官员的圈子内,事情不可能做绝。他们不至于欺瞒皇帝,但多半也会指点当地官员,等他们改变或者遮掩之后再向皇帝报告,让皇帝得到一个虚假的情况。 高洋所需的,就是一个完全忠诚于他,什么话都敢说,任何情报都是真实的绝对可信赖的部门。 他一下子想起了高殷前些日子要设立的东宫辑事厂。 只是这辑事的范围,从宫廷扩大到了全国。 “它会成为我们大齐朝的一把利剑。” 高洋看着高殷的双眼,从那儿窥见的是同样炽热的权欲火焰。 之前高殷说的制定新齐律,高洋知道很重要,但也觉得很麻烦,一直提不起兴趣。直到后面这个提议,才感到有趣起来,这可是能让他的权力更加集中的东西。 “好,很好。这件事就按照你的心意去办。如何制定新齐律,你和须拔去商议,之后给我个章程。” 须拔是高睿的小字,在历史上,也是高睿负责制定了新齐律,高殷只需要在未来的高睿的想法上添添补补,剩下的全交给本人二次创作就可以了。 “辑事厂……之后我会和永乐说,你有权在宫里调动你的东宫宿卫,非我亲令,可以无视任何人。” 高殷本身也是有东宫宿卫的,只是要接受皇帝宿卫的指令,否则形同谋逆,而高洋的意思,就是给了高殷极大的自主权限,只要不是直接攻击高洋的宿卫,就可以对任何人动手。 甚至包括太后。只是高洋不会说明白,需要高殷自己领悟,而且还要有胆色。 严格来说,高殷现在找机会带东宫宿卫,趁着高演高湛进宫的时候把他们杀了,也是做得到的——只是事后会有天大的屁股要擦罢了。 高洋也兴奋起来了,皇权得到了新玩具,这种精神上的快感甚至压制住了他身体的燥热,让他跃跃欲试,他可是有着足够的人手来组建一个特务机构。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第二个想法呢?” 第39章 平西 “适才你说的,第二个想法是什么?” 几次谈话下来,高洋对高殷的期待越来越高,每次谈话都有新东西、新玩意儿,简直不像是自己当初那个读书读傻了的汉儿,倒像是一个天赐的英杰。 莫非老子把他打开窍了? 高洋捏紧了拳头,干脆对几个幼子也动手好了。 高殷不明就里,还以为这家伙犯病了,连忙说:“不知父皇可知西贼的府兵制?” 虽然后人叫府兵制,但时人是不知道的,高洋想了想:“你说的是黑獭假托周典置六军,开的那个百府?” 他冷笑:“也不知道开那么多府有什么用。” 虽然府兵制是眼下一种优越的制度,但实际上是一种分权的手法,上下府兵阶级分明,其他几个柱国与宇文泰处于同等级的地位,是分割自己的权力、对其他军头的拉拢,来保证西魏军心不散的手段,一如魏时的大丞相高欢,大丞相再如何尊贵,不**,终究也是臣格。 然而宇文泰的个人威望,就和高欢一样,在西魏遥遥领先,所以名义上柱国平级,实际上柱国都要听宇文泰的。 只要宇文泰活着,这一点无关紧要,但如果他死了,那就差距极大了,因为官职和爵位可以由子嗣继承,但个人的名声与威望就要重新计算,否则原先的高殷也不会被赶下台了。 因此宇文泰才需要托孤宇文护,宇文护恐怕自身的威望不足,才逼迫西魏恭帝拓跋廓禅让,建立北周,和高洋**的原因如出一辙。 也因此,宇文泰极其忌惮独孤如愿,乃至把他的名字从如愿改为了信,来展示自己在独孤信之上,因为独孤信是唯一一个可以挑战宇文泰地位的人,他曾是贺拔胜的旧部,贺拔胜的弟弟贺拔岳如果不死,那建立北周的将会是贺拔岳。 也是在宇文泰死后,赵贵试图铲除宇文护夺权,被宇文护杀死,宇文护顺带以同谋罪免了独孤信的职,逼独孤信在家自尽。 所以府兵制虽然好,但高洋不屑一顾,对他而言再造这么几个柱国没有意义,反倒会触动原先的勋贵格局,徒然让国内不稳。 “是,百府只是宇文泰分权拉拢诸将的手段,但还有另一项作用,若是西贼让府兵们农闲时训练,平日耕作土地,战时从军作战,则军心将大增。” “这些士兵平时就是农民,不需要多耗钱粮养兵,还能让他们种地开荒,只要确认这些地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就会乐意之至,为了保护自己的土地,作战也会舍生忘死。” 高殷点破了府兵制的奥妙。 府兵制是建立在均田制的基础之上的,既国家有着充足的土地,但人口不足,于是允许人民自己耕种,到了一定时间就承认这片土地为该民所有。 在分发土地这件事上,高欢的东魏选择了拉拢六镇勋贵以及世家大族,民众和土地被这些贵族所圈,使得高欢得到了他们的支持,构建了“高王命运共同体”,但这是有代价的,高王乃至齐帝惠及人民的很少。 相反,西魏较为弱小,因此西魏才没有东魏那么强大的门户之见,只要能抵抗关东军,不管是鲜卑人还是汉人都可以,只要不让东人进来,我们就是自己人。 而这些分发的土地,到了底层流民和百姓的手中,为了守住自己的土地,他们一定会发奋作战。 当然,这个时候的周国还没有开始让府兵制兵农合一,那是杨坚建立隋朝十年之后才开始进行的改革,在此之前,它的作用是广募关陇汉族豪右,重建中央军,巩固宇文氏势力,把军将转化为政治贵族。 所以北齐灭亡之时,守城的多为鲜卑子弟和妇女,汉人文士多缅怀齐国,但底层汉人冷眼旁观,坐视齐国灭亡; 而周国逐渐壮大的原因就在于此,可周帝必须保证自己的至高地位,一旦宇文氏没有卓越的才能和崇高的威望,就要受到剩下六名柱国的挑战,最终被汉人杨氏摘取帝冕。 当然,也不是说齐国的做法就一定弱于周国,恰恰相反,齐国的军队战力始终强于周国,直到灭亡之时,齐军也险些把来北伐的周武帝给伐了。 齐国的灭亡很大程度在于君主本人的能力和性格,高纬实在废得可以,应该滚去和胡亥一桌,北齐那个国势不说让刘彻、李世民来,哪怕是完颜守绪、朱由检这样的君主,即便不能扭转局面,也不会轻易地让周师入晋阳。 “重点是民有其土,农时耕种……” 高洋抓住了重点,但他也很无奈。 正如之前的原因,齐国即便还有很多土地,可人口都被世家和勋贵们扣住了,有些类似满清的“圈地运动”,那些隐匿的人口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包衣。 高欢时代还能查出六十万人口,可那是高欢,之后他大哥同样彻查勋贵,狠狠地打击了高慎、李元忠等豪右门阀。 结果是高慎加上妻子被高澄调戏的因素,直接反叛西魏,而李元忠等则退出魏廷,脱职避事。 轮到高洋再如此做就更难了,虽然他是开国皇帝,但实际上已经是高家第三个掌舵者,在名分上压倒众臣一头,也掌握着实权,可一旦要开刨某些臣子的根基,那就是要他们的命,为了自家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和高洋死磕到底。 天保八年迁移冀、定、瀛三州人口去幽州安置种田之事就是证明。别说他了,哪怕是朱元璋这样雄伟的大一统王朝开国之君,临死前也遇上了挑衅他的南北榜案。 所以对高洋来说,这些话也是废话,他知道,但他改变不了。 从他刚刚登基,志得意满的那个时间起就改变不了,而今已经是残朽之身,时日不多,更做不到。 高殷知道他在困扰什么,整理了一下思绪:“所幸西贼尚未使垦田籍帐一与民同,我齐也不必学西贼的府兵制,齐国自有法度,何须看贼?孩儿请在两淮之地屯田。” “哦?” 自从建康兵败,高洋就对淮南不大上心了,只要维护防务,不让南朝安定就好,还真没想过去仔细开发淮南,导致南人觉得齐国政烦税重。 “南朝衰弱,军力弱小,陈氏又陷于前梁宗室,自保尚且奋命,更无余力侵扰。孩儿认为淮南之地不需太多兵马,可多民屯,再设‘保粮都督’护之……孩儿算过,每年可收获五万石粮食。” 五万石? 听到这个数字,高洋略微诧异,蚊子再小也是肉,原本没有上心的淮南能出粮,那就是赚。 “至于晋州、洛州等地,因为直接面对西贼,压力甚重,孩儿以为当在平阳设立重镇,和对方的蒲州对抗,深沟高垒,广积粮草武器。如果西贼不出,我们就攻取黄河以东,剪除长安羽翼,西贼就会被我们困死。” “反之,如果西贼出击,兵力不过十万就无法克我城池,我们的粮食都由关内运输,士兵每年一轮换,粮草和兵员时刻充足,供应不断。” “他们进攻,我们就不战,时日一长,敌方必然兵疲粮竭。他们撤退,我们就乘势追杀。关西之地人烟稀少,城市间隔很远,敌军来往困难,即便是从蜀地运粮,蜀道艰难,也无济于事。不出三年,敌军大不如前,到时也是我大齐西征、一统北土之时!” 第40章 转轮 这是卢叔虎给高演上的《平西策》,只不过高演注定是听不到了,已经由高殷献给了高洋。 对高殷而言,最重要的是设立一个新的平阳重镇,培植自己的军事班底,不仅能分化、削弱晋阳那帮勋贵,明面上还能说是为他们减轻周兵的压力,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现在是天保九年,已经是公元558年了,而高演是公元561年去世的,也就是说这些不过是两三年之后的建议,是完全可以马上启用的提案。 高洋唤来人,将这些内容记下,看上去是认真考虑了。 高殷颇为喜悦,今天的提案只要流传出去,他高殷不再单有仁懦形象,必有谋略之名,多少能改变一些人的看法。 这些人不会说话,但他们会暗中活动,最终能改变齐国的人心走向。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高洋的看法,他想向高洋证明,自己拿下东雍州的想法不是纸上谈兵,有着殷实的计划,只要得到发育的机会,或许能走通高洋没能走完的霸王之路。 高洋确实对他刮目相看,甚至对眼前这个热切的小人儿产生了些许嫉妒。 如果当初的我,也是他这副样子,那母亲就不会疏远我,我会得到和几个亲兄弟一样的宠爱了吧? 如果我也这是如此,阿兄就不会指着我,嘲笑说“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了吧? 他真的是我的种吗? 他情不自禁地抓向了高殷,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不知道哪里又触怒了天子。 但他们不敢动,只敢看着狰狞的高洋伸手抓住高殷的发髻,高殷略微吃痛,又不敢叫饶,只得呆愣地直视高洋。 高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沉默片刻,才改抓为抚摸,安抚高殷的情绪。 “你做得好。” 高殷可没有一点被夸赞的喜悦,他刚刚确实感受到高洋的怒火。 高洋斥退随从,看着高殷的眼睛,神色严肃:“你年未弱冠,居然能思虑国家大事,而且真的可行,我……颇有些感慨。” 高洋说着,忽然泪流满面:“莫非我们高氏,真的能克拔周国?” 从继位开始,高洋就不断面临国家内部的压力,要平衡各方的利益,作为头狼不能独自吃完肉,也不能令各狼吃肉做大。 高洋的疯癫,既是本性残暴,也是过激的发泄,被囚禁在天子之位的独特反抗,只是这种狠毒的反抗注定会付出许多代价。 他甚至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称呼西贼为周国。 高洋的心中其实已经预感到了,齐国已经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处境,爬不回魏时的巅峰,周国根基已立,即便再像父祖那样发动灭国级别的大战,也是徒劳无功,只会损耗齐国的元气。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洪水的咆哮荡至耳旁,既然无法逃避灭亡,那临死前纵情享乐、极尽疯狂,又有何不可? 反正不只是他的儿子,齐国这条船上的所有人注定会陪葬。 但是命运的洪流于此刻分流,在高殷身上,高洋似乎看到了一张聪慧狡黠的笑脸。 父亲高欢曾经对他说过:“此儿意识过吾。” 而现在,高洋万分确定,眼前的这个孩子,意识还在他之上。 “安德就也跟随你吧。” 高洋另起一诏,将宝爱的高延宗也调到高殷麾下。 “……多谢父皇。” 高殷有些奇怪,不过达成了最初来的目的,他没意见。 想了想,高殷壮着胆子,开口询问:“不知上党、永安二王……” “这不是你当问的事!” 高洋顿时露出怒容,刚刚涌出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高殷连忙下拜,请求宽恕。 见这个孩子委屈的模样,高洋也不是没有触动,他沉思片刻,说:“后日,你去合水寺,替朕供养释尊如来佛舍利。” 天城山修定寺,原本是邺城僧人张猛之禅居之所,太和十七年,北魏孝文帝狩猎于天城山,于是初立天城寺。 高洋登基后,以山有二水合流,更其名为合水寺。 二十年后,周军灭齐,周武帝宇文邕入邺城,在原先的齐国境内推行禁佛之令,北方寺像几乎灭绝,僧众多逃奔江南,合水寺也被周国焚毁。 然而武帝死后,宣帝、静帝先后继位,佛法又兴,由于周武帝曾灭佛,故僧人对周帝非常失望。 恰逢杨坚篡夺周权,建立隋国,于是僧人们选择放弃旧周,下注新隋,新生之隋能迅速稳定,僧众们活跃的政治投资不能说是决定性因素,也可以说是一个重要条件。 因此杨坚篡位后普诏天下,全面支持和复兴佛教,开皇三年十月下敕修理合水寺,度人配住,并改其名为修定寺。 此时这座寺庙还是合水寺,不仅是大齐最尊贵的皇家寺庙,也是法上法师长期经营的寺院。 法上,是从旧魏到现齐,高王治下的最高佛教领袖,师承高僧慧光,统领关东众僧数十年。当初高澄名义上还是魏国的臣子,因此就连高澄都要奏请法上入邺城,拜法上为昭玄沙门都维那,居大定国寺而充道首。 高洋登基后,更是对法上“事之如佛”,任命法上为昭玄寺大统。 昭玄寺掌管佛教,法上的大统职务相当于齐国佛教事务局局长,“昭玄一曹纯掌僧录,令史员置五十许人,所部僧尼二百余万”,而法上“纲领将四十年”。 某种意义上来说,法上就是齐国官方允许的拥有封地和两百万人口的现实佛王,之所以对其如此宽容,是因为高洋不得不利用佛教来塑造神性,弥补自身的合法性。 早在东魏时代,僧人们就为高欢作势,制造“佛图入海”、“东海出天子”等谶言附会王朝盛衰,宣扬高齐将取代元魏,为高欢的神圣性张目。 这一举动在民间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经历各方战乱,底层人民接受了宗教的洗礼,接受佛教的同时,该接受高王统治的理念同样深入人心。 因此高洋登基不过三个月,就巡幸天城山,“礼谒法师,进受菩萨戒,布发于地,令师践之”,借助佛教的力量,宣示自己为转轮王转世。 这一套在这个时代非常流行,南方的萧衍四次舍身同泰寺,就是为了标榜自己为转轮圣王,“似阿输迦(阿育王),而且或以之自比也”。 朝臣前后四次出资四亿钱将萧衍赎回,之后的陈霸先也有样学样,同样在同泰寺出家。 时至今日,齐国天子高洋在官方层面上被视为转轮王,是一种从齐国高层到底层民众的普遍认知。去年,高殷的长史高睿就在定国寺的石碑上歌颂:“属大齐之驭九有,累圣重规,羲轩之流,炎昊之辈,出东震,握北斗,击玉鼓,转金轮。” 就连高欢和高澄都一样是转轮王的化身,高欢唱完敕勒歌死去后,明明在邺城西边有一座属于他的义平陵,但那儿只是虚葬,高澄命人偷偷开凿成安鼓山石窟佛寺旁边的洞穴,作为高欢真正的埋骨地。 等高洋上位,又开凿了北响堂山三石窟,中间的释迦洞对应高欢,刻经洞对应高澄,大佛洞对应高洋自己,以佛教转轮王的做法安葬先君,达到一家子对应佛教圣君转轮王的政治目的。 所以在齐国,虽然和佛教关系好的不一定能登上皇位,但和僧人关系不好的,就一定不是转轮王,皇位岌岌可危。 高洋让高殷去合水寺,是向高殷开放了某些隐秘的政治资源,让高殷镀金。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高殷拜谢:“孩儿谨遵圣命,必张我大齐之君家传天帝之尊、世祚轮王之贵。” 高洋忍不住微笑,这个孩子果然知道其中的奥妙。 第41章 窦泰 今天聊的内容有够厚重,甚至可以说能改变未来齐国的格局,因此高洋的精神也随之紧绷了一段时间,哪怕不到一个时辰,也让高洋足够乏力了。 他摆摆手,打了个呵欠:“你去做罢,晚些时候回来宫中参宴,关于你的婚事,我要和汝母以及太后聊一聊。” 高殷心领神会:“那孩儿便告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娥永乐已经出现在了附近。 高洋对其点点头,娥永乐便得到授意,一个身着精铠、皮肤黝黑、面容刚毅的男人跟随他出现。 “牒云吐延,从今日开始,你就带一队人跟着太子。” “遵命。” 牒云吐延向高殷行礼,等出了这地,在外等候的康虎儿见到高殷身边多了一些人,不禁略有诧异,牒云吐延朝他微微点头。 太子这是更被至尊认可了。 康虎儿颇感欣慰,太子地位稳固,而且有更多的人保护太子,自己的责任也就轻松了些。 在回东宫的路上,牒云吐延主动朝太子搭话:“太子八日后,要在皇城北招揽军士?” 高殷点头:“是有此事。” 牒云吐延也是从六坊出来的,对此颇为上心,急忙笑着道:“我有几个兄弟,当初落了事儿,而今也想为国家效力。若是太子不嫌弃,我可引荐一二。” 还在六坊的老兄弟们托人来说,太子有意在六坊再挑选士卒,大家都有意识地忽略了太子所谓的汉风,只要钱给到位,哪管是汉是鲜卑。 但牒云吐延还是有点担忧的,至尊非常挑人,也不知道太子是不是学了这个风格,若是兄弟们被刷下来,自己也有些失了面子。 高殷对这样的人情交际并不反感,这反而是一种好现象,在这些宫中宿卫来看自己也是值得下注的一方,身上牵绊的势力越多,自己就越安全。 于是他点头:“列个名单给我。” 牒云吐延大喜,连忙说:“六坊旧是宿卫,从那出来的兄弟们都是好手,哪怕至尊要选百人之将,都能从中择出我等三千人,足见精锐。当时有两个倒霉兄弟没赶上,一个是和卜罗,和叫羽破多郁的,这两个若是当时在,一定和某同列奉尊……他们在六坊中也颇有声名,只要太子得此二人,就不愁无人可用。” 高殷记下了这两个名字,用鲜卑语说了一遍,倒是让牒云吐延颇感意外,对太子多了几分好感。 高殷抬手,点来一个侍从耳语,那个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拿出两件精致的挂饰。 “这不是宫里做的,样式还不错,也值些价钱,让他们二人戴在身上,到时候我一眼就能看到。” 牒云吐延忙不迭地收下,心下觉得太子想的就是周到,不愧是贵人。 回到了东宫,头戴武弁、身穿绛色朝服的左卫坊率窦孝敬前来拜见高殷。 窦孝敬是窦泰之子,当初窦泰被高欢网罗至麾下,娶了高欢妻子娄昭君的妹妹,作为高欢的妹夫受到信赖,是一个智勇双全的猛将。尔朱度律、尔朱仲远、尔朱兆将要联合讨伐高欢之时,窦泰献上反间计,令度律和仲远不战而返,帮助高欢打败了尔朱兆。 之后尔朱兆多次劫掠,高欢设下圈套,扬言要讨伐尔朱兆却不行动,让尔朱兆放松警惕。而后高欢估摸着新年之时,尔朱兆会举行宴会,于是派遣窦泰率领精锐骑兵急袭。 窦泰日夜行三百里,居然给他摸进了尔朱兆的庭院,正在大吃大喝的尔朱兆士兵看见窦泰等人宛如神兵天降,吓得失魂落魄,窦泰率军追赶到赤洪岭将其击溃,尔朱兆因此上吊。 之后东魏建立,窦泰出任御史中尉,庶事咸理,内外肃然,百官敬畏。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高欢是刘备,那窦泰就是有关羽之才的糜芳,不仅是功臣,还是贵戚,是高氏集团的初代目京畿大都督,足见任重,只要他还活着,那鲜卑勋贵的领头人必然是窦泰,绝无他想。 可惜窦泰也犯了一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他死了。 这个错误还和宇文泰有关,二十二年前,高欢西征,命窦泰率军进入潼关,但中途遭到宇文泰的袭击全军覆没,窦泰无颜见高欢,愤慨之下自杀而死,一向卑鄙无耻老奸巨猾的高欢甚至罕见地发了一次癫,统领二十万兵马,仿若刘备附体一般开启了沙苑之战,为他的关羽报仇。 窦孝敬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的儿子,作为恩宠,高洋将窦孝敬任命为高殷的太子左卫坊率,负责护卫东宫的安全。 不过高洋和高殷都不能像高欢信赖窦泰那样信赖窦孝敬,因为窦孝敬的母亲可是娄太后的妹妹,是太后插在东宫的一根刺,替太后监视着太子。 高洋也曾想将其撤换,但娄昭君以窦泰为盾牌,力保窦孝敬的左卫坊率之位,除非高洋真要彻底否定窦泰对齐国的贡献,否则他还真拿小窦没办法——不是做不到,而是会牺牲更多,成本与收益不匹配。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就是这个道理。 也因此,给予窦孝敬官衔与恩荣已经足够了,实在是不能指望他为了高洋父子效忠,否则高洋也不必派康虎儿来贴身护卫高殷,反过来说,其实就是不信赖窦孝敬。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高洋登基后虽然去了窦泰墓前祭奠,但却没有其他的动作,反倒是娄太后支持的高演上位之后,才将窦泰配享高欢太庙。 高殷出任大都督府,掌握额外的兵权也就罢了,而今还派了牒云吐延来,这让窦孝敬颇有些不自在,莫非太子疑我? 汇报完了工作,窦孝敬忍不住发问:”太子,这些是……” “噢,是父皇调拨给我派差的人手,不入东宫,不劳你费心。他们要经常伴随我身侧,你就当做看不到就是了。” “既如此……臣下遵命。” 窦孝敬唯唯诺诺而退,他虽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但也知道自己正在失势。 要让自己率领的左卫坊看不见这些人,那他们不就比自己更亲近太子么?这样谁才是太子的护卫? 太子开了大都督府治事,有都督府的人马是自然而然的。但按照宫里的规矩,这些人马不能进入宫中,太子在宫中主要依靠的还是他们左右卫坊。 可看眼前之人的制服,他们是宫中宿卫,等级比东宫左右卫坊高得多,说明这是皇帝的决定,他当然不敢表露不满。 高殷也觉得有些可惜,明明不是窦孝敬的错,但他一开始就站在了勋贵的阵营中,除非这个阵营消散,或者全面倒向高殷,否则高殷也没法使用这种成分不纯的臣子,“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像段韶、斛律金这种重量级的勋贵,是有资格重新选择站队、且双方都会欢迎的大股东,窦孝敬还没有这个资格。 这些宿卫约有两百人,亲自安顿好了他们,高殷才回到自己的住所,时不时命人取些东西,又叫来匠夫,在殿内发出奇怪的声响,引得路过的牒云吐延大奇。 “这贵人就是贵人,折腾的办法都和常人不一样啊。” 好在太子没有天子那么暴戾,只是捣鼓东西而已,不捣鼓人。 第42章 凉风 高殷睁开眼,眼前是华丽而陌生的屋顶。 意识渐渐凝聚,高殷的思绪快速转动,张口问道:“我睡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酉时快过去了。” 酉的本义是酒器,字形象装酒的坛子,引申为酒。 下午五点到七点,太阳开始落山,古人日落而息,因此傍晚时分是人们忙碌了一天最疲惫的时候,也是享用最美味的晚饭之时。 因为劳作而不能白日饮的酒,就在这时饮得最多,因此酉字也变成了指代这个时间段的时辰。 酉时快过去,那就是要到七点了,高殷连忙起身,让仆从给自己穿衣,恰逢此时宫中派人传命,说是大家呼唤太子去昭阳殿。 太极殿是齐国邺都皇宫的主殿,是一座面阔十三间、进深八间、中心部分长七间、深二间的巨大殿宇。 它建立在九尺高的珉石台基上,周廻用一百二十柱,门窗以金银装饰,椽端装金兽头,殿顶用黑色的青掍瓦涂抹上胡桃油,光耀夺目的同时显示出帝王殿宫的雍华荣贵。 门庑围绕着太极殿,组成巨大的殿庭,殿庭东侧有云龙门,西侧有神虎门,往北约三十步有朱华门,高殷跨过此门,便进入了昭阳殿。 太极殿的东西方向分别有东堂、西堂,昭阳殿也同样如此,东为含光殿,日后高湛登基,其子东平王高俨就在这含光殿办理政事,接受同宗族长辈的下拜。 顺带一提,虽然和邺都的这个含光殿没什么关系,但宋武帝刘裕的第三子、刘宋第三个皇帝刘义隆,也就是留下“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那位主,正是当日金凤台上,杨愔劝谏高洋时,说的那位举着蜡烛绕墙检查的宋文帝。他为其子刘劭所弑杀,而遇害的地方同样名为含光殿。 昭阳殿以西为凉风殿,北齐殿、堂混用,因此也叫做凉风堂,这个地方几乎是北齐历代名场面的打卡点。 首先这里是高百年的埋骨地。高百年是高演的太子,高演死后高湛继位,当时有个叫贾德胄的人教高百年写字,高百年写了几个“敕”字,这可是不能乱写的,这个字的含义就是帝王的诏命,也不知道是不是写敕勒歌的时候写下的。 总之贾德胄把这几个敕字封包好上奏给了高湛,高湛大怒,把高百年召唤到凉风堂来,让他再写敕字,发现与贾德胄上奏的字体相似,于是感觉皇位被威胁的高湛让身边的人把高百年乱打一顿,又下令拉着高百年绕堂而走,边走边殴,高百年经过的地方血流得遍地都是,奄奄一息的高百年求饶:“饶我一命,愿意给阿叔作奴!” 高湛杀死了高百年,把他丢到了池子里,整个池子的水变得赤红,高湛亲自看着高百年被掩埋。 高百年的妃子就是斛律光的长女,不吃东西、握着玉玦哭了一个月而死去,拳头依旧紧握,还是斛律光亲自掰才掰开,不知道当时斛律光是个什么心情。 有同样遭遇的是高殷的二弟高绍德,因为李祖娥没让自己和高湛的女儿活下来,高湛便大怒,当着她的面杀死了高绍德,这次他比高百年那时更生气,因为他是亲自动手,把高绍德打死后埋在凉风堂。 等高纬上位时,在这附近挖出了一具孩子的尸体,宦官们私下议论,有的说是高百年,另一些说是高绍德。 凉风堂也是斛律光的殒命所,当时高纬要除掉斛律光,引他入凉风堂,刘桃枝在身后突袭,但没有扑倒斛律光,斛律光说着“我是来向陛下道谢的,你们要干什么”,“刘桃枝你这家伙经常做这种事,但我没有辜负国家”之类的话,被刘桃枝和另外三个力士用弓弦缠脖勒杀,斛律光的鲜血流在地上,事后怎么擦都擦不去。 不知道斛律光在地下知道自己和大女婿死在同一个地方,又是个什么心情,不过高纬应该是很愉快的,之后灭了斛律家族,周国的皇帝宇文邕更愉快,直接大赦天下庆祝斛律光的死讯,过了两个月,高纬废掉了自己的皇后,也就是斛律光的第二个女儿为平民。 这些故事还未上演,凉风殿还没沾染这么多的血腥,目前这里是高殷的住所之一,从天保元年九月起,高殷就住进了凉风殿,在这里监督总管国事。 从天保六年起,高洋就在昭阳殿听狱诉讼,昭阳殿和太极殿是两个殿区,故魏时,孝静帝以太极殿为主要公务场所,而齐国建立后,为了消除魏时的影响,高洋重新修饰并启用昭阳殿,逐渐取代了太极殿的作用,这一点甚至影响到了隋文帝杨坚对大兴宫的设计。 昭阳殿同样建在九尺高的珉石台基上,周廻用七十二柱,梁栱间雕奇禽异兽,椽首叩以金兽,大约宽十间深六间,装饰华丽,是仅次于太极殿的重要大殿,齐国真正的政治中心。 未来高演发动政变入宫见高殷、李祖娥和娄昭君时,就在这昭阳殿。当时庭中廊下还有忠于高殷、以娥永乐为首的两千余宿卫,可见昭阳殿之广大,开个室内运动会毫无问题。 昭阳殿的装饰比太极殿更豪华,尤其是室内装饰,到了后来高湛高纬在位时期,光是修文殿、偃武殿与圣寿堂三殿就用玉珂八百具、大小镜两万枚作装饰,给后来的隋炀帝杨广在如何骄奢淫逸败坏家底上提供了充足的灵感。 虽然记忆中有着足够的素材,但穿越后前来还是第一次,一进入昭阳殿,高殷就被封建帝制的腐朽气息吹拂得微微失神,怪不得都想做皇帝,做皇帝是真好。 “把这殿砸了,何愁国无资用?” 高殷喃喃细语,头插貂尾金珰和银蝉饰物的侍者走至眼前,带着殷勤的笑意询问:“太子,您说什么?” “父皇召我来是为何?” 那侍者轻笑:“这奴婢倒是不知,不过太后、皇后都在此处,想是极重要之事。太子请随我来。” 高殷跟着他走入偏殿,那里早就有一群宫人在等候,重新为太子沐浴更衣。 虽然他来前就已经整理过衣冠,又一路坐着九旒四马金辂车、打着朱色伞盖而来,可仍旧会被凉风吹乱衣发。 然而高殷换着衣服,却越发觉得不对劲,头上的衮冕有九旒,朱色丝带做冠缨,青色绵球做珫耳,发髻插上犀簪。 黑色透红的上衣,浅红得像落日余辉的下裳,上面印着去掉日、月、星辰后的九种图案,裹着里面有黼黻花纹的白纱内单衣,袖口、衣边、前后襟都是青色,再缠上带钩叉角的金质皮带,这是一身隆重的装扮,一般是陪同祭祀,拜谒祖庙,行加冠礼,及纳娶太子妃时才穿戴。 第43章 婚事 他才十三岁,还没到加冠礼的年纪,而且这也不是时候,这么晚了要去祭祀什么人,或者拜谒祖庙?也不大可能。 排除这些选项,剩下的只有一个了,高殷心头微跳。 等更衣完毕,高殷顺着指引来到昭阳殿的正厅。 娄昭君穿着不带花与佩绶的青服,这是依礼谒见天子时的服装,可见在娄太后的认识内,这次会面只是一次普通的聚会。 与此相比,皇后李祖娥可谓全副武装,深青色底的祎衣裹着素色纱内单衣,用十二种款式的雉羽做文饰,五种色彩排列交错。首饰花十二钿,耳边小花十二株,朱色的罗縠下裳和蔽膝,环身的大带青色缘边,以朱绿之锦装饰,脚套青色袜子,鞋以黄金为饰,佩戴白色的玉佩,玄色的丝带,这是祭祀和朝会等大事时才穿的服装,皇后的雍仪与威严尽显。 服饰衬托的是礼制,在衣着上,娄昭君无形中被压了一头。 高洋本人戴白珠十二旒通天平冕,悬挂黄色绵球,穿黑色头巾和纱袍,身上是黑色的衮服和绛红色下裳,虽然神情懒散,但同样是正式的装扮。 他们夫妻二人坐在娄昭君的右侧,见高殷到来,李祖娥眉头雀跃,连连招手:“殷儿来,到姊姊这来。” 高殷依次对高洋、李祖娥、娄昭君行礼,才坐在母亲的身边,高洋打了个呵欠。 “人既然齐了,那咱们就开始说点正事吧?” 侍者宫人知趣的退下,娄昭君此时已经有些愠怒,她曾经想更换衣服,却被高洋拖住,还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宫女不准动作,而现在又轻易屏退她们。 虽然坐于主位,但娄昭君感觉自己更像是被摆上台来展览的稀兽。 “尔如今是天子,说什么自是什么。” 听出太后不满的语气,李祖娥只顾着给高殷收拾不存在的汗水和灰尘,面上挂笑,没有一丝反馈。 她的丈夫,天子高洋则说:“母后,在座的都是朕之家人,哪有什么天子、太子,我是您的儿子。” “殷儿是您的孙,我知道您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太柔弱了,没有一点鲜卑的风骨,也没有我们高家的豪气。” 这话让娄昭君面色稍稍缓和。 她心里其实有点惊慌,虽然知道这个儿子在反抗自己的操控,也知道他很多地方都在装疯,可保不准他真疯了呢?他杀得兴起,会不会就突然在今日,把自己也杀了? 眼前的高洋侃侃而谈,充满自信,全然没有小时候那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娄昭君不由感慨,自己当初居然没看穿这个次子的本性。 高洋接着说:“可我也是一个父亲,殷儿也是我的儿子,我多少要为他做点打算啊。” 虽然他脸上是委屈的表情,口中也是诉苦的话,但话锋一转,回到了如何帮扶高殷身上。 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娄昭君当然知道高洋的想法,冷哼一声:“别绕圈子了,直说吧。” 高洋闻言,转头看向高殷:“过来。” 高殷起身,走到高洋身边,高洋摇头感慨:“而今殷儿也大了,我欲为其纳娶太子妃。” 虽然说男子正式成年,应该是二十岁时束发戴帽、表示成年的加冠礼,然而这是对于有些底蕴的人家而言。 更贫苦的底层百姓,男女以十三到十五岁为半丁,十五岁开始为正丁,要开始服役了,所以高殷实际上已经是半个成年人,对拥有国家资源的皇族来说,此时才给高殷谈婚论嫁,其实已经挺晚了。 因此两个女人并无意外,李祖娥反应最大,连忙接话:“正是呢!《诗经》曾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礼记·昏义》也曾说过,‘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昏礼者,礼之本也’。” 娄昭君听得发愣,还未来得及生气,高洋先行呵斥:“勿需引经据典,只说干事!” 李祖娥呵呵一笑,婉婉道:“殷儿是国家储君,正当有贤妃为配,调气纯和。我的侄女难胜,而今九岁,正适合与殷儿相配,前日唤进宫来让众人见过的,太后也在,您觉得如何?” “老身没有意见。”娄昭君微微眯眼,用余光打量高洋:“天子?” 高洋心中暗骂,这女人好不晓事,若不是他早有决定,兴许还真做了这个选择。 其实高洋此刻有着另外一个选项,就是为高殷联姻鲜卑勋贵,比如斛律光的女儿,以此争取斛律光的支持。 然而他持续打压了这帮人十年,目的就不是给他们翻身的机会,否则他会把段华秀叫来这个场合,让段华秀帮忙劝说娄昭君,至少让她在明面上同意。 高殷作为国家储君,他的婚姻自然要维护皇权,所以他娶的不单是那个女性,而是女性背后的家族资源,通过让他们变为外戚,从而让这些人入场为高殷保驾护航。 当初高欢为儿子们选择婚配的时候,就做好了规划,长子高澄娶魏国公主,次子高洋娶河北大族赵郡李氏女,三子高演娶魏国宗室女,四子高湛娶安定胡氏女,其余子弟的正妃也大部分是魏国宗室女和胡汉士女。 而和高欢一起打天下、资历深厚的怀朔镇勋贵,其女不是高齐皇室通婚的主要对象,反倒是他们来迎娶高欢的姻亲女子,让他们围绕着高家,如众星捧月,同时这些高氏女又能对勋贵们灌输以影响,就比如斛律武都娶了义宁公主。 所以高洋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为了团结河北胡汉士族而打算的,后面不立段华秀为皇后原因也在于此,高洋延续了父兄的选择,只让高家女性流入怀朔勋贵家中来施加影响,而不让勋贵们成为国丈,反过来控制皇族——那不让这帮人成王莽曹操了? 所以高洋根本不会选择和勋贵联姻,娄昭君不允许高殷有鲜卑勋贵为援助,高洋也不愿意高殷被鲜卑勋贵所控,母子在这件事上出于相反的目的,反倒达成了默契。 按原先的轨迹,高殷没有现在那么强烈的上进心,只是干等着继位接班,高洋也就寄希望于弟弟们的人性,祈祷高殷有那个福气,而后逐渐病重,才由李祖娥主导高殷的太子妃人选,使得李难胜上位。 但现在的高殷奋起,要掌权上位,且高洋还能活动,就有着多为高殷布置的打算。在这方面,早就在旧魏时期就被高欢玩废的河北士族已经帮不上高殷的忙,李难胜的父兄更是指望不上,不反过来拖高殷的后腿他就烧高香了。 勋贵不能选,世家不想选,高洋还真有些纠结,好在高殷给他点出了第三个选项。 但这要让高殷自己来说,而此时正变得紧张的氛围,不是孩子能发言的场合。 “不如先看看殷儿的意思,免得他心有所属,我们在这快刀斩乱麻。” 当初高欢给了孩子们一团乱麻,让诸子解开,其他人花费一番手脚,唯独高洋拿刀乱剁,快速理清,得到高欢的称赞。 这件事高家人都知道,此刻的高洋忽然冷不丁地玩了自己的梗,娄昭君和李祖娥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气氛有所缓和。 高殷抓住机会,趁机说:“难胜表妹贤淑,实是人间佳偶,可孩儿既为皇储,便身负国家所托,婚姻之事,该以国家为怀,岂能只考虑自己的想法?” 第44章 舌战 高洋故作惊讶:“噢?说说看,如何以家国为怀?” “昔日汉朝初创,冒顿单于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汉高帝患之,建信侯娄敬知匈奴人贪汉重币,于是献策和亲,汉朝得以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娄敬也因此被汉高帝赐刘姓。” “及至魏末,蠕蠕主郁久闾阿那瑰亦送女于晋阳,献武帝纳之,自此蠕蠕边塞无事,至于武定末,使贡相寻。” “儿孙不才,愿效仿先贤,以此身奉献于国,向突厥遣使迎娶可汗之女,令两国结好,共伐关西!” 高殷声音不大,内容却掷地有声,每一句都狠狠砸在在座三人的心里。 尤其是娄昭君,听见高殷的话,心中既是大怒,又是恐惧至极。 蠕蠕就是柔然,当初柔然强盛,宇文泰想要与之联合,高欢为了阻止这件事,主动派遣杜弼出使柔然,向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瑰提出和亲的要求,想让他把女儿蠕蠕公主嫁给自己的世子高澄为妻。 但当时高澄还未掌权,阿那瑰表示除非高欢自己娶,他才同意。高欢犹豫不决,是他的妻子娄昭君、长子高澄、姐夫尉景一家齐上阵,劝他以国家利益为先,高欢才勉强同意为国做鸭,以五十岁的芳龄迎娶十五岁的柔然公主。 在送走女儿之前,阿那瑰还特意叮嘱陪女儿入魏的亲弟弟,说看到女儿生下和高欢的外孙后才可以回柔然。 高欢也异常重视和柔然的姻亲关系,公主入魏受到超高规格的礼待,有妃子和她争宠,高欢直接建了一所寺庙把人关过去做尼姑,就连娄昭君这个正儿八经的丞相夫人都失去了高欢的主要使用权,必须把自己的正房腾出来让给公主。 高欢本人也未能幸免,他就算生病也不能拒绝蠕蠕公主的链接邀请,拖着病体去交公粮。 之后高欢病逝,世子高澄又根据柔然习俗继承了公主,还和她生了一个女儿。 柔然公主之事是娄昭君难堪的过去,这个女人玩了她的丈夫又睡了她的长子,自己还不得不避让,所以高殷字字句句都狠狠扎在娄昭君的心上,就连前面给刘邦献策的建信侯娄敬,都像是在暗讽娄家惯会和亲,甚至娄敬还是旧齐国人。 因此娄昭君勃然大怒! “汝乃汉儒小儿,必不是出自本心,谁人教汝说这些话?当杀!” 高殷这时却没有以前怯懦的表现,面对祖母的叱责,不但没有瑟瑟发抖,反而坦然自若:“无人教孙,是孙自己想明白的,我大齐的心头之患就是那群西国逆贼,若不早将他们消灭,僵持下来,凭空生出许多变数,或追汉末三国、五胡二赵之事。” “若能联合突厥、克灭西国,则北境一统、恢复旧魏大业,届时挥师南下、混一戎华。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我高氏能成就伟业,又何必斤斤计较?” 娄昭君气得微微发抖,还好穿着朴素、身上戴的配饰不多,否则光是晃荡的声音就显出她杂乱的心绪。 倒是李祖娥那儿发出不小的声响,她掩嘴轻笑,既是嘲笑娄太后,又像是在为皇儿助威。 娄昭君定了定神,整理思绪,继续说:“我大齐乃关东盛国,承袭先魏正统,怎么可以和北狄为伍?” 说着,娄昭君不自觉地感到尴尬,自己的黑历史可刚刚被高殷点破,连忙补上:“昔日姻亲蠕蠕,实是为国谋划,现在国势稳固,老身已垂,小辈何必再屈伸下结?况突厥者,盖匈奴之别种,为蠕蠕之锻奴,其族贱老贵壮,寡廉耻,无礼义,后又叛主自立,攻伐蠕蠕,逼杀旧主,此等虎狼之人,岂是你所能控制的!” 她很努力地想用声音盖过高殷,但说话的内容却不能让人信服。 说到叛主,宇文泰和高欢,当初这批从六镇出来的全都是反抗北魏的逆贼,这之后进入东西二魏高层不姓元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僭臣,北齐的国势也不算稳固,否则高洋也不用南征北讨。 娄昭君只能上升到突厥的民族成分,然而大魏这个拓跋鲜卑氏的出身真的是大哥莫笑二哥,种族歧视就更好笑了,说得好像鲜卑人很尊老爱幼很有道德感一样。 她唯一能说到些许点子上的,就是最后那句控制虎狼,然而这个辩词过于薄弱,被高殷轻巧戳破: “孩儿非一人,上有大齐天子,下有亿兆臣民,突厥入寇有长城,长城之后有铁槊。而且虎狼可怕就不驾驭了吗?恰恰是要驾驭住这群虎狼,才显出我齐国威武。” “汝不惧突厥噬汝乎!” 娄昭君气得抬起拐杖,指向高殷,大声喝骂。 高殷等她骂完,行了一礼,继续侃道:“正是因为担忧,才要想方设法拉拢。突厥灭茹茹之后,尽有塞表之地,控弦数十万,志陵中夏。 西国势弱,不能与我齐争衡,必定极力结交突厥以为援助。当初木扞可汗就想把女儿嫁给宇文黑獭,只是宇文黑獭死而未能娶成,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也许西贼新的使者,已到了木扞眼前! 孙儿请问皇祖母,若西贼与突厥联协来攻,我国当如何防御?!” 这属于专业的军事问题,娄昭君不懂回答,当然无言以对。 高殷趁热打铁,转向对话父皇高洋:“汉高帝七年,韩王信叛汉,勾结匈奴进攻汉朝,汉高被困白登,七日后方得解,才采纳娄敬建议。 此时是汉廷求匈奴和亲,以汉宗室女奉献匈奴单于,高惠文景四代汉帝皆是如此,方有汉武时期的强盛,三次大败匈奴,以至漠南无王庭。 到了元帝时期,北匈奴已灭,南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自请为婿,元帝以王嫱入匈和番,呼韩邪拜其为宁胡阏氏,又上书元帝,愿为汉廷守边,故汉边域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 王嫱就是王昭君,历代都呼为昭君出塞,但偏巧齐国太后就叫娄昭君,与王嫱字相同,因此高殷不能直呼昭君二字,这是对太后的不敬。 不过此时的高殷,已经有些不尊重了:“敢问我齐疆土,可比前汉?汉代尚需如此,我齐难道就已无外患,可安枕无忧乎?” 大殿中无人回应,激烈的言语绕梁回响,荡发出某种力量。 娄昭君心里极不服气,呼吸剧烈地起伏,高洋示意宫人上前照顾。 在宫人的拍抚下,她才缓缓回过气来,眼神已然变得怨毒,很快又转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 她心中生出许多后悔,早知道会是这样,她就该同意李祖娥的想法,让高殷娶那个李难胜。 天可怜见!若是高殷真的和突厥公主联起姻来,就等于在北方有了一个国主岳丈,日后要动高殷,都要考虑突厥人的想法。 连带着晋阳的勋贵们,地位也会随之下降,更会有人见势不妙,投靠高殷…… 好!好算计! 好在此时除了跪侍的宫人,在场也就只有祖孙四人,刚刚娄昭君被高殷点破过往黑历史,又一一反驳的样子,没有被其他人看见。 这倒不是高洋想给娄昭君留面子,而是高殷的身份毕竟是孙子,他要表现出孝道,长辈再不对,也不能直接怼,而是委婉的劝谏,像刚刚那样的说辞给其他臣子看见了,即便是最支持太子的臣子,心里也会觉得太子强势且性情冷漠,居然对太后如此说话。 不过高洋听得很爽。 “呔!你这痴儿,怎么和太后说话的?还不快道歉?!” 高洋起身,拍了高殷两巴掌,力道简直就像是给他的鼓励。 高殷顺坡下驴,连声称罪,说自己只是为国家考虑,都是愚见,希望太后能够指点。 李祖娥没再说什么,她和高洋是多年的夫妻,从高洋给殷儿递话,让殷儿发挥开始,她就知道不要干涉。 此时更是不需要多说什么,虽然她不懂突厥之事,但她至少能看懂两点,一是高洋认为殷儿说的很对,二是太后很生气,这就够了,尤其是第二点,让李祖娥颇为欣慰。 这老寡妇也有今日,该! 第45章 联姻 “若母后无异议,那和亲之事,就现在定下了。” 高洋揽着高殷的肩膀,父子站在一起,高洋颇为炫耀的说道:“殷儿说的,我觉着也有道理,可以先试试,纵是不成,也可再议。” 娄昭君气血上涌,她已经不想多说话了,听着这对父子继续言语:“我中原物产丰富,珍玩无数,历代四夷异域无不想和中原通关市商贸,得丝绸绮绣等好物。待与突厥联姻,我等也可打通旧时的丝绸之路,不仅能得异国之宝,还能通过商路知他国虚实,更让西域诸国知道,现在中原是我大齐治世。” 高洋听闻这些,顿时喜上眉梢。 “是极!是极!” 仿佛这时候才发现娄昭君不悦,高洋转头对她说:“儿想祝祷祝祷,后日派殷儿替我供养释尊如来佛舍利。儿记得母后一向喜佛,且久居下都,何不如与殷儿一同前去?” 娄昭君神色冰冷:“老身这几日不适,就不去了,我派个女官随行,殷儿替我礼拜了便是。” 高洋摇头:“真是可惜,若是母后同去祈福,那突厥之事,必当万顺。” 娄昭君轻哼一声,一抬手,身边的女官就将她扶起,离开了昭阳殿。 这一战,可谓高洋一家三口的大获全胜。 高洋对高殷说天色已晚,且先回去休息,高殷辞礼而别,随后高洋坐在主位之上,神色之间颇为得意。 他乐了好一会儿,才看向皇后李祖娥,招了招手:“过来。” 待李祖娥靠近,他一把将其拉入怀中,上下其手,直到李祖娥发出哼唧细语,才笑着说:“娥儿不太高兴?” 李祖娥喘着气,嗔他一口:“大家就爱作怪。” “哈哈哈!”高洋在李祖娥的翘鼓之上轻轻拍打,清脆的响声清晰可闻,宫人们习以为常,却仍令李祖娥满面通红。 “你可误会我了,这都是殷儿的主意,若是能和突厥联好,他将来地位稳固,你的好日子自然有的是。” 高洋说着,刮了一下李祖娥的脸蛋:“至于你那侄女难胜,也无妨,到时候做他的妃子便是。” 见李祖娥还是有些不太高兴,高洋皱眉,这女人在政治上真是有些不开窍。 “你想想,就算殷儿有个突厥妃嫔,难道还真和她生子,未来绍统大齐?鲜卑和汉的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怎能再卷入一个突厥!” 李祖娥闻言,顿时露出喜色。 按原先轨迹,迎娶突厥可汗之女的应该是周武帝宇文邕,最终灭齐之人。 但宇文邕的长子在他登基前一年就出生了,与突厥联姻,只是为了得到突厥之力来消灭齐国,宇文邕册立阿史那氏为皇后的同时,将元配李娥姿由“皇后”改称为“帝后”,并以皇后为先,阿史那皇后含有第一皇后之意。 不过她虽然地位尊崇,但绝不会拥有子嗣,作为补偿,她得到的是比所有同行都要迅速的升职速度,两年时间从皇后速通太皇太后,又在周武帝逝世的第四年,以三十二岁的高龄去世。 比较黑色幽默的是,阿史那皇后去世这年已经是大隋开皇二年了,她比周武帝、周宣帝,乃至整个周国撑得都久。 高洋虽然不知道这些事,但联姻的基本原理还是懂的,就是突厥皇后绝对不会生子,哪怕是生,也会是死胎或者女儿,所以高殷的嗣子,必然由他的妃子中出。 这时候,李难胜就入高洋的法眼了,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而且就此为高殷择一些晋阳勋贵的女儿进行联姻也颇为容易,她们的地位在明面上无论如何都不会超过阿史那,恰好形成压制。 就连李祖娥都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但马上又听见高洋对其说:“之后我再让华秀也推荐一些女子给殷儿做妾室,他可不能只有两个女人啊!” 对段昭仪,李祖娥没什么坏的印象,大家喜欢对他百依百顺的类型,而这个女人性格活泼好动,所以段昭仪不怎么受宠,虽然因为出身段氏而地位尊崇,但却同样因为出身段氏,而让高洋略有提防,自己正是因此而成为了大齐皇后。 在李祖娥看来,段昭仪的地位不上不下,就卡在那儿了,威胁不到自己,也没有摆脱的办法。 对此,段昭仪似乎是一副风轻云淡、自得其乐的样子,但李祖娥可是知道的,段昭仪对自己的长子高殷有着多余的情感,似乎是打算在长子面前留个好印象,将来长子登基后落个好下场。 虽然有些妇人的嫉妒心理,但李祖娥毕竟出身赵郡李氏,自世家大族带出来的礼教还是能压制住的,何况胜负早已分出,自己现在占尽优势,皇帝宠爱、太子己出,还能怎么输? 段韶也是齐国柱石,为了大齐,替大家笼络、安抚宫中妃子,不多生事端也是好的,所以李祖娥对段华秀的做法是默认了的。 虽然高洋的话让她产生了些许焦虑,但她也有自信,只要让殷儿和难胜多多相处,自然情比金坚,有自己这个皇后在,这不是易如反掌? 到时她们赵郡李氏一门二后,甚至成为大齐后族,可就…… 金辂车上,一丝凉风打断了高殷的畅想。 还不知道联姻突厥这件事能不能成,但如果能成,那助力可就太大了,因为齐国联姻突厥和周国联姻突厥,完全是两码事。 突厥与周国关系良好,早在十三年前,宇文泰就主动派人出使突厥建交,让突厥人高兴得说“今大国使至,我国将兴也”。 宇文泰是没有办法,当时东魏远强于西魏,漠北霸主柔然又是东魏盟友,吐谷浑厌恶西魏,和东魏也是联姻之国,三方形成了一个反西魏联盟,西魏孤立无援,恰好突厥需要推翻柔然的统治,前往中原寻求盟友,两方一拍即合,西魏的长乐公主远嫁突厥。 之前齐国联姻的是柔然,但柔然为突厥所败而分裂成东西二部,东柔然投奔齐国,之后又叛齐,引来高洋亲征。 而由于齐国与柔然交好,曾为了柔然与突厥交战,因此突厥没有投靠齐国,而是结交早有姻亲来往的西魏,与西魏一同征伐柔然残部,夺取漠北霸权,迫使高昌国臣服,将势力延伸到西域。 所以齐国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事情,曾经为了柔然而与突厥敌对,但是被打烂的柔然又和自己闹腾起来被消灭了,而突厥要继续发展势力,将手伸向了龟兹、于阗一带,与吐谷浑爆发了战争,吐谷浑战败,原本大好的反西魏形式居然逆转,变成了西魏和突厥联手抗东。 齐国的战争优势,有一部分是吐谷浑与齐国交好,在周国后方不断骚扰,使周国无法投入全部力量,必须要留一部分提防吐谷浑。 而吐谷浑战败后,这部分的优势不存,周国就能以更强的力量与齐国作战。 两个盟友都失去了为齐国屏卫北疆的能力,高洋年年修筑长城,就是为了加固北镇边防,可这样下去,只会被突厥钝刀子割肉、徒劳消耗国力,反过来变成齐国在与周国的战斗中无法发挥全力,突厥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齐国身上,处处制约齐国。 这种情况必须要改变,而且恰恰是能改变的,因为突厥人“寡廉耻,无礼义”,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好说,之前不和齐国亲近,只是因为齐国没有重视突厥而已,现在拉拢他们,会提高突厥的价码,也会增加周国结好突厥的成本。 最重要的是,现在齐国才刚刚开始衰弱,这一点还未被天下人所洞悉,在突厥人看来,齐国还是能打的强国,为了生存,它需要和周国抱团取暖。 这种情况数年后就会改变,再过五年,齐国就会在高湛的领导下显出颓势,突厥就会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由杨忠率一万步骑引领他们三路进攻齐国。 而现在与突厥交好,就能以强国的姿态令突厥臣服,从突厥处借来的皇后与虎皮,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高殷的地位。 与周国,是弱者抱团生存,与齐国,是强强联手,只要展现出魄力,突厥就有很大概率选择齐国,哪怕突厥两不相帮、从中取利,齐国也能够轻松一些。 虽然这对齐国是好事,但对娄太后而言,无疑是个噩梦。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高洋死后由高演接位,自己继续做太后,怎么会允许高殷地位稳固? 她必须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可晋阳诸勋贵是不会支持的,与突厥和好,就能够不多线作战,削弱周国势力对他们也有益。 而且高洋也极力想要促成这件事,这时候惹他大怒,没准会对演儿下手,所以绝对不可公开破坏这件事,演儿湛儿明面上还要大力支持。 既然如此,就只能从高殷的身上下手了,娄昭君回到寝宫,躺在床上思索着,忽然又起身,唤来女官。 “近日宫中可有什么事?天子是否又杀了人?” 第46章 断袖 女官尼陀和出去打探,晚些时候回来答话:“禀太后,今日天子在宫中设宴奏乐,射杀了十三名舞姬。” 娄昭君悄声问道:“可有人不满?” 这是跟随娄昭君最久的女官,感情深厚,娄昭君也不瞒着。 饶是如此,尼陀和也微微一惊,连忙回答:“天子所为,奴婢们不敢有怨,唯有私下窥察。” “嗯,快去吧,尽快问出一个来。” 娄昭君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皎洁的明月,微微一叹:“家门不幸,又要遭此横祸啊。” 东宫,高殷站在同一片月光下,回想着自己这些天来的行动。 他来到这世界,已经有半个月了,贵为齐国太子,也算小小的推动了历史的进程,多少改变了一些事。 只是真正的困难始终没解决,不论发明还是联姻,都是为了自保,真正的来自娄昭君的恶意,已经摊开在自己面前。 按原先的轨迹走,这些恶意并不明显,似乎还温情脉脉。可随着自己的腾挪,这些恶意就像无形的蛛网,束缚自己的行动,只待高洋驾崩,蜘蛛们就会一拥而上。 而高洋帮助自己累积政治资本的举动,让这些矛盾更加激化了。毕竟原本高殷是不争的,他一旦争起来,得到一分,未来那些野心家就得花十分的精力才能夺走。 要对抗他们,自己就要有得力的手下。高睿可用,但关键时指望不上,眼下还是需要那些绝对会支持高殷的人,无论高殷是不是太子。 后日巳时,合水寺。 合水寺的晨钟悠悠回响,古柏随风微动,静谧而安定的氛围笼罩着这片佛门净地。 忽然远处尘土扬起,马蹄声渐近,一条豪华的车队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驶来,其中最前也最为耀眼的金辂车,车身上的金银玉饰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车帘随风轻轻摆动,一些僧人的好奇心被撩起,碍于面前的住持不敢异动,默默在心中念经清心。 合水寺的住持法上大师,早早便率领一众僧人在寺门外等候,僧人们整齐地站成两列,身着漆色僧衣,双手合十,口中低诵着经文,喃喃的佛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似是在为太子的到来祈福。 金辂车渐近,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待车停稳,侍从迅速上前,恭敬地掀起车帘,太子高殷从车中走出,面容白皙,双眸明亮有神,虽然面容还有些青涩,却透着未来天子的风范。 高殷没有马上走上前去,而是在原地逗留片刻,其他人也从车驾中出现。 除了宴会上出现过的燕子献、高归彦、可朱浑天和,大都督府长史高睿,还有祠部尚书郑颐、秘书监宋钦道,以及御史中丞毕义云。 郑、宋二人都是高洋的宠臣,也是留给高殷的班底,虽然如此,但他们却和杨愔不对付。 而毕义云是个豪侠,年轻时经常打劫过路商旅,在家乡很有恶名,入了魏国做郎中,专门用车幅拷打审讯犯人,属于来俊臣的前辈。 他严酷的个性被高澄看重,到高洋时期更是变本加厉,平等的仇视功臣和皇亲国戚,本人还为此洋洋得意。 后来和开国元勋司马子如的从子司马子瑞杠上了,两人结下梁子,互相攻击,后来高涣杀人逃跑的时候,朝臣们议论高涣会跑向北豫州投奔刺史司马消难,和司马消难一起作乱。 而司马消难是司马子瑞的堂哥,毕义云一下子精神了,直接派人去北豫州扣了司马消难的典签官和家客,这个举动把司马消难吓得不轻,投靠了周国。 毕义云因此变成了落水狗,被朝臣认为是司马消难叛逃的罪魁祸首,而且他人缘不好,又怼开国元勋的后代,因此墙倒众人推,纷纷要求治他的罪。 看在之前为高家坑人很卖力的份上,高洋没有杀他,但也就此不用,原本还会经常让他参加酒宴并给赏赐,后来就逐渐不见,地位大不如前,如果不是毕义云的姑姑是郑颐的祖母,郑颐还会关照一二,毕义云早就丢官了。 所以今日太子来合水寺,还特意叫上他一起,这让毕义云格外感激,正因为迫害过许多人,他才清楚被人恶整的痛苦之处,高殷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就打心底里要为高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然,这个死指的是高殷的死,如果高殷没了,他也会掉头去找新的船。至少现在,毕义云还很忠诚。 除了太子少傅魏收、中书监邢邵以及宰相杨愔,朝中有分量的太子党大抵在此,接到太子的邀请,他们都受宠若惊,严格来说,这已经算是一次政治事件。 这些人下了车驾,先向高殷行礼,而后高睿上前与法上住持说明来意,法上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朗声道:“合水寺住持法上,率僧众恭迎太子殿下圣驾。” 语罢,僧众齐声高呼:“恭迎太子殿下!” 高殷微微颌首,还以微笑:“昭玄大统不必多礼,孤今日也是为天子行差,顺便求些佛痕,得个浅福。” “太子正位东宫,立守天下,齐祚万民沛感圣德,由此福泽深厚,岂只有浅福?飞行皇帝大权应物,弘誓利生,又断天下屠杀,使佛法大盛,亦令子孙福缘不息。” 转轮圣王能飞行空中,因此以转轮王自比的高洋又有这么一个称呼。 这奉承话,高殷笑笑算是回应,高睿倒是很激动,连声称谢。 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大孩子不明觉厉,带着惊疑与好奇的神色,学着高睿的动作行佛礼。 其中一个长相俊俏秀美,如果不是男儿打扮,几乎要认为是绝美少女,有一名年轻僧众见到他就脸红,甚至流出鼻血,被其他人驱赶离开。 另一个膀大腰圆,已经能看得出吨位,如果不是知道的人,很难认为他们是亲兄弟。 “孝瓘、延宗,你们可要尽心事佛,尤其是你,延宗,这是佛门重地,你若是胡闹,我也不保你。” 高睿叮嘱他们,对孝瓘他不怎么担心,这是高家出了名的老实孩子,倒是他的弟弟延宗,孝瓘没有的那份顽劣似乎被他继承了去,仗着天子的宠信胡作非为。 昨天,高殷让他去带这两个孩子出来,高睿对此非常支持,延宗也该好好管教了。放在其他任何一朝,文襄皇帝的子嗣都会被圈禁为废人,或者暗中斩草除根,也就是他们大齐敦睦,才会顾念兄弟情谊,对他的子嗣多加关照。 文襄皇帝的前三子,母系都是大族出身,因此不能重用他们,否则日后可能会影响到太子的地位。 但出身不好的孝瓘和延宗得到宠用,不仅不会威胁到太子,还会成为关照文襄子嗣的表现。 杨愔、崔季舒、高德政、崔暹、魏收、宋钦道、毕义云,乃至之前那个临漳令稽晔,都是当初文襄皇帝的班底,而今也作为继承高澄事业的象征被高洋所吸纳,对于文襄皇帝子嗣的妥善处理,能够让他们感到十分安慰。 高演政变成功,马上封了高孝珩为广宁王,高孝瓘为兰陵王,同样是安抚高家宗室和高澄旧臣,现在高殷提前拉拢文襄庶子,多少能得到一些人望。 许多政治势力的胜负手,就在这些小小的拉拢导致的人心变动中决定。 “我知道的,还要多谢太子。” “太子错爱,孝瓘感激之至。” 两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高延宗有些把自己当回事了,倒是高孝瓘的反应与颜值,让高殷很是喜欢,高殷朝他招招手:“孝瓘,来,与我同往。” 高孝瓘闻言,走到太子身边。 他如今十八岁,身材发育得英秀挺拔,容貌更是超过了高殷,因此他有些不安,忍不住拖手驼背,表现得十分拘谨。 高殷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心思,不看不知道,后世大名鼎鼎的兰陵王居然有些自卑。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出身不好,又因为容貌遭人嫉妒,而后展现出军事才能,打破了众人对他中看不中用的刻板印象,但又因此遭受更多人的嫉恨,最终被高纬猜忌,他又恨不得自己马上生病去死。 而现在他的军事才能连一根毛都没显露出来,更是只有外表可看,因此他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刚被太子看中,又抢太子的风头惹他生气。 “直起腰来,论仪表你还胜我几分,在佛前为我们高氏长长脸!” 高殷伸手,拍起高孝瓘的腰杆,这话给了孝瓘些许信心,也让他涨红了脸,更显得娇媚。 高延宗看在眼里,有些不屑,四哥长得比他俊秀,因此陪在太子身侧,若是我也长得那样好看,可轮不到四哥。 而这一幕同样被高睿看见了,他想的可和两个孩子不一样,太子似乎不近美色,全然不似文襄和天子,往常还以为他是读书读傻了,可今天…… 太子不会是有汉哀断袖之好吧? 第47章 礼佛 “时候不早,我等也该入内礼佛了。” 听太子这么说,法上吩咐左右,并与高睿随行,亲自引导高殷一众进入寺庙。 合水寺是山寺,在山之极顶建造了兜率堂,在这里有一百五十个僧人。 从旧魏开始,皇家礼佛的仪轨主要包括供养人的出行与礼拜。 以帝后为首,分别由皇帝率领朝臣与皇后率领后宫妃嫔,朝臣和妃嫔又成为次中心,按照官职与位份划分为若干组,按照事先规划好的位置、冠服的华贵、侍从的数量体现出身份等级,由高至低依次排列,鱼贯而入。 按仪仗规制,皇帝与皇后都打一顶华盖与两团雉尾扇,皇帝身穿衮冕,皇后着花冠与曳地宽袖长衫,今日高殷作为太子代皇帝礼佛,同样打一顶华盖与两团雉尾扇,穿戴前日商议婚事时的九旒衮冕与黑红衣裳,随从八人。 高睿、高延宗作为诸侯王,打一顶华盖与一团雉尾扇,头戴插貂笼冠,穿曳地宽袖长衫,高孝瓘爵位虽然封了乐城县开国公,官位只是通直散骑侍郎,因此与其他侍臣一起按照三至六品的规制,带三名随从,打一把伞与两把团扇,而又因为宗亲的身份,处在高睿身边。 就在各人准备的时候,忽然有僧人通报,又有一队人马上山,是平阳王高淹的车驾。 这倒是让太子一行人颇为惊异,高睿问起,法上神色自若:“前些日子,平阳王曾说过要来本寺礼佛,未曾想是今日,不知太子……” 高殷若有所思:“那就稍等一会儿,和皇叔一同供养吧!” 法上领命,众人暂时歇息,懂行的人却知道其中有猫腻。 法上有一百种办法将两行人隔绝开来,哪怕是同一日,也有办法不让太子和平阳王撞上,如果他连这点控制力都没有,就当不得齐国佛教领袖。 然而偏巧是今日,他还主动说给太子听了,这代表他对这件事早有所知,甚至是出于他的安排,想必背后有更高一层的授意,也就是……皇帝。 高孝瓘、高延宗还年轻,领会不到这一层,以为只是凑巧相遇,惟有高睿、高归彦、毕义云等少数人明白。 片刻过后,法上身边的亲随退出兜率堂,很快,一名二十六岁的华服青年急匆匆踏入堂内。 “太子何在?臣不知鹤骖在此,未能全礼而迎,还请太子恕罪!” 作为高欢之子,高淹的卖相也十分不错,星目剑眉,面如粉玉,令人忍不住心折。他握有的权力也相当巨大,作为齐国此时的京畿大都督,高淹手中掌握二十万京畿兵,其中的两万五千被高洋划拨到了大都督府,饶是如此,高淹手中仍有十八万的军力。 因此齐国内部能让他毕恭毕敬的人很少,高殷就是其中一个。 “皇叔客气,折煞我也!”高殷走过去拉起高淹的手,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今日代父皇供养舍利,还说第一次来,有些紧张,没想皇叔恰好同来合水寺,若能指点一二,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高淹是合水寺的常客,不仅因为他和王妃冯娑罗都虔心信佛,还因为冯娑罗在四年前去世了,深爱冯娑罗的高淹在合水寺为她供了个牌位,时不时会来看她。 听高殷这么说,高淹先是拒绝,但高殷接下来的话,让他无法忘怀:“皇叔思念爱妻,平日多为其祝祷,我替父皇供养,也希望皇叔与昭妃能沾些佛光。为释迦牟尼佛供养舍利,必得佛主眷祐,百邪退避,冯昭妃也能添些功德,若能塑金身、成果位,必于梦中与皇叔相见。” 高淹被这番说辞打动,取下手臂上的珠串,闭目喃喃,一会儿后睁开双眼,笑道:“既如此,多谢太子厚恩。” 两人达成共识,将身后随从与臣子合在一块,成为一支庞大的队伍,与法上的僧众一起浩浩荡荡地向舍利塔所在的石窟行去。 由于高殷代表皇帝,因此他站在最前,高淹与高睿紧随其后,接着是高家宗室,以佛像为中心排列。 虽然高殷的队伍没什么女人,但高淹还带着几名侧妃,此时以左为尊,因此这些女人都站在右侧挂在队尾,在供养人礼拜之时,在外静默等候。 据传释迦牟尼死后火化,生成舍利,弟子收取而建塔供奉,令世人敬仰。后有八国之王起兵夺取舍利,各自建塔供奉,因此佛塔成为僧人最初始的礼拜建筑,使所到之处皆立佛塔,是传道僧人们的奋斗目标。 佛塔又叫“浮屠”,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意思就是一条人命抵得上建造七层佛塔。 释迦牟尼舍利塔边长八米,塔身高二十米,但除了塔内人们活动的第一层,高出三米之外的部分其实没什么用,主要目的是炫富,就像西晋的石崇、王恺用珍宝来斗富一样,建造高塔成为皇室、贵戚、豪富之间斗富的方式。 皇家的佛塔和壁画又多造于石窟窟室之内,原因也很简单,若是造殿造楼,会经常需要保养,还要小心风吹日晒,石窟内室方便保存得更好一些。 舍利塔的外壁用三千七百块不同形制的浮雕砖嵌砌而成,图案有佛像、弟子、菩萨、天王、力士、武士、侍女、飞天、伎乐、青龙、白虎、猛狮、大象、天马、巨蟒、花卉、彩带,共七十二种,其中还有一部分受到粟特人传来的波斯袄教文化影响,刻着胡腾舞者、吹笛人、翼畏兽。 高殷等人进入石窟,等法上念完经文后,就进行礼拜的仪式。 最开始的仪式是右绕,高殷手持燃灯,身后众人持香炉,以释迦牟尼佛舍利为中心,在中心柱窟室内不断右旋周绕,正如《华严经》中说的“始欲旋塔,当愿众生,实行福佑,究畅道意”。 石窟中央的塔柱巍峨耸立,撑起了这一方天地的信仰,四面联通的甬道,似是时光与心灵的回廊。墙壁上刻满了佛像,高殷漫步右旋,高睿与高淹等人亦步亦趋,他们的目光在墙壁上的佛像间游走,每逢一尊佛,便虔诚地俯身叩拜。 这种行为不知不觉中沾染了愿力,壁中密密麻麻的佛像精雕细琢,或坐或立,或慈眉善目,或宝相庄严,令人不由得寒毛乍起,仿佛各佛注视着自己,除了僧人低声吟诵的经文,就是自己逐渐加剧的心跳与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悄然弥漫。 渐渐地,除了僧人们低声吟诵经文的呢喃,整个石窟再无其他声响,似乎就连自己的心声都听不见了,那经文声又不再像是僧人吟诵,而是自西方极乐世界传来,又似在耳边低语,心中的烦恼、猥琐与丑恶都被这低语轻轻洗刷荡涤着,落入无底的深渊中去,心灵因此伴随一种慵懒的寂寥而变得宁静,继而空旷,仿佛获得了无垠的自由。 忽然,一声啜泣打破了些许空宁,众人愠怒,发现是高淹正捂着脸哭泣,两行泪水自他手中溢出。 法上见此,双手合十,口呼:“呐么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僧人们的吟唱在塔内回荡,变得绵远悠长,多出一些不似人类的声响,像是菩萨与金刚做出同样的回应。 即便是后世的灵魂,高殷也被这种场景感染,他心中大骇,难怪宗教有着超乎常人想象的魔力,就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一套了。 别说什么他来自未来,就该坚信无神论,正因为他是从后世穿越来的,才更要相信世上有神,至少科学无法解释他是如何来到这个时代的。 只是高殷本人多疑,才没有陷进去,饶是如此,也对佛教的威力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一些天外之人在注视着自己。 旋完一圈,高殷低声发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48章 辩经 高睿正安慰着高淹,听见太子发问,连忙靠近身前:“接下来当是叩拜礼。” 叩拜于佛并不丢人,反正不是拜的真人,只是一尊塑像,更别说他老子高洋也干了。 一圈绕完后,众人回到了佛塔入口,正对入口的塔身是塔的正面,除了释迦牟尼的舍利,塔的中心柱还开龛造像,放了一尊释迦牟尼的金身塑像进去,供养人可以直面佛陀进行恭拜礼敬。 叩拜的方式有九个等级,按照需求进行,一是发言慰问,二是俯首表示尊敬,三是举手高揖,四是合掌为十字、手往前拱而行礼,五是屈膝,六是长跪,七是手和膝盖贴在地上,八是“五轮具屈”,五轮为肉轮、血轮、气轮、风轮和水轮的合称,分别与脾、心、肺、肝、肾五脏相联属,五轮具屈也就是自己的内脏都礼拜于佛,九则是最恭敬的礼仪,五体投地。 高殷代表高洋,而高洋是当世转轮王、齐国现人神,因此不需要做到五体投地,高洋本人通常是一二三四连作就完事了。 高殷想了想,屈膝行礼,法上见状,代佛还礼,口称“转轮人王,正法治化”。 此时高殷抬起头来,问向法上:“我若见清水遍在室中,忽生心痛,可有缘得亡身,与十方界诸香水海性合真空,无二无别否?” 周边僧人脸色都是一变,唯独法上神色自若:“如此已是人尊,身可当佛。” 高殷哈哈大笑。 “若是如此,当供养如来,于未来世受持佛法,安置佛法,赞叹佛法。” 法上双手合十,默然不言。 主要的礼拜仪式行完,接下来就是些琐事,高殷等人可以随意地游览参观。 高淹带领自己的随从,去已故王妃的牌位前默默祈祷,过了许久,才出来和高殷结伴。 他看上去乐呵呵的,似乎心态平和,但微红的面庞、发红的眼眶和皱巴的袖口都说明了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乐观。 对于佛学,高睿、高淹确实是沉于此道,纵使来过多次,仍是赞叹不已,一旁的孝瓘、延宗时不时发问,那清澈的眼神更是极大的增添了高睿高淹的满足感。 逛了一阵,众人都有些疲倦了,于是回到兜率堂,吃些斋饭,与僧人论道,不失为趣。 辩经是僧人按照因明学体系的逻辑推理方式,领会佛教教义的基础课程,僧人们通过公开辩论,也可以叫做有条理的吵架,来理清自己或者对手在佛教义理上模糊或错误的认知,从而破除邪见。 一名僧人起身,走向另外一名僧人向其发问,这是对辩,两人此时形成单挑之势,挑战者先发问,受邀者必须直面问题,只能回答是、否或不定,不准用反问来逃避,直到挑战者的疑惑被解释完毕,受邀者才能抛出问题进行反击,双方就这么轮流嘴炮,直到有一方无法再发问或解答,即为落败,《三国演义》里秦宓和张温关于天的论道就有些类似。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我要打十个”的辩法,就是立宗辩,立宗人准备高深的论点或“暴论”,走到大堂正中,盘坐于地,待人辩驳,同样不可以反问,只可以解答。 发难者不限人数、不限问题,只需要不停提问,立宗人必须一一记住且全部回答,这个过程中发难者可以怪叫、可以鼓掌,也可以把念珠像呼啦圈一样甩,拉袍撩衣、来回踱步,甚至用手抚拍立宗人的身体来给他下马威,都是被允许的行为,如果立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那周围所有人都可以大声喝倒彩、嘘他下台,立宗人也必须除掉帽冠,直至下次辩倒发难者时才能重新佩冠。 后人所熟知的“唐三藏”、“玄奘法师”、“唐僧”指的都是陈祎,其中“玄奘”是他的法号,“三藏”是对精通佛教圣典中之经、律、论三藏者的尊称,是佛教徒的高级职称,在他之前的就有姚秦国的鸠摩罗什三藏法师,之后的武则天时代也有实叉难陀为三藏法师,玄宗朝的不空三藏法师,甚至日本都有一个灵仙三藏法师。 而陈玄奘之所以有名,甚至成为“唐国僧人”的代表,就是因为他在辩经这块打遍天下无敌手,三十九岁时受到当时的印度国王邀请,在曲女城召开佛学辩论大会,来参加的有天竺十八国的国王,三千多名佛教徒,两千多名婆罗门等教徒,一千多名那烂陀寺僧众。 大会连续举行了十八天,玄奘讲经论辩,任人问难,而无一人能辩倒,由此声震五印,被小乘弟子尊奉为“解脱天”,被大乘弟子尊奉为“大乘天”,当下皈依的外道学者更是不计其数。 所以能进行立宗辩的人还是很牛逼的,平日里难得一见,更多的是两个僧人一问一答回合制的嘴炮辩经。 不过这也已经很有趣了,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有点像后世的狼人杀、剧本杀、兴趣研讨会,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其他人秉持不同的观点而各自站队,听到己方妙处便高声叫好,整个兜率堂全然没有佛门重地应该有的清净,但大多数人浑然不觉,许多戾气就在这些辩论中被发泄或制造。 对僧人来说,这也是出头的机会,宗教实际上就是销售信仰和精神安慰的组织,让住持和贵人看到自己的优秀表现,日后更容易平步青云,同时也锻炼了僧人们传播推广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寺庙中地位最高的僧人往往不是武僧,能打屁用没有,还是要看嘴炮力。 高殷坐于主位,不参与辩论,也没有人敢问他,高睿、高淹等人也是如此,但高睿不甘寂寞,见众僧辩得兴起,自己也下场和找人辩经,很快败下阵来。 一番热闹过后,对表现出色的僧人都进行了赏赐,毕竟侍奉佛主的心灵再虔诚,肉身也是要吃饭的,众僧向太子和二王拜谢,而后徐徐退出兜率堂,仅留下太子、三王、高长恭与法上。 走出堂后,僧人们四散开来,和亲友结伴讨论各位高王的贵气与豪爽,互相吹捧对方得到了赏识,心里则在暗搓搓的指摘对方表现不佳。 其中一名路过的僧人忽然被拦住,拦者笑着问他:“慧心,你是要往何处去?” “我又无赏赐,自是回去打坐了。” 这句话又引得其他人凑过来,哪怕是佛门清净之地,也同样有着嫉妒和攀比:“慧心啊,你可要长点心了,咱们合水可是大齐第一佛寺,天子受戒之所,王公往来之地,你不努力表现,难道真准备侍奉佛祖啦?” 第49章 月光 王公贵族把礼佛作为爱好和精神寄托,而提供这份寄托,把敬佛当成事业的僧人们,反倒对此不是非常相信。 这也和他们的境界有关系,二三十岁的年轻僧人还没脱离世俗之人的低级趣味,僧人又不能谈论女性,因此更重视财货与寺中的地位。寺中的地位又和销售额挂钩,佛经钻研得好不好不重要,能在贵人面前长脸,让贵人虔心信佛才重要。 而僧人们得到的赏赐大多都会自愿上交给寺庙,毕竟自己留下,就有贪财的名义,但贡献给寺庙,寺庙再以公用的名义分发下来,就没有问题了。所以名僧受到赏赐时,通常都会拒绝,而贵人们赐出了财货,也很少往回收,这时寺庙就会代为收下,僧人自己得了不图财利的名,贵人表现出自己对佛教的敬重,而寺庙得到了实际的财货,可谓是三赢。 所以能受到多少赏,也是衡量僧人地位的指标。 “也未必吧!我看慧心刚刚想起身,好像是想说些什么,”这个僧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看他的神情,似乎是想要在太子面前表现呢!” “嚯!慧心,你可真是大胆啊!” 闻听此言,众人都有些吃惊,随后迅速讥笑起来:“怎么,没上去吗?是临阵胆怯了?” 慧心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居然被看见了,面上有些挂不住,连连辩解称不是。 “我才几斤几两,哪里够得着太子?太子要人,也要不着我啊!” 众人要的就是他这番自贬的话,就像团队中的缺心眼,不停抛出笑料才让人觉得有他也不错,随之而起的是唱和: “莫不是看失眼了吧?慧心这样,去太子眼前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放贷吧?” “也可能他功练的不错,想上去给太子展示,最近太子不是在招兵吗?他是想投大都督府了!” “是矣是矣,若是辩经实在不行的话,下次就上去耍两个招式吧,没准也能受些赏赐呢!” 这些话语中的讥讽之意表露无疑,慧心也只能还以微笑:“各位师兄教训得是,若我能有师兄一二本领,也该为诸王座上宾了!” 这话让那些师兄都有些得意,大家只顾着笑、没再拉着他调侃,趁这个时机,慧心拔腿就走,待他在道路尽头转角,仍有嗤语追着他的衣袍嘲笑。 慧心长吁一口气,心下虽然闷闷不乐,但他已经习惯了。 寺庙中有那些名僧的徒弟、有出家的贵人,也有各样沾亲带故,人与人的关系一点不比朝堂简单。即便是齐国最重要的寺庙,他在这一百五十多个僧人中,也不过是被上层随处呼喝指使的跑腿小子。 寺庙最重要的收入是信徒们的布施,上有王室贵胄,下有殷实富户,出于信仰和积累功德的心愿将金钱、土地和庄园赠予寺院。 因为寺院僧侣享有免除税务力役的特权,也有不少富家子弟剃度为僧,他们的产业就可以逃避征税。 而这只是寺庙的经济来源之一,另外一项颇为赚钱的业务是放贷,寺院富有钱币布匹粮食,会经常借钱给信徒周转,也会在灾年出借粮食给农民,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这个时代社会保障的空白,因此朝廷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信徒们在借贷的时候能充分感受到信仰带来的切实好处,因此在还贷的时候,也会认为给予多余的利息是在积德,未来会得到福报,而且如果违约,就会得到僧人们宣称的因果报应,得到恶报和恶疾,死后投胎为畜牲饿鬼,不得超度为人,让信徒们违约的心理成本极高。 慧心主要负责的就是这项业务,因此被其他僧人调侃,这在寺庙里算是重要的业务,要收到更多钱而又不能逼死人,需要交给机灵的人去办,但地位也不高,收到再多的钱也还是寺里的,自己拿不到分毫。 实际上,僧人们和寺庙的财产是分开的,有些贫苦的僧人不仅衣衫褴褛,甚至寺院不提供饭食,需要僧人自己解决,“富寺贫僧”也是非常典型的现象。 可以想见,自己在合水寺混不出头,再过十年、二十年,自己依旧是这般模样,到时候会有更多年轻力壮的小僧侣代替自己。 念及此处,慧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后内侧,脸上显出窘迫。 各种意义上的代替。 “慧心。”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破宁静,也吓了慧心一跳,他四处张望,看见一名身高两米、五大三粗的男子。 “慧义师兄!” 慧义是寺里对慧心比较好的师兄,最开始慧心放贷,或有不会、或有不忍,都是慧义帮他善后,他的体格粗壮,功夫也练习得非常精深。 不过在这寺里,这倒是一个缺点,慧义的饭量极大,因此过得也不舒心。 慧义走过来,拍拍慧心的肩膀:“都是师兄弟们在开玩笑,莫往心里去。” “怎么会……我早忘了。”慧心说完,感觉自己似乎还不是很诚恳,又讪笑道:“师兄们对我一向是极好的,特别是慧义师兄。” 后半句是真心话,因此说得极为自然,慧心非常满意。 “嗐,就都是那样。不过我说,你刚刚想和太子搭话,是真的?” 听慧义如此问,慧心略有些犹豫,点了点头。 “你要说的事,莫非是月光童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慧义大怒:“你疯了!敢和太子说这个!” 与转轮王一样,月光童子是佛教中的一个重要概念,简单来说,月光童子就是转轮王的继承人。 从东晋年间开始,月光童子会转生中土为圣君的观念就已经流传于中原,东晋史学家、《汉晋春秋》的作者习凿齿曾提出过“月光将出,灵钵应降”,佛钵象征佛法,月光童子是未来的转轮王。 而且这个观念不仅仅是在社会上层流传,在底层人民之间流传得更加广泛,百年来自称月光童子聚众闹事的人比比皆是,比如北魏延昌四年,贼人拥戴九岁小儿刘景晖为主,称刘景晖是月光童子转世。 而在如今的齐国,两年前,也就是天保七年,北天竺鸟场国的高僧那连耶舍因为突厥作乱,无法西返,辗转流徒来到齐国邺都,受到天子高洋的礼遇,现在住在天平寺为齐国翻译佛经,在佛经中大量提及月光童子,同年,高洋在晋阳开凿童子寺大佛。 天保八年,赵郡王高睿在定国寺立碑文,在碑文中就提到了月光童子。 月光童子出世会建立太平盛世,因此在周武帝改变了佛教之后,杨坚建隋又改了回去,就是为了拿起转轮王的剧本,“于阎罗浮提大隋国内,做大国王”,对应上月光童子这个角色。 所以月光童子,等于下届天子的人选,和太子提这个,属实有点雷区蹦迪了。 慧心连忙解释:“非也,不是我游说太子,是希望太子能用我等。” 慧义皱眉:“说清楚些,怎么回事?” 礼拜仪式时,二人都不在场,全凭他人转述,因此慧心也多是推测,心里无太大把握:“我观太子之意,似有成就月光王的打算。” 第50章 宗室 礼拜仪式时,二人都不在场,全凭他人转述,因此慧心也多是推测,心里无太大把握。 慧义摇头,不敢置信:“太子已是储君,若上有恙,自为天子,何必如此行事?” “师兄,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合水寺,别的好处就不说了,消息是最灵通的,献武皇帝诸子才姿出众,皆为人杰,当今天子……” 慧心压低了声音,仿佛有人正在窃听:“今上韬光养晦,忽的一鸣惊人,纵是天命加身,其兄弟岂会甘心?” “天子若在,尚可压制,天子若不在,以太子如今之基,可安泰否?!” “慎言!”慧义捂住他的嘴,左右查看,没有发现其他人才松了口气,将慧心拉到自己的禅房才敢说话:“就算如此,你又要怎样?你还能帮太子坐稳皇位不成?” “能!”慧心立刻回应:“齐乃佛国,只要太子为月光童子,他日必定成就飞行皇帝!届时我等也能平步青云,使佛法大盛!” 虽然谁都知道,释道儒三教站台背书对稳固政权很有帮助,但对三教自己来说,他们想要的是“谁赢帮谁”。 就像猜拳,只要出拳慢,永远不会输,坏处可能是吃不上热菜,但至少不会被盘成菜。 尤其是合水寺的僧众,虽说不能像常人一样享乐,和贵人一样掌握庞大的资源和权力,但好歹能在一座不错的寺庙混着,在这乱世,已是不错的出路。 慧义没想到这个平日唯唯诺诺的师弟,野心居然如此巨大,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就想走。 “你还是回去吧,莫要再说这种话,给别人听见,少不得一顿收拾。” “师兄帮我!” 慧心伸出手来,惹得慧义大怒:“你真是妄想通天了!这种事也敢谋划,不说太子看不看得上你,若是失败了,太子失了势,到时候不仅你和家人要挨刀,我们一寺同门也都被你害了!” “我自小出家,家人早就不知晓了。”慧心猛地跪下来,急切说:“咱们虽然有那话儿,可入了佛门,也就挨了无形刀了,不为名不为利,那还能为什么?可不是为了弘扬佛法么?” “师兄你一身本事,只因口舌不利,就在这寺里做些杂活,若当年生在六镇,谁知如今是个什么公,又或者是个什么王?岂能混到如今这田地,日日饱饭三餐都不可得?” 这半埋怨半奉承的话让慧义听得心里一软,慧心说着,又指着自己,掉下泪来:“我也一样,不知家人在哪,若不是住持收留,入得空门,我早死了,可这样活着,和死了有区别吗?”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可机会都是自己讨的,当年本师出家,可曾想到自己会成佛?远的不说,而今的高王,难道就是天注定的?” 慧义被说得惊疑不定,心里某些欲望被勾起,慢慢升腾起来,不过嘴上仍有些抗拒。 “他们有命在身,我们是凡人骨,不能和他们比。” 慧心听了,眼珠一转:“是啊,他们有命在身,那师兄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我们的命?太子若是地位稳固,难道就用得上我等?若真有大富贵、大机缘,却因为胆小错过了,师兄,你日后不会后悔吗?!”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对慧义这么说,慧义只会不屑笑笑,当做痴人妄语,但眼前是自己的师弟,和自己同样修习佛法,这种同道之人的动摇,对慧义的打击非常大。 慧心又接着说了一些趣事,让慧义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特别是因为地位不高而受到歧视的遭遇,又隐隐暗示这样做并不算背离佛主,因为法上住持如今就做着他们想做的事,只是他们人微言轻,没那个机遇罢了。 慧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做?” 慧心大喜,忙附耳与慧义细说。 ……………… “魏参军?他可是位大才,不过太子想要,我便让他入大都督府。”高淹饮了一盏果酒,啧嘴道:“我还打算让他转著作佐郎的,太子给的官位,可不要低于这个哟。” 微妙的调侃令众人忍俊不禁,作为这个场合辈分最高者,高淹有资格开这种玩笑,高殷点头:“这是自然。” “听说太子要开办一个文林馆,听着还挺有趣,我会让魏参军带些我库存的书籍过去,以后有什么事儿,太子也可以让长贤传话来支唤我。” 高淹又微微放低姿态,高殷连忙露出惭愧的笑容:“哪里敢支使四叔,等馆阁立了,就让魏先生带些佛经印本回去。” “这样最好!”高淹一拍手中的扇子,啧啧称奇:“早就听说这印刷术颇有些玄妙,一日可印千篇万章,这生意若铺开来做,可管得一国文事了!” “我也是随便做着玩的,四叔若有兴趣,可多派些府上人来,我年纪轻,经验也不够,还指望四叔能多多指点呢!” 听高淹对此颇有兴趣,高殷便顺势邀请他入股。 “那怎好意思呢!” 虽然这么说,高淹却是双眼放光起来。他也不是白入股的,从高睿那里传来的消息,太子想要拉拢他这个京畿大都督,他也就值得这个价,反正他对兵事也不太感兴趣,但能用些许权力换来财货名望和太子的友谊,高淹还是很乐意的。 高殷也很喜欢高淹,这个四叔不姓朱,性格温和得很。 见氛围正好,高殷便说出自己担忧的事情,直言刘向还未被捕获,邺都周围人心不稳,自己的大都督府又初建,急需人手,所以在兵员方面需要高淹帮忙。 高殷说着,指了指高孝瓘和高延宗,后者让高淹深以为然,能让延宗出来和太子做事,看来至尊对太子还是非常看重的,过往的传言都不切实际。 “我了解了,若有需要,随时可派人来京畿府找我。我大齐立国已有九年,还是有些宵小窥伺,真是可恨该杀!” 高淹咬牙切齿,引起一片愤慨。 北齐的宗室还是很给力的,不仅数量多,而且才能出众者比比皆是,比梁、陈、周都要优秀,可惜齐国动荡,连带一大片优秀的宗室报销在内耗中,这就完犊子了。 只要能从高殷这里开始导正,那齐国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强国,有着一统天下的底子,凡事大有可为。 想到这,高殷又想起了两个还被关在地牢里的皇叔。 “说起来,三叔和七叔今日如何了?至尊可有跟您提过?” 突然提起这两人,在场的宗室为之一愣,都有些晦暗难言。即便是在高欢的儿子中,高涣高浚都是才情最突出的两位,当今天子、常山王、长广王如果不是嫡子出身,大概都竞争不过这二人,除了死去的文襄皇帝。 因为这一点,二王才被关在了地牢里,大多数人都不希望他们最终被杀死,但这件事他们没有投票权,高洋可以一票否决。 与其他人的担忧表情不同,高淹的脸色多了一些惋惜和哀痛,这点被高殷所捕捉,他连连发问:“四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高淹的脸色更加尴尬了,看向高殷的眼神多了些后怕,高殷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好,快备马!” 第51章 地牢 “太子不可!” “您是储君,要稳重些——小心别摔着了!” 其他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忽然高呼不妙,匆匆从兜率堂跑出来令人备马。 他是太子,来的时候有着一长串的车队,加上高淹就是两队了,想要按照来时的仪仗离开合水寺,至少要三刻钟。 但高殷连几个呼吸都不想等,哪怕他的金辂车正在掉头,高殷也是招呼牒云吐延、康虎儿等武士,命他们立刻骑马,带自己回到宫里。 高睿等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高殷的身影就随着牒云吐延的驰骋而消失,太子的党臣们都围了上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高延宗喃喃自语:“真的假的?太子这也太野了吧?” 高孝瓘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怎么忽然乱成这样。 “你们快跟上!”高睿急忙命二人去跟着太子,自己留下安抚众臣,处理太子仪仗的事宜,忙活了一阵才回到兜率堂饮一杯茶。 “太子为何行之仓促?”高睿擦去额头上的汗,这才有空问高淹,见高淹沉默,他便抬起手:“算了,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他又端起一杯茶来,正准备细品,忽然听见高淹道:“至尊他……要在今日处决三哥、七弟。” 原本燥热的身体,被这句话给吓出了寒气,高睿一时没拿稳,茶杯摔落在地,砸得清脆响亮。 …… “快,再快些!” 牒云吐延带着高殷一路狂奔,中途累坏了两匹马。 宿卫们倒没有多大影响,更恶劣的情况在战场上也遭遇过,只是高殷的身子骨受不得这么强烈的行进,现在已经是十一月的冬季,即便有牒云吐延在前方挡风,也让高殷感觉寒风凌厉。 牒云吐延微微减速,试探性的发问:“太子,您还是休息会儿吧?” “不需要!继续,往邺都去!” 高殷张口说话,寒意涌入口鼻,打了他身体一个激灵,脑海顿时清明,他记得高涣和高浚不在皇宫里,但具体在哪,他也不记得。 牒云吐延还是渐渐放缓了速度:“太子,我们已经到邺都了,接下来去哪儿?” “已经到了?” 高殷从马上下来,有宿卫替他搓身取暖,稍一展示符信,城门的看守就不敢阻拦,他们大摇大摆地进入城中。 可接下来去哪儿,高殷也犯了难,邺都分南北二城,高涣高浚是被关在南城,还是北城? “你们知道上党、永安二王被关在何处?!” 对这个问题,宿卫们都闭口不言,他们不能妄议皇帝的事。 “北城?南城?”高殷问了个方向,好歹说个方位,也能先赶过去,但宿卫们连这也不肯说。 他们甚至从腰间拔出刀来:“太子小心,有人靠近。” 将高殷护在身后,康虎儿面朝西侧,因为他们看上去就不好惹,所以从他们入城开始,周围的百姓商贩就自动远离,空出一片地带,此时一个文士跨进了这个领域。 面对宿卫的武器,文士抬起双臂,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有威胁,随后说:“有人嘱托在下,若是看见匆忙回城的贵人,就将这个交给他。” 文士将手放在胸口,询问道:“在下可否拿出来?” 得到允许后,他从怀中取出一页纸,康虎儿接过,确认上面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才递给高殷,上面写着“邺都北城,地牢”,下面是更详细的地址。 高殷大喜,连忙命令众人上马前往,不忘向文士拱手:“多谢!” 文士微微一笑,退至众民身后,目送高殷等人消失在视线中。 ………… “陇头流水,流离西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高亢的歌声在地牢中响起,听见这个声音,两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吓了一跳,抬眼向入口处看去。 一个华服男子走入地牢,是他们的九弟高湛,他一脸悠然与得意,笑问:“二位兄长,近来可好?” “是你……!” 高浚绝望地闭上了眼,高涣还有些鲜活的怒气,指着他破口大骂,只是任他如何愤怒,落在高湛眼中,都像是求人发笑的表演。 长期的监禁生涯,已经让高涣与高浚有些神智不清,吃喝拉撒都在地牢中,身边都是或风干或新鲜的排泄物,已经让人很难堪了,兄长时不时带人来耻笑,更让高涣高浚的自尊破碎成粉末。 “乖,该吃饭了。” 高湛笑着,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个碟子,将手伸进地牢,把碟中肉菜都倒在地上,口中还不断嘬出逗狗的声音,让两位兄长过来用餐。 “步落稽,你等着!我要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居然敢学至尊的歌声!你不怕死吗!” 听见二人的叫骂,高湛轻蔑笑笑,不和他们言语,直接走出地牢,在门口向二兄高洋行礼。 “至尊。您也都听见了,他们被关到现在仍有斗志,莫说一年,只怕十年都不会改。” 高湛适当的沉默数息,给高洋留出回味的空间,又继续说:“若是只杀我一人,臣弟倒是无所谓,但若是他们怪罪于您,日后要对太子不利,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臣弟不敢细想啊。” “哼,两个贱种!” 高洋发话了,高湛心中对此极为赞同,但表面上还是要遮掩一下:“他们可是我们的兄弟,也是先皇所出……” “哦?你是想替他们说情?!” 高湛连忙摇头:“当然没有,至尊既然觉得他们是贱种,那就把他们杀掉吧。” 高洋没有同意,想了想,才说:“我要亲自看看。” 高湛心里啧了一声,不过面上还是迎合奉承。 过了片刻,地牢又响起同样的歌声,这次高浚高涣可不怕了,两人跑到地牢门口,抓着铁栏大骂:“步落稽,你靠近点唱,阿兄给你喝个彩!” “对啊,快把屁股凑过来,阿兄一年多没碰女人了,这就给你点赏头!” 高湛如愿出现在他们眼前,只是令人惊恐的是,高湛没在歌唱。 那现在唱歌的人,是…… 梦魇般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高浚曾命人为二哥擦拭鼻涕,可现在,他只能跪在天子面前涕泗横流。 “二哥……!” 高涣似乎打了一个寒噤;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铁栏杆了。 “嘘。听至尊的歌声。” 高洋仍在忘我高歌,高湛拨动腰间宝剑,示意两位兄长应和。 复杂的心绪在高涣高浚的心中升腾,他们含泪陪唱。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高氏兄弟们的童年是一个战火纷飞的时代,魏末人民苦中作乐,高氏兄弟也学会了这些诉说痛苦和思乡情感的民歌。 小时候兄弟们常一同作歌,引以为乐;而今荣登天家,位列诸侯,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再次感受到的是恐惧与绝望。 他们活过了残酷的魏世、暴虐的尔朱,然而自家建立的高齐,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么?! “唔!呜呜……!” 不知不觉间,高涣与高浚声音颤抖,神色惶恐不安,既令高湛觉得恐怖,又令高洋觉得悲伤,似乎在二十年前,他就是这样和兄弟们抱在一起唱歌。 那时,还有一个更高大、更强壮的人保护着他们,大兄高澄已随父而去,自己理应接过保护家人的重任。 可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歌声停止,高洋凝噎,脸上缓缓流出两行泪,露出与高涣高浚同样的悲伤。 高涣和高浚放声痛哭,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恨二哥,既想向他求饶,又觉得耻辱,不如一死,可见到高洋的泪水,他们的心堤也就被冲没,心中千头万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高湛脸色晦暗,这可不是好兆头,至尊和这两人共情了,没准心一软,就打算放他们出来。 果然,高洋开始和两个弟弟说话:“你们关在这里一年多了,还好吗?” 高浚擦了擦眼泪,强作笑颜:“还活着,还能和至尊说话,就没有不好。” 高涣还在抽泣,带着哭腔说:“兄长,看在我曾为大齐立功的份上,放过我们吧……此生,都会记得兄长的恩德啊!” 高洋沉默不语,在原地缓缓踱步,思索。两人的命运等候高洋发落,高浚高涣屏住呼吸,生怕一点重气都会惹怒高洋引来杀机,而高湛也不敢打扰,唯恐高洋迁怒自己。 许久,高洋抬起手,对着门外宣布:“宣旨,赦免上党、永安二王。” 门外传来回应,对狱中的二人而言无疑是天籁,他们连连跪谢,不断歌颂二哥的仁德。 这可不行! “猛虎怎么能放出洞穴?!” 高湛凑近高洋跟前,说话斩钉截铁,同时握住高洋的手,低语道:“想想太子……” 高洋闻言,顿时沉默,高浚如遭雷劈,双手摇晃着铁栏,破口大骂:“步落稽!皇天会看见你的作为,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高湛冷哼,又继续对高洋说:“太子儒弱,如此猛虎,日后他能制之否?” 高洋眼角眯起,高湛捧起他的双手,放在自己心上:“但有臣在,臣将力保太子。” “胡说!胡说!步落稽,你和你的母亲,娄昭君,才是想夺皇位的贼子!” 太后被直呼其名,高湛顿时大怒,再也不能充耳不闻:“可恶,你们这般放肆无礼,活该有此下场!若不是看在至尊的面子上,我早该杀了汝等!” 说着他就要拔剑,高浚高涣同时大呼:“来啊!” “你杀三哥,我就抓住你,或勒或咬杀,带着你一起死!” 高湛又急又气,他还真不敢擅自动手,这个样子反倒让高洋相信了他的忠诚,拍打他的肩膀:“好啦好啦,你出去吧,让我再和他们坐一会儿。” “这、这……是。” 高湛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去外边阻止赦免的旨意,连忙退出地牢。 高浚高涣不解其意,还以为是二哥没被说动,一面感谢高洋,一面诉说高湛的无耻和卑鄙,进而攻击到太后。 高洋也觉得他们说的很对,可就是说对了,才必须让二人死,如果将这两人留给太子,关了一年都打压不下来,这样的性子只会给太子招祸,日后只会更桀骜不驯。 “兄长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摘到一个拳头大的果子,大兄想要,我也没给,和您一同分了……” 高浚更精明一些,说着以前与高洋发生的趣事,然而高洋只是点头默认不说话,让他愈发地不安。 过了片刻,高浚高涣也已经反应过来,高湛怕是去做些别的事了,心下越来越惶恐,不敢再称呼兄长,而是求陛下饶命。 地牢的门再度打开,是高湛带着刘桃枝、陈山提等侍卫进来,他们手持长槊,面容冷峻,等候高洋的指令。 巨大的失落感砸在二人身上,刚刚升腾起的希望顿时变成绝望,高涣跪拜,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高浚深深吸入一口气,缓缓吐出凄凉的语句:“冤哉!皇天,忠而见杀!” 说完又露出痛苦的神色,以右手抚左胸:“请至尊赐我一把匕首,这就让至尊看看我的忠心!” “动手!” 高湛咬牙切齿,见侍卫们不动,马上回头,高洋表情深肃,似乎又有些为高浚话语打动。 “至尊,事已至此,难道放他们出来,他们就会感恩?”高湛急忙劝说:“想想太子,诸位皇子……只能做绝了!” 高洋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断送高浚高涣最后的念想。 “至尊有旨,赦免上党王高涣、永安王高浚!诏书在此,还不快将他们放出?” 高殷拿着一张帛书,走入地牢,高声宣布道。 第52章 获释 忽然出现的高殷,令在场所有人一惊。 高洋大怒:“你不是去合水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高湛更是大惊,明明赦免的诏书已经被他叫停了,怎么高殷手上居然会有? 高殷俯首而拜:“儿臣今日为父皇供养释迦牟尼佛舍利时,忽有佛光乍现,启我依光路而行,儿臣不敢怠慢,谨遵佛光,因而至此。” 说完,高殷摊开帛书,上面是一排血色字迹,众人这才发现太子的手指正流出滴滴鲜血,原来是他咬指而写成血书,顿时肃然起敬。 古代没有科学知识,封建迷信的氛围一直都很浓,小贵人依照佛祖指引前来救助二王,不得不说很有佛教的风格,虽然大概率不是真的,但万一呢?谁敢说世上无佛? 况且这些侍卫很清楚,即便太子知道二王被关押至此,可赦免这个事情是刚刚才发生的,中途又被叫停,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太子总不能提前打听到皇帝的心事。 莫非真有神意? 似乎有双深沉的目光,透过尘世审视着自己,一些信仰佛教的人已然跪拜在地,口中小声诵经,二王也为高殷的话所感动。 高殷走到高洋面前,抬起手中的帛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赦免的是宗王,救下的是兄弟,陛下有好生之德,于国于家都有裨益。此二人蒙受圣恩,必将感恩戴德,为国家肝脑涂地!” 高洋冷笑:“我现在就希望他们肝脑涂地!” 这话让牢里的二王一哆嗦,不断乞饶,但高殷觉得这样是没用的,只能被高洋认为是卑躬屈膝,假意服顺,日后一定作乱。 高洋此时已经在为自己铺路了,杀他们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控制不住,而自己要表现出控制住二王的姿态,才能保下两人的命。 于是高殷起身,对着牢里的二王说:“不论什么原因,你们惹怒了至尊是事实。既然触怒圣颜,自当领受罪责,不思悔过检讨,还在这向至尊咆哮,难怪至尊容不下你们!” 高殷拔出腰间宝剑,叫狱卒过来开锁,众臣面面相觑,但见到高洋微微点头后,便上去打开锁头。 高殷迈步而进,康虎儿等人都有所动作,但高殷厉喝“不准进来!”,让他们止住了脚步。 高洋真是欣赏起高殷来了,他与以往大不一样,就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打开狱门,高浚高涣似乎窥见了自由,但二人知道,他们还被困锁在皇威中,哪怕拔腿就跑也跑不出大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侄儿带着宝剑走了进来。 恶向胆边生,高涣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抓住太子,命令高洋放自己离开! 他的双手在破旧的衣裳下鼓动,正要发作,却被高浚抓住按到地面上。 “还不向太子跪下!” 高浚将高涣摁倒,额头叩在地上,随后自己也向高殷五体投地,磕头不断! “太子教训的是,我们两人不知天威森严,冒犯圣上,该有此罪,请太子责罚!” “哼!” 高殷挥动宝剑向下一劈,毫不收力,在地上打出尖锐的火星,几乎要砍到高浚的脸上。 高浚惊魂未定,浑身发颤,抬起头仰望高殷,听候他的发落。 “以汝二人之罪,该当处死。只是杀了你们,会让至尊背负残害手足的恶名,你们不配死在至尊手上!” 高殷说着,面向栅栏外的高洋、高湛与众侍卫,宣判对两王的惩处。 “孔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今割汝等二人之发,以代斩首!” 说着,抓起高浚的头发一把切断,高浚不敢反抗。 “这……” 高湛想高呼不对啊,这哪跟哪啊! 他们自认是鲜卑,鲜卑这些游牧民族本来就是会剃头的,像日本的月代头、满清的辫子头,本质都是为了打仗时头发不遮视野与打理方便才会剃掉的,汉人梳发髻也是这个原因。 所以剃头这种事情,在鲜卑中下层来看很正常,民间还有髡头修面的习俗,男子刮脸剃头,垂辫于后,女子要拔去脸上乳毛,叫做修面。 然而北魏汉化也很久了,拓跋都汉化成元姓了,所以许多儒家的礼法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到了魏齐上层,包括剃发等于毁坏父母赠予的躯体等于不孝。 这里要是纯鲜卑人,肯定说高殷扯他娘的蛋呢,割头发可以代首?那他们用一个脑袋就可以记两级军功了! 可对汉人来说,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孔子说的这段话出自《孝经》第一篇开宗明义,还就是太子近期才温习过的篇章,学以致用了属于是。 高殷算是卡了一个程序错误,用汉人的剑来斩鲜卑的发,可偏偏他们高家又自认渤海高氏,同样也是汉人,所以高殷这个说辞,完全说得过去。 凡是看过太子新著三国的人,都不由得想起了割发代首的篇章。 当初参加献武建义、亲眼见到他忽悠六镇边民的陈山提刘桃枝等人也在此处,记忆中的献武突然冒了出来,与曹操诡谲权诈的形象重合在一块,转而望向高殷的举动,越看越眼熟。 就连高洋都有些许恍惚,嘴角微微抬起。 割完两人头发,一大把枯发被高殷抓在手中,看来他们也受了很多苦,而且,他们本来是要今天死在这的。 高殷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将枯发一撒:“愿汝等的罪孽与烦恼,就随这些落发断绝吧!” 他走出地牢,恭敬地向高洋报告,口称:“孩儿惩处完毕,请至尊检阅,若永安王、上党王有异心,孩儿当亲手将其斩杀!” 康虎儿随之跪下,牒云吐延觉得自己站着不好,也跪了,于是随太子而来的人都跪下。 近侍轻声询问,高洋没有出声,数息的眼神交换后,刘桃枝、陈山提等随高洋来的侍卫也都跪下了,在场站着的只有高洋,与高湛。 “至尊!这不可啊,开了这个口,以后怎么展现天威……” 高湛还在说着,高洋缓缓转过头来。 “太子都跪了,你不跪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不需要跪?” 高湛浑身寒毛乍起,膝盖顿时软了骨头,在地下砸出重响,脸上的恐惧一点也不比高涣少。 高洋见此,发出嘲讽似的轻哼,转头望向高殷。 “我若命你杀了二王,你会如何做?” 高殷微微一顿,恭敬回道:“孩儿会先杀二王府臣。” “哦?为何?”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二王入狱年余,其臣不敢救主,亦不敢直言,实是乱臣贼子!” 高殷抬起头,看向刘郁捷与冯文洛:“当先杀刘、冯。” 忽然被点名的两人一脸懵然,面面相觑,逗得高洋哈哈大笑。 “这话,倒是得了用人的妙道。” 高洋手指左右摇晃轻点,点来点去,最后停在了一处,他微微叹了口气。 “既是释佛所言,那就放了他们,你这舍利,没有白供奉啊。” 接过近侍递来的血字帛书,在上面盖上御印,正式赦免了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恢复他们的王爵。 两个弟弟千恩万谢,但高洋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再也不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地走出了地牢。 第53章 佛启 直至离开地牢,重新被太阳照耀,高浚和高涣才有了实感,原来自己真的被释放了。 他们马上又退回地牢中去,一年多不见天日,对正午的阳光极为不适。 可他们终究是活下来了,若无太子,今日必被高湛进谗言杀死,因此他们对太子格外感激。 “二位叔叔苦难已尽,日后自得甘来。”高殷牵着他们的手臂,语态温和:“我已经叫人去煮水,请先沐浴更衣,稍后我亲自送二位叔叔回府。” “多谢、多谢……太子活我,此等厚恩,终生不忘,我高浚、不,桑天尼,日后唯太子马首是瞻,有违此愿,皇天不佑!” 听三兄这么说,高涣也急忙表态:“普罗海也是同心!太子,以后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桑天尼和普罗海是两人的鲜卑名,虽然自称渤海高氏,但高家人在骨子里将自己当做鲜卑人,因此交出这两个鲜卑名字,代表他们的真心臣服。 高浚说着,与高涣再度跪下,被高殷亲手扶起,对他们的态度,高殷很是满意,经此一事,他们也注定了要加入太子阵营。 “佛光指引,血字救叔”,不说千古佳话,也是时风逸闻,也代表二王的势力都被并入太子麾下,无论是齐国朝堂还是高氏宗族,高殷的影响力都提升了一大截。 在两人清洗身体的时候,高孝瓘和高延宗才姗姗来迟,他们没亲眼见到,只是听说了大致的事情经过。 “真的假的?”高延宗大呼小叫,“太子得了佛启?” 高孝瓘的侧重点与他不同:“二位王叔获释,实在是喜事,想必是太子的功德感动了佛主,也是至尊有福,不失兄弟之情、君臣之谊。” 高延宗皱眉,问向与太子一起来的人:“你们有谁看见了佛光吗?” 康虎儿他们面面相觑,确实没有见到,但有没有,他们不敢打包票,毕竟佛光是给贵人的指引,谁知道高殷是不是真看见了? 牒云吐延半信半疑,至少赦免一事他是不知道的,但看天子的反应,似乎还真打算赦免,只是被长广王所拦住。 他不知道,那太子就更不清楚了,太子未卜先知,或许真的有上天在帮助。 而其他的侍卫对此深信不疑,毕竟天子是转轮王、飞行皇帝,那他的太子能得到启示也不奇怪,大脑自动修改了记忆,说路途中见到草木飞舞,雀鸟指路,唬得高延宗一愣一愣的。 他还是不能相信,于是问高殷本人:“太子,您说说,佛启是什么样的?” 众人都忍不住凑过来,想听高殷的说法,这也是人和神的区别,能取得众人的信赖,在他们眼中,高殷就有了一丝神性。 高殷沉默片刻,吊足了他们的胃口,才缓缓开口:“就像是被换了双目。我于兜率堂中,忽然双目骤黑,不见天日,只见父皇在不远处讴歌,令二王和之。” “二王惶怖且悲,不觉声颤,父皇怆然,为之下泣,将赦之,然长广王进谗,曰:‘猛虎安可出穴!’父皇默然,二王便呼长广王曰:‘步落稽,皇天见汝!’” 话说到这,高殷忽然沉默,指着几个看守地牢的狱卒,他们表示事情的确如太子所说,丝毫不差。 众人震惊、咂舌,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和太子所见一致,可事情发生前太子在合水寺里,提前赶了回来,这不是佛启可说不过去了。 高延宗也信了,发问道:“然后呢?” 这话说得让高殷有些不悦,高孝瓘悄悄拉扯高延宗的袖子。 高延宗看向高孝瓘,疑惑道:“四哥,你拉我袖子干嘛?” 高孝瓘的动作被众人注意到,这让高孝瓘颇为羞恼,似乎是他想堵住高延宗的嘴一样。 也不知道五弟说话是不是不过脑子,如若至尊将二王放走,那太子还赶回来干嘛?肯定是二王被杀了,才火急火燎赶回来救人呐?! 再继续问下去,就是让太子说出佛启中二王是如何被杀的,既损至尊的名声,又令二王难堪,怎么能继续问下去呢? 高殷心里想的也是如此,但高延宗已经发问,不好拒绝,而且没准还能在某些人心里打个暴击。 于是他继续说:“父皇先是自刺二王,又令壮士刘桃枝等人提槊就笼乱刺,每下刺槊,二王皆以手拉折之,号哭呼天。又薪火乱投,烧杀之,填以土石。” 说到这,他看向高延宗,一字一句地说:“皮发皆尽,尸色如炭。” 众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可知我为什么说要杀刘、冯?因为刘郁捷杀永安王,冯文洛杀上党王,父皇以永安王妃李氏赐刘郁捷,又以上党王妃陆氏赐冯文洛,之后得知陆氏不受永安王宠爱,才让陆氏离开刘家。” 众人面面相觑,王与妃不合,这已经算是陋闻了,而且还是没发生的、所谓的“佛启”指示,编到这个地步,以太子的身份而言大可不必,事后打听也很容易确认真伪。 这有鼻子有眼的,太子说的信誓旦旦,似乎是他真看见了。 何况要问天子做不做得出来这种事,他们心里都有了答案,绝对会,天子的信誉就是如此的有保障。 “安德王,满意了吗?” 高殷问向高延宗,这个胖子终于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太、太子果然是受到佛启了!” 接着他又猛喝:“刚刚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听到,我要是从谁哪里知道有人乱嚼舌根,必杀之!” 众人噤声,终于对高殷的佛启深信不疑。 “各位,在聊什么?” 忽然出现的男声吓了他们一跳,是洁净完毕,换上一身得体衣物的高浚和高涣。 高浚身姿挺拔,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一条羊脂玉腰带,玉质温润,与他文雅的面容相得益彰。 高涣则另有一番风姿,剑眉星目,飒爽英武,一如当年他率众送萧渊明回江南,破东关,斩杀梁将裴之横的豪壮模样,那个意气风发的上党王回来了。 英雄俊杰总是令人心折,众人见到二王的风采,都在心中默默赞叹,实在不敢相信他们已经被关在地牢中有年余,刚刚才被释放。 又想到太子所说的死法,心下又涌出悲叹来,若真是那样死了,可真是暴殄天物! 心下对太子的叹服和敬畏又多了几分。 众人对二王道贺,高浚和高涣也是欣喜,不停地说是“太子活我”,畅谈片刻后高殷才发话,准备车马送二王回府。 乘车离开北城地牢时,高浚高涣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们真的活着走出来了。 第54章 谣言 “是太子的仪仗!” “太子又出宫了,往常很少见啊。” “不对吧,太子今日不是出城去了吗?我今早还见到呢,怎么又在城中了?” 邺城百姓众说纷纭,对此产生好奇,除了那些要做活照顾生计的忙人,游手好闲的家伙们都跟了过来,想看看太子去哪。 车驾停在永安王府前,王府众人匆匆出迎,王妃陆兰心听说是太子的车驾,急忙问身边的丫鬟:“太子可有说今日要来?” 丫鬟们都摇头:“必是没有的。” 陆兰心愁眉不展,永安王被至尊捉去,至今未归,王府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主事人,这一年她过得提心吊胆。 她平时和太子、皇后也没往来,唯一的联系,也只有丈夫高浚是太子的叔叔。 今日太子忽然到访,难道是……? 陆兰心忽然想到一个恐怖的发展,心中愈发不安。 难道是高浚死了,要一并拿她陆家治罪?皇天呐,我们陆家怎就这么倒霉,侍奉高洋这个暴君! 丫鬟欣喜的话语打断了陆兰心的焦虑:“王妃,是殿下回来了!” 陆兰心不敢置信:“真的?” 金辂车的帐幕被打开,亲眼见到那个身影从车驾下来时,陆兰心才敢相信,永安王真的回来了。 高浚也看到了自己的王妃,虽然两人并不恩爱,但久别重逢,而且还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让他不得不升起再世为人之感。 “多谢太子仁德,我回来了!” 太子的仪仗吸引来了附近看热闹的百姓,忽然见到一名俊秀的锦衣青年在府前高喊,有不少人认出这就是消失了一年的永安王。 “这府里就不坐了,我还要送七叔回去,日后有空再来叨扰。” 高殷将高浚送回王妃跟前,和王妃打了声招呼,才笑着对高浚道:“三叔好生休养,起复之事,我再看看父皇的意思。” 高浚跪地叩拜,口中称谢:“一切全听太子的安排。” 见丈夫行此大礼,陆兰心颇为惊讶,往常他还有些瞧不起太子,而今居然对太子毕恭毕敬。 怎么了这是? 太子的车驾再起行进,这次的方向是上党王府,高浚目送车驾离开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命众人回府。 陆兰心跟在他的身边,在想该说些什么,可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想说错话。 “夫君,您回来了,真是……甚好。” 这话惹来高浚的一个冷眼色,他们性情不和,相互之间没有夫妻的默契,陆兰心一句话就破坏了他刚刚重逢妻子的心情。 但转念一想,自己身陷囹吾,自保都来不及,每日惶恐不安,王妃肯定也是如此。 心下就一软,抚摸王妃的脸:“让你受苦了。” 只是平常的一句话,但在以往自视甚高的高浚口中,是难得的温柔,陆兰心的心脏忽然砰砰作响。 “殿下,今夜就让臣妾好好侍奉您吧。” 微风拂动,荡起两人的涟漪,高浚忍不住微笑,将陆兰心拥入怀里。 数日间,邺都的大街小巷,都在讨论着二王归宅的事情。 “听说二王都给放出来了?” “正是,昨日天子应允,太子亲自送回府里的。我还以为二王都已经……” 梦华酒楼里,几名食客正聊着这件事。 “谁不这么以为呢?”戴鲜卑长帽的青年接腔道:“不过毕竟是兄弟,就算是天子,多少也会留些情面。” “放屁!” 穿褐色翻领袍的中年汉子夹肉塞入嘴里,嘟囔着说:“天子的性情你还不知道?若是想放,早就放了,还会将兄弟关押一年?” 翻领袍汉子的话得到多数人的认可,一时间众说纷纭,甚至说到西贼入侵,天子需要上党王为将领。 一个军卒听不下去,饮了口酒,轻蔑一笑:“呵,越说越糊涂了,我们大齐别的不说,军力在三国中最强,就算天子不亲征,也还有段将军、斛律将军,需要等永安王?” “而且几年没和西贼打大仗了,要是大举动兵,我会不知道?你能比我清楚?” “欸,有理!” 有人就恭维他:“这位军爷,想必消息比我们都灵通得多,不如给大伙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军卒重重咳嗽几声:“听说——我只是听说,别乱传哈——前日天子去北城,就是去杀二王的!” 众人一惊:“那怎么二王就给放了呢?” 军卒放下酒碗,压低声音:“当然是太子向天子求情了!” 这话倒让众人不太相信:“太子敢在天子面前说这事?” “也许呢,那可是太子。” “可是不对呀,我亲眼见到太子的仪仗,辰时出的城!” 军卒又是轻蔑的笑:“那你知道太子出城是去哪么?” 众人摇头,像孩子一样等着听故事,让军卒颇为愉悦:“太子出城,是为天子供奉佛祖舍利,去的合水寺。” “呵,原来也是胡诌!” 一名长衫文士笑了起来:“你知道合水寺离这有多远么?太子既然去了合水寺,又怎么能回邺城救人,难道他是飞回来的?”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军卒见有人怼他,也较上了劲儿,“太子还真就是飞回来的!” “这更假了……照你所说,太子既然去了合水寺,他又是怎么知道天子要杀二王的呢?若是出城前就知道,他又何必出城?” “对啊!这说不通呀!” 见自己的言论有被推翻摒弃的倾向,军卒也怒了:“你以为那是谁?那可是天子和太子!这件事在我们军中都传翻了,太子供养佛祖之时,忽然灵光乍现,佛祖降下佛启,说是为太子换了一双神目,太子便见到二王被杀的样子!” 他站起身来,越说越激动:“太子闻言大惊,独自骑马出合水寺,路上连鞋子都掉了,佛祖便派菩萨替太子穿了一双飞靴,又给了他一张帛书,说是赦免二王的圣旨,太子还未来得及细看,那双飞靴就把他带回了邺都。” 说到这,军卒又端起架子来了,一脸嘲弄地看着文士,众人多是不信,但都给他斟酒:“然后呢?军爷接着说。” “到了邺都,太子也不知道二王被关押在哪儿,于是他向佛祖祈祷,从那地儿里又钻出来一个土地爷爷,给太子指引了方向,太子就赶去二王被关押之所。” “一路上有妖魔碍路,但佛祖庇护,太子斩妖杀魔,通行无阻,到了地儿,就见到二王跪在地上,长广王说永安王和上党王是虎精,让天子杀了他们。就在刀要劈下来的时候,太子大喊一声,‘刀下留人!’”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就连掌柜的都跑了过来,撵走听得入迷的店小二,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听。 “之后呢,天子作何反应?” “您继续呀!” 见文士也听得入神,军卒得意洋洋,继续说道:“天子想杀人没杀成,当然是大怒了,叫长广王去殴太子三拳,可长广王刚一走近,太子身上就发出佛光,吓得长广王手脚不稳,当时就跪在地上,在场侍卫也都跪下,念起佛来了。” “天子没跪吗?” “肯定啊,那是天子,佛祖也要敬三分。他问太子到这做什么,太子说佛祖请他赦免二王,把那张帛书递了过去,可天子看了,居然大怒!” “啊?为什么?!” “因为上面什么都没有啊!天子见上面无字,更无赦免的意思,就对太子发起怒来,太子一委屈,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在帛书上写下了佛祖的嘱托,顿时那些血就变成了金字,天子甚为感动,就答应他赦免了二王。” 军卒口才极佳,语气也拿捏得很好,惟妙惟肖的模仿在众人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幅画卷。 一些信佛之人听完,深感震撼,真就念起佛来,令梦华酒楼沾染上了些许庄严的气息。 “什么是圣主明君?这就是圣主明君!这太子要是继位了,我看大齐呐,就有福咯!” 军卒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结账,酒楼掌柜也有些敬畏,只收了他一枚。 等走出酒楼,军卒身后多了几个人影,等他转进巷角,就一齐跟上,只是军卒已经消失不见了。 “跑了?该死,是谁在抹黑长广王!” 跟踪的人咬牙切齿,这几日流言不断,都说长广王是天子的帮凶,王府的人出门,都被百姓指指点点。 不远处的树上,军卒卸掉身上的甲,从树杈上拿出一套新衣,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赶脚的行商。 他进入附近的某处民居,部分伙伴们还在外面,而有些已经回来了,说话带着青州口音:“如何?” 行商点点头:“已经有人在跟着我了,事情很快也能传入太子的耳中。” 同伴继续问:“这样一来,太子真的会找上我们吗?” “不知道呢。但他救出了永安王,就是对我们有恩。若是太子能找到我们,就值得为他做事。” 行商叼着根野草,微笑着说。 第55章 角力 动荡和不安的风,也吹到了长广王府中。 “听听,你听听,这是哪些混账编排的!” 府内,高湛大发雷霆,一名仆人跪在地上无奈听训,他明明只是打探消息的,大王却因为消息的内容而向他生气,这也不是自己传的啊。 陆令萱见高湛不高兴,赶忙抱着高纬离开。 “收收你的性子,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只是传信儿给你,犯不着跟自己府里的人动怒。” 高演就坐在高湛旁边,摆手示意奴婢们都下去,等到此间只剩他们兄弟二人才开口:“这必是太子的手笔。” “还有他人哉?!” 高湛原形毕露,拿起桌椅就是一顿乱砸发泄,他那天回来是真的换了裤子,原因无他,就是高洋的那个眼神! 他丝毫不怀疑二哥的精神状态,如果那天太子再强势一些,像他一样劝说二哥杀掉自己,那天死在地牢里的就是自己。 而且这小杂种收服了三哥七哥,完全碍了他们的事,母后曾经说过,如果二哥执迷不悟,到时候就向他兵谏,可七哥在,这一招断然难行! “如今怎么办?没杀掉他们,日后咱们的日子难过了!” 高演也很糟心,忍不住开骂:“我就说做事要留一线,毕竟是兄弟!谁知道以后什么形势?” 他越说越怒,起身给了高湛一脚:“还不是你?拍着胸脯跟我说一定能杀掉三弟和七弟,现在不仅没杀成,还彻底结仇,让他们成了太子的臂助!” 高演是高欢第六子,理论上是高浚的弟弟,但娄昭君是主母,她的孩子也都是嫡子,演、湛虽然排在第六第九,但实际的地位是老三与老四,私下与大哥高澄只将自己这几个英俊的同胞当做兄弟,就连高洋都因为其貌不扬而开除娄籍,如果高洋没有登基的话。 “妈的,一定要做了这个杂种!”高湛咬牙切齿,隐约从齿缝中渗出血丝:“有什么办法能报复他?对他亲娘,或者他弟弟下手?!” “得了吧,太子早就防着你了!” 高演冷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不仅让二兄交了一队宿卫,就连延宗都拉到身边了,能从合水寺跑回来救人,会想不到你在这跳脚?” “我是真的奇怪,那些事情他怎么知道的,莫非真的是佛启?” 这词一出,顿时让二人毛骨悚然,他们也是信佛的,如果真的是佛意,他们加母后再把高欢高澄挖出来都是白给。 何况亲爹要是复活,指不定帮谁呢! 高湛性格自私,可能看不到这一层,但高演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在分二哥的权,对大齐确实不利。 他只能用“侄子不懂事,把握不住大齐”来安慰自己,自己年轻,才二十五岁,母后五十有八,等他上位熬到母后驾崩,齐国的局面就不一样了,高演有自信能够重振大齐荣光。 可如果高洋这一脉真的有神意,那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注定失败。 不能坐以待毙……大齐的下一个天子,只会是自己! 高演攥紧了手,心中狂呼。 两人无言片刻,不知道高湛内心是怎么想的,高演轻咳,打破这片沉默:“总之不能对太子本人下手,至尊一定不会轻饶。如果太子出事,就算没我们的事,他也要为了绍德,弄出一个杀场。” 高湛点头,他只是易怒,不是很蠢。 “后宫的事情,就交给母后——虽然她没说,但我看得出她这阵子很生气,应该是宫中又发生了什么。晚些时候,我们就进宫陪陪她。” “晋阳那边,我去联络,你就在邺城看看,把那个刘向挖出来。最近都是关于你的谣言,你不生气,至尊会怀疑你,所以你就闹,顺便接近太子探探他的虚实,至少要弄清楚,他对我们是什么意思。” “也只能如此了。”高湛目光游离,他们这帮兄弟,大多数都长得俊秀,以往都有些瞧不起高洋。高浚高涣也是如此,他才有把握劝二兄杀掉这两人。 谁知道却被高殷阻拦而失败,自己落了个嫉贤妒能的小人形象,而今还要奉承他,那个有汉人骨血的杂种! 一想到高殷的汉人骨血,就想到他的生母李祖娥,那个婀娜多姿、窈窕丰盈的女人,幻想她轻罗薄袖的样子,高湛的想象唯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他猛地站起,微微躬身,火急火燎地向外走去。 高演见状,就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露出轻蔑的笑容。 哪怕自己不是兄长,就凭他这个德性,母后也不会扶他作天子。果然能拯救大齐的,除了已逝的父亲大哥,就只有同样英武出色的自己。 东宫,高殷正翻看情记,听周逸的汇报。 周逸做得很勤恳,优伶找来了三十几人,数量不多,但技艺娴熟,这批人作为歌舞伎,被安顿在太子在京城的府邸中,根据高殷写的文本,加紧排练《三国演义》的剧目。 这会儿吹笛、弹琵琶与五弦已经颇为流行,因此太子养一批优伶也不算个事儿,谁还没个爱好了,只是会被老儒生们说耽于逸乐罢了。 等他们学成,就能够开班收徒,在齐国范围内游走,替高殷带来各地的消息。不过现在指望他们做到这一点是指望不上了,齐国战乱不断,险恶山隘土匪盘踞,等日后一统天下,这些耳目才能更方便的渗透到民间去。 “说来,那日出现的文士,还是不曾查到他的底?” 周逸开始流汗了,这是太子叮嘱过的事,但他掌握的情报网络还未完备:“请太子赎罪,奴婢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找不见那人,想是某位王公的风客。” 东晋时期的权臣桓温有意篡位**,朝臣谢安、王坦之前来试探其意,桓温那个时代没有录音笔,所以让谋主郗超在幕帐中偷听,接着一阵风把幕帐吹开,暴露了郗超,谢安就吐槽郗超是“入幕之宾”,于是人们就把这类谋士称作幕僚,那些未被发现的谋士就称为风客。 前高殷是个儒学大手子,周逸跟在他身侧,也颇识得几个段子,高殷笑了笑:“那这件事先放下,就等那阵风愿意吹再说吧。” 高殷大概猜到了是谁,毕竟这种事情涉及到了齐国的政坛,没有一定地位就没资格参赛,因此是齐国上层的那批人。 然后帮助自己救下二王,那首先就要知道天子当日要去杀二王,能够提前等候自己,不是那几个宰相做不到。 二王又和高演高湛敌对,所以不会是晋阳方面的示好,也只有汉人这一圈的大臣会更钟意自己。 尚书左仆射高归彦,根据之后的发展来看不可信,所以不是尚书右仆射高德政就是尚书令杨愔。 而自己只和杨愔提过,那么大概就是杨愔。这老小子当初虽然拒绝了,但还是记在心里,关键时刻提醒了自己,但又不领功。 如果自己没有反应过来,他也只是让部下在那吹了会风,这种闷骚劲就很有汉人的特点。 跟自己玩这个机灵,高殷觉得有趣,也确实要承杨愔这个情。 “看下一件事吧。” 高殷打开情报,忍不住哂笑:“佛启神目,血字救叔,听着多么顺耳!” “这个消息近来在邺都传遍了,奴婢不敢隐瞒,以现有的人手,做不到这个地步,一定有人在暗中相助。” 高殷也这么觉得,这次他真猜不出是谁了。 本想等段时间,一般来说这种行为类似投机和软站边,自己的身份又比他们高,因此高殷可以坐着等候这人上门来向自己提要求。 但问题是这个谣言涉及到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两个王叔,从这则谣言中得益的是他们三人,所以背后的推动者也可能是和二王有旧之人。 那他们不和自己联络也很正常了,但高殷欣赏他们的才能,有这些人的帮助,能更快建立起他的特务团队。 第56章 情记 “你查下去,看看能否与这些人联络,若他们有意,我有心招揽。” 周逸心中微动,他能感觉到辑事厂的工作危险,但伴随而来的权柄也让他尝到了甜头,若是加入新的人进来,难免会分走他的权力。 但太子的话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地位都绑在了太子身上。 “是。” “下一件事。嗯……?!” 高殷原以为是小事,内容却让他欣喜若狂。 “京城中有人呼我为月光童子?!” 高殷感动得快要哭了,邺城还是有能人的,终于明白自己的苦心了,而且时机极妙。 传说月光童子的父亲不信佛,听信了外道门师的谗言,做了火坑想要害死佛。月光童子劝说父亲,但德护根本不听,后佛陀来到,火坑一下变为凉池。 这篇京记则说,鼠精附身于长广王进谗,飞行皇帝听信谗言,将身边的白虎和金刚圈禁。太子高殷是月光童子转世,所以佛祖特意降下佛光,使飞行皇帝回心转意,保大齐国祚安泰,于是歌功颂德,说飞行皇帝放下屠刀功德圆满,日后飞升佛国,太子就会觉醒为新的转轮王。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作坊,下料就是猛,一个不好就引火烧身让高洋大杀四方,但用好了,他高殷的神性也就势不可挡,还真就是那个京城佛子。 看这个谣言出现的范围,多是些穷困潦倒的佛教徒,以及郊外的寺庙附近,那造谣者多半和佛教关系不浅。 或许是佛教内部也有人想投资自己,毕竟法上站在齐国百万僧众之巅,一定有人不满意,想取而代之。 于是高殷做出了决定:“和刚刚那个一样,两样都列入赤档,凡有新情立即通报。” 说着,两篇京记被他丢入火盆,化作赤红的火焰。 剩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周逸抱着这些文件退下,在外等候的黄喜、姚双、李鹤等人见了,各有想法。 姚双和黄喜倒还好,他们资历最老,掌握的差事、文林馆和印书局也是肉眼可见的重要。 李鹤就不同了,自那日卸了辑事厂的职务,他就颇有些后悔,虽说各人除了担当职务外也无分别,俸禄和居所还是跟以前一样,但周逸被召见的次数明显增多,不知怎的,似乎他的地位比自己高了。 但他就算对此不满,也没有办法,当时是他自己主动推脱的,眼见姚双黄喜能报告重要的差事,得到赏赐,自己就只能讲些宫中琐事,李鹤颇感窘迫。 他很想从太子那再讨得一些事做,但贸然问向太子,大概不会成功,太子的性格这几日变化极大,不似往常沉迷书籍,对做事的细节抓得很严格,自己还是要献些新策,才能让太子再次委以重任。 据黄喜所说,印书局再过几日就能竣工,这是极快的事情,确定了选址就能马上开工,找来四五百个劳役,数日就能完成大部分建工,剩下的就是等印刷厂立起来、增加书籍的库存,这就需要时间来熬了。 目前印刷出的成品,都是黄喜先找了个临时的据所来制作的,就是为了太子能看到他的努力。 高殷也确实很满意,这些宫内的宦者善于服侍人,好些不仅自己有产业,还在宫外替主家经营,黄喜就是这么一个,他的娴熟让高殷基本是托管等消息,这也是上位者该有的管理能力,抓大放小,用人不疑。 姚双这边则不一样,在高殷的构想中,文林馆应该像大观园一样,有观赏游玩的园林,也有泛舟划荡的湖泊,还有各文人休憩的厢房。 文人们觉得自己被尊重和吹捧,再设置层层阶级,令他们文人相轻,互相攀比,才能对文林馆这个平台产生参与感和归属感,让他们以馆为荣。 此时的文林馆只能在大都督府内粗糙设立,以处理政务为主,要贴合高殷想象中的高级会所,还需要在大都督府旁扩地,这就要付出更多的花费。 绕来绕去,高殷发现自己做的好像和高洋做得也没差,照样是搞一些奢靡到不行的工程,无论如何辩解,其中都有享乐的环节。 “唔……减少花费,以处理政事、沟通交流为主,风格要淡雅清幽,暂时不要做得太奢侈了。” 高殷也只能如此向姚双下令,他终于明白为啥高纬能轻轻松松搞出一个文林馆了。 现在自己能做的文林馆,只是一个政务处理中心。 其实他也可以找高浚高涣资助一番,但这样就显得自己把人家当凯子用,折了情分,日后文林馆中人谈论起来,也会感谢二王投资的财货,而不是他高殷。 还是等他用各种技术赚到足够的钱,再用自己的私库做这些事吧,挪用国家公款,指不定要被人骂成什么样。 谈完事将黄喜他们打发,高殷放松下来,侧卧在床上随意地吃喝些糕果。 “虎儿,你也来吃些。” 这几天让康虎儿知道对太子不用真客气,他说吃就是吃,于是康虎儿坐下就是一顿狂造。 高殷忍不住心想,如果自己是曹操,康虎儿就是典韦,自己身边还要有一个郭嘉才是。 谁可以担此任呢? “说起来,咱们去六坊已有多少日了?” 康虎儿吞咽吃食,想了想:“已是第七日了。” 还有三日,就要在北城开状武大会,招揽兵卒,这是他高殷第一次举办的武事活动,非常重要,不能丢分。 大体的流程他已有腹案,在想要不要让高孝瓘等人也参加。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高孝瓘非常满意,长得俊美就算了,脾气还特别好,还有才,他心里已经擅自决定了,要把孝瓘当卫青来用。 但突然提拔他,对孝瓘不太好,也会给自己造一些任人唯亲的麻烦,所以高殷才想让他在壮武大会上崭露头角。 况且高氏宗亲守擂,也能够让百姓觉得高家有人才,难怪是皇族。 这样的话,就要设置量级?毕竟孝瓘也才十八岁,和那些三四十岁正当壮年的猛士对战,怕不是要被收拾。 高殷算了算,邙山之战是564年,距离现在是六年时间,高长恭当时已经二十四岁了,身体基本上发育完毕,现在十八岁的话,应该还在长身体。 不如自己就去看看他吧。 想到这,高殷命人准备仪仗出宫,有宫人走来,问高殷是否只需要备马。 在不急切的时候,高殷其实很乐意遵守这个时代的规则,完整的仪仗虽然繁琐事多,浪费时间,但胜在安全,而且能体现出他的尊贵身份。 但两次都碰上了必须权变的时候,如果自己按部就班,等金辂车慢悠悠到达现场的时候,王昕和高浚高涣早都被杀死了。 所以听见宫人这么询问,高殷哭笑不得,说还是按照原来的规制,宫人领命而去。 第57章 诗曲 “太子殿下亲临,真真令敝府生辉啊!孝瓘蒙恩受辟,这些日都在念着太子的好,这下可好了,把殿下盼来了!快里边请。” 广宁王高孝珩满脸笑意,带着高孝瓘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高家的关系向来是很奇妙的,正如高演高湛的实际地位是三弟四弟,乃至二弟三弟一样,高澄的儿子们关系也很微妙。 高澄有六子,分别是孝瑜、孝珩、孝琬、孝瓘、延宗、绍信。 虽然孝瑜为长,但他是小妾所生的庶长子,三子孝琬是靖德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是高澄的正统继承人,所以高孝琬颇为自负,把其他几个兄弟看得低自己一等。 这种骄傲的情绪并不会直接流露,平日里几个兄弟也算和睦,只是在某些方面,高孝琬会表现出非他不可、只能由他话事的态度,其他人对此颇有微词,因而在封王成家后,都搬出原先高澄的府邸,各自建了王府。 分家时,孝瓘、延宗、绍信三人尚未成年,因此分别托庇于三位兄长的府邸居住,高孝瓘就住在二哥孝珩的广宁王府中。 所以高殷来找高孝瓘,自然就来广宁王府,没有事先通报,高孝珩不解其意,殷勤地接待总是无错。 他们和高殷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各不相同。 高孝瑜与高湛同岁,属于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未来高演高湛策划政变时,高孝瑜也在其中参谋。此时虽然还风平浪静,但高演一派已经有了夺权的打算,因此高孝瑜也鲜少和高殷来往,颇有些做贼心虚。 高孝琬则略有些愤慨,在他看来,若是自己父亲不死,则自己才是太子,只是形势比人强,如今高洋在位,他不得不低头。 可他又知道二叔要安抚文襄的班底,不会杀自己引起众怒,因此高孝琬心中的怨气遮不住了,与高殷的往来中时不时会有阴阳怪气的嘲讽之语。 对此,高殷的反应则在游宴北宫时不让高孝琬入内,一方面确实是保护高孝琬,不希望他在父亲死去的地方饮酒作乐,另一方也是打压,暗搓搓的提醒高孝琬,而今不是你父高澄在位的时候了。 高孝珩倒是和高殷颇为熟络,因为他同样喜好文学,和高殷共同话题颇多,而且不是嫡子,没有高孝琬那样的架子。 最绝的是他也信佛,对转轮王说和天命论深信不疑,认为自己父亲高澄就因为没有天命,才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暴死,让有天命的二叔接位,因此对高洋极为忠诚,对高殷也是恭敬有加。 正因如此,征辟高孝瓘时极为顺利,高孝珩乐于见到关系密切的弟弟与太子交好,高孝琬那边则是因为高延宗受到高洋宠爱,巴不得高延宗赶紧滚蛋。 如今太子来访,高孝珩便用王府最高的规格来招待太子。 高孝珩身着锦袍,平日下身是穿着胡裤的,但为了太子,特意换成了汉裳,这点被高殷所发现,暗暗觉得好笑。 其实他也想穿胡裤,因为方便,更像后世的衣着。 这个时期已经开始将园景与外景结合,让人工修筑融入自然之中,注重起它们对山水的装饰和功能性应用,因此广宁王府内的风景不再突出楼阁堂室,更多的是利用石木与泉池来营造一种清雅的自然情趣。 时间虽短,但一路上的布置皆被他精心安排,游廊两侧每隔几步便摆放着珍稀花卉,馥郁芬芳,室内则燃起了异国的香薰,烟雾缭绕,恍若仙境,淡雅悠长的香气缠绕住众人的衣袖,更带出些许出尘脱俗之感。 刚一踏入大厅,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一只苍鹰所吸引,它身形雄壮,傲然伫立,鹰眼仿若寒星,在流转的光线中闪烁锐利锋芒。 高殷的仆从被苍鹰所惊,轻呼太子小心,生怕苍鹰袭击太子,然而高殷却笑了笑:“广宁王的画作,当真是精妙绝伦呐!” 这栩栩如生的苍鹰,实则是高孝珩的一幅画。 高孝珩看了一眼孝瓘,哈哈大笑:“还真是瞒不过太子!这是前些日子我才完成的苍鹰图,放在这里迎接宾客,还没有人不被吓到,能认出这是幅画,太子可是第一个!” 说着,他忍不住感慨:“早知太子要来,我便邀请杨子华、曹仲达、刘杀鬼来府上相聚,办一个冬园会,浊酒清谈,诵我大齐无忧之篇,岂不引人快胜?呜呼往矣!” 即兴为乐,是文艺青年的通病,也可以理解为装瘾犯了,王府的仆人早就准备好,娴熟地端上酒盏。 孝珩接过,摆好架势,饮上一盏便吟诗一句,接着在仆人递来的纸上写写画画,画着画着便唱了起来,示意高殷与自己和歌,高殷自然不会拂他的面子,几人唱起《思公子》与《七夕》诗,这两首都是齐国才子邢邵所做,是描述男女相思的缠绵动人之曲。 古人其实很爱在诗歌中表达政治观点,整部《诗经》,其实就是春秋各国的政治密码,尤其是其中表达男女爱情的诗词,都可以引申为国与国、君与臣的隐喻。 又比如曹植所做的《洛神赋》,原名其实为《感鄄赋》,是曹植被贬为鄄城侯,政治仕途不得志,因此借神话传说中的洛水之神宓妃,抒发心中的积郁的赋篇。 曹植在赋中虚构了自己与洛神的邂逅和对她的思慕,再加上魏明帝曹睿继位后,因为鄄通甄字,认为《感鄄赋》犯了他母亲甄皇后的讳,过于露骨,所以与大臣商议改为《洛神赋》,和母亲做切割。 然而这个举动反倒让后世之人将洛神与甄皇后联系了起来,以为曹植表白的是他的嫂子,进而流传出曹植和甄姬互相爱慕,但被曹丕所阻隔的叔嫂不伦恋。 从士人的角度来说,这很好解读,曹植的《感鄄赋》的确是一篇告白的赋文,但告白的对象不是嫂嫂甄姬,而是他的亲兄,魏文帝曹丕。 当初曹植和曹丕卷入立嗣之争,曹丕夺得世子之位,最终也成为大魏皇帝。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曹丕没有杀死曹植,但也没让他过得很好,将曹植数次徙封,处处限制其行动,《感鄄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产物。 它代表曹植自身在政治理想上的追求,希望通过男女的思慕表达自身对君长的忠诚,然而曹丕并不接受,继承曹丕之位的曹睿也将曹植搁置不用,《洛神赋》最终也成为了叔嫂禁恋的象征物。 邢邵创作的男女相思曲同样如此,这时的女子没有独立于男性之外的政治地位,自身幸福只能依附于父、夫、子,就如同齐国的士人没有地位,只能依附于鲜卑武士建立的皇权。 士人的地位同女子一样低下,邢邵对此感同身受,创作的这些歌曲也是在哀叹自身的政治才能不被重用,对此又毫无办法的煎熬和无奈。 作为齐国士人的代表,邢邵、魏收的诗歌在圈内广为传播,各自具有不同的含义,比如要是想歌颂今天是个摸鱼的好日子,适合开心玩乐,那可以选择魏收的《永世乐》、《挟琴诗》。 所以高孝珩起头,唱起邢邵的男女相思诗曲,便是在暗搓搓的表达心意,希望能在高殷这儿得到重视。 毕竟他可是隐藏的太子党。 高殷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58章 斗武 玩乐片刻,众人便坐在一起休憩,吃些酒水,谈谈人生理想。 “说起来,不知孝瓘可有婚配?” 听见这话,高孝瓘忍不住喷出茶来,脸上本就有着作歌流的汗,现在袖手更有着水渍,更像一个娇俏的小娘子,高殷忍不住称赞:“纵是傅粉何郎,也没有孝瓘一分秀美!” 何郎就是何晏,这个典故还是和曹睿有关。何晏容貌俊美,面容细腻洁白,曹睿就怀疑他偷偷擦了粉,所以大热天特意把他找来,让何晏吃热汤面。 何晏吃得满头是汗,擦完后脸色反倒更加白洁,曹睿才相信这家伙是天生白人。 高殷这么说,算是夸张了,但这算是称赞,因此高孝瓘只能露出一个害羞的表情,心中哭笑不得。 他从小被这么说惯了,更希望别人能认可他的才能,可他既不会作诗也不会画画,不像几位兄长那么有才华,因此听到高殷的下一句话便微微发愣: “孝瓘的功夫练得如何?若是有自信,三日后随我去北城,我要摆擂台,你来当擂主。若能守住擂台,我为你表奏官职,掌兵知事,从今以后……” 高殷指着高孝瓘,说道:“你就是我们高家武人的牌面。” 高孝珩微微侧目,四弟如此得太子喜爱? 心中又多了些诡谲的猜测。 这也不怪他,其实高家子弟受到的教育非常成功。 或许是高欢少年时过于贫穷,亲眼见过许多资源被同龄的富家子所浪费,因此高欢发家之后痛定思痛,四处招揽贤士教育子弟,这就导致高氏宗族比起宇文氏,文武双全的人才极多。 但高孝瓘偏偏不属于这个序列,他的母亲身份低微,且父亲高澄去世时他才八岁,他的前三名兄长在这时已经培养出来了,而他之后的五弟延宗又被高洋亲自拉扯,偏偏就漏了孝瓘。 彼时高澄遇刺、高洋接位,并基于禅代,整个国家动荡不安,孝瓘寄于高澄旧宅,还不知道未来如何发落,何谈教育。 等到尘埃落定,孝瓘也跟随了二兄孝珩,但孝珩性情颇为洒脱,是个称职的兄长,但不是一个合格的“养父”,对孝瓘的关注力度也不够。 孝瓘又是个老实孩子,所以得到的教育很晚,并没能像几个兄长一样,在幼年就展现出众的才能——不算脸的话。 也因此,众人谈及孝瓘,都会习惯性的将原因归咎到他的颜值上,对高殷的看法也多了几分暧昧。 “多、多谢太子,孝瓘荣幸之至!”他有些激动,说话都磕巴了:“孝瓘一定会为太子争光夺耀,若太子不放心……孝瓘现在就可以展示勇力!” 途中说着,语气又变得不确定起来,高殷笑着安抚:“也行,那你就展示一下本事,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虎儿!” 唤来侍卫们,几人转移到王府园子的一片竹林之间。 幽谧的竹林割碎光影,洒落片片残清,时有清风吹拂,竹影随之斑驳。 康虎儿手持长槊,这个时代的士兵们常用槊为武器,加上康虎儿的气场凝重,一看便知是战场上的猛士,高孝珩赶紧向高殷建言:“此次比试是要看孝瓘的武力,何用沙场兵!” 高殷也是赞同,让康虎儿放下兵器,康虎儿抓了抓脑袋,遵从高殷的命令。 “从哪样开始呢?”高殷在几块牌子中随意指点,最终拿起一块,孝珩接过,高声喝道:“先从相扑角力开始!” 这个时代,相扑活动盛行于宫廷内外,而且不只是齐国,在西方、中原、南国都颇为热衷,精于相扑的角抵士还曾被几代君王作为警卫队。 从身形来说,三十多岁的康虎儿正当壮年,在筋力上较之十八岁的高孝瓘占有优势,不过相扑角力同样看重技巧。 高孝珩在府邸中同样设置了角抵队,孝瓘经常同他们练习,哪个姿势更容易发力,向哪儿进攻又容易逼迫对手重心不稳,这些弯弯绕绕已经被他摸透了,康虎儿是战场上下来的猛士,高洋应该也调教过,看得出同样是好手,但动作却没有高孝瓘迅速而纯熟。 两人贴在一起,就像一个硕大的黑磨盘贴上了一层白腊,康虎儿似乎只要一往下压,就能压扁高孝瓘,但高孝瓘的手脚生了根儿一样,踩住了就纹丝不动,并且不断尝试动摇康虎儿的重心,展现出来的技击性比康虎儿更强,由高孝珩在一旁解说,高殷才知道有好几次机会,高孝瓘都能向康虎儿下死手,但他放过了。 反过来,康虎儿也同样如此,毕竟这不是生死搏斗,只是一次表演。缠斗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仍旧难解难分,看样子陷入了胶着,高殷怕他们打上头了,急忙叫停。 “孝瓘真可谓是健儿。” 高殷啧啧赞叹,不愧是历史上有数的名将,这个年纪就能硬扛康虎儿,要知道,康虎儿可是他父皇精挑细选来保护他的贴身近卫。如果和康虎儿同样年纪,怕不是已经胜了。 “太子过誉了。”高孝瓘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说:“康将军勇武过人,若是再坚持片刻,胜负尤未可知。” 高殷微微点头,对高孝瓘的谦逊更加满意。 “接下来比试拳脚。” 康虎儿退场休息,换上宫中宿卫来与高孝瓘比试。 高殷身边由牒云吐延率领的这一队宿卫,就是后世传说中的“百保鲜卑”,是字面意义上的以一敌百,让孝瓘和他们打,按理来说毫无胜算。 因此高殷先让自己原先的东宫宿卫去,先是一人,被孝瓘打败后又增至三人、五人,孝瓘接连得胜。 “乐城公拳技精熟,拳风刚猛雄健,应是得了名师指点,这些人奈何不得。”牒云吐延凑到高殷身边,低声道:“不如让我等上去讨教。” “也好。” 牒云吐延回头丢了个眼神,从队里出来一个汉子,等待高孝瓘稍作休息,便拱手称讨教,接着两人战在一处。 拳风裹挟竹叶呼啸而来,狂乱飞舞的竹枝像是在喝彩,宿卫率先发难,他身形一晃,动若鬼魅,脚步轻点地面,带起一片落叶纷飞,眨眼间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高孝瓘。 紧握的右拳自腰间猛地挥出,拳风呼啸,仿若裹挟着千钧之力,直捣孝瓘面门。 孝瓘高高跃起,双手变拳为掌接过这拳,又借着冲击力向后跃去,落地后原地扫了一圈腿以卸力,又借着回心力拔地而起,重新发动攻势。 拳影、腿影仿若暴风骤雨,密不透风地朝着宿卫倾泻而去,配合他此刻冷肃的面容,很难想象一个长得这么英秀的人下手如此之狠,深深打破了二兄高孝珩对他的刻板印象。 “还从未见过孝瓘如此神勇。”高孝珩不敢置信,“莫非以往孝瓘都未使出全力?” “哈哈,珠玉傍身,广宁王倒是浑然不觉啊!” 高殷拿起酒壶,罚他饮满一盏酒。 第59章 僧稠 最后的收尾打得很体面,两方各过一招,相互承让。 从状态而言,高孝瓘明显没有宿卫好,宿卫看起来还能继续,但高孝瓘也是连战数场,所以宿卫们也不以为意,只要不折在乐城公手上,给太子丢人就行。 不过他们也对乐城公的武力刮目相看,原来不是一个只有脸能看的草包,假以时日,能达到他们百保鲜卑的水平。 高孝瓘回到众人身边,自然少不了一番称赞,这正是高孝瓘想要的尊重和认可,一时间情难自胜,掩嘴轻笑,加上剧烈运动后微微流动的细汗、变得通红的脸颊,不觉看得人眼迷神酥。 “孝瓘,你的拳路高深,似乎是有名家指导?” 听太子这么问,高孝瓘忙不迭地回应:“曾向少林寺的稠禅师修禅习武,及至近日,也常去云门寺拜访。” “稠禅师?!就是那位拳捷骁武的国师大德?”高孝珩微微侧目,“我以为你平日只是去拜佛,没想到是去做武僧了!” 稠禅师的名号如雷贯耳,他出生于旧魏太和年间,是孝文帝时期的人物,如今已经七十八岁,属实是古董级的老东西了。 年轻的时候,僧稠就已经是有名的武术高僧了,33岁入少林寺,拜跋陀禅师为师,因为禅法据典的不同,跋陀与达摩分庭抗礼,僧稠就是跋陀这一脉的继承人,也是少林寺的第一个武僧。 稠禅师主持少林寺有十余年之久,当时他的势力和声望力压达摩一系,直到三十年前,他才离开了嵩岳少林寺。 这期间数十年,稠禅师的去向无人了解,一直到他年近七十岁,才被刚刚登基的高洋招至邺都,亲自迎接到郊外,又专门为他在邺城西南八十里的龙山修建云门寺。 之后,稠禅师先后主持云门寺与宝山的石窟大寺,他的特色就是麾下弟子一边修禅一边习武,是少林寺禅武结合的第一人。 和文恬武嬉的南朝不同,北朝尚武之风兴盛,高欢的心腹孙腾得罪了魏帝,曾被光禄少卿元子干捋袖伸臂痛殴,元子干边揍边说:“回去告诉你家高王,元家儿拳正如此。” 所以之后高澄让拳王崔季舒痛殴魏帝三拳也就不奇怪了,战火纷飞的年代,拳技武功成为许多人需要掌握的自卫格斗技术,因此拳技活动也十分盛行,相比于研典论经的法上,稠禅师走的是以武入道的路子。 “禅师曾与深山之中持杖斗虎,孝瓘只是寺院里和禅师徒弟们戏殴作乐,所学者不过皮毛,比不得稠禅师。” 高孝瓘对稠禅师显然极为恭敬,但高殷听出的却是另外一种信息,稠禅师麾下有着大量精熟武艺的弟子,这不就是极好的兵员? 莫说什么佛门不杀生不入世,先不说朱元璋就是个老和尚,这个时代就已经有多次沙门僧侣参与起事,毕竟宗教能吸收信徒们的供奉,而有钱有粮自然有兵,否则钱粮都会转移到该有兵的地方去,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即便不能吸纳稠禅师的僧众,请他们来做武术指导,给士兵们搞些活动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这个僧稠,愿不愿意在自己身上赌一把。 他已经七十有九,即将入土,但他的弟子还年轻,寺庙也需要供奉,想将他这一脉的荣耀继续传承下去,就少不得投资下注。 不然别说超越法上,就连达摩一脉都可能压制不住。 于是高殷就问:“你平日和谁相熟?不若请来我等府中做客,也好认个脸、结个善缘。稠禅师大名盛誉河北,想必他的弟子也不是泛泛之辈。” 这是高孝瓘难得可以自傲的事情,脸色颇为喜悦:“我的功夫在云门寺也少有对手,能经常与我对练的也只有智舜、僧邕、智旻、昙询,其中昙询功夫最佳,稠禅师亲口说他与佛缘最深,日后盛阐禅门。” 光看这字辈,感觉就不一般,听高孝瓘细细说来,还是僧稠的亲传弟子,想来僧稠也是眼光非凡,能看出高孝瓘的潜力,把一部分注下到他身上。 就算再怎么不受关照,高孝瓘在世人眼里也是皇族子弟,寻常人去云门寺,哪能遇上这么齐全的本寺大礼包? 而面对高殷的邀请,高孝瓘也是满口答应下来,自己能在太子面前展现出更多的价值,实在是意外之喜。 几人闲谈片刻,忽然传来一片吠声,抬头望去,是一只留着长发的狗。 高孝珩拍打双手,笑着招呼她过来,高孝瓘解释道:“这是二兄所养的波斯犬,颇通人性,每次二兄射箭,这犬都能替二哥取回箭矢。” 高音以前的朋友也有不少养了狗,这幅场景,像是自己穿越来前在朋友家度过的悠闲午后,高殷说不好是怀念还是唏嘘,神色忽然有些黯然。 高孝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到了太子,心下又紧张起来,连忙解释:“这狗的神异不止如此呢!二兄每次召见下属,这狗都会咬着那人的衣袖,把人带过来见二哥!” “噢?这倒是有趣。”高殷笑了笑,口中轻嘬招呼波斯犬,在高孝珩的眼神鼓励下,波斯犬缓缓靠近高殷,用鼻尖点了点他伸出的手心,而后迅速朝后退去,依偎在高孝珩身边。 高孝珩一边抚摸她的毛发,一边向高殷道歉:“她有些怕生,太子勿怪。” 像是为了致歉,高孝珩命人拿来笛子,为众人吹奏起来。修长的手指在笛孔间跳动,随着眼帘落幕,悠扬的笛声自他口中倾泻而出,如泣如诉。 笛声回荡,盘旋,直至最后的音符荡涤散尽,高殷他们才意识到一曲终了,想出口称赞,却又担心惊扰了这怅人的余韵。 最终,还是高孝珩主动打破了这宁静:“太子殿下,此曲可谢罪否?” “如是耳闻,我当亲自给你找个罪名,罚你日夜陪在我身边奏歌。” 高殷明显是玩笑话,因为关系熟络,也让孝珩颇为受用。他此时担着司州牧这样的高位,但并不掌握实权,虽说得了文人的雅逸,可在政治前途上也颇有些寂寥。 因此高殷顺势邀请他加入文林馆,等馆阁建成,他就是第一位入驻的齐室宗亲,孝珩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下来。 人与人的关系还是要经常联络的,尤其是可以发展为政治盟友的对象,孝瑜和孝琬不好拉拢,能紧紧握住孝瓘和孝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广宁王若是有意,三日后可一同来北城观武,也看孝瓘如何大放异彩。” 看着腼腆的四弟,孝珩忍不住微笑:“这是自然,我也好奇孝瓘有多少潜力呢!” 看上去是高孝珩承了高殷的邀请,其实是高殷要承高孝珩的情。 文襄六子中,排除掉半透明的孝瓘、高洋宠爱的延宗和未成年的绍信,孝珩是高殷第一个拉拢的文襄之子,且是唯一可以拉拢的,孝珩同意与高殷为伴,就是愿意搭上太子的船。 这也是有风险的,高氏内部对皇帝和太后斗法的事情颇有所感,如果皇帝和太子这一方落败,下注者虽然不至于有生命之虞,但吃个冷板凳还是很可能的,只能说高孝珩确实有点文人墨客的风骨,敢在这种时刻果断落注。 第60章 捕影 邺城郊外,王氏庄园,王昕侧躺在厅内,屋外的冷风与火炉的热意,令他感受到一点自我生命的鲜活。 此前他是祠部尚书,主管朝廷中的礼仪、祭祀、宴餐、学校和外事活动,在数十年后的将来,这个职位会叫做礼部尚书,相当于齐国中央宣传部部长兼外交、教育、文化部长,前途广大,有机会和高德政与杨愔掰掰手腕。 所以为了方便办公,他一直住在邺都的府邸,然而前些日子,他被至尊削去官位、圈禁在家。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住在京城中,他向高德政申请搬回郊外的自家庄园居住,高德政没有答应,却默许了他的行为,由此王昕得知,自己的确已经逃过了妖魔的追捕。 虽然当时并不害怕死亡,恐惧却在数日后逐渐发芽,仿佛高洋还站在他的身后,腥臊的鼻气喷在他后颈上。 王昕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当日那个傻瓜怎会这么愚蠢,为了些许气节,将生命抛之脑后? 但他不会说出来,反而有些得意,在生死关头,他守住了自己的尊严,单为此事,就值得浮一大白。 庆幸像下酒菜,滋味在他脑海中蔓延,他有心气不向暴君低头,却没有能力存住性命,那日如果不是太子,自己必然是死,王昕对此十分确定。 太子为自己求饶,这甚至比高洋杀自己还要让王昕震撼。自己的弟弟在谋划什么,王昕从不过问,但聪明如他已经察觉了些许内幕,王晞并不隐瞒哥哥,也因此,让王昕觉得自己被高洋所杀,虽然有点倒霉,但并不冤枉。 他拿起一纸文稿,上面是太子所写的三国故事,董卓残害忠良的场景历历在目,总让王昕微微叹息。 “董贼潜怀废立图,汉家宗社委丘墟……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悠悠吟出这首诗,引来一阵急促的步伐,王昕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是弟弟来了。 “兄长,近些日子可曾好些了?” 比起王晞的热切,王昕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只回了一句:“死不了。” 这把王晞弄得有些没脾气了。兄长性子就是这样,得知天子抓走兄长时,王晞已经做好了重新拼起兄长的准备,同时在心里下了一万个诅咒,定要为兄长复仇。 结果兄长全须全尾回家了,把王晞感动得热泪盈眶,也稍稍改变了对太子的印象。 “兄长勿忧,虽一时剥丧官位,留得命在便大有可为,以兄长之才,日后必能起复。” 见王昕依旧不言,王晞想了想,又说:“何况天保政局昏暗,去职避开纷扰,享一时闲逸乐,岂非幸事?待新帝续统,或扶摇直上,复职为相,未可知也。” 王昕终于开了口:“汝言新帝,是太子耶?常山王耶?” 王晞坐到王昕身边,露出像是嘲讽又接近释怀的微笑:“太子圣德幼冲,未堪多难,岂能尽善?若用外姓出纳诏命,国权不免落入他人之手,若引援宗室为辅,亦不出常山王之手也。” “天保是天保,太子是太子。”王昕直起身子来,开始面朝王晞与他对话:“天保继位以来,人皆言世宗无福,天命在保,可天保潜邸之时,谁又能看得出他的天子气?彼时,汝亦不觉得天保能坐稳江山吧?” 王晞不得不承认,当初他们的确不认可高洋。父兄接连离世,魏帝蠢蠢欲动,恰似尔朱倾覆之局,但高洋比尔朱兆顶用,居然扶住了高氏的颓势。 “昔献武英明雄略,拯溺河北,后文襄承构,世业逾广,国命已康。天保仗父兄余烈,割据河北,定位建齐,虽非易事,亦不出孙仲谋之器,而凶暴过之。” 王晞的不满仅仅针对于高洋,所以对高洋与高殷极力贬低,才显得自己的行为具有正当性。 然而虽然他说的没错,高洋确实残暴,但也是有才能的君主,建立并统治齐国九年,并不能只用一句“孙仲谋之器”就能简单概括。 让孙权自己去打,他一辈子出不了合肥,而高洋前期属实是英雄天子,打出了威名打稳了皇位,甚至可以说,仅看眼下表现出来的战绩,高洋的军事才能还在高欢高澄之上。 “况文襄殉难,难免没有……” “噤声!” 王昕瞪了王晞一眼,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了,连这种国案谣言都要传播。 高洋的兄长高澄才是高欢的继承人,可惜他在与杨愔、陈元康、崔季舒等人谋划篡魏时遭到厨奴兰京与六名同党刺杀,高澄横死当场。 这之后魏帝以为能夺回权柄,然而高洋及时出手,亲自指挥卫队搜捕刺客平定叛乱,同时亲理朝政,大小军务,井然有序,混乱的政局得到控制,也压制住了其他人,主要是魏帝的异心。 据说高澄被刺的起因是他对待厨子兰京不好,然后被兰京所杀,但谁真信了谁就是傻蛋。 兰京固然厌恶高澄,但他能带上六名同党一同刺杀,背后无人是不可能的,而当时的高洋明显不具备那么大的能量。彼时高洋才23岁,丝毫看不出半点英雄天子的影子。 何况用脑袋想一想逻辑就知道,若真是出自高洋谋划,他此前可是毫无威望的,刺杀兄长之后,高氏岌岌可危,他就不怕彭乐斛律金段韶等人生出异心,要把他们高氏挤下台来? 他成功了,就取代兄长成为新天子,而不谋划,也能做个富贵王公,未必不有实权,也许今日他们讨论的,就会是太子高孝琬好还是太原王高洋更好。 可一旦失败,高家就不复存在,他自己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因此除非是高洋真的开了天眼,有神灵庇佑,才敢谋划刺杀高澄一事,否则就太匪夷所思了。 又或者,他的野心庞大到想要成为皇帝,铤而走险刺杀长兄,并在事前就知道自己能压服众将,这国还真给他窃取到了。 总而言之,高洋刺杀高澄几乎是不可能的,真是如此蹊跷,那娄太后也不会放弃追查,那……至尊和太后的关系…… 王昕叹气,谣言恐怖之处,就在于捕风捉影,而且往往切中当事人利益之所在,即便本人不打算谋反,可是一旦被扣上了帽子,从能干变成了想干,那有多少嘴都说不清了。 “沙弥,以后这种话少说,日后惹祸,悔之晚矣。” 王晞小字沙弥,性格上有些偏执,嘴上连连答应,却不往心中去,对此王昕也只能是摇头叹息,他大概明白了诸葛瑾指着诸葛恪,说他“不会使家族兴盛,反而会令家族遭祸”的感觉了。 “兄长为祠部尚书,侍奉天保日久,感觉可乎?沙弥说句难听的,天保作孽,不知道多少人要算在太子头上,凭他一人,如何应对这批虎狼?” 说话之间王晞颇为自得,眼下最强也最有机会的虎狼,就是他辅佐的高演。 第61章 应谶 “天保为一代雄主,纵然疯癫昏暴,也必留有后招,至少在他死前,不要做异样的打算。” 王昕是个实在人,这也是自家,就好好跟弟弟分析眼前的局势:“拘押上党永安二王只是个开始,其身况愈下,要铲除之人便愈多,你等若是为他所察,莫说我们王氏,就连常山王、长广王,甚至是太后,都难免被牵连。” 王晞没说话,抚摸身上的伤疤。他曾被发配到制甲的作坊为奴三年,在那受尽了折磨,即便没有兄长王昕被杀之事,他也要向高洋复仇。 如果能在高洋死前逼宫,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杀人无数、想要守护的皇位被弟弟夺走,那将是王晞最快意的报复,也是他借着高演爬上齐国高层的机会,当初东晋有个王与马共天下,而今的齐国未必不行。 他可是秦相王猛的子孙,像祖先一样官拜丞相,辅佐君王,实在是巨大的诱惑力。 举国听之,间者必死,虽名君臣,实为腑肺,己才尽用,追从前圣,可是王晞的夙愿! 高演就是他选中的苻坚,苻坚曾发动政变废黜当时的秦主苻生,就连政变夺权这回事,都像是上天给他准备的剧本。 届时,与高演君臣一道谋画天地,西征伐周,再转道消灭不如东晋的陈国,一统天下,他就会成为与姜尚、张良齐名的谋圣,名垂青史、千古楷模! 太子高殷,只是这个宏伟梦想中的不协调音,只需轻轻拨开,就构不成阻碍。 “不要小瞧太子。” 王昕打断弟弟的幻想:“我观他近日行事,与以往大相径庭,写三国、开文馆、揽兵马、收二王,文襄庶子也被他捏在手中,羽翼渐丰。城中忽起谣言,内容直指长广王,你想想,何人敢针对他?” 王晞听得心头沉重,王昕拨弄炉中之火,火势忽涨三寸,燃起诡谧的氛围:“你再想想,如果没有天子默许,怎会流传甚广?” “所以你贸然闯进这笼网阵、是非场,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知是不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的王昕言辞犀利,分析鞭辟入里,给弟弟狠狠浇了一头精神冷水。 “这里面最让我惊讶的,不是救我,也不是救二王,而是这本《三国演义》。” 在高殷写的三国演义中,刻意将宗教的剧情做了划分,凡造反、动乱相关的剧情都给了道教,一方面是彼时佛教还没传播开来,这些剧情历史上确实属于道士,而是齐国已经没有道士了,宣传他们作甚,于是为了讨好佛教,高殷将那些偏好的宗教人士写成了僧侣。 同时,为了吸人眼球,高殷还在其中加入了轮回转世的设定,如孙策就是西楚霸王项羽之转世,曹操则是王莽托生,因王莽杀子,所以天道故意让他投生为阉人之后。 至于刘备,那自然是毫无争议的汉高祖刘邦……之子刘盈的转世了,因被母后所控、郁郁而终,所以皇天让他到四百年后匡扶汉室,接续汉统,又派遣韩信彭越英布的转世守护刘备,也就是关羽张飞和赵云。 而吕雉转生为吕布,与刘备在小沛厘清前世未完的孽缘,吕布夺取刘备的徐州,正是刘盈偿还吕雉的恩德。 这种灵魂嫁接的设定在南北朝还是比较新奇的,且此时同为三国,所以《三国演义》出世不久,就已经在民间获得追捧,王昕等文士都能感觉到,太子在书中,字里行间内,极尽所能地将刘备和高欢高洋联系在了一起。 比如刘盈转世这个设定,在吕后那边,刘盈是嫡长子,但从刘邦这边算,实际上刘邦的次子,暗和了高洋是高欢次子,又是此时娄太后实际上的嫡长子的关系。 这是一种隐晦的写作手法,将要突出的人物特质拆分成两至三个角色,“曹操”承接了河北根基与多谋善断的属性,而“刘备”要弘扬的是其匡扶汉室的大义和魅力,“孙权”体现的又是他承接父兄基业的属性。 在看客的脑海中留下这些特点之后,将目光移回现实,把这些属性重新组合,就会发现两个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的对照人物,太祖高欢与齐主高洋。 接着再使用同样的手法,将凉州人物写得尽可能卑劣,譬如董卓是远超梁冀霍光的乱臣贼子,出身陇西大族,与诸豪帅结交,平黄巾时曾与刘备相遇,刘备欲杀之,为人劝阻而止,恰好对应现实中高欢曾与宇文泰打过照面,后高欢想留下宇文泰,宇文泰侥幸逃脱的旧事。 之后董卓入主洛阳,挟持天子,曹刘孙则在关东联军一同抵抗董卓军,董卓不敌,烧洛阳退守长安,指东西魏相争,西魏势弱。 而后废少帝立献帝,对应孝武帝元修西奔宇文泰,宇文泰却将其毒死,立元宝炬为帝之事。 再后王允定计,貂蝉弄情,吕布李肃欺骗董卓入宫接受禅让,原本的《三国演义》没有写清董卓的国号,高殷写明白了,董卓若是受禅,将为周帝,影射之意昭然若揭。 有趣的是,董卓麾下有二李,李儒李肃,而宇文泰的柱国中,也同样有着二李,李弼李虎。对照工整,严丝合缝,强迫症福音。 董卓、马腾、韩遂等西凉贼子层出不穷,自然而然地就在人们的脑海里留下对他们的刻板印象,人们对关中宇文泰率领的西贼集团,也被引导为蜀中的刘璋、汉中的张鲁、关西军阀等不足挂齿之辈。 一本三国志,半部当朝史,满本都写着“西贼”两个字。 如果只看内容,这不过是一篇构思巧妙,剧情新颖,文采出众的精彩读物,可若是代入到当今局势,那可就充满无数恶意的政治隐喻。 他翻阅至某个篇章,递给王晞:“你看这一段,刘玄德兵败,与关云长论起汉高祖踢子下车之事——献武皇帝曾经也把文襄踢下车,这谁人不知?真是……” 再结合高欢高澄高洋皆为转轮王的经营,糅合父子三人的经历,就诠释为一种精神,或者说是天命的对照与传承。 王昕难以想象,才十三岁的太子居然能写出这种故事,若这书能推广开来——仅凭内容就绝对会受到人们的青睐——那它对齐国与高氏的影响,不亚于《高王观世音经》。 王晞有些疑虑:“兄长此言,是否太过?此等文章,时而有之,况且是太子所做,一时兴起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王昕摇摇头:“我就说一点,这不过二十章回,书中就多次提到了谶言,‘代汉者,当涂高’。袁术以字‘公路’应谶,曹魏以释义应谶,但都不如高齐!” 《春秋谶》曰:“代汉者,当涂高也。”这是真实流传的谶言,汉武帝刘彻就曾经念叨过,说汉朝迟早要应这个谶完蛋,臣子们连忙起身求他闭嘴不要再说了,这种亡国言论,要不是皇帝说的,早就把他打成五十万铢钱了。 到了西汉末年,光武帝刘秀崛起,他对这个谶言深信不疑,还写信给蜀中的公孙述互喷过垃圾话。两人争着应这个谶,刘秀开启人身攻击模式,说你公孙述也不看看自己的个子,哪里应得了高,我的秀字原意是植物的穗子,涂既途既道路,路边的穗子通常长得又高又大,所以我才是应谶之人! 时间来到东汉末年,曹操选择了魏为国号,其中一层原因就是魏字作为形容词就是高大,作为名词就有宫阙的意思,正是路边的高大建筑,以此证明他的魏国有代汉的合理性。 但这些都不如高齐,人家直接就姓高了,不用费力巴拉的去论证这映射那。 然而,然而,这还只是第一层,妙就妙在第二层。 世人往往重视后面的“当涂高”三个字,认为前三个“代汉者”只有一个意思,既取代汉朝之人。 但北魏可是有着特殊国情的,人家之前并不叫魏! 拓跋鲜卑部起于朔漠,祖先拓跋猗卢曾与晋将刘琨对抗匈奴人刘渊,被晋怀帝封为代公,三年后为代王,之后代国为前秦苻坚所灭,代国灭亡。 前秦崩盘后,北魏太祖拓跋珪起兵即代王位,恢复代国,之后为了入主中原,取得法统,拓跋珪才改国号为魏,所以对于这个时代的北人来说,代是魏的前身,魏是代的后世。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解读,“代汉者”也就是魏汉者,魏汉合流之人,不仅喻义取代汉人王朝的新主,还贴合了继承旧魏遗泽而身为汉人的齐国,再加上“当涂高”的高氏,如今的齐国,正是历朝历代以来最贴合这个谶言的王朝! 听着兄长的分析,王晞越听越慌,心头狂跳! “我怕的不是这个谶言,这些都是文字把戏,随意可玩!怕的是太子有这种意识,懂得利用舆论为自己造势,煽动朝堂民野,若生于草莽,岂非张角孙恩之流?” 王昕说着,兄弟二人同时毛骨悚然起来。 “要知道,太子才十三岁啊!” 上架感言 上架了呀,那就上架吧,对我而言有些抽离,没有特别兴奋的实感。 所以今天更了八章20555字,希望读者们能开心,你们能因为我的作品而快乐,我便快乐了。 书友群963215852,等到西取宇文、南平萧陈,高殷混一戎华的时候,万订都不会推辞,何况上架。 第62章 录尚 民意代表这一招,许多君主都玩不好,像高洋杨坚武则天这类,还处在努力装饰,迎合谶言的阶段。 但玩得好的,那可就无往不利,例如王莽,不怎么流血就完成了汉新禅代。 只是这样也等于全盘承接西汉的弊病,若不是过于取巧,没有解决西汉末年的社会矛盾,导致新朝崩坏,汉朝复兴,王莽的评价绝不会低于刘邦加刘恒。 假设王莽要是真的能在不发动战争、大规模死人的情况下整顿西汉危局,缓和社会矛盾,那甚至可以说是千古圣主,后世君主立宪的楷模。 “太子像是要走同一路子,他这步棋虽然险,却是看准了才走的。换任何一帝,都不容许臣子如此,可他偏偏是天保之子,未来延祚的储君。” 王昕说着,微微一叹:“甚至若再早个五年,天保也不会容许太子如此行事,可又偏偏、天保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只恨太子不能尽得其泽,又怎会阻止他呢?” “沙弥,现在知道自己要对付的太子,是何种人物了吧?告诉我,此书如何不让我颤栗发抖,为汝担忧?” 王晞听得脸色煞白,心里虽然仍觉得是危言耸听,但潜意识中的危机本能提醒他,若真如兄长所言,那他面对的对手,可谓是一个天生的领袖。 与这样的人较量,殊为不智。 这一次,他的确听进去了:“兄长所言,沙弥……会多考量。只是我追随常山已有多年,不可骤离,何况如兄长所言,太子羽翼丰满,也无我等容身之处。” 王昕沉重点头,他知道弟弟的性子,不能说马上劝他回头,但好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宁可把太子想得深邃,也不要轻易为敌。 他忽然有所感慨:“我还奇怪,太子怎么突然写起什么来了。而后才明白,这其实就是私史。” 沉吟片刻,王昕才接着说:“从文风中可见,太子并不忌讳祖先发家时的难事,然而魏少傅编写的魏书,多选择依附自己的官员,且对他们的先祖过度粉饰溢美,这就有了沟壑。” “不是现在,但或许在将来,太子和魏少傅理念有差,必有矛盾,到时你便从此入手。” 王晞记住这句话,他的兄长有个臭毛病,就是对谁说话都很直接,但对应的优点就是言辞犀利,往往切入主题。 王昕与邢邵关系匪浅,邢邵曾举家投奔王昕,有士兵要逮捕邢邵,王昕也用身体遮住邢邵,大呼抓邢邵先抓我。 后来王昕审判一件案子,有人杀害同行的伙伴,被抓住后不服,王昕说死者已经回不来了,而你安然无恙,怎么可以证明你自己的清白? 这个案子被邢邵当做笑料说给高澄听,王昕也不惯着他,直接跑到邢邵面前说他不识造化,出来又和别人说邢邵真该死,自己已经骂过了。 魏收与邢邵互相诋毁,两人各树朋党,而王昕也没有因为和邢邵的关系,失去公正的立场,总是就事论事。 面对亲朋好友,王昕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劝谏和引导,也会在必要的时候赌上性命去帮助,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难得的栋梁之才,可在眼下的齐国不但不能施展才能,反而还会有性命之虞,王晞深切地为兄长悲哀。 对于太子,他心中的情感也更复杂了一分,若无太子出手,兄长必然丧命,可他又挡在自己与高演的路上。 莫非我是明珠暗投的愚拙之人也? 一个想法忽然冒出,立刻被王晞摁灭,他绝不是如此不忠不义之人。 扳倒暴君,还齐国一片清朗,王晞相信也是为了所有人好,强行忽视高殷,认为他是掰正齐国所必要的牺牲。 虽然自己主意还是未改,高演仍是心目中的英主,但离开前,王晞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若是常山续统,沙弥必令兄长拜得相位。” “再说吧。”王昕失去了谈话的兴致,重新躺回去。 寒风吹来,他紧了紧被褥,心中想到: 如若太子得胜,我又拿什么保住你呢,沙弥? …… 翌日清晨,齐国皇都昭阳殿被阳光笼罩,飞檐斗拱似苍鹰展翅,配合日光投射着皇家的尊荣。 自天保元年九月起,高殷就入居凉风堂监总国事,不过那时他才六岁,监总国事只是个名头,更多的是在大臣簇拥下读书受教育,这也是高殷很汉儒的原因。 直到两年前,高殷才初步具备了处理政事的能力。 今日又是特殊的一天,高洋难得可贵的上朝理政,同时将太子高殷自凉风堂召唤而来,坐在他的身侧,旁听朝堂政务。 这在以往都是少见的,因为高洋让太子监国的情况并不少。 由于晋阳的特殊性质,让高洋必须时不时去联络感情、加强联系,防止那边有军头做大,从登基到现在,高洋已经往返晋阳数十次,在他离开邺都的时候,就由高殷在名义上坐镇。 说是坐镇,更多是由杨愔与高德政处理政务,然后去凉风堂找高殷盖章走个程序,高洋在邺都时,高殷更常待在凉风堂听事后的报告,因此被叫到朝堂上,还是头一遭。 从秦汉开始,朝会制度就被确立下来,主要分为大朝、内朝和常朝,大朝会的内容主要是“百官”朝见天子,具体指公卿将相大小百官及地方各州郡长吏、诸少数族酋长、使臣均奉贡进表拜贺,从这个规格就可以看出,大朝会多是典礼性质,主要用于彰显国家威仪,荣贵而宏大。 内朝则是汉武帝搞出来的,简单来说就是自己弄一个近臣班子,大会在这个班子内小开,利用内朝与外朝对峙,并分夺外朝权力,更好的控制朝臣,直到今日,内朝已经发展处一个成熟的体系,通常来说内朝官员都是皇帝的心腹,享有较大的出入宫禁的自由,可以随侍皇帝左右且能在宫中办公。 反过来说,某些权臣也可以通过取得内朝官衔而控制皇帝。 今日上的是常朝,多从卯时开始,辰时结束,也就是早晨六点到八点左右,内容主要是日常的政务议论和决策,大臣们各抒己见,最终由皇帝拍板做出决策,实权皇帝和傀儡的分界点也在这里。 除非这个皇帝是真正的圣贤,提出的决策无懈可击,否则满朝臣工总能从各种角度找到漏洞质疑和反对,因此皇帝才需要智囊团帮他修补决策的漏洞,并替皇帝进行辩驳。 哪怕被权臣所挟,尚有权力的皇帝还能够与内朝商议,提出有利的决策,而傀儡皇帝则是连提案都不知道怎么提,纵然知道权臣的提议不妥,又不敢、或不懂如何反对,最终只能唯唯诺诺,遵从权臣的意志,甚至某位姓董的权臣会越过皇帝,自行召集大臣。 高洋虽然是实权皇帝,但这时代的皇权并不无垠,且他现在和英明一点都不沾边,因此出没于常朝的时间很短,剩下的环节多是由杨愔代理主持。 齐国文武百官朝谒,由于齐国武人地位尊崇,因此文班居武班之次,齐国地处天下之东,故以东为贵,武班自东门入閣门,文班自西门入,赞礼官十人同唱,入毕而止。 宰相、两省等重官对班于香案前,五品以上的百官则站在殿庭之中,按品级分五班而列,每一班,都以尚书省的官员为首。 郑颐取代了原本王昕的位置,官拜祠部尚书,从四品班中站到了三品班的首列,虽说失去了亲近皇帝、负责诏令的职务,但接管了王昕的祠部,进而折断了高演在祠部的势力; 太子又侍奉在至尊身边听政,听着听着便能插手,显然是要从监国更进一步,这对太子党而言,都是极好的象征,太子地位愈发地稳固,杨愔面上不显,魏收得意的神色却有些收不住。 自然也有对此不满的官员,例如最前一班面色深肃的太保贺拔仁、太傅可朱浑道元、司空高演和太尉高湛,他们憋在心中,不敢表现。 高洋打压鲜卑不是胡诌,齐国的大政掌握在尚书令、仆射手里,今年的五月,高洋让杨愔卸任尚书左仆射,由高归彦担任,而杨愔的新官职是尚书令。 那上一位尚书令是谁呢?长广王高湛,同时尚书右仆射同样为汉臣高德政。 当然,高洋明面上不会打压兄弟太狠,所以高演高湛都给了一个录尚书事,这个官职说起来很抽象,因为它就不是一个官职,而是一个职务。 第63章 书事 官爵官爵,官为朝廷的公职,爵为贵族封号,以高孝瓘为例,他现在是通直散骑侍郎,乐城县开国公,进上仪同三司。 其中,通直散骑侍郎是五品官职,明面职责是掌规谏、评议、驳正违失等事,实际上他不需要干这个职务,乐城县公是爵位,仪同三司,则是让高孝瓘的的府邸规格和进出仪式都跟三司一样,三司既三公,司马司徒司空,因都有司字,也叫三司。 而录尚书事,就是一个没有具体官职,但有权限、能履行对应职务的职权,论地位还在尚书令之上。 具体来说,就是大臣在有本官的情况下,可以处理和干涉尚书省的事务,曹操、诸葛亮、司马懿都曾录尚书事,它就像尚书省的“厂公”,尚书令可以管的事情它都能管,因此得到了录尚书事这个职务,也等于半个宰相。 而且与旧魏时期不同,齐国的录尚书事,职责更大更广。 北魏时期,录尚书事不可以直接过问吏部用人之事,魏时的高阳王元雍就曾想为一人任官,当时的吏部尚书兼尚书右仆射元顺不同意,元雍表示自己是录尚书事,自可用人,但元顺表示没听过皇帝有别旨让他干预选事,你要真想用这人,“当依事奏闻”。 魏末的天柱大将军尔朱荣同样录尚书事,想要补充亲信为曲阳县令,同样遭到当时吏部尚书的拒绝,尔朱荣大怒,但没说自己的做法合情合理,反倒指责对方任人唯亲,说明录尚书事就没有这个职能。 可而今到了齐国,录尚书事就有了这个职能,高演录尚书事,新上任的官员一定要到高演那里谢职,离任也一定会去和他辞行拜别,王晞还因此劝谏高演,说要拒绝这种事,免得让主上猜疑。 高演之后能顺利拉来一帮鲜卑勋贵替他站台,除了母亲娄昭君的全力支持以外,这个职务对他的帮助也不小,王晞称之为“受爵天朝,拜恩私第”。 录尚书事不仅可以直接管理尚书省事务,而且对尚书郎、令史都可以捶楚、处死而不需要皇帝同意,同时高洋还命令高演先和朝臣讨论出得失,再禀告于他,这时候高演的职务就接近于后世的内阁首辅了,这就是录尚书事的含金量。 从这也可以看出,高演本身就是一个精通政务的人才,有他辅佐高洋,能让高洋安心享乐,做个快活的恣情天子。 所以历史上的杨愔并未打算杀死高演,同是政务人才,他对高演惺惺相惜,只是希望在高殷刚刚继位时将高演打压下去,日后高殷地位稳固,再召高演回来辅政,结果他没想到高演取得了军方的大部分支持,一跃而成为皇建帝。 最有趣的是,录尚书事一职,在此前从未有过固定编制,只在北齐一朝,在制度上固定在尚书省,并高于尚书令,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高洋在政务上的懒惰和懈怠,以及巩固高氏宗亲地位的原因,但高演本人的政务才能,将公职发展为自身私恩的能力,也是他能成功的关键。 所以高演觉得自己能治理好齐国,也就不奇怪了,只看政务的话,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而高湛的录尚书事,纯粹就是个添头了。 但即便高演有着这个职务,最终的决定权也还不在他手中,不仅杨愔和高德政会参与政务,高洋本人也会进行最终拍板,此时的高洋比起弟弟,肯定是跟杨愔更亲近一些。 亲不亲,阶级分。 所以高演、高湛、贺拔仁、可朱浑元等人名义上是三公,但朝廷大权掌握在汉人实相手中,也只有段韶、斛律金等建义旧将亲至,杨愔才压制不住,高洋也要给这些元勋够足够的面子。 因此他们干脆就常驻晋阳军镇,一是他们来了会对太子党们不利,高洋不希望他们来,二是他们也不乐意,现在是两国停止大战、休养生息的时候,来邺久了没准就被皇帝废了,三是晋阳也算皇都,还是抵御周军的前线重镇,有足够的理由不去邺都。 高洋也只是想打压他们,而不是让他们死,默认了这个结果。 成熟的政治总是要充满了妥协,妥协代表着没有人能通吃,偏偏又都能吃上一点,既不会饿死,也不会满意,还能继续向目标奋进。 高殷失败、勋贵通吃,就是齐国滑入深渊的开始,自此所有人都在逸乐的泥沼中挣扎,直至灭亡。 与其这样,还不如打一场齐国内战,绝不让皇叔曹爽于我。高殷如是想。 臣工们出列,报告各项大小事宜,之所以说高洋出没于常朝,是有原因的,齐国的州郡长官会进献各州供物,什么时候有好货,高洋已经很门清了。 虽然按照礼仪规制,这是一年才有一次的汇报工作,但高洋不是一般的皇帝,进贡宝物对他来说不用卡得那么死,多多益善,也因此高洋上常朝倒是颇为勤快,溜得更快,每每及此,哪怕杨愔高德政等汉人与高演贺拔仁等鲜卑人实在不对付,也都会生出同样的感慨: 这还不如不上朝呢。 所以在各州长官献完贡物告退之后,高洋还继续留在昭阳殿内,让文武百官都有些诧异。 但他们不敢议论,隶属御史台的朝堂驱使官们会在一旁监督,百官若是嬉笑喧哗有违失,他们就会记录劾奏,在大齐这个政治环境,被弹劾的下场可能是全家下葬。 而对高演他们来说,这更是不妙的信号,高洋带着太子走是最好,代表一切如旧,如果留下太子,就是要让太子参与更多政事,但终归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高洋留下,按照高演对他的了解,那就是要搞个大动作了。 果然,高洋听罢那些不重要的汇报,也没有下朝的意思,而是看向了太子:“奏本。” 高殷未及加冠,因此戴进贤三梁冠,用黑色介帻,穿黑色朝服与绛色缘边中单衣并玄色木底鞋,留两根童子髻,双玉为冠。 他这时款款起身施礼,形制严整的朝服与温裕的气度结合在一起,与厚重庄肃的奏本内容相得益彰: “过去唐尧贤明至圣,却有四凶横行,周成王仁惠万里,仍有四国作乱。献武、文襄当政时沿用魏朝旧法,彼时军国多事,政刑不一,所以判决罪名时很少依据法律条文,反而改变律法遵从事实,律法的边界没有规划,条文的含义没有阐明,让许多恶徒有漏洞可钻营。” “现在陛下以圣人之姿统领万邦,国野沐恩,万姓悦服,但仍有些许贼人不慕王化,祸乱国家,致使民怨滋沸。” “更有一些官吏,倚仗陛下的仁慈悯爱违背国法,诈言扭曲典例,盗至尊之天德,行自家之私恩。这都是旧魏刑法不能表达帝王心意,而新朝的《齐律》迟迟未能完成所导致的,陛下为此忧劳圣虑,忘寝与食,儿臣痛心疾首。” “儿臣虽然不是贤才,但仍希望为陛下分忧,因此自作主张,与赵郡王高睿拟定了《齐律》十五篇,希望能播仁于国,清正齐风,使法令严明,天下知法。” 他递出手中的奏章:“望陛下深察。” 第64章 法经 高睿本官侍中,为正三品之班,但他是宗室郡王,因此同样位列最前排,除了近侧的重臣宗室们,其他官员看不得他的表情,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叹服与敬仰。 此刻他春风得意,虽然憔悴的面容挂着硕大的黑眼圈,但嘴角几乎要咧到天边去。 太子找他商议齐律时,他是打算拒绝的,虽然他早有此意,但大都督府事务繁多,没工夫多做一项无用功。 制定律法不是朝夕之功,要深切地体察国情才能得出结论,否则不是束之高阁的圣人之言,就是官吏钻营取利、逼杀民人的利刃。 而且说句难听的心里话,高睿觉得只要高洋还活着,定再好的刑律也没用。 所以他看见太子制订的《齐律》时,一时没回过味来,还想劝说太子。 可他的双眼见到上面的文字,便挪不开了,双手忍不住捧起律法,逐字逐句细细研读起来。“太子天人也?!” 待通篇看完,高睿不禁交口称赞,脸上满是崇拜之色:“此律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既承魏朝旧制的精髓,又结合当下国情有所革新,若真能实行,实是我朝幸事!” 高睿是个懂行的,这些律法条文每一条都订入了他心里,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国法。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些齐律,都是他在七年后亲自过手制订的。 “叔父别忙着高兴,这还只是齐律的一部分,我之后还打算继续修订,只是让你看个框架,方向有误就调节。” “怎会有误!” 高睿仔细翻看,虽然没有特别细致,但初拟的几项法条已勾勒出蓝图,给高睿的头脑注入了新的思路。 他对高殷深自佩服,再无疑虑,当日饭也不用,和高殷彻谈定律之事,搞的高殷差点回不去东宫,连带一起挨饿。若不是高殷还要找稽晔商议屯田政策、极力摆脱,高睿怕不是要让他在大都督府住下,和他聊完再走。 第二日来时他特意问过值班吏员,高睿昨日还真未回府,烛光在长史房内彻夜未熄。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就像一把兵刃,不管正邪,谁赢他就帮谁。 战国李悝的《法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成文法,虽然以往也有众多律法,但流传下来的封建刑法典,其结构都是以《法经》为蓝本而发展的。 法经有六篇,汉朝扩为九篇,曹魏时期进行了改革,制定出《新律》十八篇,晋朝再扩为二十篇。 汉朝时期扩充了太多条文,导致律文烦广,事比众多,离本依末,造成了混乱,东汉末年的各种乱象,也都有汉律的一部分影响。 所以晋朝虽然篇目多了,但内容却精简了许多,比汉律减少了四千条,在篇章设置上更精细全面,晋后无论南北,篇目都为二十篇。 到如今的周齐,齐国在这方面完胜周国,甚至能说完胜此前所有朝代,历史上的北齐将篇目省并十二篇,同时与《刑名》、《法例》合为《名例律》一篇,冠于律首,进一步突出了法典总则的性质和地位。此后历朝历代,其法典的首篇均为《名例律》。 而高殷所作齐律之所以有十五篇,是因为十二篇的齐律仍有瑕疵。 齐律制成后,还有一些不能确定成法令的情况,高睿制定成《权令》二卷。 后来平秦王高归彦谋反,但尴尬的事法律上没有正式判他罪的条文,所以又制定了《别条权格》,专为此种情况而设。 所以北齐一朝完整的律令,那就是十五篇。 北周在这方面的改革,就不尽人意了,周国的《大律》在《北魏律》的基础上扩充为二十五篇,条文比《北齐律》多了近六百条,隋书对《大律》的评价是“大略滋章,条流苛密,比之齐法,烦而不要”,唐人是懂捧一踩一的。 高洋打起精神强看,遇到不懂的直接发问,高殷一一解答,偶然瞥见高睿跃跃欲试的模样,便也让他靠前答话。 高睿大喜,众臣听着他慷慨陈词,高洋还时不时问向下面的臣子,无人能有异议,这场面,倒真有了些明君贤臣同治江山的意思。 后世所谓的“十恶不赦”,就是十种为常赦所不原的重大犯罪,一反逆,二谋大逆,三叛,四降,五恶逆,六不道,七不敬,八不孝,九不义,十内乱,这十恶古已有之,都是直接危害封建统治的严重犯罪,符合统治者的专制需要,因此它与儒家伦理纲常礼教的相性非常好,两者融会贯通,在制度层面将儒家法律化。 将十惡在法律条文上规范化也是自北齐律始,这会进一步强化汉儒对齐国的影响力,所以它必然能得到汉族士人的支持,哪怕高殷只是一个普通臣子,光是这份奏疏就足以进入齐国循吏传,何况他是太子,身份的尊贵更增幅了他所获取的影响力。 除了王晞,还有些许汉臣支持高演,可这时他们却起了别样心思,觉得似乎支持太子也不错。 因为高演的地位,一部分来源于皇弟关系,另一部分就是政务处理能力,原先的高殷无法成熟地处理政务,所以高洋才会让高演负责一部分,不仅高洋本人的葬礼由高演住持,且高殷继位后授任高演为太傅、录尚书,朝中政事都由高演决断。 如果高殷本人的政务能力强过高演,就不需要如此倚仗。 而政务无过于法,高殷这一手《齐律》,直接削砍掉了高演的一大政治意义,既自己不需要常山王叔辅佐,也能处理好国家政务,有这位王叔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二者的分量不一样。 这可是在政务方面对高演本人进行的降维打击。 高演心中升腾起深深的恐惧,似乎站立的砖板正片片碎裂,自己将要掉到那无底深渊去。 于是高演踏前一步,走出这片惊扰: “此律条举一纲而张万目,不偏不倚,符合中正之道,非得是太子这样的天纵睿才,才可作之!律之诸款,咸显殿下安邦定国之卓识,恤民济世之仁怀!” 高演拍了彩虹屁,其他臣子也不甘落后,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高殷还从未在朝堂这样的正式场合,以才能受到这么多的礼赞。 高洋面上显出笑容,作为对比,当事人高殷仍是沉稳的模样,这画面也落到不少有心人的眼中,心想太子温裕实不是假说,还真有些君王的风度,心中涌出对太子的好感。 见高演还有话要说,高洋抬手制止奉承,高演便继续道:“不知太子与赵郡王所制齐律,已有几条?” 第65章 梁末 高殷沉吟:“已有九十六条。” 高演问到了关键。 篇是名目,条是具体表述,汉律只有十二篇,但却被曹魏删掉了四千条法条,可以想见原先的法条只会更多。 原本的十二篇《北齐律》就有九百四十九条,再加三篇肯定破千。 高殷写出一个框架,列出十五篇目很容易,写个大概思路也不难,与高睿头脑风暴,几天就能整出来,但要说罗列细致的上千条条文名目,还真需要不短的时间去把它磨出来。 所以高演这一问,就问出了实际情况,高殷的齐律就好像只有一个地基,被臣子们吹成已经建完的楼阁,虽然吹得没错,地基确实很重要,但仍会有些许吹大邀功的嫌疑,稍稍遏制了高殷得意的风势。 作为太子党首的杨愔持重,不轻易发言,而魏收就站了出来给高殷称颂,说只要有了个思想纲领,后续修补也是必成之事,太子的功德虽然慢一些,但也总会播撒出来。 “少傅误会我了,我是说,太子欲兴律法之伟业,实乃匡时之举,功在千秋。但以一人之力定一国之律,虽有明智之才,终究不能速尽全功。演虽不才,愿与太子参议,共同编纂新的齐律!” 高演说着,转身面向众臣:“自此齐国上下,礼义昭宣,法纪整肃,邦国日隆,昌盛可期。异日史官秉笔,必书殿下盛德大业,青史留名,永为后世所崇仰,千秋万载,颂声不绝!” 又回身面向太子和皇帝,附身下拜:“律法之事,臣亦潜心研习久矣,略通要义。若能随侍殿下左右,实是臣之荣幸,定当殚精竭虑,成此鸿篇。” 制定《齐律》这么大一项工程,也不是高殷几个人就能弄完的,现在只是个开篇,日后一定要让更多文臣进来完善,原先的历史中,就有封述、封隆之、崔暹、赵彦深、魏收等数十人一同参与。 高演以退为进,打不过就选择加入,以诚恳的姿态来分一杯羹。 高洋却笑着说:“司空忠诚嘉国,朕知之,平日政务缠身,劳心劳力,朕亦看在眼里。今太子欲编纂新齐律,恰是个机会,朕也就想让他借此历练历练,亲身体会司空平日之苦。若是定好的齐律有何疏漏、疑难之处,朕深信以你的才学与经验,定能出面匡正。届时还望常山王不吝赐教,助殷儿成就此功。” 却是婉拒了高演的申请。 高洋脾气暴戾,越开朗就杀心越重,下一刻撕破脸当朝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高演微微叹息,齐律工作已经是太子的自留地,皇帝话里话外给足了高演面子,不让他染指,高演也不敢再强求,甚至私下都不敢有所动作。 这就是高洋疯掉的好处,都知道不能把他当一个正常人,只能表示顺从。 编订新齐律的事情,就这样拍板决定了,由高殷牵头,笼络一批对此感兴趣的官员,进而扩大高殷对朝堂的贡献和影响力,同时还可以打击那些犯法的贪官污吏,并借着这个名义顺带打击高演高湛的党羽。 这个议题结束,高洋还未走,朝臣们也就接着议下去。 “陛下,梁国丞相王琳派遣使者前来。”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大臣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王子珩此次派使者来,怕不是在战阵上又输了吧?” 高湛的话得到了普遍认同,就连高洋都微微点头。 因为是重要的国事,所以御史台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众人的议论,让他们踊跃发言,否则国事就成为少数人的一言堂了。 南边的梁国非常抽象,国祚五十五年,其中开国武帝萧衍就占了四十七年。 他在位晚年,因为滥用法律、随意宽宥宗室,加之沉迷佛法胡乱大赦,各种原因累积在一起,使得南梁社会矛盾重重,民怨沸腾,最终在宇宙大将军侯景的手中,以最坏的结果爆发出来,侯景以清君侧为名义在寿阳起兵叛乱,渡江时所带人马不过千人,然而渡江后迅速发展到了十万之众,从张辽变成了孙权,并在第二年攻下了建康台城,俘虏了萧衍,将这个八十六岁的老皇帝活活饿死。 第二个皇帝是太宗简文帝萧纲,他是宇宙大将军侯景所立的傀儡,撑了两年零三个月,又被侯景所弑,侯景又立萧统之子萧栋为第三个梁帝,三个月后逼迫萧栋禅位,自己称起大汉皇帝来。 在侯景作乱时,被萧衍惯坏的梁国宗室、萧衍子侄们手握强兵,但根本不积极救援,一是因为侯景很能打,二是因为萧衍的长子萧统原为太子,他死后萧衍没有立其子萧欢为太孙,反而“废嫡立庶”,以第三子萧纲为太子。 这让萧氏子弟,尤其是萧衍的庶子们看到了希望,只要前面的哥哥们死了,梁帝之位自然到手,因此与梁廷离心离德。 侯景之乱爆发,本不该持续三年之久,但梁国宗室们故意让侯景肆虐,将萧衍与萧纲害死,还不等击败侯景,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掀起了一场南朝“八王之乱”。 湘东王萧绎麾下有着荆州精兵,但不急着打侯景,而是先行昆弟之戮,萧衍一死,他就以讨伐侯景为名,发兵攻打侄儿、河东王萧誉,萧誉寻求自己弟弟、岳阳王萧詧的帮助,然而萧詧遭遇部下杜岸兄弟的背叛,势力大损,狼狈逃回襄阳。 之后萧绎派遣柳仲礼攻打襄阳,欲置萧詧于死地,萧詧就不得不投靠西魏,西魏利用这个机会击退柳仲礼,趁机将原本属于梁国的汉东之地收入囊中,由此确立了西魏在汉东以西的势力范围,在事实上做到了北齐一直想做而没做成的事:立一个有名分和一定实力的梁国傀儡政权,方便自身在南朝捞取利益。 之后西魏攻剑北、取蜀地、平江陵,都是在北齐无法干预的情况下完成的。 萧绎杀死萧誉,打败兄长、邵陵王萧纶,又命大将王僧辩率军东出讨伐侯景,被侯景逼迫禅位的萧栋没死在侯景手中,只被关在密室里,早先出征前,王僧辩就问过萧绎,说怎么对待萧栋,萧绎表示要在“六门之内,尽情显扬兵威”,王僧辩拒绝了,说平贼的事情是自己的职责,这种事情还是另请高明吧。 于是萧绎另命将军请萧栋等人饮酒,接着全部沉入水中,萧栋没死在侯景手里,却死在了自家人手中。 侯景死后萧绎在江陵**,是为梁元帝,南梁第四个皇帝。 而在萧绎**之前,他的弟弟益州刺史、武陵王萧纪就已经在蜀中**,出兵讨伐侯景,得知侯景已灭,又兴兵讨伐荆州的萧绎,萧绎一边派兵迎战,一边写信讲和,同时还请西魏出兵袭取益州。 而后轮到萧纪求和,萧绎便不愿意了,全歼萧纪的势力,西魏的宇文泰也在此时抓住机会,命尉迟迥带领甲士一万二千人、战马一万匹伐蜀,成功吞并蜀中。 梁末的宗室内乱中,虽然西魏侵占梁土的时间晚于东魏,但后来居上、吃的可不比北齐少。 一年后,元帝萧绎自觉已经胜出,写信要求宇文泰交出侵占梁土,按照旧图重新划定疆界,宇文泰觉得这人脑子不清醒,于是派遣于谨、杨忠、宇文护等大将,率兵五万给萧绎讲讲道理,最终萧绎心悦诚服,到西魏军营中投降。 然而此前被他打废的萧詧已经完全是西魏的形状了,对萧绎恨之入骨,用土袋将他闷死,江陵的百姓士人也都被抓入西国充作奴仆。 至此,梁朝已经成为过去式,尚温的尸体用最后的余热,孕育南朝的新主。 萧绎死后,其麾下势力分成王僧辩、陈霸先与王琳三派。 王琳是兵家出身,因为姊妹是元帝萧绎的宠妾而受到重用,随侍萧绎左右。他本人好武重义、轻财爱士,这种性格很能吸引人,因此他身边聚集了众多任侠之士,麾下万人多是江淮群盗,由此成为一股强大的军力。 萧绎爱猜忌,因王琳的部众势大,他本人又能得军心,便将他调至岭南,担任都督、广州刺史。西魏入侵时,王琳北上勤王,然而还未赶到萧绎就已经战败投降,王琳便率部众屯兵长沙,被上流的诸将推举为盟主,之后占据湘州,不断扩张,又慢慢取得邵陵、交州、武陵等地,势力横跨湘、郢,称雄于长江中游。 郢州刺史陆法和以郢州投降了齐国,齐国于是捎信给王僧辩,说萧绎之子萧方智年幼,梁朝处在多事之秋,应该推立长君。 此前侯景叛乱投梁,萧渊明为接应他而与东魏交战被俘,之后萧衍希望要回萧渊明,便拿侯景做交换,又导致侯景起兵叛乱。 这次萧渊明又成为了下一场大战的导火索,齐国说萧渊明年龄较大,又是萧衍亲侄,推他做皇帝较为适宜——实质上是要在南朝扶植一个傀儡皇帝,使梁国成为傀儡国。 王僧辩、陈霸先拒绝后,高洋便派高涣领兵,武装护送萧渊明过江**,王陈无力抵挡齐军,提出以萧方智为太子后,接受了这个齐人立的梁帝。 结果齐人一走,陈霸先就说王僧辩废了元帝之子,对外依附戎狄之邦,简直大逆不道,暗中准备起事。 恰好有人报告,齐军大举进兵,已经到达了寿春,将要向南进犯,王僧辩派人通知陈霸先戒备,陈霸先就趁这个机会偷袭了王僧辩,反问王僧辩说:“齐军来犯,你全无戒备,是什么意思?” 王僧辩都被问傻了,反问陈霸先:“我让你去守北门,不就是防备吗?” 陈霸先当夜杀死了王僧辩父子,之后也没真看见齐国的军队,他就废了萧渊明,立萧方智为帝,又派人通知齐国,说王僧辩阴谋造反,所以杀了他,我依旧是齐国的好臣子,梁国永为大齐籓国。 因为已成既定事实,齐国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但之后在天保六年,高洋派兵进攻建康,打算找回场子,结果惨败,还让陈霸先打赢了立国之战,成功篡梁建陈,和高洋职称平级。 自侯景之乱后,梁朝的发展就大抵如此,时间来到现在,萧詧在西魏的支持下,在江陵**,年号大定,受到而今周国的严密监控,财富被剥削殆尽,所谓的江陵也不过是一座空城,大定帝萧詧依旧在江陵哼哧哼哧的帮周国守益荆门户。 而王琳与陈霸先正激烈争夺扬州的话事权,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王琳的主力被缠在了江州战场中,后方长沙、武陵等地变得空虚,于是萧詧派遣大将军王操,在不久前攻取王琳控制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 腹背受敌的王琳大为惊惧,所以才派使者来齐国求援。 王琳其实不止和齐国交好,他曾经同时与陈霸先、西魏、北齐都交好,西魏需要时间消化地盘,陈霸先则要稳定扬州人心,王琳刚从萧绎那独立,也要时间巩固势力,因此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和睦期。 因为地缘的关系,发展半年之后,王琳便与陈霸先开战,也与萧詧纷争不断,只有齐国和他没有领土纠纷,反倒是因为王琳要恢复梁室,高洋想教训陈霸先、吞南土、立傀儡国,因此和王琳一拍即合,双方合作的时间最久。 今年三月,齐国就已经发过兵,送永嘉王萧庄回到江南让王琳拥立了。 萧庄是元帝萧绎之孙,因为萧绎派遣王僧辩消灭侯景平定叛乱,因此萧绎的子嗣在萧衍的子孙中有着独特的地位,给了王琳在正统性上的大义名分,王琳拥立萧庄为帝,年号天启,继续与陈国作战,然而作战始终不能得到成效。 这也怪不得王琳。不是他不能打,相反,他的麾下将士质量极高,虽然打不了北方怪物房,在南方打一打岛夷们还是没问题的,当初萧绎支走他也是怕他做大,赶到岭南去吃瘴气,很典型的遇主不贤。 等萧绎死后,王琳总算解禁了,以他的实力,可以很轻松地消灭萧詧,但萧詧不是自己在战斗,他背后有着强大的西魏,反倒是弱于王琳的萧詧,仗着宗主国的保护有恃无恐的骚扰王琳。 王琳惹不起北方两个强国,而且他打的旗号是大梁忠臣,因此主要目标就放在陈霸先身上,一方面师出有名,另一方也是因为陈军最容易捏。 然而他的地缘太吃亏了,以江夏为重镇,主要盘踞在长江中游,当初孙权据有江东仍不安心,要全据荆襄,而王琳上有萧詧骚扰,下要对抗建康的陈霸先,能打到现在已经很勇猛了,这种夹在中间的政权很难有所出路。 因此在前些日子被夺走长沙等地后,王琳的势力再一次缩水,手中握着的天启帝萧庄对萧詧毫无用处,反倒因为有仇,吸引到了不少火力。 齐国朝堂上商讨了一阵,大多数臣子都认为如果王琳请求援军,那齐国也不应该出兵,任其自生自灭是最好。 贸然出兵,反而容易再次出现建康之事,这是高洋的心病之一。 “那就唤使者上殿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众臣议毕,高洋便下令道。 第66章 萧统 孙玚还是第一次来齐国,南人皆云北土乃索虏之国,难掩腥膻之气,这齐国虽然是汉人所建,皇族高氏出身边镇,早已被鲜卑风俗同化。 但当他进入朱华门,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徐徐进入昭阳殿时,沿途所见邺都气势恢宏的建筑,以及肃穆壮观的百官朝会,都对他不小的心灵产生不小的震撼。 无形的威压搭上双肩,孙玚不由得对齐国产生了憧憬的滤镜,在侍者的带领下稳步趋至殿前,见那冕旒之下的青年面容深肃、不怒自威,他不敢再窥视,伏地行礼,口中高呼:“梁国使臣孙玚,拜见大齐皇帝。” 作为对使者的尊重,高洋给他上座,并询问道:“孙少府此来,有何要事?” 孙玚是王琳的同学,追随王琳拥立萧庄为帝,受封太府卿,从外表而言,是一个典型的清瘦风雅文士形象,完全看不出他曾为军主,参与讨伐侯景之战:“不知上国天子,欲得秦土乎?” 这话便是谋士们惯用的大饼卡组,以一个美妙的诱惑起手,勾引人听下去,高洋从他老子那儿听得多了,对此已经免疫,不过是求援兵的另一种说辞。 “少府可尽言。” 孙玚借着压力,适当调整状态,让自己显得更加沉稳:“昔日我军曾与齐国共为表里,王丞相带甲十万,又得贵国清河王襄助,欲伸张大义、东下扬州、奉主还朝,然逆贼鲁悉达抗拒天兵,狡辅逆贼,江州又未能取得,致使梁室仍沦,实是可叹。” 王琳与陈霸先的斗争,实际上是代表旧南朝军事力量的江淮流民势力与新兴的寒门吴人集团,对江左统治权的争夺。 去年六月,王琳向陈霸先发动攻击,陈将周文育、侯安都率舟师两万与王琳战于武昌,十月,王琳击败陈军,生擒周、侯等将领,取得首战大捷。 而后王琳打算一鼓作气,亲自引兵东下拿下建康,然而王琳军进至江州湓城后就停滞不前,北将州刺史鲁悉达盘踞在此处,王琳和陈霸先都在拉拢鲁悉达,但鲁悉达没有接受任何一方的条件,陈霸先比较急切,又派遣安西将军沈泰攻击鲁悉达,也没攻克鲁军。 王琳要去建康,鲁悉达是卡在行军路上的绊脚石,必须解决掉才能安心上路,在实在无法说服鲁悉达后,王琳就勾连齐国,请齐国出兵攻打鲁悉达。 鲁悉达尚在,王琳不能放心进攻建康,转而和陈霸先争夺起了江州之地。 王琳拉拢新吴洞主余孝顷征讨江州土豪周迪,但遭到了周敷、黄法氍等更多江州土豪的攻击,最终余孝顷惨败,王琳的三名大将也被周迪俘虏。 “江州战事,朕亦有所耳闻,可惜了樊猛等将。” 齐国对南方局势一向不怎么看重,建康战败后更是如此,因此高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废话,孙玚连忙接茬:“形势变幻,非战之罪,实乃南人心思繁杂。” 这句话带出些许幽怨的气息,因为局势本不该如此。 他曾劝说过王琳,侯景之乱后,梁朝世家门阀被一扫而空,几近破灭,然而权力不会永远真空,一定会有人补上,在这个时机趁势崛起的就是南方的土豪洞主。 谁拉拢到了他们,谁就能成为南朝的新主。 而这些人对本土的执念更深,有很强的民族意识,乱梁的罪魁祸首又是北方来的羯人侯景,因此谁勾结北人,谁就是卖国的杂碎。 陈霸先倒是很明白这一点,虽然迫于局势不得不和齐国虚与委蛇,然而很快又切割起来,并且将此前的黑锅扣到了王僧辩的身上,加上建康一战成功抵抗齐国的入侵,由此彻底洗干净了勾结齐人的嫌疑。 而王琳在战略格局上,就有些目光短浅,王琳每次东下,萧詧和他的西魏父亲都会骚扰王琳的后方领地,为了保护自己、更容易击溃陈霸先,王琳不顾孙玚的建议与北齐联结,也的确取得了一些优势,却将土豪洞主们推得更远。 周迪被讨伐时曾请求谈和,但余孝顷不允许,一方面是他看上了周迪的财货,二是王琳轻松打败周迪,他的地位就会下降,因此与王琳派来协助他的将领产生不和,而陈霸先那边得到了江州土豪们的支持,由此王琳在争夺江州的战斗中落败,实际是输给了人心向背。 这也是为什么萧詧、萧庄,两个打着大梁旗号的势力,最终没能扑灭陈国新火的原因,一个投靠周国,一个投靠齐国,在南人眼中,他们和二鬼子差不多。 孙玚还觉得,就算是与齐国一起打下了江东,那齐国就会乖乖撤兵吗?最终还不是与虎谋皮,为王先驱,徒然为齐人开路。 只是眼前情势已到如此,之前倚仗齐国之力,是王琳拎不清,现在倚仗齐国,是王琳不想死,因此孙玚不得不来这里求援。 “陈国已立,其势不能骤解。今王丞相已奉天启帝承续梁统,帝为元帝后嗣,亦当恢复祖业,若上国能出兵伐周,王相亦会出兵讨伐萧詧、报元帝血仇。如此则梁国之名,合而为一,不复分裂;且我军能为齐国守荆益之门户,遏周国东出之势,岂非两全其美乎?” “噢?” 高洋对此还真有了些兴趣。 目前萧梁宗室已经不多了,唯有齐国扶持王琳所立的萧庄,与周国立的萧詧。 从现实意义而言,因为萧绎消灭了侯景,所以萧绎子孙更能被人所接受,因此王琳和陈霸先这些萧绎的旧部,立的都是萧绎的子孙,齐国之前选择萧渊明则大错特错,因为萧渊明不仅和萧绎毫无关系,甚至和萧衍都不搭边,是萧衍哥哥萧懿的儿子。 萧衍曾劝萧懿起兵,若真能成,萧懿才应该是梁朝的开国皇帝,但萧懿怂了,被齐主萧宝卷所杀,萧衍才在后来起兵围攻建康攻打台城,成为梁武帝。 因此难怪陈霸先不要萧渊明,萧渊明按血缘没有继位的资格,且被俘虏日久,根本不能代表他们这帮萧绎旧部的利益,被放弃是理所当然之事。 从统续上来说,萧庄是萧绎的嫡长孙,陈霸先所立的萧方智只是萧绎的庶九子,即便陈霸先不篡梁,他所迎立的萧方智在继承序列上也不比萧庄有利,因此王琳的旗号应该是比陈霸先更硬的。 但萧詧是萧衍的正统继承人、已故昭明太子萧统之子,如果梁朝不发生动乱,萧绎就没有平定侯景的功绩,也就没有接位的资格,有资格的就是萧统这一脉。 当初萧衍搞“废嫡立庶”已经让梁朝统续乱了,萧统后代得到许多同情,这也是为什么萧詧这个大定帝实际上是卖国贼,但依然有梁人追随他的原因。 所以王琳的意思,是邀请齐国先把萧詧这个更有宣称的萧统后代给灭了,这样他手中的萧庄含金量将会上升,对抗陈霸先将会更有利。 第67章 邓艾 不仅如此,即便抛去政治意义上的考量,让王琳的天启政权取代萧詧的大定政权,对双方都有好处。 萧詧被赶出襄阳,守着一个破败的江陵,有周国的驻军,萧詧的西梁国才能维系。 哪怕王琳的天启政权日后与齐国反目,也是一个主权国家,总比现在让萧詧给周国当守护犬好。 这个建议非常不错,至少齐国从中看到了可以图谋的东西,虽然得到好处最多的是王琳,但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只要能削弱周、陈,就有施行的价值。 然而高洋并不打算实施。 一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如以往,主持这样的战略力不从心,放权给其他人,高洋又不能相信,难保不会被弟弟们或鲜卑人渗透; 二是因为他在南边伤透了心,南朝局势复杂,三年前的惨败折损了大部分汉人军力,下意识地不想再重蹈覆辙。 “使者舟车劳顿,远来辛苦,还先去驿馆安歇。” 高洋对高殷私语,随后嘱咐近侍来到孙玚身边宣布,孙玚连忙起身称谢。 求援之事不可着急,毕竟兵事凶险,即便按孙玚所说,只是发起佯攻吸引周国的注意力,但谁也说不好会变成什么样,当年高欢和宇文泰交战的起因也不过是些微小之事,然而打起来了,就会愈发上头,最终演变成大战。 因此没有当场被拒,孙玚已经感到满意,作为王琳使者,他在场也不好让齐国君臣商议,所以欣然告退。 “众卿以为如何?” 高洋发问下去,臣子们的议论渐息,转而用眼神交换最后的心意,太保第一个站出来:“臣以为不可。” 太保贺拔仁是贺拔岳的同族,永熙二年,孝武帝元修密令贺拔岳除掉高欢,于是贺拔岳开始组建关陇集团,让后来的宇文泰有了继承的遗产。 而贺拔仁不知道是没跟上族人的步伐,还是真就喜欢高欢,总之他留在东魏,为高欢东征西讨,以功勋授太保。 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对这三人的言论,高殷听得极为认真,因为他们三人都是高演政变时的支持者。 “早年与西国交战,都没能消灭他们,还让国家损失惨重,现在还在晋阳休养元气。现在为了几个南人,就要放弃稳重而轻率出兵,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贺拔仁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同僚们:“如果南国还完整,可能敌得过宇文,但绝对敌不过我们大齐!现在它四分五裂,不正是侯景率千兵干的吗?” 侯景是东魏阵营中排名前三的将领,此前也是他们的同僚,贺拔仁暗搓搓地为齐国武将们贴金。 “何况前年与陈国交战,我国……未能尽全功,暂时还是不要干涉南人的事情为好。” 说着,贺拔仁问向可朱浑道元:“太傅怎么想?” 贺拔仁的发言得到了许多武官的支持,南方水土与北方不同,光是雨水就比北方多许多,习惯了干燥气候的北人不习惯,因此他们极为抗拒前往南方作战。 与周国交锋,他们同样抵触,现在晋阳的上层已经为齐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打了半辈子天下,正是享受的时候,再丢下酒杯和美人,拿起武器和周国作战,他们心里还真不乐意。 可朱浑道元心里也觉得贺拔仁的想法没错,按理来说该表态支持的,可他与儿子天和都被天保帝纳入了辅佐高殷的班子,这是天保帝私下给过的暗示。 段氏姑且不谈,斛律氏太过张扬,贺拔氏与尔朱氏的力量也令人担忧,这些都是天保帝要铲除的对象,而解决他们后,也不会说杀死全部鲜卑勋贵,总要有一些人留下来,就是他们可朱浑了。 所以可朱浑道元不想在明面上拂了天子的面子,那就要等天子发表意见,自己才能附和,所以对贺拔仁的问题含糊其辞:“两国毕竟良交,不可骤拒,先看是否对我国有利。” 中肯的废话。 贺拔仁和高湛都在心中吐槽了同样的话,高洋转头看向高殷:“你有什么想法?” 高洋其实也倾向于贺拔仁的说法,之前建康一败损失太过惨重,他被打出了心理阴影,而今再没有队伍去帮助王琳。 只是今天要给高殷表现的机会,不然高洋就会直接采纳贺拔仁的意见。 “臣恰好有一策。” 高湛眼皮狂跳,太子说是恰好,从一旁近侍的怀里取出一份奏章,明显是早有准备。 “臣与前临漳令议过了,可仿魏时名将邓艾在江淮屯田。” 曹魏正始元年,魏廷打算在扬州、豫州开荒垦田积蓄粮谷,让邓艾到寿春一带做实地调查。 “当时曹魏三方平定,主要战事聚集于淮南,每次魏军出征,负责战斗的士兵只有一半,转运军粮的士兵占另一半,功费达到巨亿。因此邓艾令四万人且田且守,并多挖河渠增加灌溉,开通漕运,出去开支成本,每年可获五百万斛作为军费。” 这个数据,让贺拔仁等人吃了一惊。即便汉末与现在的衡量单位已经改变许多,但也不会掉得太多,曹魏可以得五百万斛,他们齐国得两百万石并不过分——前提是邓艾没吹牛,还有他们屯田的力度与曹魏相同。 打仗,本质上打的就是钱粮,周国一开始弱小,就是因为他们的人口少,所以能够生产的钱粮也就少。 “因此我们可以使用邓艾在《济河论》中的策略,第一,开凿河渠,兴修水利,以便灌溉农田,提高产量和疏通漕运;第二,在淮北、淮南实行大规模的军屯。” “军屯既起,就能吸揽南方流民,重新组建军队,为了保护国家的粮食,他们也会拼尽全力与来犯之敌作战,国家军资粮食又有了储备,淮南将成为我国稳定的产量地,为国家提供源源不绝的粮食。” 高殷在奏章中,选择了石鳖、督亢陂等地作为屯田区,同时在河内一带也设置怀义等屯田区。 当初邓艾就利用天然地形沿线筑堰,从盱眙山区引水至老子山下,与破釜涧湖水汇合,又经富陵河与富陵湖相通,形成了一个六十公里的白水塘大水库,又在四周挖掘了三百里的水渠,灌溉开垦出万顷农田,从而使淮南、淮北连成一体,出现了沿途兵屯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的繁荣富庶景象。 而邓艾又在白水塘东侧两公里兴起一座土城,就是如今的石鳖。 此后东晋、南齐都在平阳石鳖修建军屯水库,田稻丰饶,哪怕是历史上仅仅掌权四个月的原主,听从尚书左丞苏珍芝的建议修治屯田,一年也能收获稻米近百万石,供应北方边境的粮食也绰绰有余。 第68章 良策 此前和高洋说一年只有五万石,是因为没有数据支持,怕高洋说自己吹牛,所以才说得少了。 除了与高睿讨论齐律的事,高殷还顺便让都督府中做记室的稽晔做了份资料,就是前些日子被高洋罚为奴仆,赶来告诉高殷说王昕要被杀的那个临漳令。 高洋眼睛都瞪直了,他知道这人有才,但有才的人在朝廷多了,祖珽他都看不上,何况一个小小的稽晔。 然而面对这份奏章,高洋心中不得不服,按这个计策进行屯田,三年之内,他自己毫无节度弄光的内府积蓄不仅能补上,还能供给军需,不需要减少对文武百官的俸禄。 甚至能再盖两个新宫殿。 高洋舔舐了嘴唇,将奏章发下去给重臣观看,再由近侍宣读,心中对稽晔刮目相看,对高殷的识人之能又有些感慨。 作为君主,懂行肯定是最好的,在军事财政和政务上都不容易被糊弄。 后世的君主不一定有开国皇帝的能力,不过体制已经建立起来,站在体制的最高位,国家需要的才能可以由臣子替代君主发挥,从而减少君主的压力。 唯独一项能力是君主,或者说所有管理者都要具备的,那就是辨识人才的能力,以及对人才适当的奖赏与惩罚。 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说起来是一个很简单的话,但做起来就极为难得。 诸葛亮选择刘备而不是孙权,一小部分因素就是孙权身边的位置满了,孙权也不是一个让他满意的君主,“能贤亮而不能尽亮”。 等众臣听完,都不得不对高殷和稽晔产生敬服和感激。 在朝百官都明白,齐国再穷,那帮晋阳丘八们都不会短了吃喝,最后只能继续往下摊派,压榨到他们这些普通臣子以及百姓的身上。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齐国政治本就昏暗,如果连他们这些普通官吏的正常俸禄都无法到手,那齐国的吏治将会无可挽回,他们做官可不是为了饿死。 此前所说的齐律之事,也就成了无根之水——活都活不下去,哪里会有礼义廉耻?为了生存而犯法,谁会谴责?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实在不是假话,也只有吃饱了饭的程颐和朱熹,才会觉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经济之事,无非节其流,开其源,然而有高洋在,这流节不下来,开源就非常重要。 高殷的屯田策,为齐国又开辟了一条财路,尤其是在如今齐国国用短缺的情况下,无异于甘露时雨,法润众生,朝臣都对高殷产生出感激之意。 只要不扣工资,什么事都好说。 “这与出兵助王有何关系?” 贺拔仁出声发问,显出他政治水平的浅薄。 “太保何太痴也!”高睿笑着说:“既然我国在淮南产粮,便能为王琳提供军资武用,帮助他抵抗陈国与萧詧,南国越散乱,对我国越有利。” 高德政也发言:“何况王琳用我齐人之力,必仰仗大齐鼻息,日后兵败,必来投奔我齐,而若是势涨,我国也可掐断其资用,将王琳制于掌中。” 至于资助王琳站稳脚跟,以致养虎为患,跟齐国反戈相向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因为地盘已经被占光了,如果在梁国崩坏的前期,王琳就得到这样的扶持,那他还可能取代陈霸先建立他的“王国”,但现在周围的地盘已经被分割殆尽,王琳的根据地并不稳固,要想威胁到齐国,至少得消灭了陈国。 陈国即便在建康打败了齐军,也休养生息了许久,还需要平定王琳、周迪、熊昙朗等割据势力,到573年才有余力北伐。 那时候北齐离灭亡都只差四年了,高湛都已经死了四年。 所以王琳即便灭了陈国,也至少要休养数年,才能达到可以威胁齐国的地步。 臣子们附和高睿的话,被高睿这么一嘲笑,贺拔仁脸色很不好,但没说什么。 因为高睿的父亲死得早,由高欢亲自抚养,极得高欢宠爱,甚至超过了几个亲子,比如高洋。 而高欢能够建立东魏、打下齐国基础,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本人的狡诈诡智和个人魅力,众多晋阳勋贵大多服高欢不服高氏,娄昭君作为高欢的妻子,才能继承部分高欢的超然地位。 所以对于接近高欢亲子、地位又超然于高欢众子之上的高睿,贺拔仁也将他看做自己人,虽然羞恼,但不会产生怨恨,高睿也才会对贺拔仁直言不讳。 这也是高洋让高睿辅佐高殷,而高演政变后也没清算高睿,反倒将他留下来的原因。 也只有高湛这样的神人,才会杀死这个属于高氏的曹真。 见众人似乎议定,其他人也没有意见,高洋还特意问了高演高湛: “司空、太尉,二卿若何?” 他知道二人不会反驳,那样会引来朝臣的敌视,而多问这句嘴,就能把他们点出来,和贺拔仁形成对立,显得他们与贺拔仁不亲近,进而分化他们的关系。 果然,高演闭口不言,高湛嘴唇蠕动,好像有话要说,最后也是咽了回去。 接着高洋便打算下令,屯田之事按照高殷的奏策来办。 这孩子这阵的表现,着实让自己欣慰。 这个念头在高洋脑海中划过,但没划完,高殷又起身请言。 “对于王琳使者所请之事,臣有一个计策,希望能向至尊阐述。” 高洋、杨愔、高演都微微抬眼,这过了界。 之前高殷所上的齐律订制、屯田策略,都属于内政的范畴,聚焦在文治这个环节,给他本人加了不少的分。 平心而论,太子做到这种程度,显得十分优秀,那便已经足够了,再多就会遮蔽住了天子的光芒。 而且高殷现在所要讨论的,是王琳使者的请求,以及相应的军务,这涉及到了国家战略和外交的层面,一次朝会上点了度支(户部)、都官(刑部)两部的事务就可以了,再点到祠部(礼部)、五兵(兵部)的事务,就显得揽权太重。 高演内心窃喜,这孩子年纪尚轻,做事不纯熟,杨愔低眉顺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洋心下顿时就有些不悦,闭上双眼,考虑了片刻才睁开,眉宇间带着些许怒气: “说吧。” “是。” 高殷起身致谢,随后侃侃道:“我们可以先放出流言,声称王琳要攻打萧詧,我们为其佯攻,令西贼以为齐人为王琳造势,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荆襄。” “而后,我军再出兵攻打东雍州,夺取前线城池,并设立军镇,与西兵对峙。” “同时,令晋阳、邺都的兵马大张旌旗游走,造出大举调兵之象。” “此时,西贼一定以为我军佯攻是假,是借王琳为谣言,实际上要大举攻西,如献武故事。” “因此,西贼必然惊惧,就会将兵力调集到北方与我军对峙,那么王琳,就可以趁此良机攻打萧詧了。” 第69章 谋周 计谋的意义不在它是否精妙复杂,而在于几率与成效。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殷的计策并不出彩,只是声东击西再击东,但可行性不低。 因为周国赌不起,在双方的认知中,齐国依然保持着当世第一强国的实力,高洋也始终没有发动一场国家级别的大战役。 当初高洋篡魏**之时,宇文泰就曾以此为借口,从长安出发讨伐齐国,高洋便让高殷在邺都留守监国,自己亲自去晋阳御敌。 待宇文泰到来,亲眼目睹了高洋的军队阵型严整、士气强盛,感慨着高欢不死而撤军,自此黄河以南从洛阳往东、黄河以北从平阳往东,都纳入了齐国的版图。 虽然宇文泰撤退有着秋雨连绵、魏军畜产多死的原因,但退了就是退了,于是对西魏而言,高洋的军事能力还不清楚上限,但下限保底是高欢。 之后由于南梁的变故,西魏与北齐的重心都放在了如何安稳国境、吞并更多梁土上,高洋连年北讨,对梁国的征伐也大多获胜,说明高洋确实能打,他有这个能力。 即便建康一战大败,也有多方面因素,不能说高洋本人的能力已经下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洋虽然昏庸,但好歹还活着,而宇文泰已经死了,上位的是威望不足的宇文护,还是与宇文泰同为柱国的于谨、李弼、侯莫陈崇三人为宇文护站台,宇文护才能确立领导地位。 之后宇文护趁宇文泰还尚存的余威,扶持宇文泰之子宇文觉进位周天王,而不是周帝。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代表着失去了宇文泰的宇文氏,威望不再能压制住其他家族了,**会受到他们的抵触,于是先按周朝的惯例称天王。 赵贵、独孤信打算挑战宇文护的地位,又被宇文护借着宇文泰生前的安排所诛杀,宇文氏的势力才终于又攀登上了周国的最高峰。 然而接下来的就是内斗和分化,晋王宇文护与他拥立的周天王宇文觉分成两派,晋王党与天王党为了权力相互攻击,甚至阴谋政变。 先是有李植、孙恒秘邀宫伯乙弗凤、张光洛等人与宇文觉谋划,宇文觉因此召集了一批武士在皇家花园讲习武艺,演练擒拿捆缚之术,也不知道康熙是不是从这儿得到的灵感。 此事被宇文护发觉,宇文护没有杀这些人,只把为主的李植孙恒贬走,并向宇文觉哭谏,然而宇文觉又与乙弗凤谋划,打算对宇文护摆鸿门宴。 这次宇文护实在忍不了了,逼宇文觉退位,又把他毒死,拥立宇文泰庶长子、温文儒雅的宇文毓为天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对宇文觉说“陛下何故造反”。 所以说齐国虽然斗争激烈,皇帝高洋忙着杀勋贵宗室立威,但周国也没有闲着,勋贵宗室宇文护同样在忙着诛杀帝党和皇帝,激烈程度甚至更超齐国。 如今,宇文护和宇文毓将兄友弟恭的戏码演到了第三年,可宇文护仍旧把握大权,今年四月份宇文护加太师,六月份加雍州牧,十月份遣亲信尉迟迥镇守陇右。 高洋与朝臣们分析过,宇文护掌握大权,虽未登基,实为周主,如果他兴兵出征,就可能有获取军功、进而篡位的打算,然而根据周国现在的动向来看,宇文护只是想巩固自身的势力,没有对外扩张的野心。 宇文毓则在三月份发布诏书,曰:“三十六国,九十九姓,自魏氏南徙,皆称河南之民。今周室既都关中,宜改称京兆人。” 从这个诏书里可以看出周国的意图,改郡望、统称京兆人,消除地域歧视,加强内部团结,从中可窥得周天王一党同样以稳固关西为基础,没有开战建立功勋、强化自身威望的意图。 因此从周人的视角来看,自己这边斗得其乐无穷,上一场刚斗完,马上要备战下一场了,政治环境严峻复杂,根本没有余力主动进犯齐国。 而反过来,齐主高洋在国内有威名,如果不疯癫,很可能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发动灭国大战。 所以宇文护和宇文毓一定会派兵来抵御齐军可能的西征,他们都不敢赌,谁能保证一个疯子精神正常呢? “猛虎正在猎鹿,此时熊罴占据洞穴,啃咬虎子,猛虎发现了,哪能不丢下鹿而回去救子呢?此所谓‘攻其必救’,即便西贼知道我们的真实意图,他们也不敢赌。” 朝臣的反应各不相同,文官对高殷分析的周国国情颇为认可,只是对是否要为王琳做到这种地步有争论,武官们则面面相觑。 这不是什么很高妙的计策,只是从这计可以看出,太子并非不通军略,甚至还很明了周国情势,可此前从未见太子展示过,打破了他们的刻板印象。 也许太子只是年纪小,但他毕竟也是献武的子孙。 见到贺拔仁他们的反应,高湛不由得暗恨,这小杂种什么时候这么有头脑了? 旋即让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不止有人支持高殷的计策,还都是鲜卑勋贵,甚至都姓斛律。 “臣认同太子!” “此计甚妙!光愿为前驱!” 虽然父亲已封王,然而朝堂依官位高低排序,斛律光可代替不了,于是他依照自己上州刺史的官品,站在了三品班之中,而今又出列赞同太子。 与他同时出列的还有散骑侍郎斛律孝卿,其父斛律羌举深受高欢赏识,因此斛律孝卿也官运亨通,年纪轻轻就官拜正五品上。 “太子思虑周全、条理清晰,臣对此深以为然。我大齐国力强盛,远胜于西贼,向西进发并非难事,一来可借此探清周国的虚实;二来,还能与王琳交好,使其制衡陈氏,倘若西贼显露出颓势,我军便可大举兴兵,或一鼓作气连下数州,或稳扎稳打、步步蚕食。如此一来,周国定然无力抵抗,只能坐以待毙!” 斛律孝卿说了许多,但多是宽泛之词,斛律光则说得更加细致:“西贼筑有柏谷城者,乃敌之绝险,石城千仞,西贼常据此窥我。若能克之,贼必大怖。且汾北、河东,势为国家之有也!” 有这两人打头,可朱浑道元趁势跟上,高演高湛等人也不得不附和。 “此事之后再议。” 高洋整了整奏章,交给身边的近侍,将此事搁下不谈。 杨愔、高演等人却明白了,这是要大会小开的节奏,太子这一计,似乎又让至尊认同了。 朝议换到下一个议题,是文官们主管之事,此前高洋曾因为新的宫殿落成,非常高兴,宣布大赦天下,并让朝廷内外文武官员普遍升一大阶,导致朝堂中出现升官太滥的现象,俸禄因此发不出。 杨愔说话虽然委婉,但内里的意思已经传递给了高洋,对此高洋眉头深皱,他可以发火,但在这儿爆发也没什么用,没钱就是没钱。 第70章 战略 此刻,高洋尤其认识到高殷的屯田策有多重要了,在将滥官与俸禄的事情糊弄过去之后,他又将话题引回高殷身上,不仅夸奖了他的几个奏程,还将临漳令稽晔和太子舍人李文思官复原职,给予一定的赏赐。 同时,高洋又对几个重臣的官位进行调整,以可朱浑道元为太师,司空尉粲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为司空,高演为大司马,高湛为司徒,而后又宣布要在最近修建大庄严寺。 做完这些,高洋就匆匆结束了朝议,免得杨愔又追着他问钱的事情。 “唉。” 下朝的杨愔忍不住唉声叹气,面对这转轮王转世,杨愔也是佛了,明明他们大齐有着天底下最厚的底子,只要高洋不作孽,好好休养数年,那他们现在就真的可以发动战争,攻打周国。 可惜大半的国力丢在了长城上,又在南方失去了一批干将,好在还是吃了梁国不少土地,比如太子提议屯田的石鳖等地,就是梁国动乱时趁机获取的。 可惜齐国的政策一向是重北轻南,对南方的攻势不够,否则现在尽得江南也说不定。 只是高洋也有高洋的难处,想到他被自己的弟弟和母后拉扯,杨愔也觉得难办了。 还好高洋留下了一个好太子,那孩子只要能坐上皇位,自己就能做他的诸葛亮、王猛,在自己的规划下,就能扭转大齐的态势。 只是想到太子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杨愔又不得不狐疑起来,太子颇有壮志。 这对同样有壮志的自己似乎不是太好的事,得让太子收收性子。 …… 下朝后的高殷回到了凉风堂,继续处理政务。 不多时,高洋派遣侍者传来了谕旨,八月的时候,陈国江州刺史沈泰带领三千多人归附齐国,这批人被安置在淮南附近,由于高殷提出了淮南屯田策,因此这三千人就交给高殷调用。 稽晔、李文思既然官复原职,那空出来的记室之位,高殷打算征辟卢询祖。 卢询祖出身范阳卢氏,始祖为东汉名儒卢植,也是刘备和公孙瓒的老师,自汉末三国两晋十六国至今,范阳卢氏一直是“声高冠带,为世盛门”,帝族之女也要找范阳卢氏成亲。 到了卢询祖祖父卢文伟这一代,他说服了刺史裴俊按旧迹兴修督亢陂水利,灌溉良田万余顷,无数百姓因他获利,所以很多人将修复工程委托于卢文伟。 文伟哥是清贫的穷鬼,同时也是善于经营的人,一边接工程一边发展自己家的产业,渐渐地致富发达起来。 等到献武帝于信都建义,文伟哥就跑去投奔,深受高欢喜爱,先后任安州刺史、代理东雍州、青州事务。 文伟哥很会搞钱的同时也很不吝啬,非常会来事,在哪儿人缘都好,经常和贵人们开宴会,是八面玲珑的社交恐怖分子,在高殷出生的三年前去世。 文伟的儿子是恭道,死得比文伟还早,由孙子询祖继承祖父的大夏男爵位,询祖懂术数,文章写得华美,哪怕是在世家子弟里也是难得的俊杰。 高殷的舅舅李祖勋曾经宴请各位文士,高洋就突然派人来宴会上说茹茹已经被打败了,你们怎么不写贺表呢?他的使者就在一旁等候,卢询祖是最快完成的,他的文章也写得最好。 前段时间,因为职务的关系,卢询祖被外调到北方边境担任筑长城子使,为此打扮得跟苦役一样去见杨愔表达不满,认为自己怀才不遇。 杨愔曾跟原主当做笑话提过,原主没在意,然而现在的高殷很在意。 不仅因为卢询祖是个人才,拉拢他可以尝试得到范阳卢的支持,而且因为早年文伟哥的经营,他们这一支已是数得上的土豪之家,对于屯田工程颇为熟稔,在督亢陂也有着广泛的人脉。 有钱有地位,有名望有才能,还有技术和人脉,实在不能放过,借助他们的力量发展屯田,好处多多。 考虑到此,高殷写了一封书信慰问卢询祖,并表示他随时可以来大都督府担任记室。 写就不久,陆续有臣子来凉风堂向高殷汇报工作,从他们的神情来看,自己此前的策略和部署,似乎已在朝堂上下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对于齐律的制订工作,也有一些臣子跃跃欲试,想加入齐律团队镀金,不过高殷想要的是苏琼那样的人才。 海州刺史封述也不错,做法官的时间很长,熟悉条文,裁断公平,时人称赞。不过他性情又很粗鄙,有钱而吝啬,亲友重病也不会救济,做官很高尚做人很失败。 想来想去,高殷还是要等一等此前让高睿推荐的那几个俊才,陈康、房熊等人接到自己的邀请,还要时间考虑,而后启程赶来邺都,这一来一回就耗去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好在他已经和平阳王高淹谈妥了,魏长贤已经从平阳王府转会到了他的大都督府,而今已在府内做著作佐郎,还曾跟高殷提过,要精撰《晋书》,成就先人的遗愿。 就凭他是魏收的族叔和魏征的老爹,高殷就相信他绝对能做到。 如此一来,高殷近半年的战略发展方向已经确定了。 除了在军事上经营邺都,在政治上拉拢、分化晋阳外,还在经济上开垦淮南这块自留地。 以屯田为遮掩,吸收南朝逃亡而来的士人与将领,重新打造属于他的汉人军团。 而想要这些人为他卖命,不给出好处可不行,高殷想过是否要学习朱元璋,设置五军都督府。 最开始,朱元璋设置的就是大都督府,而且估计就是模仿着自己这个大都督府,掌天下兵马大权,只是自己没能做到,而朱元璋做到了。 那时朱元璋已经登基十三年,基本统一了天下,大都督府便碍得扎眼,而且里面充斥着尸位素餐的官员、混吃等死的勋贵,因此朱元璋将大都督府一切为五军,削弱了都督府的实权,且让五军都督府调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两边互相制约而不能做大。 但问题是高殷现在还处在创业初期,他倒是想做大呢! 他的大都督府才刚刚创立,抛去高洋在政治上给予的加成,兵力还少得可怜,不然他也不用招兵买马了。 说的更可怜一些,假设高洋现在立刻马上驾崩,那高殷理论上拥有整个齐国,可实际上真正能指挥动的就只有娥永乐率领的那三千宿卫,还没完全顺服的京畿兵可不认他刚刚成立不久的大都督府,勋贵们率领的晋阳兵甚至可以算是敌人了。 本就没有多少权力,还要分为五军,高殷是嫌自己权力太多、死得不够快才这么做。 所以五军都督府目前还不适合他,那是军权上的推恩令,他现在要做的是“八旗”那样的加盟制,让一股股军力接受他赐予的名号,从而进入他的大都督体系。 第71章 孝卿 “孝卿!” 身后有人呼自己,斛律孝卿回身,见到的是朔州刺史斛律光,论资历、官衔、地位、年龄,斛律光都比自己高,连忙躬身行礼。 斛律孝卿如今二十二岁,正是后世大学生刚毕业的年龄,不过他的工龄已经有六年了,其父原先为尔朱兆的爱将,尔朱兆兵败后才投奔高欢,同样受到高欢喜爱,也随侯景、高敖曹征讨平叛过,虽然不如斛律光段韶这些第一梯队的勋贵,但也是第二梯队的排头。 而论起个人素质,那斛律孝卿就遥遥领先了,在晋阳这帮大院子弟里,斛律孝卿从小就聪敏机悟,做事有原则但又不死板,与金紫光禄大夫刘巍的儿子刘世清等人一起被看作是“别人家的孩子”。 因为都姓斛律,斛律光就不自觉地将自己那个儿子跟孝卿对比,越比越气,因此对孝卿颇有青睐之意。 随意寒暄了两句,斛律光便奔向主题:“今日太子所献三策,尔谓如何?” “皆是极妙。” 两人关系好,孝卿也交代了心里话:“定律兴法,既是定名分,屯田布策,便是积粮秣,出兵助王,则是显军略,三者齐出,已有君王之象。” 君王气度是杨愔魏收等文人为高殷造势而给出的评价,此前勋贵们一向不以为然。 然而孝卿如今给出同样的评价,就很值得斛律光在意了。 对于最后的军略,斛律光也只是觉得可行,因为他本身军事素质就高,对这种计策并不感到意外,而前两者,他又拿捏不准,所以才问起孝卿,论起才学,孝卿已经是年轻一代里目光比较长远的了。 “莫非太子真能超越天保?” 也难怪斛律光会这么想,即便高殷只到了及格线,但有高洋这个撕考卷、殴打老师、破坏考场秩序的混账衬托,高殷无形之中也被拉高了许多分。 接着他又问向孝卿:“饶是如此,你也不用这么出头吧?容易引来非议。” 这非议,自然会是晋阳军方对他的不满,但孝卿对此无所谓,反倒笑着说:“朔州不看三国耶?偶尔也要出府去转转,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传颂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之故事,坊间也多了几个说书人,背后哪能没有人推动呢?” 斛律光想起来,自家孩子与府上下人也在说着这些话题,他本来还没在意,甚至心里觉得太子有些不务正业。 现在想来,太子的风评似乎越来越好了,包括那个佛启双目的夸张逸事。 即便是斛律光,也不得不在这件事上佩服太子,要他从高洋手底下抢出两条人命,别说做不做得到,他斛律光是想都不敢想,太子是真没见过天保帝发疯啊? 何况,还是真的会威胁到太子,以及……地位的上党王与永安王,这个胸襟气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况且我是实话实说,就算别人来问,我也觉得太子三策颇为可取。” 斛律孝卿心中如同明镜一般,早有了自己的盘算。 此前,他便从高睿的仆人口中听闻,太子正在四处广纳贤才,其罗网甚至伸到了慕容士肃、慕容三藏兄弟二人身上。 倘若太子并无过人之处,斛律孝卿压根就没打算主动亲近。 然而这段时间里,朝堂与京都的暗流涌动,他都看在眼里。 太子的作为,以及从中体现出的勃勃野心,都让斛律孝卿瘙痒难耐。 在他看来,太子就像是在暗中积攒力量,准备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这种澎湃的心情,斛律孝卿竟感同身受。 这种内心的躁动,绝非那些早已被权位和享乐所迷惑的庸碌官僚们能够体会的。 谁不想能像献武皇帝那样,在晋阳振臂一呼,于信都高举义旗,大手一挥,便能引得万众相随,成就一番不朽的功业! 如今的至尊已然没了往日的雄心壮志,锐气尽失。 而太子在这样的父亲影响之下,却依然能够保持着昂扬的斗志和心气,直面至尊的君威,这让斛律孝卿有所意动。 这也是对自己如今处在晋阳二线的不满。 即便自己父亲也是勋贵又如何呢?因为跟随过尔朱兆,虽然能被献武驱使,但终究爬不上高位,到死也不过是个密县侯,追赠恒州刺史。 而斛律光的父亲已经为太师、封咸阳王,弟弟斛律羡为武卫大将军,斛律光本人为朔州刺史,就连那个废物一样的斛律武都,都已经尚了义宁公主为妻,日后官运亨通,子孙必随齐国一朝荣贵。 同姓斛律,孝卿自认才能文学军略胆识都比武都高得多,然而无形的门槛就挡在前方,终此一世,他的官爵衔级大概都超不过斛律武都,要被他狠狠踩在脚下。 原因还不是其父祖是从龙元旧,自己父亲却没有相同的功勋,想到这,孝卿就感觉自己身上有万蚁在爬。 只有押中下一个宝,才有弯道超车,改变家世勋格的机会。 而太子高殷,就是他所看好的,能够改变齐国、开创新局的人物。既然能要士肃、三藏,想必也会要我。 “嗯……至少出兵一事,我支持太子。” 斛律光也不是猜不到孝卿的打算。小朋友年纪轻,而且没有他们的信息渠道,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单就这件事儿来说,孝卿的意见倒是没错。 事实上,晋阳的勋贵虽然基本利益一致,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对同一事物也都有不同的看法。 譬如段氏,此前高洋刚刚接位,实际上他的威望、资历、地位并不足以实现篡魏,就连他的母亲娄昭君都不支持。 但娄昭君的外甥段韶却坚定地支持高洋,并且帮高洋试探斛律金对高洋簒魏的意见,因此段韶的妹妹段华秀才会封为昭仪,荣宠不在皇后李祖娥之下,高洋再怎么发疯,曾经拿刀想刺杀斛律金,也没有一次对段氏下过手。 甚至于段韶与广武王高长弼不和,高长弼就对高洋进言说段韶在晋阳拥重兵,怕是要谋反,但凡换个人,是高洋的亲兄弟也都要死了,但对段韶的谗言,高洋信都不信,不仅去了晋阳,还把高长弼的话说给了段韶,还宽慰他不要放在心上,转日给他加了尚书右仆射的官职,主打的就是一个交心。 同为勋贵,但待遇不同,正是因为段韶早先对高洋绝对的支持,这种支持并不是斛律金、娄昭君那种,优先考虑自身利益、需要拉拢才可以得到的支持,而是段韶处在东魏这个阵营中,为了东魏集体利益而做出的考量。 如若不支持高洋继位,或者待价而沽,的确能得到更多的好处,甚至能让高氏滑落下领袖地位,自己取而代之。 但这样必然会造成东魏众将的内斗,从对外扩张变成了镰仓幕府御家人那样的内部争权,比起内部争夺权力、比较地位那样小家子气的事情,防止东魏衰弱、被西国所趁才是更要紧的事。 而在娄氏等人看来,高洋的篡位,使他们从同僚变成了臣子,高王尚需以礼相待,而今却要向他的子孙下跪,对地位这样的下降感到愤愤不平。 贺拔仁、斛律金这类只顾自家门户的勋贵,比起段韶,只能说小了,格局小了,最终段氏至齐亡后入周,在隋朝仍能安享富贵,比起斛律家因为参与皇权更迭太多太深、遭到忌讳而被全家富贵,姿势高得不知哪里去。 斛律光当然不知道自己以后多倒霉,就他而言,支持太子今日的策略和段韶一样,只是觉得可行、为了国家好而已,并不等于完全支持太子。 尤其是太子出兵的想法,搔到了他心中的痒处,正要借此机会上奏,请至尊派自己出征柏谷城,再建立些功勋。 第72章 九叔 南北朝时期,对于臣子的礼教要求还没后世那么严格,散朝时会给臣子提供饮食,重要节日会提供午宴。 自昭阳殿退出到朱华门后,继续向南走大概三十步就是太极殿,这时会分成两拨人,文臣走东侧的云龙门,武官走西侧的神虎门,一是因为臣子们离开时,神虎门在左侧,让给更尊贵的武官们走,二是神虎门外侧有提供朝廷权贵们休息的场所,汉人与普通臣子不得入内享受,他们羡慕的称这个场所为解卸厅。 到了这儿,鲜卑武官们就解开了限制,在这赛马、角抵、相扑,打出一片火热,原本斛律光也是这里的常客,然而今日下朝后,高洋又召唤了他去内朝开会,等他到内朝时,见到正匆匆离开的御史中丞毕义云。 毕义云行色仓促,还不忘向斛律光行礼,斛律光想着这家伙失势已久,怎么忽然又被至尊召见,正想问一问,侍者又催促他,于是把话噎了回去。 入殿向至尊行完礼,高洋放下手中的奏章,问道:“明月,你可愿意出征攻打柏谷城?” “此正是明月所欲请之。” 铿锵有力的回应,换来高洋微微点头:“嗯,不知你要将兵多少?” “予臣万骑,足可克敌。” “暂定明年二月出兵,太子……或者朕为你践行。” “是!” 斛律光的回答斩钉截铁。 只是出来以后,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至尊不确定是否由太子替自己践行呢? 难道至尊这几年一直在藏拙,其实身体无碍,届时让自己为明面诱饵,实际是要御驾亲征?! 斛律光越想越觉得可怕,若真是如此,皇帝可谓在下一盘大棋。 斛律光行色仓促,完全没在意迎面走来的高德政,余光见到有人向自己行礼,点了点头,加速离去。 高德政进入殿内,就听见高洋对其说:“若是太子明年二月前,能整出一支可用之军,我就让他和斛律光一同出兵,你看可行?” “太子在军中,难免为小人算计。” “所以才说是可用之军。”高洋鼻腔轻哼:“难道留在宫中、都城里,他就不被人算计了?想那元善见,何时不在算计我家?可他有权有兵马吗?” “大权在握,才不担心小人的诡计。若无军队,这国家又如何掌控得了?既然计已出口,就最好给我看看,手脚配不配得上这张嘴;上了战场,多看些死人血肉,人也能成熟一些。” 高德政表现得深以为然,虽然在他心里并不觉得当皇帝非要流血,可既然皇帝喜欢,那就顺着奉承,太子那么聪明,肯定自己有办法的。 他接着向高洋报告刚刚发生的事:“长广王与太子有了些争执。” “噢?何事?”高洋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 散朝时斛律光没能去往神虎门,一名不速之客却出现在高殷眼前。 他正在办公,高湛突然闯进凉风堂,客套没两句,就提出要求:“太子,可否把士开调回京都?” 高殷还在想这人是谁,高湛马上道:“就是我那位和参军。” “噢!是这位!”高殷想起来了,和士开是高湛的狐朋狗友,因为乖巧谄媚会来事,又懂弹琵琶、握槊玩得好,深受高湛的喜爱,也是未来导致北齐衰弱的贼臣之一。 他问起旁边的侍者,侍者告诉他说,当初至尊觉得和士开为人轻薄,会带坏高湛,所以把和士开调去长城当差。 有一说一,高洋在这种小事情上的判断真挺像那么回事的,唯一算错的就是高湛不用带,本身就是坏的。 可没了和士开,高湛玩乐就少了个伴儿,吃喝嫖赌样样不香,多次请求高洋把他调回身边,高洋都没同意。 今天忽然求到了自己头上,也不知道干嘛。 高殷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难道是要让高洋认为自己揽权心切,挑拨自己和高洋的关系,最后变成汉武帝和戾太子? 说是这样嘛,行动有些直白,而且高湛确实挺喜欢和士开的;说不是嘛,如果高殷自作主张,放了和士开,难免高洋心里不会有想法。 疯子和天子杀人都不担责,高洋两样都占了。 所以高殷只能婉拒:“这是父皇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不然您去和父皇说说?” “嗐,找阿兄有用,我就不会来求您啦太子!” 高湛急切地说,士开是他的近臣,他和他的王妃胡宁儿都喜欢士开,王晞也被发落过,但人回来了,因此不说他自己急,宁儿也一直在催高湛把士开要回来。 “唔……很难办啊。” 高湛闻言,顿时有些不悦:“太子,我是谁?你的叔叔啊,和至尊可是亲兄弟。那士开呢?也是我兄弟啊,只不过不是一个胎生的。三兄曾经为了王叔朗吃不下饭,我现在也是啊,你看,这胳膊饿瘦了一圈呢!” 高湛一边说着浑话,一边把手臂伸过去凑到高殷跟前展示,高殷哭笑不得,一旁的侍者又不敢阻拦。 “滚!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也配来搅合?” 有官员想要上前阻止,被高湛怒喝骂开,他又继续对高殷道:“至尊我不敢求,可太子,你总不能眼看着我饿死吧?” 高湛的手腕隐隐发力,箍住了高殷,才十三岁的身体挣脱不了大人的力气。 高殷暗恨自己大意了,以为是宫殿内,就放松了警惕。一方面是康虎儿在这好像没什么必要,另一方面则是他们处理很多齐国的机密文件,所以才让康虎儿守在门口,没有随身保护。 皇权只在十步之外,千里之内,被所谓长辈偷袭的窘迫,一下显露了出来。 “士开又犯了什么错,跟我玩儿好就去守长城,那改天我府里的卫士、好友,连孝瑜都要去守边疆了吗?不会纬儿和俨儿长大,你也要把他们派去守长城吧?” 高殷心中愠怒,可高湛话里都是讨饶,面上又嬉皮带笑,这幅场景落人眼里有些越界,但完全可以解释为打闹与玩笑,他也不好反应过激。 被认为是小题大做还好,若是被人当做性情骄横、不尊重长辈,对他的名声很不利。 高殷眼珠一转,找到了个破绽:“我派他们去?我哪有那资格,须得是父皇的意思——九叔,您是什么意思?是说两个侄儿长大了,就到我的意思了?” 高湛一愣,高殷趁机挣脱,任侍者整理他被抓乱的衣袖,同时用眼神示意康虎儿进来。 “我、我可没那意思!” 高湛感觉自己被愚弄了。二兄高洋那个身体状况,绝对活不过五年,三年都够呛,所以他潜意识里觉得高纬高俨长大的年纪,高洋早就化成白骨了。 这是事实,可事实也不能说出口!怎么可以暗示天子会驾崩呢?!要是被上纲上线、借题发挥,甚至可以说是诅咒了! 而高洋在这方面明显不怎么通人性。 壮硕的康虎儿走到身前,高湛还不够他一指甲弹的,高湛终于收敛了气性。 第73章 揣摩 “九叔请回吧!士开之事,我会询问父皇。不能保证会让九叔满意,只是一定会给个结果。” 先不说高殷受了委屈,即便没有这些事,他也不打算帮高湛这个忙。 首先象征意义上就不可以,他即将主导齐律团队,怎么能在还没开始时就玩弄规则和律法——至少不能明着玩,被人揪住把柄。 虽然只是至尊的随意指令,但他也不能越权,一旦被有心人传出去,不仅齐律团队的名望受到影响,他的老师魏收主持的《魏书》已经被人说成是秽史,他可不想重复魏师之错。 其次是在这个关键时期低头于高湛,会被认为软弱,在正面的交锋里敌不过高湛,被迫为他坏规作事。 更不要说他还被打了长辈牌,受了委屈。 高湛还要靠近,被康虎儿拦住,他倒委屈上了:“太子好不念叔侄情!不过是个奴臣,救他出苦海,让叔叔开心,怎么我的事情到太子这就难办了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太子说的,那士开就是猪命狗命,不叫人命了?!” 高殷回怼: “是什么命,至尊说了算,您不去问至尊,来问小儿辈,还真是没道理!况且王叔朗既有才学又有雅操,施政能任郡守,撰表又能为六叔进谏。” “和士开又是何人?不过是一杂伎西胡,至尊知道他轻薄,为了九叔好才将他调走,您不想着规正自身,修心养性,还要和这种狎人亲近,是想辜负至尊一片苦心?” 其实和士开是鲜卑人,本姓素和,是鲜卑姓氏,然而他喜好西胡文化,又以此讨好高湛,所以被骂为西胡。 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让高湛心气不顺,若旁下无人,他早就动手了,可前方有康虎儿,这里是凉风殿,对太子动手,可给高洋动他的借口。 官员们因为刚才挨骂,便不敢再上前,无人来给高湛台阶,让他独站那儿显出尴尬,高湛气得跺脚:“哼,太子真是长大,与我们这些叔叔不亲了!” “这是理政之所,皇叔要是没正经事,就请回去吧!” 高殷下了逐客令,有康虎儿在,高湛深切地感受到了威胁,但又不敢对高殷放狠话,只能咽下怒气离开凉风堂,走了一路,见到汉官便打,留下一片狼藉。 官员们惊魂未定,到处询问经过,得知是太子顶撞了长广王,都吃了一惊,齐国诸勋贵宗王招摇放荡,违礼不法,犹以高湛为甚,苏琼都不敢正面直怼他们,何况是儒弱的太子,这可不像他会做得出的事。 可见到横眉冷目的太子,他周身冷冽的气场令官员们肃然,心下居然有了小小的安全感。 因此,对于高殷将要制定新齐律的事情,官员们居然有了些小小的期待。 高德政汇报完,高洋忍不住哂笑。 “这孩子……连叔父都敢顶撞了,真是没大没小。” 虽然高洋这么说,但从语气上判断这是夸赞,于是高德政笑着说:“佛前亦有怒目金刚,何况是人?太子此举,倒有至尊些许风度,臣深喜之。” 高洋随意应了一声,和高德政继续谈论其他事务。 等和高洋的小会结束,高德政便悄悄来到凉风殿,向太子说些可以透露之事。 “右仆射是说,至尊从头到尾都没再提起和士开?” 高殷沉吟:“那永安、上党二王呢?” 高德政微微摇头,他可不敢提这茬。 “至尊未提……”高殷思索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至尊心意真是深广。” 其实没什么复杂的,高浚高涣的王爵已经被恢复,按理来说应当讨论恢复官职,但没人敢向高洋提出,所以除非高洋自己主动下令,否则就只有力保二王并收拢他们为羽翼的太子可以进言。 高浚此前是青州刺史,高涣则做到了尚书左仆射,作为宗王,他们复官不应该差原先的官位太多。 再考虑到让他们支持太子,必须有一定实权,那就非得让杨愔高德政高归彦让出个位置,或者从高演高湛身上拿走录尚书事,才好说作为太子的羽翼。 但高洋今日调动了列位重臣的官职,却没对二王做出安排,甚至三公的位置都没给他们腾出来等太子进言,就说明高洋不想让他们回朝。 这也正常,两人被关了一年有余,说没有怨气是假的,这个时候轻易恢复官位,他们只会觉得这是自己受气后应得的,甚至补偿的力度还不够。 所以高洋干脆不给他们官禄,也不希望高殷进言,而是让他们进入高殷的大都督府,直接由高殷带着做事,让高殷成为他们唯一的太阳。 历朝的老皇帝在临死之前,如果想给接班人铺路,有一个经典操作就是打压部分看中的人才,故意将他们贬斥,这样等新帝上位之时,仅仅只是恢复官位、或者稍微重用了些,就能收获这些人才的效忠。 这件事高欢也做过,高殷念叨过的慕容绍宗就是个杰出人才,当年曾经劝过尔朱兆不要将六镇流民交给高欢,如果尔朱兆听从了这个建议,那今日都不会有高齐。 尔朱兆败后,慕容绍宗投降了高欢,高欢不但保留了他原来的官职,而且经常让他参预军议,但终高欢一世,他都没被重用,就是因为高欢要把他留给高澄。 所以高洋拔擢两个弟弟很容易,但他们和高洋有了仇怨,高洋的拔擢没什么用,等高殷上位,却又论不到高殷身上去,因为官职是在天保朝获得的,那样不能算是高殷的赏识,高殷的拉拢未能尽其功。 而高殷带着他们进入大都督府,倒没什么问题,有了这么一层历练的关系,他们未来也会是从大都督府里出来的府臣班底,彻底打上高殷一系的烙印,高殷提拔他们也是顺理成章。 这也是高洋对高殷无声的考验。 若是高殷希望短期内二王就对他有所助益,可以去找高洋进言,重新启用他们,然而这样就磨掉了很多不可计算的情分。 要是对自己有自信,也可以直接任用,高殷正是如此打算的。 “多谢右仆射告知,殷感激不尽。” 高德政是高洋的潜邸之臣,如王晞之于高演、和士开之于高湛,当年高洋的臣子们希望高洋进位为帝,选择的民意代表正是高德政。 从受禅那天起,高德政就被任命为侍中,与杨愔一起总领政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如今高德政越过越担忧,因为他认识的那个腼腆高洋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日渐昏暴的君王,变化之大,令他害怕恐惧。 第74章 道德 高德政还是有些理想的,或者说,走到了权力最高层的人们总会有些理想。 因为物质上的所有需求都已经被满足了,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这时就会追求起尊重和自我实现,放在权力者身上的表现,就是他们往往会想用权力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这一点就连生理性残缺的九千岁魏公公都不例外。 高德政饱读诗书,又是真正的渤海高氏,这种想要治国安邦、实现自我价值的心愿会更强烈的迸发出来。 所以他不可避免的对高洋感到失望,进而将希望放在太子身上,而这个程度也是高洋所默许的。 “哪里的话,只要能帮到太子,我就欣喜了。” 高德政笑了笑,想起前些日子救下的王昕,太子啜泣的面容仍印象深刻。 虽然他和高洋关系匪浅,自觉不大可能有这一天,但如果自己是王昕的处境,也同样希望有个人那么帮助自己吧。 高殷与他同时沉默,二人都有预感,随着至尊的身体崩坏,那暴虐的杀意也就不可避免的宣泄开来。 天保十年将至,这一年只会死更多的人。 “至尊最近……新设立了符玺局。” 高德政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这个消息。 “符玺?职责为何?” 高殷的权力雷达响了,这可是历史上没有的事,是高洋被他的行动所改变了吗? “未曾明言,按我猜测,应是要管一管苍头们了。” 除了宗室、勋贵,围绕着高齐皇权建立的内侍制度也是齐国国势衰竭的一个原因。 高澄让兰京为厨子,其实就是重用了,因为高齐的内侍官就是干这个活的,兰京本人“先掌厨膳,甚被宠昵”,但他想离开而不许、被高澄打了几十板子才恚愤,就和同事阿改谋害高澄,阿改这时候服侍的就是高洋,说如果听到东斋有高声大叫,就马上拿刀杀了高洋。 阿改能这么说,就是因为他也同样带着刀剑随侍高洋,刘桃枝、陈山提、兰京、阿改这些人虽然或为随从护卫,或为室内侍奉,还管厨膳的事情,虽然分工不同,但论起来都是同事。 这种混乱的现象和齐国的双都制一样,都是出自高欢本人的统治需要,高欢虽然掌权,但名义上仍是魏臣,不能光明正大的建立皇家宫省内侍制度,这些苍头以家奴的身份聚集在高氏统治者们的身边,实际上就是皇家内侍。 等高洋篡位后,这方面的制度也没能及时改革,就留下了很大一块空隙给这群人钻,他们平日负责照顾主子的饮食起居,出门随身护卫,上战场就是最可靠的亲兵。 所以说北齐和满清其实挺像的,北齐有苍头,满清有包衣,即便出将入相、担任刺史郡守,回来也照样要对主子磕头。 这也是高氏皇权动荡迭乱,但刘桃枝等人始终不被清算的原因,他们就是最好用也最可靠的工具人,高氏提防的是别人拿刀剑杀他们,但不会提防刀剑本身。 同样的他们也不会插手高氏内斗,当高氏发生动乱,他们就会袖手旁观,事后可以得到封赏,新主也能毫无包袱的继承他们。 也因此,高洋本人的确非常暴虐和残忍,但影响能扩散到全国范围,这批人的助纣为虐也是重要原因,苍头们经常借着至尊的虎皮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虽然齐国也使用宦者,也就是阉人、未来的太监,但论亲密和地位完全比不过这些苍头。 高殷的打算是趁现在有着高洋撑腰,赶紧拉拢一批,打击一批,竖立起东宫缉事局的威信,不仅能提高自己的威望,还能加强对齐国的控制,就是不知道高洋愿不愿意自己对他身边的苍头们下手。 这时从高德政处得到这个消息,对高殷确实非常重要,如果高洋自己就要整顿齐国的内侍制度,最终目的肯定是加强皇权,对自己有利无害,自己还能提供点思路,塞些私货。 也幸好是高洋身体确实不行了,早些时候整这么些活儿,怕不是真的会被他废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高殷和高德政停止讨论,小黄门齐绍入来,对太子笑道:“至尊有命,请太子奏闻。” 正好高殷也要处理完了手中的庶务,将剩下的交给高德政,随齐绍往后殿而去。 走到一半,忽然见到一个花枝招展、满身酒气的男子在宫中狂奔,高殷一眼就认出那是高洋,在高洋的身后居然还有人在追赶他。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竟敢做这种不成体统的举动!” 这人一边说,一边脱鞋来砸高洋,身为一国天子,高洋居然不敢还手,狼狈逃窜,身边的侍卫也都没有阻拦。 “那是神将吗?!” 齐绍不敢置信,还会发生这种事? 他忍不住揉起眼睛,确认自己是否清醒,而后他就被越来越近的高洋一把抓住,挡住那只鞋子,随后齐绍又被高洋一把推开,接着又将高殷拦在身前。 那人跑到近前,跟高洋吹胡子瞪眼:“好啊,自己要求殴打,拉儿子来受罪,看来别说天子,这父亲你都做不好了!” 高殷被高洋晃来晃去,头昏眼花,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只听见高洋说:“赵道德,够了够了!我跟你说着玩的!” “平民都知道一诺千金,天子的话,也能跟放屁一样不作数吗?!” 赵道德挽起袖子,还要殴打高洋,只是高洋将高殷挡在身前,无论如何都会打到高殷,赵道德无奈,只得放下袖子:“今日便算了,若不是看在太子面上,定要践行尊意!” 说着,他向高殷拜了一礼,又去将自己的鞋子捡回穿上,气鼓鼓的走了。 高洋松了口气,摸了额头上的汗,骂道:“这老东西,早晚杀了他。” 又拍着高殷的肩膀:“你可算帮我一个忙了!” 他一松手,赶来的侍者们连忙抱住高殷,给太子按摩穴道,为天子端茶擦汗,一群人簇拥着父子二人回到后殿。 “那人是谁啊?” 刚缓过劲儿来的高殷发问,高洋憋着笑说:“那是卫将军赵道德,你可记得之前跟我说黎阳太守房超杖杀求情之人?那人便是赵道德的使者。” 原来如此。 被这么一提醒,高殷想起来了,这个赵道德早年随高欢起兵,是高澄的旧党,被高洋所继承,是死忠于高家的汉人,难得的是他还忠于高殷,在高殷被夺权后劝高演做周公。 今日殴打高洋,也是高洋自己嘴贱,下朝后就开始喝酒,喝就喝吧,还和赵道德说自己喝酒太多了,应该要被狠狠打一顿,谁知道赵道德真不惯着他,立刻执行圣意。 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性格又耿直忠诚,也难怪高洋被他殴打也没真生气,如果杀了这样的人,以后真没人敢为高洋干活了。 所以说高洋心里有本账,谁能杀谁不能动,他清楚得很。 见到至尊归来,杨愔向高洋示意,与众近侍退出殿中。 见高殷没把康虎儿留下,高洋忍不住笑道:“不怕再被人挟制?” 高殷叹气:“若在至尊身边都需要护卫,那齐国哪里都不安全了。” “这可不见得,我刚刚还在被人追着打呢!” 高洋冷笑,明明是知道留下也没用,自己真想殴打他,他也无法反抗,所以干脆说奉承话。 不知从何时起,他成了这副模样,虚伪得让高洋皱眉,又觉得有所成长。 高洋不说话,展示帝王的高深莫测,这让高殷忐忑着总结语言:“至尊可是新设立了一个官署?” “德政与你说了?嗯……主要是掌符玺方便,无甚大用。” 值得高德政所说的,自然不会是真的无大用,高殷继续问:“不知是置于省下还是寺下?” 省、寺最开始都是中央官署的名称,最开始帝王的居所有等级限制,非侍御者禁止出入,因此这些地方叫做禁中,如同紫禁城的禁。 然而汉元帝的皇后之父名叫王禁,也算汉元帝的半个爹,因此为了避他的讳,禁中便改为省中。 尚书、门下、中书之所以称为三省,也是因为它们的官署就在禁中,便也称作省了。 而寺的意思便是反过来的,不在禁中而在外朝设立的官署,如光禄寺、大理寺。 之后经过发展,到了现在这个时代,省、寺又被赋予了一些新的含义,如省由于近躬圣听,变成了行政、出令等职能机构,寺则演化为了事务机构,所谓“总群官而听曰省,分务而专治曰寺”。 所以如果是置于寺下,那就真的是件小事,大概会由九寺之一管理,而归于门下省总统;而如果是省下,那就说明肯定是帝王要经常过问的,即将承担和剥夺某些重要职责。 高洋摩挲着下巴,玩味了好一阵:“省下。” 高殷笑了笑:“那将置于何省之下呢?” 齐国官制多循旧魏,中枢有太师、太傅、太保谓“三师”,大司马、大将军谓“二大”、太尉、司徒、司空谓“三公”,禁中一共有五省,除了尚书门下中书,还有秘书和集书。 高洋反问:“你觉得该置于何省?” 高殷想了想:“不如置于中侍中?” 第75章 宦权 除中枢五省外,还有一个中侍中省,职能是掌出入门閤,是齐国汲取旧魏内廷系统独立运作的模式,又用汉制对其包装的内侍机构。 在此之前,从汉魏晋到诸南朝,内侍机构都从属于外朝的九寺,这一方面虽然略微保证内侍的质量,但也给了外朝与内朝勾结的机会,所以孝文帝说“江南多好臣”时,他的侍臣就吐槽说“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 高洋却对此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为何放到中侍中省下?” 其实他属意的是门下省,主要负责审查诏令内容,符玺局放在这个省再适合不过。 门下省的官员多是士人,长官为侍中,而中侍中则从魏时起便由宦官充任,是宦官的最高官职,所以只差一个字,但却是选择把这个新部门放到士人手中,还是交给宦官的区别。 “孩儿觉得宫中的内侍,应该划分清楚了。刘桃枝、兰京、陈山提、齐绍、韩宝业等人,到底是厨子呢?还是侍卫呢?又或者是随身近侍呢?” 帝王的地位来自于森严的等级,所以合格的帝王天然就会厌恶等级混乱、职责混淆的情况,只是高洋不太合格,又或者需要在这不明晰的区间内肆意游走,才一直没有着重管理。 但高殷不是。他本身的威望还不足,需要强大的体制来竖立虎皮、保护自己,所以制度越明确,对他便越有利。 “彼等苍头倚仗己为高氏旧奴,飞扬跋扈、目无法度,觉得这都是当初为我们高氏流血应得的补偿。” “而且既得富贵,便又惜命起来,主死而奔他主,只要同为高氏,对苍头而言便无不可。前些日子儿臣说杀冯、洛,不是白说的,若二王真死了,那他们是会转投其他宗王,还是殉主呢?” 高洋笑了:“当然是转投他人。” “那若是将来,宗王威逼主上,主上的苍头难道也都会尽心尽力?还是如同冯洛?” 高洋默然。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登基前,在高氏子弟中并不出众,仅仅胜在统序,天然就能继承高欢高澄的遗泽,而他自己又有能力守住。 这代表着若是未来,高殷和他的子嗣若是没有能力守住,统序和威望也没有优势,那刘桃枝这些苍头也是不会白白送死的。 这些高氏家奴实际上与勋贵一样,已经蜕变为尸位素餐的权贵阶层,盘踞在他们高氏身上吸血,只会锦上添花,很难指望他们雪中送炭。 “齐国已立,高氏登荣,诸苍头或近为贵用,或外任郡守,享优沃而无尽忠拼搏之心。这样还不如期待宦者们,其在我齐建立时未能尽力,至今又没有分外的优宠,若能予其权柄,略微拔高他们的地位,就能让他们与苍头们相互制衡,于是便需要至尊的仲裁,如此则忠心大为提高。” “且苍头们的地位来自高氏,宦者们的地位却只能来自至尊,苍头们有家眷子嗣,宦者们却没有,因此宦者比起苍头,会更加依赖至尊的亲重,也就更加忠诚于至尊。” 高洋想做什么,高殷大抵猜得到,在园子会战时,高洋就对新的监察部门产生了兴趣,这在将来是对高殷有利好的,所以他不会阻止,但希望高洋能够把这方面的权力交给宦官。 虽然历朝历代的士人都说宦官干政,祸乱朝纲,但他们也会说外戚、太后、宗王、后宫,反倒是士族和文官最终总是被迫害的一方。 帝王们都是傻子吗?明知道前代被这些因素所害,还依然孜孜不倦地使用他们? 实在是没办法,外臣更不可信,汉魏晋宋萧陈就是一段段外臣篡位的禁曲。 这些势力被骂得凶,主要还是因为他们不是万能的,也会出事,唐末的太监已经有权力干涉唐帝废立,看上去悔不当初,然而在这之前,他们也作为重要的政治力量支撑着唐朝的皇权,否则大唐可能早就爆炸了。 因此高殷的意思,无非是将这个新设立的部门,转移到宦者手下,进而提高宦者的力量,也就是变相的加强皇权了。 高洋的指甲在桌台上轻抚,刮出的细响像是抗拒高殷的进言,又像是心中纠结不定。 他望见太子的面容,严肃认真的脸颊上,一些渗出来的淡汗暴露了底色,倒像当年兄长骤崩、强打精神支撑高氏统治的自己。 “还真敢说。汉末十常侍乱政,这可是你亲笔写的,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这个话题,恰好是高殷的论证重点:“世人皆言十常侍乱政,这便是文人士族为自身所做的粉饰了。若圣天子真垂拱,将天下交给士大夫们即可安享太平,那王莽何以为篡?两汉何以为亡?桓灵二帝又为何要接连发动党锢,查诛党人?” 高洋不知如何回答,他也不必回答,知道高殷会源源不断说一些难以辩驳的道理,但他也不抗拒多听听,多了解这个人。 “若我齐朝一统,晋阳的军镇便逐渐无用——一如六镇——中央朝廷的命令将会日渐权威。” “届时杨相、高相等人,身为国家重臣,同样沾染朝廷的荣光,他们会抗拒将这份名望带回弘农杨氏、渤海高氏吗?不会,所以汉末会有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我大齐同样会有这类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于是其族在朝中握有威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于家乡又是当地显族郡望,子弟多受荫庇,百年五代,代代为其子孙,当地的佃户不依附他们就不能存活,土地就不断被他们收扩,朝廷因此收不上税,在地方的力量弱于这些世家。” “因此不对他们进行压制,则王莽摄政,终将再演,党锢一息,黄巾便起,此后借由黄巾之乱,各地豪族自募乡勇守备,实则为割据诸侯,汉朝的统治便悄然瓦解,不复正朝威德也!” 高殷说这话,并不是要完全否定世家,相反,是点出世家的危害,更好的利用世家。有时候适当的压制,就是为了让其更好的发展,也是变相的引导和保护。 任何一个政策,都是有利有弊的,统治者们只能在两权相害中取其轻,两权相利时取其重,若是因为前朝或后世的经验,对宦官或者士大夫严防死守、畏之如虎,那不过是政治上的“猜笨谜”,只能掉入另一个历史陷阱。 就齐国而言,武勋集团、宗室的力量已经够强了,因此高洋才扶植起一个以高殷为核心的汉人门阀组成新的力量进行制衡,然而没有高洋的支持,两方的力量根本不成对立,汉人没有兵权,非常容易被攻灭。 所以在此时导入第三方特务势力,也能够提高帝王对朝廷的掌控,将局势搅得更加混沌,政治势力越散越多,君王便越有利。 齐国的军心和军力一定会因此下降,但高洋不是高纬,有功绩和威望在身,不会下降太多,而高殷趁机发展军政,也能够吸收和招揽一部分追随者。 所以这第三方特务势力,越干净、越纯粹就越好,若是与高氏宗王、鲜卑勋贵关系密切而暧昧的苍头们入主,难保不会被娄太后一派所拉拢;而交给汉人士族,也还是没有兵权,等高洋一死,这些特务的政治能量将骤然失效。 鲜卑勋贵们怕的是在背后撑腰的高洋,现在的高殷如果敢学先帝,那他们就真的会抱团和高殷讲道理。 同样的,让宦官们现在就为了讨好高洋而死死得罪苍头、汉臣、勋贵们,那只要接班的高殷不是一无是处、还有押注的价值,天然亲近皇权的宦官们就更容易为高殷效死——至少比苍头们要忠诚。 当然,宦官也有背叛、投靠高演等人的可能,不否认有个别人想要借助动荡的机会上位,什么时代都会有这种事情,然而如果宦官们的整体视角,都认为高演的胜率更大的话,那高殷也就不配统治齐国。 第76章 妾室 “……意思我明白了,且先就这样吧。” 高洋不置可否,高殷知道自己只能说到这个地步,再往下就是教高洋做事了,于是躬身施礼:“至尊圣鉴。” “今日让汝来,也是跟汝说件事儿。” 许是怕赵道德再从哪儿蹦出来,高洋少见的不饮酒,而是喝起了茶:“求亲的使者,昨日已经去往突厥,大概下个月便有回音。” 说是回音,其实就如同王琳求援一样,只要一开始不被拒绝,就能议价、渐渐发展,最终达成目的。 小小的喜悦在殿内升腾而起,这件事关系着父子二人的总体利益,成了便助益极大,高殷少不得露出感激之色:“多谢父皇。” 若是拿到朝堂上宣布,不仅会引起争论、耗费良久,而且指不定会让鲜卑勋贵们拖后腿、使绊子。 只要在高洋死前,把这件事定下来就算成功。 “不过……虽然已经决意联姻突厥,若彼同意,太子妃之位就是她的,但咱们也不能干等。” 高洋摇头晃脑,语气有些揶揄:“反正汝日后也会有众多妾室,不如先纳一个。我已经看好了,郑雏之女,汝不是要办什么壮武大会吗?办完之后就纳其为妾——既得壮士,又得美人,可谓双喜临门。” 比起李祖娥为家族所计的小家子气,高洋计较的就更复杂与精致一些,毕竟他是皇帝,他的家事就是国事。 荥阳郑氏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上可追溯到周宣王分封的郑国,始祖是西汉大司农郑当时,自孝文帝起就与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并称为四姓。 虽然在魏末有所衰弱,但进入高欢开启的东魏新秩序以来又重新振作,无论主支还是旁支都恢复了元气。 荥阳郑氏还有两房进入了周国,连山房的郑伟作为地方豪族,以部曲依附宇文泰,最终没能爬到周国上层,泯然于周国;但另一支洞林房的郑道邕则发展得很好,成功进入关陇集团,甚至被赐了宇文氏,其子宇文译受到宇文泰宠爱,和宇文赟关系亲密,最终在普六茹坚篡周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大隋的开国元勋。 高洋给高殷找的岳丈郑雏是郑述祖的族子,他们开封这一支是荥阳郑氏北祖第六房,也是齐国政权内的主支,比之郑颐彭城房的那支更为有力。 郑述祖的妹妹就是曾被高澄开过的郑大车,郑大车生冯翊王高润,曾有传言称高润和他母亲也有超伦的关系。 而郑述祖之女便是高睿的前王妃,她死后,高睿又娶了郑道荫的女儿,还是荥阳郑氏。 这样不仅强化了高睿和高殷的联系,通过妻族将他们捆绑在一起,还能先放出太子要纳郑氏为妾的消息,吸引到部分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的豪族和依附者,壮大太子的势力。 之后再为孝瓘和延宗分别迎娶荥阳郑和赵郡李的女子为妃,就能让他们更好地拱卫太子。 最重要的是高洋已经定了调子,郑氏只是妾室,不至于浪费皇后的尊位。 对荥阳郑氏而言,他们虽然社会地位处于顶端,然而族人主要担任馆客、中书舍人、秘书郎等文职,作为士族没能参与到中枢机构参与决策,政治地位还是太浅薄了。 所以这也是给他们入场斗兽的一次机会,只要好好辅佐太子,未来的齐国朝堂总有他们一席之地。 高殷坦然接受,于公于私,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还有一件事。”高殷抬起头:“还请父皇饶恕和士开,让他回到邺都。” “噢?为何?” 高洋倒是颇为意外,刚刚高殷提到过二王,还以为他要为二王求职,没想到求的居然是这人。 “九叔虽然粗鲁,但情有可原,不如将此人放回他身边,九叔也会安心。” “汝倒是会做这个人情!”高洋才不相信高殷会对高湛如此好心,但既然是他所请,也只是件小事,便同意了。 相对的,他也对高殷提出一个条件:“汝出去以后,若是有人向汝请托,汝也不要拒绝,做了这个人情。” “这……孩儿领命。” 高殷不明就里,但还是应下了。 “嗯。滚吧。” 高殷习惯了高洋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再度施礼,退出殿中。 陈山提似乎在外等候多时,见到高殷出来,躬身行礼:“太子。” 高殷点点头,却听陈山提说:“臣有一女,年方二八,姿容甚佳,若太子不嫌弃,愿为奴服侍太子。” 高殷恍然,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不过这是好事,无论是否出于高洋的授意,陈山提都献出了自己的女儿,让自己和苍头们的关系更加密切。 “我齐之立,少不了诸位血援,敬崇还来不及,何况是嫌弃?山提心意,我知之矣,日后必有所报。” 闻言,陈山提不由得暗喜。 太子近些日的变化,陈山提也是第一见证人,无论是杀那个讨人厌的卢勒叉,还是救二王,都展现了不俗的气魄,假以时日,必成明主。能被贵人看上的机会本就少,他愿意赌这一把。 何况他有六个女儿,哪怕太子这条线会崩,牺牲的也不过是四女陈玉影,他还有好几次下注机会呢! 目送太子离去,陈山提才进入殿中,向高洋叩拜。 高洋懒洋洋地抓挠胸脯:“陈卿,如今可满意否?” 陈山提连连磕头,声响之大能传出殿外,力道之沉几乎可碎砖。 “多谢至尊成全!我父女能侍奉至尊父子,死而无憾!” …… 高殷出了昭阳殿,穿过永巷便是五楼门,再过五楼门就是后妃们居住的寝宫。 五楼门的前方,也就是寝宫之正中是仁寿殿,一听这名字就很寿,是娄太后到邺城时的居所。 入门往左行,便是皇后李祖娥所在的宣光殿。 往右则是显阳殿,地位与皇后齐平的段昭仪就居住于此。 高殷来此,主要是告知母后,自己将纳郑氏为妾,这是基本的孝道。 婚姻之事合二姓之好,结他族之亲,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是人道的开始,所以要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程序,越是庄重,就越能赋予神圣性。 虽然自汉末三国开始,社会动荡数百年,没有那个条件,多数复杂的程序只能从简——毕竟皇帝都出现了百来个,何况是婚姻嫁娶? 北魏也曾努力的搞过汉化、发展五礼,但婚姻习俗还保留着代北鲜卑的落后性,齐国在这方面不仅全部保留了下来,还继承了魏末的荡乱之风,为首的就是他老子高洋。 而今有条件,高殷没有必要学他,还是依照传统礼制,走三书六礼的流程。 第77章 女子 高殷提前派了侍者通报,因此李祖娥早已知晓,当他来时,宣光殿摆好了宴席,母后轻摇团扇,笑盈盈地迎他进来。 “道人近日怎么瘦了?是不是不按时用膳?” 大抵天下母亲的第一句话都是同样的,即便一天天长大,落在她们眼中都没吃足营养,得多补些。 高殷也是真饿了,挽起袖子、动作只比平时稍快些,这也让李祖娥微微惊诧,随后用团扇掩面,笑说:“这就是了!到底是孩子,饿极了都要吃人,何况吃肉!来,再多吃些。” 虽然高殷的动作比以往粗野了很多,但更像个孩子了。他寄托了自己全部希望和荣耀,李祖娥既想用力捏捏,让他哭腔叫娘,又怕他像泥人一样被捏下一块,舍不得用力。 于是她用食指轻绕着高殷垂下的发缕,在手中转上几圈,再将它们捋回去。 “好啊!阿兄来了也不告诉我,背着我吃独食!” 侧门传来孩子的尖叫,高绍德晃荡着身上的玉珏,灵活地躲过众侍者的围捕,跳到了兄长和母亲的身边。 高殷夹起一块羊肉,塞入绍德嘴里,绍德又吐在盘中,嘴唇因此沾染了油腥。 他也不擦,就这么急切地钻入母亲怀中,引起李祖娥的惊呼,一边数落他弄脏自己的衣服,一边给他擦嘴。 绍德享受母亲的宠溺,骄傲地看了兄长一眼,像是在炫耀。 高殷觉着好笑,迅速用完餐、漱口,才和母亲说起自己要纳妾的事。 “荥阳郑氏?”李祖娥心中狐疑起来:“郑恭文的女儿,莫非是令仪?” 高殷才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总之到了问名环节,一切都知晓了,就看李祖娥自问自答。 “嗯……五祖郑氏,甲门第一,也不辱没我的儿。” 甲门是豪富权贵之家的意思,齐国建立后,有人编撰了《山东士大夫类例》,其中郑述祖兄弟五人被评为第一甲门,且五兄弟名中皆有祖字,于是也被称为“五祖郑氏”。 虽然高洋和她提过,会让高殷纳其他女子,也会有李难胜一席位置,但事情发生在眼前,李祖娥还是不由得焦虑起来。 “殷儿,前日你见过的难胜,可喜欢么?若是喜欢,不如与郑氏一起做你的妾?” 李祖娥忽然发问,问得高殷一头雾水。 这是人之常情,但也可以窥见李祖娥还没合格到能称为政治家。 在理论上,皇帝与皇后的地位是持平的,将皇宫分为工作区和生活区,工作区自然全由皇帝主持,而皇后的管理区域就是生活区。 因此不仅是中侍中省可以系统化、制度化管理内侍,皇后名下的长秋寺也可以成为整个宫廷的管理机构。 长秋寺下辖有三署,分别在掖庭、晋阳宫、中山宫,掖庭就是邺城禁中后宫,依靠长秋寺系统,皇后天然就能管辖这三地,即便鞭长莫及,管不到晋阳中山二宫,优秀的女政治家保护住掖庭这个核心领地没有问题。 但李祖娥很明显没有这个能力,她多的是士族高门的体面,却少了一丝从底层血拼上来的狠劲,所以没能抵抗住太后宫的卫尉系统发展,还需要高洋在对抗母兄的前线中抽空多帮衬一二。 权力不会真空,总是会落入能够掌握的人手中,见李祖娥握不住,高洋也就引入其他士族,大家一起竞争,看看李祖娥能不能晓点事。 就眼前这件事来说,李难胜的姻事已经被定死了,等突厥事定,高殷登基后再作为正式的妃嫔被高殷纳入后宫,所以晚其他女子一步是无奈之事。 可高洋安排了郑氏做妾,眼见如此,李祖娥又动起让李难胜提前为妾的心思。 这其实未尝不可,未来荥阳郑和赵郡李都是唐朝的“七姓十家”,从唐太宗到唐玄宗,无不致力于打压他们,甚至到了下政策的地步,但魏征、房玄龄等重臣仍热衷与这批士族通婚。 后来之所以被禁止,恰恰是因为当时的宰相想通婚而被拒,怒而粉转黑,请求唐高宗禁止“七姓十家”内部通婚,最终反倒让这些家族更显清贵,更抬高了他们的身份。 此时二族在汉人士族中的排序就已经达到了顶峰,所以高殷同纳二族女为妾,对本人来说很有牌面。 可这样就让二族没什么牌面了,李祖娥没想过,这样会分薄荥阳郑氏所获得的荣誉,如果同时纳入,那就不符合礼制,得重新制定,若是分开迎娶,又会分个先后高低,最终两族之人必然会互相攀比,还没给高殷帮上忙,就先在后院互殴扯腿。 在族内,李祖娥也一定会受到微词,认为她让侄女与郑氏同列,压制了李氏可以得到的关注,可谓两头不讨好。 而鲜卑那边可不管这些,对他们来说汉人就是汉人,一刀砍来都是死人,如果高门有用,现在也轮不到六镇上桌。 所以高殷婉拒了李祖娥的建议:“难胜表妹固然是极好的女子,正因如此,我希望……等日后再隆重以待。虽然突厥女子会得到名头,可难胜表妹,会成为众妃之首。” 听着高殷的承诺,李祖娥便安了心,幼年靠父兄,青少靠夫君,中老靠儿子,地位节节高升,她感慨自己的一生除了部分不愉快的经历,其他都是安逸顺和的美好时光。 世间哪有女子和她一样幸福? “阿兄要娶妻了?” 高绍德还不太清楚这个区别,李祖娥笑吟吟地跟他解释,随意哄了一会儿,就让女官带他下去玩,女官会意,支走了高绍德。 宫人们知趣地退开,只留下母子二人,李祖娥展现出更多的真实情绪,稍有些幽怨:“我是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喜欢突厥的女子。鲜卑人还不够野蛮么?当初唤柔然做蠕蠕,而今又与蠕蠕的奴奴联姻。” 高殷只得回答:“我也没见过突厥女子,谈何喜欢?无非是借他们的势力,为我齐国稳固疆业。就算我年纪尚幼、智力短浅,父皇也同意了啊?事情已经决定了,母亲就不要再对此多说,免得父皇不开心。” 李祖娥正抚摸高殷的脸,听见这话,撇起嘴来:“哼,那我少不得要被突厥人欺负了!” “想你小时候多乖巧,知书达理、恭谨礼貌,也就是娄氏那鲜卑老妪,才不晓得你多好。” “若是以后你和突厥人生了个锻奴小子,天天喝酒打架骑马,我可受不了。” 李祖娥有满腔抱怨的话,高洋不愿意听,李家人又不该听,绍德也听不懂,所以除了李昌仪,也就是和即将成年的高殷说上一说。 高殷听得起了鸡皮疙瘩,这就是长舌妇吧,哪怕皇后都改不了本性,从这个话题延伸到了这些日子的酸楚与不满,高殷成了个垃圾桶,一次性把母亲的怨念装了个够。 这也难怪,鲜卑人毕竟统治北方上百年,风气已经改变。即便南朝娇羞柔弱的女子多,也仍有“挽五石弓,鞭挞驸马”的刘楚枭,持铁如意击碎中书舍人颅的孔宪嫄,更有前能柳絮因风起,晚年抽门杀三贼的谢道韫,南朝都如此了,北朝的妇女们当然更生猛,找男子都是“月明光光星欲堕,欲来不来早语我”,“郎不念女,各自努力”。 所以这个时代,结婚就像抽盲盒,不知道对面是个小娇妻,还是一个大猛女。 第78章 握槊 李祖娥谈兴愈发高涨,高殷耐心听着,一直等她说得口干舌燥,才开口:“家家今日也倦了,我还有些事,先告退。” 李祖娥也满足了一些,于是欣然允诺,她还要唤兄长进宫来,帮忙打听郑氏那边的情况。 离开宣光殿,高殷本想回去东宫,想了想,又下令前往显阳殿。显阳殿的众人没想到太子突然来访,前次给太子送膳的大女官青蕊匆忙出殿。 “太子殿下万安。” 鲜卑母权遗风很重,礼教约束少,妇女地位高;加之敦伦观念开放,贞洁观念淡薄,因此鲜卑乃至北国的女子衣着都普遍大胆奔放。 以高澄、高洋为首的高氏皇族都爱穿绯色袍服,连带着影响了邺宫的审美,女子也多着红袍,而且款式接近男子服饰,有些类似后世所谓的中性风,让她们更有了一层抹不去的英气。 宽袖襦裙的宫装丽人扭出婀娜的身段,红裙上的腰束帛带随之起舞,竖角飞天髻之下是一副甜美动人的笑容,落在高殷眼中是艳而不俗、令他赏心悦目的画面。 “今日怎的有空来咱们这走门?莫不是真个来回礼了?” 高殷这才想起,自己上次随口许诺了会回礼的事,青蕊是个人精,眼珠一转,就奉承起高殷来,说他亲自来看望段妃就是最好的回礼。 这话倒让高殷过意不去,加之青蕊身上时不时飘来几缕挠人心窝的香气,更是让他面色微赤。 “哟!太子,您脸红了?莫不是思念小女郎了?”女官青蕊呵呵一笑,“不过我年岁大了,配不上太子,不如您在这些新来的女孩中看看挑挑,喜欢哪个就带回去?” 说着,她呼唤最近被调过来、就在附近忙活的宫女们,在太子眼前跪成一排,抬头展露姿色令太子挑选。 不少宫女心中产生期盼,若真是被太子挑中,就有机会攀龙附凤,日后没准能封个妃嫔,一夜翻身做主;可惜太子并没把心思放在她们身上,随意夸了几个姿容秀丽的,更多人连余光都未曾掠过,就这么和女官说着话,跨进了显阳殿中的清凉宫。 等太子的身影彻底没入宫中,宫人们才悻悻起身,各自去做活,心里做着白日梦,唯有一人与她们想得不同。 段氏家风不错,已经去世的父亲段荣与继承其武威王爵位的段韶性情都谨慎温和,齐国勋贵之家的门风,很少有能比得上段氏的。 段华秀的宫殿也承袭了这个风格,宫内装饰华丽雍雅,使用的器物既有崭新亮眼的金玉之器,也有玻璃碗、鎏金银盘、莲花银碗等西域胡商和异国进贡之物,其中还掺杂了几样用久了的旧物,反倒错落出风度。 段华秀之前正和三俩近侍博戏双陆棋,等高殷掀帘而进,她笑着问高殷要不要一同玩耍,高殷婉拒后,便让那几个侍者带着棋盘离开。 侍者们走了,屋内就还剩下三人,青蕊在一旁侍奉,也是为段妃的名节作证。 段华秀见到高殷便发笑:“道儿这些日子忙碌,难得有心来看我。” “岂止有心?道儿怕姨姊无聊,是特意来看姨姊,陪您说话解闷的!” “你哄我呢!”虽然知道是客气话,但高殷这么说,就让她很高兴。 高殷说起些许琐事,包括前日在普河野面前打了盗窃者的事情,段华秀不由得紧张:“太后有小性,你在她的女官前打人,小心被太后记挂此事。” 太后不喜欢殷儿,她也是清楚的,因此为高殷担忧起来。 高殷当然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扭转不了娄昭君对自己的态度,不过段妃能为自己着想,也令他心中一暖:“不碍事的,多谢姨姊关心。” 心里想的,却是通过交好段妃来获得段韶的支持。 鲜卑勋贵不是一条心,只是有着娄昭君压在上面总代言,被迫的绑定在一起,娄昭君一死,就各怀心思了。 高湛高纬父子要拆解晋阳勋贵,难度就比天保和皇建时期轻松了许多。 所以要给段韶能够支持自己的理由,段妃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亲近她就成了必然,哪怕利用她的感情。 “道儿此次来,也是想和姨姊说件事情。” 他把自己纳妾的事情给段华秀说了,段华秀心有所动,低眉顺目:“跟我说了能主何事?这些家族我也不熟,既然是大家所应,想来便无差错。” 她在高殷的眉心上,用指甲点了一点:“没想到,你这便要成家了!” “哼,等见了人再说。面貌暂且不论,若是相处能有姨姊三分真诚、一分热忱,就足够我烧香祷佛的了。否则,还不如出家呢!” 高殷撇嘴,说得夸张,段华秀被逗得哈哈大笑,觉得真是可爱极了。 她忍不住揉捏高殷的脸蛋和手指,直到青蕊咳嗽两声,才悄然收回,并说起别的事。 高殷近日练习骑马射箭,顺便聊到这个话题,段华秀毕竟是鲜卑女子,对这些也熟练,嫁给高洋后也没歇着,和高殷说起自己的诀窍。 “不如下次去华林园,姨姊露一手,也算道儿的射礼之师,日后道儿能猎得什么兔儿鹿儿,都有姨姊的一份。” 华林园就在内宫的最北,园东门临街,地域广阔,既有园圃、林所、养殖场,也有游乐、狩猎的地方,作为妃嫔,她不能随意出宫,就只能在华林园内做些打马球、荡秋千之类的活动。 段华秀说得开心,听着高殷的话,便笑着同意,又问起高殷会不会握槊,不会可以教他。 高殷自然不会拒绝,于是青蕊搬来棋具摆起来,供二人厮杀。 握槊是棋类游戏,属于双陆棋的变体,深受贵族们的喜爱,有些类似后世的象棋与跳棋的糅合,因为棋子形如长矛槊,所以叫做握槊。和士开就是擅长此道,所以颇得高湛的喜爱。 长方形的棋盘上,黑白双方各刻12个“梁”,中间以“河”分隔,双方棋子分别置于己方棋盘一侧的12个梁上,先将全部棋子移至对方梁中并移出棋盘就算获胜。 先手和每回合的行动,又是通过掷骰来决定的,又有些像飞行棋了。 高殷在后世玩过不少桌游,对这些游戏颇为熟练,一边感慨这个时代的游戏单调,一边和段华秀杀得难解难分,两人都有些上头。 青蕊见两人玩得尽兴,口干舌燥,于是出门让宫女们拿些蜜水与吃食,就在她离开的当口,高殷举起一枚黑槊,数了步数之后觉得不妥,想放回去,没想到落错了地方,让段华秀以为他落了子,又想悔棋。 “这可不行。” 段华秀抓住那枚棋子:“好呀,跟我在这暗度陈仓,第一次玩就用上兵法了。” “好姨姊,我放错了,您松个手!” 段华秀嬉笑道:“读了那么多汉书,连落子无悔都不晓得?我不计较也就任你过去了,可偏被我逮到了,那可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说着,段华秀调动自己的白槊,恰好能将高殷那枚击飞,高殷姨姊亲姊的乱叫,连连讨饶,段华秀就是不依,不知不觉间,两人的手就捉在了一起,指甲在各自的手腕上划过,刻出浅浅的桃红。 第79章 参差 两人都在游戏的兴头上,一时间没发现不妥,可高殷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见到段华秀的脸上攀满桃云,想松开棋子解除纷争,便马上抓紧棋子,也抓住了段华秀的手:“姨姊就不能让我一回?要不我把棋子放回去,您再走回两个棋子,我也没赚,您也不算亏。” 高殷食指深入,在段华秀的手心上挺进,沾染些许细汗,顿时明白段华秀也是有感觉的,马上又搬出孩子面孔,摇晃她的手,跟她撒娇。 段华秀的心跳声压住了思考,呼吸变得急促,但又没发现高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只是孩子性的撒娇悔棋罢了,这样的高殷不由得让段华秀更加慈爱,又生出一寸调戏逗弄他的心思,语气不由得拨高:“怎么办呢~” 却见高殷猛然松手,表情转冷,口中说着:“想是姨姊不疼我了,宁要棋胜,不要道儿情。” “不会吧,生气了?”段华秀心下顿急,连忙反握高殷的手,连说怎么会呢,她最喜欢殷儿了。 那枚黑槊无人搭理,自顾自地落在棋盘上,砸出声响,也让段华秀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雅,虽说如此,可也没马上抽回手来,因为她的手又被高殷紧紧握住: “嗯,道儿也最喜欢姨姊了!” 段华秀的心都要化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段华秀像受惊的兔子,立刻抽回了手,意识回了人间,双手在衣摆之下不断摩挲,互相安抚着躁动。 怦然的心跳她却没有办法阻止了,见着高殷那张与高洋不同,更年轻、也更清秀俊朗的面庞,因为最近的锻炼,已经有了些英气的模样,心想他若是自己的血子,不知有多好,又忽然庆幸,还好他不是自己的骨肉。 青蕊端着水食来,见到凌乱的棋盘,忍不住笑出声:“哟,二位握个槊,怎么真成打仗了?” 她想八成是有人要悔棋,两人吵起来了,得赶快转圜关系,于是指着一盘果脯,轻声对高殷道:“昭仪最爱吃这个了,殿下若能喂她吃几个,她一高兴,这棋爱怎么走都行的。” 段华秀登时脸红,用脚踢青蕊的小腿,青蕊纳闷,段妃的棋品她是知道的,以为是太子作怪,莫非悔棋的是段妃? “真如此吗?恰好我刚刚在母后那儿喂了绍德,但没反哺母后,那就在姨姊这儿补上,也算圆满了!” 高殷捉起筷子,夹起一块果脯,向段华秀递过去:“姨姊赏个脸,不然道儿可要丢份儿啦。” 他伸直了手,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副段华秀不吃他就不放下来的架势。段华秀半捂着脸,探头去咬住筷子,还以一眼嗔怪,让高殷觉得她很可爱。 青蕊摸不着头脑,闹不懂发生了什么,只得说:“这就是了!两位要继续握槊?还是摆好棋盘,再重来一局?” 段华秀下不了了,转而让开位置,由青蕊来和高殷玩耍,自己在一旁默默看着,时不时傻笑。 等玩到尽兴,高殷便笑着说来姨姊这儿真开心,以后要常来拜访,幸好有青蕊对应他的话。 高殷辞别,由青蕊将他送出殿,段华秀依在门框前,看着高殷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才回到屋内卧在床上。 她想了很多,心绪复杂,本来就不是特别聪明的脑袋,被父亲段荣、兄长段韶、丈夫高洋、同事李祖娥的面目给塞满,这些角色像是不受控制的伶戏,在她的舞台接连登场。 很快,这段乱戏顿时有了主题,所有的剧情似乎都是引出主角登场,高殷的样子渐渐凝成整个世界,段华秀想得深情,连自己笑了也没发现。 青蕊不知道那么多细节,她只知道主子喜欢太子,所以想将太子多留一会儿,在他在显阳殿的清逸处转悠,太子近来不知道哪里学会了套词,说话不端架子又有趣,让青蕊也喜欢和太子相处。 她回忆了一遍看过的高氏宗王、皇子乃至皇帝,心想自己不喜欢太子还真没什么道理。 更难得的是,路过膳房,高殷见到几个小宫人工作繁累可怜,又唤她们过来赏了些钱,赐了些酒食。 “还不快谢过太子?遇到仁心的贵人,你们可真是有福气了!” 宫女们身材瘦小单薄,哪怕有成年者,看上去也像是孩子。此刻她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同样年龄的太子,马上又低下去歌颂太子的仁德,还有人磕在地上传达更高的恭敬,让高殷动了恻隐之心。 其中一个手上满是伤痕,高殷唤她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这宫女受宠若惊:“奴、奴婢叫石梅,梅花的梅。” 顿时,她便感觉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包含各种复杂的情绪,于是她不由得摩挲手指,用伤口的刺痛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这名字不错,梅花绽于腊冬,傲立严寒,不惧风雪,恰与你相配。谁人给你起的?” 石梅心中一梗,强忍着:“是阿姊。” “噢……如今她也在这?还是在别处当差?” 一股凝重的气场压在石梅身上,她是新来的宫人,并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也不允许她卖弄悲惨来讨赏。她的存在是为了服侍贵人,让贵人开心,而不是让贵人们为她浪费时间。 “阿姊已经过世,奴婢今日有幸得到太子赐食,她泉下有知,定然感到欣慰。” 石梅没读过书,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好,但周围的宫女都松了口气,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同时她们心中也对石梅鄙夷起来,拿死去的阿姐来奉承太子,实在太过了些,换作自己必然不会如此。 高殷听着可怜,让人给这些宫女都赐些膏药,青蕊不住夸赞,又将太子引导到别处,她可不是让太子来难受的。 待太子失去踪影,这些宫人才敢起身,更多比她们年长、有资历的女官围了上来,夸着她们的运气,实际上夹枪带棒、暗藏讥讽,小宫人们不得不承受着。 列位女官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走她们的钱,但转过眼,有一百种办法让她们乖乖上贡,其中石梅的态度让人尤其满意,不住地弯腰鞠躬,只说调来段妃宫里是她的福气,以后还要承蒙各位上官照顾,近日她就会拿出所有积蓄,为上官们准备一场盛宴。 这样抵消了她被太子看中的福气,更加鄙夷她的同时,都称赞她的懂事。 这些女官离去后,石梅又被同职的宫人们排挤,太子赐下的没吃完的酒食也不知到了哪里去,不远处传来嬉笑之语,石梅无处可避,便坐在一处僻静之地,任由脑海泛起对姐姐的回忆。 “你的运气还真好,既被上人看中,又得到太子问话,若是给你个机会,成为妃嫔也不像不行。” 一名宦人出现在石梅的身侧,调侃着她,石梅对此没有回应,只是拿出藏起来的髓饼,她们吃的食物可没有太子赐的美味,冷漠而坚硬,必须用力咀嚼和吞咽才能果腹。 宦人继续说着:“你没忘了目的,可真叫人欣慰,上人也是怜惜你,知道你要报仇,才让你来到这儿的。” “机会是有,你可要好好把握,若是运气好,千古之后都有你的名字,至少在这齐国,必定无人不知。” “我只要报仇。” 石梅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她甚至对宦人的试探产生了反感。 仇恨是激起杀意的力量,必须像血液一样时刻保持新鲜,耗费在这平日的琐碎里只会是无用功,在意淫和恐惧里渐渐沉沦为褐色的污秽。 她尽可能地保持对姐姐的思念,唯独不敢溯响姐姐的死,那是盛宴上最丰盛的主菜,必须用来宴请齐国最尊贵的人。 第80章 大会 建安十八年,汉帝册封曹操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定国都于邺,此后邺都就成为北方政权的重要城市,石赵、冉魏、前燕皆定都于此,自东魏迁都,才修建了南城,北齐沿用之。 邺都有七门,南面三门,北面二门,东西各一,东西相对的大道将邺城切为南北两半,划出明确的布局分区。 南城被分割为四区,分布着官署衙门以及数量众多的里坊,皇宫处在南城的中心高地。 北城则主要为京畿府兵营,与围绕着十几万京畿兵的里坊居民区,高殷的大都督府也与此相近,城郊还有着园林、葬墓、离宫以及大量的农田,随着高欢时期控制东魏迁都邺城,洛阳的僧尼、佛经等大量佛教资源也涌入了邺都,营造出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今日引领邺城风潮的,是太子麾下大都督府所举办的状武大会,因为天子高洋不参与,所以不少百姓壮着胆子前来北城围观,一睹状武大会的风采。 之所以选择北城的原因也正在此,一是远离南城的官署,免得百姓冲撞各路王侯引起纷争,也避免有些人觉着太子骄横;二是接近京畿兵和他们的家人,能让这些士兵见到太子举办的盛会,令其心向往之;三来离宫城也不远,一些妃嫔宫人居于高台,就能远远窥见会场的演武台,同样会在她们心中留下壮观的印象。 高殷仿造后世的运动会,开辟了广阔的会场,在主要干道上,每隔十米就安置一个两米高的台子,僧尼居于其上,或摆出武姿,或诵经念佛,时不时回应百姓,哪怕只是微笑、颔首,都让周围的民众激动不已。 演武台的前方竖立着更高大的展台,以太子高殷为首,贵人们居于高台之上,打着华盖团扇,随着他们的喜好,各色旌旗招摇,向齐国臣民彰显着他们的尊贵与荣耀。 “平阳王,广宁王,赵郡王,安德王……永安王!上党王!” 百姓远远眺望这些旗号,以及躲在旗号之下阴影中的贵人们,炽热的阳光供给了威严,灼目令他们不敢直视,心中不由得涌出敬崇。 随着第一双膝盖触地,拉响了漫城的膜拜声,众人呼喝着贵人们的王号,但叫得最多的却不是任何一王,而是“太子”。 “太子威武!太子圣明!太子福广……!” 这些赞颂声只是人海中不起眼的细流,却令许多人想起了昨日仍在流传的谣言,他们打眼一圈,又没看到长广王的旗帜,耳中弥漫着僧尼们的诵声,心下深深相信了那个故事。 “月光王!” 不知道是谁暴喝了一声,众人猛然望去,说话者已经消失不见,声音却仍留在他们心中。 就像已经扫到角落的残叶,忽被狂风吹袭、再度落满四地,月光王、月光童子、新轮王的呼声刮起了一阵风,不留情面的席卷每一个人。 由于京畿营就在这片里坊附近的关系,西部的入口聚集着大量的京畿兵和他们的家人们,本身他们对太子无感,只是来看些热闹,此刻却是大惊,甚至有胆小者,都跟着念叨“月光王”。 “这是对至尊的大不敬!” 有人如此说,很快就会有维持治安的大都督府兵赶来,轻则喝骂、打两个巴掌,重则被拖拽头发拖走,消失在人群中,若是胆敢反抗,就会有更多的府兵包围,因此嚼舌根的人也渐渐稀少,再多不满也只得面面相觑。 太子过矣。 属吏们不敢直言,老儒生们又不敢冒犯君上,只能在心中微微叹息。 场面虽然宏大,却粗鄙不已,好好的一个汉风儒君,怎么就被胡佛污染了呢? 诸王倒是没有这样的感受,只是惊讶于高殷主持的开场居然取得如此之好的效果。一时间,他们自比于罗汉、金刚,与周围女眷交头接耳,颇为愉乐。 听着周围泛起的细语声,高殷忍不住想,自己还是太过于高调了,幸好高洋是个快死的人,某种意义上他还要感谢娄昭君在政治生态位的挤兑,否则自己若是一个身体无恙的皇帝,也得把这样的太子给废掉。 高殷心中又有些肉痛,一是这排场太过宏大,几乎用掉了他们大都督府一年的三成预算,如果不是之后会在淮南开屯垦田,现在又临近年末,可以突击花钱,他还真不敢花这么多钱。 自己做决定时还被多人劝谏,说不要如此浪费奢靡。 当时说话最大声的是高睿,可现在,就属他最乐于其中。 下一项重要开支也要登场了,还没花出去,高殷的心就又痛起来,赶紧拍拍手,示意进入下一个步骤。 府兵们打开道路,一辆辆马车压货而来,府兵们将上面的货品不断抛下,大量的财帛丝绸布帛堆积在道路上,甚至堵了整整一条街。 人们看着眼热,然而每隔两步就会有一名府兵持刀把守,数百名骑士来回巡逻,除非有人要当场造反,否则没人敢一拥而上。 财帛动人心,如今无数人的心都随财帛的主人,也就是太子高殷而牵动。 高殷今日穿着的不是惯常的锦袍,而是窄袖的绯色上领衫短衣,脚踏马靴,腰缠蹀躞带,象征性的挂了把短刀。 这一身标准的胡服,令众多鲜卑武人看得顺眼,加上高殷俊朗的面庞,显贵的气质,不由令他们心折,这才觉得太子是这场大会的主人。 于是他们目睹太子起身,指着堆积如山的货物,缓缓开口:“此不过一时之赏,若能出得十分力,入我府中,将来得百倍千倍、封官拜爵,也不是空想。” 高殷很清楚,所谓的封妻荫子,对大多数人而言是美好的幻想,一个空泛的概念,就像僧人想要成佛,穷尽一生都无法能达到,说得再多,还不如实物干货来得震撼。 如今,明晃晃的财帛就摆在眼前,虽然也摸不着,但就是看得见,侍者们忙碌的跑来跑去,将高殷的善意传到四角,只要在今日卖力比赛,就能得到赏赐。 贪婪的目光四射而来,高殷听得见他们喉部的蠕动与无声的吞咽。 “我愿入府为卒!” “对!如何征应!” 闻讯而来的武人已经饥渴难耐,纷纷发声问询,府兵们宣布应征的规则,将他们分为两派,一派以普通的老兵为标准,只要能交手数合不倒,就能领取一份财帛,算是初筛通过;若是对自己的勇力更有自信,打败老兵后就能进入更高级的擂台,一路路闯关,当场获得更多赏赐。 在战国时期,各国为了备战争霸,就常在军营中举行比武角力之赛,民间也有击剑、搏虎的竞技活动,只是尚未形成固定打擂台的风气。 到了汉朝,宫廷已经开始流行各类角抵比武,军队也会定期举行校阅活动。 现在这些运动已经发展成熟,民间已经有许多固定的擂台,洛阳城北的禅虚寺设置有阅武场,忙完农闲等过年的这段时间,士兵们就会在这儿练习战技,掷戟而戏,最多时曾有千乘万骑。 饶是如此,像高殷设置的层层擂台战还是闻所未闻,数十名勇士作为擂主,在一旁的木框上写着他们的名字与军职,越是往后、地位越是尊贵,甚至有高氏的宗王亲自守擂。 北人多尚武,并不认为这有失身份,反倒觉得是种荣耀,而这么新鲜刺激的武会,齐人还是第一次见,高殷甚至贴心的帮他们设好了注盘,除了高氏的宗王不可下注,其他都可以押注。 肉体的强壮往往带来性格上的自信张扬,因此有不少过了初筛的武人心痒,又以刚刚领到的财帛下注,押自己获胜,迫不及待地上去打擂。 第81章 壮武 “太子真会玩啊!” 许多人由衷地发出这声感慨,因为除了擂台,高殷还整了其他的花活。 比如设置两方高台,在台上设置了靶场,引入两名比试射术的弓手,互相在对方的身体上设置挡板,随后互相用沾染了墨的布头箭对射,若中四肢则得一分,躯干则得两分,中头、喉、心则得三分,以五分为胜。 又比如以三人为一组,两人居下、抬起一人为先锋,互相推搡,甚至用兵器攻击,哪方先锋掉落即为败。 这些比赛极大增加了观赏性,越来越多的臣民闻风赶来,就连宫中都派出几支人马,挤到贵人席上,高殷不得不派更多人手维持秩序,并且再次宣布:“今日,我大齐举办状武大会,意在选拔天下英才,充实大都督府。不论出身贵贱,是中原豪杰,抑或是鲜卑健儿,只要敢打敢拼,有胆子,便上得台来。希望各位武者能够全力以赴,为我大齐争光,日后报效齐国,当封侯万户!” 激动的武人们便随着这话,如洪波般流动,将会场给塞得满满当当。 高殷在场面上,尽可能做到公平公正公开,然而这种演武自然充斥着内幕。 例如有世家公子,想在这里扬名,过了初筛,就会有人引导他去找那些会打花架势的擂主,如果没有提醒,这几个擂主同样拳脚凶猛,非真功夫不可过,可若有人使了势力或者金银,这些擂主也就换了个把戏,叫得凶狠、打得好看,最后“一招不慎”落败,放这些人过了关,顺便换个人手,自己下场休息。 反正这些人到了下一场,还是会被拦住,即便使出再多金银,最终要面对的可是高孝瓘,除了太子外无人可收买,也没人能压过他齐国宗室的身份。 …… “阿耶!阿耶!” 斛律武都骑着快马,赶回自家咸阳王府中,不出意外地被斛律光呵斥,说着不沉稳、不成熟之类的话,斛律武都上气不接下气,还被这样数落,气得连翻白眼。 要不是知道父亲的固执脾性,下仆劝说不动,他才不会亲自回来呢! “阿耶快去北城,壮武会开始了!那人多得跟打仗似的,又有趣,邺都许久没这样好玩的事儿了!” “胡闹!” 斛律光闻言更怒,太子早些日子就已经开始宣传造势了,弄得连他两个宝贝女儿都知道,他才把两女关回房里,长子又跑过来多嘴。 他不知道自家身份敏感吗?长子去是没事,可他自己若是去了,必被太子拉到身侧,届时让娄太后误会了怎么办? 朝堂上支持太子,还可以说是为了国事,私下公然和太子密切,难道还能向她解释,自己就是一时起趣,跟太子玩乐? 太子精的跟什么一样,平阳王已经被他拉拢到了,自己要是去了,只怕咸阳王的虎皮也会被他拿去用。 所以和娄太后关系深切之人都没出府,在家安坐避嫌,对小儿辈们假装看不见。他们自己偷溜出去,爽看也就罢了,还跑回来拉自己一起,真是不知脑袋上挂了个什么! “你可真是,也不长进,就知道出去玩!有这功夫,还不如多亲近公主,早日给我抱个孙儿!” 斛律武都叫苦无门:“阿耶您真是……公主不是高家人?她今日也出了府,就在那高台上坐着呢!” 因为母权遗风颇盛的关系,即便斛律家族是齐国的铁杆勋贵,老鲜卑敕勒旗,斛律武都作为驸马,也要乖乖搬去公主府,与义宁公主合住,受她节制。 虽然义宁公主性情温和,但做了决定就很少改变,何况她还是太子的发小青梅,这种盛事自然会赶场,斛律武都便也跟了过去。 斛律光想起来这事儿,口风又变:“那你就在家安坐!哪都别去!看看人家孝卿,没事多跟人学学!” “我倒是想!今日还是他拉着我去的,我要回来给您捎信儿啊,他还拦着我,说别浪费功夫呢!” 斛律光闻言一拍脑袋,也不知道怎么说他,这时仆役匆忙赶来,告诉他两个女儿逼着下人开门,溜出去参会了,斛律光那是把吃奶的劲都用来骂娘了,赶紧叫人备马,他要亲自去找,斛律武都难得见父亲如此失控,一边跟着,一边偷乐。 聚集在会场的人马越来越多,如果不是早已规划好秩序,恐怕已经造成事故。 高睿一开始还担忧,是否一开始给的封赏太多了,生怕今日就将财货用完,丢了太子和大都督府的份。可过了一个时辰,署吏粗略计算局注的收益,不仅没损失,居然还赚了些许。 高睿顿时大喜,对他来说这种事情就像神佛之喜,证明是被上天所支持的,而高殷对此不怎么意外,他们可是庄家,只要设局得当,散户们或许小赚,但庄家永远不亏。 于是高殷又命人收集了一些财货,随意分发,得了好处的士民感恩戴德,不住称赞,令偷溜出来的斛律灵珠姐妹咂舌。 “这太子,没想居然这么有本事!” 斛律灵才八岁,并不了解“本事”的含义,只是听父亲和兄长常用,便放在了太子身上,是她的小脑瓜里所能找到的最高赞誉。 斛律珠则对周围的僧尼更感兴趣,在纷闹的武会中,这些僧尼仍然在高台上诵经,给会场增添了些许庄重之意,更让斛律珠开始对太子产生好奇:能驭使这些僧尼的太子,当真是佛子吗? “我当这是谁呢!居然是斛律家的孩子!” 两个女孩转头看去,立刻笑了出来:“元叔叔!” 高景安仪表斯文,让女随从抱起两个女孩,笑着问:“怎么就你们俩?父兄都不在?” 得知这两孩子是偷跑出来的,高景安就要把她们送回去,但女孩们不愿意,又哭又闹,被吵得没办法的高景安才答应带着她们。 他心想,不如就带到义宁公主的身边去,嫂嫂照顾姑子也是应当。 高景安可是旧魏宗室,原本姓元,永熙三年高欢平定洛阳,妹夫娄昭就推荐元景安补任京畿大都督,因此和娄氏的关系很好。 后来孝武帝元修西奔宇文泰,元景安也跟着润了,但元修被宇文泰所杀,元景安又润回来了,高欢既往不咎,仍旧重用。 为人沉着机敏有干局,精于骑射,每次梁使来,总会和斛律光一起在梁使面前表演骑射,所以和斛律光关系也很不错。 虽然时移世易,如今只是齐国的将领。但他有优秀的军事才能,又善于侍奉主上,在高洋登基之后不久就被赐姓高氏,只是斛律姐妹根据父兄的习惯,私下仍唤作元叔叔。 高洋到处打仗那些年,高景安一直跟在身边,打满全场,如今已是都官尚书,享一郡干禄,是高洋准备留给高殷的重臣。 有鉴于此,机敏懂事的高景安就懂得要及时切割,谁做皇帝他无所谓,毕竟大魏亡了,他都没为国殉死,而今的他只想做个忠臣,好好过完这一生就足够。 现在是天保在位,那么侍奉天保和他属意的太子就在情理之中,以自己和娄氏的交情,想必娄后也不会太怪罪。 今日他出现,就是想看看太子的成色,看他主持的大会规模和场况,也就基本能看出他是否能带兵。 别的国家他不知道,至少在北国,从魏到齐,不能打的将领便做不得君主。 然后光会带兵还不行,也得懂得调和下属的矛盾,平息纷争,所以他将两个孩子送到义宁公主身边,看看太子会如何对待赶来带娃的斛律家仆人,或者……斛律金本人。 而他元景安,就在这看一场好戏。 会场骚动,顿时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第82章 高昂 高殷坐在主位,听取属下的汇报,偶尔与高睿讨论,孝瓘、延宗就坐在他们身侧。平阳王高淹不进入大都督府序列,所以知趣地退开了些,与许久未见的三哥七弟叙旧,都是感慨。 今天的壮武会和以往不一样的地方,是在城内开辟大块场地,容纳众多百姓参与——当然,百姓们不来更好,来的就是纯粹想要投军的人,也好管理。 而今人员广众,那就按照原定的第二项计划,办成一件盛事,让大都督府在世人面前显眼。 所以府兵们除了基本的治安维持,并未驱赶那些吆喝叫卖的民众,反过来,也就有些自认为有勇力却没际遇的家伙们眼热财帛,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这些人当然是不怎么合格的,即便一时入了府,也会很快被刷下来,无需过多关注。更重要的是那些有规模的大队团伙,为了表现自身有兄弟、有情义,往往会在身上佩戴醒目的标识物,比如肩膀系个黄巾什么的。 从某种安全角度而言,进入府兵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项,因为高洋杀妃子杀大臣杀平民杀自家宗室,人人有刀挨,唯独没有对士兵们下过手,反倒挖掘出了一支精锐。 其次太子才十三岁,先不说能不能上阵打仗,他想出征也要一段时间练兵,这段时间就可以混日子,只要能熬过府兵训练的辛苦。 对于有志武官的健儿更是如此,既是新开不久的府,又是太子为主,理应是最容易出头的地方,甚至时运到了,被未来的皇帝所看重,那可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了。 因此时日虽短,消息没传出邺都,但都内已经出现了众多好手,例如某个剃发男子凶猛异常,已经连闯三擂,属下人汇报说这是刚还俗不久的僧人; 被家仆簇拥的青年豪俊,据说是想来出头显名的世家子弟;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几群行动稳健、动作利落的鲜卑武人们,他们衣着虽然朴素,但精干凶悍,一个眼神过去,普通人就自觉退避。 而且人数众多,黑压压的一片,搞得像黑帮打架似的——不过这个时代游侠之风盛行,刘备、高欢年轻的时候都是游侠,这帮人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不生产就没有税缴,对国家是大恶,又容易寻隙滋事,所以是一群动摇人心的社会不安定分子,也的确和黑帮差不多。 高殷瞥见这些人里,带头的两名男子挂着他当日拿出的首饰,于是看向牒云吐延,得到他颔首示意,于是心领神会,让牒云吐延去带着这些人。 高殷不懂算,但根据高睿的推测,这些人约有一千,加上其他零星来投军的百姓,现在已有四千人过了初筛,到了黄昏的酉时,应该能到六千。 这个数字相当不错了,京畿兵也才二十万,一天就给高殷招揽到了四十分之一的数,还有牒云吐延提前介绍的暗挂在充数。 武会预计七日,最终能招揽出三万人,高殷就很满意了,再通过训练筛掉一部分,可以得到两万到两万五,这次招揽军士的目标就已经达成。 如此,加上高洋调拨的两万五京畿兵,他的大都督府就有了五万之众,勉强可以与京畿大都督分庭抗礼,至于超越,那还需要时间去磨,去挖京畿府的墙角。 而且五万也只是账面上的数字而已,其中水分极大,实际能不能打,还是令人担忧。 此前高睿推荐的贤才皆已应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有这些人辅佐,应当能练出一支强军。 “哟!身手不错!” “是啊,在战场上必是猛将!” 下边时不时传来欢呼,一个英武的青年男子引起高殷的注意,下属很快传来汇报,似乎是高敖曹次子高千里。 这一消息,让几个宗王都惊讶不已。 “居然是高昂之子吗!” 高昂,以字敖曹行于世,对于他的评价,世人较为一致,马槊绝世,勇猛无敌,就是这个时代的项羽。 魏末,孝庄帝刺杀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之后被尔朱兆所杀,高昂听说后便在信都起兵。于是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五千兵马袭击信都,当时高昂来不及穿铠甲,匆匆率领十余骑迎战,兄长高乾怕他有失,连忙派人追赶,等追上时,高昂的十余骑已经击溃了尔朱羽生的五千军队。 之后在韩陵之战,高昂也大发神威,高欢本部作战不利,向后撤退,尔朱兆乘胜追击,此时高岳率领五百骑兵冲前,斛律敦收散卒自后反攻,高昂则以千骑自侧方横击,尔朱二十万联军遭遇夹击大败,至此尔朱家再也无力回天。 之后由于高欢的诡计,高乾被孝武帝杀死,高昂于是投奔了高欢,他的特别之处除了在于能打,还在于他是汉人。 当时鲜卑人普遍轻视汉人,但是唯独惧怕高昂。高昂的部将都是汉人,这在鲜卑肆虐的魏国很难得,代表他的班底干净纯粹,而且忠诚度高。 高欢看着扎眼,就说汉族子弟不济事,想给他塞进去一千鲜卑兵搅浑成分,高昂说自己麾下的汉儿战斗力不弱于鲜卑,而且都有了默契,如果加进去鲜卑人,赢了会争功,输了会推锅,给高欢拒绝了,高欢被阴阳怪气一顿,也不好说什么。 结果六年之后,高昂看不起宇文泰,在战阵上竖起旌旗伞盖,简直就是在说向我开炮,于是西魏军队集中兵力围攻高昂,高昂全军覆没,单骑突围,结果城内守军不开门,也不放绳子让他上去,高昂大怒,开始一个人攻城,最终被赶来的西魏追兵杀死。 宇文泰对此大喜过望,赏赐杀死他的士卒一万段布绢,然而当时经济崩溃,货币十分缺乏,布绢的价格甚至可以比得上黄金,齐国还可以拿得出来,但西魏想拿出万绢不太可能,于是宇文泰分期付款,让小卒每年领赏,直到还完为止。 所以在西边的周国,仍有人因为杀死高昂的功绩而获得赏赐,更搞笑的是,未来周国已经灭亡了,这人还没领完。 对齐国的皇族高氏而言,高昂更有一些阴暗的意味,因为高昂就是被高欢给故意逼死的。 原因也很简单,高欢是假托的渤海高氏,而高昂是真正的渤海高氏,家世高贵,又比高欢能打,如果让他自己开府,组建班底幕僚,那简直就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小高王,虽然说局势已经在高欢手中,可尔朱荣在世时,难道看得见高欢的发家轨迹? 所以西魏众将围攻高昂,所以守军拒不开门,最终高昂成了政治牺牲品,假高替代了真高,以他为代表的河北汉人豪族也接着被打断了脊梁,汉人门阀再也无法动摇高欢的势力。 而今,又涌出来一个文武双全的渤海高氏,还是故人之子,让他们内心复杂,说不想用吧,有些舍不得,可真拔擢,谁知道是不是第二个高昂? 于是他们都看向太子。 下属继续汇报,高昂有三子,长子高突骑早死,死后三子高道豁袭爵,高千里是庶出的次子,仅仅讨了个七品官职。如今来看,高千里是想要出头,所以才来参加这次的武会。 听闻是低官庶子,其他人都松了口气,隐约有人想要招揽,不单只有太子,其他宗王也想征辟一些优秀的武人入府。 见高千里层层闯关,即将到最后的总擂,高殷想了想,唤出:“孝瓘。” 身侧的美男子站起,听着高殷的嘱托:“守好最后一关,替我省点钱。” 高孝瓘已经清楚了高殷的脾性,笑着回话:“省不省不打紧,关键是为高家长脸。” 高家人都笑起来,延宗最为大声:“正是!让他知道,为什么齐国是我们为尊!” 第83章 千里 高千里抬起头,正好听见高台上贵人们的笑声。 距离太远,其实他听不见什么,只是从动作判断他们非常欢乐,而且似乎是在看向自己。 高千里内心涌出喜悦,能被贵人们注意就好,这样他就有了用武之地,脱离被弟弟提防的处境。 骤风迎面袭来,旌旗猎猎作响,人头攒动发出喧哗声,却不是因为高千里,而是自贵人台上走下来一队人,绣有乐城公的旗帜随之移动,引起人们议论。 “乐城公是何人?” “不知,可看他离太子那么近,想来也是高氏。” 人们渐渐看清,为首的是一个容貌秀美的俊男,也可能是女子,他们不确定。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琼鼻高挺,唇瓣如桃,他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足够艺术了,何况还四处走动,向民众们露出微笑,顿时引起众多女人的尖叫。 在宋明清礼制入脑之前,汉晋唐的民风还是很开放的,女子都可以抛头露面,何况是母权遗风深重的鲜卑。 就如娄昭君看对眼高欢,就马上让婢女去告白,又疯狂给高欢塞钱,引诱他向自己求婚,连娄父娄母都拦不住。 因此完美继承乃至发挥高欢基因的高孝瓘,就更让诸多女子按捺不住了,“吾夫”“郎君”的叫嚷声连绵不绝,更有人拿出自己的随身物品瞄准高孝瓘,被府兵们呵斥才不甘心的缩回手。 高孝瓘哭笑不得,在众女热切和众男子眼红嫉妒的目光中,登上了一直空着的演武台,站在这里,他拿起了武人的自信,对着底下大喝:“若有敢者,尽可来战!” 这声怒喝打得底下群众措手不及,倒不是说有什么威慑力,而是因为声音过于细嫩娇弱,让人看不起,甚至怀疑起太子这次武会的真正目的,难道只是给他们高氏王侯一个出名的机会?打假赛? 这让众多武人反而迟疑了起来,若真是如此,打了这位乐城公的脸就是打了太子的屁股,前途乃至性命都难保。 高殷大概猜到了会有这种事,于是做了指示,台下的牒云吐延会意,暗示一番,马上就有人向高孝瓘挑战。 这人已经打过二擂,实力不弱,登台之后,高孝瓘还让他稍作休息,才开始与他交手。 即便普通人看不懂,但矫健的身手也带来了足够的观赏性,何况还有武人们在一旁看着门道,仅仅从关节、腰腹的发力,就能看出对手确实用上了真功夫。扑抓、抱摔,每一招都朝着扣住高孝瓘的肢体而去,这样既不伤到他,又能迅速制服。 然而这也是高孝瓘在人前露脸的一战,不仅要全胜,还要速胜,慢一些都会被人说是依仗体力优势,胜之不武。 所以高孝瓘脚掌虚点地面,避开对手的第一波攻势,随后还以更猛烈的进攻。察觉到对手右肩微动,高孝瓘重心下压,突然矮身,看似瘦削的身躯猛然撞入对手怀中,发出两声闷响。 第一声是他的侧背与敌人胸膛撞得满怀,第二声则是手肘施力、撞击对手肘腋的声音,此时敌人伸手过长,旧力已老、余力未生,虽然反身回击高孝瓘,力度却不够,高孝瓘心里冷笑,果然还是看轻了自己,而这就是代价。 一手肘人,还有另一只手保护自己,高孝瓘轻巧地拨开对手的手腕,对手改攻为揽,在众女的羡慕中,看似将高孝瓘揽住,如此一来只要将高孝瓘像小娇娘一样抱起,就可以营造出完全控制他、大获全胜的姿态。 可高孝瓘靠近的目的不只是肘击,矮身冲撞后迅速稳固下盘,用膝盖撞击对手的大腿,上中下同时受到冲撞,敌人被势能推得连连后退,还没来得及防御,手就被高孝瓘握住,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宣告了他的战败。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大多数人都没看清,高孝瓘就打完了一套,因此有人觉得是乐城公太强,而另一些人则觉得是打假赛。 有些武人因为角度问题,也没看清楚,于是赶忙呼喝其他人再上,试出乐城公的成色,接下来数名挑战者又被高孝瓘在十招以内打败,才确认乐城公确实有本事。 “到我了。” 高千里心潮澎湃,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拿下两把长槊,一把拦住跃跃欲试的其他人,一把伸向高孝瓘:“某欲向乐城公讨教枪法,可否赐教!” “然!” 接过高千里抛来的长槊,高孝瓘顺手挥舞几个把式,动作娴熟流利,引来高台上同族的助威。 “兄长神威!” 高延宗哈哈大笑,抓着看台栏杆,一旁的侍者连忙上去扶住,生怕他掉下去。 高睿忍不住轻笑:“我还想太子为何重用孝瓘,只以为……没想孝瓘是真的有本事,太子慧眼识人!” 他以为什么,大家都懂,其他宗王都笑了起来,些许贵女以团扇遮脸,在它们的帮助下窥视着高孝瓘的英姿。 高殷也笑了:“也许是高敖曹转世于我家,也说不定呢!” 高敖曹死亡的三年后,高孝瓘出生,这又与刚刚的话题,还有太子写的转世之说联系上了,众人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自己前世或许是什么名臣将相,聊得不亦乐乎。 “快看,高敖曹之子上台了!” 众人听着通报,都起身在栏杆上观看。 高孝瓘抬手示意:“你已战过四擂,歇息片刻。” “不必了!” 高千里握持长槊,他的父亲高昂性格凶狠残暴,如今高千里,也露出了同种的狂傲:“乐城公不也是数擂?!竭力残身,更好侍奉贵人!” 话音未落,铁枪已如蛟龙出海,直取高孝瓘咽喉。 “这个混账!”高延宗大骂:“他真敢啊!” 那声暴喝也让高殷听到了,他不得不皱眉,看来这个高千里,对父亲死亡的事情有些怨气。 这一枪快若闪电,枪尖寒芒吞吐,一般武者看都看不清,更别说使出来了,鏖战数场的高千里仍有这个体力,让观众们心悸。 更多的人则担心起了乐城公,觉得他必然重伤,甚至香消玉殒,手指与团扇微微上抬,不忍再看。 高孝瓘手中兵器如云涌动,横拦住高千里的铁槊通往自己咽喉的要道。 随后旋身错步,手中长槊突然如毒蛇吐信般点出,专攻高千里手腕,高千里暴喝变招,槊杆横抡带起罡风。 两柄槊头猛烈相撞,打得在场众人心中一惊,下意识以为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武人则越看越热血沸腾,他们只信奉实力,高孝瓘那瘦削修长的身影,在他们眼中越来越伟岸,对他的轻视之心,也被槊风吹散。 第84章 女郎 实力不济,或是筋疲力尽,总之高千里的枪法逐渐乱了气息,他自己也察觉到不对,但没有重新调息的机会。 高孝瓘老实但不是傻,没有正式开打就给人喘息的想法,反倒加大了力道与速度,高千里败相已露,一个不慎被荡开了武器,含恨落败。 “乐城公,好枪法!我会再挑战的。” 高千里咬唇含恨,高孝瓘放下长槊,郑重行礼:“兄长枪法精熟,若一开始就交手,孝瓘未必取胜。孝瓘身在大都督府,君若同入府来,便可随时讨教。” 高千里嘿了一声,转身入了人群,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此时的会场已经成了一锅沸水,不断溢出高孝瓘的名字,虽然氛围有些不对,但这正是他期待的场合,喜悦丛生,对太子的感激更是无与伦比。 并不是说被高孝瓘击败了,就没有资格加入大都督府,恰恰相反,凡是过了初筛,可以上擂台的武人都可以进入,比武可以得到的是名次,以及根据名次而来的奖励,而若本来就是大都督府的府兵,也同样可以上台提升军士等衔,月俸成倍增加,比没入府的武人所得更多。 当然,刀剑无眼,也有擂台上的对手打得上头脑热,下了死手,纵然有医师在一旁紧急救治,仍是命陨当场。一旦发生这种事,高殷就连忙派人包围,将伤者或者尸体带下台,对外宣布是重伤。 对于战死,多数人只有概念想象,没有画面支持,所以没有引起大范围的惊恐,“兵者,死生之地”,反倒觉得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这样的内容隐隐约约传播开来,观众们嘴上说着害怕担忧,心里反而愈发兴奋了。 毕竟流的不是自己的血,相反,自己可以围观他们的厮杀、搏斗,从而气血上涌。 诸王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更是口干舌燥,大呼过瘾,心里却又都觉得太子不愧是至尊子嗣,内里的狠劲已显露一二,心下多了层敬畏。 “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别送我们回去嘛!” “就是!听说太子在这,我们也想再见他,嫂子带我们去嘛!” 高台上居然都有人吵闹,高殷转头看去,是小姑姑高永馨,在身边缠着她的,便是斛律家的两个灵珠了。 “怎么?斛律家的女眷都来了?” 高殷笑道,高永馨露出歉意,说这两个孩子私自出门,徒然让众人不安,她的丈夫和公公都会出门来找,所以她得把这两孩子送回去。 “何必费这么多事?”高殷指着下方沸腾的人海,摩肩擦踵,水泄不通。 “现在人挤人能挤死人,你们身份又非百姓可比,若出了些许差池,既损我家威仪,又折咸阳王的脸面。不如就在这安坐看戏,等事情结束,我亲自送斛律家的孩子回去,岂不是万全?” “这……” 见高永馨还在迟疑,高殷继续说:“小姑姑,您也说了朔州和武都会出门来找,那我们把阿灵阿珠送回去,不就让他们扑了个空?再者,两个孩子就是溜出来的,你怎么知道她们会不会在回去的路上又跑回来呢?没准这次连你也找不见她们,连带着你着急。” “还不如你好生陪她们在这,我派人飞马去告知朔州,教训教训这两个小娘子。” 高殷与高永馨走到一旁说悄悄话,时不时看向斛律灵珠姐妹,见太子探来目光,姐姐阿灵对太子扮鬼脸、吐舌头,落在高殷眼中真是可爱极了。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行动会让父兄多么尴尬。 见高永馨还在为难,高殷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放心,一切有我,这次武会可是我主持的,莫非我高家的盛事,斛律家就参与不得?朔州若来,就说是我的主意,他也不会希望事情闹大的。” “唉……好吧。”高永馨倒不觉得高殷握她的手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既是亲戚,又是发小,亲密的举动多了,反倒成了常识。 而且太子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有斛律家的这层关系,太子也不会胡思乱想。倒是为了讨好拉拢,他才要对斛律家客气礼貌。 就像现在留住灵珠姐妹,不论斛律光如何作为,都已经被太子得了先手。他若派人来,那太子必将大肆宣传斛律一家都在观赏武会,俨然是为他站台;若不派人来,太子也会大张旗鼓的送灵珠回府,更显亲密。 高永馨是皇族公主,和太子休戚与共,让自家兄弟得到实惠是应有之义,所以她也没再坚持——更何况这也不是她的计策,而是灵珠闯的祸。 得知是斛律家的女儿,诸王公都亲切了起来,哪怕是对斛律家不感冒,也没有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被斛律家记挂,且这两个小娘子又可爱漂亮,很难不讨人喜欢,高殷让人拿来座椅,就坐在他们高氏之间,听小娘子们唧咋碎语。 “奇怪,常山叔叔、长广叔叔跟贺拔叔叔他们不来玩吗?” 斛律珠的一句话忽然在众人之间炸开,让在场众人生出莫大的忌讳。 他们下意识看向高殷,高殷笑道:“他们在宫内陪至尊饮宴作乐,比我们这儿有趣多了!” “真好~我也想去,都没去过呢。” 斛律珠无聊的抱怨,偏偏斛律灵还跑到高浚面前说:“永安叔叔,好久没见到您了,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家做客?” 高浚心里又生气又觉得晦气,高湛和斛律光关系密切,上次他跟七弟险些就栽在高湛手里,怎么可能会对他们这些人有好脸色?何况为了在太子面前表示忠诚,也不能对娄党显出亲密来。 所以高浚没搭理,转过头去和七弟谈笑,斛律灵不明就里,还是高殷让女侍者将她抱过来:“这些都是大人,有大人的事要谈,二郎也有二郎的游戏可以做。” “是吗?” 像猫一样的斛律灵从侍者怀中跳出来,笑着反问:“我是女郎,你是男儿,也有游戏可以做吗?” “小女郎还有什么可以做?无非就是唱情歌,念情郎了。” 高延宗突然来了那么一句,把众人都逗笑了,也把斛律灵的双颊笑得通红,斛律珠还在那问:“阿姊,情哥情郎是什么?” 高殷白了高延宗一眼,内心却觉得他说得不错:“你们年纪还小,我也不大会,等再过几年,就都知道了。” 这回轮到高永馨忍不住笑了,她心里觉得,这两个小姑姑如果成为高家人,那也挺不错,以后不仅能经常见面,也不会和高殷疏远。 毕竟她嫁到了斛律家,如果不想成为寡妇,斛律家最好在后宫中有人,那便安若磐石。 高延宗被白了一眼,也不在意,看向台下,吹起了哨儿:“四兄真是被女人缠住了!” 众人朝台下望去,却见一群女人聚集在一起大声嚷嚷,旁边还有几个男人在劝阻。 “怎么你们男人上得,我们女人就上不得?” 第85章 女将 “发生什么事了?” 看台之下,以性别分成两拨群体,最中心的却是一家兄妹在吵嚷。 “似乎是李家的输了,在闹事?” 往喧闹的地方瞅了一眼,顿时有知情的人喝道。 “哎——李家的,你们不是输了吗?那就愿赌服输啊,这可是太子的地盘,要是耍赖,可是要掉脑袋的!” 被嘲笑的李家男子骂了回去,又和兄弟们一起阻拦小妹:“妹子,别在这儿惹事,阿兄输了就输了,咱回家去,别在这丢人了。” “哼,兄长这话不晓理!你输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没上去打呢!” 南朝汉妇喜着襦衫配罗裙,北朝女子则爱穿胡服,胡服不仅方便,而且更能衬托婀娜多姿的身段。 说话的女子便是胡服打扮,绯色的窄袖深衣由绫罗制成,头上是紫纶巾,下身是蜀锦宽袖大口袴褶,深衣下摆被裁成三角形似旌旗,又在腰部加绣了围裳,里边伸出飘带,随着她的动作飘摇,煞是时髦。 光是这身打扮,就说明她家世殷富,连忙有侍者凑到高殷耳边,说这是邺都豪族李醒诸子,李波一干人等。 这女子便是李波的小妹李秀,富贵荣养的好处在她身上尽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分八彩,唇若——唇上是真涂了胭脂,其发高高束起,仅留几缕随风轻扬,气宇轩昂,英姿飒爽,比男子更盛几分。 虽然李秀是汉女,但身边围绕着一群鲜卑女性,笑着声援。 “就是,只许你们男子升官,就不许我们娘子发财了?” “南国有个冼夫人都可以上战场,怎么咱们北国女子就不行?” “那是南人柔弱!” 从人群中不知哪里就爆出一句大喝,引起满场大笑,北人就爱嘲笑这个。 眼见场面愈发失控,不仅争吵激烈,还有大打出手的危险,府兵连忙派人降温,同时请示台上众王。 “不行不行!”高睿连连摇头,像是有众多蚂蚁在他脑袋上爬:“今日选拔的都是为国尽忠的将士,沙场血战的勇汉,怎么可以让女子来污秽了武会?” 高睿这种想法有迹可循,他笃信佛教,按照此刻流行的佛教戒律《四分律》的观点,女身是情欲与污秽的象征,女众出家会令佛法不久,即便有女子出家,最后得道成佛的标志也是“转女为男”,成为荣誉男人。 这次大会,太子请了不少僧尼,且购置了很多佛教的饰品和玩物。按太子的说法,这些都是周边,不仅能赚钱,还能传播功德。 因此对高睿来说,这里是一个庄重的场所,女人能入场来看是太子开恩,也就罢了,怎么还可以上台比武,扰了佛风清净呢? “这不挺有趣的吗!”高延宗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支持,女人打架可不多见!” 四叔高淹的想法和高睿差不多,高孝珩又觉得这是件趣事,高浚、高涣则没什么想法,唯太子马首是瞻,因此最后的决定权又落到了高殷手里。 高殷思忖少时,就笑起来:“古来男子皆由女子所生,既然男子可,女子又缘何不可呢?妇好为商王武丁王后,为其南征北战,商人因而称其为母辛;先汉末年,吕母为子报仇,自称将军,燃起抗新烽烟。” “一为国母,一为家尊,且都是古人,于今久远,岂可相提并论?” 四叔发话,高殷不得不重视:“晋末有女灌娘,其父荀崧为贼所围,力弱食尽,灌娘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且战且前,贼不能制。又有才女谢道韫,遭孙恩之难,夫及诸子遇害,仍命婢肩舆抽刃出门,手杀数人,以身护孙。” “即便是如今之世,南有台下众女所说之冼夫人,北嘛……莫非我们从小没听过《木兰辞》?” 高淹哭笑不得,木兰辞不过是诗歌,岂能如此相论?他还想再说,一旁的高浚连忙拉住他,劝他稍解。 “可是……” 见高睿还要可是,高殷又换了个说辞:“况且我大都督开府,文林有教无类,武会优者为胜,贤仇不避,何况男女?女子参与其中,更说明我府唯才是举,自以为强皆可上台,无论男女都不会手下留情。” 说着,他又向高睿眨眨眼睛:“历朝皆有烈女,我大齐难道就少得?叔父高抬贵手,就允了这一次吧。” 高延宗打算看热闹,也劝说起高睿来,高睿看见台下汹涌的呼声,长叹一气,算是默认。 于是高殷命令侍者下去向高孝瓘传令,允许李秀入场,高孝瓘对着高台行礼:“遵命。” 随后转身向场间诸人宣布:“尔等所请,太子已允,若有女子敢为战者,皆可上台!” 李秀等人只是打算胡闹一番,没想到太子居然真的会同意。 鲜卑母权遗风深重,太子以往的名声便是深耕儒学,被隐约塑造成了一个呆板的汉儒太子。 但今日开举武会盛事,又许可女子入场参观乃至上场,顿时搏得在场众多女性的好感,认为太子通情达理。 然而太子的侍者接下来的话,让诸人忍俊不禁:“若要与乐城公交手,须得过了四擂,否则不允!” “哈哈哈哈!!!” 场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笑声,让高孝瓘面红耳赤,只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他心里敲响警钟,自己可是最后的守门员,若是输了,就代表整个大都督府压不住一个女子,那脸可就丢大了,太子也会颜面扫地。 甚至他还长了一张如此碍事的脸,输了不仅身败名裂,让人唠叨一辈子,以后太子也不会用他,更不用说发挥自身才干,出人头地! 高殷坐了回去,和小姑、叔父们谈笑,就和他起身之前一样。 然而落在斛律灵的眼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太子的话她大半听不懂,还是问了嫂子,才知道太子话中的意思,语气既不高亢,也不贬低,只是认真的说着自己的观点,其他人就要细细倾听,不会像兄长那样,被父亲的威势给压下去。 而父亲,又要对常山叔叔、长广叔叔低声下气。 斛律灵忽然生出不服气的想法,明明才比她大几岁,却取得了父亲都比不上的高位,难道他真是天生贵人?真是佛子? 可低头向下俯瞰,确实有众多僧尼在台柱上为太子、为这次武会祈福。 太子的面容就在眼前,可对他的印象却模糊起来了,他似乎永远冷静、永远有条理,和父亲说过的那个柔软懦弱、不堪大任的评价完全对不上。 真实的他到底是怎样的呢? 斛律灵产生好奇,好奇就是兴趣,而兴趣就是心动的开始。 第86章 赏光 高殷考虑到会有一些将领,特别是和娄氏交好、与晋阳关系密切的勋贵会来看热闹,特意清了一块视野开阔的地方给他们,让他们能舒服看戏。 高景安在这遇见了不少熟人,像是斛律孝卿、厍狄士文、高思好、高归彦跟他的侄子高普。 厍狄士文是厍狄干孙子,祖母是高欢的妹妹,因为这层姻亲关系,厍狄干与尉景、娄昭并为高欢之下的“三巨头”,地位比段氏、斛律氏还要高。 不过时至今日,已经被后来者居上了,对此厍狄士文没有什么特殊的念想,他等着接父亲的班,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和斛律武都一样,属于到处瞎蹦跶也很正常,不能代替父祖抗事儿的小年轻。 高思好本名高思孝,思好这个名字还是高洋给他起的,而今为齐国左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是亲近天保帝的一派。 而他原先也不姓高,姓浩,是高欢从子高思宗的养子,而高思宗有自己的亲儿子,叫做高元海,元海是高湛的铁杆。 宗室和勋贵对高殷的看法就体现在这里,斛律孝卿已经打算改换门庭,然而他不想、也没资格打出旗号支持高殷,想的是之后找关系与高殷亲近,本身还要留在朝廷的官衔里。 而高思好为南安公,高归彦是平秦王,高普是武兴王,是有资格公开旗号的,但他们都选择了低调行事。 听说高殷要举办武会,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嗤笑,与其说是看热闹,不如说是打算看高殷的笑话。 谁知道高殷这次确实办的不错,较之以往多了不少新花样,看着在高台上飞扬肆笑的高殷等人,高归彦不由得眼热,如果自己早点加入,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当初他讨伐侯景有战功,拜任领军大将军,是仅次于尚书令的朝中重臣,所以不可能屈身进入太子高殷的大都督府——他的官衔甚至比大都督都要高一些。 因此也就不好折身与太子并列,这样会显得他在讨好太子,奉承的样子难看是一回事,主要是怕至尊觉得自己与太子联合,会威胁到帝位,要是逼得皇帝下手,那大概率是针对自己。 今日来此的目的,也是观察太子的行动,日后太子继位,高思好这个左卫大将军与自己这个领军大将军都是掌禁卫的,难免不会遭遇太子的人事调动,所以才会来这里看看太子要组建的府兵是何样的。 若是可堪大用,他们的地位也就不稳固了,说不得要更亲近太子,免得日后失了圣宠。 收揽二王、文襄三子,太子这两手都很精妙,包括今日武会的前半段,节奏一直都很不错,即便自己心里对神佛不怎么相信,从现在这个氛围而言,能够拉近与佛教的关系,也能很好地给自己造势。 然而让女子参与擂战这种事情,顿时让高归彦觉得太子还是太嫩了。 毕竟是个没上过战阵的深宫孺子,难以想象出后果,这样做会玷污士卒的荣耀,渲染起来的氛围损了大半,而且还是一个汉女,鲜卑男儿可压不住火气。 他和高思好对视一眼,都放了心,看来太子还是当初那个孩子,如今场面宏大,也不过是游戏,想来也建不出什么强悍的军队。 “这可未必。” 高景安见到这一幕,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轻视女子,就容易因女子遭罪。现在太子允许女子登擂,看上去像是笑话,但要求可没为女人放低。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偏帮女子,难免会有怨愤,可无论男女都不留情,若男儿输了,他们也就不会怪太子,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说着,高景安指着某个擂台,上面是不自量力去挑战的鲜卑女子,已经被轻易打下台来,而那个起哄的李秀,已经在跟第三个擂主对战了:“强者为尊,反而更合了他们的胃口,这些女子今日回了家,是觉得太子太软弱,还是觉得太子会关心她们呢?” 思好和归彦没说话,高普却忍不住:“不过是些女子,说得再多又有何用?自古以来岂有靠女人成事的?” 一巴掌就打了过来,高普看向高归彦,被他揪着耳朵,拖到后面去。 这时高普才想起,献武皇帝起家,也是靠着娄氏的资助,如今娄太后的力量,仍可以牵制天子。 斛律孝卿说道:“这也是一记激将。女子都可上台得赏,那好勇斗狠的寻常男子就更要参与了,否则岂不是不如女子?武会尚有六天,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赶来,或是城外农夫、或是还俗僧侣,也或是那些浪荡的游侠,先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太子愿兴武事的印象,就已经让邺人,乃至国人所知了。” “关键还是要看做事。能做成了,错的就是对的;若是失败,对的也是错的。” 厍狄士文冷不丁来了一句,但无人理会他,他脾气臭,喜欢给人甩脸色,现下官职也不显,无人想和他亲近。 高景安忽然挑眉:“噢~有趣的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魁梧男子率领随从进入会场、四处张望,凌然的气场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吓得他人躲避,也让将领们认出这是斛律光。 “怎么回事?!”斛律孝卿颇为惊讶:“难道太子连斛律朔州都笼络到了?” 不只是他,其他人都惊疑不定,只有始作俑者高景安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中暗暗发笑。 反正又不是自己把人绑出来,是那两个小娘子自己要溜出来的,没有自己,她们也会在会场中,自己不过是让她们更加安全,斛律光还要感谢自己呢! 忽然,场中奏起短箫铙歌乐,一队骑兵挥舞着旌旗,将人群如海水般分开,为首之人大喊:“恭迎斛律将军!”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事,乐声陡转激昂,铙钹铿锵如战鼓,骑兵们齐举长槊,将声浪层层叠起:“将军昔年一箭双雕,震铄六镇;严于御下,自结发从戎未尝败绩,今辅弼圣主,护我疆土,真乃大齐柱石,军之魂魄!” “落雕都督赏脸入场,太子与诸王实是感动,愿君上台同赏武会风采,亦张我大齐旌旗耀彩!” 斛律光闻言,顿时眼前一黑。 他只是来找女儿的,怎么就来看武会了呢?他自己都不知道! 原本斛律光抱着侥幸心理,自己只要发现女儿就马上带走,就算太子发现,也反应不过来。 可这帮人肯定是太子埋伏好的了,就等着自己露头,那么自己的女儿…… 斛律光向高台上看去,只见那个清俊的少年向自己挥手致意,面上的笑容炽烈,落在他眼中,更像是讥讽。 自己像是自投罗网的蠢货! 第87章 争吵 有那么一瞬间,斛律光是真怒了,想抬起弓矢让太子尝尝他的射术。 可此时身边无弓,有他也不敢动手,那样他会收获娄太后最衷心的感谢,可代价是满门抄斩。 所以他很快调整作为男人的心态,开始考量政治上的利弊。 太子给他的礼仪可是鼓吹之仪,这可是很重的,属于军礼,周围的武人们羡慕地看着斛律光,虽然这种目光他已经领略多年,可仍是让他感到骄傲。 这个时代,被授予鼓吹就是武人的理想,非重位茂勋的功臣宿将不可得之,是荣誉和地位的象征,未来的高归彦起兵造反,其中一条理由就是高元海与毕义云帮助高湛登基有功,被高湛授予后部鼓吹,而高归彦作为藩王和太宰,仍不得鼓吹,所以他要杀掉这两个人。 所以斛律光根本不可能向太子表示愤怒,甚至不可以被人发现他有不满,这可是储君用他的前部鼓吹给予的至高荣誉,仅次于至尊所赐。 因此他只得上了骑兵们给他准备的马,带着儿子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高台。 还是那个道理,他大可以拒绝,但这样就是不给太子颜面——何止是不给,简直是追着太子打脸,因为太子并没有做错什么,反倒给了他无以复加的尊重与荣耀。 何况这还不是太子一个人,是与赵郡、广宁、上党、永安四王加在一起的尊敬,还是至尊亲自设立的大都督府所举办的武会,而且还是在大量民众在场时打脸。他要是敢端着架子,斛律家桀骜不驯、无视皇族威严的名声就直接传遍齐国大街小巷,高洋要杀他拿这个出来说事,都没人回怼的。 所以现在太子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还得乖乖受着,一想到娄太后的态度,斛律光就头皮发麻。 他回头,恨恨地瞪了身后的武都一眼,把武都看得心惊胆战,随后与一旁看戏的高景安等人对上视线,看见斛律孝卿脸上的羡慕,以及高归彦的幸灾乐祸。 自己这个落雕都督,居然被汉小儿啄了目! 他只恨自己两个女儿不懂事,原本觉得武都不稳重,谁知道两个女儿才是惹祸的高手,以后还管教呢?直接打断腿关起来算了! 这么想着,气鼓鼓的斛律光一步一个脚印,跺着上了高台,惊得周围的随从莫名其妙,武都已经浑身发颤了。 只是到了太子附近,斛律光就停下脚步,闭目呼吸,随后再度睁眼已然恢复常态,笑容可掬的迎向太子。 “落雕都督来迟矣!”高殷笑着走过去,斛律光还以同样的虚伪:“太子盛隆邀请,明月怎敢不来?” 接着两人同时爆发出大笑,高殷带他见过各位宗王,斛律光挨个行礼。 随后又被拉到栏杆之前,听着太子的问话:“以朔州之眼力,看我府军是否威猛?” “威猛,威猛。” 斛律光连连点头,车轱辘话往外冒,高浚微微皱眉,高殷倒是不在意,对着众侍者喊道:“将军说府兵威猛,势不可挡,当真如此吗?!且再尽些力,让将军刮目相看呐!” 侍者们纷纷去传话,底下群情更激愤了,这让斛律光满头黑线,搞得好像自己和太子关系很亲密一样。 身后隐约传来的谈笑声,也让斛律光不喜,他稍坐片刻,便说府中有事,向高殷讨要女儿。 高殷闻言,顿时有些为难:“朔州,不是我不愿意,是您家两个女郎见到您要过来,跑到别处了……” “这两个蠢物!”斛律光再也憋不住了,站起身:“我亲自去找!” 这话引起众怨,高睿起身,面色严肃:“军务重地,岂可私闯?太子眼前,岂可秽语?” “军务?”斛律光看了一眼台下,听得细微的娇喝,眯起了眼睛,发出轻蔑的微笑。 高睿颜色转冷,高殷眼疾手快揪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话,又转向斛律光:“朔州思女心切,也是急躁,我已让人去带两位娘子归来,请稍候。” 高殷脾气好得出奇,斛律光就像发作在一团面团上,原本打算与人产生口角、顺便愤然离席的心思就被消抹去了,他可以一脚踩在别人的脸上,但总不能没事欺辱太子。 斛律光不自觉地将太子和高演对比起来,甚至产生了些许愧疚,虽然知道太子现在正扯他的虎皮,但没办法,谁叫是自家女儿胡闹呢?太子这个态度,已经算是极好了。 “武都!快来跟太子……武都?人呢!” 斛律光一转头,发现自家长子不见了,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 他这时一发问,高殷用眼神示意侍者别说,随后自己说道:“武都刚过来,就和义宁公主过去坐了,他们是成了家的夫妻,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来带走女儿,还要搭个长子进去?” 斛律光气笑了:“乐城公秀美异常,太子还真是对他放心啊!” 啪!!! 桌案被人重重一拍,高涣站了起来,指着斛律光痛骂:“斛律明月!你这敕勒家奴,是嘴里长疮了?!还是自觉功勋威盛,要犯上作乱了?” “上党王清修一年,现居何职?”斛律光是武夫,马上就骂回去:“有爵无职,何不向至尊求官?” “我杀了你!” 高涣在一旁寻找兵器,抓住宝剑,就要拔出,高浚连忙阻止,高睿高延宗帮手,才摁住了七弟。 马上就有侍者将卷帘扯下,不让底下看笑话,高孝珩将手中酒盏砸在斛律光跟前表示不满。 高浚拍拍高睿的肩膀,让他替自己安抚七弟,随后冷笑看向斛律光:“将军的威势可真大!你父亲咸阳王在这,也得对我们客气三分,你是何人?一个小小的县子,摆的谱却比各位王公还大,真以为大齐的天下,是你家打下来的!不然就请明言,让我高氏侍奉你斛律氏就好了!” 斛律光话说出口,就已经后悔,忽然有人快步走近,他下意识地挥手驱散。 “太子!” 随着周围人的呼喝,斛律光慌了神,那个被自己推倒的人居然是太子。 他可没用力啊! “斛律光!你居然敢伤了太子!” 高浚怒目圆瞪,斛律光迅速下拜:“明月无此意!” “不是朔州的错!” 高殷被搀扶起,他笑着和斛律光说无事,可手臂上已经有了些许殷红。 “是我不好,随意走近武将身侧,他们久历沙场,提防比他人重些也是应该的。” 高殷牵过斛律灵,她颤抖着走过来,旁边还跟着斛律珠。 “朔州请看,你的女儿是否完好?” 斛律光闭目叹息,他更希望高殷能完好。 “是臣愚钝,望太子……宽恕!” 第88章 段婆 看着斛律光低伏的头颅,高殷心里浮现出成就感。 侍者们上来检查,发现高殷只是擦伤,并不碍事,但事情可大可小,高殷占据了话语上的主动权。 灵珠姐妹学着父亲的样子,向太子道歉,高殷说着何必,亲自将她们搀扶起,每一句原谅都是打在斛律光身上的谴责,就连高浚他们骂斛律光的话,也都被高殷挡了回去,让斛律光更生愧疚。 “朔州也不是有意的,就原谅他吧。” 斛律光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要被原谅了,可太子不计较已是万幸,连忙谢恩。 在战场上他是彪勇无双的猛将,可在宫廷里,他也不过是个孩童,没有权力的哺育,马上从成人被打回婴孩。 他意识到娄太后可以使唤他,而太子要铲除斛律家似乎也不难,若是高殷向高洋哭诉,那他们斛律家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即便一时不死,可一旦引起天家要打压他们的念头,那他们的功勋会立刻一文不值,天保帝更是个会超级加倍的主,难说还有命在。 再想到斛律孝卿……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想吃奶的不止他一个,在他身后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先不要得罪太子,然后回去问问阿耶。 这么想着,斛律光态度缓和,感谢太子的宽恕,并表示家中实在是有要事,必须带孩子们回去。 高殷笑道:“说起要事,这里刚好就有一桩,朔州何不看完再走?” 高睿递过来奏章时,并不打算给斛律光好脸色,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这可是太子对尔家的关照!” 斛律光知道这是太子拖延时间、把他留下来的伎俩,他待得越久,太子在背后造的谣就越有劲儿。 然而他这时候不能抚了太子的面,还是接了过来,一看才知道,还真是和他们家有关系。 内容不长,主要是说羡阳侯公忠体国,虽然曾有贪污渎职,但不能掩盖他的功勋,而且时日不久了,他应该理解了至尊的意思,有所悔改,所以希望能给他一个起复的机会。 羡阳侯就是斛律平,他是斛律金的兄长,也就是斛律光的叔父,高欢起义时,斛律平以都督身份相随,屡建功勋。 齐国建立后,斛律平行兖州刺史事,但因为贪污被免官除名,高殷向高洋求情,起复斛律平为兖州刺史。 “叔父官位自有朝廷评断,怎敢以家事而损公器?” 斛律光连忙推辞,高殷一边摇头一边对众人感慨:“朔州高义,殷敬佩之。若朝臣都能有朔州的品性,何愁西国不宁、天下不定!” 只有侍者们接话,其余宗王相视,似笑非笑,斛律光开始冒冷汗了,太子的高帽真是不要钱似的,就连高王当初都没说这么多肉麻话。 他还要拒绝,但高殷又说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只是恰好他在这儿,所以给他看一下,无论斛律光什么想法,他都会给至尊上表。 斛律光又看了看,奏疏上面还有些潮湿的字迹,怕是不久前才写就。 他心里顿时反应过来,这既是太子对自己拉拢,也是给自己上的眼药。太子为叔父说话、恢复官位,那叔父必然感谢太子;而自己替叔父拒绝,固然好了自己的名声,却恶了叔父,叔父一定会对自己不满。 届时即便笼络不到自己,叔父也会投向太子。 斛律光不能保证叔父是否会想到太后一党的不满,从而为此拒绝太子的官爵财货的诱惑,毕竟大家明面上都是齐国人,收太子的钱或者被拉拢又怎么了?正说明自己在太子眼中有用。 如果齐官齐将们都有长远的目光,不为财帛而败坏名节,那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官员因为贪腐而落网。 而斛律平和太子亲近,就相当于半个斛律家和太子亲近,进而到他们整个家族沦为太子一党。 这种局面一点都不比战阵轻松,要问计阿耶了。 他正心神不宁间,又听见高殷问起:“说起来,朔州近日身体可曾恢复?前些日子赴宴后,总见朔州待在家中,也不怎么参宴,殷挂念朔州的身子。” “阿耶病了?” 斛律灵的关切,让斛律光颇为欣慰,他前几天刚出城打猎,还好这孩子没往外抖搂。 “有劳太子记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噢……那正好。我新招募这些府兵虽然勇壮,但也需要训练,改日要去城郊狩猎,不知朔州可有空闲一同前往?” 高殷说着,又看向两个女孩:“届时武都与两位娘子也可与义宁公主同行。” 灵珠姐妹当然是愿意的,只是阿耶就在身边,还得看他的脸色。 “至尊过些日子便要回晋阳了,光还有些事要一同准备,而且光病体初愈,不宜轻动,还望太子恕罪。” 斛律光拒绝了。 高欢发家自晋州,视并州“军器所聚”,在晋阳发展出了自己的大丞相霸府,为了压制东魏的皇权,高欢高澄父子对此并不设限,晋阳逐渐凌驾于邺都。 结果这手略微坑到了高洋,即便齐国已立,晋阳也仍旧保留着并州尚书省,官僚架构和邺都相同,且兵马明显强于邺都。 即便后期良将被诛杀殆尽,齐国政局紊乱,宇文邕伐齐时仍旧没有信心,屡次想要撤军。 所以齐国的安全保障不是在邺都完成的,而是在晋阳,齐国的拧巴之处也就在于此,因为皇权真正建立之处是在晋阳,因此齐帝们不得不经常去晋阳镇守、处理军政,齐国国祚共28年,324个月,皇帝们居于邺城是165个月,而居于晋阳则是159个月,可以说北齐皇帝的在位生涯基本可以总结为“在晋阳”、“去晋阳的路上”和“准备去晋阳”。 而每次前往,高洋都要携带大量的官吏,不仅有各高官官,也有勋贵子弟,一方面是让他们去邺都享享福,第二也是防止他们在晋阳不挪窝,一步步做大,有些挟持为质子的意思。 因此高殷不能在晋阳发展势力,与娄后分庭抗礼,斛律光就始终不能真正投靠高殷,这一点高殷也非常清楚,于是他笑道:“朔州前日在朝堂上应援殷的奏本,殷不胜感激,请朔州射猎,也是为此而报答。” 太子的用词变得更加客气,但斛律光只是敷衍地应承着。 “……只是国家事重,我欲训练兵马,与朔州同击柏谷城,因此预演射猎。谁知朔州辛苦,身体有恙还要镇守大州,实是忙碌。” “既然如此,我当上奏天子,请至尊另择将领出征,不劳朔州费心。” 斛律光闻言侧目:“太子欲推谁为将?” “武威王。” “岂可让吝啬的段婆婆出征!” 斛律光站起大喝。 第89章 笼络 虽说晋阳的勋贵们依附于娄太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走这层关系,比如斛律孝卿;即便攀上了高枝,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不如说正因为互相压制、争衡,才会有依附娄昭君之事,否则晋阳军镇就会在某个凌然于众将之上的超权领袖下凝聚在一起,上一个这样的人物叫高欢。 因此高洋和娄昭君都尽力让晋阳不形成这样的格局,尤其是娄昭君,她的威望多半来自于娄氏、斛律、段氏三大族的鼎力支持,就更不会让斛律与段氏合流,超过娄氏。 那么挑拨斛律氏和段氏的关系,也是应有之义,他们吵起来了,才会寻求第三方仲裁,居中调和矛盾的娄太后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在这两家里,娄昭君选择捧起的是段氏,因为段韶的母亲正是娄昭君的姐姐,亲外甥肯定更亲近一些,而斛律家的才能与地位已经足够高了,再捧就会失衡。 最好的例子,便是高洋将篡魏时,段韶鼎力支持,还为高洋试探斛律金的口风;作为回报,段韶之妹是皇后的有力人选,虽然最终因为高洋的压勋策略而未成,但段妃仍是位封昭仪,荣遇与皇后李祖娥齐平。 若其再诞下男儿,那高殷没准就要侍奉她的孩子了,勋贵和汉士的争端就要从后宫中开战,高殷也就和段华秀及其子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所以段妃未能诞下皇子,斛律光是庆喜的,日后他也猛猛地将女儿送入宫中,为的就是有人在皇帝身边吹风。 可惜高演的子嗣比高殷还倒霉,而高纬又是个扶不上泥的烂货,失败的投注让斛律光全盘皆输。 所以在高殷的眼中,斛律光就是白起吕布那样的猛将,很好用,也很有上进心,就是运气不好,政治细胞也不活络,最后自取灭亡。 自己虽然算计斛律光,但也会让斛律光有个善终,可谓是双赢。 高殷反驳:“将军此言差矣!武威王功勋卓著,随献武南征北战,一箭慑追兵,又助世宗平侯景,辅佐至尊定天命,可谓本朝曹子孝,而才干远超。献武也曾说过,武威王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中唯有其宜筹军旅大事。” 邙山之战中,高欢曾改换士兵服,混在队伍里指挥战斗,但敌将贺拔胜一眼认出他不是鲜卑人,亲率十三骑猛冲,大喊着贺六浑,老子来杀你了! 高欢吓得魂都丢了,这时段韶掩护高欢撤退,一箭射死贺拔胜的坐骑,才让高欢得以逃脱升天,否则高欢一定折在宇文泰手上,贺拔胜可不是彭乐。 姻亲裙带,加上超然的战功,让段韶的地位无法撼动。 高殷换了个姿势,玩味说着:“想必能替代将军,为国家再立功勋。” 斛律光则咬牙切齿,他还没产生多余的野心,只希望自己的家族能在齐国世代显贵,然而梦想的通途有着段氏堵在路上。 所以他对段氏没什么好话,嘲笑段韶不仅像个女人,还是个老婆婆。 明知道高殷是在拱火,让他和段韶打擂台,但身边的众王也在附和太子的话,斛律光就咽不下这口气。 关键是高殷说的还真没错,段韶还真可以取代他,这就要了斛律光的命了:“其好色非常,已经居于要职,是朝廷的上官,却仍微服间行,还向世宗求取皇甫女;此外还吝啬至极,此等人,何堪将!” “军国之事,胜战为先,武威王能指挥将领得胜便可,岂能尽求完人?” 高睿起身,由他横怼斛律光最合适: “吕布贪恋美色,无碍其勇冠天下,世人如关云长者能有几个?且关云长亦求杜氏女,想来亦与武威王相映成趣!” “莫非太子书中的关羽,乃从武威王所得耶!” 场中适时爆发出大笑与喝彩,支持高睿的论断,让斛律光更加愤怒。 斛律光虽然不识字,但也听人说过近日故事,多数人都会仰慕刘备一众,斛律光这类武将更是会自比于关张。 此时高睿将段韶比作关羽,让斛律光像是被苍蝇吃了一样难受。 “既如此,我当上表至尊,称朔州有恙,当用武威王。” 高殷的话又让斛律光恶心坏了,自己的战略被厌恶的段婆婆抢走,成为他人的军功?被抢走女人都没这么恶心! 但太子显然有着这个能耐,斛律光沉思片刻,下拜道:“是光糊涂,未能领略太子深意,只是国家选将,需谨慎待之,望太子以国事为重。” “这是自然。然而战场军争,形势多变,战机稍纵即逝,将军连射猎都不能同行,遑论出征?殷实在担心啊。” 刚刚的推托之词,变成了堵死后路的话语,让斛律光马上改口说自己就没病,只是怕高洋找茬才找借口躲在家里,顺带和高演高湛谋划着推翻天保,除非他失心疯。 因此斛律光选择沉默。 这时高孝珩起身,夸赞起斛律光的战功,众人时不时震撼、敬服,气氛逐渐缓和,先前厉色的高浚等人也有了好脸色,引导着斛律光慢慢地坐回去,仿佛他一开始就在这里。 接着高殷有了兴致,唱起敕勒歌,高睿下令,整个会场的伎乐都开始演奏,同样的词,却换成了豪迈壮阔的曲调。 “是高王所做的敕勒歌!” 百姓分不清皇帝的谥号,只是按照习惯称呼为高王。 僧尼们收到信号,颂起《高王观世音经》来,覆盖了一层神性,台下武者以为是高台上的贵人们为他们助威,精神振奋,下手更狠,底下的观众随之高歌。 冥冥之中,仿佛有位君王在凝视、祝福着他们,与他们一同歌唱。 这一幕落在高景安等人眼里,顿时复杂了起来。 斛律光一家入了高台,见了太子,许久未出,又演奏起他们家族为高王所做的歌曲。 这不就是说,他们家投靠了太子吗? 斛律光微微叹息,自己还是不小心,上了太子的船。虽然事后也能解释,但在娄后那必然生出嫌隙,原本就超越不了段氏,现在更是不可能了。 他看向两个女儿,都是她们自作主张,才让阿耶陷入这种境地。 很快的,斛律光有些惊讶,长女斛律灵看着太子的眼神,属实有些不对劲。 一个有趣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升起,但又马上被现实利弊所纠缠住,让他拿不定主意。 好在自己的父亲还活着,可以问问他的意见,实际上就是把选择的责任交给父亲来承担,自己逃避了马上做抉择。 斛律光不由得自嘲,这或许是自己难得比段韶幸运的地方。 第90章 挑拨 邺都皇宫中,高洋正在与臣工宴饮,今日难得不杀人,但鞭笞、棒打之类的事情没有少,高演高湛都挨了他两鞭子,底下的臣子们更加惶恐,有些期待太子能够再次出现,拖住至尊。 忽然传来喧闹之声,下臣来报,是太子在邺都举办武会,因此城中人员聚集,恐生人乱,询问至尊是否要派人出面维护治安,后宫也派了女官来,说众妃嫔齐聚高处,眺望武会,引起喧闹。 然而这些要求都被高洋拒绝了,负责邺都治安管理的主要是统领禁军的左右卫府,以及总管京畿地区军政事务的京畿大都督,高淹此时就在武会上与太子饮乐,难道要让他出兵管自己? 领军大将军高归彦、左卫大将军高思好也是自己的人,未来留给太子的班底,他们今日也不当值,想必是在那武会上了。 高洋还没蠢到要砍太子的威风,但宫中又派了人出来,这次是娄昭君的近侍女官,说有扰清宁。 高洋到底要给太后一些面子,于是差人去询问,看看是怎么回事。 没过多久,下臣就再度回报,说只听见整个会场都在传唱《敕勒歌》。 “噢?” 高洋睁开眼,迷离的双目顿时有神:“莫非斛律明月也在现场?” “西安子与驸马都在,听说膝下两女也在。” 东魏时期,斛律光已经混到了永乐县伯,不过高洋建齐,自动降爵,斛律光另封西安县子。 高洋笑道:“那这不就是一家人都在了吗!看来明月很中意太子啊,居然带着自家女郎去参加舞会。” 下臣跪侍禀报完毕,近宦韩宝业知道高洋的意思,立刻捧哏:“明月乃我齐良将,骁勇纯臣,太子能开展壮武盛会,想必其心生慰,特携家眷观瞻。其如此公忠体国,至尊何不晋其爵位,以奖明月?” 韩宝业说着,又笑道:“或许明月欲为太子家公,与至尊攀门亲呢!” 高洋哈哈大笑,下令晋斛律光爵为西安县伯,让不远处的高演、高湛产生惊恐。 斛律光投了太子?这也太骇人了! 他们马上就想派人去打探情况,然而高洋盯着,他们不好活动,坐立难安。 高洋派人去向太后说了斛律光在场,演奏敕勒歌之事,于是后宫再也没有派人来打扰。 高洋自己,倒是有了些许去观赏的心思,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可不想让高殷功败垂成。 ………… 斛律光坐在位上,抬头看天,只等时间消磨过去,心里觉得这一天可真是漫长。 然而其他人不这么想,与会众人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们还没看够。 刚刚那名喧哗起哄的女子李秀,承担了大部分的瞩目,毕竟她敢在太子的地盘闹事,自身又有着姣好的美貌,很难不得到热情奔放的北人追捧。 何况李秀的确有着狠活,在其他女子想要试着打擂但都被迅速击败的情况下,李秀已经打败了三擂的擂主,正与第四擂交锋。 那些被她击败的男子被人奚落、嘲笑,因此他们隐约期待李秀能够继续闯下去,甚至打败乐城公,这样就不是他们实力不济,而是李秀确实神勇无敌。 再加上其兄长见妹子给力,便大撒横财,声援妹子,在场的众位女子也希望李秀替她们争口气,因此场中风势骤转,从最开始的调侃和谩骂消解了短暂的沉默,很快又变为热烈的声援。 “巾帼何曾让须眉,擂上英勇显神威!” “李家妹子越战越勇,可为将矣!” 李秀听到这些赞词,心下大快,涌出使不完的力气,动作愈发迅猛。 反倒是她的对手是大都督府的精锐,同样与几名对手交战过,却见观众向他呼嘘声,令他一下子想到失败的场面,幻想中的责难与身体的疲倦一同压来,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脚愈发沉重、不听使唤,而面前的李秀势如长虹,无法匹敌。 患得患失之下,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只觉头重脚轻,误判了李秀的进攻,被她一枪挑掉了肩带,在脖子上留下浅浅的血痕。 这女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随着战败,擂主浑身乏力,马上被人抬下场去,心里却一阵轻松。 见到李秀跃下擂台,骑马在场中奔驰,顿时又敬佩起来,觉得这女子真是天生神力。 “这女郎倒是精明。” 大都督府的府兵还是很强的,必须让武人们全力以赴,每一场擂后,都允许这些武人休息,想休息多久都可以,但激烈的战斗所造成的筋肉酸疼、脱力,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恢复的。 所以能打败四擂,走到高孝瓘面前的人不多,其中多数已经在前面的战斗中失去了大部分体力,又因为高孝瓘王侯的身份,在赢过第四擂后就不会继续挑战。 除了少数难得的高手,很少有人能走到高孝瓘面前,高孝瓘也不会傻傻的待在擂台上,会回到高殷身边休息。 此时,他就在给高殷讲解李秀的心计,这个女子眼力刁钻,从最开始,她就在观察哪些擂主已经打过数场,体力开始不支,于是趁机上前挑战,用最迅猛的攻击快速打败擂主。 这样既可以塑造一个强悍的猛人形象,又可以节省体力,如果陷入了僵持战况,她作为女子的劣势将会被发挥出来,即便胜了,也对接下来的战斗不利。 所以每次战胜了,她都跑回女子聚集的人堆里耀武扬威一番,一来可以炫耀,享受众人的追捧,二来能够避免别的擂主主动招呼她,等休息够了,又发现适合的对手,她就马上出击,对时机的把握很准确。 “的确可以做将领了。” 高孝瓘发出了跟观众一样的感慨,打仗最重要的就是对时机的把握,从这个角度来看,李秀如果能善加调教,未来会是一名出色的将领。 “若她真像孝瓘说的这么聪睿,那她最后一定会挑战你的。”听完高孝瓘的分析,高殷忍不住笑道:“不止如此,她还会有出其不意的举动。” “莫非是要给四兄做妾?” 高延宗吐槽,引起众人的调笑,说他满脑子就想着这些事情。 “四兄若不愿意,那就赠给我吧!这样的胭脂烈马,我倒是喜欢呢!” 高延宗图穷匕见,高睿笑着说:“那要问她家长的意见,和太子的同意。莫忘了,你现在可是太子的参军。” “太子还管这事儿?”高延宗嬉笑:“纳妾之事,太子也清楚吗?” 这话有些不庄重了,然而高延宗就是这样的性格,高睿啐了他一口,让他不要轻荡,才说:“武会结束,太子就要纳荥阳郑氏女为妾,比你还清楚呢!” 斛律灵问父亲,纳妾是什么意思,斛律光稍作解释,就是小妻,斛律灵顿时闷闷不乐。 高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起:“郑氏仅为妾?那太子妃的人选,至尊还未决定吗?” “父皇已经向娄后提起了,只是现在未能明说。” 高殷转头,看向斛律光:“怎么,朔州也不知道吗?” 联姻突厥是国家秘事,如果不是婚姻之事必须向父母说明,高洋也不会向娄太后汇报。 因此娄太后也没向其他人泄露,若高洋事后治罪,动不了她,但顺着她动高演高湛还是很可能的。 斛律家也没推心置腹到这个级别,所以斛律光是不知道的。 听高殷这么一问,斛律光立刻思索起来:难不成至尊,是要我女成为太子妃? 又听太子说:“唉,我和段昭仪商量,昭仪还让我宽心,可……也不知能不能成,现在说出来徒惹人发笑,还是等商议妥当,才向众位说明吧。” 听高殷说得煞有介事,似乎这个太子妃来头很大,众人忍不住开始猜测,齐国到底哪家有这么大的面子——莫非是元魏宗室女? 而斛律光耳中听到了段昭仪三个字,青筋就开始迸跳。 果然,娄后最信重的,还是段氏! 第91章 秀儿 “乐城公!乐城公!乐城公!……” 忽闻场下喧哗,原来是李秀休息完毕,正在骑马绕圈,恳请乐城公出来应擂。 俊男斗美女,充满了暴力与性张力,极富话题性,因此观众们期待着这一战。 高孝瓘笑了笑,向高殷拜别,向下走去。 作为擂主,自然是高孝瓘先上擂场,再邀请李秀上台,然而他刚进入擂场,李秀又说出别的话来:“乐城公,民女欲开赌坊,注此胜负,万望应允!不然这擂场,于秀而言已无趣!” “好大胆子!” 许多府兵站了出来,他们和被击败的几个擂主同仇敌忾,认为李秀不过是玩弄巧工,现在又找理由挑唆乐城公,纷纷站了起来,让高孝瓘拒绝,甚至将她治罪。 “无妨。” 高孝瓘大声问她:“你要赌什么?” 李秀闻言大喜,踱马围着擂场,对着擂台下的沸鼎人声,猎猎旌旗说:“若民女侥幸胜得半招,愿入大都督府军帐,为王前驱!”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哗然,公开讨要军职,旧时并不少见,但多是私下恳请,就算是士兵军将,都很少这样直接要求上官。 何况是一女子,面对太子重用的王侯贵族,无论怎么说这都太过了些,更多人请求将李秀治罪,高孝瓘顿时犹豫,看向高台。 “若尔输了呢!” 高台上伸出一个奇怪物件,宦者探出头来大声喝问,他的声音经过物件,传播到了场下。 李秀眼睛一亮,看向高台,上面的贵人终于对她有兴趣了! “若我输了,任凭处置!” 她也是咬牙,额头上有汗滴滑落。 高台上没再回答,过了片刻,才有侍者匆忙跑下,对乐城公说着什么,乐城公听罢点头,于众大喝:“好,你已过了初筛,本就可以入府。太子念你勇武,不计较你是女子,若能胜过了我,则授你队主之职!” 队主是从九品的底层武官,统领一队,按齐国官制,百人为一队,队主负责基层作战指挥。 可以说李秀若是胜了,真就从平民一跃而升为百人队主,拔擢力度不可谓不大。 这条件,让众多府兵眼红心热,暗恨自己怎么今日当值,若是也来挑战乐城公,岂不升卒为将。 “你若败了……则由太子发落!” “这是自然!” 李秀自马上翻身,跃上擂台,挥舞着兵器,对高孝瓘嫣然一笑:“纵使我为女子,乐城公也请勿要留手啊!” 高孝瓘微笑示意,他已经进入状态,不想开口,免得被女子所趁。 李秀也没胆子对王侯发动偷袭,即便事后不论罪,也容易得罪乐城公,中规中矩摆好架势,平凡的起手,让期盼着石破天惊一战的观众们略有些失望。 他们感慨李秀终究是个平民女子,不敢对王侯无礼,好在两人都颇为养眼,可以慢慢欣赏,若都是猛汉就不适合这样调情了。 见李秀没有了先前那样迅猛的攻势,看客们觉得有蹊跷,难道她已经乏力了?那为什么又要打呢? 乐城公英俊如神,莫非…… 被李秀击败的武人更是觉得如此,毕竟自己可是施展了浑身解数,李秀不可能轻易战胜,于是他们也大吼:“李娘子,使点劲啊!气势哪去了?莫非已经无力再战了?” “得了吧,被李娘子收拾的货,人家不正与乐城公交擂呢么!” “可看这绵软气势,确实无力,莫非……李娘子只是想亲近乐城公?”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愈发觉得有理,两人有没有才先不论,一个女貌一个男貌,看着就顺眼。 “乐城公,不要使劲儿,李娘子想同你玩呢!” “乐城公,还是使点劲儿吧,别学李娘子!” 众人的胆子也是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调笑,高孝瓘闻言,却不敢大意,越发谨慎起来。 高永馨站在台前,和高殷说道:“我本不觉得,可他们底下越说,竟然越觉得相配。” “这小女子多诈力!”高殷笑着解释:“她希望的就是这些心思,在旁边给孝瓘添扰,像蜜蜂一样缠人,若孝瓘分心,则她马上迅攻,故技重施,打得孝瓘措手不及。” “最后无论胜败,都让她看起来已尽全力,实在无法取胜,还可以主动认输,换一个轻松发落。” 高永馨发笑:“原来我们都被这小女子算了去!若她行军打仗,还不知道要怎么算计敌人呢!” 高殷心里还有句话没说,这李秀是在谋我。 他高殷再怎么好说话,也还是太子,这里也是国家重要的都督府募兵处,寻常人想一想都怕得要死,更不用说喧哗闹事谈条件。 李秀是看准了自己要造势,才有样学样,想搏一个名声,就算她有些出格,自己也不会重罚,还会明罚暗赏。 当然,她是女子,自己也可能为了都是府兵的男子们出气,重重责罚李秀。可但凡自己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如此行事。 所谓男女之别,其实事情很小,从中能折射出自己对府兵的讨好,就是对自身权威的不自信,未来必被下制上,如果这点骚动都压不住,那很多事情都干不了。大都督府内若没人能替自己梳理清楚利弊,或明知故犯,那也就说明他的大都督府不过如此。 而且那样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允许李秀的要求,会将他们赶出去。她这步棋虽险,却是看准了才走的。 这么想着,高殷让人拿些物件,给李秀的兄长们送过去。 大会还有六日,最后一日奖赏众将,发落李秀也在那时,这些日子不能让李家惶恐不安。 底下战况激烈,旁边的高延宗大声嚷嚷:“四兄,千万别输了,输了我们就没脸了啊!” 他急躁是有原因的,底下的李秀陡然加快攻势,拿出此前和四擂对战时的速力,对高孝瓘发动狂风暴雨般的迅击。 而高孝瓘采取守势,看上去被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只能勉力抵抗,引起大片嘘声。 然而这正是高孝瓘占据优势的体现,因为李秀的激将和观众们的嘘声都没能让他分心失备,李秀察觉到自己这样只是被消耗体力,最终必败,所以才提前发起猛攻,不要命似的全力以赴。 这状况让李波傻了眼,自家小妹爱惹事的性格他是清楚的,但没想到这么找死,这种打法,不论坏了她自己还是乐城公,都不行啊! “小妹收手吧!别打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啦!” 李波大喊,不顾一切地扒拉到场边,被府兵们挡住,只能隔空喊话。 李秀充耳不闻,仍是快攻打法,引起高孝瓘同等的还击,两杆银枪舞出了残影,几乎水泄不通,许多人看得呆了,惊呼打出如此场面,场间二人的实力都是万中无一的强手。 忽然,李秀向后撤退,跳出会场,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就丢开武器。 “不打了,打不过,民女认输了!” 第92章 心机 这场面让众人还没缓过劲来,现场鸦雀无声。 “啊?” 李波顿时傻了眼,直到李秀走到身边,还没反应过来:“小妹,你真不打了?” “兄长好不晓事!不让我上场的是你,让我别打的也是你,怎么说的话,跟两个人似的?” 李秀跟没事人一样嬉笑,随后向着高台跪拜行礼:“民女胆大妄为,不知收敛,胡夸海口冒犯王威,如今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请太子发落!” 仅从李秀拜托的是太子,就知道她的确工于心计,高孝瓘还不是王,也被她奉承了一把,加上姿容秀丽,美女求饶,很难让人生起气来。 高延宗刚刚只是说着玩的,这下是真看上了,舔舐着嘴角:“太子,把她赐给我吧!” 高殷不说话,高浚就踹了延宗一脚:“人家辛苦比武,不是想让你这胖子压扁的!也不知道问问太子的意思,就在这胡乱张口!” “就是,没准人家喜欢孝瓘呢!你四哥可比你俊俏多了——噢,我忘了,你还没和人见过面呢!” 高涣也在一旁嘲笑,高延宗不以为意,只说四哥不喜欢这调调,还不如便宜了他。 李秀还在下方跪着,众人等待太子的意见,权威的基石闪烁出粗坯。 高殷对此非常满意,他办武会,要的就是这些,下令记下李秀的名字,武会最后一日,来领取攻擂的赏格与发落,现在先预支一些。 李波激动地捧着赏赐,这些不多,但却是太子的亲意,放在哪儿说都有面子;李秀本人却好像不是非常在意,谢过太子后呼朋引伴,带着一大帮子拥趸离场,既让人厌恶这份从容,又羡慕李家子弟的快意。 同时这样轻微的跋扈,也让高殷对粗豪的李家没太多反感。 高殷汉儒君风,这点在邺都乃至齐国是公认的,倒不是他自己的宣传,而是讨厌汉儒的鲜卑人所述。而高殷要掌权,要么曲意迎合讨好鲜卑人,要么就要从汉人中选拔忠心干将,无非就这两条路。 甚至高殷只要不是缺心眼,就必然就要扶持一支忠诚于自己的汉人军队,这和他的性格喜好都无关,只跟他的屁股位置相关——即便是自认鲜卑人的高洋,也在淮南整顿了军马,高昂虽死,但南征建康的东方老等人都是高昂的汉族旧将。 而如果李家窥见到这点,提前来占位置,就有点太能钻营了。目前的表现,只能说不是没有可能,但这种就事论事、不拖泥带水的风格,让高殷颇为欣赏。 广平没有出名的李氏,兴许和赵郡李有联系,之后让周逸查下去,弄清楚他们的底细。 李波李秀一拨人等数量不过百,看起来不多,但这只是表象。这类大族豪右不仅在城外设立坞壁自保,发展庄园经济,大量隐逸人口,必要的时候可以拉出至少数百家兵;而且重要子弟还仗着家资殷实,在都城内为非作歹、或招揽游侠,这类人讲义气、重守诺、易冲动,往往能和同道互相吸引,极易形成团伙。 此刻看上去没有多少人,但机会一到,这些侠魁登高,振臂一呼,平时依附他们的轻猾少年与好事之徒就会蜂拥而来,宗族家兵与游侠同党聚在一起,至少过千,压中了风口能够招揽上万,短时间内就能拉起一支不弱的武装。 也难怪高欢要狠狠打压他们,拓跋氏统治北方上百年,硬生生统治成了元魏,都没能消灭这些坞壁,如果高欢不下手,这些本就在河北有着家世门望以及雄厚经济的家族,未来很容易缔造出一个个国中之国。 但反过来,将他们用好了,也就会成为高殷的极大助力,也只有高殷有这个使用他们的机会。 首先便是因为齐国目前的统治基础为鲜卑人组建的两大军队,娄昭君并不是真娄氏,而是疋娄改的汉姓,她与她的孩子也都会天然的倾向于鲜卑族。 也只有成为皇帝、希望集中权力的高洋,才会脱离这个倾向,组建起淮南兵团来。 而高殷因为李祖娥的关系,本身就带着赵郡李氏的血脉,且他被视作汉人儒君,引来鲜卑人敌视的同时,自然会得到汉人们的拥护。 之所以没能得到切实的支援,也只是高殷自己没有伸出手、发出信号,给他们一个入场的机会。 高殷此时的境遇,其实和杀死尔朱荣的孝庄帝元子攸很像,只是他比元子攸幸运,头上有个大爹镇守着,他还有一定发育的时间,而尔朱荣的威胁已经迫在元子攸眉睫。 如果元子攸大胆些,放权招揽高乾高昂等人,吸收汉人豪族武装来驱狼敌虎,就真的有一线重振皇权的希望,哪怕还是落败,也不会那么快就输给尔朱余党。 原主也是如此,浪费了最宝贵的一年,但现在的高殷不会,这一年他的大都督府必须要打出成绩,还要吸纳足够的汉人武装。 在齐国上层利用高洋的虎皮拉拢部分鲜卑勋贵,于府兵中招揽汉人武装,再结合太子妃所能带来的突厥奥援,在兵权这方面,他就已经有着和齐国其他势力掰手腕的机会了。 而他终究会接高洋的班,成为天子,届时他多坐一日,地位就稳固一分,时间的优势在他手上,娄太后只能狗急跳墙。 她能跳得动,是因为原主不能代表鲜卑勋贵的利益,所以才会受到勋贵们的默许以及强烈反抗。 然而不论鲜卑还是汉,都只是忠于自身利益的人,高殷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开出合适的价码,让他们忘掉民族之别,成为他忠实的鹰犬。 李氏的离去是一个引子,带动了不少观众离场,一来是因为最有看点的戏已经打完,二来时候不早,已经申时了,再过一会儿就要日暮西沉。 过了一会儿,府兵们依照上官的指令,宣布今日募兵终止,等最后几擂打完,今日就收场。 这又使得不少人离开,因为乐城公回到了高台上,贵人们已经摆出车驾、准备离场。 斛律光想就此拜别,但高殷的热情,以及围拢上来的众多府兵都让他无法拒绝,斛律家仆从想靠近主子,但一步步被推搡、最终淹没人海,见和自己女儿聊得火热的太子,以及把控着自家长子的义宁公主,斛律光只得叹了口气,坐上太子为他安排的车驾。 才上车不久,就有众多百姓围观,想瞻仰太子的风采,高殷也不负众望,不断让侍从扔出赏钱,还说出恩赏者的名字: “此乃太子恩赏!” “此乃斛律将军之赏!” “此乃义宁公主与驸马同赏!” “此乃斛律氏二女郎所赠!” 斛律光恨不得仰天长啸,不只是自己,太子连两个女儿都捆绑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 大部分僧众都已离开,只剩少部分按照高殷的安排跟在队尾,持续诵着经文,不少人拿了赏钱,跟着祝祷太子万安,从窗户窥看外边的斛律姐妹再次感到震撼,虽然很快被父亲抓到怀中,仍是小声窃语:“太子不仅豪爽,还很受臣民爱戴呢!” “他还为我们积攒功德……” 斛律光想呵斥,碍于太子在身边,只得一人给了一个小巴掌,让她们别再说话。 车厢内安静下来,斛律光偷偷窥探太子,见太子端姿正坐,仪表从容,心中不由得复杂起来。 少年储君温润如玉,全然没有天保那疯癫的样子,丰神俊朗的仪表,更像逝去的文襄皇帝。 可他刚刚那股狡诈的劲头,又像当年高王与他们谋划大事,胸有成竹的深谋。 正胡乱思索间,听见女儿问向太子:“若今日那女子胜了,你真让她当将领吗?” “没错,会让她当的,我已经答应她了。”高殷解释:“是队主,不是将领,队主只是最基础的武官。” “那要是她表现好,你以后会给她当将领吗?” 斛律姐妹表现出孩童经典的喋喋不休,高殷对此极富耐心:“立有功勋就可以升迁,得到应有的官位和赏赐,道理本应如此,不该因性别有所分别。” “女子也堪为将?”这种幼稚令斛律光忍不住嘲笑:“想来太子不知道,女子有多麻烦!” “我当然知道。”高殷白了他一眼:“男子有擅长诗歌的,也有擅长种田的,朔州应该不擅长前两者,但也有自己精通的领域,那就是打仗。所以出现一两个适合行军打仗的女子有什么奇怪呢?” 鲜卑母权遗风重,然而让女子为将,还是太开明了一些,何况斛律光也不是鲜卑族,他是敕勒族。斛律光还要再说,又听高殷道:“旧魏多有太后摄政,连国家都可以辅佐治理,何况是掌知一兵?朔州若看不起女子,那这些太后,朔州也不以为然?” “呵!其等倚仗国家高位,不是靠着丈夫,就是靠着子嗣……” 斛律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话对娄太后是大不敬,赶紧闭嘴,心里对太子的唇舌功夫再次深有体会。 车忽然停止行进,车外传来侍者的声音:“到了。” “到家了?”斛律姐妹发声询问,觉得路程有些短了,高殷笑着回答她们:“不是,是咱们需要做些颜面功夫。” 说着他站起身,侍者掀开帘子,高殷等人从车上下来,对着前面的众人行礼:“今日繁忙,未能与九叔同系而坐,实在惭愧。可我也邀请过九叔,九叔何未赏光耶?” “至尊事重,叔不得不相随。” 高湛双臂交叉,横于胸前,冷冷看向斛律光。 第93章 拉拢 高殷所停留的地方,正是长广王府。 从北城到咸阳王府,这里不是必经之路,然而高殷的车驾偏偏走到了这里,出于礼仪,高殷不得不下车寒暄几句。 “免得日后被九叔念起,又说侄儿不亲近叔叔们了!” 高殷笑着,介绍另一侧的两个叔叔:“三叔与七叔也在,不如把他们唤过来,和九叔叙叙旧?” “不必了!太子举办武会已是辛苦,我又怎能打扰诸位休息呢?还是改日再畅聊吧。” 高湛面色微怒,双手掐入肉里,才控制住情绪。 “没关系,步落稽!总有我们算账的时候!” 高涣大喊,让高湛又惊又怕,脸色变幻,看向斛律光:“哟,将军也在呢?” 斛律光神色晦暗,在娄太后的子嗣里,高湛是绕不过去的一环,贪图享乐数倍于人,性格又喜怒无常,若不是娄后亲嗣,早就被收拾了。 不过斛律光不想交恶高湛,于是行礼道:“见过长广王。今日恰逢其会,被太子邀请上台,光也只是干坐而已。” “干坐?只是干坐而已吗!” 斛律光尽可能暗示,但高湛没听懂,或者不想听懂,声音高亢起来:“坐都能坐出满场的敕勒歌来,将军还真是厉害!难怪西贼惶恐将军虎威,莫不早日回晋阳去,否则没了将军,我怕西贼趁机打进国来!” “长广王有话尽可直言,何故讥讽?” 斛律光虎目圆睁,染上怒意,这种事他也不想的。 “将军还不知道吧?现在您不是西安县子,而是县伯,至尊给你晋爵了!” 骂不了姓高的还骂不了你? 高湛再也憋不住,阴阳怪气:“将军运气真好,不用上阵,随太子转一圈就能晋爵,若是多转几圈,想必侯爵公爵,乃至王爵都不在话下了!要不从现在开始,湛就唤您为咸阳王吧!” “长广王慎言!”斛律光忍不住怒喝:“我父此时就在晋阳,为国家守疆土,长广王何故说此狂言,令人心寒!” 父亲死,儿子才能袭爵,斛律光能成为咸阳王,就代表斛律金去世,高湛的话接近于诅咒了,因此斛律光再不想和他起冲突,也得怒斥高湛这种言论。 见他还敢顶嘴,高湛顿时大怒,气急败坏地走向斛律光,斛律灵斛律珠抓着父亲的衣领,头一次见父亲和长广叔叔争吵得这么激烈,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 “坏了坏了!”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高殷连忙挤在两人之间,打着圆场:“殷今日不过是来问候一下九叔,聊表心意,怎么就这样了?” “九叔也是,朔州乃直爽之人,我念其门忠勇,献武倚重,所以令人奏敕勒歌以娱气氛,九叔何必计较呢?” 见到高浚高涣也在靠近,高湛心里顿时又打起退堂鼓,如果现在被这二人捉住,暴揍一顿那他可就丢死人了,事后还没地方报复。 虽然不大可能,这两人也不敢再惹出事件,于至尊跟前晃眼,但万一呢?要是高殷收服了两人,让他们出来把自己活活打死了怎么办呢?这些庶子的命,可比不上自己娄后嫡子的命! 都是这个小杂种!那天也是,今日也是,一直在碍他们的事! 他怒气冲冲地看向高殷,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凶恶,见高湛愤怒的样子,斛律光生怕他也把太子给伤了,连忙揽住太子,把他护到一边。 这个场面落入高湛眼中,更是坐实了他投靠太子,火气大盛。 “将军体谅一下,千万不要对九叔动手啊!” 说这话的时候,高湛分明瞥见高殷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他气愤至极,却又拿高殷没什么办法,高湛回望四周,才想起此处人多眼杂,骂战有失风度,于是端回架子,冷面道:“天色已晚,太子还不回宫?我侍奉至尊一天,也够累了,恕不远送!” 他又看向斛律光:“至于你……哼,好自为之吧!” 若不是场合不妥,高殷简直要爆笑出声。 他对斛律光极尽拉拢,但取得的效果,还不如高湛只言片语的十分之一。 他今日所做的种种,最后都容易忘却,但高湛的仇视,斛律光却不能忽视,仇恨往往比爱更有生命力。 高湛憋不住恶意,如此一来,斛律光就会衡量、审视娄后一派,最终犹豫不决。 只要他最终选择坐看自己与高演斗法,娄后得不到斛律家的帮助,那高殷就算赚了,若是能再保证斛律家的利益,那拉拢过来不是空谈。 回去的路上,斛律光默然无言。 长广王怎么就听不明白自己的话?现在算是得罪死了罢? 即便他父子手握重兵,说话在晋阳掷地有声,可如今主政者,毕竟是高氏。 文襄骤崩那会儿,天保仓促接位,比以往更仰仗他们的力量,可一登基,马上就开始打压,为此甚至不惜亲上战场。 娄后常言,汉家儿得位,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可如果是常山王得位,长广王仍是重臣,甚至比如今更重要,那时他们斛律家还能得了好吗? 斛律光深感无力,权力的漩涡卷了进去,随风起势的同时就难以脱身。 太子送他回到府中,没过多久,天子的诏书就到了:“斛律朔州忠勤可嘉,进爵县伯。” 斛律光接旨,心里觉得这是他接受过的最苦涩的封赏。 高湛回到府中,换出和蔼的面目接待宾客,然而府外的口角已经传入众人耳中,欢庆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宾客们就纷纷离场。 高湛颇为不满,但也没再生气,而是转向书房,宴请真正重要的访客。 “让苏寺正久等了。” 苏琼正在欣赏高湛收藏的珍宝,见高湛本人到来,行礼道:“长广王还记得下臣,珍之感激不尽。” “唉,勿说这话!你可是我们齐国的忠臣,这些珍宝都不如你苏珍之,看上了哪些,尽管挑去!” 高湛像是感慨,又像意有所指:“可惜,你现在的官位仅仅是大理寺正,即便做廷尉卿都是小用了,也不知至尊如何想的!” 苏琼笑而不语。他此前也不是没打击过高湛的党羽,高湛可没少来找他事儿,还是至尊体谅他,否则他早已倒台。 所以高湛这番套词,他是不相信的,只是一边用宴,一边逢迎高湛。 果然没过多久,高湛就暴露了心思,先是说鬼话夸赞天子的治德,然后慢慢的提出一些不足,最后说起对国家未来的担忧。 “唉,太子今日之举,你也看到了。对我这个叔叔都不尊重,何况是天下人呢?” 高湛说着,掩面欲泣,他拙劣的表演是最好的调味,让苏琼听得津津有味。 “前些日子,他不是放走了数百名死刑犯么?这太不像话了!毕竟是国家律法制裁的罪犯,怎么能一言而决!” 高湛说着,借着饮酒,偷偷观察苏琼的神色,发现他面色变得严肃,不像刚才那样轻松,顿时明白六兄说的没错,苏琼果然在意这件事。 第94章 宵谋 “太子所为,自有道理,臣下不好揣摩。” 苏琼饮了口酒:“为臣之道,以敬慎为要。” 高湛听不懂,一敲桌子:“说得正是!但若是主上思虑不深,我们做臣子的,也要替他谋划谋划吧?” 苏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被邀请而来,虽然不是正宴,但进入秘室,宴席丰盛,所谈之事非小。 长广王仪表瑰杰,风度高爽,但性格喜淫好侈,聪明劲儿也都用在玩乐上,说他想为天子分忧,就是个大笑话,又提到了那批犯人,想来是要利用他,与太子打擂台。 这种触霉头的事情,苏琼自然不想参与,可直接离场,会落了长广王面子,所以他只顾饮酒,打算不胜酒力。 只是高湛今日似乎真要做个忠臣,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武会的疏漏和安全问题,难免会藏污纳垢。然而这些事情不由大理寺管,苏琼只管决正刑狱,心里毫无波澜,他甚至觉得一个都没到场的人,说的像亲眼看见的一样,用心不要太明显。 而后高湛转口,说起太子释放的那些死刑犯,有的在家乡为非作歹,有的又犯起了案子,苏琼只是含糊回话,说之后会去调查。 “唉!这些都是小事,可小事都没管好,怎么能成就大事?太子还要搞什么齐律,想来也不过一时起意,过些日子,就没消息了!” 高湛的言论有些过分,苏琼不得不提醒他:“长广王想是醉了,不如今日尽兴到此,改日再欢饮。” “我没醉!”高湛为了证明,又猛喝了一大盏,苏琼一边称赞他豪迈,一边盖住酒壶,让他不要再喝。 “呜、呜呜……”高湛忽然捂住脸颊,隐有泣声,同时还扯住苏琼的袖子,苏琼有些尴尬,只得发问:“长广王这是?” “我是为寺正而泣!上有昏暮天子,下有乖戾储君,行为皆无法度,纵使寺正宽平,又能挽回多少国威呢?” 苏琼闻言,急忙回道:“原来不是长广王醉了,而是我醉了,这些话我听不仔细,长广王也切勿当真。” 高湛不依不饶:“我听人言苏珍之既直且正,名以定体,京师呼为‘断决无疑苏珍之’,原是谣言耶?” 这么一问,反倒把苏琼的傲气问出来了:“流言胡讽,本不可信,长广王自以为然,我又能如何?” “那好,眼下就有一件大案正在发生,若无人出头,则被太子所掩盖。寺正若能秉公处理,既可纠正太子的过失,又能维护国法,还可以出一口恶气,就是不知寺正敢不敢伸张正义?” 他松开苏琼的衣袖,苏琼倒不急着走了,来回踱步,在想要不要蹚这个浑水。 最终,他还是坐下了:“长广王可尽言,琼只是出于寺正的职责,维护国家的法理,除此以外,再无他事。” 高湛大喜:“好!苏珍之,我就知道你是直臣!” ………… 高殷送完斛律一家,还在几位王叔府中逗留了片刻,回宫时天色已晚,就连高洋都已经和李祖娥睡下,没找他谈话。 虽然在各府中都吃了些东西,但他才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入宫的短短路途加上这一天的操劳,让高殷一下车就感觉饥饿,于是下令让膳房做些宵夜,他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吃完了就休息。 “这几日小心些。”周逸进入屋内,就听见高殷的叮嘱:“我怕有宵小作乱武会,你让那些人都给我盯紧点,该准备的准备好,不要出了岔子。” 周逸领命,一一汇报今日的发现,经过高殷的指点和这些日子的训练,辑事厂已经运转了起来,那些侦探都是挑选出来的人才,身家又多为清白,得了太子之恩活命,又能用太子的威势,可谓一朝登天,做事忠诚又勤快——毕竟他们不想被送回去放生。 至于为什么清白之人还会成为死刑犯,这就是齐承魏制的特色了。 比如商朝法律规定,把灰倒在街道上的人要处以刑罚,孔子对此的评价是“知治之道”,认为灰尘在街上扑面脏人,人们就会生气,生气就容易斗殴,殴斗则扩大规模,最终导致家族世仇。 先不说孔圣人是怎么得出这个逻辑的,他最终的结论是,人们不倒灰很容易,而重刑让人们厌恶,所以人们就会为了不受刑而做容易的事情,也就是不倒灰,这就是治理国家的办法,所以倒灰就受刑,是合乎道理的。 然而这个理念,隐含一个恐怖的逻辑,既国家不用考虑律法的合理性,就能随意制定法律逼迫人民就范,法律的权能就此落在拥有制定权的国家统治者、拥有解释权的士大夫,以及执行权的官吏手里,奴役着百姓。 让一个既得利益者,或者不会被处罚的人去解释,那这条法律就永远没有缺陷,毕竟他不会因为这条法律的缺陷受损;但那些真正被法律所迫害的人,又没有能力去修改这条法律,这些供御囚就是受到了这样的困境。 拓跋鲜卑还是部落联盟的时候,有简单的习惯法,但后来发达了,入主中原统北百年,适应中原的魏律该是个什么样子的,鲜卑人搞了很多年,也没完全搞清楚,可能孝文帝的思路比较好,搞了个《太和律》,但后来僵化了,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而后到了东魏,军政和国政事务繁多,已经不统一了,没有强大的皇权支撑,法律也沦为了官员们的玩物,称之为“变法从事”。 高洋刚登基的时候,因为革故鼎新,官员们都还奉守国法,然而天保六年以后,高洋逐渐昏丧,用杀人来满足心意,这时法律的初衷,就从竖立高氏威严,维护齐国统治,变成了取悦主上,杀人媚人。 既然思路变了,那执行也就变了,齐国人民赶上了好时候,无论是贼盗的还是违制的,诈伪的又或者是毁损的,都有很大概率升级为最高规格的死刑和典藏版虐杀。 许多人甚至被诬告造反,或怀念旧魏、诋毁大齐而被捕入狱,这已经不是人们违背法律而变成了罪犯,而是自上而下被扭曲的法律强迫着人们变成罪犯。 其中的确是抓捕了一些罪大恶极的犯人,他们也应该遭受处刑,但更多的是被恶意曲解的法律框住的普通人,成为了满足高洋杀戮欲望的贡品。 所以高殷从杨愔那得到了这批死刑犯的资料后,将其中可以用的人筛选出来,分成不同的类型,“凶犯”,“清白子”,“不良人”,“百姓”。 凶犯已经被他暗中处死,留在辑事厂的是清白子,不良人和百姓则另有任务。 汇报完了事情,周逸退下,膳房带着宵夜而来,高殷正准备用膳,忽然传来通报,说段妃又差人来送宵夜,高殷便将自己膳房准备的宵夜送给了近侍,吃起段华秀送来的。 等用完膳洗漱、准备睡下,门外又有人求见。 “谁?” “是奴婢李鹤。” 高殷有些发困了,但还是让他进来,打着呵欠:“何事?” ………… 王氏庄园里,王晞去往一座别院,依照暗号敲门。 过了片刻,门被打开,王晞命家仆守在外边,独自一人闪身入内。 院内只有一个汉子,等进入屋中,他上了门闩,才敢言语:“王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 王晞带着酒菜,笑道:“许久不见,特来与君小酌。” 汉子知道他有事,坐等他摆开菜肴,王晞还没动,他就先夹起来吃了。 “王君今日带来的酒菜,倒是比往日丰盛许多。看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王晞提起酒壶,为汉子斟满一杯:“君果然敏锐。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商。” “无王君相助,向已亡于暴君之手,不妨直言忧虑,试为王君解之。” “君快人快语,在下倒有些舍不得了!”王晞抚须,神色渐渐凝重:“太子高殷,君知否?” “暴君之子,谁人不知!”汉子将肉放入口中,狠狠咀嚼:“不过是惺惺作态,将来亦是暴君!” “正是。天保已让齐人惶惧,怎可再来一个天保?近日,太子在城中大张旗鼓举办武会,招揽府兵,君可听说了?” “还有这事。”汉子微微一怔,随后冷笑:“果然,此前所谓儒弱,不过是其掩饰,年岁到了,就会和其父一样发癔癫。” 王晞轻咳:“君在我家庄园隐姓埋名,虽无不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这武会,倒是个机会。” 汉子闻言,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王晞,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哦?王君的意思……是让我投奔太子?” 王晞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以刘君之武勇,若能在武会上一展身手,必能得太子青睐。到时,便可顺理成章地进入他的大都督府。” 汉子眯起眼睛,语气悠悠:“王君这是要我去给太子当狗?还是说,另有打算?” 王晞轻笑,眼神冰冷:“若刘君能埋伏在太子身边,日后对我们大有裨益;何况君就不想报仇?” 汉子脸色微变,闪过一丝恨意。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君果然深谋远虑。不过他既是太子,想必身边高手如云,我若贸然行动,恐怕难以脱身。” 王晞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刘君不必担忧,我已为你安排妥当,君只需在太子面前显露身手,取得他的信任即可。至于其他,在下自有安排。” 汉子盯着王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王君这是要借我之手,给太子一个教训啊。此事若成,我能得到什么?” 王晞反问:“君还能得到什么?还想得到什么?人活一世,不图功名便图富贵,然而君族皆已遭戮,只余一幼子,在这齐国,还有什么可以留给他的?” “唯独名望罢了。” 汉子听罢,闷下一口酒,王晞目光避开,任他内心挣扎。 忽然间,汉子拍案而起,双目迷离,眼角布满血丝,似是醉了,又似清醒了。 “好!再这么躲下去也不济事,我刘向这条命,就还给王君了!” 第95章 李广 时间过去的很快,转眼就来到第七日,武会最后一日。 这其中涌现出许多优秀的武人,如牒云吐延举荐的羽破多郁、和卜罗,是出自六坊、郁郁不得志的旧宿卫武者,如今顺利入了府,与其他两个叫做高舍洛、利叱乙的头领一起,一共率了三千左右的同党来投; 以李波李秀为首的豪族侠魁,各自聚揽同伴和党徒占据一角; 还有些许散人,像高千里这样父祖势力衰弱,自己不受宗族扶持的落魄子弟,从沧州闻讯赶来的盐户高珣,以及干脆就是普通百姓,来试着碰碰运气的农户窦青、杜兴、刘宠。 其中最特殊的就是一个还俗的僧人于义,称自己此来不是为了得到赏赐,而是佛祖命他献上经文,呈上一部《首罗比丘见五百仙人并见月光童子经》,宣扬月光童子当出世。 高殷当即任命于义为大都督府沙门曹,亲自焚香祷告,吟诵佛经,在场众人屏息凝神,俯身叩拜。即便是不信佛者,也被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感染,心中对太子生出几分敬畏。 檀香纷纷,青烟缭绕,隐没了太子的身形,太子的声音也接近不可闻,但钟声奏响,现场摆放了诸多佛陀的挂相、雕像和绘图,配合在座僧尼的诵经声,补完了众人在脑海中对太子诵经的想象,庄重而意义不明的仪式增加了高殷的神力,所谓的佛子滤镜,就在此刻被加上了。 接下来的擂台武战也充满了这种氛围,仿佛刚刚的仪式请来了漫天神佛,高殷也在这最后一天取消了诸多阴暗的规则,力求一个干净的收尾。 擂战结束后,诸王经过讨论,选择了一批表现最为出众的武人,高睿宣布这一结果,又命令武人们按顺序入场,说些欣赏、勉励的话,当众授予赏赐,包括金银、兵器、马匹、军职。 其中更优秀者,会被叫上高台,与贵人说话,亲自奖赏,这不仅是荣耀,还是一层最浅薄的人脉,只要对应的贵人不倒,这些人未来便可以通过这层关系搭线攀附。 轮到李秀时,出现了一些小插曲,高殷召唤的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大兄李波二兄李文,周逸已经将他们的事情探知清楚,他们广平李氏不仅和赵郡李氏没有关系,相反还有着多年宿仇,想来是一群想要攀附贵人的地方豪族。 这个群体弱于士族,常常被称为“县姓”、“洞主”,但在自己的家乡很有实力,族中积攒了许多土地以及大量被隐匿的人口为奴,许多士族也是从寒门发展为豪族,进而得到机会入仕改变家格,比如已经去世的勋臣李元忠,高欢甚至说当初是李元忠逼着他起兵。 李元忠也确实有着这个能力,彼时盗贼蜂起,清河郡五百名守军想要回朝,因为道路堵塞而投奔李元忠,李元忠只派出了一名奴仆,说若是遇上贼人,就说是李元忠放他们过去的,由此一路上通行无阻,群盗躲避;他的族人李愍被高欢写信招揽,李愍就带着书信和数千人马投奔高欢。 能在北方混到现在的士族,多数是更进一步的地方豪族,地方豪族逮着机会,也想取而代之,乃至出现豪族冒称士族的情况。 与其说同姓互残,不如说正因为是同姓,才要夺取对方的资源。因此大士族对他们往往比平民更忌惮,豪族也舍得出钱出力,迎合贵人;毕竟权力场是一个有价无市的买卖。 而现在,高殷就打算和他们做这种买卖,广平李氏出人,高殷出钱出官爵,只要紧紧追随高殷,高殷就会让他们有着成为真正的“赵郡李氏”的机会。 没有人比他这个身怀赵李血脉的齐国太子更合适了。 一脸懵然的李波李文被带上高台,他们正羡慕着小妹被召见呢,马上自己也被府兵带了进来,途中瑟瑟发抖,生怕是贵人生气,要拿他们开刀。 最初得到赏赐的时候,李波倒是开心极了,但冷静下来,想到妹子的出格举动,又开始担忧贵人会不会因此不满,送的礼物是标记,日后找个强盗的帽子扣上,把他们杀了。 李秀开着玩笑说让兄长不要担心,官兵若真打过来,数千人的话他们李氏坞壁也能撑个几天,实在不行就逃跑,落草为寇也不是不能活。 族中宗主也安慰他,说这是好迹象,让他不要胡思乱想,李波也就渐渐安心。 今日再次来到北城,突然发生意外被召见的状况,李波心里顿时惶恐,觉得小妹太骄纵了,现在害了自己,当初就不应惯着她。 “你兄怎么一直在发抖啊?” 高殷看向李波,衣服下摆以及随着主人颤动而起舞,李秀将哥哥摁跪,自己也俯身跪地:“乡野村夫,没见过天潢贵胄,欣喜之余不能自已,请太子恕罪。” 双膝跪地,李波的心绪也就安宁了,学着小妹的话重复了一遍。 高殷对他们恭顺的态度颇为满意,近看李秀的姿容,还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沉吟片刻,想了想:“你们年齿如何?” 家族的事情,由李波代答:“草民李波,今年二十有三,弟李文二十,小妹李秀,年方二八。” 原来只比自己大三岁。 “你战胜四擂,已经有入府的资格,让你做本朝花木兰也未尝不可;但你又与我们打了赌,还主动认输了——你觉得,我该如何发落?” 点出她的战绩、让她自己说话,就是给她台阶下,李秀领会这个意思,连忙磕头:“草民虽是女子,亦颇知忠义二字,愿赌服输,死而不悔。” “触威犯上,广平李氏也一并由太子处置,若民女当死,请同时斩吾兄妹三人之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啊?” 李波都听傻了,忍不住抬起头来,马上又被人摁下去。 在场的贵人都忍不住发笑,哪有上来领赏,却说求死之语的人? 高殷等人更是觉得可乐,她用了《演义》里的台词,隐约表示了自己仰慕的人其实是太子。 高延宗想说些什么,被高淹所制止,不甘心的坐回去,孝瓘贴近高殷耳旁细语:“这女子精明有趣,太子不如留在身边,以供侍奉?” 高殷白了他一眼:“我是来招兵的还是来纳妾的?此次是为了选拔壮士,不是选人为奴作婢,她既然有武勇,就应该赏赐,不过说起来,是你和她打的赌吧?” 高孝瓘美男皱眉,只听高殷对李秀说:“如何发落你们,我已经想好了。” “李波李文,你二人是否愿意入我大都督府充一府兵?” 李波不敢不从,李文略有犹豫,也答应了下来。 “至于你嘛……就不能太轻松。这样吧,你就做孝瓘的徒弟,以队副的身份留在府中,受孝瓘节制。” “太子!” 高孝瓘的错愕,让高殷略有些得意:“你就好好锤炼一番,为我大齐培养出个女李广吧!” 第96章 拿下 太子已经打定主意,高孝瓘也没有办法,认下了李秀这个徒弟。 这也是常理,李秀以女子之身入府,实在太过招摇,背后没有个靠山,很容易为人所害。现在有李秀做大显眼包,对其他得了赏赐和晋阶的兵士,未能得赏的府兵嫉妒之情会稍微轻些。 流程即将走完,接下来就是大都督府的内部事务,登记名录、安排编制,进而整军训练,马上就要结束武会,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打着司徒旗号的府兵涌入会场,驱散开人群,高湛骑着大马闯进来,睥睨会场。 “是长广王!” “他怎么来了……莫非天子也要来了?!” 众人惶恐不安,想要逃走,却被府兵们拦住去路,不允许他们擅离。 “太子做的好大事!!”高湛此时兴高采烈,仿佛在与老友打招呼,全然没有前些日子的剑拔弩张:“北城这些天属实热闹,九叔实在按捺不住,特来捧场,太子不会怪罪吧?” “您来就来吧,可带这么多士兵,怕不是太热情了!” 高睿低声向高殷汇报,这些人不是司徒府的兵,司徒虽然开府,但实际职能已逐渐虚化,成为荣誉性头衔,这些人实际上是高湛长广王府的僚属,高淹还在其中认出一些自己京畿府的部下。 高湛是不可能越过高淹,私自调动京畿府士兵的,所以能调动他们的,只有皇帝的诏令。 高殷制止住部下们的骚动,上前发问:“至尊要来此吗?” 气氛为之一凝,都在等着高湛的答案,高湛故意慢悠悠的回答:“至尊……已全权委托于我。” “我想也是。” 高殷左看右看,也没发现领军、护军等府。 领军府由领军将军管理,负责宫廷警卫和皇帝车驾进出、督率仪仗侍卫,中领军、左右卫、护军管理的区域和领军不同,但职责差不多,所以没看见他们,大概率就不是皇帝亲巡。 然而百姓不知道这些,只以为天子要来,全都跪拜在地。 只要不是高洋发癫,高殷在邺都就不怕任何人,尤其是眼前的高湛:“九叔来此何干?” 高湛得意洋洋:“特来捉捕逆贼!” “噢?那逆贼在哪?”众人面面相觑,高殷反问:“九叔人马齐备,想必是有了证据,才如此兴师动众的吧!” “太子所言极是!寺正,请带人出来吧!” 从高湛身后,走出来一队人,苏琼带着大理寺的吏员,吏员们推出一座槛车,而苏琼则走近太子,向他行礼。 “太子。” “哼!苏寺正,你也知道此事?” 知道却不提前告知,就是对太子的不尊重,苏琼只能回答:“事起仓促,怕打草惊蛇,故未提前告知。” “防的是蛇?防的是我吧!既然这样,诏书何在?” 高湛身边的官员拿出一卷帛书,与苏琼的一起交到高殷手中,上面写着缉捕逆贼刘向。 “实在抱歉。我等查到逆贼刘向就藏在大都督府中,唯恐其会逃亡,又或者有同党替起掩护,只能在此时缉捕。” 苏琼话语中带着歉意,但内容却不容置疑:“其能逃亡日久,必有同党庇护,我等恐伤了太子颜面,才去请至尊的诏书。” “正是!”高湛眉飞色舞,话语中掩不住阴阳怪气:“我们要好好排查现场的所有人,包括太子新募的府兵,一旦发现刘向及其同党,便就地捉拿,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太子体谅啊?哈哈!” 他大手一挥:“上,把刘向找出来!” “我看谁敢!” 高殷向前一步,大喝制止府兵,于高台上怒斥:“这是大都督府的武会,有什么事,也要大都督府自己解决,尔等擅闯武会,已是犯了禁例,还要在我这里拿人?” 高殷指着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府兵:“我先拿了你!” 康虎儿会意,上前抓住那人,将他提起又抛出去,那人重摔在地发出惨嚎。 高湛没想到高殷会这么刚硬,气得举起帛书:“天子诏书在此!敢违抗者,视作叛逆!” 这话一出,大都督府兵们都不敢动弹了。 他们原先就出身京畿府,和眼前这帮高湛所带的府兵是同事,对方还有皇命在手,自己逆太子而顺至尊,在程序上毫无问题。 就连高浚、高涣都不敢动他们的府署,高睿指挥少量敢于听从命令的府兵,与牒云吐延等人一同堵在高湛人马行进的路上,护住在场的鲜卑武人,两方谁都不敢先动手,但气氛紧张,喝骂之声不绝,看上去很快就要爆发冲突。 佛子的皮相被风吹散,清净之风荡然无存,盘旋在会场的只有储君和宗王,皇权之海分流出来的两道溪流交汇之声。 高殷转头嘱托:“孝珩孝瓘延宗,你们退后,不要动手,否则对你们的处境不利。” 高孝珩连忙点头,带着后怕的神色向后遁去,这让太子这边看起来变得虚弱,高湛的人马又向前压进了一些。 高延宗脸色有些苍白,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不怕的基础来自于皇帝,如今要直面皇帝的命令,他还是有些胆怯的。 “四哥,我们也……” 转头看向四哥,高延宗头皮发麻、寒毛乍起,只因为见到四哥正在提弓搭箭,瞄准长广王。 “太子不利,就是我的不利。谁欲对太子不利,我就对他不利!” 高孝瓘松开箭弦,箭锋泛着日芒,带着肃杀之意,在高湛的耳边奏起破空声。 高湛头上的发髻被射断,垂落大段黑发,把高湛吓得惊慌失措,跌落下马。 更多的弓矢指向高孝瓘,高殷走到他身侧,令他们投鼠忌器,执行命令是一回事,伤了太子绝对是死罪,只能这么对峙着。 在贵人的棋盘上,他们只是棋子,何况长广王精神抖擞的怒骂声,就说明了他没事,更不值得为此送命。 “高孝瓘!你疯了!” 高湛双目赤红,他没想到最莽的还不是太子,而是这个庶出侄子! “皇叔,这是提醒。”高孝瓘手中弓弦绷如满月:“这里是大都督府营地,我是大都督府骑兵参军,一切唯大都督是令。” “忤逆大都督者,皆是我府之敌!” 府兵们为他凌然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地后退。 牒云吐延忽然骂了句鲜卑脏话:“乐城公这么有种,我都看得血热!” 他对这群刚招募的府兵们招呼:“他还是为了保护你们,不来帮忙撑场,还要跪着等死吗?!” 和卜罗眉毛颤抖,和羽破多郁对视,两人便带着同党跟在牒云吐延身后,顿时形成黑压压的人墙。 高湛带的人手并不多,只有两千之数,见有人违抗皇命,他们慌了神,不断向后退去。 高湛没有办法,只得大呼:“太子!你要违抗至尊的命令吗!” 高殷有些焦急,他在等着一个消息,在这之前不能让高湛率领的府兵行动。 他压住高孝瓘的弓箭,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还有宦人尖细的声音:“至尊……有诏!” 高殷大喜,对着一个方向大喊:“拿下!” 第97章 不良 今日早些时候,高湛向高洋请旨,说太子的武会上有贼人闹事,希望能调动一些京畿兵去帮忙维持治安,抓捕贼人。 “你怎么知道?太子知道吗?” 高洋斜眼瞥视,高湛忙不迭回应道:“这是苏寺正查出来的,和此前逃亡的逆贼刘向有关,我等怀疑有人藏匿他,想捉出幕后之人来,发现他逃向大都督府……” 高洋轻哼,高湛便伏于地上:“当然,臣弟知道太子不会做此事,可难保下面之人藏污纳垢,玷污太子的清白,臣弟也是为太子着想。” 高洋不置可否:“苏琼也是这么觉得的?” 高湛称是,高洋想了想,同意他的请求。 等高湛走后,又有人求见,高洋没有马上搭理,饮酒作乐,过了一段时间猛然想起,才召进来,发现是太子的东宫府人李鹤。 …… 感受到高殷的目光以及动作,早已有所准备的几名府兵动手,猛冲过去把表现出众的武人刘宠和其他几名武人扑倒。 绑缚住后,他们将刘向扛到高殷身边,高殷指着他:“苏寺正请看,这是不是你要抓的刘向?” “这就是刘向!”苏琼身边一人大呼,又马上道:“太子殿下聪明神睿,既然贼首已经就擒,可否交给我们大理寺审讯?” “噢,这时候我又聪明神睿了!” 高殷冷笑:“除了刘向,还有同党要抓不是吗?诸位看个清楚,还有哪些人是刘向同党,要不连我一并捉了,给你们审个够!” 这话太重了,大理寺的官员们直呼不敢,此时李鹤已经靠近了,他从马上跃下,同样举着诏书让众人散开,将诏书呈于高殷身前。 “做得很好。” 高殷打开诏书,宣布里面的命令,大意是他发现了刘向的踪迹,于是故意引他入大都督府,想要一并揪出他的同党,等今日武会结束,就会将他们抓捕审讯。 “怎、怎会如此?” 高湛额头生汗,太子怎么知道刘向的?为了改变他的体貌,这半年来让刘向胡吃海喝,体型都大了一圈,又剃短他的头发,装作还俗的僧人,肤色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让旧人相认,他们都认不出来。 所以不应该啊,难道是有人泄密? 他看向苏琼,苏琼却不说话,站在那儿听候高殷发落。 “长广王,你还要捉人吗?” 高睿高声询问,高湛下不来台,于是大呼:“刘向虽然就擒,但同党尚在,不彻底清查,怎能叫人安心?何况太子此前释放了上百名死囚,既为死囚,便多有不法,谁知道他们这些日子,又做了哪些罪事!” “好啊,长广王想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就亲自问他们好了。” 高殷让人递过去一份名单,高湛惊疑,念起其中一人:“马炎!” 会场中马上就有人回应:“禀长广王,草民在此,这些日子在家耕种,只有这些日子出门参观武会。” “魏牛儿!” “草民在!和前面那兄弟一样,不过我是在家睡懒觉!” 场中扬起笑声,让高湛面红耳赤,他不信邪,随便翻找名单,还倒回去问了重复的人,可无论怎么问,都有人回应他,内容丝毫不差。 他想不到,那四百名死囚犯,高殷其实一个没落下,都有了安排。 在当初释放的时候,就将他们划为四等人,前两等分为凶犯与有些才能的清白人,这些人留在东宫内使用,其中的凶犯被单独列出,私下告知其他人,让他们想办法制造意外将前者杀死,这样既磨练技巧,又能坚定他们的心性,更加离不开太子,而且惩罚的是真正有罪的人,能让他们心中稍微好过一点。 后者则分为不良人与百姓。 百姓是纯倒霉的普通良民,给些粮米放回去后,高殷也不对他们做要求,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行,唯独留给他们一些与不良人联系的渠道,如果他们收到什么重要的消息,可以通过这个来换取赏赐。 不良人则是最重要的一环,这个群体中的许多人是很难定义的,大恶不犯小恶不断,站在善恶的灰色区间中。 例如有些人偷鸡摸狗,算不算强盗?可他们所窃之物不多,只是拿来糊口而已,却一时不慎被抓,又很幸运的成为了死刑犯。 反过来,也有些是为了他人出头、失手犯了错的,被骗替人定罪的,抢劫大户劫富济贫而失手的,乃至桀骜不驯冲撞上官被拘捕的,这类人杀了就太过,但又不好留,留下来又多生事端。 严格来说,早年的刘邦、刘备和高欢其实都算这类人,和他们比刘裕都算老实巴交的农民,尤其是刘备。 许多人以为刘备是只会用哭来算计人的腹黑,然而刘备的真实底色是刘华强,族中人出钱供他读书,但刘备的才能很明显不在这儿,而是在混社会上,喜欢结交豪侠,少年们争相依附,然后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经常在涿郡贩马,对刘备“见而异之”,就经常给他很多金银珠宝,刘备因此得以聚揽部众——这段描述反过来理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人觉得刘备运气好,刚上线就抽中了关羽和张飞两个史诗武将,其实刘备身边这种人一抓一大把,关羽张飞是运气好没死掉熬出来的骨干,队友死光触发羁绊叠出来的光环,一群猛人里带头的那个怎么会不是猛人,能让两个双花红棍服气的,只能是一个更厉害的黑社会大哥。 这种人,从战国到明末,都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特别是燕赵河东这几块地方,很容易集团化,李波李秀都算这种群体。 高殷真要计较,能抓出一大把罪名来重惩,可这样他在游侠中的名声就完了,完了就完了吧,他毕竟是太子,但没有诚意,也无法再利用他们了。混游侠的儿郎们讲究的就是一个轻财重义,任侠有气,所以高殷才写《三国演义》,在中下层推广他的影响力,让游侠们通过他的书仰慕太子,并认为太子能理解他们。 对这些人可以杀死,但关不住也管不住,要用财货、地位来跟他们对话,再披上义气的皮作为修饰,就能够驱使他们做事——实际上朝堂也是如此,只是大家批的皮不一样。 所以这些不良人,就作为高殷散播在乡间民野的眼线,既承了他的救命之恩,又拿了他的钱,家庭住址妻儿性命都掌握在辑事厂手中,用恩义和权力牢牢控制着,江湖上有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为高殷通风报信。 反过来,这些人也会因为和太子搭上了线而感到庆幸,若是没有太子,当时就被至尊杀死了,没死也会被狗官和“鼠精”恶整,心中涌起对太子的感激。 “这、这些都是有罪之身,凭什么释放他们!” 高湛没词了,只能死扣这点,尽力表现自己行为的合理:“国家有法度,这些人岂能由太子一言而决!” 第98章 鼠王 高湛很委屈。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只要他举起天子的诏书,太子就会惊慌失措的避开,连带他的府兵也都不敢动弹,像战俘一样任他捉捕,这小杂种刚刚树立起来的威望就会被他践踏在脚下——呸!什么佛子! 可太子居然在他之后请到了天子的诏书,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哪怕只是为了维护体面,至尊也不会先后发出两道相反的诏令,否则就显得他这个天子朝令夕改。 高湛这才明白,这对父子又在打配合,而他傻乎乎的钻了进去,成为了网中鳖! 为了挽尊,高湛才提起高殷释放那群死刑犯的事情,试图让民众认为高殷玩弄律法:“用朝廷的权威施加自己的恩义,自古以来就是违法乱纪!作为叔叔,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做这种事!” 高殷忍不住捂嘴窃笑,面露嘲弄之色:“九叔给的罪名真重!” 高殷直接扩大格局,谈起了天命:“旧魏的德行不能承袭,欺世盗名者遍布全国,君主被杀、朝廷危亡,天下虽大,将非魏有。幸有我大齐献武皇帝奋扬灵武,剪除危难,令日月重悬,国由再造,让河北的战火平息,使黔首们重建家园,也因为这伟大的德义,我们高氏才得了天命。” 他面向民众,这些人非常单纯,贵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如今正是安抚教化,让齐国再次伟大的时候,《尚书》说过,罪行轻重有可疑时,宁可从轻处置;功劳大小有疑处,宁可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的人,宁可犯执法失误的过失。难道要让这些活过战乱,即将迎接太平盛世的齐国子民,因为陈旧腐朽的旧魏律法而失去性命吗!” 高殷的话振聋发聩,极其富有煽动性。 接着,高殷又指向刚刚被问过之人:“魏牛儿,你犯了什么罪?” 太子亲口喊出姓名,魏牛儿神色激动:“草民之父为县中大户薛友劳作而死,他们却说我父亲自己病死,草民申辩无门,持刀讨个说法,就被判了死刑。” 苏琼闻言,脸不由得一黑。 他虽然是苏青天,可齐国太过黑暗,他也无法只手遮天。这件案子他记得,魏牛儿的供词里有许多矛盾,他本来是要重审的,可天子急着“放生”,尚书令杨愔亲自来到大理寺找廷尉卿崔昂,选了一批犯人仓促被定为死罪并带走,魏牛儿就在其中。 苏琼对此无能为力,他只是寺正,真计较起来拗不过崔昂。 太子带走的这些人里有恶徒、有良民,他要好好审讯过才能将他们分辨,再妥善处理,他不知太子的工作也如此细致,或者说在私下里,苏琼其实也对儒弱的太子有所轻视,觉得他会放跑了恶贼,或者让良民冤屈。 奇怪,太子怎么会如此清楚决狱之事? 高湛也不相信,大声反驳:“这都是他一面之词,既已持刀,便是凶徒,凶徒之言如何可信!” “皇叔,这里不是大理寺,我们也不是寺监狱丞,当众讨论这些不仅让事主难堪,而且失了我们的体面。” 但马上,高殷又接着说:“不过既然皇叔提起,我也不好遮掩,此案涉及的证人、证物以及供词,都请毕中丞审理过,也交给至尊过目了。” 这就是高殷要带上毕义云的原因,他就是这个时代的来俊臣,虽然爱咬人,但不失为一条好狗,这些囚犯的案子都由他审理过了,轻的得到了合适的审判,稍微过界些的,同样得到适当的掩盖。 苏琼虽然说在南清河郡手眼通天,哪些官员喝了谁的酒,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那是在山东的南清河郡,在河北的邺都他可没有、也不敢有这种力量,要展开辑事厂活动的高殷也不允许他在这方面超越自己。 苏琼顿时了然,太子这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是那些囚犯的去向,还是刘向,都挖好了坑等别人来踩。 踩中的高湛狼狈不堪,他知道毕义云的本事,难怪前些日子见到他兴冲冲地从后殿出来,还回到了天子举办的宴席上。 高殷趁热打铁,向邺城民众宣布自己会重新订制齐律,杜绝这种事情再度发生,热泪盈眶的魏牛儿等人带头跪拜,口呼:“圣明太子!” 在众人的参拜下,那层光环又回来了,而在高湛身旁,隐约有着“鼠精”、“鼠王”的侮辱,高湛愤怒的拨马转向,却始终找不到说话之人,仿佛那道声音只是人们的心声。 这令他加倍恐惧。 “九叔若是还不满意,那咱们可以去至尊处对质,恰好武会结束,我也想跟父皇汇报工作,不如就此同行?” 高殷如是说,又看向那群大理寺官员:“刘向就先由我府看管,没问题吧?” 这事儿通天了,他们当然不敢管,全都看向苏琼,苏琼叹了口气:“全由太子之意。” 高殷微笑点头,走近苏琼身旁,低声与他道:“寺正忠职之人,又怀宽义之心,殷早有所闻,仰慕已久。所以更要小心谨慎,免得被奸人利用;为了大齐将来的治世,好好保护您的名节与肉身呀。” 苏琼一顿,屈身躬礼:“太子教训的是,琼已了然。” 在僧尼与民众的歌功颂德中,大都督府的武会彻底落幕,招募到的新丁先由高睿、高浚、高涣带回府兵营地管理,高殷则在孝瓘、延宗的陪同下,与高淹、高湛一起入宫,汇报今天发生的事——对于两封冲突的诏命,至尊也需要得到解释。 只是在路途中,发生了些小插曲,因为高湛的皇命没能发挥效力,因此京畿府的士兵指挥权又回到了高淹手中,高湛此时除了少许自己的侍卫,约等于无人可用。 高浚向高涣使了个不怀好意的眼色,两人就带着部分府兵赶到高殷身边来,一边和高殷说话,一边讥讽高湛。 高湛听得恼怒,等他发现自己的近卫被挤开,已经为时已晚。 “你们要干什么!” 高湛大怒,但众府兵已经围了上来,对这道质疑,他们没有回应,回应的是高浚:“当然是保护你了,步落稽!” 虽然这么说,但狠辣的一拳打在了高湛脸上,高浚边殴边骂:“你算什么王?鼠精,鼠王!” “你敢打——哎哟!别打了!三哥!桑天尼!!我、我向至尊告状去!” 高浚心里害怕,手中粗活微微一收,高湛得了喘息,刚要骂回去,马上屁股挨了一脚,是高涣从后面踹的。 高湛惨叫一声,再度跌落下马,还好周围的府兵出手,将他抬住,不然高湛别说破相,没准真会受伤甚至死亡。 高浚高涣也知道做得过火了,赶紧回身跟高殷告辞,带着府兵们拐道离开。 “哎哟喂!九叔,您没事吧?!” 高殷仿佛才发现高湛鼻青脸肿,大声道。 第99章 对质 听见高殷的话,高湛浑身发颤,把手放到剑上,几乎忍不住,就要拔出来。 可听见高殷靠近的声音,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连忙松手,遮住自己的脸小声叫疼,一副悲戚的模样。 “唉,我当初为了太子着想,落他们埋怨也是正常。只是兄弟之间闹成这样,真……太子勿要学我等!” 高殷很佩服九叔的无耻,论这个,高淹是弟弟:“二位叔叔心里有隙,但他们也没下重手,想来也有着情。我会替九叔说些好话,再过段日子,大家就能抛开了。” 还需要你说话? 高湛心想,等你父一死,你这小汉种跑不掉,那两个也活不成。 将来得势,就要杀了这帮人,一定要杀了这帮人! 之后高湛始终低伏着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众人行至宫城,却从巡逻的左卫将军处得知天子出了城,似乎是要去往山上泡天池。 所谓的天池,就是高山上的湖泊,湖水由高山融雪汇集,清澈如镜,同时视野开阔,能眺望更多景色,在河北是一大绝景。 作为天子,高洋的天池入浴更是一种富有神圣性的仪式,借助天地自然产生、纯洁无瑕的湖水清洁己身,以不着片缕的姿态回归赤诚,代表着天子对天地的感激与尊敬。 当然,哪怕自己的身体因为磕五石散而变成了一个燥热不安的火炉,高洋也不会真的就这么进入天然生成的湖泊中洗澡,那是找死,会在合适的地方布置好场地,祭祀完毕后,往池中投入热水。 晋代的石虎制作了数千枚铜龙,需要用的时候就烧红,然后丢入水中,让池水保持温热,高洋也有着类似的办法,在屏风和军士的保护下,享用宫人的身体与美食,欣赏绮丽的山色风光,也是人间一大快事。 这些时候会有臣子帮忙服侍,当高洋不需要时,他们就在营地外等候,只有更亲密的近臣才能陪在高洋身边谈笑。 一看见高洋的营地,高湛就带人挤出去,匆忙跑到前方让士兵们通报,先高殷一步进去营中。 等高殷他们入得营地,就见到几个喝酒的文士,出来引领他们的是中书郎段信,恭敬地请他们在外稍候,离去的时候,偷偷窥探了高孝瓘一眼。 “别紧张。”高殷拍了拍高孝瓘的背:“有我在,父皇不会对你怎么样。” 高孝瓘连连点头,这是他少数能面见至尊的时刻,又是因为闯了祸,手心不由得冒出汗来。 高殷又对高延宗说:“你在外等候,若至尊有召,你再入帐。” 高延宗答应下来,心里不由得对高殷产生感激,四兄触的霉头,他跟着进去也没什么用,还怕失了圣眷。 过了片刻,这次出来的是近宦韩宝业,他对高殷的态度更加亲近。 “长广王在里面说太子您的坏话,不过太子尽可宽心。” 快速说完这句话,他就闭嘴带路,掀开布帘进入大帐之中,看见的是身着华丽女服的高洋,和跪在地上的高湛,一些其他侍从跪在一旁。 见到太子进来,高洋微微挑眉,又对高湛冷笑:“长广王,你方才不是有要事禀报吗?怎么,太子一来,你就哑了?” 高湛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高殷神色从容,高孝瓘则略显紧张,两人上前,恭敬地向高洋行礼。 “说吧,怎么回事?” 高洋懒洋洋地打呵欠,示意高殷汇报,高殷便一五一十将场中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同时将苏琼尽量摘了出去,只说是被高湛捎带上的。 高洋微微点头:“怪不得长广王走没多久,你的侍从就来讨诏,原来是要武会最后一日再发作。但是为何不提前来见,莫非是守株待兔耶?” 高湛微微发颤,高殷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儿臣虽然早已知晓,但不确信,需要时间排查,这段时间又是武会忙碌之事,也是直到昨日才能确定。” “这还要感谢那些供御囚,儿臣用他们组成的辑事厂,短时间内就运转起来,刘向的踪迹也是他们探查而出,帮了儿臣一个大忙。这也是至尊福德深厚所至,若无至尊圣恩垂怜,这些人只怕含冤而死,永难昭雪,更何况为儿臣效力呢!” 高洋忍不住哼笑:“你倒是会说话,是在拐着弯说我杀人太多?” “儿臣不敢!” 高殷连忙下跪:“父皇英明神武,儿臣不过是借父皇的威势,才得以成事。若无父皇圣诏,儿臣也不敢擅自行事。只是没想到,九叔也得到了消息,和儿臣想到了一块,恰恰好撞在一起。” 高洋挥了挥手:“起来吧,朕又没怪你。你做得不错,懂得用人,也懂得借势。这才是朕的太子该有的样子。” 他随即转向高湛,语气转冷:“长广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弟只是担心太子殿下受人蒙蔽,这才……” 高湛见状不妙,连忙向高殷请罪:“九叔考虑不周详,平白做了笑话,还搅得太子武事不快,请太子饶恕!” 见高湛态度恭顺,高洋便看向高殷:“也给你九叔道个歉!他毕竟是你叔叔,怎么能在众人眼前落他的脸!” “父皇教训的是。”高殷转向高湛行礼,“纵使九叔再不对,侄儿也不该当众顶嘴,让叔叔下不来台,是侄儿的过失。” 高殷的话又把高湛臊了一顿,他脸上青红皂白,只得指着自己的头顶:“那这又是如何说?” 高湛虽然戴了一个新头冠,但还是显得凌乱,些许头发断落,看上去颇为狼狈。 高洋咳了一声:“孝瓘!” 高孝瓘深吸一气,上前叩拜,高洋看着这个孩子,忽然对他有了极深的印象。 这也太俊美了。 对于兄弟们的出众姿容,高洋会有些嫉恨,宠爱高延宗也是因为他长相一般,高洋对他有些移情,照顾高延宗就是照顾儿时落寞的自己。 若是太子和自己一样普通,那这份嫉恨会蔓延到侄辈。 但高殷的面容并不逊色,在高氏子弟间也算出众,因此即便高孝瓘容貌美丽过人,对高洋来说也只是一个优秀的子侄,何况还是死去的高澄兄长的庶子? 威胁不大,又忠勇可加,此刻他的外表已然变成了加分项。 “就是你抬箭,射落长广王的头冠?” 高孝瓘低眉垂头:“是。” “那要是太子让你射我的冕旒,你是否也会抬箭!” 高洋猛然咆哮,并拔出环首刀! 寒光闪烁,斩断众人的呼吸声,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温热的水雾在流动。 冰冷的刀身放在高孝瓘的坎肩上,亲吻他的脖颈,高殷内心顿时骇然。 他忘了,这个父皇是疯的! 第100章 开恩 “父皇请宽恕孝瓘!” 高殷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孝瓘不过是听我的命令,千错万错都是儿的错,若有责罚,儿愿为孝瓘担待!” “有你何事!” 高洋一脚踹开高殷,因为手抖,在高孝瓘脖颈上划出一道红晕,所有人的脸都和高孝瓘一起变得白皙。 高洋指着高孝瓘:“说!说不清楚,去见汝父!” 抬箭射湛之后,高孝瓘一直有些紧张,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没准会牵连太子,尽管一直在太子面前装作无事,但滑泞的手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一路上,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可高孝瓘却感觉不到冷。他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越是想要理清,越是纠缠不清,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每一下都在提醒自己闯祸了,可能会牵连太子,很可能会死。 有传言说父亲高澄是被至尊所杀,高孝瓘不敢相信,但越靠近至尊,他就越容易冒出这些念头,甚至出现许多奇怪的想法,“为什么要做傻事”、“值不值得为太子送命”,浑浑噩噩的入了帐中,直到刚才,他都还被这些混乱的思绪搅扰得不安宁。 刀架在脖颈上,比寒风更冰冷,划出的血液又感到温热,高孝瓘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惊醒,内心忽然觉得轻松与清明,忍不住泛起微笑。 原来答案居然就这样简单,问心无愧便好。 “至尊,臣不敢。” 高洋眯起眼睛,微微沉刀,继续施加压力:“那你为何射向长广王?” 血液流淌于粉藕,高孝瓘的声音仍旧沉着,没有丝毫颤抖:“长广王扰乱武会秩序,有悖太子之令。太子国之储君,又为开府大都督,‘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臣为齐国子民,又为府中参军,正当为太子效死。” 即便是天保一朝,也很少有人当众将太子置于嫡王之上,这无异于得罪娄后,何况是高氏宗族。 高孝瓘此话传播出去,谁都知道太子得了文襄第四子的死力,因此高湛此刻的表情难看得可怕。 “至于射冕之言,实为妄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齐乃中原上国,至尊为齐国之主,国家所向,太子敦厚仁孝,必不会生冒顿之心。” 冒顿就是在白登山围殴刘邦的匈奴单于,他制造了一种响箭,响箭所射之处,部下必须跟着射击,冒顿先后射自己的马、妻子以及父亲头曼单于的马,把不从的人都杀了,最后杀父自立。 “何况太子是陛下钦定的储君,臣对太子忠心,便是对至尊忠心。若有人因此妄加揣测,甚至污蔑太子有不臣之心,那便是奸佞之言,臣请杀之!若至尊觉得臣巧言令色,尽可杀臣,臣愿以死明志!” 高孝瓘意有所指,殿内众臣望向高湛,目光不是惊讶便是充满奚落。 “哈哈哈哈!” 高洋的目光在高孝瓘脸上停留许久,忽然大笑起来,手中的刀也随之放下。 “好,好!我高家儿郎正当如此!” 他亲自将孝瓘扶起,拍打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虽然话语冲动了一些,但这份胆识与忠心,朕很欣赏。” “臣不敢当至尊如此夸奖,只是尽本分而已。” 高洋笑了笑:“尽本分?好一个尽本分。朕倒是希望高氏子弟都能像你一样,懂得何为君臣大义。”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高湛。高湛脸色阴沉,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避开高洋的视线。 高洋却不饶过他,随手取过马鞭,冲他喊着:“滚过来!” 高湛双膝一抖,真的就蜷缩在地上滚了过去,高洋踹了一脚,骂骂咧咧。 “雅兴全让你搅了!” 高洋手持马鞭,在高湛背上抽打,力道不重,但充满羞辱意味:“不是有贼人闹事?逆贼刘向在何处?” “不是帮太子维持治安?怎么变成了被太子欺辱?还牵扯上苏寺正!” 泡澡也是很耗费体力的,高洋没打两下,就要休息喘息,高湛趁机抬头叫屈:“臣弟是怕太子年轻犯错,也是为他着想!” “还敢嘴倔?”高洋怒不可遏,亲自动手将高湛丢入浴池中,然后摁着高湛的头发,抬起、放下,欣赏亲弟弟狼狈呼吸的窘样。 无人敢为此求饶,一直到高湛不会动弹,众人都觉得他被整死了,高洋才松开高湛,任他在池面上漂浮。高洋一松手,近侍们无缝衔接地靠近,娴熟将高湛翻过身来,挤压、催吐,让高湛缓过气。 “谢、谢至尊……开恩!” 这是醒来后的高湛说的第一句话。 高洋哼了一声,抖擞身上的服饰,因为和弟弟打闹玩乐,已然全湿。 近侍们带着火盆与新衣而来,当着众臣的面解开衣服,重新为高洋换上新的绯袍女服,又为他点唇补妆,在灯火的映衬下,高洋竟有些许女帝之感。 “听说延宗也来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高洋更加高兴,对中书郎段信发话:“去唤他进来。” 中书郎是中书省的中级官员,主要负责起草诏令、参与机要事务,是皇帝的重要秘书和参谋,通常为五品至六品,品级较低,但因为是皇帝近臣,实际权力很大。 段信字孝言,是段荣次子、段韶的弟弟,虽然段家家风不错,但段信是例外,恣情酒色奢华放荡,和高洋玩到了一块去,再考虑家族的因素,被高洋引为近臣。 段信没动身,高洋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提醒我了。” 他命人拿过纸笔,写下一封诏书,段信才起身接过,朝外走去。 高洋看向高殷:“等延宗一来,你们就可下去了。” 高殷亲自为高孝瓘止血,听到这话,回身感谢,高洋看着这幅场面,隐约有些不悦。 不过听说高孝瓘作为擂主未尝一败后,高洋顿时侧目,没想到孝瓘如此能打,让他说些解乏,结果越说越觉得有趣。 高洋顿时惋惜自己没去武会了,告诉高殷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要给自己留一个席位。听说高殷招揽了一位女将,还让高孝瓘收作弟子,又嗤笑起来,心里对长子的取向感到安心。 不多时,高延宗进入大帐,看见高洋的瞬间就像回到了自己家,大咧咧的拱手:“至尊!” “快,来朕身边,让朕抱抱你!”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真的有相性存在,高洋确实对延宗非常偏爱,高延宗挤过那些宫婢,坐在高洋怀里,高洋觉得吃重,又为此开怀大笑。 为了减轻至尊的压力,宫婢们还要在身后抬着高延宗,那副场面让人不忍细看。 与高延宗一同进来的还有段信,他手上还拿着那封诏书,高洋见状皱眉:“怎么回事?” “颜之推在营外饮酒,已然醉酣,连话都听不见,所以臣将诏书拿回来了。” 第101章 仙境 “岂敢如此!” 高洋闻言,顿时恼怒,高延宗见天子生气,也连忙说:“是极,哪里有这种侍臣?不如把他带进来,打到醒酒为止!” 高洋白了他一眼:“颜之推弱瘦文人,得一顿殴,不死耶!” 又对段信下令:“诏书收回来,暂且不要授官给他。” 段信应承,高殷意有所动,出声道:“父皇既然不授其官,不如让他入我馆阁,做一掌事?” 高洋发笑:“怎么?武人收够了,又来要文人?” 接着随意摆手:“此等酒徒,任汝要去——出去吧!别扰我作乐了!” 高殷行礼,带着高孝瓘退出大帐。 高孝瓘摸了摸脖子,对宗王射箭这种严重的事情,居然只付出这点代价——再过一会儿伤口就要愈合了——甚至算不上代价就解决了,高孝瓘不敢置信。 他看向身边的少年,想到刚刚他挺身而出为自己说话,一股温暖油然而生,深刻地感觉到自身的幸运。 身后传来欢声笑语,与营外的寂寥形成对应。 宿卫们不至于在外受冻,扎营生火,还有些在烤肉,只是守护营门的那批的确辛苦,高殷也不好犒劳或者赏赐,否则容易被误以为收买人心。 这些人向高殷行礼,而后又羡慕看向聚集于一旁的侍臣们,多数喝得烂醉。 “谁是颜之推?” 高殷发问,少数还能起身的侍臣指向某个绿衣文人,衣服松垮、不修边幅,正睡在地上,张着的嘴流出口水,打湿了胡须。 听说是一个厉害的士人,博览群书,无所不读,又有着士人难得的胆魄,在西贼攻破江陵后被俘虏,受到重用,但舍弃了西贼,投奔他们齐国。 当时黄河水势暴涨,这人依然敢带着妻儿渡船,一个不慎就是全家喂鱼,冒着这样的危险来齐国。 因此至尊很喜欢他,授为奉朝请,又让他进入内馆,在自己左右侍奉。 奉朝请虽然是虚衔,但享有参与朝会、议论国事的资格,内馆则是直接向至尊负责的秘书机构,实际上已经参与了国政,对于一个天保七年来投奔,入仕不到两年的南朝汉人来说,看重的程度可以比得上张良荀彧了,至少比高孝瓘的待遇要强。 甚至他若是不喝酒,现在已经是中书舍人了,负责草拟诏令、审核奏章,以及一些皇帝的机密文书,常侍奉皇帝左右。虽然只有五品,但影响力远超品级,是典型的官小权大,按这个速度,日后封侯拜相也说不定。 高孝瓘微微皱眉,这幅尊荣快比得上乞丐了,实在看不出来传说中的勇决之相,心想太子毕竟是儒君,对这类文士有偏爱也正常。 他虽然不喜欢,但仍按照高殷的命令,叫人来给这文士抬走。 没过多久,高殷的车驾缓缓驶离山路,高洋在山顶窥伺着这一幕,眼神意味深长。 回到大帐内,他唤着高湛:“阿九,过来!” 高湛畏畏缩缩地走过去,看他这样子,高洋都有些可怜他了。 他伸出手,抚摸高湛的脸庞:“打得你痛么?” 高湛呲牙咧嘴,抱怨道:“不只是至尊打的,还有桑天尼和普罗海,他们……” “闭嘴。” 高湛不敢再多说话,高洋脸色阴沉:“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二人。就当他们死了!” “……是,陛下。” 高湛颤颤巍巍,高洋却恢复了往日性格,问他为什么要招惹太子。 高湛想找个推脱的由头,但福至心灵,马上说:“太子最近气性大,瞧不起叔叔们。弟弟气不过,所以想……” 想什么,他也不敢说,高洋嘲笑道:“瞧不起你们?未必吧,他可是跟四郎玩得好着呢!” 那是因为高淹掌握着京畿兵的人马,高湛腹诽着但不敢说,上前帮高洋捏腰捶腿,夸赞太子兴儒好学,又在会场大摆佛阵,令京城百姓呼为月光王,因此才和四弟走得亲近。 见高洋皱眉,高湛觉得自己说对了,高洋不仅不喜欢太子儒弱,更会忌惮太子收揽人心过甚。 听高湛明褒暗贬了一会儿,高洋愈发不耐烦,让段信拿过来一封诏书:“看看吧。” 高湛看到内容顿时怔住,是让和士开调回邺都的命令。 “太子说你亲近这人,为了让你开心,才央求我把和士开调回来。” 高洋忍不住骂道:“这人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闹腾?亏你还去和太子吵闹,他虽然当面回绝,私下还是记挂你的。你一个劲在这给他添堵,像话吗?” “我……” 高湛闻言发愣,他没想到太子居然还会给他说好话,尤其是凉风殿吵架之后。 “以后收敛些,好好辅佐我儿!” 高洋拍拍他的脸,一脸恨铁不成钢:“和士开我还给你,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以后你就算不做事,也少给我出来闯祸,我和母后就都安心了!” 高湛膝盖一抖,顿时热泪盈眶:“是,是!至尊和太子的恩义,步落稽永世难忘,必当竭尽此生回报!” 高洋心里不屑,这份表演也不知道有多少真诚,兄弟俩都在说着套话。然而这就是皇家,能维持明面上的和睦已是极好。 如果不是来自母后的压力,自己和弟弟们,关系应该会更好。 “说来,刘向已经被太子送来了。” 高洋看向高延宗,得到肯定的答复,高洋略略有些兴奋。 “太子办事还是有些手段的,这么快就抓住了——把他带进来!” 与刘向同时进来的,还有高洋的妙妙小工具。 高洋根本不给刘向说话的机会,一番痛骂便开始亲自动手,只在这时才拿开堵嘴的东西,用工具将刘向分解成多个组件。 这个过程中,高洋听着刘向的惨叫,从一开始的痛骂昏君,到求死不得的愤慨,最后到只求速死的乞饶,高洋听得心下大快,觉得今日缺少的重要一环终于补全了。 他也不会问刘向此前的行踪,这种事情自然由太子去负责查清楚,或者说,让太子借着这个由头去扩散搜查,他和太子的权柄想延伸向何处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事情的真相,没有一点意义。 高延宗、高湛等人都在一旁观看,时不时称赞高洋的手工技术,陶醉叫好。最后刘向的组件被高洋下令抛入池中,再度加热,高洋泡在浴池里,邀请两人同洗,君臣一体,颇得其乐。 大多数侍从与宿卫们冷静地看着,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还有人仍会心惊肉跳,由衷的羡慕那些喝得烂醉的侍臣。 如果人间便是幽冥,那醉了就会去往仙境。 第102章 汉种 “你是说,那汉种笼络住了孝瓘和延宗?” 仁寿殿内,娄昭君屏退左右,只余她与两个嫡子在殿中。 高湛捂着脸,向母亲叫屈:“何止!他还拉住了四弟,现在桑天尼跟普罗海跟在他后面,可神气了!我这脸就是被他二人给打的!” 高湛说着,还凑近给母亲看,娄昭君一边嫌弃,一边还是伸手抚摸高湛脸上的淤青,高湛的面庞暂时称不上英俊了,这让娄昭君充满怒火。 这可是她最喜爱的儿子! “他还跟斛律明月勾搭在了一块!母后,那日武会上,斛律一家都在,还传出了敕勒歌,如此斛律明月还可信耶?!” 娄昭君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别胡说!斛律氏比你都可信。” “母后……” 高湛还要再说,被不耐烦的高演叫停:“好了,说些正事!” 虽然这么呵斥,高演的正事,也和斛律光有关。 “如果只有那个孺子,我不担心,可再加上须拔帮他运作,难保不会有晋阳之人倒向东宫。” 对高睿的影响力,高演既了解,也担忧,高睿的母亲是魏孝文帝的孙女,又是高欢养子,因此在高氏宗族地位极重。 而他自幼由高欢妾室游娘抚养,与娄昭君礼大于亲,是少数几个不需要太卖面子给娄昭君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高洋还要自由。 游娘在高欢的诸妾中最有德训,常常主持诸王、公主的婚礼,还为高欢生下第十一子高湜。 高湜性格灵活而有恶趣,好作弄人,也颇有才智,口齿伶俐,所以颇得高洋的喜欢,常在高洋左右煽风点火,没少帮忙殴打高演高湛,娄昭君对他极度厌恶。 因为同被游娘抚育的关系,高湜和高睿属于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在他的刻意引导下,高睿此时十分偏向至尊与太子,除非这两人都死了,否则高睿很难改移心意。 所以若是斛律家真的被高殷挖得松动了,有高睿在,就能帮助高殷迅速稳固战线。到时,娄太后的优势就不在了——毕竟她能够作为晋阳军方的代言人,其中一大原因就是能够保证那边的利益,尤其是通过她超然的身份,让高欢同辈的勋贵们保持着对高欢子侄辈的压制,正如侯景反叛,众将抱怨高澄欺人太甚,高洋登基,也始终没真对斛律金下手。 可一旦晋阳阵营分散,让高殷分头击破,那她们母子的性命就操于人手,更遑论国政大权了。 “区区汉种,也敢统筹鲜卑国事?” 娄昭君语气不屑,但心中已十分忌惮,高殷那日的联姻论对让她印象深刻,她想了想,仍是将联姻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嫡子。 不出意外的,他们都大为惶恐。 “亏他想得出来!自诩熟读汉书,居然弃储君之份讨好锻奴!” 高湛反应激烈,这代表着高殷地位更难撼动,也代表他此生无法翻身,想到高殷谦和表象之下显露的阴阳怪气与恶意,他就害怕得不行。 高洋可能是想整死自己,但高殷不想整死自己就不太可能。 “这确是一计良计……若让汉种得了突厥之力,不仅会是他自身稳当,还能减轻晋阳的防务责任,更是能挽回我国失去盟友的窘势,恢复茹茹灭绝前的联虏平寇之态。” 高演对此啧啧称奇,对高殷是自己的敌人而感到可惜:“一举三得,其背后莫非有高人耶?可又不像汉人会出的计策……” 高演百分百肯定不会有汉人会给高殷出这种计策,只能出自他本人之谋,因为这种事情一旦泄露,这个谋士要被全国汉人骂死乃至殴打杀害。孔子就曾经说过,让蛮夷的地方有国君,还不如中原人全部灭亡呢! 让高演自己来,他也只敢拉拢斛律光这样的勋贵,不敢把手伸向突厥。 高演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个恐怖的念头:莫非高殷麾下,已经有晋阳人投靠了! 然而他不敢说,这话说出来要被母后痛骂,只能藏在心里。 “此事重大,侯尼干亲自把控,我怕是难以干涉。” 娄昭君叹息,等她事后得知,使臣已经出了国境,她慢了一步。 “不如遣人去往边疆作乱?突厥与我并不和睦,只是偶尔市易,杀几个商人他们便忍受不了了,再暗中贿以金帛……” 见母后跟兄长都不说话,高湛继续道:“去往周国,让他们阻止……” “胡闹!” 高演怒斥,无论如何,这话都过分了些,宗王为了阻止太子得势,里通外国破坏皇帝的计划,放在哪个朝代都不为人主所容。 高演起身环顾大殿一圈,确认无人听见,才稍感安心。 高湛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娄昭君见状,不由得叹息,这九子从她腹中只吸走了丈夫的面容,没吸走丈夫的智慧,这种事高欢也不是没干过,要点就是只能做,不能说。 说出来即为胆怯,执行的时候必然恐惧,最终容易出错。 因此她也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吧,一旦事泄,将引火烧身,我也救不了你。再想想其他法子。” 高演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太子近日举办武会,听说人源驳杂,汉人豪族、民夫、六坊勇士、鲜卑武人都有,甚至还有名女将。先不说他能不能整合到一起,而今时日尚浅,管理必然混乱,可塞些人进去将其搅乱。冲突一多,他疲于仲裁,也就管不住了,治军不严,必失众望。” “届时放出话来,说太子重用汉将,取代鲜卑人,又沉醉女色,武会实为选秀,如此大都督府必然军心动摇,那些投心于太子的人,也会归附回来。” “好!好计!如此行事,汉种必难提防!” 高湛拍手称快,又觉得自己没出什么力,有些惭愧,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点子:“母后,兄长,不如我们主动放一个眼线,到汉种身边怎么样?” “他就不会提防?” “当然会!但正如窦孝敬一般,碍于母后的颜面,汉种难以推辞,彼便能时刻将太子之事回报于我,又能在大都督府中分化汉种的兵马,岂不一举两得?” 高演颇为诧异,九弟这猪脑袋,居然想了个还可以的想法。 “依你之见,拍谁去为好?” 高湛兴致勃勃地想了半天,但没想出来,娄昭君略略思索:“我倒有个人选。” “何人?” “韩普贤之孙,韩长鸾。” 高湛眼前一亮:“这人好!既有膂力,人又聪警,必入汉种之眼。” “我看重的是他仇视汉人,必不为太子效力。” 娄昭君笑着说:“他一个人太显眼,让慕容家的两个孩子跟着去,替我盯着汉种!” 第103章 斟酌 “说来,斛律家如何解决?” 高湛再度提起这个事情,一代入敌方视角,他就犯了难,打又打不得,还得捧着,倒是略微品尝到了高洋的感受。 “不如让他的女儿,嫁给我与六兄之子?免得被汉种抢了去,到时悔之晚矣!” “呸!”娄昭君骂他:“汝平日与斛律明月往来倒还罢了,如今结起亲家,能不过问侯尼干?当初他家娶个义宁,都是去的咸阳王府,现在娶斛律女,你又想多少人来踏破你的家门?” 彼时为了拉拢斛律家,高洋给的规格很超标,礼成之日,皇后、太子和诸王全部到场,足见礼遇之隆。 其中一部分因素,也是为了让斛律氏记得恩遇来自天子,如果高洋能多活几年,等到高殷和斛律女足以婚配的年纪,难说不会娶斛律女为皇后。 看高湛这不成器的样子,娄昭君只能说:“唉,就再卖卖我这张老脸,我这老朽之身,也就这用途了!” 高演上前握住娄昭君的手,宽慰母后,短时间内遮住了高湛,高湛终于有些空隙露出作呕的表情。 这老妪控制欲极强,手段又硬,二兄吃了她不少苦头,只是因为现在他们站在一块,才没对他们逞威罢了。 等自己成为了“二兄”,就不能再受她的钳制! 太后的信使总是最快的,数日之间,一封信就从邺都到了晋阳,交到了斛律金手上。 信由阿六敦亲启,内容也无甚特别,只是多关切了阿六敦七十岁的身体,称赞他们父子为国尽忠,日后也要勤恳用事。 斛律金却知道事情不简单,信本身就是一个关键信息,便问起信使近日邺都发生何事。 “明月参与了太子武会?太子鼓吹相迎,还在场中奏出敕勒歌?” 信使连连点头:“是有此事,天子还下诏晋爵,如今明月将军已为县伯。” “……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向太后禀告,就说我阿六敦从协高王建义,尽忠是本分事,何须多言?太后挂念,时实令阿六敦感动。” 斛律金嘱托下人,取来些许金珠财帛,亲自放入使者的怀里:“若非军务在身,金恨不得飞身回朝随侍左右。金七十有余,目暗耳聋,当在晋阳扫庭洒院,以待太后亲幸。” 使者含笑收下,说一定会将这个意思带给太后,婉拒了斛律金差人礼送出府,自后院小门离开,由此让斛律金知道,太后是瞒着至尊行动的。 “唉。太后也老了!” 斛律金不由得感慨,当年他们倾心高王,围绕在其身侧,彼时的娄昭君高明严断,有男子气度,堪称女中豪杰。 而今荣登天位做了太后,反倒活不明白了,跑来试探他。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不代表不聪明,有文化和有脑子是两码事。 关上房门,翻出长子的信件,斛律金早就知道长子在邺都经历之事,还知道了太子要为他的兄长斛律平进言恢复官职。 兄长曾为了官职向他抱怨过,斛律金只是随意安抚,他们一族和高王、娄后的交情弥足珍贵,可用三代,哪怕只传到高王的孙辈,也能保二十年富贵。 何况与周国相持日久,地位也愈发重要,与齐朝共荣而又未必同辱,很大程度上是仰仗自家将种之才,以及当初建义的这一些情分。 简在帝心,情分这种东西耗完就没了,兄长不能理解这个道理,他还处在贪图逸乐的低级趣味中,不能放远目光为子孙计。 这责任就都落在了斛律金身上,他不得不为家族的利益进行谋划,以往家族与高王绑定在一起,勇往直前即可;可如今魏齐禅代,风云变幻,他效忠的不再是高王,而是齐帝了,需要更谨慎的落子。 抚摸着自己的腹胸,平心而论,斛律金但凡有得选,都不会选择天保作为侍奉的君主,天保对他们的杀心都要喷涌而出了。 那一日天保骑马捉槊,拿他当靶子,数次对自己比划,不仅是对自己生命的威胁,更是在践踏他的尊严,用君王的权威压制他们这些长辈。如果那天他流露一丝怯懦,那他将会从勋贵领袖变成一只丧家之犬,数十年的拼搏都付诸东流。 可作为武将,他不得不就事论事,天保的确有资格坐在那个位子。 大家位置不同,就像孝武帝想摆脱高王的控制、愤然出走关西一样,天保为了集中权力,必然要和他们发生冲突,敢于向他们挑战,虽然令人愠怒,但也值得佩服。 可惜天保残暴,日渐昏狂,那份豪气似乎已经消弭;他有些惋惜,又有些得意。 但长子的信,又让斛律金提起了警惕,仿佛到了一定岁数,高家的人就会自动得了英雄气,当初高澄身死时,横空出世的高洋是如此。 天保将陨,未曾想他的太子又是如此。 “问我怎么办?”斛律金翻看长子的信,先是嘲笑,而后自嘲:“阿耶也不清楚啊。” 皇权之争,向来如此,太子忽然奋起,太后便要压制,齐国之人围绕着两党会渐渐开始行动,太子先手拉拢己族,而太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让自己管好儿郎? 若是兄长的事情早已解决,何至于给太子看到机会! 情分是双向的,在臣子这边同样会消耗,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觉得忠心与恭顺没有代价,高王若是这种人,那他到死都只是小小的队主。 何况,自己也并不是太后最大的倚仗,长子的怨念隔着时空,透过字迹传了过来,天保已经找太后、太子商量过太子妃的事,太子透露过极为重要,段氏已然知晓,而他们斛律氏对此一无所知。 这怎么能让人安心呢? 人这种东西,只要聚集在一起,就会自然地形成组织,随后划分阶级和党派,都想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他人之上,而不是反过来。 在外人看来,他们晋阳的勋贵是一个整体,可无论是高王还是文襄还是天保,都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随着基业稳固,他和段荣或有意、或无意的成为了对手,明里暗里较着劲儿。 在寿命上他赢了,段荣被他甩在了二十年前,可段荣的子女却凌驾于他们斛律氏之上。 毕竟他们和娄后是一家人,斛律家还不是,若想改变这种现在,只能弯道超车。 再次看到信的最后,明月对孙女阿灵茶不思饭不香所产生的困惑,斛律金已了然于胸,这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于是他提笔写就一封回信,他是个粗人,但至少这四个字还是懂的: “顺势而为。” 同一时刻,同在晋阳的平原王府中,段韶也在看着一封信。 “让我舍弃太后,拥护太子?” 段韶皱起眉头:“开什么玩笑!” 段韶还以为久未相见,妹妹想他了才给他写信,没想到里面居然是这种内容。 本身娄氏与高氏,在这一代就难以分割,至尊迎娶他的妹妹华秀,即有至尊的拉拢,也有太后为了稳定新齐而主动促进的因素。 然后就是治政的水平,其实人到四、五十岁才是搞政治的黄金年龄,这个年龄段的人经历充沛,对事物有成熟的看法,多数臣子就是这个年纪开始大展风采。 而至尊这代人,只是因为高王的恩泽登上国家高位,至尊刚过三十,常山、长广二十出头,没经过磨砺,性子又不沉稳,很容易偏激与理想化,至尊就是受到打击后自暴自弃,从雄主变成了匹夫。 太子那就更不要说了,他才几岁?能管理好国家?还不是要仰仗至尊、太后和他们这群元勋的辅佐? 而且虽然言辞有所掩饰,但这些是能谈论的?妹妹是在宫里待得太久,把脑子待傻了? “真是胡闹!” 段韶不屑一顾,无论是年岁还是政治资源,太子都没有可比性,如果真要分成两个阵营,他也会站在太后这一边,而不是太子。 当然,毕竟是宫里的妃嫔,段韶的回信不会太激烈,而是以兄长的身份问候了段华秀的近况,再以臣子的身份诚惶诚恐的进言说妃嫔的职责是安分守己,尽心侍奉皇帝与太后,不要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虽然如此,段韶还是不放心,唤来仆从:“太子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去邺城探探消息,回来报与我。” 第104章 之推 一盆冷水泼在颜之推脸上,他被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两手在空中乱抓,哼哼嗤嗤:“怎么了怎么了?北人又打过来了?” 他正坐在一辆马车上,眼前是一大帮子军士,簇拥着几个贵人,这个场景太有感觉了,颜之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隐约的笑声让他逐渐回神,但眼前环境陌生,让他有些茫然无措,揉着眼睛:“这是到哪儿了?” “放心,你已经到齐国了,这里是邺都。” 高殷忍俊不禁,颜之推也不在意,他认出来眼前这位是齐国太子,心下顿时安定,翻身从车上下来,简单收拾了行头,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不知至尊何在?” 高殷和左右互看一眼,笑着说:“以后你就侍奉我,暂时不需要参见至尊了。” 颜之推略有些惊讶,他还觉得自己近日表现良好,没准要升官了,谁知道忽然来了个大反转。 他对齐国的环境略有耳闻,侍奉太子固然是好事,但也有一定的风险。当初羯人侯景在梁国闹的动静太大,颜之推曾经被他俘虏过,好几次差点被侯景杀死,来了齐国之后,又对齐帝的残暴有了深刻的体验,因此他很怀疑太子之后能不能抵抗住齐国这群虎狼。 不过嘛,贵人的赏识很难得,何况侍奉太子,绝对比侍奉至尊安全多了,所以颜之推躬身下拜:“敢不从命?” 自己好好干事就行,至尊这么残暴的人,也继承了不少文襄旧部,而且对他们也不错,想来即便日后有变,自己也未必有什么危险。 接着他又听见高殷道:“若颜先生今日不饮酒,已为中书舍人;因你酣醉,故至尊收回任命。” 颜之推闻言,顿时有些难受,原来自己喝酒误了这么大一个事儿。 但事情已经发生,他也无法可挽,于是回道:“好饮酒与好文学,都是臣的本性,正如一武夫神勇无敌,然面貌丑陋,他能弃神勇耶?能弃丑容耶?” “臣有要务便会尽心去做,无事时自然饮酒为乐,既然不耽误事,臣便放心了,至于至尊要如何任用臣,是至尊的事情,臣无错可改。” 高殷啧啧称奇:“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就是有道理。不知先生家住何处?我送您回去。” 太子不是至尊,颜之推相信他不会做那种骗地址杀自己全家的事情,而且也不用这么麻烦,因此很干脆的说了地址。 颜之推此时的经历,和“曹雪芹”差不多,他是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颜回的第三十五世孙,所以家境不错,自幼承袭家学,十二岁就做了湘东王、后来的梁元帝萧绎的门徒。 好日子在他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侯景南下了,梁朝分崩离析,十九岁,萧绎讨伐侯景,战争中颜之推不幸被俘虏,囚禁到了二十一岁,因为侯景死亡而被释放。 接着二十三岁时,西魏进攻江陵,颜之推再次被俘虏,这次被带回西魏,有人看中他的才能,推荐他到弘农任官,颜之推想跑回南梁,从齐国借道返回,被高洋留下了,直到南梁被陈霸先所篡,颜之推才死了南归的心,留在了齐国。 这般颠沛流离,让颜之推经历丰富、创作情感充沛的同时,也使他留不下什么财产,入齐后高洋给了些许赏赐,但并不足以改变生活。 而且他又喜欢喝酒,因此他还住在较为破落的清风里,日子过得拮据。也难怪他会在侍奉高洋的间隙里猛猛喝酒,毕竟蹭国家的酒比自己掏钱划算多了。 到了地儿,居住的环境让人直皱眉,清风里还真就跟名字一样,除了清风什么都没有,见到有官兵似的队伍行来,百姓连忙躲避,很快街上消失了人迹。 “多谢太子相送,介这便失陪了。” 颜之推一拱手,就打算回家去,可他马上被人给拉住了。 “太子,这是何意?” 高殷叹了口气:“让文学之士住在这个地方,岂不委屈了颜先生?” 颜之推笑了笑,抚须道:“大齐以武立国,还需防备西贼,这也是无可奈何。况我南方失国之人,于北国得一居所足矣!” “先生这么说,实在让我难受。”高殷摇头叹息:“请先生的家眷都出来吧。” 颜之推满头问号,很快,他的妻儿就被请了出来,颤抖着来到颜之推身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勿怕,这是太子,不是至尊。” 颜之推安慰妻儿,但他心里也没底,毕竟是至尊之子,难保不会和至尊有什么共同爱好。 颜家人上了车,车驾就缓缓驶离清风里,见到周围的民众多了起来,颜之推逐渐放心,甚至开始幻想,难道自己喝了一顿酒,就被太子看上自己的文名与放狂,要重用自己? “到了。” 颜之推抬头,看见雄伟的大都督府,忍不住错愕,随后又被府兵们引领着进入,在一处厅堂里等候。 妻子询问他是不是得罪了贵人,颜之推说自己没有,可又忍不住怀疑起来,莫非太子是觉得自己在尊驾前饮酒,失了体态,要狠狠教训自己? 他又开始不安起来。 过了片刻,太子高殷终于出现,正坐着的颜家人连忙起身行礼。 太子非常随和,让他们免礼,随后说道:“我向至尊讨要了先生,实在是喜爱先生的才学,希望能陪在我身边,日日接受指点。” 颜之推口称不敢:“齐国自霸图云启,便广延髦俊,各王府中章华流采不绝,文采斐然者烟霏雾集于邺都,介不过是一下士,何足道哉?” 高殷笑道:“先生谦虚了。您博览群书,无不该洽,词情典丽,甚为梁元所称,我亦有所耳闻。” 颜之推闻言,嘴角有些上翘,无论是有意打探还是无意间听闻,都说明高殷确实看重自己,这让他颇有些得意。 若太子荣登大宝,地位稳固,那他的好日子可就在后头了。 “尤其是您不好虚谈,弃庄、老而习礼、传,这点让我非常敬佩。齐国如今风气浮华,肤浅者众,朝市迁革,门胄沦胥,我对此非常不齿,觉得唯有您这样学富五车者,才堪称学士。” 高殷顿了顿:“我新立了一个文林馆,目的是选拔才干文士,为皇家纂文,以供阅览,同时引领国流,厘正风气,正需要颜先生这样的人。” “因此欲引先生入馆阁,为馆事,可乎?” 高殷解释,馆事按他的标准,是从六品下的官衔,虽然不如中书舍人的正五品上,但比奉朝请要高,也算升了一品。 颜之推颇有些意动。 思忖片刻,他又谦虚了几句,被高殷给够了面子,心满意足,于是借坡下驴,顺势成为了太子的臣属。 高殷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颇为喜悦,有种玩历史游戏招募到名臣的感觉,颜之推不仅自己是有列传的名臣,写了些《颜氏家训》这样小有名气的著作,而且未来他还会有几个学问不错的后代,比如颜真卿。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先生一家了。居所已经整理好,先生用完餐,就可以休息了。” 高殷离开,便有侍者端来精美的菜肴,等颜家人用完,便引导他们去往府内居所,是在文林馆不远处的一所别院,里面放好了各类生活用品以及帛绢布匹,甚至还放着许多的酒,上面有高殷的亲笔字,【赠豪饮贤士】。 这些东西让颜之推的妻儿惊叹,还没来得及分享喜悦,就听见奇怪的声响,见到颜之推眼角蠕动,还没饮酒,就留下了两行清泪。 “太子!” 第105章 耳目 高殷回到了府中办公,这些汉人文士闷骚得很,不能像刘邦一样甩够钱然后摆着张臭脸,需要拉着手手给他们掏心掏肺说知心话,像泡妹子一样泡他们。 要是他放颜之推回去,再派人上门邀请,没准颜之推醒酒之后直接婉拒了,那还不如今天直接带过来,给点小威胁再给够安抚和待遇,让他在家人面前长长脸,这也算是一种吊桥效应。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也是因为颜之推是亡了国的流臣,不怎么难搞。若是齐国本地成了型的士人,有一大家子沾亲带故要关照到,就不得不给他们让出部分职位,比收买南朝流臣麻烦得多,而且人家知道大概的底线,也知道齐国政治生态,磨洋工不出力,自己也不好真把他们捏死。 他接下来要处理的这件事,就比颜之推麻烦了不止一点。 “唤李鹤。” 不多时,李鹤来到屋内,跪向端坐于案前的太子。 “刘向的事,你做得很好,帮了我一个大忙。” 闻言,李鹤将头磕出重重声响:“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嗯。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个情报的?刘向之前藏在哪?” 李鹤犹豫了。 他想起那帮非常好用的人,虽然自己控制不住,但能借着太子的虎皮来与他们保持联系,还能让太子以为是自己的本事。 如若和盘托出,自己就只有一个引荐之功,未必能有瞒下来的好处。 可……要不告诉太子,事后被查出来,是欺君之罪。 屋内骤然无声,李鹤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想起太子还在等待他的答案。 “奴婢不敢说。” 还是沉默。 李鹤不敢抬头,汗却越流越多,他怕汗滴在地上惊扰了太子,想用手擦拭,又怕太子叫人来,把这个没礼貌的东西拖下去。 恐惧在李鹤心中蔓延,他愈发害怕,想要求饶恕罪,就在这时,听见了太子的声音:“嗯,恕你无罪。说吧。” 这句话像是天籁,李鹤如蒙大赦,再也不敢有所隐瞒:“奴婢偶然发现的……太子您救下王尚书之后,尚书就躲回了他家庄园,我就想着能不能从他那知道一些消息,于是就派人盯着他家。” 高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个奴才觉得王昕会记着自己的恩情,即便被发现,也会卖些人情给他。 高殷顿时有些恼怒,人情是这么用的吗?虽然他不怎么在意王昕,那不是他设想中扳倒高演高殷的关键,但也不会这么使用人情,太浪费了! “说下去。” 听太子语气转冷,李鹤连忙磕头:“是、是!我令人守了些日子,在尚书那没有收获,但却发现了一些人的踪迹,他们也在跟着尚书……” 其实是那群人发现了李鹤的人,继而找上了李鹤,并吓得李鹤供出了太子,只是李鹤不敢这么说,只能说自己联系上了他们,并从他们那得知刘向就藏在王庄中。 说到这,李鹤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但他觉得还缺了些什么,忍不住道:“殿下,王尚书蒙您搭救,才能活命,结果他们家却把逆贼藏在庄子里,这是欺君啊!要不……” 高殷没好气道:“要不什么?报告给至尊?” “是……” “闭上你的嘴吧!” “是!” 李鹤不敢再说话,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能想到这个主意,多少是有些天才的,难道告诉高洋,他就不会要证据了么?刘向八成已经变成文刂口勹了,死无对证,而且王庄早就掩盖完了。 退一万步,就算证明得了,最后出事的也只会是王氏,扯不到高演高湛头上,还平白折了王昕的关系,对高殷自己完全没收益。 而且高殷感觉到了,这家伙还是藏了信息,他没发现而那伙人发现了,就说明那伙人要么踩点得比李鹤久,要么比李鹤厉害,所以那群人难道不会反过来调查李鹤? 他们要是吃不准,还敢把消息透给李鹤么? 没准自己这边都被人卖出去了! 但是没有李鹤,自己还真不能知道刘向的计划,也就不能提前布置,所以还是要感谢这个家伙的自作主张。 “我待会写个条子,是给你的赏赐,去东宫支用吧。” 听太子如此说,李鹤安心了:“奴婢叩谢太子,太子的恩德……” “得了得了,你就告诉我,那伙人怎么联系?” 李鹤不敢再隐瞒,只说他们留了暗号,需要的时候就在指定的地方留下痕迹,对方看到就会回信。 高殷让他退下,等李鹤走后,他独自在屋内思索。 这件事当然不能交给高睿等明面上的府兵们操办了,李鹤他也不放心,这奴才先不说别的,光是喜欢自作主张就很致命,不能大用。 而自己这边是太子的底,很可能已经被对方摸清了,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太子有善意的,高殷想起此前帮他宣传佛启谣言的那伙人,都有些神出鬼没,又极具能量,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群人。 再想想这个情报,刘向藏于王氏庄园内,这件事必是王晞主使,王昕也肯定知道,这么一想高洋要杀他们兄弟还真没太多毛病。 甚至想得更阴谋些,刘向当初作乱,除了被高洋逼反的因素,也许还有着高演、高湛等人在幕后推动,因此他们才要庇护刘向,不让刘向乱说。 而如果当日事情成了,搅乱了自己的武会后,他们也能带走刘向,在狱中偷梁换柱或者杀人灭口,因此才要扯上苏琼走程序。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被其他人看在眼里,才失去了先机,这些人就不会是高洋的人,而又与高演等人不对付…… 搞密探间谍特务,最好玩的就在这里,只要自己多疑,那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全都能怀疑,瞬间生活在黑暗森林。 “传周逸来。” 周逸比起李鹤,有个最好的地方就是诚实。 等他到了,高殷也不瞒着,将内容都与他说了:“你看如何?” 周逸想了想:“应该不会是二王的耳目,没有这么自污的,尤其是长广王,让百姓骂自己为鼠精,他若事前就知道,绝对不会愿意。” 高殷点头:“我也如此觉得。想来应该三叔或七叔有关。此前让你关注他们,查的如何?” 周逸呈上资料,一边为高殷翻看,一边道:“有件事情没什么联系,但奴婢很在意。听说城中某地,多了一些会操青州口音的人,出手虽然阔绰,但一大群人住在一起,东西只租不买,出面的往往只有几个人。虽然没证据,可奴婢觉得,也许就是这伙人。” “有理。还有什么需要汇报么?” 周逸说了几件,高殷暂时没发现要额外注意的,除了最后一件:“和士开已经被释放,正在回邺都的路上,不日就要回归。” “他终于回来了。”高殷微笑:“路线知道了?” “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得罪至尊的罪臣而已,侥幸被太子开恩释放,走的还不就是那几条路。” “很好。照我之前说的安排。” “是。”周逸犹豫几息,很快答道:“太子是否要接触一下这群人?” 高殷点头:“正想着收为己用。” “不如臣出面打探,再回禀太子。” “也好……” 高殷答应下去,周逸正要出门,又忽然被高殷叫住。 “等一下。也许有更合适的人选。” 第106章 搜觅 翌日清晨,从寅时开始,就有府兵在街上巡逻。 许多人以为又要打仗了,或者觉着出了什么大事,问清楚后才知道,是太子的府兵在搜捕刘向残党。 高殷已经与高淹通过气,由他的大都督府兵在前,领着部分京畿府兵在后,且这部分大都督府兵也是原先京畿府出身之人,这样能让京畿府的鲜卑军人反感的限度降到最低,而又隐约缔造出一种大都督府高于京畿府的错觉。 即便如此,要收服京畿府的士兵仍旧很吃力,他们中绝大部分为鲜卑人,不怎么认可高殷这个太子。 而那些汉人府兵被高殷单独列为一编,中间塞入少量鲜卑人,让汉人的成分不那么显眼。 小群体往往比大群体更容易产生归属感,时日久了,同志会比同胞可靠。 而后高殷让他们在邺都的里坊中穿梭,时不时抓出一批人来审讯,这很简单,但凡家中有刘姓之人,乃至刘这个字就可以扣帽子,全部带出来。 “冤枉!某非刘向党徒!” “我无反也!” 时不时有被拘捕之人四处逃窜,很快被逮回去,蹿着脚大声嚷嚷,他们知道,要是被带去了大理寺,不死也是个半残,如果被带入宫里,那必然是死。 若有人问起大都督府兵依照何法,要么不答话,要么说太子正在制定新的齐律,且先按照“治安防治”而论,到时自会有对应的法律来参照。 一时间人心浮动,不少人以为太子和天子一样,开始肆意抓人,议论纷纷。 “太子竟是这等人哉?” “前日曾言什么新律,可笑我还当了真!” 他们对着大都督府兵不敢直说,只能用眼神表示不满。 略有经验的家属则开始准备钱粮布帛,下午去府中赎人。 永安王高浚打着呵欠,有太子的亲命,他早早就等在了大都督府,带队负责其中一部分里坊街巷。 邺都的城市规划模仿洛阳,而后又被未来的隋唐学了过去,将来日本又学了唐朝的洛阳,所以北齐的邺都和将来的日本京都颇有些相似之处。 邺都的城区分为左、右、后三部,每部分割出棋盘网格状的里坊,四周筑有围墙将各里坊隔开,还设置了专门的官署进行统一管辖,便于管理也便于抓人。 高浚负责的就是后部的里坊,约有一百一十里,四十坊,给他一个月都搜不完。 好在他也不是真要搜人,在后部官署那里弄到了档案,并知道了某些信息之后,高浚就才开始打出旗号,亲自带队搜查,将可疑人员通通带走,而在这些人里,很是有一部分与长广王、常山王相关,比如与二王交好的商人,又或者家中有人为二王办差。 好在长广王的风评很差,和他玩得来的也没什么好鸟,因此有些人感慨,太子本意是好的,被永安王执行得更好了。 “太子的兵马上要来了,怎么办?” 一群人躲在屋内,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府兵即将来到他们所在的永仁里,众人问向首领周枭。 周枭三十来岁,是前些日子扮作军卒与行商之人。 他们这群人混迹青州,当时永安王高浚出任青州刺史,性格豪爽,结交了许多青州豪侠,又喜欢带他们打猎,得到的猎物往往分给豪侠们。 除此以外,高浚又是个颇有手段的,聪明宽厚又有同情心,把青州管得很不错,这帮人里不听话的也被他狠狠拔掉了,因此青州上下对他既畏惧又喜欢,高洋派人来抓高浚的时候,有数千青州人哭着来送行。 这些人里就有周枭,他们受到了永安王的恩遇,因此聚集同伴上邺,打算救出永安王。他们对救出永安王的太子非常感激,既然永安王已经无事,那么总得回报太子再回去。 刘向是在他们来了快半年才准备起事的,事前他们也有所耳闻,因为可能救出永安王后要逃亡青州,甚至南下投奔陈国,所以周枭对这种齐国不安定份子可是大大留意着,没准要和他们一起闹事;只是时移世易,刘向的事情也坏了,还曾经跟他们求救过。 对于出卖刘向,周枭等人倒没什么负担,首先他们不是邺爷,其次刘向也不是团伙中的兄弟,再者保护他没好处,还会暴露自身。 而高浚被救出来后,他们没走,一部分原因是想和永安王接触,让他知道自己这帮人曾经上京想来救他,二也是想看看太子是何人物,向他道个谢。 当然,心里隐约的希冀也是必不可少。 所以他们很难判断太子的府兵在外面是来干啥的,说是捉捕刘向党羽,但是来捉捕他们的也很有可能,如果要逃跑,还是现在最好,晚了就不一定能走掉了。 周枭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撤退,不能把希望赌在太子的人品上。 可他们刚拿起行李准备要走,在外看着的兄弟就跑回来:“官兵撤了!” 高浚正打算派人进入永仁里,跟在他身边的陈山提就上来说:“永安王,太子说这里不用搜。” “哦?” 高浚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反正可以搜的地方有一百多个,之前清风里、弘仁坊也跳过了,于是耸了耸肩:“好吧,那就让他们回来,不搜这。” 听说刚入馆的颜之推之前就住在清风里,想来是这几个地方有太子看重的人,不想惊扰。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依附高湛的人已经抓很多了,对此他心满意足。 听闻官兵不入,许多人都在巷子里偷偷朝外张望,府兵呵斥了他们,随后打起伞盖,遮住贵人,但短短的时间,周枭也看清楚了,永安王的确活着。 等高浚带兵走后,周枭等人松了口气,但又疑惑不解:“太子这是在做什么?向我们示威吗?” “呵,太子连我们这伙人都不一定知道……” “没准李鹤出卖了我们!我早就说过不该信他!” 同伙吵了起来,周枭也不阻止,他想听听同伴们的意见。 弟弟周青大着胆子出了门去,过了一会回来了,还向兄长嘚瑟:“兄长你看,这是何物?” 周青手中捧着一个红色弹丸,这是他们和李鹤约定使用的暗号,红色就是极重要的事情,周青接过,用小刀切开,里面留了张字条。 【原在此处。】 周枭大骇! 忽然一支箭飞射而来,从直棂窗的缝隙中钻入,刺穿了用来遮蔽室内的衣物,带着它狠狠钉在墙上,箭尾抖出了残影。 突如其来的阳光让周枭一伙受到惊吓,连忙遮住面容,缩到角落,心脏不住狂跳。 过了许久,再也没有事情发生,周枭等人才壮着胆子盖住窗,取下箭,箭后系着丝帛。 他们面面相觑,吞咽口水,才摘下帛书,打开来看。 【待至酉时,需要何物可唤人支取,不要随意走动。】 第107章 贼人 随意走动的后果是什么,没有说,但他们都很清楚。 周青满头是汗,对兄长急切道:“我……” 周枭的大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众人噤声,将屋门缓缓拉开。 房屋的四周已经出现了几个不寻常的汉子,若有若无的盯着这里,在门前更是有几名一脸凶悍的百姓,直勾勾的盯着这里。 周枭苦笑,太子的人也不是盖的,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附近,提前设点埋伏了,还是大意了啊! 莫非李鹤是太子的障眼法?想到这点,周枭就毛骨悚然,要不还是先按兵不动。 然而他的同伙不觉得该乖乖待下去。 周枭这伙人在青州家境贫寒,平时也多是为人办差讨生活,因此高浚几次赏钱送猎物,对他们的意义颇大。 而后为了报恩来了邺京,他们又不治生产,所以很快见底。 一群有勇力胆儿肥又没钱的游侠,会做什么就显而易见了,具体来说就是剽掠、椎埋、掠卖、劫质、资铸、私煮、发塚,说人话就是抢劫偷盗、买卖人口、绑票勒索、私造货币、私自煮盐,以及盗墓。 其中造假币和煮盐要人脉要场地要成本要技术,他们做不了也不想做,而绑架邺都的达官贵人颇有难度,好几次险些失手,做了几票后也就收了手。 活人难得罪,那就得罪死人吧,他们靠盗墓狠狠赚了一笔钱,甚至买通了几名军士一起干,也因此买到了一些军中的装备与消息。 所以他们才不敢相信太子、留在这儿,可能到时候就是一帮士兵进来摘他们脑袋了,纷纷拿着装备要求突围出去。 “都给我坐下!” 周枭暴喝,压制同伙的不满。 他冷笑一声:“咱们从青州来是为了什么?为了救出永安王!为了报恩!而今永安王已经安全了,活得好好的,咱们白来一趟,不觉得可惜吗?” 这个时代没有烟草,因此他只能皱着眉头,拍打大腿:“太子想杀我们,早就杀了,留到现在,无非是想跟我们说说话。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搭上太子,我们岂不一朝富贵?” “可我们现在钱也够了,而且还不干净……” 周枭笑骂:“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那点钱能花一辈子吗?要是跟了贵人,那可就富贵一辈子啦!” 又有人提出担忧:“可我们出卖了刘向,还找上了李鹤,要是太子忌讳这点,我们不就送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是个机会。” 周枭起身,面对盘坐着的同伴,更显得他高大:“我们一开始就希望太子知道我们的存在,所作所为不正是为此吗?” “听说太子仁德,我们帮了他两次,想必会有所报,实在不行,也请他让我们见一见永安王,诉说心意再死,也不枉来这一遭。” 周枭说着,用手比划着动作,暗示同伴们,太子的人可能在监听,这时候不表忠心不行。 其他人会意,纷纷出声支持。 于是周枭也坐下去,和伙伴们玩起了樗蒲,一边拉开门,对外边大喝:“喂,帮我们弄些酒菜来,哪怕是断头饭,也要吃个饱!” 外面看守的人忍不住哼了一声,很快送来酒肉。 ………… 大理寺此时正在超负荷运转。 苏琼身体大半都被汗打湿了,他从上班开始就忙得停不下来,太子抓的人太多,都关在监牢里,所有人都在喊冤,大理寺可谓哀鸿遍野,冤声齐动。 “我们大理寺难道是贼窝了吗!” 苏琼怒吼,如果不是靠近大门,他的声音都要被淹没:“太子从哪抓回来的那么多人?!齐国哪里有这么多反贼!” “您别问我呀,苏寺正。”上党王高涣皱眉,他也不想直面这个死板的官僚,谁叫他刚好送人来:“我只是按照太子的意思办事,太子深谋远虑,想法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这还需要揣测?”苏琼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他指着大理寺的外院,已经堆满了人。 大理寺是齐国的最高法院,关押的犯人多数是官员和重犯,平日审讯的数量通常在一百以内,即便是有大案需要加班加点,撑死也就是两到三百,不到五百,上次高殷带走的那批死刑犯就差不多要住满大理寺的监狱了。 实际上光是粮食的消耗,就不能关上太多人,即便一个犯人一日只吃一顿,那也是不小的开销,有些还要被关押数年,关得太多了,那和养只小型军队没有什么区别了,也就是大齐自有国情在此,至尊能帮忙消耗掉一大批。 当然,北城还有着刑部的监狱,也能关上个三百多人。 然而太子今日一下就带了五百多人来,据高涣所说这只是一部分,接下来还有其他队伍带着刘向同党过来,这样加起来都不够关的,何况这还只是第一天。 可笑,如果刘向真有这么多同党,那他还需要躲躲藏藏?早就能再起一次事了! 然而这话苏琼不敢说。 “岂有此理!我要向至尊上奏!” 高涣有些不悦,冷笑道:“至尊已经将刘向的案子交给太子审理了。” “太子……”苏琼顿时感到焦头烂额:“太子怎么说?” “太子相信您,他说苏寺正断决无疑,肯定能还他们一个清白,就请您好好审理,把真正的刘向同党揪出来!” 高涣欣赏着苏琼青筋暴跳的表情,觉得真是有趣极了,怪不得太子喜欢说些怪话逗人玩儿。 一旁的官员又上来汇报,说是牢房不够用了,苏琼火冒三丈,但同样无可奈何,一个牢房原本就要塞入十几二十人,如今每个都要塞满三十,泼水进去都落不到地上,可仍是不够用。 “太子这样做,不怕京城百姓骂耶?” 高涣摇头晃脑:“没办法,太子说刘向走过的每个地方,都可能有人包庇收留他,他宁可杀错一千个好人,也不愿意放过一个坏人。” 苏琼听得头都要疼了。 “不过嘛……若是苏寺正有难,太子不会坐视不管。” 如今的难全是你搞出来的! 苏琼咬着牙:“怎么个管法?” 高涣呵呵笑道:“虽然您这边地方不够,但我们大都督府够的呀!这样,我就把人带回都督府,您这边呢也不再送人来了。” 苏琼立刻反对:“不行!绝对不行!” 开什么玩笑,这样哪边才是执法部门了?以后断案就去大都督府,那才是真大理寺?!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高涣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去:“我是真佩服您,以一人之力日断千案,将来呀必上我朝的循吏传。” 说着说着,他压不住嘴角的微笑:“当然,也可能是酷吏,谁知道呢?” 第108章 迷魂 “哎哟!这是怎么了?!” 上完朝的司马子瑞来到大理寺,给他吓了一跳。 原先大理寺卿是崔昂,但他升官做中书令去了,现在的廷尉卿是司马子瑞。 在路上他就有风闻了,太子今日搞了个大动作,司马子瑞还没当回事,现在他望向苏琼,忍不住笑道:“苏公,您是抓了支叛军回来呀!” “不是……” “当然当然,我知道不是你。” 司马子瑞上前向高涣行礼:“上党王才是善战的勇将。” 高涣点头,他放出来后,许多旧人怕再被牵连,都躲远了关系,因此虽然明白司马子瑞是给自己背后的太子面子,但再度品尝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司马子瑞家世显赫,祖上是晋朝的陇西王司马泰,司马泰有个儿子,叫司马越,就是八王之乱中最后吃鸡胜利的东海王。 子瑞的叔父是大齐开国功臣司马子如,但对高殷来说,最厉害的还是他的妻子陆氏,陆什么不重要,但陆氏的姐姐叫做陆令萱。 某次高洋带九卿以上的官员聚集在东宫,亲自指着崔昂、尉瑾与司马子瑞三人对高殷说:“这些是国家柱石,你应该记住他们。” 有了这件事,高殷私下常会和他们往来,关系也变得不错,因此司马子瑞对太子颇为亲昵。 尤其是太子最近蹦跶的欢,眼见得至尊青睐,他更不愿意得罪太子。 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司马子瑞扇起手中团扇,沉吟片刻:“让这些人犯去大都督府受审……未尝不可。” “廷尉!” 苏琼急了,但司马子瑞轻摇团扇:“欸~苏公稍安勿躁,我这也是看实情不得不如此行事,才这么说的,您瞧瞧现在的大理寺,哪有落脚的地方?” 他又用扇子微微盖住耳朵:“瞧,我都听不见了。若是只有这些犯人还好,可永安王说了不止,难道我们只审这些人,其他案子不搭理了?” 苏琼听不下去:“可多数都与刘向无关!他们只是……” “不不不,苏公,这你就想错了。”司马子瑞拍打着团扇:“谁说他们和刘向无关?卖了刘向一点吃食,就是供贼,给刘向提供过住宿而不报,就是藏贼,他们说不知道,可谁知道是真不知呢?还是假不知呢?咱们审理过那么多犯人,哪个不是一上来就说自己冤枉的?” 眼看司马子瑞无条件倒向太子,苏琼顿时生气:“既如此,全听上官吩咐了!” 说罢转身离去,再也不管这事。 司马子瑞面向高涣笑道:“上党王可带人去了,其他嫌犯也径直去大都督府,事后给咱们这一个说法就可。” 高涣也笑了,行礼道:“多谢廷尉卿理解。” 对司马子瑞而言,他此时的本职是司徒左长史,之前是吏部郎中,廷尉卿是兼任,这两个职位都是人情比事情重要,他不想把太多精力花在得罪同僚中。 太子这摆明了要搞迷魂阵,在他的大都督府玩些新花样,自己就不要上赶着去倒这个霉,坏了自己跟太子的关系。 而且太子还要修订新齐律,这就必须将大理寺抓在手中,因为大理寺是负责审讯断案的,而刑部只是负责具体执行的,也就是说人家早就预定大理寺为自留地了,现在仅仅只是挪用些职权,已是客气了,用够了没准会还回来。 将来人家是皇帝,那还不是想怎么换就怎么换的事。 苏琼这件事的确受了些委屈,但委屈就委屈吧,总不能眼看着他跟太子磕死。要知道,刘向这件事,他还和长广王纠缠在一块,太子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 “欸~哪里的事,太子有所作为,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拖后腿呢?何况上党王入了府中,我就是不卖太子的面子,也要卖您的呀!” 这话说得高涣心花怒放,连说客气,关系顿时融洽。 很快,高涣就把所谓的刘向同党全部带走,大理寺刑具入库、吏放南山,顿时为之一空,让苏琼都有些错愕,刚刚还忙的要死,现在又回到了平日。 “苏公啊苏公~我知道您务在公平,可也要分时候,咱们用的是皇法,涉及到皇家,就要学会睁只眼闭只眼。” 看着司马子瑞跟自己闭起眼来,苏琼无奈,只能长叹一口气。 “相信太子吧,他可不会把自己的名声弄得跟至尊一样,我猜他必有打算,不如苏公与我打个赌?” 听上官这么说,苏琼只得拱手:“还有几件案子要审理,恕下官失陪。” “唉,真是……苏公哪哪都好,就是这脾性,颇不风雅啊~!” 司马子瑞轻翩羽扇,笑着摇头。 司马子瑞悠然得意,人犯们就忧心忡忡,他们被提来提去,惴惴不安地等候命运,即便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但不知道天知不知道。 少部分人听说要去被太子审讯,太子是天子的儿子,那就是天孙了,不少人念经祈求,希望太子能宽宏大量饶恕他们,回去一定为太子祈福。 “我还去看过武会呢!将军们的勇武,我到现在都没忘记!” 还有些人想跟府兵们攀关系,让他放了自己,同时在心里后悔,若是当天也去试试,加入府兵就好了,现在就是捉人的,而不是被捉的。 等入了大都督府,众人都被分到十个院落,有府兵维持着秩序,让他们排队,一个个进入房屋内。 想象中的拷打与审问似乎不存在,人们把胆子状着,也是被迫着进入屋内,发现前方放着各种行刑工具,三四名审讯官在他们眼前坐着,身后是手持刀刃的府兵。 最夸张的是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巨大塑像,面如重枣、双目细长,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不怒自威,一捧长髯飘逸至胸前。 身披鹦鹉绿战袍,手持一杆极其宽大的长刀,巍峨如山的身躯有九尺之长,立于眼前如天神降世。 有听过说书之人,顿时联想到那个义薄云天的猛将,脱口而出:“关、关公!” 啪! “还不跪下?” 审讯官一拍惊堂木,怒声呵斥,吓得进来的人浑身发颤,这是高殷特意要求的,为的就是把氛围做起来。 “在关公面前发誓,接下来的话不得虚假,若有违背,必为关公追魂!” “是、是!” 见眼前人犯惶恐的样子,官吏们也有些得意,开始询问姓名,年龄,家住哪里,人犯们不敢隐瞒。 随后他们问道:“你和刘向是何关系?是不是同党?” 府兵们的武器敲打着地砖,仿佛千军万马驰骋而来,普通的百姓根本顶不住,只能大喊:“不是!我不认识刘向!也不是他的同党!” 官员们窃窃私语,这个过程给足了压力,时不时冷哼、冷笑,让不少人当场失禁。 “既如此,你当无罪——回家去吧!” 听到这句话,无人不会感激涕零,有些人连起身都困难,还需要府兵们拖起来,签字画押后帮忙带出去,在外看见的人还以为他是被拖下去行刑,心中更怕。 第109章 心术 领了木牌凭证、从大都督府出来的人,难免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而见到一批又一批,数个时辰前的“自己”被带进去,更会让他产生幸灾乐祸,认为自己劫后余生有老天在相助。 同时,也会为太子的明断感到佩服。 “太子,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些?” 高殷与他的亲信站在阁楼之上,眺望下方这一幕,高孝瓘见状,忍不住说道。 高殷笑道:“怎么,你觉得不够?那咱们再过分一些?” 高孝瓘急忙道歉:“臣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好啦,跟你开玩笑呢。”高殷拍打他的肩膀,示意他宽心:“你看,我们也就是拉他们回来坐了一会儿,虽然有些扰民,但也没要他们什么东西,最多浪费了他们一些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会让我们大都督府更有权威。” 见亲信们都不解,高殷叹道:“唉,我们毕竟才成立不久,不想花时间来熬,就只能想些花招,弯道超车啊!” 首先,让这些被拘留的人交代,就能够掌握部分邺城居民的信息与情报,建立起最初的档案,从而让他的辑事厂能够利用这些信息更好的行动。 其次,公门总是好修行的,特别是封建帝国,百姓无法反抗。 因此让他们小小的生怨,他们也没有办法,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只能接受,久而久之,思想钢印便出来了,直到帝国崩溃的前夕,他们都无法意识到曙光将近。 而大齐显然还能支持很长时间,在这个社会背景下,大都督府一些蛮横的行为会被迅速的理解、消弭,特别是他们并没有真正去损害居民的利益,影响的居民也只有数千户。 当然,也会有官员对此上疏,这就要辩证的看待了——首先排除鲜卑官员,他们根本不会觉得这种行为有问题,甚至可以说体现了太子的软弱,害人都不懂害。 而汉人官员希望日后能由太子主政、改变齐国,自然也不会给太子添堵。 最重要的是,太子打的旗号是肃清刘向同党,抓捕叛齐逆贼,太子又因刘向而牵连出不小的风波,因此反应过激一些也很正常,往这个地方去找太子的麻烦,多少有点皮痒痒。 因此,虽然这几天太子的声望会略微受损,但最后只要不搞出现象级的草菅人命,那么终究会平息争议。 而每个离开大都督府的人都会得到一份凭证,内容为经过审问,该人与刘向之事无关,反而证明了本人的清白日后也不会因这个被牵连,有签字画押为证,足以使这些人感恩戴德。 而由大都督府开具了证明,既代表太子以自己的名节来保护这些人不被刘向之事影响,日后若有任何涉及到刘向事情的纷争,都可以拿出这个凭证,寻求大都督府的介入。 相对的,这些人也就会对这份凭证愈发看重,从而侧面提高了太子的影响力。 这其实已经在暗中发挥大都督府在公共领域上的服务职能,人们开始期待大都督府的“服务”,而大都督府对此付出的成本并不高:因为真正的刘向党羽没有那么多,大家惧怕的只是自己被罗织罪名、划入这个范围。 而那些在邺都中声名狼藉之人会被打上标记,成为“刘向同党”,遭受严惩。 虽然真相并不是如此,然而迎合了民众的喜好,反倒认为大都督府做对了,这些人早该被抓了。 而得到凭证的人,就会愈发庆幸自己被释放,大都督府的恩威由此竖立,也会更相信太子能够制定出合格的齐律。 恩威并施,便得了公权。 第三,则是去合水寺礼佛时得到的灵感,利用关公的塑像来营造氛围,仿佛冥冥之中,关二爷正在审视罪犯,这个时代还是非常相信这些的,尤其人们对于恶神败将有着非同一般的畏惧。 项羽、关羽、苏峻,这些横死的名将在各个时代都有人立庙祭拜。 这种祭祀有点“向黑恶势力妥协”的意思,人们相信这些将领生前杀人无数,战死时更会怨气滔天,摇身一变为瘟神恶神,比他活着的时候更有威力,所以给他们立庙,看在祭祀的面子上饶过自己。 即便没有《三国演义》,竖一个巨大的关羽像在这也非常地有震撼力。 再加上太子所撰《三国演义》已经在京中广为流传,就如同后世某部作品大爆便能掀起玩梗热潮,在关公面前说句“时间差不多咯”,多数人就会忙不迭地抖露一切。 等他们出来之后,自然不会说自己有多狼狈,相反,为了掩盖这一点,他们还会极尽宣传自己无罪,有关公神佑、刑吏明察;甚至说成刑吏将要冤枉了他,关公因此显灵保佑,从而狠狠地给《三国》推流。 三国越火,就越显得高殷这个创作者的能耐,听太子的书,难免就会对太子移情。 而且这种故事在军队中,远远比一般的鬼怪、探案故事更受欢迎,因为三国讲的就是打仗夺天下的故事,在鲜卑人那里也会渗透入影响力,为高殷日后收揽他们打下基础。 这就是高殷玩弄的心术了,而这三点,他也不会详细去说明,因为“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这点对他的部下也是一样的,说得太清楚了,他们就懂了基本原理,而不说明白,就能营造有神意、佛启的氛围,使得他们更加敬畏。 而且这种东西说细了,也会损了太子的德行,被认为在玩弄权术——虽然实情就是如此。 “总之如此一来,京中居民将不得不服我大都督府,咱们以后做事也更方便。” 高殷说着:“咱们以后也要接管京畿大都督的责任,维持邺都乃至整个河北的治安管理,不能快速起势,便有负至尊所托啊。” 亲信们微微躬身,齐声说是。 在高殷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些刚进入府兵的才俊,除了武会上所招揽的出色武人,还有许多齐国内部被拔擢、征辟的贤士。 文有颜之推、魏长贤、陈康、房熊、卢询祖、魏澹、荀士逊、冯子琮、诸葛颖、眭豫、朱才、权会、李德林。 武有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羽破多郁、和卜罗、利叱乙、高舍洛、高千里、高珣、杜兴、窦青、于义、李波、李秀、叱于苟生、沮山、兰芙蓉、綦连延长、雷显和、纥奚永安。 大都督府的班底初见雏形,这还不算高殷身边的高孝瓘、高延宗,至尊所赐的康虎儿、牒云吐延。 在他们的末尾,还吊着三个人,慕容绍宗之子,慕容士肃、其弟慕容三藏,以及韩贤的孙子,韩凤。 第110章 班底 这批人里比较有名的是李德林,曾辅佐杨坚篡周,后来有人进言说杀光宇文氏,李德林觉得不行,被杨坚骂做“君书生,不足与议此”,未来他负责续修北齐史书,没写完就去世了,由他的儿子写出《北齐书》。 冯子琮则是北燕昭成帝冯弘的五世孙,后来与高俨合谋废高纬,失败被杀,这时候也被高殷招入府中。 府中的兵源也得到了扩充,优秀的武人往往也会是一个团体的头目,李波李秀等豪族回去召集子弟人马,尉迟孟都、秦方太等人也有着自己的家族部曲,虽然都不是特别多,或数十、或上百,但加在一起,也是颇为可观的力量。 武会召集的两万七千人,加上这些部曲,已经破了三万,与原先的府兵合在一起,高殷的麾下就有了接近六万的兵马。 此外,由高孝瓘牵头,云门寺的稠禅师也放出暗示,只要高殷找个时间登门,与他们谈好合作,他的几名弟子也会带着部分僧兵出山,襄助太子。 如此一来,高殷的大都督府终于是有了规模,虽说上了战场肯定还打不了,需要练兵,但数量已经有了,接下来提升质量便好。 之后布置得当,便能按部就班收编京畿府的十八万大军,届时不要说高演高湛的兵变,他想做北齐李世民都未尝不可。 不过这样没什么意义,京畿兵打不过晋阳兵,拉拢分化晋阳勋贵仍是重中之重。 “长鸾、士肃、三藏,上来说话。” 听见高殷的吩咐,三人齐齐往前,在高殷面前下拜。 “参见太子殿下。” 高殷点头:“嗯,初来乍到,感觉如何?” 慕容兄弟刚想说什么,就被韩凤抢话:“真是威风极了!不愧是太子的府邸,凤、凤……” 他想说点夸赞的话,但一时想不出来,便连忙磕头表示诚意。 高殷将他扶起,韩凤甚是感动,眼角似乎都流出泪来,匆匆用衣袖擦去。 看着韩凤恭谨的样子,高殷心中冷笑,这明显是好奶奶插的针,可惜她选错了人。 韩凤的祖父是韩贤,是跟着高欢建义的元老,怀朔集团的核心成员,可惜就是有点倒霉,州民韩木兰作乱,韩贤破之,然后他亲自检查战场,结果被装死的乱民砍断了小腿,最后不治身亡,如果能活到现在,未必就比斛律金低。 大概因为韩贤死得有点搞笑,高欢同情他,就收养了他的女儿,因此韩贤之子韩裔也等同于半个养子,受到许多关照,不仅继承了韩贤的武阳县伯爵位,还进封开国郡公,如今任建州刺史。 而韩裔的妻子是鲜于氏,鲜于氏是段韶弟弟段信的姨表姐,段韶又是娄昭君的外甥,所以韩凤也等于娄太后的八分之一干孙子,没有娄昭君授意,是不可能来这里上班的。 但没关系,既然入了彀,那想怎样就由不得老太婆了,自己有九种办法弄死韩凤。 这种假装忠心、心怀鬼胎的家伙,最适合做炮灰,他还要硬着头皮上。 因为扶起韩凤,所以连慕容兄弟都不需要跪拜了,慕容士肃比高殷大三岁,如今十五,而三藏与高殷同岁,正是同龄人。 高殷握着士肃的手,诚恳道:“昔献武麾下,智无出景惠公宗右者,若尔朱兆听从景惠公之言,诚无我高氏之天下。” “怎敢!”士肃浑身一颤,忍不住要再跪,被高殷强扶。 孝瓘笑着说道:“太子常常与我言,说其父如此,其子可知,将来我齐国会有两位慕容大将军,实是我大齐幸事呢!” 慕容士肃想放声大哭,极力忍住,眼泪狡猾的钻出来,高殷亲自用衣袖帮他拂去,更让士肃感动。 慕容绍宗因为当年的进言,在东魏不受重用,又因为在围攻侯景时表现出了同僚莫能及的将才,以及高王要把他留给世子高澄的遗言,或多或少遭受了排挤。 毕竟他是尔朱兆的残党,成分不纯,只能靠上位者的赏识,又因为高欢的心计,被打压了许久,好不容易熬到出头时。 结果慕容绍宗就是没这个运气,高澄命他攻打颍川城,绍宗乘船窥探城中动静,结果狂风大作把他吹到了城下,守军钩住座船,同时乱箭齐发,绍宗情急之下跳水逃生,结果溺水而死。 此后三军虽然悲惋,高澄嗟伤不已,追赠他为太尉,但在背后对慕容绍宗的议论和中伤也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在齐国建立后,他的遗孤就成了最好欺负的那类型,在齐国勋贵鄙视链中处于底层,饱受非议,哥哥士肃未来会因为造反被杀,而弟弟三藏只能靠着做高演的挽郎起家。 挽郎是七品官职,简单来说就是皇帝、皇后或太子、亲王这个级别的人死了,官府就在六品以上的贵族子弟里选出一批人来给死者抬棺材唱挽歌,完事了就可以做官,属于门荫入仕的途径之一。 因为这属于靠哭得官,所以也为上流士人所不耻。这个官职的地位非常尴尬,门第够好的,不需要做挽郎,起家的概念又接近后世的“第一学历”,如果第一学历是专科,那即便后面考上所谓的名牌大学、成为硕士博士,仍然会被人念叨“一天专一世专”。 你靠挽郎起家,那以后一辈子的官途也都是从这个挽郎开始的。 而慕容三藏自幼聪敏多武略,颇有父风,父亲又是已故名将,即便他的才学不够,不能走察举、茂才的路子,也能走武官侍从起家,这可是胡族子弟的经典项目,韩凤未来就是走的这条路子。 实在不行还可以征辟,等于国企单位直接外聘了,还不需要走流程,直接拎包入府。 结果三藏到了十七岁只能靠挽郎起家,尤其是他父亲被高澄追赠太尉,等他作挽郎后,才征辟他为太尉府参军,不得不说是一种黑色幽默,可以想见慕容绍宗的子嗣在齐国的待遇。 因此能得到太子的理解,虽然大概是客套话,可对慕容兄弟而言,也是少见的温柔。 高孝瓘和高延宗对视一眼,啧啧称奇,心想太子是真的会从各种地方拉拢人心,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人俯首称臣。 当然了,因为他是太子,这种事情理所应当。 对高殷而言,这两个孩子倒是可以信赖,估计是奶奶只塞个韩凤觉得显眼,再搭两个小朋友遮掩,这倒是中了高殷下怀。 世上还是好奶奶多啊! “我知你等多苦楚,不必多言,就在这府中好好修炼,令人刮目相看。愿你兄弟二人不负先父之名,这大都督府将来亦有光彩啊!” 慕容兄弟听了,恨不得抱头痛哭,只是在正式场合,不好殿前失仪。 “汝等也没经过考校就入了府中,虽说是我的府,但也不好让人说我任人唯亲,沾亲带故。” 高殷说着:“因此士肃、三藏,你我是同龄人,不如这样吧,就做我的近侍,陪在我身侧,也好说话些;长鸾,你……就做个都督,带一队人马。” 韩凤闻言大喜:“遵命!” 第111章 修书 韩凤面无表情,他没想到自己的失望会来得这么快。 高殷说让他当个都督,他还以为是帐内都督,统领主帅左右军士、专门看护帅帐大营,类似后世的警卫长,可以说一跃而居高位。 结果只是普通的都督,本来在魏末,将军号都泛滥了,何况是都督,不过要是带的兵马多也行吧,怎么说也是一军之主。 他毕竟是韩贤的孙子,太子总不能真让他做个百人队主。 现在在他眼前的是两百名汉人,是高殷特意为他挑选的勇士,说是各个以一当百,不过看他们淳朴的脸,以及拿兵器像是拿农具的握法,怎么想都应该是农夫出身。 狗日的,他最讨厌的就是汉人! “好了,咱们也该去做点自己的事情了。” 高殷让高孝瓘带着武将们去召集士兵,他先去和文臣商量一些事情。 等众人入座,高殷便说道:“我从至尊那讨到了订制齐律的差事,不过千秋功业,不急一时,总不能为了邀功走魏律的老路。” 文士们心里觉得奇怪,这齐律可是大齐朝堂的国政,严格来说他们只是大都督府的府臣,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齐律? 太子应该去朝中招募人手完成这件事,难道太子要把事情挪到府中来么? 顿时就有人起身劝谏,朱才说这是国家事务,朝中官员对这些法条更为熟知,不该由大都督府来进行。 高殷笑道:“我知道的,我和长史会参与编撰,也会从众位里选拔合适的人选参与,但主要还是和朝臣商议,朱待诏可安心。” 这些文士在大都督府中负责各类文书工作,这样的臣子在府中约有一百五十,其中一部分被选入了文林馆,高殷称为待诏,在座的文士则都在馆中,颜之推等还担当着职务,让他们颇感荣耀。 有人就有组织,有组织就有等级,要让他们保持着阶级意识,互相攀比,才会更加依赖整个体制,于体制上层就更有利。 “律法是国家事,我们文林馆,也会有自己的事情。” 高殷轻咳,随后道:“首先是类书。” “曹魏之时,文帝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丛,然早已散佚,难以窥全貌。我欲编撰新类书供至尊御览,令世人知我北国章华。” 类书简单来说就是文史资料的数据库,总结到目前为止出现过的各门类或某一门类的资料,随类相从而加以编排,以便于寻检、征引的一种工具书。 最早的类书就是曹丕时期编撰的《皇览》,《太平御览》、《太平广记》、《册府元龟》以及传说中的《永乐大典》也都属于类书,许多流失的古籍也都是通过类书的收录才得以重见天日,因此编撰类书的工作可以说是文林馆的天职。 这跟魏收所撰的《魏书》是不同的,《魏书》《北齐书》这些都是官方正史,主要记录帝王后妃将相们的功业生平,汉唐宋明这类较稳定的时期可能还会有《食货志》这样对当时百姓生活状况的记载,但要是汉末三国、两晋南北朝这样的战乱年代,那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因此类书便能有效补充正史的不足,例如想知道这个时代人们吃穿用度、有哪些逸事和风俗,就能在类书中找到对应的记载,后世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这类书籍。 历史上的文林馆也同样是这种工作,颜之推等人在萧衍命令华林园学士编纂的《华林遍略》基础上补收北朝的文史,修成《修文殿御览》,也在宋朝成为了李昉等人的蓝本,编撰出了《太平御览》。 总而言之,这是一份事务繁杂而又颇为荣耀的工作,文林馆的众人都很愿意。 高殷自然是知道哪些人更适合的,这项工作分为南北两个方向,南方书籍既由颜之推为领修,北方书籍则在朝中,从魏收、邢邵里选一个作为“一作”,馆中的领修人则选择了魏长贤。 魏颜两人起身:“敢不承命?” 在这个过程中,也会招揽到许多士人,因为世家大族都有收藏与编修自家书籍的习惯,他们往往又是一地的郡望,所著书籍有资格进入类书。反过来,如果没能进入类书,就代表自己的书籍不够有地区代表性,那也多少有些丢人,因此其他人对魏颜二人都有些羡慕,他们会因此受到不少士人的亲近与好感,进而源源不断地收拢士林声望。 “这第二件事,就是撰子部书籍。” 这个就有些争议了,会有少部分人喜欢这些偏门领域,例如崔季舒,他除了是拳王,还是一个医学高手,郦道元注《水经》,高殷出生的前几年,贾思勰已经写出了《齐民要术》。 但总体而言,因为玄学清谈之风与世家高门的原因,很少有人愿意将这些当做正式研究,觉得是摆不上台面的方技,比起这些,去研究经学更体面一些。 所以高殷将这个作为一个正式的课题,便让些许人觉得是不务正业,私下写写可以,太当回事会拉低文林馆的牌面,而另一些人又认为有所必要,争论起来。 高殷没时间跟他们扯皮,哐哐敲桌子:“工、农、兵、术、医、算,先暂定这六类。” 太子是在通知他们,不是跟他们商量,他们只能接受这一切,高殷点了眭豫、朱才、权会负责此项。 之后又连续颁布了数项工作,命令卢询祖去勘察、整理淮南的地理环境,到时候一同去调研,陈康、房熊负责开办书院、准备教案,免费教导贫寒学子,魏澹、荀士逊、诸葛颖负责设置邸报,专门抄写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在这之中又加入了市井情记和招工信息,为未来的日报做铺垫。 其余人等也各自有了一些事务,一些人还以为是太子用国家的钱养着他们,让他们饮酒写诗助兴作乐,没想到真要干活。 不过这对另一些人而言,就是向上攀爬的机会,无人敢抱怨,都领命而去。 “行啦!文事弄完了,咱们该去弄些武事了。” 高殷拍拍手,招呼其余人马:“跟我走,把那些人带上,咱们去找九叔玩儿。” 听说太子的车驾正朝这边赶来,高湛怒不可遏,这家伙是赖上自己了?三天两头不找自己事就不自在? “大王,您去看看吧,太子在外边……阵仗太大了!” 不用仆人说,高湛在府中都能听到外边一声声惨叫,像极了前日的刘向。 也许至尊就在外面等着自己,借太子的名义把自己骗出去杀掉! 内心的恐惧一下被唤醒,高湛的灵魂都在发颤。 愤怒是对抗恐惧的利刃,他安慰自己,努力想象高洋的羞辱和高殷的母亲,让自己愈加愤怒。 他的王妃胡宁儿说:“千万不要和太子起冲突,他还帮我们说话,放了士开……” “我知道!哼,这侄儿!” 高湛丢下这句话,便气冲冲地出府。 胡宁儿不放心,从旁人手中接回孩子:“你去看着他。” 一旁的陆令萱得令,尾随高湛而去。 第112章 挑拨 高湛出门,见到一副壮观场景。 高殷摆开车马,数十人被吊起来在太阳下灼晒,鞭子在他们身上榨出惨叫,见到高湛出府,他们像是看到了佛祖:“长广王,救我们啊!” 高湛定睛一看,这些都是平日和他玩得好的狐朋狗友。 “这是怎么回事?” 高殷起身,向快步走来的高湛行礼,但高湛没工夫和他客套:“他们犯了何事,要被这样羞辱?!” “与逆贼同党,自然是这样。” “逆贼是刘向?”高湛大眼瞪小眼,青筋迸出:“其人已死,首恶既出,余者当宽赦!” 又一指众人:“且我素与他们相熟,皆为良民,哪里又跟刘向有关!” “唉,九叔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高殷拿出一叠文纸,上面都是那些人认罪画押的供词:“经过审问,他们都是刘向同党,已经承认。” 高湛都气笑了:“此乃严刑逼供,怎能……” “九叔说我严刑逼供?!” 高殷声线顿时拉高,高湛冷笑:“难道不是?” “好!那九叔问问他们,当时跟什么人吃饭?见过哪些人?” 多数人过了三日,就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了,更何况是在重压之下,让他承认自己是宇文泰的儿子都行,因此这些人知道自己肯定是无辜的,但也无法解释与自己交往过的某些人是否刘向、或与刘向有关系,在刻意引导的逼供下,已然承认了自己是同党。 高湛当然明白,但他说不出来,更不知道如何替他们辩解,所以明知道眼前的高殷玩弄权法,他也无可奈何。 可恶,这原本是他们惯作的事! 见周围聚集的百姓脸上露出笑容,高湛更是恼怒,平日里他们欺男霸女,在百姓而言早就死有余辜了,如今定了反罪,是真的那可就是太好了,即便是假的,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活该。 高湛想保他们,但此前的事情,已经让他知道保不住,还会让他的名声更加狼狈,高殷就是特意来逗他玩的。 于是高湛咬牙:“好!这些人犯了法,那就死有余辜!太子发落就是,为何带到我府上?” 高殷惊讶:“九叔不认识他们?他们跟您是熟识,审讯的时候就一直在叫唤,让我看在长广王的面上放了他们,我还颇有些动摇呢。” 你动摇个屁! 高湛盯着高殷那张故作天真的脸,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这小子分明是在给他下套! “既然是九叔故交,我也不知如何处置,所以干脆拉到您的府前,听听您的意思。” 高殷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还要什么意思?!”高湛强压下心头怒火,但声音仍带着几分寒意:“这些人既然犯了法,那就按律处置。我虽是长广王,也不敢徇私枉法,落人话柄!” 高殷眼中闪过笑意,马上换上一副钦佩的表情:“九叔果然高义,侄儿佩服。” 说着,他向那群犯人高喊:“唉,长广王在故交面前选了国法,如此大义凛然,尔等岂不死得其所?” “长广王!你、你忘恩负义!” 死到临头,绝望的犯人们开始破口大骂:“亏我平日奉汝为兄,而今兄弟有难,你居然不救耶!” “就是,跟汝饮酒时,还说什么齐国除了至尊,就是你最尊贵,太子不值一提,今日却露了相!” “长广王,呵,长广王!以后谁还敢结交汝!” 高湛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妄言!都是妄言!”高殷示意府兵上去打嘴,一边安慰高湛:“这些将死之人,就是喜欢攀咬,九叔莫要见怪。不过也不是侄儿说您,平日结交这些人无一大用,反贼同党不说,还牵扯您下水,以后还要谨慎交友啊!” “侄儿……说的是。” 高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着曾经的朋友们,眼神发恨。 他不敢再看向高殷,因为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气上头了去把他掐死。 “太子,太子!我有情况上奏!” 一个人被打得狠了,意识模糊,只觉要死,竟然不管不顾大声说道:“长、长广王酒后曾言,待……待至尊死后,必效兰京旧事!”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高殷、高湛更是如此,只是两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娘的!我杀了你!”高湛再也忍不了了,从旁人手中拔出剑,冲上去对着那人心口就是一刺,剑尖力透纸背,血撒在了高湛身上,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仿若恶鬼。 “长广王杀人啦!” 百姓们惊叫着逃开,高湛如梦初醒,转头看见瑟瑟发抖的陆令萱,还有眼神冷漠的高殷,忽然心下发狠,手又操纵着剑往旁边划拉,开膛破肚。 一旁的犯人看得呆了,内心涌现无限恐惧,大吼大叫,高湛听得心烦,又拔出剑,也给他来了一剑。 世界清净了。 高湛此时已然上头,忍不住舔舐嘴唇,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忍不住要试一试,但高殷示意之下,府兵们拦在他身前。 高湛大怒,僵持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放下剑。 “九叔反应过矣。”高殷苦口婆心:“不过是个犯人的胡言乱语,怎可认真?” 陆令萱颤抖着递过来巾帕,高湛一把夺过,擦拭身上血迹,没接话。 “唉,这样市井又有人会说,九叔如此反应,怕是真有此事了!” 高殷在一旁说着,说得高湛心烦,他忍不住摸了摸腰间,如果剑仍在手中,顺势一挥,把这个小杂碎的脑袋和话都切开也不错。 见到他这个动作,高殷身边的护卫都站了过来,高湛也才发现自己失态,埋怨自己暴露心思。 “哼,九叔好大脾气。也是,被人这么污蔑,想来也是恼极,过激些也是常事。” 高殷在污蔑二字咬重了音:“总不能是杀人灭口吧?” “……不是。” 高湛还是没忍住,说了话,一股心气也就泄了出来,沮丧道:“反正我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的话,太子爱听什么就听什么吧!” “我自然是相信九叔的。”高殷露出微笑,还是和刚刚一样天真,“咱们是一家人,我不信您,还能信外人?” 即便知道这个杂种是在演戏,高湛也不由得后悔。 兄长、母后都曾数落过他性情急躁,高湛自己不在意,还觉得这是有热情和闯劲的象征。再说他是嫡子宗王,急躁一些又如何? 然而此刻,他懊悔自己的冲动,亲手杀死朋党,怕是有许多人要对他寒心。 一种奇异的心思袭来,令他忍不住发问:“常山王如何?” “什么……噢,您是说六叔?怎么了?” 高湛又后悔了,没说话,但高殷替他问了出来:“您是想问,常山王那边有没有熟人是刘向同党?” 高湛没有回应,但隐约希望得到答案。 高殷手捏下巴,侧头思索:“没有呢,常山王不愧是宗王典范,他的朋友也都是守法良民,和刘向无关。” 高湛只觉得气血上涌。 第113章 嫉妒 如果让晋阳勋贵们投票选下一个君主,多数人心中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高演。 这不仅有年齿嫡序的原因,还有才能的关系,高演的治政能力明显强过高洋,齐国内部有目共睹,早年在并省担任尚书令,实际上继承了管理高氏霸府的职责,而高演做得很好,经营两年,颇得人心。 高湛这边就不尽人意了,虽然仪表俊美,但好色贪奢,性情暴戾。 况且高演曾因为劝谏差点被高洋打死,而高湛常和高洋一起为非作歹,做他的帮凶。 如果没有娄昭君的宠爱,高湛实在摆不上台面,夹在他与高洋之间,就更显得高演贤睿脱俗了。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高湛也会默默习惯的,毕竟天子之位,他以前有贼心,但无贼胆。 可随着高洋的身体每况日下,侄子高殷又肉眼把握不住,他的心思就活泛了,尤其是母后在私下和他谈论,说如果可以选,最希望由他来做天子。 高湛由此心动,不自觉地开始与六兄高演对比,他才是自己最大的阻碍。 因此“不患贫,患不均”,此刻在高湛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就是夫子的含金量。 即便知道是高殷的伎俩,但高湛就是忍不住,心里升腾起无尽的嫉妒与仇恨。 凭什么六兄就没事? 凭什么就他倒霉? 凭什么! “太子,即便其人有罪,也该交由大理寺审理,而后刑部执行,不该你来管吧?” 高湛语气不善,他刚刚气昏了头,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 “谁说不是呢?可刘向涉及到的人员甚广,大理寺容纳不下,所以才带到我府中处理。” 高湛咬牙切齿,这小子太阴了,大早上就让府兵出巡抓人,那时候他们还在上朝,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唉。” 高殷叹气:“让九叔做这种艰难的决定,是侄儿的不对,还出现了这种悲剧。请九叔不要怪罪,侄儿有失考量,这就离开。” 他转身发号施令,府兵们收拾东西,连同那两具尸体。 高湛已经不想演戏了,冷哼一声,甩袖回府。 砰——! 书房的门被重重摔上,高湛一把掀翻了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混蛋!” 他一拳砸在墙上:“这汉种,他居然敢!居然敢!” 管家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只听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显然是大王在砸东西泄愤。 “大王……”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滚!”高湛怒吼一声:“都给我滚!” 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下,这个时候的大王谁惹谁死。 高湛瘫坐在一片狼藉中,双眼赤红。他想起那几个朋友,想起那些饮酒作乐的日子,更是怒火中烧。 过了片刻,有下人回报,说太子已经离去,血迹也冲刷干净,然而王妃胡宁儿还是惊魂未定。 不仅是因为陆令萱汇报的内容有些骇人,还因为她的丈夫满身血迹地回府,也不沐浴更衣,只是把自己关在房中,砸出震响以及谩骂。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胡宁儿甚至听到了两声“高演”。 那不是他六哥的名字吗? 胡宁儿心下悲戚,抚摸自己的脸,如果和士开在就好了,他惯会出主意。 手滑到唇齿之间,在这里打着旋。 也惯会疼人。 ………… 等候审判的时刻最是磨人,比接受刑罚还要痛苦。 周枭等人已经玩了一个下午,可随着酉时接近,逐渐变得分神。 这点陆续被同伴察觉,互相取笑: “怎么?怕了?” “谁怕!你才怕了呢!来,继续!” 众人强打精神,继续游戏,用呼喝声为自己壮胆。 他们不敢睡,也不敢饮酒,用游戏的快乐麻痹自己,如果是最坏的结果,他们宁愿清醒着死去。 只是再有趣的游戏也有腻味的时候,何况背负着压力? 屋内的欢声笑语渐渐停歇,周枭等人的笑声越来越假,转而减小,最后完全消失。 酉时已到,天色渐黑,屋内已经点上蜡烛,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人都在看着,看它越来越少,与它流下同样的汗。 一阵风吹来,将蜡烛熄灭,众人汗毛骤然竖起,可同伴在身侧,又感觉到安全。 隐隐约约,有刀剑出鞘声,周枭没有阻止。 过了片刻,周枭起身准备点起蜡烛,忽然间房门开启,冷风与薄光作前锋,有人从屋外走了进来。 “谁?” 那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桌台,摸索、吹动,仿佛这是他的家。 屋内的人们更加握紧兵刃,但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们听到了些许兵甲声。 嚓—— 火折子擦亮时,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一张蜡黄无须的面孔,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 “说吧。” 像是生锈的铁片刮过青石。 周枭吞咽口水:“说什么?” “你知道的——会让人感兴趣的事。” 沉默,时间粘稠得不再流动,直至被沉重的呼吸打破。 “我等来自青州,蒙受永安王恩义……” 那人默默听着,目光不离烛火,周枭的身影在火焰的映射下飘摇晃动。 周枭承认自己的行动,得知是太子救了永安王,他便带人散布谣言,为太子造势。 没有回应,像是对雪山空喊,周枭愈加不自信。 “再说一遍。” 等到这样的指令,周枭有些疑惑,但还是定了神,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从青州而来……” 等他说完,默了片刻。 “再说一遍。” 周枭有些恼怒,不知道这是在耍他还是做什么。 可天色已黑,他看不清对方的路数,略微犹豫,又继续道:“我等蒙受永安王厚恩,从青州……” 这次说完,对面不再要求重复,不如说是彻底的沉默了。 周枭失去了刚刚的怒气,陷入无言而黑暗的不安中。 过了不知多久,他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于是拱手道: “我等为报永安王之恩而来,不论是谁,既救出大王,便也是我等恩人,如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说着,周枭起身,踢开碍路的同伴,捧出一袋金银。 “为求生存,我等也曾犯下罪案,都是我的主意,若以此问罪,要杀要剐,某也一力承担!” 周枭伏地而拜,双手捧起金银袋,可还是不见回音,心中紧张,冷汗涔涔。 金银被拿起,周枭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恍惚间,似乎听见少年的笑声,周枭抬起头,发现那人已经站在屋子入口。 “我叫周逸,以后是你的直属上级。” 他手中烛火伸近,照亮周枭的脸。 “从现在开始,你和你兄弟的命,都是太子的了。” 周枭咬牙:“……是!” “很好。现在给你们第一个任务,去这个路线,找一个叫和士开的人。” 第114章 迎娶 齐国太子迎娶荥阳郑氏女为妾的这一日,邺城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这是高洋早就安排好的,尽管只是纳妾,但太子作为未来的国主,他的结婚仪式必须宏大热烈,且荥阳郑氏乃中原名门,这场婚事办得极为隆重,引得全城百姓争相围观。 高欢发迹的基础是六镇兵民,“神武因之,以成大业”,但除此以外,中原大族尤其是河北的大族支持也很重要,高欢建义的信都周边就布列着许多名门望族,正是依靠他们的鼎力支持,才成为了新的霸主。 因此,对于惯用姻亲关系笼络各方势力的高氏来说,汉族高门必然是重要的通婚对象,这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旧魏时期的外戚家族,比如高淹的冯王妃出身的长乐冯氏,以及高湛的胡王妃出身的安定胡氏; 第二则是世家大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琅琊王氏。 荥阳郑氏是个文武兼备的汉族豪门,被孝文帝列为可以与宗室经常通婚的“四姓”之一,是河南的首望。 而通过郑氏的关系,可以一并打通陇西李氏、范阳卢氏、河东裴氏和京兆韦氏的关系,这些都是与荥阳郑氏通婚数十年之久的老中原正汉旗,虽然损不能一起损,但荣可以一起荣,颇有些薛王贾史的意思。 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联姻是一种荣耀,颇有一种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意味,而他们之所以能取得这种地位,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始终坚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不与低门小户通婚的传统,将高贵和优雅保持住。 不过在这个战乱的年代,连皇族都可以是冒认的,这些世族当然也可以放开条件,事实上就有一些大族为了钱财和权势放开了大腿,荥阳郑氏已经有这个趋势十几年了。 这背后的原因,还是因为世家大族并不掌握政权,在没有政治主动权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排除外来因素的骚扰,不能反抗就只能享受。 今日无力张开腿,将来有势把命掰,也许因祸得福,未来以外戚身份朝权在握也尚未可知。 因此至尊要为太子纳郑氏女为妾,他们不敢拒绝、也不想拒绝,其婚礼的规格也十分隆重,几乎要达到太子纳娶正妃之礼的标准,只是免去告庙、册妃、会群臣等比较重要的仪式,也没有占卜黄道吉日与祭告天地的流程。 高殷纳妾一共有六个步骤,第一为“纳采”。 早些日子,高洋已经派遣使者送求婚礼,当然这早就有所暗示,郑氏也已经选定合适的女郎,使者带上礼物与诏书去往郑宅,郑雏与族长郑述祖就在大门外迎接天使,双方开始走流程。 “问名”,既是通过女方的名字和生日来占卜八字凶吉,聪明的古人早就掌握了一套怎么都能解释得通的卜法,因此这一步也非常顺利,高殷得到了他在这个时代第一个合法的女性伴侣的名字,郑春华。 同时根据《仪礼·士昏礼》的记载,在这个流程送上贽见的礼物,往往就是大雁。 大雁是候鸟,随季节变化迁徙,南飞北归,顺应阴阳之道,象征着婚姻中的阴阳和谐,而且一旦配偶成对便会从一而终,比喻新婚夫妇白头偕老。 这之后是“纳吉”,轮到高殷问名、合八字后将吉兆通知郑氏,“纳征”,尚书令杨愔将东宫的聘礼与聘书送往郑氏。 到这一步,婚约已经完全成立,如果郑氏悔婚,哪怕高氏灭了他们一族都不会落人口实。 接着用红笺书写男女生庚,派太常宗正卿为使者选定结婚佳期,最后等到今日,太子亲自上门迎娶,太尉尉粲为使者,在郑宅完成仪式,就将郑春华带回东宫。 邺都上下早已知道这个消息,拥挤在街道上,瞻仰太子的风采。 清晨,东宫门前便已挂满了红绸彩缎,宫人忙碌地布置着花灯与锦帐,连街道两旁的树木也被系上了五彩丝带。 前些日子的武会,太子都坐在高台上,少时才下来,为了防止行刺也都被众兵护卫着,基本看不到,但今日就可以观瞻。 随着吉时临近,太子的仪仗队缓缓从宫门出发,金戈铁马,旌旗招展,前有鼓乐开道,后有侍卫簇拥,气势恢宏。 今天的高殷身着衮冕,下垂白珠九旒,玄色上衣纁色下裳,乘坐的金辂车以赤色为底,黄金装饰车末端,黄色车厢画鹿头龙纹鸟兽,朱红色顶盖加上黄色裹子,左边竖立九旒旗,右边竖立长戟,四匹赤色骏马开道,马首插雉尾与镂金马饰,聘礼用玄纁束、玉以珪,这些都是纳娶妃子时的规格。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孩童们踮着脚尖,妇女们掩面低语,男子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商贩们趁机兜售着小食和玩意儿,叫卖声与鼓乐声交织在一起。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赞叹歌颂太子的仪表脱俗,礼式隆重: “太子果然是天人之姿,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真不愧是储君啊!” “荥阳郑氏可是百年望族,太子纳她家女儿为妾,真是门当户对!” “哎,若能得太子殿下垂青,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也是三生有幸了。” “别说笑了,咱们这等凡人,哪敢有这等奢望?能亲眼见到太子殿下,已是莫大的福分了。” “说的是啊,今日能见太子如此威仪,回去可得好好跟家里人说道说道!” “正是正是,太子殿下这般人物,真是百年难遇啊!” 调笑之意略尽,听闻到些许诵经声,人们忙收起笑意,生怕佛祖怪罪。 不知从何时开始,太子出行总是会带着和尚,虽然有些奇怪,但慢慢也就接受了,加上近日种种谣言和武会上献经之类的故事,让人们渐渐地不敢妄议太子,多了一些滤镜。 当然也有人不吃这套,转而看向维持队伍的士兵们,他们身上所携带的武器是正常的刀剑枪槊,但是被太子带在身边的侍卫们所带的,可就有些意思,高孝瓘手中的是雕龙的亮银枪,牒云吐延扛着青龙偃月刀,康虎儿背着一双短戟,就连女将李秀都拿着红色的宝雕弓,同时还有几辆木板车,上面站着“曹操”、“吕布”之类打扮各异的人物,看着读者眼红心热,顺带聊起了三国武将们的战绩。 高殷的队伍有侍者们一路散发赏钱,但凡听到这些,就会多洒一些,人们一边拿钱,一边感谢太子,聊得更畅快了。 高延宗拍马赶上四哥,侧耳道:“你说太子哪来那么多点子,每次出行,总是让这么多百姓瞩目?” 高孝瓘调侃他:“你也发钱试试不就行了!” 高延宗嘿了一声,叫侍者拿来一捧钱,随意丢出去,有人被砸出血,却为拿到钱而大声叫好,高延宗乐道:“别说,发钱还挺有意思的!” 文林馆的成员也与有荣焉,他们有相当一部分成员是由南渡北的士人,彼时的南梁政刑弛紊,士族门阀傅粉施朱、迂诞浮华,有人别说骑马,连马都不认识了,直以为是怪物。 门阀的大手使得农民们破产逃亡或沦为奴婢,百姓没有了精神气,一个个活得像行尸走肉,直到戊戌革命一声巨响,侯景为南梁带来了宇宙大将军主义,也让南人回忆起了五胡乱华、衣冠南渡的美好时光。 而今身处齐国,这里的百姓同样经历了魏末动乱和东西交兵,但精神面貌仍比南人暴烈鲜活,让这些南渡士人感慨,难怪历来北强南弱,江南温软之地孕育不出这种铁血。 高齐毕竟是才建立不到十年的新政权,即便高洋作妖,大量百姓也仍对齐国的未来充满希冀,而这份希冀大多数都寄托在太子高殷的身上,对于太子这段时日的变化,他们也渐渐理解了,儒弱之人无法掌握这种国家。 同一时间,郑宅内也在忙碌着,高洋已经提早到了郑宅内入座,虽然大抵能够确认今日不会见血,但难保至尊发癫,因此郑述祖带着宗人接待至尊与各位观礼的重臣,极尽迎合,只希望至尊能够满意。 “说起来,长广王今日不来?” 高洋似笑非笑,望向高演,高演轻咳两声:“九郎身体有恙,在家休养,我来替他随礼便够了。”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遗憾。” 郑述祖稍稍放心,这段时间听说太子数次折了长广王的面子,昨几天更是拉了两个犯人在王府前行刑,他是真怕长广王在这儿闹事。 李祖娥也在此处,虽然不喜欢高殷的第一个伴侣不是李家人,但孩子成婚毕竟是大喜事,她已经被氛围感染,笑道:“无妨,他赶不上是他没福分,我倒要先重谢大冰。” 婚配的男女当事人不会自己去谈,而是双方各出一个商议传话者,男方这边称媒,女方这边论妁,古代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私自在一起,那不会得到祝福,而是从父母到路人都会鄙夷,觉得下贱。 晋代的令狐策曾梦见自己站在冰面上,与冰下之人言语,醒后占梦,占者说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你要给人做媒了,因此媒人又叫做冰人或者大冰。 高湜闻言,站了出来,嬉笑道:“虽不欲劳烦皇后,到底是我功劳,哪怕只为了太子,这赏也是我必须受得。” 第115章 昏礼 高演看到这个十一弟,气就有些不顺。 虽然高湛和高洋玩得挺好,但兄弟之间的第一宠臣不是高湛,而是这个高湜。 高湜母亲游娘经常主持诸王与公主的婚礼,今日也不例外,场中那个中年美妇就是游娘。 即便是皇家的事务,也会有人出状况的时候,但游娘鲜少出现这类问题,她领着一大班宫人仆役分派任务,太常的官员也在其指挥之下,说话柔和,但不容置疑,将婚礼之事协办得井井有条,倒省了高洋等人许多心力。 高湜见母亲威重令行,十分得意,若母亲为男子,光是这份对礼仪的管理能力,就足以做个太常,通过主持这类事务获取一大部分宗王与公主的好感,高湜自己又努力讨得了至尊的喜欢,让她们母子在天保年间混得很好。 他常在高洋身侧煽风点火,高洋殴打诸王时,他就帮着行杖,诸王最是痛恨,高演自己就挨过高湜多次殴打。 也正是他说动了高洋为高殷纳妾,又撺捻高睿帮忙让郑氏同意,为高殷拉来了臂助。 对高殷来说,这才是公忠体国的亲叔叔。 而郑氏得到的回报也不小,原本高欢进入河北时,就有许多郑氏族人在这里为官,纳娶郑大车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高殷娶了郑春华,就能合理的让这些人在未来登一个台阶。 仅郑春华自己,就被封为良娣,位列正四品,地位仅次于太子妃。考虑到太子妃会是突厥公主,不会得到广泛的支持,那么郑春华将是其之下的高殷妻妾中的第一人,将来高殷登基,她若经营得好,未必不会是无冕之后。 郑宅内所,郑春华端坐妆台前。 丫鬟们没有资格靠近,游娘派来的宫人们已经包围郑春华,为她梳妆打扮,郑氏的母姊姨姑们围坐在檀木桌旁,茶香袅袅。 “哎呀!”身着红袍的三姑轻摇团扇,叹道:“还是春华命好,能嫁给太子。” 她的话音刚落,六姨接口道:“可不是嘛,前日令仪那孩子不慎摔断腿,真是可惜了。” 众人闻言,纷纷叹息。 春华的姐姐令仪,是个才貌双全的好女郎,本来也该由她与太子成亲,却因贪玩,翻墙摔了伤,与这桩婚事失之交臂。 屋内一时静默,只有茶盏轻碰的声响。 郑春华听着长辈们的谈话,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片刻过后,她们就不在这个话题上逗留,转而夸赞起春华的样貌来。 她的确是极美的:身材苗条婀娜若水蛇,皮肤细腻白皙如瓷玉,丹唇轻启,吐露出魅惑;粉面瑶鼻,点出青葱春色,窈窕的容貌配合失魂的双目,是世间最精致的人偶,等回过神来,又能看出腼腆和紧张,像是坠落凡间的仙子。 “唉……我只希望能够再晚些时日,等姐姐好起来。” 她苦恼的样子令人怜惜,长辈们忙劝慰她:“这是各人的命数,合该你的,就不用推脱。” “就是,太子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难道要让令仪拄拐出来完礼?” “再说了,问名问的是你的名字,就是令仪再要顶替,也不能了,天威难测。” 说到这,众妇心有余悸,望向其中一位美妇,她是高睿的王妃。 赵王妃笑着说无事,今日至尊开心,有她这句保证,妇女们才松了一口气,开始说些吉利话。 “太子既娶了我们郑家女郎,那他的几个近臣,是否也会结亲我们郑氏?” 三姑又笑了起来,指着自己女儿说:“若是可以,我倒想和那位乐城公结亲,自那日武会后,婧芸就丢了魂儿,一天天闹着要嫁给乐城公呢!” 这话引起妇女们的调笑,郑婧芸羞红着脸,又偷偷看着赵王妃,希望她能说些“保证”,哪怕只是安慰自己。 这个屋子就这样笑闹,直到吉时将近,天空拉下帷幕。 所谓的婚礼,便是“昏礼”,黄昏之时才举行的仪式,这是昼夜交替的时刻,也喻意着阴阳调和,最适合男女结合。 忽然听得窗外鼓吹大作,赞礼官敲打金鼓,大喊:“太子到!” 妇女们的心马上提了起来,喜娘也走入屋内,在她的牵引下,妇女们簇拥着郑春华前往家门前。 郑家大宅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金辂车停在最中心的位置,一位衮冕的少年贵人正缓缓降辂。妇女们眼前一亮,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游走,摸索,发现了那位英俊非凡的乐城公,他和一个胖子走上来搀扶太子。 由于礼制,妇女们不敢尖叫,但窃窃私语声如溪似河,在女孩们的唇舌与眼波中流转,连带郑婧芸在内的诸多女子,已经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怎么感觉你才是主角?” 高殷小声调笑,高孝瓘闻言脸庞发红,更显娇媚,另一侧的高延宗忍不住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直勾勾地看天。 高殷一抬眼,就看到了位于妇女中心、被拥护着的郑春华,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目光寸步不离,高殷顿时明白这便是自己的第一个伴侣。 那双眼睛会说话,像是大海,高殷听见了海浪的拍打,又像是篝火,有干柴的噼啪,以及一股燥热。 暖意自喉头上涌,高殷极力克制吞咽口水的冲动,妇女们也没过来,而是去了东房。 高殷则是先进入主厅,见齐国最尊贵的夫妻。 厅内几乎是一个齐国小朝堂,高殷忍不住想,如果丢一个手雷在这,那齐国朝堂剩不下几人。 从厅内的座位排次可以看出,除了高氏宗王一如既往的领先众臣,其余座次都有意的设置成了汉人高、鲜卑人低,许多鲜卑武官敬陪末座,而魏收、杨愔、高德政等汉人臣子位列前排,唯一特别的是担任太子太傅的薛孤延,他是高殷的老师之一。 对此,鲜卑人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毕竟太子迎娶的是汉女,再不忿也挑不出理。 赞礼官高呼太子进厅,众臣先向高洋拜礼,而后向高殷拜礼,等高殷行至半中,再度拜礼,走到高洋附近便停止,高延宗与高孝瓘侍奉高殷脱鞋,高殷坐在此前铺好的草席上。 随后尚食斟酒献上,高殷两拜后接酒爵,随后又同样得到肉脯与肉酱。 此时他左手拿着酒爵,右手拿着肉脯,给肉脯沾上肉酱,祭放在竹制与木制的笾豆食器上,肉的事情就完了。 接着又用酒行祭礼,随后起身离开草席,向南坐下饮酒,再度起身两拜,尚食收回空爵、肉脯与草席,这时高殷才能上前,向东站立,对主位上的高洋三拜。 高洋发话了:“迎汝内助,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高殷回礼:“臣谨奉制旨。” 接着穿回鞋子,就有舍人引导高殷去往东房,一路上有赞礼官接着传呼,在座的官员全都两拜,祝福之声不绝于耳,礼送高殷出厅。 外边的仪仗队已经等候多时,前方是手持火烛的侍从,之后是骑士们,接着是鼓吹仪仗乐队陪伴高殷去往东房。 其实从礼制上来说,高洋是违礼了的,虽然他穿的通天冠、绛纱袍都没错,但地点不对,应该在皇宫的殿庭内接受太子的礼拜,高殷对他三拜之后,才出宫迎接妃子。 但高洋不是拘泥小节的人,从他登基开始,就被巨大的不安全感所笼罩,生怕臣下密谋搞事,因此特别喜欢不通告的突击检查,毫无征兆的就跑到某个臣子家问爱卿在做什么,这样也能逮到许多好货,未来高德政就栽在这一点上。 婚礼的事情,他也喜欢去臣子家赴宴观赏,这对臣子来说还挺有面儿的,所以众臣已经习惯了,某天忽然在家看见至尊不会觉得自己起猛了。 郑春华的母亲身着礼衣钿钗,站在东房外西侧,面南而立;父亲郑雏同样穿着礼衣,站在东房大门内,面西而立。 郑春华本人身着古代王后从王祭先公的羽饰褕翟衣,上面以青色刻翟形,彩色画雉样,头上戴着花钗,站在东房之内,紧张不安地玩绕着手指。 她隐约感到恐惧与后悔,自己像是献给神的祭品,从此与过往的生活诀别,踏上未知的冒险。 惴惴不安之间,鼓吹之乐如梦似幻地出现,一声清脆的高呼将她拉回现实:“请就位!” 郑家的人将心气压上喉咙口,傧相走出来请求指示,左庶子跪着转达傧相的意思,高殷已经下了马,说:“在这初昏之时,殷奉制承命。” 左庶子起立,转达给傧相,傧相回去报告主人,郑雏回话道:“雏小心诚敬地候命。” 傧相受命,再次出来,这次是引导太子一行人入内,等郑雏与太子见面,傧相的任务就结束了,他向西两拜,作为答谢,高殷也两拜。 郑雏行拱手礼,请太子先进,左庶子拿了大雁,转交给高殷,高殷便接过大雁,先迈步而入。 到了内门,郑雏再请高殷先进,这时高殷就要说:“殷不敢先进。” 郑雏二求,高殷依旧“实在不敢”,二辞二让后,第三次高殷就会答应,进了门后靠左,郑雏靠右而行。 入了内房,到达内霤,郑雏对着台阶请高殷登上,双方轮流拱手,这回便是三辞三让了,最后郑雏登上台阶,站东面西,高殷才上了阶,一步步走到房门前。 听到脚步声与大雁的叫声,郑春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夫君就在门外,已经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大雁的叫声愈发激烈,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没有出声,高殷面向北,跪下并放下手中大雁,行礼而拜,随后通过来时台阶返回。 郑雏仍旧站在台阶上,不下去送女婿。 高殷漫步走出东房,此时左庶子已经将厌翟车赶了过来,另一侧,老年妇人扶着郑春华,女官在前方引路,从郑春华母亲左侧出现。 郑母无语凝噎,郑雏也已经出来了,告诫女儿道:“必有正焉!若衣若笄。” 要像身上庄重的衣服一样,始终是崭新的、美丽的,保持着最初的品德。 郑母已经克制住情绪,给女儿系上帕巾,叮嘱她:“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要勤勉,要恭敬,白天黑夜都不要违背命令。 郑春华眼睛一酸,有些迷离了,好在如今已是冬季,她深吸一气,压回悲伤,露出一个双目通红的笑容:“儿恭听,勿挂怀!” 女官扶着她,此时开始迈出步子,郑春华不得不踉跄跟去,手从父母的双手中脱离,一家人惊慌失措地对视最后一眼,郑春华连忙大喊:“勿挂怀,儿去矣!” “儿去矣!” 她转过头去,跟上女官的步伐,假装听不见身后泣声,泪水却不想离开家园。 走到金辂车处,高殷仍能看到郑春华脸上不自然的红晕,以及擦拭过,但仍不住摩挲的手。 他明白这种感受,成新家便是离开旧家,纵然冠上再深重的意义,也难免溢出片尺忧伤。 郑春华抬头,看向车上的少年,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眼神却慈爱得像个父亲。 “把手给我。” 他伸出手,将绥绳递给自己。 女官吃了一惊,替郑春华推辞:“还没经过教导,按照礼制不能给予。” 郑春华却挣脱了女官,她原本该踩着几案登上金辂车,此刻抓住了绥绳,高殷伸出双手,将绳上的她迅速拉了上来,引起一片惊呼。 两人倒在一起,郑春华压在他身上,与太子面对面,几乎能看见他的睫毛,看着这小子坏笑:“是不是太早了些?” 郑春华的心砰砰直跳,才刚离开父母,就逾越了礼制,可这是太子的命令,到底是无违命呢?还是有违命? 她不知道,只见太子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随后把驾车的太子仆赶下了车。 “我最近学了骑马。” 高殷揽着她的腰,笑道:“第一次带我的女人兜风,不能让其他人代劳!” 车上没有其他人,东宫侍从们围上来劝谏,高殷手持马鞭四处拍打,像是驱赶来袭的野兽,但他的车技尚未娴熟,郑春华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听着他狂放的大笑。 在这种情况下,高殷完成了车驾要绕三圈的最后一道仪式,原本要在车上防止遮尘障,但事发突然,根本没加上,郑春华的脸几乎要冻僵了,事后才察觉,太子居然趁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和郑春华想象中的太子可不一样。 第116章 同牢 “哈哈哈,这小子还真能闹事啊!” 听到回报,高洋笑出了声,高湜为他斟酒,笑着说快刀斩乱麻,这可是有至尊的风范了,其他人不得不顺势恭维,将气氛推向热烈的高潮。 原本到这里,高殷的戏份就结束了,接下来他该乘金辂车回宫去,郑春华乘厌翟车跟在后面,郑雏派族人们护送郑春华入宫。 接下来的仪式是要改日进行的,拜见皇帝皇后的“妃朝见”,“会群臣”,以及同牢之礼。 然而这里是高齐,是承袭了鲜卑旧俗的汉鲜之国,君主也是个不爱守礼制的东西,而且高殷纳的只是妾,不是正妃,因此接下来的流程,随意一些也无所谓。 皇帝才是最大的礼,可以被礼制保护,但也不能就此被束缚。 仪式也从简了许多,巧了不是,刚好至尊和皇后也在这里,小两口纳头便拜,和普通人家的新妇见舅姑差不多。 即便不满自家孩子被挤兑,李祖娥仍是忍不住夸赞郑春华的仪表。 “真吾家贤妇!” 兴许是受了冷风的原因,郑春华脸上的嫣红不退,显得娇艳欲滴,一些宗王回忆起自个当初娶妃时的场景,想起当时靓丽现在却有些走样的王妃,心中羡慕太子艳福不浅。 郑春华取下发簪,拿在手中,与高殷一起站起,接受帝后的训告。这簪是竹簪,象征着竹器,未来会操持家务之意,李祖娥又命女官送上枣栗与红豆,枣通“早”,站着拿栗子便是“战慄”,寓意早起守时,战战栗栗地做事,时刻记得本分,红豆则是至死不渝的爱情。 然后是“会群臣”,巧了不是,刚好齐国群臣也在这里,由杨愔带头,在座臣工齐齐称贺:“皇太子嘉聘礼成,克崇景福,臣等不胜喜悦,谨上千秋万岁之寿!” 礼官则汇报王公大臣们的礼金与礼物,这些都会纳入东宫的府库中,当然,对应的妃子也会在日后做相应的回礼。 到这里,结婚仪式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只要进行同牢之礼,新婚夫妇同食一个碗里的肉牲,表示新婚生活的开始,以后小两口就一个锅里吃饭了,仪式就宣告结束。 高殷夫妇坐在高洋下席不远处,小两口相敬如宾的样子,让高洋看着,越来越恼火。 此时尚食上菜,碗中有着牛羊猪三种肉食。 高洋忽然走下台阶,吓了众人一跳,只见他伸出脚,踢翻了桌上的食物。 高殷第一时间将郑春华搂在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 高洋浏览众臣,见魏收老神在在,就对他说:“少傅知道我的意思吗?” 魏收抚摸胡须,回道:“臣愚以为郑良娣既然只是东宫的妾室,按理来说桌上就不应有牢食,至尊因此才毁掉食物。” 高洋大笑着,握住魏收的手:“魏卿知道我的意思啊。” 祭祀用的肉牲会先养在牢里,所以这类动物也叫做牢。 牢的规格有所不同,猪牛羊为太牢,诸侯用,羊猪为少牢,士大夫用,只有猪的是牢,普通官员以及百姓用。 高洋的意思,便是郑氏不配用同牢之礼,在场的郑氏子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不要以为这样就攀上了皇家! 高洋无疑在传递着这样的暗号,但令人不解,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爆发。 有心之人看向皇后,她也颇为惊讶,似乎不是她的唆使。然眉目间,看得到些许喜色——这是自然,她巴不得自家之外的其余家族都爬不上杆。 难道是至尊对太子近日的表现有所忌惮,因此发作来表示不满? 还是说刚刚的出格举动,让高洋不悦? 毕竟太子不能做的不好,也不能做的太好,何况还是高洋这样的父亲,太子侍奉起来,难度堪比刘据。 即便是鲜卑人,都有一丢丢同情太子了,而这一丢丢,建立在大多数的幸灾乐祸上,想看太子如何行事。 高殷皱着眉,看着地上散落的肉块。 等至尊坐回主位后,众人以为太子就这样悄无声息了,忽然听见太子说:“有时候就是会遇到这种事情。” “然而夫妻之道,不就是要学会同甘共苦吗?” 说完这些话后,高殷起身,将肉捡回碗中,拿出其中一块猪肉,蘸些衣服上沾到的肉酱,自己吃了一段,又递给郑春华,她没有犹豫,顷刻吞下。 郑氏族人几乎要感动得哭了。 哪怕是最讨厌汉人的鲜卑臣子,心里也觉得太子真是胆大包天。 高洋以手撑头,没有说话,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李祖娥连忙扯住他的袖子,笑着说:“同牢之礼本是应有之仪,殷儿毕竟是头一次娶妇,你就饶恕他吧。” 高洋没有回应,李祖娥转头:“司馔当上酒了。” 满头大汗的司馔顾不得要慢慢吃三次肉的礼仪,快速端上酒尊与爵,指导两人走流程。 第一次用酒祭祀,第二次用爵来饮酒,第三次则是将一个瓢打破为两半,是为“卺”,卺的柄端用线连着,高殷与郑春华各执一半,用这个喝下第三次酒。 做完这一切后,李祖娥说了些场面话,高殷夫妇匆忙退下,直到高殷跪拜,高洋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让他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高延宗不断感慨,太子果然是至尊的亲儿子,这都能容忍,绝对是靠着父爱在支撑。 高孝瓘更不理解的是天子在生气什么,明明氛围正良好。 “莫非是故意折辱郑氏,让太子挽之,以收郑氏人心?” 高孝瓘进言道:“如果是这样,那至尊也是一片苦心为太子了。” 虽然这话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因为这样会有一个负面影响,既至尊对太子也同样提防着。 或者说他又一次发癫,也或许是气太子去折辱长广王,他在讨好太后。 总之高孝瓘想不明白,如果高洋的行为可以揣测,那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于非命了。 “别想那么多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待会陪我喝点酒。” 高殷坐在车上,孝瓘与延宗紧贴着他,这是东宫官员特意请求的,他们怕太子再弄些事情出来,太子怎么样不好说,官员们就要先受罚了。 此时高殷牵着二人的手说话,极是亲密,让部下们羡慕不已。 回到东宫,窦孝敬率领左卫坊兵相迎,高殷说:“不急。” 一彪宫女涌出,迎接厌翟车上的郑春华进入东宫,郑氏族人接送的任务已经结束,转而看向太子,心中颇有些期待。 有宫人抬来一口箱子,将其打开,里面是已经准备好的礼物与金银,高殷一一问过郑族人的名讳,亲手将礼金放到他们手中,郑族之人心潮澎湃,手中的礼金沉甸甸的,几乎能砸死人,耳中又是太子亲切的问候声,旁边还有宫人将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下,这份情义在冬风中更显得温暖。 真是结了一门好亲。 “寒冬难忍,良霄难得,诸位也快回去休憩吧。” 高殷行礼,郑氏之人还礼,随后各自驾车乘马离去,一路上说着今日的见闻与收获,自是满意。 但高殷的事儿还未结束,他既是太子,东宫就是他的小王国,既然今日有喜,就也要对这些人有所表示,他差遣了一些人去向娄太后与段妃报告。 而后就要对自家宫人进行赏赐,赠予金钱与酒食,原本这个事务是由太子詹事来主持的,詹事总管东宫内外各种事务,领三寺左右卫二坊,实际地位就是东宫的丞相。 然而天保八年,太子少傅魏收又兼任了詹事,此时他还陪在高洋身边参加宴会呢,因此由詹事府功曹、主簿来操办这件事。 正常来说,高殷只需要叮嘱就足够了,下边的人会自己办好的,但他清楚这种时候也会有人偷奸耍滑,或者克扣赏钱,于是在高台上宴会,命人将礼钱与酒食放到殿门口,他能亲眼见着,让东宫之人来排队领取,顺便给他磕一个。 “太子对下人倒是太看重了。” 延宗给他斟酒,眼神斜射,高殷马上提醒他:“这些都是我的宫人,你可别欺辱。” “当然!哪能欺负太子的人呢,要欺负我也去找汉人欺负。” 延宗闭上眼,听着磕头声,心中觉得悦耳。 其实能来当面领赏的并不多,光是东宫宿卫就超过了万人,一个个来跪谢能跪上数日,多半还都是由长官发放礼金下去,还是避免不了克扣的事情。 这也是许多底层士兵只服从直属上级的原因,即便高殷是太子,这些是东宫的宿卫,但窦孝敬等人就是有办法让这些士兵更忠心于自己,这就是日积月累的魔力,所谓的权力,更多在平日那些稳定到无聊的运转中体现。 因此他的努力,也只是让这些官吏克扣得少些,能让底层的仆役能稍微多拿到他们本该得到的赏赐,就已经足够了。 “说来,你们也到娶妻的年纪了吧?” 高殷饮下酒,随后继续道:“孝瓘肯定是到了,不如我替你做个媒,也娶个郑氏女子,咱们做个连襟?” 第117章 洞房 他记得,高孝瓘的王妃就是荥阳郑氏,他死前抱怨自己对国家忠心,居然被赐了毒酒,郑王妃就劝他去跟皇帝解释,高孝瓘说根本见不到,于是饮毒酒自尽。 这里面可有些说头,因为后来北周发动灭齐之战时,高纬畏惧周兵而逃走,是并州将帅自发聚集起来请求高延宗登基,说您不当天子,将士们就不作战,高延宗说你们真是害苦了我,他一登上皇位,“众闻之,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 这里高延宗就吃到了两层红利,第一层是文襄之子,除了高孝珩,前面的兄长都死完了,见到了高湛这一脉的作孽,人们无比怀念高澄高洋的后代能够奋起,恰好高延宗也非常受天保宠爱。 第二层是兰陵王之弟,高长恭的战功很大程度上拉高了他们兄弟几人的评价,特别是与高长恭同样得到晋阳军镇支持的高延宗,有这两层红利,才发生了并州将帅拥立他做新天子的事,他也能发挥出晋阳兵马的战斗力,差点把周帝给伐了。 高延宗都能如此,那战功在己身的高长恭就更甚了,史书隐没了许多内容,兴许郑妃不是不知道皇帝高纬是个混账,那句话是在隐晦地提醒高长恭,应该“当面”去向天子解释,至于怎么当面,那就要靠兰陵王的威望了。 要知道,琅琊王高俨兵变时,高孝珩与高延宗都支持高俨“铲除奸臣”,要是高长恭真的起兵,未必不能取代高纬,将齐国的统序重新掰回文襄一脉。 高长恭死后,郑王妃就把自己的佛珠捐赠给佛寺,高孝珩派人赎回,而高延宗写信给郑氏劝她留下遗物,信上都是泪水。 那个给高长恭送毒酒的使者,高殷也有印象,就是著名医手徐之范,他们一家子全都是名医,高湛就是靠徐之范的哥哥徐之才给他熬药滋补才延长寿命,后来徐之才在外地,高湛又犯病了,在徐之才回来的前一日不治而亡。 此时徐之才已经是高官了,但徐之范还只是正五品下的尚药典御,恰是可以拉进文林馆搞医学的人才。 这个时代搞医学是很被人看不起的,徐氏数代行医,但他们自己不爱说,如果不是这个官职,真的看不出他们和医学有什么关系。 高孝瓘愚忠的性格,让现在的高殷极为放心,因此和他成为连襟也非常不错,更加拉近了二人的关系,还真和刘彻与霍去病差不多了。 “若真能如此,那是孝瓘的荣幸。” 高孝瓘当然是喜闻乐见的,然而这种事情也不由他决定,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给他安排,毕竟王公贵族不缺良配。 “那我可就不取郑氏女了,不然咱们在这开高家的会,那边就开起郑氏的会了!” 高延宗说着,走去殿门前,太子叮嘱过他,因此他也没打算动粗,只是拿出一些赏赐:“你的声音不错,磕头声也好听,来!多磕两个!这是给你的赏钱!” 那个宫女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连连磕头不断:“谢、谢安德王!谢安德王!” 高延宗舔舐嘴唇,想起今日是太子喜事,忽然一把揽住宫女,对高殷说:“太子,这个就赐给我吧?” “延宗!你……” 高孝瓘刚要发作,太子就用筷子压住他的手指,笑道:“好好对人家,哪天不满意了,就放她回来。” “满意!至少今晚我肯定是满意的!哈哈哈哈!” 高延宗向高殷行了个礼,抱着宫女离去,高孝瓘连连摇头,觉得弟弟太过分了,总是隐约触碰太子的边界。 高殷反倒宽慰他:“罢了,他就这性子,又不爱读书,只能说以后娶了妻,让妻子管管,能变得成熟些。” 鲜卑母权遗风重,另一个影响就是女子好妒,这方面的典型是独孤伽罗,乃至到了唐代还发展出了吃醋这个梗。 所以高延宗娶妻还真能被好好管教管教——前提是妻子能压得住他。 “得给他找个烈妇。”高孝瓘也是笑了,给高殷斟酒,忽然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周围虽然有些奴仆,但他们开始退场,连宫外领赏的都退下了,很快场间就只有他们二人。 高殷高声发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高孝瓘忍不住怀疑自己一直不想直面的事,今日是太子的喜事,难道…… 他顿时疑心大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朝高孝瓘袭来,他想起了邓通、董贤这些前辈,虽然还不是,但这个走向,很难不是。 他百感交集,他天人交战,他忍不住饮了一口酒,最后高孝瓘轻轻叹息。 罢了。 “孝瓘你叹什么气?” 高殷回过头,见他脸上满是苦色,泪眼汪汪:“孝瓘……不悔!” “不悔什么?” 高殷皱眉,忽然意识到了,忍不住笑出声,拍打他的肩膀:“勿慌勿慌,不是你想的那事!” 被拍打的刹那,高孝瓘身躯颤抖,最终还是没有躲开。 殿外传来回话:“已毕矣!” 闻言,高殷拍手,一群人从侧门进入殿内,以极快的速度摆放好了桌椅板凳,扯起屏风,像是要表演歌舞。 高孝瓘顿时安心,同时也尴尬起来,暗骂自己龌龊,今日是太子喜事,怎么就觉得跟自己有关呢?! 殿内响起丝竹乐声,是严肃的曲调,声音洪亮的宦者缓缓念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随着叙述内容的展开,倡优们穿着各色服饰,联挟递进,以黄巾三兄弟的起兵为首幕,拉开了之后的桃园义、黄巾败、何进死、董卓乱等篇章。 其实这类表演,在上古时期就有记载,最早是在歌舞祭天的环节中,充满了奉献神明的尊敬意味。 随着时代发展,祭天这方面的功能减弱,但娱乐的属性增强,之后的周朝,宫廷中已有专职艺人“优”,他们通过歌舞、杂技和滑稽表演为贵族提供娱乐。 到了汉代,已经有了武术与杂伎结合的角抵戏,还有结合歌舞、杂伎、幻术的百戏。 眼下已经是季冬月了,在这个月的最后一日,他们齐国要按照礼制,挑选二百四十人戴着面具扮演方相跟十二神兽,表演傩戏驱除恶鬼。 因此高殷的很多操作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是玩得花里胡哨了一些,但其实都有先例可查。 现在的表演里,演员们手持屏风,刘关张三兄弟表演完,马上飞速切幕、穿插场景,就切入宫廷中十常侍的密谋,节奏紧凑看点不断,高孝瓘不知不觉间看得痴迷。 等到董卓出场,夜宿龙床,高孝瓘顿时面红耳赤,大骂:“董贼该死!” 立刻起身就要去揍他。 高殷连忙拉住:“孝瓘醒醒,只是戏剧而已!” 那董卓的演员惊慌,连忙向太子请罪,高殷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去。 高孝瓘回过神来,顿感自己失态,捂面回到座位上,这个神态让高殷哈哈大笑。 “孝瓘觉得这戏如何?” “极妙!仿佛使人置于书中,回到当年的汉末,扮张角的伶人,竟真有几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气势;饰演关云长者,与塑像别无二致,恍若关公再世!” 高孝瓘摇头,回味刚刚的感受:“太子,若是当年刘玄德真能平定天下,那我等此时岂不都是汉人?” “历史已成定局,倒是这戏能表现一二,已属难得。孝瓘如此感慨,想必是入了戏了。” 在高殷眼中,这出戏还有很多瑕疵,然而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新潮的娱乐了,此时的表演多是歌舞和杂伎,看着有趣,但没有剧情衔接,单单是表演而已,即便有讽刺时政的滑稽戏,也较为简单,达到这个程度的舞台剧表演根本没有。 “原来太子要给我看的是这个,我真是……” 高孝瓘忍不住请罪,高殷罚了他一杯酒,笑着说:“我打算在太后生日上献出这个节目,你觉得如何?” “太子是想……臣明白了。” 高孝瓘顿时会意,高殷是打算把这个班子献给太后:“只是妇人恐不爱看这种戏码。” 高殷耸肩:“无妨。男女情爱或是仙缘故事,我这里多得是,随意可写。这些倡优也聪慧,排个四五日也就能表演了。” 只要掌握了一个人娱乐的状态,就能很大程度上控制住这个人,因为人在娱乐的时候是最放松的,也就是最不设防的状态。 一开始不会非常顺利,娄太后估计也会防着他献的殷勤,但受众又不只有娄太后,齐国奢侈腐败的环境正好培养出一大帮沉迷享乐醉淫饱卧的废物。 这段时间,高殷就一直在推动三国潮流,再指导文林馆产出一些供人娱乐的适趣闲文引领风潮,不能写《长恨歌》《帝女花》《红楼梦》这种时代背景浓厚的故事,也能写《聊斋》,写钟无艳,写俞伯牙钟子期。 光是战国时期的齐国就能提供许多素材,比如春秋霸主齐桓公。 这当然不是给底层人看的,是贵族专供,国家的上层喜欢,下层就会跟风,他是太子,本身就带着一股风潮,届时哪怕只是为了讨好他,也会有贵族找理由上门请他训练自家的奴婢。 接着培训产出配套的表演,一些倡优们的地位会因此提高,也更容易为高殷做事。 高殷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不断更新话本,他的人就可以以更新为名和这些倡优接触,制造更多剧目的同时收集达官贵人们的信息,把他们看见的、听到的都上报,交给他的辑事厂去分析,进而掌握他们的习惯以及隐秘。 哪怕娄太后自己不掉坑,高湛也是会掉进去的,高殷就是如此信赖他的九叔。 高孝瓘没有具体的概念,但他相信太子,更重要的是太子向他表现出了对太后的算计,坦白具体的规划。 这已经把自己视为真正的心腹了,在太子的党羽中,自己是最为接近的一人,这使得高孝瓘尤为感动。 有主如此,臣复何求! “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高殷给他倒上最后一盏酒,高孝瓘满饮,随后笑道:“酒宴常有,良宵难得,太子也应莫让佳人熬着了。” 高殷哈哈大笑,将他送出殿外,随后在侍者的帮助下沐浴、净身,换了一套衣服。 宫人侍婢们列为长队,地上铺满红缎,高殷一路行过,到了门口,接受奴婢们挥洒的花瓣祝福。 “良娣已在内等候多时。” 高殷微微点头,有侍从端上一些催情用的药酒,饮用之后,高殷踏入房中,里边的女官笑着迎上来,悄声问着:“太子可需要指点?” 此前的高殷不好女色,东宫奴婢知道太子经验不足,特意询问。 高殷摇头,女官们便笑着撤离,带上房门。 这时候还没有盖头,郑春华手持一把团扇,遮住大半张脸,目光从后隐约透来,又赶紧收了回去。 高殷掀起珠帘,先是踱步观察,随后坐在郑春华身边,伸手轻轻取开团扇。 郑春华侧脸躲闪,又微微回头,女官们帮她补了妆,搭配细柳般的睫毛让郑春华的眼神如同春水,与高殷的眼神迎上,泛起无数涟漪。 橙黄色的烛光打在脸上,让她的面庞更加柔美,点缀出暧昧。 高殷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像是在揉搓精美滑腻的绸缎,他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大拇指滑向女孩的唇齿,画着圈,一点点施力,渐渐压了进去,碰到了坚硬的洁白。 感受到高殷的调戏,郑春华将它们张开,再轻轻咬住,还以同样的力道,有些压迫感,一点点的疼,激起了高殷的征服欲。 烛火被沉重的呼吸吹起,在墙上跃出快乐的旋律,少男少女的身影重叠,渐渐矮去,与床榻融为一体。 “刚刚是不是你在上?” 高殷笑着,手指转圈玩弄黑缎:“此时此刻,攻守势易。” “按兵不动,何谓攻也?” 郑春华嘴角上扬:“我自唱空城计,却不知郎君是否司马懿。” 食指挑衅似的在高殷心窝一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她的划痕,郑春华颇为满意。 很快她就皱起眉头,银牙紧咬,猫儿开始嘴馋,去往溪流捞鱼。 第118章 勤勉 吐息打在脸上,高殷睁开眼,郑春华还未醒,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双手还搂着他的脖子。 胳膊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高殷动了动,似乎扯到了郑春华的头发,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反应过来后松开缠绕,遁入被褥中。 二人无言,高殷敲打墙壁,便有女官来询。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们鱼贯而入,辅佐新婚夫妇洗漱,而后穿好衣服。 所以说有些贵族喜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还是挺有道理的,毕竟奴婢们在他们面前不是人,只是延伸意志的工具,被从小看到大,还能不习惯的也是神人了。 郑春华也是如此,她从小在族内就有随身陪伴的丫鬟,而今入了宫,这些丫鬟们先被安置在一旁培训,等训好了再放回郑春华身边。 等清洗过口齿,两人才好说话了,高殷询问她爱吃什么,权做些早点,有了肌肤之亲,两人间的距离感消失无踪,郑春华挪着步子,腼腆地说了几样小菜。 高殷的感觉也很奇妙,他在这个世界成立了一个家庭,郑春华是他的第一个合伙人。 如果放在后世,此时他和郑春华应该都算是初中生。 高殷忽然笑了起来,郑春华不明就里:“我脸上有东西吗?” “是缺了点东西。”高殷挽起发梢,轻轻吹了一下她的耳垂,郑春华的脸迅速通红,低垂着头,被高殷扶着走。 旁边的女官见了,忍不住露出姨母笑。 高殷并不觉得自己是萝莉控,古人喜欢早婚早育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时期平均寿命较短,平均在三十左右,遇上战乱年代那就更低了。为了延续血脉,必须尽早生育,十一二岁只是人类身体的极限,不是伦理的极限。 因此半寿、也就是十五六岁,基本就会成家了,前十五年在父母兄长的关照下成长,后十五年抚育妻儿子侄,人们匆匆地活,又匆匆地死,只有生活在一个太平稳定、物质丰富的社会,才能悠闲一些。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妻曹”的称呼于曹操而言有些冤枉了,按照后世的标准,曹操喜欢的其实是二十左右、发育成熟的美女,只是这类型的女子基本上已经嫁做人妇,可不就是人妻? 也就是孙权的妹妹喜欢武事,一般人拿捏不住,玩到大龄成了剩女还没嫁出去,才占了刘备的便宜,刘备还得躲着她。 如果娶的是太子妃,按照礼节,高殷要带新妇去拜见太后,不过郑春华只是妾,加上他跟奶奶的特殊关系,因此高殷就不去讨她嫌,只是差人给段华秀带了个话,说过几天携良娣拜访,等用完膳,两人说了会儿话,又回到屋中补觉去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除非有大事,不会有人来打扰太子,成年人懂得都懂,新婚时期让小两口蜜里调油。 通常这段时间是三日到七日,七日后如果太子还沉迷其中,就会有臣子出来适当提醒。 睡爽了以后,高殷也会和郑春华在床榻上聊天,培养感情,顺便问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游戏和文章。 “若是你喜欢,我做个游戏给你,再写些话本。” 高殷揽她在怀中,左手玩弄黑缎,右手在郑春华身上写字。 “您刚刚说的白蛇传,我就挺喜欢的,听过织女、孟姜、梁祝,这白蛇还是第一次听。只是这故事发生在大庄严寺?我没听说过有这寺庙。” 高殷轻轻一拍,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郑春华嗔了他一眼,这是她唯一的夫君,也是齐国未来的君主,父亲与族长的嘱托开始挥发,高殷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深意。 因此对夫君再度压上的合理需求,郑春华极力迎合,两人敦伦许久,直至午后,疲惫着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郑春华听到响动,慢慢睁眼,宫仆正在帮夫君穿戴衣服。 她的细微动作被高殷所见,笑道:“醒了?” 郑春华打算起身,被高殷轻轻按回去:“我有些事情想去大都督府处理,晚些回来陪你。” 郑春华不免气馁,新婚第一日,夫君居然要离自己而去。 可她又迅速做好了思想工作:他不仅是自己的夫君,也是太子,自然要以国事为重。 “嗯。”她感受着高殷的温柔,握住他抚摸的手,却连挽留的话都不敢说,只是眼神中依然流露出渴望。 高殷笑着说:“我会早些回来陪你。” 随后又靠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也舍不得春华。” 热气呵在耳中,郑春华要臊死了,羞红着脸躲回被子中,直到高殷离去,才悄悄钻出来,揉搓自己还没褪去红晕的耳垂和脸庞,心里觉得太子就会做坏事。 见到太子出宫,众仆都吃了一惊,但没人敢询问,立刻安排车驾相随。 到了大都督府,众臣就更惊讶了,高睿亲自出迎,疑惑道:“太子,您不是……” 高殷摆手,也不解释,直接进去处理政事,引起阵阵私语。 值房外,几个将领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武居常捋须叹道:“太子勤勉,实乃国之大幸。” 身旁的高珣对此不以为然:“新婚燕尔,却冷落新妇,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有些人支持高珣的想法,觉得连新婚都能不爽翻天,那以后可不是要更加严苛? 尉迟孟都、秦方太不发表意见,心里觉得太子做得没错,他们可算是太子一派的人马了,也隐约知道太子将来要对付什么,若现在就沉溺酒色,那他们还真要打些退堂鼓。 而新婚第一日,太子就来上班理事,颇有些令主的意思。 这时高孝瓘带着李秀从他们身边走过,众将行拱手礼:“太子正在里面。” 高孝瓘笑道:“居然还真是,莫非政墨文书比新妇有趣?” 他敢开这个玩笑,众将不敢接话,等他进去后,就听见高殷吩咐颜之推:“请先生帮我写三封信,第一封让长史转交给徐尚书,就说我希望征辟他的弟弟孝规。” 颜之推点头记下:“余下的呢?” “唔……第二封就写推荐綦毋怀文为将作司马的奏文,写好后交给我,我会上奏至尊,第三封就写大都督府内要开设神机营,请綦毋怀文来做营主,同样交给长史。” 强兵坚甲对士兵的加成可是很大的,为此就需要发展冶铁科技,而綦毋怀文就是这个时期的著名冶金家,襄国宿铁刀的发明者。 綦毋怀文是早年追随高欢的旧臣,不过没有姻亲关系,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略懂道术。 当时邙山之战,他向高欢进言说西贼军队是黑旗,黑是水色,克制他们的红色火旗,应当换为黄色的土旗,因此齐国军队的旗帜大多都是黄色。 考虑到齐国诸帝都喜穿红袍,后来齐国坏事的根子也都在这些皇帝上,不得不说这种说法有一点邪门的准。 而綦毋怀文这个人真正的才能在锻造钢铁上,对传统的灌钢法作出了突破性发展和完善,造出了能斩断三十札铠甲的钢刀,能让使用者充分享受砍瓜切菜的快乐。 这种人才高殷不能放过,也只有他能够发挥綦毋怀文的长处。 第119章 选锋 颜之推听到事情有关至尊,心中微微一沉,忽略了后边那个神机营,领命匆匆离去。 高殷见到高孝瓘来,丢下羽毛笔:“来得正好,恰好与你谈事。” 高延宗没有出现,原因二人都懂,也不细问,高孝瓘因此笑道:“太子不恋温柔乡,颇为难得,可也难免让良娣寂寞。” “白日当做事,儿女私情放在昏夜也不迟。” 高殷说着,却忍不住摩挲手指,想起郑春华的温柔,心中难免燥动。 他压制下这股邪火,正色对高孝瓘:“我欲选锋,改革军体,你看如何?” 高孝瓘回头,让李秀退下。 选锋,就是找出自己军队中最强的那些勇士,让他们担当前锋。 人就是很受环境和关系影响的动物,那些自信、强壮、聪慧的强大个体,就会吸引不如它的附庸,随着这个个体的影响力逐渐扩散,离它最近的小团体也会产生质变,接着延伸、传递,进而影响整个集体。 前锋就是依照这种模式选择出来的精英,公孙瓒的“白马义从”、高顺的“陷阵营”、曹操的“虎豹骑”、刘备的“白毦兵”都是这样的产物,尔朱荣能横扫魏末群贼,也是因为他选出一批精中之精的骑兵。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高欢屡次作战失利,也是因为没有这么一支威慑众部的精锐,因此高洋登基后,才整出一支“百保鲜卑”,军力既是权力。 有这么一支队伍在内部,也能很大程度的提升士气,他们穿最坚的甲胄,用最利的兵器,打最硬的敌人,立最大的军功,筛掉胆小怕死之徒,再围绕着战争建立奖惩机制,形成一条晋升通道,胜者成为军官,继而带动其余士卒效死,整支军队就会运转起来,构成一个良性循环。 作为天才将领,高孝瓘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问道:“不知太子要如何选呢?” “先从身高开始。” 高殷大致比划了一下:“所有士兵择六尺以上。” 南朝的一尺大概是二十四厘米,而北朝因为鲜卑风俗的关系,尺长较大,接近三十厘米,所以北朝的六尺已经是一米八了,是南朝的七尺三寸半。 “而后测试他们的筋力,不论出身,以力大能打者优先。” 这一条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得了,高殷也是下了决心,谁要敢仗着自己是贵戚来插手选锋,那就少不得一顿折磨。 这样划分出来的前锋,就不能按照一般外军的比武决斗、挑战晋升来玩了,因为外军的军官跟士兵有明显的边界,兵永远是兵,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或者被贵人看中才可以晋升为军官,而前锋里的这帮人直接按照勇猛程度决定第一批军官与士兵,日后再根据军功进行升降,要是也玩挑战晋级那保不齐在战场上发生背后阴长官的事情。 而这也能够消融民族隔阂,共同的经历磨练出来的同志关系比国家和民族之别还要深刻,一个强大的鲜卑人比起孱弱的同族,会接受比他更强大的汉人,高欢与高昂就是最好的证明。 “接着再分等,奖优罚劣,赏不避贱,罚不避贵,日多教习,设立军规,再开班教导之。” 前锋划分为将官、兵官、兵卒三个档次,选拔出来后,就会立刻发放土地和钱粮,每一档都是上一档的隶属,轻则视为违犯,按照上级心意处以刑罚,严重者视作违忤,通过申报后可以处死,而战场上违背命令视作叛乱,可直接处死,保证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也由此竖立高殷这个最终上级的权威。 加强训练是应有之义,而设立军规同时开班教导,就是后世军校的路子了,懂兵法的前锋才是好将领,高殷会请一位名师来指点。 高孝瓘连连点头,而后又听高殷说:“虽然上下级为了忠诚度,不可竞争,但同级之间可以嘛!我想将整个大都督府的兵马划分为八旗,你看如何?” 按高殷的想法,大都督府的兵马设置精锐前锋五千人,五千算作专门的辎重营,剩下的五万人平均分作金、赤、黑、青正镶八旗,每旗六千。 百人为一队,长官是队主,三队三百人为一佐,长官是佐领,五佐一千五百人为一统,长官是都统,旗主管理两统,都统自管一统。 而后有新的军力加入,就按照这个军制扩充旗主与都统的兵力,变相的给他们增权。 在平时的训练与考核里,让八旗在旗内自选精锐作为代表,按照他们的表现决定整个旗的待遇,下三旗要负责上三旗的杂务,让每旗都充斥着竞争关系,而最优秀的旗兵就会被抽调进高殷亲率的精锐前锋里,高殷就此始终掌握最强的士兵,并且在总位上制衡调和。 高孝瓘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太子说的东西太大:“这些……太子已经让赵郡王清楚了吗?” “当然还没有,但咱们俩先设立一个章程,有了完备的腹稿,我也更好向叔父阐明。” 高孝瓘细细斟酌,觉得完全可行,而且这样以旗为主的概念,更能融合鲜汉军士,只是他有些疑惑:“这是否与西贼的百府相似?” 高殷哈哈大笑:“怎么会?这是参考了天柱大将军的选锋之法。” 八旗最开始就是源于女真人的狩猎活动需要,什么事情人一多,就会需要统一指挥,大规模的围猎就以旗帜作为引导,所以叫八旗。 巧了不是,尔朱荣的选锋之法就是从狩猎开始的,可以说八旗制度就是努尔哈赤写给尔朱荣的一封情书,完美贴合继承了北魏遗泽的大齐帝国境态。 宇文泰的府兵制主要还是因为邙山失去太多战力,才不得不被迫开放,不仅吸收了一批汉人豪右,还收了不少戎羌。比如雍、梁二州就“俗具五方,人物混淆,华戎杂错”,“连接山胡”,“连杂氐羌”。 周国统治的关陇地区从秦那会儿就开始落后山东六国了,虽说也存在着汉人世家大族,然而学术方面很多都是传承自山东地区,就好像后世一个日本人去了美国读书,他还是日本人,但文化学识都传承了美国那一套,这就不能说是日本的文化。 这些条件客观上拖慢了北周的汉化进程,因此汉化程度就不可能比北齐深,所以南梁爆了之后南渡士人猛猛往北齐逃,这是北齐在文化上的优势。 反过来,军事上北周反倒占据了些许优势,就是因为底层民族成分复杂,所以他们的府兵制才容易推行。 “表面上二者相似,但内里是完全不同。” 高殷给高孝瓘解释:“府兵府兵,重要的是开府吸丁,那西贼的百府靠什么招揽兵马呢?地呗。所以他们人少地多的时候还能这么玩,但长久下去,迟早会崩溃。” 这也是历史上府兵制的宿命,北周和杨隋运气都比较好,早早灭亡了,这个雷到唐朝才爆。 “而八旗是为了狩猎,也就是打仗而存在的,虽然也赐予土地,但这不是府兵构成的基础,可以用奖赏钱粮、掠夺敌资乃至食干来替代,它们的评价体系最优解就是军功,与西贼为了扩兵而竖立百府的想法完全不同,八旗体制更倾向于作战,整个体系有掠无耕,因此必须好战。” 第120章 食干 食干是北齐的特色发明,简单来说,就是朝廷会给地方官府一部分“公田”与负责劳役的“干”进行生产,生产出来的收入就作为地方官府的开支。 因为社会战乱造成劳动力减少,所以百姓不够的情况下,就由低级的小吏耕种公田,这些小吏本质就是挂靠在官府内的隶户农民,“干”、“吏”都是对他们的称呼,实际地位和奴仆差不多——只是说是公家的奴仆。 这些干身也不都是汉民,北魏征讨蠕蠕等国,抓获了大量柔然、敕勒等部落民充作隶户,是这个时代的人口红利。 从这个角度来说,食干就是标准意义上的食人。 彼时高欢还是东魏的臣子,所以改革食邑制,发明了食干制度以收买官僚们,用国家的百姓为私家做奴仆,同时将爵位与食邑分离。 原本贵族死了子孙袭爵,可以继承食邑,但换成食干就不行了,需要对应的官位或者君主的赏赐,硬生生把一项特权拆成了两项,变相增加了筹码。 高洋登基后保留了食干制,虽然到天保七年也逐渐打压,但仍是一种随他心意而赏赐的特权。 得到了“干”这个身份,就获得了偿还高家恩情的机会,凡是要求调遣的劳役必须无条件服从,或者上缴十八匹绢才可以免除干身一年。 要知道绢就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齐国的赋税,每对夫妇得到国有的露田应有一百二十亩,年租就要缴纳绢一匹,棉八两,垦租二石,义租五斗,总价值就在两匹绢左右,不超过三匹绢。 十二匹绢,也足够一名边疆士兵一年吃穿用度了。 犯法也可以用绢来赎罪,一百匹绢抵死刑,七十八匹抵五年流刑,三十六匹是两年,十八匹算一年,这样算来,干身就是移动坐牢。 干身们每年只要上缴十八匹绢,今年的恩情指标就还完了! 在清朝,有着名为包衣的类似群体,只是他们比干身要更好一些,毕竟是做了皇家的奴仆,而不是公家的奴仆,皇家用起来还会心疼一些,官员用公家的东西那就是奔着玩坏去用的。 包衣们也属于正户,是良民,子孙世代为主家服务,代数越久就越受主家们信赖,与日本镰仓幕府时期的御家人,以及后来的谱代家臣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殷要做的,就是在食干制的基础上改进,包干到主家,把高澄搞的爵邑分离再给他改回去,让八旗子弟天然就享有一批世代为奴的隶户簇拥着他,一跃而成为人上人,这样八旗子弟就是真正的贵族,抬旗是荣耀,除旗是耻辱和损失。 而干身们也没有损失,给谁干不是被食啊?反倒成为旗人食干之后,身份变为了正户,相应的减少了劳役,子孙后代还可以受主家推荐入仕为官,高殷也会出台规定禁止旗人随意凌虐干身,表现出色的还可以抬旗。 这样一来,在军事上齐国八旗制比周国府兵制更尖锐,整个系统就是奔着打仗去的,打赢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特权与赏赐,不怕他们不战,只怕嗷嗷请战,至少在前五十年,这个制度还是很顶用的。 到那时候高殷还在不在都两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们高家本就是汉人,和清朝需要保持满人优势地位以压制汉人的政治需求不同,到时候八旗要是堕落了腐化了被汉人侵占了,那直接取消了就是,换一个阶级来扶持。 更重要的是,这是高殷的大都督府发明并实行的系统,一旦推广到全国,虽然短时间内对齐国的资粮消耗极大,但付出的政治让利与土地就比较小,从长远来说有利于国家发展,而且还硬造了一批完全忠诚于高殷的阶级,谁要动高殷,也就等于动了他们的命。 齐国家底厚,等淮南屯田提上日程,高殷就玩得起,这就是所谓的取长补短,既有资源和北周对耗,又能避免自己失去本就不多的政治优势和国家土地。 这也就是目光短浅和长远的区别了,想把事情办好,很多时候就是要懂得割让利益给真正做事的部下。 熬过这段发育期,等八旗发动攻势,局势都会好起来。 届时攻取了周国的土地与人口,就达成了一种正向循环,雪球越滚越大。 高殷分析得头头是道,高孝瓘不得不佩服,感慨太子思虑深远,龙子所想,真是与凡人不同。 只要给太子一段时间,军队、钱粮、政治地位就都完备了,有了和晋阳那帮人拍板的资格,再加上见识过的高殷的手腕,高孝瓘对追随太子的未来充满信心。 “对他们家眷的优待也必不可少,谁努力工作不是为了自己和家庭呢?很多时候家庭还更重要一些。” 高孝瓘忍不住微笑,太子才结婚一日,就说起这种话了,不过的确是这个理,他也希望有一个强悍的父亲来照顾自己。 “旗人的户口就单独列出来,称为旗籍,详细记录名字,生日,母氏,父、兄弟、子女官职,逝世记录日期以及官爵。” 细分起来其实更多,目前的构想还不完善,先支起架子,日后管理更加严格。 通过这些记录,人口数目、内部结构、婚姻状况都一清二楚,可以清楚了解旗族的家庭情况,防止户口脱漏、藏丁匿丁,也为后世研究留一份档案。 日后登基有了更多资源,还要培养一批画师,防止有人冒领俸饷。 “而后给旗人的子弟设立学堂,犯法者必须交由大都督府审理,队主以上都可以直接传条给我。” 这些旗人家属会享受到额外的特权与关照,也会让旗人倍感荣耀,更会让某些外军眼红。 “然后旗主嘛……你、孝珩、延宗、三叔七叔和须拔叔,各做一旗之主,剩下两旗先由我代管,等有更合适的旗主,我再任命。” 高孝瓘一一记下,又听高殷说:“暂时就这些,你先帮我跟叔父说,他有什么意见,之后再告诉我。” “现在就可以按这个制度去整理人马了,选出第一批人来,咱们去打猎。”高殷眨了眨眼睛:“我这几天可能有点忙,所以这些就麻烦孝瓘了。” “怎么会?” 高孝瓘忍不住微笑,表示理解。 “去帮我把于义唤来吧。” 高孝瓘点头离开。 不一会儿,于义就来了。他一到此处,就见到高殷在翻看他所献上的《首罗比丘经》,其实内容不长,主要就是讲述月光童子出世的预言,三归、五戒、十善的简易修行法门,总体来说还是劝人向善的,只是在其中夹带了私货,月光童子的形象略微贴合了一些高殷的特点,以及加上了最近风传的谣言小料。 最难得的是,在里面将晋帝司马炎包装成三百年前的月光童子。 第121章 大礼 高殷写作的三国里,将高欢高洋的特质安插在不同的角色身上,河北地盘、聪明奸诈的设定交给了曹操,而豪侠仁义的一面交给了刘备,二人合力击败了从西凉来的吕布,同时在南方,继承了父兄余烈的孙权也在成长。 而后他们各自为战,三分天下,这样的写法,不收束的话就显得很散乱,好像高欢被分尸了一样,所以在后面会另起一个家族,重整三国混乱的局面,最终恢复天下秩序。 天命转移到了司马懿的身上,帮助他诈病赚曹爽,夺取大魏政权,而后消灭西蜀。 东晋习凿齿说魏不过是让晋出现而产生的工具,即东汉虽然灭亡,但真正的天命转移去了西边的蜀汉上,只有消灭了蜀汉的政权才可以说是正统,而司马家就是天选家族。 司马懿控制大魏,司马师原本是正统继承人,却意外身死,只能交给弟弟司马昭,而司马昭灭了西蜀,最终由他的儿子司马炎统一了天下,国号为晋。 这又和高欢起家晋州,控制东魏,高澄正统继承却意外身死,弟弟高洋接班的北齐国运暗合了,只是高洋没能消灭西贼。 但没关系,真正的月光童子将要出世,他会复刻三百年前的传奇。 高殷目前只写到了四十回,刘备携民渡江,但能根据历史走向,从中窥得整本书的写作脉络并进行迎合,这人也是极聪慧了。 “这是谁作的?” 于义磕头回答:“义本是合水寺的僧众,前日也曾接待太子礼佛,不敬窥探贵人身姿,有龙凤仪、天日表,故而心生仰慕,特还俗追随太子。” 他介绍到,此前自己的法号叫慧义,而发现这部经书的是他的师弟慧心。 “原来如此……” 高殷顿时反应过来,此前将他拱为月光童子的流言,就是于义和他的师弟散布的,不得不说非常有眼力见。 “你既然还俗,就不是佛门中人了,只是我府下一小卒,知道吗?” 于义点头:“义明白。” “很好。我们府论功行赏,你在武会上表现出色,又献出佛经,那我也要给出对应的赏赐——你就先做个佐领。再在都督府内设置庄严堂,就叫你的师弟慧心来吧!负责宣讲这部经书。” 高殷写了一张纸令,交给于义:“去给乐城公,他会知道的。” 于义毕恭毕敬接过:“遵命!” 但很快他又说道:“不是故意欺瞒,只是我的师弟还有些事情要做,无法速来。” “哦?比入我府中还要重要?” 高殷还以为他师弟是不能打架的类型,所以才没入府。 于义想了想,怎样说才不得罪太子:“得太子青睐,是我等三生有幸,师弟为此要给太子准备一份大礼,届时太子便知。” 说完他惴惴不安,好在太子没生气,反倒大笑:“好一个大礼!有这部经书在,想你们也不会说大话,好吧!我就等着。” 于义又说:“不知太子可否写封任命书,正式任命我师弟为宣讲。” 高殷不说话,思考了片刻,才缓缓说:“也行,反正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等于义退了后,高殷马上写了张条子,让人带给周逸,好好查一查慧心的行踪。 于义很明显口舌不太行,这些说法应该都是慧心教的,所以暴露了。 这个慧心既不来,又想要任命书,那就是想扯他的虎皮去做大事。 有野心是好事,这人也是聪明,但高殷不能就这样放心让他去做,好歹要知道他想作甚。 又处理完了一批政务,高殷也没打算折磨自己,起驾回宫,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宫里。 郑春华正与一边与女官聊天,一边织着东西,有人向里通报太子归来,郑春华便时不时朝殿外张望。 等听到声响,却又不急着回头了,与女官谈笑自若,对女官递过来的眼色也装作没看见。 高殷见状,顿时暗示女官不要多话,自己轻轻走过去,站在郑春华的右侧,随后伸手点她的左肩。 等郑春华回头,又马上把手搭在她右肩上,郑春华立刻转头,刚好被高殷的食指怼在脸上。 “太子好作弄!” 她可一见到高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着软糯嗔怪的话。 高殷直接把她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是谁先假装没发现我的?亏我紧赶慢赶回来陪你,你却故作不知,自己说,该不该罚?” “那郎君想罚我些什么?” 郑春华变得羞涩,又像是故意诱惑,挤眉弄眼、做着鬼脸挑逗高殷,惹得高殷食指大动,饭也顾不得吃了,匆忙抱着她去往寝宫,用秀色代替餐点。 等他心满意足、疲倦睡去,繁星已点缀夜色,而这时候,有个人睡不着了。 和士开觉得自己很倒霉。 他也没做什么,就是像其他人一样亲近长广王,可能他比较懂得讨好,被长广王与王妃引为心腹。 结果这却带来了祸患,至尊觉得他对长广王有不好的影响,把他发配到了北方守长城。 和士开也不敢有怨言,默默听从安排,只希望长广王记得自己,把他调回邺都去。 好不容易真得到了调令,和士开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宽赦了,回去的一路都在想着见到长广王后如何诉衷肠、表思念呢,到了今天夜里住进驿站,忽然有事发生。 他睡得正香呢,在梦里和王妃饮酒作乐,忽然有人压在他身上,还没等他大叫救命,嘴就被堵上,手脚被捆住,像牲畜一样被扛出了屋子。 这之后他的大脑就宕机了,天黑也看不清楚自己被带去哪里,直到来到一个新的建筑物内,在别人的帮助下才再次记事。 和士开被绑在柱子上,口布被拿走,有个声音问他:“你便是和士开?” 他没第一时间回应,马上就挨了一巴掌,疼痛让他注意力集中,意识到自己处在危险中:“是是是!某是和士开!” 他眼珠滴溜转,回问:“敢问各位是?” 立刻挨了第二掌。 “交代你的事,别问我们。” “是是是!各位要问什么!” 和士开从小善于弄人情,这么窘迫的处境还没有过,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他打听些口风,希望能有个话头好让他编上谱,可对方只是冷笑。 “你自己想。” 想? 和士开的脑袋高速运转,除了那一件,他还真没做什么特别恶劣的事,于是试探性地发问:“某前些日子守城,偷、偷了懒,没去执勤,在家喝了两天酒……” 对方并不回话。 “又设局赌博,赢了一些小钱,各位是因为这事?我的包裹里还有剩的,好汉们拿去分……”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和士开的回答让他们很失望,转身走掉了。 眼前昏暗无光,士开也只能借着月色,勉强认出这是一座残庙,门都关不上,冷风不断袭来,他便大声呼喝:“壮士?好汉?各位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些许动物之声,他就像是被世界抛弃了。 和士开挣扎,想要挣脱束缚,然而被绑的太紧,除了让他磨出伤口,就没什么用。 他愈发惊慌,这样下去他会被冷死的,那些看不清的黑暗角落,仿佛有邪神与野兽在盯着,被杀害与啃食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和士开鼻子一抽,一股温热在下体肆意奔腾。 “说吧。” 黑暗中又传来男人简短的话语,和士开几乎要感动得痛哭流涕,原来他们没有离去,还在此处,那些幻想马上随风飘去。 和士开就此以为自己回到了人类世界,甚至有了一些安全感,只要自己不说,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装作不知,熬过今夜,自己就会胜利。 “能说的某都已经说了!还要说什么?士开不是良善,却也非大奸大恶,恳请宽宏,某就当无事发生,至尊都开赦了我,若我有难,至尊也不会放过你们!” 很快他的威胁得到了回应,一盆冷水袭来,吞没了他全身。 第122章 改换 和士开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们在做什么!长广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寒冬腊月被泼上一盆冷水,几乎可以要人性命,寒风开始渗入皮肤,开始刮骨,原本就在不断流失的体温加速失衡,没过多久,和士开的嘴唇就变得紫红,他发出啊啊之声,想说话比刚才吃力了无数倍。 他更不敢挣脱了,那样只是平白消耗体力,死得更快。 即便没死,可若是倒霉些,下体因此冻坏,那就和阉奴差不多,价值大大失去了! 所以他接下来的话几近哀求:“各位,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放过我吧……至少要告诉我,我跟你们有什么冤仇,我才好说话啊!” 一只手伸过来,捏开和士开的嘴,冷水毫不留情地向里冲锋,一路深入到和士开的食道。 和士开的腹部逐渐肿胀,他忽然剧烈咕嘟起来,那人知道他饮饱了,手便松开,留下一脸颓丧无神之色的和士开。 接着他的大手放在和士开的腹部上,和士开被恐惧缠绕到窒息,轻声说:“不要……我说!” 然而晚了,那只手只是微微用力,和士开腹中的水就被摁得四处乱窜,挤压和士开的胃;和士开马上就要呕出来,可他被绑着,弯不下腰,能呕出来的水液不多,巨大的难受的憋屈感在生理和心理上同时弥漫。 和士开已经绝望了,他开始怀疑这是否只是一场噩梦,自己还未醒来。 “说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和士开瑟瑟发抖,他的意识已经被冷风摧残得像是残烛,忽明忽灭,再不得到照顾,他怕是真要死去。 周枭他们其实也是蛮佩服的,这个叫和士开的人虽然看上去软弱,但居然被泼了水后还能嘴硬,直到上了水刑他才失神说漏了嘴。 这种人内里往往有一条极为坚固的本色,通常也有着极大的野心,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顺杆往上爬。 和士开想,换寻常人来,也差不多已经死了。 既然他死过一次,那自己为长广王也算是尽忠了,总不能真死了吧? 活着还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得不到,眼前这群人不是不敢杀他的啊。 “让我休息会儿。” 闻言,对方没再折磨他,和士开低垂着头,做好心理建设,随后恶狠狠地抬头。 “我睡了胡王妃。”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骄傲、自信,这是他的魅力,也是他的长处,哪怕因此招祸。 像是怕对方听不到一般,他大吼着:“我睡了胡王妃!长广王的胡王妃!胡宁儿!你们满意了吗?!满意了吗!” 愤怒是对抗恐惧的利刃,这为和士开带来了些许力量,他此刻正得发邪,大义凛然得像是谏臣。 不听他说的话,光看这场面,鬼魅都要为之退却。 “继续。” 和士开一愣:“继续什么?这还不够吗?!” “日期、时辰,在哪儿,怎么睡的……都说清楚。” 和士开的身后燃起火烛,他还想狡辩,腹部又被人狠狠一按,这回呕出大量的水和胃酸。 和士开不敢再隐瞒,将细节娓娓道来,还抖搂了其他事,最后右手被人松开,沾染了些许墨汁按在纸上,和士开闭眼,心中悲叹。 他无数次想卷入齐国政坛的斗争之中,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他转念一想,会是谁这样对他?肯定不是长广王,他可爱死自己了。 也不会是至尊,至尊会直接杀他,不会如此作弄。 难道是常山王?也不会,这种事情爆出去,和士开自己固然难逃一死,可高氏也会面上无光,以常山王的为人,连旁支都会维护,更何况还是他的亲弟弟、娄后嫡子出这种事。 其他人,其他人…… 和士开忽然想起一个不可能的人选。 他嘴唇蠕动,想出口试探,但又很快止住,此时他还没脱险,如果贸然说话,没准会被灭口。 自己根本没有证据,反倒被捏住了把柄,还是等安全了,再去试探吧。 “很好,你很上道。” 周枭看完了内容,凭着这份供述,找出证据很难,但伪造相关的证据并不难,要是有太子的力量在背后发难,长广王也隐瞒不了。 是不是真的无所谓,只要至尊觉得是,那它就可以是。 “那可以放了我吧?” 和士开声音沙哑:“今晚的事,我绝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顿时晕厥过去。 迷迷糊糊间,和士开做了许多噩梦,有他和长广王与王妃玩乐,被常山王撞破的,有被至尊发现,拖出去打死的,也有少年贵人拿着他的把柄,来威胁他的。 咚咚咚! “和参军,醒了吗?咱们该上路了!” 急促的敲门声将和士开吓醒,他猛一翻身,整个人从床上掉了下去,推倒了桌椅,壶碗摔落一地。 外面的人惊呼里面发生了何事,加大力度马上就要闯进来,和士开连滚带爬,去将房门打开:“无事,我刚好摔落而已!” 见他狼狈的样子,负责护送他回邺都的侍卫不敢嘲笑,只是低头说时辰已到。 这人是长广王跟前的红人,之前为王府参军,虽然暂时被驱逐,但现在可不又回来了?他们可不想因为些许小事就得罪于他。 和士开说自己要收拾,一挥手,这些侍卫就忙不迭地离去。 这个互动令他重新品味到了权力的滋味,哪怕只有一丝丝,也令他迷醉不已,被滋润的野心更加期待着将来的际遇。 可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和士开,昨日的事情虽然像一场噩梦,但他微微按动胸腔,异常的疼痛感告诉他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他的官途就此分裂出两个选择,一是如以往一样跟随长广王,等到事情爆发,再期待着长广王能够保护自己。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马上就被和士开否决,想出这个招数的人对长广王府中的事情极为清楚,只会更清楚政坛的规则。 他可是在王府中见过娄太后的,许多高湛讨好太后的行为,也是和士开在背后指点。 对这些贵人而言,他们不过是工具、玩物、下仆,一旦冲撞贵人的颜面、利益,立刻就有取死之道。 长广王之所以把自己当做至亲好友、同道中人,那是因为他傻。 正因为了解太后的性格,他才深刻明白,虽然自己的行为在齐国的丑闻中都排不上前十,但仍会让至尊与太后盛怒。 一旦暴露,长广王本人都要脱层皮,而他和王妃胡宁儿的命运也只有死路一条,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长广王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他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那么第二个选择,就很明晰了。 和士开悲叹一声,自己此前在长广王这儿下的投注,迟早都要报废了,在新主那儿,还需要多多努力啊。 这个瞬间,他的心态就改变了,只希望在长广王那儿攒下的好感,能够到新主那儿变现。 第123章 君卿 高殷醒来,就见到郑春华躺在身侧,双眸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清亮得能让他看见自己。 高殷笑着说:“怎么不起来?” 见郑春华摇头晃脑,高殷就要爬起洗漱,忽然一吃痛,回头发现是他和郑春华的头发缠住了。 郑春华怪叫一声,作势欲哭,高殷连忙将她揽在怀里,跟哄孩子一样哄她,才让郑春华重新露出笑容。 昨日私语再久,也是不够的,离开这层床榻,他们就要接受洗漱、梳理,礼制会顺着宫仆的侍奉回到他们身上,从一对如胶似漆的小夫妇变成齐国的太子与良娣。 这也是郑春华所能发泄的小小任性了,毕竟三日前她还是个孩子,如今已是远离父母的人妇,牢牢抓住身边这名男子的气息,才能让她再度找到家的感觉。 在高殷的正妃与其他妾室到来之前,她要极尽贪婪的独享。 “郑卿卿真是柔弱,不敢想象之前是如何活下来的。”高殷与郑春华十指相扣,夸张地说:“我想世间的珍宝都是极为脆弱的,日后见了岳父,要多感谢他,把这样的珍宝护到现在,令我得之。” 妇唤夫为君,夫唤妇为卿,君臣其实也是取这个意思。 高殷唤她卿卿,叠词表重意,让郑春华止不住笑意,极力掩嘴不让口气蔓延。 她爬上高殷的脖颈,将脸埋在高殷的头发里:“郎君还没做皇帝,就唤我为卿起来了,若是让我父知了,他可不知道多高兴呢!” “郑氏男子皆为郑卿,独汝是郑卿卿。”高殷掰回她的脸,品尝她躲闪的羞涩与喜悦:“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又同样把头埋入她的发中,附在耳边又道郑卿卿。 这一声把郑春华的骨头都喊酥了,如果不是丈夫仍在,她怕不是要蹬腿怪叫,脑海已经全部被高殷的面容与话语占据,心想自己前些日子真是疯了,居然有过后悔之意。 她再次对姐姐令仪产生愧疚之感,日后要为姐姐找一门良婿才好过意得去。 “郎君今日不出宫了吗?” 郑春华任高殷玩弄自己的头发,试探性地询问。 但高殷没回答,只是端起她的下巴:“我唤卿卿,卿卿又该唤我作何?” 郑春华登时脸红,喃喃道:“郎、郎……” “嗯~?” “君君!” 两个字出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手段,她急忙钻入高殷怀中,听着高殷说:“以后只有你能唤我作君君,也只有你是我的卿卿。” “嗯……” 两人又缠绵了一会儿,高殷才郑重道:“今日还是要出东宫的。” 郑春华忍不住想,这世间就是不让她尽占美好,刚刚还满是幸福之感,现在又有了一些苦涩。 但自己得到的已够多了,再留恋床榻欢乐,也要起身工作:“那我唤人来为郎君做准备。” “嗯。” 很快有宫仆涌来,为二人洗漱收拾,高殷戴平冕,穿九图衮服,绛红膝裤,见高殷这身打扮,郑春华便问:“今日要见至尊?” 高殷点头,齐国的皇太子每月五次朝见皇帝,通常是天亮前的二刻时,此时快到了。 郑春华也换上了正式的装扮,穿鞠衣、戴六枝钗钿,听高殷对她说:“卿卿今日若无它事,便去宣光殿朝见母后。” 说着,他伸出手,在郑春华脸上轻轻一掐,细腻洁白,满是胶原蛋白:“卿卿这么可爱,必讨母后喜欢。” 郑春华忍不住轻哼。 母后李祖娥对自己先纳郑氏为妾的事情可是很在意的——她想的可是让李难胜速通皇后、一步到位,先是被自己提议的纳突厥女子为妃给打了一手,而后又拗不过高洋,心里没怨气是假的。 高殷可不想自己和两个皇叔斗法的时候,忽然被母后背刺一手,虽然母后主观上不会,但她在这方面并不聪明,很容易被人利用。 同时趁着这件事情,看看郑春华的成色,如果能拿下母后的好感度,就说明她基本合格,这决定了她未来是自己的政治伙伴,还是一个简单的女子。 不论哪种,她都会发挥出基本的效力,但高殷希望他们的精神世界能够更贴合一些。 毕竟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女人。 见她扭捏的样子,高殷上前搂住,说“等我回来”,随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郑春华就这样变得呆呆的,高殷起驾后,还在殿门口看着,直到车驾在视线中消失。 高殷不像往常一样乘坐金辂车,而是乘坐皇室使用的轻车小舆,到了东止车门,他便下车,此处早已经有六座车在等着他了。 太子太师侯莫陈相,太子太保杨愔,太子太傅薛孤延,是为太子三师,正二品,掌师范训导,辅翊皇太子。 太子少师邢邵,太子少保李浑,太子少傅魏收,是为太子三少,正三品,掌奉皇太子,以观三师之德。 三师三少其实虚衔居多,没有太多实权,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亲近太子。 侯莫陈相是标准的晋阳勋贵,天保五年进爵为白水郡王,邑一千一百户,从东魏开始,齐国就已经逐渐将食邑制转为食干制,侯莫陈相这个邑足够说明他在上个版本的含金量了。 这也同样说明,高洋并不是打算真的和晋阳勋贵干到底,侯莫陈相就是他选择出来的,与高殷亲近的勋贵之一。 他和侯莫陈崇是同一个族群,也可以说是同族人,也许祖上是一家。 但他和侯莫陈崇走出了不同的命运,如今崇在周国做太保,为梁国公,食邑万户,而相在齐国虽然是白水王,却邑一千,虽说周国的食邑水分很大,但仍可以说明他在齐国不比崇受重用——或者反过来说,齐国勋贵太多,他排不上前号。 因此至尊抛出橄榄枝时,他毫不犹豫地攀爬上,是少数亲近高殷的晋阳勋贵。 高殷被政变之时,他在外地任瀛州刺史。 薛孤延年轻时是个猛男,最早投奔韩楼,后来密谋反叛,被韩楼的部将乙弗丑察觉,然后薛孤延一不做二不休,硬生生击破乙弗丑的军队,投奔了北魏朝廷。 蒲津之战,他为高欢殿后,殿后这个工作主要就是防止敌人追击,非常凶险,而且因为是撤军,士兵都会本能的怕死,稍有差池,就会从撤军变成逃亡,最后大溃败,因此殿后之职非悍将不可担任。 这一战薛孤延边战边退,一天就砍断了十五把刀,而后追随高欢征讨玉璧,又在邙山击败宇文泰,是打满全场的猛人。 他最牛逼的事情是高欢阅兵,刚好碰上暴雨和天雷,高欢让他去查看前方的佛塔,于是薛孤延持槊上前,距离佛塔还有三十步的时候天雷劈下佛塔,带着火朝薛孤延一起烧来。 薛孤延是真的猛啊,他大声呼杀,骑马绕着佛塔奔驰,也不知道什么原理,雷火居然就熄灭了。 等他回来给高欢一看,眉毛胡须跟马的鬃毛都已经被烧焦了,但人还没事,高欢不得不感慨薛孤延居然能跟老天斗上一斗。 从高欢那会儿,薛孤延就被高家人所亲信,虽然特别喜欢喝酒,经常昏昏醉醉,但勇猛善战,每次大军出征他都是前锋,是靠着自身勇力硬生生打上高位的猛人,没家世没背景有能力、底子又干净,同样是高洋留给高殷的班底。 六人四汉二鲜卑,且两个鲜卑人都是三师的高位,这其实也是暗示,齐国此时还离不开鲜卑人的力量。 按照惯例,高殷要为了三师下车,走到承华门前,才能登上石山安车,而后三师的轺车在前,高殷的车驾居中,三少的车驾在后,从云龙门进入昭阳殿。 在殿内,已经设置了朝拜的席位,太子一行人从旁边的柏阁进入,又在斋帅裴讷之与杜台卿的引导下去朝见至尊。 裴讷之出身河东裴氏,他有一个儿子叫做裴世矩,参与了玄武门政变,因功官拜民部尚书,而后因为避李世民的讳,变成了户部尚书裴矩。 杜台卿是杜弼的次子。 除了三师三少,只有王洽等太子洗马八人,与卢臣客等中庶子四人跟随太子。 洗马是太子出行时的前导官,因为贵人出行通常骑马,他们就在太子前列,因此在汉代也作先马。 卢臣客是卢叔虎的族孙,就是被高殷提前抢注《平西策》的那位,他的姐姐是高欢第十子高湝的王妃,他们将高殷送到御殿之内,随后退出,等待传唤。 众人朝至尊礼拜,随后走到各自座席的南边,面向北两拜,方才安坐。 鼓吹之乐响起,宫侍送上早食,高洋显然才醒没多久,打着哈欠,众臣习惯了至尊这副尊荣,他能不穿奇装异服已经不错了,更不用说起得这么早。 再看看太子,新婚不久都能照例朝见,可见太子是如何动循矩法,忧勤社稷。 “汝其实可以跟朕通报,说今日不朝见的。” 高洋皱着眉头,手捏自己的鼻梁,他也不想起这么早——这孩子是疯了?女人都不乐意玩,这几天时间都不放过? 高殷默默用完餐,随后放下碗筷,敛袖正襟,声辞清肃:“孩儿蒙父皇恩泽,得聘良娣,实感天慈垂悯。昔《礼》云:‘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今仰赖圣裁,使宗祧有寄,敢不夙夜惕厉,以副君父之望?” 看着眼前严肃得不像个十三岁孩子的高殷,高洋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第124章 猎举 “首先是齐律之事。孩儿想以日前所呈的齐律为基础,在朝内抉择一批大臣,并我大都督府中的文林馆等文士一同研究。” “但只有大臣是不够的,我国司法断狱多用酷刑,决狱定罪,罕依律文,因此冤狱甚多,孩儿想清源正本,为冤者犯案。”高殷拱手道:“孩儿府中有不少自南朝而来的士人,知民疾苦,对梁律也颇精通,正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其实高洋对法制的概念认识不够深刻,因为中国历朝基于“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的儒家思想,认为人的本性是好的,只是后天变坏了,因此以教化为主,法律只是逼迫他们改良的一种工具。 实际上统治者们也真没想让百姓有多良善,更多时候是希望他们乖乖的遭受剥削,别为了不公而闹事。 因此法律越到后期,就越没有发挥引导社会公平的职能,反倒成为少数人谋私的手段,齐国更是如此,因为高氏要收揽人心,所以放纵高层腐败、与他们分赃,因此吏治同样腐败,吏治腐败就无法保持法律条文的有效执行,完全丧失了对上层的约束力。 而且齐国上层多为鲜卑人控权,虽然为了建立深固的统治,采用汉族文物典章制度,也继承了北魏孝文帝改革的汉化结果,然而集结汉人力量去撬动鲜卑基本盘的打算却因为淮南兵团的惨败而偃旗息鼓,因此他颇有些心灰意冷。 高洋不置可否,这本来就是他应允高殷所做之事,反正齐国的律令已经是一个烂摊子了,高殷在此得劲、愿意擦屁股,他也就任太子放手施为。 当然,他自己的法外杀人滥刑之事是不会受到高殷制约的,让太子去查其他人,跟他们打擂台,恰好也顺了高洋的意。 又听高殷道:“正好这也和第二件事有关联。孩儿的府兵需要操练,为此孩儿改了些许制度,拟定府中新军法。” “权且将大都督府作个试验田,若新军法卓有成效,则推向全国……不知父皇意如何?” 高洋沉思片刻后,同意了,想要对自己麾下的士卒有控制力,适当的改制也必不可少,何况这人不是别臣,是自己的太子,没必要卡那么死。 高殷欣喜道:“谢父皇。咱们大齐以武立国,况且北御突厥、西防关中、南制梁陈,正是用武之时,武事不可懈怠。” “自小就听闻父皇在战场上亲逾山岭,为士卒先,露头袒膊,又昼夜不息,行千余里,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孩儿今已成家,想着也该更加长进一番,效仿父皇武壮之威,因此想从近日开始带府兵出城打猎,借打猎之机操练府兵,熟习骑射,将来能为国效力,若有父皇一二威严,也不辱此身血脉。” 高洋微微挑眉,这就更不像以往的高殷了,不过这是好的改变,齐国的确更需要一个勇敢的继承人,因此他看向三师们: “诸卿以为如何?” 薛孤延年纪最长,大笑道:“太子此想乃是我大齐之福,昔年献武皇帝在战场上临阵指挥,临危不乱,老臣至今思慕。太子,若是出城打猎,可唤某一声!” 这老东西来之前就偷偷饮了酒,虽然不至于失态,但言行多有些狂放,只是他资历深厚,高洋也尊敬他,才没和他计较。 杨愔老神在在,对高殷所说的前半段非常认可,太子的权力扩大,既是他的权力扩大,但后半段就不是很赞同。 他神色端凝,捋须沉吟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依臣愚见,太子乃国之储贰,身系社稷,不可轻涉险地。打猎虽为习武之便,然邺城之外,流寇未靖,太子若有闪失,恐动摇国本。不若在皇宫禁苑设围,精选良将陪练,既可习武,亦无远行之忧。” 侯莫陈相皱眉:“太子若困于禁苑,何以知士卒之苦、攻战之险,又何以熟悉将士?且府兵久居城中,亦需操练,臣以为太子出猎,正当其时!若杨骠骑忧心太子安危,臣愿执鞭坠蹬,随行护卫,必保太子无虞!” 两方语气焦灼,似乎马上就要吵起来,但杨愔不是这种人,他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决定权不在己,只需要看向至尊便可。 太子的师傅们争相表忠,对高洋来说这是好事,于是微微点头:“太师与太傅所言甚是,大齐以武立国,弓马之事,确不可废。” 侯莫陈相与薛孤延对视一眼,又瞥向杨愔,颇为得意。 高洋又看向高殷:“汝志气不凡,当知猎场如战场,须得用心谋划,方能有所进益。” 高殷肃然应道:“父皇放心,孩儿必当谨慎行事,不负父皇期望。” 接着高殷拍拍手,中庶子将一封奏文递了过来,高殷亲自呈给高洋。 高洋接过,细细览毕,忍不住笑:“这人也值得汝亲自来要?” 高殷回道:“綦毋怀文乃英俊之士,颇识阴阳,又懂锻造武器,孩儿想让他在府中任职,也让他的才能为我齐国所用,提高将士的战力。” “你怎么知道他懂得锻造武器,还举荐他做将作司马这等高位?” 将作寺主要负责都城、宫殿、长城等重大工程的营建与修缮,长官为大匠,相当于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部长。 有营造的任务时,就设立将、副将、长史司马等职务参与具体执行,其中将作司马负责木石金等材料的征集运输及仓储管理,并对工程开支进行核算,防止贪腐,是个究极肥缺。 而且因为也会掌管战略工程,经常与五兵尚书、地方政府协作,掌握一定的实权,尤其在高洋这会儿,邺城扩建与长城修缮工程频繁,使得将作寺地位更加提升,甚至可以临时抽调地方驻军也不是难事,虽然品级只有五品,位不高,但权重。 高殷笑道:“孩儿夜梦战场杀敌,刀刃断缺,忽然有一人递刀而来,此刀削铁如泥,危势骤解。问其人,说此刀为襄国宿铁刀,人为綦毋怀文,此乃天授,所以特请命之。”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随便编一个,比如高殷现在说的做梦。 高洋也不相信,他更觉得是高殷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手伸入将作寺扩充势力,只是寄托于梦,还是嫩了些,若这人没有才能则何如? 不过看高殷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是已经做过了解。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因此高洋也同意了,只是略微提醒高殷:“襄国宿铁刀,朕记住了,若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妙,朕当罚之。” 高殷急忙回礼:“臣当以性命担保。” “这又过矣!” 高洋摆摆手:“还有何事?” 第125章 奚落 见高殷没正事要说了,高洋便让他的几个老师退下,父子俩说一些悄悄话。 “良娣如何?” 高殷回道:“温柔贤淑,实是佳偶。” “佳偶你怎么不陪她久一些?” 高洋打着呵欠,听高殷说今日已安排郑良娣去拜访李祖娥,微微点头。 “须拔昨日跟我说了,你居然新婚初日都不停歇,还去府中。虽勤于事务,也勿冷落新妇,早日得子,才是大事。” 高洋说的是这个时代的正理,有没有继承人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自己的利益和政策能不能被继承,对臣下来说非常重要,虽然可以让他人过继承嗣,但终究不是亲子,心里有隔阂。 “哪怕生个女郎都行,让人知道你能生育就好。” 高殷闻听此言,有些尴尬,也不是他有什么道德洁癖,只是说十六七岁也就罢了,这个状态的女孩身体恢复得快,早上生娃下午还可以去上课,但他和郑春华身体都没发育成熟,结婚敦伦倒罢了,生子之事最好还要多等二年,免得难产。 高殷想转移话题,便问道:“不知突厥联姻之事如何了?” 不提还好,提了高洋顿时怒目:“没出息的东西!这才几天,就想要个结果?” 高殷适当委屈道:“孩儿也是想要稳固地位,而且若是早与突厥联合,便能赶在明年二月前联挟出兵,趁周国不备,狠狠痛击,没准能夺取大片土地,壮大我齐。” 高洋冷笑嘲讽:“想得倒美!能允你出兵就不错了,若是周人知道是齐国太子,怕不是要倾国来捉你!” 高殷微笑:“那就请父皇拭目以待。” 见他如此自信,高洋也有些迷糊,他手上的不过是刚刚收揽的几万杂兵,其中虽有两万京畿兵,也不够晋阳兵打的,而晋阳兵都不敢说稳胜周军。 想来他对自己那个所谓的新军制很信赖,高洋对此上了心。 他现在处于一种即将离世、害怕被政变夺权的叠加恐惧中,既厌恶高殷不上进,可高殷若是太上进了,又会引起他权力本能的厌恶。 高殷观察着高洋的神色,说道:“父皇近日身体如何?” 高洋更恼火了,只是没有马上发作:“尚可。” 这小子已经急不可耐了? 高洋刚起这个怀疑的念头,就听高殷说:“孩儿从颜先生等南人那里听闻,说徐家世代名医,徐文伯、徐雄皆以医著名,徐尚书秉承家学,精通医道,若父皇有不适之处,当令其看顾。” 高洋闻言一怔,他知道徐之才有医术,但没想到名声如此之广。因为在他的意识里,徐之才很少自提,而且在高洋登基之前,上到娄昭君下到众勋贵朝臣,都说关西是劲敌,如果让魏帝禅位,会被他们得到挟天子令诸侯的名义,都不赞成高洋登基。 惟有徐之才说千人追逐兔子,其中一人得到,其他人都会停止,名分要早定,怎么能学别人,疯狂暗示尔朱荣。 因此高洋对徐之才特别亲密,徐之才说话诙谐有趣,又很精深,这种亲密是将徐之才当做贴身近臣与玩伴而起的,对于徐之才是个医学大手子的印象反而模糊了。 高洋似乎很喜欢说话滑稽有趣又很有内容的人,比如高湜,徐之才,高殷巧言令色的时候也往往受到他的喜欢,倒是杨愔因为过于古板而经常被他责罚,大概高洋臆想中的完美自己就有着善于交际的一面吧。 这类人中不受高洋所喜爱的,也就只有一个祖珽了。 “既如此,汝也是孝心可嘉。” 这算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高殷谦虚道:“为人子为父谋,这是本分。我欲聘尚书之弟之范入府,建神农坊,广兴医道,救死扶伤。” 这年头医术行业,平民百姓以此为生也就罢了,作为朝廷重臣,喜欢此道就有些不齿,就好像国家首相私底下偷偷写网文一样,与他代表的国家公器不符。 以太子之尊,做这个也影响名声,因此高洋冷哼,他们又不缺医疗资源,何必为那些小民着想:“忽然又大把抓权,紧得一日都不松懈,忽然又浪费寿命筋力,去做这些无关紧要小事,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高殷心里腹诽,等你病起来可就不觉得是什么小事了。 虽然很遗憾,但高殷希望在自己掌握足够的权力之前,高洋最好还是能活着,那样他的安全更有保障。 再说,他已经有了杀死高湛的计划,还需要高洋的帮助。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高洋忽然提起高湛:“汝上次折辱汝九叔,太过了一些。” 高殷不反驳,只是一味道歉。 “哼,明白就行,要的就是汝这个态度。虽然很多事情汝做得挑不出毛病,但态度在那里,已经有朝臣说汝盛气凌人了。” “今日良娣见了皇后,那晚些时候,汝再带她去拜见太后,把礼数做全,不要在这种小处落人话柄。” 高殷俯首低头:“谨遵圣命。” “九叔那儿汝也要去道个歉,他们再怎么说,都是汝叔,一家人把话说开,就没有隔夜仇。” 高殷感觉高洋还是怂了,估计是从娄太后那里得到了更深的压力,不得不让自己也做些功夫出来。 他转念一想,再度发问:“斛律明月如何说?” 高洋皱眉:“什么如何说?” “明年二月,应是他与我一同出兵,前次武会见面后,他就鲜少出门,我想邀他射猎,又不知道他是否愿意。” 对于拉拢斛律光的事情,高洋也说不好。 早年他对斛律家打压太过了,那时候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撑个十几二十年,等高殷长大,母后也死了,鲜卑人也顺服了。 如今局势尴尬了起来,他是希望高殷大胆去做的,成了是最好,不成也能撬松母后的班底,可惜斛律光自从上次武会之事后,就开始明哲保身,归根到底,还要看斛律家自己的态度,他们就算支持太后与常山王,日后夺了殷儿的皇位,在外人看来也情有可原。 高洋顿时心气又有些不顺了,搞什么?自己是皇帝,难道这么一个家族都动不了? 随后他又气馁,好像真的不能轻动,斛律一家如果在这时候出事,没准晋阳那帮都会被迫弹反,最后在齐国内部开战,即便他胜了,也是元气大伤,周军趁机来攻,齐国也无力抵抗。 更何况以他现在的状况,能不能胜还要另说,到时候就真的是一家人全部灰飞烟灭了。 他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放到了高殷身上,这家伙总是采取一些看上去软弱的手法,但时间久了,往往有效,就像那个辑事厂。 “斛律家……斛律明月是个识大体的,我亲自写信给咸阳王,若他来劝也不愿意,就让段韶随汝出战。” 高洋选择了他觉得最有效的方法,叫家长。 “既然孩儿要去和九叔致歉,不如找个时间,也去斛律家拜访。” 高洋微微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使者已入突厥境内,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到时咱们再看着办。” “好了,没有其他事了,去陪你的新妇吧!——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忍住的!” 高洋忍不住奚落两句,高殷讪笑而退。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贵人的气度,在偏殿内向三师致礼。 在高洋和高殷谈话的这段时间内,三师三少就在偏殿等候,五人大眼瞪小眼。 薛孤延从里边出来之后,更是猛猛灌酒,很快昏昏沉沉,满身酒气弥漫,使得其他人都想把他给扔出殿外去。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一是因为他是太子太傅,二则是他猛,四个文人和侯莫陈相加在一起,也不够薛孤延两手撕的,所以其他人只能强忍着。 剩下的五人里,侯莫陈相和汉人又没什么话可说,邢邵和魏收争夺文人领袖的地位,极为不合,夹在他们中间,杨愔和李浑也不好说话。 高殷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种尴尬氛围,心里觉得太子党真是要好好整顿一下,若是李世民是这种阵容,那他早死在兄长手上一百次了,自己现在更像是李建成。 见他到来,其他人想叫醒薛孤延,被高殷噤声制止,随后他接了一杯水,缓缓浇到薛孤延头上,把他浇醒。 “哪个混账干的!” 薛孤延骤然遇袭,顿时暴怒,起身就要揍人,忽然看见是太子,急忙收回躁动不安的拳头。 “太傅可醒否?” 高殷笑着问他。 第126章 参谋 “是太子啊……醒了,醒了。” 薛孤延变拳为爪,尴尬挠头,这是他少数不能打的人之一。 高殷没和他计较,给薛孤延一支笔,让他写自己名字,他都不明白,还不照样做太子太傅? 何况他用得上这位六十九岁的老太傅呢。 历史上,高演高湛发动政变,控制住杨愔、可朱浑天和、宋钦道等人后,又派薛孤延去捉郑颐。 那时候薛孤延已经听从了两个叔叔的指挥,但在此之前,高洋可根本没觉得薛孤延是两个叔叔的人,否则就不会把他放到太子身边亲近。 答案其实只有一个,就藏在《北齐书·后妃传》中,“太皇太后密与孝昭及诸大将定策诛之,下令废立”——注意这个诸大将。 高洋死后,因为高殷派系的无能,导致没能在最快时间内拉拢勋贵、稳定局势。 后宫的势力完全落入了娄昭君的手中,而前朝的鲜卑臣子也因为杨愔等人的不决绝和派系之别,被娄昭君先后约谈笼络,最后在政变时为高演高湛大开绿灯。 这是杨愔这个团体的无能与失职,当了那么久的太子三师,同事如此长的时间,居然都没能替自己拉拢住薛孤延?属实是读书读傻了。 没办法,高殷只能自己来了,心里觉得高洋看不爽杨愔还是有道理的,理政尚可,应变非其所长。 当初杨愔在高澄遇刺时自己逃跑,后又劝东魏孝静帝禅代,对两方都不能说是尽忠。在鲜卑人势大的朝堂上进谗言,让高洋杀掉高德政,是因为高德政会和他争夺辅政大臣的地位,是自私与不智。 等高殷继位,杨愔不仅没帮少帝巩固地位,反而请求以他自己为代表,罢免没有才能而得到官位的人——他当然可以这么做了,毕竟他是宰相,日后得到晋升的机会多得是,结果这一手将许多失去官位的人逼到了高演高湛那里。 而后又不知道怎么的,猜忌起高归彦来,导致高归彦同样倒戈。 而且他选拔人才二十年,多数是靠言语和容貌来用人,被人吐槽选官像是市场穷人买瓜——就爱捡大的挑,只能说杨愔所谓的“政清于下”有极大的水分,跟高洋比起来才算政治清明,要是给他个机会,没准就是北齐这边的杨坚了。 也就是跟高殷一起报销,死状又凄惨,才给他增添了一抹悲情色彩。 因此高殷今日没有和往常一样,与杨愔魏收邢邵等人一起离去,而是执完弟子礼后,说道:“请太师与太傅散朝后慢步,我有话要与太傅说。” 不只是薛孤延,其他人都很诧异,以往除了必须的礼节,太子就鲜少主动接触鲜卑人,何况是一个酒糟老头? 侯莫陈相和薛孤延各自挂着翊军将军和护军将军的官职,因此和太子礼节完毕后,就先去上朝了。 高殷也要去凉风殿,然而杨愔磨蹭了几下,留在高殷身边,进言道:“恭喜太子迎娶新妇,不知是何人家?” 高殷皱眉,他当然知道杨愔的意思,无非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汉人的身份:“郑氏乃良娣,今日已去拜见母后。” 杨愔沉默,他是支持李祖娥立李难胜为太子妃的,此时高氏之外的汉人代表就是他、杜弼与高德政,他希望着齐国日后能够转型,从一个与鲜卑军人共治的胡俗之国,变成皇帝与世家共同执政的汉风王朝。 杨愔的堂兄杨侃协助孝庄帝元子攸诛杀尔朱荣,事后尔朱兆起兵杀死元子攸,立元恭为帝,又奏说杨氏谋反,元恭只能调查,而后尔朱家的人围住杨愔父亲和伯父的府邸,将杨氏一族杀光,整个杨氏只有杨愔和二弟、一妹与几个侄孙女。 家族的境遇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杨愔的判断,他迫切的希望让家族重回荣耀,而这个愿景只能由他一人来完成了,所以对于权力的掌控尤为迫切,乃至不容许同阵营的汉人高于自己。 今高殷想要拉拢鲜卑人,而若是得到荥阳郑氏之力,也就代表他们会威胁自己的地位,这都让杨愔产生了危机感。 高殷也只能安抚他:“小子年岁渐长,也要习之六艺,故而请教太傅,有何不妥?” 五射与五御分别是射箭与驾车的技术,是周朝传下来的贵族教习内容,而太子太傅教导的就是太子武事,所以杨愔也不好说什么。 高殷又说道:“前些日子的提醒,小子已经收到了,杨令公的心意,绝对不会忘记,还请令公放心。” 接着又开起玩笑:“诸葛武侯无女为妃嫔,实是令人生憾,若令公有适龄女,殷倒不介意。” 这话倒是将杨愔反比作诸葛亮了,杨愔连称不敢,心里却十分受用,与高殷谈笑数语,满意而去。 高殷看着他的背影冷哼,而今他的阵营的确还离不开杨愔,但这家伙又不够优秀。 果然还是缺少人才啊。 杨愔追上邢邵等人,众人问他太子意向,杨愔表示没有大碍,可又忍不住说:“太子近日亲近鲜卑人颇多。” 这也不免让几个汉臣对此感到担忧。 “话说,太子这段时日,开办了一个文林馆,颜之推都收拢了去。” 魏收忽然说道:“若太子只是闲玩倒也罢了,可我却听说他们做的事务颇多,修类书、撰子部、办学院、设邸报。” 李浑连连点头:“是矣!仅这些就已够优荣了,但今日朝见至尊,太子还要把齐律的工作也分给这文林馆一部分,太子看这文林馆是不是太重要了?” 加上刚刚朝见至尊所讨论的新军制,他们一下就想到了两个字:霸府。 太子在大都督府中几乎设置了一个小朝堂,等他将来继位,那东宫班底加上这个文林馆待诏,难免会影响到他们的地位。 邢邵性格洒脱,只说:“我倒是对那个类书的工作略有兴趣,若能入馆与南北文士游乐赋诗,享山水之致,也是快事。” 他考虑的是文林之道,但杨愔等人想的就多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要帮助太子将文林馆的影响扩散出去,继而自己也参与其中。 他们还在这里聊着的当口,高殷已经叫来自己东宫的几名臣属。 太子舍人李湛,李浑的长子,高殷问他:“我听闻你叔叔李绘方正持重,不曾附炎趋势,因此到现在还被埋没着。” 李湛连忙低头致歉:“太子谬赞,叔父若是得知,一定会很高兴。” “嗯。”高殷点头:“他现在应该是司徒府的右长史吧?你就替我问问他,若是愿意舍弃这个职位,可以来我的大都督府领一个参谋的职位。” 李湛不解其意:“参谋?” “这是我新设立的军职,参谋既参军与谋士,随军出征负责文书与作战谋划,总之若他有意,随时可来。” 高殷也不打算完全照搬满清的制度。如今他还没登基,八旗的框架先做出来,能跑就可以了,等他登基并统合了晋阳兵马,再正式进行改革;而文林馆中负责编撰兵书的部门日后也会并入到兵部的工作中,在这时候就要先设置一个军队政治部门,让大头兵们知道他们是谁的兵,为了谁而打仗,这就是参谋的隐藏意义了。 第127章 二师 李湛应命,高殷又唤第二人:“臣客,上前来。” 卢臣客是太子中庶子,同样是太子的日常侍从官,今天忽然被点名,略有些紧张,只听得太子问道:“请问卢先生身体好些了?” 卢家人有很多,但被高殷询问先生又问起身体的,只有卢叔虎。 他少年聪敏,豪放任侠,而且仰慕诸葛亮的为人,一开始是贺拔胜的荆州开府长史,后来贺拔胜不用他的计策,他就回到老家涿郡盖房种菜——刘备的同乡,卢植的后代,诸葛亮的粉丝,也是个神人了。 当初高澄征召他,他说自己有病不去,然后高洋登基,再度征召,不得以来了邺都,但还是说有病,拒绝官职。 而今高殷再度问起,卢臣客也不意外:“我许久未回涿郡了,也不知道族祖父的病情如何,请太子等候些时日,我为太子询问。” “嗯。”高殷点头:“我想聘请他做我文林馆的军师,请他做好准备。” 说着,高殷唤人带来几册书籍:“请一并交给卢先生。” 卢臣客收下,急促离去,出来后将书取出看了,原来是太子所做的《三国演义》。 最后被传唤的是太子斋帅裴讷之,留着三绺长髯的清瘦文士匆匆赶来,仪表有度,高殷见了他边笑:“士言不须急切。” “太子有召,不会不急。”裴讷之行过礼,高殷就问:“汝有几子?” 裴讷之被问得有些疑惑,他斟酌着:“长子世樊,已出嗣大兄,余次子世矩。” “不若让世矩来我身边,与我同学?” 裴讷之顿时明白,太子是看上了自己的儿子,或者想要提拔自己,因此跪拜称谢:“蒙太子赏识,是世矩福分。” 高殷点点头,也让他下去了。 等着时间差不多到了,高殷命人起驾,在神虎门附近等候,一见到薛孤延出现,便派人去传话。 “那不是太子的车驾?” “奇怪,太子不在云龙门,来我们神虎门做什么?莫非是来等候小咸阳王的?” “难说!前日已举家拜访武会,而今一道同行也不无可能!” 鲜卑武官们窃窃私语,却见太子的随从跑到薛孤延与侯莫陈相面前,说太子有请。 薛孤延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与侯莫陈相一同去了,留下背后的鲜卑武官们议论纷纷: “嘿!这老东西,给他喘上了!” “二人是太子师傅,也属正常。” “可太子素日不亲近他们,怎么今日又找来了?” 斛律孝卿看着眼热,太子是真要拉拢鲜卑人了。 等二人上了车驾,高殷便将他们带出了宫,二人不明就里。 按照礼节,高殷的车驾要在两位老师的后边,因此高殷不与他们同乘一车,他们想问也没得问。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晓了答案,原来目的地是大都督府,二人的车驾停住,高殷先下了车,随后亲自扶两位老师下车,礼节比往日更周到隆重,颇令二人侧目。 大都督府早就得到了通报,以高浚高涣高睿为首的府中重臣都出来迎接,高殷亲自为二师引路,面子给足。 “今日方知做太傅的尊贵啊!” 薛孤延呵呵笑道,抚摸白须,忍不住对侯莫陈相如此说。 侯莫陈相微微点头,见到韩凤也在此处,心里颇感惊讶。 太子居然连娄后身边的子侄都笼络了? 高殷停住,单独对韩凤说:“长鸾,这是我的老师,以后要尽心侍奉,就由你代表众将,替他们行礼吧。” 韩凤嘴唇蠕动,最后还是应喏行礼。 高殷让将领们聚集在院落,自己率领宗亲登上二楼,亲自向他们陈述二师的战功,尤其是薛孤延勇斗雷火的事迹,令众将钦佩不已。 随后下令:“速去操练兵马,供二师校阅,汝等不要让我失了颜面,在师傅面前抬不起头!” 众将领命而去,清理场地,这需要一点时间,于是高殷等人就进入屋中,吃食聊天,等待兵众准备。 今日是以太子师傅的身份进来的,因此二人被奉为上宾,倍感荣幸。 高殷暂时失陪,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轻便的服装,像是被改过,既有鲜卑的风格,又符合汉人常穿的款式。 在自己的府中,高殷也轻松了许多,更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殷要先向二师道歉。” “哦?太子有何事要致歉?” 高殷行礼:“此前殷年幼力弱,因此多好诗书,不喜武事,实乃惭愧。今身体渐长,前日也已娶亲成家,深感武艺不可荒废,素日遗疏二师教诲,因而向两位老师致歉。” 高殷拍手,侍从端来酒壶和杯盏,高殷倒满两盏,亲自端上:“还请满饮此酒。” 侯莫陈相受宠若惊,匆忙起身,双手接过满饮,随后递回酒盏。 薛孤延是个有酒喝酒高兴的主儿,闻得酒味就什么都不顾了,几乎是要把盏一起吞掉一样的吃酒,高殷知道他的脾性,笑着把整壶酒递给了他,被他迅速喝空。 “快,再给薛孤太傅上两坛酒。” 薛孤延大喜过望,就这么豪饮起来。 侯莫陈相对此感到无奈,可也不能当面叱责,只能看向高殷。 “今日请二位贤师来,实在是想要借助力量,薛孤太傅、侯莫陈太师随从献武帝建义,在韩陵大破尔朱,都是骁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 高殷说着,叹息起来:“我新建府兵,虽说也有些许上过战场,但大多数都是新丁,未曾经过沙场洗礼,恐不堪用,因此希望两位贤师多加教导,在我府开课论兵。” 侯莫陈相本能地就想要推辞,但高殷一个眼色,高睿高涣高浚等人就开始连夸带捧,一个说国之柱石,另一个说远超斛律,说得侯莫陈相自己都脸红。 他心想,太子以往不懂这些事,还觉得不中用,若至尊能多撑几年,没准太子还有戏。近年眼见至尊身体日下,感觉太子一途岌岌可危,已经心有疑窦。 可现在太子的举止与往常不一样,记挂起他们来,而且还让自己进入大都督府中——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府就是给太子揽权用的,侯莫陈相也有些心热,没准能在这儿实现对自己上头斛律等人的弯道超车。 他转头看向薛孤延,这老骨头已经喝懵了,开始说胡话。 侯莫陈相隐约想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询问太子可以邀请斛律朔州来指点。 “斛律朔州重务在身。”高殷回道:“过几日我也要上门拜访。” 原来是还没谈拢。 侯莫陈相想着,有些遗憾,觉得没有个重量级的鲜卑勋贵在太子阵营站台,他还是感觉不安全。 通过亲近太子来获得至尊宠信是一条路子,但不代表就要为了这个绝了自己作为勋贵的后路,不得罪娄太后是基本原则。 有段氏或者斛律氏站台,那就可以明着得罪了。 只是太子已经如此礼重,二王又在身侧盯着,自己如果不给这么个面子,怕是不大好,反正只是帮忙校阅兵马,讲些打仗的事情,事后脱钩也不难,因此侯莫陈相答应了下来。 薛孤延的意见就不需要问了,现在问他是不是一条狗,他都会打着嗝儿点头的。 第128章 练兵 “杀!” 大都督府的练兵之处在邺都郊外,开辟场地为校场,四角竖立起五彩牙旗,随着寒风呼啸。 在这旌旗猎猎之下,将领们操演战阵之法,教习士卒眼耳心手足与旌旗号令的密切配合。 校场的中央设置了高台,教官执金鼓进行指挥,底下的士兵在队主的带领下,随着号令行进,长矛如林,向前突刺。 新兵们吼声还算整齐,脚步声令地面微颤,但细听之下,却是不和谐的音调。 前排的士兵动作规整,然而一走远来,后排就已经乱了。 有人走得太慢,后方刺得太急,矛尖险些戳到前人的后背;有人太过用力、收势不及,一个踉跄撞在同伴身上。 “重新列队!” 队列内的伍长们扯嗓暴喝,新兵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站好,这次动作总算整齐了些。 有个别的队伍已经显出进退有度的风范,像高岳、高昂这类人,在加入政府或一方军阀之前,就已经是豪强了,他们用各种方式招揽本乡部曲私兵,这些士兵与他们的人身依附关系更加紧密,因此战斗力也更强,表现也更出彩。 大都督府内同样有着类似的尉迟孟都、秦方太、李秀等豪强子弟,部曲围绕着他们,形成了一股股小团体,通过他们对高殷的忠诚,高殷实现对整个大都督府兵员的粗略掌控。 但总体而言,整个大都督府远远没达到上阵的标准,多数士卒还在学习旗号的阶段。 侯莫陈相不由得冷哼,果然,即便太子将京畿兵打散分入新的府兵中,也还是一副松垮的样子。而且这样有一个弊端,那就是鲜汉混杂,只会让队列内的士卒矛盾更盛,不要说并肩作战,不互相捅刀子已是不错。 高殷却觉得还行,他才征完兵没多久,这些士兵很多都是农民商人,或干脆是流氓地痞,一时脑热涌进来的,能按照阵型走完一遍都算可以了,训练难度是逐渐上升的,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尉缭子》曰:“使什伍如亲戚,卒伯如朋友,止如堵墙,动如风雨,车不结辙,士不旋踵,此本战之道也。” 简单而言,士卒之间要关系融洽,接近亲人朋友,从而达到战场上的高度一致,进而更好的实行将领的指令。 李靖将这一点发扬光大,让私交好的三名士卒结成一小队,三小队计九卒为一中队,五中队计四十五卒加上各级队头结成五十人一大队。 因为大家关系好,所以磨合得很方便,进而更好的发挥战阵之力;李靖也能通过这样的编队,进行精妙的微操,例如通过三个大队形成长型方阵,再设置六个这样的方阵拱卫并听从中军将领的指挥,形成赫赫有名的“六花阵”,彼此相互制约、支援,大大提高了整体的作战能力。 但现阶段的高殷玩不转这样的微操,对将领与士兵的要求都太高了,先是“私交好”这一条,那他府内的鲜卑人会去找鲜卑人,汉人集合汉人,这下又变成了鲜汉割裂态势,恍如一个小齐国。 所以为了填补大家缺的这块“私交”,化解民族矛盾,高殷拿出了究极法宝——钱粮。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太子给的实在太多了,跟钱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高殷在武会上撒出去的财物可不少,相对的,这代表他的要求也不是一般的高。从他招揽这些士兵入府之后,就在日夜操练,一些士兵受不了想要逃跑,被他打了棍子,丢出府去,然而表现优越的,他也会派出亲信进行记录,自己在场时亲自赏赐,因此虽然艰苦,也留下了不少优秀的士兵。 他不看重身份,只看训练的结果,鲜卑人和汉人都有,也能显示出自己唯才是举,消弭鲜汉矛盾,让他们靠本事说话。 高殷还考虑到有一些人没逼数,或者想来混饭吃,所以贴心的嘱托过,前七日是试用期,不仅是高殷试用他们,也是他们试试自己能不能胜任大都督府的兵马,七日之后没走的,就算过了考核,算作正式的府兵,这时候还想走的,那可就走不了了。 很多府兵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即便是一些老将听了,也觉得不过是常规的念叨,没有威慑力。 多数新兵们还在操练方阵,而老兵们已经可以练习骑射之术了。 北魏不仅自身是游牧民族,骑兵之国,而且要对付的边疆之敌也多是比他们更游的牧,因此不仅自身发展骑兵,也会发展着对抗骑兵的战法。 其中最常用的就是方阵,由步兵、骑兵、战车构成,战时步兵与战车、鹿角拒马等交错,构成阻碍的方阵,减小敌军骑兵的冲击力,并限制他们的奔袭范围。 等敌军骑兵冲势稍颓,步兵就可以从左右侧杀出,同时中央的骑兵进行冲阵,击溃并追击敌军。 然而这种打法是一种消极防守的办法,所以只能算是最基本的练兵阵法,练好了就能上阵,但也只是勉强能够作战的笨办法。 它的进阶战法,就是充分发挥鲜卑人作为游牧民族的方式,寇可骑,我亦可骑! 同样组建“来汝激矢、去如绝弦”的飞骑队伍,让他们设立骑阵直插敌军心腹,比柔然更柔然,比突厥更突厥! 日后的李世民也是这么做的,他经常出其不意的率领骑兵出现在敌人阵后或者侧面突袭,或者干脆正面冲击,灵活运用精锐骑兵横扫塞北乃至一战擒二龙,追根溯源其实也是突厥的战法,从这个角度来说,大唐是用突厥战法建立起来的帝国。 这份作业,高殷当然是照抄了的,不管是兰陵王还是秦王,只要能大破敌军,就有破阵乐。 因此骑兵的训练才是重中之重,可以说齐国的骑兵不一定是精锐,但精锐一定是骑兵,由羽破多郁、高舍洛率领的四千旧魏宿卫,而今的大都督府精骑,才让侯莫陈相眼前一亮,觉得这支队伍才可以撑起大都督府的场面。 “好,好兵!” 薛孤延忽然趴到栏杆上,吓了侯莫陈相一跳,他一边喝酒,一边说道:“有这支兵马,我敢与三万西贼一战!” 说完,薛孤延忍不住呕吐,吐出的酒液残渣溅到了一旁的高殷身上,顿时引起众怒。 “为老不尊!” 高睿忍不住骂了一句。 因为是太子的太傅,众将不敢言,但都怒目向薛孤延,看太子打算如何发落。 “薛孤太傅,饮酒过矣!” 侯莫陈相大惊,先向高殷致歉,随后将薛孤延晃醒,要求他向太子道歉。 高殷笑道:“薛孤太傅在战场上杀敌无算,染血如海,立下汗马功劳,而今不过是区区酒气,何碍之有?况二位是我师,教我骑射兵法,授我治国之道,今日不过是一时尽兴,何须计较?” 众将见状,纷纷收敛怒色,但目光仍不时瞥向薛孤延,显然心中仍有不满。 高殷环视众人,语气温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薛孤太傅年事已高,今日难得与诸位同乐,一时忘形,也是人之常情。况其方才所言,正是对府中将士的称赞。如此豪情,岂能因区区小节而责难?” 侯莫陈相闻言,连忙附和:“太子所言极是,多谢海涵!” 高殷点头:“太傅今日酒已尽兴,不如暂歇。” 薛孤延醉意未消,即便知道自己闯祸了,也没有切实的概念,只能勉强站稳,向高殷说道:“那老臣就、就……” 他话都没说完,差点又一头栽倒在地,高殷连忙示意侍卫扶薛孤延下去休息。 侍者凑近来,提醒高殷更换衣物,高殷看着身上的残渣,笑着说:“这也算是老师的教诲,就不换了吧。” 侍者躬身而退,引起众将窃窃私语,那个糟老头子当真值得如此对待吗? 即便是太子的老师,过去也有着辉煌战绩,可如今也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还是个粗蛮的鲜卑人,最终只能认为太子确实崇礼尊老,勉强咽下这口气。 侯莫陈相则微微抚须,站在太子身旁,心里觉得太子确实与以往大有不同。 第129章 挑战 薛孤延退下后,高殷与侯莫陈相继续观赏着操练,骑兵们除了进行骑阵驰骋,还要遵循号角之声与旗令进行移动、变阵。 一次击鼓是进军,两次击鼓是冲锋,一次鸣金是停止,两次鸣金是后退,根据旗的指向变换方向,走一步敲一下鼓是慢步行进的鼓声,走十步敲一次鼓是快步行进的鼓声,鼓声不断是跑步行进的鼓声。 就像不同的乐器一样,大角、鼓、钲之间也有着不同的声音,分别是帅、将、伯使用的鼓声,三鼓同响代表上下军令一致,鼓音混乱的处死,大声喧哗扰乱鼓音的处死,不听金鼓铃旗指挥而擅自行动的处死。 如果平时不训练有素,那在战场上也很难做到整齐划一、不被敌军冲散,并且被冲散了以后也不知道如何归队,建制就溃散了,很容易成批俘虏,比猪还好抓。 因此军队也会将指令编为歌诀,士兵们不仅要记住所有的指令,还要会背歌诀,把它们刻进骨子里。 就在这些金鼓之声与挥旗之令的配合之中,士兵们学会时而分散,时而集中的作战方法。 看到这一步,侯莫陈相莫名感慨,不仅认为太子懂得用兵的基本原理,而且觉得太子对自己更加真诚了。 练兵的方法就像性癖,可以聊聊,但不能深入,展示得多了不仅会被别人模仿,还会被人对症下药。 对他们这些打老了仗的将领而言,在战场上只能看到外在的军容,通过观察都能大概推测出数量、精神面貌及战力,如果还能看到操练的士兵与方法,就能得知侧重点,进而推测弱点。 所以将领们练兵就跟行房事差不多,生怕别人窥见,除了官方出的《兵志》,很少有将领愿意出书细说自己如何操练兵马的。 当然,有些将领是自恃才高,同一种练兵法只有自己能发挥到极致,根本不怕别人学去,或者希望推广而流传后世,所以不忌惮这个。 而高殷是把府内操练兵马的旗号、鼓声都展示了一遍,虽然只是最基本的指令。 而且他相信高殷留有后手,比如布置奇兵的时候,往往需要给奇兵配置不同的指令,因此一支军队中掌握着数种不同的旗号和鼓声节奏也很正常,特别是遇到天气或者战况复杂的时候。 即便如此,还是让侯莫陈相觉得受到了信赖。 等操演完毕,众卒获得休息的时间,气氛也为之松懈,高殷便骑着马,与众将一同下去视察。 咚隆隆隆隆——! 忽然间,场中有擂鼓号角之声响起,众卒听到鼓声,马上拍打身体或武器,表情热切地呼喝起来,整个校场犹如猴群开会,侯莫陈相顿时懵圈。 “太师,这是我们府中的军规,若有挑战者,便擂鼓助威。” 高殷解释完,扯开嗓子大声询问:“是下卒挑战上卒,还是选锋?” 见旗号上下划圈、挥舞成圆,高殷笑着道:“是有人选锋!” 如果是下卒挑战上卒,就是左右挥舞。 侯莫陈相觉着新奇,只见三十多个士卒骑马而来,场地之中给他们留出三百步的空地作为演练地带。 与此同时,钟鼓演奏起武乐,给他们壮威。 “弛射耶?阵战耶?角抵耶?” 弛射就是纵马驰骋,射击指定目标,若是完成射击任务,那自然可以入选,毕竟移动射击已经很难了,通常高殷会设置一件锦袍,射中就会顺便赏赐给射手,彰显优待。 阵战就是数人列阵而战,与前锋营的士兵搏斗,赢者必入,而输者也会看表现,酌情选入。 角抵就更考校个人的搏斗能力,要求也比前两者稍微严格一些。 众人所选不同,而因为鲜卑的游牧风气,弛射的地位最高,因此先从角抵开始,七名士卒给高殷等人看了一场搏击的好戏。 等他们打完,其中三名优胜者表现出色,高殷便准许入锋,而后问向侯莫陈相:“太师觉得剩下四卒,可乎?” 侯莫陈相越发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深入大都督府的事务了,连这种选拔的事情都要询问自己意见? 他迟疑着:“都是勇士,太子可自决。” 高殷也没强求,略一沉思,就将其中一人选入锋中,其余三人也都有赏赐,下等兵士晋中,中等兵士晋上。 而后二十余人选择了列阵为战,从前锋营出来同等的人数,双方持戈拿盾,先按照高殷决定的方阵排列,随后根据鼓令运转、变换阵型,接着前锋营的勇士也缓缓迎上,两方交战在一处。 这是很正常的演练方式,侯莫陈相练兵时也做过无数次,然而眼前的场景也不免让他变色,因为这二十多人是真的在互相杀戮。 似乎对方真是敌国的军队,前锋营下手格外的狠,有力大者甚至一刀劈开了盾,将人几乎切成两半。 伤口迸裂出鲜血与惨叫,选锋者这边不仅阵型被破,而且有人慌乱起来,顿时被前锋营抓住机会,撕开一个大口子,前锋营士兵甚至舍弃了盾,在人群中大肆开杀。 纵使还有选锋者维护阵型不乱,继续抵抗,但胜负已定,然而没有太子的命令,无人阻止,坐看交锋变成屠戮。 高殷双手攥拳,面露不悦,侯莫陈相还以为太子是见不得士兵被杀戮,却听高殷大骂:“赏他两棍!贪功而破坏阵型,在战场上就该杀了!” 顿时响起鸣金之音,那个前锋营士兵恋恋不舍地松开兵刃,也不辩驳,就趴在地上等待棍刑。 等军法官执行了惩罚,高殷还是生气,把这群士兵叫到自己身边,一人赏了一鞭,力度虽然不重,但让普通的士卒有了些安慰。 既然有罚,就也有赏赐,高殷给他们赐了酒与食,让他们之后去后勤处领取财帛,这些士兵行过礼后,便回到前锋营,炫耀自己被太子亲手打了鞭子,这么不疼不痒的惩罚是对他们隐晦的褒奖。 阵战失败的选锋者们,伤情危急的就带下去治疗,若有死亡的就按照战死来抚恤妻儿家小,并允许他们的子嗣世袭兵户。 不要小看这个世袭兵户,就类似明朝的卫所子弟,有着特权,明朝许多重臣就是从卫所子弟中科举出来的。 大都督府在这一点上承袭了京畿府,而京畿府是齐国为了保证国家军队来源设置的军府,不同于内地的编户民,有着专门的兵籍,且为家属设立了籍簿,除了当兵这个人,其他家属都能得到优待。 因此虽然死了人,但兵家就是凶险之事,入府了就要有心理准备,技不如人、运气不好,那也只能说是自己倒霉,也稍微震慑了一些想要取巧之辈。 而丰厚的抚恤也让府兵们略有眼红,死者家属给绢二十匹、粟十石,之后五年每年给绢十匹、粟十五石,子弟可以入学堂,虽然还不知道学堂是什么,但总归是好事。 甚至有人觉得死亡的士兵运气着实太好了,遇上这么恩荣的主子,如果是自己……呃,还可以立下功勋,以后得到的会比这些更多。 太子的威仪在这赏罚之间逐渐变重,侯莫陈相心想,若是太子有些军事才能,光凭这股狠劲和舍得的气魄,在战场上的确能建立功勋。 他是至尊之子,国之储君,怎么说应该都会有些其父英雄的一面。 又或者,也继承了凶暴的一面。 侯莫陈相想到这,忍不住恶寒。 高殷发现了他的异常,笑着询问:“太师是觉得冷了么?” 侯莫陈相摇摇头,期待着接下来的弛射。 第130章 弛射 北齐的军队继承北魏的军事遗产,尤其注重骑兵建设,骑兵可以加强军队的运动能力,如果骑兵过少,军队的一切行动都会变慢。 齐国的精锐多是以鲜卑武士为主的骑兵队伍,擅长骑射与冲锋,是军队的核心战力,因此其花费是最高昂的,一匹马的费用就可以供养四个步卒,地位在诸兵种中也是最高。 军中的马匹,除了有军印,还要有营印,防止各营混乱,不论战死还是病亡,都要上报备案,检验印记,之后才允许营中自行处理;步兵没有资格骑马,且军中常备兽医、马药,有专人检查并救治。 鲜卑尚武,游侠之风盛行,因此很多普通百姓都会骑马,骑在马上击球的“马球”游戏颇为火热,也常有女子成群结队骑马出游。 即便如此,刚入府的士兵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也很难适应战场上的高强度骑射作战,因此经过初期拣选,会对士兵们进行划分,择其中优秀者进行骑战训练,不仅要擅长在马上作战,而且要精于骑射,这样才能保证迅速出击,一击克敌。 李世民选拔标准是“取户二等以上、长六尺阔壮者,试弓马四次上、翘关举五、负米五斛行三十步者”,作为禁军中的飞骑。 高殷的选拔标准只比这个稍微轻一些,同时不论实际身高,只要双腿够得到马鞍、能够练习御马,皆可学习骑战,这也给那些身高劣势者一个机会,在前锋营中不足一米八者,往往具有更强的骑射战力。 高殷下令在高树上悬挂着一袭红锦战袍,其下设置一个箭垛,选锋驰骑们在百步之外驰骋、瞄准,随时可以击发,这种固定靶子的条件下四中三箭,或者有一箭在最中圈,那就算作通过。 而在这个基础上,高殷还安排了更花哨的节目,例如让步兵背着箭垛,在同伴的遮掩下奔跑躲藏,乃至骑兵策马躲避射击,想出头的骑士可以挑战这些更困难的项目,进而得到更丰厚的赏赐。 “王洪!” “陈江!” “尔绵烛浑!” “冤赖六斤!” “曾桐!” 传令官宣布名姓,就有骑士应声而出,在场中驰骋、展现马术,炫耀自身的勇武并享受呼喝,其中冤赖六斤的姿势最受欢迎,他双腿用力一夹、猛然拽起缰绳,坐骑吃痛抬起双前足,几乎成直立型,引起大量士卒的欢呼。 接着他们飞马来往,控弦拉弓,压低手肘,抬高手腕,眼睛微眯,下身随着坐骑运动,但腰部以上稳稳当当,已然进入凝神状态。 忽然手指一松,疾驰而射,若射中箭垛,则引起喝彩。 因为有四箭的机会,因此在确保自己射中而过关时,他们就开始整花活了,陈江转圈时回身射箭,曾桐飞马翻身而射,最骚的还是尔绵烛浑,将弓矢置于脑后,不看而射,一箭射中锦袍。 除了面貌上,也能从指法看出骑士们的鲜汉之别: 王洪用无名指和小指重叠握拳收紧,中指盖住大拇指,食指垂直面对着弓弦,这是汉人的射法; 冤赖六斤的大拇指弯曲,用食指压住勾弦的拇指,其余手指收紧,这是鲜卑射法。 鲜卑射法使用的力量较小,因此更适合在马上使用,尔绵烛浑在持弓尽量让前手抓住弓把,弓把的另一侧靠着四个指节,拇指平放用来靠放箭头,收回食指,让拇指不干扰弓弦,这样放弦的声音不仅清脆,而且射击快速流畅。 所以鲜卑武人们的表现力度更强一些,加上移动箭靶的测试项目,往往具有特别出彩的演出效果,在这种情况下射中一箭,往往得到金鼓齐鸣的称赞。 薛孤延此时晃悠悠地走出来,他已经醒酒了,想为刚刚的无礼冒犯之举道歉。 这时场下又传来欢喝,薛孤延随意瞥了一眼,就再挪不开了,忍不住为场下的演武赞叹。 “太傅可好些了?” 直到高殷发问,他才回过神来,尴尬笑道:“好!好多了!大都督府的醒酒汤真是特别!” “太傅没事就好。若有兴致,可坐下观赏。” 高殷令人取来座椅,让薛孤延坐在自己身边,与二王并列,薛孤延心下喜悦,与侯莫陈相互看一眼,侯莫陈相本来很满意这个位次安排,这一刻却觉得糟老头拉低了档次。 薛孤延左顾右盼,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李秀问道:“这是太子在府内的姬妾?” 高殷汗颜:“非也,这是我府中一将。” “女子怎堪为将……”薛孤延啧啧称奇,又指向她旁边一将:“这也是女将?” “太傅,那是文襄四子,乐城公。” 其他人忍不住爆发大笑,原来这家伙还在梦里呢! 薛孤延挠挠脸颊,跟着气氛哄笑起来。 李秀回头,见太子给了自己一个眼色,便下台去,同样骑马取箭,弓无虚发,必中箭垛。 “好!”薛孤延不吝夸赞,大声叫好,他没想到一个女子的武艺居然也能如此出众,本以为只是陪太子玩兵家游戏的女侍,顿时刮目相看。 高殷笑着解释:“李女郎是我府内镶红旗的佐领,如她者,整个大都督府也不过两百。” “镶红旗?佐领?” 侯莫陈相与薛孤延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高殷顺便邀请道:“正好,过些日子便要田猎讲武,届时还请二位同往。” 作为太子师傅,这就是他们的职责,且在朝见至尊之时,两人就满口答应,入了大都督府又答应了一次,因此没有推脱之理——况且参与太子的府兵治理,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未来若是太子继位,地位稳固,这就是圣恩,若是另一边有所异动,这也是一个筹码。 正如相信太子对他们的拉拢一样,他们也相信娄后那边不会做过分的压迫,反而会抬高收买的价码。 历史上突厥也是这么对待周齐两国的,佗钵可汗经常对臣子说:“我南边的两个儿子特别孝顺,哪里担心会贫困!” 此时薛孤延和侯莫陈相,品尝到了这种滋味。 选择弛射选锋者全部过关,进入了选锋营,也获得了亲近高殷的机会。 有军官呈上来一份名册,这些都是前锋营中有特色的勇士,或专精马术、或精通棍棒,高殷从中选择出教头,平日里负责教导士兵们武艺。 如果用后世的班级制度来打比方,那么将领是班主任,这些教头则是各科老师,只教一艺,给士兵们通习,一人学成,又可以去教导十人,进而扩散,达到多数府兵都通贯武艺的地步。 教导得好,教头们通过考评,也可以得到更多的奖赏,乃至晋升为军官。 对应的,这些前锋营的勇士不仅可以多领一份俸禄,还可以顺带发展类似师徒与前后辈的关系,拉帮结派、延伸人脉,随着自身人际关系的巩固,与大都督府八旗的关系也就更加忠诚凝实、不可分割。 这其实就是变相的武举了,培植武士阶层的亲信势力,加上未来的讲武课堂,塑造一批忠于他的高素质军官团,最终成长到与晋阳勋贵们抗衡的地步。 而在这个过程中,因为考评的结果是按照教导的士兵武艺来评价的,所以比起孱弱的同族,不论鲜卑人还是汉人,都会优先教导、亲近那些强壮有能者,民族之别就被淡化,继而根据前锋营的内部派系,划分为不同的旗人派系。 到最后,令他们优先认为自己是太子的兵,是八旗的兵,是齐国的兵,而后才是鲜卑兵、汉兵。 今日选锋结束,操练也告一段落,士卒们被准许自由活动,还有将领给他们牵头做体育游戏。 战争是体育的母亲,兵家内部分为四派,其中“兵技巧”就包含了练兵的技巧,汉朝军队的训练体系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 习手足就是锻炼身体素质和体能,包括搏击、角抵、蹴鞠,也就是后世的足球、剑道;便器械就是弓弩射击练习,积机关则是学习军事工程的修建方法。 前两者是训练的核心,而一味的训练会积累戾气,因此借着锻炼的目的开展体育游戏,可以有效地培养军队竞争斗勇的意识,配合定时的休假,至少能替士兵们消解掉一部分。 到这一步,今日的训练就基本结束了,剩下的是士兵们的娱乐时间,有些人假期还没到,就在游戏过后回到军营中吃饭休憩。 通常来说,高殷会看一段时间,不过他毕竟新婚,想早点回去了,于是左右观察,发现两位老师看得还挺入迷的,想了想,还是陪着。 就在这时,军法官带领士卒,牵着一队士兵靠近。 被牵着的士兵双手被缚,脸上带着惶恐与疲惫,脚步踉跄地跟在其后,约有二十人。 军法官单膝跪地,凝重报告道:“禀上官,昨夜巡营时在十里外的树林中抓获这十八人。他们私自离营,意图逃亡,经查,皆是新募的府兵。” 层层传令,达到了高殷的耳边,所有人都在看向台上的少年,不知他会如何处理。 第131章 刑情 尽管此前也有逃兵,但高殷叮嘱过,七日内受不了都可以离去,因此那些逃兵被抓到,也只是打了棍子、收回赏赐就放走。 现在七日期限已经过了,这是第一批正式逃跑的府兵,高殷的处理态度,将决定未来大都督府的军法执行力度。 “按律当如何?” 高殷问出这话来,众人心中就一沉,因为无论哪个国家,逃兵的惩罚都极重。 高睿回答道:“按旧魏律,战时逃亡当斩首;进军时逃亡则以日计,一日徒一年,超过十五日则判处绞刑;平日驻防时逃亡,一日杖百,每三日加一等,最高流放边役六年;家族同罪。” 既然享受了优待,那出事的时候也要一起背锅,而且这已经算是轻的了。 放在秦代,同伍之人就要连坐,各自刑期两年;放在曹魏就更惨了,士兵逃跑罪及妻子,在南梁会发配为奴,在北周会发配边疆,在北齐会充入死牢,畅享至尊体验。 高殷反问:“长史意见如何?” 高睿回道:“旧魏律法已过天时,不堪大用,我齐国定律更新,当体察民情,良用刑罚。” 即便按照旧魏律法,也只有打一百杖的刑罚,不至于要了人命。 “我是想全部斩首的。” 高殷这么说,顿时让周围的人一惊。 “但念在他们是初犯,就轻一些吧。” “同伍之人未能察觉并举报,连坐,杖责二十,队主杖责十棍。” “收回赐予钱粮,家属发配去掖庭织布三个月。” “逃犯本人杖责八十,手臂黥‘八旗逃卒’字,罚为队主一年干身,若上缴十二匹绢则免而归队。” “若二次逃亡则处斩,子嗣阉割,妻儿为奴,家族代缴十二匹绢,缴不出来族中选一人流放。” 想逃?早就给过机会了,既然不想卖命,就全家拿钱来买命。现在才来叫屈,是真不拿大齐当封建帝国呀! 高殷看向高睿:“以后逃兵法度也按此设立并实行。” 高睿品了品,觉得还不错,至少没落到至尊手里,还有条活路。而且罚项也有道理,不仅针对逃亡士卒本人,还根据他的人际关系狠狠扫射了一圈,但凡逃亡,社会关系也基本上全部死亡,极大增加了逃兵的心理压力。 落在队主手里,队主因为逃兵受到刑罚,肯定要狠狠刁难,但害惨了同样要担责,而且一年之后就要归队,因此正常的有脑子的队主都是一根大棒打过去,再说些“为你好”“你真糊涂”之类的话,许多没有文化、自我意识也不坚定的逃兵就会因此产生愧疚感,继而感慨恩情还不完,开始道德赎罪。 黥字这一手,也大大缩小了逃兵能藏匿的范围,而且原本的刑法应该是黥面,也就是在脸上刻字,汉初的英布就是被黥面了,所以《史记》叫他做“黥布”,现在只是在手臂上黥字,已经很开恩了。 其余人听说了刑罚,有的觉得轻,有的觉得更轻,但既不残暴也不软弱,总体来说还算适宜,说明太子对刑罚的力度拿捏得有分寸。 至于想退出府兵,那可就难了,这也是警醒那些地痞流氓无赖,毕竟当初报名也没有人摁着头逼着去,自己选择进来的,前七日也给了机会,往后不好好训练、执行军令,代价可是很大的。 侯莫陈相就是觉得更轻的那一批,不过如果是太子做出来的决定,反倒可以说是突破了固有印象。 想到前些日子太子在朝堂上的策论,看来太子在为将方面,也有着一定的天赋。 他忽然有些好奇,所谓的汉儒太子,如果沾染上了他们鲜卑人的风俗,又会变得如何呢? 这也不是不可以,毕竟鲜卑之国的皇族就是汉人,高王与至尊哪怕再爱说自己是鲜卑人,骨子里也仍旧是汉血。 他们也把高王拱了上去。 “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就打道回府吧?” 高殷这么说,众将纷纷过来行礼,以康虎儿、牒云吐延为主要护卫,大都督府内的将领轮番值班,今日由尉迟孟都与秦方太护送高殷回去。 高殷亲自将二师扶上车驾,并将他们送回宅邸,在各家宅邸前又迎下车,送入府中。 薛孤延是个大老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一路拍打太子的手臂,唏嘘道:“太子不愧是献武之孙,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延随时候命!” “太傅客气了。”高殷笑着说:“在军事一道,您堪为国师,正想借助您数十年的经验和血勋来教导新兵们,可千万不要推辞!” 薛孤延看着高殷身上的污渍,眼角不由得一酸,他早年贫寒,不然也不至于追随反贼韩楼,又反叛韩楼,如果不是他确实是个猛人,这套反复无常的操作早就死臭了。 因此他成亲日晚,生育子嗣也晚,几个孩子只有薛孤康、薛孤买活到成人,高殷正卡在他的孙子辈之间,唤起了他某种情愫。 特别是他酷爱饮酒,整日昏昏沉沉,因此自家孩子又不和他亲近,谁又喜欢一个爱耍大酒又没文化,粗犷的糟老头子呢? 他是人精,当然知道太子是为了收买他而演的,可这么尊贵的人愿意演给自己看,不由得他不感动。 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的勇武,将再次派上用场。 薛孤延打开酒坛,闻着酒香,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离开薛孤府,高殷马上换了一套衣服,仍是武人打扮,让侯莫陈相看着顺眼了一些,好歹没有那个恶心的污渍了。 亏太子能忍受啊。 同样的车轱辘话,高殷在他这儿也说了一遍,侯莫陈相自觉没有薛孤延那么方便,对此感触不深。 然而从今日所见诸事来评价,太子的确有着一股潜力,若是能得到足够的帮助,或许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侯莫陈相想了想,觉得还是可以给予一点点帮助的:“太子近日似乎很常送人回府啊。” “谁说不是呢?”高殷笑道:“送完三叔送七叔,见完九叔又去了咸阳王府,今天是两位贤师,兴许明天,就是杨令公与右仆射了。” 侯莫陈相也笑了:“前日武会盛事,没能到场,实在遗憾,却听说斛律明月在场。” 高殷点头:“不仅朔州,他家驸马和两位女郎也都在,还特意演奏敕勒歌了呢!” 侯莫陈相心里暗暗嘲笑,斛律明月居然玩不过太子,被阴了一手。 他倒是有兴趣看看,斛律明月再和太子撞上,会是什么反应:“关系如此亲密,实在令人羡慕。也是,义宁公主与太子是青梅竹马,武都又是驸马,本就该经常往来。” 高殷心里微动,试探着说:“这就有些可惜了,我也想再探访咸阳王府,请教军机,但斛律家近日似乎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朔州除了上朝,也鲜少再出门——甚至这两日都告假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侯莫陈相抚须微叹:“太子有所不知,斛律明月的长女近日病势沉重,他身为父亲,自然忧心如焚,日夜守在女儿榻前,哪里还有心思出门?” 第132章 女官 “竟有此事?” 高殷眉眼一挑,连忙行礼:“斛律朔州为国操劳,家中却遭此变故,实在令人唏嘘,多谢太师告知,殷必不忘点拨。”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含金量,心下暗喜,侯莫陈相似笑非笑,受了这礼。 回去的路上,高殷感慨侯莫陈相真是只壮年狐狸,给自己透露这个消息,一方面是还自己今日谦敬的情礼,另一方面,也是看自己如何处理。 处理得好,他就趁势上船;处理得不好,他也能尽早切割,归根到底,还是要确保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能拉到一名重量级的鲜卑勋贵,高殷自身的处境也会好上不少。 娄氏是不用想了,还有段氏和斛律氏可以选,或者攒一堆二线的勋贵,朝堂上那个公开支持自己的斛律孝卿,以及前朝的元魏宗室也不错。 天保十年,元魏宗室将有一场浩劫,他刚好可以做这个人情。 高殷的思路缓缓打开,若是没有意外,他是打算直接回东宫的,然而有了这个消息,高殷就改变了想法,吩咐着:“去义宁公主府。” 尉迟孟都得令,车轮转向前往公主府,同时有骑士快马去通报。 等高殷到时,公主府上已经得知了消息,高永馨的家令、丞、主簿、录事都出来迎接,家令侧腰微笑,引导高殷进入府中。 高殷和高永馨的关系好得像贾宝玉与林黛玉,因此高殷忽然来访,这边也不奇怪,但通常高殷要来,高永馨都会亲自出迎的,因此高殷发问:“怎么不见公主?” 公主家令掩嘴而笑,带着高殷去往后院深处的园林,两道灵动的身影跃入他的眼帘,是高永馨和她的大姐,高澄的嫡长女,乐安公主高永徽。 姐妹俩正打着马球,她们骑在马上,身姿挺拔,一袭轻便的骑装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双腿,一手持缰、一手持棍,娴熟控御着胯下红马争球,扎起的马尾与真实的马鬃一同规律涌动,清灵的笑声让此间风景更加绚丽与迷人。 “看,他在那儿!” 高永徽眼睛一眯,发现高殷,兴高采烈地抬起长棍挥舞。听说高殷要来,她们就吩咐家令把高殷直接带来这儿,见高殷也是一身鲜卑武人打扮,更加开心了:“道人,过来一起玩儿!” 高殷乘上坐骑陪她们打了一阵,到两女玩累了才勒马停歇,立时就有仆人围上来伺候着,高殷被迎到了内厅,过了一会儿,洗去汗水、换了衣服的两女才出现。 “今天是什么风,把道人给吹来了?” 高永徽是高澄正妃、靖德皇后的女儿,当之无愧的长公主,性格也随她父亲,更泼辣些。 她调侃向高殷,高殷耸耸肩:“刚送师傅回府,顺道来看看我的好堂姐们。” 高永徽更喜欢现在的高殷,比起以前的闷郁,现在有些混不吝的性子更讨她喜欢,听了他这话,不免巧笑嫣然:“亏你纳了良娣,还能有这份心,堂姐我真是——” 她伸出手,在高殷脸上捏了一把:“爱死你啦!” 女仆们端来更多糕点蜜水供三人吃喝玩闹,随后站在屋外候命,仅有最亲近的女官们跟在身边。 这也是防止皇族出现陋闻,三人都已成婚,高永徽的丈夫是崔暹之子崔达拏,而崔暹的妻子是赵郡李氏,光凭这层关系,高殷和她们的关系都不能不好。 三人调笑了一阵,高殷就问起:“听说斛律朔州的长女生病了,有这回事吗?” 高永馨咽下果脯,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驸马这几天也少来我这,说是要回去亲自照料。” “他照料个屁!”高永徽砸吧双唇,啧啧地说:“我的人没少见武都往妾家跑,怕不是个借口,冷落了你!” 见高永馨郁郁不乐,高殷便安慰:“武都就算好色,也不会分不清是非,这些时日应该的确是回家了。” “唷,结了婚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端起来了。” 高永徽手指轻点,笑望高殷:“等再长大些,你也就一样了,你们男人都是这样!” 高殷轻哼一声,又问起:“斛律灵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永徽一摊手:“你看,我就说吧!道人已经盯上人家的女儿了,连闺名都叫得这么亲切~!” 高永馨回忆了一下:“似乎从武会之后,就开始不舒服,兴许是阿舅骂她太过,把她骂出病来。” 妇称夫之父曰舅,所以高永馨唤斛律光为阿舅,这就是高洋让高氏女嫁入勋贵家族的妙处了,可以通过她们,打探到各家勋贵的消息,是非常不错的情报网。 高殷追问:“我听说病势一直未好,反而加重了,武都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 “前二日……恰好是在你迎亲的那几天。” 难怪。 高殷心下有了更多把握,高永徽忽然凑过头来:“问这么多干嘛?想这女郎吗?” “不是,随便问问。” 高殷喝了口茶,高永徽更得意了,看向高永馨:“他一定是想了,看来一个良娣还不够,需要再来一个太子妃!” 随后阴阳怪气:“可惜她是鲜卑人,不太能看上你呀~” “你不也嫁给了汉人?” 高殷即刻回怼,高永徽连连吐舌:“略略略,我也是汉人呀?” 娄昭君的娄其实是匹娄,她就是鲜卑人,所以论起来,高殷也有着四分之一的鲜卑血统,而高永徽就更纯了,不仅是四分之三的鲜卑人,而且还是齐国与魏国的双重宗室女。 只能说身份认同这一招,从高欢开始就给高家人玩明白了。 高殷哈哈大笑,想着要不要在自己这个四分之一的鲜卑血脉上做些文章,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堂姐,你和阿家关系如何?” 阿家就是丈夫的母亲,高永徽想了想,皱起眉头:“她还挺讨厌的,老爱管我的事,平时有她看着,我都不能出门。若不是今日找得空,怕都不能出门与永馨打球。” 高殷劝说着:“是有些讨厌,不过这些日子还是收敛些为好,我听说崔中书这段时日身体也不好,多病,既然嫁了人,还是要多尽些孝心。” “少在这管我的事!”高永徽翻白眼:“他病他的,我玩我的,难道阿舅死了我就跟着死?我要死了,让驸马给我殉葬,他们都不敢吭声的!” 高殷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改天想办法再劝说。 他嘴巴也没这么碎,爱管人闲事,只是高永徽的家庭比较特殊。 她是高澄的嫡女,和高永馨一样,对皇位没有威胁,却又足够有分量,很适合拿来做政治联姻的棋子,因此颇受高洋宠爱。 但高洋这个人确实有点问题,差不多过几个月,崔暹就会病死了,到时候高洋就会把崔暹的妻子叫入宫里,问她想不想丈夫。 这当然会说想啊,谁会说不想啊? 崔暹的妻子也是这个思路,高洋就会说:“既然想,那你就去见他吧!” 然后一刀削掉崔妻的脑袋。 而这起因,只是因为高洋问高永徽过得怎样,高永徽回答说丈夫对我很不错,唯独阿家恨自己,因此高洋为侄女出气。 等齐国灭亡,高永徽的丈夫崔达拏就会杀了高永徽,为母亲复仇。 高殷既然在这,就要减少这类的悲剧,一方面高永徽是他此身的大堂姐,总不能看她一句胡乱抱怨就葬送了下半生的幸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崔暹是高澄的旧臣,他的妻子这么死了,多少会影响文襄旧臣的想法。 高殷也不确定这个事情是高洋纯发疯,还是说想要掩盖自己杀人的目的而做出的掩饰,只能说高洋这个东西确实有点人的。 高殷转念一想,想出一个有趣的办法。 “大堂姐,你是平日无事出去闲玩,才会被阿家乱说,若是有正事,她也无法可阻。” “正事?”高永徽的音调陡然高了三分,引得屋外的仆人都探头观察:“我的正事就是吃喝玩乐,快乐过活!给崔家生几个小子,我这辈子的正事就完成了,难道你还想让我上阵打仗?” 说着,高永徽笑了起来:“听说你收揽了一名女将,这段时间总是去都督府,连婚期都没停过,莫不是早就与人家相好了吧?” 她又看向高永馨:“不如下次叫来,跟我们一起打马球,看看你的眼光如何!” 高永馨没忍住,和姐姐一起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高殷也只能无奈摇头,任她们嘲笑。 高永徽笑够了,又拉扯起高殷的衣服:“好堂弟,我说得过分了,原谅我吧。” 她接着坏笑起来:“大不了日后良娣与太子妃问起,我就说你是去治军,不然……不然就说你去找孝瓘!” “行了行了。” 高永馨见玩笑太过了,连忙往回扯:“道人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想法,且先听听。” 高殷却不说话了,看向左右两侧的女官,见状,高永徽略略迟疑,让她们拉下帷帐,随后退下,过会儿再进来。 这也是贵人们谈话时的基操,只是不可太久,久了会有话柄。 高殷这才轻咳两声,缓缓说:“何不如在宫中任女官,侍奉皇后左右?” 第133章 正经 “女官?” 高永徽听笑了,摸向高殷和自己的额头。 “没有啊,也没发热,怎么开始说起胡话了?” 高殷推开高永徽的手,她又抬起食指,轻晃转圈:“你还不是天子,就不要说这种梦话,要说的话,回去抱着你的新妇去说吧。” “我可是说认真的!” 高殷压低声音:“旧魏便有惯例,孝文帝改定内官,设置女职,以典内侍;神龟初年,常山公主与穆氏顿丘长公主并为女侍中。” 这就是读书多的好处了,高殷让人从自己的车驾里拿出《魏书》,打开皇后传,指着对应的内容给两个堂姐看。 两女面面相觑,又听高殷说:“我向至尊进言,恢复魏制,请两位堂姐担任女侍中,用委宫掖,献可谏否,岂不是正事?” 唐朝公主之所以能够干涉朝政,和魏周齐隋还真没什么关系。前期是因为李渊李世民多以公主下嫁功臣,这些驸马本身就靠近权力中心,中期是因为武则天篡位,女儿对武则天的皇位构不成威胁,因此武则天疯狂抬高太平公主的地位,是特殊政治环境的产物。 从曹魏开始,就设立了女尚书的职位,北齐的女官的制度主要还是来源于北魏,还是那句话,北魏母权遗风重,因此太后干政多,而太后又会习惯任用女官,连带着女官制度发展壮大。 此前的女官多是战争俘虏、或罪人奴隶,到宣武帝时期,开始选拔贵族女子担任女侍中,开启贵族女子担任女官的先河。 这些贵族女官与一般女官是完全不同的,后者除了日常事务,在政治上仅仅能发挥出情报或暗杀的作用,没有参与外朝事务的职能;而前者就像唐朝的上官婉儿,能在皇帝授意下参与政务,干预朝政。 当然,高洋在的时候,自然不会做出这种授意。 可高殷会继位啊!这权力可不就来了? 高永徽与高永馨不由得凝重起来,这确实要密谋,这样的举动,是将她们牵扯进了皇权的斗争中,而高殷所要的回报也很简单:往小了说,帮他辅佐母后,顶住娄太后的渗透。 往大了说,她们要吹动枕头风,将夫家拉入太子的阵营——崔氏早就站在太子这边了,因此这番操作,更针对的是高永馨嫁入的斛律氏。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对男女都是一样的,高永徽不由得怦然心动,她也知道太子面临的劣势,只觉得按照力量对比,太子比娄后弱势许多。 可反过来想,若娄后倒台,那这老寡妇爆出来的权力,不就更多了吗? 她们原本无份,只能依靠皇家与夫家,可依靠他人,永远只是公主;若是靠自己,没准能混个女王! 何况她们还有两张免死券:重臣儿媳,文襄嫡女,无论太子和太后谁赢,最后都很难清算到她们头上。 即便只是眼下的条件,女侍中诶!位比二品诶!将来与高殷关系密切,未必不能真的再升为宫中女尚书。 “道人呐道人……”一涉及到自身的权力地位,高永徽说话也不由得谨慎起来,“若至尊真能应允,那我们也能为齐国出一份力啦。” “当然,堂姐们结亲元勋,使他们永为蕃卫,已经是为齐国出了大力。” 现在轮到高殷坏笑了:“若堂姐觉得疲乏,还是吃喝玩乐打马球有趣,那我也只能遗憾作罢,不敢麻烦堂姐。” “不麻烦,不麻烦!” 高永徽连连摆手:“你且先去与至尊说,若不行,我再自去与至尊提。” 想象着自己像男子一样,穿着官服,耀武扬威,自家婆婆都不得不朝自己礼拜的样子,高永徽就忍不住乐呵。 这一下把她的野心勾出来了。 门外有女官探头,被高永徽摆手挥退,随后她看向妹妹:“道人既然想知斛律女郎之事,就说与他听呗,让他献献殷勤,到时候你们亲上加亲。” 高永馨想了想,说了些斛律家的事情。 高殷来此的目的基本达成,天色也不早了,高殷与高永徽一同离开公主府,高永馨亲自将两人送出府门。 短暂同路后,即将分道时,高永徽掀开尘罩,大声喊着:“道人,可不要忘了今日之事!” 高殷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 一回到皇宫,高殷马上被李祖娥召去一同用膳,期间观察母后的神色,试探了几句,感觉母后对郑春华基本满意,只有些许对李难胜没能成为太子妃的抱怨微词。 这已经很不错了,随着时间推移,这点不满会慢慢磨没的。 回去的路上,高殷在路口处停了一会儿,犹豫片刻,没去显阳殿,命人直接回东宫。 在外观察的宫人回到显阳殿中,向段妃回报太子没往这来,已经回去了,只听段妃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见宫人想讨赏,磨磨蹭蹭不肯离去,青蕊便从怀中取出些许财物让她们走,随后走到段妃身边:“时候不早,昭仪也该用膳了,我这就命她们端上来?” 段华秀回过神来,微笑点头:“嗯,让膳房不用再热,都上了,青蕊你陪我用。” 青蕊夸张的舔舐嘴唇:“那便从命了,沾染昭仪的光,我也能享受皇家待遇呢!” 段华秀闻言笑起,手指摩挲,指甲在自己的掌心里划动。 回到东宫已是戌时,天色完全拉下,高殷原本想着天黑之前就回来的,结果耽搁了。 他让东宫的仆人先别向良娣通报,随后问起良娣用过膳没有,宫人回报没有,但膳已经热好了,于是高殷让人端来,随自己走到寝殿入口。 高殷伸手,从宫人手中接过餐盘:“到这就可以了,打开门,就在外等候吧。” 听太子这么说,宫人也只好照做。 殿内亦有人侍奉郑春华,见到太子来,提醒了两句,点起更多烛火就退到角落,仿佛雕塑。 郑春华原本倚靠在床榻上,见到高殷过来,马上就要下床,被高殷用言语阻止:“别别,别起来,我来就好,下床冷。” 宫人已经将矮木桌放到床榻边,高殷将餐盘放在上面,坐在郑春华身侧:“怎么不吃饭?” “太……君君不回来,不想吃。” 郑春华面色有些勉强,高殷将她搂入怀中:“母后刁难卿卿了?” 郑春华摇头:“没有,皇后待我极好,只是一个白日没见到君君,心里难受。” “日未升便走,天已黑方回,君君就像是春华的梦一样,只在暮夜出现。” “虽然知道君君重责在身,可春华还是会想,若这夜色能再长一些……” 听她这么说,高殷心里的柔软有些被戳动了,他拦截住郑春华的话语,她沉重的鼻息拍打在高殷脸上,紧致粉嫩的水蛇缠绕在一起,象征循环和永恒的衔尾蛇形成。 良久以后,衔尾蛇才分开,在空气中呵出些许白雾,以及晶莹剔透的水链。 郑春华的泪滴已经积攒成珠,因为剧烈的晃动而缓缓流下,看着她脸上眼角与唇角分布的数道水渍,高殷忍不住笑了,小心翼翼地捧起,轻轻盖上去擦拭。 郑春华的脸迅速通红,红到了耳根,随后耳垂被高殷一把捏住,细细揉搓,摩挲:“今日是我的错,让卿卿受委屈了,我该罚。” 即便他不是太子,郑春华也舍不得罚情郎,发出细若蚊蝇的哼声,像是在认同,又像是在享受。 见她不说话,高殷就把她拉到怀里:“看来卿卿还在生气,好,那我就自罚三杯!” 他倒了半盏酒,一饮而下,随后凑到郑春华眼前,郑春华躲躲闪闪,最终还是被追到,被迫分享酒液。 如是再三,两人都有些迷离,见高殷还要再倒,郑春华连忙说:“好了好了,我不难受了,君君可止矣!” “可我难受!冷落了卿卿一日,我心疼极了!” 高殷说着思念的话:“真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卿卿做了什么?” 郑春华被转移注意力,对高殷的拥抱感觉十分受用,主动靠近了些,枕在他的胸膛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行程。 高殷极认真地听着,偶尔说些玩笑话,逗得郑春华合不拢嘴。 忽然听到一声异响,郑春华忘了饥饿,肚子不这么觉得,腹部提出抗议。 高殷伸手去抚摸:“坏了,给我家卿卿说饿了。” 他还拍了两下,再次让郑春华羞红了脸,又将她抱起,亲手端起食盒,一口口地喂她。 郑春华也只是十四岁的孩子,哪能经得住这种考验,在丈夫的手动喂饭和甜言蜜语中迷失了自我。 从刚刚的谈话中,高殷也听出李祖娥没把太子正妃的事情透露给郑春华,心里觉得母后还是能守住一些秘密的。 只是郑春华的忧郁有些太过了,以李祖娥的性格不可能不提李难胜的,八成还是在母后那边吃了挂落,好一顿哄才让她开心。 高殷觉得自己还是太有道德感了,明明不理她们的个人想法就是,但毕竟从文明社会穿越而来,总是会下意识地去安慰自己的伴侣。 他有点不敢想象,自己日后冷落妃子的样子。 这还只纳了一个妾呢,就已经很复杂了,以后李难胜八成还是要塞进来的,再加上一个突厥正妃,和可能收获的斛律灵,高殷都不敢想象他的后宫将来有多热闹,也许这里才是真正的诸侯割据。 他正胡思乱想,郑春华咽下最后一口饭,随后小声说自己吃饱了。 高殷便放下食盒,旁边的宫人无风自动,靠近来倒水、抬起痰盂,等郑春华漱口。 高殷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让宫人拿来牙膏牙刷,让郑春华张嘴,自己要亲自帮她漱口。 郑春华有些紧张,任由高殷将短棍放入自己口中,在唇齿间缓缓刷动,她害羞得想遮住脸,但这样会妨碍高殷,所以她干脆瞪着高殷,一副视死如归、慷慨就义的样子,高殷一直在笑,根本没有停过。 “累了,休息吧。” 宫人们清理杂物,退了下去,只留下太子夫妇。 郑春华擦拭着脸颊:“我还没洗浴……” “我也没有呀。”高殷说的休息当然不是真休息,他揽住郑春华:“完事再洗,刚好做一对臭烘烘的夫妻。” 郑春华听他说这话,啐了一声:“君君不正经!” 随后她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只能选择唱歌,或者唱更高亢的歌。 第134章 隐喻 虽然昨日极力安慰郑春华,然而第二日,高殷还是要出宫。 不过他的行动没有昨日那般急促了,先是早晨时洗漱、收拾干净,在自己宫中用了膳,随后又和郑春华回屋中休憩,整个上午都用在陪郑春华身上。 到了正午,他写出奏文,就入宫向至尊呈览,可惜高洋当时正在睡觉,高殷不敢打扰,也只能先回去。 回来以后,他陪郑春华再玩了一会儿,就独自在桌案前忙碌着,时不时让宫仆带着书信出门,传达自己的命令。 郑春华怕打扰高殷做事,也不想让他认为自己干预政务,因此就在同一间屋内、高殷的身后不远处设了座位,默默织着衣物。 偶尔写得手酸,高殷就会停笔、四处走动,跑到郑春华身边坐着,逗逗她,然后再回去工作。 “七帝寺的僧人来邺城了啊。” 高殷说出这么个消息,让郑春华上了心,她放下手中活计,坐到高殷身边。 七帝寺在北魏太和十六年创建,至今已是66年,设置于中山,中山是北魏控御太行山以东的重镇,因此中山对北魏意义非凡,孝静帝元善见逊位后,他的封号就是中山王。 七帝寺又供奉着魏朝七代先帝的造像,因此元善见将元氏七庙的神主牌存放其中,可以说是元魏宗庙的象征。 后来孝静帝被杀,七代神主牌被取出来烧毁,七帝寺失去了与皇室的联系,特殊意义不再,退化为地方寺院,之后七帝寺与丰乐寺的僧众仅剩下五十人,财力也只能早出不足一米的小型造像,发愿文称“慨悼浮俗,生灭难遣,众行缺然,知何自运”。 元魏的辉煌如烟云般消散,活着的因缘之人对时局的变幻彷徨无措,七帝寺的悲叹只是他们将来命运的预演。 在一定程度上,七帝寺能联系上元魏宗室,作为一股正在逐渐衰退的政治势力,虽然目前还有影响力,可毕竟是无根之木。 高殷想做他们的根基,使用元魏旧人的力量。 “我本来想请他们来邺都演讲诵经,为至尊、母后和太后祈福,只是最近恰好出了一件事情。” 高殷拉过郑春华的小手,十指相扣、随意把玩,一边说着:“咸阳王斛律金,他的长子斛律光,你可知?” 郑春华微微点头,家中长辈偶尔会聊起齐国之事,这个名字略有耳闻,但具体意义,她还不太清楚。 高殷笑着说:“于我们齐国而言,他们父子就像汉朝的周勃、周亚夫,而才能过之。这段时间,亚夫的长女病了,我想先请僧人们为她祈福。” 郑春华眉眼微晃,马上说:“这是好事,君君仁心广阔,自有功德——可需要春华做些什么?” 高殷摇摇头:“只是想让卿卿知道这件事。不过七帝寺的僧人多为男僧,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些比丘尼才好,想请妙胜寺的女侣。” 郑春华了然,马上说:“春华家中恰好有与妙胜寺相熟之人,就请她写封书信,请些比丘尼如何?” 高殷面露欣喜,将郑春华搂在怀中:“吾家卿卿真是厉害!” 郑春华感受他炽烈的拥抱,隐约有些悲戚,又觉得能帮上夫君是最好不过。 作为未来的五姓七望,荥阳郑氏在整个北魏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虽然后期失去了地方基础,但政治上的影响力仍在,过往的辉煌也能让他们再吃数百年老本,包括宗教一途。 北朝社会动荡,民生艰难,因此“今生苦,来世幸”的因果业报宣传极容易被民众接受,佛教福报轮回的思想在民间广泛传播。 女性是其中重要的力量,其中既有正规教育远不如男子的原因,也有一部分在于太后、皇后等女性社会上流做为表率,同时平民女性崇佛的主要目的是为家庭与亲人祈福,因此她们积极的参加写经诵经、持斋戒斋、造像等容易实践的佛教活动,乃至有紧密的女性佛社组织。 女性的造像活动也远远比男性活跃,因为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与科学技术低下,哪怕是健壮的成年人,也避免不了瘟疫等因素带来的重病,就更不用说体弱的孩童们了。 这个时代,人们的成长过程里,总是有家人亲戚得了重病不治,这个时候,佛教的宗教力量就能延伸,治好了是佛主显灵,治不好是因果报应,郑春华、高殷幼时都曾得过疾病,接受过僧人的祈福,某种意义上,佛教承担了这个时代并不健全的医学对人们的关怀需要,有时候需要赈济灾民,各地的郡望世家也会和僧人们一起合作。 所以多为女性僧侣的妙胜寺虽然正面的政治力量不如旧时的七帝、如今的合水,但在女性群体中的影响也十分强大,历史上高殷的正妻李难胜在高殷死后被迫出家,就是在妙胜寺落的发。 不仅是郑春华,高殷的母后李祖娥、大小堂姐也都可以通过妙胜寺联系起来,以她们四人为核心,形成一个贵族上层的女性佛社群体,去压制娄太后的部分影响力。 即便是娄昭君自己,也是非常崇佛信佛的,一旦她在这里迷糊了些许,就会对她个人的形象有着巨大的打击。 即便她自己不迷糊,那她身边的宫人呢?女仆呢?多数都是没有文化的愚妇,娄后的重要性绝对比不过她们的丈夫子女,宗教与辑事厂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就能反向渗透娄太后的身边人。 高殷将郑春华放在腿上,两人依偎在一起,他清点腹中的故事,供郑春华挑选:“此前白蛇的故事你很喜欢,我写下来,还有一个叫倩女幽魂的,也很有趣……” 高殷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与佛教相关、或者本身足够好玩的故事念出,宫人在一旁抄录,最后由郑春华抉择,整理出一份新的志人集,专供女性。 之后高殷又与郑春华讨论着,将三国演义再度魔改。 三国演义热度已经在邺城中铺开,正朝齐国边缘缓慢扩散,一部分是蹭了佛教热度,以及用了新潮的转世轮回设定。 而今已经是携民渡江的情节,也对应了现实里高欢用诈力取得六镇边民信赖的事实,只是高殷修改为了刘备靠仁义所得。 赤壁之后,就是刘备取荆州,甘露寺,入蜀中的故事,此前的军争戏份太多,不适合女子观赏,在这里也要修改。 高殷将孙策设定为项羽转世,从西楚霸王转生为江东小霸王,那虞姬自然是他的妹妹,弓腰姬孙惠了。 孙尚香是民间戏曲的称呼,孙惠则是高殷给她取的新名字,一来这样伦理关系就乱了,前世的夫妻今世为兄妹,因为刘备的设定是刘盈转世,孙惠嫁给刘备,就是嫁给前世仇人之子,且项羽曾经说过要烹杀刘邦的父亲,那他今生的父亲就死在刘家人手中,前世的身份他比刘备高一辈,因此他死后刘备才来到江东,又接手了他的妹妹和荆州这块地盘。 这里面带着强烈的政治隐喻,孙惠这个名字,高殷可不是乱取的,因为刘备影射的是高欢的豪侠面与早年的落魄经历,因此对应的妻子就是刘备早年的妻妾,甘、糜两夫人,甘氏名作甘琰,糜氏名作糜昭,而此前提到过曹操将蔡琰赎回的事情。 蔡琰就是后世俗称的蔡文姬,本该字为昭姬,后来避司马昭的讳,改为文姬,因此琰、昭二字就是影射改名的事情,也就是说甘琰、糜昭合在一起,就是娄昭君的指代,恰好刘备就曾接受过糜氏的资助,与现实中高欢接受娄氏资助是一样的。 那么甘琰、糜昭的经历是什么呢?是携民渡江的时候,曹军将至,不得已而投井。 而刘备因此无妻,恰好与江东有政治需求,进而续弦孙惠。 对应在高欢个人的经历而言,就是娄昭君被迫放弃正妻之位,让茹茹公主作为高欢的正妻——高欢死后,又由高澄继承。 巧了,高澄字子惠。 又巧了,刘备的陵墓叫做惠陵。 所以孙惠是刘备的正妻,同时也是孙权的妹妹,孙惠的身上一部分指代了高澄,又与高澄高洋是兄弟的这层关系对应上了。 而糜昭的转世,就设定为了刘盈的姐姐鲁元公主,更巧的是鲁元公主曾经被娄敬建议嫁去匈奴,吕后阻止才作罢。 倘若鲁元公主与匈奴王子性别对调,就是高欢之子与茹茹公主联姻之事。 所以对孙惠的称号,高殷没有选择原先《三国演义》中的枭姬,而是选择了吉川英治的“弓腰姬”,因为茹茹公主嫁给高欢的时候才十几岁,作为柔然蛮子,她弓马娴熟,引角弓仰射翔鸱,应弦而落,在孙惠身上着重强调了这一点。 这里面的隐喻虽然隐晦,但熟知东魏旧事的人只要照着三国与汉初故事去对应,那就越扒越有,于是便可以得出刘盈睡鲁元公主、娶虞姬等解读,这种带着一些伦理的边角料最是迎合人的阴暗心理,如果再结合齐国时政那就更要爆了,不愁三国故事不火。 而这需要一定的汉学功底,又有效地排除了娄昭君这些不读汉书的鲜卑人,尽可能让他们后知后觉——如果高演这种读得懂的敢去他老妈面前大谈这些隐喻,高殷也是很佩服了。 第135章 造佛 除了搞文化入侵,高殷还打算给郑春华镀些佛光。 他此时将自己宣传为月光王,那么他的新妇如果也有些佛启,就会更坐实这个宣传。 因此他和郑春华嬉闹一阵后,就命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宫。 “晚些时候回来陪卿卿。”高殷见到郑春华遗憾的神色,又戳了戳她的嘴唇:“也不会太晚,咱们去段昭仪那儿用晚膳。” “嗯。”郑春华乖巧的回应,高殷又有些舍不得了,将她又揽入怀中:“这次出去做的事情,也和卿卿有关系,总有一天会有大用的。” 郑春华不解其意,仍是嗯了一声,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高殷起驾,今天负责跟随他的是韩凤和羽破多郁。 高殷的大都督府人手没有京畿府多,正因如此,才非常繁忙。 一方面,刘向残党的抓捕和清理工作仍在继续,只是规模没有头几天大了而已,每日保持着近千人的队伍在四处巡查,让人民始终记得太子在操办这件事情,没有一天松懈,从临时变成常驻。 另一方面,还要分出人来,专门在东宫等候太子,与太子三卫一起作为太子在宫外的护卫,昨日的尉迟孟都、今日的韩凤都是如此。 剩下的也没闲到哪里去,除了放假士卒,全部滚去操练,早日提高战斗力。 高淹虽然同意和高殷合作,但他也不会主动奉上京畿府的管理权,那样就是渎职了,况且京畿府的底层士兵多为鲜卑人,不一定服从汉人太子。 高殷一边仍在北城设置募兵处,一边凝合大都督府内部的派系,将之重新洗点为“八旗精神”,再与京畿府开展各种协同工作,慢慢将之染色。 因此鲜卑勋贵、佛教的力量都很重要,底层鲜卑人肯定吃这两套。 “长鸾,而今做了佐领,可还满意否?” 高殷问向身旁的韩凤,韩凤嘴角抽抽,但转来时已经是谄媚的笑容。 “得太子赏识,已经荣幸之至,凤只希望做一个亲随,日夜跟随太子!” 高殷哈哈大笑:“好好好,总有这样的机会的,你辛勤干事,未来为旗主也非难事。” 他不相信韩凤的鬼话,但演还是要演一下的,韩凤觉得气氛不错,便询问:“不知太子今日去何处?” “仍是去大都督府。” 韩凤得令,立刻去宣布。 他如今已经是率领三百人的佐领了,虽然只比之前多了一些人手,但他自己被选入了前锋营——这是给他这类关系户的特权,只要实力够,既能吃前锋营的待遇,又能统领一队兵马。 韩凤自己觉得待遇还不够,但总比之前好了一些。太子亲自将他提拔至佐领,又解释说此前要重整军制,暂时委屈了他,如今给他的三百人里,有两百个鲜卑人,汉人也多孔武有力,不算弱兵。 因此对于太子所说府内鲜卑人少而汉人多,不得已这样调配兵员的解释也接受了,这已经给够了他面子,太子还承诺,只要他立下军功,立时升为佐领。 韩凤虽然不喜欢太子,但对于八旗这个制度还是很认可的,毕竟其他人的食干多数还在许诺阶段,还没落实,而他已经享受了属于八旗的食干了——就像成为了一个小国的皇帝,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玩弄他们的妻女也不敢反抗。 日后纵使局势有变,韩凤也考虑着要向娄太后和常山王进言,将这个八旗制度保留下来,能不能提升战斗力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他们能食更多干。 及至府中,高殷便传唤高孝瓘,还特意点名让他带上李秀。 韩凤随侍在侧,也没忘记给高殷使绊子,大声说着:“让那个女的过来,太子要她进屋侍奉!” 高殷瞪了他一眼,韩凤还挠了挠脸:“太子,臣说的有错么?” “她是我府中将领,你的同僚,不要这么说话。” 高殷说得严肃,韩凤还是不当回事:“不过是个女人,能战的男人勇士多得是……” 忽然没听见周围的声音,韩凤抬头,见太子盯着他,不说话,就只是盯着他。 而后所有人都跟着一起盯自己,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像是放在火上炙烤一样,韩凤感觉不妙,但他心觉自己是娄后的亲戚,太子也不会拿他怎么样,而且自己说的是许多人的心声,所以硬顶着太子的目光。 总有人会撑不住,出来替自己说话的,到时候太子也会给自己台阶下。 过了会儿,高孝瓘带着李秀赶来,问起周围的人发生何事,知道情况后马上走进屋内,太子仍在盯着韩凤,一言不语。 高孝瓘站在韩凤面前,语气不善:“太子让你杀敌,你杀不杀?” 韩凤松了口气,心想终于有台阶下了,连连点头:“当然,为国杀敌是职责!” “那太子说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 高孝瓘挥手,给了韩凤脑袋一巴掌,打掉他的兜鍪:“还在这里顶嘴?!” “我没有顶……” 高孝瓘是文襄之子,韩凤有些慌乱,急忙躬身去捡兜鍪。 这一弯腰,在场面上的气势就比高孝瓘更低了,高孝瓘怒骂:“你现在不就是在顶我?!” 韩凤不敢正面顶撞高孝瓘,他只是假外孙,人家是真亲孙,捡起兜鍪后也没敢戴上:“乐城公教训得是,是我无礼。” “好了,孝瓘,别骂他了。”高殷终于发话了,韩凤擦了擦头上的汗,心想太子果然还是不能打娄后的脸。 紧接着,高殷就看了过来,问向韩凤:“想是长鸾在外等候,吹风辛苦,一时说话没过脑子。” 韩凤感觉这话有点不对,但也不敢直接反驳,只能说不辛苦。 “你不辛苦吗?你不辛苦谁辛苦?” 高孝瓘阴阳怪气,搞得韩凤满头大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最后还是高殷摆手,让他下去休息,韩凤如蒙大赦,行礼退去。 高孝瓘不忿,只是李秀在旁,不想说得太多。 “太子,唤我们何事?” 整理了一下心情,高孝瓘发问,高殷点着桌子,敲出一段节奏:“今日特意来找你们的,我先问李秀。” 李秀心里紧张,她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是现在纳自己为妾?还是觉得谣言太多,影响了府里风气,要把自己赶出去? 她走到高殷面前,俯身行礼,又听着面前的太子发问:“你是几岁习的武?” 李秀快速回答:“比兄长稍晚一些,五岁既开始习武。” “有没有什么锻炼身体,让肢体柔软的方法,又不会很痛?” 高殷问得没头没尾,让李秀感到疑惑:“太子是想……” “我打算造一套体操,能够让妇女与儿童都学习,强身健体、提高筋力,所以问问你们。” 这就是镀金的方法了,严选一套练不出病的基础运动,让后宫里的女性们学习并推广,给它叠buff、造故事,和崇佛、得道、修长生联系起来。 这个时候的佛教主流认为女性的身体是淫象,是修行的阻碍之一,因此高殷在此时推出女性神祇的形象与流派,会受到女人们的追捧。 同时这些基本动作,又会一定程度上塑形,让女子身形更加好看,出于这个实际的好处,也不会被抵制和抗拒。 这也合了密教的修行法。密教本身就是用高度组织化的咒术、仪礼来解释教义并活动的,最重要的是给了人们修炼成佛的一个具体目标。 此时佛法可修,但佛如何成呢?不知道,只有高僧,没有真佛。 而修行这套法门,就能“即身成佛”、“一生成佛”,无疑是通往极乐净土的最便宜的门票,高殷改一改说辞,说是取了徐福长生之法、华佗五禽戏的部分内容,有慧根者成佛,无慧根也能延年益寿,再加上一些小法术引为显圣,在为部分臣民塑造精神信仰的同时,他和他的妃子也会成为宗教领袖。 “此法我命名为瑜伽。” 高殷又看向孝瓘:“孝瓘有什么好方法?” 高孝瓘真是服气了。 别人结婚,就只是结婚了,最多搞出人命,交换些家族资源。 太子结婚,连带着新妇都要成佛了! 第136章 南事 李秀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因为自己在府中的尴尬地位,以为高殷要处理她,有些惶恐、紧张。 而知道不是这件事后,李秀又有些遗憾。 但很快地,她将这种心绪抛去,转而替高殷思索起更具体的办法。 见她爽朗的样子,高殷很满意。 “你们办事,我放心,有问题,就找长史。” 大都督府的长史高睿自己本身就是个自身佛教徒,而且他的王妃也是荥阳郑氏,这对夫妇都能从这套操作里得到巨大的好处,高睿断然不会推辞。 这句话是巨大的鼓励,李秀由此确定自己已经深入高殷的核心圈子中,即便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后的家族资源,也难免让她雀跃。 “那你们先下去准备,我找长史也还有些事情。” 听高殷这么说,二将俯身行礼,退出屋中,大概过了半柱香,高睿才姗姗来迟。 “长史近来忙乎?” 高睿近来忙得要死。不仅要和朝廷官员接洽安排大都督府人员的米禄,还要操办齐律、与各寺僧交涉,乃至帮忙管理一部分文林馆的事务,可以说高殷那些岁月静好的时光,有一大半是让高睿负重前行出来的。 见太子一脸轻松自得,高睿忍不住反侃:“太子不繁碌,何不陪新妇?若忙,又何必嘲我?” 高殷大笑:“是我之过,开办寻多新事物,让叔父连轴转个不停,特关切尔。” 高睿心中稍稍好过,连忙报告说齐律的任务已经在进行中,杨愔、高德政、魏收、赵彦深、司马子瑞、苏琼等臣子不在话下,连封述、崔季舒、赵道德、王竑、阳休之等有才干的大臣也一并被囊括其中。 既然成为了一个团队,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会混个脸熟、变得亲密,沾染上太子的气息。 不过还有一些人需要考察,就比如祖珽和毕义云。 毕义云的忠诚没问题,主要是他断案凶暴,谄媚迎上,还曾为此逼反了司马消难,因此声名大损,斟酌了半天,高殷最终没把他纳入编撰齐律的队伍。 祖珽就纯粹是这个人有问题了,做仓曹的时候大肆贪污,又拿钱引诱别人的妻子在宴会上开趴,还曾经欺骗过高欢,甚至被放出来后得意洋洋的说:“高王明察秋毫,但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 其他去吃席的时候偷东西,和寡妇私通的事情不胜枚举,还有偷别人的书去卖钱赌博,高澄听了都绷不住,打他四十棍,连高洋都忍不了他,每次都叫他祖贼。 这种虫豸进入队伍里肯定能把队伍带崩,把制定齐国法律的任务交给他,指不定他留后门钻空子呢,所以祖珽是直接给否决了。 “我也是这么想。” 高睿松了口气,他也讨厌祖珽这家伙。 高殷又问起淮南屯田与招揽英才的事情,高睿是有些头皮发麻的,好在他早有准备,言淮南的事情已经命卢询祖使人去考察,綦毋怀文与徐之才业已应辟,不日就将报道。 “很好。”高殷也觉得自己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但没办法,他时间不多,只能拼着命了:“淮南那边要建立众多屯所,同时重整江南的人马。降将咱们都可以用上,先派人去做,可以先斩后奏,到时候我再和至尊上报。” 继承鲜卑风俗的齐国不注重对南方土地的开发,同时因为建康战败,对淮南的兴趣降到更低,只要南人不北伐,他们就暂时放任。 然而这样不行,现在只是因为王琳牵制着陈国,陈霸先也在努力镇压残梁势力,才没有精力干涉北境,等他们收拾了王琳、重新腾出手,淮南就将首当其冲。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搞笑的事情,就是日后陈国最开始,是打算和齐国联手抗周的,因为周国控制着江陵,陈国和周国就像是一个没有荆州的东吴和拥有关中的蜀汉,长江防线不在自己手中,生命随时受到威胁,因此陈国更希望攻打周国,至少恢复东吴领土。 但高纬统治时期的齐国政治混乱、浸贪成风,最终天才般的拒绝了,因此陈国也就因爱生恨,转头与周国联合,“两国合力分割齐土”,这也是齐国势衰的一个重要原因。 即便不考虑这些未来的因素,淮南对高殷也非常重要,他锤炼八旗的资源与成本,都是非常巨大的消耗,淮南因此不可缺少,没了淮南屯田的产出,把他卖了都凑不够赏赐的钱,八旗们会不满的。 其次,因为之前的失败,让高洋也巴不得有人收拾烂摊子,因此高殷在淮南的自由度非常高,未来的汉人八旗就要在淮南整军诞生,同时也是齐国或者说是高殷收纳南人降将的平台。 高睿感受到太子的勃勃野心,不由得一凛,他是真正参与到高殷谋划的太子党核心了,但对于太子设想的与晋阳为敌,还是不可置信。 献武与至尊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太子…… “只是,谁主淮南事?” 高睿问起这个,高殷也不由得无奈,他如果能够分身,就自己去淮南建设了,可大都督府的事情、邺都的政治走向都需要他本人操办,高孝瓘、高睿他一个也不打算放手,这边人手都还不够呢! 高浚高涣也不行,虽然他们有才能,但二王对高洋肯定有着怨恨,放他们过去发展自身势力,没准到时候直接造反,不成也会逃亡南陈,所以即便高殷想放,高洋也决不会允许,二王最好还是带在身边,不能让他们有形成独立势力的机会。 作为当世强国,即便建康大败,北齐堪用的汉人将领也不少,只是才能够了,忠心却不能保证,高殷也是头疼。 因此高殷只得说:“暂时先启用一部分梁将,让他们按照府中规划来吧,永州刺史萧泰,以及僧辩旧部,都可驱使。” 王僧辩与陈霸先争夺建康统治权,最终王僧辩失败被杀,他的哥哥王僧智因为肥胖走不动而遇害,只有弟弟王僧愔和萧衍的孙女婿任约逃入了齐国,这些人与陈国有着血海深仇,完全可以信赖他们的忠心。 虽然高殷没有明说,但还有一名勇将郭元建,也躲在淮南之地,他是侯景的旧部,跟随侯景南下乱梁,之后侯景事败,他将梁国的传国玉玺献给东南道行台尚书辛术,因此齐国拥有了传国玉玺,郭元建也因为这个功劳而苟在了淮南,虽然活着,但政治生命已经终结。 这些将领都能勉强任用,但总体来说,还是缺少镇抚一方的大将。 只能先从自己府中练出来忠勇可靠的将领,再去发展淮南了,这之前,淮南还是以屯田资军为主。 虽然有些可惜,但高殷也只能如此想。 高睿答应一声,正打算赶去做方案,又听高殷说:“明日我打算请七帝寺的僧人随我祈福,叔父可以安排么?” 僧人的话题,向来能拉动高睿心弦,只是听到高殷接下来的想法,他又有些迟疑。 只是很快,他就坚定起来:“必为太子办妥。” “如若钱粮不够,可以试着向各寺伸手讨要。” 高睿刚要离屋,就听见高殷的坏笑:“放在寺里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做些实事。” “这怎么行?”高睿立时否定,但钱粮的事情,他也在愁:“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高睿边走边叹息,果然,钱粮米禄才是头等大事。 第137章 谄媚 做完这些事情,高殷就要离开府中,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 不过也不用太过急切,他是这里的主人,自然可以随意游走。 高殷在大都督府内漫步,身后众将跟随,走到门栏守备之处,就听到一阵激烈的说书声。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便飞马下山,大声吼道: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赵云立马定身,傲视山峦,疾呼: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一名说书先生正举着惊堂木,激昂的口水胡乱飞溅,离得近的士兵匆忙躲避,但不走远,仍在近侧听他叙说。 魏末动乱、魏齐禅代,让北国的社会阶层疯狂流动起来,干身中就有一些出身富贵但不幸阶级下滑、沦落为奴隶的倒霉鬼,文林馆也招收了一些贫寒士子,只要会读书,能说话,就让他们进馆领份赏钱,做些杂物,最普遍的就是在大都督府内做低级文职与说书。 士兵也是人,哪怕日夜操练,也有休息与用饭的时刻,这个时候,就会把他们叫出来,给士兵们说上几段三国故事。 这种娱乐此前鲜少,士兵们不听白不听,加之故事精彩,又说是三百年前的真事,让人一听就入了迷,再加上“一吕二赵三典韦”之类的战力学比拼,立刻在武人、豪杰、兵卒等武夫群体中引起潮流。 而今听先生说这个书目,已经是一项日常娱乐了,府兵们也不吝啬,也会给先生一些酬劳,他们有得听,先生有得赚,两边都得了好。 社会学家约瑟夫曾经说过,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而很微妙的地方就在于,三国里绝大多数都是汉人,说书人不断强调这一点,进而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少许鲜卑人对汉人的印象。 尤其是曾经的洛阳宿卫,当年北魏孝文帝汉化时,他们受到的影响最重,对汉化本身并不是特别抗拒,而京畿府的兵有许多人就是旧洛阳人,因此随着故事的推进,前期那点民族的拧巴,渐渐被关羽赵云吕布等勇猛的武人形象所冲刷。 有些鲜卑人一开始是抱着听汉人自相残杀的恶劣心态去听的,结果最后陷了进去,情不自禁为董卓乱汉而愤慨。 大都督府正在潜移默化处,虚化掉鲜汉的分别,之后再推出《三国前传之东汉演义》,《东汉前传之楚汉传奇》,等高殷登基了,这些故事都连载不完,而那时候,这些士兵早就已经是八旗子弟,不复称汉称鲜卑了。 大家都是大齐人,相亲相爱一家人。 见到高殷,士兵和说书人都急忙停止,起身行礼,高殷摆摆手:“都坐下吧。” 随后就站在一旁,和士兵们一起听着,让不少士卒受宠若惊。 说书人更是拿出百人之力,双手舞动得像是旗语,语气情绪都愈发入神,恨不得打开大脑,将脑海中的场景重现。 高殷颇为满意,命人多赏赐这名先生一些财货,随后又暗中叮嘱:“以后说故事,可让他们手持羽扇,戴纶巾,这样效果更好。” 仆役仔细记录下来,随后高殷又逛了一会儿,便离开都督府,去往常山王府。 与去高湛那儿不同,高殷正常通报,这让高演有些疑惑。 他回头看向高湛:“你先躲起来,别让他看见。” 高湛恨得咬牙切齿,走入府中偏厢,没过多久,就听见那个可恶的杂种的声音。 “久未来访,恐失了礼数,还望六叔见谅。” 平心而论,高殷的气度与其父不同,更类大兄与自己,因此高演对高殷的印象一直不错,语气也平和:“是有些,太子最近可忙得很,等什么时候得了空闲,记得要常来!” 高殷大笑:“和六叔交谈,真是如沐春风,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近日娶了新妇,嘴就甜了不少,看来这成亲真是好事,让太子愈发老练啦!” 高演看着这个子侄,忽然有些羡慕二兄的运气,高殷的气度较之以往沉稳了不少,高演想着以后百年的培养,也要按照汉人的礼学来——看母后把九弟宠成什么德性了,就知道不能全学鲜卑那套。 两人互捧一波,高演才问起:“不知太子今日来,是有何事?” 高殷难得露出腼腆的神色,食指轻挠脸颊。 “既已成婚为人夫,难免就为人父,与良娣相处,总会挂虑生儿育女之事。殷近日思来想去,想着若能请高僧祈福,或许能保子嗣繁衍顺利,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妻儿。” 高殷说到这里,目光微微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六叔家的百年堂弟,已经两岁了?我很久没见了,想是活泼可爱的。九叔家也添了一口,真是可喜可贺。若是六叔不嫌弃,不如一同去寺中祈福,也算是为高氏添一份福气。” 高演微微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侄儿有心了,有心了!” 他想找一个婉拒的借口,但又听高殷说:“我听闻七帝寺的僧众法力高深,祈福之事尤为灵验,此前亦为元氏常眷之所。六叔若是有意,不妨一同前往,也算是为家族子孙积福。” 听到是七帝寺,高演疑窦丛生,这孩子居然打起了七帝寺的主意? 如此说来,他的目标是元魏宗室?这不可能啊,高演知道高洋的忌惮,元魏宗室是齐国的潜敌,高洋一直想找机会将他们连根拔起,又怎么会允许高殷去把握? 他连自己这群自家宗室都把握不好! 又或者,是高殷自作主张? 紧接着,他又看见高殷脸上的愧疚:“此前抓捕刘向残党,我也是性急,对九叔多有不敬之处,颇感惭愧,成家为人夫才知道颜面的重要。若是可以,希望能与六叔一道去请九叔,殷当面致歉……” 说着,高殷又抬起头来:“还请六叔多帮我说和,让九叔不要挂怀。这也是至尊叮嘱我的,一家人把话说开,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高演闻言,像是有所感触,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事。 如果放任这小子随意接触元氏,那失了势的元魏宗室,没准真被他拉拢到几个。如果自己跟去,还能一起盯着,论起面子,在这些元氏面前,自己比太子可管用得多。 他能收揽的人心,自己收揽得更多。 因此高演改变心意,答应下来:“好,就去请七帝寺的僧人来邺,这事我……” “不麻烦六叔。”高殷笑着说:“我已经请来了,明日在都中举行一次小的无遮大会,同时也是为邺民,为我齐人祈福。” 原来他早做好了准备,就等自己答应。 这么想着,高演稍微安了心,记着他也罢了,还记着九弟,说明太子此时还不想撕破脸皮,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自己这边的打算。 当然,他知道也没办法。 两人又寒暄一阵,高演礼送高殷出府,等府门落锁,高湛怒气冲冲的走过来:“何必让我躲着他?让我出来见他不好?” 高演皱眉:“你看你这样子,我怕你们吵起来,特意拦着的。” “明日他去你府上,你也要客气些,至少面上不要让他难做。” “哼、哼!”高湛脸寒而笑,“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了,做个样子就想我原谅他?若不是他还在——” 高湛伸手一揽,挽住身旁的和士开,刚刚没有士开在里边陪他,他都要闷死了! “可别忘了,和士开也是太子说情才放回来的。” 高演提醒,他也不喜欢和士开,觉得就是个佞臣,也就是高湛才喜欢这种货色。 这辈子,自己都不会给他入朝为臣的机会,就一辈子做个高湛身边的滑稽吧。 不过这家伙也的确收敛了些,自打回来后,就少有以往那种谄媚,这也看得出他不是没有才干,而是单纯的人品卑劣。 此时,和士开就笑着说:“大王在府中自得其乐,何必管那太子?但他毕竟也是太子,所以大王……” 高湛压低声音:“所以什么?” 如果和士开说高殷的好话,他也是会生气的。 “不如大王和他假以颜色,而后做些意外,在他部下前落他的面子,岂不是有趣?!” 和士开叙说方法,让高湛哈哈大笑:“妙!妙!就按这样来办!” 高演叹了口气,果然垃圾还是垃圾,从桶里捡出来也还是垃圾。 第138章 羁绊 回到宫中,高殷和郑春华换了身衣服,昨日拜见了李祖娥,所以今日是前往显阳殿,拜见段华秀。 高殷一天天跑来跑去,也是较累了,于车内侧躺在郑春华的大腿上,闭目养神,两人安静坐着。 这个年代的车驾减震做得不够好,摇来晃去也不舒服,高殷贵为太子,使用的规格仅次于皇帝皇后,但也难免有些难受。 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被流放就等于没了半条命,哪怕是有条件的贵人,坐车几百里,脑浆都要被摇匀。 忽然车驾停住,高殷夫妇还以为是卡住了,忽然有人敲击车厢,汇报着:“西河王呼唤太子。” 西河王,那就是他的四弟绍仁了,高殷揉了揉眼睛起身,叮嘱郑春华不用下来,将手臂伸出幕布,宫仆搀扶着他下车。 他一落地,一个幼小的身影就快步跑过来,猛地保住他大腿:“抓住阿兄啦!” 高殷将他抱起,同样乐呵呵的发笑,逗弄他的鼻子:“现在你在我怀里,是谁抓住了谁?” 这个问题超纲了,高绍仁不懂回答,只是憨笑,他鼻子抽抽,探头看向高殷车驾:“好香,阿兄你在里面藏着吃的?” “你就知道吃!”高殷点了他的脑袋:“从哪过来?” “从大姊那回来。”绍仁一板一眼的回答:“大姊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吃饱饱的,然后睡觉了,现在要回亲姊那里。” 这个时代习惯把母亲唤作阿家、家家和阿姊,长姐如母嘛。 大姊指的是李祖娥,亲姊指的是裴嫔。虽然从血缘上,绍仁是裴嫔所生,但从法理上,李祖娥作为正妻与皇后,是高洋所有子嗣的妈,所以她为大姊。 “我们要去昭仪那儿,已经说好了陪她用膳。” 见绍仁不舍,高殷就说:“你要是也想去,我就带你一起。” 绍仁自然是满口答应,于是高殷将他抱上自己的车,进入厢内,绍仁就见到掩嘴笑的郑春华。 这小子闻了闻,说:“原来香的不是菜,是阿姊!” 高殷轻敲他的脑袋:“没礼貌,叫阿嫂。” 绍仁乖巧行礼,见他这个样子,郑春华也觉得可爱,伸出手捏了捏小子粉嫩的脸。 这一捏就停不下来,等到了显阳殿,绍仁忙不迭地下车跑开,在一众宫仆的压抑惊呼中跑入了内殿。 “你要是喜欢,那我们多生几个。” 听高殷这么说,郑春华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知道小夫妇要来,青蕊早就等候着,此刻亲自出来迎接,见到良娣就是夸赞之语连绵不绝,将她最后那点紧张都打消了,随高殷入内见到了段昭仪。 那是一个优雅端庄的女子,她的眸子深邃如潭,眉眼如画,高挽的发髻簪着五兵小步摇,点缀的几朵花饰既显得雅致,又不失贵气。 纹路厚重的紫色宫装像云一般裹住她的身体,更显得她露出的脚踝手臂脖颈白皙修长,腰间的丝带扎得恰到好处,勾勒出成熟少妇曼妙的身材。 这熟透了的风范俨然让郑春华有些自卑,要修炼出这样的韵味,自己还有得精进,尤其是那双温柔似水的双眸望来,其中的情感炽热而殷切,令郑春华很轻易地就感受出主人所思念的对象。 “许久没来拜访姨姊,道儿想念姨姊做的菜了。” 听高殷这么说,段华秀的眉眼眯成一条线,露出祥和的微笑:“还以为你有了新妇,就忘了姨姊了!” “怎么会呢?这不就带着新妇专门来看您了?” 高殷挽着郑春华,稍稍向段华秀示意,段华秀不得不将目光移开,看着这位小新妇与高殷一同向自己行礼。 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在心窝里打旋,既有欣慰,也有惆怅,还有些许的酸楚,她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向娄后行礼,可身边的至尊面容却有些模糊,让她感觉不真实,毕竟至尊已经许久未来了。 于是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将那副场景修改成喜欢的样子。 一想到如今自己也是半个娄后,段华秀就觉得好笑,轻声呼唤殷儿:“起来吧,在姨姊这不需要那么多虚礼。” 又递了个眼色,青蕊招呼着上菜,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大桌。 虽然这个时候大体是分餐制,关系亲密也会私下坐在一块用餐,高殷将绍仁放在自己腿上抱着,坐在两个女子中间,一边向郑春华诉说姨姊对自己的关照,时不时逗逗绍仁,跟他配合说个笑话,尽量让气氛其乐融融。 因为抱着绍仁,高殷的双手就受到限制,绍仁又是个贪吃鬼,这要吃一点那要吃一点,还在怀里乱动妨碍高殷夹菜。 见高殷吃不上几口,郑春华心疼,连忙夹起一块羊肉,端到高殷嘴前,绍仁吵闹着要吃,高殷抢先一步吞下,点了点他的脸:“不是已经吃饱饱了?你这馋猫。” 郑春华安抚这个小子,羊肉绍仁嚼不动,给他夹了一块糕点,绍仁吧唧嚼着,被高殷捏着脸:“你知道要说什么不?” “谢谢阿嫂!” 绍仁含糊不清的说着,咿呀咿呀的样子逗得大家欢笑,郑春华忍不住觉得,此刻的氛围就像是一家三口。 这幅画面落在段华秀眼中,让她莫名的有些心涩,她也抬筷夹菜,是一小块鹿舌脍,味道略微有些重,绍仁摇头说不吃,于是她将筷子抬高,靠近高殷的嘴。 “那道人来。” 这个举动有些不合礼法,又太过亲密了,虽然距离上次二人玩闹没多久,但高殷已经娶妇,那便是成人了,大人喂孩子的意义已经消弭,变成了女人喂男人吃东西。 青蕊觉得不妥,高殷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段华秀不依,继续伸着筷子:“是不是不听姨姊的了?” 又伸近了一些。 场间气氛为之一凝,卡在可大可小的区间,拖得越久就越尴尬。 高殷想起了段华秀身后的段韶,想起了晋阳的兵马,毅然决然地张开嘴,不仅咬住了鹿舌,还咬住了筷子,冲她眨了眨眼睛,将鹿舌取走。 虽然别人没发现,但段华秀心头猛地一跳,她忽然有些饿了,口舌生出津液,急忙收回筷子,假装挑选着菜肴。 “多谢姨姊,这鹿舌真是美味!”高殷砸吧着嘴:“我还想再要。” 段华秀闻言,顿时喜上心头:“那再多吃些!” 忙不迭地继续夹菜,塞到高殷嘴里,高殷学着绍仁的样子,摇头晃脑说还要,让她笑得停不下来。 用膳完毕后,绍仁早已困倦睡去,被他的宫仆带回寝殿。 高殷夫妇行礼,说几句套话,但郑春华好像格外受段华秀喜爱,冲她说了许多话。 段华秀拉着郑春华的手,笑着说:“跟着道人,往后怕是少不得折腾,就辛苦良娣了,替我们照顾好道人。” “妾身会的。”郑春华觉得段妃的手捏得重了些,想是她的殷切嘱托,连忙回应。 段妃却再没有什么话想对高殷说的了,只是简单的说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操劳,便送他们离殿。 等她回到殿内,青蕊又走近前来,驱散其他仆役,悄声说着:“昭仪,青蕊知道您疼太子,可今日的举动,是否有些逾越礼制……” 段华秀正细细品味,听到这话略有不悦,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道人也算作我儿,我给儿喂些吃食又待如何?前些日子,不也是给他送宵夜?” 青蕊知道这不一样,给人送吃和喂人吃是两个概念,但她清楚主子不想听这话,于是噤声。 她这么退让,段华秀反倒不好意思了:“道人年纪还小,我当他是孩子,忘了他已成婚。以后不会有这样举动了,你放心了吧?” 青蕊可一点不觉得能放心,她觉得段妃的举动过于亲密了,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在讨好太子,心中逐渐宽懈:“青蕊有什么能不放心的呢,昭仪虽然不是齐国皇后,却是鲜卑人的皇后,能与太子关系融洽,就代表着齐国鲜汉和睦,自是最好不过。” 女官们私下奉承段昭仪为鲜卑皇后,她本人已经听惯了,此时却没来由的感到落寞。 兄长的拒绝也是同样的道理,她终究是鲜卑人,站在娄后的阵营中,与太子看似接近,却有无形的边界:民族、礼教…… 这令段华秀难受,更令她感到些许骄傲,自己追求的是世间不容许之物,纵然是半个皇后又如何? 女人的幸福,终究是要自己来争取。 而她的幸福,就是看着高殷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帝,自己已经受累十年,不能让他再遭受羁绊。 第139章 狐假 翌日一大清早,邺城内就张灯结彩,东宫派人出来宣布,今日太子邀请了七帝寺、妙胜寺的些许僧人,举办一个无遮小会,为齐国上下祈福。 佛教每五年举行一次的布施僧俗的大斋会,无所遮挡、无所妨碍,是一种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 最早是大家聚在一起辩经,后来为了让民众有参与感,就逐渐发展出多种形式,像是高僧游行、武僧表演、布斋施粥,最早起于梁武帝萧衍,而后传延至南北各国,而高殷玩的版本总是比较新的,领先时代半个脚步,颇为受人瞩目。 为此,高殷做的事情极其夸张,首先是他自身没有穿着一般的出行的服饰,而是穿着黑色戒衣,打扮为僧侣模样,头上戴着荆棘花冠,于车驾上端坐,念诵此前于义献上的《首罗比丘经》。 他的戒衣精心打制而成,围绕着他的上半身心胸处,镶嵌着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加上缠绕固定它们的金丝与银线,是为佛教的七宝,供养这些宝物,代表着供养人有巨大的功德。 七帝与妙胜的男女僧侣划分为两道,一边跟随着高殷车驾,一边同时吟诵,当然他们爱念什么就念什么,即便首经只有数千字,也无法叫这么多僧人短时间内习会并默诵,只要有那个样子,别人也不会真去细究他们和太子念的是否一致,只会觉得这副场面庄严威仪,似有佛光普照。 配合他们的是一堆优伶乐者,选取的乐器以轻快的打击乐为主,不可压住僧人的声音,而又要点缀他们的音色,给邺城之民的脑海里留下洗脑的旋律,视觉加上听觉,让这副场景在他们的灵魂深处打下烙印。 除了他们,还有一列列来自云龙寺的僧兵们在旁护法,竖起的旗杆挂着名僧武夫以及高王至尊战场得胜的画像,年仅十岁的清河王高劢与裴世矩、慕容士肃与三藏都是高殷的同龄人,此时走在道路前方,与一群缠绕白绢的靓丽女子挥洒花瓣开道,拉满的仪式感使得邺城居民忍不住下拜礼赞。 这种事情高睿是不会错过的,他拉鞍踱马,志得意满,只觉人生中总要有几个难以磨灭的高光时刻,就比如此时此刻,接受世民膜拜而供奉佛祖,有着莫大功德。 高演打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浮夸的一幕,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觉得之前那个刻板得有些迂腐的侄子变化真是太大了,莫非二兄真是把他打开窍了吗? 听见、看见百姓们对太子的欢呼和尊崇,高演心中颇感压抑,这样一来,日后安置这个侄子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庞大,至少自己不能杀死他。 会折寿的! 高殷派人来问:“常山王可准备好一同出游?” 高演点点头,带着府中随行人来到高殷附近,与他打了个招呼,随后骑马来到高睿附近,这时候不能在车内安坐,要出来露相。 “嘿,六叔!” 高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转头一看,见到永徽与永馨两个公主,顿时觉得不妙:“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啊?!我们怎么不能来了?”高永徽表情语气更加夸张:“这等盛事又不是只有男子能参加,我们也想参与。” “可……”高演想抬出佛教戒律,称女身污秽,但此情此景不好出口,又见高永徽指着后方的一座车驾:“这些妙胜寺的女僧可是我们与良娣一起请来的,供佛之事,不分男女,六叔何不请王妃也出来,与我们一道而行?” 高演的王妃也是元魏宗室,与七帝寺的联系更紧密,也能分走许多对高殷的瞩目,所以他一并带了出来,这时候指向某侧:“安仪就在那儿,你们自己过去找她。” 永徽与永馨嬉笑着离去,高演仿佛在人群中见到了斛律武都的身影,但一眨眼就没了,他虽然心有疑惑,但被高睿牵扯,也就很快忘了。 这并不像武会是预先筹备的大典礼,而是仓促准备了数日的小游行,因此许多高殷的支持者并未出现,像是高浚、高涣、孝瓘、延宗等人,都在大都督府里操练兵马,这让高演逐渐放心,觉得确实只是一个小会。 按照路线,即将转过北城,这里离京畿大都督府已经很接近了,不远处是咸阳王府,按高睿的说辞,是来接平阳王高淹的,此刻高淹的车驾也一同出行,高淹也凑到高演身边,一些看上去没有异状。 但路过咸阳王府的时候,异状出现了,高殷忽然下令停止行进,高演不明就里。 高睿似乎比高演还要疑惑,派人询问:“怎么回事?” 高殷站在车驾上,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清朗而温和,仿佛春风拂过每个人的耳畔:“今日无遮小会,不仅是为国家、为至尊祈福,更是为天下苍生祈福。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得享太平。” 说完,他行礼念诵,口呼阿弥陀佛,引得众人跟随。 “阿弥陀佛……” 这一声声,让现在氛围更加肃穆,咸阳王府都派人出来查看:“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聚集在府前?” “此外,吾也有一私愿。”微风徐徐,吹动高殷的戒衣,让他看上去像是被天空亲吻的圣子:“近日,吾一位挚友身染重病,难以下榻,令人心忧。今日借此盛会,愿借诸位之福运,祈愿她早日康复,重展笑颜。” 围观的百姓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猜测太子之友是何等身份,竟能让太子殿下如此挂心;也有人感叹太子仁德,身侧友人之疾,也愿与众共祈,将身边的怜悯扩大为天下的慈悲。 比起至尊,那更是好了万倍。 高演眼前一黑,他被这侄子耍了,这个“挚友”他也猜出是谁。 高殷的目光越过人群,眺望咸阳王府的匾额,似乎看到了斛律光暴跳如雷的画面。 他忍住笑意,声音低沉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可闻:“这位朋友,正是斛律家的大小姐。她自幼聪慧,性情温婉,却不幸染疾。吾恳请诸位,借今日之福,为她祈愿,愿她早日康复,重归安康。” 高殷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咸阳王是齐国重臣,斛律朔州更是朝中栋梁,其女居然病重? 但如此隐秘的消息,太子当众说出,岂能有假? 想起前些日子,斛律一家亲至武会,与太子同奏敕勒歌,更是可信;太子今日亲自为她祈福,可见其情深义重。 高殷的部众只是诵经吹奏,在部分有心人的挑唆下,终于有百姓壮着胆子喊话:“斛律将军!太子来看您家小姐啦,还不快快开门?” “是啊将军!一般人想要都没这个福气,为了您家女郎,太子可是召集了全国僧众啊!” 他们越说越发夸张,也没见人出来阻止,话题更加歪了,不断强调高殷对斛律灵的关切,最后终于是不可避免的成为了“情郎”。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斛律光手持兵刃,马上要叫人打开门出去大杀一通,连忙被管家和亲随拦住:“主子留步啊!外面是太子,您难道要对太子的人兵刃相向?” “是啊,而且太子说是为我等来祈福的,不能打笑脸人,您打了太子的好意,晚些来找您的,可能就是至尊呐!” 这句话拉回了斛律光的理智,亲随拿下他手中的兵刃,管家继续劝说:“咱们就当做听不见,看不到就行了,主子回去屋内,就说陪在大小姐身边,不知外事,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斛律光窝着火:“也只能如此了。妈的,打仗都没这么窝囊过!” 可他刚要回头,又听见了新的呼声:“太子与常山王、赵郡王、平阳王、清河王、乐安公主、义宁公主都在此处,为小姐祈福呢!” 第140章 相思 常山王居然也在? 斛律光为之一震,是与自己一样,被太子利用了么?可常山王,不至于啊! 他呼唤长子武都,让他出去打探情况,却发现后院有纷扰声,不一会儿,他的好大儿青红着脸,迎进来两位女子。 “阿舅。” 见义宁公主怯生生地问好,斛律光心下悲叹,完了,守不住了。 武都自知理亏,凑近来:“太子、诸王公主也都是好意,咱们也顶不得多久……” 斛律光恶狠狠地瞪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鼻孔一哼,气嘟嘟地回屋去了,武都知道这是父亲默许的意思,在妻子的逼迫下忙不迭地开门。 既然木已成舟,咸阳王府也只能顺势而为了,派出所有人手迎接,高殷自车驾而下,笑着询问高演:“六叔先请?” 高演面冷:“太子先请。” 高殷不推辞了,他在车上就是光着脚的,此刻裸足而踏,漫步红毯,在士兵与僧人的拱卫下进入府中,一票王公贵族跟在其后,咸阳王府顿时人山人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斛律家一来是将门,主人又时常奔赴晋阳,排场不大,二来地位尊贵,不够格的人鲜少打扰,因此如此阵仗还是第一次经历,若不是进来的士兵与僧侣都释放着好意,简直以为是要抄家。 斛律光在厅堂迎接,这里是他的地盘,而且他很不高兴,因此礼行得有些别扭:“见过太子。” 高殷还礼:“今日非为显摆排场,而是为友人祈祷福寿。” “小女……担不得如此大礼。” 斛律光连忙推辞,然而高殷笑着说:“公父旧为献武皇帝神盟,今君父子皆为齐国磐柱,齐之敌为君之敌;因而君之子,亦是我齐国之子,小姐与我同龄,便是我的友人。” 说着,高殷眨了眨眼睛:“莫非朔州忘了武会奏敕勒歌之事乎?” 如果杀人不犯法,斛律光是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小子,汉人恶心就恶心在这一点,动不动说车轱辘话,或戴高帽,或膈应人。 这话给斛律光顶到位了,他也不能反驳,掌心生汗,只觉得邺城实在事多,还不如回去晋阳轻松自在。 而且女儿的病情,还真跟眼前这个太子有些关系,斛律光就是因此而羞恼。 “小女病情复杂,恐有传染之虞,光实在不敢让太子冒险。” 高殷哈哈大笑,转身面向众人:“我有佛祖庇佑,百疾不侵,何险之有?” 除了高氏宗王,其余人都低身行礼,高演也不得不跟着高睿等人俯身称是。 高演窥见斛律光递过来的眼神,也只能闭目摇头,示意自己不知。 斛律光无法,只说自己女儿需要清净,进入的人不可多,而且还要进里面问问女儿的意见,高殷表示理应如此。 斛律光摇头叹气,率众人进了里屋,斛律家二三婢女围绕在床边随时服侍,斛律珠看见高殷,猛然叫着:“佛子!” 又拉着姐姐的手:“快看,太子真来看你了!” 这句话有些奇怪,倒像是期待着高殷来似的,顿时气氛有些微妙。 斛律光脸色难看,自从那日武会回去,他就把两个女儿锁在房门里,多让武都亲自看护,就是怕她们再捣乱。 可很快他就后悔起来。阿珠倒好,跟以前一样吃嘛嘛香爱咋咋闹,灵儿反倒不是这样,整日在屋内唉声叹息,翻看太子的书籍,打探太子的消息。 自己发觉不妙,曾呵斥了她几句,却使得她更加郁郁,斛律光通过婢女的猜测,才得知长女是真的喜欢上太子了,这种猜测在高殷成婚当日达到了顶峰,每天躺在床上像丢了魂儿一样,精神日渐衰弱。 历史上,斛律光的长女嫁给了高演之子高百年,最后高百年被打死,她手持玉珏每日哀泣,日夜不食,一个月后死去,年仅十四岁。 死后拳头紧攥着打不开,还是斛律光亲自掰开她的手,才取出了玉珏。 彼时的斛律光毫无办法,原本他的女儿嫁给高演之子,是作为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而准备着,但齐国局势变幻莫测,高演身死,高百年立刻成了下一个高殷,斛律光也没处说理——高湛杀的只有高百年,没有动斛律家。 他参与政变废掉了高殷,谁知道自己的女儿比李难胜都不如,最终痴情徇死。 现在高百年只有两岁,太子高殷捷足先登,抢先打下了惊艳的标记,如今才九岁的小朋友哪里知道一辈子的事?只是见过他胸有成竹、从容自信的样子,就不慎被撬开心扉,得知他结婚,也就如同历史上那样情缠纠结,渐生心病。 而今他真来了,床上的人猛然转头,细薄的纱幔隐约可见她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 随着高殷来的只有两位公主,高演以及部分妙胜寺的女僧,女僧迅速坐落到屋内八方,焚香祷告,为斛律灵祈福。 斛律光连忙让下人把次女阿珠带下去,但没有说捂住她的嘴,因此阿珠靠近太子时说了句:“你来了就好,阿姊可想你了!” 她转头看向父亲,想要得到父亲的支持,没想到父亲嘴都要气歪了,亲自把她抱起,交给武都带了出去。 没人接她的话,但气氛已然变得不同,此时人多眼杂,斛律光根本盖不住,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各方耳中。 如果不是显得无礼,斛律光真想扶额:自己要不还是回晋阳去吧?可自己不在这儿,留个武都,那更容易被攻破! 高殷微微躬身,作为对主家的尊敬:“承蒙小姐挂怀,其中也有我之因缘,自当由我收之,还望朔州勿怪。” 一面是太子,一面是病重的女儿,很明显是相思了,斛律光心下向娄后道了个歉,叹息着:“明月惭愧,小女病重,我忧心如焚,却束手无策,实在是……唉!能得太子福德庇佑,小女定能转危为安,下臣感激涕零。” 这是斛律光第一次称呼自己为臣子,高殷微微错愕:“这是自然。” 一旁的高演心中惋惜,或许九弟说的没错,斛律光已经动摇,不再如同此前那般坚定了。 斛律光也没有办法,他算看明白了,长女在意的就是太子这个人,他哪怕只站在这,长女的精神明显好转——都能在婢女的帮助下起身了。 高殷与妙胜寺的主持善能坐在床榻附近,妙胜持斛律灵的手腕替她问诊,高殷隔了半身、背对着斛律灵,第一句话没先问病情,而是:“我来迟了么?” 斛律灵听见这话,仿佛有雨水冲刷心尖,蔓延到喉头鼻尖,产生无限酸楚,想出声,但长久不准食,喉间嘶哑,没能说话。 见她的样子,婢女连忙送上水来,高殷又说:“早知有今日这件事,当初我就不……” 他压着后半句不言语,斛律灵忍不住问:“不什么?” 第141章 祈福 小孩粉嫩的声音带着疲倦和幽怨,反倒让斛律灵恢复了些许生气。 高殷根本不回答,转移话题了:“你的声音没有先前灵动,要多喝水,恢复起来。” 他递给婢女,婢女诚惶诚恐端到斛律灵眼前,透过纱幔的小小缝隙,斛律灵想看清高殷的面容,但只能隐约见到他身上的袍服。 说是袍服,其实许多地方为了装潢都是空着的,露出许多皮肤,想到他在这么冷的天如此装扮,只是为了自己祈福,斛律灵不由得情绪千转,交织着喜悦与难受。 “怎么不穿多些,不会着凉么?” 高殷笑着说:“有了目标的人心志坚毅,刀斧加身也不会变色,何况是些许寒风?” “那你的目标……” 斛律灵说不下去了,她才意识到高殷所谓的目标就是来祈福,也就是来见自己,在父亲和众多大人面前说这些话实在不好意思,她连忙捂住嘴。 听着这对话,斛律光连连哀叹,他年轻时也缠过小娘子,当然知道这种对话意味着什么。完了完了,自己的女儿真沦陷了,自己那日没有看好女儿,让她们跑去武会,最终酿成恶果。 善能继续把着脉,说是思虑太多所致,思虑伤脾,郁气凝结,由此病重。 于是高殷与善能默诵佛经,为斛律灵祈福,与比丘尼们达成同调,似乎震动了空气,声音在室内盘旋,余音绕梁。 “若有愿者,可同祈祷。” 念诵完了一遍,高殷说出这话,就像是逐客令,大人们渐渐退了出去,只剩下僧人、斛律家婢女,斛律光神情复杂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离开了屋子。 出来的当口,又让他有些小小的惊讶:高殷所带来的众人已经席地而坐,同样念诵佛经祷告,从他的王府厅堂,到府中过道,再过了门蔓延到外围的街道,数不清的百姓在虔诚地祈祷,旗幡与风铃在空中飘动,发出轻灵的微声,像是上天对众人的回应。 屋内,高殷诵完了两遍就停住了,默不作声,斛律灵见他像块木头,又忍不住询问:“您怎么了?” 高殷露出为难的神色:“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斛律灵想大笑掩盖,但她身体虚弱,只能皱眉:“我哪里敢生太子的气?” “你病重的时候,恰好是我迎纳良娣的时候。” 高殷观察着她的神色。 斛律灵闻言,顿时一股无名火起,甩手说:“这是太子的事情,跟我无关。” “可我是想跟你有关的。” 高殷说得直白,让斛律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些事情太复杂了,我不好与你说,说了也没办法,只会徒增你的烦恼。” 高殷斟酌字句,有婢女在旁,这也是会透露给斛律光的告白:“只是好女子,谁都想得到,我只会比他人更想。” 高殷目光灼灼,透着热切:“毕竟我是太子,齐国最好的珍宝,我都想得到。” 只见他从身上取下七宝,放在小木盒里递给斛律灵。 “这些就送给你,这可是象征转轮王的七宝,又有着我这个太子的祝福,有它们在,就像我在守护着你。” 婢女怕小姐拿不稳,伸手要替她接,斛律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住了木盒,放到自己身旁。 她嘴唇嚅嚅,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高殷又说:“良娣夜梦佛授,学会了一套吐息的法门,我觉得对你的身体会有帮助,如果不介意,可以随时进宫来,跟良娣学习。” 听见这个名字,斛律灵就有些低落。 “怎么?或者你想让我亲自教你?” 这话有些轻佻了,但现场无人敢阻拦,斛律灵嘟囔着:“我去找她有什么意思?” “那我在的时候,再请你来吧。又或者我带良娣上门,来你家教你。” “嗯。” 高殷心里涌现出一股罪恶感,九岁的小女孩实在太好骗了些,几乎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向那个两岁的堂弟道了个歉,反正大家死的年岁都差不多,没一个活过十七的,齐国水太深,堂弟把持不住,不如交给自己。 自己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斛律家的作用。 高殷又安慰了斛律灵一阵,让她开心起来,随后配合着妙胜寺进行驱邪仪式,过了许久才从屋内出来。 “小姐福德深厚,不日就将好转。”面对围上来的斛律光,高殷笑着说:“只是身体毕竟有累,还需要勤加练习瑜伽之法,才可痊愈。” “瑜伽?” 斛律光头一次听说这个词,这就对了,高殷把他拉到一边,细细强调修习瑜伽的重要性。 斛律光似懂非懂,他也不想太懂,心里打定主意,近日至尊就要回去晋阳了,他一定会跟着回去,太子的手可伸不到那儿——而且还有他父亲斛律金在呢。 “多谢太子,如果不是太子,小女真不知道如何度过此劫。” 高殷笑着说:“众生皆有化法,人运自有定数,今日之灾祸,安知是他日福?” 斛律光心想我真是谢谢你了,福还没看到,灾祸全被折腾来了,光看常山王的脸色,就知道娄后的意见肯定会很大。 因为太子的举动,自己莫名的站上了风口浪尖。 只听太子又悄声说:“出兵之时,我会向至尊力保朔州的。” 那些已经得到官爵待遇的二线勋贵可以躺平,但他们这些最顶级的勋贵想躺反而没那么方便。 斛律光、段韶这几个重量级,想的都是怎么立下盖世功勋,然后债转股,成为齐国的合伙人——虽然已经是了,但股份只要不达到百分之百,就永远不满足的。 人的欲望总是不满足了,爬到了高位,又想着世代传承,这一点是所有人的软肋,娄后能得到勋贵们的支持,归根到底,也是因为能够保证他们的利益。 而且勋贵们本身也的确是会打仗,这是他们的事业,也是议价的资本。 高洋不愿意让高殷和鲜卑勋贵通婚,是怕高殷被勋贵挟持,成为下一个孝静帝。 高殷觉得高洋喝酒喝多了,脑回路有点奇葩,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做得就不对,自己的地位得先稳固了,才能谈得上拉拢或者打压。 说到底,一大部分还是高洋在淮南吃了败仗,自己替他擦屁股。 他自己不也娶了段华秀么?不然段韶凭什么支持他? 高殷除了要磨炼出八旗这一支主力军马,还要尽可能的和鲜卑勋贵们贴贴,和娄昭君抢人,最后分化的时候也方便拆成两个军镇,到那时,他才可以说是坐稳了储君之位。 革命尚未成功,高殷仍需努力。 面对太子抛来的政治橄榄枝,斛律光始终有些心动,在军事倾向上,他属于积极进取的一派,满脑子想的都是复刻当初高王在时的态势,发动大战,克灭周国,只要能给他这个条件,他就不会抗拒。 娄后那边也该涨涨价了。 第142章 作秀 府内,武都不出意外地被叫去挨骂了,他惴惴不安,心想阿耶只要不动手,任他骂,谁叫自己是驸马呢?在家被阿耶拿捏,结婚被公主拿捏,自己又没有父祖的统率力,他已经认了,骂就骂吧,就当这是一世富贵的代价了。 过了会儿,斛律光的训斥声渐小,武都还以为是阿耶骂够了,松了口气,忽然又听见阿耶发问:“你和公主感情如何?” 说到这个,武都不太自信,只能挠脸憨笑:“您看我今天帮她开门,就知道……” 说到这个斛律光就来气,但骂得再多也无益。 “你以后给我盯住公主,她做什么,都报告给我。要是她早日给我们斛律家生个孙子,那就更好了。” 武都眼珠一转:“那阿灵呢?她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婚配了吧?” 阿光知道长子是什么意思,思考了一会儿:“还不行,时候未到。过些日子,至尊就要去晋都了,我等也要随行,邺城的事情就都交给你。如果伯父恢复了官职,还是出自太子的建议,那就安排须达出仕大都督府。” 武都点头:“我明白了。” 须达是武都的弟弟,斛律光次子,现在的局势,不得不给太子一些甜头,否则容易成仇。 之前太子对太子妃的人选神神叨叨的,怕不是至尊已经改变心意,想要拉拢他们斛律家,因此太子才会明目张胆地来接近。 那么为了太子好,现在就更不能直接投效太子,不仅对太子不利,还会引起至尊的警惕。天保防着他们九年了,他不给个说法,有个低头的样子,那斛律家直接把女儿送上去就有些太贱了,况且还会直接得罪太后。 而须达出仕大都督府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查探大都督府的兵将是否强悍,这关系到日后的出兵,也可以一窥太子的底牌。 如果最后事败,也可以抛掉这个次子来摆脱关系,最终不论是太子还是太后得胜,只要他们脑子没坏掉,就不会动他们父子这条嫡脉,没准还要看在自己面上,放过须达。 斛律光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晋阳了,不仅是因为邺城水深,而且晋阳还有父亲,能一起做打算。 ………… 高殷一众从咸阳王府出来,按照原定计划沿途游行,倒是没有了异常。 只是他向来骚操作不断,沿途的王公贵族的府邸,都会下去化缘、讨要些“斋饭”,那些大门紧闭的,他也会敲上一敲,人家打开门见到数王和太子,人都傻了。 这时太子出面,请他们送些东西,然后当众分发给穷人们,而且给多给少都行,这让他们很难拒绝,有些送了金银,有些送粮米,还有些就送了点茅草。 无论给什么,高殷等人都会礼谢施主,甚至他自己会再补贴一些,这也是无遮大会的主旨,参与仪式、消除业障、洗濯心灵,抚慰人心的象征意义比实际所得还要庞大,因此宗教才能发展壮大,这一套操作下来,高殷月光王的呼声也越来越广大。 还是那句话,任何一个臣子和普通的太子来玩这套收买人心的工程,那都是一百个死,可这是天保的太子,至尊只恨他力不够。 高演微微地感到恐惧,二兄未死,晋阳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支持太后与他高演,而等二兄死去,也不知道要多久,恐怕到时候他和太后除了军事政变一途,就真的再也无法动摇高殷的地位了。 他看向车驾高台上的太子,内心只觉得这个侄子深不可测。 高殷没有其他的感受,只觉得自己要冷死了,虽然他所坐的高台底下燃着火炉,就像北方的炕,颇为暖和,可当寒风吹来的时候,也是很难顶的。 为了装逼,高殷只穿着单衣,竭力打造一个不怕严寒的苦修形象,这个年代就兴这套,因为这个年代当官走的就是孝廉的路子。 魔法晋书目录记载曹魏高官王祥幼时因为继母想吃鲤鱼,特意卧在冰上,用体温融化了冰块,两条鲤鱼蹦了出来,王祥得以拿鱼孝敬母亲,邻居惊叹这是王祥的孝道感动了上天。 当时是魏晋,活还很新,后世视角来看只能说吃了初期版本的福利,高殷都能想象到怎么操作的:王家先传出继母虐待王祥的流言,然后王祥去冰面上躺着,固定的地方早就被打好了冰洞,挂着两条鲤鱼,甚至就有会水的仆人躲在下面把鱼抛上来,而后及时出现的目击者与邻居就大肆传扬这件事,最后成就了一个孝感动天的大孝子。 虽然槽点很多,然而这就是版本答案,政治作秀、商业互吹,整个上流圈子都是这么玩的,甚至这已经算很努力的了,有些直接选择“你们知道么当年谁谁谁”的小故事宣传法,底层人不知道,直吹捧,因此塑造了一个又一个当世圣人,而国家局势还是那么烂。 既然如此,高殷选择直接做半个活佛,反正他继了位也是转轮王了,现在吃点苦中苦,来日方为人上人。 他受到的寒冷每多一分,世人对他的欣赏和崇拜就会多十倍。 他的辑事厂所收集的情报也发挥了作用,高殷时不时会说出化缘的人家中发生了何事,有些还是今日、刚刚发生的——这都是侦探和番子们刚刚所探知的,立马暗报给了高殷,让高殷得以做出“预言”。 每次得中,都会令周围之人惊叹,他们不了解戏法的基本原理,因此真将高殷当成了佛主。 等到了长广王府,沿路已经有众多百姓自发跪拜、等候太子到来,高湛还以为是自己的名望又好起来了,高兴了一阵,得知全是迎接太子的人,又惊又怒,气得瑟瑟发抖。 长广王府将近,高殷忽然抬头,说:“黑云蔽天,恐怕王府将不得安宁啊。” 周围之人听了,忍不住窃窃私语,他们抬头观看,天空仍然澄亮如镜,可太子有佛启,救下了二王,所以他说的,肯定又是佛启! 等他下了车驾,高演站在其身侧询问:“太子何故出此言,这岂不是诅咒?” 皇家无意外,哪怕他真看见了,但选择说出,也就是一次政治预言,即太子觉得长广王会有难,也就是说,太子对长广王不满。 高殷冷冷看他:“我只说出目之所见,至于看到何,不在我,在佛。” 他话说得冷峻,根本就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其中的冷漠,更像一个经历丰富的哲人,这让高演不由得一凛,真的在高殷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神性。 他难道是真看见了? 忽然高殷笑了,对着高演是无限的亲切:“然而六叔福德深厚,运寿绵长,有您在身边,九叔必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高演微微错愕,原来是奉承,高殷又说着请他多多帮助至尊,辅弼国事,这些套话高演也只好迎合,等高湛出来时,见到高殷对六兄乖顺懂礼的样子,心中不觉恼怒。 为了表达自己的鄙夷,高湛隔着老远就拱手大笑,亲切问候高殷。 “我以为是太子,原来是为佛子,天啊,我的府上今日可有佛光普照啦!” 高湛开着玩笑,高殷回应:“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九叔视我为佛,可见九叔亦为佛也!” “哈哈哈,人人都当得,那这佛就太便宜啦!” 高氏诸王都围拢在他们身边,即便是明面上,太子也依旧是这个团体的中心,高湛不得不恭敬,请诸人入内,这是礼佛的最后一环,常山王妃带着世子高百年、长广王妃带着世子高纬,都在这里等候太子与僧侣们赐福。 因此高湛拿出的财物也是最丰厚的,丰厚到了他要牙疼的程度,不过花在佛祖上,也算是为自己积攒功德,因此高湛也勉强能接受,就当是收买佛祖了。 上一次见高纬,高殷恨不得掐死他,但更融进了这个社会,高殷的心态已然发生改变,比起死亡,他有更好的报复方式。 想着这些,高殷为两个堂弟祈福,虔诚的样子不像演的,加上满场的仪式氛围,真让高演高湛有些许感动,认为这个侄子真有些佛相。 幸好母后没来。 他们对视一眼,母后是信佛了,他们可不希望在这个地方让母后产生疑惑,进而对高殷改观。 忽然,一声传唱吓掉了众人的半个魂魄:“至尊驾到!” 第143章 菩萨 高洋是偷偷来的。 他没通知任何人,只点了娥永乐与高归彦作为亲随,像出兵一样直奔长广王府,因为高殷吸引了绝大多数目光,所以没人想到至尊会来,而且是突袭。 “至、至尊!” 高湛手脚慌乱,和几个兄弟一起跑去迎接,只见高洋眼窝深陷,露出狰狞的血红色,身上披着斗篷,他没理高湛,先看向了高殷:“怎么只穿这么点?” 高殷立刻回答:“修心谨守戒律,修身感动皇天,如今感动了转轮王亲至,这身便穿得值。” 这回答让高洋哈哈大笑,亲自脱下外套,给高殷披上。 随后拍了拍兄弟们的肩膀:“走,进去吧,趁着今天这件事,我们刚好聚一聚。” 高淹顿时觉得太子真是机敏极了,还好自己早早与之搭上关系,对惶恐的高湛高演,颇有些幸灾乐祸。 至尊亲至,主位当然是他的,但高洋不急着坐,而是先在府内四处回转,看见堆在一旁的财物,笑着说:“我的府库里,都还没有这些东西!” 高湛立时心中剧痛,强颜欢笑:“这些都是献给至尊的!太子那份,我再准备!” “喔?哈哈哈……”高洋大喜,拍打高湛的脸颊表示亲昵:“步落稽,你可真会来事啊!来人,上酒!” 仆从端来酒盘,与高湛同饮作为褒奖,高湛谄笑受了,心里却骂骂咧咧的,原来这对父子是存心来坑自己的。 这倒是冤枉高殷了,高殷也没想到高洋会出现,这打乱了他的计划,只能打个暗号,让手下去做事。 他也不敢发问,就见着高洋在那逗逗高百年和高纬,玩得不亦乐乎,其他人只是行礼,不敢轻动,免得触碰到了高洋的神经,就连僧侣都不再念经。 听见周围诵经声停歇,高洋颇为不满:“怎么不念了?继续!今天是佛子出行之日,转轮王,与月光王都在此,你们难道不该更大声?!” 在月光王这个词上,高洋特意加重语气,因此高殷不敢劝阻,僧人们被逼得大声念经,吵闹的声音吓到了高百年和高纬等幼儿,大哭大闹,高洋则坐在位上,拍手大笑,像个快乐的孩子。 僧人们气有不顺,咳嗽起来,就会被他命人抓到眼前团坐,他们瑟瑟发抖,又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念着经文。 见高洋颇有要杀人的架势,高殷急忙大声念起经文,见太子接力,其他僧人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高殷独诵。 “怎么又不念了?” 高洋脸色慵懒,将要挥手,高殷急忙说:“这是他们有眼力劲,知道转轮真佛在此,无需歌颂,佛王自然明晓。” 他接着念经,一直念到气力不支,竭力断气,惹得高洋连连摆手:“可以了可以了,停下吧。” 高殷深呼吸了几次,才调匀气息,又让人取来佛经,上前献给高洋。 高洋随手翻阅了一遍,只是在说不错:“你还真是费心了啊。” “人力之费心,岂能与天意之因果相提并论?” 高殷一边磕头,一边说着:“菩萨利生,形无定准,随机应物,故现女身。” 高洋闻言大乐:“善哉!” 高洋好着女装的原因,一部分就在于他要解释自己是菩萨。 菩萨和转轮王是不同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菩萨是仅次于佛的,协助佛传播佛法,救助众生的人物,大乘佛教创立后,根据“人人具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的理论,把凡是立下宏愿,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都称之为菩萨。 而转轮王,更多的是君王这种特定人物。 累加了一层菩萨的身份,就能更好地将高洋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即未登基前的凡人高洋,与登基后的天子高洋,前者为普度众生的菩萨,反映了佛教渡化全人类的理想,后者为降服四方的圣王,从宗教上的圣者变为政治上的王者,更加宣告了高洋的天命所归,是典型的佛教王权。 这一套玩到极致,就是日本的天皇现人神和欧洲的君权神授,有着佛教背书,以后齐国君王为现世佛的观念深入人心,那么就会像日本与欧洲一样,有宗教的加持,便可以世代为君。 这样一来,权臣篡位的成本就太高了,不仅要摆平朝臣,还要收买或者压制宗教,给的价格太高,就成了第二个虚君,既然如此,还不如选择将高氏虚化为神君,自己掌握实权。 而哪怕还是霸府政治,哪怕权臣成为了宇宙大将军,最终还是臣子,他们高氏最后仍是皇帝——这就是为什么南北都在崇佛的根本原因,利用宗教的影响力使臣民永远拥戴自己与后代为主君。 北周的灭亡,就有一部分灭佛的因素,因为宗教倒了,收揽人心的工程就要依靠朝廷自身,而且宗教也要给他们使绊子。 世人知道三武一宗灭佛,但太武帝拓跋焘被宦官宗爱杀死在床上,死亡时仅四十五岁,接替他的是“世嫡皇孙”拓跋濬。 当初唆使拓跋焘灭佛改信道教的崔浩,后来牵扯进国史之狱,被夷灭五族,而太子拓跋晃平素就喜欢佛法,父皇下诏灭佛,他就慢慢将诏书发下去,让僧人们事先得到消息跑路,而拓跋濬就是拓跋晃之子,继位的第一年就下令恢复佛教,第二年就开始修建云冈石窟。 北周武帝宇文邕574年灭周国的佛,577年灭齐国的佛,578年就病倒在了亲征突厥的途中,四天后病情加重,当天夜崩。而后太子宇文赟继位,在位第二年传位长子宇文衍做太上皇,第三年就突然病危了,当晚光速去世。 而杨坚登基建隋后,全面恢复佛教,以后的隋书记载杨坚出生之时,有女僧说杨坚不是寻常孩子,带走了杨坚亲自抚养,可以看出杨坚和佛教紧密的联系,乃至日后自认为月光童子。 这并不是说世间真有佛力或者僧人有能力主导国家运势,但他们的选择的确能够很深切的影响国家命运,从这个角度来说,僧人就是另一个娄太后,他们不能正面抗衡帝王,但施加的影响也能够让国家中空腐朽,逐渐颓丧。 国家的政策总是有利有弊的,正如一个人选择学习,他会得到知识而消耗了时间,选择玩乐就会得到快乐而浪费时间。 消耗与浪费的定义是别人给的,本质都是“失去”,在这个失去本钱的过程中得到了什么,才是政策制定者所需要考虑的,但无论如何考虑,一定会丧失成本。 从这个角度来说,国家决策者应该与商人一样,低买高卖,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多的利润。 因此佛不是不能灭,但灭佛的时机与节奏是不能一拍脑袋就决定的,不然只会把朋友变得少少的,敌人变得多多的,高洋的皇位并不稳固,既然已经要与晋阳勋贵抗衡了,最好就要拉拢住其他势力,这也是他狂捧佛教的原因。 菩萨最开始在古印度是男子形象,流入中原后,变为女子形象,到现在逐渐发展为“若男若女、欲见无相”的不执著于男女之相的无相三昧之境,因此高洋才会经常身着女装,涂脂抹粉,因为他是个男人,而菩萨是要“形无定准”的。 这也难怪他今天要跑过来了,说白了就是看上了高殷摆弄的这个小会,要狠狠地蹭热度。 高殷的回答,正是他所需要的,同时也是在强调,他们父子既然都要利用宗教,那么对待他们与对待其他人,也需要多有不同。 高洋原本对杀害僧人就有些迟疑,有术士称亡高者黑衣,高洋哪怕用谐音梗来搞高涣,也没对僧侣下手。 于是他便顺从高殷的意思,释放这些僧人。 “谢转轮王!谢转轮王!” 僧人们连连磕头,高洋摇摇头:“这是佛的旨意。” “不过杀一人,就要救一个人;救一人,亦得杀一人。” 高洋笑着叫出长广王府中的人士,随意指点叫出来杀掉,头颅丢弃在院落内,身体拉出去用车子推走。 高氏宗王都松了口气,还好没对官员和近随下手,只是杀了一些王府内的侍从,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他们带着同情的眼神看向高湛,每有一个仆人被指出,高湛就痛骂他们犯过的错,说至尊杀得好。 等高洋心满意足,又在一群女伴前后打转,这下连胡宁儿等女眷都在发抖。 让部下们淫乱王府诸女、甚至是自己的亲戚姨姑,高洋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好在他最后只是挑选了两个清丽的女婢,对高殷和高湛说:“我就要这几人,可以吧?” 高湛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至尊想要,都可以取走!” 高洋哈哈大笑,带着两女往后院行去,和士开已然腿软,还要上前安慰高湛。 等高洋再出来时,场面已经收拾干净,全然没有了刚刚的血腥味道,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宴席还是照样的欢腾。 高殷换回了正常的着装,见高洋一脸舒爽之色,应该是不会再杀人了。 众人都有这种感觉,因此在感谢高湛、庆幸自己的同时,又感觉这是讨好至尊的机会,谄媚与侍奉更加殷勤。 高洋受着礼物,像个正常人一样赞赏他们的忠诚与机智,受到夸奖的人心中喜悦,不由得感谢太子,仅仅死了这么几个人,就能让至尊放下屠刀。 更感谢的是僧人们,事后他们必会传颂太子救助僧人的义举,而死去的那些不过是长广王府的仆人,是“鼠王”的鼠精,谁会在意他们? 即便是高湛自己,心中愤恨的也只是自己的颜面被折损罢了。 第144章 落幕 宴饮欢腾,终有尽兴之时,众人意兴阑珊,等待余韵的消散。 可高洋显然还不想结束,命令舞姬们的舞姿搔得更妖娆些。 虽然没有杀人,天子的威仪仍令舞女瑟瑟发抖,好在长广王府的舞姬的确是一流,在死亡的刀尖上跃出华美的舞步,从佛王的怒目中讨得一条性命,就连高洋都不得不叹服。 “真是步步生莲华,炫色泛香也!” 高洋嬉笑,却没注意自己引喻失义。步步生莲乃是南齐萧宝卷的典故,他将黄金凿成莲花模样,一朵朵贴在地上,让宠妃潘玉儿赤脚行于其上,营造出步步生莲的氛围。 这是标准的亡国之语,尤其是高洋与萧宝卷同样残暴且同为齐帝,从高洋口中说出,多少让人有些难绷。 有臣子大着胆子向高洋劝谏,高洋反倒大喜:“原来还有这件事!” 命人取出金块,丢在地上,让舞姬们踩着黄金演奏,若有跌落者,立时断足。 劝谏之人同样得到黄金赏赐,他追悔莫及,但这还不够。 往常给高洋添堵的人都要被惩罚的,但这人的进言罕见地激发了高洋的创作热情,他命人驱赶出长广王府中的女眷,连王妃胡宁儿都不能幸免,她们像是奴隶一样聚集,任高洋挑挑拣拣,最后高洋指着胡宁儿、陆令萱等人说: “尔等也来助兴!” 胡宁儿的脸色与舞姬们一同煞白,牵着陆令萱的手,颤巍巍地说:“我、我是王妃,她是世子乳母,不好行此下贱之事……” 乐户虽然容貌姿美,经常出入权贵之门,但地位卑贱,胡宁儿说这话也有道理——但高洋显然不这么觉得。 “侍奉我就是下贱?”高洋勃然大怒,看向高湛:“你的好王妃!” 高湛连忙喝骂胡宁儿:“你这愚妇!娱献至尊,乃是荣幸,居然还敢推三阻四!” 胡宁儿心里大骂,又不是你上去断足,她又不会跳舞,若她跌下去,能保证至尊会放过她么? 她忍不住看向和士开,希望足智多谋的他能想想办法。 高洋三两步走过去,抓起高纬:“你不跳,我就让你的儿子跳!没了他,看你做什么王妃!” “不!不!!”高湛慌乱无神,驱动四肢攀爬过来,搂住高洋的大腿:“二兄,放过纬儿,他是您的侄儿啊!” 高演、高淹、高睿等人也近前来下跪求情,觉得今日至尊实在太过了些。 屠戮王妃、杀害世子,而且还是旧魏中书令胡延之的女儿,这会大大得罪安定胡氏! 高湛之前有一个柔然公主作为正妻,不过她十三岁就死了,后来娶了胡宁儿为王妃。胡宁儿出身安定胡氏,是北魏指定的联姻合作世家之一,灵太后、孝明太后乃至孝静帝的母后都出身这个家族,是西北地区的汉人显姓。 虽然现在关中落入周国手中,安定胡氏的力量有所衰弱,但也是老牌世家正汉旗,正希望借着联姻一事而重新显贵,如果无故杀死王妃和世子,只会惹来埋怨。 但一想到高洋连太后也殴打过,二王也险些被杀,他们顿时就没了底。 这时候,只能期待那位出面了。 顺着高睿等人的目光,高洋也看向太子。 “至尊所为,不过是为了更加欢乐,换言之,只要能更加欢乐,何必杀人呢?” “噢?”高洋冷笑:“那你说说,怎么个欢乐法?” 按以往,太子早就该屁颠颠的跑过来求情了,但现在的他语气镇静,似乎并不为高纬的安危担忧,仿佛吃准了他高洋不会对高纬下毒手。 高洋不喜欢这种感觉,微微将高纬抛起,高纬还以为至尊是在与他玩乐,由哭转笑,高湛眼中流出清泪,直勾勾地盯着儿子,眼神随着他上下飘动,却又不敢强夺回来。 高殷看向门外,他的部下在外点头示意,于是高殷说:“这些舞蹈虽然精彩,但看多了生厌,想必至尊就是腻味了,才希望看些不一样的东西。” “哈!那你是准备好了,让我开开眼界?!” 高洋大笑,高殷伸手示意:“请让她们撤出场地,我的优伶才好为至尊表演。” 高洋思忖少许,挥一挥衣袖,王府诸女真蒙大赦,手脚冰凉地退出厅堂。 “若是无趣,你可就要吃苦头了。” 高洋拉动高纬的小手臂,轻轻点向高殷,高纬发出婴童特有的嬉笑。 高殷微微叹气。 “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我和九叔起了一些矛盾。” 高湛剧烈一颤,他害怕高殷在这时候告他的状,捅他刀子,高洋一怒之下,纬儿性命不保。 他想起身,但是被高演拉住了衣袖。 “我思来想去,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九叔毕竟是我的长辈,有什么事,一家人也该私下说清楚,不该摆上台面。” 高湛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此这无遮小会,最后在九叔家举行,也是为了向九叔道歉,为此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噢?” 高洋转头看向高湛:“看来,我是沾到你的光啦!” 说着把高纬抛给了他,高湛惊骇非常,连忙起身去接自己的孩子。 和士开比他扑得更快,将高纬稳稳接住,第一时间查看了状况:“小世子无事。” 高湛的心脏才慢慢跳起来,他惊魂未定,浑身绵软无力:“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多谢至尊开恩!” 他猛然想起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连忙磕头谢恩。 和士开低声提醒高湛:“还有太子帮忙说情。” 高湛如梦初醒,对着高殷又磕了几个头:“谢太子!谢太子!” 高殷冲他微微一笑,随后拍手:“上剧目!” 有卫兵赶来保护住高洋等贵人,随后中间区域为一群倡优占领,开始布置场地,进行表演,正是三国演义的初回目。 高湛让人赶快带着世子下去,他心中本来一团乱麻,没心思细看表演,但渐渐地为舞乐所打动,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 “杀、杀他!” 高洋已经看入迷了,对着“张飞”就是大叫,让他去杀死“董卓”,站在他身侧的高殷急忙提醒:“至尊,这只是戏剧。” 高洋白了他一眼:“我知道!” 又继续看了下去,边看边饮酒,兴致勃勃,还唤臣子们上来与他们讨论,终于是忘了杀人之事。 等他们表演完三英战吕布,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了,高殷鸣金收兵,倡优们跪好位置,齐齐向高洋行礼,刚刚的帝王将相们此刻匍匐在自己眼前,让高洋内心的优越感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走下主位,在倡优们面前踱步,忽然唤起饰演董卓的演员:“你就是董卓?” “董卓”看向太子,见太子点头,连忙回应:“是,奴才……老夫就是董卓!” 高洋哈哈大笑,忽然变了脸色:“你也配做董卓!” 他甩出一巴掌,将演员打倒在地,一边殴打,一边踩踏:“你一个倡优,也敢演公卿?一个西凉匹夫,也敢弑杀天子,号称相国!” 高洋边打边骂,等他打累了,董卓的演员也已经晕过去了,高洋多补了一脚:“滚回你的西凉去!” 高殷眼神示意,倡优们急忙抬着同伴们下去,高洋坐回位上,有婢女过来替他揉搓劳累的身子骨,高洋倒是颇为舒畅,笑着说:“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父皇开心就好。” 高殷笑着为他斟酒,高洋也笑了,指着酒盏:“汝也倒一盏,与我一同喝。” 父子二人饮完酒,高洋又叫着:“步落稽!过来!” 听见高洋的呼唤,高湛忙不迭跑到高洋身侧,跪在地上,恭敬卑顺:“至尊!” 高洋亲手倒了两盏酒:“我知道你们两人有隙,唉,一个叔叔,一个侄儿,怎么就跟仇人一样过不去呢?” 他怒视高殷:“特别是汝,前日居然不给汝九叔面子!” 高殷立马道歉,听着他的话,高湛觉得恶心,满脸堆笑道:“太子哪里的话,叔叔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俗话说……哎!反正我不计较了,希望太子也不要放在心上。” 高洋满意的点头:“这就对了!不然我今天来这做什么!这是和解酒,你们两人一同喝了,从此和和睦睦,一同辅佐于我!” “这是自然!” 高殷高湛异口同声,端起酒盏,互相向对方敬礼,随后一饮而尽。 高洋拍打两人的肩膀,哈哈大笑:“家族和睦,这才是真正的欢乐啊!” 像是感动到了众臣,场中发出持续不断的大笑作为回应,今日的小会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第145章 劫难 经此一役,高洋终于是玩儿够了,命人起驾回宫,诸王、公主这时比仆人还像仆人,礼送至尊出府。 待至尊的车驾消失在眼前,众人心中为之一懈,齐齐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尤其是有庭院里那些人头对比,更觉得呼吸都是无比的甘美香甜。 高湛只觉得晦气,连忙让人收拾干净,心里郁郁不乐,今天的损失可太大了。 可他忍不住摸向自己的鼻息,很好,还有气,活着就是胜利。 二哥时日不久,黎明的曙光就在眼前。 在太子来之前,高湛就与和士开密谋了一些对策,要狠狠撕下高殷的佛皮,但高洋一来,这些对策都不敢发动了,否则高洋很可能会披着高湛的皮出门。 “大王再不喜,这时更要感谢太子。” 和士开与高湛咬着耳朵:“至尊虽然不在,但必有人通报,此时对太子表示尊敬,远比在至尊面前有效。” 高湛连连点头,来到高殷身旁,深躬一礼:“多谢太子活我全家!” “九叔客气了。” 仿佛那些怨葛真的消失了一般,高殷如同一个谦恭的晚辈:“冤家宜解不宜结,至尊亲自为我们斟酒解怨,哪怕只是看在至尊的面上,我也不敢再冲撞九叔。” 高湛还有些不信,但高殷指着那些倡优,对他说:“实不相瞒,我是想在太后生日宴会上,把他们送给太后娱乐的,可今日事急,不得已,赶紧让他们过来为至尊表演。” 高湛倒是颇为眼热,这些倡优煞是有趣,若是讨来玩玩也不错。 “若九叔不嫌弃,我就送给您。” 高殷说的话,让高湛为之一振:“当真?” “这是自然。今日九叔也为我等佛事出了大力,一些小小倡优,如果能让九叔开心,就最好不过了。” 高演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不知他们还会哪些戏剧?仅会三国一篇,很快就会发腻。” 说着,又转头呵斥高湛:“沉迷此道,对你有什么好处?如今贵为司徒,也该好好收敛心神,为国家做事了!” 明显是不希望高湛接手。 高湛闻言一滞,犹豫着想要拒绝,高殷忽然伸出双手,将高湛的手紧紧握住:“这不只是为了九叔,也是为了太后。除了三国,我还写了适合女子看的《白蛇传》、《倩女幽魂》、《牛郎织女》,只为太后能看了笑闹两句、解乏一刻,也就值得了。” “可太后对殷的态度……九叔您是知道的,所以就全靠您了,九叔,还请帮我在太后面前说些喜话。” 原来如此,这小子还是忌惮母后的。 也的确,先不说鲜卑本来就是母系氏族,太后屡屡掌权,汉人那边也是以孝道为先的,汉朝除了高祖刘邦和世祖刘秀,其他每个皇帝都带着一个“孝”字,这个孝是传谥,代表了汉朝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理念,也由此构建了君臣父子的礼教基础,下不可以违抗上,因为“孝”,所以高殷也不能违抗他的父亲母亲和祖母。 也只有高洋那样疯了魔的才会对自己老妈动手,一般的纲常伦理对他已经无用了,但这多余的怨恨会累加在高殷身上。 嘻嘻,已经知道害怕了?想和解了?希望母后能够保你一手? 高湛对高殷的疑心降到了最低,主要还是因为他确实想要这些优伶,别的不说,日后等高洋再来时,自己还能试着用这批人顶一顶——至少今天的情况证明了他自己真的顶不住。 加上隐约的,对于高演的安全地位以及高殷若有若无对他的推崇,高湛略微有些不悦,因此反握住了高殷双手:“那就……多谢侄儿的心意了。” “九叔您再客气,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高殷笑着说:“今日您是主,我是客,施舍如此多的财物,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这么一说,高湛又有些肉痛。 他想赶紧忘了这件事,和高殷寒暄了几句,就送高殷离开府邸。 作为主人,有很多贵客都要由高湛本人礼送出府,高演同在此处,也帮着他往送一二。 而今日既然是以祈福为主题的佛会,那僧人们也就会得到特殊的对待,何况这些还都是七帝寺的僧人,能在元魏宗室内说上话,高演的妻子就是元魏公主,自然不会放过亲近他们的机会。 因此高演与高湛亲自接待这些僧人,赠送礼金布匹和财帛,分量不多。 “得蒙施主恩赐,贫僧愿意为二王单独祈福造像。” 七帝寺的僧人本就不多,轮到最末尾的一个时,他忽然开口,高湛还以为这是个喜欢奉承的僧人,随口敷衍:“嗯,劳烦贵心,感激不尽。” “除此以外,贫僧还有一份大礼相赠。” 高湛上下打量,发现他虽然年轻,却有些姿色,忍不住嘲笑:“这礼在哪?不会就在你身上吧?” 高演白了高湛一眼:“说话客气些!” 随后多给了僧人一些粮帛,以为他的目的在此。 但僧人不走:“这礼本就是大王的,贫僧只是拂去尘埃,物归原主罢了。” 周围的侍卫想要赶人,高演喝止他们,说:“既然你有礼要随,那便请吧,是何礼数?” 年轻僧人笑容和蔼:“有一顶白帽子,正要赠送给大王。” 高演愣了一息,随后陡然色变! “给我打出去!” 卫兵赶来,僧人非常配合,松开所赠送的粮帛,双手合十,仰天长笑。 “天既予隆运,毋取必受其咎!” 高湛没反应过来:“六兄,你怎么了,突然翻脸?” “这人是个疯子!” 高演怒骂:“王上加白,你不知道是个什么字?!” 高湛还没想明白,就被高演抓着手指在桌上比划,写出一个“皇”字。 “这真是个疯子!不要命了啊!” 高湛打了个寒颤,手脚冰凉,脸色为之一变:“要杀了他吗?” 高演摇头:“不要。在这杀僧人,太过麻烦了,就当他是胡言乱语,赶走就好,以后不要同他来往。” 高湛点头,等一切事毕,他亲自送高演回府,和士开随行。 回去的路上,侍卫报告前方有人拦路,高湛掀起帘子,居然还是那个僧人。 “妈的!又来!” 高湛咬牙切齿,正要命人把他打走,和士开拉住他的衣服:“殿下,今日是佛会,为何对僧人如此生气呀?不如网开一面。” 高湛愤愤不平,将下午之事说与了和士开听。 和士开耳朵耸动,眼珠一转,露出了微笑:“殿下,这正是个机会啊。” “噢?” 高湛向来对和士开言听计从,听他这么说,立刻竖起耳朵。 “您想想,若至尊有恙,齐国有变,那这帝位么,是您的,还是常山王的?” 高湛闷闷不乐:“自然是六兄的。” “不,是您的!”和士开凑得更近,舌头几乎舔到高湛的耳朵:“今日太子举行佛会,至尊亲临,常山王无恙,唯有您受了责罚,府中见了血。” “太子来时说过什么,您可还记得?” “黑云蔽天,不得安宁啊!” “您想想,僧侣多穿黑色戒衣,今日佛会在王府完礼,岂不就是黑云蔽天?若今日太子不劝阻,王妃必然遭难,她的闺名是宁儿,可不就是不得安宁?” 和士开危言耸听,说的高湛眼皮直跳。 这杂种,还真是邪了门了! “可您活着,王妃活着,世子也活着!这预言可就破了!” 和士开说得激动,忍不住舔上一口:“您的劫难已经过去,原本的运势已经改变,福德将要来临,这位僧侣就是先兆啊!” 高湛被说得怦然心动,对啊!我挺下来了,运势改变了! 再说,太子今日都要向母后低头,至尊也终究不能拿母后如何,那么谁是母后最喜爱的孩子呢? 我步落稽呐! “殿下骨相非凡,我曾梦见过殿下乘龙上天,这是扶摇直上,贵不可言的象征!”和士开趁热打铁:“所以您想想,这位僧人还能赶走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天既予隆运,毋取必受其咎!” 高湛念叨着这两句话,忽然大彻大悟,爆发出狂野的大笑。 “让他上车来!” 侍卫们走向前去,对着闭目打坐的僧人拜了一拜,随后说:“殿下有命,你可以上车侍奉。” “阿弥陀佛。” 慧心睁眼,露出和蔼的微笑。 第146章 春蒐 天保十年,正月二十四日。 高殷是去年十一月中旬来的,如今来到这个世界,也已有两个月了,可以说他小小的改变了齐国的走向,但还不够。 在风气上,他所发明的舞台剧目本身就新奇有趣,加上各方目标明确的传播,在贵人中受到欢迎,因而成为了世面上的新潮流,倡优们聚集起来,逐渐发展出新的行当,形成一小批专门负责演戏唱曲、走街串巷的戏班。 在宗教上,太子的地位越发牢固,传说他出行之时隐有佛光,夜间月光挥洒大地,因此太子得知许多人世间的奸邪凶恶,大都督府审理与断案时往往能够点出关键、给案件一个合理的解释,月光王的传言已深入人心。 郑良娣与他成亲不久,就夜梦菩萨,得授了一套瑜伽修炼法,而今在东宫建立居室,教导宫仆们修行,继而有更多的贵族女子加入其中,形成了以李祖娥为首、稳定的贵妇圈子。 文襄的两位公主也得到至尊的赏识,入后宫拜为女侍中,协助皇后管理宫闱之事。 如果北齐是一个边疆稳定的大一统王朝,那么这一套下来,高殷大概也许能稳坐皇位了,但而今是三国乱世,以军力为胜,因此高殷自无遮小会后的时间,除了些许庶务,都放在了填补军力、掌握军权上。 毕竟这可是他未来倚之保命,乃至政变夺权的本钱,不下苦功夫可不行。 虽然他不会,也不必去做冒顿,可模仿这类风格进行操演还是很有必要的。 尔朱家族之所以能在魏末崛起,很大程度是因为尔朱荣这个人有点逆天的,提前预见到了魏末的动乱,在起义初期就组建了一支强军,将自家的财产转化为了军事实力,进而上桌开赌。 尔朱荣经常打猎,按照军阵的做法来设置兵士,遇到阻隔险要,人马也不得回避,围猎的虎豹如果冲出重围,那负责的将士就得处死,因此他的军队训练严格,纪律严明,又保持了游牧民族的风格,指挥体系简明有力。 战争是人与人的狩猎,狩猎是人与兽的战争。 狩猎就是尔朱荣保持军队战斗力的方式,这并非他独创,这是游牧民族的老传统了,狩猎是游牧民族的衣食所系,也和战争有着相似之处,都是打败对方剥皮刮骨,后面的蒙古人与女真人也同样如此。 尔朱荣的独到之处,就是将狩猎与军队阵法相结合,将虎豹猎物当做弱智的敌军来打,不仅磨练了队伍,而且强化了士兵的自信,又能得到猎物与他们共食。 高殷的府兵也存在着排资论辈的问题,有不少富家子弟和贵人子侄入了府,还有从京畿府调来的两万五千士卒,新入的府兵们挤压了他们的待遇,必然会引起仇视和排挤。 因此高殷的举措便是平日训练,特定日期就带人出城狩猎,一方面是模仿尔朱荣的训练之法,第二是狩猎可以随自己心意选择人手,通过这种行为给部下之间营造出格差,唯有让自己看上眼的人才有资格狩猎,让他们把这个当成亲近与荣耀,进而培养忠心。 他给自己制订了严格的计划,反正十三岁的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也不缺营养,那就往死里练,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士兵们的训练,然后就会回到他的大都督帐中,精选的武师和将领在这给太子喂招,那些在训练中表现出色的上等军士也会被选择几名召到帐内,与太子玩角抵、摔跤、相扑。 高殷自己也要在军事方面精进,无论是自身的战力还是指挥才能,都要在实践中锻炼出来,就算不能成为名将,好歹也要知兵懂军,在军队中有威望。 而对于看不过眼的旧人,高殷也有着办法,他让部分眼线进入府中,帮他在底层搜集哪些人有所不满,然后在训练时挑选出来,让这类人和他不满的对象练手,按照结果进行奖赏。 无论胜负,这人都会震惊于自己的遭遇,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人们就会对高殷的能量有所忌惮,聪明的人知道是太子在府中有着耳目,不敢再轻易抱怨,而更多的人愿意相信太子不仅有佛主指引,还有着仁义心肠,用这种方式化干戈为玉帛。 “举头三尺有神月,东宫莲开九朵明。” 像这样充满影射性质的童谣,在邺城乃至并州扩散开来。 齐国本身就有着春蒐、夏苗、秋猎、冬狩四礼,也就是不同时期的狩猎,如果是天子蒐猎,应该是领军将军督左翼,护军将军督右翼,大司马中央指挥各军,而高殷是太子,便由为太子太师侯莫陈相督左,太傅薛孤延督右,已经擢升为左司马的高孝瓘与右司马高延宗居中指挥。 以十日为标准,每五日为春蒐礼,一日行军,一日用来侦查、规划蒐礼的范围以及驻扎点,之后两日用来射猎,最后收集猎物、论功行赏并回城。 陪同狩猎的人员休息两日、正常训练三日,再度挑选人马进行春蒐,而今已经是第四次。 此时的高殷身着戎装,骑着马与众将漫步在野外,一边慢踱,一边寻找猎物。 “这样是否太辛苦了些?” 高睿看着心疼,在旁边劝阻:“要不休息一会吧。” 中午睡过一会儿,或者看书、整理政事,马上又投入到下午的训练中,如果是出城狩猎,那么数日都在激烈运动,虽然这个年纪精力充沛,但也顶不住高殷这么造,半月下来,高殷的身形渐渐有了改变,腰变得细了,皮肤略有些粗糙,身体结实起来,有了些许肌肉线条。 对应的是高殷脸上有着浓重的黑眼圈,还有些发困,揉了揉眼睛,露出疲惫的微笑:“多谢叔父关心,只是时间紧迫,我可不能懈怠。” 高睿知道,但还是忍不住说:“偶尔也要松懈几日,否则长此以往,会损害身体的!” “放心,就这几日,明日我还有别事要做,叔父喊我我都不来。” 他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已临近出兵之日。 如果不是尽快提高战斗力,他也不用如此高强度操兵,一切都是为了出征时可以取得胜利,松懈一些,战场上失败的可能性就多一分,那他离皇位与安全也就更远。 前方的士兵挥舞旗帜,这是训练的核心内容之一,提高士兵们接受指令的能力,潜意识中也会让他们更习惯于服从。 每次出游,高殷的队伍都在四千人左右,以百人为一队,骑兵单独编为探马队列,配合搜寻指定范围、警戒同伴,发现猎物后迅速回禀通报,而后众士列队,步兵在前方按照军阵进行防御,弓弩手先向猎物发箭射击,然后骑兵开始冲锋,弓弩手则舍弃弓弩,使用刀棒与步兵一同压上。 这一套打法对大多数猎物都有效,甚至大材小用了,难免会有部下松懈。因此高殷还设置了督战官,跟随每队侦查,确保兵士严格按照指令行动。 如果每次狩猎都这么轻松,当然不会有严重后果,可意外就是一种不能控制的因素,全副武装与枕戈卸甲时遭遇猛兽,结果也会不一样,这一点不及时纠正,到了战场迟早会变成敌人的军功,此即骄兵必败。 第147章 军速 如果可以,士兵们不会杀死猎物,而是捕获,投放到指定区域,最后集中起来由高殷等人所在的中军指挥小队再次对抗释放的猛兽,让其他士兵观赏,也供高殷等贵人射猎娱乐,只有虎豹之类难以驾驭的野兽才会杀死。 军士们上来禀报,今日的猎物不多,恐怕猎不到几只。 高殷笑了笑:“那就举办足球游戏吧!” 蹴鞠就是足球,在两汉三国时期,蹴鞠就成为了常见的体育运动,同时在军中也开始用蹴鞠练兵,“今军无事,就使蹴鞠”,班固甚至还把蹴鞠列入了兵家技巧中。 现在的蹴鞠球皮用皮革制成,球内用毛塞紧,高殷用动物的胆囊作为内胆,外面用煮熟的皮片缝制,这样踢起来比以往的蹴鞠更方便,顺便把名字改为足球。 同时还按照后世制度设立比赛队伍,没上场的开盘下注,踢上这么一下午,比打猎还有意思,毕竟和人斗是其乐无穷的。 高殷下达了这个命令,军士便迅速去执行,等高殷回到大营,比赛正等待他宣布开始,可这时候又有军士来报。 《晋书》记载,司马懿从南阳出发,攻击新城的孟达,“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南阳距离新城一千两百里,所以司马懿的进军速度是一日一百五十里。 而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南征之时说过,“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外宿”,他的骑兵不需要半日就能跑到一百里开外,不过这有些吹牛成分。 这个时代的骑兵移动速度确实很快,普及马镫后更是如此,全力奔驰的话能达到日行两百里,但这样的战力折损非常严重,拓跋珪讨伐后燕的时候,“率骑二万,晨夜兼行,四日至蓟”,平均速度才一百五十里,而折损率已经达到了三成之高。 由此可见晋宣帝的夸张之处,八日到达新城,还能保持战斗力攻下新城,其中大概有步兵,只能说这就是《魔法晋书目录》的含金量。 此时骑兵的常规速度是每日八十到一百二十里,相当于后世的四十到六十公里,而高殷的八旗军以大营为中心,每隔三十里设置一批游骑,只穿轻便的皮甲,带上弓箭保持基本的战斗力,这样速度还能再高上一些,而高殷等人行军也不超过邺都二百里,因此三批游骑已经足够辐射周边一百里,提前收到情报了。 “一支人马在百里外,正朝我方靠近。从旗号和规制上看,似乎是天子的车驾。” 这个消息让众人一惊,至尊来这干嘛? “还有多久到?” 一个很典型的数学题,高孝瓘掐指一算,也不知道他怎么算的,马上就说:“一个半时辰后,就会到此。” “既如此,我等当远迎。” 众将连忙准备礼仪,行至三里外等候至尊,期间不断有游骑回报,确认是至尊,行的也是春蒐礼,领军大将军高归彦就在其身侧。 行政权力会通过日积月累的惯性而产生并凝聚,即便有人骤然获得高位,也要付出一定时间与成本在日常打磨威信。 高殷的大都督府能够巡查四方,以抓捕反贼为由到处张扬,除了他是太子,笼络住了京畿大都督高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高归彦是至尊的人。 再过一段时间,高淹就要卸任京畿大都督了,因为这个职务能承担邺都及其周围的防务,说得更直白些就是防止晋阳军造反,那么反过来,它也可以造反,恰恰与晋阳形成了制衡形势。 而晋阳军镇并不是一个铁桶,但京畿大都督却是单独的职务,他就跟曹操的丞相、高欢的大丞相一样,就不是一个人臣该担任的职务,担任了基本就是皇帝预备役,通往皇位的最后一站,日后高演发动政变成功,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套大丞相,给高湛套京畿大都督。 可碍于现实需要,又的确要捏着这么大一坨、十几万的京畿兵,因此高洋也只能选择那些野心不大、老实忠厚的宗室,让他们定期轮换,以免他们做大。 而高洋很明显不会完全相信看似老实的宗室的人品,所以其中又多了一道制衡策略,就是让领军大将军高归彦盯防京畿府,也因此,高殷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变成京畿大都督,就是因为高归彦不会给他使绊子。 晋阳事情有变,可以依靠京畿兵,京畿兵有变,可以依靠领军府,杨愔等人之所以迅速溃败,最大的原因就是高归彦这个领军大将军带头倒戈,主将投了,根本没法打。 而此刻他还是高洋的宠臣,未来的“周勃”,谁都不知道他将来会倒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除了高殷。 等了三炷半的香,只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道路中窜出来一匹神骏与一只神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花枝招展的女装,而是穿着军服,头戴通天冠,一手持着两刃刀,一手抓住缰绳御使坐骑,披着的黄色大氅随风鼓起,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兽。 在他身后涌出无数的士兵,娥永乐、高归彦等悍将在他身后跟随着,既能迅速接应,又不至于被至尊胡乱挥舞的兵器所伤。 那些不懂躲的笨蛋早已死亡。 眼见高洋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高氏宗王不敢动,薛孤延想挡在高殷身前,但高殷绕过他,往前走去。 “吁——!” 就在高殷前方一尺,即将把他撞飞之时,高洋迅速拉起缰绳、横马而立,神骏转了个向,嘶鸣和喷息全打在高殷身上。 高洋洋洋得意,高举两刃刀。 不需要他发问,无限的尊崇在此时沸腾,迎合着这个男人。 “至尊万胜!万胜!!万胜!!!” 高洋轻笑,这才在高殷的帮助下从马上下来。 其他人颤颤巍巍地行礼,不仅是因为至尊的霸气,也是因为他的癫狂,刚刚太子要是乱动,很可能就被他斩下脑袋。 因此太子对其视若无睹的举动,也让许多兵将微微侧目,太子临疯不乱,比之以往大有长进。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让高洋生出坏心思,他来之前磕了五石散,状态有些上升,不像平时那样软散,故意下了重力压制高殷,发现他能勉强接住力道,心里隐约觉得满意。 高孝瓘与高延宗及时上前,帮助高殷分担,也是搀扶高洋。 高洋拍打高延宗的磅礴身躯:“不错!愈发壮实了!” 又看向高孝瓘:“怪不得,道人总想把你留在身边。” 两人发出不同意味的哼笑,高洋又亲切地揽着高殷,说:“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这大都督,当得如何了!” 众将分开道路,给皇帝和太子致礼。 第148章 八阵 八旗军所设置的营地近水傍丘、视野开阔,中军外围按照八阵分布,间隔百步,营间留驰道供骑兵机动,在营地一侧设置医帐、匠营与马厩,外围设鹿角防惊马。 从汉末的乱世开始直到现在,中原各地已经打仗打了数百年,偶尔的统一和息兵只是暂时的停战,未来只会爆发出更激烈的战斗。 也因此将领们作战指挥的水平不断提高,具体体现在步兵骑兵车兵协同作战能力的强化,以及阵法的发展。 这时期阵法名目繁多,但从结构上进行分类,实际上仍为两种基本形态,一种是方阵,即进攻型阵势,曹操十重阵、诸葛亮的八阵都属于这种,一种是圆阵,即防御型阵势,任峻的复阵就属于这种,之后绝大多数阵法也都是从方圆之间变换而来。 高欢在韩陵之战与尔朱兆作战时,“乃于韩陵为圆阵,连牛驴以塞归道”,就是先用圆阵进行防御,当尔朱兆的军队被高昂等尖刀部队打垮时,再变换为方阵打反击。 以方阵实施进攻,以圆阵进行防御在这时代非常普遍,而在这些阵法中,发展最好、使用最频繁的是诸葛亮的八阵。 先秦之时,《孙膑兵法》已经有提及八阵,指的是八种阵法,而魏晋之后的八阵指的是一阵八体,从前后左右中的五军阵,变为四正四奇组合成的集团大方阵,具有“以前为后,以后为前,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的快速反应与灵活应变的高速机动攻击能力,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而“阵数为九”,八阵中央还留着一个空位,也就是“握奇”,是大将与他直属的机动兵力,所以八阵又叫做九军阵,很典型的“四大天王有五个”的例子。 “八阵”作为中国古代成熟的集团方阵,能玩起这套的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军队了,通常都是对敌重拳出击的精锐,也是这个时期的野战战法臻至新境的体现,一直到明清,八阵作为最基础的作战战法,仍然被广泛使用,李靖的六花阵就是八阵的变种之一。 许多人觉得诸葛亮军事不行,武庙吹水,然而这恰恰是不了解历史造成的。这种评价的依据主要来源于《三国志·诸葛亮传》的评价,“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这里陈寿说得非常隐晦和巧妙,因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浩尸体在上头,诸葛亮对战的对手可是伟大的晋宣帝司马懿,当着人家孙子的面夸赞吊打他的诸葛亮,很容易让自己全家下去陪葬的。 因此陈寿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例如吕布,武力是一百,智力是二十七,那么智力是不是“非其所长”呢? 而诸葛亮的智力是一百,政治是九十八,而统率是九十五,那么统率不是最高值吧?所以“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然而他这个九十五的统率,已经吊着打同期的绝大多数对手了。 因此越懂军事的人,越明白诸葛亮的含金量,例如西晋的马隆就是依照诸葛亮的八阵图作偏箱车,转战千里,破秃发树机能数万骑,最终平定凉州。 又比如《晋书·职官志》有云:“陈勰为文帝所待……及蜀破后,令勰受诸葛亮围阵用兵倚伏之法,又甲乙校标帜之制,勰悉暗练之”。 这个文帝不是魏文帝曹丕,是死后追封的晋文帝司马昭,司马昭破蜀之后,就让这个叫做陈勰的将领去学诸葛亮的阵法、用兵倚伏的方法,还有各种军中制度,学会之后马上升“殿中典兵中郎将,迁将军”,成为司马昭身边的红人加卫兵。 等到了晋武帝司马炎那会儿,“武帝每出入,勰持白兽幡在乘舆左右,卤簿陈列齐肃”,大家站得整整齐齐非常肃穆,场面一下子就上来了,司马炎当场点赞。 到了两百年之后的北魏,诸葛亮这一套练兵法依然好用。北魏的高闾为国家上表献策,就说“采诸葛亮八阵之法,为平地御寇之方,使其解兵革之宜,识旌旗之节,器械精坚,必堪御寇”——学了诸葛亮这一套好啊,好在这些地方,能“平地御寇”,能了解“兵革之宜”,能弄明白“旌旗之节”。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高殷也算是诸葛亮兵法的继承者,诸葛亮继承了孙膑等先人的八阵之法,而后人又继承他的阵法不断发展新战术。 说来也有趣,诸葛亮和司马懿的孽缘,缠绕了近百年。秋风泪洒五丈原,司马懿自以为熬死了诸葛亮,但四十年后西晋爆发八王之乱,司马懿的儿孙互相残杀,麾下晋军极有可能是用诸葛兵法练出来的。 司马一族出身将种,司马懿本人更身为魏国军神,但他的御兵术在儿孙转职为帝王后便失了传承。 反倒是子孙们,用着诸葛亮打爷爷的战法在互相灭杀,不得不说是一种巨大的讽刺;之后司马家族被赶去南方,北方的新魏仍旧学习着诸葛亮的御兵术,就更是幽中幽默中默了。 所以高洋一进入营中,见到采用的是八阵之法,大致就明白了这支军队的水平,绝对弱不了。 因为八阵的精髓在于变,将领的指挥能力越强,变化就越复杂,而战争就是一个瞬息万变的游戏,何况他们齐国的精锐兵种就是骑兵,这是他们的大优势,骑兵的高机动性能更快地发挥八阵的变换力。 高洋有些眼馋了,原本的轻视之心飘然无踪,这支军队虽然不比百保鲜卑精锐,但百保鲜卑才多少人?人数堪堪破万。 再算算训练的时间,不到三个月就能整得有模有样,高洋还真的对高殷刮目相看了,甚至产生了一丝忌惮。 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假以时日,就会拥有一支横扫天下的精锐,甚至能和晋阳兵马掰手腕,那高洋自己…… “儿练兵,可堪破敌矣!” 他拍打高殷的肩膀,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高殷发毛。 “其等食我齐之干,报国杀敌,为的全是至尊。儿在宫内为储,在外不过一将,且权挂名,若无这些英锐骁将,再有十年也练不出的。” 高殷哪能猜不出高洋的心事,连忙唤来营中诸将,给高洋混个脸熟,按照职位大小,高孝瓘、高延宗等将分批列队,在传召下一一行军礼而拜。 侯莫陈相和薛孤延虽然在此,但他们并不隶属于大都督府,薛孤延目前挂着个肆州刺史的职位,而侯莫陈相在六日前被高洋授予了大将军的官职。 大将军与大司马同掌齐国最高军事,已经是武官的顶峰,这是对侯莫陈相辅佐太子的赏赐,也是对晋阳那帮人做的表率。 高洋观察众将,时不时发问,表现好的会让他哈哈大笑,给些赏赐,其中最受他喜爱的是羽破多郁等人,得知他们出身六坊,高洋心下有些可惜,那么严苛的选拔标准,还是漏过了一些悍将,留给了高殷。 见到李秀,高洋没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了,只是略微皱眉,颇为不喜。 等到韩凤上前拜见,高洋憋着笑:“阿凤,你怎么在这儿!” 韩凤谄媚着说:“正因在此,才能拜见至尊。” 高洋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让他上前来说话,最后问起高殷:“阿凤如今在你的军中,是什么官职?” 高殷汇报了军制,韩凤如今只是个佐领,这让高洋捏着下巴:“才掌三百人……我知晓阿凤的本事,太少。” “让他做个都统如何?” 其他将领听闻,心中一凛,至尊还是插手了大都督府的事务,一时间,只觉得太子颇有些可惜,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兵马,要被至尊薅羊毛。 和高浚高涣的任用逻辑一样,韩凤因为至尊的提拔而得到都统之位,认的也是至尊的赏识。 高殷没有立刻做答复,高洋马上瞪眼:“怎么,不舍得?” “非也。我也相信长鸾有这个能力,正因如此,才希望他能做表率,在战场上立下军功,堂堂正正得都统之位。” 高殷低头下拜,说得恳切:“而今兵士初熟,正是舍生忘死、以命建勋之际,若只靠恩泽,难免令人背后对长鸾说三道四;因此我才只给他一个佐领的位置,相信他能凭此打出武勋来。” 其他东西高殷都可以让步,唯独妻妾与权力不行。 从高洋的“如何”中,高殷察觉高洋的态度也不是那么坚决,因此他自己就要坚定起来,虽然高洋走了程序,但仍旧会让将士们心寒。 韩凤的出身大家也都知道,他起始的职位越低,就越说明八旗军很公平,大家都没上场立功,现在就贸然提拔,很容易破坏这份幻想。 韩凤当然是希望升官的,但太子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好嚷嚷自己就是关系户,只能下拜推辞,高洋叹了口气:“也是,这八旗是你的兵马,我不好多说什么。你有所考量,也是好事,朕很欣慰。” 说着,他忽然抬脚踢向韩凤:“太子是在保护你,对你期望甚重,还不快多谢太子!” 韩凤不得不谢恩:“谢太子!” 第149章 军装 高洋让他下去,随后让高殷带领他检阅军队,一边把这八旗军队的思路与他细说。 在那日初立框架之后,高殷又稍稍做了些调整,在佐领之下设置左右骁骑校尉,主要负责军事上的辅佐,若佐领战死则临阵接手指挥,战斗结束后重新选择佐领。 另外又设置四名赞画,帮助筹谋军务,协管兵丁户籍、田产、粮饷等内容,都统则是左右副都统与六名参赞,旗主级则是八名军师。 这样在八旗内部又划出一条负责轻度军事与着重后勤事务的偏文官的线,一来能将军事与财政分离,防止军官们做大,二来解放这个时代的军官本就不多的脑力,更好的应对军事层面问题。 三来,这以后也能成为定例,日后的文臣必然要走赞画、参赞、军师的路线,才能出任一郡以上的地方长官,避免出现清朝后期那种只懂考试、全靠幕僚,根本不下基层的诗书废物。 高洋连连摇头,伸出手,掰过高殷的脑袋仔仔细细来回看后又放开,搞得周围人莫名其妙,他忽然感慨:“你这脑子是如何长的?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 高殷也不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行礼:“我是献武之孙、至尊嫡子,血脉与荣耀都由至尊所赐,自然是至尊知,我才知。” 高洋大笑,笑声有些悲凉。 他忽然重重一拍高殷的肩膀,指着底下的八旗士兵:“这又是为何?” 和清朝八旗的黄白红蓝四色不同,高殷的八旗是金赤黑青四色,旗边以纯色和镶金色划分正镶。 除了旗子的设置外,每个八旗士兵的脖子上都缠绕着一条丝巾,对应本旗之色,队主为臂袖。 佐领是绢布制成的大翻领、短斗篷夹克外套,有双排绳结扣,最外围有皮草毛绒,绣着艳丽的飞禽走兽,在寒冷之时可以穿在身上,不冷的话就用扣子扣起来,半披肩在身上,看上去拉风至极。 这种衣服是骠骑兵标志性的服装,属于轻骑兵的一种,在寒风的吹拂下随风飘荡,带出英姿飒爽之感,让高洋赏心悦目。 从都统开始,穿的都是贴身制作、长及小腿的长风衣,扣子紧紧扣住,在心脏处绣着一个“齊”字,腰部由银腰带收起,勒得紧致,简洁而又威严,有着军人所特有的庄重肃穆感。 高洋皱起眉头,找了个角度:“穿成这样怎能打仗?” “得知至尊要来,我就让都统们都换上了礼装,正常行军时他们还是会穿着甲胄的。” 高殷指向都统身旁的副都统们,仍是头戴插着鸐尾条的铁兜鍪、身披铁制两裆铠,铠与兜鍪都涂成了对应的旗色,唯有腰带的颜色来判断正镶,他们也同样披着半披肩,看上去又强又帅。 知名画家阿道夫曾经说过,“军装一定要帅,年轻人才会义无反顾地投军”。人类终究是喜欢符合审美、长得好看的事物,选官的标准之一就是颜值,毕竟不能选个丑人恶心同僚上官乃至皇帝,许多有才能的丑人因此怀才不遇。 在军队里,时髦值也非常重要,孙权上位后,想要合并小部队,这自然就有升贬,于是吕蒙就暗中借钱,为将士们做了大红衣服和绑腿,到检阅的日子,吕蒙的部队队列严整威武,壮观华丽,孙权很高兴,就给他添了部下。 吴将贺齐喜欢华丽,兵甲器械极为精好,船只都是雕镂彩饰,用青色篷盖、绛色帷幔,桅杆桨橹和兵器都描绘花卉瓜果的纹彩,艨艟战舰前后连绵宛如山峰,曹休见之而退却。 军人不是圣人,偶尔也会有逃跑、偷盗的行为,因此给全军穿着华丽的军服,就代表着这个将领要么很有钱,要么御下很有方法。 从战略上来说,这也是对敌人的一种威慑,华丽的前提是队列整齐,也就是他治军有法,否则治军不严,部下早就把这些东西卖了换钱。 而且只有钱粮给够了,才能溢出额外的资源给他们做外部装饰,既然都有功夫花在这上面,那对面要么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要么就是吃满资源、配得上待遇的精锐,很少有人会认为是前者。 若是敌军稍微胆怯、自卑,就会进一步影响战斗力,这在开战时会有一定优势,也就是所谓的心理战。 高殷的钱粮也不是无限的,普通士兵仅仅只有一条丝巾,将官才有华丽的军服,但即便如此,也看上去精美壮观。 高殷示意打旗,众骑呼喝着各自旗号的口号,一边表现射术与马术,一边控制坐骑与同伴变换阵型,让高洋看着心头发痒,更想把这支军队拿到手了。 骑兵之间,亦有差异,一部分是身着重甲的具装甲骑,另一部分则是除了短便皮甲与披肩外就几乎没有防护的轻骑兵。 高洋又发问了,他感觉自己今天问题就是特别多:“为何不使用重骑?” 自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骑兵的发展就有了质的飞跃,骑兵们以学习匈奴的骑射袭扰为主,但最多也就是与步兵和战车打打配合。 到汉初时,汉将灌婴“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粮道”,此时的骑兵主要职能仍是迂回抄后和灵活歼灭,不能作为正面交战的军队,这类骑兵被恩格斯认为是“非正规骑兵”,对,就是那个马克思的好朋友恩格斯。 这一部分原因就在于骑射战法要求有很高的技术力,骑兵正面打不穿步兵,面对老师匈奴人时又很难射过对方,毕竟没有人家那种从小睡在马上培养起来的接近本能的本领,被匈奴人吊着玩儿,因此在汉朝之前,骑兵一直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位,就卡在那儿了。 就在这种形势之下,汉人痛定思痛,探索出了新的骑兵作战模式,其实就是四个字——轻车突骑。 简单来说,我射不过你,就跑到你面前,直接跟你匈奴人面对面拼刺刀。 这样就不需要又练骑术又练射术了,直接练好骑术冲上去搏杀敌人,霍去病的战法就是如此,第一次带兵就深入敌境,短兵相接打得匈奴人措手不及,毕竟我们距离不过一米,你拿弓箭我拿长戟,只要冲到了你面前,胜负没开始就结束了。 也是从这个时候,汉朝的骑兵从骑射型转变为冲击型,动不动就突骑、先登、陷阵,在中原集权政体的严密军令下,迅速干爆了匈奴乌桓等游牧民族,让他们被迫适应这套冲击型战法。 也是为了这套战法,马镫、马鞍等军事装备应运而生,有助于骑兵们在马上做出刺击动作,让他们更方便地杀人。 于是军备竞赛就这么开始了,草原的骑兵也开始玩起正面突击,那么中原骑兵的优势就不明显,渐渐强化了装备,从轻装变成了重装,到这个时期,具装、也就是结构完善的马铠成为了骑兵部队的版本答案,从人到马全副武装,就是一辆人肉坦克。 所以忽然看见一群不穿铠甲的骑兵,那就跟佩剑的游侠一样,要么是笨蛋,要么是高手。 第150章 骑战 “这是孩儿思虑的新战术,命名为墙式冲锋。” 高殷挥手示意,先让近百名具装甲骑们秀了一手。 这些甲骑贴得极近,各个骑兵队列仅留很小的间隙,形成一堵连绵不断的移动铁墙,如兽群般向前杀去,整齐划一的马蹄落地震动这片营地,令高洋与他的随从微微色变,轻声赞叹。 “此将为何人?” 高洋指着前方戴着鬼面的将领,等他摘下面具,才发现是高孝瓘。 “孝瓘竟有如此之能!” 高洋忍不住惊讶,心里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他,忍不住看向高殷。 这种战法的优缺点都很明显,并排冲锋的骑兵们完全牺牲了个体的灵活性,排成密集队形齐头并进,即便其中的单个人骑术与枪术都不怎么样,也能通过集体加倍发挥战力。 冲入敌阵后,骑兵们也不会单打独斗,而是脱出敌阵、重新整队,像扫地一样只进行单线冲锋,直到战胜或战死。 可缺点也显而易见,机动性不足,不可能绕袭敌军侧翼或执行任何队形变换,交战前也无法侦察到行进过程中可能会遭遇的各处障碍,一旦被针对就非常容易团灭,而且对骑兵的纪律与训练要求太高了,稍有不慎就会人仰马翻,连累整个队伍与后军。 墙式冲锋在战场上只有特定的情况可以发挥出神效,其他时候只能说是秀技,高殷也仅仅作为训练项目来使用,只是一种让训练时间不足的骑兵能在短期内快速形成战斗力的手段,高殷手底下也只有这么些人可以在高孝瓘的带领下配合得好。 可虽然实操为零,但卷面是满分啊! 这种训练方式在平时就非常辛苦,需要培养出骑兵队列的默契,没有点兄弟情是不可能的。 而作战都是需要具体的人去执行的,执行者之间的感情越好,越有利于战斗,能勉强完成墙式冲锋训练项目的骑兵,只要正常的结阵战斗时保持一半的配合意识与节奏,就已经是一支能打的队伍了。 高殷虽然是战术的提议者,但能够执行起来的高孝瓘才更加可怕,假以时日,必为一代名将。 而高殷居然能发现他的军事才能,并加以任用,实在不能不让人生疑。 莫非这小子真的有佛启? 高洋发现自己动摇,顿时大怒,急忙调整心态,重新审视这群铁骑。 原本骑兵的经典战法就是冲锋,无非是选择进行正面中央突破撕开敌方阵线口子,或从敌军侧后方进行的迂回包抄,而这些战术,具装甲骑都足以胜任,因此这个时代的骑兵往往都是全副武装,进而发展得有些邪门儿。 这也跟南北朝的军事发展有关,南朝尚且不论,北朝可是多胡混战,虽然吃鸡者凡有五胡,但具体的部落数量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因此一个强势民族的崛起,往往代表着有成千上百的小部落依附他们。 而强势民族肯定会更加倚重本族人,区别对待非本部落的军队,因此本族军队的装备愈发犀利与精锐,而非本族的部落只能用些轻装刀盾,组建较差的杂牌军担当先锋攻城等炮灰任务,这也是北国的大部分军队的结构。 交战之时,双方不仅要保持着战争的胜利,还要计算着让外族人先死,多让本族人活下来,拓跋焘就曾对宋将臧质说过,跟你们打仗的时候弄死我的丁零兵,就少了常山赵郡的贼,弄死我的氐羌兵就减少了关中贼,好杀、快杀,杀得越多我越开心。 因此在残酷的战争压力下,为了降低自己本部兵马的战损率,各方都必须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宝贵的骑兵部队中,既不断提升骑兵铠甲、战马具装的坚固程度,让他们更加金属化,重型化。 这种倾向,会随着君主对部将的宠信有着资源上的倾斜,就好比高殷麾下的高孝瓘与韩凤,高殷给高孝瓘的资源必然是会比韩凤多的,因此高孝瓘也会极力提高自己兵马的强度,依靠他们的战功保障自己的地位,进而谋求更多的利益与政治地位。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滑稽的战场现象,大家玩的已经不是人族骑兵了,而是机车族和猛兽族,在发展方向上高度的同质化。 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具装甲骑,都是攻高防低,两支队伍正面遭遇并发动集团冲锋的时候,很容易你杀我的同时我也杀了你,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这甚至不是枪械对战的那种手快有、手慢无,即便你戳死了我,我的尸体与坐骑仍旧保持着惯性与冲击力,下一秒一起赴黄泉,简直是残酷的浪漫。 因此为了避免和敌人携手赴黄泉,骑兵们又开始了变异,也就是不断加长兵器的长度,我先戳死你就行了! 只要我的兵器比你长,你的兵器就戳不到我身上,“一寸长一寸强”的思路使得南北朝的骑兵马槊不断加长与重型化。 而这种重型化的思路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许多骑兵的合理承受范围了,降低了战术动作连贯性,以前他们能打三套连招,现在打一套就失去了半管体力。 同时由于马槊的加重,也导致了许多骑兵无法携带弓箭,早期的骑兵还能带着弓箭打中远程,靠近了切换成马槊打近战,而后期变成了骑兵们把槊插在地上射箭,射完了再把马槊拔出来。 邙山之战的高欢就是因为这个操作而活下来的,当时西魏将领已经得知了高欢的本阵所在,打的主意就是正面冲锋、中央突破本阵后对高欢实施斩首战术,而因为马槊的变异扭曲化,导致先锋贺拔胜只能选择带弓箭或带马槊。 出于战法的考量,贺拔胜没带弓箭,最终导致他追杀高欢数里,偏偏就是追不上高欢,明明离高欢只有两三丈的距离,只要弓箭在手,他闭着眼都能把高王射成高亡。 只能说高欢确实有着天命,骑兵扭曲的发展道路反倒救了他一手。 因此具装甲骑在这个时代,是骑兵部队的主流打法,越钢铁洪流越好,高洋与他身边的将领都能看得出来,虽然墙式冲锋不实用,但也算是一个亮眼的战术设计,太子对目前的版本是有些理解的。 但旁边那群轻甲皮甲甚至是不着甲的轻骑兵,就有些逆天了,对他们来说这都已经不叫骑兵了,叫骑在马上手持武器的尸体,虽然还活着,但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高殷指着他们说:“前面那批最守军纪和指令,而这批是从前锋营选出来的,是孩儿手底下骑术最好的一批。” “这么说的话没什么感受,不如父皇试试他们,就知道了。” 为首的骑将是羽破多郁、尉迟孟都,虽然穿着八旗军服,但从体貌和着装细节来看,能发现其中鲜汉混杂,在别人看来更加杂牌了,简直和那些送死的炮灰部队没什么两样。 高洋轻蔑一笑,随意叫了两个名字:“纥豆陵云、叱吕卜素。” 两名骑将应声上前,听高洋的吩咐:“下去陪他们玩玩,杀掉一半就够了。” 二将得令,上马取槊,同样保持着傲慢与不屑。 八旗这边,羽破多郁和尉迟孟都相视一笑,让高洋的禁军愈发不喜。 侥幸攀上了太子的高枝,就得意起来了。 四百名禁军摩拳擦掌,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战马们也在甩头喷鼻,主人安抚后又变得乖巧沉默,顺着缰绳盯住前方的敌人。 高殷这边同样派出了四百多人,许多骑兵浑不在意,有说有笑,让禁军击杀他们的心思更盛。 纥豆陵云打定主意,一定要全部杀光,事后被责罚也无所谓。 若是让这群死人跑掉一个,他们也没法在禁军里混了。 “咚咚咚咚!” 鼓声、锣声接连响起,纥豆陵云第一个拉动缰绳,冲锋而去,叱吕卜素在他身后替他大喝:“杀!杀死他们!” 四百名禁军的怒吼响彻这片平原,飞鸟为之惊逃,高洋被这股震天的杀意逗得哈哈大笑,他只希望高殷不要怪自己,自己还挺欣赏那个鲜卑骑将的。 就在众将为这群轻骑兵默哀的时候,他们的反应让人大吃一惊:所有人全部调转马头,朝着营帐外逃去,行动干脆利落。 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些轻骑兵是后面具装甲骑的先锋。 “欸!怎么跑了!” 高归彦大讶,看向高殷,只听他笑着说:“禁军具铠兼备,我的兵马正面又打不过,为什么不跑啊?” “这么说,汝练的可是一支擅长逃跑的部队?” 高洋发问,高殷回答:“不仅擅长,可以说就是为了逃跑。” 这话引起高洋大笑,禁军们为至尊撑场,笑声漫山遍野,让八旗骑兵们都有些窘迫。 高延宗面红耳赤,默默站往高洋身旁,他带领的是八旗内的具装甲骑,也符合他磅礴的身躯,因此对这些轻骑部队了解不甚深。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远方卷起烟尘,说明有人要回来了,高洋拍打高殷的肩膀:“别难过,练兵不能一蹴而就,以后勤加练习就好。” “是,父皇。” 高殷抬起头,面色如常。 第151章 玩虐 高洋觉得这孩子变得很怪异,即便不怕死人见血,也应该担心自己的兵卒。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必胜的妙法?可就凭这些不着甲的骑兵,怎么可能…… 等等? 高洋捕捉到了什么,但被禀报的禁军打断:“两位将军回来了!” “噢?他们杀了几人?” 禁军难以启齿,高归彦怒喝:“快说!” “没有杀敌。”禁军压低声音,但还是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没了五人,纥豆陵都尉中箭!” “怎么可能?!” 高洋这边的禁军大惊失色,高归彦简直不敢相信:“没追上他们吗?!” 回答他的是暴喝,四百名禁军已经接近营地,而在他们身后,八旗轻骑们以六七骑的形式三三两两、分散开来,不远不近吊在他们队尾。 “果是这样!” 高洋握拳大骂,回头看向高殷:“你早就知道了?” “孩儿说过了,他们只会逃跑。” 高殷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高洋气得想要撕了他,好一会儿才恢复理智,怒目营门:“杀不够人,不准回来!” 禁军匆忙传令下去,高洋带着高殷移驾,出营观看,在营门外的纥豆陵云只得咬牙:“都回身杀过去!” 具装甲骑调转马头,更换装备,朝八旗们追击而去。 如果说正常骑兵的速度是百里,那么具装甲骑的速度因为披甲,提高了冲击力与防御力的同时失去了速度。 而这帮轻骑兵根本就不打算和他们近距离接触,“敌跑我打,敌追我逃”,像狩猎一样,不紧不慢地逃跑着,像是狼狈逃跑的乌鸦,只远远地用弓箭抛射,箭矢犹如雨滴激落而下,若是发现敌人撤退,就会回身射击。 因为他们不着甲胄,连马也没有铠,在防御力极度薄弱的同时,也获得了远超具装甲骑数倍的机动性。 这就给具装甲骑非常大的心理压力,因为他们根本就追不上,永远没有交锋的机会。 就算他们的具装穿得再厚,在关节、眼部等要害位置都会有漏洞,刚刚就有两个倒霉的家伙不慎被流矢所中,从马上摔落至死。 精神被拖住了,肉体也就迅速疲劳,尉迟孟都等人就这样与禁军反复纠缠、拉扯,直弄得纥豆陵云他们要崩溃。 然而卸甲?他们不敢,先不说卸甲需要时间,即便快速卸甲,他们的马力消耗肯定是比对方重的,拖下去也是这边先死。 有些具装甲骑将马槊插在地上,放弃近战,转而使用弓箭向对方还击,羽破多郁吹了声口哨,八旗轻骑们就四散奔逃,躲避弓矢。 除了轻甲,八旗轻骑还会在手臂、小腿等地方,或放置小木盾牌,或挂置绳结,在腰腹背等地方更是会缠绕丝绸和绳结带,他们的作用和未来的避弹衣类似,可以最大限度减缓箭头的作用,即便中箭,拉绳结和丝绸就能拔出箭矢,也能规避箭矢上可能会涂抹的毒药。 这样他们看上去是狼狈了,但甲骑们根本不敢追击。 羽破多郁勒马,微微靠近了一些,闪掉飞来的箭矢,用鲜卑语大声嘲笑这些禁军:“这也能叫百保鲜卑?” 虽然这些甲骑不是百保鲜卑,但不妨碍他们与至尊的最强宿卫同仇敌忾,今天丢脸丢大发了,以后永远都抬不起头来,想到这,部分甲骑就羞恼起来,向纥豆陵云申请率二十骑出击。 纥豆陵云也没办法,只能同意他们的要求,这些甲骑飞奔上前,要求和羽破多郁斗将,羽破多郁边笑边骂,拨马就跑,时不时回身一箭,惹得这些甲骑大怒。 二十甲骑狂追不止,渐渐脱离了纥豆陵云可以支援的范围,纥豆陵云大声叫喝也唤不回他们,气得暴怒。 正月里忽然吹来一阵春风,带着微寒之意,让纥豆陵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明明看见两拨轻骑从一旁绕出,那个汉将放下弓矢,拔出了刀,刀身闪着寒芒,一看绝非凡品。 尉迟孟都加速前进,虽然没有出声,前方的甲骑都意识到了生命有危险,但他们的装备太笨重了,只能走直线,无法快速掉头,而速度又快不过前面的羽破多郁和后面的尉迟孟都,逐渐被追上。 携带弓箭者几乎是绝望地向后乱射,表达自己的愤怒,回应他的是寒芒的亲吻,襄国宿铁刀重重挥砍,令其虎躯一震。 每个轻骑只砍一刀,但借着冲势,这刀的力度不容小觑,又是朝着坚甲薄弱处攻击的,被斩击者迅速迸裂出炽热的鲜血,惨叫着跌落地面。 看到这一幕,高洋等人不由得感慨、惊诧。 “这等神兵,从何而来?” 高殷命军士献上一把,刃薄如丝,寒光凛凛。 “此前我命綦毋怀文所制,烧生铁精以重柔挺,数宿则成钢。以柔铁为刀脊,浴以五牲之溺,淬以五牲之脂,便炼出此刀——可以斩甲过三十扎。” 高洋命人压来一个死刑犯,在他的肩上只用少力一划,顿时就是大伤口。 “好,好!” 洒落的鲜血已经不能引起高洋的兴奋,他此时只对宿铁刀啧啧称奇,注意力就此转移。 而营门外的战斗也接近落幕,或者说,许多人觉得要不叫停吧,因为战斗的结果实在乏善可陈,无聊得令人生厌。 八旗轻骑仗着宽阔的地形和迅捷的速度,在前方遛狗、侧方袭击,乃至绕后偷袭,几乎把敌人打成了活靶子。 四百名禁军留下多名伤员,余者不过二百之数,为首的二将垂头丧气,这种战果几乎不可想象。 因为还真的没什么人敢在这时组建这么一支看上去完全找死的军队,即便有,也需要具装甲骑在前方配合。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菜是原罪,输的时候说什么都像借口。 纥豆陵云还有些恍惚,他们居然被那些几乎裸着的轻骑打败了,像猫捉老鼠一样被玩弄,引以为傲的盔甲和武器没能发挥应尽之用,如果不是身为禁军,逃跑即灭族,他们几乎要投降或者逃亡。 好在这时传来一声尖哨,四百名轻骑围绕着队主,集合在一起,从具装甲骑附近绕过回到营中,就好像一条自动分开的溪流。 虽然耻辱,但禁军们也暗暗松了口气,好歹是活下来了。 然而等到了营门时,从里面忽然杀出一支具装甲骑,从着装上就知道是太子的八旗军,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禁军们大喊着:“不是结束了吗!” “太子和至尊可都没说!” 为首的秦方太狞笑,禁军对眼前的状况完全没有预料,根本无法组织起抵抗,一个个被拍落下马,倒在地上惨嚎。 “哼,丢人!” 高洋勃然大怒,他都装看不见了,这些人怎么不能自己找个地方去死啊! 他感觉脸上温热,自己被狠狠地打了脸,而这都是他的好儿子给他带来的,回头怒视高殷。 “兵不厌诈。”高殷行礼:“况且战斗未完,父皇尚未宣布停止,我不敢有所松懈。” “你倒是会说话!”高洋想生气,但又生不起来,见到耀武扬威回到队列中的羽破多郁,心中又有些发痒。 “你这兵……练得不错。作为没上过战场的人来说,已经够可以了。” “多谢父皇夸赞。” 高殷的心咯噔了一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家伙忽然说人话,肯定是盯上了他的象牙。 高洋不言语,高归彦等将领们围过来称赞高殷,其中也有三分真心,无论是从军队的训练,制度的建设,还是军服以及新战法的开拓,都给这些宿将一些启发。 并不是说高殷做得有多好,而是他借用了后人的智慧,例如刚刚的袭扰之法,就参考了蒙古人的鸦兵撒星,以散兵小分队的形式绕阵行动,四面包围打游击,百骑环绕,可以裹挟万众;千骑分张,可以覆盖百里,讲究的就是一个灵活机动,不见利不进,动静之间洞察敌情。 在这个基础上,又与具装重骑相结合,先用小股部队骚扰敌军疲惫,或者利用财货扰乱敌军阵型,将敌人引入包围圈,再用正面突击部队一鼓作气消散敌军主力,蒙古人称为曼古歹战法。 高殷并不怕被齐将们学了去,首先从外部环境而言,他们齐国才是最强的骑兵之国,这个时代的“蒙元”、“满清”,这些战法与技术对他们齐国本身加成最大,总不能恐惧外敌学去而自废武功吧?那还要他这个穿越者干嘛呢? 其次,被齐将内部学去了又如何?这就跟创作一样,高殷可以搞的战法多了去了,现在重要的是在齐国内部让他获得武将集团的认可。 因为他是太子,天然就具有最正统的法理性,又捏着几个文襄之子,如今也在建立自己的核心军团,如果再在军事上有所建树,让晋阳那帮人敬服或者忌惮,那么他们造反的成本就会变高——对李渊政变和对李世民政变是两种难度。 所以这些技术不能藏私,反倒要赶紧拿出来变现为政治威望,否则藏到最后,想拿出来用都没机会用了。 也真有一些年轻将领是凑过来询问的,高殷和他们畅聊起来,其中不少观点受到老将们的认可,逐渐有发展为课堂的趋势。 高洋默默听了一会,轻咳两声,众将连忙将太子还给至尊。 高殷站在高洋面前,忐忑不安。 “我的车驾来之前,你打算做什么?” 高洋环视整个八旗营地,还是与来时一样,但给高洋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 “今日猎物稀少,正打算转做蹴鞠。” 高洋闻言,捧腹大笑:“真是个孩子。怎么会担心这个?” 高洋拍手,一辆又一辆盖着黑布的车马开进营中,里面隐约传出哭泣声。 很快黑布被拉开,数不清的人类被囚禁在车内,惴惴不安地看着外面的军士。 “放他们出来。” 高洋轻描淡写,就像放生一群动物:“两个时辰后,能猎得一头者,赏二匹绢!” 第152章 血酬 呕吐感自食道席卷而来。 高洋和之前一样,露出亲切和蔼的神色:“怎么,不舒服?” 他微微弯腰,侧到高殷耳畔:“杀多点人就习惯了,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对高洋而言,这是真诚而辛酸的安慰,但对高殷而言,某些与生俱来的枷锁,随着道德一起破碎。 他怎么也想不出杀死这些人有什么政治意义。 囚车中有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孺,也有天真烂漫的孩童,旁人使劲把她往回拽,仍傻呵呵地笑着,全然不知自己将要变成别人的猎物。 枷锁被打开,禁军从里边一条条牵出,告诉着:“你们被释放了,回家去吧!” 不少人感恩戴德,向天子的方位跪拜,高洋听着他们的欢呼,忍不住轻哼起来。 忽然手被握住,高洋微微侧目,是高殷牵住了他的手。 “恳请父皇……放了他们。” 他极力的思索着:“父皇近日不是要去晋阳吗?蹴鞠就不玩了,我等早些回去吧。” “噢。是这样啊。” 高洋很认真的想了想,随后摇头:“不行,现在是朕想玩。” “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讨价还价?” 周围的将领自觉退开,给这对父子说话的禁域,可现在没有父子,只有天子和太子。 高殷的手微微颤抖,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决定这些人的生死。 “父皇。”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这些人……不过是无辜百姓,杀死他们于国无益,反倒会失去民心。” 高洋目光冷冽,扫过高殷的脸。 “民心?我们高家靠的是这个?” 他轻哼一声:“天下靠的是刀剑,不是民心。你也成家了,还不懂这个道理?” 高殷其实是明白的。蒙元、满清入主中原,总不能说是民心所向,汉人弃宋背明。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的确是民心所向,他们因为得到了地主、官僚、军头们的支持,而平民百姓被这些社会上层控制着,即便不情愿,也必须奉献出自身的民力,甚至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剥削,还为了自己活着而感恩戴德。 当然,也可能是知道,但无法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赞颂帝王的恩德,高洋的臣民就是如此。 因此得民心者得天下,只是一个美好的政治理想,真正的结论是“得民力者得天下”,无论是欺骗还是暴力胁迫,只要能够让多数百姓持续出力供养朝廷,搜刮出民脂民膏,那么他们给不给心也无所谓。 谁管他们去死啊! 可即便如此,高殷依旧无法接受这种毫无意义的杀戮。或者说,对于用恐惧来震慑臣下的高洋来说有意义,但对他高殷没有意义。 “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桀纣视民如草芥,则成汤武王,亦视其为寇仇。” 高殷心里哀伤,他知道自己触到了高洋的逆鳞。但他不能退缩,此刻退缩,便是将这些百姓推向死路。 如果他也是底下一民,也同样会希望获救吧。 “天下人心寒,就不会想侍奉齐国,而我们高氏,能独自统御天下吗?” “好大胆子!”高洋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你这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孩儿不敢。孩儿只是觉得,父皇英明神武,为当世转轮圣王,又何必与百姓计较呢?不如放了他们,彰显父皇的仁德。” 高洋的笑声沙哑,仿佛从喉头深处拥挤而出:“仁德?你当朕还有这些东西?” 他走到高殷的身后,低下身子,双手放在高殷肩上,捏着他的下巴。 高殷的脸像是有了魔力,被扫到的人由站变跪,跪得更深。 “你猜他们怕什么?” 高洋在高殷耳边轻呵,浓重的凶气拍打在他脸颊上:“怕我杀了他们。” “如果我杀不了他们,不能惩罚他们,那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我这个人又不俊秀,也不聪明,脾气还坏,也没法分配好资源,管理整个国家,甚至连杀人都不敢,暴君都不会做,只是个平庸之人。” 高洋越说越来劲,将头放在高殷肩坎上,硕大的脑袋像是长在高殷身上的瘤子: “你要知道,帝位原本不是我们家的,是文襄皇帝,也就是你大伯高澄的。他的子嗣我到现在也动不了,杀了他们,我的地位会不稳固,所以我只好杀死更多其他的人,让其他人不要越界。如果让母后来选,八成也不是我,而是你六叔,你九叔。那为什么是我成为了皇帝呢?” “因为我果敢决绝,事变的时候就立刻出手,亲自为大兄报了仇。那个时候,只要我表现出一点点的软弱,就会被大兄的亲信们质疑,觉得我不能保护好他们。” 人们总是会依附强者,那什么是强者呢?就是对其他人与资源拥有影响力的人,暴力、财力、魅力、智力都是影响力的表现,强者通过这些影响力,享有规则制定权,因而产生出了权力。 某个成年男性可以轻易打死某个女性,但因为爱情、亲情或别的什么,男性对女性言听计从,那这个女性对这个男性就有着特权——一如娄太后与诸王勋贵。 百姓肯定是不愿意交税的,谁愿意把自己的劳动所得白白上供?但国家有制度,有武装暴力,税是百姓为了自身不受惩罚所付出的代价,也就是“买命钱”,用流血拼命换取的酬劳。 为了追求血酬的长期最大化,暴力机构愿意建立秩序,礼制与法律就是强者们精心打造的框架,用制度巩固权力、积累财力、收买暴力与智力,再营造出魅力,将那些会威胁到自身的新人给限制住,为自己与后代牢牢保持优势地位。 因此暴力是高洋的唯一解,也是任何一个皇帝不可以失去的力量,道德只是外衣,能够威胁性命的暴力才是帝王的骨骼。 “我放了这些人,或许会得到一些忠心,但会失去更多的忠诚,你说的仁德,会被他们理解成软弱,他们就会开始怀疑,然后……动手。” “我承担不起,你也是一样。” 像是魔鬼的诱惑,高洋说得头头是道,站在他的立场,分享了他的帝王视角。 “你做得够多了,何不开始杀人呢?不杀人,百姓不会怕你,兵将会觉得你优柔寡断,还有他们……” 高殷当然知道他们是谁。 他听得懂高洋的意思,更知道他想要什么。 无非也是暴力。 高殷的心跳得飞快,仿佛陷入挣扎之中,高洋听得有趣,忍不住微笑。 “父皇,孩儿并非只是求情。孩儿是觉得……这些人还有用。” “有用的多了去了,你想要更多的人,我会再给你找的。” 高殷转向高洋,两人互相俯视着对方,听见营外隐约传来悲恸的哭声,高殷咬牙:“父皇,若是您愿意放了他们,孩儿……愿意将两旗,交给您。” “这怎么好意思?” 高洋眉眼轻弹,果然是聪明的家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过既然是你的心意,阿耶也就勉强收下吧。” 叭的一声,高洋在高殷脸上亲了一口。 第153章 大怖 高殷恶心坏了,但这是高洋表示亲密的方式,他将高殷揽在怀里,高高举起,大笑道:“有子如此,朕复何求!” 无论是哪边的将领,都随之大声呼喝,极力迎合奉承。 失去部分军权来救人,还是救一群帮不上自己的人,这值得吗? 也许在未来,这会成为他的逸事和资历,让他的“本纪”又好看一些吧,可此时此刻,是亏本的。 高殷不可能不心痛,但那些百姓能活下来了。 活着就好。 高洋宣布,说太子劝服了他,他今天不打算狩猎了,要尽快赶回去。 将领们得令,将放生的百姓开始往回收,有些以为自己获得自由的人不愿意,拼死挣扎,最后被杀,高洋转头对高殷说:“这可不能怪我,是他自己没眼力劲儿。” 高殷也只能点头奉承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高洋好像不希望自己太过顺利。 这家伙不会真有精神病吧? 这么想着,他衣服的下摆忽然被撩开,高殷是真被吓到了。 高洋看着高殷的袜子,啧啧称奇。 “可是良娣做的?” 高殷微微点头,郑春华闲的时候就会为他缝制衣袜。 高洋啧来啧去,直说他可是好多年没穿过李祖娥亲手缝制的衣物了,有些嫉妒高殷这对小夫妻,用手肘捅着高殷,叫他去和郑春华通个气,让李祖娥也做点女工。 这个时候的高洋又有些像是高殷前世的邻家大哥了,就是那种大学毕业后灵活就业数年,每年都被催婚,天天熬夜打游戏,快到三十岁还傻乎乎的做题家。 谁能想到这个样子的青年,居然会是一个把人命当做筹码的暴君呢? 高殷不想再增加对他的好感,转头看向自己的军队。 高殷的八旗以青色为最贵,其次是金、红、黑。 根据五行终始说,北魏是土德,到了孝文帝时期搞汉化,说魏原本是代国,对应辰星,又承自晋,晋为金德,而金生水,因此魏为水德。 古代把木星称作岁星,主齐、吴之地,因此齐国以本朝国运为木德是很正常的,当年萧道成篡宋建立南齐,魏人就笑他说你哪里跟齐有关了就建齐。 因此青色是齐国的国色,其次是金,金色是此前旧魏的土德之色,代表着最开始的鲜卑之国,所以很多鲜卑勋贵崇尚黄色,民间也以黄色指代东魏。 而西魏和北周都承袭了孝文帝之后的水德,所以服饰都是黑色,因此黑为最下。 按理来说,高殷应该抛弃掉黑色,选择金德的白色,但白色不耐脏,黑色是高殷喜欢的颜色,黑红冕服还是汉朝皇帝的日常着装,所以还是保留了黑色。 高洋要拿走两旗,不可以低,因此正青旗主为高睿,高延宗为镶金旗主,正红和镶红分别是高孝瓘和高孝珩,正黑与镶黑是高浚和高涣,镶青和正金交给了高洋。 “晚些时候,会告诉你是谁。” 高洋笑着:“总之你会高兴的。” 军队收营撤回邺都,百姓们惶恐四看,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总是忍不住啼哭,最后不得不仍用黑布把他们盖起来。 回到邺都已是下午,众人能见到邺都的城门大开,以及聚集在京师郊野道路上旁的官员们。 这些官员看上去已经非常疲惫,但是不敢休息,就这么跪在郊外,顶着初春的阳光与微风,被虫蝇啃咬手臂胳膊,却不敢动,因为他们周围站着一群手持长矛的骑兵。 见到至尊的车驾,他们连忙磕头:“恭迎至尊回銮!” 高洋嘿了一声,刚想举鞭,高殷就急忙伸手拦住:“父皇如此做,百官会害怕得受不了。” “哦?”高洋抬眉,看了看他,又看向百官。 他出门之前下过命令,要是举起鞭子,就把这些送行的文武百官杀了。 这可是他出城之前的临时嘱托,高殷居然能够知道,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们很害怕吗?” 高洋沉吟着,考虑了好一会儿:“既然这样……那就不杀了。” 百官磕头谢恩,高呼万岁,他们都清楚地看见了太子阻拦至尊的动作。 高殷松了口气,他只记得高洋有这个爱好,举鞭杀人,刚刚看他的表情就不太对劲,连忙阻止。 高殷先回到大都督府,很快,高洋指定的两个新旗主,已经在大都督府内等候着了。 斛律羡与独孤永业朝高殷下拜,高殷微微一愣,随后大喜。 独孤永业是善战的良将,弓马娴熟,从高澄开始就被重用,曾经被选为定州六州都督宿卫晋阳,光是这个履历就足以说明他的含金量。 到了天保朝,他担任中书舍人,豫州司马,是晋阳勋贵里少见的文武双全之人,非常被高洋看中。 此时还没发生,但未来他在宜阳修筑军镇与周军相抗,又在金墉城顶住周国昼夜三十日的攻城,顶到援军到来周军撤退,作为一个守将是非常合格的。 但他的才能不止于此,不仅治理边境很有威信,而且会从军中挑选两百人为先锋,每次都能以寡敌众,打得周人畏惧;而后周武帝亲自攻打金墉城,独孤永业听说了,连夜置办两千个马槽,让周军以为齐国大军要来了,解除包围撤退。 最难得的是这个人还性格刚直,不结交权势,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好干部,少见的晋阳不抱团的将领,把他放出来,说明高洋也非常看中八旗,以他担任正金旗旗主没有毛病。 另一个是斛律羡,斛律光的弟弟,同样是个勇将,而且还挂着征西将军的官职,四征将军仅次于大将军,也是曹操的梦中情职了,可以说抹掉爵位和虚衔,在实际有权的官位上,斛律羡是他们八旗里最高的一位。 高洋,你这家伙…… 高殷略微有些感动,高洋也不全是在搞事,这两个重量级人物站台,他的八旗军又提高了一个档次,而且他们是带着一部分自家部曲来的,这些部曲本就是打老了仗的勇士,比起八旗的战力只高不低。 特别是斛律羡,他的身份让高殷能够更好地笼络斛律家。 “太子别客气。”斛律羡性格有点自来熟:“以后唤我丰乐就好。有了太子的推荐,伯父又能入朝仕官,我们一家都感恩戴德,我这也算是进来报恩了。” 在侯莫陈相升为大将军的同时,斛律平也被起复,杨愔那个骠骑将军薅下来给了他,同时斛律平拜任为兖州刺史,又给他有得捞了,不断写信给弟弟斛律金说要好好答谢太子。 高殷唤来府中众将,大家吃了个宴席,挨个认识了一遍,就各自回府。其他将领都还好些,就是新来的这两个旗主本身就有部曲,而且时间不足,因此他们名义上虽然是旗主,但实际指挥权还在高殷手中,暂时保持着现状,在战场上慢慢磨合。 高殷任命旗主,而不是自己捏住八旗,也是无奈之举。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皇权理论上是无限的,但皇帝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为此才要设置各方面的官员替他代管——朱元璋就算废掉了丞相,后人照样搞出了内阁首辅,无论是编制还是权力,都与丞相差不多了。 高殷一个人管不来六万人,何况八旗会慢慢扩张,官位也会变多,因此旗主的设置是必须的,这点就和西魏的八柱国一样,分权给手下,他们才会拥护主上,因为他们得到权力的来源是高殷的八旗。 那么他们就不会反抗高殷,除非他们得到了足以动摇高殷基础的同僚的支持,又或者是在这个体制之外得到了新的力量。 而高殷本身已经掌握了旗内的最强武力前锋营,前锋营是单独的编制,但并没有脱离旧旗,而是让他们得到了旗上人和前锋的双重身份,高殷控制他们,就能遥控各旗的中下层军官,由于选拔的性质,前锋营的武力始终是最强的,这就保证了前锋营的战力与地位都在诸旗之上,实际上就是他的“禁军”了。 独孤永业和斛律羡拥有调御他们本旗的权限,但具体如何指挥,还是很看旗人如何执行他们的命令,有高洋在,高殷也不会压制他们太甚——况且高洋都活不过今年了,比起排挤这两人,更重要的是将他们牢牢抓在掌心里,打上自己的印记。 第154章 命将 高殷回到东宫,带着郑春华访过母后、段昭仪,随后回到自己的寝宫。 一名宫女凑过来,想服侍高殷更衣,郑春华将她挥去,双膝跪在地上,亲自为高殷脱鞋褪袜。 高殷看向那名退走的宫女陈玉影,她是陈山提第四女,前些日子已经调到了身边,虽然未尝没有勾搭自己的意思,但高殷没有那么好色,还未出手。 比起她,她的父亲才更重要些,陈山提这次会跟着他的队伍打仗,顺理成章地加入八旗。 “不用如此。” 高殷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阻止,郑春华微笑道:“您要出征了,臣妾不能跟在身边,想多为您做些事。” 高殷捋了捋她的黑缎,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合格的政治伙伴:“我不在的时候,就多听义宁公主她们的,把瑜伽的事情做好。” 郑春华乖巧的应了一声,即便高殷不叮嘱,她也会努力做下去,这项任务的推进出乎意料地受到邺都贵族女子的欢迎。 以往她们的选择多是吟诗作画,或奏乐听曲,要不就是打马球、出门踏青,而太子的创造给了她们新的选项,可以看话本、或看演剧、或练习瑜伽,形成一个生机勃勃的上层交流圈子。 作为这个圈子的开端,郑春华本人的影响力不可抑制地膨胀,她又是太子的侧妃,在族中的地位愈发重要,连带着她的亲人们都得意了不少。 高殷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细声道:“不要全听母后的,就算是她叮嘱了,也要想清楚再做。” 郑春华憋着笑,她知道高殷为什么这么说。 “今夜之后,我们就好一段时间才能再见了。” 高殷搂着她:“我会很想卿卿的;等我回来,再好好跟你说话。” 郑春华嗯了一声,靠在夫君的脖颈上,贪婪地嗅着。 正月二十五日,清晨。 齐国皇宫内,今日的氛围不同以往,所有宫门全部打开,有大量宿卫排列成队,牢牢把守着整个皇宫的门关,文武百官、重要将领乃至王公勋贵都列在殿外。 由高归彦领队、侯莫陈相于身侧相陪,天子高洋身穿衮冕,他的周围排列着法驾仪仗,旌旗招展,井然有序,跨越端门,前往朱明门与启夏门之间的太庙。 仪仗队徐徐前行,在侧的金戈铁马步伐沉稳而庄重,鼓乐低沉而威严,回荡在宫墙之间,空气中充斥着肃杀之意,高洋的威仪如金刚般压在整个宫城之上,令人不敢直视。 北魏经过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到孝明帝年间已经确立了礼制,根据两汉的款型制作祭祀朝服,北齐沿用了这一点,因此齐国的形制与两汉极为相似。 仅从衣冠这一项,北齐的汉化程度就必然比北周高,因为高欢的东魏吃掉了洛阳人物的大部分精华,又有魏收等臣子修订改正,而北周虽然接受了孝武帝元修的西奔势力,但承袭旧制,北魏的旧制大多参考了胡人的衣服款式,因此车辇衣冠有很多奇形怪状的。 今天的高殷头戴平冕,垂挂白珠九旒,身穿与天子相同的衮服,只是天子身上的是十二种图案,而高殷身上的只有九种,下身穿着绛红色的膝裤,脚踏赤色的木屐;左腰佩黄金龟型的皇太子玺,右腰则是玉具剑,用火齐珠镶嵌于剑首。 他被引导至偏殿等候,太卜前往太庙烧灼龟甲,又在太庙中接受旗鼓。 随后太卜退到一旁,高洋走下车驾,进入太庙。 天子的太庙应当有七庙,此时宗庙内祭祀的的确也是七人,但这其实是很奇怪的,因为第七人不是高洋的父亲高欢,而是他的大兄高澄。 高澄是以祔庙的形式待在太庙里的,本质就是一种配享太庙,严格来说齐国现在的宗庙只有六庙,不符合天子七庙的要义。 不过北齐自有国情在此,这也不是今日的重点。 太祖的神室奏起《武德》之乐,高洋的声音在庄重的音乐下缓缓拉开序幕: “皇帝臣洋,敢用太牢,昭告太祖献武皇帝:宇文氏因时放命,恶稔祸盈,据有关陇,擅假名器,历年已久……” 高洋从太祖高欢开始,按照远近亲疏的区别,挨个向他们祭告,大意是自己看不惯西贼的虐民之举,为了国家大义而吊民伐罪,选定了上将,也就是自己的太子作为出征的将领去讨伐他们。 这个时候,高殷已经在侍者的帮助下卸去衮冕,换上军装,被带到太庙的台阶之下。 高洋告祭完毕,走到台阶之中间,呼唤高殷到他的近前,此时的高殷身型挺拔,英姿飒爽,俊逸的面容上些许稚气糅杂着锐气,俨然是一副年轻小将的姿态。 高洋颇为赞赏,从武官的手中接过钺,将钺柄递给高殷。 “从此上至天,将军制之!” 从这里到天上,由将军全权管理! 又接过大斧,将斧柄递给高殷。 “从此下至泉,将军制之!” 从这里下到黄泉,亦由将军全权节制! 高殷伸出双臂,各自抓住斧钺,非常沉重,若是坠地,则征兆不吉,好在经过锻炼,他可以勉强拿稳。 高殷深呼吸一口气,回道:“国不可从外理,军不可从中制。臣既受命,有鼓旗斧钺之威,愿假一言之命于臣尔!” 国家不可以从外面治理,军队不能在宫中节制。臣下既然已经接受命令,有国家军队的威严,希望皇帝能给臣子一句话。 高洋威容肃穆,阳光在他身后洒落,就像无数的佛光在他身后闪耀,照拂众人。 “苟利社稷,将军裁之!” 如果对国家有利,请将军自己决定! 一旁的武官们上来,替高殷接过斧钺,放上车驾,高殷俯首,以军礼下拜,随后登上装载着斧钺的战车,缓缓离开皇宫。 车速不快,因为还要等待皇帝,高洋伸出双手,轻轻推着高殷乘坐的战车,直到它的车轮驶过启夏门槛,才松开手,伸手指向广阔的前方。 “从此以外,将军制之!” 齐国的文武百官列于道路两旁,他们一齐下跪,原本的大将受命出征没有这么尊崇的礼节,但这是他们齐国的皇太子,未来的国主: “齐国万胜!太子万胜!至尊万胜!” 大都督府的大军已经集结于旁,等主将行至前方,便开拨追随,一团团青色、绛色、金色与玄色的大旗飘扬而起,前头部队有着鼓乐与吹奏乐,后头部队有着击打乐和吹奏乐,除了宗王专属的赤鼓赤角,还有皇子专属的吴鼓、长鸣角,合力吹奏着壮怀人心的乐曲,为出征的将士扬威,让围观的民众惊慌、赞叹、羡慕。 第155章 出征 知道不是由至尊率领的军队,邺都的百姓便放心大胆地来围观。 高殷率领的人马也的确拉风至极,一人双马,旗号如林,翻领大褂随风荡漾,荡进了无数女子的内心,只觉得太子的军队比其他齐军更加秀壮,少许京畿兵面露嫉妒之色:早知如此帅气,我也该去了啊! 察觉到这些艳羡的目光,大都督府兵不由得意起来,平日所受的那些苦也没白挨。 自信在他们的胸膛中油然而生,等他们立下战功,不仅是国家的英雄,还能得到诸多赏赐,封妻荫子,甚至当上将军! 士气可用,高殷这么想着。 虽然有些骄傲,但毕竟是自己的兵,又被摁着头训了许久,早就憋坏了。 高殷不会在此时打破他们的美梦,要的就是这股志气。 第一战的见血往往能决定一支军队的军魂,让他们满怀希望的打赢首战,就将势不可挡。 斛律光虽然会和高殷一起出征,但并不会同时进军,高殷有自己预定的驻扎点目标,而斛律光会稍等数日,随至尊、娄太后一起前往晋阳,在那里点齐兵马,再出发与太子汇合。 行至邺都城门口,高殷有些恍惚。 在太庙接受了斧钺后,他的身份就变成了齐国一将,斧钺即是帝王赋予的权限,也是约束,只要它们还在高殷手中,高殷就不得再回家住宿,直到战争结束,将斧钺交还给至尊,才能解除将领的职务。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所有的亲人都处在一个生离死别的当口,惨败乃至战死,都会让许多支持他的人万劫不复,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将付诸东流。 迈出此步,或威望加身,或狼狈而归,都在这一步之后开始改变? 他要改变的是这个世道,这么想着,高殷与他的四万大军一同离开了邺都。 虽然此时高殷的八旗有着六万之众,但这又不是战争游戏,花点钱征个兵,所有士卒的基本属性和战斗力就都一样了。 大部分士卒都还是刚刚入伍的新丁,两个月,能走好阵型已经很厉害了,毕竟不是经过系统教育的现代人,只是挣扎在乱世的粗夫愚民。 而今出征的这四万人,还是高殷在本部打散编制、精心挑拣重组的,混杂了两万鲜卑京畿兵的八旗部众,剩下的两万还留在府内加训。 民族、国家、政府、党派严格来说也只是一种组织的划分方式,大而散的组织势必被小而紧密的组织所打败,就像大家虽然都是齐国人,但晋阳那边的关系总是会更密切一些,而汉人也相对的紧密。 在这个时代,八旗的确是最适合齐国的军制,首先是它以旗内部的派系划分和竞争为主,需要的是更高战力,而不是什么民族之分。 其次,它有着明确的晋升通道和升贬制度,出旗、抬旗玩得好了,不愁拿捏不了骄兵悍将。 在这个制度里,架构权力的基石不是旗主和都统,反倒是只能掌管三百人的佐领。 如今一旗在八千人左右,那么佐领就有二十六七个,整个八旗就有近两百个佐领,这些佐领才是统御八旗的基础。 他们有着辅佐都统,管理队主,以及约束士兵的职责,“佐领之管领下人,无异于洲县之于百姓”,他们就如同县官在县中的地位一样,是皇权最有影响力的末端,也是基层中最接近皇权的顶层。 李隆基发动的政变之所以成功,决定性的因素就是拉拢到了李仙凫、葛福顺、陈玄礼等禁军里的中下层军官,他们才是军权的血管,没有他们供血,皇权只得死亡。 中下层军官是地板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中的地板,有了他们才能构建上层的地板。 这批佐领才是高殷看得最重的人事任命,只要这百来人对自己保持着忠心,那上边怎么换,都影响不了太多。 当然,高殷也不会完全不給旗主和都统管理佐领的机会,可这就像明朝皇帝的批红权一样,佐领只能提议,更换必须得到高殷首肯,这样就能保证佐领的权力来源于高殷而不是旗主,哪怕真与上级闹得不可开交,高殷也能用抬旗出旗,将这些佐领调到安全的地方。 李波等人就是如此,李秀如今在高孝瓘身边做个副队主,立了功勋即刻拔擢,而他们带来的数百部曲,又留给他们自身管理,那么他们就是对高殷最忠诚的佐领。 这也有一部分是这些部曲只听李氏,其他人也管不好的原因。 那些没有背景,纯靠高殷看上眼提拔的,就更不会反抗了,他的一切都是高殷给的。 为了继续享受优渥的待遇,他们只能继续依附在八旗这套制度上,也就潜移默化地被改变着。 八旗的第二个优势是整合语言文化。这一点,原先的清朝是与满文一起配合的,小族想要确立自身的独特性,保证不被大族同化,那就需要建立一套自己的语言体系。 这一点,北魏是完全没有做到的,孝文帝改革直接拾起汉人的礼学,因此鲜卑人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大部分复兴鲜卑族文化、建立对抗汉族文明的机会。 高欢虽然是汉人,但他已经完全是鲜卑人的形状了,可他由于时代局限性,意识不到或者故意不提重新建立鲜卑共同文化,只是延续着鲜卑旧俗的传统。 因此北齐的鲜卑人是决计无可能再度发展出强盛的鲜卑文化的,他们只能够在一定时间内逞能,随后渐渐衰弱下去。 如果有明君圣主,那还能说痛心改革、重获新生,遇上高湛这样的货色,最后也就是大家一起玩完了。 北周的宇文泰在复兴鲜卑方面的技巧就精妙许多,既然正面无法敌过汉文明,那就发明一个更古老的祖先,将需要保持和发扬的鲜卑文化、需要偷窃的汉文化整合在一块,美其名曰“复兴周礼”,我大周远在你们汉之前,所以我北周才是最老的那个圣王模版,以恢复周礼之名,行鲜卑吞汉之实。 而高殷在八旗内部所做的,就是利用《三国演义》等故事,打造一个强盛的军事共同体。 高殷在自己的叙事体系内,给他们编织了一个个美丽的梦,通过对这些古代军事案例的叙说、拆解和分析,扩充了他们的见闻,士兵们懂得更多,就更祛魅,也就更自信。 不仅能让将领们了解更深切的经验,日后一转讲武堂发展,让他们变成自己的军事门生,同时还会给士兵们进行一个极为隐晦和强烈的暗示:他们是掌握了各个时代最优秀的装备、最精妙的战法的人,时代会因他们而改变。 在东汉末,他们会是飞熊骑、虎豹骑、白马义从;在西汉末,他们又可以是光武帝的铜马军、幽州突骑;在秦末,他们也可以是西楚霸王破釜沉舟的楚军,是兵仙韩信所率领的齐兵。 而现在,他们所在的是当世最强之齐国,由齐国太子所统领,也会如许许多多的前辈一样,横扫天下。 今日的出征,就是让他们从幻想变成现实的第一步。 第156章 恩情 原本的历史上,高洋会在二十四日就去往并州以北,乐平郡辽阳县的甘露寺。 但由于高殷的奋起,高洋选择了帮助自己的太子掌军,因此拖延了数日,之后他也会启程。 等高殷离开了邺都,高洋便下达了一道新的诏令,在齐国在永安郡的麻城设置衡州。 北魏、南梁各有一个永安郡,南梁的永安郡在湖北,统辖四县,有二万八千户,当年后赵大将麻秋在此筑城,因此呼为麻城。 麻城东北六十里有着阴山,与河套走廊不让胡马过的那个重名,是当初从南梁手中所夺取的地盘。 这个地方也是个革命老区,古有黄冈起义,民风强悍有力而果敢刚烈,城里混杂的蛮左跟汉人杂居已久,认不出来,而住在山谷里的就连语言都不通,和巴蜀内的蛮族非常相似,反过来说也是极好的兵员。 这次设置衡州的意义就在于规划新的国土,安抚南梁旧人,一方面既是表示自己暂时无意继续扩张南国领地,让割据长江上游的王琳肆意发挥,另一方面也是为王琳提供声援,在他背后有着一个强大的齐国。 同时,衡州有着大片可以耕种的平原跟丰富的铁铜银矿资源,在高殷的进言下,高洋派遣萧衍的孙女婿任约担任衡州刺史,他和王僧愔都不可能会投降陈国,又塞进去一个永州刺史萧泰都督荆州军事,萧泰是被王琳打跑的,也不大可能与王琳暗和,让他们互相掣肘,帮大齐守好衡州,发展屯田,恢复生产给齐国回血。 北魏的永安郡以南,是山西的平阳郡,平阳郡是卢叔虎为高演上策、而今给高殷献给高洋的《平西策》中,是下一个军镇建设地,十分重要。 平阳郡的属州就是高欢当初组建小团体、发展壮大的起家之地晋州,对高氏而言意义重大,这一趟颇有些重走献武之路的意味。 由平阳郡继续往下,就是南汾州。这个时期东西魏、周齐互相抗衡,连带着地名也变来变去,比如文城郡,东魏叫南汾州,北周叫汾州,北齐建立后又改叫西汾州,究其原因,还是要强调自己的正统,多得一块边角地就大呼自己得了全土。 如今这块地回到周国手里,在汾州的稷山县西南十二里之地,有一座城池一直没被攻克,是齐国的心腹之患,叫做玉璧,献武皇帝在这里进行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 此时还在两国的休养期,周国地处关中,国势已立,且献武皇帝屡次西征不克,之后又和宇文泰一前一后去世,后人都需要巩固地位。 两国对这种形势心知肚明,不约而同地默认了这点,先维持现状,解决国内事务,再图谋对方,中间偶尔搞些小动作,表示还与对方不共戴天。 严格来说,高殷这支人马的军事目标是吸引住周军部分军队,让王琳得以攻略江陵,只要和敌人僵持住就算成功,政治意义大过军事意义,没有人真的指望太子开疆扩土——这么想简直是疯了——而是希望他在老将的帮助下亲临战阵,刷点资历,不至于被人说是不知兵的深宫孺子。 因此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太子只要率军出征,守在城里,找机会打个小胜,宣传成大破敌军就可以回来了,是真正意义上的“陪太子读书”。 高洋则会在晋阳亲自坐镇,防止某些鬼东西搞事。 高殷他们需要顺着漳水,绕行太行山,沿滏口陉进军到上党郡的壶关城,而后进入冀氏郡,最终到达汾水附近的平阳郡,实际路程有三百里,大概有五日的行程。 侯莫陈相虽然待在高洋身边,但薛孤延挂着太子太傅的头衔,跟随在高殷的身边,——这老东西确实能打,打得前锋营的将士不得不服,实际担任前锋大将的职位。 此外,还有独孤永业、斛律羡、高涣这样的宿将,以及高孝瓘、高延宗这样的天才将领。 高殷能收揽到的名臣,都已经被他聚在麾下,加上斛律光,堪称银河战舰,这都能翻车,只能说是皇天不佑了。 行军数日,士气的跌落不可避免,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出征,总有这样那样的疏漏,好在有薛孤延等老将帮助,这些杂事被迅速处理,抓回的逃兵就地斩杀,镇压浮动的军心,高殷等人也在这个过程里吃到了第一波带兵的经验。 第一次的体验是很重要的,如果第一次上战场就被打出心理阴影,那后半辈子就很难打好仗了,甚至连人格都会被战后心理综合症所改变。 光是一味的镇压也不行,平时训练时高殷要显示出阶级差异,让士卒得知尊卑,而今已经是战场,就如同将领的身份此刻更重要一样,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军事目标而同生共死的战友,就必须放下体面来亲和士卒。 这也不难,虽然用站军姿训练士卒很奇葩,但用其他手段来攻心还是很有用的,比如召开誓师大会,杀逃兵祭天,以及挑选士兵让他们轮番说自己的梦想。 大多数人所说的,无非就是封妻荫子之类的话,聪明些的会说为了大齐,而后高殷会称赞他,承诺会实现他们的梦想,再大家一起唱独属于八旗的军歌,狠狠强化他们的归属感。 许多时候,即便上位者收买的姿态是刻意的,不成熟的,也能很快被下层所接纳,原因无他,其实就是大家知道上位者有资源。 普通人没有资源,所以再怎么作出承诺,别人也知道无法实现,不过是在吹牛逼而已。 但上位者是真的有许许多多头牛的,高殷这样的贵人出钱,就理当为了这份钱给他卖命,这是基本的交易。 在这交易之上,高殷原本就不需要对他们释放善意,为他们着想。 可服务业讲的就是一个态度,为了更大的目标,高殷必须要放下所谓的体面,和这些士卒打成一片,让他们亲眼见到、感受到自己就在他们身边,愿意屈尊与他们一起活动,分享自己的荣耀,那么他们也会深受感动,向高殷献出自己的生命了。 这其实也是一种恩情债。吴起以主将之尊,跪地为士兵吸出脓疮,士兵的母亲就知道孩子必然会战死。 这是莫大的恩情,如果不能全力回报,那么这个人肉体上虽然还活着,但必然会遭受所有人的谴责,社会关系已经全部死亡了。 士为知己者死,就是这个意思,薛孤延、独孤永业对此也颇为动容。 “太子为至尊之子,风彩有文襄之灿,军略有高王之谋,又有些……” 薛孤延笑了两声,他不想说出来,还带着点高王的狡诈之意。 第157章 周异 行军第四日,也就是二十九日,远方的周国有了异动。 周国朝堂已经接到密报,称邺都有军队将要出征,尚在打探,不日便有回应。 周天王宇文毓穿戴鷩冕,看着奏章,忧心忡忡:“齐人是否要进军关中?” 他怕的倒不是玉璧守不住,玉璧给宇文叔裕守得很好,它地势险要,背靠汾河,控制着汾水上游的河东腹地和黄河峡谷,为将来周国反攻提供通道。 高欢其实可以绕过玉璧,但玉璧恶心在可以切断高欢的粮道,他真绕过去没几天大军就要被断粮,因此高欢才必须死磕玉璧城,而玉璧之战充分证明了它就是个王八壳子。 宇文毓怕的是齐人走其他道路,那么周军也要派出相应的将领去抵御,这就够他和晋公宇文护头大的了。 宇文毓虽然是周国君主,但宇文护才是宇文泰的真正继承者。 宇文泰设立了左右十二军,他去世后,左右十二军都受宇文护节制,凡是军队的征调,没有宇文护的手令就不能行动;大小事务,宇文护都是先行决断再上报天王,除了上朝当摆设,宇文泰的儿子们极难联络外朝臣子,只能依靠内臣。 从前的宇文觉与如今的宇文毓,都不过是晋公的傀儡,君臣名实分离,相互较劲,这个时期周国的国势仅仅处在维系住的水平,甚至还因为内耗略有下降。 在高洋屡屡发动战争的时候,“西人震恐,常为度陇之计”,只有龟缩不出消极防御,这个政治环境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于时周氏朝政,移于宰臣;主将相猜,不无危殆”,直到高湛登基把齐国弄坏之后,宇文护才敢出兵打击齐国,而且还要和突厥联手。 如果说宇文泰的西魏,是物质上最匮乏的阶段,那此时的周国不仅资源仍贫瘠,在政治上还分化为了君主与权臣两端,是意志上最虚弱的时候。 虽说那个英雄天子近年已经疯了,可没说疯子不能打仗!疯天子更可怕,意味着他没有章法,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如果这些军队是他亲自率领的话,传说中的百保鲜卑,加上数万精兵…… 宇文毓心中忧愁,既怕齐军大举西侵,自己守不住,又怕守住之后宇文护的亲信建立功勋,对他的控制更加强大。 而且宇文毓的丈人还是独孤信,独孤信不仅长期在外任职,而且早就死了,外戚的势力根本用不了。 这样下去,他消灭宇文护、重振皇权的目标遥遥无期,倒是宇文护从周公旦一转梁武帝,却很容易。 虽然他暂时看起来还没有这个野心,但谁又能预判到七十岁的司马懿会从床上爬起来搞政变呢? 从宇文觉发动政变失败,宇文护搞了一波大清洗后,新上位的宇文旒就被牢牢监视,处境更加艰难,哪怕想带人冲出去被当街杀死也做不到了。 而且北周还有一个从立国开始就特别明显的弱点。 作为一个承载了所有国人政治理想的国家,西魏之所以能立国,一部分是源于承袭了贺拔岳的宇文泰,他和高欢一样,是极其具备个人能力与魅力的领袖,另一部分则是来源于西魏以北魏正统自居,有消灭东魏的历史使命,在这两个大前提下,西魏各股势力才会投靠宇文泰对抗高欢。 也因此,宇文泰才不敢篡夺神器,这也反向巩固了他作为领袖的威名。 然而他死了,这就导致支持西魏的支柱倒了一根,毕竟效忠他是服他这个人,不代表世世代代为他儿子做臣,侯景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此宇文护才裹挟着宇文觉进位建立周国,而这又撞倒了第二根支柱,即自号魏室正统,对抗高齐的天然法理消失了,没有这些政治上的加成,周国对战齐国就失去了大义和对民众的号召力。 接着第三根支柱,也因为宇文泰之子不掌握实权,宇文护要稳固自己的地位,杀死了宇文觉和诸多大臣而变得摇摇欲坠,甚至宇文护想用杨坚为心腹,都被老爹杨忠吐槽“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若是杨坚没选择好阵营,也许未来就没有那个隋文帝了。 从内到外,此时都是周国丧失臣民信赖,最薄弱的时刻,要是被齐国趁势攻击,一下灭国都有可能,由不得宇文旒不重视。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宇文毓忍不住生出些许幸灾乐祸,权力在谁手中,那谁自然要担责:“不知众卿意见如何?” 说的是众卿,谁都知道他问的是哪位,前排最首的宇文护站了出来,眉宽口硕,身长八尺,一看就是忠臣,他没辜负这副堂正之相,开口就是凛然正气。 “陛下无需忧虑,我周国握有陇蜀,沃野千里,带河阻山,地势便利,纵高欢亲至,亦为所阻,何况是疯癫的高洋?国家养兵,正为此时,东贼既来,臣必不让他们离去!” 宇文护的豪言壮语说得慷慨激昂,着实令不少人安心,从战绩而言,当时的西魏不仅稳定了关陇,还将边境线推到了河东,因此也颇能安慰周臣。 “况且消息未全,怎能轻信?还请陛下安坐,等前线探得更多消息,我们也才好应对。比起这件事,臣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上奏。” “噢?”宇文毓微微一怔:“晋公请说。” 宇文护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念道:“臣护言:臣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神器至重,非庸材可居。昔太祖文王,龙兴关陇,肇基王业,抗贼凶嚣,是以隆德。臣以驽钝之资,荷托孤之任,夙夜忧勤,如履薄冰。然臣才轻任重,德薄位尊,每念及此,战栗惶恐。” “陛下天资英睿,圣德日新,年已及冠,明断如神。臣虽竭犬马之力,终难代天工之运。况臣年齿衰迈,精力耗损,恐久居枢要,贻误国事。伏愿陛下亲揽万机,总摄朝政,臣当退居私第,以全晚节。” “臣之愚诚,实出肺腑。伏惟陛下察臣微衷,许臣骸骨归田,以遂夙愿。臣不胜恳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 念完这篇,宇文护微微躬身,算是行过礼。 宇文毓还沉浸在奏章中的震撼里,自己没听错吧?堂兄是要归政吗?! 他心中狂喜,但天赋的聪慧提醒他冷静,宇文毓极力控制住神色,露出晦暗难言的表情,沉吟许久,才缓缓出口:“晋公何出此言?朕虽承业,然德薄才浅,未谙政务,赖叔父辅弼,朝纲不紊,使社稷安宁,天下可见!” “今若遽然还政,恐群臣惶惑,百姓不安。” 第158章 朝议 不止宇文毓出声,还有许多臣子发言挽留,晋公派系自不必说,哪怕是帝党也觉得宇文护在此时下台对周国的影响更坏。 天王继承了文王的血脉,晋公维护着文王的政策,缺一不可,偶尔有些小间隙也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现在齐军恐要进犯,更该团结起来对抗大敌。 宇文护稍稍推却,得到天王更诚恳的挽留,双方互相拉扯,最终宇文毓眉头一皱,叹了口气:“晋公如此坚持,朕心实难安。然晋公为国操劳多年,朕亦不忍再加重负担;既然晋公执意还政,朕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又继续说着:“晋公可否暂留朝中,以顾命之身辅佐朕?” 他又不是白痴,宇文护除非精神失常,不然不会好端端的交出权力,直接答应把他赶走,只怕第二天就会有许多晋公一派的大臣上书请求挽留。 现在宇文毓没有力量赶尽杀绝,只能做足姿态。 宇文护微微一凛,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感激不尽,既命臣暂留辅政,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厚恩。” “陛下既已亲政,还请明言,该派何人抵御东贼?” 宇文毓一滞,正常来说,常朝就该讨论这些问题,但周国不是正常的朝堂,外朝权力被宇文护把握在手中,内朝也被清洗过,只有少数心腹能和宇文毓私下进行讨论。 能和宇文护保持明面上的和睦、保住皇位已经不错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军事问题,宇文毓并不能立刻作答,那样会被宇文护的党羽不断攻击,显得他才干不足,这还是在宇文护刚刚还政、让他亲政的情况下,没准会被人觉得还不如不亲政呢! 因此宇文毓表现出气定神闲的样子:“朕虽已亲政,然军国大事,非一日可悉。东贼猖獗,朕初掌朝政,对军中诸将才略尚未尽知,恐一时难以决断。” 他略作停顿,微微一笑:“晋公久经沙场,深谙兵事,抵御东贼之事,朕意请晋公全权负责,调度诸将,朕必全力支持。此外,朕亦会选派大将,随晋公共赴前线,一来为国效力,二来亦可习得军务,以备将来。” 宇文护听罢,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抵御东贼之事,臣必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至于选派大将……” 他略作思索:“臣以为,若东贼大举入寇,当委派柱国抵御。可东贼虽有出兵的消息,但其军不明,未必就是贼首高洋,若是其亲至,当自晋阳发兵,而不是从邺城。” 齐国的军力精华在晋阳,这是天下共知的事情,后来高纬在晋州战败,齐国也就光速灭亡。 “或是小股人马试探我国边境,或是为南方王琳造势,吸引我军力与其僵持。臣之意思,是命各地驻军严守,国内先整顿军马,派遣援军,得知其军队主将和具体详情,若东贼真是要倾国来犯,再与其大战未迟。” 言毕,宇文护再次深深一拜,神情恭顺。 这里体现的其实就是宇文护的大权在握,其实他早就得知了情报,大概猜到了齐国不会大举进犯,上朝之前就与相府僚属商议过了,马上就能拿出一套适当的办法。 “小司徒熟知齐国内情,可为援军,再委派良将辅佐,必能克敌制胜。若陛下另有人选,臣亦当遵从圣意。” 小司徒就是被逼反的司马消难,进入周国后授封大将军、荥阳郡公、小司徒。 宇文护不仅还了政,还在军事上稍稍松懈,让宇文毓点派将领,这其实就是给他在军队安插人手的机会,话里话外都给够了宇文毓面子,让宇文毓颇为满意。 宇文毓对此颇为喜悦,但面上不显:“卿言之意,甚为周密,此事便依晋公之议,即刻操办。” 他拟了诏书,侍官承给宇文护,宇文护谢恩过后,回到朝臣班中,又商议了几件小事,周国君臣便退朝而去。 宇文毓急匆匆回到内朝,赶走了过来讨宠的妃嫔,下令:“速召鲁国公、天水公、穰公来。” 不多时,三位被征召的臣子赶到麟趾殿,这类似于齐国的文林馆,宇文毓和现在的高殷打的是一样的主意,以聚揽文士的名义构建班底。 这三人是班底中最出彩的人选,其中两个非常值得信赖,鲁国公宇文邕,是宇文毓的四弟,沉毅有智,善于隐忍。 宇文护虽然不是一个优秀的开创者,但却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守成者与执行者,他对宇文氏宗亲的培养方式可谓一绝。 就如同高洋被晋阳勋贵所限制一样,西魏时代用府兵与柱国系统来拉拢的武川鲜卑武人最终变成了军事贵族,对西魏的国家统治权虎视眈眈,赵贵就是其一。 虽然赵贵失败了,但这只能说明表面的蟑螂被消灭,私下还有无数臭虫在暗流涌动:对外,征服未久的西蜀、江陵之地人情不安,土著豪酋野心勃勃,国家周围敌邦环绕,当世强齐征伐北境大获全胜,不知何时就会再次进犯。 对内,其他柱国、宇文宗室甚至是君主,都想从宇文护手中夺取权柄,若不是于谨以大局为重,支持宇文护话事,西魏的摊子早就爆了。 于是在宇文泰留下的府兵规划下,宇文护创造了一个天才般的想法:让他们出镇外地不就得了! 这一方面可以强化宇文氏对地方基本盘的统治,第二也是对那些进入府兵系统的地方豪族的奖励,将地方实权赋予他们,第三则是调那些不服从自己的人远离中央,譬如杨忠;第四则是有合理的借口让他们啃硬骨头,当齐国进犯时,杨忠这类常年驻守河东的将领当然是第一时间上去填线。 第五则是将宗室子弟外放出去进行培养,这样不仅够培养出得力的宗室子弟,使得宇文氏的宗室力量变强,且能剪除帝党的羽翼,让天王身边无人可用,宇文毓就曾出任岐州刺史、授岐州诸军事,宇文邕出镇同州。 等宇文毓继位后,宇文邕又升为柱国,出任蒲州刺史、授蒲州诸军事。 这样也带来了一个坏处,那就是宇文家的宗室,尤其是这几个接连继承的皇帝都是在外吃过见过历练过的主,“北周前三帝,无一是庸人”,登基之后就会猛猛搞事,给宇文护的专权带来不小的麻烦。 原本这几个兄弟年纪都不大,感情也都很好,此前疑问,宇文旒都会写信给宇文邕和他商议,今年年初,更是将宇文邕召回做大司空、治御正、兼任宗师,让他在自己身边出谋划策,对抗晋公。 第159章 总管 天水公是宇文广,他是宇文泰侄子、宇文导长子,如果宇文导不死,那么该由宇文导来辅政,而不是宇文护。 这几人是宇文毓身边少有的宗室帝党,从文王第七子开始,余下的兄弟们也才十岁,能帮上忙的只有邕、宪、直,五弟宇文宪而今在益州出任刺史,宇文毓尽力了也才拉回来一个宇文邕。 虽然身边人手稀缺,但宇文毓作为人主,不能展现丧颓之意,那样只会让臣下更加不安。 而且他也不是全败,他还有着两个重量级的帮手:宇文叔裕,万纽于翼。 宇文叔裕原姓韦,字孝宽,五年前随于谨、宇文护等人进攻江陵,被封为穰县公,赐姓宇文氏,去年被宇文毓升为麟趾殿学士。 宇文护主导篡魏,必然得罪了一大帮的元氏宗亲,而韦孝宽年轻的时候遇到萧宝夤在关中叛乱,他就跑去洛阳请求朝廷让他做大军先锋平叛,当时的北魏朝廷很欣赏他的气节,于是任命韦孝宽为统军,从此以后韦孝宽就是大魏的忠臣。 而他和各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妻子是杨侃的女儿,杨侃有个堂弟叫做杨愔; 二十二岁的时候担任析阳郡守,和新野郡守独孤如愿的关系很好,而且政绩都很不错,乃至被人称作“联璧”,传为美谈,后来这位独孤如愿被迫改名为信; 他后来的第二个夫人姓郑,出身荥阳郑氏,第三个夫人叫元幼娥,是北魏常山王元淑的孙女。 这么复杂而宽广的人脉,自然被宇文毓盯上了,宇文毓的王后可是独孤信的长女,虽然已经去世,但不妨碍他用这层关系拓展上韦孝宽、而今是宇文叔裕的人脉。 能得到宇文叔裕的鼎力支持,那就得到潜在的一帮元魏宗室支持,隐约可以对抗宇文护。 而另一个帮手万纽于翼有一个很厉害的父亲,柱国大将军、燕国公万纽于谨。 除此以外,还有普六茹忠等臣子,但多数被阻隔在外朝。 宇文邕、宇文广、宇文叔裕,三人不仅都姓宇文,且爵位恰好是国公、郡公、县公的排序。 宇文叔裕年岁最长,虽然是外姓,但宇文毓生怕他不是自己的人,请他上座。 “今日朝堂上,晋公忽然归政于我。” 宇文毓说得很简略,却让众人一惊,宇文邕急忙问起:“可是有何事发生?” “前方打探情报,说齐人似乎将要侵犯。” 宇文叔裕发问:“哪里的兵马?” “听说是来自邺城,非晋阳。” 众人松了口气,宇文毓连忙问起:“君不镇守在玉璧,玉璧可无恙乎?” 宇文叔裕微微点头,抚着须说:“留任的将领气度沉稳,遵照我的法令行事,只要晋公不去打扰,那么他在就有如我在。” “这我就放心了。” 宇文毓心中稍安,把韦孝宽拖来长安,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玉璧被攻破,那他们周国的局势就危险起来了。 某种意义上,他倒是以私谋公了。 但这种几率很小,首先韦孝宽自己也不想常年驻守玉璧,在那里吃沙子,如果有的选,当然是进入中央朝廷做官掌权。 功勋这种东西不及时变现,越晚就越廉价。 其次,玉璧本身就是很坚固的城池,依险而建,城周八里,四面并临深谷,且从前任守将王思政到他韦孝宽手中,已经经营了二十年,期间顶住东贼两次进攻,关中铁壁,战绩可查。 得知外事无大碍,宇文毓的思绪转回到周国内部,宇文邕进言:“晋公的行为一定是试探,不知天王如何回复?” 宇文毓点头:“我也以为如此,多加挽留,但他执意放权,最后还是命他辅政。” 宇文邕有些忧虑:“臣弟以为不妥。这样不是暴露了心事?恐晋公会知天王之心。” “也不能这么说。”宇文广摇了摇头:“天王不是黄口孺子,晋公还要把持朝政多久?他也该放权了!” 宇文广的话其实才比较正确,因为宇文毓是庶长子,大嫡长子宇文觉八岁,只是因为宇文觉是元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宇文护才会拥立他;宇文觉死后没有其他嫡子,宇文护就选立庶长子继位,选择一个年长的君主来继位,表达自己不乱统序和不想控制幼君。 宇文毓继位的时候就二十三了,此时二十五岁,比高殷都大一轮,早该亲政了,因此宇文护的执政也存在一定的朝野压力,如今还政,在臣子眼里也算正常。 宇文叔裕又问起:“左右十二军可调吗?” 这就是宇文泰建设府兵制的成果了,起初是模仿周礼,置天子六军,六柱国分领,一个柱国督两个大将军,分掌禁旅,而一个大将军又督两个开府,是二十四军。 而后又对此进行了精简,十二军分别是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候、左右领左右府、左右监门府、左右领军府,其下就是各级别的府兵,从地方基层一层层拱卫到中央朝廷。 这十二军平日各有职责,每逢出征则典选兵马,由柱国或大将军率领,打完仗回朝交权,好处是加强了周国的中央集权,坏处是现在权力不在天王,而在臣子手上,晋公才是中央。 而宇文护接班之后,没有他的手令,一兵一卒都调不了,如果他在朝堂上没有对此作出表示,那就是空谈。 宇文毓摇摇头,下朝之后宇文护没找他商议这个事情,那就说明兵权还捏在他的手里,还给他的只有处理政务的能力,他仍旧是傀儡。 事态依然严峻,甚至有些残酷,天王掌权的野心被晋公略微试探了出来,而天王还没能掌握真正的权力。 宇文广提出一个想法:“不如大力拔擢晋公亲信,迷惑于他?或者广纳美女,既能表现自己无远志,又能暗中联姻豪门贵戚,积蓄力量。” 宇文毓觉得都不行,自己已经二十五了,寿数已经过半,这些小招式见效太慢,还会折损名声。 而且他在地方历练过,出任岐州刺史的时候治有美政,宇文护对他的才能一清二楚,忽然来这一套,很容易被察觉的。 现在重要的是夺取兵权。 “这样如何?”宇文邕忽然出声:“既然十二军不可调,那就不叫十二军,将各州都督称作总管。” 这个提议让宇文毓眼前一亮,他看向身侧的宇文叔裕,见他点头,也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都督分为两种,一种是偏裨将校,又叫帐下都督,类似队主与佐领;而后一种是一支军队或一个军区的主将,这就大了天了,这种的全称其实是“都督某州军事”。 高殷现在的军职就是大都督,也就是全国最高军事统帅,所有军区他都可以指手画脚,而周国里的六柱国与十二大将军其实也是大都督,是第二级与第三级的国家将领,他们之下是刺史或都督,国家第四级军事长官。 这种方式就是利用行政力量改变官职称呼,如果把都督的名字改为总管,那么总管由谁指挥也在题中之意,权力也就这样落入到了新的指定的长官手里。 至于十二军以下的府兵嘛……就没有了呀,你们可以指挥都督府,但现在都督没了,变成总管了。 这也是很典型的利用行政权力夺取军事权力的方法了,就像宇文泰给府兵们改姓一样,改了名字,就会潜移默化地变成新团体。 “此法虽好,但恐为晋公所察。” 宇文叔裕提醒了一下,经典方法的缺点就是大家都知道,只要反应过来,就能明白天王想要做什么:“今日亲政,不可急切,不如等待时机,任晋公应敌。若其败,则威名折损……” “若其胜呢?!”宇文毓忽然出声,虽然面色如常,但急切的话语充分显示他的焦虑。 宇文叔裕沉默片刻,忽然说:“若其胜,则不过如常而已,于我周国有利,还是要静候时机。” “晋公野心不广,若其为萧鸾、高洋之辈,应当在文王死后自取其位,何必拥立孝闵天王?” 韦孝宽还有句话没说,就是宇文觉死后宇文护完全可以篡位,不必再拱宇文毓上台。 “此前晋公名位不显贵于各柱国,功绩也不能服众,如今四十有六,年事已高,其自比为周公,理当顾虑后事,再掌权数年,也就会缓缓归政了;即便晋公想做霍光,长久把持国政,可一旦去世,子孙同样接不住他的权势,天王年轻强盛,总有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孝闵就是没考虑到这一点,才会遭遇祸患。不还兵权,也是有孝闵先例在前,唯恐身后无节,才留权保命,此时不能令晋公生疑,反倒要让他安心。” 改都督府为总管府,就很容易刺激宇文护。 宇文叔裕这番分析更加深入,让宇文邕有些惭愧,自己只想到了好处,没能考虑全盘。 “可若如此,我们不就直接拿回兵权了吗?到时晋公也无可奈何。” 宇文广说着,叔裕不再发言,邕首先驳斥广:“不可将敌人想得太弱,以为他们不察,晋公的相府可是有着众多幕僚的!” 随后他看向天王,想要撤回进言,却发现天王正在沉思,显然是有所意动。 第160章 改府 宇文毓不想再等了,既然宇文护已经还了行政权力,那么他怎么就不可能还回兵权呢?他父亲宇文泰也不过活了五十岁,宇文护四十六岁,差不多也要入土了,兴许稍微施力,他就会继续让权。 宇文护的退让给了他些许期盼。 他急切的原因也和宇文护的腐化有关,他的专权不仅有坏结果,还有更坏的结果。 说到底,关中从二十年前的“大饥,人相食,死者十七八”开始,人口和农业发展就一直处在一个很低的水准,野战打得凶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没有资源。 沙苑之战前,东魏丞相长史薛琡就曾经劝过高欢,说西贼连年饥荒,根本没东西吃,只要困住他们不作战,第二年保证饿得死死的,高欢没有听从,沙苑因此战败。 这个时候宇文泰率领的军队不满一万,而且粮食仅够维持三日。 这种严峻的经济形势、贫弱的生产基础,让宇文泰只能通过国家的大手强行控制经济资源,六条诏书中的“尽地利”就说了,“无问少长,但能操持农器者,皆令就田,垦发以时,勿失其所”,“麦秋在野,蚕停于室,若此之时,皆宜少长悉力,男女并功”。 在这种超强度的压榨之下,关陇的小农过得非常幸福,均田所得的土地获得的非常少,因为大部分要分给府兵们嘛,但作为补偿,获得的力役就非常多了,宇文将军的恩情还不完,虽然他们肚子是饿的,但眼中有光。 家里无粮,必须向外扩张,每攻占一地,西魏就会将那个地方的民众与降兵强制为奴,军队俘获后押送回京师再进行分配,规模最大的一次就是五年前攻破江陵打败萧绎,残梁百官和士民没为奴婢者十余万,大部分赐给了武将们作为奴仆,以维持府兵们的经济特权。 除此以外,周国交好突厥不是没有代价的,每年向突厥供给锦彩十万段,高价且大量的收购突厥马匹,为的就是换取突厥的军事支持。 在各方面的需求下,周国的经济压力与日俱增,宇文觉登基那年,为了节省开支,还裁减了三分之一的六府士员;同时为了稳固政治,早年也曾经大力推行佛教,齐国有两百万僧尼,周国也有一百万左右。 为了更好地夺取财富,不仅从宇文泰时期就禁止百姓酿酒和制盐,利用盐铁专卖获得暴利,还铸造虚假铜钱,面值已经达到了旧魏时期的五铢钱的五倍。 可以说,为了保持战时军力,北周统治者将经济压榨、暴力掠夺、滥发货币、政策限制的手段施行到了极限,具有很强的掠夺性、征服性与落后性。 这也导致关陇集团在进入周国体系的同时,形成了利用政治强权攫取财富的特权群体。 这一点进而影响到了府兵制本身,宇文泰设置柱国系统的目的,主要是让各位武将们借此变成军事贵族,和他的集团牢牢绑定在一块。自他死了之后,这个思路依旧延续着,但延续得太好了,逐渐滥授,贬值极快,后面又不得不增设上柱国,连带着大将军这个原先最尊崇的军职也变成了散官,是个人就可以做大将军和柱国,实际上没有军权。 原本西魏早年的重大压力,主要来自于东魏的战争攻势,但玉璧战败后,东魏就没再尝试过发起大规模的攻击,一直到如今齐国的天保九年,这本来是非常好的休养生息的时机。 但宇文护在执行宇文泰既定策略的同时,也延续了那一套战时经济架构,而且自他扶持宇文泰之子建周之后,宇文氏没有足够强力的法理性,为了维护执政地位,就不得不向关陇豪族输送大量经济利益让他们承认自己,也就使得周国高层,特别是亲近他一党的人有着贪污成千上百万钱的机会。 关陇地区的庄园土地,也因为豪右们加入府兵制度以及建立战功,让国家不得不拿出大量土地、住宅、奴婢、耕牛进行赏赐;得到了实际利益的关陇豪族们,也在一定程度上为了小家放弃大家,默认宇文护乱搞,很有一种隔壁齐国的晋阳勋贵的味道。 而这套体制又培育出了新的食利阶层,作为这套制度的最高受益者,宇文护毫无意外地腐化到底,广营第宅,诸子贪残,僚属纵逸,他的黑手伸向哪里,哪里的贪腐就泛滥成灾。 这也是宇文护一党在周国内部被人鄙视的一个重要原因,虽然他执政尚可,但个人的私德不行,做戏都不能做全套,怎么做周公? 因此宇文毓不得不焦虑,拖得越晚,他改革周国的时间就越少、阻力就越大;宇文护锁死了周国发展的上限,有他在,国势只能日渐沉沦。 他面临的艰难局面,一点都不比高殷小,因此必须下猛药。 “自大统始,州数泛滥,改革州府,实为必要。” 宇文毓说下这话,即是拍板决定,其他人就不需要再讨论该不该了,而是该如何做。 他抓的这个切入点也非常之好,从西魏到周国,州数府数都大大提高,从大统十二年的十府57州,到了如今的二十府130州,足足扩充了两倍以上。 这其中固然有地盘的扩大与新军将的加入的因素,但也有为了拉拢他们而滥发官职、割州为地的影响,东魏同样有着这个问题,但经过高澄、高洋两代的打击和改革,这点比周国好得多。 重组州府,就能为国清账,不仅减少大量的冗余官员,而且也能清查出新的人口,增强国家实力,这个总管就有着意义,宇文护也不能明着阻止。 而改革成功,就代表着皇权的延伸不被阻碍,那么下一次改到晋公身上去,就不会太难了。 宇文邕微微点头,他也觉得这个办法可以,打着为了国家的名义,晋公也不得不退让,况且天王刚刚亲政,有这种权力是应该的。 宇文叔裕默不作声,他很清楚这背后的阻力有多大,强如高欢与高澄,最后也只能作罢。 但他更知道天王主意已定,多说无益。 主议已定,宇文毓志有小满,思维更加扩散。 “接着,就是让我等亲近之人担当总管,控制外州。” 宇文毓冷笑:“晋公不是爱放人出去么?我们也放,人数各半,他也不好饶舌。” 宇文护在朝中的亲信放去外地,虽然掌握兵权,但远离了中央,宇文毓就可以就此培植亲信,剪除晋公羽翼,同时由于外镇掌握实权,所以外放也不算打压,反倒是重用。这一点,倒是用了宇文护的招式。 宇文邕、广、叔裕各自推荐了几个人选,既有自己这边,也有宇文护那边,还有一些中立派,混淆在其中,让宇文护摸不清自己这边的打算,同时也能将自己的恩德施加到这些人身上。 “至于齐人进犯,派出去应对的人选……” 宇文毓有些犯难。如今镇守在玉璧的是大将军长孙澄,十四岁从军征讨,颇有策谋,勇冠诸将,有他看着玉璧,应该是没问题。 韦孝宽又分析过了,邺城的兵马不比晋阳强,即便如此,也有一定风险,但也可能是软柿子,是前来试探的先头部队,如果打痛了,兴许能阻止齐国下一步进犯。 普六茹忠是独孤信的旧部,当年独孤信和宇文泰斗法,特意将独孤信与普六茹忠调离,不让这对主从碰面,然而普六茹忠仍旧在这种环境下,让长子普六茹坚迎娶独孤信第七女独孤伽罗。 在独孤信被逼自尽、妻儿流放蜀地后,杨家仍不肯舍弃独孤家,死都不与独孤家离婚,也不攀附继承宇文泰事业的宇文护,足见情比金坚。 对迎娶了独孤信长女的宇文毓来说,杨家是绝对的皇帝近臣。 原本普六茹忠已经升任柱国大将军,是宇文毓手中少有的一张军事王牌,之后入朝担任御正中大夫,负责宣传诏命,参议刑罚爵赏及军国大事,成为中枢重臣。 之后宇文毓为了换回宇文邕,让普六茹忠再度前往蒲州镇守,因此即便事情发生变化,蒲州的普六茹忠也能率部救援。 思虑及此,宇文毓忽然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祢罗突,我有件大事想要委托你。” 见天王忽然亲密地叫起自己的字,宇文邕凛然正坐:“天王请说,臣弟必尽力而为。” 宇文毓微微点头,轻声说:“我希望汝能担任这次的援军主帅,不知汝意如何?” 第161章 派将 “这……臣弟如何能当得?!” 宇文邕连忙推辞,但宇文毓坚持。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需要让宇文邕出战,原本宇文邕就是蒲州的刺史,而今改制为总管,他就能抓住这个机会将蒲州的军事掌握在手中,若是齐国军队不强,将之击溃,那宇文邕更是立下了战功,届时不会和普六茹忠一同镇守蒲州,宇文毓会争取让他们其中一个回朝。 最好是宇文邕,这样在宗室里,他的号召力就会更强,给自己争取到优势。 而如果这次击不溃齐军,那宇文护自然要负担主要责任,毕竟他把军权都扣在手里,自己这边能很轻松的甩锅,同时因为局势危险,他也不得不更加尊重自己,难以做出废杀兄长那样之事。 说到底,还是兄长要搞政变杀死宇文护,虽然不是不行,但失败了就是全错,宇文护因此收获了部分同情与支持,也让宇文毓自己现在的处境更加被动。 总之目前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军权收回来,宇文毓自己无法动弹,甚至出不了宫门,也只能将这个任务交给宇文邕了。 况且,宇文毓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若是不幸追踵弟弟宇文觉的后路,那么自己就会立祢罗突为继任人。 自己还没有子嗣,若让宇文护再扶立一个幼弟做天子,有充足的造势时间,那他们父亲创造的伟业,就真的为他人做嫁衣了。 祢罗突上位时,若能有些许军功在身,也是一块响亮的招牌,让他领军出征,就是为此做的准备。 “朕知你素来谦逊,不愿居功,但国事危急,非你不可担此重任。” 宇文毓神色郑重,走下台去,握着邕的手:“你自幼聪慧过人,言必有中,却少些军伍历练,此番东贼来犯,便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军队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见宇文邕还在犹豫,他又苦口婆心起来:“你若不借此机会积累军功,日后如何服众,担起更大的责任?从晋公手中拿回军权,又从何谈起?” 经过再三劝说,宇文邕才勉强同意,只是他接着说:“即便天王有意,但晋公那,恐难以应允。” 宇文毓轻笑:“这个无需多虑,他也怕战败损威,我多加推举,必能以你为元帅。汝先在前线城池驻守,打探东贼虚实,切勿轻易出兵,我再举荐亲近晋公的将领,若有大战,便派他们去,你稳坐帅帐便是。” 宇文毓也没指望四弟能够打赢,他都没正经上过战场,援军也只是阻遏齐人第一波攻势的,若真是大举入侵,后续周国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兵将顶上。 而若是齐军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刚好给四弟竖立军功。 在众人的细细谋划之下,决定了推举的人选,第二日在朝堂上宣布了改各州都督诸军事为总管的消息。 这个举措,晋公一党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宇文护刚刚作出一心为社稷、对权势无留恋的姿态,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 宇文毓也没想一步到位,先封宇文护的哥哥、已故的章武孝公宇文导的儿子宇文亮为永昌公,宇文翼为西阳公作为安抚,随后任命了宇文宪为益州总管、长孙澄为玉璧总管,其他赵刚、韩雄、尉迟迥也先后被任命。 不过这只是地方军政长官的改制,具体的军队将领,还需要宇文护配合,因此宇文毓也不在朝堂上自取其辱了,下朝后写好诏书,让人送呈天官府。 天官府的职掌是“帅其属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国”,具体职责是吏部,也就是组织部、人事部的职能,其长官大冢宰卿是六官之首,而且总揽六典之政。 在府中,宇文护看完了天王的诏书,笑着说:“果不出卿所料,彼意使人掌军耳。” “此乃常理,我猜其中必有鲁国公。” 说话的是宇文秀,人如其名,清秀俊逸,风仪悠游,因此即便他是汉人,宇文护也将他引为心腹智囊。 宇文秀本姓杜,出身京兆杜氏,是晋朝名将杜预的后代,京兆杜氏是关中望族,也是宇文泰大力拉拢的对象,因此他被赐了国姓宇文,是经典的京兆望族子弟入仕、成为西魏帝室亲重,又随着周篡魏鼎而效忠宇文氏的路子。 宇文护笑了笑,将手中诏书递给他看,宇文秀扫过一遍,随后说:“天王还举荐了秦郡公、昌城公与江陵公,想是要混在一起,让晋公您看不透。” 宇文护点点头,秦郡公是文王六子宇文直,昌城公与江陵公分别是是宇文护的次子宇文深与三子宇文会。 论地位,自然是鲁国公宇文邕最高,而自从周国建立以来,就以宇文宗室为主,无论真正作战的将领是谁,都会以宇文邕为名义上的元帅,除非宇文护亲至。 然而齐国军队是真实不虚的,的确要派人去守御,若是因为周国帝相之间的些许间隙而被齐国所趁,那才是遗臭万年。 其实宇文护本人性格特别温和,野心有但不多,宇文泰死后,他的第一要务就是保住宇文家的天下,强行篡魏建周后又不得不为这个举措找补,诛杀蠢蠢欲动的赵贵来威慑柱国们。 然而他刚填上这个窟窿,宇文觉就火急火燎地要铲除他,宇文护哪能接受啊,他刚当的大冢宰。本来只想调宇文觉的心腹离开的,谁知道这小子还没放弃,那就只能送他下去见叔叔了。 平心而论,宇文护的确是不想篡位,他现在跟个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周国的建立不都是依靠自己吗?那自己打了半辈子仗,享受享受又怎么了? 至少他拥立宇文毓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为周国好,但君主还年轻,不比自己懂行,所以还是要捏住权柄——加上时不时有部下挑唆,劝他篡位,宇文护压住了这些部下的念想,心里却又觉得自己因此有恩于天王,所以在人臣的领域里迈出了君主的步伐,对宇文毓想要权力的想法十分排斥。 既要周国实权,又要周公之名,这就是宇文护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至于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多年不和齐国开战,在宇文护心里也觉得是自己有神佛庇护,那个英雄天子变成了疯子,居然去打南国了,还大败,这不就是老天赏赐给自己的黄金时间吗? 宇文护清楚自己的军事能力,在强将背后刷些弱兵可以,让他组织大规模作战,实在是有些吃力,所以在自己的羽翼丰满之前,他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 可现实终究是来了,听说那个高洋在国内暴虐滥杀,身体似乎也不是很好,怎么忽然就派兵马出来了? 尤其还不是晋阳的兵马,是邺城的,就是据此,他一派的人都以为齐军只是小股的试探,大家多年没打过了,先练个手。 然而新的情报又让宇文护的心吊了起来,据传邺城的军队超过了两万,而且开拨后,高洋本人就开始去往晋阳。 因此在宇文护眼里,这支邺城的兵马就很诡异了,既然不是齐主本人,又是谁在率领?是别道佯攻,还是大军先锋? 这些都要和这支军队交锋后才能了解,宇文护只能让人再去查探。 “既然如此,让鲁国公做行军元帅也不坏。” 宇文秀想了想:“事若不妙,则损天王威名,若济,当然是向国内宣传,是晋公之子定计而成。” 宇文护也是这么想,谁都知道周国军队都在他的掌中,胜利了自然也是他的功劳,失败了肯定是主帅的责任。只需要典选良将,辅佐自己的儿子,就可以让他们获得军功,同时对总管们加以监视,防止在地方分割他的军权。 对于立宇文毓,宇文护有一点点后悔,立这小子就是看中他是文王庶长子,表示自己没有控制幼主的野心,谁知道失了手,宇文毓又聪明又有胆识,比光有胆气的宇文觉还要难搞。 宇文护忍不住想起某条路径了,虽然他也颇为后悔,但毕竟不得不为,不然自己现在可能已经凉透了。而宇文毓无子,其之下,可不就是宇文邕? 所以宇文邕出事,也能打击天王一党。 作为宗室里的守护者,宇文护自然是希望大家好的,但若有人不服,他也要好好敲打一番,让他们知道现在谁才是大家长。 思索片刻后,宇文护决定了出征的将领。 普六茹忠肯定是不能去的,他是独孤信的亲戚,也是天王一党,他身边的达奚武就是自己派去看住他的。 “就派宇文晃、万纽于雄、纥干弘三将,以及阿椿……” 宇文护看向宇文秀,笑着:“不然五宝你也去?” 宇文晃即庞晃,万纽于雄即阳雄,纥干弘即田弘,三人都是关陇本地的汉人豪族,也是宿将,都被赐予了鲜卑姓氏。 宇文椿是宇文护兄长宇文导第四子,广已经投入天王阵营,如今朝堂上又笼络亮与翼,因此宇文护也要抓住一个椿,免得兄长的子嗣都站在天王那里,原本兄长不死,那么接掌国政的应该是他,不能让兄长的子嗣全都反对自己,对自己的威望不利。 宇文秀字五宝,现在的职位是吏部中大夫,堪比吏部尚书,如今让他随军出征,一方面也是稍微放权,让出位置给宇文毓亲政的空间,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建立军功,那样就能更加重用。 有他在,也能更好地帮助自己的儿子,架空宇文邕。 宇文秀深深下拜:“敢不承命?” 宇文护长吁,旋即一笑:“那么接下来,只看来的齐军,是何等样人了。” 第162章 白马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西贼,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行军路上,一首歌谣被万军传唱,声音传至周围二三里,惊起无数飞鸟。 即便到了近代,许多军人的素质都不够高,何况是古代的大头兵,他们能听得懂话已经不错了,军歌最好就是如儿歌简单一样,也不能过长。 这首《太子太子御马前》是高殷创作的军歌,相较此前的鼓吹,更接近于市井童谣。 “万乘之国的~万乘之国的高王亲自来消灭宇文家,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勇猛无畏的~六镇士兵呀~随我从晋阳讨伐敌人吧,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这首歌谣简单直白,歌颂当年随高王征战的六镇与六坊士兵,当年曾参与战斗之人也有不少在高殷军中,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勋章,唱得格外认真。 “沙苑、小关,河桥、邙山,玉璧之战,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忠勇贞烈的~六坊士兵呀~哪有一次战斗落于人后啦?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在男人们的高歌下,庄严肃穆之意不减,又因为曲调多了几分活泼与轻快,朗朗上口,很快就在军中广为传颂。 此时高殷站在车上,亲自击鼓与众军一同作歌,士卒们连日行军是苦事,而太子殿下不仅和他们熬了下来,还比他们更有精神地引领他们唱歌,让士卒们不得不佩服。 当然,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高殷也会休息得很好,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他是太子,也是他精力旺盛的秘诀。 前方烟尘飘动,是派出去的游骑回报,已经离白马城不远。 这个消息令士气一振,军队加快了步伐。 平阳郡是晋州的州治,也是当年刘渊所建的匈奴汉国国都,在平阳城东北二十里处,当年魏太武帝拓跋焘讨伐赫连夏国,在这里刑白马祭天地筑城,白马城因此得名。 在孝庄帝时期,晋州的州治与平阳郡的郡治都迁移至白马城,白马城就此成为晋州的真正治所。 这座城池地处太原、河东要冲,扼守汾河谷地,控制着晋南至河东的交通要道,是山西南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三中心,也是蒲州被夺走后,齐国抵御西贼的第一线重镇,高殷要在此建立的平阳军镇,其实也可以叫做白马军镇。 大军来到白马城下,只见白马城矗立于河东平原之上,城墙高耸,城门厚重,城楼高耸,透出一股森严之气。远处的山峦如屏,将白马城环抱其中,仿佛一座天然的屏障。 城内守军早已得知消息,但还是等到太子率军亲至,确认了身份才敢打开城门,晋州刺史麴珍亲自出城迎接,扶着高殷下马。 大军入城后,会在此处休整数日,这个时间是很灵活的,可以等到斛律光会合,也可以先自己往前探索。 高殷肯定不会坐着等斛律光,他上前线又不是来打卡玩乐的,不立足军功,也难控制手下兵将。 因此整顿完了兵马,他给了将领们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随后就要到白马城都督府内议事。 堂内挂着至尊所赐的斧钺,高殷又是太子,因此无人可以冒犯他的权威,以他为领导,研究军队的进兵路线。 河东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四通八达,关联着黄河重要津渡、汾水道口、闻喜隘口、晋南与豫北的通道,军事价值极高。 控制住了河东,进可西出关中,南下河洛,北抵晋阳,退可凭优越地势防守,是齐国的生死线,唐朝龙兴之地,五代十国时期据有此地的军阀往往容易觉得冷,得穿件黄衣服。 且河东靠近北方草原政权,时不时邻里爆发些小摩擦,使得当地人久经历练,民风彪悍,是非常好的兵源地,从汉朝打匈奴开始,河东就涌现出了关羽、张辽、徐晃等猛人,尉迟孟都等将领也都出自河东,来到这真就跟回家一样。 晋阳除了是高欢的霸府和鲜卑勋贵的重镇,也是商业贸易非常发达的城市,此时已经有粟特人沿着丝绸之路前往周、齐贸易,晋阳就是他们在齐国势力内的主要聚集地。齐国历代重臣如高隆之、段韶的门庭前时常站满粟特富商,到了唐朝,这些人就被称为“昭武九姓”。 正因为吃到了丝绸之路的福利,晋阳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才得以摆脱邺都皇权对他们的经济控制,在军事上保持了独立性。 而白马城就在晋阳和长安的中端路段上,比晋阳更危险,当然也就更接近这些兵源与商贸路线,在这里发展,就等于截了晋阳的胡,晋阳想不衰弱都不行。 某种意义上,高殷正在复刻当年刘渊的路线,一个是打着汉旗的匈奴皇帝,一个是打着八旗的汉人太子。 当然,这样也非常容易把平阳搞成新晋阳,因此这个地方,不是高殷本人,就必须是极具才能,又是高殷完全信赖倚重的将领来把守。 此时这种将领只有一个,高孝瓘,可他太好用了,高殷舍不得放手,只能希望在这次的战争里锻炼出一批干将。 发展的基础是稳定,想要打造新军镇,就要先把周围的敌军摆平,至少让他们不得骚扰。 在沙苑之战后,周国夺取了全部的河东领土,而之后的河桥之战,高欢发动军事反扑,也夺回了部分领地。 宇文泰战败,被迫放弃汾水以北,修筑玉璧城,高欢二攻玉璧不下,双方与齐国隔着汾水展开对峙,之后的版图基本固定。 高殷想要攻打周国的领地,主要就是三个方向,一个是越横岭关、过阳胡城,经过太行八陉第一陉的轵关陉,选择入河内郡南渡孟津港口抵达洛阳地区,但如果是这条路线,他就不会到白马城。 另一条是向西渡江到临晋关,进入渭北经陆路抵达长安,但蒲州在周人手上,所以这条道路不行,除非一路打过去。 所以只剩下第三条了,就是在这里攻略玉壁。 “啥?!我们打玉璧?” 高延宗听到都懵了,帐中诸将也都面面相觑。 玉壁对齐人的意义,就像昆阳对新莽,赤壁对曹魏,泗水对前秦,是那种半夜醒了都要抽自己两巴掌的噩梦。 高欢第二次攻打玉壁的人马足足有二十万,而现在的齐国全力压榨,可以调动的军队可以超过五十万,但哪怕让高洋自己上,晋阳所有勋将都鼎力支持,举国之力都不敢说能打下玉壁,实在是心理阴影太大了。 “是不是很大胆?”高殷笑着说:“但玉壁也是人守的,总有攻克的方法,只要能拿下,我们就是齐国最强的军将!” 第163章 玉壁 即便高殷这么说,那可是玉壁啊!很多人还是没有信心。 “当然,我也不是说现在就拿下,要做好规划。” 这是白马军镇的终极目标,拿下蒲阪或者玉壁,重新转守为攻。 此前攻打河东有两条路,一条是闻喜路线,从汾曲直接南下,经过闻喜隘口穿过峨嵋台地到达涑水上游,顺流进入河东腹地。但这条路线地形复杂,道路崎岖,兵力不易展开,粮草运输也非常困难,容易受到阻击,附近的豪强也对齐国不友好,二十一年前东魏就打算从这儿进军,硬是被当地豪强打败,连正平郡、也就是东雍州都丢失了。 虽然不是进攻的主要途径,不过高殷也可以攻打它,将正平郡拿回来。 第二条路线才是主要的,即从汾曲过稷山县到达龙门,然后渡过汾水,沿黄河东岸南下,经汾阴进入东雍州、河东郡的腹地。 这样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与船队同行,水陆并进,便于运输补给;第二个是交通运达,军队到了龙门,就会有两条分支路线,一条是西渡夏阳,进入渭北平原;另一条是南下蒲阪,从而进入关中。 敌军不容易探知主力方向,就可以令其分兵,或产生猜疑,高欢两次走的都是这个路线。 这样不利于西魏守城,且当时西魏被打得大败,兵力不足,因此王思政才建议,将防御重点放在汾水以南的玉壁,不再争夺东雍州。 于是宇文泰在稷山县南边十二里,临近汾水南岸渡口的地方建造了玉璧城,雄踞在峨嵋源的断裂高原上,天生的壁垒,令高王铩羽而归。 它的第一个重要意义是打坏了齐人的心态,后续反攻皆无功而返,加上齐国政治混乱,导致齐人在河东的防务渐渐懈怠,之后为默默发展的周国所趁。 第二个意义在于发展了一系列的坞壁群。就如同人总会组建小团体,小团体也会有一个领袖一样,合格的大城市都会在周围依附着坞壁与庄园,后期隔河相对,陷入胶着,双方就以玉壁为核心,建造了一个拱卫它的庞大坞壁群。 玉壁本身就是一个超大的坞壁,周国所拥有的是文侯镇、龙头壁、龙门城、姚襄城、白亭城、郭荣城、石殿城、倚梯城、服秦城、姚岳城、郝壁,以及达奚武一个人就建造了的柏壁、乐昌城、胡营城、新城。 齐国当然也有许多,但数量上比不过周国,此时周国主要是防御,齐国负责进攻,互相玩塔防游戏,周国的塔肯定是多过齐国的。 这次斛律光出征,一部分的目标就是拔除这些坞壁,也是齐国建立到现在,周齐最常见的战争互动。 高欢之所以急着打玉壁,还要带二十万的大军,是因为这二十万根本就不是为了打玉壁,而是为了深入关中和宇文泰决战,一局定天下。 历史上有这种想法的人往往输的很惨。 二十万大军进入关中,一定要保证粮道畅通,不然就全部饿死在关内,所以高欢只能强攻玉壁,因为玉壁临近汾水南岸渡口,如果贸然进军,大军的后勤运输被韦孝宽卡住,到时候马谡就人称小高欢了。 所以这样的城池,最好的攻略法就是根本不和它打。 元英、蒙哥、陈友谅的例子都告诉高殷,死磕坚城没有好下场,打输了灰溜溜地带兵回家还算运气好的,万一被敌军逮到机会出城一通狂杀,自己就直接交代在这了。 反正高殷也不是要和宇文毓决战,一战平周国什么的,只是来刷资历,所以干脆反手在汾水以北建立一个同样的城池,是为反向玉壁,让周人也打不过来。 然后执行卢叔虎的平西策,一步步吃掉它周边的地,勾引周国的人马出来决战,用蒙古和满清战法奠定野战优势,一点点磨死他们。 所以打玉壁,根本不能急,反而要慢,要沉住气,越慢越好。 论国力,是齐国为优,拖得越久,白马镇挣得就越多,反复和周国拉锯,高殷部下刷的官爵等级与指挥能力也会水涨船高。 重要的是让太子的人拔城,交给晋阳的人去守,守不住就是他们的责任,这样政治上他们就会稳步获取功勋,形成一个稳定的军功利益集团。 而后在白马城进行第二次扩军,大肆发展丝路贸易,缔造高殷的国中之国,小半年就能有模有样了。 作为穿越者,高殷太清楚宇文护对周国的作用了,他就是一个限制器,保证了周国下限的同时,也禁锢了周国的上限,就和他这里的晋阳勋贵一样,只要宇文护还在,周国始终抬不起头来。 而宇文毓能活到明年,宇文邕成为第三个周帝,之后再过十二年,宇文邕才会按照历史轨迹杀死宇文护——到时候高殷肯定不会坐视他亲爱的护子哥被杀。 何况高殷怎么可能会让周国再存在十三年呢? “我有秘法,可营造先进工事,较之献武攻城,更加有利,只是需要时间来打造。” 高殷放出话来,这三年他要发动穿越者的惊世智慧,搞出一批神兵利器,让玉壁尝一尝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三年。”高殷举起手指:“一年之内,我们就要让淮南屯起足够的粮食;第二年,就要建立起第二个玉壁,拔掉它周围大大小小的坞壁;第三年,我们就跟玉壁城决战,不打破这块臭龟壳,我们就不还朝。” 听到太子要在这里死磕三年,众将心中一凛,感觉沉重的同时,隐约又有些兴奋。 太子到目前为止,都是言出必践。 也许真的能打下玉壁?即便不能…… “所有抓获的西贼俘虏与战利品,都由统领进行分配,七成归于本队。” 众将闻言,大吃一惊。 因为周齐两国将领的重要收入来源,一个是设卡贪污,一个是抢劫,还有一个就是夺取战利品。 按正常来说,战利品会分成三份,一份交给军队上官,另一份交给朝廷,最后一份才是自己分配。 高殷的意思,就是朝廷的照交,但给军队上官的那份就不要了,自己留着吧,留够朝廷的,其他全都是自己的。 从这一刻开始,将领们留在白马就有了意义,哪怕最终打不下玉壁,但只要成功刷了军功、俘虏了他国的士民,他们的实力就得到补充。 而高殷也不可能亏了军队的开支,这一部分全都由他自己承担。 许多将领感动得泪都要下来了,别的不说,光是这个分赃……分配的方式就非常有气度,等于高殷自掏腰包养军。 如果他不是太子,即便是个皇子或者宗王,也会有许多人向朝廷报告的,因为这就等于自己养国家的军队,把他们变成私军。 但还是那句话,他是太子,未来什么都是他的,这次领兵出征,也是至尊对他的充分信赖,提前使用一些私权又如何? 考虑到这一点,那么反过来想,今日的些许僭越之举,就是未来的简在帝心。 只看自己这边敢不敢追随了。 跟着高殷来到这里的八旗将领,对此早就做好了准备,离开了邺城,来到一片新的天地,心中既有紧张,也有期盼。 将领们一片齐刷刷地跪下,恍若推金山、倒玉柱,一同出声:“愿追随殿下!” 第164章 开会 高殷清楚自己没有三年的时间。 但他总不能跟大家说今年六月陈国僭主就要死了,年底至尊要嗝屁了,明年四月西贼寇首宇文毓就会被他的大冢宰毒死,大家不努力的话,自己这艘船就会在明年二月份翻掉。 就像他也不能明说写的目的是引领文化潮流,对军队进行意识形态洗脑,以及配合文林馆、印刷局、辑事厂组建特务机构。 实际上,他能发展的时间只有这短短数月,不超过半年,他就要赶回邺都准备继位。在这之前,就要打出一定的成绩。 不过军镇只要一建立起来,就难以抹去,在这半年他稳固住这片小基业,让白马军镇逐渐壮大,也就代表他回朝也会有更多话语权,地位愈发稳固。 加上他作为太子、未来的皇帝的身份,晋阳多少要考虑一下被平阳反打的后果。 如果他再成功迎娶突厥皇后,那晋阳勋贵就该考虑,是否要重新站队了。 而且不只是平阳,等河东这边稳定之后,他还要在虎牢附近的荥阳、淮南也各自建立军镇,吸纳当地的豪族。 想要统治一片区域,要么把那片的人杀光,至少杀到不敢反抗,要么就吸纳他们的本地上层领袖进入国家体制分蛋糕,前者成本过大,以较小成本达到统治的目的,那就应该选择后者。 高欢当初对河北豪族动刀,一部分原因是会威胁到他的地位,可当时他是东魏丞相,是人臣,现在皇族是高氏,高殷没有这个问题。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大量优秀、忠诚、可靠的将领。 六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韩凤是佐领,此时在外带兵,但议事堂内的独孤永业与斛律羡是旗主,对太子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也听得心惊肉跳。 您是真没把咱们俩当外人啊?! 斛律羡还好说,太子是一直在拉拢斛律家的,独孤永业就纯粹是高洋塞进来的关系户了,转头把高殷卖了都是忠于职守。 然而高殷好像就没意识到这点一样,吩咐他们下去做事。 首先是把晋州刺史叫来开会,这招历史悠久,从夏禹叫防风氏来开会的时候就好用。 其次就是查账,让白马城主交出所有的账簿,由高殷身边的文士对账。 高孝瓘带着至尊所赐之斧,即有太子的命令,又是宗亲,凡有微词,直接下狱。 一般人根本不敢反抗,除了晋州刺史。 晋州刺史麴珍是跟随高王起兵的老人,性格粗犷豪迈,能打仗,但对政治上这些弯弯绕绕不太了解。 见太子刚进城就要给他下马威,立刻就想反抗,刚好太子叫他去开会,他也没多想,带领少量亲随来讨说法,一进入熟悉的都督府,立刻就被一群不熟悉的军队团团围住。 四彩四镶旗,是太子的军队。 高殷走出议事堂,麴珍看见就大吼:“太子好大威风!一来就直接下了老人们的狱!我呢,连我也一起下了吧!” 高殷点点头,高孝瓘拿出了至尊手书,宣布大都督府的军队具有临时管辖前线战地、临机专断的权力,刺史以下都要配合军令,让麴珍哑口无言。 麴珍有些后悔,自己大了意,以为对方是太子,更觉得对方是软弱的孺子,还要多多仰仗自己。 没想到上来就夺走了自己的权力,为了表示欢迎,自己的亲信还在给高殷准备欢迎节目呢! 饶是如此,麴珍也要努努力,因为他在这里当刺史就是在当土皇帝,捞的钱不少,如今被高殷夺走实权,那他就等于光杆司令。 再把帐翻出来,还会有些罪名。 “幼将新兵,如何能与西贼相抗?都不知道自己多少斤两,就想出兵打仗……” 麴珍不服气,自己是老将,又是本地长官,没道理就这样被夺了权。 “别说至尊,就是高王,也不敢这么跟我们挺腰子!” 麴珍越骂越气,高王走得太早了:“高王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太子您就不顾虑我们的血,反倒开始拿我们当奴才了!” “这叫什么话?” 高殷皱眉,大概是在边疆呆久了,给这老东西待出野性来了:“我初来乍到,当然要弄清楚此处的财帛粮米,才好统筹分配,刺史不配合,是想做什么?莫非里面也有您的事?” 麴珍老脸一红,从高王开始,就要打击贪官污吏,但直到高澄死亡,都没能收到全效,高洋在位后期,还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也早就不当一回事了。 麴珍不明白,国家上下都默认的事情,怎么太子到他这里,就正经讲起经来了。 齐国上下贪墨成风,没他的事是不可能的,麴珍大吼一声,就想冲出包围,但门早已经被关上,他又不敢扑向太子。 高延宗亲自带队上前,听说是至尊亲封的安德王,这些人不得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便是造反。 麴珍还在挣扎,他出身西平酒泉,也就是甘肃那边的人,除了自家部曲和历往功绩,他的根基也不深。从龙的功臣不少,比较起来,麴珍的地位也就那样。 但怎么说,麴珍都是从龙老臣,在白马城也待了很久,不可以杀。 杀了就算过界了,甚至在这里大查他的案底,也要有个缓和余地,高殷抬起大棒子,高洋那边配合着轻轻放下,就像高澄与高欢的双簧。 因此高殷懒得跟他废话,事后给个说法,让他去跟高洋诉苦:“请刺史回府休息!” “我的府就在这!”麴珍怒吼,但身形被更多士兵围拢住,拱卫着骂骂咧咧的麴珍回自家宅邸,随后整座府邸被团团包围,麴珍的部曲也被斥退。 白马城是上镇,根据齐制,上镇戍兵二千,又作为州治,额外配置了州郡兵,总共接近八千人,加上麴珍自家的部曲,也快要过万了。 但高殷的人马有四五倍,又入了城,而且早有准备,城内守军根本没想到新的军队一来,即刻就要夺城;高殷的地位又比他高得多,杀了几个带头想反抗的家伙后,剩下的人根本对抗不了太子。 见太子来者不善,从刺史到郡守到镇将,各级官吏都选择了作壁上观,随着高殷的人马接管城门和关隘,整座白马城的实际统治权落到了高殷的手里。 这大概也是高洋猜得到,但没有提前说明的,优势这么大,如果高殷连发动政变、夺取一城的能力都没有,那也别想着攻城略池了,高洋当初可是临机立断直接拿下大兄遗权的。 这老东西就是爱在这些地方搞随堂小测。 如果想要建立军镇,除了战乱、饥荒或环境恶劣等因素,适合建立据点的地方不会很多,只能碰运气。 特别白马这样的战略要地,原本就有官兵在驻扎,即便高殷是上官,想按照官面程序让他们交出职权,他们也会利用个人的人脉与魅力去阻挠新官意志的执行,至少逼得上官和他们和谈。 这样新军镇就不干净了,一开始就要和他们分成,在主动权上丧失了一部分,就如同高欢和鲜卑勋贵们的关系。 服你,但不是无条件的臣服,只是义服和利服。 高殷可以和麴珍谈,也可以拉拢他与周围的大族一起谈,但高殷没有那个时间,更不想让利,他想要的是一块空白的、完全属于他的军镇。 而且麴珍也是起兵元从,在晋州根深蒂固,还和晋阳的勋贵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能在这待着。 因此只能委屈麴珍,把他的权力完全架空,部曲监管起来,再上奏让高洋把他调离,自己暂时兼任晋州刺史。 原先的晋州上下官员,长史、司马、副将、参军、主簿等都暂时留守原位,等账目查清楚了,再一一清算。 接下来的七日,高殷干的还是政治上的活,包括接见当地豪族、富商,和他们混个脸熟,了解整条商路的贸易状况,同时查阅资料,了解周围的地理形势。 麴珍的松懈,有一部分是有恃无恐,他以为太子至少要留着自己,问一些只有他作为刺史才知道的情报,但这其实没有必要。 麴珍这种战将就不是会记录这些的人,有着整座刺史府,大量的资料都储存在这里的书房与长史司马们的脑中,需要的直接找他们调阅,整个大都督府的参谋军官加在一起,只会比麴珍强。 高孝瓘等将领也没闲着,检查士兵们的状况,让他们恢复战斗力,并且将白马城原先的守军重新管理。 麴珍的部曲就不吞并了,这个时代的私家部曲只认家主,强拆没意义,而且还作恶了其他将领。 他的探子也在发挥作用,弄清楚白马城中哪些军士颇得人望、哪些为非作歹,而后提拔这些将士,赶走不称职的痞兵,以搏取人心。不过这需要一定时间,肯定在出兵之前都没弄完,对原先的守军,目前除了调入数十个前锋营的精锐做中层军官,加入赞画参赞等进行监军管理外,没有太大的变动。 最开始,为了表示区分,原先城内的军队叫做白马军,而太子的军队被称作京军、邺军、八旗军。 “这样号令混乱,咱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军队名称。” 高殷说着,举杯饮水。 高孝瓘点点头,略一思索,说:“咱们的八旗里以青色旗帜最贵,不如就叫青军?” 高殷一口水喷了出来。 第165章 清华 “咳、咳咳……” 高孝瓘不愧是天才将领,给军队起名字都是那么天才。 见高殷的样子,高孝瓘还以为他不满意,又想了想:“既然我们是太子的军队,不如叫太子军?” 这又太招摇了,没准会引来周国主力。 “我感觉青军不错。”高涣在旁插嘴:“若太子不喜欢,就加上水,变成清军,刚好我们承了旧魏水德,水生木,清军必战无不胜。” 那的确是一个好兆头,不过不是汉人的。 高殷心里突然涌出一个恶趣味:“那便叫清华军吧。” “清华?噢……” 华夏是中原古称,华指中原之地,夏是汉以前的第一个中原政权,因此后世占据中原者都可以自称华和夏,中华也可以叫做中夏。 因此华字的第一层意思是代表包含汉朝在内的中原,第二层意思是果实,配合清字的水生木结果,有着美好的寓意,第三层是指纯粹的华丽、光耀,对应八旗军队的华丽军服。 众将觉得清华这个名字不错,引得高殷的思绪又忍不住偏了片刻: 若是将来开办军校,又叫什么?肯定不能叫八旗大学,所以叫清华大学? “甲骑们就叫做铁浮屠,不着甲的就叫做飞鸦军。” 高殷来了灵感:“还要设置勋章,先暂分铜马、银狼、金虎三兽,再分上中下三级,下级铜马勋章训练优异可得,中级铜马勋章以上就要靠战场军功来计算了。” 有勋章者,在白马军镇就有一定特权,例如吃饭、购物能有折扣,某些特定场所只允许他们进入,竖立阶级壁垒。 后面登基,高殷也只会让这一套勋章等于福利的制度在八旗内流通,引得天下豪杰入吾彀中。 这对诸位将领也是好事,他们本身就是八旗上层,这些福利肯定少不了的。 七日过去,人心基本安顿,主要是高殷的身份与军力,实在让他们无法反抗,这也不是一个末路王朝,除非打算投敌,否则鲜少有无脑的笨蛋不要全家性命,对着太子与他的四万大军搞事。 有些想要平账或掩饰自己过失的官员,被抓出来一部分,也肯定有没被抓出来的,高殷没再逼得太急,只是将这些官员作为典型,拉出来杀鸡儆猴,更换掉关键的吏员,保证关键岗位都是自己的人。 之后也是将自己在邺城的操作,在白马城又复刻了一遍,因为没有人碍事,比在邺城时还要顺利,新的印刷馆、书局、说书人团体以及文林馆白马分馆都在这个边境城池开始规划,同时再次招募军队,待遇肯定没有邺京的大都督府待遇好,但相较此地,也是丰厚。 无论是新的文产制造,还是新的兵丁训练都需要时间,但架子铺起来,自然会有人接着去做——甚至钱都不需要担心,太子亲至,已经有许多富商主动贴上来讨好他了。 所以做好了初期的规划后,就像种树一样,只需要按时浇水,大概就没有问题,余下的精力,也都放在军事上,接下来就只有开张,从周国那里夺取钱粮了。 “等了斛律朔州七日,不等了。” 高殷的部队在白马城的修整已经完毕,也基本控制了白马的队伍。 高殷出兵第六天到达白马,而今在这又待了七日,一共过了十三日,已经是二月七日了。 而斛律光跟着高洋去往晋阳,也需要数日,之后再赶过来,从晋阳到白马城,大概有接近二百五十里的路程,只要斛律光不被其他事情绊住,或高洋又有什么新的任命,那斛律光应该会在三日内就赶来的。 但高殷不想等了。无论有他没他,高殷都要打仗的,何况现在还不能把他纳入自己的阵营内,如果全部仰仗斛律光,那要自己做什么?自己还练什么兵? 对于高殷的这个决定,有些将领想劝,但更多的将领受到了各种福利制度,以及此前历练辛苦的鼓动,希望马上出战,为自己谋一个荣华富贵。 “好好好,终于有仗打了!” 薛孤延这个老资历将领发话,压住了其他非高殷嫡系的声音,独孤永业和斛律羡也没办法,如果高殷执意做某事,他们也只能受高殷节制。 经过规划,四万军队留下一万六的军队,保持着对白马军两倍的兵力,继续收编白马军与募新兵,给他们做主体思想教育,普及太子是月光王这个概念。 河东和陇西这几块地方,由于地利和丝路贸易,是接受佛教最早的地区,论起宗教氛围,比邺城还要发达浓厚,在这里宣传事半功倍。 剩下的军队,则准备出征。 勋贵们驻扎的晋阳在并州太原郡,处于汾河的中游。 在汾河下游地区,齐国以平阳为中心,据有平阳郡的平阳、禽昌、泰平,北绛郡的北绛,永安郡的永安、杨县,汾西郡的临汾,义宁郡的安泽,南绛郡的南绛、小乡,东雍州正平郡的临汾,以及南汾州北乡郡的龙门,共计十二城。 而周国在汾河下游南岸的城市有闻喜、汾阴、曲沃、高凉。去年,周国将绛州设置在了闻喜的龙头城。 这之后为了加强防御,宇文邕上位时会将绛州治所从闻喜迁移到柏壁,把高凉县迁移到玉壁,但现在还没有,因此这个时候,这几个城池比后来会分散许多,不过依旧难打。 此时两国的交界就是小乡与曲沃之间,攻下曲沃,那就打开了正平郡的大门,夺取闻喜,就获得了玉壁入场券。 其下的涑水河流域,就是河东郡的蒲阪,周国叫做蒲州。 涑水流域以北就是峨嵋台地,周国以建于其上的玉壁城作为核心阵地,构建了保卫运城的汾河——峨嵋岭外圈防御体系,在其之后的蒲阪是兼及潼关、同州等六处防线的蒲州内圈防御体系。 从战略意义上来说,这就是周国的龟壳。就像夺取晋州,齐国就进入死亡倒计时一样,打破了这两道防御,无论是顺着黄河进入渭北平原,与潼关守军决战,还是联合洛阳之兵攻打武关,威胁长安南翼,都有很大的战略空间。 朔风卷过校场,玄甲如林,初春的气息带来生命的喜悦,却是奔赴兵家凶地的序曲。 “此战为首战,对我清华八旗意义重大,必须得胜。” 高殷站在讲武台上,对着下方的将士训话。 他身着戎装,容颜尚显稚嫩,但神色庄严肃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财富:“我祖献武皇帝,曾为晋州刺史,建义于信都,终成我齐霸王之基。” “今日,我等便借这份王运,为我大齐立下功勋,为尔等赢得富贵!” 身后的仪仗官挥舞旌旗,为高殷造势。 严格来说,高殷也只是在行政方面成为了他们的上官,军事上并没有真正同生共死,这第一战就是磨合。 所以高殷没有说什么为了百姓为了天下的话,那个太大了,仅仅是提了一嘴高王,随后立下建功立业的承诺。 这些对士兵将官来说,才是真正的实际,而要得到这些,首先就是胜利。 “万胜!” 在诸将的带动下,士兵们一起呼喝,向正平郡出发。 天保十年二月八日,齐太子殷将步骑五万,击周绛州正平郡。 第166章 初战 部队向东南而行,前往小乡攻打曲沃。 这点还要感谢斛律光,他去年攻陷了周国的绛川、白马、浍交、翼城四戍,因此任朔州刺史。 清华军实际有两万四,号称五万,气势汹汹自平阳而来,敌对的周国即便不用斥候探查,也可以从各关隘的望塔与对面军戍的动向得知来了军队。 何况这个地界,曾经有着一个很会玩密谍的韦孝宽。 严格来说,正平郡仍在齐国手里,因为正平郡治在,但没有郡以下的属县,都被周国捏在手里;周国有着闻喜和曲沃,因此才以龙头城为新设绛州的正平郡。 在曲沃县之前,尚有新安戍、天柱戍、牛头戍,这三个地方都是要攻拔的,打通了之后,才可以继续朝曲沃县进军。 坞,就是在山高处和寨子上围上一层较薄的墙壁,像是一座小城,能成为军戍和坞壁的,通常都有险要的地理,深沟高垒,不在五米以下,以此据守。 而且还会有望楼和箭塔,墙顶设女墙给城下守军掩护,内部有各种错综复杂的通道,储存大量粮食和武器,最长可以支撑上一整年,实在不行还可以弃城跑路,等军队过了再回来,实在是很麻烦。 不过这也不是不能打。毕竟无人驻守,那高殷自己都可以在其间畅通无阻,等士兵上前去,对方就会开始警戒,接着一场战斗就开始了。 而这也是军队必要的磨炼。 “东贼又来了。” 寒风卷过,新安戍的高地上,坞主秦可皱眉叹息:“看这个规模,怕是小不了。” 一旁的亲卫询问:“坞主,咱们是不是要先准备……” “嗯。”秦可点头,这个新安戍早在六年前就被攻破过,西魏、如今的周军一面派遣府兵来把守,一面招纳附近的豪强乡勇。 新安戍的守军仅有五百人,为自己家园舍生忘死是常理,可如果是大军,那就必死无疑,反正家园跑不掉,等这支大军去玉壁吃够了苦头,那时候他们也守不住新安戍,再回来就是了。 因此对周军的效忠,仅仅只有接触并战斗而已,一旦伤亡的子弟达到某个量级,秦可等人就会考虑退路,这也是大多数坞主的基操。 清华军虽然多为骑兵,但也有着步兵,自白马城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即便是以高殷的急切,也在白马驻留了七日,目的就是打造一些妙妙小工具,给周人开开眼界。 但这还不急,先看看军队能否靠常规的攻城夺取新安戍。 “都跟老子冲啊!” 高殷亲自擂鼓,震天的战鼓声响彻战地,高千里身先士卒,带着人马往前冲锋。 他不仅是前锋营排名前十的猛将,还被高殷特拔成为了都统,掌一千五百人。 虽然有着他父亲高敖曹的余威加成,但他本人的能力也不可小觑,而这份赏识被他视为高殷的恩赐。 高殷不怎么喜欢给人赐姓,只是高千里恰好姓高,又是名将之子,对他这个穿越者一种集邮的快感,所以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平日里也将高千里看作心腹。 “今日,回报太子的时候到了!” 高千里恶狠狠地往前冲杀,一边怒骂:“老子要是发现谁落在了其他营后面,回去就打死!” 八旗内部,都统、佐领、队主、士卒,一级级往下都有绝对的统御权,特别是这种战争时刻,真就是直接杀了事后打个报告也就完了,死得比窦娥都冤。 所以不听主将命令是死,和敌人搏杀也是死,还不如死在后者上呢,家人还能得到抚恤。 后面跟随他的本部士卒也随之手持长枪,怒吼:“杀上去!” 坞壁的所建,一定是建立在交通发达之地,不然敌军来了都不知道;而它的通道,也一定是非常狭窄,仅能容许必要的资源通过,不然那就是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人来了。 他们也不会卡在整条大军行进的要道上,否则大军就不拔不可,又不是玉壁,为了宇文家那么拼命干嘛? 因此他们往往在半道山坡上设置坞壁,既不堵路,又可以攻击,攻略往往十分艰难,非勇将不能打开局面,恰好高千里和雷显和都是这样的猛男,手持襄国宿铁刀,封锁的人马与阻碍被他一层层劈开。 “齐军上来了!” 戍军自上抛洒金汁,金汁就是煮熟的大粪热汤,带着浓烈的恶臭向前部先锋袭来,高千里大骂一声恶心,却没受到太多的伤害。 原因也很简单,高千里走的是具装甲骑的路线,上了马是虎豹骑,那下马了可不就是黑豹兽?头上的铁兜鍪、身上的铁制两裆铠替他掩盖了绝大部分烫伤,只是可惜了那条漂亮的大翻领夹克,高千里用它来挡着金汁伤害,变得污秽不堪。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极高,把高千里的怒火完全点燃了,这可是他最喜欢的衣服! “今天不把这些人杀掉,我就不姓高!” 靠着这股怒火,以及周围拱卫的军卒,高千里一路攻上坞堡的大门。即便他向上冲锋时会被上方的戍军居高临下的攻击,但身后有诸多的军士顶住他的身躯,一定程度上缓冲了他向后倒的力道,否则就直接摔下去成一个破烂的人肉罐头了。 这种打法也是有些没把自己当人看的,所以高千里第一个冲到了坞堡上方,不是其他人不想和他争,实在是道路狭窄,他先冲了进去,其他人就只能跟着吃他的尾气。 “千里真拼命啊。” 高殷骑马率亲卫往前靠了些,观察着战况,他此时的装扮并不以华丽为主,而是正常的戎装,避免被人斩首。 战斗开始不过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就已经快要攻进去了,这固然是因为他们的军队优势极大,据将领们的推测,新安戍的守军不超过八百人,里面的守将也不是张辽,哪能顶得太久? 不过里面的守军如果拼死抵御,也能撑个半天,这是由物理法则决定的,一定时间内可以存在的单位体积就是这么多,除非像刘秀一样转修火系魔法把这新安戍直接砸成灰灰。 只能说某些东西确实是有着血脉遗传的,像是高欢的俊美,高敖曹的勇武,还有高湛的混账。 高千里的顺利,还有着一部分援军的加成。羽破多郁这样的神射手就在周围游走,但凡坞壁上有人露头,马上被一记飞矢送去黄泉,以远程火力压制他们的高空优势。 有人抬上攻城用的撞木,准确地说,是撞木的组件,一下下的冲撞着堡门,也撞在新安戍的守军心上,像是超度他们的钟声。 “坞主,堡门要被撞破了,怎么办?!咱们该……!” “不逃!” 秦可双目赤红,他的儿子被底下的弓矢射死,那是他的独生子啊!他们老秦家绝后了! “想走你就走,我要跟他们……” 秦可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与无数的欢呼涌入他的耳中,齐军破开了大门。 “这处破了啊。” 高殷听着欢呼,淡淡说着。 第167章 兵临 潮水一样的齐军围攻新安戍,在人数、装备、素质上都超过了守军,戍军所仰仗的仅仅是地势而已。一旦攻克了坞壁,内部就难以为继,不像城镇一样还可以依托地形进行巷战。 能从早就设置好的密道逃跑已经是万幸了,原本城中的物资也落入到了齐军手里,经过简单的打扫,会集中起来,等上官进入后进行分配与赏赐。 这一战不知道为什么,新安戍的守将最后没能逃掉,戍守的人员也基本全部抓获了,等高殷进入时,看见的是大量的尸体,弥漫着血腥气的内堡,以及一排跪在地上的还活着的守将。 戍主跪在地上,嘴被布团塞住,满眼怨愤之色。 高殷走至近前,一旁的高孝瓘替他问询:“我国天兵已至,为何不降?” 此时布团被人拿开,秦可刚要开口怒斥,眼前的小贵人就忽然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嘴上。 “算了别问了,直接杀了吧。” 高殷从腰间拔出宝剑,战场上用剑是件很有勇气的事,因为不好发力,所以能用好剑的不是笨蛋就是高手,而在这种仪式性的场景,就最为合适。 他将剑插入秦可口中,旋转了一圈,流出些许红液。 这个瞬间,秦可的愤怒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儿子,大脑所剩的只有痛苦和恐惧。 高殷微微用力,剑锋刺穿了上颚口腔壁,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脑干,脑干掌管着人脑众多神经核,这里先被破坏,那中枢神经也就无法传达痛苦,在大脑意识到之前,人已经死亡了。 高殷拔出宝剑,秦可的身体还在抽搐,像是灵魂离开的样子,令人忍不住心悸。 周围的俘虏咽了咽口水,心里诞生出恐慌,那隐约的未来变得清晰可见——是一处断崖。 求饶声四起,只是为了不跳下去。 攻进坞壁的士卒们身上还沾着血,见到这一幕,忍不住露出嗜血的微笑,愈发觉得太子与他们更加亲近,是同路人。 高殷对求饶声充耳未闻,他走到高千里身边,这一营的将士都昂首挺胸,接受检阅,这是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 “有没有受伤?” 听见高殷亲切地问,众将自豪地表示没有,还向高殷展示自己杀死的敌人。 高千里的面色反而有些沉重,清华战死的士兵已经被集中起来,折损了四十多人。 高殷指着他手上的外套,污浊的外套被高千里捡着干净的地方捏在手中:“我再赐给你新的,这条拿回去洗洗,赐给有功的将士。” “这一战,你们是首功。”他又指着周围跪着的俘虏:“这些人,也都赐给你的营了!” 高千里转忧为喜,多问了一句:“赐的意思是……” “可奴可杀。” 日后俘虏的机会很多,但军队的基调要第一时间定下。 高殷环顾四周,大声告诉自己的士卒:“凡顽抗者,皆如此例!” 兵乃凶事,不仅是要前往凶险之地,而且兵本身也是凶人集体。 要先让敌军意识到自己的凶残,他们才会懂得宽赦是一种可贵的力量。 没有惩罚能力的原谅只是自欺欺人。 绝望和后悔蔓延,高千里这个凶神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杀戮天赋,在他的肆虐下,没有一个俘虏得以存活。 “叫你们该……” 他踢着残缺的肢体,只觉得心满意足。 这副场景令高孝瓘微微皱眉,只是太子没发话,他也不好说什么。 打扫战场的时间,甚至比进攻的时间还要长,高殷只命人割下了戍主等人的首级,记下有功之士的功勋,便先行出发,剩下的战场清理全部交由后勤人员。 综合算起来,清华军在新安戍耽搁的时间仅仅是四个时辰,便再次开拨,向天柱和牛头进发。 这两戍也得知了齐军率军而来的消息,紧张得无以复加,因为他们能过来,就说明新安戍已经沦陷了,而新安戍甚至连第一轮的战况都没能回报,就代表着一战即没。 从位置来说,新安戍比他们更靠近齐军,因此设置的防御也比他们更强,如此情况下战败,说明自己这边也守不住,应该早做打算。 这种打算在齐军摆开一排头颅时精细到了极点,天柱和牛头的守将都认出了,旗杆上插着的那颗正是新安戍主秦可的头颅。 计算了首级的数量,新安戍怕是要重新派遣建制军队了。 这里就透着劣势兵力驻守小关口的尴尬了。 无论有多么易守难攻,实际上还是看两方面,一是能否守住,二是对方有没有必得之心。 如果对方攻城的意志不坚决,或者战力薄弱,那还可以努努力试着守住阵线,但新安戍的遭遇说明了这两点都不成立。 既然对方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回到自己这边了,能守住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可以。 事实上,以他们观测到的兵力,眼前打着五万人的旗号,至少也有个两万人,实在不是他们一戍五百人能够镇守住的。 因此天柱戍和牛头戍各自做了一个不同又相同的决定,先跑,只不过一个是直接跑,一个是派出小股部队做些抵抗,实在不行才烧掉物资全力跑。 能阻拦大军的坞堡的确是有的,但不是他们这种小坞壁。 在被飞鸦军射死几个后,余下的守军纷纷逃亡。 零星的抵抗、个别和齐国有仇的敌人也是有的,但在齐国的铁蹄之下,如螳臂当车,甚至可以说是和齐军调情。 饶是如此,这个过程也花去了二日,好在清华军的前方,能算得上抵抗的,也就只有曲沃城了。 曲沃坐落于汾河与浍河交汇处,曾是战国晋文公重耳的都城,汉时名为绛县,属河东郡,北魏时改回曲沃,属东雍州正平郡,将其夺下,那么夺取东雍州的目标就完成了一半,也有了足以交差的军功。 虽然仍不足,但至少可以证明高殷是一个保底合格的统帅。打这样的一个城池,也不是一两天可以攻破的。 “齐军至矣!” 守将出连腾在城墙上观望,见到底下齐军旌旗林立,严整有规,阵列严整有序,具装方阵稳如城墙,些许轻装骑兵在侧翼游弋,更后方的大营就难以窥探到了,令他忍不住紧张。 “这到底是什么军队?” 出连腾忍不住发问,三戍居然连这支军队的来历都没有搞清楚。 可他也搞不清楚,上面绣着的不是“清華”、“白馬”就是“齊”,齐国哪里有这种军队? 整支军队军容整肃、服饰绮丽,看得出一定是精兵,为首的那一批,就很有传说中的百保鲜卑的味道。 莫非是齐主亲至了? 出连腾不由得愈发焦虑,胸腹间涌出呕吐感。 第168章 叫阵 曲沃位于汾河转弯处东岸,临汾盆地东南部,位于桥山与绛山之间,山川盘结。加之地势较平,浍水横其津,汾流引其带,淦水居其中,三泉先后合流,让曲沃县溪流潆洄,城池有足够的条件修筑宽泛的护城河。 《周礼·冬官考工记》记载,营建都城的标准是城周三十六里,每边有三门,作为春秋霸主晋国的国都,曲沃也曾有、甚至超越于此的规模。 如今的它没有当时那番景象,却也有四米厚、五米长、八米高的夯土城墙,南北各有桥、绛山,西北引浍河水环绕城墙,深邃的壕沟,突出的外郭与瓮城,用铁皮加固的城门,无一不在象征着难啃。 打完外城守内城,打完内城打巷战,敌军还可以准备着随时从水路撤退,逃往玉壁,只能说不计伤亡的拿下此城,真的需要很大魄力,也是出连腾以五千兵力,便自觉能抵御五万大军的底气。 在周国里,出连腾不是特别出色的将领,但胜在稳重,从得知有齐军进犯的那天起,滚木礌石就已经准备完毕,收起吊桥、关闭城门,士兵在城墙上严阵以待。 加上从前方逃回来的五百人,城内已有五千五百的守军,如若齐军强行攻城,曲沃的防御优势就成倍扩大,消息已经传了回去,最多二十天,长安的援军就会抵达,到时候内外夹攻,兴许能将这支军队留下。 这是出连腾看见这支齐军之前的想法,然而根据两戌说与的战况,这支齐军也不容小觑。 “都督快看,那旗帜!” 城中守将朝那边看去,发现后方一面旗帜打着斛律字样,让众人大惊失色,一下联想到了斛律金与斛律光。 但出连腾却拍手大笑:“好,好,此必不是斛律明月!” 他旋即向疑惑不解的将领们解释:“斛律氏名将,唯金、光父子二人,斛律金为咸阳王,出行必打王号旗帜,且其父子功勋卓著,何得落于人后?这一定是某个斛律家的小将,以此观之,也非齐主亲军。” 众将闻言,心中都是喜悦,称赞都督的聪睿,但出连腾自己内心却仍不太确定。 若是斛律家的将领都落在后面,那这支军队的主将到底是谁? 这让出连腾颇为犹豫,自己能否坚守二十日。不然,就先去蒲州请求援兵好了。 “出连都督,不如让我率一队人马出战!” 将领杨祥请战,出连腾知道他勇武,但拒绝了这个要求。 “咱们的任务不是击敌,是守住曲沃。有城不守,非要和他们战么?” 出连腾指向城下的齐军阵线:“再者说,你看这支齐军,行进数日,战破三戌,虽只是小打,仍无疲倦之色,你即便胜了,也损伤不了多少士气,若是回不来,反倒让城军大受打击。” 自玉壁之后,齐国就没有对周国大举动兵,偶有进犯,也是小规模的拉锯,点到为止,对一些新进入府兵队列的新人将领来说,失去建功立业的机会实在可惜。 因此杨祥略有不甘,不过出连腾说得在理,他便只能悻悻而退。 城上的出连腾小心谨慎,忌惮齐军,城下的高殷等人也在感慨城池坚固,望墙兴叹。 “不是我说丧气话,这城的确难打。” 高延宗在大帐内走来走去,一脸的焦虑:“咱们又没带那么多器械,难道要硬上?” 大部分将领和他一样,一筹莫展,他们期待的是互相冲锋刺杀的野战,这种强行登城的战斗,会让他们自己与士兵的折损率大大提升。 高延宗想起了什么,走到高殷面前:“太子,您不是说有秘法呢?这时候就该拿出来了。” 高殷瞥了他一眼:“秘法,就是很秘密的方法,当然是关键的时刻使用。现在还没准备好,吩咐下去,咱们先扎营。” 接着又宣布:“安德,你再向东、西方向各派遣两千军队,五百铁浮屠、一千五的飞鸦,把周围的小县都扫荡一遍。” 军官得令,下去宣布,这个任务交给了高延宗,算是捞一小笔的机会,高延宗的不满略微止住,依令去点起兵马。 众将大多散去,仅仅留着其他旗主,以及薛孤延、高千里、羽破多郁等少数干将,李秀作为高孝瓘的弟子,也留在帐内。 “斛律朔州还不知多久能来,没关系,我自有庙算,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目前的战斗,其实都没动用超过五千人的军队,高殷认为城里的守军也不敢出来与他们决战,因此除了必要的留守军队,其他一部分去周围伐木造器械。 这时代攻城的器械,主要就是云梯,冲车,投石,把梯子架在墙上,让士兵使劲往上冲就是云梯的功效了,冲车就是准备巨大的尖头撞木,前端包铁,砸坏城门,投石则是很早就出现了,曹操那会儿改良了第一次,后来马钧又改良了第二次,已经非常有威力了。 相对的,制造它们也需要很多时间和材料,一部分高殷自白马城里带了出来,在白马城内的军队除了镇压异动,也在按照高殷的要求打造另一部分装备,之后会运往前线,所以这几天高殷也要等着了。 李秀眼珠一转,拉着高孝瓘的袖子,和他耳语,高孝瓘不明就里,一开始微微摇头,但很快变成微微点头。 他旋即咳嗽一声:“太子,我有一法。” 高殷早就看见两人的小动作了,这时候笑着说:“是孝瓘有想法,还是别人有想法?” 孝瓘脸微微一红,见太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李秀往前踏出:“秀愿意前去叫阵,诱守军出战。” “胡闹!” 些许将领立刻大喝,他们本来就不喜欢军营中混着女将,女人在军队的唯一意义就是发泄。而今他们是作为太子麾下将士出征的大齐锐士,若是让女人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示敌以弱,也是诱敌之计的一种,若是对方看着胜不得,又怎么会出战呢?” 高殷打断他们的呵斥,想了想,觉得也不错。 他们是优势兵力,应当有一个想要速战的样子,若太镇静,反倒让城内守军生疑:“也行,不过你先不要第一个去。叫韩凤进来!” 韩凤火急火燎地走进来,听得太子派自己第一个去叫阵,心里大喜。 “末将领命!” 李秀见状,默默退至高孝瓘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队人马自齐军中奔驰而出,引起城墙上守军的注意,只见韩凤身着具装重甲,身披金色外套,模样拉风至极,就连那粗犷丑陋的面容都显得雄伟不少。 “我乃大齐太子麾下清华军,正金旗佐领韩凤!城内可有战将?速速出来领死!” 第169章 投尸 韩凤的卖相还是很惊人的,是那种需要去衙门办会员卡的类型,他估摸着城内守军的攻击范围,施展马术在边缘游走,而后张弓搭箭,表现射术,虽然射不上城头,但懂行的人自然知道他的力气与准度。 最后,他将长槊狠狠一掷,在城门上砸出轰响,不少周军亲眼所见,吓得双腿发颤,对韩凤敬畏起来。 “周国无武人乎?哈,大概都死在邙山了吧!” 韩凤笑着,在原地拨马绕圈,城墙上的杨祥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还好听了都督的话,这支齐军不可小视。 出连腾的反应就比他大多了,双手撑在城墙上,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比身躯先掉下去:“什么?是齐国太子的军队?!” 齐国的太子统率这样的军队,难怪有着齐主之风! 若是其他军队还好说,但太子一般不轻易离开国都,此时出现在前线,那必然就是要立军功、养威望了! 出连腾顿时感觉大祸临头,这就意味着自己这边要做好最坏打算,对方是真有可能不计代价将曲沃拿下的! “严令各军,不准出战!” 他下了死命令,同时紧急派人传递消息去长安,这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权责范围,在得到新的命令之前,必须要守住! 守住就有功! 韩凤在城下叫嚷了半天,也没个人出来理会,他气愤至极,甚至脱下甲胄,下马走到城前,脱裤子撒尿。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西贼,就适合用我这水来养!” 韩凤哈哈大笑,极尽羞辱之意,城墙上的守军心生怒气,但看了看韩凤和他身后的大军,又不由得胆怯,旋即自卑起来。 人家有那个实力! 出连腾四处走动,大声呵斥,除了必要的观阵士卒,不允许其他士兵再看,免得继续跌落士气。 韩凤又叫骂了好一阵,感觉没劲,就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队完全不着甲的骑兵,同样是叫阵,说着不着甲来跟他们打,周人依旧不应。 这群骑兵干脆玩起了自己的游戏,或摔跤、或角抵,玩累了再回去,如是再三,甚至直接躺在地上睡起来,全然没把周军放在眼里。 百姓们看向周军的眼光都有些异样,城内守军颜面无光,士气有些低落,将领们私下聊天都很激动,但说到出战,又都摇头叹气,说什么“都督不允许,我也没办法”之类的话。 对这种情况,出连腾觉得还好,他有些疑惑:这位太子不会觉得,凭这些小手段就能让他和曲沃城动摇吧? 自己咬死了不跟他们在城外决战,他们又待如何? 士气低落是低落,有得命在,等将来领赏的时候,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今日很怂了。 如此过去了数日,期间,齐军营地甚至还派出来了一位女将,说周国都是没有卵蛋的怂货,挑着妇人衣服挑衅他们。 城内的守军愈发激愤,乃至真有人打算出城迎战,好在被出连腾及时发现,将他们拦住,心下却更加镇定。 如今已是四日过去,听说齐国太子是个懦弱的汉人孺子,想是他心慈手软,怕军队伤亡惨重,只敢挑衅,不敢强攻。 出连腾心里忍不住雀跃,若真是如此,那抵御住了两万敌军的进攻,他也算大大的立功了! “都督,齐军又有动向。” 忽然有士兵来报,出连腾出帐向下探望,只见齐军抬出七架怪模怪样的器械。 “云梯?投石车?” 他正这么想着,就看齐军在那个炮坑里,放了一团黑红色的东西。 “试射,试射。” 高殷指挥着,齐军将士强忍恶心,拉动拽索,通过杠杆原理将那团东西打了出去。 那团东西飞至四五米,砸在城墙上,溅出一团恶臭与血红色。 “喂!那是、是……” “是死尸啊!” 周人大骇,接着,那几具投石车砸飞来的,是此前在新安戌所杀死的士兵们的尸体,这些肉身被堆积在车上,划出了一块地方进行隔离,防止瘟疫,今日就被推了出来,作为试射的道具。 初寒乍暖,这些尸体被拆分成数块,仍流着粘稠的鲜血,与石头一起轰击在墙上。 随着齐军的调试逐渐熟悉,准确度也渐渐提高,城墙上的守军看着曾经的战友,在齐军的手上朝自己疾驰而来,撞出一地碎片。 “疯子!疯子!” 出连腾双目赤红,齐国的天子没人性,这个太子也是疯的么! “此举……有伤天和啊!” 高孝瓘、李秀等人都忍不住皱眉,独孤永业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被高殷瞪了一眼。 “那不然您说怎么攻城?咱们的将士冲上去送死,就不伤天和了?” 无论何种手段,只要能让自己的麾下士卒少死一些,让对方守军多动摇一些,他就会毫不顾虑地使用,等攻陷城池、消灭敌国,最终得到天下,自然会有无数的叔孙通衍圣公给他背书,甚至从史书上直接抹去这些黑料。 抱着这样的想法,高殷大声喝骂:“就是现在,趁着周军动摇全力攻城,言退者斩!” 众将无法反抗,纷纷出帐指挥作战,齐军听从号令,在各级长官的带领下出发。 薛孤延被典选为先锋,一马当先,朝着曲沃城冲去。 见到漫天的尸骸在头顶上飞舞,时不时射偏了,落在自己身旁处,就连清华军自己都忍不住胆寒,心里觉得太子果然是至尊的继承人。 攻打一座守备坚固的城池实在太困难了,这座城的守将非常合格,在城外设置了阻滞的设施,大量的铁蒺藜、鹿木角、陷马坑、拒马枪挡在城外,高殷敢肯定,即便打破外城,瓮城和内城里也会布满了这些东西。 骑兵们下马准备步战,守军根本不敢出城接战,在他们清理战场的同时,从城上往下射箭,攻击底下的齐军。 但齐军除了投尸,也不是没做其他的攻城准备,轻装飞鸦军包围城池,做佯攻姿态,出连腾即便知道是佯攻,也不得不分兵据守; 善射的士兵对着城墙上射箭,数量上来了,总能射杀城墙上的守军; 盾牌车缓缓前驶,车下是空的,上方是呈三角形的两片极厚的木板,被铁钉钉在一起,铺着一层铁皮一层牛皮,最外围用布包裹,淋上水防止燃烧。 三十名士兵藏在其中的空隙推动车辆前进,弓箭等攻击完全打不动,滚石檑木砸到会因为滑坡而滚到一旁,就连金汁也没什么作用,丢柴火也完全烧不透,马上从车上掉落下去。 这些攻城的器械,在他出征时就已经有了构想,到了白马,也是让匠人们迅速打造相应的零件,勉强支应起来数具。 好在白马作为前线军镇,这些守备军资储存不少,便宜了高殷,在他的手中,发挥出更先进的作用。 可惜时间不长,他只能匆匆赶制一批,后方再继续制造,后方运输的部队比在前线对峙的清华军还要忙碌。 但目前看来,效果不错,包围的战法来源于蒙古人围城,弓箭火力覆盖是金国女真人的手段,盾牌车来自清军攻打辽东城池的器械运用,再加上投石车的石块与尸块混合攻击,可以说高殷把女真人蒙古人满洲人的才智都凝结在了一起,是金元清写给鲜卑周国的一封情书。 他才不管金军清军,只要能攻城略地,就是好齐军。 第170章 加力 自十四日攻城之时起,已经过去了四天。 高殷已经把他能用的招数全都用上了,九千主攻北门,分兵六千去攻打东西二门,留下五千作为预备队,东西二路共四千骑兵去封锁汾河渡口与桥山小道,阻断玉壁城可能的援军。 配重式投石机不分日夜地轰击城墙,由于守军根本不敢出城野战,因此器械的折损仅有操作不当和磨损太过,且还在不断地制造中,仍能保持着攻势。 再加上弓手们的箭雨支援,对城内的守军造成不小的打击。 打击除了肉体上的碰撞,还有心灵上的擦伤。不仅是新安戌守军的组件,凡从城墙上掉落的周人,乃至附近来刺探、援助而被击杀的小股周军,他们的身体都被集中到了一起,体验最后一次极限运动。 带着重力势能的肉块被绑在石头上,有时候绑得不紧,在空中绽放出血色芳华。不好说这种打击到底有多大,就像远远飞来一巴掌或者一脚,即便不受重伤,也会造成轻微的脑震荡,这种恍惚在战场上是致命的,而周军的装备没有齐国太子的部队精良,很难防御这飞来的耳光。 最要命的是里面的原浆会洒出来,让周军很难判断自己是否受了重伤。这就像裤裆里的泥巴一样,不尝一尝,永远不知道这坨东西是大自然的产物还是屎壳郎的佳肴。 周军也没时间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他们身上洒满鲜血,感受到强烈的疼痛,在这种状态下进行战斗,让部分胆小的士兵怀疑自己已经被打到重伤,只是在竭力透命支撑战斗。 一旦出现了这种想法,很快就会力竭,甚至身体会迎合潜意识的猜测,开始手软脚软,直到齐军的大刀向他们的头颅砍来,才会在陷入永恒黑眠时感到安心。 鏖战四日,即便是城高坚固的曲沃,也显示出颓势。日夜轰击的器械、齐军凶猛的攻势、巨大的心理压力,一股浓烈的恐慌情绪蔓延在曲沃守军中,齐国太子的凶名也随之鹊起,这一点超乎了出连腾的预料,他想管,但是不知道怎么管。 他更担心这样的打法会不会造成瘟疫,暗中诅咒城外的齐军,难道不顾全城人的死活了吗? “曲沃是一个有着四万人口的大县城。” 高殷从胡床上起身,慢慢踱步:“如果守将强行征兵,驱赶民众守城,那就等于我们要打四万人——即便可战的只有十分之一,但也意味着我们这些天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最终克城,那些逃跑的守军也会说都是齐军杀的,有恶劣的举动在前,这个谣言的可信度将会很大。 “我想不会的。”高涣沉吟:“如此做法,会引起城中大族不满,与其为西贼守城,还不如开城向我们投降。” “善。”高殷打了一个响指,吸引众人的目光:“我们就这样把话放出去,告诉城民,守将要驱民守城,而我们久攻不下,会在汾河上游建起堤坝,等暴雨一起,就引水灌城,淹死全部城民。” 高殷的话说得轻巧,却让一些人不寒而栗。 就如同那轻佻的响指一样,这种战略往往决定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哪怕仅仅是表演,只是为了表现自己有仁慈之心,也要挤眉弄眼、唉声叹气,最后长叹一声,说这是不得不为,以后要遭天谴。 太子说起来,却像叫人端杯水来一样简单,现在要淹死的不是蚂蚁穴,是曲沃一城的人! 高殷笑着说:“这只是谣言,让城内人心浮动,只要尽早破城,自然不会有这样的事。” 众将心里都觉得太子做得出来。 “做戏要做全套,还是得派人去筑堤拦水,顺便联系城中人,有愿做内应、能够献城投降者,厚赏官爵。” 高舍洛、和卜罗领命而去,高殷又问起:“晋阳军队还没到吗?” 斛律羡摇头,高殷也只能长叹。 这让斛律羡颇感焦虑,自家还未能好好表现,就已经拖了后腿。 虽然没有约定具体的日期,但怎么算,以斛律光的统兵能力,他都已经到达这里了。 兴许他遭遇了意外,没能及时出发或者路上耽搁,按照军法,失期当斩,斛律光不至于如此,但重责已经免不了了。 另一种可能……就是历史被改变了,高洋意外之下死在了晋阳,娄昭君扶立高演登基。 这样的话,斛律光来,可能就是要自己的命!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高殷不可以不防备。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探马回报:“晋阳军四日后将至!” 据传他们已经通过了白马城,正在向此处进发。 帐中诸人听闻,立刻振奋起来,若斛律光率领军队到来,那这曲沃城一定能攻下了! 有人想劝高殷暂缓攻城,但高殷却不愿意。 现在停止,那之前的岂不是白打了? “加大力度,要在朔州赶来之前就攻克!” 固然有旗主心疼士卒,然而也有人与高殷一样,不希望功劳被抢走,因此很快达成一致,对周军而言,就是齐军的攻势更加凶猛了。 高殷仿制回回炮设置的高射炮,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此时的投石车是人力型器械,即便到了宋朝,也依然需要二百多人拉扯拽索,一个不慎,角度错误就会造成损失乃至伤亡,精度也难以把控。 而回回炮就解决了这个问题,采用的是配重式,就像跷跷板一样,只要重量足够,那么松懈开的那一刻,就决定了投射物的距离和速度,较之此前的投石车更加便利。 它像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周人深感难缠,但是又不敢下城去摧毁器械,没那个野战能力只是送死。 此刻又一块飞石砸在城上,将数名周兵砸成肉饼。 城墙上下的弓弩手都在朝对方致以亲切的问候,周军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但要提防着齐军的云梯和盾牌车,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防备攻城器械上,对底下的箭矢难以防备,飞鸦们骑着快马,轻便而又灵活,很难对他们造成实质打击。 饶是如此,周军也顶着攻势撑到现在,随着天空落下帷幕,齐军大营传来鸣金之声,齐人就如同夕阳一般,留下残酷的艳红后退去。 “今日……又撑住了。” 杨祥大口呼吸着甜美的空气,还沉浸在存活的喜悦中。 前些日子讨论着要出城应战的同僚,已经战死了好几个了,不是被射死,就是被石头砸死。 齐军也曾用云梯蚁附攻城,最后他们被打了回去,从齐军的尸体上,他们得到了些许装备,那身重甲防御力惊人,三五名士兵居然都砍他不动,而他手中那把刀轻轻一晃,就轻易刺穿他们的皮甲。 杨祥的心中忍不住动摇,这样的军队,真的是他们能阻止的吗? 残阳如血,血腥味在杨祥的鼻翼中打了个转,让他想起血浓于水的亲人们。 不然…… 第171章 狂逆 “都督,真的还要再守下去吗?” 众将在府内用餐,庆贺今日的大胜,同时也问出心里的疑惑。 忽然一将出声,众人面面相觑,叫做丁岩的将领也是急忙改口:“齐军凶猛,我也是想知道都督之后想要如何守御,好配合都督的战法。” 众人面上一松,说说笑笑,也渐渐聊到了在战场上的见闻,齐军各项都比他们强,单靠城池,实在不保险,他们也希望出连腾说个章程,让自己安心。 出连腾见状,心下叹了口气。 原先预计的坚守二十日就像个笑话,只打了四日,他们就有些守不住了。 这样的攻势再有数日,外面的瓮城就会被攻破,这时候要么撤回内城固守,要么就早做撤退的打算。 然而齐军多为骑兵,曲沃周边已被他们围住,攻城都这么猛了,出城野战,怕不是战斗,而是被屠杀。 逃,是逃不掉了,打,又不一定打得过,出连腾只能期盼援军早日到来,可他连国家是否知道敌军入侵的消息都不清楚。 即便知道,莫说长安的援军,哪怕从玉壁来,和曲沃都有着八十里的距离,骑兵行军也需要一天一夜,能否守那么久,他也不敢确定。 那个太子是疯的。 “这些天死了六百,伤了一千……” 有将领说着战况,这样的折损率已经很高了,尤其是他们作为优势的守城方,仍不能弥补巨大的战力差。 齐军的损失反而比他们小一些,仅斩首三百,加上跌落护城河、无法计算的数量,也应该在五百左右,伤者应该比他们多。 损失六百,对曲沃守军而言,是十分之一的兵力;但对齐军来说,不过是百分之一。 将领们越算越心惊,最后被出连腾叫停,转移了话题,但心里的阴霾挥之不去。 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会受到感情的影响,弱者可以为了生存奋力挣扎,强者也能因为权力屈膝跪下,只要开出合适的价码,任何人都能装疯卖傻。 而在一切的利益之中,唯有名节与生命无价。 现在是抉择的时候了,如若他们舍生忘死、全力对抗齐军,的确能顶得更久,但代价是全军覆没,陪曲沃共存亡,那结局也是显而易见的。 离开军府后,丁岩眺望高大的城楼,略微有了些安心感。 可投石机的声音迅速打破这份心境,齐军用过膳后也开始了,时不时有士兵在外走动,抬来一些七零八落的碎片,问丁岩如何处置。 丁岩觉得恶心,让他们丢到指定区域,运输掩埋,回到自己屋内,双手撑住头颅,却忽然睡不着了。 他左顾右盼,看着自己的双臂,忽然打了个哆嗦。 它们会飞舞在闻喜的城头吗? 这个念头一起,丁岩就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在屋内走来走去,压不住心中的焦虑。 从东西二魏时起,两国就各有征伐,城池数易其手,举城投降而显贵的高官也不少。虽然已经多年没有大战了,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停战,日后必有大战,去年周国就收拢了齐国的北豫州,而今齐国出军夺取周国城池,也很正常。 但他不想为了这份正常死于此地,何况齐国太子亲至,也许是新一轮大战的序幕。 龙有龙门,鼠有鼠路,夹在两国之间,他们不好好努力,可是无法活下去的。 忽然有人敲门,丁岩微微一愣,随后打开,十几名将领站在门外,为首的是表情呆板的姚统。 “我们可以进来吧?” 语气跟神色一样冰冷,虽然是询问,但像是提前说好了密令,将领们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 将领们私下聚集可是大忌,尤其是这么敏感的时刻,这些人中还包括了杨祥,见他们神色诡异,丁岩立刻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但不敢明说。 “各位……” “我们要献城投降。” 没等他说完,姚统就直截了当,像是寒风冲进了这间屋子,不少人面露难色,随后下定决心。 丁岩闻言,顿时大怒:“你怎敢说这种狂逆之语!” 他把手按在剑上,另一手指着姚统警告:“你们快走,我就当做没听过这种话!” 见他这个反应,杨祥反而安心起来。 姚统说中了,这恰恰是意志松动的表现,如果他真的忠诚于周国,反倒要说好话安抚住他们,之后再去向都督告密,此时的怒斥,正说明他还没想好退路,本能的做个忠臣。 “我很尊敬出连都督。他愿意镇守在前线,对我们不错,对士兵也很好,作为人来说,我佩服他。” 姚统体格瘦长,脸上苍白,没有血色:“他的家眷在长安,这样性格的人是不会投降的,正是看中这一点,长安才把他派过来。” “只要齐国大军进攻,曲沃就很难守住,但毕竟不能不战而退,所以他一定要与敌军交战,结果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这大概是他的命吧。” 这正是丁岩厌恶姚统的地方,似乎在任何时候,他都能把事情说得和自己无关,有着一种低调的傲慢,若不是眼前局势不妙,他真的会拔刀呵斥姚统。 见他手中有些许异动,更多的将领走了过来,像是给他撑场,手又按住他的胳膊。 “听他把话讲完。” 姚统是本地大族姚氏的主支,传说是当年姚秦的后代,谁也不知真假。 但他们一族在本地有着稳固的基业和深厚的人脉,是毋庸置疑的,因此被周国所招揽,给了从八品讨寇将军的军衔,和曲沃县兵曹的军职。 这不足以让姚统卖命。 “这不是我们的命,生在河东这片土地,不是我们的责任,也没必要为了宇文或高家的霸业糊涂送命。” 姚统说着,缓缓上前,握住丁岩的手。 “他们兴许会发些财帛和官印,褒奖我们为他效死吧,可财帛是给活人用的,人若是死了,就一点儿也用不了。” 出乎意料的,他操控丁岩的手拔出剑来,周围有其他人掣肘,丁岩感觉到了压力,汗滴落在刀刃上,在烛火的悦动下显得欢喜。 “我得到消息,齐军联络了城内的曲氏、申氏、侯氏和我们姚氏,我不知道哪家有意向,但若是里应外合,曲沃必然守不住。” 姚统轻轻的,慢慢的,将丁岩的剑,放到自己脖子上。 “齐军的援军已经在路上,由斛律明月率领,四日之后城池必破。而为了不被抢功,齐国太子明日必然倾尽全力,那没动用的五千亲军齐上,我们能不能撑过去,你清楚的。” “是死着做大周的忠臣,还是活着做齐国的奴隶?” 丁岩的手微微发颤,姚统用另一只手帮他稳住,轻声说:“我的命在你手里,现在,你可以选了。” 第172章 强攻 翌日,十九日,曲沃的城防依旧坚固,迅速腐朽的是人心,众将聚集在城头窃窃私语。 “记得,等齐军一打旗号,我们就开城反正。” 杨祥被推举为头领,极力压低声音,但抑不住心绪的波激。 对于临阵倒戈,他们心中有包袱,但不大。 主要还是因为高氏篡魏建齐,让西魏获得了一定的宣称,可以自认大魏忠臣。 但两年前宇文护为了稳固宇文氏的地位,同样强行篡魏,让一些对魏朝有眷恋之人十分恼火,虽然这是事实,但这也不能明着说出来。 虽然早已知道高家和宇文家都是一丘之貉,可高家有资本不演,宇文家不演的结果就是别人也不跟宇文家演了。 剥离魏朝正统的滤镜,周国无论是在人口、资源、装备、军力上都不如齐国,甚至因为邙山大败,连鲜卑军队的纯洁度都不如齐国了,对于一个鲜卑皇室来说简直是地狱笑话。 何况兵临城下,开城是唯一的出路,这比什么大义都好使。 投降?非也,反正耳! 杨祥用这套说辞努力说服自己,同时也重复姚统教的话:“城门一开,我们就替王师顶住出连都督的人,等他们进城,我们就算成功。” 这还是有一定风险的,如果开城时让出连腾的人压制回去,那么齐军还是会更容易攻进来,但出连腾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杀了他们。 这时候有人发问:“为什么不抓住出连腾?若是控制住他,我们也不需要冒险了。” 杨祥看向一旁,姚统出来说话:“出连腾身边有众多亲兵,抓他和开城的风险一样大,若是控制他时出了意外,见了血,事态就无法控制。相比起来,还是开城轻松一些。” “而且我们是拨乱反正、迎接王师,单是打开城门,便是大功,这代表着我们自己;若是密谋挟持主将,那就是犯上作乱,齐军会忌惮我们的忠心。”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其他人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姚统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军队,齐军的兵马甲光凌天,盾牌车分批次冲击着城门,步卒在前线挖壕沟填上护城河,同时在城墙下,借着此前周军的滚石檑木铺着土,让云梯更好的倚架到城墙上。 时间一长,曲沃是必然被攻破的,即便姚统自己指挥,也只敢说能守十日。 若是真撑到那会儿,齐军固然死伤惨重,自己这帮人也别想活了,打进城来一定会被屠个干干净净。 要怪,只能怪周国势弱,不能及时支援吧,又或者前线的曲沃,也就是他们,被后方放弃了。 …… “城中大族姚氏首从,愿为内应,姚统已经说服众将,只要我们进攻,他们就会打开城门。” 高浚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过顺利了?是否有诈?” “曲沃虽然坚固,但毕竟在前线,总是挨最多的打。” 高殷对此不是很在意:“西贼不敢出城与我军野战,邙山给他们打怕了,即便有援军,见到四千精骑在周围游走,也会退却的。当然,如果他们愿意上来交战,那我更高兴。” 高涣哈哈大笑,他见识过飞鸦军的野战能力,只要是在平原,他们就能将敌军活活耗死,恰好曲沃就处在广袤肥沃的汾河平原上。 能作为晋国都城,曲沃在耕种方面肯定得有一定实力,国都是全国人口的精华处,对应的粮食需求也大得多,因此每一个王朝的国都要么处在交通便利、利于运输的枢纽地势,要么周围就有着大片适宜耕种的土壤,通常国都选址都会满足以上两点,曲沃也不例外。 夺取了曲沃以及周围土地,就代表着这里也可以建立起一个屯所,为将来前线与玉壁对峙的要塞提供粮草。 而周国在曲沃之后,又有着龙头城、玉壁这样坚固的壁垒,周围有柏壁、文侯这样的坞壁作为奥援,地势比曲沃更加有利,若是放弃这些优势出来救援,那就是趋害避利了。 今交战已是第五天,从玉壁拨发的援军早就应该抵达,但没见人影,说明周军也懂得这个道理,兴许是打算等齐军退却后,再重新夺取曲沃吧。 曲沃,已经被放弃了。 高殷起身,在侍从的帮助下穿戴好甲胄戎装,随后登上马,亲自出阵。 营中奏起嘹亮的军鼓,礼送高殷出营,听着这鼓声,齐军上下顿时热血沸腾。 “太子亲出了!” 前锋营结成圆阵,将高殷护卫在圆心,众将各据阵列支点,像棋盘上星落的子,听候天元调令。 “当年文公定都曲沃,开启晋国王霸之业,而今落入关中贼人之手。” 高殷神光肃穆,声色俱厉,大喝着:“宇文氏招揽夷羌猾夏,凭险恃固,拒逆王师,致使西土未染王化,至令陛下爰赫斯怒。”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地扫视众将,声音愈发铿锵:“我身为储君,日夜为君父忧虑,寝食难安。今日出兵讨逆,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光复旧魏之疆土,重振华夏之威仪!” “西人愚顽,不知天命在东!”高殷拔出长剑,剑锋指向曲沃,他野心的开端:“我大军所至,必使其闻风丧胆!曲沃虽坚,今日必将其拿下,以壮国威,以破敌胆!” “以壮国威,以破敌胆!” 前锋营的士兵们高声呼喝,仅仅留下五百,剩下的三千人在高孝瓘的带领下,向曲沃发动最后也是最凶猛的冲击。 虽然周军不敢野战,但打开城门,在狭小的吊板和城墙守军的掩护下与齐军交战,还是没问题的,不然齐军直接堵到城门口,用人撞都把城门撞烂了。 但前锋营压上去,立刻展现了非同一般的战斗力,他们组成的弓手对城墙守军的压制也更强,几乎将守军压得抬不起头来,出连腾只得怒吼:“顶住!不要怕死!” 可无论怕不怕,人被杀就会死,出连腾望向周围的将领,见他们胆怯,心下一咬牙,让人撤回来,关闭城门固守。 杨祥适时出声:“都督,让我们去吧!” 出连腾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好吧,辛苦你了!” 杨祥、姚统、丁岩等将领率兵而下,出连腾接过亲卫端来的水,在城上擦拭汗水,一边紧张观望着城下形势。 连身侧的亲军都出动了,齐国的太子也是下了死力,若是此刻,长安已经派来了援军,那不知该有多好,立时就可以大破。 但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守住,自己就算立了大功,子孙得享一世富贵。 哪怕战死…… 一股郁烦的情绪始终缠绕在出连腾心头,让他非常焦虑,以为自己太过悲观了,心底里生出不祥之兆来吓自己。 “都督,杨镇将、姚兵曹开城投降,放齐军入城了!” 传令兵火急火燎地跑来,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西、西门也有火光和杀声,怕是那边的将领也……” “你、说什么!” 出连腾不敢置信,几乎要翻白眼晕了过去,他极力止住身体向后倾,亲卫连忙将主将扶起,才没让他在绝望中溺毙。 “这些逆贼!吾命……休矣!” 第173章 破城 忠于出连腾的士兵,迎接齐军的刀兵已经很吃力了,对身后的同僚完全没防备,被轻松地砍倒在地。 杨祥等人在脖颈和手臂上都系上布帛,什么颜色都可以,凡这两处有着的都是归顺齐军的义士。 义士打开城门,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是齐军的表演。 发现城门处的动乱,周军不顾一切地涌了过来,要将这里的叛党还有齐军全都压出城去。 “只问首犯,胁从不论!” 高孝瓘一马当先攻入城中,和他的亲卫大声呼喝,虽然是具装重骑,但他的马是神骏,一拽缰绳,就飞跃而起,在道路上溅射出灼眼的火花。 见到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杨祥和姚统急忙率人马躲避在两侧,免得倒在黎明前的曙光。 拦在道路中间的周军就倒霉了,或是被踩死、或是被削去半片脑袋,又或者被撞得飞起。 看见为首的骑兵是一个美娇娘,周军胆子大了起来,要把这个白马先锋给打落俘虏,但高孝瓘的长槊动如鬼魅,横穿了三名周军士兵后被他一杆甩飞,彻底打碎了周军的胆气,更多的齐军涌上来,开始进行城楼战与巷战。 “他娘的,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幅景象!” 看着冲在最前方的高孝瓘,和他身边一同奋勇杀敌的李秀,薛孤延呵呵大笑:“我这老东西不加把劲,就要输给年轻人了啊!” 这么说着,他将长刀一转,硬生生将两名周兵连人带盾牌切成两半,与其说是切,更像是用蛮荒神勇的巨力给打断。 人可以和人战斗,但和鬼怪就很难了,这几日齐军的猛烈战法早就打得他们胆寒,此刻披血带肝的薛孤延仿若恶鬼,凶残得无以复加,哪怕侥幸活下去,此生对齐军的恐惧也会刻进曲沃守军的血脉中传承下去。 前提是他们能够传承,照目前的形势,很难不变成春闺梦里人。 曲沃城头像是大海的潮涌,无数的人头与血液攒动,在满溢的城墙上倾斜而出。 在一波波血浪推进而后,便是黯然的潮落,周军失去勇气,跪在地上不敢反抗,而齐将像是在比赛一般,在内应的带领下向出连腾的所在发起冲击。 “我们也进去吧。” 高殷想着周围的人宣布,高涣、高浚顿时一惊,急忙劝谏:“太子不可,城池还没攻陷,里面还不安全……” “兵事就是不安全的,有孝瓘等人在里面,我很放心。” 高殷知道危险,但这点危险是必须的,一定要让士兵们知道自己时刻与他们同在,否则容易被亲率他们攻杀敌军的将领分走威严。 他只是冒些险提前进城,就已经足够鼓舞前方将士了,而这也能表达自己对将领们的信赖,提升他们的忠心。 “太子进城了!” 随着一声声暴喝,齐军的攻势更加凶猛,他们有义务让太子所踩踏的每一步都是净土。 最终由高孝瓘获得了出连腾这个奖品,出连腾被束缚手脚、跪在地上,仍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杨祥、姚统何在!”出连腾咬牙切齿,正待大骂,被人在口中塞入布团。 他的亲卫们看着难受,却不敢反抗,原本出连腾是要举剑自刎的,被他们拦下了,出连腾平日待他们好,不忍心看他被叛徒出卖,落得如此下场。 而且人活着就有办法,仅是被齐军俘虏,好歹有一条活路,若是死了…… 想起这些天飞来的那些东西,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主将被俘,消散了守军抵抗的决心,还有少许周军在顽抗,不过总体来说,大局已定。 这也就意味着曲沃落入了齐国手里。 城墙没来得及打扫,高殷踩血迈步而上,此刻的鲜血不是污秽,而是胜利的荣光。 除了尸体,所有活着的人或跪拜、或仰视,没有一个人矮于高殷,可也没有一个人高过他的胸腹。 “干得不错,不愧是我的兵。” 每个字都是美酒醇醪,令饮者身躯发颤,那些面临死亡的恐惧,那些逼迫自己变强的辛酸,在这句话下就都有了意义,他们若是有条尾巴,一定会来回摇摆。 高殷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的苦心白费。 “除了弃暗投明的义士,其他的西贼兵卒全部打为食干。” 高殷宣布着:“姚、曲、申三族,他们的领地与人口不得侵扰,剩下的曲沃城民同样打为食干,三成交给三族,三成分给前锋营,四成分给八旗,按军功贡献来分配。” 这一道指令,就决定了整个曲沃的阶级,或继续做齐国的国人,或成为齐军永世的奴隶,城墙上涌起欢呼,这才是他们需要的实质利益。 接着统筹曲沃城中的粮草、钱帛,将其计算好后运往后方白马镇,等大军得胜再进行分配。 这些工作需要大量的刀笔吏参与,然而这对高殷来说不重要了,底下的人去办理就行,现在要处理一下俘虏的周将。 “感觉如何?” 高殷站在城墙上,眺望下方的齐军大寨,闭着眼,呼吸新鲜的空气,想象自己如何对抗齐军。 感受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回头看向出连腾:“我感觉很不错,能抵抗我军五日,你也有一些本事。” 出连腾完全不能理解高殷的悠游闲逸,只是呜呜叫着,看起来是个固执的老将,十分煞风景。 高殷问起出连腾的亲卫:“你们主将是鲜卑人?” 亲卫摇摇头:“不……不是。” “那是汉人?原来姓什么?” 说出这个似乎就是背叛了,那亲卫犹豫数息,才说:“将军本姓毕。” 高殷忍不住大笑:“所以原本应该叫做毕腾?那你们呢,姓毕还是姓出连?” 众亲卫都有些羞愧,按照周国的军制,士兵要跟从将领改姓,从长安出发跟随出连腾的他们也全姓出连。 这就像给一个叫田智和的人改名叫本田智和,味道一下子就变了,第一时间就会判断他的国籍——即便是错误的。 时日久了,就会潜移默化地抹掉底层士兵的判断力,是宇文泰在冠名权上对士兵的意识形态的洗脑。 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上层的意思,他们也无法反抗。 “既然做我齐人,那就改回来吧,你们本来姓什么,就叫回什么,不要辱没了祖宗。” 不知道是齐国太子的言语太伤人,还是祖宗的分量太重,士兵中居然隐约有啜泣声。 “我不会杀你们的。我有个好主意。” 高殷笑着,走到出连腾身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毕腾了。” 这可是一个好用的棋子,如果施展得当,可以犀利地瓦解周国鲜汉的态势。 不需要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但若是产生一点点迟疑和犹豫,那就是战机,高殷会像鲨鱼一样撕开这个口子。 无论如何,至少齐军入城之后,没有大肆杀戮,这点倒是让周人很意外。 但相应的修整与之带来的劫掠也是少不了的,这是这个时代的经典曲目,高殷还没有可以干涉的威望。 城中的侯氏算是完了,一族尽没,家产被抄夺,发配给了其他三族作为奴隶,三族一边享用着侯氏男女和资产,一边庆幸自己反正得早。 出连腾来到曲沃之后,既和本地大族交好,又拔擢优秀的当地士卒作为亲信骨干,姚统与丁岩、杨祥分别是前后者。 高殷按此将城中残兵划分出区别来,后者没有多少根基,不想从军的领取赏赐,愿意从军的则进入考校营接受培训和洗脑,无论哪种,都要压往后方的白马城,那里是齐军腹地,他们闹不动。 作为大族的前者,就不能这么操使了,他们在本地就是土皇帝,正规的国家军队都要卖他们一个面子。 特别是有着献城功劳的姚氏,没有姚统在其中斡旋,今日也不会如此顺利。 因此他和申渊、曲基被选为三族的代表,高殷在曲沃城中摆席宴请他们。 虽然没有多年没有大战,但小冲突还是有的,姚统也曾跟随其他将领出战对抗过斛律光,侥幸逃得一条性命。而且他是周军将官,在曲沃层级不低,两国的军队他都吃过见过,但这支其他太子的军队,确有所不同。 首先是军医,本身军队就是高集中的人群,而且长期奔波与征战,很多时候饮食和环境也不能保障,是疫病易发的高危群体。 针对这一点,每支军队都会有所对策,也会有医生随行,但总得来说,依旧是中层往上的高级军官们的专属军医,底层士卒当然也会有一定的医疗处理,但数量往往不够。 而齐国太子的军队就有所不同,不仅专门设立了医学部,随军队伍中还有专门的军医司马和军医校尉,数量约有百人,虽然不知道内部具体的规操是如何实行的,但它的效用已经显现了出来,齐军伤亡应该有五千人众,但其中多数都得到了救治,一半以上经过修整仍保持着战斗力,大大提高了战场存活率,对齐军是一记不小的强心剂。 第174章 军医 义士也会受伤,战争结束后,姚统杨祥就带着部下,跟随齐军的指引进入军医营,这里比战时还要热闹,烟雾缭绕,伤病缠绕着士卒,疼痛无法驱散。 就在这里,姚统看见了神奇的一幕:许多人咬着牙,艰难地跨越鬼门关,时不时有人崩溃骂娘,而在他们身边,总会有一些军医在陪伴。 哪怕治疗已经完成,他们也不离开,见到谁有痛苦之色,就会上前帮他擦汗、驱散灰尘、拍打飞蝇,然后低声安慰着。 “月光佑汝。” 这是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经过他人的解释,姚统才知道,齐国的太子居然是月光王的转世。 “没见过你们,新来的?投诚的西……周军义士?” 姚统等人点头,军医让他们稍等,不多时,捧着一个小匣子过来,里面是一条条木雕项链,上面粗犷的刻着一个小人,据他们说这是月光童子。 “跟随月光王出战,死后魂升极乐净土,使家人后代有功德。” “月光与汝同在。……” 说法复杂多样,不一而足,但都与太子有关,这些话就像具有神奇的魔力,伤兵们撑不住时,就会紧握军医的手,跟他一起念诵这些重复而单调的句子,小心翼翼地跨过鬼门关。 这时候是关键期,往往营帐内所有的士兵都会看过来,若伤者脸色转好,或安心睡去,其他人也会松一口气,在心中感念月光王庇佑; 若是头一歪,咽气而去,军医就会帮他把眼皮闭上,双手合十,在遗体前恭敬道: “呐么阿弥陀佛。” “呐么阿弥陀佛……” 庄严肃穆的氛围感染了杨祥,他原本只是来陪部下治疗的,但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与伤者感同身受的氛围,直到随他们一起喃喃念出语句,才恍然回神。 军医在原地默哀片刻,随后出帐,这时候会进来四个人,一个赞画负责登记军士的信息及战功,另外两个护士会简单给军士整理遗容。 而最后一个是僧人,他的经文念诵得更加专业,也更虔诚,同时还会有超度的动作,象征着指引将士灵魂到达净土,最后护理工们裹上绢布,小心翼翼地抬起尸体,封棺入殓带到后方军镇,班师回朝时一同带回去。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展现了齐军人性的光辉,让杨祥等人不由得自惭形秽,相较之下,他们以往处理死亡士兵的方式简直和野兽差不多。 清理战场时,那些用来投掷过的血肉和散装的周人遗体则会收集在一起,集中焚烧,对于战场会用艾烟熏蒸,防止瘟疫,患病的士卒也暂时隔离起来,经过军医们诊断后给药医治,等待他们好转。 东晋的葛洪就已经在自己的著作《肘后备急方》中提过艾灸疗法,“断瘟病令不相染”,吴地和蜀地都有很多瘴气,因此吴人蜀人也多要在身上灸几个点,让毒气不能附着自己,高殷也将艾灸作为一种有效的医疗手段,在军中推广。 它对治病确实有用,哪怕是没病,平时训练、行军、作战辛劳,来点一下艾灸通络一下筋骨,活血舒脉,也会让士兵们直呼刺激,爽到飞起。 这也衍生了一些附从商贸,即随军行商出售艾灸等药草,由清华军的内务部门出面采购,向士兵们分发部分、折扣购买一部分,再由军医教导士卒使用。 得到允许后,姚统得以窥探其他的营帐。每座伤兵营的情况都有所差别,高殷按照南丁格尔的护理办法,注意给营帐通风、减少噪音,让其他士卒清理房间的卫生,保持基本的整洁,同时对士兵自己的个人卫生也加以指导,尽可能地饮用热水。 很多人都是不注意基本的卫生,才会患上疾病,伤者尤其容易感染,现有的军医太少,不能全部照顾到,只能提示伤者,让他们自己多加注意。 很多时候,仅仅只是最基本的责任义务尽到了,就能挽救无数潜在的悲剧。帝国的崩坏,也通常是从官民不把职责当回事开始的。 轻伤的病患得到救治后会让他们好好休息,有说书人给他们讲故事,主要是三国演义,以及太子作为月光王转世,明神断疑的审案故事,甚至是当初佛启双目、勇救二王的传说,姚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重伤的士卒,营地氛围就很沉重了,僧人们在帐内诵经祈福,让士兵们跟着一起念,姚统发现,这样能稍稍转移一些注意力,确实有安心凝神的功效,也在无形之间将太子的佛王身份植入到士兵的信仰中。 “跪下,快跪下,月光王来了!” 姚统闻言,跪拜在地,不多时,卫兵们鱼贯而入,少年储君在众将的簇拥下来到军医营。 他让众人免礼,随后亲自走到每个受伤的将士身边慰问,亲自递上瓜果或餐品,哪怕只是简单的慰问,都能让许多士兵痛哭流涕,觉得为太子卖命是世间最光荣的事。 太子走后,帐中就会谈起太子,称颂他的功德与威严,随后又谈论起有关他的逸事。 “难怪王师如此……奋勇。” 杨祥悄悄感慨着,其他周人也跟着点头,觉得打不过这样的军队很正常。 对己军无尽关怀,对敌人尽显残暴,这就是齐太子所率领的清华军,与当世所有军队都不同。 到了晚宴,高殷换回了礼服,只见他气度雍容、金相玉映,令众为之心折,尽显华贵神采。 兴许是少年模样的加成,哪怕是官场上例行的通辞,也被他说得格外诚恳,宾客们献上更多的奉承与财货,也只能搏得太子浅浅一笑,令新归附的官员豪族抓耳挠腮,只恨不能攀附。 也有豪族见高孝瓘在侧,以为太子好女色,派蓄养的舞姬上来卖弄,甚至带上自己的女儿,被高孝瓘出言喝止,才悻悻退去。 虽然有这种小插曲,但总体来说,氛围良好,高殷想要在曲沃竖立统治,没有这些大族的帮助,将会举步维艰,而这些大族中,最重要的就是姚氏一族。 恰好,他对姚统也有着一点个人的兴趣。虽然明面上的归附义士领袖是杨祥,但连这点虚实都打探不到,高殷就别混了,实际上在下面牵头的是这个姚统,不仅姚氏是第一个回应齐军的,没有姚统在其中游走、说合,杨祥也不能有作为。 至于选杨祥为首领,也是精打细算,若事情败了,或周军回援、找人担责背锅,可以全部推到杨祥头上。 历史上的名将,往往是因缘际会的幸运儿,许多有才能的豪杰因为错失良机,或生不逢时,最终白白浪费自己的才华,流失在种地或者服役上。 高殷固然有名将情节,但正常的拔擢人才也不可以轻忽,实际上,平台远远比个人能力重要。 刘邦的丰沛集团、隋唐一脉的关陇集团,还有朱元璋的淮泗集团最终能成就伟业,难道真的是这个时期在这个地方爆了许多人才,最终把首领拱上了帝位吗? 恰恰相反,是这些地方出了一个妖孽,这个妖孽带动了一大批乡党崛起,最后成就了事业。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原本平庸无能的乡党走上高位、吃到了资源、磨砺了才能,才成为后来的帝王将相,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刘邦和霍去病。 如果刘邦不是在秦末乱世,到死也只是一个小亭长,霍去病没有武帝的宠信,也不过是一个纨绔,高长恭如果不是出身高贵的北齐兰陵王,也或许就是某个贵人府上的玩物。 也因此,高殷所使用的人,本身就是幸运的,因为高殷自己就代表着齐国朝廷这个天下最大的平台,仅仅是利用他们的能力,以及给予对应的俸禄回报,他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能找到买主,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个时代,平民的主要任务是生存,也许有出众的个体,但总体上,在知识、体魄以及眼界等各方面,都很难超过世家子或者豪强。 这就是因为这个时代生产力不强,人民还挣扎在温饱线,饿不死就可以呼作盛世,人们难以追求生存之外的其他发展。 知识文化的普及也是其中的一环,此时知识还掌握在世家的手中,对地方的控制权还捏在据有庄园和土地的豪强手里,高殷的军队和府衙,主要的统治阶层还是他们。 而接下来,为了攻略玉壁,盘活河东这盘棋,广泛的吸纳河东士族豪强进入他的八旗体系也十分必要,清华军现在是三万人,加上白马城和邺城,满额是六万人,但不能够永远是六万人,必须要扩军。 在河东之地扩军,少不得他们的帮助,因此,就要在自己的府中给他们留出一个席位,让他们有加入自身体系的通道,作为第一批归附的义士,姚氏有着千金收买的价值,给河东之人竖立典型。 恰好此时的周国被宇文护把握在手中,宠信亲党、压制主君,没有一个合理的晋升通道,齐国只要有一个正常的模样,给没能进入周国府兵体系,或者仍旧处在下层的人一个机会,对周人而言,就是极大的诱惑。 第175章 防线 “参见月光王。” 晚宴结束后,高殷派人传唤姚统,他的第一句话就让高殷很满意,这是个上道的人才。 “如何?你看了一圈,觉得我大齐之师,可行王道?” 姚统能转来转去,也有高殷的默认。别的不说,若是他再横跳回周国去,将来高殷继位,有大把的时间来前线找他算账。 况且这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把事情做绝,就意味着他的决心已定。 姚统沉默片刻,方才说:“周幽、周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汉道陵迟,晋秩失序,全因为天下再无汉高祖、光武帝那样能够收拾天下、重整山河的英雄。秦孝公推行商鞅之法,废井田、开阡陌,虽被六国斥为虎狼,但终究奠定了帝王的基业。” “当今是三国乱世,先为力胜,宇文氏据崤函之固,陈霸先夺江淮之土,皆非仁义可化,王道迂远,当兴霸道。殿下当效齐桓公,行远征暴,劳者不疾,驱海内使朝天子,率万邦宾仪至尊,使霸有济焉。” 高殷听罢,微微颌首,这人说话干快,利落明了,很对高殷的胃口。 “抬起头来。” 烛火映照在姚统的脸上,苍白的脸显得蜡黄,神情可以说是坚毅,也可以说是呆滞麻木。 “世人都说行王道,要有王者之风,为何不谈霸道呢?” 因为霸道指的是君主凭借武力、刑法、权势进行统治,而王道是以仁义治天下的政治主张,在儒家文化圈来说,王道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唯一需要辩驳的,是如何把自己的行为套进王道去解释。 “赵主石勒曾经说过,魏武、晋宣以狐媚而取天下,然魏武也曾鏖战官渡,晋宣远讨辽东、力拒西蜀。” “即便是赵主自己,也未尝不献媚过刘氏;但其之后一战定洛阳,尽取秦陇,才能在邺都安坐,说出上面那番话。” 姚统的话也有强烈的喻义,当初石虎自轵关西入,攻前赵的蒲阪,前赵皇帝刘曜亲自救援,在高候追击并大破石虎,当时的高候,就是现在的闻喜。 没有足够的武力,强若石虎,也只能退避,姚统的意思袒露无遗,高殷即便想要行王道,也要有着霸王之力,否则他就只是一个空洞的王者。 这人不仅暗点了高殷面临的权力困境,还认为周国会出动堪比前赵皇帝的军镇支援,让高殷不得不重视。 前者也就算了,毕竟他还才十三岁,幼子掌权总会面临这样那样的困境,很好猜的,原因无非就是长辈们强势了些;后者是不确定的,因为闻喜龙头城的守军完全可以固守。 龙头城地处汾河与涑水河交汇处,城西城东各有一个沙渠关和涑津关,扼守控扼沙渠河渡口和涑水航运要道,高殷不能派人像拦截曲沃退路一样封锁汾河渡口和桥山小道,龙头城的人可以从容撤退到关内,顺江而下逃亡玉壁。 而且龙头城周围的坞壁比曲沃多得多,打起来更加艰难。 所以姚统认为周国会出动大军交战,而不是据城固守吗? 但高殷不想直接问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我对降兵的处置,你觉得如何?” “行霸道不代表不可以行王道,霸王并行,乃成汉道,若齐军要在此地与周国相抗,稳扎稳打,对士卒便应该多加安抚,施以恩德。” 高殷以为姚统还是要说些收买人心之类的老话,但姚统话锋一转: “然而您麾下的……” “清华军。” “清华军远远比降卒重要得多,不可以因为亏待他们,让他们失去战力与战意,因此您宣布降卒折身为奴,也是合情合理。既然您已经宣布降卒成为食干,就不可收回话语,所以安抚士卒、招揽人心,就不是第一要虑。” 这还有点意思,高殷点头,示意他继续。 “想让人们追随您,要么用利益令人们得到许多,要么用恐惧使人们失去更多。成熟的君主总会在其中保持平衡,巩固自己的地位,既然您选择了巩固清华军,那么付出同等的价格去收买周军,在当前的局势而言,我认为是难以实现的。” “因此,您应该用您父祖打下的威望,用更大的恐惧去逼迫、威胁周军,让他们知道您不可抗衡,不可战胜,直到攻克玉壁,超越您的先祖。” 高殷的野心被洞察,由此,他也窥探到了姚统的野心有多大。 “佛有慈悲心肠,亦有怒目金刚,以大法力降伏诛灭恶人,才能体现您月光王的威严。” 要保持对待曲沃城的打击,尤其是抛尸的攻势,千万不要停下来,狠狠震慑龙头城的人心。 反过来讲,因为龙头城的坚固性与安全逃跑通道,是没办法期待他们跟曲沃一样会有大族反正的,一定是要实打实的攻克。 既然如此,那么就要更显得残暴,残暴到对方不敢反抗的地步。 “既然临近了玉壁,就必然有所大战。这与玉壁易不易守无关,即便玉壁难以攻克,但周军若不能与您出城野战,那么您只要直接通过玉壁,进入关内或攻击蒲阪,建立起坚固的城守,那玉壁的守军也必然出来阻截。” “但您的骑兵有多威武,我们都很清楚,若是玉壁不能阻拦,反倒被您诱出城来,那损失惨重的玉壁守军,也难以抵挡您的攻势。” 这就说到了玉壁的要点,玉壁本来就可以过,只是过了不安全。 高殷要是真准备个十万大军,不管玉壁,直接朝里攻克蒲阪、占据黄河以东的据点,那就不是周国守玉壁抵御齐国了,而是齐国控制整个河东慢慢磨玉壁。 这种打法在势均力敌的两个国家间,简直就是找死,但对应周齐两国恰恰好,因为周国就是难以正面和齐军对耗,特别是在邙山惨败之后。 周军的大部分精锐在邙山之战死伤殆尽,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帮助了周国加快军队血统的新陈代谢,使得周国类似晋阳勋贵的武川镇将们势力大大消减,招纳的关陇豪右稀释了底层士卒的鲜卑纯度。 但这同样代表着失去了一批历战老兵的周国,近些年的战斗力有所下降,无法在正面的野战中战胜齐军,因此只能巩固防御,依托城池固守,等待天下有变的良机。 治所是一个地区的统治核心,粮食与税收都要通过周围地区的征收与上供集中到治所,当地官府才有经济来源,因此不能切断与周边地区的联系,否则就是一座孤城,指着城内自产自销,属实有些异想天开。 依托城池固守的军队,比远来攻城的军队消耗便低得多。 宋武帝刘裕北伐南燕的时候,南燕大臣就曾进言“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除粟苗,使敌无所资。坚壁清野,以待其衅,中策也”,而卢叔虎的平西策,就是建立在周军野战打不过齐军的基础上建立重镇、与周国大眼瞪小眼,即便打不下城池,周国也不敢出城野战,齐军也没有了远道而来、粮草不济的风险,可以利用人口与资源优势耗死周国军队。 加上周国当时的政治环境极度不稳定,宇文泰刚死不久,宇文护为了巩固家族地位而对柱国大打出手,杀死赵贵、独孤信,周国人心惶惶,是破绽最大的时期,以齐国天保八年前后的物资储备和军队战力,还真有可能做到先进占,然后反过来磨玉壁这样的战略。 但这样的战略太过冒险,高洋也没能整合淮南兵马,加上他自己精神的确有些问题,最后根本没人提议这样的大战略。 所以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磨,磨完周边柏壁这些坞壁,就可以和玉壁对耗了。 韦孝宽要修城,计算修成日期,认为齐军不能阻止,最后果然建成,这件事情往往被认为是韦孝宽神机妙算,但背后折射的逻辑,是周军在正面战场无法抗衡齐军。 韦孝宽计算修城要十日,算来算去,给齐军算了九日不能走到,但第九日齐军就已经到了,因为十日修好,而齐人来到的时候城还没修好。 要知道,韦孝宽对晋州的测距是四百里,他认为齐军两日不能走到,那么就是说齐军三到四日就要已经接近了,当天夜里周军还要四处放火、搞迷魂阵,让齐人以为是周国大军,收兵固守,才筑好了城池。 这其中固然有周军要保存实力的原因,但也可以品味出周军无法正面对峙齐军,必须要让齐人以为周国大军都在,才可以唬住齐军,而这个时候是高演在位时期,齐军依旧保持着高洋时期的战力。 所以周军在野外还真拿大股齐军没有办法,甚至想阻止他们筑城都难,只是齐国因为内部的政治混乱,以及多次政变夺权,失去了和周国对耗的时机,让周国得以发育。 而为了防止齐军执行这么一个战略,哪怕是很出格、几率非常小的战略,但考虑到齐主高洋的精神状态,就必须要来援军,将齐军抗拒在龙头城之外。 在玉壁被破之后支援,和玉壁遭遇齐军之前就开始支援,其实都是一样的,万一野战输了,还有防线呢。 龙头城这道玉壁的最终防线熬不住了,才到玉壁这条周国的最终防线。 第176章 揣摩 “周国必然派来援兵,您只要抵达闻喜县,兵临龙头城下,就不愁没有与周军野战的机会,对周人而言,他们也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颓势。” 不论是天王党还是晋公派,也都需要一场胜利固化自己的地位。 “如此一来,龙头一战的决胜关键,就不在于攻打城池,而是如何引诱并歼灭来援的周军,这才是您需要考虑的。” “若您与周军交战并取得胜利,应当根据不同的战果选择对策,如果只是小胜,敌军必然存有士气与战意,可以继续引诱,直到完全歼灭或俘虏他们。” “若是敌军败但主力未损,失去正面交战的勇气,则会遁入龙头城,据柏壁以及各路关隘据守,这种情况就不能强取,当以曲沃为核心建立防御,消耗他们的粮草和物资。” “若是敌军大败、惨败,就可以重用您攻打曲沃的战法,或者更残忍一些,人为的制造瘟疫,让他们认为无法久守,弃城而去。” “夺取闻喜后,就可以继续往稷山推进,在玉壁附近筑城相持,将汾水以北连成一片,攻取玉壁,就近在眼前了。” 高殷微微侧目,这个姚统,猜到他要竖立要塞,一开口就说当行霸道,之后的献策也可以说是坦诚之言,没有一丝道德,完全站在高殷这边进行推演与对策。 由此,他更相信姚统了,这种人就是很典型的“择主贤臣”,头脑清醒、没有忠诚可言,只看君上是否能满足他的愿望。 可以的话,他们就会全心全力地贡献智慧,只要还没爬上顶端,就不会砍断手中的枝叶,若是认为君主还有潜力,也不会背叛或者隐瞒。 因为君主最重要的才能就是气度和眼界,只要具有这两样才能,就能降低君臣之间的信任成本,从而更高效地运转权力,正面例子是刘备与诸葛亮,反面典型就是李隆基和王忠嗣。 而当君主的素质与智慧下降之时,他们也会毫无包袱地背叛,没有一丝犹豫,多留恋一秒都是对自己人生哲学的亵渎。 没有实力的霸者只是小丑,被推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驾驭这样的人,就像骑乘一匹恶马,骑手既会恐惧被它掀翻,又对控制住它而感到得意。 当初的高欢在尔朱荣眼里,或许就是这样一匹恶马。 原本作为降兵,按照旧例,是不能直接任用的,忠诚度还未经过考验,也不能保证不是周军对齐军的幽明之计。 “御恶人,当如是。” 高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也不解释,姚统屏息静气,等待着高殷的发落。 “你先回去吧,明日自有封赏。” 对待这样的人,要有所特殊,但这特殊又要隐藏在众人当中,让他人猜不透而他自己清楚,建立起君臣的默契。 等姚统走后,高殷敲了敲木板,高孝瓘与李秀从一旁走了出来。 与他们一同走出来的,还有一个穿白衣的文士,名唤张洁,是大都督府东阁祭酒,半个人事部主任,今年恰好四十岁。 “你们觉得这个人如何?” 高殷开口发问,高孝瓘第一句话却不是回答问题。 “太子不让我们随侍,实在是冒险,若他有异心,您会陷入危险,齐国也……” 高殷听他唠叨完,随后道歉:“是我的错。” 但他没说会改。实际上,如果姚统靠近他十步以内,高殷会立刻叫人,在隔壁房间听着的几人都会出来制住姚统。 不让他们在身边,只是高殷想看看姚统在与自己独自交谈的情况下,会有什么表现,也能体现出信赖。 高孝瓘见太子道歉,也不再啰嗦了,思索了一会:“这个人筹划有理,决断有力,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毕竟是姚秦后代。” 高殷呵呵笑着,姚秦就是后秦,前秦的天王苻坚兵败以后,之前招降的臣子纷纷背叛。慕容垂去河北建立了后燕,姚苌造反与苻坚争夺关中,最后杀死苻坚,建立后秦。 后秦最后被东晋太尉刘裕攻破潼关,王猛之孙王镇恶围攻长安,后秦主出降,全家被刘裕处死,共历三帝,享国三十四年。 姚氏嫡系几乎被诛灭,但旁系多有存活,也不知道这支是不是迁来了河东,总之对高殷来说,收集这些名人的祖先或后代,也不失是一种乐趣。 谁不想组建一支银河舰队呢?他已经有了慕容恪的后代,也不介意多一些姚苌的子嗣。 “这么说,他是羌人?” 张洁微微皱眉,他的家世可不一般,是清河张氏。 传说黄帝的某个孙子发明了弓箭,帮黄帝打败了蚩尤,因此取“弓长”之意,赐姓张氏,封地在清河,后人也以张为姓,故曰“天下张氏出清河”。 张洁这支尊奉张良为始祖,老汉朝正留侯旗,如果不是身处胡国,连鲜卑人都看不上,更何况是伪僭政权的羌族后代。 看太子对这人颇为看重,张洁的皇汉血液一下子鼓动起来了,劝高殷不要用这人。 “其一开口就是所谓的王霸之业,还以齐桓公比于太子,他难道不知齐桓公任竖貂、易牙则饿死胡宫,虫流而不得葬?” 高殷觉得他太上纲上线了,这只是一个比喻,诸葛亮还自比管仲呢,难道也把刘备当做齐桓公? 而且姚统的样子看着就是纯种汉人,根本不像羌人的长相。 “想来只是托名。且其胸腹有韬略是事实,若苻坚能善用诸臣,姚苌至死也不过一秦将。即便他真是姚秦之后,难道我们大齐还不如苻秦?” 即便只是冒名,但这支姚氏在这里是大族,掌握的资源与声望可不是假的,这比什么姚秦后代有用多了。 李秀则支持高殷的说法:“天下三分,正当借各势军力,献武皇帝建义,既得到了豪族的支持,也得到六镇鲜卑人的拥护,才为我大齐肇建基业。若是只用留侯,不用韩信,汉高祖难道就能统一天下?” 她直接搬出了政治正确,这就没法聊了,张洁总不能说现在晋阳之患都是高王相信后人智慧的结果。 站在李秀的立场,她自然是希望高殷能重用豪族的,虽然会对他们的地位有所威胁,但太子的势力正处在上升期,并且即将攀登到顶点,这个时候要扩充基本盘,而不是受限于小节甚至小权力而内斗或排挤新人。 要斗,也要等到晋阳这把剑生锈了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大蛋糕、拉人入局。 高殷看了李秀一眼,自己位置太高了,有些话不好说,但这个李秀就很能察觉自己的心思,适当地递话。 做下属的精髓就是这个揣摩的本事,高殷点选李秀,虽然有姿色的关系,但也是看中了她这个敢说敢赌的风格。 正对高殷胃口。 “入了我们大齐,就是齐人,以后不准再拿这个说事。” 听高殷这么说,张洁也只能住嘴。 高殷有些心虚,不论他们高氏是否是汉人,他爷爷高欢是个精神鲜卑人那是肯定的,而他自己也有着八分之一的鲜卑血统,他忽然就感受到了一种萧峰的悲戚感。这件事给高殷提了一个醒,不仅是鲜卑人不爽汉人,汉人也不团结,对已经完全归化的姚氏都是如此,若不是他们高家是皇族,估计也要被这么歧视。 这个时代的纷乱,也阻碍了意识形态的凝聚,必须像后世的大唐一样,让所有人都不分鲜汉,只认自己是大齐。 隔日,高殷在曲沃县衙召见众将,自家八旗在战后统一于白马城论功,而今只记录功劳,但反正的周军一定要马上给予赏赐,否则会引起人心波动。 “你们献城有功,杨祥拜开域将军,入赤旗为队主,丁岩拜荡边将军,姚统辟为大都督府仓曹掾,加奉义将军,与丁岩一同入黑旗为队主。” 高殷大概宣布了对他们的任赏,又勉励道:“既入我国,就是齐士,望诸君承国士之风,勇立功勋,不辱臣节!” 杨祥等人顿时下拜,齐声大喝:“谨遵主命!” 这个瞬间,他们就正式成为高殷的部下。 杨祥、丁岩都是勇士,可以任用,这种人也多不胜数,作为第一批归义的表率,高殷给他们的优待也高了许多。 荡边、开域将军在齐国为从第七品,原先杨丁的武职为正八品,算是拔了一品,且齐国的官俸较周国的多,因此算是高升。 何况二人还领了队主的职务,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代表着当成自己人看待,不然可以给他们加到六品的武职。进入八旗体系,一了解八旗内部的规矩与福利,杨祥便大呼豪爽,怪不得齐军作战如此勇猛,从这一刻起,他就是铁血老齐人。 姚统的官位就给得有些匠心了,奉义将军在南朝为武职二十四班中的第十班,在齐国为从八品,看起来不高,但还多了一个仓曹掾的职务,主管仓谷事,算是一个肥差,根植本地的姚氏会满意的。 现在是战时,姚统也不可能去邺城的大都督府管理谷仓,因此他所负责的就是这段时间内高殷的部分后勤,这点离不开当地大族的帮助,也是符合他们需要的职责。 这个位置既是恩遇,也能很好地看清底色,即便姚统本人不捞油水,但姚氏肯定会有人动心,通过后勤的工作就能看出姚统是否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有才能,还是泛谈自夸之辈,如果连自家宗老都弹压不住,那他也不过如此。 而这个封赏,还有着一层隐晦的喻义。 姜维投降,诸葛亮辟他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日后官拜汉大将军,这是高殷无声的期盼。 第177章 敢死 “接下来进军闻喜,目标龙头城。” 听高殷这么说,众将议论纷纷,多数持反对意见,大家都知道太子急着立功,但这么仓促的行程,还是过于急躁了。 此次出征的主要目的就是立功,这没错,但流程不是这么走的。 按照正常的推演,齐军夺取了曲沃,周军就必然怀疑是否齐军大举入侵,会急忙集结军队严阵以待。 等齐军未继续前进,周国就会派人来试探性夺城,齐军则坐拥曲沃,以逸待劳,慢慢输送物资,而且还是更轻松的守城战。 击退这支周军后,再向前拔掉几个坞壁据点,推到龙头城附近,到那时是要攻打龙头城还是退军,都有战略主动权,有得商榷。 不过这么做的后果就是难以夺取龙头城,毕竟敌人援军已至,战果仅仅是一个曲沃,也容易被夺回。 但如果就这么贸然闯入闻喜县,攻打龙头城,很容易刺激周国的神经,促使他们真的发一支大军来抵抗齐军,不是曲沃这种小股新纳府兵加本地豪强的军队构成,而是由周国宿将率领的敢战之师。 那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战争了。 众将以为高殷不懂,有人进言,但高殷统统无视,继续宣布:“今日休整,明日出发。” 这个消息才真正惊到了众将,有人发问:“那晋阳的兵马呢?” “不等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更让众将觉得不稳妥。今天是二月二十日,再有两日,斛律光所部就要到了,不等资深战将而独自进军,大多数将领脑海中都浮现出了轻敌冒进四个字。 太子是被胜利迷花眼了吧? 见到众人怀疑的神情,高殷马上起身解释: “我们抓获了曲沃的主要守将,虽然有些许逃窜的士卒,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的情报,当日我们刚来时,西贼还以为我们是至尊的兵马。” 说起至尊,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凛,与有荣焉,沾染上帝王的气息是荣幸,何况这话也没错,高殷就是他们未来的至尊。 “那么对周人来说,只要有一分至尊亲至的可能,他们就绝对不敢懈怠,因此必然提高警戒,派出的兵马也非比寻常。趁早进击,我们还能借着至尊的光辉耀武扬威,在他们恐惧不前时打散他们的气焰,奠定胜利的基础;若是行动迟缓,被周军窥探出虚实,届时一压而上,我们就是据守曲沃,也不一定守得住!” 虽然经过一战,就不算是新兵了,可终究还不是百战之师,要么怂,要么冲。 高殷极力撑起气场,他是主帅,既然选择冲,就必须要有自信,甚至狂妄。 “若是趁敌军未觉,先行出击,他们一定恐惧我们的攻势,士气必然降低,只要先取得首胜,即便知道我们非百保鲜卑,也一定会觉得我们不可战胜。” 高殷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带着沉着的冷静,与不可置疑的威严。 “至尊有百保鲜卑,我有清华八旗,若尔等不济,如何拱卫我?!” 高殷今日身着戎装,刻意打扮得像是当初的高欢,这一招很有效果,众将纷纷下拜,口呼太子恕罪。 名号的意义是由人本身来赋予的,三国之前,未尝没有人叫赵云,可三国之后,就只有一个赵云了。 攻打曲沃的胜利,让清华这个军号有了些许意义,高殷要趁热打铁,不能把它变成一支偷懒的守军、晋阳的新生代,而是要变成一支想赢、敢战、不怕死的军队。 清华的军将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惰性中,此刻权衡利弊,迅速清醒了。 自己是太子看重的爱将,现在不拼死力战,证明自己有拱卫太子的能力,那么等太子登基,自有百保鲜卑和宫中宿卫,到时八旗被拆散、或改换也说不定。 而若是太子根基不稳,那八旗军的利益也难保,他们早就被牢牢绑在太子的战车上,这是当初入旗时的代价,随着高殷富贵,也随着他灭亡。 想通这一点,将领们那些小心思和惰性顿时灰飞烟灭,若是想要安稳生活,当初又何必从军? 若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谁要上沙场搏命! 谁又能比齐国太子出价高昂! “谨从太子号令!” 此刻就是卖命之时,高殷竖立的军规,最终也是为了将权威加于自身,军队是不需要思想的,只需要执行命令,只需要贯彻高殷的思想,只需要杀和死。 高殷欣慰的点头,养八旗的钱总算没白花,要有人真敢提出异议,那他就要开始杀人了。 “虽说是明日出发,但还有许多规划要做,现在宣布。” 由李秀向众将宣布今日的指令,将领们才更弄清了高殷的打算。 在他们攻打新安戌的时候,高殷就已经派人回去调兵了。镶红的旗主是高孝珩,其麾下掌兵都统是尉迟孟都与秦方太,主要带领着整个镶红旗,以及其他旗中战力排位偏下的都统留守白马。 现在白马的八旗军有一万六千,白马军有八千,高殷抽调一万三的八旗军和五千的白马军,共一万八千人奔赴前线,想着如果前方城池打不下就添兵继续攻打,若是遇到神神鬼鬼的状况,不幸倒霉战败了,也能有后军接应。 曲沃一战,加上之前攻打坞壁时死亡的士兵接近一千,伤者五千,其中重伤者只有近千之数,经过简单的救治,大概有两千的轻伤士卒恢复了能够归队的战力。 而俘虏的曲沃守军,排除掉战死者及豪族的部曲,剩下大概有三千降卒,其中一千是伤者。 这样算下来,高殷可支配的兵力有两万清华军,一万八千的援军,以及两千曲沃降卒,居然到达了率军出征时的四万之众。 但这其中水分还是挺大的,曲沃降卒要赶一千去后方,留下两千白马军和一都八旗镇守曲沃,那剩下就只有三万五千左右的兵力。 不算少,但也不能说多,若周军不支援龙头城,那他还有把握将龙头城拿下,若周军来的数量太多,就要根据现场情况调整战略了。 无论如何都要取得些许胜利,奠定自己的威名。 虽然降卒已经被打为了食干,但具体如何分配,还是要战后再进行规划的,在事情未成之前就排座分果,容易引起众将内讧。 别的军队如何实行,高殷不去管,至少在他的八旗军,战后就会记录功劳,由本部赞画进行确认验收,然后封存战利品,运往后方去。 其中必然有着腐败和贪污,这是人的惰性,高殷也只有一个办法,猛猛杀,杀了之后将头发扎成辫子,挂在被贪污的军士的帐前,既替他们出气,也能让他们早日习惯死尸。 这也是赶走麴珍等白马镇将的另一个意义,这帮人若是还留着,战利品运到后方,立刻就会吃干抹净。 这些降卒通过杨祥、姚统等熟知底细的人进行筛选,精选出一千组建敢死营,作为部队的前锋。 这批人就是拿来送的,凡有危险的工事或任务就交给他们上,若有异动直接乱箭射死,尸体若能回收就回收利用。 如果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也不会免除食干身份,下一场继续,但若是杀敌、先登,立有军功,就能洗底为齐民,为他开户分田,有家人的也脱离干身,单身的会挂号,将来帮他找门亲事。 而若是愿意继续从军,军功与正常的八旗士卒同等条件计算,不需要额外的入场费,若真的有绝世猛人能从这个处境打出一片天来,高殷也不会吝啬赏赐。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条更为凶险,也更为公平的发家路,巴图鲁进了这种地方,都不一定能活下来,但能活下来成为八旗士兵的,一定是巴图鲁。 第178章 杀道 次日,尉迟孟都等都统准时率军来到曲沃,听他们说,已经遇上了斛律光的前部,但没有太子的命令,进不去白马军镇,只能在城外扎营,让里面送出军需物资。 对这个情况,尉迟孟都只是回复“已知晓,现在去请示太子”便继续赶路,并没有停下来等待斛律光,也没派人解决这个问题。 这让高殷颇为欣慰,要不怎么说大家都有名将滤镜呢,这种有家世传承、子孙经过历史考验的将领通常都比较靠谱,知道吃谁的饭就要听谁的话。 他拉拢斛律家不假,但不代表没有底线,在没有解释为什么迟到之前,斛律光要在他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毕竟在正式的场合上,他可是太子、大都督,也是此次高洋钦点的大将。 由于早有安排,因此稍加整编,花去上午的时间,高殷就在正午率军出发。 作为他亲卫的前锋营早已准备完毕,由高孝瓘亲自率领,凌晨就向西前往攻打新田。 曲沃往西,还有一座新田县,也曾是晋国的都城,明代因设官驿而得名侯马,是临汾盆地的最南部,与峨嵋台地相接,其往西便是高凉郡,郡中稷山的西南十二里,就是在玉壁的坐落之处。 与其说是攻打,更像是接收,因为曲沃一下,新田也不得不投降,其一是曲沃聚集了大部分的守军力量,曲沃守不住,新田也无法抵抗,最多作为一个缓冲城镇,稍微阻遏齐军,让曲沃守军方便逃跑; 其二就是逃兵带来的消息,听闻齐国率军七万,齐主亲至,新田守军闻之丧胆,根本不敢驻留,新田在曲沃西边七里,在必然失守的情况下,晚逃一刻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其三,就是新田县头上便是汾水河,方便引水灌渠,农耕上的便利此时变成了军事上的杀意,淹曲沃有一定难度,但新田的难度略小。 三个因素加在一起,导致新田守军退往正平郡,将城池留给了高殷。 高殷到达时听说这个消息,自然欣喜这种结果,大大表扬了一番高孝瓘,又留下一千士兵看守降卒、与新田大族交涉,看在大军的面子上,新田的大族们很好说话,也有些许强宗豪族愿意归附。 无论男女,人类总是倾向于保护他们的强者,从得知齐军率兵十万开始,他们就已经是齐人了,这就是大齐给他们的自信。 至于那些不愿意投降,或是与齐国有仇的人,已经逃到了各处坞壁或乡野躲藏,窥探着齐军的行动,这些山沟老鼠不用理会,齐军胜了,他们就会随风飘散,一千的守军也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 降卒不可信赖,万一在前线战败,降卒直接反戈,败军就会更加窘迫。 所以虽然在新田没打仗,也就没出现伤亡,但想要建立统治,必要的兵力还是要有的,除非像陈庆之那样不求扎根,只求打穿,或和蒙古人一样全部图图干净。 否则高殷就必须留下兵力,因此军队又因战斗减员了一千,剩下三万四千。 略作整顿后,众将等高殷定夺:“太子,咱们接下来是前往临汾?还是依旧去龙头城?” 严格来说,曲沃并不是通往玉壁的要道,如果高殷直奔玉壁,大可走武平关,进入正平郡。 正平郡的郡治原本叫临汾,是北魏到北齐设立的东雍州的治所,中间曾丢失过,又被齐国夺回来了,它占据着地势较高的险阜,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能成为郡治的多少有这点特征。 由于这片是临汾盆地的边缘腹地,中间郡县多为齐国辐射范围,新田与曲沃都是如此,因此才轻易攻克与逼降。 而野战对周军不利,因此周国将西边防御的重心转移到了玉壁,南边则转移到了运城盆地的闻喜县。 对于正平郡的防御,则就近设置了柏壁。 夺取曲沃,意味着临汾盆地进入齐军之手,但这并不保险,因为周军还可以从闻喜出兵将其夺回,这本就是周齐两国反复拉锯之地。 因此闻喜虽然在晋南,不在通往玉壁的道路上,但它地处晋中与晋南的交通大动脉上,夺取了它,就意味着能封锁住临汾盆地,保存此次的战果和盆地经济,又能窥探运城盆地,下略河东郡,取安邑、猗氏、安定等县,打入河东腹地。 走这条路线,的确会有一些大举进兵的路子,确实能让周人紧张,特别是高殷进新田以来,不公开太子的旗号,所有人只论自己,不谈上官。 但看见薛孤延这样的老将,各式高姓宗王,以及那杆斛律的旗帜,能统帅他们的主帅到底多尊贵呢? 很难得出第二个答案。 虽然高洋是人尽皆知的暴君,但暴虐并不等于昏庸。 恰恰相反,一张只有对错判断题的答卷,答出零分与一百分的意义都是同样的,既很清楚问题的答案、抓住了要点,对应在高洋身上,就是他懂得真正的基本盘在何处。 严格来说,高欢并没有和斛律光等人建立主从关系,虽然他们的确是一个阵营的成员,并奉高欢为主,但这并不正式,更像是袁绍与他的十八路诸侯那样的地位。 勋贵们在官方层面缔结的关系是东魏臣子,高欢哪怕是实际统治者,在明面上和晋阳勋贵们的本质也都是魏臣,而他个人的威望又因为临死前的多次战败而折损,到高澄上台,只能说高氏的地位略有些动荡,但整体还稳固。 可高澄意外身死,这就让高氏陷入了失权族灭的边缘,也凸显出了娄昭君的力量。 要知道,高王是有神性的,是转轮王的化身,对他身边的拥趸而言,高王是他们的利益代言人、也是领袖——虽然是领袖,但尊重他的同时不代表不会计算自家的利益——娄昭君正是利用了鲜卑魏朝母权遗风重的政治环境,以及作为高欢妻子的身份便利,分润了一部分高欢的威望,并以此为资本,接替高欢为勋贵们的代言人。 她就是齐国的半个宇文护,如若没有娄昭君,高王的派系就可能土崩瓦解,权力可能就会落入娄睿、段韶、斛律金等一系列试图挑战东魏话事人地位的野心家手中,甚至爆发内战,但有娄昭君在其中凝合,东魏就会从高氏里重新选择代理人,看在他老母的份上奉他为主。 这里其实就可以看出高洋的英决神断,娄昭君曾经说过,“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 娄昭君作为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话是不能全信的,要辩证的看待,至少她的这句话就十分扯淡。 高澄就是死于密谈篡魏细节的会议里,她可没有说汝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若高澄不死,那高孝琬才是如今的太子。 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娄昭君并不支持高洋继位,所以如果让她有备而选,必然不会选择高洋,八成是高演或者高湛。 高洋的皇位,就是他如同鲨鱼一般,通过兄长的鲜血,第一时间嗅到了权力的味道,并抓住机会抢过来的,通过替兄长复仇、压制邺城局势,挽救了高家,并利用自己是嫡次子的身份,奠定了继位的基础。 这一点让娄昭君始料未及,也是她厌恶高洋的新原因,一个从小备受歧视、长大后又脱离母亲控制的孩子,还不如去死。 可如果拒绝高洋,那就意味着高氏自己都不团结,她这个代理人的身份也就尴尬起来,因此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不希望高洋篡位,而是维持此前高欢在世时的姿态,未来改移成高演或高湛,再让他们冲击地位。 可高洋就是固执地迈了过去,篡魏建齐,成为无上至尊的同时,也与过往的亲情决裂。 因此高洋的得势,虽然有娄太后的帮忙,但基本盘就从来不在她那儿,这也是高洋前五年疯狂出征的原因,要在军中竖立威望,就如同现在高殷所做的一样。 搞政治的第一要务,就是认清谁是自己的朋友和敌人,因此在军队中的高洋,才更像是一个正常人,这里的战友比他的母亲更友好、更亲密,大家都有着建功立业、同享富贵的梦,全都要靠高洋来实现。 因此在行军路上的齐主没有虐杀民众或兵卒,才是正常的齐主,齐主的疯癫是有选择的发泄,齐国之民无法反抗他,也就失去了谈判的价值,而出兵征战,稍有差错就可能大败,因此要慎重对待。 昏庸,是不分结果的杀,最终要付出惨烈的代价,而暴虐是残酷的杀戮。 高洋的暴虐,是知道结果并自觉能承受,在这样的前提下施行的诛杀,再通过无关紧要、后果轻微的杀戮来掩盖前者,很容易和前者混淆到一块,但这正是嬴政、曹操、石虎、高洋等暴君的目的。 政治上的事情,往往都是要大处着手干小事,折腾一大堆,其中就一件事情是自己真想做的,其他的都是附带的形式主义。但是这些形式主义存在的意义恰恰就是表示——我并不是单纯想要做那一件事情。 第179章 桀骜 高殷隐没了自身的情报,散播流言,让人们在猜测中恐惧。 既然这支是齐主的军队,那当地豪族就没有谈判的资格,允许存活已经是恩赐,派出的将领足够和他们对话,让他们在想象中,膜拜齐主的模样。 将新安戌与曲沃的死者首级叠在一起,筑成一个小京观,这是汉人的传统,也是齐师的军功,鲜卑人也颇感荣耀,在这种场合下,与豪族的洽谈顺利而从容。 通过这些豪族,将这股恐惧逐渐传染到周围郡县,也为攻打龙头城制造便利。 也因此,接下来的进军颇为顺利,在轻骑兵的战法之下,周军士卒除非据守关隘,否则很难逃离飞鸦军的追袭,让这支军队更蒙上了一层迷雾。 “并非齐主!” 一个从曲沃逃出来的周军士兵,侥幸逃到了龙头城内,对龙头城的守将郑伟汇报。 郑伟是荥阳郑氏连山一脉的主支,父亲是郑先护,曾拥护孝庄帝打击豪族,当时豪族里最强的就是尔朱荣了,而尔朱荣又有个将领叫高欢,因此高王得势,郑伟恐惧,便回到乡里,既没跟孝武帝入关中,也不在东魏任职。 后来西魏的独孤信率兵攻入洛阳,郑伟就跟乡人说追随宇文泰好处大大的有,集合万兵归附西魏,宇文泰授予他龙骧将军的官职,而后不断晋升。 但这个人的性格很有问题,不遵法又粗犷好杀,在江陵防主的位置上擅自杀死副防主,因此坐罪被免官。 从郑伟的姓氏和遭遇就知道,同为荥阳郑氏,洞林脉的郑道邕随孝武帝入关,才能卓著又有品德,被宇文泰赐姓宇文氏,是光荣的关陇集团成员。 而郑伟依旧姓郑,因为他小心眼又爱杀戮的性格,没什么人看重他,但还是看在他早年从义有功的份上,让他来龙头城好好将功补过,早日回朝。 有多余的精力,就冲齐军发泄吧。 此时郑伟坐在主位上,听着败兵的汇报:“当日我在城墙上,亲耳听见是齐国太子的军队,……” 郑伟打断他的话:“敌军有多少?将领有哪些?打的什么旗号?你们守了几日?将领呢?” 这个败兵闻言一噎,惊慌道:“守、守了有四日,最后城破在即,出连都督让我们撤离……” “哼!” 郑伟鼻腔喷出巨响,吓了败兵一跳:“毕腾这人怎么可能会让你走?定是你自己私自逃离!拖下去,斩了!” 败兵双腿一软,浑身发颤:“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呐!” 这话更让郑伟恼怒,大将军只是个虚衔,为了收买府兵,西魏的滥授现象很严重,较齐国有过之而无不及,周国全部继承了下来。他这个大将军,在周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在西魏时期都被免掉了,现在的他只挂着一个龙头镇将的职位,提这个,就是在给他下眼药! 一旁的副将蔡胜早就知道郑伟的性格,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劝谏:“郡公何必动怒?这人受惊惶恐,等他冷静再多问问,兴许能问出什么来。” 郑伟一个眼神过去,蔡胜就不再言语了,很快士兵端来人头,郑伟看了一眼,让人拿出去丢了:“废物,守不住城就算了,还不敢死战!若是毕腾敢逃过来,我也杀了他!” 郑伟起身,对着龙头各级将官大声训话:“就算来的是齐主又如何?他就没败过吗?高欢都倒在了玉壁,难道我们闻喜就挡不住一个疯子?” 郑伟的话颇有分量,也很有道理。 高欢折戟玉壁后,西魏牢牢占据汾南与河东,多设置军镇戌边,与齐国展开攻守形势。 从地理形势来说,齐国的疆域有太岳、吕梁两大山脉,又有汾水流经其间,齐人又没有愚公搬山填海的精神,因此空间上比较受限,镇戌多沿汾河南北一字排列,架子是铺大了,但仅能守住关卡小道,不能对周国进行消耗,只能期待晋阳方面主动出击。 而周国据有黄河之险,河东地势又相对开阔,构建防御体系多了几种可能,镇戌多为掎角,对齐军呈钳制之势,这就是为什么高殷要先来攻取闻喜,不拔了这个钉子户,他在玉壁周围设置要塞也是腹背受敌,挨两顿毒打。 因此闻喜的重要不亚于玉壁,这一点也体现在了它的厚实上。 它比曲沃还要小一些,但卡在地势上游,居高临下,除了一旁的景山,最高的建筑物就是龙头城了,精选优质黄土夯实墙体,外围覆盖砖块加固,又引涑水形成护城河,城门设瓮城,四角设三层箭楼,城中民众六万,守军一万五千,兵粮军资储备充足,足够坚守一年。 在旁边的景山上,也修筑数道防御的镇戌,在齐军兵临城下之时可以侧援,而若是齐军想夺占景山山头,又能享受到周军在山上设卡埋伏的层层营造,尽显匠心。 有些人天生就是爱嘚瑟,比如郑伟,哪怕被免官,到现在他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错,何况坐拥如此坚城? 此刻他心中洋洋得意,不仅不怕什么齐主,还在心里求神拜佛,祈祷齐军快来,把齐主击退,他就能靠这个军功重回周国上层,没准还能因此立功,得赐姓宇文氏! 洞林的道邕和韦孝宽,不都是如此吗!哦,应该叫他们宇文道邕和宇文叔裕了! “传我军令,严守各路关隘,派飞马出去探查齐军消息,若真是齐主亲至……” 郑伟舔舐嘴唇:“那咱们就等着升官吧!哈哈哈哈!” 没来由的狂妄稳住了龙头守军的士气,郑伟这个人纵有万般不好,可有事他真上,作为将领,这一点就够了。 …… “前方兵士!可是太子的军队?” 一骑自后方飞马而来,数十支箭矢瞄准了他,见他穿着齐军军装,仍没有放下,出来一个将领问道:“汝是何人?” 晋阳兵在齐军自有傲气,见状冷哼,从怀中取出军印,肃声道:“我乃小咸阳王麾下头骑!小咸阳王率军自晋阳拨发,沿路至此,现在在后方七十里处,我等日夜兼程,驰骑来告尔等!” 太子的士兵目光在他身上游走,让晋阳兵格外不悦:“等等,我们去通报上官。” “直接带我去……” 晋阳兵说着,就要挺马前进,顿时就有几把长槊和刀对准了他。 八旗士兵们什么都没说,晋阳兵不敢再轻举妄动,从军多年,他感受到了一种意志。 这种意志救过他无数次,包括今日。 他沉默以对,直到刚刚那个将领再度出现,对他说:“跟我来吧。” 他眺眼望前,军队仍在行进。 第180章 神鉴 “大都督,人带到了。” 正如骑兵将斛律光称作小咸阳王一样,即便高殷的军职是大都督,清华八旗也习惯将高殷称作太子;但在外人面前,他们会称呼高殷的职务,这样显得更加亲密。 高殷点点头,让骑兵靠近到能与他对话的距离,中间有数卫阻隔。 “斛律明月派你来的?” 从后军一路迎来,晋阳兵被搜身多次,也感受到了许多注视,其中多数说不算好意,因此他谨言慎行,斟酌语句:“是,将军到达晋阳后,就迅速带领人马,日夜兼程前来与太子会合,如今已在太子军队后方七十里处。” “朔州什么时候到的晋阳?” “八……八日前。” 高殷与诸将都皱起眉头,今天是二月二十二日,那么斛律光是二月十四日抵达晋阳,可高殷是正月二十四日挂帅,更远的白马军镇,也在正月最后一日到达了,斛律光怎么会晚了接近半个月? 斛律光这个人虽然政治上不太聪明,但军事很少含糊,八成又和高洋有关系。 高殷想了想,叹了口气:“唉,毕竟是至尊,朔州也难做。” 晋阳兵微微张嘴,太子居然知道,想起传闻,顿时对太子有所敬畏。 “太子神鉴!博陵王跟随至尊巡幸,忽然逃邺,至尊为此大怒,命人将博陵王执回责罚,连带着晋阳诸将也被牵连。” 原来如此,是这件事。 博陵王是高济,娄昭君最小的亲儿子,高殷记得这家伙的两件事,一件是他思念母后,逃回邺城,引起高洋大怒,拿刀要杀他,想必就是这件事。 另一件是后来高纬在位,高济好死不死说“轮到我了”,被高纬派人杀死。 两件都挺作死的,尤其是第一件,忽然思念母后什么的,恐怕是被高洋的杀意震慑到了,想逃回娄昭君身边寻求庇护。 看来高洋也在发力,为自己铺路了。 高殷笑了笑:“白刃临头,博陵王尚恍惚否?” 高殷记得清楚,是因为这哥们跟他原身高殷一样倒霉,都被高洋打得精神恍惚,属实是一个房间的病友。 晋阳兵双目圆睁,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他可没说至尊拿刀的事! 纵然是百战精锐,可该迷信还是会迷信的,至尊是转轮王,太子是月光王,冥冥之中有着联系非常正常。 那么冥冥之中,有着神佛庇佑,也属常理。 骑兵的心态变了,他本想询问太子能否暂歇,等斛律光的军队赶上,可若是让月光王等候,就有些大逆不道了,神佛会怪罪的。 “我军预计明日抵达闻喜城下,反正这么多日不见,也不差这一日,你回去通报朔州吧,就说我在闻喜城下等他。” 骑兵懦懦,最终俯身受命,调拨马头回军。 高殷略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高洋没有死,斛律光还是来援助他的,想必是在晋阳大发神威,给自己造势。 那自己这边就要更努力了,闻喜必须攻克,甚至打到玉壁城下。 如果能拿下玉壁……高殷忍不住幻想起来,真拿下来了,那他的地位将稳如磐石,哪怕洋演湛三人绑一块都不敢说比得过高欢,而自己拿下玉壁,将超越他们,成为最强的齐主。 恐怕到时候,即便高洋和娄昭君都想要换掉自己,也做不到了。 可惜啊,如果高洋能多活数年,等他拿下玉壁,就真的完美了。 “世事不尽如人意。” 高殷感叹,夺取闻喜,再杀伤周国的援军,那他所获取的军功资本也足够了,暂时就贪这么多吧。 他紧接着下令:“加速进军。” 早到一刻,就早一点恢复元气,能制造更多军械装备。 …… 骑兵回到自家军队里,向斛律光报告。 “将军!太子的军队就在前方,说是明日抵达闻喜,所以不等咱们。” 骑兵的话有些怨气,让斛律光瞥了他一眼:“受气了?” 骑兵笑了笑:“太子的气,哪敢不满?而且……” 他露出慌肃的神情:“太子已知博陵王之事!” 斛律光奇怪:“不是你告诉的他?” 骑兵连连摇头,斛律光喃喃自语:“这就奇怪了……莫非太子真有佛启?” 要说利用信鸽等渠道来传书,也不是不可能,但事发在晋阳与邺城之间,太子的势力若是延伸到那里,甚至得到消息这么早,那就太过恐怖了。 可若不是人力探情……见了鬼了,太后不会真的在和佛王作对吧? 及至今日,斛律光也不太清楚至尊和博陵王的细节,事情发生得太忽然,只知道博陵王找了个借口夺马,一个人往邺都逃。 太后此次没有跟随去晋阳,想必是至尊不允许。如今的邺都,太子的良娣郑氏借由那个所谓瑜伽,已经成为京中新贵,众多贵女随她一起修行崇佛,连带着将太子为月光王的概念,舒播到了这些女人心中,斛律光的妻子偶尔都会说起此事,他那傻乎乎的长子就更不要说了,已经将太子称呼为月光王,甚至民间已经开始有人塑太子佛像,膜拜起来。 郑氏由此成为至尊与李皇后跟前的红人,又与入宫为女侍中的乐安公主、义宁公主一道掌制后宫,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居然有些玩不过这些小女子,在宫中的势力居然不如之前。 所以邺城如今已经是娄太后的死地,被封锁在邺都,无法去晋阳发挥影响力,这次至尊将常山王、长广王同样留在了邺都,却将近乎所有的重将带去了晋阳。 以往太子都在邺城留守并监国主政,如今太子出征,至尊却也没有令常山王辅政,而是交给了高德政——这也没错,但也让斛律光等人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味。 帝后的角力,看来要进入高峰了啊。 博陵王作为娄后幼子,实际上也不是特别受宠,最受宠的还是长广王。 此前至尊一直将他看做自己的半身,大家都不好看,在家地位不深,当然要抱团。 想是至尊意图拉拢博陵王辅佐太子,但博陵王慌惧,因此引得至尊大怒,拿刀威胁博陵王。 对亲兄弟都如此,那对他们这些晋阳勋将的要求只会更高。 而是哪些方面的要求,想一想上党、永安二王就知道了——对太子的忠诚。 至尊对博陵王只是没有杀死,但仍是狠狠殴打折辱,全身扒光吊在了车架上,吹了足足一天风。 这怎么不精神恍惚啊? 而后在去往晋阳的路上,不断找借口杀人,虽然没有明显的规律,但斛律光等人隐约察觉,这些都是曾经说过太子坏话的兵将,也就是对太子无好意者。 他们忍不住想起那个符玺司,自从至尊在中侍中那帮宦官名下设立这个部门后,对国家的掌控力度就大了许多,近日甚至在与近臣讨论,是否启用一批宦人监军。 好在近臣多数为汉人,也怕宦人骑在他们头上,力劝不可,至尊暂时只能作罢。 不过,至尊的权威再度扩张与深化,是毋庸置疑的。 太子虽走,但他留下的开发淮南屯田的政策也在继续,这就为至尊早些年滥用国力、引起亏空的尴尬局势挽回了许多,预计今年秋收就能弥补一半的亏空,到了明年还会有所盈余。 因此至尊大为高兴,一路上不断褒奖太子,也让许多人觉得自己是吃了太子的饭。 第181章 父爱 一进入晋阳,斛律光就被他的父亲斛律金召到家中,关起房门,甚至让管家派人守在屋外。 这个样子,就是要商议大事了,斛律光的心提了起来,每一次开这种会,都决定他们家族接下来的命运。 “明月,我问你。” 斛律金语气深沉,神情严肃,斛律光乖巧的坐在位上,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太子和阿灵如何了?” 斛律光无语凝噎,他没想到父亲上来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说呀!难道太子不喜欢阿灵吗?”斛律金指节敲桌,话语急切:“你就告诉我,因为哪里不能成?” 太子只要不是弱智,对他们家的婚事只有想的,没有拒的。 斛律光指了指顶上,他觉得七成来自娄后。 “我们家的婚事,还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斛律金喷出鼻息,其实是很有关系的,武都娶义宁公主,就是极大的排场,至尊与太后都亲自来他们府上,给够了尊荣。 而且义宁公主还是文襄皇帝之女,严格来说,他们和至尊这一脉没有任何关系,反倒和娄后关系更深。 这就是高洋不愿意高殷娶斛律氏女的原因,一个是娄后阻拦,另一个是怕斛律氏成为下一个娄氏。 但如今形势变幻,这两者都不存在了,太子已经在政治上证明自己不需要皇叔帮扶,而出征,也就意味着军事上寻求独立,若其胜,自然要清理一批人给太子的亲信腾位子;若败,那就要死掉更多人了,免得未来威胁太子。 至尊天限恐将至,最后的疯狂也会格外暴烈,在这清洗之下,能活下来的幸运儿,就能抢占更多牺牲者的遗产。 虽然很屈辱,但为了生存,还是必须要讨好天保。 斛律金和斛律羡,在政治上比斛律平和斛律光更加敏锐,他们斛律家、段家以及娄家这种超然的地位,只能存在于魏齐易代这种特殊的政治环境,之后无论是谁上台,都要好生清理才能安心,哪怕换成常山王、长广王也是如此。 寻求平稳落地,那是越早越好,而外戚之道,就是最安全的软垫。 现在娄后被封锁在邺城,至尊亲自来晋阳整顿,怕不是要给太子挑选出一个百人队的鲜卑妃嫔; 而太子近日也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才干,掌握权力后能将之守住,既然如此,开放外戚同道给鲜卑勋贵,也在情理之内了。 斛律金甚至因此担心,若是他们家族势力太大,至尊不愿意结亲,转而寻求二线的晋阳勋贵,那他们家的未来,就是既没有枕头风吹拂皇权,又握着军权惹人忌讳。 这种家族的下场往往只有一个。 “太子肯定是愿意的,之前只是至尊和娄后不允,而今已是无虞。” 斛律金左顾右盼,见到微光从缝隙中钻进来,又过去将它盖住,回到桌前点起蜡烛,仍是小心翼翼。 “我收到消息,太子要纳的王妃,你猜是谁?” 斛律光探头过去:“莫非是阿灵?” “灵你个头!” 斛律金一拍儿子的脑袋,将他的耳朵揪了过来:“是突厥人!可汗的女儿!” 斛律光闻言大惊,这可太骇人了! 他们以为太子妃再怎么选,都在齐国内部,大概率是汉人,因为李皇后多有这个意思。天保身体日衰,又对皇后宠爱有加,恐怕难以阻拦,这也是历史上高殷最后以李难胜为后的原因。 可若是突厥,那可真就是完美弥合了太子势力的缺漏。 突厥人有兵,足以为太子奥援,若太子出事,将来突厥可汗随时可以率兵南下,为自己的女婿讨个公道; 突厥人又是齐国境外势力,即便这时开始进入齐国,也会被鲜卑与汉人忌惮和盯防,难以做大,但又能制衡他们; 最后,从国家层面的战略意义上,不仅减少了周国的盟友,相反还令己国多了盟友,是大大有利的事情。 “谁提的这个建议?” 哪怕斛律光不是鲜卑人,而是鲜卑阵营中的敕勒人,也忍不住大骂。 这合乎周礼吗?还有汉法吗?他们鲜卑人的国家,最后要让汉人和突厥人来统治,反了天了! 虽然斛律光是敕勒人,不妨碍他义愤填膺。 “听说是太子自己的建议。” 斛律金揉搓胡须,这是娄后千方百计给他传递的情报,希望他能阻止。 可为此就要得罪至尊,实在是一场天大的赌博。 若至尊将要咽气,那没话可说,他和娄后是多年的交情了,可现在至尊大虐,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对着干,很容易全家赤族的。 而且若是他能够左右乃至破坏皇储的婚事,那能量可就太大了,不论将来齐主是谁,都难免被忌惮; 当年差点被至尊戳死,他都没反抗天保,现在就更不会逆流而上,触天保的霉头了。 以太子现在展现出来的魄力,也不像是个儒弱的汉人,听说宦人那个符玺局的建议,还是他提出的,宦人为此对他感激不浅,加上皇后、良娣、公主,也难怪太后在邺都行事不顺。 掌握权力的才是皇帝,太子的行政力量渐渐成型,现在又培养着新军,若其有孝庄帝和曹髦一般的勇气,那他们这些勋贵,也很难成为尔朱家与司马懿。 要知道,太子一定会来晋阳继位,留在晋阳,晋阳的兵马就不能轻动,邺城之兵也敌不过晋阳;去邺城,那等于太后、常山长广二王都被他捏在手中,他们假借太后诏令都发不出。 再考虑到太子新建立的八旗军队,加上突厥人的奥援……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算当不成太子妃,也要把女儿送到东宫内。” 斛律金咬牙切齿:“阿灵也愿意的吧?你可别骗我,武都什么都跟我说了,就算阿灵不济事,咱们家还有阿珠,还有武都,总能起复。” “现在是齐国所有人的关键时期,一招差错,葬送全族!” “那娄后那边呢?” 斛律光委屈着,心下稍安,有个父亲就是好,还能跟他商量着来,段韶那家伙只能靠自己了。 “这个你放心。” 斛律金冷笑:“不是还有我么?我跟娄后可是多年的交情了,就当把命还给她和高王。” 娄后的威望来自他们勋贵的支持,可并不是真正的领袖,这也就代表着一旦他们勋贵之间有所异动,娄后的架子就开始摇摇欲坠。 当初天保就是这么上位的,抓住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空隙,而今太子在至尊的保护下,腾挪的空间可大多了。 从近日的表现来看,太子下的手也狠,刚招完兵就抓着文襄之子、折损常山王的羽翼,甚至破坏二王的关系,若是有军功加身,军队支持,只怕回来立刻就要有大动作。 胜负就在这一年了。 “反正我这么大岁数了,人间富贵也享受得差不多,太子书中所写的‘鸡子不同一框、孙刘各有一猪’,就是这个道理吧?” “总之,段娘子弄不清楚,废了他妹妹的功夫,你就趁势跟上,烧热太子的台场,将来谁赢了,就保输的那一方。” “所以这次出征意味之重,不用我说,你也懂得了吧?” 斛律光沉着点头:“孩儿明白了,我会和阿羡好好商量的,争取为太子打出一份大军功!” “呵!阿羡我放心得很。”斛律金恨铁不成钢:“这还是他与我说的道理,而今至尊把他埋在太子身边,也有将来重用之意,虽然他射猎不及你,但藏拙之智,胜汝多矣!” 斛律光略有些窘迫,当年他和阿羡比赛射猎,射的比阿羡少,但都是要害部位;阿羡猎物虽多,但射的不是要害,所以斛律光经常得到赏赐,而阿羡就经常被捶打。 眼下阿羡居然已经跑到了自己前头,更被父亲认可。听说太子也是被至尊捶打,醒来后变得神睿,莫非捶打真能让儿子开窍? 斛律光捏紧了拳头,既然有这功效,那他可要好好试试了。 反正他早就想揍武都,这可是深沉的父爱啊! 第182章 发丘 龙头城墙上的守军装出巡逻的样子,实际上颇为懈怠。 一方面新兵颇多,上过战场的仅有三千,素质不够、难免松懈;另一方面,齐军进攻的重点是西方的玉壁,龙头城战事鲜少,而且飞马已在城外探查敌情,等到有通报,再防御也不迟。 “齐军、齐军已至!” 周军的飞马探子疾驰而归,他原本蜷缩在马身上,减少自己的受击面,直到将近城口,才抬起脖颈大呼。 一支飞羽阻止他继续发声,箭锋透喉而过,探子双手失力,从马上摔下去,目光逐渐涣散。 他是龙头城派出去探查的马术最佳者、也是唯一生存至今的探子,见到他摔落,城门的守将叹气,停止放下城门迎接,恶狠狠地盯着射箭的齐军。 那名齐兵全身无甲,动作轻便快捷,虽然射中了人,但不大高兴,他身后的同伴也都出声嘲笑。 居然让周军的探子逃到城下,在他们看来,实在丢自家旗号的脸。 为了掩饰这份尴尬,他们骑马过去,殴打、踩踏那名周军的尸体,割取他的首级,对着城上守军耀武扬威,气得众多周军面色赤红,急忙请战。 守将尚存理智,阻止了他们的请求,任这群齐军将尸体带走。 如果眼神如弓箭,那这小队齐军早已被万箭穿心,许多士兵都涌上了闻喜城头,面目充斥着怒意,可随着四色锦旗铺满大地,这股怒意渐渐退去。 先是一小支队伍,随后越来越多,周人不敢相信,每揉一次眼睛,齐军就翻倍增长,于是眨眼的功夫,无数的大军就出现在眼前。 数不清的丝带、丝绸军装随风飞扬,马蹄掀起的尘土幽晃,像是浮沉着沙尘暴,整支军队有如地府冥土钻出来的死神卫队,向庸陋的凡人展示它的神威。 二月二十三日,齐军兵临龙头城下。 一旁的仪仗队演奏着鼓吹第十五曲《平瀚海》,说蠕蠕部落进犯边塞,至尊命将出征,平息北部边疆而灭蠕蠕。 王爵与仪同三司专用的雉尾扇与紫色伞装饰着青色高车,众星捧月一般拱卫着御驾。 御驾缓缓驶到前线,巨大的赤底朱华伞盖笼罩住了金辂车,令人看不清主帅的模样,但这排场,必是齐主无疑。 齐国多骑兵,接近四万人的部队,除却守护辎重、防御大营的六千后军,剩下的步兵有一万八千人,骑兵一万五千人,已经接近一比一。 将领们向御驾请示,得到准许后,两千飞鸦便离开大军,向四方播撒、袭掠乡野,断绝龙头城的军粮供应。 余下的大军在城外屯驻,监视城内的周军主力,让他们无法救援,也不能出城坚壁清野。 龙头城虽然坚固,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大城,但这不代表没有办法派遣小股部队饶抄后方袭扰士民,在乡间破坏田野民舍,乃至抓走人口。 通常来说,骑兵会在秋时发动攻势,不仅是因为这个季节的战马最为肥壮,且是农收之时,往往能抄略大量粮草,实在不行还可以焚烧,甚至敌国百姓无法抢收,还要自己忍痛烧掉。 齐军二月份出征,就更加缺德了,让周民连地都种不了。这个时间到夏季都是农忙时节,不进行播种,秋天只能喝西北风了,齐军耽误的就是这件生产大事,困上一月有余,无论最终是否打下来,今年闻喜附近的郡县都会被拖累谷获,进一步压榨周国的资粮。 即便原先龙头城的储粮军资就很充足,但断绝沿路的补给,仍能打击部分士气,若周国派遣运输队前来,在齐军的野战优势下,也必须小偷小摸、如做贼般心虚。 根据捕捉到的周军飞马情报,城内守军只有两万人。 如果周国援兵赶来,那粮食将会进一步消耗,且在他们进城之前,齐军就会强行与他们野战,行围点打援之计; 如果援军不来,那就更好了,日夜围城,磨三四个月也要将之拿下。 况且高殷觉得不会耽搁那么久,他要争取两个月,甚至一个月就破城。 按照《武经总要》的说法,守城有五全,一曰城隍修,二曰器械具,三曰人少而粟多,四曰上下相亲,五曰刑严赏重,再有地形优势,土坚水流,就是兵法中的“城有不可攻”。 龙头城看上去符合这些条件,城墙上竖立两座城楼,三座角楼,三处穿墙门洞,外围的护城壕面阔二丈,深一丈,还有八尺高的羊马城、五尺的女墙,在外围还有着陷马坑、铁蒺藜、鹿角木等阻碍军队行进的设施。 看守军的样子,城墙上的檑木滚石也都应该准备好了。 高殷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城池啊! 此前攻克的曲沃靠着内应,攻城时仍死了不少人,新田则是接收城池,全都取的巧工,眼前的龙头城,才算是真正的战争。 从这座城池开始,南部疆域都是周国实控之地,大族也都倾向于周国,难以里应外合。 如果自己真是这个时代的人,怕也容易折戟于此。 可惜,这个城池的守将不知道是谁,他还真倒霉。 前三日,高殷都不会大举攻打,这就跟谈恋爱一样,要调情,不能上来就大力征伐,需要先勾引一下。 “孝瓘,去四佐,将官暂任发丘中郎将与摸金校尉,懂我意思吧?” 高孝瓘心中一惊。他当然懂,曹操带着士兵,到处挖人祖坟,破棺裸尸、掠取里面陪葬的金宝,还设置了专门负责这块业务的官员,号发丘中郎将与摸金校尉。 “这……只怕周军悲哀至极,怒而奋起啊!” 周围齐将也都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把闻喜县的祖坟,全都给刨出来。 高殷微笑:“就是要让他们奋起,要能出城与我军交战,那就更好了。记得,挖出的尸体不要丢,连着棺材一起带回来。” “……” 最后高孝瓘还是俯身执行了命令,众将无言以对,对太子的狠辣有了更高的体会。 等他下完军令,回到高殷身边,听见了高殷喃喃自语。 “我不过是效仿齐国先贤罢了。” 高殷转过头来,高孝瓘才确信,太子是在对自己解释。 高孝瓘心中早已奉高殷为主,但主上过狠,他还是要劝谏一下:“不知道是哪位大贤?” 话语中隐约有些不满,连他这么忠诚的人都觉得不妥,看来此举确实很下作。 但高殷能解释。 “齐国名将田单施行反间计,欺骗燕人掘城外齐民先人之墓,大提齐军士气,势要与燕人决一死战。” 高殷侃侃道:“而今我为攻城方,且军力胜过守军,化用此计、逼迫周军弃城墙之利出城与我野战,岂不是更好?” “我甚至没烧咱们齐军的祖坟,烧的是他们的。” 高孝瓘被说得一头乱麻,想了想,还真是太子说的道理。 只是这样的手段,依旧下作。 “只要我的士兵能少死一人……我不吝于脏手。” 高殷站起身,不仅是对高孝瓘说,也是对周围的将领说。 “咱们不能败,所以任何能获得胜利的办法,我绝对不会放过。” 又有将领和卜罗提出,这样会提升周军士气,若出城野战,难免提高伤亡,而若不出城,周军更会愤慨顽抗,攻城艰难,反倒得不偿失。 “这便是军心之策了。” 高殷哈哈大笑,马上解释:“田单之所以骗燕人掘坟,就是为了要提高士气,一举反攻,打败燕军,宜速不宜缓。” “彼时燕军围困城池三年,兵疲师老,田单又派人诈降,燕军见大功将成,心有松懈,被田单所乘。” “然而如今形势不同,我军初来不久,还未厌战,只是连日行军,略有些疲惫,恰好休整数日,重组攻城兵器。而周军被掘祖坟,短时间内士气的确会提高,可又能持续多久呢?” “周军实力不如我等,我派勇将出前挑衅,将周将斩杀,必降他们的士气。若将领不肯迎战,则同样折损人望,引起将兵不和。” 城内的将领哪怕不冲动,可只要他足够聪明,也必须派人出来与齐军交战。 因为如此重镇,将领多半是从周国上层调过来的,不是本地之人,对本地周军被掘坟不能感同身受。 所以他压制本地周军,只会引起周军的怀疑,认为将领只图自身安全,不体恤本地人。 那必然会有些无理智的愤怒指向守将,毕竟周兵要找齐军报仇,周将不让,就约等于周将保护着齐军。 当矛盾转移开始转移,周军上下便会人心涣散,到时周人出不来城,一肚子的怨气只能在城内发作。 而四佐是一千两百人,即便有向导带路,也掘不完所有坟,因此高殷便可以剩下的祖坟为威胁,告诉他们要么投降,要么交战,再散播谣言抹黑守将,不愁周军不乱。 愤怒是对抗恐惧的利刃,它不会永远存在,总会渐渐生锈。 少部分意志坚定者的愤怒,是针对死敌的复仇,无论是否能胜,甚至没有效果,但为了失去的事物,这类人仍愿意燃尽自己的一切,向死敌挥出炎拳。 然而这种人是少数,更多的只是得过且过的软弱的普通人,刻骨的仇恨迟早会被新鲜的血液冲刷,在新陈代谢中消散。 一时的愤怒会涌上后者的头脑,可光凭勇气无法打败齐军,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愤怒就会迅速消退,任由恐惧占据灵魂。 到那时,城内守军会分裂成数块,变成外地守将与本地周军、被掘坟的和没被掘坟的周军、怕死的和不怕死的周军等多个阵营,无论是破城还是劝降,难度都会降低许多。 高殷回眸,此刻正在组装的回回炮,是针对龙头城的第一道物理攻势,而将要赶来的斛律明月,会是压垮他们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183章 斗将 “请毕将军过来。” 高殷其实很不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历史上捉住了将领,总会喜欢将他们杀了呢? 如果有条件,高殷其实蛮乐意把俘虏们关押着的,底层的士兵必须重新分配,但将领们可以养起来,特别是等数年之后,时移世易,到时候再去看望这个降将,哪怕不说话,都有一种岁月沉淀的幽默氛围。 就好比韦孝宽,如果打完第二次玉壁就死,那他就是大魏忠臣;如果死在580年前,那他就是北周柱石宇文叔裕;可他死前,暴露了自己想做大隋的开国功臣。 当然,这个世界的格局不会那么久的,宇文邕577年才灭齐,高殷不会像他那么磨蹭,三年之内就拿下玉壁,十年灭周,以韦孝宽的性格,怕是不会为周国殉死。 到时候若能将其俘虏,一定要问问他,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出连腾,现在是毕腾被绑着手脚,押了上来,看他一脸紧张,高殷笑了笑:“放心,不是让你劝降,只是问你几句话。” 毕腾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愿意开口,高殷看向他身边一同被压来的亲兵,大部分都降了,但上位者只要有魅力,总有些人誓死追随。 “龙头城的守将是谁,你应该知道吧,军队总有杀牲祭天的仪式,也应该知道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亲兵毫不犹豫:“守将是前江陵防主郑伟,现为龙头镇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他是个怎样的人?” 亲兵看了一眼毕腾,见他怒视自己,犹豫数息,还是开口:“他的脾气暴戾,我们曲沃有次缺粮,找他求些,被他拿棍子打走,很多部下都挨过他的罚。” “不过他很有勇力,赏赐也不吝啬,所以很多士兵怕他。” 这和姚统说的一样了,于是高殷下令,将此前斩获的首级全部取出来,戳在旗杆上。 此时是下午申时晚,后世的下午五点左右,这个时间也难以开启大战了,清扫障碍就要花费掉许多功夫,等接触城门,已经到了饭点,天色也将落下帷幕,所以这最后的时辰,就用来挑衅城中守军,打击他们的士气。 也就是俗称的斗将环节。 很多现代人对古人有着两极分化的误解,以斗将为例,自小受到戏曲和评书的影响,认为古代军队交锋,总会派两员大将斗起来,往往某方胜了,敌人就要接着派下一个,否则这场仗就默认输了,被敌军趁着士气旺盛狠狠打败。 另一种则是接受的信息更多之后,认为古人不可能这么死板,单挑时放箭射死敌将是常事,斗将也不符合战争的基本规律。 然而战争是人打的,永远有玩抽象的人,可以不活,不能没活。 真实的斗将在这两种观点之间确实有,但看时代。 春秋时期的战争就很有礼节,打之前还要互相问话,一个问你为什么打我,另一个回答理由,有时候甚至理由不充足,攻打的国家就不好意思,打不起来了。 这也催生了另一个经典的段子:楚国攻打随国,随曰:“我无罪。” 楚曰:“我蛮夷也。” 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大家多数时候都很守规矩,而且这时候人活下去不容易,因此各国不以杀伤敌军士兵为主,压制着战争的规模,战争更像是一种流血的谈判。 那么阵前斗将就成为一种方便决出胜负的选项,春秋的特色就是将领们爱玩车战,一辆四马的战车,载着主将副将马夫三人,率领士兵直直的往敌阵中冲锋,士兵们在后相随,打出一条血路。 这种战况非常依赖主将与车夫的开路能力,他们也是作战的主力单位,谁的战车落败了,那哪一方就失去了冲撞的能力,也就是输了。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规模扩大、武器装备愈发先进,连战车都被淘汰了,但斗将的种子埋在了古人的心里,或者说,这是人类自诞生伊始就保留着的兽性,无论将士是良家子还是死囚犯,人类好勇斗狠的本性都会在军队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有名的斗将当属项羽,和刘邦相持日久,忍不了了,向刘邦发出单挑邀请,被刘邦拒绝。 其后历代也时常会有斗将的事情发生,例如父愁者吕布与董卓旧将郭汜单挑,“汜、布乃独共对战,布以矛刺中汜,汜后骑遂前救汜”,以及太史慈“独与一骑卒遇策。策从骑十三,皆韩当、宋谦、黄盖辈也”。 这还诞生了一个究极名梗,就是太史慈只顾着自己和孙策单挑,没有考虑到那个跟随他的骑卒要一个人打韩当黄盖等十三吴将,甚至衍生出了伯符子义菜鸡互啄,骑卒才是三国无双的段子。 这个时代也少不了这种军队样板戏,后来隋朝的史万岁与突厥骑兵单挑,驰斩其首级而还。 勇猛的将领想斗的时候,是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的,敌将愿意就单独上前来斗,不愿意这边就直接冲阵杀了你,关羽就是这种虎人。 斗将真正的繁荣期反而还没到,唐末五代藩镇混战,猛将辈出,那才是武夫地位最鼎盛的时期,武人也多喜骑斗,李克用、李存勖等主帅就都是斗将的好手,后梁大将王彦章那更是个斗将有瘾的狂人,每每持铁枪驰突,冲锋陷阵,军中号为“王铁枪”。 虽然很多斗将都是破坏敌阵,或迫于形势、必须斩杀敌方将领才能掰回劣局的遭遇战,但也说明斗将是这个时代的打法之一,不是主流,但也不罕见。 因此高殷下令斗将,并不稀奇,是一件寻常之事。 毕竟今日不会大举攻城,双方互相试探,以斗将进行小部接触,测看双方的战力也在应有之义。 战马喷鼻的气息响得犹如鞭炮,高殷的马鞭探出帘子,指着城上的士兵: “谁敢上前挑战?” 众将纷纷请战,高殷思索片刻,指向一人:“愿为我出战否?” 高孝瓘行了军礼:“必擒敌虏,献于帐前!” 他一扯缰绳,战马如人立而起,飞驰出齐军之阵。 在他动身那刻,鼓点就如雨滴般落下,士兵们顿时振奋,有热闹当然要看,“三英战吕布”的桥段似乎就要在眼前重现。 齐军士兵早知乐城公勇武,一同为其吆喝,插着首级的旌旗随着鼓声晃动,无数呆滞的面孔在空中飞舞伴奏。 城墙上的周军面露惊恐之色,旧日同僚们空洞的眼窝深邃无底,与下方非人的狂热交叠在一起,唤起人类最原始的兽性。 或战意,或恐惧。 第184章 战死 “此军如此残暴,必是齐主无疑!” “完了,齐主亲至,我们龙头城要沦陷了!” 城墙上的周军不安躁动,各个面无人色。 郑伟牙齿咬得咯响,蔡胜迟疑着说:“敌军猖獗,不如派出勇士,杀杀他们的气焰?” “还用汝说!”郑伟大叫道:“王勋出阵,教训教训敌将!” “末将领命——打开城门!” 王勋点起刀兵,带着全城人的希望出城迎战。 为了让探子和运输的队伍能顺利进城,平日无战时不会布设太多铁蒺藜、绊马坑,多是得知敌军进犯,提前布设,而且要给战时传信使一条小小的通道,通常会预留一小块安全区域。 对于敌军,这么小块区域就没什么用,即便知道城内将领从何出来,但一个人出城,与上万人攻城,概念可不一样。 王勋出来,见到对方是一个绝色女子,忍不住大笑:“齐人还真知我心,居然送出来一个美娇娘!大家看好了,我今宵要抱得美人归!” 周军仔细看去,才发现对方确实容貌倾国,纷纷大笑,气氛为之活跃,将恐惧冲淡了不少。 “将军享用过后,可要让我们也沾沾光啊!” “这是自然!”王勋愈发自信,举枪对着高孝瓘:“来将通名!” 这就是太子说过的性骚扰吧?周军如此粗鲁,倒让高孝瓘对太子的恶行稍稍释怀,不掘他们祖坟还真对不起自己。 见敌将冷如寒玉,王勋嘿嘿直笑:“有脾气,我叫王勋,定教你记住吾名!” 说着腰间一挺,拨马上前,铁戈撞上高孝瓘的长枪,金铁撕声欲裂。 高孝瓘只是接招,并没施力,他感受了一下,敌将略有勇力。 不过也仅此而已,拿捏不在话下。 王勋调拨马头,见高孝瓘无事,略略吃惊:“小娘子可真有本事,我更喜欢你啦!” 高孝瓘压抑怒气,不作言语,在他心里,这家伙已经是个死人。 不说亵渎自己,只为太子的军令,就要将此人斩杀,言语已无用。 “哎哟、娘子,轻点……” 王勋嘴上不干净,手里活计却愈发吃力,美娘子的速度渐渐加快了,令他招架不及。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先散漫的心情荡然无存,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缠住,让他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寒芒一闪,枪头袭来,直取他的咽喉,王勋急忙划戈阻拦,高孝瓘顺势变招,戳破他的肩甲。 “坏了,王勋要败。” 蔡胜忍不住说,见到一旁主帅的表情,马上缄口不言。 王勋讨得性命,忍不住抚摸自己的脖颈,此处毛骨悚然,半魂已然惊去。 再打下去就死了! 他眼珠一转,喘着气说:“怪不得敢叫战,当真不容小觑!今日就放过你。” 说着他要拨马回城,但高孝瓘疾冲上前,王勋不敢露出后背,怕被他一枪戳死,只得回身继续和他打。 又过五合,王勋力渐不及,急忙大声说着:“够了够了,是我错了,不该浪言!放我一条生……!” 最后的字眼被血液浸透,枪头戳穿他的喉结。 王勋不敢置信,身体还在死死用力,似乎要将这道致命伤甩给高孝瓘。 最后,他的双手无力垂下,头颅顺势低俯,像是道歉,高孝瓘面色不变,却感觉在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个边说边笑的人。 他说:“死得好,再多杀些。” 高孝瓘不敢再多想,双手握住长枪,将其抬起,对着城墙上的周军展示。 “第一个。” 周人这才诧异的发现,这居然是位美男子。 城中数得着的勇将,尸体在他手中晃荡,绝美的容颜、强大的实力,令周军对齐军再度畏惧起来,士气全方面的低落。 论战,打不过人家,论颜,人家盖得过自己一城的人。 再看看人家身后的大军,没有城池,自己只是任人宰割,周军将士不由得自卑起来,正面打不过齐军的印象变得更加深刻。 身后有齐军上来,将王勋的尸体接过,白刃一动,首级落入掌中。 随后三两个齐兵一起,将王勋的首级插在杆上,这种事情很多周人都做过,为自己的孩子做玩具、插串串,可原材料从不是人头。 亲眼目睹旗杆的制作,让周军面无血色,齐军上下对此习以为常,更让这份场面变得惊悚。 “乐城公,做好了。” 齐兵充满敬意的递上旗杆,让高孝瓘颇为快意,加入军队就是这般好,只要有实力,就会获得相应的尊重。 高孝瓘将旗杆紧紧插在地上,新鲜的血液滴落,不妨碍旗帜飘扬。 残阳如血,风卷起黄沙,令王勋的遗憾落得到处都是,整片疆场像神的祭台,为夕阳的落幕献上人牲。 “干得不错。” 高孝瓘回到队列中,不仅有众将的认可,还有太子的鼓励,这对他来说是极美好的光景。 他享受着余韵,躬身下拜:“幸不辱命。” “上车同坐。我有张文远,对方却无甘兴霸,怎敢匹敌啊?” 高殷大笑,亲自给高孝瓘斟酒,待他喝完,便向后方问起:“光武炮可做好了吗?” 回回炮是宋末,由蒙古人引进西域地区的武器,由于技师是阿拉伯人,彼时称回回,因此叫回回炮和西域炮。 它的制作其实并不困难,主要是想通原理后,就十分简单。 以往的投石车没有思考力的相互作用,只是用人力拖拽皮兜、再放置石弹,然后松手任其飞射。 大型投石车笨拙缓慢,攻击方位也不固定,还需要一百多个士兵操作,期间不能抵抗,很容易被敌军突杀,操作难度和危险系数都极大。 小型则只能发射几斤重的石弹,杀伤力根本不足。 而回回炮就是在传统的投石车上进行改良,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改,只是去掉了抛射杆末端那些繁多的拽绳,在杆的末端悬挂重物,发射前就将抛射杆前端压下、用扣锁扣住,装载石弹后再打开,利用杠杆原理飞射投石,也就是一个特别极端的跷跷板。 其实技术的积累已经足够,扣锁、重物设置都不困难,然而人力可比思考方便多了。有人抬轿子又何必坐车,有人扇风又何必发明空调? 中国在古代虽然有些许科学家、数学家,但未能构成一套严密的体系,历代的发展非常缓慢,因此早就可以发展出来的东西,却要等到蒙古人找阿拉伯人才能制造出来。 一颗苹果落下,有人看见诗情,有人漫出画意,也有人会隐约察觉世间万物的原理。 可儒家礼制与尊卑观念蚕食了科学发展的边界,人们会在意这是谁家的苹果,拿了会不会惹到其他人,在风水上属于什么象征,说万物皆会落地、事物都会腐朽,无形中就在影射当朝也会落幕,虽然这是真的,但也不可以说。 能够执着地思考苹果为什么会落地的人,并不会获得鼓励,还会引来礼制的围杀。 高殷作为后世之人,也只能在被这个世界同化之前,建立起一套可以运行的科学发展制度了,首要的前提就是要让自己的利益集团得利,这回回炮就是其中之一。 但现在还没回回人的事情,因此高殷改名为光武炮,致敬传奇光武帝陨石灭新军的典故。 等三国演义更新完,他就会开始撰写东汉前传,一个从河北发家的汉人小子,是他猛猛造的第二波势。 巧了,刘秀早年性格谨慎、善于隐忍,经常受兄长刘縯嘲笑。 之后刘縯功高震主,更始帝将他杀死,刘秀隐忍不发,自河北起兵,席卷天下。 刘秀**第十五年,将刘縯追谥为齐武公,两年后进爵齐武王,刘秀之子汉明帝,那也是一代明君。 这都能隐射到谁身上,不好说啊不好说,总之写就出来,搭配上“代汉者,当涂高”的五百年谶言,士兵们就会对高家的天命,有着新的看法。 很快有下官来报,若是超过十架,就需要半天时间,可只是一架的话,再过二刻便可组装好。 “很好,将刚刚的败将尸体,与石头一起……” 高殷指向城头,笑着说:“给我丢到上面,吓吓他们。” 下官得令,不多时,一台巨大攻城器械垫着滚木,被上百士兵拉到城前。 “这是……投石车?” 龙头守军看向自己城楼上,也有同款器械,但大小就差了齐军许多,九十斤的巨石运输在滚木车上,二十多名齐军操作,将巨石抬到投石车的皮兜内。 令周人睚眦欲裂的是,刚刚被杀的王勋,其尸首被拔去衣甲,仅着内衬,绑在巨石上。 “这群泯性贼子!” 王勋战死,已经让周军士气很低落了,而今尸首被辱,更让郑伟愤怒:“点兵、点兵!老子要下去杀光他们!” “将军不可!”蔡胜死死将他抱住:“齐军骑士就在后方,若出城,只是被他们屠戮罢了,这是敌军激将之计!” “放开我,我要杀贼!” 郑伟口中胡言乱语,但挣扎的力气不大,蔡胜顿时了然,连忙叫来几个人:“将军一时气极,还不快帮我扶将军去休息?” 将领们会意,陪着郑伟下了城楼,没有上官主持,士兵们再愤慨也不敢私自开城。 “可恶……” 不少周人摘下头盔,摔在地上,用手猛捶城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齐军组装器具完毕。 光武炮还有一个优点,将抛力集中于重物,减少了人力消耗的同时,也可以灵活的变化、调整发射角度进行瞄准,提升攻击的精确性。 即便做不到指哪打哪,但往城墙上有人的地方丢,还是十拿九稳的,齐军的将士测算着距离、规划射线,周军看不清他的细微动作,这种他人生死操于己手的感觉,令齐兵忍不住冷笑。 “就往这打。” 一声令下,齐兵打开扣锁,四颗巨大的石弹飞出皮兜,热情地吻向周国的士卒。 “将军快躲开!” 正在下楼的郑伟等人回头,只见王勋的无头尸首以肉眼难测的速度朝他奔来,汇报自己阵前被斩的军情。 郑伟大脑一片空白,还是蔡胜反应机敏,将他扑倒在地,才避开了王勋的归梓还桑。 第185章 耀武 “这、这是天怒乎!” 周军瑟瑟发抖,四颗石弹无一例外,全部击中。 两颗砸在了城头,各自压杀数十周兵,一颗砸落城墙通道,还有一颗飞得更远,落在民居中,对这里的居民而言,可谓飞来横祸。 城上血污四溅,哪怕是全副武装的齐兵,吃了这一击都要被压成铁包肉,何况是普通周军。 残酷的战场令他们目瞪口呆,在以往的幻想里,自己应该与敌军奋勇杀敌,进行热血与忠诚的火并,可世事难料,人生中居然还会经历这种事。 他们甚至还没和敌军真正接触。 “还击!还击!” 反应过来的老兵大喝,下级军官指挥着兵卒,同样填装石弹,冲着齐军进行攻击。 可精度实在不忍细看,上百名周兵拉动拽绳,上百股力量使得石弹的飞射方向变形,哪里都能打中,偏偏就是打不中齐军所在的方位。 在此之前,他们的攻击距离也不够,哪怕是宋代最重的七稍炮,也需要二百五十人拖拽,放射五十步、即八十米左右,周军的投石车距离更短,仅能攻击城下四十到五十米。 而光武炮可以打到一百米开外,此前齐军的目的主要是城上守军,示以威慑。 敞开来打,完全可以越过城墙直接攻击城内,突如其来的石弹也的确给了守城兵民巨大的震撼。 “周军真是太可恶了!居然不肯投降,害我只好动干戈。” 高殷愤愤不平,命人出去宣传,齐军骑士跃马于城前,大肆叫嚣,嘲笑周人的弱小。 “如此孱弱,还敢称作一国之军?若实在不敢战,不如早日投降,早早卸甲,跪献簿册,以免军民遭殃!” 无论周人如何反驳,但菜是原罪,王勋的首级仍伫立于地,衣甲被齐骑用长枪抬起:“若负隅顽抗,仍为弑帝逆贼宇文氏卖命,接受其赐胡姓,实乃数典忘祖,悖逆人伦!” 一部分的周军大为光火,用死人来打仗,是谁悖逆人伦? 另一部分则在头脑发热后开始冷静,认为齐主说的没错,也有人认为齐主即便说的是屁话,但他军力强盛,屁话也是神话。 齐军数次以技攻心,在周人心中刻下了无法战胜的种子,虽然不至于像曲沃守军那样投降,但磨工不出力的想法还是止不住的扩散开来。 毕竟命是自己的,打又打不过,白白送死而已,还不如留得有用之身,为将来绸缪算策。 这种想法一出,军力就弱了三分。 高殷又让人算好周军的攻击距离,得意洋洋地在龙头城前划了一条线。 周军的所有攻势,都止步于这条线外,任周军如何撕咬,只能嚼吞空气,齐军则好整以暇地继续装填,继续飞射出投石。 一台能造成的伤害始终有限,但齐石可至而周石不可至的现状,被高殷清晰的点了出来,实在气恼的周军开始用弓箭,探出半个身子朝城下射击,但距离过远,飞不过石弹,也几乎失去了攻击力,胆大的齐骑甚至拔出宿铁刀,玩游戏一般将箭矢砍断。 周兵气急败坏,又拿他们毫无办法,甚至有人在射箭时探出太过,不慎从城墙上滑落,为他的惨嚎伴奏的,是齐军幸灾乐祸的嘲笑声。 直到天色完全黑去,齐军才停止攻击,收兵回营。 折磨终于结束了,不少周兵松了一口气,随后立刻鼓起脸肉,掩盖自己露出的些许怯懦。 “该死的东贼!净会玩这种阴域诡计!” “就是,不敢攻城,只能耍些这种手段!” 精周士兵大声说着,为自己与同僚壮胆,然而谁都明白,到底是齐军不敢战,还是自己不敢战。 说得多了,些许人听得厌烦,本来龙头城大部分的士兵都是新入府的兵丁,对周国也有忠诚度,因此一些人,还真站在国家的角度考虑着这场战事。 “得了吧,王幢主的首级还在城下呢,你去应战,带他回来?” 这种话一出,营中的氛围根本就好不了,又有人说着:“东贼远来攻我城池,不可久持,必然要设法动摇我军军心。” “需要久持吗?这个战力,他们大举攻城,我们也许就被破了!” “唉,他们那个投石机太厉害了,我军居然打不过,他们却能打到城中去,我怕军心动摇啊!” “不要说军心了,郑防主都逃下城墙了,我们这么卖力做什么?” 话语越来越极端,甚至有些许倒戈之意,比起齐人的挑衅,忠于周国的士兵对同僚的精齐倾向更加愤怒: “哪个让你说这种话的?你们还是周人吗!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齐贼远在天边,周奸却近在眼前,教训不了外人,还不能教训知根知底的你? 士兵们划分出阵营来,一个说自己不是那意思,周国弱于齐国是事实,局势艰难,更要好好努力守城; 另一个说你凭什么认为周国不敌,你怕了齐人,你想投降齐军! 进而有人翻起了旧账,虽然河东此时全数落在周国手中,但在沙苑之战前,河东一直都是东魏的领土。 新兵张康点出这段历史,后面没有明言,但指责之意昭然若揭。 这种言论让一些中立的士兵都绷不住了:“沙苑都过去多久了,二十多年,难道咱们三十往上的都曾经是齐兵齐民?!” “呵,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张康心里也开始打鼓,气极上头,此刻话说太过,但场面不能落下,只能继续攻打同僚:“至少我知道是有几个——老杨头!还有大李!兔儿杜、窦二,还需要我再说么?” 被点到名的,又能活到现在的,都有两个要点,一个是资历老,一个是有些人脉关系。 而在当初军队组建的过程中,老兵多少都会欺辱一下新丁,确立尊卑,这也是历代王朝的通病,哪怕高殷的军队都有这个问题。 因此张康的说法,也算是对当初被欺负的报复,看有机会算账,众多新兵纷纷支持,争吵也从此刻开始滑坡,走向对人不对事。 “我日烂了你骉的坹!” 老兵哪能不知道什么意思,搞事搞到自己头上了,大李立刻走过来,一脚踹倒张康,一边骂一边殴打,老杨头则抚着须说:“大家都是周人,何必做这种争吵?” 看似拦架,实际上又是在拉偏架,阻止其他新兵去帮张康。 老兵的余威还是有的,而且张康说话确实过分,因此帮忙的人也没立刻用力扯开二人,还是以劝为主。 但大李是真的愤怒,张康也是真的被打得凄惨,口角已经被打裂出血,张康生怕自己被打死,连忙大喊:“齐兵杀人啦!齐兵要杀周兵,献城投降啦!”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这话瞬间引爆了军队中的氛围,事情的性质变了,大李更加愤怒,气极上头,全力殴打。 张康呕出鲜血,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情,马上有士兵阻拦大李,神色严肃地质问:“别打了!真的要打死人了!” 第186章 埋葬 “老子打的就是这个夯货!” 大李怒不可遏,在新兵的人群中,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他想投齐了!” “谁!滚出来,哪个混账在这冒烟!” 大李被众人制住,仍在叫嚣,早就看他不爽的新兵们趁此良机,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杀齐兵啊!” 这下神仙都无法控制这片营地了,叫骂声此起彼伏,风暴中心的大李和张康吃到了最多的伤害,就连装作和事老的老杨头也被人推搡在地,肆意践踏,口角争吵以极快的速度发展成了斗殴。 谁也没想到龙头城周军的第一战居然是内战,将领们得知营乱,大惊失色,如果不及时制止,这种情况很容易发展成营啸。 好在防主郑伟是个懂兵的,知道今日之事非常打击士气,又因为曲沃是里应外合、新田是献城投降,因此在离营前着重下令,加强巡逻,如若有异常,即刻进营排查,因此张康等人所在营帐出现的动乱,第一时间就被知晓。 “发生什么事了?!” 高大的身影撞开热闹的营帐,队主王当进入混乱的中心,两个红了眼的士兵扭打到他面前。 王勋是龙头城数得着的勇将,作为他的队主,王当也不差劲,伸手捉住两人的发髻,将他们抬起,狠狠丢向人群之间。 士兵们惊呼着避让不及,王当也不客气,对着还没清醒的其他士兵上去就是一拳。 拳头不讲究资历,强大的暴力将纷争镇压,所有人默默向后退开,齐军的强大远在明天,而王当的拳头近在眼前。 “狗娘养的……都挺能耐是吧?” 还有人恶狠狠地盯着他,王当不惯着,蒲扇大的巴掌凑到他脸上去,打得对方嗷嗷乱叫,狼狈地逃到一边。 “还有谁要打的?这么爱打,跟我打好了,来啊!” 王当咆哮着,像是夺走了所有人的怒气,好勇斗狠之色只出现在他,以及他身后同伴的脸上,比资历更高贵的是阶级,士卒无论新老,全都在军官面前收敛。 王当嗤笑一声,目光游走一圈,随意找了个人发问:“怎么动起手的?” 那人还在说着,张康被人搀扶出来,他怨毒地指着大李:“这家伙是东贼奸细!” “你他娘……”大李同样被打得狼狈,摸脸都疼,但被王当目光瞪住,不敢造次,咬牙切齿着:“听他放屁!大家只是说这仗难打,要想办法打下去。” “听到了吧?都听到了吧?这家伙自己认了!”张康顿时大笑:“还没开战就说难打,因为你之前也是东贼?舍不得对旧主下手?怪不得喜欢欺负我们,原来还将自己当做东贼!” “闭嘴!” 王当暴喝,走上前去,揪起张康的衣领,张康面露恐惧之色,口鼻又涌出红液。 看他可怜的样子,王当有些不忍,终究没揍下去,将张康丢到一旁,铜铃般的双目怒视众人:“我听说有人嘲笑幢主,笑幢主尸骨不全?” “哪个混账说的,滚出来给我看看!” 没人敢承认,还是别人检举,把说话者丢了出来,这人心中生出一万个悔意,跪在地上抽自己的嘴,一边求饶:“队、队主,是我错了,我该死……” 王当将其捉起,狠狠痛殴,打得他再无反应,才丢掉这块垃圾。 “哼!幢主为了国家,血战沙场而亡,你们不知道感恩,居然还在背后嚼舌头!” 王当的目光冷如鹰隼:“这么勇敢,齐军叫阵时怎得不见你上?” “一个以大欺小,另一个呢,就会说别人是奸细,早知道我就不进来了,让你们打,全部打死,我进来收你们的尸,包了你们的婆娘!” 王当是军官,骂得都对,下卒不敢反驳,只是低下头,掩盖脸上的不忿之色。 “今日是我在此,就是你们有福气,若换了向统军,不杀你们几个人头,今晚就没个着落!全都滚去睡觉,不想睡了,明天就从城楼上跳下去!” 王当骂爽了,带着人马离开,营内的士兵碍于他的淫威不敢再起冲突,但新兵老兵们隐约划分成阵营,仇视起来。 这场冲突似乎烟消云散,大李皮糙肉厚,张康年轻力壮,都属于打到一半等于没打的阶段,结果最倒霉的反而是老杨头。 老杨头整日笑呵呵的,像是个和蔼的老前辈,但暗地里使坏,比起大李的蛮横,新兵更恨他的软刀子,对他的憎恨可一点不比其他老兵少。 他又爱拉偏架,起冲突时就站在中央,许多人是去揍大李的,但打谁不是打啊,一部分也落在老杨头身上。 四十快过五十的人,被这么一顿揍,老杨头整个人倒在地上,享受了全营人的足底按摩服务,节奏快、力道足,整个人被踩晕过去。 别人探了他的鼻息,还有气,外表看上去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于是就把他扶到床上。但实际上老杨头的内脏和肋骨已经被踩断了,内部正在大出血,初时没什么痛感,到了半夜,老杨头唧唧呜呜地哭个不停。 同营的周兵还以为他是想儿子了,忍了半宿,最后实在受不得他在那叫魂,过去晃他,却发现他不断呕出肉沫碎片。 士兵们这才发现他的不妙,然而来不及了,老杨头发起高烧,又嘟囔哭泣了一阵,最后咽气了。 这是好听的说法,死前他到处乱抠,指甲戳破了旁人的手皮和自己的脖颈,叫声凄厉得像是怀着鬼胎的产妇,胎儿正从他喉头爬出来。 他刚叫出声,士兵们怕再引起纷争,拿枕头给他捂了,直到声音渐歇,老杨头也没了动静。 他大抵是死了。 军中夜间不给点火,谁都不知道他最后的表情,大李伸手胡乱给他闭上眼,用被子蒙住脸。 几个以前真的做过东魏士兵的老兵凑在一起,向夜间的值守说了一声,想拉老杨头的尸体出城外去掩埋。 这个时代的士兵完全没有人身自由权,入了军籍基本等同于奴隶,价值比不上战马。 除非年龄到了、病了或身体残废,否则就要把人生最好的年纪贡献给军队,待遇也不算好,受伤得不到救治,被遗弃、活埋都不算稀罕。 所以这个举动在军队看来,略有些脱裤子放屁,如果病了,就丢到专设的伤治处等待救治——周国的资源向来是短缺的,将领都捉襟见肘,何况是小兵卒,基本就是去等死。 在郑伟的管理下,这个地方更接近于一个乱葬岗,只是为了预防瘟疫,会稍稍做些处理:焚烧,或是掩埋。 若是齐军未来,这本是一件寻常小事,花些钱就能走通,但敌军兵临,再加上他们这些人的敏感身份——都曾是东魏兵——顿时引来值守的警觉。 “不可擅自出入,快回营帐中去!” 值守士卒叱责他们,夜已深刻,这么乱走,他报上去可是能把这帮人治罪,甚至斩首的。 大李等人悻悻回营,忽然见到一队人过来,值守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 “王队主。” 王勋是郑伟的爱将,而王当是王勋的爱将,虽然位只是队主,但那是因为郑伟被免官,等郑伟重回高位,他们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驻扎龙头城,算得上是郑伟一派的搁浅,本以为只是暂时的休憩,却没想到齐军入侵,王勋把命丢在了这里。 王当点点头:“我等要出去。” 值守面露难色:“可这……” “已经向统军通报过了。”王当回过头,他身后跟着上百名士兵,“我们要去接幢主回来。” 王勋的首级还插在城外,齐军在其身旁堆了一小圈柴火,倒上桐油燃烧着,让城上的周军深夜也能看清王勋插在地上,像是在地府中受苦。 这对士气的影响很大,考量到这一点,统军向江允许王当等人出城。 “顺便把那台投石车也给砸了。东贼太猖獗了,居然不看守器械,我们要出城把它砸烂。” 齐主兴许是觉得麻烦,今日那台投石车居然不推回去,就这么放在城外,无人看守。 王当递过令牌,说出暗号,军中要暗号和令牌相同,才可以执行命令,这个做不得假。 “那……王队主请,祝您大捷。” 值守验证过后,向同伴点头,打开城门。 王当冷笑:“大捷?为军主收尸罢了。” 他看向一旁的大李等人。 “你们又是作何?” 大李等人不敢搭话,值守的士兵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王当看向草席,裹着的尸体露出发髻。 “过来让我看看。” 王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没收回话语。 大李等人将草席放在地上,用火把将它照亮,老杨头的表情不知道何时又扭曲了,张大着嘴,褐色的血液在其脸上斑染,这副死状,让值守都有些不忍。 “让他们出城,掩埋了吧。” 王当说着,值守顿时紧张起来:“王队主,这不合……” “反正我等出城,也不是不回来,让他们去。有事我担着。” 王当如此说,又看向大李:“就在城外不远埋了吧,若是我看见你们跑远,就立刻杀了你们。” “是、是!” 夜已深,齐军估计也已经休息,他们不可能在城外太近的设置营寨。 齐军毕竟远道而来,比他们更需要休息、恢复精力,城中怎么说也有着一万多人,如果敢在二里之内安营,那夜晚突袭或派精兵火攻,也够齐军受的。 所以他们大概是在三里到五里的距离内扎营,甚至是十里,这么长的距离,等他们有所反应,自己已经回到城中了。 值守士兵拧不过他,最后勉强同意,没好气地对大李等人说:“快去快回!” 大李连连点头,几个人抬着草席,跟随王当出城。 今夜月光明亮,即便没有火把,也能指引他们的方向。 第187章 爆炸 大李等人出了城,被凉风一吹,心中就有些后悔。 城外的场景太过吓人了,前方燃起篝火之处,王当的发小、上级、义兄,王勋,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王勋没有老杨头的好运气,眼皮已经被齐军割掉了,脑袋甚至调整了角度,对准城墙上的守军,诉说着他的遭遇。 齐军没有挖掉他的双目,野外的乌鸦却当成了美食,落在他的头上,啄食脸上的皮肉。 王当就是忍受不了这一点,才请命出城的,义兄的尸首已经被摧残得七零八落,至少这颗头颅,要为他的家人送回去。 “你们去吧。敢有异动,就杀了你们。” 活人的威胁,比无形的鬼魅更有安全感,大李等人稍稍安心,连声承诺,带着尸体去到一旁的土丘上。 王当等人沉息静气,顺着月光的指引,快步走向前方。 “你们先去弄那架投石车,看看推不推得动。” 王当说着,他也没有太大期望:“若动不了,就把它砸了,点火烧掉,齐军的器具,能少一具是一具。” 士卒们遵命,队列兵分二路,一列靠近光武炮,王当和少数人去取王勋的首级。 有月光与篝火的指引,王当的前路愈发清晰,随着接近,王勋的首级从一个小点变得越来越大,又逐渐变成他往日的样子。 平日无聊的玩笑,听腻的话语,居然已经是过去。 凉风吹过,让王当回过神,眼前之人又变成了一个死物。 他似乎听到了风在叹息。是兄长吗?还是神佛? 王当不知道,他走近了王勋身边,喃喃着:“兄长,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那个俊美齐将是骑在马上插的,马槊有十三尺之长,按照后世的标准是四米,想取下首级,只能拔出马槊。 “队主,这下面缠着些布帛。” 王当没太在意,估计是齐军拿来固定的东西。 他握住槊杆,等待士兵们清理完,就将马槊用力拔起。 王当抬起头,看向上边的兄长,月光照在脸上,显出狰狞。 他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队主!” 暴喝与爆炸同时响起。 燃烧是一种快速放热和发光的氧化反应,需要可燃物以及氧气,达到一定温度和浓度后以极快的速度进行反应,就会以火焰的形式出现。 可燃物,氧气,快速的氧化反应,三者缺一不可,王当等人手上的火把,就是最好的例子,浸油的布条是可燃物,在足够的氧气下将之点燃。 所谓的生石灰与水相触会燃烧,实际上是错误的,实际上是生石灰与水相溶,会与水反应产生高能热量,这份热能会被误以为是燃烧,但其实不是,因为没有可燃物,只产生了氧化反应,石灰本身并非燃料。 但如果周围有着甘草、油脂之类的易燃物,那就有着燃烧的可能,至少会放射大量烟雾。 商周时期,古人就掌握了烧制石灰石的技术,春秋战国开始用来筑城与防腐,东汉时期的零陵太守杨璇“制马车数十乘,以排囊盛石灰于车上,及战,乃顺风鼓灰,贼不得视,遂败”。 这个时代,中国对于科技的运用虽然还未成体系,但也是世界上遥遥领先的水平,不仅石灰使用娴熟,而且硫磺与硝石也已经登上舞台。 由于历朝皇帝对于长生不老的需要,它们还窘困于丹炉中,比如未来的重金属皇帝宇文邕,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了核动力。 早在出征之前,高殷就为战争做着相应的准备,没有火药的时候就创造火药,是每个穿越者的基本素质。 因为高洋嗑五石散的需要,硫磺石灰与硝石也很好获得,都在军需物资中,存量不小。要这些东西的时候,众将都很担心,因为齐国是没有道教的,他们怕太子上演拓跋晃的旧事。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佛,拓跋晃是佛信徒,庇护了许多僧侣;而今齐国灭道,太子又大搞炼丹,只怕道教将死灰复燃。 而且五石散是什么东西,几百年下来大家也都懂了,至尊的精神异常,嗑散嗑大了是重要因素,所以他们也很担心太子在这方面步至尊的后尘。 从太子最近的行为来看,不是没有可能。 高孝瓘作为将首,也曾带头去劝谏,但太子不知道给他下了什么药,兴许是一起嗑了? 总之高孝瓘出来之后,就坚定不移地支持太子,令人扼腕叹息。 行军途中扎营休息的时候,高殷就会命人取出一些,去外边试验。炼丹要讲究火候,最怕爆炸,而高殷就是奔着爆炸的目的去的,又背过《公共基本能力测验》,大概了解其中的成分,其中的细节,就交给几十年的铁匠们去把控,在原材料充足的情况下,足以弄出一个简易爆炸装置。 王当根本不知道齐国太子的歹毒心思,齐兵在地下挖了个坑,将七成硝石、一成硫磺与两成的木炭研磨成粉混合在一起,也就是黑火药的雏形。 硝石提供氧气,硫磺降低燃点,木炭作为燃料,三者共同实现快速燃烧并释放大量气体。 王当用力拔起时,浸泡过硝酸钾、也就是硝石溶液,又涂抹了硫磺松香的槊杆,就变得像火柴上那一层易燃区一样了,他拔得越大力,就越容易出奇迹。 就这还不保险,除了溶液,高殷还在缝隙之间塞了几个火折子,也就是古代的打火机。 火折子上面的细线缠绕着旗杆,马槊被拔出来时,它们上头的盖子也会被拔走,里面塞着白磷、硝石、松香这种易燃芯材。 它们不仅容易摩擦起火,而且原先就是点燃到一半然后吹灭盖住的,盖子将空气断绝,它们就无法燃烧,实际上仍旧处于半燃烧的预备状态,有可燃物,可以快速反应,只差氧气。 当火焰出现,就会顺着桐油烧到下方的黑火药。 而后就是引燃,接着爆炸。 王当被炸飞出去,倒在一旁的篝火上,士兵们急忙取水灭火,然而一泼过去,地上变得更加炽热。 除了底下的布设,篝火之类还被齐军撒了一地生石灰,遇水扬起高温,烫得周兵大喊大叫,浸没在烟尘中。 投石车这边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器械不仅大,而且结构复杂,太好设置各类延时装置了,只要有人一动,上方就容易掉东西、火折子被拉开,随后点燃灯绒芯。 “太子料中了!” 羽破多郁吐出口中的草根,翻身上马:“上,咱们可是很好客的,他们来了就别走了!” 高殷的大队人马的确已经回到了四里外的营地,但还有两百多名飞鸦军躲在四周,随时准备突袭。 爆炸声与烟雾,但凡有一个信号起,就乘马出来冲杀,将出来的周兵统统留下。 姚统曾建议过,龙头防主郑伟是个情绪大于理智的人,主帅的性格会很大程度影响他的士兵,龙头守军也需要胜利来稳固军心,因此第一次的叫战,有很大概率成功。 如若击败并俘虏敌将,就将他绑在城外,让飞鸦军躲在一旁的树林中,当城内有人出来救援时立刻出来冲杀,进行第二次打击。 当然,杀死的效果略微降低了一些,所以需要一些艺术化的处理,这点姚统和高殷的看法一致。 在这个计划的基础上,高殷加上了对黑火药爆炸的尝试,这是高殷第一次的战场试验,即便失败了,也只是损失了一台光武砲,一颗死人头。 可若成功,他就将获得神力,在月光的庇佑下让敌军自爆,城墙上的守军会看得清清楚楚,并迅速散播到城中。 “攻其心,折其志,不战而屈之,谋之上也。”——《权谋残卷》,作者张居正。 恍如神罚的爆炸、神出鬼没的齐兵,足以让龙头的周兵战心崩溃。 人类可以跟狩猎野兽、与同类交战,但不能抵触神佛,上天会发怒的。 第188章 埋伏 马蹄声纷至沓来,被困在浓烟与炽热中的王当等人分不清方向,只以为是千军万马,一时间惊慌不已。 他们想逃,但根本没有用,人怎么能跑得过马呢? 羽破多郁率领的都是射猎的好手,此刻将猎杀的才能发挥到极致,即便今夜月昏星稀,也有火把与浓烟为他们做指引。 何况今夜月色很美,适合杀人。 齐骑拉开弓,弓弦绷出压抑的嘶吼,随后兴奋地脱离主人之手,瞬息之间,啃咬在周人身上。 “中计了!快、快走!” “带上队主啊!” 离爆炸中心稍远的周兵大声喝着,仍有三两人去扶王当起身,王当虽然没有晕厥,但也失了魂魄,他离中心最近,被炸飞后撞在地上,头脑处在震荡中。 士兵们摇晃、呼唤,但都不太奏效,于是有人一咬牙,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王当略微回神,但眼中还是分不清大小王,士兵们只得架着他逃跑。 然而无论他们是耽搁了、还是当机立断马上撤退,甚至全部人都是骑着马的,都没有用。 飞鸦军躲藏之处是附近的树丛中,以极快的速度奔袭而来,有些士兵从浓烟中冲出来,连方向都不清楚,甚至朝着飞鸦军奔去,倒霉地被马撞飞。 齐骑分散开来,多层次、多角度地包抄这股周兵,慌不择路下,周兵逃入城中时,又不小心跌倒在他们为齐人准备的铁蒺藜、陷马坑中,某种意义上,算是被同僚乃至自己亲手杀死。 没有一个周人说要投降——或许有吧——但对齐骑而言,都是无意义的惨嚎。 周兵甚至还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身上就中了一箭,无力地摔倒,任月光披在身上;或听得马蹄声愈发接近,刚想开口求饶,眼前白光一闪,身子一轻,凭空高了几丈,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傲视着齐骑。 痛,快…… 随后迅速向下跌去,被风吹动的小脑袋换了个视角,反方向地看到城头的同僚们不安分的聚集,发出同样惊恐的大吼。 此刻,身躯才落在地上,神经牵引着手指与嘴角微微抽动,在清冷的月光下,嘴角的扭曲像是一份冷笑。 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噗通。” 连续响起数道落水声,齐骑像是娱乐一般,将站立不动的周兵对着城墙的方向横劈过去,太子曾经说过这种游戏叫高飞球。 没了首级也无关紧要,留在这里的人全是他们这两队杀的,数着身体就可以计算军功。 “你们看那!” “怎么还会有齐军?” 城墙上纷纷扰扰,不少周兵惊叫出声。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出城投降反被杀的,一些人猜到是出城拔取王勋首级,反驳了这种说法,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肯定齐军是如何出现的。 要说齐军早就料到有人会出城取首,事前埋伏,就有些玄幻了。 他们也无法解释刚刚的剧烈响声,那真的很像神之怒,而齐国一向将其主尊为转轮王。 很快,埋伏变成了屠戮,城头上听着同僚的惨叫,见齐军在他们的领土上奔驰、逞凶,一边欢呼着:“月光王万胜!” 月光童子将救世的传言已经流动百年,深入北方民众之心,乍一听到这个呼喝,结合眼前的事实,令周兵大为震撼。 他们抬起头,今夜的月光明媚,让齐骑更好抓捕猎物,弓箭射得更准。 忽然,有周兵抱住头,跪在地上:“求佛主保佑,勿死我!” 这样的人带动一些胆小之徒,很快被军官们提起喝骂,压制这股丧气。 但仍是有人朝下观望,心里忍不住想: 宇文家为敌的,真的是月光王吗? 不安和恐惧像一片夜色,笼罩在城头。 玩得差不多了,羽破多郁就停止杀戮,留下五名活口,其他尽数杀死。 王勋的首级被插回原地,重新埋起,出城的上百人,包括王当的首级都被斩下,在篝火外围成一圈,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部下们还是簇拥着王勋。 尸体则被他们花了些力气,绑在马尾后,拖拽到一旁,按照太子的要求,摆成了几个大字。 做完这些,他们甚至有心情借着篝火,烤些肉吃,一边吃一边喝酒跳舞,用鲜卑语嘲笑楼上的守军,随后醉醺醺的上马,离开这片区域。 城中已然混乱,城头守军匆匆下楼汇报,统军向江才得知自己派出的人马尽数被杀,他急切上城头观看。 借着月光,清晰可见上百人的尸首,被摆成了几个字。 不降则死。 “将军,那下面的是什么意思?” 军官颤颤巍巍地发问,向江没心情解释,再次下令:“今夜谁都不准出城了!” 而在三刻钟前,几个人在小山头上望着齐军,一动也不敢动。 “先别走。” 大李等人原本不打算跑远,想着在附近埋了尸首就回来了,可他们匆匆挖坑填上,不远处的王当等人就出现变故,吓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趴在原地,顺便一窥刺激的战场。 接下来的发展可太刺激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残暴的军队,杀人不是目的而是游戏,非常像周军宣传的齐主的风格。 齐主慈悲则低眉顺目,愤恨则残暴怒目,如金刚一般降伏世间诛灭恶人,这是每个东魏人和齐人刻在骨子里的出厂设置。 隐约听到月光王的呼声,又让他们想起了当初追随高王的时光。从东魏那时起,高王就将自己呼为观世音菩萨,而后又听说太原公继位,成为天保帝和转轮王,如今月光王,想也是齐主的新形态与称号吧。 “齐、齐军势大,我们不如……” 有人喃喃说着,没人反驳,好一会才有人说:“你找死啊。我们的家属都在城内,若我们逃了,他们怎么办?” “可齐主破城,不说家眷,连我们都会……” 降,家眷死。不降,等齐主破城,一家人全部都死。 本就做过东魏兵的几人怕被发现,压抑着音量,小声而激烈的讨论着,甚至进入了实践环节。 最终也卡在了这一步上,如何投奔齐军呢?他们半夜走几里路,先不说安全,可能中途就走散,或者被城中出来的周国追兵杀死。 若是投奔眼前的齐骑,很难不相信他们会顺手一箭,把自己弄死。 所以讨论到最后,这群人也没个结果,悻悻然地放弃了这个打算,悄悄潜回城下,敲着门。 “开门啊……是自己人……!” 没人回应,冷漠到甚至让大李等人觉得,这就是数日后的死城。 过了许久,里面才打开一条小缝,刚才那个值守探出头,说着:“快进来!” 这倒不是他讲义气,而是刚刚放大李出城,属于王当的逼迫,本以为只是顺便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谁知道会闹得这么大。 若是这几人跑去投齐,或者被齐人杀死在外面,就会暴露他的失职,因此值守才偷偷开门,紧张得无以复加。 如今已是深夜,但睡不着的大有人在,何况城上巡岗的士兵口耳相传,已经将一些消息透露到了营中。 这给大李等人回到营地带来一定的难度,好在他们的确有些关系,能从东魏那会儿活到现在,没有两把刷子也难顶,因此扯了些借口,就被放回去了。 营中里的士兵本在悄悄聊天,感觉有人进帐,立刻装睡,听见几个人屏息静气摸回各自的床铺,知道是大李等人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这几人又抱起被褥,凑到了一块休息,曾有异心的他们变得疑心暗鬼,不论是继续为周国卖命,还是另有打算,抱团都很有必要。 人们沉沉睡去,不知不觉间,将刚刚亲眼所见、或听取到的传闻塞到记忆的深处,在朦胧迷离的幻梦中,自己神色惶恐,无力的奔亡着,身后响着追魂夺魄的马蹄声。 数不清的人头飞在自己身边,带着嘲讽、冷笑,恫吓自己说:“你逃不掉的,跟我们一样吧!” 每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使出浑身力气逃跑,可马蹄声也陡然加速,越来越近,白刃破空的声音隐在耳前…… “噹噹噹!” 铜锣声将周兵们从噩梦中拯救出来,不少人抓拭身体,发现已经全部被汗浸没。 来不及细想,周兵连忙穿衣,出营准备集合。 昨晚老杨头的哭嚎,还有大李等人出营,张康他们都听见了响动。 今早他们路过老杨头的床铺,上面连草席都没有,而大李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颇有些怨毒。 张康心里有些后悔,这个梁子结成死仇,然而他没工夫细想,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走啊!” 不知道何时,一群人围绕在他身边,都是亲近的战友,有人低声对他说:“你昨天说的话真是漂亮!老杨头就是活该……” “还有那几个……” 大李见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提防起来。 他问向身边的窦二:“以前咱们还有哪些老兄弟的?” 窦二等人会意,点点头:“我再去问问。” 第189章 亲阵 上午巳时四刻,也就是后世八点,高殷带着三万兵马来龙头城上早课。 比起惶恐不安的周军,大部分齐军都休息得很好,精力充沛,对攻打城池充满自信。 士气的高低会影响战斗力,进而倾斜胜利的天秤。 不过纵使周军士气再低,也终究不是死人,他们再不愿意战斗,军官也会逼迫他们送死的,所以还需要胜利和打击,把他们的侥幸打成粉末,让整个城的人都知道自己必死。 生命通常是最大的利益,只有确认自己必死无疑,才能让城中士兵改换底层逻辑,掀翻周国的军阶威格。 今日齐军到来之时,见到场上还有那群七零八落的周军组件,发出阵阵嘲笑。 羽破多郁已经如实汇报了昨日的情况:“昨日太子驱动天火,劈烧贼兵,我等趁机冲杀,尽没其众。” 将领们都佩服太子的神断以及佛启,有些人因此猜到和太子此前所要的那批炼散原料有关,深切地觉得太子的智慧真是无边。 高殷本人则更加欣赏姚统,他确实有些智谋。 经过昨天晚上的打击,周人已经是不敢出城门了,一个王勋带走了一百多士卒,再出去没准会蹦出来更多的齐骑,那还不如直接组建大军与齐军野战呢! 附近的山头也有些坞壁与山头被周军所占领,高殷派遣一部分士兵去拔除,剩下的依然是在做工程准备,昨夜加班加点,又准备好了六台光武砲,一次让周兵吃个够。 旗号是主帅的指挥艺术与威严的延伸,尤其是以主帅的旗号为主,“斩将夺旗”也是冲阵斗将们的最高荣耀。 决定了近代日本幕府姓德川还是丰臣的大阪夏之阵,会在一千年后打响,丰臣方的主帅是与高殷类似的年轻君主丰臣秀赖,而对手则是被称作“日本司马懿”的德川家康。 夏之阵最后一战打响时,真田幸村恳请丰臣秀赖亲自出战,并在战斗中高举丰臣家的金葫芦马印,希望以此感召那些曾经受过其父丰臣秀吉恩惠的大名,这个计策被短暂采纳了,秀赖的金葫芦马印出了城,的确极大地提升了士气,可中途因为不明原因,又回到了城中,这就导致众将看来,丰臣秀赖亲自出阵后又退缩了,士气大减,因此战场局势变得窘迫。 而丰臣方的大将真田幸村拼死力战,率军直冲德川家康的本阵试图直接斩首,迫使德川家康放弃自己的大将旗印撤退,真田幸村因此抓不到德川家康,在德川家本阵多次打穿战线,七进七出搜捕家康,结果以失败告终,兵败逃入神社,被德川家士兵层层包围,将其斩首,日本的天下也由此归了德川。 虽然没能斩获家康的人头,但因为这份勇猛的战绩,真田幸村斩获了“日本第一兵”、“日本赵云”等多项荣誉称号,与源平时代的源义经、南北朝的楠木正成并称“三大末代悲剧英雄”。 之所以有这么高的评价,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德川家康从征数十年,虽然多有战败,但从三方原以来就从未被夺走马印,也就是帅旗,而最终被真田幸村拔取。 如果真田幸村会玩一些,提前准备好德川家康的相似首级、甚至当场斩一个来冒充,夺取马印后四处宣传家康已经被讨伐,那么德川军一定会被动摇,要么德川家康自己出来证明没被杀害,进而能让真田幸村找到目标;要么就让德川家前线战阵崩溃,挽回胜利的希望。 在信息不通畅的古代战场上,帅旗便是将领的分身、符号、荣耀,有着如此浓厚的战略意义,而高殷本人亲临现场,更是比帅旗还要振奋人心。 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战场前方,高殷大设点将台,本来这是极其危险的,如果周军不顾一切的猛冲出城,哪怕几率再小,仍有着阵斩高殷的可能。 但这就是亲临战阵的意义,与将士们同处前线,即便没有跟他们一起冲杀、登上城头,只要将士们意识到太子正在注视自己,那么就有被赏识提拔的可能,杀起人来更卖力。 昨日幸存的五名俘虏,全部被绑在柱子上,除了还能喘气,已然和死人差不多。 “我们来这里不是踏青春游,闻喜城,我是必要的。” 高殷对将领不太爱说废话,喜欢下达简单明确的指令:“龙头城是重镇,闻喜控扼这片区域,夺下他,我们就能自此反攻河东,西贼当然也清楚这点,所以必然派遣援军。” “若是他们进城,我们就将难以攻克,因此数日之内,我们就要夺下此城。” “我的打算是……”高殷伸手,遮天蔽日:“五日!我不管伤亡,只要龙头城!” “是!” 众将齐声高喝,与士兵们一同屈膝而跪,大军展开涟漪,号令一致的行动给予周遭所有的一切以深沉的威压。 周军看不见高殷的身影,只知道是齐帅在训话,而眼前这支军队绝对是精锐,对于齐主亲征的猜测越发确信。 周国大概是有着能抵御齐主的将领与军队,但不是自己,更不在这闻喜城。 高殷暂时不让独孤永业和斛律羡出阵,而是先点自己的亲信将领,先以高浚等众宗王为首,分配各自的攻打任务,随后是老将薛孤延等人,一一点将,分配任务,最后点出一个人的名字:“韩凤!” “末将在!” 韩凤起身上前,高殷肃穆道:“当年汝父也在战阵上拼杀,才获得了殊荣。不要说我不给你机会,今日一战,汝即为先锋!” 韩凤心中百感交集,这的确是机会,但也非常危险,虽然有瞬息的恐惧和逃亡的念头,但这么做自己就完蛋了,他深吸一口气,找回武人的尊严。 “长鸾领命!” 高殷点头,缓缓离开点将台,五名俘虏仍在上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齐军放过了自己。 “这道天雷,就是我给各位提前演奏的凯歌!” 高殷走到安全领域,命人扯下引线,火折子开始燃烧,点燃了将台之下的简易黑火药,引发剧烈的爆炸。 “轰隆隆——!” 五名俘虏当场毙命,组件如天女散花,场面震撼得无以复加,许多士兵眼睛都看得直了,愣愣的追随着组件,眼看它们被其他士卒迅速收集。 双方士卒都为之惊恐,这种动静是人能整出来的? 我军有神佛庇护,果然不假! 齐军士气大振,周人则为之骇恐,还未开战,许多士卒就已经瑟瑟发抖。 齐军果然能控制神雷,昨夜的天火,就是他们制造的! 这怎么打啊,对方天上有关系呐! “东贼也是人,也会死!” 郑伟站在城头上大吼:“这不过是障目把戏,骗小儿耳!城下的根本不是齐主,而是他的太子,不准松懈,今天哪怕是贺六浑亲至,你们也要给我守住!” 在他人看不到的额头上,郑伟流下冷汗,齐军的诡计太多了,又有着那个巨砲…… 齐骑在前方穿插、巡逻,仗着周人不敢出兵,尽情地射箭耀武,步兵们将光武砲组建、进而拉上城前百米处。 昨夜留下的周军组件,首级被防腐保存,将来有着大用,而其他部分则如昨日一般,被装填为弹,朝着城头开始发动攻击。 高殷略微觉得可惜,自己来的时间太短,再有一年,甚至一个月的试验时间,没准就能设置好定时炸弹。 比如先将火种埋藏在其间,外围裹上黑火药,等火种被震开,就能开火点燃。 但这个程度很难把控,若是太容易震开,那士兵们包装与运输时就容易爆炸,玩火自焚,可不能轻易爆开,那丢上城头的哑弹率就很高,而且撞击之后火药配方容易撒一地,很难做到精准把控。 “唉,还是公基背得不够多啊!” 高殷感慨着,一旁的李秀接收到太子指令,挥下旗号:“攻击!” 第190章 用命 漫天的喊声在闻喜飞扬,惊起一片雀鹭; 杀气盘旋于龙头城上空,鹫鸦兴奋地打旋,期待着饱餐一顿。 兴许觉得人类没有翅膀,无足为惧,几只急不可耐的小馋鸟们落在城头上,左顾右盼寻找着食物,却没想到食物自城下呼啸而来,连带着它自身一起打成肉沫,飞溅至周兵的身上。 这已经是最轻微的伤害了,巨石的冲击、恶心的肢体造成的创伤更大,不少周兵被带着撞在了墙上,失去生命气息,更倒霉的则直接碾压得不成人形,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五颜六色的线头散落一地。 承受能力差的周兵胃开始抽抽,忍不住倒流酸水,新人开始明白为什么老兵这么忌惮战争,觉得立不了功,并且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此刻他们也成为了老兵——只要能活下去。 可老兵们的手脚也在发麻,这种阵仗,谁不是头一次见啊? 只能被打而不能还击的巨石攻势,他们也是初体验。 援军这两个字,就像信仰一样,贴在他们心中的山岩,镇压着最后的理智。 长安已经发出了援军,由鲁国公率领的六万大军克日将至,只要他们坚定守住,齐军最后只能退却。 抱着这股希望,周兵咬牙,舍生忘死的进行抵抗。 好在齐军也需要遵循物理法则,进入守军的射程范围后,也同样会受到打击,见到齐军身上冒出来的血液与伤口,周兵顿时有被暖到。 他们也是会受伤的啊! 骂骂咧咧的齐国步卒抓紧了盾牌,向前推进,敢死营士兵赤红着双目,推开阻隔在道路上的鹿角、扫除铁蒺藜,给身后的骑兵和器械以施展的空间。 周兵调集投石,攻打着重心地带的齐军,一百名士兵使劲拉着拽绳。 “拉、拉、继续拉……停停——好了,放!” 投石部队的士卒顿时松手,陷入脱力的同时如释重负。 没有经验的士兵松得晚、或被绳索绊住,一时间被拉扯着撞上了投石车,受些小伤,还是小事; 命中有劫难的则被拖拽着飞上了半空,以自身为代价向城下的齐军发起勇猛的冲锋。 战争的残酷和美丽,就在于它是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任何因素,小到能决定个人的生死,大到能左右战争的胜负,继而改变历史的进程。 至少这个倒霉的周兵,的确改变了齐军的目标,底下的七台光武砲中,有两台改变了方向,对准城墙上的投石机。 原本齐军的器械,精度就比周军投石车准确,经过几次调整试射后,齐军光武砲精准的击中了一架投石车,城头上的庞然大物顿时被砸得震颤、摇晃,像是一场突发的小型地震,周围的周兵都惊恐地看向这方,底下的几十个拽绳兵,更是连滚带爬地逃跑,任军官鞭笞也不敢靠近。 军官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暴风中对着天空怒喝,感动了自己,却被天地冷漠的嘲笑,时不时还会飞来几块巨石表达不屑。 想起自己的妻儿,想起到手的俸禄,军官不由得微微弯腰、缩头,躲到安全的角落,看上去是抓回来不听话的士兵们,实际也是为了远离那块是非之地。 见有成效,齐军再度发起打击,很快,城头的投石机便少了一架。 “呜呼!!!” 城下的齐军爆发出欢呼,太子有令,砸毁投石车,操纵的士兵人均计斩首一级,因为投石车附近往往有着操作的士兵,这奖赏也不算过分。 其他齐军也纷纷调集目标,或者寻找着其他的器械,或者寻找那些看起来像将领的家伙——后者有些困难,因为周国物资短缺,士兵们有得穿已经不错了,周将也几乎打扮得很朴素,不像齐军,随便抓一个佐领都像是开府大将军的皮肤。 但金子总会发光的,有着在大帐派牌指挥、坐镇中军的将领,也就有着在城头上亲自率兵指挥的将领,郑伟属于后者。 他独特的气质以及站立的优越战略位置,都在攀爬山头、站在云梯上观测城墙的齐军侦察兵眼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旗号打下,光武砲部队得到指令,调整着弹道,看到这幅场景,郑伟还没反应过来,蔡胜就拉了拉他的衣袖:“防主,感觉不对劲!” “你说什么?!”郑伟也感觉到危险,他往城下望去,见到四五架齐军投石似乎都在面向自己。 “不好!”郑伟被一股力量拉扯,摔倒在地,一颗巨石就扫过他刚刚所站立之处,再晚几息,他就能被追授为宇文氏了。 从生死线上捡回一条命,郑伟忍不住松了口气,双腿有些发软,甚至隐有尿意。 他不禁脸一红,随即羞愤异常:“老蔡!叫些弓箭手来,给我往城下……”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他见到一块巨大的石头,下面是一双军靴,露出的裤脚与身后的斗篷,恍然便是刚刚站立于自己身侧的蔡胜的衣着。 鲜血正泊泊流出,在底下聚集成一摊浅水,双足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天杀的……天杀的东贼!” 郑伟双目赤红,跟自己入关归附西魏,征战河桥,解围玉壁,蔡胜都没死,自己还要带他重新复起。 可现在,却折在了这小小的龙头城中,被齐军蛮不讲理的石块砸成了尸块! “他妈的!点兵,点兵!” 蔡胜是副将,也有着下辖的统军与别将,这些人都没死,急急忙忙凑到郑伟身边。 “城墙上的投石车不要再用了,没卵子用——叫更多的弓箭手过来,瞄准齐军的投石车!” 郑伟愤怒的时候,也会变得坚定和明锐,这是他的特质:“如果射不中,那就射击登城的骑兵,还有在城下清路的。” 他随便点了一个别将:“你,暂代蔡副将指挥!” “是!”这别将应承,“那您呢?” “老子受不了了,要亲自出城,杀退这帮狗贼!” 郑伟咆哮着让人备马,接受众将们的军礼,被目送至城下。 郑伟虽然愤怒得要丧失理智,可安排并没有错,骑兵的确是在攻城。 为了阻止敌军攻城,正常的城池都会在下方设置着防御阵线,包括铁木蒺藜、鹿角、陷马坑、拒马枪、羊马墙、护城隍,最后才是城墙,城中守军依托这些设置与敌军拉扯、阻延,突破了前面的阻碍,攻城方才可以开始扒拉城墙砖块,享受滚石檑木。 这其中还有一个隍和池的区别。如果是陆地城镇,周围难以修建护城河,就会挖取壕沟,这样的城镇就叫做城隍,城隍庙也就是这个城镇的土地保护神之居所。 城池,就是周围可以挖造护城河的城镇,这类城池则多祭祀河伯水神。 郑伟来此后,在前代防主巩固阵线的基础上,不仅扩宽了护城河,还加筑了护城壕,拉长了敌军攻城所需的距离,变得更加难打。 而对于这种情况的应对,齐军就有另外一种办法。 老子不跟你打了! 在地下打拉锯实在是没有意义,耗费时间又久,因此清理到一定距离之后,齐兵就会上云梯,通常是光武砲进行配合,对城墙上的目标地进行攻打,那里的敌人要么逃跑,要么砸死这些龟孙。 等清空出场地后,齐军就会迅速开动云梯架上去,并用云梯展开梯身,在梯顶装钩子钩住城墙,继而让士兵可以攀登,夺占城头。 而后光武砲向城墙内处攻击,尽量阻截来破坏云梯的周兵,让己方士兵能更快登城。 本来齐兵的装备素质就格外精良,骑兵下马后,就是最优质的重装步兵,甚至可以说是单人坦克,除了速度迟缓些,防御力大幅度拉满,撞都能撞死一片了,一个人就能对抗四五个周兵; 进而还有不怕死的齐骑,骑乘坐骑一路疾驰,试图冲上城头。 这种虎人有数十名,虽然大部分都失败了,但偶尔几个成功,就等于策马城头,肆意杀戮,一个人就能狂杀数十名周兵,到他被杀死时,已经换回了足够的功勋。 这种打法又狠又不要命,别说周兵,高殷都受不了。 “妈的,这些都是好军官啊!” 高殷心疼,这死的都是自己的兵,还是最勇猛的那种,未来都是小张辽,重要的是还忠心,愿意为他去死。 他希望部下用命,但用命也不是这么个一次性用法。 好在上城头的也有敢死营的士兵,他们像是骑士身边的附庸,帮忙攻杀,并保护着齐骑。 没有人做临阵倒戈这样的傻事,不说自己的妻儿随着曲沃沦陷,落入齐人手中,他们就是想倒戈,换上齐甲的他们也无法被战阵上的周人相信,只会被一起捅死。 实在是情况危急,登上城头的齐兵就会爬回云梯,能跑一个是一个,等光武砲再度准备好,打出一片缺口,就再继续进攻。 这样的打法也的确给周军带来不小的震撼,齐国士兵到底一个月领着多少赏钱,值得他们这么玩命啊?! “活下来的,都调入前锋营;死在城头的,俸禄双倍,兄弟父叔依次替补,子嗣准备入学堂读书。” 李秀见高殷急躁,给他倒水,巧笑嫣然地递过去:“将士用命是好事情,得知太子体恤他们,更会心怀感激。” “只是想找一个更能发挥他们战斗力的方法。” 高殷接过,一口饮毕,接着问:“发丘中郎将等人如何了?” 李秀下去询问,很快上来回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回来了。” 高殷点头,给他们挖了一天,先给周军一点小震撼。 李秀想了想,又接着问:“斛律将军的兵马已经到了,是否让他们前来支援吗?” 第191章 冲阵 “噢?他终于来了。” 高殷想了想,自己已经开始攻城,而且有必胜之法,最好不让斛律光插手。 一来保持着战绩的纯粹性,二来斛律光已经名声在外,若是借他之力,则显得自己蹭了光环,本来自己就必克之,这要是被分走了军功,他可找谁说理去? 政治是战争的延续,如果赢了无法提升威望,反倒为他人做嫁衣,那还不如不打。 “斛律朔州远来疲惫,权且扎营休息,恢复气力后,再与我军汇合。” 高殷这么说着,李秀记下,温顺的说着是。 高殷闻到李秀的发香,按理来说,这些日子连日行军,连他身上都有味道,用香粉才勉强掩盖住,夜晚扎营时才打桶水简单冲洗。 这女子身上,居然还保持着香味?不可能,他也闻过女人的味道,该臭还是臭的。 所以是她故意保持着的。 高殷起了心思,在众人看不见的死角,伸出食指,稍微卷曲一段李秀的头发,在手中缠绕把玩。 乌黑柔顺的头发,虽然略有些枯悴,也不失飘逸。 李秀没有动静,反倒让高殷忽然心痒起来,在手中揉搓片刻,缓缓放开。 虽然他知道,自己此刻想做什么都行,甚至可以将李秀压在身下,士兵们登城的同时,他也跟着冲锋。 但这样不说士兵,许多将领都会对他失望,这个李秀也会觉得自己没有定力,此刻自己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权力,要在色欲中保持清醒。 王者就要有王者的样子。 高殷勒住意马的缰绳,恢复到以往淡定的神色,让李秀下去传话。 李秀抬头,高殷见到她脸上有些微红,原来也不是没有感觉,心中觉得好笑。 抗拒住诱惑,高殷的心情一下变得极好,感觉视野开阔,继续关注着眼前的战争。 这是无数人为他的帝业,抛却生命所做的努力,攻城略池、灭国夺土,这比任何女人的肉体都对他有吸引力。 自己最喜欢的,果然还是为更多人民服务啊。 这么想着,龙头的城门忽然打开,高殷微微诧异,不应该这么快就破城啊? 一个手持长槊的将领从里窜了出来,一路狂奔:“我乃周国大将郑子直!不论尔是齐主,还是高什么王,想死的都尽管上!” 高殷忍俊不禁:“他疯了吧?” 守将主动出击,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在这里把他宰了,那城中必然大乱。 “昨日没出战,是汝不在?还是汝不敢?” 高殷命人下去传话,齐军加倍嘲笑,惹得郑伟大怒,朝着高殷所在冲了过来。 管他齐主还是什么的,先杀了再说! 只要杀了他,哪怕龙头城丢了,自己都是大功一件! 在郑伟身后,诸多周兵跟随与战,拱卫着主将上前,让高殷看着发笑。 他以为自己是真田幸村吗?既没有强大的赤备武骑,也没有火铳,就这还想冲撞自己的阵仗? “把我的帅旗前移二十丈。” 高殷说着,部下立刻执行,见到太子不退反进,士兵们大为激励。 “西贼终于出来送死了!全是军功,大家跟我上!” “为了月光王,冲啊!” 齐军饿狼般的眼神盯紧了郑伟率领的周兵,齐军的装备除了马槊,还会配备一杆适合近身作战的小短矛,此刻从背后拔出来,对准周军就飞抛过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顶盾、顶盾!” 郑伟手持一盾,另一手持长刀,奋不顾身地冲入齐军大部中,一马当先,受到他的感召,周兵也拿出勇气,与齐军在野外拼死力战。 “不错啊。” 高殷唤来姚统,鉴于他了解周军的情报,将领们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只听姚统说着:“郑伟确是周国勇将,虽有些愚钝,然这份豪胆,也让长安认为他足以坐镇闻喜。” 接着姚统对高殷下拜:“若非太子亲率王师,想这龙头城也难以速克。” “嗯,的确如此,毕竟是从前魏时代就遗留下来的老将,和如今的新府兵府将自然不是一个档次。” 高殷对姚统的马屁并不觉得过分,因为说的是实话。 这个时代,的确只有他掌握的后世技术与经验,才得以迅速攻克城池。 若是那些骄傲自满、爱听吹捧之人,那怎么扯谎奉承都可以。 但对高殷这种比较实际的人来说,就不能说谎了,要捡部分真话,不仅让人无法反驳,讲到了要点,还会让人觉得他识货。 在他们聊天这个当口,郑伟竭尽全力往此处拼杀,率队突破齐军的防御阵线,最近的时候仅仅只有四百米。 偶尔纵马高跃,瞬息一窥齐军大帐,迷迷蒙蒙看不清营帐中的人。 侯景叛逃东魏时,郑伟奉命去接应,彼时是武定五年,是郑伟与东魏的最后一次接触,两年后高澄身死,主政者才换成了高洋,因此郑伟从未见过齐主,更别说里面的人了。 而高殷穿着戎装,披着宽大的斗篷,又在珠帘帷幕后,只有他看别人的份,郑伟也分不清里面是谁,只是窥探四方,觉得都不是齐国的宿将。 若真是齐主,其百保鲜卑何在? 郑伟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像齐国太子,便举枪大喝:“高殷,我来杀你了!” “哈哈哈哈!” 高殷拍掌大笑:“好胆好胆,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怎么,太子想收服他?” 高殷摇头:“我不是收垃圾的,这种老物,当初不归附献武,现在我也不想养他。” 一杆长槊飞来,是郑伟夺了齐军的槊,朝高殷这儿狠狠投掷。 虽然不到半途就掉落,但引起齐将连声怒喝,迅速围拢起高殷的车驾。 “这畜生!”高殷骂了一句,起身站在车前,大张四肢:“来来来,我就在这,汝若有勇力,予汝柱国公!” “哈哈哈,我就知道不是齐主!原只是齐国的儒弱太子!” 郑伟双目赤红,望向周围的敌军:“若斩了汝,我必封王!” “想得还挺美!”高殷冷笑:“陈山提何在?” “末将在!” 陈山提出列,从投靠高殷开始,他就加入了大都督府,进入前锋营,与牒云吐延一起担任专卫高殷的佐领,虽然位低,但接近太子,日后必登高位。 “杀了这人,升汝都统!” 陈山提大喜,想不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是!” 随后提刀率人,冲上去围困郑伟。 郑伟与其交锋,陈山提和他婀娜苗条的女儿不同,生得虎背熊腰,肱二头肌有高殷的脑袋大,放到后世参加健身比赛都没有问题,实在是一员虎将。 郑伟拼杀了许久,为了冲到高殷眼前耗费了大多战力,气力已经不济了,被陈山提的大刀砸得手脚微微发抖。 “呵?就这样?我看你是想早点投胎了!” 陈山提哈哈大笑,他就喜欢打这种顺风仗,追着郑伟杀,郑伟见势不妙,拨马转向。 能从河桥活到现在的老将,都是这个时期的一流战将,郑伟或去冲杀光武砲附近的齐军,或践踏敢死的步兵,他马术精湛,在战场上来回穿插。 虽然跟随的周兵多数被甩下,只有数十骑亲卫护住郑伟,但这反而让郑伟的移动变得更加灵活,绝不逗留在原地,绕着圈寻找着回击的办法。 不过跟齐军玩这个就有点洋门装疯了,本来齐军人马就多,两侧的高珣、杜兴、窦青、于义等将领率队包抄郑伟后路。 想杀齐国太子已经不可能,但由于他的奋勇抵抗,周兵恢复了一定的士气,这就足够了。 郑伟也不是不着甲,对马匹和他自己都有着一定的负担,高强度冲杀了一个时辰,他开始感到疲倦了,需要回城休整。 “跟我冲回去!” 前方的道路被齐军阻隔,也不知道齐军怎么回事,多了许多烦人的苍蝇在一旁射箭,虽然杀不死他,但亲卫纷纷中招,或者马匹倒地,眼看着身边的防御越来越薄弱。 前方的敢死营颤抖着大喊:“郑将军!我们也是被迫的……” “滚开!” 郑伟毫不停歇,将敢死营士兵撞飞,此前他打算多绕一会儿,让齐军以为自己还要拼杀,但齐军士卒越来越多,再演下去,自己就不用下台了,还不如此刻全力冲锋,杀出一条血路! 是了,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杀过来的! 郑伟哈哈大笑,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有盛世人、太平犬,也有只在乱世才能感觉到活着的人。 第192章 转战 “想逃?” 陈山提的马术不够,追不上郑伟,但羽破多郁骑在马上,简直就是一匹人马。 毕竟是前魏洛阳的宿卫,与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论起个人战力,不比百保鲜卑差,单弓开拨三箭,分别射向郑伟的眼、胸、腿。 郑伟的亲卫都是跟随他从家族出来的家生子,此时拿命来替郑伟挡箭,只见力透穿甲,一箭贯穿了亲卫的兜鍪,带着血,令其沉默地摔落马下。 郑伟面上平静至极,发怒没有任何意义,这种事情多了,他的牺牲全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然而这只是开始,不突破齐军的包围回到城中,这就白流了,自己迟早要下去陪他。 通常他有一个很好的破阵法,那就是阵斩敌将,惊骇敌军,趁乱破开道路。 在陈山提到来前,郑伟还有二十息的时间。 他停下马,略微喘了几口气,笑着对自己的士兵说:“胜则生、败则死,若皇天无眼,我等就去地下和高欢斗!” 大话还未落音,战场上的齐军涌动得像是浪潮,从四面八方围困郑伟,更多的箭矢飞来,郑伟只能一边逃窜,一边寻找突破的战机。 他突然转向,冲往某一处,这处士兵的流动速度迟缓,自以为是可突围的薄弱之面。 虽然薄弱,但那只是相对齐军别面而言,被其长槊所指的十名齐骑不退不避,直往前来,与郑伟和他身后的一百三十四人针锋相对,一阵怒喝与冲刺后,齐军九骑多数跌落下马,仅有一名避开了周军的攻击,这场小范围的决死冲锋,以周军的突破告终。 只是周军的猛锐也不是毫无代价,齐军不要命的打法接近于一换一,跟随郑伟的周军锐减到了一百二十五个,这还有两个是郑伟亲自应对的结果。 眼前的障碍已经除去,露出更多的障碍——众多齐军步卒手持盾牌,阻挠周军回城的道路,在他们身后还有着盾牌车,任周军撞。 “断绝别人回去的希望,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高殷询问李秀,李秀耸耸肩,姚统则说:“郑伟出城,是打算冲阵攻击敌方大将,虽然在我看来是不注重防御的战法,可一旦成功,那就接近于获胜。既然战果如此之大,那么执行失败的结局也是同等的遗憾,郑伟只能自食恶果。” “自食恶果?那就再残忍一点!” 高殷打着呵欠,也许郑伟的什么人被他砸死了吧,儿子还是兄弟? 如果每一次攻城,城中都是这样的守将,那还真是方便多了。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纵观千年历史,不是没有人能做到,前有项羽关羽刘裕薛安都高昂,后有史万岁尉迟恭张定边。 这个时代也有,但不在周国,而是在大齐,在高殷的麾下。 一杆“薛孤”旗自前方战线而来,在它的更前方,一个穿着戎甲的老头疾驰至战场,即将与郑伟所部对上。 是天雷都无所畏惧的薛孤延,他放弃在前线与周国抢占阵地,而是回身杀来。 朴素是他的风格,薛孤延是罕见的保持了旧式装扮的齐将,身上没有披着外套,尽管他有这个资格。 但头上的兜鍪系着丝绸装饰,脖子上也拴着围巾,令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不服老的老卒。 他远离自己的本旗,这就更显不出威势,除了手中的五米马槊,薛孤延就再无特殊之处,火急火燎地赶来,更像是送死。 因此郑伟一开始都没注意到他,直到老东西恶狠狠地扎进他的队伍,却没有迅速飞出去,反倒是周军不断发出惨叫,才让郑伟回身看顾。 五米的马槊横扫,朴实无华的砸倒数名周兵,略显短小的肉体能将这么长的兵器挥舞得轻松随意,按常理而言应当是玩弄空心器具,可结结实实的打击告诉周兵,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齐军来了一个比郑帅更勇猛的将领。 战争对薛孤延来说格外简单,他就如同打地鼠般,举起兵器,然后打下去,直到敌军无法反抗,再对下一群执行同样的行为。 这个过程也不短,但由于武器很长,让周军在接近并反攻的路上需要拉近一定距离,而这个距离足够薛孤延保证自己的生,以及敌军的死。 “就这点本事,居然还敢出阵!” 薛孤延爽朗大笑,同样是为战争而生,他与阎罗搏斗的资历,可比郑伟深厚得多:“娃儿们,跪下投降,我是太子的老师,可以保你们不死!”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攻势没有丝毫松懈,血色让他的慈祥和蔼显得更加幽默。 “防主!” 此刻龙头城门大开,一列列周国士兵如潮水喷涌而出,壕沟等防御工事的人手扩充了两倍,在战友的掩护下,周军与敢死营的士兵交战,推开盾牌车和各种阻碍,迎接郑伟入城。 战场上忽然响起剧烈的轰鸣声,极速而有规律,是马蹄的疾鸣。 靠近城门的方向扬起烟尘,那方的齐军匆匆避让,郑伟还以为是城内援军自城中杀出、接应自己,可随着距离接近,他才发现,是昨日那名俊美无俦的齐将。 “你居然敢……冲太子的阵!” 高孝瓘双目赤红,罕见的充斥愤怒之色,发红的面容更让他显得娇艳欲滴,不看他的装扮与兵器,更像是一名委屈羞愤的倾国绝色。 只是周人都知道他的实力了,这朵娇花带着毒刺,周兵只得分出一部分阻拦高孝瓘的攻势,一边为郑伟回城打出通道。 “让光武砲改变目标,集中轰击城门,断绝城内周军援护,同时尽量在城门口堆积巨石,让周军无法轻易闭城。” 高殷马上下达指令,此前光武砲不攻击壕沟等地,一是可以用敢死营士兵去清理路障,人肉争夺壕沟,相比起来,不算充裕的攻城器械要用在对抗城头的滚石檑木上,给城下拉扯的士卒提供火力支援。 士兵们一旦攻到城下,敢死营可以不顾安全和后遗症的用身体撞击城门,而且可以输送撞车,将城门打破。 但现在城门口都是周军,一颗石弹能多带走数倍人命,不打简直太可惜了。 亲临战阵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直观地感受到战场实况,减少信息的传递,及时调整战略。 若是等后方通报这个情况,高殷再写手书下令,一来一回之间,郑伟要么已经被干掉,要么逃回了城内,周军都没有了涌出的必要,早就关上城门了。 所谓的战机,就是比对方更像鲨鱼,找到渗血的软肋,狠狠咬上他一口。 双方都在冒险,只是高殷的资本比郑伟的更大更厚,郑伟赌输,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193章 勾引 郑伟后悔吗? 他没时间想这个问题,应对汹涌而至的齐军,他消耗着全部的气力与脑力。 “这就有点像白登之围了。” 高殷和姚统会心一笑,刘邦轻易进兵,被匈奴人围困白登山,山上的汉军攻不下,外围的汉军主力将要进发,匈奴人担忧被内外夹击,最后选择了退兵。 可这得是汉军的实力与匈奴不相上下,才能得到的结果,现在齐军强于周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围点打援,城中的周军出来多少,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稍稍放点节奏,尽量不要那么快捉郑伟。” 高殷悄然下达指令,就这样将周兵骗出城中,与己军野战,总比强攻城池造成更多伤亡来得好。 这种战法有利有弊,弊端就在于如果不能控制战场,轻则让敌军主将找到机会逃跑,重的话,若是城外抵达了周国的部分援军,哪怕只有五千,也会造成战阵上的大乱。 不过总体来说,高殷对战局的把控还是十拿九稳的,高浚、高涣分别带领高延宗等将领围打其他城门,牵制周军,数十名游骑不仅监视周围的环境,还汇报称发丘中郎将等人即将回营,整个战场三十里内额外抵达的援军只有他身后的斛律光部,周军要支援,恐怕只能飞过来了。 然而此时只有高殷,才能让周军飞起来。 高孝瓘对高殷的忠诚,远远高于他个人的意志,虽然仍旧愤怒,但他压制住情绪,按照太子的指令哄骗周军出城。 周将也不是白痴,发现了这一点,防主下去了,副将被砸死了,掌管军队的军官还有统军和别将,其中以统军向江最有韬略,因此郑伟出城前,指定以向江为主。 周人中的府兵是层层分级的,下层无条件服从上层,因此每级的规矩森严,这样才能确保最高层的柱国与大将军们能够得到下层府兵军将的全额效忠。 所谓的军事贵族,本质就是将下级军人划分为上层的奴隶与国民。 龙头城的守军由部分本地大族、民众,加上陇西各地收纳而后拨发此处的外州府兵。 事物都有两面性,往好处想,外州府兵没有本土关系牵绊,调用起来更为顺手,对军队本将也更加服从;本地大族因为对齐国的厌恶,也更加有凝聚力,对资源的调动使得周国能轻松许多。 然而反过来也有着弊端,外州府兵对守土没有着特别切实的忠诚心,一旦势弱,本能的希望主帅撤退,保存性命;而大族对主帅活不活则不是很有所谓,又不是他们家的主帅,谁来都要给他们这个面子。 因此城墙上的周军又发生了冲突,外州府兵要救回主将,否则他们全部陪葬,而本地大族出身的将领心想关我屁事,能把城池守住就已经不容易了。 “齐贼在骗我等出城!” 纷乱之地,各郡豪族世家或竖壁自保,或各自站队,随着东西二魏竞争激烈,战乱核心的豪族也纷纷做出选择。 河东薛氏多出自汾阴,此前最有名的便是猛将薛安都,之后薛端、薛澄、薛修义都出身于此。 薛馥出身河东薛氏,宇文善的族人,属于西祖第三房,当初薛善与族兄薛崇礼为东魏守城,沙苑之战战败,高欢损兵八万,西魏大将李弼攻打河东,薛善就动了投降的念头,与族人薛馥等杀将夺关,喜迎王师,就此进入西魏体系。 薛善也是个精通锻铁的人才,打造的兵器精致锋利,因此拜爵龙门县子,光荣的改姓宇文氏。 而周国建立后,略阳公与晋公争权,宇文善投靠晋公,晋公弄死略阳公后,将宇文善视为心腹,委以重任。 朝中有人,本地有基,自然腰杆子就硬,说话的薛馥就是如此,平日郑伟这个空降的防主都要顾虑他们的意见,何况现在郑伟在城外鏖战,陷入窘境。 “若贸然出城,岂不是被齐贼杀光?还不如坚守城池,以待敌疲!” 忠于郑伟,或者说不得不保护上官的下级军主对此提出异议:“那防主就不救了么?咱们就坐视他落入齐军手中!” “哼。”薛馥冷笑:“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自以为阵战无敌,胡乱出城与贼交战,而今自陷死地!” 另外两个本地将领,柳子第与柳彧同样发声支持薛馥。 “我们才有多少人马?若平白送死,岂不是将空城让与齐贼?” 柳子第叫道,他的父亲是柳桧,也是本地大族,族叔柳庆与薛善一样是晋公党羽,薛柳连枝同气。 “正是!齐师必过三万,还有那个投石车,我们防御阵线已经非常困难,还有余力出城吗?” 柳彧就更重量级了,是南朝名将柳仲礼之子,就是当初侯景围困萧衍时,在外按兵不发的那个柳仲礼。 侯景攻破台城后,柳仲礼向侯景投降,之后又向梁元帝萧绎投降,而后又被西魏大将杨忠所擒,归顺西魏。 柳仲礼祖籍河东解县,是关羽的老乡,只是后来因为国际纠纷,世居襄阳了,而现在衣锦还乡,子孙又回归河东柳氏,依附于薛善这一支。 周军城头迅速分裂为两派,这三人话语一出,很容易便盖过了向江这派,即不支持出城营救。 豪族人多势众,向江连否决都无力,郑伟不在,无人可压制这些豪族,恰恰议题就是营救大将郑伟。 在正常情况下,将领自然是忠诚的,可一旦上级要考验检验他们的忠诚,自身实力又不足,就容易发生尴尬的事情。严格来说,这已经算得上兵变了。 因为郑伟是国家授官的防主,向江又是郑伟临行前指定的暂代统帅,因此这些豪族还能堪堪听指挥;可一旦要他们为国家卖命,这些人就立刻反弹,背黑锅你来,送死也是你去。 说到底,还是向江开不起补偿豪族们的价码,他只是一个统军,论人脉远远比不过晋公的亲信族人,能不被夺权已经够他千恩万谢的了。 同样是控制豪族,利用他们的军力,这就是高殷和向江最大的不同。 高殷开得起价! “要死你自己去死,我等恕不奉陪。” 薛馥等人冷笑:“只消等待数日,长安援军自然抵达,郑防主为何操切,胡乱下城与敌交战?” 他看了一眼蔡胜殒命之地:“若都如此经不住敌人挑衅,这仗可还怎么打?” 向江无可奈何,对方铁了心要保存实力,他也没法,若是强逼,那自家先杀起来,还不如直接向齐军投降呢! 向江叹了一口气,既不抵抗,也不阻拦,见他这样子,薛馥等人倒佩服起来。 “把军士都叫回来,关上城门,休叫齐兵入了城!” 薛馥替他喊出这句话,等于承担了部分责任,又开始安抚起向江来:“向统军,发生这种事,我们也不想的,只是生死有命,沙场无眼,还望您能理解。” 向江抽手而去,组织防御,薛馥等人也知道他此刻心情不悦,事后论起来,他八成要受罚,就连他们这几人也是一样。 可总比死了强吧?都怪可恶的东贼,他们不来打,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就这样坚守住,只要城池不丢,他们就有功劳。数日后援兵一到,那时才是他们趁势反攻,建立功勋的时机! 郑防主沉不住气,真是可惜啊! 下官执行军令,缓缓关闭城门,让城头上的周人疑惑,莫非自家就这样放弃了主帅? 薛馥一边巡逻,一边呵斥众兵:“还往下看呢?都别看了,顶住齐贼!” 柳彧与附城的齐军交战着,更是大声叫嚣:“多杀几个齐贼,为郑防主报仇!” “为郑防主报仇!” 周兵不明就里,但跟着喊,士气就莫名的上涨,只能蒙骗自己主帅离死不远,只能顾虑自身。 看见城门关闭,郑伟就已经明白了,接着听到城楼上的呼喊,更是露出苦笑。 当初自己弃东投西,为宇文氏流过无数鲜血,到头来是这样的下场吗? 他忽然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郑伟年少时口吃,曾在野外追逐一只鹿,鹿逃走了,郑伟便问一个牧童有没有看见鹿。 牧童也有口吃,因此郑伟以为牧童在模仿自己,愤怒的射杀了牧童。 此事尘封已久,不知为何,他就是忽然想了起来,就好像临死前的瞬间,佛主给他看自己的罪孽。 这就是报应吧。 郑伟闭上眼,很快再度睁开,眼中燃烧着所有的精神气。 “周国大将郑伟在此!不怕死者,可上前来!” 他转身暴喝,戳死一名近前的齐兵,大笑着将其甩飞。 “是否要俘虏这将?” 高殷和近侍们,商议着如何处置郑伟,姚统想了想,思忖道:“无论是将之俘虏,还是阵前斩杀,都能大壮我军士气,也令周人更加惊惧。” “若是将他放回城中呢?” 高殷的意见让姚统陷入沉思。 “无论是谁,在生死之间都会有大恐怖,周军不救援主将,固然有郑伟自己的原因,可他也不会觉得自己一定要死。” “若纵其回城,再稍稍松懈攻势,他一定会怒于守将不救。我猜测不救的都是本地豪族,在长安人脉也很广泛,不惧郑伟,如此一来,双方就会产生矛盾,我们便有可乘之机。你们觉得如何?” 姚统迅速回应:“臣有一言。” “说。” “这招未必有用,若是城内有聪慧之人,能够消弭矛盾,至少携手这数日,那当援军抵达,我军还未落城,就只能另寻出路,届时他们再如何内讧,都与我等无关了。” 高殷点头,他也想到了,只是想看看可行性,毕竟大将跑出来被俘虏这种事情,还是很少见的。 李秀发问:“那就是要将其俘虏了?” “就地斩杀吧。” 高殷笑着说:“杀降不祥,若俘虏了,日后也不好杀死,就让他死在沙场上,多花些宇文家的钱粮。” 第194章 残暴 “下官不得不提醒您,此时在周人的眼里,您是齐主。” 姚统神色严肃,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您正扮演着至尊,而至尊在此刻会做些什么?若是能令他们信服,那恐惧也会更甚,破城便唾手可得。” 话里话外暗示得很明显。 高洋打仗的风格是亲征,亲逾山岭,为士卒先,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行千余里,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因此才硬生生打出了自己的基本盘,号“英雄天子”。 历史上的高殷弱势,完全继承不了这份霸气,如果他战死了,估计娄昭君会更高兴。 现在的高殷也不行,亲自带队攻战是身份低微或者危急时刻才要做的事,目前兵力充足,亲临前线已经足够鼓舞士气了,没必要冒着风险自立危墙之下,强行给自己找事。 那么就只剩另外一个风格了——残暴。 越残暴,越像高洋。 高殷想了想,旋即下令:“活捉郑伟,再在前方竖起一个十字木桩。” 李秀谨身躬行,退出去传令。 虽然贵为太子,做事也不怕脏手,还会尽量倾听臣下的想法。想起外人对太子的传言,她只觉得可笑,心里对太子的敬畏又多了数分。 “既然是太子命令……那就如此吧。” 高孝瓘在沙场上大喊:“太子有令,活捉郑伟!” 虽然如此下令,但不代表不可以放冷箭射他的手脚。 郑伟也听到了,端是哈哈大笑,一边说着你们也想捉我,一边尽力搏斗。 可惜城内周军不再援助,齐军已经完成合围,只有少数周兵还在顽抗,杀俘已是定局,除非他自戕。 身边的亲卫也仅剩数人了,这些都是他从族里带出来的家生子,这批人死亡殆尽,郑伟就失去了作为豪族的资本。 即便回到城中,也会被迅速调走,在长安担任一个闲职,等着肉身死去,是生是死,已经不重要了。 数箭射在郑伟的坐骑上,将其掀翻在地,有亲卫的保护,让他没被齐兵扎在地上,但也失去了最后一丝逃亡的可能。 “郎主,下辈子再追随您了。” 最后的亲卫冲郑伟笑了笑,转身向齐军挥刀,更多的齐兵将其淹没,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郑伟抬起头,他的眼被鲜血模糊了,阳光刺目,照耀得伤口生疼。 无数齐骑将郑伟包围,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下,太子的命令是活捉,因此无人动手,高头大马居高临下的看着郑伟,喷出嘲讽似的鼻息。 “天气真冷。” 郑伟忍不住嗤笑,弃了长槊,拔出腰间的短匕,毫不犹豫对着咽喉刺下。 数道箭矢飞来,贯穿了他的手心、臂肉,肌肉拉扯着他摔落在地,短匕顺便在他脸上划出伤痕,再没能如愿送他到另一个世界。 “绑了。” 郑伟只能癫狂大笑,唇舌是他最后的反抗,对武将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事。 但齐军不是受虐狂,没有给他谩骂的机会,用布条堵住口舌,按照太子的命令,先是捆缚他的手脚,然后再用铁钉钉在十字木桩上。 “尔等可曾听过八王之乱?” 高殷对着身边众将说着,见有些人不明就里,他解释说:“晋末动荡,神器不宁,八王争权、自相残杀,国家由此而乱。” “其中长沙王司马乂为东海王所擒,送与河间王的部下张方,张方将其带回大营,炙而杀之,纵使是张方军士,亦为长沙王乂流涕。” 木桩下堆积起柴火,一桶油泼到郑伟身上,这时候他口中的布条才被取下,郑伟骂声不绝,挣扎得血流如注,然而齐军已经不在意了。 “我还没见过这场面呢,所以想和诸位、请三军一同看看。” 高殷笑着说:“不知郑子直的叫声,较之长沙王乂如何?周人听了,又会是什么心情呢?是激愤么,还是哀恐?” 虽然说的是长沙王,但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个更有名的人物。 “放火!” 随着一声令下,齐兵手中火把丢进了柴堆里,很快燃起升腾的火焰。 浓烟自底下燃起,郑伟的身影若隐若现,唯独脏话诉说着他的生机。 但是很快,脏话变成了胡言乱语,最后化为了凄厉的惨叫,像是索命的魔咒,盘旋在龙头城头,周兵听得心中纠结,不忍细看,只作充耳不闻。 然而在十字木桩的上端挂着铁索,此时一架云梯车立起,将铁索拉高,等于将木架高高抬起,随后向前推动。 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周人面前放大。 只是架起一段木料而已,这不妨碍上边的齐军士兵攻城,上面是气势汹汹的敌军,下方是为其声援的主帅,极大地影响了周军的作战意志。 哪怕是此前不同意救援郑伟的薛柳等人,也不由得后悔。 齐军真他妈畜生啊! “赤炎焚罪,月光抚灵,魂归净土,永享清宁。” 高殷起身,清秀的祈祷在火光照耀下,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这力量由人的死亡、牺牲与恐惧凝成,成就神的威严。 将士们随着他的宣告念诵,不自觉地按照最简单的动作,将不持武器的手握拳,放在胸腔之上,用心脏的跃动与太子的灵魂共鸣。 品尝敌人与自己鲜活的恐惧,将上冲至顶、令大脑兴奋到发颤的肾上腺素误以为是神的旨意,因这残暴而感知着欢愉。 士兵由此萌生了更加强烈的欲望,只能借由高殷而必定达成,最终令他将军队如臂驱使。 《孙子》曰:上下同欲者胜。 火焰静静跃动着,哀嚎已经燃尽了,但周人只觉得那个声音越发激烈、震耳欲聋,甚至让他们听不见齐军的咆哮。 城外的防御工事基本上被齐军肃清干净,三角盾牌车冲到城门下,用最小的代价顶开滚石檑木,清华兵唱着御马前的歌曲,向城门发起有规律的冲击,齐军甚至嬉笑耍闹,仿佛只是一场火热的春游。 飞鸦军们在战场上巡逻,凡是从女墙、羊马城中冒头偷袭的周军,就飞过去一箭,驱散这些蚊蝇。 战场上陷入了诡异的氛围,一方气势高昂得像是踏青,另一方似行尸走肉,即便是最乐观的周兵,心中的天秤也不由得倾斜,频频望向上官,然后失望。 “这仗没法打了!” 忠诚是有上限的,尤其是与肉眼可见的死亡相比,周国篡魏不过三年、人心未定,更出不起赎买忠诚的价格,在齐主亲征、兵多势众、装甲精良、器械远锐、斗将挑死、夜袭冲杀、尸骸震慑等诸多因素的加持下,积蓄了无尽的郁气,最终由主帅郑伟被当众炙杀为导火索,引爆了城墙士兵的不满。 在督战队动手之前,就有周兵将他们围住,推到前面去对抗齐军,主帅已死,上下级的秩序被打乱,豪强军主可以不救主将,那么士兵们也没有效忠的义务。 有一个人带头,就有更多的人模仿,众的概念被迅速扩大,周兵的求生欲望促使他们向后退却,比起凶猛癫狂的齐主,还是自家上级更好欺负。 人固有一死,死得好看比难看强一些。 向江叹了口气,外城顶不住了,只能向内城退去。 要知道,齐军这还只是第一日攻城,才进攻不到三个时辰啊! 第195章 攻陷 “真是顺利。” 高殷微笑着,他并不喜欢做这些残暴的事情,只是它们更有性价比。 既然做了,就要收回成本,付出大于回报,如今看来,效果上佳。 攻城就像谈恋爱,当侵入到内衣之时,那拿下全境之日就不远,齐军第一日就攻陷了龙头外城,那这城池就已经攻下了六成,内城不可能比外城更加坚固。 更重要的是,龙头城的士兵其实比曲沃和新田精锐,城池防御也远远比这两城坚固,从里边有着部分东魏旧卒就可以看出来,一定程度上保持住了兵员质量。 如果周军人人敢战,即便只有士兵五千,城墙防御弱于曲沃,那也能坚守数日,曲沃都守了四日,龙头城没道理一日就被打成这样。 但人心的向背才是关键,当初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陆浑之民孙狼等人杀县中主簿,遥附关羽,魏王曹操也吓得议徙许都以避其锐,若不是有晋高祖宣皇帝下达重要指示,只怕曹魏已经被打出中原。 可南郡被东吴所破,吕蒙收买人心,对待关羽士卒的家属比平日还要好,使得麾下吏士无斗心,关羽孤迸,甚至需要曹军放松追击,又用了一次离间计,令关羽被孙权杀害。 从威震华夏,到败走麦城,不过短短两个月。 周兵的躯体和齐军并无不同,兵装跟不上,战斗意志也被抹平,溃败也是常理,但如此迅速,也是大大出乎高殷等人的预料。 这就是国力的差别,若是人事安宁,齐国正常出军,早就灭亡周国了,哪能跟历史上一样,反倒被周国所趁? 还是因为娄昭君、高湛这帮人坏透了,他们的大手伸向哪里,哪里的黑暗就遮天蔽日,硬生生坏了齐国的形势。 “一日破城,王师壮矣!” 齐军率军进占外城,佐领高舍洛在马上大叫,引来众将的支持。 外城仍有零星的周军在抵抗,齐骑在龙头城墙上驰骋,一边冲杀,一边叫嚣:“尔等主帅已烧成焦炭,还在这顽抗个什么劲儿?” 他们秀着身上精致的丝绸外套,嘲笑的声音回荡在城头:“我一月领一匹绢、半石米、三百钱,汝等领多少?令汝为宇文氏卖命?” 这话更让周人绷不住了,有人直接就丢了武器,跪下投降,存活的敢死营还有四百多人,见到这一幕,居然也威风了起来,对这些俘虏嘲笑、殴打,还是齐军喝止才停手。 被羞辱的周军无力反抗,只是愤恨地看着他们。不过比我们降得早而已,神气什么! “斩级记功,俘虏列为食干,选出勇士进入敢死营补充。” 等外城基本平定,高殷命令姚统与张洁一齐来做,对周国周围的形势,姚统比较熟悉,而张洁与赞画们对接、计算账目,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请裴斋帅前来。” 裴讷之也在齐军之中,是高殷临行前特意点名带上的,任职正青旗佐领赞画——不是他不能做参赞,只是高殷做了死规定,无论是谁,都要从基层做起,必要的资历必须熬。 不过职务是这样,实际做的事情就不止如此,也是职小权大,配得上世家的身份。 “听说河东有三大家族,裴、柳、薛,想来内城也有许多。不知斋帅是否愿意为我劝之?” 裴讷之躬身下拜:“敢不从命?” 高殷点头,令其在众兵的拱护下,去内城劝降。 实际上齐国内部也有着薛家人,例如薛修义,也曾做过高殷的太子太保,有这么一层关系。 他在天保五年去世,其子薛文殊在外地任职,没能招募入府。 不过有裴讷之,也够了,反正他们齐军势大,能劝劝不能杀,走一个过场,有一个本地豪族作为旗帜号召他们便可,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 世家也要活下去才能成为世家。 裴讷之下去劝降,说的还是一些套话,周军虽然躁动不安、士气败坏,但撤退至内城,反倒发泄了一些情绪,因此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倒戈现象,还能坚守。 但这只是齐军临阵的反抗本能,因为齐军的光武砲侧重于打击指挥系统,从防主到副将,众多高级军官战没,许多中下层军官也被斩杀与俘虏,周军的军队建制遭受了严重的打击。 如果给他们些许时间,重新编队,就能缓过气来,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战争比的就是这点时间差。 因此向江薛馥等人也只能紧急提拔一批老兵,或表现勇猛的士兵,大李就被选为了新队主。 周军高层不知道这件小事的意义,等裴讷之说完话,就射箭表达自己的态度,裴讷之也没觉得自己有苏秦张仪的舌头,太子兴许有可能,因此回营复命:“下官遗憾,未能劝服城中诸人。” “无事。”高殷笑着,让他退下去做事,即便一时没有显现,但影响肯定是有的,拖延越久,越见火候。 “去请斛律旗主和独孤旗主一同来吧。” 请的是斛律羡,实际上斛律光这时候来也没有问题了,最艰难的外城已经被夺取,事后即便斛律光攻下内城,人们也会知道龙头的主力是太子的清华八旗。 但这样的残羹剩饭,交给韩凤这类下级军官,或者高演高湛这样无军功的宗王刷资历还可以,但交给斛律光这种老牌战将,多少有点羞辱了。 为了不给他吃嗟来之食的感觉,所以高殷没有请他过来,不过派人去传了话,暗示他可以随时过来观战。 而内城就交给独孤永业和斛律羡了,一来他们是旗主,不建立功勋会很尴尬的,二来不打也融不进来清华军,三来也是给高洋的人面子,向他们示好。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为了更宽阔的政治空间,不得不让出一定利益,才有资格让其他人纳头便拜。 “多谢太子。” 两名旗主来后,先是道谢,他们也懂得这道理。 主要是高殷的行为,实在是有点至尊的影子了,让更熟悉至尊的他们感到一股亲切的恐惧感。 “不急的。内城随时可破,我担心的是城内守军逃跑,或在城中作乱,跟我们拖延时间。” 高殷仍是带着笑容,有着少年人独特的阳光开朗:“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兴许能调动贼军情绪,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就隔岸观火。” 斛律羡忍不住问:“请问是何法?” 独孤永业脸色发白,他隐约猜到了。 “带上来!” 一口口棺椁被拖拽到城内,就像行进的亡灵大军,即便是齐人,都忍不住叹气。 “把死去的周军都集中起来,棺橔里的也拿出来。” 高殷语气平静,略带调侃之意。 “军人不能守护乡土,有何颜面见祖宗呢?不过我这人心善,这就帮他们见面,反正不投降的,很快也要下去了。” 第196章 骸诈 在高殷准备的时候,两方在内外城相互对峙,隔墙而骂,齐军狂攻多时,又夺占了外城,士气难免松懈。 半日之内就打到这个地步,高殷也没有料到,因此赶紧接近龙头城门,逼得后军不得不跟进,将外城团团围住。 部分飞鸦军在马尾后系上树叶,身后扎着旗帜,在城外四处周旋舞动,营造大军源源不绝的假象。 就在这烟尘之间,突兀的多上许多棺材,仿佛从冥土中召唤归来的一样,令周人止不住地惊愕。 实际上抬来的棺椁数量没有那么多,大部分是就近发掘搬来的,更多的是开棺之后把东西取走,就丢在那里。 然而这个东西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见到这一幕的周军眼睛都瞪直了,活人生不如死,就连死人也不得安生。 “那、那是我阿耶!” 这样的惊呼在内城此起彼伏,谁忽然看见自己死去的父祖不会激动呢?何况是在两军交战的城墙上,互相之间都是最后一面。 “真是感人至深的画面啊。” 高殷啧啧,独孤永业和斛律羡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至尊用薛嫔的骨头作唱,太子也不遑多让。 敢死营的士兵又多了一项额外的任务,用绳子拴住这些骨头,吊在城门、铺在地上,与其说是预防周军反攻外城,不如说是挑衅。 齐军则肆无忌惮,这又不是他们的爹,何况弱者就是要被强者狠狠践踏! 敢死营的士兵不久前都面有难色,于是高殷给了他们一项福利,若是发现自己的亲属,可以带走自己保管。 “至于那几家的,找到了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高殷很开心。 古代同宗同族的内部仇恨,有时会比外姓之间还要深刻。毕竟外姓可以联合,可以通婚,而一族之内关于嫡庶子、宗分家的争端,就可以打上几百年。 就像大一统帝国的皇权往往会趋于集中,抽调各地税赋与民力集中供给朝廷一样,宗家也会吸收宗家的钱粮和田产,并承担照顾分家的基本责任。 而这世上的问题往往是不患寡、患不均的,无论宗家嘴上说得如何好听,最后得到的利益,一定比分家要丰厚,除非分家另寻出路,建立自己的基业,否则就逃不了被夺取的宿命。 而且土地终究是有限度的,如果一脉单传,父祖传下来的田宅就还能勉强维持;若是开枝散叶,兄弟众多,即便是一家人,也要各自须寻各自门,所谓的东祖西祖、二房三房,就是这么来的。 因此即便同为一姓,各自生活际遇也有高低,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族,但关上门来自家论起辈分——哼,谁知道你是谁! 战乱的年代则更是如此,各自分属不同的国家,就更要表现得自己与身处敌营的同族败类不共戴天,因此历史上的诸葛瑾、亮兄弟虽然没有故意分别投资吴、蜀,诸葛诞更是跟他们扯不上关系,但书里写诸葛家族三国分开下注,“蜀得一龙、吴得一虎、魏得一狗”,却让这个时代的人非常认可,这就是南北朝乱世的常态。 河东几个大族的祖坟是重点查找对象,除了裴氏的,看在裴讷之的面子上不动,薛、柳的就根据投效的对象来了——因为河东落入周人之手,所以投奔齐国的薛氏柳氏族人要么就放弃了,要么就迁坟,尽可能让老祖宗远离前线阵地。 这一代投效周国的大族子弟,因为战乱的关系,多半将自身安葬在供职之处,例如长安,这样也不用每年跑回河东祭祀。 但祖宗的坟墓还是不会轻易动的,几百年的老世家,少说都有上千具,抬棺行进比奔袭打仗都麻烦,还晦气,长安也没那么多地方给他们重新安葬,也就暂时先遵循祖制。 因此现在留在这块地方的宗族祖坟,大多都是周国那边的,高殷动起来不心疼,也没有招募的打算——越往后深入,这些大族对他们齐军的抵抗心理越重,高殷也不想统他们的战了,只靠谈是谈不出天下的,还是要彻底消灭一群人,才能给自己清理出更广阔的天地。 说得更阴暗些,自己在这里乱杀河东豪族,齐国内的同族没准还会幸灾乐祸,觉得他杀得好,把周国的同族杀完了,那剩下的主房、嫡脉,可不就是他们家了?早该图图了! 周人也想不到祖先还有重见天日的劫难,直到齐主来了,他们的祖先才破土而出,用另一种方式为齐军效力。 棺椁被撬开,枯骸从中摔落,或掉出陪葬品,或摔成更多碎片。 尤其是薛氏和柳氏,这两家是特别的,祖先的灵柩被高高架起,被破坏的棺木在风中嘎嘎作响,像是祖先的灵魂在哀嚎。 高殷举起马鞭,自然有人替他传话: “关中鼠辈!看看你们,把河东人害成了什么样子!跟着薛氏、柳氏这样的不肖子孙,为宇文氏卖命,结果把自己的祖先都给弄丢了!” “河东人!你们的祖先也真够惨的!不仅要被拉出来鞭尸,还要亲眼看着你们为了反贼覆灭!” 说着,齐军的士兵开始敲锣打鼓,用马鞭抽打棺椁,鼓吹在一旁奏起哀乐。 一群士兵站好队列,领头的戴着有四只金眼的假面具,头套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扮演《周礼》所记载的逐疫驱鬼之神方相。 后方的士兵则扎毛挂角,扮演十二神兽,跟着鼓吹令的节奏,随着方相摇摆。 这原本就是周朝传承到现在,在宫中表演、驱散恶鬼的保留节目,被高殷拿来在此表演,扮演方相之人动作浮夸,每每欢呼,就会引来齐军的高叫,为他们助威。 有些棺椁里面躲着齐军,他们手里提着一袋骸骨,发出幽怨的叫声:“我死得好惨啊……生这些不肖儿孙,忤逆转轮圣王,是我的报应啊……!” 方相过来驱鬼,一鞭子甩过来,拍打在棺椁上就是信号,这几名齐兵趁机将骸骨丢了出去,然后惨叫,此刻方相大喊:“鬼已除之!” “噢噢噢噢!!!!” 许多齐军也不知道这些设计,还真信了,大声念诵自己毕生所学的佛经内容,虔诚的祈祷,然而除了一句阿弥陀佛,许多人不知道再念叨什么,于是最后在引导之下,纷纷高呼:“月光降世!轮转天下!再造太平!” “混账!!!” 薛馥、柳子第神情激愤,虽然看不清是自己哪一代的祖宗,但哪个祖宗被这么羞辱,都不能接受啊! 特别是骸骨被抛出时,里边还发出诈鬼的惨叫,他们当然知道是人在里面搞鬼,可身边的愚夫蠢民根本不明就里,以为真是鬼怪作祟,一个个跪下来祈求饶恕。 甚至还念叨起什么月光王来! 大族子弟众多,除了宇文善这样已经混得被赐姓的高级官员,还有许多默默无闻的本地子弟,他们对乡土的眷恋更深,也对此更愤慨。 此时他们集中起来,向薛馥等人请战:“郎主,咱们和他们拼了吧!不能看着先祖这样受辱啊!” 薛馥顿时更加头疼,他其实不想打,虽然很愤怒,但再愤怒也要考虑一个问题。 他们打不过啊!打得过还会退回内城来吗?现在是齐军逼他们出战啊! 他们求援似的看着一旁的统军向江,向江没说话,部下张河倒替上司发声: “薛军主不是刚说了么,只消等待,援军自会抵达,何必操切,胡乱下城与敌交战呢?” 张河冷笑:“若都如此经不住敌人挑衅,这仗就打不下去了,薛军主,您说的这话,可很有道理呀!” 薛馥的脸气得发颤,居然敢拿我的话来堵我? 可理智又告诉他,张河说的是对的,不管从哪个方面,自己最好都不要下去交战,不仅自己会死,还会坏事,只会帮了齐军! “郎主!你顾惜什么,若不报此仇,我们枉为人子,还有何面目自称河东薛氏!” “对啊,齐军如此残暴,皇天不佑,我等必破之!大丈夫死就死了,保家卫国,死而无憾!” 众将纷纷请战,场面逐渐混乱,有失控的倾向,有人就要打开城门,还有人号召其他将领一起,与齐军决一死战。 “要死你们自己去死,不要让国家的兵马奉陪!” 张河这话火上浇油,原本向江就压不住几个世家将领,这种状态也传给了下级军官,双方互相推搡,叱责对方。 “等着,等着……机会快要到了……” 幽暗的角落处,不止一双利目与锐耳在倾听、观察着这里,等待事态无可挽回,就可乘乱取事。 “够了!” 座位上的向江猛然拔出宝剑,站起来大声怒喝:“刚刚决议已定,坚守内城,等待援军,无论外面作何挑衅,都不能应战!有违背者,以叛国论处!谁敢出战!” 关键时刻,向江拿出了代理防主的气魄,他不能让世家将领的气焰再抬高起来,快步走到一将近前。 有人手持利刃靠近,是个人都要退避,何况是自己的上级? 世家将领略微清醒,后退一步,气势顿时矮了三分,紧接着就听到向江的追问:“是汝要出战?破坏城防大计?害我满城军民?” 大帽子连续扣下,这人招架不住,连忙解释:“非、非也!为先祖复仇耳!” “人活着,什么仇都能报,若是无辜送命,岂不是白费父母的养育?!” 向江苦口婆心,声音再度提高,对着所有人喊话:“无论齐贼如何叫嚣,还请苦待数日,等援军抵达,就是反攻之时。” “到那时,我第一个带你们冲锋,若我不敢,可斩我头!若汝等不敢,我当斩汝等!” 第197章 消长 向江的话说得很巧妙,将此时的复仇,偷换成了数日后反攻时的冲锋。 被他这么逼问,世家将领们当然说自己敢了,这样在话语上,就变成了应承数日后的反攻,向江也给出了足够豪壮的承诺,因此冲突渐渐止息,众人还有些不忿,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群情激奋,转而开始结痂。 深褐色的伤口依然感觉得到疼痛,但血液停止外流,修补着肉体,保存住元气。 在控制外城后,独孤永业和斛律羡便开始率两旗进行攻城作战,这个难度已经很低了,不仅有着光武砲的支援,周军撤退时,还留下许多器械与军资,按道理来说,攻破内城不会很难,龙头城就像一座破房子,现在只需要狠狠的踹上一脚,那么整个内城就会轰然倒塌。 周军稳固住阵型,和齐军拉扯,也在试图夺回外城,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无论在装备还是人数上,周军都是压倒性的劣势,失去了城墙的防御工事,甚至士气都低人一等。 但诡异的事情就在这里,周军就像是被固定在了这个状态,沉默地、流着血泪一般,麻木的与齐军作战,靠着仇恨和意志,以及向江的统御,居然勉强承受住了齐军的进攻。 “娘的……” 独孤永业略感觉自己被太子坑了。 敌军的气势被棺椁挑起,反倒使得战力上涨。若是耗费时间,这股气势当然会消散,甚至是被打散,但就是处在目前这个尴尬的时间点,让他们感觉颇为棘手。 这样使得孤独永业的压力顿时增大,他们拿着最优秀的旗,也一直没有上场,如今第一次在太子麾下与敌人作战,表现不佳,很容易就被别人看轻。 太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此时他们已经不将太子看做孺子了,事实上,朝堂上的许多人,因为太子提出的齐律事务、淮南计划以及击贼援王的战略意见,对太子大有改观,从不懂军政的汉种,变成了经验不足、略显稚嫩的储君。 而文林馆、印书局和辑事厂的联合,也让人稍微看清高殷的政治手腕。 不过,这件事还真不是高殷的盘算。 他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原先计划是四日才破城,之后还得做好守军逃跑的准备——这战绩已经足够优秀了,如果不是郑伟出来送死,守御得法的话,至少能坚持半年,即便齐军有着光武砲,也能坚守一个月以上。 所以中间拖延时间、提高周军战心、而后浅浅消磨的计划,便恰好让独孤永业顶上了最需要晾着的阶段。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从早上开战,打了八个小时,突破了外城,在白刃战肃清外城防御后,又稍作休息了一会,这期间利用棺椁威慑城内守军,又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这样算来,即便是上午八点开的战,也已经到了下午六点,两边都觉得难熬。 周国觉得齐军太离谱了,一天就打到这个份上,不愧是齐主亲至。 齐国觉得周军太会撩了,就差那么一点,多给两个时辰就能攻下内城,享受战果,还要多熬一天,就多一点变数。 许多战事就是被这些细小的因素而改变了结局,而且两军太近了,就像刀尖互相抵在了对方的心脏处,谁都不敢说安全。 现在天色深暮,周军先一步撑不住,彻底缩入城内封锁起来,齐军继续挑战,只换来一句“我军正在用膳!”,找借口不打了。 齐军还未到达力竭的地步,不过也确实需要照顾伤兵打扫后勤,顺便也用膳,准备再作战。 而派人驻防外城,人少了顶不住周军反攻,多了的话还不如继续打下去呢,因此干脆拆掉了龙头城的防御,工事全部丢到护城河里,城门都给卸下来。 高殷也命人向城中守军下达最后的通牒,明日就会破城,若能提早来降,归顺大义,还能留条活路,若负隅顽抗,就是郑伟的下场! 郑伟的尸身被特意吊在了外城最高的建筑上,那原本是他经常下达命令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威慑周人的展览台。 数不尽的首级摆在城墙上,大量的棺椁或吊着,或摆在必经之路上,四下无人,城门洞开,春风沁染凉夜变得幽深,她的吹拂让整个龙头外城变成了一座诡异的棺骨之城。 唯一可以说得上有生气的东西,也就只有蛇蝇螂蚁这些生机勃勃的小淘气了。 这个场面,连临时撤走的齐军都很害怕,何况是已经被打坏士气的周军? 靠着同仇敌忾,他们勉勉强强挡住了齐军,可一旦松懈下来,那股气势就再难保留,无数谣言在内城穿插、游走。 “这仗还能打吗?我怕……” “怕什么?我跟齐贼拼了!” “你们说,齐主是否真是月光王啊?” “月光,月光来了!到了夜晚,齐主就要驱使神火天雷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精齐如雨后春笋冒出,即便是最忠诚的周兵,也不敢否认自己国家的弱势。 偶尔有大着胆子的周兵窥探外城境况,乍一眼看去,就像是死人在占据墙头,魂都给吓飞了,动摇起更多的人心。 而在他们讨论的同时,齐军也在讨论着,高殷干脆在大帐中做了大锅饭,与众人一同吃喝,边吃边讨论。 高殷夸赞他们:“今日的仗,打得很好,一日破城,我回去也有颜面向至尊交代了。” 听太子如此说,将领们面上有光,连称不敢,这都是太子指导有方。 这样下去,就变成了庆功宴了,可功还未尽全呢,因此高殷迅速止住这个风向:“然而内城未破,城中上万周兵也未降服,还是需要早做打算。” “我欲夜袭,不知众将可乎?” 高殷可不想给周军缓过气来的时间,打算趁着月色,一举破城。 齐军伤亡也不算小,时间短、任务重、过程激烈,粗略一算,就至少战死了两千士卒,其中敢死营占了三成,前锋营也折掉了两百。 高殷第一眼看见这个伤亡数据,差点忍不住哭出来,顿时觉得自己不够狠了。 若是能逼到敌军投降,还需要打吗?还会死这么多人,花更多钱抚恤吗? “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今我等已开战端,不能尽善,然开战前也不能指望西贼投降,因而无奈攻之。” “可今已破外城,敌胆散尽,若不趁势一鼓作气,尽揽全功,那如何安抚战死的士卒?明日又要死多少的将士?” 高殷悲人悯天的表现,说实话,将领们也是有所触动的,但他们能接受。 可接下来这段话,就大大令他们动摇了:“况且夜长梦多,若城内西贼焚烧府库钱粮,趁夜脱身,率民众走水路而逃,那我等打下城池,又有何利可图?” 分赃才是最实际的事情,一说到这个点上,帐中将领顿时支棱起来,休息什么时候都可以休息,劫掠可是只差临门一脚了啊! 第198章 又挫 “我不想明天,看到西贼出现在修补好的外城墙上,咱们还要再打一遍,那样许多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就是这句话,坚定了将领们的决心,太子说得极是,没准此刻,周军就在收复外城。 这个猜想一点没错,此时周军见齐军大部撤退,便遣队来夺回外城,打算重修壁垒,能撑一点是一点。 然而齐军撤走也不是没有留着后手的,棺椁群阻碍在必经之路上,这分散了一些周军的注意力,尤其是家属葬在城附近的士兵,为了照顾他们的情绪,不得不让他们去辨认,这就耗去了一些时间。 但人的感情喷发就难以止住,大部齐军随时可能会回来,于是将领们喝止这种行为:“别哭了,赶紧占住外城,再哭下去,齐军被你哭回来,你就留在这等死吧!” 这话稍稍止住悲愤,对齐军和那个传说中的齐主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薛馥、柳子第等人望着自家先祖的棺椁,它们被吊在外城门里侧最中心处,上面就是郑伟的尸首,滴下类似油脂的褐色液体,像是无声的哭泣,这副凄凉的场景让这些世家子弟不由得泛起苦涩。 部下为郎主忧虑,率军爬到城门前,部分齐军在城墙上,率领着敢死营把守紧要关隘,用弓箭与投枪阻止他们靠近。 敢死营的士兵虽然都是原周军,但先不说齐周的战力差距,光是今日死战,敢死营就把龙头周军得罪死了,此时不仅身着齐甲,而且身后有着宪兵——也就是监军。 古代历朝都有督战队与监军,只是叫法不同,所以士兵们对此没什么异议,也不敢对上级有意见。 宪兵是太子的说法,宪是法令、规范的意思,又引申为法令,太子说军中必须法令严明,才可以成为强军,因此先从敢死营开始,设置了宪兵队。他们也要亲临战阵,但不与敌人作战,而是专门斩杀逃亡士卒,以及为他们记录功勋。 敢死营的士兵此时地位还很低,但凡有投敌的想法,会先从动作迟缓、交头接耳开始,因为一个人难以逃亡,逃了也容易杀,想成建制逃亡的话,总会有些交流,继而露出破绽。 这时候宪兵就会开始行动,常时是逮捕、送入专门的军法厅,与赞画们共议审判,战时则可以视情况就地斩杀,作为太子的眼线监视着将士,在制度上牢牢控制住基层军队。 再加上齐军还给他们正常计算军功,伙食也比周国好得多,权衡了本就有落差的利弊后,敢死营士兵也就心下一横:齐军没来的时候我是周兵,投降齐军了又跑回去当周兵,那齐兵不是白来了么! 投降一次还可以说是保命,降两次就是有病,而且只有降强的,没有降弱的。外城破掉的意义,他们也很清楚,龙头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守住今夜,明日太子继续攻城,几乎就能克拔了,那他们转正也就指日可待! “杀呀!” 城头上暴起怒喝,有棺椁在阻隔,居高临下的敢死营队伍抗击周军并不艰难,他们还将原本周军用来守城的器械和石头搬来堵在通道上。 因为距离很近,聪明的敢死营士兵干脆泼油,然后朝该处投掷火把,总能燃起一片生机,对周军造成的伤亡很大。 见攻占城头不利,周将心中焦虑,不能速克之,那结局就清晰可见了。 “郎主,我们架起云梯,把先祖们接回来吧!” 世家子弟更在乎自家祖宗的棺椁,凑在薛馥、柳子第身边进言,二将点点头,反正城墙上挤不下那么多人,通道就那么大,已经决定了一定时间内能交战的军士数量就这么多,因此周军还是有多余的人手将重要的棺椁带回的。 周军移动到城门之下,打算用器械将棺椁接住、割绳带走。 但这动静可不算小,城上的齐军冷眼旁观,周军以为他们没有办法阻止,悠悠放下心来,却见一名齐将打着火把,狞笑着:“想要啊?早说嘛,我帮你们!” 将火把点在绳索上,早就浸了油的绳索顿时燃烧起来。 “不!” 世家子们目眦欲裂,命人赶快取下,以水救火,然而很快所有人就明白,不需要救火了。 轰隆——! 一声彻天的巨响,连城外的齐军大营都听得见,棺椁被炸得粉碎,连带下方数十名周兵一同炸毙,里面早就被埋好了火药,就等周人来抢。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震得城头上的齐兵一时不稳,外城摇摇欲坠,毕竟它只是夯土墙,如果是水泥,就能防御得更坚固些。 城墙上多是攀附攻城的周兵,也被波及到了,他们惊恐不已,甚至有人被爆炸声活活吓死。 双方士兵都不明白爆炸的基本原理,对他们而言,是齐主大发神威,再次驱动天雷灭杀敌人——这是第三次了——敢死营趁势根据队主与宪兵们的指令,对部分同样埋设好火药、放在不起眼角落的棺椁射去火箭。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燃起来了,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大会,男人们聚集在一起,高声叫着、跳着,为这场盛会而沉醉,只是笑容是墙上之人的特权,留给墙下的只有燃烧与哀嚎。 有士兵不幸被牵连,全身腾起烈火,火焰吞噬了他的面容,除了痛苦,他再没有其他念头,连怀念自己父母妻儿的时间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今日齐军所驱逐的鬼吧,周兵也避之不及,用武器把他挑开、阻拦在外,这固然是防止其他人受到牵连,可大家都是同僚啊! 有人不忍于心,咬牙将这些火男杀死,他们终于不叫喊了,软软倒在地上。 一些周兵甚至没再战斗,只是看着这个场面,见火男们死亡,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却又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宿命,是必要的牺牲吗? 周兵的目光又放回到了城墙上,见到那些齐军,羡慕与嫉妒的情绪肆虐:如果这是必要的牺牲,那为何他们不用! 为什么! 练兵是名将的基本功,每个将领的最终目的,就是将军队捏合成一个整体,成为一只超巨大的随他心意摆布流动的血肉怪物,在不同的场合适应他的要求,完成战略目的。 既然这个是最终目标,就说明了军队本身就极难成为一个整体,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被上级强行糅合在了一起,正如后世所谓的同学、老师、同事,其实换一群人也会有新的感情,也许还会更好,哪怕是条狗,养久了也会有感情的。 真实的军队,即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个性,乃至人类共有的抢功、怕死等劣根性,鲜少有军队能压制。 即便是百战百胜的强军,将领们也会找机会给他们发泄戾气,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还能将其掩盖,可眼前的道路十死无生,敌军凶残到了极致,甚至有神佛庇佑——此时此刻,又是一个清光漫洒的月夜。 在困难到无法思考破局办法之时,人总是会倾向于逃避,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何况今日还有着前例? “攻不下啊!” “快退,快退,齐军要来了!” “我们抵抗月光王,遭到天谴了!这是佛主的怒火!” 周兵依赖今日的路径,纷纷避战退缩,向后军大吼着让他们撤退,甚至怒而挥拳。 “不要再打啦!” 去夺回棺椁的世家子弟,有许多都下去陪老祖宗了,前线的指挥逐渐混乱,先不要说组织撤军,连指挥系统都需要时间修复。 晚上看不清楚旗号,而现在又到处都是火焰在燃烧,人群纷扰,几乎都要连指挥官都找不到了。 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失去了上官,焦躁的周兵开始产生自己的思想,而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回去!不打了,保命要紧!” 城外的壕沟等工事,还在齐军的手里,也有士兵把守,周兵还没来得及夺取,只是为了观察城外的情况,不得不和齐兵小小接触。 忽然,只听见城外的齐军开始欢呼,周兵还不明就里,自家士兵就匆匆忙忙地高喊,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色,但能听出他的慌乱。 “齐兵、齐兵又进来了!” 第199章 攻心 齐军已经在三百步开外,周兵才有所发现。 这怪不得他们,首先城墙外围已经被齐兵控制住了,本身视野就受限,其次火把的意义主要是用来探路,而齐军行进的道路乃至目标都很明晰,甚至今夜月光璀璨,不需要打太多火把,因此齐骑抵达如此之近的距离,才被敌军所察。 周兵是分析不出这些内容的,他们只知道齐军鬼魅般出现,披沥残忍的杀气,怀着恶毒之心来带给他们死亡。 这成为了齐军被月光所祝福的又一力证,见齐军将至,周人越发窘急,每一个都想遁回内城。 然而越急越是无法顺利,有人为了抢先回城,自相打了起来,阻碍了其他士兵的归路,上前阻止的人越多,场面就越混乱,悲观主义者拍打双手,充满绝望的大笑大叫,乐观主义者已经开始想着,该如何用幽默的河东方言攻略齐军,让他们接受自己的投降。 白日从周国俘虏里,已经得知了现在城内的主事者是统军向江及薛、柳一干人,互相扯皮,现在没有个绝对能管事的人——郑伟还挂在城墙上看着他们呢——正是人心动荡,一举破城的好时机。 高殷将自己的帅旗借给了韩凤,他比独孤永业跑得更快,手持帅旗,一马当先,率先突入城中高喝:“首恶既诛,降者免死!凡擒向江,升官赐赏!” 眼前的景色吓了韩凤一跳。 燃烧的火人、四散的棺椁,地上铺满血红色的地毯,让跃动的火焰染上一抹血色,烧灼之声与惨嚎交叠,是世间最残忍的鼓吹,周兵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内容,犹在争吵、斗殴,热闹都是他们的,让自以为是今夜主角的韩凤有些落寞。 好在还是有几个周兵向他投降,这让韩凤找到了感觉,策马大声呼喝,双手全力挥舞着高殷的帅旗,重复刚刚的台词。 更多的齐骑涌了进来,带着快意的残忍,对着周军大声呵斥:“我主亲至,还不投降?!” 这话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众多周兵的心防,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危急关头,大家抛却了忠义与面皮,各自选择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有人头也不回地往内城奔去,也有人双膝一抖,丝滑地跪伏在地,内城的大门开始合拢,两方人的命运就此分离。 尚有许多士兵还未来得及,拼命拥挤、甚至阻挠内城门的关闭,还是将领当机立断,用武器将他们戳走,才能将大门紧闭。 仍有不信邪的士兵,用身躯挡在城门口,最后硬生生被夹成两段——不只有里面的人在用力,外面的周兵也想进去,人性的卑鄙拉扯着这个士兵的身体,在他身上发泄怨气。 还有众多的周兵被关在门外,他们仍在敲门、怒喝,抱头跪地大哭。 他们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明明都是听命行事,为什么总是会一败涂地? 齐兵、齐兵!都是因为他们! 些许周兵抹了一把眼泪,拿着武器,坦然地朝齐军走去,这些大多是和齐军有仇之人,宁死也不愿投降。 装甲精良的齐骑满足了他们,大部齐军再次进入城中,重新控制外城,墙上也燃起安全的火把。 于是在火光与月光照耀之下,软弱的周兵亲眼看着自己身边最坚硬的骨血飞洒,龙头周军仅存不多的脊梁被狠狠打断,落在血泊之中,成为装饰之一。 原本饱含愤怒的眼神,此刻已然空洞无物,灵魂离开了这些肉屑,向着月亮飞去。 “听好。此次我等再度入城,不是为了杀戮,而是要攻破内门,尽夺龙头城,将闻喜纳入我齐国土地。” 临出营前,高殷对着底下的将士们叮嘱:“从此刻开始,闻喜军民就已经是我们的东西,也是各位的财产了,没有人会随意丢弃财货吧?” 将士们摇了摇头,轻笑出声,高殷继续跟他们约法三章:“既然如此,就不得随意嘲笑投降的周兵,要把他们当成自家的奴仆,多少给点眼色——进去敢死营的,为你们冒死求生,成为食干的,也为你们织布种地,多少要待他们好些。” “谁要是敢笑出声来,我扣他的钱!” 这话比杀头的威力还要大,将士们立时噤声正色,目不斜视。 因此在被俘虏的周军看来,今夜的齐军简直就是王者之师,除了杀死那些反抗者,剩下的步骤都很明确,清扫战场、腾出地方,接收俘虏、救治伤员,束手就擒之人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由部分齐兵与敢死营分别看管。 敢死营没被特意叮嘱,又在刚刚被这帮周兵攻打过,险些死在他们手中,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肆意欺辱;而投降的周兵俘虏或有意,或无意的知道了敢死营的身份后,顿时愤怒起来。 这时齐军就会介入,让敢死营的人离开,安抚那些周兵,说交战非本意,但愿海波平之类的话,顺便分发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告诉他们信月光王得永生。 “来都来了,还能逃是咋的,信了也不亏,还能给自己攒功德。” 齐军和蔼得令人发毛,周兵惶惶不安,从他手中接过,把这些玩意紧紧攥在手里。 “赤炎焚罪,月光抚灵,魂归净土,永享清宁。” 为了不让周兵闲着,齐军会出来一些随军文士,让他们跟着念诵,阻碍他们的思考。 还有一些从云门寺出来,由智舜、僧邕、智旻、昙询等稠禅师弟子所率领的僧兵团队,也在为他们、为战死的亡魂祈祷念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都被俘虏了,周兵也只能有样学样,跟着他们做。奇怪的是,这样居然真的得到了些许内心的宁静。 睁开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们或虔诚、或与自己一样四处张望,也没有被呵斥,这份诡异的平和感与刚刚的死亡恐惧相加,形成巨大的落差,印在了周军俘虏的脑海里。 无论信还是不信,齐主是月光王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一个基本设定,为周人所共识。 敢死营的士兵则像秃鹫一般,羡慕嫉妒恨地窝在一旁,他们刚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争取今夜克城。” 今夜月色很美,最适合扩散高殷的威严,夜晚陷城,不仅能宣传月光王的传说,还能追赶一日破城的进度。 能够夜晚攻城的士兵,在这个时代也是很稀少的,许多大头兵发育期吃不好,营养不良就容易有夜盲症,也就是“雀蒙眼”,周兵能在夜晚出来抢夺外城,一大部分原因是他们熟悉环境,除此之外也点起众多火把,这也提高了点燃惊喜的概率。 八旗里也有不少士兵存在这样的问题,在选择兵员时,这个就是标准之一,能够夜间正常视物的士兵被单独组建,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存在。 这些人马交到了独孤永业的手中,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分量,更清楚夹在高洋和高殷之间要如何处事,如果此战不胜,在哪一边都会大失所望。 好在周军心智已乱,城内人心不安,这也不难攻打,大不了一路打到明天早上。 做好了力战的准备,能用计谋降低伤亡的话,也还是需要用的,孤独永业把心一横,告诉亲卫:“请罗仁过来。” 不多时,一个二十五岁的俊秀青年骑马而来,他穿着佐领级别的衣服,这是独孤永业给他的特殊待遇,不领兵,但享受佐领食干。 许多佐领都是被衣服衬托得更威武与英俊,但他不同,他和高殷、高孝瓘一样,都属于是穿个麻袋都能把麻袋变成爆款的俊秀男子。 独孤永业忍不住抚须感慨,若能有其三成颜俊,何愁不得至尊赏识! “叔父,您叫我?” 独孤罗彬彬有礼,他性格也谦和,这或许是承接了他父亲独孤信的风范。 独孤罗是信的长子,有七个妹妹,大妹是宇文毓的王妃,四妹是唐国公李昞的妻子,七妹叫做独孤伽罗,在前年嫁给了普六茹坚。 这些都是独孤永业告诉他的,某种意义上,他算是给自己老爹坑了。 要不怎么说一个人的命运,不仅要看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呢,在二十五年前,孝武帝元修西逃,独孤如愿一人一骑追随,为此抛弃妻儿,将他们遗留在东魏,襁褓中的独孤罗还没学会走路,就喜提一份铁饭碗。 独孤如愿改名为信,在西魏一路高升,做到了大司马,赵贵来找独孤信搞事,说什么宇文氏篡权,当替天罚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贵变成了牢贵,信子哥没有参与,但宇文护早看他不顺眼,趁机让宇文盛告发他连坐,赵贵被杀,独孤信在家中被逼自尽。 独孤信死去是两年前的事情,齐国知道后,就将独孤罗释放,小罗终于重获自由,不知道有没有在下雨天跑出去淋雨大喊大叫之类的。 总之以高洋的德行,能释放他就已经是奇迹了,更不要想着给他钱粮度日,因此小罗寄居在中山,养不活自己,过得孤苦伶仃,与父亲在西魏生的那群锦衣玉食的异母弟妹们完全无法相比,从《天保帝的救赎》一下快进到《武状元独孤罗》。 要不怎么说独孤永业是个好人呢,他和小罗祖上都是独孤部落的同宗,论起来还是亲戚,看到小罗混成这个熊样,非常怜悯,所以给他买了房宅和田地,给了些钱。 小罗当时就握着叔叔的手,说从今天开始,永业叔就是我此生不变的信仰。 因为他的身份非常特殊,是西魏合伙人独孤信的嫡长子,加上独孤信那个“哪有造反,还不都是你们内斗”的遭遇,给独孤家增添了许多悲剧色彩。 此时独孤家、普六茹忠等原贺拔岳派系,在周国内被宇文护打压,因此抬出独孤罗的身份,不仅具有一定的号召力,掀开周国的政斗内幕,还能让宇文护在恼火之余多抽普六茹忠几巴掌,狠狠搅乱他们。 然后对宇文护所代表的周国失望之人,就会被独孤罗这个金字招牌所吸引,形成正向循环。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上的事情会严重影响战争走向,能造势的地方,高殷一个都不会放过,别的不说,把他绑在旗上,让普六茹忠来射老上司的长子,怕不是杨忠看见就要破防。 当然,齐军也不会把独孤罗使用得如此粗糙,眼下就是最好拿他身份做文章的情况,让小罗以独孤信嫡长子的身份动摇守军意志。 所以高殷才不打算收买河东豪族,独孤信的旗杆可比这些小鱼小虾硬得多了,都有了冲锋枪,谁看得上王八盒子? 这也是高殷点名让独孤永业攻打内城的原因,物尽其才、人尽其用,哪怕是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着大用。 “敢不承命?” 独孤罗策马上前,对着内城的守军宣告:“我乃已故太保、大宗伯、独孤卫国公之长子独孤罗,谁敢杀我?” “尽可放箭!” 第200章 劝降 “太子这招太狠了。” 齐军交头接耳的评价着。 西魏是两股势力合流而建立的,第一股是继承了贺拔岳班底的宇文泰系,另一股则是孝武帝元修的西奔人马,例如王思政、韦孝宽,以及独孤信。 由于宇文泰先入主了关中,早早占好了位置,因此元修派系也只能以宇文泰为主,但可以肯定的是,若无元修带来的正统宣称与人马,宇文泰老早就被高欢给灭了,根本没有后面起势的机会。 根基稳固后,宇文泰杀死了元修,但元修派并没有就此被打散,而是在另外一个人的旗帜下团结起来,那就是独孤信。 独孤信是西魏成分最杂的人,早年和贺拔度拔一起斩杀破六韩拔陵的将领,之后投靠葛荣,尔朱荣击败葛荣后又成为其部下,贺拔胜表奏其为大都督,和宇文泰是同乡发小,跟高欢一样姿色出众,元修也对其十分信赖,在哪里都吃得开,属于是统战价值拉满了的人物。 社会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些关系加在一起,构成了独孤信这个人,使得他成为了宇文泰的平替甚至上位替代,让宇文泰产生了强烈的威胁感,但又不能明着弄死他,只能像高欢阴死高敖曹一样,暗里排挤、打压独孤信一派。 独孤信在周国门生故吏遍天下,当年河桥一战,独孤信和李虎、赵贵等人看到战阵不利,当机立断直接跑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宇文泰由前锋变成殿后,差点没给他吓死,同样烧营逃跑,枕在蔡佑的腿上才能睡着。 这样卖队友,宇文泰都没敢把信子怎么样,后来为了压制信子的影响力,泰子把他调离中央,发配到了陇西镇守,结果信子属实是时尚先锋,打完猎入城的时候帽子歪了一点,就引起了潮流,第二天全城官吏百姓都纷纷效仿,放到后世那也是顶级流量明星。 后面宇文泰没有救援玉壁和颍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正如当年拓跋焘所言,打赢了平外敌,打输了清内患:守城大将王思政是独孤信的人,赢了会让独孤信一派声望上涨,因此宇文泰找借口不救援,让王思政与颍川城落入高澄手里。 由于东西二魏争夺正统,独孤信这一派是原孝武帝的亲信,因此他们的人马也在东魏北齐受到了优待,王思政得到礼遇,独孤罗也没被杀。 原本玉壁也是这个下场的,第一次玉壁是由王思政筑城并抵抗高欢的,而之后王思政推荐了韦孝宽,韦孝宽才成为玉壁城主,从一开始,韦孝宽就是魏帝的元勋,根本不是宇文家的人。 结果玉壁出人意料的打赢了,还打了个大胜,算是气死了高欢,使得韦孝宽的声望,连带着独孤信一系的势力抬头,宇文泰明面上还要褒奖、升官,暗地里怕不是牙齿都要咬碎。 也因此韦孝宽除了这一年因为宇文毓激烈的斗争需要,被短暂地召回国都,其他时间都待在玉壁,吃够沙子三十年,也没有其他原因,纯粹因为他是独孤信的铁杆。 当年二十七岁的独孤信任新野郡守,和二十二岁、同在荆州任析阳郡守的韦孝宽交谊深厚,被荆州官员称为“连璧”,堪比周瑜和孙策,放到三国杀国战场里都有加成,能回一滴血或多摸两张牌。 正是出于这层关系,日后韦孝宽才会死死支持独孤信的女婿杨坚上台,痛击宇文氏,杨坚也才得以在九个月的时间内就完成篡周大业,他的妻子独孤伽罗就是那个带着家族威望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某种意义上而言,杨坚的崛起,是消灭外患之后,独孤信势力对宇文氏的全面反扑。 也因此,杨坚才是大一统开国皇帝中,在后宫之事上最憋屈的一个。 独孤伽罗的地位和吕雉、娄昭君是一样的,只是坚子比刘季、贺六浑都能活,硬是把独孤皇后熬死了,没让她转职太后,不仅解放了裤裆,还解开了大唐开国第一功臣的束缚。 北齐的开国太后死得太晚,北周没有开国太后,杨隋的开国太后死得又太早了。 如果李渊的皇后还在,太子和秦王就不会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最终逼李世民突破礼制请李渊下台,所以说太后既是皇帝的限制器,也是防护网,太过界了难顶,但没有也不行。 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独孤信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威在周国广泛存在,高氏没有杀死他的嫡长子,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使用。 高洋把独孤永业和斛律羡塞进八旗,不全是监视与夺权,也是为了将几个重要的棋子交给高殷,任他施为。 众所周知,周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如果高殷上来就让他们投降,哪怕活捉了郑伟,逼他劝降,城内的周军也一定不会同意。 但如果先将他们打服,让他们知道顽抗必死,死后还会被折磨肉体和灵魂,再给周兵一个可以接受的台阶,比如独孤卫国公的长子也干了,那周兵便也半推半就、任君采撷了。 柱国之子都投降了,底下的小府兵们还闹麻个什么劲儿?周国又没你的股份,有你什么事儿? 同时,这也是不明言的政治承诺:齐国太子吸纳以独孤罗为首的周国不得志之人,重建并扶持独孤信一系的政治势力。 独孤罗的地位上涨、龙头守军的生命和日后的地位有所保障,外部势力的加入使得高殷的实力又壮大一分,可以说是三方皆赢,只有周国输麻了。 这对忠于周国之人,是绝对不可接受的,但他们也不敢对独孤罗放箭,那样会被独孤信派系清算,或被晋公杀掉来安抚他们。 独孤罗扬眉吐气,他被囚禁二十三年、又过了两年还不如囚禁的凄苦贫寒日子,而今终于得到机会,登上两国的正式舞台,成为一枚可用的棋子。 从小在东魏长大,独孤罗对自己的生父可没有多少感情,此时的他深深感激高殷给的机会,为此宁愿卑躬屈膝,放弃父辈的尊严,谁叫当初父亲抛弃自己与母亲在先呢? 父亲不慈,就不能怪孩儿不孝了,而且侍奉的可是齐国的太子,就这,多少人想跪还没这门子呢!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内城的士兵,尔等听好!这座龙头城扼据险要,城中物资储备想也充足,尔等兵将也不缺,可守了多久呢?” “昨日来,今夜陷,一日也!防主战死,外城被破,尔等还想守几日?明日可能守乎!” 他指着那杆帅旗,火把照耀出高殷的帅旗,以及他的朱伞赤底四马金辂车。 这是一种误导,齐国国力强盛,有钱来操办这些行头,真正的齐主高洋,其车驾都是五匹马驾车的,而且有五色副车,对应不同的季节和需要。 但周国就不是如此,不仅资源匮乏,还因为皇族不强盛、宇文护的私心,导致宇文护不想也不敢让宇文泰之子**,仅称天王,因此从规格上来说,周天王的车驾只有四匹马。 赤色车底是高殷作为皇太子的专属涂漆,而周天王的君主车厢皮肤,恰好也是赤色,臣子皆用黑色,所以在不懂规格的周兵看来,这驾车在其国内,就是天王的车,没想到这其实只是齐国皇太子的车驾。 “我齐帝亲征,大军将要踏平玉壁、蒲阪,兵临长安,剿灭贼众,尔等不过是二十万大齐天兵铁蹄下的一颗沙尘,尚自觉能反抗天威乎!” 独孤罗语气激动,让不远处的独孤永业皱眉,这孩子表现得太急进了,只怕过犹不及,而且说齐主尚可,毕竟高殷的确是预备齐主,但说成齐帝,就已经过界了。 他心虚的左顾右盼,见除了斛律羡和自己一样面色变换外,其他将领的神情都很平静,心里不由得刷新了印象。 太子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很牢固啊,无论战力还是组织力,又或是精神上的控制。 “况且即便汝等胜了,又待如何?王思政驻守玉壁,又守颍川,宇文氏可发一兵一卒救援?他如今是在长安,还是在邺都?” “韦孝宽接替驻守玉壁,现在又待怎讲?对了,我都忘了周国没有韦孝宽这个人了,现在是宇文叔裕——哈哈哈,就和我父保不住如愿之名一样,他连姓氏都没保住,而今背了京兆韦氏的祖了!” 独孤罗哈哈大笑,肆意嘲弄,惹得部分周军恼羞成怒,抬起弓来,但被旁人所阻拦。 小罗很拼命,高殷很满意,派斛律羡过去附耳跟独孤罗说了些许话,独孤罗面色微变,压低声音和斛律羡争辩了几句,满城的人都看见他激动的神情。 待斛律羡走后,独孤罗轻咳一声,变得正气凛然,语气也更加柔和。 “知道刚才与我交谈之人是谁吗?斛律明月之弟斛律丰乐,其兄明日将率三万铁骑,与我军汇流!” 斛律父子名声在外,这个消息令城内的周军更加绝望,斛律光兄弟都可以调动,的确是齐主没错了。 “本来待我说完话,半个时辰后就会攻城,但我主慈悲为怀,不忍见汝白送性命,故予汝等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要开城投降,所有将士、满城百姓性命可保!” 说完条件,独孤罗就已经准备撤离,但突然,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出现在城头,周围士兵立刻安静下来。 那人目光如电,死死盯着独孤罗:“就算你是卫国公的大公子,如今为敌国效力,有何颜面站在这里劝降?” 独孤罗闻言勒马,他此前困锁于院落、挣扎于生活,马术还是最近刚刚习得,控缰尚不娴熟,马步踉跄,显示出力弱。 这表现恰到好处,令人感受到独孤罗的悲凉,他仰天大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我父卫国公忠心耿耿,为宇文氏效力二十余载,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被排挤、被连坐、被逼自尽!汝等效忠的朝廷,就是这样对待忠臣良将的?苍天有眼,其势可久乎!” 最后的话语,几乎是怒吼而出,独孤罗这番话像一把利剑,直刺守军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城头守军鸦雀无声,那中年将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们需要商议。” “慢慢商议,向统军。” 能代表满城军民说这话的,多半就是向江,独孤罗冷冷回应:“你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子时一到,即刻攻城,届时玉石俱焚,休怪我主没给过机会。” 内城各处响起争议之声,隐约能听到“独孤将军”、“孝武帝”、“卫国公”等字眼。 独孤罗拨马转身,头也不回,前方是连天的火把,与月光联挟同辉,高殷在无数齐军的簇拥下,迎接他的回归。 第201章 龙头 “说得不错。” 高殷不吝啬夸赞,虽然身份是主菜,但独孤罗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如果不是这个时代的倡优们身份卑贱,高殷还真想让独孤罗去进修一下,以后做个周国外交大使,主要负责劝降这部分业务。 “太子满意便好,臣幸不辱命。” 独孤罗此刻后背发凉,刚才情绪激动,现在回过味来,才感到后怕。要真有傻子冲自己射箭,那自己这一生就真是个笑话了,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高殷拍拍他的肩膀以示亲密,又命人拿来簿册,亲自记录他的功勋,接着递给他看:“待夺取此城,便拜汝为骁骑将军,如何?” 这是独孤信早期的军职,虽然是个杂号将军,但意义重大。虽然没有操刀斩人,但小罗也是用命去帮他办事了,这点褒奖不能吝啬。 “剩下的都给汝财帛以资家用,待汝建立军功,再升汝为安南将军,爰德县侯。”高殷眨眨眼睛:“非军功不得爵,罗仁就体谅一下吧。” 独孤罗双膝跪地,连连拜谢,连称呼都用上臣了,这已经将高殷封为自己的主君,颇有些越界。 但作为一个被关押许久的人,没有这点热切,反而说明他更加隐忍,因此高殷对他的表现也不太计较。 “传令下去,熄灭不必要的火把,作攻城准备。” 周军现在一定因为独孤罗的劝降而进入扯皮,若他们最后得出的意见是继续抵抗,那反而尴尬了,还不如趁着混乱之时开战。 高殷也没两个小时等城里人开会,他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要早睡早起,半个小时后若是没有动静,他就准备强攻。 火把全熄,则是让周军看不清外城的情况,反正齐军已经据守了外城,准备攻城时再点燃便好了,这时候不打火把,与黑暗和月光连为一体,反而会在心理上给周军更多压力。 如他所料,城内周军已经陷入了层层旋涡,每个人都被舆论所裹挟,无法置身事外。 “投降?绝无可能!”薛馥咬牙切齿,拍案而起:“我的族人都死了!要我向仇人投降?我不如也去死!” 向江不说话,他不能表态,否则要么倒戈的责任都在他头上,要么被薛馥突突了,即便要说,也要看其他人的意见。 他的副将张河替他发声:“就算我们拼死一战,又能撑多久?除了死掉更多的人,还有守住的意义吗?” “那也不能向齐国低头!”薛馥和薛善斩将夺关,投降西魏,是最不能投降的将领:“独孤罗的话难道能信吗?说不定我们一开城门,他们就会屠城!” “不会。” 其他将领冷冷回应,薛馥转过头去:“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跟我们打生打死的是敢死营,全都是投降了的曲沃和新田守军。要是他们到地就屠城,难道跟我们作战的是死人?” “你他娘……!” 薛馥顿时激动起来,齐军还真利用他的先祖来作战,这一下戳到了薛馥的痛处。 见他想动手,其他将领也握住了武器,现在城内的世家将领也倒了不少,局势又回到了平衡。 “够了!” 向江轻咳,他是本地人,但也不是豪族,和杨祥一样,是郑伟来到本地后重新培植的心腹。 他斟酌着如何安抚,又不表明态度,思考之间,屋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火盆中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一名老校尉忽然啜泣起来:“我的妻儿还在长安……若是我投降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你以为你战死了,他们就有好果子吃?” 其他人毫不客气,越发表露本心:“卫国公之子说得对,你看看王将军、韦将军的下场。” “当年杀了高敖曹的那人,到现在都没领完赏赐呢!” 风向改变火光,局势已然明了,薛馥看向那些同样脸色难看者,只有寥寥数人。 “既然如此……下官就不奉陪了!” 薛馥拱手说了场面话,随后扬长而去,些许将领以为他仍不服气,但向江等人清楚,他是要带人跑路。 罢了罢了,各人有各路,薛馥朝中有人,当年又做了绝事,现在被牵绊也是理所应当。 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向江不打算计较,就让他走吧。 夜风忽然转冷,城内忽然接连响起暴喝声,向江眉头大皱:“怎么回事?齐师提前攻城了?” 将领们惊慌失措,连骂齐军不讲信用,但帐外士兵慌张来报:“是、是营啸了!” 向江大骇。 龙头城内有些当年的东魏兵,能活到现在,都有些本领,而今城池被攻打得损失过重,在临时任用的过程里,就成为了军官。 即便张康这样的新兵不服,但没办法,人家能打。 所以见得齐军势大,自家的军队又一直在败退,眼看着就要受不住了;加上新兵老兵的矛盾爆发,以老杨头的死为导火索,大李、兔儿杜、窦二等人便团结起来,联络以前的老兄弟,想办法迎接王师入城。 “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 大李一刀砍向张康,张康急忙逃跑,连累了一旁的同伴挨刀。 大李也不计较,举起带血的刀:“齐师就在城外,若他们打进来,我们就是俘虏;我们自己开城,那就是义军!” “阿兄当年也跟高王混过,在齐主那边也有两分薄面,保个命还是没问题的,没准咱们还能立功得赏,做军主、统军呢!” 大李把牛皮吹破了天,随后指挥队友,大声呼喝口号:“开城门,迎王师!” “开城门,迎王师!!!” 其实呼喊的人并不多,但哪怕单个人的行动,也是靠身上的细胞组织完成的,小而紧密的组织必然战胜赘慢的组织,在众兵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大李先声夺人,带头冲散了营地。 “这不是造反吗!”向江急忙调人来镇压,然而这种时候,只有亲兵可以相信了,这些人被调走,人心更加骚动。 城内火光冲天,傻子都知道是有人作乱了,八成是内应,甚至还有人说是齐军抄了地道,攻入城中。 这下把周军吓得不轻,外城的齐军也听见动静,吹奏鼓吹、士兵呼喝,开始争夺城门。 龙头城还未曾迎来如此热闹的时刻,城内的守军想逃出去,城外的齐军想攻进来,高殷想早点完事睡觉,对所有人都是折磨。 士民惶惶不安,闭门祈祷,现在无论是谁都好,赶紧把这些事情平息。 此消彼长之下,内城的防御就如同一层轻纱,在夜色的勾引下被齐军冲开,无数的子弟杀入其中。 这是最好揉捏的时刻,就连独孤罗等人都持刀上前,随着大势一起奔腾。 周军虽然还未清楚局势,但本能地知晓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放下武器,跪地求饶,而那些还不放下屠刀的,立刻就成佛了。 独孤永业松了口气,终于拿下了龙头城,夺取了闻喜重镇。 在进城之前,齐军早就打探好了龙头城的轮廓,齐骑驰骋,迅速去占领其他城头,防止城内军民逃窜。 这时候即便只有十几骑,也能发挥出上千人的战力,见大势已去,向江只得感慨一声,下令所有士兵放弃抵抗,当做齐军从未进城,他们行进也不要阻拦,只要不是杀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不得反抗。 高殷那边也下达了禁令,若敌军不抵抗,则不得滥杀,士兵们也都清楚这些都是他们重要的食干,得换一个回家,就等于世代有只牛马,因此下手也不重,由飞鸦军在一旁掠阵,见到反抗者射死。 “我先睡会儿,事情都交给永业和孝瓘协办,其他的别打扰我。” 高殷说着,在李秀的侍奉下揉搓了一会双脚,随后在大帐里睡去。 火烛被李秀吹灭,高殷闭眼,正待入睡,忽然有软玉轻点脸颊,又湿又温热,发香在面上拂过,然后迅速远离,帐中再无香玉。 “真的是……” 高殷只觉得闷热难耐,双手拉紧了被子,希望自己的军队能快点压制龙头的躁动。 第202章 安顿 高殷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屋顶。 意识渐渐凝聚,高殷缝合着思绪,见他有异动,一旁的侍者出声:“您醒了?” “嗯。” 睡过去三个时辰,现在是卯时,天已微亮。 高殷其实还有些困,但莫名的焦躁让他睡得慌心,起身如同木偶一般接受洗礼和漱口。 这里不是他的车驾和帅帐,应该是龙头城内的府邸,想来是他熟睡之时,侍者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到此处。 侍奉的人不是李秀,她的身份毕竟是将领,此刻应该在高孝瓘身边辅佐处理城中事务。 四处巡查、安排收降、清点物资、安抚人心……这些事后的安顿,远远比攻打城池要麻烦,没个三五日弄不完,将领们熬着红眼,有干不完的活等着他们做。 光是收缴守军的兵器与甲胄,就是一项大工程,比较幽默的是,因为齐军的甲装远比周兵的好,所以周兵卸甲卸得很快,哪怕得不到与齐军同等的装甲,也不用再穿着旧装丢人现眼。 其实这些周军的装备,已经比周国大部分地区士兵好得多了,除了比长安差些,基本的甲胄、袴裤和战靴都是有的,毕竟是前线重镇。 为了褒奖弃暗投明的大李等人,还没定下官位,但先赐予了齐军的衣袍,将他们视作自己人,这让大李等人颇感荣耀。 刘邦战事不利,曾向丁固求饶,后来得到了天下,反而杀了丁固。 此时天下归汉,再有反叛,即是叛汉,因此丁固这样的人必须死,哪怕他救过自己的命,可对主君不忠就是罪,而此时唯一的主君就是刘邦。 东魏大将彭乐也犯过这个错误,让宇文泰当了一回刘邦,被他骂了一句:“你不是彭乐吗?痴男子!今无我,明岂有你?为何不急回前营收金宝?” 而后彭乐脑子一热,真就放过黑獭,拿着黑獭的金带回去交差。 高王差点要被这种猪队友给气死,三言两语把实话给问了出来,彭乐还不打自招地说了一句:“不是为了这种话放他的”,搞得高欢心态更爆炸,摁着他的头在地上,几次要砍下去,最后彭乐求饶,说再带人去把黑獭抓回来,被高王冷嘲热讽:“那你为什么要放?现在又说起捉来了?” 这也能看出高欢在军事上,对鲜卑兵马的掌握并不牢固,一开始就给子孙后代留了隐患,高洋险险躲了过去,只是损失了汉人军马,高殷则是直接被炸死的倒霉鬼。 现在两国交战,投诚者也是不小的筹码,因此高殷也不能做出刘邦那样决绝的事情,反倒要重赏这些人,千金买马骨。 让高殷颇感欣慰的是,自己的兵马是拿钱砸出来、自己亲自带着的,比高欢那种统战出来的要好得多。 齐军进入城中,基本上就不再杀人了,而是以安抚为主,打开周军的仓库,放粮予民众,一方面收买人心,另一方面则是将粮草彻底控制在齐军手中,周兵无粮,作乱也只能饿死。 其次是迅速清洗城池血污、收纳尸骨,护城河内的也打捞起来,最后集中焚烧。 周兵和齐兵的待遇还不一样,周军是住大通铺,几百个人的灰全都洒在一口棺材里,而战死的齐兵则用上此前掘出的棺椁,做好防腐,运回白马去,等之后再运回邺城。 龙头城作为闻喜的重镇、运城盆地的北部关口,经济与军事实力同样雄厚,城内虽然因为地形的原因,仅有七千户,大概三万多人,但在其周围的村落与坞壁如星罗棋布,总得来说,完整的闻喜县应该有着九千户,接近五万人。 这还只是簿册上的百姓,豪强庄园内的隐户没有计入其中,加上或战死、或俘虏的一万五千士兵,以及各地或逃或投降的小镇守军,周国这一战损失了一个重镇,再加上此前在曲沃等地所获军民,损失的人口接近十五万。 此时周国的人口应当不满千万,因此龙头这一战,数据上看起来斩获不多,但影响却很大。 河东之地由于此前周国守御得法,让这里的民心对周国的忠诚度极高,即便宇文氏篡位也影响不大——大家早就知道元魏的时代过去了,那位拓跋天子是摆设。 然而现在齐主亲征,夺取重镇,代表着新一轮大战的到来,而周国反倒没有了当年团结一致抵抗东魏的势头,内斗身死的大将不少,因此这一战,会迅速影响河东乃至关西的人心,让两国本就不平衡的天秤更加倾斜。 从物资上来说,因为齐军攻城太猛太快,又不停歇地发动夜袭,让城内守军还没来得及调整战略,指挥系统就接连遭受打击,连物资都没来得及处理,最后也都没能逃掉,全部落入齐军手里。 齐军几乎是吃了一个完整的重镇。 严格来说,高殷来此的政治目的已经达成,八旗捞到了军功,他得到了威望,此时可以带着俘虏和人马撤离此处,以一个全盛的姿态回朝,这会大大加强他的政治资本,面对晋阳的勋贵也不再窘迫。 然而这样一来,龙头、乃至曲沃还是会被周国夺回去,短时间内也难以迁徙大量的民众。在这一点上,高殷已经将视野放到了国家总体的战略布局上,他来了就不想走,要建立据点,趁此反攻。 如果是这样,就要留下足够的兵马守住龙头,可如此一来,手中的军队就会变得更少。 总之,在高殷睡觉的这个时间内,八旗已经将各方事务处理得大差不差,仅有一些涉及到界线,需要他亲自去处理,比如招抚降将。 向江见着不远处被吊着的薛馥尸体,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是没能逃掉,齐军冲城太快,薛馥的人还没走远,就被飞鸦军追上,因为劝降不听,还回身反击,最后激怒了飞鸦军,将他射成了刺猬。 他和部下的尸首与战马都被带了回来,弄清楚了他的身份,高孝瓘亲自下达指令,将城中薛氏的家产全部抄没,也算小小展示不合作的下场。 这行径震撼了城内周国军官,事已至此,先听话吧。 柳子第瑟瑟发抖,他的叔父柳庆也是晋公的亲信,这个关系现在成了催命符,他可不想和薛馥做舍友。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柳氏族人没被杀,但都直接被打入了敢死营,基本上被判了死刑。 “不要啊!我叔父是柳更兴——我可投诚、可联络我叔父!” “柳更兴?哪有这个人,不是只有宇文庆吗?” 稚嫩的声音响起,身着华服的少年贵人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对其毕恭毕敬,一看就非比寻常。 “罪身,拜见齐国太子……” 向江起头,其他将领莫名生出敬畏之心,与他一同下拜。 他们居然就是被这少年的军队所打败的?而且还是一日? “嗯。” 高殷点点头,看向一旁的柳子第:“拉下去充营,把他和族人分开,若是再有吵嚷,直接打死。” “是。” 士兵们上去,几棒子把柳子第侍候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说话,被提着带了出去。 高殷拿来几本文册,摊开来看,皱起眉头:“你们让我损失很重啊。” 第203章 纳降 这话让向江等人惴惴不安,连话都不敢接。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识得大体,归顺天义,也是月光庇护你们。抬起头来。” 降将们这才敢抬头,与高殷互相观察,虽说早有情报,说主帅不是齐主,而是其太子,但亲眼所见,向江等人还是难以接受。 毕竟能想出各种攻心诡计、利用尸体和祖坟攻城,乃至拥有先进器械的军队的主帅只有十三岁,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这代表着齐主的继承人十分优秀,再想想周国这边的态势,只要这位太子有他父亲一半的水平,那周国的未来就很有叛头了。 向江只能安慰自己,往好了想,现在自己快要做齐人了,君主英明是好事。 当然,现在还要过了这一关,才可以拿到齐国户籍。 高殷时不时啧嘴、吸气,让向江忧心忡忡,希望他不要计较自己抗拒天兵的事情,那都是郑伟下的令。 此前高殷率队到达龙头城时,麾下有三万四千的士兵,龙头城内根据事后从军官口中得知,城中守军大概是一万五千人。 即便齐军的战斗力远远强于周兵,但周兵据守城池,还是打出了不少伤害,战死者接近三千,伤者六千,近两千多人重伤,算下来,八旗军七分之一的战力被打掉了。 这个数字已经很恐怖了,如果是野战,绝对不会损失这么多,正常的对耗能够克制在三千以下,这还是高殷战前庙算、使尽浑身解数降低周军的抵抗意志,才压下来的数字。 也难怪玉壁打成那个样子,如果到长安城下,不得不强攻城池,又不知要付出多少伤亡。 “人即城,人即垣,人即壕。” 高殷不敢再看了,让人把文册拿走,转头对向江说:“再坚固的城池,没有人驻守也只能陷落,比起加固死物,优秀的将兵才是更能倚仗的城垣。” 高殷的军队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想起那些奋勇登城、不惧死亡的士兵,向江就忍不住悲叹,自己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不去玉壁城的主。 当然,也可以说是天意有向,因此到最后向江放弃了抵抗,否则若是他们继续坚持下去,破城之后也在闹事,那这数日全城都不会安宁,战果也不会如此丰硕,仅看这个态度,高殷也要给他们一个面子。 “虽然失败,但并不是你们的错,是宇文氏没法善用汝等,他们掌握的土地和资源也不允许你们继续成长。我想让你们成为最优秀的城垣,拱卫着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呢?” 幢主级以上的降将约有三十人,基本都是愿意投降的,不愿意的仍被关押着。 因此说了些许套话后,向江等人便向高殷跪地磕头,行军礼以示臣服。 对于这些人,还是要给面子的,毕竟城内的守军也需要拆散、规划才能迅速消化,否则一昧的打压充奴,很容易闹出事来。 城中的守军伤亡比起齐军不算多,算上半夜出来送的那一小队,战死的只有两千之数,重伤者接近四千,剩下的九千士兵大体完好,只不过士气被打散了,许多人不敢再上战场。 受伤的士兵遣散回家,将来伤势好了就充入食干,降将们与剩下的九千士兵也全部打入了敢死营、成为预备役食干,这是死规定。 不过在敢死营内分出了向江等人的亲信,和他们整为一队,是实际的囚主。 敢死营的编制比较特别,普通士兵称死,百人级军官称罪,三百人级佐领称囚,一千五的都统级称牢。立了军功,可以留在敢死营里继续往上升,也可以同级脱营进入最下等的旗籍,死级成为一名食干,罪级成为普通旗兵,囚级成为队主,牢级成为佐领。 而此前的亲卫依附在本主身边,能提高他们的生存率、更好地打出战功,真让这些将领从大头兵开始重新做起,都不说战阵的残酷,光是其他同样充入敢死营的士兵心里有怨气,就足以害死他们,如柳子第之辈。 得到优待的也只有这三十人,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批,敢死营的本意就是要极尽公平,不管之前什么职位,除非开战前主动投效,否则都要从这里重新做起,这种不明言的照顾已经是他给予降将们最高的待遇了。 毕竟不管是敢死营还是真八旗,全都得去战场,大家除了待遇和兵装,其他都一样。但阶级又要体现出来,否则八旗哪能保持优越的地位呢? 这也能再度磨砺他们的统御才能,没有官职的情况下,仍旧聚揽部下的人心,那么就更容易活下来,进而升官。 降将们再度行礼后被带离此处,高殷唤来部将与参赞们,升堂议事。 想长期留驻此城,要有足够的军力,统合了剩下的人员后,清华军折损了五千左右的本部士兵,又收降了九千的龙头守军,军力在三万九千之数。 虽然仍是没有太大折损,但实力已经发生了变化,打了两场胜仗的八旗士兵已经度过了战争的初期,视作常态并开始享受,总体而言变得强了一些。 周国降兵的忠诚度倒是比较可信,这还要得益于府兵制,宇文泰借由府兵制与柱国系统的结合,将柱国们变成军事贵族,与他们分享权力继而获得支持,也因此府兵保持着严密的等级,下级不可以违抗上级之命,是名将兵实主奴的制度。 但事物有着两面性,当士兵们在周国内部时,还可以对上级保持忠诚,可一旦被俘虏、投降、重新分配,那么洗牌后的忠心就跟着新官职走了,旧有的忠诚已经不在,而人与人之间是有着心之壁的,投降乃至敌对过的旧周兵第二次投降,难道周人还敢放心任用么? 这在哪个国家都是艰难的选择,所以为了不陷入这种窘境,降兵更要为新主努力贡献忠诚,否则他又要重新择主,忠诚价值大打折扣,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时候二鬼子比异族更加可恶,无非是打出自己的统战价值。 说到底,还是周国钱给的不多,买不起大家的身价。 这些内容也在高殷和部下们商讨的议题里,最终决定敢死营分出四千人,八旗划拉出万人,由武居常、利叱乙、兰芙蓉等将领驻守于此修补城防,光武砲也继续制造,其中两架拆为散件,交由后勤运输,等需要攻城的时候再使用。 此外他们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将以柳氏薛氏为首的负隅顽抗的大族清理出来,挨家挨户地抄没家产、挖掘祖坟,将这些充作军资,也回馈部分给城中百姓以收人心。 世家再怎么难缠,杀光了总是能换人种的,不然现在仍旧是子姓姬姓满地乱跑,想要长期守城,和本地帮派打好关系也是重要的,打不好的那些就去死,给那些亲齐的豪族腾出位置。 要让河东人知道变天了。 混乱是阶梯,许多小豪族见有机可乘,也急忙贡献自己的忠诚,献上女儿甚至妻子,以求齐主一笑。 考虑到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高殷拒绝了,他也不出面,由各位宗王往下安抚,继续保持着自己的神秘,以高洋的虎皮应对新的敌人。 根据降将们的情报,周国已经从长安派出了一支六万人的援军,主帅是鲁国公宇文邕,听到这个名字,高殷马上兴奋起来,他终于找到了一丝改变历史的成就感。 邕子今年十六,比他大两岁,两年前拜任柱国、出镇蒲州,纸面数据勉勉强强,但他不努力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军事废渣。 他的东征是历代大规模征战里最水的一档,差点就被高延宗给西讨了,全靠命大捡起一条生路,可以说,他就是周国援军军事上最大的弱点。 而这个情报,此世只有高殷才知道,就连宇文邕本人不清楚。 他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斛律明月入城了吗?” 过了片刻,有尉迟孟都疾步入府:“朔州所领兵马离城还有十里,预计未时可达。” 那就是下午一点多了,这个速度不算慢,高殷点点头: “那等他来了就叫我起来,我再休息会儿。” 第204章 入城 “龙头城破了?只用了一日?!” 斛律光不敢置信。 当初太子让他休整,他是想拒绝的,希望早日和太子会合。但听说已经开始攻打龙头城了,太子的心思他也明了,那就顺便休整一下,看太子的结果。 再不济,他还可以帮忙收拢太子的败兵,给他找点场子。 这种想法是由他率领的军队所决定的,斛律光带的一万余军队多为骑兵,骑兵进攻较矮的坞壁还可以堆土飞骑强攻,坞壁的防御力量也不足,实际上来说就是麻烦一些的野战,而齐军野战不惧任何人。 但一座万人以上的坚城就另当别论,需要大量的器械和时间,若守将为良将,万人便足以抵挡二十万人数年之久。 谁知道,居然一日就被太子的军队攻破了。 那八旗军纵然有此前的京畿鲜卑为骨架,仓促建立不过三月的军队,也能有这种战斗力? 斛律光警觉起来,以前他倒没怎么接触过,对这批新军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太子是怕再出现淮南汉兵覆灭之事,才收纳京畿鲜卑兵加以妥协。 然而这样的战斗力绝对不可能超过他们晋阳兵,可战绩是实打实做不得假的。 要么是龙头周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八旗军,或者说太子…… 斛律光越发好奇了。 “太子这番克城,着实出天下之料,只怕我等的目标,也要改改了。” 斛律光的别将们交头接耳,纷纷赞同,原先他们是以攻打次一级的坞壁、杀伤周军有生力量为主,为将来大举进攻做铺垫——顺便自己刷些军功。 但龙头的夺取,改变了周齐两国的有生力量,原本沿着汾河南北一字排列的齐国镇戌,就可以解除掉不必要的部分,转移这些兵力进入龙头城,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压制着运城盆地,河东再次进入齐军的窥探视野中。 这可是极大的战略优势,玉壁的重要性都因此小了一些。 而且这样一来,西方稷山县、玉壁所在的绛郡坞壁群就可以大力拔除,周军难以修补,可以将玉壁周围的防御扒拉个精光,削弱其他军镇对玉壁的支援。 “要不,咱们试着打打玉壁?” 说这话的自己都不敢相信,更吃尽了白眼。 斛律光瞪了他一眼:“想死别带上我们!龙头也是重镇,周国必定派遣援兵,先把他们打回去再说!” 将领唯唯诺诺而退,斛律光不知道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太子有出息,一出手就非同凡响。 难过的是太有出息了,这对齐国来说,很难是件好事,太后那边难以让步,两边终究要撞上。 斛律光只能感慨一句:“龙子作事,固自不似凡人。” 反正老爹安排好了,无论怎么打,最后都不会缺了他们斛律家的位子。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率队前进。 等他到达龙头城,已经是下午申时。 龙头的护城河已经将尸体都打捞出来,外围城墙也清洗过一遍,但也难掩厮杀过的痕迹。 八旗军队列阵,五彩旌旗招展,鼓吹倡优歌舞齐鸣,还在地上披上了大红绢布,于城门处迎接斛律光部。 这阵仗在朝中还能见到,出征时鲜少有之,况且这些年没有大战,即便有战争也少有这规格,因此这让斛律光的部下都倍感荣耀,窃窃私语,似乎是他们打了胜仗。 斛律光回头看着他们,眉头几乎皱成了柳叶刀。 是你们打的胜仗吗,这么兴奋?太子给你们些面子,就找不着北了? 将领们心里想,老子跟您多少年了,虽然您没说,但要是看不出来,您准备亲近太子,咱们也就别混了。 说到底这次出征,原本就有帮扶太子上马的意思,高兴点怎么了?难道冷着脸让太子以为咱们不是自己人? 斛律光拨马前进,在前方等候着他的,是他的弟弟斛律羡。 “兄长无恙,弟深喜之。” “别笑我了!”斛律光捶他一拳,又凑近斛律羡耳边,压低声音:“太子怪我没跟上?” “哪有的事。”斛律羡摇头:“进城再说,太子等您可是很久了。” “对了。”斛律羡又叮嘱了一句:“现在太子对外宣称自己为齐主,兄长知道就好,无需惊讶。” “……”斛律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城内,到底是披着至尊的虎皮,还是彰显野心呢? 太子踩在规矩的边界,隐约踏过半步,若自己来时还没考虑好,怕是此刻十分苦恼。 但话又说了回来,慈不掌兵,身为至尊的继承人,没有这点野心,怕是也难巩固住部下。 斛律光想起父亲的话,隐约有了些恶心思,反问阿羡:“你觉得如何?” 斛律羡一怔:“什么觉得如何?哦……我现在是太子的部下,不好评价主上。” 斛律光哈哈大笑,见兄长这个样子,斛律羡忍不住讥笑:“不过太子手段百出,不同寻常,还请兄长也不用惊讶。现在太子又自称月光王,我的明月兄长,您可要当心了!” 斛律光不明就里,在欢迎中进入内城,立刻吓了一跳。 只见外城吊着一些死尸,城墙留着激战过的痕迹,空旷处摆放着数不尽的棺椁,根据旗帜的划分来看,应该是双方战死士兵的,不过这才几天呐,就收集到这么多棺椁了? 这也就罢了,他还见到有远处有几名士兵正拨开一具,往外掏摸东西,像是在…… “这也是手段?” 见斛律光惊讶的神色,斛律羡点头:“若非如此,打不下来龙头。” 其实一路上,有曲沃的守军和溃逃的败兵,说齐军驱使亡灵攻城,斛律光都没太相信,只以为是谣言。 现在他有点怀疑了。 斛律羡指着城墙上高大的投石车,向他介绍:“那是光武砲,太子的发明,这次攻城,多借此器之利。” 看得出,斛律羡对太子颇为佩服。 进入内城后,斛律光的部下交由城内军官去安顿,斛律羡带着兄长去见太子,一路上能见到齐骑四处巡逻,偶尔出现一队人马,将某族抄家,百姓们脸上有着抹不去的惊慌不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斛律羡干笑:“周国经营很长时间了,咱们占领还没多久,需要时间来磨。” “这么说,太子要留人驻扎?” 按斛律光的想法,其实拆掉也可以,至少节省成本,若设置重镇,周国日后将试图夺回。 自晋阳到这里,那也是上百里的路段,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在这里建了一个挨周国打的城池,麻烦不说,还要时常添兵。 斛律光毕竟是晋阳勋贵,本能的不希望外镇再多一个军镇,任何新增的军镇都会无形中削弱晋阳的重要性。 在这方面,他们就几乎是齐国内部的小突厥了,周国打不出来,齐国的战力又受限于他们,打不出去,那勋贵们的地位就能一直保持着。 高殷可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度发生,经营龙头城,也能扩展白马军镇的范围,将山西西部这一大块,都划作自己的后花园。 “太子,斛律明月到了。” 高殷点点头,走出屋子,见到斛律兄弟行着军礼,口称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还是有些不服啊。 第205章 战略 毕竟算自己半个未来岳丈,丈人见女婿不顺眼正常。 高殷快步走近,握住斛律光的手,笑着说:“殷等候朔州多时矣!” 斛律光渐渐习惯了高殷这个态度:“未能赶上龙头一役,与太子并肩作战,光实属惭愧。” 这话还颇有些幽怨,高殷只能回他:“兵贵神速,朔州自晋阳而来,更加辛苦,殷便代劳这些小事。” 听高殷说得轻描淡写,斛律羡忍不住眯了眯眼。 战绩就是一切,这么大的军功还在谦虚,往好听了说是谦虚,往坏处讲就是在装暗逼。 不过他是太子,装得了这个逼,他们还要连声称颂。 说完了客套话,斛律光从怀内摸出一封信来,恭谨地递上。 “这是临出行前,至尊让我带给太子的密信,嘱托我必须亲手交到太子手上。” 说到高洋,场中的氛围就有些阴冷,高殷莫名有些心虚,自己扯他虎皮的事情给知道的话,高洋不会生气吧? “麻烦朔州了。” 高殷伸手接过,让侍者侍奉斛律光等人,自己转入后堂,想了想,让其他人帮自己打开信件。 确认没有问题,高殷拿了件薄纱遮在头上,这才开始看起信件。 【道儿亲启:】 【头一遭率军出征,感觉可好?不好亦需憋住,这就是军国事,汝努力讨来的,自当一力应承。】 【突厥联姻之事,已有眉目。汝猜如何?木杆愿意嫁女了,不过要嫁的,却是令阿耶吾。吾娶她有何用!徒令汝母后担忧,故此,汝在河东要给吾打出阵势,让天下都知汝为我子,让木杆献女求亲,知否?切勿去碰玉壁!】 【得胜,吾在晋阳为汝庆贺,若败,则汝自知下场。不多说了,怕汝吓着,自作便好。令阿耶洋留。】 “写的什么东西……” 高殷忍不住笑出来,高洋是个很真诚的人,哪怕在家书上,也在真诚的发着神经。 不过这嫁给高洋,说明突厥人也是真诚的慕强,和当初把公主嫁给高欢的蠕蠕大差不差,游牧民族就是这么质朴而热情,真理只在剑锋之上,拳头大就是一切。 轻轻擦拭眼角,反复翻看数遍,这里面的信息非常重要,他的太子妃终于被国家安排好了,只是还要通过考验。 严格来说,这考验也已经过了,他现在带兵回去就行,但这样的战果对贪心的高殷来说还不够。 他回去的话,今年就再也出不来了,高洋会在今年驾崩,随后他要面对的就是奶奶叔叔和一帮勋贵的挑战,败的结果自然不用说,胜了,也要在国都内消磨异动、巩固势力,所以这次出兵,就是他作为太子,最后一次捞取军事资本的机会。 而且他还没有和斛律光并肩作战,如果止步于此,那斛律光还不如不来呢。 要接着打下去。 高殷没有焚烧信件,而是用香料涂抹,存放到自己内衣里,随后再度出现在外厅,与斛律光见面。 斛律羡已经下去办事了,这个场面像极了当初他去咸阳王拜访的时候,只是现在高殷是主,斛律光是客。 两人同时笑了笑,高殷也没再客套,令人搬来沙盘和小道具。 沙盘这个东西,在东汉时期就已经发明出来了,光武帝刘秀征讨凉州隗嚣,汉将马援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刘秀称赞道“虏在吾目中矣”,这就是最早的沙盘。 不过高殷做得更精巧一些,像是后世的儿童玩具模型,让斛律光看了,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忍不住称赞。 大家用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但细节上,高殷所制沙盘可比他们所用的精妙得多,这涉及到一些美术和设计的概念,高殷虽然自己不是这个专业的人,但他生活在现代社会,又背过公基,无形之中就被影响得懂了一点,这也是义务教育给他带来的优势。 “将军请看,此刻我们正在这里。”高殷放置一个城池模型,代表着他们所在龙头城,在它的西侧,则放置了一块翡翠,代表着玉壁。 “太子莫非要攻打玉壁?” 斛律光试探着发问,这可算是齐国武人的最高野望了,甚至可以说,夺取了玉壁的齐人,就有着冲击皇权的可能。 高殷连连摇头,他是很想,拿下玉壁,那他什么都不用做了,不娶突厥太子妃也没关系,晋阳勋贵自会向娄昭君阐述高殷是大齐唯一且正统的皇帝。 但那是三年计划的一环,除非现在高殷能马上叫来陨石或者核武洗地,否则还没到时候。 如果高洋能再活三年就好了,可恶! “我想的是拿下柏壁、车厢城等地,清理玉壁周围坞壁群,建立一个新要塞,与玉壁相抗衡。” 有点意思。 斛律光点点头,还好太子没有赢了就上头,这个想法虽然也同样大胆,但可行性不低,筑城十五日内还能骗些周兵出来野战,若周兵真傻乎乎的出来决战,那只要胜了,玉壁就等于拿下了。 但这样的前提,是除了玉壁外,再无其他周军来骚扰,而此刻龙头陷落,周军的援军必然已经在路上,不日就要和他们接触。 “西贼的援兵共计六万,具体将领不明,只知道明面上的统帅是鲁国宇文邕。” 斛律光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经典宗室挂帅,还是要根据主要将领来看待。 即便不知道这个是未来的周武帝,高殷对这支军队的见解,也比斛律光多一些:“宇文邕是贼主宇文毓的弟弟,往年出镇同州和蒲州,今年初入长安任大司空,掌管土木建设、服饰织造、水利建设,想是宇文毓让其弟掌管钱袋,为反抗宇文护做准备。” 大司空一职在北魏和齐国是加官,多为虚号,但在周国却有着实权。 从齐人的视角来看,宇文邕不大可能是宇文护的班底,因为宇文护一旦篡位,那宇文泰的儿子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听说他沉毅有智,常为宇文毓亲近,而今我们进兵,以他为帅来援,想必是宇文毓想要令其建功,但宇文毓又不可能指挥这六万兵马的调动。” 不然他就直接政变来弄宇文护了。 “因此主帅宇文邕为宇文毓亲信,而军将却会是宇文护的人,这样首身不协的军队,筹谋得好了,就有可趁之机。”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包括进行战争的个体,军队是由无数复杂的人组成的,比起正面硬撼,用计谋将其分割成数块,才最好下手。 周国这种构成的军队,简直就是风骚的叫高殷去喝糖水,高殷和斛律光的矛盾可没那么大,而且很快就要转化成家庭矛盾了,但宇文氏那是实打实的激烈政斗,貌合神离。 因此高殷和斛律光合兵虽然不过五万,还要留下一万守住龙头城,但他们装备精良,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而在邙山一战死伤惨重的周国推行府兵制,招募的府兵多数都是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援兵六万?那估计其中四万都是新人了。 也就是说,本质上是高殷、斛律光带着四万精锐去吊打一帮新兵蛋子,装备没他们精良,将帅还是互相提防的类型,这样的军队抗不了压,局势艰刻到一定地步,他们就会迅速崩溃。 这一通分析,斛律光不得不认同,或者说他无法反驳,太子说得头头是道,分析有理有据,谈论的都是斛律光这种武夫鲜少考虑的政治视角。 他忍不住发问:“您如何知道这个宇文邕之事呢?” 高殷笑了笑:“夜梦,天授。” 斛律光摇摇头,他不信这种鬼话,只是太子掌握着一张神秘的情报网,这是毋庸置疑的。 等等……连敌国一个宗室的性格和表现都知道,那齐国内的,他不更清楚吗? 斛律光隐约有一种后怕,自己抽中的是太子这支签,也许父亲那边,就有些倒霉了。 第206章 先遣 宇文邕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野兽暗中盯着一样,他抚着自己不多的胡子,安抚这种不详的预感。 在出征之前,由于军事调令全出自晋公,走那边的流程已经拖延了许久,直到二月八日,才得以准备完毕,大军开拨,这恰好是高殷率军前往曲沃,斛律光抵达晋阳之日。 周兵的进军路线是从长安东行,沿着渭水行至同州抵达临晋,进而北渡黄河、到达蒲津关,这个过程耗去不少时间,乃至折损少量兵员。 之后再沿汾河谷地向北,到达玉壁附近,从而抵达河东绛州战场。 按照北朝的里制,长安到绛州大概要行军600里,麾下士卒多为新军步兵,日行50里已经是极限,还需要多位老将辅佐,才能勉强维持住这个速度。 饶是如此,到达玉壁城的时间也比预计的晚了数天,二月二十一日才到达绛州附近。 这也和补给有关系,由于经济的落后,周国的屯田发展得更早,屯田范围比齐国更广阔,又得到了河东,并且关中腹地更接近两国交战的前线。 而齐国的运输干线多经过太行山、黄河等险峻自然地,这些因素都让周国的后勤通道较之齐国有着便宜之力。 然而最根本的原因,其实还是周国的物资储备并不如齐国丰厚,齐国可以吃一碗倒一碗,那周国就只能分成上下顿,不仅田租征收多出齐国一倍,且还经常“因粮于敌”,说白了就是去抢齐人的粮草。 对此齐国也是一样的,双方互相截断粮道是日常。 而六万人的资粮不是小数目,邙山之战西魏伤亡的兵员就是这个数字,可以这么下论断:高欢在玉壁的战败,代表着周齐两国进入了相持对峙的阶段,尽管齐国仍占据国力优势,但差距已经不如此前那么绝望; 但若是这六万人再度报销,不仅对周国是第二次巨大打击,且局势将再次滑落到东西前期的态势,齐国将恢复到对周国充满压制力、随时可以灭其国的危险状态。 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周齐各自建国后的第一场大战,严格来说也是宇文氏的立国之战,打赢了保十年安稳,打输了数着指头过日子。 若不是齐主疑似亲至,宇文护也不会派遣如此多的军队,若证实非齐主,没准还要遣返一些,保留下足够抵御齐国进攻的兵数就行。 周国朝廷也有人提出异议,表示荆州方面的王琳军有所异动,齐军的进势疑似为其攻打江陵的萧詧而造势声援,不应过于重视,但没人敢确信。 说到底还是周国家底太薄,输不起。 因此作为名义上的主帅,宇文邕充满了压力,皇国兴废,在此一战! 没有上过真正战场的新人,本能地就会想要稳妥,底下晋公一系的将领也都同意——因此周军就在新绛、稷山、河津的沿河防线中,与玉壁并列的郝壁、吴壁、薛家堡、柏壁、横桥堡等坞壁驻扎。 休整数日,一边恢复军力士气,一边打探前线情报。 “曲沃已经丢了?也罢,即便不是齐主领兵,齐军也容易克拔此城。” 宇文邕面上忧虑增添一分,心里却轻松一阵。这是前线要地,不丢才奇怪,齐军先拔这个地方,就说明目的不是速攻玉壁,而是在绛州和他们争夺坞壁阵地,徐徐推进,这种打法更加稳妥,野心却不广。 对于宇文邕来说,更希望齐军直接来攻打玉壁,若能再次打死一个齐主,他们国势就稳了,对兄长的地位也大有裨益。 而且守城战总是比野战轻松的。 “之后齐军往闻喜东南走了?” 是郑伟守御的那座城池,想必是没问题了,宇文邕忍不住笑着:“齐军何日至的?攻城多久了?” 这是最新的情报,还未确认,斥候们也不敢轻信,但上官有问,传令官只得回禀:“齐军二十三日至龙头城下。” “噢?”宇文邕兴奋起来,打断话头:“既然如此,我等即刻率兵相援,还可以与城内守军共击齐军?” 如今是二十五日,他们加快行军,应当能在五日内抵达闻喜境内,彼时齐军锐气已散,正好夹击。 传令官下去,宇文邕与众将商议起来,周国朝堂党派的复杂也渗入到这支军队高层中。 “兵贵神速,应当即刻进发!” “前线消息不明,龙头不会一时陷落,还需要再探看。” “既如此,还有什么比大军行进探得更清的!若嗅得战机,却因兵力不足而放弃,岂不是浪费良机!” 有以宗室身份居高位的小辈、也有血战数年方得升迁的宿将,互相希望自己建勋、而又不希望他人立功,互相抒发意见,顺便夹杂了党派之间的攻击,宇文邕极力劝阻,但也没能制止。 如今的周国,宇文护之子比宇文泰之子要吃香,阿邕威望不足,自然弹压不了众将,因此频频看向庞晃阳雄田弘三将。 这三人以田弘为首,田弘曾迎接孝武帝入关有功,不仅封爵,且宇文泰赠送自己所穿铁甲,常随宇文泰左右,颇受信赖;庞晃也同样是宇文泰的亲随,常率领亲兵护卫,而阳雄则是于谨部下,到宇文泰死,宇文护继承周公事业,并获得于谨支持,三将也就顺势服从了宇文护。 纷吵片刻后,三将终于有人出来拿主意。 “元帅不可轻动,不如我率五千骑兵去支援龙头,若有可乘之机,便向元帅通报,若其防备森严,也可探听虚实。” 元帅是周国专有的官职,一般由统兵大将所担任,归国便撤销,因此宇文邕在军中被叫做元帅。 田弘出列,宇文邕看向众将,商议声渐低,便点头同意:“也好,汝就作我部前锋。” 宇文邕不是勇将,也没有轻敌冒进的心思,还是看看那支齐军的底色再做打算。 于是二十五日下午,周将纥干弘、别将宇文会,率五千周骑向龙头城行进。 ………… “咱们还要提防东边这个邵郡。” 高殷抓了一枚黑色棋子,放在一旁的阳胡城上。 阳胡城守将是猛将杨檦,数下他的战绩就知道多猛了:年轻的时候支援尔朱荣打退元颢,沙苑之战打满全场,玉壁之战击退侯景部。 又曾派遣间谍诱说东魏城堡,数月之间令周围郡城都有内应,西魏认为他可以镇守边境,于是让他行建州事。 当时建州在三百里外的东魏境内,杨檦仍敢上任,因为他的威名,许多人携带粮食来依附他,到建州时已经有一万部众。 就凭着这一万部众,杨檦先后打败东魏刺史车折于洛,以及率兵两万的斛律俱,缴获大量东魏物资,声名与军功同时大振。 之后杨檦就成为了西魏在建州之地的守护神,屡立战功,西魏专门在邵郡设立了邵州,任杨檦为邵州刺史,镇守阳胡城。 这个经历和韦孝宽很像,因为杨檦也是和孝武帝入关的将领。 所以宇文家既幸运又不幸,遇上了一批好用、耐用的牛马,拼了命替他奠定基业,却也导致了齐国一灭,宇文氏就要接受这批历练出来的半兽人挑战,最终失败被篡。 此时这个杨檦所在的阳胡城,就在闻喜东部偏南的七十里处,虽然并不算近,有着足够长的战略纵深,但难保这个家伙突然率兵出来攻打刚刚得手的龙头城。 他有着安插内应的前科,又曾用骑兵吓走过侯景,很难说不会来这么一手,倒是高殷率大部离开龙头,被他乘胜而攻,战果难保不说,若是再和周国援军合力夹击,他和斛律光还真有倾覆的可能。 “因此这数日我军休整,巩固城防,而朔州就先攻拔附近的坞壁如何?” 这个安排没有问题,得先清理好后路,免得被敌人捅了屁股。 于是斛律光领命准备离去,但又忽然被高殷叫住。 “朔州可想知道,我是如何一日破龙头的?” 高殷面带浅笑,充满了诱惑,让斛律光怦然心动。 第207章 磨合 “神兵!神兵呐!” 斛律光哈哈大笑,表情全然不似之前那么苦逼。 他也是被压抑得久了,上次出战还是在去年拔取四镇,早就手痒难耐,一路上大小坞壁都被高殷拔除,让他憋得慌。 况且骑兵不太适合打坞壁战,因为坞壁就是为了抵御自晋末五胡的骑兵所诞生的版本答案,小股兵力不好打,大股兵力不值得,胡人能建立国家、稳固统治就不错了,更不要说有闲心一个个拔掉坞壁。 因此北魏也开发出了新选项,实行宗主都护制,承认他们的合法性,让坞壁成为国家事业单位,大地主们趁机吃享佃客的血汗,即便孝文帝时期推行三长制,也没能彻底禁止这种现象,随着魏末战乱、东西二分,宗主们的重要性又上来了,似乎能恢复到当年态势。 然而至少斛律光面前的长石壁不是这么回事,在巨石炮轰之下,长石壁将要成为名副其实的石壁,配合日益娴熟的攻城步兵,坞壁很快就被攻破。 原本坞壁的人数就不多,加之龙头城陷落的消息已经开始传播,最近的坞壁都收到了风声——那是真的风声,抬头看过去,龙头城已然变幻大王旗。 惧而献城者有之,但终究是少数,为了打破这帮人对周国的期待,高殷便调集了两架光武砲,让斛律光试着玩儿,这种划时代的利器连龙头城都拿下了,攻打坞壁只是小场面。 然而在斛律光看来,这种投石车比高王所使用的器械还要犀利,精准度大大提高,怪不得一日就能攻克龙头城。 “若是当初就有此神兵……” 斛律光感慨万分,也许现在的关中,早就是大齐的版图了! 但斛律光的震惊远未停歇,他甚至见到太子命令人将一口棺椁简单系好,上面覆盖满杂草,然后放在投石车上丢出去,砸在坞壁堡门上——棺椁固然破碎,但里面猛地发出雷鸣电闪,巨大的火焰冲破城门,焚烧着里面的士兵,有如神火天降。 虽然投掷十次,才有三五次这样的效果,后续必须由人所点燃,但这让斛律光下意识地对高殷充满敬畏,一路行军途中,听闻到齐主驱使天火的传言,是真的。 这个时代愚昧非常,战乱又让人以宗教和强者为信仰,清华军还能掩盖住激动,将之转化为骄傲,以身为太子的部曲为荣。 投降的周军就没有这么冷静了,成为敢死营士兵的他们见到自己成为齐军这一方后,立刻享受到了神火的加持,攻击的士兵高喝着“月光王万岁”冲击坞壁,那些没能战斗的也有事情做,纷纷向高殷的方向下跪,用声嘶力竭的呐喊在此时此地铭刻着忠诚。 斛律光放眼望去,甚至其中还有自己的士卒。 毕竟都是齐国自家人,战阵上追随小咸阳王,信仰寄托给月光王,并不冲突。 斛律光不知道太子是如何做到这一步,有些相信太子“天授”的说辞了,不然要是能算到目前的情况,那他还是个人啊?! 当然,用人家祖先的棺椁来攻城,的确有点…… 现在想来,太子在邺都的各种举措,似乎都已经埋好了后手,而天保还隐约配合——那封信必然是极重要的事,斛律光不敢窥探,但能揣度一二。 也不知道邺城的太后如何了,斛律光仍旧好奇,但已经没之前那么担心了。 “朔州,长石壁已破了。” 斛律光精神一振,掐指算算,不到两时辰——这甚至包括了行军时间。 “杀进去。” 在齐军特意轰击之下,坞壁的道路已经被打实,不平坦的地方由后方的齐兵人挤人,众志成城地给他推上去,比的就是一个人多势众,以多欺少; 若是道路被砸通砸平,那就更轻松了,骑兵冲进去,遇着能动的便挥槊打为两段,步兵们呼喝着拱卫铁骑,防止敌军袭击其背。 斛律光虽没带头冲锋,也在前线指挥,享受坞壁内的尖叫与怒吼,对太子的智慧与大度叹服。 没有太子的器械,坞壁就要费些手脚,但太子没有趁势要求分利,而是将坞壁内的战利品全数给予了斛律光部,不仅斛律光自己,他的部下也对此十分感激。 太子虽然获得了整个龙头城的物资,但那毕竟是太子自己建立的功勋,如今吃了大肉,还帮他们喝口痛快汤,这些士兵心中都对太子有了好印象。 或敬、或畏、或服,三者齐聚,最终总能诞生出威望来。 只要人死光,战后的打扫可以慢慢来,不要耽误了下一场屠……攻拔。 因此齐军在等待士兵们自行割取首级,记录战功后,便留下二百人打扫战场,迅速拨往下一处。 “对了,首级不要丢,记功后留给我,我有大用。”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因为战场上的首级要士兵们自己割下然后带回记功,本来就不会随意丢弃。 不过斛律光很快反应过来,太子要这些首级是在记功之后,而这些首级最大的意义就是记功,之后谁愿意拿着玩呢?给太子也无妨。 斛律光不由得充满恶意,心想:听说汉人有驻京观的传统,太子不会是上了战阵见了血,学起天保以暴御下了吧? 等等,若其皇位稳固,那未来岂不是…… 高殷不知道他心思那么多,关切地问:“朔州是不舒服?” 斛律光回过神来,摇头赶去患得患失的念头:“如今拔出长石壁,这附近最后的西贼坞壁就攻破了,当派遣士兵守之,即便杨檦前来,也能拖延片刻,至少让我们知道其进军。” 高殷点点头,他其实觉得杨檦大概不会主动进兵。 现在是周国斗法的关键期,韦孝宽虽然短暂依附宇文毓,但那是因为宇文护逼死了独孤信,而被宇文毓邀请进来的,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由此进行的短暂联手。 而韦孝宽和杨檦不一样,韦孝宽不是玉壁的初建者,这代表他是可以被替换的,后者沿用他留下的布局就行——当然,玉壁的人马也有着一定的自主性,必须是西奔关中的魏帝元从才容易驱使,这也是后面他们被闲置的一部分原因; 而杨檦就较为纯粹,他所率领的邵郡一带义兵只服从他,甚至不服西奔派系将领,有点像王琳和他的部曲,又因为心在周国而身在齐境,几乎接近一个独立军阀。因此杨檦这方面周国不敢换,没事换不了,也不需要换,万一逼得杨檦反了就更麻烦了。 杨檦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没有周国大部配合,孤军深入无援兵,赢了得不到足够的奖赏,输了则趁势被拿下,除非他忽然变成大周死忠,否则不太可能奔袭七十里来救援龙头和玉壁。 但战争的微妙就是不知道何人在何时会发神经,他可不想和宇文邕交战的时候,不知从哪来一声“正义在西军”,他的部队就崩溃了,别自己没捉到宇文邕,反倒成了周国的阶下囚。 因此从二十五日到二十八日,这三天除了让疲惫的士卒休整,就是让清华军与斛律光部合流,磨出基本的默契,并设置好新的闻喜东部坞壁阵线。 高殷也没指望这些坞壁群守住,每个坞壁随意放上一两百士兵,打得过土匪就行,等见到周国军队就往后撤,累积五百人就进行适当的反攻,若战不利则退往龙头城。 即便守不住,消息也要迅速,只要撑够百日就足矣。 现在接近三月,最迟到七月,哪怕还没击溃周国援军,高殷也必须要撤军回去了,不然赶不上给阿耶送殡,顺便继承个皇位。 “太子,有军情。” 高殷转头,不远处的龙头城挥舞旌旗,是游骑发现了敌军踪影。 “终于来了!” 高殷露出兴奋之色:“全都给我卸甲,旗号换成周旗,将西贼诱拐得近一些!” 士兵领命而去,高殷又看向斛律光:“此战,当仰望朔州了。” “这是自然!” 斛律光抚须长笑,太子让他爽了一把,他自然也要给太子看看,什么叫当年明月! 第208章 前部 “龙头城已被攻克了?!” 得到残兵的消息,田弘和宇文会仍不敢置信,宇文会抓过残兵,怒吼:“你耍我?!” “怎敢……” “那齐贼难道是从天上飞下来的?还是从地里钻出来?你亲眼见着没有?!” 这名残兵嘴唇蠕动,轻声说:“我、我不是龙头的士兵,是广安壁的,龙头那边发生大战,然后齐贼就打过来了,我们守不住,各自逃散……” “龙头城是否沦陷,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其他人这么说!” “又是一个废物!” 宇文会将其丢开,他是宇文护第三子,原先是一个好学聪慧、待人平和的少年,不过随着父亲威势日长,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 “江陵公息怒,不过此事有蹊跷。” 田弘皱着眉头:“若龙头真的沦陷,那怎会没有一兵一卒逃出来?莫非全被俘虏或杀掉了?” 虽然四散奔逃的流民们都说龙头被攻陷了,但宇文会根本不信,现在他们带着大军前来,这些流民又会说龙头已经夺回,甚至重新打回了曲沃。 他仍不相信龙头这么快就丢了,哪怕是齐主,也够他啃上十天半月的。 二人经过商议,决定继续前进,至少要弄清龙头的归属。 行了半路,在山崖上已经可以窥见龙头城的轮廓,远远看去,龙头城仍坚实地伫立着,城头飘扬的仍是黑色的大周旗帜。 “我就说嘛……如此大城,怎么可能一日沦陷!” 宇文会松了口气,田弘却皱起了眉头,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齐军何在?” “想是知道难以攻克,已经退军了。” 宇文会颇有些意兴阑珊,就好像约会被人放了鸽子:“我也觉着是如此——什么齐军势大神勇,终究还是胆怯!”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已经完全相信了,毕竟斥候说齐军行军数百里,攻克曲沃后也未曾停歇,即便如此,满打满算也只有五日。 眼前的缭乱与些许残骸,都说明齐军确实进攻过,看上去,更像是没能攻克,丢下无数尸体后悻然撤军。 到底是攻城的常识与龙头城的防御,让二将觉得安心,否则齐军的战力就太可怕了。 宇文会下令:“派斥候探索四方,我等迅速入城。” 田弘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活跃于魏末战场,算是上个世代的遗老,不仅武勇过人,颇通智谋,而且眼光还不错,在宇文泰刚刚掌权、根基未稳时迅速投效,由此获得重用。 老将一般都有着天气预报般的危机预感,此刻田弘莫名发慌,这一片实在太安静了。 即便四周的坞壁都被齐军所攻破,但居然连些许流民残兵都没幸存几个,齐军对这一片的压制力也太凶猛了。 “江陵公,你我留在这,先让少许人马去探城。” 松弛感附着在宇文会身上,令他笑着:“纥干将军何必浪费精力?若被齐贼发现我等,也许还会率兵来追,不如直接进入。” “凡事小心为上。” 宇文会耸耸肩,如果是天王的人,他还不会给面子,但这是父亲亲点的老将,面子还是要给的:“好吧。” 这么做会耽搁些时间,田弘不得不解释:“为将之道在于知进退,若什么仗都去打,那弘也早就死了。这些事情虽琐,却可令上下安心,望江陵公体察。” “谨记教诲。” 宇文会心下不以为然,五千骑兵不是小数目,若是小些的坞壁与城池,便足以攻打下来,如果不是准备招待齐主,作为先锋,两千人就已足够。 军力即实力,宇文会自信地想要与齐军来一场遭遇战讨个开门红,他的官位不过是七品的杂号将军,爵位是靠着当初父亲攻下江陵所受赏的江陵公,如果不能证明自己,岂不是永远在父亲的光芒照耀下? 田弘忍不住皱眉,年轻人就是气盛。 城墙上的周军见到骑兵奔来,如临大敌。 弓箭手、炮手各就各位,做好战斗准备,吓得城下的周骑先锋大吼:“不要攻击!我们是长安来的援军,鲁国公麾下纥干将军所率领的前部先锋!” “哪个纥干将军?” “雁门郡公!” 从城内出来数名游骑,从他们手中接过军令,令其在外等候,为首者面色不善,其余人死死瞪着他们和远方,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时间如汗油滑动,滴落在沙土上,周骑看着眼前的城门:可真惨烈啊,略有些歪斜,看得出是被打穿后再填补而上的,只怕再有数日,龙头就要沦陷了。 身后许多士兵在敲打、搬运木料,像是进行修补工作,难怪如此紧张。 “是真的!”游骑向上高吼,随后问向周骑:“你们来了多少人?驻扎在哪?可是要大部入城?” 入城也是件讲究事,齐国多骑兵、移速快,若是捕捉到他们入城的时机,一波猛冲,那入城的军队将会被随意宰杀,结合齐军大举攻城、城中紧张的氛围,因此这么问虽然有些过界,但很合理,周骑无有他疑。 他指了个方向:“我等在那暂时休憩,待我回去问问将军的意思。” 他这个级别,也拿不了入城的主意,游骑点点头:“也好,要入城就早些,齐贼若再来,怕没空照顾你们。” 周骑已经拨马转头,闻言大笑:“先照顾好你们自己吧!” “当然会的。” 羽破多郁双手抱胸,目送周骑跑远。 “将军,城池仍在国家手中。” 周骑回禀,让宇文会大为喜悦,但紧接着斥候们又报告了新情报:“城东北五里外发现齐贼踪迹,也是骑兵,据山民所言,后方十里是其大营!” “打的什么旗号?” “清华!” 两人只以为是齐国的新军,可数日能将龙头城防打成那副惨状,莫非又是和传闻中的百保鲜卑一样的强军? 那么这时候就要迅速下判断了,是撤回去跟宇文邕复命,还是直接入城帮忙镇守。 镇守就在城里被齐军当乌龟打了,难有野战的机会,而且虽然入城也可以从龙头城的后方逃到河东腹地去,但那样他们这一支就功勋全无了,不如不来。 田弘认为,现在不是莽头冲锋的时候,还是先撤军回去复命再说。 宇文会颇有不甘心:“咱们这就回去了?” 派几名斥候就能回去说清楚的事情,都已经抵达战场了,什么也不做,白白浪费粮食,还浪费他这些天的精力和感情! “龙头既然无恙,自然可以缓着来,咱们大部不在,让龙头再守一守。” “纥干将军,这话我不同意!” 宇文会还没见识过真正的齐军,倒是韦孝宽叔叔用石头砸死高欢的故事听得多了,只觉得大家都是人,何必如此惧怕:“我等无功而返只是小事,然一来一回、耗费马力,短时间内不能速战,等大部前来,又是数日之久,这期间,若是龙头被攻克了怎么办?” 田弘想着老子保得住自己就够了,管他们这那的,但又不好直说,坐视龙头沦陷也的确不好:“江陵公所言甚是,即是如此,可有妙计?” “我欲……” 宇文会双目微眯,洋洋得意,就在这时,见到无数的飞鸦簇拥着黑色铁塔蜂拥而来,齐骑自后方袭击。 第209章 狂袭 为了保证行进速度与马力,田弘等人所率领的周骑先锋多是甲骑,少许轻甲骑兵作为斥候游走。 他们只以为齐军还在和龙头对峙,尚未完全控制周围,若有机会便趁势帮助龙头守军,因此未曾预料在他们行军路线上,齐军在适合伏击的小寒山、赵王山等各个山隘上蹲守着,等他们一经过便即刻进发。 正如玉壁在峨眉台地上,天然扼守重要通道的便利一样,闻喜三面环山,西北部密布黄土丘陵,道路多沿沟壑、台地顶部延伸,在军事上易守难攻,历史上黄忠就是从这样的地形上猛冲而下,给修鹿角的夏侯渊整成了愍侯。 周骑也不可能把每座山头都摸得清清楚楚,为了节省马力,骑军都会有意识地下马步行,临近龙头城,更是下马休息并待命,因此骤然遇袭,慌乱起来,只以为受到大股齐军埋伏。 小寒山赵王山都不是大山,能藏着的士兵不多,山上各自都只有四百齐骑和二百弓手,主要是躲在不同的方位,营造出大军的威势。 发现了这一点,田弘立刻下令:“敌军不多!不要慌乱,赶快上马!” 跟随他多年的部曲都是精锐,一同喝止混乱的军型。 然而刚做好战备,在齐军冲锋向下而未至之时,山上又举起弓矢,数百支箭雨呼啸着后发先至。 “啊!” 周军兵甲不精,纷纷落地,转眼间就有三十余名士兵阵亡。 周军自西北而来,此时从小寒山出现的齐军阻隔了西北方向,即将遭遇,在齐军所来的东北之处也爆发出喊杀声。 齐军掀起旗号,五色旌旗四展招摇,金丝银线在阳光的辉耀下流转芒彩,时而遮天蔽日、时而普照四方,配合呼啸的风与肃杀的气,仿佛整片土地都要吞噬他们,周军再度出现混乱。 “怎么办!怎么办!” 宇文会惊慌失措,他想的是正面遭遇,这种腹背受敌的遭遇战,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跟我一起冲向龙头!” 西北的路径已经被齐军伏击,五千甲骑不能骤然掉头,即便勉强可以,也会被齐军趁乱暴杀。 眼下只能期待着龙头开门,让他们躲避了! 周骑原本离龙头城就不远,大约有二里之处,还是因为田弘谨慎才没有靠得更近。 如今这二里地变成了生死线,宇文会心中忍不住谩骂,老狗的胆怯可把他害惨了! 齐军从四方喷涌而出,分出数道人马横面阻截周骑,逼迫周骑调转方向,若周军稍有退避,齐军就继续分摊军力,将整支周骑队伍压成一条长龙。 田弘与宇文会在经验上的不同,此刻凸显了出来,田弘知道沙场勇怯分生死,若是在这里退避,只会被压缩生存空间,难以存活。 他们率领的可是甲骑,机动性不如轻骑兵,若是方向不对,那难以发挥战力,既然如此,还不如与齐军撞到一块去,看看谁才是最勇猛的骑兵! 宇文会一部见齐军暴涌而出,又惊又惧,在他的带领下,不由得向右方倾斜、退避,加之田弘已经和齐骑接触,阻碍了齐军的进击,宇文会见了大喜,加速冲向龙头城。 龙头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似乎也在欢迎着他们。 齐骑果然分出新的骑兵队,朝着宇文会阻截而来,为首的英俊男子,无论是颜值、具装都让宇文会自惭形秽,手中的五米长槊更是把他吓了个半死,齐军这些都是什么怪物啊! 他的亲兵迎难而上,抵抗住这些怪物的攻击,宇文会元神归窍,心想自家周国也不是没有长处,他胯下坐骑就是从突厥处重金采购的骏马,算是小胜。 城墙上的守军张弓搭箭,但不敢射击,像是害怕误伤友军,攻击的力度很小,齐军的移动速度又太快,没能帮周骑拖延他们的步伐。 田弘在战阵中厮杀,齐军看得出来,他才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啃下这块硬菜,那这些兵马就废了,因此对田弘的礼遇也是极重,除了薛孤延,窦青、杜兴、于义、高舍洛、高千里等二线战将全都上涌,互相交叠冲锋,像是割食一头巨大的烤乳猪。 每冲完一道,该队便绕圈掉头,下一队继续压上,田弘部受着四五个方位的冲击,勉力支持,甚至仍有余力高喊:“江陵公,快逃!不要入城!” 他已经发现了,龙头守军反抗的力度太小,怕是真的已经陷落。 那此刻在城墙上的,只怕全是齐军啊! “你说什么呢!”宇文会心生不妙:“城内明明是……” 城门没有异动,像是黑色的深渊巨口。 宇文会还想犹豫,胯下的坐骑不会读心术,仍旧朝前冲锋,于是他也只能咬牙,闭着眼冲入城里。 越过城门的一瞬间,宇文会感觉十分庆幸,自己脱离了险地,然而等他看清了城内状况后,心情又跌落了谷底。 城内的旗帜插得五花八门,有高有斛律,上方的士兵穿着精致的齐甲,用戏谑的笑容看着他们,就像农夫终于等到第二只兔撞株。 前方列着数条棺椁长列,像是赛道一样将道路划开,及至城墙,要么迎面撞上棺椁,要么就得跑到旁边的通道上。 入城的周军就这样被分割开,周国士兵成分复杂,有陇右豪族、汉人、羌胡和鲜卑人,各种家乡方言随着疑惑与愤怒爆开。 “尔等已入吾军彀中矣!” 齐军哈哈大笑,周军哪能不明白自己的处境,纵使想要反抗,也无从反起,棺椁是三五台叠在一起,保证战马跳不过去,周骑带的都是长槊,除了远抛再无战力。 弓箭倒是有很多,都在齐军手上,齐军居高临下地蔑视他们,凡有异动者立刻射杀。 城外的周骑察觉不妙,再也不敢进城,此时龙头守军开始发挥他们的战力,对城下周骑进行打击,齐骑则在城防范围内好整以暇地列阵,排出墙式。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四方各处都响起了这个声音,更有人对着田弘高喊:“汝不是田弘么?昔年降于万俟丑奴,尔朱踏平又归顺尔朱,黑獭得势又投靠黑獭,如今可是要投降我大齐了?!” 田弘闻之大怒,从履历上来说,他很多时候都是老东家倒了才在新东家上岗,宇文泰是他第一个主动递的简历,这无疑是对他的抹黑。 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田弘拿出了全部实力,肾上腺素让他不惧伤痛,身中七箭仍旧奋勇,在战阵上亲手杀死两个齐国小将、率亲军打退齐骑围困,虽是血战仍不落下风,纵使是薛孤延,一时也拿这只困兽没什么办法。 “中。” 一支羽箭飞来,其速之快,田弘的亲兵都未能察觉,更不要说帮忙阻拦,它精准地戳在田弘面上,穿透了面甲,大块的脸肉被箭羽刮裂,拉扯着神经组织,爆出血色的浪花。 这种箭法…… 田弘吃痛,心思愈发清明,他转头看去,一杆斛律大旗耸立。 是斛律明月?那个落雕都督? “让太子见笑了。” 斛律光很抱歉,今天没发挥好,第一次给太子秀箭技,结果丢人了。 高殷笑着安慰:“无妨,刚好可以将其活捉,也是大功一件。” 将是兵的胆,大将被打成这样,吓得周骑魂不附体,若没有着甲,纥干将军只怕已经死了! 田弘受到重创,体内的激素也渐渐退却,血液与体力都开始迅速流失,即便能脱离战场,不能得到及时救治,只怕也是死。 知道他状态不能持久,齐将只是围而不打,防止他突围和打别人,只有倔老头薛孤延依旧在和田弘角力。 周骑从一开始就被宇文会带分开了一部分,后又随着齐军的战场切割各自为战,如今见到大将受到如此重伤,顿时心下惶惶。 见此情景,高殷迅速命人取一个相似首级,套上周军头盔,出外大声咆哮:“田弘已死!纥干弘已死!尔等速降,饶命不杀!” 更多的齐军围困住田弘所在的方位,让周骑看不清楚,这令他们更加恐惧,愿意死战之人当然会拼死力战,而那些有所动摇的骑兵,在快节奏的战斗中因为犹豫而失去生命。 剩余的周骑未能收到命令,又见到一个像是田弘的首级被齐军挂在槊上,整个战场全都在说纥干弘死了,活命的本能爬上了大脑,叹息一声,是对周国最后的效忠,兵器落地的声音,是对齐国的屈从。 第210章 破军 齐军的长槊压在肩上,喝令他们下马,此时战斗基本平定,即便有周骑反应过来田弘未死,仍在反抗,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法重新捡起武器送命。 这时候就反过来,轮到齐军用现场局势威逼田弘部,他们甚至主动退开一定范围,拖着死去周骑的尸体和一些拒马鹿角,撒泼铁蒺藜,将田弘一部围困在道路中央。 齐骑点起火箭,在他们外围拼射,凡是要突围,就有更多的箭矢命令他回去,不遵从的周军下场只有死。 “到此为止了吗……” 田弘的眼神开始模糊,一切发生得太快,须臾之间就被齐军偷袭、冲杀,继而将要战死。 摸着身上的甲胄,这是当初文王赐予他的铁甲,自己的血液此刻不断滴濯浇灌,似乎是文王在呼唤着他。 一切都是自己的失误,心存侥幸,轻信了齐军不能克城的消息! 可这也太恐怖了,这种战力,只能是齐主亲至! “郎主,我们……投降吧。” 一旁跟随他多年的副将忍不住出声,田弘脸上涌出更多血液,就像恶鬼在质问:“你说什么?让我投降齐军?” 这个场面别说亲卫,就连远处的齐军都感觉可怖,亲卫吞咽着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齐军围着我们,也是希望我们投降!若要杀,我们早就死了!” “我等死不足惜,可郎主你是大将,未来必是柱国,不应死在这里!若能先保存性命,以待将来……” 亲卫的声音变大,田弘反倒没了火气,他心里只是苦涩,自己早年投效太多势力,虽然跟随宇文氏多年,最终还是没能尽忠到底。 “郎主,就算您不愿意活了,还要想想我们,想想您的妻儿呐!” 如果田弘战死,先不说自己这群人落到齐军手中,即便最后能够归周,没有郎主照顾他们,最后也会被周人打散、分派给其他将领充实军力。 若只有田弘所部也就罢了,偏偏他还带着一个宇文会,可想而知,晋公是不会犯错的,错的一定是田弘轻敌冒进、连累江陵公,这口锅背得严严实实。 因为是力战而降,周人也不大可能为难田弘的妻儿家眷,可若无田弘的部曲们进行照顾,日后即便不被人报复,也会失去朝廷供养,田弘数十年的拼搏将成空。 若他再带着这些部曲死了,那部曲的家人们不找田弘子孙算账都算是心胸宽广。 田弘也明白这个道理,宇文泰的甲胄散发最后的效力,田弘取出短匕,想要自戕,好几个部曲一起上前阻拦。 种种条件制约着田弘的忠心,对部曲们来说,田弘活着是最好的,活着就有希望,就能背锅,况且面对的是齐国精锐,甚至是齐主,输了投降不丢人! 脸伤散发伤痛,牵扯了田弘的思考,他没有了力气,甚至还需要部曲帮自己一把,若他们不愿意,自己也没辙了。 所有的努力都已经做过,田弘自觉对得起这身甲胄,他只能不动弹,用最小的力气说话,避免触动伤口。 “按汝等所想去作罢!” 本以为自己能做张辽,没想到是于禁! 副将大喜,急忙举起双手:“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齐军缓缓压上前,命令他们放下武器,副将照做,只是恳求着:“请先派医者帮郎主救治!” 他说得恳切,不断磕头,田弘已经意识模糊,只能听到奇怪的叩响。 将领汇报了这个情况,在高殷的命令下,迅速有军医从城中出发,赶来此处为田弘治疗,这一支周骑前锋也基本战败沦为俘虏,剩余的溃兵则交给飞鸦军追击。 这一战从申时打到酉时,可谓大获全胜,接近五千甲骑被齐军击破,折损了周国援军一小半的骑兵,捉到了田弘这样的大将,更重要的是,在正式开战前,就对周国的战力士气形成巨大打击。 在实际的斩获上,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多,事后高殷根据战况得知,有一部分周骑在遭遇伏击时,就当机立断、原地折返,也是最快脱离战场的一批,除了吃了些许飞箭,基本没有伤亡; 在向龙头行进的过程里,也有人取一旁的小路逃窜,这些多是此前在河东战场追随过达奚武、杨忠等将领的士兵,当时的经验在这里派上用场; 剩下的多数部众则跟着田弘和宇文会冲锋。 齐军完全是有备而来,主要战力是具装甲骑,从将领到士兵都身着重甲,马也穿戴具装,是妥妥的黑色肉坦。 与之相比,周国的前锋部队为了保证速度,也是为了节省马力,除了田弘等将的坐骑有着马铠具装,仅仅是士兵穿戴着甲胄,马基本未穿戴具装。 骑兵头戴兜鍪、身披铠甲,即为甲骑,而马也穿戴马铠,就是具装,具装甲骑便是人马皆着重甲。 但是后者对行军远远不利,若真是如此,再给他们三日也难以到达闻喜,因此田弘放弃了整体的具装,以多数甲骑的姿态行进。 他认为此时要快速弄清楚龙头局势,若齐军与守军打得不可开交,那就是他趁势杀入的好时机,如果齐兵有退兵迹象,更是可以试着一波冲锋,奔袭杀敌,因此进军的速度比战力重要,若带着具装,猛是够猛了,那不是奔袭的打法。 奔袭多出自甲骑和轻骑,具装鲜少能突破百里范围,因为一件完整的铁具装要重至少八十斤,特制的重铠更是超过一百三十斤,再加上披重甲的骑士,战马要驮载一百五甚至两百斤的重量,在战阵上极速冲锋。 因此即便周国有着凉州这种产马地,又从突厥那重金购马,也只有高大健壮而又稳重的战马才能作为甲骑的具装坐骑。 这种马匹的数量一直不多,周国内部也只堪堪过万,在这一次宇文邕率领的周国援军里,也不过是一千之数,划分在不同的将领麾下,如田弘自己和他的亲兵,这也构成了以少量具装甲骑为首、中区甲骑拱卫、外围轻骑游走配合的兵势分布。 然而齐军以高孝瓘为首者,和斛律光副将所率领的精锐骑兵者,合力冲上来的两千骑兵全是具装甲骑。 这就没得玩了,四里之内的距离对骑兵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么近,双方又都是铁坦克,自然是多的那方碾压少的那方。 加上齐军故意留着龙头城这么一个安全的后路,周军本来就没做好全力死战的准备,骤然遇袭之下,只觉得齐军已经包围住这片地域,下意识地想要逃往龙头城内,于是队列分成了战斗和转移两股想法,后者又被宇文会所带领,进一步分薄了周骑的兵力。 齐国铁浮屠在前方堵截出路,飞鸦在一旁点射,甲骑适时穿杀切割战场,最终在本就是齐骑兵力大优的情况下,将大部周骑俘虏逼降。 事后清点得知,战死的周骑接近一千,伤者三千,三千周骑投降,剩下的则是在各种情况下脱离的大部、独自溃逃的小股骑兵,齐军也付出了五百名骑兵战死,七百士兵受伤的代价。 高殷让飞鸦军在四周巡逻,遇到后警告一次,不立刻投降就杀,其余人等打扫战场,清点军功,将伤者转移到城内并关押起来。 城内周骑被杀了一批后失去战斗意志,束手就擒,包括宇文会在内的大部分周骑都被俘虏,简单的清点后,高殷率自己的部将入城,斛律光没有跟着进来。 在府邸内稍作休憩,高殷便再次传话:“把人带上来。” 没过多久,被俘虏的周将就被带到府内,其中一名方脸青年瑟瑟发抖,汗出如浆。 “宇文公,颇思长安否?” 第211章 刑间 战败的惨象,已使宇文会目不忍视,齐主亲军的流言,更让他耳不忍闻。 宇文会想自尽,又没那个胆气,极力安慰着自己,若自己死了士兵无依,全然不敢直视部下们怨愤的眼神。 直到被人选出,和一批将领带往城中时,宇文会才悔不当初,若是能听田弘的,再谨慎些,就不会有这种被绑缚的屈辱了。 可齐军到底是怎么攻克龙头,还提前设伏的啊! 抱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宇文会又忍不住期待起来,虽然不是理想的时间和地点,但将要和传说中的齐主见面了,宇文会的恐惧溶化、与崇敬交织在一起,似乎是希望用自己的虔诚,换来齐主的开恩。 听得问话,宇文会才敢抬头,眼前之人不是齐主,而是一个神丰俊朗的少年,比自己还小的多,差不多与自己的儿子大。 自己是被儿子辈的人打败的?! 宇文会不敢置信,脸上羞红涨潮,表情精彩丰富,一旁的胖子忍不住笑起来,和少年窃窃私语。 “我运气还真是好;父皇率部进发,我留此城池,本来以为要打的是从轵关陉来犯的杨檦军,或者从泰州来的逆贼,没想到,居然来的是一批周国甲骑!” 宇文会越听越是心惊。这个消息太可怕了!齐主不仅亲至,还带上了太子,其刚猛谋伐之心无疑,又是一场大战。 一半的忧惧、一半的庆幸,自己是从稷山到新绛这条路线来的,还好没撞见齐主亲军,但齐主不走这条主路,而是率部不知道走了哪条别道,若是与后路齐军发动猛攻…… 宇文会牙齿不由得打颤,这幅样子,让一旁的周将鄙夷起来。 虽然他们也很怕,但谁叫你是晋公之子,这次战败的主要背锅人?而今落在了齐营,这层身份骤然失去了光环,诸将都认为若早听纥干弘将军的话,也不至于有此败。 高殷随意寒暄了几句,拍拍宇文会的脑袋,和他亲密的谈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此周国的假皇子不得不对齐国的真太子低声下气,言语间极尽谄媚,更令周将们不耻。 当然这种顺从也不是没有回报,至少周军就知道了,齐国二十万大军正在迅速调动,至于去哪里,就没有透露出来了,只是这个量级的军队,必然是玉壁之后的两国新大战。 至于这些齐军会去哪里,高殷不会说出来,一是就这么简单说了,这些周将不会轻信,反倒起疑,二是说多错多,不应该说得太细,以免被发现漏洞,周人的弱点周人自己清楚,还是让他们自己脑补更好。 无论如何,今日的埋伏战都是值得炫耀的大胜,可以说周国基本失去了战略主动权,高殷甚至不希望宇文邕得知这个消息,怕他吓着,直接缩了回去。 此刻周将对齐军的战力,也有了一个更直观的感受:留驻后方护卫太子的军队就已经如此精锐了,那齐主亲率的大军,又是怎样的强大? 齐军比东魏时变得更强,而周国却比西魏时更弱,这令周将都感到不安。如果没有玉壁,那他们都要开始调整心态,准备投齐了。 但高殷没有了招揽的心思,让人把他们都带下去,分开看管。 现代的审讯技巧只从高殷手中漏出一点,就够此世受益无穷,例如让番子分别审讯,互相套取情报后又重新判断、推翻谎言,并不断呵斥贬低,全然不给作为人的尊严。 扒光衣服,将绳索反扣系在铁栏下端,不给他们躺卧和直立的机会,让他们像只猴子一样佝偻地蹲着。 到晚上就举办泼水节或音乐会,敲敲打打,总之不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即便白天,也要让他们伸手不见五指,隔绝对时空的感知,让他们的精神始终处于崩溃边缘。 牢内堆叠着一些已经失去生机的室友,这是一开始就告诉他们的事情,在无限的黑暗中,恐惧的想象产生萌芽,极少有人能够抵御。 最后,让人观察哪些人有所动摇,但又不愿意倒戈,就送进去两个宁死不屈、对周国极尽忠诚的士兵或将领进去,作为对照组。 一开始自然是会提振士气,一起鼓励对方为国家尽忠,可等头脑冷静下来,这些动摇的将领就会意识到自己不如别人忠诚,自己作为将领还不如最低级的士兵,这种落差会变成羞愧,最后转化为丑恶。 几招下来,足够让番子们尽可能地拷问出周军情报,同时对他们进行渗透,暗中释放投降之人,让他们回到周军营内做密谍。 僧兵的另一处暗用就在此处,高殷给这些叛主的将领以财帛官位许诺,僧侣们就给他心灵上的寄托,说这是佛祖的指引,顺便将高殷早就安排好的三国天命故事拿出来洗脑,将宇文氏贬低为董卓——别人家的皇帝杀了也就算了,自己家的皇帝也杀——进行精神上的二次控制。 敌后工作很重要啊,韦孝宽是这个时代的密谍大师,但高殷觉得宽子应该把这顶帽子让出来,否则他这个现代人岂不是很丢脸。 光是听太子的布置,刑官与番子们就吓出一身冷汗,希望自己今生今世都不要令太子不满,接着忍不住为自己所掌握的权力小小窃喜。 这批周军,将是他们开展大齐维稳计划的重要序幕。 搞定了这些,接下来的几日,高殷该吃喝该休息,对底下人暂时的放松也视而不见,毕竟是封建帝国,不能太死板。 陈山提只恨自己没把女儿给带上,这时候刚好侍奉太子,眼睁睁看着女将李秀出入太子的府邸近侍,好在似乎太子一直都没有出手,这让陈山提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对太子产生钦佩之感。 许多兵士就指着这裆子事情来发泄呢,太子还真能忍耐啊,又是新婚未久、又是行军打仗,就这,太子还能忍着不动李秀,怪不得自己女儿还未拿下太子,自己回去也不要总是拿这个说事了。 他追随高王多年,知道高王从小帅到大,女人见了不知凡多,从来都是娄太后红着眼喘粗气拽高王进屋,在打仗的时候高王也很少有作风问题,都是在战后才开始享受。 至尊打仗时也是如此,战场上的女人在至尊的眼中,也许只有饱腹这个用途,可能至尊这一支,才真正继承了高王的军务作风。 至于乐城公……不也是太子的人? 别的不说,就拿这两次大战,他陈山提也能趁势蹭上一个侯爵,未来女儿上位,国公指日可待! 陈山提正美滋滋乐着呢,又听高殷对他说:“去请孝瓘、延宗。” 陈山提得令,快步离开,场中只有几名服侍的婢女,高殷让她们给自己端来洗脚水,一边帮自己足浴,一边欣赏曼妙的身段。 他不仅正常,而且太正常了,要不是考虑到自己这个主帅不作表率,整支军队的风气就会败坏,那他早就点兵点将大杀四方了。 陈山提的脸虽然粗犷,但看到他,就会想起他女儿陈玉影,那个身姿婀娜、略有些狐媚的女子,与温淑雅贤而尚显稚嫩的郑春华形成鲜明对比。 她也到了瓜熟蒂落的年纪,开起来不用怜惜。 高殷咬牙拍打大腿,婢女们不知道他在抑扬顿挫什么,想上来帮他揉肩,高殷拒绝了,让她们下去准备些小菜,婢女们只觉得怪怪的,依言从事。 最后一个婢女路过高殷身边时,他实在忍不住,轻轻拍了一巴掌,这婢女顿了一顿,只是微红着脸,还扭着后腰磨蹭了一会儿,在前辈的呵斥下才走。 高殷起身,在屋内练起书法——怪不得大家都爱写这玩意儿呢,可以弯腰,可以用毛笔蘸墨、细细挑抹,墨香传来,总能赶走一些燥热。 “太子,您唤我?” 不多时,几名将领都已经到达,除了高孝瓘和高延宗,还有另外几个将领,都是此前受到高殷亲睐,又在这两战中崭露头角的小将。 “嗯。” 高殷点头,放笔落座,恢复了平日的气度:“咱们休整了三日,今天刚好是三月三,是不是应当出兵,去前线了?” 第212章 三面 “原是到了这日子。” 高孝瓘等人发笑,齐国制度,每年三月三,至尊穿常服登堂观赏射箭,太子和群臣斟酒举杯劝饮。 随后骅骝令奉上御马,有司奉上弓箭,等至尊射完,群臣再射箭,依据靶上箭获得赏赐。 而今虽然不在朝中,但这礼不可废,又是收买人心的好时机,因此高殷将城内无事的将领都叫了过来,准备了宴席,让他们在自己眼前射箭并赏赐,延续这一传统。 在礼制上略有过界,不过这是在战时,而且没有明说,性质更类私下聚会,更重要的是近年太子屡屡代替至尊出席宴会并主持,因此没有人对此有异议,在这小宴会中,与太子的关系也更紧密。 偶尔也要展现尊卑、顺便刷些好感度,这是皇家宫廷诸多繁琐礼节的真面目。 众将一边为射者的弓术拍手叫好,一边饮酒作乐,高殷作为主人,倒是没有多喝,饮了几杯后,带着诸主将到内堂议事,同时给将领们玩乐嬉闹的空间。 “我军两战得胜,周人必定惶恐,惧于我军,不敢冒进。” 高殷这还真不是瞎说,哪怕他不了解宇文邕,但六万援军先来送了五千的甲骑,已经折损了相当大的战力,剩下的主将只要不是白痴,都会担忧齐军的攻势,以坚守阵线为主,不敢轻易出来再和齐军野战,重蹈前锋的惨剧。 说到底,现在的周国也不敢进取,在宇文护和突厥联手之前,周国都没有余力向齐国发动战争。 甚至护子哥都是被迫的,他也不想和齐国打。 “西贼不敢来,我们就去找他们。”高殷掐指算算:“斛律兄弟已经在路上。” 高延宗和兄长面面相觑:“哪条路?” “当然是去柏谷城的路上了。” 斛律光此时已经率部,绕行齐国领地下的东雍州内、汾水北岸的正平郡城,继而准备攻打汾水之南的柏壁。 柏壁就是柏谷城,在新绛县西南二十里处,旧魏时期东雍州州治与正平郡郡治始终在汾北的临汾城,而西魏夺取汾南后,先将东雍州州治设置在了龙头城,之后又设置在柏壁,与齐国遥遥相抗。 正平郡这块地方是河东地区的北方门户与交通枢纽,涑水道、汾阴道都汇集此处,周军控制此郡,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还能溯着汾河而上,水陆并行进攻晋阳。 而对齐国来说,若是全据此郡,就能通过龙头城后方的峡谷进入运城盆地,沿涑水道走蒲阪津进入关中,也可以走龙门渡河入关中,战略价值极大,对两国来说都是山西必吃榜。 即便不征讨河东,齐军也能出龙头,侵扰周军的盐矿。 《汉书·地理志》称:“河东土地平易,有盐铁之矿”,整个运城盆地面积有三千平方公里,盆地大部曾经是湖泊,留下了很厚的食盐和石膏沉积,湖水干涸后,这些食盐萎缩于中条山的凹陷带,构成了后世盛产盐硝的解池、硝池等盐湖。 《史记·货殖列传》则说:“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指的就是河东之地的盐池,储量巨大,加工程序简单方便,是内陆最大的产盐地,带来的利润极其可观,是西魏财赋收入的重要来源。北魏曾想取消河东盐税,即刻就有大臣上疏反对,说河东盐税换算成绢,则一年当有至少三十万匹的收入,“一失盐池、三军乏食”,应“宝而守之”。 虽然他说的有些夸张,但形容河东盐池则恰恰好,从北魏时就专门给此处设立了盐池都尉,常年带领上千士兵驻守,早年间高欢两次要夺取盐池,都被盐池都将给击退。 军人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因此军事是政治问题的同时,又往往是经济问题。如今攻克龙头,齐军就能时不时南下打草谷、侵扰盐池,反正自东魏时起高王就没拿到,既然齐国得不到的,周国也休想到手! 周国的经济将再次受到严重打击,即便计算不了对周国财政的总体破坏,至少他们的河东兵是不能好好吃饭了,盐都加不起,总会被齐国拼经济所摧垮。 这就是为什么龙头城要留重兵把守,以防周军再夺回去。 “我国与周国,南以家雀关、西以武平关为界,大概三日后,斛律明月会驻扎在武平关,其弟丰乐会在家雀关,我率兵去攻拔乐昌、胡营、新城三防,若我军五日后能及时赶到,那就同时对柏谷城发起三面攻打。” 这三防所是达奚武六年前出镇玉壁时所建,和柏谷城一样,都是拱卫玉壁的坞壁群,曾经齐将高苟子以千骑攻打新城,被达奚武所破。 “破了这三防,柏谷就简单了。”高殷侃侃而谈:“柏谷城虽然是达奚武所建,但此时守将却不是他,较易攻打。” 此时柏谷城由薛羽生和权严镇守,历史上就是此时,由斛律光将柏谷城所攻克,如今还将斛律羡划拨入他麾下,只会攻打得更快。 高孝瓘沉吟:“既然如此,我等随太子一同攻打坞壁?” 高殷摇头:“不,你和延宗各率步骑五千,沿浍河至稷山县方向一路攻打、清扫周军坞壁,可行否?” “可是太子……斛律明月带走了其部与丰乐所率的镶青旗。” 高孝瓘算了算,顿时皱眉,攻下龙头城后,清华军总有三万九千,敢死营一万,清华军两万九,而后又设伏击破田弘所率的五千甲骑,死伤过千,这么一算还有三万八千的军力。 再刨除掉留守龙头的四千敢死营,一万清华军,以及跟随斛律羡走的一旗,划分给高孝瓘高延宗的一万,那高殷本阵的人马,仅仅只剩下八千! 这实在太危险了! “我觉得还行。” 高殷摇头晃脑:“不是还有新军吗?” “周军新降,岂可信耶?” 虽然田弘的甲骑已经投降了接近三千,但还需要打散重组、培养忠心,甚至迁移一部分到后方去稀释他们的周国成分。 虽然在平日反抗不了齐军,但如果周国派人来夺回龙头,里应外合,那形势就坏了,因此完全不敢用这些降军,以免和此前暂时投降的周军联合。 “放心好了,斛律丰乐带走的只有四千,明月也留下了两千之众,我麾下人马并不少,有一万五呢!” 二高所带的军队是两千的敢死营加三千的清华军,这样原八旗军还有八千,敢死营五千,再加上斛律光留下的斛律平所率一部两千人,高殷还能动用的兵力也有一万五千人。 “况且这八千人里,相当一部分是前锋营的士兵,都是各旗汇聚而来的精锐,人虽少,但能打,你担心我本阵兵力不足,我还怕你们那里战力不够呢!” 高殷反过来安慰高孝瓘。 高殷直接统率的前锋营是八旗中的精锐,类似清朝的索伦营,走的是精兵路线,各个都是英雄单位。 清代在黑龙江地区招募鄂温克、达斡尔和鄂伦春族等族,编为索伦部,2100名士兵就编成了29个佐,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人家能打,编制给得多,是已经被中原享乐泡烂了骨髓的八旗子弟不能比的,也是清王朝后期镇压叛乱的骨干和主力。 田弘率领的毕竟是五千甲骑,要是在早期有这个军力,即便不能跟尔朱荣一样强取国权,也能割据一方。而齐军能够以较小损失打败并逼降五千甲骑,除了依仗地利偷袭,也是动用了前锋营这张王牌。 他们的数值和百保鲜卑不能相比,但仍是远超普通骑兵与周国甲骑,死去的五百齐兵没有一个是前锋营,都是普通旗兵。 若是不考虑高孝瓘这个真英雄单位的武力,他和高延宗率领的那些士兵和前锋营对上,也算不上战斗,而是屠杀。 第213章 目标 高孝瓘舍不得离开,但太子已有决议,他只得服从。 这次出征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和高延宗一起积攒独立领兵的经验,后来更能帮上太子。 “这次我们的目标是击破这些坞壁,若来得早,就一起攻打柏谷城,消灭周国军力,若来得晚,也不用急,与我等在新绛的稷王城与高王城会合,一统与周国援兵决战。” 稷王城在新绛县西三里,往前二里就是高欢城,在东魏这边呼作高王,是当初高欢围攻玉壁时所筑造的。 高殷拍打他的肩膀:“当然,尔等任务更重一些,若是与长安方面军相遇,我也接应不及。” “总之,不用担心我,先顾好你们自己,我有前锋营,还有着薛孤延、上党王叔等将拱卫,断然无虞。周人又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与我们交战的。” 高殷冷笑:“若他们真是倾巢而出,我还佩服他们的勇气。” 其实从高殷攻下龙头城开始,齐军本次的战略目的就已经达成了,不仅夺取了曲沃、新田和龙头一带,窥探运城盆地,而且还吸引到了足够的周国援军。 高殷还记得,他最开始出兵的明面目标,就是造势吸引周国主力对峙,为王琳攻打江陵的西梁政权而做准备。 王琳不是白痴,肯定能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夺取他在荆湘的根据地,继续牵扯南陈和周国西南的精力。 攻打玉璧,只是最初得胜,激动之下产生的遐想,按如今实情进行考量,果然还是难以骤克,需要准备大量器械和物资。 所以到最后,与周国僵持在玉壁附近,并重新建造新要塞,为将来攻打玉璧做准备,齐国的目标就已经完成。 不仅是完成,如今还打败五千甲骑,成为了一场歼灭周国有生力量的大胜。 周人最好是在这一战闻风丧胆,一点都不敢战,若高殷是周军主帅,得知前锋战败,就会直接撤军,留下玉璧自力更生。 否则等高殷三面开花,把周围的坞壁一个个拔除,那这帮援军想走都难走了。 出于面子和士气的考虑,周军大概率会据守各路关隘坚壁,和齐军打拉扯,但他们这么想就输了。 因为齐军的后勤比周国好,将领比周国优质,军士素质比周国的新府兵高,装备也比周国精良,这样的齐军战力,只要高殷不犯浑,那基本是保小胜争大破。 还有过得越久就造得越多的光武砲,够他们喝一壶了。 当然,周国还有另外一个战胜的可能性,就是趁高殷分兵的时候,剩下的五万士兵全线压上,堆死高殷率领的一万五千人。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周国都不一定能知道这个情报,要摸清楚齐军笼罩在“齐主亲征”和“二十万齐军”迷雾下,太子高殷亲率万军的真面目,需要极强大的情报网,韦孝宽在此还有可能掌握这种情报,可他现在远在长安,做不到的; 其次,就是知道了又如何? 只要不是忽然发生地震之类的天灾,以前锋营强悍的战力,可以保证高殷退却,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战果,高殷也不打算冒进,大不了就撤退。 再说了,周人也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不是齐军的诱敌之计,骗他们出来野战。 孝瓘延宗和明月丰乐的二路既是分兵,也是障眼法,若宇文邕真信了,倾巢而出,那高殷就据自家坞壁而守,守不住就退,周军追的话就等着被两翼的高孝瓘等人从旁截杀。 韩陵之战也是这种打法,高欢领中军当诱饵和肉盾挨打,把尔朱兆军队拉过来后,高岳领五百骑冲前,斛律敦收散卒打屁股,高敖曹则以千骑横击敌军,尔朱兆遭遇前后夹击,军势大溃。 锤砧战术很经典,经典的意思是好用,宇文邕敢来,高殷就敢致敬传奇贺六浑。 战场上比的就是兵装体力和决死意志,现在把宇文邕干趴下,他回去面对贺六浑的老婆孩子们就更加轻松。 再者说,即便出了意外,高孝瓘等人未能驰援,只有高殷自己这支军队,也不一定会输。前锋营的战力,堪比小百保鲜卑不说,高殷还点了棺椁炸药的科技树,周军真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齐军至少能做到战损比同等;这就已经够高殷炫耀的了,周国的人口比不上齐国,同比对耗还是齐国有优势。 虽然周人不知道,但他们的惨败和死亡的倒计时指针,已经在他们头上开始移动。 “今日就好好玩,玩累了就在府里休息,这府邸很大,将领们全来都能装得下。” 边境重镇的好处就是可以便宜行事,使用的规格往往超过核心腹地甚至帝都,郑伟就没耽误享乐,扩建了府邸,这下全便宜了高殷。 将士们也是憋得狠了,脑袋别在裤腰上,为太子打了两仗,但根据军中规定,除了赞画等文士记录功勋后,是暂时不发放俸禄,将战利品输送到后方去统一计算的,这样是为了避免将士提前得赏,失去战心。 而为了凸显公平,连将领都是如此,怕他们上了战场因功怯战,连勋章都不发,只等战后结算。 那么中间的休息环节,高殷就不得不适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恰是国家节日,虽然按礼制,这些小将都没有上台的资格,高殷仍给他们一定的礼遇,和他们一同饮酒作乐。 严格按照实力选拔将士,此刻也有了些许影响,将领们喝得性高,一些出身不高的情不自禁敲打碗筷歌唱,此种不雅的举止被人提醒,他们看向太子,唯恐被责罚。 太子虽然没有跟着他们唱歌,但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见有人看自己,便举杯致意,遥相助杯,这种亲近的举止,让将领感慨太子真是平易近人,把他们当做心腹来看。 这一点在这个时代非常难得,即便演得再好,人的第一反应,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被观测时候的反应都很显露心性,仆人们只是地位卑贱,不是愚钝,能感觉得到主人的真实情绪——太子确实看得起他们。 在高殷自己没意识到的地方,现代的公民平等教育在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让他在底线之上隐约尊重每一个人。 至于打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无所不用其极也是高殷的习惯。反过来说,高殷都放下底线、不择手段地去击溃对方了,这就是最大的尊重。 战后,将领们回顾高殷的手段,自然觉得高殷心狠手辣,可在战时,对敌人越有效,越能保护自家士兵,士兵们就会越崇拜,因为大部分士兵上战场,希望的都是平凡的活着,而不是忠义的去死。 今夜是最后的休憩,明日,众将或留守、或各奔东西,兴许这是各自人生的最后一面,即便高殷是穿越者,也不能确定改变了世界线后,高孝瓘会不会提前死在战场上。 也许明天第一战就被流箭射死也说不定。 他不是算无遗策的军师,只能尽量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时运了,皇天既然把他送到这个时代,那么他就要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和扭转。 至少今晚,他还能决定一些小事,比如留下今日那名洗脚婢女,晚上搂着她睡觉,略略抚慰躁动的心情。 翌日,天保十年三月四日,太子殷遣别将高孝瓘、高延宗将兵出龙头,亲率一军进新绛。 第214章 雾烟 一列列齐军挺进新绛县,境内民众纷纷逃遁,不敢出现在齐军眼前,只敢远远观察着。 此地长年交战,百姓被杀得多了,也能勉强看出一些门道,从齐军打的旗号数量来看,这一路有接近五万人。 “又是一场大战!看来两国终要一统了!” “未必,齐军虽然势大,当年高王不也如此么?可仍旧拿玉壁无法。” “听说齐军出兵二十万,这一路是齐主亲至……” “什么?!这不得了!” 这样的流言不断散播,影响了周边士气,让一些倾向于周国的百姓不敢轻举妄动。 “唉,无论哪边胜,最终倒霉的都是咱们。旗子准备好了吗?” 聪明的百姓像风一般自由灵活,当周军来时,他们就会举起周旗,齐军入境,就又是齐人了。 “那咱们就坐观胜负吧。” 流言同样传入周军耳中,宇文邕看着战报,大为光火:“搞什么!纥干弘战死,五千甲骑尽没于贼?!” 另一个同时传来的消息也是重磅炸弹,龙头不仅已经陷落,而且是一日就被齐军所克,正因如此,齐军才有时间入城伪装和布局设伏,让纥干弘掉入陷阱。 纥干弘被杀虽然可惜,但宇文会下场未知,更让周人惶恐。 晋公将儿子放出来镀金,结果消失在齐军手里,这个责任一定会要有人承担,否则…… 消息在周军营内引起大乱,连宇文邕都急得跳脚,宇文护一系的人马目瞪口呆,最终还是宇文秀拍打双手,唤醒众人:“事已至此,先想想办法。” 周将们压制住恐惧,但心里对齐军强大至不可匹敌的印象已经竖立。 原先周将就很清楚自家周军与齐军在野战的战力差距,特别是邙山被杀了大部,新招募的府兵素质良莠不齐。 高层将领圈的衰弱,也是一定级别的将官都有目共睹的,昔年八柱国中的六位都已经去世,只有于谨和侯莫陈崇硕果仅存。 而人有着灯下黑的思维死角,他们不知道齐国内部的政治泥潭,只知道齐帝前五年东征西讨打出一片天,现在这支军队又打出不同寻常的战绩,此刻正朝着这里进发。 齐军比东魏时期更强大了,而他们周国却比西魏还要弱小,将士都被战报吓去了野战求胜的心情,只希望能稳妥抵抗齐军,不让他们打进河东腹地就是胜利。 “怕什么!我们有着玉壁!” 有周将出列,说着振奋的话,宇文邕抬眼,是三将之一的庞晃。 这种话看上去还有战心,实际上已经打了退堂鼓,做好了不与敌交战的准备,见其他将领大多支持,宇文邕忍不住哀叹。 折损了那么多兵马,即便胜了齐军,他回去也难辞其咎。 “哼!国家兵马,远来至此,结果就只能困守城中,等着敌人来攻!” 一将出列,对着帐中诸将大喝:“敌军虽然强大,但也不是不能战胜,我愿意率兵列阵,与敌交锋!” 小将大汗明是大将军大汗果的儿子,大汗果战功卓著,因此周国别封大汗明为县公。小伙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只觉得战阵上勇者为先,只要敢打,总能破敌。 宇文邕比他年纪还小些,心里不断苦笑,若真如他所想,世界上的战争就简单了。 齐军传说有二十万,即便有所夸张,十万左右也该有的,周军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柏谷城和稷山南部都有齐军动向,似是要大举入寇。 而他们周国之兵不过六万,还折损了五千重要的甲骑,战力已经下降到了七成,若他不是周国宗室、天王之弟,光凭这个就足够掉脑袋了。 这种情况,就不能贸然出击,在不擅长的野战继续被齐军消磨兵力,守城还能利用城防,将五万人的能力发挥数倍,勉强抵御齐军进攻;若出了城野战,只怕五千甲骑战败,变成了六万周军大溃。 那他们将钉在周国的耻辱柱上。 宇文邕打定主意,以坚守为主,不与敌野战。 齐主高洋的传说,他也是知道的,若是落到了他的手中…… 宇文邕想都不敢想,他当初就是不想来掺和这档子事,结果被哥哥推上了风口浪尖,现在如坐针毡! 年轻周将愤愤不平,出营便大骂自家懦弱,特别是晋公一系,完全没把宇文邕这个主帅放在眼里。 但绝大多数人都安起了心,觉得宇文邕做得对,鲁国公不愧是天王亲点的“沉毅有智”,知道不要贸然送死。 …… 高殷亲自率军,三日内已经攻破了乐昌、胡营二防,如今正在猛攻新城防。 这三防是周国大将达奚武亲自建立的,留下的人马也多是精锐,和新安戌不能比。 然而世上没有难攻不落的城池,至少在高殷面前没有,只要给时间筹划,他就有办法攻克。 齐军在行进路上,仍旧带着些许棺椁,一来方便运输,二来有着大用。 曲沃、龙头这类城池,城墙高达八米,只能使用攻城云梯才能触摸到城墙。 但坞壁这些地方是在野外重新设立的,不会比城墙高,因此可以用堆土的办法,不到一个时辰就能造出骑兵冲锋之路,强行攻拔。 棺椁此时就发挥奠基之效,叠列好后架起木板,帮助齐骑冲锋。宪兵们在后监督,敢死营士兵拼死掩护,城内周军紧握武器,与冲进来或者说飞进来的齐骑作战,他们尽力了,但主要表现在喊杀和惨呼上,先涌入的飞鸦军们穿着简单轻便的皮甲,从土路上冲锋而下,践踏那些围着此处的周兵。 高殷的妙妙小发明还在继续,这些飞鸦军最大的含铁量,就在马匹的脚掌上,他命令工匠按他的要求制造马蹄铁。 有了明确的概念,工匠就能大概摸索出一套泛用初成品,这使得战马的脚掌被蹄铁所保护,更好地防御地面陷阱,同时踩在周人身上时,不仅利用人体作为缓冲,更能借助冲击力将周兵踩死。 具装就不能这么跳了,容易摔成一个烂番茄罐头。 只要周人不是傻子,就不会用脑子去接战马的蹄子。 这是对于坞壁在山壁上的攻击,还有另外一路主攻他们的正门,双管齐下,分散两边的兵力。 坞壁内的士兵并不多,仅有一千人,能守住五千人以下军队的攻势,但守不住高殷的万人。 而且高殷还做了第二件小工具,微缩版的光武砲,之前的版本是攻击城防的利器,但又大又重,不方便携带,高殷拆分结构,也只带了两架光武砲。 而这个新的投射炮不以攻击力为主,而是专注提高投射范围和精确度,在上面置放些许容易燃烧、挥发大量烟雾的艾草艾叶,混合进狼火、砒霜、雄黄、木炭等物,怎么有害怎么来,点燃之后丢到坞壁内——其实不仅是投射炮,组装云梯然后齐军站在高处抛投,也能丢入坞壁内。 在后世,这多少要论个投放危险物质罪,然而在此时,是干扰城中守军的神操,坞壁内部烟雾迷眬,看都看不清楚,为齐骑的冲锋做了更好的掩护。 而齐骑早就有所应对,戴着沾了水的面甲和护目眼罩,在坞壁内肆意攻杀。 第215章 破防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势没见过?可这种打法,还真是没见过!” 薛孤延大咧咧地感慨:“我以为当年高王背孤击虚,以五行六法攻城,已是世间攻城之极限,未曾想太子的智略更是深远,凡人无所及,给太子些许时间,兴许玉壁都能攻克啊!” 他说的话没有人反驳,众将都在心里点赞,太子在军略上的确智计百出,很有鬼点子,据他自己说是天授,无论是不是真的,他总能整活是事实。 有人惴惴不安地想起运输车队后面的首级,记完功后,太子也没有将他们丢弃或掩埋,反倒命人加以防腐,细细保存起来。 有人问起,太子只是发笑,神情诡异:“日后有大用,我将借亡魂,请百万冥军。” 这种话太渗人了,尤其他还是月光王,掌握天火与神雷,军中已有不少人为太子塑像,向其祈祷,这种与鬼神相连的话语,不仅让士兵敬畏有加,还给了他们充足的信心。 我们大齐天上地下都有人脉,周军怎么打? “我国之主亲至,令曰:抵抗者全堡诛戮!归顺者宽赦亲族!” “继续顽抗的,不仅要族,而且还要以佛法镇之,使汝等先祖、子孙永世不得超生,永远做冥土幽魂!” 随着战事顺利,将兵与太子们愈发亲密,已经到了公然称呼太子为齐主的地步。 此刻他们纵马劝降,僧兵们手持禅杖,在底下摆开阵势作法,大声念诵。 纵然有周兵想要抵抗,但齐军多方位多层次多角度的降维打击,很快击溃了周军的意志。 最终新城防也迅速攻克,投降者甚多,接近有两千人。 这是因为齐军虽然只有不到两万人,但全是精锐,原本达奚武设置这三防,目的就是互为犄角之势,危难时相互支援。 但三防总计兵力都达不到四千,支援的上限也就是五百,本身兵力就处于绝对劣势,何况还是出来和上万齐军野战?三处坞壁夺取的时间不超过半日,平均在两个时辰内就结束,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行军上。 斛律平嘿嘿笑着,他已年过七十,在征战女人和享受富贵上宝刀未老,但打仗已经懈怠了。 因此对跟随太子战斗的顺利,感到非常满意,原本太子帮他恢复了官位,他就感激不尽,想着为太子建立些功勋,不然不好意思。 谁知太子的军队素质极高,打仗又有章法,全然不似一个战场新手,他乐得跟这样的主子捡军功。 虽然因为贪污被免官出名,但又因此搭上太子这条线,斛律平感慨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他摩挲着下巴,想着大侄子的女儿似乎已经预定给了太子,可他家里也不是没有适龄的孙女呀。 简单地清理战场,点记军功,大约一个时辰后,高殷部再度出发,前往稷王城。 绛州这块地方就是周齐拉扯的主战场,其西就是玉壁,将三防拔除,就代表着齐国已经得了完整的新绛之地。 虽然日后周军也能回来争夺,但高殷会在玉壁附近设立新要塞,卡住他们进犯的路线,保护后方的领土。 三月八日,高殷所部到达稷王城,四日时间到达,比预定之日还早一日。 “我军略作休整,后日向柏谷城进发。” 虽然已经如此行军布阵,但张洁忍不住劝说:“太子,此举是不是冒险了些?” “唔……你是说分兵?” 张洁点点头:“不如将乐城公与安德王两部唤回,巩固兵力,一举克敌。”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另有打算。” 见张洁还没宽心的样子,高殷解释说:“汝不是武将,我特意为汝说明。我军一日拔龙头、大破五千周国甲骑,周军必闻风丧胆,不敢出城与我野战;既然如此,其即便有百万之众,又与独夫何异?” “且我军此刻被周人误以为是至尊,率兵二十万,岂有兵多将广而不分路并行的道理?哪怕考虑到后勤粮道,也要分成数路,才能发挥兵力优势。当年邙山一战,太祖也是亲率十万军将左路,彭乐为右路大将,最终大破周军。” 二十万人要有二十万人的气焰,况且高洋这块牌子,就值得上五万大军,他向来都是亲自上阵的,嚣张至极,齐军不同样嚣张,就没有了他的风韵。 几万人缩成一团,号称自己是二十万大军,一点都不嚣张,周人根本不会信,反而觉得齐军是在虚张声势,倒让他们提升了士气。 一般军队会准备多出一些的旗帜,方便在战场上破损后更换,而清华军不仅带得更多,还在此时将它们全部取了出来,制造大军连绵的假象。 “此刻正当分兵广进,使周人以为我等真有二十万,要与其开启国级大战,一战定国运。其前部先锋已败,所以更会龟缩在城中,以稳妥为主。” 张洁忍不住说:“那也不该各分过万兵力,三千足矣。” 高殷摇头。 其实论起来,高殷手中的前锋营战力,远远超过分走的其他旗,五千前锋营实际上接近三万八旗的战力。 而周军的战力至少差了八旗两个档次,新府兵还要差三档,不差的那些已经死在邙山里了,除了少部分周国名将,齐军在野外就是吊着周军打,何况高殷还驻守在稷王城? 若是这种军队都在野战或守城战里战败了,那叫回侧路军队也没有用,还是趁早撤军的好。 反过来,若是侧路双军没有足够的兵力,推进就会缓慢,不仅扮演高洋和二十万大军会显得笨拙,还会被周军抓住机会,主攻一路而击破,提升了士气。 所以给高孝瓘他们分匀足够的战力还是有必要的,周军又没有监控和雷达,不知道高殷这一路具体是多少人,还是要交锋后才能摸清底细。 这个时间,就是高孝瓘和斛律光夺取两边坞壁的时间,打扫干净绛郡,再请周军做客,来了就不要走。 这时候就可以重新集中兵力,进可以三方一齐猛攻,退可以高殷自己诱敌,重演韩陵之战,战略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齐军手中。 若是不分兵,带着四万军队,周军又不敢出来战,和他们大眼瞪小眼,旁边还有成群的坞壁群没有清理,这种情况下开打,比分兵更劣势。 张洁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他是文人,战场经验不多,对于军事的想象就是双方摆开营垒、互相挑战对耗,最好是一比一的数字消耗,然后哪边输的差不多了就败了。 这种呆板的想法,很容易被那些天才将领们偷袭,李世民在虎牢关之战,只用了千骑就大破窦建德的十万夏军;唐灭东突厥之战,李靖率军夜袭阴山,前锋苏定方率两百骑兵,在浓雾掩护下衔枚疾进,突入可汗牙帐,吓得可汗连夜遁逃。 所谓的以弱胜强,本质上就是将战场分割成小块,弱小的一方在某一小块利用优势战力形成了区域碾压,进而扩散影响,打击敌军的整条防线,最终完成战胜敌人、统治战场的目标。 无数次战争都说明了,战局的关键在于战机,而天才将领能嗅出这缕命运的偏爱,优秀精锐的士卒能执行将领的命令,一旦把握战机,那就能迅速撕开敌军的防线。 战争是公式最灵活的数学题,盲目套过往解题思路,只会陷入僵化思维,最后被敌军所趁。 而士兵、器械乃至天气环境,都是解题的工具,这些工具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恰合时宜,宇文泰能在沙苑以一万之兵打败高欢的数十万大军,就是这个道理。 “全军用膳,休憩一日,着令飞骑去联络斛律明月、高孝瓘,准备攻打柏谷城。” 齐国与周国分别占据汾水北南,齐国偏北,周国偏南,所以高殷才会拔除周国的三防,又能继续往西驻扎进本国的稷王城内,稷王城往西七里,就是高欢城,当初高欢攻打玉壁的驻扎之地。 文侯镇在柏谷城,也就是柏壁的附近、新绛县的西南。 历史上,斛律光是先击破了柏谷城,随后又进拔了文侯镇,设立了栅栏而回归,之后又被周军抢了回去。 而现在加上高殷这支队伍,趁着周军怯战这段时间,迅速攻破这两地,就能打通这片要地,同时与斛律光汇合,重新组成三万大军。 下官依言而行,后日,大军向文侯镇进发,在此之前,高殷命人前往前面的周军营帐叫战。 第216章 阵斩 “齐军在叫阵,当出战否?” 宇文邕又听到下官请示,心里顿时不悦。 田弘都折了,难道还上去继续送命? 小将们愿意,宇文深更是义愤填膺,要亲自把弟弟夺回来,宇文邕好说歹说才拦住。 “关门据守,今日不战!” 一声令下,周军憋着气,在齐军的奚落声里关上城门。 宇文邕并没有驻扎在玉壁城内,而是在玉壁以东的坞壁中选了武城,亲自镇守于此,周军分批派驻进周围的薛家堡、郝壁、胡家堡、乔薛堡等地,这样齐军攻打起来,也更加困难。 见周军装乌龟,齐军说着晦气,回到了营里,没有了谩骂,周军略微轻松了些。 别让他们越过国界,就是胜利。 但很快,齐军再次出现,这次他们取出了两样东西——锁着男性焦黑骷髅的十字木桩,以及一副甲胄。 十字木桩上挂着牌子,点明骷髅的身份是龙头防主郑伟; 而甲胄,周军有人认识,是雁门郡公纥干弘的铠甲。 齐军叫嚣着、羞辱着、谩骂着周国的一切,但始终没迎来对等的还击,周军惶恐的凝视那两样东西。 至此,他们对齐主亲征的消息,深信不疑。 “休出城门!” 宇文邕连下三道死命令,甚至命人锁住城门,压制住了部下们的鼓噪。 那可是齐主啊!你们怎么敢的?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想着齐主到底什么时候,会以怎样的形式进攻。 …… “杀!” 谷口高坡上,斛律光勒马,盔下双目眯成细线,手中小旗挥出罡风。 无数齐军士卒自幡下涌出,源源不绝地冲往前方谷道,此地狭窄得像是被巨斧劈开的裂缝,突破这道防线,柏谷城就近在眼前。 远处的周兵还算镇定,主将薛羽生却已成为热锅上的蚂蚁,大名鼎鼎的斛律明月前来攻打,让薛羽生有一万个守不住的信心。 他极力压制颤抖的声线:“齐军有多少?” 传令兵回报,只言人山人海,无尽的铁兜鍪:“看不真切,大概、可能……预计超过万人。” 薛羽生猛地惊颤,得亏将官扶住,才没跌倒在地。 他顾盼左右,委屈巴巴:“齐军势大,如之奈何?” 这应该是他的职责,此时拿来问诸将,将校们面面相觑,心里再无战意。 薛羽生是薛氏族人,同样因为宇文善宠于晋公眼前而得到拔擢,周国也知道他没什么本事,派了开府曹回公来辅佐。 而今曹回公点起兵马,在城外与齐军交战,主将却在城中说这种丧气话,实在让人心寒。 周兵当在城内坚守,但柏谷城位落石山,周围多绝险之地,石城千仞。齐军行进路线上,就有一处泽谷口,东西两侧有深三十米的沟壑环绕,十分险要,因此曹回公与权严选择此处阻碍齐军,前段设置石砦封锁谷口,“曹”、“權”大旗插在谷道中段,长矛如林鹿角如枝,四千周兵严阵以待,上方山谷还有弓弩手予以支援。 曹回公是开府将军,全称是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整个周国的开府编制就只有二十四个,在职级上,曹回公是周国排名前二十四的大将。 然而齐国强于周国,斛律光又是齐国此时的前五之将,将来的第一。 因此即便曹回公据守险要之地,但斛律光的指挥艺术仍令他难以抵御,齐军不急着前进,被部署为线性阵型,弓手和骑兵位于左右两侧,持刀盾的重装步兵居中,缓缓向前推进,清理前方路障。 当敌军守在优势地形阻碍己方时,要比对方更沉得住气,斛律光不以速攻为主,反倒比周军还要缓慢,步卒除了清扫路障,还有些许专门负责防御,掩护己方弓箭手对敌方射手还击,且时不时停下整理队形,以免陷入混乱。 这种打法能将损失减到最小,以齐军的素质和装备,周军又无法阻止,齐军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速率,破坏周国的防御。 山谷有风,此刻风向对齐军有利,斛律光命人拿出酒油,泼洒于地,又发射火箭,顺着风势焚烧掉鹿角。 以此为契机,周兵阵线出现些许混乱,某处的防御略微薄弱了些,如果再多十数息,就会被填补上。 但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比人跟狗都大,斛律光时刻盯梢战场,发现这一幕后迅速挥旗,瞬息之间,前方齐军就开始执行战令,步兵陡然加速,冒火冲入战场,用身躯为后方挤开一条通道,全然不顾自己被火焰燎烧。 齐军弓手也加大力度,短时间内将周兵压得抬不起头,他们的付出得到了回报,骑兵迅速突入,将周军与防线都撕开了口子,以此为契机,齐骑踩踏着同僚与敌血,向周人展示自己强大的战力。 “曹将军!齐军攻势太强,不如回城据守!” 权严劝说,曹回公思考数个呼吸,果决道:“此时撤退,我军必被追击,需要挽回局面,才好徐徐退军。” 说完,他提刀上马,周军陷入苦战,为了提振士气,曹回公亲自上阵,率领亲兵阻遏齐骑。 见此情景,旁边的斛律羡纵马出战:“请兄长为我掠阵。” 斛律光点头,斛律羡同样一骑绝尘,带着滚滚嚣烟奔赴前线战场。 此时战况仍是平分秋色,周军虽然陷入劣势,但仍能坚守,甚至曹回公来到前线亲战之后,的确激励了士兵,将战线小小地推了回去,但也仅此而已。 通常来说,很少有人会在斗将的时候放冷箭伤人,这倒和仁义道德没什么关系,纯粹是斗将中身形变换,不敢确保射中敌将,若是射到自己人了,那多尴尬。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斛律光恰恰是不怕尴尬的神射手,曹回公也许听说过斛律光落雕都督的名号,也许没有,对斛律光而言,箭下亡魂的思想不重要。 若是单打独斗,曹回公或许不输斛律羡,但此刻是战阵,他的勇武能振奋己方士兵,也就同样会被斛律光所看见。 斛律光将指挥权交给副将,自己换上普通士兵的战甲,悄悄来到前方,似乎只是不起眼的弓手的一员。 但当他举起弓矢那一刻,时空就不普通了,刹那间,曹回公脖颈处偶然露出的铠甲缝隙就插入了一箭,曹回公本能地要夹住箭矢,兜鍪边缘切入箭杆有多深,那箭头的尖镞就将他透得有多狠。 完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曹回公就换了一个视野,仿佛在半空中看见自己中箭摔落、士兵大骇、军队溃散的样子。 曹回公最后看到的风景,是斛律羡笑着砍向他的面颊,脸上吃痛、腥味扑鼻,随后天旋地转,一切都浸入了黑暗。 齐军稳定地挥舞兵器,趁着周军还沉浸在主将被阵斩的惊讶中,收割他们的生命。他们甚至没有欢呼和激动,仿佛这只是例行的公事。 曹回公一死,剩下的将领顿时压不住局面,在齐军毫无感情、全是技巧的稳定杀戮时,最前线的周军们忍不住看向将领,希望他们能力挽狂澜,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和身后的同僚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权严见状不妙,已经带领自己的亲兵向柏谷转进,留下不明就里的前线士兵。 “败、败了!” 有周军忍不住喊出这句话,给眼前的局面定性。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本能指导着周兵放下武器,跪地投降,不遵从本能的人则弃戈逃窜,背向齐军,甚至边逃边脱甲胄,只希望能够减轻更多的负担。 曹回公的亲兵为主帅报仇,仍在死战,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多少阻碍了齐军的进路。 少许幸运的齐骑冲锋过快,跑到了最前线,看着前面无数背对着自己逃跑的周兵,他们心里乐开了花,感谢周将的馈赠,眼前一个个悦动的人头,都是自己鲜活的军功。 交战变成了杀戮,而杀戮又成为游戏,齐军张狂的大笑,成为无数周人日后挥之不去的噩梦。 “快、快开城门!” 权严满头是汗,狼狈地逃回柏谷城,城内守将大惊,连忙迎他入城。 “城外……” “败了!曹开府被斩,齐军马上就要过来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众人面面相觑,仿佛从各自的脸上看到了死相。 然而大家都不想死,没有一个人想。 “够了!” 薛羽生来回踱步,焦躁不安,他大喊出声,忽然停住,对着众将大喊:“此城虽险,但士兵不足以抵抗齐军,敌将还是那个斛律明月!” “你们坚守在此,我去玉壁那边搬救兵,守上五日……不,三日,我一定会率兵回来救援的!” 薛羽生说着,马上带着权严离开,将领们想阻止,都被薛氏家兵拦住。 一个时辰后,齐军的旗帜涌现在柏谷城眼前,而柏谷城门大开,一副喜迎王师的样子。 “难怪一路再无敌手,原是敌将逃走了啊。” 斛律羡双臂抱胸,呵呵笑着:“真不经事,也好,白得一城,全是仰仗兄长的高超弓术。” 第217章 非人 此前被父亲呵斥,斛律光看这小子有些不顺眼,不过同胜一仗,兄弟的感情又回来了,听见弟弟的吹捧,让斛律光很受用。 “这是太子的军队?” 他随意一瞥,像是无心之举,心里却觉得痒痒的。 斛律羡得意得拉起嘴角:“唉,是至尊下令,我也不想的,不过还算听话,是可用之军。” 太子的这支军队对荣誉看得很重,又极为忠诚,经常手持昭示太子的信物在祈祷,因而令行禁止,不分贵贱。 且太子所设立的制度,也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战力,实力也不容小觑,虽然还比不上晋阳兵马,但假以时日,达到同等水平也不是问题,而且为主上奋战的意志比晋阳兵马高多了——毕竟太子舍得出钱。 据传这还不是太子麾下最强的军队,斛律光不由得感慨,若给太子三五年,恐怕这能将兵马练到可以和他们晋阳相等的地步。 这种冉冉升起的新星,要么尽早下注投资,要么将其扼杀于摇篮,此前斛律光跟随娄太后,只能选后者,但现在已经身处前者立场,那太子自然是越强越好。 他不由得羡慕起弟弟来,这狗日的运气还真好,被天保选中侍奉太子,越想越气,给了斛律羡一拳。 “打得不错。” 斛律羡耸肩:“那接下来我等如何?追击败军?” “先入城让将士休息再说。” 斛律光接收部下从城内降将那收到的簿册,薛羽生逃得太快,剩下的周军又想着投降,许多粮食物资都没被破坏,否则齐军定然拿他们发泄。 现在情况就好得多了,今晚休整一日,明日再前往稷山方向,与太子会合,共破周兵。 …… 文侯镇远比柏谷城好打得多,它就在柏谷城后面,是周国在这一带的物资中转站,能够支援柏谷城以及周边坞壁。 因此被清扫坞壁之后,它就暴露了出来,齐骑将其围困,里面也没有大将坐镇,轻而易举的被攻克。 高殷带着前锋营入城,其他军队在城外僻静处驻扎,先整理好物资,再去帮斛律光攻破柏谷城。 但今天注定没有那么悠闲,从柏谷城的方向,有一支军队正向此处移动,与其说是行军,还不如说是溃散,阵型凌乱、队列狭长,士兵脚步松散、反应迟钝,只怕一个冲锋就能将他们杀死。 见到文侯镇,这些士兵就像见到了植物的僵尸,行进得更快了,看他们打的旗号是周军,将领向高殷请示,是否派兵出城冲杀。 “不必,我们现在也是周军呢。” 高殷心里嬉笑,他想的是在打通要道前,都不把攻克的城池改换旗帜,直到自己回师才一路翻旗,制造大军无坚不摧的形象,因此文侯镇现在打的还是周旗。 城门大开,里面的人出来询问这支周兵为什么出现在此处,很快得到回应,柏谷城已被齐师斛律光部所克,他们力战不屈,且战且退,才抵达这里。 城内士兵上下打量,心想说谎话也要有个限度,虽然主将故意扯碎了衣角,看上去狼狈不堪,但连一点血污都没有,其他士兵更是衣着不损身上无伤,这能叫力战? 薛羽生也知道自己理亏,脾气反而上来了:“看什么?还不迎接我们,抵抗齐贼入寇!” 文侯镇军忙不迭称是,礼送薛羽生入镇,等他们进入后忽然动手,将已经松懈的败兵们控制住。 薛羽生不明就里,却见城内重新打起旗号,是无数的大齐。 “你、你们……” 薛羽生瞠目结舌,齐军都已经打到这来了? 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的后腿被踹了一脚,跪在地上。 “还不向齐主跪拜!” 齐兵这么说着,揪着众俘虏的头发,向着高台上的贵人致意。 少年贵人负手站在高地看向此处,脸上满是欣慰:“柏谷城已被斛律明月攻破了,真不愧是我国名将啊。” 随后派人飞马送信,命令高孝瓘和斛律光都速来稷王城会合。 三月十二日,齐军已经占领了汾水北部与中部的所有据点,可以合兵在一处,朝着周国援军进发了。 从分兵到现在是八日时间,这八日,高殷兵分三路,在稷王城留下小部分士卒前往周营叫战,其他方面去拔取坞壁。 稷王城士卒主要任务就是虚张声势,也就是嚣张,越嚣张越像是计策,对方就越沉稳,沉稳到坐视齐军清理完坞壁,回师高王堡与敌决战。 高殷临行前将保持着基本军务要求的旗帜留在城中,同时下令,城中军队每日广打旗号,堆叠在前方,使旗帜连天,同时夜晚偷偷撤下最后的一批旗帜出城,白日再进入城中,制造大军源源不绝汇聚而来的假象。 如此,兵少的稷王城反而看上去正在囤积大军,不知道齐军在等待什么,可必有打算,贸然前去攻击,只怕讨不得好。 而且高殷的第二道指令,是不设置路障,反而在齐军叫阵挑战时一直将城门大开,让人在城外都能看见城中无人——因为确实无人。 这种诡异的举动,更让周军难以判断。 宇文邕不敢赌,沉毅的伴侣是深谋,有智的兄弟是多疑,作为元帅,他要负担最大的责任,底下的士兵越是愤怒求战,他就越不敢顺应将心。 田弘的盔甲还挂在城外,天天的看着他们呢! 然而七日过去,就连宇文邕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齐军到底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发起进攻? 是想集结出二十万的军队?可那也会与他们一样,将兵力分散在近处的坞壁,总不能全缩在不算庞大的稷王城吧? 又或者……是齐主犯病了?这倒是有可能,高洋的精神状态,他在长安都有所耳闻。 宇文邕没想到自己还要考虑敌将的精神状态,更可怕的是自己怎么想都没意义,疯子嘛,做什么都有道理,除了有道理的事。 既然在这里怎么猜都没有用,将士请战之心又愈发强烈,宇文邕最后还是妥协了:“派人出去应战。” 将士大喜,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为谁出战争论了半天,最后由大汗明出城接受挑战。 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大汗淋漓,外面可是齐主亲率的军队,若不讲道理,发了疯一般的围上来,他第一个死。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见到城中真有人出来,齐军当机立断,拔了木桩和甲胄就走,根本不和他交战,身后的旗号也纷纷收起带走,留下空无一人的营帐。 “被耍了!” 周兵大怒,忍不住去查探齐军空出来的营帐,却发现骇人之事——旗号再怎么打,若人数过少,仍会被发现的。 但齐军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他们将死者的尸体用石灰防腐,再用利木贯穿支撑,亡者僵硬的尸首像是兵马俑一样置放在原地,到了夜晚就将其放倒,天亮再竖起,活人与死人相互凝视。 与他们白日对峙的所谓齐军,是早已死去的同僚,得知真相的周军气得浑身发抖,大热天的全身冷汗,手脚冰凉。 当周军进入营帐时,见到穿着盔甲的羊群、狗群四处奔跑,他们才知道平日齐军营帐中那些逼动静是什么。 “该死的齐贼!他们……他们在附近挖坟!” 周军义愤填膺,痛斥齐军的冷血行径,其中一名将领气愤至极,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 火焰在地上流窜,一路烧向棺椁,随后产生剧烈的爆炸,将这处营帐里的周兵一起掩埋。 “发生什么事了!” 周军大骇,纷纷混乱起来,天雷、神火与齐军突袭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撤退的过程中,由于慌乱,又引燃了一批火药,周军纷乱出逃,再也不敢提继续追击齐军的事情,事后统计,今日的混乱造成四百左右的周军死亡,伤者过千,其中死于“天火”的人并不多,反倒是引发的踩踏事件,让不少人死在同僚的铁蹄下。 周军惶惶不可终日,就连宇文邕都感到恐惧:自己在和什么战斗?神还是鬼?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齐主实在不是个东西。 第218章 尚温 齐军一直在虚张声势,直到三月十一日才被周军所察,然而为时已晚。 高殷与斛律光一部再度会师,合兵三万,前往稷山县。 薛羽生等新抓的俘虏,被编入敢死营中,充当前线的炮灰。他们在将来的战斗是很重要的,可以保存齐军宝贵的战力,因此日行四十里,花了二日才重新回到稷王城附近。 此时周军在城内筹谋,从决定主动出击,到抉择攻打何地,又花去了三日。 这么长的时间,和周国的战略有关,援军主要目的是支援玉壁到龙头战线,可齐军已经推到了稷山县附近,此前被稷王城的虚张声势所忽悠住,硬控了七日,最后还被阴了一手,回城整顿,耽搁了时间。 而即便想要主动出击,周军的选择也各有优劣,如果选择推掉稷王城,从玉壁这方一路打回新绛,那太危险了,齐军主力不知道何时会从中段窜出来截击他们,无论是北方的吕梁山脉,还是南方的浍河,都有着齐军进占的消息; 而若是去夺回龙头城,要么分兵去打,一时间拿不下,要么全军前去,那玉壁这边就空了,齐军就可能趁势进打玉壁,乃至进入河东攻打蒲津。 高欢之所以死磕玉壁,是因为他要带着二十万大军进入关中与宇文泰决战,一战攻克西魏,而这样就不可能放着玉壁不管,让他们切断粮道,将二十万大军困死关中。 这里面还有着高欢自己命不久矣,希望能给子孙解决一个隐患的因素,攻打玉壁急切了些。 但如果只是夺回河东之地,就不用特别需要考虑玉壁,以晋阳军的战力,如果有个五万、真是齐主亲统,攻克蒲阪还是有可能的,进而扩散开来,将整个河东重新夺回,不仅能护住河南、与洛阳互相支援,还能窥探潼关或夏阳,进入渭北平原,兵临长安。 即便不打,河东也会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竖在周国头上。高洋虽然快死了,但高殷可是青春年少,坐稳皇位后,有大把的时间屯田积粮,将运城盆地全部收入囊中,而玉壁只要不是搬离了河东,最终也必然被齐军笑纳。 说到底,北齐失败的地方主要还是政治人心,整顿好了,便可扫平天下。 此时已经是三月十四日,周国的选择极其被动,援军的任务是支援,没有被攻打的大城就只能坚守,小股的坞壁又不值得分兵。 最后当他们决定从稷山县往新绛推进时,斥候又传来消息,一股齐军重新入驻稷王城,旗帜大张,看上去不下万人。 “还来这套?!” 周军骂骂咧咧,宇文邕压制不了,他毕竟是宇文泰的子孙,心里也有火气。 虽然心里仍有疑窦,但他从小到大的疑惑多了去了,如今是陷阱也要踩上去。 总不能因田弘死了,就再不敢出战了! 散会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有将领在说,齐军不押着宇文会出来叫战,就是没挑衅到极致,说明是心虚,早就该出兵了。 这种想法让宇文邕苦笑,是有着道理,可战争有道理的地方太多了,前几日他也想到了,可慑于齐军锋芒,还是不敢出战。 午时三刻,周国点齐兵马,总计两万人,浩浩荡荡地出城,行不过十里,斥候再度来报,前方又有齐军营寨。 “我来!” “末将请战!” 宇文邕点兵点将,三千周兵步骑由宇文深与大汗明率领,前往攻打齐军营寨。 然而此时寨内还真有齐军驻守,甚至火力凶猛,周兵蒲一靠近,就见到寨中尘雾里飞出一支齐骑,蹄声急骤,顷刻间来至跟前,为首的女将面容倾城,手中长槊也足以摧城。 “结阵!结阵!” 见到齐军来攻,宇文深命步卒往前持长矛结圆阵抵御,骑兵在后等待战机。 而齐将左右侧翼各有轻骑放箭为援,虽然比中间的具装甲骑轻便,但逐渐落后于甲骑一个身位,周兵步卒就这样撞上了齐骑。 按理来说,具装甲骑用来冲击结阵的步卒是很吃亏的,因为容易被长枪挑下,哪怕是一个具装甲骑换十几个步卒,也是甲骑亏,此前周兵损失的田弘部五千甲骑,就够周国再攒三年老底了。 然而这一战不同,齐军选择的扎营地自然有着地利优势,居高临下,适合冲锋,在牛顿的辅佐下更好发力作战; 其次,作为攻方,周兵并没有设置路障,依靠的仅有步兵圆阵以及长枪,有少数弓手,但远不如齐军这边的飞鸦军; 最后,周兵素质并不算高,阵中又无大将,而对面是在整个齐国任何时期,都能排上前五名的猛将高孝瓘。 所谓的“猛将拔于行伍”,就是在这种战场焦灼的时刻,勇将用强力与血命打开局面,为自军制造优势。 这三千周兵被高孝瓘这一千五百齐骑强袭冲杀,对方的局面,他想怎么打开就怎么打开。 “不要惊慌!向前冲杀!” 大汗明主动往前压,心中对眼前的齐将颇为轻视,对大多数将领而言,越威猛高大说明越强,而颜值越高,也就越弱。 于是他成为了刻板印象的牺牲品,战不到十合,就被高孝瓘拿下,一槊戳中甲胄,尖锐的槊头直接将大汗明整个人贯穿,热血滴滴挥洒,最后被高孝瓘向周军阵中甩去。 回来时,他的尸体尚温。 “还有谁!” 高孝瓘立槊于天,对着周阵大吼,想是外形没有足够的震慑力,仍有小将上前抵抗他,接二连三被高孝瓘与李秀一起杀得七零八落。 眼见实在顶不住了,宇文深在周骑的掩护下撤离,他的身份贵重,决不能落在齐军手里,因而不可死战。 周军也就没有了主心骨,最大的作用是阻碍齐军进发,在齐军的号令下投降。 从两军交战开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刻钟,战斗就基本上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多是逼迫周军投降、解除武装、收纳降兵。 高孝瓘看得见,对方似乎走了一个银甲小将,这在周国多少是条大鱼,于是又换马卸甲、亲率百名轻骑追出五里,可惜最后见到这支军队遁回了周军大部,再往前就危险了,他才拨马回营。 见到有百人左右的齐军队列,周兵害怕是齐军大部入侵,连忙结阵、设置路障,但对方又快速撤退,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此战,周国三千步骑折损了两百骑,三百骑随着宇文深溃退,余下的步卒被斩杀近四百人,逃走了部分败兵,最后被齐军所俘虏的周兵步卒有一千七百。 而齐军方面的损失不到五十,战损比为一比五十四,可以说达到了半步百保鲜卑的战绩。 “乐城公威武!” 营寨内旗帜挥舞,鼓吹大作,为高孝瓘的战功而欢呼,战败的周兵垂头丧气、不敢抬头,像是沉默的羔羊,等待主人发落。 回到营中,这一千七百俘虏发落到了敢死营,自然有前辈教他们重新做人。 营地内的守将纷纷上来庆贺,乐城公亲冒矢石,跟着他打仗最为轻松,没能随他出师的只能拍打自己的大腿,暗恨没蹭上军功。 “去给延宗传信,就说两万周军进发,我这里破了三千,俘虏近两千,周军人马又折损不少。” 虽然周人有意掩盖自身情报,但一路上齐军所破的周师、抓捕的俘虏不少,通过推算,确认周师不超过十万,大致在六万到七万之间。 这几场下来,周兵被消灭了近万,那么最多就是六万之众,高孝瓘、高延宗等人也已经回师,等候高殷发起进攻的命令。 四万齐军合兵,实际上不弱于六万周兵,若是能展开来进行野战,齐师甚至有把握打个大胜。 高延宗此刻不与兄长一同,而是前往了高欢城附近的坞壁镇守,一边和周兵对峙,一边等候高殷。 三月十五日,他得到兄长的消息,先是大骂:“怎么回事!周军这么没用,居然让兄长打成这样!” 随后大笑:“那我只能建立更多功业,才能超过兄长了啊!传令,咱们明天出营,攻打乔薛堡!” 第219章 誓师 次日,高延宗率领精锐尽出,寨中仅有数十人,攻打周军的前线坞壁。 乔薛堡是周军阵列中最北,也是与齐土最近的坞壁,攻打它,意味着齐军正式发起进攻,拉开大战的序幕。 此时周军已经弄清楚了,齐主可能是在,但二十万大军已经不可能的,以齐军目前展现的兵力,同样不该超过八万,甚至会比他们低一些; 但连日的损兵折将,让周军焦躁不安,希望赶快能打出战绩,才好安抚军心。 前日宇文深灰头土脸地战败而归,在周营内扬起更多的硝烟,对帝党而言,这倒是个小胜仗,晋公的儿子不堪大任,能够压制晋公的气焰; 但相对的,帝党也要拿出成绩来,否则会被恼羞成怒的晋公治罪。 而晋公派系也希望尽快夺取胜利,挽回声誉,因此这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而是周军必须打,否则没法向国内的天王与晋公交代。 团结起来的周兵士气高昂,战力旺盛,借助乔薛堡的地形优势,与齐军展开对峙,令高延宗久攻不下。 “混账!白痴!” 高延宗骂骂咧咧,口中不知说的是周军还是自家军队,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战阵,牙齿都要咬碎了。 早知道,就跟太子讨要光武砲,把眼前的破石壁给敲下来。 可那东西又大又重,自己率领的多是骑兵,又要快速进军攻取坞壁,哪能带那玩意儿! 高延宗愤愤不平,只得令下属赶紧制造攻城器械,原本是要速克,而今打成了僵持态,对齐军其实不利。 忽然间,飞马驰报,令高延宗回军接应。 “太子已至。” 闻言,齐军焦灼的气氛一扫而空,不知不觉间,太子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只要高殷亲至,就一定会有办法。 约莫一个时辰后,无数大旗自北方涌现,五色牙旗随风招摇,金丝华彩遮天蔽日,茂密得就像移动丛林,周人为之变色。 在旗下作为主体的,是数不清的齐国军士,不是此前虚张声势的假兵、草人,而是货真价实的军队,战马喷着轻快的鼻息,数万士兵大声唱着军歌,声音传播出数十里,连周围的山谷都在回荡着。 “快、快去通报鲁国公!” 乔薛堡守将打了个哆嗦:“就说……齐主亲至!” 这是此堡所能传递的最后一道消息,齐军展现了极强的压迫力,他们简单立了阵列便发起攻击,营业不扎,已然是要在今日入驻乔薛堡。 “准备……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数的羽箭有如黑色的乌鸦,向着坞内的周人侵袭而下。 乔薛堡是附近的乔氏族人所修缮的坞壁,高不过城墙,被狭长的木板架上云梯、抵在壁前,齐军气氛热烈得像是春游,各自奋勇向上冲锋,凡有周人冒头,立时就吃到一阵箭雨。 光武砲运输繁琐,组建也需要时间,高殷便干脆不组建了,而是拆卸驴车,组装起三角铁皮盾牌车,冲击着坞壁的大门。 高殷轻声说着:“我想在堡里用晚膳。” 这是他的诉求,而齐军有义务为他做到。 “城陷矣……!” 一声悠长的哭腔传来,想是周人的悼哀,不到两个时辰,齐军就已经夺取乔薛堡的门防,此时正在城中洗地,用血色迎接传说中的齐主。 为了彰显至尊的威武和残暴,高殷下令血洗乔薛堡,不留一个活口。 两千周兵的尸首,像是腊肉一样被挂在堡上,随风飘舞,像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无数的乌鸦落于其上,一边享用着齐军的馈赠,一边目送他们入城。 “延宗此番颇为辛苦?” 高殷亲自斟酒,递给高延宗:“你打了许久,倒是令我摘了桃子……这样,乔薛堡记汝为首功。” 高延宗耸耸肩,只觉聊胜于无。 现在齐军的势力,就好像一只头在左侧的煮熟拱背红虾,高欢城在虾头,高延宗在虾背,而高孝瓘在虾尾。 原本高殷一队是要前往高欢城,对周国壁垒形成合围态势的,但听说高孝瓘打开了局面,进一步削弱周军的兵力,于是高殷急忙回归稷王城,与高延宗合兵。 他怕敌军从中路拿高延宗开刀。 况且合兵之后,就能与周军主力决战,即便是在周国势力内的坞壁群,齐军也不太担忧,一来已经有了充足的攻城经验与利器,二来也有斛律光所部的晋阳老兵,三来,此前的大清扫让周国坞壁减少了许多,齐军可以一路高歌挺进。 这时合兵就有着必要了,兵力太少,挺进时战线拉长,容易被从侧翼打薄,乃至断绝首尾。 “我已经致信告诉孝瓘,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灵活一些。” 高殷朝众将眨了眨眼睛:“至于咱们,一路往前冲锋,与周国主力决战就是。” 他是不知道周国打算继续坚守,还是也一样要决战,只要齐军想要,周国就得奉陪。 十七日,三万五千的齐军汹涌而出,自乔薛堡往西南压制,分成两股分别攻打周流壁和樊壁,午时攻克,而后又合流起来,一同攻击胡家堡。 战斗往往由齐将先发,薛孤延、高延宗等将领一人一马飞驰当先,手持长槊,腰佩襄国宿铁刀,在甲胄和亲卫的掩护下一路拼杀。 在高殷的指导下,这些前锋都在面上覆了罩子,亲卫怀中还放着些许石灰木炭等制造的小包袱,靠近敌军就撕开丢入人群,蒲一丢入,就会放出大量的尘沙迷雾,就让准备不及的周兵失去视线,继而失去生命,加之齐军精锐猛悍,一旦大开局面,就是大股的齐军涌入,周兵再无力回天。 有时道路狭隘,周军的远程打击又不足,齐军就会以善投者投掷出烟雾包袱,随后具装甲骑展开墙式冲锋,在周军低头弯腰、咳嗽擦目时,将他们碾成齑粉。 三千、两千、两千五…… 这些坞壁内坚守的周军逐一被克拔,虽然没有乔薛堡那么无情了,但齐军仍是冷酷,只要伤势重到影响行走,那就直接斩杀,活下来的就作为下次攻城先登的俘虏。 设置得高耸的坞壁总会有着防御高度,有时云梯无法发挥出力量,那就轮到了敢死营登场。 他们的任务,就是驾驶着三角盾牌车靠近坞壁,然后丢土叠起高度,给骑兵搭建冲锋的舞台;若是还不够,那他们堆完最后一层土,就要像蚂蚁一样攀附上去,用身体帮助齐军攻打之前的同袍。 从长安出征的路上,很多周兵已经成为了朋友,只是随着不同的主帅,进入到不同的坞壁镇守。此刻便有人惊讶的发现,双方周齐相隔,已经成了互相置于死地的凶手。 不需要齐军教导,他们自己就会讨饶,甚至劝降周兵,虽然许多时候没什么用,但也能动摇一些军心。 如果不是打不过,谁又是心甘情愿地主动投降齐军的呢?但菜是原罪,打不过就要死。 “不想死的,早些投降!” 利刃的逼迫下,生死威胁往往足够有说服力,周军开始成批的倒戈。 还有些人打算据守,但齐军这几天也没闲着,当光武砲砸到头上,长安援军第一次吃到这么犀利的攻势时,就失去了坚守的心志,或者是肉体。 “又是大胜。” 斛律羡、独孤永业等将领凑在一起,抚须感慨,随从太子攻打坞壁,未曾想这么轻松,各种利器和手段层出不穷,这短短三日,就已经将敌军在汾河南部的坞壁基本克拔。 周军也知道自己守不住,全面收缩战线,带着剩余的四万军队,顺着汾河支流退往了南阳堡。 而齐军在攻打坞壁时,损失了两千左右的人马,如今高孝瓘有着自主权,也没来归队。 同时打下的坞壁也需要人镇守,齐军在五个重要的军镇分别五百到一千,算下来,兵力也降低到了三万。 “然而优势在我。” 甲光曜日,麾旌蔽空,高殷站在车驾上,接受众将的俯礼,许多周国俘虏错愕,此时他们才知道,亲征的不是齐主,而是齐国太子。 “夫天道昭昭,惟助有德。今我大齐屡战屡捷,攻必取、战必克,关西宵丑,望风披靡,岂非天意所向,佑我皇图?” 士兵们沉默地倾听着,战绩做不得假,就连周兵都被这庄肃的氛围所感染,认为自己加入齐军是上天神佛的指引。 “吾皇圣明,转轮飞行,佛光普照,齐道昌明,而西寇凶顽,悖逆天命,虽负隅顽抗,终将灰飞烟灭!” 他举起镶珠玉具剑,剑端凝聚着阳光,显出灿烂的华芒:“孤虽储贰,受命于上,当率尔等奋武扬威,廓清四海。宇文氏何足道哉?今决战在即,诸君皆百战精锐,锋镝所指,必摧枯拉朽,扬君威名!” “勖哉将士,共立殊勋!” “愿随太子,荡平西贼!” 直到此时,齐军上下才爆发出漫天的呼喊声,三军举起兵刃大呼,声震云霄,士气如虹。 第220章 决战 三月二十日,齐军挥师南下,与周军主力决战于南阳堡。 早晨巳时,齐军下寨,各自摆明车马对峙。 齐军缓缓摆开阵势,三万人的军队分为七个方阵,一阵居中,其余分据六角,宛如一朵六瓣莲花。 东风徐拂,吹动莲花,属于高殷的八旗士兵开始随着五色牙旗变换方位与阵型。 仅仅只是迈出几步,就更换了方向,纵横了攻守,各阵营相连,不同兵种互相配合,体现出极强的协调性,令周人不由得色变。 这看上去像是无意义的耀武扬威,实际上是充满威胁的军备展示,齐军每队阵列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服色鲜明易辨。 而后行动起来,又是有规律的穿插移动,像是后世的舞阵与阅兵,极具美感的同时,充分表示自己的战术素养,加之精良的装备,对周军进行心理震慑。 这也是心理战的一环。 齐军还有着一个优势,他们身处汾河支流上游,因此可以在河流中投毒,给周国制造麻烦。 原本这是周军的坞壁后方,可以放心大胆取水,但齐军一再往前压进战线,周军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在南阳堡抵御,虽然占据一定的地利,但也不能被围困太久,两边的后勤压力都很大,而论国力,周国不如齐国。 不过要是拖下去,其实还是对周军有优势,不说周军的目标就是抵御齐军、收复失地,而且这时候只有高殷自己清楚,高洋撑不过今年,因此他越早结束战斗回国越好,最晚也就打到七月份,他才是想尽早结束的那个人。 但这种心态不能表露给周军,因此高殷反而要做出长期对峙、攻磨的样子。 此地树木茂密,高殷便命人伐树造械,抓紧将光武砲再制造出来,同时也是防备周军趁风势用火攻。 正午未时,用过膳后,齐军在微寒的春风中,向南阳堡发动进攻。 北魏每次作战得胜,就会把战功写在布帛上,将其高高挂起,称作露布。 齐军将此次作战的露布全部都集中在一根巨大的、宛如后世电线杆的长杆上,长杆插着更多竹竿短桩,桩上的细枝挂满了露布与细小铃铛,随着微风轻荡,发出悦耳的风铃声。 这座长杆立在车上,随着前线的战况缓缓向前推进,僧兵们不顾战场的危险,围着它做法、诵经,时不时为即将上场的新部队赐福,或者受伤、败退的伤兵祈祷,成为战场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风铃晃晃荡荡,抖出神秘的旋律,既是为死亡的将士招魂,又是为齐师染渡佛力。 齐乃佛国,其实不止是齐国如此,周国与残梁政权无一不受胡佛熏陶,甚至周国的佛风底蕴远比齐国更深。 当初北凉迎请昙无谶翻译佛经,姚秦以国师之礼对待鸠摩罗什,让佛教在关中扎实了根基,影响力极大,此时这股影响力被高殷所利用。 面对强出自己数倍的齐军,周兵总会情不自禁地寻找原因,而他们只能从自己可以理解的角度去阐释。 和他们说什么关东土壤肥沃、经济发展比关中好,一般士兵和下级军官是不懂这些的,和他们说高欢集团继承了北魏大部分精华和遗泽,就更不可以了,这就等于在说东魏北齐才是正统。 因此普通的周兵自然而然地认为,齐军之所以强,是因为高氏都是佛主,眼前战场上诡异的场面,更加深了这种印象,这就是他们所得的结论。 加之齐军屡战屡胜,战绩不会说谎,他们没有神佛庇佑,又怎么能做到呢? 这么想着,周兵的士气开始被压制下去。 “不要恐惧!这都是齐军在装神弄鬼!” 宇文深刚刚惨败而归,急需胜利洗刷屈辱,此刻站在城头,大声疾呼:“若其真有通天之能、神佛之佑,那怎么不显示一二?” 他年轻气盛,话放得狠,又敢于血拼,率领亲兵在一线指挥,抵抗齐军的进攻,很是振奋人心。 万纽于雄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昌城公所言极是,齐军若有神助,就让天下道雷来,劈死我!” 周军壮起胆气,与将领一同大笑,很快传入齐军营内、高殷耳中,高殷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我还没听过这种要求呢!那就满足他吧。” 囚将向江得令,率领上千名敢死营士兵去后方做准备。 因为器械还没准备好,这时候蚁附攻打,损失会很大,因此齐军收着力,没有打得特别猛烈,让周兵以为齐军不过如此,愈发感觉轻松。 “齐军也不过如此!” 城墙上传出嘘声,这让敢死营的士兵内心复杂,他们可希望齐军的步伐不要到此为止,否则就会显得他们的失败像是无能的笑话。 八旗军面面相觑,耸耸肩,这些周兵都没见过世面,他们的主人可是月光王,还会没有办法? 很快,十数辆三角盾牌车从齐军营地中驶出来,其中三四架人数更多、防御更强,前方还有尖锐的撞木,一看就是主要攻击手,城墙上的周军连忙针对这几辆冲车进行重点打击。 城下的齐国飞鸦军也在抬弓,用箭雨掩护同袍前进,双方激情对射,败者食尘,盾牌车顶着鲜血与尸身,继续向前推进。 “上小砲。” 高殷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组装投射炮,如此前攻打坞壁一般,将艾草艾叶点燃,随后投射出去。 这主要是为了用烟雾掩盖战场,使敌军分不清这边的行进方向。如果落在战场中央,那齐军同样会难以前进,因此投射的范围主要是南阳堡城下,烟雾向上缭绕,遮蔽了城上周军的视线,让他们难以判断,乃至开始剧烈咳嗽。 齐军趁机推进盾牌车,随着它们的逼近,城门微微打开,宇文晃、万纽于雄等将领率着步骑冲出来。 宇文晃抬起长槊,指向那数辆盾牌车:“休使他们靠近城门!” “杀!” 周军暴喝,与齐军交战在一处,长枪对马槊,白刃对弓刀。 “死一边去!” 韩凤一刀斩倒某个周兵,对着宇文晃大吼:“不在城里待着,跑出来送死,阿耶就成全你!” 宇文晃狞笑,他骑着马呈冲锋之势,又手持长槊,对敌有利,看准了就是一槊刺去。 忽然有危险的预感传来,宇文晃下意识偏移身体,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胸甲飞过。 宇文晃怒而看去,五十步外,一名着蓝衫披肩的青年骑行马上,在高速移动的状态下射出此箭。 “谢了曾兄弟!” 韩凤大喜,他一向瞧不起汉人,但此刻他顾不上划分民族,只有满溢的感激:“回去请你喝酒!” 说着,宿铁刀斩向宇文晃,只要靠近,刀就比枪有利,若不是宇文晃有真本事,也同样被砍死,饶是如此,他一时也只能狼狈招架。 好在跟随他出来的人并不少,万纽于雄连斩数名齐将,鬼神一般突破到盾牌车前,挥一挥巨斧,不带走一丝云彩,只是令沙场徒添了几条孤魂,敢死营根本阻拦不住他。 “给我砸了烧了!” 这些笨重的盾牌车全靠着底下的车轮推行,否则用人力抬将会很吃力,因此数名周兵一拥而上砸断轮子,就能让这些盾牌车半废。 再淋上油,就能让它熊熊燃烧,一时间再也起不来。 见到这一幕,不仅是敢死营,附近的齐军都开始退却,远离这片区域。 万纽于雄也没工夫留在这,转身离开奔赴下一辆车,忽然听到一声剧烈的响动。 “轰隆!” 刚刚他下令砸掉的盾牌车爆发出灿烂的焰火,将周围的周兵吞噬殆尽。 一部分当场炸飞出去,倒在地上剧烈颤抖,没了半条命,另一部分则在火焰的拥抱下,跳出人生中最热情的舞。 周军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龙头城沦陷过快,没能将天火的情报切实传出,而后埋伏田弘部、攻打坞壁都没用上正式的炸药,因此除了空营留的些许棺椁炸药外,长安援军对这种招数的感触不深,只以为上次是意外。 没想到,齐军能操纵天雷神火是真的! “前锋营上,把他们留下。” 一百名前锋营飞鸦军听从高殷的指令,在骑将尔绵烛浑的带领下冲向前方。 “上啊,杀了他们!” “哈哈哈,西贼们还能叫吗?说话!” 趁着这个机会,前方的齐军大举反攻,对惊愕中的周兵抬起屠刀。 原本周军朝着冲车的方向拼命推进,但现在攻守势易,齐军直接放弃反抗,任他们夺取破坏,并点燃浸油的艾草绒芯引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直接趴在地上抱头卧倒。 爆炸声再度响起,周军又一次受害,亲自诠释了什么叫四分五裂,血腥的战场上,组件胡乱飞舞,即便齐军已经习惯了这副场面,但仍觉得有些反胃和恐怖,何况是被针对打击的周军? “不能再打那些了!快退,快退!” 宇文晃感觉不妙,呼喊着让士兵们回到城内,周军的士气再度被打散,只顾仓皇逃窜,就像阳光照射到洞中,鼠群只想躲到更安全的巢穴深处去。 第221章 难择 周兵想出来破坏盾牌车,可发觉是陷阱后,就没有了出城野战的意义,而齐军在野外又比周军强,不说高殷的八旗,斛律光所率领的晋阳步骑更是当世一等一的强军。因此城下战况逐渐被齐军所控制,越来越像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只是输了的下场,对周军很不友好。 宇文晃的武勇不如万纽于雄,因此他冲的没有阿雄快,而且又在战场上遇上了韩凤,攻势一度阻遏,跑得就更没韩凤远了。 这也就意味着,要逃回城内的时候,万纽于雄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宇文晃回到城里的时候,万纽于雄还落在城外。 他毕竟是周将,穿着打扮与士兵不同,此时落在齐军眼里,阿雄是那么的拉风,连逃跑的姿态都是那么英俊,要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留住。 他们也是这么做的,怪只能怪阿雄自己调皮,跑得远了,甲骑们截住他的退路,拼命不让他回城,万纽于雄越发急迫,他可不想去和田弘作伴! “郎主小心!” 忽然间,有破空的声音传来,万纽于雄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套索从半空中飞来,目标只指他的脖颈。 一旁的亲兵见状,连忙纵马跳起,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代替了郎主被俘,齐军们爆发出嘘声,那个飞出套索的齐骑更怒,大骂一声晦气,拉着这士兵走掉了。 “哈哈哈,我等也来!” 一百名齐国飞鸦骑兵驰入战场,在周兵的身后,与他们隔着数米远,冲过来时,套索就在半空中摇晃飞舞,借着冲势投掷出去,若中了周兵,就立刻拨马掉头、借着马力将他扯下来。 这种完全不近身战打法,比前方的阻截更加恶心,万纽于雄想要大怒,可四五个套索飞过来,就是看上了他,吓得他连忙腾挪马匹,四处躲避,两百斤的身躯被他扭得如同陀螺,今日是他毕生中马术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可阿雄终究是人,他的马也不会飞,亲兵被齐军击溃,自己也被围在了中央,手中的兵器被齐国弓手射掉后,更是只能双手持住马缰。 万纽于雄的双目渐渐赤红;眼前的一切充满了血色,到处都是齐军,无论如何调转,都能见到他们的嘲笑。 自己是周国大将,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本国的友军不敢再出城救援,天上更是咧着数张大口等着将自己吞入,稍微有所懈怠,就会迎来灾祸。 他的神经绷到了极致,逼迫自己快些!快些!赶快想出逃跑的法门来! 可细微的风铃与诵经声传到了他的耳边,这像是一种指引,是对他的提示,他的未来将由这些僧人们协助完成。 阿雄忽然有些想哭。 就是这瞬息的犹豫,一条套索冷不丁的挂在他的脖子上,等万纽于雄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坐骑,乘上了空气,随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疼得要叫出声,但脖颈被死死勒着,能喘息已经是奇迹,他只能用双手抓着套索,发出支吾声。 “我的!我的功!” 一名前锋营士兵高声叫着,换来的是巨大的嘘声,他也不在意,此刻功勋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城上周兵亲眼见着己方的大将像条狗一样被人拴着,在战场上拖拽拉扯,露出惊恐的面容,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一步步被拖向了齐军大寨。 城下喧喝连天,城上却默然无言,最想报仇的宇文深张开了口,可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之前所言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 士兵不信任的目光,更让他面颊发红,愧疚到了极点就是愤怒,他扯下头盔,狠狠甩在地上,横的一声大步离去,好像生气就有了道理。 更多的士兵见他远去,转而将目光放在其他的军将上,似乎是在无声发问。 “我们……还能打下去吗?” 真的有士兵问了出来,很快得到回复,一个巴掌声响彻城墙,五个手指印清晰地盖在他脸上。 “做好你的事!” 将领们呵斥着,让士兵记起了尊卑,无言地低下了头颅。 见此情景,周将们心下稍松,但忧虑的神情同样出现在他们面上。 他们也不知道啊。 被拖回齐军大寨的万纽于雄没有死,但比死也好不到哪去,整个后背都划烂了,黑红交加,隐约可见白骨。 “先给他治伤,随后关起来。” 高殷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对了,那家伙还好吗?” 身旁侍从点点头。 “带上来吧!他也该发挥点作用了。” 战争是个肮脏的游戏,而高殷是个肮脏的玩家。 不多时,骑士架势着一台小车,道路颠簸,震得车上之人哀嚎不已。 他没能好好坐着,而是被绑在十字木桩上,随着车驾移动遭受折磨。 前方有齐军骑马绕圈,对着城头上的周兵大喝:“好好看看!还认得这是谁吗!” 周兵不敢置信地擦亮眼睛。 “是……是江陵公!” 宇文会仅在腰间缠绕着几片丝帛,其他地方不着寸缕,被太阳烤炙着,在两国交兵的战场,受到万众瞩目。 这是他出征前的愿望,但环境和立场和他所想象的不一样,齐军甩着鞭子,拍打在他身旁的地上,总能吓得他大喊大叫,这副尊容丢尽了周兵的颜面,也让晋公一派的人心生焦虑。 出来打仗,把晋公之子打死了,那他们也别活了! “不准射击!” 宇文邕听到消息,两眼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元帅,现在怎么办?” 宇文秀急得不行,想着快些解救出宇文会。 将领们面面相觑,还是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这是齐军诱敌之计,不可!” 谁都知道。但他们更清楚不援救的后果,即便他们将齐军全部消灭——做不做得到还两说——可要是害死了晋公之子,回去等待他们的,也是明升暗降,甚至是隐诛。 “刚刚已经打过了,连阳……万纽于将军都被敌军俘虏,若我们再出城,只怕败得更惨。” “是啊!若能与敌军正面野战,我们又何必据守城池?能守住就已经不错了!” 周将们议论纷纷,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放在了宇文邕身上。 这让宇文邕气不打一来处:合着锅都由我背呗?! 他当日不想做这个总指挥,就是考虑到要背锅,可他没想到,官衔越大,能背的黑锅就越大,若真让宇文会死在自家手上,即便宇文护不杀他,他这辈子仕途也就完了。 到时他也会是西魏创建到现在,败得最惨的柱国,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这一战,严格来说周军已经输了,齐军拿着宇文会的身份做文章,代表他们毫无政治底线可言。宇文邕可没忘记,晋公之母阎姬被囚禁在齐国三十年,齐军要是再把她也拉出来搓圆捏扁,那齐国的杂种固然可恶,但他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到时候以死谢罪都有可能。 可眼下必须做出抉择,看着众将期盼的眼神,宇文邕长叹一口气。 受罚是回去的事情,前提是人马要能回国。 宇文毓眼光精准,当初选择祢罗突做元帅,就是看中了他有责任心,敢背锅这一点。 邕子有气无力地挥手:“射杀者……无罪!” 将领大喜,急忙出去宣布,又马上被拦住,晋公一派的将领出来说话,两派爆发激烈的争吵。 很快,战火就燃烧到了宇文邕身上:“鲁国公!晋公将其子托付给汝,使其沦为阶下囚已是指挥不当,又岂可下令对其放箭!” 宇文邕同样大怒:“不然若何!尔教教我,当行何作!” “先与齐军和谈!让他们把江陵公放回来,我……我等退军就是!” 这的确也是很多人的心声,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艰难了,还要背负着政治责任。 打得不猛要被齐军杀,打得过猛了,也要被自家杀了。 而且许多将领都觉得齐军其实并没有尽全力,不说云梯,那个传说中的投石车就还没有出动,与齐军对峙时间越长,对方的火力就会更凶猛,还不如趁现在有着本钱,谈和要紧。 “可齐军难道愿意谈吗!” 宇文邕站起身,怒斥台下将领:“齐主亲至,是要略我国土,我们不抵抗,难道要拱手让出河东,乃至渭北潼关,让他们兵临长安乎!” “我们还有玉壁!”宇文晃大声说着:“事若不堪,还能转进玉壁,有我等在,谅他们也打不下来,若其军队进入蒲阪,我军便出动,封关锁隘抄其后方——” 宇文晃顿了顿,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勉强,玉壁离此大概有三十里的路程,南阳若守不住,除非有着一日缓冲时间,或者有足够的士兵殿后,否则齐军追击,届时损兵折将,残部也只能在玉壁自保而已。 可胸脯还是要拍得响响的,唯有如此,晋公才不会怪罪:“至少不能什么都不做,让江陵公就这么死了!” “报!” 帅帐内的事情还没讨论出个结果,传令兵马上又跑了过来,神情慌张:“齐军又推动那些木车,已经抵达城下了!” “他们在做什么?” “在……在挖地道!” 第222章 势困 在宇文会的掩护下,盾牌车再次启动,周军半推半就,不敢大举反攻,最终被齐军压回城内。 齐军从车上取下镐铲锹,顺着墙根挖掘起来,叮铃哐啷敲个不停,热闹非凡。 由于齐军已经贴近墙底,在这发动攻击也不用害怕打到宇文会,因此周军的反抗恢复态势,齐军佝偻着身形,艰难地进行作业。 底下的敢死营士兵愤恨得盯着城墙上的敌军,心里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又想到待会要做的事情,干活越发的卖力。 忽然间,一颗颗石弹呼啸着飞来,砸中了周兵城头。 沉浸在清理墙角的部分周军才发现,齐军将一门投石车压了上来,刚刚超过一百五十步的攻击正是其所发射。 “好不容易才组好一架啊。” 高殷有些无奈,虽然能将大部分的结构拆卸下来,但运输和组装都很麻烦,所以能就地取材的就现场开始赶制,终于在攻打两个时辰后,抓紧做出了第一具。 这种攻势一出,周国军心大哗,这完全无法反击,更无法防御,难道要做一个巨大的挡板,将石弹弹回去吗?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齐军的投石车精度极高,通常能准确的命中城楼,对周兵造成的损伤和心创都很大。 这下他们完全明白龙头城为什么被一日攻克了,不管是不是齐主,这支军队的攻城能力,已经超过了高欢! 周将面面相觑,脸上都是晦暗与苦涩,今天是攻城第一日,就有一架了,那明日,后日呢?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个五架,这仗就不用打了,南阳堡必然守不住。 可出城拼死一决……说真的,没准齐军现在就等着他们出城呢! “大势去矣。” 念出这句,宇文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仗看起来还没输,实际上已经败得极其惨烈。 然而还有更惨烈的。 城下的齐军挖出了地道。挖地道也是攻城必吃榜了,袁绍曾挖地道进攻曹军,曹操在营内挖出狭长深沟,袁军冒头就杀。 韦孝宽在玉壁,也是以这样的办法破了高欢的地道战,同时还堆积木柴火种,一旦发现敌军,就点燃柴草,鼓风吹火,东魏士兵不是被烧,就是被薰得焦头烂额。 高欢另一个攻城法,就是挖到城墙的地步,再以木柱顶住墙体,接着烧掉木柱,让玉壁城墙骤然坍塌,由此破城。 而韦孝宽又用木栅栏修补坍塌之地,最终还是守住了玉壁。 这套战法已经被周军所熟知,也成为了他们守城的操作指南之一,然而过往的老办法已经不管用了,周军还浑然不知。 “完工了,溜溜溜!” 齐军挖出了地道,但并没有继续深入挖穿,更没打算走地道攻入城去,让守在城内磨刀霍霍的周兵感到一阵落寞。 他们只是挖出了一个大缺口,然后将棺椁放了进去,接着拉出长条的艾草绒芯。 随后在此处淋上火油,跑远,连盾牌车都不要了,到了一定距离后投掷火把,接着转头没命的狂奔,除了将盾牌举起,抵御城上的弓矢,剩下的力气全都用在了腿上。 周兵已经感觉到不妙,刚刚亲眼目睹的爆炸让他们记忆犹新,然而他们根本无法阻止,也不敢开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燃烧。 “轰隆隆——!” 剧烈的震颤,火光与烟雾升腾飞起,仿佛大地在颤动,石块洒落一地,厚实的堡垒墙根硬是被炸出一尺的缺口,这让周兵惊骇欲绝。 “我在做梦?!” 周兵惊叫着,就连齐军都不敢相信这次的威力能有这么大,太子对神火的掌握,愈发熟练了。 不仅是此处,其他地方的三角盾牌车所运输的棺椁也接连被引爆,南阳堡接二连三发生爆炸,炸得人心惶惶,堡墙坍塌,城墙都下陷了二尺。 齐军大为振奋,无数士卒举起兵刃,指向墙头惊慌失措的周军: “杀!封妻荫子、建勋封侯,就在今日!” “有皇天后土、漫天神佛庇佑,我等还怕什么!” 就连敢死营都一吐污浊之气,彻底抛弃此前的同袍之谊,率领齐军大举攻城。 高殷再次举起帅旗,同时移动车辇,往前线推去,这让周军更加恐惧,以为齐主要亲自攻城,畏敌如虎,还是周将竭尽全力在城墙上驰骋、怒喝,带头对抗齐军,才勉强压制住局势。 这一日打到了酉时四刻,日光都磨灭了。天幕再次昏暗,难以继续作战,高殷体恤士兵的伤亡,便让他们赶快回来。 南阳堡毕竟不是龙头城,里面周兵众多,而且周围不知何时会蹦出来一支新的援军。到了这一步,城池什么时候都可以打,应尽量以减轻伤亡为主。 而且若是就这样破城,赢是赢了,总感觉缺了什么。 他想抓住宇文邕,还要整些花活。 宇文会跪在齐军大帐外,血污盈身、遍体鳞痕,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节发紫脸色发青,人虽然回来了,魂没完全归位,仍在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战栗。 会子哥在战场上烤了一天,虽然周兵怜惜他,尽量不对他射箭,但齐军也没有这种忌惮,躲在会子哥身后肆意放射,那种后脑时不时飞出箭矢的恐惧感,已经深深烙在宇文会的灵魂深处。 爆炸、哀嚎、死亡,一切都打破了他对战争的想象,齐军无所不用其极,粗暴的闯入他的世界,从此永久扎根在他的脑海里,成为每场噩梦的主演。 “真可怜啊,第一战就败成这个样子,以后都打不好仗了。” 营帐内传来笑声与这句话,宇文会再度发颤,就是这个声音,将他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真切的后悔,如果有机会回到周国,再也不上战场了。 或许这就是成熟吧,他已经想不起前些日子那个莽撞又充满活力的少年模样了。 “唤他进来。” 宇文会披上一身白绢,被人搀扶着进入营帐内,高殷左顾右盼,啧啧称奇:这么漂亮的白绢,怎么披在他身上就像裹尸布呢? “今日乾仁立下了大功。若无乾仁相助,后面打得就不会那么顺利,多活了一些将士,这都是汝的功劳啊!” 高殷说着,亲自给宇文会斟酒,帐中诸将发出大笑,连声祝贺,只是落在宇文会眼里却是魔鬼般的笑容。 他端着酒,饮也不是,倒也不是,齐将的笑容退却,冰寒爬上面孔,气氛为之一冷。 高殷背过身,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 鹰视狼顾。 宇文会心智动摇,连忙饮下酒,弯腰鞠躬,口称感谢,终于才让在场诸人再度满意,高延宗凑了过来,拍打他的肩膀:“这就是了这就是了!如今我们也算是生死同袍。来,与吾痛饮!” 宇文会呵呵笑着,皮肉发麻,今日被逼着出来的时候,可没见高延宗有什么情谊。 之后宇文会落在高殷左手前列,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无将领有异议,高殷还时不时笑问:“乾仁看我帐下将领,是否雄壮?” 宇文会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只能一应奉承:“雄壮,雄壮!” 高殷哈哈大笑:“既如此,今日可称之为群英会了!” 众将同乐,这正是三国演义中的情节,太子自比周瑜,诸将与有荣焉。 见宇文会不解其意,高殷笑着说:“此乃我之著作,晚些时候送汝半稿。” 听到这话,宇文会心下稍安,还要送稿给我,想必不会……是烧在我坟头上吧?! 亲眼见证这支齐军的威勇与暴虐,宇文会心下不敢确定,又凌乱开来,齐将谈笑声就像巨大的烦人蚊嗡,他又不敢伸手驱赶,心下憋屈而恐惧。 在周国,他可从没有这么委屈过! 晚宴到了尾声,一名将官匆匆走入,行礼禀告:“前方七里处有人踪,数目不下百人,正缓缓接近。” 高殷点头:“两军交战,山匪不敢来送死,应是周国的劫营队,放他们过来,杀个干净。” 即便是夜晚,齐军也会放出今日未作战的飞骑在附近游走侦查,身上带着模仿各类动物的短哨,若没按时传呼,就是已经被端掉了,由此可以提前预防袭击。 这类工作本就是将领的基本职责,哪怕齐军今日胜了,但没有回邺,都不可以说松懈,高殷对此抓得十分严苛。 帐内犹歌舞,过了段时间,又有士兵进来汇报斩俘,高殷简单听了听,笑着说:“宇文邕用兵颇有想法,只可惜尚显稚嫩啊。” 宇文会面红耳赤,周军打得好,他害怕,打得不好,他又丢人,只能把负面情绪全部甩锅给宇文邕。 你非来干嘛呢?知道我在齐军营地里还派人来劫寨,生怕我不死吗? 就算是来劫我,百人也不够啊! 高殷轻咳两声,说天色已晚,明日还要战备,让诸位将领早点歇息。 将领们纷纷起身,按照尊卑顺序,向高殷行礼而后离去,宇文会这才看到田弘等与自己一同被俘虏的周将敬陪末座,心下更觉得尴尬。 虽然谁都没有做错,但不患寡而患不均,宇文会与他们的隔阂,忽然就加厚了。 情感是种奇妙的东西,在周国体制下,他们永远不敢对宇文护和他的家人说三道四,哪怕挨打了都要说打得好;可现在脱离了周国体制,进入了齐国序列,即便只是俘虏,看待故人的角度也变得不同。 无论是当日交战,还是今日的表现,宇文会都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将领,他唯一的才能就是流着晋公的血,齐国太子看重他也是因为这一点,让这些大概率回不去周国的俘虏更加不忿。 宇文会感知到恶意,心中慌乱如同兔子,正要撞上株木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江陵公,颇思周否?” 第223章 阴谋 宇文会浑身一僵。过了会儿,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他是真的想念父亲了。 文王死后,父亲一直在与这样的强国对抗么? “抬起头来。” 宇文会不敢不从,方脸的汉子此刻泪眼朦胧,看上去楚楚可怜,他的心防已经松懈,跪在破碎的自尊心上,彻底将自己摆于下人的位置。 高殷的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似笑似无,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是在看人,而是在打量一具器物,权衡该摆在何处为适。 “发生这种事,其实大家都不想的。黑獭在时,常和我齐国发生矛盾,而今令尊管事,两国也算和睦。” 宇文会心想和睦令堂,和睦的话我怎么跑到这来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 高殷观察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当然,偶尔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没办法,父祖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我们这些后人不得不替他们解决,正如你我被尊长命令出兵,各自还不是要乖乖听令?” 两人年岁接近父子辈,但高殷身份压制,用老大哥的语气和他交谈,反倒给了宇文会些许安心感。 两人的距离稍微拉近,就好像在一起吐槽父母的同龄人。 “总而言之,令尊将关中治理的不错,名曰天官,实为周主。世风又良,从乾仁身上就能窥探一二,有着尊贵的身份,居然还不辞辛苦,担任先锋出战,着实令我钦佩。” 这话说得宇文会心有戚戚,他不知道高殷想卖什么药,但说好话是安全的征兆,于是简单应和着,又反过来夸赞齐师威武,自家不敌。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番,高殷接着说:“反观黑獭之子,只想着手中的权力,全不顾令尊的苦心;哪怕在战场上,也都是躲在安全的后方,看着乾仁为他流血。” “若败,责任都是你们的;而胜了,当然又是他这个主帅参详得当、指挥有功了。” 高殷图穷匕见,宇文会顿时明白,他想针对的是宇文邕。 虽然不知为什么他对周国的情势那么清楚,又对祢罗突有着莫名的敌意,但站在宇文会的角度,并不是坏事,相反,还是一桩好买卖。 所谓的权威,只有掌握在一人手中时,才会至高无上。若分属二头,集权的本能也会使得他们互相残杀,活者为王。 周国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帝党势弱但有着名分,晋系掌权但威望不足,正在较劲的当口,一旦决出胜负,周国就进入了新的轨道。 作为宇文护之子,宇文会自然是希望自己父亲得胜;对应的,身为帝党的宇文邕,就不用太顾虑了。 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宇文会自信了许多,语气都变得沉稳起来:“您……太子希望我怎么做?” “若我没猜错,此次我军所俘虏的将领,大部分都是瞻仰令尊光泽的人马,黑獭之子鲜有所动,这样不仅折损令尊之力,还会抹黑令尊之威。” 这是当然的,兵权掌握在宇文护手中,那么大部分周将自然也是晋系。 不过说法不一样,给人的感觉自然就有所不同,宇文会点了点头。 “但则……若是宇文邕这个元帅同样落入齐军手中,观感就自然大不相同了,不仅是他的过失,君等败责,也将由其一并承担。不止乾仁意下如何?” 宇文会屏息静气,陷入沉默,坑害和出卖,可是不一样的标价。 “太子所言、虽有道理,可他毕竟是文王之后,周国宗柱,也是我的戚爱亲朋……” 得加钱的意思。 高殷轻笑:“如果我没猜错,今日劫寨失败,明日宇文邕就会派信使来和谈——诈作赎买乾仁等俘将,实则趁机撤回玉壁。” 宇文会一惊,细思的确没错,齐军此时没有放他的理由,何况周军势弱,像今日拿他当盾牌的事情都发生了,再和谈只会让齐军引为异宝,更加重视宇文会。 但若是假装和谈,拖延时间,趁机离开南阳堡,那只要到达玉壁,周军就大幅减小损失,而他宇文会将留在齐国,和祖母阎姬一起做人质。 宇文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敌军的强势固然令人心酸,但队友的背刺才更让人憎恨。 “而且即便事后斡旋,我军依然将汝送回去,可也不是毫无代价的。周国必为汝付出重礼,就这样回去,不仅令尊颜面无存,更是欠了宇文邕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还不完,汝家这辈子都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出征的周将也会觉得宇文邕已尽力,虽然没有保住汝,但好歹保住了他们,汝曾沦为阶下囚,已无法与他们和解,即便汝不恨,他们也惧汝事后算账,将来必阻止汝登国家高位,继承令尊事业!” “乾仁!既入吾营中,尚觉汝还有选择吗?!” 高殷的分析鞭辟入里,激醒了宇文会,从被俘虏的那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就几近完结,如果不是高殷需要这枚棋子,他已经从周齐历史的大势上消失了。 和高殷合作,的确是他最后的机会,筹码全在高殷手中,高殷不玩,他就再也无法翻盘。 高殷知道他心动了,在利益面前,人总是诚实:“而若是反过来,乾仁靠自己的力量从我军大寨中逃了回去,还打探到了内情,那么不仅洗刷了耻辱,还会找出内奸,让众将知道是谁在一直出卖周军。” “谁?”宇文会下意识发问,刚问出口,他就知道了答案。 “追随晋公之将屡屡折损,对谁最有好处?” 高殷的话,让宇文会怦然心动。 如果不是身旁站着几名壮汉侍卫,宇文会真想走过去握住高殷的手,表达敬意。 这小子可太毒辣了! 高殷与宇文会洽谈到深夜,才各自回去休息,宇文会也被编入了敢死营,点名要让他明天继续“出战”。 而到了半夜,又有一股周军过来劫寨,很快闯入驻扎在前方的敢死营部,同时营中那些不服从齐军、还想回去周国的士兵开始作乱,虽然很快被镇压,但事后清点,发现宇文会消失不见。 齐军大怒,加派人马巡查,及至天明之时,终于在南阳堡前方探查到逃走的宇文会等人,一边加速驰骋,一边骑马射击。 周兵在城头上看见这一幕,立刻回禀,宇文邕还觉得是陷阱,但宇文深可不听他说什么,立刻率兵打开城门:“休伤吾弟!” 见周军已出来接应,齐军叫骂了一阵,将箭矢射空才折返。 宇文深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居然真的回来了,就站在自己眼前。 宇文会双目嗔泪,凝噎着:“阿兄……我终于是逃回来了!” 兄弟俩抱头大哭,宣泄了好一阵情绪,忽然宇文会没了声,倒在兄长身上,宇文深连忙去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着气。 宇文深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让人送弟弟下去休息。 宇文秀在一旁见证,顿时安下心来,晋公那边总算有了个交代。虽然他也有疑窦,但深知不能在此刻发问,况且觉得奇怪的不止他一个,自己没必要当出头鸟。 宇文邕坐在帐内,听取士兵的汇报,仍感觉不可思议:“竟然还有这种事?” 他沉默片刻,再度传令:“和谈的使者照样派遣,但就不要收拾行装了,就以真和谈为主。” “那使者……” 宇文邕眯起眼睛,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就派宇文秀去。” 第224章 对立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他人知晓。” 宇文会看向身旁的护卫,觉得齐国这个太子说谎话也太不打草稿了一点,高殷笑着回答:“他们是我的手足,与我一体,不是外人。” 康虎儿忍不住挠挠脸颊,太子说的话有些肉麻,但他感觉很好。 牒云吐延作为高洋调拨给高殷的人马,有着一定的监督义务,此刻忍不住说:“太子,如此行事,是不是太……” “太诡谲了?” “呃、不是,我就是觉着,跟敌将谈和是不是不大好。” “暂时的而已。我想击败敌军主帅,刚好利用此人,使周国自相残杀,我好从中取利。” “可敌将回了营,怕是不会按照太子您的想法去做事。” 高殷冷笑:“他会的。” 宇文会绝对不可能把密谈的内容说出,那么他就要解释自己为何能逃出来,可无论再怎么解释,都会有着破绽,这种不协调感会让宇文邕怀疑他和自己有密约。 而晋系是不会允许自己这边背锅的,尤其是晋公之子通齐这种事情,谁都背不下,只能互相甩锅。 而根据宇文会和俘虏周将的供述,齐军也大抵知道了哪些将领多为晋系,就盯着他们打。 晋系吃力,就同样不会让帝党得意,即便只是为了推卸责任,宇文会最终也要出卖宇文邕,反过来指责宇文邕和齐军有密约,暗中出卖晋系。 否则等宇文邕这边几乎无损地回朝,又查清楚了宇文会回来的真相,那宇文会还不如死在齐军这里呢,宇文护可能都要亲手宰了他。 从高殷提出这个建议开始,宇文会就必须接受跟注,他和宇文邕已经在立场上,构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 翌日午时,宇文会悠悠转醒,齐军也没再出现,兴许是因为昨夜的骚乱,在做内部整顿,也可能是攒劲儿准备器械,再度开战。 总之,宇文邕的使者已经出发,顺便观察齐军的动向。宇文秀百般不愿,也被宇文邕逼迫着接下了这个任务。 宇文深一直陪在弟弟的身边,见他醒来,连忙握住他的手:“阿兄在这里。可饿了?先吃点东西。” 起身叫人端来饮食,宇文会狼吞虎咽地吃着。 等他吃喝完毕,缓缓放下餐盘,忽然用力一捶,将这些东西都扫开! “兄长,我们被出卖了!” 见他气愤的样子,宇文深的反应没有那么大,只是命人守住营帐,冷静地坐了回去:“你继续。” 宇文会顿时感觉不妙,自己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宇文深看他这个样子,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了,叹了口气:“昨日祢罗突就已经打算整军,今日前往玉壁——还好没成,今早在路上发现了齐军游骑,想是早有提防,不欲令我等走。” “祢罗突无法,只得向四方传令,命诸军来援,抵御齐主之攻。” “不是齐主,对方主帅是齐国太子高殷!” “当真?!”这个消息令宇文深诧异,难道和他们打的,居然还不是高洋? “那齐主在……?” “没有齐主,从头到尾都只有高殷和斛律光!” 宇文深起身来回踱步,片刻后才停住,看向宇文会,神色凝重:“你和高殷到底谈了什么?” 宇文会面色羞红,虽然知道瞒不住,但这种时刻仍有些窘迫。 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随后缓缓说:“他想要宇文邕……” …… 听着帐外对宇文会勇武的夸赞,宇文邕叹了口气。 他回来的一刹那,宇文邕就有所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而他也不想计较,从大局上俯瞰,这时候内斗对周国只有害处,国人必须通力合作,才能不被强齐吞噬。 但也许……另一派不这么觉得。 宇文会或许和高殷达成了暗中交易,具体是什么,宇文邕不清楚。 他只感觉不对劲,哪里都有问题。 时间就在这样虚假的平和中流逝着,到了深夜,隐约就有传闻,说是周军内部有人暗通齐国,出卖他们的情报,这则消息让宇文邕心中一动。 不会吧? …… “周国吏部中大夫,拜见齐国国主。” 宇文秀虽未跪拜,但言辞谦卑,仪态恭谨,国力就是使者的底气,如今是来和谈的,他自然没有多少骄傲。 高殷躲在帷帐之后,早有人报告过这个宇文秀的消息,此时他走出来,笑着说:“卿氏之兴,焕于方册,怎么弃祖姓而易国氏,亲族无悲乎?” 无论是说话的对象,还是内容,都让宇文秀大惊。 说话的人必然不是高洋,可这么年轻,又能代表他的…… 高殷对这个宇文秀也很感兴趣。他原姓杜,祖先是赫赫有名的西晋名将杜预,接替病故的羊祜,三陈平吴之策力劝司马炎伐吴,最终令西晋一统天下,“势如破竹”这个成语就出自他口中。 而且杜预的妻子是司马懿次女,可以说宇文秀身上每一滴血液,都能找出高贵的出身。 高殷多少也有着一点集邮名将之后的癖好,有些想将其留下。 老底被揭开,宇文秀顿时窘迫起来,气势低了一半,在身着汉人衣冠的高殷面前,更觉自惭形秽。 说过官话走了过场,宇文秀向高殷表达了周军一方的态度,即承认齐国对龙头城的夺取,希望齐军归还此前被俘虏的将兵,然后他会率军撤离,两国通好。 宇文邕作为周主之弟,有着足够的权限做出这个许诺,但内容却太大胆了些。 先不说龙头已经被夺取,齐军此次出征就是来伐他的,这种条件无疑对周国太有利了一些,属于空头支票。 谈判就是这样子,双方互相报天文帐,然后慢慢试探底线,最后达成协议。 然而现在主动权在齐军手上,高殷也没浪费时间,让人带他去逛会儿营地。 敢死营的士兵可以简单分为两种,还没融入齐军的,以及完全变成齐军样子的,宇文秀被带到后者的领地,齐将在众兵面前宣布宇文秀是鲁国公的使者,若能谈成,将会放他们回去。 可敢死营士兵的目光充满了委屈与愤恨、甚至怨毒,让宇文秀胆战心惊。 “不!月光王才是真王,我等已投明主,岂可再归暗处!” 那些狂热的齐军皈依者这时候更是冲了出来,对宇文秀侮辱谩骂,甚至作势要打。 他们毕竟是对齐军、对太子表忠,因此齐将们也不好指责,赶紧将宇文秀带离此地。 宇文秀仍被刚刚的煊赫所震撼:“月光王是何人?” 齐将举起胸前的小挂像,笑了笑:“太子,也即我军的主帅。” 自己居然是被齐国太子所击败的?宇文秀更加震撼了,齐国太子似乎继承了他父祖的勇武,反观自家的…… 鲁国公太过年轻了,经验不足也属合理,但晋公就多少有些没天赋,否则应该能攒够军威,成功登位。 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此次才没出战。 宇文秀忧心忡忡地思考着周国的未来,宇文氏的天下,似乎更加不稳了啊。 齐将带他转去了另一边,二十架光武砲设列得整整齐齐,让宇文秀看得胆战心惊,昨日齐军投石车的猛厉,他是有看见的,如果二十架一起打击…… 宇文秀不敢多想,那样会失去信心的。 其实目前能使用的,还只有三四辆,剩下的还未完工,被遮掩住,只是让宇文秀看看,打击他的自信。 等他回去向宇文邕报告,就能进一步打击周国上层的战心。 宇文秀的最后一站,则是叫做功德林的地方,里面装满了俘虏。 俘虏之间亦有差别,愿意投降的周将,会被编入敢死营,而不愿意投降的,就关在这里。 据说这个标题是太子亲自取的,意思是这些周国将领虽然不愿投降,但太子重视他们的才干,就供养着,反正也就是多几床被子和吃食,留一名亲卫侍奉,两名齐兵监视,也算积攒功德了。 对这些周将来说,这也是个机会,虽然有些屈辱,但放不下的人早就死在战场上了,而若是齐军兵败,没准自己还能趁乱逃回去——江陵公昨日不就是如此吗? 因此这些周将默认了这种生活,心怀希望的等待着。 有趣的是,由于大家进来的先后顺序有差,加上高殷旗下的齐军有些不同的规矩,于是先进来的俘虏就变成了前辈老大哥,既教导后来者,也会尽量让自己处于尊位。 若是后来者官位低,那自然会服从,若是官位高,那就更需要压制了,因为这里不是周国,而是齐军大营,况且新来的周将还没能接受这种落差,见到已经摆烂的前辈们,极容易恶语相向,于是哪怕大家都是周将,在这小小的功德林里,也发展出了各种派系。 毕竟大家在来之前,也同样在各自不同的派系里站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吵而已。 同样的,功德林的将领们又会对敢死营那帮投降派颇为不耻,两方形成了鄙视链,相互诋毁,齐军则居中调和,或是缓解、或添油加醋激化矛盾,始终不让两方停歇。这种矛盾会让他们互相厌恶对方,助推敢死营更快地融入齐军。 经过后世的大互联网与流量时代,这点手段对高殷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手到擒来,但落在此世之人眼中,则会惊恐地发现,不知不觉间,投降的周兵对齐军的归属感愈发强烈,继而成为真正的齐军。 第225章 分裂 此子恐怖如斯! 宇文秀后脊发凉,无论是文统还是武御,齐国太子的素质都高得可怕,而且敢于残忍,不怕脏手,愿意担责,这些都是上位者的优点。 他不知道,高殷修习的是名为《公共基础知识》的经书,远超这个时代所谓的帝王学。 他只知道必须要和谈了,不然再打下去,一路输到玉壁,那就没得完了,也许还会影响到玉壁的士气,最后…… 谁知道高殷又有什么办法攻打玉壁呢? “五宝都看过了?” 宇文秀字五宝,高殷这么称呼他显得亲切,和睦的态度让宇文秀稍稍放心。 “看过了。齐师实在是威武雄壮,为当世强军……” 还没等他吹完,高殷打断话头:“既然如此,我军为何要与你等谈和?直接打落南阳堡,将你们尽数俘虏不好吗?” 他的口气很大,但宇文秀不得不受着,国小势弱,就得处卑。 “虽然齐军虎威,有目共仰,但我周国也不是弱兵,贵军悬师深入,若烽燧举于崤函,河南之师朝发夕至,届时即便贵军勇猛,恐怕也不能久战,兵卒疲敝,胜负翻转,望君深察。” “若能退师,鲁国公愿以汾南之地相济,金帛财货献于,以全两军之谊。” 话已至此,高殷请他下去休息,想走也不让,差点将宇文秀急死。 不过接下来的三日,齐军也没再发动攻击,宇文秀颇感安慰,似乎高殷真在考虑和谈。 高孝瓘带过来的消息不少,这些日子从河洛一带出来数批周军,都被高孝瓘所击破,让高殷心里暖暖的。 “孝瓘真是为我长脸啊!” 高殷如此夸赞,让高延宗心里更加不服,即便是他的哥哥,他也想争个高低。 “太子还不出战,我们要等什么?!” 高延宗再度请战,这些天他来了许多次,终于渐渐是压不住了,营中众多将士和他一样心思。 今日的高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拒绝,而是笑着说:“延宗战心急切,我再阻拦也不好了。” 三月二十四日,齐军出寨,再度攻打南阳堡。 与高殷的游刃有余不同,这些日子,宇文邕焦头烂额。 军中出现他与齐军暗中交易的流言,内容和他对宇文会的猜想完全一致,完全可以说是根据真实经历改编,除了主角原型不对。 在流言中,宇文邕恐惧齐军战力,于是暗中联络齐军,出卖晋系的情报,再由自己建功。 流言的真实性不重要,它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意味着帝党和晋系的政斗从朝堂到达了前线战场。 齐军再度出现,让周兵如临大敌,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齐军所攻打的地方,多由晋系将领所驻守,那些帝党成员所驻防的方位攻击鲜少,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更坐实了众兵的猜测。 俗话说,周公尚需恐惧流言,何况宇文邕只是一个鲁国公? 为了洗清嫌疑,他不得不亲自坐镇于城墙上方,拉近与齐军的距离。 主帅亲赴前线,多少能振奋一些士气,不仅包括周兵,还包括高殷。 看见帅旗和附近新登城的人马,高殷恨不得立刻下令,让人用光武砲把那处砸烂。 他克制住这股冲动,命齐军收手,而后缓缓退回寨中。 “这不是暗通是什么!” 堡内某间屋子内,宇文深大吼着,他怒不可遏:“怎么,齐军还怜惜上他?祢罗突一上城墙,齐军就撤退,此间必有谋焉!” 屋内坐着不少将领,多是宇文护的党羽,闻听此言,大为愤慨。 仍有少数人保持着怀疑,说着:“这可能是齐军分化我等之计……” 宇文深抓起兜鍪就朝那边丢过去,虽然被接住,可那些人也不敢再质疑。 “他将我们出卖了!把我们驻守的地方交给了齐军,削弱我父晋公的力量,换他自己的人马无恙。到时候他安全回国,此次出征死伤惨重,唯独他片缕不伤,为他阿兄作样!” 宇文深怒斥群将,作为宇文护次子,他在晋系的地位也很重,此时纥干弘、万纽于雄都没于敌阵,军中晋系人马隐约以他为首,而他和弟弟都不能丢了父亲的脸。 只能苦一苦祢罗突了,骂名就交给你哥哥担吧! “不能再等了!我们只能先行突围,回到玉壁,否则这样下去,只会被祢罗突出卖至死!阿会是有运气,才能从齐营中逃出,难道我们要坐等齐军松懈吗!” 对于宇文会回来的事情,很多人也有疑问,这支齐军如此强劲,以他们对宇文会的了解,断然不可能这么轻松逃脱。 然而这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揭贵人的短,怕是活腻了,因此宇文深将这件事定了性,将领们也只能避而不谈,把它当做正面典型来表扬。 众将问起宇文深的打算,他是这么说的:“等明日卯时,我等率部出城,直接前往玉壁!” 将领们觉得这样略有些冒险,宇文深则回应:“只要带的人马够多,齐军的斥候就拦不住我们,他们把握不准城内的军队还有多少。” “因为事发突然,齐军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设局夹攻的陷阱,他们就算和祢罗突勾连再深,祢罗突总不能与齐军合在一处,共同攻打我们。” “到那时,就看齐军如何取舍了,若冲我等而来,大不了与他们一战便是;不过此间多山林丘陵,道路难行,齐军多骑兵,追击我等亦是困难,而这三日,他们必定是在制造器械以做攻城之备,因此他们大概会继续攻城,抓捕主帅。” 根据宇文会所说,齐国太子所率领的军队实际上并不多,肯定没有二十万之巨。 “只要到了玉壁,进可以请求国家继续搬兵,退能据守玉壁,总比在这南阳堡等死的好!” 宇文深面红耳赤,怒视众人:“诸君!将士的性命,全在各位身上了!” 仗打到现在,赢面已经很小了,有经验的将领都觉得,此时应该以保存实力为优。齐军是肉眼可见的强悍,若齐国的援军也赶来,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与其在南阳堡耗死,不如与昌城公说的一样,奋力突围! 将领们了然,各自回去做着准备,谁也没敢提要不要和宇文邕商议。 宇文椿同样在这批人里面,回去之后,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通知宇文邕,悄悄去向宇文邕的营帐。 “阿椿,你要去哪里?” 一个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宇文椿回过头,见到深与会站在不远处,眼神不善。 犹豫片刻,阿椿还是说了出口:“我要去通知鲁国公。” “不准去。” 阿深没有说为什么,权力是最好的理由,帝党势衰,他们晋系掌权就越稳。 “奴干,这样是不对的……文王将国政托付给令尊,不是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阿椿的话,让阿深发起怒来,只以为他是在意自己父亲早死,因此托孤之事才轮到自己父亲头上。 “把他给我绑起来!” 宇文椿奋力挣扎,仍是被死死按住,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宇文深。 “我会带你回去的,不能让你死在这里,我们都不是折在此处的命,将来还要承担周国的大政。” 宇文深的语气变得温柔:“阿椿,你也该睁开眼……如今周国是谁说了算,你该明白了。” 第226章 兵变 无论怎么说,主帅亲自登上城头,还是给周军以鼓舞,略微清洗了不实的传言,也让宇文邕难得做了个好梦。 在梦里,他成了周国皇帝,宇文护读酒诰不戴头盔,自己劝谏的过程中失手将他砸死,不得以亲理朝政,改革制度、破佛毁法、富国强兵,最后亲征齐国,统一了北方。 因为是个好梦,宇文邕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自己吵醒了。 揉了揉惺忪睡眼,听见外边的嘈杂,宇文邕的心中有些不喜。 忽然一将闯了进来,宇文邕急忙坐起:“何事?为何不通报而擅入!” “昌城公、江陵公带走大队人马,离开此地向玉壁而去!” “什么?!” 宇文邕惊叫而立,他快步出营,只见士兵的数量少了许多,那些服从晋公的将领也不见踪影。 好事成双,马上又有另外一个传令官匆忙跑来,大声汇报:“齐军、齐军又来了!” 绝望的氛围笼罩在南阳堡的上空,所有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仿佛打破这片宁静就是死罪。 他们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好像只要这样僵立着,时光就会跟着停滞,然后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 …… “吾乃官军敌为贼,天地难容反叛军~” “敌军大将鲁国公,天地无双大英雄~” “强将手下无弱兵,皆是彪悍决死士~” “虽然骁勇惊鬼神,违逆高王天难容~” “从来逆臣贼子者,未见荣华富贵人~” “直到敌灭亡,并肩共前进,寒光齐出鞘,决死冲向前!” 齐军延绵数里,若从天空向下看去,仿若一支巨大的五彩蜈蚣,高唱着军歌向南阳堡挺进。 宇文秀在其中面露苦色,他原打算回去复命,然而高殷说不需要了:“何须如此费事?吾军今日就将鲁国公请过来,你们面对面商议便是。” 宇文秀错愕,等他回过神来,齐军已带着他开拨。 宇文邕虽然下令各方支援,但这种命令并未能获得太有效的响应,各地的驻防将领有着粮草、兵员与行军路线等各不相同的难题,突破了这些阻碍,能来到稷山县附近的,又将与高孝瓘对上,毫不意外地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而在周国朝堂上,一封新军情又让宇文护等人焦头烂额——半月前,吐谷浑之主吕夸入侵周国边境。 吕夸是齐国人民的老朋友,当年高欢做大丞相时招怀荒远,不仅姻亲蠕蠕,吕夸亦遣使致敬,他的妹妹是孝静帝的妃嫔,同时济南王元匡的孙女广乐公主也被吕夸请婚为妻,此后吕夸向东魏朝贡不绝。 有了这层姻亲,吐谷浑和东魏以及后来的齐国成为了铁哥们儿,大家一起攻击西魏,虽然突厥强势崛起,切断了吐谷浑和齐国的联系,但吕夸没有改变态度,依然执着的尝试联络齐国,还向齐国派遣秘密使团,可惜被阻截。 三年前,西魏和突厥联军曾经大破吐谷浑,吕夸被迫遁逃,躲入青海一带的清水川舔舐伤口,等待复仇的机会。 今年齐国出兵,不仅告知了突厥,还暗中派人前往吐谷浑报信,吕夸大喜,整军经武,在三月初率军攻入周土,为齐军奥援。 原本河东的肘腋之患就已经够周人头疼的了,但毕竟没有通过玉壁,一时间也打不来长安,而吐谷浑侵扰关中后方是迫在眉睫的要事。 周国上下深忌之,宇文护点选兵马,原先新派往河东的追加援军则被唤回一半,交给大司马贺兰祥带领,三月二十三日,派遣贺兰祥抗击吐谷浑。 因此宇文邕这一支军队,原本能够得到新支援的机会就很渺茫,如今宇文深又带走了一半以上,剩余的军队不到两万众。 不仅宇文邕守不住,就连要守几天,也是高殷这边说了算。 放走宇文深等人,也是无奈之法;毕竟他们是宇文护的儿子,就连宇文邕号召各地守军帮忙支援,都隐约暗示了晋公之子也有危险,靠着宇文护的虎旗才能借些力。 真的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周军也一定会拼了命地护他们。 其次,周军再怎么不堪,数量也有五万之众,攻打起来也颇费手脚,而时间就是变数,如果从哪个地方再蹦出一支莫名其妙的军队,或许对齐军也造成不了太大威胁,但没准就会让瓮中之邕逃跑了。 对高殷而言,抓杀宇文邕的机会只此一次,若是让他逃了回去,自己肯定后悔终身。 历史上宇文邕之所以选择小规模的政变,而且是以消灭宇文护肉体为目的的斩首行动,就是因为宇文护的威势已经达到了周国内部的顶峰,如果他再年轻十岁,或者征讨齐国获得军功,那他可能早就篡位了。 即便宇文邕是皇帝,也再无招数从程序上夺回权力,只能强行切断宇文护与他所拥有的政治资源的联系,就像李世民无法通过正常手段谋求皇位,只能发动政变。 而这也意味着,高殷继位后,只要在差不多的时候提醒宇文护读酒诰要戴头盔,那宇文邕的政变很大概率会失败,而周国就会换下一个皇帝,周帝将永远成为傀儡——除非宇文护登位。 所以只要高殷来到这个世界,并掌握了齐国实权,那周国的振兴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他有一万种办法阻碍周国的发展,甚至周国能否苟活到那时,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虽然宇文邕已经不能成为那个赫赫有名的周武帝了,不过高殷仍旧将宇文邕看得很重——若孙权投降,那么周瑜刘备,也只是是汉末魏初的小角色罢了。 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宇文邕的价值,作为隋唐盛世的转折点和奠基者,用尽礼节对待此人并不为过。 因此,为了让自己不留遗憾,高殷宁愿选择更稳妥的办法,分化敌方、放走宇文深等人,换取他们放弃宇文邕。 相对的,高殷也做出了新的承诺,若是能得到宇文邕,那么宇文护的母亲、他们的祖母阎姬归国,这件事高殷会活动活动。 这个条件是宇文护一系根本无法拒绝的。 此时独孤永业与独孤罗作为中间人,带领三千飞骑吊在宇文深军队的附近,探听周国的消息,确认宇文深暗中向附近周军施压,让他们不准支援南阳堡。 而高殷此时手中,掌握着整个周军在南阳堡和附近坞壁中的资源储备、布防情况、将领信息,这要是都能输,那就只能说这个世界是设定好走向的程序,他这个穿越者跟前辈王莽一样,被位面之子给治了。 其实宇文邕也就比高殷大两岁,二人年龄加起来还没他们父亲的鞋码大,而现在却各自统治着千军万马,在河东决战,间接性的决定着中国未来三百年的命运。 上一世高殷遭遇政变,失权身死,齐国统续由此混乱,继而衰弱。 宇文邕则发动政变,杀死权臣堂兄,收权改革,进而扭转局面,一统北方。 而现在,情况完全颠倒了过来,周国的希望种子将要被高殷掐灭,成为齐国希望的种苗,帮助高殷继续成长壮大。 高殷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和宇文邕分享自己的心情了。 “诸君,前方就是南阳堡。” 将士们沉默无言,他们也看得见,但太子训话时要屏息静气,不要打扰。 “南阳是光武帝刘秀的故乡。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起这个名字,但光武王业起于河北,我不喜欢关西的周人占据这个地方。” “给我踏平它。” 片刻沉默之后,换来的是异口同声、震天烁日的呐喊。 “遵命!!!” 第227章 杨忠 齐军只有三万人,前日第一次攻打南阳堡,折损掉了两千伤亡士卒,然而其中多是敢死营士兵,对齐军真正的清华八旗主力无损。 之后又分三千兵半护送半监视着宇文深,余两万五千,虽然数量不如一开始的四万之众,但其中有斛律光所率领的晋阳兵马,战力有过之无不及,人数虽少,但却更能打了。 而周国这边的五万军队,在第一日攻城中伤亡了近四千士卒,宇文深出逃又带走了其中两万人,而今城中还有着两万新兵。 看上去差别不大,但宇文深带走的都是晋系的精锐,留给宇文邕的是一派新兵和老弱病残,实力难济。 因此,虽然城内城外军队数量差距不大,周军具有守城优势,但如果战争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那就不会有那么多将领翻车了。 站在城头看着调集器械的齐军,宇文邕想起父亲夸奖他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成吾志者,必此儿也。” 宇文邕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泪流满面,他也没去擦拭,在众将惊诧的目光中拔出宝剑,指着城下:“齐军将要攻上来,我们该反击了。” 他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确是宇文泰的儿子,着实鼓舞与激励了一群人,但感动不了齐军的武器。 八架光武砲不间断发射,丢出的石弹遮天蔽日,像是无形的恶魔之手,轻松随意地攫取周兵的性命以作玩乐。 周兵在组织性、装备精良度,以及士气方面都不如齐军,依托着城防,还能抗拒齐军的攻击。 但经典战术的优势就在于套路经过时间检验,老而好用,除了光武砲外,还有三架大型云梯,敢死营推动盾牌车铺土,叠到了一定高度,就让云梯垒上去,这样方便齐军骑士冲锋、攻入城头,即便云梯被打断,也能摔在土堆上减小伤害。 周军蒲一入驻南阳堡,就清理了周围许多建筑和树丛,即所谓坚壁清野,虽然由于时间的关系,依旧让齐军得以利用附近的树林木材制造器械,但好歹制造了一大片没有遮蔽的缓冲区,让周军在这段安全距离内与齐军拉锯。 然而光武砲让缓冲区的意义小了许多,城上的周军人多,就对着那片区域一顿乱轰,打到没有人站着了,就驱使云梯让士兵们登城; 这样周兵不能不救,否则齐军直接入城了,因此纷纷踩着同僚们的尸体,用数量将齐军压回去。 齐军也不是很有所谓,退回去就是。这个时候,周军也没法和他们同步撤退,然后光武砲攻其必救,再度袭击这一片区域,让此处重新覆盖上尸体。 这样根本没法玩了,周军上城头只是白白送命,不上的话,又会被齐军夺克,战败只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周军仍在积极作战,心里对战争胜利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决定改变战法,再度派出人来。 可能是日子过去了几天,也可能这是已经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就像人不能被尿憋死一样,两万士兵,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城池沦陷,连最后一搏都不敢做。 堡门开启,大量的周军喷涌而出,文王第六子宇文直就在其中,努力鼓舞着将士:“此前失败,都是阳雄等将轻敌!” “毁什么器械?不毁了!我们直接突击齐贼大营!把齐主斩杀!” 他举起兵刃,对着士兵大声疾呼:“国家兴亡,正在此时,随我建功立业,必为汝等请为国公!” 周军上下发出意义不明的怒吼,接近万人的部队涌出,这已经是城内最大一股抵抗力量了,可以说消灭了他们,南阳堡就唾手可得。 到了这个地步,周兵仍显示出了关中西国的强力,即便多为新兵,即便装备不够优质,但举动仍表现出进行过艰苦而有效的训练,队列齐整、行动迅速,杀散了推动盾牌车的齐军,又如潮水一般远离器械,目标只有齐军阵列。 这样的打法对齐军的伤害反倒大一些,在城内,周国只能做缩头乌龟,被摁着头打,还是高殷想要今日下城,齐军才给面子的登城,否则用石弹继续轰击就是。 在巨大的战力差距面前,周军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 “射!” 高殷下令,康虎儿挥舞大旗,飞鸦军疾驰着给周兵来了一波箭雨,无情的铁雨射杀了众多周军步骑,而后回撤、转身、继续抛射,如此反复,几乎要用箭矢将这片土地铺满,而周兵只是其上不美观的摆件。 即便是这样,周兵纵列也没有溃散,而是继续挺进,齐军的具装甲骑终于迎来最合适的战场,他们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摩拳擦掌,驱动坐骑冲向周兵。 到了这个节点,再恐惧也无益,周人怒吼着冲上前,被齐骑撞飞一二三四人,仍旧涌上更多的士兵。 贫穷有贫穷的好处,之前东西二魏交战,西魏将领就有过多次装作小兵躲过东魏搜捕的记录,宇文泰甚至要装俘虏。 现在齐军不会犯这个错误,根据情报,周军余下的重要将领被一一指出,继而安排轻骑抄近、弓手射杀,目标是打坏周兵的战线指挥。 万人描述起来很简单,但实际的场面却是接近铺满整片战场,城内还继续添兵,硬是靠着人数,将战线推了回去。 齐军要挡住他们,也不得不付出更多的人马,纵然周军一时被杀伤甚重,但仍在短时间内与齐军拉扯、纠缠到了一起,而齐军大营中的力量变得薄弱。 高殷此时身边剩余的前锋营亲卫,也仅剩下千人,他紧张的盯着战阵。 现在是最微妙的时刻,虽然大局仍处于对齐军有利的态势,天平也渐渐向他倾斜,但谁也说不好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万一地震了呢? 隐约有地鸣声传来,高殷暗恨自己的乌鸦嘴,霉运言出法随是吧? 但他马上感觉到不对,是从南阳堡侧后方传来的动向。 一支新的军队,出现在众人眼前,为首飘扬的黑色大旗宣示了他的立场,将领的名号是……普六茹! “杨忠来了?!” 高殷忍不住叫出声,立刻发现不对,迅速转为冷笑:“我欲逐鹿,现在又送上一只羊来!” 见高殷镇定自若,齐军将士也没有慌张,而是随着高殷大笑。 笑完了还得派人去拦截,从旌旗数量来看,这支队伍不过五千左右,但却是一颗强效救心丸,虽然还有四里,却让周军士气大振。 战争是男人的游戏,众多男人打上了头,一时间忘却了利益、荣辱乃至生命,只想着拖延到普六茹柱国到达战场,只要柱国大将军发起进攻,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敌军势汹,还请太子退避,臣等挡之。” 斛律光也在战场上,他是点杀周将的主力,所部也在战阵上与周军交战。 在高殷身边的将领纷纷跪地请愿,高殷寄托了他们的荣华,就算自己死了,他也决不能有事! “我父有百保,我有前锋营,足可相匹。” 时间紧迫,高殷轻呼一口气,迅速说着:“尔等日夜训练,不就为了今日?有你们在,我不撤——不仅不撤,还要继续往前压进!” 高殷感觉全身发热,似乎自己的血液正在熊熊燃烧,他走出车驾,骑上战马,幼小的身躯,连最轻便的马槊都拿得吃力,他只能拔出手中华而不实的宝剑,想了想,丢给近卫,转而取了一把小臂长的宿铁刀。 高殷举起这把不合格的沙兵,对着士兵们高喊:“国有明主,朝中必有贤臣;军有猛将,行伍必出勇士!我高氏为何得到天下,为何令汝等奉我为主,今日就让尔等知晓,让西贼震慑,让这忘祖的普六茹忠——记得他姓杨!” 前锋营沉默着,牒云吐延等人护卫在高殷身侧,那股战意感染了他们,仿佛当年的至尊就在眼前,此时多少话语都显得多余。 战争是男人的游戏,此刻像是有一种冥冥的愿力附着在他的身上,推动着他去创造辉煌——或者成就别人的辉煌。 这是不能诉说的话,高殷只能在心里大喊:来吧,杨忠! 他要击败周武帝,跨越孝昭帝、武成帝,也不差你一个隋太祖了! 这是他在历史的悬崖边,向着黑暗舍身的一跃,若过,他成就真齐主;若败,亦不过一死。 不过一死尔! 第228章 冲锋 如果周国是一个闯关游戏,那么普六茹忠就是河东这块地方的总大将。 普六茹忠今年五十三岁,去年升任了柱国,是名副其实的柱国大将,如果独孤信是刘备,那么普六茹忠应该算是他的关羽,忠肝义胆、能征善战,也是因为对独孤信的忠诚,不愿意向害死主君的宇文护低头,普六茹忠才会被赶出中央朝廷,在蒲阪镇守着。 当知道鲁国公被齐军压制在南阳堡时,没有任何人的命令,普六茹忠就已经出兵,共率领骑士五千,每人兼有一匹副马,从偏僻的小路长驱直入。 战报可以说谎,但战线不会,龙头失守、田弘被破,都说明了齐军来势汹汹,普六茹忠相信玉壁的坚固,但他更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扭转战局。 沿途中,根据败兵的描述,他确定了齐军兵力不多,离南阳堡越近,就越肯定齐军现在大部在南阳堡与鲁国公交战。 得到消息后,普六茹忠命士兵简单吃些水食、简短休息,随即又要出发。 败兵看着他们进食,忍不住吞咽口水,他们可是好些日子没能饱腹了。 对他们的哀求,普六茹忠下达的只有一个命令:杀。 “不为国事尽力,还来消耗我等军粮,该死!” 当初攻打江陵,普六茹忠下手就格外狠辣,没有因为梁朝收留过自己,就对梁人宽容;如今也是一样,从一个无名小辈成为今日的周国柱石,除了容貌俊美和将帅之才,最重要的还是他这股决绝的心性。 身上血腥还未洗去,普六茹忠便再度上马,士兵们没有怨言,默默追随着并期盼下一场胜利,这样的主帅对同僚狠、对自己狠,自然也就会对敌人更狠。 连日的急行军,让普六茹忠一部人马十分疲倦,但到底是抵达了南阳堡,见到城上飘舞的周字旗帜,普六茹忠心中稍安,面上仍绷得紧,不给士兵松懈的机会。 又见到城下双方士兵的乱战,一眼就判断出两军都到了紧要时刻,己方败相已显,现在就是最好的战机。 “没空休息了,跟着我冲!” 普六茹忠举起长槊,大声呼喊:“我若战死,你们爱去哪就去哪,但只要我活着,就必须跟着我冲,掉队者不死于敌手,我必亲手刃之!” 士兵们没空答话,只是默默地穿戴战甲,准备完毕后,普六茹忠一马当先,冲在阵首,带起一股黑色的潮流。 名将总是会互相吸引的,斛律光立刻发现了这支军队的骁勇,即便看得出耗掉了许多马力,但那股势头,真的可能会伤害到太子! 因此他急忙招呼弟弟替他顶住,自己亲率部曲,往高殷身边赶去。 三四里的距离看着很长,但是对优秀的甲骑来说,短香乃至数息,就会飞至眼前。 高殷认为自己这边不适合结阵,前锋营多是骑兵,更适合与敌冲锋。 骑兵对骑兵! 然而对方的数量比自己这边还多,这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会利用人数优势冲散自己的阵型,如果高殷不动,很容易就被穿过来的周骑威胁,甚至斩杀。 因此他自己也得冲锋,即便是在众多亲卫的保护下,这仍然是一项大胆的决定。 敌军还在远处时,高殷心里升起无数思绪,可他们近在眼前,高殷却没有什么想法了,身与心完全进入了交战状态,期待着那片刻的杀戮。 在围观者眼里,这是石动天惊、乃至改写国运的交锋,可落在两边当事人眼里,却平平无奇。 高殷甚至没有见到周骑,只是感觉前方军队动了,后方开始挺进,于是自己也跟着拉缰夹腿,往前冲锋。 两支军队交战在一起,各自拿出毕生的武艺,为自己在史书上刻名。 有那么一个瞬间,世界是安静的,无声到高殷还以为自己已经被杀了,死寂让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张黑白画作。 “杀啊!!!” 巨大的喊杀声又将高殷扯回现实,灵与肉还没能完全结合,又像是为战场的杀意所慑,高殷手心出汗,险些捏不住宿铁刀。 好在一声呐喊让高殷回过神来:“将军!齐主在这!” 汹涌澎湃的黑色军潮,迎着自己冲刷而来,随时都会被他们吞没。 但周围勇壮的健儿们,与身上的铠甲一起,变成坚实的钢柱,保护着自己突破军潮。 周骑炽热的目光有如实质的灼阳,打在自己身上,为首的将领有着俊美的胡须,其眼中巨大的热情似乎要将自己与亲卫们化开,高殷第一次嗅到死神的香水,迷人而又陶醉。 但沉沦进去,得到的只有死亡,高殷咬住自己的舌尖,丝丝血腥激起他的凶性,发出幼狮般的吼叫,在康虎儿的护卫下操控坐骑转进。 牒云吐延迎上那名将领,发出巨大的金铁交击声,是男人间对敌手最高的敬意,全力致对方于死地。 普六茹忠感受力道,颇为诧异,这就是传说中的百保鲜卑?数人就能与自己匹敌,实在不可小觑! 齐军虽少,但猛锐异常,更是要见势转向,围拢而来,普六茹忠见状,快速与牒云吐延分开,率领己军继续冲锋而过。 偶尔有些许周骑从阵列中进来,有时候是手,有时是头,高殷顺手将它们劈下。 血液溅在自己身上,高殷并不觉得恶心,反而充满了喜悦,灵魂像是随之洁净,得到一股舒畅的快感。 铁甲的摩擦声刺耳,噪音震得耳朵难受,直到声音消逝,高殷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大脑内残留着轰鸣。 此时他才发现,两边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冲锋,没时间细数死了多少人马,只能确定对方死得更多——周军的打法颇有些无赖,被齐军斩破将死,就会张开双臂,抱着对方下马,在冲锋的过程中坠马,死亡率将骤增,哪怕最热切的恋侣殉情也不过如此。 普六茹忠经验老道,略略一扫就大概推断出敌我损伤多少人,眼角抽抽。 敌军原本只有一千,这一趟冲锋就损失了一百,近十分之一,斩获不可谓不大。 若是普通的军队,一次折损十分之一,早就崩溃了。 可自己这边呢?却倒下了四百!四倍的伤亡!这还是冲锋交战,若让他们摆开阵势,不会取得这么大的效果! 两边都在肉痛,都在惋惜,调整方向后重新凝结阵列,数十息的沉静既是休息,又是积攒怒意,阵亡将士的仇恨将由他们来报复。 死去的前锋营士兵,每一个都是未来的军官,将来都是他控制齐国的基础,就这么折损在这里,高殷怒不可遏。 “花了那么多钱,造了那么多坚甲利刃,总不能输给这帮野人!” 高殷大喝:“拿出前锋营的本事来!给他们看看我们的绝活!” 齐军得令,普六茹忠唯恐自己落于人后,立刻下令再度进攻,却见眼前的齐军化整为零,散成满天星,以一甲骑配数轻骑的配置,转攻周军的两翼。 也是因为这里地形宽阔,才得以如此分散,否则也不会成为万人群架的主战场。这既便宜了周军的冲锋,也方便了齐军的化零侧攻。 “不管他们,只攻击齐主!” 普六茹忠指着最大一股齐军,有四百名骑兵聚拢的帅旗所在,折掉他,周国就转败为胜了! 话音刚落,危险的预感汹涌而来,推动着普六茹忠下意识地侧头,堪堪避过一支箭。 箭矢呼啸而过,尾部的羽毛刮伤了普六茹忠的脸,渗出丝丝血渍,箭矢继续插在远处的树干上,一半没入其中,足见此矢之威! 普六茹坚转过头去,见到一名似曾相识的勇将,手中的弓弦犹在颤抖。 “杨忠,又见面了!” 第229章 平邕 两人都是大将,在战场上见过,没有叙旧的闲心,倒有上坟的真情。 普六茹忠切了一声,若是斛律光在关西,也一定是柱国级,因此普六茹忠转向,亲自对敌斛律光,对着自己的部下大喊:“尔等去擒住齐主,若得之,必万世富贵!” 周兵没把这话太当回事,倒是借此振奋,与齐军交战起来。 普六茹忠麾下的士卒是周军硕果仅存的少见精锐,十分勇悍,即便是野战,都能和素质优秀兵甲精良的齐国晋阳兵马打得有来有回,由此也能得知,此前冲锋居然殁了四百,让普六茹忠有多心疼。 侧面战场的变动,也影响到了主战场,少了部分晋阳兵马,周军压力为之一轻,能够坚持下去了。 宇文邕见状,想要亲出南阳堡,同样出往前线支援,但他没有前锋营那样的士兵,被部下一劝,只能悻悻然放弃这个想法。 而普六茹忠被斛律光缠住,让高殷这边的压力也小了许多,四百人不断变换方位,加之一旁的飞鸦撒星般的袭扰,让周骑无法集中力量,时不时还会有数名具装甲骑一同杀出,将奋进的周骑撞飞,人马都发出巨大的咆哮,生咽他们的灵魂。 战场又一次陷入了焦灼之态,谁能撑得更久,就会得到所有,而败者将一无所有。 宇文邕紧张地握着巾帕,擦拭头上的汗,忍不住向上天祈祷。 或许他的祈祷有用,普六茹忠部毕竟是五千骑兵,斛律光所率领的两千晋阳兵和高殷的一千前锋营,在一个好地形应该能不落下风,但短时间内,仍是被普六茹忠部所压制。 就在周骑接近高殷,即将把长槊怼在康虎儿脸上的时候,异变又生。 东南方向涌出新的兵马,烟尘滚滚,数量不少,这个方向无论是哪国的军队都有可能。 老练的齐军似鹰隼眯目,屏气数息,忽然兴奋大吼:“是乐城公!他回来了!” 一直在外游走,帮助高殷清扫外围坞壁和支援周军的高孝瓘,自昨日收到高殷手书后就撤离营帐,来前线战场支援他的君王。 当先的勇将貌过貂蝉,气势却悍如吕布,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普六茹忠部惊疑不定,不得不分兵拦截。 没多久,这群周骑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捅穿,消失在高孝瓘的身后,除了残血再也看不见。 他的马蹄疾落,在整个战场都回荡出巨大的涟漪,没有周兵能够接受齐国再度增加援军了,这本该是占据地利的周国该有的专利。 然而现实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高孝瓘原本要在五年之后才会大放异彩,现在提前出世,还未达到巅峰,但在西魏,那也是大将军级别的骁将,准柱国级。 “那是我的卫青!”高殷感动得流出泪来,在马上站起身,对着所有人大喊:“我的卫青来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太子的呼唤,高孝瓘举起手中长槊,重重抛掷,将三名周骑接连贯穿,随后又从旁边的李秀手中取过新武器——一杆银白色的长枪,腰间佩戴着宿铁刀,仗着身上的铁甲兜鍪,不避锋矢,见人就杀,连劈带刺,字面上的打出了一条血路。 这条血路是齐军的菜市口,一路砍瓜切菜,和一个切割水果的游戏极为类似,只是他们所斩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大齐万岁!” “大齐万岁!!” “大齐万岁!!!” 从高殷口中开始,前锋营陆续暴喝,原本他们就以逸待劳,只是周骑有着血气之勇,才堪堪与他们为敌。 而现在形势再度翻转,齐军士气大振,肾上腺素提供给周骑的激情状态也渐渐退去,手中刀箭变得愈发沉重,再度显出败相。 “撤。” 普六茹忠吹了声口哨,下达撤退的指令。 他是打老了仗的人,最好的战机已经错过,留下也难以创造更大的战果,因此不再恋战,急忙收拢士兵,向着南阳堡正面驰击。 战场上的齐军被他所打乱,深陷重围的宇文直得到解脱,被普六茹忠一把抓住衣领,带上坐骑,普六茹忠部毫不吝啬地驱动最后的马力脱离战场,留下一地狼藉扬长而去。 见到这一幕,南阳堡的周军彻底崩溃了,援军都没能阻止颓势,何况本就残损而惶恐的南阳堡军? 胆气与脊梁被抽走,留下来的周军大部像是一具没有韧性的死章鱼,被齐军轻松摧垮。 齐军旗手甚至不带兵器,只挥舞着旗帜:“趴下投降!降者免死!顽抗族之!” 麻木的周军遵照齐军的指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成建制的投降。 他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地,齐军射杀那些不肯降服之人,让宇文邕彻底看清了他们的强悍,也让齐军看见城墙上那个年轻人苍白的面孔。 “哈哈哈哈……” 宇文邕单手捂眼,发出大笑,踉踉跄跄走往自己的帅帐。 将领们不再劝说了,他们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阻止鲁国公出战呢?运气好的话,也能被普六茹忠所救。 现在只能沦为阶下囚,或者……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不到半个时辰,齐军就收拾好了战场,顺利得像是从未遇到过窘境。 黄昏时分,残阳弥撒天地,齐军攻入南阳堡——说是攻,更像是接收城内周军的投降。 韩凤被选为破城的将领,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这让他倍感荣耀。 迷离之间,某个啰嗦老妇人的叮嘱已经听不见了,回荡在韩凤脑中的只有漂亮的披肩、五色牙旗,沙场上喷涌的血与恨,温润的女人和晶莹的勋章,还有厚实丰腴的土地。 身旁陪伴着他的有鲜卑将领,也有汉将,此刻韩凤看着周围的同僚,一股同事爱油然而生,即便明知某些是汉人,也完全讨厌不起来。 相对的,看到跪在地上的周国鲜卑人,他也没有升起同情怜悯之心,只有冷漠和嘲笑。 “太子,他在这里。” 战后,还能活动的飞骑迅速笼罩南阳堡,排查宇文邕是否乔装逃离。 不过高殷多虑了,宇文邕既不躲也不逃,就坐在他的帅帐里,微微低头,像是在思考。 他的亲将都被唤出,唯独未见宇文邕,齐军涌入周兵不可擅闯的帅帐,列在两旁,军规此时也对他们没用了,决定规则的是接下来走入的少年。 宇文邕终于有了些变化,他抬起头,证明自己不是木偶,看见眼前的少年穿着轻便的戎装,身上仍有血迹没擦拭掉。 这让宇文邕有些恍惚,当年他的父亲进入高欢的帅帐,那个男人是否也是这样,在伙伴的簇拥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 高殷与他的祖先一样,俊美优雅,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宇文邕不禁嫉妒的想:若自己也有这样的风度,应当不至于沦落此境地。 那个男人即便是出身底层,从乱世爬起,失败了无数次,依然有数不清的人要为他和他的子孙效忠,全都是因为这该死的魅力。 高殷却有些失望。 眼前同样是一名少年,后世不过高中生的年纪,黄褐色的圆脸,些许胡须冒出,看上去普普通通。因为坐姿佝偻,也不说话,看上去甚至显得呆愣和自闭。 菜是原罪,赢的时候是沉毅有智,输了怎么看怎么像呆子。 不过人总是要锻炼而成长的,自己这次不出来,也不会收揽军功和战场经验,经此一役,他已经和历史上的高殷彻底拉开了物种距离。 失败者没有先开口的资格,高殷长舒一口气,笑着说:“吾在邺都设座,待宇文氏久矣。” 第230章 稍息 宇文邕苦笑,他当然知道高殷说的是屁话,但自己和他都是天下贵人,此刻的窘迫必将被记录在史书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留名青史,早知道就该自戕,可将领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而后齐军进来监视,想死也做不到。 宇文邕缓缓起身,面朝高殷下拜。 随后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请赐一剑,但求一死。” 而高殷的动作比他更激进,着实惊吓到了在场众人:只见他快步走近宇文邕,握住他的双手,十指相扣。 宇文邕受宠若惊,急欲挣脱:“死人手,何敢迫至尊!” 高殷笑着回答:“两国非有怨恶,直为百姓来耳。我终不加害,留待有用之身,尚有归国之日,勿怖也!” 宇文邕忐忑的内心,终于得到安抚。 他若死在齐军进来之前,固然是承担了所有责任,但同时也失去了解释权,晋系可以肆意将战事不利的锅甩在他头上。 而若是面伸齐军,义辞而死,也能搏个美名,留个全尸。 不过要是有的选,他终究是不想死。若是齐周日后谈妥,他还有归国的机会,即便受尽白眼,终究是留下性命,日后大有所为,也说不定。 尔朱氏肆虐之时,谁人能知日后会是高齐和宇文周的天下?而二者之间,又会是谁笑到最后,国祚绵长呢? 宇文邕不知道,但他愿意舍去所谓的尊严,只为等待将来可能的转机。 高殷的态度,则让他松了口气,对投降齐军的士兵而言,也有了一个交代。 主帅既降,其下多数周将便也随之归顺,有车非摇、独孤仁恩等将,这时候也一并改回本姓,叫回周摇、刘仁恩。 这命令让降将们百感交集,能回归本姓当然是好事,可这样也等于剥去了周国的政治外衣,断绝了逃回周国的本能,同时切断了和周国的精神联系,毕竟周国都是鲜卑姓氏,自己不改,融不进去。 试想一下,若自己死皮赖脸地跑回周国,再度抛弃本姓,接受鲜卑姓氏,那被骂数典忘祖都是轻的了,百年以后指不定成为贰臣典范。 宇文泰利用改姓强化将士归属感,固然是一招妙手,但政策总有利弊,此时被高殷所利用,缺陷无限放大,把这些降将拱上道德高地。 不止将领如此,士兵们也都可以改回本姓,或追随所属主将的新姓,爱用哪个用哪个,甚至允许他们继续以鲜卑姓氏自称,只是很多周兵都选择了回归本姓。这也在潜移默化中,斩断了周兵和周将间那种隐晦的联系,周国的体制影响已不存在,双方变得更加孤立,再打乱后塞入敢死营,就能更容易被齐军吞并。 战争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打扫战场,在此处短暂歇息二日。 事后的伤亡清点又差点让高殷哭出来,齐军的实力其实远强过此时的周军,哪怕没有高殷的清华军,光是斛律光的晋阳万兵都可以打垮南阳堡,只是那样需要大量时间,迁延日月恐生变数而已。 加上高殷的人马与攻城器械后,便能在十日内攻下南阳堡,只是高殷不想等那么久,城中人是宇文邕,让高殷略失沉稳,急切想要取之。 然而杨忠的骑兵救援差点改变战局,如果前锋营不够猛锐,高殷被他突死,那齐国就满盘皆输,一个宗室,一个太子,还是后者更重要。 就是这点变数,让齐军的伤亡增加了许多,两千士卒战死,四千士卒受伤,伤亡率达到了两成,即便大部分受伤士卒都是轻伤,也让高殷有些无法接受。 最难受的还是前锋营损失三百,这批人各个都是未来的军官,对高殷忠心耿耿,是大齐版图的稳定器,损失不可谓不大。 高殷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周国只会比自己损失得更多。再者,将来还可以继续填补,总会有新人的。 慈不掌兵,若是因为损伤太多而不敢打仗,那就得不偿失了。 反观周国,在战阵上损失了一万五千人,宇文深一部又带走两万,剩下被俘虏的也有一万八千人。 除了在敢死营里留下必要的种子,其他的优秀士兵,就通过军功获得拔擢,齐军的黑话是“洗底”,向江等将领就通过杀死旧日同袍,成功洗底为了齐军新兵,暂时不列入八旗。 而那些不愿再作战的,或者最后一战被俘虏的大多数周兵,则不需要进入敢死营,但标记了食干身份,等齐军的功勋统计出来,就按照他们的军功进行分配。 这二日是赞画们开转的重要时间,统计俘虏、战功和物资,忙得他们连轴转,张洁更是连叫苦的时间都没有。 这还是高殷带了一个庞大的文官团的情况下,整个团队近百人,又不能打,还要好生养着,比士兵们娇气多了,将领们此前一直不太理解,还以为太子还是太儒雅了,而今才感受到文官团的专业服务,深深佩服太子的先见之明。 薛孤延、斛律光等将都是高王的旧将,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而今太子的军队架构,比当初高王所统帅的合理多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太子的军队无论是制度还是军心都已经确立,剩下的只需要不断扩招、训练然后作战,足以御敌,或者……自立。 只要这批主心骨不是全部报销,那么总能重组,天下间的强军又多了一支。 而知兵练兵,善于用兵的强人,同样多了一个,太子高殷的素质让这批老将彻底改观,认真思考自己该选择哪一方阵营,以及如何做出更大的贡献。 儒家塑造的德行,只不过是政治遮羞布,在宋以前,想开邦建制、割据一方,关键要素就只有一个:能打。 石勒、姚苌等人都充分证明了,不论出身多差,人品多么卑劣,只要打得赢,历史总会给强者一席之地。 刘邦因为汉朝的政治环境,塑造成了一个天命大过实力的幸运儿,但实际上他也是当世最强的那一批战将。 在宋以前,这片土地没有满分答卷,开国的皇帝决定了试卷的上限,因此弱小的皇族终究会被权臣外戚乃至太后所取代。 高洋就是这样坐稳皇位的,而现在高殷同样打出了价值,无论是战前的训练、战时的筹谋、战中的坚毅还是战后的分赃,都值得将领们为他效忠。 反过来,高演高湛还没有,就会极大地动摇两人的地位,原本太子就是正统,娄太后不为二王许下更多承诺,那勋贵们要付出的就更多了,兴许会超过背叛太子所能得到的总和。 毕竟生命诚可贵嘛。 而且即便他们不想,此次随太子出征的人马,也都被打上了他的印记,会极大地影响后来对他们的判断。 军事习惯也被将领们带到了现实,影响了他们的决策习惯,在战场上可以思考多种方案,但决定了后就要坚定执行,犹豫不决,就会和袁绍一样,两边都想顾,两边都顾不到。 所以一旦决定了站队太子,刹那间天地都宽阔了,高王都搞不定我们,背靠至尊和太子,搞定一个靠着我们才作威作福的太后不是轻轻松松? 这次可是堪比河桥之战的大胜,连敌军主帅都俘虏了,可以说,齐军再次取回了对周国的完全碾压态势,等至尊调养好身体,数年之内就可以兵临玉壁,报仇雪恨! 但高殷的胃口,显然比将领们想的还要大一点。 “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就往玉壁进发吧。” 第231章 五虎 “是不是太急切了?” 所有将领都急了起来,主要是此次功勋已经足够,应该见好就收,数场大战,将士们也都已经疲敝,多少需要回去休整,保养军气。 再打下去,军心会迅速跌落,进而失去战心。 而且那可是玉壁!高王都没有打下来,即便太子…… 众将面面相觑,太子总有些与众不同的攻城法,特别是天火和神雷,也许真的有机会。 但无论如何,还是太冒险了。 斛律光挠挠头,他倒是无所谓,他来得晚,还没打够,巴不得让太子去试试,胜了直接回去请至尊作太上皇,败了那又回到了他们勋贵上桌的时间,重新在两派之间讨巧。 宇文邕已经被带下去,好生安顿并监视,此刻帐中只有齐人。 高殷笑着摆摆手:“各位误会了,我并没有想着攻打玉壁,操之过急的道理我也懂。” 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清雅的少年,但话语的分量已然不一样,无人能忽略:“只是此场大胜,不向西贼炫耀可不行,将败军在玉壁前耀武扬威一番,其惧我攻城,必不敢出战。” “而我军趁此在其附近重修高王堡,与敌对峙,既能掣肘玉壁,也能为日后征讨作长远打算。诸位意下如何?” 如果只是这样,那当然没问题,将领们议论片刻,都同意了高殷的开香槟行为。 但是向军士们宣布的时候,仍是引起不小的风波,这也是众将反对的原因——这一战就是大胜,四万长安援军以及曲沃、龙头等守军被破,周军折损接近七万人,即便中间有散兵溃兵逃回西国,周军也实质上损失了六万之众,光齐军的斩俘就有四万。 而搏命之后,就是享乐,高殷又不能明着说他们不准备继续打了,只是去装逼,那样在行军路上会露出破绽,真遇到敌军也可能完蛋,况且他也不喜欢这么说,容易显得自己软弱。 因此他只下达了开拨的命令,其他什么都不解释,而将领们则安抚那些最焦躁的士兵,让他们听从安排,太子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解释。 三月二十七日,齐国两万八千清华军,带着两万周国俘虏,前往稷山县,玉壁城。 宇文邕、姚统等,或尊贵的、或被高殷看中的,都带在了身边,宇文邕更是被当做了政治旗帜,像国宝一样时不时被拉去降兵处转转,和高殷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让周兵很尴尬。 这样显得他们之前为了周国打生打死很滑稽,人家其乐融融,自己不过是他们玩耍游戏的一环。 宇文邕长叹,他何尝不知道呢?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高殷对他好感颇高,这是俘虏们难得的待遇,他也得应酬起来,为归国做准备。 而且现在归国只会倒霉,宇文深等人必然将责任都推给自己,还是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回国吧。 玉壁离南阳堡其实并不远,也就三四十里,即便带着俘虏和伤兵,一日只能前进二十里,那也是两日就到了。 二十九日,齐军驻扎在高王堡遗址。 高王堡一共有两个,齐军叫做高王堡,周军则叫高欢城。这是高欢攻打玉壁时的扎营之所,与玉壁离得极近,惨败后,高欢不得不退往后方。 论起地利,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险地,但比不上玉壁,高欢撤军后更是经常被骚扰,因此驻军向后退却,另择更好的地方筑城,遗址就这么空了出来。 不过这里视野开阔、方便布军,是攻打玉壁的绝佳场所。 高殷相信高欢的选择,在此驻军,引得玉壁城内紧张起来。 如今韦孝宽不在,城内人心浮动,但有着可查的金牌战绩,他们也不惧齐军,甚至跃跃欲试。 高殷却没有发动攻击,只是命令俘虏们修缮遗址,同时建一个点将台。 这种东西,不过片刻就能做好,再盖上红布,俨然有了隆重的氛围。 众人都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只看这个氛围,就不自觉地庄重起来。 “我齐将士听令!” 雄兵肃立如林,戈矛映日生辉,数万齐军形同一体,异表同心,三月的风已经回暖,温柔地吹拂着将士们的发梢,像是恋人在为他们妆点。 士兵们忽然意识到这是重要的时刻,忍不住憋住呼吸,只余游丝之气。 “我太祖献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天命所归也。今上至尊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 “吾奉至尊之旨,兴师讨贼。自出师以来,我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今日在此点将,不独为庆功,亦为昭告四方——” “嗟尔伪周,弑君无道,残暴生灵!祸盈恶稔,众叛亲离!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难合,苍生涂炭。故上天佑我大齐应天从物,奉义伐贼,齐军所至,百姓背弃伪周,膳食壶浆以迎我王师;此战非为攻城略地,实乃解生灵倒悬之急!” 这一封军书,说得齐军将士挺直腰杆、目光如炬,周国俘虏垂首掩面,不敢直视,或看向宇文邕,只见他也面容低垂,心中滴泪。 场中欢呼雷动,齐军忍不住自发地欢呼:“太子万胜!太子万胜!太子万胜!” 待到他们呼喝声息,高殷才再度说道:“今已取曲沃、破龙头,败六万周卒,生擒伪周鲁公宇文邕等,收合余烬,背城抗敌,王威既振,鱼溃鸟离,长安众散,解甲军门,功成一克,伏令主乐。” “今特来玉壁,使伪周悉知,一并奖率清华三军将士,以应表彰:” “镶金旗旗主高延宗,出列!” “正红旗旗主高孝瓘,出列!” “统领羽破多郁,出列!” “统领尉迟孟都,出列!” “佐领韩凤,出列!” 鼓吹大作,被高殷点选中的五人都听命出列,礼仪队行着军礼,铺撒鲜花,请五人上台。 虽然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按照要求登上了点将台,逐一跪拜在高殷面前。 “以上五名将军,功勋卓著,忠勇于国,为彰显表扬其等之显赫功勋,赐为五虎将军!” 一旁的侍卫流水般献上银印珪钮、青绶、武冠貂蝉与下级金虎勋章,还有华丽的长款绸缎风衣,由高殷亲自给他们装配在身上,五名将领的神情难掩激动,底下的士卒与有荣焉,尉迟孟都甚至流出了眼泪。 高殷做完程序,转身面向大军:“庆贺吧!为五虎将军献上祝福,祝他们武运昌隆,永为我齐军人表率!” 无数齐军手中兵器交击,大声呼喊着“五虎上将”,高延宗脸都笑烂了。 给太子办事,真得面儿啊! 第232章 班师 盛大的封敕,不可能只有五个人,高殷继续向下点选,一批又一批的干将出列。 “……建兹武功,时之良将,五子为先,以上五人,赐为五子良将!” 其等之下又是八健将、十勇士,最后是宣布一批优秀的敢死营士卒,直接赦免了罪身,成为一般八旗,算起来不过百人。 这点人在接近五万的军队里只是不起眼的水花,但对士气与高殷威望的提升不可估量。为了防止士兵们分心怕死,这几仗的战利品多数被运往白马城,回去后统一发放,此时军中所剩的不够封赏。 为了不让士兵们焦虑乃至厌战,高殷才先对这些将领们做出表彰,同时对部分士卒论功行赏,先让一部分人受赐,并表示回去之后还有奖励,这才安抚住大部分士兵的情绪,有动力做完最后一项工作。 见齐军来势汹汹,玉壁守军压根不敢出来,特别是曾经路过、已经回国的宇文深特别提醒过,这支军队打着齐主的旗号,却是齐国太子亲率,可能混杂了齐主的百保鲜卑卫队,格外骁勇,出城即没。 因此玉壁守将长孙澄打定主意,死不出城。 就这么过了五日,齐军只是偶尔叫战,从未发起进攻,长孙澄忽然意识到,齐军只是想拖延时间,命人细细探查,果然发现齐军正在修筑城池。 知道被发现,齐军连演都不演了,在高王堡大举修置,士兵们光着膀子不带武器,就坐在不远处休息,时不时还去旁边的溪流里组织游泳,甚至与周国斥候相互发现、大眼瞪小眼时,还会邀请对方下来同玩。 周军当然是不敢的,齐军也不在意,偶尔会派飞骑来捉几名斥候,捉住了也不杀,让他带话,就说自己这边叨唠一阵,很快就会离去,驻守在玉壁也着实辛苦了,给守将带了点珍奇补品。 长孙澄哭笑不得,心中觉得这股齐军也太松懈了,突袭的想法跃跃欲试,纠结了好几天。 最终,他还是压下这股念头,但求无过,眼睁睁地看着齐军将高王堡重新修筑起来。 四月十五日,高王堡完工。韦孝宽想要修一座大城,征发劳役十万,修筑十日而成,因此动用役力为百万。齐军动用的是战兵,其中两万更是周国的俘虏,可以往死里用,再加上高殷的巧思,修筑起来就比农夫役力更高效。 古代的水泥,主要构成材料是石灰加上火山灰、粘土等煅烧而成,但这样水硬性弱,容易遇水软化,而且硬化的时间需要上月。 而高殷的做法更接近于现代的硅酸盐水泥,原料同样是石灰石和粘土,只是加上的铁粉来锻造,煅烧为熟料后加入石膏继续研磨成为成品,之后加水、鸡蛋清、桐油与砖墙、碎石堆砌起来,就算大功告成。 这其中遇到的技术难题是煅烧温度不足,现有的煅烧工艺温度仅能达到800℃,而煅烧水泥则需要1000℃以上,高殷苦思冥想,才终于找到一个解决方法:使用坩埚法。 简而言之,就是建造一个封闭的粘土坩埚,在外边加热,原本是英国人发明出来熔断钢材获得钢水的办法,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产生液态钢的方法。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类第一次,就被高殷所摘取了,用这种方法进行的温度可以达到1600℃,不仅可以锻造更强的钢兵,还能用来煅烧水泥。 因此虽然还没人知晓,但高殷可以自信地说,此时的高王堡不一定是最坚固的城池,但一定是这个时代科技水平最高的城防杰作。 修完后,高殷还命人进行测试,结果便是光武砲轰击上百次,才让城防出现了些许裂痕,其耐久远远比一般的夯土城墙厚实得多,让齐军将士大开眼界。 “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太子殆天授耶!” “此城不下玉壁,即便关西率百万众来此,亦不得过也!” 高殷也非常满意,指着城墙大笑:“周军若敢来,必叫他们大败而归!” “哈哈哈哈!” 齐军肆意张狂的笑声传扬四方,惊起一片飞鸟,让玉壁守军摸不着脑袋,长孙澄心想,齐军既不攻城,修好了又自己打起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听闻齐主有疯病,而今看他的太子,似乎也不大正常。 做完这一切,高殷终于觉得可以完工了,留下五千之众,带领剩下的士兵,开始往白马城撤军。 这五千士卒也想回国,不过高殷此前已经先封赏他们,安抚了一波,而后又承诺,会将邺城里剩下的部队调派出来、替代他们,请他们稍等一段时间。 就这样,稷山之战彻底落幕,以齐军攻克龙头等重镇,周国救援失败而告终。 周国大败,损失督将二百人,军士被俘斩七万,援军主帅鲁国公宇文邕、开府万纽于雄、开府纥干弘被俘,开府曹回公被斩,周国大伤元气,周齐之间的对峙状态被打破,齐人再次将刃尖抵到了周人的咽喉处。 古人在这时候就体现出了长头发的优势,近两万的首级被做了防腐措施,绑在齐军士兵的盔甲上,看上去就像一个长了几个脑袋的怪物,上万名齐军如此行进,将周围的百姓乃至士兵都吓得不轻,甚至有弱小的坞壁守军直接弃壁而逃。 就连齐军自己都觉得太夸张了些,将领们向太子劝谏,但高殷就是不听,执意要如此行事:“就这样回去,方显煊赫武功。” 上级是这个意思,下属也没话讲,齐军渐渐习惯了,毕竟活人都给他们杀了,何况是剩个死人? 但周国俘虏那边开始恐惧起来,生怕齐军杀得兴起,连他们也一起做掉,每日瑟瑟发抖,向天祈祷。 这种状况也在高殷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正是他的设计。 一方面,高殷在明面上对周军俘虏宣布,除了部分自愿留守的,以及未能通过考核,尚未建立功勋的,大约五千左右的士兵留在敢死营,剩下的则会分配到各旗士兵麾下,成为具有齐国特色的食干。 了解了食干的工作要义后,周国俘虏渐渐安下心来,虽然条款很牛马,但不是牛排马肉就行,只是做个骡马跪族而已,日后还能随着主家混出头来。 而另一方面,则在军中宣传月光王的传说,什么高氏俊美,是因为高王乃佛陀转世,至尊好着女装,乃是菩萨样貌,太子皮肤白皙,则是因为吸收月光精华,包括佛启双目、勇救王叔等经典小故事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尔等可知周国为何战败?皆因为他们违抗月光王!” “留下这些首级,是月光王要超度他们的罪责,他们抵抗佛子,月光王却仍记挂着令他们升入极乐净土,实乃大善!” 这些话唬得周人一愣一愣,加上齐军内部广泛流传着的月光童子小刻像,从木刻到铜刻再到镶金刻都有,让越来越多心灵空虚,急需抚慰的周兵们开始崇拜起高殷,甚至有定时的礼拜时间来。 宇文邕见状,长叹一口气。 “怎么?鲁国公不喜佛?” 宇文邕摇摇头:“只是深感太子神通广大,智慧深远。” 第233章 殷商 高殷哈哈大笑。 这几天的相处,让他愈发喜欢宇文邕了——当然,是主人对宠物的那种喜欢。 看着未来的周武帝此刻沦为阶下囚,任自己捏圆搓扁,实在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而且有趣的是,未来要灭佛的周武帝,此时对佛教不无好感,毕竟关西也是佛风深重之地,又的确能寄托心灵,十六岁的宇文邕难以抗拒这种氛围。 直到他坐上未央宫那个位置,立场开始转换,国家资产变成自家私产,就开始上心,要讨伐那些偷他税赋土地人口的佛贼了。 及时变脸是人类成熟的标志之一。 虽然宇文邕灭佛很有名,但他对道教也同样不好,为了表示公平,宇文邕将佛道二教同时禁断,经书塑像全毁,同时废除僧人与道士,命令他们还俗为民,连民间的宗教都一并废除,可以说是非常唯物主义战士了。 高殷可以理解,但不会选择这种做法,宗教是这个时代,乃至未来都必不可少的工具,它只是迎合了人们空虚的内心,所缔造出来的产物,打倒了一个,必然会出现下一个,正如人类永无止境的欲望。 对于人类本身合理的欲望,要做的是控制,有节奏的节制与释放,而不是彻底断绝,那本质上也是一种逃避。 世界上有人充满主见,也就有人毫无主见,有人适合统治,就有人适合被统治,因此人类社会无论如何包装,永远是一小群人统治一大群人。 如何减小统治的成本,才是奥义,在这方面上,宗教是好用的工具,统治者不去使用,就会被其他人给抢占先机,黄巾、明教、白莲、太平……无一不是实例。 论起来,中国的天子本质也是一种宗教领袖,天子自称上天派他来管理这片大地,因此秦始皇的玉玺才会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字样。 既然都是宗教,那么君权神授的天子、佛王、道家的圣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管你是这个王,那个帝,只要让人民吃饱了饭,自称上帝都会有人举起双手拥护你。 对于统治者而言,工具的产地并不重要,是否好用、顺手,才是关键。 这一点,说得好听些,就是还有很大的调教空间。 就这样给他灌输思想,把宇文邕变成自己的死忠也不错。 “罪身有一事,还请太子理解。” “噢?鲁国公请说。” 宇文邕苦笑:“就是这件事,还请太子不要再称呼罪身为鲁国公了。罪身如今为齐国虏囚,周国爵位,又如何入得齐主之口?” 要奉承起人来,宇文邕也不差,不然也不会当傀儡十二年,宇文护还看不出他的勇敢决绝。 “也是……”高殷无所谓,他称呼起鲁国公更像是讽刺,但宇文邕好歹有一个体面的称呼,长久下去,也对宇文邕不好。 祢罗突这个字,高殷也不喜欢,因此他说着:“那把字改掉吧,改成弥勒。以后我便呼你做弥勒,任命你为大都督府主簿,随时可以求见我。” 他又笑起来:“我字道人,你字弥勒,恰是僧道同行了。” 道人的国家没有道士,弥勒的国家将要灭佛,可惜这个梗,只有高殷才懂了。 宇文邕微微低头,行了拜礼:“多谢太子赐字。” 高殷拍打他的肩膀,即便是这个时候,身边也有着众多的侍卫,紧紧盯着宇文邕,有任何不利的举动就会当场拿下。 不过宇文邕极为顺从,似乎放弃了所有抵抗,一心做高殷的臣子。 “对了。”高殷忽然问起来:“尔已有了婚配吧?可有子嗣?” 宇文邕匆忙回答:“有妾李氏。” 这小子给老子藏棒槌呢,高殷眼珠一转,笑着说:“李娥姿面容姣好,故晋公才赐给汝做妾的吧?若其已有身孕,我想想……赟字不错,就叫宇文赟如何?” 说完,他就紧盯着宇文邕,发现他神色自若,心中更加提防了。 怪不得是将来统一北土的武帝,沉毅有智说得真没错,这都给他兜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高殷意兴阑珊,让他下去休息。 结果在路过门槛时,宇文邕一个没踩稳,整个人摔在地上,把木屐底上的屐齿都碰断了。 “无事,无事。” 有人来扶,宇文邕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的离开,高殷见状,捧着脸暗笑:原来还是有效果的嘛。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宇文邕回到屋中,躺在床上,才敢释放恐惧,他大口呼吸着,巨大的威压逼得他喘不过气。 窗门闭锁,阳光强行挤入,像是有无数双眼睛通过缝隙窥探着他。 是自己说梦话?还是有人向他通报了? 不会,不会的。自己的妾室闺名,鲜少人知,但毕竟是宇文护所赠,他在所赠前就知道李娥姿的闺名,乃至……都很正常,齐军能打探到并不奇怪。 但他怎么会知道,娥姿已有身孕?莫非……他真的有佛启? 若娥姿诞下男婴,宇文邕还真会给长子起名赟! 这会是巧合吗?高殷只是恰好猜中了。 宇文邕忍不住坐起来,冷汗打湿了后背,他要起来倒些水喝。 忽然有人影闪动,宇文邕回头,像是人刚走,又好像只是风。 桌上摆放的月光童子像似笑非笑,宇文邕极力忍耐过去砸坏的心情,闭上双眼。 悠悠的吸了口气,朝着月光童子像礼拜,双手合十,口呼:“阿弥陀佛。” 冥冥之中,他似乎听见一声轻笑,打开窗子左顾右盼,却只有徐徐的微风。 ………… 四月二十二日,高殷率军抵达了白马城。 与上次不同,斛律光此次也入了城中,因为高殷已经将此地经营了两个月,而且在外连战连捷,正是气焰高涨之时,借着储君之望,足够抵制晋阳的渗透。 因此斛律光一进来,脸色就变得难看。 段韶虽然说家风好,但那是相对齐国而言的,齐国官吏是系统性、多层次、多角度的腐败贪婪,段韶也只是在他们之间稍显好一点。 捞钱是每个勋贵的特色,不得不品尝。 可眼前形形色色的异域商人在流转,将城内挤得水泄不通,好好的一个白马军镇,几乎要被太子的军队搞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菜市场。 太子甚至还纵容他们,特意开辟了商区专栏,在商区内设置了各项制度,例如会员制,有些地方只有特定的成员才能进入,而要成为会员只能缴费,或者主动申请,等待审核; 交易次数和金额也被纳入管理中,只要缴纳一定量的税费,就能按照时间无次数限制的交易,不会再收取额外费用; 又如在酒楼等场所设置了专栏,公报今日城内哪些地方用人招工,想要张贴公告者,也可以自费申请;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这样下去怎么了得!” 斛律光顿时紧张起来,这样下去晋阳还有什么吸引力?全都跑来这里了! 太子这是从经济上把他们晋阳的坟给刨了啊! 但他的意见,在白马城里没什么用,大家认的是太子。 回到白马城后,清华军顿时受到热烈欢迎,高殷立刻准备举办盛大的授勋仪式,并且开放禁制,只要支付得起门票,都可以入场观揽。 三日后,人山人海涌入了会场,亲眼目睹太子和他的战胜之事,数千枚勋章被推出展示,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闪瞎了军民的双目,随后由身姿婀娜的女子为齐兵授勋。 “兄长,你拒绝作甚?看现在他们多威风啊。” 斛律羡从台上下来,回到斛律光身边,嘴角咧得收不起来。 还好自己没跟兄长一起拒绝,斛律光是考虑到自己还是晋阳方面的将领,虽然已经投效太子,但接受太子褒奖还是太明确了,为了父亲那边更好解释,就没有接受这次授勋,否则自己一部就可以被默认为太子麾下军马了。 看着老弟身上挂着的璀璨勋章,斛律光也颇为眼热,太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能把这东西刻得如此之好,这种工艺别说邺城,连晋阳都没有。 “这东西,太子说在城内购物,能减免一成,还能进专门为咱们设立的会所呢!” 斛律羡用手肘顶了一下兄长:“放心,兄长若是需要,我可借给你。” 斛律光鼻孔出气,他才不稀罕。 授勋完毕,人们准备退却,士兵却没打算散场,太子高殷亲自出席,又点燃了一波高潮。 说了些套话之后,高殷接着宣布:“为了体现将士征战的辛劳,今日特意举办了新的表演活动,有意者可留下观赏,无意者可自行离去。” 太子都这么说了,白马镇的军民自然要留下来帮帮场子,粟特商人为了讨好太子,也选择了留下来。 见时间差不多了,高殷打了个响指,自有人下去安排。 会场中央绕着圆圈,铺满了十道红绸缎,像是后世的操场。 不多时,几名轻装骑兵牵着白色骏马出现,与其说是甲备,更像是浮夸的礼服,不堪一击的同时极尽艳丽,贴合身形的纹绣布衫系着华彩披肩,英姿勃发的造型令场中诸多女子惊叹。 “太子这是要玩什么?” 斛律光摸不着头脑,斛律羡想了想:“太子说,这个叫赛马。” 第234章 晋阳 “我当然知道!赛马我还没玩过吗!” 但眼前的赛马,斛律光还真没见过,骑手们身着华服,胯下坐骑皆为神骏,在向观众们展示、炫耀一番后,一旁的看板上打出它们的名字,一号为“太和改制”,二号为“信都建义”,三号为“韩陵之战”,诸如此类,都是些怪名字。 太子派出了大量侍者,在他们的提示下,可以前往会场附近的站点,自愿购买每匹马的专属马券,再经过一小段时间准备,就会正式开赛。 斛律光瞥了瞥嘴:“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半个时辰后…… “冲啊!冲啊韩陵之战!侧身过去冲他,冲过他们啊!” 斛律光手持马券大吼,像是得到他的祝福加持,三号马陡然加速,最终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夺占第一,彩带被它挂在身上,骑手高举双拳,接受现场观众的欢呼与掌声。 “我就说嘛,那匹马跟其他的不一样,是匹神骏!” 斛律光哈哈大笑,跟着身边人交流起来,描述着刚刚的精彩战况。 “阿兄,刚刚那一注,我们赢了五千钱。” 斛律羡拉扯兄长的袖子:“阿兄眼光没得说的,下一注我们买什么?” “那就再买韩陵!” 高殷所在的看台离这边不远,听见喧闹声,露出了莫名的微笑。 他不怕斛律光这样的行家来下注,也不需要搞什么暗箱操作,就和打麻将一样,即便是同一群人,同一个场地,但当日状态与运气的不同,也会打出完全不同的结果,因此正常的举办比赛就行,即便斛律光能看出哪些马比较好,但他不会总是赢,偶尔就会爆个冷门。 其余更多人连马都不会看,只是随意下注,只要最终输的人远远超过赢的人,那么高殷总会赚的,赢家可能小赚,但坐庄的高殷永远不亏。 赛马也只是一种形式,街上还有些小摊贩,专门售卖一种叫彩券的东西,购买了之后就能到指定的地点现场观看,又或者次日在布告栏上确认,若自己购买的号码对应上数字,那么就能获得对应的金额。 通过它们来聚揽金钱,回收资金,并发放专门在白马使用的代币,同时附近私设的造币厂全都要剿毁,只使用官方承认的天保常平五铢等钱,将将白马城一带的经济控制得更加严密。 让它成为一个特区,一个高殷派系更加舒服的乐土,大家玩得开心,高殷赚得放心。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白马城休憩了数日,高殷重新整顿人马,带着士兵们继续出发——不是回邺,而是前往晋阳。 无论士兵还是将领都感到诧异,他们从邺都来,自然也该回邺去。 “至尊在召唤我等。” 高殷做出解释,到达白马城不久,就传来高洋的讯息,让他前往晋阳相聚。 斛律光等人顿时紧张起来,太子和皇帝都在晋阳,这可是罕见之事,而且以今日之时局,难免不是给太子铺路。 在如此风雨欲来的局势下,四月末,高殷率众抵达了晋阳。 晋阳属并州太原郡,西南有龙山作为屏障,地形四塞,是天然的重镇。高欢也据此建立了霸府,此后自北齐灭亡,晋阳都是齐国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与事实上的国都。 高殷出生那年,高欢就已经开始修建晋阳宫,为登基做准备,到了现在,晋阳的宫殿已经有了内外之分,平日娄昭君居晋阳,就住在内殿。未来高殷若是被废,也是软禁在此处。 此时在晋阳郊外迎接的是外兵省主唐邕与骑兵省主白建,这二人并称“赫赫唐白”,是高洋在晋阳所倚仗的重臣。 而且这两人的后代也很有名,唐邕的孙子是唐朝宰相唐俭,白建的六世孙是白居易。 高殷今日身穿白色素衣,披挂僧侣黑袈,头上带着荆棘花冠,脚下穿着草绳鞋。 见到太子的奇装异服,两人有些错愕,不过很快恢复过来。对于太子的战功,二人不得不服,加之至尊亲命,两人朝高殷行了礼,便恭谨地说:“至尊在宫内等候太子。” 高殷点头,随着兵马入了晋阳,整个晋阳就是勋贵的大本营,对太子的敌意不能表现出来,但也不至于特别好,充满了审视与质疑,乃至轻蔑。 这种轻蔑不是由于高殷所谓的汉儒身份,而是从高洋继位以来,为了端平水、缓和鲜汉矛盾,持续性的打压鲜卑人,让汉人上桌。 因此逐渐失去特权的鲜卑人们,自然而然对新兴派系产生敌视,如斛律光这种已经接收了橄榄枝者,自然无忧,但贺拔仁等老鲜卑没有得到拉拢,排斥也是应有之义——若高殷登基,那么晋阳的前途,肯定不如此时明亮。 不过太子刚立了赫赫战功,这倒是不容他们小觑。见到眼前的军队军容峻严,服着华美,士气高昂,纵是不喜太子,也让许多鲜卑人赞叹,或敬佩,怪不得能打出如此战绩。 更有鲜卑人不无嫉妒的想,因为是太子,得到至尊的支持,才能组建这种军队,若他们有同样的资源,肯定比太子打得好多了。 有人见到斛律光一部也在其中,心下叹息,没想到斛律光已经投靠了太子,这齐国的局势,又变得浑浊不清起来。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太子居然身着佛教法衣,头戴荆棘冠冕,身侧有僧众相随,念诵经文,恍若佛子之状。 此前邺都关于太子乃月光童子转世的传言,也被刻意播撒到了晋阳,晋阳佛风深厚,佛寺石窟众多,这点对晋阳人的影响也很大,他们可以不服汉人太子,但月光童子冥冥之中有着愿力,不敢明着抗拒。 人心纷乱,不管晋阳如何想,终究是要迎接太子,众多军士跪伏于地,目送太子行过。 除了康虎儿等护卫,其余军士都被安排下去,高殷问向出来迎接的侍者齐绍:“不知道至尊只召唤我呢,还是连带诸有功将士一起?” 齐绍笑着说:“先是只有太子您。” “既如此,容我更衣。” 高殷可不敢在高洋面前穿那身cos服,宗教的终点是神权,是最高的权力,若是被高洋认为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要跟老子气盛一下,指不定高洋又要发什么疯来。 等他换上冕服,在一众侍从的拱卫下进入晋阳宫,见到的是娥永乐与高归彦等人,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 是真高洋。 “可是道人否?快滚进来,让朕好好看看!” 里面传出一道亢奋的声音,随着它而泼洒出来的,还有血流与飞出的人头。 第235章 暗谈 “至尊又在杀人了。” 齐绍低声说:“太子请……小心些。” 高殷点点头,从身上摘下金银珠玉塞入其掌心。 到了齐绍这个地位,已经不缺金银,但贵人的示好不得不表示,齐绍千恩万谢。 高殷进入殿内,见高洋搂着一具体态姣好的女体,面容如何他不知道,因为刚刚已经飞出了殿外去。 偶然间瞥见高殷:“来了?等、等我一会儿。” 看着散落在一旁的材料,高殷知道这家伙又磕了五石散,正处于燥热的散药阶段。 明明是争夺天下的利器,却被用来满足肉体私欲,可高殷却连叹息都不敢,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太子,此时只能如同雕塑木偶一般站在原地,等待高洋完事。 高洋却越看越顺眼,这个太子已经超出了他许多预期,甚至让他有威胁感,如果不是身体内有着更加致命的威胁,他或许已开始折压太子了。 也就高殷是穿越者,才能忍受这个样子,否则让李祖娥、原先的高殷,乃至任何一个臣子看到这个场面,都会觉得能成为千古传承的昏庸典范。 片刻后,高洋才回过神来,脱掉身上浸满汗液的女装,唤来宫女重新给自己更衣,这个期间他木然地站着,身上汗水滴落,像是一个呆愣的青年。 直到宫女们散开,他才回过神来,看向一旁的高殷,露出和蔼的笑容:“坐。” 有侍者上来打扫战场,将尸体抬下,这种小事不影响父子二人对话的心情,很快,场中只剩下他们。 来时高殷曾听说,高洋在晋阳也没呆多久,布置好了后,便去了汉阳甘露寺深居。 想来他也是怕晋阳有人作乱,若他死了,高殷又在前线,那么娄后和高演如果突然发难,在晋阳即位,那高殷无论是声望还是战力都远远不如晋阳拥立的高演,只能投降或逃亡周国。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洋就是高殷的保护神,只有他活着,高殷也才有着打仗捞取军功的基础。 他不得不感谢眼前这个凶恶残忍的男人,为了让他继位大费苦心,还躲在甘露寺,遥控晋阳的局势,只是为了让他能安心作战。 恶心的感动又蔓延出来,高殷不自觉,泪斟满双目,虽然一言不发,高洋同样感受到了,知晓自己的用心被眼前这个孩子所领会。 他可真聪明。 “小事而已。”随着血腥味扫去,这里又变回了普通而华丽的宫殿,仿佛从来没有那些恐怖的事情,高洋唤人拿来酒菜,与高殷小酌,听高殷说着战场上的逸事。 “用棺椁来攻城?哈哈,可真有你的!” “五石散的原料,居然还能做这些事?” 高洋或听得兴起拍腿,或大呼小叫,他的欢乐传播得很远,让殿外众人都感觉安心,还是太子懂得服侍至尊。 “不错,真不错。若是当初汝在阿耶军中,玉壁怕不是问题,而今周国也已经被灭了。” 见高洋喜欢这个话题,高殷想了想,说:“孩儿恰有一法,可以攻略玉壁。” “噢?嗯……阿耶倒是很感兴趣,不过等汝拿下再说吧。” 高洋有些遗憾,高殷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不可能再出兵了,或许攻下玉壁那一日,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甚至希望高殷不要去打玉壁的主意,若是战败,军望受损,难保不会被他人所趁。 这也是他在位十年,打了北狄和南貉,但始终没去打西贼的原因,他输不起。 “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高殷饮下一盏酒,如是说。 高洋眼睛微亮:“说得对!若我齐国自强,何惧西南北寇?只是汝可想好,如何安内?” “孩儿也到了娶亲的日子。” 高洋点头,他想的也是如此:“不错。尔如今取得大胜,突厥那边必然惊恐,再许以珍宝重赂,其主必允。” 高殷端着空酒盏,手指轻轻在上面敲击。 “这还不够。若只联姻我与其女,则事不过我这一代,隔代即短,且关系又太薄弱了些,不能引为助力。不如接着联姻通好,邀请其国内勋贵来我齐国,一来搏攘王化,二来借其力共克西贼,三来分化其与西贼关系,四来……也能拱卫国基,震慑国内宵小。” 就和宦官一样,宦官没有基础,只能依附皇权,相对的对皇权也最忠诚。 突厥人只有和皇帝的联姻关系,因此也会聚揽在皇后的羽翼下,间接忠诚于皇帝。 这样当然会造成突厥入侵,趁势做大,但也能制衡住鲜卑势力,把水搅浑。 对他的分析,高洋颇为认可,当初他虽然扶持汉人世家,但说到底,也没敢重用汉人中的豪族,借他们的军力,让他们沾染兵权。 这就导致越到后面,他就越发感觉鲜卑人的军力强盛,汉人有所不及,而今高殷敢用,也愿意用汉人豪强与突厥武装,他虽然也忧虑,但考虑到高殷的种种表现,心里长叹一声。 也罢,让他去做吧,自己未能成就,他也许比自己做得更好。 高洋抓拭头发,几条烦恼丝缠绕指间,其中还有一根银丝,让他感慨时不我待。 “听说汝在前线,打着我的旗号用兵?” 高洋忽然这么发问,让高殷提起戒心。 “孩儿散播谣言,称我国举二十万西征,由至尊亲率,意在震慑周人。” 这就属于战略上的行动了,还不出格,因此高洋微微点头。 “之后为西贼所看破,孩儿也没再继续,但也并未解释。” 说完,高殷微微低头,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沉默不知多久,才再次听到高洋开口。 “既然已经打胜,那就趁着这股威势,帮你完婚吧。” 高殷松了口气,还好高洋不追究。 他可不指望高洋夸他说“你做得好”、“将来是个合格的齐主”这些话,如果高殷是皇帝,有皇子打着自己的旗号打仗,高殷也会不悦。 尤其是高洋这样敏感的权力生物,不计较就已经是开恩了,也是因为自己对他十分重要,不然早就挨打。 他故意往回拉了一拉:“父皇春秋鼎盛,儿又建了些许薄功,不如稍缓之,待消息传播甚远,再正式提亲不迟。” 高洋白了他一眼:“何蠢物!若等消息走开,则周人势窘,必将大举拉拢突厥,届时被宇文氏捷足先登,怎可得了!” 高殷低头唯唯:“是孩儿想错了。” 高洋拍打他的脑袋:“好东西都用完了?回到这里就不灵光了!” 虽然如是说,但高洋心里颇有些温暖。 这孩子,没有如某些臣子,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要抓紧时间为将来布局。 他是真心希望自己能再活久一些,不经意间表现了出来。 终究是个要依靠父母的孩子啊。 高洋却有些惭愧,自己感觉到,大概是撑不过今年了,要在这之前,把高殷的路铺好。 “汝有如此大胜,想来突厥之主也会好说话许多,当再派使者去,迎接其女。” 高洋想着该派何人为使,高殷忽然说:“孩儿有一人选。” “谁?” “请让孝瓘前行。孝瓘聪明机警,若事有变,必能妥善应之。” “他?” 高洋皱起眉头:“汝就不怕可汗之女喜欢上他?” “儿娶可汗之女,也非由其相貌,因其对我国有助耳。” 高殷如是说着,让高洋颇为佩服,毕竟是新婚还上班的猛人,论起这点,他却不如殷儿了。 不过高洋想了想,又忍不住笑着:“汝对孝瓘,情深意亦浓也。” “孝瓘作战勇猛,常常身先士卒,我亦曾对其言道,‘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也’,您猜孝瓘如何说?” 高洋来了兴趣:“噢?他怎回答的?” “家事亲切,不觉遂然。” 言罢,父子沉默,良久,悠悠叹息。 “忠臣孝子,无过此耳。” 高洋露出微笑:“既如此,就再辛苦孝瓘了,我等在晋阳静候其佳音。” 高殷行礼道谢,今日寒暄已毕,高洋让高殷下去休息,晚上准备了宴席,让高殷到时前来。 高殷恭谨受命,正打算退去,忽然一缕血腥味飘来,让他不禁感慨。 “父皇。” “嗯?” “杀人是您的爱好,也属必要,儿无从指摘。只是若亡者无辜,还请……善待其家人。” 他想起了当初被高洋射死的舞姬,当时他不敢说话,现在却有了一些勇气。 “呃?嗯……也好,你说得对。” 高洋浑没在意,反倒点了点高殷,笑着:“你啊,就是有时候会心软。我怕会影响你的胆气,但现在看来也无妨,你在阵上不手软就没事。” “善待吗?……” 高洋嘀咕着,离开了此处,高殷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只是叹息着。 到底是希望他活久点,还是希望他快点死,高殷也不知道。 他活得久些,自己地位也就越稳;但他活得越久,因此死掉的无辜者也就越多。 这种复杂的心情,让高殷心不在焉地回到给他准备的寝殿,直到打开门,他才发现不对。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浑身被红绸捆住,听到响动,惊恐地看了过来。 第236章 侍奉 “这是至尊的意思。” 宫女解释一句,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高殷望向屋内,屋内的人也在望着他,正因为身处高位,有些赏赐他才不能拒绝。 “太子……” 见少年迟迟未至,她发出呢喃的低吟,像是在邀请。 高殷缓缓走近,是一个面容娇媚的少女,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就在刚刚。 灵光在脑海中闪过,他想起来了,恰似进入宫殿拜见高洋时,一晃而过的美人飞头。 这个混账!他曲解自己的话了! 见高殷拳头紧握,面容略显扭曲,少女害怕了,声音带着哭腔。 “太子……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这句讨饶的话,落在高殷耳中,像是控诉和质问,他急忙轻声安抚:“不是你的错,是我……” 这句话确实有效,女孩挤出微笑:“太子还没犯错呢。” 解开身上的红绸缎,露出身上单薄的底衣,洁白圆润的脚趾套上小布鞋,走到高殷的身边,轻轻推着他。 “床已经暖好了,太子请休息吧。” 高殷被推搡着躺在床上,被一股清莹的香气所包裹,像是从炼奶中提炼出来的清新滋味,高殷略略沉吟。 “嗯……” 少女不走,又钻了回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几样衣物被丢了出去。 她越发的娇媚了,皮肤有些发红,红唇微张,像是裂开的伤口,猩红的蛇头时不时出洞,仿佛在窥视自己的猎物。 高殷的呼吸也变得沉重,柔荑缠绕过来,让他绷直了身体。 “停一下。我还没准备好……今天就先不要吧。” 猎物的躲避,让少女微微错愕:“这需要准备什么?太子,交给我,我来替您准备……” 滑腻在手背摩擦,像是要搓出些什么。 高殷转过头去:“我今天有些累,晚上还要赴宴,就这样子,别动了。” 这话像是刑罚,判决在少女的身上,少女猛一吸气,哽咽起来。 “求您了,太子……若我今日没能侍奉您,他们就不要我了、我会死的!” “救救我吧,太子……” 高殷不寒而栗,怀中的少女趁机熟练地解开他的衣带,温香软玉的白嫩贴在一起,蹭出黏稠的汗液与燥热。 高殷既享受又折磨,无奈地想着:累死了,行军数日,与高洋斗智斗勇,还要浪费体力。 高殷不想就这样屈服于欲望,抚摸着女孩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微微一怔,有些出神:“奴婢叫刘兔子。” 些许汗渍落在她的脸上,向下滑去,更显得皮肤柔嫩洁白,的确像只白兔。 “以后你就叫刘逸吧,这么写……” 高殷在她身上最白的地方写写画画,找到了一些情趣:“记住了吗?” 刘兔子红着脸:“记住了怎么念,还不会写——太子多教教我。” 高殷乐意之至,他向来是不喜欢直捣黄龙的,如果抵抗不了本能,他至少希望双方都有一个良好的体验。 巨大的温暖包裹而来,高殷没能忍住。 “那是你的姐姐吗?” 刘兔子微微一颤,不再言语,只是死死拥抱眼前的少年。 ……&…… 手指轻轻拂去少女眼上的泪,高殷微微叹息。 脸上有些痒,他抓了一把,发现是几缕头发。 手臂环绕他的脖子,高殷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慢慢挪到一边,准备起身。 最后放下时,忽然被反手抓住,少女醒了,发现自己的不体面,急忙松手,声音也变得急切:“太子醒了?奴婢该死,这就替您更衣……” 她急忙从床上跃起,像只大白兔子,忙上忙下,为高殷清洁、擦舐。 也不知宫女是不是都有一个暗号,殿门被打开,更多的宫女走了进来,只凭一个刘兔子,做不好替太子更换礼服这件事。 她们的目光在高殷的身体上四处游走,像是欣赏一件华贵的艺术品,每个人目直色正,想着如何为高殷穿戴,同样充满原始美的刘兔子呆呆地站在一旁,像是孤魂游鬼,还不得不为人群所避让。 唯一看向她的只有带头的女官,她的目光严厉,隐有寒霜。 “她很不错,我很喜欢她。” 高殷见状,急忙开口:“把她留下来,我要带她去邺城。” 刹那间,冰雪消融,女官露出恭谨的姿态,温柔地回应:“遵命。” 又保持着这副神情,微笑看向少女:“兔子,还不过来谢恩?” “她叫刘逸,我刚给她起的新名字。” 女官不再说话,刘逸几乎要大哭,她颤抖着,不能自已:“多谢太子!” 宫女们帮高殷拉扯着衣带,匆忙之间,只能用眼角余光表达自己的羡慕和鄙夷。 等高殷走后,刘逸依然待在屋内,没人再唤她走,她穿回衣物,惴惴不安地在屋内守着,希望太子快些回来。 然而一会儿进来的人不是太子,是那名女官,刘逸见状,马上就要跪下,被女官一把扶起,语气柔和:“你做得很好,要记住太子的恩德,好好侍奉他。” “你姐姐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这个人。” 刘逸嚎啕大哭,直至晕厥。 ……&…… 唱名声起,代表着一人之下的太子已经到了宴殿,晋阳的勋贵们或敬畏、或不屑,此时都恭敬谦卑的向高殷行礼。 斛律父子与独孤永业也在此处,他们本就是晋阳的人,而今回来,找至尊报道也属正常。 不过高孝瓘这类大都督府的属官不在场,更有趣的是,不属于大都督府序列、仅仅是太子师傅的薛孤延也不在,想来派系已经竖立起来了,按照军队的实际效忠对象,分成了泾渭分明的晋阳兵和清华军。 这其实对高殷来说是好事,斛律羡和独孤永业已经有了他的烙印,斛律光也不清不楚,而这几人在晋阳这边都属于不可切割的重量级人物,当高殷的班底被渗透的同时,他也在污染着晋阳的兵马。 一位年长的壮硕老将向他举酒示意,这还是高殷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斛律金,反过来行礼,笑着说:“咸阳王翼成齐业,忠款之至,殷深敬之。” “唔……多谢太子。” 暗里支持高殷的斛律金却没有表现得太过热切,只是端来酒水,回敬一爵。 另一旁的段韶就热情得多,站起身,拍打高殷的后背:“太子建此大功,实是令至尊大喜,亦令我等侧目!” 台上的高洋冷笑:“就这点功勋,也值得喜悦?” “至尊怎能说此话啊!”段韶接着说:“这一战,尽灭西贼七万大军,战果堪比邙山,若下一战,可不就打下玉壁,成就高王之愿了!” 高洋哈哈大笑:“他能打下,再给他吹嘘吧!” 随着高洋的哄笑,众将也热烈起来,场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第237章 殴帝 高殷只能陪笑,高洋在此,他不适合夸大战功,若是说多带点人马就打下玉壁,乃至围困长安什么的,就有点和高洋打擂台的意思了。 “都是父皇教导得好,常与我说打蠕蠕的故事,这些教诲存于神间,因此战场上屡屡福至心灵,将士又用命,想是父皇的福德庇佑。” 这话说得孝厚,至少不会被捧杀,高洋微微点头,让高殷坐在自己左手上座,悄声问着:“那女子如何?” 父子共用姐妹,对高洋而言,实在是一件平常之事。 高殷叹了口气:“肤白貌美气质佳,我很喜欢。” “看起来可不像。”高洋这么说,心里却信了,世家儒生们就是喜欢这样,嘴上说不要,实际上心里想要得不行,高殷也沾了一点这样的毛病。 他知道自己受到的指责,心里觉得这些非议其实是贱人们求而不得的嫉妒。 他又笑着说:“那看来另一个就不一定如你所愿了。” 高殷耸肩表示无奈,看来高洋要在今日把这件事情挑明了。 高洋希望在高殷回邺城前,就把他的太子妃给办妥,一并带回去。 正如娄昭君现在被困在邺城,不如晋阳容易腾挪一样,高殷在晋阳也毫无根基,虽然有军功,但在座的人哪个没有军功? 必须要向他们展示武力和人脉,才能震慑他们,让更多人倾向太子。 因此高殷的部下都已经得到命令,在殿外等待着召唤;而今日就抛出太子妃的消息,给勋贵们一个双重炸弹,娄后不在,有胆子明着坏事的人不多,就能迅速办妥。 快刀斩乱麻,这是高洋的人生哲学。 他猛地一摔杯子:“都进来!” 唱名官闻言大喝:“至尊有召!” 一排排将领进入殿内,把某些勋贵吓了一跳,还以为至尊要彻底下手了。 直到看清这些人的面容,才发现有些自己还认识:安德王、赵郡王、薛孤太傅、乐城公……甚至还有上党永安二王。 殿厅座次是高洋亲自指定的,今日错落得很别致,众将顿时明白,是让太子的人坐进来。 “这些都是随太子征战的勇士。” 高洋起身,人群分开道路,任他穿梭,高洋随意拍打其中一人:“长史,可还称职否?” 高睿俯身,让高洋更轻松些:“太子仁人君子,故而幸不辱命。” “哈哈哈!我故知也!” 高洋大笑,对高氏宗族,是一一说话、拍打、捶胸,宗亲们都忍不住流泪。 直到三弟与七弟,两人惶恐不已,高洋沉吟片刻。 “幸尔建功。若无帮助,留之何用?当替道人杀汝等。” 二王跪伏于地,高洋也不再关注他们了,让群将坐落在位上,与晋阳勋贵混杂在一起,很快就不分彼此。 高洋坐回主位,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向高殷发问:“尔臣虽骏,可纵横晋阳否?” “连我在内,皆是至尊子臣,俯仰圣恩,全为至尊操使。” 高洋轻声笑了起来,似乎是有些害羞。 他用筷子敲起瓷碗,不庄重的举动是新的信号,马上有人提醒臣下,纷纷沉默而侧目。 “诸君。” 高洋声音如同常语,却回荡在大殿中,余音绕梁。 “太子贤睿,朕多欣慰,唯有一事萦怀。” 他也没吊大家胃口,直接说了出来:“虽纳郑氏为媵,然中馈犹虚,宗祧未定。宜择德配坤仪者,以正东宫之位。” “卿等以为,谁可当之?” 勋贵们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要给太子在晋阳找个强势岳丈,来和娄后打擂台啊! 即便自身不愿意,但女儿一旦嫁了过去,就被迫站队了,到时候不投效太子吧,容易被认为不忠,事后若娄太后得胜,又容易因这关系被清算,所以说和太子联姻,算是勋贵们最恐惧的事情之一。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斛律一家。 虽然自家早有准备,但斛律光看见这个场况,心里还是忍不住开骂。 怎么不看向段韶?他家虽然没有适龄的女子,但出生不久的也有好几个呢!自己长女阿灵也才九岁,都来欺负自己是吧? 见高洋也看向自己,斛律光连忙起身:“臣有二女,长女性颇刚直,虽不工针黹、言辞无华,然持身以正。若蒙天恩垂询,愿备东宫甄选。虽不足母仪天下,或可佐太子。” 高洋看向高殷:“汝觉得如何?” 高殷避席而拜:“儿臣蒙昧,伉俪之选,惟父皇圣裁。纵荆钗布裙,苟利社稷,亦所愿也。” 高洋沉吟片刻,笑着说:“朕倒有一个想法。” 斛律光松了口气。如果不是知道内情,他也不敢这么推荐自己的女儿。 “朕听闻:突厥可汗有一女,姿仪端淑,礼容自若,英气如兰,刀兵不惊,是为可汗掌珠。不若择吉日以聘,使齐得贤妇,成秦晋之好,永固边圉,共缔姻盟。” “众卿以为如何?” 勋贵们这才明白,自己被至尊耍了,原来至尊早有心属,要让太子纳娶突厥公主! 甚至为此,还带着太子亲自坐镇晋阳,并且阻隔娄太后归晋。 否则晋阳大可拖延乃至破坏这次联姻,但如今地位一反,是高洋父子在晋阳静候佳音。 与在邺都不同,晋阳勋贵若有娄后带头,多得是人进言否决此议。 即便如此,仍有人壮着胆子:“突厥者,平凉杂胡也,昔为柔然锻奴,今虽势大,然风俗犷悍,终同故匈,难佐东宫。今若以可汗之女配储君,恐夷狄乱夏,齐色非纯,终贻笑青史。陛下圣明,愿三思而后行!” “哦?卿如此说,那自然有良选咯?” 高洋笑容愈发和蔼了:“卿家中可有佳偶?或是知道谁家女郎比可汗之女更适合太子?” 这人左顾右盼,却不见其他人说话,顿时大骇。 “唉,想来卿是酒醉,忘了家中妻儿。” 高洋看向娥永乐,点点头:“送他回家去吧,顺便看看他家里藏着怎样的女郎,配不配得上太子。” “臣错矣!至尊……” 他没说完,就被带甲士兵捂住口鼻拖走,高洋还大喊了一句:“若是其妇有姿色,也报于我!” 喧嚣没入深沉的黑暗中,再无声息,高洋重新斟起一盏酒,笑着问:“卿等尚有嘉谟否?但言无妨,朕当虚襟以纳。” 举座肃然,不敢再有异议。 “卿等怎么不说话?是无有他论了?” 高洋轻笑着,声音飞扬在殿中,仿佛只有他一人在此。 他再次斟酒,得意地饮下半盏,忽然将杯一掷,旋即大怒: “不用汝等时,多要钱粮,晋阳贸易繁富、珍宝荟萃,仍嫌资用不足,屡屡向国家讨要;而今有事问汝等,却一个个推三阻四,闭口作佛,难道除了明月,汝等就只生男儿,家中无女眷乎!” 这一下就将斛律光与其他勋贵们隔开来,吓得勋贵们瑟瑟发抖,斛律一家得以安坐。 然而勋贵们也不敢认罪,根据经验,认罪就是真的有罪了,更会被至尊追讨,因此只是跪地磕头,求至尊开恩,但开的什么恩,谁都不知道。 高洋怒极反笑,这是杀人的信号,他的双目四处游走,思考杀死哪个人代价最小,最有性价比。 他想好了,伸手去抓宝剑,忽然被高殷所握住。 “至尊,今日是议论亲事,宜睦不宜杀,况且又无人再反对,就请息怒吧。” 这对高殷几乎是必然的,能卖晋阳的人情,他是一定会出手的,对他来说,这次求情才最有成效。 近年来太子总能劝住至尊,想来今天也大有机会,于是有人附和太子。 高洋面容狰狞:“你要替他们出头?” “非为其等,是为至尊的颜面……” “颜汝母!” 高洋一拳就打了过去,这完全在高殷意料之外,眼前又黑又痛,挨了重重一击。 “建些军勋,就得意到天上去了!” 高洋一边踢打高殷,一边怒骂:“真以为全靠汝自己?若无令阿耶扶持,汝能组建起军队?正为汝婚事发愁呢,汝还在这卖人情,阿耶让你卖,让你卖个够!” 无人敢劝阻,唯一想上前的是高孝瓘,他一动,就被高延宗紧紧抱住:“别、别,至尊有分寸的,四兄别着急……” 虽然这么说,但他面上仍是露出了担忧,而在谁都无法窥探的内心深处,高延宗又有些许快意。 就连隐没在暗席的高浚高涣,都对高殷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血液自口鼻中被打出,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被射死的舞姬,想起楚楚可怜的刘逸,自己的遭遇,比不上她们经历的万一。 一股悲愤笼罩住他,高殷情不自禁,咬牙用脑袋朝高洋撞过去。 高洋险险闪过,只见倒在地上的高殷一个翻滚,躲开高洋的践踏,然后迅速爬起来,胡乱抓起地毯和衣物,往高洋身上丢去,然后再跳到父亲的身上。 “混账东西!这么对待儿子,你还是个人吗!” 在满场勋贵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下,高殷向高洋挥舞起拳头,同样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的还击着。 老子可是抓了周武帝的男人!你一个老婆孩子都保不住的废物,神气什么! 第238章 自戕 人只要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比如太子和皇帝互殴。 这还是齐国吗?怎么给大伙干到东魏去啦? 在场诸人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命令侍者上前阻拦。 侍者也没见过这个场面,疯癫的至尊容易看见,但发了狂的太子,许多人还是头一次见着,此时太子骑在至尊身上,不看他们的表情,真挺像父子玩耍的模样。 高洋被衣物蒙了头,四处乱抓,掀翻了不知多少坐席,终于抓着了高殷,一把扯了过来,兴奋地大吼着:“吾儿!想试高家拳了吗!” 恍惚间回到了童年,眼前的高殷像是当年的大哥,但现在的高洋拥有了壮硕的体魄和无上的地位,无人可以阻拦他的拳头。 “要爱!要仁!要义!” 高洋一下下地出拳,缓慢而有力:“没有这些,可打不疼人!” 齐室宗亲围拢着二人,接着是晋阳勋贵,形成内外二圈,祈求二人停歇。 二人都没空应答,高洋忙着打,高殷匆忙躲闪,但他的身体已经被高洋捉住了,父爱与仁义贯彻在他身上,于是高殷也张口咬住高洋的手臂,死死不放。 “好小子!” 高洋勃然大怒,这时侍者们已经上来阻拦,但他们不够格。 “天子家事,何干汝等!” 高洋抓着高殷,像武器一般横扫千军,斥退了他们,清出一片空地。 侍者之后是勋贵,他们跪在地上,求高洋息怒,如果太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无论出于什么立场,他们都会被责罚。 高洋哈哈大笑,干脆手持高殷四处冲锋,眼见至尊和太子朝自己撞来,勋贵们匆忙避开。 高延宗心神一松,再也没摁住高孝瓘,与此同时第二波劝架的勋贵们也被吓得连滚带爬,场面愈发混乱,高睿等人急得跳脚,不论是哪一边出了事,都对太子不好。 兴奋的高洋脸上忽然被打了一巴掌,低下头,长子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他,高洋的手臂被咬得生疼。 怒极反笑的高洋再度握拳,别说长子,现在就是他老妈,也得吃下这记拳头! 然而事与愿违,拳头停在高殷眼前,高洋怒不可遏的转头,是高孝瓘,他冲进两人身边,一把接住高洋的拳头,硬是从他怀里将高殷夺走。 “孝瓘……当日不杀汝,今日果为患!” 高洋大怒,正欲上前,很快走不动了,高睿一个飞扑,死死抓住他的脚踝,其他宗亲们有样学样,也不敢劝,直接大哭,眼前的场景的确令他们感到悲伤。 高洋的近卫们听见响动,已经站在了殿门口,见高洋主导着场面,就没有靠近,此刻见高洋被抱住双腿,急忙寻找高洋的眼神进行确认。 高洋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下达新的指令,而是用力拔了几次腿,见实在拔不出来,只能无奈的说:“须拔,放手!” “不!此不须拔!” 高睿闭目咬牙,侍卫们靠近,再次向高洋确认是否动手,高洋摇摇头。 此时宴殿杂乱无章,酒菜洒落,满厅的哭泣与扯碎的布衫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座巨大的灵堂。 高洋既觉得刺耳,又为自己闹出来的动静感到窃喜,欣赏了一会,才暴吼:“别吵了!” 最先安静下来的是太子这一块,高殷奄奄一息,脸上五光十色,能看出此前风范的地方不多,暂时很难称得上俊逸了。 他的嘴唇蠕动,高孝瓘凑耳听去,是些麻辣隔壁之类的话。 “太子……” 高孝瓘本想问他哪里不舒服,可亲眼看见,才发现问出来就是废话,悲从中来,抱着高殷默默流泪,反倒是高殷拍打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这番场面引起现场所有人的同情,尤其是勋贵们,哪怕再不喜欢高殷的人,此时也觉得他确实倒霉,摊上这么一个父皇,只是说句话,都挨了顿毒打。 他们不敢对高洋生气,但隐约间眼色,也充满幽怨之感。 气氛僵住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如何下台,控诉至尊不仁?还是指责太子不孝? 最尴尬的是高洋,但高洋是疯子,疯子能行常人不敢想之事。 “谁打的吾儿?” 高洋指着高殷,气急败坏起来,仿佛他刚刚才到达战场:“道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高孝瓘目瞪口呆,就连高睿都被高洋的无耻震惊了,仗着自己是皇帝,公然扭曲事实,将刚刚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高浚高涣对视,露出同样的苦笑,若无太子,早已被折磨致死,可高殷受折磨,他们又怎么帮太子呢? 机灵的侍者连忙附和,有说太子摔伤的,有说是战场受伤,不符合高洋心意的都会被他拍打脑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是太子体质太弱,被至尊身上的红光所慑——据传娄后怀至尊时,每夜都有着红光笼罩居室。 “再说,月光童子怎么能匹敌当世的转轮圣王?太子能在战场上得胜,也是借了大家的佛光,今日偿还七宝,身体隐有小恙,实在是付出的冒犯天颜一点小小的代价啊。” “是极,这还是因为太子是大家之子,国之储君,若是他人敢仰仗圣威,早已死了!” 臣侍纷纷改口,赞颂高洋的威福,除了各自身上的伤口,好像一切确实未曾发生过。 “既然如此,就先下去治伤吧。” 高洋点头,轻轻咳了两声,随后负手而立,深沉地凝望着高殷,像极了一个慈祥的父亲,等待儿子还礼。 高殷被高孝瓘搀扶着起身,行动踉跄,站立起来都艰难,看他这副样子,场中诸人更同情了。 其他人想上来搀扶,被太子怒斥:“都给我滚,不需要你们扶!”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咳嗽着,高洋的一眼折射些许不忍,另一眼则释放着快意,自从上次殴打他后,他就能言善辩起来了,如今高洋倒是想再看看,这人还会说出些什么来。 “至尊圣恩,道人无以回报;冲撞天威,殷合该死。” 第一句话就让高洋皱眉,味儿不对啊。 高殷解去发髻,它早就被打烂了,卡在高殷头发上随风飘荡,而今被捋下,高殷披头散发,更像是个小乞丐。 他转过头:“孝瓘,你退后吧,我不需要人扶。” 高孝瓘坚持,但高殷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他,感受到高殷的决毅,高孝瓘只得松开太子,退后数步。 高殷也退后,靠在身后的门板上,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抬起靴子,摸索着鞋跟,高洋忽然变色,指着高殷:“快拦下!” 高殷从鞋跟里抽出一把短刀,薄长而尖利,这还是跟赵构学的,上战场前以防不测而准备的东西,没想到居然用在了这里。 “累了,毁灭吧。” 高殷喃喃说着,朝自己脖子抹去。 他只想向高洋证明一件事:现在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第239章 逼疯 今天这出大龙凤,让晋阳勋贵们看了个饱,尤其是最后的收尾,谁都没想到太子这么刚烈,打算以死谢罪。 殿内没人携带弓箭,情急之下,斛律光投掷杯盏,打落太子手中刀。 失去了先机,高孝瓘等人一拥而上,控制住高殷的手脚,想动弹都不行,更别说拿刀了,是真正意义上的求死不得。 刀子被交到高洋手中,高洋沉默着,任谁都能感受到在冰山下的岩浆。 他走向高殷,高殷忍不住想,这个场景像极了李孚刺董未遂,董卓手持凶器走向李孚,不知道高洋会不会一时兴起,把他捅个对穿呢?也许这样,自己就会穿越回去了。 他还真期待了起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太子被至尊逼疯了。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包括高洋。 “蠢物……” 高洋低声谩骂,也不知在骂谁:“为什么做这种事?” “子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孩儿不能事亲,又不能侍奉好君主,无以立身,此身何用?” 高洋无话可说,只能看向孝瓘:“汝若死了,孝瓘当与汝同去。” “孝瓘非我杀,因至尊之意而死,与我何干?若我不杀孝瓘,孝瓘却因我而死,是我之过,岂能辞咎?” 绕来绕去,高殷还是把自己架在了火刑架上,逼迫高洋点火。 高洋反而下不去手,只是有些恼火,这孩子唇舌就是厉害,可不能给他点面子吗?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见到他的模样,心里又觉得他的怨愤也没错,刚刚他们父子交心,拳脚相交也是交,他毕竟也没在那时掏刀子,还是有孝心的。 可若连自己些许怒气都承受不住,那又如何承受整个齐国的大愿呢? 高洋想起了李祖娥,忽然有些慌乱,若是看见道人这个样子,她肯定又要闹了,自己又舍不得对她动粗。 为了妻子,还是不跟这个孩子计较了,高洋挥了挥衣袖:“太子累了,带太子下去休息。” 他晃了晃手中的短刀:“再有此事,汝等知下场。” “……” 明晃晃的刀光映射在他们眼中,众人簇拥着高殷,护着他离开此处,高洋转头,看到一地的狼藉与落寞。 “清扫现场,继续奏乐。” 没多久,残乱的现场就被清理完毕,但众人都没了饮宴的心情,纷纷请求告退,高洋心事重重,也没多理会。 偌大的宴殿,很快只剩下高睿等宗亲。 “把孝瓘叫来。” 高洋的命令,让高睿心头一惊,连忙求情:“孝瓘与太子情同手足,首护太子方显其忠,至尊……” “我知道、我知道。”高洋略不耐烦,但还是解释:“只是找他商讨些事情。” 高睿不敢信,更不敢反对,只能不安地揉搓佛珠。 稍候,高孝瓘及至殿门,近卫搜过后放他进去,见他神色自若,高睿不由得赞叹。 文襄皇帝复生,也不如其子俊美。 高洋冷笑:“乐城公,汝还敢来啊?” “至尊见召,不敢不来。” “那孩子呢?” “太子敷过伤处,已然就寝。” 高洋轻哼,饮了一盏酒,另一只手轻轻招揽:“来这坐。” 高孝瓘的行动精准得有些麻木了,像是接受了宿命,他的父亲,他的君主,一个死去了,一个险些死去。 前者让至尊受益,后者则为至尊所逼。 但奇怪的是,高孝瓘还是恨不起来,他想了想,转头向高睿说:“请须拔叔告诉太子,自己将去往一个很远的地方,怕是很长时间都不能和太子见面了。” “唉。” 高睿眼眶含泪,点了点头,洒出来些许,他急忙用衣袖擦拭。 “谁说你要死了?” 高洋皱眉看着这两人,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难道在他们眼中,自己就这么坏么? 光是看在高澄班底的面上,他都要把高孝瓘留下,何况这几次事情已经证明了高孝瓘的忠诚。 高殷能将大兄的孩子操使得如臂使指,心甘情愿为他赴死,这让高洋欣慰,也让高洋嫉妒。 高睿心里一松,微笑起来,却又马上听高洋说:“不过孝瓘,你的确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至尊总爱这样玩弄人心。 “太子……太子举荐你出使突厥,他有没有和你说?要纳娶突厥可汗之女的事?” 高洋越饮越愁,思绪却很清明:“没有?看来他的嘴很严实。总之,这是对他极重要的事,关乎到他的地位,有突厥援助,我就不太担忧了……” 幸好是喝多了酒,高洋才减缓了那股递交权力的厌恶感,哪怕是命烛将熄,他也不愿意做多余的想象。 “是太子的意思?” 高孝瓘的追问,让高洋一恼,但他没再计较,点了点头:“他说,朝臣诸人,唯有孝瓘最可信赖……” 这话让孝瓘再次感动,来自至尊的金口玉言,绝不会错。 高洋也想起了与高殷的密谈,心中多生了几分感慨,又产生了后怕:若高殷刚刚死去,那自己现在将追悔莫及。 高洋拍手,命人呈上写好的诏书,打开阅览后,递给高孝瓘:“汝就为我齐国正使,务必要在此次将太子妃带回来——我知道不容易,但我和太子都相信你。” “事成之后,拜汝为王爵。” 王不王不重要,对高孝瓘而言,重要的是赏识和认可,而此时他只需要太子的。 “臣愿受此差使,挽结两国亲好,使突厥佐命太子。” 高洋点点头,挥手让高孝瓘上前来,抚摸着他的秀发。 “汝也有十九岁了,领了兵,打了仗,也算成熟。但做大国正使,没有一个字可不行,我这就给你赐一个吧,就叫……长恭,待汝归来,我亲自为汝寻一门好亲。” ………… 高殷几乎是被抬回寝殿的,他在路上就已经晕厥了,将其余人吓得不轻:这大齐国还有人能把太子打成这样?难道是至尊驾崩了? 等了解事情经过,宫人们更是害怕,只希望娄太后尽快回来,能稍微劝阻一下至尊。 高殷的伤势多是皮肉伤,但不严重,不知道是高洋收着力,还是已经枯萎了,就他咬着高洋手臂的时候,被崩掉打断牙齿都不奇怪。 不过肋骨的确被打断了一根,医师急忙进行救治,这时候才有更多的疼痛翻涌而来。 即便是古代的酷夏,也是有冰块的,大族人家都会制作地窖,将冬冰储藏其中,何况现在开春不久,急忙取来一些为太子敷上。 没有多久,高殷的伤情得到控制,他悠悠转醒,问起孝瓘去了哪里,得知被高洋召见,心头也是无奈。 算了,是命躲不过,高洋真下狠心,他也没有办法。 医师嘱托之后,高殷就被抬回了卧房中,像是炫耀和对比,围着高殷照料的都是花样年华的水嫩少女,每一寸都令人垂涎欲滴,就像管事者希望高殷能收下她们的元气。 少女们笑容明媚,双瞳剪水,青葱的美好掩盖了虚伪,姿态更是充满了谦卑,只需要高殷一个眼神,就可以流向每一个体位。 可高殷着实没有那些心情,问起:“刘逸呢?” 侍女们面面相觑,这时的疑惑才有了一些孩子的天真。 “就是刘兔子。” “奴婢这就唤她来。” 一名少女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差点摔倒在地,高殷忍不住轻笑,觉得她也蛮可爱的。 不多时,刘逸走了进来,见到太子的模样,马上泪眼婆娑。 “你们都出……就在这里候着吧,看着我们。” 想起昨日刘逸的话,高殷心有余悸,不知道这些女子是不是高洋给他的补偿,就好像东晋的大族让婢女劝酒一样,客人不喝,就斩杀婢女,换一个再劝。 高殷让刘逸扶起身子,让少女们凑过来,在她们每人脸上抚摸了一下:“以后你们都侍奉我,谁让你们离开,都不要听从。” 少女们怯生生的应是,散落在屋内每个角落,见刘兔子钻入太子的被窝,丢出来几样衣物,既觉得她不知羞耻,心里又羡慕和嫉妒。 可惜自己没有那样一个姐姐。 高殷身体确实有些不便,稍微动一下就有些疼,刘逸还以为自己伤到了太子,诚惶诚恐:“太子……” “不是你的错。” 高殷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神父,到处给人开导,自己受了委屈还无处诉说,只能向神明祈祷。 少女崇拜的眼神,更让高殷有些难受,自己似乎成为了她的神明,可这是被逼迫的,如果放在后世,他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男孩与女孩,自己还要叫刘逸学姐。 高殷搂着刘逸的腰肢,感受她细腻的皮肤,就像在洗濯牛奶浴,弹滑柔软,让人沉醉,似乎身上的疼痛也轻了一些。 刘逸随之闭上了眼睛,红唇轻启,用鼻腔哼出曼妙的舞曲,情意渐渐深浓,让一旁的侍女们都贴紧了手,夹住双腿。 太子高挺的鼻梁凑了上来,这个地方没被至尊打中,让刘逸得以和高殷凑在一起,互相分享着鼻息。 “对不起……你姐姐的事情,我很抱歉。” 刘逸陡然睁开了眼,失魂落魄地看着高殷,太子正用细不可闻的话语向她道歉。 “虽然不全是为了你和你姐姐……我和至尊打了一架。你看,这是被他打的。” 高殷指了指脸上的伤口,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会骗人,又笑着说:“你就当是我为了你,向至尊挥拳了吧。等此间事了,你若想平凡度日,我会安排的。” “只是现在,就请先稍稍忍耐,侍奉一下我。麻烦你了。” “嗯。” 刘逸被他搂在怀里,看不见神色,只听见浅浅的一声。 脸上淋漓温热,忽然间,另一股温热袭上脸颊,随后十指被扣上。 “你真可爱。” 刘逸面红耳赤,千万种思绪流转,只觉得今夜的月光实在明亮。 第240章 躁动 “太子昨日被逼自戕?!” “我听说是冲撞了至尊……” “何止,至尊和太子互相殴起,冠冕都打成齑粉了!” “哪有那么夸张,听说是为勋贵们求情……” 晋阳不养闲人,不过一夜,昨日的喧嚣就散播到了晋阳城内外,尤其是军人耳里。这等秘闻最是受人欢迎,接下来的流言又围绕着太后、至尊、太子三代,发展出多个版本。 太子将要迎娶突厥可汗之女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纷纷扰扰间,乐城公高孝瓘隐没的消息,就没多少人关注了。 偶尔有人提及,悲观者认为乐城公替太子承受了怒火,已被隐诛,但大多数人不这么想,觉得乐城公只是被圈禁起来,思过悔改而已。 当夜,一支千人的骑队携带大量物资出了城,在晋阳的数十万兵马中,它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支,甚至比不上某些富商的随行队伍,因而无人注意,只有为首的年轻领队佩戴银色面具,给城门守卫留下些许印象。 比起小小的乐城公,太子的联姻对象才更为人津津乐道,她的背后是草原新主,若得其力,加之这次的大胜,那太子的地位将难以动摇。 对晋阳勋贵而言,已是要改换门庭的大事,有朝一日变了天,鹿死谁手还不知晓,他们一边诅咒着联姻失败,一边又盘算着如今下注太子,胜算与回报会有多少。 其中只有很少部分人,记得当日太子替他们说话。 欲来的风雨和高殷无关,他这几日安心养伤,待气色好转,就和侍女们玩游戏。 高殷是作为国家将领出征的,归来的当日,高殷就交还了斧钺,因此他现在又回到了太子的身份,斛律光也和他结束了明面上的联系。 作为大都督,他同样可以管理清华兵马,然而为了不刺激高洋的神经,高殷就没有多去军队,不然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他就只能效仿唐太宗旧事了,不过按他现在的状况来看,更大概率是戾太子。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松对军队的控制,每日依然听取汇报,对下属做出指示,大部分食干都留在了白马城内进行培训,但其中较优质的兵员,都已经拨给了立有功勋的将领,被他们留在身边——高殷自己也有,比如宇文邕和姚统。 高浚和高涣陪着高殷,听到侍从报告,说宇文主簿已经到了。 “太子这是……” 宇文邕看向高殷,一向沉毅的他被吓了一跳,想不到谁能把高殷打成这样。 城中的流言绕开了这些被囚禁的俘虏,因此宇文邕的情报非常滞后。 高殷也不解释,只是招呼他过来:“来,陪我玩这个。” 眼前的四方桌案上,摆着一些骨牌,要说是樗蒲,数量也太多了一些,一眼看去有百来枚。 “这叫麻将。”高殷简单说了规则:“也不难,玩几遍就会了。” 高殷本想叫来高延宗陪自己,但他要是问起四兄去了哪里,高殷无法回答,他隐约猜到了,但不敢和高洋确认。 而且高延宗若是对自己身边的侍女动手动脚,甚至送给他,高殷也不好拒绝,所以叫来了二位皇叔。两位长辈稳重,怎么说都不会在小辈和救命恩人面前犯蠢。 侍女们递来蜜饯果脯,宇文邕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关东之国就是富裕,享受的物度明显比他们周国丰富优渥了一大截。 侍女们曼妙的身姿在眼前晃荡,香味隐约传来,更让宇文邕心绪混乱,他才十六岁,正是顶呱呱的年纪。 再看向对面的高殷,女眷坐在他的腿上,和他谈笑着讨论打哪张,表情轻和又不放荡,更像是纯粹地享受悠闲时光。 宇文邕自叹不如,心中忧虑更甚,当今的齐主虽然恐怖,但若天下为此人所得,周国便危在旦夕。 “和了。” 高殷摊开牌来,向宇文邕说明玩法,第一局只是试手,不设赌注。 高涣抓着麻将牌,啧啧称奇:“这游戏倒是有趣。” “打发时间而已。”高殷笑着说,接下来是正式的游戏,要上赌注的,二王无所畏惧,宇文邕拒绝不了,只能跟着点头,没多久,高殷就用丰富的打牌经验把三人杀得片甲不留。 半晌的功夫,又有下人来传,说是安德王来了,高殷叹气,还是躲不过他。 “太子!我四兄丢了!” 声音先至而后人到,吓得侍女们捂住了耳朵,高延宗见状皱眉,大步走了过来:“在玩什么?” 宇文邕见高殷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便回应他:“安德王,这是太子新发明的麻将。” “有你说话的份么?”高延宗呵斥他,又转头看向太子,鼻子一抽:“我四兄都不知去哪了,太子还有闲心在这玩游戏!” 高浚抬头,瞪他一眼:“别过来就大呼小叫的,坐下说话。” 高延宗哼了一声,坐在侍女抬过来的椅子上,庞大的身躯挤得椅子乱叫,一旁的侍女忍不住发笑。 “先不玩了吧。” 高殷推倒了牌,这样虽然不太礼貌,但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清高殷的牌后,又倒吸冷气,太子手中又是那个叫做清一色的大牌。 高殷拍了拍刘逸的腰,刘逸从他身上起来,依依不舍地离开,随后高殷摊手:“我也不知道孝瓘去了哪里。” “那……” 高延宗刚想反问,却被高涣截胡:“你怎么不去问至尊?” 话头被噎住,高延宗的确想去找高洋要个说法,但他就是不敢,所以才来找太子。 高浚冷笑:“那么大一个人,还是我们高家人,除了至尊,谁能让他人间消失?无非是被杀,或者被软禁了。” 这种话,高殷不能说出口,而高浚他们就百无禁忌,毕竟他们也是过来人。 高延宗大怒,想发火,却又不知说什么,攥紧了拳头。 宇文邕在一旁都听傻了,那个俊美无俦、战场上又英勇无双的猛将,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杀了? 让他遗憾的是,高殷发话了:“孝瓘应该没事,父皇虽然……我不好揣度。” 他身上的伤口可没什么说服力。 高延宗也只能无奈的叹气,若四兄真出了事,他难道还能不原谅至尊?还是怨恨太子一辈子? 他心中烦恼想要发泄,猛然捉住身旁侍女的手:“太子。” 意思很明白。 高殷皱眉:“之前从我宫里带走的那个女子呢?” 高延宗比他更疑惑,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那个啊。我给了她些钱,打发她走了。” “不是让你把她带回我宫里吗?!” 高殷的声音有些严厉,让高延宗不喜,又不敢明着反抗,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原来都在这里。” 轻呵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高浚高涣的表情顿时变得恐惧,仓皇跪下:“至尊……” 全天下只有一人能让他们如此。 高洋挥挥手,示意侍女们退开,高延宗只得撒手,甚至没时间可惜。 今天的高洋没有喝酒,体貌端正,气度凛然,配合得体的正装,显现出天子的威仪。 他走到高殷身边,以手背抚摸他的脸颊,粗大的指节甚至要将高殷的皮肤划伤:“还疼么?” “父皇发问,再疼也变得不疼了。” 高洋满意的点头,抓抓高殷的发髻、替他整理衣领,俨然又是一位慈父。 宇文邕不由的感慨,这样的人物,才配统御关东之国。 “汝的新朋友,不给阿耶介绍一下么?” 高洋指着宇文邕,笑着说。 第241章 入漠 “这是我国的乐城公,如今作为正使,带着至尊的使意来此。” 游怀玉向突厥设阿史那·处罗介绍着身边的银面男子。 游家人多少有些外交天赋,不仅游娘和高湜能言善辩,游娘的侄子游怀玉也因游娘而受到赏识,又学会了突厥语,成为第一批前往突厥说亲的使臣。 处罗上下打量,见男子皮肤白皙,舔了舔舌:“他为什么要戴面具?相貌丑陋吗?” 游怀玉捻颌微笑:“非也,乐城公实在是相貌俊美,怕惊扰了诸位,才特意戴上面具。” 这么一说,处罗就更有兴趣了。处罗是木杆可汗的族侄,在这片土地只有他不想要的,很少有他得不到的,从中原来的大国人物如此神秘,让他心痒难耐。 “摘下来。” 游怀玉微有愠色,高长恭询问起:“他说什么?” 处罗的耳朵动了动,这个声音悦耳,相貌就丑不了。 游怀玉转过来,面色颇冷:“他让您摘面具,有冒犯之意,您且先……” 还没说完,高长恭就将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无所谓,反正见到可汗也要摘的。” 美貌对高长恭而言是累赘,眼前之人的表情,他自小看了无数遍。 “这、这!” 处罗忍不住站起身,仔细端详,他没想到这世间能有人俊俏到这份上,若是一个女人,只怕整个草原都要来争抢。 “你也是齐国的设?” 处罗说着,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男子白皙的手,不同于草原女子的粗糙,那一定很柔软。 高长恭横枪挡在身前,制止他的无礼举动,眼前的男人瞬间出现怒色,但看了看周围,又很快消退下去。 他所带的精锐说明了他的地位,不是自己可以轻易亵玩的奴仆。 游怀玉见缝插针,适时地上前重新交涉,好一顿说,才终于让处罗点头。 “他同意了,今日就带我们去见木杆。” 游怀玉松了口气,深深觉得背拥强国所提供的安全感最是美妙。 高长恭也没再计较,他奔波了近一个月,深入大漠一千二百里,才到达了都斤山。 突厥推翻柔然后,国主土门在漠北建立了突厥汗国,自号伊利可汗,都斤山是其牙庭所在。 土门及长子科罗死亡后,其次子燕都继位,成为木杆可汗。 突厥的民族体系,是由一个最强的氏族统领着弱于它的氏族,这点和中原王朝很像,都是皇族统治着天下万民,但在架构上却和中原所不同。 由于游牧民族的牧聚习性,他们更像是伪装成国家的游牧部落联盟,各民族保持一定的自主性,对内则有着更强的号召力,其实更类似于西周时期的封邦建国,只是没有具体的邦土,只有流动的牧民、牛羊和水草。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他们的进取心,突厥就是这样取代了柔然,成为新的霸主。 木杆善于打仗,但显然不善于总结和堵后门,或者说他所率领的突厥还处在上升期,正是广纳豪杰、吞并人口、发展壮大的时候,一切的制度都以保持阿史那氏的领导地位而进行扩张的需求为准。 他们的官位也体现了这一点,大可汗是突厥国主,犹如匈奴之单于也,在其之下,还分设了东西南北四面可汗,其中东面可汗常号突利,较西面更重要一些,各自都只受大可汗节制。这一点就很体现游牧部落早期的发展脉络,整体像一个大家族,君主更像是族内的大哥,可汗是话事人,小可汗们就是分堂堂主,地位较为平等。 所以讨好小可汗以及高官们,对可汗的影响也很大,人类就是如此,御下的同时也会被下方所摆布。 可汗们之下是叶护、设、特勤,前二者都是突厥的高官,实际地位更是突厥国的一方诸侯,类似王、侯与相国,后者是贵族子弟,类似亲王的称号。 论起血脉,处罗对于木杆,不如高长恭对高洋,但只看爵位,是相差不远的,甚至比高长恭握有的权力还要多。 然而即便是这样,处罗也为这男子所带来的人马而心惊,手脚稳健、气定神闲,在他刚刚发怒的瞬间,向他展示了残忍的一面。 这些士兵无一不是精锐,即便没有游怀玉,实力也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处罗与我们来往并不多,我们在突厥国内主要倚仗的是伏罗。” 游怀玉向高长恭解释:“伏罗亲近我国,说来好笑——至尊打败过突厥人后,他的地位就更高了,当然,这其中还需要我等施力,才得以和他们继续保持来往。” 至于处罗,只是听闻新的使者到达,木杆可汗派出来迎接的一支人马,但短时间内也要小心讨好,否则他可以两三天就将高长恭带到可汗眼前,也可以花上十天半个月还没走过一半。 “突厥人也是会记仇的,但他们更服强者,如果仇高得永远都报不了,那他们就会迅速臣服。” 高长恭点点头,无论是至尊还是太子,都有这个意思。 站在周国立场,阻挠联姻的是图利,他是木杆的族叔,地位也很高,只不过在齐国强大的金钱攻势下,贪财的木杆就顾不上什么亲情了。 “但有一个问题。”游怀玉显得有些愧疚:“他的女儿自己不愿意,更相信图利的说法,哪怕燕都自己都劝不动。” 阿史那燕都还趁这个机会,说自己正在劝说女儿,多向齐人索要钱财,让游怀玉等使臣大为头疼。 钱不是问题,但突厥这边的立场复杂,齐使又不好胁迫,只能被不断吸血,好在他们终于等来了至尊亲命的宗室王使,成与不成,也就看这一遭了。 当夜高长恭在帐中设宴,请处罗喝酒,处罗带着亲信而来,看见严阵以待的齐军士兵,心里生出犹豫,但高长恭亲自出来迎接,主动牵他的手,给足了处罗面子,让他很是高兴。 而后进入帐中,席上摆放着从丝绸之路运输来的金银玻璃器皿,以及盛装在其中的晋阳美酒、珍馐美食,让处罗等人胃口大动,眉飞色舞。 高长恭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为了太子,他可以努力去做到,尽管话不多,但他和处罗都是武将,总有话题,加上游怀玉在其中润色,很快气氛就活络了起来。 之后玩起樗蒲,高长恭取出重金,故意输给处罗,赢了之后又只要处罗的近身兵器和配饰,让处罗不好意思,又在心中大喜,和高长恭称兄道弟,耍起大酒。 处罗大着舌头,对着高长恭又叫又唱,高长恭被他拉着手臂,哭笑不得地一同起舞。 酣饮至极,处罗和他们的兄弟已经站立不稳,还是高长恭派人,将金银与礼物一并送回他们的营中。 第二天醒来,处罗精神振奋,全然看不出醉酒的样子。 “我们出发吧,可汗等不及了。” 处罗见到高长恭,骑着马就朝高长恭冲来,高长恭面色不变,让侍卫们别动,只见处罗近了身后拨转马头,黑色的骏马朝着一旁驰去,处罗从马上一跃而下,跳到高长恭身上,高长恭稳稳接住,两人搂在了一起。 “我的兄弟!”处罗兴奋地大喊着,拍打高长恭的肩膀,高长恭听不懂,微笑点头,处罗见状,指着自己的嘴唇:“我的兄弟,兄、弟!” 最后两个字居然已经很接近中原话了,高长恭颇有些诧异,看来他对昨夜的礼物很满意。 处罗看见自己的兵器挂在高长恭身上,立刻伸手抓过,但没有拿回,而是疑惑的看着,好像才想起来它被自己输掉了。随后大笑起来,又对高长恭说了几句话,游怀玉解释:“他说自己家里还有更好的,之后再送来。” 高长恭点点头,太子说的果然没错,要做大事,靠的只有三样。 名分、兵马、钱粮。 第242章 通天 突厥人不打仗,就多以放牧为生,随逐水草,不经常在一个地方,都斤山牙庭也只是突厥可汗待得比较多的地方,更多的时候他也不在那,因此需要本地人带路。 以往汉匈的战争,很多胜利也都是匈奴向导带出来的,随逐水草的可汗,他的威严比不过真实的金银和布粮,而中原对臣民的控制力更强一些,也更繁华,这种事情相对较少。 临出发前,有几人拖着一个男子过来,男子已经被殴打得奄奄一息,仍有一名女子踢打着他,其余突厥人浑不在意,过来问处罗,像是问他如何处理。 处罗语气平淡的说了几句,走向被拖拽的男子,狠狠踢踹他的大腿根部。 直到那里血肉模糊,处罗才冷笑,接过别人递来的长刀,割掉了突出的地方,随后又使唤其他人把这名男子拉直,从腰处如同剪彩带一样,一刀斩为两段。 “这是突厥的习俗。” 游怀玉解释:“谋反叛杀人者皆死,淫者割势而腰斩之。”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夹了夹大腿,但御马术不太精熟,坐骑差点把他掀翻,还是高长恭帮他稳住。 死者的尸体随意丢弃在路边,这也是一种侮辱,否则会烧掉,收集骨灰埋葬。 处理完这件事,处罗就招呼自己人上马,路途中无聊,高长恭又问起突厥的习俗。 “若你情我愿的话,又算如何?” “这自然就无事。若女子有夫,那便是通奸了,罚他一大笔钱,再把这个女子嫁给他。” “可若女子事后反悔,咬定男子强爱,又该如何?” 跟随太子久了,高长恭也有了一点思辨的律法精神,这还真把游怀玉问住了,他想了想:“大概会看男子身上是否有伤势吧,若属强行,行事时必然撕咬挣扎……不过也说不好,女子也可以故意造伤诬告。” 他双手一摊,嘿嘿笑着:“我还没遇到过,想是这样的很少。突厥人很淳朴的,审理矛盾都是大声质问,问着问着,心虚的人就撑不住了,不是恼羞成怒,开始决斗,就是认错。” “他们爱用喝酒和决斗来结束纷争,若是和外人决斗,自然会偏袒自己人,而若是两个突厥人,就要克制一些,分出胜负便好,若是打伤对方的眼睛什么的,就要把女儿赔偿给对手,没女儿的就赔家妇和财产。当然,我到现在也没见过多少故意打输的,反倒是赢者更受欢迎,丢了一个妇女,又立刻能勾搭上三个,之前被送走的,多半也会偷摸跑回来。” 高长恭点点头,越了解突厥的风俗,就越觉得和鲜卑与匈奴差不多。 太子的评价是:“准备从兽人进化到人类的半兽人时期”,感觉还真贴切。 处罗骑着马过来,与高长恭攀谈,珠宝的诱惑力比美色更大,何况和一个绝世美男子交流,哪怕只是看着对方都觉得养眼;高长恭也不抗拒,有翻译在旁边,刚好学习突厥话。 忽然有几队人马靠近,齐军骑士警戒,但并没有攻击,只是拦住来人,处罗看过去,原来是大批骑马的突厥女子。 “处罗你这家伙,有这样俊俏的朋友不介绍给我们,自己独享?” 她们骂骂咧咧的,又看向高长恭,问他的名字,用眼神和飞吻挑逗,还抓着齐军护卫的武器,要他们让路。 “别闹腾,这是齐国的使者,来见可汗的,等我把他送走,再回来陪你们!” 处罗这么一喊,女子们顿时就住手了,否则看她们的样子,真会爬进来吃掉高长恭。 最紧张的还是齐军护卫,他们松了口气,若真起了冲突,可能会影响到两国邦交,甚至开战,可不动手,又会让乐城公遇险。 捕捉到他们幽怨的神色,高长恭又取出面具戴上了,处罗哈哈大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戴面具了,的确是英俊非常,若我是个女人,休想我离开你身边!” 突厥女子虽然走了,却也没走远,吊在后方,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让高长恭来找她们。 游怀玉颇为羡慕的拉扯高长恭的衣袖:“乐城公,我不能不提醒,小心可汗的公主……” “我会注意的。” 高长恭心里也是无奈,太子说过,突厥人的国主也是以国家利益为先的,正如他自己一样,可难保这群人兽性未改。 而且据说可汗那里的关系已经走通,就是这个公主不愿意,他还需要弄清这个原因。 可以说太子的婚事,乃至齐国未来二十年的北境政局,都系于他一身。 两天后,一众人行至都斤山附近,处罗兴奋地告诉他们,可汗已经知道了他们要来的消息,就快要到达可汗的牙帐了。 青灰色的山脊横亘天际,如卧龙盘踞绵延,奇怪的是,山顶上隐约有一棵白木显得诡异,隐约绽放出金色光华来。 残余的坚冰在太阳的映照下,化为银色的小河,令山腰处云气缭绕,却有几分神异气象。 山脚下草原如毯,微风吹起,羊角牛角从毯中探起,咀嚼着草料,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随着呼吸,充沛的生命气息灌入高长恭的肺腑,他第一次感受到草原的辽阔与伟大,献武皇帝所描绘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么? 忽然一股豪气撞怀,令他忍不住高声唱着: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齐军将士同样被草原的清风吹拂,唤起了他们原始的野性,随着高长恭一同和歌,处罗在一旁听着,面上有得意之色。 中原再繁华又如何?他们是草原的子民,永远属于这里,天神、地神与先祖庇护着他们,这里是他们突厥人的圣域! 山上像是听到了歌声,旗帜飘扬舞动,以极快的速度赶来。 他们大概有一百多人,兵器有弓矢鸣镝甲矟刀剑,腰间配着短刀。 旗帜的上方是金狼头,突厥人自认是狼之所生,以此不忘本。 处罗连忙令人举起同样的旗帜,打出旗号,这群士兵才缓缓停住,一骑出来问话。 处罗上前谈了片刻,那骑便归队,处罗也回来了:“上去吧,可汗在等我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山上行去。 能作为突厥国主的山头,必然是极其壮大且恢弘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突起的陆地。也正因此,都斤山才被认为是圣山,可汗牙庭之所在。 及至平地,使团的视线豁然开朗,但见数百座白色毡帐耸立,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一座巨型金顶大帐,帐前矗立着九旄大纛。 最高一杆上悬挂金狼头旗,极高极远,使团这才反应过来,山脚下所看到的白木,居然就是这杆帅旗。 其势通天矣! 第243章 盟国 一颗巨大的纯金狼头悬挂在金顶大帐的营门前,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直接而威武,对突厥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霸气了。 可汗的神秘与伟大,也就在这壮观的场面中蔓延,因此无人能预料,此时可汗牙帐里发生了多么不体面的事。 “我不嫁。” 摔砸东西的声响不停,可汗的女儿端坐于位上,见父汗的手中又飞出去一个金杯。 “大国的使者已经到了,怎么还在说这么任性的话!” 木杆可汗阿史那燕都全然看不出一个国主的尊威,像个气急败坏的流氓,暴怒的样子应该去和高洋躺一个病房。 女儿深知父汗不会伤害自己,由此说话愈发肆无忌惮:“当年魏相遣使来,阿帕庆贺说我国将兴;怎么,如今东边的大国也来了使者,就兴在另一边了吗?” 女儿说的魏相是宇文泰,当时西魏弱小,为了不被东魏灭亡,赶忙抓住每一根稻草,突厥也入了他的法眼,以此吹嘘多年。 而后燕都的父亲土门向西魏献物,断绝柔然后又向西魏求婚,宇文泰嫁长乐公主于土门,两国自此开始成为亲密盟友。 突厥由于自身兵力逐渐强盛,开始上桌,要求宇文泰将西部的柔然可汗邓叔子及其部众三千人全部杀掉,宇文泰无奈,只好满足了燕都的要求。 直到宇文泰去世前夕,还在跟燕都商量婚事,只是还没订立完婚约,宇文泰就去世了,要嫁给他的是燕都的长女娜古,这次谈婚论嫁的,则是他的次女郁蓝。 突厥与西魏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但这种东西,就是拿来卖的,如今齐国给出足够的价钱: 黄金万斤,金两万斤,丝绸万匹,绢布一万五千匹,各类金银器皿、鎏金马具、珠玉宝石无算,承载上百辆大车。 这个规格别说女儿了,想娶燕都老妈都可以,而这个价钱又是周国无论如何都出不起的。 齐国前期的使团率领着上万名士兵运送了一半,而这次的齐军使团,带来的是尾款。 燕都也展示了他作为国主的诚信,说好了钱到放人,他做不到,这些都要飞去了,因此他急中生智,快嘴回应女儿:“魏如今何在?已经没有魏国了,只有周齐!” 话里话外影射宇文氏是反贼,这话让郁蓝无法反驳,只能沉默。 其实突厥也曾经和西魏一起联手,攻打过齐国的盟友吐谷浑,但齐国不计较,燕都就更不当回事了,国家之间就是如此的现实。 见女儿沉默,燕都又有些内疚,连忙说:“我也不是只看厚礼,可宇文丞相去世之后,他们国内还有派人来吗?” 其实是有的,宇文护想让自己的长子宇文训娶可汗之女,但这种要求直接被突厥人无视了。 大冢宰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是国主,那他的女婿也得是个国主! 因此燕都一开始没打算答应齐国,但决定应允之后,想把女儿嫁给的也不是太子高殷,而是齐主高洋,在他看来高殷虽然和女儿年龄相当,但如今三十出头的齐主高洋更有性价比。 即便齐主死了,按照他们突厥的传统,高殷再继承就是了。 强人政治的尴尬之处就在这里,正如同高欢死了,继任人就压不住侯景、娄后、晋阳勋贵等一干骄兵悍将,宇文泰的威望也随着他的死戛然而止。 继任的宇文护要维护自己的地位、巩固宇文氏统治已经十分不易,他虽然是周国实际统治者,但军功与威望都严重不足,在燕都看来,还是周国国主最适合。 这就是名分大义的力量,皇帝只要坐在那个位子上,总会有人顺着制度效忠。 而宇文毓和宇文邕有着一个质的区别,宇文毓的王妃是独孤信长女,天然就团聚着独孤信的残余势力,而宇文护逼死了独孤信,与他们天然对立; 但宇文邕的妻子李娥姿,是当初柱国们攻打江陵、杀死萧绎、掳掠十多万平民百姓到长安时,被宇文泰看上,赐给了宇文邕的。 李娥姿身份不高,不能给宇文邕提供多大的臂助,而独孤信一党在宇文毓死后被清算了第二次,因此宇文邕势单力薄,继位后更是人形自走盖章机,给他娶一个突厥皇后也没事,还能修复与突厥的关系,宇文护才允许宇文邕与突厥结亲。 因此这个时间点,就非常地微妙了:宇文护是周国的防护罩,也是限制器,周主只能在一定上限内发展,只要宇文毓活着,就一定娶不到突厥皇后。 否则皇后在后宫发力,突厥人从草原来勤王,两边都笑嘻了,只有宇文护对周国付出青春这么多年,换来宇文毓一句谢谢你的成全; 而齐国此时威势正盛,突厥也惧其锋芒,齐主高洋又有着足够的自主权和意愿给太子铺路,可以与突厥联姻。 若是到了高殷倒台,高演等人上位,为了防止皇权扩张,鲜卑勋贵就会自发地阻止并破坏联姻。 高殷恰好把握住了这个奇妙的历史节点,在周国未能而齐国将歇之际,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突厥人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自从宇文丞相死后,西魏变成了周国。 变就变了吧,但西魏将领变成周将,爵位都会有所变动,可对于他们突厥的关系,却好像跟着西魏留在了过去,迟迟未能重新拉拢。 这里面也有一部分是突厥人看宇文泰死了,周国可能势衰,态度变得暧昧的关系,不过突厥人自己肯定不会这么认为。 “而且齐国的太子也是个善战的英雄,他年纪虽然不大,却能率领军队亲自出征。” 燕都看着一旁的财货,热眼之中,胆怯一闪而过:“仅用三万军队,就击败了周国的十万大军,这是何等的骁勇!他的父亲是英雄天子,他也继承了这份勇武,否则单看这些礼物,难道我就会把突厥的宝玉,嫁给一个懦夫吗!” 此时看向这些财货,燕都又有了新的感受,它们就像是魔鬼的馈赠,上面充满了诅咒,如此雄厚的聘礼,突厥若不允,那齐国有的是办法收回。 到时候来的会是英雄天子呢?还是善战的太子?燕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郁蓝还是不甘:“齐国国事复杂,贸然卷入,只会让我们元气大伤。想当初的柔然主阿那瑰,为我突厥之主,与大丞相高王联姻,何其得意!” “然而不过七年,就为我族所破,兵败身死,其子率领的东部又被齐国消灭,西部被阿帕逼杀殆尽,现在去哪里再找一个柔然人出来?” “齐主疯癫的事情,还是父汗说与我的,可他那是疯癫吗?若真疯了,怎么不杀威胁皇位的弟弟,只杀一些不相干的旁系!无非是给他的太子搬开阻碍而已。” 燕都冷哼:“谁不是呢?” 这个道理谁都懂,难道周人就是无条件地来结好突厥的吗?还不是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才会花重金购买突厥的战马。而这次下聘,齐国的聘礼,就已经超过了周国输送的财货总额。 而且即便不看财货多寡,也要看拳头大小,如今高殷所建立的军功已经远远超过了宇文护和宇文毓,他在国内受到的支持,也不可同日而语,之前向他投资,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现在投资,就是关键时期的雪中送炭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变成锦上添花、画蛇添足。 郁蓝微叹,父汗已经完全被齐国的强大所诱惑了,可正因为他们强大,内部才不珍惜、不团结,他们应该和更弱小的周国一起对抗强齐,甚至有一日能入主中原。 突厥总不能全族并入齐国,总有一天,突厥就不会再被需要了,那时候,父汗就会追悔莫及。 郁蓝还没有心仪的男子,在突厥内部找一个也无妨,可她作为可汗之女,留在国内会极大影响内部的势力平衡,对外又是极好的联姻对象。 郁蓝已经能够悲哀地肯定,自己的宿命就是嫁给外国,成为一个高贵的摆设。 如果能为突厥做出贡献,成为两国的桥梁,她甘之如饴,但只是为了父汗的短视和贪婪,她不甘心。 “总之我不嫁。您先去看看齐使吧,他们已经到了。” 郁蓝起身,离开了大帐,招呼女伴们去骑马射猎,燕都无可奈何,只能让人先去安顿齐使,再找时间劝说女儿。 第244章 争论 人的理想总会随着地位而改变,当年的贺六浑只想有匹好马、做个队主,成为东魏丞相之后,又想着能够统一东西,青史留名。 “昔大国使至,我族果取柔然而代之;今东国亦下重聘,合该我突厥兴旺,百年后,未必不能如拓跋鲜卑故事。” 燕都喃喃自语,他们突厥虽取代了柔然,但实力还不足与中原相抗衡,仍要扩张与发展。 此时摆在燕都面前的选择有两个:一是恢复中立,坐看周齐逐鹿,二国大概会纠缠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这就让突厥有了充分的发展时间,并能够得到两国的重视与拉拢。 另一个,就是选择其中一国为坚定盟友,帮助它彻底消灭另一方,成汉朝与匈奴兄弟之国故事。历史上,燕都主要选择的就是这条。 然而燕都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郁蓝说的道理,燕都自然懂,但燕都作为国主,比郁蓝的视野更加广阔。 周国势弱,按照道理来说,的确该联合周国抗齐,联弱伐强才是正论。 但齐国太强了! 齐主高洋能征善战,包括自家在内,北方各族都挨过他毒打,而且年年修筑齐长城,加固北境城防,让突厥也不好进入齐境打草谷,如果没有周人帮忙带路,那便是有去无回。 只是强这么一代,木杆也还能忍,他总会死的。 但太子高殷在最近也打出了威风,一战灭周军数万之众,势头凶猛。 若其登基,不出十年就将大军出统,混一北土恐怕不在话下,只怕是要尽取中原。 而周军若不能抵抗,到时自己可要连着一起倒霉,现在的齐军就已经难以应对了,何况是消灭了周国的齐军? 幼狼虽然弱小,但凶狠而有潜力,就有扶持的价值,等待它成长,就能成为最好的帮手;可若是孱弱的老狼,再怎么帮助,它也只会无力倒地,所有的投入浪费了。 现在的周国就很像后者,周主没有权力,掌权的晋公又不配。再加上此前要嫁长女娜丽时,西魏丞相病死了,这件事被长老们视为不祥的象征,是周国势衰的开始,燕都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 难道和周国的合作,最后只能自酿苦果? 若齐国未曾抛来橄榄枝,也就只能嫁狗随狗、将错就错了,但如今齐国如此重视自己和女儿,未必不可改换门庭。 哪边是退化的狗,哪边是进取的狼,燕都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又看了看齐国送来的财货,可汗舔舐嘴唇,齐国还真是富庶。 若女儿嫁过去,那每年不就可以平白进项一大笔钱粮吗? “把设以上的官员都叫来!” 他走出后帐,对着门口的附离下令。附离就是突厥侍卫将士,汉语意思为狼。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在此处的四名叶护与七名设都到达了可汗牙帐,包括处罗。 叶护一职是镇守突厥各地的地方长官,有些类似于“诸侯”,由于突厥初代君主号“大叶护”,因此叶护也可以加入到可汗的尊号里,有了一些异姓王的意思,和小可汗同级。得此职者,都是非突厥王族阿史那氏,位高权重的长老或部落首领。 设也可以叫杀、煞,是有典兵之重权、专制一方的军事重爵,仅次于小可汗与叶护,同样是地方长官,接近于东汉末年的州牧。突厥汗国中,能出任设的人选,必须有着最纯正的阿史那氏血统,即便是纯出嫡裔,如果有一点嫌疑,就会被排除在设的人选外,甚至于阿史那一族是白种人,但只要长相擦了点胡人的边,那就终生不得设,最高只能官拜特勤。 突厥汗国的异姓诸侯王,以及王族里最优秀的子弟形成的军事贵族团体,犹如雪原中苍茫的银狼,守护着他们的金狼头领,将可汗的威权分享并散播到草原四方。 “齐国使者已至,你们都知道了吗?” 贵族们有人点头,有人惊讶,燕都看向处罗,处罗出列:“主使是齐国的乐城公,已经安顿在了此前齐使的驻地。” 燕都点点头:“千万不能让他们的使者碰面,周齐势同水火,见面就要打起来。” 牙帐若发生混乱,对可汗的威严也是损害。 他又看向诸人:“彼之来意,想必尔等明白,都说说吧。” 作为周齐角力的变量,突厥内部也有着亲周派与亲齐派。齐国几次来使,目的都是求取汗女,两派人据此吵得不可开交。 此前亲周派势大,但宇文泰死后,国内的指示变得暧昧不清,而去年开始齐国就逐渐交好突厥,亲齐派后发先至。 由于地域的关系,齐国所拉拢者为东面的突利可汗阿史那库头,是燕都的弟弟,力劝燕都废除与周国的盟约;而周国在突厥的代言人是西面的步离可汗以及燕都身侧的图利叶护。 燕都听了一会儿,亲周这边看起来仍占据主流,但说的内容都是盟约、责任和过往的情谊,能开出的价码和不可割弃的东西不多;而齐国这边说话铿锵有力,每个字仿佛都掉进了钱眼里,无论从国力还是实际到手的财货,都比周国更能拿出手,看来自己收钱手软的同时,他们也跟着分润到好处。 弄懂了成分,燕都也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上位者挥舞权杖时,精髓不是砸在对方身上,而是从身侧拂过,令其人闻感流风与破空,震慑其心。 燕都也做了多年可汗,对此颇有心得,往往在亲周之人起势或反驳时横插一嘴,或加以询问、寻求解释,看上去不偏不倚,却阻碍了亲周之人辩驳的气势,不得不重新寻找话题。 处罗原本和齐国无关,只是选派出迎而已,但这几日的相处,也让他不自觉地偏向齐人,最终场面的话语权逐渐倾斜向亲齐这边,燕都见状,清了清嗓子:“今日便谈到此吧。” 看上去似乎是阻止亲齐之人继续攻击对方,实际上却不做表态,事实上给亲齐的言论留下余韵,让中立派回想起来,越发觉得如今亲齐比亲周要更有利。 再想想可汗暧昧不明的态度,其实以周国和突厥的关系,可汗不拉偏架,本身就是另一种拉偏架。 这些人为猜到可汗的想法而窃喜不已,有心人便将猜测传递给亲周派,让他们再去找周人开价。 高长恭还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在突厥内部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此时他在向导的带领下,随意地逛着突厥的商圈——突厥人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交易的需求,何况突厥汗国并不只有突厥人。 第245章 民族 一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画卷,缓缓舒展在了高长恭的眼前。 由于扩张的关系,突厥人南征北讨,最终形成一个多民族国家——其实古代的王朝大多都是如此,只是根据统治者的民族来确定这个国度的文明归属,其中最复杂的就是鲜卑化汉人建立的高齐,和借周礼恢复鲜卑文化、演变汉人的宇文周,突厥在其中还排不上号。 突厥的主体民族,自然是以阿史那、阿史德为核心的突厥族,其略下是回纥、仆固、葛逻禄等九姓铁勒部,以及九姓之外的薛延陀、高车、都播等众多驳杂民族,各自拥兵过万,至多的拥兵十五万,构成了突厥的百万控弦。 除此以外,魏末乱世,投奔草原的鲜卑人和汉人也不在少数,与龟兹、疏勒等西域诸国,和在丝绸之路经商的粟特人一起,或散居突厥之地,或仕于突厥,高者与突厥人分享政权,中者保持自由民,低者成为奴婢,以各种方式成为突厥的臣民。 如果进行粗暴浅薄的划分,那么就是突厥王族和拥护他们的军事部落,逃难而依附突厥的汉人鲜卑人,以及通过商路进行贸易的中亚民族。 虽然突厥人善于劫掠,但生活总不能只有劫掠,否则财货也失去了意义。因此在商贸区,突厥人将规则看得很重,不仅竖立重刑,而且严禁争吵与斗殴,要打斗滚到外面去打。 一路走来,高长恭能明显的感觉到两种善意,分别来自汉人与粟特人。 商人逐利,齐国不仅更发达,在晋阳的贸易能够赚取更多利润,而且近来又开辟了一个白马军镇,太子所制定的政策,较之晋阳更为开放又细致,粟特人由此对齐国充满好感。 他们的消息也很灵通,毕竟消息是商人的命脉,周齐在稷山的大战仅过去两个月,粟特人就有所耳闻,对齐国更加有了信心,齐使的风仪也让他们印象深刻,的确继承了高王的仪表。 汉人则是因为当初西魏的柱国们攻打江陵,把十余万江陵居民打为奴隶、迁回长安,是这个时代最大规模的人口拐卖。 一些汉人俘虏不甘心就这么落入地狱,于是四处逃窜,颜之推就是往东走投奔齐国的士人典型,梁国灭亡后就以齐国为母国,终身以北齐遗民自居;向北的则逃到突厥境内,在这里安顿下来。 他们与周国不共戴天,自然倒向齐国,高长恭出了商贸区域,已经有不少汉人蹲守在这,祈求齐使能把他们带回中原。 身边的侍卫叱责、驱赶他们,高长恭不忍,从中挑选了几个顺眼的带回营中,不多时,更多的人聚拢在齐使营地。 “怎么?都是来看齐使的?” 处罗来时见到这番光景,忍不住大笑,抽打着马鞭,围观者见状纷纷散去,倒是还有些许女子不散,要求再见那个银面齐使。 “想是弟的美貌被传到了牙庭,女子们都躁起来了,要做你的女人呢。” 一进入帐中,处罗就开起高长恭的玩笑,高长恭不置可否,问起今天牙帐的情形。 处罗拍胸脯打包票,说可汗也有嫁女的意思。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闹声,侍卫急忙进来通报:“可汗之女求见!” 几人都感到诧异,牙庭正形成一道旋涡,中心眼却主动朝自己靠近,高长恭理正衣冠,大步迈出帐去。 上百名附离围成一个圆,像是一个鸡蛋,将围观者阻隔在蛋壳之外。 蛋黄的部分由一群女子组成,她们穿着漂亮鲜艳的服饰,一看便是贵人,骑着马在这肆意叫笑。 偶尔有士兵过来阻止,都被她们挥舞鞭子打走,她们甚至举起弓矢,朝营中拨空弦:“听说齐使向来俊逸,今次来的更是非凡,莫非是假的?” “可汗之女在此,拜见她就是拜见可汗,出来让她看看,没准就不要太子,要使者了!” 一系列行动都是在挑衅使团,齐人极为不悦,高长恭即刻下令:“不准喧闹,不可反击,违令者斩。” 压住了自家的躁动,高长恭骑马踱步而出,引起阵阵欢呼。 从女团中也出来一骑,鲜红色的丝绸披在大腿上,束带缠裹的腰部显得紧致细韧,上身一袭暗纹红衣打底,左臂单穿一件棕色长袖皮袍,头发被银器玉饰给固定住,辫子在风中泛起阵阵涟漪,裹挟着香气朝高长恭袭来。 附离们怕她有恙,急忙包拢蛋壳,女子不仅容貌美丽,马术也极为了得,胯下神骏踩在附离们身上一跃而过,将他们抛在脑后。 快到跟前,她放慢马速,缓缓踱步至高长恭面前,语气不善:“你多大?” 向导翻译后,高长恭回答了:“十九。” 向导又转向女子,却被女子用手压住:“不用了,我听得懂。” 她说的居然是中原话。 接着她又换成了鲜卑语:“把面具摘下来。” 高长恭犹豫了一下,马上被她讥讽:“听说高氏自诩鲜卑儿,太子却是个汉儒,我本来不信,今天却好像是真的。” 高长恭微怒,摘下了面具,女子的声音顿时凝噎,同时引起身后诸女的惊呼。 “还算不错。” 过了片刻,女子才再次发话,高长恭反问:“敢问可是可汗之女?” 女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此前与我国刀兵相见,今又遣使通好,是何道理?” 高长恭很早就被高殷看作出使人选,因此早早交代过基本的应答,这也在高殷的预料之内:“宇文氏弑君僭越,天厌其德,故遣我主败其兵,灭其国;突厥有祖运,不应与周人同葬,特来相告。” 这话说得磅礴,女子不由一凛,身躯稍正。 她眼珠一转,又抓起高长恭的话头:“祖运是何意,是说我国只靠先祖,现今之人全然无用?” “先祖有德而建功立业,后人继德而发扬宏大,是故家国昌盛。想是突厥的先祖们怕后人误入歧途,因此才会托梦于我主,以求两国盟好。” 女子一愣:“先祖托梦给你们?” 高长恭努力回忆太子的交代:“太子梦一山,谓‘勃登凝梨’,营帐相连百里,旌旗遍地,却不见一人守御。风雷不息,血雨倾盆,金狼牙帐摇摇欲坠。太子朝东而拜,顷刻间风停雷止,血雨消霄,日便出矣。” 见高长恭说得煞有介事,女子惊疑不定,附离们面色微变。 “太子醒后了其意,特请至尊下聘礼,求可汗之女而结秦晋之好。” 女子不信,又追问着:“既然如此,可嫁女来此,何必求聘我?” 这就有些抬杠的意思了,高长恭不回答,女子便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尔国太子多大年纪?” 得知是十四,女子又露出不屑的神色:“比我还小一岁,怎能主国事?” “周国的鲁国公宇文邕,比太子年长一岁,率六万周军为太子所破,本人亦为太子所擒。” 第246章 锦囊 女子默然无言,她不知道宇文邕是何人,却由此感觉到齐国太子的非凡。 或许他真能改变齐国? 女子像是问够了话,拨马转向,回到同伴身边,围观之人发出满足的叹息,紧接着又去呼朋引伴,咀嚼并散播刚刚的见闻。 高长恭回到营中,处罗还没走,他目睹了全程,对高长恭的回应深为佩服。 “不知道你说了什么,这么管用。” 处罗大笑:“改天教我,我也显摆一二,不过要是你们能把她顺利娶走,就不需要了。” 高长恭渐渐找到了和突厥人相处的诀窍,要豪爽、大气、张扬,总之不能像中原一样,谦卑随和。 “处罗,我们是兄弟吗?” 处罗瞪大了双目:“谁说不是,我杀了他!” 高长恭大笑:“那就帮我一个忙。” 处罗递来关切的眼神,高长恭带着他走到帐后,拉开帘子,里面是数不清的酒坛:“把你的朋友都叫来,替我喝完这些酒,我带来太多,若剩着回去,太子会责骂我。” “哈哈哈,这有什么难的?”处罗顿时豪迈起来:“你这里有多少坛酒,我就带多少人过来!” 等他走后,高长恭才得片刻悠闲,躺在床榻上。 可不过一会儿,他又起身四处踱步,心里颇感焦虑。 此时侍卫禀报,有人求见,高长恭准允了。 进来的两人戴着面罩,穿着黑色袍子,看不出表情,也不知道侍卫怎么放进来的,但高长恭看着就眼熟。 忽然间,他想起来了:“牒云吐延、康虎儿!” 左边的人嘿嘿笑着,卸下伪装,果然是牒云吐延。 “是太子让你们给我带信来了?” 高长恭颇有些激动,如果只是牒云吐延,还能说是至尊的安排,那康虎儿就只会听太子的命令了。 “太子醒来得知乐城公不在,就立刻让我等出城,星夜兼程,赶来突厥牙帐,专候乐城公。” 他们伪装成游商进入牙庭,虽然比高长恭晚了几天,但他们带的东西不多,又是三马换乘,因此速度比高长恭要快。 牒云吐延不得不佩服太子的判断,同时从身上拿出几样东西:“这是太子交代,要我亲自交到您手上的东西,说是能解您的急难。” 高长恭接过打开一看,是《三国演义》和一册薄薄的《汉书》。 “此外还有一些小玩意儿,太子令我等携来,助乐城公。” “果然如我所想,太子必有打算。” 他在三国演义里翻了翻书页,其中夹着些许东西,他没立刻取出,而是将书盖上。 “两位就留在这里,事成之后,与我一同回去吧。” 牒云吐延自然不会拒绝,笑着说:“乐城公有做大事的气魄,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千万不要弄砸了啊。” 他认出来了,高长恭所带领的兵马全部都是他的老战友——百保鲜卑,这只能是至尊的亲意,可以想见无论至尊还是太子,都希望这次出使能一举功成。 高长恭点点头,独自回到床榻上,取出书中所夹之物,是三个锦囊。 “太子……” 高长恭压住吐槽的心情,太子思虑必有远谋,他按顺序打开第一个,上面写着两个数字,五十四与八。 高长恭心有所动,翻阅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是孙权招婿,刘备前往江东纳娶,这一回中,诸葛亮同样给了赵云三个锦囊。 就是这里了。 对上暗号的感觉像是和太子神交,让高长恭如饮醇醪,心驰神醉,只见书中记载赵云打开第一个锦囊,是让军士们披红挂彩,入城买办物件,传说孙刘联姻,使江东人尽皆知。 高长恭心下了然,有了决断。 次日,齐军使团派出人员大肆采购,直接散播齐国太子将要与可汗之女联姻的消息,如同一股无形的飓风,将商贸区乃至整个牙庭都席卷了一遍。 原本燕都只是暗中许诺,借口女儿未同意,尚未明面公开,然而这样一来,就好像变成了既定事实,就连昨日可汗之女前往齐军使团营地的事情,都像是在亲昵齐军、迫不及待要嫁人了。 “乐城公,此举是否太直接了!” 游怀玉心惊肉跳,他觉得这是一步好棋,可对他来说不是。周国毕竟与突厥交往已久,如果还未完全谈拢,就逼可汗强择周齐中的一个,恐怕他恼羞成怒,仍旧选择周国。 “没时间磨蹭了,有什么事,责任我担着。” 太子的第二个锦囊也被打开,高长恭看过之后,将它们装好,放在心腹贴身处,有它们在,就好像太子就在身边鼓励支持。 游怀玉也只是怕被责任牵连,既然高长恭愿意负责,他也就只能唉声叹气,一边把事情都委托给高长恭。 齐军公然宣布这个消息,让周使那边震恐不已,可还没等到他们,突厥人就打上门来。 一些青年才俊围在齐军营地前,这些都是突厥高官的子侄,或各部族首领的子嗣,都想娶可汗之女从而一步登天,如今区区汉人敢来抢走他们的心头宝,顿时令突厥人大怒。 他们聚拢在门外叫嚣,高长恭披甲上马,亲自出营。 与处罗交往这几日,他也能听懂简单的突厥语了,尤其是脏话。向导虽然不敢翻译,但从音节和表情来判断,他们大致是在嘲讽齐军懦弱,需要正使亲出。 高长恭也懒得跟他们废话,提槊应战,连败七名挑战者,或挑下马俘虏,或打落兵器任其逃窜。 见有人还不服气,他又卸下甲胄,示意突厥人来与他角抵搏击,这又打败了三人,终于无人敢向他挑战。 这场闹剧引来各方势力围观,高长恭敢肯定,可汗和周国的人也在观瞻,所以要彰显出武功,显示齐军之强。 太子破周军,在这里始终还是流言,突厥人的观感不真切,自己要用武力替太子坐实这份功勋。 突厥人在淳朴之中自有一套狡诈法,自知不敌便干脆认输,同时转身嘲笑自己的伙伴技不如人,也坦诚自己的失败,继而为高长恭喝彩,毫不掩饰自己崇拜强者的天性。 处罗也从人群中钻出来了,不知道他何时在此,此刻见胜负已毕,便出来做和事佬,一边替高长恭嘲笑这些废物,又向高长恭介绍起他们来,说着大家都是朋友之类的话。 突厥人给足了面子,高长恭也不至于咄咄逼人,接受了这份和解,于是一场纷争闹剧转变成了伟大友谊的开始,高长恭命人抬出酒水,购买大量食物,就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与突厥人一同享用。 这套做法很合突厥人的胃口,这个齐国使者比他们能打又比他们好看,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口中夸赞的太子,自然也成了话题的中心。 当高长恭聊到太子用神火天雷,一日克城的时候,突厥人还不信,觉得高长恭夸大其词。 高长恭可受不了这个:“诸君不信?那我就要为太子正名了——抬上来!” 突厥人面面相觑,只见齐军从营地中抬出一个方正的纸筒,在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齐军给马匹蒙上眼睛,高长恭手持火把,逐渐朝纸筒靠近。 这些严肃的举动将突厥人也弄得紧张起来,好奇地张望、交头接耳,忍不住期盼传说中的神火是个什么样子。 忽然,高长恭丢弃火把跑了回来,在他身后,细线燃烧,很快消失,不多时,从纸筒中不断射出物体飞向高空,而后在空中爆发出绚丽的火花。 第247章 联结 高殷忙得很,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没有休息过。 打完仗回到白马城,他就在想着怎么搞钱,也不能只指望淮南的屯田。 这个时代搞钱还是要弄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利用技术提高产量或质量,像是熬制白糖和细盐也在其中。 而火药这个东西,高殷是不会放过的,棺椁炸药都使用了,在战场上收集到了足够的数据,那么烟花爆竹高殷自己都能手动做了。 这玩意儿虽然目前成本不低,但战略效果极佳,非常适合宣传和造势。 他原本打算在高长恭上路时亲自交给他,谁知道高洋突然起幺蛾子,打得他晕头转向,不得不临时差遣康虎儿带这些东西过来。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效果十分之好,毕竟这可是凝结了后世智慧的划时代产物,汉朝虽然有含雷吐火的表演,不过那只是粗浅的幻术,从隋唐才开始出现最基本的烟花,此时还绝无仅有。 火光直冲天际,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刹那间,金红色的焰火如天狼怒目,炸裂成万千流火,照亮了都斤山的夜色。 草原上的牧民们见到这一幕,以为是神迹,连忙跪拜行礼,口中称颂天神地神。 “居然是真的!齐军真会操纵神火!” 突厥人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个个跳将起来,面面相觑、脸色惨白,火光在脸上绽放华彩,更显出他们内心的纠葛。 他们死死抓住高长恭的手,生怕他消失不见,然后这些火焰来袭击他们。 高长恭谈笑自若,齐军士兵一同和歌,敕勒歌再度响起。 突厥人只是默默地听着,一曲唱罢,高长恭又颂起一首新歌,这首是高殷的新作,还未在军中宣传,只有将领们知晓: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六镇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接过齐人递来的酒,以天上的焰火、地上的歌声为配菜,处罗一闷入喉,似乎饮尽了齐军的感慨。 他似乎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不论是周还是齐,可汗都将他们称作大国。 此时,高长恭忽然流出眼泪,哭着对处罗等人说:“我大齐可算是强国乎?” “当然算,能驱动天火,必然是当世第一强国!” “是啊,吾族的巫觋都做不到这种事,可想而知,齐国皇帝才是真正的天子,和我们的可汗一样,都是天与日宠爱的儿子!” 突厥人的信仰还处在一个很初期的阶段,不仅崇拜母神,也崇拜天神和日神,可汗牙帐东开是为了拜东出之日。 除此以外,突厥人还普遍崇拜火焰,火是圣洁之物,死亡者焚烧尸骨能够净化冥灵,因此突厥还盛行火葬。 无论是装备还是财货,突厥人都比不上齐军,战力也被高长恭碾来碾去,几乎没有尊严,而烟花这一手最终一锤定音,给在场的突厥子弟留下了齐军有神灵相助,齐军不可亵渎的神话印象。 而且有了上面的印象打底,昨日高长恭所说的太子梦突厥圣山、受突厥先祖指点的流言也就越发可信了,这还要跟齐军过不去,那就是孙子打爷爷,倒反天罡了! 于是在场的突厥人纷纷吹捧起齐军来,极力贬低周国使团,其中还夹杂了些许真情实感——周国的讨好对象主要是可汗,每次都带两千多人的使团,但财货资粮又没有齐国多,让处罗这些中间商分不到多少油水,还要看在可汗的面上关照他们。 “突厥之领土,东自辽海以西,西至西海万里,南自沙漠以北,亦是此世大国。” 这话突厥人爱听,乐呵呵的点头,又听高长恭说:“两大国本无仇隙,只因周丑跳梁,横生间端,互相攻伐,彼此怨视,徒令关中群宵雀跃。” 突厥人完全忘了当初齐军要保护柔然而与突厥交战的日子,不断点头,连声称是。 “我主量中土之物力,结突厥之友谊,如今我奉天子之命,携重礼而来,是要将两国王血融为一脉,使草原与中原永为兄弟之邦。” 话语图穷匕见,有人仍皱眉,但吃人嘴短,闭口不言,而多数人已与高长恭共情,神色专注地倾听着——其实在场的人这么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娶到可汗之女的希望很渺茫,可汗更不会为他们得罪大国使者。 高长恭眼泪流得更多了:“临行前,至尊嘱托甚重,若此番不能求得可汗爱女归齐……我又有何面目回去复命!还不如就死在这里!” 高长恭作势拔剑,处罗第一个阻拦,许多突厥人也在劝慰,让他不要悲伤。 比一个帅哥还要让人动容的,是楚楚可怜、含泪请求的帅哥。比这还要更难以拒绝的,是这个帅哥不仅有钱,而且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只为求得他们的友谊。 这比什么都要让突厥人得意。 当然,高长恭是男人,可是在突厥男人眼中,他除了是个男人,其他地方跟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听着他的话语,男人们骨头都要软了。 “我既然吃了你的酒,当然就支持你了!” “是啊,齐国的太子我没见过,但我见到了真性情的英雄,明日我就去和可汗说,请他将女儿配给齐国!” 豪气干染,酒劲上头,突厥人也是什么都敢说,这种言论引来许多人的支持。 但明日一醒酒,也就会随着尿液一起排出体外,需要奠定这种关系,于是高长恭按住肩膀上的手,含泪点头:“能得众兄弟的支持,我高长恭死而无憾!” 突厥人闻言嬉笑,气氛活跃起来,高长恭大喊:“点起火把!” 随着诸多火把扬起的,还有千面五色牙旗。 夜色作为修饰,使得旗帜朦胧旋离,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随着夜风猎猎翻卷,如山峦云雾、波涛汹涌而起伏。 突厥人被这一幕给惊呆了,单一面他们多数人都有,但上千面,只有可汗与叶护,在出征之时才能拿得出来,每一面旗帜都由丝绸或绢布所织制,尽显华丽与阔绰。 “突厥既为万里大国,在这王庭所在,想必旌旗如云,远胜我军之数。今日良辰美景,何不将两国旗帜尽数展开,比比哪边更显壮阔,也好为这酒宴助兴?” 突厥人犹豫不决,处罗此时迈步而出:“旗帜之精美华丽,我国确实不及也!” 这是实话,不少突厥人黯然失色,甚至有些恼怒,就算是实话,也不可以乱说。 可随后他们又见到处罗转头,对着自己人大吼:“可草原健儿,自有大漠风骨!精美不足,以勇烈补之!” 说着,他大手一挥:“来人!去我的营地,将我部旌旗尽数取来!让齐使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旌旗如海!” 第248章 游说 “处罗说得对啊!” “别让齐人小看了我们!” 俊俏的高长恭充满英气的挑衅,顿时让突厥人气血上涌,他们都喝了酒,胆气比平时壮了几分,纷纷同意处罗的提议,骑上自己的马回到营地。 醉汉们在牙庭驰骋,路过的人稍稍避让,突厥风俗就是如此,饮马酪取醉,谣歌呼相对,他们已经习惯了。 他们回营后就寻找自家的旗帜,顺手拔起来扛着就走,或有家人上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人说不上来,倒头就睡,有些人没能出营,但更多的人取得自己的旗帜,再次赶往齐军营地。 “什么事这么喧闹?”附离们向燕都报告,燕都大惊失色:“这些被马尿灌昏头的野狗!” 不只是他,如此规模的喧嚣在牙庭也是少见,包括周人在内的各方都派出人来,查探此处的情形。 不多时,传回来的消息令他们震撼:那些突厥人将自己的旗帜竖立起来,少说也有上千支,和齐军的旗帜混合在一起,遥相辉映、不分彼此,一帮人在下边继续喝酒唱歌。 这还没完,由于刚刚的烟花与取旗的骚乱,不少人被吵醒,出门来此聚看,这时齐军再次使用莫名的手段,第二次在天空中打上花火,而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高长恭站在高处,以手指月,向突厥人诉说着齐国的天子乃转轮王转世,太子则是月光童子。 无数突厥人跪拜在地,一边倾听,一边向天神祈祷,就连许多突厥高官都忍不住在心中祈求祝福,月光披在众人身上,齐国的神性在肆意蔓延。 这一幕场景落入到有心之人眼中,贵人哑然,可汗沉默,周人更是大为震恐。 “妖言惑众!” 杨荐是周国副使,喜怒向来不形于色,然而那是受到的刺激还不够,如今他绷不住了:“什么转轮王转世……这种手段只是玩弄人心尔,岂有大国用此鬼蜮伎俩?突厥人何不怒耶?” 另一副使窦毅苦笑:“先不说鬼不鬼蜮,您就说好不好用,突厥人信鬼神,重巫觋,恐怕真认为那些火焰是天神显灵,岂敢相抗?” “看外面,不知多少人对着齐军营地磕头呢!” 正使宇文兴性格宽厚,当然也可以说没什么脾气,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正是看中这一点,周国才派他出为使者,以文武辅之。 杨荐掌管文书和交涉方面的事务,是真正的主使,而窦毅则负责武事。 将来窦毅会有一个女婿,叫做李渊。 “如之奈何啊……”宇文兴面有忧虑地感慨着,他此来说是为晋公之子讨得可汗之女联姻,不过周国高层都知道可汗瞧不上晋公,只要别让可汗之女流入齐国就算成功。 但齐军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新的使者一来,不到数日就弄出了这样的动静,搅得牙庭人心不宁,又给可汗下了重礼,周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可汗的心思晃到齐国去。 “不如末将带勇士,去往齐使营地冲之?” 窦毅拱起双手,试探着说:“若能将齐使斩杀,事情做绝,齐国必然大怒,可汗畏惧,则只能再和我等联合……” “可别可别!” 见杨荐面露思索之色,宇文兴连忙摆手:“那正使可知是谁?就是在稷山大杀四方,击退杨柱国的高孝瓘,高澄的第四子,不说别的,光是这个身份,齐人就一定要保着他。” 燕都也会力保高长恭的性命,说到底,这类帝室近支最是麻烦,万一出了事,即便齐主不想,朝中也会有人看在高澄子嗣的份上,鼓动他向突厥复仇,兵戈一起,两国难以善罢甘休。 再说了,人家那是临阵挑将的猛人,想杀人家?说不定人家还想来杀你呢! 窦毅不再说话,他只是提供一个想法,至于要不要,那是领导的事情,他尽责就够了。 杨荐悻悻然打消袭营的念头,话题又转回到如何说服可汗上,几人愁得在原地打转,最后只能派人回长安,要求多带金银布帛以诱可汗,自己这边在打打感情牌,跟可汗叙旧,回忆过往的革命友谊。 时间来到第二天,喝酒的突厥人都各自回去了,齐军也再次缩回营地,没有动作,一切似乎都没变,然而变化已经完成。 首先是砸钱,千旗酒会之后,突厥年轻人和齐使的关系变得非常之好,一拨拨的上门拜访,高长恭极尽地主之谊,连吃带拿,让他们都不好意思,又笑呵呵的满载而归; 其次是砸钱,高长恭花重金在粟特人和汉人中收集情报,突厥方面有人出面询问,高长恭只说了高长弼这个名字,也塞了足够的钱,就得到了他们的理解; 最后还是砸钱,周人试图向突厥人中亲近自己的一方求援,然而图利叶护却对此颇为不耐烦,说是可汗最近为两国的事情烦扰,暂时先不要去惹他生气,否则事与愿违。 杨荐也不敢得罪图利,又考虑到步离可汗与周国有着利益来往,不会轻易背离,因此爽快的离去。 图利叶护目送他离去,转身回到了自家营院,只见牒云吐延坐在此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归来的图利。 “我认得你。”图利隐约感觉寒冷,这个笑容勾起了他的回忆:“你是齐主的近卫,当初追随他身侧,为了保护他,放过了一个突厥人。” 图利指向自己:“那人就是我。” 牒云吐延仍旧保持着同样的笑容:“时间太久,我记不得了。” 图利冷笑:“当然,胜利者可以有这样的从容,失败者不行,我总是能梦见你闯进我的梦里,在齐主的命令下,斩落我的脑袋。” 牒云吐延耸耸肩,他不明白图利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眼前的突厥贵人缓缓坐下,抚摸脖颈上的伤口,忽然长叹:“如果我们和周国继续联合,就还会与你们开战么?” “只要至尊想的话。”牒云吐延对高洋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即便至尊不想,也还有太子。” 即便是他,在战场上也一度觉得太子的手段有些残忍,可从战场上退下来,看见伤亡的士兵以及周国俘虏的恐惧,他又觉得太子做得好,做得对。 他只是身体还没长开,有朝一日,或许自己能再追随太子,杀向四方,如果敌人太少,那他就无法建功立业了。 齐人这个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图利不由心中微怒,明明是他主动来找自己谈合作的事情,但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像是恋爱约会,自己被约出来了,对方却不热情,实在是不尊重自己。 可自己即便不尊重他们,也要尊重实力,他再次叹息,重新问起:“你刚才所言,可是真话?” “叶护偶尔也要派些人去周国看看,现在的周主虽然是黑獭之子,管事的却是宇文护,他才略不足,把持周国国政已是勉强,对你们突厥的关系,也只是沿用黑獭的策略而已。他若是有才干,这次也不会遭遇如此惨败,就连他们的鲁国公,都是他为了自己的儿子,故意出卖的。” “黑獭拉着他的手,把国家托付给他,这样宇文护都能废一个嫡子,卖一个庶子,现在坐在上面那个,估计也就是今年了。对叔叔的后代都如此,何况是你们突厥呢?” 图利闭上眼,只听牒云吐延继续说:“可汗之女若嫁入他家,眼下也不过是权臣之子,此时惨败,日后他也难以登位,只能做逆贼。这样,可汗之女也是逆贼的皇后了,若是失败,更是死无葬身之地,牵连到突厥。” “要不怎么说燕都是突厥之主呢?他的消息和脑筋,可都比你们都活络多了。” 淡淡的嘲讽,激起了图利的警惕,朦胧的纱帘被拂开,回想过往的些许细节,图利暗骂自己,破绽就在眼前,居然还需要敌人的提醒。 “反过来,您想想,这样对您的好处才是最大的:若可汗之女嫁给我们太子,则齐国势力更盛,周国难道会坐以待毙?不会,必然会更加仰仗突厥,也就是您,否则连您都失去了,突厥就彻底倒向我齐了。” 第249章 分化 这话切中了图利的阴暗心理,他确实也不愿意看见周国再度寻找新的代言人。 与他的话语一同出现的,是成箱的金银和珍宝,许多精致的器具,就连自己都没有见过,这对生活在苦寒之地的突厥人而言,是绝佳的诱惑。 步离可汗因为在西部,根本离不开周国的影响,所以天然地倾向于周国。 但他镇守地方,在朝中也需要人运作,自己只要点破周国的局势,再和可汗分享这些财宝,依旧能牢牢把握周国在突厥的影响,甚至同时收两国的钱,而不用做事。 看着眼前的财货,图利吞咽下口水,齐国收买自己,周人害怕自己倒戈,更会加倍投资,自己的价值就此被抬高,从这点来说,他甚至还要感谢齐国。 两方财备竞赛,赔本赚吆喝,最后赢的还是他们突厥人,也不算叛国。 或许从更高的视角来说,这还对突厥整体有利。 利益当头,图利很快就想通了,主动说服自己接受牒云吐延的建议。 牒云吐延满意的点头:“很好,那您就这么和可汗说……” 当夜,图利叶护向可汗密议,说齐国势大,最近又刚刚取得大胜,若不同意嫁女,齐国也许会大举来攻,并且分化他们国中的铁勒各部,再造一个新突厥。 燕都瞪大双眼,这确实是个威胁,不仅讨不得好,还要再起大战,此前突厥对战齐国,可是输了的。 “不如这样,您同周国使者这么说:您的女儿只考虑国主,周国必须是周主,齐国则是太子,若周国的晋公不同意,那就只能选择齐国。” 这也是测试牒云吐延的话是否应验,若真如他所说,晋公必不会为了国事而放弃私事,最终还是不愿意。 得到燕都的允许,图利亲自向周使营地传播这个消息,虽然他们说要回去禀报,但图利和他们打交道多了,瞬间就能确认他们根本对此不抱希望。 周人啊…… 图利内心冷笑,周、齐的事情太过复杂,他可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这个消息又在周使中引起广泛讨论,最后得出一致的意见:根本不能明言,只能密报晋公,让他知道这么个事儿。 ………… “太子的第二策也做到了。” 翻看第三个锦囊,高长恭心下安定,如今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这第三个,让他颇有些犹豫。 但他咬咬牙,很快坚定了信念,要为太子执行到底。 洗了把脸,高长恭这边也上了一桌好酒好菜,准备开始招待客人。 一个突厥人被带到此处,其余人等退开,场间只有高长恭与他。 “阿伽叔,好久不见……坐。” 突厥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岁月碾过的脸,苦笑:“难为你们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记?您怎么说也是齐国的广武王,我的叔叔。” 高长恭笑了笑:“不仅我记得,太子也挂念着,还是他让我寻你回来的。” 中年人沉默着,坐到了位子上。 “我听说了,太子打了个大胜仗,突厥人还不太清楚,但很多汉人都在讨论。” 高长恭给他斟酒,自己先饮了一盏,笑着说:“至尊鼎力支持,太子也有本事,才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至尊……哼。”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中年人放下酒盏,高长恭要继续给他倒酒,却被他手掌阻拦。 “太子找我有什么事?” “阿伽叔愿归国否?” 这话一下问到了他内心最深处,他深吸一口气,苦涩地说:“如何回?至尊原谅我了么?” 高长恭低下头,他也不敢保证。 当初高敖曹兵败回城,被自己人闭城不给进,最终被害死,这个守城将领就是高永乐。 中年人叫做高长弼,是高永乐的弟弟,高欢的侄子,当年性格十分粗暴,好炫武力,出入集市,看谁不爽就打一顿,路过的狗都要挨两脚。 由于他是皇室宗亲,受拜王爵,也因此无人敢找他麻烦,王法王法,就是保护他们这些王的律法。 不过这种事情做多了,总会触霉头,当时有个天恩道人,同样凶暴残忍,与高长弼混在了一起。恰好高洋彼时灭道,正看道人不爽,天恩道人一伙被下狱,随后公开行刑砍头,属于是以恶制恶,本意是坏的,给执行好了。 高长弼也受到牵连,死罪可免,可活罪难逃,被杖责了一百下。 之后调任南营州刺史,任职期间忽然无故害怕,自己逃到了突厥去,谁也不知道原因,此间真相只有高长弼自己清楚。 “可是和长广王有关?” 高长恭说着,见到高长弼惊讶的神色,心下了然。 “太子都知道了?” 高长恭点点头:“你不在的时候,太子砍了长广王的威风,杀了不少依附他的人,就知道了。” 高长弼张开的嘴巴合不上,那个太子?杀人? 这个世界真是变幻得他看不懂了啊。 高长弼端起酒坛,猛猛灌下,酒液在他体内燃烧,让他口中闷躁,急于倾诉。 当初高洋治了高长弼,以高长弼的脾气,当然是很不高兴的,但对方是皇帝,高长弼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高湛出现,以朋友和同情的姿态拉近与高长弼的关系,二人成了死党,长广王身边多了一王。 时日一久,高长弼隐约也能察觉高湛要做什么,心里说不上害怕,反倒有些期待。 可高洋一纸调令,打破了他的妄想,离开了邺都,与高湛的往来也减少,渐渐地,高长弼开始害怕。 怕事情泄露,自己成为替罪羔羊。 高湛的态度也越发奇怪,让高长弼陷入恐惧之中,最后高长弼惊慌之下,选择逃到突厥,躲藏至今。 他对此颇为后悔,若是当初没听信长广王,被他们所拉拢,那也不会沦落到这个田地。 失去了齐国的地位,金钱也逐渐花完,他又不敢公开身份,只能在此沦落为一个百夫长,和以往的地位有着云泥之别。 “其实至尊早就知道了。” 高长恭下一句话,让高长弼发愣。 “你跑到突厥后,至尊就派人来找,你掩饰的也不够好,至尊早就发现了。但至尊也没下令把你带回来,估计是等你自己忍不了了,主动暴露,再带你归国。” 高长恭笑笑:“其实一个养尊处优,又知道面相和逃亡之地的男人,还挺好找的。不过也不怪你,一面是太后,一面是至尊,谁卷入这种事情,都要逃掉。” 高长弼的大脑发颤,自己这么多年,都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而且高长恭是太子的人,他都知道了太后的心思,那太子只会更加清楚。 怪不得今年出兵,想来是要携战胜之威,稳固自己的地位。 那么自己,又有了些许利用价值。 高长弼闭上双眼,理清了情形,再度睁开双目,已经有了色彩:“太子希望我做什么?” 至尊可能不原谅自己,可如果太子力保,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将来在太子的时代重放异彩,可能也不是梦。 “周人的营地所在,还有兵力多少,我都想知道。” 高长恭饮下一盏酒,淡淡说着。 第250章 杀人 送走高长弼,高长恭独自在营帐内,翻看着太子送来的书籍。 汉书只有一卷,第七十卷,傅常郑甘陈段传,主要是汉朝使者们的故事。 高长恭翻阅数遍,心中忽然想起高殷某次感慨。 “旧朝何事?只为门户私计。” 高长恭同样感受到了这种心情,将书页放在胸膛,闭目喃喃自语:“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他就这么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侍者来传可汗召见的消息,才匆忙起身洗漱后赶去。 这一次他没戴面罩,穿着使者的正式礼服,随着处罗来到牙帐之内。 有专人引导高长恭绕着火焰行走七圈,驱走邪气,方才令其入帐。 在场诸公微微侧目,他们没想到齐国使者如此丰神俊逸,忍不住点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高长恭微微躬身,双手捧起国书:“大齐使臣高长恭,奉大齐皇帝之命,拜见突厥可汗。” 燕都微微颔首,嗓音低沉:“上国使节,无需多礼。齐国皇帝派尔前来,有何要事?” 高长恭双手奉上礼单:“吾皇愿与突厥永结盟好,特遣臣前来,接续商议两国联姻之事。” 可汗眉头微挑,默不作声,高长恭语气平稳,继续说着:“吾国太子,聪慧夙成,宽厚仁智,雅有令名;又兼率军西征,大胜凯旋,声威震天。闻可汗有女容貌美丽,举止有度,若可汗允准,愿聘可汗之女为太子妃,两国结为秦晋之好。” 接着他向燕都请求,得到准许后拍手,齐侍将礼物一列列送入帐中,珍玩宝器绸缎堆满了营帐,贵人们瞪直了眼神。 “可汗之女尊贵非凡,吾国自当以厚礼相待。聘礼除金银绸缎外,另有盐铁千斤,以表诚意。” 这些算得上战略物资了,比前面的珍玩更加重要,燕都微微眯眼,见高长恭叫来侍者,端上来两份白色粉末: “可汗可知这些为何物?” 燕都摇头,高长恭笑着说:“可试用之。” 说着,亲自用手指沾了两份粉末,各自舔舐,燕都见状,有样学样。 “这是盐!这个是糖!” 燕都还从未见过,这样细腻如白玉粉末的盐与糖,特别是糖。 虽然后世人糖分摄入过多会长脂肪,但对古人来说就是要变得肥胖粗壮,行军时,有足够的糖就能快速补充能量,妥妥的战略物资。 在各国贵族上层,也都以糖为奢侈品,最典型的就是骷髅王袁术,到死都想嘬一口蜜水。 这份礼物极为厚重,诚意已经拉满,燕都也不好意思问是如何制作的,别人也不会平白告诉。 见燕都的神色,高长恭想了想,还是透露了部分信息:“这是太子以秘法提炼而出,年产过万斤。” 这就是纯粹的吹牛了,现在产量并不高,只带来了各一百斤,齐侍也将白糖与白盐转呈给各位贵人尝试,突厥人啧啧称奇,以小见大,可窥齐国国力之盛。 无论是齐使的仪态,还是聘礼,燕都都极为满意,此前争论的贵族们也都纷纷改口,多数赞同与齐国联姻。 但这种事情不能立刻允诺,自己的女儿也还没搞定,可汗心里暗骂女儿不长眼力劲儿,一边说着:“齐国皇帝的国书我已经收到,待商议过后,给出一个答复。” 随后热情地款待高长恭,让他享受突厥人迎接宾客时最高的礼仪。 酒过三巡,诸人都有些酣醉,燕都大着舌头问起:“齐国皇帝是怎样人?” “是英雄主,继承王业,定鼎齐运,决神机而速若疾雷,驱豪杰而从如偃草,经营四方,抚临亿兆,始以武功壹海内,终以文德怀远人。” 燕都点点头,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又问起:“齐国太子又是怎样人?” 高长恭沉默:“聪明神武,盖有太祖之风,招延英异,总揽豪雄,拔人物则不私于党,负志业则咸尽其才,能成汉高、晋武之业者,唯太子也。” 翻译向燕都说明了刘邦和司马炎,都是一统中原的英雄,燕都恍惚间清醒半分。 “哦?评价如此之高?因为汝为其臣,故此谬赞焉?” “亲眼所见,事关国体,岂能论假!”高长恭立刻拔出腰侧短匕,引来众人侧目:“君辱臣死,若有一言虚之,长恭愿死于此地!” 说着,即刻捅向腹间。 事出突然,一旁的处罗赶忙阻止,燕都也说是自己酒后失言,罚酒致歉,才让高长恭收手。 他用的力气之大,任谁都看得见,不仅只有处罗,是三四个附离伸手去阻止才没让高长恭得逞,不过匕首仍划伤了腹部,流出鲜血。 这件事让突厥人更加敬重高长恭了,虽然受伤很轻,但还是让燕都过意不去,握着高长恭的手,叮嘱着:“君负重任,回去好生休息,勿令齐主怨我。” 高长恭哈哈大笑,在处罗的扶助下挣扎上马,捂着腹部离去。 等他离去,燕都抹了抹额头,似乎是有冷汗:“我观其眼中有铁矣!” 突厥贵族们点头,生起后怕之感,他们可不希望齐国使者重伤,这种轻生死的态度也与突厥风俗颇合,不由得对齐国更加有好感。 散席之后,燕都让人撤开身后屏风,露出坐在后面的郁蓝来,苦笑着说:“齐使也让你看了,感觉如何?这样都不愿意嫁吗?” 郁蓝沉默,许久才说:“若齐国太子麾下都是这样的人才,那就必须嫁了。” “哪能都是?”燕都吐槽着,高长恭这样的人在齐国只要有一百个,就能把他打得找不着北。 “可我们背弃周国,若将来有一日,齐国灭周,如今日一样再背弃我等,又如何呢?” 燕都觉得这种事情太过渺茫,齐国势强,周国坚守,必是长久僵持,若他们突厥再从中斡旋一二,暗中扶持周国,不也能继续保持这样的格局下去? “这就要靠你了,为我突厥,务必使齐主倾心,尊汝父兄,有大小机密,也需秘报回来。” 郁蓝不说话,只是沉默,燕都知道这种事情难做,却有些得意,当初汉朝就是用公主们控制匈奴的,而今师汉长技以制汉,他却比匈奴单于做得更好。 “不好了!” 忽然有人进入禀报,打断父女的谈话,燕都皱眉:“何事?” “齐、齐使率兵,攻杀周国使团!” “什么!” 燕都错愕。 …… 醉醺醺的高长恭回到营帐,立刻变得清醒非常,这点酒还醉不倒他。 何况他穿了特别制作的衣服,饮酒时将酒倒入袖中,通过特制的长管,流到大腿内侧的皮囊袋子中,宽大的礼服遮掩了这一切,而突厥人身上的酒味比他还重,浑然不觉。 “传我将令,全军集结,准备拨发!” 齐军兴奋地低吼着,承命去做准备。 游怀玉迷迷糊糊地赶来,他是真喝了不少,见状被吓醒了三魂。 “怎么回事?!乐城公,您要做什么!” 高长恭穿戴战甲,丢出一句话:“杀人。” 第251章 汉使 “杀谁?!” “周国的人。” 穿戴完毕,他翻身上马,刚要拉扯缰绳,被游怀玉握住手:“别!您三思啊!在突厥牙庭杀人,是打可汗的脸,他会生气的!” “没事,他总会消气的。”见将士们还没收拾完,高长恭还有些闲心解释:“周人也不是易与之辈,只怕会重申前盟。” “突厥可汗也会待价而沽,通吃二国,高价售女,若迁延时日,只怕事情有变。” 这还不是真正的原因,高长恭知道,迎娶可汗之女是要借助突厥的力量稳固自己的地位,因此越快越好,太子可等不起。 即便燕都颇有意向,也会本能地待价而沽,走正常流程只会被拖着。 “今日我态度恭顺,饮酒大醉,又受了伤,想必突厥人无有防备。” “他们自己也喝了不少,皮酥筋软,想必难以起身,我若攻打,他们一定会紧张是否内部作乱,以护持可汗为主,必不会干涉我等。” 之前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让燕都对齐国的好感更深、倾斜度更高,现在差不多了,就应该狠狠推他一把,他会本能地抓住最有利的一方。 舍我齐谁! 游怀玉无法辩驳,只能反问:“这可是您自作主张,太子知晓否?!” 高长恭从怀中掏出那卷《汉书》,游怀玉接过翻阅,面色变得难看。 傅介子,常惠,郑吉,甘延寿,陈汤,段会宗……这些全都是汉朝的使者,也是凶名赫赫的凶人。 傅介子在宴席上斩杀楼兰王,常惠组织联军攻打龟兹,郑吉设置西域都护府,段会宗率兵平定乌孙内乱。 最凶猛也最有名的还是甘延寿与陈汤,二人共同诛灭匈奴郅支单于,又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同时留下了千古名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放心,我又不斩可汗,只是杀些西贼,壮我国威而已!” 高长恭抬起头,明月高悬,乌云半掩,微风吹起发梢,朦胧的月光让高长恭不住感慨:“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好时节!” 太子的意思昭然若揭,游怀玉知道难以阻止,但还是尽责地劝了最后一句:“临机决断是您的权力,只是您要知道,若违至尊之意……” “怎会违背至尊之意呢?” 高长恭笑着看向周围,士兵们准备好了:“你看看他们都是谁?” 游怀玉不认识,但见到穿起的甲胄,觉得眼熟,猛然惊觉:“百保鲜卑!” “正是!若我不杀,才违了至尊之意呢!” 高长恭戴上银面,纵马出营,身后军队沉默地追随着;一千百保鲜卑,换算下来,可谓十万大军。 千军万马从身旁掠过,自己像是洪水中的孤舟,游怀玉只觉得怅然若失,为军势所牵引。 他忍不住踏前数步,满腔的情怀已在喉头,终于怒吼出声:“上下同欲,君必功成!” “待吾归来,携汝名留青史!” 远远飘来一句话,模糊了游怀玉的双眼。 突厥人崇拜穹庐之焰,支帐于野地,保留着火种,方便随时点燃。 因此即便是夜色,也有着些许火苗给齐军指引,有突厥人发现了异常,但齐军勇壮威武、数量不小,不敢单独阻拦,而是去报告上官。 行至半途,有少量军队出来阻截高长恭的道路,前锋伸出手,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棒,点燃上面的引线,冒出阵阵烟花,他们就用这些驱赶突厥人。 突厥人见而惊异,更有小型的烟花被丢入他们阵中,在地上飞舞旋转,惊走人马,不成阵型,高长恭趁势率军突破围困。 高长弼也在军中,穿着熟悉的甲胄,他长叹一声,感觉自己像是又活了过来。 “乐城公,周人在这个方向!” 高长弼、汉人、突厥人……诸多手指都指向这一处,高长恭不说话,身后的齐军已经夹起了烟花炮筒,太子一共带来十三架,此前已经消耗了五架,剩下的全都用在了这里。 “齐军袭营了!” 营帐内的周人大惊,守卫匆忙急报,接着他的头颅便高高飞起,亲眼目睹齐军涌入营帐。 到了这里,齐军几乎可以说是完功了,周人自以为会受到突厥人庇护,防备松懈,许多人还未弄明白发生何事,出营窥看,就稀里糊涂的送了命。 齐军他们再也不掩饰张狂与残暴,无数的烟花四散飞射,在半空中骤然爆响,炸开乌云,迎接明月。 黑白交闪、火光映照,诸人只见银面的将军挥舞长枪,恍如鬼神,熟练地收割周人的生命;他的枪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也不带走一丝云彩,四溢的鲜血也被他还了回去,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感慨。 “快护送宇文正使撤离!” 窦毅高喊着,给了慌乱的杨荐一巴掌,因为白日提了攻打齐营,所以略做了准备,现在不至于被杀得溃败。 将他们赶上马匹,窦毅亲自护送两人走营外小路离开。 他见到了那些齐军,攻势太凶猛了! 此次出使除了必要的护卫,其他多是运输的民夫,以及一些出来见世面的上流子弟,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护卫的战力不算弱,但在那支齐军面前根本不够看,明明接近四千人的军队,却几乎是顷刻之间,周国使团的营地就被摧毁殆尽;窦毅也只能舍弃这些人,带着最重要的使者们逃窜。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已经结束,齐军尽可能地做到不留一个活口,而后不动他们的财物,只是把死去周人的首级收集起来,垒成一个高台。 围绕着新建筑,齐军拿出火盆,点起火把,将每个周人照耀得红光满面,也照到了周军营外的突厥大军。 燕都出现在大营前,面色难看至极。 他被齐军欺骗了,今日的一切,都是蒙骗他而杀周人的借口! “高长恭!滚出来!” 听见这声饱含悲愤的高呼,一匹白马载着银甲小将出营,高长恭脱下染血的面具,火光摇曳,在其脸上雀跃,让他充斥着血色的诱惑。 “可汗来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负荆请罪呢。” 这句话让燕都三尸神暴跳,感受到君主的怒火,身后的附离们张弓欲射。 “不要!” 可汗的女儿出声制止,但没能阻止全部附离,仍有数道弓矢射向高长恭。 他也不躲,反倒伸手阻止身后的齐军上来,箭矢插在身上,血流如注。 高长恭拨马走近突厥大军,这会燕都及时伸手阻拦,见他没有兵器,伤痕累累,一想到刚刚散宴时,他也是这般柔弱模样,不由得气笑了:“君负重托,可有好生休息?不怕齐主怨汝?” “休息够了,出来散步,不期想遇可汗。若君上有怨,唯死而已。” “说的什么混账话!”燕都急眼了,指着他鼻子大骂:“汝不怕齐主怨,就不怕我杀汝?汝当真不怕死吗?!” 高长恭点点头,更让燕都焦头烂额,高长恭敢死,他还真不敢杀高长恭。 高长恭做的事,在齐国只会受到夸奖,还是自己这边没能防住。 周使已经被杀惨了,说明自己保护不力,甚至还会被说见钱眼开,纵容齐使杀人,无论如何都得罪大发了。纵然事后修好,也会有所隔阂。 若再杀高长恭而得罪齐国,那他就得罪了中原两个巨头,这才是赔本买卖! “这是太子家事,你何必这么为他卖命?” 这么能打、好看、还死倔的人,燕都也是第一次见到。 高长恭凌然正色:“太子是国家储君,未来是齐国之主。我是太子的臣子,他的家事,就是我的国事。” 燕都无奈叹气,身旁的衣袖被拉扯,见到女儿郁蓝面色与他一样凝重。 “父汗,如今我们只能选择齐国了。” 第252章 担责 “孝瓘说事情办成了。” 高殷看着书信,不住摇头感慨:“他还真让人放心啊。” 部下围绕着高殷,闻听此言,精神都为之一振,待他看完,高睿伸手接过书信,朗读出来。 孝瓘在信中说,他杀了周国使者,使得木杆可汗不得不支持自己,而后他力劝可汗,甚至隐约以开战为要挟,再加上可汗的女儿也同意,最终让可汗答应跳过流程,先让女儿随高孝瓘回齐国,而后再择吉日完婚。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给了别人一棒,就得用红枣补偿。为了弥补可汗断绝周国,以及他在牙庭杀使,让可汗颜面大损,高孝瓘被迫将聘礼提高了一倍,需要输送额外的黄金丝绸珠宝,盐铁糖也被要求更多。 念到这里,高睿等人惊讶得咂舌,这个数字要接近国库的用度了,虽然知道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但这颗枣子也太昂贵了,令他们略微不喜。 “无妨。只要事情能成,将来我们统治国家,何愁无赋税?” 高殷可不希望高长恭因为这种国事被排挤,连忙给他定性,高睿等人顺从太子的态度,连连夸赞。 只要不像至尊一样滥用,总是能付得起的,只是短时间内要勒紧裤腰带了,这笔钱现在更是杀了他们都没有。 国库不充盈,但高洋的内库可是还有许多钱在的,之前的唯一用途就是养百保鲜卑。 如今这笔聘礼也是高洋从内库里取出,给高殷娶妻的私房钱,帝主家也没余粮了,只能和突厥那边通报说分批支付。 这些钱只能从国库赋税里汲取,相对的又要搜刮民脂民膏了,某种意义上,齐国诸民都为高殷的婚礼贡献了一些份子钱。 即便是高殷心里有所准备,也对这个数字感到心痛,这些钱能让他再扩军至少三万,而今全为一个女人买单。 高殷忍不住想,这个太子妃最好是长得好看些,否则对不起这个镶钻的价钱。 “至尊居然调了一千百保鲜卑过去……” 高延宗既为四哥没事、以及他立功而高兴,又为他能驱使百保鲜卑这种小事,产生了小小的嫉妒。 旋即想到至尊为太子花费了如此多的国帑,以及又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才给了四哥这么好的机会和权力,心里不由得泛起酸楚。 若至尊是自己的生父就好了! 这种事情瞒不住的,高长恭的信使也是百保鲜卑,所以必然是先去至尊那里复命,而后高殷等人才收到风。 所以至尊现在也得到了礼金加倍的消息,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高殷一开始并不想去触霉头。 但他转头想想,这种事情自己躲不过的,毕竟都是为自己才额外付出了这些代价,自己做缩头乌龟,只怕会让洋子怀疑和不喜。 上次的父子交流让他大概确定,洋子喜欢有个性的人,皇帝又本能的喜欢无条件背锅的臣子,《雍正王朝》里的诸葛亮也是因为做孤臣,才被康熙高看一眼,若是总想学老八做个贤王,容易被骂。 虽然只是电视剧,但理是这么个理。 不知道为什么,高殷总感觉高洋对自己有点敌意,这和所谓鲜卑汉无关,如果不是齐国国势复杂,即便自己是嫡长子,恐怕也会是李承乾的下场。 所以还是去把这顿骂给领了吧,早晚都逃不掉的,早些挨骂还能轻点,也给其他人抗点压。 伴君如伴虎,高殷把心一横,迈入了晋阳宫中。 侍者领着他到御书房前等候,却迟迟没有召见的消息,只听得笔画写字之声,让高殷不得不多想。 高洋已经知道他要来,高殷也见过他好几次杀人,现在平静得可怕,反倒令他颇为不安。 自己是不是来错了?难道今天自投罗网,成了主菜? 太子的身份在此刻也不保险,高殷在疑心暗鬼中站了半个小时,终于听见:“进来吧。” 高殷掀帘而入,只见高洋兴致勃勃地看着书,侍者在旁研墨,宇文邕则跪在地上,头朝门口,深垂及地。 “弥勒作何?” 上次高洋突击检查,估计是没听到自己说他坏话,没怎么发脾气,而且在宇文邕这个外人面前还有了点君父的样子。 而后他对周国被俘虏的主帅也有了兴趣,和宇文邕闲谈起来,最后颇为欣赏,从高殷身边要了过去,高殷也不敢不给。 这就是位面之子的天命影响力吗? 虽然在其他人看起来很平常,但落在穿越者高音的眼中,怎么看怎么觉得出戏,两个在历史上完全错轨的帝王,而今以奇妙的方式产生了交集。 高洋放下手中书册,看向恭顺的宇文邕:“他说太子要来,不可在吾面前站着迎接汝,所以跪在这儿迎接。” “明礼有智,真是颇通臣节之义呀。” 高殷对这种夸奖没什么嫉妒心,毕竟阿邕是他请回来的客人,利用价值也大,高洋说话给够面子很正常。 只是接下来的氛围就凝住了,好像高洋并不打算把宇文邕叫出去,高殷无奈,只能主动开口:“听说孝瓘要从突厥回来了?” 一旁的宇文邕纹丝不动,高洋等候数息,才轻咳一声:“下去吧。” 虽然没有明指,宇文邕支起身子,先后向高殷、高洋行礼,才躬身退下。 高洋看都不看,声音变得冷漠:“此人或可一用。”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高的评价了,毕竟宇文邕身份特殊。 高殷也知道高洋是在指什么,自己先提了出使突厥的事情,若是觉得自己听见了会有问题,需要避嫌,一般臣子会起身请求告退。 然而这恰恰是错误选择,这代表着自己忘了尊卑,皇帝和太子还没发话,就主动起身要求回避,不但失礼,避嫌也变成了真有嫌。 宇文邕的选择就是标准的正确模板,把自己当做空气,皇帝要他听什么就听什么,不发话他就不动,要他死他就……死。 做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只依照君主的指示,分清楚尊卑的原则,在底线之上迎合,宇文邕做得非常之好,也就是这一点,让他在宇文护手下撑了十二年,比秦始皇还多一年。 似乎高洋愈发不想在高殷面前伪装了,起身在高殷身边来回踱步,目光冷硬地审视着他,随后再回到座位上:“再有半个月,孝瓘就会抵达晋阳。” 他似笑非笑:“还有你的太子妃,也会一起到了。” 高殷心中一凝,如今已是六月,那就是月中到月末。 洋子哥十月就要升仙了,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 高洋欣赏着长子的表情,如果他知道高殷在想什么,只怕立刻大怒,再揍他一顿:“虽说婚事重要,但也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而今天下有所变乱,汝也需要知道。” 他丢过来一份奏章,高殷谢恩后上前接过,起来。 第一件事是吐谷浑战败,当初高殷出征时,吕夸收到消息,主动出兵为齐军声援,在凉州打得很热闹。 齐军这边是胜了,但吐谷浑那边就更惨了,周国大司马贺兰祥击破其广定王、钟留王,攻克洮阳、洪和二城,吐谷浑军惨败而归,撤退回千里之外的伏俟城。 此前他们就被西魏与突厥夹击,实力大损,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出兵,一方面是跟齐国关系铁,或者说远交近攻,和西魏关系不好,所以必须和齐国交好;另一方面也是想入关中抢点东西。 然而齐国现在却和突厥人联姻起来,颇有一种用完就甩的渣男感。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国与国的关系就像痴男怨女,分分合合是常事,吐谷浑也只是因为他们还不强盛,等他们到了齐国的体量,也会做出成熟的判断。 “故此,是否需要安抚吕夸?突厥已与我联姻,若西贼以为不可复盟,转而结交吐谷浑也属常理。孩儿认为,应该还是要安抚一下,免得吐谷浑倒向西贼……” 高洋深以为然,吐谷浑的战力不强,然而却不能不重视吐谷浑的道路,若无他们牵扯,周国就无后顾之忧了。 不过另一个观点,高洋就有些不屑:“即便突厥想绝盟,难道西贼就敢应承?他们为突厥杀了邓叔子,还大破吐谷浑,如今突厥与我联合,二国势大,他还会一起得罪?必然不敢,只得继续卑颜求和。” 高殷默默点头。 最后高洋下了论断:“总之我国虽与突厥联姻,却也不会失却吐谷浑之心,还是要派遣一队使者绕路去往伏俟,赠其金帛粮米,以资国谊。” 高殷小声说:“其实不必绕路,突厥收受我钱米颇多,贪心稍满,想来也不会太过苛责……” 高洋顿时大怒:“还不是为汝胯下之事,徒耗国家资粮!” 说着,高洋抓起玉镇纸朝高殷裤裆丢去。 第253章 势变 高殷吓了一跳,急忙躲避,好险没被砸中。 侍者们哎哟一声,有的上前安慰太子,有的上去捡回镇纸,侍女们跪在地上亲吻高洋的玉足,最娇俏的几个劝高洋消气,一边给他抚顺心胸,一边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怀里,一通劝慰,才让高洋的脸色稍稍缓和。 高殷让侍者们退开,随后跪在地上,恭谨行礼。 “孩儿自知理亏,虽然纳娶突厥可汗之女,也是为结好草原新主,减我北部赘防;然而花费颇多,诚是儿臣之过。” “哼,你又不在都斤山,你有什么过错?” 高洋阴阳怪气,让高殷露出更愧疚的神色:“我遣牒云吐延等人星夜奔驰,急赴牙庭给孝瓘指令,孝瓘效仿陈汤诛杀周使,是我下的指示。” 他不断磕头,比宇文邕更加虔诚:“儿图一时之快,徒使国帑空流,实是儿……色迷心窍,还请父皇责罚。” 高洋冷哼:“你也会色迷心窍?” “国色天香,谁人不爱?” 这话激得高洋双瞳急缩、杀意微张,侍者霎时停下动作,像是在玩木头人的游戏,谁有异动,即刻被至尊判负。 高洋的呼吸渐渐急促,高殷壮着胆子,起来为他斟茶倒水,吹至温凉,恭敬递到高洋面前。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父皇勿气。” 高殷抬起头,脑海里所有温暖的经历都过了一遍,尽可能表现出温顺谦和的样子。 给雄主做太子的难处就在这里,既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又不能盖过父皇的能力,要超过他心中的及格线,但又不能交出满分答卷,把握在一个度内,这是生长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年轻贵人们所难以把持的。 高殷在艰难地摸索这个度,他知道高洋作为将死之人,天然嫉妒自己这个注定分享他权柄的年轻人,对权力的渴望超过他们父子的亲情。 但他更希望高洋理智一些,只有自己可以将他的荣耀传承下去:“父皇之怒,实是操心国事,儿亦深自责之。” “但此举也是为了国事,否则儿便听母后的,娶了难胜表妹,又有何差呢?” “一切,都只是希望齐祚永昌罢了。” 听高殷提起李难胜,高洋就忍不住回想起此前和李祖娥聊及难胜,进而一家三口与太后商讨婚事的场景。 的确,纳娶突厥女是决定好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该包括礼金翻倍。 孝瓘能完成任务,甚至在今年内就完婚,实在是非常优秀了,世界上花了钱也没完成的事情数不胜数,就比如自己在淮南丢掉的那支军队。 高洋的呼吸渐渐平稳,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来。 与突厥修好,用可汗女的关系,就能大大减小北部防线的压力,齐国也不用连年修长城了,节省下来的钱也是一大笔。 算了下帐,高洋心里略微平衡,对高殷又逐渐欣赏起来,他不仅替高长恭背了锅,甚至也想把国库空虚的锅给揽走,哪怕不惜责罚,毕竟自己真的会动手。 帝国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继承人。 虽然他的身躯还很单薄,但有着扛住重任的决心,做皇帝需要的就是背锅的勇气,这也是高洋自比兄长与弟弟们,最骄傲的强项。 隐约的痛感再度袭来,提醒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高殷动手了,自己还需要他。 “算了。突厥人贪得无厌,今日不得,明日也要索求。” 高洋接过高殷的茶水,随手放在桌上,命侍者倒酒,与高殷共饮。 又唤人搬来椅子,让高殷就坐在身边,更加亲密。 “你说得对,现在他们暂时吃饱,派遣人马伪装而行,看在钱的面子上,想必他们也会默许。” “至尊圣鉴。” 高洋打开第二份奏章:“第二件事……伪陈主,薨了。” 高殷颇为惊讶:“陈霸先死了?” 高洋瞥了他一眼,这孩子比自己还要蔑视南陈。 无论如何,陈霸先也进了登基口、和他做了同事,高洋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还是挺宽容的,崩、殂都是皇帝的死亡叫法,他愿意给陈霸先叫个诸侯用的薨。 算了,又不是叫自己,他爱叫什么叫什么。 高殷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六月走陈霸先,十月走高洋,明年再走一个宇文毓,三国都要换个主人。 “继位者当是伪临川王陈蒨。” 虽然高洋也是如此推测,但听高殷如此肯定,心里颇为意外。 真有些明断之资了。 高殷细思,消化这个信息。仔细论起来,历史上高殷虽然是最强国的国主,但宇文毓死的时候,他早就被政变,倒牌两个多月了,高演、宇文邕又在四个月的时间差内先后继位,也就是陈蒨运气好一些,稍微比他们稳固;不过陈蒨下手也黑,直接把陈霸先最后一个儿子陈昌给沉船了。 当初陈昌在江陵,同样被抓去长安做了俘虏,而后周国为了给继位的陈蒨捣乱,故意释放陈昌,陈蒨也没客气,请堂弟赴死。 现在历史已经变了个样,应当还是陈蒨继位,陈昌还在周国手中。而宇文护管理的周国以防御为主,没能用好陈昌这张牌,倒是他们齐国,如今在淮南屯田,又有着王琳拥护的残梁政权,如果再抓住陈昌这张牌,经营得当,吞并南陈还真有一定可能。 这么想着,高洋就忽然说:“吾欲用宇文邕换取陈昌,汝看如何?” 平心而论,高殷觉得这步棋不错。 但他更不想释放宇文邕,不然他一切不都白折腾了吗? 只不过话不可以这么说,高殷想了想,回答着:“释放宇文邕意义不大。正如陈昌在我们手中,可以影响南国人心一样,宇文邕的身份,也可以用于关中。而今周国朝权在宇文护手中,此次我国与彼交战,大破周军,周国必然要找一个人承担责任。” “宇文邕身为周主亲党,又挂帅被俘,宇文护想必会在国内大肆宣传,都是宇文邕指挥不力才有此下场。” “这样的人在周国已经失去了影响力,只有黑獭之子的身份可用,需要数年过后,关中诸人得知真相,才会有大用。” “因此孩儿猜测,不仅宇文护不会愿意,宇文毓也不会,因为他还想要保住自己这个弟弟,就应该让他呆在我们齐国,这样还能赚取一些同情,为将来他的归朝做准备。” 高洋眉毛一挑:“噢?汝是打算放其归朝?” 高殷摇头:“怎可?他是父皇的活招牌,在齐国一日,就彰显父皇的功勋,黑獭之子臣服于太祖之子,是天命在齐的证明。” 高殷的话让高洋哈哈大笑,他的奉承虽然刻意,但对高洋来说正好。 “但儿以为,陈昌还是要谈谈的,若能用金银把他买下来,对将来攻略江东有着大利,只是周国应该不愿意。” “嗯,机会渺茫。” 高洋点头,说起第三件事:“王琳打下江陵了。” 第254章 新梁 萧庄是梁元帝之孙,作为王琳的招牌,在去年就被拥立为新一届梁帝,因此今年除了是天保十年,也是天启二年。 去年正月,王琳与陈国争夺江州,遣余孝顷率兵八千征讨江州土豪周迪,最终的结果是余孝顷军败,全军被擒,陈霸先趁这个机会派遣使者与王琳和谈,王琳也不得不与陈霸先达成协议,撤出江州回到湘州,各自休养生息。 撤出江州后,王琳仍旧在暗中支持余孝顷的残余势力夺回江州,打代理人战争,而他本人由于盟约,不好立刻撕破,因此把目光放在了江陵的萧詧身上。 首先是因为萧詧很弱,他的西梁国只有江陵一州之地,被西魏洗劫后更是接近空城,无有周国帮助,防御便非常薄弱; 其次是政治上的因素,西梁一开始就是周国的傀儡,这让多数南人都很不满; 而且当初平定侯景之乱的是梁元帝萧绎,故此萧绎在南朝很有含金量,后面的乱战选择的拥立目标基本都和萧绎有关系。 大敌当前仍在内斗是梁朝宗室的特色,不可不品尝,当初西魏攻打江陵,萧詧积极请求西魏出兵,并率兵帮助西魏,西魏攻灭了萧绎,是罪魁祸首,而萧詧就是帮凶,对元帝后裔的政权来说,此仇不可不报; 然后又添新恨,天保九年十二月,萧詧派军攻打王琳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这些是王琳的大后方,必须要抢回; 最后,若是消灭了萧詧,那天下间唯一有梁朝法统的就只有王琳自己了,他的合法性将大大增加。 攻打江陵有以上五个好处,所以在和陈国止戈的这段时间,王琳就以收复失地、打死萧詧为己任,为此不惜和齐国联合。 齐国此前的战略目标,就是掩护王琳攻打江陵,结果打出风格打出水平,是高殷自己的事。 在高殷出兵前不久,王琳就已经出兵与西梁交战,夺回长沙等地,萧詧吃下的地全部吐了出来,只能转为被动防御。 夺回领土后,王琳就正式讨伐萧詧,其部将雷文策袭击西梁监利郡,杀死太守蔡大有,打响了残梁法统合一之战。 一开始西梁军还能成功阻截王琳的进击,但齐军出兵后,吓得周人收缩兵力以应对可能的大举进攻,纵是萧詧苦苦哀求,周人仍是撤走了江陵部分守军。 而三月份,萧庄亲自抵达前线,这一半是他自愿,另一半则是高洋逼迫的,毕竟齐国太子为他的国家造势,同样亲自上了前线,萧庄可不能在后方享清福。 这个举措让王琳军队士气大振,王琳军中也有能人,出使的孙瑒是王琳的谋主,写出檄文痛陈梁末乱政,点明萧绎被害导致将领沦陷,数十万百姓被西魏略寇为奴的处境。 他在战前叱责萧詧为数典忘祖之徒,与自己的江陵小朝廷都是周国的狗,不仅自身的宝地雍州、襄阳被周人夺取,还被流放到江陵做守户之犬,而江陵城防已空、人心尽散,今天他们携一统萧主、重振梁室的决心,与萧詧决战。 周人见到这种情形,认为萧詧已经难以抗拒,王琳崛起势不可挡,因此各部并没有特别积极的救援江陵,宗主周国束手,让江陵陷入慌乱。 而王琳这边有齐国撑腰、输送物资,一时间风头无两,两方在公安展开对峙,很有一种荆南刘备打陆逊的意思。 最终,齐人在稷山大破周国六万的消息传来,宗主的胜负也严重影响了代理人的局势,西梁士兵知道周国不会来援了,士气大溃。 王琳此时发动攻心战术,散播谣言称萧詧见局势不妙,打算逃归长安,江陵之人将再次成为奴隶,但与之前那会儿不同的是,萧绎是兵败,百姓被俘虏,而萧詧主动做帮凶,上演黑暗版的“携民渡江”。 同时另一条流言,也在底层士兵中兴起:王琳已联络萧绎旧部,派遣死士潜入西梁军中,图谋刺杀萧詧。 从魏晋以降,地方豪族的势力就不断壮大,地方长官多由本地豪族充任,专擅一郡军政大权,冼夫人、周迪、陈霸先都是这个出身。 但王琳不同,他没有这么好的出身,而是兵家出身,身份卑贱,借着裙带关系才步入梁朝上层。 但其本人的素质极高,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刘备、窦建德,又得到了侯景作乱这个皇家不幸兵家幸的时代大机会,为萧绎建立功勋,逐渐成为重要将领。 他就和刘备一样,自身好武重义、轻财爱士,因此身边聚揽的多是江淮群盗、任侠之士,他们实力强悍,敢打敢拼,对王琳又极其忠诚,是王琳纵横荆扬的资本。 所以他的死士要刺杀萧詧,无论是从忠诚度还是能力上,都是极为可信的,况且王琳是萧绎大将,萧绎的旧部也有一部分投降了萧詧,此时他们的忠诚得不到信赖,使得西梁内部更加割裂。 原本,西梁臣子们都希望在这种国势危难的关头,萧詧能出现,亲自慰劳将士,但因为后面的流言,萧詧打死都不出宫殿,大失众望。 西梁士兵看不见君主,却能见到对面的大将军王琳和皇帝萧庄,愤恨地将慰问酒食投掷于江。 “昔日卖其主,而今步后路!” “身尚如此,吾辈何急!” 西梁士兵由此皆无战心,被王琳撕开防线,大举进攻,所到之处纷纷投降。 江陵本就是周国留给萧詧的残城,虽然地理位置重要,但其地位和家里给狗住的狗窝差不多,主要是用萧詧的影响力吸纳梁朝人心,分散削弱南人的凝聚力。 周人也担心西梁据此地而发展,因此没有修缮和加固城防,而是将防御力量都掌握在自家手中,这也就导致了江陵的城防极为薄弱,同时又遇上了属于它的糜芳。 四月十六日,恰好是齐军完工高王堡的第二天,萧詧带着太子萧岿等少部分人出逃,由此西梁局势彻底糜烂,王琳迅速攻到江陵城下,最终江陵也没能坚守,当日便有内应开城投降。 天保十年五月,王琳扶持的余孝顷残部兵败降陈,夺取江州的梦想彻底破灭,但像是作为补偿一般,王琳得到了江陵,萧詧等西梁高层逃掉了一部分,其余治下大部分军民都留给了王琳。 可怜的是,西梁全国人口居然只有十万人,军队只有七千,都不如王琳派去攻打周迪的兵力。 而且军队大部分是战时征召的地方武装,根本不能打硬仗,若不是周人庇佑,这样的国家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存活下来。 果然最重要的还是有个好爹啊。 王琳感慨着,在江陵为萧庄举行阅兵演武,表示萧詧等人勾结周贼,是北朝的傀儡,狠狠批评了萧詧政权的合法性,宣布大梁迎来了崭新的历史时刻,天启皇帝才是唯一合法的大梁皇帝,是梁元帝事业唯一的继承人。 第255章 平吴 “好一个曹孟德!” 高殷听完汇报,鼓掌拍手,忍不住称赞。 高洋也笑了起来:“照我看来,他更像是刘玄德。” 虽说他们牵制了周军,但能打得如此顺利,也足见王琳的基本功。 如此一来,南方的局势就又变得复杂了,但走向却对齐国有利: 在消灭陈国,恢复全梁版图前,王琳不大可能篡梁自立,这是他最强的政治优势,和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且他所处的方位也很尴尬,在长江上游,湖北、湖南、江西一带,和赤壁战后的刘备极其类似——甚至襄阳也不在他手里,而是在周人手里。 这一战后,王琳就有了缓冲地带,足够保护他的后方,安全发育了。 但江陵的战果就难以说万全,因为周国随时可以从襄阳进发,替萧詧夺回江陵。 因此高洋早早在湖北的麻城设置了衡州,为王琳掣肘襄阳的周军,与王琳一起分别蚕食江南与江北的周地。 为了表示合作愉快,王琳遣使朝贡。 很有意思的是,即便取得了胜利,王琳也没有变得倨傲,估计是在陈霸先那里吃的瘪不少,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直起腰杆的本钱。 在国书上虽然未将齐国称为宗主国,但语气恭敬用词谦卑,好好摆正了自己的身份,进献了大量金银和珍物。 这就可以看出来,王琳志向不小,才十二岁的萧庄压制不了,未来等灭亡陈国,也就要重新转换与他的关系了。 不过在此之前,两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蜜月期呢。 “可惜没有抓到西梁主与其子嗣。” 高殷觉得惋惜,其实萧詧跑到周国不可惜,只是他的太子萧岿没能扣下来,萧岿的子嗣里可是有着唐朝宰相萧瑀和隋炀帝的萧皇后的。 高洋饮酒发笑:“说起来,倒是擒获了许多西梁贵官人家,王琳不敢留下,送来许多,晚时也分些给你。” 这种情况也是常态了,就像周国掳掠江陵十几万军民一样,战胜者有权利将败者作为资源进行分配。 运气好的败者,也通过这条途径进入新朝,受到赏识后便会重新掌权,甚至比原国更高位,陆令萱就是走的这条路子,她的丈夫谋反失败,自己被罚入宫为婢,随后跟着高湛鸡犬升天。 考虑到人心,王琳不打算做得太过分,但其中一些留下,又会成为他和萧庄施政的阻碍,因此王琳将这些人送来了齐国,既是表达忠顺,又是清理内部阻碍。 高殷点头,他对这个倒不在意,如今天下局势比起他所在的世界,多有不同,而他在里面起了一点小小的作用,这让他颇有些成就感。 高洋继续说着:“如此来看,陈国便是孙吴了,孙坚身死,不知这陈蒨是孙策呢?还是孙权?” 高殷这才发现,高洋之前在看的书籍居然是《三国演义》。 高殷后面没工夫写了,于是在出征之前将大纲定下,简单概括了三国鼎立、七擒孟获、六出祁山等剧情走向,而后就交给颜之推等人进行续写。 他们写完后,高殷会对照着改,因为主要的构思出自高殷,所以依然算是高殷自己写就的。 而高洋闲来无事,就会命颜之推等人进献新文,命人演绎娱乐,乃至自己填充私货。 这个时代可以玩的东西不多,刘宏、萧宝卷等人都有一个爱好,就是模仿市井小民做生意,亲自沽酒杀肉。 不过这也可能是他们不去民间而了解民间的手段,随后由于失败,被史书故意抹黑。 让下人扮演对应的角色,是很常见的事情,高殷只是在这基础上往后世的戏剧、舞台剧发展了一些,颇能让上层贵族所接受,想象一下: 当貂蝉在凤仪亭勾引吕布、离间董卓时,看入戏的贵人已经接受了眼前的美女就是貂蝉,一时兴起,提枪上马,强行拥有这个奇女子,而吕布和董卓只能乖乖站在一旁侍奉,完事后还要接着表演,这是何等快意! 高洋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把人的尊严践踏到极致的事情,他小时候也经历过。 正因为曾经淋过雨,所以就想让大家都游泳。 见高殷发愣,高洋咳嗽两声,示意他回答自己的问题,高殷回过神来,连忙回应:“无论陈蒨是何种样人,他都要先稳定国势,王琳也才刚夺回土地,应当休养生息。那我们应该在淮南……” “嗯?” 高洋眼睛微眯,这个词让他很是忌讳,可又不得不提。 高殷斟酌词语,缓缓说:“我国也不应大举用兵。” “噢?为何?” “兵乃凶事,陈氏据有江东,仅历三年,但国险而民附,若我进攻,他们败则必死,那肯定要拼死顽抗。加之南朝据有长江天险,近百年来,北国林立,旧魏太武帝还能抵达瓜步,饮马长江,然而最终也未能夺取建康,儿以为……” 高殷如履薄冰,尽量不刺激高洋的神经:“应当将重点放在经营土地上,让南人见到我齐国更加安定,把淮南管理得更好,使得他们思慕而归北。” 高洋嗤笑:“照汝所言,则北国早一统矣!” “此前力度不够。旧魏残暴,故不得江南人心,应当效仿羊叔子平吴策。” 这是最后西晋平吴时的故事,见高洋不太理解,高殷只能解释: “当初晋将羊祜进据险要,开建五城,收膏腴之地,夺吴人之资,石城以西,尽为晋有。于是吴人降者源源不绝,羊祜使怀柔计,对吴人讲信义,交战前都约定好时间,从不突袭,抓住吴人子嗣也会送还,斩杀敌将则厚礼殡殓,路过吴土而收割稻谷,都会计算价格还以绢布,如若打猎时猎物先为吴兵所伤,则先送还给对方。” 高洋都听傻了,这简直是神话故事,如果大家都这么有礼貌,那还需要军队做什么? 他甚至有些感动,居然在高殷身上看到了以前儒弱天真的模样。 于是他破口大骂,同样在寻找以往的感觉:“何迂腐之言!天下交兵,先为力胜,如此行事,自以为可得人心,实际上错失战机,徒令其基稳固矣!” 高殷起身行礼,继续劝说:“我国的难处在于周国,克周而得关中、巴蜀,则魏业已成,齐室可兴,当效晋武挥兵南征、一统天下。” “南国经历侯景之乱,已孱弱不堪,再给他们五十年也难以恢复,何况我等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且东吴全据长江天险,尚且不能抵御晋国,何况现在荆州还在王琳手中,他与我们为盟,一道向江东虎视眈眈?” “因此周国才是我等的宿敌,当周国覆灭,南国也便唾手可得,无论是王、是陈,都无力回天,只得以百城献降矣!” 经过高殷的梳理,高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根本不想打陈国,只想灭周,让王琳和陈蒨在南方对耗。 这其实隐约否定了高洋此前的战略目标,而且事实还证明高殷是对的,这让高洋颇为不悦。 第256章 党争 这几年不断有南人涌入,因此南人来此投奔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要做到高殷所说的地步,到底是有些梦幻,谁都知道好,但就是做不到。 这需要一个极为清正和克制的将领坐镇淮南,不贪功、不豪奢,甚至要有些没脾气,但又需要足够的威望镇住底下将领。 齐将就不需要多想了,而投奔来的梁人,又不好给他们这么高的位置——一个类似的已经在荆州拥立小皇帝了,实际上就是割据军阀。 所以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 “只有宗室。” 高殷进言:“汉有诸刘、魏有诸元,当遣宗室大将镇于淮南,屯田备战、广结南人之心,为将来做准备。” 重用宗室是南北朝的主旋律,虽然有八王之乱和萧衍代齐这种事情发生,然而这只是果子落在了宗室身上。 宗室、外臣、外戚、宦官……哪一个都不可以尽信,但也不能放弃任何一方,而且在早期的割据时期,宗室才是最可信赖的。 高洋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问向高殷:“汝以为,谁可当之?” “请托平阳王。” 高淹是高欢第四子,也是此时的京畿大都督,和高殷有着简单的接触,而今是时候替他谋取出镇一方的权力,进而换取他的支持了。 高洋点点头,高淹是庶子,而且性格沉稳宽厚,确实令人放心。京畿大都督的兵马被他掌握了一段时间,也该换人了。 淮南此前是梁朝故地,汉人的影响力不小,而高殷一系是齐国内部汉人的代表,淮南隐约为高殷的自留地。 所以让高淹过去,一方面是给他地方兵权,另一方面也是把他收入高殷班底,加上高殷这次战功赫赫,会有不少人支持太子,进而协助他控制全国。 不过想放高演高湛是不行的,一个是没有必要,另一个是把这些鲜卑勋贵的代表人物拉到地方去,很容易被看作是流放,引起激烈的反对。 而京畿大都督一职,就由高欢第五子、彭城王高浟接任。 今日要聊的公事也基本上结束了,高洋的语气慵懒起来。 “二士争衡,如之奈何?” 杨愔和高德政,既是高洋最亲近的左右手、策划高洋篡位的从龙元老,也是高殷的辅政班底领袖。 他们最早都是高澄的班底,高澄死后被高洋继承,是高洋统治的基本盘之一,但两人各拥派系相互倾轧,隐约对立,都希望打倒对方继而成为高澄旧系的唯一领袖,而这种情况,高洋也难以制止。 历史上最后一年,为了稳固高殷的地位,高洋终于选择了一种解决办法。 怎么办?只有杀。 既然杨愔和高德政不和,那就从中挑选一个代价更低的出来杀掉,让整个班底保持纯粹,这个价值更低的人,很不幸就是高德政。 此前高洋并未打算和高殷细说这些,他才几岁,此中之事不足道也。 但如今上了战场,也通了政务,就不需要自断一臂来完成他麾下之人的团结,而是可以和他商量,看看他怎么想。 “杨相为国典选人才二十年,颇为用心。然而士多以貌取,时人曰‘贫士买瓜,取其大者’。” 高洋笑了笑,看来高殷是不大喜欢杨愔的。 其实高殷对杨愔本人没什么恶感,只是单纯觉得这位杨相的脑子不行。 高殷登基后,杨愔很快上奏辞去开府的职位以及开封王的爵位,大肆裁撤冗官。 他当然可以这么干,毕竟以后捞回来的机会多得是,但这样一来,就把许多失去官爵之人逼向了高演、娄后,从这就可以看得出,他考虑事情优先偏心自己,而不是站在君主或国家的角度,有能力但忠诚度不够。 其次就是莫名其妙恶了高归彦,想除去二王但计划又不周密,结果被二王所察,别人让他不要去宴会,还是他自己坚持去的,当时就被人把眼珠子打掉出来。 再加上他和高德政搞政斗这件事,明明晋阳军阀的事情都没解决,就开始争夺权力,分不清自己是大小王。 三件事加在一起,让高殷很不喜欢杨愔,而且杨愔的忠诚也不一定能相信。 由于掌握人事权二十年,让杨愔扩大了自己的朋党,是高洋亲党中最大的次级派系,又尚了前魏帝之后、太原长公主高静,借着姻亲关系拉拢到了一批外戚。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但高殷可太熟悉了,这个路子不就是隔壁老杨的路线吗? 试想若是杨愔有女儿,嫁给了高殷,而后生下杨家外孙,高殷再莫名其妙的病危,那大权不就完全落入了这位杨相手中? 到时候杨隋朝照样诞生,不过不是在周国,而是在齐国了。 权力的诱惑,足以使一个人面目全非。 “昔年文襄遇害,兰京持刀入房,屋内有元康、季舒与杨相。元康以身体遮蔽文襄,身遭重创,而杨相与季舒一个逃脱,一个堕入茅厕,方才幸免于难。若杨相当初同样护文襄,只怕便无今日之相位啊。” 这话说得杀人诛心,彼时已经是正统继承人高澄的臣子,且是已经能谋划篡魏大事的心腹重臣,遇到大事时仍不敢用性命去保护主上。 那到了高洋这里,他的忠诚是可信的吗?到了高殷这里都转到第三手了,又敢保证他没有异心吗? 而且这其中还有很让人难绷的一点。 陈元康护主而死,死前请祖珽写信,说了些家事,还说祖喜欠自己东西,让家属去找祖喜讨要。结果祖珽这个拟人生物直接把信藏起来了,自己去找祖喜要东西,得到二十五锭金子,只给祖喜留了两锭,其余的全部自己拿走。 同时祖珽还跑去偷了陈元康家里几千卷书。 最让人难绷的是什么呢?是祖喜怀恨在心,去和陈元康的弟弟们说了这些事情,他们大为不满,于是去找杨愔报告。 结果杨先生皱着眉头说,这种事情暴露出去,对陈元康又没好处,把事情给压了下去。 所以说杨愔这个人实在是太极品了,几乎是刻薄寡恩的代言人,君主被刺杀,前同事护主而死,即便自己做不到,杨愔也该尊敬佩服陈元康,何况这件事完全是陈家受害。 结果人一走,茶就凉,一点同事爱都没有,这样的人,高殷可不敢相信。 高洋还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事情,被高殷这么一说,顿时回忆起了他好大哥的死因。 虽然利好高洋,但高洋还是颇为悲怆的,站在君主的角度,他可不希望自己是那种死法。 高殷说得很对,如果臣下关键时刻不能尽忠,那他就不配得到国主的宠信与扶持。 高洋轻哼一声,命人取来纸笔,写了些东西,并没有给高殷看。 虽然他相信现在的高殷有能力去处理,但自己先帮他料理了,就会更轻松,只是不再像历史上一样,杀死高德政了。 高殷接着进言:“请召杜辅玄还朝。” 高洋微微侧目,又有些不悦:“汝何以用他?” 杜弼字辅玄,很早就追随高欢了,算下来也是三朝老臣,不过在篡魏的事情上反对高洋,因此被高洋嫌弃。 之后高洋还问过杜弼,治国应该用什么样的人,杜弼直接来了一句鲜卑人是拉车的马客,治理国家还是得用我们中国人。 作为精神鲜卑人,高洋大为光火,但没杀杜弼,光从这次没杀就足以看出杜弼的资历是有多老,堪比东吴的张昭。 然而这次不杀不代表下次不会,杜弼不仅怼高洋,也怼高德政,这些臣子无一例外在他眼中都是垃圾。 更因为杜弼与晋阳军方渊源颇深,态度上又曾经反对高洋篡位,属于站队错误的失败者,因此被赶到了海州做刺史,他的长子次子四子也都各自贬走。 所以他历史上所谓的“喝酒喝多了,越想越气,就派人去杀了杜弼”,多少有点遮掩和抹黑的意思,实际上是感觉杜弼是汉人,却属于晋阳一党,和太后关系也好,会压制住高殷班底的高德政、杨愔等人。 所以高洋先杀了高德政,让高殷派系暂时矛盾消散,全力辅佐高殷应对晋阳的挑战,而后又杀了杜弼防止他干扰汉人世家。 可惜杨愔就和他选人的标准一样,取其大者,中看不中用,把高洋苦心设计的托孤局,硬生生盘成了孤儿局。 第257章 捞钱 “杜辅玄才华横溢,为官又清洁仁恕,敢言直谏。我欲请他在刑部担任一职,即便不能厘清齐国贪败,多少也能遏制些许。” 见高洋不屑,高殷语气更加恭敬:“诸官贵贪财,贪的是国家的财物,若不早做改革,只怕国无资用。” 高洋心想你还好意思说吗?养军和娶妻,最近花钱最大的就是你了,现在又跳出来要一个杜弼,无非是想借我的虎皮,给自己打个招牌,什么犯颜谏上,力保忠臣,太子唱红脸,让自己唱白脸。 很有一点“老登爆金币”的意思。 高洋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他纠缠:“随你吧。” “多谢父皇。” 高殷下拜谢恩,父子二人又闲谈了片刻,随后高殷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对高殷来说算是风平浪静,但并不清闲,反而十分充实。 赛马的那一套,他也搬到了晋阳,虽然规模不比白马宏大,但胜在制度新奇,没多久,就成了晋阳勋贵们的热门活动。 作为活动的主办方,太子经常露面,他身穿鲜卑族的传统服饰,而后在身上设计更好看的披挂外套和翻领上衣,追求的就是比服装的舒适度和华丽值。 他是太子,是全国仅次于天子太后与皇后的贵人,本身就会有一群人对他进行无脑的拥护,凡是太子所追求和喜爱的,就会有人争相模仿、竞购,不为别的,只为和最高权力稍微擦上一些边,那这份模仿就有着成就感。 因此高殷无论是写,还是穿新奇服饰,自然都有人会追捧,他便趁此机会大量倾销早就准备好的商品。 其实与国家收入比起来,这点钱算不上什么,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改变了命运,可以养上数百士兵,但国家可不缺这么点;然而通过这些脉络,让高殷从白马带来的商贩得以融入晋阳的商业活动中。 也有一些商人是从晋阳转向白马的,但白马毕竟初建未久,晋阳还是老牌大城市,想要拐走商人,还是需要高殷这边小小的推动一把:让白马镇的商人为他宣传,使晋阳商人知道白马的政策和待遇更加优渥,商人逐利,就会主动奔赴有利可图的地方。 再给勋贵们设计一整套的VIP会员制服务,只要出得起钱,就有更高档更新潮的玩意,从而大量回收他们的货币。 接着就是科技的力量。高殷麾下以綦毋怀文为首的工匠们,在常平五铢的技术基础上,根据灌钢、坩埚炼钢等办法在官坊内加急打造新钱币,分层熔炼、控制铜银比例,进而制造出含银含锡的高档铜币。 这批新钱被打上了“天保”年号,而且也不叫五铢,号天保通宝。 历史上,五铢钱的寿命自汉朝开始,到隋朝也接近寿终,但隋朝也只是重新规定了五铢钱的样式,废除此前的各种凌乱款式与私铸之钱,而到了李渊,他登基的第四年,建立了通宝的钱制。 此前汉初,使用的是平板范竖式浇铸法,一次大概铸币60枚,到了王莽时期,而到了王莽时期,出现了快速成熟的叠铸法,一次可以铸造铜钱184枚,效率提高了三倍。 大概王先生真的是穿越者。 而到了北魏,使用的便是翻砂法,效率更加提高了,而且北魏皇帝确实不太会搞经济,但懂得放权,认同民间私铸钱币的合理性,激发了普通百姓的创造力,翻砂法就是在民间被发展出来的。 高澄掌权后,同样延续了这个思路,而且规定百钱必须达到五百铢的重量才可以流通,规定了货币的标准,压制虚值钱的流通空间,同时对民间举报虚钱有赏,鼓励市场自我监督,所以齐国的经济发展较之周国更好。 只是当天保四年,高洋铸造常平五铢后,齐国的经济就有点难搞了,究其原因,居然是高洋铸造的钱币太过精美。 “重如其文,其钱甚贵,且制造甚精”,两个甚字足以说明常平五铢的质量,天保出品,品质有天保障。 但有时候好政策真的会养出一批刁民来,事态的发展和高洋想象的不一样,常平五铢还没有广泛散兴开来,民间就已经私铸成风,一两年的时间就有虚钱假币泛滥,哪怕高洋抓到就杀也根本止不住。 高殷向高洋进言,得到准许后,下令规定天保通宝的币重必须达到后世的四克标准,同时用更高温的锻造法打制超越常平五铢的钱币,其中略有银白细色,制造出与私铸货币完全不同的精美制式。 同时在市场上下令,允许民间私铸,但私铸之钱无论多重,使用价值仅按照半价来计算,并派遣官员在市场各处监督管理,同时允许民间积极举报,若有私铸者,全族抄家,人口发配为奴,检举者得其家奴婢一名、五千钱或百二的家资。 “有想当奴才的,尽管私铸!” 高殷这一手比高澄和高洋还狠毒,在他的命令下,高延宗等人亲自带兵巡逻,抄家他们也有分成,所以对此兴致勃勃。 而高殷还在持续发展着密谍和拉拢部分当地豪族,让他们出卖那些私铸者,因此目前的态势发展得还不错,在出现新的想活全家的私铸者之前,天保通宝推行得如火如荼,高殷由此也聚敛了一大批财富,好好补充了战争所消耗的库损。 晋阳的勋贵大多沉迷于享乐,完全认识不到这是软刀子割肉,晋阳的资财正一点点被高殷割取,转移到白马军镇。 有心之人发现了这个趋势,想要提醒同伴,但完全劝说不动,正如同后世有了手机,那么想让人早点睡,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今日,高殷又新进献一批天保通宝给高洋,高洋捻起一枚,细细观察,不住赞叹。 “这可是吾见过最好的钱币了。” 特别是上面那一抹亮白色,就像钱币中的花魁,和其他土朴黯黄的铜币都不一样,高洋的大拇指在上面揉搓,细细品味财富的力量。 “因此孩儿才会在上面铸造天保,这是父皇的年号,应当刻在最好的钱币上,彰显我国有‘皇天保佑’。” 高洋心花怒放,这是他执政时期,尤其是后期难得有所建树之事,高殷又吹捧着,后世必将说高洋在国家经济上有所建树,史家称有太宗之风,说得高洋自己都不好意思:“停,莫说,让吾好好把玩。” 他拎了一把,在手中不断盘旋,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后让侍女卸甲,在她们饱满的身上洒落、拍打,感受铜与肉的不同触感,继而用钱边在皮肤上擦拭,割出细微的血痕。 “材质也非常不错。” 高洋将它捡起,这天保通宝施力后仍没有变形,质量比常平五铢更好,甚至可以切开皮肤。 高洋忍不住放在口中轻咬,血珠滑落喉舌,让他心旷神怡。 把玩了好一阵,高洋才回到位子上,向高殷说:“明日,孝瓘就要回来了。” 第258章 谋害 这个消息,让高殷精神为之一振。 见他这样子,高洋冷笑一声:“满意了?” 他自己心里,却也略微松了口气,这样高殷的地位就更稳定,前段时间差点逼死他的愧疚,也轻了一点。 他还是很需要眼前这个人的。 “孩儿不知如何感激……多谢父皇。” 高殷再次行礼,高洋摆手让他差不多得了,转头示意周围的近侍全部退下。 很快,整个屋内只有父子二人,屋外一列列军士鱼贯而入,娥永乐亲自带队,站在门口,他们耳中都塞了棉絮,保证自己听不见屋内的谈话。 虽如此,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一时间,屋内陷入沉寂。 “正式的纳娶要去邺城,不过等突厥之女到达后,可以先在晋阳订立婚约,让世人皆知。” 高殷此次的战绩,加上他和突厥的关系,足以让晋阳的人心有所流转了。 “如此一来,汝继位之后,也有个臂助了。” 高洋如是说,他终于开始商议自己驾崩之后的事情了。 微微叹息,他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了,走到窗前,双目眺望天空,似乎陷入了回忆。 高殷面露戚戚,这也意味着,高洋的大限将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时候做过激的劝谏,高洋会听吗?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高殷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消灭对方的派系领袖。 现在还有着高洋作为王牌,机会很大。 他迈前一步,说着:“去年四月,山东发生大蝗灾。” “嗯?” 高洋有些疑惑,这人怎么忽然说这个。 “人间有异变,上天便会降下预兆指示……恐怕朝中有人欲作乱,因此皇天才提醒父皇。” “谁?!” 高殷会说这种话,让高洋很意外。 但高殷没有马上揭晓,而是卖了个关子:“之后四月到九月,黄河以北六州,黄河以南十二州,京城附近八郡发生大蝗灾。蝗虫飞到京城,遮蔽太阳,声音如同风雨。” “你到底要说什么?” “蝗即为皇,虫即为宠,我想上天警示的作乱之人……” 高殷犹豫数息,而后坚定地说:“应当是长广王叔与常山王叔。” 空气骤然凝结,时空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种话一出,高殷没有了退路,要么取得他的全力支持,要么失魂落魄的离开此处。 “六州即为六叔,十二州为十二叔,京城附近八郡加上京城就是九,也就是九叔。父皇为转轮圣王,我自比月光童子,而蝗虫入京,遮天蔽日,意味着这几位叔叔将会进袭京都,吾家一脉的光辉将会不存。” 高洋负手而立,目光炯炯,像是在重新审视高殷:“他们可是你的亲叔叔,比那两个还要亲!” 虽然如此说,高洋并没有大怒,语气反倒有些玄虚。 “宋前废帝刘子业,继位不过一年,便被其叔湘东王彧所弑杀,死时不过十七岁。” 高殷悠悠说着:“刘子业将三王叔软禁在宫中,呼其为‘猪王’,肆意殴打侮辱,食之以牢,纳之泥中,以为戏笑。结果刘彧结交侍卫,由猪王翻身为了宋帝……” “汝以为,我大齐会和他们一样吗!” 高洋大喝,高殷急忙收声,跪在地上,等他发完脾气。 听高洋的声音渐渐止息,高洋再度说起之前的话题:“人间世,由世间人决定,上天会做出预警,如果人们能及时醒悟,那么噩兆也会变为吉兆;反之,改正的机会稍纵即逝,将来事情倾覆,也悔之无及。” 不知怎的,高洋想起了父亲死时天狗月食,以及兄长死前做梦的事情,眼皮忽然狂跳,心中慌乱不安。 此刻高殷跪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像是被加持了愿力,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愈发沉稳:“孩儿出生第二年是武定四年,那年二月听说是大雪,人畜多冻死,道路望相叠。彼时还是东魏,朝政在我高氏手中,而步落稽举兵反叛,寇乱数州,人多死亡。” “九叔为长广王,其封地长广郡正在山东,其小名又唤作……步落稽。” 见高洋沉默,高殷便继续说下去:“儿又听说,还是去年,齐州的厅堂中出现了龙,身长七八丈。此景之前,亦在梁国有现。” “主何征兆?” “根据汉时刘向的《洪范五行传》而论,龙属阳类,是尊贵之象,上则在天,是为君贵,下则在地,视谓潜龙,不应当出现在平民人家中。既有此相,就暗示我齐国将乱,新主将兴;出现在齐州,那便仍是齐国之号,是宗室作乱。” “……” “修士陆法和进入我齐国境内,在其房屋墙壁上写,‘十年天子为尚可,白日天子急如火,周年天子迭代坐’,父皇如今在位第十年,尚可,而接下来的百日天子……” 一记记痛感传来,高洋再也忍受不了,拿钱币砸在高殷身上。 “咒汝自己便够了,还咒我耶!” 高洋心里却愈发慌乱,他撑不过今年是大概的事情,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皇位,注定传不下去? “儿只是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请父皇裁决,若您相信没有,那就没有。” 只有钱币,没有其他硬货,因此高殷判断高洋是相信的——几个亲弟弟的威胁是真的,这是谣言和谶语散播的基础。 事关他们家的帝位,高洋再如何残暴,也必须站在他这边,除非他真的想把皇位给弟弟。 “还有……” “汝还有?!” 高洋见这家伙嘴巴不停,亲自上前,将他抓起,双手掐住他的嘴角和咽喉:“不许说了!” 高殷的谗言令他愈发愤怒,以及面对那最本质的恐惧,他不敢杀死高演高湛,除了母胞亲情,还因为他们身后那个佝偻的身影,那张严肃冷漠、极少向他开放温和的面庞,以及在父兄的阴影之下,团聚在她身旁的人们。 即便贵为天子,仍有些许记忆提醒着他还是当年那个流着鼻涕的太原公,智慧让他懂得虚张声势、权意心用,但内心最深处的自信缺失,总让高洋在最关键的时刻慌乱紧张,以及悲怆。 如果我神姿俊逸,得到父母同等的宠爱…… 双臂在他眼前挥舞,高洋回过神来,自己作为父亲,和最宠爱的孩子对话。 此刻高殷嘴巴仍蠕动着,发出细微之声,双脚不断踢蹬父亲,面容赤红而扭曲。 就是他逼着自己和母亲决战! 高洋见状越怒,手中愈加用力,直到高殷双眼翻了过去,他才猛然松手。 “咳、咳咳……!” 高殷猛然大吸一口空气,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道人……汝无事吧?” 高洋充满着威严的声音传来,但其中的恐惧被高殷捕捉,虽然痛苦的是自己,但高殷的精神世界却明亮异常。 在此之前,死亡一直离他很远,宫中有护卫,战场有亲兵,哪怕到这个世界,也是睡着觉一般过来的,只有今日,这次,现在。 这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在极端的情绪下,人会忘却一切社会给予的定位和束缚,留下最真实的本我。 高压之下,人只有两种,一种会被压力压垮,而另一种则会燃烧自己,迎难而上,在逆境中感受鲜活的生命。 像是束缚被解开,高殷哈哈大笑:“什么英雄天子,不过是个懦夫,自己什么都不敢做,将一切都交给孩儿!” 他乐不可支,接着陡然变脸:“你知道你的弟弟们在做什么吗!我不在的日子,他们就在沙地聚集,明说是打猎,实际上是在策划推翻你!” 高洋咬牙切齿,双手握拳,也不知道是在对谁生气。 “当初的魄力哪去呢?不过十年,那个敢杀人夺权的少年就已经灰飞烟灭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听从母亲话语的孝子,哪怕自己的妻儿和皇位拱手相让,也甘之如饴?” “这一套有没有用,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 高殷大笑着,一步步走向高洋,反而将高洋逼得后退,一直抵到了桌案。 高殷伸出双臂,踩着至尊的配饰与腰带,爬到齐国最高权力的顶峰,与高洋面对面。 “我要弄死高演高湛。” 高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父皇,像是恶魔一般,将他的阴暗和狠毒全部勾引出来:“你要帮我,任何阻碍我们父子的人都得死。” 当年那个饱受委屈的孩子再度出现,诉说着当年的仇恨与委屈,高洋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上翘。 第259章 女宠 六月十七日,高长恭率领的齐国使团抵达了晋阳。 高洋和高殷亲自出迎,在规格和礼节上做足了礼数,因为此时突厥虽然是草原强国,但并不会强过齐国,且又被英雄天子教育过。 而今英雄天子这么给面子,突厥人也不敢放肆,在晋阳郊外设置圆檀与祭坛,用少牢、派遣三公们一同祭祀。 做完这些后,众人一同入城,高长恭陪伴在高洋与高殷身边。 “做得很好。” 听到至尊的赞赏,高长恭面色仍是沉静:“幸不辱命。” “何止是不辱?简直是扬我国威!” 高洋大笑,引来一片欢声笑语。 虽然晋阳不是官方国都,但类似鸿胪寺这样的接待部门也有,太子妃进入他们安排的客馆休息,而后突厥人派出迎亲队伍的首领,燕都的族弟、郁蓝的叔叔骨指突前往晋阳宫,参与齐人为他们准备的盛大宴会。 一路上歌舞助奏,太子的士兵列阵摆开,手持细长棒子,点燃后在空中爆发出焰火。 当初骨指突也在高长恭夜袭的现场,见到了齐军手持烟花棒子驱赶突厥士兵的景象,而今用来迎宾,这让骨指突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齐国可真强盛啊。 宴会上,他也再次见到齐国至尊和太子,联姻的对象、太子高殷皮肤白皙、面容秀丽,又有着一股自信所带来的蓬勃朝发的英气,果然是天日之表。 而至尊高洋的仪表虽然没有那么瑰杰,肤色较黑且脸颊方大,毕竟是多年天子,龙骧虎步、威仪凛凛,穿着鲜卑人的服饰,也让骨指突感觉更加亲切。 与会气氛热烈,高洋笑着给他介绍高殷麾下诸将,多数都是年轻将领,不仅身材壮硕,而且多数相貌堂堂,让骨指突微微点头。 随后便是晋阳方面的将领,如果说此前骨指突还能对高殷的将领进行点评,那面对晋阳的鲜卑勋贵们,则是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的赫赫凶名都是用战绩打出来的,即便面对可汗都不怯,何况是骨指突自己? 好在各方都向他释放善意,让骨指突愈发安心,对这门亲事也更加看重,若自己能借此机会搭上齐国贵人的线,未来指不定会有通天的富贵呢! 众人宴饮至深夜,尽兴而收,高殷携带众将回到自己的府署,第一件事就是握住高孝瓘的手。 “孝瓘可是瘦多了。有没有受伤?” 听见太子亲切的询问,高长恭只觉得温暖,一切的苦难和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突厥人对我很好,没为难我。” 接着他又说:“至尊赐给了我长恭之字,在出使时,我唤作高长恭。” “哦?”高殷颇感意外,却觉得历史充满了宿命感:“那以后我便叫你长恭吧。” “至尊所赐之字是对外的,太子对我则爱叫什么叫什么,仍旧叫我孝瓘吧。” 高长恭谦恭的样子,让高殷非常满意,他也是幸运了,能得到和赵云一样忠勇无双的大将,甚至还是宗室,比赵云更好任用。 “四兄!你可回来了!” 高延宗大咧咧的走过来,见到高长恭,即刻上前死死搂住,两行清泪掩盖不住:“我可想死你了!真怕你出事,被突厥人给……” 高长恭拍打他的肩膀安慰,本来是兄弟情深的感人画面,却因为两人颜值上的差距,变得有些滑稽。 等高延宗哭完,他又恢复到了平时没心没肺的模样:“既然太子妃来了,我们不如去见见?也好看看突厥可汗的女儿是个什么模样。” 高殷面色没有不悦,高长恭就立刻叱责:“别胡闹,平日对良家女子都不可如此,何况是对太子妃?” 高延宗嬉笑着:“我们是一家人,太子妃也属我们高氏,何况她只是个突厥女子,想融入齐国,还不得我们包容包容?” 高长恭立刻向高殷道歉,拉扯着高延宗下去了,留下李秀侍奉。 高殷仍是不说话,李秀便试探着说:“安德王越来越放肆了,这样下去,是不是太放纵他?” “嗯,有一些。”高殷点头,“他只是不受宠,所以想弄点动静,现在还在范围内。” 此时还不能说自己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在这时候和高延宗出现矛盾,实在是不好。 他自己忍着高延宗,高延宗何尝不是忍着来迎合自己? 等登基后,他也该摆正位置,否则的话……那时就再算账吧。 李秀点头:“那我也该告退……” 高殷挽住她的手:“走这么早做什么?陪我饮酒。” 李秀从命,陪高殷喝了一坛,就将微醺的高殷扶上床榻,唤来侍者,关门离去。 此刻她面色桃红,娇艳欲滴,即便穿着厚实的衣服,也掩盖不住那股春情,其他将领见了颇为色动,却只能微微低头行礼,或是侧目避过,假装看不见。 谁都知道她是太子预定好的女人,太子最近这些事情忙碌,所以无暇顾及,可若对李秀出手,那以后就不要想着在齐国混了,收拾行李往周国西奔吧。 跟着侍者们一起出现的,还有刘逸,她将太子侍奉得很好,俨然是太子在晋阳的独妃。 身后有人撑腰,刘逸说话也硬气不少:“你等怎么做事的?会不会服侍太子?都起开,让我来!” 见她这样,其余婢女只能讪讪而退,心里颇为气恼。 等她们走后,刘逸面对高殷,就是另外一副神色,语气娇柔:“太子,我现在给您脱衣。” 她一边脱,一边抚摸着高殷的身体,试图唤起少年的激情,同时不断发问:“太子,这样可以吗?” “会不会弄疼您?” “奴婢要用点力了……” “太子~” 迷迷糊糊间,高殷有些难受,忽然爬起来,见到只有刘逸,疑惑着:“其他人呢?” 刘逸露出谄媚的笑容:“其他人笨手笨脚,不太会,所以我来服侍您了。” 高殷恍惚,过了一会儿逐渐清醒,想起刚刚半梦半醒听到的事情,心里忍不住感慨:权力还真是能快速把人变个样子。 念及此处,高殷不由得庆幸,自己始终是可以改变人的高位,而且不久的将来就要抵达最高位,心里那种操使权力的丑陋欲望开始鼓动。 他看向刘逸,欲拒还迎的样子,根本看不出前段时间的悲惨遭遇,更刺激了高殷的暴戾。 反正怎么做,她都无法反抗,还必须拼命迎合。 高殷靠近刘逸,用手背抚摸她的皮肤,这些天来已经使用过无数次,仍是光滑柔嫩。 刘逸十分受用,像是宠物一般,笑着用脑袋剐蹭高殷的手臂和大腿,一边继续为高殷脱去鞋袜。 而后她的手顺着大腿向上攀爬,这时候遇到了阻碍,被高殷的手所抓住。 刘逸有些错愕,被高殷拉起来,抱在怀里。 “今日是我的太子妃来,虽然无妨……毕竟想给人家一个面子,今天就算了。” 刘逸发愣,眼眶微红,不过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温柔地回复:“太子说得对,是奴婢不招眼,该打。” 她拍打自己的脸颊,高殷拦住,在上面啄了一口:“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让其他人来看着我。” “是……” 刘逸缓缓退了出去,关门之前忍不住窥探,见高殷躺回床上,再度入睡,忍不住浅浅叹息,离开了此处。 第260章 公主 六月十九日,皇帝高洋与太子高殷一行人自晋阳出发,回归邺城。 晋阳属于并州,当初高欢击败尔朱兆后,就以此为根据地,建立了大丞相府,是高氏真正的根基。 其后高洋登基,为了保持晋阳的优越地位,特意设置了并州尚书省,简称并省,实际上就是二号朝廷,邺都有的一切他们都有,包括负责接待外邦的部门。 突厥人就住在晋阳负责接待外邦人的宾馆里,由并省的主客曹管辖。 一大清早,高殷就前往宾馆处迎接突厥人一同赴邺,直到此时,才见到了自己的太子妃。 她非常好辨认,在一大群突厥猛汉和婢女的簇拥下出现在眼前,皮肤比起中原女子略显黝黑,却洋溢着草原独特的跃动元气,按后世的标准,可以看作是体育生。 应该说不愧是突厥人,公主拒绝了主客曹提供的马车,她径直走到一匹红马前,没有任何人的帮助,翻身一跃而上,之后目光微张,挑衅似的看向高殷。 好在高殷来时就是骑马,自领兵以后,他出行就尽量如此,在晋阳的鲜卑人面前保持一个武人作风,搏取他们的好感。 但他的马术没那么精湛,因此只是普通的骑乘着,而公主与他平行,时不时展示一下马术,或直立在马身上,或在翻身于马腹旋转一圈,引起突厥队伍的阵阵吹捧与欢呼。 她的活泼与高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像是在给自己下马威,高殷哭笑不得。 一旁的近臣询问高殷,需不需要他们也表演一下骑术,被高殷所拒绝,他可不想做一些有失体面的事情,而且这也太像孩子斗气了。 想了想,他向侍者传话,很快就有成群的侍者向突厥使团派发布帛与天保通宝。 突厥人虽然不懂通宝之意,也能看出这就是钱,询问侍者们这是何意,侍者笑着解释:“各位护送可汗之女,立有大功,太子铭记于心,因此令我等赠此薄礼,聊以抚慰,还请各位不要推辞。” 又说中原新婚时节,为了表示贺喜,新人家庭都会给来访的宾客派发红包,突厥人听说还有这种好事,不拿白不拿,于是高兴地收下。 侍从们收下礼物后,公主就不愿意再玩闹了,那样就好像太子收买了他们来吹捧自己。 她正意兴阑珊间,忽然见到太子策马靠近,心下忽然紧张,太子朝她低头致意:“你好啊。”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从孝瓘那知道眼前的突厥女子会说中原话。 公主别过头去:“一会儿举行仪式,你就知道了。” “可我想听你说。” 她转回来,看见太子直直盯着她:“若是你能亲口告诉我,那便再好不过了。” 公主面无表情,紧抿嘴角,忽然间左顾右盼:“他们是谁?” 只见随太子来的还有几个年轻人,高殷笑着介绍:“这些都是我的近臣。这位叫做延宗,是我的堂弟,也是高长恭的弟弟。” 高延宗连连点头,忍不住赞叹:“可汗公主真是位美人,我可真羡慕太子的艳福啊!” 这话有些粗鄙,让公主皱起眉头,对太子的近臣颇为嫌弃。 她又随意指着一个:“那这个呢?” “他叫宇文邕。” “噢……便是那个被你在战阵上俘虏的宇文邕?” “正是。我颇为看重他,所以留在身边,他很聪明的,周国的国主是他兄长,也经常夸赞他。” 这话说的讽刺力度拉满,公主挑眉,嘴角微翘,让宇文邕有些难堪,但还是恭敬地向公主行礼,问好。 公主浅浅应过一声,随后又和高殷继续聊起来,此情此景,让宇文邕怅然若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受,只以为是为兄长没能娶这个女人,壮大势力而悲郁。 几句闲谈,让高殷察觉到这个女孩颇好武事。或者说,她和高殷一样作为贵人,喜好的是能让自己权力更加巩固的东西,而军事作为立国之本,她自然更关心军事。 因此高殷没有在装饰玩物上多花言语,更没有用规训中原女子那一套来散播爹味,只是向公主简单描述父皇的百保鲜卑如何英勇,以及如何选拔,还有自己的八旗军队又是如何建立的。 公主默默听着,时不时插嘴问些细节,高殷由此确定这个女孩颇为机敏,不愧是宇文邕历史上的武德皇后,若自己没真去狩猎,这几个问题断然答不出来,就会被她认为是样子货。 好在高殷是真干事,回答得头头是道,公主忍不住说了一句:“看不出来,你还挺爱狩猎的。” 其实昨日他才和唐邕在附近郊外游猎,但他不想说。 齐国的军队主要分为骑兵和外兵,其中骑兵多为鲜卑人,而晋阳的骑兵就是勋贵们所拥有的鲜卑军队,在制度上为骑兵曹所统辖,因此作为并省骑兵曹主,唐邕管理的可是整个齐国乃至天下都是最精华的骑兵军队。 因此唐邕也是高洋的爱将,曾一天封赏六次,这次狩猎也是由高洋牵头,唐邕不得不奉陪的,而这种拉拢是秘事,不宜声张,高殷便隐瞒了下来。 “现在年纪还不大,等再长个个子,不要说狩猎,还会继续上战场。” 高殷没考虑宇文邕的心情,向公主说着:“三年内,我就会拿下玉壁。” 这话说得公主轻哼,露出笑意:“我没听错吧?” 高殷点头,她愈发难绷,极力憋着,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实在……哈哈哈哈!” 周围的齐人以为她在嘲笑太子,都露出愤怒的表情,宇文邕也摆出样子,混在其中。 “没关系。我祖攻打玉壁不克,何况是初出茅庐的我?觉得我拿不下,是很正常的事情。” 高殷拍打他们的手,抚慰他们,看得出高殷不是在给自己挽尊,而是真的没把嘲笑放在心上:“宝剑未曾出鞘,何以有人惧怕?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时,也无人知晓他会成为千古名相。不过我有秘法,可以攻克玉壁,只是时机未到。” 他又看向公主,浅浅说:“二国合好如兄弟,你我联姻作夫妻,为表赤诚之心,特意说与汝听,至于是否相信,取决于你。” 公主收住笑声,表情仍是不相信。 “快到了。” 高殷指着前方,离开晋阳前,他们会在郊外交换名帖和信物,订立婚约,到邺城后就正式举行婚礼。 这其实于礼不合,但要是走完全礼,多少要小半年时间,那时高洋都发烂发臭了,所以洋子拍板,一切从简。 好在只要给够钱,突厥人也不在乎这个。 公主忽然靠近,悄声说:“我叫阿史那郁蓝。” 随后一拽缰绳,朝前方奔去,那里,至尊正在等着他们。 第261章 订婚 虽然从简,但祭坛仍旧规模庞大,毕竟天子常来晋阳,也经常在此祭天。 突厥人不懂礼俗,因此全由齐国这边操办,郁蓝像个木偶,听从指令行事。 高洋亲至,骨指突代表燕都,两个孩子各自交换名帖和通书,互相宣看后,向上天念诵,随后将之烧掉,喻意向上天请示。 接下来只要不是地震、旱涝或者当场下暴雨,基本上都能视作上天默许了。 而后两个孩子退下,双方父母代表再次行礼祭祀,这简单又粗糙的礼制就算结束了,从此刻开始,郁蓝已经成为了高殷未过门的太子妃,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高殷都可以作为未婚夫出头。 整个过程耗去了一个时辰,随后大军拨发,朝着邺城浩浩荡荡而去。 其实从礼制上来说,高殷和郁蓝仍需要保持一定距离,但高洋不想高殷离自己太远,又想看看新儿媳,于是把两人都叫到了附近,郁蓝与高殷一同乘坐四马朱伞盖赤底金辂车,稍落后高洋的五色六马金根车一个身位。 “汝就是木杆可汗之女?” 高洋吃着水果,这可是少见的事情:“我在战阵上见过汝父,说实话,长得不像。” 郁蓝面对高洋颇为大方,毕竟这也曾经是她的丈夫候选:“父汗常年征战,我被他保护着,自然没经历那么多风霜之苦。” 高洋大笑,这话隐约像是夸赞他早年的战功:“如今入我齐国,日后须得好好辅佐道人,敦促他一二!” “道人?” “殷儿的字。来,吃些水果。” 高洋命人端出一盘泡水的果脯,放在高殷的车驾上,因为是至尊热情的邀请,郁蓝没有拒绝,从中捞起一块放入口中,略一挑眉:“如此甘甜?” 旁边的侍者说,这是高殷近来推广的新吃法,用白糖加水泡制,而且白糖也是高殷所做。 其实这种吃法不罕见,主要问题是白糖昂贵,普通人吃不起,但恰合了高洋牙齿松软不耐嚼,又嗜甜的情况,所以高洋很喜欢。 郁蓝嘿了一声,吃了几口便放弃了,转头看向高殷:“八旗、赛马、制糖……你会的还挺多。” 感兴趣是恋爱的开始,高殷笑着说:“考虑各种情况,偶然间想出的点子,若你有需要,我也可以为你想想。” “哼,小道人还是多想想国家大事吧,不用太想着我。” “你就是我想要的大事。” 高殷直勾勾地看着郁蓝,让她一促,而后露出不屑的笑容:“看着一本正经,原来也是色鬼。” 高殷面色诚恳:“男人就是这样,无论年纪多大,该好色的时候仍会好色,祖父、父亲都是如此,我只是传承了家训。” 郁蓝甚至有些佩服高殷了,一边说这话,一边脸色仍坦然自若。 “要做顶天立地的真男人,心与口都要诚实,而且要敢说敢做。” 说着,他伸出手揽上郁蓝的腰,线条饱满,肉质紧实,还会微微回弹。 齐国太子如此无礼,超出郁蓝的预期,听周人说他只是一个死读书的孺子,难道不是么?明明光看面相,是这样没错? 被周人骗了! 郁蓝埋怨着周人,显得有些窘迫,四处张望,发现周围的侍者都挪开目光。 “叫吧,叫破喉咙都没人救你。” 高殷说出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感觉居然如此良好:“若连一女子我都无法取得,何以取天下?” 因为怕摔落下车,郁蓝不敢挣扎,只得向自己的侍女打去眼色,让她牵马过来:“不得女子的心,得到她的人又有何用?” “哈哈哈,先得人而后再得心,先取地而后广施恩德,古往今来莫不如此,难道你们击败柔然,就是先得到他们的心了么?” 侍女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好在高殷也只是揽腰,偶尔捏捏小腹的肌肉,没有进一步动作。 似乎是惊叹于她的身材,高殷啧啧称赞,让郁蓝内心颇有些得意。 郁蓝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汝之前就没有侍妾么?我可是知道的,至少晋阳就有一个。” “是有。不过从你来晋阳之后,我就没碰她了。” 说着,高殷多施些力,在郁蓝的腰上重重捏了一把。 郁蓝吃痛,怒目看着高殷,没有叫骂,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愠红。 侍女将马匹带到,郁蓝便开始挣扎,高殷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别动。” 随后从侍者那里取过一顶宽大的帽子,亲手带在她头上:“这么可爱的脸,别给我晒黑了,我可不想晚上逗你笑,只看见一副牙齿。” 噗嗤! 郁蓝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连忙捂住,不敢看高殷的眼神,转身搭乘马匹,躲回女伴群中。 从她离开车驾后,高殷就没再看过去了,侍者倒是随时报告,说太子妃时不时张望过来,要不要打个招呼,再唤她回来。 “不用。” 泡妞这种事,讲得是一个信手拈来,强求就有些没意思了,反正她愿不愿意,都已经跑不掉了。 这只是无聊的联姻中一点小小的情趣而已。 他不唤郁蓝,高洋反而叫他上车驾来,高殷犹豫,没有让双车停驾,而是就这样子跳入高洋的车驾上,引起周围人的惊呼。 一方面是太子的胆气比此前更甚,要知道虽然十拿九稳,但两辆正在行驶的车驾,从中跳跃穿梭还是十分危险的,弄不好一下掉在地上,摔死都有可能; 另一方面是太子敢在至尊面前这么放肆,实在是出乎众人预料,以往太子守礼,至尊也会大怒,现在至尊却没有什么脾气,想是太子愈发得到宠爱了。 出征、联姻突厥,近半年的事情全都是为了太子,这个风向标迅速影响晋阳的人心。 太子出征这些时日,至尊也变得格外恐怖。 虽然原本就已经很渗人了,但那多少是个人行为,制度上的杀戮倒是没有。 可这段时间,至尊在辽阳甘露寺禅居深观,唯军国大事乃以闻,而并省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名为符玺局的官署。 最开始有邺城来的人提醒,但晋阳人没有把这个当回事,结果莫名的,至尊开始杀人。 杀就杀吧,他什么时候不杀了,可奇怪的是,最近杀人都会罗列出名目和证据,杀得有理有据,让众臣恐慌的同时,也拿不出理由反驳。 “太子与斛律明月在前方为国家血战,尔等在后享乐犯罪,还是人否?还欲为人否?!” 被高洋这么一骂,他们也不敢再劝说,于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强势新部门的崛起,对他们的恐惧逐渐加深。 劝谏高洋也毫无作用,高洋的信誉已经是倒扣的水平了,还不如期待太子。 可太子在前线,而且他也说不动高洋,于是晋阳的勋贵们只能把一封封书信寄往邺都,希望太后能出面。 第262章 还都 娄昭君待在仁寿殿内,晋阳来往的书信多被截留,她仍旧收集到许多,但也只得感慨:“如之奈何?” 她比勋贵们更加恼恨,高洋是铁了心的要扶持汉种,甚至做出这种接近将她软禁的举动,可恨的是斛律光也和汉种不清不楚了,很有要嫁女儿给他的意思。 想起这些日子在邺城的种种,一个想法浮游而生:莫非汉种真有佛主庇护? 这个想法让娄昭君心中一惊,急忙否定,可现实比她的一厢情愿更加残酷。 受到高殷的拉拢,邺都内各大寺庙都在推广着宣传高殷为月光童子的佛经。 这也和高殷所发展的印刷术有关,很多时候高殷只是向下面提了个想法和要求,碍于他的等级,下面的工匠不得不绞尽脑汁,做到太子需要的效果。 这些技术是未来许多年许多人的苦心钻研所得到的精华,正如同数学公式的摸索与成立,需要多年的探究。 但从零到一很难,从一到二却容易许多,高殷等于直接照抄了数学题的答案,让他们自己去推敲公式,而他又是太子,有皇家的资源给工匠们探索,只要工匠们不偷懒,总是能迅速推敲出来的,因此印刷一术在高殷的强制命令下发展得极快。 有意思的是,历史上的印刷术的先期发展,主要是为印刷佛经而令人瞩目,毕竟贫寒文人为了节省成本,会自己抄书,而佛寺出得起钱,需要大量的经文来推广传播宗教文化,反正最后可以让信徒们买单,不怕没有销路。 而后是身处战乱年代的世家们储存家学注经的需要、高殷为八旗士兵准备的入门兵法与拳经、戏剧的话本读稿、修改后的新齐律与解析材料,乃至是黄历、年历、解梦册子和算命指南,这些各方各面的需求,也推动了整个印刷产业的兴旺。 由此,邺城的文林馆不得不请示高殷,在他的指导下又设立了造纸局,专门研究如何制造更加轻便柔韧的纸张,继而用太子的权力对各地园林进行考察与圈地,与某些豪族达成隐秘的交易,中间的来往经过东宫辑事厂的协办,大大加强了厂主的权力。 而且在印刷的事情上,文林馆还有着一项只有文人才理解的特权,即标点记注权。 高殷从一开始写三国的时候,就加上了后世的标点符号,这样更方便读者理解。 这个习惯也被他要求,带到了文林馆中,凡是文林馆出品书籍,都要设置标点以方便,这样就控制住了书籍的解释权。 对某些世家来说,他们的家学经书是立身之本,而如何解读,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可他们毕竟没有印刷的技术,需要的时候只能去找文林馆,而文林馆如何分配标点,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他们的经文注释,拿着错乱的标点去解读自家经文会对不上。 除非他们不想用印刷,可使用过这种便利的人,是很难抗拒的。 因此世家都要力求文林馆众人能够按照自家的需求来分配标点,这就成为了文林文士们的特权,懂行的人坏起事情,才更加可怕。 文林馆文士的地位随之高涨,只要是去汉人的领地,走到哪都能成为座上宾,加之太子在前线屡屡传捷,更让他们增添了东宫邸臣的色彩,出于政治立场,也不得不拉拢。 文林馆借此聚揽了大量的金钱,并俨然成为一股政治势力,在高殷看来,将来或许会成为东林党那样的党派,可还没到需要制衡的时候,现在只要能帮他抗压祖母,那就越大越好。 听闻太子迎娶突厥妃子,未来是突厥皇后,这对于一些文人来说,属实是天都塌了。 齐国坐拥孔孟之乡,自觉是衣冠上国,现在和披发左衽的突厥人搞在一起,无异于听到刘渊声称“我世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的震撼感,恍如晴天霹雳。 然而太子和突厥公主郎才女貌,哪里轮得到这种人说事,抓住这点喋喋不休的人很快被赶出了文林馆,文林馆上层默认太子的婚配之事,因为这里面肯定少不了至尊的意思,违逆太子尚可活,逆了至尊,那多少和家人都有点矛盾了。 只是这样一来,文林馆的文士们就开始寻找新的码头,既不想托靠突厥人,也不想归附鲜卑人,于是他们纷纷依附在皇后李祖娥以及良娣郑春华的麾下。 倒是齐国的普通百姓觉得这是一桩好婚事,能与突厥联姻,意味着难以开战,那么去北部戌边和缴纳赋税就可以稍停一些。 传言也在邺城愈演愈烈,说是太子梦见北方的黑狼,而突厥可汗也梦见了月光王,双方隔着千里互相感应,可汗被佛主感召,决定嫁女与太子,并主动斩杀了周国使臣来表示断绝关系。 这些传言能够广泛传播,除了佛人对高殷的帮助,还有辑事厂的探子们,借着印刷局与刑部职事的由头,他们将工作处理得愈发得心应手,已经能够脱离前两者,在一定阶级下,只打辑事厂名头就能够随意带走人犯,而不用通告罪名。 邺都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迎接至尊与太子归都。 众臣穿戴好朝服聚集于郊外,在杨愔的率领下跪拜行礼,口呼万岁。 大笑表示高洋现在心情很好,没有和他们计较,而是直接进入了邺城,这让臣子们感到惊讶,看着站在其身侧的高殷,了然于心。 邺都内的道路平稳,适合推进,高洋与高殷站在移动的礼台上,由士兵们推着前往皇宫,一路上接受众臣民的跪拜呼喝:“太子此战威武无敌!” “至尊之威如天日炫,周人丧胆震怖!” 民众不断重复这些话语,让高洋洋洋得意,拍了拍高殷的肩膀:“汝做的好事,也使吾颜面有光。” “若无父皇支持,儿也不成事。” 父子寒暄互捧,车驾缓缓驶入皇宫,外城的臣民才松了口气,感慨太子果然厉害,居然哄得至尊不杀人,还得了他派发的红包钱宝。 进入城中,八旗军队也就被高长恭等人带去大都督府,根据军功发放战利品和安排假期,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终于得来了回报,众将官皆是大喜。 高殷回到皇宫,就有许多应酬事情要忙,府内的事情平日可以交给太子詹事,但人事的调动,魏收也只能提意见,需要高殷自己来处理。 而他甚至连管理这些事情的精力都没有,匆匆休憩之后,就要前往昭阳殿,高洋、李祖娥、段华秀乃至娄昭君都会在那里等待着他,这些人都比在东宫等待他的良人还要重要。 第263章 宴席 “让卿卿久等了。” 高殷等待着侍女们取来礼服更换,在这段时间内搂着郑春华,他没时间和最初的女人开一把了,只能尽量安抚。 郑春华她早就等着这一天,心想高殷安全回来就是最好,何况是打了一个大胜仗? 她说不出话,什么话语都显得累赘,只能够将高殷搂得更紧,仿佛要把自己镶入他的身体,永远都不分离。 高殷也不客气,对着她的脖颈予取予求,郑春华闭上双眼,咬唇发出叹息。 片刻的温存稍纵即逝,侍女们带着歉意走来,郑春华不得不松手,充满幽怨地目睹自己的丈夫穿戴完毕,随后牵着他的手,奉送他出门。 郑春华回到屋内,不过一会儿,便有侍女来报:“此次随太子回来的,还有与突厥联姻的太子妃。” “我知道了。” 见侍女没有起来,郑春华又问:“还有什么事?” “有侍从带着一名女子住进了偏厢,似乎是太子从晋阳带回来的女伴。” “嗯。” 郑春华躺在床上,声音冷硬,侍女没听到更多的吩咐,于是退出屋内。 幽幽一声叹息,郑春华闭上眼,进入了梦乡。 ……&…… 昭阳殿内,太后高坐于主位,皇帝、皇后分坐两旁,太子、两位公主次之,然后是高洋的兄弟与子嗣们,下列是宗王与驸马,每个人都带着笑容,这是欢乐的时刻,也是齐国最盛大的宴席。 对于至尊与太子的夸赞此起彼伏,涌出腻人的繁复感,高殷挂着微笑,对每个说话的人点头致意,如果是夸赞父皇,他还要跟着说出新潮别致的祝福词。 娄昭君看着也是非常高兴的样子,这倒是让高殷的笑容有些许真实了,只见他站起,举酒祝福祖母,娄昭君把他叫到怀中,笑着搂抱捏脸,祖孙二人脸上各自充满了慈爱与孝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殷总感觉有个瞬间,娄昭君的表情收了回去,又释放出来。 这种应酬随着李祖娥与段华秀的招呼而结束,高殷坐在后妃之间,左手被段华秀牵住,右臂被李祖娥挽起,不断说着他瘦了,受苦了之类的话,高殷再怎么说没有,都被看作是不想让她们担心的谦辞,李祖娥险些哭出来,搂住高殷,不断地说他长大了。 与之相比,段华秀就克制得多,不断夹菜到高殷碗里,看着高殷努力解决食物的样子,眼神愈发柔和。 高洋见状,微微皱眉,这孩子大了,哪能这么和自己的妃子凑在一起? “道人,来这里,跟阿耶一起喝酒!” 至尊召唤,高殷不得不去,坐在高洋身边,有侍者奉上两盅酒,高洋也不许高殷用碗喝,而是跟他一起闷完。 他喝得很快,高殷却呛到了,不断咳嗽,这让高洋哈哈大笑,也引来后妃们的不满。 “殷儿还未长大,哪能这么喝呢?纵是汝也是,如此饮酒,对身体不好!” 娄昭君不得不发话,高洋全然不在意,大笑着说:“我国大胜,自当大庆,以此为乐,方才舒心!” 娄昭君哼了一声,也不再说废话,转头看向高殷:“莫学汝父!” 高殷微微躬身,笑着回答:“跟着父皇学一辈子都学不完,岂能不学!” “好,说得好!” 高洋大乐,再次饮酒,娄昭君面上的不悦一闪而过,而太子当众顶她的嘴,虽然是家常话,但仍让许多人陷入深思。 太子怕是要挣脱笼网了,可他的势力…… “想是和突厥人厮混,学了些俗气,母后莫见怪。” 高洋喝得面红耳赤,一边说:“他的太子妃已经到了邺都,朕准备近日就帮他们完婚。” 听闻此言,众臣一凛,太子背后有突厥支持,那势力就不算小了。 “突厥女子可行否?可能担起东宫闱任?” 娄昭君露出质疑的神色,高洋大着舌头说:“必然可行!我见过了,那女子是个厉害的,道人若拿不出本事,恐怕还制不住她呢!道人,你说是否?” 见他说话愈发离谱,高殷不想劝酒也不想答应,这时李祖娥朝他招手,高殷便走了过去,在两人的追问下,说起阿史那郁蓝的情况。 高洋似乎是真的喝醉了,主动走到娄昭君身边,一身的酒气引得娄昭君嫌弃,但又推不开这个逆子。 “母后,您看孩儿如今,出息了……” 高洋抬眼,看见被李祖娥拉扯的高殷,心里又酸又嫉妒,便靠在娄昭君大腿上,喃喃说着:“殷儿娶了突厥妃子,日后北部防御就能轻松一些,他又能打仗,不出十年,我们齐国就能吞并周国,完成旧魏大业……” “这是什么功业?母后,这是什么功业?!” 高演也在席间,见到高洋靠近母后,就感觉不妙,扯着高湛走过来,一边向高殷庆贺,一边走到娄昭君身边,围绕着兄长与母亲。 此刻见高洋抓住娄昭君,高演连忙接过他的手,坚硬、有力,全然不似醉酒的人:“二兄喝多了,弟弟扶您起来。” “喝得还不够!我若喝多了,早睡过去了,现在感觉正好!” 高洋大笑,群臣应和,高洋又继续追问:“汝等说,这是什么功业,可比河桥否?可比邙山否?!” 高湛点头如捣蒜:“可比!可比!阿兄威武,远胜阿父!” 高洋哈哈大笑,可下一秒就愤怒起来:“又不是我打的,何以比阿父!” 说着,一拳打在高湛眼眶上。 “阿兄!起来吧,汝醉了!” 高演脸色顿时严肃,抓住高洋双手,高洋顿时嬉笑:“怎的?延安想跟我玩角抵?好久没玩了,恰好今日就来试试看!” 说着趁高演没防备,双手反过来抓住高演的衣服,把他从堂上丢了下去。 高演滚落,让殿中惊呼不断,娄昭君见两个儿子被打,而高洋老神在在,仍躺在自己腿上,顿时暴怒:“起开!我腿疼!” 高洋躺得正舒服,听见这种话,顿时也生起气来:“我是你儿子,躺一会儿都不行吗!” 娄昭君忍不下去,和高洋互相用鲜卑话骂了起来,李祖娥夹起一块香酥放入口中,幸灾乐祸地看着,段华秀连忙捂住高殷的耳朵,她手中的香气萦绕在高殷口鼻,高殷微微挣扎,却被段华秀以更大的力气拒绝了。 这可不行,现在是自己表演的好时机,如果能在这时候劝阻高洋,娄昭君承不承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们看见他对高洋的影响力,已经可以实质性地干涉高洋的行动。 他极力挣脱开段华秀的双手,跑到高洋面前,将他扶住:“父皇,父皇!” “怎么?你也要碍我的事!” 高洋大怒,把高殷整个人提溜起来,高演高湛看得出神,高湛心里更是大呼,快打下去,总不能只有他没事。 “不是,是可汗之女来了。” 高殷指着昭阳殿门口,阿史那郁蓝隐有笑意。 “这大齐国,还真有些意思啊。” 第264章 嫔御 郁蓝还未正式过门,来的自然慢一些,没曾想刚好看见大戏。 自己的未婚夫被人提在手中,仍有心情朝自己眨眼。 高洋见状,没把高殷摔在地上,放下来,还替他抚平了衣领;随后问起母后与弟弟们是否无事,俨然是一个和蔼的父亲儿子与兄长。 侍者们鱼贯而入,端上酒水,嫣然巧笑在杯中荡漾,似乎刚刚的事情只是个余兴节目,和谐得让郁蓝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种氛围反倒让她找到了些许亲切感,突厥才兴起不久,土门、燕都和部下的地位其实和兄弟差不多,争吵斗殴是常有之事,打完饮酒便揭过了。 只是没想到中原人也会这样,郁蓝带着笑容,坐在几名公主身边,被女眷包围着。 她不是现场最貌美的女性,但身份因国力而尊贵,在齐国的贵女中,也只有高澄与高洋的女儿能与她同席并列。 而突厥的习俗又与中原不同,郁蓝的吃相粗犷张扬,筷子也不熟练,最后更是干脆用手取肉吃,引起窃笑私语。 “还需要多加调教。” 李祖娥手持团扇,遮住嘴唇,与高殷咬着耳朵,高殷还以讪笑:谁敢调教她? 他怀疑这女孩是不是想给他点脸色看,毕竟连汉话都会说了,不会一些基本的礼仪,有些没道理。不过她也可能只学了汉话,在突厥那块地方,主动教公主用汉俗,也确实需要一点勇气。 娄昭君本想说些话来讽刺汗女,可怕高洋又生起气来,愤愤不乐:“老身饮够了,便先回去,尔等继续安坐。” 高洋急忙放下酒杯:“母亲何速耶?尚有一妇未出,令您相看呢!” 他拍拍手,从两旁流出美伎,站定位置,随着钟鼓之声起舞。 而后一名较为魁梧的女子以扇覆面,缓缓走到中位,此时才将扇子挪开,是张极为俊俏的面庞。 郁蓝转头看向高殷,只见他面露惊讶之色,转头看去,其他男人也是同样如此,心里顿时不屑。 接着只听高洋大笑:“彭城嫔御,快起舞助兴吧!” 女子微微点头,随歌而舞,虽然身材不显玲珑,但有风姿雍荣,看得人连声称妙。 一曲舞毕,女子被高洋叫去,坐在他怀中嬉笑,娄昭君见状,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气冲冲地离去了。 高洋也轻轻拍打女子的腰下,女子赶忙起身,退席离场。 之后高洋便正常了许多,只是饮酒,一直到散席,都没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李祖娥还想拉着高殷回自己宫中,许久不见,正要叙述思念,好好疼爱一番,但高洋发话:“让他留下,我有话要和他说。” “在晋阳待那么多时日,一起回来的,还说不够呢?” 李祖娥白了他一眼,抚摸高殷的发髻:“我的儿,那明日来显阳殿用午膳。” 得到高殷肯定的答复,她才稍感意足,携段华秀、郁蓝等人离去。 虽然留下太子,但高洋却把高殷晾在一边,双目空洞的看着前方,颇有些无精打采。 直到韩宝业快步进殿,他才来了兴趣:“刚刚可有异状?” “殿上无人哭泣,只是面露哀痛之色……” 韩宝业说出几个人名,随后又说:“出了殿后,便颇有些微词,以元氏诸人居多。” “这些贼杀才!” 高洋一捶扶手,让韩宝业将头埋得更低:“齐朝鼎立十年,他们还在做梦耶?” “既如此,不杀不行了!” 说着,高洋看向一旁的高殷:“汝有何高见?” 原来是这个副本到了。 天保十年,高洋诛杀诸元,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尸投漳河水,剖鱼腹往往能看见人的指甲,邺城人因此很久不吃鱼。 历史上是五月份发生的事情,不过高洋率军去晋阳为高殷坐镇,因此拖延了这项工作,高洋回来略一试探,感觉元魏宗室尚有余力,因此又动了心思。 高洋正不遗余力地给自己铺路,让高殷心里暖暖的,只不过这份热情让其他人难以消受。 其中有一个很搞笑的后果,就是高演的王妃也是元氏,岳父元蛮因为这层关系存活下来,导致残存的元魏宗室多数都支持高演夺权并且报复高洋。 高洋的手段酷烈,有一部分原因是模仿当年的尔朱荣办潜泳大赛,属于是六镇穷哥们儿翻身后,对原先洛阳天龙人的反攻倒算。 这种恶毒的心理一直环绕在高洋周围渗透着他,直到高洋走到末路,意志变得软弱,才成功影响到了他的判断。 此前还只是贬抑、监控,现在开始是大规模屠戮,元氏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他们的灾难就是高殷的机会,如果能保护下他们,元魏的力量将会归自己所有。 高殷无法拒绝这个机会,因此下拜:“儿请父皇三思。” 却没有多说话,这倒让高洋颇为诧异。 如果这人想要劝谏,一定会长篇大论,说出好几道理由,现在却是轻飘飘的几个字,根本构不成阻止。 不过姿态却放得够低,想来他也就是表个态度,并没有多阻拦的想法,高洋点点头:“那便如此做吧——明日召诸元入宫,我要宴请他们。” 韩宝业领命退下,高洋稍微松懈了点,叫高殷坐到身边。 “周国大赦,汝可知否?” 高殷摇头,他今天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政务。 “周国诏令有司无得纠赦前事,唯库厩仓廪与海内所共,若有侵盗,虽经赦宥免其罪,征备如法。” 简单来说,就是周国将侵吞和盗窃财产的事情定了个性,在大赦过后,只要侵吞的不是国家的资产,那么对个人和宗族的,就既往不咎,国家为罪人们洗底,从今天开始,大家都是好周人。 “好个大赦!”高殷冷笑:“想是宇文氏恐慌,才出这种诏令。” 这和当初高欢默认勋贵们侵吞土地一样,属于是放弃那些被夺取土地和财产的弱者,来收买那些既得利益者,从而让他们支持自己。 所以说给周国宇文氏打工,真的是越打越有,开放律法来帮忙敛财,这种事情在齐国也难以想象。 虽然齐国的法律也是摆设,但毕竟摆得很好看,明面上也有着底线,而且现正在高殷手中革新。 高殷这段时日虽然不在,但已经留好了备案,让臣下们讨论研究,高睿一回来,就重新接管这件事情,正忙得焦头烂额。 “既如此,接下来当是分责时刻,想必周主和宇文护,又要争斗起来了。” 高洋点头,认可高殷的说法,他颇觉得可惜,若自己能再坚挺数年,也许就能亲自率军,夺取玉壁乃至攻打长安了。 如今只能假手于高殷,让他很不甘心。 第265章 钓鱼 高洋在钓鱼。 元韶是旧魏彭城王,东魏时降爵为公,元修西奔,高欢就将自己的女儿、元修的皇后重新嫁给了元韶,由此旧魏所积攒的皇室奇珍异宝,都随着高皇后一并入了元韶的府中,元韶因此在东魏煊赫一时。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高欢会做样子,但他的子嗣们却转变了态度。 这也和高氏集团的发展有关,高欢前期需要魏室权威,所以对元氏,更多的是尊敬态度。 而到高澄时期,高氏基业已立,急需转型上市,因此开始打压魏帝与元魏宗室,对他们进行羞辱,乃至如今快要举族屠杀的地步。 天保二年,元坦因其子醉酒诽谤,全家连坐,发配营州而死,元斌则于同年坐罪赐死。 元晖业同样遭坐罪杀,不过这个人死得有些殉道的意思,因为元韶支持高洋篡位,因此他大骂元韶:“还不如一个老太婆,拿玉玺给人,还不如打碎呢!” “我说这种话,知道是死定了,但你又能活到何日!” 于是跟元孝友一起被斩。 元晖业固然胆壮,但也说明不满高氏篡位的元魏宗室大有人在,因此高洋在登基早期就进行大清洗,此后到天保五年,杀了一个元旭后,就鲜少杀元氏。 但如今高洋将死,就不得不考虑他们的异动,如今齐国已经统治十年,继位的太子刚刚得胜,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元氏不服,心向故国。 那就不得不提醒他们,现在是谁的天下了! “孩儿有件事情,想请父皇应允。” “汝说。” “近日府中要统筹战利品,给军士们论功行赏,而且文林馆的事务繁多,各方面都需要人手……因此请父皇允许儿广募贤才,对儿的任用,不加以指摘,让儿麾下众臣安心。” 这个请求有些奇怪,高洋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正要答应。 忽然有个想法钻出,让高洋讶然,他盯着高殷:“汝是否要做个好人?!” “儿只是想尽量收揽一切力量,父皇此举虽然畅快,但恐失众望,将来难免有附骨之疽。” “所以汝就盯上这些许众望?打赢大国的人,看着这些小人做什么!” 高洋伸手推了高殷一把,冷笑,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还真的更适合给高殷做配。 妻子李祖娥刚刚的得意与狂妄在他脑海中回荡,煞是好看。 娥儿是个蠢女人,但也是一心放在自己身上,深爱自己的女人。 女人他有很多个,但可以说得上是妻子的,只有李祖娥。 而没有眼前这人,将来她性命难保,何况地位。 他自己都对元仲华下手了,还曾经把高演高湛都打得半死,很难想象,若高殷坐不稳皇位,他们会做些什么出来。 若只能沦落到那个地步,还不如现在就将妻儿斩杀,以免受辱。 高洋觉得有些屈辱,他纵为帝王,在时间与寿命前,也不得不对更年轻者妥协。 不过这是在晋阳就已经谈好了的事情,的确该将东西一点点交给他了,否则时间便来不及。 高洋摇摇头,接受了这个建议。 高殷下拜,高洋意兴阑珊,挥手让他退去:“三日后,汝便举行婚礼。” 三日后,是六月二十四日,很急很赶。 可能是怕出现意外吧,这段时间会死很多人,高洋要拉他们陪葬,如果其中还有一些重量的死者,需要高殷服丧,那么就会对婚事有所阻碍。 守丧三年,他们是皇族,看情况能减到一年之内,即便按照汉朝的传统,以日代月,那也是三十六日到十二日。 十二天,足够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变故,乃至坏他们的事了。 所以结婚越早,高殷就越安稳,高洋的急迫也是正常。 不然若是因为种种变故没娶成,最后婚事搁置,他又走上老路,那真的就是给他人做嫁衣了。 这种时候必须逾越礼制,而且虱子多了不愁,娶突厥妃子、还匆忙成婚,高殷也能想象到,后人会如何评说了。 高殷坐在轿子内,天色已晚,也没人打扰他。 太子亲征,又才还朝,想是疲倦至极,李祖娥再想儿子,也只能把话留到明日再说。 不过回到宫中,高殷仍是精神,唤来了下属:“此前被安德王带走的那名宫女,现在何处?” 仆从们没想到太子过问的是这件事,面面相觑,高殷见状,叹气摆手:“算了,去打探出来,我明日要知悉。” “是……” 也许是心理作用,高殷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像极了至尊,因此他们生怕惹恼太子。 而今能被放过,让他们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退下。 “太子。” 郑春华手持团扇,从一旁缓步走出,先行了礼,随后说着:“夜已深沉,何不休憩?” “生分了不是?”高殷一把将她拉过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把玩:“我估计还有件事情要处理,所以在此稍作等候。” “嗯……” 郑春华蚊声细语,感受高殷的拥抱,又听高殷说着:“我才走几个月,怎么不叫我君君了?” 郑春华刚想辩解,就被堵住了话头,寸尺之间无处腾挪,只能从鼻端哼哼喷气。 外围有人通报,说是昭仪遣人来,高殷才停下动作,郑春华帮他整理衣着,心里奇怪段昭仪怎么这时还派人来。 许久不见的青蕊带着众婢进入东宫,先是向高殷贺喜:“臣恭贺太子凯旋。西贼猖獗多年,太子亲率王师,以雷霆之威荡平贼寇,威名卓著,臣等虽身居宫闱,亦有所闻。” 说着她俯身叩首,随后走近,悄声说:“昭仪日夜为您祷告,得知您大胜,欣喜得不能自已,今日散宴后,特意做了些宵夜。” 果然又是送吃的。 高殷点头:“昭仪好意,怎能相拒?” 青蕊闻言而笑,命令石梅等婢女端着食盒进来,高殷正襟危坐,一一品尝,郑春华没有说话,高殷也没邀请她吃,这让青蕊很是满意。 用完后,青蕊命人将食盒收起,行礼拜别,高殷则让宫人给来者打赏,人人有钱拿,比去其他宫殿多了许多。 婢女们齐齐跪地,磕头称谢,而后跟随青蕊离开,高殷这才回过头:“卿卿可是饿了?我应该留点给你的。” 郑春华摇头,她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只是对高殷判断段妃的行动之准感到意外。 “段妃是平原郡王的妹妹,当年我父都要依靠他的支持,何况我哉?” 高殷故作怪状:“唉,寄人篱下的日子,真不好过,还要顾虑这顾虑那,就是顾虑不到我的卿卿。” 郑春华闻言露出微笑,随后惊呼,她被高殷一把抱起,四处飞舞旋转,像是当初第一次见到太子时的场景,心脏由此跳动得剧烈。 第266章 叔侄 次日清晨,高殷匆匆穿上衣物,就离开了东宫,启程赶往大都督府。 虽然有将领主持,各宗王也归位处事,但他本人不在,终究会拖延进度。 “而且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高殷看完资料,对于义等僧人说:“派人去往各元氏府邸,告诉他们,我大都督府正在招纳贤才,有意者皆可来,举家入府,亦有居处。” “再把这个消息放到布告栏上,告知全城之人。” 虽然不明就里,但臣子们还是照做,高殷坐回位子上,微微叹息:“唉,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见高殷做谜语人,其他人也不好多问,只有高延宗皱着眉头:“太子,什么事这么烦恼,不如说与我们听?” 高殷横眉:“烦的就是你的事!” 说罢转头离开,高延宗抓了抓脑袋,看向高长恭:“四兄,我最近没惹祸啊?” 高长恭笑了笑,继续做事去了。 ………… 高殷来到大都督府的内院,周逸在这里等候多时,向他禀报这些天邺城的情况。 “常山王和长广王经常出猎,在野地密谈。” 高演毕竟有帝王之资,对自己府邸管理得很严格,但高湛就不一样,漏得跟筛子似的,而且他最倚重的近臣和士开,如今也落入高殷手中。 周逸呈上文书:“这是他们密谋的内容。” 高殷细细看完,不由得冷笑,上面多是二王一党的人,位高而权重者,娄太后出面笼络,而位卑但重要之人,则是两个宗王出面。 不过上面的人并不多,毕竟高洋还活着,他们正式拉拢勋贵准备谋反,也是在高洋死亡、高殷刚刚掌权的那四个月。 高殷眼珠一转,有了个新想法。 他将手中的情报烧成灰烬,随后命周逸将其他不重要的带到城外。 城外三十里地的某处庄园,下方有着地窖,就暂时先储存在那里,等日后登基,这些再摆上台面,也能设置更正式的官署,不用像现在一样隐蔽。 对于支持高演高湛的富商,则下令进行打击,乃至暗杀,至少要让他们一年内都起不来,侵吞他们的资财,让这二王捉襟见肘,无钱可用。 大都督府内正在分发财物,赏罚是上位者的权力来源,也是军队立身之本,因此高殷接下来就到府中登台,观览众将发钱,若有异议者,可即刻上来向太子申诉。 这个举措,让许多士兵精神一振。太子亲自来看望他们,既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又震慑了将官们不敢贪腐——毕竟早有严令,若敢在犒赏上动手脚,当面逮住,即刻免职,赏给被克扣的士兵为食干。 因此与高殷一同参战的士兵,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燃着忠诚与希望。 沉甸甸的赏钱在手,再内向的军人也难免喜悦,他们不像文人那样能够说出一大堆话,于是歌谣在军伍中唱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包括那些没能参战的士兵,羡慕地看着同僚得到赏钱,暗恨自己之前为什么不努力,而今却什么也没捞到。 这批参战回归的士兵,又从中选拔勇健有功者,去往他旗担任伍长、队主等低级军官,有军功在身,他们说话也硬气,这样老兵带新兵,也能提高战力与存活率。 “该跟平阳王……噢不,现在是彭城王谈谈了。” 八旗根基已立,接下来的扩军方向,是逐渐侵蚀掉京畿大都督麾下的十几万鲜卑士兵,而新任的京畿大都督是彭城王高浟。 说起来好笑,他是绝对的自己人,历史上的高殷即位,就立刻拜其为尚书令与宗正卿。 或许是因为他的颜值一般,在普通人中可以有咖位,但在俊美辈出的高氏里,就不太入眼了,可能这和他的母亲有关。 元子攸想诛杀权臣尔朱荣,就假托皇后临盆,太子即将出世,把尔朱荣骗进宫杀害。 这个皇后就是高浟的母亲尔朱英娥,俗称大尔朱氏,在韩陵之战后嫁给了高欢。 高欢应该玩得很开心,每次去见尔朱英娥,都穿戴整齐,对英娥自称“下官”,很有那种男主角的得意之感。 高欢死后,尔朱英娥就出家做了尼姑,随着齐国建立,儿子被封为彭城王,尔朱英娥也成为彭城王太妃。 高浟的性格也很不错,从过往的履历看,属于能管事但不贪权的类型,上位者都喜欢任用这样的臣子,何况还是自家兄弟。 只是有个问题,高浟为政严察,做事非常讲程序,部下由此肃然,所以想从他那进行职权侵占也很困难。 高浟的正直,对高殷反倒形成了阻碍。 所以还是要交涉一下,看看高浟在这个太子接权的时间,是如何打算的。 这些宗王,高殷都是亲自登门拜访的,因此坐了一会儿,高殷就命其他人掌控着局势,继续监督士兵们领赏,而自己则驱车离开大都督府,前往王府。 不多时,车驾停下,侍从在厢外通报:“太子,咱们到了。” 高殷点头,掀帘下车,只见常山王府前,高演带着王妃出来迎接高殷。 高演也未曾料到太子会来此,听到下人通报还愣了一下,此时拱手:“太子好兴致!可是有事相商?” “无事我就不可来此了?” 高殷大笑还礼,又对元王妃夸赞着:“王妃贤淑端仪,风度令人羡慕,我可要叫郑良娣过来多加学习。” 元王妃掩嘴,笑而不语,行礼后匆匆离去,高演替她解释:“你的堂弟百年才三岁,正是需要人看护的时候,王妃疼爱,不愿意假手他人,所以总是亲自照料。” 说着,高演又笑起来:“不过她笨手笨脚的,做得还没奶娘们好,所以总是把百年弄哭,这阿家做的……最后只能在一旁看着,等百年睡着了才上去摸一摸。” 高演这个人有着奇怪的魔力,刚直与温和随时在他身体内转换,它们的基础是真诚,对待高殷,更像是一个兄长与大朋友的混合体,让高殷无法反感。 难怪历史上高殷对他没有提防,这种有着些许严厉又体现关心的态度,令人防不胜防。 高演对高殷的确没有防备,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掩藏着许多无奈——如果不是母亲的执意要求,加上二兄确实是混账,很多事情,他也不愿意去做。 面前的太子,就是他未来要处理掉的阻碍之一。 然而现在是否能处理,高演已经无法判断了,他率军出征,大破周国七万军,让他的地位稳固,也使得齐国更加强盛。 虽然对高演自己不利,但对齐国有利,因此高演实在没办法像母亲和弟弟一样,觉得高殷做错了,他只是隐约为高氏一族不能团结、注定厮杀而感到遗憾。 高演心想,无论未来是谁登上昭阳殿的位置,至少现在,他和高殷,是纯粹的叔侄。 第267章 煮茶 “请茶。” 高演给高殷煮水,随后放入茶叶,熬成汤汁:“我一开始也不太懂,南人为什么爱喝这东西,但王先生和僧人们都推荐我喝一些,说是对心脾有益,我就试了试,果然不错,能够开智明神。” 说着,他打开茶盖,嗅上一嗅,顿觉心旷神怡。 高殷笑着:“不知六叔此处可有青梅,若无,则……” “望梅止渴,对不对?” 高演大笑,说他也看了高殷所做的《三国演义》,对其中的故事印象深刻,尤其是青梅煮酒论英雄这一段。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高演说出这句词,微微一叹,忽然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失态。 高殷也有迷离之感,对未来比高演洞悉得更彻底一些,废帝、孝昭帝,此刻都不过是天保帝的臣仆,虎落平阳,龙困浅滩。 而天保帝一死,他们就要分出个胜负,之后死在对方的手里——即便他们都不想。 烟雾缭绕,茶香随之四溢,高演的面庞在这浅雾下,像是一块巨大的白壁假山,有神仙居住其中,使得他目深灵邃,充满精光: “恭喜太子迎娶突厥可汗之女。” “呵……当初说起这事,母后、太后都欲阻止,还是父皇支持,最终才能谈成联姻。” 高殷的话让高演微微一怔,难道没人给他出主意?他是自己这么想的? 高殷给高演沏上茶:“稷山之战,延宗为我舍生忘死;都斤山中,孝瓘为我突袭周使。若无他们的奋力,我也不能得胜,迎娶一事,只怕还要再迁延日月,最终不了了之。” “敬他们一杯。” 高殷举起茶盏,随后一饮而尽。 这茶水对高演来说,便有些苦涩。不到一年时间,高殷身边已经团聚了许多人才,这其中少不了高洋的支持,而他们还需要母后的保护,躲避在她的羽翼下,才能在二兄的索命中勉强存活。 他都不用多想,高殷接下来的目标肯定是邺城外围的兵权,等二兄驾崩,他就顺势接掌百保鲜卑与一干禁卫,彻底实控邺城。 那么自己这边该如何动作呢?这侄儿上过战场,说难听点,他的军绩已经比自己都要有力了,自己只是之前和几个兄弟修筑了几座小城而已。 逃到晋阳去,号召勋贵们支持自己? 首先怎么去,就是一个大问题,从前日就能看出,二兄已经开始封锁母后和自己这些亲兄弟的动作,就连十二弟都被赶了回来。 而且到时这侄儿多半是要去晋阳宫登基的,必然带着大量军队,如果晋阳勋贵真的全力支持自己,那还有一线希望,但他若是不学曹爽,而是挟持母后,甚至放弃晋阳和邺城,去洛阳、河南等地号召各军勤王,那长久的拖延下来,最后失败的还是他们这边。 说到底,还是高洋高殷所占据的名分太重了,除了文襄之子,就数二兄最为正统,可母后又决计不愿意捧孝琬上位,孝琬也没有足够的声望,确实还不如自己。 “唉……” 见高演叹气,高殷心情欢快,毕竟最好的下酒菜,就是敌人的痛苦。 “六叔为何叹息?” 高演看向高殷,面露难色:“至尊近年来诛戮甚重,我只怕会让齐国上下人心慌乱。昨日你也看见了,太后也难逃其手,该如何劝谏至尊,我常想着这种事,难免多愁善感。” 高殷点头,这倒是引起了他的共鸣:“父皇毕竟是建立了齐国的英雄,隐有小失,不蔽前功。” 太子自然只能说些维护其父至尊的话,高演忍不住笑,忽然问起:“若侄儿成了皇帝,又该如何治国?与至尊一同么?” 确认自己没听错后,高殷顿时警觉起来,这话似乎没什么意义。 因为他和高洋的关系,已经离间不了了,哪怕自己是个高纬的成色,高洋也只会把位子传给自己,除非自己打算弑君或者对母后越轨,否则这些只言片语,即便传到高洋耳中,他也只会对传话之人生气。 这像是高演真诚的发问,但高殷并不打算据实回答,只说着:“父皇年不过三十,正是壮年,何必谈及我?天子之分,有运乃得,而今至尊在上,纵为储君,不敢妄谈。” 高演闭目,心里哀伤,侄儿终究和他有着边界,不能叙说这种话。 他和臣下是也这样吗?还是会说得更亲密一些? 高演并不觉得自己低高殷一等,他就算是皇帝,也永远是自己的侄子。只是他想看清楚高殷的真实想法,知道做自己对手的,是怎样一个人。 “也罢,是六叔鲁莽了。王先生请我转告太子,说救兄之恩,永世难忘,日后必有所报。” 高殷点头微笑:“救人何曾图报?为国家保留一栋梁耳。” “王先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侄儿若有需要,请尽管来找我。” “哈哈哈,刚好有一件事情,想请六叔帮忙。” “哦?太子请言。” 高殷手指沾染茶水,在桌案上点了一点,随后向某方延伸,又点起来:“我欲在此猎鹿,六叔若得空,可一同前往。” 高演看向滴水的指尖,露出笑意:“太子近日忙碌,怕是无闲心,不过随时可来——无论何时,六叔都恭迎大驾。” “大概不只是我,六叔怕是不知道,太子妃是突厥人,一日不射猎便不舒服,与其让她打碎我的宫瓦,还不如去野外射些兔子,还能加餐呢!” 两人哈哈大笑,高殷起身,似乎是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 高演亲自礼送他出门,只是这时候有奴婢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大王,又出事了!” 高演大怒,一脚踹了过去:“不成体统!” 那奴婢被踹倒在地,连连磕头,被高演一顿斥责:“太子在此,还由得你放肆?真当我的王府没有法度了?” “六叔,算了算了,听听他要说什么。” 高殷随手将身上的珠玉丢在那下人手中,下人发愣,见高演露出厌恶的神色:“给你就收着,听太子的话,快说!” “是、是……至尊去了彭城王的府邸,似乎,似乎是想……” 事关至尊,两人都不得不重视,但这下人看着太子,口中吞吐,高演见状,又给过去一脚:“快说!” “是!是!至尊醉酒狂歌,挺进彭城太妃居所,将、将无礼之……太妃不从,已遇祸矣!” 高洋去杀了高浟的老妈?! 高殷和高演不由得大惊失色,难怪下人如此慌张,是他们也会慌! 第268章 谤君 高殷这次来,打的是突袭一手高演,令他措手不及的主意。 自己在外征战,他们躲在安全之地密谋反对自己,这怎么可以? 高湛这种人,还会一拍脑子想个馊主意,但高演和娄昭君,必然会策划一个精细的筹谋,而精细就意味着复杂,需要隐秘来保护。 因此高殷认为,现在不适合坐视他们发展,反而应该打草惊蛇,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隐约有所察觉,乃至会上报至尊。 有了这样的威吓,他们就会主动放弃计划,等到高洋死去才敢有所动作,而即便是历史上的高殷,不浪费那四个月的空窗期,都能好好把握住朝权,不给他们翻盘的机会,何况是现在威力强化版的高殷? 这才是他这次来找高演的目的,谨慎的高演会放弃计划,而智略不够的高湛则会更加急躁和恐惧,更容易跌落自己给他布设的陷阱。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高洋又给他整了一个大活,把尔朱英娥给杀死了。 将无礼之?这是个什么狗屁说法! 尔朱英娥最早是北魏孝明帝元诩的妃嫔,而元诩继位时不过六岁,死时只有十九岁,其死离现在已经三十年了,也就是说如果尔朱英娥当时只有十岁,那么现在也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 儿子高浟都二十七了! 就算高殷是对段华秀起心思,那也是因为段华秀如今不过二十多,在后世也就是稍微晚婚的女性,而高洋……这畜生是真下得去口啊! 高殷和高演同时备马,奔赴彭城王府,大量的卫兵把守在此处,见到太子和常山王,连忙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路。 主厅内,王府诸人跪在地上,郑王妃蜷缩在角落,抱着儿子瑟瑟发抖,往后亭走去,数十具倒地的尸体为高殷指明了方向,红溪流入池水染成赤色,林叶被风吹动,猎猎作响,像是凶手的嘲笑。 卫兵们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见到太子和常山王,连忙收起笑意,将手中兵器拦在前方。 “让他们进来。” 一道声音出现,打开了兵器的封锁,高殷和高演快步走入室内,只见高洋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女式僧衣充满鲜艳的红色,包括他的脸上也是:“汝二人一同前来,还真是少见……” “二兄!”高演情绪激动,被高洋身侧的娥永乐阻拦,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下拜:“至尊……为何如此啊!” “大尔朱空虚已久,五弟也缺个父亲,俗话说长兄如父,我替阿耶照顾一二,有什么问题?” 高洋一脸晦气:“可恨这老女人,居然敢跟我摆脸色,阿耶自称下官,她就真将自己当一回事了?尚以为如今是尔朱之世耶?” “晦气的东西,不说这个了——汝等看,今日着此装扮,如何?” 高洋摊开双臂展示,高殷他们这才发现高洋身上的衣服比较紧小,被他的肌肉高高绷起。 高殷目瞪口呆,高欢死后,尔朱英娥就出家了,高洋难道把她的衣服穿在身上了? “吾好久没见僧人了,偶尔见见比丘尼,也不算破戒。” 高洋大笑,从之前听说“亡高者黑衣”的流言开始,他就不喜欢黑色的东西,僧侣的衣服多为黑袍,所以他不想见。 不过许多女僧的衣服都是白与褐色,因此高殷心血来潮,穿在身上,只是如今变成了血僧衣。 里屋传来悲愤交加的哭声,听声音像是已经嘶哑,高洋郁闷,吩咐禁卫:“把他带出来。” 娥永乐听令,从里面拖出两道人影,青年满面赤红、哭干了泪,他的手里还死死抱着一具被床单包裹的尸体。 虽然被包裹着,但随着拖拽,能看见里面的人身无片缕,高殷和高演连忙别过头去。 高洋冷冷道:“彭城王,朕在这里,你就这样接待朕的?” 禁卫喝令青年回话,青年吞咽眼泪与口水,颤抖地说:“杀人母而令其子侍奉,臣不知哪朝有这种礼仪!” 高洋皱起眉头,随后微微叹气:“是阿兄的错,不知道对汝影响这么大。不过她也不应该,前日召唤她入宫见太后,她推辞不去,太后颇有微词,阿兄就想替太后教训教训她……” 说着他看向高演,高演因此不敢解释。 “谁知她却说我无礼,还说我父在时,也只敢在她面前称作下官,说我是,嗯、就那个。我哪里忍得了这种话啊?!” 能让高洋这么理直气壮的,只有一个理由:骂他窃据天位。 以尔朱英娥的资历,说出这种话也可以理解。 高殷朝屋内瞥了一眼,侍婢已经被杀干净了,人证只有凶手自己。 这大概率是高洋的艺术加工,尔朱英娥除非真没脑子,否则就不该说高洋篡魏得国、窃据帝位。 不过也难说,毕竟娄昭君就骂过洋子,尔朱英娥的地位还要比娄昭君高出那么三四层楼。 而且她的性格也跋扈,平时都敢仗着资历,托词已经出家,不进宫拜见太后,此前高欢也足够给她面子,可能让她一直沉浸在父亲的余威还在的幻想中。 如果高洋无礼,说不定尔朱英娥还真会骂出这种话来。 事情的真相谁都不知道,也不重要了,现在就高洋一个凶手活着,他还是皇帝,怎么说都有理。 即便是高浟悲愤异常,但涉及到了齐国皇帝的法统问题,他也不敢在这个地方继续纠缠,说什么“就算骂你篡国,你也不该杀我母亲”之类的话。 这关系到大齐立国之基,牵涉所有齐臣的利益,高浟在这里为母亲顶回去,那就等于得罪齐国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而且尔朱英娥身为尔朱荣之女,与尔朱集团关系密切,高欢又是踩着尔朱荣的继承人尔朱兆上位的,随着尔朱氏的衰败,齐国多的是人想要洗底,对尔朱一族充满恶感,可以说如果高欢能管住裤裆,那尔朱英娥都活不到现在。 因此高洋如果觉得有必要,让高浟自裁都可以,从政治角度考虑,甚至高洋已经算是仁慈了,因为他完全可以操纵刑部给尔朱英娥扣一个谤君的正式罪名,高殷也不敢在这个地方触高洋的霉头。 这样一来,高浟作为人子,大不敬的罪名也是跑不掉的,努努力还能多背一个大逆。 虽然很搞笑,但这就是齐国的现实,所有人都要接受高洋的最终解释。 因此高浟无法辩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双手将母亲的尸体抱得更紧。 见他这样子,高洋也有了恻隐之心,伸出手拍打他的背,一接触,高浟就出现明显的颤抖。 他终究没敢拒绝,任高洋抓抚,像兄弟一样对他进行关怀:“算了,汝今天不舒服,阿兄就先回去了,等收拾好了心情,再来看汝。” 高洋起身,示意高殷和高演跟上,哼着小曲跨过了尸首,心情显然很不错。 第269章 孰美 站在染红的池水前,面对禁卫队,高殷回想起父皇带他见识百保鲜卑的那个夜晚。 他阻止了王昕的悲剧,但只要高洋在,就会有新的悲剧发生。 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因为他大概猜到了高洋做这种事情的目的。 欣赏了一会儿彭城王府的园景,高洋感慨:“听说彭城王对自家园林颇为自满,但感觉也没什么特别。” 高演微微躬身:“那是因为至尊广有万物,非王公可比。” “有吗,常山王?若古代帝王真的无所不包、无所不有,那先汉因何而倾颓?新莽又为何颠覆?” 高洋转目看去,猩红的眸子盯着高演:“二三十年前,我们和宇文氏,又何尝不都归魏帝所有呢?” 这话高演无法回答,低下头颅。 “自然是父皇有天命在身,凡人须得退避。” 听见高殷的话,二人都微微侧目,看向走来的少年。 “此殆非人事,皇天之意也。大齐将应乾受历,故为父皇自相驱除。” 这话说得凶毒,似乎高澄的死也是高洋受命的一环。 高演颇为错愕,却令高洋大笑开怀,将高殷揽入怀中:“说得好,我大齐皇命已到,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热情如火的皇帝,与沉静如水的太子,让常山王百感交集。 大齐的未来真的可以交给这样的父子吗?看不见的脸颊下,高演咬紧了牙关,又多了一些使命感。 身后有侍卫通报,高洋允许他走近身边,只见侍卫捧着一堆印绶:“彭城王交司州牧、司空、太尉等官爵王印,说太妃冒犯天威,彭城王深惭之,自觉不配为官。” “嗯,他确实需要反省一下,那就让他在府里待一段时间,好好为其母赎罪。” 高洋命人将彭城王的王妃与侍妾都带来,与侍卫们随意挑选,像是在市场购买货物,对着他们评头论足,还让高殷和高演一起参与。 高洋选完之后,就带着她们朝厢房行去,其中有着郑王妃,她看向太子,发出求救的眼神,却见他目光躲闪,心下哀叹。 “父皇……” 高殷忽然出声,令高洋疑惑,他转过头,见高殷指着王妃郑氏:“孩儿愿求王妃。” 高洋挑眉,随后露出一抹坏笑:“也不知后日成亲,可汗之女如何说汝!但既然是汝所求,也罢。” 高洋将郑氏推过去,郑氏踉跄要倒,高殷急忙上前扶住,跟在侍卫们的后面,走到厢房居所。 “我不欲人看。” 听到太子这么说,禁卫们为他找了一个单独的居室,将他和郑王妃关在一起,最后留给二人的是暧昧的笑容。 王妃一边看向门,一边看向高殷,见高殷有所动作,身上的曲线和丰腴随着恐惧乱颤,像是要掉下硕果。 结果高殷只是取了两张椅子,一张递了过去,随后自己隔远了些,背对着王妃:“我不会做什么的,王妃请安心。” 王妃的双手沾满了眼泪,听到这话,才敢坐在位子上,忍不住捂住面容,发出轻微的啜泣声,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大国宗王的正妃,也免不了这种屈辱,还好有太子指名,她才少受一些罪。 哪怕太子真有心思,至少也比那些身份低贱的侍卫们好,也比丑陋的至尊好。 郑氏哀戚,她也出身荥阳郑氏,当日太子迎娶春华,她就在卧室里和郑氏女子们谈笑,谁知道那日的男主角,如今和自己身处一处,做着于礼不合的事情呢? 可她也知道不是太子的错,不敢怪至尊,怪不了太子,只能怪自己命苦,生在这种国家。 皇国便是如此了,跌落就是无尽深渊,逼得所有人都必须向上攀爬。 不多时,周围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叫,像是走兽在咆哮,又像是飞鸟在纵情高歌,其中还夹杂着残暴的大笑。 高殷听得燥热,想起身走动,又怕吓到了王妃,只能兀自憋住。 邪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涌起:【又不是你的错,怕什么?难道还委屈了你?这么做是救人一命,更不会委屈她,相较起来,只是微不足道的报酬,已经算她幸运的了!】 【何况王妃的姿色也是妙丽,今日缔结良缘,日后有得享受,她还是皇叔的妃子,地位非一般女子可比,在其身上驰骋,是何等刺激!】 【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这些?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刘逸你还用得少了?冠冕堂皇的机会在眼前,居然不牢牢把握住,做什么用!】 高殷支开双腿,微微沉身,作深思状,双手紧紧抓着大腿肉。 虽然无人阻止,可他不想就这样沦为禽兽。 呼吸变得沉重,高殷只能用手指遮掩,结果没有发现旁人靠近的声音。 下一个瞬间,一双藕臂围绕着他的脖颈,交缠在了一起,臂上生出细细津汗,和高殷的皮肤粘粘在一起。 “太、太子……” “王妃!您这是?” 高殷急忙起身,离开位子,可他的身体没有王妃高耸,玲珑有致的身材贴住了他,像只张屏的孔雀,吸附在高殷身上。 腰胯轻扭,是同龄段的女孩们完全无法相比的风韵,高殷很快就发现自己和王妃的契合之处。 成熟女人的气味似乎更加骚气,让高殷口渴难耐,想要推开。 但抓哪里呢?似乎从哪儿下手都是上手,怎么推都是欲拒还迎。 “如若我们不动作,只怕至尊又会迁怒……” 王妃越想越害怕,至尊不是讲理的人,上次听闻他在长广王府,就差点将王世子摔死,若至尊发现自己利用太子躲事,太子可能无事,可他事后怪罪…… 连婆婆都杀死了,她难道还不敢杀吗?! 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宝德,更是为了丈夫啊! 她感慨着自己命苦,不得不做此下作之事,只能怪自己那无用的丈夫——若当初自己嫁的是至尊,何必有这种事! 抱怨不能解决问题,却能让她心中的愧疚稍微转移一些,一股为了家庭的使命感让她能够过了自己那关。 为了过至尊那关,现在只差太子这关。 愧疚触底反弹,变成了背德感,带来的大股刺激直冲郑王妃的脑海。 她只感觉眼前焕然一新,迈入全新领域,像是身处纯洁的圣地,一切都是那么纯粹而美好,美好到衣物和配饰这种人造的产物,都不配存在:“我说太子,难道我已经老了吗?嗯?” 她的鼻息喷涌在高殷脸上,热浪吹拂他的五官,高殷的心跳愈发加速,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旅者,而绿洲就在他的眼前,只要伸手去抓住。 “当然没有!” 他闭上眼睛,但这样就失去了视野,对触觉的感知更加敏锐。 “那你怎么不睁眼看我?难道您真的忍心让至尊怪罪于我?” 见高殷这个拘谨的样子,郑王妃忽然兴起些许得意与骄傲,堂堂太子,居然反被自己拿捏。 “即便不为了我,也要为了您的堂弟,为了彭城王吧?” 旁边再度传来大笑,郑王妃居然不再讨厌了,对那份上位者的快意感同身受。 至尊的太子,此刻如同自己手心里的玩物,只差那一点点逗弄。 “我叫……冬寒,春华是我的侄女,您说说看,冬寒与春华,孰美?” 高殷闻言,猛然睁开双眼,想和她论论理,告诉她不能这样,可见到那与郑春华三分相似的笑容,一股无名火忽腾冒起。 这女人哪里像个长辈,倒像是个荡漾的人妻,自己要好好教她做人的道理! 第270章 冬寒 因为不是自己的妻妾,所以高殷没怎么怜惜。 直至三巡五响过后,高殷才筋疲力尽,但仍不断地啃食呼嗅。 既然要刺激,就刺激到底,这种机会将来很少有,当然要大力地把握住。 郑冬寒被捏得生疼。 此刻高殷在她的眼中有着多种身份,像是母子,像是朋友,像是青梅竹马,又像是一个该死的小杂种。 高殷使坏,此时的他在郑冬寒身上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男人,或者说,一头雄兽。 “……” 短暂的沉默后,高殷爬起来,爬到与郑冬寒相对应的位置,附在她耳边说着同样的话,无非是些“你真美”、“你真漂亮”之类的平庸说辞,但说得很温柔,仿佛春风剐蹭在心尖上,让郑冬寒心里痒痒的。 同样的话丈夫也说过,但从未是这种场合,也从未让她如此雀跃,说话的人像是十几年前的丈夫,但又比他俊朗得多,郑冬寒自愿与他更加亲密。 俊朗的手也没有停下,配合着话语,拨弄着冬寒的琴弦,随后交叠缠绕,不分彼此。 郑冬寒猛然想起了自己学过的诗句: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今日,她才知道果树要结出累累硕果,全都是为了哺育万物,而万物又反过来滋养着自身。 沉寂在冬寒的心忽然跳动起来,她感觉自己更润了,眼角流下眼泪,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悲伤。 但如果让她自己来形容,她应该会用幸福作为结尾,原来恋爱的心情不止在书上以及心间,还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手里。 见少年起身,她没有说话,而是仔细地、温柔地替他穿好行装,就像早年间为丈夫做的那样。 这些事务许久不做,郑冬寒有些笨拙,她出身高贵,也嫁得高贵,比起妻子,她更懂得如何扮演王妃。现在重新拾起这项任务,让她有些恍惚,既为自己的生疏而焦急,又为眼前男子直爽贪婪的眼神而羞涩。 丈夫都没有这么渴求过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年。 “下次是什么时候?” 高殷猛地抓了一把,郑冬寒要回应两边,一个不需要回答,一个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嗯啊。 “这种事,冬寒又选不得,还不是依您的心意……” 她也直勾勾地看了回来,高殷笑容玩味,抚摸她的脸庞:“总会有机会的。” 随后附耳在她身边,忽然恶狠狠地说:“骚货!” 郑冬寒浑身一颤,幽怨地看着高殷,又对高殷的拍打不抗拒,甚至内心的深处在窃喜。 ……&…… “人生极乐,莫过于此啊!” 高洋哈哈大笑,感觉浑身舒爽,禁卫们虽然不答话,但面上有着同样的笑意。 此时高殷也打开房门出来,身上的衣服虽然齐整,但看得出重新穿戴过。 禁卫们不敢无礼,但高洋敢,他推开门向里张望,见到正在穿衣的郑冬寒,看见至尊探头,发着颤跪在地上。 高洋看见她脸上的潮红,面上浮起一抹冷笑,随后才看向高殷,露出猥琐的笑容。 “哈哈,滋味如何?” 这下可真是上阵父子兵了,高洋亲密地搂着高殷,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彭城王这里探过了,那下次可以去其他王府,我看冯翊王就不错,他的母亲就是那位郑大车……” 这是逮着一个郑家薅是吧? 高殷的心情不形于色,不过他却发现,氛围好像不一样了。 就像那晚一样,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变得略微有些严厉,甚至有所鄙夷,但却是建立在一种亲密之上的,好像他们都是同谋共犯,而他是其中罪行最轻微的人,只是跟着老大进来的关系户,勉勉强强才完成犯罪。 但无论如何,也是伙伴了,这种鄙夷是一种期望和激励,期待他成长为江洋大盗。 高殷瞪大双眼,看向高洋,高洋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闭嘴,又冲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心照不宣的微笑。 高殷感觉有些窒息,除了钱粮赏赐,高洋居然还用这种方式,保持着他和禁卫的默契,难怪他总是屡屡侵犯诸王公妻女。 就像李世民将杀死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锅全部揽下一样,责任即是权力,高洋让禁卫们享受到了皇权的侧影,即便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边角料,也会让他们为了高洋的霸业舍生忘死。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受国之垢”的社稷主行为了,可这垢是真的污垢,污垢到让高殷恶心。 可他甚至不配觉得恶心,因为他也跟着宇文将军享受到了,腐败的蛛网将大家缠绕在了一起,没有人干净,那么再脏也无意义了,只能一起彻底沉沦。 而这些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为结局。 一股悲凉之感袭来,高殷不好意思叹息,罪恶感逐渐滋生,为了合理化自身的存在,正疯狂地游说他的理智,欺骗他认为这是一个乱世、一个封建帝国应该会有的现象。 高演被高洋的残暴伤心,而高殷被高洋的手段所震撼,两人都有些出神,如同木偶般向高洋行礼。 高洋却不打算放过他们,既然来了,就有事情给他们做:“汝可还记得今日要做什么?” 高演当然记得,昨日散宴后,高洋曾派人来告诉他,今日要宴请他的岳父元蛮,让他跟着一同出席。 “让他回去准备,我现在也要回宫中了,若是他有迟误……” 高洋冷笑,那里面的意思不言自明,高演连忙应承下来。 “至于汝。” 高洋转向高殷,用马鞭指着他:“皇后不是唤汝去用膳?该干嘛就干嘛去,孩子就别管大人的事。” 高殷同样恭谨,目送皇帝的车驾离开,随后与高演相视无言,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高演甚至对太子还有些失望。 纵使装得再不一样,高殷的本质还是高洋的儿子,由他掌管,齐国仍是那个齐国。 而高殷却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愧疚的,他尽力了,只是时势如此。 两人行礼,分道扬镳,高殷回到宫中,陪同母亲用膳,听着她的叽里呱啦、闲言碎语,只觉得这般岁月静好,实在是梦想中的生活。 忽然他又想起刚刚的白皙与滑腻,脸上陡然变红,李祖娥关切地问:“怎么了?道儿是不是不舒服?” 高殷连忙摇头,李祖娥伸手过来,摸着自己和高殷的额头:“呀,有些热,可是发烧了?” “没有没有,只是天气热!” 高殷心虚,急忙喝水降温。 李祖娥让他去躺在床上休息,但高殷不想起身,他咬着嘴唇,暗恨自己的身体太年轻,郑冬寒的身影挥之不去,口愈干舌发燥。 这副窘迫的样子,被母亲看到可不妙! 第271章 诸元 “母后,我来啦!” 高绍德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看见高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大兄果然在此!” 随后他一顿小跑,跳到李祖娥怀中。 李祖娥近来还挺烦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天天跟着自己,还喜欢挂在自己身上,虽然是自己亲生,也不能像首饰一样随身带着。 她顾不上高殷了,发着脾气让高绍德赶紧滚下来,随后数落他不如兄长沉稳,要多学学,将来帮上兄长的忙。 高殷松了口气,有绍德这么一打岔,自己的异状才没被发现,听母亲向弟弟炫耀自己的功绩,尤其是高殷出征打仗的功劳,让李祖娥非常骄傲。 直到这时,高绍德才说:“绍仁在外面等着呢。” 李祖娥一惊,然后更加生气,拧着高绍德的耳朵,让他去把绍仁带进来。 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度,所有的妾生子,在法理上都是正妻的孩子,所以有些嫌弃自己母亲是妾室的孩子,就会只认主母,不认亲妈。 妾的地位也近同奴隶,可以拿来泄欲生育,可以让她干活,甚至可以像货物一样把她赠送给别人或卖掉。 而帝王就有所不同,依照周礼,王有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 虽然后世有所变更,但除了皇后之外,帝王的妃子都是有着正式编制的公务员,主要负责服务皇帝一个人,和普通的妾不一样。 所以在法理上,绍仁既是皇后李祖娥法理上的孩子,实际也是他亲娘裴妃的儿子,而李祖娥有照顾绍仁的义务,所以就这样把他搁在外边,很容易被他人指责没有凤仪。 好在绍仁年纪小,又有宫人照顾,也不在意这种事,一进来就使劲闻:“好香啊!” 李祖娥亲自把他抱在怀里,喂他吃饭,绍仁有些贪吃,吃得又快又急,满嘴都是油,倒是小孩子最讨人喜欢的时候,既听话又可爱,李祖娥喜笑颜开,找到了些许当初抚养孩子的感觉。 高绍德有些吃醋,哼地别过头去,高殷见母亲有了新乐子,于是放下碗筷:“母后,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你还有什么事?”李祖娥抓住高殷的袖子,左看右看,舍不得让他离开:“今日就别走了,留在这里陪我,听说你在晋阳也收了一个姑娘?是不是府中还有一个?永馨和永徽都告诉我了!” 高殷大囧,李祖娥的嘴有如豌豆射手,停不下来:“看来你也不是不近美色,以往只好读书,我都怕你有龙阳之癖呢!现在好了——什么时候纳了难胜?” “孩儿真不知道……后天就要娶突厥公主了,难胜的事情,晚些再说;她也不大,可以多玩几年。” “怎能说这话,让她贪图玩乐!”李祖娥鼓气瞪眼,面容扭曲得煞是好看:“该嫁就嫁了,就算一时行不了房,也放到你宫里去,你就不怕以后有才俊踏破李家门槛,把她聘走了?” “有母后在,谁敢?” 高殷耸耸肩,他现在的女人够多了,一时半会还真顾不上李难胜,何况他的确有要事要去做:“父皇嘱托我去办事,我得快些,还要出宫呢!” “噢,这样啊,那就不拦你了。” 李祖娥这才松开他的袖子,再度露出凶狠的表情:“记得我的话,早日娶了难胜!” 高殷几乎是落荒而逃,看着性格活跃得多的长子,李祖娥颇感惬意,以前他太闷了,现在倒是正好,像个男人了。 高殷推脱了段昭仪的邀请,也顾不上回去东宫,而是赶忙去往大都督府,留下两分失落。 “做好准备。”高殷将主要将领都叫到了一起,命令他们各自派人去元氏诸人府邸,劝说他们举家搬迁来到大都督府。 这个命令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怎么忽然出这种指令? 随意聚集勋贵,而且还是最敏感的前朝宗室,换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被即刻摁下,判处反逆之罪,也就是太子……还是天保帝的太子。 “按照我的命令做事,有事情我扛着。” 高殷坐在主位上,严肃地说:“若是遇见至尊的禁卫,或者是百保鲜卑,不要抵抗,袖手旁观。” 听见高殷后面的话,诸将神色凛然,看来太子是从至尊那得到了什么消息,和元魏宗室有关。 气氛沉重,八旗将士们带着复杂的心情,奔赴邺城各处的元魏府邸。 与此同时,天色渐息,黑暗笼罩皇宫,一辆辆车驾到了宫城外,从里面下来近百个华服贵人。 有老者,有青年,甚至还有侍者照顾的幼童,他们无一例外,都姓元氏,体内是大魏皇帝们尊贵的血脉。 他们鱼贯而入,见到宫中禁卫肃穆庄重,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们被聚集在大厅内,被命令不得擅离,大部分人心生恐惧,直到看见几位高氏宗王出现,尤其是长广王、常山王,以及常山王的岳父,才安下心来。 至尊终究没有伤害他的同母兄弟,其岳父也无事,那么说明这次宴会,凶险并不大了。 有人提起下午至尊杀死尔朱英娥的事情,更让他们叫好,心里产生期盼。 尔朱荣崛起于六镇之乱,元氏自然不会去反思为何六镇边民会反,为什么尔朱荣得到了崛起的机会,他们只知道尔朱荣在河阴屠杀百官,两千多元魏宗室与重臣惨遭毒手。 如果这些人仍在,尔朱荣想要篡夺朝权,不会那么容易,元子攸杀死尔朱荣,也不会迅速落败,更不会让宇文泰和高欢有机会做大。 尔朱荣是魏朝衰弱的罪魁祸首,元氏诸人心中永远的恨,没有那场屠杀,如今仍是大魏! 河阴之变后只剩下这些元魏宗室,高欢为了拉拢他们,也依然要让元氏出任刺史、录尚书事等高官,终生侍奉魏朝,以获得大魏的正统性。 可惜,高欢死了,接下来的高澄转变了方针,从借助魏室的权威,到高氏自身基业稳固后,选择取代魏室。 政治目的的转变,使得高澄对待宗室的方式也变了,从高欢那样的拉拢讨好,转为羞辱鞭挞,甚至殴打皇帝。 而高洋上位后,为了防范元氏复辟,还杀死了孝静帝和一批重要宗室,使得元氏的力量更加衰弱,也让元氏更加痛恨天保。 而今天保杀死尔朱英娥,代表着他的态度转变,想要用他们的力量来帮扶他的太子高殷,所以以尔朱英娥的死为讯息,转而讨好、拉拢他们吗? 这么一想,元氏诸人又有所期盼,毕竟大魏确实已经结束了,虽然拉拢来得晚了些,但总比没有好,只要度过天保这个杀孽,日后如何施为,都更加轻松些。 殿内有侍宦通报,请各官前往宴厅,元氏诸人抱着各种心情随之前往,或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之后完全沉默,走向阴森的殿宇。 “怎么不掌灯啊?” 元黄头忽然发问,这也不怪他,这处殿厅昏暗异常,如果不是有侍卫把守,他们简直以为是鬼屋。 “快进来,朕等众卿等急了!” 高洋的大呼小叫,让他们顿时紧绷,将身体调整到最谄媚的状态,无论这里是不是鬼屋,都不如里面那个人可怕。 第272章 除旧 殿门打开,灯火忽明,有如白昼,亮得渗人。 踏入大殿,一股浓烈的香氛扑鼻,这里的空气清新异常,更让元氏断定今夜不同寻常。 “安平公?请随我来,您的位置在这……” 侍者一个个上前,带领他们前进,元氏诸人不明就里,跟随着安排坐落在指定位置上,弄不懂至尊这次是玩的什么把戏。 等落座完毕,高洋才举起酒杯,向各位臣子示意。 “诸卿为我大齐立有功勋,此酒敬诸位,当满饮此杯。” 诸臣一同举杯:“至尊福德深广,膺有皇命,臣等蝼蚁微功,实赖洪恩!” 高洋大乐,舞姬乐师纷来沓至,歌舞旋即升平,气氛和缓渐而上扬热烈,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庞大的宴会。 几曲舞毕,诸臣如痴如醉,大部分人的心防完全松懈,只听主位上的高洋叹息:“唉,来回总是这些歌舞,朕也看腻了,不如来点新鲜花样。” 听见这话,长广王高湛离场,不多时,一批奇形怪状的伶人出现在宴会上,随着唱词开场,伶人们扭动身姿、表情张动,开始上演曹操称魏王,刘备夺占西川,自封汉中王,之后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麦城,曹丕篡汉而刘备续统,天下三国鼎立的情节。 高殷是太子,他所做的书籍即便无趣,也会被世人大加吹捧,何况是流传千年而不朽的三国故事。 而在其塞入影射周齐建国史、佛教因果轮回一说等私货,以及发展的印刷技术的加持下,与高殷交好又对印刷有需求的佛教僧众、站在高殷一派的齐室宗王、希望借助太子而登上齐国朝堂掌权的汉人门阀也都自发地为高殷推广而造势,使得《三国演义》在这半年下来,已是齐国上层,特别是邺都达官贵人耳熟能详的风潮时物。 更不用说高殷之后带兵亲征打仗,强化个人威望的同时,也让他经手过的事务沾染了月光王的神力,在辑事厂的有心渗透下,如今京畿附近的游侠团体已经若有若无的以关羽为偶像,就是高殷影响力扩散的缩影。 再加上高殷将书籍转化为表演,走的就是后世舞台剧的路子,扶持起了伶人这一地位卑贱又常能接触达官贵人的阶级,许多情报就顺着这个渠道流入辑事厂,也就是流入高殷的手中。 因此在座的臣子,多数都已经看过类似的戏曲,也对这段故事耳熟能详,而今排演的剧目,却是较少有的后期篇章,真正意义上的“三国鼎立”。 大魏已亡,眼前却上演着曹丕篡汉的戏码,虽然不是同一个大魏,至少都是魏国。 见到新生的魏国得意张狂的样子,元氏诸人触景生情,忍不住偷偷掉泪,低头掩面啜泣。 “场间怎似有哀伤之意?” 高洋发话,伶人们顿时僵在原地,仍保持着之前的动作。 元氏诸人从幻境里清醒,意识到自己身处齐国,纷纷摇头摆手:“非也,实在是演技精妙,使我等流连忘返!” 高洋一边点头,一边起身,微笑地走向众臣:“众卿,颇思魏否呀?” 诸元也知道如何回答,异口同声:“此间乐,不思魏也!” 高洋哈哈大笑,随意抓取几个元氏,他们惊慌失措,纷纷说:“魏末奸孽篡权,九域离荡,献武皇帝应期援手,方有我等生活。” “命受齐世,怎敢不念恩德!” 各种奉承的话语如连珠炮吐出,更有投机者跪在高洋跟前,五体投地:“至尊诛杀尔朱氏女,荡涤凶逆,肃清妖氛!” “臣等元魏遗宗,衔恨积年,今蒙天威赫怒,得雪沉冤,虽肝脑涂地,不足报圣恩于万一!” “惟当竭诚尽节,永效忠贞,以副陛下除残去秽之至仁!” 诸元跪姿转换娴熟,强调自己愿意为高洋所用,态度之恭顺,一如当年他们慑惧于尔朱氏。 他们内心还有些小激动,若是能成为太子高殷的班底,那就接近往日的荣光了。 而高洋诛杀尔朱英娥的举动,被他们视作对尔朱残党的清算。 其实尔朱荣虽然身死、尔朱兆又被高欢击败,整个尔朱集团溃散,但仍剩下许多残党。 究其原因,还是由于尔朱家族由两种人构成,一种是以尔朱荣、兆、天光等长期生活在六镇,在部落氛围下生长起来的武夫派,另一种则是以尔朱世隆为代表的、父祖常年在中原担任官僚,从而更汉化一些的官僚派。 这就有些类似项羽和项氏家族的关系,项羽虽然有名,但在项氏宗族里,他其实只是比较突出、现今为领导者的一支,在一时的形势下,宗族们可以依附他,可一旦项羽背离了宗族的利益,宗族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转而投靠刘邦。 而高欢主要消灭的就是尔朱荣这一派,对于另外一派,则没有过多杀戮,甚至于高欢原先就是尔朱荣的部下,又模仿了尔朱荣的军政体制,是尔朱荣霸府的实际继承者,因此在击败尔朱兆这个罪首后,对剩下的人也没有清算,而是以拉拢为主。 也因此,就像尔朱荣没能杀光元魏宗室一样,元氏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尔朱氏上跳下窜,拿他们还没有办法:譬如尔朱荣第四子尔朱文畅,还能在高欢时代蓄意谋反,打算杀死高欢,重新恢复尔朱氏的统治,被诛杀后,高欢也没对剩下的尔朱氏动刀。 第五子文略,更是被高欢给了他十次免除死罪的机会,让他活到了天保年间,最后自己作死,欺负到了高归彦的头上。 他用侍女和高归彦打赌,赢了高归彦的马,高归彦请求他还马,尔朱文略直接杀了婢女和马,用银器装着女人头和马肉给高归彦。 高归彦怎么忍得了,去找高洋告状,尔朱文畅因此被关在监狱里,这还不影响他玩乐的心情,吹拉弹拨、说学逗唱,实在唱累了就开始唱挽歌。 玩了几个月腻了,就夺取看守的弓箭射人:“不这样,至尊想不起我!” 高洋的确才想起来没弄死这个家伙,赶紧派人弄死了,到这时候,尔朱荣的儿子辈才全军覆没。 尔朱荣之子都如此,其他不相干的尔朱氏当然活得更多。 而论起统战价值,他们元氏自然比尔朱氏要高得三四层楼,无论怎么想,要在尔朱和元中选择一个作为羽翼,很少有人会选择搞过河阴潜泳大赛的尔朱氏。 今日之事一出,元韶等人便自顾自地以为,这是高洋和他们做的交易,用清算尔朱氏,来换取他们元氏对高殷的支持!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高洋要杀死先皇的妾室、自己兄弟的生母。 高洋走到殿门前,看着璀璨的月光,愈发入迷,良久才感慨:“太史上奏,言今年当除旧布新。” 在他身后的元魏宗室们面面相觑,愈发确信自己的猜测。 “正是如此!” 元韶作为元氏领袖,第一个响应。 高洋转过身来,朝他招手,态度温和,甚至没有脱下自己身上的女装让他穿上。 元韶受宠若惊,只听高洋轻声问道:“汉朝的光武帝,为什么可以中兴?” 元韶闻言,喉舌凝噎,似有万千悲郁哽在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调,嗓音微颤低沉:“因为诸刘没有诛杀殆尽!” 高洋仰头,似乎是在叹息,好一会儿,才恢复常态。 他伸出手,轻拍元韶的肩膀:“那便从卿之意。” 第273章 乞赐 交易达成了。 元韶面露喜色,跪拜在地:“至尊圣明!” “嗯。” 高洋连连点头,回到主位上,元氏诸人也都回归座次,别有一番喜色在心头。 “今夜之宴,还差一道主菜,欲与诸卿同享。” 高洋的话音刚落,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元氏诸人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便见侍者们垂首上前,将一个个精致的食盒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元韶最先伸手,指尖触到食盒冰凉的铜扣时,还笑着对身旁的元蛮道:“至尊如此神秘,不知是何等珍馐……” 他的声音在掀开盒盖的瞬间凝固了。 盒中,他最宠爱的妾室许氏的头颅静静躺着,那双总是含情的杏眼半阖着,像是还没睡醒。 她的唇上点着自己最喜欢的胭脂,发髻间金步摇的流苏纠缠在脖颈断口处,沁染得比唇间更艳,随着开盒的动作轻轻晃动。 “啊!!!!”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这是!” 诸元看见了自己的妻妾之首,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嚎声、杯盏碎裂声混作一团,比刚才的表演更有张力。 “太子曾经对朕说过: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高洋对下面的悲痛无动于衷,反而目光神虚,飘远到另一个时空:“朕杀薛嫔之时,亦有所感……” 说着,他居然哭了起来,比面前所有人都要悲伤,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佳人难再得,甚可惜也!” “朕欲将此疾首痛心,分享给诸君,此痛此惧,方为至味!诸卿既已同尝,当知朕心矣!” 只见元景皓猛地掀翻桌案,双目赤红,嘶吼道:“高洋!你疯了吗?!” 他可能想上前与高洋论理,但是被禁卫架住,禁卫们动动肩膀,坚固的甲胄就将他撞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案几,酒水、鲜血混合着他的眼泪,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的夫人李氏就躺在他不远处,只是元景皓再也没机会将她拥入怀中。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很快就能再见到妻子了。 “这、这不是真的……”元黄头瘫软在地,双手颤抖着捧起滚落在地的头颅,指尖触到那冰冷的脸颊时,猛地缩回,像是被烫伤一般。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夫人……!” “至尊饶命!至尊饶命!” 高洋细细品味着臣下的恐惧,还有理智的元世哲、元景式等人,极力控制发软的身体,涕泪横流,强撑着向高洋拼命叩首,额头在地砖上撞出新的血色,咚咚作响。 “臣等无罪,望至尊宽恕!” “是啊,我等忠于齐国,忠于至尊,为何被这样对待!” “莫非我等的家眷也……” 这个猜测让大殿安静了,连他们的妻妾都出了事,那他们的家人,难道也被屠杀殆尽了? 悲号在蔓延,但并不是所有元氏都是如此,桌案上没有被摆放首级的也有几个。 元士、元修伯、元景安、元文遥等人就是这样的幸运儿,其他人或嫉妒、或惊诧地看着他们,原先以为这几人是魏室疏宗,不得重视,才没有“主菜”,而今看来,他们却是高洋的走狗! 其实这几人也不知道今日高洋的举动,更不知道自己被幸运地放过,元景安虽然是元氏,但天保初年就被赐姓了高氏。 他和至尊的关系也非比寻常,多次随至尊出兵,大破蠕蠕等贼,对至尊的性格比其他人更了解。 真的是因为美人吗?不是的,至尊已经说了,“美人如名将”,要点在于名将啊! 因此他鼓起最后一分勇气,上前对高洋进言:“我等元氏,本姓拓跋,孝文帝诏令改姓,故为元氏。今魏已不存,元氏何统?须得改回旧姓。” “然拓跋出自土后,今齐承木德,正该革除旧弊,顺应天命,我等岂可又号拓跋而逆天理?” 说着,他以额触地,声泪俱下:“臣等斗胆叩请天恩,乞赐高姓,永附天潢。愿效项伯故事,为陛下疏宗,世世代代,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高洋面色不变,似乎是在权衡,看见了机会,元蛮等其他人也膝行叩首:“是极!拓跋、元为前朝旧姓,已不堪用,臣等每思及此,如芒在背。恳请至尊赐姓高氏!” “此言高论!” 妻妾已经死了,自己还活着,还有机会劝说高洋回心转意。 别清算了!尔朱氏的仇恨,元氏不要了!他们死不死跟自己有关系吗?只要保得住自己就够了! 在生存的恐惧下,元氏们迅速整理心情,祈求高洋赐姓高氏,仿佛这样就得到了活命的机会。 “你们……说出这种话,还配做魏帝子孙吗!” 元景皓站起身,在一众跪拜的元氏中显得鹤立鸡群。 “岂可弃我等本宗,随他人姓氏!” 他摘下发髻,披头散发,脱下齐朝的衣冠:“我知出此言必死,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是元魏子孙,昭成帝的后代!” 他面向高洋,怒发冲冠,将多年来的隐忍和憋屈全部倾吐而出:“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高洋,我先走一步,在九泉之下候汝!” 高洋已经许久没被人这么痛骂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他略微有些兴奋:“放心,不只是汝,汝全族,和他们……” 高洋看向一旁的元氏诸人,不用他再暗示,元氏诸人纷纷起身,殴打元景皓,十来道元家拳把他打倒在地,很快,他就满头是血,奄奄一息。 “大魏的列祖列宗,睁开眼吧!” 即使是濒死,元景皓也依然悲愤交加,他的愤怒超越了肉体,撕扯着声带,用凄厉的声音控诉——不只是对高洋,还是对自己的血亲,对这天下:“这就是你们子孙的末路啊!!!” 高洋轻蔑一笑,朝那方一指:“拖出去。” 自有禁卫执行他的旨意,元景皓被抓起来,仍在狂笑:“看看这乱世,看看这乱世!当年,你们可曾想到……” 此前的话语鼓舞了一些人,但忽然间,元景皓的声音戛然而止,使得这些勇气迅速破碎,就化作了生存的动力: “乞姓高氏!乞姓高氏!” 高洋起身,环顾诸人,哈哈大笑:“姓我高氏?” “汝等也配姓高?!”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异常,这让他起了疑心,更加猜忌:“常山王,你是在干什么?” 高湛拽着高演的袖子,低声哭诉:“快、快放出来吧!我只怕他一时杀得兴起,连我们都杀掉了!” 高演无奈长叹,高洋的残暴已经铭刻在他脑海里,没想到今夜又刷新了记录。 元蛮从高演和高湛的衣摆中钻出来,他和元韶都是元魏宗老,坐于前列,就在高演身边。 事情发生变故后,身旁的高演就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与高湛一起遮蔽他的身形,谁知还是被发现了。 高洋见状大乐:“还有这种办法,看来即便姓不了高,找个高氏宗王,也有大用啊!” 他来了谈兴,一边揉搓下巴,一边回忆:“文襄阿兄便娶了元氏女,却是骤逝。” 说着,高洋由此大怒:“想来是尔等元氏德衰,贪图我高氏龙兴之运,窃害我等!” “汝等也配姓高氏?!” 说着,高洋抓起桌椅就丢了过去,砸得元蛮哀嚎不已。 高演出列,广袖垂地,于血泊中端然跪拜,坦然道:“臣演启奏陛下,元开府乃臣之岳丈,其女元氏现为臣之正妃。” “伏惟圣心慈悯,乞赐宽宥。” 第274章 风霜 回答他的,是高洋伸出的一根指头,四五支羽箭顺着指头飞过,穿透高演的长袍宽袖,将他钉在地上。 同样的箭矢向元蛮飞去,他没有女婿那么好的运气,箭矢穿透了他的脑袋,击碎他的一切思想,也让高演失去了岳丈。 历史上高洋看在高演的面子上,没有杀害元蛮,但现在因为高殷的活跃,使得世界线大大改变。 南北朝的皇权中,宗室的含量极高,毕竟外戚外臣都有变现案例,宦官的名声也不好,宗室是其中相对不那么烂的一个,好歹是自家人。 而又由于娄昭君所代表的晋阳勋贵的压力,使得高洋忌惮造成齐国内乱造成皇位不稳,因此他磨刀霍霍五六年,却始终没有对高演下手。 然而最后一年,转机来了。高殷在政治与军事上,都证明了不需要太多皇叔的辅弼:手握文襄三子与数位皇叔、掌握忠诚于彼的军队数万、主持齐律工作、迎娶突厥可汗之女、获得部分晋阳勋贵支持、汉人门阀全面拥护、与僧众关系良好、有军功在身…… 说得难听一些,纵容太子到这个地步,高洋自己都不太有信心能够稳稳压住了,也就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然可能又会酿成一场巫蛊之祸。 由此一来,高演的重要性就大大降低,即便不杀他本人,也可以攻击除他以外的佐臣。高演保不住人,母后也只能保护她的亲儿子,日后做个势单力薄的孤臣,也能让高殷更好掌控这几位亲叔叔。 从政治学的角度来说,这也是对高演的保护,如果他没有异心的话,那等着高殷未来的赐予便好,不需要自带一个庞大的势力。 所以元蛮成为了高殷振翅下的牺牲者,高演双目嗔泪,高湛也是同样的愤恨,但只能拉住六哥,不让他说昏头话:“何必为了外人,伤了自家和气!” 两人满怀着紧张与恐惧,向高洋俯首。 高洋满意的点头,这九弟还是有了点长进,也可能死的不是自家岳丈,他不心疼。 高洋转头,看着目瞪口呆、惊慌失措的元氏诸人们,从中寻找将来能成为高殷班底的人才,其余的——尽皆处死。 ………… 高殷坐在大都督府的门院中,等待着消息。 高洋是个擅长利用疯癫来掩盖真实目的的英主,他为什么屠杀诸元,高殷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晋阳勋贵不听话。 他们随时可以收割邺城的皇权,这一点,历史上的高殷以及高俨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后面高湛高纬对高睿、高长恭、斛律光等晋阳军镇的代表人下手,也是因为他们背后的势力早时大力干预皇位传承,后期牵涉太深,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斛律光虽然支持高纬,但若是支持高俨,也是他一句话的事,而这就是他的取死之道——皇帝根本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由他人随意决定,这本该是皇帝的权力。 因此,即便高湛父子是受益者,也仍旧忌惮这把刀,仍然要冒着不敌周国的风险,将它们全部打断。 而元氏这边,自从魏末动乱后,他们就失去了可以反抗的军事力量,没有足够的武力,只能依附于尔朱荣、高欢、宇文泰等霸府权臣才得以生存,而高氏霸府中,晋阳勋贵掌握着绝大部分军力。 这就是高洋要杀死诸元的原因。元魏仍有着很大的政治影响力,虽然他们没有军力,但若是与晋阳勋贵结合,那就会成为一股强大的军政势力,甚至超越了高氏。 虽然晋阳勋贵们出身怀朔,而元魏宗室是洛阳天龙人,天然就有着大矛盾。可再大的矛盾,在足够的利益面前都是可以放下的,而且他们对高洋的仇视,大概率是超过了对彼此的厌恶。 高洋在时,还能压制,高洋若逝世,那么元魏和勋贵中只要有人牵线搭桥,很可能就不是拥护常山王叔政变啦,而是拥戴一个元魏宗室光复大魏。 说到底,还是历史上的高殷太废,让高洋不得不为他多作绸缪,而这杀孽又多少因为父子关系,传给了高殷,使得他地位不稳,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高洋虽然凶残,但做事情还是很有道理的,至少彻底断绝了元魏复辟的可能,而高演只是填补上了这个政治生态位,吃上了政变红利。 高殷叹息,虽然他已经和历史上的原主有所不同了,但要说是否能和晋阳勋贵全面开战并完胜,他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那么在高洋眼里,自己的继位仍是不能稳当,所以对元氏的诛戮仍是有必要的,甚至比原世界线还要有必要—— 原先的自己没有政治能动性和足够的号召力去拉拢元魏宗室,而现在,高洋一个大棒子打死大部分后,自己收拢剩下的元魏宗室,保住他们的性命,就足以安抚他们的心情。 “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吧。” 与其说是高殷有能力去救人了,不如说是他让高洋觉得自己有能力救人,又能控制住他们的仇恨,转化为对自己的忠诚。 高殷祈祷着,即使是他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必须是高洋有所开放,否则也是空谈。 没多久,最近的人马快速带回了消息:“据闻诸元今日出府后,至尊的禁卫闯入他们的府邸,带走了部分人,剩下的则被关在府中,还没有发落。” “我们的人可以进去吗?” “一开始禁卫有所阻拦,但乐城公和安德王坚持,最后他们退让了,让我们得以将人带出来。” 高殷松了口气,下令所有的将领都如此行事。 他坐得烦闷,起身四处踱步,想着能救几个是几个。 陆续有府兵带着元氏家族赶来大都督府,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见到太子,只是依礼跪拜,仍是惶恐不安。 至尊和太子同属一国,对他们来说,根本分不清谁好谁坏,或许都是大小王。要论起来,太子对他们的伤害还更大一些,将他们从家里带出来,也没给他们收拾资产的时间,看上去很像找理由抄她们的家,甚至连婴儿都不放过,已经有孩子和女人在暗暗哭泣。 高殷不能解释,也理解他们的心情,人都有侥幸心理,高洋只是派人把守在府门前,还没有动刀,他们也许觉得不是大事。 “找个地方安顿他们,等天亮后再说。” 八旗士兵听令,像驱赶牛羊一样,给她们安排住宿和饭食,将他们庇护在大都督府中。 有胆大的元氏咒骂,引起士兵们的不满,士兵将刀拔出,吓了她们一跳,顿时不敢再有怨言。 现在是收买人心的时候,高殷让人呵斥了那名士兵,并让和元氏有交集的文士们去安慰,尽可能将自己的印象给到最好。 “你们其实很幸运了。”文士们长吁短叹,引起追问,文士支支吾吾,而后才说:“至尊今日要诛杀诸元,是太子将你们力保出来的。” “怎么可能?!” 虽然这么质问,但元氏们相信了,至尊强行掳走一些女人,还以为只是和以往一样,羞辱和发泄,谁能想到是最恐怖的诛灭。 她们不敢再说回家,也不敢提财产的事,只是希望家主能尽快从宫里回来,给她们一颗定心丸。 第275章 保全 有些元氏家人就没有这份运气,抓得到逃命的机会。 “奉太子令,府中上下人等,立刻随我走!事不宜迟,速速启程!” 这种强硬的命令,引来些许元氏家眷的不满:“莫要吓唬!这邺都里,谁敢闯入我府中?” “你们没看见至尊的人马吗!” “那就更不行了!至尊人马在此,我们也逃不掉,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要骗我等出去,夺占家产?我不去!” “等主人回归,我们再听他如何说吧……实在不便贸然出行……” 这种话说出口,高殷的部下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们本就是擅自进入,听见府中家眷如此回答,高洋派遣的禁卫也缓缓包围过来,只留下来路,意思很明显。 高殷的人只得退出去,通往下一家,元家人也隐约有些后悔,却又唤不回他们了,心情随着烛火摇曳,逐渐陷入死寂。 有人幡然醒悟:“快!快去追太子的人!就说我们愿意走!” 然而没出府,就被禁卫拦住,任他如何劝说讨好,禁卫都不允许,最后听得烦了,直接持槊杀死。 尸体被丢回院落中,引起一片尖叫,但看着面无表情的禁卫,家眷们又都不敢发声,心中生出无限悔意。 也有一些府邸,是高殷的人进不去的,例如元蛮与元黄头。 对于前者,高殷的部下只是象征性地想要进入,立刻就被阻止,甚至领队武官拔出兵刃,高殷部下也不敢强求;而后者是高洋务必要杀死的人,因此守卫也很严苛,几乎就进不去巷子,何况是府邸内。 太子的命令不是自然规律,不能做到尽善尽美的执行,因此这些部下只能收兵,回府中向太子报告。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宫中又来了消息,或者说是人头。 死不瞑目的元氏诸贵,他们的首级被传令官拿在手中展示:“可以动手了。” 至尊下达过命令,如果见到家主的人头,那就进去将家眷全部杀光,但如果太子的人来取,除了点名的那几户,其他的也不用阻止。 现在太子的人带走了一批人,怎么办? 至尊的命令是绝对的,禁卫对此有着专业的理解,府邸内有人,就杀光; 如果还在路上,没进入大都督府,那就当街斩杀。 就这样,狩猎开始了,禁卫们闯入元氏府中,对里面的活物大肆凌虐,他们的狂笑与府中家眷的嚎哭形成对比,府中的财物也要上缴给至尊,不过这不妨碍他们给自己扣留一点。 那些人去楼空的府邸,禁卫们同样进去封存财物,随后派拨骑士,朝着高殷的人马行进。 谁也没想到,大齐的皇都,居然会在深夜发生追逐战,两方人马摆开阵势,高殷这边以防御拖延为主,尽可能将这些家眷带回大都督府,而禁卫的箭矢不长眼,他们也不怕杀死太子的士兵,一旦遭遇,就受到猛烈的打击。 “真窝囊!” 高延宗都不敢出面,跑到最前方,他刚接完第三批,就遇上了变故,吓了他一跳——正因为受到高洋宠爱,他才知道高洋发起怒来,下达的命令会有多决绝。 而高洋可能会后悔,但禁卫纯粹是他的刀,没有一点人性,只要高洋不下令,他们是真的会杀死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弃车、弃车!骑士们抱上人,剩下的能带多少带多少,先跑回去!” 高延宗传下命令,随后自己先溜一步,他可不想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政治倾轧中。 那些跌落下马的倒霉鬼,就没人能照顾到了,谁都知道她们的下场。 一批批元氏家眷被带入府中,迅速有人接应、安排,这些惊魂未定的家属们,对高殷产生了无限的感激,跟随府吏领取被褥和热汤,随后进入厢房休息,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孩子询问长辈,自己会不会死,长辈们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抱住她们的头:“相信太子吧。” “太子不是至尊的儿子吗?” “他们不一样,太子比至尊更……” 长辈们不敢说出来,看着天空中的明月,忽然来了灵感。 “太子是月光王,是下凡来救我们的,这是我们的劫难,度过去就没事了。” 孩子不明就里,在心中留下这个印象。 “这里有些东西!” 某人发现一个小箱子,里面全是月光童子的小木雕,于是众人将它们拿在手中,对着明月祈祷。 “大慈大悲的月光王,请您救护我等……” 诸元居住的地方离得并不远,很快,其他厢房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继而走上相同的道路,梵唱声渐起,如缕如烟,在浓稠的夜色中绵延纠缠。 低沉的诵经声此起彼伏,织就一张无形的往生网。 高殷的名单上,不断有人被划掉,有的是已经接进府署,有的是确认族灭,已经剩不下几家,高殷也只能放弃,转而下令所有人不要再出去,全部回来守御。 混乱之中,高殷的士兵也被杀死一部分,尸首被带回来,高殷下令这些士兵算是战死沙场,三倍抚恤,才压住了士兵们的愤怒。 高殷也觉得憋屈,可真让他下令对禁军出手,他是一万个不愿意。这甚至和惧怕高洋无关,而是他的人与皇帝的人打起来。 往小了说,是他违抗至尊的命令,日后会成为他人上纲上线的污点;往大了说,这是他在破坏齐国皇室的权威,有他这个先例在前,日后若有人想走玄武门,以冠冕堂皇的借口违抗他的旨意,那回旋镖就飞回来了。 终究是他还没坐上那个位置,为了更长远的利益,现在必须忍耐。 也用不了多久了,高殷攥紧双拳,咬牙作此想。 “太子,外边有些不妙……” 那些追杀元氏家眷的禁卫,已经到了大都督府的外围,一点点向里边挤压,成片的黄甲骑士像沙尘暴,一步步吞噬领地,逼迫八旗士兵,太子的命令,使得八旗也不敢反抗,退入府中。 这个场面只有高殷能震慑住了,高殷骑上马,出了营门,无数的火把照耀在外侧,第一时间让人看清楚他。 见到是太子,领头的武官回头阻拦士兵,用鲜卑语说着:“听听太子说什么,我们再行动。” 这话中的意思,似乎是太子说得不满意,他们就要继续挺进了。 八旗士兵奉高殷为神,顿时不满起来,大声对着禁卫叫嚣,高殷大怒:“全都给我闭嘴!” 他的人噤声,不敢再多言语,禁卫们也没有计较这种事。 “又见面了,太子。” 娥永乐因为有过相似的经历,被推出来作为代表,这段时间他和高殷也多次打过交道,但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已经是第二次了。 “不用再说废话了,你们得了令,要诛杀元魏宗室以及其家眷,我说得没错吧?” “要不怎么说您是太子呢!”见高殷说的这么直接,娥永乐一拍大腿:“您这么清楚,就别为难我们了。” 他的样子轻松随意,一点儿也不惧怕高殷的为难。 高殷笑着哼了一声,像是闲谈:“所以说,没有至尊的意思,你们不会停手?” “不会。” 说这话时,娥永乐的神色很虔诚,随后沉默,他身后的禁卫们无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似乎不恭敬地提到那人就是死罪。 高殷点点头,命人从府中拿出一样东西,交给娥永乐。 “这是至尊的手谕,他允许我征辟贤士,对任用之人不加以指摘,同样——也不处刑。” 瞬间,所有目光都盯住了娥永乐,见他点头:“确实是至尊之意。” “太子,您当真要保全她们吗?” 娥永乐转向高殷,厉声质问。 第276章 皇后 严格来说,高殷这样同样算是曲解圣意、破坏皇权。 只要高洋的意图没有能够得到完整的实行,那就是对权威的反噬,无论高洋的心思如何改变,至少在没变时,他们禁卫要做到最好。 现在高殷拿出高洋此前下好的手谕,很有一些魔法对轰的意思,而最终解释权在高洋本人那里,如果他支持太子的说法,那禁卫就可能要被追责和背锅。 娥永乐是老禁卫了,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部下们的想法:直接攻入大都督府,将那些人全部杀死,或者带回去给高洋发落。 高殷什么时候继位,这种长远的事情不在他们考虑之中,只要高洋还有一口气,就仍是他们的主子,随时可以为了他一道命令赴死。 正当娥永乐认真计划如何劫持太子时,高延宗、高长恭、高睿等宗王出现,围绕在高殷身边,手中的钢刀比禁卫们的锋利得多。 两方不再多话,场面陷入无言,只需要一个导火索,就能让此处爆炸。 又有一名骑士策马而来。 “圣旨到!”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于无形,禁卫们顾不得大都督府兵,俱看向那人手中的圣旨。 “带队回去。” 牒云吐延将圣旨丢给娥永乐,背向高殷,拦在禁卫们面前。 娥永乐不语,只是翻看圣旨,确认真是至尊的意思后,他的表情变得轻松。 拨马便是下令,禁卫们离开巷子,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刚才的事情只是做梦。 “我们也回府吧。” 高殷松了口气,高洋最后还是愿意将这个人情让与他做,随后又有些兴奋:救下诸元,自己能尽吃人心,好处是巨大而广泛的。 相对的,晋阳勋贵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政治筹码,唯一的选择只有高演高湛,可在这两个叔叔面前,他已是优势态了。 吩咐府中诸将安顿好元戚,高殷才回去东宫,心里不无得意地想,自己也算是个大好人了。 历史上,元氏子孙大多数被斩首,婴儿被扔上空中,士兵们用槊接住;被杀死的至少有七百多人,尸体都丢入了漳水河中,百姓剖鱼时往往能见到人的指甲,邺城周围的人因此很久都不再吃鱼。 当初拓跋焘镇压盖吴起义,以及对抗刘宋时,也做过这么一套,如今复刻在子孙身上,很容易让人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理循环。 某种意义上,自己也是帮拓跋焘这个杀人魔保护了他的后代,而这只是因为他的子孙有利用价值。 高殷心有戚戚,自己必须要赢,要成为胜者,不能再像原身那样死去。 回去的路上,遇上了一批乘马之人。 今夜局势紧张,还有人敢出来? 那群人中跑出来一个,自称是鸿胪寺的官员,看服饰也的确是。 “太子……突厥公主一定要外出,我怎么都拦不住!” 官员说话非常委屈,还抬起半张脸,给高殷展示伤痕,他的脸上挨了一鞭。 高殷好言安抚,才平息这个四十多岁男人的怨气,随后缓缓朝那群人过去。 为首的女子正是阿史那郁蓝,见到是她,高殷身边的护卫依旧举起了弓箭,对方一时下不来台。 一旁的突厥侍女忽然出声:“我们是客人,齐国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高殷没回答,而是与身边的牒云吐延低语,于是牒云吐延骑马上前,笑着说:“怎么会呢?太子把各位当自己人看。” 正说着,一记马鞭砸在侍女的脸上。 侍女从马上掉下,没有发出声响。 阿史那郁蓝转头看向高殷,见他点点身边的空位,独自出列,于是也驾马过去,和他单独走在一起。 “后日我们就要成婚了。” “我知道。” “所以就连这两天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地想见我?” 阿史那郁蓝瞪大眼睛:“我以为你是高长恭的主人,会和他一样沉稳冷静。” “的确是这样。我的官员被外人殴打,我没有把你们全打断手脚,已经是很克制了。” 高殷开玩笑般说:“仅仅只算一个侍女的帐,我齐的官员身价也太低了。” “……” “你们不在宾馆里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再过段时间,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了,齐国是我的东西,趁着现在还不是,出来看看,以后就没有这种心情了。” “而且今晚卫兵很多,说不定还有好戏看。”她双手抱胸,立在马上:“你们中原人也不过如此,当初打败柔然的时候,每天都有一群人要被拉出去杀掉。” 其实她挺佩服的,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对抗皇帝的禁卫,就连她在远处都感觉得出来,与他对峙的那些人非常认真。 但她可不想夸赞高殷,这样好像就比他矮了一头,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说话却像是几十岁的老东西。 这种像是小孩子互相攀比的话,让高殷忍不住微笑。 “你笑什么?” “杀人是为了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就不需要杀人。” 高殷喃喃说着:“大概就是猜到你们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我才下令,让孝瓘在都斤山杀了周使。” “孝瓘?” “就是高长恭,这是他的本名,长恭是他的字……可以理解为你父亲的木杆称号。” 郁蓝轻哼一声,平心而论,虽然站在她们突厥的立场,对齐国的行动很恼火,但从全局来看,不得不说这个斩杀使者的命令,因为成功的执行而显得英明。 从锻奴起家,到自立为王,即便突厥人自觉有天神庇护,也难免为现实的局势担忧。 除了柔然和吐谷浑,突厥还要对抗许多敌人,比如联合波斯攻打嚈哒,即白匈奴,将来或许和波斯也有一战。 这时候得罪中原之国并不明智,因此能与中原最强的国家联姻,对她和父汗都算是幸运,只是这个国家政治有些复杂。 “复杂?嗯……先人遗留下的问题太多,我们小辈也只好替他们收拾干净,才不会连累我们的后代。” 高殷说着,朝郁蓝眨眨眼,勾起她的不屑。 “突厥女子都像你这样难以驯服吗?” “你把我当成马?” 郁蓝的声音略略抬高,高殷还以更高的声调:“你还不如马呢,要我说的话,是一头小母狼吧。” “当然,也可能是母狗。” 郁蓝一边瞪,一边伸出手打他:“你说什么呢!” 高殷不甘示弱,也打了回去。 后面的人群看见前方并排而行的未婚夫妻,忽然你拍一我拍一,互相动起手来,接着场面升级,双手并用,身体扭在一起。 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止,就见到太子的手臂向下延展,将突厥公主整个人抱起来,只听见公主大吼着“放开我”,被太子拉到自己的马上,搂在怀里。 旁边的突厥人有所异动,立刻被太子的护卫所阻止,齐人暗笑,说不定有好戏要看了。 高殷也不客气,强搂着郁蓝,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和温度,郁蓝顿时涨红了脸:“你……!” 她的嘴被堵上,好一会儿才被高殷放开,听见他的张扬:“怕什么?我们是夫妻,又不会少你一块肉怎么的。” 高殷凑在她耳边轻轻吹气,他特别喜欢对女人用这招:“你不是想逛逛么?不跟着主人走的客人,可是不礼貌的得很——抓紧缰绳,想去哪就去哪吧,我的马术没你好,就抱着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上下其手,郁蓝挣扎,被他捏住双手去握住缰绳,然后轻轻拍打臀部:“驾!给我跑起来!” 马儿受到命令,向着前方奔驰,这下郁蓝不得不控制住坐骑,也就只能露出浑身的破绽了。 高殷用面庞贴住她的面庞,在夜风中,两道细腻的皮肤揉搓在一起,让郁蓝郁闷的是,高殷的皮肤居然比她还要滑嫩一些。 她居然不如一个男人! “敢让我掉下来,我就杀了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高殷闭上眼睛,仔细感受:“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不要让我做这种事哦……皇后。” 第277章 宫妃 像是承诺又像是诱惑,让郁蓝打了一个冷颤。 年轻英俊的未婚夫紧紧缠着自己,不断说些狠心又撩人的话,身后两国的侍卫大呼小叫地追赶过来,这种场景像是狩猎,只不过他们是最尊贵的猎物,人类只敢追赶和哀求,这种感觉让郁蓝的心砰砰直跳。 她咬住牙齿,自己被高殷这个谦和温顺的外表给骗了,他的内心更像那个传说中的暴戾齐主,不愧是他的孩子。 “把你的手!拿出来!” 她的话已经变形,但她自己也没法控制,身体就是热了起来,有些东西从自己懂事后,就没再让其他人见过了,可这个混蛋毫不怜惜,似乎是要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 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趁着空隙,郁蓝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抓过高殷的臂膀,在上面狠狠啃咬。 齐国太子也咬了回去,郁蓝要控制坐骑,没多久就松了口,这种事情过于荒诞,就连她这个突厥人都觉得太突然了。 护卫们的骑术也不是盖的,不一会儿就围上了二人,郁蓝不敢展示自己的伤口,只能用手捂住,齐国太子却大大方方地显示自己的功勋章,引起齐人暴怒。 “突厥人如此无礼!太子,惩罚他们吧!” 齐国护卫纷纷请战,在现场的人数上,是绝对的优势,杀光突厥人只是时间问题。 高殷摆手,说算了,自己和可汗之女打闹,也做得不对,后日就要大婚,没必要在这里闹得很僵,好说歹说才将护卫们劝下。 郁蓝被侍女们包围,松了口气,转过头,看见高殷面无表情,挑起的眉毛却显出得意的神色,不禁银牙恨咬。 “回去了!” 郁蓝忽然纵马疾驰,突厥人长叹一声,也习惯了可汗之女的娇惯,随意感谢了太子几句,就随着主人仓皇逃窜。 高殷哈哈大笑,众人也不知道他笑什么,好一会儿,高殷才止住笑声,吩咐众人回宫。 按照礼制,高殷应该称作车驾出行,不过从战场上回来之后,他更多地会选择骑马,这让某些臣子觉得太子颇有些不守礼节,不似往昔,但骑马却被至尊和武人们广泛认可。 这些天颇为繁忙,晚上拯救诸元也耗费高殷大半心力,骤然松懈,只觉得无限疲倦。 似乎也是察觉到今日宫中的异样氛围,段昭仪没送宵夜,而是专门派了人来说明,这种事情稀松平常,偶尔兄弟们来东宫找高殷玩耍,他们的母亲也会差人来询问, 除了当事人自己,很少有人能察觉其中的区别。 何况今晚还是杀戮之夜,不仅段妃,李皇后乃至娄太后都差人来打探消息,在宫中的贵妇无法出去,每一个又都和元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怕这些事情牵扯到自己。 高殷救诸元的举动,还是挺让一些宫妇们紧张的,特别是高澄的妻子元仲华,只是她不在宫中,只能托一些以前的关系询问。 高殷也是此时回宫,才知道具体的死亡情况:进宫赴宴的大多数元氏,包括高演的岳父元蛮悉数被杀,但被释放的也不在少数了,元韶就活了下来。 想是高洋舍不得他这位嫔御吧。 “多谢各位挂念,这些赏赐就请收下,替我传达话语。” 高殷亲自将慰问的财礼放到宫人们手中,她们感谢着太子,扭腰又扭捏地离去。 其实各方都会选择面容姣好的宫人过来东宫传话,一是给太子留一个好印象,二则,若身边的近人婢女被太子看中讨要,那将来或许能得到宠爱,成为自己的盟友。 可高殷已经是权力的形状了,后日就是大婚,刚刚又从郁蓝身上连吃带拿,现在对这些小宫女提不起兴趣,倒是娄太后的普河野,以及段昭仪的石梅让他有些关注。 “今日青蕊怎么不来?” 高殷询问,如果大家都长得好看,那长相平庸的石梅在她们之中,今夜就有些特别了。 石梅看着太子,似乎有些紧张,双手捏着衣角:“上官今天不舒服,所以托我来传话……” 可能是怕高洋四处乱晃,拿宫人出气,或者见到什么恐怖的场面吧。 高殷也能体谅,对石梅这种地位不高、专门做累活的宫女也有些同情:“之前我赐给你的东西,吃到肚子里没有?” 石梅发愣,虽然猛猛点头,像个傻子。 和她来的还有三两小宫女,高殷笑了笑,让后厨拿出些许吃食,她们吃完了再走,多给了些许赏银,还叮嘱她们不要说出去,这些小宫女千恩万谢地离去。 这些宫女,还包括了娄太后派来的人,除了为首的普河野,其他人也都半被迫的去接受太子的关爱,只剩下普河野在场中了。 “都出去吧,我和太后的侍者说些话。” 场中只剩下两人,以及两个侍宦,这让普河野稍稍心安了一些。 难道太子想……?不,太子不是至尊,他不会的。 普河野摇摇头,试探着询问:“可是要我说些什么话,带给太后?” “嗯,保重贵体,祝您健康,之类的话帮我说一说吧,你随意发挥,肯定比我说的要好。” 高殷背过身去,负手而立,话语絮叨:“太后近来身体如何?” “十分康健。” “每日吃多少东西?” “这、和以往一样正常……” “以往是怎样?” “……” “今日见了哪些人?诸元被杀后,常山王、长广王有没有去找太后?” 后面的问题性质就变了,普河野战战兢兢,不敢搭话,只能奉献沉默。 “唉,孙儿想关心一下太后,也不行啊。” 高殷叹息,转过身来,带着一副笑脸:“也罢,太后性情古怪,我平日也不讨喜,你这么做是对的。” 这个态度,让普河野毛骨悚然。 “那、下官就告退了。” “嗯嗯。” 高殷点头,容许普河野出殿,冷风吹拂,普河野才发现自己身后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天家事,在其本人身上只是一粒沙,可要是砸在她们身上,就是一座山。 要不自己告个假,回家去避几天吧,也好久没看看肃儿了。 这么想着,她也隐没入了黑暗中。 送走了所有访客,高殷回到殿内,郑春华还未睡去——他不在的日子里,郑春华睡得都很早,因为高殷说了,熬夜是美貌的大敌。 不知道是生活简朴,还是想给高殷看见自己贤淑的姿态,总之高殷见到她时,她正单独坐在屋内,织着绣物,陪伴她的只有一盏灯火。 高殷涌出一股罪恶感,即便知道在这个世界是正常的事情,将来还会频发,可他毕竟不是真畜生,知道这种事情给女人带来的伤害。 她们只是无法反抗而已。 高殷心虚的闻着身上的味道,还好郁蓝似乎不用胭脂水粉,自己身上只有些许肉香。 高殷整了整衣冠,随后迈步进入:“卿卿。” 郑春华抬起头,浅浅应声,高殷按下她的手,让她不要再做:“夜晚做事看不清,容易上手,而且太昏暗了,对眼睛不好。去休息吧。” “嗯。” 郑春华温顺地任高殷抱起,她比郁蓝要轻一些。 高殷心里做着对比,忍不住露出鄙夷自己的表情,好在黑暗里,郑春华看不见他的怪脸。 其他的自然有侍者处理,高殷只需要把良娣带到床边,简单的清洁后便上床休息。今晚的高殷像是一个传统而古板的士大夫,全然没有以前恣肆放浪的举止,让郑春华有些失落。 她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纵是丈夫在身边,也体会到了所谓的深闺之感。 高殷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原本想着为了后日的大婚准备着,可见郑春华这副样子,他又有些不忍,而且想起了她的姑母。 两人不愧是一族,悲伤的样子都如此相像,忽然间,火苗在体内点燃,呼吸随着升温而变得急促。 旁边的被子微微拉扯,高殷忽然坐了起来,吸引了郑春华的注意力。 “你在哭吗?” “没有啊。君君怎么这么问?” 她笑着回应,然后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缓缓剥开。 “算了,反正还年轻。” 高殷亲近自己的第一个女人,眼前浮现的却是郑冬寒的样子。 第278章 臣服 六月二十七日,齐国邺都,太子高殷与突厥可汗公主阿史那郁蓝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流程大体与高殷纳娶郑良娣时相同,回到邺城的当日,使者去往外国宾客住宿的四方馆,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等程序。 虽然实际不超过一年,但上次太子娶亲已经是天保九年的事情,邺民恍如隔世。 况且彼时太子的地位也不如今日响赫,如今太子将要迎娶又是仅此一位的正妃,即未来的皇后,甚至还是突厥女子,这一切都让邺都众人更加期待,纷纷涌上街头围观。 禁军手持长戟维持秩序,在中央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太子的仪仗已列队等候,五色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六月还是夏季,颇为闷热,这也是婚礼在黄昏时举行,由此叫做“昏礼”的原因,这个点太阳将要落山,气候逐渐转凉,同时也到了饭点,吃完饭早点开趴。 酉时,太子的上百辆车驾从宫内出发,和往常一样,无数的僧人、伶人随行,在路途中演奏笙竽。高殷将这场婚礼仪式当做了一场发布会,命自己的将领们身着最好的战甲,招摇过市,给邺都百姓和各方派系都留下了精锐之师,不可战胜的印象。 “难怪能打败周军,甚至是一日破城,这种军队……太子麾下居然有数万之众?” “不止,若齐主逝世,他继承了禁卫,恐怕……” “只怕晋阳难制压矣!” 各色心思流转其间,根本构不成插曲,只有东厂的探子们在暗中倾听和记录。 “那是……鲁国公?” 长相方硕的短须男孩跟随在高殷近侧,身后举起的名牌和旌旗都说明了他的身份,是周主的亲弟弟,也是战阵上被太子俘虏的主帅宇文邕。 这个时代信息滞后,许多人都不知道周国主帅被俘虏的消息,即便知晓,也没有一个切实的概念。如今高殷命宇文邕侍卫在身侧,俨然将其收服,更让邺民震撼于太子高殷的魅力。 宇文邕也是无奈,他的身边虽然同样是几个孩子,但却是慕容绍宗、高岳之子,全都在监视着他,稍有异动即刻拿下。 所以他也只能乖乖听令,像是无数顺服忠诚于高殷的部下,与他们一同享受鲜花与赞美。 这种场景让宇文邕有些眼热,他的兄长在自己国家,可没有这么多的崇拜与支持。 太子仪仗转向,驶入了四方馆,围观的都民不许进入,在此的或是外国番邦的宾客,或是鸿胪寺的官员,后者为着婚礼忙前忙后,而前者被规定,在指定的区域内可以围观,让他们将这场盛况传扬去他们的国家。 只有一个国家不同,那就是周国。 周国虽然与齐国敌对,但仍在齐国有着使节,不仅因为两国在地缘上有着接壤,客观上产生了交流的需要——哪怕劝降也要有个使者不是——而且还因为宇文护的母亲阎姬落在齐人手里,他从未放弃赎回母亲的希望。 此刻的周使们心境复杂,齐与突厥联姻,代表着二国强强联手,将会对周国不利,而作为高殷近侍的宇文邕,为了齐国太子忙碌奔波。 双方即便偶然碰面,也只能给个眼神,随后装作互不相识、视而不见,明明就在眼前数米处,可就像两方人隔着山互相窥视,这更让他们心生悲凉。 “礼单清点完毕。” 高长恭、宇文邕向高殷报告,按照礼制,高殷这边准备好羔羊一只、羊四只、小牛犊两头,酒黍稷稻米面各十斛,用深色帛三匹,浅绛色帛二匹,成束的帛十匹,大璋一枚,虎皮两张,锦缎六十匹,绢二百匹。 对寻常家庭而言,已经是极为丰厚的聘礼,不过对达官贵人就不算什么了,皇家更是如此,只不过这是礼制,类似于向老天祈祷百年好合的祭祀强化材料。 四方馆内已经准备好了一架几近移动房屋的大型车驾,突厥公主坐在车内,旁边除了她的婢女,还有数十名身着皮甲、腰佩弯刀的突厥武士,他们面容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后紧紧盯着彩礼不放。 不过随着高殷的侍者们靠近,递上各种财钱礼品,他们的神色顿时轻松下来,互相用眼神传色,那种表情,连粟特里最精明的商人都自愧不如。 他们让开一条通道,让太子的队列可以靠近马车,婢女们摆放几凳,高殷抓住车身,毫不费力地登了上去。 珠帘随着车身微微晃动,踢踏出悦耳的铃音,仿佛是对高殷冒犯的邀请。 珠帘并不密闭,可以从外面窥见,一个身姿挺拔高挑的美少女坐在其中,双手紧张的闭合,放在大腿内侧。 高殷从一旁取过秤杆,勾起珠帘,见到的仍是阿史那郁蓝,只是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身上佩戴着金制方玺、朱红绶带、三彩水玉佩,头上插着金布摇、九枝钗钿,身穿青色、绘制着鹞雉的褕翟衣,俨然高贵无比,仅看脖子以下,实在看不出是个草原人。 她的面容没有中原女子那般白皙,但有着阳光亲吻过的健康肤色,双腿修长紧致,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熏染的眼影拉长睫毛,带着几分草原儿女特有的野性,让她经过点缀的红唇,更加有着生命力与诱惑力。 按照礼制,她还应该戴着假发髻,但允许金步摇插在头上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乌黑的长发仍是无数细辫,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让她的头发像是缀满了金屑碎钻。 更多的阳光随着高殷一起挤进来,二人都肯定他们会永远记得这一刻,因为这一刻的时间静止住了,高殷保持着勾起珠帘的姿势,郁蓝则静静地看着他,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只有温凉的流火在他们身上盘旋燃烧。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蓝先笑了起来:“怎么了?我穿得不好,脸上有东西?” 不知道怎么的,高殷面上一红,居然有些害羞:“不……是你太漂亮,我有点陷进去了。” 郁蓝冷笑,露出她深藏唇齿间的小虎牙,她什么也没说,却提醒了高殷要做什么。 他走过去,将手伸向坐在蒲团上的少女:“把手给我。” 依稀间,他记得自己似乎也对其他人说过。 少女一把抓住,像是恶作剧一样,用尽力气将自己拉起,也是将少年拽过来,两人撞在一起,身上玉珏相击,发出清脆欲裂的声响,与主人发自内心的轻笑相得益彰。 阳光全部照射在高殷的背上,郁蓝躲在阴影里,伸出双臂,抱住高殷,这还是她对高殷第一次主动亲近。 毕竟今天是婚礼。 这么想着,高殷伸出手,同样要搂上去,却听见郁蓝忽然发问。 “你能一统天下吗?” 高殷张了张嘴,按照他的性格,会想确认这个天下代表的含义,可女孩的心跳传入他的身体,他不能露怯。 “能。无论是什么样的天下,我都会去夺取。” “不是为了我?” “你也是天下之一。” “哼……” 郁蓝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发出一声闷气,随后说:“哪怕是我父汗的草原?” “如果他碍了我的路。” 这话比刚刚更果决,但郁蓝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 “妆都花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妆容变得凌乱,其实她没有用过水彩打扮,因此第一次见到镜中盛装的自己,居然感觉不适与恐惧,现在反而觉得稍好一些。 “反正一会儿也要重画,再——唔~……” 两人十指相扣,郁蓝浑身瘫软,如果不是高殷紧紧抓着她,她几乎就要像水一样化掉了。 过了许久,两人牵着手,从珠帘中走出,接受最后的夕阳,以及众臣的祝福。 所有人都深刻地记得这一幕,在将来会无数次向旁人诉说,不仅是因为未来帝后的尊贵,还因为流泪的鲁国公。 宇文邕的泪莫名其妙止不住的宣泄,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副场面流传甚广,甚至画下了图像,成为周国臣服于齐国的征兆之一。 第279章 享用 为了不那么麻烦,郁蓝就坐在马车边缘,突厥的侍女们不懂化妆,带着齐国宫人骑在马上,用别扭的姿势帮可汗之女补妆。 这样稍稍花去些时间,随后她们骑马离开,可汗之女拍打身上的灰尘,穿上罩衣起身,走到太子的身边。 这套连招令一些古板的官员连连摇头,直呼礼崩乐坏,然而无人在意他们的意见,众人夸赞太子和太子妃的雍容华贵,车驾转动三圈之后,御者代替高殷驾车,缓缓行进,驶离了四方馆。 就像水滴落进油锅,顿时人声鼎沸,少年贵人们牵着手,接受邺民的祝福。 一路上是遍插羽貂的仪仗,侍者们播撒钱币,邺民们争相接受祝福,笑着闹着,为这场盛事留下自己的痕迹,众人携手,将太子与太子妃的尊贵抬举到最高处。 这条路走得漫长,直到车驾驶入皇宫,邺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这么轻松愉快而又安全的盛会,已经很久不见了。 细思想来,这一年类似的盛会总是与太子有关,跟着太子的士兵们有肉吃,他们这些小民也能混点残羹,偶尔还能像今天这样,赚得盆满钵满。 突厥人除了婢女,男人都被带到偏殿去赴宴,大的仪仗队停留在外围,小的仪仗队跟随太子,御者驾车带太子与妃去往东上阁。 到此以后,小的仪仗队也停住了,高殷与郁蓝从车驾上下来,去掉鞋子,踩着道上的席子,走入昭阳殿。 “你们中原的仪式真麻烦。” 郁蓝小声说着,摇晃的配饰遮掩她的声音:“我们突厥可是看上了就直接在一起,从没搞得这么累。” “你是说不想我守礼?” 高殷说着,手就往郁蓝的后腰摸去,被她瞪着拍了回来:“你敢!” “我就喜欢你生气的样子。”走的这一路略有些无聊,高殷乐得和小蛮腰拌拌嘴:“这是最后一个仪式了,走完过场,你爱怎么生气,我都受着。” 即便是生活在草原的女子,似乎也重视仪式感,尤其是一生一次的婚礼,郁蓝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保持着规矩的动作。 二人走入昭阳殿,女师帮郁蓝去掉罩衣,殿内是列位王公,皇帝高洋和皇后李祖娥坐于主位。 李祖娥心里难受,这个场面,原本应该是留给自家侄女李难胜的,结果却被一个突厥人捷足先登。 然而毕竟这是长子的大事,自己不能失了分寸,她只得端起假笑,迎接一个不喜欢的儿媳。 高殷牵着阿史那郁蓝迈步而过,在场的所有王公,年岁都比他们大得多,此刻却只能俯首跪地,恭迎两个年轻人。 走到前列,高殷如同迎娶郑春华一样,行完祭祀,而后向高洋行三拜。 此刻高洋站起身来,亲自给高殷斟酒。 他看向一旁的郁蓝,对她的仪表也还算满意,随后告诫高殷:“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臣谨奉制旨。” 随后高洋回到主位,李皇后起身,同样向阿史那郁蓝叮嘱话语,无非是让她端庄恭谨侍奉太子,郁蓝学着高殷的样子回话。 李祖娥看着她头上的辫子,心里更生气了,但这种场面,她终究压下了怒气,心想突厥人就是这样,自己忍一忍。只要难胜入了高殷的后宫,有自己在,将来不愁李氏难行。 其实如果高殷迎娶的是李难胜这样的正常太子妃,就不会在此刻进入昭阳殿,因为正式的册封环节,从纳采那时候就已经向太庙告祭完毕,迎娶的过程只是礼成。 高殷接到李难胜后,就可以直接回去东宫,与太子妃畅谈三日,才出来朝见皇帝皇后,并接受百官祝贺。 在郑宅内举行的仪式其实也是如此,高洋如果不去郑宅,那么接完郑春华,高殷也是直接将她带入了东宫。 但阿史那郁蓝所代表的是突厥,两国联姻就不能这么单纯了,而是要造势,让所有人都知道,高殷身后站着的是强大的草原人。 因此高洋又改了一次制度,将小夫妻召唤到昭阳殿来,如此嘱托完毕后,高殷就率领郁蓝坐在旁边,新婚夫妇共食一牲的同牢桌案前,两人各自食用三次饭,随后同样使用司馔递来的酒进行第一次的祭祀、用爵饮第二次的酒,最后用卺饮完第三次酒。 司仪起身,恭敬地向高洋汇报:“礼仪已完毕。” 高洋点头,带着皇后起身,太子与妃同样起身,两个孩子面向于南,王公大臣们先对帝后行拜礼,随后又向太子与妃行礼,最后太子与妃再次向帝后行礼,便缓缓退出。 在他们的身后,王公大臣们拿出礼单,汇报自己向太子与太子妃进献的礼金和财物,这也是一大进项。 高殷不在意这些东西,步履颇为匆忙,与郁蓝上了辂车,然后叮嘱御者:“开快点。” 郁蓝白了他一眼,高殷正坐起来,神色严肃得像是在祈祷。 抵达东宫,下了车驾,郁蓝兴致勃勃:“你的那些女人呢?叫出来让我看看。” 高殷笑笑,今日是隆重的场合,她们自然不会出来惹事,此时东宫只有他和阿史那氏在,郑良娣已经去往偏殿休息。 “我要骑马。” 郁蓝说着,让人牵来坐骑,东宫官员想上前阻止,被高殷制止住了:“让她去吧。” “这就是我的领地?看起来太小了些。” 郁蓝一边在宫内四窜,一边喃喃自语:“还是刚刚那个地方好。不过没关系,过不了多久,就都是我的了。” 她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从怀中拿出弹弓,这是刚刚化妆时让婢女帮忙递过来的,强劲有力的双腿夹住马身,郁蓝双手拉扯弹弓,将宫殿上的斗拱、宫灯、琉璃打了个粉碎,留下一地狼藉。 闻讯赶来的宫人们像是群狼,朝着她奔涌而去,郁蓝找到了在草原漫步的快乐,大笑着在东宫转圈,绕开他们的抓捕,又跑向其他地方。 “太子,咱们还是派人把太子妃拦住吧!” 一旁的官员急得不行,高殷耸耸肩:“就让她疯一会儿吧,也打不了多少东西。” “可这……” “既然来到了我这儿,也不怕她跑掉——你看,这不是就回来了?” 包围网越来越小,郁蓝可不想落在那些仆人们手中,于是骑了回来。 她浑身是汗,多余的礼服和装饰都被她撕破丢掉了,凌乱的着装在灯火的映射下显出瑰丽的色彩,一时间让东宫官员不敢直视。 “玩够了?” 高殷过去,抓住她的手:“要是还想再逛,我再带你跑几圈,马累了就换一匹,你说停才停。” “我也想!可是我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她从早上准备好,就吃了一点干货,刚刚又消耗了全部的精力,已经力竭。 她坏笑一下,直接朝着高殷摔去,体育生的重量多少是有些沉,高殷接得吃力,使出全部力气才将她的腿臂抬起,朝着殿内走去。 这里就完全是高殷的领域了,他将郁蓝放在长椅上,郁蓝喘着粗气,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丈夫,看着他用毛巾帮自己擦汗。 不过她真的很热,擦了之后又渗出些许新汗,忽然,她见到高殷用手指点了点额头上的汗水,随后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说:“味道不错。” “你!” 郁蓝羞红了脸,发出奇怪的叫声,见高殷的大手再度伸来,连忙抓过毯子盖在头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饭食被送上来,等侍者走后,她猛然掀开,惊坐而起,大口吃了起来。 见高殷斯斯文文地用着筷子,郁蓝皱眉,冷哼一声:“我们突厥人吃饭就是这么豪爽,你现在后悔了吧?娶这么一个女人为妻?” 高殷一边吃着,一边反问:“你们这样吃完,是会洗手呢,还是会舔干净?” “肯定是擦干净啊!我们又不是……你做什么?” 胡乱咽下食物,又猛灌一口水,高殷擦拭双手,开始脱掉衣服:“我吃饱了,当然是做正事。” “等等,我还没……” “没关系的,你继续吃,我忙我的。” 郁蓝转身想跑,被高殷抓住衣袖,扯了回来,将她压在桌案上,嬉皮笑脸着说:“谁让你刚刚到处跑的?现在没力了吧?” 郁蓝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求饶就好像认输了,她嘟着气,左顾右盼:“就在这里?” “那你想在哪里?哪儿不都一样么?” 两人紧贴在一起,郁蓝的粗重呼吸传染给了高殷,而高殷炽热的眼神,让郁蓝头脑有些发晕:“你就这么心急吗?” “当然。你就是这样的女子,让我急不可耐,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高殷的确是这么想的,只要是突厥可汗的女儿,他都有足够的耐心,这种情话与以往郁蓝听过的任何表白都没有不同,只是他太近了,近得炽热的体温像是要把自己融化掉。 “要一统天下。” 她用最后的理智说出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高殷,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一定会让你母仪天下。” 咒语挪开了所有束缚,桌案上的食物洒满一地,现在太子和太子妃不想要吃它们了。 第280章 遣使 突厥人的马术到底比中原人厉害,毕竟突厥以骑射立国,还好高殷近来将骑术练得也不错。 他像一个正常的新郎官,接下来的三日寸步不出东宫,实际上除了草率的用膳,他连房间都不出,不时传出的轻笑令路过的宫人面红耳赤,心想少年就是应该如此年轻气盛,更何况是她们的太子。 一曲终了,高殷和郁蓝一同翘着腿,感受着舞曲的余韵,语言是此刻最浅薄无用的东西,这些天的交流,早已让高殷抵达妻子的内心深处。 两人像盲人摸象一样,互相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纵是高殷十分不舍,也需要说明情况:“第三天了。” “怎么?你还给我算着日子?” 高殷大力捏了一把,引得郁蓝直笑:“按照惯例,我们要去昭阳殿拜见父皇,然后去宣光殿拜见母后,接着再……” “再去看那个跟你不对付的太后?” “再回来对付你。” 高殷说着,趴在郁蓝的腰上,光滑如铜镜,又比它更有温度,将脸埋进去,还会微微弹回来,像是当初枕过的、那种会恢复形状的记忆海绵枕。 他深吸一口气,独特的草原气息登陆鼻翼,攻打着他的神经元,为了报复,高殷用鼻尖轻戳那道旋涡,郁蓝怪叫一声,连忙捂住自己的肚脐眼。 “你好……” 郁蓝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就见到高殷点头:“我很好,咱们做准备吧。” 郁蓝紧抿嘴唇,羞红着脸,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个小混球就是自己的丈夫。 高殷舒展着身子,年轻的确非常好,自己辛苦了三日,居然仍充满着活力,不得不说人类的构造当真是奇妙无比。 侍女们带着礼服鱼贯而入,属于夫妻的私话领域忽然变成展台。郁蓝生活在草原,即便是国主之女,也经常随着父汗四处迁徙,洗浴也多看当地的条件,更不要说像这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露在她人眼前。 “习惯就好。” 高殷已经完全习惯了,此时这些宫女在他眼里不是人,只是跟人长得相似的家务工具,若真在意这些侍者的目光,那以后都不用做事情了。 “先沐个浴再更衣吧。” 高殷如是说,随意抓来一条大毯子裹在郁蓝身上,然后将她抱起,就这么走向浴室。 磨蹭大概半个时辰,高殷才扶着有些恍惚的郁蓝出来,任宫女为自己盛装打扮,成为得体的太子与妃。 “你的回礼也准备好了。” 结婚当日,臣子的礼单经过统计后,送到了东宫,而太子妃也不是白拿的,要做出相应的回礼。 中原规矩太多,郁蓝一时没反应过来,更不知道她轻松快活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要跟女师学习宫廷礼仪,成为配得上高殷的皇后。 太子与妃出门之时,正好撞见了良娣,郑春华向二人行礼:“见过太子、太子妃。” 高殷点点头,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过这种事以后还会更多,只能渐渐习惯:“我们正要出宫,良娣就先待在宫里吧。” “谨遵君命。” 等高殷和郁蓝上了马,经过路口转弯时,仍能看见郑春华站在原地,保持着礼敬的姿仪。 进入昭阳殿,高洋在阿史那郁蓝面前表现得很正常,与她闲聊,问起在这习不习惯,俨然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父亲。 “佳缘为汝求来,切记珍惜贤妇,否则定斩不饶!” 高洋说得严肃,让郁蓝忍俊不禁,只觉得齐国皇帝风趣幽默,高殷的混不吝原是有着传承。 高殷此刻也当做玩笑,父子二人其实没有什么话好说,主要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走。 “儿听说九叔身边有名奇僧,测事屡多中,又能言善辩。” 高洋挑眉:“有这种人?按步落稽的性子,吾以为他还在和那些不入流的家伙交往呢。” “九叔最近的风评颇佳,想是和士开被父皇教训后有所悔改,对九叔多有劝谏,因此导正长广王府的风气。” 高洋闻言冷笑:“怎么又替他们说起好话来了!” “野有遗贤,不能尽用,是朝廷的过失,如果九叔愿意,我希望举荐那位僧人为国出使。” “出使?去哪?” “突厥。” 听见和自家有关,郁蓝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仔细倾听着,没有出言打扰。 按照高长恭的说法,此时已经有佛教、拜火教、摩尼教等教派通过各种方式传入了突厥,但只是在突厥下层有微薄的影响力,在上层,突厥人仍是敬物敬祖的原始信仰,以及一定的对萨满巫觋的崇拜。 而突厥人后来信仰佛教,还真的跟齐国有关系,齐国的僧人慧琳被俘虏至突厥,对燕都的弟弟、后来的佗钵可汗讲解因果报应的事情,并说:“齐国富强者,因有佛法耳”。 佗钵被忽悠瘸了,为僧人建了寺庙,派人出使齐国求经文,每日斋戒供奉,只恨自己没有生在内地。 因此新生的突厥政权,如今在信仰方面也是一块净土,有着宽阔的蓝海市场。 齐国皇室本身就利用佛教来塑造自己神人家族的形象,以此捞取政治影响力,现在与突厥联姻,更可以将佛教那一套全部灌输过去,利用宗教对突厥进行文化输出。 将突厥人的信仰控制住了,也就控制住了突厥人的精神。未来上层可能会由于利益,再度撕破脸皮打起来,可底层的突厥士兵得知他们要对转轮王月光王兴刀兵,必然忧惧不已。 这种市场开拓,对僧人的诱惑力也是巨大的,因为不仅可以公费出差、遍礼圣迹,去佛教圣地进修国际佛学文化,提高自己的专业水平,还可以在履历上镀上一大块金。 出门游学也是中外学者都普遍会进行的活动,特别是像这种跑到外国无人能印证的,只要胆子大口活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还不是任自己吹嘘,在后世往往能留下光辉的记录。 正因如此,玄奘等高僧才热衷于出国求法,游历诸国,而他们出国所获取的不独是佛经,还有西域各国的形势、物产、舆情等军政情报,也是中原之国所需要的。 因此齐国各方面都需要派出那么一些僧人去突厥执行传播佛教的任务,这就是未来的趋势,高殷只是把这个提前了十年。 甚至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对各方都是有利的:首先是齐国皇室需要,加上可以获取的各种资源和情报,那么就已经必然要派人了; 而突厥作为一个新生国家,除了钱粮,政治上的合法性也是他们的需求,这一点传统的萨满教无法满足,但善于辩经的佛教可以,木杆可汗必然不会拒绝佛教将他们打造成一个黄金家族; 由于佛教,两国在利益的基础上更多了几分相同信仰的情感认同,高层的联系就会变得更加紧密,如此,则联姻的高殷与阿史那郁蓝,在各自国家的重要性都有所提升; 最后则是两国以及西域诸国则会因为佛教而加速经济和文化的交流,这有便于高殷将来对边疆地区的经济开发和管控,最终达成经济上的殖民效果。 甚至于这个任务放到哪个僧人头上,都是一项光荣的使命,只要是有着野望的僧人,没有人会拒绝,对高湛的亲信来说更是重用,而又在事实上调离了他的一个帮手,间接削弱他的力量,高湛还得叫好。 高洋闻言,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也好,这事就……算了,吾亲自下令,汝就别去叨扰步落稽了。” 高殷乖巧点头称是,其他再没什么大事,只是跟高洋聊起最近发生的时事,比如斛律金父子似乎大吵了一架,斛律光被赶回了邺城,而段韶最近问候太后较为频繁,晋阳的勋贵似乎因为高殷的势力抬头,被刺激到了,隐约又有着联合的倾向。 “世事难料呐。” 高洋感慨一阵,将高殷夫妻送出昭阳殿,接下来两人便要去宣光殿拜见皇后。 第281章 渗透 在宣光殿的过程乏善可陈,李祖娥不喜欢突厥太子妃,随意客气了几句,更多是和高殷交谈;郁蓝也不在意,就默默听着,出来以后对高殷耳语:“老太婆真无聊。” 高殷笑着:“等你见到太后,就觉得还好了。” 按照礼节,他们也要去拜访太后,仁寿殿的大门敞开,像是古老的祭坛,等待祭牲上台。 这还是没有父母的看护下,高殷第一次独自接触娄昭君,他的心里也有些忐忑。 即便知道对方恶意满满,碍于社会身份,也只能表现出一个下位者的姿态。 娄昭君穿戴礼服,独自登上主位,看这幅样子,想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一边这么想着,高殷与郁蓝走到其眼前: “孙儿拜见祖母。” 他与郁蓝行完了礼,却见娄昭君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太子,汝选的这个太子妃,和汝真是相配。” “孙儿对她也是极满意的。” 郁蓝的脸微红,娄昭君看到这一幕,心中有些暗淡,曾几何时,自己也和那个男人是这般样子。 即便能从高殷身上看见他的影子,即便是对齐国有益之事,可若是因此减少她的权力,娄昭君就不会容许。 “之前我赐给汝的玉镯呢?” “上有圣泽,孙儿供奉在屋内,焚香祷告,日夜为太后祈福。” 大家的表面功夫都做得到位,娄昭君挑不出理,接下来同样与高殷闲谈片刻,发现他对自己不在邺都时候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心里颇为惊讶。 “听说民野有人呼汝为月光王,可有此事?” 高殷想了想:“孙儿从未听说过,想来是孙儿近来出征、大婚,颇多事情,让朝中闲人和民野乡夫都有所耳闻,嚼的舌根吧。” 娄昭君压根不信这家伙不知道,只是传播力度之广,让娄昭君都有所心惊,当初高欢在时,那股宣传他为转轮王的力量都没那么强。 “那些元氏的家眷,可曾安顿好?” “孙儿下了指示,按照府中各级人员的待遇供给,应当是无虞。” 娄昭君微微点头,元氏终究是前朝贵胄,不可轻忽,而今被高洋杀戮大半,又被高殷庇护剩下的残脉,即便是娄昭君,也不能在这里指摘高殷的不是,否则传出去,就变成太后支持至尊残杀诸元了。 她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和高洋同一战线,变成在高洋身后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高殷又继续说着:“孙儿今日,还为九叔做了一件好事。” “哦?何事?” 高殷将刚刚所举荐的事情报告给了娄昭君。那个僧人娄昭君也曾见过,叫做慧心,原先是合水寺不入流的僧众,但从合水寺脱离出来后,就显出才干来,帮高湛处理着几项政务,都做得很漂亮,如果有这个人辅佐,高湛安心做事,那么过个几年,长广王便也是名满齐国的贤王。 娄昭君第一反应,是高殷想要折断高湛的臂膀,但无论怎么想,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高湛太奢逸了,慧心跟着高湛的需求走,偶尔劝谏高湛,但他的谋划更多是帮助高湛敛财与玩乐,特别是之前高洋在长广王府闹了一阵后,高湛自觉资财稀少,便让和士开和慧心利用职权收取贿赂、掠夺他人家产。 真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娄昭君看着眼前的高殷,对爱子的骄横气不打一来处,若有高殷些许经营的本事,何至于让演儿挑大梁? 她甚至并不觉得高湛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只是现在形势不如人,需要整合所有的资源,以备将来的需要,而高湛现在的素质还不够。 “父皇已经同意了。” 高殷如此说,娄昭君也只能作罢,高洋已经同意的事情,自己很难再干涉。 而高殷能够通过进言高洋,向高湛下手,也让娄昭君对他的影响力有所侧目。 他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儒弱可欺的汉种了,有军功在身,若不是自己这边有着对策,只怕将来登了位,还真被他坐稳了。 想起近来斛律金等人对自己的归顺投诚,娄昭君稍感安心,自己在军事上也不是没有力量。 “算了,你们自己有主张,还要我做什么?老身累了,都下去吧。” 高殷再度还礼,携太子妃离去,娄昭君眺望他车驾离去,心里暗恨。 “派人去长广王那儿问问,那个僧人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高殷的行动同样刺激了娄昭君的危机感,在宫内的力量不如以前,高级女官的行动总是会被高洋的符玺局所阻拦,而普通宫人又被东宫辑事厂所管制。 娄昭君这才逐渐看清,一张透明但细密的渔网,正向她的仁寿殿扑来,缩小她的权利范围。 永馨和永徽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父亲死了就忘了,现在做那个汉女忠实的跟班,几个人抱团,每日在那做什么瑜伽训练,在宫人与贵女中也很是有威望。 这种事情,让娄昭君颇为无奈,这些招数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的,似乎从某日开始,就全都从地里冒出来了,而这一切隐约都跟高殷有关。 娄昭君不是没有反击的打算,但行政权力都在高洋手中,高洋还时不时讲些武力,因此除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几个亲儿子外,娄昭君对高洋的影响力也是有限,还随着高殷的奋起变得更加促狭。 因此她的希望,都寄托在高洋去世,高殷接位的这股权力空档期,强推自己的儿子上位,继而利用她作为太后的身份进行解释,让尘埃落定。 在此之前,只能忍耐……吗? 女人的直觉,让娄昭君产生了异想,她需要动手了,按这个趋势下去,高殷一旦登基,自己很可能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普河野?” 想到深处,娄昭君下意识地唤人,左右急忙汇报:“她这几日告假,回家探亲去了。” 娄昭君点点头,是她准许的,重新唤了其他人:“去叫长鸾来。” 普河野不知道自己被娄太后所召唤,今日的她待在家中,照顾着幼儿祖肃。 她的丈夫祖英伯亦不在家中,出外打牌吃酒,说起来这还是跟太子有关。 这年代的造纸术已经发展得很繁荣了,魏晋时期就能造出大量洁白平滑而方正的植物纤维纸,已经接近机制纸,而且晋朝已经有了施胶技术,可以刷在纸面上,或掺入纸浆中,再加入表面涂布技术,足以制造出结实的纸。 高殷就在这种技术上,设计了一套卡牌,上面刻着四种图案,一共五十四张,玩法多样、上手轻松、便于携带,在宫廷深受喜爱,从东宫和大都督府流传了出去;由于印刷技术的发展,制造的成本也不贵,最终作为一门正式的生意,摆在了书局的玩逸区。 民间则将这种游戏称呼为至尊牌,因为最特别的那两张被叫做转轮王和月光王,俗称大王和小王,一时间,邺都诸人打牌打得不亦乐乎。 普河野数落丈夫的懒散,但又幸福地收拾屋子,带着孩子,准备饭菜等丈夫回来,忽然,她发现自家的孩子身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个精致的玉镯,系着丝带挂在祖肃的脖子上。 “这是谁给你的?” 普河野急忙过来取下,仔细一看,心中大惊。 这似乎是太后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这是之前家宴上,太后赐给太子的玉镯,怎么会在这里? 空旷的屋子像是被阴影所入侵,巨大的恐慌袭来,普河野揽住孩子,瑟瑟发抖。 “是、是谁?要做什么?!” 祖肃被母亲的举动吓得大哭,她拿出菜刀,对着虚空乱晃,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暴徒闯进来。 不,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而是官府的人进来将她拘走,声称她偷走了太子的珍宝…… 的确有东西闯进来了,不过不是暴徒,而是一道男人的声音:“不要问别人要做什么,而是想想你自己,能为那人做些什么。” 为谁? 看着手中的镯子,普河野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顿时心中一片清明。 第282章 误会 “长鸾,近来如何了?” 听娄昭君这么问,韩凤愈发恭敬:“托太后的福,一切安好。” “嗯。听说汝在大都督府里,也是威风得意?” 韩凤不好意思的挠头:“正是!如今已经做了佐领,管着三百人。” “三百人……少了些,看来太子对汝有成见啊。” 韩凤心中微动,没有反驳,顺着话接下去:“是,我随他出征,多次在阵前立功,仍是掌管三百人,或许太子看不上我吧。” “哼!”娄昭君露出不满的神色:“这是什么道理?汝家为我高氏出了大功,就是做他那个……那个什么?” “旗主?” “对!做个旗主都没问题,哪来那么多推脱的借口,连一千人都掌不了?” 韩凤心里替太子小小的辩解了一下,八名旗主不是高氏宗王,就是至尊亲命,自己和太子又没有关系,塞不进去很正常。 其实韩凤对此也颇有微词,即便做不得旗主,那做个都统也不错,只是太子可能顾虑到自己身后的脉络,韩凤心想,若自己是太子,只怕也会顾虑重重。 不过他口上仍是迎合娄昭君,见他依旧忠诚,娄昭君颇为满意,韩凤的姑姑被她抚养长大,他的母亲又是自己外甥弟弟的姨表姐,韩凤自己也就算是她的干孙子,这都不能信的话,许多人也都不能信了。 娄昭君嘱托他,要将太子军队的消息暗中上报,届时晋阳那边也会有人配合,韩凤心中一凛,应诺下来。 之后娄昭君厚礼赏赐,好言抚慰韩凤出宫,等韩凤一走,她的凰目转冷:“出来吧。” 高演和高湛自后方的屏风处走出,高演颇有些疑惑:“会不会太顺利了?” 他本能地感觉不太对劲,但又听高湛说:“哪里不对了?长鸾本就是我们的人,难道他在汉种那里兜了不到一年,就忘了本?忘了我们对他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他其实也觉得韩凤的姿态没有问题,非常合理,他在意的是高殷这个人。 能收拢大兄子嗣和几个兄弟为其所用的人,真的发现不了韩凤这个扎眼的家伙? 但也可能,是高殷惧怕娄昭君,未敢对其下手,因此韩凤才无恙。 娄昭君也劝高演不要多想,高演只得跳过这茬。 高湛这段时间,小日子过得美滋滋,高洋高殷不在,邺城没有了恶心他的人,和士开、慧心更帮着他重新收集资财。 就在高湛此前被伤害的心情渐渐弥合的时候,不好的消息便传来了——那个汉种带着军队与威望返朝,让他和兄长难以望其项背,据说斛律光还为了追随他,和父亲大吵一架。 这个趋炎附势的东西!母后之前和他说过,想取代汉种改立六兄的计划,他不会暴露出去了吧? 高湛惶惶数日,发现自己没事,才松了口气,但终究被巨大的不安全感所笼罩着。 “汝放心吧,斛律明月再怎么不晓事,也不会将这种事情说出去——让人知道他有心犯上吗?” 娄昭君冷哼一声,高湛心下稍安,却又听母后说着:“只是皇帝下了命令,要把你府中的僧侣,那个叫慧心的,派去突厥。” 高湛顿时惊声尖叫:“慧心?开什么玩笑!大齐那么多的僧人,为何就盯住这么一个不放!” 慧心这个僧人他很喜欢,不仅聪明,模样也还过得去,会帮他想很多玩乐的主意。 更重要的是,和士开也喜欢他,和他关系很不错。 娄昭君埋怨了他一眼:“还有为何?因为那个汉种推荐了!” “这个杂种!” 高湛的脾气已经比以前收敛了许多,但这只是暂时的遮掩,真正的愤怒一点不少。 “这不是故意支走我的人吗?!” “说实话,这事虽然辛苦危险,但也是一个重差,做得好了,没准能受国恩、留青史,一般人想要还没这机会。” 高湛怒不可遏,高演见状,提醒了一句:“你回去问问那个僧人,说不定他自己都愿意呢!” “我才不管,这肯定是针对我来的!母后,就不能再想些办法吗!” 高湛连连摇头,见娄昭君陷入思索:“兴许……近日,能把问题一次全解决。” 听见这话,高湛和高演都忍不住激动起来,高湛幻想了一下高殷不在的世界,顿时喜上眉梢。 但很快他又恐惧起来,最重要的那个人还没死:“若是侯尼干报复呢?他发起疯来,我可挡不住!” “汝以为他真疯啊?”娄昭君冷笑:“汝几个都是从我身上掉的肉,在想什么我还不清楚吗?汉种现在是他的希望,若有恙,绍德等人完全不能接位,到那时他只能倚重汝等,反而不敢发怒。” 说着,她又温柔地看向高演:“到那时,直接将位置交给汝,也未尝不可。” 高演低头垂目:“儿怎敢觊觎天位?” “哼,他都可以,汝为何不可?不过得位以后,须得将步落稽立为太弟,这是汝等合力之功,可不得尽吞了!” 高演唯唯诺诺,高湛也勉强平复了心情,两人陪着娄昭君又说些话,便离开仁寿殿。 “该走了。” 高演看见高湛望着宣光殿的方向,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拉过来:“别在这时候露出破绽,这可是至尊的禁脔,即便汝成了至尊,也不可以染指。” 在这种事情上,高演还算颇为正道,他打心底里就相信高湛做不了皇帝。 皇太弟?母后也没几年了,等她一死,这太弟能主动卸任,就还能活下去,若不长眼力见儿,自然有收拾他的办法。 他们取代高洋的目的,不是跟他一样,对先皇皇后出手,而是为了比他做得更好。 “我知道的,六兄,天下女人那么多,我哪能都玩得过来呢?” 高湛这么说着,忽然见高演猛地将他拉到身边,旁边的侍卫猛地大喊:“小心弓矢!” 一支羽箭钉在车厢上,侍卫们大喊着有刺客,惊动起了护卫。 护卫们列队齐整,迅速奔来,却没有奔赴到他们的方向,反而围绕在射击者的身边。 “是两位叔叔啊!” 高殷面露欣喜,从马上下来,牵着另一匹枣红色的马:“我叫你不要在宫里胡乱放箭,就是不听我的话!看吧,这下闯祸了吧!” 突厥公主骑在马上,一脸骄傲和得意,时不时用靴尖在高殷后背比划,全然不以为意。 高湛刚刚吓得魂都要飞掉了,还以为是高洋发现了他们的密谋,调集重兵来围剿他们,而今见到是高殷,气不打一来处:“太子,这过分了吧!” “是的是的,惊吓了九叔,我很抱歉,特来赔罪。” 他连拖带拽,将突厥公主从马上抱下来,郁蓝仍在他怀中挣扎,手中的弓微微发颤。 “抱歉,突厥人不懂礼数,我和她说了很多次,反倒是我东宫的琉璃瓦都被打坏了,下次我换成铁的,看她还能怎么打。” 高殷满怀歉意:“两位叔叔,这件事就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原谅我吧。” 第283章 暧昧 高演迈前,挡住高湛:“的确如此,也是我等不凑巧,刚好撞上太子的羽箭,论起来,也是我们不对。” “哪里哪里……”这话倒说得高殷不好意思了,按着郁蓝的头向高演道歉,随后寒暄几句,邀请高演来东宫用膳,高演拒绝,和高湛匆匆离开。 “这就是你说的有趣?”郁蓝嘴角翘起,“居然让我向他们道歉!” “毕竟是你射的箭嘛。” “还不是你让我射的!” 就在刚刚,高殷指着前面的车驾,咬着她的耳朵说向这里射箭。至于为什么让郁蓝射箭……纯粹是他自己弓术不行。 “嗯,那是我不对了,我欠着你一次人情。” “这还差不多。”郁蓝回身上马,心里也觉得刺激。 据说那两个宗王可是太后最宠爱的嫡王,比至尊还要得宠,而自己朝他们射箭,丈夫当面对他们颐气指使,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说明丈夫的地位非常稳固。 她还想着,若是高殷在两个叔叔面前受挫,就写信回去,让父亲调集万人过来给丈夫撑腰。 高殷不知道郁蓝这么想,他和高演高湛都是大齐权力顶端的贵人,如果有人要调和他们的矛盾,那只能是高洋和娄昭君。所以如果他们理直气壮,应该会回去和娄昭君告状,自己也肯定是去找高洋,最后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但他们没有,就说明心里大概率有鬼,刚刚在仁寿殿,密谋的就应该是针对自己的阴谋,而高湛更愤怒一些,说明和高湛无关。 莫非是高演?可他不像是会耍这种手段的样子。 那就是娄昭君?如果是她,她要怎么做呢?似乎在二王之前,有个人匆匆出宫,是谁呢? 高殷一时想不出来娄昭君要怎么对付自己,只是提醒自己,要小心历史陷阱,历史上娄昭君没在高洋生前对自己动手,不代表现在她不会被日渐稳固的自己逼得狗急跳墙。 “齐显祖之丧,常山王演居禁中护丧事,娄太后欲立之而不果。” 他始终记得,娄昭君可是打算跳过自己,直接让高演继位的,这女人野心大得很。 这段日子,高殷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在宫内处理堆积的政事,以他作为未来准公务员的水平,处理起来不说强于此时的官僚,至少比以往的高殷效率高上三四倍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解决的方案也都很成熟,这点让朝廷官员们非常震惊,在他们中成为了话题。 其他时候,不是出府去管理大都督府、文林馆和齐律事务,就是回东宫宠爱自己的妻妾,毕竟大家的时间都是十二时辰,贵人的时辰肯定是比一般人要宝贵的。 前面的工作可以交给他人代劳,高殷只需要看懂报告、下达批示,总控进况就可以了,与后者的交流,就需要高殷亲自去完成了。 毕竟是新婚时期,高殷和郁蓝的关系如胶似漆:“今日带你来,也是让你认识一下段昭仪。” 高殷大概解释了一下段华秀的地位:“可以说要是当年父皇不立我的母亲,而是立了段昭仪,那现在我就更像一个鲜卑人。” “嗯?这种时候不是会说换成另一个人吗?” 高殷面容严肃:“我是月光王转世,必将出生为太子,无论我的母亲是哪一个。” 郁蓝笑得十分清脆,她很喜欢高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到了。” 高殷搀扶她下马,又帮她整理衣领,一回头,就见到段华秀站在宫殿门口。 “许久不见。” 段华秀轻轻招手,高殷恭谨还礼,在侍女们的带领下,与郁蓝一起入了殿中。 她坐回主位,手持团扇,轻摇慢晃,眼神微张,凝视着高殷,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太子殿下身负国任,事务繁忙,今天怎么有空,到这清凉宫来了呢?” 高殷莫名地有些紧张,就像被看穿一样,连忙冷静下来应对:“姨姊莫要取笑于我,最近父皇不理事,我又有着大事,因此才疏忽了问顾。您看,这不是一有空,就将妻子带来给您认面了吗?” 段华秀在宫中的地位颇为特殊,段韶是娄昭君的外甥,虽然不是一母,但段华秀也是娄昭君的外甥女,又是当初作为晋阳勋贵与高氏皇权的年轻端口,虽然最终高洋拒绝了,但这对段华秀个人的荣宠无碍。 在齐国后宫中,她俨然就是太后皇后之下的第三人,本该是有实无名的真皇后,但又因为被至尊所忌惮而帮不上太后的忙,隐约有些冷淡,像是一道珍贵的玉锁,在最高的许愿树上系着,却无人有能力将其摘下来,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 唯一有着能力的那个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好在这些已经过去了,对段华秀而言,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还不知晓的未来。 高殷是知晓的,他当初回到晋阳时,出来接他的唐邕是高洋的宠臣,与白建并称“并州赫赫唐与白”,如果历史上的高殷不是待在邺城,而是待在晋阳,那么唐邕和白建的确有着保护高殷不被废黜的能力,只要他们愿意。 而他被废黜之后,段华秀就嫁给了唐邕,如果高洋知道他一天能赏赐唐邕六次,结果弟弟却把他的皇后玩出花来,妃子赏赐给唐邕,他一定很后悔没在世时兄友弟恭吧。 段华秀不知道这些,只是看着高殷的举动,就觉得有趣,她转头看去,立刻笑起来:“哟,好一个活泼洒脱的美人,可汗的爱女,就是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 接着就走到郁蓝跟前,巧笑嫣然在团扇下绽放:“看这身子,想是有神仙庇护,从小就没生过病,我可羡慕得紧。” 段华秀说话轻柔软糯,像是二八处子,甚至让郁蓝觉得像是自己的妹妹;但她说话成熟得体,又有姐姐的感觉,让郁蓝只觉亲切,对高殷和段华秀熟稔关系的那丝丝嫉妒也消散不见。 段华秀刻意讨好,很快和郁蓝成为了表面姐妹,她夸赞高殷有福气,娶了个好妻子,郁蓝也埋怨高殷,有这么好的姨姊不早介绍,高殷连说是自己太愚钝,三人假笑在一起,气氛热烈而融洽。 青蕊发放着纸牌,陪三名小主吃喝玩乐寻开心,郁蓝将酒如同水一样饮,很快陷入微醺。 这时反而是最舒服的状态,郁蓝很享受,拒绝了段华秀让她在一旁休息的建议,段华秀便让青蕊,带着突厥公主去其他房间,看她的珍藏和绣品。 碍事的人离场,虽然有其他婢女,不过她们都低着头,跪在地上,或者别过眼神,显然是受过叮嘱。 布帘掩盖桌案,有她们帮忙放风,一只不老实的棒子蠢蠢欲动,在桌柱下微微踢踏。 高殷伸手抓去,光洁的棒子被他捏在手中,上面肉质饱满、滑嫩如绸,段华秀好像不干自己的事,继续喝着酒,见高殷盯过来,才笑着探头:“怎么了?” 支撑的力量忽然消失,左腿只能垂在地上,段华秀微微诧异,失望将要涌上心头,却见高殷将右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抓起一块糕点大快云颐。 见他将五根手指上的残渣都舔去,段华秀心痒难耐:“太子这么爱吃,下次姨姊便多做点,让人给你带过去。” “我等着。” 高殷忽然不用敬语,像是平等的对话,这让段华秀又羞涩,又心动,她也同样在等待着。 场间忽然陷入了沉默,两人像是在玩一个不能说话的游戏,所有的信息都只能通过眼波交谈。 高殷忽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现在起立,压过去,和段华秀扣在一起,周围侍女不敢得罪主人,更不敢得罪他,妻子喝醉了酒,在旁边随意逛玩,一时半会回不来,更让他觉得兴奋。 段华秀轻启朱唇,牙齿上还轻咬着一抹红润,隐约可见的洞穴有龙蛇游走,像是挑衅又像是邀请。 第284章 嬉闹 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不忍则乱大谋,高殷抑制住冲动,转提其他事。 段华秀有些遗憾,说着:“刚刚我见到长鸾入了宫。” 这话顿时引起高殷的警觉:“韩凤?” “是他……” 段华秀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轻轻将身子探了过来,用团扇掩住自己与高殷的半张脸。 她的声音低沉,告诉高殷什么叫吐气如兰:“虽然穿了侍卫的衣服,躲在队伍中,但还是被我认出来了,他的神色紧张,离去匆忙,出来的方向是……仁寿宫。” 说完这些,她又将身子扭了回去,面上颇有些骄傲与得意,高殷忙不迭回答:“多谢姨姊告知!” 段华秀笑着说:“我还需要你报答什么呢?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高殷羞涩地用指甲刮了刮脸,随后缓缓伸出手,想要放在轻纱笼罩的光洁玉嫩上,但新的步伐打断了他的念想,段华秀也转过身子,互相看着不同的方向。 “昭仪……” 青蕊匆匆走来,附在段华秀耳边,说郁蓝醉了,撒起酒疯,打烂许多东西。 她说着看向高殷,高殷蹭的起身:“真不像话!我去把她带走,姨姊——失陪了,真抱歉,我下次再来看您!” 段华秀笑着说不要计较,都是些外物,让青蕊将他带出去。 转到事发处,郁蓝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周围是一地瓷玉玻璃碎屑狼藉,一旁的宫人脸上有伤,应该是尝试叫醒她的代价。 她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见到太子来,高兴得谢天谢地。 有人想上前抱怨,青蕊盯着表情,用眼神制止她们,但高殷没忽略她们的难处:“真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 他取下珠玉,放在她们手心里,不愿意要的被他死死摁住手,并且回头看向青蕊:“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如何?” 青蕊看他还在捏宫人的手,低低的嗯了一声。 “现在只剩下这个麻烦了。” 高殷走过去,看着醉卧的妻子,还真觉得有点麻烦。 他想起宫人们脸上的伤,于是先按住郁蓝的腿,将她翻面,再伸手去抓她的腰带衣领,果然引起这醉娘的挣扎,但这样她的手就不会打在自己身上了,除非她故意。 最后高殷把她扛在肩膀上,郁蓝受激,对着高殷的背后又抓又咬,宫人们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只见太子向她们摆摆手,要了一件披挂,盖在太子妃身上。 这样就只能从地上冒出的辫子,才看得出这可能是未来的皇后。 离开清凉宫的间隙,高殷趁着其他人看不见,冷不丁拍了一下肩膀上的浑圆:“回去了,别闹事。” 随后先在侍女们的帮助下,将郁蓝扶上马,自己又乘上同一匹马,郁蓝像是已经醉熟,软软靠在他身上,也没再动弹。 一直到回去东宫,她都如熟睡了一样,神色由于眉毛紧拧着,充满可爱的疑惑,像是在梦里都想不明白。 和刚刚一样,高殷搂着她进殿,见到这个样子,郑春华面露惊讶之色,又以袖掩盖自己的不雅。 “妃醉酒,已酣睡,我扶她进去休息。” 到了东宫,不太适合那么不给郁蓝面子,而且高殷觉得可汗之女也是公主,值得给她一个公主抱。 郁蓝的双腿与脖颈被他搂在怀里,他和郑春华在床下可都没有这么打闹过,因此他只能递去一个眼神:“卿卿刚刚在做什么呢?” “看些书,正想问您用膳,您就回来了。” 郑春华彬彬有礼:“那我先去命人准备,晚些给太子和妃送膳。” “麻烦你了。” 郁蓝时不时踢蹬一脚,忽然伸手抓挠高殷的面庞,高殷顾不上再说话,狼狈地跑向屋内,郑春华看着远去的丈夫,安慰自己:毕竟是他国公主,重要些很正常,如今是太子的关键时期,可不能给他拖后腿。 自己还要去为他们准备饭食呢! 高殷将郁蓝丢在床上,赶走所有侍者,闭锁好房门,才回过头来:“你是想做什么?” 郁蓝扭来扭去,口中咕咕嘟嘟冒泡,迷迷糊糊说:“我要喝水……” 高殷亲自给她倒了一盏温水,把她拉起、喂在口中,看着她像金鱼一样蠕动嘴圈。饮了半盏,忽然见到郁蓝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神,口中射出水线,喷了他一脸。 她哈哈大笑,向后倒去,跌在柔软的床褥上,高殷狼狈地抹着脸:“你什么意思呢!” 郁蓝不解释,自顾自地大笑,笑了好一阵子,声音才低沉下来,变得清冷:“我让你在登基之前,不要再去你的好姨姊那里。” 高殷正用毛巾抹面,闻言表情一愣,又揉搓了两下做无事状:“为什么这么想?” “哼。我是突厥人,还不知道你们的想法吗?一看就懂了。” 郁蓝翘脚不断摇晃,高殷一拍脑袋:是了,忘了突厥人的习俗是继承小妈,想是他们那边这种事情多不胜数,给郁蓝看得见怪不怪了。 要解释说没什么,高殷还挺心虚的,毕竟他和段华秀心照不宣,有些类似李治和……武媚娘? 只是他和段华秀的身份地位,都比这俩后辈高而稳固了无数倍。 甚至于高洋都可能知道了,只是他无力去管,只要事情不闹大,他也无所谓:因为在高洋那边看来,自己能得到段华秀,也就意味着可以得到一部分段氏的支持,如果段氏和斛律氏都完全站在自己这边,那他就彻底稳了。 当然,这只是猜测。 既然被妻子点破,高殷也不打算遮掩,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找理由含糊,就有些羞辱人家智商:“很明显吗?” “也不是,你还好,可你的姨姊像是要吃了你一样,目光粘得分不开,我看了都害怕。” 郁蓝嫌弃的拍打身上,她宁愿接受一身酒气,也不愿意沾染浓烈的脂粉气:“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我跟你去见过你母……皇后,我想段妃对你再客气,也不至于超过皇后吧?” 说着,她直视高殷的脸,目光炯炯:“你也不止我这么一个女人,是不是在附近还藏着一个?军中还有一个?无所谓,以后还会有更多,这种事情不算什么。” “但事成之前,决不能因此出错。你若是不想做皇帝,就趁早放我走,我回草原另找良婿,若是还想……” 她抬起双脚,夹成一个牢壁,将高殷锁在她的双腿中:“就听我的话。你是我的夫君,我不会害你,至少现在……你还是。” 高殷坐在一旁,沉默着,过了片刻后叹气:“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以后不再去,就算去也是公事。” “嗯。这就好。” “不过段妃也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事情:我的兵马里,似乎有人被太后策反了。不能说是策反,应该说一开始就是太后安插进来的人……” “杀了他。” 郁蓝眨巴着眼睛,像是在说自己喜欢红色:“死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还是你的部下,随便找个人请他喝酒然后把他丢进河里,这种事情多着呢——城市真不方便,我们都是丢到野外,过段时间就拿剩下的回来,虎豹会帮我们处理的。” “这里是中原,不能用这么残暴的方法,反而会让更多人害怕。”高殷被逗笑了:“而且他为我立下过功勋,有功之人在我这,哪怕微功也要赏。” “你自己看着办。”高殷这话,让郁蓝觉得还算满意,她对政治的见解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父亲,与丈夫不同的地方有很多,但论功行赏、体恤部下,在哪国都是君主的责任。 父亲燕都和丈夫高殷,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而齐帝高洋……那种已经不算人了。 郁蓝在突厥时,就感受到了父亲的短视,说明他的上限就在那里。 而高殷的上限,自己还在窥探,高长恭的忠诚与执行力,代表了高殷的魅力、眼力和筹谋能力都非常优秀。 这才是阿史那郁蓝愿意松口的原因,突厥人只服强者。 第285章 关系 “我会的。” 高殷已经知道郁蓝想要的补偿是什么了:“我之前写了些东西,弄了些戏班,并借此在国都里办些生意——其实不缺这点钱,主要是为了铺出来一些关系。” “关系?” “买卖是跟着人走的,有人才会有买卖,也才会有情报和……团体,这些东西就是我打入各个不同团体的方式。” 他站起身,比划着向妻子解释:“人如果独自在深山草原,那和野兽没什么区别,人本来就是野兽。” 突厥人一向被说成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郁蓝不仅知道,还能从周围人的眼神中感受到,闻言哼了一声,没听出高殷是想嘲讽还是想赞扬。 “可到了一个村庄,出现第二、第三,乃至更多的人,就会出现不同的地位,比出一个高低和尊卑——就像那个叫宇文邕的俘虏,在周国是周主之弟,但在这,任我们捏圆搓扁,生杀只在我一念之间。” 郁蓝笑了起来:“这跟你说的关系,有什么关系?” “人受限于各种关系,比如我的那个部下,他对自己的孩子,肯定比其他人的孩子更加亲近。同样的,太后信赖他,也是因为之前的关系缔结的够深。但如果我给他的赏赐和前途比太后能给的更大,那他会选择谁呢?” “就看谁的关系更硬,让他更安心了。” 高殷打了个响指:“没错。没有太后,我不会收下他,可现在若是无我,他就不会在我的军中,享受优渥的待遇,他舍得放弃吗?若是再被我提前知道了,他会恐惧我的报复吗?” 郁蓝赞许地点头:“但是你不会亲自去和他说这些道理。” “不会。” “那你就要派人提醒他,既不能让他一无所知,又不能把他逼急了,就像是钓鱼,将饵埋在钩子里,钩子挂在鱼竿上,你在岸上控制鱼竿,不需要亲自下水。” “正是。” 郁蓝的嘴角微翘:“这些鱼竿是谁?” “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郁蓝没有觉得被敷衍,至少她知道了丈夫留有后手,似乎这邺城是他的领域,那么同样是她的领地。 感觉到妻子的满意,高殷心里颇有成就感,门窗已经被关好,精神上的共鸣让夫妻俩产生了相同的情欲。 敲门声响起:“太子,午膳已经准备好……” “放那儿吧。” 宫人们已经很熟悉这种有事要办的语气了,自觉退避。 …… 话分两头,高湛这边可就惨了。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府中,他已经很久没这样了。和士开与慧心弈棋,二人面面相觑,高湛走到他们身边,打砸摔骂:“可恶!可恶!” 和士开见怪不怪,将高湛拉在座位上,揉搓抚摸着他的胸口,替他舒心缓气,不断安慰,随后才问起缘由。 高湛说出了经过,还没等他发怒,和士开就大骂起太子,将高湛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话都吐了出来,让高湛很是共情:“正是,他这么做,眼里还有我这个叔叔吗?!” “唉,将来有这么一个主子,我们的日子也难过得好了。” 和士开哀叹,高湛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捏紧了拳头,没有反驳。 他看向慧心,慧心笑着询问:“是否太子对小僧也有安排?” 高湛惊奇地瞪大双眼,接着又不断叹息,甚至流出眼泪:“是我保不住你,那家伙……他要把你发配到突厥去!” 和士开和慧心闻言,都大惊失色,急忙问高湛有没有办法,高湛摇头。其实他可以再劝劝母后,让她施加压力,但这样会联系上高洋,他现在暂时不想和高洋父子起正面冲突,特别是不想暴露马脚,让高洋知道他们正在谋划的秘事。 忽然间,他动了杀死慧心的心思,既然这人要走,总有可能泄密,不如就弄死他,不让他把秘密带出府。 这么想着,就听慧心惋惜:“……若如此,我当自刎于王府,以示小僧愿用一生追随大王。” 高湛听得呆了,他来真的? 只见慧心去摸墙上的宝剑,取下之后就对着自己的脖颈一横,和士开连忙阻拦,慧心怕伤了他,才被和士开轻松夺下,他叹息着:“士开,何必呢?就让我为大王去死!” “哎呀~平常那么聪慧的一个人,怎么这时候不懂事呢?”和士开收起宝剑,走到高湛身边:“现在是至尊要我们交人,若是交出去前,人就死了,不就等于说我们有鬼吗?” 高湛一拍脑门:对啊!他没想到这茬。 “再者说,就算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查不出来……但至尊若是因此发怒,岂不是得不偿失?” 高湛连连点头,甚至发起怒来,对着慧心大骂:“真是不明事理,自己死倒落得清静,可怜我府中百余口,都被你牵累!” 慧心跪地,连连谢罪,高湛见状也不好意思再责骂:“算了,也不是你的问题。” “是那个该死的汉种!” 他又咬牙切齿起来。 和士开眼珠一转,继续说着:“其实这也是好事。” “哦?如何说?” “太子可能是真心举荐慧心——毕竟奉国任而出使,又是传播佛法,是一件极利好的事情,慧心做好了,您面上也有光。” “是这个理……” 见高湛微微点头,和士开又继续说:“况且慧心人在突厥,也能给我们传递突厥的情报,甚至于说——太子将自己包装成月光王,您又为何不能也变成一个佛王呢?” 这话说得高湛心中一动。他这一年来,在邺都的声名愈发狼藉——虽然本来就臭,但进谗言害二贤的谣言已经流传得满天飞,鼠王的外号已经没跑了,连带着王府诸人都面上无光,这也是他这段时间夹起尾巴做人的原因之一。 如果慧心能帮自己开拓突厥蓝海市场,抓住风口发力点,运营起长广王这个IP,那对高湛也有极大的好处。 甚至于破坏掉高殷和突厥的关系,让他们反目成仇……这个太美好了,高湛不敢细想,只希望能够通过慧心,从突厥那捞点好处。 这么想着,他又变了个脸色,语气沉重的说:“真的是委屈你了。” 慧心摇头,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一切都是为了大王,您才是大齐的天命所归!” 高湛一凛,缓缓点头,心中涌起了无限自信。 第286章 无巧 “这就走了?” 慧心上车,离开王府,和士开为其送行。 听见同僚的询问,慧心微笑以对:“日后仍有再见时。” “唉,汝能离此,说不定也是好运。”和士开哀叹,赶走周围的人,说自己要跟慧心说两句肺腑之言。 他凑上来,悄声询问:“太子对我可是有什么安排?” 慧心露出不解的神色:“有这个消息吗?听说只安排了我。” “呵呵呵……不要装傻,这个时间来到王府,汝真当我不知?” 和士开伸出细长滑嫩的手指,轻点慧心的脸颊,嘴上说着温柔的话,目光却狡诈如蛇。 “不用怕,都是为太子做事,现在汝远走高飞,咱们里外互相支应,若将来有事,希望汝记得今日情谊,照顾一下我。” “……” 慧心沉默不语,这个样子,在和士开眼中就是承认的意思,他大笑:“放心,以后我便是君之下友,以君马首是瞻。” 等马车走后,和士开抹了抹头上的汗。 即便慧心真不是太子的人,也无妨,至少在这长广王府,他的影响力比慧心大,想弄死他还不是小事一桩? 何况他能笃定,慧心和太子关系匪浅,如今慧心被调走,看似是太子排挤长广王,其实很有可能是太子保护他撤离。 那也就是说,太子对长广王要下手了,自己未来称价如何,全看这次。 他不由得苦笑,若不是把柄被人捏在手中,也不愿行此贰臣之事,从这个角度来说,太子比至尊更阴毒呐! …… 从长广王府出来,车驾行驶向大都督府,按照规矩,慧心要去举荐人处道谢,太子高殷正在那里等他。 见慧心来自长广王府,大都督府内的诸员面色颇为不善,不过没冲他发脾气,由于义将他带进府中。 两方会面,慧心应答得体,让高殷很满意,随后高殷屏退众人,独自留下慧心与于义:“在九叔府中待得如何?” “据实而言,不怎么样。”慧心讪笑,高湛的兴趣爱好都有些残暴,自己受到的最高恩赏居然是侍奉他,除此以外还要想尽办法帮他敛财和掠女,慧心毕竟修习佛法,这种事情逼迫到眼前甚至要亲自操劳,多少令他感觉不适。 不过他还是挺下来了:“幸不辱命,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给长广王灌输天命在他的想法,让他相信至尊百年之后,太子必不饶恕,而晋阳的兵力远胜于邺城之兵,加之太后支持……” 这本就是现实里有的情况,只是说高演比高湛大,而高湛除了是她亲生子,其他一无是处,有着两个劣势,娄昭君才以扶持高演为主。 当高演登基后,做的操作都表明他不甘心为傀儡,要抓稳自己的基本盘:寻找已经没落的高欢时期的功臣后代,重新赐予封国官位,追封名望高的督将、朝士,并且让臣子探讨追封前朝两代王与前朝三王朝的子孙名单重新封赏,在国子监设立学生每年考试,同时下诏书颁布推恩令。 是的,高演也搞了推恩,让那些有大量封地的人分出并授予自己的子弟,“以广骨肉之恩”。 并且他八月份登基,十一月就亲征库莫奚,这是要立军功,而立自己的儿子高百年为太子,而不是按照娄昭君的心意与之前的约定,立高湛为太弟,其心昭然若揭。 因此他表现出种种要摆脱母后控制的迹象,俨然又是另一个高洋的时候,娄昭君便有了痛下杀手的理由,历史上高演的马匹受惊,让他摔下来折断腿骨,很可能便是他母亲的手笔。 政治可以有巧合,但政治家绝对不能相信巧合,否则就不合格。 即便摔伤摔到濒死,是高演真的倒霉,但杀死高殷,则多半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因为高殷已经失去了绝大多数力量,而高演若真的连自己亲儿子高百年的皇位都不想保,愿意交给弟弟高湛,那他还有什么必要杀高殷呢? 只有高湛登基,高殷才会威胁到他的正统,因此高殷猜测,历史上的高演后期已经被母亲控制住了,毕竟他们就是母亲一手扶持起来的,只要娄昭君想要高湛继位,那么逼迫高演传位于弟弟,杀死废帝侄子,都是合理的。 否则高演就太抽象了,明明自己对侄子动了手,却寄希望于高湛的人性。这个弟弟有没有,他难道还不知道?只是被控制住罢了。 娄昭君需要的是听话而好用的孩子,高湛是最听话的,所以也最受她的喜爱。 那么如果,高湛表现出了可以取代高演的迹象,娄昭君应该也不是没有调转扶持对象的可能。 毕竟这种世系的转移,还是从高洋开始的,他取代了兄长的位置,事实上夺取了高孝琬的继承权,所以如果再度出现一个“突发情况”,那么高湛在母后的支持下从中取乱,奠定权格,在这种继承法下,高殷和高演等人也都没有办法。 这就有两个关键点,一个是高洋死亡的时机,高洋活着的时候,他们可不敢有所动作。 另一个则是晋阳军方的支持,这点,娄昭君能给予高湛最大的帮助。 谁能掌握这两点,谁就是下一个齐帝。 “……长广王的野心,的确已经被我勾起,从他的立场来想,也是为了保命。” 慧心微笑,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总是会惊慌失措,匆忙进行判断。 有高殷此前表现出来的恶意,以及这段时间慧心潜移默化的洗脑,高湛已经很恐惧高殷了,完全相信高殷一登基就会收拾他。 即便慧心走了,还有一个和士开留在高湛身边继续发力,这个是真正的亲信,高湛不可能不中招。 到时候行明朝旧事,什么龙袍、御用器皿,全都往长广王府中塞,给高湛扣一个谋反罪名问题不大。 其实现在就可以做这一切,只是谁都知道,高湛没那个能力,会有很多人怀疑是对他的栽赃诬陷。 不仅不能坐实罪名不说,出于娄昭君的面子和宗族亲睦的礼学,高殷说不定还要为高湛求情,这样反而给了他逃脱法网的机会。 要想一个更有力的招数,让高湛失去翻身的可能。 “你做得很好。” 高殷微微点头,他不怀疑慧心会叛变,只要把他之前做过的事情,包括编造高湛为鼠王的种种流言告诉高湛,他自己就会把慧心切八段,只有高殷才能庇护慧心,也是慧心将来的依靠。 而且这次出使突厥,在不求上进只求荣禄的人眼中,是一个苦差事,但在野心勃勃的人手里,确是一个改天换地的机会,借着齐国之任去突厥之地传播佛教,无论对哪边都有功德,做得好了,后面的陈玄奘就是“慧心第二”。 这种机会才是慧心想要的,也是高湛无法提供的,他连连磕头:“多谢太子,臣必为太子再建功勋!” 第287章 鹌鹑 高殷在大都督府处理完事务,就准备回宫去了。 而今已是七月中旬,离高洋去世还有两个月,高殷也要在这两个月内巩固自己的势力,包括吞并京畿大都督府。 京畿大都督原本是尔朱荣时期,为了控制住京畿这一块的军政,所建立的一个统军机构,实际上和霸府差不多,只是由于权臣位次的需要,在行政上低于晋阳军府。 即便如此,京畿府也统兵二十万,最开始高殷手中新建立的大都督府,其中两万兵马就来自于京畿府。 而高洋之所以诛杀尔朱英娥,也不是乱杀的,在疯狂的表象下,是缜密的算计。 第一个自然是元魏复仇,不仅让诸元松懈,入宫赴宴,几乎被他一网打尽,还让高殷在吃了彭城王妃肉的同时,也吃到了残元的人脉; 第二则是逼迫高浟交权。无论京畿大都督是谁,其一登位,就会本能地抵抗高殷侵夺他的权柄,此时大概唯一能容许高殷随意侵犯京畿府权威的只有高长恭了吧,高延宗都不一定会同意,但高长恭的资历还不够。 那么先任命高浟为京畿大都督,再通过诛杀其母、淫乱其府的操作,让高浟在悲愤之下交权闭门。 这样高洋便可以以等待高浟收拾心情的名义,让京畿府暂时无主,形成了权力真空,高殷的大都督府就能渗透兼并京畿府的部众。 就像靓坤说的那样:先以大都督府和太子的名义,平时执行巡查、演习等公务,让京畿府派人过来帮忙,帮着帮着就自动变成了大都督府的人,一切顺理成章,之后就可以把京畿府取消掉了,由高殷重新建立一个忠诚于他的军政部门。 同时在高洋去世后,由高殷起复高浟,恩德来自高殷,让高浟只能服从和反抗,端不起皇叔的架子。 所以高殷这段时间也很忙碌,一切都在为将来自己掌权而做准备,有高洋的帮助,这一切不难,但需要下功夫的时间。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特别机密的工作,即便以高殷的身份,做这种事情也是找死,他私下只敢交给李鹤这样的亲随去执行。 “找到合适的人了?” 李鹤跪在地上,恭敬地说:“已经找到了,关押在城外北郊的地牢里,身上的痕迹也被处理过,应该是极其相似的。” “嗯。抽个空我亲自去看看,这之前,你把他好好养着。” 李鹤再度恭敬的磕头,忍不住心生喜悦,自己能操办这样机密的任务,就连周逸和他那群人都只能在外围为自己做辅助,想是重新得到了太子的宠信。 将来太子续统,自己随之高涨,将来权倾天下,也未必不是难事。 那么除了工作以外,还要给太子找些美女珍宝,供奉上去,更讨欢心啊。 处理完了事情,高殷略作休息,便命人起驾回宫。 高殷回宫,这日又是清凉宫送东西,近来这些事情都是高殷亲自过问,以免外人探晓。 他跟几名侍女入内间,打开来看,是一件绣品,上面是两只鸳鸯。 高殷起了调笑的心思,问起石梅:“这是两只鹌鹑?” 石梅呵呵直乐:“太子别取笑我了,连我都知道这是鸳鸯。” 旁边的几人随之大笑,石梅又接着补上:“想是昭仪见睹太子与妃夫妇恩爱,贤、琴什么的……” “贤伉俪、琴瑟和鸣?” “对、对!太子真是神了,昭仪就是这么说的!” 石梅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高殷倒觉得她很直率,这几次青蕊有事不来,就由她和其余几个女官送来东西,在他眼前混了个眼熟。 想是自己赏赐过这女子,让段华秀上心了吧。 她还真是在各方面讨好自己,这鸳鸯绣品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但说成是祝福他和郁蓝的小礼物,也不算有错。 “昭仪还在宫里炖着汤品,晚间还会差遣我们送宵夜过来,希望太子……” 石梅不好说完,高殷知道她的意思,段华秀希望自己晚上别跑来跑去,要么就待在东宫,要么就去她宫里。 想起前天郁蓝对自己的告诫,高殷便说:“我晚上会在东宫看书,到时候你们再送来吧。” “是。” 石梅的语气似乎有些失落,这倒是挺正常的,仆从随主,她的主人肯定希望自己过去。 高殷拍手,门口的侍卫就传唤婢女,让她们端来一份酒食,高殷对这方面一直都很细心。 宫女分三种,一种是达官贵人的女儿入宫当差,因为后宫的需求很大,多有上层贵族的女性入宫做讲师传授经典或佛学,前魏大臣李彪就有个聪明的女儿,被皇帝征为婕妤,“婕妤在宫,常教帝妹书,诵授经史”,公主、后妃与宫官们都是这类女官的学生,她们地位崇高,也不用做杂活。 接着是各公主妃嫔身边的女官们,这类多数是进入皇宫的贵女们所携带的婢女,俨然是一个大宅门的管家,随着主子一起锦衣玉食,指使宫女们做事;还有一部分是原先的贵族官家之女,由于战败或抄家,沦为官奴,但此前有着优渥的生活和家学,多半能凭着这些身份,混出点人样来。 最惨的则是这些纯粹做杂活的底层宫女,说是人蚁也不为过,为奴为婢侍奉贵人,即便贵人得宠,她们也入不得法眼,因为这和她们毫无关系,贵人甚至也不知道她们的存在,谁会记得干活的牛马? 反倒是贵人如果失宠或心情不好,还会拿他们出气,平日里也得不到多少赏赐, 多数人只是混个温饱,在帝国最高贵的地方,勉勉强强地苟活着。 虽然段妃仁慈,在她的宫中这种事情不多,但仍旧辛苦,高殷无法完全帮助这些人,但不妨碍他对她们心生怜意。 如果青蕊亲来,高殷就会让下属塞些包好的食物和礼品,挨个送到她们手中,像是青蕊这类大女官不来,只有几个小宫女的时候,高殷就会让人准备酒菜,不怎么丰盛,但有肉有酒,能吃得饱,给这些比自己还大一点的孩子吃顿饱饭。 等她们吃完,自然会有下属引导她们出去,高殷也不会在这里让她们战战兢兢,看完了绣品,重新放入盒子,便拿到自己隐私之处封锁起来。 现在还没到品尝的时候,高殷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今日他随妃出宫,他去大都督府办事,而郁蓝出城打猎去了,这对突厥人是日常活动,能忍这么多天,已经够给高殷面子了。 她的随从除了突厥人,还有李秀等人跟随着,倒是不怕有什么奇妙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 郑春华则是带领着其他人做瑜伽,这也是属于她的日常活动,高殷也不好去打扰。 想来想去,也就剩下一个。 “太子!奴家可是好久没有见到您了!” 刘逸听说太子来了,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从厢房内跑出来,白嫩滚颤,摇摇欲飞,扑进高殷的怀里。 才刚开口,她脸上就不断流泪:“奴家还以为,您把奴家给忘了……” “怎么会?” 高殷抚摸她的头发,心猿开始意马:“实在是事情繁忙。” “原来是这样……也应该的,您是齐国的储君,肯定有万般事情要您决断,您今天能来,已经是奴家的大福气了!” 刘逸说着,赶走身边的婢女,跪下来侍奉高殷换鞋——这倒是高殷的习惯,他觉得如果进屋子不换鞋,那么屋子里面遍地都脏,何况屋内通常都铺设地毯,穿鞋反而踩脏了。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高殷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在郁蓝面前虽然也是主导者,但郁蓝可不是能让他心神松懈的人物,就像藏在怀内的利刃,既有安全感,又要小心被刺伤;而跟郑春华的相处,也要守着礼节、端起架子,不能完全轻松。 唯有刘逸,身份低得和石梅等奴仆一样,高殷反而可以尽情地暴露自己内心的阴暗:“卸甲。” 刘逸闻言,迅速拉掉自己身上的衣物,被高殷抱起时,故意小声求饶,这样能让高殷更兴奋,继而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宠爱。 从刘逸厢房处出来,高殷双腿发软,精神却愉悦而舒爽。 一摸腹部,也是空空如也,想起刘逸也没吃饭,就让膳房给她送去一些精制的美食,高殷自己却坐在殿内,等着段华秀的人来。 高殷叹息,这大概就是想讨好所有人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吧,为了迎接段妃的宵夜,自己反而不能吃东西,否则一吃就停不下来,比不吃更难受,到了晚上也没有胃口。 “太子妃到哪了?” 高殷问起来,侍者们出去打探,说已经进城,大概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回到东宫。 也不知道她打到什么猎物,有没有给自己留一些。 高殷反而羡慕起郁蓝的生活来,除了不能随意和人链接,其他地方倒是轻松自由,哪怕她拿着猎到的野兽进宫来炙烤,别人也会以突厥人这个身份,一边嫌弃一边理解,而他就不行。 第288章 鲜仇 “以后还是找些托词,经常跟她出去游玩吧。” 带领军队狩猎倒是一个很不错的理由,只不过最近不能用。 高洋虽然在历史上十月十日去世,但不能保证这个世界会不会因为他的影响而改变。 在史书的记载里,高演是“崩”,高洋是“暴崩”。 而且高演那种摔下马的纯外伤,不仅治不好,还说成了“暴疾”,那高洋这个“暴崩”就比高演更有意思了,他的死亡,或许比高演还要意外。 高洋后五年纵酒狂欢,肆意享乐,死亡是正常的,而且不能确定他何时会死,所以历史上他能自己准确锁定是十年十月十日,反而像是史家借着他的口,传递某些真相。 若是讲究起阴谋论来,那便是:正因为高洋醉酒疯魔,什么时候死都有可能,因此娄昭君下了手段,让高洋骤然猝死,但高洋毕竟是一代雄主,死前留下了遗诏,布好了局,破坏了娄昭君想让高演篡位的计划,成功让高殷继位。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证据,掩盖在迷雾中,成为历史的意趣之一,而且此世也不会如此发展了,高殷的势力可比历史上强劲很多。 只是高殷仍旧对娄昭君无限提防着,把她视作一个为了权力,敢于对当朝天子、自己的亲儿子下手的猛女。 有一种说法是娄昭君的基因不太行,导致高欢的其他儿子都很正常,就是她亲生的这几个都有性格缺陷。 高澄高湛不需要说了,高洋那更是需要被研究的齐国精神病人,就连公评最好的高演,也有着登基之后殴打臣子,被臣子指责和先帝一样的事例。 所以被娄昭君这种病毒母体所盯上,高殷不敢松懈,若是他这时候出城狩猎,娄昭君抓住机会杀死高洋,然后闭锁城门、裹挟群臣,再让高演前往晋阳强行登基,那他高殷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 在自己登基前,高殷都要和高洋待在一起了,至少不能离太远,随时能见到面。 齐国对眼前局势有数的上层,都知道现在是太后和太子两派着力的关键期,决定着齐国,乃至中原未来上百年的命运,所有人都静待着时机。 侍者进来通报:“清凉宫又差人来了,说是送宵夜。” 高殷等的就是这个,将书放到一边,心下不由得一松:“让她们进来吧。” 侍者应声,走出廊中,直至殿外,对在此等候的段妃侍女说:“尔等便随我入宫吧。” 侍女们躬身应是,今晚值夜的恰好是左卫坊率窦孝敬,由他的部下带着宫女们入殿。 石梅地位不高,拎的也是最重最难拿的汤品,她的体力又不能一直支撑,只得尽力抬起,走得极慢。 “走快点,切记不要让汤洒出来,不然太子没了食欲,昭仪发怒,我也被你牵连了!” 前方的女官呵斥,却并未出手帮忙,石梅小鸡啄米般点头,远远地吊在后方。 女官冷哼,转过头去。 经过拐角,石梅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停住。” 前方的同伴已经不见踪影,周围只有这个男人,石梅不知道这个人就是窦孝敬,但见到他打了三个手势,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石梅的手僵住,将食盒极力举向窦孝敬,脱力的双臂在空中不断晃动,隐约渗出血色。 底下有一股巨力将食盒顶起,窦孝敬接过,轻轻打开食盒,上一层是莲子冰糕,下一层是安神补脑汤。 窦孝敬扯动指间的细线,从他的袖口中洒出来一些粉末,分别流入到糕点和汤品中,随后竖起手腕,停止下药,又迅速将盖子盖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个呼吸,香气没能逃离就重新被他封印。 “走吧。” 窦孝敬将食盒放在地上,退后数步,消失在长廊的黑暗中。 石梅如梦初醒,疼痛向她确认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今夜就是她复仇的时机,无论成败,她都活不过今晚,也没有了回头路。 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但石梅仍旧感觉神晕目眩,她深呼吸数次,脑中不断压榨着当日姐姐死亡的场景,回忆那新鲜的仇恨,胸腔也渐渐迸发出更多的力量。 “你在磨蹭什么?小心我回去告诉昭仪,让她打死你!” 女官探回头来,对着石梅轻喝,石梅低着头,唯唯诺诺:“就来了。” 女官骂骂咧咧地过来帮手,对这个粗使宫仆的变化浑然不觉。 太子高殷作为国之储君,他的饮食管理机构也非常完善,有专门的部门和官员进行负责,分别是典膳局、食官署、太子内官与典仓署,其实就是负责皇帝饮食的尚食局微缩版。 其中食官署主要负责饮膳的制作,典仓署是仓库管理,为太子进奉膳食,并先行尝之的工作,主要由典膳局的典膳郎和太子内官的司馔负责。 理论上,所有到高殷眼前的饭菜,都要经过检测,防的是饮食在流转过程中有人下毒;不过规定虽然如此,但实际运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之前的高殷虽然对下毒这件事无所防备,但他是遵守礼节的,一定会走流程,让典膳郎和司馔先用,因此数年来安然无恙。 不过有些是无法提前试吃的,比如宴席上准备好的菜肴,以及李皇后、段昭仪时常送来的宵夜;因为她们都清楚之前的高殷有通宵看书的习惯。 这样的读书法不仅是一种政治姿态,也是因为原主真喜欢读书,但这样对身体发育不好、容易饥饿也是事实,因此头几年的原主还会照旧走流程,而后几年高洋发癫后,原主也开始上起孝经的课,认为这样对父母长辈赐予的食物多加怀疑是不对的,除了按照父皇的指示,对仁寿宫送来的东西严加防范外,对宣光殿、显阳殿没什么戒心。 李祖娥送来的倒还好说,她十指不沾阳春水,送的东西都是让底下御膳房的女官们做的,可以随意试吃,而且实在不需要提防;但段华秀那边就比较尴尬了,她送的往往还会加上她自己亲自下厨做的几样小菜,又要精致和多样,因此分量就不大,吃完也就顶个饿。 不过是越到后来,她做的菜就越多,这几样东西明显就是给高殷本人用的,高殷也不好把她精心制作的菜肴分享给其他人,若是让女官们报告回去,说不定会让她难受。 但现在的高殷是个疑心病很重的家伙,行百里者半九十,若是仗着有历史光环,不慎栽在这些新出现的阴沟里,那就得不偿失。 因此高殷启动了典膳郎和司馔的工具人职责,即便是段华秀做的宵夜,也要陪着尝一口,反正自己上位,有一万个办法哄好段华秀,小心驶得万年船。 以往的流程不用这么复杂,光是验菜是否有毒,就已经耗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再加上司馔们试吃并等待发作的时间,菜容易凉了,还耽误她们回去报告的功夫。 段昭仪的宫女顿时奇怪起来,她们和东宫关系良好,太子没架子,也让她们将东宫当成半个家,直说以往都不需要这么麻烦,七八张嘴同时问起,东宫官员无奈,只得重申这是太子的命令,才勉强弹压住宫女。 石梅的双腿开始发抖,她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忽然加大了审查力度,自己会被查出来吗? “你怎么了?” 一只手覆盖在肩上,吓了石梅一跳,她回过头,是一同做事情的杂役吴春。 她放下食盒,伸出双手,肌肉微微发颤:“太重了,手臂酸。” “唉,昭仪喜欢送东西来就算了,太子今个还严格起来,让我们更难做——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睡觉……” 宫女们窃窃私语,打发着时间,过了会儿,太子让她们进去:试吃已经全部完毕,没有太多问题,该让她们进去看太子的反应,回去报告段昭仪了。 石梅的心凉了半截。 第289章 馋鬼 没有人出事? 莫非那个不是毒?还是说自己是障眼法,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他人? 石梅四处张望,马上惊觉自己这样很容易被误会,连忙低下头,随着众人一同走到太子寝殿去。 她故意走得快了些,站在前列并丝毫不让,其他女官对她有所不满,但在太子面前也不好直接呵斥,只想着回去再教训她。 “这一盘是谁端来的?” 听到问话,一名宫女出列:“回太子,是奴婢。” “嗯,味道不错,也没撒漏,你很用心。” 高殷忙的时候没有这种闲工夫,不过偶尔也会有这样期待着段华秀宵夜的时候,饿也是真的饿,所以会较为投入一些。 这时他就会做些人情,就像现在,如果里面的菜品没有撒漏,色香味俱全,他就会一边用膳,一边将宫女们叫出来,找借口多给些赏赐。 因此石梅硬挤到身边,女官们以为她不仅想出风头,还想快些出来拿赏,心里恨得牙痒痒。 段妃的糕点,高殷会特意留在最后享用,而冰糕和汤品按照他的习惯,都留在最后,相关传菜人也一一被点出列来,接受赏赐。 这些菜肴上都会撒些香料佐味,因此有些粉末,问题也不大,只道是寻常的提味。 “这是谁上的?” 石梅闻言,抬起头来,快速地瞥了一眼。 冰糕被挖去一小块,虽然重新压了压,但形状改变了,而周围无异状,让石梅很失望。 她极力掩盖这一点:“回太子,奴婢端来的冰糕与汤,冰糕是解暑尾夏热用的,汤是安神补脑汤,可以调和气血,是昭仪怕您疲倦,特意为您补充精力熬的。” 高殷笑了笑:“昭仪真有心。” 他听说了功效,倒是很感兴趣,毕竟连日大战,现在腿脚都有些松软,的确需要多补补:“你回答得也很好,有些机灵劲。” 石梅闻言磕头:“奴才的聪明都用在了揣摩昭仪的心意上。” 高殷闻言大乐,觉得这个丫头真是胆大,其他女官看她的眼神已经要冒烟了,因为她已经触犯了宫廷的法则:越过上级讨好贵人,成功了固然得宠,但得宠意味着挤下旧人,也就是挑战女官们的地位,所以一旦失手,将会被排挤到死。 高殷舀了一口汤,心意微动:“你叫什么名字?” 石梅虽然开始怀疑,但毕竟这是安排好的事项,也是她此生最后的机会,因此还是希望亲眼见到高殷吃用糕汤,确认之后的情况再做打算:“奴婢叫石梅。” “石梅……”高殷想起了这个名字,曾经在显阳殿见过,他还问过话。 “傲立严寒,不惧风雪?” 石梅没想到太子居然还记得,微微一怔:“是……是!” “把手伸出来。” 石梅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太子已经发现了,他是月光王,是神佛转世,自己只是个卑贱的凡人,能谋害他吗?他有天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的牙齿打架,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从高殷的指令,机械地伸出手。 高殷放下汤匙,将她的手握住,左右翻看:“嗯,没有新伤,想来最近工作不重,让你能休养了。嗯?你手臂有伤?” 石梅羞涩地拉起衣领,蜷缩胸部,高殷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骚扰的意味——虽然当场办事也无人阻拦,但他还是有些道德包袱的。 而且石梅这个举动,也颇让他同情与欣赏。和完全顺服、任他摆布的刘逸不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子的神色虽然怯懦,但性格坚毅,眼神里却有一股热情在燃烧着。 高殷有些内疚,怀疑是自己之前对她表现得亲密了,结果被人排挤欺负。他自觉看人颇准,这样的人过刚易折,如果不保护一下,大概没过多久,就会莫名病死或失足落水了吧。 “我看你顺眼,以后你就经常来我这吧。” 高殷看着其他女官,她们不敢直视,全部垂下头颅。 不多时,带头的女官笑着出列,将石梅扶起,笑着说:“石梅,这是太子欣赏你呢!还不快谢谢太子?” 石梅的表情如云山雾绕,仿佛刚刚才清醒:“谢太子!谢太子!” “先别急,你送来的东西我都没尝呢。” 高殷先嗅了嗅味道,段华秀的手艺的确不错,令他食指大动。 随着汤勺接近高殷唇舌,即将流入喉中,石梅屏息静气,心同样吊到嗓子眼里。 “西河王来了。” 侍者通报这个消息,高殷闻言,放下碗筷,出门相迎。 石梅差点没背过气去,忍不住翻白眼,她连忙跪在地上,掩盖自己的异状,身后众侍女同样跪地,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大半年过去,高绍仁比之前长高了一些,他来东宫的次数也不少,熟悉得像自己的寝殿,高殷踏出殿门,就看到一个幼小的身影兴冲冲地朝自己跑过来,连忙张开双手,将他抱住:“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好久没见阿兄了!”高绍仁挺着鼻子,跟高殷诉委屈:“这几日亲姊都不让我出来玩,我在屋子里都快闷死了!” 高殷笑得有些暗淡,前段时间宫里才杀了一批诸元,裴嫔自然会害怕自己的孩子遇上不干净的东西。 不过再怎么血腥的味道,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无踪,绍仁出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大兄这里玩乐——父亲那边不敢去,高殷虽然只比他长几岁,却已经有了长兄如父的感觉。 高绍仁鼻子抽动,目光也飘向了殿内:“好香啊!大兄,你又在吃好吃的!” “你这小馋鬼!”高殷大笑,抱着绍仁进入屋内,坐回位子上,摇晃他的手,让宫女们和他说话,逗他玩乐。 不过绍仁的注意力全在桌子上,他深呼吸,尽揽香气,随后指着莲子冰糕:“大兄,我要吃这个!” 石梅心中微动,但她没敢说话。倒是领路的迟律女官猜到段妃的心意,上前提醒:“这是昭仪亲手做的。” “我晓得,不过绍仁既然喜爱,就给他吃几口——放心,不会太多,我也会亲自登门道谢……” 高殷说了这话,本意是为了避嫌,毕竟这段时间的确太亲近段华秀了,不让郑春华吃还可以说,绍仁一个都不允许,那用意就有些明显。 但这话说出来,又有了登门的事情,高殷想到与郁蓝的承诺,一时语塞,腿上的四弟绍仁扭着小屁股和小手,奶声奶气地催促着:“阿兄快些,我饿饿!” “好好好,这就喂给你。” 高殷没有多想,舀了一勺冰糕,绍仁张着大大的嘴巴,一口将它吞下。 “好吃!” 高绍仁拍着小手,踢踏双腿,忽然间咳嗽起来。 “你才几岁呀,牙齿都没齐,冰糕粘粘的,容易粘喉咙,来,喝点汤。” 又给绍仁舀了口汤喝,这孩子才感觉好了一些,又接着点起菜来,高殷也是拿他没办法,一样给他来一个,还夹在空中,逗弄绍仁来咬,待绍仁吃不到,气得左右蹬腿,才大笑着塞入他口中。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吓了众人一跳,高殷皱眉。 “虎儿,你去看看情况。” 康虎儿得令,刚跨出殿门正要离开,高殷就觉得情况诡异。 “不对。虎儿,别出去,先回来。” 康虎儿闻言,就正要走回来,但这短短数步,就出现了新情况。 “……呜哇!!!” 忽然间,高绍仁翻起白眼,手脚开始不受控地抽动,在他怀中诡异地缩成圈。 他口中的东西都被吐出来,连带涌出一股血沫,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绍仁?怎么了?!” 高殷下意识发问,一种猜测也涌上心头:“菜里下毒!” 事发突然,宫女们尖叫着,手脚并用地退开,唯独一人迎难而上。 玛瑙般红艳的双目死死盯着高殷,石梅从腋下拔出一条刀片——只能这么形容,它没有刀柄,只有两端尖利的刀刃,中间略细,设置了小圆孔,让她可以把手指镶入其中。 刀尖上渗着血,她就是这么隐藏在臂膀上,一路被刀尖撕扯着身体,又用这份疼痛来坚定自己的意志。 这一瞬间的混乱给了她机会,康虎儿被宫女所阻拦,又因为视角问题,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石梅的异动,等他伸出双臂要去抓住石梅时,石梅已经向前冲刺。 她一个扭身,躲开前方的阻碍,做杂役苦活锻炼出来的力气派上了用场,高殷周围的典膳郎、司馔等人都被西河王的异状吸引了注意力,等他们发现暴怒的石梅时,已经为时已晚。 “太子,去死吧!” 第290章 钩吻 在杀向太子之前,刀尖已经沾满石梅的鲜血。 这是她的愤怒,也是她的仇恨,只要能和手中的刀一同,精准地伤害到仇人,她不在乎被谁利用。 太子固然是没犯错的,甚至对她极好。 可她姐姐又有什么错! 石梅抱着野兽般的心境,刺向高殷的心脏,高殷周围的官员和侍从不是吓得浑身发软,就是惊恐地大叫,仿佛石梅不是刺客,而是率领着千军万马的将军。 危难时刻,他们展现了本性,多数人都闪躲避开,四处逃跑,侍奉、尽忠被抛在脑后,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狼狈逃窜的侍者反而阻挠了康虎儿救人,一时间,高殷孤立无援。 他怀里还抱着绍仁,绍仁一边呕吐,一边泣血,哭声余音绕梁,高殷只得将手中筷子丢出去。 石梅轻松拨开,高殷转个侧身从椅子上跳起来,险险避开了心脏,臂膀却被戳中了一刀,流出泊泊鲜血。 和周军交战都没陷入这种窘境。 被刺中的瞬间,高殷被疼痛拉扯进一段想象中:臣子四处逃窜,厨子持刀劈砍,年轻的君主受伤逃跑,无所遁形,死于刀刃之下。 这个画面一闪而过,剧痛提醒他危险还没过去,双腿却有些发软,他暗恨自己没有提防,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他怒吼一声,撞向石梅,脖颈又被石梅抬起的刀刃割破。 这下,高殷的凶性被激起了:只是一个女子,又没有同伴,怕她做什么! 血腥味四溢,高殷也不知道自己伤有多重,只觉得大脑头皮发麻,力气随着怒气汹涌而上。 他松开双手,任由声音渐息的绍仁落地,双手去夺石梅的兵刃,和她的手抓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蒲扇般的大手扇来,拍在石梅的脑门上,把她打得发懵,旋即刀刃被夺走,康虎儿小心翼翼地将刀刃从太子手中拿开。 “传太医!传太医!” 剩下的侍者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石梅压在地下殴打,石梅的机会稍纵即逝,终究没有成功。 身上的疼痛,石梅不以为意,虽然有些遗憾,但她的心情是畅快的,癫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太子你有天命,我杀不了你,是老天不保佑我。但能杀死暴君一个孩子,我也算是值得了!” 高殷怒气未消,惊惧交加,他手上发痛,说明被刀刃割伤了,要是不及时医治,只怕石梅要双杀,赶紧命人取来酒和干净的布,以他的知识功底,也只知道用酒精消毒然后包扎伤口而已。 石梅的话让他想起绍仁还有事,连忙追问,一旁的侍者诚惶诚恐的将高绍仁抱起,只是任他们如何虔诚,也无法让那个小小的人儿再恢复生气。 他闭上双眼,沉沉睡去了,不看他嘴角上的残渣,就是一副安静休憩的模样。 “快给他灌醋、让他把东西都吐出来……” 声音沙哑得让高殷害怕,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喉管都被割破了,赶忙捂住喉咙,温热滑腻的赤液令他后怕,又点燃了愤怒。 可很快,愤怒就消失了,晦暗照亮他的心,高殷下达命令:“别打了,把她抓住带过来。” 声音太小,甚至被侍者们的怒吼,以及石梅的狂笑遮掩住,高殷顿时大怒:“打你妈啊!我说把她带过来!” 众仆顿时惊慌失措,连忙下跪,将遍体鳞伤的石梅押过来,双膝跪地,听候太子发落。 尊卑与生死仿佛掉了个儿,尽管石梅受伤,可肢体动作仍是爽快利落,对着高殷横眉冷笑,脸上隐有汗渍,就像刚刚只是和朋友玩耍打闹; 高殷端坐于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身上仍有鲜血在缓缓流出。 他看着这个女孩,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呢?但是得到的回答也没有意义,先不说高洋那个混账杀死了多少人,自己要承受多少孽缘。 自己是封建帝国的太子,未来领导世家和官僚剥削全天下臣民的地主头子,光是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值得她反抗。 所以高殷一时间没有问出口,无数的侍卫从屋外涌入,都是东宫的护卫。 窦孝敬入内,见到场中的情况,微叹一声:他再如何笼络东宫卫士,公然下令杀死太子也是不可能的。他没有提前安排刺杀计划,即便安排了,这些卫士也只能欺骗糊弄,不可能让他们知道这是太子的情况下,明着让他们对太子出手。 不是谁都像成济那样天真。 疯狂的幻想一闪而过,窦孝敬打消这个念头,恭谨跪下:“殿下恕罪!方才贼人佯攻郑良娣寝阁,臣等恐良娣有失,分兵驰援,竟不知……” 窦孝敬眼泪掉落,猛然跪地叩首:“幸而天佑东宫,殿下洪福齐天,否则臣等亦无颜苟活于世!” 他说到痛心处,伸手拉扯石梅的头发:“这就是刺杀太子的刺客吗?” 得到其他人肯定的答复,窦孝敬高喊:“太子仁德,我却忍不得,不杀了你,我难消心头之恨!” 窦孝敬正要下杀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拦住,在他询问石梅是否刺客的时候,高殷就让康虎儿来夺人。 “太子要活的。” 康虎儿毫无生气地看着他,那个样子,似乎如果石梅出事,窦孝敬也要死。 窦孝敬看向太子,见他面无表情,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产生一股惧怕,这一恍惚的功夫,康虎儿就将石梅从他手中提走。 康虎儿走回高殷身边,一米五的女子像是一袋米或者一匹布,被两个健壮的武人随意提拎。从被拿捏的姿势来看,更像是一只鸡,只是它不挣扎,而是冷笑着,被窦孝敬抓着时就看着窦孝敬,在高殷身边则死死盯着高殷。 她的衣服早就在搏斗中被撕扯得破碎,虽然营养不好,没有什么料,相貌也没什么姿色,但那股宁死不屈的韧劲,却使得高殷对她印象深刻。 无论如何,她是死定的了,无非是死在高殷手里,或者公开处刑,高殷现在没杀死,也只是还有事情要问。 但现在不是一个好时候,窦孝敬的表现太出格了,如果不是碍于娄昭君的面子,他甚至想建议窦孝敬把“杀人灭口”这四个字贴在脸上。 无论平日多么精明强干、精于盘算,在重大的抉择和事故面前,人们总是会暴露出灵魂最深处的本性,那些逃窜的侍者是如此,窦孝敬也是如此。 一旦暴露,窦孝敬将九族诛灭,所以杀心重了一些,反而暴露了。 但现在不是清算他的时候,高殷下令,让牒云吐延带的那队百保鲜卑和步兵校尉羊烈率领的东宫卫率来这里护持,窦孝敬等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去保护太子妃和良娣。 窦孝敬知道自己已经被怀疑,心中懊恼万分,但他也无法,只得领命而去。 简单地包扎后,高殷的伤情得到了控制,只是高绍仁的情况就不容乐观。 医者确认,下的毒是钩吻,又名断肠草、野葛,也就是芙蓉花的花根。 当年搞死神农氏的就是这玩意儿,冷水会发作它的毒性,因此喝水洗胃反而会死得更快。 它被磨成粉末,投放在冰糕和汤中,之所以没有被检测出来,还是因为剂量的问题。 西汉时,权臣霍光的妻子想让自己的女儿做皇后,于是命令女御医淳于衍下手。当时许皇后分娩不久,淳于衍携带磨制好的附子进入宫中,混入许皇后的药丸中。 试药时,淳于衍根据惯例,服用了一半的丹药,剩下的则送给皇后,结果皇后很快中毒,身体不适而死去,但由于淳于衍安然无恙,所以无人怀疑是下毒。 这就是利用了淳于衍和许皇后不平等的生理状况,淳于衍身体健康无病,而许皇后刚刚分娩,身体虚弱,哪怕只吃一半的毒药都会中招; 高殷和高绍仁也是如此,他们身体还没发育完毕,试药的典膳郎和司馔则都是发育成熟的成年人,所以剂量被控制在他们不会发作的情况下,就有可能毒死高殷。 只是没想到,高殷一直因为意外没能吃进口中,倒是高绍仁,实实在在地替兄长挡了灾。 第291章 救人 齐国的皇宫当然是不太平的,即便不谈娄昭君作妖,齐国的前身是东魏,这座皇宫当然也有很多魏朝旧人,动乱一点不少,否则高洋也不会特意派一个胡人康虎儿来保护自己安全。 但齐国已经建立了十年,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有一群不怕死的魏臣作乱?还在他的东宫?这完全就是障眼法,目的就是在自己用膳后吸引注意力,给石梅争取机会。 若是自己真吃了冰糕、喝了汤,到时候发作起来,被石梅逮到机会,那可就真死了。 高殷惊出一身冷汗,只感觉死神的鼻息在脖颈后狂喷。 这么想着,窦孝敬也不可信了,可惜大都督府的士兵都在宫外,高殷只能相信父皇高洋赐给的牒云吐延卫队,以及羊烈这一队。 因为羊烈是汉人,而且出身泰山羊氏,十世祖羊耽是著名皇后羊献容的三世祖,羊祜是其族祖,和南边那个抵御侯景的羊侃是堂兄弟。 这个身份就不太可能被娄昭君拉拢到了,整个泰山羊氏对高殷的态度也是支持的,比较让人放心。 这里的变故已经派人传递给皇宫,皇帝和皇后处,看着瑟瑟发抖的段妃宫人,高殷意识到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先将石梅看押起来,不准任何人带走,直到我回来。” 康虎儿自然随侍在他身边,但一个人肯定不够,所以牒云吐延也率队跟随,那么剩下的护卫,也就只有羊烈这一队了。 高殷觉得自己需要强调一下事情的严重性:“哪怕至尊亲至,我也要你不准交出去,把石梅给我看好。” 少年储君的肃穆与伤情,加重了渲染力,羊烈方正的面庞也变得庄重,沉默之后,点了点头。 “这些人……你也看好,她们没有跟着石梅作乱,也是无辜、不,有功的。” 高殷对段华秀的人定了性,羊烈同样应承。 接着高殷回到东宫正殿,避开伤口,穿戴甲胄,就是这个时候,太子妃回来了。 郑春华此前想过来探望,但侍卫们层层把守,也不允许她通过,为了她的安全,还要将她请回居所去等候;等事情得到控制,高殷开始移动,郑春华仍是出不得屋子,她手里的都是宫女,政治势力是够了,但抵不过大头兵。 任郑春华焦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金银利诱,也打不开殿门离不开半步。 突厥太子妃可就不惯着他们,她们刚刚出城打猎,得胜班师,回来居然听到太子被刺杀的消息,顿时引起大怒。 “什么破侍卫,连未来的皇帝都护不住,居然让他受伤!” 郁蓝扬起马鞭,一下下抽在东宫士兵的头上:“守不住主人的狗,再忠诚都没用,现在还要阻拦我?我会杀我的丈夫吗!” 郁蓝越说越气,命人举起弓箭,窦孝敬急忙令人同样举起弓箭和盾牌,做出反击姿态。 但他没想到太子妃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放箭!我是大齐太子妃,阻拦我见太子就是兵变,是造反!我们去救太子!” 有她这句话,再掉脑袋的事情都敢做,突厥人狞笑着,朝着护卫们冲杀过去,他们本就是可汗调拨来的保护女儿的金狼牙兵,即便没有百保鲜卑之力,也有至少五十保的战力,猝不及防之间,就杀死了多名东宫宿卫。 郁蓝敢打,但窦孝敬可不敢打,这种情况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事前没有阻拦太子被刺,事后还和太子妃发生流血冲突,若是他再让太子妃受伤,甚至把她打死在这,那他就可以连夜打包东西跑路周陈了,娄昭君都保不住他。 至于被她打死……那就更不行了! “快把道路让开!给他们过去!” 窦孝敬苦不堪言,一边在心里痛骂石梅不顶用,那么好的机会都没杀死太子,一边下令让突厥人过去。 阿史那郁蓝冷哼,纵马踏过石阶、长廊,见到穿装武备的高殷。 “你要到哪里去?” 阿史那郁蓝咬牙切齿,这个男人在做什么?暗杀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全天下都觊觎他们的位子,这么一次就中招了,以后如何应对无数次? “去段昭仪处。” 高殷说着,在康虎儿的帮助下上了马。 郁蓝的眉头几乎扭成了柳叶刀,高殷必须解释,他只得说:“昭仪给我送来东西,刺杀的宫女也是昭仪的人,我已经派人向至尊通报此事——想必至尊也已经得到消息。” “那他第一时间加强宫中戒备,不仅会派人来我这保护我,同时还会去封锁段昭仪的显阳殿,她和她的宫人都会有危险。” 伤势隐隐作痛,高殷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要去救她们。” 太子话语决绝,没人可以劝谏,除了和他平级的太子妃。 “那些刺杀你的人还活着吗?” “活着。” “你没杀了他们?” 高殷摇头:“只有一个宫女,我要留着她问话。” 郁蓝面无表情,斜眼探向高殷,忽然之间,她笑了起来。 “快去吧,这里我替你看着。” 高殷点头,纵马从她身边驰过。 等高殷率人离开,郁蓝发出一声狂啸:“从现在开始,这里就由我指挥,所有人不得妄动,违令者杀!” 片刻后,一批杀气腾腾的骑兵赶来东宫,东宫的宿卫根本不敢阻挠,为首的武官询问:“太子呢?” 郁蓝走出殿门:“你们是谁?” 武官举起令牌,虽然不用看也知道,这些人就是百保鲜卑。 “太子已经去宣光殿了。” 闻言,骑兵们顿时分作两队,少部分在这守御,其余人全都赶去皇后的居处。 …… 高殷难受得不行,中途换到康虎儿的马上,让他在前面驾驶,自己省些力气。 他们这样的行进,自然是会被宿卫各种阻拦盘查的,但高殷一宣布辑事厂的命令,宿卫们就迟疑了。 太子的辑事厂近来权力很大,只差至尊亲设的符玺局一头,两方都可以管理宫中不平之事,何况是这个? 高殷又亮出伤势,告诉他们有人行刺自己,怀疑内宫也有贼人作乱时,宿卫就不敢再阻拦,连忙为高殷打开宫门。 远处隐约有卫兵过来确认、提醒,高殷充耳不闻,只是带着人马靠近显阳殿,这里已经有卫兵在把守,高殷心下顿觉不妙。 “我是太子!” 高殷大声宣布,宿卫们依旧围了上来:“太子怎么来这里?” “我被刺杀,但无生命之忧,刺客是昭仪的宫女,但昭仪和此事绝无关系,我特来保护昭仪!” 宿卫们还要说什么,高殷扯下裹伤的布,摁出鲜血:“再敢有问,我就破了这伤口!你们付得起责任吗!” 见状,宿卫面面相觑,只得让开道路。 跨入显阳殿,高殷见到宫女们都被绑在柱子上,宦者和卫兵持鞭,平等地殴打每一个人,旁边还放了水和盐巴,时不时蘸起一点,打得更痛。 青蕊也被绑在上面,见到太子,她忍不住高呼:“太子救我!” 第292章 峰回 符玺局的人没想到太子会出现在这里。 正常来说,贵人的命才是命,遭遇刺杀后,他们通常都会收缩防线守在府邸,多余的兵力派出去巡逻,直到确认安全,一般来说是天亮以后。 因此太子离开东宫,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尤其是来刺客所在的显阳殿,嫌疑最大的清凉宫。 他们不敢置信,但也没停下动作,前面几个监督办差的宦官侧头商议,似乎很快达成一致,其中两人朝着太子走来。 “拜见太子。” 高殷认得这两个人,曹宝和仇光,都是高洋的近侍,也是新近提拔的符玺监:“太子受惊,应当早些休息,怎的会来这里?” 不仅不符合常理,还不符合宫中条例,高殷过了宵禁时间,随意擅闯,已经有谋反的嫌疑。 今天可以闯入这,明天就可以闯入昭阳殿。 “事急从权。”高殷展示自己脖子的伤口:“我怕有人还要害昭仪,特来这里守护。” 曹宝、仇光面面相觑。 从时间上来说,他们来的也没比高殷早多少,高殷受刺,随后通知至尊,至尊大怒,让符玺局封锁这里进行调查,高殷则在治疗后就迅速出门来清凉宫,符玺局的人刚刚开始,高殷就到了。 而现在高殷也不太想和他们讲道理——特别是至尊亲命的下属,他们都接受命令了,还能讨论吗?肯定是执行高洋的命令。 所以高殷根本不管他们,让牒云吐延带人把显阳殿的女官们都解下来。 两个宦官吓得手舞足蹈,他们想祈求太子,但太子一身伤,拉都不敢拉扯他的,急得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太子,这是至尊下的命令,我们必须要做事啊!” “都出去,就说你们是被我赶走的,让我亲自和父皇解释。” 高殷也有些紧张,宿卫的力量比他所带的人要强,他们只需要把自己的人摁倒,随后围住自己,他也只能被压制住。 不过敢这么干,真需要很大的魄力,除非高洋下了死命令,否则这帮人就不会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 他亲自走到青蕊身边,推走了鞭打她的宦官。 青蕊婀娜的身段增添了许多伤痕,白皙的皮肤多了红与紫的肉色,衣服因为挣扎躲闪被扯坏,和她的精神一样呈现出一种杂乱无章的状态。 高殷拔出腰间的短匕,他的手也有伤,强忍着疼痛切割青蕊身上的绳索。 一恢复自由,青蕊就跪在地上,艳若桃花的面庞此刻因恐惧而发颤,紧紧抓着太子的衣角:“太子……!” “昭仪如何了?” 青蕊猛然惊醒,藕臂抹去眼泪:“昭仪在里面,他们没敢对昭仪不敬……” “你先进去照顾昭仪,其他什么事都有我。” 这话带来巨大的安心感,让青蕊连连点头,她扶着树起身,惊惧地看向身旁,不久前还凶神恶煞的宦官们就像被下了定身咒,表情不悦却一动不动,甚至显得无奈。 太子口含天宪的印象深深烙进青蕊的脑海,她忙不迭地回到宫里去,所有人都被抓出来了,必须要有人陪在昭仪身边。 “昭仪!” 宫殿吞没了青蕊的身影,下一刻便传来她的尖叫,高殷顾不得解救其他人,连忙进入宫中,只见段华秀躺在床上,脖颈和手腕都有鲜血流出,地上还掉落着染血的剪刀。 青蕊疯了一样尖叫,像是主人失去的生命都在她身上涌现了,高殷大喝:“太医进来!给昭仪治伤!” 见有其他人想要涌入宫中,高殷暴怒:“全都给我滚!” 太医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娴熟地摆开医用工具,就开始为段华秀治疗,高殷没敢出声询问,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见到段华秀还有气,心中一松。 随后他心里涌现出一阵后怕:若是自己今夜没来,段昭仪就死了! 青蕊在床边抽泣,他上前拍抚她的肩膀,拉到一旁坐下,安抚着:“放心,我看见了,姨姊还有气,太医也没说有事,我们慢慢等……” “等姨姊醒了,还需要你照顾,你可不能先慌乱。” 太子的冷静传递给了青蕊,她木然地点头。 如果昭仪死了,她也要跟着陪葬,现在她们能依靠的,只有眼前这个年幼,但坚毅沉着的少年。 难怪昭仪如此倾心于他。 安抚好青蕊,高殷出门唤人,自己的宿卫只叫了康虎儿,其他人则是曹宝和仇光。 或者说,他是让康虎儿将两人提了进来。 “看看,仔细看看;小心不要惊扰徐太医。” 高殷说着,徐太医还挪开了一些位置,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其实从现场情况来看,昭仪应该是自戕,但她不会杀人,自己力气也不够,只是割破了皮肤就闭目等死,如果没及时发现,的确会这样香消玉殒。 但既然发现了,就第一时间得到了控制,结果也就是失血过多,这几日有些头晕目眩。 但政治上的事情显然不是生理学能搞定的,徐太医默默给昭仪疗伤,将专业的领域让给权斗的贵人。 高殷轻声发问:“看够了吗?还需要看下去不?” 曹仇二人满头大汗,一个点头,一个摇头:“看、看够了,不需要……” “那咱们就出去吧?” 他眼神上瞟,康虎儿会意,将两人带出殿外去。 高殷轻轻关上门,转身就大怒起来,抓着两人的衣袖:“符玺局是嘛!很威风是吧!昭仪身边一个人都不留着,觉得是出风头的大好时机是吧!” 两人头皮发麻,太子的辑事厂隐约有着和他们对抗的趋势,而他们身后是至尊,太子登位还不知要多久,优先服务于至尊,肯定比照顾太子的面子重要。 因此他们的确有着做个大案,一炮而红的想法,可他们没想到第一次就直接和太子本人对上,而且还差点害死昭仪。 两人甚至对太子涌出了感激之情:若不是他强行解人,发现昭仪的情况,只怕事后论起来,他们和九族都要被至尊消消乐。 即便只是为了昭仪背后的平原王,至尊也要给他一个交代啊! 高殷手上有伤,刺鼻的血腥味扑来,就像是他们的末路,让曹宝和仇光更加恐惧:“我们也不想的,是至尊的命令呀!” “父皇让你们逼死段昭仪是吗?父皇是让你们这样做事的是吧!” 高殷用手指点着他们的脸颊,微微疼,但这种程度反而让他感觉刺激:“是不是啊!” 两人连话都不敢接,只是哭着说自己错了,希望太子恕罪。 “现在、立刻,带着人回去向父皇汇报,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给他说清楚。” 高殷叫来了牒云吐延,让他派几个侍卫跟着去:“今晚,我就在这里镇守,除了父皇亲至,否则谁都不允许进入显阳殿,打扰昭仪休息!” “太后都不可以!” 第293章 路转 继太子遇刺后,昭仪又在殿内自尽,险险被救活,谁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朝着这种情况发展,更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何事。 禁卫们也是人,也有感情,也被金钱与关系束缚,高洋和他的百保鲜卑是如此,其他普通的禁卫也是如此,因而即便是深夜,情报也在迅速传向皇宫中的每个角落。 明镜高悬,柔和的月光洒满了显阳殿,高殷坐在殿门前,忽然说:“你们知道吗?其实月光也是阳光的一种。” 见众侍卫不明就里,高殷继续说:“其实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圆球里,太阳绕着这个圆球旋转,我们以为太阳下山了,其实是它转到了圆球的另一边,自然我们这里就变黑了。” 侍卫们听不懂意思,不妨碍他们觉得太子厉害,高殷也来了兴致,指着月光解释:“而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它也不会动,无论太阳在哪里,阳光都会照射在月球上,只不过白天太阳的光芒太烈,我们看不见,而当它转到另一侧的时候,月球身上的光芒才会显现出来。” 侍卫们半梦半醒,就见到高殷走到月光铺洒之地,举起双手大喊:“所以月光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只是有太阳在,它的光芒才不显,到了黑夜,才轮到它的主场!” 侍卫们没有言语,如果他们交流,会有一小半人觉得太子有些疯了,像至尊一样。 但所有人都会觉得,太子的确有神佛庇佑。 说完这么多话,高殷的心情舒畅许多,他的喉咙因此发疼,但他不在意。 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段华秀的这步棋,虽然危险,却走得极妙。 原本她的宫里出了刺客,即便不是她主使,但失察之罪是没跑的,着重处理肯定是逃不掉。但现在这样,就能暂时停止对她的调查,只等高殷接位,就能轻巧的抹掉这件事,段华秀只要再撑三个月就能过关。 当然,对段华秀自己来说,应该不是算计,高殷觉得她多半是因为好意被利用,伤害到了自己,惭愧之下选择赎罪。 如果段华秀更精于算计,应该会知道,以她的关系,高洋就不可能把她逼得太过分,甚至还要予以安抚和优待。 因此从各种意义上,高殷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和高殷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而这也让段韶必须承太子一份情。 情分这种东西,在意的时候价值连城,不在意的时候分文不值,若段韶铁了心的要站在娄太后身边,那就毫无意义。 可若是段韶想要跳船,这情分可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谁是齐国最希望太子出事的人,大家都很清楚。 高殷计算着赌桌上的筹码,分析哪些人是盟友,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心下稍安。 负罪感立刻席卷而来,令他想起死掉的绍仁。 平心而论,他和这个世界的弟弟们都不熟,实际上,高音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 没吐露自己是穿越者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既是他的凭依,也是他最大的秘密,是高音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改变世界的底气之一。 目前,他也只是按照之前高殷的习惯继续保持关系,除了应对高洋——因为原主那一套很明显对精神病人不管用。 他作为成年人,人情应对与交往比原主熟络得多,而这个时代讲究的就是长兄如父,绍仁将他看作大兄与半父,是很合理的事情。 然而却因为自己的原因,将绍仁牵涉了进来,可能这也是残酷的政治旋涡中不可缺少的环节,但高殷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一个孩子如此轻巧的死亡。 他又想起了石梅。 那种恨意,高洋应该杀死了她很重要的人吧。可笑的是自己甚至连是谁都不知道,如果不是石梅行刺,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没意识到,无数的尸骸都被堆积在王座之下,被他们高氏的翘臀所掩盖。 那石梅这样的人,就应该接受自己亲人的死亡吗? 到底是自己要心安理得的接受,从而让石梅也一样接受?又或者自己对绍仁的死亡表示愤怒,因此也要承认石梅的愤怒理所应当? 还是说……发动自己的权力,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愤怒天经地义,而石梅的仇恨不值一提?因为自己是月光王,是贵人,而她不过是一个随处可死的卑微小婢? 回忆史书,似乎真的很少有人为石梅这个阶层的人说话,麦子熟了三千次,笔刀皆刻天家事。 帝国的本质就是上层利用权力和暴力,对底层进行剥削,这是它存在的意义,因此这种事情不可避免。 如果高殷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掌舵者,就要尽快习惯这种事,甚至要背离道德,对下层的人蚁敢于反抗表示愤怒,她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自己活得更好,这才是他这个阶层的常理。 可如果这样,那当初六镇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大魏皇帝乖乖被奴役至死呢? 穿越者跨越千年的视野,让高殷有些悲凉,这样的制度延续下去,也只是诞生出新的汉晋魏罢了,哪怕是后来的唐明,也逃脱不了奴役的循环。 他不过是又一个暴君而已。 同样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几乎接受了那一套“上位者的道德”,也就是双重标准。 没办法,谁让石梅的祖先当初不努力,自己的祖先也是从底层打拼起来的。 既然世界分出了尊卑,主人和奴仆就不会有同样的罪。 眼前的既定事实让他安心,哪怕他以原主幼小而富有同理心的思想来看待,也觉得理所当然。 石梅这种人的贱命,再来上数万条,也比不过齐国一个小小的皇子。 只是绍仁因她而死,却又显出石梅的能力与意志来,如果说高氏代表了天命,那她似乎也代表了些许民意,而且还成功了一些。 可惜,史书上应该是不会记录她的事情的,即便是为了遮丑,齐国的史书上也只会记载西河王高绍仁“暴疾,薨”。 高殷揉搓着眉心,大概是今晚事情太多又太漫长,让他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从子时三刻坐到寅时四刻,夜风凉了许多,他感觉有些冷,但看着周围的侍卫无所谓的神色,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夜班想必他们是执勤惯了的,自己不行,果然封建帝国还是不能太平等。 命人取来袍子裹上,又烧起了火炉,高殷仍然寸步不离殿门口。 隐约听见声音接近,高殷站起身,是一队百保鲜卑,领头的还是那个熟人,娥永乐。 也不知道高洋是不是故意的。 “太子。” 本来是去接走太子,被太子妃骗到了宣光殿,又遇上了符玺局的人,正想去显阳殿,又收到至尊的命令让他们回去,看着至尊将仇光吊起来打死。 休息了一个时辰,才再次收到至尊的命令,让他们来这里查探情况。 娥永乐倒没什么想法,他只是听令行事,欺骗自己的是太子妃,擅自行动的是太子,他们从始至终执行的都是皇帝的命令。 至于皇家的事情有多复杂,就不在他们的考虑内,做好刀子的职责就行。 “你们是来带我走的?” 高殷倒是释然了,这帮人只听高洋的话,他们真的上来动手,耶稣都保不住自己。 “至尊让我们来看看您。” 高殷看向身后的殿门:“请派人通传父皇:昭仪有恙,我不想离开,如果可以,我想在这里守到天亮;你们能陪着我,就更好了。” 想起至尊的暧昧态度,娥永乐也有些沉默。 他不是精于政治斗争的人,但也不算傻,这世界上谁又敢对太子下手,又是让至尊投鼠忌器的呢? 无非是仁寿殿的那位。 这件事上,太子是受害者,昭仪则是有嫌疑的对象,由他这个受害者亲自来这里坐镇,自然是对昭仪最好的保护,想必也是这个原因,才让至尊默许太子的出格行为。 否则光凭他擅离东宫,进入内宫,换在其他正常一些的国家,已经会被皇帝纳入废黜的范围了。 娥永乐等人对高洋的忠诚没有一丝的动摇。但随着高洋身体的恶化,他们也不得不考虑起高殷的分量,毕竟他是高洋选择出的,承载了他们未来利益和前途的接班人。 第294章 分化 “你们三人回去跟至尊说明。” 从高殷这得知他可以知道的事情后,娥永乐向身边的同僚下令。 三匹马驰离显阳殿,娥永乐的表情并没有更轻松,但气氛没有那么严峻了,他们沉默地伫立在四方,守护和监视着,娥永乐则带人站在高殷身侧,和康虎儿并立。 从一开始,高洋得知事情经过,就想派人护住高殷,他是高洋派系的唯一希望。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高殷才不能待在东宫被关得死死的,也因此让高洋颇为恼火。 “你们有去太后那边吗?” 听见高殷发问,侍卫们转过头,装作没看见这里,娥永乐眼珠稍转,最终点了点头:“今夜凶事频起,至尊关心诸亲,不仅是东宫,仁寿、宣光也多有人把守。” 唯独显阳没有,符玺局是来拷问的。 绍仁身死以及自己受伤的消息,高洋肯定是知道了,显然他关心则乱,一时没控制住,将怒火倾泻到了段华秀身上。 高殷暗自庆幸,自己又抓住了一次机会:段华秀绝对不能出事。 他敢断定,石梅的刺杀必定出自娄昭君,至少她绝对清楚这件事,别的不说,光是毒药的来源和使用的剂量,如何刚好达到能毒死幼童又能让成人无恙,就不是石梅能搞定的。 然而石梅孤身一人,现场没有其他帮手,虽然这样更加隐蔽,但刺杀成功的几率也不会高,这也许是娄昭君出于保护自身的考虑,也有可能……是她并不担心刺杀失败。 或者说,只要刺杀发动,娄昭君的基本目的就达成了。 杀死自己固然好,然而接踵而来的就是高洋的报复,洋子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像历史上一样,“夺则任汝,慎勿杀也”,彻底摆烂躺平。 但另外一种,就是疯狂的报复,他的确可能会为了高殷之后的高绍德继位,从而隐诛母后、高演高湛等一切威胁他孩子皇位的人,乃至不惜发动内战。 这就涉及到了高洋对未来的齐国皇权的设计思路。 在这个时代,宗室永远比外臣可信,至少宗室篡位,皇位还是自家人的,如果是外臣,那就如周齐陈故事了。 高洋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上,杀死觉得有威胁而可杀的宗室,剩下的加以重用,再用世家汉儒、文襄旧臣来压制晋阳的军事勋贵们。 做得这么辛苦,就是希望未来的高殷能够不用再吃他吃过的苦,在多方势力中借助皇权优势高坐钓鱼台,任用并制衡这些势力,最终收归于己、加强皇权,其中最好用的,就是天然有血缘关系的宗室派系。 可一旦高殷死亡,就代表着以娄昭君和高演等人为首的宗室外戚会不顾大局破坏掉他高洋的皇位,哪怕代价是高氏有倾覆的可能。 这样高洋还跟他们玩个什么劲儿? 原本就是为了压制勋贵才和自家人抱团在一起,现在自家人比外臣都要反骨,那么还不如调转枪口,和晋阳那帮人谈好价钱,以皇帝的身份帮继承人立下承诺、缔结联盟,从而夺取太后和嫡亲宗王的地位,彻底消灭他们的肉体和政治权力。 哪怕未来的继承人会因此变成孝静帝那样的傀儡,也没有办法了,因为自家人更不可信。 这就是高殷一旦遇刺身亡,那绝望之下的高洋可能会为高绍德铺路,而选择的路线,在高洋死前,一定会尽量带走不稳定因素,展开一场彻底的大清洗。 说得通俗点,如果逼得高洋狗急跳墙,那他这条疯狗在最后还真可能把亲妈亲弟弟都咬死,双输总好过单赢。 而要实现这一切,一个人的存在是必须的,那就是晋阳勋贵的头面人物,平原王段韶。 和太后立场的娄睿、站队灵活的斛律金父子不同,段韶打一开始就支持高洋,是高洋的忠实盟友。如果高洋转而扶持晋阳勋贵,段韶也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没有他,高洋对晋阳的控制力度将削弱许多。 因此娄昭君才把目光盯上了段华秀。 段华秀就是高洋和段韶情谊的联系,只要她出事,高洋和段韶也会互相猜疑起来,娄昭君巧妙的布局,就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高洋不可能真正杀死自己的母亲娄昭君,即便不提人伦,晋阳那边就不允许高王的遗孀出事,只能等待她自己死亡,否则大头兵们就会借着这个理由要价,这也是娄昭君能保护高演高湛的资本; 而石梅这个刺客出自段华秀宫中,无论如何段华秀都脱不了干系,越是追究,越让段华秀难看,也就是给段韶难看。 因此比起看顾绍仁和审问石梅,来保护段华秀才是最重要的。 说实话,绍仁已经死了,再如何待在他身边,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 而石梅呢?就算把她拷问出花来,说是娄昭君高演高湛一起下的令,高洋难道还能凭着一个小宫女的口供将自己老妈兄弟一网打尽? 那他早就抓几百个小宫女挨个诬陷晋阳勋贵,将齐国不服他的人全部换下去了。 这就是娄昭君的分化之计,即便石梅刺杀失败,也能引起高洋的愤怒,顺着明面上的线索追查,也只能让段韶和太后越靠越近,就和刘向的事情一样,真相不重要,背后的势力角力才是重头戏。 护好段华秀,不让她出事,也就是在给段韶做姿态,不把他逼到太后那边去;反过来,若是连一个宫女都处理不了,不正说明太子这边连段昭仪都保护不好? 没准娄老太婆就乐见这种情况,希望能追查下去,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推几个替死鬼结案脱身,狼狈的只有至尊与太子这边。 因此高殷才觉得自己必须出面,自己这个受害人亲自来段昭仪宫中镇守,能在最大程度上降低众人对段昭仪的不信赖,至少太子自己是相信段昭仪的。 而今他还阻止了符玺局的迫害,救下段华秀的命。 此前他和段华秀的联系,仅仅只有一层姨姊,中间卡着高洋,而现在越过了他,高殷独立与段华秀建立了明面上可以叙说的深厚关系,再加上此前所立下的军功,让段韶不得不认真考虑太子这边的立场。 救下段韶的妹妹,段韶还不得以身相许? 还好自己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过了一会儿,徐太医从里面出来,高殷连忙发问:“情况如何了?” “昭仪性命无虞,需要静养,多加休息就没事了。” 徐太医忙不迭回应,收下赏赐匆匆离开。 高殷推门而入,段华秀在床上熟睡,青蕊站在一旁,见到高殷,松了口气。 “太子,您守在外边,让昭仪很安心。” 第295章 母子 小小的人儿摆放在桌案上,像是熟睡了一般,但谁都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 无上的皇帝伸出手,抚摸自己孩子的头发,随后帮他整理表情,可因断肠草中毒而死,可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呕出的血液已经在皮肤上刻印痕迹,皇帝的指甲刮擦,怎么也刮不干净。 高洋大怒,手中情不自禁的用力,那块污渍随着血肉一同消失,留下空洞的肉孔。 底下仍是红艳艳的,是绍仁最后的生命力。 高洋无数次见到这种场面,可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还是第一次,怔怔地向后退去,靠在支柱上,无助的捂住了面颊。 血液顺着手心在他面上涂抹,与脂粉混在一块,让他面目全非,心下更是憔悴。 可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母后在看笑话,齐国上下都在等待他处理这次刺杀事件。 “太子呢?” 黑暗中传来回应:“太子受了些轻伤,大体无恙。事情发生后,太子前往显阳殿,保护段昭仪。” “他到底在做什么!” 高洋怒喝,这是人吗?亲弟弟死了,还是因他而死,死在眼前,是什么兄长! 如果高殷站在眼前,他恨不得抓起绍仁的尸体砸过去,让他亲身感受自己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 近侍不敢询问至尊接下来怎么做,那样会被看作是在引导至尊的想法,至尊一时激动,事后反应过来,可能会将他们杀死。 而且涉及到太子,很容易就得罪到各方人,连话都不能接。 沉默之后。是空虚和悲哀,高洋连痛快的大哭和纯粹的愤怒都做不到。他想责骂高殷,为什么看不好绍仁,可那样只会让母后更加得意。 谁都知道幕后的真凶是谁。高洋无法接受,自己都没有下手去伤害她的孩子,她居然要对自己的孩子动手! 所以高殷前段时间对他说的话,是对的。 “您爱您的母亲,孩儿看在心里。可太后不爱您,世人都知道。若非如此,为什么文襄皇帝篡位,她就没有反对,而您要**挽救高氏,她便出来阻挠呢?” 这些话清晰地打在高洋身上,刺痛他的心扉,逼他直面总是想要逃避的事实。 原来自己即便成了皇帝,得了天下,也仍旧得不到宠爱。 原来自己可以被嫌弃成这样。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有母亲的孤儿。 “可是没有哪个孩子,是不爱父母的。就像您爱着太后一样,我也同等的爱着您,继承您的血脉和霸业,是我来到这世界的意义。” 高洋闭上眼,任凭这些记忆在脑海中流转,安抚他的精神。 等再度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许不耐烦:“唤裴嫔进来。” 一名美妇跌跌撞撞地进入殿中,看到孩子的尸体,暂歇的眼泪再次开赛,声音也是极度悲哀:“我的儿啊!” 她扑在高绍仁的身上,娇美的面容哭成丑硬的面具,像是一场小型暴雨,高洋居然在想,自己还和这样的女人生下过孩子。 他忽然想笑,却止住了,大步离开,留下天人永隔的母子。 “他要给我个解释。” 高洋喃喃自语,他隐约能猜到高殷会说些什么,不过在这之前,他已憋不住怒火,要去找母后说点什么。 …… 仁寿殿中,娄昭君正躺在床上休憩,隐约有些得意。 她没睡着,等待着传来的消息,结果让她有些意外:汉种没死,倒是意外牵连到了绍仁,而汉种去了华秀那边。 想证明华秀无关,让她感激,从而让铁伐改观?想得倒美,哪怕他自己想把这件事掩盖住,自己也要闹大挑起来。 石梅的事情由宫中的自己人一手操办,演儿、湛儿根本就不知道,更不用说攀扯上他们,自己也会极力替他们遮挡;最后只要侯尼干不是发了疯,真把自己杀了,那到最后,还是要出一个人来负责,只能让华秀苦一苦了。 她了解侯尼干,说一千道一万,自己还是他的母亲,无论如何,他都舍不得杀害自己。 之前说要把自己嫁给胡人,还动手殴打自己,但那些只是情绪激动之下的癫狂之举。 这恰恰证明侯尼干的内心是软弱的,发怒只是他掩盖自己真实情绪的方式,他——绝对不想做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娄昭君吃定了自己可以保护演儿和湛儿,杀死他们会被自己恨一辈子,侯尼干不敢,所以不敢干。 虽然对不起华秀,但这也是为了她们大齐的天下,而且…… 侯尼干不是信赖唐邕么?已经和唐邕那边谈好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信赖的近臣已经归顺了自己,等他死后,华秀就会嫁给唐邕,算是对她的补偿。 佛珠握在手上,娄昭君心中暗喜,侯尼干虽然是疯子,但自己却能看破他的规律,这就不可怕了。 对她而言,侯尼干始终是那个笨拙又丑陋的孩子。 今夜宫闱气氛紧张,各方惴惴不安,屋外禁军游走,脚步和兵器之声不绝于耳,像是置身于战场,令宫人们发怵。 宫人们也怕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要连夜侍奉,保护太后得更严密一些,娄昭君的回答十分大方:“算了,生死有命,绍仁才几岁,谁知道居然就这样走了?我也不用防范,真是命祸,我再怎么躲也躲不过的,还不如轻松一些。” 娄昭君实在睡不着了,披着外套从床上起来,见到宫女们战战兢兢,慈祥的面庞流露出关切:“都去休息吧,我去外边走走。” 忽然,更大的衣甲声传了进来,同时还有马蹄行进的声音,宫女们的恐惧一点儿没少:“是至尊来了。” 娄昭君略略惊讶,高洋这时候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过她冷笑一声:“算了,儿子来看看母亲,就让他进来吧,没准还是跟我诉苦呢!” 只有她身边最亲近的老女官跟着笑,其他人不敢应和。 无数的士兵包围住仁寿殿,在外边站成了人墙,连飞蝇都出不去,这个架势,让宫女们色变。 “今夜有刺客,孩儿担忧母亲的安危,特意来看护。” 高洋话语严肃,如果不是身上穿着奇异的女装,还真是一个庄重的场面。 娄昭君立于台阶之上,微微叹息:“绍仁……如何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了结果。 高洋心肺处忽然涌出一股怒火,他将其压在喉中,发出低沉的声音:“死了。” 娄昭君深吸一口气,露出应有的悲恸。 她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感慨起来:“老身想起当年的事情。澄儿也是这样,忽然就离开了……” “阿兄已经走十年了!”高洋出离的愤怒,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到阿兄? 现在是他的国家,阿兄的人也都已经是他的班底了,现在站在母亲眼前的,是自己!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看着自己说话! 高洋的目光盯着娄昭君,像是两道利剑,威胁她重新组织语言。 “算了……你不想聊,那说些什么?今晚的事情如何发生的?道人现在又去了哪里?” 高洋甚至能听见母亲藏在皮囊下的嘲笑。 是我做的,你又如何? 难道真要当众弑母吗? 高洋的手脚开始颤抖,他极力控制,但身体已经势衰,很难掩盖住那股猛烈的情绪。 他已经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其实多加一个杀死母后的无妨。 鲜卑人也是这么过来的,旧魏为了防止后宫干政,当妃嫔生下孩子时,就会杀死她们。 如果汉人不能接受,就重新编个借口、就说太后病重。 太后身边的宫人?全部杀死吧,不能让她们走漏消息。 可若是晋阳那边有所怀疑?掩盖不过去的话,就杀死其他威胁者吧,大不了和他们再开战。 等等,不能这样做,会造成…… 众多思绪在高洋脑海里乱窜,想得他头疼,像个委屈的孩子,情不自禁地依靠父母。 他忍不住埋怨起娄昭君。 为什么就是发现不了,自己不是不能杀她,而是不想杀她呢? 毕竟自己只有这一个母亲啊。 又或者,她发现了,但吃准了自己,不会杀死她? 她知道我永远不会真的伤害她吗? 这个念头忽然闪过,高洋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为此而开怀起来。 母亲要杀害自己的孩子,却笃定自己不会报复,自己从侧面感受到了母亲的信赖,并为此而喜悦。 高洋感觉到深深的耻辱。 自己明明已经是天子了,怎么还能这么卑微?明明应该…… “至尊。” 娄昭君的声音,打断了高洋的思绪。 “外面冷,进来说话吧。” 高洋抬起头,双目布满血丝。 “就依太后言。” 第296章 孝道 沉香在炉中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升起,为宣训宫的梁柱间缠上一道道朦胧的纱帐。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赤红的底色织就金色凤凰,凤首高昂,羽翼舒张,仿佛随时会从锦缎中振翅飞出。 宣训宫是仁寿殿的主殿,一方面是娄昭君作为太后,有责任和义务训导天子;另一方面,作为其子的皇帝高洋,也应当接受母亲的指教。 古代不是平白宣传孝道的,孝道从来不是单纯的人伦美德,它的本质,是君王对庶民的PUA,是权力规训的千年密码。 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这套道德体系完美契合了权力运作的隐秘逻辑,帝王和大儒们的第一要务,永远是维护他们的特权统治,因此孝道的真正含义,是他们精心编织的一张人格规训之网。 虽然社会里永远有人年轻,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年轻的,而上位者的权力和责任是相等的,享受到了底层人民的服务,就要考虑他们的出路。 许多百姓年轻的时候为国家当差、交税、干活乃至打仗,当然,他们也不是自愿的,反抗者自然有国家的铁拳照顾,军队等着镇压他们立功; 可等到百姓们为国家干到老了,再也压榨不出劳动力了,还反过来需要人养,道德难题就丢回来了,就连军队镇压都不再管用——军人也是会老的。 于是问题就来了:朝廷养这些老人吗? 首先是实际情况,绝大多数情况下,朝廷都养不起。 其次,就算养得起,也不能出这个钱,因为赡养这些老人是没有收益、无法回本的,在道德上是天然大义,但经济却是血亏到底,这样干的话朝廷就不是统治者,而是真的为百姓服务了。 谁不爱花钱呢?即便有多余的钱,也要留给天子、百官公卿们,他们的儿子、孙子也要张嘴,哪能轮到百姓呢。 那么这批只能吃饭不能干活的老百姓,到底如何处理? 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种事情可以做,但不可以明说,一旦在官面上明性定调,那这个朝廷就失去民望了,谁都知道给你办事没有未来。 而且年轻的百姓也不是傻子,都能从眼前的老前辈、甚至自己父母的身上看到将来的惨状:牛马一辈子,活到老死得贱。 那还为朝廷打什么工?趁着年轻,行动起来!于是土匪横行,暴民流窜,盗贼四起,社会就动乱了,统治的成本也大幅上升。 统治者急啊、怕啊,既希望全民给自己当牛做马,又不希望承担赡养他们的代价,可不填上这个窟窿,刁民又会闹事,可怎么办? 这时候,孝道就横空出世了,这个精巧的责任转移术,给统治者们的私心进行了巧妙的粉饰——用金光闪闪的道德牌坊,置换掉他们本应承担的社会契约。 首先,孝道强调了家庭这个概念,“善事父母为孝”、“事亲为大”,你想达成孝道成就,就先要有父母,而且要善待他们。 于是孝道就成了一个光荣的勋章,像是一套最新潮的时尚单品——子女们需要尽孝嘛,不尽孝的不配做人。 孝道伦理将个体生存困境转化为道德竞赛,让每个家庭都成为微型的人伦祭坛,孝心成为了权力天秤上的砝码,既能彰显仁德,又能将养老重负转嫁给无数个在田垄间佝偻的背影。 朝廷对老人的赡养义务趁机从中抽离,让子女们争相抢夺这些社会责任。 这一时尚流行了两千年,朝廷省了钱,子女们得到口碑和肯定,老人得到晚年保障与精神慰藉,既符合统治者的物质需求,又满足了各个人群的精神需要。 世人睁开眼,每座台子上的牲祭都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没有输家,除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清醒者,所有人都赢麻。 而尽孝的对象有了,同样就有付出的对象,孝道所构筑的精神信仰,也成为了子女们的权力迷宫:等我老了,我的子女也同样会这样对我尽孝。 如果他们不尊重我,不孝顺我呢?那整个社会都会排挤他们,斥责他们,逼迫他们为我赎罪。 因此出现了“卧冰求鲤”、“郭巨埋儿”这样的抽象孝道小故事,完全违背了常理和人命,却为世人所推崇。 这是百姓所能品尝到的唯一权力,也束缚住每个成员的利器,“父母在,不远游”,后半句的“游必有方”在宣传口径上被刻意抹掉了。 这样来看,曹魏就是吃亏在了灭得早,否则曹操抢夺曹昂的马,也能洗成“丰王献马”。 家庭被设计成官场,在血族亲缘间也要讲究排资论辈、按工龄上位。 如此一来,百姓对于真正管理国家的官僚和朝廷们无条件地恭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家是一个国,在自己家,他们是父亲,国是千万家,在国朝里,他们也是“天子之子”。 虽然没什么用,但很荣耀,证明了天子父亲是有概率疼爱他们这些子民的。 这样一来,通过孝道,压榨这些百姓就更轻松方便了。 正因为孝道对统治者具有如此巨大的好处,能够帮他们转移社会责任,还能强化臣民的忠诚心,因此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天子永远不会,也不能公开抵抗自己的父母。 而因为父亲这一职位在皇家中的特殊性,皇帝通常只有母亲能作为自己在孝道上奉献的对象,所以历来都是皇帝与太后容易产生矛盾。 会有背叛阶级的个人,但永远不会有背叛阶级的阶级,精明的统治者都不会放过孝道这个好用的工具。 因此从登基那年开始,高洋就朝拜娄昭君于内殿,做儿子的臣服母亲,就像齐国万民臣服于他一样,是理所当然之事。 再怎么厌恶搞事娄昭君,高洋也没法真正对娄昭君下手,不仅因为他自身对母亲还真的有一些亲情,还因为这一套孝道逻辑,他作为天下的总负责人和孝道文化汇总终端,若是不做出表率,那么就会破坏齐国乃至古往今来的帝国统治基础。 殴打、谩骂都还能在一定范围内解释,可若是弑母,就是和自己的皇位过不去,强行给自己和高殷上难度。 今日他可以不对母亲尽孝,明天臣民就可以不服他这个君父,更重要的是,换一个可以尽孝的皇帝,似乎也不是特别难。 因此《北齐书》才强调高演“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宫,帝行不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四旬……食饮药物尽皆躬亲。太后常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 当初的王莽,未来的高演,都是这一套政治正确的受益者,在上位时吃尽红利。 而高洋与高殷,一定程度上吃了这方面的亏,即便娄昭君跳脸,甚至暗杀高殷,也不能公开与她们决裂,否则就说明的天家的道德有亏,抹黑的是皇族高氏整体的颜面。 必须要用其他的方法。 第297章 暴疾 娄昭君端坐在凤座之上,这里是她的主场,就连高洋在这里都只是客人。 数量众多的宫女们围拢着宣训宫主,有精美的首饰点缀,再多的青春韶华也比不过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 高洋依稀记得,自己最小的时候,母亲也曾对自己关爱有加,只是不知道从何开始,那股温暖的感觉就渐行渐远。 母亲恢复对自己的关爱,无条件地支持自己的一切决定,这种事情,高洋到现在都不敢想一想,哪怕是在梦里。 他用叹息表示自己还活着,为亡儿发声:“绍仁的事情,家家知道多少?” 娄昭君露出适当的疑惑:“老身不明白至尊的意思。” 高洋没再看着她,而是看向她身侧的宫女,目光愈发凌厉。 娄昭君见状,轻摆指甲上的珠玉,无形的罡风将闲杂人等吹散,大殿内只剩这母子;每走一人,娄昭君的脸色就变得生硬。 “老身与至尊一样,同样是心痛难抑。”双目随着殿门关闭,娄昭君的口也缓缓张起:“绍仁才多大?尚不及束发,怎就遭了这般阴诡手段?老身还想看着高家的孩子们,一个个健健康康的长大,怎么会、又发生这种事……” 娄昭君的话变得不连续,时不时哽咽、抽噎,喉间似乎有用不尽的悲痛。 高洋沉默着,该说是遗传吗?这种表演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杀人流下的眼泪,其实都是嘲笑,故意哭得面容扭曲,是为了不让他人发现自己的喜悦发自内心。 因而他一眼就看出了娄昭君的虚伪,甚至对此感到愤怒,居然就用这样的演技来敷衍自己? 自己真就得不到母亲的全力以赴?哪怕是作为对手?! “太后的慈心,当真是感天动地。” 高洋流露的情绪寡淡,也让娄昭君失去了动力,各自心知肚明,母子二人同时收起了表情。 “事情既然出自华秀宫里,就只能委屈华秀几天,彻查显阳殿了。” 娄昭君显得落寞:“不把事情弄清楚明白,只会让华秀蒙受冤屈,这也是……为了绍仁。” “至尊意下如何?” 高洋累了。 一股郁气在胸腔凝结,高殷说得对,自己之前还是对母弟抱有幻想,可自己组建小家庭之后,就注定会和原生家庭分道扬镳;当自己登上帝位以后,就不能再把自己当做一家小长,而是国之大主。 既是为国,那权力便不能容忍他人染指,这是帝王的底线;谁触犯了,就会受到高洋毫无底线的报复。 “华秀是我的昭仪,要处置她也当由我来,我不打算计较,谁都不能动她。” 娄昭君闻言一怒:“那绍仁的死呢?就这么算了?!” “绍仁是暴疾。” 高洋语气凝重:“与八弟一样,天不假年。” 娄昭君大为光火。 高淯是高欢第八子,也是娄昭君亲生第四子,容貌甚美,而且在娄昭君心里有着特殊的地位。 当初天平三年,小关之战即将开始,这是高欢第一次与宇文泰交手,因为军力远胜于宇文泰,想着十拿九稳,志得意满。 此时娄昭君怀有身孕,临盆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她的近侍想去前线告诉高欢这个好消息,被娄昭君怒斥:“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生死是我的命,他来了又有什么用!” 高欢听说这件事,感慨了很久,这一战窦泰被杀,高欢战败,也是薛孤延砍坏十五把钢刀扬威之时。 妻子如此支持自己,自己却没能给出好战绩,大概也是高欢,自责感慨的原因吧。 娄昭君放出了豪言,熬过了生死劫,生下的居然还是一龙一凤。 女孩叫做高静,先嫁给了孝静帝元善见,现在已经嫁给了杨愔;男孩就是高淯,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器望,齐国诸王选择国臣府佐时,多选富商恶少,只有高淯和高孝珩等少数雅好文艺的宗王,才引进文艺清识之士,被时人称颂。 可以说,如果有的选,娄昭君的几个儿子里,她最喜欢的除了长子高澄,可能还真是这个高淯。一来他同样俊秀,“瑰姿奇表,咳笑如神,英心绝韵,趋拜惊俗”,二来他比高演还有知识和风度,三来性格也比高湛好,可惜他在天保二年就去世了,享年十六岁。 高淯称得上是贤王,结果这样年轻就去世,谁都没有想到,何况他还是娄后嫡子之一,更是她的心头刺。 高洋提起这件事,令娄昭君一下怒目圆睁,她本就怀疑高淯的死不干净,现在更是感觉高洋是话有所指。 是他杀的吗? “大兄、八弟先后去世,我也很心痛,但大兄在我之前,出事后幸好有我接掌国权,否则,高氏危矣!” “八弟暴薨,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彼时六弟八弟九弟连枝同气,他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见母后气得牙齿微颤,高洋心里有了些许快感。 他没必要动高淯,当时他都已经登基了,何至于跟十六岁的胞弟起矛盾?即便要杀,按顺序来也不是高淯,而是高演,高洋实在没什么理由对性格温和的高淯下手。 但这么一提,能让母后心痛,高洋看着很是舒服。 大家都死了儿子,你还不懂安慰我,实在是不做人母。 更何况高洋还清楚的知道,娄昭君就是真凶,自己只是不能把这种事情摊开来说而已,但不代表没有其他办法报复。 娄昭君心中升起些许恐惧:她只算到了高洋不会在绍仁这里跟她纠缠,但没想到高洋要重翻高淯的旧账。 而且听他的意思,是要从演儿湛儿挑一个,做大他们的罪! 想起最近汉种和他先后创立的辑事厂和符玺局,很难说不能奏效,演儿大概不会有事,可湛儿…… 这丝恐惧被高洋捕捉,他哈哈大笑,拍手称快:“家家啊家家,比起华秀,我更不想让您受到委屈啊!” “呸!”娄昭君直接开骂,打算用身份压制高洋:“淯儿已经走了多年,汝若是要有心,何必过了这么久才说这话!无非是自家出了事,想找人发脾气罢了!” “若汝怀疑六、九,那现在就下令,把他们叫过来当面对质!问个清清楚楚,问到汝满意为止,他们也好知晓是至尊阿兄饶不得,他们做个明白鬼!” 高洋见状嬉笑:“母后火气真大。” 他拍打着手,缓步向前走:“其实不仅男人需要泻火,女人也需要。” “道人跟我说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孩子半夜听见母亲房中有响动,过去查看,却见到母亲衣衫不整,在自己身上抓来抓去,嘴里还说着‘我要男人’之类的话。” 高洋说着,自己噗嗤笑了一声,好一会儿才继续:“第二天,那个孩子又去母亲房间查看,发现母亲屋里还真多了一个男人。您猜那个孩子做了什么?” “他跑回自己屋子,一边学着母亲抓自己,一边说:‘我要一架大木马!我要一架大木马’!” 高洋说完,仰天大笑,笑声传遍整个大殿,引起殿外宫女窥看。 高洋动动手指,侍卫们见到灯火上的影子,顿时下了杀手,宫女们惨叫,让娄昭君意识到,高洋今晚要来真的。 他掩嘴轻笑:“母后,您需要一个男人吗?” 第298章 还乡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娄昭君有不祥的预感:“我是你阿家!” “是啊。”高洋清澈的大眼睛,将内心的天真无邪袒露无遗:“没有您和父亲的结合,怎么会有我们?父亲也走了十几年了,十……二年吧,您难道就不寂寞,不想要一个男人吗?” 高洋捏着下巴,细思细想:“之前我说要把您嫁给胡人,是我的错;蠕蠕已经亡了,南边是汉人,总不能把您送到西方,做黑獭的儿媳妇吧?” 见高洋越说越离谱,而且逐渐上头,娄昭君捏紧拳头,想着是否应该下去把他给打醒。 “可殷儿近日新婚,刚好给了我灵感。他不是才娶了突厥太子妃吗?礼尚往来,咱们也应该派个人去,和他们联络关系——突厥不能没有齐人啊!” 高洋笑着,微微躬身,向母后请示:“不如就在可汗的叔父辈寻一个可靠的男子,与您结为良配,一来解您深宫寂寞之情,二来也为我大齐笼络一位突厥干将,不知母后怎想?” 娄昭君气得发抖:“你疯了!” 高洋扬头,似乎真在思考母亲的话:“可能真如母后所言,我是疯了。但疯了的至尊,还是至尊吧?” 他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对着虚无的黑暗喊话:“是吧,父亲!大兄!现在是我掌权,我做什么决定,你们都不会反对吧!” 无人应答。 高洋转过头来,耸了耸肩:“看,他们都不反对,沉默,沉默就是同意了。” 这疯子要将自己送去草原! 却见高洋吩咐外边的人备车马,说是要送太后出宫,娄昭君惊呼:“不要!” 高洋迷茫:“什么不要?您不想去草原?” 娄昭君不说话,谁能就着那种浑话继续聊下去? 沉默片刻,她换了个语气:“侯尼干!玩笑开得太过了!” 但高洋的玩笑并没有结束。 “不想去草原……您是舍不得六弟?九弟?还是舍不得、孩儿?” 娄昭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恶心:“都舍不得。” “啊哈哈!”高洋露出喜悦的神色,像个快乐的孩子:“我就知道母后不会辜负我的!” 他说着,走得越发接近,女装混合着诡异的粉容,让娄昭君苦脸皱眉。 高洋将头靠近娄昭君的脸,她甚至不愿意讨好自己,仍是一张嫌弃的臭脸。 但高洋不在乎了,抓起母亲的一缕发,放在手中轻嗅。 “离我远点!汝人不人鬼不鬼的,天上的父兄看见,这像个什么样子!” 娄昭君大声呵斥,唾沫星子溅在高洋脸上。 他伸手一抹,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震惊了娄昭君。 “母后,我也舍不得你。” 高洋说着:“儿还能想什么呢?儿想的只是给母后解乏,让我们母子都回到小时候咯!” “至尊、且正常说话,我们是母子……” “是!我们是母子!您是我唯一的母亲!” 高洋被提醒了,眼神骤然发亮:“长兄如父,阿兄死了,我也算兄弟们的半个父亲……” 他吓得娄昭君三魂失了气魄。 “你真是疯癫至极!” 娄昭君实在忍不住了,破口大骂:“汝父如龙兄如虎,怎么你就像条虫子!” 高洋却笑得开怀:“哈哈,母后,您终于说心里话了,这是好事——咱们母子终于能聊到一块了!” 高洋毫不在意母亲五十岁、衰老松弛,但娄昭君却讨厌极了次子,她现在由衷的感到恐惧和后悔。 若这种事情发生,真的传出去,她没脸见人,更没脸代表晋阳贵戚! 即便未来高演能成功上位,也要将她的事情抹消下去! 而高洋……他已经是个疯子了,这是五年来努力的结果,再怎么做,其他人也只会感慨一声,毫不意外! 自己的尊严和地位,都被高洋轻松可破! “滚开!” 这是娄昭君最惊恐的一次呐喊,比她生育,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时候都要惊骇,她第一次由衷地后悔,不该做这种事。 怎么能和疯子较劲呢! “我真是造了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她的呕吼响彻宣训宫,死去的人无法回应,活着的人不敢回应,太后对天子的宣训,终究成了空言。 不理娄昭君的情绪,高洋现在很是得意,自己终于把母亲逼到了绝路。 他甚至为自己的聪明而窃喜。 娄昭君发怒,但五十多岁的人,还能吃喝都不错了,牙口能有多好? “太轻了,母后。”高洋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母亲,从那衰老的面容上寻找当初的慈爱:“就这样的力气,只怕伤不到我。” “您看。” 娄昭君不敢看,力气也没有高洋多——毕竟拳怕少壮。 高洋的手稍稍使劲,手指点着牙齿,这种事情高欢也做过,他肯定没想到自己的行为,将来会有后人重现。 娄昭君忽然哭了,流下眼泪:“是我的错……对不起,洋儿,我错了,绍仁的事情是我错了!” 许久没听见的称呼,寡淡得索然无味,高洋甚至没反应过来:“您哪有错呢?都是我的错,母亲和儿子之间又能有什么隔夜仇?” 这时他才接受到“洋儿”这两个字,恢复了对它们的感知。 一时间,老旧的记忆冲破闸门,汹涌而出,多年的哀伤和郁愤附着在高洋身上。 它们化作眼泪,噙满高洋的双目:“我就知道那个贱婢做不到!道人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他!还为此牵连到了绍仁!” 他的手指稍稍用力,娄昭君的上颚就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刺激得眼泪支出,让哭泣更真实:“我不应该……我错了!洋儿!饶恕我吧!” “都说了母子没有隔夜仇。” 高洋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静,沉默得有些可怕:“不过肯认错就好,做错了事情,就必须要接受惩罚,这是您教我的。”<br> 第299章 游戏 “不,不!” 情急之下,娄昭君的牙齿再一次发挥了作用,狠狠咬痛了高洋的手指,高洋吃痛,收回手去,一巴掌就要打在母亲脸上。 可就在要接触的瞬间,高洋停住了,化打为抚:“果然是我的母亲,这份倔强,就是您传给我的。” 这比打她还要让娄昭君崩溃,她情愿高洋再把自己丢在地上痛殴,也不想受这样的折磨。 高洋平静如水,忽然暴怒,双手施力,扯开了娄昭君的阙狄衣,彩色的绲带被撕碎,随着高洋的咆哮飞舞而起,又如天女散花般落下。 他刚要把脸凑上去,娄昭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推开了他,趁着次子摔倒的功夫,慌里慌张地从座位上离开,向其他地方逃窜。 “母后要去哪?话都还没谈完呢!” 趴在地上的高洋抓住剩下的绲带,一点点将娄昭君拉回,娄昭君见状不妙,情急之下,只能胡乱脱掉累赘,这样也便于逃跑。 为了减轻重量,她将自己的首饰、发簪一一摘下,价值连城的珠宝被娄昭君丢弃在路上;就连拐杖都不需要拿了,只要自己愿意,五十多岁也可以迸发出生机与活力。 毕竟再不努力,以后就不需要努力了。 高洋爬了起来,先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确认无虞后,发出一声尖利的高亢。 侍卫进来,跪在地上,就听见高洋吩咐:“将仁寿殿全部封闭,我要和母后做场游戏。” “遵命。”若干若周领命而去,高洋坐在主位上,感受着刚才的余韵,心里不断涌出兴奋和喜悦。 这是他的狩猎,猎物是他的母亲,比任何一次都要令他兴奋。 他闭上眼睛,默数着:“一,二,三……” 这是小时候曾经一起做过的游戏。 “母亲,藏好了吗?” 高洋猛然睁眼,转头看顾大殿,刚想拔腿就走,忽然瞥见娄昭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迟疑数息,他捡起来,披在自己的身上。 噢哟,更来感觉了。 高洋发出莫名的憨笑,大咧咧地叫:“母后!我来啦!” 他手持长剑,随意奔走,仁寿殿内无人敢阻拦他。 发现宫女,他就凑上前去问,多数宫女见到一个穿着太后衣服、拿着染血兵器的暴徒,都会吓得瑟瑟发抖,看见是至尊,更惊恐了,连话都说不出。 高洋也没为难她们,既然不知道,就一剑送她们下去。 他哼着歌谣,心情轻松愉快,现在是寅时,他有大把的时间陪母亲玩闹。 “您不是不喜欢我吗?没关系,咱们重新来,生一个您喜欢的孩子,生到您满意为止!” …… “那个孽障走了没有?” 娄昭君躲在衣柜里,向着外边询问,宫女骨勒霭害怕极了,可也不得不凑过来,小声回应:“刚刚声音是在东边,想来至尊,已经去了东厢……”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宫女连忙住嘴,连呼吸都不敢。 房门被打开,宫女已经不会思考了,呆愣愣地看着。 进来的是一双女鞋,她不敢再往上瞟,直到来人松了口气,她才剧烈的喘息起来。 进来的是避难的宫女,忽然听见喘息声,她也吓了一跳,左右张望,才在黑暗中感觉到对方和自己一样,安下心来:“你躲在这里?” “是……” 两人都放下了心,又要担心起现在的状况。 仁寿殿一直很安全,谁都没想到,至尊会在这种地方、在今夜大开杀戒,诸多宫女没有防备,就被至尊刺了个透心凉。 宫女们没有质问的权力,连滚带爬地逃散开来,一路上被高洋杀死的宫人众多,银蕨只是侥幸存活的一个,逃到这处僻静之所,想着撑到天亮。 “你躲在床下?那我也……” 银蕨本能地想要和骨勒霭躲在一起,却忽然迟疑起来,若是被发现,那就是一起死。 她抬起头,今夜月色极美,照在眼前的衣柜上,银蕨眼前一亮:“那我躲在这。” 她上前去,试图拉开衣柜,却发现打不开,骨勒霭也出声阻止。 “怎么打不开!” 银蕨暗骂一声,却见骨勒霭从下边爬起来,伸手止住她:“里面是太后……” 银蕨闻言一惊,匆忙道歉,眼珠却转动起来,想着去给至尊通风报信,换条活路。 “那、那我去其他地方躲藏……” 宫女的心思,娄昭君自然清楚,她打开柜门:“进来吧。” 银蕨却不敢了,不断向后退去,娄昭君却拿着一根发簪:“抓住她!” 骨勒霭听从娄昭君的命令,捉住银蕨的腿,银蕨一边爬行,一边大吼:“不要,太后不要!” 银蕨不敢对太后不敬,只得不断退后,最后被娄昭君用发簪戳中脖颈,惨叫盖过了泊泊的流血声,娄昭君仍不满意,拔出来,刺穿了心脏。 做完这些,她长叹一口气,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高洋听见响动,会迅速赶过来,这里不能呆了。 娄昭君捏紧发簪,看见瑟瑟发抖的骨勒霭,微微叹息:“你躲进衣柜里吧。” “谢、谢太后……” 骨勒霭的笑得比哭难看,太后的命令不敢不遵从,于是她转过身体,被娄昭君刺中后心,同样倒在地上。 娄昭君的体力也耗费了大半,她脸色麻木,不去想将来如何收场,只想着躲开高洋,活到天亮。 可天亮之后呢?莫非高洋就会像鬼魅一样,被阳光驱散?他难道就不能封锁宫殿,包场爽玩,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 就算演儿湛儿知道,他们还敢冒着危险,求高洋解禁吗?高洋携绍仁新死之威,正是在所有人都能理解他发神经的气头上,又有谁能够改变他的主意? 汉种? 娄昭君不敢多想下去了,她愈发后悔在高洋没死前,就搞出这些动乱,被逼迫到这种地步,甚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宫女。 “母后!” 娄昭君的魂都差点吓没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铁物在地上划动、摩擦的声响,高洋正拖着长剑,缓缓朝这里靠近。 接着她惊骇欲绝的发现,一个身影被月光打在窗上,这个时候,敢这么大咧咧行走的人,只有一个。 高洋就在屋外。 娄昭君连呼吸都暂停了,缓缓低下身子,躲在下方的门板处,眼睛死死盯着门板。 如果她这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高洋的脸紧紧贴在门框,朝着里边和下边张望。 “呵。” 他发出一声轻笑,长剑又开始拖动了,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直至听不见。 直到此时,娄昭君才敢有所动作,她不敢动腿,双掌拉着身体,一点点向后挪动着,想要远离门口。 忽然之间,一股巨大的力道劈开了木门,从外边探进来一颗头,望着娄昭君,对她发笑。 “母后,儿在这里!” 第300章 天亮 娄昭君惊骇欲绝,五十岁的身体发出此前从未有过的惊声尖叫。 哪怕生子难产,在鬼门关前徘徊,她都没这么用力过,眼前的场景,超出了老人家的承受力。 不过也的确是很少有人能有这种被亲儿子拿凶器追的体验。 高洋闲庭信步,持剑缓缓朝母后走来:“阿家呀,你那么怕做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相反,我还想好好疼你呢。” 这逆天的话更是把娄昭君吓得个半死,连滚带爬,四处兜转,高洋就在后面慢慢跟着,时不时踢上两脚。 他也有些累了,何况还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狼狈,多看几眼。 “母后,爬得快点!我要骑上去了,小时候看大兄这样骑着您玩,我也想玩的,现在就圆梦了!” 娄昭君不敢停留,瞅准空隙,往屋外奔去,高洋顺手去抓,抓住了,但引来的是更激烈的反抗。 眼看再抓着,娄昭君就要把自己勒死了,高洋松开了手,任娄昭君夺门而出。 长夜漫漫,多的是时间,而且他还有好几个点子,想跟母亲试试。 娄昭君没命的逃跑,找到一个新地方躲藏起来,用手捂住口鼻,惶恐地等待着,既怕高洋来,又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好的不灵坏的灵,高洋的声音还真的逐渐清晰起来了:“母后!我知道您在这附近!那两个宫女我见到了,是您的手笔!” “厉害啊!五十多岁还能亲手杀人,不输给朝中那些猛将了!” “您在哪?今夜月色真美,咱们母子刚好有空闲,出来谈些心事,如何?” 高洋的声音在殿内传荡,余音绕梁。 “快些出来吧,皇帝和太后,咱们母子连心,生一个最尊贵、最强大的孩子!” 娄昭君听见这种话,厌恶不屑,心里却认真反驳了起来:自己都多少岁了,根本生不了孩子。这都算不好,果然是神经病。 只是这神经病是真敢挺身归故乡的,高洋拍着自己的屁股,大笑着:“阿耶已经不在好多年了,您也一定寂寞了!儿子在这里,已经长大了,睁开眼,看看你的好大儿啊!” 娄昭君大气都不敢喘,听见的语气又发生了变化:“母后,您就从了二兄吧!” “是啊母后,二兄有什么对不起您的,从小您就不喜欢他,现在他是皇帝,也该补偿给他了!” “母后,上次惹阿兄生气,是我不对,您就替我向阿兄求求情吧!” 娄昭君面色变得难看,这个杂种!他在模仿高演等人的声音! “母后!我没有天命,才会被人刺杀,二弟是我们家族的希望,您就为了大局,向他服软吧!” 就连死去的高澄,都被他扮演上了,娄昭君呼吸变得急促,她连忙压制,逼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这些纷扰之音。 等到声音渐歇,娄昭君才缓缓呼吸,自从成为了渤海王妃,她所受到过的屈辱,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现在。 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娄昭君不敢懈怠,只觉得高洋躲藏在黑暗之中,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娄昭君也上了年纪,这个点本来就该休息了,她实在有些难熬。 高洋或许走了吧?要不回到之前的屋子里,躲在床上,用被子盖住。 这样也能舒服些。 一开始,这样的念头并没有被娄昭君放在心上,可躲藏是需要蜷缩的,时间久了,她越发酸累,又困,忍不住想要换个轻松的姿势。 黑暗没有回应,似乎也在默许她的选择。 她从藏身处钻出来,左右观察,发现的确没有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细微的开咧声。 “君君,我回来了。” 一双大手抱住了娄昭君,她惊恐地回头,发现高洋用最深沉的目光凝视着自己,口中说的,是当年高欢对她的爱称:“我好想你,你才是我的唯一。” 这话似乎当年在孩子们面前多次说过?被他记住了? 内心最美好的回忆,也被如今的丑陋所击碎,随着自己被高洋抱起,娄昭君最后的魂魄也被吓散了。 她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高洋搂着母亲,细细品味着久违的拥抱,想着当初父亲高欢的动作,以及自己和李祖娥拥抱的感觉,琢磨着哪里有差别。 母亲的惊骇,让高洋泛起喜悦,自己的小把戏,终究是让母亲吓了一跳,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随后内心又泛起苦涩:母亲是真被吓到了,她真的相信,自己会做那些混账事。 丑陋的想法同时增生出来,若母亲真再年轻个十来岁,自己就…… …… 娄昭君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阳光透射进来,天已大亮。 她抬起头,记忆渐渐凝结,告诉她自己是齐国的太后,至尊的母亲,而现在,可能也许是一个下贱的女人。 她身体发颤,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着牙,摩娑着检查自己的身体。 既没有多余的疼痛,也没有异样的感觉,除了疲倦和劳累,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 娄昭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忍不住庆幸,自己过了艰难的一关,又觉得高洋也就不过如此,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将他死死拿捏在手中。 “银蕨?骨勒霭?” 娄昭君大声吼着,这才想起两人昨夜已经被自己杀死。 她丝毫没觉得惭愧,挣扎着起身:“其他人在吗?!” 无人应答。 她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宫女还是高洋,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向主殿。 一路上,她看见宣训宫遍地狼藉,昨夜打斗的痕迹仍是原样,血迹还有些未干。 但尸体全都不见了,把守的侍卫们也离开了,没有半个人影。 她就像是被抛弃在了一个无人的国度。 娄昭君有些惶恐不安,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死后的世界,直到在殿前看到一个哭泣的宫女,才感觉安心:原来不是自己独活。 “至尊去哪了?其他人呢?” 宫女只顾着哭,说不出话,娄昭君大怒,刚要呵斥,却见到几滴水落了下来。 “殿顶破了?” 娄昭君抬起头,见到了她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仁寿殿的所有女官、宫女、仆役,全部被吊在殿顶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昨夜被杀的银蕨等人也在其中,她们甚至按照职品排好了序,大女官在前,杂役在最后,平时在地下如何站立,就怎样在殿顶悬挂。 密密麻麻,娄昭君看不见她们的脸,没人能发出声音,却比尖叫和惨嚎更加渗人。 血液从她们身上滴落,落在地上的赤红地毯上,将金凤绣像打得晦暗无光。 第301章 涌动 许多人从睡梦中醒来,才得知昨夜发生了多严重的事。 太子遇刺,西河王不幸去世,凶手出自段昭仪宫中,而天子又将仁寿殿的宫人屠杀殆尽,一晚上峰回路转,葬送无数条人命。 论起来,还是天子的手笔最大,愤怒得也合理,毕竟他的两个儿子一死一伤,他不发脾气,反而不像那个暴君。 至于为什么是仁寿殿,诸臣懂的都懂,高湛就在暗乐,母后出手就是大手笔,可惜差一点,汉种就死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今早高洋仍按时升朝,没有穿着奇异女装,倒是一副圣明天子的模样,给予了朝臣足够的威压。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们不安起来,莫非天子怒极,要对朝臣下手? 周围的禁卫越来越多,加深了他们的猜惧,将朝务处理完,高洋没有下令散朝,而是起身:“众卿,随吾去神虎门。” 果然有事。 臣工们唯唯诺诺,跟随高洋前进,文武百官朝着神虎门进发,到了那里,发现上千名的宫人被绑在一起。 他们的哭叫和求饶声交织在一起,洒了一地:“至尊,饶恕我们吧!” “我们无罪啊!” 这些声音,高洋充耳不闻,朝着臣工们解释:“汝等知道他们犯了何事否?” 臣工们不敢轻言,慌忙摇头。 “呵。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们都曾经侍奉过魏帝。” 高洋双手抱胸,啧啧感慨:“他们既然如此忠诚,那么就送他们下去,继续侍奉魏帝吧。” 昨夜袭击东宫,分散殿内人注意力的反贼,喊的口号正是为魏帝复仇。 高洋由此展开了大清洗,因为娄昭君的侍者班底也是从东魏时期就开始组建好了,可以牵连的不少,至于死掉的空缺——再从民间重新招人就是。 这些人还只是最外围负责侍奉的低级宫人,至于太子的东宫,自己的昭阳殿,皇后以及昭仪的宣光显阳二殿,还没轮到,高洋打算花上一些时间,让宫内宫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稳皇位。 上千名该死的反贼同党,虽然他们极力说着自己不是,但高洋觉得是就够了。 惨剧开始表演,高洋兴致勃勃地尝试各种杀人的新花样,令整个神虎门尸横遍野。 此情此景,高演也不敢劝谏,因为高洋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窥探过来,盯住弟弟们的动作,眼球上密布的血丝,像是一张笼罩他们的血网。 那道眼神里的杀意货真价实。 真抱歉啊。高洋在心里对自己说:母后越了界,因此阿兄也要越界了。 …… 高殷此时带人从显阳殿撤离,经此一事,就算不能得到段韶的全力支持,至少希望他不要在关键时刻反自己的水。 只要保持中立,那就是自己的优势。 他走后,段华秀强撑起身,赶走其他人,让青蕊帮她写一封劝说兄长的信。 【太后谋我,不可信赖。至尊铺路,当投太子。】 又写下了一些多余的话,段华秀让青蕊想办法将信送到晋阳,这无关她对高殷的感情了,纯粹是太后把她当工具,让段华秀心里也起了膈应。 回到东宫前,高殷就收到了风,知道昨晚发生在仁寿殿的事情,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呼畅快。 就算娄昭君是太后,她要做事,也需要靠手下人,她总不能自己去和大将们牵桥搭线。 死掉一大批部下,想要重新填补和磨合,需要时间培养。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这等于让娄昭君短期内无力行动,即便她重新募得人手,高殷也会往里面掺沙子。 高洋这次好歹奋发了一次,自己登基前,娄昭君的威胁可以说降到了最低点,大大解除了。 只是这代价是用自己的安危和绍仁的命换来的,高殷于心不忍。 李祖娥从宣光殿派人来召他,高殷推脱不去,只说有重要的事情。 的确很重要,刺客石梅还在自己的宫里,高殷赶回东宫,只有良娣出来迎接。 “太子妃呢?” 郑春华低头汇报:“刺客和反贼的残党都被关押着,太子妃和羊校尉亲自在监牢门口把守,没让任何人进入。” 高殷点头,侧耳问起:“窦孝敬有没有要进去?” 郑春华同样小声回应:“是有。昨夜送来宵食,又问是否换班,都被太子妃赶了回去。” “把他的人都赶到东宫外围去!” 娄昭君已经势衰,自然不用怕她的人,之后找个借口就让小窦卷铺盖滚蛋。 高殷带着护卫们进入东宫的监牢,羊烈是太子屯卫校尉,太子三校之一,都隶属于太子左右卫坊率,从职级来说,窦孝敬是羊烈的直属上司。 所以专用羊烈而排斥窦孝敬,太子的意思就非常明显了,他信不过小窦。 不过东宫以太子的意志为主,又有太子妃贯彻,因此窦孝敬的职级变得无用。 而羊烈便水涨船高,经此一夜,他就直接变成了太子所信赖的东宫红人,将来只能依托太子,否则娄太后那边计较起来,他就没退路了。 贵人们的斗争,就是很容易波及到下边的小人物,有人浮就有人沉,时势使然耳。 羊烈也不想让太子对自己失望,窦孝敬明面上的试探都被挡了回去,暗地里的渗透,也没少有,毕竟这一夜太子不在,若是回来审出石梅,上边还可以无事,他们所处的中下层,少不了腥风血雨。 羊烈的办法也很简单,手持宝剑,在固定的地方巡逻,要求是人人互盯,眼神昼夜不离对方,地牢的门口更是被人直接堵死,任何外人想进去,羊烈就直接挥刀。 他见过太子带来的八旗士兵,那些军队让他印象深刻,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率领那样的军队,跟着太子出征建立功勋。 所以窦孝敬一晚上想带走或杀了石梅都没有得逞,不仅是因为羊烈看得太死,还因为太子妃。 高殷亲自前来,屯卫兵终于让开一条通路,一直到石梅所关押的监房,高殷猛然发现,郁蓝就坐在石梅眼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的旁边还有几个突厥婢女,一边扇风,一边和石梅大眼瞪小眼。 这也太敬业了。 高殷命人打开门,先看向了妻子:“你就这么看了一整晚?” 郁蓝早就听到了响动,如今以手撑颊,努力不让眼皮落下:“是啊,我答应你的嘛,要替你看着。” 她旁边的婢女接话:“太子要记得太子妃的贡献,多宠爱太子妃!” 这话有些不礼貌,但高殷不甚在意,突厥人淳朴嘛。 主要还是事情办得实在,高殷上前搂住郁蓝:“辛苦你了。” “别这样,热死了,又臭。” 郁蓝经常出去打猎,运动量大,别说汗臭味,就连燥热和血腥味都习惯了。 但在这种场景前被夫君表示亲密,而且还是自己为他努力做事之后,让郁蓝显得羞涩。 心里想要得到夸奖和赞许的想法得到满足,却显得自己像是为他不顾一切一样,郁蓝有些愠怒,推开高殷:“你既然回来,我就回去睡觉了,呆了一晚上,也累死我了。” “我送你出去。” “不用……” 手被高殷紧紧抓着,郁蓝怎么都甩不掉,只好任他拖着。 监牢总有一小段路是全黑无光的,高殷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搂上了手,直说着你辛苦了,同时吻了上去。 “不要,我还没漱口!” 郁蓝反抗,高殷就抱着她:“那让我亲一下脸颊?你做得太好了,我太感动了,不亲一下,我心里不舒服。” 郁蓝不动了,趁着这个功夫,高殷迅速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好好休息,我忙完就回来找你。” 从地牢里出来,是郁蓝赤红的脸,身后的婢女隐约有笑声,郁蓝回过头,见大家一本正经的板着脸。 “哼!” 郁蓝一扭头,甩起头上的辫子,扬长而去。 高殷回到了监牢,侍卫们几乎将这里给堆满。 “都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高殷只留下了羊烈、牒云吐延和康虎儿,以及三个记录的书吏,其他人全部守在外围,不准听到谈话。 牒云吐延算是高洋那边的线报,最需要留下来,康虎儿是自己的许褚,留着无妨,羊烈则是新宠臣,需要给他一点褒奖。 高殷拉起石梅的脸,没有人敢拷打她,毕竟太子还没发话,万一把她打死了,可就尴尬了。 石梅的口中塞着布团,是防止她咬舌自尽。 高殷将布团抽出:“说吧,你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想杀我吧?” 第302章 审讯 石梅仍是不说话。 “是不是饿了?没关系,我叫人拿点东西来,咱们边吃边聊,更开胃呀。” 高殷示意,没多久,一些水果和肉菜就端了进来,高殷拿起一碗梨,拿起一块,塞到石梅嘴里:“吃啦?无毒的,跟你送给我们兄弟的不同噢!” 石梅张嘴就要咬,高殷将手指收了回来。 事情的结果其实已经注定了,只是高殷第一次遭到这种刺杀,对刺客的心情还挺好奇的。 “放心啦,你死定了,不只是你,你全家,父母,兄弟姐妹,全部都……” “我姐姐已经死了!” 石梅情绪忽然激动,瞪着高殷。 见高殷还没反应过来,冷笑着继续说:“就是半年前,在大殿上被暴君用箭,射入嘴里那个舞姬!你也在场的!” 她这么一说,高殷想起来了。当时的确有个舞姬是这样,因为那日高洋差点射中自己,所以他有些印象。 “那个人是你姐姐?” 高殷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不仅是因为他对这件事有些淡忘了,而且现在回忆起来,对当日那种颇为怜悯的心情已经非常陌生,甚至觉得有些矫情。 原来自己到了这个世界,已经改变这么多了?对他人的死亡视若无睹? 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变成这样的人,高殷才想知道,石梅是因什么而要刺杀自己。 人和人本来就不应该互相杀戮、吞噬的,虽然现实总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如果自己抱着“总会有人要害自己,不是这个也是下一个”的想法全盘接受,那也就彻底成为了黑白不分的人,以后也总会疏漏真相,迟早有一天要翻船。 现在弄明白了,他却莫名的有一股惆怅:复仇是天下间最合理的事情,为自己的家人复仇,天经地义。 而且石梅杀的目标还对,高洋已经要死了,即使不死,杀他本人,本人也不能感受到多大痛苦。只有杀自己,才能让高洋陷入无限的悔恨中。 高殷看向书吏们:“先别记了,下面这段话不好写,写进去你们也有麻烦。” 书吏闻言停手,却见高殷起身,走向石梅:“我知道是太后指使的你。她跟你一样,恨我。那你知不知道昨夜,至尊将仁寿宫的所有宫女全部杀死了呢?” 石梅一惊,又听高殷继续说:“段昭仪不知道你的心思,对你应该还不错吧?我也在东宫见过你几次了。如果不是我昨夜去救场,昭仪和那些平日跟着你一起的姐妹,也都被你害死了。” 石梅冷笑:“那不是你们内斗吗?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亲自拿刀,跟杀你一样去杀的她们?” “太后也是一样……既然利用我,就好好考虑下场!我替她做的事情,已经尽力了,怎么能把自己的失手怪到我头上!” 还挺拎得清事情的。 高殷倒是想赞同,不过以他的立场不能这么做,甚至还要否认:“污蔑太后。不过你都死定了,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从何时开始的?” 接下来是一整套细致的拷问,其他人也见到了太子的刑侦力,无论是之前做过什么,进入昭仪宫内的时间,每日的工作内容,高殷一点都没放过,时不时重新发问。 自己的团队负责制定齐律,高殷作为领袖,自然是懂法的了,他参考了一些后世的刑讯流程,将问题问得明白清楚,记录也详细。 有些话石梅不说,就只能给她上刑,但这家伙嘴硬,小刑根本不怕,大刑又怕给她搞死了。 于是高殷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你不是想我死,想报复至尊吗?这些都是我和至尊的敌人,你不说,他们就继续藏起来,以后做我们的忠臣,就像没事发生。可你说了,他们就无所遁形,必须和至尊翻面到底,甚至和你起一样的心思,先发制人,解决……了事。” “就算最后我和至尊都无事,可这些人也都是齐国的人,清理了他们,齐国多少也有损失,对我们父子也就有损失。能咬一口就咬一口,你说是不?” 见石梅半信半疑的眼神,高殷继续说:“想想,你连太后都敢出卖,如果能攀扯出常山王、长广王,那至尊就有理由动手了——哇,弑杀同母胞弟,至尊肯定会被后世的人骂臭,这一切都是你做的,算不算为你姐姐报仇了?” 这种话大逆不道,高殷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只敢附耳对石梅单说。 饶是如此,在场的三名武将的表情都有些抽搐,太子多少有些混不吝了。 之前谁说他是汉儒来着? 刀子、毒药的来源也审理出了一条线,根据石梅供述,它们都是长广王的管家提供的,所得到的财物也都是此前长广王府的收藏——高殷曾经得到过九叔的馈赠,做到这一点不难。 与高洋明面的大清洗不同,高殷做的是另一场大清洗,将宫内所有不买他的帐,又和太后关系密切的人全部卷入,细细核查,争取让他们全都成为刺客的同党。 太子附耳细语,就出了这种结果,书吏不敢确认,只是按照石梅交代的意思了事。 一般而言这种现场审理犯人,是需要第三方公证的,如果太子让他们随意编写,他们也不敢拒绝,但现场代表至尊的牒云吐延会汇报实话,对将来总是个隐患。 也是因为这样,高殷才会先劝说一下石梅,让她改口,这样大家都能说是犯人自己交代的,虽然是经过太子的威胁,但真相可以不全说嘛。 屈打成招,是最后的招数,而且打到最后也要让犯人自己亲口承认,这是程序,体现了齐国的法律精神。 其实高殷做的在这个时代,还是太仁慈了。 历史上的隋朝即便颁布了《开皇律》,也和放屁一样,帝王自己就不依法行事,隋炀帝杨广在位时有盗贼,他让人追捕,最后抓出了两千多个承认自己是盗贼的人。 杨广下令将这两千人在同一日处斩,结果大理丞觉得案子奇怪,就试着调查了一下,别说,还真越扒越有:这两千人里有六个人,当时在别的地方被囚禁,案发后才放出来,但也被抓起来拷问,因为不堪受刑,所以被迫承认为盗贼。 他继续查下去,发现两千人里确实有九个人形迹可疑,其他都是无辜的。 而九个人中,又有其他官员认出其中四个不是盗贼,也就是说真正的案犯其实只有五个,但监斩部门不上报实情,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将两千多屈打成招的无辜者全部枉杀。 所以这个时代,哪怕严刑逼问、屈打成招都是常事,反正也屈不到官员们头上,何况这还涉及到了齐国最上层的政治斗争? 太子居然只牵涉长广王,没加入常山王的黑料,已经够可以了,甚至提高了这份供词的可信度。 第303章 昌仪 自从姐姐死后,石梅全靠着为她复仇的怒火支持着生命,而今事情已经结束,太子也难以杀死,可以说,她的利用价值接近于无,最多是在将来指证一些需要她出面的东西。 不过也有限,她本人不知道太多,太后那边不好明着算账,她的宫主段华秀是高殷要保的对象,攀扯的长广王也只是仅供至尊查看的档案,高殷之后还要伪造一整条王府管家和石梅有接触的线,这样整件事情才算圆满结束。 指使刺客的不是太后,而是长广王,至少高殷这边的交代是这样。 “把这些供词收好,我亲自送到昭阳殿去。” 高殷交代完,这些书吏离开地牢,高殷确认文书的内容后,将它们装进了盒子里。 “太子。” 牒云吐延抬起头,示意还有些事情要做。 石梅从交代之后,就像卸去了全部精神力,一直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处理她呢? 按理来说,可以把她一直关押着,方便以后对账——不过人本来就很难控制其他人的行动,何况是根本不买他的帐、只想复仇的石梅,即便捏在高殷自己手上,她日后翻供就难搞了。 所以通常的办法是杀死,将她的供词变成最后一份,永世翻不了案。 见高殷不说话,众人还以为他是于心不忍,牒云吐延拱手:“太子请先离开,我们随后就到。” “不用。” 高殷从腰间摸出一把精美的匕首,这是他的配饰,一向以装饰为主。 而现在,终于要发挥它的正经用途了。 武将们都有些诧异,也不阻止,静看事情发展。 高殷缓步走近,他有些犹豫:不是因为杀人,他早就杀过了。 杀死权力的走狗,他无所谓,当日就是这么杀了卢勒叉;但杀死一个为姐复仇的女孩,多少还是会在道德上有些门槛。 即便从理智上知道对方必须死,他还想挣扎一下,证明自己受到过现代教育,知道人人平等,还需要一些借口欺骗自己。 就这样陷入权力的旋涡中,和娄昭君等人争抢着做齐国皇权的奴隶,高殷有些不甘心。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他即便无力阻止,也要提醒自己:这是错的,哪怕结果再对,也是错的。 虽然皇帝就是一个变错为对,用大对掩盖无数小错的职业,可他毕竟还不是皇帝。 石梅大抵知道自己要死了,没有动作,让高殷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去。 “你多少岁?” 石梅抬起头来,没想到高殷会问这个:“十三。” “和我一样。你姐姐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同样出乎石梅的预料,她冷笑:“现在知道同情了?一边同情,一边继续杀人,你的心里能好过一些?你的父亲是屠夫,你也是!等你登上那个位子,杀的人只会比你父亲更多!” 牒云吐延听不得这种话,上去就是两巴掌,将石梅的牙齿打了出来。 她哈哈大笑,骂得畅快淋漓:“不是只有我恨你们,大家都恨,只有我敢行动!” “西河王只是第一个,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反抗你们高氏,我等着!” “我在地下等着!” 说着,她猛然闭嘴,一些血液从齿缝里流出。 高殷走上前去,将她的脑袋掰正,说话轻声细语:“你不会是想咬舌自尽吧?” “其实这是个误会来着,咬舌不会死的,不然那么多断了舌头的人,早都死了。”他叹了口气:“咬舌的目的,一是让自己失血过多而死,二是用血液和残舌堵住咽喉,将自己窒息而死,若是有旁人在,你咬舌没什么意义,给你及时止血就行了。” 高殷还要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也无话可说。 她杀死了自己的弟弟,新的仇恨哪怕厌倦,也必须报。 匕首的刀尖抵在石梅胸口,刺破她粗糙的皮肤,高殷愈发温柔:“我来帮你吧。” 石梅呜咽着,露出怨毒憎恨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高殷特别享受。 他忽然间,恍然大悟:什么人文关怀,什么舍不得杀,不存在的。 他其实就是想看见石梅后悔复仇,想要求饶,想活下去的哀嚎。 活下去是本能,因此在生死之间,总能看见心态的转变。 他想看见的,是人们在他的暴力和权力下的转折,从自由的灵魂,变成一个自甘堕落的仆人。 于是堕落的罪人,就不只是自己了。 这就是高洋一直在享受的吗? 他这么想着,手轻轻向前推动,鲜红的原料溢出,点燃了高殷心里的喜悦。 石梅到死都没有求饶,和他怒目而对,哪怕已经断绝气息。 高殷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为认识到一个坚毅决绝的灵魂而兴奋。 羊烈递来手帕,高殷接过擦拭,回身看着三名武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烦躁。 生死关头,他们会和石梅一样硬气吗? 高殷努力不去产生下一个想法,语气生冷:“把她安葬了吧,半年前被射杀的舞姬,也找出来,将姐妹俩葬在一起。” 羊烈接令,高殷顿觉索然无味,命康虎儿带上文书,离开了监牢。 等他出来,见到郑春华率人在外等候:“太子。” 在她身边,还有着母后的大女官薇娥。 高殷走近良娣,握住春华的手:“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我去见至尊,把事情说清楚。” 他转头看向薇娥:“您是跟着我去见至尊,还是回去禀告母后?” 薇娥是个有分寸的女子,虽然至尊宠爱皇后,但现在事情大条,否则太子也不会妄顾皇后的召令。 她躬身行礼:“我回去向皇后复命,希望您见完至尊后,能有空来一趟宣光殿。” “嗯。”高殷点头,命人准备车驾,与薇娥一道离开,待进入朱华门,薇娥向左离去,留下李昌仪跟随高殷。 这女人也是个人物,漂亮聪慧,善于书记,而且马术娴熟。当初是高仲密的妻子,正是因为高澄对她下手,引发高仲密献虎牢关投奔西魏,直接引发了邙山之战。 战后,高仲密一家被侯景擒获,送到邺城,李昌仪按律当处死,高澄就穿着华服去见她,问她今日若何? 李昌仪默然无语,只得顺从了高澄。 高澄死后,高洋接位,李昌仪就留在宫内担任女官,皇后李祖娥因为昌仪是同族的姑姑,因此留在身边,对她非常亲近和信赖。 高殷初即位时,杨愔等人密谋将高演高湛调到外地做刺史,怕高殷不同意,于是暗中用书信将计划告知给了李祖娥,想用太后的名义执行,结果李祖娥将书信拿给了李昌仪看,李昌仪暗中告密于太皇太后娄昭君,有这么一个内谍在身边,李祖娥和杨愔等人的密谋也就漏得跟筛子一样,反倒被后发先至了。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将这女人讨要过来? 第304章 殿中 平心而论,高殷对李昌仪没多大性趣。李昌仪年近四十,虽然仍算美妇,但和李祖娥、郑冬寒这一辈的小少妇比起来,有着一轮的差距。 高殷现在妻妾也不算少,而且日后必然多如牛毛,都照顾不过来了,何况是宫廷里遍地的女官? 他只是不想让这种女人待在母后身边,毕竟母后那里不是自己直控,难免有所疏漏为这女人所乘。虽然说有反间计的用法,可以让李昌仪传递假消息,但高洋一通乱杀后,娄昭君的宫人势力已经衰弱到了最低点,不需要贪图这点小利。 总而言之,还是高殷的势力比历史上大大加强,此消彼长之下,二王和太后就势衰了,李昌仪也不一定保持着此前的立场,可以先试探着问。 “您跟随母后多少年了?” 李昌仪微笑回应:“已将近八年。” 高殷点点头:“那也算久了!不知后来可再婚配?” 这话让李昌仪略有些暗淡,她的前夫投降西魏,而后又成为高澄的禁脔,虽然高澄已死,但毕竟身份尴尬。 当初高仲密投敌引发邙山之战,宇文泰亲率大队东出,被高欢破敌于邙山,结果顺便把高仲密要西去的妻子儿女一起擒获。高欢看在高仲密是高乾、高敖曹弟弟的份上,没有杀掉他们,这是让朝廷把高慎一门发配抄没,李昌仪自己因为被高澄看上,留在了邺城,但子女们到现在都没能回朝,若是重新婚配,也会使得人指责她忘了子女,里外不是人。 而且她想重新结婚,也有一个极大的阻碍。当初高仲密的妻子是崔暹的妹妹,但因为高仲密喜欢上了李昌仪,因此休掉了崔暹妹,自此和崔家结仇。 崔暹是高澄亲信,而高仲密之后又投了敌,因此李昌仪在齐国的日子不算太好过,高洋继承了高澄的基本盘,这一点小仇恨,自然随着崔家来,而没有在意李昌仪的看法;如果不是李祖娥将姑姑留在身边,那李昌仪可能早就死了。 结果偏偏是李昌仪告的密,造成的后患比她丈夫高仲密还大,高欢高澄高洋三人估计永远想象不到,齐国重振皇权的希望,全都倒在了娄昭君、李昌仪、李祖娥,他们的三个女人脚下。 其实从这也能看出李祖娥不太识人,做事也不周全,既没有拉回李昌仪的子女,又将李昌仪带在身边,李昌仪原本的性格就是善于挑拨离间的类型,当初高仲密亲近一个和尚,李昌仪感觉自己被冷落,于是进谗言让丈夫把和尚杀掉。 她还有一个倒霉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弟弟李子旦、李子雄等人因为城池被破,不得已投降了西魏,这甚至早于她丈夫投敌。 也就是说,李昌仪不仅丈夫、兄弟全部跑去西魏了,自己还因为姿色得罪了崔氏,又被高澄玩弄过,子女全部被发配,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能够以她为主角拍一部苦情戏了。 李昌仪心眼又不大,待在丈夫是皇帝、儿子是唯一适格太子,自己又是皇后,养尊处优幸福得不行的李祖娥身边,只怕内心的嫉妒是成倍增加的,也就逼出了她后来告密的事情。 升米恩,斗米仇,说的就是这种人。 “崔氏可有找您的麻烦?” 被高殷这么一问,李昌仪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帘:“怎么会呢,殿下多虑了。” 高殷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头微皱:“真的?”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崔家小姐性子直爽,偶尔说话冲了些,但并无恶意。宫中流言颇多,难免有些琐碎之事,居然干扰到殿下,是下官之罪。” 崔暹自己没有女儿,不过博陵崔氏人多,对叔母的遭遇同仇敌忾,而且崔家还有着一个重量级的外援呢。 “乐安公主可有参与?” 虽然高永徽不喜欢婆婆,但这是家里的事情,嫁过去就是半个崔家人。 而且她还是高澄的女儿,同样看不起这个被自己父皇玩弄过的女人,而在高殷的牵桥搭线下,高澄的两个女儿都入宫担任女侍中,帮李祖娥管理后宫事务,顺手欺负李昌仪也是可能的,而李昌仪不敢让李祖娥为了自己得罪两个公主,估计也是强忍着。 这些内容都是高殷通过辑事厂收来的情报,总结出来的,不过他其实也没特别留意,直到今天薇娥留下李昌仪,他才想起来这件事。 之前没注意到也就算了,现在再不可能把这个毒瘤放到母后身边。 “昨日仁寿殿出了疫病,死去多人,您知道否?” 这是宫中的正式说法,除了太后有贵气护体,仁寿殿的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李昌仪感受到了异常,点着头:“知晓。” “您是我母后身边近人,又是她的姑姑,我也不瞒着您:太后宫中缺人,我会和她推荐您过去侍奉太后,母后不一定愿意,这时候您要自己求这份差事。” 高殷顿了顿,继续说:“我也不让您白干,您的子女不是还在被发配呢?这太不好了,我会赦免他们的罪行,让他们回都。您的女儿,我会安排一个好人家,儿子嘛……到时候您可以问问他,若是想安稳度日,我给他留一个东宫的岗位,跟着我吃饭,若是想建功立业,也可以进我的八旗,不辱没父祖的名头。” “您看如何?” 李昌仪惊讶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太子的恩德……昌仪永世不忘!” 李昌仪面露感激之色,连连道谢,她没想到太子居然记挂自己这个小人物,内心的深处更是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太子能思虑这么深,对太后…… 历史上的李昌仪其实也和太后不熟,毕竟她常年待在李祖娥身边。 她更多是找到机会赌了一把,这样的人惯会见风使舵,期待报恩倒不必,但让她们见到实惠和实力,就很有必要。 这反过来,也是一种威胁,她的子女都在自己手上,不怕她到时候作妖。 “嗯。之后我的侍者丁普会去找您的。” 有些话,高殷自己不好说,到时候要让她看什么、做什么,自然有下级和她交代。 率众抵达昭阳殿,高殷亲自捧着盒子入内,闲杂人等在殿外等候。 高洋身边的禁卫力量加强了许多,不单是忌惮刺客,同时也是提防太子的力量。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高殷昨夜擅自做主,也引起了高洋本能的提防,没有一个实权的皇帝想被赶下来,哪怕自己病入膏肓、太子是唯一希望,他们也想将权力攥紧到最后一刻。 百保鲜卑左右分作数列,形成牢不可破的城墙,哪怕周国率十万大军包围这殿,他们也有底气护着高洋突围。 高洋称霸天下的底气就在于此,只要有这支军队,他仍是天子。 “儿来也。” 大殿上的人发话,高殷不得不跪拜:“孩儿来迟,望父皇恕罪。” “呵,孩儿……汝是哪个儿!!!” 周围的百保鲜卑,齐齐拔出宝剑。 第305章 服丧 这当然出自高洋的要求,一是向太子展示自己的力量,二是向禁卫们表达亲密,和太子比,自己仍更亲近他们。 高殷别无他法,选项只有一个:“儿知错。” 高洋怒气未消:“汝知道什么错了!” “错在儿未死。” 就连一旁的禁卫都有些惊讶了,敢这么顶撞至尊的不是没有,只是他们大多已经不能再开口。 太子虽然初战告捷,但对这些士兵来说仍是新丁,只不过与一年之前相比起来,如今太子的改变倒是让他们微微侧目。 而对高殷来说,一味的退让和认错没多大意义,他和绍仁都是受害者,只不过他运气稍微好一点。 因此,高殷现在的心态就像一块滚刀肉,爱骂就骂,反正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高洋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甚至气的不是高殷,而是这个贼老天:好好的一家人,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高洋想冷笑,顺带威胁两句,但转念一想,这对自己的继承人又无用,于是沉默。暴戾缓缓褪去,片刻后,高洋开口: “汝没事吧?受伤多严重?” 高殷摇头,表示没有大碍,接着就将供词呈上,随后打开木匣:“这是刺客的首级。” 如果高洋发问,高殷就会解释一二,至少让高洋知道仇从何来。 但高洋没有,叫高殷将首级递到近前,自己从里面拿起。湿漉漉的头发沾了他一手,高洋左顾右盼,实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她,他也不内耗,随意丢在地上,像是踩西瓜一样蹂躏至破碎。 接着他哭了起来:“绍仁居然就死在这种人手上……” 嚎啕了好一阵,高洋才心满意足的收回眼泪。 其实他当夜就已经知道了事情发生时的具体经过,高殷的表现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好,至少没有把绍仁的尸体摔出去,而是尽力护持。 生死见真心,何况他没有必要去这样设计自己的弟弟,还是一个庶弟;不如说,也许正因为高殷的确有着天命,天意护佑着他,才让绍仁出现,替他挡了这一劫。 高洋心中甚至觉得庆幸,还好死的是绍仁,如果失去的是高殷,他几乎就没有希望了。 “日后要找人延续绍仁的香火。” 高殷恭谨顺服:“将来儿会在子嗣中选一个,继承西河王一脉。” 高洋点头,他泪迹未干,走近高殷拉着他的手,高殷的手被包扎好了,他就微微用力,捏着皮肉,感受亲子的伤痛:“也辛苦汝了。” 高洋用手指在他的手腕划了一个段字,高殷心领神会。 “父皇,经过孩儿的审讯,刺客有所交代,都记录在了供词里,其幕后的主使,当和长广王有联系。” 高洋闻言,微微一凛,不过须臾之间便恢复气度。 除了禁卫以外的侍者都不在,高殷只得亲自念完供词,百保鲜卑训练有素,没有窃窃私语声,高洋才有资格代表他们整体的态度。 “事情真如汝所言,那就难以收场了。” “孩儿也不相信九叔会做这种事情,应该是他被下边人所蒙蔽,遭到有心之人利用,进而有所牵连。” “难得汝还为他说话。” 高洋与高殷一唱一和,高洋以手扶额,遮掩自己的脸色:“都下去吧,朕要和太子说些私话。” 禁卫们行礼撤离,很快,大殿中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汝说里面会有人告密么?” 高殷斟酌着:“想是有。毕竟我在大庭广众下呈送供词,告密者自觉人数众多,容易传扬,难以追溯到自己身上。” 高洋点头,接下来盯紧一些,看看自己的禁卫中,有哪些人心向二王。 这次刺杀,让高洋倒是想明白了一点,家人很重要,但也分主要家人和次要家人。 现在高殷和李祖娥才是自己的主要家人,既然分出了主次,那么必要的制约措施就不可少了,高洋不再心怀侥幸,觉得家人们能够和睦相处。 自己在时都做不到的事情,交给高殷未免太为难了些。 高洋接下来的话让高殷颇为紧张:“昭仪似乎很亲近汝呀?” “昭仪疼儿,知道孩儿近来劳累,所以多送些宵夜让孩儿补身。” “嗯,就是这样,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高洋当然相信段华秀,他已经多年未过去了,之前是怕她怀孕,现在则隐约觉得她和高殷太过亲近,下意识地不想靠近。 若他们真有些事,自己该罚还是不罚? 就像这次,自己一时怒极,差点毁了昭仪,事后他也有些后怕。段韶的妹妹若是因此事而死,自己无法向段韶解释,只怕太后麾下本就庞大的勋贵集团会抱团起来,同仇敌忾。 因此这种事情,高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默认。 这也和北朝的风气有关,几百年来战乱频繁,广生子嗣繁衍人口就是恢复生产,因此战乱时期,对女子婚嫁的要求就不那么严苛,而且从汉代开始,女子本身就可以离婚而后另嫁。 段昭仪如今二十六岁,正是当打之年,而且没有子嗣,这种年纪放在一般女子中,即便是上层贵族,也可以夫死再嫁,甚至高淯的双胞胎妹妹高静就先嫁给了孝静帝元善见,元善见死后又嫁给了杨愔,可见旧的皇后终究不如新主一直令下。 但真要让高洋高高兴兴地给段华秀找下家,他自己也不太愿意,谁希望自己的小老婆死后就归了他人?而不归他人,那么段华秀这辈子也就是多和高殷亲近,做他名义上的小妈了,这也有利于段韶支持高殷,所以高洋即便隐约觉得不对,也只能默认,总不能在这时因为一些未加证实的嫉妒心而拆自己人的台。 对权力生物来说,保住地位比清白更重要,何况高洋根本不在意后者。 “我已让徐太医去看顾,汝之后没事,就也多去看看,是汝救了昭仪,昭仪想必也会感激汝。” 高洋揉捏人中,闹腾了一晚上,还看了一场千人级表演,他也很是累了:“绍仁对外就说是暴疾,赠开府仪同三司,王号不变。” 他忽然心有所感,对着高殷说:“汝就剩下三个兄弟了,且珍惜啊。” 高殷也悲怆起来,眼中滴泪:“儿知晓!” 绍仁就死在他眼前,他怀中,想必冲击是比自己更大。 高洋见状,想要安慰,但他不习惯做这种事,想了想:“也幸好汝已经与可汗之女成亲,否则便被这事所扰了。” 根据《仪礼》和五服制度,高洋是高绍仁的父亲,服丧属于齐衰不杖期,即用粗麻布制作丧服,不执丧杖,服丧期一年。 高殷原先也应该是齐衰不杖期,但因为绍仁幼小,非成人,而是夭折的殇,因此当为绍仁服丧九月或七月。 传统上,帝王去世后,继位的太子需服丧三年,以表示孝道。不过实际情况下是新帝不一定能在位三年,还要考虑国家的实际情况,三年时间过于碍事,因此汉文帝登基后,对这种情况进行了改革,将服丧期由三年缩短为三十六日,称以日易月。 天子家事情比较多嘛,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夺情了。 因此高洋和高殷根据这个传统,同样只需要分别服丧十二日和九日就已经够了,不过若是高殷之前未完婚,匆匆九日之后就喜抱美人归,多少有点抽象和无情,更有损他之前立下的佛王和孝道人设。 而若是真按照礼制守满丧期,不仅到高洋死都没迎娶太子妃,还会夜长梦多,搞不好就走入历史线,给他人做嫁衣了,因此高洋对自己此前的绸缪颇为得意,还好早早给殷儿定好了婚事。 至于丧服穿什么,倒是无关紧要了。 殿内无他人,高殷想要问起昨天宣训宫的情况,来的路上,他也知道高洋又杀死了一千多余宫人。 “今日杀的只是一部分。”高洋像是读懂了他的内心,喃喃自语:“这皇宫不安全,需要再清扫一遍,才好让我父子安心。” 听他的意思,像是要把整个宫廷全都换一遍人。 “父皇雷霆之威,已震宵小,若再行诛戮,则业孽重矣。” 第306章 欲杀 “汝就是会做这种人情。” 高洋冷笑:“也罢,反正最麻烦的宣训宫我也摆平了,也不差其他。” 他点着高殷的脑袋:“可别说汝不懂怎么放人进去,还要我教汝!” 高殷揉搓额头:“还有件事,希望父皇应允:儿想换掉孝敬。” 除了石梅,还有一批当夜攻打东宫的反逆,不过说是攻打,其实只是作乱的普通杂役,没什么兵刃,窦孝敬居然花了那么长时间,而且事后这些人全部被杀,没有活口,怎么想都可疑。 因此窦孝敬是否真有问题都不重要了,当高殷开始怀疑的时候,窦孝敬的罪名就已经成立。 高洋听他这么一说,先是皱起眉头,随后缓缓舒展:“那汝想换谁?” 高殷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陈山提久侍王族,忠勇可鉴,统兵经验丰富于孝敬,有他在,孩儿安心矣。” 陈山提是鲜卑人,全名应该是侯莫陈山提,虽然早年他曾经是尔朱兆的苍头,但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如今已侍奉高家二十七年,足可信赖。 更不用说他也是当年支持高洋登基的少数臣子之一。 高洋想起此前他自荐之事,笑了笑:“就依汝所言。” 而后高殷又举荐了一些臣子,如潘子晃、源彪、赫连仲章、暴霸、傅伏、皮信等。 潘子晃是河东郡王潘乐之子,源彪是源子恭之子,赫连仲章是太常卿赫连子悦之子,出身最高贵的就是这位,祖上就是赫赫有名的胡夏开国皇帝赫连勃勃。 暴霸是暴显之子,傅伏是北蔚州刺史傅元兴之子,皮信是通州刺史皮景和之子。 这些臣子不仅年轻,而且都是老将之后,成分也非常杂,有旧魏的名臣后代,有战后归降的臣子,也有早年投奔的中坚力量。 要说共同点,一是父祖的确为齐国建立了功勋,二是不如晋阳勋贵,或在其中不甚重要,三是民族各异,潘子晃鲜卑人,源彪是汉化鲜卑人,赫连仲章是匈奴人,暴霸傅伏皮信等都是汉人。 高洋已经构筑了齐国朝廷的权力基业,代价是要付出一定的股份去赎买忠诚,高殷要在一定程度上延续这套操作,对晋阳派系成员要分化并拉拢足够改变局势的部分,总不能把他们都逼到另一方去; 同时还需要挖掘出新生的力量,北齐国祚二十八年,高洋只占了前面的三分之一,后面的十八年还会涌出各路猛男,高殷就是在这历史先知之下,先将此时名声不显、还未大展神威的未来名将抓在手里,作为自己即将建立的新皇权的根基,与他们共享荣辱。 当年孝庄帝元子攸刺杀尔朱荣成功,但最后翻盘失败,就是这个原因,他能杀得死一个人,但杀不死一个利益集团,利益集团只能用另一个利益集团去正面对抗,再用利益腐蚀分化。 高殷现在有着八旗,有突厥太子妃,有至尊高洋的拉偏架,还和晋阳里的斛律一族眉来眼去,可以说比历史上的高殷强盛极多,但谁又会嫌自己地位太稳呢? 陈山提是苍头中的老人,可以带着一批苍头加入,潘暴赫连等人则是齐国名将的二代众,此刻早早抓在手里,不仅能盖上从龙之功,而且未来封赏也能先人一步,对他们自己也极有好处,就顺带绑上了自己的战船。 如果推三阻四,不愿就官,高殷也就知道了他的心思,将来在齐国,有的是这种人表忠心的时候。 高殷虽然对自己的东宫有着绝对的统治权,不过这不包括太子卫率这类重要的官职,毕竟这也是权力博弈的一环。 南北朝因为乱世的原因,不得不给太子典重兵,不然哪天太子被贼人突突就没了;但给兵马太多了也不靠谱,南边的刘劭就把自己的父皇刘义隆给突突了。 因此仍旧给太子重兵,但将领人选由皇帝亲自典选,则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又由于齐国政治复杂,太后也能在这种事情插手,导致了高殷的东宫护卫头子里有太后明牌内鬼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借着刺杀这件事,高洋发疯将后宫大换血,高殷也就顺理成章地清理这些太后走狗。 如果高殷没有奋发,即便是他被刺杀,太后也有理由继续发难,毕竟高洋是太子这边最后的倚仗,勋贵们在晋阳造势,娄昭君在后宫施压,高洋再怎么疯都不得不妥协。 但现在高殷手握八旗七万大军,同时还因为高浟不在位,尽情的侵吞、收编京畿府的士兵,再加上高洋死后留下的百保鲜卑之力,是真的有能力将齐国一分为二。 娄昭君和勋贵敢以撕扯齐国作为威胁,就是吃准了现在齐国的主人是高洋,而他舍不得,也没有动机主动撕毁齐国,留给他儿子一个残破的国家。 不过高殷现在拥有的军力,也有了同样可以破坏齐国的力量,到时候真撕扯起来,谁胜谁负都不好说,战争就是无法预测结果的事情,高殷又有着新君的法统,拖久了对勋贵们不利。 因此即便娄太后、高演高湛都在晋阳,他们也不敢发动一场把齐国一分为二的大战,何况这三人都还在邺城,高洋的控制之下? 所以高洋此次发疯,杀害众多宣训宫人,勋贵原本也是很有话头讲的,但毕竟太子遇刺,也确实死了一个皇子,这就很难从高洋自导自演上进行反对了,勋贵因此沉默起来。 说到底,还是太后这次越界了。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兴许是发现太子的势力愈发稳固,让她心中焦急了吧。 “咳咳咳……”高洋猛地咳嗽起来,用手捂住口鼻,却发现水气弥散,手中已然遍布鲜血。 他一惊,就见到高殷神色不变,从容掏出巾帕,擦掉自己身上血,揣回衣袖内。 高洋既为这镇定感到安心,又为这从容觉得羞恼。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自己死,包括眼前这个家伙。 他一定等了很久了吧? 莫名的力量涌上,高洋抓住高殷的衣袖,将他拉到自己眼前,仔仔细细地盯着长子的双眼,想从里面看见恐惧和喜悦。 高殷只感觉自己被一股恨意给锁定了,他很了解高洋的心态,人临死前总是这么患得患失,既怕众人不在乎,显得他被这个世界抛弃,又怕众人太在乎,巴不得他早日去死。 这时候怎么劝说都是两难境地,特别高殷是太子,是他死后的最大受益人,无论说什么,都容易刺激高洋的情绪,让他暴怒。 于是高殷眼珠一转,换了个说辞:“长广王罪重,儿欲杀之。” 第307章 青梅 “噢?汝将如何做?” 高洋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就被吸引了,他们父子二人明牌至此,不需要虚伪粉饰:“做事要谨慎,行事当如雷霆……不能如太后一样,手脚不利落,反受其噬。” “儿明白。最后的错都是长广王咎由自取,绝不会落在至尊与儿身上。” 高殷这么说着,却不愿意讲述后面的计划,卖起了关子。 高洋是想生气的,可咳嗽连连,把他的心气一下子打散了,匆忙挥手:“汝回去吧!这种事情,也是迟早的事,我还在,还能替你撑着……” 高殷从命,离开殿中,关门的刹那,又听到一阵高呼。 “快刀斩乱麻!” 回去的路上,高殷都在盘算着,如何实施计划。 他也不敢说绝对能成,不过几率很大,尤其是现在宫中空虚,几乎都是他和高洋的力量,这方面是没问题的。 只是其中的些许环节,会冒犯到高洋,可一而不可再,必须一次成功。 回到东宫,郑春华已经率领部分宫人出来迎接自己:“恭迎太子回宫。” “嗯。” 高殷点头,有家室的好处是总能感受到温暖,代价是同样要被汲取力量,家室越多,被汲取的也就越多。 这还是没有子嗣,日后若生了孩子,凶险也不会比今日少几分。 若他只有郑春华,难免会谈会儿情,说片刻爱,可现在东宫要团结,团结的基础就是要排好序列尊卑,现在要优先照顾太子妃郁蓝的情绪。 何况绍仁出事,顾念情情爱爱多少有些畜生了,因此高殷从昨夜开始,对郑春华都是比较正经的神色。 一行人回到宫里,郑春华挥走侍女,亲自为高殷更衣,这时候高殷才有些空隙对她说:“辛苦了,卿卿,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 这种程度的安慰对郑春华而言自然是不够的,但不能奢求更多,她只能挤出笑脸:“忙碌年余,终有闲日,臣妾总能等到的。” 高殷匆忙点头,感觉似乎有些生分,终究还是忍不住,搂住了郑春华。 郑春华挣扎,但毕竟拗不过丈夫,两人静静地回味这光年,似乎回到了初识那刻。 岁月在他们身上流淌,勾勒出回忆的旋涡。 “再等一段时间,再过段日子……一切就都好了。” 高殷这么说着,将郑春华埋在怀里。 “嗯。” 郑春华沉醉着,忽然清醒过来,继续帮高殷打理。 “唤玉影过来吧。” 高殷说着,郑春华低低回应,退了出去,不多时,身姿婀娜的陈玉影晃着腰出现在眼前。 “见过太子。” 高殷招手:“来。” 陈玉影面容羞涩,刚一靠近,就被高殷牵住手,脸越发窘红了,只听见高殷说:“我已经举荐汝父做我的新卫率,以后你就做我的随身近侍,内外都要仰仗你们父女了。” “这是奴家的福分……” 娇滴滴的声音传来,不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骨头都不免发酥。 高殷有些意动,但现在不是时候:“我本打算在这些日子纳你为妾,日后也好晋你的位份,可惜出了这些事……只能晚一些了。” 知道高殷对自己有安排,陈玉影早就黏糊糊的了,她又不敢自来熟地回高殷的话:“一切听太子吩咐,您就是玉影的主子,主子要怎么做,奴家受着……就是。” 话里话外充满挑逗,高殷极力忍住掐她一把的念头,他可不想让娇喘传出去,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招呼陈玉影出去,他还要去照顾自己的正妻,突厥太子妃阿史那郁蓝。 这位才是自己要上赶着伺候的主,不知道当年爷爷高欢挺着五十岁的病体进入蠕蠕公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心情。 高殷来到休息的寝殿,突厥婢女探出头来,刚要去唤醒主人,就被高殷拦住:“不用。”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悄然走进去,婢女觉得有意思,捂着嘴退到一旁。 郁蓝在床上熟睡,高殷脱靴去袍,轻轻爬上床,钻进被窝,缓缓搂住妻子。 郁蓝的手猛地抓紧,双眼怒睁,看了数息,才又涣散开来,渐渐闭上:“你回来了?唔……撒开些。” 高殷才不要,抱得越紧,郁蓝皱着眉头:“热死了。” 但终究是没抗拒,吚吚呜呜了几声,反过来抱住高殷。 她仍是闭着眼:“怎么样了?” “父皇那里没什么大事,毕竟我是受害者……咱们要为绍仁服丧,这些日子记得穿丧服。” 平日郁蓝爱打猎,但基本的礼数还是会跟随宫廷女师学习,规矩略懂。 “你们中原人的习俗还挺有意思的,要为死人换装。我们就没这个闲工夫,有人死了,就把尸体放在帐篷前,杀掉牛马来祭奠他。” 郁蓝挪近了脸,让鼻息能喷吐在高殷脸上:“大家绕着帐篷哭啊叫啊,然后用刀划破自己的脸,让鲜血和眼泪一齐流出来,这样做七遍之后才停。你看,我母死的时候,我就割了这么多刀。” 郁蓝撩开头发,给高殷点着脸上的伤疤,高殷左顾右盼,奇怪起来:“没有哦。” “哈哈哈,笨蛋!”郁蓝睁眼,明亮的眼睛跟着修长的食指一齐探过来:“我好歹是可汗的女儿,将来要联姻大国,怎么可能割脸?都是割在手臂上的,你看。” 她卷起袖子,露出臂膀,的确有几道伤痕。 高殷闭上眼睛,伸出手摩挲着。 他似乎感觉到郁蓝欲言又止,便先发问:“痛吗?” “早过去多少年了……唔……” 高殷亲完了妻子,又拽过郁蓝的手臂舔舐起伤口,郁蓝觉得荒诞,忍不住笑起来:“别这么做,痒死我了。” 等高殷忙活完,她才抽回手臂:“都是你的口水,恶心死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郁蓝忽然又说:“……之后我们会选个好日子,把家人的尸体焚烧掉,再拿回骨灰。埋葬骨灰的地方,会立一圈木椿,木椿里建一所房子,在房子里挂着逝去之人的图像,还有他生前打仗杀敌的场景。” “要是他生前在战场上杀敌,就放石头,杀一个就放一块,我的祖父,那时候可壮观了,在他的墓前,我们放了上万块。” 高殷感觉突厥人并不避讳死亡,其实他也一样:“那你死了,我也给你放一万块。” “为什么?” “我在战场杀了那么多人,才有机会娶到你,你说这些敌人,是不是也算是你杀的?” “这算什么……” 郁蓝的脑回路的确和中原女子不一样,不但把死挂在嘴边,而且愿意和高殷分享杀戮和死亡,并以此为荣。 高殷在她身上摩挲,最后抓回了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谢谢。” “谢什么?” “你会安慰人,而且还挺会安慰人的。” 郁蓝打了他一下:“别把我们突厥人都想得没有感情。中原人了不起?我们只是发泄的习惯跟你们不一样。” “那当然。你是我的妻子,咱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后面那个词什么意思?”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高殷侧躺着,挑逗郁蓝的脸:“竹马就是少年郎,青梅呢,就是说女孩的脸嫩得和青梅一样,一男一女就像咱们这样,从小玩到大。” 这句出自李白的诗,高殷只得现编诗义了。 “咱们小时候可不认识,你在你的皇宫,我在我的草原。” “可我是在我家里玩,你在你家里玩呀!咱们也算从小玩到大了。” 郁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哪怕不看高殷的身份,他这油嘴滑舌的腔调,也甚让讨郁蓝喜欢。 她的手因为喜悦,稍稍用了些力,高殷的身体微微一僵,换了个姿势,被郁蓝发现了:“受的伤在疼?” “嗯。” 郁蓝摩挲丈夫的手心,她的感受与高洋不一样,既心疼高殷受到的伤害,又觉得终究要有些伤痕才算男人,心情复杂,忽然见到高殷点着她和自己的肩膀。 “这下咱们连伤都伤在同一个地方啦。” 真是奇怪的关注点,郁蓝白了他一眼,靠在了他怀里。 “这是太后给你找的麻烦吧?” “除了她还有谁?” “我知道,你娶我是想制衡晋阳那群鲜卑人,我写信,让父汗派些勇士过来,就说是我的护卫;能来邺城是最好,但你的父亲恐怕不让。” 高殷默默听着,听郁蓝继续说:“你不是在平阳那个地方,建立了一所白马军镇?让他们驻扎在那里,人数不会太多,五六千就够了,让晋阳那边知道我们的态度,别来没事找事。” “你觉得如何?” 郁蓝抬起头,望着丈夫的眼神坚毅而有力,等待着回答。 “郎儿绕床了,先让他弄一弄青梅吧。” “我说认真的……” “边弄边聊呗,不是更刺激吗?” 第308章 风气 其实这于礼不合,道德是做给人看的,礼数不周全还不如不做。 高殷昨日才死了弟弟,今日又和妻子混在一起,虽然还不是正式的服丧期,但传出去,多少也会有损名声。 若陪伴之人是郑春华这样的世家之女,多少都要劝谏一句,高殷也就欺负突厥人不太懂这个,他现在迫切需要发泄郁闷的情绪。 一曲终了,只剩下两道喘息,高殷拍打着肚皮:“你饿了吗?我有点,还没用膳吧。” 郁蓝拨开他的手:“先洗澡吧,我的头油了,又痒。” “别洗,待会我让膳房的人来拿,用来炒菜正好。” 郁蓝气嘟嘟地拍了他一把,高殷毫不客气地还击回去,打得郁蓝潮红难褪。 闻讯而来的婢女难掩笑容,郁蓝啐了她们一口,自己匆匆穿衣。 早期游牧民族一般都有很强的游牧习气,不仅在于穷山恶水出刁民,苦洼地出来的战斗力强,而且因为环境险恶,大家必须抱团才能生存,导致所有人都要出力,而领袖也享受不到哪里去,有很强的家族属性。 数百年后出现的金国女真人就是一个典型,在宋朝那边的记载里,记录了金国贵族们做决策的时候,一般是先听小贵族的意见,大贵族们集中讨论,最后商讨出一个共同的结果;有时也会选择在河里,一边互相搓澡背,一边讨论军国大事。 女真百姓杀鸡,能请上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吃饭,之后宋金缔结盟约,阿骨打也请宋使吃饭,宋使发现端菜的居然是阿骨打的妻妾。 后来的金太宗有一次私自从国库里拿二十匹丝绸给妻妾做衣服,就被女真大臣们打了二十军棍。 这些都是因为早年部落制度留下的风气,后来进入中原,学到了汉人的套路,这种淳朴的氏族思想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时候的突厥人也是一样,正是这种为了生存优先于战斗力,进而各方愿意妥协、达成一定平等的政治生态,让游牧民族在早期得以合理分配战利品,就此保证了进取的积极性,迅速扩张版图。 体现在郁蓝身上,就是婢女们虽然出身卑微,但跟她久了,也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主仆的属性没有中原那么深刻;在她们面前出羞,自然不好意思。 “我问问父皇,是否可以在邺都安置两千人。” 高殷抚摸郁蓝的发梢:“白马那边再放个七千人,也快过万了,我给他们弄额外的编制,同样入我八旗。” 郁蓝压不住嘴角,高殷并不排斥她这个境外势力的帮助,是一个好现象。她在齐国的话语,也会因为军队而更有分量。 两人洗浴完毕,出来时已经备好了膳食,这次的检查严格许多,不仅医生会检查成品,而且还有和贵人们同龄甚至更幼小的宫人在等候试吃。 若无事,对她们而言也算是福利,还能在太子跟前露脸;若有恙,那家里人也能得到抚恤金,所以不少宫人都跃跃欲试,希望能得到这份差事。 之前的典膳郎、司馔也都已经被撤职,因为他们的不忠诚,高殷险些丧命。 换掉的这些宫人,本来也该由宫中补充,高殷觉得不妥,怕太后也掺沙子,因此委托母后和良娣,从她们家族内寻找合适的人选入宫当差,不少郑氏族人就此进入东宫,成为太子的臣属。 郑春华早早在这恭候着,等太子和妃就席主位,便起身使用礼器为二位斟酒,象征性的做完服务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作为未来的最高统治者,高殷的物用都和普通人不同,何时饮酒、用餐,都有着严格规定,舞姬和乐伶自屋外涌入,准备开始表演,一旁的典膳郎和司馔则观察高殷和妻妾们的举动,若有失礼之处,出言劝谏乃至上奏天子也是他们的职责。 再好看的舞蹈,天天看也会厌倦,而且这时候的娱乐和后面差得太多了,对高殷来说没什么冲击力,因此高殷挥手:“不需要奏乐。” 西河王新丧,这符合礼节,臣下会意,示意舞姬退下。 三个年轻人沉默地吃喝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聚在一起用餐,两女要精诚合作,一起支撑太子,但这时代的妇妒风气,隐约将气氛渲得诡异,平静的郑春华与时不时呵气的郁蓝,高殷简直能看到从两女的眼中跃出电芒,在自己的眼前擦碰出火苗。 “把刘逸也叫过来,一起用膳。” 看热闹不嫌事大,高殷当机立断。反正这种事情也瞒不住,还不如一起爆了。 这招倒是有奇效,对刘逸本人来说,可以同众大妇一同用膳,是正式承认了她作为高殷的妾室,她自然喜不自胜,对妃和良娣百般奉承; 而郁蓝和春华见到刘逸这个样子,也不好在出身低微的下妇面前表现出不和睦的态度,显得自己没有肚量。 加上高殷要杀人的眼神,弹压住了郁蓝的骄横,郑春华颇懂调节气氛,时不时和刘逸搭话,几人其乐融融,倒有了几分琴瑟和鸣的样子。 …… 最终,高绍仁的死因,对外宣称是突发疾病,不久寻薨,丧葬典礼选在了七月二十四日,绍仁死亡三日后。 虽然是祭祀死人的礼仪,但操办的毕竟是活人,它的最终目的,还是确定还活着的人们之间的关系,从而间接构成家庭最基本的父子夫妻兄弟等关系,最终确定九族亲疏,乃至君臣等级,从这个角度来说,也和孝道一样,是王权的延展方式之一。 因此五服原本只是丧服的五种等级,继而发展成了宗族血缘亲疏远近的标准。 高洋身穿齐衰服,原先他该着大功之服,不用孝杖,然而他实在悲痛,因此提了一级规格:身着用粗布制成的上衣和下裳,缝住衣边,头和腰缠绕牡麻带,丧冠用布做冠缨,手持桐木孝杖,为绍仁服丧一年。 至于没穿戴到最高级的斩衰服,则是因为一些政治上的暗喻:斩衰服是最高等级的丧服,代表着死者是该生者最亲近的人,比如父亲对嫡长子就能穿斩衰,换言之,若是高洋穿斩衰,则有着他属意西河王绍仁为继承人的意思,可能引来流言蜚语。 若是高殷死了,那高洋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穿斩衰。 而高殷穿的就是最高级的斩衰服,用最粗的麻布作成,不缉边,称斩,当胸缀有长六寸、宽四寸的麻布,称衰。 这种刻意保留的粗糙感,正是为了强调服丧者最强烈的哀痛之情,以至于着装潦草而不自知,一看就知道是受死者影响最大的那个人,很有一种为了迎接贤士出门时忘了穿鞋,光脚跑出去的意思。 这虽然在仪礼上不合,然而知晓西河王真实死因的人们,都知道其中内意,某种意义上,西河王就是做了太子的替死鬼,这番操作证实了他们的论断,而大部分百姓并不能看出来,只觉得太子的确是纯孝至情之人,对庶弟依然使用了最高的规格。 此前,高洋为四子的死亡三日不朝,皇太后娄昭君、皇后李祖娥、皇太子高殷并为西河王致哀。 根据齐国的规定,国家借给一面白鼓,在西河王的丧礼上使用,并为其树立白绢扎成的凶门、横木制作的柏历,以及纸扎的精灵方相,用来驱除亡者通路上的鬼魅。 第309章 葬礼 “葬仪开始!” 作为高洋第一个,也是非自然死亡的皇子,葬礼像是对他的补偿,规格异常之高,在旧执政殿太极殿举行,在正殿之所放着高绍仁的尸体,用一条被子盖住。 古人认为人的身体是魄,精神气是魂,人虽然死了,但魂气犹存,因此不忍亲人去世,就会想要将魂召回来,以起死回生。 这也有着一定现实意义,偶尔某些人只是沉睡或陷入昏迷,就被误判为死亡,进而丢进棺材里,漫长的葬礼以及守灵也是给死者复苏的时间,招魂亦是其中的一环。 这个任务被高殷领取,他手持高绍仁生前的爵服,从东边屋檐爬上屋脊,这里已经铺设好了长木踏板,他踩在上面,面向北方,一边挥舞着高绍仁的衣服,一边长声呼唤:“绍仁复来!绍仁复来!阿耶、姊姊、兄弟都在此,绍仁归来兮!” 高殷不仅喜欢这个可爱的孩子,而且是最了解高绍仁之死的人,内心愧疚至极,呼声情真意切。 下方数百参礼者中,有一妇人无法忍受,跪地掩面大哭,正是绍仁的生母裴嫔。 连呼三声,天空没有异状,高殷便把绍仁的衣服从屋顶上丢下来,下面有专人用衣箱接住,继而走到正殿,用这套衣服盖住尸体。 高殷即从西面的屋檐处下来,回到丧葬队列中,之后便是发丧,通知所有人,有西河王去世这么一件事,继而护丧,开始进行丧事流程。 一般这个任务是由大鸿胪所主持的,这次死的是皇子,最后由高洋亲自任命给高淹,执行护丧的仪式。 招魂之后,见死者无法回生,就会行沐浴之礼,洗头为沐,洗身为浴。 侍者们将尸体移动到沐床上,揭开那件爵服,脱去绍仁的衣物,为他沐浴,而后修剪指甲,束发,整治容装。 侍者们小心翼翼,若伤害了绍仁的躯体,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做完这些后,他们又执行饭含之礼,就跟死刑犯行刑前的一顿饱饭类似,用祭勺启开绍仁的牙齿,放入珠米玉贝等物实其口。 之后执行的是小敛和大敛礼。 小敛就是死后第三天,将尸体用衣衾包裹,大殓就是再将尸体放进棺材里,于棺材中用更多衣衾包裹。 侍者们给高绍仁穿衣、加帽,恢复正常的仪态,小心置入棺椁,用矮桌放正他的双脚,用多套王爵衮冕裹住绍仁的尸体,在他的东面摆放干肉、肉酱、甜酒,最后设置帷幕。 帷幕隔开了生死的界限,如果没有任务,活人就不要擅入,给死者一份清宁,而为了代替死者的尸身,在帷幕后设置了灵座,上面摆放着小床、香灯、牌位,给来吊丧的众人供奉。 此后男女宾客,按东西方位来哭踊,每有一人来灵前致哀,就会有安排好的人嚎哭,用以助哀。 这些人通常是死者的仆妾,绍仁幼小,无妾尽仆,高洋为了防止他们假哭干嚎,命令其余侍卫守住这些人,发现不认真的即刻拉出去杀死,也因此,他们的哭声颇能感动宾客。 之后丧主,也就是高洋等亲属向来访的士人们答谢,并接受他们所赠送的财物,朝廷也会按照官爵,给绍仁准备对应的赠物,而现场高洋作为天子,不适合由他做出的礼仪,则由太子高殷代为完成。 旗帜竖立在高绍仁的灵柩前,上面刻着“开府仪同三司、西河王绍仁”,是为铭旌,也是招魂幡,以高绍仁的规格,使用的是九旒,旗长至车轮后的横木。 寻常大官的棺椁,如果是樟木所制的第一品材,就已经非常豪华了,而高绍仁的棺椁则是东园温明秘器,是最高规格的棺椁。 《礼记·王制》记载,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五月,各自要停柩七日、五日,到了七月、五月后再下葬。 不过现实不会这么繁琐,一般帝王也就是一个多月就下葬了,高绍仁也不会这么长,他的亲属也都在皇宫内,灵柩按照规制停放五日,而后就会下葬。 一只鼎被放在殿门外,正面向西,鼎中放一只猪,肢解为两前肢和两后肢,去掉四只蹄子,加上两边的肋部和肺,一共是七散件。覆盖鼎的布,末端向西,没有装饰的肉俎放在鼎的西侧,上面放一把匕首,刀柄向东。 之后会有力士将抬鼎进来,而后陈设祭物,死者从敛服之后,到下葬之前,亲属要在每日的日出和日落,分别举行两次祭奠。 众亲属轮流为其恸哭,这样持续数日,因为绍仁年纪幼小,没什么朋友,又是皇子,许多地方都有仆人完成,所以颇为轻松。 若是官员或者成年的贵人,人际关系就会在此刻多重展现,也会让丧家事务繁琐。 数日下来,高殷也有些麻木,宛如木人,在外人看来,是哭到不能自已,情至深处的表现。 身旁的郁蓝和郑春华也穿着一身素袍,较之高殷,在花纹和款式上倒是精致许多,体现的是她们和高绍仁联系不深。 母后同样如此,高殷注意到来吊丧的高湛曾多次偷窥母后,心下冷笑:这种场合都收不住贼胆,活该有取死之道。 等葬礼走完流程,就准备给高绍仁下葬了。 首先是风水师运用堪舆之术选择墓址,而后整治柩车,先秦时期的君主曾用龙輴载棺柩,而到了南北朝,皇族则都普遍用龙輴,并且得宠的贵人和宗室死亡,皇帝会御赐四轮辒辌车,饰如金根,四角龙首,施组衔璧,垂五采,析羽葆流苏,前后云气错画帷裳,以素为池而黼黻。 而后为他建造墓室,卜者占卜出吉日,随后在那日进行下葬,这个流程称作至圹,至圹队伍分吉凶两部,吉部有魂车,即装载高绍仁衣冠的车辆,凶部则有引路的轜车和柩车,鼓吹、班剑、羽葆等仪仗队相随。 从殡所到墓地,还应该有挽郎牵引灵柩,诵唱挽歌,当初慕容绍宗的儿子就是从这个起家,在这个时代被有关系的贵族子弟看作是鸡肋。 高殷恶趣味的任命宇文邕为挽郎,为自己的弟弟唱挽歌,宇文邕没有拒绝的能力,只能默默接受这份有些羞辱,而又说得上是赏识的工作。 明明自己的太子妃没有发问,但高殷仍旧忍不住,想和她解释:“宇文邕是周国宗亲,不这么做,难以让他融入我国,是我想要重用他的策略。” 郁蓝白了他一眼,能自己这么痛快说出来的,必然不是丈夫的真心想法,不过这里面自然有他的判断,碍不到自己身上,她也由得高殷胡作非为。 听着周武帝为自己的弟弟唱歌,高殷难过的心情终于好了些许。 等高绍仁的灵柩摆放好在墓室中,众人退出,墓上起坟,称之为“封”;其后又在地面上进行一系列的建造,像是植树、立碑、建立精舍、佛塔、石辟邪、神道石柱、石碑、石麒麟等祈福建物,至此,葬礼算是完成,之后按时参拜,就是活人最后的工作了。 这个时代颇为流行薄葬,不带太多财物,而是用生前的器皿衣物陪伴。一方面是东汉时期的王充提倡无神论,反对厚葬,他的思想经过后来的郑玄、卢植等人发展,很是有影响力,许多士人进而习惯薄葬。 二来是防盗墓,乱世不安生,许多人就靠盗墓为生,每一处厚葬都是在给盗墓贼找工位,三来是朝廷连年征战,国库入不敷出,所以薄葬成为了非常实惠省钱的现实选项——就连运送尸体的灵柩车都不留下,运完直接烧毁。 对士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取巧之门,薄葬能缓解经济压力,同时还能标榜清高,一举两得。 第310章 齐族 做完这一切,对高殷而言,繁琐的工作基本都结束了,弟弟绍仁也就此离开他的生活,只有祭祀的时候,才需要想起。 这显然是无情的,但没办法,死者无情,活人还要面对各种事务。 高殷对此隐约有些内疚,可一想到自己身怀改变历史的使命,又觉得理所当然,不时看向宇文邕,以这份功绩不断安慰着自己。 宇文邕被看得头皮发麻,不知道太子在想些什么。 无论如何,高殷的确是要好好利用这个宇文邕,不过这不急,那都是他登基之后的事情,当务之急是给自己的未来扫清障碍。 首先是《三国演义》,即将完结。 《三国演义》是高殷最早布下的小棋之一,它不能直接推动局势,但对其有所帮助,例如让人以为太子是想推广自己的书籍,进而建立文林馆,发展印刷术,从而在汉族士人和文坛上扬名,是典型的儒风太子。 但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幌子,实际上是利用皇宫内的东宫辑事厂的权力,加上皇宫外、都城内的文林馆,以做生意为由发展都城的势力,再通过大都督府侵吞京畿府的治安管理权,继而控制住京畿一带的军队和治安,以及特务侦缉的能力。 现在的都城治安,一部分出自宫中禁卫,只要不是越权,高洋不会特意来找自己的事情,另一部分就是大都督府和京畿府,这都是高殷的职权范围内了,可以说后世帽子叔叔在这个时代的定位,都已经是高殷的部下。 同时发展起来的印刷产业,又满足了佛教对于宣传经文的需要,给高殷和僧人们深度绑定打下了现实基础,使他成就佛教推动的新月光王。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高殷已经率兵出征,建立功勋,回来之后更是强化了这部分掌控力,即便意识到高殷不是一个纯粹的汉儒,高演高湛也没有办法,毕竟现在大权在洋殷父子二人手里。 想要翻盘,一是得等高洋死去,二是要拉拢住那些还没有投靠高殷的大将,乃至得到整个晋阳的支持,至少士人方面,演湛已经无能为力了。 而作为明面上的幌子,《三国演义》在宣传口的作用也是不可替代的,首先是在明清发展至鼎盛,但早在先秦时期,庄子就定义了的含义,继而诸子百家中有着家这一流派。 发展成熟就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朝多志怪、志人,唐朝出传奇,宋元出话本和演义,明清为历代集大成的时期。 也就是说从先秦一直在发展,高殷所做的,其实就是将一部未来必将出现的文学名著提前搬上历史舞台,比起现在的《世说新语》《酉阳杂记》等,叙事性更加连贯,情节更加精妙,加之朝代不远,尚属于新奇玩物。 更何况,高殷是太子。贵人自带一股潮流,引领中下层跟风,从来没有人敢贬低贵人,说他不该做这个做那个,只有追捧贵人,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何况还是这个时代,文人都乐于进行的文学创作? 人民群众只会对太子的行为喜闻乐见,敢指手画脚,说太子做这做那不合适,你算老几?不要命了? 除了《三国演义》,高殷此前还在邺都的时候,把《白蛇传》《孟姜女》《牛郎织女》等话本故事也都整了出来,一是迎合上层贵女们对爱情的美好幻想,从而提升自己在她们眼中的分量——不要小看这一套,贵女们一旦对作品产生好感,就容易共情到作者身上,继而倾向于本就正统的储君高殷,潜移默化的对她们家中的男性造成影响。 太子、贵女们的上层圈流行这一套,那其他贵族、富商也就会投其所好,继而发展出一条书籍和演艺的产业链。 底层人的确是没钱玩这些,但富人有钱,他们出钱,底层人投身于内奉献服务,这就形成了金钱的运转,也能养活一些群体。 这样一来,钱就不是储藏在家里,或者跟着葬礼埋于地下的死物,而是社会财富在运转流通的象征。 考虑到政治立场、文学要素等种种因素,以高殷建立起的文林馆士人为首,无条件地为太子的书籍进行宣传,文林馆成为一个兼顾上下两头的跳板,上层通过文林馆能直接接触太子和名儒的特殊地位,有机会一跃成为太子眼前的红人,从而为自己和家族在将来进入朝堂而打好基础; 下层那些默默无闻,家境贫寒的士人,也能通过文林馆诸多工作发挥所学,并收取一些报酬过活,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对太子也就无限的感恩戴德。 高殷当然不缺钱,但他是一个派系的政治领袖,要为整个派系的人负责,底层人都会缺钱,很多世家因为战乱,也都家境贫瘠,要给这些人一条活路走,至少不能让他们饿死。 对高殷来说,这些钱连零花都算不上,却是那些底层人一家子赖以生存的保命钱。 而且宣传工作还是要做的,高演登基后,也下令让国子监备立官署,安置学生,讲经授典,每年考试,为国家建立人才库。 高殷的文林馆,做的就是这方面的先备工作,不仅现在就给他宣传造势,而且等他上位时,应该已经培养好了一大批官僚预备役,都是他稳固的班底,经过简单的培训,未来征战四方打下领土,就能派他们做官,迅速建立起齐国的统治。 从隋朝到唐朝,虽然皇族和一大批贵族、高级官员和将领都变来变去,但很大一部分中下层做事的吏员是不会变的,给谁干不是干,无非是换了一个主人。 得到这些吏员的忠心,某种意义上比所谓的文臣武将还要重要,秦朝就是没有做好这项工作,导致秦吏多被逼着跟六国遗老一起造反,或者镇压不住反贼被杀。 而演义的内容,也是在尽力弥合这个时代,人们的精神空缺。 为什么中原之人自称民族为汉?为什么不是秦人、周人?是不是秦始皇、项羽就不是汉人了呢? 炎黄子孙、中国人、华夏人、汉人、唐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汉作为族名,是汉朝与其后的中原之人,与四围的外族人接触而产生的。就如同没有第二人,便没有比较,不知道自己美丑一样,如果没有“非我族类”之人,就不知道自己属于汉人,也就不会有民族意识。 十个汉人凑在一起,只会通过各自的家乡、官职、年龄等其他因素划分归属,而出现了异族,才会强调起汉人这个概念,否则你我就是江东人、齐人、蜀人、燕人。 汉人之称呼成为民族的实体,正起于魏晋南北朝,五胡等族趁着中原大乱,纷纷入主中原,汉人和非汉族接触,各自为了保护血统和文化的纯洁性,汉人才成为了彼时对中原之人的流行指代。 之所以不选择晋人,则是因为晋人有祖,祖为汉人,选择晋则无法和祖宗连接上。 不选择秦,是因为秦没有建立民族认同,不被中原之人承认为正统之主,不选择周,则是因为周初期无法囊括后来的汉地汉人,后期则分裂成春秋战国,汉成了最适合统括这段时期的中原人的称呼。 炎黄子孙是溯源称呼,中国是地域称呼,华夏是文明称呼,汉人则是三代以后,对中原主体民族的称呼。 海外的唐人街就是最好的明证,“日本,唐时始有人往彼,而居留者谓之‘大唐街’”,外国之人第一次接触汉族,就是以唐朝的面目。 所以虽然嬴政、项羽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汉人,但他们同属华夏地域,中原之人的重要烙印刻在他们身上,是后人对这段历史的总称,汉人只是一个总称概目,就如同项羽是“历史科秦汉属西楚种”。 这种说法,背后折射出的是一个有趣的逻辑:汉人似乎并不需要知道自己是汉人。 或者说一个更无耻的逻辑:“夷入华则华,华入夷则夷。” 你是匈奴人?氐人?羌人?还是鲜卑人,女真人,蒙古人? 没关系,你进入中原,那就是汉人了! 然而这太薄弱了一点,似乎来的就是主,中原作为大地母亲,似乎有点不挑丈夫。 所以新的评价标准就出现了:你得学这一套中原礼仪,学汉人的规矩,继承了汉文明,才算是中原新主,大家的新父。 “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这本《三国演义》,承载的就是这项政治任务,明确中原之地曾经是汉人统治的天下,所有入主的政权,或多或少都要被汉人影响,可以极大的团结汉人以及汉化的鲜卑人。 这势必会引起鲜卑遗老的反弹,特别是在马族腥膻,胡风盛行的北国,但难做不代表不做,要不然太后和二王那么难搞,高殷就别搞了,直接投降送死算了。 《三国演义》中精妙的故事桥段,和出彩的角色人设,是它能够盛行的基础,高殷用此让底层的鲜卑人共情,就好像清末八旗子弟,听《说岳》得知岳飞抗金被杀,也不住扼腕叹息,为岳飞鸣不平一样,诸多汉人英豪的故事,足以让这些底层鲜卑人对汉朝那段往事深深向往。 忠臣孝子、豪杰义士的故事,都是对人性中美好一面的刻画,最容易打动人心,尤其是在军队里一起上过战场流血受伤的同袍,鲜汉之别比不上一起扛枪的情谊,再加上这类评书攻势,很容易就塑造出他们对八旗的归属感。 而等《三国演义》完结后,高殷又会重新开始撰写《光武演义》的故事,将西汉末年刘秀如何夺取天下的事情描写起来,这回便是汉朝中兴,其后又是《楚汉传奇》…… 高殷会用自己的影响力,让这些在世间兴起热潮,无论世人是否认同,都会让他们有了解的最便宜的渠道,知晓此前的汉人世道,最大程度的洗涤、消弭北朝的胡风腥膻。 而他的最终目的,就是建立起一个新的民族共同体。 汉族之名实际上已经不堪使用了,统战不了整个天下,至少晋阳的鲜卑勋贵们,肯定就不能够接受。 但齐族可以啊!正是通过演义论证西汉到东汉到魏晋的汉族英豪的天命,再将这些英豪穿凿附会,包装成高欢高洋高殷的前世,再加上佛教的影响力,确立一套独属于齐国天子的天命观,构造一个大齐天子为核心的高氏齐族核心价值观,走齐国特色的封建主义道路,以统战汉人、鲜卑人、高车人乃至突厥等无数个民族。刘汉倒下,高齐接力,重走复兴路。 汉朝的天命已去,现在是继承了德行和天命的齐朝,其他国家的逆民只是还没有归沐王化,在他国是汉人,在齐国是齐人。 这甚至能缓和后人对高殷娶突厥女子为皇后的抨击,毕竟高殷掌握着对新民族——齐族的解释权,而齐族的核心观念是什么,和汉族的区别在哪,等研究透了,自然会解决这个问题。 顺便还能把科教兴国,科学发展观之类的东西塞进去,给未来培养合理的科学体系打底。 如此,也能抵消一些遗老对汉族的反感,形成一定程度的政治正确,毕竟高洋可以说自己不是汉人,是鲜卑人,但他怎么也要承认自己是大齐天子。 天子都如此,其他人更是必须尊崇,将齐从国的概念升格为文明与民族的概念,宛如后世的“唐人街”,在统战能力上又焕发出了新活力。 汉人是齐人的先祖,齐人是汉人的未来。 秦汉第一帝国的故事已经结束,接下来是齐人开启的第二帝国时期。 而他高殷,也就作为君主和第一推动人,成为新族的民族印记,刻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位置,影响着所有人。 这是高殷勃勃的野心,先让所有人认识到汉朝的旧日荣光,然后在这个新时代重塑人们的民族信仰,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柄。 早期的确需要佛教帮忙宣传造势,但等高殷地位稳固,成功塑造了新的民族共同体,那么佛教的影响力也就会被他这个活着的哲人王、新刘邦、现世人皇所压制。 第311章 五叔 《三国演义》的第二个任务,则是将自己对应到司马炎这个大一统之君的位置,司马懿对应高欢,司马师对应高澄,司马昭则对应父皇高洋,给自己未来一统天下造势。 中间有一章就很有意思,司马昭弑君,魏帝曹髦当街被杀。 这就是为什么高殷自己来写,而不是让部下来写三国,这种直接影射高洋杀死魏帝元善见的篇章,落在高殷自己身上,能成为太子对至尊的隐约劝谏,以及对前魏诸元的同情与维护,也只有他本人亲自做,才能收揽人望。 如果不是高殷亲笔,而是其他臣子,一千个来写,就有一千个死,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高洋砍的。 这也被视为太子愈发掌权的象征。 接下来的一个月,高殷基本上就是服丧,处理政事,偶尔去大都督府查探新军,还有汇报齐律的新工作。 饶是如此,高湛的日子也不甚好过,高殷虽然本人不出面,但麾下的高长恭、高孝珩等人已经将京畿府的士兵管理完毕,让这个大都督的职务变得几近空壳,手握除了禁军以外的京畿地区重兵,明显是为继位而做准备了。 在这种背景下,大都督府的将领们也愈发骄横,韩凤多次向太后和长广王汇报,说自己虽然有些兄弟,但渐被排挤,在府中举步维艰。 而长广王这种没个逼数的,当然被管控得更严格,凡是打着他的旗号的人,作恶即被惩处,无事也被扣锅,此前好不容易靠和士开等人重新积攒的家财,又被狠狠刮走了一大圈,高湛成日在府中大呼小叫:“是将我当做曹洪了吗!” 曹洪家里有钱但吝啬,年轻的时候曹丕跟他借钱,曹洪不给,因此被曹丕嫉恨,在曹丕登基后,找借口狠狠整了曹洪好几次,最后免为庶人。 对此,高殷的评价是“天下可无洪”。 这也是曹洪历史上说过的话,曹洪曾经将马让给曹操逃亡,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高殷的意思,既是嘲讽高湛没有曹洪那样的功绩,同时也是暗示,他早晚可以“无”掉。 两方的矛盾彻底激化,此前太子向至尊请求,说突厥可汗想念女儿,派遣一批使者进入齐国,人数稍微多了些,有将近万人。 即便是姻亲,至尊也不允许有这么多的异国人涌入,最后下令其中两千人进入都城朝贡,其余人则留在白马军镇。 加上八旗和京畿士兵,总计二十七万大军,太子的强势态度有了军力保障,让鲜卑人们颇为不安,而太后又遭到至尊的报复,在两宫中被皇后、乐安公主、义宁公主夹击,后宫势力大损,平时连出面都难。 高洋允许诸勋贵的女眷探望太后,让他们看到娄昭君无事,但不准勋贵们亲自拜见,除了有姻亲的斛律光和段韶。 最终,由斛律光出面,拉着常山王高演一起,再度为高湛和太子摆了一场和头酒,从中说和修好。 高殷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紧张了半天,因为历史上高演他们发动政变也是这样,设宴请酒,当场把杨愔等人做掉,以他的立场,很难不担心。 虽然高洋还活着,但难保他们狗急跳墙。 思来想去,高殷最终还是决定赴宴,但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除了康虎儿外,还点名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等十几个猛将陪自己,最重要的是还有薛孤延,这老东西是自己的老师,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当场叛变,而且他还能打,说不定一个人就能生擒高演高湛过来。 再加上牒云吐延这队至尊亲派的禁卫,陈山提、潘子晃等新近提拔的卫将,这要都能翻车,只能说他跟王莽一样,被天命之子制裁了。 此时高殷待在彭城王府内,这也和他的公务有关。现在京畿府无人主事,理论上长官是高浟,但他辞官不做,高洋又没任命新官,一副等弟弟心情好转的模样,便宜了高殷。 所以高殷也要多去彭城王府活动,来表示自己和五叔关系好多了,很多命令都是五叔不好出面,让自己来的,这样也能让京畿府里那帮骄兵悍将面上过得去一些,更容易听令。 高浟当然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的想法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一个彭城王而已,能顾好自己都算不错了。他的母亲已经被至尊所杀,论出身比三兄高浚七弟高涣更差,为了将来做打算,现在给太子让一条便宜之路也不错。 所以近来高浟和高殷的关系倒是处得颇为不错,他暗自感慨,太祖十五子,大兄高澄、八弟高淯、十五弟高洽已死,二兄已登极位,剩下三兄、七弟依靠太子生存,十一弟高湜是二兄宠臣、铁杆太子党,四兄和自己都待过京畿大都督的位置,被太子所拉拢,关系至少不差。 这样来看,太子身边有一帝三王襄助,即便没有自己和四兄的帮助,在太祖诸子中也很有人望。 而六弟高演仅有同母胞弟高湛高济,高济名声不显,高湛又不顶用,若无太后,早都被料理干净了。 平心而论,作为庶子,也惧怕这些斗争,一个不慎就会落入深渊,所以高浟和高淹、高湝、高凝、高润等人都不太愿意卷入这些麻烦,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只是死人可免,活人逃不掉复杂的关系,而高浟又是在几个人中分量比较靠前的,排序第五,母妃是尔朱英娥,和太祖第十三子、华山王高凝是同母兄弟,能力又出众,仅次于四兄高淹。 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是当皇帝,那还真是谁做至尊都无所谓,反正都不会被忽视,还会加官进爵。 但高洋此前杀他母亲的举动,还是太伤高浟的心了;相比起来,六弟高演就很有器量,也有孝义,早些时候,都是倾向于六弟的。 太子的意思也很明显,两方都在拉拢自己,让高浟有些为难,偏偏太子还是打着公事的借口前来,让他更难抵挡。 同样的,今日这顿酒,高演下了请柬,在他府上汇合,高殷也亲自出面邀请:“五叔何不一同去?哪怕闲来无事,饮顿酒总是好的。” “哈哈哈,我的王府虽然寒酸,不过一顿酒也是有的,只是这些天事务繁多,实在不便出门。” 高殷倒好奇起来,你一个赋闲之人,有什么事情要忙的:“莫非是学刘玄德,种菜以为娱乐?” “太子别取笑我了。”这种话暗中影射对方有雄心壮志,但高浟知道高殷的性格,喜欢激人,这些天也熟悉了,不以为意:“王妃身体有恙,我欲陪伴身侧,多加照顾,不便离府。” 高殷闻言,忍不住笑:“五叔也是爱妻之人啊。” 他抬起眼,发现高浟忽然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正待发问,高浟又把眼睛转了回去,让他把询问郑冬寒的话语咽了回去。 预感告诉自己,不要多问。 他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今次也不只是叨扰五叔这些琐事,还有一件事要和五叔商议——有关十三叔,华山王。” 第312章 赴宴 自己的母胞兄弟,当然会引起高浟的兴趣。 “他又做了什么蠢事?” 这话问得荒唐,放在高凝身上却理所当然。高凝是齐国诸王里最懦弱和愚蠢的,和正版高殷有的一拼,经常做些蠢事,甚至被下人欺负了,都不敢声张,父亲的风范和母亲的张扬,他是没有遗传到一星半点。 “事情严重,不好意思直接跟您说,您还是亲自去问问华山王吧。” 见高殷说得煞有介事,高浟变得沉默,自己弟弟这次闯的祸恐怕不小。 “之后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高殷起身行礼,正要离府,高浟又改了主意,跟随高殷一同去喝酒。 高殷自己倒是无所谓,高浟的资源都是高洋给的,也不会说特别强势的站自己队,没准现在跟自己出门,晚上偷偷溜去高演府上说自己是被逼迫的,玩抽象。 不过愿意同行总是好事。 宴席设置在高演的府邸,高殷鲜少来此,以他的地位,自然是高演亲自出迎。 两人寒暄客气了一阵,高演便引领着高殷入内。 齐国的宗王王府不可能不奢华,何况是至尊的同胞手足,朝野所望的贤王。 但见常山王府金碧辉煌,飞檐斗拱皆鎏金敷彩,门廊处的碧油帐,恰似会流动翡翠、随风轻摆。 五色珠帘层层叠叠,红如朝霞、紫若幽潭、蓝似碧空,每一颗珠子都晶莹剔透,相互碰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折射出绚丽的光华,锦缎织成的被褥作为地衣,饰以孔雀、山鸡、野鸭等毛羽,耀眼夺目,人不能久视。 又见后方园林修建了湖泊、水堂,接引湖水涌入厅堂内,环绕整座府邸,映衬珍宝的华彩,水色浸润、灯火摇曳,在夜幕笼罩之下,众人宛若身处海底龙宫、水晶仙境。 这个场面令初来之人都微微失神,高殷来自后世,更是没见过这种充满封建主义腐朽奢靡气息的场景。 好一个贤王! 一路上,高演观察着高殷所带来的侍卫,内心颇为惊讶,这些武将身材壮硕魁梧,行姿矫捷精干,气息沉稳绵长,都是不可多得的战将。 虽然自己府上也有许多这样的人才,但……少了几分杀气。 高演心有余悸,太子不会是打算今日把他们包圆了吧? 高殷同样用余光观察,发现高浟、高延宗等几人反应淡定,应是来访多次,忍不住笑着:“常山王府与父皇所建三台,孰相华丽?” 众人醒过味来,纷纷说:“当是三台。” 这话当然是不实诚的,纵使皇宫中有些地方富丽于此,但臣子们能看见的,多少都不如此地。 “非也。我看常山王,日子比父皇过得更舒坦呢!” 高殷的话就有些诛心了,臣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再接话。 高演心头狂跳,笑着奉承:“太子取笑了,我为至尊之臣,仰仗鼻息而存,所有皆属至尊,谈何比较?” “若无至尊,亦无常山王矣。” 高演向来是一副秉公持正的模样,很少如此迁就讨好。不过今日他给高湛摆席做和事佬,有这个态度也是正常,从他刚才的神色变换,高殷也大概能确定今日不是鸿门宴。 甚至于,他还可能在这个地方把这东道主给宰了。 然而政治不是大火爆炒,是小火慢炖,在这里对高演下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浪费了此前的筹划。 因此高殷笑着回应:“是侄儿失言,不仅对九叔,对六叔亦如此。今日借着六叔的光,与九叔言好,还请六叔多多担待。” 高殷的态度让高演颇为欣慰,至少太子这边是没问题了。 及至主厅,大批宾客闻讯出门相迎,斛律光、段信、贺拔仁等朝中重臣围拢着高演,盛赞太子风度温裕,器似至尊,将来需要靠太子支撑至尊了;高殷笑容谦逊,言父皇春秋鼎盛,正当壮年,自己能和诸君同朝,跟着学习就是福分。 “可把太子盼来了!” 笑声将众人冲入厅堂,被一声高呼打断,只见长广王高湛手中持酒盏,面色发红,醉醺醺地靠近,状若疯魔。 高湛走近,高长恭等人便走上前来,将高殷护在身后,高湛面色顿时更难看:“太子,您不是防我到这个地步吧?” 见他走路踉跄,高长恭上前扶住他,高湛气得打了他几下:“去,去!我和太子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见高长恭微微摇头,示意高湛身上没有武器,高殷才笑着点头:“这不是我的九叔吗?好久未见。” 说着高殷行礼,高湛趁势搂住高殷的肩膀,面色得意起来了:“看看,看看!瞧瞧这是谁啊!” “大齐的储君,我们未来的天子,更重要的是——还是我的侄子!我和天子是亲戚呐!” 暗示现天子会驾崩的话语,是一点儿都不能说,因此这种话多少有些混账了,高演连忙抓住高湛,向高殷道歉:“近来九弟心烦,今日又饮多了酒,莽撞失言,还请太子恕罪。” 诸勋贵一同下拜,齐声道:“请太子恕罪!” 原来在这跟自己唱双簧呢。 高殷想了想,微微点头:“葫芦提醉闲中过,一任旁人笑我痴。醉者不知醉,岂能有罪?” 他抬头示意,高长恭从旁边拿过一壶酒和盏,高殷倒起,再递给高湛:“想是九叔仍醉不够,当再饮几杯!” 高殷没有正面回答高演的祈求,数息的沉默,随着勋贵们的“是极”,宴厅迎来狂放的欢笑。 高湛、高演、高殷,人人带着喜悦之色,互相传递酒盏,对酌痛饮,直呼痛快。 蓄养家伎、以乐佐食是宴会的特色,不得不品尝,众人狂饮一阵,各自落座,数十名女伎迈着轻盈曼妙的步伐款款而来,随着丝竹歌舞起乐,更多年轻可爱的婢女们随之出现在各宾客的身侧,或劝酒,或喂食,或划拳作乐,哪怕壮老武将们身上的体臭钻入她们鼻腔,硬胡须刮在她们脸上,这些婢女仍能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仿佛真心为此陶醉着,为这场豪华的宴席勾勒出一个美妙的氛围。 除了舞姬,还有其他奇人异士进行表演,叫做白水桃的舞姬姿色绝丽,身形柔软得像是章鱼,能反腰贴地,舌头又细长,贝齿从席间新菜上衔起一片肉脯,又跳着舞步,像水蛇一样扭到高殷面前,几乎要扭成麻花,渐渐低到高殷眼前,只要高殷微微探头,就能吃肉,同时一亲芳泽。 敏锐的察觉到高殷没有意向,白水桃吐出舌头,将肉脯卷入口中,充满诱惑的舔舐嘴角,令高殷身旁的高延宗不禁咽了咽口水,手中的筷子掉落盘中。 白水桃嫣然一笑,又扭着身体离开,让高延宗大为懊恼。 太子您不吃,我可想要啊! 第313章 说和 高殷不是圣人君子,但凡换个熟人的宴会,他不会拒绝。 只是这是高演的宴席,他不仅担心这些安排里面会不会有陷阱,而且也不愿意在敌人面前露出放浪的本性。 高殷没有特意叮嘱自己的部将,要在这场宴会上谨言慎行,毕竟大家是出来享受的,说这种话很掉好感。 不过他没有松懈观察,虽然多数臣子都沉浸于享乐,薛孤延这老东西更是高兴得没边了,但高长恭、尉迟孟都、秦方太、康虎儿、牒云吐延、潘子晃等人都没怎么吃喝,专心防备着周围的变故,见到高殷的打探,还会微微点头给予反馈,给了高殷足够的安心感。 眼见气氛到了,高演打出信号,舞姬们见状退却,留下一群还在痴言呓语、恍若飞升的宾客。 高演起身,手持酒盏,笑着对众宾客说:“今夕良宴,非为别故。仰观我大**德继统,圣主临朝;俯察群贤毕至,众正盈廷。” “此等海晏河清之象,实乃至尊神武天纵,诸公竭诚辅弼之功。请共举觞,以贺升平!” 他说着,广袖轻扬,琥珀色的酒液点缀而出,满座肃然起立,“为至尊,贺升平!” 高殷不言,同样饮下这杯酒,只见高演走去拉起高湛,拖到高殷身边:“贤侄,你这九叔不晓事,我与太后也说过他好多次,他就是不改。您是太子,就请您拿个章程,教训教训他,也好给我们出口恶气!” 高湛一脸恍惚之样,看上去的确跟个二世祖没区别,高殷便笑着:“不如出为大州刺史,一来镇守州郡,为国建勋,二来不在您们跟前犯事,眼不见心不烦,三来……” 高殷走近两人,声音低沉:“这话我明说不好,三来,在外地做长官,想捞多少捞多少,至尊也不知道。” “胡闹!” 高演大喝,却不是对高殷,而是对高湛,他一巴掌就拍在高湛的脑袋上,按着他的头:“平日为非作歹多了,才会让太子有这个印象,莫说他人,我都不相信你会洗心革面!” “现在还装傻充愣?不亲自道歉,太子如何能原谅你!” 日后杨愔等人对付高演高湛的招数,也的确是外放,是间接逼反他们的导火索,因为人事调动掌握在杨愔和高殷手里,他们不遵守就有反心,遵守则失去机会。 真要被调出去了,那日后什么时候能回来,真的就只能依靠圣恩垂怜了。 高湛的举动比他哥要求的还更夸张一些,他扑倒在地,猛地抱住高殷双腿:“太子!步落稽错了,您的部下执行公务,我还多加干涉,为了一点私利,就坏了您的面子……我该死,我有罪!” 一手抱着高殷的脚踝,不妨碍他用另一只手抽自己的脸,见高殷不为所动,他干脆爬起来,抓住高殷腰部,杀死石梅的那把匕首:“您杀了我吧!您杀了我吧!” 高长恭及时出现,将高湛手中的匕首夺下,高殷才变得轻松,他颇为庆幸,有着高长恭这么一个能打又忠心的手下,论起身份还是宗室,正好能牵涉进这种家事里,给他帮了不少忙。 高湛见哭惨不成,干脆放开怀抱,又哭又闹,说自己没人疼爱,侄子都不管他了,到处摔砸东西,殴打侍婢,高殷这才出言喝止:“九叔何必如此?家事就在家里谈,在这样的场合闹腾,不是丢了至尊的脸?” 高湛闻言,收起声线,勋贵们纷纷起身为高湛求情,希望太子能宽放高湛一马。“长广王怎么说都是您的皇叔,不宜折辱太过。” 斛律光如此说,其他人也纷纷跟从:“是啊,将来您治理国家,还需要倚仗几位皇叔,哪能不念亲谊呢!” 高殷皱起眉头,似乎将高湛的命运夹在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调走九叔是至尊的意思,说实话,我也不想的,只是圣命难违。” 众勋贵不怎么相信,高洋这些天鲜少上朝,上朝也只是坐一会儿,决定几件重要事务,就将工作交给高殷辅政,要说这些事情是至尊执意,那么多少会在朝堂上正式说明。 就因为猜测不是至尊的意思,是太子对长广王不满,他们才敢劝谏。 “侄儿,我也不瞒着你,太后时日不多,老家人嘛,不就是希望晚年能有儿女在膝下侍奉吗?我齐人才众多,大州刺史也不缺这一两个,还请让九弟留在都城,让太后开心些,也算是尽孝了。” 高演说着,眼泪慢慢溢出:“就当六叔……求您了!” 他拱手就要下跪,高殷连忙扶起:“我这怎么当的?好,六叔您这么说,我肯定就应了!” 高演在朝中的人望不是高湛可以比的,折辱高湛,别人还看热闹,要是连带高演一起折腾,那高殷多少要被人指责“刻薄寡恩”,对叔叔不敬。 高演擦着眼泪,不断感谢,随后起身叱责高湛:“还不感谢太子?若不是母后舍不得,连我都要把你赶出邺都去!以后就待在府里,好好读书,修心养性,我按时去检查你!” 高湛觉得不是自己的错,单纯是太子找自个儿麻烦,但人在屋檐下,该缩头时就缩头:“多谢至尊!多谢太子!” “叔侄和睦,理当满饮此杯!” 勋贵中有人搬来酒盏,各自给两人倒了酒,喝过之后,算是平息了矛盾。 不过这也只是明面上的调停而已,在高演看来,是及时阻止了得势的太子对弟弟下手,至于高殷发难的理由,其实不重要,谁都会将威胁自己权力的人视作政敌。 只是高演有些奇怪:“至尊这些日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宴会已经落幕,太子和与会的众勋贵都已经离场,只有这对兄弟留在此处。 高演靠在桌案上,而高湛很没样子地瘫坐于地,说话也是垂头丧气:“怎么?你还希望他跟以前一样,四处发疯?那我们要不要活了?” 他臭着一张脸,伸起懒腰:“光是这个汉种,就快把我逼得活不下去了……我还得给他低头,甚至装傻认错!真该死啊!” 齐国的权贵的收入来源比较稳定,一个是有食干和俸禄,另一个是经商,齐国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军队统帅、州郡长官,权力寻租是普遍现象,高欢不能制止,也就传到了现在,放贷、贪赃、受贿,手段层出不穷。 高湛这种天龙人则两样都沾,经常会得到至尊和太后的赏赐,更是巨富。 不过近些年来,高洋对高湛的赏赐少了许多,主要还是国库负担不起,已经开始减少用度。 而高湛虽然有着大量的土地,理应有着许多地租和赋税,但他自己不善经营,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贪个没够,认真经商、经营的收入不够其开销,多数还是依赖权力带来的地位,强取豪夺、搜刮民脂、大开权门获得富豪们的供奉,进而成为他的主要收入。 而这些日子,高殷打击的就是这一块,因此高湛才颇为不满。 但高演提醒他:“这可是德政,太子愿意整治官吏贪腐,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何况对外人下手,哪有对你这个亲叔叔下手来的醒目?” 高演很认可高殷的做法,如果不是立场相左,他应该会全力支持;如果自己登上那个位置,想必也会如此做。 而且最搞笑的是,高殷其实看起来不是单纯找高湛的麻烦,只是开了些叫做“派出所”的单位,专门受理民众的诉求,若是发现有侵吞他人家产之事,高殷还会还本溯源,资产悉数奉还原主,得到众多邺民的支持。 同时,案件还会将受理与审理过程记录得清楚明白,不仅当事人可以来所内查阅,在朝堂上替父皇处理朝政时,也会拿出来单讲,并当众询问朝臣是否有异议,若无则略过。 这就是手握律法制定大权的好处了,高殷玩得比较文明,随时可以翻查出合适的条款,告诉臣子为什么这么做,而他也没有对那些大贪的权贵动刀,多数案子就是指向了高湛,朝臣没动力也没理由替高湛伸冤,因为这些人的确是和高湛交往过密,很难不连带着他。 在太子势盛的节骨眼上,他只踩自己叔叔,甚至还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宗王,就连高演都觉得高殷做得克制了。 说到底,还是高湛自己底下不干净,之前是没人敢算他的账,现在太子发力,自然就变成一张破鼓。 “总之,你这段时日小心些吧!” 高演点着高湛的脑袋:“太子今非昔比,至尊也不知道何时……若太子上位,你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母后那边怎么说的?” 高湛问起,高演也只能摇头叹气:“母后近日受惊,我进宫探望,她的身体尚康健,但精神……” 母后声音憔悴,让他隐约担忧,而且身边的宫人全都换了一茬,更是有李祖娥的姑姑,很难说不是至尊要提防起母后和他们了。 至尊是当年丢了淮南的兵马,才失去了理智和底气,而现在太子成为了他新的希望,若他真的铁了心,要为了太子,管控住母后和勋贵,就算自己最后能够成功,也同样要付出许多代价。 高演不想的,这是对齐国的严重内耗,可他觉得自己才能治理好整个齐国,至尊太疯狂,而太子把握不住。 “都是二兄害的!” 高湛咬牙切齿,可惜母后当日没把汉种弄死,否则现在就不用担忧了。 第314章 隐诛 门口有人探头,高演望过去,皱起眉头:“和士开,你怎么进来了?” “众宾皆出,大王许久未来,我放心不下,特意入内查看。” “你是觉得我府上,会让长广王有危险?” “断无此理。士开只是想着,若大王在贵府休憩,我等也好有个准备。” 和士开恭恭敬敬地回话,高演对他的看法颇有些复杂,既喜欢他的智谋和辩谈,又讨厌他的谄媚虚伪。 高湛倒不介意,招喝着:“士开!过来,扶我起来!” 和士开忙不迭小跑过来,他是高湛的心腹,许多事情也不瞒着他,高洋当初正是有所怀疑,才把他发配掉。 而能安全归来,又没有事情发生,基本说明了和士开的可靠,这的确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高演也不喜欢在这个人面前说得太多,只叮嘱弟弟:“你没事就去看看至尊和母后,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讨些赏也是好的。” 高湛一个都不想见,前者要被他殴打,后者则要装乖孩子,也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小不忍则乱大谋。若太子坐稳了位子,你可要忍上一辈子了。” 高演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而高湛则面露凶怒之色,心中郁闷不已。 “大王,刚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高湛摇头:“无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太子似乎疑我,哪怕不疑,也不喜欢我。” “你说,这齐国,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处?” 和士开觉得他夹着尾巴好好做人就能过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舒坦,但自己是靠着侍奉他而得利的,不能说这话:“太子着实不是个东西,我和慧心为您想破脑袋,弄得的钱,都被他夺走了,若他日后登位,哪里还有您的位置呢?” “到了那个时候,士开请死于大王之前,为大王尽忠。” 高湛听了更怒,想到被调走的慧心,心里更加烦躁。 “不会……总不会让他这么得意下去。” 高演说得对,自己还是要多去探探高洋的口风,看他是否真的要把自己调到外地。 这么想着,高湛回到府中,呼呼大睡,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细微的蚊虫声,接着越来越大,像是什么“泼”、“我来”之类的话。 忽然一盆冷水泼在自己脸上,高湛被吓得惊起,见到仆人们站在自己面前,和士开与王妃站在一块,手上还拿着一个空盆,顿时大怒。 可他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和士开比他更急切:“至尊召您入宫,使者就在门口,我们唤您不醒,只好出此下策!” 高洋! 高湛的酒一下子全醒了,火急火燎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新衣服,出门便见到高洋的使者。 朱色车帷,驾三匹马的高车,高湛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囚车。 即便如此,高湛仍是惴惴不安,怀揣这种心情,随使者进入皇宫。 车辆驶过云龙门,没有去往昭阳殿,而是在太极殿便停下,侍者引领着他进入了太极东堂。 对高齐来说,这可不是太正式的场合,高湛忍耐着呕吐感,一步步挪入堂内。 高洋正站在窗边,眺望远方的风景。 高湛一时无语,不知道就这样保持着,还是开口打破这个宁静,只听高洋说了一声:“步落稽来了?” “是臣下。” 高湛心中暗懈,不叫王号而叫小名,说明危险不大。 高洋转过身来,面色肃穆,端的是一副英主模样,高湛已经有许多年没看到这个样子的二兄了,心中的敬重不由得挤压出严肃来。 “这些天,汝倒是做得好事。” 汉种还是报告了。这家伙,当面喝酒,背后捅刀! 高湛气得咬牙切齿,急忙哀嚎,说自己也是被人蒙蔽的,不干他的事。 “呵呵呵,道人也是如此说,只说汝遇人不淑,日后要多加小心。” 高洋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奏章,在手中旋转:“可步落稽啊,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道人被汝骗了,我还会不明白吗?汝是何样人,我和母亲都清楚得很。” 高湛恐惧,不敢再说话,连连磕头。 一直到他磕出鲜血,高洋才喝止:“也罢,汝知道错就好,今天喊汝来,只是很久没见汝了,按着这个事情和汝叙叙旧。” 高湛没有这么悠闲的心情,但还是要装个样子:“我就说嘛,至尊和我是同胞手足,平日对我关爱有加,这次也一定不会为难我。” 高洋大笑,抓起桌上的镇纸朝高湛砸去,砸中他的胸口,让高湛倒在地上,一边发问:“这算不算关爱汝啊?” “算!” 高湛爬起来,揉搓胸口的疼痛,一边挤出笑容:“转轮圣王的关爱,我等凡人受用终生,而今正烙印在心头上了!” “汝能这么想就好了!日后就带着这种心情,尽心为道人办事!” 高洋说着,拍了拍手:“进来!” 高湛退到一边,随后为进来的人群而诧异: 四兄高淹,五兄高浟,六兄高演,十弟高湝,十一弟高湜,十二弟高济,十三弟高凝,十四弟高润。 可以说太祖十五子,除了死掉的和三七那两个政治死人,其他兄弟全部到场。 一定是有大事发生,甚至不涉及他们母亲娄太后,是独属于太祖子嗣的大事。 高湛心中微动,退至高演身侧,许多人和他一样,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些人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夭寿了,之前至尊就打算对三七下手,如今不会是旧病复发,跟南宋的明帝一样,将他们一网打尽,给太子铺路吧? 但看样子倒是不像,高湜一脸轻松,而老五高浟面如死灰,老十三也是一副仓皇受惊的样子,兄弟们纷纷问起话来。 “安静!” 高洋轻喝,打断了他们的私语,太祖诸子挺身而立,额头生出细汗,不安地等待着二兄的审判。 “十三,汝自己出来说清楚吧。”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自己的事,安全感大大提升,同时又扬起了好奇心。 只见高凝闻言,站都站不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不断的发抖:“臣、至尊、我……” 见他这副样子,兄弟们既可怜,又幸灾乐祸,正是这种性格,让他当初和二兄同属鄙视链的底端,最是看不起。 “怎么汝这种东西,就生在我们家!”高洋大怒,拍打桌案,吓了众人一跳。 只见他指着高浟:“老五,替汝的亲弟弟说清楚!” 高浟出列,长叹一口气:“没什么好说的,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蠢货。” “只是真的有必要闹大吗?私下解决就可以了吧,至尊?” “呵!汝是想让我隐诛老十三?!” 高洋冷笑,说的话让众人更加惊惧。 第315章 清白 “杀了那个贱人就够了。” 高浟见高洋态度坚决,只能叹气,抓起亲弟弟高凝,面向诸兄弟:“至尊有命,我不能替弟隐瞒:我的弟弟,也就是各位的十三弟,平时就是个蠢材废物,这大家都知道。” “可我都没想到,他居然……” 高浟说着,眼眶一红,他近日才失去了母亲,现在弟弟又出事,让二十四岁的他深感人生艰难:“其妃王氏,居然与府中苍头通奸!” “啊?!” 这话如同一枚响箭,射穿了太祖诸子的心扉。从来只有他们玩其他人的女眷,哪怕是自家王妃被玩弄,那个人也只会是至尊,或者至尊亲命之人,怎么会是身份低下的苍头? 那女人疯了? 高湛忍不住笑,兄弟们都看过来,他连忙说:“我这是生气!怎么会有这种事!” 其实兄弟们都知道他在笑什么。高凝孱弱愚蠢,即便是兄弟都看他不起,但这毕竟是兄弟内部的事情。 现在是连他的妃子都鄙夷他,和自己苍头搅合在一块,能丢人至此,也是抹黑了高氏的脸。 这的确是一桩皇族的丑闻。 但高浟还没说完,他抓起高凝的发髻,将他拉起,不顾高凝的求饶声,渐渐激动起来。 “最让我气愤的,是这傻子居然知道!但他不能制止,于是默认他们作为!” 这下太祖诸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了,要说是被欺瞒的,还情有可原,可要是自己明知道,还愿意做这个乌龟,只能说高凝的孱弱真的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高洋再也忍不住了,起身,亲自动手殴打高凝:“真是个废物!” “阿耶当世人杰,怎么就生了汝这么块东西,给他丢人!给我们高氏丢人!” “看来杀汝阿家,还是杀晚了,就应该在当年,连汝一起弄死!” 高浟抬头看天,只觉日光炫目,令其神昏,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残忍。 暴怒的哥,孱弱的弟,惨死的妈,还有受辱的妻。 等他觉得自己心态有所平息,恢复常态时,两行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嘲笑他的自欺:“我这个亲弟弟,给诸位抹黑了,我……实在愧疚!” 说着,高浟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众兄弟连忙去把他扶起来,说着不是他的错,可高浟情绪激动,哭到深处,晕厥了过去。 场面乱作一团,太祖诸子想让侍卫们把高浟扶走,但他们只听从至尊的指令,于是他们望向高洋,只见高凝躺倒在地上,满身鲜血,生死不知,而高洋喘着粗气,不断咳嗽。 鲜血自其口中滑落,原来高凝身上的鲜血,居然有一些是他的。 高洋眼珠横转,凝视着兄弟们,诸人只觉得被一只凶兽盯上了,像是有年轻的狮子要挑战狮王,狮王目眦欲裂。 他们诚惶诚恐地跪下,连恕罪也不敢喊,生怕高洋认为自己时日无多,顺手给高殷料理完麻烦。 八月是夏季的余烬,细密的噪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既像是夏蝉最后的悲歌,又像是刀剑出鞘的尖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十余年的人生似乎就在这数息间走完,他们嘴唇呢喃,想要开口讨饶,却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都滚吧。” 太祖诸子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逃离,高演还不忘招呼高湛,把高浟一起抬走。 “把那个贱妇带过来!她这么喜欢通奸,我就让她通个够!” 追魂索命声紧追不放,好在高氏不是他的目标,众王松了一口气,一直逃到堂外才敢停歇。 “至尊这回是真生气了。” “换我也是一样,哪能干出这种蠢事?老十三,哼……” 高演高湛拖着高浟,姗姗来迟,听见这些话题,高演只得说:“都是兄弟,不好聊这些。” 高济冷笑:“谁跟他是兄弟?怕不是野种,就跟老三一样!” 高润提醒:“十二兄说话要小心,现在三兄跟着太子,若传了出去,日后有你倒霉的!” “我怕这个?” 高济也是娄后嫡子,自然不怕,高润做不到,只能闭嘴不言。 但高济也有些紧张,看向一旁的高湜,兄弟之间也有着各样的派系,他们娄后一拨,太子那边也有一拨:“不过各位兄弟,咱们回去也要好好查查,若是有同一档子事,就算不知情,至尊怕也不会轻饶。” “对,就算咱们没有,府中的下人难说!” 高湝擦着冷汗:“我听说,这次的事情就是太子报告给至尊的。” “太子之力,当真是越发广泛,甚至可以只手遮天了……” 众王感慨着,让高演高湛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这些兄弟还时不时看向他们。 “呵,反正我跟着太子,尽心为太子办事,自然有着好处。” 高湜是绝对的太子党,他不说这话,反倒惹人起疑。 接着他又盯着高湛:“九兄,你可要上点心了,太子似乎和你八字不合啊!”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内里的意思,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高湛脸色发青转白,五光十色,不仅是因为抬高浟出来累极,还因为他想起几件事,比如在葬礼上偷看李祖娥,结果转头就见到汉种在盯着自己。 又比如,他和王妃胡宁儿、和士开三人,其实是互为床伴,乃至大被同眠的事情。 若真是被其发现,那今日的高凝,就是明天的自己! 不,自己是明知故犯,比高凝还要可恶! 一只手拍打在他的肩膀上,把高湛吓得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高演奇怪:“跟我把五兄一起抬起来,我们送他回府。” 高湛仍是心虚:“他有着仆人的,我看见马车了……” “还是不是兄弟了!为兄弟做一点事情,怎么了嘛!” 高演怒斥,高湛只得点头,在高演面前,他说是弟弟,实际上和儿子差不多。 其他兄弟目送他们抬着高浟走掉,高湜忽然冷不丁说了一句:“我看九兄似乎也有点事呢。” 其他宗王点头,就连高济都是如此,在他们中最有资本胡闹的就是娄后的嫡子们,而其中最受宠、人品也最下作的,都是高湛。 “说来,十四弟,你和你的母亲,怕是也有点事吧?” 高润的母亲就是赫赫有名的郑大车,高润闻言,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早就有人说,你两年前都还和母亲同寝,还传出来淫秽嘈杂的声音,不是你,难道还是别人?噢哟,怎么年纪小的几个,一个个都不干净了!” 高济也没多大,十二的位次刚好排在高凝和高润前面,又是娄后嫡子,说这话时洋洋得意。 高润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和母妃同寝,又不是别人……梦话!说梦话能算这种事吗!” “那有水声,肯定就是你尿床啦!” 高润气不过,伸手就去打,兄弟几个闹作一团。其他人怕引来高洋,连忙将他们拉开,高湜拉开高润,带着他走远,其他兄弟也怪高济乱说话。 高济充耳不闻,也不顶嘴,心里觉得前些日子至尊所做的过分事情,可比他们都出格多了。 第316章 异心 “太子疑我。” 回去的路上,高湛坐在车厢内,心中渐生疑心暗鬼。 老十三的事情是如何暴露的呢?即便是高湛也能想得清楚,无非是高凝自己,还有那两个奸贼。 一来,和王氏通奸的是某个苍头,而高殷前些日子才笼络了陈山提等苍头,消息便可能是从这里走漏。 二来,王氏身边的婢女,也可能被渗透了…… 高湛越想越怕,他府上的腌臜自己清楚,罪过不比高凝小,若捅了出去,纵是母后力保,也不一定有用。 况且闹大了,那他将会在朝中声名狼藉,大概会给个高官厚禄,闲养后半生,掌权就不太可能,更何况是图谋那个位置。 念及此处,他心中一郁,即便扳倒了高殷,也还有高演顶在自己头上。 唉,也许调去外州,真的是个避祸法门。 高湛一拍脑袋,今日这档子事太过突兀,倒是让他把正事给忘了:他还没询问高洋,是否有调出自己的意思呢。 回到府里,和士开就殷勤凑上来,帮他脱靴解袍:“殿下,今日宫中是否发生了大事?” 高湛忍不住笑:“你也知道了?” “龙有龙门,鼠有鼠洞,诸位宗王同时入宫,又各自急促回府,我们这些小儿,自然为主人担忧起来了。” 高湛和高演送高浟回府,是回来得晚了点,况且和士开素日消息便灵通,很是能弥补自己的疏遗,再加上些许特殊的原因,让高湛几乎离不开这个佞人——对他来说是宠臣。 “也没什么大事……”高湛简单说来,淡化了伦理,抱怨起来:“就这种事,自家关起门来解决便好了,何必把兄弟们都召集,闹得满城风雨呢?” “我看二兄最近,也是病得糊涂了!” “病?”和士开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至尊身体不大好呢?” “此前还算健壮,但近月来不常出宫……” 高湛说着,也怕起了不存在的耳目,压低声音:“容颜憔悴,只怕沉疴宿疾,予以无力——今日我见他咯出血来!” 高湛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忙用手捂住嘴脸。 和士开手持团扇,微微摇晃,略一停顿,声音愈低:“既是如此,那只怕难以熬过今冬了。” 高湛点点头,这样固然是好,二兄也早该死了。 “可太子那边如何?他不是个易于的主。” 和士开接着说:“如今尚未登极,就对您如此敌视,何况是坐稳了位子?” 高湛闻言心烦意乱,他怕的就是这个。 “倒不如……” 和士开伸出手,轻轻推了高湛一把:“效仿赵李、行至尊当年之事?” 接着将头凑到高湛脸上,轻声说:“赵高、李斯。” 高湛猛然回头,唇皮与和士开的牙齿撞到了一起,两人同时轻呼一声,发出肆扬的憨笑。 暧昧的气氛冲淡了紧张和恐惧,高湛紧了紧神,有了些英武的气质:“当真可以?” “自然是。当年晋阳旧臣宿将素轻至尊,是至尊闻乱神色不变,指挥部分入讨群贼,报了文襄之仇,才令功勋臣服,劝至尊入主晋阳。若当初是大王您先于至尊,为文襄复仇,继而得权控务,那么诸将服从的不就是您么?” 和士开舌灿莲花,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光景,让高湛心向往之:自己及时平定暴乱,控制局面,段韶、斛律金等人奉自己为主…… “彼时高氏谁能镇乱,谁便能为尊。况且至尊向来不为太后所喜,而太后最钟爱的宗王子嗣,可不就是长广王您?” 和士开一边说着,一边为高湛捏腰捶腿,语气柔糯,循循善诱:“那此时士开应该唤的,就不是殿下,而是至尊呐~!” 这一声把高湛骨头都喊酥了,他心旷神怡,顺手在和士开身上抓了两把,嘴角要翘到天上去:“卿真非此世之人,乃是此世之仙也!” “那殿下不仅是天上的神仙,还将会是天上的皇帝呢!” 两人互相调笑,如胶似漆,时不时发出污秽之语,最后一同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 “殿下若为将来计,就当早做打算。士开自己前路黯淡还只是小事,早就认定了要跟准殿下一辈子,有口残羹果腹就行;可若是现在的太子、将来的至尊对您不利,欲对世子和王妃下手……” 这话激怒了高湛,他一下子回想起来半年前,高洋亲临府邸,差点杀死自己正妃和世子的事情。 得亏有士开,否则纬儿已经摔死了。 要让自己一辈子生活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还不如早点死! 感受到高湛的愤怒,士开撤回后面的挑拨,闭口不言作小鸟依人状。 高湛慵懒地抓起和士开的手,用它抓挠自己的胸毛:“你说的我都知道,即便没有我,母后也不打算让那个汉种登位。放心,我晚些时候去找六兄商议……” 和士开抬起头,咬住高湛的耳朵:“最好无涉常山王。” 高湛顿时警觉起来:“为何?” “年齿,是常山王比您大,人望,是常山王比您高,若是与常山王合谋,那将来得手,又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当然是……六兄……” 高湛嘟囔着,露出不悦的神色。 “正是!常山王二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大有作为之时,十年前的至尊,也同样是这个岁数。若至尊近些年不醉酒疯魔,败坏尊体,只怕也不至于到今日这步田地吧?有至尊前车之鉴,那常山王,难道会重蹈覆辙么!” “到时候,您还能等上十年吗?!您能等,可太后呢?若无太后支持,大权在握常山王,难道容得下您这个和他一起筹画的王弟?” 和士开的声音越发幽怨:“也许不止十年,又或者……您根本就没有十年!太后宾天的那一刻,您的路也就要走到头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和士开的话,让高湛流出一身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高演同样是竞争关系,只是太过弱小,因此才联合起来,先打倒高洋与高殷。 高洋父子倒台的那一刻,就是他和高演斗争的开始。 他很早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之前不敢细想,而今日的和士开,一下点清了这个现实,让他避无可避。 在皇位面前,人人都是傀儡,他和兄长也只是母后弄权的工具。 可一旦坐上了皇位,自然就想成为真主,高演难道就真的甘心,将皇位留给自己吗? 换做自己,有条件就绝对不会,二兄也是如此,那么高演同样的,会发了疯一般创造他亲子继位的条件。 “不过事情尚有转机。若能跳过常山王,您就不用受他的气,甚至还可以摆脱太后。” 和士开的话再度袭来,钻入他的内心:“至尊都忍受得了,太后也总会原谅您的,谁让她最喜欢的就是殿下您呢?” “机会就摆在眼前,当年的太原公抓住了,成为如今的至尊;能不能抓住,就看您是不是献武的继承人了!” 第317章 趁隙 高湛恐惧到牙齿打颤,一旁的和士开不断安慰,终于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 心态就跟股票一样,落到最低点,就会触底反弹,至少在高湛心里是这么个走势。 和士开将高湛未来会面对的难题提前散开,为他分析,这也的确是历史上的高湛差点执行的方案:高演登基后,没封他做皇太弟,而是封了自己儿子高百年为皇太子,又分了高湛的兵权,高湛心中愤愤不平。 因此得知高演重病,就马上与亲信密谋,准备发兵篡位,最后是巫师说不需要起兵,事情自然成,高湛才没举事。 这里也可以窥探到娄昭君的影响力:政变成功后,娄昭君的政治威望与能量进一步加强,高演明明做了许多传位亲子的工作,最后却被迫传位给高湛,遗言还留了“只恨不能给太后送终”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若是能为娄昭君送终,那么他重振皇权的可能就会大上许多。 而高湛到了晋阳的宫里,是由太后娄昭君命令有司宣读高演的遗诏,接着左丞相斛律金率领着文武百官敦促劝进三次,高湛才算完成接位仪式。 他实际上仍是娄昭君的傀儡,直到后来故意拖延娄昭君的病情,让母后得不到适当的救治而死,才摆脱了齐帝身上的血缘枷锁。 也因此,九龙母死不作孝——他和高演一样,巴不得“见太后山陵”呢! 只是现在,娄昭君还不能死,高湛还不知道母后可以活多久,只希望她能撑到自己的机会出现。 如今机会似乎就在眼前,和士开的分析也很有道理,找准机会、越过高演——高湛感觉有些把握,六兄是个顾虑大局的人,如果发现扯自己后腿会坏事,他一定会先支持自己,事后再算账;不过到时候就是自己和他算账了。 母后?母后当然是会支持自己了! 和士开不断鼓励,让高湛对他的话语深信不疑:“还好有你在身边,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士开嬉笑:“我的志向,也是常伴至尊、皇后身侧,为两位鞠躬尽瘁,我也就死而后已了。” 高湛大笑,心想汉种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比如这些话本和表演,就很是让他解乏。 不过自己最想得到的,果然还是他的母亲,大齐的皇后。 这是高湛在潜意识里,给自己下的一个目标,毕竟现在还没明确感觉到生死险境,即便士开将道理都阐述明白了,他也难以出现危机感。 但有一个奖励目标就不一样了,原始欲望的冲动会带来一些行动力,高湛所喜好的,也就是这一口。 他愈发有兴趣了:“既然如此,当怎样行事?” 和士开眼珠一转,说:“晋阳是齐国兵马精华所在,事若有变,至尊必去,只要太子和至尊一起前往晋阳,就是您的机会,要在所有人之前赶到晋阳去,控制住那里的局势,您也就控制住了齐国。” 高湛连连点头,虽然他想不出来,但和士开说的确是这个道理,晋阳是他们高氏的龙兴之地,不能得到那群骄兵悍将的支持,就不算是真皇帝。 如今的邺都虽然有二十多万的兵马,但也不能说稳稳压过晋阳。 而这些兵马,还都在高洋与高殷手里,让高湛担忧得牙都要疼了。 “可正因如此,才不可以等死!” 必须要得到晋阳的支持,才有对抗邺城的机会。 若高殷继位,等摆平了晋阳,就一定会收拾他和六兄,他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做事不可在人后! …… “五叔如何了?” 高殷来到彭城王府,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是佩服高浟的无私,或者说是审时度势。作为跟随自己的回报,昨夜宴散,他就将高凝的丑事透给了高浟,也是看他的意思,如果想私下解决,自己也会帮手。 没想到高浟的确是个正派的人,自己确认之后,便和自己一起去向高洋汇报,这大概也是自保法门:若掩盖不说,就是欺瞒至尊,在高洋那里是很忌讳的事情,而自己登基,若是抓着这件事情不放,高浟也难做人。 倒不如干净利落的捅出来,长痛不如短痛,还能帮亲弟弟一次解决,了无后患,甚至能吃到一些同情分。 这种不招摇,又守分寸的长辈,才是自己的好叔叔啊。 “殿下身体无大碍,只是仍在昏眩中。” 周管家收下礼物,感谢太子的好意,高殷闻言,也放下心来:“汝知道是因为何事?” 周管家懵然摇头,高殷点头:“这就对了,不论你知道什么、谁问你,都需要是这个样子。” 说着,他左顾右盼:“也不能白来,带我在这里逛逛吧?” 管家忙不迭地答应,引领高殷在王府内的园林转悠。 高殷想的是随便逛逛,也许高浟一会儿就会醒来,和他说些话,自己也就撤了;身体莫名有些燥热,心情焦躁起来,高殷也知道原因,食髓知味,所以颇有些恋栈。 和郁蓝、春华待得久了,总是想换换口味,特别是那些平时吃不到的隐藏菜单。 人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冬寒确实成熟许多,而且重要的,是那股凌驾在五叔之上的掌控感,开关启动了一次,就难以回头。 那种感觉真的很爽。 高殷在园林内四处转悠,故作轻松,心思却全不在周管家介绍的花卉和苗圃中,他原本就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 像电视剧里那样,一些不懂事的小宫女随便闯入贵人身边,其实是不太可能发生的,因为这样代表着贵人有被行刺的可能,他们往往跟现在的自己一样,被侍卫们拥护着。 除非自己有毛病,喜欢独自乱跑,否则构建不出那种贵人与下民相遇的美好画面。 高殷再好色,也不至于把护卫们都赶走,而他们都是有眼睛的,除非在屋子里,否则看得到谁来接触乃至跟自己传话,因此这些事情也瞒不过亲信,只是他们不想说而已。 高殷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徒劳的,只是身体的烦躁推动着他要做一下努力,否则……五叔不就白晕过去了么? 又逛了片刻,高殷失望了,始终不见人影,便想着让周管家带自己出去。 但话还没出口,却见一个女婢跑来和周管家耳语,随后他向自己低头:“王妃有请。” 高殷的心被刺了一下,接着就像是猫儿在不断抓挠,有无尽的韵律可以回味。 压制脑海中冒腾的画面,他压低声音:“咳咳……是何事?” “奴不知,须得您亲自去,王妃才愿意相告。” 不会是第二个石梅吧? 高殷心头起疑,压制住了色胆,还是接受了邀请,但侍卫们寸步不离。 见他这阵仗,王府诸人都有些害怕,领着他走到一处接待客人的厢房前,缓步退下:“王妃就在里面。” 高殷已经没有了旖旎的心情,整理衣冠,正色肃容,让侍卫推开门进入,自己才进去。 门轴吱呀吱呀的转动,像是推开一段往事,高殷与正中坐着的郑冬寒对视上,双方都挪过眼去。 两列婢女垂首静立,只有微风吹动婢女们的广袖,衣袂轻扬间,透出道道熏香。 香气混合着些许药味,让空气变得沉着,像是无形的威压,令人心中颇为发紧。 等高殷进入后,冬寒旁边的婢女走近,请示高殷:“王妃今日身体不适,还请关上房门,以免外风侵身。” 高殷转身,亲自将门关上,婢女们松了口气,分别向后退去,给高殷的士兵们让开位置;但她们也没离去,就站在墙边角落,等待主人新的命令。 高殷居然有些窒息,他行完礼,浅浅吐出一口气:“姑母近来可好?” 郑冬寒笑得和蔼,像是一个大号的郑春华:“托太子洪福,并无不妥之处。” “那就好。” 高殷拍拍胸脯,扬起一副笑脸,尽量显得自己天真无邪:“不知姑母唤我来有何事?”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第318章 密约 高浟虽然自觉和高殷联系不深,不算太子党,但他的王妃不这么觉得。 郑冬寒是春华的姑姑,赵郡王高睿的王妃同属郑氏,如今太子得势,这条脉络便可以抬起来。 这段时间,郑春华频繁在宫内举办瑜伽练习、经文宣讲之类的活动,以佛教的名义为高殷网络贵人后庭的支持,同时因为西河王之殇,祈福活动更是得到皇后与公主们的支持,在后宫一时风头无两。 与春华的亲戚关系还不是郑冬寒最大的倚仗,她的身体自己清楚,即便丈夫有所怀疑,也不能停手,不然太子日后得知,一旦盛怒,那可就是天子之怒了。 太子就此成为郑冬寒不可得罪,甚至需要拼命巴结的人物。 “太子有心来看望,冬寒感激不尽,夫君沉睡未醒,未能完礼,还请太子多多包涵。” 两人寒暄过后,闲谈片刻,郑冬寒一转话头,切入正题:“不知今日发生何事?夫君如此烦扰,以致晕厥而归?” 高殷沉默了一会儿,示意侍卫退得远些,此刻只剩二人,他才缓缓开口:“看在春华的面上,说与姑母听,切勿向外人声张。华山王妃的事情可知否?她……” 听完消息,郑冬寒心惊胆颤,高浟和高凝是母胞兄弟,关系来往密切,因此她这个彭城王妃和高凝的王妃关系也相应的友好起来。 没想到妯娌居然发生这种事情,郑冬寒疑惑又难过,同时兴起一阵后怕,唯恐惹到一身骚气。 “还好太子提点,若不是您,之后去华山王府见到他的王妃,还不知道有多尴尬呢。” 高殷苦笑:“您再怎么去,都见不到她了,他们夫妻都被召进宫内,王妃被赐死,华山王被打一百杖,这些日子华山王府应该会闭门不出,等风头过去。” 这对高殷其实也有利可图,虽然高凝懦弱而不能制人,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宗王,还是相当好操控的那种类型,他府上的苍头欺主,也着实该管管了。 只要高洋愿意,高殷就能派遣亲信的苍头和仆人进入华山王府,说是帮助高凝管理家务,实际上是将他控制起来。 高凝必然无力反抗,那属于他的这部分资产和资源,就自然而然落入高殷手中,事后再给他一个八旗和文林馆的闲职,将他绑定在自己的派系,他也推脱不掉。 亲弟弟都入坑了,那高浟也难以切割,这样又有二王落在自己这一边。 而且高凝这种人用好了,也是很有帮助的,例如丢在一个旗主的位置上,既没有野心也没有能耐,底下的都统们再安插进高殷自己的心腹,直接对自己负责,便能收回一个旗的权柄。 虽然皇帝会有着天然的臣子仆从,享受他们的忠诚,但忠诚也是需要培养和巩固的。朝廷的岗位就那么多,总有人吃不上热乎的待遇,短时间还好,时日久了,渐生愤心,是中下层臣子的基本心态。 无谋或无德的皇帝无法共情,只以为他们和NPC一样,永远保持着忠诚度满值的设定,于是一旦遭遇变故,就有社稷倾覆或者自己身死的可能。 对此稍加上心的皇帝,都会培植自己的亲信班底,让他们待在要害岗位上,以维护住自己的皇权。 历史上的高殷,就是栽在了这一点上,重用的杨愔是个大草包,而高洋信赖的高归彦,最终也反了水。 即便如此,也不能断定高归彦必定不能收服,只是因为历史上的高殷也是个无能的孩子,而现在的高殷已经不同,这次向高洋报告这件丑闻,就是他打击政敌、扩大势力的操作,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而现在,还有一点小小的尾要收。 “其实父皇叱责诸王时,我就在旁边的厅堂待着,稍微大点的声音,都会传入我的耳里。” 侍女们献上热茶,高殷捧起茶盅,夸了一句,继续说道:“当时至尊不忍直言,由彭城王代言,抖露弟弟的丑事,因此彭城王胸中郁愤,不由大哭,因此眩晕。” 原来事情经过是这样,难怪丈夫会晕厥过去。 郑冬寒心下产生对丈夫的同情,继而又听高殷说:“虽然不适合由我说……当时长广王听说丑闻,笑出声来,毫无同情之意。” 虽然没有明说联系,但高湛的嘲笑,显然也是在给高浟难堪,难说不是高浟气晕的因素之一。 郑冬寒当然知道太子不喜欢长广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两边正在斗法,他跟自己说这些一定有着目的,无非就是挑拨离间、中伤对方。 可以太子的立场,他自然可以这么做,而且他所言若是真实的,长广王这种行为,的确令兄弟们心寒。 想站边太子,又同情丈夫,让郑冬寒在情感上更加厌恶起长广王,亲近起太子来。 “我这九叔啊,真是不让人省心。” 高殷似有似无的叹息:“若不是太后的嫡子,只怕早就被父皇收拾了,但是有太后庇护,即便他做许多出格的事情,也无人追责。” “说不定他私下闯的祸,比十三叔还严重呢!” 丑闻、高湛,这几个词语流入郑冬寒的耳中,令她忍不住搜索起了记忆之海,居然还真给她想到了一条流言。 要与太子说明吗? 郑冬寒犹豫片刻,高殷只是饮茶,见她迟迟不语,心下很是惋惜。 看来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放下茶杯,打算起身行礼,像是被他的动作牵引,郑冬寒忽然拿起团扇,掩住自己的唇舌。 “恰逢闲谈,姑母想起一件事情,也只是流言,还请太子不要当真。” 郑冬寒既是高殷良娣的姑母,也是他五叔的正妃,自称姑母和叔母都可以,而现在自称姑母,明显是更依赖郑春华这边的后宫关系,有着抽离彭城王妃的倾向,亲近意图昭然若揭。 “我听闻长广王府上,也不甚干净,其……其王妃常借着各种游戏,与臣仆亲昵,而长广王不但不阻止,还乐在其中。” “我知道。” 高殷点头,还眨了眨眼,他就等着郑冬寒主动跳上船。 郑冬寒一愣,旋即笑道:“原来早在太子谋划之中,嗐,我还担忧什么呢?” “望太子妥善处置,还高氏一个清白的声誉。” 这些话由她对高殷说,显得格外讽刺,她同样眨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密约。 共同的阴谋比一切行为都能拉近距离。 高殷辞别,王妃亲自送至府外,随后回到宅院里。 房门轻启,郑冬寒进入屋内,高浟正从床上爬起来:“他已经走了?” 郑冬寒点头,她和高殷的交谈有侍女在旁,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的举动,无逾礼之处。 高浟松了口气,将湿毛巾自额取下,走到郑冬寒面前,紧紧抱住她:“是我们这些男人没用,连带你们受累。” “在外为国,在内为家,您是至尊的弟弟,要为皇室和国家考虑,我是您的王妃,也有辅佐您的职责。” 夫妻二人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直到高浟再度发问,吹起降落的浮尘:“决定好了?你当真觉得太子值得?” 郑冬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抬起头,感情充沛的双目凝视自己的丈夫:“太子身边还容得下永安王、上党王,不差您这个彭城王,可若是常山王上位,长广王必然得势,太后之能亦会怒涨,他们又怎么会放过太祖庶子?只怕自己嫡系之内,都要乱作一团。” 她伸出手,抚摸丈夫的发梢:“而且,长广王府中、事当属实,其人本就好色,若他得势后看上我等,如当今至尊……” “别说了。” 高浟一把抓住妻子的手,放在鼻中轻嗅,试图冲散那片丑陋与哀伤。 “就依汝所言,支持太子吧。” 第319章 兵法 所有的暗流涌动,反映在水面上,就只是细细的波纹。 高殷骑着马,去往大都督府,如今已经是九月初三,距离高洋离世,只差一月一周。 严格来说,洋子不是病死的,虽然的确有疾病的因素。 《北齐书》曰:“唯数饮酒,曲蘖成灾,因而致毙”,更多的是喝酒五石散品用过度败坏身躯,在身子被掏空的基础上,顶不住突然的压力猝死,就和普通人狂玩数日不吃不睡然后出门突然猝死一样,只是洋子这种状态持续了数年,几率远远比普通人高,猝死几乎是必然。 其次,他也不一定是猝死的。就如同高演在遗诏里说的,“婴此暴疾”,实际上高演主要死因还是骑马摔伤,伤势连带着并发症,让高演没撑多久。 出于为尊者讳和掩盖真相的目的,史书许多地方其实是不会明言真实情况的,例如光看《三国志》的魏书,很难看得出来曹髦是被当街刺杀的,只记录了“高贵乡公卒”。 再结合历史上那些被记载为暴崩的人:汉灵帝的母亲董太后“忧怖,暴崩”,“民间由是不附何氏”,实际上就是被何氏杀死的; 还有密诏尔朱荣入京支援的北魏孝明帝元诩,“太后谋鸩帝……帝暴殂”,元诩是被生母毒死,“及帝暴崩,荣遂入洛”。 还有汉宣帝刘询的皇后许平君,“许后暴崩”,以及唐中宗李显“中宗暴崩”,都是被人下毒害死。 最典型的还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对张贵人开玩笑,说年纪大了又没孩子,明天废了她,张贵人遂起杀心,“使婢以被蒙帝面,弑之,重赂左右,云因魇暴崩”。 暴这个字放在帝王身上,就很有一些被阴谋害死的意思。 回到北齐,再看看《北齐书》的记载,高湛高演都是崩,唯独高洋多了一个暴字,是“暴崩”。 欧洲有一个占星师,预言自己将死,但等死期到了,却没有任何死亡的征召,如果他活过当日,那就说明他的占卜不准确。 于是他虽然不想死,但仍是在那一天自尽,以完成自己的预言。 因此清晰明确的死期预言,反过来理解,其实就是犯罪预告。 此前高洋清楚知道自己死期是十年十月十日的段子,哪有帝王会这样说话的? 这只能折射出一个意思:有人清晰的知道高洋何时会死去。 高洋在十月十日这一天,被人杀害了,因为他日常就是这样子,加上杀害他的人以及继承者都有着权柄,可以掩盖住真相,所以他的死亡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同时所有人都期盼着他死,不会对此深究。 史家知道一些隐晦的内幕,但碍于皇家威严,不能明说,因此在历史的疑云埋下了些许线索。 高殷倒是有幸,亲眼见证这一幕,按理来说历史改变如此之多,高洋应该不会稳稳死在十月十日这天,即便有,自己带徐之才等名医陪护高洋左右,出事即刻医治,应该也能延缓他一些时日。 若是刺杀……之前绍仁死亡,就引来如此剧烈的反弹,如果未能成功,那高洋肯定会下杀手,不死不休了。 而若是高洋真的被害死,自己也有足够的力量登基,只是没有父皇遮头,可能弹压不住勋贵,最后鱼死网破。 也许被吓破胆,也许娄昭君自己还有一条命,觉得还能搏一搏。所以要看她还有没有胆子,继续搞这一套。 大都督府的事务其实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处理的,众将都是良将,前途也属光明,正处于一个新兴势力的上升期,因而对高殷极为忠诚,就连薛孤延这样的国家高级干部,都已经常驻在大都督府中,帮助收编京畿府的鲜卑兵。 其实鲜卑兵对臣服汉人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毕竟从东魏时期,就已经被汉人大丞相高王管着了,他们里面也有许多是从洛阳来的,汉化已久,对汉人的抵抗力不会特别强。 何况高殷的打算是制造出一个齐族,作为取代汉族的新民族共同体,那么有必要提高一些原先汉族的存在感,并让鲜卑人认可汉族,因此京畿府和大都督府都是《三国演义》等书籍影响最重的地方。 日常的各项事务,训练加入了模拟对战,双方对历史上的战争情势进行模拟,包括了诸侯讨董、官渡之战、赤壁之战等经典战役,并且设立了对应的旗帜,给够了士兵们充足的代入感——他们可真是士兵来着。 《三国演义》的潜力还没有挖掘完毕,对于普通人来说,它只是一本故事书,听个乐,但对于将领们,特别是那些没有文化的底层士兵,它不亚于一本兵书,对有知识的高层将领而言,同样是越扒越有: 曹操爱断粮,如何断?如何根据地形,准确地找到对方的粮道?这就涉及到了地理形势的探索与分析。 甘宁劫营,到底是怎么劫的?如何打探敌军的营地,又躲开敌军的游骑探子,在敌军没反应过来之前,冲入营帐中?即便进入营帐,只有一百人,如何迅速闹出动静,营造出大军攻袭之势,迅速破坏敌军的建制、组织以及抵抗心理? 诸如此类的分析,是一般的故事票友想象不到、也不会去细究的,但对士兵和将领来说,则满满都是细节,如何实现、预防,在对故事情节的讨论中被加深。 越是分析,他们就越是感慨太子的智谋深远无俦,能想出这么多精妙的情节,栩栩如生,仿佛亲临战场数十年,对转世之说逐渐深信不疑。 军队中产生了浓厚的三国风,忠君爱国、匡扶汉室的精神,也就无形的被埋入到了他们的骨髓里。 在这种氛围下,正适合发展组织文化和精神,高殷下令,以清华为名,设立“清华军校”,他本人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任校长,以《孙子兵法》为主骨,按照篇名设立了“十三课”,选择优秀的将领与文林馆的文臣协作,编写每一课的军事理论和教案。 这可是名留青史的大事,意味着以后自己在齐国的军事史上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至少齐国未来的军人,多少都会继承自己的一些军事理论和思想。 在被高殷提醒过这一点后,有军将踊跃参与,他们中间不乏有人想要藏私,但更多人想的是最淳朴的利益:跟着太子打胜仗,齐国这么强,早晚能一统天下。 以汉朝来看待,统一之后至少能平静数百年,即便是晋朝这样,也有个十年安生,哪怕最后只统一了一个北方,只要不是跟前秦一样猛送,那也能看齐前朝北魏,稳稳立国数十年之久。 到时候天下太平,自己又总有衰老之时,不及早拿这些出来变现,难道等老了再换富贵? 更何况,现在自己参与写书和教课,不仅能和世家一样,未来也许能将整个家族转舵为经学世家,而且若是二三十年后真的有变故,那现在提前拓展一些人脉,也是好事,没准未来和自己对垒的就是学生们,好劝降、也好投降。 即便没有这种事,现在参与的将领也能自动成为更紧密的团体,更不要说太子还是这个学校的校长,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得出利益所在。 为了那一点家族兵法的辛秘,错过做大的机会,那还不如别当兵打仗了,回家种田,这样是最安全的,根本没人知道你家有兵法。 第320章 称帝 高殷在城郊,与佛教联手,佛寺出面为刘备、关羽、诸葛亮等知名人物封圣,而高殷则在寺庙内出钱供奉他们的佛塔,并营建单独的寺庙进行祭祀。 如果他不是太子,搞这么一套都算是淫祀,朝廷要打击的。可现在高殷就是朝廷的代表人物之一,很快都要去掉之一了,因此这些行为得到了朝廷的嘉奖,在官方层面对三国时期的人物定性,继而推广三国文化。 都督府和邺城内,也专门设立了军事法庭,大都督府的军人只能由这些法庭去进行执行,同时有着负责执行这些公务的独立部门——宪兵部,他们在行政上高于一切军队将领,在太子完全掌控、高长恭等主要将领们又忠心耿耿的大都督府中,虽然有些质疑的声音,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这又不是民主社会,是封建帝国。 人流多的通道路口都摆上了祠堂,让人们有的是地方拜关公,刑律部门主持的审讯也会在转轮圣王、月光王、关公等塑像下进行,让审判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往往能逼得当事士兵将领忏悔认罪——肃穆的氛围,容不得他不落泪。 而落泪就好办,只要当事人心防有所松动,一哭出来,就能把所有责任都扣在他身上,继而给神佛造势,说是神佛感化了他们。 同时将处刑包装成赎罪,是神佛因为他的悔改原谅了过错,通过法庭裁决后的行刑,能让他得到祝福,死后升入佛国,侍奉各神王。 这种行事的基础是裁决要公平,因此凡是涉及到死人的案件,高殷都会亲自过问,亲自做出批示,同时会呈报高洋,在至尊那里过一遍,让底下的官员不敢懈怠。 而这种风格,被高殷刻意培养出了一种浓烈的宗教氛围感,可以说,只要高殷亲自出现在他们眼前,让他们打晋阳,都不带犹豫的。 好吧,大部分人还是会权衡一下利弊,但绝对有深信不疑的狂热信徒,对高殷的话奉若神谕——毕竟也快要成真圣旨了——这些人就是高殷着重提拔和拉拢的骨干。 在月光天子的率领下,他们终将一统天下,播撒仁德。 军队有了信念,就有了战而不退的理由,继而战必胜。 除此以外,高殷还在都督府内先行创立了新的团体:总角团和舞象团。 总角是七八岁到十三四岁的少年的总称,这时候的儿童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就叫做总角。 而舞象是成童的代名词,原本是一种古代舞名,接近成人的儿童“舞象,学射御”,后来也指代十五到二十岁的青年男子。 高殷将男性分开了两条界限,一条少儿,一条成人,规定都督府内的所有家属,凡是适龄子弟,都必须加入到这两个团中,总角团的成员年龄达标后,自动归属舞象团,而每一个团员理论上都是高殷的臣子,有着尽忠的义务。 高殷也没有亏待这些人,在实际的生活里会发放许多福利,例如零食、小吃,简单的玩具,还有专门设立了学堂和玩乐之所,印书局的部分区域会放置书籍,免费让他们翻阅学习,让他们感受到自己和非团的孩子们的不同之处。 这虽然也是一个成本颇大的工作,但未来将帮上大忙,还能改善一些人的生活,这可比像那些暴君一样,拿钱去修园子好多了,是属于既做了事,又顾及了民生,还赚了口碑、得到忠心的美事。 在另一条战线上,高殷的工作也做得不错,符玺局管理皇宫内,辑事厂主要负责高洋自己的东宫和邺都,而娄昭君的宫人被杀戮甚多,需要广招新仆役,十之八九都涌入了许多高殷布下的暗子。 唐末的权臣朱温控制着昭宗李晔,李晔身边的侍卫和宫人都是朱温部下,只有小黄门、打球供奉和内园小儿两百多人不是。 朱温就挺想拔掉他们的,于是他布了一个超级大局: 首先,按照这两百多人挑选好长相身材都相似的替代者。 然后在别的地方开宴会,把这两百多李晔的人叫来之后直接开杀,替代者穿上他们的衣服继续假扮。 这个方式简单粗暴,又天马行空,于是在不知不觉间,李晔最后的近侍都已经彻底变成了朱温的形状,甚至李晔一开始都没发现,到了很久以后才发觉。 可以说完美的预防了衣带诏、读酒诰等事件,脑洞很大,就是有点费人。 高殷倒是想玩这样的花活,不过他没有这种的力量,高洋帮他铲除了娄昭君的许多近人,倒是给了他机会,现在娄昭君的耳目已经被压制到了最低状态,她要是真想做点什么,也难逃高洋和高殷的手心。 娄昭君也知道这一点,也只有此前告假,因此逃过一劫的旧人,才能得到她的信赖。 高殷在都督府里处理完日常事务,便进入宫中,向高洋汇报今日的见闻。 “汝看这个。” 高洋递来一份奏折,高殷接过,打开来看,是周国的情讯: 宇文毓**,大赦改元。 高殷忍不住笑:“终究还是**了。” 高洋同样冷哼,身体的疼痛压制了他许多情绪。 前三国魏蜀吴只有二帝一王,后三国周齐陈同样如此,齐国接续的是东魏的法统,陈国接续梁朝的法统,而周国就有些搞笑。 一方面,是宇文氏威望不足以**,借着宇文泰的余威才勉强僭越,二来,宇文护大权独揽,就和东魏臣子不愿意高洋**一样,不希望宇文觉在严格的规制上以君臣之礼压自己一头。 三来,是宇文氏以周礼压制汉礼,周朝时期是没有年号制度的,所以周国从建立到现在都不用年号。 自称天王,一方面是模仿周天子,《春秋》中尊称周天子为天王,也是天子的意思,而皇帝不属于周朝的尊称。 另一方面也是学习前秦的苻坚,苻坚政变登基,自降帝号为天王,又以关中为国家基业,宇文氏估计是想蹭蹭他的名号,祈愿西国再度克东。 历史上的确是这么好运,但现在就不行了,不仅现在还是齐强周弱的态势,而且齐国这边拉拢到了突厥,而周国比历史上多了一次惨败。 这份提案是周臣崔猷提议的,理由是“天子称王,不足以威天下”,所以反过来理解,宇文毓**的目的就是要威天下,也就是提高君权,压制晋系。 原本这个时间,就是宇文毓和宇文护斗法的高潮期,现在宇文毓丢了帮手宇文邕,声望也跌至谷底,居然还能完成**的工作,可以说其人确实有些能耐。 高殷接下来继续翻阅情报,宇文宪被提拔为大司空,并且增设了许多官职,明显是为拉拢朝臣、和宇文护抗争做准备,说明两边的关系更加紧张。 “宇文毓完了。” 高殷说出自己的分析:“虽然他是周主,但宇文护掌握着兵权,不动摇这一点,就不可能打倒宇文护。而这是要宇文护的命,从其弑杀宇文觉就能看出来,他不会坐以待毙。” “想必不久,周国又会换一个新主人了。” 高洋点点头,愈发觉得这人的目光毒辣,或者说,他提前知道了些什么。 第321章 休憩 “再过不久,我们齐国也要换个新主了。” 简单的一句话宛如惊雷,高殷连忙放下奏章,跪在地上。 “孩儿无此念,只愿父皇……” 高洋挥手,烦躁地打断了高殷的话:“莫说这种话,时间也快到了,我们总要说些交心的。” 在这最后的日子,他想纵情享乐,想在浑浑噩噩的梦幻中离世,这样的话,至少要提前交代好高殷需要做的事。 “汝何时杀步落稽?” 高洋愈发直白,高殷还以同样的诚恳:“就从今日始。” “何日成功?” “不出数日,定见效。” 高洋点头:“数日之后,我们也要启程去晋阳。” 邺城从来不是高氏的继位之所,所以前往晋阳,就是高殷准备继位的意思。 高洋和齐国,都将在那里迎来死亡与新生。 说起来也好笑,宇文毓的新年号是武成,而高湛的谥号也是武成,宇文毓死而宇文邕接班,高湛死而高纬接班,可以说周国失去了武成帝,得到了未来,而齐国得到了武成帝,失去了未来。 看来武成还真不是什么好尊号。 高殷与高洋又交谈了片刻,主要是阐述他的治国理念,还有对军队的建设,对高殷在大都督府内部的改革,高洋颇有兴致。 “将来孩儿会将这些推广向全国。” 高殷描绘着美好的愿景:“将来国步维艰之际,必有舞象少年奋袂而起,效故汉良家子之遗风,执干戈以卫社稷。” 这还真不是胡吹,唐朝都能有一支归义军,他的大齐在精神建设上将会远超李唐,未来也会继续扩张。 只要有利可图,自然是有无数的子弟涌入军队,自号天子之徒,何况高殷还给他们准备了新的宗教信仰,让他们成为圣战士。 “孩儿还想让史官辑录父皇平日的睿语,纂为《天保政论》一编,其中所载皆圣主垂训,金声玉振,诚可为儿臣终身法式,亦足垂范万世,俾四海臣民仰瞻天颜法度。” 高殷的彩虹屁,拍得高洋都受不了了,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汝做事心里有数,吾也就放心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他都要咳起来。 高殷的内心变得复杂,高洋做过许多混账事,甚至对自己也有许多,但对人好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高洋正常些,高殷也不会希望他死亡,可想一想,如果他是个正常的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料理自己这个威胁他权柄的太子。 只能说,这就像是只有一夜的爱情,天一亮大家就各奔东西,不能延缓时间的推进,就只能加深对此时的珍惜。 未来他应该会无数次想起高洋吧,不论成功,还是失败。 那还不如趁现在人还在,多看两眼,这个历史上的有名的暴君,也即将走到他人生的终点。 显祖文宣帝,自己一定不会给他这么寒酸讽刺的庙号和谥号。 高洋看向高殷,见他面色落寞,颇有不忍,心中意动,拉住高殷的手。 “来,跟阿耶喝点。” 都到这步了,还要饮酒,但高殷也未劝说,他是那种会满足绝症病人需要的性格。 二人似乎都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最后,都落入酒盏中,好像长篇大论不适合在这里牵扯,但又没有什么亲近的话题。 “那个刺杀的宫女,叫做石梅。” 高殷鬼使神差地说了这句话,奇异的是,他居然没有一点求饶的打算,仿佛已经提前知道了高洋不会对他苛难。 高洋面色平静:“嗯,吾知道。” 随后是长久的无言以对,父子二人默默饮酒,像是交换完了所有的心事。 忽然有人敲门,门内的侍卫看向高洋,见高洋没有指示,便不打算行动。 高殷亲自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只见宦者齐绍愁眉苦脸,小声说:“太子?皇后……” 忽然从远处走来一个气势汹汹的人影,高殷一蹬脚,就看见了来人,他顿时了然,笑着说:“你退下吧。” 齐绍忙不迭地离去,高殷回到原位上,很快皇后李祖娥便推门而入,看到里面的情况,大为光火:“早就跟您说过,不要再饮酒了,今日您也是答应过我的!” “啰嗦。” 高洋挠挠头,说着翻过身,背对着妻子。 李祖娥怒不可遏,见到高殷在一旁笑,还上去捏起他的耳朵:“你既然在这,就应该劝谏父亲,让他为了身体和国家而保重!居然还跟他一起饮酒!” 高殷眨巴着眼睛:“这是父皇的命令,朝廷的重责,孩儿不得不尊崇啊。” 高洋又将身子转了回来,发出剧烈的笑声,原来这个青年的笑容并不比他英俊的兄弟们丑陋多少,可配合着剧烈的咳嗽,又显得凄凉与落寞。 李祖娥心疼,上去拍打高洋的背,被高洋一把揽在怀中,力气之大,几乎要把她扭断了。 “殷儿还在这……” 李祖娥有些羞涩,她还没做好准备,却见到丈夫将她死死搂住,头颅放在她的锁骨里,闭上双目,认真地呼吸着,热风轻抚着她的脖颈。 李祖娥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挪动身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和高洋靠在一起,鼻腔故意喷气,阻截高洋的鼻息,时不时发出窃笑。 高殷以此为配菜,继续喝着酒,阳光从窗外透射,洒落在御书房内,清风温和,是一个非常适合睡午觉的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久,酒喝完了,高殷也到了量,他便起身:“母后,孩儿先……” 从父母的身上爬出一只手,也不知道是谁的,摆来摆去,示意他快滚。 高殷轻声慢步撤离,走出老远,才发出奇怪的大笑。 自长廊而下,进入自己的车驾,高殷的车队启动,前往东宫,而路上会经过太后和昭仪的寝宫。 高殷都没有去拜访的心情,但听见周围人的汇报,前方是一队女官,看服装和方向,是太后的新仆从。 高殷撩起车帘,为首的正是普河野。 “她也混出头了啊!” 高殷冷笑,那么多老宫人被杀,如今普河野可谓一朝得势,成为娄昭君最信重的女官了。 普河野率人跪拜,直到太子的车驾离开,才缓缓起身。 她心中的不安逐渐加重,自己受到了太子的笼络和威胁,是否要如实报告给太后? 不告,是为不忠…… 回到宣训宫,她指使下属去做事,自己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摸出那个玉镯。 太后赠送给太子,太子又丢给自己,是自己为太子做事的象征。 也可以是自己窃取财物的罪证。 普河野心慌意乱,自己死了还不算,还会牵连到丈夫和肃儿。 “原来你在这!” 几名女官朝她走过来,这些都是和她一样,因为告假或阴差阳错,躲开了那日的大逃杀,侥幸存活的侍女。 普河野急忙将东西塞入怀里,和她们分享零食,叽叽呀呀的聊起宫中八卦,一边说起瑜伽,一边讨论新的话本。 每一件事都和太子有关,普河野不想多聊,有一句没一搭的应和着。 “你生病了?不像平常那样子。” 浅星阿发问,普河野只能讪笑:“丈夫近日为公务所困,我亦不免心忧。” 乾西茹笑了:“这有什么?向太后求个情,给丈夫讨个好点的差使——如今宣训空虚,正是用我们的时候,太后也不会说什么。” 这样就得罪太子了。 等等,这样似乎也不错,为自家男人求官,太后一定不怀疑,日后也可以向太子解释是自己的计策。 可太子会在乎自己这种小人物吗?没准用完即弃…… 普河野心绪更加杂乱,匆匆离去,其他人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摇头叹气。 在宫里连八卦都不聊,怎么能有动力干活啊? 普河野独自沉思,最终还是走到娄昭君的休憩之处前。 她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她无法承受的,只求向太后坦白,然后自己带着家人隐姓埋名,去过平静日子。 太后的信重,太子的拉拢,她一个也不想要。 她在长廊中缓步移动,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地缚灵,死死抓着她的腿,告诉她自己当初的下场。 这让她走得极缓极慢,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走、路在何方。 压力让她无法冷静,普河野拿出那个玉镯,看着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径直朝前走去。 她大步跨越障碍,门就在眼前,普河野站定,深吸一口气。 正要敲门,却被一只手给阻拦住了。 “不要做蠢事。” 浅星阿从阴影处钻出来,平日的笑颜被阴冷替代:“想想你的孩子。” “不只是你有孩子,我们也有……” 乾西茹、驼弥干,更多的女官们出现,拿出同样的玉镯或饰物,面色严肃,带些苍白。 她们异口同声,说着简单的字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普河野看得懂。 不要。 普河野心中一凝,咬牙敲门,其他女官也没有阻止,静静地看着她。 “谁啊?” 娄太后的声音传来,让普河野心中涌出喜悦。 这种事情终于要结束了。 门被打开,是李昌仪,她环视长廊,好像没发现任何东西,回头报告:“是膳房的人,说是问太后是否需要些汤品。” “噢……不用了,老身要休息一会儿,别让她们来打搅。” 娄昭君的声音十分虚弱,自那夜以后,她就惊魂未定,每次睁眼,都怕她的皇帝儿子出现在她面前。 这对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来说太恐怖了。 李昌仪应答一声,缓缓将房门关上,在门闭合的最后一瞬,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唔唔唔……” 细微的支吾声传来,普河野再也不能动作了,她被其他人捂住嘴、摁住手,众人抬举着她,离开了宣训宫。 第322章 谋反 “抓刺客啊!” 近来邺都的夜晚不是很平静。 先是西河王薨逝,而后太后宫中死亡人众,虽然对外界的说法是西河王暴疾,太后宫中有瘟疫,但稍有关系的贵族们都知道里面的内幕。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更诡异了,九月初七,至尊下令,准备出发前往晋阳,而带着的人包括皇后、太子等一众文臣。 这是个不寻常的举动,因为历来至尊幸晋阳,都会将太子留在邺都内,唯一一次就是上次,太子出征,而至尊在晋阳坐镇。 这次还带上了皇后……那么,是不是至尊时日无多,因此才要带上太子,安排后事了呢? 特别是下令的内容有高氏诸王,唯独没有太后,似乎并不打算让太后再出邺城了。 这更让一些人以为是齐国争斗、衰弱的象征,于是兴风作浪,至尊与太子也就不得不派出更多卫兵在宫内外巡逻,防范那些贼人。 高湛此时待在内院的秘密厢房中,与自己的亲信激烈地讨论着。 这些亲信包括和士开,高元海,以及高孝瑜。 高元海是因为他善于谄媚和虚饰,不吃肉饮酒、笃信佛法,这一套讨好了高洋和娄昭君,以至于让高洋祭祀不用牛羊牲畜,让先祖不血食,都是高元海的主意,很有些动物保护的意思,齐国佛风浓郁,少不了他一份功劳。 因为这层关系,他也成为少数得到高洋和娄昭君共同宠信的人,而他个人的素质,能和高湛凑到一块就已经明白个七七八八了。 高孝瑜是高澄的庶长子,最初在高欢的宫殿里被抚养,因为和高湛同岁,所以一起长大,两人虽然是叔侄,但实际上关系像是亲兄弟,历史上杀掉杨愔等人的政变,有着他在参与谋划,也是高湛的铁杆。 这帮人凑在一起,讨论的自然是政变的时机——至尊驾崩当在今日,该什么时候出手,则各人的意见不相同。 对高孝瑜而言,最好的时机自然是确认高洋死亡,而后联合高演一起发动政变夺权,这样稳妥许多,晋阳的勋贵也会因为至尊驾崩而失去枷锁,更有胆气。 但随着高湛起了心思,虽然他本人并未明言,但和士开希望尽早发动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和士开善于辩论,条条道理将高孝瑜说得晕头转向、难以辩驳:“既然得太后支持、诸勋贵之力,那又何必干涉进常山王?若常山王为新帝,将殿下视作上党、永安二王如何?” 高孝瑜也不能揉开掰碎与他讨论清楚,本身讨论新君的人选就是大忌,而今还要加上未来两王的权力争衡,还没开席呢就想着下一顿了,着实令高孝瑜不满:“步落稽!若无常山之力,汝如何说服廷臣!” “军力在手,自然有能。”高湛阴恻恻的说了这么一句,这是和士开给他灌输的想法,甚至和士开最近悄悄给他缝制了一套天子衮服和冠冕。 即便以高湛和他的亲密关系,也在第一时间忍不住痛骂,将衣冠藏了起来,不过既然没有被销毁,自然就有着转折,高湛终究是忍不住,偷偷穿了起来,听着和士开向自己行礼,呼为“至尊”,心中得意。 这极大地刺激了他野心的勃发:“若以常山为主,纵以我为太弟,尚不知何日登位,可常山王识大局、顾大体,我率先取事,那他必不会坐视不管。” 出于两人的共同利益,高演哪怕再厌恶高湛的行径,考虑到事后高殷的清算,也一定会撑着高湛,不然他什么力量都没发动,就要受到高湛的牵连了。 而高湛就能借着这种“为大局着想”的奉献精神先声夺人,犹如当年的高洋一样,奠定自身的统治地位,娄昭君也不会抗拒这个结果。 成了,那就是跳过中间商,自己吃差价,输了,也有母后和哥哥兜底,大不了一起拉下水,有个垫背的也不错——何况在高湛看来,成功率也不低。 这种话,高孝瑜闻所未闻,更是无法反驳,和士开则解释其中的关键给他听: 当年东魏上层有四大势力,魏朝宗室、河北大族、怀朔勋贵以及高氏宗族,其中魏朝宗室与河北大族因高欢猜忌、魏齐禅代,被排挤而势衰,而高氏新一代都尚未长成,即便是如今的建国第十年,高洋高演这一批第二代高氏宗室,也不过是二十至三十岁,更不要说十年前高洋刚刚接手的时候。 因此在东魏到齐国这些年,占据最高层、最重要位置的怀朔勋贵根植在晋阳,成为了支撑起高氏的磐柱,纵然至尊上位,天保十年持续不断地打压他们,至今仍是齐国的主力。 只要他们团结在一起,那至尊也拿他们没办法。 被至尊抑制,他们就选择了同为鲜卑人的太后成为新代言人,与至尊分庭抗礼,借着太后的名义给至尊找事,迫使至尊妥协。 因此,在太后必定会保护常山与长广王的情况下,如果长广王在至尊驾崩、太子尚未稳固权柄这段时间猪突猛进,有着太后的因素,晋阳勋贵很可能会选择拥护长广王。 晋阳又是勋贵们的大本营,百保鲜卑再勇悍,也只是万人之数,届时确认至尊已经龙御上天,运气好,那么就是新的高平陵之变,若运气不好,那么直接率军攻打邺都也不是不行,还可以让太后、常山王和一些暗中投效太后的人打开城门,请军队入城。 而若新帝杀死太后、常山王,就更有为他们复仇的理由了。 此计毒如鸩酒渗髓,奇思妙想又似天马行空,将太后、常山王与勋贵们的利益所在全都算计其中,虽悖人伦,却暗合机变。 高元海先是一怔,继而掩面长叹:“士开此谋,可谓算尽鬼神。然剑走偏锋至此,虽成亦为君子所不齿矣!” “殿下当君天下,何必做君子?莫非今上就是君子吗?” 和士开冷笑,就连高湛看他都感到发毛,不过这种心情迅速被兴奋所取代,和士开给他展开了一幅瑰丽的皇图,令他神往:“士开所言,真神算也!” 可转头看见高元海、高孝瑜等人都面露难色,他也狐疑起来,一想到失败的后果,他又恐惧不已。 愤怒和恐惧同时流转,这是他人生的关键,是帝,还是亡,他走错一步,就会跌得粉身碎骨。 像是要苦其心志,门外传来敲门声,自家王妃亲自来传话,说是府中有人求见。 这么严峻的时间,还是夜晚,谁会上门来? 高湛疑心大起,推开房门,独自询问妻子:“谁?” “彭城王。” 胡宁儿颤抖哆嗦,她知道丈夫在密谋什么,无力阻止,更希望坐享其成,任何一点变数,都能把她吓得发抖。 “他来做什么?” 高湛的惊慌一点不比妻子少,只是他是男人,在妻子面前要摆出架子,重重哼了一声:“你回寝房,不喊你勿出,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胡宁儿就喜欢听高湛说这种话,很有安全感,这些日子散播的流言所带来的不安,也稍微解去一些。 高湛让亲信们不要发出声响,正了正衣冠,忽然在瞬息之间,面露凶狠之色。 随后收回这副面孔,面无表情地走向厅堂,等他出现在高浟面前时,已经是以往开朗的模样。 “五兄!” 第323章 一族 管家胡万已经向高湛汇报过了,彭城王今夜乘坐士人级别的二马玄色车而来,底层的百姓根本没有车驾,这对高浟来说,已经是最次的选择了。 如此低调,必然是有暗谋。 高湛正在行礼,却见高浟猛然起身,握住他的手左顾右盼,像是在防贼:“汝这附近可有其他人?” 高湛笑着说:“虽然最近心烦事多,人员也变换不少,但我的府上您可以放心。” 虽然这么说,高浟知道这个九弟不靠谱,左转右转,确认无人才安下心来。 见他神神秘秘不肯明言,又不信自己的话,高湛顿时有些不悦:“五兄深夜来此,不是跟我在这打哑谜的吧?” “当然不是。”高浟坐回位上,低垂着头:“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才来找你,而且还跟你有关。” “我?” 高湛乐了,什么风把他吹来了呢?消息居然比自己还灵通。 “我的王妃和太子良娣同出一族,这些日子跟着郑良娣一起练习瑜伽,这东西最近在宫中很是火热,你知晓否?” 高湛点头,他的王妃胡宁儿也在府内学习,有一说一,虽然他不喜欢汉种,但汉种搞的这些新奇玩意他觉得还不错,宁儿的技术确实有所长进。 “王妃从良娣那里,知道了一些事……” 高浟招招手,事关太子和自己,高湛心里咯噔了一下,忙不迭地凑近。 “……太子似乎怀疑你的府中不干净,有华山王妃之嫌,这些日子正在调查,只待证据搜集完毕,就会向至尊报告。” 说完,高浟替呆若木鸡的高湛整理衣领,满怀同情的看着他:“就是这样,我说完了,告辞。” 高浟走出数步,高湛才回过神来,猛然拉住他的衣袖:“等等!” 怎么回事?怎么暴露的?从宁儿那?还是士开? 高湛一时间没法细想,下意识捉住消息来源,希望得到更多情报。 高浟见他这样子,也知道八成是真了,他轻轻拍打高湛的手,叹了口气:“步落稽,汝……自求多福吧。” 高湛大怒:“说清楚!宵禁时偷偷来我府中,不明不白地说这些东西,是吓我耶?” 他一时没憋住怒气,气得高浟拂袖而去,高湛又慌乱起来,急忙追上去:“五兄,是我错了,还请说得清楚些,让我心里有个数!” 高浟摇头:“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太子不爽你很久了,你应该明白。近日他又遭到变故,得到世人的同情,至尊也支持他,若他上报这件事,添油加醋,只怕你的下场,会比阿凝还惨!” 高湛脸色煞白,只因他是太后嫡子,才迟迟没被高洋收拾,若这件事抖露出去,高洋就有了足够的理由,至少能将他圈禁起来。 即便日后高殷沉船,那也是高演的事情,和他高湛无关了。 高浟心生怜意,拍打高湛的肩膀:“别伤心,阿凝不也还活着么?到时候给你选个贤良的王妃,总好过现在那个混账。还有……” 高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汝最好现在开始,祈祷至尊能多活几日,否则太子登极,只怕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好日子”被高浟着重强调,高湛再次陷入宕机状态,趁这个机会,高浟抽身离开王府。 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高湛想不明白,他并不聪明的大脑此时只觉得异常愤怒。 他是王府的主人,侍女仆从自然会看着他的举动,随时听令侍奉,这是他们的职责。 可今夜,这份责任心变成了祸招引,高湛只觉得是这些人窥探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咬牙切齿地怒视这些人,冲上去殴打、砸墙,甚至杀害。 “长广王饶命!” “不要啊殿下!” 高湛杀得兴起,举起了宝剑,在府中一顿劈砍,好一会儿才恢复神智,走到刚刚密谋的厢房处,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 夜风吹动暗淡的挂饰,血色飞溅、腥味蔓延,像是为长广王府的将来预演。 高元海等人听着屋外的响动,各自怕得要死,连忙吹灭火烛,在黑暗中屏息凝神,若是没有月光,几乎不能视物。 恐惧在心中生根发芽,随着屋外拖剑声的接近,已是要开花结果。他们想惊恐地大叫,最后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看着厢门被打开。 满身是血的高湛走了进来。 “刚刚处理一些小事,现在重新商议。” 高湛点起烛火,火光渲染得他身上的血色更加耀眼夺目,恍若红袍,令高元海等人不敢直视。 “您、刚刚是杀死了府中的下人吗?” “怎么了?” 他的声音异常冷静,衬托得高元海像是条虫子:“杀了这么多人,至尊必会怪罪……” “无所谓了。” 高湛下定了决心,他忽然感到无限轻松,那些恐惧和忧虑全都消散,即便在狭小的房屋内,也觉得天地都开阔了。 天上星辰闪耀,月光漫洒,仿佛天地空失,等待着一位新主。 “要赌就大一些,我们没时间了。” 高湛的沉着安抚了诸人,他们连连点头,听着高湛继续说:“正如士开所言,高洋撑不了多久,我等只需赶在他之前抵达晋阳,我振臂一呼,就能得到万众拥护。” 许久没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诸人都有些陌生,此刻才反应过来,高湛居然直呼至尊的名讳! 毕竟也是献武的儿子。 所有人都冒出了这个念头,像是小小的希望,点起他们心中的火苗:“现在就做好准备,孝瑜,你是文襄之子,在晋阳那边有些影响力,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元海,你就去皇宫里,打探高洋现在的情况,同时与母后联系,就说我要举事!” 翌日,九月初八,高元海入宫,高湛和高演约好了出城打猎,高孝瑜也将自己的几个弟弟都请到了府中。 “明明是亲兄弟,咱们却许久未见得了。” 高澄六子,从大到小分别是河南王孝瑜,广宁王孝珩,河间王孝琬,乐城公孝瓘,安德王延宗,渔阳王绍信,其中孝琬是高澄正妃元仲华嫡子,若是高澄建齐,那孝琬才是大齐太子。 人人都到齐了,高孝瑜笑得和睦,表现出大哥的风范,不过没有几人买他的账。 对孝琬来说他这个大哥什么都不是,孝珩孝瓘延宗都已经靠向太子,其中孝瓘是比太子自己还要忠诚于太子的死忠,也只有绍信长住在大哥孝瑜府上,把他当做半个爹来看。 原本还算和睦的兄弟关系,却因为各自阵营立场的不同,割裂得清晰。 不过毕竟真的许久未见了,三人忙于大都督府的事务,其他两人也各自有公职,如今见面,甚为感慨。 尤其是高澄死时,三弟才孝琬八岁,刚刚记事的年纪,对父亲的印象不深刻,听着两位兄长诉说父亲的风度,不由得哀从心起,互相牵手、叹息,六兄弟的情感渐渐凝结到一处。 除了高延宗,其他人都继承了高澄的颜值,尤其以高长恭为最,众兄弟知道高长恭不喜欢别人夸赞他的美貌,于是聊起他近一年的功勋,尤其是出使突厥,突袭周使,迎回可汗之女,这是可以名留青史的大事,也让高长恭非常自豪。 “太子宽厚仁智,实是我齐令主,能在其麾下做事,是我的荣幸。” 孝瑜请他来,可不是想听他说这些的,仍挂着笑,话锋一转:“既如此,何不为汝加官进爵?” 孝琬听出弦外之音,但不言语,只是饮酒。 “太子也是问过我了,要表奏封我为王,还让我选,是让至尊来封,还是等将来。” 高长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种事情就推迟封王,但他实在是想让高殷亲封:“我说一切遵照太子的意思,就推迟到现在。何况我如今在大都督府做旗主,统领数万兵马,又管理府中骑兵事务,也算位高权重,要是再加官,我也不知道要加什么了。” “那是四兄非大丈夫,若是我,就找太子封我做冲天王!” “天下哪有郡县叫冲天!” 众兄弟哈哈大笑,这个职责就和并州尚书省的唐邕类似,也是主管骑兵省,光是这个官职,就可以说高长恭才是高殷最信赖的人。 高孝瑜暗暗可惜,想试探四弟的口风,却发现他早就变成了太子的形状,如果他愿意反,那事情即刻可成。 “将来齐国也缺不了我们的位子,在这谈论什么?不说那些废话,今日是我们兄弟聚宴,就该说些家里话!” 高孝琬举起酒杯:“敬文襄父皇!” 这是对亡父的祭奠,众兄弟不得不肃容静穆,一同端起酒杯。 第324章 起势 高元海是个很逗的人。 他之前的官职是散骑常侍,属于清望要官,但他不太满足,就想学魏晋世人养望,说去深山老林钻研佛经,给国家攒功德。 高洋可太懂他的小心思了,立刻同意了他的请求,结果在山里待了两年,高元海熬不住,又请求回京,望没养成,笑话倒给人看了不少。 高洋应该也是被逗乐了,不仅让他官复原职,还给他做了领军,算是对他喜剧事业的认可。 这两个官职都有随侍皇帝的职能,所以高元海可以进入皇宫拜见至尊,这是他的日常工作。 可今天有些特殊,首先启程的日期是初九,但宫中刚刚通知他们,出发的日子改为初十。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信号,往往是有意外发生。 同时,宫中的门禁变得森严许多,几乎到了人墙而行的地步,而且大力审查身份令牌,即便早就认识他,但今日的禁卫们也将流程执行得很严格。 高元海心惊胆战,忽然对领取进宫打探的任务感到后悔。 “今日发生何事?” 禁卫不答话,让高元海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好歹也是领左府将军,同样有着掌管宫廷警卫的职责,但一直没人和他交代情况,直到进入昭阳殿,见到领军大将军高归彦,他才松了一口气。 高归彦在职级上是领导,年纪大,而且都是宗室,平时关系也还算不错。到这时,高归彦才泄露一些口风:“不要问,当做没看见,听太子的安排就是。” 说了跟没说一样。 高元海抱着满腹疑窦,在殿外值守,过了一段时间,太子出现,却始终没见至尊的身影。 那些最忠诚也最勇悍的禁卫,脸色十分凝重。 高元海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这时太子向他看过来,吓得高元海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逃跑。 好在太子只是环视了一眼,随后入殿去,跟随他的也只有百保鲜卑。 高元海忍不住朝里窥探,顿时引起百保鲜卑的敌视,他们立刻抽出宝剑,指着高元海等人。 高元海慌忙跪在地上,太子出来了,听周围人的汇报,沉默不语。 烈日灼阳,晒得元海的汗液不断滴落,他不敢擦拭,甚至不敢思考。 “上洛王是齐室宗亲,也是至尊近臣,有所狐疑也属常事。” 高殷轻轻揭过:“今日就不需要汝值守,出宫去吧。” 高元海被请离了皇宫,他也希望快点离开,因为他刚刚瞥见了里面有一口巨大的棺椁。 比西河王的还要奢丽豪华,还要巨大,而宫里能配得上,今日又没有出现的,只有一个人。 至尊已经驾崩了! 这个疯狂的想法,却能把一切疑点都合起来,怪不得近日愈发森严,急着去晋阳,又奇怪的更改时间,是至尊出行之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高元海无法确认,这也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将这个事情告诉给长广王,他来下决定,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从这层意义而言,高元海很安全,成了,就是高湛的从龙之臣,败了,那也没有暴露。 他佯装不满,乘上车驾,急匆匆地朝自己府中赶去,更衣化妆后再去长广王府,是他最后的理智。 …… 野外,高演和高湛在狩猎,不过这更多是以狩猎为名进行的密谋,从一年前他们就在这样干了。 狩猎可以合理的安排人手控制周围环境,提防探子,放心大胆的交流。 为了表示磊落,高演还邀请了高殷和大都督府的将领,真来了那就真打猎,还能骗骗太子。 太子这边也很识趣,派出来的将领是韩凤,这本就是高家自己的人,高湛喜不自胜,拉着他打开话匣子,高演也没有阻止。 “太子对军队的控制力很弱。” 韩凤一出口,就说出了高湛想听的消息:“府内划分八旗,是分权拉拢宗王诸将,但管理不严,军士视纪律如无物,时常派遣士兵在街上巡逻管理,也是为了方便他们捞钱,换取一些忠心。” “府内鲜卑人太多,受重用的又多是如我一般的勋贵,以及赵氏、李氏等世家子,士兵们矛盾深刻,不甚相服,常有挑战、互殴的事情发生。” 这也与高演打探出来的情况基本吻合,高湛咧嘴笑起来:“没想到他的军队鼓声颇大,却是一群废物!” “那他们出征,是如何打赢的呢?” 高演问起了关键,韩凤想了想,悄声说:“其实不是打赢,而是谈赢的,攻城是以重金买通敌方内应,并交权于将领,士兵们更服上官,而不服太子;遇上周军主力,是主动与周国晋公一方的人和谈,同样是花重金让他们出卖宇文邕,方才取得小胜。” 高演半信半疑,不觉得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但韩凤是亲临战阵的将领,说的话可信度极高,而且出身也可信赖,最终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样的军队即便有二十万,也是乌合之众,何况他们还不一定忠诚于汉种。” 高湛冷笑:“他有钱,难道我们没有?而且有钱也要有命花,晋阳尚在,什么时候轮到这群邺城兵做主了?” 这时一骑奔腾而来,是高演的参军鲜于世荣,韩凤的母亲就是他的姐妹。 “晋阳来的信件。” 仅是一个地名,重要性便不言而喻,高演当即打开,里面是一连串的联名上疏,请求常山王为了国家起事。 可朱浑元、斛律金、贺拔仁、韩祖念、徐显秀、娄睿、韩裔……一大批晋阳的勋贵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勋贵也感觉到高洋撑不久,集体支持高演政变夺权。 其中韩裔还是韩凤的父亲,让韩凤更加可信。 高演看完,交给高湛,高湛既喜又妒地捧着,看得心中狂喜又愤慨,原来有这么多人支持他们,可是这些人,支持的是自己身边的高演,而不是他。 如果他能提前举事,这些人,会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起势吗? 高湛咬牙,逼迫自己相信必定,他贪婪地看着名单:“应当妥善保存,日后为他们加官。” “不,即刻烧毁。” 高演立刻否决,这种东西流出去,他们兄弟二人的命都保不住。 但高湛不愿意,他将书信捏在手中:“若无我等签名画押,只怕晋阳失望,疑我等存有二心。” 高湛这么说也有道理,签上名字代表大家同坐一艘船,沉了谁都逃不掉,自己不把名字放上,颇为可疑。 就在高演犹豫的这片刻,高湛继续说:“不如这样,上面推举的是兄长,唯独缺少我和十二弟的名字,我回去将这名单藏好,若事有泄,阿兄极力推却,而我扛下整件事,看在母后的面上,二兄不会对我怎样的。” 高演有些感动:“步落稽……” 每逢大事有静气,说的就是这样吧,在齐国最高权力的角逐前,高湛终于也有所成长。 高湛微笑:“这是应该为阿兄做的。” 第325章 笑谈 远处又有一骑来报信,这次是长广王府管家胡万,他比鲜于世荣还神秘,附耳高湛,细说数息,高湛陡然色变。 “怎么了?” 大家都在讨论着要政变夺权的事情,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因此高湛不能单独走到一边去和管家细聊,不仅管家此刻前来,必定是重要之事,而且无论什么事情,你单独跑到一边,就是不信赖大伙儿,很容易让造反小团体产生猜疑链。 因此高湛的脸色变化,第一时间被高演捕捉到了,阿演从今日起床开始,一直有种违和感,偏偏他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疑心比平时都多了数寸。 “无事。” 高湛下意识地回答,却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只会惹人猜忌,于是眼珠一转,神色晦暗:“是我的王妃……那些事情被人知道了。” 高演大怒。 合着我们在讨论正事,你小子用裤裆里那些破烂东西给大家拖后腿! 高湛的癖好他也是知道的,虽然没明说,但高演是个正人君子,妻子也是高贵清白的魏宗室女,胡宁儿那种贵婊挽个袖子,他就能嗅到浓烈的骚臭味,和这个九弟倒是臭茅配臭盖。 刚刚兴起的好感一下又荡然无存,高演气急,伸手拍打高湛的脑袋:“若事因汝胯下而坏,必为千古笑谈!” 高湛没了之前的威风,只得低头称是,被高演当儿子一样训。 这时候的场景不适合再继续苛责,高演只得收敛怒气,换了副缓和的神色:“你先回去吧,处理好这些事,太子细心,切莫引起他怀疑!” 高湛唯唯诺诺,带着管家与卫队离开了,等他走后,高演才啐了一口:“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若有三分长进,我和母后都要谢天谢地了!” 其他人只能跟着讪笑,心里觉着长广王的确不靠谱。 …… “驾、驾!” 高湛只想变成一支箭,射入他在邺城的王府,高元海给他传递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彼人已死。 彼人是他们对至尊的别称。 前方忽然出现数名鲜卑妇女,骑着马,在这个时间,前往这个方向,是不合常理的。 何况这几名女子见到长广王的旗帜还露出喜色,高湛心有所动,特意停下来,等那几人靠近。 “我们是从宣训来的。” 娄太后的宫人被杀了许多,启用众多新人,高湛并不认识他们,半信半疑。 直到她们拿出了宫中规制的首饰,还有几样高湛曾在母后身上见过。 “宣训说什么?” “大郎不幸,二郎不孝。” 这些人也对上了暗号,高湛这才打消了疑虑。 “至尊已崩,太后亲眼所见,还请大王迅速入宫,与太后商议……” “不去!” 高湛大怒,心里奇怪,母后被吓糊涂了? 这种时候他怎么会入宫,怎么敢入宫,如果被汉种拘禁,他就全完了! 他对消息深信不疑,但并不打算按照母后的要求行动。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侍卫们心领神会,纷纷射出弓矢,在女人错愕的眼神中将她们杀死。 不能让高演知道这个消息。 “留下数人,挖坑掩埋,我们回……不回城了。” 高湛忽然改变了主意,为什么要回去呢? 好不容易出城,又再回去,只怕恰好落入汉种的手中。 如果齐国不是双核制度,那么高殷都不需要去晋阳,直接在邺城登基**,高演高湛等人也毫无还手之力。 但晋阳虽然是高氏龙兴之地,可作为首都,还需要对外开拓与控制的能力,献武皇帝认为“如向晋阳,形势不能相接”,最终才放弃了定都晋阳的打算,而是选择邺城作为首都,与陪都晋阳相互补充,形成连为一体的战略腹地。 因为这种特殊的国家背景,才出现这种特殊的机会:晋阳就是高氏的圣都,这数日已经变成了类似秦末的乱世场——“先入关中者为王,直把晋阳作咸阳”! 那么就不需要回去,与元海等人汇合了,孝瑜也不需要了,若是得到晋阳之力,还缺京畿府或者大都督府那点人马吗? 何况有韩凤这样的忠犬根植在其中,到时候大开杀戒,自然可以镇住。 只要自己能坐上皇位,晋阳要多少,他就给多少! 宫中两条线都传出情报,绝对是准确的,自己现在要做的,是第一时间抵达晋阳! 那么,就现在这样,没头没脑的冲过去吗? 高湛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慢着,慢着,似乎有什么关键的诀窍、灵感,冥冥之中要被自己把握住。 他摸索自己的周身,触碰到了一段帛书,脸肉比他的意识更快展开笑颜——是了,就是这个! “士开呢?士开何在!” 和士开其实一直跟在高湛身边,但他不善射猎,而且论起来只是高湛的丝宠,高演又不喜欢他,就没资格在各位贵人面前商讨大事,因此躲在车驾里。 如今跟着高湛骑马回京,娇柔的他已是头晕目眩,才停下休息了一会儿,听着高湛的召唤,又匆忙跑到跟前来。 高湛摇晃手中的帛书:“抄上一份。” 和士开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大家都在抢时间,只要在太子启程之前,适时地将这份名单送上去,既能给高演添麻烦,又能拖延住高殷的步伐,这就给高湛增加了筹码。 早一日到晋阳,早一刻拉拢勋贵,都是巨大的优势。 和士开夸赞高湛妙计安天下,即刻发动他的文学才干,他当初就是优秀的国子监学生,只是不把这一套用在正道上,本事可一点都没有落下。 对他来说,真正的正道,就是用本领谋取富贵高位,那些道德仁义,只不过是文人儒生掩饰真心的虚辞。 和士开模仿字迹,迅速抄就一篇,不说分文不差,但已经有了七八分神韵,而后高湛命令士兵们割破手指,按画血押。 大家都是画着做个意思的,一般不会仔细检查,等到需要细细深究的时候,事情早就尘埃落定了。 命胡万将它带回邺都,交由元海与孝瑜发挥,高湛志得意满,现在他离大齐的皇位只差四百里。 这四百里,就是他的登基路,也是生死线! “汝等都是勇士,也入我王府多年,若最终失败,则难免连坐;而若成功,则共享富贵,不知卿等何择?” 骑士们面面相觑,最终在队主的带领下,向高湛行礼:“愿追随长广王!” “好!”高湛心花怒放:“失败才是叛国,成功便是革命!” “这便为诸卿,谋富贵矣!” 虽然只有七十多人,但高湛仍扬起马鞭,喊出此生最得意的欢呼:“兵发晋阳!” 天保十年九月初八,长广王湛携和士开,与家僮数十人疾驰入晋阳。 第326章 至尊 太行八径是泰兴山脉八条天然的出山通道,滏口径是其中的第四径道,也是齐国自邺西出的必经之路。 邺城西北有山,因山上有石鼓之形,被称作鼓山,据说山上发出石鼓的鸣响时,天下就有兵革之事。 滏水就发源于鼓山南岸下,泉源奋涌,若滏之扬汤,因此人们称其为“滏水”,在此水东南四十五里建立了滏阳县,鼓山也就有了另一个名字:滏山。 从邺城往西北行六十余里,就能进入滏口,而后西越太行山,出壶关西北,就可以抵达晋阳,又或者从太兴山那儿的黄泽关抵达辽州,同样也是去晋阳的路。 反过来说,晋阳方面军如果控扼滏口,也就掐住了邺都的咽喉,未来周军就是通过这条道路反向灭齐,历代的齐主也是通过滏口巡幸晋阳。 早在天柱时期,就经常有军队从晋阳出滏口而讨贼,之后高欢统治了河北,为了行军方便,将魏朝都城搬迁至邺,这里的道路就被着重修缮。 同时大批的僧众随之迁徙到邺城,如同蝗虫一样,在沿途留下他们的印记,尤其以晋阳和邺都为最。 山道险峻,僧人们仍在鼓山上下建立了佛寺,或者请樵夫工匠去伐木开林,又或者干脆自己动手。 这种宗教狂热行为,引发了类似后世某国淘金热的举动,再加上魏齐诸军诸帝频繁来往两地所产生的经济效益,使得邺都和晋阳之间的通路不仅有着诸多佛塔、驿站,还人为的在鼓山开整出山巅大道,道路两旁列树青松,很是鬼斧神工。 如今,这条山道已经被齐人修缮得几乎为平地,即便携带家眷和辎重,齐军仍能在三日间纵横四百里,自邺都至晋阳。 九月初十,天子幸晋阳。 作为皇帝,高洋离开邺都,前往晋阳时,会有声势浩大的随从队伍,还有尚书省长官、侍中与散骑常侍等近臣,以及护卫并帮忙杀人的领军大将军高归彦和武卫刘桃枝等人。 如今更是连皇后与太子都带上了,自己却不露面,引来沿途官民的猜测。 实际上,高洋的死亡基本上被那些最亲信的重臣给信赖了,高殷曾打开棺椁给他们看,只见高洋的尸体衣冠齐整,面色经过化妆而显得如同生时,又因为去世而显得有些扭曲。 既然如此,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将太子拱上帝位。 太子这边也很快得知长广王一行独自前往晋阳的消息,众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迅速派出一队百保鲜卑前去追赶。 然而高湛逃得极快,因他是宗王,且一路上有官方驿站,在现在法度还不甚严明的齐国,他大发一通脾气就可以威胁逼迫驿站官员给他补给,更换马匹。 高湛也是拼了老命了,除了必要的休息,就连夜晚都在赶路。不过常年沉迷于酒色,让他的身体并不强健,如今为了夺取皇位,也是拼尽了全力,跑死了三拨马,也在途中遭遇了百保鲜卑的袭击,不得不东躲西藏,和一众侍卫走散,绕路前往晋阳。 饶是如此,终于也是在九月十三日,在剩下三五个侍从的保护中,突入了晋阳。 高湛喜极而泣,搂着已经半死的和士开狠狠亲上一口,见他们靠近城墙,晋阳城的守卫纷纷举起弓箭刀兵,高湛便大吼:“开门!我是长广王!” 高洋登基后,就将此前的大丞相府改为并省,虽然高湛并未在并省担任任何职务,理论上他除了跟至尊亲至外,没有独自来晋阳的理由。 但太后嫡子的身份却让他横行无阻,很快,并省官员开门迎接高湛,让他感到奇异的是,一向喜欢出风头的长广王,今日居然不讲究排场了,想要先进入城中。 “我有太后密令,有要事跟诸贵协商!” 官员们凛然,迅速将其迎进城中,不过高湛还是抽了点时间去沐浴更衣,命人在晋阳的府邸取来衣袍,洗去五日的阴霾,重新变回那个仪表瑰杰,风度高爽的长广王。 就是这样的自己,才配做齐国的主人啊。 高湛欣赏了一会,马上离开屋子,下令:“让勋贵们都在南宫会合。” 高欢追随尔朱荣后,来到晋阳,住在了老乡庞苍鹰家中一处圆型草屋里,在这里发生种种象征高欢会发迹的事件,洋子就是在此处出生。 高欢得势后,就将老乡的家扩建,作为自己的居所,称为南宅。而洋子登基后,就将老爹的龙兴之处、自己的出生之所扩建为宫殿,号南宫,作为太后娄昭君在晋阳的宫殿。 娄昭君之所以在齐国地位如此重要,甚至能压制至尊,一部分便是作为高欢的遗孀,继承了高王一部分的魅力以及替他作为勋贵利益代言人的政治资源。 与吕雉不同,在高欢发家过程中,娄昭君早期不仅出钱出力支持高欢,而且“密谋秘策,后(娄昭君)恒参预”,以小半个股东的身份深度参与高欢在外的霸业,使得她地位非凡,诸勋贵也愿意服从她的指令。 因此她最宠爱的长广王,说话也极有分量,大家都愿意卖他一个面子,而且他还公然宣称有太后密令,这下不得不去了。 晋阳大城高四丈,周回二十七里,城中又有二小城,其一是太后居住的南宫,其二就是皇帝所在的晋阳宫,围拢着晋阳宫建立了并省尚书台,两地相距极近,毕竟皇帝和太后也不会分隔多远。 此时诸多勋贵都在并省有职事在身,闻听号令,面面相觑:至尊呢?怎么就一个长广王单独前来,而且奉的还是太后的意思? 密令?长广王是司徒,不会是学他的前辈,钟司徒的经典操作,矫诏称有太后诏书,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吧? 但听说长广王只带了数人进城后,勋贵们就放松下来,这点人兴不起风浪。 榜上有名的那几个最顶级的勋贵,斛律金、段韶等人出现得最为迅速,让高湛很是欣慰,有这些人的出现,连带着一大批的勋贵都聚集在南宫,望向站在陛石之上的高湛,心里只觉得齐国要变天了。 古时,帝王的宫殿有着台阶,称作“陛”,陛上是帝王的权力领域,卫士们在陛下护卫着帝王,外臣、使者有事,也是先转告卫士,因此将卫士们称作陛下。 一开始是对侍者们的称呼,后来去掉中间的差价,直接称呼帝王本人为“陛下”,仅是这个称呼,就已经说明了陛台之上,是帝王的禁域。 一开始,南宫的侍卫见是高湛,不敢阻拦,而见到高湛登上陛石后,已经无法阻止了,只得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这么一个动作,不仅让高湛高出众人一大截,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而且将自己的野心彰显无遗。 “司徒,这是何意啊?” 只见高湛露出悲戚之色,喉间哽咽难言,满面泪痕纵横:“至尊……已崩!” 第327章 造反 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宫寂然,连呼吸都被凝扼住。 而后又像是煮沸的开水,喧哗声浮嚣尘上,引起轩然大波。 “这怎么可能?” “那个至尊……已经去了?!” “那太子如何?我们又如何?” “放屁!”段韶一声暴喝,作为高洋的舅哥、娄后的侄子、太子的拉拢对象,他是勋贵中地位最稳固的,也最不能接受高洋的死亡: “至尊正值壮年,岂会如此?长广王,你可确认!” 高湛连连点头,取出太后的随身饰物和一封书信:“这是太后派人出宫,亲自告诉我的,岂能有假!至尊,的确已经驾崩!” 臣子们似乎被高湛所震慑,沉寂片刻后,先前那些许的悲伤、抽气声都已经消散,诸人目光炯炯的看着高湛,所有人的内心都有些激动。 高洋持续打压了他们十年,如今镇狱的转轮王终于成佛,锁妖塔崩塌,晋阳无数的愤怒和欲望,从此宣泄向整个齐国。 这封书信还真不是和士开伪造的,当日那几名鲜卑女子被杀,从她们身上搜的,想来是被叮嘱要交给高演,却被高湛所得。 高湛因此得到了最大的倚仗,选择了斛律金、段韶、贺拔仁三名资历最老的勋贵,几人上前确认书信的真伪。 “字迹……确是太后无疑。” 段韶等人其实不太确定,因为和以前的字迹有些不同,但上面盖的皇太后印章是真的。 皇太后和皇后都有玺,但通常情况下不使用,发布命令时盖的是宫名卫尉印章,上面清晰地印着“宣训宫卫尉印”。 “一个月前,太后的宫人皆被至尊所弑,太后因此受到惊吓,精神恍惚,执笔有异实属正常。” 勋贵们对这件事心知肚明,此前官方说法是瘟疫,而现在高湛当众捅破遮掩,顿时引来勋贵们的愤慨:“至尊此举,也太不尊重太后了!” “不应当叫至尊,当叫大行皇帝!” 其他人没被岔开话题,都看向台上的数人:“太后说了什么?” 高湛高举帛书,痛哭流涕:“杨愔、高德政等人大逆不道,挟制太子、兵围宣训,意图控制朝廷,独揽大权。因我兄常山王为其所控,太后不得不从,故从此下计,独我逃出邺城,其他人都……” 说着,高湛跪在地上,痛哭失声,贺拔仁连忙将他扶起,同时龇牙咧嘴、毛发怒张:“岂有此理!我就说不要相信那些汉人!” 这话点燃了鲜卑勋贵们排汉的情绪,即便晋阳勋贵中有些许汉人或汉化鲜卑人,也都会故意掩盖自己这方面的特征,此时更是义愤填膺: “至尊未能照料好身后事!” “太子儒弱,不堪大任!” 和士开是被高湛带进来的,此时混迹在人群中,忽然高喊了一句:“如今邺都被奸臣把控,我们当清君侧、伐奸臣、救出太后!” 他说完就跑,其他人找不到说话之人,但这话很符合他们的需要,于是他们振臂高呼:“清君侧、伐奸臣、救太后!” 高湛连连点头,喜悦得眼泪不断,略一回头,却瞥见段韶和斛律金并不是非常热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两个老家伙,还在犹豫? 是想拥护高演,还是不敢直接造反? 高湛心中羞恨,但也知道自己单独一人,分量实在不够影响他们,而且刚刚说的情况也有漏洞: 杨愔高德政哪来那么大能量?没有兵权,他们又是怎么控制太子和太后的?退一万步,即便可以如此做,他们本来就是太子近臣,势加倚重,何必搞的这么明显,落晋阳口实。 事关太后,现在大家群情激愤,但稍微冷静下来,就会起疑,最后气泄而竭。 必须要趁现在,将事情定下来,为此就要逼迫这两个人发话。 “至尊驾崩,其实也早在我等预料之中吧?其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其势岂能长久?更兼诛戮诸元旧勋,贬抑忠贤,比之桀、纣,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崩殂,实为皇天不佑耳!” 高洋年号为天保,如今被长广王公开指责为皇天不佑,实在有些讽刺,不少勋贵笑出了声,隐约有些期待。 “其储君高殷又为汉种,性格孱弱,如何统领我等大齐亿兆臣民?如今却被奸贼挟持,实为明证!”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主上昏聩无德,士庶离心,以致朝纲废弛,民怨沸腾。晋阳诸贤联名上书,皆言社稷将倾,非贤主不能匡扶。” 高湛说着,从怀中掏出那封联名的奏疏,一一展开,展现上面的签字:“咸阳王斛律金、平原王段韶、安定王贺拔仁都愿意支持我!” 几人闻言大惊,自己明明支持的是常山王,跟你有什么关系? 段韶更是疑惑,我啥时候跟你们搞这种事情了? 然而底下的勋贵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新帝是他们拥立的,意味着他们的利益可以得到保障,只要打败邺城的幼主——不对,是奸臣和逆贼! 打周人不容易,打你一帮京畿兵还不行吗! 高湛已经准备好了,和士开已经去取皇帝的冠冕和衮服,只等众人群情激涌,就穿上那身职业装,还能苦涩的说一句“你们真是害惨了我”。 然而事与愿违,众臣只叫唤,不说词,斛律金和段韶,更是用饱含感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正在盯着一个小丑。 贺拔仁倒是愿意,他站出来大喝:“难道太后就不救了?!” 勋贵们为之一慑,交头接耳,其实如果是高演亲自在这,那很多人都愿意拥护于他,要是太后也在,还真就当场跟着他干了,她一个眼神过来,斛律金和段韶都得乖乖低头。 但凭着长广王和一封不知真假的书信,就想让众人立刻跟着他造反?大家又不是傻子,再讨厌高洋和高殷,也不能听他一顿胡诌就纳头便拜,高湛没有那份王霸之气。 现在晚一秒,自己都有被拿下的风险,高湛大声疾呼:“如今邺都已经派来兵马,意图擒拿勋贵,夺去兵权,以汉人代行,鲜卑人都将成为阶下囚矣!非要等刀刃砍在脖子上,才相信齐国已经变天了吗!” “是谁为了齐国打生打死?是我们怀朔的,六镇的,鲜卑人!如果战争是我们的,那战后的世界,也同样是我们的!” 高湛福至心灵,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拉回了诸人的观感,得体的服饰、英武的面容也成为了加分项,不少人看着英姿勃发的高湛,恍惚之间,似乎又见到了高王。 见场面有所动摇,回到了自己一侧,高湛趁机劝说身旁的金韶二人: “我兄已沦陷邺都,不得已改为我,难道你们还能去把他谈出来拥护?没有我撑场,你们不就是造反了吗?” 高湛低声,快速说出这句,随后摆出艰难的神色,大声念出和士开教给他的台词:“此世群凶诸贼并起,我虽无意天位,却知苍生苦楚,若是众望所归,唯有如此才能造福社稷,孤也只能舍弃自己的私心,将家国一任,负于己身!” “不知众卿之意若何?” 众臣议论纷纷,忽然间,一阵爽朗开怀的笑声闯入众人的耳中,那个声音他们无比熟悉,是多次惊醒他们的梦魇: “好,好,说得好啊,步落稽!” “你出息了啊!” 第328章 湛死 无数的禁卫如潮水般涌入南宫,青色的制服使得此处绿意盎然,而后是身着绛红武弁服的高归彦、娥永乐、刘桃枝等禁军统领,他们点缀了士兵,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高湛心心念念的天子衮冕也出现了,它们被穿在一个高湛无比熟悉的人身上,他的二兄,大齐皇帝高洋,他的身边还跟着小一号的太子高殷。 “怎么会……” “至尊还在世!” 此刻的勋贵们,宛如受到了冲击波,没时间思考了,接下来的意识被肌肉记忆所占据,双膝跪地,随后是四肢、五体,恭恭敬敬地向至尊行礼。 “至、至……你没死吗?!” 从高洋现身的那一刻,高湛就已经被吓散了魂魄,长久以来的奉承习性让他下意识想要道歉,但潜意识里明白道歉已然无用,而精神上更是希望逃避这一切,所以他干脆不承认眼前的场景。 巨大的现实压力、希望的破灭,在娄氏血脉的加持下,让高湛的精神崩溃了:“你已经死了!是我亲眼……母后传来的消息肯定没错!元海也说他看到了!” 高洋没有生气的样子,面上无喜无悲,甚至悠悠地叹了口气。 有所期待,才会发怒,高洋这个样子,意味着他的世界里再无高湛这个人,而权力让他做得到这点。 众臣这下连呼吸都不敢了,段韶瑟瑟发抖,斛律金眼疾手快,从高湛手中抽走那份联名奏疏,但刚一走近高洋,即刻被百保鲜卑阻拦。 高殷上前,从斛律金手中接过,然后放入了自己怀里,也没有给高洋,高洋没有讨要。 他径直向前走去,眼神甚至有些疑惑,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判断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想起来了,是弟弟,也是仇敌。 发泄过后,理智重新占据高湛的大脑,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没有亲眼见到高洋的死亡:“至尊,我错了……饶我一条命吧!” 恐怕他情绪激动,伤害至尊,娥永乐和高归彦亲自将他擒拿,脸色冷漠,对长广王的哀嚎视而不见。 高洋不说话,一旁的侍者端上些许文卷。 “知道这是什么吗?” 高洋拿起来,抽打高湛的脸。 高洋打开,让侍者齐绍念诵:“臣启:查获罪婢石梅,受长广王教唆,潜隐昭仪段氏殿中,谋害东宫。西河王不幸遇害……” 众臣哗然。 不知道此事,真以为西河王是病死的,这时得知计谋出自高湛,心中只觉得他胆大妄为,而知道真相的,反而松了口气,至尊将锅全部推给了高湛,说明不会在太后身上纠缠,是不打算彻底清算的意思。 那么今日他们这些同样被蛊惑的臣子,大概也不会有罪过,只是长广王要成为那个替罪羊了。 高湛顿时傻了眼,直接摇头:“不是我……是母后!是母后的*%*……”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立刻被高归彦捂住,高洋过去一个膝撞,将他踢得口齿出血。 “别再侮辱母后了。你不配做她的孩子。” 高洋咬牙切齿,用尽了所有力气,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 死到临头,还想着甩锅,这就是母后最爱的孩子啊? 他这种人,凭什么受到那般宠爱? 母后,你看见了吗! “继续,下一件事。” 眼见还有猛料,勋贵们的耳朵蠢蠢欲动。 “臣谨奏:长广王妃私通府中仆役、门客,秽乱闺闱。而长广王非但不加管束,反纵情其间,恬不知耻。此等行径,上辱天家威仪,下失宗室德行,实乃国之大耻!” “臣谨奏:在搜查王妃失德一事中,于府中搜出甲胄千副、弓矢万具,金银铁器不可胜数。尤可骇者,竟于密室私藏天子衮冕、御用礼器。其府中管事胡万、家令陆令萱等俱供,长广王常口出悖逆之言,妄称至尊,有僭越之举。” “臣谨奏:长广王背弃君恩,有亏臣节。其一悖逆天常,不忠不诚。对抗朝廷稽查,罔顾新颁齐律,实乃藐视王法。其二贪墨成性,廉耻尽丧。交结商贾恶少,私相授受;鬻官卖爵,公器私用。致使贿赂公行,朝纲败坏。其三结党营私,祸乱朝政。豢养游侠,广布党羽,致使市井效尤,民风日下,上负圣恩,下害黎庶。秽德彰闻,朝野震怒。” “臣谨奏……” 一条条罪状摆出来,说得齐绍口舌都累了,换成韩宝业继续论罪,太子、至尊就在一旁默默听着,哪怕早就知道。 勋贵们目瞪口呆,已经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了,回想刚刚长广王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内心不断作呕。 他也配做高王的子孙?也配数落至尊? 这个瞬间,众人对高湛再无丝毫同情,甚至觉得他的存在就丢尽了太后和高王的脸面。 而且谋害太子,还谎称至尊驾崩,意图夺权政变,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人们直呼倒霉,刚刚被高湛说动的人顿时惊慌起来,生怕自己的表现被打作高湛同党,有人熬不住压力,当即起身:“长广王罪恶盈天,当诛……” 话还没说完,高洋就抬起手,弓矢顺着他的意思,射杀了那个人,吓得旁人慌忙爬开。 “嘘——”高洋伸出指节,轻声道:“现在是审判之时,要保持安静啊。” 众臣无言,像沉默的羔羊,静静等待牧羊人的指令,哪怕主人要将它们拉出去,卖或杀,也不敢反抗。 刚刚的义愤填膺、翻身做主的场景,就好似一场梦,醒来后还是很感动。 “……依据新齐律,长广王触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重罪十条,亏损名教,毁裂冠冕,为常赦所不原,纵皇亲不得减,当处死刑,剥夺王爵,废为庶人,府中男女抄没,沦为官奴,听候发落。” 念着这些内容,韩宝业都有些发抖,几天前还威风凛凛的长广王,如今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就行刑吧。” 高洋淡淡说着,伸出手一指,禁卫们将勋贵像是赶鸡般驱散一旁,各式各样的刑具被抬进来,摆放在南宫殿外宽阔的广场。 见到这一幕的高湛欲哭无泪,发出支吾声,其衣袍渗出水来,同时还弥漫起一股骚臭。 这不仅不让人同情,反而更加鄙夷起他来。 禁卫们松开手,高湛骤然得到自由,立刻发声:“至尊,我们……” 立刻就有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高洋的愤怒自胸腔燃烧,附着在拳头上,高湛挺拔的鼻梁被这一拳打断,打得他头晕目眩,鼻血不断涌出。 接着他的发髻被扯断,禁卫们给他上刑,指夹、锁铐,全部扣在高湛身上,接着跟着一起乱打长广王。 高湛皮开肉绽,四处溢血,高洋欣赏了一会儿,随后亲自上前,抓住他的头发,一边在勋贵们面前绕着圈拖拽,一边不断殴打:“汝是什么东西?” “是人耶?是犬耶?” 他又看向勋贵们,哈哈大笑:“看看,看看!这就是朕的胞弟!这就是大齐的长广王!” “告诉朕!刚刚听他放屁的时候,你们是什么心情!” 勋贵们膝盖发软,眼中忍不住流出眼泪,捏着耳朵跪在地上,听着高洋训话。 作为太后的支持者,他们和高湛关系也不浅,如今见他这副样子,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悲怆的心情涌上喉间,推动唇舌,却变成了:“该杀!” “当杀!!” “恨不得生啖其肉!!!” 高洋听见这话,笑得更大声了,他真的取过一把尖刀:“既如此,汝当食之!” “谢至尊赐肉!” 臣子们忙不迭地上前争抢,在手中沾满血污,最后由娄昭君的侄子娄仲达幸运地抢到,面带笑容的。 “至尊,我们是兄弟,是兄弟啊!” 高湛的哀嚎已经让众人习惯了,它就是此刻最适合的配乐,与高洋的欢呼相互呼应,一悲一喜并相宜。 兄弟二人经过的地方都是血,每过一人,高湛都要抓住他的脚踝,用双眼祈求着,这些人原本都要抢着来讨好他,如今却如同看脏猪野狗,轻轻将他踢开。 绕得累了,高洋将高湛丢在一张针床上,针尖穿刺了高湛的皮肤,令他痛不欲生,又爆发出猛烈的惨叫。 高湛的惨状,令高睿都有些不忍心,他想上去劝谏,被高殷拉住,示意他不要找死。 回看向兄友弟恭的场面,高殷已经非常习惯这种场景了,甚至隐约有些兴奋,母后李祖娥绝对不会再被这个家伙羞辱了,光是这一点就值得令他大笑。 不行,时候还没到,要忍住,不能让人觉得我秉性凉薄。 都是这个高湛太坏了,否则自己怎么不针对其他人,就针对他? 高殷尽可能压制嘴角的翘起。 高湛挣扎着想从针床上爬起,却被高洋拿着环首刀,用刀头环捶打他的脑袋,不一会儿就将他捶成一个血人。 血液遮住高湛的视线,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一个小贵人在前面,似笑非笑,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善意,他开怀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乞命,愿为侄儿作奴!” 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他救下了王昕,救下了三弟七弟,还救下了那么多元氏,他一定也可以救我的! 高殷没有说话,高洋便先大怒:“谁是你侄儿?竟然敢喊他做侄儿!” 高湛意识开始抽离,说话也哽咽起来,这是他最有情感,也是最后一次充满情感,说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话语:“我是太祖的九子,娄太后的嫡子,至尊您的亲弟弟,为什么不能叫他做侄儿!” “你这条狗,你也配吗!” 高洋愤怒至极,抓住高湛的两条大腿,暴喝着向上掰扯。 啪叽。 它们随着主人的哀嚎,尽情挥洒在这个世界上,像是最疯狂的颜料,吸走围观者脸上的血色,只为涂抹骨肉相残的画卷。 它们飞溅到一旁诸人的脸上,让胡须变得红润,让脸庞变得赤红,让眼神布满漫天的血色。 斛律金、段韶、贺拔仁,所有的勋贵都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幕,衣服随风飘动,像是一群围绕着死者的纸人。 这也是乱世的一个侧面,此时此刻发生之事,就连佛陀也闭上了双眼。 第329章 同罪 高湛死了,死在了兄长出生的地方。 在原先的历史上,他会接替高演,在这里登上帝位,然而现在却提前两年死在了这里,比历史上去世的时间还要早上十年,死时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这都是自己的努力啊! 高殷心里甚感欣慰,同时还不忘警醒自己,还有更多的敌人等着自己收拾,还不能骄傲自满。 与之相对的,高洋陷入了沉默。 他想洗脸,平复一下心情,于是将双手放在脸上,揉搓起来。 手上都是高湛的血液,涂抹在脸上,就好像他依然鲜活着,而且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造成威胁了,这么想着,让高洋心情大好。 果然死掉的弟弟才是好弟弟。 那母亲呢? 高洋摇摇头,躲开了这个想法,禁卫们紧张得注视着至尊,希望解读它的深意,不知道是不是要杀死其他人。 斛律金、段韶、贺拔仁等人在一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高洋今天很仁慈,除了让勋贵们举报几个迎合长广王的不重要的倒霉鬼,其他人基本都放过了,着实让他们松了口气。 “朕居然有点想他了。” 高洋微笑着,将高湛从针床上抱起,忽然说:“听闻沙门高僧坐化后荼毗,德行具足者得留舍利。今长广王既赴泉台,不知可炼得几许灵骨?” 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 高洋也不需要他们回答,又说:“逝者已逝,生人如此行举,也只是希望留些念想罢了。” 他松开手,任高和湛摔落地面,接着再次取过尖刀,犹豫片刻,将人珠挖了出来,张开嘴,将其吞下。 他起身,看着高殷笑起来:“还是从汝书中所得灵感。” 高殷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为何,太子这副样子,更让斛律金感到害怕。 高洋看向群臣,轻声询问:“朕的胞弟死了,你们不怀念他吗?” 臣子还是不知道如何回话,只好大着胆子:“自然是怀念的。” “永远怀念长广王!” 至尊点头,面色平和,让臣子们觉得自己押对了宝,心里一松,又听见至尊继续说:“既然永远怀念,那就跟我一样吧。” “……这就是最好的怀念了。” 至尊已经做了表率,其他人不得不效仿,现在只要不是被杀被折辱,臣子们都能接受。 他们心里觉得恶心,但面上藏不住喜悦感激之色。 段韶忍不住了:“连我都要?” 高洋递来一个眼神,段韶顿时无言,与其他人一同照做。 他和斛律家明争暗斗,但那是勋贵间的内部矛盾,此刻还是忍不住向斛律金抱怨:“若太后知道我们做这种事,会作何感想?” 恐怕这就是至尊的想法。 斛律金没有明说,这块肉会成为一根刺,深深扎在太后和常山王心里,但他们现在不得不吞下。 高洋大笑着离开南宫,太子等人紧随其后,禁卫拥护着他们缓缓撤离。 父子二人抵达晋阳宫,这里是高氏主处理政务和常居之所。 北齐五帝,除了高洋是前往邺城逼迫孝静帝禅位,其他四帝都是在晋阳宫登基,其中高湛还是在南宫即的位,就是因为高湛乃娄昭君一手扶立。 即便是高洋,也是在晋阳待了足足十个月,摆平晋阳方面的利益关系,才去往邺城登基。 之后仍将邺城定为国都,一方面是高洋继承的是高澄的基本盘,而高澄的基本盘很大一部分在于邺城,同时略微远离晋阳的勋贵们,以防自己被他们加上母后一起架空,而且周军进犯,晋阳还能作为战略缓冲。 不过如今看来,远离晋阳是失策之举,头身分离,不仅自己需要频频去镇压、巡幸,还容易让其他人得到机会。 高演政变夺取高殷的皇位后,就基本守在晋阳里了,最终逼得娄昭君痛下杀手,设计令其坠马。 这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若多给高演三五年,在晋阳建立起亲信班底,那就不需要娄昭君这个中间商赚差价,娄昭君的作用就大为减弱。 因此能把对方逼到动用刺杀的地步,反而说明这是一条明路,因为对方已经狗急跳墙,没有常规可行的办法了。 一入宫殿,父子二人就钻进了御书房中,旁人不得进入。 高洋先进,高殷把门带上,一回头,就受到了高洋重重的一巴掌。 随后又是一脚,将高殷踢倒在地。 “说,汝用的是什么法子!” 高洋怒不可遏,因为他昨夜才清醒过来,此前他昏睡数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晋阳东郊。 一国之君、实权天子,居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运走,而且还是自己的太子…… 这怎么能不让他恐惧! 高洋的愤怒一点不比杀高湛时少,高殷连忙磕头,请求饶恕。 “是酒里有问题罢?” 高殷诚惶诚恐的摇头:“并非酒有异常,是穄米酒,当初您放生时请孩儿喝过的,一斗能醉二十人,孩儿只不过是将其奉献回来。” 高洋一拍脑袋,自己当时已经喝了个半醉,而且病势沉重,口舌已经麻痹,连喝的酒的味道都品不出来了。 这家伙就趁自己那时的状态,送了更高度的酒,直接让自己醉死过去。 之后再据此设下陷阱圈套,骗高湛去晋阳谋反,自己再出现为他站台。 平心而论,这个计划胆大包天,若有一个环节疏忽,那高湛可能真的会成功,至少晋阳军原地造反,也许齐国真会一分为二打内战。 “不会的。” 高殷低头,不敢直视高洋,表现自己的恭顺:“六叔还有可能如此做,高湛无德又无功勋,太后也不在,勋贵们必然不会全心辅佐于他,只要父皇您露面,他的威势就会如冰雪遇见太阳一样迅速化去,况且……昭仪的宫殿既然有刺客,那晋阳难道就没有吗?” 高洋冷哼,自己鲤鱼打挺、起来给他背书是翻盘的关键,从这一点上,这人就没有想让自己提前死去的心思。 心中的愤怒略微少了几分,可忌惮不减反增,无论他什么心思,愿不愿意杀害自己,可只要有这份能力,就让高洋无法忍受。 但现实是自己还需要靠着他延续霸业,高洋只能不断说服自己:他是太子,未来都是他的,甚至于他可以做而没做,想必是有着孝心,至少好过高湛…… 生命的能量让权力的天平渐渐倾斜,高洋变得愈发无力,取而代之的是年轻健壮的高殷的崛起。 这是自然的法则,人间的权力无法撼动其一分。 “汝说朕的棺椁正朝晋阳赶来,那里面装的是?衣冠?” 像旁人一样说自己的棺椁,即便是高洋,都觉得有些抽象,忍不住笑起来。 第330章 共谋 见高殷不敢说的样子,高洋再次大怒:“快说!别逼吾殴汝!” “是之前派人探访的,和父皇相貌、身材相似的民人……当然,世间无人似父皇那样神爽英卓,他们都只有些许相似,于是需要的时候……” 这是高殷筹备组建辑事厂时,就已经在进行的事情,费时一年,终于完成。 在高殷准备计划的前一天,就命辑事厂的指挥将他们全部杀害,相似的部分做了标记,把它们装进酒坛里隐藏着。 之后只要高殷向高洋献酒,再找机会单独谈话,最后高洋酒醉,不省人事。 因为高洋经常酗酒,所以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即便对太子有所怀疑,也不敢公开质询。 当初高殷曾举荐过徐之才,因为他确实能够有效医治高洋,于是徐之才就这样成为高洋的近臣。 高殷又将徐之范收入府中,兄弟相貌相似,于是高殷这夜让人拖住徐之才,让徐之范顶替他老哥。 徐之范称高洋重疾,需要进行治疗,而后高殷便下令封锁消息,秘密让人将需要的药材带来。原本喝了那酒,寻常人都会大醉,何况是高洋这么衰弱的身体,徐之才的任务就是尽可能的让高洋别死。 高洋出事,禁军们都很焦虑,此时高殷主事,让他们守在外围,负责在这里监视的,就只有高洋和高殷都信赖的牒云吐延,以及娥永乐。 然而令两人出乎意料的是,太子的随从自酒坛中掏出一些人体组件,就开始旁若无人的工作起来。 “太子,您在干什么?!” 娥永乐发问,高殷面色神肃。 百保鲜卑对高洋是绝对忠诚的,哪怕高洋下一秒就会逝世,这一秒,高洋也对他们有绝对的指挥权。 “这是至尊的计划,我负责执行。” 君主本不需要回答这种问题,但高殷还不是娥永乐的君,还是稍微做了解释:“若不如此,恐有人作乱,晋阳有失,到时齐国将有内战。为了预防这一点,至尊和我做了计划。” “至尊只是喝多了酒,数日就会醒来,不会有事。相信我,五日后,至尊将汝如闪电般归来。” 齐国的双核制度,此刻变成了高殷极佳的掩护,如果齐国是成熟的帝国,那么高殷在邺城正常登基就行了,但他终究要去晋阳,国情确实如此,而高洋的忧虑,百保鲜卑们一直非常清楚。 高殷将昏睡的高洋交给娥永乐等人,命人继续工作,此时将那些组件用针线拼接,再和衣服缝补在一起,通过衣冠与化妆,让他们融合成高洋。 牒云吐延、娥永乐看得一愣一愣,这下有两个至尊了。 “保护好父皇。如果他出了事,我拿你们是问。” 这既是威胁,也是信赖,高殷这极有底气的发号施令,让娥永乐等人没有反驳的念头,主要还是因为高洋平日的行为本就出格,而此刻太子有煞有介事,原本这段时间就是齐国最难熬的时候,各方蠢蠢欲动,大家都要为将来而做打算。 太子的举动也不像要学刘劭的样子,此刻高洋确实无事,高殷又将他交给自己保护,在这个基础上,高洋日渐宠爱的太子行事变得肆无忌惮,也是他们该理解的范围,只要不太出格,娥永乐就默许。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高殷和牒云吐延、娥永乐两人商议,他们负责保护高洋,而高殷则伪装出高洋已经驾崩的状态,但他绝对不会明确清晰的表示出来,至尊已经驾崩,其他人爱怎么猜,他管不着。 接着他以太子的名义发布命令,娥永乐配合他指挥领军府,高殷又带上了自己的大都督府军队,之后娥永乐跟随在高殷身边,牒云吐延则率领一部分禁军抄近道,提前将高洋带往晋阳,中途高殷将事务委托给高长恭、高孝珩等人,自己带领高睿、齐绍、陈山提等高洋的侍从率先离队,前去与牒云吐延会合。 后面发生的事情,高洋都知道了,他醒来后,高殷简要的向高洋说明情况,提交高湛不法以及逃窜的事情,高洋当机立断,选择先入晋阳处理高湛叛乱之事。 接待他们的是杜弼、白建、王士良,原本杜弼会被高洋杀死,是高殷提前将杜弼要了过来,放回晋阳。此时他们开启城门,暗中将至尊等人接入,也有足够的能量遮蔽住至尊的消息。 等到高湛入城,召集诸将入南宫,高洋也就开始行动,抓了高湛一个现行。 虽然是狠狠出了口恶气,但自己却成为这个家伙的工具,高洋心中的羞恼压抑不住。 禁军也居然相信他,联合起来摆布自己! 高洋可不想自己在最后时刻翻船,立刻下令让他们进来,准备将这两人斩杀。 高殷起身,按住了门:“不可。” 高洋一拳打过去,高殷伸手接过,这次抓住了,虽然很快被高洋的大力所甩开,但高殷又迅速爬起,重新抓住父皇的胳膊。 “这两人对至尊忠心耿耿,这次全部都是出自儿的谋划。” 高殷像是看不到高洋的怒火,执拗地说:“儿以为不如此,不能当众斩杀高湛,折煞太后的气焰,又恐至尊顾忌母子亲情,故出此下策。” “都是儿的错,他们是为了至尊,为了晋阳不乱,才被儿胁迫的。” “还请至尊饶恕。” 高洋抱着高殷一顿殴打,多是羞辱性质的打脸、抓头发,下手不重,高殷也就不反抗了,任高洋发泄怒火。 高洋却越打越气,自己还真不敢将这人怎么样了,刚杀了高湛,现在来到晋阳又是为了自己身后事做准备,自己若对他下狠手,那才真是疯了。 时间已经到了,自己走到了末路,正如当年大兄高澄一死,他的子嗣就被所有人放弃,注意力都集中在及时反应的自己身上。 “快刀斩乱麻。” 高殷一字一句说着:“是您教我的,您瞧,我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高洋苦笑。 做得太出色了,让他感觉难受。 “若您气不过,咱们再下一纸诏书,将六叔也叫来晋阳。高湛已经死了,太后保护不了任何人,威望迅速下降,您若是想,咱们再把六叔也杀掉……” “算了。” 高洋摆摆手,他知道高殷在说怪话哄自己呐。 都到这地步了,自己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像个父亲一样将他原谅。 至少从结果来说还算是满意,弄死了九弟,让高洋心情很好。 闭目养神、自我消化了一阵,高洋猛然睁开眼:“孝瓘等人率领着大军,正在来的路上?” 高殷连连点头:“这也是为了给您造势,让您成为现世神皇呀。” 高洋有些被气笑了。 第331章 复活 “孩儿秘不发丧,因为您确实无事,但消息隐约传了出去,您想想,若那些以为您死了的人,发现您现身晋阳,还诛杀了长广王、扫平了他叛乱的阴谋,会作何感想呢?” “皇天有召,令至尊飞升,然飞行皇帝眷怜世人,三日后再临人间,为兆民所计,摧破鼠王破坏佛国净土之谋。” 高殷跪拜,双手合十,虔诚道:“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人前显圣,您必为转轮圣王无疑。” 真会说啊。 看着高殷的小嘴吧砸吧砸,高洋听得发愣。 虽然高洋是个嗜杀没够的主,但这只是他个人的修行,从整个国家的广泛层面上来看,他还真是个佛王。 例如受菩萨戒、下诏断肉禁酒禁杀生,天保二年“放舍鹰鹞,去官畋渔”,七年以十五弟高洽去世为契机,“以肉为断慈,遂不复食”,天保八年下诏停止捞捕虾蟹蚬蛤,只能捕鱼,九年诏令只限仲冬一月的时节可以燎野,其他时候就不准用火了,以防止损杀昆虫草木。 总结起来,就是禁止杀生和吃肉,实行素食主义,某种意义而言,高洋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动保和素食主义者,如果对高洋不怎么熟悉,光听这些政策,会觉得他的确是个宅心仁厚的主。 这其中的主要目的,当然是因为汉族作为中原共主的旗号,已经崩盘了,仅作为单一民族的称呼,就连刘裕这个铁血汉宗都不用汉字大旗,因为当初匈奴人刘渊已经用过,还消灭了西晋,把汉字给玩坏了; 而高氏又是汉人,不能和拓跋一样玩大鲜卑主义,因此退而求其次,转而用宗教信仰来弥合人心,这也是南北朝为什么都在搞佛教的原因——民族叙事撑不住了,北朝胡风重,南朝四篡和造反频繁,合法性都不高,佛教有千般坏处,但有一点好,就是稳固统治。 信仰会聚集起人群,人与人的交往便是政治,因此高洋持之以恒的崇佛,或者说正因为握有一定兵力加上崇佛设定,才让他不至于变成母亲的傀儡,始终保持着对抗能力。 仅仅给禁卫们分享资源,充其量也就是唐末一个节度使,那些节度使没能给牙兵们提供更多的资源,就会被杀死,换下一个能提供的;高洋与他们的不同,就在于分享现实利益的同时,利用国家力量将自己塑造成他们之中,乃至全天下最特别的“圣王转世”,保证自己的崇高地位,继而控制住这批军队。 而高殷说的一点没错,现在杀死娥永乐和牒云吐延,不仅会造成现实关系中百保鲜卑对高洋产生怀疑,而且也让高殷少了两个可以信赖的武官; 反之,顺从高殷的密谋,则可以为自己镀金身,成活佛。 如果再加上自己的身体因素,其实怎么选,很简单,只是高洋有些置气。 他很讨厌这种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 兀自平息了一会儿心情,高洋闷闷不乐道:“算了,这次就饶恕他们。” 已经没有下次了。 父子二人都冒出这个想法,心中悲哀至极,又因为触底反弹,忍不住都笑起来,高殷磕头行礼:“感谢至尊宝训。” 高洋冷哼一声,他这段时间吃的东西已经很少,全靠酒撑着,如今已经到了冬天,他知道自己是撑不过的。 高湛是他这些天来唯一吃过的食物。 自邺城来的奔丧大军,明日才能抵达,高洋憔悴数日,又暴怒击杀了亲弟弟,情绪大起大落,现在冷静下来,只感觉无限疲倦。 匆匆交代了最后几句,高洋便招呼近侍,回宫内休息了,这就是为什么高殷还要带上齐绍等侍者。 将相有仆吏,帝王有臣民,上位者下达的命令也需要人去执行,他们的时间远比下人有价值,而下人的价值就是耗费自己的生命和青春拱卫主人。 相对的,没有臣子的王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只匹夫,不能在同类中显示出尊贵来,那王号也无用。 贵人们身边的侍者都是侍奉多年,久经考验的老忠奴,贸然更换,就像斩杀了权力的触角,无论是重新择人还是培植忠诚和默契,都需要时间去磨合,从权力的角度来说,杀掉贵人身边的宫人,其实和杀死他们在政治上的生命无异。 就像是现在,谁又知道晋阳宫内有多少人死忠于太后呢?不任用自己的亲信,高洋不放心。 也是借着太子被刺杀,西河王因此而死这么过界的事情,高洋才发疯暴杀宣训宫的宫人,斩除娄昭君的触手,让高殷得以渗透宣训宫,从而给今日杀死高湛打定了基础。 储君的生命被威胁,高洋是有名的疯子,这两个条件缺少任何一环,高洋想这么报复太后都做不到,一定会被勋贵们拉偏架,最后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从因果报应来看,高洋杀死了石梅的姐姐,导致太后利用石梅杀死他的儿子,又引发了自己最宠爱的孩子被高殷利用,反过来被高洋所弑。 现在高湛的妻子将会得到历史上高洋一家倾覆的结局,兴许冥冥之中自有报应。 忽然一个想法冒出高殷的脑海:是否要收了高湛的王妃呢? 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离谱事情的时候。 “让他们进来吧。” 高洋走了,高殷走到他的位置,端坐于上,稍微做了些布置,便向门外的侍者们下令。 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吓破了勋贵们的胆色,整理好了心情后,他们已经意识到天变了。 一是因为太子的强势,让至尊更有底气,二是太后在斗争中劣势,今日长广王被杀,就是明证。 太子明显是早就搜罗好了证据,或者说罗织好了罪名,今日之戮虽然残暴,却是至尊最依法治国的一次,这十条大恶之罪放下来,即便太后亲至,也必然废掉长广王的权力,圈禁起来。 现在更是死成无数块,活在众人的心里,安胃他们。 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自己的肚子里就像是有长广王在乱爬,令他们忍不住作呕。 清醒后的他们虽然仍对太后保持一定的忠诚,但这种忠诚同样可以复制到太子身上去,至少,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此前探知的情报也让他们颇为忧虑:根据入城禁卫的消息,以及路途中送来的情报,邺都率领的军队总计有接近十万,剩下的还在源源不断赶来中,这么大的阵仗,向来只有讨伐西贼的大战才有。 据不可靠的消息称,太子的八旗清华甚至准备了攻城器械,而从斛律明月透露出的太子军队的只言片语来看,这种器械只怕不好惹,太子就是用他们一日攻破了龙头城。 第332章 晋阳 除此以外,在外交和经济上,晋阳也受困。 晋阳是北朝,特别是后期北朝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因为北魏早期的国都平城,是当时丝绸之路在东方的起终点,而晋阳是路线上重要的中转站。 而之后随着孝文帝汉化改革、迁都洛阳,平城随之衰弱,晋阳就吃上了这口时代红利,取而代之成为新节点。 丝绸之路主要有四条,其中北边的两条是经过阿尔泰山的草原路,以及从伊吾出发的居延路,两条路的终点都是吕布的老家九原郡,接着到拓跋鲜卑的老家盛乐,最后由平城进入晋阳。 南边的两条则是走柴达木盆地的吐谷浑路,以及通过河西走廊的敦煌张掖路线,但这两条路线为周国所阻遏,因此从这里进入齐国的商旅不多,不仅因为两国交战,被抓来杀鸡取卵骇猴的机会大,而且即便能过,贿赂守军将领所付出的资金就已经大大提高成本了,相比起来,还是走北方的路线更轻松一些。 而且北方能遇到的民族更多,还可以开辟新的财源,因此进入齐国的商人,多数走北边的两条路线。 原本吐谷浑是向西魏称臣的,但由于齐国的经济发展得好,物资比西魏便宜而且还多,于是吐谷浑私下里会与齐国交易,这就导致了西魏的不满,继而在天保三年出兵袭击吐谷浑商队,也使得两方交恶,齐国多了一个盟友,也使得更多行商不敢走这条路线。 来自西域的众多行商,也更喜欢占据中原膏腴之地的齐国,所以即便河西走廊已经无法进入齐国,商人们也愿意绕道北方草原,绕过周国,跑到晋阳来贸易。 再加上它是高氏的霸府和陪都,高欢父子给的政策够好,又是交通便利之地,西域商人众多,让晋阳成为了当时北方的经济贸易中心。 经济上的独立,也是晋阳能摆脱高洋控制、尽量保持自主的一大重要原因。 但这一切,因为高殷在白**立新军镇而改变了。 白马被高殷当做自己的霸府所经营着,不仅赶走了此前一切和晋阳有关的官吏,还留下了一部分八旗以及降兵,姚统、杨祥等将领就在那里为自己经营着。 而高殷也拿出来后世的经典商贸套路,大搞彩票、赛马等营商事业,对于商税的设置,或是按照货物的十分之一价值买断,之后进行多少次交易都任意;又或者按照货物的单笔成交价缴纳税金,有日断月断和年断,让商人们自己选择,并规划了合理的交易场区,也会将火热的商品当日和当月成交价格平均数公布出来,官方的吏员们也能趁此赚一波信息费。 这些钱数量不菲,高殷也没有全部吞掉,而是取出四成,两成用来继续建设白马,修路修渠,一成半与半成分别用来给官吏和居民发放福利,至少让他们衣食无忧。 这样丰厚的待遇,使得高殷手下的官吏干活更卖力,同时全国的手工业以及商业都在向白马城聚集,将它塑造成一个经济特区,自然也就卷走了处于其下端的晋阳的部分财富。 原因无他:距离近,政策好,服务到位,而且背后的靠山也不弱——齐国太子。 这就完犊子了,晋阳勋贵的财货来源受到了打击,而且雪上加霜的是,经济到底该如何发展,晋阳勋贵搞了很多年也没有搞清楚,后来捞钱的方式也僵化了,只会用权力强行掠夺资产,收受贿赂,对于整个晋阳的经济没有充分的把控和明确的前进方向。 对他们来说,占据了这块地利和权力,资财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得到得轻松,自然不珍惜。等他们意识到自己手中聚敛的财富没有以往多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白马俨然卡在他们的商路上,吃掉他们经济的来源,甚至连带着旧日汉赵都城平阳,都有着隐约复苏的可能。 当然了,经济的雄厚不能代表实力的雄厚,以晋阳人的脾气,即便有太子罩着,他们也敢明里暗里动用手中的武力,去给白马城帮帮场子,时不时爆个土匪劫财杀人越货什么的。 但太子不仅有他自己,在他身边还围绕着众多的利益团体。 首先便是那些在战争中被太子收服的、以姚统为首的河东世家,毕腾等归顺成为食干的周军降卒,以及类似李秀李波等的、原先齐国内混得不好的世家旁支,这些人都需要营生和土地。 由于他们先前的根基并不依靠晋阳,甚至都不在齐国之内,因此对于作为他们引路人的太子格外忠诚,太子足以为他们提供政治前途和庇佑,而为太子守好白马城,就是他们的任务。 今日敢有土匪骚扰我们白马城的商人,明天晋阳就会有同样的城民被杀戮,若是事件升级,那白马城就会出动留守的八旗军队,看看谁敢对太子的军队下手。 为了些许钱财,得罪太子和他身后的至尊,显然不是一笔好买卖。 其次就是近段时间,入驻了白马城的突厥人、粟特人和吐谷浑人等,这些要么是国家使者,要么是自己就有武装力量的商队,毕竟没点本事也没资格从“私仇”之路活下来,他们看中的是太子的影响力,这些人的驻扎,也使得晋阳有一部分商人转向,前去经营政策更好的白马军镇。 最后,最近太子妃的一封书信,带来了七千名突厥卫队入驻白马城,虽然他们在白马闹得鸡飞狗跳,一度影响了高殷政策的实施,但他们所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得罪白马,他们就会听从太子的命令出手,而与他们卯上劲儿,就等于同时得罪太子和太子妃,也就等于同时得罪至尊和木杆可汗,也就等于…… 最有价值的货物是生命,只要自己不去惹事,就能保住这条货物,这么简单的算式,晋阳勋贵们还是很懂的。 因此勋贵们迅速达成了共识,无论是在军力,在政治,乃至在经济上,太子对他们的影响力都变得不可估量,即便不支持他,也不能明着得罪。 今日对长广王的审判,将这种后果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种感觉如鲠在喉,令他们不舒服,可再不舒服,终究还是能忍受。 也因此,对太子的示好势在必行,得知至尊去休息后,就不断有勋贵来求见太子。 高殷命人将在厅堂内悬挂数面大镜,点起连排的烛火,在镜面的折射下,火光雀跃,使厅堂澄黄明亮,像是黄金铺就,又像是火焰在燃烧。 先进来的是段韶,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目光呆滞,太子像是被火焰与金光加镀的佛王,眉心还点了一点朱砂,看上去居然真有些月光王的样子。 他也不是宅男,这些日子邺都的传言,段华秀都派人传信过来,极尽夸赞之词。虽然段韶心向太后,但内心终究会累积对太子的好感,只差一个契机,就会转亏为盈。 前些日子高殷遇刺,第一时间去把守清凉宫,还护住了他的妹妹,这让段韶颇为感激,对太子的观感达到了至今最好的地步。 如果不是太子,当夜妹妹就已经死去,纵然不死,也少不得被至尊一顿折辱。自己与至尊一旦产生嫌隙与怀疑,此前的所有信赖,都会瞬间消散无形,乃至产生更多的痛恨,这就是所谓的“升米恩,斗米仇”。 来自朋友的背刺,比一般人的不忠更加可恶。 如此一来,他就只能全力支持太后和常山王,以免太子上台后被其清算。 段韶为此后怕不已。以他的分量,不适合支持谁,若输了对自己家族不利,赢了的话,又会让胜者产生忌惮,至尊当年上位,自己还有个妹妹,而太子和常山王,不管哪一方胜出,自己又从哪里掏个女眷给他们呢?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日子,是段家最好的选择,在太子弱势时选择中立,本身就是对太后的支持。可没想到太后做得太过界了,甚至逼迫自己强行站队,这让段韶颇为不悦。 斛律金心怀鬼胎,段韶因为被牵涉而不悦,这就导致高洋清算太后宫人时无人出头,这种政治暗杀可一不可再,原本若没有兰京的暗杀,现在就是文襄在位,也就没有天保这个暴君了。 你太后还来这一套,属实是有些“受害者变加害人”的意思。 因此段韶对太子大为改观,他回想起妹妹最后的一封书信,不由得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太子。” 第333章 出使 高殷起身将段韶扶起:“平原王免礼。” 若是其他人,拜得不够虔诚,高殷还要给脸色,毕竟他今非昔比,要注意尊卑和礼仪。 只是段韶是国家柱石,难得的良将,现在也没有完全投靠于他,因此高殷也不得不给些好脸色。 哪怕自己登基,三五年之内,也不能轻易忽视段韶的力量吧。今日也是如此,若斛律金、段韶等人出面力保,高湛还真有可能被他们保下来,好在斛律家已经动摇,态度暧昧,而段韶因为段昭仪的事情,更加中立了。 错判了形势的高湛自寻死路,某种意义上,也是娄昭君搬石砸脚。 两人寒暄了几句,渐渐找到感觉,从生分变得熟络起来。 段韶常年驻扎在晋阳,高殷则待在邺城,互相见面的机会不多,此时,正是高殷插手晋阳军团的第一次机会。 从高澄继位开始,东魏朝堂就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统治集团,一个是以邺城为核心,活跃于官僚架构的汉人占优势的邺城官僚团体,这部分人以世家为主,是高澄的嫡系班底; 另一个则是以晋阳为核心,与高澄渊源不深,六镇武人为主的晋阳军事勋贵团体。 晋阳勋贵又分为两代,第一代以段荣、斛律金为首,与高欢出生入死,关系更加紧密,相对的,对高澄等高氏子侄辈的压制力就强,不过随着病逝,这些人多数已经老去,但硕果仅存的贺拔仁、斛律金等人,都是高欢诸子难以控制的对象,更不要说高殷这个孙辈。 侯景、司马世云等人则是其中最难接受高氏小辈踩在自己头上的派系,在侯景反叛后,东魏许多将领都为侯景求情,这已经代表了大部分勋贵们对高欢之子上位的态度:没有高欢遗孀且深度参与高欢霸业的娄昭君支持、不是高欢嫡子,就完全没有机会,即便是,那也要付出极高的利益去拉拢他们。 不过侯景的反叛,也给高氏一点小小的助推,如果他们继续潜伏在东魏内部,阳奉阴违,那高澄会难受十倍;而侯景叛乱后,虽然暂时对东魏是不小的损伤,但就像做了一场艰难的手术,切割掉侯景这块肉瘤,东魏的内部反而空出了些许位置,变得更团结了,高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收拢父亲旧部人心,朝着篡位奋进。 而高澄的死,同样给高洋带来了福利,那就是鉴于东魏近年动乱频发,如果大家不团结,那东魏这艘船可能会裂成数艘,这一点完全损害了东魏高层的总体利益,如果开始打内战,有可能自家会赢,但风险与所得完全不成正比,在勋贵们对现在的待遇基本满意的情况下,是不会想让东魏沉船的。 因此高洋的登基,虽然没有得到娄昭君的支持,但却得到段韶无条件的帮助,还帮他试探斛律金的口风,从这个角度看,段韶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至少在政治上是及格了——后面关于推翻高殷的乾明政变,段韶就一点儿没参与,好好在晋阳待着,防御边疆,守好晋阳这一亩三分地。 武将需要的是谋略和勇气,但进入朝堂政治,则需要站队的眼力和适时的让步,许多武将就倒在了没有尊卑和不懂分寸,比如斛律光,而段韶就拿捏得很好。 也因此,得到他的恭维,哪怕只是表面的投效,也说明自己在他眼中已经是一个选择了,这让高殷很高兴,这种不打无把握的仗的人,选择自己,正说明对自己有信心。 晋阳的风向标,终于转向了自己。 段荣、斛律金等人和高欢是一代,那么段韶、斛律光则对标高澄高洋一代,轮到高殷自己,又是长辈了——甚至是差上两倍,斛律光比自己大30岁,属于是一点五代、接近两代人。 这也是历代政权交接班时的难题,皇族没**前也是普通人,谁不认识谁呢,只是恰好登上了那个位置,资历的问题是免不了的,绝大多数王朝开国都会遇上这种事,而解决的方法,无非是收买、联姻、容忍,以及最狠辣的诛杀。 高洋曾经错失其中较为重要的机会,即以段华秀为皇后,换取段韶脱离娄昭君,全力支持高洋。 不过高洋这么选的话,那他高殷就不一定是太子了,所以高殷无法反驳高洋的选择。 但他可以挽回这个选项。 “说来,父皇近日会派郦怀则、陆仁惠出使萧庄,现在他可是唯一的梁帝了。” 高殷和段韶分享这个私密的情报,郦怀则有一个很有名的祖先,既西汉初年的郦食其,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叔伯,就是那个写《水经注》的郦道元。 自从王琳夺取江陵,消灭西梁以后,他就没有再大举进攻陈国,一是此前部众兵败,士气不高,二是刚刚夺取新地,也需要整顿。 同时陈国也无力出兵,六月陈霸先就驾崩了,陈国原本也才立国不久,刚刚三年,土著豪强乘这个时机起兵割据州郡,不奉朝命,还有一个整合了前梁资源的萧庄在蹦跶,陈蒨急于镇压国内**势力,甚至抽不出手来和王琳决战。 而王琳同样要防御周国可能的入侵,同时联络各地的梁室忠臣,也暂时无力东伐,双方都知道将来必有一战,但现在却陷入了奇妙的停战期。 正如同北边的周齐二国都要考虑突厥的态度一样,南方的梁陈也都要看周齐的脸色。 周国就不需要说了,他们刚刚战败,大概率抽不出兵力来压制江陵,为萧詧夺回国土,现在王琳就跟当初打赢赤壁的刘备一样,从长沙开始肆无忌惮的向荆南方向扩张,若给他三年,又是一个南方强国; 但要说周国肯定不会出兵,也不能保证,毕竟谁也不知道周人怎么想的,要是觉得在北方战场战败了,想从南方找回一点场子,同样是有可能的,这样的话,齐国就会派遣驻扎在麻城的军队帮帮场子,尽量给王琳发育的时间和机会。 因此王琳遣使来感谢宗主国,同时就接下来的合作与物资帮助进行商议,齐国家大业大,即便高洋这么折腾,但只要好好休养,不到一年就能恢复周梁陈都想象不到的资粮,历史上完全是被高湛给败坏了。 而高洋做出如何扶助、供给多少物资、派遣多少军队、由哪条路线输送的决定后,也同样要提前告知王琳,让他能够按时接应。 不过这段时间高洋的状态很差,所以这些工作也基本是由高殷和他的辅政班子来决定的,只是最后会上报给高洋,由他进行最终批示。 高殷说了一些细节,段韶听得深沉,意识到高殷现在基本上已经握住了邺都的朝政,近期的政事,很明显是太子在管理。 他试探性的发问:“太后近来如何了?” “嗯……太后寝疾,怕受之前宫人的风寒感染,现在深居宣训,鲜少出行。” 听闻太后被软禁,段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 第334章 天下 太子并没有这种力量,终究是至尊下了决心,囚太后、杀亲弟。 段韶内心的确有着兵谏,逼迫至尊让太后出面,乃至前来晋阳的想法,但他不想自己做这种事。 而且妹妹的事情,还令他有些纠结。 “昭仪最近也安好。” 高殷提醒他:“没想到鲜卑人和突厥人,真的有那么多话题可聊,太子妃和昭仪的关系愈发亲密,简直就像是姐妹。” 段韶心中一动:“昭仪的身子可曾恢复了么?我有她的书信,只是做兄长的,未亲眼看见,始终不能安心……” 高殷点点头:“我时时上门拜访,为表诚意,还与良娣一起做了羹汤,为昭仪补身——唉,结果反倒让昭仪……” 段韶眉头一皱,又听太子说:“让昭仪费心,亲自下厨为我做甜品还礼,我实在过意不去。” 还敢吃啊? 段韶内心吐槽了一句,不过妹妹已经说清楚了经过,现在她们都小心得很,品控把守得非常严格,甚至各人食用前都会选择同龄略病弱之人试吃,只怕再出现下毒之事。 他忍不住道歉:“西河王之事,韶亦遗憾不已,还请太子节哀。” “这件事,我还要感谢昭仪。” 高殷取出身上的一个佛牌:“昭仪在显阳殿中立了灵位,日夜为绍仁祈求冥福,希望他能飞升净土。” 这时期的贵族信佛是主流,段韶也不例外,两人闭目念经祷祝了片刻。 段韶抬起头,却见厅堂上的大镜居然露出了佛容影像! “怎么了?” 段韶连连摇头,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太子难道真是佛陀转世? 开什么玩笑,高王他确实服,但他再怎么也是一个人,虽然有众多僧人宣称他是菩萨,但这只是政治作势——否则他的表弟高澄也不会被刺杀了! “都是劫难啊。” 像是看穿段韶的内心,高殷叹了口气,这句话却像是解释了他心中的疑惑。 高王有着王命,所以成就基业,但他和表弟都没有天命,因此死在了帝位的前列。 段韶疑心暗鬼,思绪混乱,他来的时间也够久了,因此便告辞离去,高殷坐回位子上,等待着下一批访客。 之后来的是斛律光,虽然他父亲没来,但他明显代表着咸阳王的态度,只见斛律光纳头便拜:“太子。” 高殷点了点头,这位有些自己人的意思,但还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取出今日从高湛那获得的名单,丢在火盆里烧掉:“至尊已经不追究这件事,你们应该可以安心了。” 斛律光松了口气,他原本也不赞成在上面签名,是父亲力主此事,让他惴惴不安。 父亲说若是长广王成功,那自然是最好的投名状,若其失败,至尊想动他们,太子也会力保,至尊这样的状态,也难以打一场全国性的内战。 而太子……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相信太子。不过太子对此事的表示,倒是让斛律光感觉到安心。 “我登基之后,就会正式迎娶你的女儿阿灵。” 对斛律光,他说的比较直接:“虽然不是皇后,但位份和宠爱,都会等同于段昭仪,届时会设置新的位份;又或者像晋末的刘聪那样,将突厥人、你的两个女儿并立为皇后,如何?” 斛律光听得发愣,连忙说:“还请太子不要开玩笑。”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至尊驾崩,还是并立皇后。 高殷笑了笑,其实晋阳勋贵团体早就被高洋分化过,发生了分裂。 前五年是高洋的潜伏期,也是他势力不强,所以装起样子,缓和迁就勋贵们的时间,但后五年他操作不断,虽然总体上高洋是在打击晋阳勋贵,但也不是全盘否定,在细节上他很有巧思,对晋阳勋贵子弟们进行区别对待。 比如可朱浑天和与段韶是高洋拉拢的对象,不仅缔结了姻亲关系,而且一个统领禁军并参与辅政,一个帮高洋在晋阳掌军,绝对是重用了,这也是段韶始终没有参与政变的原因,他不需要。 而司马子如、高隆之以及杜弼,都是当年反对高洋**的晋阳军方核心人物,所以他们的子嗣司马消难和高德枢被高洋怀疑和怨恨,一个逃往敌国,一个被杀害,杜弼本人更是被高洋加班加点弄死了,这些是反对高洋的勋贵。 至于中间的派系,没有在当初旗帜鲜明拥护至尊的,但也没怎么拖后腿的,而且还比较有用不能滥杀的尉桀、斛律光这些人,就好吃好喝的供着,官禄和爵位给得够够的,但始终进入不了段韶这些人待着的权力最高决策层,掌握的权力不大,最后逼得他们只能铤而走险。 所以前一派人,要继续保持,中间这一派,继续赶尽杀绝,而第三派,就要适当的给他们过渡一些权力以换取支持。 “朔州的父亲是咸阳王,有没有想过真的入主咸阳?” 斛律光都听傻了,这是能说的吗? “我登基,必定在三年之内夺取玉壁,十年之内消灭西贼,届时晋阳就不再需要长期备战。” 高殷抚掌而谈,其声琅琅:“夫九州浩渺,然龙兴之地,不过四隅——河北、关中、巴蜀、江东耳。” “首要之地,当属我河北。沧海汤汤以为池,太行巍巍以为障。漳卫二水,若玉带环腰;纳款险高,似金锁镇钥。昔光武仗钺而起于冀州,魏武挥鞭而定鼎邺都,皆因得此王气所钟也。” “其次关中,诚四塞之固。北据甘泉之险,南扼终南之要。泾渭流其膏腴,陇蜀供其粟帛。潼关出攻,千军奋击而行;崤函一闭,万夫亦难入寇。暴秦因之并吞六国,汉祖赖此开创鸿基。” “至于江东巴蜀,虽各有天险,可为一时之资,但难为万世之基。故蜀主献表投降,归命侯于洛阳。唯刘寄奴气吞万里如虎,亦止于饮马大河。非人力不逮,盖天命有归耳。” 高殷喝了口水,继续道:“何况今时态势不同:南朝自侯景乱后,州郡残破,民生凋零,陈氏虽窃据建康,不过死灰复燃,苟延残喘耳;更兼王琳盘踞荆州,为其肘腋之患,不足为虑。” “西贼虽窃据关中,然兵微将寡,能守土自保已属万幸,岂复有武侯北伐之志?其本乃蕞尔小邦,素恃奸诈苟存,今又新败于我,内衅必生。” “唯我大齐,北结突厥之好,边陲无警;坐拥中原膏腴之地,带甲百万。若能上下一心,稳扎稳打,则混一北方,复大魏之业,指日可待矣!” “到时拥有的,将会是更广袤的国土,何必把目光,放在晋阳、邺城这几个小地方,而忽视了天下呢?若君有意,当令汝父子做真秦王!” 第335章 神迹 高殷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如果他没上过战场,就说这种白话,斛律光不当面嗤笑,都算是尊重了,背地里肯定是嗤之以鼻,引为笑谈。 但太子不仅打过,还打赢了,自己还是他的队友,所以对太子的自信和手段,颇有一番领会:不是谁都能做这么缺德的事。 何况回朝后,太子随着地位稳固而变得强势,正是一个锐意进取的新主,实际上颇得斛律光本人的胃口。 历史上高湛登基后,荒废国事,导致齐人需要凿冰来防止周人入侵,斛律光为此感慨:“国家常有吞关、陇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玩声色乎!” 斛律光有着优秀的才能,自然也有着硬声的底气,对于那些同样有志气的人,自然容易共鸣。 而现在高殷不只是给斛律光共鸣,更是把他当做了韩信,第一次向他展露出真正的野心:他要一统天下。 而他得到的会是一个咸阳,乃至整个……周国。 他和父亲心心念念的,不就是真正的权力? 这怎么能让斛律光不激动!这样的价码,娄太后绝对没法开! 当然,前提是做得到。 “我为月光王,若得明月相助,自然是可以的。” 高殷口干舌燥,细细品味起茶水:“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做我的岳丈呢?” 斛律光四十五岁,正是打拼的年纪,而他已经选好了新的领导。 父亲的眼光,果然比自己的要老辣。 “之后我会改革军制,将现有的军队重新洗牌,肯定不会让您吃亏。” 高殷笑着说:“日后的齐国,就需要您多多扶助啦。” 若真按照高殷的要求发展下去,自己的女儿地位将不逊色于突厥皇后——谁都知道突厥皇后是摆设——自己会成为国丈,而段韶的皇亲身份却会变得疏远。 段韶,你等着,我们斛律家现在开始超车! 高殷和斛律光所说的话很快,也很直白,因为高殷很早就表现出意思了,斛律家是随着时势的改变,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地靠近了,而今说的直白点,对两方都是好事,既让高殷能看到他们的倾向,又能让斛律家得到足以安心跳槽的价码。 不过主要的关键,还是高洋今日的行动太狠辣了,斛律光可不想以后见到娄太后,被她问长广王去哪的时候,说他在我们大家心中。 何况至尊现在大发神威,摆明了要给太子铺路,若他再狠下了心来,把常山王一起带走了,那他们还真就没什么人可以选了——难道拱一个没有威望和能力的小透明高济上台? 还是将五十八岁的太后推上帝位,让她做第一个正式登基的女皇帝? 别开玩笑了。 恍惚间,斛律光同样见到镜子里的人形变成了佛像,甚至隐约投射出高殷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斛律光心中大骇,在搞阴谋的时候出现这种事,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很难不当做天意。 莫非老天也支持我们撑太子? 斛律光抱着满腹疑窦和情报离开了,临走时行的礼,明显相较进来时虔诚许多。 他走后,侍者们进来等待命令,高殷拿起一旁的杯子,镜子上的佛像又消失不见了,变成了纯粹的镜面。 他和段韶、斛律光等人的密谈,周围是不可能有侍者的,因此在他们的意识里,这种单独的谈话不会出现人为的手脚。 这种想法很对,可惜他们碰见的是高殷。 他事先在纸上画了佛陀、蛇、男女、将军等图样,贴在其他镜子上,侍者们在殿外候着,利用光的折射原理,以丝线拉扯镜子的角度,使得镜子照到其他镜子贴着的图案,看上去像是佛祖显形。 高殷则摆弄着桌椅和其他的物件,摆动哪件,线条的牵引就会给外面的侍者提供指示,按照高殷的心意变换图样。 周围烛火通明,其实一定程度上掩盖了镜子的移动,因为人会下意识地保护眼睛,不让它长久被光源照射,所以不会特别注意烛火和可以映射烛火的镜面。 于是在拜见者看来,说着说着,太子就忽然显出佛相来,若是一般的凡夫愚妇,已经诚惶诚恐的下拜了,即便是位高权重的段韶斛律光,心中也不断起疑。 这时代的观念就是如此,更早之前的天柱大将军意欲**,便铸造了四个金人占卜,结果都铸造失败了,也确实没能迈上那一步。 而若是天命论来说,注定是高洋上位,高欢才不能攻克玉壁,遇见天狗,而高澄因此在最后一步前遇刺身亡,给了高洋机会。 甚至说得更可怖一些,高殷真是月光王,注定登基成为皇帝,他的父亲才会是齐主,高洋的所有行为,其实都是为了给月光真王干干净净上位而做准备。 那么他们帮助娄太后对抗真王的行为,无异于螳臂当车。 再加上高殷抛出来的利益橄榄枝,以及接近三十万的邺都士兵,已经能够将皇位坐得稳了。 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真是不容易啊! 高殷略有些得意,笑了几声,又摆正脸色:“让下一个进来。” 及至深夜,他接待了不少晋阳的勋贵,其中多数是名单上有数的人。 这部分人是斛律金所精心挑选的,原先与娄后关系并不深刻,可以摇摆向太子,性格又颇为忠诚可靠的一部分,成为阴阳倒钩狼。 斛律金出面作保,要让他们加入太后的阵营,将来一起将段韶挤下去,得到更高的位置,这些人便愿意依从。 然后事情败露,他们惶恐不安,希望能从至尊这里得到宽恕,结果进来以后,太子便指着火盆向他们解释:名单已经烧掉了,念在他们只是被长广王所蛊惑的对象,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行为,这次就轻轻揭过,不予惩罚。 这些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在上面写的明明是拥立常山王,现在全部归在长广王身上,说明是太子和至尊真的不打算计较了。 这些人感激涕零,对太子大表忠心,今日经历大起大落,此刻又被安心感包围,精神不由得松懈起来。 然后他们就看见太子一会儿映照出佛祖尊容,一会儿变成武将,一会儿变成女人的镜中模样。 他们惊惧异常,但是不敢发声,对于这些人,高殷也在仔细观察,看看是否有人发现了自己的把戏,不过也许其人隐藏得很好,他暂时没发现。 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也的确是聪明人的行为,他可能会重用,但更可能会找借口诛杀,今日长广王身死,至尊和太子的权威达到了顶峰,杀个二线小勋贵轻轻松松。 接待完了他们,也已经到了深夜,高殷颇有些困倦,他也是奔波了几日的。 而且这些事情做完,他也忍不住想和最亲密的人分享,可惜邺城的队伍明日才到,今夜他就只能睹物思人了。 第336章 何人 九月十四日,邺城的队伍抵达晋阳。 随行的人员此前来过晋阳无数次,但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状况,至尊不出面,太子带着禁卫发号施令,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读过史记的都知道秦朝旧事,一个个默不作声,只希望能顺利过渡。 然而行着行着,太子又不见了踪影,主事的人换成了高归彦、高长恭,若不是他们都很镇定,请示皇后下达的指令依旧清晰明确,及时安抚住众心,只怕整个队伍要乱上好一阵。 杨愔、高德政等文臣心中也产生了忧虑,虽然他们对内不和睦,但怎么说都是太子的班底,将来会辅政太子,可现在看来,太子对军队将领更加信赖,提前给部将留下布置,却没和他们知会片语。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他们教太子习礼读书,可不是让他变成一个更聪明的至尊。 好在无论如何,过往的站队和投资,都即将迎来丰厚的回报,这些日子他们多次进入车驾内,以太子老师的身份向高长恭、高归彦等人请求查看棺椁,虽然每次都被拒绝了,但从将校禁卫们的言行举止来看,死者很有可能是…… 这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将一跃成为辅政大臣与帝师,扶摇直上,贵不可言,世家门阀的时代将再度到来。 因此当他们看见至尊屹立于晋阳城墙之上时,其心中的惊骇不难想象。 “至……至尊!” 那些自以为知道内情者,只当高洋真的死了,如今见他不仅“复活”,而且比他们更早来到晋阳,吓得瑟瑟发抖。 “大丧的不是至尊?” “太子也在!” “真佛现世,至尊真是圣王!” 禁卫在路上将传言听了个饱,有说至尊已经驾崩,有说太子遇刺伤口迸裂而死,还有的说是太子弑君、至尊弑子,总之众说纷纭,父子俩至少得死一个。 而现在至尊和太子都好端端的出现在晋阳,这让他们惊骇欲绝,生怕自己之前的猜测被当做罪证,无数禁卫慌忙跪下,对着城头顶礼膜拜起来。 “转轮圣王万岁!飞行皇帝万岁!太子万岁!” 听着城下的山呼海啸,一旁的勋贵们勃然色变,高洋颇为得意,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高殷。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这份定力让高洋心中微叹。 重新和军队恢复了联系,高洋和高殷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虽然晋阳城内也有着忠于皇帝的部队,而且高洋的雷霆一击、高殷的拉拢都已经见效,但难说忽然有什么逆天的家伙不按套路出牌,搞“敌在晋阳宫”那一套,那他们可就领先织田信长一千年了。 如今十万以上的部队入城,高洋父子的底气顿时足了起来,他们在城墙上接受众臣的礼拜,同时观察他们的神色。 杨愔、高德政等人尤为惊恐,原来在太子身后操盘的是至尊,一想到自己这些天这么急切地询问,顿时肠子都悔青了——若是高归彦等人报告给至尊,那他们不是自寻死路? 高归彦倒是不意外,他可以不信太子,但不能不信娥永乐,当日“出事”,太子第一时间来找他这个领军大将军安排前往晋阳的事宜,看他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高归彦便顺坡下驴——总之一直顺就好了,他地位稳固,哪边都会拉拢,他只需要看双方的出价来选择就好了。 目前来看,太后没有余力开出条件,自己本身又是太子的党羽、至尊留给他的辅政大臣之一,那么听从太子的话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总不能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去违抗未来的至尊吧? 南方的刘劭杀死其父刘义隆,被称作元凶,但高归彦敢保证,整个大齐希望他们家至尊死的人没有九成也有八成,若是高殷敢做这种事情,只要不是当众被禁卫逮到,那其他人还真可能装作没看到,高高兴兴拱他上位。 而禁卫没有异议,就是最好的引路灯。 高归彦庆幸自己站队正确的同时,高殷在暗搓搓地打量着他,心里有些犯难,考虑着要对高归彦如何处理。 其实高归彦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跟历史上一样投靠太后,向太后密报“至尊已崩”。 但一来他还是至尊的亲信,历史上之所以倒戈,主要还是因为杨愔等人在高洋死后立刻开始争权,把高归彦气得跳反,给高演做带路党,从云龙门入皇宫,一路上畅通无阻,都是靠高归彦这张脸刷的。 另一个原因,也是高演娄昭君在高洋死前的动作并不大。高洋驾崩时,娄昭君就想发动政变让高演登基,但失败了,直到高殷继位后的第四个月,他们才发动第二次政变,这四个月,是娄昭君重新收买笼络晋阳勋贵和高洋亲信的时间,高归彦就是在这四个月内倒戈相向的,现在的娄昭君可没有这种机会。 于是在高归彦身上,就出现了类似“大汉忠臣吕奉先”的剧情,只要给够高归彦条件,他几乎就一定会反,只是高殷的努力把这些条件给打散了,使得他没有改变阵营,还觉得自己一直是至尊的亲信、太子的辅政重臣。 但这种反骨仔,不知道哪天就脾气不顺、反他娘的,如今还掌握着领军府这样重要的禁卫力量,若是没有百保鲜卑或者自己的军队,那高殷继位后,生死还是要操控在高归彦手上,第一件事就是要夺了高归彦的权。 夺权是每个实权皇帝的基础技能。 不过现在的高殷比历史上资源丰沃了许多,对付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是要先笼络一阵,至少现在,大家和睦相处。 高殷向高归彦微微点头致意,高归彦恭敬行礼,完全看不出那副“常山王跟我来”的面孔。 “复见至尊天颜,实乃皇天护佑我齐国!” 高德政忙不迭地拍马屁,杨愔还想矜持一些,可高洋一个眼神,就把他吓得手脚发软。 “朕之生死,犹未可知!” 高洋命人抬开棺椁,里面正是那具被高殷精心制作的高洋替身,只见高洋将它扛在肩上,指着自己,笑问众人: “若此尸是朕,此刻与尔等言者,又是何人哉?” 活高洋抱着死至尊,他们转向何处,何处就跪伏一片,不敢抬头直视,更不敢回答。 老臣杜弼迈前一步,请求出战:“陛下御极十载,六合清晏,兆民归仰。建不世之鸿基,未蹈秦皇求仙之妄,而得汉祖知命之达。此非天命攸归,圣德独运者乎?” “昔者庄周梦蝶,蝶死而神醒;今者陛下负己,身死而道存。此尸非人尸,实龙之鳞蜕;此人亦非常人,乃超脱轮回之圣!” 第337章 飞皇 杜弼是高欢时代的重臣,地位接近张宾与郗超,和晋阳军方的关系也很深切,是少有能吃得开的汉人,甚至敢规劝高欢查整东魏的文武贪腐问题,清肃作风,换个普通世家子,早就被人丢河里去了,但高欢还有耐心的给他解释。 不过进入高洋时代,他就吃不开了,高洋既用他,也很讨厌这老东西,当初他要篡位,杜弼和高隆之等人一样,是听从太后命令,阻挠他的一方。 更幽默的是,当年杜弼还秘密劝谏高欢接受禅让登基,被高欢拿棍子追着打跑,同时还奉承过高澄,对自己却看不上,两相合在一起,让高洋很是生气,想着死前要收拾掉这种旧时代的残党,若不是高殷出面,他早死了。 自从高欢这个胡化汉人死后,娄太后就以鲜卑族权为谋夺国家朝权的借口,上行下效,晋阳的勋贵就更加以鲜卑身份为准则。 这就导致晋阳军方中,那一部分因为早年投靠高欢得早、或者在山西地区吃得开的汉人势衰,既被高洋忌惮他们和晋阳的关系而打压,又被娄太后所忽视。 归根到底,还是当年站错了队伍,选择听从太后而不服从至尊,才出现这种惨状。 好在现在,又出现了第二次机会,高隆之、司马子如这种子侄已经团灭的也就算了,杜弼自己被高殷所救,杜台卿又在太子的东宫里担任斋帅,因此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杜弼已经知晓,他也无其他路可以选择。 这种奉承的话语,他对高欢说得也不多,更不用说此前还讥讽过高洋、当众叱责高洋宠臣高德政,仗着自己是老臣,说的又是公事,经常指手画脚。 如今杜弼低头,让高洋大为快意,命令左右记下这段话,将来会记录在史书上,高洋也会和高欢、高澄一样,被杜弼所尊奉。 “酷啊。” 阿史那郁蓝低低喊了一声,这个词是高殷教给她的,她嫁过来之前,可没想过会看到这么多奇妙的场景。 高洋如此也就算了,这种阴暗诡谲的风格,和当初指使高长恭突袭周营如出一辙,郁蓝知道这些事情必定出自高殷的谋划,他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有着不符合身份地位的冒险心与行动力。 还好没嫁去长安,这里无论是太后、皇帝还是自己的太子夫君,脑回路都和一般人不一样,让郁蓝直呼刺激。 她的眼睛盯着夫君,只见高殷笑着询问:“听闻卫尉曾与邢中书扈从父皇游东山,在那探讨明理。邢中书觉得人死还生的说法是为蛇添足,而卫尉则不以为然。” 邢中书就是邢邵,而杜弼曾和他互相辩经,激情对线,最后邢邵理屈词穷,说不过杜弼,杜弼还写书信去嘲讽邢邵说“表面上风韵高雅,实际上一点小见识都没有”。 这是杜弼的得意事,他抚须点头:“大凡说人死不能复生,是没有再生的力量,然而万物都是从无至有的,承续旧物而产生新物,又何足怪哉?动植物虽然不一样,但也与草木类似,无情的花卉尚且能够再生,灵性的人有机缘,也可以重新获得生命。” “至尊合德天地,教化四方,说话成就经典,举止落作法则,以此弘扬教化,使得臣民性空悟灵,熔铸福缘。于是像天星闪耀于夜,北辰射下光芒,圣人复苏的迹象是为了昭告天下万民,君主受到了上天的祝福,与陈涉在鱼腹中藏字书、新莽伪造谶纬有本质的不同。” “此盖天意欲显至尊之功也。” 说着,杜弼向着高洋下拜,连带着一片臣仆下拜,整个场地高过城墙的只有他们二人,连郁蓝都顺从了。 高殷转向高洋,撩起衣摆,同样要跪下,被高洋抓住:“汝不必。” “都给朕抬起头!”高洋来了兴致,大叫着,让所有人看向他:“既然朕为当世圣人,那就让汝等看看,圣人是何等样人!” 高洋的性格是孤傲的,他想听奉承,更想亲身证明自己的确配得上这番话,就像他配得上高欢嫡子的身份、配得上统治天下。 他要将过去那个卑微丑愚的侯尼干彻底埋葬,固执地告诉所有人,那个神彩英畅,言辞敏洽的自己,才是最真实的高洋。 忽然有狂风吹来,将旌旗卷得猎猎作响,天空变得昏暗,似乎是万千鬼魅在云端低语,邀请人间的皇者登上琼霄。 高洋接受这份挑战,他涂脂抹粉,身披女装,随后赤足踏上了女墙。 “至尊,危险……” 高归彦等人惊呼,急忙想去救场,却被禁卫们给拦住,他们目光灼灼,眼中尽是对神明的狂热崇拜,还时不时看向高殷,作为至尊之子,高殷在他们的心中同样沾染了这份神圣。 “快哉,大乐也!” 一阵癫狂的大笑传来,又夺去众人的目光,哪怕是战场上最凶猛的将领,此刻也为至尊的行为所慑:高洋抬头望天,张开双臂,如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在城墙上纵跃腾挪。 衣袍被狂风拉扯,高洋放肆大笑,一面高歌,一面解开自己身上的衣带。 飞扬的流苏随旋风远去,高洋的身影愈舞愈疾,一舞起来便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 赤诚的男人大步疾行,四肢伸展做出优雅的舞蹈动作,时如鹰隼掠空,又似恶蛟翻浪,无数次在坠落前回旋折返,推却死亡的盛意—— 他甚至在半空中旋转、跳跃,强行转向的同时,身体的动作竟然还能合乎节拍! 众人看得冷汗直冒、双目发晕,呼啸的风再多那么一些,都会让这个男人四分五裂,人们生怕出现那种事情,但内心深处却又产生了期待:摔、摔下去,桀纣一样的暴君,正适合如此荒唐的死法! 高殷、李祖娥,乃至更多的人担忧高洋的安危,可他们不敢惊扰。郁蓝的表情变得惊骇,这有些太刺激了,她的牙齿瑟瑟发抖、上下打颤。高洋的癫狂远超她的想象,这就是大齐国吗?中原人真够疯的! 他们再也看不清至尊的面容,只记得那道飞扬的身影,以及张狂的大笑,那成为了刻在人们灵魂深处的烙印。 天空下起小雨,又忽然暴起雷鸣,像是为人间至尊而奏乐,惊起无数神魂,却没有对高洋造成丝毫阻碍。 雨滴落在女墙上,反倒让他踩得更稳,也更加亢奋。享受着众人的崇拜与恐惧,高洋快意非凡,只觉得哪怕就这样死了也没有遗憾。 他忽然捂着耳朵:“朕听到了异声!” 脑海中确实回荡着细语,像是高隆之、李蒨之、诸元,还有被他杀害的,许许多多的人的悲鸣,其中最大声的,是高湛。 “是我杀之!又待如何!我为转轮圣王,死后当入佛国,证果位,岂是尔等凡夫所能并论?!” 那些侮辱、谩骂、诅咒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雨声也变得缥缈,隐约间,高洋只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他的母亲。 “哈哈,母后,汝也活不了多久了!” 高洋开心地大吼,在空中飞腾着:“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轰隆隆隆——! 惊雷炸起,天空涨潮,雨水如天河倾泻,在城墙上蓄起一面面清亮的水镜。 “朕即天命!” 高洋突然仰天长啸,声裂云霄,任谁都看得见,他的足尖踏碎了水镜,溅起一串银珠,作为报复,它们让高洋稍稍滑了一些,就这一些,足以让他丧命的狡猾。 高洋的半个身子,已然探出了女墙,飞过了城头,下面是无边无际的大地,似乎有着无数怨灵,期盼着他下来赎罪。 “至尊!” 无数禁卫、武将、文臣站起来嘶吼,然而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让他们根本无法反应。 终于……终于!暴君已得报应! 这样的想法刚一冒头,很快被更惊恐的心情所代替: 至尊伸出手,抓住了旌旗,整个身子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几乎要被狂风捉回天上去! 可惜狂风没有战胜暴君,含恨撕扯着他的衣袍,最后的衣物代替高洋被拘走,顺着惯性,高洋又飞回了城头。 上天是最严苛的裁判,失败的唯一奖赏是死亡,高洋咬紧牙关,不知这雷霆雨露是不是君恩,恍惚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然而他不敢懈怠,双手依然紧紧抓着旗杆,雨水减少了摩擦,他甚至多转了一圈,才瞅准时机、插足而立,险些又被滑到,连忙捉紧旗杆。 禁卫们的咽喉像是被死神扼住,此刻高洋脱险,他们也就松了一大口气,甚至有人双目失神,跌倒在地。 “如何?” 高洋反而变得淡然,这下他更加确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尔等可见?连这九霄罡风都托着朕!” 这场没有对手的比赛,高洋赢得毫无悬念,险死还生所得到的奖品,是几乎要将他胸膛撑爆的无上自信。所有人都明白过来,这不是疯子的狂欢,而是天命之子在向臣民展示,他是上天最受宠的孩子。 “至尊……” “圣人……” “皇帝刚刚在飞行!真的是飞行皇帝!” “圣王踏罡步斗,驭雷鞭电,凌太虚而遨游!!!” 群臣的膝盖早已没在雨溪中,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呼吸,禁卫们狂热的念诵着祝福之词,不敢大声,恐惊神明,唯有高洋的狂笑穿透雨幕:“朕即天命!朕即雷霆!” 他大笑着,忽然伸手一抓,仿佛要将漫天雷霆攥入掌心。 只有雨,只有雷,只有那疯子般的帝王在天地之间狂笑,晋阳在他的脚下颤抖,如临末日。 “伏惟圣王,履玄冥之波若坦途,蹑霹雳之霆如平陆。 霓为旆兮电为辔,乘颷轮而周八极;云作盖兮风作御,蹑星躔而谒紫微。 盖乾坤独钟其灵,故能步虚驭气;实造化特毓其秀,是以鞭霆笞电。” 第338章 天保 见识过最精彩壮阔的表演后,一切都为之失色,称颂声不绝于耳,许久后才停歇。 高殷有些惭愧,高洋整的活可比他生猛多了,和老爹相比,他玩弄的只不过是小把戏。 军队缓缓入城,听说长广王不仅在这,而且已经论罪伏诛,人人皆震惊不已,唯独太子妃阿史那郁蓝吹了声口哨,笑着说:“大患已除!” 人们纷纷避让,侧目露出厌恶的神色,心想就算是真话,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突厥人还是不太懂本地规矩啊。 杀死高湛所带来的影响,被高洋压制到了最低,除非娄太后也来这么一段。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与风雷嬉戏,在最后的日子,高洋的神性被抬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高殷也同样得到了部分好处。 常山王高演则被留在了邺都里,事实上,当日高湛出奔,就已经被邺都发现了,潘子晃等将领在太子的命令下,率领万人包围常山王的府邸,直到高殷传回命令或亲自回来为止。 高演的府邸中不是没有武将,然而他们不掌兵权,凑起来也不到一百,加上高演自己又心虚,见军队没有动作,也不敢贸然发动,只是在心中暗恨。 “步落稽这个混账!”高演勃然大怒,这对温文尔雅的他来说非常少见:“他居然跑去了晋阳!” 众将不敢接话和谈论,只能劝常山王息怒:“这未尝不是好事,说不定,太子会对您更加倚仗呢。” 这样也只能安慰安慰自己了,高湛手中可是握有他们劝进的名单的,虽然有太后力保,高演应该不会出事,但他们这些普通臣子就难说了。 现在晋阳的事情犹如一团迷雾,云环雾罩,将高演和娄昭君彻底隔绝在外,高演长叹一口气,所有的筹谋,也都只能等至尊死去,才能再发动了。 之后的日子里,高洋全力为高殷的接班做着准备,大小事宜都交给高殷处理,一方面是要他树立起威信,另一方面,也是他的身体不支持。 这些日子,高洋已经很迟钝了,常年饮酒带来的损害已经开始显现,每日几乎吃不下任何食物,只以酒和流食填充胃袋,偶尔也会玩些游戏,但坚持不了多久就沉沉睡去,分不清白天黑夜,甚至连杀人都少了许多。 这是国家的大幸,却是至尊的不幸,高洋的威慑力因此略微下降,但飞行皇帝的余威犹存,暂时还没有人敢生出异心。 所有的百保鲜卑、禁卫武官,一如娥永乐、牒云吐延、叱门驼、贺葛伐力等人,每一个都过来向高殷跪拜,磕头,宣誓效忠,完成权力与责任的转移。 然而今日,高殷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孩儿想和禁卫的武官们,进行不一样的仪式。” 高洋迷糊的睁开眼,想了想:“汝要如何做?” 高殷附耳过去,高洋听着,怒张双目,炯炯有神:“倒是有趣。” “宣武官们进来!” 不多时,武官们赶到宫殿,他们恭谨下拜,却发现今日的晋阳宫与以往不同:赤面神君伫立左侧,高逾两丈的关公塑像威风凛凛,枣红色的面庞上,丹凤眼半阖轻眯,扫视着进来的所有人。 关公垂持青龙偃月刀,刀身上的暗纹鳞片森然可寒,每一片都着微言大义,左臂前伸作抚须状,似乎在睥睨着天下,香案前青烟袅绕,让他看上去像是复苏的神灵。 武官们不敢惊讶,至尊卧于床榻,太子站在前方,一旁的侍卫神色严肃,多名犯人从地牢中被带到宫殿里,在一旁的石柱上绑缚着,恰与他们人数相当,旁边摆满了刀具刑具,像是有大事要发生,他们只能将震撼藏在心中。 今日又是效忠的仪式? 娥永乐等人不明就里,只以为至尊心血来潮,想杀些人恢复兴致。 “咳咳咳……” 高洋的咳嗽将这些臣子震得心中悲戚,他们誓死追随的君主到了这个地步,依然强撑着身体为他的孩子做打算。 等高洋咳完,娥永乐请命:“不知至尊今日唤我等齐来,主何事?” 他们从不担心高洋对他们下毒手,但悲伤和恐惧仍旧流了出来,让高洋心生暖意。 这是他最大的财富和功绩,如今传给高殷,希望他善加利用。 “听太子的吩咐。” 娥永乐等人看向太子,高殷额头绑着青色绸缎,身穿他特别设计的武服,既有汉元素,也有鲜卑的风格,同时披着八旗军队特有的清华披风。 “倒酒。” 高殷一声令下,侍者们搬来一张桌案,上面摆满三十多个空玉碗,在武官们惊讶的目光下,鬯酒从中缓缓倒出。 鬯酒是用黑黍米和郁金香草酿制的香酒,从商朝开始,就是君王祭祀神灵的专用之酒,及至周汉晋、到如今的齐,它的规格都非常高,依然是皇家祭祀宗庙的用酒。 九锡是臣子和诸侯被君主赐予的最高礼遇,其中第九项“秬鬯”就是鬯酒,当初高洋刚刚接过高澄的班,进封相国、总百揆、加九锡的时候,就是受的鬯酒。 鬯酒偶尔也会被用来赏赐朝臣,于谨就被西魏皇帝赐予过,往往还会多赐一副玉制酒杓玉器,“珪瓒副焉”,这也是公孙瓒字伯珪的名字来源。 以往禁卫武官们也会见到鬯酒,只是多是赐予宗王或贵臣,但现在,三十多碗鬯酒摆在眼前,明显是为他们而准备的,人人都能得到于谨的待遇,相当于一锡,不得不令他们动容。 “说来也是有趣,商人在迁都至殷地,故又叫做殷人,而我名殷,如今用商朝之礼,也可算是殷商了。” 冷不丁的笑话让高洋翘起嘴角,酒已倒完,武官们都面露期盼之色,看向高洋。 “看朕做什么?今日是太子主事,朕也是看官。” 高洋笑起来,武官们又看向太子。 “先不急着喝。”只听高殷缓缓说:“鬯酒是祭祀神的礼,如今紫微星下凡、现世神在此处,我等应举尽隆盛之礼共祭之!” 说着,高殷俯身,向着高洋一拜,随后又转向关羽的神像,再一拜:“请关武圣人作保于天,为吾等明鉴!” 高洋眼神示意,武官们纷纷点头,同样行礼:“请作保于天,为吾等明鉴!” 高洋哈哈大笑:“朕准了。” 丝竹之乐轻启,为晋阳宫殿涂抹庄重色彩,高殷一个个念起名字:“娥永乐!” “臣在!” 勇士们被迷乱的气氛所包围,不知不觉间,已激动满怀。 高殷手持一把匕首:“过来。” 娥永乐毫不畏惧,即便是要切掉自己一只手来效忠,他也乐意之至。 “伸出手,和我握在一起。” 高殷走到一名犯人的身前,他被纱布缠住耳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不安的扭动着。 娥永乐和高殷一同握住匕首,他知道小主子要做什么了,心中亢奋,涌起无限的喜悦。 他真是至尊的儿子! 第339章 祭神 百保鲜卑是高洋的核心班底,将近万人,高殷不可能和他们每个人单独宣誓,好在作为天保的正统继承人,他成功继位的那一刻,将会自动获得他们的认可。 但这种认可只是水池中的浮萍,谁也不知道底下暗藏哪些根茎、有没有其他人的暗手。 因此高殷强化了他和武官们的联系,高洋也是通过中层将领控制住禁卫们的,李隆基也是拉拢住了葛福顺、陈玄礼等人,才能让禁军倒戈,有了政变的本钱。 只要这批武官忠心耿耿,那么高殷始终有着一战之力。 “同诛共戮,同尊共辱,同生共死。” 高殷闭上双目,缓缓念出这十二字,娥永乐似有所感召,同样念叨着。 “同诛共戮,同尊共辱……同生,共、死。” 高殷猛然睁开双目,带动着娥永乐的手臂,刺进犯人的胸膛。 没人知道这个犯人有什么过错,或许进了地牢,就是他的过错,娥永乐用丰富的经验,娴熟地帮高殷避开人体的骨骼,锋利的匕尖畅通无阻,直达他的内心深处,两人的心中同时涌起一股畅快的冲动,忍不住轻声低吟。 其他武官们吞咽口水,面带羡慕地看着这一幕。 高洋同样在注视、欣赏着,目光满怀慈爱与期待。 “……” 高殷带着娥永乐,在犯人的心上画了一个圆,点点心头血滴下,侍者用小鼎在其下接住,等高殷玩够了,才抬起来。 高殷伸出食、中二指,先沾染了第一次,在身前轻捻环洒,以祀天地,随后再沾染第二次,注视着关羽,用食指在自己额头印堂处点了一个圆,随后用中指,伸向娥永乐。 娥永乐会意,蹲下身来,高殷的中指在其眉心,同样点出一个圆。 在至尊与关公的注视下,娥永乐头皮发麻,只感觉大脑在颤抖。 神秘的羁绊像是就此产生,高殷并未说话,只是随手一个动作,娥永乐便知晓其意,退回了队列中,凝息静气宛如雕塑,更衬托得周围的同僚燥动。 “牒云吐延!……叱门驼!……尔朱致……!” 被叫到的武官神色激动,随着高殷一起举行仪式,三十多名犯人被一一杀死,他们的生命化作血誓,铭刻在武官与太子的天庭中。 随着最后一人的仪式完成,躁动消散,武官们静默起来,像是三十多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每杀一人,高殷就会换一把新匕首,而今人已杀完,高殷却又换了一把新的,走到高洋附近。 莫非太子要杀至尊? 禁卫们面露惊异之色,没准最后一道程序,就是杀死至尊。 当年在战场上,至尊就曾经说过,宁愿和他们一起战死,也不愿意死在床榻上,若遭遇不测,还希望他们能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甚至可能还是至尊亲命的,毕竟他已经展现过自己非凡的天命,如果说能有什么人能终结他的生命,也只能是太子了。 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发生,高殷只是跪在地上,双手直伸,奉出匕首:“请至尊赐福。” 高洋缓缓点头,伸出颤抖的手,缓缓举起匕首,接着在高殷的手掌中心,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武官们看得入迷,只见天下最尊贵的血液从少年的手心里挣扎逃窜,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仍是让一些滴落在地上,让红毯更加鲜艳。 “圣王恩赐的福运,如今已在我掌中!” “现在,当饮酒了。” 高殷举起双手,大声宣布。 武官们一齐喏声,见高殷摊开手掌,璀璨的红色宝珠华丽的倾泻,星溅错落,赤光四迸,打出玉器清脆的质地,铿锵声不绝于耳。 一颗血珠就是一轮红月,在香醇的酒、青白的瓷间打转,碎而复圆。 渐渐地,整碗酒被染成浅红色,像是一片不纯净的海域。 武官们刚要伸手取酒,却见一盏酒阻拦在众人面前,高殷不说话,看着武官们。 娥永乐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要做什么,回身取了一把干净白洁的匕首,正要割破自己的手心,想了想,咬着牙,将匕尖刺入自己的心脏。 剧痛传来,他却不断深入,直到精神发虚,才自觉满意,缓缓拔出,将上面沾染的心头血,滴落在高殷的酒盏中。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骄傲和自信的神色。 高殷满意的点头,与娥永乐的酒杯碰撞在一起,随后其他人也一一照做,高殷的酒碗汇聚了三十多名忠诚武官的心头之血。 他与每个人的酒杯都撞了一次,激动的男人们把握不住力道,互相之间酒液飞溅,变得更融洽了,有人发出莫名的憨笑,似乎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而眼前的储君,是家中最受宠爱、最该被保护的幼弟。 众人一同饮下,略有些腥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想起了与至尊一同在战场上杀敌的某个下午。 那段时光,是他们喝过最美味的酒。 武官们怅然若失,默默退回原地,忽然,牒云吐延情不自禁地向神像磕起头来:“请关公保佑!” “请关公保佑!!!” 三十多个男人,将足以容纳两千人的殿堂敲得震响,高洋急忙起身,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说是扶起,其实更多是武官们施力,搀扶住他们的皇帝。 “将来之事,就拜托你们了……” 娥永乐已是泪流满面,他大哭着:“必效死力!” 高洋也面露悲戚之色,搂着高殷,和众兄弟一同拥抱在一块:“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 晋阳宫中只传出雷雨般的哭泣,让附近的官员面面相觑:至尊今日又驾崩了? 等武官们离去,在外等候多时的李皇后与阿史那太子妃才进来,见他们眼色通红,火急火燎地朝殿内走去,只看见至尊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太子侍立一旁,面容悲伤。 “至、至尊……!” 李祖娥急忙扑上去,抓着高洋的尸体摇晃,忽然被他反手抓住,吓了一跳。 “臭婆娘,汝夫尚未死矣!” 高洋骂了一声,爬了起来,他只是累了,可往后熟睡的日子足够长久,现在能陪伴妻儿一刻是一刻。 高殷笑了起来,帮高洋捶腿,一边说:“当初父皇刚刚接位,宇文黑獭想要来偷袭,见到父皇的军容,直说‘高王不死已’!” 来自敌人的评价,总是最为中肯,高洋也面露得意之色。 他想了想,决定向高殷,给出自己父亲那句评价,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传承:“汝意识过吾,好生做,做事勿要在人后!” 高殷点头,高洋又转头看向李祖娥,轻声说:“原怜正道尚幼,恐人将夺之耳!如今其明察神断,智足决疑,吾无忧矣!” “你说这是什么话!”听见丈夫这番像是托孤一样的说辞,李祖娥不由得动容,美目低垂,顾盼夫君:“会好起来的,汝会好起来的……” 说着抱住高洋,泣不成声,还需要高洋不断安慰娥儿。 随她一起来的还有太子妃郁蓝,她走到高殷身边,跟着跪下,同样是一脸悲戚。 “咱们家的人齐了。” 对高洋来说,真正的家人除了那几个幼子,也就是眼前这数人了,他伸出手,高殷将妻子的手搭在父亲的手上。 高洋仔细叮嘱:“汝……汝是正道亲自求来的姻缘,望汝记得他这份情,好好辅佐于他,一起、护住他的,皇、皇位!” 高洋呼吸困难,以手抓着心脏,慢吞吞的说完这些话。 郁蓝茫然的点头,为什么中原人不烧掉尸体,她似乎有些明白了,这明明是她一直期盼的事情,此刻居然有些许不舍。 高洋露出微笑,挥挥手:“都走吧,让我们夫妻待一会儿。” 高殷领命,牵着郁蓝下去,留下父母诉说他们的爱情。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来到十月,高洋的病情愈发沉重,一直没有好转,哪怕召集徐之才等医生来诊治,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李祖娥基本上常伴其身侧,斛律金、段韶、贺拔仁等重臣也时不时被召入宫中。 他们每次进去都胆战心惊,可出来又变得失神,面色各异。 清醒的时候,高洋也会将高殷叫进来,交代一些事情,不过时间一般不长,高洋困倦了就会倒头睡去,高殷也很是无奈。 他知道他该死,但又不希望他死去。 第340章 我儿 七日、八日、九日……这些天,高洋一反常态,恢复了精神气,身穿天子衮冕,正常在晋阳宫接见朝臣、处理政务,看上去正是传统印象中的贤君英主,那个英雄天子,似乎又回来了。 不知道高家是不是有这个传统,到了时候,总是喜欢跟下一代说用人,此刻高洋就在跟高殷讨论用人之道,交代着他知道的人才: “辛怀哲也走了啊。” 接到邺城传来的消息,高洋忍不住微微叹息。他的班底有一大部分是文襄皇帝的旧人,辛术在其中是佼佼者。 邺都的宫殿,是他和高隆之一起营建的,侯景叛东魏时,梁朝派萧渊明接应,也是辛术与清河王高岳共同击破梁军、俘虏萧渊明,后来侯景叛梁,征收江西的租税,又是辛术与率军渡河拦截侯景军队,烧毁侯景军百万石粮草,接着劫掠了三千户人家回下邳。 此后辛术统率十余州,任淮南行台,行台是魏晋开始出现、中央派出的临时性地方最高军政机构,类似于战区司令部。 齐国的行台一开始是不管理民事的,是高洋听说有刺史杀郡守,相当于高官铲除市长,于是下令对刺史级的处罚,先上奏朝廷,而刺史以下,就由行台先斩后奏,辛术也不客气,安州刺史、临清太守、盱眙镇将、蕲城镇将犯法,都成了辛术的刀下亡魂,也是从辛术开始管理民事,司令部又加了一个巡视组的职能。 之后侯景败亡,辛术也没闲着,招引安抚,前后有二十余州来归附,齐国因此吃了好大一块梁地,高殷的淮南屯田计划能够执行,基本都是建立在辛术搞来那么多地盘的辛苦上。 且他政治上做的最优秀的一件工作,是接纳了侯景部将郭元建的投降,从他那里得到了那块传国玉玺并献给了至尊,就是秦始皇开始用的,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块,高洋拿着和氏璧在太庙里兴奋地向先帝们宣示天命。 这块玉玺两汉相传,又传魏晋,在西晋大乱时落入了刘聪手中,接着石勒灭刘曜、冉闵灭后赵,之后冉闵想向东晋求援,被晋将把玉玺骗回建康,这才回到了汉人正统的手中,其后历经宋、齐、梁,被侯景所得,又因为侯景的失败,回到了汉人建立的齐国手中,不得不说是一种天命。 高洋的皇位稳固,不说都是和氏璧的功劳,但刚上位不久就得到了它,也的确让人浮想联翩,觉得高洋是命中注定的天子。 辛术因为这份功劳被委以重用,不久之后被召入朝廷,任殿中尚书,接着又胜任吏部尚书。 邺城负责吏部选官职务的官员,知名的有四人,其中包含高澄、杨愔在内的三人各有优劣,唯独辛术取士以才器,循名贵实,无论新老、门阀高低、身份贵贱,都一定会按才能推举,而且非常公允,很被人们称赞推崇。 去年,高洋就让辛术推举一百名官员,参选的有两千人,被辛术选出来的人都很称职,没被选上的人也没有怨恨。 这种文武双全、哪哪都有所发挥的万金油人才,正是最好的辅政对象,可惜他居然死了,让高殷少了一个重要的帮手,高洋不得不为此惋惜。不过这也正常,辛术如今也六十岁了,什么时候走都很合理。 “其子辛阁卿,当任尚书郎,衡卿……” 高洋看向高殷,高殷连忙接话:“可以令其入我府中做参军。” 进入朝廷高官的开府担任职务,也是一条经典的出仕路子,高洋点点头:“这也算妥当。不过淮南的事情,汝就要再选一名大将了。” 高洋的班底其实很受限,他为了表示自己是文襄的继承者,也是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必须要用文襄旧人;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继承人没能安顿好他们,他们也可能会转移投靠其他人。 一面是鲜卑晋阳勋贵,一面是邺都汉人世家,高洋能任用好、维系平衡,还在此之上发展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禁卫亲信,已经不错了。 而高殷的基本盘,其实就是捡起来了那些高欢时期不受重用、被排挤出去,没能在齐国朝堂吃上皇粮的那些河北士族豪强,以及宗室庶族、二线勋贵,未来没准还有突厥人,成分更加复杂。 某种意义上,驾驭他们比晋阳一线勋贵、邺都汉人世家还要艰难。 可高殷既然想玩高难度,那高洋也乐得他去挑战,没准能做出不一样的成绩——他已经做出很多这样的东西了。 “还有一个魏恺。这家伙希望养望,朕就让他养着,到如今,恰适合汝任用。” 当初巨鹿魏氏的魏兰根依附于高乾、高昂兄弟,因此被一同排挤,在家忧虑而死,死后朝廷给魏兰根追谥为文宣。 魏恺是魏兰根的族子,之前在东魏做齐州长史做得好好的,齐国建立后让他去青州做长史又不愿意了,估计是想升官。 朝代更迭之时,官位往往会有着格差,曹魏时期,汉官就是比魏官的逼格高,曹操曾想让夏侯惇和自己一样做汉官、当汉臣,但夏侯惇是究极操粉,宁愿不做汉官而做魏官。 但到了齐国,是齐比魏高,就连魏朝的宗王进入齐朝,都要准例降爵,由王至公,怎么可能你一个魏朝的长史,进入齐国就做刺史了? 因此高洋直接免了魏恺,不想干有的是人干,“放其还家,永不收采”。 如今也适合被高殷拔擢出来使用,巨鹿魏氏身家干净,家族又和高昂一支有旧,正好高殷的府中还有个高敖曹的庶子,同样不属于任何一方,只属于高殷。 高昂的四弟高季式也于天保三年发病去世了,但高昂当初还留下一大群部曲,这帮人对高昂的忠诚难以想象,导致高欢到高洋都不得不把他们一个个逼死:刘孟和、刘叔宗死在东魏时期,东方老、李希光、裴英起都死在建康战场上。 不过李希光有族弟李子贡,王敬宝等少数残兵败将逃回了齐国,在淮南躲着,此时也可以被高殷招募,让高千里接手他父亲的老部下,进而为高殷二次效力。 再下来,是收编高湛的残部了。 封隆之是高欢时期的老臣,很早就投奔了高欢,帮助他消灭尔朱势力,其次子封子绘和三子封子绣是而今封氏的领军人物。 渤海封氏的地位比渤海高氏还要高一等,不仅是服膺儒学的大族,还掌握着相当强的乡党武装,高欢讨伐尔朱兆时,封隆之担任邺城留守,将三万降俘安置在不同州郡,封子绘参加韩陵之战、夏州之战以及两次玉璧之战,甚至是当初力劝高欢趁大胜直冲潼关、一统北方的谋臣;一家子都是人杰,不比高家差多少。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十分强大的家族,同样受到高欢的忌惮,既用之,也暗地防范之,被外调到地方当州郡长官,帮东魏维护统治,也是赶他们出中央权力,同时让他们躲避一下勋贵们的嫉妒攻讦。 即便是娄昭君,也不能忽视封氏的力量,封隆之的弟弟曾跟随娄昭出征,封子绘曾做过高湛的左长史,娄昭次子又娶了封子绘的次女封宝艳。 登基之后,高洋也对封氏做了一定的拉拢,封隆之的侄子封孝琬和高殷的老师邢邵,以及之前那个差点被高洋弄死的王昕是忘年交,孝琬的弟弟孝琰则担任高殷的太子舍人,平日出入东宫,非常有名气,是高殷自己人。 现在高湛身死,众多人必须在太后和太子间站好队伍,而因为封孝琰的关系,封氏离高殷更近,娄家在封氏那里,只有一段联姻关系而已。 “封子绘有四女,嫁给娄氏的是次女,三女和斛律明月的次子定了婚期,倒还剩下一个四女。” 高洋看着高殷,忍不住笑:“倒是便宜汝了。” “得封氏之力,如同得一国。” 高殷行礼:“多谢父皇馈赠。” 如果不是高洋强逼,封氏估计也是要骑墙的,但有高殷收拢河北豪族在前,高湛身死在后,封氏现在支持太子,未必不能得到好处,至于日后怎么发展,就看自己的选择了。 高洋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他为高殷做到这种地步,到底能不能令其位置稳固呢? 说到底,自己是希望他能坐稳皇位,还是不希望? 高洋扪心自问,心中居然不知道答案。 这几日旺盛的气势,随着心情的紊乱,而开始衰竭。 天保十年十月十日,这一天终于到了。 今日的高洋一直很亢奋,颇有当年初登基时的气象,这令不少臣子担惊受怕,唯恐暴君战胜病魔。 然而到了夜晚,高洋和李祖娥、高殷、郁蓝等人用完晚膳后,便急匆匆回到了晋阳宫,并独自召唤太子。 高殷明白,时间到了。 他无悲无喜,应着召唤,走入晋阳宫中。 这里烟云缭绕,掩盖住了浓重的药味,却遮不住骨髓里渗出的衰气,今日那个生机勃勃的天子,居然已经倒在了病榻上。 榻上的男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如今深陷锦被之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只剩一副巨大的骨架勉强支撑着。 面颊凹陷,颧骨突起,眼窝深陷,浑浊无光,唇色灰白,皮肤蜡黄。 高殷上前握住他的手,双手疲软得像是死肉,甚至能分清哪些是筋、哪些是肉,他不敢相信,眼前这具会呼吸的骷髅,就是此前斗破苍穹的狂帝。 “吾没有……让娥儿来。” 骷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证明自己是高洋:“不能……不能让她看见吾这个样子,以后也不准和她说,要让她永远、永远……” “儿知晓。” 高殷说话不由得悲戚,将死之人的遗愿,总是沉重和哀痛:“您永远是那个英雄天子,母后绝对不会知道,您最后的模样。” 高洋闭上眼,笑得心满意足。 猛然间,他睁开双目! 像是从阎罗那夺回了最后一些时间。 “都退下吧!” 近侍武官听令,检查之后退出宫殿,确保没有人敢留在殿内偷听,才缓缓退出大殿。 殿门闭拢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也将天家父子二人困在这方寸之间。 “握吾手者,是何人呀!” 高洋的笑声传来,轻快中带着几分戏谑,它在殿柱间游走,撞碎了满殿沉寂,却让高殷脊背生寒。 高殷本能地紧张起来,就像轻雾中若隐若现的草药味,他感觉到其中的异样:“儿……是您的儿。” “汝非也。” 高洋的声音变得悲哀,像是送走他最亲爱的孩子: “我的儿子,不会杀人。杀人者,不是我儿。” 第341章 摊牌 高洋面无表情,唯独双目重新点燃怒火。似乎死亡都为其所慑,所有的狂气都回归到他的身上,他又变回那个暴君,恢复了冷漠,深邃,还有仇恨。 他忽然坐起身,双手掐住高殷的脖子,偌大的力道传来,让高音喘不过气。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说实话吗!” 高洋咆哮、怒吼,居然站起身,将高殷掐在手中。 这突然的变故出乎高音的意料,他死命挣扎,踢蹬高洋的身体,但仍是拗不过暴君。 就在高音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高洋忽然松手,跪在地上,掩嘴而泣。 高音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惊恐地看着高洋,脑海里迅速思考:自己暴露了? 不,按高洋的说法,早就暴露了…… 那他为什么不处理自己?处理不掉吧? 冷静点,他现在只是一个人,自己已经得到了全部,杀了他,就能…… 一只巨手覆盖在高殷的面庞上,抓住高殷的头颅,单手将高音揪起。 “回答吾的问题。” 高洋将高音拎到自己眼前,左眼与高殷的右目相对:“汝是何人呀?” 高音本能地想说谎,但他打了个哆嗦;眼前是猩红的怒目,野兽的鼻息喷打在他脸上,使他艰于呼吸视听,压制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令大脑无法转动。 “战争夺走了我父,权力夺走了我母,现在,就连我的孩子,都被不明的怪物给夺走了。” 高洋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静,他眼睑微垂,像是恳求一般。 “告诉我吧,你是谁,我的殷儿……他去哪里了?” 高殷的呼吸愈发急促,沉重,目光变得坚狠,变得愤怒。 眼前的男人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令高音无限恐惧,只有愤怒,同样的愤怒,才能让他调整好心情。 “我不知道。”高音说出这句话,像是犯人交代了罪行,心里只觉得万分轻松。 最大的秘密被分享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孤独的了。 “……” 高洋沉默着,轻轻一丢,将高殷丢到了床榻上,自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希望死个明白。 因此他很喜欢这个披着自己孩子皮的家伙诚恳的态度,否则…… “汝是谁?” “我只是一个贱民而已,不值得您发问,比起我是谁,更重要的是,你是谁。” 高洋笑了,他喜欢这种问答:“吾还能不知道吾是谁?” “当然,难道曹操曹孟德,会知道自己是魏太祖武皇帝吗?” 高洋沉默,殷儿不是被替换了,他已经确认过,这就是殷儿的身体,但人不是这个人,此刻事态的发展走向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局面。 “吾……是谁?” “你是北齐的开国皇帝,显祖文宣皇帝,高洋。” 显祖,文宣皇帝。 “汝是后世之人?” “怎么说呢……”高音抬起头,他反而释然了,像是和一个许久未见的发小,互相畅聊分别之后的经历:“就好像现在,你不是要死了吗?死的时候一闭眼,应该是永恒的黑暗。” “可忽然又得到光亮,一睁眼,发现你自己回到了汉初,你的父亲叫刘邦,你的母亲叫吕雉,而你则是他们的长子,刘盈。” 高音想起了什么,指着自己的头颅:“我没这么轻松,我是被你打醒的,起来的时候满身是血。” 说着,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那时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我之后,如何了?” 高洋手指微动,高音见状,立刻说着:“不要想着杀死我,你的孩子会回来。我不知道,可能这个身体死了,他也永远回不来,或者我回去我的身体,他也回来了,却没有身体用,于是你的权力无人继承,白白留给了高演。” 权力是高洋的禁脔,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些狂暴的想法,他还有许多的话,没有向这人问清楚。 从他很早以前发现他不是殷儿后,在心里,就只用这人来形容他了:“汝知道后事?” “当然。你难道不想知道,未来大家把高殷叫做什么吗?” 高音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微笑着说:“济南闵悼王,还有……废帝。” 高洋闭上双目,内心悲叹。 果然还是被人夺去了,讽刺的是,这些令他遗憾痛苦的消息,反倒令他更加愤怒,催动身体最后的活力。 “之后就是吾六弟罢?” “还有你的九弟。” 高洋的表情有些错愕,高音心里隐约有些成就感:一个强大的帝王,被他这个后世普通人的常识所震撼,实在是其他人所没有的体验。 “如果我没有作为,就会在明年二月份,你老妈娄昭君的帮助下拉拢众大将,斛律光、贺拔仁他们会进宫发动政变,将我控制,接着废黜。” “平秦王……” “他叛变了。” “不是还有禁军?!” “是你那几拳把我打过来的!如果我没有过来,那你的好儿子就会变成一个懦弱的口吃,下命令都不敢下,被你的母亲说几句话就放弃机会不敢反抗,最后沦为阶下囚!” 高音站起身,对着高洋怒吼,他早就想这么骂了,而今也算是找到机会,出了口恶气。 高洋呆愣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孩子居然都没撑过半年,四个月就被弟弟搞定了。 大脑嗡嗡作响,高洋甚至忘记了病痛、忘记了死亡,他只想知道后面的事情:“之后呢?” “之后你的弟弟,常山王高演,会在明年八月份夺取皇位,登基**。但我猜……” 高音犹豫几句,还是说:“我猜他是不想杀你的孩子的,甚至还想跟你一样,重振皇权,因此被你的母亲视为眼中钉,逼迫他杀掉了你的殷儿,接着又害死了他——高演在位不到两年就死了,死前曾经立他的亲儿子为太子,最后却立了高湛。” 高洋像个听话的孩子,默默消化这些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发问:“那步落稽又做了什么?” “他做得可多了!” 高音胆子越来越大,甚至敢对高洋冷笑:“你的母后应该是他毒死的,然后你的妻子,被他纳入宫中,像你玩弄元仲华一样被他所玩弄,还生了一个女儿!” “这个畜生!” “还有呢!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针对他!” 高音继续述说:“李祖娥为了你,杀死了那个女儿,但高湛说你杀了我女儿,我就杀你儿子,将你们剩下的儿子,高绍德用刀环活活打死!” 高洋目眦欲裂,他怒气冲冲,就要下令让人去杀死高湛,忽然才想起来,高湛已经死了。 他的心情顿时快活了。 紧接着,愧疚之感涌上心头,他一死,他的一切都分崩离析,家人也都遭受折磨,原来他什么都没保护住。 论起来,他甚至要感谢眼前这个人,至少他帮自己解决了步落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和石梅一样,在后世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不值得您知道我的名字。但您要是非要问的话,我叫高音,音乐的音。” 高洋沉默,表情变得莫测,随后露出恐惧来,接着问:“那,殷儿……” 这些时间,高殷已经想好了说辞:“我猜是时空错乱,让我和你的孩子交换了身体,现在他可能在使用我的身体,过着我的生活,而我就代替他,来处理你身后的烂摊子——也是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 这番说辞,高洋不相信,但他希望如此,他宁愿是这样。 而且想来,这家伙说的还真没有错,在齐国,没有权力的宠爱,真的活不下去。 即便是他,都必须要讲些道理:“委屈你了。” “也还好吧,来这里也享受到了不少好东西,已经够本了,现在被你杀死也不算亏,就当我倒霉。” 高音面色严肃:“所以要杀了我,为你的弟弟,还有你的儿子报仇吗?” 高洋差点要笑出声,这份幽默感,就是他在高殷身上发现的第一处异常:“你生活的时代,是个怎样的时代?殷儿在那里,会过得好吗?” “应该会很好吧,按我们的年份计算,现在是560年,大概过上一千四百年,也就是两千年,我生活在那个时代。” 高洋闻言,挑起眉头:“这么久?那时候的皇帝是谁?” “没有皇帝了。”高音摇头:“我们讲究人权,人人平等,不能随意杀人,也不可以随意掳掠,触犯法律会按照法律治罪,更不会有开恩这种事情,因为没有可以开恩的皇帝了。” 高洋实在是难以想象,居然还有这种社会。 “那你们最高的……” 高音摆摆手,不想谈这些事:“总之说个通俗的比方,按我死前的经历,你的殷儿应该是加入了类似我现在的大都督府,吃上了皇粮。” 高洋感觉到了违和感,但没有计较,只以为是比喻:“那就好。我们齐国,到底延续了多久?最后消灭周国了吗?” “二十八年。”高音掐指计算:“你在位十年,是整个北齐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了,高演只有两年,高湛是八年,但他中途退位给了他的孩子高纬,做了四年的太上皇,想来也是被兄终弟及给弄怕了吧。高纬执政八年,就被周国消灭了。” 他怕高洋发作,急忙说:“你猜那个周国皇帝是谁?” “就是此前被我俘虏的鲁国公宇文邕,后世人称周武帝。” 第342章 驾崩 “太子妃郁蓝,也是我努力的结果,否则在宇文邕继位后,就会迎娶她,将来和突厥一同来攻伐齐国。” 高洋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打从心底里畅快,觉得就这样托付给这个人也不错。 他做得比殷儿,甚至自己都要好多了。 高洋叹息:“原来以后,是周国的天下。没想到那么弱小的国家,却将我父的基业……” “北周其实也没持续多久。” 高殷接下来的话,又让高洋一愣:“灭齐之后四年,周国被普六茹忠之子普六茹坚把持朝政,一年之内完成篡位,建立杨隋王朝,周国就此灭亡。” “齐国是二十八年,周国只有二十四年,比齐国还少四年。” 高洋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很快大笑出声:“原来如此!阿耶和黑獭争了这么多年,最后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大喜,接着又大怒,视高殷如无物,在宫殿里乱窜,抓起酒坛,撕开就喝,喝了一半,多数洒满全身,随后将它提起就要丢出去。 忽然他停住了,转过身,看着高音,而高音也在沉着的回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高洋才将酒坛放下,走过来,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我其实……已经将绍德从邺都带过来了。” 高洋的表情十分诚恳,似乎是在对友人诉说自己的过错:“若汝今日不能让我满意,我就会杀死汝,让绍德继位。” “随你。” 高音的心境淡然了,他的生死操于高洋之手,如果是他,也会这么做的,所以他能理解高洋的做法。 但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放弃机会:“虽然高湛死了,但谁能继续对抗高演呢?谁又知道将来的事情,为齐国避坑呢?即便不算这些,贸然杀死我,高绍德又能完整的接过你和我的资源,让臣下心服口服吗?说到底,你杀死我,这罪过就不能轻易抹除,不仅妻子会埋怨你,还会让其他人有着反对高绍德的借口……” 听着高音的喋喋不休,高洋抬头看向天花板,只觉得如此陌生。 虚假的太子,濒死的帝王,穿越时空的灵魂交流,也只有这种特殊的情境,才能让他们放下心里的戒备,赤诚讨论。 高洋相信高音所说的话,更相信自己的天命。 阿耶攻不下玉壁,因为攻下了,周国就势衰了,他就要当皇帝了; 阿兄死在篡位前的最后一刻; 而自己,才是那个**开国的真命之主。 那自己之后呢?又会是谁?是殷儿吗?可这个人说的是如此真实,其中的脉络、逻辑,高洋都能感受得到,似乎将来就是会这样发展,自己极力想阻止它们发生。 正因为与之对抗,才清晰的感受到它的必然,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注定的结局已经被改变,不是自己,不是殷儿,是这个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用什么打动了他,或许是坦诚,或许是天命,或许是现实的利益交错,又或许……是自己想要相信他的话。 高洋转头,看向高音,道人稚嫩的脸蛋上,带着成熟到冷漠的神情。 或许他就是来改变大齐的。 或许他有着使命,只是他不知道。 或许他,真的是……月光王! 高洋的心脏剧烈跳动,这个想法,让他的大脑头皮微微发麻,灵魂在不住颤抖。 “……最后,我用的依旧是你孩子的身体,生下的孩子,同样有着你的、你父的血脉,我作为你的继承人,也不会违背你的利益。” 高音说完了,像是认罪一般,耸了耸肩:“请吧,要如何做,全在于你。” “你倒是坦然。” “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如何走的人,总是这样的。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成为皇帝,这就是我现在的命,我也只能走下去。” 高音想了想,又说着:“其实也很难走,还好有你帮助,虽然你也不全是帮助,而且挺他妈混账的。” 高洋嗤笑。 “但我还是要说谢谢。谢谢你,把我当做你儿子那么久。” 两人都陷入沉默。 高洋忽然说:“殷儿……如果真到了你那个世界,他会孝敬好你父母的,我知道这个孩子的秉性。” “谢谢。” 他又开始咳嗽了,兴奋的劲头早已过去,那些激动和喜悦,需要用命来偿还。 他不甘心,驱动最后的力量,走向高音,抓住他的衣领。 “你、你会照顾好娥儿吗?还有绍德?” “会。” “阿演、母亲……汝会如何处、置?” “常山王必死,太后不是我能杀的,我会将她软禁,做一个富贵闲人。” 高洋不断点头,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他的胸前和高音的脸上,两人都顾不上这些外物,只是一个悲哀将死的灵魂,将遗憾托付给另一个灵魂:“晋阳的、和邺城,你能处理好吗?能坐稳皇位吗?我怕……” “会的,我一定会坐稳这个位置,还会经常出去打猎,锻炼身体,以免自己跟你一样早死。” 高洋这时候还是忍不住笑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你能消灭周国,一统天下吗?一定要啊,我不想我的、你,大家的子嗣……” “一定会的!” 高音起身,扶住高洋的身躯:“我会消灭周国,再踏平南陈,将天下一统,让你和高欢,成为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称颂千年的帝王!” “你的血脉会一直延续下去,永远是这片大地的统治者!” 高洋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他摔倒在地,不断发出笑声:“这样就好,就是这样,你不要记恨,不要怪绍德……啊啊啊……” 高洋躺在地上扭曲着,他已经不认识高音了,只是捂着头,不断挥舞双手:“你们、走开!父亲!我在这里!阿兄,阿兄啊!!!” 其面狰狞,其目怒张,仿佛下凡历劫的魔神,在最险恶的战场上厮杀,将要腐朽的声带,发出最后一次呐喊:“都给我滚!我是转轮圣王,大齐的天子,高洋!!!” 钟鼓嗡嗡,酒坛破裂,整座大殿都在颤抖,像是在为主人的死亡而悲鸣。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肢体随着木偶线的消失而跌落于地,发出轻微的噗声。 高音心里出现了同样的噗声:太好了,他终于死了,自己现在是齐国的皇帝了。 像是被玻璃阻隔,这些声音传不到自己的内心,高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具空壳,仿佛他会再次一跃而起,吓自己一跳。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 门口有人敲门,是娥永乐的声音。 “太子?” 高音落寞地收回目光,颓然叹了口气:“唤大臣们进来吧。” “……是。” 一些兵甲声音远离,更多的兵甲围了过来,将最尊贵的活人与死人紧密保护着,随着高洋的死亡,高殷将升到这个时代、这个世间,最高级的职位。 新的至尊即将诞生,可高音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喜悦。 刚刚他认识了一个朋友,而现在,那个朋友死去了。 第343章 服丧 天保十年十月十一日,太子与群臣商议发丧事宜。 这也是高殷继位前,以太子身份实行的最后一项工作,因为皇帝死亡的是肉身,葬礼仪式没有走完,肉身没有下葬,那就代表着他还存留在人世间,这个天下还有着主人,需要将他送走,这个国家才可以说是旧主已走,需要迎立新君的状态。 而太子不仅是国家的新君预备役,也是人子,孝道是这个时期最重要的政治正确,正确到为了家人杀死仇敌,国家都要给予嘉奖乃至列入传记的地步。 因此理论上父皇死了,太子应该悲痛到不能理事的地步,然后被群臣劝谏、振作起来,为父皇主持好葬礼,做完这一切后,才可以即位,否则就变成了优先皇位不顾父皇尸骨未寒的畜生,连生父的尸体都不顾,还能顾得了国家吗? 秦始皇的身后事,同样是这个逻辑,他没有明确立扶苏为太子,因为政子“恶言死”,不喜欢说死字,群臣莫敢言死事,自然更不愿意搞一个接班的储君出来,暗示自己迟早要驾崩。 但他临死前,【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这其实就是事实上的传位了,因为主持葬礼者,也就是丧主,一般来说是死者的嫡长子,没有嫡长子,那就选嫡长孙,因为在宗法社会,主持葬礼是家族权力和责任的体现,也是嫡系继承人香火传承的象征,可以明确嫡系的主导地位。 其次,葬礼其实就是对死者的第一次、也是最隆重的一次祭祀,“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唯有掌握祭祀权,才好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继承者。 就像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是“孝景帝之后”呢? 《礼记·郊特牲》规定,“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诸侯”,皇帝家才有着祭祀先皇的资格,刘备只是小宗,不能祭祀景帝,最多只能祭祀自己始封的诸侯祖先,祭祀天子?想死了是吧? 无论哪个时代,家主的死亡,也都是家里的一件大事,因此嫡长子作为丧主,主持家里的葬礼,其实也是有着功绩的,即处理好前代家主的身后事,能够抚平大家失去家主的伤痛,在所有人都痛苦的时候挑起重任、支撑起众人,其实就在事实上开始履行家主的责任了。 能圆满的主持完成一件重大的葬礼,本身就是守礼和有才的表现。 而且国君的丧礼,是要求全国贵族和高官都要前来奔丧的,也就是说全国上下的高层都会在此刻出现,在葬礼的仪式下,与丧主完成吊丧的交流,这就是一次政治会晤,这种情况下的丧主,更有着政治势力继承人的意思。 试想一下,如果扶苏正常接到秦始皇的玺书,率兵赶往咸阳,那么葬礼谁主持?李斯姓赢吗?胡亥他配吗?除了嫡长子扶苏,谁又能承担这份重任? 那么扶苏正常主持完葬礼,率领众人完成祭祀,接下来就是讨论继位的新君了,那么此刻在你眼前的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国君葬礼的丧主、始皇帝的长子扶苏。 小胡亥,现在葬礼还没结束,你叫我哥,我不挑你理,等办完礼,你该叫我什么? 东汉在这一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皇帝们多数是在先帝的葬礼上,众臣和太后的眼前直接继位的,估计是充分吸取了扶苏的血泪教训。 所以帝王的葬礼,其实就是先帝死后的第一次政治洗牌大会,对高洋葬礼的主持,某种意义上是对未来齐国的权柄的把持和解释,这是他驾崩之后,齐国高层的第一次权力斗争。 历史上的胜利者是高演,“及文宣崩,帝居禁中护丧事”,高演统筹管理了高洋的葬礼,实际上已经出现了夺取高殷权柄的苗头。 现在高殷当然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出现,老爹的葬礼他要自己举办,下令杨愔、高德政等人拟定流程,从简从速。 从汉末到南北朝,除了中间的西晋有过短暂的一统,剩下的乱世时间涌现出各方豪杰**建国,杀兄弑帝、父子相残,殡葬需求也大大扩展,影响了葬礼的格局。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影响,第一是薄葬,这点主要出自魏武帝曹操的指导思想,他曾经设立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从汉代诸多贵族大墓里获取金银补充军需。 光是这份仇恨,想挖他坟的人都不在少数,因此曹操死前嘱托后人不可以在棺材里放金银,以免被人还施彼身。 其次就是比较现实的问题,钱财活人都不够用,遑论给死人陪葬,因此薄葬之风盛行。 第二是心丧制度。乱世事情比较多,说不定今天服人丧明天被人服,真要守孝哀悼三四年就也别出来混了,所以将心丧制度纳入礼典,简单来说就是服丧差不多就得了,没什么大事就守一年,之后的时间就不用穿丧服,在心里默默哀悼就成,平时表情收敛一点,不要太开心,把剩下的时间混完就行。 高洋的葬礼,大部分地方都和高绍仁的葬礼差不多,只不过规模更加豪华,既是为国君、也是为父亲,高殷身穿的是最高级的斩衰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不缉边,断处外露,象征哀痛至极、无心修饰,头戴麻绳冠,腰系麻绳带,手持竹杖,脚穿草鞋,这种装束需要穿戴三年。 准确的说,是二十五或者二十七个月,具体是哪一个,要看选择的是哪方对《士虞礼》的解读,郑玄支持二十七,而王肃,也就是王司徒的儿子、司马昭的岳父、王元姬的父亲支持二十五,两方据理力争,其实更多是根据礼记的材料进行学术解读,进而争夺文化界解释权的方式,到现在双方都没有一个定论。 但无论如何,三年之期都不是三十六个月,而是二十五或二十七个月,涵盖了三年的时间,不是完整的三年。 再加上汉文帝推行“以日易月”和短丧制度,进一步影响了服丧时间,变成二十五或二十七日。 民间的百姓和皇帝关系较远,严格来说不进入朝廷的权力体系,所以只需要穿三天丧服,意思意思就可以脱了,也不禁止婚嫁祭祀饮酒吃肉,不然北齐二十八年死了三个皇帝,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百姓都得服丧。 对于臣子们的要求就不一样,因为他们是朝廷的人,曹魏和司马晋都不太讲究,葬礼之后就除服,可能他们也清楚自家皇帝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北魏、北周和后来的隋也承袭了这一点。 但在这一方面,齐国反而有所不同,高洋毕竟也做了十年的皇帝,前五年还很称职,死前也考虑到了这方面,早早拟定好了遗诏: “凡诸凶事一依俭约。三年之丧,虽曰达礼,汉文革创,通行自昔,义有存焉,同之可也,丧月之断限以三十六日。嗣主、百僚、内外遐迩奉制割情,悉从公除。” 翻译过来,就是这些事情节俭节约就好,三年丧期虽然符合礼制,但汉文帝既然改革了,而且通行到现在,就有它的道理,咱们按着办就是了,从我的丧事办完到除服,上限就是三十六天。 至于继承人高殷,百官和内外的臣子们,远的就别来了,知道有这份心意就行,近的正常按照公事办理。 这一点同样是北齐在汉化方面比北周深邃的一个细节,因为之前的许多皇帝驾崩时,因为各种原因,事情没处理多少,还没来得及修陵寝,人就又驾崩了。 这就导致一个很尴尬的现象,就是之前从曹魏到西晋到北魏到北周乃至到隋朝,都是葬礼结束后即刻去掉丧服,而穿丧服的日期是定好的,最长就是二十七日,所以整个葬礼从开始到结束,就最好是二十七日。 但现实就是往往人死才开始修陵寝,选地到施工,修的还是皇帝的陵墓。再加上这时期还有通过占卜选择吉日下葬的习惯,以及附近的王公大臣赶来吊丧,想要这些都在二十七日内完成?半年都不一定够! 而不下葬,丧期就完不成,那么这个日期就变得又臭又长,特别尴尬,毕竟二十七日的服丧期早就过了,但皇帝下葬丧期才能结束,所以这个丧服是穿也不行,不穿也不行。 薄葬的发展,跟这样的葬期也有一点关系,太过隆重的葬礼,会让葬期拖得很长,变得很麻烦。 而在北齐,或者说高洋在这一点上就很精明,从开始办丧礼,到下葬这段时间不算,而是从我下葬之后开始计算,下葬后第三十六天,大家就可以脱掉衣服,不用再怀念我了,服制和丧期分开计算,不受影响,让制度变得十分灵活。 同时cue了一下汉文帝,远远的祧了一下汉制,标榜自己是汉礼正统,因此虽然隋朝因为莫名的原因没有抄走这条,但唐朝和宋朝都忍不了葬期和除服不统一的状况,都用起了北齐这项制度。 回到高洋自己身上,他历史上下葬就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这一部分就有着高演故意延长葬礼,争取机会拉拢朝臣的原因。 但结合历史上高殷十月登基,二月被政变,在位仅四个月就变成傀儡的情况,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地狱笑话:高洋的尸体还没下葬,他的儿子就失去权力了,甚至他的葬礼,还坑了他儿子一把。 第344章 悲怆 李祖娥身披斩衰,泪眼朦胧,她静静地跪在灵前,旁边是她的丈夫,如今却不能再把她拥入怀中,坏笑着拨弄她的心弦。 这甚至冲刷掉了她对高殷即将登基的喜悦,沉浸在伤痛里,真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以至于令人担忧她的精神。 “父皇……!” 高绍德大哭,李祖娥回过神来,连忙安慰着他,而高殷作为丧主,要接待来访的诸位大臣,只能用余光支援着母亲。 说是接待,其实更多的是接受臣子们的朝拜,听他们表忠心。葬礼就是令人哀伤的事情,很多时候,人们往往会被场景的巨大悲怆所裹挟、动情,继而与旁人产生同病相怜之感。 此前的高演,应该就是在这种场景之下,偷偷吃掉了属于高殷的情感红利吧? 政治家们都喜欢参加政敌的葬礼,一来显示自己的胸襟,二来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 尤其是之后,众臣多会在葬礼上与同僚们议论国事,活人的政治已与死人无关,那人躺在棺材里听着他们的聊天却又无法跳出来反对,这种精神上的快感比他活着的时候睡他妻女还要强烈。 所以说活着很重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其实娄昭君也打算启程来奔丧,但高殷派人传话,说是父皇的遗愿,不希望太后前来,因为太后伤病尚未好转,往返奔丧,会更让她难过。 至于实际的想法,众人懂的都懂,作为替代,高演被命令前往晋阳奔丧,毕竟不让太后前往已经很过分了,还要找借口,说为她的身体考虑,如果年轻的亲兄弟都不让来,那就实在太过分了,就连高济都受到了邀请,只是高济不敢去。 王晞等人同样劝常山王不要去,但高演不理会,扯缰翻身,毅然上马。 “那是我的兄长,我必须去。侄儿必不害我。” 高演说着,抽打马臀,与少数护卫一同全速赶往晋阳。 从邺都赶往晋阳不过五日,轻装简行甚至就要三日,而设置灵位供宾客吊丧也是第三日的事情,高演匆匆忙忙,辛苦奔波,终究赶上。 像电视剧里那样,穿着丧服闯进灵堂,哭着说什么兄弟我来迟了,是很典型的电视剧演绎,很不讲究,一般人家可能是这样子,但若是放在富贵人家,怎么也要打出去,天家那更是有辱礼节,轻则杖责重则论罪。 高演先派人与丧主高殷交流,申请参与流程,高殷准许了。 只见他一袭齐衰之服,成为招魂人之一,与其他四人一起拿着高洋生前的衮冕服召唤他的魂魄,高演喊得最为大声,声色凄戚,令人动容。 高殷没有派人阻止,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他吸揽众望,而且他毕竟是嫡亲宗王,这么激动也很正常,随意折煞,在晋阳容易引起反感。 其后就是沐浴,与绍仁的葬礼一样,为了维持皇道尊严,嗣主、皇后等生前亲人都必须回避,六个人举着敛衾遮蔽尸体,四个人帮助高洋清洗、理发、净体,这个过程里掉落的毛发也必须用锦囊袋收集起来,之后一同放入棺椁。 这个流程做完,就是高殷要上场了,这期间的丧主工作由高睿代劳。 孝子不忍亲人死后口中无事,高殷洁净双手,再在帷幕外洗干净珠玉,接着向西面而坐。 被洗好的珠玉,则交给了高延宗,高延宗接到这个任务时受宠若惊,此刻捧着珠玉,流着泪,轻轻地将珠玉放入高洋口中。 嗣皇帝不触碰死去的先帝,以表示对死者的敬仰和尊重,而由他信赖的臣子代劳,这个臣子便也体现出对皇帝的父子亲情的尊敬,是对高延宗崇拜高洋的肯定。 高延宗因此泪流满面,不敢让眼泪脏了珠玉,坏了高洋的安宁,更不敢大哭出声,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悲伤。 这一步做完,就是给高洋行大敛之礼,给他盖上衮服、祭服以及袈裟等十九件衣物,高殷呼唤高长恭、高演,与他们一同用衣物裹住高洋。 这也是高殷最后一次看到高洋的面容,他闭目挺额,不怒自威,像是在沉思。 高殷亲手将他的面庞盖上后,这幅画面,也就永远隐藏在黑暗中,留存在众人的脑海里。 之后内外百官可以进入宫殿,对着高洋的遗体举行哭礼,既丧之礼开始。 士丧礼较为复杂,但高殷是未来的国君,有些不适合做,而且高洋遗诏下令简约,因此高殷只是做完了流程,和家人为高洋哭了一阵,多数还是由臣子们在痛哭,高睿代高殷处理丧主事务。 晋阳宫迎来了罕见的热闹,金碧辉煌的宫殿被衰服笼罩,侍中宣读高洋的功德与仁政。 百官臣僚额头抵地,脊背颤抖,哭声里夹杂着悲恸与惶然,至于有多少是真心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高湜负责引导梓宫,此时潸然泪下,从怀中取出笛子吹奏,一边吹,一边嚎啕大哭:“至尊,知臣否!” 高延宗为其所动,刚刚压抑的情绪完全爆发了出来:“至尊!您怎忍弃臣等而去!” 有这两人闹事,场面渐渐乱了起来,高演起身呵斥:“汝等在做什么!搅扰大行皇帝清宁么!” 其实高湜高延宗此时就不应该叫高洋为至尊了,在高洋死后,到上谥号这段时间,对他的称呼应该是大行皇帝,上谥号后就该称谥。 但这种悲怆有着天然的淳朴,恰到好处,高绍德、绍义、绍廉等三个孩子也抱在一起,哭作一团,孩子的母亲各自安慰着,高湜更是不顾高演的面子,取过一面胡鼓,一边拍打、一边哭诉,高睿匆忙上前阻拦,被他三两下跳着跑开。 一国之君的灵堂上出现这种事情,高睿看向高殷,只见高殷站起身,面色神肃。 他走到人群当中,面容不改,看上去就像是小一号的高洋,配合森严的气场以及周围禁卫们要杀人的目光,令不少臣子心悸。 “十一叔,勿闹。” 高殷走上前,将胡鼓取下,拍打他的肩膀,像是打桩一样,高湜的身体越拍越低,最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至、至尊……恕罪!” “汝有何罪?不过是忠诚满溢,身不由己。” 高殷说着,语气与神色不变,但就是这个时候,两行清泪从他脸颊上滑落,滴落在高湜头上,令所有人发愣。 高殷转头,扫视众臣,他看向哪里,哪里的哭声就变得微小,随后他转过身,向着高洋的梓宫行礼跪拜。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惊人的呼啸,哀声阵阵,哭嚎不绝,就连高演也跪了下来,一同跪拜着高洋,眼睛却死死盯着高殷。 史书记载,高洋奠仪上,流眼泪的臣子甚少,只有杨愔涕泗横流。 这种记载有一些活人给死人定论的因素,高演主持的葬礼,自然是对前主高洋明褒暗贬,从而打击高殷的合法性,侧面提高自己的威望。 天保虽然残暴,恨他的人也多,但这个葬礼毕竟是他的,光是百保鲜卑这群禁卫,以及皇后在场,臣子就要象征性的哭一哭,更不要说有高湜这种真正的铁杆。 此时高殷本人更是担任丧主,控制了局势,所以为高洋哭出声,就变成了政治任务,展现了与历史上截然不同的风貌。 也唯独斛律金、段韶等老将,才不用演的那么深切,但段韶的面容,也确是哀伤。 至于杨愔,确实哭得很惨烈,只是在高殷看来,这更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更像是在掩盖自己熬出头来的兴奋。 这一切做完后,仪式就暂时宣告一段落,之后就是“殡”,停棺待葬,少的停棺数十日,多的就有年头了,主要还是准备葬品、建造墓室、等待吉日,等吉日是最耗时间的,其他都能快,唯独它必须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北朝三百多年,九成的吉日都落在六十个干支日中的二十四个,大家都想要个好彩头,希望天地冥冥之中保佑自己。 这也是历史上高洋等了四个月才下葬的原因,但高殷不可能等那么久,目前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活人还要继续过日子,国家也该走回正轨。 于是先帝的事情暂时就先结束,接下来高殷就要处理治丧期间停顿的军国大事,第一件事就是……登基。 第345章 登基 天保十年十月十四日,晋阳宫。 黄青为主的五色牙旗随风舞动,全副武装的精悍甲士在其间若隐若现,很快凝结为一阵铁壁,拱卫着宫城与它的主人。 以领军大将军高归彦为首的将领们身着绛红色武弁服与两裆铠,手持斧钺弓箭刀槊等兵器,有规律的巡逻游走,神色毅重,目光如电。 左右羽林郎十二队,左右武贲十队,直从武贲六队,募员武贲二队、强弩二队,以及持钑队、铤槊队、长刀队、细仗队,楯铩队、雄戟队、格兽队、赤氅队、角抵队、羽林队、步游荡队、马游荡队,一共四十八卫队充当宫城的警戒。 尚书令杨愔、右仆射高德政、左仆射高湜、太师斛律金、司空高浟、大司马高演、六州大都督段韶乘坐三公和王爵专用的朱色高车,排列仪仗,率领文武百官到门下,捧着策书走到指定的位置。 魏收、邢邵等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同样乘车跟随,人不说话,但马牛不会闭嘴,加之车轮的滚动,一时间煊赫连天,热闹非凡。 等他们落车、按品阶站好位置,已经是辰时四刻,天已经放亮,而且已经放出热量,即便是十月,也难以阻挡太阳的直射,三公和王爵有着礼仪规制赐予的伞盖和团扇遮蔽,那些普通臣子就只能偷偷抹去热汗了。 曲声悠扬,鼓乐齐鸣,身穿绯色袍衫的仪仗队踏着乐舞步入,众臣便知道新君已经到了,连忙收拾行头,表现出忠诚的仪态。 人未出现,权力的排场已如潮水般铺开,无数的武官、侍卫涌入晋阳宫,官员们需要极力观察,才能从人潮中瞥见那一抹幼小而庄重的身影: 高殷头戴平冕,身穿九图衮服,绛色的膝裤,腰间系着玉佩和玉具剑。 中书舍人李文思、李湛、封孝琰等,或手持远游三梁冠,或捧着皇太子玺,刘桃枝、陈山提等武官侍从陪护高殷,武威、熊渠、鹰扬三队守卫在左右,身后还有着高睿、高长恭、高延宗等大都督府属臣随同出入。 有人心神微颤,正要喊话,却被一旁侍卫严肃的目光所制止,悻悻然地看向一旁的诸宗王,特别是常山王,以他们的神情为乐。 高演面色如常,甚至有称赞之色,像是真心为侄儿的兴盛而喜悦。 侍官唱名,群臣跪迎新君,高殷在车驾上微微颌首,三公出列,与高殷行礼,高殷还礼。 礼官引导新君与三公,群臣相随,诸人走入晋阳宫的庭中,侍中燕子献捧着策书,祠部尚书郑颐捧着天子御玺,从东西宫角走出,在礼官的引导下,恭恭敬敬地前进着,每一步都是他们的前途,只要正确的、不出差错的走下去,就能走出光明来。 庭中早已搭建好了高大的祭台,高殷在台下止步,礼让策书和御玺,等它们被送上去,已经在高台上就位的齐绍昂首挺胸,高声宣告: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奄弃万国,紫微晦暗,山河同悲。然国祚不可倾,神器不可悬,当速立新君,政厘万姓!” “皇嗣主殷,天姿英睿,仁孝性成,此社稷之福也。监国定律,匡正朝法;率军出讨,西贼震怖。心奉先志,思弘大训,士民称颂,可堪为统!” “今奉先帝遗命,授嗣主传国玉玺,临登大宝,以安社稷!” 仪仗吹奏鼓角,群臣跪下行礼,口呼:“宗社神器,须有所归!万幸颙颙,思崇明圣,天意人事,不可固违。伏惟殿下顺其乐推,即皇帝位,承天景命,抚育万方!” 百人呼喝,如雷贯耳,传扬宫廷,声震云霄。 即便早就知道结局,但所有人依然惴惴不安,似乎真的有神灵,还有死去的至尊,在冥冥之中窥探着。 历史会铭记这一刻,想到这些,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轻微,只怕惹怒上天。 “予恐不德,罔敢袛承!” 高殷深吸一口气,走完该走的流程,依礼推辞。 三公一个个出面,将高殷劝说回去,随后一齐出面,接着再是宗室诸王出面劝谏,如此六次,辞情急切,高殷不得已,最终点点头: “如此,当敬顺群臣之请!” 高殷向着邺都与太庙的方向,各拜了两次,迈步登上祭台,随着他一同上台的是封孝琰和裴讷之,封孝琰交还皇太子玺,齐绍接过,裴讷之再交还当初高殷被册封为太子的册书,韩宝业接过。 随后燕子献与郑颐跪下,捧起御玺和策书,高殷接过策书,将之递给封孝琰,随后捧起御玺。 御玺共有八枚,前六分别是“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 前三枚用白玉所制,分别用于平日下诏书、给诸王写信,以及调用虎符、征调军队和征召各州刺史。 后三枚用黄金所制,分别用于册立藩国、向外国发信,以及对外出兵、祭祀鬼神。 此外的两枚,一枚封禅专用,另一枚就是大名鼎鼎的传国玉玺,拥有它的国家,可以自豪的宣称自己是天命之国。 高殷将传国玉玺捧起,它曾经被嬴政拥有过,随后是刘邦、王莽、刘秀、袁术、曹操、司马炎…… 现如今,落到了他父亲高洋的手中,又被自己所继承,就连他的爷爷高欢和大伯高澄都没有机会拥有。 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高殷骤然兴奋起来,仿佛玉玺真是一个仙器,强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加诸其身。 无限的自信与倨傲在胸膛膨胀,他的大脑却越发清明,清楚地知道要说哪些话: “孤闻圣人畏天命,帝者奉天时。知皇灵睠命,不敢违而去之;知历数所归,不获已而当之。在昔帝王,靡不由斯而有天下者也。” “乃者边垂摇荡,天未悔祸,黑獭乱常,群凶尚扇。圣皇奄弃万国,群工卿士佥曰:‘孝莫大于继德,功莫盛于中兴。’” “孤虽愚鲁,务以大者,本其孝乎。须安兆庶之心,敬顺群臣之请,乃以十月癸卯,即皇帝位于晋阳,所司择日昭告上帝!” “呜呼!休兹知恤,鲜哉!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 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朕以薄德,谬当重位,既展承天之礼,宜覃率士之泽,可大赦天下;内外百官普加泛级,亡官失爵,听复资品!” 燕、郑起身,他们高举双臂,掌心向天,如同托起万钧之重; 接着面向北方,满朝文武在这一刻被二人牵引,急忙将笏板插在腰带上,跟着面向北方,一同跪下:“万岁!万岁!!” 忽然起来的爆喝混入其中:“万万岁!!!” 禁卫们加入了这场狂欢,吓了百官一跳,他们声嘶力竭,像是要让至尊听见一样,倾尽全力地咆哮着,呼啸直冲云霄。 殿门因为共鸣而颤动,殿外持戟卫士亦为之一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似乎冥冥中真有天意,百官忍不住,用敬畏的目光,向着祭台上那最年幼又最尊贵的少年看去。 高殷目光迷离,原身可做不到这一点,这全靠他自己的努力。 从此刻开始,他就是大齐的皇帝、亿兆子民的君父了。 第346章 年号 当高殷跨入宣德殿时,那些兵器都停留在正殿的下方,只有赤手空拳的大臣们随侍左右。 无所不能的错觉笼罩在他身上,即便知道只是假象,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如果他是自立开国,那么年号可以马上改,不过他是继承皇位,所以等到明年正月再正式改元也不迟,年号在那之前拟定好了就可以。这点与日本不同,日本是继位次日开始改元。 新的年号已经确定,取《易经》中“大哉乾元”、“大明终始”各一字,合为“乾明”,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乾既可以指乾卦,也可以指天地和日月,明则有多种好含义,合起来便是天地清朗的意思。 对高殷而言,还存在一些有趣的联想:作为鲜卑之国的汉人君主,他的目标是将大齐打造为接续星汉、超越隋唐,成为这数百年的民族烙印,在功业上成为明朝,在个人统治上成为乾隆。 明朝的乾隆,是为乾明帝。 现在的高殷,既是天子,也是皇帝。这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天子“以爵事天”,代表神权,皇帝“以号臣下”,代表世俗权力,因此御玺才分为两种。 虽然得到了传国玉玺,但正式的场合多数还是使用皇帝行玺和信玺,玉玺的象征意义大过实际。 在东堂,更换上天子的白珠十二旒平冕、十二图黑红衮服,随后来到正殿,这里站满了忠诚于他的侍卫,杨愔、斛律金,各自率领着六品以上的文武百官进入宣德殿,六品以下,则在殿外脱靴侍候。 庄重肃穆的氛围笼罩着整座宫殿,即使是最受不了汉儒小儿的贺拔仁,也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心思,连在心里对新君腹诽都不敢。 高殷端坐于皇位之上,辅政的杨愔等人正要上前侍奉,但是被高殷一个动作给推了回去,杨愔等人悻悻然站在原地,只是出列,比百官高出几个几步——杨愔、高德政原本就是文官之首,有这个地位很正常,不过郑颐、燕子献几人就是因为遗诏辅政而连带着升天了。 高殷又向斛律金、段韶两人招手,斛律金试探着,走到和杨愔并行的位置,高殷才微微点头。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这个举动意味何事,就交给众臣自己解读了。 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进行大齐建国以来的若干历史问题的讨论,总结先君的统治经验,而其中,又以为先君上庙号、谥号为第一项工作。 古人除了祭拜天地、山河概念的神灵外,还崇拜着逝去的先祖,会对他们进行祭祀,寄托情感上的哀思,同时也是在强调自己现实地位的来源,继而产生了宗庙制度:夏称世室,殷商称重屋,周称明堂,秦汉称太庙,供奉着每代先祖。 但几百年下来,先祖一大串,肯定不能全部祭拜,因此就只能把往上四代以上的先祖给移出去了,只祭拜和现在的后代联系较深的近几代先祖。 但其中有一些祖先实在是功劳太大,不能忽视,于是就要留下他们,世世代代念诵他们的恩情;同时后辈不能称呼祖先的大名,又要对各个不同的先祖加以区分,于是就要给他们上尊称,也就是庙号。 最开始,庙号只有三种:“太”、“高”、“中”,分别对应创业者、功高者、中兴者,庙号是对他们的作为的肯定,以表示永远立庙祭祀之意。 商朝灭亡后,周朝的姬旦与吕尚为了巩固周王朝的统治地位,夺取商朝的礼法与话语权,于是将庙号废弃不用,创制谥法。 此时的谥号制度对比庙号,的确有着拓展性与优越性,开始用更多的字作为谥号,不仅能将祖先分得更加清晰,同时还能对祖先的生前作为进行评定,给予或褒或贬的评价,如周武王,齐桓公。 谥号一直持续到秦朝一统,始皇帝嬴政不喜欢这一套,认为谥号有“子议父、臣议君”的嫌疑,将谥号废除,到后来西汉,才因为需要,恢复了谥号与庙号的使用。 至此,两个制度死灰复燃,交融合并,迸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年号,则是国家用来纪录年份的一种名号,往往也是时运变化的标志。 在汉朝以前没有年号,史书以君主在位的时间来统计,君主登极那一年称作元年。 “元”这个字,本义是人头,是人体最突出与重要的头部,继而引申为第一、开始之意,元月、元年、元旦,取的都是这个意思。 到了汉朝,汉帝想要维护汉朝的统治,同时也是根据现实的需要,重新捡起了商、周的庙、谥之法,以证明自己是继承了前代的天命新王朝; 但新王朝,就也要有新气象。汉帝要证明自己和前代君王不一样,同时也是为了强化控制,将历法推行到全国各地,表示所有土地都掌握在中央朝廷手中,随着皇帝的历法而变更,意味着时局在汉中央的控制下。 于是从汉文帝开始,就在纪年上开始巧思:文帝以十六年为一个阶段,第十七年改称作后元年,是因为按照当时的观念,这样的举动是除旧布新,能够让汉家天下与民更始,重获新生:就像“芳龄十六”,听起来也不大,但“年方二八”,总归是更年轻。 汉代诸侯王们的历法,实际上是被剥夺了,再也不会出现“吴王二年”、“淮南王三年”这样的事情,这也是七国之乱后汉朝廷威权势涨,地方诸侯无力抵抗的一个侧面。 之后到了汉武帝时期,改变的基础已经铺就,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开始创新。 汉文帝是十六年一隔,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前中后三元,共计五十四年,绝大部分君王在位时间都够用了,哪怕是小猪这个皇帝同行里在位时间第三长的主,也刚好是五十四年的在位时间,完美符合这个框架。 但刘小猪这个人比他父祖都急功近利得多,他是六年改一次,每六年就是一元,如此也就不能使用前中后了,而是用一二三四这样的纪年法。 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这样没有什么神圣性,于是某些部门就提出,一二三四太没劲儿了,咱们要不采用某些天瑞,搞个彩头吧,这样算是喜上加喜。 小猪同意了,刚好他第十九年率众打猎,抓到一只稀有的独角兽白麟,这被看作是祥瑞之物,值得纪念,于是四元元年变成了“元狩元年”,又相应的创造了“建元”、“元光”、“元朔”等年号,取代前面的一元二元三元,年号也有追封了属于是。 之后刘小猪就跟疯了一样,从六年一元又变成了四年一元,一直持续到他去世,同时也不以元为名了,改为“太初”、“天汉”等体现汉朝皇家特殊地位的字样。 这是中国古代政治史上一次重大的事件,极大地强化了皇帝唯我独尊的地位。 春秋时期,各国用自家君主的在位年数来纪年,到汉初同样如此,于是汉帝与各诸侯王,就出现了在礼法上的隔阂,颇有些对抗的意思,不能体现出大汉皇帝的威严,等这几代汉帝的威望衰败,迟早要重演周朝的旧事。 但使用年号以后,汉家天子有纪年而诸侯王没有,使汉皇的权威凌驾于各路诸侯之上,有利于强化和巩固朝廷的统治,就此成为了皇帝神圣统治的权威象征之一。 此后的年号,就被皇帝们赋予了自己的政治期望和隐秘的政治信号,例如李隆基在公元714年改元“开元”,为什么? 因为他在前一年干掉了太平公主,从武则天篡位到先天二年,一直存在着寄生在李氏身上、掌握实权的“李武集团”,太平公主则是这个李武集团最后一个领袖。 当李隆基消灭武氏余孽,李武集团彻底覆灭后,就意味着光复了李家天下,保证了李氏皇权的血液里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武家纽带,因此才改元“开元”,大唐除旧布新,从此迈向新纪元! 商人的庙号、周人的谥号、汉人的年号,囊括了时间与空间,一同构成了宗法秩序,打造出一套完整的政治规训逻辑,为后世继承人的权力来源进行背书,成为千年以来中国的精神符号基础。 第347章 庙谥 庙号、谥号、年号,这三种制度一直沿用到清朝,其中后世人对他们的称呼,也有着一定的规律。 如果将中国历史分为秦汉、唐、明清三个时期,那么秦汉的对帝王们的称呼,往往是谥号为主,如汉文帝刘恒、汉宣帝刘询,结尾都是某帝; 唐朝开始,则以庙号为主,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 到了明清,则又可以用年号来称呼皇帝们,比如洪武帝朱元璋、崇祯帝朱由检。 庙号在西汉时期,朝廷对追加庙号的事情非常严谨和慎重,多数皇帝都没有庙号, “祖有功,宗有德”,有功之君才可以称呼祖,而后世的皇帝有文治之功,才可以称呼宗。 但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即后世的君王是继承了前代的君王的领土和地位,也就是说,后君一切的功业,都建立在先君资源的基础上,所以为了表示谦逊,以及继承者权力来源的正当性,后君即便建立了比前代还要伟大的功绩,都不会给自己上祖,最典型的就是唐太宗李世民,老爹在宫内造人时他在外杀人,最后更是在玄武门提着兄长人头登基,但仍旧是宗而不是祖。 所以清朝的雍正给老爹上了一个“圣祖”,就很有内涵了,因为圣就不是一个活人应该得到的功业,唐朝喜欢称呼皇帝为圣人,是因为这个时期的皇帝的标准设定就是“转轮王”,圣这个字,代表的是道德智能极高超的理想人物。 而按照中国传统的叙事逻辑,对别人的夸赞要极尽赞美,对自己的夸赞则要表现出谦虚,就算本质意思还是我很牛逼,但是在用词上还是要委婉。 而且赞美也要在一定的范围内,如果有人夸赞朋友说跟关羽一样勇猛,那还可以说是正常范围,但要是说拳打项羽、脚踢关羽,历史上的名将只配提鞋,高长恭也只能乖乖当男宠,那就是明夸暗讽,拱人上台当烧猪了。 祖这个庙号给的很缺德,虽然康熙名义上是守成之君,实际上开创一统的皇帝,给个祖不过分,但他最好还是要拿个宗,否则就等于他并不是继承了前人的正统“宗嗣”,而是自己开基立业的“祖”,再加上他的老爹顺治是“世祖”,世有着世系转移的意思,而实际上清朝的情况,就是皇太极死之后,由多尔衮接班,同时继承了兄长的妻子,后面的基业,都是多尔衮打下的。 所以这个祖字就很讽刺,明面是夸赞康熙的功业,实际上是指世系转移,太宗的子嗣继承的其实是多尔衮的新基业。 清朝是外族入关,不懂本地的规矩,加个祖,还算是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但“圣”这个字就更加逆天了,历史上的圣祖不是只有康熙,还有着好几个,比如: 唐圣祖李耳,俗称“老子”,道家学派创始人,被唐高祖李渊尊为李氏皇族的先祖。 宋圣祖赵玄朗,是财神爷、天上的神仙,庙号是“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 所以雍正给康熙一个圣祖,就跟“仙帝、“魔帝”、“神祖”、“道祖”一样,中二至极,讽刺的意味拉满:哎哟喂,老爹您可圣了,太圣了!谁敢说您是人啊,人哪配得上您的身份啊,您简直就是当世神仙! 这种吹法,说是吹捧,实际上就是反向羞辱,而在官面上的逻辑,却又非常符合尊崇的道理。但如果让康熙知道,他一定会打死雍正这个兔崽子。 同样的道理,朱棣的太宗皇帝变为“成祖”,也是后世那个厚字辈的、年号叫做嘉靖的子孙不肖。 原本朱棣兵变造反,从南至北,打了一场全国性的战争,夺取了侄子的皇位,登基后极力要做的事情就是加强自己和朱元璋的联系,证明自己才是太祖皇帝耳提面命亲自嘱托属意的继承人,而太祖太宗万世不祧,永远不从天子七庙中撤出来,一直有冷猪肉可以吃,太祖之下,接续太宗,也是帝国正统传续的象征。 但太宗是配享明堂的,而朱某熜又想让自己的老爹住进明堂去,于是把朱棣调岗,既然不是太宗,那就不用待在明堂里了,那老爹就可以进去了,这就是朱棣变成成祖的真相,结果反倒在事实上证明了朱棣就是个反贼,是真刀真枪赶侄子下台的“开国之祖”,奉天靖难事实上就是造反。 朱棣慷慨激昂的声明自己是朱元璋白纸黑字金口玉言嘱托的皇位继承人,结果百年后飘来后代朱厚熜的一句评价:“您演得真好啊!” 他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没传给朱高煦,世子这一脉都是什么玩意儿。 因为西汉早年的严谨,所以不是每个皇帝都有庙号,但谥号是有的,因此才多以谥号称呼汉至隋的皇帝,字数也不多,除了北魏、北齐,以及光武帝刘秀、昭烈帝刘备之外,其他帝王多数是单字谥号,很好称呼,而秦始皇是嬴政生前给自己捏的专属头衔。 到了唐朝,事情发生了变化,起因还是李治和武则天这对夫妻。 因为谥号是周人发明的,因此打着《周礼》旗号的北周使用的就是单谥,隋朝承袭了这一点,结果到了唐朝,李渊只是名义上的开国皇帝,真正的开国皇帝李世民给李渊选择的谥号是“大武”,从一开始就已经恢复了北魏与北齐的双谥体系。 而后李治给爷爷改成了“神尧”,接着又不断往上加,渊子就变成了“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二凤好好的“文”,也被扩充成了“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各种美谥往上堆砌,反而失去了评定的功能。 但没办法,李治和阿武就喜欢这一套,李治自己做了“天皇大帝”,是第一个天皇,而阿武更加极端,对尊号谥号年号的追崇叠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在位十五年,换了十四个年号,几乎是一年一换,后世也把这一套胡吹一气的臭毛病学了过去,导致年号和谥号都无法用来称呼唐宋的皇帝。 赵匡胤的谥号有16个字,朱元璋是23个字,努尔哈赤更是达到了33个字的极限,想用谥号称呼这些人,得先来一段顺口溜,因此只能称呼他们的庙号,这是唯一没有被玩坏的。 而到了明朝,朱元璋感觉这样子不行,于是规定朝廷以后不封禅、不受尊号、不受祥瑞、一世一元,每一个皇帝只有一个年号,用到驾崩为止,年号的乱象才彻底止住,也因为年号贯穿了明清帝王的始终,因此可以用年号称呼他们。 不过其中还是有着特例,比如明光宗、明睿宗、明英宗、清太宗。 明光宗是因为他当皇帝只当了一个月,搞得明朝大臣一时难办,最后决定1621年正月到七月,是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一日到年底,是泰昌元年,玩的就是一个年号极限。 明睿宗则是因为他是嘉靖帝朱厚熜的老爹,嘉靖帝觉得自己是皇帝,那他的老爹也同样是皇帝,所以强行追尊其父为睿宗; 明英宗朱祁镇则是因为去北方留学了,回来的时候发现皇位被逆贼弟弟所占据了,之后政变复辟才重新让大明法统归于正位,因此明英宗罕见地在明朝有着两个年号。 清太宗皇太极则是称了两次帝,一次是作为金国的皇帝,以天聪为年号,第二次则是统一了女真部落,开始图谋进军中原,因此践天子位,改国号为大清,年号为崇德,与明朝争夺天命正统。 谥号中的“孝”字,是一个特殊的字,因为孝是儒家文化统治天下的基础,“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是基本的要求,因此汉朝的皇帝们除了开国的刘邦、刘秀,后续的汉帝则都会加上一个“孝”字,这个谥号是通谥,都会有的,汉帝们不会被叫做什么文帝爷、武帝爷,而是叫做“孝文皇帝”、“孝武皇帝”。 其中刘邦的庙号是最特殊的,因为彼时庙、谥系统都不严谨,实际上刘邦的全称是“汉太祖高皇帝”,只是时人称呼他为高祖,司马迁也在《史记》里这么记录,误导了后人,其实严格来说对刘邦的正确称呼,应该是汉太祖或汉高帝。 谥号系统也在明清得到了修补,很简单,你爱怎么加好听的谥词都是你皇帝的事,但按照格式加谥,就能够让特定的字眼承担评价作用。 比如明武宗朱厚照的谥号,就是“承天达道英肃睿哲昭德显功弘文思孝毅皇帝”,前面的谥词都可以不用看,只看最后的四个字,“孝”是通谥,因此把前面的字隔开了,而倒数第三个字是“毅”,这就是真谥号,朱厚照的真正谥号是明毅帝。 按照这个逻辑,朱元璋是明高帝,朱棣是明文帝,朱高炽是明昭帝,朱瞻基是明章帝,后两个人明显的对标汉明帝和汉章帝。 同样的,努尔哈赤是清高帝,皇太极是清文帝,顺治是清章帝,雍正是清宪帝,乾隆的最有意思,是“清高宗”、“清纯帝”。 对臣子来说,谥号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因为臣子们也会得到朝廷的追谥,每个人当然都希望得到褒扬性的美谥。赐谥权掌握在帝王手里,这也是对追求声望名节的清高士人的巨大诱惑,朝廷也能根据实际需要,及时地调整某些臣子的名誉,只要后人努力,那先人摇身一变,就能恢复名誉,再次成为久经考验的好官员、朝廷的好臣子。 第348章 昭穆 高殷宣布命令: “今日当议定大行皇帝庙号、谥号事宜。当依汉、晋旧法,详加考据,拟定尊号,务求允当,以彰圣德,垂范后世。” 就着这个议题,臣子们纷纷议论起来。 首先就是庙号,人总得有一对父母,也就有着祖先,宗庙就是祭拜这些祖先的地方。 但数百年下来,理论上汉献帝刘协要祭祀的祖先可是有足足二十三个,秦始皇嬴政要祭祀三十六代秦君,这肯定是不行的,因此礼制又做了规定,给他们设置上限,天子祭祀祖宗的太庙,上限就是七个功劳最高、血缘最近的祖先,每多一个,就把之前一个踢出去,这个踢的行动叫做“毁庙”,它并不是真的毁,只是搬出去,去跟比较远的、不太重要的先祖一起睡大通铺,这个大通铺叫做“祧庙”,而“不祧”,就是只要这个王朝还存在,那这位祖的牌位就永远呆在太庙里,每一代新君都必须祭拜,享受最丰盛的香火。 而太庙中牌位的摆放,不是按照1234567的顺序,而是按照6421357,最中间的是受封的始祖,左边的二、四、六世祖为昭,右边的三、五、七世祖为穆,父为昭、子为穆,按照世代区分出来。 这是从周朝开始就流传下来的宗法制度,通过这一套辈次排列规则确定子嗣们的地位,从而确立主支和旁支;通过这套制度,贯彻了嫡长子继承制,也就保证了大宗的利益,从而稳固整个家族的根源。 否则今日兄弟可以取代侄子继位,那么明日外甥就也能套层皮来夺取家产了,你朱棣可以起兵抢朱允炆的位置,那我朱高熙就不能跟你朱瞻基掰一掰手腕?凭什么?你家的皇位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某种意义上,昭穆制度就是中国古代特色的私人财产保护制度和继承制度。 所以对于同辈兄弟是否昭穆的定性,就非常重要,决定了宗法制度的顺利运转与否,继而明确这天下是家天下还是族天下。 这个问题上,同样有着两种说法,一说既然是兄弟,就是同世代,因此不能算是昭穆;但另一说则认为,既然死亡的是国君,那么君臣之义就大于父子之情,所以君臣名分已经确定,那么在昭穆的次序上,兄弟也可以算是同昭穆的。 昭穆这个问题,是中国礼法制度的终极难题,从西周到清朝,一直困扰着各朝君主,毕竟每一朝的君王都会遇上“如何把基业完好地让子嗣继承,而不是被外臣、宗室、外戚夺走”的难题,跟上面这三种贵物比起来,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宦官已经是帮助最大、损害最小的势力了。 晋朝就是被这个问题困扰最深的前辈,因为它经历了四代人才得以篡魏建国,其中的司马师与司马昭正是同辈亲兄弟。 而庙号系统里,最早是没有“高祖”这个庙号的,根据东汉韦贤的说法,“王者始受命,诸侯始封之君,皆为太祖”,打从一开始,始封之君就是太祖。 之所以出现高祖,是因为刘邦被汉人以功高,上谥号为高皇帝,而彼时庙、谥不严格,因此称其为高祖。 于是高祖就成为了太祖的代餐,太祖涵盖了“始受封”与“始受命”的双重含义。 始受封,简单来说就是开始接受册封,也就是第一个被授予爵位和封地的人,而始受命则是家族里第一个受命成为皇帝,或者接受上天使命的人。 高祖仅有“始受命”的含义,当王朝开局比较顺利,开国君主速通的时候,用太祖就可以了;但如果王朝的通关时间略长,继承的统序有点麻烦,那高祖就会出来,作为太祖的补位。 回到司马氏这里,就是司马炎要解决的,就是父亲和伯父的昭穆问题。 司马师没有儿子,因此司马昭过继了自己的次子、炎的弟弟攸延续兄长的香火。彼时和后世的人都认为,以司马懿的功劳,就是实际上的太祖,但如此一来,太祖就是地位最稳固的先君,那么他的正统继承人,也就是司马师以及承袭他宗嗣的攸才是晋朝的嗣主,他老爹昭只不过是师英年早逝而临时代管的家族管家而已,那么他司马炎的合法性,也就不如其弟弟攸了。 现实情况也是如此,这才是最令司马炎破防的事情,他接老爹班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彼时阿攸十九岁,又继承了懿传给师的舞阳侯爵位,按理来说阿昭应该把权力交还给阿攸。 结果他交给了阿炎,某种程度上,司马昭不仅弑杀了魏帝,还背叛了父亲和兄长,昭和炎是司马家内部的僭主。 要不怎么后面有八王之乱呢,造反和背刺是司马氏的家学。 而昭穆的问题,就在毁庙中暴露出来。因为西晋是将世宗师、太祖昭列为同穆的,也就是同一辈人,这样实际上拉高了司马昭的地位,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不是代管兄长师的继承人攸的基业,而是作为弟弟承接了兄长师的基业。 但这样一来,天子七庙应当是七世人七庙,且宗庙等级是作为始祖的【太祖庙】,显赫远祖的【二祧庙】,还有近世先祖的【四亲庙】。 现在因为师昭同昭穆,而变成了六代人七庙,兄弟俩毁庙的时候是要一起毁的,也就是太庙里只剩下两昭三穆。 而群臣要求司马炎将皇位归还给司马攸的呼声很高,如果真的将皇位还了回去,不仅自己这一支失去皇位,而且司马炎自己和司马攸又是同辈,还是同昭穆,以后毁庙也是一起毁的,这样就变成了五座庙、两昭两穆,而诸侯的太庙规格正是“诸侯五庙,二昭二穆”。 也就是说我们一统天下的大晋王朝,因为种种充满私心的操作,成功的将昭穆、宗庙制度给玩崩,把自家从天子活活玩成诸侯的档次啦! 那么为了不让大晋被后人笑掉大牙,同时为了保住自家的皇位,司马炎就必须将父亲的地位抬高到比伯父师更高的地步,于是他便以父亲昭为“太祖”,而以真正的太祖司马懿为“高祖”,转移了太庙的祭祀重心,从以司马懿为太祖的格局,变成了以司马昭为太祖的格局,同时规定太祖之庙万世不祧,这样若干年后,祖父懿、伯父师等人就一个个滚去祧庙,他老爹司马昭鸠占鹊巢,成为大晋真正的太祖,而只要皇位始终在他司马炎的后代身上,那么昭穆就不会出问题,他自己也因为开国皇帝的身份,必然得一个祖的庙号,以二祧之一永远留在老爹的身边吃香火,算盘打得震天响。 总之,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总是影响力强的一方决定另一方的地位,而作为国家的先君,也同样有着自己的利益团体,出于不同的目的来维护先君的地位。 第349章 显祖 这种情况,同样发生在了北齐身上,高殷现在遇到的困难,就是司马炎的困难: 祖父高欢是齐国的奠基者,而伯父高澄是祖父的嫡长子,按道理来说,高欢死了是高澄,高澄意外离世,那么应当接班的是他的嫡长子高孝琬。 然而我大齐自有国情在此,齐国的传位发生了一些小意外,后继者是高澄之弟高洋,所以这个昭穆的顺序就被打乱了,和司马昭时期一样。 但高殷比起司马炎,有一个非常走运的地方,就是高洋这个司马昭二号成功登基**,提前将天命确保在自己身上,然后传给了皇太子高殷,而不像司马炎抢夺弟弟的继承权,使得高殷具有一定的合法性,毕竟**建国为大。 对齐国来说,宗庙的定性涉及到统治合法性,是最本源的政治问题,同样不能轻忽,否则随时会被人拿来当做借口横怼。 所谓的政治,就包含了这些对帝国建立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和定性,是高洋、高殷这些统治者为自己权力来源做出解释和背书,为他们统治臣民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而如果其他人找到这个借口的漏洞、发现一个更好的借口,同时他们又恰好有着一点行动力,那么现在的帝王就会顿时倾覆——原先的高殷被掀翻,很大程度就和这个有关。 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太祖”这个最顶级的庙号。 “创基立业曰太”,太就是大,引申为功劳最大的祖先,高澄时期始建宗庙,他没有**,名义上还是魏臣,所以只建立四庙,给高欢上谥号“献武王”;高洋**后为天子,建立了六庙,天保二年十月,又把老哥高澄送了进去,凑成了天子七庙。 而因为崔昂等人“今献武王始封之君,便是太祖”的说法,认为高欢是奠基者,所以应当做太祖。 高洋也曾对齐国的昭穆发起冲击,希望将高澄挤出太庙,确立自己才是高欢的正统继承人,但因为现实中文襄旧人的势力庞大,安抚他们也是必要的整治工作,因此高洋妥协了。 高澄作为文襄皇帝进入太庙,且立高欢为太祖,换取他们对高洋的支持,同时高澄不称祖,这是高洋的底线。 作为高洋继承者的高殷,天然就有着把高澄的势力清理干净,将高澄赶出太庙,以维护高洋一系在齐国太庙主导地位的政治任务;而且只要把高澄赶出去,那齐国的昭穆就会恢复一世一庙的正常状态。 历史上高洋死后,原本的高殷给高洋的庙谥是高祖文宣皇帝。 高祖的含金量远远不如太祖,也因此在太祖是高欢的情况下,作为太祖之子,又是太后嫡子、至尊亲弟的高演、高湛就有着天然的法统。 加之鲜卑人并不排斥兄终弟及,就使得在法统上,高演有太后背书、自身是嫡亲宗王,又是长君,只要掌握了军队和皇帝,就能最大程度的消弭政变的恶劣影响,坐稳皇位。 高演夺位后,倒是并没有改掉高洋的高祖庙号,他死后高湛继位,给高演上的庙谥是“肃宗孝昭皇帝”,而高殷作为济南闵悼王下葬,不进入宗庙神主。 之后高洋的“高祖”庙号被高湛扯下,放在了高欢身上,改高欢庙谥为“高祖神武皇帝”,而高洋被改为了“显祖”,甚至改为“威宗”,于是“太祖”的庙号空悬,其目的很明显: 高湛就是想把太祖这个最尊贵的庙号留给自己,他身后还有着一个弟弟高济呢! 何况他们四兄弟兄终弟及的情况太频繁,现在轮到高湛自己处理这个麻烦了。 禅让帝位给高纬、自己做太上皇,以及改变兄长和父亲的谥号,都是高湛为了确保皇位在他的子嗣中传承而做的努力,其中最大的阻碍娄昭君已经消失,使得他能完成这个计划,但也因此逐渐失去了与晋阳兵马的联系。 最搞笑的是,高湛死后,高纬给他上的庙号是“世祖”——老爹你那么宠爱弟弟阿俨,我担心得很,太祖还是留给我自己吧! 而高洋的这个“显祖”庙号,也有着历史上高洋死亡的线索: 北齐承袭北魏制度,而北魏也是有着显祖的,显祖献文皇帝拓跋弘,在唐朝以前,只有这两人是显祖。 拓跋弘在位时期,将北魏变成了统一北方、与南朝长期对峙的北方正统王朝,而高洋将东魏这个遮羞布扯下,使高氏化家为国,成为魏朝的继承者; 拓跋弘年号第一个年号是天安,第二个年号是皇兴,而高洋的年号是天保,高演的年号是皇建; 拓跋弘十三岁即位,二十三岁驾崩,前五年在位,后五年禅让给太子拓跋宏,做了五年太上皇帝,而高洋在位十年,前五年英明神武,后五年则荒淫暴虐; 拓跋弘曾被权臣、太原王乙浑控制,最后在太后的帮助下杀死权臣,而高洋原先的爵位是太原公,兄长被杀后成为新的权臣,最后控制了皇帝; 拓跋弘曾经想将皇位禅让叔父拓跋子推,遭到群臣极力反对,而高洋曾试探过是否要让弟弟高演继位; 拓跋弘也爱亲征,亲自率兵大破柔然,而高洋是英雄天子,对照严丝合缝,查重率简直离谱。 这二人的死因,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高洋有着齐国诸帝唯一的“暴崩”,而拓跋弘年近二十三岁就驾崩,《魏书》的作者是魏收,他是这么记载的: “显祖暴崩,时言太后为之也。” 两显祖都是暴崩,太后们有什么头绪吗? 最让人难绷的是,两个太后都有着对应: 有个叫娄提的代人,当时担任拓跋弘的内三郎,拓跋弘暴崩后,他跟人说:“圣主升天,我还活着干什么!” 冯太后很欣赏娄提的气节,赐给他两百匹绢,这个娄提后来有个孙女,叫做娄昭君。 丞相乙浑谋反,彼时拓跋弘才十二岁,冯太后“密定大策,诛浑”,而高殷继位时十三岁,辅政大臣和宗王不和,娄昭君“密与孝昭及诸大将定策诛之”,被干掉的辅政大臣里也有一个姓可朱浑的人; 北魏奉行子贵母死制度,生下男儿便杀死母亲,以防止后宫干政,因此拓跋弘的生母已死,他尊奉嫡母冯皇后为皇太后,《魏书》是这么记载的:“显祖即位,尊为皇太后”。 刚好,《北齐书》里对娄昭君也有这么一句话:“天保初,尊为皇太后。” 之后拓跋弘驾崩,拓跋宏即位,一开始的年号是“承明”,《魏书》记载:“承明元年,尊曰太皇太后,复临朝听政。” 更巧了,娄昭君那边也有类似的话:“济南即位,尊为太皇太后”,两人都因为显祖即位而成为皇太后,又因为显祖之子即位而成为太皇太后。 拓跋宏是承明,高殷是乾明,承明这个年号只用了六个月,而高殷这个乾明帝,从高洋驾崩到被夺权,实际掌权时间只有四个月。 不得不说拓跋宏的运气是比高殷要好。 《魏书》还记载了,冯太后“后性严明……动加捶楚,多至百余,少亦数十。” 而娄太后,则是“后高明严断,雅遵俭约”,说巧不巧,她也喜欢打人,打了高湜一百多棍,把高湜打死了。 最后,冯太后的谥号是文明太皇太后,而娄昭君的谥号是武明皇后,一文一武。 所以齐显祖死亡的原因,史家已经通过曲笔,偷偷地告诉后人了。 第350章 定誉 显祖这个庙号,代表了高洋的屈辱和血泪。 虽然他的确是一个该这么被对待的畜生,但唯独高殷不能支持这种想法,作为洋子的继承人,他不仅要向娄昭君复仇,还要将齐国的统序掰回正轨。 严格来说,皇权并不等于皇帝,皇帝只是皇权里最有地位优势的那一个,但和他一同扩展和分享皇权的,还有太后、宗王、百官,这套体制内的所有受益者,每一处礼仪的裁定,背后都是各方势力的角逐。 高殷若是想成为实权的皇帝,还需要打出风格,打出水平,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负担得起他们的野望和贪婪。 因此给高洋盖棺定论,讨个好庙谥就非常重要,连父亲的声誉都保不住,还能保住什么? 这实际上也是高殷作为新君的第一场战斗。 群臣议论纷纷,不多时,尚书令杨愔站出来,恭谨着说:“启奏至尊,臣等以为大行皇帝功业巍巍、德泽广被,承献武之皇祚,开天保之鸿业,应天受命,革故鼎新,肇基立极,圣功至伟。 昔光武中兴犹称世祖,魏武创基亦追太祖。今圣德峻极,功超百王,当上庙号为祖,以正开创之实。依谥法精义,经邦定誉曰文;化成天下曰文;圣善周闻曰宣;力施四方曰宣……谨拟为大行皇帝谥文宣皇帝,庙号高祖,伏乞圣裁。” 这声至尊让高殷暗爽,他面无表情,缓缓说:“吾等?除了汝,还有哪些是吾等?” 杨愔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语气,让他有些不安。 高殷缓缓起身,扫视下方的众臣:“卿等何意?是否与杨卿所同?” 右仆射高德政见状,急忙挺身而出:“臣以为不妥!” 高殷却并没有马上让他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让他开口:“说吧。” “是……”或许是新君登基,自有真运加身,高德政居然紧张了起来,只觉得高殷的举动都藏着深意,既展示了威严,又让自己平复心绪,重新组织语言:“臣以为大行皇帝继承了先君的遗德,开创了万世的基业,功莫有其大者,高祖不足以定论,当……” 他一咬牙,横下心来:“当上庙号为太祖!” 高殷仍是沉默,他的面容隐藏在十二白玉珠旒之下,让人看不清表情。 “卿等以为如何?” 高演面色难看,自然有支持他的大臣出列,痛斥高德政:“太祖已定,即为献武皇帝,何得更易之!” 高德政已经做出选择,立刻回身怒喝:“汝无知也!” 随后转头,面向高殷:“至尊明鉴,臣反复思量,以为大行皇帝之号,关乎我齐国本,太祖之号,当属开基之君。” “献武皇帝雄才大略,三建魏统,德泽黔黎,勋光宇宙,然天下虽定其势,神器仍属元魏,献武乃魏之柱石,未登大宝,未改元正朔,未立宗庙社稷于高氏。其所经营乃旧魏之光宅,非齐氏之社稷。” “天保承献武遗烈,于国祚倾颓之际,挽大厦之将倾,建国号齐,立制定仪,自此高氏方为天下共主,神器归于我宗,法统由此而新。我大齐始于先君受命于天,开创新元,故当为其上庙号太祖,以答上帝,抚慰万国,使大行皇帝保佑有齐,也使我等享受无穷的福运!” 这话就说的很无耻,什么叫旧魏的光宅非齐氏的社稷,哪一寸不是了? 但这话不好明着反驳,不然就等于说献武活着的时候有当皇帝的野心,属于政治不正确了。 但其他人也没继续惯着他,杨愔就和他打起擂台,论述起高澄的事情来。 “咳咳。” 高殷及时咳嗽,打断了杨愔的发挥:“杨卿,朕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杨愔只得慌忙行礼:“请教折煞臣下,还请至尊明言。” “当初献武崩时,是齐王耶?是渤海王耶?” 杨愔瞠目结舌,他明白至尊的意思了:“是……渤海王。” 高演摇了摇头,原来高殷在这里等着呢。 高欢的确是齐国事实上的奠基者,但理论上并不完全是。 崔昂等人觉得高欢是始封之君,所以当为太祖,但彼时高欢的王号不是齐王,而是渤海王! 高澄之后继承的,也是渤海王的爵位,两年之后才封的齐王。 而且高澄的齐王,理论上是要传给他的世子高孝琬的,但因为他被刺杀身亡,高洋选择秘不发丧来争取维权时间,因此高澄死亡的一段时间内,齐王之爵位都处在一个不可观测的状态。 之后东魏孝静帝在高澄死后的第二年正月,拜高洋为齐郡王——这就是最精妙的一点! 因为王爵分国王与郡王,此前高澄的王爵就是齐王,准确地来说是齐国王。 而高洋承袭的不是这个齐国王,而是孝静帝重新封的齐郡王! 也就是说,如果高洋是继承的齐国王,那么继承的就是高澄,也就是高欢的爵位;但高洋是重新得到了孝静帝的任命和赏赐,以齐郡王的爵位重新开始攀爬,这就在程序上与父兄不同了,相当于父兄的爵位因为死亡和没有及时安排,被国家收了回去,而现在高洋得到的,就是新的齐郡王的爵位。 那既然是新的齐郡王爵位,高洋自然而然,就是由这个齐郡王升级为齐国王,再取代大魏,成为齐国天子的开国太祖了! 就像晋绥军的物资被抢走了,独立团又去抢了回来,明明是同一批货,但经过第三方转手,性质就不一样了,在晋绥军那里是损失,在独立团这里就是缴获。 “这完全是强扯!” 贺拔仁想不通,为什么都是王,兄弟身上的王号还相同,但高洋就和父兄摆脱了关系,甚至显得是自力更生了。 郡王不就是降了一级的国王吗! 但此刻禁卫在侧,又是新君的登基典礼,在这日冲撞新君,只要高殷脑子还正常,就要处理自己。 贺拔仁不敢硬磕,只能憋住这股怨气。 高殷发表了他的意见,那么风向就有所改变了,众人都迎合着新君的心意,纷纷找出更多的礼法和解读,支持将高洋的庙号改为太祖。 其中也有着祖珽,这家伙,高殷越看越不顺眼。但祖珽此刻还是不起眼的小人物,高殷没有功夫去管理他。 最终经过商议,君臣达成共识,将高洋的庙号定为“太祖”,而高欢则相应的改为“高祖”,这也不算差,同时符合历史上高欢的最终庙号,双方勉强达成了平衡。 文襄旧臣也不敢提及高洋的齐郡王来自于父兄的威望,特别是高澄的齐国王,因为高洋此前和他们约定好的底线,就是不能给高澄立祖。 如果高澄立了祖,他的子嗣就有了登基的合法性,那么高洋就只能把孝瓘他们全都送下去见老爹了,这当然是文襄旧臣不希望发生的事,只能迁就这对父子。 有时朝堂政治也像做生意一样,大臣与皇帝庸俗地砍价,大臣的议价权不高,皇帝们偶尔没有底线一下,往往会取得惊人的效果。 第351章 贺酒 庙号已定,接下来应该选择谥号了。 对于高欢,高殷早就有了决断,历史上的“神武”就很符合这个老帅哥,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个帅到上天的爷爷,但侠之大者,为国做鸭,欢老师很适合神武这个气派的谥号。 高殷命人取来谥字之表,他会在上面圈出先君的谥号,然后交给大臣。 “取银针来。” 至尊忽然如此下令,让众臣摸不着头脑,只见至尊将银针在手中一戳。 鲜血溢出,高殷就用它们将神、武、太三个字圈出。 “……献武皇帝改谥神武皇帝,庙号高祖;大行皇帝谥曰太武皇帝,庙号太祖!” 韩宝业喊出这个最后结果,作为高欢与高洋的盖棺定论。 北魏太祖是拓跋珪,太武皇帝是拓跋焘,一个开国,一个战功赫赫,而且都一样的残暴,放在高洋也颇为合适。 群臣颇有微词,但高殷刺破手指,以血点谥,这他们还能说什么?什么话能比得上新君亲自流的血? 高殷看向高演,高演微微叹息,随后跪在地上:“至尊诏决,臣等遵行!” “臣等遵行……” 高殷微微点头,这么顺利,一方面是他今日登基,是明面上气势最高的时候;二是除了杨愔高德政有着私人恩怨,文臣基本支持他,而鲜卑人不太懂这一套,对他们来说,太祖高祖都差不多;三来,则是高演有一些利益相关,他若强否决更改高欢的太祖庙号,就有着保留自己合法性的意思,野心昭彰。 之后,高殷便启程前往太庙,向祖宗们宣布他今日登基的大喜事,咱们老高家后继有人了! 东魏的太庙在邺都皇宫的南部,朱明门与启夏门之间,高洋**后继承了这点,高齐的太庙同样在这里。 不过晋阳才是真皇都所在,所以在晋阳南郊也保留着一套可供皇帝祭祀的物仪,之后的程序,可以回去邺都再补办。 此外,就是关于新君登基的最后一件事情:派出告哀使前往各地告哀,让天下人知道天保皇帝殡天,现在新君在某日继位,是朝廷的正式通告。 告哀使的职责重大,要跑的地方又多又大,如果行动迟缓,没有及时通知到位,就会使得民心动荡,给野心家可趁之机,甚至出现侯景造反的旧事。 同时他也不轻松,理论上是要跑遍全国的,而且还要奔赴前线,又累又危险,因此也成为了朝廷中人打击政敌,而推荐他担任告哀使的事情。 现在掌权的是高殷,他最大的政敌就是皇叔高演,但让皇叔担任告哀使,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可高演不能去,他底下总有人能去的嘛! 高殷下令,以王晞为告哀正使,娄定远为告哀副使,去向所有人宣布上天降祸,太祖太武皇帝奄弃万国,留有遗诏,皇帝伏准,于今月十四日即位了!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削减高演的势力了,齐国也不大,跑个一年半载就差不多了,而且这可是荣耀,还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即通知地方大员先君死讯的同时,也由告丧使通知他们不准赶赴参加丧事,否则地方就没有主政官员了。 因为事情繁琐、时间长、意义重,因此对告丧使也有着赐官、赐爵、赐财之类的实惠补偿,作为这段时间出力的表扬。 而今斛律光、段韶倒戈,晋阳勋贵们骑墙观望,贺拔仁虽然支持高演,但也不敢明着说造反,高演也只能咽下这一口气。 在这种小地方计较没甚么用,与其懊恼,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联系上诸位大将,让母后搭桥牵线,为九弟复仇。 回到宣德殿,殿内悬设十二镈钟在辰位,四面设置编钟、编磐各一架,又在四角设置建鼓,琴瑟登歌,演奏的是天保初年祖珽所制定的正声,乐音织成权力的罗网。 高殷下令,典膳郎捧金罍进酒,群臣依令起拜、受觯、坐饮。 轮到祖珽时,这家伙忽然跑出队列,捧着酒杯,谄媚着:“臣为至尊贺寿酒!祝愿至尊千秋万寿!” 禁军将他拦住,高殷不言,只是依礼还了酒,然后命人将他赶到殿外。 之后没多久,高殷便起身离开了宴会,转到后殿,并召集自己信赖的臣子们。 高长恭、高延宗等人一一前来,见到高殷正在衮服,见到他们,连忙招手:“来,替我更衣。” 这是荣耀,高长恭连忙上去,帮高殷换一身绛红纱袍,随后高殷一脸轻松随意地躺在卧榻上,双脚轻轻晃荡着。 “仪式繁琐,我额头都出汗了!” 高殷用手帕擦拭汗水,让高延宗忍不住笑,这样的侧面可不能让其他臣子看见,会被他们说无人君之仪的。 齐绍、韩宝业、刘桃枝、陈山提、娥永乐……诸多先帝近侍在后殿内外守护陪伴着高殷,恍若高洋仍在世之时,只是理政之人的确已经变了。 谁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再次变个模样。 高殷可不希望他好不容易改变的大齐,高演又改回去,因此召唤臣子们,就是要想出几个解决的办法。 第一个问题就是亲政。古人二十岁行冠礼而成年,理论上高殷现在还不是可以亲政的时间,因此高洋才留了几个大臣辅政,但现实里高殷肯定不愿意等那么久。 以前也有着天子诸侯为了早日执掌国政而提前行冠礼,传说周文王十二岁而冠,成王十五岁,他学个成王问题不大。 高德政、杨愔、郑颐、燕子献、高归彦这五人肯定不太愿意放弃这个辅政的权力,毕竟理论上他们可是高殷成年前的国政代理人,事实上管理着帝国,但一来齐国形势复杂,在这种时候不跟新君**,就有点利令智昏了——拎着那点鸡毛当令箭有什么意思?晋阳的桀骜军头们还没捋顺服呢。 齐国的高压局势,反而迫使新君这一派系要变得团结。而且高德政因为高殷的力保,并没有跟历史上一样被杀死,这就导致高德政派系依旧坚挺,和杨愔分庭抗礼,于是高殷便能从中制衡,杨愔的影响力就没有历史上那么大,几乎统一了邺都文官派系。 另一个原因,则是高殷现在也不是全无力量,也培养了八旗这样自己的嫡系部队,同时淮南那边,也派去了平阳王高淹,负责整顿军务、建立屯所恳田,也能勉强重新拉出一支淮南军团。 高洋失败的旧计划,现在被高殷捡起来,重新筹备着。 手里有兵,总归是好说话一些,而今高殷亲自掌握着百保鲜卑,也就需要给高归彦一些面子,他从天保初年就开始担任宫廷禁卫的首领,在宫里威望极高。 然而历史上高归彦恰恰谋反了,这辅政的几个家伙,要么内斗要么互看不爽,其中杨愔的责任最大,逼反了高归彦,又看不上郑颐的计策,不听劝告,最后带着高殷一起玩完。 因此对这几人,也不能像历史上那样委以重任了,还是需要高殷自己来:“杨卿等人若何?” “尚在宴饮。” 这也是他们才干不足的一个体现,君王已经撤席,臣子可以享宴,作为辅政大臣,他们必然会受到其他人的追捧。 但新君又召唤走了几名宗室成员,稍微有些政治敏锐度,就要命人传话,请求与君主相见——大概是觉得新君呼唤宗室和东宫旧人很正常,登基第一日,不会有大事吧。 “算了,我们聊我们的。” 高殷屏退诸人,只留高长恭、高延宗:“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太后和常山王?” 第352章 宫主 长恭与延宗面面相觑,这可是上来就抛了一个重量级的问题。 “太后……当尊为太皇太后,以皇后为太后。” 高殷点头:“还有呢?我欲除掉常山王,如何使之?” 高长恭沉默,高延宗也紧张起来:“将常山王外放做州郡牧守即可,何必……” 高殷摆摆手:“算了,戏言之,就先如此做吧——将赵郡、常山等王,以及八旗各旗主,还有辅政大臣都叫过来。” “还有段韶……” 两人去传话,齐绍等人称是,没过一会儿,带着酒气的诸臣就来到了后殿,除了上面的人,点名要求的段韶、斛律父子、贺拔仁等老臣,都出现在此。 他们聚集在御书房,臣子们简略的用毛巾擦了下酒气,但脸上的红润实在难以消去。 高殷仍穿着那身绛红纱袍,看上去与常服无异,然而现在他的身份不一样了,诸臣将诚惶诚恐地跪下,口呼:“拜见至尊。” 高殷点头,先与杨愔等人简单讨论了一下必要的事宜,例如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娄昭君就成为太皇太后了。 这个职衔变动非常重要,根据孝道的逻辑,直系的血亲肯定是最重要的,何况是母亲;太皇太后虽然尊贵,但与至尊的距离,就没有太后近。 太后是理论上的最高执政者,当皇帝不能出面、或明显德行亏损时,她就可以干涉朝堂,而她的诏令也因为孝道有着高于皇帝的合法性,钟会造反时,就是自称拥有郭太后的诏书。 所以太后这个位置,必须由他的母亲李祖娥守着,也该是她守着。她的脑容量不够政斗,就再加几个人辅佐于她,务必要把娄昭君拱到高高在上的阁楼里,给这老太婆软禁封死。 高殷想了想,沉吟着说:“昭仪段氏……我欲为其修筑一宫殿,册封为宫主,品级同于贵妃,何如?” “这恐怕不合礼制。”杨愔嘴中发苦,至尊登基第一日,就开始整活。 按照礼法,应该封个太妃,在宫里供养起来,但段昭仪地位高,又出身段氏,而且才二十七岁,青春年盛。若有子嗣,就应该给其子封一个爵位,让她随其子就国,去过太妃日子,可她不是没有吗? 这时候就比较看她自己的意愿了,或是归家,可以改嫁,或是出家,终身礼佛。 “礼法中也没有宫主这一称呼,若欲尊拜,可立为夫人,独立一宫,可谓过矣。” 昭仪已经是皇后之下的最高品级了,原本应当是左右昭仪,位比左右丞相,三夫人则位比三公。 杨愔的意思是,让段华秀降一级,想在宫里生活就继续待着,想出家也随意,甚至嫁人也不是不行。 但单独起一个新职衔,并为其修筑宫殿,就有点过分了。 高殷看向段韶,见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因此对杨愔笑着:“昭仪位比丞相,夫人等同三公,则诸侯王等若何?段昭仪虽然不是皇后,也曾经由高德政举荐之,若其成,现在在位的便不是我,而是昭仪之子罢?” 只有斛律金表情不变,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拧巴,新至尊讲话实在是犀利,他们不太敢接。 “且昭仪之前待我极好,我不忍心她远离身边,归嫁他人,愿将她留在身边侍奉,与太后同尊。” 高殷转头看向其他人:“历史上可有二太后并尊之事?” 燕子献回应着:“有,秦庄襄王曾尊华阳夫人与生母夏姬同为太后,汉朝的哀帝同时尊赵飞燕、傅昭仪、丁姬为太后,更是尊丁姬为帝太后,傅太后为帝太太后与皇太太后,而旧魏的孝明帝,曾立生母为皇太妃。” 高殷点头:“瞧,礼法上没规定,太后只能有一个吧?古代帝王也有变礼之时,朕只立一个宫主,已经很克制孝心了,不然立两个太后,朕想应该也没有问题。” 他抬起头,俯视众臣:“诸卿以为如何?” 看来新君是决意要如此了,段韶有些激动,让斛律光心中不忿。 对杨愔等人来说,则无法完全接受立段华秀为太后,原本段氏就是太武帝时期的副皇后,若也封为太后,则意味着段氏将变成更加强大的外戚,晋阳的勋贵也会趁此涌入新君朝堂。 这对太武帝时期压制勋贵的政策是一种背叛,同时也压缩了他们这些辅政大臣的权力,即便知道新君的目的是在于拉拢晋阳,稳固地位,但杨愔等人还是本能地不愿。 相比起来,那还是给她弄个宫殿当宫主好一些。 最终杨愔勉强同意了,在晋阳宫内修筑一个清凉宫;同时南宫也变成了新太后李祖娥的新居所,会在宫内另起一个地方,建造属于太皇太后的宫殿。 高德政小心提醒了一句:“如此,国库支出难度。” 齐国的高官贵族吃饱喝足,但齐国的朝廷账面,资用不是很够。 高殷心想你也配说这种话,家里资产不知道多少,洋子可是骂过你的,也就是我还要留你制衡杨愔,才没把你怎么样。 他轻咳两声:“朕的主意,自然是朕来买单,修筑新清凉宫以及太皇太后宫殿的费用,从内库里出,不劳烦国事。” 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娄昭君,不论是钱是皇帝还是国家出,都由朝廷官员负责修缮,但自己出的话,对钱的过问和管理可以更仔细,尽量减少娄昭君和朝官的联系,修好以后就把她关进去当个活牌位。 “还有此前,太祖时期各种土木金铁杂作之事全部暂停,九州的军人,七十岁以上的授予板职,六十岁以上的、衰老疲病不能服役的武官,全都放回去免役。” “之前发配宫中以及赐给人为奴的元氏良家人,一起释放免罪。” 这些都是应有之义,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杨愔等人斟酌,他们写下诏书,盖上行玺,就有了正式的效力。 这些都是很基本的手段,新君上位,需要施恩,让人们感受到长久的好处,才觉得新君的登基对自己还算不错。 高殷轻踱步,思索片刻,缓缓说出新令:“收集侯景诸子的遗骨,将他们好生安葬,同时寻找其族亲属,授予官职,继承侯景的香火。” 这道命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侯景虽然跑路了,但他之前也是留了子嗣在邺都为质的,不然高欢高澄也不会那么傻,让侯景在外面做河南王。 侯景逃到江南后,高澄就将侯景的正妻与其儿女全部剥面,用大铁锅油炸煎杀,是真的让小孩都馋哭了。 侯家的女性都入宫为奴,三岁以下的男子都被阉割,之后高洋又梦见猕猴坐在皇帝的御床上,以此为借口,将侯景剩下的庶子都下了油锅,这样在北方的侯子就全部被消灭了。 无论高洋是否真做了这么一个梦,都不妨碍他以这个为借口杀死侯景子嗣。而梦中猕猴坐御床,就说明了侯景的子嗣有复兴的可能,再结合当初侯景反叛,诸将为其求情的事情,可以想见,侯景在晋阳勋贵中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人物,乃至是某个派系的领袖,直到他已经造反,又和勋贵们彻底决裂,齐国仍有他的子嗣生存的余地。 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赦免他们的罪行,将侯氏重新扶起来。 杨愔又要发话了:“侯景乃叛臣,其族不诛灭已是至尊心仁,何以正其名乎!” “侯景虽叛,然其毕竟对我大齐立国而建有功勋,且其死于南方,罪已清偿。其子也已因其遭受牵连,被文襄、太祖烹杀之,如今厚葬,也是安抚亡魂。” 第353章 侯景 高殷说得沉重,看上去是对侯景的同情,实际上却是一石三鸟。 并不是所有人都追随娄氏和段氏的联盟,侯景在齐国内部,也有着一群追随者,就像汉人中的高欢与高昂的区别一样,有人支持更聪明的高欢,就有人支持能打的高昂,侯景就是晋阳勋贵中最能打的羯族高昂。 当初侯景曾请兵西入关中,娄昭君便劝谏,说把黑獭换成侯景没什么意义,高欢就没同意侯景的请求。 这话就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侯哥确实了不得,能打,第二就是他老有野心了,而且人尽皆知、都晓得这个人有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高欢曾经和侯景有过约定,传来的书信如果带个小黑点,就是真正的信。 彼时高欢将死,拉着高澄的手,一开始聊的就是侯景反叛的问题,而且点评了一大批臣子,还说了侯景的攻略方法,但偏偏就没说这个黑点的事情,导致高澄没有骗到侯景,侯景起了异心。 要说高欢把这个事情忘了,多少有些离谱,更大的可能是他不敢出卖侯景。 高欢的地位并不全然是自己打拼的,虽然占据了天时,但也多是利用诈力和魏朝的权力,再加上自己的个人魅力与侯景等人缔结了兄弟情义的关系,这是他权力的基础。 因此东魏时期的高氏集团,更像是一个帮派,因此娄昭君才要积极参与这个帮派的事务,成为帮众的“大嫂”,而高欢作为帮派大哥,也要遵守帮规。 这是非常经典的游侠做派,帮规是帮派的基础,而既然帮派高于朝廷的权威,那么帮规自然也高于一切,因此刘备必须要给关羽报仇,而高欢也要给窦泰报仇,这就是选择你高欢为大哥的原因,大哥也要保护小弟。 人总是会被权力的来源给束缚住,众人拥戴你成为首领,那么没有足够负义的实力之前,就必须对众人负责。因此高欢和侯景的关系,是高坐馆和侯堂主的关系,这层关系高于大丞相与侯司徒。 所以高欢给高澄交代侯景的事情,属于是丞相给世子,从朝廷的角度说明侯司徒的危害和预防措施。 可如果把黑点的事情也交代了,就属于是大哥违背帮规,将小弟卖给了朝廷,帮规置于他们高家权威之下——如果是像刘邦这种,真正血战出来的大佬,那自然是可以的,是该负义了兄弟们。 但高欢后期几次作战失败,已经没有这种威望。 这也是娄昭君阻止高洋**的原因之一,娄昭君已经成为了“大嫂”,享受到了帮规的红利,而高洋不定名分,他就没有足够的名望指挥这群双花红棍。 像侯景这样的人只服大哥高欢,高欢也只是勉强驾驭,因此不服继位的高澄也很正常,就更不用说娄昭君那娘们儿了。 他虽然死了,而且死得臭名远扬,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未尝不是名震华夏,毕竟一个侯景都能搅乱南朝,直接把梁国数十年乃至南朝数百年的根基打断,让南人没有余力和北国抗衡,这就是最优秀的战绩,甚至超过了高欢——毕竟高王只是王,没活着**。 所以侯景在齐国内部,虽然明面上大家都是骂的,但私底下,仍旧保持着这种游侠式的追捧和崇拜,你是个什么样的畜生,不重要,能打才是检验将领的唯一标准,上了战场,残忍和暴虐都是优点。 因此高殷下令,恢复侯景的名誉,追赠司徒、河南道大行台、定州刺史。 “爵号……就汉王吧,谥号烈缪。” 这种话石破天惊,连斛律金他们都被吓到了,新君是真胆子大啊,把侯景收回齐国臣僚体系?那为了抵抗侯景而战死的将士们怎么办?! 王琳那个梁国又如何评价他们的宗主国来这一招? 众臣纷纷进言,直说不可,但高殷自有计议。 首先侯景这人虽然死了,但影响力还是很大,这就是纯粹看人下菜了,高殷想要的是支持,而这样会安抚那些同情侯景的人的心情。 其次,侯景叛乱是在高澄在位时期,这也是暗中提醒众人,当初是高澄没能处理好侯景的问题,才会导致动乱发生,间接的贬低高澄的执政,从而衬托高洋的执政能力。 第三,这也是千金买马骨的策略,连侯景这种逆贼败类我都能重新包容,其他人还有比他更败类的么?就好像刘邦最痛恨雍齿,但听从张良的意见,封雍齿为侯,因此诸将都觉得这家伙都能封侯,自己的待遇肯定也不差,从而心思安定。 这也是意味着,高殷不会和先皇一样,对勋贵们一味地打压,这就让勋贵们有所期待,从而缓释高演和娄昭君的影响力,让他们拉拢的价码更高一些。 臣子们都是人精,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勋贵们各有打算,还真有人极力否决,也有默不作声,这就是支持了。 从长远的角度来说,这也对高殷的权力稳固有利,只是高归彦等征讨侯景的人有所不满——领军将军变成领军大将军,就是从高归彦征讨侯景有功开始的封赏。 “与侯景交战也是无奈之事,这是国家的不幸与损耗,卿等与其力战,功也不小,朕也不会亏待汝等。” 得到高殷的承诺,这些与侯景作战立功的臣子才款下心来,侯景的待遇扣掉司徒和河南道大行台,只留定州刺史,爵号改为汉国公,谥号厉戾。 暴虐无亲曰厉;扶邪违正曰厉;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 选择汉为爵号也有着讲究,侯景在南方**建立汉国,以这个为追谥,无异于齐国官方认可了侯哥的功绩,肯定他危害梁国主权和领土安全,分裂和颠覆萧氏帝国中央朝廷的行为,也就间接的承受了部分乱梁的功绩和责任。 这自然会引起一些梁人的不满,但在大齐,你的意见很重要吗?你不服气吗? 亡国奴,叽叽歪歪什么呢? 甚至仔细论起来,高殷也有得说的,朕不是认可你侯景这个人,只是认可你早年为齐国立的功,所以再讨厌你侯景,也要为这些功绩做出褒奖。 侯景以一个最不体面的评价回到齐国,虽然犯过错误,出走梁国,归来仍是好同志,现在恢复其名誉,且从其族中旁支选人继承官职和俸禄,实际上也翻不起风浪,侯景的子嗣都死绝了,侯氏也因为它遭受牵连与变故,恨得要吃它的肉,如今能得到补偿,必定对新君感恩戴德。 之后只要不大肆宣张,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就过去了,而高殷想要传达的政治信号也就此散播出去。 跟新君混,连侯景都能翻身,何况是还活着且忠心耿耿的你? 第354章 西厂 新君第一件事是违背祖制给小妈修宫殿,第二件事是给反贼恢复名誉,哪一件都让臣子们觉得难绷。 不过接下来就正常了许多,有关长广王的死后处理。 说起这个,晋阳诸臣都有些作呕,样子让杨愔等人略有些奇怪。 长广王的反贼之名已经由太祖亲自坐实,其王妃胡氏与苍头苟合也被当做正式的罪证,接下来应该对其着重处理。 但人死为大,高殷刚刚才给侯景追了个待遇,即便长广王再有千般不好,也不至于比侯景还差,因此还是有臣子给长广王求情:人都死了,宽赦他的妻儿孩子吧,毕竟是你亲叔叔呀。 对高湛身后事的决定,也影响宗室与臣子们对高殷的判断,杀人的锅可以推到高洋头上,但高殷不念这份亲情,难免落一个“薄情寡恩”的话柄。 思忖片刻,高殷缓缓开口:“九叔……就不废为庶人了。保留他长广王的王号,谥号荒,但国除。查证王府诸人,有罪者抄没,入宫为洗婢,无罪者则遣散。” “其子无罪……就带来宫中,朕亲自收养。” 得知高湛的孩子不会死,臣子们松了口气,但听到后面的话,又紧张起来。 这是要将高湛的儿子扣作人质啊。 贺拔仁试探性的发问:“那其王妃……” 王妃已经暴露了丑恶的一面,按高洋在时的标准,直接赐死不用讨论。但现在是高殷在位,高殷也很犹豫,是不是要杀死胡王妃。 这倒不是他垂涎这位荒淫的太后的美色,而是涉及到了一个责任的问题。 众所周知,人死为大,即便高湛谋反,可他已经死了,而且是极其惨烈的死法,勋贵们都能做证。何况时间可以洗刷一切,就连帝国都能洗去,高湛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造反行为,也同样会被淡化,现在就有人为他求情了。 同样的道理,胡王妃如果活着,她就永远是个荡妇,但若是高殷自己下令杀她,那么此时就会有着迫害长广王遗孀的嫌疑,胡王妃给皇家抹黑的事情反而变小了,过上几年,人们只会记得高殷心窄,迫害长广王和他的王妃。要之后高纬高俨再出什么意外挂了,那不用说,即便真是他们时寿不周,高殷仍旧要接这个“暗杀”的锅。 但反过来,若是让胡王妃活着,不仅显示高殷的仁厚,而且还能让她这个大骚货作为活着的诅咒,死死扎在高演阵营的人身上,她就是长广王荒淫失德的鲜活证据。 这也变成了对太后嫡子的优待,和华山王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演要么切割亲弟弟和他的妻子,要么就照顾起来,无论哪一种,都是对他名誉的损害;而高殷却不需要,因为他是小辈,而且是长广王造反的受害者,能允许长广王的妻儿活着,已经够宽大了。 “胡氏废作庶人,勒令其归家,胡氏好生看守教导。” 高殷沉吟:“每个月有两次,可以入宫看望亲儿,一次两个时辰。” 他转头看向高演:“六叔,汝觉得如何?” 高演俯首低头:“圣明无过至尊,臣……感佩明德。” 贺拔仁也安心了,对高殷略微产生了些好感,新君确实宽厚。 之后就是给诸大臣分配利益了。 高殷颁布了一系列的官职变动,以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贺拔仁为太保,高淹为太傅,尉桀仍为太尉,侯莫陈相为司空,高归彦为司徒,杨愔保持尚书令的职位,高德政为尚书左仆射,高睿为吏部尚书、并省录尚书事,高湜为尚书右仆射,高孝珩为太宰,高长恭为龙骧将军,高浟为大宗正卿,高浚为司州牧、特进,高涣为镇南将军、特进,娄睿为骠骑大将军,斛律光为车骑将军、并州刺史,薛孤延为卫将军,燕子献为侍中,郑颐为中书监兼祠部尚书,余下的官位就属于细节了,之后再由辅政班子讨论,百官各有封赏。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丞相一职的变动,高欢扶立孝武帝后,被封做大丞相,其后高澄继位时也继承了这个官职,但高洋则不是,仅仅是丞相。 大丞相也因为非人臣可得而不再授予,就和高殷的大都督一样,丞相这个职位也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如今高殷不仅要重新设置丞相,而且分为左右丞相,斛律金为左丞相,段韶为右丞相,给予两位勋贵头子最大的牌面,地位比高演都要高上一等。 说实话,既封了王,又官拜丞相,人臣之位已到极点,除非接下来要向帝位发起冲击了,否则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升的,真论起来,这两家都还差高殷一个联姻对象没给呢。 而且其中好几个官位职权是冲突的,比如尚书令就是实际的丞相,如今又出现了正职丞相——李唐初年也有这个问题,李渊、李世民、李建成的政令都有效,官员不知道听哪个,只能以先到的为准,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高殷也只能这么操作。 这也没办法,先给够官位、确保此刻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自己日后可以慢慢削弱,目前需要稳固。 臣子们对这些安排基本满意,至少待遇是有了的,新君宽厚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像先帝一样,到处防来防去,不怎么自信。 这也跟生活环境有关,高洋属实是用一生来治愈童年了。 对最重要的几桩事情定性之后,群臣又陪新君聊了一会儿,培养君臣情谊,大伙其乐融融,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散会后,段韶和斛律金父子同走一路,斛律光故意说:“真遗憾啊,孝先有相命,段妃却没有皇后命,太后也做不成。孝先你应该争取一下,封个太妃也不错。” 段韶停步,盯着斛律光,也不言语,面露冷笑。 接着他大步离去,发出狂放的大笑。 “你个白痴!”斛律金一巴掌拍在长子头上:“回去赶紧把灵儿嫁给新君,然后多读些书!” 儿子抱头鼠窜,斛律金也没空管他,只是喃喃自语:“段氏……段氏!” 段韶昂首挺胸,他们段家荣宠不衰,甚至更盛往昔! 会还没开完,高殷又命人将部分人叫回来,包括高演、高浟、高湜、高睿、高孝珩、高归彦、高长恭、高延宗等重要宗室,以及刘桃枝、陈山提等苍头武官。 “我可不打算被那群臣子看管到二十岁。” 高殷摆摆手,笑着:“朕岂是景平之辈?” 说着,若有似无的看了高演一眼,直把高演看得心头狂跳。 自家人,氛围便轻熟了许多,虽然高殷地位最高,然而年龄却是最小的,在这个时候摆君王的架子,容易让宗室觉得无情,还不如亲切一些。 威严不用无时无刻放在自家人身上。 高殷命侍者赐酒,与众人一同小酌,喝得也不多,只有两三爵,主要是调节气氛,让众人放松。 待气氛微醺,高殷又唤人抬来一桌麻将,这是他去年就已经发明出来的新奇玩意儿了,随意选了三个人,高演、高湜和高浟,三个叔叔跟着他一起打,其他人就站在旁边看着。 “九饼。” 打出一张牌后,高殷说着:“咱们大齐的某些制度,我寻思着也要改了。” 这个游戏比围棋有些意思,高演看着牌,打出东风:“您是指……” “碰!”高殷拿走那张东风:“符玺局。此前父皇用符玺局掌符印,好像严格了些。” 和乐融融的气氛为之一凝。 岂止是严格,符玺局借着它掌管符印的表面职能,变成了一个审查机构,只要手持符玺局的令牌,就可以调查官员们的手续,继而监督、审讯官员们。 虽然高洋创建的时间不到一年,但给官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朝臣赵彦深就充满忧虑,私下曾说过这样的机构,迟早会变成对百官的眼线。 而宗室因为是自家人,被监视得更严格,也更理直气壮一些,难免让他们感觉不舒服。如今要取缔它,宗室们不免喜悦,觉得是件好事。 对高殷而言,他也希望符玺局能够回归正常的职能,仅仅掌管玺印,否则又特务又掌印,权力太大了。 现在是还没有养出威望来,日后若是拥有了对官员的震慑能力,同时又能够管理符印,那么关键时刻,就能搞政变了——这可不行,这样的怪物部门,只有高洋能够控得住,现在初登基的高殷没这么强的势力。 其实符玺局和辑事厂,留下哪个对高殷来说都是一样的效果和用法。 但对符玺局的人而言,权力的来源则不一样。符玺局是高洋设立的,高殷只是继承,也就是意味着,一旦高殷有变,那么符玺局不做事,保持所谓的中立,也不算是背叛高殷,下一任齐主也可以继承符玺局。 但辑事厂是高殷首创,权力的来源是高殷,现在取消符玺局,让他们进入辑事厂,虽然干的活跟以前一样,但领导变了,辑事厂也会有着服从于高殷的臣子顶在最上层,不至于让符玺局的人觉得和以前没区别。 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这个道理,火急火燎,是为了烧掉前任的影响。 听见高殷这么说,齐绍等人略微有些难过,符玺局是他们手中的部门,因为它,也掌握了不小的权力,如今骤然被取消,属实觉得可惜。 “不过这方面的事务,也不是废弃不管了。” 高殷安慰着他们:“只是职能分割开来,符玺局就好好管理符印,其他人……不是还有着东宫辑事厂嘛?去掉宫字,就叫东辑事厂,符玺局将之前的文件都交给他们。” “原先符玺局的工作,就搬来晋阳这边,晋阳在邺都以西,那就叫西厂吧!” 第355章 不良 高殷想好了,两个部门的职能都需要重新规划,高洋虽然进行了创新,但还不够,符玺局主要在邺都活动,然后就是跟着他这个至尊走,不仅在邺都和辑事厂的职能冲突,而且在晋阳这边的辐射力度也不够。 现在将它们重组,分为东西二厂,分别负责京畿和晋阳的情报刺探,有利于加强高殷对晋阳的监视和掌控。 晋阳的地位太高了,拥有全国乃至全天下最强大的百战精兵,同时也对邺都造成了军政压力。 但要削弱它吗?只能说,高湛和高纬恐惧晋阳的实力,选择了重用恩倖,以及铲除晋阳军方高层的方针,这样的确削弱了晋阳,让素质不高的这父子俩能够勉强掌控,但一来同时削弱了齐国整体的战斗力,二来也让晋阳方面对皇帝充满怨恨,险些再次发生政变。 没有自信、才略不足的统治者才会选择这么做,高洋虽然打压,但终究没有下狠手进行大清洗,因为他是从齐国整体的格局去看待晋阳,而不是纯粹从他自身的皇权进行自私的思考。 高殷也想延续这样的路线,但可惜他现在实力不足,还需要积蓄,并且还要渡过可能会出现的政变难关。 高湛的死意味着娄太后和高演的势力被严重打击,不如历史上强大了,再加上高殷的势力也比历史上强得多,此消彼长之下,未必发生政变。 但侥幸心理实在不是成熟的上位者应该出现的想法。 所以既不能铲除晋阳的勋贵,又不能忽视他们的威胁时,就将他们分化,同时虚张声势,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眼线无处不在,要对抗的是一个拥有着君权和大义名分的庞然大物。 所以特务机构的存在是必要的,这是帝王一定会需要的妙妙小工具。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质,这些特务份子也会是最努力的刀刃,砍的人越多,它们能吃到的血食也就越多。 宗室也都意识到了这个举动,他们不是皇帝,因此本能地对这两个部门产生反感,但各人反应互不相同:高睿、高湜、高长恭等人并不反驳,因为他们就和辑事厂经常合作,维护治安,在他们的立场看来,这些事情也算是有益的,而且能够加强皇帝的权威,对他们这些本就被皇帝所倚重的臣子而言,反而是好事; 高演就紧张起来了,他想出言劝谏,但是被高殷催着快些打牌,一时要照顾牌局,一时要想着反对的理由,不知不觉间就混乱了。 他将心一横,把牌推开,起身对高殷下拜:“如此,恐军民不安生。” “怎么会不安生呢?”高殷将自己的牌盖上,起身踱步:“你们也知道,魏末动乱,群凶妖荡,许多宵小、土匪也趁机出来作恶,严重威胁我们大齐的治安和百姓的安全。” 其他宗室也停下玩耍,纷纷跪下,听高殷训话。 “如果不派人去走访调查,我们怎么知道民间疾苦?怎么知道该如何为人民造福?而且你们带过兵的也都知道,军纪差的可有不少,不好好整顿,将来如何征战四方,统一天下,完成诸位先帝的遗愿?” “当初杜弼请求高祖约束诸将,高祖以天下未定,需要猛士,不取其谏,但现在我们齐国已经定鼎,立国也有十年,难道还要学之前那样?不明刑竖典、严肃纲纪,又如何号称王者之师?” 宗室诸王冷汗津津,磕头于地:“是臣等思虑不周,望至尊赎罪!” “汝等又有何罪?替朕思漏补缺罢了。” 高殷将他们一个个扶起:“自家人才会说这话。” 他招呼着各人坐回原位,接着说: “当然,也不会让他们职权太过,像之前符玺局那样,又查人又抓人,也不行。” 他看向刘桃枝等人:“我打算让你们也做点事,叫什么呢?唔……” 苍头们早年随主子们四处征战,多有伤痕,看上去就像一群凶徒。 高殷笑起来:“不如叫做不良人?” 刘桃枝等人面面相觑,这种颇有江湖色彩的称呼,他们倒不抵触。 “东西二辑事厂虽然可以调查,但没有抓捕人的职权,具体的搜捕工作会被独立出来,设立正式的缉事番役编制,号做保安寺。” “人员统称不良人,为首者称不良帅,下设不良将二人,坐馆、香主、堂主、话事若干,内部设立红棍、白纸扇、草鞋三阶职称,以资历与功绩扎职,主要负责侍卫皇帝、缉捕谳狱及城市管理,并且专门管理皇家监狱。” 这样一个负责收集情报,而后上报给高殷,高殷再下令让不良人去执行,以免让一个部门同时掌握情报和执法权,最后变成一个庞大的怪物部门。 “而且符玺局也不是不用了,他们还有一个新的职责:管理档案。” 东西辑事厂会建立各自的司房,在案件未结束前储存在司房中,等事情结案,就分档次转移,其中七品以下及百姓的档案存在辑事厂自己那里,保安寺也留一份,六品及到三品则在符玺局那儿保存,三品及天家暗事,之后高殷也会专门设立一个部门保管。 这样会产生信息的滞后,但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高殷会预防两部合流的情况,后世倒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可那已经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这样他的特务组织的基本架构就建立起来了,之后肯定会有变动,不过初期就照此管理,有什么事儿,根据现实情况再说。 至于军队内部的特务组织,高殷没提,臣子们也不敢问。 事实上,高殷希望军队尽可能保持独立性,所以想将特务机构和军队分开,包括户籍也是,免得让外臣的大手插手军部,最后使得军队臣服于他们,变成一滩烂泥。 不过这也是比较后面的事情,这才登基第一天,先定下这点就行了。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讨厌特务,若是干涉太多,很容易引起强烈的反弹。 至于为什么要今日和宗室说这些…… 一是绕不开他们,无论是辑事厂的行动,还是保安寺的发展,都需要他们的配合。 二则是将他们纳入这一套权力体系里,比如刘桃枝等苍头,现在就被自己收编为了不良人,通过这套体系得到了权力,自然就会拥护自己。 三来也是表示对他们的信赖,同时敲打一下类似高演这样有野心的,让他别想着搞小动作。 宦官的权力虽然有被限制,但也得到了调查权和报告权,更达自己这个天听。 宗室成员,也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替代不良人成为执行缉拿的负责人,而且有些情报,还是需要宗室成员管理才会遮住丑闻,就如同即将进行的抄家事件。 “长广王府的事情,就拜托六叔了。” 高演微微点头,由他执行,至少不让胡宁儿和高纬受委屈。 第356章 密折 “把祖珽给我叫过来!” 宗室们与苍头离去后,高殷命人传唤祖珽。 这家伙也没走多远,一听征召,屁颠屁颠地就过来了。 他收拾衣裳,还想着在新君面前表现一二,心里喜不自胜,觉得自己是头几个被高殷所召唤的臣子,颇为得意。 “听说你曾经向长广王献画,还说他骨相非凡,梦到他乘龙上天?” 新至尊第一句话就让祖珽惊骇欲绝,他眼珠子狂转,急忙解释:“臣、臣是说他骨相非凡,必能扶持贵人上天!” 高殷也不计较,这家伙是属狗皮膏药的,你对他好他记不住,你对他凶一定记仇。 可偏偏他还真的是爱高氏和大齐,就像那种从小跟着少爷长大的老奴才,毛病不少,忠心没的说,何况他还有才。 只有用他无法反抗的强大权力逼迫他,他才会为了活命而努力。 高殷也不大想把这样的人留在朝里,老贪污犯一个,刚好现在朝廷是要论功给官职的,高殷就先给他安排一个了:“去章武郡做太守吧。” 祖珽感恩戴德,但心中空旷,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忽然听见至尊又说:“这些物品送你,若是有什么要说的,就用它们写下来,可以直接呈报于朕。” 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精致的皮匣被送到祖珽身前,一看便价值不菲,祖珽乐得嘴角都笑咧了,亏他还不忘行礼:“谢至尊隆恩!” “记住,有什么可以汇报的,都可以写,特别是那些你觉得不对劲的……” 祖珽心中一凛,顿时有些发忖,意识到了至尊的意思。 “臣、臣多谢……” 见他慌里慌张地离开,高殷忍不住露出微笑。 密折制度最开始是康熙朝出现,而后雍正朝兴起,简单来说就是打小报告。 通过密折了解下情,使得臣下不敢有所隐瞒,是最主要的功能,“无非公听并观,欲周知民间之情形耳”,有关民生的大小事情,什么地方有秘密结社,都可以说,甚至举荐人才也可以。 第二个功能,就是通过密折,与当地的大臣议论改革的事情,高殷之后要一统天下,治理民生,乃至改革整个南北朝的制度,让帝国往唐朝乃至资本主义的正轨上走去,必然需要对各地进行策划和治理,密折制度就能够将实情尽可能及时反馈,让高殷好做调整。 第三则是控制臣下,强化皇权,给臣下赠予密折特权,不仅是对他们的信赖,平时可以书信交流增进感情,更可以让他们及时汇报变动,这对身处风口浪尖,即将抵达历史政变时间线的高殷来说,是必要的预防手段。 当一个臣子获得这个权利的时候,他若是够聪明,就应该也能猜到,同样会有其他臣子得到这个特权。 开启密折制度,精选忠臣,赐予御赐金笔和宫廷特制作的香墨,以此笔与墨写的内容,放在只有两把钥匙可以开启的皮匣中,内容上达天听,至尊会亲自处理——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嘛。 这种信赖和震撼的力度,能够有效压制高演、贺拔仁等人的异心,即便他们铁了心要作乱,底下那群二三线的小勋贵,也不一定敢全力支持,到时候就是他和皇叔高演之间的比拼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其实高殷过得极其无聊,因为高洋还没下葬。 理论来说,他应该为高洋守孝至少三年,经过汉文帝的改革,变成了以日易月,也就是二十七天,一般丧礼也差不多会持续这么久,恰好到下葬之日结束,因此到了出殡之日,差不多就可以除服去丧了。 但一来高殷的人设是儒学孝子,孝心应该比他人表现得更充裕一些,二来高洋此前改的制度,在这时候小小的坑了一把高殷:丧期在下葬结束后再计算,那么高洋下葬后,高殷也还要守二十七日的孝。 原身将丧礼主持的工作交给高演,应该也是出于这样的无奈之举,以原身的圣质程度,他估计是真心给高洋服丧了二十七日,什么事情都交给高演管,让叔叔笑嘻了。 守孝期间要禁欲,涉及到其他都还好,比如吃肉饮酒,高殷自己也能忍一忍,唯独房事这方面,高殷熬得实在痛苦。 古代有一个大孝子,父母死了专门在父母的墓穴旁挖了一个山洞,在里边住了三年,时人称颂之。但后来被人发现,他居然有一两岁的孩子,说明在自己守孝的时候还和妻子愉快地玩耍,立刻身败名裂。 高殷要是表示自己是究极孝子,为高洋守三年丧,那真是一点都不过分,最好是天天给洋子跪拜祈祷,肯定能成二十四孝之一了。 但他的身份是君王,肯定不能这样子,因为汉文帝的改革,变成二十七日,那也要至少守住这二十七日的裤裆,否则他的道德水平,立刻在汉人里掉到比洋子还差的档次,没准还会有汉人世家投奔高演——六叔就是以孝出的道。 难忍也得忍啊,这些天高殷怕自己控制不住,连郁蓝的面都不敢见,只怕自己兽性大发,化身长坂英雄七进七出。 既然这样,闲着也是闲着,高殷召集杨愔等臣子,辅政五臣与高睿、高浟负责处理朝廷的事情,长恭、高浚、孝珩则管理对内的八旗事务,斛律光、段韶的地位不变,派遣高涣、延宗与他们一同管理晋阳的军队。 高殷自己,则每日在处理必须的政务后,身披斩衰丧服,在晋阳内外四处巡游,给沿街的臣民发放食物和金钱,表示自己过于哀痛,吃不下饭,赏赐给自己的臣民,同时展现自己的孝心。 对于公主群体,高殷也在此时掺和了一手,原本按照服期,已经嫁人的公主们要为本亲降低一等,因为她们已经是她家之人了,更多的是维护夫君一族的尊严,但高殷将之否定,要求皇族女子,不论是否出室,都要为先帝提升一阶的丧期。 一来是表示高殷的孝心,只有如此才能表现我对父皇驾崩的沉痛哀悼,二来也是提高公主们的地位,强调女子们对妻族的责任,进而抬高了齐朝皇室的尊严。 我们高家,就是要高人一等。 虽然多受了一些苦,但从长远来说,对高家宗室的名望和地位是有好处的,所以公主们骂骂咧咧的接受了这个变动,这也代表着高永徽、高永馨在各自家族的话语权更加深重,能够帮高殷盯好崔达拏和斛律武都。 其次,则是在僧人身上动了心思。 佛教起源于印度,认为僧人是方外之宾,因此不应该受到世俗礼节的限制,见君王和亲人应当免于跪拜,即所谓的“沙门不敬王者”;反倒是君王和父母兄弟,见了僧人必须看在佛的面子上致敬。 这个问题从晋朝一直吵到现在,乃至唐朝还在吵,是因为涉及到了一个本质的问题:佛教必须要凌驾于王法上,才能操纵王法,否则就被王法所操纵。 谁敬谁,本质上就是皇权和宗教的战争。 作为皇权拥有者,高殷自然不允许沙门能超脱于他的政治之上,那可真就变成佛国了,他用佛教目的是稳固权力和国家秩序,不是给他们打工。 面对数百年来的争论,此刻的高殷用一句话就完成了反杀: “太祖明睿好道,即是当今如来,沙门宜应尽礼。” 第357章 天策 这是旧魏高僧法果形容拓跋珪的话,放在高洋身上也合适。 高洋崇佛不是没有好处的,不然他崇佛干嘛?佛教将他打造成转轮圣王,在这时候,就飞回来一个大大的回旋镖:你不拜人君,朕不挑你礼,现在上转轮王的号,你该叫朕什么? 法果还说过:“能弘道者,人主也,我非拜天子,乃是礼佛耳”。 高殷就扣死了这一点,任佛教说一千道一万,除非他们不拜佛,或者承认高洋不是佛,否则他们就必须拜。 前者欺师灭祖,后者有齐军大兵磨刀霍霍,高殷已经下了命令,先开除寺籍,然后以还俗客的身份受刑,连尸首都不给安葬。 而且高殷还隐隐威胁,虽然我是月光王,但不代表不可以做个道祖什么的,你们秃驴不愿意,大把的道长可愿意重拾拂尘,给先帝送殡呢。 这就是吃皇粮的代价,拿人手短,而且拜高洋为转轮圣王,你挑的嘛方丈。 在高殷的极力坚持下,几座大寺庙最终都妥协了,南北朝数百年以来“沙门不敬王者”的争论到此结束。 在高殷祭拜先帝的仪式上,僧人出面参与哀悼帝王,这成为了数百年来极其稀有之事;然而大齐天子是转轮圣王,这是一直以来的共识,想来也不出格。 车驾上运输了高欢以及高洋的雕像,栩栩如生,一旁的旗杆上垂下数十幅图画,是请著名画家曹仲达以及杨子华为主创,大量画工一起绘制的巨画,上面从高祖建义到大破尔朱,再到天保**、亲征蠕蠕,每一个值得铭刻的历史瞬间都被记录在上面,他们的残暴被刻意地淡化,主要烘托其威武。 僧人们念诵着经文,引导着众多教徒顶礼膜拜,犹如拍岸的浪潮,无数股信仰被层层叠叠推到仪仗队前,仿佛吹动了峥嵘岁月,又像是仁者心动的风。 “至尊搞出巡会不会太频繁了?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了。” 高演觉得差不多得了,现在是十一月十五,平均四日一次出巡,实在是够频繁了。 杨愔倒是没意见,新至尊不在时,就会把国政交给他们处理,让几个辅政大臣充分享受了一把副皇帝的爽感;而且堆积的事务,新至尊事后也会审阅,天保末年,至尊就已经协理太祖处理国务了,齐律都在他的领导下制定,不存在荒废或者怠政的情况。 斛律金父子并不言语,只是跟随。如果单单宣传高洋,那么他们还会反感,毕竟他们被洋子打压了数年;不过顺带着宣传高王的功绩,晋阳城内无人不举双手欢迎。 同时他们还发现了,新君似乎在搞一些手段。 现在的晋阳城内兵马极多,晋阳就有十万之众,邺城的京畿兵与禁卫加在一起接近二十万,再加上新招募的八旗,也是上了十万,四十万的兵马屯驻在晋阳城内外,这也是为什么高洋初死那几天晋阳勋贵无人敢作乱:晋阳兵就算再能打,可他们没有计划也没有名分,高演也不在,高湛则无处不在。 之后一部分士兵缓缓回归邺城,但如今晋阳城中仍有五万八旗士兵以及三万宫中禁卫兵,堪堪与晋阳兵相当,而且禁卫军中还有近万的百保鲜卑,战力不可小视。 这几次出巡,新君将诸苍头与百保鲜卑带在身边,绝不离身,剩下的两万禁卫、五万八旗以及八万晋阳兵,似乎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 比如他最近的命令就很可疑,说是为了让士兵相互熟悉,从别的将领处吸取优秀经验、提高军队战斗力,因此每次出巡,都会从禁卫、八旗和晋阳兵中抽调不同的军队陪同他出巡,要求展现出军容军貌,对每日表现最好的队伍进行褒奖。 不仅如此,常山王会经常性地被他携带在身边,在出行时就与众宗王陪伴在身侧,时不时向新君行礼,落在斛律光等人眼中,自然知道这些动作的意义。 在臣民面前收买军心,并且确定君臣的名分,压制住这些优秀而桀骜的叔叔们。 高演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火,高殷从那日散会开始,就给自己准备了精美的牢笼,说是在晋阳宫的东堂,给自己设立了一个寝阁。 “道人诸事懵懂,常恐思虑不周,贻误国是。劳烦叔父暂时居此,无论晨昏晦明,道人皆可向叔父求教一二,可允道人之请?” 高殷当众如此问,高演自然不太好拒绝,而那之后他就被绑定在了高殷附近,供给的衣食都和高殷同标准,但每过一会儿就要看到人,见个大臣就说六叔担心自己处理不来主动帮忙,生怕别人看不见。 搞得高演这段时间都没什么单独行动的机会。 高归彦笑着说:“常山王勿忧,今日就是最后一次了。” 高演点点头,长舒一口气,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太祖上个月十四日驾崩,十七日开始举行葬礼,现在丧期也过得差不多了,正是送太祖灵柩返回邺城的时候。 他和贺拔仁对视一眼,新君会陪同灵柩返邺,到时候并省事务迟早要交付于宗王,多半是自己——虽然高睿被任命为并省录尚书事,有些棘手,但也能搞定。 要在这段时间内拉拢好勋贵,让他们支持自己,看在太后的面上,这不是很困难。 高长恭骑马策近高殷,低声报告:“时辰已经到了。” “那就……” 至尊下令车队转向,朝着东门开去,高演等人随行。 出东门到了郊外,高演见到李皇后,此时已经是李太后的车驾,却没见到新帝与皇后,心里没来由地不安。 忽然有禁卫自城中城外涌出,手持兵刃,将诸臣包围,众臣大惊失色,唯恐新君要动手。 他们观察片刻,发现士兵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才缓缓放心。等候了一会儿,众人才见到头戴通天金博山冠,身穿衮服的高殷出现,像是要举行郑重的仪式。 高演记得这个冠……是要在太庙中派遣上将的! 晋阳无太庙,所以一般都在郊外建造圆形焚柴壇祭祀,自从高洋崇佛以来,就断肉戒杀,太牢之礼除了高殷结婚等重要场合,往往也不会完备。 然而今日礼仪齐备,侍官奏唱:“天子有命,亲册大将!” 仪仗奏乐,群臣拜服,高殷缓步上台,向天祭拜。 台高五米,柴火熊燃,给冬日带来热意,每一段台阶又站满了禁卫,崇敬地看着新天子,为他增添神圣的威仪。 有刘桃枝与高归彦将斧钺抬上来,高殷指着它们,笑着说:“昔日汉王拜将,可有此景象?” 冷风呼啸,谁也不知道这答案,齐绍等人奉承着说“汉王不如”,高殷点头,勉强受用。 “请大将登台!” “请大将登台!!” “请大将登台!!!……” 高殷发令,一层层士兵传令而下,诸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大将是谁。 甲胄的碰撞声很快回应了他们,俊美无俦的青年身着军装,昂首挺胸,神色激动。 “孝瓘,上前来!” 高长恭追随着这呼唤,一步步迈上台阶,双足似乎被众将众臣的羡慕与嫉妒所缠绕,每一次落步,都有千钧之重。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惧,只想要跳下高台,逃离众人眼中。 可至尊在上面等着自己。 被需要的心情鼓舞了高长恭,他登上最后一阶,跪伏于地:“臣孝瓘,拜见陛下!” 高殷点头,回身向皇天告祭,随后转过身来,如同之前高洋命他出征一样,将斧钺分别赐予高长恭。 “从此上至天,将军制之!从此下至泉,将军制之!” 高殷只觉得大脑充血,他深吸一口气:“现改大都督府为天策府!授汝天策上将之职,领五兵尚书,河北道大行台,开府仪同三司!” “苟利社稷,将军裁之!” 第358章 安抚 天策府相当于原大都督府与京畿府的兵马的整合体,其上将更是把这些兵马完全掌握,可以说除了禁卫军以外的邺城军队,全在高长恭的掌控之中。 五兵尚书则管理着各郡督军的委任状,京畿的全部丁夫名册,士兵的人事户籍都在他手中,虽然说高长恭懂点规矩就不应该伸手去亲自过问,但关键时刻,他也是有着指挥权的。 河北道大行台那更是接近于司州牧的地位,相当于邺都也在他的统管之下,原先高殷作为太子,大都督实际上就有着这方面的职权,如今他已经成为至尊,那么相应的就空出来这部分职能,高殷如今又给新的天策府补了回去。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高长恭就有了在邺都造反的本钱,只要摆平了晋阳兵和禁卫,他就是下一个皇帝。 因此众臣闻言,瞠目结舌,作为主角的高长恭更是呆愣住了。 等他回神,抬起头来,双目已经被泪水迷湿:“臣……必效百死之力!” 即便是高长恭,也曾让高殷犹豫良久。 到底要不要相信他呢?权力会腐蚀人,谁知道高长恭得到这样的权力,会做出什么事? 不过还是那个道理,高殷是国家的皇帝,国家却不能只有他来治理,适当地分权也是必要的,不然皇帝也不用弄什么六部尚书、尚书中书,直接自己一个人把活干完就行了,需要百官做甚。 朱元璋就把丞相废了,但后面的内阁大学士们,不就死灰复燃了? 既然要人干活,就要给够工资和权限,这是用人的真理。 不是**就能得到人们的支持,而是得到支持的人才是皇帝,虽然高殷已经登基,但可以信赖的人手严重不足,麾下诸臣只是顺着高洋的余威在本能地顺从,并不代表高殷的位置就很稳当。 大齐帝国正处在一个更换头颅的阶段,这个时候不能乱动,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头颅和身体的链接还不紧密,否则就会被看出虚弱,进而让人产生野心。 而忠心的部下,就是连接双方的针线。 如果高殷有着一批忠心耿耿的大将,那自然是好的,也不用让高长恭得到如此巨大的权力。 可他的麾下有资格承接这份重责的,只有寥寥数人:晋阳三将不需要考虑,不敢确保外姓不会反水。 可以相信的娥永乐等人要保护自己,羽破多郁、秦方太等将领,又还没有到这个级别。 宗王里高演根本不用想,高归彦还要削弱他呢,高睿高延宗不会为了自己死磕,高湜的威望不够,高孝珩的军略不足,高浟因为不能言说的原因高殷心虚,高浚和高涣记恨先帝,可能一有机会就要作乱。 而且当自己和高演发生冲突时,自己完全不能相信他们会无条件支持自己,手握如此巨大的权力,一旦选择中立,那也是背叛。 这么算下来,也只有高长恭了,能打,是文襄之子,性格忠肝义胆,而且还是自己一手发掘的大将,如果他都不能相信,那高殷也没什么人可以信了。 干大事,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跟婆娘。 “记住我的嘱托,一切就交给你了。” 多余的话不用再说,高殷和高长恭都知道对方的心意。 高演等人不太明白,怎么这个时间册封大将?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高殷拍打着高长恭的手臂,对着他和高演说:“邺都之事,就托付给您和长恭了,希望两位尽心用命。” 不只是他们两人,高浟、延宗、孝珩等也都会回到邺都去坐镇,而高睿、高浚、高涣则留在晋阳,辅佐着至尊。 “至尊您……不回国都吗?” 高演惊讶了,他没想到天子不回都,反而常驻陪都。 高殷摇摇头,晋阳才是真皇都,这可是历史的教训:“当年玉壁一战,虽有小胜,却不足以攻克其城,朕要在晋阳厉兵秣马,整军备武,一雪此恨!” “……” 又听到高殷说要调集突厥人来,学习他们的马术,诸人一时无言。 “时候也不早了,就启程吧,来日,咱们在邺都相聚。” 高殷说着,亲自为宗王与将领赐酒,众人一一饮过,最后轮到高演时,高殷握着他的手,感慨道:“王叔,珍重!一切就靠您了!” 高演点头,眼中泪眼朦胧。 车驾驶离,高殷目送他们一阵,随后进入城中。 晋阳是根本之地,新至尊也明了这个道理,所以要将它牢牢把握住啊。 对那些有反意的人而言,这自然是坏消息,但对整个晋阳的勋贵来说,又是一种认可——大齐不能失去晋阳,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历史上,杨愔等人打算在高演和高湛中挑选一个镇守晋阳,犹犹豫豫,最后两个都带去邺城,猜忌之心暴露无遗,朝廷内外听到这种安排,莫不骇愕。 而且杨愔还不信任高归彦,暗中留下五千精兵在晋阳应付紧急事件,高归彦回到邺城好几天才知道这件事,心里对杨愔产生怨恨。 这种情况,随着如今高殷的安排而消弭于无形:高殷亲镇晋阳,高归彦也就留在他身边,三万的禁卫兵与三万的八旗同样一起留下,杨愔也没有分兵的机会; 而且现在高湛扑街了,高演被命去镇守邺都,邺都在明面上比晋阳还要重要,但潜力却不如晋阳,而且晋阳是武人的大本营,邺都是汉人世家门阀的根据地,高演在那里拉人事倍功半,而高殷则利用新君的大义名分,慢慢将晋阳的兵马磨出忠诚来,至少要让他们认可,自己是大齐的天子。 其实登基后,高殷就是实质的天子,历史上的政变也都在小规模范围内,如果掀起大战,那输的还是这群兵头。 高洋在时,高殷也只限于笼络军方将领,对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不能直接拉拢,否则就有暗中勾结,密谋造反的嫌疑,现在就无所谓了,他是至尊,这一切对他来说理所应当。 即便是支持高演的贺拔仁,心里都在哀叹,太后和常山王拨乱反正的机会越来越少。 离去邺都的车驾内,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高演忍不住要笑出声。 这个侄子终于犯错误了,将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孝瓘。 虽然邺都他不是很方便行事,可太皇太后在邺都不是! 只要跟母亲联系上,宫廷的禁卫总是有办法,接下来……就是对孝瓘的劝说了。 只是如何争取孝瓘,又让高演犯了难。 这涉及到一个支持谁的问题,如果孝瓘有所意动,他要么自己**,要么拱他的庶兄孝瑜或者嫡兄孝琬上位,按照法统,更可能是他的嫡兄。 但这样一来,统序就回到了高澄一脉的手中,将来高演自己要夺位,恐怕不容易。 所以自己不好对孝瓘劝说,最好是让太后出面,劝说孝瓘背叛新君,随后再立自己为主。 只是高演仍有些担心:新君行事,雷厉风行,又打算长远。他是真的如此相信孝瓘吗?还是别有所图呢? 高演叹息一声,如果王晞在就好了,他被派往其他地方宣布先帝的死讯,让他少了一个臂助。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高演皱眉,叫人出去打探是什么事情,只是回来却没有准确的消息,说是乐城公不准人们外泄。 高演越发狐疑,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太后李祖娥命人召唤高长恭,询问着:“至尊呢?” “至尊和皇后留在晋阳镇守,让我护送您先回邺都。” 高长恭解释,却见李祖娥秀眉倒竖,杏目圆睁:“把我丢回邺都,他自己不跟来?这叫什么话!” “此乃至尊圣意。”他略一躬身,声音沉缓却不容置疑:“晋阳乃国之重镇,先帝在时便多次巡幸。如今新皇初立,四方未靖,更需至尊亲临坐镇,以稳社稷。” 他抬眼望向李祖娥,见她神色仍含愠怒,便又缓声道:“至尊临行前曾言,晋阳安定,则邺城无忧。此番镇守,实为大局计,等局势稳固,则归邺矣,还望太后体察圣心。” 这番说辞勉强糊弄了李祖娥,她嘟囔着:“好吧……就是觉得,有些古怪!” “臣下不得不提醒您:而今您是太后,宫中大小事务皆由您做主,太皇太后虽更加尊贵,但论起权责,是不能超过您的。” 李祖娥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是极!是极!” 她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扳倒娄昭君,高长恭又说各位公主都会按照至尊之意辅佐于您,哄得李祖娥心花怒放,才放他离去。 高长恭抹了抹汗,心想至尊真会给自己出难题,好险没给太后发现不对劲。 回到宫中,高殷大摆宴席,置酒高会,表示这段时间将士们辛苦了,日后也需要仰仗他们扶持齐国,各位将领心领神会,尽情释放自己的忠心,君臣其乐融融,一副和睦场景。 之后高殷又将皇后带了出来,诸臣见而拜之,随后告诉他们,不需要多少时日,白马城的突厥勇士就会赶来。 晋阳诸勋贵心中一凛,连忙敬酒。这里的粗人甚多,不会什么诗词歌赋,因此帝后与诸臣一起玩着酒令,新皇后的酒量倒是凶猛,替至尊挡了不少,反倒更早就被抬离会场。 助兴的节目也有不少,比如挨个说自己小名,听臣子说自己年轻的糗事,这也是信息交流的一环,一顿酒下来,高殷和臣子们的距离明显有所拉近。 而后突厥勇士上场,与齐国将士相扑角抵,引起阵阵高喝,高湜演奏胡鼓,高睿不喜欢这种不庄重的氛围,但气氛已经到了,他也只得无奈,击掌呼应高湜。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场,众将饭饱酒足,带着醉意打算告退,忽然一股熟悉的恐惧上涌,瞬间让他们清醒起来,抬头一看,才想起上面的已经不是天保帝,而是新至尊。 他们松了口气,请求原谅自己的失态,高殷笑着让侍从送上珠玉珍宝,虽然不多,但人人都有。 意外之财让将领们倒是高兴,听说至尊为太子时,据说儒礼深重,性格古板,没想到今天也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段韶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高殷亲自拉着他的手,也不说话,就是反复揉搓。 段韶会意,跪下来行礼。 目送他离开,高殷简单沐浴,洗去酒味,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随后去往晋阳宫内,新修筑的清凉宫。 夜风微凉,被她轻抚头脑,高殷已经醒了大半的酒,只见这里并不奢华,甚至显得土朴。 高殷心里不断涌出刺激的感觉,周围是娥永乐等近臣,高殷轻声说:“去把风。” 娥永乐面露无奈之色,带人去守住道路,高殷则下了轿子,轻轻敲门。 暧昧的橙黄驱散了黑暗,门被打开,高殷整理衣襟,迈步进去,只见一个清雅婀娜的身段在眼前晃荡,手中端着一盏烛火。 火红色的光芒映射着她的身子,以及摇动着欲望的眼眸,段华秀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至尊来有何事?” 高殷压抑激动,躬身行礼:“丧期已过,道人特来看望姨姊,是否还在悲伤。” “伤又如何?不伤又如何?” 高殷笑了,缓步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烛火:“伤,那道人就应当抚慰;若不伤,那姨姊,可要抚慰道人。” 他挪动着火烛,照亮段华秀身上每一寸,华丽和秀美,像烛泪一样,在她身上不断摇曳滚动,炽热而可口:“原来无论怎么说,都是逃不掉道人的手心。” “我不逃。” 高殷的话语变得温柔了,他伸出手,抚摸姨姊的脖颈,有些湿热,原来她也很紧张。 “我应该要继承父亲的一切,包括责任,包括……姨姊。” “还叫姨姊?”段华秀佯怒,皱起的眉头更好看了:“我说,至尊呐……” 这句话点燃了一切,烛火因之熄灭,在云密布空的夜晚,兴起了万丈狂风和暴雨的呼啸。 第359章 照顾 高殷把这二十七天积攒的孝心全部献给了段华秀。 高洋所不能填补的空虚,他都好好安慰上了;他需索无度,虽然长高了些,但在段华秀眼里,他就是个调皮的孩子,现在还是最疼自己的孩子。 这一点让高殷格外安心。 人只能从外部的认知来判断自己,正如没有镜子,就不清楚自己的模样。 他仍是那个高殷,至少这段时间是,但从太子到皇帝,他的地位显然不一样了,在其他人眼中,他已经是承载了天命与国责的真龙,无论是他的母后、皇弟还是臣子,在变得更加恭敬的同时,也遮蔽了自己的想法。 段华秀是少有的他还能做个孩子的地方。 暴雨持续到丑时,玩够了的两人才沉沉睡去,小睡两个时辰,段华秀悠悠醒转,轻轻将高殷晃醒:“至尊,该回去了。” 高殷清醒过来,心底里不愿意离开温香软玉,在段华秀的脸上摇头晃脑:“姨姊,舒服完了就开始赶我走?” 段华秀笑得轻柔:“我真想你一直待着,可你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国君,这么早见面,姨姊已经很高兴了;以后总有的是机会。” “回去吧,下次再来看姨姊,来日方长……” 高殷知道段华秀说的是正论,心里还是恋恋不舍,搂着段华秀说了许多思念的话,把段华秀说得眼泪垂垂,才依依不舍的为他穿衣。 穿衣到一半,高殷又改变了主意:“咱们要不再待一会儿。” 段华秀白了他一眼:“留点给皇后吧,我怕她生我的气呢。” 说着,她在床上如鸭子般盘坐,伸出双臂搂住高殷。 早清的冬风在屋内盘旋,略有些冷,将她腊梅般的傲骨和清香都送入高殷的鼻腔:“我等你太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的秀发居高临下,披散在高殷头上,将他整个头颅笼罩住了,温热在这小小的密闭空间发酵,不用睁眼,高殷都能感觉到段华秀的笑意与欣喜。 湿热印在额头上,成熟女性的韵味让高殷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轻轻打开宫门,冷风呼啸,他忍不住回头叮嘱:“小心着凉。” 屋内的人儿不再说话,只有窸窣扯布声。 高殷出门,禁卫们连忙簇拥上来,脸色比高殷紧张得多,像是在帮老大把风的盗贼,生怕被官军发现。 “回寝宫。” 天蒙蒙亮,高殷在卯时末回到宣德殿,侍女们大多安睡,仍有不少人被至尊所惊醒,毕竟她们做的就是侍奉的活儿。 高殷示意不要声张,让她们退下,随后走到西院。 原本皇后也不会和皇帝天天住在一起,大家有各自的寝殿,否则其他妃子就没机会了,皇帝每次找快乐还要赶走皇后。 不过为了表示亲密,从丧期结束开始,高殷就和郁蓝天天扎在一起,也是做个样子给突厥人看,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公主很得宠爱。 西院附近有着小院,是给侍女们居住的,主子半夜有需要,她们就起来侍奉。皇后的人多是突厥女子,起身见到是皇帝,微微躬身。 “皇后酒醒了吗?” 高殷发问,侍女们摇头,今日的皇后确实是开心,旧帝死了,她成为新皇后,丧期还要装出一副悲伤相,如今她倒是肆无忌惮。 “她吐过了吗?” 婢女点头,高殷松了口气。 屋内忽然传出哐哐哐的声音,隐约听见郁蓝的呼叫:“扎提、恩苏,快进来,我要……” 后面的话没有说,两个婢女刚要有所行动,高殷便按住她们:“你们休息吧,我进去陪她。” 婢女们脸一红,退下了。 高殷同样让康娥等人留在屋外,轻轻推门。 只见郁蓝面色发红,娇艳如鸽血玉,盖着被褥,在床上左扭右扭。 高殷和她同床共枕多次,大概也清楚她想要什么,将手伸进去,替她解开衣裳。 郁蓝迷糊之间睁开眼,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嗐,夫妻,这点事有什么。” “不要……” 郁蓝使劲挣扎,却推不开高殷,他现在力气大了不少,将郁蓝紧紧抱住,在她的双腿上盖了一层薄毯。 “别憋着,憋久了得病。” “你给我松开!”郁蓝咬牙警告,高殷便将她放下来:“好吧,你要自己来的话。” 郁蓝双脚落地,踩在薄毯上,凉飕飕的,让她的大腿起了鸡皮疙瘩。 “能行么?”高殷语气越发柔和:“怪我,你替我喝了不少——要不还是我抱着?” “不用你……” 郁蓝自觉不是个小女人,而是生错了性别的英豪,但身体不照她的心意行事,平时享受的酒醉后那种手脚略微不协调感,如今成了阻碍,让她焦躁起来,动作更加急切。 忽然脚一踩空,郁蓝心神一松,整个人往旁边摔去,高殷连忙将她搀扶着,重新抱起,左手在她的大腿上小范围的摩挲:“看吧,还是要我帮忙。” “唔……” 郁蓝紧咬下唇,露出一脸败色,艰难地挤出话语:“让侍女们进来。” “她们都睡下了,而且我想服侍你。” 高殷将她揽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他的心虚:“你是谁?你可是我们大齐的新皇后,我呢?我是新皇帝,皇帝侍奉皇后,岂不是门当户对?” 郁蓝忍不住,但她又不想承认自己被高殷逗笑了,于是咬着嘴唇,压抑地发出低低嗤笑。 她双腿在半空中踢蹬着,高殷抱着她走出廊子,左手顺着大腿,小范围地摸索:“快点吧,看你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我看着心疼。” 郁蓝恨恨的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脸凑到高殷锁骨边,轻轻吸了口气:“怎么变香了?” 高殷心脏猛地一颤,眼珠迅速转动,神色不变:“你不知道,刚刚你睡着的时候,酒味和体香混在一起,变得很好闻……” “胡说!”郁蓝顿时急了起来,不安分的挣扎,高殷抱着她走到厕房:“到了。” “放我下来!” “不放。就这样。” 高殷可不想让她继续瞎想:“夫妻嘛,这有什么,偶尔这样也不错。” “不要!” 郁蓝的声线都有些变形了,高殷觉得逗她真好玩儿,于是将她晃来晃去:“反正地方是到了,要不要解决,看你自己。” “给你脸你得意了是吧?”郁蓝伸出手,就要揪高殷的耳朵,高殷躲过,搂着她脖颈的手捏住她的后脑。 “你可想好了,我要真松手,你可就是站着了。” 郁蓝想象了那个场景,露出哀求的表情:“别,放开我,我自己来……” “你一个醉美人儿,放你在那站得稳么?要是摔了,又冷着,我都不敢想你会生什么病。我看和你的婢女看有什么区别,我们还是夫妻呢,放心,我死都不会往外说。” 高殷深吸一口气,将郁蓝压在墙上,她的双唇冒着香气,想是已经清洁过了。 那还等什么?这可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唔唔唔……” 郁蓝挣扎得更厉害了,她说不出话,心里羞涩、恼怒、愤恨,各种情绪千回百转,最后化作一股暖流,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 她的大脑头皮发麻,双臂环抱高殷,使出要把他勒死的力气,同时伸出指甲,死死地掐着他的肉。 不知过了多久,高殷才松开,郁蓝顺势滑落在他的胸膛间,紧紧地抱住,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高殷起了坏心思,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叫陛下。” “……” “那叫阿耶。” “哼……” 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就如同一个精致的玩偶,被高殷抱回床上,直到脱去衣裳,都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抓着高殷不放。 第360章 更戍 接下来的日子,高殷将晋阳的庶务交给了高睿,剩下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收拾晋阳军身上。 说是收拾,更多是设宴,一起射猎,还有聊着未来的发展,倾听他们对将来的计划,特别是对周齐战争的构想。 晋阳军多的是老将,莫说高殷,辈分比高洋高的都不少,能否收服他们,关系着高殷是否能成为真皇帝,以及大齐未来的国家战略。 政治问题首要是经济问题,无论是什么人,他总要吃饭,吃不饱就要闹事。同样的,在各种矛盾和冲突里,经济的问题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统治者通过对国家财政的分割,掌握了政治话语权。 要分配利益,才会有人追随自己,可说是这么说,到底要怎样分配、分配什么利益呢? 根据大齐目前的官方户籍账目,齐国的户数大约在二百九十万,换算下来,人口大概是在一千八百万左右,这个状况其实比唐朝好得多,唐朝贞观年间,人口也不过是一千三百多万,相当于一点五倍的唐朝。 而且齐国的人口数量也是保守了,因为北齐灭亡的时候人口总数大概在两千万,这其中还有大量的隐匿户口被世家、贵族藏起来了。 而如今齐国勋贵的本封、别封户数大概有七万户,再加上官员们所领的食干,那么勋贵官员们所收得的爵禄,占全国每年上交租调的百分之二,也就是三万五千匹绢,四万斤绵,十五万石粮食被勋贵所瓜分。 当然,齐国毕竟家底殷富,高洋捉襟见肘主要是因为他自己胡乱折腾,而且他的葬礼又花费了一大笔,因此使得近段时间,高殷所能调用的资财不如此前充沛,仅有一百五十万石粮食,五十万匹绢,十五万斤棉,折合为粮食大概三百万石,对他个人是吃得盆满钵满,对全国而言,的确资用不足。 不过淮南屯田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陈国刚刚换了皇帝,陈蒨坐稳皇位都来不及,就更没有精力去干涉淮南了。 而皇叔高淹的政务能力着实出色,加上辛术之子在他身边辅佐,将那里管理得井井有条,明年就将从那涌入二百万石左右的资用,全国的赋税也会有大概五百万石左右,这还是在齐国在诸多勋贵的盘剥下所能得到的账面赋税。 说到底,最上层的统治者管好自己,真心实意的拿收来的税办事,齐国怎么也是创立不到三十年的新政权,又占据了中原最富饶的土地,有这些资财很正常。 饶是如此,也需要设置转运使,这是唐朝中期出现的新官职。 李唐建都长安,因关中地狭,产粮不敷食用,需仰给于盛产粮食的江淮,而高宗之后官员激增,因此粮食成为紧迫的问题,就有了设专使以负责漕运的必要。 邺都和晋阳最初在魏末被破坏严重,但经过高欢父子三代人的修补后,已然不缺粮食,甚至河北本身就是产粮之地,有着河北平原这一块大粮仓,幽州也是土壤肥沃,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不过中央朝廷把控钱粮是必应的道理,转运使的出现,能够更好地帮助朝廷运输和管理盐铁粮食等战略资源,而且还是皇权延伸的表现,多养这么一些官员也是值得的。 钱粮是皇帝的胆气,有了这些储备,那么对晋阳军具体执行起来的,是大棒和胡萝卜交叠的战法。 大棒是更戍法,北宋初年,为了不让自家成为第六个短命王朝,赵匡胤就经常和赵普开会,讨论怎样才能把国家稳定住。 最后赵普提出了几个办法,第一个是养兵,其实就是在各地建立征兵处,用更好的条件将全国大量的流民人口给养起来,这一点和府兵制极为类似,但细节不同:优秀的进中央当禁军,次一点的编团训练,做本地的防守乡兵,最差的就挂靠个兵的名义,实际上就是官方劳役,跟食干差不多。 第二个就是在养兵之上的更戍法,让大批的禁军分别驻扎京师与外郡,内外轮换,定期回驻京师,但将领不随之调动,使“兵无常帅,帅无常师”。 这样的好处是将领和士兵不熟,削弱将领专权,但坏处也是不熟,同时削弱军队战力。 对高殷而言,他自然是想削弱将领专权的,因此更戍法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招募来的大量军队,既能补充优质兵员,淘汰掉老弱病残,也能充作劳役,以军屯的名义进行屯田工作,可以解决流民问题,大不了就当他出钱养着这些底层百姓——总比拿来修宫殿的好。 如今齐国的全国军队有着大概八十万,暂时以扩兵到百万为限,将来一统之后如何处理,高殷也自然有着解决的办法。 这样一来,足以让他在纸面上的数据与晋阳兵所持平,同时也是至尊掌握的财力的表现,能让勋贵们嫉妒地直咽口水,又忌惮他的新军,从而与他们达成一个平衡。 在这种情况下,拉住段韶和斛律父子两尊大神,拿贺拔仁这类不温顺,或者与太后关系密切、以往桀骜的二线勋贵开刀,以初步制定好的《齐律》来当做典型重点打击,既能打压不服从自己的势力,又能够为新律立威,同时竖立起自己的威严,一石三鸟。 “也许咱们该办一个学校。” 今日的高殷,邀请诸将同往射猎,并且带上了皇后。 虽然这么说,其实更像是皇后带上了他,因为高殷不是那种天生狂猛的体育生,但皇后阿史那郁蓝是,在射猎上的经验能做高殷的奶奶,所以和她射猎,对诸将来说更有意思。 但毕竟性别、年龄和身份有别,因此高殷特意说明,可以允许诸将带自己喜欢射猎骑马郊游的女儿孙女一同游玩,由皇后带领着,开辟一支女子猎队,护卫的将领是李秀,家属一同出游,这也算是和他们拉近距离。 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这也是高殷挑选自己新的联姻对象的平台,由皇后过眼,他在选择其中比较重要的,值得联姻的女子。 说起来,高殷现在已经预定好但还没娶的联姻对象就有四个了,陈玉影,封宝丽,李难胜,斛律灵,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支持。 债多不愁,对自己为国献身的命运,高殷已经坚毅地接受了。 “学校?” 诸将面面相觑,新君说这话倒不奇怪,毕竟读书人。 但这话跟他们这些武将说有什么意义?难道他们还能去教书吗? “朕在邺都要办一所清华军校,专门面向大都督府,哦,也就是现在天策府的官兵,里面放了孙子的兵法,以及文林馆总结的各朝兵事,战况分析,让我大齐的官兵们多些经验,将来少踩点坑——就是不喜欢,当听故事也行。” 高殷所作的《三国演义》,到现在基本人人都看过了,哪怕不识字,也会找文士念给自己听——别的不说,新君纸上谈兵的能力还是可以,将三百年前的军政和历史娓娓道来,再加上他的确上战场打仗了,这让许多勋贵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新主。 至少先看他想怎么做吧。 如今听他说起这件事,众将不禁好奇:“这跟咱们有关系吗?” 高殷微笑:“邺都既有清华太学,晋阳岂能无新学?朕欲于晋阳另立一学府,名为‘晋阳大学’,广纳天下英才,授以六艺百家之精要——兵家韬略、礼制典章、农桑水利、天文历算……” “诸子之学,皆设专科;天地之道,尽入讲堂。延请四海名儒为师,务使学子通晓天人之际,明辨古今之变。文能治国,武可安邦,他日或为庙堂栋梁,或成边关砥柱,皆可一展抱负!诸卿以为如何?家中若有子弟,无论年岁几何,皆可荐入此学。” 第361章 政论 众将咽了咽口水。 “朕欲拨专款,于晋阳大学下设‘总角团’,广纳天下稚英。凡年达六岁、资质出众者,皆可入选。入团者,食宿学用一应由朝廷供给——晨起诵经习礼,午后演武修文,闲暇则游历四方,以广见闻。若家长愿亲自接送,自无不可;若家务繁忙,亦有团卫护送,必保学子往返周全。” 从六岁到十五岁,整个齐国最好的教育资源都会倾注在这些孩子身上,因为他们不仅是这些家族的子嗣了,还是未来大齐的接班人,为国家培养出一批家世高贵、地位非凡的良家子。 他们受承皇恩,又自小与同龄人一起学习礼仪和对大齐的忠君爱国思想教育,绝大部分人都会保持为齐国尽忠的高昂热情。 当然,尽不尽忠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子弟从小就会和同龄同阶层的孩子们认识在一起,就像当年高王和他的小伙伴们一样,略微有些政治嗅觉的,都能品出来一些异样的味道。 “十五岁之后就该毕业了,根据他们的考评安排出路,成绩优异的,看情况给予低品官职,或入军中,从基层开始历练,若是想继续深造,就入文林馆。” 高殷观察他们的神色,笑着说:“朕将来有了皇嗣,自然也会把他送进去的。” 众将瞳孔震颤,这意味着从一开始,自己的孩子就结识了当今最尊贵的贵人,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天子。 “先皇圣明啊。” 高殷看着远方活跃的女子们,忽然感慨起来:“先皇实在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圣君,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们大齐的今日。” 众臣迎合着这番话,只听高殷唏嘘片刻,转而说:“创业维艰,守成不易。朕欲编纂《天保政论》,辑录太祖治国之言、君臣问对之要,使后世知我朝开基之难、守业之慎。凡先帝诏令、廷议奏对、训诫之言,皆当详录其中,以彰圣德,以警后人。” 臣子们面面相觑,有这玩意儿吗?高洋在位时性情暴烈,言行多随性而为,何曾有过系统政论? 但新君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附和,转瞬之间,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是极,是极,《天保政论》若成,必为治国圭臬。” “朕想起这么一件事情。” 高殷笑着,说起以前的往事:“天保二年,太祖下诏,命魏侍中撰写魏史,还对其言道:‘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魏书》终成。” “其后有宵小之徒,妄议魏史,构陷侍中。太祖圣鉴如炬,不但庇护魏侍中,更以雷霆之威整肃史纲,凡谤史乱政者,皆付有司严惩不贷。” “朕看这件事情,就很好地体现了太祖崇史重道、秉笔存真的精神嘛!非但保全史官清正,更彰往考来,以正视听,实为后世垂范。” 勋贵们也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件事情,只是他们没料到,这种体现先帝残暴的事情,还能这么反转。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已经知道如何说了,群臣阿谀奉承,绞尽脑汁想着当初高洋的种种作为,想着他埋藏的深意和真诚,不知不觉就发明了许多记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确有其事。 其实仔细想来,这类事还真不少,高洋后期虽然抽象又疯癫,但前五年实在是圣君——时局困难,也不得不逼迫他英明神武——即位当月便派遣官员到四方观察各地风俗,慰问百姓疾苦,同时修改不适宜的政治和法令,并要求回京城详细说明,的确有人君风范。 即便是最讨厌高洋的臣子都不得不承认,前五年他真像个圣君,把一辈子的人样都用尽了。 “先皇之志,朕亦承之。”高殷以手抚心,不断叹息:“这些事情,也要安排人再次做下去,重现天保初年的恩德。” “遵旨。” 男人们最喜欢的话题就是政治,何况是一群真正在统治国家的人,聊到兴起,便摆开营帐,坐而论之,许多高洋早期的善事、善政被提起,高殷让侍臣记录下来,主要是高欢爷爷一颗石子打落天狗,高洋父亲受人敬爱之类的恩情文学。 当然,除了这些,最主要的还是高殷此刻的政令:“孝卿,记下来。从高祖创立基业以来,各辅佐太祖的功臣,有子孙断绝、封国统序不能传下去的,应当令官员去搜求访问近亲,将名字奏上,待朕考量后立为后嗣。” 稍过了一会儿,斛律孝卿出列,恭谨行礼:“奉至尊意思,已经拟就。” 高殷接过,看了一眼,颇为满意,命传给众臣阅览。 这道诏书令众臣颇有些意外,无人劝阻,而是异口同声地支持。 高欢起兵,能跟随到升官拜爵的是幸运儿,更多的已经淹没在战场上,或立的功勋不足而病死。 对国家来说,他们只是小角色,但对家族而言,等于上升的希望被斩断了。 如今高殷还记得他们,让众臣颇感安慰,何况连这些掉出功勋队伍的人都还记得,何况是如今在朝之人呢? 高殷趁势问起他们与高洋的交集,凡是有功的,有趣的,能记录下来的,就会顺势增赏,或是金钱,或是食干,以这样的方式加强他们与高洋一脉的联系。 高洋残暴是残暴,但他毕竟死了,不能再继续残暴了,只要之后能将高洋与奖赏挂钩,那么洋子就会变成臣子中的香馍馍。 这正是这些勋贵们想看见的事情,白马军镇的扩张让他们所得的财货变得略少,但他们不敢和至尊提意见,而现在新至尊又将它们赏赐回来了,那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呢?仍是钱! 更高一层的勋贵,知道这是新君想要稳定自己的位置,否则就不必把常山王赶走了,他们对视一眼,又听高殷说着:“明月,朕打算明年迎娶你的女儿,但考虑到现在事务繁多,令千金年纪又小,所以想着过些时日回邺都,先订个婚,你看如何?” 斛律光闻言身子挺起,快速回应:“小女能被至尊看上,那是她的荣幸!” 段韶和弟弟段信相视,抚须轻笑,自家暂时不用担心这些了。 高殷站起,环视诸臣:“昔高祖举义旗于草莽,太祖创基业于乱世,皆赖诸卿戮力同心,方成帝业。今朕嗣承大统,亦需众卿同心辅弼,共固社稷,以安黎元。他日荡平周室,廓清寰宇,尤仗诸卿肱股之力。愿与诸卿共襄盛举,克定关中,终成混一之业,光复汉晋四百年之宏图!” 说着,高殷朝臣子下拜,这下将所有臣子从座位上惊得跳起,连忙跪伏在地:“岂敢,岂敢!” 第362章 抄家 新至尊的姿态放得极低,和高洋相比,接近乞求与讨饶,颇能满足勋贵们的虚荣心。 毕竟从来只有他们求皇帝的,没有皇帝这么求自己的。新君也知道自己地位不稳,前代惹了太多人怨,如今想一步步收拾回来,就需要更多利益赎买。 他们猜得没错,高殷的确有这一些打算: “我虽立年号‘乾明’,但也要到明年正月才改元,今年仍是天保十年。太祖在位时,废除永安钱,改铸常平五铢,制造精细而质量贵美。” “朕欲再铸造一批常平五铢,并加铸天保通宝,分发诸卿,以为纪念。” 众臣不懂,只以为是多铸钱发给自己,自然举双手支持。 见他们这副样子,高殷笑着解释:“这不是一般的货币,例如这常平五铢,是天保最后一年所制,单为纪念,此后再无,因此制材更加金贵华美,嗯,我想想……使用银铸?抑或金铸?” 众臣诧异,又见高殷说:“总之,必使其价值超越一般的常平五铢十数倍,能作为家传之宝,也未可知也!” 接下来高殷要做什么,懂的都懂,让这些勋贵以为自己的钱能变大,钱能生钱,继而开始依赖高殷的经济政策。 即便他们不喜欢,小辈也会喜欢的,一来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二来自己也能从经济上进行控制,这是高演所玩不了也做不到的绝活。 今天的政务聊到这里,也差不多结束了,君臣所欲猎得之物,大抵都已经获得。 其实高殷心里还有许多想要变革的东西,但他毕竟刚刚登基,宜静不宜动,最好是熬过这段时间。 更戍法让禁军分批去往外郡驻扎,内外轮换,定期回驻京师,一来能让这帮子禁军去外地感受山川劳苦,保持战斗力,二来底下的兵轮来轮去,将领对他们的控制力度变小,更依赖于朝廷的指令。 如今高殷的手段,就是将勋贵们从一个整体,拆分成一群个体,从其中寻找那些被排挤的、不入流的,或者已经跌格的勋贵们,重新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他们愿意带兵出去镇守外郡,熬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加入禁军,重新论职;对勋贵而言,这也是少了一部分人在晋阳分享果实。 人所凝结成的组织就是这么矛盾,明明是因为大家的团结才能造就的格局,却因为不平等的地位和个人的贪婪,使得组织上下按阶级尊卑排序,而且还会不断的挤压、内缩,宁愿破坏整个组织的长远利益,也要保证自己个人吃饱喝足。 高殷只是加剧了这个过程,让愿意投靠他的段氏、斛律氏等人变得更加庞大,也就和底层的二三流勋贵距离更加深远,不仅刺激他们的嫉妒心,还让高殷有了在其中插足的余地。 因此在高层的勋贵看来,那些不入流的已经被赶走,晋阳永远是他们上层少数人的圣域,就连新君也承认了这一点; 而狩猎就是新君与他们拉近关系、分配利益的游戏,为了获得这个资格,他们也必须在明面上以新君为尊,换取他的纵容。 晋阳军、禁卫军与天策军,三方合在一起,共同听从新至尊的指令,那股帝国更换元首所带来的违和感,正渐渐被其弥合。 此时的邺都,也在高长恭与杨愔等人的控制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宫城内外,禁军巡防严密,原本高归彦负责管控皇宫的防务,现在交给了可朱浑天和,以及高殷的东宫臣子羊烈、都督府臣子秦方太等人负责,这也是为了消除高归彦的影响。 早在太子时期,京畿军就落入了高殷手中,如今对这块地方的管控更是接近完满,加之新的东厂机构也在维稳,官兵比平时巡逻的人数多了一些、案件也涌出不少,但和平民倒没什么关系。 高长恭坐镇天策府,调度邺都军队,而杨愔、高德政、郑颐、宋钦道等人总领朝政,批阅奏章,安抚百官,使新旧交替之际,朝野无有动荡。 不良人按照高殷的指令,在街市四坊设置了可以检举的铁箱,由专人负责定期打开、按照其中的检举事宜进行调查,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坊间作乱的规模。 因此邺都街巷市井像往常一样热闹,百姓装作没有发现朝局的变幻——他们巴不得天保死、新君立,只要比天保暴君做得好,谁来当皇帝都无谓。 不过杨愔和高德政争权,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他们老早就看不顺眼了,如今天保已死,更是要把对方送下去陪先帝,一封封攻讦的奏章寄来晋阳,请高殷回去主持公道——正是预料到这一点,高殷才把兵权交托高长恭,自己也没回去。 若哪天杨愔或高德政发神经,联系内外军队搞政变杀死对方,那自己也不得不杀掉剩下那个权臣,毕竟批判归批判,物理讨伐就过了界。 不过杨愔和高德政争权也不是办法,总要先弄下去一个,而高殷已经有了想法。 要说邺都最难过的,还是长广王一家。 官兵将巷子口堵得密密麻麻,不准询问也不准探查,多嘴一句即刻拔刀,吓走了诸多百姓。 他们只能幸灾乐祸的想:长广王怕是有难了。 府中上下接近五百人,其中僮仆七十人,大小工匠杂役两百人,婢女、妻妾三十多人,剩下的都是前面人们的亲属,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 从去年九月开始,这里就被官兵封锁,同样不许一人走脱,府内的资用都是从外面运输来的,虽然衣食无忧,但令府中诸人惊慌失措,尤其是想要逃跑的仆役,第二日头颅被丢回府内,吓得府内再也不敢生起异心。 胡宁儿早已经心神无主,听说新君已经继位,他早与夫君不和睦,如今怕是要彻底清算,那么夫君只怕已遭不测。 念及此处,她什么荒淫的心思都没了,生怕自己被发现,不……即便没被发现又如何?只可能是一同赐死罢了! 不知道自己的罪名是什么,胡宁儿眷恋人生,每日亲自照料自己的孩子,反倒生出了些许母爱。 “长广王谋逆,罪不容诛!” 腊月初五,将王府众人闭锁近一个月,终于有人进府来宣判结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又为罪祸生出新的绝望来。 一只脚迈入长广王府,他曾无数次来做客,如今却要将此处彻底摧毁,这让高演顿生悲悯。 “常山王,您若不舍得,那就由我来。” 高德政出言询问,高演摇了摇头,他看向不远处的高浚和高涣——这是至尊前些日子特意派遣回邺都的两位皇叔,目的就是督办这件抄家的事情,给他们出口气。 高演自己更是和他们形成了奇妙的牵绊:如果自己要图谋皇位,那么必须消灭或争取三弟七弟的支持,可有高湛的仇恨在,他们必不会和自己一条心:毕竟他们已经站在了新至尊的船上。 可若是他们想当皇帝,也是做不到的:先不说他们的羽翼被高洋摧折殆尽,即便没有,以他们之前的势力,也做不到篡位。更重要的是,有高殷、高孝琬、高演这些太后嫡子在,晋阳的勋贵们不会支持这几个庶子上位的,所以他们实质上也只能依附于某个嫡子,比如高殷。 这是皇侄在救他们之前,就算计好的了么? 高演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阴云笼罩,底下坑陷密布,从高殷将九弟打造成鼠王开始,这一切的结局似乎都已经注定了。 那个位置似乎越来越远,而自己的前路,又隐约看到九弟的影子。 “还是我来吧。” 高演叹息,今天九弟的后事由他宣判,将来又会是谁宣判他呢? “长广王湛,本太后嫡亲,天潢贵胄,理当通晓经义、明达事理,以匡扶社稷为己任。然其性乖戾,素无懿德,行事乖张……” 高演一字字吐出,历数高湛的过错,最后说到他意图谋反,直把王府诸人听得呆了。 胡宁儿抱着世子,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王、夫君他谋反?我不信!一定是新君……” 她旁边跟着陆令萱,此刻迅速伸出手,捂住王妃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高涣吹了声口哨,高演狠狠瞪了他一眼,高涣不甘示弱地盯了回来,反倒让高演失去了勇气,只能看陆令萱招呼其他女眷接住世子,将王妃按住。 接下来是审判王妃的文字,高演继续念着:“王妃胡氏,既膺妃位,当规谏夫过,以正家国。然其不修妇德,反与夫同恶相济,致令天家蒙尘。今褫夺封号,废为庶人,遣归本族,着胡氏严加管束,以儆效尤!” 胡宁儿听完这话,大气一吸,顿时背过气去,不动弹了。 第363章 湮灭 晕过去对胡宁儿其实是最好的选择,不仅避免直面接下来的审判,而且还把喉咙里那句“士开”咽了回去,让她显得更加无辜。 高演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高德政说:“动手吧。” 高浚闻言,狞笑着走出来:“给我搜!” 亲自拔出宝剑,开始清理府中不顺眼的仆役,凡有反抗的、喧哗的,乃至只是碍路的,都算是违抗皇命,可以就地斩杀。 “挖出来了!” 在一些隐秘的地方,像是新挖的坑底里,翻出了皇帝才能使用的器皿和衮冕服装,甚至还有一块玉玺,高德政叹息,高涣哈哈大笑,高演则不敢置信:“九弟当真有反意?!” 一些仆人见常山王在此,壮着胆子阻拦,还希望常山王能劝解一二,随后他们的胆子就被高涣挑出,一脚踩碎:“实证在此,长广王确为反贼!今日奉旨抄家,我看谁还敢拦我!” 无人应声,看清了形势的王府诸人抱着脑袋,或趴或跪在地上,高涣哈哈大笑:“步落稽,今日皇天宣判,汝复见乎!” “够了!”高演迈步而出,看着七弟:“至尊让汝查证王府,有罪抄没,汝奉命行事便可,何必多生事端。” 高浚不想和高演起冲突,高涣可不怕:“弟弟这不就在奉命吗!” 说着他挥剑,砍下了一个看向自己的人的首级:“待在反贼府邸,就是反贼的党羽,有罪还敢直视王者,就是意图刺王,这就是罪!” 在他的呼喝下,抄家的军士们跟着他一起乱砍乱杀,除了王妃的房间,没有他们不敢闯的,高演也只能呵斥当面的丑恶,可高湛的王府太大了,哪里都有同样的杀戮在上演,他管不过来。 高演顿觉惭愧,不仅是因为保护不了弟弟的人,而且当初他们也是要这么对高浚高涣的。 如果这两人死了,也会是这番下场吧?那么他们的怨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下意识地守在王妃门口,将弟弟的遗孀保护在身后,这是他唯一能守护的东西。 血腥味逐渐凝重,最终除了躲在王妃房中的陆令萱等人,活下来的仆人只有十几个,其余多数都被高涣杀死。 高涣心满意足,正要收工,却听见旁边有人劝说: “上党王,您今日一番杀戮,若日后至尊心软,留下逆种,逆种岂能不为父报仇?” 一起作恶的军士自视与高涣同一路人,出言劝说,激醒了高涣。 “对呀!可是……”高涣略略皱眉:“可至尊有命,要将他们带去宫中,亲自收养,我能怎么办?” 另一名军士伸手:“不然!至尊面对晋阳诸将,当然要那么说,可他真愿意收养么?长广王可是要造反,其子若恨您,难道不会恨至尊?” “至尊亲命您和永安王操办,必是要您杀掉这两个婴孩,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是啊!您可是宗王,还是至尊亲自救出来的!此时报仇,又为至尊做事,简在帝心,即便至尊略有责罚,也是看在勋贵的面子上,日后也必将起复!” 这些人三言两句,将高涣说动了,高涣转目看向他们沾满鲜血的铠甲与眼神,内里同样残留着一片恐惧:他们也怕长广王世子得势,将来灭了他们。 “好,那就跟我去……杀王妃!” 高涣咬牙,众士呼喝,跟着他一同前去。 高演听见呼喝之声,又见诸人凶神恶煞地走出来,只感觉不妙,连忙阻拦。 “你们要干什么!” 军士们都有些害怕常山王,高涣倒不怕,冷笑着:“逆贼的妻儿也是逆贼,当然是执行皇命了!” “至尊亲口赦免了王妃与世子,你们行的是哪个皇命?!” 高涣不想跟他啰嗦:“等事后你再去问至尊吧,我现在就要做事!去,把他给我扒拉开!” 军士们不敢行动,高涣大怒,亲自上手:“滚!给你个面子,你是我六哥,不给你面子,你就是个屁!” “你反了你!” 高演同样大怒,和高涣缠斗在一起。 高涣是上过战场的猛将,但他不敢对高演使出全力,高演倒无所顾忌,拼了命的阻止他行凶。 二王相争,让军士们不敢擅作主张,闯门杀人。 屋内的陆令萱听见外面的喊声,心里知道糟糕,若是让外面的士兵闯进来,只怕这里的人都要死! 她眼珠一转,马上想到一个主意:她命两名亲信打晕其他人,将高纬、高绰和高俨掐晕,用屋内的敷彩将高纬敷成紫色,随后拿剪刀在众人手臂上一划,几道鲜血洒在胡宁儿脖颈上,同时将剪刀按在上面。 “抱紧两位王子,你们的命也就保住了!” 接着她打开门,大声嘶吼:“来人呀!王妃掐杀世子,用刀自尽啦!” 门忽然打开,军士大喜,刚要进去杀人,却听见这些话,顿时不敢再有所动作。 他们的目的就是斩除后患,如今后患已除,还不用脏自己的手,何必再逼人? 屋外的众王与贵臣闻言都一愣,急忙涌过来,高演不再与高涣缠斗,而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入屋查看,只见屋内横七竖八倒着奴婢,只有陆令萱抱着高纬,对他说:“还有气,人还有救!” 高演不再犹豫,急忙将胡宁儿抱出,撞开挡路的高涣、给弟媳找医生救治,陆令萱抱着高纬,紧紧抓着高演的衣袖,跟着高演逃出王府。 “哼!” 高涣入屋查看,发现里面好几人都是被打晕的,顿时明白刚刚的事情有鬼,大怒:“这个杂碎!” 此刻高浚已经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够了!不要再闹了!” “可、三哥!” 高浚将他拽过一边,低低说:“谁让你不果决?机会已经错过了,就这样吧,有至尊在,我们不会吃亏的。” 高浚说着,眼神飘到另一边,见到两个孩子在两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怀中醒来,其他军士还要动手,连忙喝止:“不要!” 他亲自接过两个孩子,婴孩的哭嚎声无法制止,像是护身符一样保了它们自己一命。 高浚轻叹,回过头,看向所有人:“这两个孩子,就送到宫里吧!” 军士们讪讪而退,长广王府的杀戮,终于落下帷幕。 …… “把他放哪儿?” “就丢这儿呗,丢了更好。” “也是。” 一个瘦削的身影被丢到床上。 过了半个时辰,几乎是同一刻,被胡宁儿念叨的“士开”也睁开了眼。 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素和士开,此前被太子策反,哄骗长广王偷用皇帝衣物器皿,接着又…… 对了,是陪他去晋阳造反。 彼时他觉得若是长广王能赢自然更好,他就能第一时间摆脱太子,但已经“驾崩”的至尊一出现,他就知道不妙,想跑的时候被人捉住,顿时陷入了黑暗里。 想起自己是谁,和士开又有了新的疑惑,这是在哪儿了? 没人再捆绑、束缚着他,他疑惑地推开门,发现在一座大雪覆盖的山上,这里只有几户人家,再也没有其他人烟。 他一个激灵,跑回屋子里四处翻找,蜡烛、火石、米面、水……都没有。 每一座屋子里,都没有生存必备的物资。 “呵呵……”和士开绝望的笑,他明白了,自己的用途已尽,是时候被抛弃了。 不……不能说抛弃,他知道了太多东西。 他该死了。 “那慧心呢?!” 和士开大怒,对着皑皑的白雪大喊:“他从一开始就是您的人吧?太子,您好算计!” “可为什么不考虑臣!臣比他更聪明,更有谋略,您怎么不选择留下士开!” 空旷的山谷传来回音,其实和士开的内心知道答案:他给皇家抹黑,不应该活下去。 那么从一开始,他被太子拿捏住的时候开始,他就注定要死了吗? “我只是想富贵,这有什么错!我侍奉、迎合你们,就不该得到赏赐吗!我、我,这些我都不要了,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啊!” 和士开怒不可遏,这大概是他最愤怒也是最真诚的时刻:“我不甘心、不甘心呐……太子!高殷!高湛!高洋!!!” 他嘶声呼喊,却无人应答。寒风卷着碎雪,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仿佛天地也因为他的质问沉默。 忽然一声细微的裂响,像冰层下暗涌的叹息,原来不是沉默,而是不屑回应。 紧接着,整座雪山苏醒,神罚开始了。 先是簌簌的雪粒,如银沙倾泻;而后山巅的积雪轰然崩塌,像是天穹垂落的素练,浩浩荡荡席卷而下。 雪浪奔腾,吞没岩壁、松林、山径,将一切声响湮没在纯净的毁灭之中。 和士开立在原地,望着扑面而来的白色狂潮,竟觉出一种奇异的美——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雪尘漫卷,如云如雾,将和士开与他对富贵的执念,永远封存于这片苍茫之中。 第364章 慰劳 十二月初八是为腊月腊日,齐国在国都的右侧建立太社、帝社与太稷三壇,用太牢祭祀,如今新帝高殷坐镇晋阳,就在晋阳举行仪式。 司农卿的官员赶来晋阳配合至尊的仪礼,以往高洋断肉戒杀,太牢不用全礼,而高殷践行了这一点,同样不杀生。 皇后郁蓝与群臣位于祭壇之下,高殷着衮服在祭壇上亲自祭拜,第一次由司农卿省官员进献太牢熟祭品,第二次由司空侯莫陈相献酒,最后由司农卿宋钦道献酒。 礼仪既成,高殷便收工回城,路上,司空与司农卿同时提醒高殷:“晋阳至关重要,但邺方才是国都,至尊终归是要回去的。” 高殷面色凝重,点了点头。他是很想在晋阳坐上一整年,把这里都打上自己的烙印,可惜就现实而言,邺都才是他的基本盘,他不能离开太久。 别的不说,杨愔和高德政的矛盾就需要他居中调和,而且即便高长恭忠心耿耿,但让他得到那么多的权力,本身就是他这个皇帝的失职。 高殷抹了抹不存在的汗,他以前看过《雍正王朝》,如今和剧中的皇帝发出一样的感慨:无人可用呐。 历史的先知视角已经帮他排掉了一大半的雷,就说将大权给予高长恭这步棋,虽然险,但他也是看准了才走的。 可即便如此,也就这么一个宝贝,余下的人可以小用,但要说委托方伯之任,甚至于将半壁江山、改革新政托付给他,就几乎没有了,即便是高长恭,也无法在精神上理解自己。 还是缺少人才啊。 高殷想着,微微摇头,一旁的郁蓝握紧了他的手:“今日很累?” “你在身边,待多久都不累。” 高殷随意说着,郁蓝已经听腻了,只是鼻端轻轻喷息:“是要归邺?” “我毕竟是孝子,这么久不回去看太后,有些说不过去。” 他想起什么,叫来宋钦道:“太皇太后,可是送处北宫去了?” 宋钦道压低声音:“臣与燕侍中也是如此想,只是杨令公不允。” 他略一迟疑,继续说:“常山王威权既重,宜速去之。” 即便此世高湛已死,宋钦道仍觉得高演是个麻烦,希望把他打发到外郡。 高殷脸色没有变化,历史上的高殷过于仁慈,不同意外放高演高湛,而现在的高殷是觉得高演丢出去太麻烦了,直接就近弄死是最好。 不过他不能直接和臣子这么说,先回复了上一个话题:“当令太皇太后速去,使归政皇太后,若杨相做不到,那朕就回去亲自处理。” 这已经是很重的语气了,话语中透露出对杨愔的不满,宋钦道微微低眉。 他不是辅政大臣,而是因为与郑颐交好,而又同时被高洋、高殷看中,是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辅政的人多,权力就会变小,因此略微打击一下杨愔也好,将来能给郑颐和宋钦道掌权的余地更大——此刻针对太后和常山王,同样是为了更多的权力。 “常山王……就让他先待着吧。” 高殷笑起来:“朝野都说朕这位六叔贤呐!若处置不好,倒是朕的不是了。” 因为高洋的惊吓,娄昭君比历史上的状态差了许多,而高殷一向以孝道为人设,连阻拦高演觐见娄昭君都不太好——毕竟他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去看太皇太后了,再阻止人家亲儿子去尽孝,有些说不过去。 如果再将高演调离京城,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因此即便高殷地位渐渐稳固,也需要慎重。 高殷虽然粗通历史,知道现在高演的势力不如历史上那般庞大,但现在正是最恐怖的时候,如果一旦掉以轻心,被高演看不见的势力给捉住痛脚,掀翻在地,那他前功尽弃。 宋钦道是他颇为信赖的臣子之一,早年便已是他与高洋的铁杆亲信,接近田文镜那样的孤臣,被诸位王公大臣所忌惮。 这种孤臣得罪了其他人,若失势就死定了,所以他只能紧紧攀附高殷这位恩主,不怕他会背叛,历史上他也是和杨愔一起死了。 最主要的是,他是唐朝四大贤相里宋璟的五世祖,有意思的是,他这个五世孙后来和姚崇一起向唐睿宗奏请将太平公主外放,被加罪而外放了。 祖孙都因为要求外放威胁皇权的宗室而遭遇祸患,只不过宋璟运气比他祖宗好,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宋钦道直接跌死了,宋璟最后还能跌出一个相位来。 但反过来想,这不仅说明宋璟家风有传承,而且宋钦道还有宰相之资,未来能够当做王安石、张居正使用。 “日后回邺,再去会会我这个六叔。还有杨相……” 高殷从身旁的匣子里抽出一份奏章,打开再看,冷笑。 【伏惟天保八年以降,恩荫失度,爵赏逾制。朱紫盈庭,多非汗马之功,膏粱满座,尽属纨绔之流。虚耗太仓之粟,空糜少府之钱,致使功臣扼腕,志士寒心。臣每睹此状,中夜彷徨,如芒在背。】 【今请解臣开府仪同三司之职,削开封郡王之爵。更乞降敕明堂,沙汰滥竽之辈:其有夤缘得官者,宜速加黜退;侥幸受爵者,当尽数追夺。如此则朝纲可肃,清议自彰,上全天朝之威仪,下慰黎庶之仰望。】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奉表以闻。】 “杨相真是会做人情!” 高殷这话,让宋钦道的头低得更深了。 这是杨愔从邺都送来的奏章,高殷第一次看就勃然大怒。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这种事情,等他坐稳了皇位再搞不迟,现在是争取朝臣支持的时候,非要把大臣都逼走,才显得他忠臣、贤臣? 还解除你开封王的爵位?是,你清高,了不起!你咋不说把自己尚书令的职务给撤了呢?只要你还是尚书省的长官,还是先帝遗诏的辅政大臣,这些爵位轻轻松松就能赚回来,贤得真是时候! 可那些因此被牵连的官员爵臣,他们还能再跟你杨愔一样轻松地拿回爵位吗?历史上这一手,就直接将丢官的臣子们都逼向了二王,让他们实际控制了齐国军政,可以说整个高殷派系,都是死在杨愔这个蠢货手上! “……朕也该去看看,慰劳慰劳杨相了。” 高殷压制着怒火,露出笑脸,看向晋阳的城墙:“钦道,汝等从都城来,也累了,今晚在宣德殿内设宴,就一起用吧。” 宋钦道低眉顺目,应允而退。 高殷怒气未消,把手伸进皇后的衣袍中,在她的大腿上轻轻抓了一把。 郁蓝别了他一眼:“这么心急,像什么样子?朝臣都在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高殷浅笑:“若是再登基久些,久到他们真心认我为帝,我和你就算在这里办事,他们也不敢抬头。” “啐!”郁蓝忍不住啐他一口:“拿出点皇帝的样子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一天天跟我大呼小叫的,你就很像个皇后?” 高殷的兴致有点消退了,把手抽了出来:“把你那群突厥人也管好了,让他们来是给我们夫妻撑腰壮胆的,别到头了我们反而给他们擦屁股。” “我的人,我自会管理好。” 虽然如此说,郁蓝也不能和突厥士兵直接接触,最多是让侍女传个话;而且即便是突厥,女子也没有说为军将或首领的说法,高殷也不容许突厥人只听从皇后的命令,让他们在白马镇接受调教和腐化后,由高殷的部下管辖突厥人的将领,以皇后的名义勉强驾驭这批军将。 “难说,前几天朕给谁擦屁股来着?” “你……” 郁蓝面上阴云密布,红晕娇艳欲滴:“再提这件事,我现在就揍你!” 第365章 恩遇 “至尊请用。” 阿史那皇后笑盈盈地敬酒,齐帝高殷与其碰杯,眼眸温柔似水。 “臣等谨奉觞上寿,敬祝至尊、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手持酒盏行礼,顺着高殷的动作一同饮毕,人人面色含笑,一派喜气。 高殷拍拍手,臣子们只以为是舞姬,没想到是数百名士兵进入殿庭,由牒云吐延率领,众勋贵顿时面色急变,有人手中的酒盏还掉了下来。 “勿惊!勿惊!” 高殷起身,压下诸人的恐惧,随意拉起一名臣子,走到那些士兵之间,有晋阳的兵马,有八旗士兵,甚至还有突厥人。 “朕知道晋阳是我齐西部的边防重镇,也是征讨周国的基地。” 高殷笑呵呵地对臣子解释着:“自古草原与中国,各有盛衰,像轩辕一样善用五兵,就能驱逐敌人;周宣王驱使方叔、召虎,也能克敌制胜于太原。” “汉、晋之君平时不让士兵们练习武艺,而后五胡来犯,没有能抵抗的,最终遗弃中国生民涂炭于寇手。所以今天,特意挑选了几处不同的兵马,一是多加熟悉,操练,入我大齐都是齐国子民,将来一起作战,同生共死,不熟悉怎么能行呢?二来,也是取长补短,互相学习,中原得突厥之战术,突厥习中原之兵法,岂不是互相补足,共同进步吗!” “朕现在不让你们挖水池、修苑林,花出许多奢侈的费用,而是让你们练习射箭骑马,让你们保持战斗力,让我大齐劲旅无敌于天下;而朕呢,也把那些钱给省下来——你们都要努力啊!要让我有个好理由给你们赏赐,升官加爵!” 这是高殷说过最通俗的话,被他揪着的贺拔仁连连点头:“是,是,至尊说得有理!” 其他臣子也安心了,原来至尊不是要对他们动手,倒是乐得看贺拔仁被至尊抓着,遍览众兵。 逛了好一阵,高殷才玩够了,带着贺拔仁往回走。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将,被十四岁的新君抓着,新君走得又急又快,贺拔仁还要仔细跟着才免得摔倒,或是牵连到兴致勃勃的新君,这幅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不过在众人的眼中,这也算是恩宠,所以贺拔仁也不好发怒,只得小心翼翼地跟着,直回到臣僚当中,才脱离了高殷的魔爪。 “来,给各位公卿大臣表演看看,练得好的,朕当即有赏!” 众将士听令,桀骜的突厥人闻得出谁是猛士,虽然让他们演武,可一旁守候拱卫皇帝的,随便出来一个都能乱杀他们,因此不敢造作,乖乖遵从齐帝之意。 高殷携带着郁蓝前往阁楼,在楼上燃起灯火,上揽明月,下阅勇士。 晋阳多是武臣,面对演武,本能地欣赏、叫好起来,全然不知顶楼的新君和皇后正你侬我侬,侬得水漫金山、云山雾绕。 底下的士兵不敢直面皇帝,恭谨地展示武艺,权力增添了更多情趣,让帝后的体验更加刺激。 高殷选择的武人成分复杂,赏赐倒不拘一格,凡是听到楼下臣子们叫好的声音,亦或是自己看中了欣赏的人才,就会从楼上丢弓刀、布帛到地毯上,由侍官们捡起,再赐予一杯酒,武官行礼、饮酒、谢恩后收下赏赐的财物。 最后留下表现得最佳的十名武官,叫上阁楼来,一旁站满了端着盘子的侍官,武臣们跪拜行礼,高殷让侍官们过来,盘子中装载着的是印绶:“尔等之表现卓越非凡,希望将来能为国家立功,朕对你们有着这份期待。” 高殷拿起印绶,亲自系在他们腰上:“无有官职者,朕授予武骑常侍、殿中将军或司马督一职,有武官者,官升一级,望你们不要辜负这份封赏,日后尽心用命!” “诺!” 武官们神色激动,圣王天子亲赐的官禄,令他们倍感荣耀。 这批人中有晋阳子弟、有天策小将,甚至有突厥人,但这一刻起他们获得了新的联系,共同的荣誉感将他们缠绕在一起,最终推动他们向帝王展现自己的价值。 高殷忽然想起清末的侍卫值夜班,紫禁城的夜晚非常难熬,侍卫们又冷又饿,是慈禧给他们送了饮食,而且不止送了一次,经常让御厨给他们做足量的宵夜,许多侍卫都被感动到了,后来还有一个叫张勋的军官为此而拥护溥仪复辟大清。 “赐酒。” 高殷让人拿来整壶,皇后倒酒,自己用盏来接,亲自递到每个武臣的手中。 “至尊……” 有人生受不住,捧着碗,跪在地上,感动得哭了。 “喝吧!厮杀汉怎能不饮酒!” 高殷大笑,帝王站的位置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他微微低头,多看了两眼,就有人因为得了圣眷而激动。 待送诸武臣下去,高殷又招来韩宝业与牒云吐延,小声吩咐:“记得,今晚来表演的武士,每人都要给予一匹绢、一匹布、钱三百,还有配给两壶酒和肉菜各一份。”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经常设宴,负担也很沉重。 韩宝业没敢多说,跟随牒云吐延默默领命而去,至尊派了禁卫领队一同行动,敢吞没这种钱,是会死的。 高殷回到殿内,继续款待众臣,不得不说,练武这条路子颇能得到晋阳臣党的认同,至少他们不抗拒这一套,毕竟都是从沙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总比讲汉人那套文绉绉的好。 勋贵们也见识到了高殷要培植新将领的打算,这对他们未必不是好事,因为这些人里也有勋贵们的子弟,再加新至尊对勋贵们的许诺,看来天保的恶政,要在新帝这里走回正轨了。 果不其然,至尊又饮了一些酒,面色带着潮红,兴奋地说着:“诸卿披坚执锐,为我大齐开基立业,舍生忘死,朕都看在眼里。每每想到各位率领着将士血染征袍,未尝不感念股肱之劳。今已登临大宝,自当酬答勋臣,以彰社稷之公、君臣之义。” 这开篇的话就说得让勋贵们极为舒服,捋着胡须,颇为得意。 “然爵禄乃国之重器,不可轻授。朕初承大统,尤需慎之再慎,务使功赏相称,名实相符。故已敕令尚书省详核军功政绩,待考订分明,再行封赏,以昭公允。” 这时候话题就有些变味了,但还算合理。 “至于财帛之赐……唉,前些年是什么情况,诸卿皆知,如今府库未盈,黎元待哺。” 有的臣子已经听明白了,合着是一顿宴席就打发他们了,顿时有些不悦。 皇帝们喜欢设宴,除了自己享乐,主要还是宴请诸王公卿,对他们进行赏赐。这是在爵禄不够或不愿给的情况下,特别是天下未定时常用的褒奖手段,也是臣子们重要的收入来源。 场中的气氛为之一凝,勋贵们端起酒杯,假借饮酒掩盖自己失望的表情。 这些人当然被宫中的眼线记下了,但高殷也无奈,他老子确实败了家底,高殷自己倒是有钱,但这些钱是要拿来整军备武的,肯定不能赏到眼前这帮人身上,谁知道哪条是白眼狼呢?没准都是。 所以还是苦一苦百姓吧,骂名自己来担。 “当以节俭为先,待国用丰足,再行厚赏……朕本以为如此,然而众卿之功,实在难忘,赤诚忠心,朕岂能无报?先君更是嘱托朕,要谨记众卿匡扶之义,因此朕才下了这个决定。” 听事情还有回转,勋贵们放下酒盏,开始静听。 “以百僚供费不足,与台省府寺咸置廨钱,收息取给。” 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应付天保末年,国家府库资用不足,甚至要停止百官俸禄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高殷想了一个新办法,那就是“公廨钱”,也就是官府借贷。 此时国家各地都有放债的现象,而且通常都是高利贷,那既然是高利贷,为什么官府不能放呢?还有哪家的钱比朝廷多,拳头又比朝廷大呢? 因此高殷从国库拨出一笔专款,号做“公廨本钱”,这笔钱就分拨给各部门诸司,作为本金,让他们凭本事去放贷,放到多少、收回多少都是本事,而高殷则居中调配,收取固定的利息。 比如他放出一万匹绢,那就预定收回一万一千匹绢,一百万的钱,就收一百一十万回本,至于放出去,臣下各部门能收回两万还是三万,他就不多要了,只要这固定的一成利息。 而每个领取本金的部门也就有任务,要搞到至少的十一成利,多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只要官员有着权力,而没有良心的阻碍,那这就很轻松了。 “当然,这么一件事情,也需要主官来管着,我打算设立‘公廨典史’来主管此事务,每个衙署再设立一名‘捉钱令史’,专门负责各衙署的公廨事务,以充诸司、国库之用。” 高殷目光沉静,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诸卿以为朕这番思量,可还妥当?” 第366章 仁杰 妥当,实在太妥当了。 对于贪墨成风的齐国而言,这无疑是一件大好事,大“善政”,诸勋贵都已有所意动。 做官嘛,说到底还是为了权力和享受,如今高殷愿意放下姿态,又想法子帮他们搞钱,他们举双手支持。 “此策顺应官需民情,实乃明断!” “至尊圣虑深远,臣等拜服!” 气氛正好,高殷露出笑容,这笑像滴入沸油的冷水,让殿中响起更热烈的称颂。 其实官方放贷,对高殷为首的大齐朝廷来说不是坏事,虽然说对百姓的盘剥变多了,但即便不设置官贷,对他们的剥削也少不了一点。 别的不说,光是高殷要整合资源,收买众望换取地位稳固,以及之后厉兵秣马攻打周国,就肯定少不得这些剥削,真的就只能让百姓再忍一忍,等他灭了周国,齐国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此刻他做的和秦始皇、汉武帝这些暴君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他没拿资源来享乐,而是真的准备做些实事,承担帝王的责任。 这还讨好了齐国的基本盘,齐国真正的基本盘不是百姓,而是协助高氏统治的官僚和将领们。 在这些对百姓的剥削之上的,就是对富豪阶层的剥削,也就是“托本求利,以绳富家”。 底层老百姓,再怎么捞钱也是捞不到大货的,借了贷款的官员又有着利息指标,那么他们就不会吝于使用权力,逼迫那些富家交钱,这其实也是达到了控制和削弱富家豪强的目的——反正投靠了高殷、已经在天策府内担任职务的广平李氏、渤海高氏等豪强是不会受到牵连的,而这批富人被压榨的,本质就是他们在庄园中藏匿的人口应该缴纳的额外赋税。 若是这些富家出现不满……那就不满吧,大齐的刀兵又不是不利索。 温顺的,给些贸易和政策上的方便也就罢了,不温顺的,空出来的地盘也好养人。 汉武帝曾经下令,让三百万钱的富豪们全部迁徙到京城长安的茂陵,同时朝廷出面收购他们留下的良田,再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卖给无地农民,这样在实际上就等同于社会财富再分配了。 这种举措有益于国家集权,缓和社会矛盾,高洋就想这么干来着,可惜天保八年,要迁徙冀州定州瀛州的无地农民就失败了,或者说是成效很差。 只能说是这些豪强的力量也是根深蒂固、错综复杂,高洋在世就难以推行,将来要是高殷准备实行土断,那还不得激起民变啊? 所以现在弄这个“公廨本钱”,一是拉拢勋贵和官员,让他们从自己的政策中得到实惠,继而稳固自己的地位; 二来,则是利用他们去逼迫这些豪强大富。 这片土地,向来是有钱的惧怕有权的,有权的惧怕有兵的,晋阳的好汉有兵又有权,让好汉去刁难好汉,高殷就不用沾染太多腥臊,还能从他们身上搞出钱来。 再配合铸造新钱的政策,以及东西厂、不良人的配合,务必要狠狠杀几只鸡,一边取卵一边儆猴,顺便将不是很充实的国库给补充回来。 同时还有出身潜邸的天策府,里面也有很多豪族不受影响,一个安安稳稳的榜样竖立在此,不愁这些豪族不为所动,将来也好收服。 听了一会儿群臣的彩虹屁,高殷继续说着:“那些领民酋长,同样为我齐出力甚多,这桩好事,也少不得他们的。” 趁这个机会,高殷也同时开始了在晋阳内部培植亲信的工作。 北魏从建国开始,就一直没有放弃征讨北方的各族部落,不仅减小边境隐患,还能充实人口;而在这个刷兵练级的过程中,也自然会聚集一大批类似六镇边军一样的各部落酋长。 他们虽然说是酋长,实际是当地的大贵族、大官僚、大畜牧主和部落酋长,四位一体的统治阶级,不仅有爵位,而且可以世袭,说得简单些,他们就是游牧部落的“世家豪强”。 尔朱荣、斛律金就是世袭的领民酋长出身,甚至高欢在争霸时,也曾给自己搞来一个领民酋长的职务。 这批人是魏末依附于高氏,并立下战功的北部雄豪,为了安顿他们,齐国还特意设了“不领民酋长”这种新官位对他们赏功酬谢,也属于高氏集团在发展过程中冗出来的制度之一。 对高殷来说,这批人不能动,毕竟晋阳勋贵就是从里面爬出来的胜利者,底下还有大批嗷嗷待扶持的领民酋长;不仅不能动,还要从中扶植起新力量,作为自己忠实的党羽对抗老晋阳帮,而他已经选好了几个,其中一个就是狄湛。 狄湛的家族就是冯翊羌族的一支豪强大族,他本人的经历很有趣,当初跟着元修入关,后面逃回关东被高欢赏识,拜为东雍州刺史。 他的子孙后代更是有名:武周朝的宰相,狄仁杰。 对高殷来说,收集这么一个名相的后代自然是应有之义,而且他和高殷也不算没有渊源:狄湛曾经做过白马镇的领民都督,如今白马是高殷的新军镇。 此刻狄湛在晋阳帮中名号不显,恰好能被扶立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晋阳也该有些新气象了。 高殷轻咳一声,唇角含笑,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皆是功勋卓著之臣,先帝在时,常与朕提起你们的忠勇,朕一直铭记于心。今日设宴,一来是慰劳诸卿,二来也是要论功行赏,以彰朝廷对功臣的褒奖之意。”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狄湛弃暗投明,又战功赫赫,今授镇东将军、除幽州刺史;厍狄回洛从征山胡,屡立奇功,今封顺阳王、除泾州刺史,斛律羌举虽已故去,然其生前收夏州、使邦国、宣威德,功勋卓著,其子孝卿又勤勉于国,今追封义宁公,孝卿袭爵,以慰忠魂。此外还有……” 新一批晋阳臣子的新官位此刻被宣布,可以说一下获得了重用。被点到名字的在场臣子出列,侍从官赐下酒爵,高殷亲自走下堂去,与他们碰杯痛饮。 “望卿等继续为国尽忠,不负朕望!” 这些臣子自己也未曾预料到有天降的礼包,连连谢恩,心里反应不一。 新君突如其来的拉拢,对他们来说喜忧参半,如果其能坐稳皇位,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将来有变,或许又成为被清算的理由,各自惴惴不安地饮下这杯酒。 不论如何说,如此一来,晋阳目前的格局就被打破,新一批勋贵趁势上位,但还不至于说威胁到段氏、斛律氏的地位,反倒从整体来说,是对晋阳勋贵的认可和扶持。 整个晋阳的势力都上升了,但是不是一心、团不团结,就很难说了,至少对于娄昭君这个代言人,需要的力度是肯定下降了——因为现在新君同样在考虑他们的利益,并且条件更优渥、更有名分和大义。 对高殷来说,封赏就能安抚人心,人心安定就是稳定,稳定对他这个最高权力执掌者就有利。 他坐回帝位,笑着看向其他人:“卿等似乎有所不满,是朕未封赏而有怨言乎?” “岂敢!” 臣子们异口同声,纷纷称颂高殷仁厚,高殷大笑,令侍从官再为众臣上酒。 “众卿勿忧,为国用命、为朕尽心之人,朕必有封赏,使汝世代公侯!” 郁蓝看着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夫君,双目挪不开了,在她的眼中,高殷正灼灼生辉,光彩夺目。 一家之主该是这个样子,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此刻高殷所展现的姿态……正逐渐接近她理想中的夫君! 第367章 黄花 “拿上来。” 高殷再度发令,齐绍将一份奏章呈上,高殷三指托举于手:“此乃杨相所上的奏文,诸卿可知里面说了什么?” 诸臣面面相觑,由斛律金发话:“臣等未知,请至尊示下。” 高殷笑了笑,让斛律孝卿拿给段韶,段韶将其打开,略一浏览,即刻大怒:“杨相如此,不惧人怨乎!” 得到高殷的允许后,他将奏文里的内容念给其他勋臣,同样让他们暴跳如雷。 “他怎么敢这样做!” “杨愔欲害我等,献媚于主上!” “都给我闭嘴!!!” 斛律金站起身,用威望压制诸贵,随后转身面向高殷,跪下行礼:“请至尊示下!” 众人才回过味来,刚刚太气愤了,一时忘了是至尊给他们看的,而还没有正式宣布,就说明有转圜的余地。 等所有勋臣都跪下行礼后,高殷才起身,缓缓踱步。 “杨相这么做,心意我也知道:无非是要治一治爵赏多滥的乱象嘛。” 高殷在臣群中游走,衣襟大袖随着高殷的举动,不时抚在臣子的身上,害怕自己扯断至尊的衣服,臣子们不得不转身面向高殷,让衣袖顺向游走。 “可这样,实在是太伤人心了。即便一时有滥赏,也是因为各地豪杰纷涌来投,朝廷褒奖忠心都来不及,何况我们还没收复西土,未全旧魏版图?这些都是你们拿命为朝廷换来的功勋,朝廷封赏的爵位,天下未定,就这样对待功臣,着实让人寒心。” 听闻至尊的叹息,臣子们忍不住愤慨,对杨愔更加痛恨,纷纷请求严惩杨愔。 高殷略微迟疑:“他毕竟是辅政大臣……” “不然!先帝之时,杨遵彦就多被苛责,其负责吏部铨选,取士多以言貌,因而致谤言,可见其志大才疏!” 高殷似是被劝服了,微微点头:“嗯,我也曾听过人们说什么‘主昏于上,政清于下’之类的话——可笑,太祖志识沉敏,以法驭下,公道为先,怎么会散播出这种话!” “必是杨愔所选之人为其造势!” 高殷走回主位,脸色与众臣一样愤恨,只是多了一缕庄重:“往事不提,光是为了众卿,朕就要好好差问他。此举动摇国本,亏他想得出来!” “尔等放心,必不使诸君抛头颅洒热血,在战场上搏杀换来的功爵官位,被其一纸抹煞!” “至尊圣明!” 众臣同时行礼,希望高殷为他们做主同时,心中不知不觉对高殷有了认可。 高殷微微点头,这个场面,真让他有一些做了真皇帝的意思了。 但这还不够,高殷谨慎斟酌着用词,轻声说:“历朝兴治,都与德行有关,但天下仍有不服王化的狡诈凶徒,为此就需要用兵去讨平他们。” “汉晋天下一统,尚且需要防备各处的宵小、盗贼,如今西贼还未平定,南边有陈国抗拒天兵,就更需要筹备武事了——这也是今日朕在殿上检阅武事的原因。” “高祖之时,发动了数次大战,打算一举消灭关中的逆贼。虽屡屡获胜,但终究未能克尽全功,是高祖智略不足吗?是将士不用命吗?朕觉得都不是,是西贼已经成了气候,而王师虽然规模宏大、装备精良,但制度和执行上却没能尽善尽美,才让西贼苟延残喘至今。” 高殷最后一句话图穷匕见,兵权的事情比刚刚杨愔罢爵的事情更紧要,臣子们凝神静气,仔细听着高殷每一个字。 “虽说兵无常形,然法度不可废。若法度不立,则进退失据,号令难行!” “自京畿府并入大都督府,再改制为天策府以来,二十万大军统归一处,旧制已不堪用。而晋阳的驻军呢?非但要固守边防,更要随时准备挥师西进。”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殿中诸将,语气转沉: “但自从天保鼎立以来,我国休养生息数年,出征也仅是征讨北疆,对西土用兵甚少。去岁稷山之役,虽有小胜,却难撼大局。” “如今将士懈怠多年,仅凭现有的军制,只怕难以承担讨敌的重任,重现高祖时的调度,因此朕打算重组军务,厘正赏罚,与《齐律》一样建立严明的军法制度。如此,方能铸就一支真正的王者之师!” “然则,朕也不会就这样夺了你们的兵权。晋阳有多重要,齐人都知道,朕还希望靠你们踏平关中呢!所以不用担心这些事情,目前朕已经有了构想,还需要细细思量周全,等朕想好了,再跟你们议一议,也让你们知道,朕必不会亏待汝等!” 高殷做了让步,勋贵们也就要给新君一些面子,纷纷应是。 况且八旗的待遇和制度也都传出去了,稍有些水平的将领,都知道八旗的制度整体来说确实非常不错,方便国家掌兵,丝毫不逊色于周国的府兵制,乃至隐隐过之;而待遇也让其他部队的士兵羡慕不已,只要能把这个改过来,其他怎么改都不是问题了。 礼宴落下帷幕,新君的表现在晋阳的勋贵眼中勉强还算满意,既不说特别好,也没有差到哪去,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不被说成“汉小子”或“不似人君”就算是胜利。 而且高洋还给高殷留了一大笔仇债,多的是人对他以及他的孩子有着怨恨,如今高殷还需要多加安抚他们受伤的心灵。 无论如何,只要保持住现在的稳定就是好事,时间能慢慢沉淀下自己的威严,让所有人都认可自己是天子。 高殷入殿,换了一身衣服,随后乘坐车驾出宫,宫门处,一辆小车在此等候多时。 “让宋卿久等了。” 宋钦道拱手行礼:“微臣等候天子,已是荣幸。” 高殷伸手,将宋钦道拉上车,宋钦道受宠若惊,在车内不敢盘腿,而是跪坐。 高殷看这将近四十的中年人坐得难受,将蒲团递了过去,宋钦道还想躲,被高殷强行摁住,让他待得舒服点。 宋钦道面色不变,及至驿馆,下车后向高殷拜谢:“谢至尊赠座。” “没什么,对待贤者当尽礼。” 高殷命人拿过礼物,牵起宋钦道的手:“你来往辛苦,这些是赐予你的,不要推阻。” 宋钦道推却不过,只能接受,高殷和他一同来到房屋门口,笑着说:“送佛送到西,既然来了,也看一下再走。” 宋钦道顿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天保帝。 禁卫们先打开门,里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宋郎主回来了?” 屋外照射进火把,看清凶神恶煞的禁卫们,屋内的人们立刻下跪,高殷命人点起火烛,只见是一名年轻女子和一个小女孩。 不看不知道,宋钦道还喜欢这种调调。 “宋卿呀,宋卿……” 高殷啧啧称奇,也不知道在惊讶什么,宋钦道连忙解释:“不怕至尊笑话,这是我、我新买的婢女……” “这是穆子伦的侍女吧?” 宋钦道吓了一跳,连忙回话:“正是,臣与她互生爱慕之心,于是便私下密会,旁边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一点都不敢隐瞒,全部抖出来了。 高殷点点头,他知道宋钦道偷偷生了一个私生女,自己身边用的人,早就用不良人大致查清楚了。 他走到两女面前:“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抬起头,相貌的确秀媚,只是左脸被刻上了一个宋字:“奴婢名唤轻霄,随主家姓穆。” “宋卿,这是汝妻刻的吧?” 宋钦道连连点头:“正是,这事情被她发现了,所以……” 高殷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同样是个女权大爆发的年代,往往是女人穿金戴银出门交往,家庭开支大多用在女人身上,妇女以能制御丈夫为妇德。 也就是宋钦道运气好,或者说妻子爱他,不然这字刻在他脸上,都不算过分。 他心里忍不住笑,合着宋钦道来这里不只是因为公干,还跑到这儿躲难来了。 宋钦道也算有良心,出钱养这对母女。女孩与高殷是同龄人,虽说是婢女的孩子,但看得出没挨饿,身上也有隐约发育了,看着楚楚动人。 高殷仿佛无意似的,随口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至尊的话,奴、奴家叫黄花,穆黄花。” 小女孩发出清亮的声音,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高殷。 第368章 争端 高殷哼着小曲回到晋阳宫,刚跨入殿庭,就看到皇后在阁楼上看着突厥版的《三国演义》戏剧。 高殷不喜欢有年轻男子在郁蓝身边转悠,宦者也不行,郁蓝也看不上中原人,因此她身边召集了一大批的鲜卑女郎和突厥婢女,高殷也乐得她如此。 上面表演的吕布、刘备等人,都是女子们佩戴假胡须、身着男装演奏的,虽然有些臣子看不过眼,劝谏了两句,不过女子穿男装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分辨她们也不难——女子往往在男款的深衣下摆裁剪出倒三角形,形似旌旗,又在腰部系围裳,里面延伸出长飘带,走起路来随风飘起,更显得飘逸潇洒婀娜多姿。 郁蓝就在这一批男装丽人间看戏取乐,听说至尊从殿外归来,也就从阁楼上向下窥望了一眼,身边还搂着一名女子。 高殷抬头看了一眼,随后进入宣德殿,径直去往后殿翻看今日剩余的政务。 其中有许多是中下层官吏的杂务,以及不良人们汇报的各种四巷八角小情报,这些事情繁杂,一般不入他这个级别的眼,但高殷的地位不允许他在中下层厮混,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了解一些基层民生和下层署吏的烦恼了。 过了片刻,郁蓝走入了后殿,见到高殷伸直双腿,躺在摇椅上翻阅奏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现在充起圣人君子来了?” “你不跟你的云长、子龙们一起玩么?” 高殷头也没抬,翻看着奏折,郁蓝缓缓走近,扯出一抹冷笑:“子龙是假子龙,终归不如真龙。” 高殷嗯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郁蓝坐在他不远处,慢慢挪近,见他不爱搭理,又哼了一声:“怎么人多的时候你就多情,无人了你又无情了?” 这话有埋怨的意思,高殷只得放下政务,拉起郁蓝的手。 “这段时间,我们要回邺城一趟,我想把此前丧期堆积的事情都处理完,还要想一想留谁在晋阳坐镇。” “你饮酒多,累了就先去睡吧,我还有事情要做,晚些再过去。” 说到丧期的事情,郁蓝面露不悦,甩开高殷的手。 “那臣就先告退了,您自己慢慢处理吧!” 高殷感觉莫名其妙,郁蓝的气性比平时大得多,也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了她。 想起刚刚的穆黄花,高殷忍不住口中生唾。 他又想起另外一个人来,愈发感觉口干舌燥了。 高殷从殿中出来,轻声吩咐娥永乐:“做下准备。” “……喏。” 大概半个时辰后,高殷觉得差不多了,于是乘上车驾,前往清凉宫行去。 行至半途,忽然有人来报:“至尊……” “什么事?” “皇后那里来了两个婢女,正朝着这边过来!” 高殷皱起眉头,怎么会……难道是被发现了? 他立刻下令:“今日取消,咱们回去。” 娥永乐领命,车驾迅速掉头,驶回宣德殿。 可一回到后殿,就见到皇后的侍女恩苏站在殿门口,见到高殷便跪身行礼:“见过至尊,皇后正在里边等着您。” 高殷心里的确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他转入室内,郁蓝正坐在他刚才处理政务的位子上,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像是肉干,轻咬撕扯着咽下,见到高殷,便笑起来:“怎么?不去尽孝了?” 高殷不说话,只是缓步走近,郁蓝坐起身来,脸色也严肃了些许。 空气因为沉默而变得尴尬,高殷伸出手想抚摸郁蓝的脸,借此打破僵局,可郁蓝躲开。 理亏的是自己,高殷不得不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我是傻子吗?” 郁蓝冷笑:“这几日去拜见,见你和那个姓段的眉来眼去,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看你刚刚面色发燥的样子,却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我就知道你要去找她了!” 她别过头,继续撕扯着肉干,恶狠狠地将肉丝吃进嘴里。 很没有仪态,却有这个年纪独特的活力。 “我……” “别说抱歉。我就问你,丧期刚结束,我酒醉那日,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高殷盘腿坐下,手臂撑着脑袋,想了两三秒:“是。” 听见郁蓝发出更重的冷哼,高殷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人发现了。 接着心中生起愧疚,想要对郁蓝补偿与讨好,于是她在高殷的眼中变得更加可爱了。 “你给我滚开!滚开!!” “滚远点!!!” 郁蓝忽然发怒,将肉干丢在高殷脸上,随后伸出双手推搡,要将他推得远远的。 高殷抓住她的双手,非常吃力——实际上女生发育都会比男生早几年,何况郁蓝是体育生,还比他年纪大,他几乎控制不住这头发怒的小母狮。 一想到此前种种都是她收着力来配合着自己,高殷心中更加愧疚和怜爱。 对郁蓝来说,自己的尊严被践踏了。 要守中原的礼节也就算了,可结束的第一日,丈夫居然背着自己和其他女人勾搭在一起——甚至是他的小妈! 难道自己还比不上那个老女人嘛! “你看不起我是吗?就因为你是中原的学者,皇帝,懂那么多礼仪和知识?” 郁蓝抓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同时破口大骂:“而我是锻奴的孩子,就算现在成为了草原的王族,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蛮女,是吧!” 口水溅到自己脸上了,还有一些肉的腥气。 高殷伸出手臂,想要搂住她:“怎么会呢?我是娶了你的,你是我的妻子,大齐的皇后。” 这招立竿见影,郁蓝立刻收回手,不给他抱。 她向后退却数步,在阴影处冷笑:“皇后?你把我当你的皇后了吗!丧期结束的第一日,就去找、找你父亲的女人!” “我不管你之后有多少女人,但我要是第一个,必须是第一个!不先来找我……”说着,她眼泪下来了:“我算什么皇后!” 高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你喝酒多了,酒醉深沉,我不好对你……” “那又如何!酒醉怎么了!醉的是我,碍你何事?你就不能忙你的?!” 郁蓝咬牙切齿:“而且如果你真顾虑这一点,那忍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会憋死你呀!” “难说。” 高殷对酒醉的女性不是很有想法,主要她们会昏睡得像是死鱼,体验不好的话还不如不要。 而且他的确觊觎段华秀已久,即便不提段韶的帮助,他也希望能早点领略她的豆蔻年华。 “哼!我知道,你就是为了得到她哥哥的支持,才要偷偷摸摸去找她,向她献媚!呵呵,一国的君主,还要这样迎逢别人,我真……感觉恶心!” “的确是这样的。” 高殷觉得她说得对极了:“我也觉得很恶心,但没办法,不做这些事情,别人就不会觉得跟我站在同一阵线,自然难以支持我。必须要让他们安心,这是一种策略。” “你还很得意是吧?”郁蓝冷笑,左右走了两步,像是在组织语言:“对了,我想起来了~其实我也是策略之一,你下聘礼娶我,其实也是一样的,用睡我来换取父汗的支持!” “家学如此而已。”高殷谦逊起来:“不瞒您说,我爷爷的天下也是睡出来的——如果他没睡服那个老太婆,现在跟你结婚的也不会是我。五十岁的人呐,还得为国操劳呢……” 殿外的侍卫听得砸舌,连忙捂住耳朵。 不过他们不用这样做,因为娥永乐已经过来赶走了他们,亲自把守于此。 即便忠心耿耿如他,脸上的表情也异常精彩。 高殷这种话让郁蓝都脸红,转而为他的从容更加动怒:“是柔然的事情吧?” “是。” “那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娶柔然女子?” “柔然灭亡,她们死了。活着也没有用处,与她们联姻没意义。” “那你就更要尊敬我!” 郁蓝勃然大怒! “现在草原的霸主是我父汗,光是这一点,我就比你那什么段氏重要!你知道现在我父汗要扩张领土,与嚈哒人开战,多需要军队吗?亏我还为了你找父汗要兵马,一万的精锐勇士,他就这么给我了……我呢?父汗,我看错人了!” 她掩着面絮絮叨叨的,眼泪从指尖划过,忍不住低声呼唤起父亲来。 高殷心都要化了,即便高洋在世,他也没这么期待过。 “擦擦吧。” 他从怀中摸出巾帕,递了过去。 “我有!” 郁蓝摸索自己身上,没摸到也不接高殷的手帕,而是直接用袖口擦面,然后恶狠狠地撕掉。 但衣服针脚太密,她一时扯不开,气得她大怒:“连你也跟我……连你们也惹我!” 她气得大喊大叫,从身上拔出短匕,去割自己身上的衣服,高殷连忙走过去:“别动刀子!我来帮你……” “我不要你同情!” 高殷的靠近激起郁蓝的愤怒,她力气大,又在生气,胡乱割扯自己的衣服,一边挥刀斥退高殷,结果没留住力,朝着高殷面上划去。 高殷急忙用手臂挡了一阵,手臂骤然一凉。 第369章 消弭 郁蓝大惊失色,连忙丢开短匕,紧张着问:“你没事吧?” 禁卫们听到“刀子”,急忙赶进来,见到高殷的左手流出血痕,上前将他包围、保护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郁蓝浅浅出声,眼泪也止住了,禁卫们正恶狠狠地看着她,让她很害怕。 “朕没事。” 高殷抬起手:“跟皇后打闹而已,伤口不深,一会儿就好了。” 他指着掉落的匕首:“把它拿走就好。对了……” 他想起上面有自己的血,不要浪费。 “好好保存,之后我要用它祭祀,将它烧掉、献给至尊。” 高殷口中的至尊,当然是指的先帝高洋,这对禁卫来说是最神圣的名字,他们的神色变得肃穆,双手捧起那把匕首,像是捧着一件神器。 献出血液的高殷,则成为了现世人神。 “臣等就在外边,若有什么事……一声呼喊便好。” 丝帛包住高殷的手臂,隐约有血渗出,但高殷自己感觉到,血已经停止了。 他走近郁蓝,伸出手,郁蓝没再拒绝,也没再逃开,只是惊慌地看着他流血的手臂,随后看向高殷的脸。 只见他笑了一下,似乎原谅了自己。 这让郁蓝感觉有些气闷,难道自己的愤怒,就是和这种东西抵消了么? 当然没有,随后飞来一个耳光,大力甩在郁蓝的脸上,把她打得发懵。 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夫君打了! 就连父汗都没这么打过自己! “蠢女人,再怎么生气都不要发怒挥刀,伤人又伤己。” 高殷摆摆手,语气轻松惬意:“何况我们是夫妻,还是统治一个国家的帝与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谈。像匹夫一样发怒,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呢?” 郁蓝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捂着脸,唯唯诺诺,全然没有此前刁蛮的样子,似乎这样的套路让她无所适从。 高殷见状,拽着她一起躺倒,刻意地将她挤在墙边,这样有冰冷的墙壁对比,让她更能感觉到自己的温暖。 “是我的错,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只是觉得我们是夫妻,已经是同心同体,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所以……” 见郁蓝神色晦暗不明,高殷只得继续安慰: “我们的荣辱都绑定在了一块,我的地位稳固,也就代表着你的后位稳如泰山,所以我才想着,先去照顾段氏,我以为你能理解……” 高殷接下来不再说了,只是抱着郁蓝,磨蹭她的脸,嗅她的发。 英俊的面容果然还是有好处的,高殷像只可爱的小狗一样讨饶,还因为她受了伤,让郁蓝的心情在发怒和同情之间不断转化,最后咬着他的肩膀,发泄自己最后的戾气。 两个孩子躺在墙边,交叠在一起,从窗户窥视着天上的星辰,像两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微风轻轻吹来,感觉有些冷,所以挨得更紧密了些,都闭上了眼睛,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你是突厥人,所以我瞧不起你?不不不……” 高殷的手不断抚摸着郁蓝的背,安抚着她,是刚刚抽击她脸庞的右手,如今仍带着那份炽热的温度,却变得温柔:“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不论你是哪里人,你的父亲是草原霸主,手中有着足以改变局势的兵马,这就是我需要的,所以我想娶你。” 他不想让郁蓝胡思乱想,迅速补充道:“我需要你,所以我会努力爱上你,就像我会习惯做皇帝,因为我需要权力,只有成为实权皇帝,我们才能活命。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根本不能失去权力,你也很清楚吧?” 郁蓝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在这齐国,如果高殷失势、或对她失去了兴趣,那她的人生就会变得残缺,和死亡无异。 “为了活下去,我会努力爱上你。不只是你,还有段妃,郑良娣,还有其他很多女人……但她们都不如你,虽然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却是我唯一的皇后,除了我的母亲,噢,还有那个老太婆,没有人再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只有你。” “正因为你是突厥人,所以我可以信赖你,因为你只有我了,而我,也就只有你。我们是天然的盟友,能死后埋在一起的那种。” 高殷缓缓睁开眼,希望能借助语言,将自己的情感灌入郁蓝的内心:“这件事对你打击这么大,我很抱歉,我不想让你受伤的。早知道是这样,哪怕你酒醉,我都要……” 郁蓝气嘟嘟的脸突然噗嗤笑了起来,不仅是因为高殷的话,还因为他不安分的手乱窜,动到了郁蓝憋不住的地方。 “所以你现在醒酒了么?” 黑暗中,高殷和郁蓝相互对视,她应该不生气了,但高殷不确定,于是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击。 呼吸变得紧凑,舌头没有受伤,她只是狠狠盯着自己,但没有了刚才的怒意,高殷放心了。 “哈哈哈、唔——啵~!啊啊……” 口水从郁蓝嘴角流出,她眼神迷离,发出沉吟,只听见眼前的男人不断对自己道歉,却又不断冒犯,语气和动作都是同样真诚,真诚地渴求着自己的身体与权力。 “陪朕走下去吧,皇后,朕的帝王之路才刚刚开始,这个国家的很多秘密,还没给你看呢!” 高殷将她搂得更紧了,想用自己的体温融化掉她的自卑:“你的很多秘密,我也还没看到,我想看,让我看。” “呃、嗯……” 酒劲上涌,郁蓝只觉得大脑要被融化掉了,刚刚那些怒气在自己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全部转移到了对方身上去。 她不断回想着高殷刚刚那一巴掌,上面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愤怒和失望,现在在他身上加倍的膨胀,让郁蓝回忆起那段战战兢兢生活的时光。 愤怒而咆哮的父亲,担忧的母亲,随时会死在荒野或刀剑下的自己,构成了苦难的童年记忆。 像是认命一般,她发出叹息声。 翌日,等郁蓝清醒过来后,她正舒服的躺在床榻上,周围一切如旧,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影。 “你醒了?” 高殷的声音勾走了她的魂魄,转头看去,他手臂上还系着丝帛。 “你没去处理政务?” “都交给赵郡王了,他能处理得好,我打算离开晋阳期间,就请他坐镇在此处。” 高殷笑起来确实好看:“我忽然发现,自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郁蓝隐约泛起期待:“什么?” “陪我的妻子、战友,以及最爱的女人。” 高殷牵起她的手,嗅了嗅,露出暧昧的笑容:“今日我寸步不离此地,只陪着你。” 第370章 讨陈 “至尊,您也该、该回去了。” 段华秀气喘吁吁地劝说,今日的高殷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激情更胜往昔,她差一点就要出声讨饶。 “姨姊是厌倦我了?” 高殷揽着她的腰,轻嗅发梢,段华秀摇摇头:“哪里会有这种事?只是怕皇后不开心呢。” “不会,我哄好了,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生气的。而且我们的事情,她也知道了。” 高殷极力伸展身体,脚趾扣在对方的脚背上。 和段华秀比较身高,这是他近段时间的爱好,如果能高过段华秀,就会有一种能够保护对方的感觉。 段华秀并不意外,只是欲言又止。 “母后那边……等局势稳定下来,我再和她说。” 高殷知道她的心事,揉搓她的面庞,应该再有两年,就能高过段华秀了:“现在重要的是姨姊,我可不想浪费一点时间,您说是吗?” “之前怎么看不出来,你、嗯……” 从段华秀那儿出来,高殷神清气爽。 年轻的新君上朝时步履生风、充满朝气,英昂的氛围游荡在朝堂间,使肃立的百官眼前一亮,略微驱散了天保的暮气。 殿前领班的高睿为新君气度所折服,面容却波澜未起,待侍从官唱令,便汇报起近日的庶务,宣读尚书的奏文,由高殷亲自做出决断。 其实这些事情高睿处理得很好,而且他是高洋指定的新君辅佐,又与晋阳军方有所联系,考虑到还是宗王,给予辅政大臣的职责过于大了,很容易生出萧鸾故事,因此才没下遗诏令他辅政——包括高演同样如此。 目前高睿是高殷在宗室内可以信赖的第一重臣,有些接近于曹魏的曹真。 他本人的性格也忠贞朴实,到现在仍旧是忠心辅佐于高殷,妥帖地完成交付的事务,又没有表现出膨胀的权力欲,实在是国家的栋梁。 晋阳交给他坐镇,高殷也算放心。 “荆州的梁国有了新情况。” 如今西梁已经被打崩,虽然周国在襄阳的边地重新设置了郡县安置萧詧残党,但萧詧之流已经不能代表旧梁了,这个称呼,只针对于齐国控制的天启萧庄政权:“陈氏主薨,梁王听闻这个消息,便与其大将军谋划出兵讨伐陈氏,希望我国能给予协力,为其应援。” 高殷看了王琳的奏书,言辞恳切,倒是没有被消灭西梁给冲昏头脑,反过来说,这也是他的大野心所在。 齐国除了物资,还给予了萧庄这个梁帝的名分,但本质上是王琳在统治着湘郢之地,萧庄是他好用的棋子。 如今梁室算是一统,萧庄的重要性就更加提升了,在打爆整个扬州、取代陈氏之前,王琳是不会放弃这个吉祥物的。 现在大家各取所需,结成同盟,齐国强盛、萧梁弱小,因此齐国被奉为宗主国,但天启政权的独立性很强。 如果王琳消灭了陈国,渡过了前期的危险,那么势必就要和齐国翻脸;亦或者周国足够拉拢,讨好他,也可能会让他变得反复。 不过总得来说,大家现在仍是盟友,当然是越团结越好,总不能做出孙权吕蒙那种背信弃义撕毁盟约的蠢事。 王琳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书信内极为客气,请求的物资并不多,只是希望齐国能派出军队协助,同时允许自己进入齐国之地,他没有明说自己要驻扎在哪个地方,但多半是齐国所有的淮南。 宣德殿上的臣子面面相觑,理论上是不应该给予的,毕竟梁军是外臣,但更高的理论上,齐国也是他们的宗主国,那么诸侯的军队通行齐国领地,也不是没有道理。 淮南之地也不是齐人心中的自家领土,未来陈国北伐,齐国诸将不救援,坐视寿阳被攻陷,韩凤还说“他家物,从他去”,对于丢弃淮南没什么心理包袱——那时淮南已经在齐国手下经营有十年之久了,仍是不太上心,甚至于赋税都不怎么收。 诸臣各有私心,此前齐军在建康已经战败过,如果再来一仗,那新君的威望将受到打击,会比当年天保之时还要重;而且虽然淮南不重要,但允许王琳军队通行,还是会折损威严的。 一时间有支持者,有反对者,支持的未必忠心,反对的或许谋国,群臣纷扰,也让高殷看见了齐国复杂的政治生态。 对于这种生态,要做的就是用威望给予压制和打击,首先就要做出正确的决策培养威望。 看在王琳态度恭顺的面子上,高殷也不介意对他多行赏赐、称赞有加,并在不冒犯他权威的情况下,给予他一些军事建议。 “先通知他先帝已崩,是为太祖,让他服丧三日。” 高殷靠着椅背,手指轻点太阳穴:“随后说……配合他打击陈国也是可以,但不可与敌军久持。他刚刚拿下江陵,正应该巩固疆土,如今趁着陈氏新丧之时夺取一些领土、展示军威就足够了。” “若打着一战灭陈的心思,反倒让陈国诸人为了生存举力顽抗,恐怕到时候,两军会相持不下。若周国再因稷山之败,打算在荆州找回场子,那他可就进退不得了。” 这番分析不无道理,斛律光等北将心下觉得大差不差,但他们不参与淮南军事的讨论,其他臣子纷纷出言附和: “至尊明鉴。” “圣言凿凿,臣等膺服。” 高睿记下前言,随后发问:“若差遣将领,不知尊意何人?” “朕看赵州刺史慕容俨就可以,任命他为主将,升为扬州道行台、使持节,率领二万淮南军前去接应王琳。” 高殷的话引起臣下一片议论,主要是慕容俨这家伙既抽象又倒霉。 慕容俨如今五十一岁,标准的老将,此前就有着能攻善守的战绩,确实有着才干,忠勇也过人。当初镇守郢城,能够根据情势阻碍梁军,后来梁军设置荻洪切断通信,把郢变成孤城,城内人心惶惶,慕容俨就率领众人去神祠祈祷,接着夜里就刮起大风吹掉了荻洪。 之后梁军又设置铁索,这次更夸张,连着吹掉了三次,郢城守军大喜,觉得有神相助,后来梁军又增添了五万大军,慕容俨率领守军硬是鏖战到天明,把梁军击退,甚至出城追斩了梁将,梁军以千金求赎首级,慕容俨也不卖。 后面梁军卷土重来,郢城粮食缺少,粮运阻绝,慕容俨就煮槐楮、桑叶乃至水萍、葛艾,以及靴子皮带充饥,要是城里死人,那更是加餐了,留着骨头是俨子最大的温柔,张巡都要叫他祖师爷。 这种情况下慕容俨的军队仍旧号令严明,功必赏过必罚,士兵们也愿意和他共苦,从天保六年正月守到六月份,半年时间,愣是没有一个人投降或献城,一直打到梁国主动和齐国求和,郢城也没有被攻下。 这一仗打完,慕容俨身形改变,高洋都认不出来了,说“古代的忠烈之士没有超过你的”,慕容俨的回答则是“臣恃陛下威灵,得申愚节,不屈竖子,重奉圣颜。今虽夕死,没而无恨”,让高洋称赞不已。 论战绩和忠心,都是深受考验的老干部,有这样的人出征,高殷倒是放心了许多,历史上也的确是派他去打这一仗,还负责监督王琳的军队,虽然最后是战败了,但那是后面王琳贪了,想一战打败陈军入主建康。 因此给慕容俨多派一倍的兵马,让他选择的余地更充裕,到时候也有底气阻拦上头的王琳。 “慕容恃德久为宿将,然毕竟老迈,臣举荐一人。” 高浚从班列中走出,奏道:“请以上党王为帅。” 第371章 镇南 众臣议论纷纷,高殷也有些意外,因为历史上高浚这时候已经死了,他下意识地忽略掉了他,没想到背景板这时候跳了出来。 平心而论,高殷这时候也不是很想用高浚高涣,他的皇位还没坐稳,先磨上一二年,到时就能任用了。 而且其实现在要用也不是不行,但高殷不太想给他们兵权,主要还是怕他们被洋子整得狠了,一有机会率兵逃亡到周国或者陈国,那样损失的兵马还是小事,对高殷在政治威望上的打击可不算小。 不过高浚已经陈奏,他也得听听:“司州牧请明言。” “慕容将军诚然勋绩彪炳,然年事已高,更兼郢城一役神思耗损尤巨,臣恐其精力难济,恐难当此重任。” “反观上党王,乃宗室肱骨,昔日高祖嘉赞之,又六年奉旨护送梁王南归,一路屡破梁军,其勇武韬略兼备,实为统御此军之不二人选。” 高浚的说法倒是很有道理,高涣确实有着对南朝的军事经验,其实以他镇守淮南也不错。 只是高殷的疑心病颇重,总是担忧他们会有异心,毕竟被洋子如此虐待,最后还险些杀害,换做高殷自己,也同样会起反意。 难道他们两人准备借此机会掌兵权,逃离齐国? 不,也许比这还要恐怖……高湛已死,高演大可以将责任都甩在高湛身上,莫非他拉拢了这两人,为其所用? 高殷一时有些凌乱。 高浚也很紧张,他虽然追随了太子,而且此刻太子已经成为了新君,但说到底地位还没有稳固,同时他们这些宗王在某些程度上,也成为了新君的绊脚石。 杀高湛固然让他们高兴,但如果换到自己身上,就有些可怕了,而且新君还是先帝的继承人,若年岁大了,不知道那时候…… 高浚不敢继续不尊敬的想法,他也有着足够的愤恨,但这种愤恨是必然不能报仇的。 所以他可以放下仇恨,前提是它不再会被旧事重提,这次出列替七弟揽活,一方面是提高自己二人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新君的想法。 朝堂之上,众臣都在等待至尊的答复,高殷必须迅速思考,若表现出迟疑,那就是猜忌。 他深呼吸几口,借着刚才的旖旎,重新整理思绪。 渐渐地,他理顺了,脑海里出现了新的想法:其实不用如此担忧,这两人无法投周,先不说一路上的关卡,他们参与了稷山之战,这一点就让他们绝对不敢投奔周国。 其次也不会是投陈,任谁都看得出来,南朝经过侯景之乱,国势已然大减,舍弃大国而投奔小国,这是取死之道,何况当初高涣是送萧渊明回去的,萧渊明被陈霸先所废黜,从法理上说陈国与高涣天然不和,更不会接纳他。 最后,就是自己一直对他们都很好,这次也许就是两人对自己的讨好,如果自己能拿出比高洋更尊敬的态度,就能收服他们,得到两员大将。 毕竟他们真正的根子还是在齐国,这是高家人的宿命。 而且自己只要控制住兵马和后勤,高涣就难以造反,他要是能靠三四万的人马就干烂陈国、裹挟王琳,在扬州扎根自立,那才是真正的宇宙大将军。 甚至还可以趁此机会…… 将自己的猜忌心压下,高殷嗅到了分权的气息。 “司州牧所言甚妙。” 既然要用人,用的时候就不要怀疑,高殷果断点头,认可了高浚的推荐:“那就麻烦七叔了——此次出征,当以上党王为主帅,封镇南大将军,慕容俨为副将佐之。” “至尊明鉴!” 高浚退回班列,徐徐吐出一口气,至尊果然还是信赖我们的。 高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要娄太后活着,自己就没保障,也不可能越过她的嫡子夺权。 只有彻底的倒向新君,才能换来一线生机,而且…… 高浚捏着笏板,从地牢出来开始,他就对二兄的一切感到恐惧,那种恐惧刻在了骨髓里,让他对相关的人和事都不能抵抗,比如高殷。 因此高殷愿意给七弟这个机会,说明他是准备要重用自己,这让高浚颇为喜悦。 终于熬出头了! “我们齐国的首要任务是消灭西贼,混一东西,恢复旧魏的荣光。” 高殷起身,侍官们惊愕相扶,只听他继续说着:“但是之后呢?讨伐南陈,一统天下,也是我们齐国作为天下之主的责任。当年汉太祖三年克拔西楚,光武帝一十二年平定天下,用的时间都不算长。” “但晋武帝花了前两者加起来的时间,才消灭掉了孙吴,其中大部分的精力在于训练水军,建造战船,当初曹操就输在了这里,赤壁一役错失统一天下的良机。” 鲜卑人不太懂这些典故,但高殷登基后,《三国演义》本就居高不下的热度,硬是推上了一个新风尚,百姓且不论,基本上权贵之家必备的读物了,而且确实好听好看,因此这些经典故事,勋贵们也耳熟能详了。 如今听高殷锐评列位开国皇帝,那种指点江山的感觉更让他们觉得刺激与新奇——毕竟他们真的身处国家统治阶级。 “为长远计,当扶持南人,使其自相残杀,故先君扶立萧庄、王琳对抗陈国;而为了将来的大一统,我们齐国也要熟悉水战。别的不说,攻克玉壁后,我们还要夺回河东,借渭、洛进攻关中,这是当初沙苑时,高祖所选取的道路。” 提到高王,晋阳诸将面色肃穆。 “所以我要在你们之中典选将领,一同去淮南帮助王琳,学习水战的经验,让王师变得更强。” 高殷在殿中游走,时不时念出些许名字,晋阳将领们心中有了底,这些人多半和常山王交好,又或者是广受太后的恩德,如今被单抓出来,也是合理。 “诏令尔等在上党王麾下效力,在南方砥砺锋锷,精进智勇,将来能担当柱石之任,不负朕望!” 这些臣子从队列中行出,其中大多数人对高演的野心没有一个概念,也还没有被拉拢,只是单纯地抱有对汉君的歧视。 然而名分已定,他们不想担上谋逆的罪名,因此只得跪地,恭谨行礼:“必不负至尊所盼,必不辱国家威名!” 高殷连连点头,这样,高演的势力又弱了一些。 接下来就该准备回邺城了。 邺与晋阳两边来回跑是天保时期的常态,高殷从登基之后更是一直坐镇到现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晋阳被他牢牢把控,还为此驱走高演。如今晋阳稍微安定,就必须回去邺城。 回邺一事,诸臣都有预感,毕竟邺城还是名义上的皇都,有许多事情必须要在那边处理,比如在太庙的祭祀——紧要关头高殷可以从权,但他不能一直不办,催促他回去的书信已经有很多了。 还有关于田地、赋税制度的改革,他也有许多模板可以抄,现在高洋死亡的阴影逐渐消散,拘束和挑战一齐涌来,让高殷压力倍增,同时也是考验他作为新皇帝,能够管理好齐国的器量。 邺都是他的老巢,能很好地帮他分担部分压力。 简单交代了些许,高殷给予高睿更多的权限,同时命段韶、斛律光等勋将随自己一起回归邺城。 禁卫军一同撤走,他们是彻夜不离开高殷的,但八旗与突厥人就留在这里,中和晋阳的军队比例。 让突厥人和晋阳军对耗戾气,八旗的军队就做那个中间的调和人,三方相互制衡。 等收拾了太后一党,就着手改革齐国军制,加强皇权,在那之前要稍微忍耐。 众臣退朝,对今日的朝会议论纷纷。 斛律金拉扯贺拔仁进入自己的车驾,小声说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太后那边,就不要太上心了。” 第372章 秀洋 贺拔仁是从韩陵之战就一起并肩的老战友了,也是同等地位下硕果仅存的几名老臣。当初的孙腾、高隆之、高岳、司马子如等号称什么“四贵”,如今都已经化作飞灰,子孙都被折腾散了,如今新的四贵,怕是要在自己这几人之中诞生,贺拔仁就有着半只脚踩在边界上。 虽然大家内部偶尔有不和,但总的来说,还是希望抱团来提高话语权的。 就像斛律金了解他一样,贺拔仁也了解斛律金: “你这叫什么话?现在这个小皇帝,不过是仗着暴君的余威在作横,事情要怎么办,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贺拔仁鼻腔出气:“难道就让那些事情,全部揭过?你服气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斛律金瞥了他一眼:“他现在是皇家,我们是臣,难道真就长久气下去?莫非你想扶立的,就不是高氏了?” 贺拔仁一惊,斛律金说话比他还大胆,急忙压低声音:“高王不在,如今我服的是娄氏,娄氏欲立谁,我便扶谁。” “那你干脆扶起娄氏算了!”斛律金骂了一句,“真这么好扶,怎么不见你当初用命?还不是乖乖认了天保为主?” “当初那种情况,谁也无法预料,太后也认了不是?” 贺拔仁摇摇头:“若能再选一次,我们都必不会那样抉择。而今又有一次机会,若不把握,只怕天保的光景将再次上演。” 这话贺拔仁说着都有些心虚,新君的名声比先帝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平日礼神敬佛,又搞了许多有意思的书,现在就说他会变成天保那样的人,多少昧了点良心。 谁知道斛律金却点了点头,贺拔**喜:“阿六敦,汝亦觉得如此乎?” 斛律金又摇了摇头:“新君性情刚狠,当初意图自戕就能看得出来。要说长广王的事情他没有参与,我肯定不信。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会想不到常山王这道阻碍?不回邺都,反而遣常山王回去,就是最好的明证。” 他叹了口气:“我等以前都看错他了!如今他已登基,若贸然行事,只怕会落得和长广王一样下场。” “我就不信,咱们随高王征战数十年,连天保都奈何不了我们,还会怕这十四岁的小子?” 想起前些日子,被高殷牵溜摆布,贺拔仁就气闷。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对天保的恨屋及乌,还是不愿屈居孺子之下。 “总之,汝若欲成事,一定要联系上太后。” 斛律金低声说着:“那样还能有些许胜算,否则,早早放弃吧。” …… 腊月十二,新君高殷将政务委托给高睿为首的大臣们后,率领皇后与部分官员、将领返回邺都。 刘桃枝、陈山提等人已经提前回邺去整改部门,建立不良人的机构了,不过即使没有他们,也有众多苍头和禁卫护佑新至尊的队伍,有高归彦等人相随,一路平安无事。 这些天高殷常常召见高归彦,时不时赐予、称赞,拍着他的肩膀感慨:“是皇天赐给我的曹仁。” 同时让较为年轻的臣子对他行礼,自己见到高归彦,也口称叔父,这待遇让高归彦颇为自满。 高殷不得不如此做,这人自私、心眼还小,历史上一受到杨愔的猜忌就生出怨恨,暗中倒戈,后来更是因为鼓吹而造反,是很看重面子、容易上头的一个人。 可他毕竟是宗室重臣,他刚登基,不好贸然撤换,所以高殷不敢让杨愔和他接触过多,免得杨愔把他刺激到了。 因为高殷的调和,辅政五人早早去往邺城,高归彦被高殷留在身边,有高殷的礼遇在,就目前而言,高归彦的态度也算是恭顺。 只是驾驭这种人如同老虎,高殷的疑心止不住地冒,他也只能尽量克制自己,尽量喜怒不形于色。 在高归彦看来,新君越发神秘了。作为高洋近臣、宫中禁卫首领,他的态度是跟着至尊转换的。 越到后期,在太子看不见的地方,至尊对他的评价就越高,这些分析都传达到他们禁卫首领的心里,为将来辅佐太子做铺垫。 即便没有至尊这边的认可,对高归彦自己而言,也能看到不少关窍,比如东宫辑事厂的存在,以及那个吞并了京畿府的大都督府,而今已经成为太子的坚实力量,在他成为至尊后,继续输送着有力的支持。 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禁卫武官们对新君的态度与先帝无二,这让他颇觉得不可思议,原本希望趁着皇位更迭之际,将手伸入百保鲜卑,抓取一定力量的想法也落空了。 现在的高殷,力量比历史上强得许多,因此高归彦也乐得接受新君的拉拢,压抑住那份蠢动,等待着攀爬的时机。 他自以为巧妙,但高殷已经看破了,毕竟他知道高归彦后来干了什么。 宇文护如今在周国主政,还不至于到篡位的地步,但假以时日,谁说得准呢? 高归彦的心态就接近宇文护,其野心还没大到要篡位的地步,但为了滋润这份野望,总是想着尽量揽权、掌权,就如同老鼠一般侵蚀着帝王的权柄,等到足够了,就会开始觉得“彼可取而代之”。 若是有人阻拦他,便会引来大怒,如果是强过他的,他就会收敛怒气,蛰伏起来,而若是弱于他的,哪怕是君主,他也会起贰心。 若是纵容他,那他迟早要排挤乃至坑害其他的辅政大臣,架空自己,最后成为霍光、鳌拜乃至曹操那样的权臣;可若不给他面子,又会引起怨恨,最后还是要倒戈。 世界上多的是这种人,他们只畏服力量,能让他们恐惧到不敢思考,就能得到他的一切,而不能保持力量的时候,他们又会恢复本性,择机噬主。 要找机会同时解决杨愔和高归彦这两个麻烦,这次回邺都,就是最好的时间点,高殷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行事。 “叔父,您看看这篇,写得如何?” 高殷停笔,将刚写就的文稿递给高归彦,高归彦伸出双手恭谨捧起,看见《东汉演义》的标题,忍不住赞叹:“此莫非是《三国演义》新续?” “按照时间算起,当是其前作,算是讲述三国此前的二百年,西汉末年之大乱世。” 三国已经写完,现在正可以推出新篇,讲述刘秀建立东汉的故事,重申河北帝王的天命,以及刘縯刘秀、高澄高洋的兄弟对应—— 刘秀早年经常被兄长刘縯取笑,高洋早年也经常被兄弟们取笑; 刘秀在南宫病逝,而高洋在南宫出生; 后来刘秀给刘縯追封的正是齐王,兄无王运而弟有皇命。 两人还产生过梦幻联动:高洋曾经问诸元,汉光武何以中兴。 高殷并不点明,但刘秀的一切都按照高洋最优秀英明的一面进行描写,只要看书就能明白刘秀指代谁。 此后进行大力宣传,将刘秀打造为高洋的前世,天命跟着他轮回至今,再次创下河北霸业。 甚至两人的妃嫔,查重率都居高不下:刘秀的真爱是阴丽华,但为了巩固盟友,娶了郭圣通的外甥女,并立郭后子为太子,不过最后还是以阴丽华之子为太子;高洋的真爱是李祖娥,为了巩固盟友,娶了段韶的妹妹,不过这次更有脾气一些,选定李祖娥就没改过。 那么作为高洋的继承者,高殷对应的自然是汉明帝刘庄,也是一代明君。 而且刘縯的縯字还对照了高演的演字,碍路的兄弟还有一个,暗搓搓地杀人诛心。 高归彦看得咂舌,要不怎么说书生杀人不见血呢! 高洋的疯狂,恰恰让高殷有了收买人心的机会,只要高殷不作,就能让很多人安心。 这一番操作下来,配合高氏一直致力于将皇帝打造成活圣王、现人神的策略,只要高殷施政宽厚些,不学他老子四处发癫,甚至拨正高洋留下的恶业,那不到两年时间,他就能将皇位坐得稳稳的。 三分之功,可受六成之效;若与天保相比,则为十全之业矣! 第373章 立春 明明只是一篇文稿,但因为是至尊所写,内容又涉及大量的政治隐喻,高归彦是越看越心惊。 还回给高殷时,手中的汗已经将文稿打湿了,高归彦连声道歉,高殷笑着摆摆手:“无妨。光武帝有云台二十八将,不知叔父喜欢哪个?便作为汝之前世也可。” “至尊取笑我了,我哪有那般英豪的前世?” “难说。您追随高祖、太祖,谁又能说您不是辅佐真王的星宿呢?”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高归彦告退,离开后才惊觉自己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新君虽然幼小,却极有主见,和先帝是完全不同的路数,想控制并不容易。 自己已经是辅政大臣,往上再爬,除了那个位置,还能爬上多高呢? 若是选择迎立新主,新主又能给自己多大利益?会不会在意自己的倒戈?日后…… 高归彦面色阴沉,权衡着利弊。 …… 寻常人来往晋阳,也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即便帝王出巡的规模宏大,也终于在腊月十七日赶到了邺都。 高殷离开前还是太子,如今已经成为了皇帝,为了向世人说明这一点,邺都摆开极为隆重的架势迎接新君归朝。 数不清的五色牙旗随风曳动,上万名天策府士兵分列军阵,在城外五十里便扎营等候新君。 高殷在郊外祭祀高祖高欢、太祖高洋的神主,以及神州、社稷、山水河流等诸神。因为还没到正月上辛日,年号也未更换,因此对圆丘与方泽的祭礼并没有那么正式,不过来这么一次也是有必要的,哪怕正月就在几日后,到时也会有新的大祀。 《礼记》规定了,天子每年都要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以及季夏这五日祭祀各方位的帝神,腊月十七日恰是立春日,二十四节气之首,代表着万物起始、一切更生之意,需要皇帝对帝神进行祭祀,以迎接新一年的春晖。 祭祀者的崇敬程度,决定了仪式的肃穆,早在他出发那日,也就是立春日的前五天,有司就在邺城大门东边建造两座青色土牛,以及种地人和犁具的形象,象征着春耕将要开始。 此时高殷沐浴更衣,披上大裘,乘坐玉辂车,竖起天子御旗,前往祭祀的场所。 臣子们在泰壇焚柴,然后扫出平地、准备祭祀。 时辰已到,高殷登台,念诵祷文,献上玉器、币帛与牺牲,在立春日要迎祭的是灵威仰帝,其是位于东方的司春之神,也是木帝,因此献上的祭品也都是青色。 众臣跪拜,这是对齐国极好的征兆,因为齐主木德,始生长之意,代表着万物自齐而始。 太尉尉桀出列,向四方陈列出钱币与布帛,这时候就显出钱币管理的重要来了,献给天神与祖先的钱币质量必须精美,最好还是本朝制造,否则会显得文治逊于先人,而高殷所使用的“天保通宝”质量无疑上佳,尉桀拿着这些钱币告祭祖庙,随后向高殷请求,将齐国宗庙中的祖先们请出来配祭。 随同祭祀的官员们都站在南阶的东边,面朝西而立,太宰丞在各神的座前摆设希馔,而后三次向各神献酒完毕,再在两座青色土牛旁边插一杆青旗,这次的立春祭祀就算完成了。 这些礼仪就是极为繁琐,高殷此前在台下观望,如今亲自实行,免不得一番慌乱,好在有司经验丰富,及时帮他挽回仪礼的尊正。 在这一套套繁琐的礼仪制度下,竖立起来的是高殷作为帝王的责任与威严。 做完这一切后,臣下收拾祭品、撤离祭壇,而高殷也进入邺都的御道,享受臣民的祝福与跪拜。 对高殷来说,这些都比不上天策上将亲自出迎来的重要:“许久未见上将,朕数着见面的日子呢!” 高殷的话让高长恭受宠若惊,又觉得荣幸。 随后他接替了高归彦的护卫工作,他是东宫旧人,新帝使用自己人很正常,又是文襄之子,地位也不低,因此高归彦只能悻悻然地将禁卫工作交给高长恭。 “叔父不走。” 高殷留下高归彦:“您就留在朕的身侧。” 高归彦同样与有荣焉,站在高殷身旁,和他一起欣赏万人朝拜的风景。 车驾进入皇宫,杨愔、郑颐、可朱浑天和率领百官在此等候,段韶斛律光等一同从晋阳来的臣子加入其中,齐齐对高殷行礼,这是高殷第一次在正式的国都接受群臣拜见。 今日朝会的时间已过,高殷安抚了诸臣几句,便令他们解散,自己在太庙进行祭祀后,进入了凉风殿——即便杨愔等人能操办大部分政务,仍有一些需要他的首肯,而且那些已经完成的工作,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数。 这一日,高殷都泡在凉风殿里,看着无数的政务,但一国的事情实在多的要死,直到侍者提醒自己该用膳了,高殷才惊觉天色已黑。 为人民服务还真是充实啊。 这么想着,高殷起身活动,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差点就要摔在地上,侍者连忙呈上热茶和酪乳,浅浅垫了肚子,才恢复些许元气。 而后有新的侍者带着使命前来传话,说是太后请至尊到其宫中去用膳。 “是李太后。”侍者提醒了一句:“太皇太后近日……” 高殷让她打住,只说自己更衣后就去太后的宫殿。 娄昭君还没搬出宣训宫,或者说她的状态很疲惫憔悴,甚至没人敢和她说长广王已死的消息——怕她绷不住当场去找儿子。 因此李祖娥仍住在宣光殿,连带着郁蓝被迫回到东宫居住。其实郁蓝作为皇后,还可以选择住在显阳殿,但那是段华秀的居所,郁蓝极为抵触那里。 李祖娥倒是给留守邺都的郑良娣另开了寝宫,但郑良娣遵守法礼,即便知道高殷已经登基为帝,但高殷还没有下令,就留守在东宫,等待高殷回来亲自管理,即是彰显贤淑,也有一点要高殷亲自上阵哄的意思。 这让高殷有些头疼,高洋的妃嫔以及他自己的妃嫔安置也是一个问题,他甚至想重启太极殿了,之前太极殿半封锁着,是因为邺都的皇宫里,太极殿区是魏帝常驻,而昭阳殿区是高洋新修、代表着他们齐国皇权的区域。 如今元魏已经没有多少力量,倒是可以恢复太极殿的使用,顺便加强对娄昭君关系网的隔离,让奶奶过上与世无争的安逸晚年。 高殷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去看望祖母,并且告诉她,她的好儿子已经折损了两个。 无论她是否会被气死,都要做好她两三年内还在齐国后宫的准备,如今她的人手被高洋一通乱杀,接近于无,而且李祖娥有几个公主帮阵,又荣升为太后了,拿捏娄昭君应该比较轻松。 但高殷相信,李祖娥有多爱自己,在政治上就有多蠢,他可不想被娄昭君把世界线掰回去,这个奶奶还是得要自己亲自解决。 “均田……公廨钱……考核……授官……” 这些都是高殷之后要在朝堂上提出的内容。 他感觉杨愔等人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做得还行,干脆就先放几天的权给他们,自己看奏文把控大局就好,刚好用这几日的时间来布个局,在之后的朝堂上给众臣欣赏几个大活。 第374章 杨愔 腊月二十五日,高殷在邺都开始了他作为皇帝的第一次朝会,同时这也是天保年号的最后一次朝会,六日之后就会改年,正式迈入乾明时代。 因此这象征的意义,对乾明的君臣影响还是极大的,特别是辅政的臣子,他们将与高殷分享至高的荣耀。 高洋安排的这个班子,说起来有利有弊: 杨愔是尚书省长官,宋钦道是高殷的东宫臣属,郑颐是门下省长官,加上一个帝姑父燕子献,四人主要负责政务的运转;禁军的事务,则交给了高归彦和另一个帝姑父可朱浑天和,对晋阳方面的联系,主要由高睿完成。 这个班子的软肋在于缺少晋阳方面的支持,高睿并不是一个人就能稳定晋阳的大将,况且他的态度在历史上已经很清晰了:只要皇帝姓高,他辅佐谁都无所谓。 不过由于高殷此前的努力,不仅捏出了一支八旗、如今的天策府军,拉到了突厥的外援,还基本控制住了京畿府,将禁卫中的百保鲜卑牢牢掌握,在军力上能与晋阳分庭抗礼。 而晋阳那边,也稳稳坐了两个多月,对几个重要勋贵进行了拉拢和分化,将高洋遗留下的班底的缺憾大致补足。 齐国就是这一点很麻烦,晋阳是军事中心,邺都是经济中心,两手都要抓,还都要硬,稍有不慎就让两方人马互相倾轧。 不过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看在晋阳军方的威慑上,辅政大臣们都比较克制,没有出现逾越礼制、无视新君威望的权臣化倾向,有大头兵在西侧虎视眈眈,他们莽操不起来; 而晋阳军方则是顾虑到太后势衰与突厥的影响,没有历史上那么咄咄逼人,在两者间,高殷取得了恐怖平衡,至少在邺都,高殷的威望就是堪比高洋的真皇帝。 毕竟他自小就是嫡长皇太子,又是汉臣的希望,不仅日常在凉风殿监国理政,而且去年还打了个胜仗,积攒了威望,可以说除了年岁尚幼,其他条件都已经是明主之资。 今日上朝,就是他能否将这份资质转化为真实不虚的权力的起点。 臣子们坐于席上,杨愔等辅政臣子位列首班,刚开始还是按照流程来办章,由杨愔统领臣子们汇报庶务,他现在是实际上的宰相。 等大致事情都处理完毕,高殷坐于帝位之上,轻声发问:“诸卿可还有要事启奏?” 沉默了一会儿,杨愔出列,手持笏板而告:“臣愔有事奏。” “杨卿请说。” “谢陛下。臣观齐国创业之初,豪杰景从,攀龙附凤者众,其间固有汗马勋劳之臣,然亦不乏觊觎爵赏、尸位素餐之徒。高祖为安众心,多所拔擢,遂使庸才滥竽,非才踞位。而今齐国贪墨成风,吏治败坏,有司不以职守为念,皆由此弊政滋生蔓延所致。若任其流衍,恐将蠹国害政,遗祸无穷。” “臣深感焦虑,因而冒死以闻:请尽黜那些叨窃天恩、滥膺荣宠之辈,另选贤能,俾使政务得修,生民获安。赏当其功,罚当其罪,方可革除积弊,振刷颓风。臣既发此议,自当率先垂范,伏乞陛下褫夺臣开封王爵及开府的荣誉,自臣之始,整顿吏治,匡正国失。” 杨愔转身正色,面向诸同僚,声音清脆高昂:“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杨遵彦!你自己不要爵位,就以为大家都不要吗!” 高殷的支持者们都懵了,杨愔一系的朋党隐约知道他有这个想法,并不显得诧异,而高德政虽然惊愕,但新君初登极理政,他不好现在就和杨愔吵,所以也默然不语。 但他不语,不代表没人对付杨愔,臣班中的尚书右丞张耀、宁远将军王紘、骠骑大将军步大汗萨等人纷纷起身驳斥: “杨公此言,未免矫枉过正!国初功臣皆曾随高祖披荆斩棘,纵有宽赏,岂可一概而论?若尽行罢黜,恐寒天下勋旧之心,使功臣自危,朝堂动荡!” “是极!朝廷封功,岂是随意论述?若无功勋,当初又因何封之?” “先帝在时,汝敢说这种话,早就成了刀下亡魂!现在欺负陛下幼小,开始说这些荒唐言,怕不是做了几日丞相,心里觉得可操控天下了!” 有斥责的,有骂的,还有挽袖子准备上来揍人的,守候殿外的娥永乐率领一队禁卫入来巡视,臣子们才压抑情感,没有更过激的动作,但双目瞪视杨愔,怒气更甚。 杨愔抚须冷哼,他今年四十八岁,本就仪表堂堂,如今傲立于臣班列首,一副不屑于辩论的样子,更显得他是一个清高孤傲的老帅哥。 高殷微微叹息,自己的威望还是不太足,虽然将自己当做皇帝了,但还是“不谙世事的幼帝”,这些比自己大好几倍的臣子在心里,仍是没将自己奉为主。 算了,重新开始刷好感度吧,恐惧值也行。 “今天下未定,正是将士用武之时,岂可自折羽翼?杨公在庙堂之高,哪里知道边关之危!若寒了众将之心……哼!只怕他日敌军压境,连个愿为陛下效死的人都寻不着了!” 说这话的是斛律平,作为斛律金的哥哥,他地位只高不低,而且最主要的是有前科,功劳都被高洋抹消了,还是靠太子才恢复了官位。 如今杨愔理政,若真顺了杨愔意,那自己的官位就又要丢了,所以他敢呛这种话,也最害怕丢官失爵。 这话说得诛心,杨愔面上有些绷不住,清高变成了尴尬。 帝位上的高殷觉得要阻止了,轻咳两声,声音不大,整个昭阳殿都能听见,皆向新君行礼,再不多言。 “杨卿所言,也颇有些道理,然而世情不同,人各有异,难道我大齐的官员,人人都如此吗?” 高殷笑了笑:“那不如我大齐文武百官、州郡长官全部降品削官,完事了。” “既如此,臣应当退还左仆射的官印,并请张右丞将官印转交给臣了。” 高德政反应迅速,接过了这个玩笑,随后转身问张耀是否愿意,张耀一时没接下话茬,错愕的模样引得高殷发笑。 至尊笑了,百官臣僚跟着哄笑,气氛为之一松,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淡去不少。 杨愔一直板着面孔,此刻不慌不忙,从袖口掏出一份长奏章,请侍从递呈上去:“臣无甚大才,忝居吏部多年,不过稍练识人之明。今斗胆具陈,列述官爵与才能不称者若干,伏乞圣鉴。” 韩宝业看向至尊,见至尊微微点头,才敢上前领取,杨愔将事情拉了回来,气氛又渐渐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不谈抬头面君,同时又期盼起新君会妥善处理,那些不看好高殷的人则悲观的认为自己将要丢失官位。 高殷仔细看完,上面的人员有数十条之多,他敢保证绝对不止如此,如果同意杨愔的政策,那么受牵连的人将有成百上千。 他心中喟叹,自己给过台阶,不愿意下就是你的事情了。 “杨相当真要上此谏章?宁愿自己失爵也无妨?” 与高殷的无奈相映衬的,是杨愔的决绝:“臣愿以身作则。” “好个以身作则!既如此,就连你尚书令的官都一并免了吧!” 杨愔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第375章 换相 杨愔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头颅。 齐国王爵是最高的实封爵,虽然没有控制对应的封地的权限,但能吃相应的租税,或者得到食干,因此杨愔敢推辞王爵,确实很有魄力。 正因如此,高殷才更厌恶这种养望邀名的作风,把国家公器给自己刷声望用,既然这样,就把你的一切都扒拉下来! 高殷说完,默然不语,只想看杨愔如何反应,结果杨愔同样沉默。 杨愔是彻底慌乱了,他没想到天子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发难,本来是不应该的啊! 他虽然是权臣,但那是行政权力上的,真正的禁卫武力掌握在高归彦与高殷自己手里,即便有兵权他也做不出那种事,更何况现在他思绪混乱。 其他臣子眼看新君与尚书令杠上,不敢劝阻,更是乐得看好戏,还有人觉得高殷这是在自折羽翼。 “杨相,您好像真把我当孺子来欺负了。”高殷话语很轻,但苛责的意思很重:“您在吏部铨选官员多年,现在又按先君遗诏辅政,那么清理掉那些官员后由谁来任职新官,还不是您说了算?” “臣……没有这种想法!” 这种话已经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欺君了,杨愔再也不能无视,连忙跪在地上。 “夺汝王爵容易,日后重新封赐就更易,汝毕竟是朕的姑父,看在太原长公主的面子上,朕都不能让你做个白身。” 杨愔心里逐渐发麻,现在他被架在火上烤,自己提出来的削官削爵,如果自己不愿意,那一生的清名就破损了,可若是愿意,才接触不久的大权,就这样旁落他人手! 可要说后悔,他也后悔不起来,自己不知道新君之意,几乎是一定会说的,他早在先帝驾崩时就有这个打算。 全是新君不愿意支持自己,甚至想要打落自己,君有此意,臣便无路可退。 高殷站起身来,走下数道台阶,群臣惊慌,忍不住从坐姿改为跪姿。 “主昏于上,政清于下。主昏于上,政清于下……呵呵,朕看杨卿似乎还以为这是先帝之世,习惯了自专而决,然时移世易,天保将息。” 高殷黯然低头,又再次抬起,语气逐渐严厉:“旧年的确留有沉积弊病,朕非不知。然此议非当急之务,亦非必要之时,今西土未宁,南疆多事,朕也还未熟悉国内情形,杨卿便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指摘群臣,岂不是舍本逐末?” “如此则难任国政,这样吧,免去汝尚书令的职务,转为驸马都尉,汝便回去好好陪长公主吧!” 杨愔闻言,身形微晃,像是被抽走了半道魂魄。 低垂的眼眸黯淡无光,很快又强打精神,用最后的风仪勉强行礼:“臣……谨遵君命。” “……您毕竟端揆多年,也是先帝的重臣,就这样让您走,倒是朕不敬长者了。” 高殷看向杨愔,从自己下令之后,杨愔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衰弱,容貌虽未变化,原本神仪秀发的潇洒气度,迅速变成了符合年仅五旬的疲老衰态,整个人的精神气颓然一泄,权力对人的滋养真是可怕,刹那间就将他打回原形。 高殷也有点于心不忍,再次下令:“授杨卿特进、金紫光禄大夫,从朕内库拨款,为其建一间竹林别室,赠予铜盘重食!” 侍从韩宝业尊奉旨意,走到杨愔身前,取下他身上尚书令的官印:“杨公,请随吾等来吧。” 杨愔一时站立不稳,几乎要摔倒在地,好险被韩宝业扶住,缓缓离开。 众臣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发展,内心直呼大快,该死的杨愔终于下台了! 还有人看向高演,新君自断臂膀,其势不能长久,常山王的机会来了! “拿杨卿的奏章来。” 侍者将奏章呈上,高殷下令念出上面的名字,众臣的心又提起来。 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和杨愔同归于尽吧? 在杨愔即将被扶出昭阳殿时,高殷沉吟宣布:“念到名字的臣子,官位普加泛级,派遣考功曹核查,若有额外的战勋与功绩,吏部尚书报于朕,朕再进行适当的封赏。” 臣子们心潮澎湃,欢呼雀跃,新君不仅罢免了杨愔、驳回他的意见,还把他攻讦的人全部升了一级,等于是保证了这些被滥赏官爵之人的待遇。 没被念到名字的人原本还庆幸躲过一劫,如今咬牙切齿,心中暗恨:杨遵彦,为何没有弹劾我!难道我在你心中,就这么没有分量么! “噗……” 昭阳殿门口发生小小的混乱,被搀扶的杨愔吐出一口黑血,晕了过去,侍从官急忙让禁卫过来帮忙处理。 高殷坐回帝位,看见了这一幕,缓缓说:“先帝封赐,自然有他的道理,赏便赏了,若是让西贼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天朝正朔,赏不起呢!” “至尊圣明!” 没有臣子回头看望权力斗争的失败者,新君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人物。 “尚书令乃百揆之首,总领六曹,不可久虚其位。如今空缺,当择才德兼备者补之。” 高殷肩背挺得笔直,俯视众臣,轻声发问:“卿等可有适宜的人选?” 杨愔倒台,权力小小洗牌,显示出人心与世态。杨愔的党羽有些默然,不敢再为领袖进言,这还算是好的;还有些选择当庭倒戈,举荐高德政、高孝琬,乃至高演接替尚书令的职务,这算是个大好的机会,因此许多人不再隐藏,纷纷举荐心仪的人选。 高德政心下也飘飘然,邺都以汉人官僚充斥中朝枢纽,现在没了杨愔,自己多半可以问座尚书令,他还假模假样地举荐了高演,心中却知道新君绝对不会选择常山王。 “众卿所言,各有道理。”高殷点点头,他看的是燕子献、可朱浑天和这几个臣子,他们似乎都有些担忧。 高殷也不想表现得跟刘义符一样,火急火燎朝辅政大臣下手,一个杨愔就够了,不需要再扩大伤口。 他装作沉思,片刻后,点出一人来:“高司徒何在?” 高归彦从臣班中起身,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臣在。” 此刻高归彦紧张得不行,下一个轮到自己了? “便由卿接任尚书令,总领机要,以后朝中的事务,就多多仰仗卿了。” 高归彦大喜,跪地行礼:“臣谨奉诏命!纵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托付之重!” 他喉结滚动,那总摄百官、万人之上的职务,如今就是他的了! 高殷微微点头,高归彦接了尚书令,那么司徒的位置就交给了高湜,燕子献进为右仆射,宋钦道、魏收、毕义云、阳休之、赵彦深、崔昂、邢邵、李浑等臣子也都拔擢升官,进一步稳固自身的基本盘。 既然做了尚书令,高归彦就无法再总领禁卫了,否则又理政又带兵的,俨然是曹操二号。 因此禁卫的职责被另一个辅政大臣、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以及其他武臣所瓜分。 “暴显、皮景和、步大汗萨、綦连猛、高景安。” 高殷点到名字的五名武臣出列,没有封公的封为公爵,封公的则提高食干,各领武卫将军等职。 原东宫的屯卫校尉羊烈擢升直阁将军,赫连子悦为云骑将军,此前高殷所任用的潘子晃、暴霸、傅伏、赫连仲章等小将也都升为殿中将军等职务。 这些小将是大多是前面五将的子侄辈,不仅父子一同拱卫新皇,而且将高归彦的权限分作十份,五份给了可朱浑天和,五将大抵各获得一份,稀释高归彦在禁卫中的影响力。 再加上高殷自己亲自捏着的百保鲜卑这部分禁卫,如今可以说是安全了许多,只要这些臣子保持忠心,磨上几个月,那即便高归彦倒戈,也很难再发生他没有命令就能喊开宫门的事情了。 对高归彦而言,担任尚书令已经位列宰相,位仅次于左右丞相——他当然不能跟斛律金以及段韶比——实际上是扩大了权力,只是拥有的权能是从宫廷兵权变成行政权力,从臣子的角度来说,前途达到了顶峰。 那么失去对应的宫廷兵权是必然之事,因此高归彦也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为自己加官而暗喜。 不如说,正因为触摸到行政权力的顶峰,他才有在朝堂积攒威望的机会,死拽着禁卫兵权不撒手,那永远也都是替人把门的保镖头子。 算来算去,最亏的是高演,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但谁都觉得他赚了。 主要还是杨愔倒台了,虽然高殷还没正式法令,但他的党羽已经溃散,不可避免地要被免职一部分,这些空缺的官位将会被高德政与高演的人所补充上,可谓是一愔落而众臣升。 第376章 盐政 暴显等五将无一不是宿将,就这样收归禁卫,着实大材小用,但反过来想,以禁卫之权拉拢,也是新君的器重。 新君开朝罢相,玩笑着杀伐决断,让昭阳殿的气氛逐渐肃杀起来。 那个宽厚的儒君面貌,逐渐模糊去了。 “那便议下件事。” 高殷声音低沉,随着禁卫势力的重组,他感觉安心了许多,说话也更有底气。 此前他在晋阳提出了公廨钱制度,如今在邺都也正式提出一遍,这次将它与经济挂起钩来,顺带赋予了不良人一项重要任务: 历朝历代都有私铸劣币者,各经济区域缺乏一体性,需要重新整合。而且他们还会与大小官员所勾结,更难以抓捕,实是可恨。 “因此才须得让不良人们追缉搜捕,把这些国家蛀虫给抓出来。” 这件事上高殷不相信官员,只相信特务。 “凡搜捕出的私铸钱币之人,其家抄没,男为食干,女入掖庭浣洗,族内罚钱。不是喜欢印钱吗?那就给我进官方造币厂印个够。” “不良人请旨行事,若出示了令牌,各地官员就必须配合,查抄出的钱,便分三成入地方官署以资用。” 又说着:“收集上来的劣币融了重铸,务必使流通的钱币精美耐用。” 他本来想让劣币流通到周国南陈境内的,不过想了想,这么干不仅缺德,而且难免有官员装傻充愣、恶意敛财,而且以后的目标是吞并周陈,他们迟早是自己的臣子,这么对待臣民不仅下作,而且后患无穷。 石梅的刺刀仍历历在目,能少坑害一个,就少一分业力。 接下来是盐政,盐铁向来是国家赋税的巨头,高殷不得不慎重,因此就直接相信后人的智慧:“以后盐政便实行禁榷专卖。” 高归彦俯身行礼:“请至尊示下。” “先王的制度,是审视地理状况来安排百姓,济度肥沃和贫瘠,减小贡赋差异的征收赋税之道。根据收入安排支出,节制用度爱惜民力,各地便能人丁兴旺,家户富饶,王政之教化也就能实行了。” “高祖之时,在沧、瀛、幽、青四州傍海处设置了盐官,监督煮盐收钱,补充军国事务的费用,此后仓库充盈,虽然有水旱和饥荒,也能依靠开仓放粮得到救济。元象、兴和年间,谷物大丰收,每斛只值九文钱。” 高殷追思先人,感慨了一阵:“朕希望重现那时候的文治,但又不想与民争利,故而希望取财自山川海泽。” “盐铁专卖是与民争利的弊政,朕不欲为之;但山泽乃公利,国家也不能不管理。就像捕捞与耕种都有封禁与开放之时,山泽的管理也需要审时度势。有煮海熬盐、开山铸钱、伐木建房的人,这些人都是没有土地耕种而剩下来的人。寒而无衣,饥而无食,只能依靠做工来谋求衣食的人,也都是贫苦的人。用山川海泽产出的厚利帮助这些无土地而剩下来的人,免除穷苦人的徭役与赋税,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了,帝王之道,可不就是这样吗?” 百官齐声应是。 因此高殷下诏:“官员多则扰民,因此检查全国内的盐池所在,仅在出盐之乡设置盐官,其余州县不复置官,已经设立的盐官取消,分派其他事务。” “官府收购盐户所煮成的食盐,并负责监督产量,之后加价,榷卖交给各地可以信赖的商人,听凭他们自行买卖。这本来是官府的权力,既然委托了他们,他们也从此得利,就需要交纳榷税。” 榷税就是专卖的意思,只能从这个商人这里卖到官方的盐,保证了他们也可以得到足够的利润。 官员要考虑施政的影响,大肆买卖提价会折损国家的颜面,但委托给更专业的商人,就能得到更多的利润,并且不用令自身落下与民争利的口实。 此时高殷将盐的销售分割成不同的流程,盐制作好后,由官府定价统一收购盐户的盐,然后加价卖给商人,接着商人纳榷后便可贩卖到各地。 这个过程中,官府已经从冗杂繁琐的销售环节中解脱出来,坐着等收钱就行,国家不需要再在生产盐的州县外设置机构,省却了大笔养官的财政开支。 杜弼出列,他被高殷拜为度支尚书,此时提出疑问:“此法虽妙,可若是奸商猾贩倚仗国家名义,哄抬盐价,又恐损害民生。” 高殷点头:“杜卿所言极是,还需要一些措施填补其缺。” 他再度下令:“在距离盐乡较远、路途不便的偏僻之地建立常平仓,将部分官盐贮藏于此,如果盐价变高,就取出以常价卖给百姓,保障百姓对盐的需求,稳固住盐价。民之所需,国之所系啊!” 杜弼俯身行礼:“至尊圣策,臣无惑矣。” 群臣一阵歌功颂德,新君此项政策确实是一大利革。 又有臣子提出建议,设立新府署稽查私盐,这项工作则交给了东厂,在其内拓展稽盐司,顺带扩大特务的权力。 仅此一项,东厂的经济就足以自养,而不良人吃的是造币的赃款,两个部门都不再需要朝廷拨款,获得了发展的经济基础,短时间内会迅速膨胀、扩展威望。 这也是高殷特意设计的,这两个机构发展越快,对拱卫他的地位就越有帮助,等他们打下名气,他的地位也就越难动摇,到后期再将他们的财权剥离出来,减少权柄,此时就需要便宜行事,让他们得以成长。 以往的盐政往往设立在各地州县,互相配合捞取盐利。现在高殷精简部门,让特务部门与度支部相互配合,形成一套独立于地方、专门对中央负责的盐政管理体系,避免了地方对盐利的侵夺。 杜弼是个忠实干事的老臣,当初就敢和高欢提出治理贪污,对盐政当然不会疏忽,这也是高殷把他放去财政部的主要目的。 有了高殷的政策支持,以及杜弼的严密管理,这套来自唐代宗时期宰相刘晏的盐法将会取得极好的效益,甚至能挑起整个齐国的经济大用口。 这并不夸张,刘晏刚开始上任的时候,江淮的盐利一年只有四十万缗钱,一缗等于一千文,即四亿钱。而这套盐法推行之后,达到了六百万缗钱,即六十亿文钱,足可看得出其中多少利润被官员截留。 这套盐法一旦落实,高洋时期所耗费的资用将迅速补足,配合淮南之地产出的钱粮,全国的资用都已经够了,经济大权掌握在朝廷手中,晋阳再也翻不起浪。 而高殷能够保证所有臣民的利益的话,那高演就愈发没有上场的必要。 高演听得心乱如麻,他知道这项政策的利好,但居然……居然不是出自其治理之下! 可恶!若是自己为帝,此策一出,必于青史留明君之名! 高演心中嫉妒狂生,他以为自己不会有这种情绪,然而内心甚至还生出了无力之感: 为什么!这个孩子,不过才十四岁,却总能提出让人意想不到,又能补益国政失漏,乃至裨益百年的策略! 莫非二兄一脉,当真有天神襄助乎! 第377章 禁酒 高演心里有场海啸,可他静静地坐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酒类同理。” 高殷接着说:“如今酿酒,多以水果谷物发酵而成,必然造成粮食的损耗。天保之末,刑罚酷滥,吏道因而成奸,豪党兼并土地,户口益多隐匿,致使国家收入减少,以致去年,居然要减百官之禄,撤军人常廪。” 这也是高殷历史上被掀翻的一个原因,高洋时期减百官俸禄和军人供给,杨愔又要砍勋贵爵位,各方面都招人嫉恨,高殷已经无法成为齐国的代言人。 如今情况则反了过来,淮南屯田的政策实行不过半年,已经解了臣工用度的燃眉之急,再加上刚刚颁布的盐政之策,使得国家财政必然会好转。 高殷心里颇有些犹豫,是否在此时颁布对酒的禁令,毕竟鲜卑人既然不读书,这个时代也没有烟草,享乐自然是多用女人与酒了。 别说鲜卑人酒鬼成群,汉人都没多好,文人酒风更炽,借酒消愁避世俨然是这个时代的时尚单品。 而且由于酿酒的技术不复杂,私人自酿自饮的现象很普遍,街市上也有许多产销合一的酒肆。青楼是后世对妓院的称呼,但在曹魏时期却是对官家酒楼的称呼,由官府出面经营,发展至今已经是常态,光是邺都的里坊就有近千户,专门以酿酒为业。 但如今这方面也要管管了,酒类也是国家收入的巨头之一,美国黑帮发展,就是因为美国政府出台全国性的禁酒令,结果反而催生出了庞大的地下酒类产业链。 “如今天下尚未安定,百姓还没有富饶,酿酒能满足富人的欲望,却会让贫者匮食,君主不应该坐视其发生。”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是宜榷酒如盐,以均天下之利。” 高殷此言一出,臣子们顿时不满起来,纷纷进言,说的无非是一些禁酒会引起民众抵抗的说辞。 “军士鏖战,不饮酒如何解愁消疲?” 还有从士兵角度出发进行劝说的,就连高殷前段时间赐酒的帐也被翻了出来,说君王如此做,臣下自然会效仿。 当然,高殷毕竟是皇帝,他若是真要搞特权,禁下禁中不禁上,臣子们也没有办法,只得尊令。 所以他们才如此急切,实际也是因为他们上下官员都爱喝,若实行禁酒,怕是不少官员会崩溃。 底下的秘书监邢邵就不安起来,他经常在清风观和明月楼聚亲招友饮酒,若是禁酒,他第一个不愿意。 而且禁酒就要关闭管家酒肆,那么也会减少许多收入。 高殷也没打算一意孤行,将他们的意见挨个听取,思索了一番。 考虑到他搞酒禁的目的不是真打算禁酒,而是要提高收入,且大家爱饮酒的事情客观存在,若真禁了,怕是会引起许多反弹。 别的不说,就算高殷自己不喝,那郁蓝喝不喝?太后喝不喝?宫中宴饮又喝不喝呢? 皇宫本就是一座大监牢,不让人喝酒麻醉,只会让囚犯愈发痛苦。 而世界是一所更大的监牢,不让权贵们喝酒,他们就会痛苦的清醒着,然后找其他办法折腾闹事。 因此高殷心里对酒类的管理并不如盐政严苛,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做出要禁绝酒类的姿态,臣子们劝一劝,再略微放个松,让他们感觉自己劝谏有用,自己也好调整政策。 “众卿之意,朕已明了,酒类为人常所需,不可骤禁;然而又需要管理,否则民野沉于醺醉,待灾年来临,恐将饿死不少人。” 高殷下了论断,有所松缓,让臣子们见到可以谈判的余地,连连附和:“至尊所言极是。” “旧魏时期是如何管理的?” 高殷发问,有臣子上来回答,但说的都不准确,因此高殷挥手,笑着让他们退下:“朕来说说吧。魏时酒政宽松,到太安四年始设酒禁,是时年谷屡登,士民多因酒致酗讼,或议论王政。” 说到这,高殷停歇下来,扫视诸臣一圈,诸臣无一例外,都产生心虚之感。 毕竟在天保手下过活,压力太大了,不喝酒是不可能的。 而喝了酒,嘴上没把门,那说一说脏话,讨论点国事也是正常的。 高殷也不纠缠,说:“由是,魏文成帝恶其若此,故一切禁之,酿酒、酤酒、饮酒皆斩之!” 几个臣子一哆嗦,从坐席上掉下来,高殷哈哈大笑,也不计较。 “不过期间有胡长命之妻张氏,因姑姑王氏年迈多病,私自酿酒赠其饮,被官府察觉,张王二人争相担责,使得长吏无法判定,最后上报天家,文成帝义而赦之,可见酒类也不可彻底断绝,使人哀于世。” “献文即位,便重开酒禁,此后数十年无变,只明帝时以年谷不登,断百官常给之酒。” “后我祖高祖皇帝入晋阳,开酒禁,至太祖天保八年,又曾制榷酤征收酒税。可见酒禁令根据人间世情而改易,如今国家所需,自当顺从。” 这就有旧例可依了,高欢时期开酒禁,高洋收了税,高殷再据此做文章,也不是没有道理。 众卿没有异议,高殷便下令道: “酒水常需,高祖开之,因此不禁绝,但需榷酒。官府成立酒会,与酒户定契,免除酒户的杂役,均定每斛酒价,唯官营酒楼可售卖。” 通过政府的大手控制酒品的生产与流通,让朝廷作为最大的专卖商获取最完整的垄断厚利。 同时免除酒户的杂徭负担,让他们专心酿酒,这样不仅提高了他们的地位,同时有助于增强经营的积极性,让政府也扩大获利空间。 酒类市场广大,高殷也没打算让朝廷全部吃完,因此还是留下了一些空间与人:“允许民间自家私酿,但仅供自家亲朋饮用耳,若是赠送、私下售卖,便有扰乱官价、哄抬酒价之嫌,按差论罪。” 自己酿自己喝着没事,私底下几个朋友凑一起喝,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送人礼物需要去买官方的酒,售卖就去找酒会,如果违犯被抓住了,那就只能怪自己倒霉。 这一点也让许多臣子放下心来,邢邵就松了口气,下了朝,继续奏乐继续舞! 酒的酿造需要发酵,而酒曲是酿酒的必要原料,除了直接控制成品酒的销售,还可以控制住酒曲。官府垄断酒曲的销售,以规定的价格卖给私酿者,这样不仅控制住酒的价格,还能再获取一笔厚利,因此才不禁绝人们私下酿酒。 其实还有一个创举,只是不便在朝堂上明言。 比如设立专营的酒店,天策府以及晋阳军士采购的话给予优惠折扣,以低价拿酒,类似于免税店,让他们享受特权,从而更加支持自己。 这种话不好当众说,因此高殷饮下,日后再慢慢实行,如今这个禁酒令已经足够了,高殷也不打算禁绝特别久。 “市设酒牌,以七日为限,前七日禁酒,则后七日开禁。若途中遇祭祀正日,则禁之;家中至高祖祭日,不得饮酒,违令者斩。” 挂出酒牌时,就代表今日可以饮酒。禁七日开七日,这样既可以保证有一半时间在禁酒,又能刺激酒的消费。如果开酒的时间遇到了祭祀先帝和各方神灵的日子,那天就不能饮酒,算大家倒霉;如果家里到爷爷的爷爷那辈的祭日还饮酒,那就是个酒比亲大的不孝畜生,该下去接受教育。 “先试行一年,至明年今日,也就是乾明元年的腊月二十五,届时看看成效如何,再根据情况修改规定。” 群臣也不能提出更妥帖的办法了,只觉得高殷虽然年纪小,但思虑已经比多年理政的官员还要成熟,于是口呼:“至尊圣明!” 这件事议论完毕,直至下一件,是对土地的管理。 第378章 经济 “夫为国为家者,莫不以谷货为本,古先哲王莫不敬授民时,务农重谷,躬亲千亩,贡赋九州。且一夫不耕,一女不织,饥寒迫身,不能保其赤子,攘窃而犯法,以至于杀身。迹其所由,王政所陷也。夫百亩之内,勿夺其时,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既饱且富,而仁义礼节生焉,亦所谓衣食足,识荣辱也。” 魏收略有些得意,这是他在《魏书·食货志》所写的序言,如今新君款款念出,便是对他修史的肯定。 高殷顿了一顿,继续说:“唯有百姓步入小康,方能兴王道教化,故魏太和中实行均田,劝课农桑,使耕者有其田,国家增赋税,实在是良政。魏末动乱,使得民不聊生,如何恢复生产、使民不艰难,自高祖迁都、太祖立鼎,就无时不在忧愁这个问题,如今朕续绍天位,虽然才智愚浅,也不得不分担先人的责任。” 群臣应是,等待高殷接下来的话。 政治问题,很多时候都是经济的获取以及分配问题,如何在稳定人心与压榨钱粮间保持平衡,找到一个最佳比例,是对历代皇帝的终极考验。 在高洋**之时,以司定冀并为主的河北二十一州,合计一百二十二万户,人口五百万,占全国总人口的六成,而到四十年后的开皇年间,隋军灭陈,所得的陈朝户口仅五十万户,口两百万,足可见北齐的丰饶与南朝的贫瘠,光是一个河北二十一州,就已经是南陈的二点五倍人口。 但在天保八年,高洋迁徙冀瀛定三州无地平民去幽州耕种,未能取得良好的功效,这让高洋高殷父子耿耿于怀。 这本质上是关东豪强触动了皇帝的利益,可这是如何触动的呢? 此时的赋税大多是以户口来收,现在是乱世,无主的田地极多,土地又需要人来耕种,因此关东的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来充实自身,藏的人越多逃的税就越多,分割了国家的财政。 刚开国那会儿依赖他们的支持,高欢还能容许,等政权稳固,就开始对他们下手,这也是河北豪强被打击的一个原因。 北魏太和九年,孝文帝根据李安世的建议,发布了“均田令”,均田制度正式诞生,可以说均田这个严重影响了中国历史的制度,就出自李安世。 有趣的是,李安世不仅出自赵郡李氏,而且还曾打击冒充赵郡李氏的广平李氏,也就是李波李秀等人的祖先,正版打击盗版了属于是。 其次,他的儿子李玚则参与了河阴潜泳大赛,很不幸只获得了参与奖。 均田制存在的基础是国家掌握大量的可以支配并耕种的土地,朝廷将土地分给农民,而农民则承担相应的义务,比如交税和服役,它比曹魏的屯田制与西晋的占田制更加优越,因此不止持续到北魏到灭亡,经历周齐隋都一直在实行。 此时齐国和周国实行的都是均田制,北周的府兵制就是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升级的制度,给农民更高的上升空间,即成为府兵,被后来的隋唐所承袭。 之后是府兵制度之所以在唐朝中叶崩溃,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导致府兵的压力骤增,因为府兵既然受了田,就要自备武器装备与粮食,若土地不足,农民就根本承担不了这些开支,因此日后唐朝才以募兵代替府兵。 说得更简单些,正是有着大量土地,才得以实行均田制,而能空出大量土地的时期,就是经历大乱世的战乱后急需恢复元气的新朝初期,人死的够多了,腾出的位置也多了。等人口恢复,社会阶层基本稳固,上层开始压榨底层,那均田制的使命也就结束了,接下来是新一轮的剥削大赛。 齐承魏制,北魏均田令的主要内容,是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受露田四十亩,女子二十亩,为了能够轮种,露田加倍受给,也就是男子受露田八十亩,女子四十亩,这些田地不能买卖,年轻受田,年老或死了就把田地还给国家,此外男子还额外给二十亩桑田,这是永业田,不需要还,也可以买卖,但买卖不能超过应得的份额,总数一共是一百四十亩。 此外若良人有奴婢与耕牛,则奴婢受田与良人相同,不限奴婢数目,耕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四头耕牛。 相应的,一夫一妻、十五岁以上的未婚男女四人、从事耕种的奴婢八人、耕牛二十头,需要缴纳的租调都是帛一匹、粟二石。 如此一来,豪强大户每隐匿八个奴婢,就让国家少了一匹布帛、两石米粟,此前高欢时期派遣孙腾高隆之括户,清查出六十万户的隐匿人口,这一下就让国家每年多了七万匹布,十五万石米粟。 若按一匹布等于三石粟来算,那么这一下就给东魏朝廷收到了六十万石赋税,是现在齐国所剩国库的五分之一、整个齐国勋贵封爵所消耗的食邑年禄,等于说可以再养一批新的勋贵。 而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样的清查肯定未尽全功,至少有两三倍的人口仍旧被豪强大户所把持着,即上百万的钱粮被吞没了。 这都是朝廷的钱呐呐呐呐呐! 因此无怪各地豪强要反抗了,里面的利润实在巨大,一个大家族几乎等于小暗国,关东地区的豪族像瀛冀诸刘、清河张宋、泰山羊、东平毕、并州王以及濮阳侯,每一个都是从魏晋乃至两汉时期就存在的绵延数百年之大族,一郡近万室都是同宗,烟火连接似疆场,比屋而居若长城。 当初宋世良给高洋上策进言,希望他如汉武帝迁众豪强去茂陵,让这些大家族去没有士族的空虚郡国,一是让这些小宗在当地做官,有机会做大、自立门户,二是分开他们的地缘纽带,稀释情感和势力,使无异图。 但高洋没有采纳,考虑到如今河北士族对高殷的无限支持,那很有讲究了。 所以摆在高殷目前的问题,一是需要继续改造均田制,使得它成长为府兵制那样能够摒弃旧陋、焕发新活力的制度,二是能够查出更多的隐匿人口,让国家掌握的大量土地恢复生产、获得赋税,从而提高国家的实力,也就提高了他这个皇帝所拥有的资源。 而无论是晋阳,还是河北、关东诸地的豪强勋贵,虽然互相的官爵、思想不同,但利益立场都是一样的,尽可能在国家权力的掩护下多吃多占,多薅国家羊毛。换谁取代他们的位置都是如此。 对此,就必须要与这些豪族斗智斗勇,让他们吐出相应的人口土地,使高殷这个新君获得名与实的双重效忠。 幽州如今人口稀缺,此前在战争中俘获的周军俘虏,除却充作敢死营的食干与士兵外,其余都迁徙到了幽州这地广人稀之所,一来将幽州作为高殷想要发展得和淮南一样的新基本盘,二来也是削弱河东地区的人口,让未来齐国攻略得以更加容易。 如今高殷上位不久、恩威未伸,但毕竟已经登基**,是正式的皇帝,名分是他最有力量的武器。 即便他自己不够,但再搭上一个孝文帝的正统传承,总是够了吧?这就涉及到了齐国的立国法统。 北魏孝文帝是魏帝中最有作为者,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易胡姓、定律令,全面推行汉化改革,以中原正统自居,因此被汉族士人尊为“四三皇而六五帝”的圣主,也使得北朝汉人找到了精神家园,视北魏为正统。 孝文帝的后代也成为元魏宗室里最华贵者,因此高欢才以“高祖不得无后”的理由立元修为帝。 “自从金德衰微,晋朝对天下失去控制,群伪竞相僭越,致使人伦幽败,礼崩乐坏。魏孝文帝以睿圣统天,克复旧典,将均周、汉旧章,然尚未云就,朕思续其宏业,以光太和之德,得全魏之墟。” 在齐国讲复兴大魏梦是政治正确,尤其是孝文时期的制度,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否则就是否认大齐立国之基。 孝文帝曾有意模仿周汉的旧制,重新改易度量衡的标准,但终究因为当时迁都洛阳,事务繁多,所以最后没能实行。 所以推行均田令、改易度量衡,就是承续孝文帝之遗业,就成为构建东魏乃至北齐正统性的有力手段,把他未竟的事业做好了,就是对先人最好的回应,也就完善了自己继承北魏的正统法理。 第379章 税法 就发展均田制这一点,高殷至少还有三个模板可以抄。 第一个是改成两税法。 两税法是唐德宗时期推行的制度,彼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已经成为现实,贫民因生产资料不足仍在贫困中挣扎,而均田制收的是户税,这些税足够逼死无地贫民,对富人却是九牛一毛,因此均田制因为不堪使用而被破坏,需要新的有效的征税之法。 两税法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不看人而看地征税,你可以躲人,但土地总不能搬走,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如果是租种地主的土地,那就只交户口税,而不用交地税。 但改革还是要看历史的进程的,就像帝制终究会落幕,但他现在只要提一嘴民主,哪怕是最忠心的高长恭也要反对。 两税法的推行难度,主要在于依据贫富分等征税,贵族自然会激烈反对,如果是天下一统的情况,那他们反对就反对了,但现在是大争之世,搞得太过分,这些地主是真的会“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甚至是请高演效高演故事。 考虑到均田制在如今还有用,而且自身的威望还没到可以施行两税的地步,高殷只得暂缓,至少要消灭周国,才可以做这样的打算。 至于雍正的“摊丁入亩”,那更是高殷这一代,乃至整个齐朝都不用想的事情,先不细说它的弊端,光是它建立在康熙朝的“永不加赋”这一点上,就已经锁死了上限。 与其考虑它,还不如考虑张阁老的“一条鞭法”,张居正领导的财政改革就有着“赋役合一”与“摊丁入地”的内容,不过也不适用于此时的齐国。 那么剩下的,就是高湛在五年后的“河清均田”,以及均田制的另一条发展路线——“租庸调制”了。 租庸调,即缴纳租、调、庸三种税,租即田租,也就是谷物,调是户税,缴纳布帛,庸则是每个百姓要完成的国家年度劳力标准,也就是徭役。 如果不愿意去,那可以缴纳一定的金钱布帛代替劳动,也就是庸,三者加一起,就是“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 虽然租庸调制出现在隋代,但实际上它的雏形来自于北齐,而且还是洋子首创。 洋子除了搞百保鲜卑,还顺便设立了九等户籍,对上等的富户收钱,对下等的贫民要求服役,真正是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后面的坚子就把这一套学了过去,加上齐律齐礼等制度,可谓是北齐虽亡,但精神一直活在隋唐。 高殷大概描述了一下新的均田制度和租庸调制,群臣在下方小声议论,最后觉得能够接受,甚至还颇有实利,因此纷纷附和: “臣附议。” “至尊圣明。……” 想来新君还算理智,没有上来就跟他老爹一样,想对世家土豪的土地动刀子,这让各方都感到欣慰。听均田的内容,甚至还算是对他们的拉拢与赏赐,由此对高殷登基的不满和对高洋仇恨的转移都减少了。 罢杨换相、重整禁军、盐酒改榷,三项大议程说完,高殷也累得慌,主要还是他得不停在脑中盘旋说辞,完善构想,还要紧张别把什么“隋唐”往外冒,如今顺利让群臣接受,这倒是让他颇为欣慰。 高洋留的底子也不算太坏,或者说,这是已经建立统治的大国该有的皇权。 这也跟高殷宣布的内容并不违背主流有关,鲜卑人巴不得杨愔被整,禁军的重组是用尚书令换取了高归彦本人同意,盐酒则是把刀砍向私酿的盐户酒户,真正的刀子还没向勋贵与官员们亮出来。 刚建立不久、还处在上升期的王朝就是这样子,勋贵还不算多,可以与皇帝合力,一起分百姓的钱,他们三,自己七。 接下来就只剩下三项并不复杂的小问题了。 “下诏,封广阳王高绍义为范阳王,长乐王高绍广为陇西王。” 高殷一凝,接着微微叹息:“追封、西河王绍仁为渔阳王,谥号思恭。” 众臣子一凛,有些门路的都已经知道西河王是怎么死的了。 说实话,太后这件事做得的确出格,若不是太子运气好,那么现在坐在上面的人也许就是常山王了。 些许人被勾起了回忆,心中觉得新君也未必不能扫清天保的弊病,若是太后支持常山王上位,反而对齐国的将来不太妙。 不过他们也就是这么一想,高殷需要的也就是这样,不断提醒他们,最后将这种想法固化,彻底扭转他们的思想。 “毕义云何在?” 高殷发问,毕义云连忙起身:“臣在。” 其实历史上高殷登基后,就以毕义云为度支尚书,可杜弼比他更胜任,就交给了杜弼。这对毕义云来说有些委屈,他毕竟做狗挺好用的,因此高殷现在给他补偿: “以汝复为御史中丞,兼给事黄门侍郎,额外设置对百官的考核,评级为上、中二级,每年考核为上等的官员记下名字,由吏部尚书报于朕,朕再甄选后,每人年俸多发一轶。” 各级官员的俸禄共四轶,一品的官员每年俸禄是八百匹布,那么二百匹为一轶,也就是多发了一个季度的工资。 此前毕义云就是御史中丞,如今恢复官位,代表着回到天保时期的宠信,这既让他欣喜,又变得更加慎重,将高殷所言一一记在笏板上,又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中等若何?” “无事,仅是嘉奖官员。” 毕义云有些惋惜地应是,惹来一片抱怨的目光,谁都知道他此前是天保的狗,四处弹劾邀功,乃至逼反了司马消难,难得新君要收买人心,他还意犹未尽,想玩些以前的花活? 和这种佞臣形成对比的,是宅心仁厚的新君。 最后一项,则是高殷强化皇权的举动:“官位乃国器,授受宜慎,因此今后五品以上官位咸由圣旨,朕亲诏并朝堂册授。” 臣子们面面相觑,原本四品以上的官员,就要由皇帝发诏授官,如今皇帝将手伸向五品。 看上去像是收回五品官员的授官权,吏部只有建议权,但选什么人,还不是他们报上名单?所以严格来说只是多了一个走五品的程序,对吏部的权力来说没有实际损害。 高殷冷笑,很快你们就知道东厂和不良人的魅力了。 他戴着毓冕,臣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同呼至尊圣明。 高殷宣布散朝,天保最后一次朝政就此结束,百官臣工退出昭阳殿,才恍然想起:大约杨遵彦的确失势了。 好像齐国因此巨变,又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高归彦脸上的笑意挥之不去,他终于走上了齐国权力中心,成为辅政臣子中的第一人,从今日开始,邺都出现一首新的童谣:“遵彦避归彦,新秦平旧秦。” 杨愔字遵彦,小字秦王,高归彦封爵平秦王,恰好是归彦取代了遵彦,平秦王平了秦王。 第380章 傩戏 冬季分孟冬、仲冬、季冬,分别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齐制,季冬月的最后一天,挑选二百四十个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乐人子弟作为童子,分作两班穿不同服饰,由戴着四支金眼假面具、蒙着熊皮、穿玄衣朱裤的方相氏扮演者,率领着三百名童子与穷奇等十二神兽,跟随鼓吹的号令前进,在宫廷中进行驱除恶鬼的傩戏表演。 这一日,齐国最尊贵的皇室成员与王公贵族都会观礼,也是高殷难以彻底禁绝娄昭君对外联系通道的原因,这种场合太皇太后也要出席。 如果她称病不出,那么臣子就有合理的借口询问太皇太后的情况,并且提出探望的意愿,虽然高殷可以驳斥回去,但没有正当的理由,会被人在私下非议。 而且他再怎么拒绝其他臣子,但高演这个娄氏的亲儿子是无法拒绝的。这个时代,哪怕娄昭君是个普通民妇,还犯了杀人罪,但若是她的儿子高演闯入监狱去见她,愿意替她受刑,官府都要看情况表扬。何况是一国的太皇太后和地位最高的嫡系宗王? 如果太皇太后病了,那还就更要给高演探望了,否则高殷阻碍人家母子见最后一面,更不是人。 皇权因为皇帝而存在,但皇权并不独属于皇帝,它自有一套运转的规矩,皇帝只是其中受益最大的人。即便是皇帝,或者说正因为是皇帝,才更需要在某些时候守规矩,比如构成皇权基础的孝道就是一条底线。 当皇帝自己违反了这些规则时,“望之不似人君”的评价就会开始蔓延,继而被人往夏桀、殷纣头上套,地位开始动摇。 尤其是高殷此刻刚刚登基,他的面目才和大齐这副身躯连接上去,更不能落人口实,也没人想追随一个刻薄寡恩的主。 因此这种时候,娄昭君也被请了出来,坐在最上座。 其下一些是太后李祖娥,之后就是帝后高殷夫妇,以及公主、皇子、宗王诸人。 高氏与姻亲坐满前殿,中场则是重要的王公勋贵,如段韶、斛律光、娄睿等人,再之下是魏收邢邵赵彦深等朝廷高级官员,一直坐到殿外,从一品以下到六品以上,皆陪同参观。 即便只是平凡的驱鬼仪式,可这么多政治家凑在一起,就成为一场政治性聚会了。 高殷双手合于胸前,肃立拱手行揖礼:“天命承祧,孙惟稚冲。伏惟圣祖母陛下慈训弘宣,谨拜稽首以闻。” 随后双膝跪地,俯身以额触地,重复两次,口呼:“孙皇帝殷,谨拜问太皇太后陛下圣躬万福!” 娄昭君看上去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端坐受礼完仍发着愣,直到身边的婢女提醒,才回过神来,低声回应着:“皇帝陛下孝思虔至,老身甚慰。赐座。” 后面是转头吩咐婢女,婢女取来坐席,高殷象征性地一座,随后起身,继续朝着李祖娥下拜,说着差不多的话。 李祖娥的表现倒恳切许多,轻招手,命高殷上前来,拉着他的手:“至尊临轩御极,当以九鼎为心,惟祷陛下圣体康绥,麟趾延祥。” “谢姊姊关爱,儿愿姊姊玉体康宁,长乐未央。” 高殷与李祖娥亲密一些,旁人不会说什么,毕竟是亲母子。 随后高殷回到皇后身边的位置,诸亲贵百臣,根据亲疏官位,最下至四品官员,都上来向太皇太后、太后、皇帝与皇后祝拜。 最先上来的是高演,刚说完话想要退后,就被娄昭君拉住了手:“演儿,勿走,陪在阿姊身边。” 高演眼眶一红,强力止住眼泪,回头看向高殷。 众臣随之一起看向高殷,高殷默默点头,高演才能跪着侍奉在娄昭君左右,她始终抓着自己孩子的手,半点都不松。 之后又是她最小的儿子高济,娄昭君似乎没认出他:“你是谁?” “母……太皇太后,儿臣是您最小的孩子啊!” 高济欲哭无泪,娄昭君仍是摇摇头,看向高演:“你认得他吗?” 高演忍不住,眼泪喷涌而出,娄昭君奇怪:“你哭什么?” “对了。”她忽然站起身:“湛儿呢?他怎么不在?” 高济想张口,被旁人扶下,高殷扫视群臣,见到臣子们面露悲戚哀伤,还隐约有着愤怒,又看向高演。 高演扶住娄昭君,轻声劝说:“九弟他在晋阳呢,晋阳是国本,他在那里镇守。” “哦。哦……是这样。” 娄昭君点点头,坐了回去,又忽然抓住高演的手。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您的身体稍好,我就请求至尊让他回来。” 高演说着,看向高殷,娄昭君也一同看了过来:“皇帝陛下,可以让步落稽回来吗?” 高殷连忙跪下行礼,回复着:“圣祖母言重了,今夜方相驱鬼,也正为九叔祈福。” 娄昭君点点头:“是了,等驱除了恶鬼,他也就回来了。” 群臣中有呜咽啜泣声,当初那个精明强断的渤海王妃变成了这副痴样,让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他们甚至不敢说高湛的真实死因,倒不是想替高殷隐瞒,而是说出那么残忍的事情,怕太皇太后顶不住。 “长广王都在我们肚子里”,这种话叫勋贵怎么好说出口! 李祖娥是知道的,用团扇掩住下半张脸,隐约发出讥笑,娄昭君像是听不见,高演的眼中却布满血丝,高殷也只能把头转过去,对母后轻轻摇头。 他装作没看见,高演也不会怎么样,若上去劝阻母后,反而会让人看见他的举动,而且只有他明白,母后的讥笑再大声也是应该的。 哪怕她敲锣打鼓放鞭炮,都算是克制了。 众臣低声,议论纷纷,等待夜幕变得深邃。 宴席已经准备好,但这时候还不能上,只能倒些茶水酪奶提神,不少人已经呵欠连天。 成熟的臣子顾虑到身家性命,还能强打精神,绍德等孩子就已经累得不行,想凑到母亲的身边安睡,被侍女所制止,仍是有些不悦。 高殷转头,眼神瞪了过去,既不气愤,也不失望,就是这么安静地看着。 面无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绍德他们害怕了,连忙正襟危坐。 高殷招来侍者,嘱托她们去取些温水沾湿毛巾,给孩子们擦擦脸。 坐在他身侧的文襄诸子中,包括着两个公主,她们也觉得乏味,高永徽忍不住发问:“什么时候才开始?” “快了。” 高殷正说着,忽然听见一慢两快的敲击声,接着是一声高亢的叫喊:“小心火烛咯!” 三更到了。 高殷下令:“打开宫门。” 五更三唱后,宫廷内外大开各闾门,扮神者聚集在一起,手持器杖等待。 原本他们应该在寒风里待命的,但高殷怜惜他们,里面还有许多孩子,所以让他们在附近一所偏殿中等候。 众人又在黑夜里等待了一个时辰,听见宫内杂役扮演的更夫四唱: “谨防贼盗嘞!” 随后是一声声鸡鸣。 邺城各处城门全部打开,寒风就此畅通无阻,犹如幽冽的恶鬼,闯入这血腥的皇都。 娥永乐等将率领百保鲜卑,将高殷所在的昭阳殿团团包围,而领左右府、护军府的禁卫则转动起来,像是精密的齿轮,在宫城以及国都内戒严起来,确保只有鬼魂能进来。 “快吃,快吃!” 韩宝业和齐绍率领一支膳队,让扮神队伍将器杖放下,递给他们一个碗,然后迅速倒热汤在他们手上,同时还有一块软糯的糕点。 “至尊觉得你们辛苦,心疼你们,所以准备了吃食热水,让你们少受点冻,待会表演也有力气!” 韩宝业扯着嗓子叫唤:“哎哟,你们可算赶上了好时候,不仅让你们避寒,还给你们暖身子,要是搁往年啊,不冻死几个不算完!” 这就是为什么挑选二百四十人,却有三百名儿童的原因,如果表演有错误,或者不精彩,高洋还要杀人。 孩子们捧着碗,侍女们给他们倒汤,些许汤汁不慎洒在手上,他们居然不觉得烫,反而觉得热汤暖化了自己快要冻僵的手。 有孩子不慎把碗掉在地上摔碎,他慌乱不已,扑在地上摸索碎片,但除了灰尘和碎屑,就只得到了几个小伤口。无奈之下,这孩子只得伸出双手,让侍女把汤倒在他手上。 侍女嫣然一笑,重新拿了个碗给他,稍稍耽搁的几秒钟,就能引来韩宝业的谩骂:“快点!咱们只有一刻钟的功夫,吃好了没?好了就准备吧!” 一刻,也就是十五分钟,四唱后高殷就退去更换衣服,此刻他身穿常服,回到殿内,向娄氏和李祖娥行礼。 两人回礼,目视着高殷坐上御座。 一阵喧闹声传来,扮神者队伍摇晃器杖铃铛,他们欢呼着进入宫殿的西门,迅速铺满了禁院。 孩子们洋溢着兴奋与欢彩,月光照拂之下是太阳般艳红的脸蛋,笑着闹着,向至尊献上驱除恶鬼的表演。 第381章 鞭炮 禁院划分出两个便殿,作为方相氏与十二神兽舞蹈演戏的场所,他们四面欢呼、喧哗周遍,前后鼓噪喊叫,仿佛各路幽魂怨鬼正在挑选适合的目标,附身在孩子们身上。 殿中设置傩坛,立神位,宫人洒赤豆盐米净地,月色澄如明镜,将豆盐米地映照得闪闪发亮。 韩宝业向高殷请了旨意,走到殿门前高呼:“侲子备,请逐疫!” “玄水涤尘,朱索缚疫,邪祟退散!” 乐工击鼓三通,忽然一人执戈盾,一边跃入一边大喊。 方相氏率队登场,身后十二神兽踏禹步唱歌,众善童子相随列阵,附和着:“甲作神食??!胇胃神食虎!雄伯神食魅!” “腾简神食不祥,揽诸神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委隋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凡使一十二神追恶逐凶,恐吓汝等身躯,拉扯汝等干骨,节解汝等肉皮,抽取汝等肺肠,汝等若不急去,后者为神粮也!” 这一番是用十二神的名义恐吓鬼疫,众童手持器杖,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配以严肃深穆的语气,倒是真有些肃杀之感。 不过落在齐国诸军将眼里,就可爱得紧了,何况他们每年都看一次,互相窃窃私语,讨论着与以往童子队表演的优劣。 童子们喊完话后,便绕宫狂奔,方相氏以桃弧苇矢射暗角,童子以鼗鼓震响门窗,一同高呼: “魑魅魍魉,速离禁垣!” 按理说他们跑完之后,就应该从各门中跑出,在指定的道路上一路行进,直到跑出宫外,将十二神的法力带向整个都城。 然而他们在最后一圈时,一个个次序停顿,围绕整殿形成了一圈。 这倒是此前没有过的仪式,众臣皆有些意外,想着是不是流程出错了,此刻又有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猛将打扮之人从殿中走出,左右搬来一个大陶瓮。 猛将面目凶狠,挥动斧钺将陶瓮劈开,从瓮中跃出一个黑衣小鬼,在地上不住翻滚哀嚎:“圣王在此,不容久留,疾去矣!” 说着手脚并用,朝西侧逃窜。 从禁院四方伸出数条竹竿,上面挂着奇怪的纸筒,宫人们在底下点燃,随后捂住耳朵。 “噼啪……轰隆!” 发出的剧烈声响,将王公大臣都吓得呆了。 “这是什么声响?” “是爆竹吧?” “爆竹哪有这么大声!” 高演眼疾手快,连忙捂住娄昭君的耳朵,阵阵轰鸣像是神罚,听得诸多王公心惊胆战。 周朝的时候,古人就发现燃烧竹子可以让空腔爆炸,因而有爆竹。 烟花鞭炮之类的发明还需要等到宋朝才出现,不过高殷既然已经在战场上应用过火药了,那拿来做个鞭炮也不是什么难事,着实让众臣震撼了一把。 童子们也愣了一阵,不过他们地位卑微,不敢乱逃,在宫人的催促下,再度摇晃手中器杖,呼啦啦追赶小鬼而去。 猛将跪地行礼,说了一通“三界清平,天子万福”的祷词后同样离去。 太祝令布置好神席后,高殷亲出殿宇,依次用牺牲与清酒祭祀,宣读祝文,随后将牺牲与酒埋在殿中的坑内。 这样整个祭祀的环节就结束了,刚刚的猛将卸去了甲胄和面具,露出他的脸,原来是高殷的十一叔高湜。 他在殿外等候高殷完成祭祀,见到高殷下来,恭敬地行着礼:“至尊万安。” 高殷牵着他的手:“十一叔辛苦,进来饮杯酒暖暖身。” 这家伙是高殷绝对可以信赖的亲党,不仅因为他是高洋的宠臣,还经常帮高洋揍高演高湛,后来娄昭君找借口将他打死,就凭这一点,高殷便不疑有他。 接下来是饮宴时刻,但此时已经是深夜近凌晨了,众臣也没什么吃喝的心情,陪坐片刻,象征性地用宴就会离去。 军将们对鞭炮颇感兴趣。当初稷山一战,听说至尊就曾用类似的神火秘法作战,有斛律光作证,做不得假,纷纷出言询问。 “朕尚为太子之时,某日阅览古籍,夜中梦见一仙人捣药杵,故上前问之,其教朕此法,醒后清晰不忘,验而视之,果能领用。” 高殷饮茶,接着笑道:“想是朕之知识融会贯通,因此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 “既有仙人传授,足说明至尊命系皇天,仙神佑之!” 高湜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奉承的机会,连带引起一片的吹捧叫好声,不远处的皇后举杯,掩盖自己的表情。 当初兰陵王出使时,也曾说过突厥圣山有帐无人的梦,看来托梦是夫君的老借口了。 不过这些挂鞭炮确实神妙,用于战场有奇效。郁蓝对这些军事方面的东西要上心许多,这些天来,也花时间去了解当初稷山之战的细节,愈发觉得夫君深藏不露,其隐藏的心思……怕是为了对付躁动不安的臣勋们吧。 也是,她的父汗当初战功赫赫,可要坐稳汗位,也花费了一番手脚,何况是他。 此刻显露这一手,便是显示自己的力量,震慑于臣下。 在古代,驱使水火辅助攻战是高端操作,往往容易被认为是借天威能或天运庇佑,至少也能说明自己善用地理,熟知兵法。 因此诸将也想从高殷这里得知一二秘诀,高殷只是笑,说和爆竹差不多。 “竹筒燃烧而爆裂,因何故?盖因其密封不动,内中空气受热凝滞,骤然烧灼竹节,内气膨胀而外释,内外气流汹涌冲激,故爆。” “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故在其中加些助燃之物,风气顺携,足使得风爆愈响,火势愈旺。” 诸将听得似懂非懂,大概的原理已经弄懂了,但如何制作,他们还不知,高殷只说这些内容不便在此讨论,会将它们放在大学中的《火攻篇》。 见高殷和将领们打得火热,娄昭君心中实在不是滋味,见状,迎合太后的鲜卑人则上前向太皇太后敬酒。 有支持新君与摇摆的派系,也就有绝对厌恶新君的派系。高阿那肱就是这样的人,他与刘贵一样,虽然挂着汉姓,但骨子是彻底的鲜卑人,此时见到攀附常山王与太皇太后的机会,连忙上前谄媚迎逢,说到娄昭君高兴时,又附耳低声说:“汉儿强知矣。” 娄昭君忍不住微笑,命人对高阿那肱多加赏赐,高阿那肱大喜过望,连连拜谢,退回坐席。 他自觉有太后撑腰,在席间散播一些汉儿儒弱,不如鲜卑人的言论,有人向高殷汇报,高殷吩咐去取些材料,侍臣领命而去。 过了片刻,众人饮得差不多了,将要告辞,却听见高殷宣布:“稍待,尚有一事。” 他转头问向高湜:“听说当年太祖自晋阳还邺,曾有愚僧于路中大叫,直呼太祖名讳,还言‘阿那瑰终破你国’,实有此事?” 高湜没想到高殷会问这个,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事,天保五年时候的,此前蠕蠕国主名‘阿那瑰’,群臣皆以对应此,正是那年三月,蠕蠕国庵罗辰反叛,太祖亲自征讨,正应了。” 高殷笑着摇头:“这哪里应上了?” 第382章 强打 “阿那瑰虽为蠕蠕国主,然天保三年,突厥起兵,蠕蠕为其所破,阿那瑰已自杀,其子庵罗辰聚众来奔。那愚僧不知阿那瑰已死,说的是一条虚无妄谶吗?” 高湜不知道高殷的意思,小心迎合着:“因此乃说其为愚僧嘛。或其以阿那瑰为蠕蠕主,言的是蠕蠕进犯,正对天保五年蠕蠕反叛,又遭太祖破之,已消毁其谶言。” “就算蠕蠕未被破灭,”高殷看向郁蓝:“朕有突厥汗女为后,可汗襄助之,想蠕蠕再无回天之力。” “正是!” 群臣纷纷致贺,只有少数人听得冷汗津津。 “对了!朕记得那年那一战,太保坐违节度而被除名了?” 贺拔仁突然被点名,抬起头来,听高殷让高湜仔细说着那年的细节。 这就是一种侮辱,贺拔仁手中握爵,心中恼怒,却不敢发作,看向太后。 见太后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常山王又隐晦神色,只觉得窝囊极了:若是高祖之时,这些小鬼哪能在自己眼前放肆! 真是形势比人强! “不过太保毕竟劳苦功高,进而又复归原位,当真值得庆贺。” 高殷换成酒盏,将其举起:“为太保敬一杯!” “敬太保!” 贺拔仁压抑心中怒气,笑应众人,脸肉遮掩住要杀人的眼神。 挖苦完贺拔仁,高殷又接着说:“不过朕仍觉得,阿那瑰破国的谶言不在蠕蠕,若在蠕蠕,其应言‘蠕蠕破国’,与阿那瑰何联系?” “只怕这阿那瑰另有其人,且就在吾国之中。你说是吧?高阿那肱。” 恩德已立,接下来该树立威严了。 高殷自觉对臣子们让的利够多够好了,齐国毕竟是以武立国的军朝廷,不展现一点凶悍的模样,终究统御不了一群骄兵悍将。 齐国此时更需要一个敏感而充满意志力的男人,一个了解齐国、热爱齐国、能够领导齐国朝新时代前进,同时又在必要的时刻,能够用暴力让蠢蠢欲动野心家们屈服的男人。 此前,韩凤被娄昭君送到麾下,如果不识时务,高殷现在就要拿他来开刀。不过他既然展现了自己的忠心,那么高殷也就放他一马,选一个新的倒霉蛋。 高阿那肱的父亲高市贵,早年随高欢建义,中途又跟随过一段时间的娄昭,虽然效忠高氏,但高欢之下,和娄家更为亲密,因此高阿那肱此时才会顶峰作案,对娄昭君献媚。 众臣侧目,高阿那肱大呼冤枉:“虚假谶言,疯僧瞎话,国君岂能信之!” 肱与瑰不同字,但读音一样,鲜卑人又不好读书,一时间想不到。可一旦联系起来,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高殷趁机大怒:“汝是说,太祖信了疯僧的愚言瞎话,妄动刀兵与蠕蠕交恶,徒损兵马钱粮?那蠕蠕也是好端端的,没事就反逆了?嗯?!” 接着他冷笑:“汝刚刚,是不是说什么‘汉儿强知星宿’之类的话?嗯?!” 高阿那肱骤然色变,左右顾盼,最后看向娄昭君:“太皇太后,臣实冤之!” “还敢攀扯太皇太后!” 高殷大怒,起身痛斥高阿那肱:“朕新登基,就在这里摇唇鼓舌,说鲜汉之别,还想拉太皇太后为汝遮掩,真无忠心臣礼!” 这话极重,高阿那肱连忙跪下,再欲争辩,又听高殷说: “昔年步落稽反,已成两真,今阿那瑰破国,汝叫朕如何不信!” 涉及到高洋和高湛,高阿那肱不敢再争辩或向太后请求,不然就要把高湛的死亡和死因抖出来了,娄昭君要因此出了什么事,他是百死无疑,急忙磕头请求宽恕。 高演心生不忍,而且高殷还说错了,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但立刻停住了嘴。 解释什么?解释他说的不是星宿?那“汉儿强知”就是有的咯? 没有这句话?那他刚刚说了什么?何必如此慌张? 新君言辞犀利,处处布设陷阱,实在是险恶;如今又是皇帝,掌握最终解释权,他想杀谁,还真难以阻拦:毕竟自己只是皇叔,娄昭君又已经是太皇太后,已失去大半精智。 想了半天,高演最后只能为高阿那肱求情:“阿那肱惹怒至尊是不争事实,故当处罚,然其毕竟是勋臣之子,望念在其父为国建功的份上,饶恕一二!” 高殷此刻对高阿那肱发难,有些强打的感觉,但如果不强打,那么所有人都难以意识到时代变了。 正是要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才能让这些人知道,自己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高殷哼了一声,命侍者呈上罪状,上面都是继位之后对各方臣子的私下调查。 鲜卑是游牧民族,古来就有着劫掠的制度,因此本性中也刻下了贪婪的习性,且北魏百年无常俸,即便高洋设置了俸禄,他们也会以此为借口向朝廷与民间大加敛财,溺于财货之辈不可胜计。 鲜卑人的大手伸向哪里,哪里的贪污就泛滥成灾! 因此搜集他们的罪状也是轻轻松松,这些小罪,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如今在朝堂中计论,一千斤都打不住。 “受纳金帛,贪财货贿,还私下放责交易,公然与朝廷新执行的公廨钱相冲撞……汝真是好大胆子!汝父所立的功勋,都被汝消耗尽矣!” 高殷越说越怒,让侍官将罪状交给高演,高演亲自诵读,堵住他求情的嘴。 接着伸出食指,指着不断磕头求饶的高阿那肱:“捉起来!” 娥永乐率兵进入,众臣纷纷退避,无人敢阻。高阿那肱精于骑射,武艺高强,此刻却像是孱弱的儿童,被娥永乐一把抓起,连挣扎一下也不敢——他也抵不过百保鲜卑。 他被抓去殿外,口中塞进布帛,沉重的闷响一声声传入,伴随着发自肺腑的呜嚎,听得众臣心生惶恐。 新君来真的了! 高殷则谈笑自若,与皇后饮着酒,想到皇后的出身,勋贵们心中的愤怒又稍稍冷却,谨慎起来。 不多时,娥永乐进来请示,一百棍打完,该如何处置。 “把他放回家,闭门思过,日后再有犯,定斩不饶!” 高殷重重一哼,随后站在御座上,扫视群臣,负手而立。 群臣被盯得大气也不敢喘,好一会儿,高殷才面色缓和:“阿那肱之辈不学经义、不通礼法,借父荫庇却于国不忠,还妄谈鲜、汉之论……难道打仗,还要分鲜卑人杀了几多敌,汉人又杀了几多敌?” 高殷气得大笑:“那西贼有多少鲜卑人?是否就不讨伐西贼了,和他们联合起来,对我们齐国内的汉人下刀子?嗯?谁能回答朕,是不是!” 这种话无人敢接,新君正在气头上,哪怕斛律光和段韶现在出来,都可能被他治罪,如今他们期待的只有太后。 但看太后的样子,只怕是不行了,只能乖乖聆听高殷训话。 “朕作《三国演义》一书,正是欲令汝等得知:天下崩乱,自有大英雄主,秦末有汉高,汉末有光武,东汉末又有曹刘司马。夫英雄者,自有扭转国家衰颓之能,若汉高沉溺于秦、楚、汉民之别,又岂有四百年煌汉?若无司马氏一统蜀吴,则五胡之时,晋已殄灭,何来衣冠南渡,苟延江南?” “魏孝文卓尔不群,衣冠号令,华夏同风,兼融诸族风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若其不改制,则今日吾等仍举毡称汗,向西拜天也!” 即便是最粗鄙的鲜卑人,也不得不承认,元宏的改革确实让魏国变得更好,姓氏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而齐国在高洋接受魏帝禅让时,依照的也是唐虞、汉魏的故事。 因此高殷抬出政治正确的大旗,再加上虎视眈眈的禁卫,让诸臣无话可说,更何况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和鲜卑与汉人无关,纯粹是新君要砸娄氏的场子。 可以预见的是,不远的将来,新君和娄氏就要爆发一场激烈的冲突,新君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固执,若有犯者,不死不休,接下来就看娄氏的意志能不能盖住新君了。 再怎么支持娄氏,在这个场合与新君杠上,绝对要吃亏,现在挨打的又不是自己,稍稍认怂也无妨。 “今夜已深,就散了吧!等阿那肱醒来后告诉他,现在这里是大齐!没有什么汉儿,鲜卑儿,如今我们都是齐人!再有刻意竖立两族之别者,就是分国裂地,自绝于国家!” 说完这话,高殷拂袖,转入内堂,留下面面相觑的诸多臣子。 第383章 亲覆 皇帝既然已经离席,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等贵人起驾,在臣子的恭奉下各自回宫,谁也没想到今晚会出现如此变故,各怀心事,忧心忡忡。 齐国的汉化倾向其实很明显,高欢成为魏国的实际统治者后,是不可能不汉化的,只有汉化才能够建设合理的君臣制度,提高他的权力,拱卫将来的皇权。 而这样会侵夺其他臣子的权力,因此他不能大肆推行改制的原因只有一个,急匆匆的汉化会使得他失去其他臣子的支持,所以他自己虽然没汉化,但在继承人高澄身上许下期望。 高洋接位以后,明上标榜自己是鲜卑人,情感上也的确这么认为,试图取得他们的共鸣,但他统治的侧重点还是高澄的汉人门阀班底,就说明了高氏三代人的口嫌体正直,屁股所在才是最大的诚实。 后面的高湛虽然因为齐国皇权两次被勋贵压制,没有余地搞汉化了,他却搞了恩倖政治,本质就是用和士开这样的近臣取代汉族世家,从勋贵手中夺回权柄——这一招很成功,但缺陷是恩倖的能力水平太低,大多数谄媚小人,使得国政愈发衰弱。 而此时的高殷,提出的就是一个折中方案:你别说鲜卑,我也不说汉,咱们现在都是大齐人,重塑大齐特色帝国主义道路,你我皆是大齐魂。 这是高殷的底线,成熟的政治就是你让一步,我让一步,大家都没有全部得到,但也都有些许收获,如果有人想要尽占尽吃,那个人也只能是高殷自己。 此时在这个场合,强调国族的建设,不仅能捏出一批忠于新齐的小将,还能给未来的民族发展打下基调:入齐则齐,出齐则夷狄,关系到将来数十年乃至未来上百年,整个中原文化圈的精神建设,不可以妥协。 高阿那肱刚好撞上枪口,成为高殷强调齐本位的第一个牺牲品。 “您今日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先帝的威严了。” 回到昭阳殿,郁蓝给高殷斟酒,声音低柔,似叹似嘲:“就是不知道……这雷霆手段,您能握得住多久。” “还有其他手段,实在不行,就让你父汗率兵进来,大家鱼死网破。”高殷饮下酒液:“我宁愿给自己妻子的父亲,也不愿意让叔叔和那个老太婆得意。” 郁蓝听得咯咯直笑:“傻瓜,那时候我父汗就变成父皇了,他就会废掉你,让我嫁给其他人巩固位置,就跟你和姓段的一样。” “你舍不得我,肯定不会的。” 郁蓝哼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高殷在哄她,理所当然的享受这种挑逗。 高殷伸手把玩郁蓝胸前的白玉,又引起郁蓝一阵嘲笑,于是用力将白玉玩得发亮生红,才缓缓起身。 “嗯?怎么,我不够格了,要让你去找其他妃子?” 郁蓝动情,媚眼如丝,声音也变得软糯,华丽的袍服弥漫着花香般的女人味。 高殷抚摸她的脸,笑着摇头:“当然不是。过一会天就亮了,我还要上朝,可不能手脚疲软。” 他抚摸郁蓝浑圆有力的腿段:“真想让它一直陪着我,可我不想做殷纣,你也不想做那个妲己吧?” 郁蓝呵呵一笑,将他推远了些,自回殿中休息。 古人没有过了十二点就是明天的概念,一般都是以天亮为一日的起始,所以刚刚的天黑五更是季冬月,也就是天保十年腊月的最后一日。 天一亮,就到了乾明元年的正月初一,如果玩得太高兴,他上朝乏力,就会给臣子以虚浮不稳之感。 郑春华、刘逸等几个妃嫔,已经在腊月十七回来的时候都好好滋润过了,她们也都能理解,或者说被迫忍让,高殷需要将大部分宫闱时间交给皇后。 小半部分则要交给太后,多次去聆听她的圣训,高殷还没敢将自己和她同事闹翻天的事情告诉她。 至于太皇太后,去年来就多以生病为托词,让高殷在殿外问安就好,高殷也乐得如此,反正在她身边安排的眼线也足够多了,祖孙仅维持最基本的礼仪。 高演进入宣训宫陪伴娄昭君,天色将亮对他也有影响,娄昭君将他带入宫中,等时候到了,直接从宣训宫去往昭阳殿,上完朝再回王府。 高演进入宫中,先是扶母后就寝,随后说要陪侍母亲左右,以此为借口驱走宣训宫的宫人,让自己的侍从把守寝殿,这时他才缓缓开口:“母后。” 娄昭君睁开眼,目光中满是精明锐意,直坐起,靠在枕垫上。 “也只有这样才能和你说说话了。” 娄昭君知道自己的处境,侯尼干是铁了心要给汉种铺路,整个宫闱借着绍仁之事,被她掀了个天翻地覆,以往信用的宫人也死得七七八八,唯二三鲜卑妇可用。 “汉种控制一切啦!”娄昭君落寞地捶着腿:“如今我欲去晋阳,需登天阶。” “……母后安心养保身体,我想新君、道人是不会短了您的。” 高演只得如此安慰,却换来母亲的斜视,她很早就不太喜欢高演对高殷的态度,从不叫他汉种。 “说吧,步落稽怎么了?我受得住。” 高演对此保持怀疑,他想避开这个话题,但帮忙捶腿的手被母后紧紧捏住,指甲在手背上施力,剧烈的疼痛说明了母后的意志。 那个帮助高王策划的渤海王妃回来了,或者说她从没走远。 高演不在乎疼痛,他只怕这些疼痛会转移到母亲身上,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只能斟酌着词句:“九弟已经……” 旋即手被捏得更紧,娄昭君深深吸入一口气,让年老瘦瘪的胸膛起一个大伏,一条红润的小溪流顺着母子的手缓缓流出,脏了华服,但没有人在乎。 不知过了多久,娄昭君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语气冷淡得可怕:“谁的手中?是侯尼干?还是汉种?” 高演丢下“二兄”二字,转过头去,泪眼朦胧不忍细看。 娄昭君却比他想得还要坚韧,拔下了发簪,重新给自己挽发,全然不顾手中孩儿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度抓住高演的手。 “要报仇。汝父,汝兄,还有步落稽,都在下面看着……等着你。” 她的语气愈发平静,真如一个重病将死的虚弱老妇,唯独那对目光像永恒不灭的宝珠,追踪着儿子的双目,要他给一个承诺。 高演连拔腿逃亡的力气都没有,母后抓住了他的手,一如最初他被脐带所束缚一样,无处遁形、无从逃脱,最后只能连连点头,使得眼眶泪如雨下:“儿、儿必杀汉种。” 娄昭君终于满意,倾泻出真实的情绪:“勿令汉种有他也!” 第384章 乾明 “六叔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听闻高殷发问,高演连忙低头回话:“太皇太后所苦小增,臣亦痛心。” “六叔至孝性情,朕深敬之。” 高殷向高演还了一礼,高演急忙起身阻拦,口中说着“不配”,心绪更加复杂。 “时候也到了,咱们升朝吧。” 高殷将毓冕递给高演,笑着说:“请六叔替我着服。” 一旁的高湜、高长恭等人也在帮忙穿衣,这是高殷登基后表示亲密的举止之一,高演也得此殊荣。 高演点头,帮高殷系好束带,毓冕离开手中的刹那,高殷便完成了上朝的天子装扮,转了一圈,向众近臣展示:“如何?” “真圣明天子!” 听着众人的吹捧,高殷面露微笑,率领他们向正殿行去。 高演紧随其后,他的指节微微颤动,心中怅然若失。 公元560年,春正月,癸丑朔。 “升、朝——!” 侍从官高声呼唤,如同军令,身着朝服的百官大队应声涌动,层层叠叠如同黑红色的波浪,一层层涌入昭阳殿中。 众臣脱靴卸剑,就位于席,屏息垂首。 细微的敲击声传来,新君的身影缓缓从旁侧步出,踏在砖石上的脚步沉稳,稚嫩的脸上神色静穆,不见当初为太子时的儒弱或惶惑,众臣只能将这理解为巨大的天命加诸于身,改变了君王的气格。 高殷一步步走向空悬的御座,头颅顺着宗王近臣们入班而转动,沉稳而锐利地扫过阶下。 无人敢直视那目光的巡弋,只觉那目光仿佛有形之物,沉沉压过自己项背。偌大的昭阳殿,仿佛只余下高殷的步履,一步,一步,踏在每个人绷紧的心弦上。 高殷来到了他的帝位前,倏然转身,面朝众臣。 他伸出双手,拉起衣袖,朝服的下摆霎时扬起一道金色的微澜,而后才随着主人的落座,缓缓披挂在御座上,为皇帝装饰着双腿。 这是臣子们抬目所能看到的唯一景色。 “吾皇万岁……!” 宫人登楼奏乐,群臣山呼海啸。 面对这无形的天灾,高殷微微颌首,接受百官极力扮演的效忠。 等声音渐歇,高殷手指轻颤,韩宝业等人就已经领会意思,高声宣布朝会开始。 “第一道诏令。” 高殷开口,话语轻柔,却无人不凝神静听:“寒暑亟循,奄及徂岁,改元命始,国之典章。朕祗承宝图,宜遵故实。可改天保十年为乾明元年。” 齐绍高举年号字框,群臣伏拜。 “嘉号既新,惠泽宜布,可大赦天下;此前各元氏良家人口发配宫中的,以及赐给人为奴的,一同释放免罪。九州职人,各进四级,内外百官,普进两级,父亲有爵位的,作为爵位继承人的孩子,赐给一级爵位。” 北魏早期仿魏晋制度,设立九品,而后孝文帝首创从品,议定每品分正从,四品以下又分上下,合计九品、十八等、三十级,比魏晋的简略九品有足够的晋升层次,成为日后隋唐等诸多王朝的参用遵循。 “九州职人”,指的是流外官。官员分流内流外,流内即九品十八等的官员,也就是朝廷的正式员工,而流外就是无品、不入流的散官勋官、州县佐吏,分流外九等。 流外通过铨选,可以进入流内成为有品级的官员,也叫“入流”,而高殷此次登基,使流外官进四级,便是升了四等,如果是流内四等的官员,等于直接进入到朝廷编制内,成为从九品下的官品,一下子便入了流; 而内外百官等于平白升了一品,从五品下的升为正五品下,从二品的升为从一品,正一品无可升的就别封或者加官轶,总之为朝廷干事的官员,都因为高殷的登基改元而获得晋升,这就是新君布施的恩德。 那些因为犯罪而入刑的普通百姓,只要不是死刑,都可以赦免,死刑也能够转成固定刑期,就这个时代的刑律而言,可能错放了几个坏人,但大部分都是可怜的好人,前段时间被高洋残杀的诸元,现在也免了罪。 “诏令二,放宽徭役赋税,停止新的重大工程建筑,已经开工的暂时停止,与民生息。” “诏令三,宫中的宫女和官府的奴婢,年纪在六十岁以上的,以及身体衰弱疲病的,主管官员将他们挑选出来,放回原籍。天保七年以来各家因发配而流放的,所在官员也都让他们返回。” 这条诏令让众臣微微诧异,上来就火急火燎地反对先帝的部分政令,足以体现新君想要革故鼎新的想法。 “诏令四,派遣大使出行巡察天下,征求政事的好坏,访问人民的疾苦,有才德的人,将其情况报告回朝廷,以便提拔举荐。” 连下四道诏令,高殷暂歇,调整一下呼吸,随后继续。 “诏令五:自高祖创业以来,诸有佐命功臣,其子孙绝灭、国统不传者,有司访问近亲,将名字奏上,朝廷比量后立为继嗣;忠正之士并听进见政事,军人奉行国家公事战而亡者,及时申报,朝廷追赠荣誉;督将、朝士中名望高、影响大者,自天保以来没有追赠者,同样上报。” 高演一愣,这一条正是他想要做的,将来在登基时收买人心的诏令。 将那些高欢时期得势、高澄高洋时期又跌落阶级的勋贵重新拉回身边,凝结成新基本盘的策略,被高殷捷足先登了。 高演不用看,都知道此刻高殷的表情是一脸得色,正如高殷也猜测到高演的错愕一样。 莫非有人一直向新君传递我的想法? 高演只感觉毛骨悚然,如果是这样,那昨日的行动,可不就是笑话? 他永远都不知道,这就是他历史上的国策。 高殷一一点名臣子,吩咐着下去做事,高归彦吃力地应着。 高归彦年幼的时候假装朴实,长大后就放浪形骸,也不读书,终日酣酒,自身更像是武将,作为丞相,处理政务的能力不足。 尽管高殷意料到了这点,让高德政派些人帮着高归彦一些,但朝堂上还是出现些许纰漏,记错或者记漏了命令,又重新请示高殷,这让高归彦心中有些慌乱,比起朝堂议政,还是带兵简单多了! 高殷也没责怪他,命令高德政与高归彦站在一块,同时吩咐两人,有高德政在一旁,高归彦的压力骤小。 “接下来是第六道诏令……” 高殷咳嗽一声,高德政一凛,这说明接下来这道比此前更重要。 “居民十家为比邻,五十家为闾里,一百家为族党。男子十八岁以上、六十五岁以下为丁,都在十八岁时授予土地,符合年龄而无土地的,也都重新审核、授予土地。男子十五岁以下为小,十五岁到十七岁为中,六十六到七十岁为老,中、老可以申请提前获得或保留土地,老在七十岁后不得再耕田,可到当地官府领授版职,赐黄帽鸠杖。得到土地后的第二年,开始交租纳税,二十岁开始服兵役,六十岁免除劳役,六十六岁将露田退回,本人免除赋税。” 这是对均田制的新改革,是高殷参照历史上,高湛在位第三年颁布的《河清令》所修改出的新均田令。 此前孝文帝的均田制,是让男子十五岁就开始作为丁开始种地了,而高殷给男子多成长三年的时间,十八岁才开始种,当然要是想提早干活,那也没问题。 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就给了一道养老保障,只要为国干活干到退休,那么就给一个编制,国家出钱养到死,虽然会为此付出一定的金钱,但长远来看,对齐国的国祚有着巨大的好处:能让他们无条件的相信国家。 第385章 新朝 “京城方面,各坊之外三十里内为公田,代族迁户执事官一品以下到羽林军武士,授予京畿三县附近的公田,华人官员一品以下到羽林军武士,授予三县之外的公田。” 所谓的代族,其实就是指鲜卑人,北魏早期以“代”为国号,代族迁户就是那些搬迁过来的鲜卑人,在此时尤其指代那些从怀朔搬过来的鲜卑新贵阶级。 离首都近的膏腴之地分给鲜卑人,优先照顾他们的利益,能略微减缓对高殷的不满,同时汉人部分也能分得不小的田地,与鲜卑人一里一外的拱卫着邺都,顺带加强邺都的重要性。 毕竟田产都在这里,那么将来晋阳的将领迟早要安家在此处,一如汉武帝迁徙豪强、建茂陵,使得“茂陵子弟”成为长安京爷的别称。 不仅是他们,高殷连带着禁卫军的地也一起分了出去,确保他们的利益。 什么事都没做,就先加官分地了,诸王公大臣自然乐意。 这些地也不是白分的,一方面是自己此时分利给他们,他们就要承自己的恩德,其次,现在自己先将赏格提高到了一个较高的地步,那将来高演想要夺位,他能开出的条件空间就会被进一步压缩,毕竟此时自己已经分配到位了,他还能给什么? 除了分赃,高殷也要行使君王的权能,担负起治理国家的重任:“接下来,要派人出使伪周、伪陈以及北方的突厥,顺便向周国索要这些人——陈昌、陈顼及其等子弟。” 诸臣议论纷纷,有臣子出言询问:“这些都是伪陈宗室,尤其以陈昌为影响统嗣的重要人物,伪周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回去,更难以说是否愿意移交我国……” “无妨。”高殷笑着说:“顺便问问宇文护是否想看看他的母亲阎姬,把这个消息带过去,朕想他会很有兴趣的。” 从稷山后就没再和周人联系,宇文会应该等急了,自己也该拿他们的祖母议价了。 其中最重要的是这个陈顼,将来归国干掉了陈文帝的儿子,自己做了皇帝,主导了太建北伐,拿回了齐国有的淮南之地。 现在先把他捏在手里,怎么说也是为陈伯宗剪除了一大威胁,废帝帮助废帝了属于是。 而且陈顼的儿子陈叔宝现在也在周国手里,一并拿到手中不是问题。 “……臣遵旨。” 祠部尚书郑颐出列受命。 “此前有阳翟一郡,户至数万,多数无妻?” 这是度支曹管理的,度支尚书杜弼起身汇报:“是,按照过去的制度,未娶妻者交纳半床租税,因此有司曾弹劾过,但先帝以为多生事端,因此没能深究。” 这件事的后果还挺严重的,阳翟的男女不结婚,或私下同居不登记户籍,这样就能逃掉一半的租税,洋子当时已经是二阶段了,没好好管理这件事,之后欺瞒避税的事情就很严重,甚至丢掉了六成的户口和租税。 “核查阳翟的男女户籍,官府出面给他们婚配。以二十岁为限,若二十岁尚未成婚、赋税又不缴纳全的,确认是否有伴侣,有的视作已婚,以前没缴纳的部分就不用补了,日后正常缴纳赋税就行;没有伴侣的男子充入军队,以军屯的名义就近迁移到淮南去开垦,同样配给婚侣;若既不纳全税、又不愿意结婚的,视作叛国,打入食干,迁移到幽州来。” 这样确实会对一些百姓造成伤害,但没办法,某种意义上阳翟是“模范郡”,做了全国偷税漏税的表率,因此高殷才要着重处理,把这几万个单身钉子户全部解决,不然以后税都收不上来。 为了齐国这个大家庭,就只能委屈一下阳翟这几万小家了。 “臣遵旨。” 杜弼领命,他去办这件事,让高殷很放心。 接下来没有特别的事务了,一份份奏疏呈递、批复、发落,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新君既未在军务上茫然失措,也未在赋税条目间犹豫踌躇。 有着少年人的朝气,又没沾染独断专行,时常唤起对应的省曹长官,考问细节,某种意义上,朝堂也变成了他的课堂,百官都是他的老师,正对他的年龄。 相比之下,尚不熟悉事务的新尚书令,就将新君更衬托得英明神武了。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年轻人的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臣子们多半都参加了昨夜的傩礼,又在皇宫中来回穿梭,已经非常疲惫,而高殷还精神焕发,让人感慨新朝的气象就是不一样。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看到一个正常的皇帝了,有臣子不自觉间泪满襟衫。 “朕看众卿也都疲倦了,那便散朝吧。” 高殷起身,转进后殿,群臣起身行礼:“恭送吾皇……” 随后也都各自散朝而去。 臣班中围绕着高演,不自觉地聚集成一个圈子,他们先后向高演进言,高演却心不在焉,回过头看向皇宫,却见禁卫军像是摆尾的神龙,扭动旋转着隐没在了殿柱之间,进入内里拱卫皇帝了。 如何才能有机会,打破这层防御呢? 高演紧皱着眉头,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 脑中回想着新君刚刚颁布的各项诏令,高演惭愧的想,自己白吃了那么多年米,哪怕他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暂时也没办法做得比皇侄儿更好了。 他这么聪明的人,自然想得到,即便自己将来取而代之,要付出的赎买力度只会更大,而且使用的只能是“晋阳”的力量,母后对他的影响力也会变得更强。 齐国会死掉很多人,比在战场上死掉的还要多得多。 可……母后已经把一切都交给自己了,自己不能令她失望。 他攥紧拳头,指甲刺破了手心,渗出细细密密苦涩的血。 …… “拜见母后。” 高殷恭恭敬敬地朝李祖娥行礼,下了朝,他就赶往宣光殿,此刻他起身,展示着自己的身段:“您看,儿已经是皇帝了!” 李祖娥的心都要化了,她的儿子做了皇帝,自己挤走那个老女人做了太后,梦寐以求的场景成真。 不是说她期盼着高洋早日死亡,只是段华秀和娄太后毕竟是个威胁,如今名分已定,他们母子未来的荣华已经握在手中。 “道……至尊,来,与母后说一说。” 李祖娥这么称呼自己,心都颤抖了一下,喜不自胜:“今日是你第一次上朝,说了什么?群臣如何反应?” 高殷坐在母亲的身边,拉着她的手,一一汇报今日所下的诏令。李祖娥毕竟是世家女,对于这些政务即便没有经验,也颇通其义,只是高洋在时,她避而不涉,如今皇儿掌权,倒是她干涉政务的好时机。 “皇儿,对群臣不可尽信,尤其是那些皇叔们,须得提防,我看诸王之中,仅常山王可大用之。” 第386章 辅政 其实就是他威胁最大。 高殷刚要说,却见李祖娥又忽然叹气:“可惜,他是娄氏之子,于汝是最该防备的。若其能甘心辅佐与汝,倒不失为我朝的周公了。”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就连高殷也敬佩高演的为人和能力,光是不好色,就足以使得他在高欢诸子中脱颖而出了。 “殷儿,汝父传给你的这份基业,可要想办法守住!” 李祖娥忍不住担忧起来:“想好怎么做了吗?” 高殷微微点头:“威胁最大的是娄氏,稍过些时日,孩儿就将其移到北宫安置起来,使您尽揽后宫大权,常山王叔……则外放为州郡刺史。” 李祖娥心中稍安,忍不住夸赞:“如此甚好!” 接着搂住高殷,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的儿……做个好皇帝,阿姊和天下臣民,就全都靠你了!” 李祖娥闭目抿嘴,面露笑意,在高殷脸上蹭来蹭去,些许薄粉打在高殷脸上。 高殷不是很享受这种热情,挣脱后稍挪得远些,叮嘱着:“这些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李昌仪。” 李祖娥见他这样,哼了一声,双手叉腰:“何以与她有关系?” “孩儿不喜欢她。女子昌仪,便是娼义,娼何有义?” 李祖娥噗嗤一笑:“如今和你父一般,解起字来了!” “况且国家大事,无需使闻,待事情尘埃落定,再说不迟,以免有惊变。” 李祖娥见他说得严肃,点点头:“好吧,我不与她们说便是。” 她又猛地凑近,双手擒住高殷的脸蛋,嬉笑着:“这是至尊的旨意,必定要遵守的!” 高殷任她揉搓,毫无办法,直到弟弟高绍德来了,才从母亲手中逃脱,他黏李祖娥可比李祖娥黏自己难缠得多了。 “你何时娶难胜?” 李祖娥哄着高绍德,不忘抓着高殷问:“如今已是至尊,越早成亲越好,将来由难胜生育头等皇子,使先帝有后继,汝的位子也稳固。” 这个话题,高殷不是很想聊下去,他才十四岁,也有理由不着急:“再说。” “再什么说?难胜也已经十一,不小了!赶明儿我带她进宫,你再见见!” 又陪伴母亲片刻,高殷从宣光殿出来,回头看着这座宫殿,此时它应该由自己的皇后郁蓝入住了,可娄昭君身体不好,还盘踞在宣训宫。 该把娄昭君清理出去了,留在宫里终究是个祸患。不过贸然将太皇太后赶出去,仍会有鲜卑人反对,在此之前,需要先解决了高演,把她的后路彻底堵死。 高殷发现,自己和高演已经到了一种政治对冲的地步,就像轮船遇上了冰山,不是轮船将其撞断,就是冰山又增添无辜的牺牲者。 距离二月二十三日,历史上的高演发动政变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万事都需要谨慎,即便自己是穿越者,对现在的高演十拿九稳,可也不知道底下是否还有着变数,除却这次,是否还有其他的暗流在涌动。 高殷回到昭阳殿,于左右吩咐着:“常山王那边再多派些人去,务必打听到他府上一举一动,哪怕是女人来月事,我都要知道。” 诸近侍领命,又听主上说:“对了,朝中给新尚书令,还有贺拔仁、薛孤延、侯莫陈崇等人也多加派人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 “杨遵彦如何处置?” 听韩宝业发问,高殷才想起这个人来。 “其现在整日闭门不出,府前门客冷清至极。” 高殷闻言发笑:“不是近日才冷清的吧?” 杨愔这个人挺会作秀的,掌权后就断绝私交,以示公义,还将高洋的赏赐都交给了亲族,自己只留几千卷书;彼时高隆之和他当邻居,家门常有胡商,他就跟人说幸好自家门前没有这种东西。 如今作秀作到高殷头上去,被殷子一把薅,倒让他之前故作的清高落了丝体面,不过想让他死的人只怕不在少数。 “派一队禁卫去围着杨府,百人就行了,看到是我的意思,其他人就不会动手了。” 杨愔治政的确是把好手,但他的风格和心思不能在此时发作,同时打压杨愔也是给鲜卑人希望,至少这个时间段,不能让高归彦对自己这边阵营失望。 “此前说要给他修筑的竹林别院,修了没有?” 韩宝业汇报:“已经完工了。” “那就让他住进去,没事别乱走,让两个禁卫不间断地跟着他:除了太原长公主,他和其他妾室行房事,都要站在角落里看着!” 韩宝业忍住笑意退下,新君不如先帝残暴,但恶趣味犹过之。 “请皇后过来。”高殷正襟危坐,面色肃穆:“我有些事情,想和她商量了。” …… 天子下诏,请常山王入宫居东馆。 “又来了。” 高演无奈,与在晋阳时一样,这些天新君为了表示亲密,特意启用了太极殿部分殿宇,还在东阁楼给他留了个地方,又找了高浟高归彦等宗室重臣一同审阅政务。 最关键的是,他还玩什么“勤民听政,宵衣旰食”,经常从凌晨熬到夜晚,自己还不得不“陪太子读书”,大部分时间都被新君耗在了宫里。 这时候要么应其邀请,留在宫中,要么就回王府。 前者住在宫里,高演时不时听到夜间禁卫巡逻之声,他心中有鬼,头一天夜晚居然睡不着觉,第二天难受得要死,处理事情罕见地出了差错。 之后每次留宿宫中,他也相信了高殷不会突然派人进来把他剁成肉酱,但心事重重,仍是睡不着觉。 回到王府,也没有时间接待来访的客人,偶尔在夜晚秘宴来拜访的大臣,精力得不到补充,反而要加倍消耗,让高演只能额外的收买工作委托给贺拔仁等人,帮自己拉拢亲信将领。 “真是对不住皇叔。”高殷同样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声音沙哑:“先帝在位时的情况,您比我还清楚……如今积攒了大量事务,杨遵彦又走了,只能勉强您了。” “不辛苦。”高演看向一旁手忙脚乱的高归彦,连忙摇了摇头:“为国家做事是臣子的荣耀。” “呵,六叔不说是为朕做事吗?” 高演心脏一跳,躬身行礼:“为至尊分忧,是宗室的荣幸。” “朕当然知道皇叔的心思,适才相戏耳。” 高殷哈哈大笑,命诸臣稍歇一会儿,殿中此时在准备膳食,不久便可用膳。 于是众宗王重臣放下政事,在殿中各处闲逛、休息,顺便说些亲近话。 “我还以为常山王会因为地位超然而被猜忌,没想到至尊全然不是这个意思。” 高浟笑着说:“连你都如此受到亲待,想必我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常山王是我齐的周公,天子不亲,还能亲谁用谁?” 高归彦的话,让高演想起近日来访的阳休之。 他深夜来访,高演托词不见,阳休之就请求王友传话:“过去周公早上读一百篇书,晚上会见七十个士,还恐怕做得不够。录王避什么嫌疑,竟这样拒绝宾客?” 人人都把自己当做周公,都觉得能够辅弼匡朝,甚至觉得杨遵彦被罢免就是新君乱智、自折羽翼的一个信号,如今常山王有机可乘。 高演不禁扪心自问,这是他们的真实想法吗?谁不知道,现在流行的是刘彧、萧鸾、萧衍之辈? 夸赞的表皮之下,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试探? “至尊现在亲自执政,我们也能托福保住优闲的日子了。” 高演说着场面话:“宽和施仁,真是能继承基业、光大教化的良主,吾等尽心侍奉,将来能做召公、毕公,云台留名,就是我的夙愿了。”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心中微动。 其实就这样下去也不错,他做个好叔叔,辅佐侄子做个圣明的皇帝,只要齐国好…… 手指摩挲,结痂的伤口隐约作疼,告诉他这不是现实,这是梦。 他要为了母亲,为了弟弟的仇,杀死新君。 “如此,总算能将天保之世的乱象挽回来了……” “是啊,等收拾好这些乱局,接下来就是要攻伐周国了……” 几人议论纷纷,令高演愈发苦闷,真心话无处向人诉说。 侍从们走过来,告诉他们膳食已备的消息,臣子们三三两两朝着太极正殿聚集而去。 奏章已经被搬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精致美食,臣子们敬过高殷,举杯饮食,只觉得酒水甘美可口,食物鲜美异常。 “这菜!臣等吃过无数次,可这么美味,还是第一次!” 第387章 白糖 “是吗?”听到臣子们惊喜的赞誉,高殷露出微笑:“那就不枉朕读书百卷而得灵感了。” 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高殷提前在这个时代做出了让人百吃不厌的味精。 制作法在公基与行测上亦有记载,简单来说有两种,一是把谷物和果皮、糖混合在一起,接着加水,然后放在温度较高的地方等待发酵,第二就是用做肉酱的方式熬煮海带或者肉汤,然后将浓汤脱水熬制成膏、密封保存。 制糖就更简单了,早先曹丕就曾经在宫中种植甘蔗,从王琳、陈国以及游走各地的商人那弄一些甘蔗也容易。 以高殷作为皇帝的权能,足以在这个时代将它们制作出来,就好像解一道数学题,知道了公式和答案,要做的无非是把缺少的数字填进去。 最终导出的正确结果,是诸臣对今日的工作餐极为满意,甚至请求高殷能将美味的秘诀教授给他们。 人间至福的享受,无非吃喝性权名,特别是对全部拥有了的朝廷公卿来说,不影响其他条件的情况下,提升其中一两档的追求是理所应当之事,对此,高殷只是神秘的笑了笑:“这是朕前不久才想出的新法,神农坊帮朕实现了!只是现在产量尚不高,还需要改良,日后等造得多了,必对汝等多加赏赐。” 制作白砂糖的工艺,要到唐朝安史之乱后,由西域来的僧人传入川蜀,因此在这个世界上,高殷所制作的白砂糖乃是独一份,考虑到这个时代糖的奢侈程度,说是“食银”都不为过。 他打了个响指,侍从便捧来一个坛子,里面是如白雪一般堆叠至顶的白糖,又有人端上清凉的冰糕,将白糖洒在糕上,呈予诸臣。 各臣子捧起碗,浅浅舀起一勺放入口中,冰凉的触感混合着甜爽的糖粒,刺激着他们的味蕾,为了使这种快感源源不绝,手便不由自主继续挖动,直到舌头被冰得麻木。 重重呼出乍寒的冷气,口腔之内却泛起还暖之意。 冷气也从高殷的口鼻中喷涌而出,看着下方吞云吐雾的臣子,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以往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若是能搞出烟草,还要再大赚一笔。 高殷掐灭这个念头,拍拍手,又有侍从推来两辆手推车,上面装载十数个坛子,侍从将盖子一一打开,高殷随意指某坛,侍从便捧过来,让高殷伸手进去确认,带出满袖的糖粒。 “嗯,这些就送去各宫,宣训宫五坛,宣光殿十坛,皇后三坛、良娣两坛……” 分到最后还剩下几坛,高殷便分别赐给了高演等人。 “汝等尽情享用,若是爱吃,朕再叫人多弄些。” 高演等人起身行礼:“谢陛下赏赐。” “这都是汝等辛苦所应得的,只要好好匡弼国政,朕亦不吝赏赐,毕竟这天下……” 高殷的神色略显肃穆:“是我与诸卿共治之。” 众人心中不由得一凛,齐齐应是。 除却今日分发的,高殷储藏的糖量还有五十坛左右,以备将来之用。 此时选择发展制糖,除了满足自身的口腹之欲,也是为了经济和军事做准备。 淮南除了垦田,同样也有着适合种植蔗糖的地方,产出的蔗糖越多,就能通过现在这套明代才会有的制糖技术来制造出这个时代原本罕有的糖品。 技术的革新往往会创造新行业,这套技术如若面世,短则数年,长则五十上百年,总会流露出去的,朝廷要做的是在最初利用技术和权力把握住新兴的制糖业的规则,就如同榷盐榷酒一般,捞出堪比前两者的暴利,同时让更多经历战乱的贫民,能够通过种植甘蔗与制糖,活下来。 并不需要担忧生产太多的糖无处安放,凡是能放进肚子消化的,中国古代就没怎么愁过销路。 白糖作为高热量的食物,能给人快速补充能量,维持体力,还能抗菌消炎,当做医药品使用,比这时代的中医靠谱多了,甚至还能用来制造炸药,是妥妥的战略物资,行军打仗杀人放火的必备良食良药。 只可惜在大清灭亡之前,古人都没能发现糖的真正价值。 而在给隋唐启蒙的这个南北朝时期,许多人连糖都没见过,只以为是口中食用的蜜物,只有高殷才晓得,这是军事后勤上的利器之一。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科技与经济战上,高殷早就已经打赢了,只是许多人要等到以后,才知道自己死在了过去。 “时候不早,夜也深了,诸位就回去休息,剩下的政务明日再处理。” 用完了膳,高殷起身下令,诸臣告退,侍从们会将皇帝的赏赐抬到诸臣的车驾上,一队禁卫护送着臣子们出宫。 这种情况下,臣子无法互相交流,只能各自行礼,分道扬镳,回到府邸,心中各怀鬼胎。 “得想个办法,联络诸将……” 高演在屋内来回踱步,被新君这样监管,他想去和勋贵接触都难以做到,若委派亲信,王晞等心腹又被新君调出去了,手中可用的,也就是鲜于世荣等寥寥数人。 更可惜的是,他的岳父元蛮死于天保十年那场动乱里,其他还有一些零星的元氏存活,却都仰仗了新君的庇佑,若他们发动能量辅佐新君,自己就争取不到心怀元魏之人的支持,机会更加渺茫。 可这是母后的愿望。 高演苦思冥想,仍是想不出一个办法,心中越发痛苦。 管家进来敲门:“上洛王求见。” 高演错愕,想了想:“高元海?” 随后暴怒:“他还敢来见我!” 当初他和高孝瑜为高湛谋划,结果高湛逃走,他和孝瑜像没事人一样,如今骤来,不知道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高演喝了口水,压抑住怒气:“请他进来吧。” 高演吩咐后,换了身待客的衣服,待在书房里。二兄生前很抵触大臣和宗王私下接触,当初他和杨愔讲话,就被二兄忌惮,差点被弄死。 不过他倒不担心侄儿拿这个刁难他,如今他也协同理政,与臣子有所交流也属正常。 只是如此深夜上门,是何用意?这些日子宫城的警卫一直很森严,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高演还没想明白,高元海就已经到了。 “元海。” 高演起身作揖,高元海连忙拦住他的手:“大王折煞我了,岂敢受周公之礼!” 高演笑了笑,周公可没有异心,他不好意思以姬旦自比。 “如何深夜来此?” 高元海转身关上房门,高演不明就里,只见高元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王救我!” 第388章 夜谈 “怎么了你就?” 高演将他拎起来:“进了我府中,就没人能杀你,把话说清楚。” “若、若杀我者,是至尊呢?” 高演扶额:“至尊已经驾崩了!” 高元海双目上抬,冷汗津津:“我说的是新……” 高演让他闭嘴,瞪着他饮下茶,接着来回踱步,随后才问:“你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新君手里?” 高元海摇头:“至尊杀人何时需要理由?他想就做了。” “新君不是那样的人。”高演冷哼:“即便他想,现在也做不到,胡乱斩杀大臣,只会失去众望。” 他也能趁势避嫌脱身,隐藏在暗处积蓄力量。 “可他前些日子,不就打了高阿那肱?我、我今日听说了,高阿那肱已经死了!” 高演真有些惊讶了:“才一百杖?” “不知道啊!但肯定是新君做的!若是让他知道了我们和长广王的密谋,只怕我……” 高元海说着,挪动双膝阴暗地爬行,抓住高演的脚踝:“那些天策兵整日在街上巡逻,不良人又神出鬼没,不知道何时就会找到证据!” “孝瑜呢?” “他的弟弟是至尊爱将,又是文襄之子,怎么会有事情!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靠山!” 高元海咬牙切齿:“至尊又升思好为开府、南安公,我的日子愈发难过了!” 思好是高思宗收养的弟弟,理论上是元海的小叔,但高思宗对他不好,而高洋很赏识他。 如今高思好被新君提携,若是其记恨高思宗的事情,那高元海有的是小鞋穿。 高演看着他就烦,和高湛玩到一块的货,烂泥扶不上墙。 可眼下无人可用,还是只能…… 高演缓缓坐回位子上。 “元海,吾能信汝乎?” 高元海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元海求活耳,必唯您马首是瞻!” “……那好。” 高演闭目,随后缓缓睁开:“你替我去联系这几个人……” 深夜睡不着觉的人有很多,除了高演,也有高殷。 娥永乐手持火把,为高殷带路,行至一处地牢前停步。 “打开。” 牢门开启,皇宫总是有着这些奇妙的场所,以前的窦孝敬是带人入场的狱卒,现在他成为了自己曾经凌辱过的对象。 月光再度被遮蔽,火色温暖了地牢,窦孝敬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一昧求饶:“太子、太子!” 他的手伸出栅栏,高殷一脚就踩了上去。 “我还挺困的,所以不要浪费我时间。” 高殷试了试,他全身重量都不能踩断一个成年壮汉的手,这让他有些灰心,自己要找时间出城狩猎了。 好在他还有一票禁卫,能够帮他完成这样那样的事。 “我登基了,所以你应该叫我至尊,而且我的弟弟绍仁因为你的守御不力,遇刺逝世,我不太想承认你是我的宫属。” 高殷随意指了一个禁卫,他很乐意趴在地上,充当高殷的坐垫:“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意外,何不干脆一点?告诉我太后的一切,包括这件事的细节。” 窦孝敬略一犹豫,就有冷水泼在他身上。 初春正是乍暖还寒时,冷水如刮骨钢刀,在他身上肆意纵横,比冬天还难熬,而且地牢这种东西,本就是让人不舒服才存在的。 “至尊!至尊!看在我阿耶的面上,放过我!我母是太后的妹妹,我不能……” 窦孝敬还没说完,一盆水又泼在他身上,这次是滚烫的热水,强烈的刺激让他在地上扭曲滚动,发出凄厉的惨叫。 “听好。汝做的事情让我们都很生气,也令汝父窦泰蒙羞,所以汝会得一场病,然后挺不过去,你的家人都会得到补偿,妻子会封诰,嫡长子会继承爵位,最后皆大欢喜,你也仍是我忠实的臣子。” 高殷笑着说:“不然毕义云就会在郊外发现汝的尸体,据说是一伙从外地游荡而来的盗贼,而我会很生气,堂堂大齐居然还会有官员被绑架的事情——噢,还不止是绑架。” 他转头看向诸禁卫:“你们有谁想试试左卫坊率的味道吗?” 禁卫们哄然大笑,似乎并不抗拒。 高殷耸肩:“好吧,他们偶尔也喜欢这种事。把门打开吧。” “不要,不要……!” 窦孝敬极力朝地牢边角挤去,仿佛那里还有一个避难所。双脚忽然被抓住,接着被往外拖拽,窦孝敬三魂惊掉七魄,高声大呼:“我说!我说!” 他转头看向高殷:“至尊,我若是说了……您会放过我吗?求您了,放我一条活路吧!” 高殷白了他一眼,向上方走去,离开了地牢。 不多时,诸禁卫拿过来一份供述,就窦孝敬所知道的一切,包括联络暗号以及对象。他是娄昭君的侄子,也是在宫中最重要的眼线,还掌握着部分兵权,所以高殷要第一时间解决掉他。 “其人如何?” “你们没打他吧?” “至尊吩咐过不要动刑,我等遵照指示,只泼过水,还有喂其饮水。” 高殷想了想:“就让他落水吧。真可惜,太子左卫坊率忠勤职守,朕还想重用他的……” 他露出些许不忍,扶额揉搓眉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高阿那肱怎样了?” “已经死了。” 高殷满意的点头:“以后就照此打。” 如何打屁股是辑事厂的核心科技,高殷对此制定了严密的规矩,行刑官正常放脚,就是还有活路,意思意思得了,脚尖朝内,那就死定了,加快加急。 在口号上还有“打”、“着实打”与“用心打”的区别,高阿那肱就是用心打与脚尖朝内的最高等级。 高殷将供状收入怀里,接着写下其中部分人名,让禁卫配合东厂继续调查,能控制的便控制了,不能的那就如窦孝敬。 “太皇太后近来如何?” “多数时间都在沉睡,饮食也减少,还经常召唤几位公主过去,以臣看,想是不长久了。” “叫的是哪几位公主?乐安和义宁在吗?” “大部分都见了一遍,两位也在的。” 高殷顿时警觉起来,这女人还真是不能小觑。 …… “真抱歉,这么晚了,还让你服侍我这个老婆子。” 李昌仪搀扶娄昭君回到床上去,听见此言,连连摇头:“太皇太后言重了,臣能活到今日,皆赖您的庇护,还望您善保贵体,日后多多关照臣呢。” “嗐,什么玉体。”娄昭君笑着靠在床上,一副慈祥和蔼的神色:“她们都走了,只有你愿意留下来陪我,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是高兴的。” 李昌仪听出弦外之音,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抽手想要脱身,但被娄昭君死死拉住。 那力量可不像是一个老女人,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吓了李昌仪一跳,随后从床下拉出抽屉,在里面摸索出一大把金银:“我拿不动啦,你还年轻,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都是赏赐给你的。” 李昌仪觉得事情正滑向不可预测的边缘,她要在此之前逃出去:“太后您安歇,臣先告退……” 她迅速转身,还没走出数步,又听见娄昭君的声音。 “看她近来的样子,很得意,很可恨,不是吗?” “那个女人明明那么蠢,却运气极好,同样出身赵郡,为什么自己就只能做反贼的妻子,还被迫侍奉我的澄儿,最后还要来陪我这个害你家破人亡的糟老太。” 娄昭君转过头,看向李昌仪的背影:“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李昌仪微微发抖,娄昭君挣扎着起身,走到她身后,缓缓将她抱住。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既然要做一国的王妃,就要承受一国的责任,我也为此付出了很多。” “他们男人在前朝肆意妄为,又何曾想过我们女人的苦呢?” 娄昭君用指甲撩开她的衣服,感受着细腻光洁的皮肤,曾几何时,她也曾拥有这样的身段,可能够欣赏的人已经死去了,牺牲掉岁月和容颜换来的几个孩子,也都变得面目可憎,如今只有一个还算满人意。 李昌仪不敢回头,她的面色已经变得悲伤,眼泪无声滑落,缓缓跪在地上,让娄昭君不用弯腰就能抚摸她的秀发。 “你很漂亮,说实话,若我是男人,也想将你压在身下,所以……我得向你道歉,我们家让你受委屈了。” 娄太后拂去她的眼泪:“我知道你恨我的澄儿。我也恨他,恨他无谋,恨他好色,更恨他怎么就不懂保护好自己,让那个混账夺了位置。” “在那之前,我都不怎么关心他们一家子,那个汉种多大与我何干?日后丢到某地做个郡守,就可以忘掉他了,我甚至不记得姓李的女人的名字。” 娄昭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现在我想忘也忘不掉,你呢?也一样吧?” 李昌仪转头抹去眼泪:“太皇太后您累了,我扶您回床上。” “不能让她猖獗下去。” 娄昭君的手指划过李昌仪的面容,即便已经年过四旬,仍旧显出女人的风韵:“是她夺走了你的运气,若不阻止,未来她会慢慢成为我,这宣训宫我也快保不住了。” “那你呢?又会在哪里咽气?若她玩腻了,你到时候要回的家又在哪边?只怕连这宣训宫都来不得啦。” 李昌仪将娄昭君抱起,转头不敢直视,娄昭君心里泛起涟漪,这女人已经被说动了。 第389章 怀念 “太皇太后好好休息,臣就在外边侍奉,有任何事,唤臣便好。” 李昌仪挤出笑容,说着便要退下,娄昭君伸出手指,勾住她的衣领,紧紧盯着胸脯,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小色狼。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他留下的妻子套着一层蟹壳、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把这层壳儿打破,我们就都能吃到里面肥美柔嫩的宝肉,就像你这里……” 狭长的指甲在李昌仪的肉脯上斜划,白色的琴键接连起伏,居然让娄昭君久违的感受到一股活力。 心弦被拨乱,李昌仪连忙抓紧衣襟,朝后退了数步。 “男人总会犯浑,这就是我们女人为什么存在。” 娄昭君揉搓手指,在床上回味着,寻找最舒服的姿势。 “事若成功,我会让你做第二个华秀,会不会宠爱你,要看他的意思,但你会和我一样,有一个宫殿,有一群人侍奉,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会失去一切。” 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致,娄昭君累了,翻过身去,再也不动,像是从未说过话。 李昌仪怔怔地看着前方,黑暗之中,就像有魔鬼的呼唤,她忽然恐惧极了,连滚带爬地逃出宣训宫。 …… 天光大亮,娄昭君才从床上苏醒,魂魄与记忆一同凝结。 “噢。” 悔意像酒精一样涌了上来,她悲叹怎么会这样,拉拢一个低贱的侍女来帮助自己。 从高欢入主魏廷以后,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做这种事,李昌仪甚至不是鲜卑人。 她有点想念晋阳了。为了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她还得做许多事。 “乐安、义宁在宫里吗?” 今日值班的是普河野,她恭敬禀报:“两位都在,今日宫内张灯,要为元宵做准备,乐安公主揽了这差事。” 娄昭君点点头,正月十五也要到了,燃灯表佛是应有的礼仪,信佛的女子们都喜欢这种事。 “去跟她们说说,若是有空闲,就来看看我这老骨头吧。” 普河野应声退了出去。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两列仪仗队伍驶入宣训宫,两名公主跃下马,齐齐进入宣训宫内。 “太皇太后圣安。” 听见了孙女们的问候,娄昭君点点头:“还没用午膳吧?已经让宫人做好了,不想吃也没事,陪老身坐坐。” “有何不可!别说能在太皇太后这儿填饱肚子,就算是来挨饿,孙儿们也要赶来侍奉。” 高永馨腼腆,说话的是高永徽,她揉着肚子:“我可太想契贺骆做的酥糕了,今天她也在膳房吗?” “不想扫你的兴,但是……”娄昭君指了指屋顶,永徽了然:“那还真是有些遗憾。” “人总要向前看,总不能没了她,你以后都不吃酥糕了吧?那里有条鞭子,若新人做的不合你胃口,就让她长长记性。” “我就知道太皇太后最疼孙儿了!” 永徽笑着上前揽住娄昭君,娄昭君夸张的低呼:“都长这么大了,我都抱不动你们了。” 永徽哈哈大笑:“现在反倒是孙儿能把您抱起来呢!” 娄昭君连忙打住永徽跃跃欲试的手,又召唤永馨上前:“和武都相处得如何了,可有子嗣?” 永馨摇摇头,娄昭君拍了拍她的手:“武都是你的丈夫,你该管管他,我和阿六浑也都等着你们结果呢。” 红云飞上永馨的双颊,祖孙三人笑谈片刻,随后转入内堂用起餐来。 “你们近来在宫里做事,很好……有哪些好玩的事么?” 永馨没什么食欲,永徽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就是管管宫里的内务,皇后与太后的文书——还有您的——顺便提些意见,李太后算是好说话的,但新皇后可就……” “突厥人就是这样麻烦。” “可不?她的文书也由我们负责,有时候和至尊一起出宫,我们也会帮着处理官员的奏事。” 高永徽对目前的地位颇为满意,旧魏有这个传统,可以阅览部分官员的奏疏并标注意见,高殷也适度的让了些权力给她们,不仅可以分担压力,还能中和高演、高归彦等宗王的影响力,宫闱这种较次要的小事,他们总不能和文襄的两个嫡女计较,娄昭君虚弱的时候,她宫中的校事执笔也就被高殷顺理成章的划入两女手中。 这也是娄昭君此刻召唤她们前来的原因。 “告诉您一个秘密。” 永徽很没形象地嘬着食指:“我们还能负责安排嫔妃觐见至尊的事情,所以……您没看见,那些女人想见至尊可是想疯了,除了皇后,就连良娣想见至尊都得让我们行个方便,那种感觉真是太妙了。” “你喝多了。” 姐姐愈发口无遮拦,永馨急忙阻止,永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急忙换了个话题。 “随便聊聊而已,我在这里呆惯了,还能去哪儿呢?也就听你们说说话,权当出过门了。” 娄昭君笑得和蔼,热情地招待她们一番,还拿出许多赏赐,说是要为宫里的元宵佳节做准备。 接着她发出一声叹息:“若澄儿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原本这一切都是他的。” 气氛微微一滞,说起父亲,两个女孩都陷入了难过的情绪。 “瞧我,说这个错话做什么?”娄昭君勉强一笑,眼神迷离,像是回到了过去:“他也是活该,当初作了那么多错事,郑大车、李昌仪……” 她的眼眶愈发红润,絮絮叨叨地说着高澄小时候的事情,给两女描绘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形象——聪明,俊秀,英睿,还有些小毛病,而那正是她们的父亲。 “这么多年,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已经走了。” 娄昭君捂住脸,抽泣着:“他怎么如此狠心,把我们就丢在这乱世,独自一人……还有那么多孩子呢!” 她抬起头,放声大哭,引来两个孙女的安慰。眼泪是有感染力的,娄昭君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她们和自己一起怀念起那逝去的文襄皇帝。 过了许久,娄昭君才慢慢抬起头,用巾帕擦去泪水,刚刚还满是迷离哀伤的眼睛,此刻却透出锐利的清醒。 “好孩子,别哭了,我不该惹你们伤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稳定:“只是……只是看着这宫里张灯结彩,为的是庆祝别人的江山,我这心里,就针扎似的疼!” 永馨止住情绪,低声说:“如今是我们高氏的天下。” “不,不是他们的!”娄昭君将声音压得更低,带出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们想想,才十年,你们已经出世了,那时候是大魏,不是大齐!” “当初持握这个国家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的父亲!天下本该是你们这一脉的!” 第390章 猜忌 “你们想想,澄儿,你们的父亲,他才是这江山名正言顺的主人!他那样年轻,那样有抱负,本该开创一个盛世!可恨……可恨奸人作祟,让他英年早逝,让这皇位、开国的荣耀,落到了……他手里!” 这话大不敬,两女急欲起身,手腕却被娄昭君死死抓住。 “太、太皇太后……” “汝祖如龙,父如虎,可现在是谁坐在上面?是你们的堂弟,坐享其成的汉种!这宫阙万千,这天下供养,本该是你们父亲的!也该是你们的!你们本应该拥有得更多!” “够了!多谢太皇太后的招待,我们今天待太久了!” 永徽挣扎开,顺手拖着永馨想要离开。 “站住!听我说完!” 永徽毫不停步,走到门口,却发现殿门被人从外面拴上,她气得大怒:“快开门!你们当我是谁!敢把我锁这里头!” 她连续狠踹,殿门摇晃,但终究没被踹开,气得永徽在屋内四处踱步。 “太皇太后!这就是您今天请我们来的目的吗!”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娄昭君扫视孙女们的面容,“你们难道就甘心吗?甘心看着属于你们父皇的一切被别人占据?甘心看着他的血脉,永远屈居人下,只能做个仰人鼻息的公主?” 永馨的眼泪涌了出来,永徽连忙搂住姐妹,一边回头怒吼:“那我们又能做什么?当初您为什么不保孝琬,或者大哥?” “我的错。”娄昭君的脸似笑非笑,看起来很像愧疚:“现在还可以弥补。我老了,被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可你们不一样!天保,到他,底下都还有着许多你父皇的旧部,这宫里宫外,还念你们父皇恩情的人,未必都死绝了!这么多年天保是如何治国的,你们也看见了,谁服他?谁不恨他!” “你们!还有孝琬、孝瑜、孝珩、孝瓘、延宗!全都已经长大了,只要团结在一起,他也就没办法!难道你们想自家阿姊的悲剧,再一次出现在这个乾明朝?” 娄昭君缓缓起身,缓缓走过来,同时递来声音与意志:“帮我,就是帮你们自己,帮你们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父皇!只要你们愿意,在合适的时机,在宫里宫外为我传递些消息,拉拢些可信的人……我们就能让这江山,重新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文襄皇帝的血脉手中!” “高家的基业,终究还是要由澄儿的血脉来继承才算是正统!到那时,你们就不是寄人篱下、委曲求全的假公主,而是真正的长公主了!” 殿内一片死寂。永徽和永馨脸色煞白,心跳如擂鼓。祖母的话语像惊雷在耳边炸响,将她们拖入冰冷刺骨的政治漩涡。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那巨大愿景点燃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火苗。 “你们的九叔,湛儿已经去世了。” 娄昭君的声音又带上哭腔:“接下来是演儿,济儿……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呢?他一旦坐稳了位子,就要铲除掉威胁皇位的人,我的孙子里除了他自己,其他谁都逃不掉!甚至会包括绍德!” “我只是……想让你们都活下来而已……!” 说着,娄昭君跪在地上,掩面哭泣,公主们还从未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样子,不由得上前去替她擦拭。 娄昭君抬起头,像在冬雪里得到了炭火,对两人一脸感激的神色,此时殿门传来开锁挪木的声音。 “我们得回去了。” “回去好好想想吧。”娄昭君的声音愈发柔和了:“实在想不通,也可以向他告发我。但你们说出去的那一刻,就会被他所怀疑了,因为我说的是事实,事实就是天保和乾明,都恐惧嫡系,也就是你们几兄妹的力量。” 永徽点了点头,拉着永馨离开宫门,跨越门槛的刹那,忍不住回头,见到的是几名宫人簇拥娄昭君,显得落寞寂寥的背影。 以前在这宣训宫里,可是至少上百人随时待命。 两人离开宣训宫,没再骑马,而是同乘一座车驾。 “她是不是疯了?” 永徽忍不住抱怨:“我知道九叔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可说至尊这种话,她真的老了。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永馨躺在车上,好一会儿才说:“孝瓘不会做的。” “当然,至尊已经把整个邺城给他了,除了那个位子,难道孝琬就愿意拱孝瓘了?宫中的事情也等于给我们了,不论是换孝瑜还是孝琬上去,还能给我们更多不成?” 永徽安慰着妹妹:“没事的,我们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说句实话……” 她凑到妹妹的耳边,轻声说:“跟现在的太后打交道,可比刚刚那个老的轻松多了。” 两人噗嗤一笑,连忙掩住了嘴,被娄昭君弄得沉重不安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要向至尊报告么?”永馨用食指,在姐姐的手臂上画着圈圈:“说今天这些逆言?” “……还是不要吧。”永徽摇了摇头:“这种话说出来就已经是过错了,我们怎么能重复?何况她也是我们的家家,人又老了,我们指责她的不是,反倒是我们的是非了。” “那如果道人将来发现了这件事,又会如何待我们呢?”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纠结,说还是不说,似乎都是问题。 “完了。” 永徽猛然惊醒,这就是娄昭君的目的,从她们进宣训宫的那一刻起,就免不了高殷的猜忌。 高殷此刻在郊外陪郁蓝打猎,一只小鹿从他眼前窜过,身旁的枣红小马跃动追击,朝着小鹿追逐而去。 弓弦拉满,随后发出筝鸣声,震荡的余韵在猎场上扩散。 “邺城的风景怎样?很久没来了吧?” 唐邕不太明白新君的意思,几天前他收到前来邺都的调令,结果新君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他出城打猎。 “来,介绍卿认识,这是宇文邕,现在是朕的谏议大夫,没事给朕出谋划策什么的。” 高殷指着身边一个留着胡须的年轻人,宇文邕微微点头。 “二卿重名,朕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可惜朕应该是没有能够重名的人了。” 殷州在高殷登基后,就改名为了商州。 唐邕和宇文邕互相打了个招呼,历史上他们的未来妻子,段华秀和郁蓝,此刻都已是高殷的女人,这恶趣味只有高殷能懂。 “先君很看重卿,朕也是。” 高殷转过头,阳光照射在他的额头上,映射得有些刺眼:“卿你和常山王一起打过猎?” “臣在晋阳职事繁忙,少有出游,就连这次出猎也是今年头一次。” “那卿运气不错,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唐邕错愕,高殷接着说:“欲放卿休息百余日,到了秋间再征召,事情会由牒云吐延和羽破多郁接手,这段时间,卿就在邺都好好休息。几日后就是元宵佳节,陪朕一起吧。” 被夺权了,唐邕还要表示感激:“蒙至尊错爱,臣感激不尽。” 在并省协力高睿掌握军事的是王士良、唐邕、白建,王士良曾经辅助高演据守并州,唐邕根据事后的情况来看,也不太好信赖,因此要换一批自己人上去,防范可能的威胁。 高殷此时可任用的将领也不算少,放到并州去控制关键职位更有用,三个换掉两个,白建就不动了。 “其实也是有着另一件事情想拜托卿。听说卿强记默识,善于书记,不知是否入校内讲习武事?顺便写一些提高算术的教材。” “这是臣的荣幸。” 高殷拍打他的肩膀:“那就交给卿了,务必简单易懂,让七八岁的孩子能照此学习。” 郁蓝趾高气扬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扛着被射中的小鹿。 “今晚咱们吃鹿肉!” 她向随从大喝,引起阵阵欢呼,随后来到高殷身边和他亲吻。 片刻后,两人才结束缠绵,臣子们都在围观着,郁蓝忽然有些害羞:“我去给鹿剥皮。” “嘿,鹿血记得留下来!” 郁蓝白了他一眼,高殷哈哈大笑,命侍者呈上赏赐,给唐邕的是最多的,有金带、宝器以及各种吃穿杂玩五百多种。 狩猎已毕,皇帝一行回到宫中,听说今日的事情,高殷皱起眉头。 “我说这老太婆已经要疯了,什么时候跳墙都有可能。” 郁蓝拿着割下来的鹿角,在高殷的胸膛细细磨蹭:“你要我展示一下,女人是怎么疯的吗?还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高殷揉搓太阳穴,这段时间他已经尽量在瓦解那些可能会支持高演的势力了,娄昭君不可能不懂,她的机会非常渺茫,即便再次发生政变,自己仍是优势方,不仅不会心慈手软,而且这次他们可能连宫门都进不了。 “需要我去和你的堂姐们聊聊么?我不怎么喜欢她们,不过为了你的话……” “嗯。”高殷舒服得哼了一声,正想全身心的享受,却忽然改变了主意:“算了,我亲自去和她们说吧。” 第391章 尊老 “唔……怎么了?” 头发被牵动,郁蓝从床上醒来,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宫女们或站或跪,给高殷穿起衣服。 “没什么,去和祖母打声招呼,你睡你的。” “每次穿衣总是会让我感慨。”高殷揪松衣领,他不喜欢脖子勒得太紧:“两条白肉虫披几块布,几个呼吸就从茹毛饮血的蛮夷进化成了君子和淑女,难怪我们是礼仪之邦呵?” “说得不错,要是给我的赤云穿套衣服,我都分不清你俩了,都是那么有劲。” “你骑它我骑你啊?!” 高殷拍打郁蓝的大腿,笑着轻吻她的额头:“继续睡吧,我过会就回来,晚些再穿给我看。” “滚远点。”郁蓝笑着把他推走:“替我踹她一脚。” “会有机会的。” 高殷将剑挂配在身,走出昭阳殿,四百名浴铁禁卫在殿外等候主人。 “出发宣训宫。” 子时,禁卫重兵涌入宣训宫,他们把守在各出入口,就像无数活着的石狮子,更有威势。 宣训宫中的人不是这么想,半夜忽然响起兵甲声,黑色的铁甲人潮滚动而来,任谁都会想起去年发生过的那件事。 “是至尊来了!” 宫中的禁卫力量是皇权的生命线,加上特务机关,高殷将皇宫内外掌握得很好,能让绝大部分消息都透不出去,或者迟滞几日。 不过他仍选择深夜来访,毕竟孙皇带领兵士围住太皇太后的府邸,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深夜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孙儿……拜见太皇太后。” 高殷停在陛上行礼,武士挽袖,扬刀清场,等他起身时,前方已经没有任何阻拦,甚至没有因此死一个人,如今的宫人对娄昭君,远远没有去年那批忠诚。 娄昭君似乎看见一个小高洋走进来,这让她微微发颤。 “祝您康寿。近来可好?” “死不了。” 娄昭君比前天清醒,眼中毫不掩饰敌意,或者是对逝去先帝的敌意。 “就是来看看您,若是有哪儿不开心,请随意和孙儿说。” 高殷似乎听见她的冷笑:“没什么不满意的。” “这话真是折煞儿臣了,若无不满,您何必召唤义宁、乐安公主呢?” “至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老妪?能和家人说说话,我已经知足了,不敢劳烦至尊。” 高殷抬起头,祖孙对视。 高殷忽然笑了起来:“孙儿有家事,须诣太皇太后。” “至尊言重。” “孝敬死了。似乎是落水,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前几天的事。” 娄昭君的手骤然捏紧位靠,痛苦的闭上眼:“还有呢?” “孙儿想想:昭达是病死,娄功是饮酒过度,穆如罗是骑马摔伤,韩桓是犯罪伏法……真是奇怪,就像说好的一样,难道是父皇很思念他们,所以一个个召唤过去了?” 听着高殷念出的名单,娄昭君内心正在滴血。 娄家是盘踞代北、下辖至少三千户的豪门大族,上一代家主娄提生三女,分别嫁给段荣窦泰高欢,其中窦泰的家族地位最高,其次是段氏,高欢最早纯粹是个泡到了白富美的凤凰男。 只是后来高欢把握住了机会做大,反而使得这些大族姑婿依附于“高王”,出身低微的高欢也不得不让出大量职位和财利获得“他们”的认可和支持,借助几族之力才建立了高氏集团。 这些他们,既包括了几大豪族的子弟,同时也包括了他们的奴婢、清客、幕僚、苍头、部曲私兵,鹰犬为主人把持着东魏大大小小的职位,随着高氏一同升天,即便在齐国建立后,也是辅佐高氏统治的重要力量,是娄昭君另一道权力来源。 现在高殷要让他们知道,如今齐国的格局已经改变了,他们头上只能有一片云,那就是乾明! 可这是自断根基!切断了娄窦段高等族手脚的同时,也动摇了他们的统治基础! 娄昭君咬牙暗恨,这个孩子比他父亲狠多了,就像可以不要这份基业一样,所作所为,比当初的孝庄帝还要决绝! “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的。” 高殷无奈耸肩,其实大多数鹰犬已被收编,不是进入了不良人体系,就是升职外调去州郡县捞钱,只是总有些忠于故主的鹰犬无法收买,高殷只能惋惜的将他们铲除,作为对他们忠诚的奖赏。 “若当年孝庄帝识时务,看得懂形势,兴许如今还是尔朱氏的天下,五叔的母亲会是现在的太后,我们高氏,呵,也许就是几个州县的长官,能有族人在朝廷任职就已不错。” “只是天命在我高齐,那么元、尔朱什么的都可以歇歇了,不是吗?接下来就是宇文、陈,除此以外,孙儿真的不太愿意再多几个姓氏。” “只是,只是。如果太皇太后觉得陪伴高祖的人不够……那孙儿也只能受点累,为您和他打造一个属于我们齐朝的兵马俑基地了,孙儿保证,一定栩栩如生,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 高殷微微弯腰行礼:“夜已深沉,太皇太后还请安歇,不要让儿、孙们担忧啊。” 他转身离去,刚要跨出殿门,忽然停下脚步。 “普河野,董携。” 女官和侍宦跪下:“卑职在。” “太皇太后礼敬佛门,说要为元宵佳节祈福,这些日子就不出去了,朕劝了许久,无奈她老人家意志坚定。你们能替朕照顾好太皇太后吗?” “卑职必不辱命!” “很好。”高殷满意点头,伸出手招了招:“阿伽。” 高长弼随高长恭归齐,已经恢复了爵位,在宫中担任云骑将军,此时披甲上前,脸庞坚毅如铁:“臣在。” “你率甲士二百人,轮班保护太皇太后,除了朕,任何想要接近这座宫殿的人都必须经过你的允许,如若他们擅闯则视为刺驾,可就地斩杀,明白吗?” 高长弼跪地行礼:“喏!” “你这个疯子!你和你父一样,都是凶祸,妖孽!” 身后传来娄昭君的怒吼,宫人连忙将殿门关上,不让高殷听见太皇太后的不敬之词。 “哼。” 高殷带着剩下的禁卫离开宣训宫,但没走向昭阳殿,而是去往左侧的瑶华殿。 见到他来,羊烈跪拜,恭敬地递上一条鞭子:“人在里面。” 高殷接过,饶有兴致的跨入殿内,羊烈持剑严阵以待,比僧人侍奉佛祖还要虔诚。 屋内灯火通明,随着女人的呼吸而飘动,为此处增添了一抹迷离的艳色。 高殷走到女人的身旁,她被细绳捆缚着,捆绑的人明显下了一番功夫,将身材的玲珑火辣都凸显了出来。 “太皇太后很信重你呀。”高殷撩起她的头发:“或者说,你就是很容易讨取我们的欢心?还别说,我现在看着你,也开始喜爱起来了。” “母后若是知道我对你这么做,会怎么想呢?呐,昌仪,你说她会怎么想?” 高殷将准备好的汤倒入其口中,接着坐在她的背上,挥舞短鞭,叫闹着让她动起来。 李昌仪闷哼一声,不情愿的伸出四肢往前扭动,娇小的背难承少年,高殷哈哈大笑,抓着她的衣领乱晃,不让自己掉下去。 “太皇太后跟你说了什么?其实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想听你说。” 对这种女人,高殷毫不客气,将她身上的皮肤抚摸得红光四射,李昌仪的低吼也越来越高亢。 “说起来你还真是幸运,高家的将军、王,你都先后品尝过。但还没试过高家的皇帝吧?” 他打够了,也进入了状态,撩起衣摆。 “我都可以做你的孙子了,现在是什么感觉?啊?!” “说出来!!!” 第392章 宫闱 从瑶华殿出来,高殷的脚步都轻盈了。 不得不说,澄子很有品味。 除了李昌仪,还有高澄的两个公主,而生下她们的是元仲华,顺着思考下去,高殷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元气正迅速恢复。 这样可不行,但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幻想:若元仲华加上两位堂姐…… 啪! “我还真是疯了。” 赏了自己一巴掌,心里觉得好多了,车外传来声音:“至尊?” “我没事。” 高殷揉着脸:“回昭阳殿。” 回去的路上,高殷思索着,对这两个公主如何处置呢? 动是肯定不能动的,他疯了才这么干,刘子业、萧宝卷这样的昏君也许是被抹黑了,也许是传得久的皇帝们的腌臜事被抹黑,但现在自己还不算特别过分,若现在就传出这种事,很多安抚好的臣子会暴怒。 那将来呢? 这种忽然冒起的念头,高殷不敢细想,但它们蜂拥而至,高殷只能期待着快些回到昭阳殿去。 他几乎是跑着进入了宫殿,恰好见到穿戴整齐的郁蓝,见到高殷,她从旁边侍女的手中取过袜子,在手中晃荡:“你来晚了,只有这个,想看吗?” 高殷猛然将她抱起,朝着床榻走去,郁蓝惊呼一声,随后对侍女叫嚷:“去,再去拿两套新衣服!” 半个时辰后,郁蓝摸着他的脸:“发生了好玩的事情?” 高殷的四肢已经疲软,这让他对自己的体能很是不满,该加强锻炼了。 “过段时间,就把那老太婆送去北宫冷藏起来,拴上绳子,等我们想她的时候,就拉出来溜一圈。” 他抚摸郁蓝的脖子,大拇指放在动脉上,那里的血液正加速流转、颤动。 …… “噢……真刺激!!!” 郁蓝轻咬他的耳朵:“那还等什么?” “我想知道还有谁会反感这件事,元宵节就是个机会,可以让我看清诸大臣们。” 高殷笑着:“你若是四五十岁,是个特勤还是设什么的,也不喜欢一个十三岁的小可汗和他的中原骚女人对你呼来喝去吧?” “哈哈,我喜欢那个字!” 郁蓝张狂的大笑:“把他们都杀了!只要你会杀人,所有人都会怕你!甚至不需要会,只需要敢!” “疯女人!”高殷的脑袋与床头纠缠,气得他狠咬郁蓝,反倒让郁蓝更加兴奋。 幼小的皇帝彻底战败了,丧权辱国的感觉蔓延四肢五脏六腑,甚至意识都有些模糊。 突厥皇后仍是生龙活虎,捏着他腰上的皮肤,想把他穿在身上:“你现在就像个婴儿,真可爱。” “别、别乱动了。”高殷声音都有些发颤,招招手,让侍者帮他们更衣:“交给你一件事。” “我的皇帝,遵从您的旨意~?” 郁蓝的语气变得轻佻,这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似乎来到齐国之后总是这样,但她感觉很好。 “和义宁、乐安搞好关系,让她们知道我很信赖而且看重她们,将来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她们和她们的孩子帮忙。” 女人的事情,还是女人自己去谈为妙,他过于深入只会适得其反。 皇后是自己的半身,正好看看她的能力,如果她不行,再交给郑春华也不迟。 见郁蓝挑衅的眼神,高殷忍不住说:“好到哪天我回来看见你们三人不穿衣服滚在一起都不意外的程度。” “那两人?”郁蓝撇了撇嘴,摊开双手:“好吧,谁让我嫁过来了呢,哪天你要参与进来,也许我还要帮天子推龙臀呢。” 她说着拍了一下,把高殷气笑了:“你说什么呢?” “我们是夫妻,身体连在一起,心也就连在一起了。” 郁蓝戏谑地看着他:“你以为我猜不到吗?多练练吧小子,不然你还不够我吃的。” 高殷捂住脸,郁蓝看向侍从,帮他说了心里话:“你们都是聋子,没听到刚才的话,不然下场自知。” 给她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乱说,帮高殷穿戴完毕,他回身搂住郁蓝,吻后而说:“那我就上朝去了。” “要说朕。”郁蓝的眼睛闪闪发光:“你不只是我的皇帝,还是天下的。” 高殷轻笑,往殿外走去,途中遇上一行人,侍从们捧着佛经缓缓跪下,让出蕊心的郑春华。 “见过至尊。” 高殷表情变得柔和,上前将她揽起,顺手从旁边侍女手中拿起佛经,看了一眼。 “《首罗比丘经》,今日要宣讲这个?” 郑春华点点头:“至尊明鉴,臣妾已经准备好节目了,元宵那日,希望能令至尊娱之。” “那朕就期待着。”高殷凑在她脖颈上亲了一口:“卿卿辛苦了,等下了朝,我来找你。” 郑春华双手合拢互相摩挲,压抑内心的激动,自从突厥人来了以后,每一次与高殷的相处,都是她极力展示自身价值换取的。 “顺便帮我物色你们郑氏中的适婚女性。” 郑春华微微一怔,高殷欣赏她的表情,才坏笑着说:“孝瓘也该娶亲了,选一个和你关系好的姐妹。” 小玩笑让郑春华轻松了些:“那必是婧芸了,如果我不选她,会被她唠叨死的。” 这话说出,忽然想起了姐姐,又产生了悔意。 “卿卿说的肯定没错。” 高殷用力将她抱起,感受她的曲线和温度,好好缠绵了片刻,才松开手。 “去做事吧。” “那臣妾便退下了。” 郑春华跪送高殷离去,随后才起身,未想在下个转角又遇到了皇后,于是再次下跪。 郁蓝内心冷笑,刚刚她可都看见了,取过高殷拿的经书随手翻看:“月光王?真像他会做的事情。” 她放下经文,伸手扶起郑春华,笑得爽朗纯真:“正德夫人温柔体贴,我若是男子,也要被你迷了魂去。” 命妇是有封号的妇女,也就是所谓的诰命夫人,内命妇则是皇帝的妃嫔和未婚公主,已婚公主和官员妻子母亲则是外命妇。 左右昭仪位比丞相,仅次于皇后,弘德正德崇德三夫人再次之,位比三公,其下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 以郑春华的资历和家世,妥妥拥有一个夫人之位,高殷即位后不久,便将她扶为正德夫人。 “皇后过誉了,臣尝闻古齐有无盐之女钟无艳,虽极丑无双,然胸怀远大,冒死讽谏齐宣王,宣王感之,立为王后,此后齐国大治。” “是故晋张华《女史箴》曰:‘妇德尚柔,含章贞一,婉娩淑慎,正位居室’,可以想之,女子不以容颜为傲,而以贤良淑德为己任,臣虽愚钝,也愿效仿先贤,哪怕只能对至尊有一二裨益,就已经知足了。” 郁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点头:“行,汝便去吧,我也要出城狩猎了。” 说着匆匆离去,郑春华身旁的侍女们都掩嘴窃笑,被郑春华瞪了回去。 她的近侍芍丹大着胆子,凑上来说:“此前您是至尊独宠,可她来了之后,就夺走了至尊的宠爱,奴婢真为您心痛呢!” “不要乱说。” 郑春华拍了拍她的脑袋:“至尊御极天下不久,国家正需要稳固根基,他宠爱皇后也是应有之义。” 芍丹眼珠一转,笑着:“论起帮助,哪里能比得上您呢?您是至尊亲命的瑜伽使者,是月光王命定的妃子,将来……” “将来的事情,等将来再说。” 郑春华堵住她的嘴:“去,命人回郑宅,让族长挑选适龄的姐妹,把我的姐姐也算上。” 第393章 元宵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齐帝高殷于昭阳殿行大朝会之礼。 元宵节就是上元节,从殷商开始就对日月星辰有着礼拜仪式,周朝则“以实柴祀日月星辰”。 祀月必然是在晚上,因此从古至今,诸多节日经常选择在黄昏昼夜交替之际,一是可以顺祭日月,二是一天劳作结束,方便举行仪式,因此男女成亲叫做“昏礼”,日本则将这个时刻称为“逢魔之时”。 《太平经》曰:“夫物,始于元气”,元气是万物形成的根本,继而产生了滋养万物的“三统”,即天地人。 直至东汉,五斗米道又发展出天地水三官的说法,“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到了南北朝,则因国势而发展各异: 南朝至齐梁时,仍将正月一日视为三元之始,而北朝则明确了“上元”、“中元”、“下元”之概念。 十五日是望日,也是月圆之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为三元之日,因此北朝的上元确定在正月十五,是新年第一个月圆之夜,有重大的象征意义,这一点被后来的隋唐所继承,乃至成为后世的通俗。 对北齐来说,上元节还是与佛教一同强化自身统治合法性的政治仪式。 东汉明帝有次做奇怪的梦,梦见一高大的金人,头顶上放射白光,降临在宫殿的中央。明帝正要开口问,那金人又呼的一声腾起凌空,一直向西方飞去。 明帝醒后,在朝会上询问群臣,博士傅毅说可能是西方的佛陀,因此明帝派出蔡愔等十八人赴天竺求经书,回来后报告称摩揭陀国每年正月十五举行燃灯法会、瞻仰佛舍利的传统,因此明帝下诏,在雒阳建造中国第一座佛寺,即白马寺,又建立第一座古塔,即齐云塔,而后又在下令,每年正月十五在宫中和寺院内燃灯表佛,以弘扬佛法。 佛教发展至今,已经具有极其强大的影响力,元修西奔,为他背负玉玺之人是沙门,高欢派去劝说孝武帝归朝之人亦是沙门,而佛门在高氏诸帝的造势、齐国的建立里更是出了大力,就和晋阳军头在军事上的支持一样,政治上齐帝也同样离不开佛教。 燃灯佛授记的主要情节,是说释迦牟尼的前世是一个儒童,儒童听闻佛要进城,便买花前去拜见,五枚莲花散于空中不坠,燃灯佛便做出儒童未来亦成佛的预言。而后儒童看见地上泥泞,就解下身上衣物盖住泥泞,但衣服不足以覆盖,于是将头发散开,铺在地上,让佛踏发而过;自此以后,儒童历经劫难,成就转轮圣王,最终成佛。 高洋行布发掩泥,受菩萨戒,就是模仿这段故事,将自己打造成中原的释迦牟尼,提供自身上位的合理依据,而高殷同样离不开这样的手段,甚至还需要在其基础上发扬光大。 为什么高殷对僧人阿秃师的言论进行解读,就可以找借口打死高阿那肱?因为阿秃师本身就是一个极有显名的游僧,不住寺庙、出入民间、神出鬼没、语必有验,在尔朱氏当权时期,就在晋阳附近游历,据说遇见过幼小的高洋,高洋和玩伴们询问未来的官品和俸禄,对其他人,阿秃师都做出解答,唯独对高洋,则“举手再三指天,口所无言”。 不论这是不是高洋给自己搞的传奇小故事,但不妨碍他用这一招提高自己的神性,因此阿秃师在齐国也有着超然地位,使得高殷借他的口打死人,居然在明面上没有大问题;作为回馈,对佛教的支持与发展也是齐国皇室应该给予的政治让利。 因此元宵节在各方面都被赋予了极其强大的政治寓意,它是高殷登基以来第一个上元节,第一次燃灯表佛,某种程度上,直接决定了高殷能不能坐稳头年的皇位,已经接近于一场决定国运的战役。 高殷不仅要打得漂亮,打出自己是英雄天子的继承人,而且还要将其超越。 于是元宵这一日,邺都褪尽了冬日的肃杀,化作一片流淌着光与火的琉璃世界,极尽奢侈华丽。 从巍峨宫门到邺都城门,数以万计的华灯次第点亮,将邺城照耀得有如白昼,处处张灯结彩,歌舞不休,御街两侧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仰望辉煌的灯海。 “阿耶,儿要吃饴糖!” 李家三郎指着糖果铺子,老父难得豪爽一把:“好好好,阿耶给你买!都买!” 一对恋人相携于街上,见到新奇玩意,女子便摇晃着爱郎的胳膊:“郎君,那灯花可真好看!” “可我觉得你更好看。” “就会油嘴、唔……” 在巷子角落,还有着比他们更激烈的恋爱:“郎君稍缓些——别!奴要嫁,奴要嫁……” 赏灯游玩、享受天伦、恋侣约会、男女窃爱,人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世间百态给不夜之都点燃焰色,每一副面孔都展露出充实而炽热的情感,构就这片繁华的星海。 从十三日开始,官府就下令放偷。 “六街灯月影鳞鳞,踏遍长桥摸锁频,略遣金吾弛夜禁,九门犹有放偷人。” 各家可以随意偷窃,官府不管,哪怕看见自家有贼,也要笑着把人家放走,如果主人骂贼,也会当做一种吉兆和祝福,很有点“你急了破防了,所以我赢了”的意思。 不服?你也去偷啊,又没人拦着你,爱偷什么偷什么,农场偷菜只是线上游戏,早在古代,百姓就稳定享受三天的“俺拾之乱”了,孝静帝在位时期,甚至下令停止过十五日的“相偷”,也就是说大家四处偷东西是常态。 偷葱给孩子吃有使其聪明的象征,偷菜叶拍打肩背是祛病,偷灯则是求子,甚至这时候去偷别人妻子、女儿,也往往能得到宽容,是各家偷情的大好时机。 如果高殷没事,那他也可以去偷一偷高浟乃至高演的王妃,可惜从十三日开始,他就在宫中散花梵乐、烧香燃灯、斋戒崇佛,前往各大寺院祭拜,忙得连自己的妃嫔都没时间照顾。 今日的盛宴,有七帝、合水、云门、妙胜等几大寺庙支持,昭玄寺大统法上率领法顺、那连提黎耶舍、达摩、僧达、昙遵、惠顺、昙衍、道顺等都维那为齐国举行祈福仪式。 庭院中设置黄麾仗,百官穿着朝服而立,最前方的是高演和高睿,高睿难耐神情上的激动,为了参加元宵大会,他还特意从晋阳赶回邺都。 高殷身穿天子衮冕,亲自祭礼完毕,接着向太皇太后、皇太后敬酒上寿:“孙皇帝祝太皇太后、皇太后佳龄永驻、千秋万寿!” 娄昭君、李祖娥依次敬回礼酒,接着高殷转回内殿,换成通天冠与绛纱袍,还额外披了一件朱红色的镶玉袈裟。 宫女们在地上铺设金莲装饰,让天子步步踏过,众僧跪拜,口中念诵经文。 在群臣眼中,新君的形象愈发神秘和高大,焰火照耀,与金玉形成反射,更使得新君光华璀璨,恍若神仙下凡。 “拜舞祝寿!” 侍宦曹宝高声呼喊,百官撩起衣摆,按照彩排的节奏、顺着乐曲踏舞而歌,太尉尉桀手持酒爵,等高殷站到指定位置后,就跪着向皇帝献上法酒。 高殷饮第一爵,尉桀便高呼:“至尊百万岁寿!” 与此同时舞曲变换,众臣停止舞蹈,一同行礼。 饮下第二爵,尉桀再次高呼:“至尊千万岁寿!” 群臣于是跪坐在坐席上。 饮下第三爵,尉桀最后高呼:“至尊万万岁寿!” 群臣同时头触于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寿!” 无论年龄、大小、资历、才能,皆要向自己这个毛头小子跪拜,只因为自己是皇帝,无怪汉高祖在叔孙通改革礼制后感慨:“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第394章 刺驾 高殷放下酒爵,侍中燕子献上前询问: “臣启陛下,上元佳节,乃国朝盛事,万民同庆,华灯不熄,欢娱连夜!今百姓翘首以盼,皆愿仰沐圣恩,共享升平!故臣请陛下尊旨,暂弛皇城宵禁,许黎庶尽夜游观,以彰陛下与民同乐之德!” 高殷点头,这是惯例,平时为了维护治安和贼人作乱,夜晚不得随意出门,而今天是节日,所以特开宵禁给百姓们玩个痛快。 高殷出生那年的元宵,就有尔朱荣的儿子尔朱文畅、任胄、郑大车的弟弟郑仲礼等人打算趁着没有宵禁,谋反叛乱,杀掉高欢立尔朱文畅,结果事情泄露伏诛。 有司官员献上册玺,高殷亲自盖玺,官员接旨后出门宣布解除宵禁。 高殷坐上御座,给百官赐予宴席,酒行三周后,高殷转入后殿,一面是给群臣喝酒享乐的空间,皇帝在座,臣子们难以饮得开心;另一面是更换衣服,要出宫改换场地。 车驾从宫中出发,经由主干道向早已布设好的观景楼台前进,沿途有诸多百姓围观叩拜,只见天子的车驾辉煌无比,两边扬起露布和画作,左侧是佛教各传说,右侧则显示高祖、太祖的威武,都是名场面,露布则记载了具体的事迹。 君王布施,万姓跪仰,祈福于国,口呼圣王。 在高殷的眼中,百姓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人戴着野兽面具,男人穿着女人的服饰,倡优和杂伎们在街上表演,诡状异形,俨然一副狂欢乱象。 他对这种场面倒不反感,而且百姓见到天子的御驾便会退避跪拜,高殷还要让侍从去传令,遇到喜欢的节目就停留下来看上一会儿,随后给予赏赐、再度前行,留下阵阵歌功颂德之声。 烛灯毕竟不如白昼,夜晚给了贼人掩护,忽然有变故发生,从东南方向飞来一支羽箭,射向皇帝的御驾。 它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却引起剧烈的恐慌,接着便听到高喊: “有刺客!” “诛杀暴君!” 百姓们顿时震怖,高声尖叫着逃窜,保安寺的不良人们与宫中禁卫则堵塞路口,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要把刺客揪出来。 “不要慌乱!” 高殷从车驾里钻出来,于人群中亮相。 “跪下,全跪下!” 禁卫下令,百姓们纷纷跪伏于地,只见新天子拿出一个铁制的喇叭,高声呼喊:“朕在此处,勿慌勿乱!” 高殷吸引了百姓的注意力,不肯跪的,以及还在逃亡的,是刺客的概率更大,不多时,他们就被擒拿到了,被带到高殷面前。 高殷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沉默着,等待高殷的决断。 要展示自己的气魄、胸襟,最重要的是天命。 老天在庇佑自己! “松绑,给他弓箭。” 听到这个命令,禁卫们都不敢相信,娥永乐再次请示,高殷举起喇叭大喝:“朕说了,给他们弓箭!” 如此强调后,娥永乐等人才执行命令,将些许弓矢丢在他们面前。 刺客们也不知道会是这种情况,面面相觑,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到想法。 高殷将手臂从上衣中抽出,白皙瘦削的身材在夜色中展露,多余的衣服在腰部倒挂,形成一圈护腰。 接着他摊开双臂,拍打胸脯。 “来,朝这儿射!” 禁卫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至尊不可鲁莽,若伤了玉体,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他们磕头不断,高殷却笑着说:“吾乃天命之子,当世飞行皇帝,自有大任加于身、国家大愿必夙成,岂会为宵小所害?” “至尊……” “不得再劝!” 高殷一脚一个,将他们踢下车驾,随后面向众百姓,得意洋洋地大喊:“若朕不配作汝等之君,当死于此箭下!快,捡起弓箭!” 刺客们犹犹豫豫,见周围禁卫神色狰狞,不敢去拿弓箭,高殷随手拿起物件砸过去:“朕让你们动手!” “怎么,刚刚不是很威风吗?现在给你们机会,却不中用了?!” 刺客们各有异象,有的害怕,起身向外逃窜,很快再次被抓捕,另一些则真的抓起弓箭,但禁卫们迈步上前,仓促之间,他们都没来得及瞄准,只得匆匆放弦,连两三米都没飞出,最后被禁卫们压在地上。 百姓们不明就里,只看见二三道弓矢在高殷身边飞窜,惊呼着捂住眼睛,却没看见他受到伤害。 高殷披上袍子,冷哼:“天命在朕,汝何得为!” 又指着刺客们:“刺王杀驾,朕现在就可斩汝,可国家有法度,当按律处刑——带下去,让大理寺论罪!” 新君的表现与先帝迥然不同,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争相追随天子的车驾。 高殷坐回车内,心脏快速跳动,心想陈山提找的这批人演技不错,等这出戏传出去,他又能在后世多留下一个典故。 那些箭矢离他远着呢,可哪怕是亲眼所见之人,在不久的将来,也会认为高殷在万箭之下毫发无伤,人就是会修改记忆、欺骗自己的动物,特别是对至高无上的皇权,凡俗不敢怀疑。 高殷离去后,不断有人诉说着刚刚的惊险,同时开始猜测起来,到底是哪些人要对新君不利。 观景楼阁被高殷命名为“紫极台”,是皇宫外邺都内最高的楼阁建筑,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全城的灯海,下面还设置了广大的会场,有精心准备的灯会、歌舞、话本戏剧和百戏表演,百官、勋贵及其家眷们都在此观礼。 从高殷在出宫时,娄昭君、李祖娥也同时前往此处,比高殷还快一些。李祖娥的仪态雍容华贵,崇高的地位让她心情变得愉悦,绍德围在她的身边,像条活跃的小狗。 禁卫的防护变得更森严了些,听说了刚刚的事情,不断有臣子过来问候,高殷一一安抚回应。 面对两个太后的召唤,高殷就必须亲自过去解释了。 新君未至,两后也就未曾上台,只等高殷一起。现在他已到了,于是众将臣拱卫,簇拥着最前方的帝后等人登紫极台。 娄昭君今天显得更加的虚弱,连路都走不好,需要人搀扶,高演扶在母后身边,甚至屈膝躬身来迁就娄昭君,看得许多老臣潸然泪下。 赚同情分呢这是? 高殷凑上前去,伸出手,请娄昭君随自己一同上阶,娄昭君收回手,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 “不是湛儿,湛儿呢?” 高殷心里微怒,老东西在这里装可怜,但百官看着,他也要表现出孝态,于是跪在地上,伸手请求:“孙儿在此,太皇太后请安心。” 娄昭君却不看他,忽然指着一些老将,带着怀念的语气:“那是焉过儿?尉士真、窦世宁还在否?大王……大王呢?” 高演面色沉痛,轻声说:“母后,他们都过世了,高祖很早就不在了。” 娄昭君微微一颤,似乎现在才还魂,语气怅然若失:“是这样啊……我记得了。岁月不饶人啊。” “呜呜呜……太后!” “高王!!!” 鲜卑臣子们忽然齐刷刷的跪下,眼泪策马奔腾,像是水做的千军万马,朝高殷汹涌而来。 第395章 观灯 眼前状况让人措手不及,高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灯海似乎都变成了血色。 此刻就是无声的示威了,政治的诀窍就在于此,关键在于如何获得选票。 比如说有两种投票方式,第一种是每人只能投一张,让齐国百官勋贵在皇帝与太皇太后中选择,多数人只会选择皇帝,至少是在明面上如此,因为这是法统,实际呢?很难说,但至少高殷和娄氏是在一个百分百的支持率内比拼的。 但另一种就不是如此,是每人都可以支持不同的人选,既可以侍奉皇帝,也可以忠于太皇太后,因为表面上,太皇太后、太后、皇帝都是齐国的统治者,是亲密的一家人,心怀鬼胎的人完全可以装傻,说着侍奉太皇太后就是侍奉皇帝之类的话,这就是所谓“清君侧”的逻辑。 在这种情况下就非常危险了,因为每个人都能在支持高殷的同时更支持娄昭君,或许有七成的人会支持高殷,但也可以有九成的人拥护太皇太后,娄昭君此时展示的就是后一种力量,论起广泛普遍的支持,高殷并不如这个长者。 娄昭君略施小计,当着他和满朝文武的面,就营造出诸臣效忠高王,继而将忠心投射到离高王更近的渤海王妃身上。 这个阳光沙滩老婊子! 高殷现在就想下令禁卫们把她塞回车里,带到北宫软禁起来,可现场的将领一定不会同意。 因此他甚至认真考虑了,干脆在这里展开一场大逃杀,将所有反贼一网打尽。 理智迅速提醒他,不能这么做,失去如此多的干将,齐国的军事贵族会直接断层,同时也无法向世人解释。 即便是高洋都没有操刀过这样的手术,强行逆潮最终会导致所有人都起来反对自己。 高殷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悲哀,他甚至怀念洋子了,有这样的老妈,怪不得要疯。 但他不能发作,元宵大礼仍在继续,只得下令加强守备,隐晦地提醒他们自己刚刚遇刺。 “孙儿扶您上去。” 高殷伸出手,想引领娄昭君登台坐好,老东西立刻晃动起来,须得高演搀扶,还朝宗室圈里的人张望。 她忽然伸出食指,指向一人:“澄儿!是你吗?快过来!” 众人侧目,见到高孝琬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作为高澄的嫡长子,的确是有几分神似。 高殷没办法,只能让人将孝琬一同叫过来,娄昭君就牵着这两人的手登台,落在群臣眼中,颇为唏嘘和戏谑。 高殷甚至没办法生气,谁能对一个地位最高、又是长辈,还似乎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太皇太后发脾气呢?至少不是他这个才上位三个月的幼帝。 高殷负手而立,尽量展现出威严的姿态登台,皇位并不是皇权的终点,想要成为真天子,自己还需要努力。 百官臣僚、勋贵姻戚、宗王公主,齐国的统治阶层按照地位层级,一层层落座拱卫着上峰,乾明皇帝的权力格局展现在万民眼前,万民的代价是提供赋税和表演,在现实和精神双层面给贵人们提供娱乐的资源。 先是散花奏乐,燃灯供养佛身,无数的金银灿花在地面上飞舞,高殷看着像是一场大型的电焊活动,但众臣没有这个概念,只觉得千百紫光银电如狂蛇摇曳,将能够容纳万人的广场照耀得犹如白昼,甚至能对抗天狗,是齐国繁华到超越日月,与天地相连接的象征。 高殷打了个响指,侍从官匆忙下去传令,不多时,宫女和侍宦们提着巨大的彩挂,用滑轮拉到高处,接着点燃引信。 “是爆竹吗?” “皇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观礼的百姓们窃窃私语,早见识过的臣勋们则默默堵住了耳朵,人们凝固呼吸,翘首以盼,无声的期盼在空气中弥漫。 引信燃烧完毕,寂寥了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下一瞬,烟花彩纸轰然炸裂,发出震天撼地的爆响! 就像大地的灵魂被唤醒,心脏在脚下颤动,人们只觉得地动山摇。紧接着夜空的幕布被无情撕开,炽烈的光芒挣脱了束缚,在黑暗中骤然爆裂、膨胀。 这还只是序曲,在地面上放置的烟花炮台发射出无数光点,它们前赴后继,直冲云霄,升腾到极致,旋即在最高处炸裂开来。 金蛇狂舞,银龙咆哮,青赤蓝紫交织缠绕,整个天幕被重新熔铸,像是连星月都被燃烧了一般,彼此追逐、碰撞、吞噬,又迸溅出更绚烂、更暴烈的花火。 一开始引起了惊慌,百姓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但周围加强了治安维持力度,逃无可逃之下,民众绝望的发现这些火光并不会伤害自己,这才渐渐放下心来,转惊为喜,他们惊慌失措的可爱模样也是贵人们赏乐的节目之一。 风暴云雷渐止息,引起诸人感慨唏嘘,似乎观灯节目就这样落幕了。 “掌灯!” 高殷再度下令,众多侍从抬着一个个大灯进来,其他人没想到还有二阶段,仔细看去,笑了起来:“孔明灯?” 即便不知道历史上的诸葛亮,也能在《三国演义》中看见诸葛丞相制孔明灯来抵御魏军,如今这一幕就落在眼前,顿时引起人们极大兴趣。 无数盏形似孔明帽的灯升腾而起,代替了星光在空中点缀夜色,有大胆的百姓靠近,高殷还允许他们在灯上题字祝福。 在后世来说很平常的环节,却在此刻提供了极大的情感抚慰,人人靠涌而来,让先生在灯上帮忙写下话语,甚至只有名字,而后看它们顺天飞升,带着祝福飘向远方。 这种新奇好玩意儿可不能让百姓独占了,臣勋们看得手痒,各公侯王孙公子也都跃跃欲试,绍德更是牵着李祖娥的袖子:“母后,儿也要玩!” 李祖娥拗他不过,笑着看向高殷:“便取来一些,让绍德玩玩。” 高殷早已准备好了,皇家使用的灯花比下面放的更加绚丽,几个孩子围在一起,高殷自己也玩了一个,亲手上书“乾坤清明”,而后燃起。 众臣见到皇帝放的灯花,不少人跪下叩拜,口呼万岁,让高殷心里稍感安慰。 僧众同样在一旁燃起孔明灯,上书“月光王者”,数十只这样的灯花排成队伍,占据了一片天穹,从紫极台的广场传播到整个邺都,无数的佛教徒跪下叩拜,重复念诵这四字,呼声在整个邺城连绵泛起,娄昭君转头看向高演,母子都能看见对方面上的色变。 “该是下一个节目了。” 高殷微微侧头而来,提醒着。 第396章 生祸 迎紫姑、祀蚕神是民间流行的习俗,而且多广于南方,在这种正式场合不设。 接下来是百戏,也就是民间乐舞杂伎的总称,这就是为什么要开辟一个万人广场,须得这么大的地方才能将他们容纳。 最受欢迎的百戏是角抵武斗,毕竟角抵就是百戏的前身,在其基础上吸纳各方杂伎形成了百戏,也最为男人所钟爱。谁不喜欢看打架呢? 其次就是滑稽戏,也就是未来的小品,通过某些小故事来阐述道理,也很受百姓喜爱。 而后还有弄丸和跳剑,就是接抛丸子和道具剑,其他还有戏绳、缘竿、弄枕、幻伎等戏玩,高殷带起的话本表演也在其中,颇受欢迎。 今夜可怜春,河桥多丽人。随着气氛的欢腾,多少王孙公主离开自己的座位,灌入底下的小世界,寻找独属于自己的期遇。身份的界限被灯光所融化,那些箴规礼教在狂欢中显得苍白无力,源源不断地产生着佳话与佳人。 高殷甚至看见了祖珽这个家伙,带着一个俏丽的少妇在街上穿梭游荡,醺漾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是朝廷的官员,倒是暴露了本性。 “月下多游骑,灯前饶看人;欢乐无穷尽,歌舞达明晨啊……” 高殷轻轻念诵,又见文襄诸子都一同过来了,高延宗拉着他的二哥和四哥,向高殷行礼。 他嬉皮笑脸着说:“臣欲与民同游,不知至尊是否有兴趣微服行之?” 其实微服出行是件很安全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个会场,外围都是皇宫禁卫,身边又有护卫相随,而且微服往往是临时起意,很难说被提前设伏,出事的几率很小,高洋活着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做,他很享受解开自己天子身份,欣赏他人震撼表情的那一刻。 高殷摇了摇头:“太皇太后有恙,朕当在此侍候,汝等去玩吧。” 高长恭连忙说:“若需要侍奉,臣愿陪伴至尊。” “二哥!” 高长恭这话说的像是拍马屁,但高殷知道他是真心实意。 “想是孝瓘容颜俊美,知道自己出行会造成堵塞,因此不愿去的吧?” 这话引来一阵大笑,高长恭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 高殷笑着唤人带来一副面具,精心打造,煞是好看:“戴着跟兄弟们一起去玩吧。” 高长恭恭敬接过,延宗则去招呼着他的三哥孝琬,文襄六子勾肩搭背,嬉笑着离去了。 “臣想起了以前,大兄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带我们出去玩。” 在另一侧服侍娄昭君的高演走到高殷身侧,看着高澄诸子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我倒是少有这机会。”侍从端来酒爵,高殷亲自倒酒:“我懂事以来,先帝就那样了,所以……” “二兄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他怕吓着你们。” 听见高殷不用朕自称,高演没再端着,对他来说,高殷更接近于子侄,虽然这份感觉正渐渐消弭。 但多少还有着一些。 远处娄昭君探过头来,高殷笑了笑,在两爵间各小抿了一口,递给高演:“六叔想喝哪杯?” “月光王喝过的,我舍不得喝了,想带回府内供着。” 高演爽朗一笑,随手取过其中一盏,和高殷一同饮下。 底下灯花璀璨,两人仰头对月互酌。 高演忽然笑着说:“正月望日,侄儿为六叔斟酒。” 他伸出手,高殷将酒壶递了过去,高演晃了晃,还有一大半,于是为高殷倒满:“元宵佳节,常山王为至尊满杯。” 高殷盯着他的手,不太确定高演有没有高超的下毒技术,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将此杯饮下。 高演笑了,锤了他一拳,转身回到早已不满的娄昭君身边,高殷趁机将酒液吐在袖口中,用巾帕在口腔内擦拭。 “母后看!我给您弄了点好喝的。” 高演坐在娄昭君身侧,给她倒酒:“今天是大节日,高兴些。” 娄昭君瞪着他,高演被凝重感渐渐压低了头,不再言语。 娄昭君伸出手,安慰自己现在的长子,抚摸他的发梢,面容愈发悲戚。 “求您了,母后。今天是元宵节,现在这样……不理智。” 高演低声哀求,娄昭君深吸一口气,随后展露笑颜。 “好吧,阿演给我带的酒,我必须要喝一些的。” 高演心下释怀,迅速露出笑容,亲自给娄昭君斟酒。 高殷则被弟弟妹妹们拉到一旁玩耍,高洋不在了,他便是这个家庭的主人,要照顾好弟妹,以及父亲留下的姨姊们。 娄昭君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痛苦地捂着喉咙。 高演扶她不住,她摔在地上,接着四肢一伸,然后失去力气,高演连忙将她抱起: “母后,母后!” “来人,太皇太后晕过去了!” 紫极台发生小小的骚乱,引得底下的将领探头围观,那些娄氏故戚与鲜卑将领猛然起身,面露极度的紧张和关切,甚至有人按住了腰间佩刀,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护驾。 他们对太后的关切,远超对皇帝的礼节性关心。 斛律光、贺拔仁等人更是直接冲上台来,围在太后与常山王身边:“发生何事?太后怎了?” “就饮了一些酒……” “是至尊赐的酒?我看到了!” 高殷走过来,高演还好,其他人的面上明显带着怒容,贺拔仁似乎有所发作,被斛律光拦下,几将后退、行礼,但他们的肢体明显表现出抗拒。 御医被带来给娄昭君医治,片刻后,娄昭君悠悠转醒,看高演和诸将在身边,长舒了口气,可见到高殷,浑身猛然一颤。 “老身无事,无事……” 怯生生的样子,似乎经历了威胁和委屈。 高殷想上去牵住她的手,她又忽然发了脾气,气冲冲地让所有人都离开,虽然没明言,明显就是不希望高殷过来,接着又哭了起来。 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这表演虽然拙劣,但有效,将领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切、 高殷起身,下达命令:“太皇太后累了,想是人太多,她气闷,带她回宫中休息吧。” 贺拔仁靠近,躬身下拜:“臣请侍奉太后回宫。” “朕说太皇太后累了……” “臣等熟识多年,太后见着我等会更安心,常山王亦如是!请至尊命常山王及我等侍奉太后回宫,臣感激不尽!” 高殷大怒:“汝威逼朕乎!” 贺拔仁跪下磕头:“不敢!为太后计耳!” 高殷负手环视四周,似乎所有人都在朝这边张望,等待他的决策。 心里的怒气愈发旺盛,高殷感觉某根神经绷断了,它的遗言只留下四个字。 当杀人了! 第397章 憎恶 当新君主确立地位时,总不免伤害国内的某些人,这些人随即与新君主成为敌对关系,其中有着憎恶和轻蔑,如果实在无法避免,那么憎恶比轻蔑更好。 对于君主来说,如果在严重事态面前严加防范,最多会是憎恨,但如果没能及时制止更大的灾难,那自然会受到人们的轻蔑对待,前者是过于使用权力,而后者是不会使用,展现的是决心和意志的差距。 这个瞬间,高殷想起了高洋,想起他平日疯癫的神态,检索着哪一种形态最适合当前的自己。 “汝以为汝是谁?不过是高氏的一条狗!”高殷夺过银质酒壶,直接往贺拔仁的脑门上砸。 “天家事,汝也敢干涉!” 贺拔仁完全没预料,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新君的反应,高殷的手一点不慢,连续砸了贺拔仁四五下,砸出了鲜血。 贺拔仁既不敢还手,也不敢逃窜,高演匆忙劝谏,称元宵节不宜流血,请至尊息怒。 台下的臣子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听说太后晕了,随后至尊大怒殴打臣下,见常山王下跪,他们便知道该如何做了,随着一起跪下,请至尊息怒。 高殷不依不饶:“娥永乐何在!” 禁卫像黑潮涌动而来,似乎熟悉的场景又要出现了,而且比以往更甚,毕竟高洋都没有杀过分量这么靠前的勋贵。 替贺拔仁求情的话语此伏彼起,像是早已准备好:“太保不过是挂念太皇太后,虽冲撞圣威,其情实可悯啊!” “臣附议,太保虽有过错,然罪不至死。今日元宵佳节,是喜庆的日子,还望至尊看在他往年的功劳上,宽宏一二!” 在部分臣子看来,高殷不过十四岁——好吧,现在是正月,可以算是十五——仍是年轻,而他们都是年岁和资历深厚的臣子,虽然权力和地位都是高殷掌握得更多些,但若是他们能团结起来,向皇帝施压,十五岁的小皇帝也许就会撑不住,退缩了,这不仅能保下贺拔仁,还会助长他们的声望。 高殷也明白这点,因此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执意要严惩,似乎感受到了高殷的决心,群臣沉默,但并不起身,仍保持着求情的跪姿,仿佛在赌高殷不敢牵连那么多人。 咱们都和太保一条心,若上来就处置这么多大臣,您又是什么君?! 天保的残暴还刻在臣民的心里呢! 进,失去部分众望;退,必然失去威严,高殷宁可事后补救,也不愿留下一个胆小的名声。 “哟,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元宵节是庆祝的日子,这就是齐人庆祝的方式吗?” 皇后阿史那郁蓝从另一侧登上紫极台,饶有兴致地调笑。 她原本也会在紫极台上陪伴着高殷,然而娄氏和李太后都在,郁蓝待了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去妃嫔的席位,至少在那里,她的地位最高。 见台上有异状,郁蓝立刻想上来,但郑春华拉着她交代了些话,郁蓝听完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我知道”,命人去唤几个公主,随后登上台来。 被她这么一打岔,高殷也难再发怒,不然就要连郁蓝一起骂,才显得他是真生气而不是选择性发脾气了。 他负手站立,面色阴沉,不发一语。 高演见状,带头向皇后行礼,贺拔仁等人随之照做,郁蓝笑着问:“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高演行礼,刚想开口,郁蓝就回身挽向高殷的手,蹦蹦跳跳:“至尊,告诉我嘛!” 高殷被她扰得没办法,简单叙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越说越怒,又要冲上去殴打贺拔仁,还好被郁蓝及时拦住。 她大胆地环住高殷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一边将手伸进袍服中,安抚高殷的呼吸。 此刻望向紫极台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帝后在亲热,一些人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觉得仪礼不合,转头不敢细看,就在帝后身边的臣子们更是如此,将头埋得极低,不敢打扰他们的雅兴。 过了好一会儿,高殷和郁蓝才停止,郁蓝为他整理好衣襟,回首望向众臣。 “事情我都清楚了,太保关心太皇太后,这没错,但您是男人,陪同入宫,多少有些不好吧?” 贺拔仁寒毛倒竖:“臣未敢作此想!若不愿臣同行,则请命常山王陪伴太皇太后入宫!” 这话怎么能说得出来,搞得像自己觊觎高王的遗孀一样,也就突厥人不知礼义,能说这种话。 “太皇太后也不是只有常山王这么一个儿孙。” 郁蓝指向不远处,围在太后身边的高洋诸子,其中就有着公主高宝德:“让孙女们陪着太后回去不就行了?何必搭上你们男人的事情,一定要讨嫌呢?” 你们突厥人就很讨人嫌!贺拔仁心中羞恼,但碍于皇后的超然地位,他更不敢招惹,届时无论是为皇后出头,还是平息突厥方面的怒气,新君都有足够的理由。 郁蓝摩挲戒指上的珠玉,低声说:“又或者这元宵节,你们是想陪太皇太后做些什么,所以才硬要跟着?汝难道想去皇宫里相偷不成?” “臣不敢!臣不敢!” 贺拔仁连连磕头,被高殷砸出的鲜血倒像是磕出来的了。 又有两人被召唤至台上,郁蓝招招手,乐安公主高永徽和义宁公主高永馨走近,躬身下拜。 “太皇太后就委托两位了,务必要照顾妥帖,有任何情况,都来报与。” 郁蓝牵着她们的手仔细嘱托,两位公主受命,又向高殷行礼后,带着部分宗室女离开此处,高殷调拨部分禁卫跟上保护她们。 女人政治,贺拔仁们可以使用,高殷也同样可以。 肃杀的氛围被皇后这么一搅和,就变成了家事,家事自然就将贺拔仁等外臣排斥在外,而郁蓝还更强调了男女有别,这同样将高殷、高演一同隔绝,太皇太后是尊贵的国母,于是就由国家的女儿们出面替男人们关心,这是女性的权力。 于是此刻在这件事情上,郁蓝就是高殷皇权的代行者,贺拔仁等人的借势威逼被皇后的绕指柔轻松化解。 太后的事情已经完毕,那么就回到了处置贺拔仁这件事上,再提为太后计这种话,就是又翻回去了,因此高演还不能以之前的借口再次劝谏,只能替贺拔仁认错。 贺拔仁也及时改口:“臣一时愚鲁莽撞,惹怒了至尊,请至尊责罚!” 高殷冷笑,郁蓝此刻又劝起他来:“好啦,我相信太保也不是有意的,他哪里懂这些呢?看在他年老力衰,也没多少年好活的份上,就放过他吧。” 这话说得刻薄,但考虑到现在的态势,还有皇后突厥人的身份,臣子们只能以草原蛮子不懂中原礼仪来掩饰。 “实在不行,就去他家搜罗些女眷、珍宝,就当他花钱买命赎罪了,如何?” 高殷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贺拔仁面色变得难看。 高殷捡起一只酒壶,走到贺拔仁身前,高高举起,贺拔仁低头,连辩解的话都不再说了,似乎已任打任骂。 “今次皇后替汝求情,朕不追究。记住朕说的话,若有下次,当斩不饶!” 贺拔仁声音发颤:“臣……谢至尊不杀之恩!”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下去!今是十五日,那就着实打十五棍!” 禁卫们领命,将贺拔仁拖下台去,高殷走到台阶向下观望,贺拔仁仍哽着那副死板的脸色。 “汝等也都下去吧!让朕自己坐一会儿。” 众臣行礼退下,其中高演微微抬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回了肚子里。 第398章 泼酒 高殷叫的是汝等,这自然不包括皇后,碍眼的人走了,她便坐在高殷身侧。 “你还好么?” 高殷无比庆幸自己娶的是突厥可汗之女,若换成李难胜或者郑春华,贺拔仁可不会这么投鼠忌器,反而会激发他们的攻击欲。 “你真好。” “我还有更好的。” 两人说笑,高殷的心情逐渐快活,他听到脚步声,转头见一名女官正挪过来。 “太后让奴婢问问……刚刚发生了何事。” 高殷面色骤然一黑,奴婢吓得将要哭了,郁蓝从座位上起身,搂起那名女子:“你能传个什么话?让我亲自去和她说吧。” 高殷知道郁蓝一直对太后有芥蒂,或者说,除非将来蹦出个高世民让高殷做太上皇,否则高殷的职位已经到头了,但对郁蓝而言,她的头上还有两个比她更尊贵的女人,这令她很不爽。 小夫妻同时对太后产生了些许不满,因为刚刚那番局面,太后是可以出来顶事的,李祖娥却全交给高殷了。而且后面已经掰成了女人政治,如果李祖娥出面带领各位公主送太皇太后回去,效果还要好上一些,现在却将二后不和的情况暴露了出来。 父母不能承担起责任,孩子就只能被迫成熟了。 他又不想对李祖娥生气,总不能两个太后都惹了,因此只能在这自我消化,元宵节带来的欢欣喜悦已经消退得无影无踪,高殷只是强撑着主持完剩下的典礼。 值得庆幸的是,今日的元宵节表面上仍维持着体面,没有被迫中断什么的。紫极台上的皇家插曲对整个邺都只是很小的一件事,虽有些不开心,但仍是走完了流程,高殷随后下令,再次进行盛大的燃灯表佛仪式,为高欢、高洋、娄昭君进行祝福,彻底掩盖了这件事。 在僻静无人的角落,六个兄弟坐在一起,他们服装华丽,颜值各异,或站或坐,欣赏着天空炫目的灯火。 “这是太子所做的烟花?” 高长恭白了他一眼:“现在已经是至尊了。” “我知道,我知道……唉,但我从没想过,他居然能真坐上那个位子。” 高长恭立刻就要怒了,高孝瑜急忙解释:“四郎,别怪我说话直,你知道的,太后……现在是太皇太后,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态度!” 事实无法否认,高长恭也只能低垂头颅:“世事也不尽由太皇太后掌控。” “正是因为不由太后掌控,所以事情坏了,若当年太后扶立的不是至尊,而是三郎……” “兄弟们坐在一起,你就非要聊这个?” 高长恭的语气很不开心,如果不是自己的兄长,真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他瞥了一眼三哥,虽然仍是很尊敬兄弟,但兵权在握,高长恭也不由得放肆了一些:“三兄那时候才九岁,比现在的至尊都要小,而且局势更加危险,我们还是魏臣呢,能管得好么?” 高孝琬不说话,笑了笑,让大兄替他说。 “有太后在,就能管。”高孝瑜的表情,就像是僧人在阐释经义:“至尊也是得到了太后的支持,才坐得稳,与太后相抗者,必然难持久。” 高长恭动怒的时候,脸上会有僵硬的笑:“别说了,看烟花吧。” “我不在乎他,但在乎你啊。孝瓘!” 高孝瑜转头去看二弟孝珩和五弟延宗:“你们也说说,这大齐离了太后能转么?” 高孝珩根本不搭理他,而延宗打着哈哈:“谁是皇帝,咱就听谁的呗!太祖这些年,咱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么说有点不敬,但要我说,我如果是太祖,那第一件事就是把在座的几个毛孩,包括我自己都给杀掉——您看,太祖没动手,不就留出一批祸害来了么?” 高延宗对高洋的感情深刻,甚至超过了高澄,只是和高殷没有特别深厚,所以说得模棱两可,但隐隐是支持新君的。 “那是因为天保用得上父皇的旧部!” “那他还用得上太子呢,太子不也被他打过么?娄太后、常山王,就没被折腾?!” 高长恭曾听太子说过,世界上有一种烟草,烟草里有个叫尼古丁的东西,吸了以后心情会很好,此刻高长恭还真想试一试太子说的玩意儿。 他站起身,环顾兄弟,灯光、烟花交叠应承在他们脸上,或有野心,或是无所谓,又或还不明白兄长们在说什么。 他站起身,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把所有的戾气都踩灭,随后离开这处。 “四郎,你去哪?” “要陪你们在这说疯话,不如去街市逛逛,看看百戏!” “四兄,你面具忘了拿!” 延宗和孝珩也追随而去,剩下孝琬和孝瑜面面相觑。 “你说咱们能说动他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且他没和新君供出我们,没说就是好事,总有机会的。” …… 禁卫们在台下等候,高殷独立于高台,俯瞰着依旧璀璨的灯海,此前的温暖炫目,此刻却只觉得冰冷刺眼。 他当然想当场杀死贺拔仁,可这代价他还承受不起,或者说能承受,但失去的会更多,不是一笔好买卖。 最好的情况,也会失去了斛律光的联姻,继而让晋阳一些人撤回效忠。 还需要再忍一段时间,再忍忍…… 方才那帮人涌上、不敬、顶撞自己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闪烁,高殷的头开始发热,微疼,就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按在自己的头颅上,不知道是控制着自己,还是帮忙不让里面的脑浆炸裂而出。 “我以为你会更果决一些。” 忽然听到了声音,高殷一惊,左右回头,却不见任何人影。 他更加惊讶,因为那似乎是高洋的声音。 他没死吗? 高殷左顾右盼,下面的禁卫见状况不对,连忙报告娥永乐,娥永乐大着胆子上来,见到至尊步伐凌乱,跌跌撞撞走向高台,连忙上前将他护住。 “至尊?” 娥永乐轻声询问,却只见高殷发怒咆哮:“我要杀了他们!就现在!” 高殷面目狰狞、怒气再也抑制不住了,娥永乐对此非常熟悉,将他抱回了座位上,任他殴打、拉扯自己的脸庞,就好像没事人一样。 等到高殷冷静下来,娥永乐脸上鲜血横流,大把的抓挠痕迹,高殷顿时紧张不安:“你没事吧?” “至尊没事臣下就没事。至尊想要杀谁?臣下现在就去准备。” 闻言高殷一怒,立刻就要说出几个名字,但话语凝结在喉中,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高殷不是没再生气,只是能控制了,他还得让自己表现出人样:“辛苦你了。” 他站起身,闭目呼吸数次让自己冷静,随后睁开眼。 “夜已深了,准备回宫吧。” 娥永乐向其他人传令,仍留在高殷身边。 高殷亲自去请李祖娥回宫,眸光清亮,步履沉稳,已然恢复了常态,就像刚刚的事情没造成一点影响。 臣子们躬身行礼,目送帝、后、太后回宫,高殷携众妃嫔将太后送回宣光殿,太后忽然说:“我知道那老东西没安好心,今日病疾,恰是报应。那宣训宫我也看不上,但若是可以,早教她搬出去。” 高殷没回应,只是行礼,李祖娥见状有些气闷,回了宫中。 回到昭阳殿,妃嫔们仪礼毕,各自回去自己的宫邸,等待高殷上门,高殷洗了个澡,来到皇后的寝宫。 郁蓝已经喝得半醉,见到他来,将酒壶往前一推:“我今天表现得如何?” “不错,我愈发庆幸自己没娶个世家女或者勋贵女做皇后了。” “总会有这些事,你还算幸运的,娶了我。我们草原上,女人在这种场合没有说话的余地,父汗开口,我还不是要乖乖嫁给你?” “怎么感谢你父汗呢?给他弄个外孙吧?” 郁蓝哈哈大笑:“不差这一会儿,先喝点酒。” 高殷拿起酒壶,里面剩的不多:“不够。” 郁蓝从脚边拉起一个坛子,放在桌案上。 高殷将其打开,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引诱着高殷投入迷离的醉世界,高殷也正有此意。 他忽然将一整坛酒都泼在郁蓝身上。 “你疯了!干什么啊?!” 郁蓝骤然遇袭,不明就里,急忙脱掉潮湿的衣物,而高殷继续在她身上泼洒着。 “我想这样喝。” 高殷说完,丢下酒坛,朝着郁蓝扑了过去。 第399章 异动 “小疯子,醒了么?” 从元宵之后,这个称呼就变成皇后对皇帝的爱称。 高殷从床上爬起,揉搓着眼睛,张嘴朝郁蓝哈气,把她给吓退。 “跑什么,不都是你的味道么?” 郁蓝咬着嘴唇,想揍他一顿,又听他说:“今天也去宣训宫,帮我看住老太婆。”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送到北宫?” “有点麻烦。这些天不断有臣子请求入宫看望,我不准许就请求让六叔去,都在等着我违礼,他们好有借口……” “好有借口把你称作第二个天保?” “差不多。” 高殷迷迷糊糊地走向郁蓝,搂住她。 “乐安义宁有事做,母后不想靠近,春华他们地位不够,就只能拜托你了,而且你是突厥人,他们不敢太招惹你。” “难说,你这小混球就挺招惹我的。” “是的是的,现在还要再招惹一次,我醒了不是么?” “你开玩笑吗?我都换好衣服了,而且早朝也要到了!” “没事,不会太久的。噢,我说的是老太婆,不是咱们。” “混……账!” ………… 上完早朝,高殷独自坐在御书房内,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想着心事。 今日是二月十三,还有十天,高演的政变准备得又如何了呢? 史书上虽然记载他们政变时,只有家僮七十多人,但这根本不可信,光是斛律光、贺拔仁、薛孤延等将站在他们一边,就已经足够当数百人使用了,而且高归彦也倒戈了,使得他们在宫禁一路畅通无阻。 在闯入云龙门时,叱利骚不愿意服从,于是高演等人使骑杀之,说明他们的队伍还有骑兵,一路上已经聚集了许多士兵。 娄昭君那边的动向也很诡异,政变当日,“帝与太皇太后并出,太皇太后坐殿上,皇太后及帝侧立”。 皇帝住昭阳殿,太后住宣光殿,太皇太后应该要搬离宣训宫,即便没有,那皇帝和太后也不应该和娄氏一起出现在昭阳殿才对。 这就足够说明,高殷、李祖娥已经在宫内被娄昭君所控制,高演等人的政变,更接近于走个过场。 政变成功后,高演命令高归彦把原先的侍卫都带到华林园,另换京畿府的军士来守卫宫廷。 但现在宫内的禁卫,主要是高洋留下来的百保鲜卑,高殷必不会像历史上那样“仓猝不知所言”,而且京畿府也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是高长恭掌握的天策府,高归彦这个最大毒瘤也被他移花接木去了尚书省,宫禁之事主要分给可朱浑天和与其他五将。 若自己是高演,不开天眼,那就肯定不会再政变,但他太懂高演了,这家伙是个孝子,或者说,因为高洋的猜忌,使得高演生存的希望全部压在了母亲娄昭君的身上,这也就使得高演被娄昭君所控制——其实高湛也是一样,但高殷的奋进使得高洋敢于做更出格的举动了。 而娄昭君一定不会放弃权力,所以会借着仇恨逼迫高演行动,只是时间问题。 高演政变的时间肯定不会慢于历史上的二月二十三日,现在高殷对国家的掌控力比历史上高得多,他甚至应该加快速度,在自己彻底坐稳之前。 可他会从哪里找人呢? 要么就得从高长恭入手,渗透天策府,要么就得是宫禁中的长官。 或者……仍是高归彦?至少贺拔仁是肯定没跑的。 有些时候,暴君和仁君往往就在一念之间,甚至是因为前者没有后者杀得快、杀得准,没有达到目标的杀戮只是屠杀,若是能像手术一样,精准得解决掉罪魁,那反而能阻止伤口扩大,不牵连更多人。 而且不杀人,他竖立不了威望,有些人绝对要铲除掉,之后还能趁势进行军制改革。 忽然有侍者来报:“至尊,广宁王与乐城公求见。” “快请!” 不久,高孝珩与高长恭携手偕行,朝高殷躬身下拜:“臣等拜见至尊。” “坐。” 高殷和他们比较熟,二人也不拘谨,屏退了一旁的侍者。 “汝二人同来,必有要紧事,是天策府的问题?” 高长恭和二兄对视一眼,先行跪下叩头:“请至尊恕臣等之罪。” 这一跪,高殷心下了然,没有立刻将他扶起,反而起身踱步。 “孝琬自己如何想?” 高孝珩瞳孔微缩,高长恭低低的声音传来:“三兄……颇有意动。” “呵!也是难为他了。”高殷冷笑:“其不知己是他人手中棋?哪怕事成,娄氏又会允许他登位吗?” 这种诛心的话,高长恭等人不敢接,只能听高殷自言自语。 “算了,还是按之前的计划来吧,汝等就假意为其说动,事发之日报呈,届时朕一并解决。” 高长恭有些不忍心,又多问了一句:“臣其实觉得,现在就可以放常山王到外郡,数年后定然无虞。” “然后呢?把太皇太后也放到外郡?贺拔仁等辈也放了?那天下人又会怎么说?” 高殷也觉得麻烦,他开了天眼,知道娄昭君和高演绝对不会放弃,但除了自己没人知道,提前对他们下手,世人只以为自己是刘子业萧宝卷之辈。 必须要和高湛一样,让他们主动犯错,自己只是被迫反击的郑庄公,甚至自己还得稍稍缓和,让他们感觉到希望,主动跳进坑里。 “你们没有瞒我,这很好,果然是我的左膀右臂。” 高孝瑜和高孝琬的心思,其实只要派不良人多加探查,总能找到的,现在两人不包庇,主动说出来,让高殷心里很满意。 这就叫内举不避亲吧。也亏得是高长恭如此性格,高殷才敢放心地把天策府交给他,不至于陷入到无尽的猜疑链中。君臣还是要有一些默契的。 “等事情结束,我会放孝琬去外地,做几年太守管管民生。” “至于孝瑜……看他自己怎么做吧。” 两人叹息,却也不敢求情,虽然是兄弟,毕竟各人有各路,认清形势才是最好的。 大兄和长广王自幼一起长大,太亲密了,所以被长广王的下场给吓怕了,而三兄又一直存着不切实际的梦,让他们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更何况孝珩孝瓘延宗三人的利益,已经和高殷深度绑定,若背主,将来又何得人信呢?也就高殷下令,他们才要对别人做戏而已。 至尊好像很喜欢这一套,长广王那会儿也是,能用出这样的招数,说明对面已经完全被看清了,至尊再幼小,也是皇帝,只要抓稳禁卫、下得了狠心,这些就不会是大问题。 高殷又取来一些密折,递给他们:“似乎平秦王也不太安分。” “他都已经做了相,还有什么不满的?” “正是因此才不满。” 高殷笑着说:“一国之相,岂是那么好当的?其人生性自私,清河王待他虽然刻薄,但毕竟抚养他长大,结果他怀恨在心,进谗言害死了清河王,可怜阿劢了!” 高劢是清河王高岳之子,如今才十一岁,说宰相之才都是轻了的,隋军伐陈前献上《平陈五策》,是出将入相的大才,将来有一个儿子叫高俭,是唐朝宰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又会有一个姓长孙的外孙女,小名叫观音婢,丈夫叫做李世民。 登基之前,高劢、裴世矩、慕容士肃和三藏兄弟都在高殷的幕府内,号作太子四友,高殷登基后,就自然不提这种名号,转而给他们升官加爵、在幕府内做事,是将来高殷治国理政的人才库。 算一算,魏征之父魏长贤、房玄龄之父房彦谦如今在文林馆,尉迟恭的祖父尉迟孟都、秦琼祖父秦方太任职于天策府,段志玄祖父段瑗为平陵县令,张公谨祖父张敢之为乐陵太守,程咬金的祖父程哲任晋州司马,刘政会祖父的哥哥刘环隽现在是中书侍郎,徐世勣的祖父徐康则任谯郡太守。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已经有三分之一在齐国,等待高殷发掘,剩下的则散布在周陈。 高殷已经下令将这些臣子升调入朝,试试名将们父祖的成色,运气好的话,这些未来名将出生就将含着金汤匙,随齐朝共荣辱。 第400章 阴谋 高归彦虽然年少的时候朴实,但长大后就沉溺于声色之娱,酒宴酣歌。 即便高殷不针对,以高归彦的本性和才能,也难久居尚书省为国家谋划,心里想的更多是滥用职权,为自己攫取私利。 又有杨遵彦珠玉在前,两相对照之下,愈发衬得高归彦理政时左支右绌,纰漏百出,难令众臣心服,好在高德政还在,偶尔帮衬一番,但朝臣已颇有微词。 上有小皇帝管,下有朝臣讽刺,高归彦这个宰相做不到两个月,就已经很难熬了,最重要的是,尚书令等人都是实际的丞相,而高殷新下推行的几样政策,或多或少都有得罪人的地方,比如对阳翟的税赋和国家专榷的盐酒管理,都交给高归彦去做了,高殷也只问他,这让高归彦在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帮高殷承担了一定的指责。 例如分给禁卫们的地,凡是和高归彦关系偏好的,高殷给的地都会差一些,但给高归彦本人的田地又极好,这样等他们去看田地的时候,就会容易产生高归彦作宰相后,忘了他们这群老兄弟的怨恨。 而新提拔的五名禁军将领,给的土地又能让他们满意,减少对高归彦的期待和依赖。 另一个操作,就是之前使用过的更戍法。 地不是白分的,有着考练的任务,高殷不时从突厥、宫中禁卫以及天策府兵中抽调人马,下朝后在殿内演习,或者陪同出城狩猎,而后将更优秀的士兵留在宫中,混淆禁卫和府兵的概念——虽然编制还是以前的,但所待的地方、待遇截然不同,在这一番番轮换下,让士兵们适应新形势。 说白了,就是小火慢熬,渐渐烤干高归彦的威望。 如今高归彦进也不得,政事做的不好,渐渐被高德政收拢住政务;退也不行,尚书令已经是百官之首了,除了皇位,还能给你什么?领军大将军的位置已经被可朱浑天和占住了,总不能让回去。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虽然不应该这么做,但我想他没多久,便会联系常山王,同时也会联系此前在京畿府中的旧部,你们多加注意。派些从大都督府开府就跟随的忠心将领来,再在府内准备好五千以上的人马,这个月随时准备平乱。” 至尊已经下了准确的指示,那就去执行,高长恭领命:“请至尊示下口令。” “嗯……就叫‘皇建’吧。” 高殷忽然笑了起来,让两人摸不着头脑。 笑了片刻,高殷坐回位子上去,摩挲着扶手。 “接下来就看六叔的了,别让我等太久。” …… “我的儿,事情如何了?” 高演跪在床榻边,握着娄昭君的手。 听母后这么问,他垂首低声:“已经召集了些许将领,只怕……” “人手不足?” “正是,汉种看得紧,又是在邺城,仓促之间,仅有数将,好在右丞相和太保都愿意支持我等。” 这话让娄昭君欣慰,自己积攒多年的名望,终于要拿来变现了。 那个汉种再怎么努力,这么短的时间,终究是抹消不了鲜卑人的厌恶,斛律金、贺拔仁等人都和自己站在一起,这已经有了一搏的底气。 这片天下,也许还是鲜卑人的,但肯定是她娄氏的! 娄昭君皱眉:“高归彦呢,你可派人去和他谈过?” 高演摇摇头:“高归彦如虎鹰,饱则懈怠,饥则噬人,如今他被汉种重用为相,正是饱腹之时。” “我可听说他政务处理得没有杨郎好,已经被叱责了数次。” “所以才要等等。他是二兄托孤的大臣,现在又作宰相,小小挫折还不能确保他会倒戈。若是他自觉不测,会主动联系我,或者您,咱们静静等待就是。提前与他知会,只怕他忠心未散,将秘事告与汉种。” 娄昭君点点头:“嗯,你说得对。人手的事情不要慌,陪着汝父走过这么多年,还是有很多将领卖我面儿。之后再进来见我一次,我将诏书给你,就以铲除燕郑等奸臣、清君侧为口号行事。” “母后深谋远虑。”高演想了想,还是继续说:“单单仅有孩儿是不行的,若汉种在宫中发号施令,将宫门紧锁,当日打不进宫中,万事皆休矣。” 高殷也不是傻子,发现动乱,肯定第一时间调集禁卫保护自己,若娄昭君再被挟持,无论以谁的名义发诏书,高演都将失败。 “你不用慌乱。”娄昭君声音转冷:“我届时自有办法,只要你……” 娄昭君起身附耳高演,说着她的安排,高演听得愈发心惊。如若顺利,整个宫廷就没有了危险,只要他们能进得宫内,便是胜利。 “是,是。如此,定然无虞!” 母子谈完,高演匆匆离去,片刻后,普河野方从一旁转入,跪在地下听候诏令。 “见到了?” “是,有太皇……太后赐予的金帛,他们都愿意效命。” 重要的不是金帛,而是太后的赐予,愿意接受就等于背叛了新君,他们只会比斛律金等人更加卖命。 “与尔言,事成后还会有重赏!” “臣明白。” 娄昭君眉眼一转:“李昌仪呢?” “她在外边等候。” “让她进来。” 普河野退下,取而代之的是挪着步子进入殿中的李昌仪,娄昭君拉着她的手。 “我把你当做我的女儿看待。” 李昌仪神色晦暗难言:“多谢太皇太后抬爱,臣不配垂怜。” “说哪里话?你比那李祖娥好多了,她还把你当做姑母来尊敬呢?” “是……” “那哪天就请你帮忙做个中间人,让她来我这儿坐坐,我们好说和说和——终究是一家人,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情。” 李昌仪连忙摇头:“这些天家的事情,我不敢掺和,求太后……放过我。” 这倒让娄昭君放心了些,若是李昌仪满口答应,自己反而会起疑。 她板起脸色:“怎么?莫非我们齐国太后,都入不得你的法眼,请不动你这个叛臣的妻子?” 李昌仪流出泪来:“不是,我……” 她的手被娄昭君挣扎捉住,娄昭君感觉不对,拉开她的手臂,发现上面有些细细密密的新伤,她探手摸去,就连隐秘的部位都有。 “谁伤的你?” 李昌仪摇头不言,娄昭君便念名字:“我宫中其他人?是李祖娥?还是……新君?” 李昌仪迅速扑入娄昭君怀中,不断哭着。 娄昭君发出惊喜的短叹,连连拍抚她的秀发:“乖、乖,现在知道了吧?他和他的父亲是一路货色,岂能继续在这家人下受折磨?我不愿意,你也不会愿意的。这样活着,比死还难受!” 李昌仪浑身一颤,片刻后抬起脸,咬牙切齿:“臣即使活不下去,也要报复仇人,大不了就是一死!” 娄昭君笑起来了:“好,好,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魄!可惜汝不是鲜卑女子,否则……” “总之,定叫李祖娥舔汝足趾!” 第401章 密诏 二月十四日,高殷在朝堂上宣布,以高归彦为晋州刺史,前往晋阳镇守,高演为尚书令,高归彦解脱了繁重的事务,高演升为宰相,都算得上是升官。 从那日开始到今日十九日,每日散朝后,高演向高殷请求前往宣训宫看望太皇太后,这几乎成了他的每日功课。 “六叔去的也太频繁了吧?”高殷笑着反问。 其实高演也不是天天去,被高殷驳回就不再坚持,只是隔日还是会请求。 “太皇太后沉疴难起,恐大渐将至,臣希望最后的时刻,能陪在她身边。” 高殷动容:“六叔天性至孝,必能感动上苍,圣王也会在天上降下庇佑。” “如至尊所言,实乃万幸。” 高演恭谨地接过高殷的手令,没有这个程序,擅自去宣训宫会被扣下,等待高殷处理。 随后前往宣训宫,宫内,皇后郁蓝扒着柑橘往自己口中塞,听见侍者的通报,郁蓝笑着起身:“既然皇叔要来,我也便该走了,下次再来看望太皇太后。” 娄昭君也是乐呵呵的:“不如留下来,和演儿聊几句,顺便用个午膳。” “怎好意思打扰您母子敦睦?您若是无聊了,我再来陪您。” 一迈步出殿,郁蓝就收起嫣然巧笑,门外尚有等候拜见的勋戚,郁蓝摆摆手:“都走吧,明日再来。” 有人想说什么,郁蓝立刻瞪过去:“怎么,常山王要来了,你比得上常山王吗?太皇太后又不会忽然没了,明日再来急坏你了?” 她说得粗鄙,勋戚虽然生气,却也不敢和她理论,只能悻悻退去。 不多时,皇后的车驾也缓缓驶离,高演见状,松了口气,快步走入殿内。 “你终于来了,和她坐在一起,让我难受得快死了。” 权力是娄昭君的氧气,突厥皇后是少数可以不买她账的人,甚至即便娄昭君等人成功,也得把郁蓝好好供起来。 汉种的计策真毒! 从娄昭君装作病重开始,就不断有大臣请求拜见,确认她的身体状况,几乎有半朝臣子,这样的规模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民情了,高殷也不好阻拦,甚至他自己都得去尽孝,给众臣一个说法。 因此郁蓝带着公主、皇子、贵妇们前来探望,就能很好地缓和这种情况,一方面用皇后代替了自己尽孝,减少他人话由,另一方面又让郁蓝监视着平日来拜见娄昭君的诸人,使娄昭君无法和外臣们商谈,加上高长弼全天候的封锁,让娄昭君的信息力压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准。 好在这种日子已经到头了,明日就是发动之期,娄昭君从怀里扯出一卷帛书,上面已经写好了内容,大概是燕子献、可朱浑天和等人图谋不轨,挟制新君,高演贺拔仁斛律光等忠心辅国的大臣们不忍国势衰颓,所以入宫铲除奸贼。 她又命人取来宣训宫印,原本还要加盖宫殿卫尉印章的,可高长弼肯定不愿意,甚至不能让他知道,所以只能如此。 若没盖印,她还可以推脱,印章盖上的此刻,她就成了政变的第一负责人,已经无路可退。 “收好,上面是我的亲笔,有这诏书,阿六敦他们必不疑有他。将来之命数,就看这一遭了!” 高演小心将诏书收好,心脏扑腾狂跳,忍不住颤抖,娄昭君伸手搂住他的面庞:“演儿,这是你登基的最后阻碍,只要成功,就再也没人能阻拦你成为皇帝。那个汉种怎么比得上你?只有你……才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高演深呼吸止住颤抖,抚摸着母亲的手,点点头:“孩儿会努力的。” “待下次见面,我就要唤你作至尊了!” 娄昭君笑了笑,接着面色一沉,大骂:“这点小要求你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尽孝?给我滚出去!” 说着拿拐杖殴打高演,高演狼狈地退出殿外,里面仍旧传来娄昭君的大骂。 高长弼就在殿外守候,高演面色尴尬:“太皇太后要看新戏,我说外人难带入宫,又怕带些什么病进来,惹得太皇太后大怒。” 高长弼露出同情的神色,自从他接受至尊命令,看守在此处以来,娄氏是按三餐把他叫进来,不是做些琐事,就是干脆痛骂,总之是把怒气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他理解,也乐得有人替自己挨骂。但理解归理解,至尊的意思还是要照办的,高演知道规矩,脱下靴子,去掉外衣,仅留内衬,高长弼亲自搜身。 “您不觉着至尊有些多疑么?居然觉得人会把帛书藏在头发里。” 高长弼面带笑容,眼神凌厉:“我记得是曹操搜董承的那一段吧?写在书里也就罢了,还要求我们也这样严格。” 他这么说着,手中的活一点没停,连腰带都细细抚摸。 严格检查后,他们才将衣物配饰还给高演。 “常山王慢走。” “嗯。这是一些心意,还请多多关照。” 高演之前被掏出一串金玉珠宝,每一块都价值不菲,现在他也不收回去,全数塞进高长弼手中。 高长弼口中道谢,却盯着高演手中的文书,高演心中一咯噔。 “那是……” “噢,太皇太后命我采买的丝帛玩具的单子,还有请来诵经的寺庙僧人的名单,您要过目么?” 高演将帛书递了过去。 高长弼伸手捏住,死死盯着高演,见他神色不变,松开了手指:“算了,常山王经常来此,哪里会有什么问题?何况太皇太后的指令,我们不好看的。” “也是,只怕你看了不小心说出去,又要被太皇太后一顿骂,连带着我也被说几嘴。” 高演念起来,让高长弼笑出了声,是对禁卫巡逻声音太大、扰她清宁的抱怨,还有对粪车的责骂,说转运不及时,让宫中臭气熏天。 “这些……我等会再注意的。” 高演大笑,宫内又一次传来娄昭君的叱责声,高长弼连忙将金玉收起来:“常山王快走吧,我怕太皇太后要举着杖出来了!” “还用你说?” 高演三两步走下台阶,回头冲高长弼笑了笑,径直走入自己的车驾。 进入车内,他再也无法抑制发抖的双手,刚刚可真险,只差那么一步,他和母后的计划就胎死腹中了! 这是天命吗? 当初二兄所面临的压力,只会比这更大吧? 高演看着懿旨,心情复杂,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出宫回府。” 回到府中,高演派人向各官传话,说为了庆祝自己拜尚书令,同时为高归彦送行,明日将在尚书省举行宴会,尤其是辅政的几名臣子,希望能一同到场。 第402章 绑架 下午,高孝瑜、高孝琬前往天策府。 门口的军士阻拦他们:“没有军令,不得入内。” 高孝瑜大喝:“我们是天策上将的兄长!” 军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摇摇头,因此还是说:“可有手令?” 高孝琬可忍不了小卒这么对待自己,手持马鞭,从车上窜出来:“我也是你配盘问的?” “别别别!” 高孝瑜知道孝琬的性格,害怕他坏事,于是连忙阻拦:“你们快进去通报便是!” 又将高孝琬拽到一旁,高孝琬仍愤愤:“什么兵呐这是,连我们都不认得?” 高孝瑜连忙安慰弟弟: “莫说孝瓘性格肃正,单说这天策府,就是大都督府和京畿大都督府的前身,后者是邺都的兵**帅,前者可是新君作太子时期就带的兵,可不能在这胡来。” “……哼。” 高孝瑜心中耿耿于怀,太子?自己才是大齐真正的太子! 今日来此,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不多时,高长恭从里面疾步而出,见到两人,大喜过望:“大兄,三兄!今日何好风,将兄等吹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你了!”高孝瑜夸张的说:“自从你做了天策上将,我们还没来此看过,如今的孝瓘,可比当初的京畿大都督还要威风呢!” “大兄莫取笑我了。也是来得巧,今日的事做完,刚好要回府了,兄长再来晚一点,我可就不在这了。” 高长恭拉着两人的手,连忙引入内室:“延宗出城狩猎,二兄与众文士游宴赋诗,还叫我忙完后去陪他一同呢!” “汝会作诗?” 高长恭摇摇头:“不会,只是跟着至尊念几句,他会的可比我多。” “至尊现在可忙碌得紧,每日在宫中处理政务,想求见一面都难。” 高长恭笑起来:“原是为了这事。” 高孝瑜带来酒菜,命人摆上,又亲自给高长恭斟酒,高长恭刚要起身,就被他按下肩膀:“不打紧,兄给弟倒酒是正常的,而且如今论起官身,你可比我们强多了。” 这话有些酸溜溜的,但实属正常。两人都是高澄的继承者,一个嫡长一个庶长,正统性越高,对高洋和后面的齐帝就越不利。高孝瑜还好,仅仅是庶长,原本就没继位的资格,还能做做中书令、司州牧等重要的官职,高孝琬就不用期待那么多了,封了个河间王偷着乐吧,难道真给你一个重官培植势力? 如今就连高孝瑜的官职都被扒拉下来了,因为他和高湛同岁,自小相互爱护,所以也被认为是高湛的党羽,再加上高湛叛乱时,高孝瑜的可疑行径,虽然未惩处,但司州牧也被扒拉下来给了别人,如今高殷的船上没有他的位置。 因此在旁人看来,这两人是讨官来了。 收揽文襄势力是高洋高殷的固定路线,最终能得到文襄子嗣的臣服是最好不过,高长恭已经完全是高殷的嫡系了,也不介意兄长能和自己站在一块,只是…… “总有机会的,至尊志向远大,又富有春秋,假以时日挥师伐周,届时机会众多,我也要随军出征,二位兄长的机会可就到来了。” 三人就这个话题开始畅聊,虽是兄弟,地位却转换了,是兄长求着弟弟,高长恭内心没多少得意,但孝琬心中就有些难堪。 酒过三巡,三人都已有醉意,夜幕也开始降临,高长恭执酒,看着窗外蓝黄的天晕,念叨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见两人不明就里,高长恭解释:“这是太子独酌的诗句,吾借而用之。只是诗内是说吾邀请明月,明月、吾及吾影凑成三人,独酌不孤,现在却是我与二位兄长,真三人也!” “现在天色刚黑,哪里有月影呢?” 孝琬也笑了:“既如此,我等当去咸阳王府邸,邀斛律明月一同,则此诗句全矣!” “太……至尊说过,明月一直高挂天空中,只是太阳锋芒毕露,遮蔽明月,当天色渐暗,也就能看到了。兄请看:明月是否就在那里?” 孝琬凑过去:“还真是!” “哪儿?我也要看看!”孝瑜说着也要过来,三人难同挤于窗前,高长恭只得将他扶住,带回座位上去。 孝瑜似乎饮够了量,醉到深处,在满屋内乱窜,孝琬也变得手脚发软,高长恭不得不将大兄抓回来。 三兄弟嘻笑了一阵,高长恭渐渐收束起脸色,变得沉稳:“二位兄长,今日来仅仅是请我饮酒么?” “不止。” 高孝琬敲打碗筷:“听说至尊将要为你纳亲,这可是大喜事,今夜当为汝设宴,不醉不归!” 高长恭笑着婉拒:“军务繁多,陪兄长饮至此刻,已尽兴了,下次就等弟休假,或婚宴上,再陪二兄畅饮。” 这话让气氛下沉,两兄变色,高孝琬的话语,已经变得阴恻恻的:“孝瓘,你当真觉得乾明堪为新主?” “三兄慎言。” 高长恭将手放在腰侧的匕首上,心中沉静如水:“新律已出,若我等是百姓,兄已是大不敬之罪。” “我就要说!”酒气引燃了高孝琬的怒火,他站起身,走向高长恭:“若其真信用你,何必让你去做冒险之事!真是重用,现在何以还是公,未封王?当初晋阳消失月余,我们都以为你已经被天保戕害了,可去的是草原……为其纳娶新妇而冒险,这岂是顾惜你的意思!” 高长恭脑子里冒出醉汉两个字,感觉无比贴切兄长现在的状态。 “兄醉了,我派人送您回府吧。” “我没醉!” 高孝瑜一挥手,险些跌落在地,尽显自己的醉态,高长恭叹息一声,亲自送他们回府。 路上路过杨愔的府邸,门口前有华丽的车驾,高长恭留了个心眼,想着回来的时候过来看看。 到了河南王府,高长恭亲自抱着高孝瑜下车,但高孝瑜身躯肥大,难以独撑,其他人来搀扶,又被他一把推开,只说还要和弟弟们再饮,高长恭无奈,只得和高孝琬一起将他扶入府内。 没过多久,里面派人出来传话,说是上将要和哥哥们夜饮,让侍卫们自己先回去。 侍卫们根本不信:“我们要进去亲问上将。” 说着也不顾反对,带兵冲入府邸,中途听见了喊杀声,于是迅速赶过去。 只见高长恭一手持剑,一手搂着三兄高孝琬,像抓鸡仔一样将他抓在身侧,斩杀那些想要上前的王府卫士。 “还真是隆重的欢迎啊,兄长们,我的卫士也想饮酒了。” 见到更多的天策府卫上来,他们立刻失去了战意,放下武器。 第403章 正道 同一时间,杨愔正在会客。 “常山王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只可惜……” 杨愔展了展双臂,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颇有磨损的旧布衣:“愔乃待罪之身,不能执礼出迎,还望殿下海涵。” 感受到杨愔言语中的疏离,高演爽朗一笑:“无妨!一时龙困浅滩而已,以杨公之才,又岂是长久之局?” 他盯着杨愔的表情,语气刻意放缓,带着推心置腹的暖意:“今日前来,非为虚礼。杨公乃三朝老臣,先帝托孤重臣,纵有微瑕,岂能掩瑜?至尊……唉,或是一时受人蒙蔽,杨公切莫灰心。” “殿下谬赞,愔惶恐。”杨愔微微躬身,姿态谦卑,也没仔细问这三朝是哪三朝,是包含了乾明,还是指文襄? “这些日子,愔离省思过,深感天鉴昭昭,圣虑周详,处置公允,唯俯首愧服而已。如今闲居府中、日夜读书,与典籍为伴,倒也清静自在。殿下身负辅政大任,何必屈尊降贵,来探视愔这无用之人?” 高演听出一股酸气,轻声笑着:“实不相瞒,已拜职尚书令。” 杨愔闻言一怔,随即恍然,起身整袖,郑重一揖:“原来如此。殿下荣膺宰辅,总领百揆,愔当恭贺。” 说罢,他斟满酒盏,亲手奉上。继而挽袖研墨,提笔润毫,凝神片刻,手腕生风,一幅字画顷刻而就,随后盖上“恬裕龙文”的印章。 高演对此啧啧称奇,可他不是为了讨要字画来的,夸赞片刻,便调转话锋:“此前我犹不知,及至亲掌尚书,才知道国家事务的繁重。前者平秦王在职,处理政务艰难缓慢,屡遭至尊呵斥,我们才领会到杨公这些年的不容易,每每相对唏嘘。” 杨愔闻言,面色微变,他当然知道高归彦不会这么想,纯粹是高演自己加的戏,不知道他卖的是什么药,可心里又感到安慰。 平心而论,他和高演虽然是政敌,但并不痛恨对方,只是想解除太后、宗王对至尊的威胁,等至尊坐稳大位,将来还要重用,是一种对事不对人的关系。 他相信高演也是这种感觉,至于高湛……死人不用再提,因此得知高湛的死讯,杨愔深是大喜,只觉得太祖终于看清局势发了威,新君的路更加平坦。 结果确实平坦了,新君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罢相去职,甚至将高归彦任命为尚书令——他懂什么政务?在府中近两月,他收不到外面的风声,此时从高演口中得知高归彦做事不称职,倒是颇有些快意,觉得新君错看了人。 只是这种宽慰居然是由高演给予的,让他心中既错愕,又失落,原来最懂他的,是自己的政敌。 高演一饮而尽,将酒盏放在桌案上,声音被酒液拖拽得低沉:“今上虽为守文良主,毕竟春秋尚富,骤览万机,恐难驾御。若再有宵小如附骨之疽,常在君侧,长此以往,那么去职的忠良之士,可能就不止杨公您了……”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 杨愔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常山王此行,绝非简单的慰问,这言语间的暗示,这热切背后的迫切,无不指向一个他早已隐隐察觉却不愿深想的可能——其欲变乎! 杨愔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焦急,他的表情变得深沉,转过头来:“常山王不妨直言。” 高演的目光紧紧锁住杨愔的脸,袒露自己的内心。 “先帝是我的兄长,每每思及其嘱托,我便不由得夙夜忧叹。然文襄皇帝更是我的大兄,值此危疑之际,正需如令公这般老成谋国、忠直不阿的股肱之臣,力挽狂澜,匡扶正道!” 杨愔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大笑:“匡扶正道?那不如再等候些年日,待今上加冠,则便是正道了!” 高殷的字是正道,道人是父母长辈称呼的小字,等他二十岁加冠,不是皇帝的话,还真就叫做高殷高正道。 杨愔突然给自己来幽这一默,高演默然无语,他知道这种情况确实让杨愔难以接受,但他也没想真在此时劝服他。 “正统之争,我不与杨公论,杨公想必也清楚。” 拥立文襄一系,只是用来糊弄高孝琬的说辞,真不真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相信,那么再拙劣的谎言也有着市场。 而对深谙齐国内情的杨愔来说,真正的正统要靠力量来维系,高浚、高涣等庶王得到时运才能有这个机会,更多的可能,则围绕在天保之子与太后嫡子之间。 “单说今日,即便我告诉了您,您又能如何呢?上达天听么?” 杨愔再度变色,高演说话如此直白,只怕将要图穷匕见,恐怕就在近日。 而杨愔此时确实只能等候高殷召见,门外那些卫士允许别人进来探访,却并不会替杨愔传达消息。 等杨愔想办法突破封锁——如果有这个办法的话——可能尘埃早已落定。 对国运飘摇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杨愔。宗王政变的危害他当然清楚,更清楚高演没有这种力量,必须借助太后和晋阳,那么这就意味着勋贵的势力将再次上涨,将来无论谁是帝王,对未来的皇权都是危害,也就意味着将来的齐国,他们士大夫的生存空间更加狭小。 杨愔感到喉咙发紧,手指在布袖中蜷起。 高演要的不是他杨愔,而是他这块“主昏于上,政清于下”的招牌,是他作为先帝托孤老臣的象征意义,自己这待罪之身,竟成政敌撬动局势、粉饰阴谋的工具? 高殷废黜自己,恰好给了高演重拾天保残存不多的人望的机会! “非杨公所想。” 高演对这位赤诚的老臣终究不忍心,语气缓和了些:“乾明不知您的力量,放任奸贼传递诏命,国家大权必然会旁落,我希望高家的国祚能够千秋万代永在,相信您也是这么想。” “如今群凶在其侧,进谗骨肉至亲,危害太后,欲擅朝权,若不早图,社稷将倾覆。鸷鸟一旦离巢,鸟窝就有被掏蛋之危,如今这种形势之下,您居于竹院,恰好明哲保身,等清除了君侧的奸臣,我也会交还权柄,谨守名教,做一个悠游闲人,国家大事还仰仗于您。” 高演笑了笑:“到时候,还请您不要推辞。” 杨愔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设想过自己和高演同朝为臣、和睦相处,但不是现在,而是遥远的未来。 莫非自己的运气不在高殷,而在高演? 察觉到一丝窃喜,杨愔内心更加羞愧。 他的沉默仿佛凝固了时间,高演含笑看着杨愔,耐心等待,那笑容志在必得,是对猎物即将入彀的信心。 良久,杨愔才极其缓慢、近乎艰难地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挣扎: “殿下……所言,关乎国本,愔……一介待罪布衣,不敢妄议朝政。” 他垂下眼睑,避开了高演那灼人的目光,心湖翻涌,更觉郁然。 “无妨。今夜已深,杨公早日休息,若有机会,我过段时间再来拜访。” 高演拍打杨愔的肩膀,吐露些许真心话,他轻松了一些,对明日的政变更多了几分希冀。 走到门前,杨愔被卫士阻拦,只能看着高演离去。 却见高演忽然转身:“杨公!望你我各自努力保重!” 随后跳上马,奔跃而去。 第404章 执酒 乾明元年二月二十日,高演于尚书省大会百僚。 燕子献、郑颐等人也收到了邀请,郑颐不同意去:“此事的深浅不可测量,不宜轻率出行。” 杨愔若在,必然力主前往,但他已经失势不在,辅政大臣仅剩高德政、可朱浑天和、燕子献、郑颐和高归彦。 可朱浑天和与燕子献面面相觑,可朱浑天和不想去,他一向不喜欢常山王,还曾劝至尊尽快将他诛杀,然至尊登基后,不仅经常将高演留在身边辅佐顾问政事,还使其官拜尚书令,俨然一副重用的样子。 如此来说,没准将来会经常与常山王打交道,那么和他保持关系,至少不闹得太僵硬就有必要。 燕子献说:“如今长广王已死,不日太后也要迁居北宫,仅余常山王一人,其能翻覆吗?” 高德政则觉得不是大事,如今至尊绍续大统,这不过是对常山王的正式任命而已,常山王地位为宗室之首,他拜尚书令相,设宴大会是题中之意,这个面子多半要给。 不过是一次宴会而已。 此时阳休之与赵彦深来催促,说常山王等候诸位已久,高德政正要答应,却见得不远处若隐若现的人影。 “还请二位先去,我们还要处理些政务。” 劝走了阳休之与赵彦深,高德政走到那处,见到的是一个魁梧壮硕的男子。 “桃枝来此若何?” 刘桃枝如今在保安寺挂职,是不良人统帅之一,偶尔也会进入宫内,往往带着大量的消息,此刻突兀出现在此处,不是什么好兆头。 刘桃枝压低了声音:“某与君交好,特来提醒,今日宴会不要去。” 高德政闻言,绷紧了神经:“可是天子有诏命?” 刘桃枝摇头,转身离去,望着他的背影,高德政思索出神,被燕子献等人呼喝才清醒。 “呃,我想起还有件事情要报告给至尊,就不去了,诸位则请便吧。” 高德政从桌案上收拾自己的奏章,随后匆匆入昭阳殿,留下可朱浑天和、宋钦道、燕子献与郑颐五人,忽然宋钦道聊起了高归彦:“平秦王似乎也在场,他马上就要去晋州上任了。” 为了分夺高归彦的权柄,领军大将军的职务转给了可朱浑天和,高归彦升尚书令,却又因不擅政务而去职,最后只能去晋阳。 高演可以去晋阳,因为那边支持太后的人多,他也是个合适的拥戴对象,但高归彦则不可能,去了那边更多的是被段韶等人压制着。 当然,这也有着期待的意思,跟随高殷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至尊常有着灭周之志,因此早早在西方布局,甚至又打造了一个新军镇,使得晋阳的力量削弱不少,现在先去晋阳准备,说明至尊将平秦王作为其心腹看重,或许是未来西征的主帅之一。 燕子献看了可朱浑天和一眼,见他叹息一声:“好歹我接他的班,如今平秦王将外任,怎么也要送一程。” 郑颐闭目摇头,燕子献见状,便说:“不能使领军一人独去。这样吧,我也是驸马,陪领军一同赴宴,郑尚书若不想去,那就留在省内。” “也只好如此了。” 宋钦道、郑颐留守尚书省,可朱浑天和还有些不放心,临走前交代叱利骚、成休宁等都督:“就照日常值守,无我口令,切勿随意放人入宫。” “是!!!” 听见士兵们大喝回应,可朱浑天和满意地点头,与燕子献一同赴宴去。 …… “蒙诸公鼎力相助,更承天眷错爱,演以菲才忝居台辅,自当夙夜匪懈,上佐明君,下安黎庶;内和百僚,外抚四境。” 高演居于殿中主位,高举酒盏,意气风发:“今日略设薄酒,愿诸公暂歇案牍,共享宴乐,还请诸公不醉不归,尽兴而还!” “贺常山王!!!” 百官同样举杯,与高演一起痛饮。 丝竹渐起,一队绛纱轻扬的舞伎翩然入殿,将尊贵肃正的齐国百官带入轻靡的氛围,挑动他们的眉眼和情欲,很快让这处殿宇席卷起浪漫旖旎的氛海。 高演与众臣互相敬酒,陪饮畅谈,高声称颂着至尊:“君上一人垂拱,我等日后无忧也!” 像是对自己得到尚书令一职感到无限喜悦。 不多时,高演面上已泛起醺色,他抬手揉搓眉心,朝席间众臣摆手笑道:“诸公且尽兴,孤不胜酒力,先入后殿休息。” 说罢扶着案几缓缓起身,脚步略显虚浮,侍从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拂开,跌跌撞撞地走入内殿。 高演独自穿过珠帘,脸上的醉态忽然一扫而空。那双迷蒙的眼睛此刻清明如炬,如鹰隼般锐利,方才饮下的酒液提供给他的只有斗志,他们在胸中不断扩张、膨胀,似乎要将其撑爆。 高演无比相信,此刻天命正加于己身! 及至内室,他的双目横扫着眼前的将领:鲜于世荣、刘洪徽、王松年、叱列孝中、尉士林、厍狄伏连、厍狄显安、赫连辅玄…… 这些人抛却一切、追随他建功立业,他,要与他们,缔造一个强大的齐国! 诸将们见到来人也一惊,但见常山王面如冠玉、剑眉星眸,加上仪表独秀的八尺身躯,足下龙行虎步,气度不怒自威,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踏入他们的心里。 新君才几岁,何得做天子,齐国就该是这样的人来统理! “时候就要到了,你们穿戴好甲胄,等我一发号令,就出来抓住那几人,随后我们就入宫,请皇天,辨忠奸!” 高演取来一壶酒,亲自分与诸将:“功成,你我皆升天;若败,一同赴黄泉!” 外面是百官,诸将不敢回应,唯用颤抖的身躯来表示激动。 等可朱浑天和等人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副欢腾的景象,高演招待众人的酒菜都很不错,舞姬也是姿色艳丽,有些官员甚至在现场磕起五石散来,玩得兴起,脱衣狂奔。 一名官员就是这样撞到了可朱浑天和的怀里,可朱浑天和大骂:“小心点!” 正要将其丢到一旁,却听官员小声说:“常山王有变!” 可朱浑天和闻言变色,正要退出去,却见高演迎了上来:“大将军,去哪儿?” “我、我……” 可朱浑天和没法解释,直接掉头就跑。 高演大惊,立刻将他抱住,大喊:“何不执!” 内室的众将产生了混乱,原先按计划,是高演先敬酒,然后喊一声“执酒”,再喊第二声,他们便该做好准备,接着第三声喊“何不执”的时候,他们才出来帮忙,谁知道现在直接出现了何不执。 鲜于世荣是高演开府老将,知道高演的性格,一定是遇上了紧要事,没时间再走流程。 “动手!” 第405章 乱殴 能够接任高归彦成为下一任领军大将军,统领宫中禁卫,可朱浑天和也是有点本事在的。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有个叫可朱浑道元的爹和可朱浑元的兄长,两人都能征善战,立下赫赫战功,天和便因为父兄的战功娶东平公主为妻,同时与高归彦一同负责禁军事务;高归彦升作尚书令后,天和又成为宫中名义上禁军的***。 不过实际就不是如此,领军大将军掌管的宫廷禁卫主要在朱华阁以外娥永乐、牒云吐延、尔朱致、叱门驼等百保鲜卑武官统领,以及暴显、皮景和、步大汗萨、綦连猛、高景安五将分管的左右卫府和领左右府,领军大将军就管不了那么具体,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高归彦给高演带路后,昭阳殿还能有两千百保鲜卑护卫高殷。 因此可朱浑天和前来,让高演心中大喜,抓住他比抓住其他人还要重要,可以拿他当钥匙喊开宫禁之门,可朱浑天和见势不妙,拔腿就跑,顿时让高演又大惊失色。 “常山王,汝欲反乎!” 父兄都是猛将,可朱浑天和的武力值也不低,也许在八十左右吧,面对围来的将领,三拳两脚就能干挺一个。 但对方人多,独斗会吃亏,因此他毫不停留,一边逃窜,一边掀起一旁的餐盘桌案:“我是来赴宴的,你们要干什么!” 其他赴宴的官员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事不关己,躲到一旁,有的帮助抵御,贺拔仁这种早就有反心的立刻跳出来,帮着追截可朱浑天和与燕子献,斛律金叹息一声,同样起身。 整个宴厅乱作一团,不时有官员、舞姬、乐师躲避不及,被顺手杀死,甚至被抓起来当做武器投掷于敌人,他们发自肺腑的惨叫声比精心拨弄的乐曲更加扣人心弦。 “太皇太后密诏在此!” 高演高举帛书,对着全场大喝:“郑颐等人想独垄朝权,作威作福,如果不早日除掉他们,必定会成为宗庙社稷的大害!太皇太后深感忧虑,因此发此密诏,命我以国家安危为重,召集忠国的勇士铲除奸臣,有同志者,可随我一同行动!” 这话一出,再傻的官员也都明白过来了,今日是鸿门宴,常山王要政变! 失败了才叫造反,成功了那就是革命,顿时有不少鲜卑臣子跃跃欲试,起身支持,可朱浑天和顿时成了他们的投名状。 “反贼!反贼!” 可朱浑天和高呼,心中直后悔自己居然没做准备,援助他们的官员越来越少,更多是作壁上观。 好在他也不是一个人来,多少带了几名护卫,他和燕子献只能努力向殿外突围,希望门口的侍卫能够进来救援。 可惜高演的人实在太多了,两人被拳头棍棒乱打,每人都被至少十个人伸手按住,不用多久就会被彻底制服。 “你们这些天杀贼!” 可朱浑天和双目赤红,眼见自己作了辅政,成为禁军大将,光明的前途却要在今日被太后和常山王断送? 这怎么可以!他还要做大齐的卫青呐! “领军!你先走!” 侍中燕子献发了疯的挣扎,作为文臣,他的力气反而比一般武将都要大,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十个人居然都按不住燕子献。 燕子献硬挤开其他人:“去调兵,告诉皇上,今日有贼!” 眼见殿门就在眼前,可朱浑天和甚至没空回应,匆忙朝前跑去。 一步迈出到殿外,仿佛身后有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追兵,可朱浑天和差点要哭出来,还是理智让他急切地呐喊:“护卫何在?!护我入……” 还未说完话,从两侧飞来棍棒,狠狠打在他的后背、腿、膝盖上,将他打得倒地。 凶悍的大将迈步走近,正是高归彦。他的额骨有三道隆起,看上去甚为煞人。当初高洋曾用马鞭抽打他的额头,打得高归彦血流满面,此刻正是复仇的时候。 “刚刚进入殿内的时候,你带的人就已经被我给搞定了。” 高归彦揉搓胡须,得意洋洋地嘲笑:“你以为他们之前跟的人是谁?谁是他们的长官?嗯?被自己信赖的人出卖,感觉如何啊?!” 高归彦脸色一变:“我这么相信你们,你们却出卖我,还要把我赶到晋州去!” 高殷毕竟是皇帝,他不敢直接骂,因此只能对着可朱浑天和指桑骂槐。 “天下姓高,这禁军也姓高!今天就让你看看,到底是哪边更高一些!” 可朱浑天和被绝望与凄惨覆盖身心,他没想到高归彦也会参与其中。 如此,大势去矣! “诸王造反谋逆,想杀害忠臣良将吗?我等尊奉天子,削弱诸侯,赤胆忠心为国家,有什么罪!” 燕子献大声喝骂,他被打得满头是血,高演有些不忍:“稍稍缓之。” 其他将领略一松缓,燕子献便骤然施力,他力气大,居然挣脱了,吓得惊魂的高演将领们急忙伸手去揪他头发,可燕子献人到中年,头发稀少,只被薅下几缕,人居然没被抓住,狼狈地夺门而出。 “快去把他抓回来!” 高演心头狂跳,众将听令,一齐出门追捕,最后燕子献还是没能逃脱,被抓住四肢押了回来。 抓住他的人是斛律金,高演连连道谢,随后左顾右盼,有些疑惑:“明月怎么不在此处?” “这个蠢货。前日打猎,从马上摔了下来!” 斛律金骂了一声,摇摇头:“平日不惜身,关键时刻没能跟上大事,要他何用!回去就将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高演拍拍他的肩膀:“咸阳王言重了,我欲为百年聘明月之女,岂能如此对待?” 斛律金俯身行礼:“既如此,多谢常山王了。” 高演点头表示受了,无论如何,斛律光不在是事实,更不能因此恶了斛律金。 虽然有些意外,第一步计划还算顺利,也抓到了最重要的可朱浑天和,高演接着对兵将们下令:“留下二十人在这看守,再去二十人,去抓高德政、郑颐、宋钦道。” 赴宴的官员接近两百,加上舞姬乐师,人数超过三百,但管理不是这么算的,只要条件合适,一个人就能看管上千人。这二十个卫兵身穿甲胄,手持武器,关上殿门一起行动起来,把来赴宴的手无寸铁的官员们杀光都不算难。 而且高演其实表明了他的态度:今天是他和高殷的火并,胜者做皇帝,败者阶下囚,高氏内部解决问题,和其他人不相干。 若是想站小皇帝,那早点跳出来送死,若是支持常山王,现在就可以加入,如果不想牵涉过多,只想保持中立,那就不要乱动,当做被胁迫了,在这里等待结果。 高演环视诸将,豪气满怀:“其他人跟着我,我们现在进宫,太皇太后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呜噢!!!” 众将高声呼喝,有娄太后撑腰,那个小皇帝算什么?现在就把他从帝位上拉下来,让常山王坐上去! 第406章 地道 早些时候,凌晨,天光微亮。 “又是粪车?” 宫中禁卫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大而脏的粪车,上面还流出些许黄绿汁水,直叫他们腹中翻腾,几乎要将昨夜的饭食给带出来。 侍宦们连连道歉,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禁卫们甚至都不想收,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揣进了兜里:“今天就不检查了,你们过去吧。” “是,是!” 对侍宦们的欣喜,禁卫们也不觉奇异,他们检查起来要各处翻找,这群宦者还要打扫收拾,大家都要弄得一身脏,谁也不愿意。 因此收些贿钱,放他们出去卖粪,卖的钱自己也会分得一份,对禁卫们来说是一笔额外的收入,长此以往,已经习惯了。 侍宦比他们还要紧张,等过了这道巷,转入到宣训宫内,他们才松了口气,在无人的院落中打开盖子。 里面传来一阵骂声,不是中原话,但能听出他们的愤怒。 像是大粪成了精,一群凶汉从里面爬出,多留着辫发,服着左衽,一出来就脱掉身上的袖袍袴靴,寻找清水濯洗身体。 他们一边洗澡,一边用挑衅的眼神对侍宦们上下扫视,侍宦们挤作一团,生怕被这群人捞进嘴里吃了,心想不知道该说太皇太后胆大,还是神通广大,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淘来的这群野人。 没过多久,普河野出现了,她将这批人带到别院。 别院里有一群同样装束的男子,双方见面,欣喜地拥抱起来。 原本这是做不到的,宣训宫有高长弼在监视,很难将外人带进来,但娄昭君毕竟是齐国的太皇太后,有着高王半身威望,再出以重金,买通禁卫、藏匿上百人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这也不能长久,时间一长,也会被发现了,所以娄昭君在要起事的前几日,才将他们带进来。 “谁是庵罗辰?” 普河野用蠕蠕语问着,一名男子走出来:“是我。” 眼前的男子并不起眼,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是柔然之主阿那瓌的儿子。 早年柔然势盛,高王亦不得不娶其女儿,带病交公粮,甚至还要将蠕蠕公主当做传家宝传给高澄。 然而时移世易,天保三年,柔然为突厥所破,阿那瓌兵败自杀,柔然从此衰亡,西部投奔了宇文泰,因突厥的要求,被宇文泰悉数杀死,东部柔然则在郁久闾庵罗辰的统领下投降了齐国。 天保五年三月,庵罗辰又率部五万反叛齐国,高洋亲自征讨,夜宿黄瓜堆。 谁知柔然数万骑兵到来,将黄瓜堆包围,但高洋安然高卧,直睡到天亮才起床,神色自若地指挥将士御敌,大破柔然,突围而出。 柔然人落荒而逃,高洋又不走了,反身继续追击,一路势如破竹。 这一战中,高洋让都督高阿那肱率领骑兵挡住柔然人逃跑的道路,此时柔然军势还很盛大,高阿那肱因为兵力太少,要求多派一些人马。 但高洋不但不给,反而减少了一半,高阿那肱无奈之下,只能玩儿老命了,奋勇进攻,居然将柔然击破。 二十余里的道路满是柔然人的尸体,俘虏三万多人,庵罗辰的妻儿也在此战被擒获,让高洋尝了个遍,首领庵罗辰则越过岩谷,侥幸免于一死,之后不知所踪。 谁也不知道,他居然潜入了齐国,甚至就在邺都中,如今更是被娄昭君带入宫中,准备成就一番大事业。 “个中紧要,太皇太后此前已说过了吧?” 庵罗辰露出笑靥:“知道,感谢娄太后的恩德,早些年若不是她庇佑,我们早就死了,如今这条命能为她献一份力,还能报复英雄天子,实在是……” 普河野点头:“话不用多说了,现在就从密道进正殿,准备帮太皇太后脱困。” 话头被打断,庵罗辰略略不悦,但没说什么,跟着普河野的指挥,从这屋内进入地下密道。 邺都的地道战从三国时期就开始了,击破袁绍后,曹军围攻邺城,就曾用过挖地道的战法,被审配击破。 很多人都知道高澄的千古名句:“陛下何意反耶?”,但对事情的经过并不是很了解。 东魏的孝静帝被高澄骂做“狗脚朕”,并让崔季舒殴打孝静帝,崔季舒因此获得了一个拳王的称号,孝静帝郁愤不平,于是念诵谢灵运的反诗。 大臣荀济知道皇帝的意思,便联络内外忠臣帮孝静帝做事,具体的计划则是在宫里挖几十里的地道,一路挖到高澄的居所,然后冲进去将高澄斩杀。 计划很完美,但挖到千秋门的时候,地道声就被卫士发现了,高澄于是勒兵入宫,问出那句高氏语录:“陛下何意反耶?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 孝静帝的回答也很硬气:“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 此时高澄的威望还不足以承担弑帝的后果,因此他下床叩头,大哭谢罪,又跟孝静帝喝酒到深夜才出来,三日后将孝静帝软禁到含章殿。 顺带一提,荀济这个大臣也很有意思,出身颍川荀氏,是萧衍没当皇帝前的朋友,后来萧衍登基,崇信僧佛,荀济上疏劝谏,并讥讽佛法,萧衍气得要杀了他,朱异连忙密告荀济,荀济这才跑去了东魏。 高澄想把荀济留在身边,但高欢的看人能力着实不是盖的,放话说“我爱济,欲全之,故不用济,济入宫,必败”,结果还真如他所说,荀济到哪都是忠臣,最后因为帮孝静帝修地道这件事而获罪。 杨愔就问荀济,“哀暮何苦复尔”,国家的荣光已经到了日落之时,何必多此一举,结果荀济回答:“壮气在耳!” 之后又自辩说:“我年纪摧颓,功名不立,舍儿女之情,故起风云之事,故欲挟天子,诛权臣。” 也不知道杨愔听了什么感觉,更不知道多年以后,杨愔站在高演等人面前大呼“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何罪之有”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高澄带他去参观荀济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高澄还想留荀济一命,又问了同样的话:“荀公何意反耶?” 荀济回答:“奉诏诛高澄,何谓反?”,于是被杀。 不过荀济虽然死了,但他修的地道仍在,这点恰能让娄昭君好好利用起来。 从高洋登基开始,娄昭君就计划着将来夺权之事,因此在宫内加修了大量地道,宣训宫的宫人被杀,让这些密道更难为人所探知,即便高长弼率领禁卫把守,也不能全数掌握宣训宫的弯弯绕绕。 毕竟这可是从东魏时期留下来的皇权遗恨啊!高澄终究没有杀死孝静帝,但高洋接班后不仅篡位,最后还杀死了孝静帝,而现在娄昭君用他留下的密道对付高洋之子,某种意义上,也是孝静帝的复仇了。 第407章 出笼 东柏堂是邺城的重要建筑,原先是曹魏的听政殿,也是高澄遇刺的地方,历史上北周灭齐,而后杨坚篡周,尉迟迥起兵反杨,最后兵败自杀也是在这东柏堂。 如今它的名字叫北宫,离太子东宫不远,以前高殷时常在这里举行宴会,但禁止高孝琬来此,理由是他的父亲死在这里,儿子不能在此寻欢作乐;这里也是燕子献给娄昭君寻好的归宿之地,如果顺利,那么娄昭君将迁徙到这里,被高殷的东宫旧势力所覆盖,看得死死的。 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因为距离东宫近,而东宫需要宿卫,因此北城有着储存兵器的武库,在高殷登基后,他的东宫宿卫就被严挑细选,升入了禁卫体系,不合格的则遣散或留在东宫守空屋,等待将来的太子,成分可疑的窦孝敬等将领或失踪、或意外身亡。 而这恰好就给了娄昭君机会,收买这些她原先早已渗透过、有交集,如今又失了势的东宫旧人事半功倍,又通过他们,暗中从北城里偷窃武器,储藏在地下的密道中,现在正好给柔然人们装备上。 大齐的兵装穿在庵罗辰身上,让他精神振奋。 原先他被高洋、高阿那肱等人追杀得狼狈不堪,几近死亡,好不容易才绝处逢生。结果现在他深入齐国的皇宫,将要挥刀砍向高洋的子嗣,这让他兴奋不已,直感慨这是上天的恩赐。 太后承诺事成之后,会赐予他官禄爵位,释放此前被俘虏为奴的柔然人,帮他在草原重建国家,这是庵罗辰无法拒绝的诱惑,也曾经慎重的问过:好处说完了,代价呢? 无非一死而已。庵罗辰握紧环首刀,等待着太后的指令。 高长弼奉命在宣训宫巡守,不过他的士兵只有两百人,像高澄、高洋那样率兵入宫威逼皇帝,甲士也是二三百人,但他们是包围了单个宫殿,人手绰绰有余,就像高演派二十人就能管住整个宴会场,而且他们是临时性质,当天来当天走,不过夜。 但高长弼这二百人,既负责日常的护卫和监视,又要分遣巡逻几个重要的殿巷,兵力捉襟见肘,因此一百五十人主要完成监视娄昭君的任务,围在宣训宫,而整个仁寿殿就是剩下五十名士兵的工作,这样运行了一个多月,很少出错。 今天,这种运转被打破了,三百多名禁卫闯入了宣训宫! “谁?!” 高长弼精神紧绷,急忙拉响炮召唤巡逻的士兵,将手放在刀柄上。 韩凤举起一份帛书:“至尊有命,令你我换防。” 高长弼命人上前去取,韩凤拒绝:“至尊的亲令,你要让他人来拿吗?若是被撕毁破坏了,我也有罪!” 高长弼犹豫片刻,见韩凤翻身下马,朝自己走来,走到身前便停住脚步。 这是要宣诏的意思。 高长弼的双手离开刀柄,命令士兵一同跪地行礼听宣。 他们低头的那瞬间,韩凤将手中诏令一丢,直接冲上来。 韩凤气力过人,善于骑射,穿上甲胄,说是铁甲虎熊都不为过,他伸出左手环在高长弼的脖子上,扼住他的咽喉,右手拔出反手拔出右侧的兵器,迅速划了一个迅捷的刀圈,大喝:“谁敢来,有死耳!” 兵甲之声让宫人惊慌失措,以为最终时刻要到了,一个个向外窥探,见到黑压压的禁卫进来,更是惊骇欲绝。 她们分不清韩凤和高长弼,碍于视角,也没能见到韩凤的行动,韩凤身后的士兵一同压上来,在他们看来,韩凤就是来攻打宣训宫的逆贼。 “太、太太太后……门外有变,有人要杀进宫来!” 娄昭君安坐床榻上,闭目养神,身着祭祀与朝会时的禕衣,头插假发簪金步摇,看上去年轻了二十岁,普河野还在一旁帮忙装饰八雀九花十二支钗钿。 听到宫人的颤音,娄昭君暴喝: “慌什么!” 随后缓缓睁开眼,眼中放射的坚毅和冷静,安抚住了宫内不安的氛围。 “去把门打开,放他们出来。” 娄昭君下令,普河野后退,带领几名宫人打开各处的暗道入口,光明透射进地下,得到指引的柔然人们咬着刀刃爬出,源源不断汇聚在宣训宫内。 宫人们害怕地躲到角落,仍是逃不过柔然人的眼神扫射,淫丑的目光上下游走,甚至有柔然人要靠近办事。 一只靴子丢了过去,那人转过头来,见到怒气冲冲的庵罗辰,立刻清醒过来,急忙回到伙伴中间。 庵罗辰瞪了他一眼,随后快步走到娄昭君身边,跪下行礼:“多谢太后赐予的机会!” “去吧。” 娄昭君不想多说,庵罗辰也知道事情急迫,连忙招呼士兵出宫。 高长弼被钳制,但士兵没失去斗志,仍与韩凤军战作一团。然韩凤人多势众,宣训宫的守卫被压制,不时还有鲜卑人弃刀投降。 副将大喊:“莫慌,快传令,说韩凤谋反!” 麾下士卒得令,就要逃出宫去,但宣训宫内外,忽然涌出披甲持兵的凶恶士卒来,高长弼的人见状,大惊失色:“是蠕蠕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下更让他们失去战心,加上韩凤的人马争夺并控制了四处宫门,这些人逃不出去,纷纷弃械投降。 为了减少娄昭君的策应,高殷派给高长弼的多是汉人,因此韩凤哼了一声:“哼,汉狗就是没用!” 又下令释放其中的鲜卑人,询问他们是否有帮助过太后,有的直接释放,拿起武器,加入韩凤的队列。 “韩凤,你要做什么!至尊,至尊不会放过你的!” 韩凤回头,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抹冷笑,命人将高长弼绑起来——他毕竟是宗室,不能轻易弑杀。 随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紧张地打开殿门,单膝跪在地上:“太皇太后,臣护驾来迟!” “辛苦你了。” 娄昭君持杖走出宫殿,假发让她年轻了二十岁,甚至还点了红唇,韩凤恍惚之间,还以为看到了幼时的渤海王妃。 他摇摇头,将那副场景逐出脑海,咬牙说:“臣等尽本分而已。此刻该若何?请太皇太后示下!” 娄昭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贪婪地吸取着新鲜的空气,与以往所呼入的无太大不同,但自由的感觉充盈肺腑,让她几乎要升到天上去。 不过现在还不能去见丈夫,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扫视殿外,清理高长弼的守卫,略微有些死伤,但很快又有投降者补充了进去,韩凤率领的三百禁卫与庵罗辰同样接近三百的柔然人,让她有了些许本钱,但仍是不够。 于是她转过头,唤起一个名字:“昌仪。” 女人疾步走近,发出一阵急促而短暂的脆响。 “立刻去宣光殿!”娄昭君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我病重,恐不济,速请太后与至尊过来!” “是。” 李昌仪猛地抬起头,眼眸深处,只有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烧,仿佛要焚尽一切。 第408章 万胜 阴谋的风暴席卷皇宫,昭阳殿却仍是平和景象,高殷独坐于御书房内,随意翻看着奏章,尽管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忽然有侍者来奏报:“刘桃枝已经归来,正在殿外等候,求见陛下。” “让他进来。” 高殷终于来了些兴趣,他直起身子,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感觉到陌生。 后人回望历史,常惊叹于那星河般璀璨的魔幻时刻——每一秒、每一人、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深意,值得反复玩味与钻究;然而在当时的亲历者眼中,这一切往往只是沿着既定轨迹、按部就班推进的沉闷日常,浑然不觉自己正身处漩涡中心,更无从知晓将在后世掀起怎样的巨澜。 看过剧本的高殷甚至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乏味和无趣,只感慨仇恨往往比爱要更有生命力,高湛的鲜血没能让娄昭君清醒,她还要拖拽着高演一同坠入地狱。 她是旧时代的残党,乾明朝没有承载她野心的船,是时候终结这份幻想了。 “可是尚书省有变乎?” 至尊的预知,让赶来汇报的刘桃枝微微一怔,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恭谨俯首,点了点头:“是,臣等收到消息,说常山王带领甲士作乱,囚禁了百僚。” 许多舞姬乐师没逃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更不用说高殷早知道他们要作乱,派人每日远远盯梢尚书省,有异状即刻通报,第一时间就掌握了讯息。 “唉,朕早就知道皇叔不安分,但还是心存侥幸,希望他能做我的孔明,辅佐我治理国家,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高殷起身,缓缓踱步:“也是朕思量不周,还是给了他机会,竟然闹到了这个地步……” “这不是您的错。” 娥永乐带领刘桃枝进来,此时见至尊内疚,立即出言宽慰:“先帝与至尊待我等都是千好万好,百死而不能报,何况帝室之胄,更该感恩。” “常山王是您的骨肉至亲,竟行反事,是自绝于天地,至尊不应当愧之!” 高殷抚额,扶起哀伤,好一会儿才点头:“娥卿真乃肺腑之言,若满朝文武皆能如卿这般公忠体国,朕复何忧!” 娥永乐不好意思地笑了,向高殷汇报军队的准备。 从高殷登基开始,昭阳殿就日常召唤各路军队,来宫中演练武备,今日更是召集了万人,说是要举行一场大阅兵。 哪怕是上过战场,杀人如麻的刘桃枝,此刻也不禁流下冷汗,不仅是因为新至尊有如天眼般的先知洞察,更是因其心狠手辣。 至尊早就察觉常山王有异,却不加警告,只是暗中做好防备,等着常山王自己跳入陷阱。 如此也还罢了,毕竟常山王真有反心,但可朱浑领军和燕侍中可是先帝托孤辅政的大臣,至尊居然一字也未提醒,真是…… 刘桃枝猜不透新君的想法,也不想知道,他只明白,自己又要派上用场了。 看着呈上来的情报,高殷已经猜出了一个大概。 “去,将暴显等将领唤进来,咱们开个会。” 诸将到时,仍是不明就里,拱手发问:“可是要开始演武了?” “有更重要的事。” 高殷将情报分与下去,欣赏他们的惊愕。 暴显、皮景和还好,他们是汉将,对新君观感并不差,元瓦全更是因为高殷挽救诸元,对他充满好感,步大汗萨和綦连猛则坐立难安,从本心而言,他们更倾向于太后,但现在屁股坐在这里,可不敢表露这种意思。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想到今日至尊的布置,他们都为常山王感到绝望。 反复阅览情报,将领们仍不敢相信,或是用惊讶来表现忠诚:“常山王反矣?” 比起常山王造反这件事,他们更震撼的是高殷几乎在同一时间就知道,元景安脑海中立刻跳出六个字:郑伯克段于鄢。 “难怪今日至尊……” “咳咳。” 高殷两声咳嗽,打断他们的话,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这位皇叔,或者说太皇太后,真是好想法。” 诸将不敢回应,高殷便接着说下去:“先是给了皇叔密诏,令他召集人马,等到今日,先将我和母后骗到宣训宫控制,皇叔用就职的借口,在尚书省宴请百官,趁机捉捕辅政大臣和禁军将领,之后入宫与太皇太后汇合,再调京畿府的兵马过来换防,那么大事就成了。” 诸将听得冷汗不停,这套计划思虑缜密,算尽机宜,虽然看起来异想天开,但娄氏的威望可不是假的,若是有几个重要的鲜卑勋贵为党羽,振臂一呼,只怕有三成人会趁势加入,剩下多数保持中立。 暴显等人甚至为太皇太后可惜起来,如果新君没有防备,还真可能会成功。 “可惜呀,这第一步就走错了,文襄二子,河南王和河间王想劫持天策上将,却被上将反制,上将已派亲信前来报告,随时可率兵入宫护驾。” 闻听此言,众将的担忧顿时消弭大半,至尊有备,则常山王只能为祸一时。 但若让常山王等人掌握了京畿府,虽然最终仍会失败,常山王也的确有机会在京畿地区掀起一场内战,甚至是逃到晋阳、扩大内伤,最终叛逃周国等等,都有可能。 现在乐城公没出事,京畿的兵权就还在皇帝的掌握中,这次政变的范围也就撑死限定在了皇宫之内,规模……对至尊这边来说,不会太大,对常山王那边,就很难说了。 这就是为什么说高睿骑墙,历史上的高睿作为大都督府长史,在高殷登基后加开府、骠骑大将军,顺便管理着京畿府的兵权,结果却坐视高殷在宫内被政变,高睿乖乖接受了高演的收编,使得政变的结果彻底落实。 若高睿忠诚于高殷,敢冒死率领京畿兵冲入宫中救出高殷,那事情犹未可知,因此高殷才将天策府交给了更忠诚的高长恭,他从没让自己失望过。 忽然又有侍者来汇报,高殷唤他进来,居然是一个突厥人。 “皇后差臣来传话,说是已经控制住了宣训宫!” 这又是一件大利好事,众将精神一振,高殷也兴奋起来:“皇后若为男子,少不得是一员猛将。” 他起身转入内堂,迅速更换了武服,众将只见再次出来的少年将领神武明睿,英姿出杰,这副扮相更让他们喜爱,齐齐下行军礼。 一个人真正的独立,是从杀死父母的意志开始的。从末魏尔朱氏流传下来的鲜卑遗风、游侠习性,虽经高王调和制衡,太武革故鼎新,却仍潜伏在朝堂内外,将国产视为私物,侵蚀大齐的皇权。 娄昭君就是这样的魔鬼,在她身上,那遗风已然凝聚、成型,助她盘踞在权力的顶端,也是高殷成为真命天子的最终考验。 父祖两代未竟的遗憾,都将在今日,他的手中,终结。 以最完美、最无可指责的方式。 “咱们这就去跟皇后见面,顺便给娄氏一个惊喜。” 平淡话语凸显莫测的威严,至尊演都不演,其意昭然若揭,却让众将顿时安心。 “喏!至尊万胜!!!” 解释一下 主要是想表达我的创作理念,以免引起误会。 1.科普。 首先是科普问题,其实我觉得应该叫做历史边角料。 其次我个人看来,只要是我之前没提过的,又比较有趣的,都可以拿来作为内容延伸拓展。 很多人会说:“我不会自己看吗?” 可真的会吗?如果我不钻研,不找出这种细节,历史就没有连贯性,就不会有那种“啊原来他是这人子孙”“原来历史上的蠢货其实很有料”的揭秘感,正如我对高洋的人设重塑,对杨愔所谓“政清于下”的祛魅。 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有很多人否定娄昭君的能量,但我想说,我的观点基本来自于《东魏北齐的统治集团》与《娄太后与东魏北齐政治》,如果去看了,就能发现娄昭君的确有很大的政治能量,而她又是如何挥动权力杖柄的呢? 我不细写,大家就会看到娄昭君的宫中突然有了密道,密道里钻出来几百个手持兵刃的柔然人。这些柔然人从哪来?为什么有兵器?为什么还会有密道,是不是我给她开挂了? 不解释,就是机械降神了。解释,那我就“科普水字数”了。 这点我也很难取舍,只能说这是我第一本正式的历史,我还在慢慢摸索,希望能快速进入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状态吧。 2.作者视角 其次,我想说明的一点,作者视角和读者视角是不一样的。 就像现在的更新问题,我敢肯定,如果我将整个政变的剧情写完,一次放完,抱怨的声音就不会比现在多,这点是我不给力,真的很抱歉,我最近也有点懈怠。 还有一个很以己度人的事情是,以我的理解来看,现在的部分指责,其实是对主角可能遭遇的敌意和危险,所滋生的不安全感。 因为高殷没有控制一切,压制一切,因此即便他是故意纵容的,也依然觉得他会玩脱,玩脱了怎么办,会不会阴沟里翻船而被杀,因此产生了不满。 这种想法很正常,我看的时候,见到主角被压制,也会愤怒,羞恼,觉得不舒服。 所以我其实分辨不出来,部分的责骂是因为我的更新量不够,没能第一时间将整个情节展现完毕,导致了读者没能及时安心而产生额外的不满,还是剧情真的有bug或者违和,不应该这么发展。 如果是前者,我会尽量提速,如果是后者,我也会快马加鞭,补充一个合理的解释。 3.创作理念 这些天的章评,其实很好地表现出了一个关于安全感的问题。 我理解的爽文,其实就是主角被爱的过程,主角被作者所爱,被天地时运所爱,取得各方适龄女性的爱护,取得部下的忠诚之爱,大恨就是大爱,总之一切的情感,其实都是对主角的各方面的爱的投射。 而爱与爱之间也是不同的。比如我摔倒了,母亲将我扶起,是宠溺的爱;父亲希望我自己站起来,是希望我能自强的严苛的爱。 前者过度了,我会变成一个妈宝的被宠坏的废物;后者过度了,我又会变成一个没有自信的怂货。 而落在里,这份情感则变成了“爽”的问题。 爽的基础,是主角的成长、升级与获得,笼统的说法是主角的资源不断增加,即便物质没有增加,在经验和精神上的磨砺也是在持续收获的,这就跟人被杀就会死一样,违背这点的甚至不构成文章。 那么如母亲般的溺爱,是不让主角吃一点点瘪,虽然主角暂时不是最强的,但在他活跃的这一亩三分地,所有反抗和针对主角的角色也会迅速被击败,成为现实和精神的双小丑,例子很多,我就不举了。 而另一种呢,是经过考验和磨砺,表现出具体的成长,付出一定的代价后所拼搏而得的,就比如《道诡异仙》的李火旺,谁能说他的实力是白捡的吗?不能吧。 许多文都是披着后一种磨砺的皮,实际走的前者的道路,我也不打算违反这一点。但历史文恰恰卡在了这一个尴尬的角落,即“皇帝权力无限”这个错误印象里。 皇帝真的权力无限吗?确实也没有,明朝皇帝下个江南就被群嘲,清朝甚至让天理教打入了皇宫,光绪被慈禧毒死,这还少所谓“皇权专制达到顶峰”的时代。 而且皇权≠皇帝,皇权是围绕着皇帝所构建的一系列维护统治的集团,皇帝是其中必不可少的关键要素,但权力并不只会集中在皇帝手里,偶尔也会流落给权臣、外戚、后宫,想夺取真权力,皇帝自己也要努力,这点我已经阐述过了。 但问题在什么呢?在我的理解里,皇权无限虽然是现实的错误印象,但历史网文这个领域,它是正确的,皇权就该无限,至少最终的目标一定是让皇帝成为现人神、哲人王。 正是因为现实不可得,所以才要在书里爽一把,而我们这些作者就通过让读者爽和记忆深刻,通过共情来支付溢价,从而赚到钱,这才是商业的逻辑。 但溺爱的往往不被珍惜,必须要自己下心思来争取的才会有记忆,就比如晋阳和龙城,我在这本书里提到哪边最多?肯定是晋阳,因为它比龙城重要。 高演和高济,都是娄昭君的孩子,我提到哪个多?肯定是高演,他比较难搞,解决了高演,高济只是顺手的小卡拉米。 所以我不得不写皇权的拉扯,即便高殷登上了皇位,他也必须要压制臣下的私心,他的政令一定会被扭曲和违背,这才构成剧情的冲突和矛盾,也符合一定现实逻辑。 当然,他最后还是会心想事成的,但这中间付出的种种努力,会比一个平白无辜捡到大一统皇权,幸福快乐无烦无忧过一辈子的无愁天子给人的印象要深刻。 【高殷统治了天下,最后和后妃子嗣百官万民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这很完美,于是你安心地关闭本书,日后想起,也知道过程安全轻松,结局平稳圆满,皆大欢喜。 然后它就迅速淹没在无数缠绕着血泪和死斗的书籍里,你甚至想不起主角的名字,转而为别的书籍的狂野、激烈而震撼,大呼过瘾。 那我当然是不愿意这样的,至少我想写得冲突合理且明确,从而在读者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就像高洋的飞皇一样,能够在某些时候让你能回来,重新品味那份惊险和刺激。 生出后怕的同时,又产生一抹自信:天命在我。 我想让自己的东西死皮赖脸的扎根在读者的心里,能从我的书里得到一些东西,或自信,或无用的小知识,想用尽一切办法把人留住。所以写历史边角料,查资料尽量写得合理,但关键时刻又会给高殷开挂,不让他丢了逼格和面子,因为我知道读者不喜欢。 而这些天高演和娄昭君的行动,是臂膀的更深一次的后缩,目的是下一次出拳的时候更有力、更迅速。 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就是我之前提到过模仿《是大臣》《是首相》,写一写高殷颁布政令,结果被下面的人故意扭曲,阳奉阴违,就像王安石变法一样,最后革来革去,哪里都是弊病,本质还是人性的懒惰和贪婪。 但这样写肯定不会有人买账,所以最后主角还是会成功推行政策的,还是会有无数臣子捏着鼻子听他的命令执行,最后改变了世界。 可我又忍不住在想,这样写的效果会好吗? 如果我这么写呢?高殷成为当世人皇,神君圣主,讨伐了所有敌人,成为中国乃至世界的偶像,颁布的政令具有神性,没有人敢打折扣,所有人都呼唤着“至尊万岁”,不论是后妃,是贵族,是官员,还是注定被他这个说是封建专制其实是奴隶制帝国所压榨的最贫贱的贱民。 如果我不写矛盾,只写歌功颂德,直接皇意必达,是不是读者也同样看得很爽,心满意足,成绩能更好呢? 我不知道。这才是我第一本正式而已。我也还在摸索啊。 那么我写一个帝王,是同样不知道前路如何,如履薄冰的凡人,比较共情呢?还是其实智珠在握,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天命之子,所提供的安全感更浓厚呢? 4.弱相关的描述。 还有关于荀济的描述,我得承认是写嗨了。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每天写两章四千多字,在此之上是看创作欲望和心情,或者临场有兴多写一点,或者感觉有意思的细节就塞进去一些,只要保底完成了四千多字,我觉得就没太大问题。 荀济是这样的,因为他所处的小篇幅并不能构成一章,所以只能塞在正文里,当作边角料。我昨天是先写完了高演的剧情,然后开始写高殷的,接着中间觉得要加入娄昭君的视角,从高演→娄昭君→高殷完成视角的转换,高殷收束,最后再通过高殷将各场景串联起来,完成这个情节的视角描述。 所以昨天那章其实是要写四千来字的,把娄昭君的写完,荀济方面的描述是中途顺着塞的边角料,但意外的是忽然被叫去聚餐,就没时间了。 荀济这方面其实也是我无心插的一条柳。因为我不知道大家会对哪方面有兴趣,就会想多提一提,看反应而加戏,比如荀济是颍川荀氏,现在高殷还没功夫管理河南等中原腹地,但总会写到的不是? 侯景是河南行台,高殷给他平反了,又写了《三国演义》,里面描述了荀彧、郭嘉、陈群等颍川士子,是不是能以此为契机,同样收揽一批颍川世家、侯景旧部的忠心,新造一个颖汝集团,让高殷塑造的“河北奸雄”更加贴近曹魏的某个侧面,使得高氏的天命深入人心?这样的剧情走向我觉得也许可能有些意思,就是不知道大家怎么想。 今天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吧,还有一些细碎的想法,整理好了再发问或者解释,真的很感谢支持和提出意见的读者们,即便是斥责也有着意义,虽然我不会全盘听,但能够让我看到更多视角,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清华就先抛弃不用了,八旗的名字也会改掉,政变之后就把这些处理了。 其实我还打算把玉碎和武士道概念融合进齐族概念里的,毕竟玉碎就是在这个时代,而且就是北齐,甚至就是元景安身上的典故,纯看典故本身,是很适合拿来做教义的。但玉碎被霓虹国拿去用了,成为了一个禁忌之词,属于是孙子跨时空给祖宗定性了,但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因此只能抛弃这个想法了,搞一搞低配的“八荒同轨,三世报国”的设定。 其实古今中外对臣下的精神建设都是大同小异的,欧洲有骑士美德,春秋也有贵族精神,我还打算写齐国人人学习齐律,背诵天保政论,深刻学习天保精神的。不知道大家的想法如何,我先说出来,有问题再看看怎么改。 我也希望能够完成一部你们能够喜欢的作品,目前能力还有限,我也只能摸索着前进。 顺便一提昨天去聚餐,顺便刮了几张刮刮乐,中了一百块。 第409章 调嬉 李祖娥简直不敢相信。 “那鲜卑老妇终于要死了?真是天开眼了!” 她嘴角咧起,马上又察觉到失态,急以团扇捂住:“当真?” 李昌仪点头:“只怕难过今日。” 李祖娥兴奋地从蒲团上跳起来,像是跳舞一样穿好鞋子,还有些意犹未尽,踢踏了几步。 惊喜的劲头消退,李祖娥开始冷静下来:“此事还应当通知陛下。” “……陛下也会来的,宣训宫已有人去通传,但太皇太后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若是太后早至,还能见太皇太后最后一面。” 李昌仪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那夜,她一出宣训宫就被抓住了,随后送到了瑶华殿,在经历了一顿难以忘怀的羞辱后,高殷解开她的眼带,捧着她的脸。 那是怎样的表情啊!双眸像两团凝固的毒液,残忍和暴虐游离其间,眼神中的恶意混合鼻息拍打在李昌仪的脸上,在烛火的映射下,闪烁着野兽般的贪婪欲望。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恨着母后,恨着我们高氏,娄氏又用这个来劝说你。” 高殷挽起李昌仪的一缕秀发,上面还沾着些许汗液,高殷贪婪地嗅了起来,为她可口的香甜而陶醉。 “从身体,到心灵……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话语中的调嬉之意让李昌仪忍不住发颤,她感觉得到,高殷对她,并不只是男人对女人,还包括了孩子对玩具,一种纯粹好奇的婴儿般的恶意。 婴儿不知仁义道德,即便随手捏死一条生命,它也觉得有趣。 “臣、奴不敢……” “所以你会怎么做?” “欸?!” “我还挺好奇的。” 高殷抚摸她光洁的肌肤,微微发红,像是新鲜采摘的水果,比起十几岁的少女们,更有着一番丰熟的韵味。 “无论如何,作为母后的亲信,你会有个机会。”手掌向上攀爬,扼住她的脖颈,渐渐地用力:“是出卖娄氏?还是出卖母后?” 新君比高澄更非人! 李昌仪本能地生出愤怒,那是内心被洞察后,作为人的尊严不甘心的恼羞成怒,可生存本能强行压制住了。 她极力装出享受的表情,艰难地说:“臣是太后的姑姑,一定会顺服至尊,永远不会出卖太后!” “这可难说。不然世上哪会有那么多反贼呢?只是机会在眼前,然后贪婪推动着他们罢了。” 高殷松开手,又去触摸她的牙齿,坚硬而颗粒分明,揉搓起来煞是有趣。 李昌仪抗拒不了,心中更生厌恶,只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悲哀。 “其实无所谓的。你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小角色,只是刚好可以用上,所以一时有些重要而已。你清楚这一点,也明白我们的想法,只是母后对你还真有些拎不清,就给了你机会。” “但我知道,你可是个难养的女子啊,仅仅因为母后过得比你幸福,你就生出嫉妒,而不是作为长辈为侄女感到高兴。” “所以要你表忠心又有什么用呢?事到临头,你也是会听从内心的感召,不是吗?因此我也不约束你,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想怎么选就怎么做吧!只要选择的后果,你能承受得住。” 高殷笑了笑:“一日夫妻百日恩,就当做我和你共度春宵,留的一丝情意吧。” “姑母啊……” 李昌仪恐惧得瑟瑟发抖,甚至控制不住而失禁,两名婢女进来给她松绑,不用看她们的表情,李昌仪都知道会受到何等的嘲笑。 当初被高澄玩弄,她都忍了下来,可如今却被新君、那个女人的儿子所羞辱,她无地自容,甚至想就这样离开人世。 可活下去的本能阻止了她,生命的自私给她找了最好的借口:还不能死!还要复仇! 这些天,李昌仪被恐惧和愤怒交替缠绕,就像皇帝与太皇太后对她的控制与争夺,让她坐立难安,又为自己能参与到齐国高层的政斗而荣幸。 如今到了事变之日,最关键的时机就在眼前,李昌仪的内心深处觉得娄太后未必没有一点点机会,居然鬼使神差的帮助娄太后。 自己还是说出来了,又或是……自己更恨李祖娥!!! 这个念头一生,李昌仪心里又升腾起那日的恐惧,身体涨潮、面庞发红,隐约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轻松和快意。 太后有机会的,即便被软禁着,也能掏出这些家底;外面又有着常山王策应,刚登基的新君,没道理能反抗! “我当然要去,要让那鲜卑老妇最后看着我死去!” 李祖娥的声音打断了李昌仪的回忆,李昌仪不无报复的想,是你自己选的嘛,外甥女。 李昌仪来时,已经准备好了车驾,说事情紧急,须得速入宣训宫,李祖娥不疑有他,立刻与姑姑同往。 宣光殿的几名侍者见李祖娥离开,同样迅速离开宣光殿,去往显阳殿。 当初高绍仁遇刺,虽然有高殷力保,但显阳殿人人自危,生怕什么时候再来一次横祸,各自找关系脱离显阳殿。 而段华秀在去年八月就已经随着高洋去了晋阳,在高洋死后,更是将剩下的宫人们都召唤了过去,如今她们住在晋阳,偶尔去寺庙为先帝祈福,显阳殿就空了出来,平日封锁住,仅派些许卫士过来巡逻。 但今日的显阳殿热闹非凡,上千名士兵在此处驻扎,他们穿着大齐武士的甲胄,身上披着天策军服,威风凛凛,但面容却带着一股来自草原的凶蛮之气,既非鲜卑也非汉。 他们是突厥人。 今早,这群突厥士兵就被禁卫带到显阳殿,殿内摆放着前几日就输送来的兵器甲胄,会说突厥语的宦官让他们装备上,同时大声告诉他们不要吵闹,安静在这等候,晚些会有人来宣传新的指令。 突厥人虽然自由自在,但那是相对而言,比如他们瞧不起中原的将士,就会以轻松散漫的姿态进行嘲讽——其实鲜卑人和中原人也是一样——但面对敬爱的可汗,他们会连大气都不敢喘,像羔羊一般聆听可汗的指令。 而迎娶了可汗之女,又驾驭着一批远比他们强横的勇士的大齐天子,让他们不得不敬畏。 哪怕他年龄幼小,任何一个突厥武士随手就能将他像鸡仔一样掐死,但他若是发怒,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虎狼一般的齐国武士冲上来。 其中任何一个人都能将他们中十数人给撕碎,消灭他们这近万的骑兵,只需要不到一千人,这点在他们到达齐国境内后深有体会。 第一次表露出桀骜时,这些突厥人就从那群叫做百保鲜卑的武士手中品尝到弱者的辛酸,于是他们拿出了对待可汗般顺服的态度。 他们可以不尊重小皇帝,但要尊重他手中的力量,他是可汗的女婿,还是大齐的天子! 高殷对他们的识相颇为满意,这些突厥人,反倒是娄昭君影响不到的力量,因此不仅将他们融入天策府体系中进行演练,还经常带进宫里,由自己和郁蓝统御,关键时刻也是一份力量。 高殷的演练有很多项目,除了基本的对战与骑射演练,还有一些是看他当天的心情随意选择的。 比如忽然让他们驻守某门或者某宫,不断派官员和军队去试探并突破,若能坚持,则有赏赐。 突厥人也同样经历过,甚至遭遇过皇后亲自闯宫门的考验,那次他们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所沦陷的,充分证明了自己对阿史那一族的忠诚。 但反过来,他们对待齐国其他官员将领乃至贵族的利诱威逼毫不妥协,甚至真敢拔刀杀人,是除了百保鲜卑外,试炼成绩最好的军士。 因此对今日的指令,突厥人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要忍耐半日,就能得到中原一个月的俸禄,在草原经历一场战争才能获得的奖赏,怎么就不能忍呢? 有闯宫者,哪怕是太后的人,那也杀了便是! 忽然有疾驰声,由远及近,随后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啸。 像是无形的鞭挞,正闭目休息、或擦拭兵刃的突厥士兵忽然顿住,他们紧绷肌肉,如待发的弓弦,所有头颅不约而同地转向显阳殿正门,屏息静待着。 马蹄声渐近,作为在马背上生长的男子来说,骑马和呼吸一样是本能,控马的节奏更是一阵独特的乐曲,仅听这节奏,他们便能判断出来人——草原的明珠,汗王最珍爱的瑰宝,他们突厥的公主,阿史那郁蓝! 第410章 宫变 “又是可敦闯宫吗?” 郁蓝是汗王之女,又是大齐天子的正妻,因此高殷虽然没有自称汗王,但突厥人按照习惯,将郁蓝称作可敦,即突厥的王后。 不少突厥人哀叹起来,如果是可敦闯宫,那今日的赏赐可就捞不着了。 赤云缓缓进入显阳殿,郁蓝身披一袭红袍,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突厥士兵迅速把赏赐的事情抛在脑后,跪伏于地,口呼高呼:“恭迎可敦!” 郁蓝露出坏笑:“哼,嘴里说着欢迎,见着我却不太高兴吧?” 早年突厥和齐军交战,不少人被高洋三槊戳出大齐魂。因此公主写信回牙庭调兵,从可汗到士兵都愿意响应,不仅能深入了解齐军虚实,还能享受一番中原的繁华,同时还能加固和大齐天子的友谊。 “没有的事!” 割利是阿史那一族的子弟,也是突厥人中最出色的年轻将领,此刻拍打胸脯,率先回应:“若有人不尊敬可敦,割利第一个杀了他!” 突厥人纷纷响应,让郁蓝十分满意:“今天还真有事情要你们去做。” “可敦请说。” “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出丝毫差错。” 郁蓝呵呵笑起:“总之就是我的丈夫、齐国天子,他的鄂德和阿帕要夺他的兵马和皇位,把他囚禁起来——当然,我也是。” “虽然我也可以嫁给他的鄂德,可我还挺喜欢这个丈夫的,所以你们说,怎么办?” 突厥人听懂了,这不就是要杀人嘛,简单啊:“当然是为齐国天子解决掉他的阿帕了!” 郁蓝笑着点头:“很好。我还听到一个情报,说是他阿帕召集了一些蠕蠕人帮忙,庵罗辰也在里面。” 听到这个名字,突厥人们顿时兴奋起来,那可是他们没能斩尽杀绝的旧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仅凭柔然人站在娄昭君那一边,就阻止不了突厥人斩草除根的欲望,即便是郁蓝下令,也不行! 郁蓝高举马鞭,对着本族士兵下令:“所有人听令,跟着我去宣训宫,去把蠕蠕人杀光!!!” “噢噢噢噢!!!” 突厥人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郁蓝哈哈大笑,调转马头,一鞭抽在胯下赤云的臀上。 赤云吃痛,嘶吼着朝外边跑去,突厥士兵追随而出,与郁蓝一同奔往五楼门。 …… “太后,已到宣训宫了。” 李祖娥从车上下来,立刻发现了不对,宣训宫哪有这么多卫士?而且她还都不认识,里面甚至还有蠕蠕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仁寿殿门就被闭锁,宣训宫宫门大开,娄昭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满是嘲笑:“好久不见了,皇后。” “怎么回事?”李祖娥震惊慌乱,转头看向李昌仪:“姑母,您不是说她不行了?!” 说着,她伸手去抓李昌仪的袖子,李昌仪连连退后,与之相应的是几名卫兵将李祖娥和她的女官薇娥等人包围。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吧!” 李昌仪说完,转身走近娄昭君,迅速跪下:“幸不辱命。” “你做得很好。” 娄昭君轻言细语,欣赏着李祖娥恐惧的表情,像是在品尝美味的甜点:“那汉种呢?” “臣只来得及带来李氏,但也派人去知会至尊了,想必不久,至尊就会赶来。” 娄昭君点点头:“也是,他身边有那群禁卫,你也不好挟持。这样吧,他要演个孝子贤孙,肯定是火急火燎过来的,咱们就在这等他入宫,只要我能牵住他的手……” 她伸出手,拍打李昌仪的肩膀:“你的仇,就可以报了。” 李昌仪激动地浑身颤抖,五体投地:“谢太后恩典!” 李祖娥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病重是假的,娄氏要作乱,还要抓捕殷儿,姑母还为虎作伥…… 她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才整理清脉络,情不自禁道:“太皇太后!您这是要做什么,把我骗来,是要造反吗!” “是啊。” 娄昭君点点头:“现在情况很清楚了,不是吗?还是说,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李祖娥毕竟是太后,卫兵不敢强行拉扯冒犯,取而代之的是娄昭君身边的几名宫妇,将李祖娥请到了娄昭君面前。 “您、您现在停手,我还能跟皇儿劝说,让他不要……” “我可不要。” 娄昭君冷笑:“你知道我等这天等多久了吗?从侯尼干还在的时候,我就等着,一直等到了现在。” 李祖娥再一次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娄昭君贴近她的脸,面露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恶毒:“我看你们一家子就觉得恶心,恶心了我多年,我差点就挺不过去了。还好,现在终于能把你们全部收拾掉了,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开心过。” “侯尼干已经死了,谁也保不住你们母子,若乖乖听话,还有条活路,若要挣扎到底——” 娄昭君伸出手,掐住了李祖娥的脖子。 “我就送你们下去陪步落稽。” 娄昭君眼中的杀意,吓了李祖娥一跳,被最厌恶的人威胁,她的恐惧达到顶点,转变为了愤怒:“你敢!殷儿那么聪明,他肯定不会被你所蒙骗!” “谁知道呢?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才会喜欢做戏做全套,在细微之处露出破绽。” “而且就算他发现了,又如何呢?”娄昭君笑了起来:“这个国家大半都是鲜卑人,都曾是高王的臣子,而你和你的孩子,不过是卑微的一钱汉。” “如今演儿在尚书省控制了百官,现在应该正朝宫内进来,孝瑜和孝琬抓住了孝瓘,即刻调兵换防,甚至连你都在我手中,让你的孩子不敢轻举妄动。他才几岁?就算再聪明,难道还有决心和整个国家为敌?” 李祖娥无语凝噎,她以前认识的殷儿,还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反抗,不用说别的,光是自己被抓住,他就会放下抵抗请求面前这个老妇松手! 可一想到最近的高殷,李祖娥便没来由地生出几分自信,冷笑起来:“人老了就是爱啰嗦和犟嘴,寡妇尤其如此!文襄还活着的时候,难道你看得出阿洋有天命?阿洋做皇帝的时候,你和你的几个孩子又是怎样的谄媚迎逢,我可都记得呢!” 娄昭君大怒,一巴掌打在李祖娥的脸上! 伤害不大,侮辱性却也不强,李祖娥看娄昭君心中破防,顿时大快乐: “殷儿已经不是太子,如今他是皇帝,谁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就算他一时混乱,可他娶的几个妃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特别是那个突厥皇后——他们年纪加在一起都没有你老,但你兴许就是会栽在他们手上呢!” 第411章 三后 娄昭君气得头晕目眩,没想到平时少言的李祖娥今日忽然伶牙俐齿起来,是每逢大事有静气?还是受了汉种的影响? “把太后请进宫内!” 说完这七个字,娄昭君用鲜卑语低声骂了几句,算是祛除晦气。 齐国只会有一种皇帝,那就是她的儿子;齐国也只会有一个太后,那就是她自己! 娄昭君抬起头,重新恢复了自信。 韩凤走近,拱手行礼:“太皇太后……” “嗯?” “李氏毕竟是太后……” “怎么?你心疼她?在汉种那待了些日子,就替他着想了?” 韩凤连忙摇头:“不是,宫内有密道,臣恐侍女看守李氏,会被收买或以死相逼,放纵李氏逃走;若是蠕蠕人看管,又怕其受辱,有损国体。” 娄昭君闻言,微微点头:“是这个理。” 皇权的威严,是要既得利益者们一起来维护的,就像高殷不会明杀娄昭君一样,娄昭君也不能折辱高殷和李祖娥太过,至少在他们还在皇帝与太后这个位置上时不可以,即便是高演入宫,打的也是清除奸臣的旗号。 若是在她挟持李祖娥的这段时间,让她死了或者受到侮辱,那对事情没有帮助,反而可能会激怒高殷,使得他无所顾忌。 得到李祖娥有什么用?她只是配菜,重要的是逮到高殷这个小兔崽子。 “臣所率领的卫兵都曾在天策府中待过,也有一些是原先的东宫卫士,李氏见过几面,想来能让她安下心。” 当然也不是纯粹被男人看守,李祖娥会被带到一个房间,和侍女们待在一起,卫兵守在门外。 “也好,就如此做。” 娄昭君伸出手,抚摸韩凤的发髻,当初的幼童如今变得雄壮魁梧,像是他的父亲韩裔复活了一样:“长鸾,你长大了啊。” “若无太皇太后,就无今日的我。” 韩凤腼腆的笑了起来,这种表情只有抚育他长大的娄昭君才能看见。 “你有这份感恩的心,就比什么都好了。今日你立下大功,我一定让演儿记你为首功,将来的朝政,还需要你的支持呢。” 韩凤感激涕零,跪地下拜:“臣万死不辞!” “列好阵势,准备逮人。” 娄昭君收起温情,下令道:“再派些人出去,就说我宾天了,太后在这陪我。” 娄昭君回到宫内,安坐在床榻上,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但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和不安,鲜卑老妇闭目养神,默默等待着时运。自己的经验和威望,比齐国所有人都要丰富厚重,这是她最大的倚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泛起喧哗,娄昭君睁开双目,到这一步,人算已毕,接下来是天算之时! “把殿门打开,请他们进来!” 娄昭君起身,准备好用自己的威望喝止那些鲜卑人,与汉种进行对比,她的胜算非常大。 …… 显阳殿离宣训宫并不算远,出门右转到路口就是五楼门,五楼门的正前方就是仁寿殿,殿中就是娄昭君所在的宣训宫。 “割利,骨指突,各率两百人,去守住两边的门,不要让他们出来!” 郁蓝命士兵大张旗帜,看上去像是千军万马,突厥人手持弓箭,这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凡是见到军队后朝着仁寿殿跑的,直接射杀。 仁寿殿宫门紧闭,几个突厥士兵跑上前撞了撞,感觉似乎有戏。 “你们干什么?” 郁蓝出言喝止,士兵们面面相觑:“蠕蠕人不是在里面吗?” “是在啊。” “那就只能撞开了,我们没有攻城的装备。” 郁蓝甩了甩头,嗤之以鼻:“废那功夫干嘛?对方有熟悉地形,肯定也做好了准备,就算我们打进去,难免伤亡惨重,怎么能让我们突厥的勇士折损在这种地方?” 士兵们略有些迟疑,继续问着可敦:“那如何作?” “先礼后兵,这是中原人的习惯,咱们入乡随俗吧。” 郁蓝挺马前进,手持一个红色的喇叭,她见高殷偶尔使用,感觉有趣,便也弄了一个:“太皇太后,您听得到吗?听说您被贼人劫持,臣郁蓝特率精兵三千前来救驾!” 宫内的娄昭君听见这道声音,险些从床上跌落:皇后?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又会有兵! 该来到这里的,应该是汉种小皇帝高殷!即便高殷带着侍卫,可只要自己让蠕蠕人藏在宫内,韩凤等人假扮高长弼的护卫,那等高殷进入仁寿殿的时候,自然会让禁卫们留在外面,只带少量甚至不带侍卫进入宣训宫,这时候就可以把他直接拿下! 抓住高殷是计划的关键,可现在计划……全乱了! 先不说皇后所谓的精兵三千,肯定是吹水,但五百总会是有的! 自己这边只有六百人,即便愿意与皇后死战,但皇后又不需要留在这,直接撤回昭阳殿,告诉高殷一切,那就全玩完了! 不,也许早就已经完了,皇后说的是被贼人劫持,换言之,她知道自己…… 冷静! 娄昭君拔出头上的玉簪,戳在自己的肩胛骨上,她已经没多少血好流的了,但该有的疼痛一点不少,这让她稍稍清醒。 “太皇太后,您还在吗?!谁能回我个话!” 事已至此,只能虚与委蛇,先拖延一段时间。 似乎听到身后传来李祖娥的嘲笑,娄昭君强撑着起身,一步步走到宫外。 “是郁蓝吗?” 听见娄昭君的声音,郁蓝满是惊喜,就连突厥人都有点害怕,可敦露出的表情实在是太浮夸了些。 “您果然还没死呢!路上我听见有些人说您已经宾天了,把我急得……太后是不是也在里面?在给您守灵呢?!” 这个贱货! 娄昭君气得咬牙切齿,可她还不得不抚平情绪,装作没事人。她现在是病重的人设,因此还得让身边的普河野代为回话。 普河野强装镇定,高声喊着:“太皇太后令我言:老身抱恙,倒教尔等小辈劳神挂念。太后听闻老身病重,特来陪伴。至于什么贼寇之事,老身昏聩,竟不知晓——难道国家又有贼人了吗?” “既然太后也在,那请太后出来答话!” 普河野闻言,看向娄昭君,见娄昭君微微摇头,于是说:“太后就在宫中,要见请自来!” 仁寿殿的殿门稍稍打开了一些,韩凤等人埋伏在里外,只等人进来。 殿外沉默了一会儿,忽又听见冷笑:“别蒙我了,老东西,太后被你挟持了吧?” “阿史那氏!你是何人,对太皇太后如此说话!” “我只知道,您不知道从哪网罗了最后的蠕蠕人,打算干些有趣的事——你猜我带的兵都是哪里的?他们对蠕蠕人,也很感兴趣呢!” 郁蓝打了个响指,仁寿殿前,顿时响起突厥人热切的问候语。 第412章 火攻 两个女人的争吵,吓到了一旁的男人。娄昭君还没来得及惊讶,另一边的庵罗辰听到突厥口音,顿时慌乱起来。 “是突厥人来了!是突厥人来了!” 柔然人们听说灭亡自己国家的造反锻奴也在这里,有愤怒,有仇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如果前两者有用,那他们也不会被锻奴打至亡国! “不要慌乱!” 娄昭君走回宫内,大声疾呼:“现在守住,我们还可以坚持,若四散而逃,只会被对方逐个追杀!” 严格来说,政变已经失败了,娄昭君没能控制住高殷,甚至被堵在宣训宫里,意图已经暴露,只能考虑退路。 从地道是逃不回去的,因为地道是短途,只能出现在其他院子里,仍在这附近。如果可以逃出城外,庵罗辰等人一开始就能从城外的地道进来,不需要躲在粪车里。 向外突围也不行,在宣训宫还可以据守,一旦离开这里,那和皇后遭遇,还不知谁胜谁败,而且如果撞上高殷的禁卫军,那就等于自投罗网。 历史上娄昭君之所以比现在轻松,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高演在晋阳拉拢住了足够多的勋贵,高湛在邺城发力,娄昭君的后宫势力也没被摧折,除了忠心于高殷的两千百保鲜卑,其他多数禁卫都觉得太后的命令比较重要,如果不够,那就再加一个前长官高归彦。 但现在这个条件并不成熟,高湛已死,高演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发育,娄昭君的宫人更是被高洋杀伤殆尽,剩下发动政变的这些还是她用威望变现,在这短短三个月攒下来的家底。 现在又有突厥皇后在这里搅局,她和她的突厥人可不会卖自己面子,若再安上一个太皇太后挟持太后,或者贼人挟持二后的罪名——对帝后夫妻来说都是一样的——那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扬起屠刀。 可恨的突厥人……当初要和他们联姻的时候,就想到今日了吗! 无论如何,齐国的禁卫都是不会对娄昭君动刀子的,就像他们不会砍到高殷、李祖娥头上一样。 但突厥人不一样,他们大可以犯浑,高殷只会一边责骂他们犯错,一边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所以绝对不能出宣训宫!出去,突厥人就会靠近,就会发生混乱,自己就一定会死在乱军之中! 那道该死的声音又响起了:“太皇太后,您怎么了?我好像听见蠕蠕人的声音,还有您让他们坚持守住的话了哟!” “闭、闭紧殿门!” 娄昭君咬牙,下达这个命令,只见仁寿殿的殿门被闭拢得严丝合缝,又传来上锁的声音,俨然是不打算再出去。 “……果然还是选了这条路啊。” 殿外的郁蓝冷笑:“也好,是你们自找的。火把都带了吗?” 后面那句话问向士兵们,突厥士兵齐齐检查装备,最终凑出五十多支火把。 “好,点火!” 郁蓝哈哈大笑,脸上是肆虐的快意:“全部给我抛进去!” 清丽而张狂的女声在高喝,这道声音紧接着就被无数的尖叫和火焰给掩没,二十支火把从仁寿殿外飞了进来,落在宣训宫前,吓傻了一片士兵。 这给我干哪来了,还是大齐的皇宫吗? 听说要来的是至尊,但这可不是他能干的事!鲜卑人会认太皇太后,但火焰六亲不认! “扑火,扑火!” 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韩凤率领侍卫们取水灭火,然而又飞进来三十支火把,这时候的宫殿多是木制建筑,很容易着火,因此虽然火还不大,又及时得到控制,但还是掀起极大的恐慌。 “小疯子的发明里,我最喜欢这东西。” 郁蓝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长条的鞭炮:“感觉像是把火焰和雷电都掌握在手里。” 她取过一支火把,刚要点燃,想了想,叫来一个精壮的突厥猛汉:“骨密啜,你能把它丢进去吗?” 猛汉点了点头,郁蓝把鞭炮放在他的手中,猛汉立刻就想丢出去,立刻被郁蓝制止:“你先等等!” 火把点燃了引线,哧啦啦的燃烧着,郁蓝赶忙大喊:“好了,快丢!” “嘿——!” 猛汉使尽浑身解数丢出去,鞭炮脱手在空中飞舞,像是横贯白日的长虹,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 爆炸解答了他们的疑惑,像是火神的愤怒,鞭炮在地上噼里啪啦地起舞。 韩凤等人见过高殷使用的鞭炮,所以只是被一时惊讶慌了神,并未被吓到;但蠕蠕人就不行了,只以为是突厥人使用了巫术。 原先突厥的士兵他们就已经打不过了,更不用说会巫术! “逃啊!” 蠕蠕人的精神绷断了,胡乱劈砍房门,朝着宣训宫四方出口而去,只想逃离这个死地。 娄昭君长叹一声,只得下令打开宫门,先让惊慌失措的蠕蠕人逃出去。 “打、打不开啊!” 宫仆们惊慌失措:“他们从外面把门拉住了!” “什么?!” 娄昭君不敢置信,谁会干得出这种事? 她大声疾呼:“我和太后还在宫内,你们纵火,意欲何为!” 殿外的郁蓝听到娄昭君中气十足的呐喊,只是冷笑。 救太后?那只是应尽的本分而已,问问话、尽尽责,给高殷做个样子就够了,如果什么都不做,将来会和高殷有嫌隙。 但郁蓝可不想真把李祖娥给救出来,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两个太后全都死在这里,死在“乱臣贼子”的手中。 那样,她头上就再也没有老女人压制了! 阿史那郁蓝,将成为齐国至高无上的女子! “好了,游戏已经结束,该做点正事了。” 郁蓝的声音兴奋到发颤,她的野心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突厥人搬出一个油桶,用勺子舀出油液,向仁寿殿的四角和墙内泼去。 “外面的人疯了!都是疯子!” 闻到油的味道、摸到油脂,宣训宫中的人更加慌乱,外面是来真的! “李祖娥呢?把她拉出来!” 紧急时刻,娄昭君也顾不得体面了,皇后完全不顾虑她们的死活,必须要打开殿门和她见面,让她看见自己才行! 宫内乱作一团,四处都是胡乱逃跑的蠕蠕人,有的朝两边小门逃亡,有的冲击正门,还有的干脆钻回了地道内。 剩下一些失去理智的家伙,和韩凤率领的禁卫撞作一团,几次推搡升级成流血冲突。 于是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发了狂的人们先自相残杀了起来,韩凤是其中最凶猛的一个,他亲自率领护卫,十来人护住李祖娥,将她从混乱的寝宫中带了出来。 他心里有些后悔,如果没接下至尊的差使就好了,当初觉得自己跟娄后亲密,方便做个内应,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 可现在要是李太后出了一点差错,那他真的是万死都不足以谢罪了! 谁知道皇后如此疯狂,要烧死两宫太后! 第413章 绝戮 如果政治属性有技能面板,那么一个合格的政客,他的主要技能树应当只有两条,分别是“谈”与“杀”。 一名政客在崛起的过程中,掌握的资源是由少变多的,但无论手握多少资源,甚至是变成耶和华、奥丁、昊天那样的主神,只要不能以个体统治整片地域,那他就需要部下,需要同僚,甚至还需要反对者来发现自己政策的缺陷,才好修补计划,让自己的执政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因此斩尽杀绝不是政客的第一选择,只有无谋的暴君才会把屠刀当做唯一的政治工具,即便不为了国家日后的失控留下刹车,也要顾虑到反对者们掌握的资源,杀死他们失去这些资源,或者容忍他们得到这些资源,需要君主像市侩的生意人一样,一笔笔的算政治账。 相对的,政治上的敌人反对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以高殷为例,娄氏直接反对的是他本人,勋贵们反对的是天保持续十年的压制,对于后者,高殷牺牲一定资源,可以尽量去争取,甚至可以跟他们讨价还价。 但面对娄昭君这种目标是毁灭自己的家伙,毁灭她和她拥有的资源,比容忍她所得到的更多,那就是谈无可谈,发挥杀戮技能的时刻了。 而正如士兵用武器来杀人一样,政客的武器是政治运转的规则,就好像同样是杀人,一个正常伏法,一个走了精神病无刑事责任能力的路子,那么后者就会比前者轻松一些,进行这一切判断的法律法规就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若是以此刻发生的事情为例子,就是娄昭君在挟制李祖娥的同时,也就承担了对她的保护义务。 她当然可以杀死或羞辱李祖娥,但那是胜利结算之后,或失败时绝望疯癫鱼死网破的做法,现在做这个行为毫无意义,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乃至政客的思路。 哪怕已经无路可走,只要把李祖娥扣在手中,也能对高殷造成一定的威胁,何况未必没有缓和的余地。 而且李祖娥现在还占据着太后的位置,若发生不测之事,对太后这个位置也是一种打击,即便娄昭君将来能恢复太后之位,也会沾染上污点。 杀皇帝的权臣多了去了,刘裕就杀了六个,但为什么崔杼和司马昭弑君被数落了上千年,原因就是他们杀死了在位的自家君主。即便要弑君,也要先把他赶下君位,再将其杀死。 这也是为了权臣们自己将来登位后的利益所着想,换一个位置,就换了一种思考方式。 因此对娄昭君来说,即便她与李祖娥是政敌,也没必要折辱李祖娥太过,甚至还要将她保护好。 婆控媳、叔夺侄就已经够落人话柄了,高演和高殷的帝位更迭、娄昭君和李祖娥的太后转换能越体面,就越能让人信服。 但对郁蓝而言,账完全不是这么算的。 首先是她自己的皇后之位稳如都斤山,在剿灭叔叔和祖母的派系、解除皇权威胁之前,高殷绝对不可能废黜自己这个皇后,甚至疏远都不可以,否则她同样可以选择倒戈,嫁给高演——虽然她也不是很想这么做,但这个选项只要存在,对高殷就是无法接受的损失,他只能无条件地妥协和讨好自己。 那么,若是高演娄昭君的势力被消灭了,她这个突厥皇后也就失去价值了吗? 并不会,相反,她的地位还会更重。 高殷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郁蓝都能感受到他的雄心壮志。这样的人,必然会在稳固地位后向外扩张,西讨宇文周,饮马长江水,而自己身后的突厥国是他最好的盟友和倚仗,比起个人的小小置气,高殷肯定会为了更远大的目标而隐忍。 她太懂这个男人了,即便他变得懦弱,郁蓝自己也要拿着刀,逼迫他成为第二个英雄天子。 若是幸运,那么周国将在十年之内被齐国所消灭,那这期间也必然少不得突厥的牵制和联手,郁蓝仍是当之无愧的北国皇后; 如果把高洋的身体情况也加进来考虑,假设高殷也在二十多岁就开始身体变得不好,那么郁蓝即便没有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抱养一个弱小嫔妃的孩子,等高殷撒手人寰,她就会成为齐国新的、背后有整个草原支持的、比娄氏更强大的太后! 郁蓝忍不住暗笑,似乎想的太美好了一些。 可即便没有这么顺利,只要突厥依旧是草原霸主,她的地位就始终不会衰颓。而且以她和高殷现在的感情,她有信心,至少十年内能把握住这个男人。 十年的时间,能计算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高洋也不过在位了十年,娄氏难道又还有十年可活吗? 谁又能说准未来是什么情况呢? 说不定十年之后,是她的父汗打进邺城来,把高殷给杀了,为她重新找一个丈夫也说不定。 而此时站在仁寿殿前,郁蓝的选择对她自己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杀死太后又怎么了? 高殷又不会因为这个事情真正制裁自己,那干了也是白干,还不如干了。何况里面还有蠕蠕人,到时候把锅全部推到他们身上,说他们杀死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自己为李祖娥等人报仇,勋贵们也没有办法,毕竟认真追查起来,他们就会发现,这帮蠕蠕人是太皇太后自己带进来的! “看紧殿门,想逃出来的不论男女,全部杀死!” 郁蓝下令,突厥士兵大声应喏,在中原人的皇宫肆意烧杀,实在是太快乐了,中原人也不过如此啊! 柔然人们知道正门有突厥人封锁,他们不想出去送死,更多的挤在两侧供侍者通行的小门。 为了安全,这些小门的门锁方向都朝着内,若有异常,就从里面反锁住。 不过现在掌管钥匙的宫女应该已经被杀死了,即便没有,蠕蠕人也没空一一分辨,只能用刀劈开木栏和门锁,急欲逃出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柔然人刚迈出一步,头颅便以更快的速度落地。 迎接他们的不是坦途,是突厥人的箭矢,门外已经被突厥人围困住了,骨指突狰狞大笑:“杀进去!把蠕蠕彻底灭绝!” 突厥人喜悦得咆哮,手持钢刀乱砍乱杀,柔然人惊恐之下,只得重新关闭宫门,用身体抵挡突厥人的冲击,不知不觉间,他们眼中噙满了泪水。 祖神在上,为何不保佑柔然的子民!难道是地下已经没有我们的领土,要将我们都召唤到天上去了么! “不行了!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娄昭君的表情变得焦虑。 殿门外的突厥人泼油,又继续丢着火把纵火,宫内外都燃起火苗,虽然还不大,宫内的还可以控制住,但架不住外面的士兵根本不停。 何况火焰最怕的不是燃烧,而是浓烟和高温,若再不出去,闷都要闷死在这里。 可突厥人又都把守着,怎样才能出去! 她思索着出去的方法,但恐惧控制不住,回忆开始播放,她忍不住想起高欢,高澄,甚至是高洋来。 不行,不能想这些!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穿梭,让娄昭君慌乱不已,就好像自己走到末路一样。 从六镇起义、魏末动乱到铲灭尔朱,再到丈夫殒逝、长子骤亡、次子夺权,娄昭君也算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本以为无论什么事情,自己都不会再惊慌。 可绝望就像高温,真实而灼热,即将燃烧在自己的身体上,在那个突厥小贱人的笑声中,把她的一切野望都化为灰烬。 看着身上被火光照耀得越发鲜亮的华丽袍服,娄昭君忍不住将它抓紧了,这是她慧眼识夫、一生拼搏所得到的荣耀,怎么可以就这样烟消云散! “高殷呢?新至尊在哪里!” 放下最后的成见,娄昭君起身大喊:“把门打开,去找至尊!” 虽然很不甘心,但只有高殷在场,她才能活下去,他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韩凤听令,独自走在前列,他的部下裹挟着宫女,仍保护着李祖娥靠近宫门。 该死的,终于要结束了! “听好,门一开,咱们就冲进去,把所有站着的人都杀光。” 郁蓝低声吩咐,突厥人俱点头,拔出兵刃,准备再次屠戮宣训宫,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可以生还。 像是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仁寿殿发出凄厉的惨叫,门开了。 韩凤欣喜,大步朝殿外迈出,紧接着一刀就从殿外劈了进来! 韩凤大惊失色,连忙躲闪,钢刀砍在盔甲上,巨大的力道把他吓得不轻。 “太后……太皇太后都在此处,不得无礼!” 突厥猛汉骨密啜挠了挠头,表情憨厚,用突厥语说着:“抱歉,我听不懂。” 随后向韩凤展示了草原人的多变,从一秒就从憨厚的牧民变成了凶残的狼卒,和同伴们向韩凤和他的侍卫们发起攻击。 “别打了!”韩凤刚想解释:“我也是……妈的!” 再想着解释就要被砍死了,韩凤只能把心一横,和突厥人交战。 “太后!突厥人真疯了!不杀死我们,他们不罢休啊!” 不用韩凤提醒,谁都看得出这一幕,李祖娥瑟瑟发抖,张口无言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这么凶残的景象。 这些人就是草原的狼族?整夜睡在高殷身边的,就是他们的公主? 这哪里还是人来! 娄昭君闭上双目,深深吸入一口气,随后拿出生子敢死的魄力,猛然睁眼,大声呼喊:“至尊,汝何在!” “岂可使汝母姊受突厥小妇斟酌!!!” 一杆五米长的马槊从远处飞来,穿过突厥士兵、穿过仁寿殿门、穿过骨密啜和韩凤交战的空隙,直挺挺地插在宣训宫门中,在娄昭君的身边微微晃荡。 真的是很轻微的晃荡,轻得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然而被它穿过的空间,所有人都像是遭遇了地震,无一例外地转头,看向身后。 只有娄昭君目视前方,无论欢喜还是绝望,她所期待的那个人,终于还是出现了。 “太皇太后,您找孙儿?” 高殷下马,微微躬身:“孙儿在这儿呢。” 第414章 设计 高殷对郁蓝的态度很满意。 娄昭君再怎么召集人手都不足,这是她的致命缺陷,在宫中没有兵权。 如果是历史上没有长进的高殷,娄昭君还有着大批宫人,也许还能接触禁卫、收买劝说、把威望变现,骗不到高殷入瓮,也能试着发动影响力,把鲜卑士兵劝得当场倒戈。 但高殷不是原先那个废帝,现在的他是钮钴禄殷,连一点机会都不想给,不仅换将,甚至连鲜卑士兵都不打算出动,身边带着的都是百保鲜卑与进来一起阅兵的原先大都督府士兵,这些人和娄昭君联系不深,只会听从他的命令。 高殷也不打算亲自去解决娄昭君这个麻烦,而是让郁蓝出面,在显阳殿内驻扎突厥士兵,是他和郁蓝一起制定的计划,让李祖娥被骗走劫持,再由郁蓝率人救出,也是计划的一环。 虽然郁蓝想顺手连李祖娥一起杀死,调皮了一些,但这也在情理之中。 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高殷有私心,其他人当然也有。 而且郁蓝事前并没有为了完成这件事而隐瞒行踪,一开始行动,就派人来通知自己,实际把救人的权力交给了自己,高殷因此对自己的皇后很满意,不愧是同床共枕,深入交流过多次的正妻。 郁蓝很聪明,聪明到洞察了高殷的性格,以及李祖娥的尴尬地位。 不只是郁蓝不需要太后,高殷比她还不需要李祖娥。 一个是李祖娥能给他带来的家族助力其实并不强大,李祖娥的父亲早就死了,兄长李祖勋性格贪婪蛮横,连洋子都看不下去——不得不说还是畜生懂畜生,祖珽、李祖勋都是洋子不喜欢的人渣。 剩下能用的也就是一个幼弟李祖钦,但没关系,李祖钦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高纬和高俨,将来高殷能一起打包带回宫里,重新建立联系。 以目前的状态,高殷用他是扶持李家,除了他们,多的是想要被高殷赏识的世家,比如广平李氏的李波李秀,渤海高的高千里,在太后死后还能接续对这一支的扶持,李祖钦还要感谢高殷呢! 其次是高殷要给娄昭君准备一个借口。 无论娄昭君怎么抵赖,说蠕蠕人是别人放进来挟持她的,但只要李祖娥在她手中,这个事情就洗不干净,没有她的帮助,蠕蠕人不可能连李祖娥一块抓住。 娄昭君是个合格的政客,她肯定不会在事成前把李祖娥怎么样,说来虽然危险,但总体而言,接近有惊无险,就当做送李祖娥进去体验一下人质的感受了,只是比较真实而已; 因此有李祖娥这个活证据,再加上韩凤作证,那么娄昭君的威望将被打击成齑粉,勾结蠕蠕人,对太后和至尊发动政变,高殷就有足够的理由把她彻底软禁,禁止一切臣子乃至宗王探视,这涉及到了皇权的底线,可以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如果李祖娥死了?那就更好了,太后死在了太皇太后所在的宣训宫,这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加上高演政变是板上钉钉的罪名,高殷就能借助孝道的名义,对全都乃至全皇宫来一次大清洗,把高演、高济,以及娄氏所有子孙斩尽杀绝。 到时候勋贵们只会希望高殷杀光娄氏能够尽兴,不要想到他们,更不会对娄氏伸手救援,给高殷借题发挥的机会。 最后,则是想给李祖娥一次小提醒。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信的,李昌仪是她的姑母,高殷也曾经警告过,但可惜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王霸之气,即便和她做了几次夫妻,李昌仪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了娄氏那一边。 这次高殷知道历史上的固定曲目,可以提前保护李祖娥,但下次呢? 石梅之刺仍在身上隐隐作痛,未来会有无数不符合历史、却符合人性的刺杀事件发生,难道他每次都能未卜先知,提前告知李祖娥? 她被高洋保护得太好了,又足够幸运,自己扭转了高洋一家的命运,她不会再受那些屈辱。可这样的李祖娥,最多做个安享富贵的太后,不要指望她将来能帮上自己。 将来自己讨伐周陈,后宫同样会扩张,即便达不到司马炎那种万人级别的逆天程度,几十上百总也是有的。 而且他还有着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后,需要人制衡。太后像娄昭君那样太强势了不行,但如李祖娥现在这样太弱势的话也不可以,总不能一直让乐安义宁帮衬着她。而且今日的政变结束后,这两个公主也要暂时退场了,高孝瑜和高孝琬意图绑架高长恭,这个罪名可不小,两人都会受到牵连。 既然如此,还不如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让李祖娥长点记性,娄昭君的宫里有着普河野等自己的内应,还有韩凤这样几乎是送到娄昭君手里的刀子在暗中保护,如果还能出事,那只能说李祖娥是命该如此了,不管自己来不来都要应劫。 甚至于,李祖娥死了对高殷会更有帮助,因为他在开启大报复的同时,还可以重提天保初年的后位之争,将段华秀以先帝有荣宠,位同皇后的借口,把段华秀扶上太后之位。 自己和段姨姊的关系,可比亲妈李祖娥紧密多了。 段华秀绝对有能力替自己控制住后宫,不让娄老太婆再作妖,而且还大大强化了和段氏的联系,顺便压一压郁蓝。 她甚至不会想着给自己塞什么侄女,只会想让自己多塞点。 段华秀成为太后,那就是抢占了娄昭君的生态位,即便娄昭君想拉拢段韶,都没有什么好条件了,最好的条件,高殷已经给了段华秀。 皇家是很残酷的,残酷到可以舍弃人性和亲情,毕竟这些东西,可以用整个帝国的资源来弥补。 刘劭弑父、武则天杀子,李隆基一日杀三子一婿……吾爱吾亲,但朕更爱权力。只要掌握权力,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来补充,包括新的家人。 李隆基宠爱杨贵妃,成为千古爱情的样板戏,但又有多少人知道杨玉环原先是李隆基的儿媳,被迫侍奉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最后还要替他担责去死。 然而只要文人们歌颂得够卖力,照样能让人向往他们不存在的爱情。 所以无怪那句“来生不复生皇家”,没办法,这就是统治天下的代价。 娄昭君可以废掉皇孙、夺取皇儿的权力,他高殷自然也可以做出同样的事——他甚至不是真正的高殷,只是个穿越者,对李祖娥等人有些感情,但不多。 他没对李祖娥下死手,还有部分原因,是顾及高洋死前的叮嘱,虽然在高殷自己看来,还不如早早把李祖娥送下去,免得他看见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太婆。 所以对娄昭君把李祖娥骗走之事,高殷提前察觉,并做好了一些挽救的措施,但不打算阻止,因为这对高殷自己有利。 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李祖娥自己的命。 高殷其实到了有一会儿了,也知道李祖娥还活着,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把事情做绝,还是出来阻止了郁蓝杀死二后。 一是事情闹得有些大了,突厥人在这里乱窜,再不阻止,恐怕事态会升级;二是他已经给了郁蓝时间,但她没好好把握住,如果她不顾惜突厥人的损伤,全力攻打仁寿殿,自然能得偿所愿。 但既然高殷到这儿了,事情就可以停止了。就像娄昭君需要抓住高殷才算成功一样,高殷既然已经在了附近,就要极力避免李祖娥和娄昭君的死亡,否则他救护不力,同样会被人诟病。 这些人如果是外臣、高演或者底层百姓,高殷也无所谓,任他们去说。 但高殷的身边同样有着众多的侍卫,禁军的军队统率、自己的近臣,让他们在心里留下自己刻薄寡恩的印象不太好,容易寒了他们的忠心。 车驾摆开,高殷的身后站着众多将领:娥永乐、牒云吐延、侯莫陈相、潘子晃…… 其中薛孤延站得最前,年纪也最老,但无人敢忽视,因为所有跟随高殷的人马都亲眼看见了,刚刚马槊就是他丢出去的,这些敬仰和畏惧的目光,让薛孤延骄傲地抬起胸膛。 薛孤延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原先的轨迹里,会跟随高演在尚书省政变,现在的他只是至尊的老师,只要高殷下令,什么演什么湛,他都会撕成碎片。 第415章 诛心 高殷和郁蓝还处在新婚燕尔的喜悦中,还不能说举案齐眉,但怎么也培养了一些默契。宫禁的森严就是皇家的威严,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控制不住,就更不要提控制天下。宣训宫的动乱可以把责任推给蠕蠕人,蠕蠕人又可以隐射到太后身上去,但若是自己出现后,这里还被搅得一团糟,甚至是来自皇后所率领的突厥人的话,那着实会让高殷伤面。 “若是见到任何人奸杀掳掠,直接射杀。” 听见高殷的命令,暴显等人跪地应喏。 仁寿殿周围仍有零星的火苗,但郁蓝没有再下令。 侍女恩苏靠近询问:“还要继续放火吗?” “蛤?!”郁蓝不敢置信:“还放什么?赶紧收起来,笨蛋!” 高殷一出现,郁蓝就知道要怎么做了,连忙派人去将突厥士兵召唤回来,几乎是在她下令的同一刻,宫中禁卫手持兵刃弓矢、全副武装向四方扩散。 他们的每一步,都踏在了娄昭君心上,娄昭君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她无比期盼高殷的到来,但不是现在这样带着千军万马,薛孤延向自己投掷马槊为他开道,还有一群突厥人在他的皇后带领下打算进来杀人。 十年前,高洋就是这样带着士兵进入邺城威逼孝静帝。 现在…… 诸多将领下马,围拢着高殷缓缓前进,像是有无形的魔力施加诸臣,哪怕是突厥人,也在皇后郁蓝的带领下跪伏于地,形成一片膝海。 从两侧出现的骨指突、割利等人表现更加夸张。他们原本有些瞧不起中原人的小心思,结果齐军一来,就教了他们什么叫规矩,顶嘴便被割头,更有无数弓矢蓄势待发,他们这才知道没有齐帝的庇护,他们在这宫中什么也不是。 于是禁卫命令他们下跪,被杀怕的突厥人就双膝一抖,磕在砖石上,他们甚至顾不上疼痛,双手与膝盖一点点向前挪动,挪回突厥队伍里。 突厥人自觉地向两旁退避,韩凤带着李祖娥迈出宣训宫,他是唯一不觉得恐惧的人,要说的话,更多的是委屈。 韩凤的精神还有些恍惚,拼死厮杀都不得迈出一步的殿外如今已是坦途,仿佛刚刚的千艰万险都是过眼云烟。他甚至能看见刚刚叫嚣着要杀死他的骨密啜,这个凶狠的突厥猛汉又恢复了老实本分的牧民模样,可他的咆哮仍在耳边震颤。 他终于明白高殷为什么特别在意保安寺的管理了,卧底着实不是人干的活,这次任务九死一生,好在他活到了高殷救场,太后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大的功劳。说实话,他差点就要哭出来了,高殷个子虽小,在他眼中却高大得遮蔽云日,恍若圣王在世。 “陛下……幸不辱命!” 韩凤以为自己能够坚持住,谁知道刚开口,情感就和五官一起松动,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从他双目处喷涌而出,若不是担心殿前失仪,韩凤几乎想要脱掉衣甲、奔跑大叫了。 高殷拍打他的双肩:“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多谢陛下厚爱!” 韩凤的双目已经被泪水沾染得模糊不清,不能视物,在其他侍卫的陪同下被带下去。 “母后,儿在这。” 高殷几步上前,握住李祖娥的手,用力捏上去。 李祖娥被捏得微痛,回过神来,喜极而泣——殷儿来救自己了,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先皇庇佑!”整个人扑上去,抱着高殷哇哇大哭:“险些不能再见道人!” “母后放心。”高殷面上满是愧疚,心里也真有一点儿,毕竟李祖娥是他故意送出去的:“一切都没事了,交给孩儿。” “……嗯。” 李祖娥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还想叮嘱高殷,告诉他娄氏的恶意,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母子,这种话说不出口,只得用力捏了捏高殷的手,在侍女的陪护下离开。 禁卫先一步涌入,灭掉最后的小火,救出高长弼和他的部下,将柔然人们全都控制住。 娄昭君站在台阶之上,无数的禁卫在她身边行走,肆意穿梭,仿佛她不存在。 接着是诸将们,其中不少人都曾侍奉过高王与太后,也曾认为太后才是齐国真正的主人,但现在,他们仅仅只是向娄昭君行了一礼,便站在了两旁道路上。 真正的主人闲庭信步,登上半段台阶,微微躬身施礼。 “贼人猖獗,惊扰两宫,臣孙来迟,实是大惭。” “多谢至尊挂念,老身还活着。” 娄昭君已然恢复了常态,比起撕破脸像泼妇一样的谩骂,还不如就这样将最后的自尊捏在手中。 “蠕蠕逆贼丧心病狂,竟敢犯阙作乱,几危太皇太后圣躬。此必内外勾结,朕当穷治其党,务尽根株,上慰慈怀,下安宗庙,方不负高祖、太祖。” 娄昭君哑然,这群人她曾经利用娄氏在代北的家族力量躲藏过一段时间,高洋也根本没想过自己老妈会把反水的蠕蠕仇敌藏匿起来,所以一直没抓到庵罗辰他们。 现在高殷明显就是在威胁自己,而自己甚至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娄氏倾覆。 不,不止。 步落稽还曾和庵罗辰的女儿邻和公主成婚,这又能牵扯上演儿和步落稽的旧人。 高湛的妻子还在这人手中,自己没能控制这人,那演儿也是凶多吉少,还有济儿也…… 她心头一软,差一点想出口求饶。 可看见高殷盯着自己,面容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又忍住了,不想向这个讨厌的次子所生的汉种哀求。 她甚至更骄傲了,若自己不能成为太后,临朝称制,那演儿、湛儿又有何用! 他们的妻儿党羽故人,又与自己何干! “悉听尊便。” 娄昭君微微低头,这是她最大的迁就。 “还有一件事要向太皇太后禀报。今日宫中发生动乱,尚书省也不安宁,我想六叔现在正进宫来,准备给我一个解释。” 高殷面上笑容更甚:“宣训宫现在乱成一团,太皇太后不宜在此,不如随孙儿去昭阳殿等候六叔?” 这原本就是娄昭君的目标,虽然与她的计划大相径庭,却意外的走回了原路。 “至尊有命,怎么敢不遵从呢?” 娄昭君盯着高殷,一字一顿挤出话语。 哪怕演儿会死,自己也不能让他得意。 高殷看着娄昭君身上沾血的衣物,摇了摇头:“怎么能让您这样出现在六叔面前呢?” 他打了个响指,一群新侍女围了上来,全都是汉女,普河野等人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她们簇拥着娄昭君进入宫内,在破坏并不大的某个角落,伸手拉扯娄昭君的衣裳。 即便是高洋在的时候,娄昭君都没受到过这样的羞辱,顿时一怒:“你们要……” 不知谁的手捂住了娄昭君的嘴,随后是眼、耳,仅留鼻端给她吸气。 很快,随着衣物的剥落,娄昭君被扒得精光,干瘪丑陋的身材暴露在年轻貌美的婢女眼中,娄昭君仿佛听见各种笑声:嬉笑、嘲笑、憨笑…… 可她无法再惩罚这些汉女了,几根手指捏住她的牙齿,让她无法呼喊,甚至连咬手都做不到,年老让她的牙齿松软无力。 像是炫耀一般,充满弹性的白嫩的光滑的手,在她身上摸索、比划,将新的衣物披在她的身上,虽然从年轻到现在,有无数的侍女这么侍奉过她,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倍感羞辱。 因为她们不害怕,不恐惧自己。 娄昭君顿时明白过来了,这是高殷的攻心计,只要这群汉女还活着,就会有人知道自己身体的丑陋,自己就永远抬不起头。 权力是个符号,当所有人认同的时候,它就获得了信仰、拥有了魔力,就好像始皇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哪怕这是假的,秦人也愿意相信; 但当所有人都意识到秦朝不该存在,必须消亡的时候,哪怕是秦皇的子孙也只能乖乖向汉王臣服,人还是那些人,秦统却已经被彻底抹去了。 符号回归根本,娄昭君如今只是一个丑陋衰老的妇人,那个威风凛凛的渤海王妃,已经随着清风远去了。 高殷让娄昭君自己认识到了这一点,将来她即便再想行使权力,也会变得不再自信,这群汉女只要站在她眼前,她就始终只是个鲜卑老妇。 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第416章 入宫 从宣训宫中走出来,娄昭君的面貌让诸将惊讶。 明明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服着还更华丽了,但娄昭君的精神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光鲜都在衣物身上,她整个人都变得萎靡、恍惚了起来。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颓丧的娄昭君,一些臣子甚至怀疑至尊是不是使了什么摄魂秘法,将太后的魂给拘了起来。 不信邪的对此更感到恐惧,天保帝在位十年,都拿娄太后没办法,新君才掌权不到四个月,娄后就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俨然不复以往的威势。 再看向至尊的同时,心里有了更深的畏惧:先帝喜欢杀人,而新君爱诛心。 高殷倒没这么深的感触,他只是做了些微小的工作。 “今有家事,须诣昭阳。” 诸臣应声,分别团聚在至尊与太皇太后身边,一同向昭阳殿进发。 突厥人吊在身后,皇后却跟了上来,她骑马来到高殷身侧。 高殷骑马,一言不发,郁蓝顿时有一种自己被疏远冷淡的委屈感。 不就是想杀了你妈吗?何况还没杀成呢! 郁蓝有些郁闷,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气嘟嘟的跟在高殷身边,想着之后怎么哄好小疯子。 仁寿殿在邺城的北城,其北是北宫和东宫,往南经过五楼门进入永巷,就抵达了昭阳殿。 永巷以北是皇帝与皇家居住的“寝”,是家族皇权之所在,因此娄昭君根本不能预料高殷会带领大批士兵进入永巷以北。 而越过了永巷,就进入了南方的以昭阳殿和太极殿为代表的“朝”,是朝廷代表的国家政权中枢之所在,这里的士兵只会更多。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昭阳殿,蒲一进入,娄昭君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昭阳殿东西各有长廊,廊上又置楼,此刻长廊和楼上都站满了士兵,密密麻麻得像是秦朝的兵马俑,不下万人,各个手持兵刃,严阵以待。 高殷一出现,就得到了他们的注目,禁卫们保持着军姿,中气十足的大吼:“至尊万胜!” 一声声的呐喊让娄昭君手脚有些发麻,她这才意识到,突厥人的出现不是偶然,高殷已经做好了准备,从一开始,她和高演就没有丝毫机会。 甚至于李祖娥被自己骗走的事情,娄昭君也领悟了过来,韩凤…… 她不心服,因此被绝望的无力感缠裹于身,这个孩子比她年轻、聪明、更心狠,而且掌握的资源也更多,她的失败,其实是早就能预见的事情。 只是自己被权欲迷了眼,用仇恨作为借口,不愿察觉这显而易见的真相。 娄昭君的精神气更消沉了,宛如傀儡一般被扶上台阶,她现在心乱如麻,甚至没功夫去顾虑高演。 高殷招手,唤来了娥永乐。 “现在就剩一件事情了,请娥卿替我办好。” 娥永乐当然知道是什么,恭谨回应:“喏。” “不过娥卿也要记住,把人抓住就好,切勿使朕背负杀叔之名啊!” ………… “走快点!” 高演在前,高归彦、贺拔仁推搡着可朱浑天和跟燕子献,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但高演心里着实有些不祥的预感。 尚书省在皇城的东南角,往北走穿过朝堂,从后殿出来就到了入昭阳殿的横街。 一群人向左前往云龙门,打算从这儿进入昭阳殿。 “至尊万胜!万胜!万胜!……” 忽如其来的禁卫呼喝声,却又令高演等人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呼喊的……怎么是至尊?! 他顾盼左右,发现众将也都有些不安。 他立刻说着:“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孝瑜了,不要多久,他就会率兵入宫;太后必已经事成,只要进入宫门,国家就会清正!” 宫内的情况,高演浑然不觉,他相信母后搞定了一切,现在高殷就坐在她身边,被她控制好了,自己只要见到母后,便是成功! 众将闻言,点了点头,心里也恢复了自信和期盼。 可朱浑天和闻言冷笑:“乱臣贼子,也敢谈清正?!” 贺拔仁给了他一拳:“哼,若汉种早有准备,你岂会不知?” 这话有理,可朱浑天和无言以对,更让高演等人安下心。 前方有一队人马,高演眯眼:“是都督叱利骚。” 他看向贺拔仁,贺拔仁会意,向前走去:“叱利骚,过来!” “不……!” 可朱浑天和刚想大吼,就被捂住了嘴,叱利骚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见到常山王等人朝他招手。 叱利骚手持宝剑,大声发问:“平秦王可在?” 高归彦站出来:“可还认得我?” 叱利骚连忙跪拜:“怎么可能忘记平秦王!” 高归彦得意洋洋:“那就好,现在开门,让我们入宫。” “这……” 叱利骚面露难色,高归彦便露出怒容:“嗯?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您的话总是对我们有用。” 叱利骚面露苦色,转头看向队伍内,他似乎看见了可朱浑天和的身影:“那似乎是可朱浑……” “别探头探脑的!让你开门就开门!” 高归彦勃然大怒,叱利骚咬牙转过头去,带着他们前往云龙门。 “叱利骚!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是……常山王带的头?!” 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见状大惊,呵斥高演:“常山王,你们这么多人入宫,是要做什么!” 高演镇定自若:“和至尊谈些家事。” “可有宣召?!” 高演大吼:“我是至尊的六叔,骨肉至亲,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外将在这盘问!” 成休宁语噎,但仍不甘示弱:“那就请其他人退下,您可进,其他人不可!” “你什么东西,也敢阻拦我们!” 贺拔仁、鲜于世荣等人站出来,但成休宁拔出了宝剑: “恕难从命!” 他身后又有众多士兵,强闯只怕不易。 高演拍了拍高归彦,高归彦这才行动,再次站在前列:“我才当了几天的尚书令,你们不会就把我忘光了吧?!” “是……平秦王!” 军士们见是高归彦,大部分失去了胆气,高归彦担任领军多年,对这个长官的敬服,早就被领军府的将士们刻在骨子里了。 不知道是谁先打头,放下兵器,更多的士兵纷纷照做,很快就跪倒了一片。 成休宁见状,只得叹息着让开了门路,朝后方退去。 高演、贺拔仁等人互相面露得意之色,大步迈进了云龙门。 门内往前右转是太极殿,此时太极殿风平浪静,似乎还没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从东堂直穿过朱华门,就到昭阳殿了,高演心潮澎湃。 那个最尊贵的位子……即将属于自己! 他甚至连年号都想好了,二兄年号是天保,那自己不如就叫皇建吧,重新建立皇权。 他正了正衣冠,调整出悲戚之色,随后对众将正色:“我们的作为诚当万死,要请陛下降我们专辄之罪!” “是有此理!” 诸将齐唱,事到最紧要的关头,他们也不免紧张起来。 “走吧!” 现在还不能笑,要忍住! 第417章 皇建 高演大步向前迈去,朱华门敞开着等候他们,只是还没等他们迈进,门中就涌出无数的骑兵,让高演等人大惊失色! 母后绝对不会这样迎接自己! “常山王啊!至尊可等你好久了!” 娥永乐狞笑着,率领百保鲜卑手持钢刀,朝这群人冲过来。 他是百保鲜卑,理论上一个人就能杀死这帮逆贼。 即便对方有着斛律金贺拔仁等老将,可他也不是一般的百保鲜卑,而是统帅他们的禁卫武官,怎么也是精英怪。 如今他与身后的二百名百保鲜卑一同冲锋,硬是踏出了两万骑兵的气势,吓得高演的队伍花容失色,各自逃散,唯有鲜于世荣、赫连辅玄等人还记得:“护住常山王!” 坏了,事情全部坏了,母后没有控制住至尊! 高演心下绝望,但他毕竟有着雄主的素质,立刻大喊:“出宫去,京畿兵……京畿兵就快到了!” 跟在高演队伍身后的成休宁、叱利骚等人也动起手来,将抓住可朱浑天和、燕子献的武人们杀死,救出两名辅政大臣,随后退到一旁,以免百保鲜卑误伤。 这也是高殷提前安排好的,今早可朱浑天和一走,他就派人通知两名都督,一会儿常山王出现的时候不要反抗,象征性阻拦一下,接着跟随他们进来,找机会把该救的人救出来。 至尊没有明说,但他的话绝对是正确的,叱利骚果然发现了被劫持的可朱浑领军,深感至尊有皇天庇佑的同时,按照高殷的指示行动着。 娥永乐一阵冲杀,高演的人几乎就死了大半,这还是高殷特意交代的,不然这一次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斩杀。 那可不行,高殷还要让他们走完流程呢! 有这层护身符,娥永乐便好整以暇,像是猫抓老鼠一般玩弄着高演等人。 “带着常山王走!” 鲜于世荣冲身上前,掩护高演朝云龙门撤退,高演就如同提线木偶,被牵扯着走动。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慷慨陈词,甚至想好借助母后登基之后,将来如何摆脱母后的控制,不要成为二兄那样的天子,还要灭周国,平南陈…… 箭矢在高演眼前飞射,虽然本来也没想射中他,带起的罡风却连他的意识都没唤醒。 高演思绪混淆,什么都错乱了,他只希望眼前这一切都是梦,他一睁眼,就坐在了皇位上,文武百官问他:“陛下,请问新的年号选择什么?” 高演癔住了。他脸上显露出欢喜和凄凉的表情;动着嘴唇,却没有做声。 “殿下!” 鲜于世荣的悲号,终于让高演的面色有了变化,他一脸祥和,缓缓吐出: “皇……” “皇建!皇建!!皇建!!!” 同一时刻,身后传来连续不断的呼喝声,像是呼应了高演的祈祷。 是京畿府的士兵来了! 绝处逢生,高演喜出望外,转头向后看去,却更陷入更深的绝望里。 高长恭身披银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 无数的士兵跟随他冲入东止车门,所有的坐骑马匹,都要在这里停下,但高殷有令,今日凡是喊着皇建口号的士兵,予以通行。 不是孝瑜孝琬,是孝瓘! 这两个废物! “唔哇!” 高演眼前一黑,胸郁激愤,吐出一口鲜血。 “殿下?殿下!” 这样的变故惊呆了诸将,还活着的赫连辅玄等人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鲜于世荣搂着高演,绝望地看着围拢上来的天策府士兵,他们像乌云一样,遮蔽了高演的天空。 贺拔仁还想逃跑,一只手揪住了他,贺拔仁顿时大怒,转过头去:“阿六敦!你要干什么!” “你还要到哪去?”斛律金声音低沉,对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还能到哪去?” “……” “不要再反抗了,徒惹世人嗤笑。接下来……” 斛律金叹了口气:“就听天由命吧。” “不、不!” 别人不清楚,元宵上对高殷的顶撞,贺拔仁还记得,他若束手就擒,那只有死而已:“岂可臣服汉儒幼子!我就是死,也不愿活着受辱!” 他说着,横起宝剑,就要自戕,可他早就是高殷榜上有名的要犯了,特意对娥永乐叮嘱过。 百保鲜卑始终有人盯着他,见他动手,立刻发弓射之,贺拔仁一声惨叫,右手持不住剑,斛律金顺势上去夺下兵器,把他压在地上。 贺拔仁的语气已经是哀求了:“阿六敦……” 斛律金用力将他打晕了过去,随后跪在地上,表示投降。 “皇叔。” 高长恭下马,对高演躬身行礼,只是这样的举动在此刻情境下,更像是羞辱和讽刺。 高演呵笑一声,原来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他挣扎着起身,差点摔倒,鲜于世荣落泪将他搀扶着,高长恭的身边出来两名士兵摸索高演的身体,随后取代鲜于世荣将他扶住。 “皇叔不介意我这么做吧?” “接下来去哪?”高演摇摇头:“呵、还能去哪……” 高殷早就在昭阳殿等着自己了。 高长恭点点头,命令士兵们下马,牵出东止车门,徒步和自己进去。 他们还扛着两个人,高演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路线和刚刚一样,还多了许多同伴,但高演等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之前是走向辉煌的荣耀,现在是前往灰暗的刑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和骂名。 “不要!” 总有人在这种打击之下撑不住,娥永乐就会出手,帮他们解决这种困惑。 人手充足,一名士兵提着头颅,剩下的人抓着身体四处,把他们带到昭阳殿中,鲜血流了一地,就像即将上演的曲目。 殿庭响起悠扬的乐曲,密密麻麻的士兵围成一条长列,就像人躯造就的长城,等着众人登台而上。 这样的压迫感给到了极致,罪臣们几乎挪不动步伐,还得是其他人用刀尖让他们略微清醒,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才颤抖着迈开步子。 “放!” 与音乐相呼应的是男人们的喊叫,数百名服饰各异的骑兵遵守着命令表演骑射,在场地上来回驰骋,更多的士兵围绕在整个昭阳殿的边缘角落,为他们叫好。 周围多了许多人造的高台,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攻城井阑也出现了数辆,停放在四周,一旁还摆放着无数铁长条,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用处,但高演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像看不见他们似的,所有士兵对高演等人都没有表现意外,台上的高殷等人也全神贯注的欣赏着将士演武,直到他们被带到近前,高殷才像是对待宴请而来的宾客一般,笑着:“各位来了?” 第418章 救火 高演涌起一股冲动,将面前这小子拉下来,自己坐上去。 但他忍住了,即便是他的胜利,也不可能这么做的,何况他现在……已然是完败之局。 “罪臣,参见陛下。” 高演跪地行礼,其他人的膝盖像是有了磁力,争分夺秒的被地板吸了过去。 少数死硬的顽固分子,如鲜于世荣和贺拔仁没有如此做,贺拔仁已经醒了,固执地不愿跪地,被禁卫们摁着手脚压在地上,他仍抬起头,愤恨的看着高殷。 高殷转头看向娄昭君,她就坐在不远处:“太皇太后,皇叔这么说,您怎么看?” 娄昭君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旁的皇后郁蓝便出声:“我看不如跟蠕蠕人一样,都杀了吧。” 此言一出,被俘虏的政变逆臣中有人出言求饶:“至尊饶命!这不是臣的本意,都是……常山王教唆的!” 高殷闻言,勃然大怒! “你叫王松年是吧?”他站起身,走到王松年身边,恶狠狠地叱责:“教唆?!你什么东西,我们高家还要教唆你?脚长在你身上,你若不情愿,难道皇叔还拿剑逼着你走么!教唆,你也配,还想把责任都推给皇叔不成!” 他伸出右手五指,娥永乐温柔地给高殷套上铁制的指虎。 高殷朝五指哈了一口气,随后一拳抡在王松年脸上,王松年顿时皮开肉绽,惨嚎尖叫,泣不成声,捂着脸在地上乱窜。 其他禁卫唯恐他反抗伤了高殷,上前抓住他两只手臂,高殷骑在他身上继续殴打,打出一地的鲜血。 郁蓝走过去,兴致勃勃的看着,没有人敢出声劝阻,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某种熟悉的恐惧抓住了心脏,大气都不敢出。 像……太像了! “抬到一边去,别弄死了,待会还有用。” 高殷累得腰酸背痛,起身用左手揉搓脖子,伸出右手让其他人摘下染血的指虎,郁蓝才抓着他的手,目光灼灼:“给我也弄一个。” “晚点再说,现在是正经事!” 高殷瞪了她一眼,下令:“请百官,还有邺都中的宗室公主、宗王来。” 禁卫们闻言,各自从神虎门和云龙门如风一般呼啸而去。 时间如汗滴一般渗出、流逝,轻微的喧闹声传入诸人耳中,随后是惊呼。 那些被关在尚书省的臣子们见到宫中来人接应,只以为事情结束了,如今见到昭阳殿布满士兵,顿时明白常山王的事情的确已经结束。 那守在尚书省宴会场的二十名士兵都被擒获,同样押了回来,他们甚至没资格入殿,被绑在台阶之下。 高殷回身走到娄昭君附近,在她的前面有一层台阶,放着坐垫,高殷半跪半坐,伸出手:“还请太皇太后助儿孙一臂之力。” 娄昭君默然不语,身后的汉女递来娄昭君的拐杖,高殷微微点头致意。 随后他手持这个拐杖,走到殿门,伸出权柄,挥使着下令: “今日赴常山王之宴者,站于左侧云龙门。” 随后权杖又挥舞向右边:“未赴宴之人,站于右侧神虎门。” 底下的臣子们微微发愣,随后各自分列站队,同时窃窃私语: “常山王事败矣!不可使知我等赴宴……” “那不是欺君?” “欺君也比没了命好!” “不对,这是魏王之谋!” 高殷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心里冷笑。 建安二十三年,汉臣在许昌起兵反曹,最终失败,但曹操的主簿王必也因此身受重伤,十多日后不治身亡。 曹操因此大怒,在邺城召集文武百官,命令救火者站左,不救火者站右,多数臣子以为救火是无罪,因此站在右边,曹操却说“救火者意图作乱”,将站在右边的人全部杀死。 高殷将这段剧情放入了三国演义里,而他登基后,群臣就是不想也得好好一遍,没有人不知道这段剧情。 “如今我等作救火者耶?作不救火者耶?!” 邺城的百官急得团团转。 左还是右?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 看着他们急得额头出汗,高殷忍不住冷笑。 “十!九!八……” 他忽然喊出倒数,底下的官员们更急躁了,胡乱站队,最后大多数都站在了不赴宴的右侧。 就在他们松下一口气的同时,高殷又大喝:“按实情而站!事后若查出……便是欺君之罪!” 这次不用他倒数,右边就有一大群臣子迅速奔到左边,这个场景落到禁卫、天策军、突厥人与皇后等人眼中,顿时引起大片的哄笑。 文武百官抬不起头来,自己可是用尊严和骄傲表演了什么叫墙头草。 高殷走到郁蓝身边,环住她的腰,附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想来不如我今日搏皇后一笑。” 轻轻呼出口的气几乎要将郁蓝融化得软了,要倒在他的怀里,刚刚那些因为高殷不理不睬的不满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挑逗似的白了他一眼。 高殷回过头,看向殿内的几名辅政大臣。 高德政、郑颐、宋钦道、可朱浑天和,还有燕子献。 前三人在第一时间就被高殷所保护起来,后两人被解救后,也一直待在殿内,此刻站在一旁,用仇恨的目光看着高演等人。 若是运气不好……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见到高殷看向这边,他们连忙下跪,感谢高殷的救命之恩。 “先别忙着谢。你们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五人语噎,高殷冲殿下扬了扬下巴,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也要去站队。 自己可是辅政大臣啊! 嘴唇蠕动,几人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而是默默下去,分作两派,各自站好了方向。 高殷心想,这还差不多。 其实历代的辅政大臣,都是皇权的避孕套。 辅政是在旧皇已死、新帝还没能完全掌握国家权力时,帮助他把握权力的代行经理,以免发生悲剧和意外,等度过这段时间,就可以卸任了。 然人毕竟是有感情的,特别是接触了至高的权力后,稍有野心的人都会被权力所异化。辅政们在名义上有着辅佐新君的职责,在事实上又的确会平视甚至凌驾于新君之上,很容易就会给他们能够永远把持最高权力的错觉和实力,其中的幸运者,甚至能把这个错觉变成现实。 因此对于辅政大臣,该用的时候不可缺少,但必要时哪怕流血,也要及早摘除,免得生出野种,旁边的宇文护就是前车之鉴。 对高殷来说尤其如此,他的势力比历史上强了许多,有诸多忠心的武官部下,文臣方面在早年监国时也积攒下一些家底,再依靠穿越者的慧眼识人,将整个齐国的框架撑起来不是问题。 那么什么时候摘下这几个白手套,就很有必要了,不能让他们产生“十四岁儿童如何作天子”的印象,更不能让他们产生要给自己保驾护航到二十岁的野心,因此就要趁今日解决高演娄昭君的同时,连这几个辅政一起解决了,至少要打压下他们的威信。 就是这个原因,高殷才没有提前通知可朱浑天和等人,一方面是降低辅政们的威望,为自己亲政做准备,另一方面,则是让高演更好的入瓮,就和李祖娥一样,可朱浑天和对高演等人,就是活着的谋逆的证据。 第419章 问罪 辅政大臣有六名,其中杨愔垮台,高归彦反叛,可朱浑天和、燕子献被擒,威望大降,现在残余的高、郑、燕、可朱浑四人回到了百官同僚之中,他们在群臣中的优势地位已然不存在。 这其实也是对他们的一种打磨和保护,否则将来高殷就不得不如刘义隆故事,拿他们开刀了。 顺手摆平了辅政组,高殷又在跟高演一起政变的将领们面前来回踱步,就像是在肉铺上挑选今天做菜的肉料一样。 沉默的高演,坚毅的鲜于世荣,镇定的斛律金,愤恨怒视的贺拔仁,惶恐不安的高归彦……每个人的情感都是鲜活而炽烈的,在即将迎来的死亡威胁面前,他们向高殷展示了自己最真实的态度,其他人在高殷眼中不值一提,就只有这五个人值得记住。 “匕首。” 禁卫们递来一个盒子,高殷从中取出短匕,点来点去,最终指着鲜于世荣停下。 一臣从百官队列中站出,高声发问:“敢问至尊,他们犯了何罪!” 高殷转头看去,是杜弼。又是这老东西。 高殷还未开口,娥永乐就站出来,大声宣布:“擅闯宫廷,意图政变!” “勾结蠕蠕,挟持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事泄不竟,居然纵火烧宣训宫!” 百官顿时哗然,那个被天保帝击败后,消失无踪的柔然末主,居然出现了?还与今日宫变有关? 杜弼面色一变,身后同僚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娄昭君面色铁青,高演跪在地上,看着母亲,面上露出一抹惨笑。 此时宗室王孙公主也陆续赶了过来,高永徽、高永馨、高浟等人就在宫中,离得不远,来的最快,也同样听到这个消息,各自面露惊异恐惧之色。 常山王要倒了,而且至尊要严惩他们,否则不会在百官面前公审! “把庵罗辰带上来!” 这个命令下起,群臣再度议论纷纷,没过多久,只见禁卫们押着一个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男人出现,撩起他的头发,在台下给众臣展示了一圈,的确是柔然人的长相。 随后押着这柔然人上殿,强迫其跪下。 “抬起头。” 庵罗辰猛地一颤,抬头仰视,凌乱的发梢自动滑向两侧,露出惊恐忧惧的脸。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那人更年轻,更俊朗,但目光中的阴狠……一脉相承啊! 高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大齐天子,告尔柔然:昔年为何造反?” 这说的是天保三年的事,庵罗辰张张嘴,还在想要说些什么,高殷就手持鞭子,一鞭甩在他脸上:“而今又来一次,是旧病复发矣!” 庵罗辰被抽得痛不欲生,高殷在鞭子里沾了盐水,越打越疼,这次没有人再出来劝阻,皇后等突厥人反而还低声叫好。 “说,这些年你躲在哪里!今次能进皇宫,必然有人助你,是谁!” 其实问题的答案大家都知道,诸多人忍不住看向娄昭君,希望从她的面上能看出端倪。 娄昭君既生气又难过,自己已然失去威信,居然被这么多人凝视、质疑着。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应该私下审议,不仅是因为那个地方更专业,一方面是因为高殷新制定了齐律,无论怎么说,最好还是依律在大理寺审理案件。 但偏偏高洋在世时就经常在昭阳殿听狱决讼,昭阳殿俨然也有了临时裁决所的职能,因此高殷的行动虽然暴戾,但审理并不算出格。 另一方面,则是怕被审理的人胡乱攀扯出上层,在众臣面前收不回来话,但高殷今日毫无顾忌,只因在实力和道义上占据了上风,完全不怕别人借助娄昭君闹事。 他还巴不得趁现在彻底的清算娄氏一党呢。 庵罗辰知道自己死定了,那个突厥皇后,还有几名突厥将领,看自己都像看宝贝一样,根本不用想着有活路。 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硬汉,被打得狠了,只得张口认罪:“是、是娄仲达!” 那个姓氏一出,群臣顿时哗然。 “哼……这些年,你都在娄仲达的帮助下躲在邺都?!” 庵罗辰的眼神完全失去了光彩,高殷怎么问,他就怎么答:“也不全是……天保六年,我躲在胡氏的庄园里,七年到九年,我躲在瀛州,假扮娄睿之侄娄遵彦,十年……才来的邺都。” 庵罗辰的女儿曾嫁给高湛,算起来他是高湛的岳父、娄昭君的亲家,高湛后来的王妃胡宁儿则出身安定胡氏,有这层关系,加上娄氏在其中协调,胡长仁也愿意包庇庵罗辰一段时间,换取娄氏对胡氏的情谊维系。 而天保六年之后,娄昭君的侄子娄睿迁瀛州刺史,有了更好收留庵罗辰的条件。 最终,庵罗辰在今日为娄昭君派上了用场。 高殷看向杜弼:“杜卿,何不继续问了?他犯了什么罪,还有哪些同伙,还需要审问嘛?!” 杜弼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 新至尊明显直指娄氏,将他们的底细一点点全挖了出来,是打算彻底消灭对方!这个事情水太深了,他不敢过问的,稍微牵涉一点,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杜弼跪在地上,连连谢罪,禁卫们靠近,看向高殷等待指示。 “算了。杜卿劳苦功高,是忠国的老臣,说的话也是为了匡正国本,朕正希望有更多这样的臣子呢!” 高殷摆摆手,杜弼谢恩,想起身时才发现腿都软了,根本站不起来,禁卫们搀扶起杜弼,还帮他拍了拍灰尘。 哪怕直到是错觉,杜弼心里也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新君的确比天保仁慈一些。 高殷回过头,看向庵罗辰:“朕本欲直接对汝宣判。然汝毕竟曾是一国之主,又与皇后一族有隙,要怎么发落汝,朕还要和皇后商量——先带下去吧。” 庵罗辰的态度很恭顺,又随时可拿捏,所以不急着当场处刑,留着之后给皇后当玩具。 庵罗辰谢恩,被拖着下去了,高殷接着转向高演,看着这位皇叔,冷笑一声,随后看向贺拔仁等人:“汝等可知罪?” 鲜于世荣和斛律金默然不语,高归彦疾呼:“臣无罪!!!” “领军,让他们看看你的伤势!” 可朱浑天和与燕子献一起,在群臣中脱掉外衣,展现伤口,虽然说:“正是为常山王等人所擒而殴之!” “他们还擅闯宫禁,辱骂至尊,口口声声说要迎太后复位!” 此言一出,声音禁绝,没有人敢再议论此事,这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 娄昭君要复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她的儿子做皇帝。 这种接近指名道姓的指控,让娄昭君闭上了眼,高演向着她磕头,头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拔起。 “领军,汝言过了。” 可朱浑天和连忙跪地道歉,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收敛姿态。 高殷再度转头,看向高归彦:“汝说汝无罪,哪里无罪?” “汝已经不是领军大将军,怎么能不通报就擅闯宫禁?怎么敢对宫门都督随意呼喝指使?还要带着宗王和外臣,还不许人盘问……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做?!” 成休宁和叱利骚就站在一旁,此时同样站出来指控高归彦,高归彦无言以对,只得疾呼:“太祖皇帝驾崩时,臣受命辅政,六军百万之众全都归臣指挥,当时没有造反,如今难道会有贰心?只因可朱浑天和、杨遵彦、燕子献等人欺蒙皇帝,妒恨忠良,同为辅政,却要将臣赶离国枢,这才被迫行事!” “还敢狡辩!” 高殷抬脚踹在他的额头上,踩中高归彦额头的三道隆起:“先帝在时,就说过尔会造反,如今敢对朕这样说话,是要以此骨吓朕吗!” 高归彦的脑袋被踩在地上,震荡不已,口中犹自辩解:“臣身为藩王,位列宰相,如今骤然出台,怎能不反?况、况无人挑唆,又怎会心怀怨恨?!” 他使劲扭着脸,看向高演:“是常山王笼络于我!” “真的?” 高殷声音变了个腔调,转头问向高演。 “六叔,平秦王所言,恐不为实吧?若是虚假,可速驳斥,否则毁六叔一生清誉啊!” 高演不说话,只是磕头,一副完全认栽的样子。 高殷冷哼,转头给高归彦就是一鞭:“还敢攀咬!” “不、是真的……” 高归彦迅速报出一串时间和地点,将事情和谈话内容说了个大概:“十六日下午,邀我去清风楼饮酒……十七日深夜,来我府中,暗聊举事细节……十八日,定举事期,为今日!” “够了!”高殷转头,命令娥永乐:“朕不想再看到他,把他带走!” 禁卫们将高归彦拖走,高归彦仍兀自挣扎,大声疾呼:“至尊,至尊!我是先帝亲命的辅政大臣,是您的宗长!是常山王逼我的,至尊……” 后面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但这些内容已经足够深刻,比任何乐符都要震撼人心,其话语仍在在场每个人心中晃荡。 “永馨,你看!” 底下的宗室圈中,高永徽脸色煞白:“大兄、三兄,还有你的亲家耶耶……都在上面受审!” 高永馨早已看见,心中更加紧张,因为高殷现在正走向斛律金。 第420章 特赦 怀朔镇勋贵在齐国的地位和权力,仅次于高氏宗亲,而斛律金又是怀朔勋贵中的领军人物,当初高欢建义之时,留守信都的就是斛律金。 敕勒歌响,高王抱憾而死,留给长子高澄以军政资源,威信则被遗孀娄昭君和老兄弟斛律金、厍狄干等人分润。 厍狄干已于天保三年死亡,其余的娄昭、潘乐、彭乐、韩轨等人也先后去世,因此硕果仅存的仅有可朱浑元、贺拔仁、段韶、斛律金等人。 四个人,四种态度:可朱浑元是高洋拉拢、留给高殷的勋贵大臣,倒向新君派系;贺拔仁则是娄昭君的死硬派;段韶则完全不参与两方势力的斗争,谁赢他帮谁; 最后的斛律金则是晋阳目前最接近“高王”的人物,两边都掺和了一脚,像是在模仿当初高欢调和鲜卑与汉的方略,很有些“身随洪波起”的意思。 这样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影响着政局,还采取了这种行动,那么谁也无法忽视他了,娄昭君搞事也不可能不带上斛律金——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把最后的倚仗高演给赌上。 甚至于现在,高殷对斛律金的惩处都要慎之又慎,以免从正常的处置叛臣,变成了对勋贵的打压,引来反弹报复。 “咸阳王。” 高殷面色沉静如水,冷面之下,散发出淡淡的冰山之气。 斛律金低垂着头,身躯板正,似乎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问候。 “当初长广王作乱,曾经有一份名单自晋阳而来,支持其起事。” 这话说得诸将心中大骇,斛律光说那份名单已经不存在了,他亲眼所见! “上面的人很多,我也不忍心看,就当着明月的面给烧掉了。” 高殷踱了几步,笑笑:“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好奇,上面有着哪些人的名字呢?” 他环视诸臣:“可有汝等?” 斛律金俯首磕头:“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 其他臣子纷纷跟进求饶——这本就是他们要说的话,只是应该在高演的率领下,求被控制住的高殷“恕罪”,而现在是出自真情实感。 “你们也是被召唤来的,有什么错呢?” 高殷笑着坐回位子上去,他不会正面点娄氏,但话里话外都在影射。 谁都知道他的意思,但也同样不能指责太皇太后,因此这些刁难,最后都会落在高演身上。 “不过真危险呐!朕的辅政大臣差点就被你们除掉了,好在今日宫禁守卫充足,这昭阳殿才没被你们搅扰了清宁。” 四方廊上阶下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若真相信高殷才知道,那高演等人就白长这么大岁数了。 但他们也纳闷,高殷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并在这一天设防布局,要知道平日即便高殷招兵训练,也没今日这么多。 “还是要多谢两个人啊!”高殷转头:“请上来吧。” 话音刚落,一人就从后殿被高思好推搡而出,浑身颤抖,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看上去狼狈不堪,先念了声至尊,又转过头去,看向高演:“常山王!” 是高元海。 “今晨巳时,南安公向刘桃枝举报,说是上洛王颇有些异常,于是朕命桃枝将其执来,这才知道你们的计划。” 高演绝望地闭上双目,当初就不应该相信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步落稽这个废物,信的都是什么人啊!害死自己了! 高元海、高孝瑜都是和高湛玩得好的哥们儿,高殷不可能漏过他们,当时也曾犹豫是否要提前敲打,但想了想,高殷还是放弃了,没想到高孝瑜顺便钓出了高孝琬,效果还要更好。 而高元海也不愧是高湛的好兄弟,一被抓到自己面前,话头像断了线的珠子,什么都立刻交代了。 “至于另一人……”高殷转头向后高喊:“出来吧!” 闻言,一名在屏风后等待良久的将领起身,走到诸人面前,在娄昭君、高演、贺拔仁等震惊的目光中朝高殷跪下:“至尊。” “斛律明月……!” 贺拔仁咬牙切齿,看向斛律金,却见斛律金也是一脸震惊之色! 他们父子在玩什么把戏! 那份名单,如今看来……也许还在着呢! 高演惨然一笑,什么都给他料到了,自己却还蒙在鼓里。 “接近午时,明月入宫求见,告诉了朕一切。” 斛律光起身,转向父亲所在的阵营。 他们离得并不远,数寸之地,斛律光只需要几步就可以迈过去,如今却是父与子、叛贼和忠臣的分界线。 “阿耶……” 斛律光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父子俩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咸阳王,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高殷走过来,拍了拍斛律光的肩膀,顿时令他们二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众人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斛律光转了个方向,对着高殷连连叩首:“臣有一事请托。” 高殷微微颔首,斛律光满面通红、咬牙切齿着说:“臣愿替父领罪,处不赦亦不悔,还望至尊开恩,留臣父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斛律光便解下头盔,头颅重重磕在地上,一代名将的鲜血流淌在昭阳殿,娇艳的红色小湖映衬着诸人的目光。 过了数十息,高殷身边的将领如暴显、高思好、高景安等人纷纷跪下,无声地替斛律光求情。 “……先起来吧!” 高殷亲自上前将斛律光扶起,同时用袖子替他擦额止血,但血液沾满了斛律光的面颊,看上去像是一个血人。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两名禁卫上前扶住,高殷负手思索、踱步,慢慢坐回位子上去,似乎在考虑是否释放斛律金。 这当然是有代价的,做什么都会有代价,如果特赦斛律金,那总会有野心之辈觉得造反也能留得性命。 现在是强化高殷个人威望的时候,但若杀了斛律金,又会让人觉得无情,要在孝道、皇权、忠诚和威望里寻找到一个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没人敢逼迫皇帝早做决断,渐渐地,气氛开始紧张纠结,哪怕是下面事不关己的大臣们,心里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紧。 不知过了多久,高殷缓缓开口,结束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孝子,不灭其家。” 顿了顿,高殷继续说着:“斛律明月忠于国家,又愿意代父偿罪,既是忠臣,又是孝子,朕以为,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朕有诏,斛律父子听宣。” 金、光父子连忙跪拜,摆出最恭谨的姿态。 “诏曰:斛律金、斛律光、斛律武都等,褫夺官爵,尽黜为民。斛律金特许留居本第,闭门省愆。其族属人等,各降官三等,削爵二级,停俸三载,以肃纲纪。” 说完,高殷拉起斛律金,将他的手放到斛律光手上。 “明月,带汝父回去吧,日后好好看护汝父,若其踏出府宅半步,定斩不饶!” “臣谨遵命!”斛律光泪流满面:“至尊圣明啊!!!” 一旁的文官记录完毕,诸臣行礼,高呼:“至尊圣明!” 这个惩罚放在平时颇重,但对于造反来说已是轻得不行,若是放在太祖身上,那一族被杀光都很正常,新君实在是仁厚之主。 只是对斛律武都而言就有些倒霉了,人在家中坐,罪从天上来。 那些追随高演政变的臣子情绪激动,喊得极为大声,这意味着他们也有可能被特赦。 数十名禁卫陪同斛律父子离开,和杨愔一样,斛律金除了没有住在小院里,已经是个政治上的废人了,日后高殷不开恩赦免,他这辈子也就待在家里自娱自乐了。 但这样仍是宽容了许多,参与政变的哪个不是帝国勋贵,无非是想跟着常山王更进一步而已,现在看到斛律金得到的优厚待遇,心中浮想联翩,甚至觉得新君太过软弱,下次也许还能一定。 第421章 凌虐 “至尊,您身上的袍服……” 齐绍走近,提醒高殷,他的衣服上沾了斛律光的血。 据说斛律光被高纬杀死后,从他的咸阳王府中流出血,一直流到了齐国太庙,暗示社稷将倾覆。 如今他的血液沾满自己的手,是预示着将来也会死在自己手里么?还是说自己已经得到了他的赤心忠血呢? 高殷脱下外套,交给齐绍,忽然想起了甚么,又将袍服取了回来,将其展开,欣赏上面血作的红画:“此明月之血,勿去。” 齐绍敬畏的点头,接过袍服匆匆而下,韩宝业带领另一批侍者,当场给高殷换上新的红袍。 “至尊,臣等有罪,甘愿受罚!” 待罪叛臣们似乎找到了献忠密码,纷纷学斛律光说话,唯有贺拔仁一声不吭。 他被按在地上,竖直起上半身,高殷走到他面前:“太保,怎么不说话?是看不起朕吗?” 贺拔仁抬起头,不屑的哼了一声。 一记膝撞,狠狠地顶在了他的面上,将那张努力支撑的骄傲砸了个粉碎! “噢!” “天哪!!!” 众臣惊呼,刚刚高殷殴打王松年的时候看到的人不多,现在却都亲眼目睹了新君的行动,刚刚还觉得新君温厚的印象,被这记膝撞踢到了九霄云外。 郁蓝的嘴噢了一声,随后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小疯子总是让她出乎意料。 她转头看向高演,这个比丈夫年长十来岁的男人,按理说应该更镇定,此时也对这个状况毫无预料,慌乱的样子和其他人没分别。 这让郁蓝暗自得意,果然,自己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高殷抬起腿,众臣才发现他的腿上绑了两块圆铁,刚刚韩宝业帮他更换衣服,顺便就系在了他的腿上。 “真是颗好脑袋。” 高殷抓住贺拔仁的头颅,贺拔仁立刻就想反抗,但是他的手脚全部被禁卫们按住,以大力钳制着,他甚至没法扭动身体来甩开高殷。 “昏君……” “话太多了!” 高殷扶好贺拔仁,然后膝盖连绵不绝地撞击过去,将贺拔仁的五官活活膝击到碎。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高殷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正常的成长着,虽然因为男性的身体发育,有了一些正常的使用武力、锻炼肌体的倾向,但到底能控制,基本上也不怎么喜欢打架和凌虐。 刚苏醒的那会儿,对此也没什么感觉,兴许是身体太幼小,甚至觉得用力去和成年人较劲是件很愚蠢的事情,自己力气还很小,敌不过。 然身体渐渐成长,身心两侧都在体会男人的责任和权利,那种熟悉的暴力倾向再次诞生,特别是这个时代无人会阻止他,甚至还有一个罪恶至深的灵魂期待着他创造更多的残暴。 在今日,在这朝堂之上,他解决了高殷这个身份最困难的历史难题,权势达到了巅峰,而且还拥有了无限的随意处置的权力。 统治东国两千万人口的贵族、勋臣、百官,都只能看着自己这个少年肆意张狂,无力阻止! 这种意识让高殷感觉很好,真的很好,贺拔仁的反抗和骄傲更是撩起了高殷的情调,他现在、只想、用尽全力,把这个该死的在元宵节上顶撞的一直跟自己作对的娄太后的死忠给打成一条死狗! “这!是!高家、腿法!如何?如何啊!” 贺拔仁的头脸像是被摔碎的西瓜,红色的汁液蔓延得比斛律光还要多,但没能激起高殷的敬服,反而生出更多的暴力欲望。 他愈发上头,松开了贺拔仁的头,转而拉起他的手臂,同样用膝撞,像掰开饼干一样,撞成两段。 “呜啊!!!!” 贺拔**声怒吼,刚刚意识已经模糊,但痛感又将他拉回现世——自己纵横沙场数十年,从未被敌人伤害过的身躯手臂,现在却被这个汉种硬生生踢断! 他想挥拳,但另一只手被死死握住,高殷有些累了,于是赤红着双目下令:“把它扭断。” 咔嚓! 一声脆响,换来贺拔仁更剧烈的痛苦,愤怒、屈辱、悲哀、惨痛交叠在他的心灵上。 贺拔仁想说话,想痛斥昏君,但细密如钻骨的疼痛又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已经被踢碎了,他的脸肉没有完整的一块,甚至舌头从脸颊的空洞里露了出来。 “呜呜呜……” 声音既是哭诉,也是指控,然而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高殷的人质和帮凶,他们沉默着,坐视至尊行使他的权力,处置叛臣的权力。 高殷抓住贺拔仁的头发,像遛狗一样将他四处拖行,还被拖出殿内,来到殿外的台阶上,在百官的中间让他爬上爬下。 贺拔仁被牵动伤口,疼得吱哇乱叫,想爬起身,但后边的禁卫总是及时踢他的腿后窝,让他重新跪爬,没多久,贺拔仁的膝盖就磨损得渗血不断。 “太保出身行伍,就算老了,体力也很好。不像朕,走几步就累了。” 转了几圈,高殷腻了,将他交给禁卫们,继续下令着:“打断他的腿,让他不能再跟人作乱。” 禁卫们忠实地执行高殷的命令。 “割下他的耳朵,让他不要乱听妖言。” 娥永乐弹了弹刀刃,割下了贺拔仁的耳朵。 “挖出他的眼珠,不要让他再瞪着朕。” 贺拔仁以为自己已经喊累了,没想到只是没到绝境,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还能发出更凄凉的呐喊。 他心中生出无限的后悔;汉种又怎么了?不也是皇帝嘛?就算天保针对我们,不也是活到现在了?不跟着娄后,自己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贺拔仁终于想求饶了,但他刚张嘴,舌头就被攥住,因为高殷又发话了:“拔去舌头,朕不想听他的辱骂。” 凄厉的尖啸,贺拔仁像是一条巨大的虫子,一边渗血,一边在殿中蠕动着,诸多臣子不忍心,纷纷转过头去,此刻高殷甚至还转过头去,询问娄昭君:“太皇太后,您觉得还缺点什么?割掉他的头皮,还是将他阉割?” 娄昭君只感觉窒息,旁边的人不像是她认识的汉种,像是什么东西披了他的皮,装成了汉种。 看着贺拔仁空洞的眼神,娄昭君心中发颤,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她微微低头,见到高演的绝望眼神,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四五年前,耳畔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张狂大笑。 “太皇太后?” 高殷忽然伸手去抚摸高演的发髻,高演浑身一颤,这把娄昭君吓了一跳,只得被迫说:“全听至尊决意!” “那正好,孙儿又有了个想法。” 高殷又坐回位上,侍女们为他捏腰捶腿,他随意的将一条腿搁在某个侍女的背上,侍女只得保持那个姿势。 “朕还听先帝说过,太保的骑术很好,可惜朕还没见过呢!” 禁卫了解至尊的意思,贺拔仁的腿已经被打断了,肯定骑不了马,因此需要一些小小的帮助。 他们牵来一匹马,在马上栓绳,再将另一端环成圈,套在贺拔仁的脖颈上,接着其中一名禁卫翻身上马,呼喝着纵马疾驰,贺拔仁就飞快地从地上弹射起步。 他一路被拖拽着,在道路上留下充足的印记,歪歪扭扭的血痕就是他今日的运动步数。 骑士绕着昭阳殿四角而跑,途中遇上其他骑士,他们忙不迭地让开,甚至纵马跳起躲避贺拔仁的纠缠。 贺拔仁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替他发声的是马的嘶吼和人的惊呼,骑士已经骑到远处,隐约能通过周围的响动来辨认方位,高殷站在昭阳殿前,感慨着:“还真快啊!能与骏马齐速,太保的骑术也不可小觑!” 那是骑术吗?!那是…… 众臣看着温润如玉的高殷,欲言又止,心想乾明,真不愧是天保之子。 第422章 去逼 “真可谓是神行太保。” 高殷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到尔等了。” 剩下的叛臣也不乏地位高贵的二代勋贵,例如刘洪徽就是刘贵之子,妻子是高欢第三女,厍狄显安则是厍狄干之子,母亲是高欢的妹妹。 但他们都比不上高归彦、斛律金、贺拔仁三老将,别说赦免了,甚至没有单独论罪的资格,此刻一并发落。 皇亲国戚怎么了?杨愔同样尚公主呢,不一样被打死在这里。如今风水轮流转,已到清算的时刻。 感受到至尊的怒火,众叛臣浑身发颤,他们甚至不敢反抗,那样死的就不只是他们自己,还会连累到家族,因此皆看向高演,希望他能说些什么,让至尊…… “演无异志,但欲去逼而已。” 娄昭君忍不住,还是说出这句话,高演叩头不止。 他的力道没有斛律光重,而且就算砸得浑身冒血,高殷也没可能饶恕他。 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展现强大的威权,哪怕代价是残暴。 经过天保时代的洗礼,齐国众臣的心态已经被玩坏了。表面上对洋子畏惧顺从,可心里却是掩不住的仇恨敌视。高殷新继位,这种憎恨无疑会移情一部分到高殷身上,只因他是天保的继承人。 因此高殷必须要在一定程度上效仿高洋的残酷手段,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也能使用强大的暴力,就会镇压异心、延续那段恐惧,让高殷平稳过渡皇权。 现在就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正好,朕也欲去逼耳,六叔倒是和朕想到一块去。” 高殷笑着问:“不知六叔何以召集这些人?难道他们真的就可信吗?” 高演嘴唇蠕动,似是在整理语言,好一会才回应: “臣与陛下骨肉至亲,郑颐等欲独擅朝权,威福自己,自王公已下皆重足屏气;共相脣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 “臣为国家事重,贺拔仁、斛律金惜高祖之业,以力援之,忠勤体国,可昭日月。至于彼等,图富贵计,自跟而上,如蚁附膻。臣虽察其私心,然时势所迫,不好峻拒。岂料此辈蠹蚀其间,各怀异志,致使大业中沮,功败垂成。今事已至此,臣复何言?然耿耿此心,可表天日,初衷所为,唯在国家耳。” 高殷面带微笑,缓缓点头。 “好好好,皇叔说得真是好。好像什么话都被你说去了,说起来都是朕的不对,任用奸邪小人——这就连太祖的不是都出来了。” 高演稽首再拜,声音哽咽:“臣岂敢妄议太祖知人之失?然至尊明鉴万里,当知臣所劾者,皆城狐社鼠,臣每念及此,五内如焚,不忍国家事败,故有此念。若陛下以臣言为僭越,请赐斧钺之诛,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狐在何处?鼠在哪里?皇叔说他们威福自己,可他们执行的政策都是朕的旨意,也日月与汝等宗王共议,皇叔是最清楚的,若真独擅朝权,那可朱浑领军与燕侍中又如何为汝等所擒?王公百官皆重足屏气,可今日所见的,却是你派遣的士兵在尚书省看守着,令他们大气不敢喘吧?” 高殷顿了顿,给高演解释的机会,但高演根本解释不了。 比如施政,最近的政策的确都是高殷的本意,高演无论想怎么把专权的帽子扣在几个辅政大臣头上,都绕不开天子高殷被他们忽悠的假设,可这偏偏不能当众说,否则就是面责君过、亵渎君威,失了臣子的体统,且从程序上更说不通了——既然你知道,怎么不直接告诉皇帝呢?可见你有自己的小心思。 皇权帝国下,君主对臣下的道义碾压就是如此强大,只要君主有着足够的权力与智慧,牢牢抓住最终解释权,臣下也只能退步,因为只要臣子还想活,他们就不可能和皇帝抬杠。 凡是被臣子杠上开花的皇帝,要么是死谏,不再维护皇权的颜面,而且的确说到了皇帝的痛脚,这一点高演根本不成立,高殷新登基的许多政策都是他想要实行的,哪一条他都难以辩驳; 要么是威胁,权臣掌握权力,逼得皇帝不敢反驳,可现在高演的性命操于高殷手中,也同样无能为力。 而且高演自己还有更深一层说不过去的理由,就是他这段时间被高殷带在身边,政策也过了他的手,今日更是升拜新尚书令,要说城狐社鼠,他自己也算一个。 因此高演只能沉默,在脑中盘旋着如何解释,但越想解释就越陷入陷阱,因为他必不可能指责高殷的过错,而高殷在话语中保护了辅政,最终就是攻击辅政就是攻击高殷,攻击高殷就等于高演自己不想活了。 而沉默越久,就显得高演越发心虚,更像是被新君问得哑口无言。 那么他这场政变的法理性已经荡然无存了。 高演只剩下一个话头。 他咬咬牙,艰难挤出四个字:“欲救母耳!” 他的声音不大,传不到昭阳殿外阶下文武百官的耳中,但让高殷心中一惊,立刻又是一怒。 “太皇太后安坐于此,有何可救?是说宫禁保护不力,还是朕……” 高演不敢回话,连连磕头。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娄昭君适时露出哀容,怆然涕下:“彼等心怀叛逆,已害我的湛儿,如今又要坑害演儿,把我幽闭北宫,不久更要将我们杀死了。” “太皇太后误会了!” 高殷立刻解释:“北宫之议,只是一说,宣训宫年久失修,去年又出瘟死人,燕侍中恐恶疾鬼疫缠身,故向我进言,请太后暂居别馆,待宣训宫修缮完毕,再请太皇太后回迁。” “不过今日来看,宣训宫的问题远不止如此,既有蠕蠕作乱,又被烧毁大半,正好趁这个机会,为太皇太后新建一座大殿,再加以佛宝浮屠装饰,让比丘尼日夜为太皇太后祈福延寿!” 这话落在娄昭君耳中,就是威胁,她立刻抽泣起来: “阿演尚何能为,留其驱使,岂不佳邪!” 见高殷无动于衷,更是站起身来,大声高喊: “至尊,天可怜见!汝已做了皇帝,就请活我们母子吧!!!” 让娄昭君低头,只怕比杀了她还要痛苦,如今请求高殷饶命,能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但高殷不能软弱,他也不想软弱,这种情况都能被逼宫,他也就不用当皇帝了:“今日事繁,想必太皇太后累了,请下去休息,前朝之事,自有孙儿与百官操办,不劳太后费心。” 他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汉女请娄昭君起身,将她团团围住,而后一队禁卫护卫着她们离去,娄昭君的声音支支吾吾,从后殿离开了此处,众臣装作听不清楚。 高殷松了口气,带娄昭君来,是要当面折煞她的威望,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护不住任何一个晋阳人。 不过当着她的面处决高演,还是太难了,毕竟是自己的皇叔加祖母,两人既是长辈、又为母子,有孝道组合技,稍有不慎就会在口角上被她们翻盘,只能先请她离场。 可惜,只能绕点弯路,再来收拾高演了。 第423章 入笼 娄昭君离开,昭阳殿的帝权就更加凝重了。就像元宵那日郁蓝插话、将事情搅扰成后宫女人的世界一样,如今太皇太后与太后俱不在,皇后不说话,温顺地跟在高殷身边,朝堂变成了男人的权力世界,只有君臣,无有叔侄。 “国有国法。万般理由难释皇叔此为,若不标明典宪,何以肃清天下!纵先帝在世,亦严惩不贷。” 高殷仁至义尽,本身高演的真心想法,在座就没人不清楚,现在也过了辩驳的机会,如果有什么遗憾,下辈子再来探索吧。 高演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母后一离开,他便感觉轻松了许多,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这条命是母后赠予的,如今也可以交还回去了。 这个侄子的秉性,他也重新领略过了,看到今日贺拔仁的下场,他并不觉得自己能逃脱掉,甚至斛律金也逃不掉。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刀口、疼痛、解脱。 “但汝毕竟是朕之皇叔,先帝胞弟,朕继位之初,也多赖汝谋辅,这份情谊不足以赎罪,却也不能忘怀。况且汝为齐室宗王,对汝的处置,不仅会影响高氏的颜面,更涉及到国家的体面,朕不得不慎重。” 高殷沉吟片刻,伸出手,下令道:“朕以眇身,嗣承大统,夙夜兢业,唯恐负先帝之托。于宗室勋戚,亦寄予厚望,共心协力,治国惠黎,不负天血皇统。” “常山王高演,宗室至亲,先帝胞出,本应表率群伦,翊赞王室;然不思尽忠报国,反怀枭獍之心,阴蓄甲兵,擅闯宫禁,几倾社稷。此等大逆,本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顿了顿,高殷继续道:“……然朕每览史册,见骨肉相残,未尝不掩卷太息。况高演与朕同气连枝,血脉相连,虽罪在不赦,情实可矜。今特法外施仁,削其王爵,废为庶人,禁锢私第,于私第待罪听判;且此罪止一身,家属不问。其府邸属官,悉数遣散;一应仪仗,尽行收缴。呜呼!朕此举非为私恩,实念高祖嫡血,不洒皇廷,尔其洗心革面,静候天裁。膺其与有同犯者,必天诛地灭,鬼神夺魄!” 高演浑身剧烈一颤,稽首叩头:“……罪臣高演、谢陛下圣恩!” 文武百官闻言,皆俯首顿拜,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他们的声音震荡殿宇,余音绕梁。 高殷又连下数道命令,高归彦、高孝瑜、高孝琬、高元海,这些宗室全部被废掉了爵位,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既觉得惋惜,又觉得轻松。 他才登基不到五个月,就已经搞定了历史遗留问题,并顺带解决了两大晋阳军头,剩下的段韶也已知道怎么做,再加上今日镇压政变一事,地位已经稳如泰山。 说实话,就是他再给高演机会,高演也掀不起浪花了,难度是今日的百倍。 不过杂草这种东西,就是春风吹又生的,谁知道哪天给高演撞上什么机遇,又操盘活了起来。 他今日本来顺势就想杀了高演,但被娄昭君一搅扰,已经杀不得了,从长远而言,在廷殿上斩杀嫡亲宗王也不大好,改日换一个方法。 不过今日也不会让高演太轻松的回去,只要不弄死就行。 他看向高演:“皇叔可愿再陪我玩个游戏?” “敢不从命?” 高演忙不迭地点头。 政变叛臣们被高殷命人带出殿外,高殷下令:“吹起号角,按原先的布置行事。” 禁卫们听令,拿起四五个号角吹起,悠扬的角笛声在昭阳殿回旋,一列列军士出列,按照至尊的意思,开始将材料组装起来。 殿中的骑士们骑马让开,空出巨大的广场,无数的绳索被绑缚在一旁的树木上,还有士兵操控着井阑,同样将绳子绑在井阑上,像是要固定住什么东西,绳索在半空中拉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大网。 这又是要搞什么花活? 高演脸上忍不住冒汗,侄子不会想用意外把自己杀死吧? 然而事态不由他控制,高殷让士兵们从廊下转移到地下,将高台让给百官和宗室们,甚至告诉他们可以去井阑,等着看好戏。 众臣不明就里,只得耐心地等待着,原先在一旁被堆成三角小塔的铁长条,如今被拼装起来,很快凑成五片三米高、七八米长的铁栏杆,中间留下许多正方形的孔洞。 “来吧,常山王……呃,总之全都过来吧。” 娥永乐指着一片铁板:“你们站在这儿。” 和刚刚那些铁板不同,这块地上的铁板中央还竖了一根铁管,有些像是后世跳钢管舞的舞台现场。 娥永乐还好心提醒:“高演,你站最里面。” 高演无语凝噎,默默走到中间,抓住那根铁管。 他抬起头,诸多官员和宗亲都在高台上看着他,有厌恶他的,有讨好他的,还有刚刚抓到手的可朱浑天和,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无一例外,他们脸上都露出戏谑的表情,像是在等待倡优表演。 高演低头自嘲,今天的一切如果只是场表演就好了。 那四十几个臣子,全部被迫站在铁板上。 刘洪徽本来可以站最中心,然而他不愿意和人挤在一起,在最外围,半个身子都没在铁板内。 禁卫们拔剑,半半出鞘:“要是它们超过铁板,我就剁了他们。” 刘洪徽连忙把身子挤了回去。 等他们站毕,只见禁卫们一起将那几块有孔的铁栏杆从四面一起围了过来,还未等他们反抗,禁卫们就用绳索铁钉将四块铁板一起扎紧、打实,像是一个铁监狱。 而后井阑车推动过来,吊着几名士兵,让他们像是攻城一样作业,将第五块铁板从上方盖上去,同样扎紧打实。 这样一来,高演等人就像被铁笼子倒扣住了一样,上天无门,入地无法。四十多人挤在这狭小的地方太过拥挤,刘洪徽等在外圈的人直接被挤在铁栏上,他开始后悔了,自己为什么不躲在最里面呢? “至尊这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又是什么杀人的办法。” “新至尊的花样,可比旧至尊的多……” 如此大张旗鼓,却还未猜到至尊要怎样玩耍,看台上的人窃窃私语,他们也有些兴奋了,毕竟倒霉的又不是自己。 “接下来是放火,把他们活活烧死?” 郁蓝和高殷腻在一起,她的手不安分,在高殷身上四处游走摸索,嘴上也没闲着,缠在高殷的脖颈上。 “我说了要留皇叔一命的,怎么可能这么做?” 高殷白了她一眼,郁蓝大笑:“哈,我看你让他站在最中间,是想让他被憋死或挤死吧!” “你不懂,那里活下来的可能性最大——快开始了。” 郁蓝看向台下,只见铁笼上方被绑了多道绳索,接着四方的士兵同时发力,用滑轮将整个铁笼吊起,引起阵阵惊呼。 忽然,更大的惊呼响起了,只因下方的铁板陡然往下掉了数寸,把里面的人惊得一震,这种感觉像是坠崖一样,让他们心生恐惧。 此时铁笼的造型就像台灯,被吊起了顶,微微晃荡着。 里面的人露出小腿到膝盖的部分,不够他们钻出去,却够其他动物进来。 周围被士兵用挡板围成一圈,所有人都开始期待了,特别是那些知情或猜到的将士。 “嗷!嗷嗷!嗷呜!!!” 吠声让众人颇感意外,只见一群侍卫推着笼子、或牵着绳,带来了上百条狼。 “啊~!” 郁蓝眼睛发亮。 “听说突厥人都是狼的后代,真如此吗?” 高殷嘲笑她,郁蓝没和他计较,哼了一下,又重新看向那群狼:“我好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禁卫们打开挡板,将狼放了进去。 “狼这种东西,没事都要咬人,何况它们都饿了好几天。” 高殷饮酒,看着台下的场景:“想反噬我,就要做好被吞噬的准备呀。” 第424章 狼噬 高殷有意模仿高洋,天保活动限时返场,不仅为了提高威望,还要体现奇思妙想。 “世人爱斗鸡耍犬,可鸡哪里有人灵活?犬又哪有狼凶恶?” 高殷搂着郁蓝,与她调笑:“俗语说得好,‘狼子野心,莫能就性’,国家养育他们多年,居然就这样回报朕、回报先帝,那朕还真想看看,这些人狼与真狼,哪边更凶狠!” 高殷的近臣和妃嫔也都被召唤了过来,郑春华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刘逸则出言迎合:“这样精妙的点子,只得是至尊才能够想得出来,让我们有场好戏看呢!” 高殷拍了拍她的头,又顺着她的脸庞去揉搓脖子,刘逸将修长的白颈抬得极高,任高殷把玩。 一旁的高长恭咳嗽两声,轻轻出言:“至尊,这样是否有些……” “过分了?还是担心你那两个兄长?” 高长恭单膝跪地,没有回应。 高殷想了想,松开刘逸,朝高长恭招了招手:“过来。” 高长恭靠近,高殷压低声音对他说:“孝瓘,我先给你交个底儿——你的兄长可以不死。不是因为我不敢杀,又或者说还需要你父亲,文襄皇帝的旧部什么的……这些都不是小事,但如今我都可以摆平了,你知道的。” “纯粹是因为你。” 高殷眼神变得柔和,拍打他的肩膀:“你与延宗语,当初我父皇在日,杀戮众多,有没有一丝丝想法,是想要恐吓臣下,防止他们作乱?若有,延宗当晓,亦与汝知。即便没说过,那昨夜的变故,你也应当体会到了吧?” 高长恭默然,随后重重点头。 “是你让他们不死。”高殷面色转冷:“但他们也必须吃点教训。” “如今我初登位,齐国上下都在看我行事,我现在硬气一分,日后就轻松几寸。不杀他们已是仁慈,若不再加一些刑罚,那就是软弱了——放心,齐国的百官都已经习惯了,今天还是我被威胁呢,就让我小小任性一下吧。” 高长恭已经明了,不再劝说。 说实话,他已经得到了高殷许多恩宠:看在他的面子上,大兄孝瑜和三兄孝琬,都留下一条命。 这可是造反! 而且一般皇帝可不会对臣下如此掏心掏肺的解释,若是天保,当场打杀都有可能。 无论心里还是身体,高长恭都只有一个回应,那就是磕头谢恩。 “至尊……圣明!” “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 高殷拍打他的肩膀,随后捧起他的脸:“你没选择兄长,而是选择了我,这份忠诚应当有所回馈。从今日开始,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高长恭哽咽,即便还想说些什么,也不应当是这个时候了,会扫至尊兴致的。 “开始了!” 刘逸一声惊呼,郁蓝伸手将高殷的目光转回阵中。 最初,场上仅有两匹狼。 它们看上去已经饿了,喉结正滚动着,眼前则摇晃着一群人类,或者说是一大团不能反抗的新鲜美肉,渐渐地,滴落的口水蓄成两个小水池。 饶是如此,它们仍保持着猎人的警惕,缓缓踱向两侧,时不时朝着周围的挡板试探,看看能不能闯出去。 外边守板的禁卫给了它们一棍,告诉它们此路不通,两狼呜咽着,悻悻然缩回脑袋,重新看向那一大团人类。 虽然什么都还没发生,但这种袒露血肉,等待凶狼上门的场景,已经吸引了在场诸臣的注意力,这可比什么斗鸡斗犬有趣多了。 这是噬人! “妈、妈的!”刘洪徽脸色变得扭曲。 透过栅栏,他看得清楚,自己正被一只饿狼死死盯着,更恐怖的是,他在最外围! 他想过很多种刑罚,还觉得自己能够坚持住,但从未想过会是这种! “我要进去!” 他大声呼喝着,扭动身子想要挤进去,但这里参与政变的不是高演的家将,就是同样出身勋贵的二代,那些没有背景的家僮,早就在最开始被百保鲜卑杀死了。 何况这里也没有给他肆意移动的空间,但抽空给他两巴掌的方便还是有的,刘洪徽很快得到同生共死的盟友的谩骂,以及周围人的顶撞殴打。 “发生什么事了?” 高演在最中间,被人潮们死死包围着,若不是鲜于世荣伸出双臂把他护住,只怕早就被挤扁了。 他忍不住想,娥永乐让他站在中间,不是真打算要让他被憋气而死吧?若不是看到孝瑜和孝琬也在自己身侧,他还真是如此觉得。 “别乱动!挤死我了!” 孝瑜和孝琬在第二圈层,又没有人保护,受到的挤压最大,文襄子嗣的身份在此刻一点用都没有,嘈杂的声音又断断续续,他们也不太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 “是狼!”有人惊呼,带给他们情报:“至尊把狼放进来了!” “狼?你说的……是、是真的狼吗?!” 整个铁笼间的人们一下子便慌乱起来了,他们扭动着,想要挣扎出铁笼,但铁笼被缠绑得坚固,他们无能为力,反而将整个笼子摇晃了起来。 这就是这个台灯铁笼的精妙之处,上面已经固定死了,里面的人逃不出去,但下面还留出一截给狼群攻击,落在两狼的眼中,就像一群荡着秋千的少女,正很风骚的叫它们去填饱肚子呢! 受到邀请,两匹狼不再犹豫,其中一头开始发出可怖的咯咯声,似乎随时准备进行攻击。 “要来了,它要来了!” 刘洪徽慌乱不能自已,他现在想弯腰都困难,众人的小腿都暴露在外面,这他妈就是豪华肉排自助啊! “啊!!” 另一侧的人发出惨叫,脚底略微感觉一沉,其他人急忙转头看去,才发现第一头狼只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佯攻,另一头狼找到了偏侧的死角发起攻击,此刻咬住了赫连辅玄的腿,正啃咬他腿上的肉! “救、救我!” 赫连辅玄绝望大叫,他想伸手去殴打这头狼,但铁栅栏固定了他的活动范围,他的手根本够不到,反而被第一头狼发现了破绽。 它微微躬身,伏低身子,随后如箭矢一般飞弹出去,张开的大嘴咬住了赫连辅玄探出栅栏的手——而赫连辅玄的手伸出去以后,就迅速被身后的人顶住了手肘,他想收都收不回来! “呜啊!!!” 剧烈的疼痛扎在他的身体上,手脚都被森白的牙齿紧紧啃食,狼口的恶臭像是毒雾一样,迅速钻入赫连辅玄的鼻腔中,和肉体的痛苦一起带给他非比寻常的绝望和恐惧。 一霎之间,空气凝固了。 “天呐……!” “佛祖保佑……” 看台上的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悲叹,有人捂眼,还有人拿起佛珠祈祷,他们都没有能够阻止的力量,而更多的人,则躲在前者之间,暗中欣赏着这有趣的一幕。 一种微妙的心理在围观的看客之间蔓延开来。 以往他们无缘目睹这种凌酷的场面,今日也害怕新君想要牵连一大片,心中惴惴不安着。 结果不仅没自己的事,还有机会欣赏一批昔日的权贵、如今的罪臣受戮惨死,看客们居然生出些许异样的快感来。 这些人哀嚎得越痛苦,越凄厉,就越能让看客们感受到生命的可贵——还好没有贸然站队。 同时他们也无比庆幸,自己所处的方位,正是忠诚于新君的绝佳注脚。 它们汇聚成一片巨大而压抑、又不乏窃笑的惊叹声,瞬间淹没了笼中的惨叫,千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铁笼,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第425章 下注 铁笼中人无暇顾及这些鬼蜮心思,眼前的威胁对他们迫在眉睫。 现在是赫连辅玄在倒大霉,但不妨碍他们也恐慌害怕,万一赫连辅玄硌牙呢? 他们身在笼中无法反抗,抓着栏杆乱叫,然而周围回应他们的只有狼嚎。 倒是微微晃动起来的铁笼,给了高演灵感:“晃起来!把狼甩出去!” 笼中人们闻言,顿时反应过来,一起动作,将整个铁笼摇荡起来,还有人伸脚,替赫连辅玄驱赶狼吻。 手上的狼被别人锤击脑袋,不甘心的松口,重新在四方游走;而咬着赫连辅玄小腿的狼则幸运很多,它死死不松口,最后被铁笼和其他人的腿脚踢飞出去,临走前咬下了一块不小的肉,躲在一旁大快云颐起来。 “啊——嘶、嘶……” 赫连辅玄闭上双目,张口大吼,直到发泄完愤怒,又全身绷直,努力控制伤口。 “你……没事吧?” “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赫连辅玄大骂,他心中是真的后悔,心中对高演生出怨怼。 但他心里在想什么都不重要了,另一头狼闻到血腥味,凑到这边来跃跃欲试,赫连辅玄顿时暴喝:“畜生!只会盯着我是吧!” 他转头左看右看,指着刘洪徽:“那个皮肤白,肯定好吃,去咬他!” 刘洪徽勃然大怒:“你想死是吗!” “总不能我被咬死吧!人人都被咬,那才公平!” “那我就先弄死你!” 死亡的威胁让他们气急败坏,互相推搡,人挤人的铁笼中,能像隔山打牛一般将力道传递在别人身上,连同怒火都一块传递。 “都别吵了!” 鲜于世荣大喝:“争吵没用,还是要被攻击的!外面上百头狼,还没放进来呢,等它们来了,我们都不够它们分的,全部都要死!” 他与高演策划了整个行动,是计划的二把手,年纪资历也是最老的,此刻说的话也最扎心,其他人对他怒目而视:“鲜于司马有什么高见!” “为今之计,只有向至尊求饶。” 鲜于世荣说得果断:“哪怕得不到活路,至少也可以死个痛快!” 哪怕是鲜卑人,被野兽啃食而死,在传统信仰里也是极为凄惨的,这个话得到了认同,他们顿时理直气壮,商量好口号,异口同声地呐喊起来: “至尊!乞命!愿死君王手,不入虎狼口!” “不入虎狼口啊!!!” 他们连续不断的高喊,一边提防着两狼的入侵,看台上发出低低的哄笑,纷纷看向至尊这边。 高殷也忍不住笑了,郁蓝在旁边说:“这群人死到临头,还真有急智!” “别的不说,这词儿就顺耳!” 高延宗在一旁也乐呵起来,高长恭摇了摇头。 高殷从一旁的银盘中拿起哨子,吹了起来,禁卫们听到指令,立刻有人进入场中,抓住那两只狼,将它们带离。 “有、有用?!”鲜于世荣都懵了,他说说的,不会新君真的心软,要释放他们吧? 这简直是高王庇佑啊! 可他们还没高兴多久,很快那两头狼又被放了回来,而且不止两头,一共十头。 每一只都被三名以上的着甲禁卫控制着,他们挨个抬起,向看台上展示,这十匹狼身上都被穿上了不同颜色的衣服。 娥永乐拍了拍喇叭,对着场中高呼:“至尊令,赌盘启!以赤、青、玄、蓝、紫各色为标,押注狼噬之囚。可押人数、押姓名,命中者,一赔十!” 看台上哗然,立刻就有老臣走过来想要劝谏,高殷急忙让高长恭率人去将他们挡回去。 “至尊!至尊!无论如何,他们也是朝廷的臣子,岂可拿来做赌注……” 这些声音被驱赶走,杜弼等人被禁卫跟在身边,请回了座位上,几次想要起身,都被禁卫按了回去。 高殷叹了口气,看向郑春华:“是不是觉得我要变成刘子业、萧宝卷那样的人了?” “陛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臣妾不能揣度。” 郑春华微微低头,高殷却觉得她承认了,伸手揉了揉鼻梁:“朕也不想。可他们不能不处罚,直接斩首又太无趣,朕也只是想让诸臣有些乐子。” 他一伸手,衣袖缓缓展开众生相,有底下的悲号,有看台上的兴奋,一些人已经伸出金银珠玉,呼喝着要求下注。 十狼上阵,不仅更加血腥,而且对看客们更有意义了,许多人大声呼喊着,让它们去啃咬自己的下注对象。 “对,就是那个穿蓝衣的,咬他!” “笨狼!咬错了!不是他,是旁边那个!” 应援声此起彼伏,让狼群受宠若惊,还是头一次狩猎时有人类在加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欢迎自己伤害它们的同类,但狼不会思考那么多,它们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整个铁笼。 刘洪徽大惊失色:“快晃!晃起来!” 不用他说,诸人也都知道要这样做,但这样毕竟收效甚微,而且再怎么晃动铁笼,终究会倾斜向某一边,看透了铁笼的移动轨迹,狼群只需要好整以暇地等候,就能在铁笼晃来时扑上去,咬住人类的血肉。 “啊!啊!救命啊……!” 许多人开始惨嚎出声,赫连辅玄流出的血肉最受欢迎,受到了最多狼的招待,一时间至少有三四只狼啃咬在他双腿上,就像几个巨大的麻袋,正在将他往死亡拖拽。 恐惧在笼中盘旋,人们也不再团结了,靠近赫连辅玄的两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心,伸手将赫连辅玄往下推。 “你们在做什么!” 赫连辅玄又惊又怒,抓住他们的衣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更让两人没有了顾忌,开始用力踢赫连辅玄的腿,赫连辅玄失去平衡,上半身到腰部被他们往下压,同时两条腿又被狼群往外拖拽——没多久,就听见一声骨头的脆响。 赫连辅玄的脊椎断了。 即便已经快失去意识,赫连辅玄还是惨叫一声,死死抓着那两人的脚,盯着他们,说不出话。 其他狼看见有一条大肉出来了,纷纷放弃其他人,开始靠近吃肉,鲜血自赫连辅玄身上喷涌而出,赫连辅玄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神经感受,只是双手如蟹钳一般死死抓着两人。 “滚……滚呐!” 其中一人受不了,狠踩他的手臂,最终将赫连辅玄彻底甩了出去。 赫连辅玄被摔落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还想往外攀爬,一匹穿着青衣的狼狠狠咬住他的脸,高殷举牌示意,娥永乐立刻宣布:“上青噬杀赫连辅玄,上青噬杀赫连辅玄!” 未尝没有人为赫连辅玄的死亡而悲哀,但一听到娥永乐宣布的消息,立刻就转移到另一层面的喜悲上。 杜弼看着台下的乱象,忍不住摇头叹息。 第426章 圣仁 刘洪徽死了。 他倒在血泊里,拼不出完好的尸体,历史上他本会在三个月后官拜尚书右仆射,成为高殷、实际上是高演的新宰相,然而如今他与这道命运擦肩而过,四条狼站在不同的方向,舔舐刘洪徽的血,或继续在他身上填饱肚子。 刘贵说出“一钱汉,随之死”的时候,可能没想到,他的儿子会死得分文不值。 场中的狼吃得差不多了,圈外的狼却还饿着,它们发出叫声,然而没有人类的准许,还是只能闻着血腥、听着咀嚼,在挡板外无奈地躁动。 于是人类换下吃饱的狼,替换上那些还没吃上的饿狼,让它们保持活力与冲劲,继续向铁笼发起攻击。 四十多个人类一条条被抓出去,从最开始的摩肩擦踵,变成了略有空隙,再然后仅剩十来人,空出了一大半来。 没有人敢站在笼边,众人围绕着高演高孝琬等宗王,紧紧团结凝聚在一起。 而这也给了狼群继续进攻的机会,露出的空隙刚好够它们爬进去,向里面的人发起攻击,这时候笼内的人们就会一起反击,将它打死丢出去。 吃了几次这样的亏,狼群也变得聪明起来,各自扑上铁笼外侧,向里面的人类抓挠,或是等铁笼接近,再猛然探头伸爪、试图将里面的人像捞鱼一样捞出来,就连高演都险些被抓伤。 高孝瑜、高孝琬两人瑟瑟发抖,他们从未经受过如此残酷的想法,一直在里面大吼:“至尊!臣知错了!饶臣一命吧!” 文襄的嫡子求饶,可即便是最忠诚于高澄的旧臣,也没有人敢出言劝谏,那等于承认自己觉得至尊被人造反政变也没事。 因此他们频频看向义宁和乐安两名公主,两名公主也屡屡派遣侍从过来,最后自己更是亲自过来了:“至尊。” “嗯。” 高殷微微颌首,手中仍握着酒,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 永徽和永馨对视一眼,她们不敢在这时候先开口,以免惹怒高殷。 过了好一会儿,高殷才转过头看向她们,笑着说:“坐下说话吧。” 虽如此说,他又马上将头收了回去,或是和郁蓝调情,或是跟刘逸调笑,两名公主不得不看向站在远处的高长恭,见他微微摇头,挪过眼去,心里稍安。 可底下兄长的嘶吼惨叫袭来,又将这种安心感打成粉末。 大兄且不论,三兄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啊! “如果至尊是想教化,我想兄长们都已知错,从今往后不敢再犯。” 高永徽忍不住了,面向高殷跪下,永馨紧随其后:“若至尊是想惩罚他们,觉得还不足够,那请连我们也一并惩罚,稍微缓释兄长吧!” 高孝瓘不得不跟着一起跪下。 高殷将酒杯递给刘逸,拍打自己的脚踝,口中哼歌,没有回应。 “那怎么行?” 郁蓝抢过那杯酒,自己饮了起来,随后丢掉它,满意地拍了拍小腹:“我可是赌了两百绢在上面,希望孝琬能识相些,不要躲我的上赤。” “皇后……!” 高永徽银牙紧咬,又看向高殷,磕头叩拜:“既如此,请允许臣离宫回府,先为兄长设神主!” 高殷瞪了皇后一眼,随后说:“今日事多,不可擅离,表演也快结束了,过会儿再回去。” 永徽急得快要哭了,但没办法,她虽然是堂姐,但高殷也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太子了,再继续问下去,有逼君和包庇罪亲的嫌疑。 永馨拉着她:“那臣等便退下了。” 拽着姐姐离去,看着她们的背影,高殷叹了口气。 到这时,已经不需要怀疑她们的忠心了,人们可能会同情娄昭君,却不会再将她作为一股正式的政治势力。 如今贺拔仁身死,斛律金免职,段韶毫发无损,娄窦段高四族绑定的格局被打破,娄氏窦氏退出舞台,他们党羽所空出的大片位置将由高殷之后要提拔的二线勋贵和圣眷新将所占据。 为此,也就不得不要对他们做出妥协和让步,此前的新均田令就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而重新规划的,永徽和永馨两人的夫家,也都在不同层面受到冲击影响。 齐国毕竟是一个军武起家的朝廷,军争是第一要务,在灭亡周国前,晋阳的重要性可能会减弱,但绝不会消失,这就意味着始终会有一批强硬的晋阳鹰派,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否顺服皇权而已。 为了借用他们的能力,此前的高澄、高洋都在一定程度上打压了崔暹和崔季舒等汉人世家,而崔暹正是高永徽的公公。 虽然他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但儿子崔达拏还在,不过官位不高,崔季舒更是被高洋亲自在遗诏内要求罢官,以抚慰众勋贵。 现在还不是让崔氏重新登上舞台的时候,只能略略委屈他们。 而高永馨的夫家更是倒霉,祖孙三代都受到严重的责罚,至少近期看来,家势是落到了谷底。 因此两人急迫也在情理之中,夫家不顶用,胞兄有造反的罪责,虽然高殷没有要伤害她们的想法,但在两人看来,几乎是一天之内,自己的天就塌了一半。 笼中人又被攀咬出四个,虽然他们极力反抗,但终究难敌群狼,更不用说孝瑜孝琬这类完全被吓傻了的类型,闹到最后,甚至高演都要保护一下他们。 也该结束了,若真让几个宗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狼咬死,丢的也是皇家的脸面,还有他的仁德。 反正许多反贼都已经伏诛了。 “嗷呜!” “啊!!!” 高孝瑜惨叫,他的裤脚被咬到了,顿时两三只狼口探了过来,就要把他拖出去咬死。 场中忽然响起数道高哨,狼群略一迟疑,禁卫们随后涌入场中,将狼群控制住,中止这场屠杀。 “谢至尊!谢至尊!” 高孝瑜是第一个出笼而未死的,他被几只狼咬在口中,已经受了些伤,是强壮勇猛的禁卫用力掰开狼口,才救下了他一条命。 他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唯有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身上满是血迹、伤口,甚至还有褐黄色的液体在流出,让人看得直皱眉。 等他回过神来,忽然反应自己的性命是被谁所宽许的,连忙对着高台上的君主行礼磕头,大声呼喝:“月光圣王大慈悲,活臣性命,臣感激不尽!” “至尊圣明!!!” 这场游戏进行了一个半时辰,新鲜劲头过去,许多人也已经看得厌倦麻木了,只想赶快结束。 但他们不敢表露出这一心态,面上仍带着恭谨谦卑、喜悦未尽的笑容,见高殷并不阻止高孝瑜的行动,于是纷纷转身行礼,一同高呼:“至尊宽仁圣明!!!” 高殷甚至能通过表情来分辨哪些人是清高文士,哪些人是阿谀之臣。 至于是故作还是真心,就只有天知道了。 高殷不想深究,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人承认他为主上的和谐局面,虽然只是暂时的、脆弱的玻璃格局,但会随着他政策的让利与落实,变得越来越坚固。 正是明白了这一点,高演才不得不起兵。 哪怕是历史上,高演高湛也是再不起事就没机会了,他们即将被放到外地担任州郡长官,想回朝除了造反,就只能等待圣眷,不知猴年马月; 而在此世,高湛已死,高演被严密监视,时间和资源比历史上更促狭,从一开始就没机会。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天保的格局在最后的一年因为高殷的活跃而大变,仍以为还和以前一样,娄氏掌控着一切,现在是需要戳破这个虚伪面纱,让他们认清齐朝新的风气了。 郁蓝牵住高殷的手,咬着他的耳朵,舌头磨出一阵诱美的音节:“小疯子,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第427章 株连 “有点吧。” 高殷命人将高演、高孝琬等人也从笼中带出,除了这三名宗王,活着的还有鲜于世荣等寥寥几人。 送走狼群后,禁卫们过来打扫战场,同时分出一半人,包围住了高演等人。 难道侄儿要出尔反尔,还是要杀死我? 高演心下微怒,反而仰天大笑。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高孝琬没他那么坦然,他刚从鬼门关上走出来,惊魂未定,此时紧紧抓着高演的衣袖,眼中流出泪来。 自己是文襄的嫡子,怎么可以……受到这种屈辱! “送几位回府。” 陈山提说着,将高演与鲜于世荣分开,鲜于世荣等人被押着带走,高演急了,立刻大喊:“不、别带走鲜于将军!” “这是至尊的意思。” 陈山提小声提示:“高氏乃皇族,因此至尊格外开恩,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常山王不要让我难做。” 高演不听,仍是伸出手,抓住鲜于世荣的手臂。 鲜于世荣回头看向自己的主人,惨然一笑,主动拉回了手,随后被诸多的禁卫淹没,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他和高演相离未远,甚至高演还能看见他的鞋履,可一刹那就消失了,高演顿时明白,他再也看不到这位坚实支持自己的忠臣了。 “走吧,常山王。” 陈山提靠近,将他的双肩扶住:“请您回去静养,一切都会过去的。” 接着双掌微微施力,不由分说地将高演往外带离。 高演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先流下来了。 “让我见至尊。” “这是至尊的意思。” “乞见至尊!” 陈山提没再回话。 “鲜于世荣忠而获罪!”高演猛地大喊:“都是我的意思,他、他们都只是执行我的命令,不应当受到如此对待!” 百官勋戚正要前往昭阳殿,对新君朝贺行礼,如今忽然出了这么一幕,让他们颇感意外,却也知道如何对待:不要理会。 人群皆向北行去,无人反应高演,仿佛他已经成了空气,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回应。 娄氏的时代结束了,她的子嗣也失去了力量,现在是乾明元年。 陈山提憋住笑意,将高演扶上马,前方自有人牵绳,四五个骑士靠在高演身边,确实是密不透风的保护。 永徽、永馨更关心自己的兄长,可人群熙熙攘攘,禁卫遮住了她们的目光,她们只得前往昭阳殿,走完最后的仪式流程。 等再出来,那处已经无人,谁也不知道文襄的两个儿子去了哪里。 及至散朝,许多人才松了一口气,对他们来说,难捱的一日终于结束了。 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噩梦才刚刚开始。 “诏曰:鲜于世荣、赫连辅玄、刘洪徽、王松年……等臣狼顾鸱张,包藏祸心,其罪滔天,实负皇恩……今据《齐律》重罪十条之三,叛,坐以谋逆大恶,除以死刑,不在八议论赎之限。着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算是从程序上补完了对鲜于世荣等人处刑的手续。 而后高殷再度发布命令,根据户籍簿册逮捕参与政变之人的家属,对他们进行族刑。 后世对古代帝国的印象里的重大刑罚,应该就是“诛九族”或“株连九族”了,不过这两个是不一样的概念。 九族的说法不一,有说上至高祖下至玄孙的,也有说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的,总之范围都很广阔。 株是植物的根茎,往往在地下生长得错综复杂,替植物扎根,取这个字,就是用来形容将一个家族连根拔起,株连并不是诛杀,而是罪及的意思,大概就是你家出了这么个王八蛋,那你也就跟着倒霉,但还不至于一起掉脑袋,往往是坐牢或者流放之类较轻松的刑罚。 而这也和连坐不同,在北魏时起被叫做“缘坐”,即因血缘亲属家庭关系而实行的株连,连坐则是从秦朝就已经有的概念,指的是株连邻居或者同事,两者概念不同,在这种政变的谋逆大案里,更多的适用缘坐。 毕竟因为一小撮非法**禁卫而连坐所有禁卫,哪个皇帝都吃不消。 不过通常来说是不会诛九族的,从秦朝开始的习惯就是夷三族,具体的操作手册是罪犯的父亲、儿子应死尽死,母亲女儿妻妾姐妹这些妇女免死,但要没收部曲、田宅和资财,同时没为官奴婢,只有家族中年过八十的男人、六十岁以上的妇女还有残疾人可以免罪,若是有女性出嫁,则按照夫家的人算,不跟父家一起遭罪。 某种意义上,也是斛律家命好,斛律武都娶了义宁公主,就冲这一点,高殷都至少要保下斛律光来,否则义宁公主还要更惨一些。 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一个亲亲相隐的问题,即知道家人犯罪,是否要告发。 这隐约顶到了国与家的矛盾点,到底是我爱我家,还是更爱君国?通常而言,帝国是鼓励臣民告发的,毕竟这有助于巩固统治地位,然而从汉朝开始,为血亲复仇就是天然的正义,汉朝是以孝治理天下的,而后代的中原王朝也都参照了这一点。 那么这落到法律中,就有了一个极大的矛盾,如果我知道我家的人犯法,到底要检举呢?还是不检举呢? 若检举,就违背了孝道,不是孝子,而根据不是孝子一定不是忠臣的逻辑,这人连自家都不爱,还会爱非血亲的君王?一定是谄媚君上的小人! 若不检举,那么提前预防犯罪事件就变得困难,而且将来治罪,那些罪犯的家人喊无辜又怎么处理?让他们自认倒霉吗? 好在单就这次政变而言,事情比较简单,针对国君发动的政变不在相隐之列,这些参加政变的人员,他们的祖父、父亲、伯叔父们、自己的兄弟、儿子、孙子,乃至一起同居的男性,全部都要处死,伯叔父们和自己兄弟的儿子则流放到边疆去修长城,母亲妻子姐妹女儿放给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全部没收。 比较特殊的一点,在于高殷的命令中,若事发之前,罪犯的女性亲属、奴婢以及罪犯的伯叔父子嗣、兄弟子嗣中的十五岁以下的男孩,有人信仰佛教的可以免除流放,能够选择一所寺庙进去修禅礼佛。 其实只是换了个方法给寺庙当奴婢而已,但多少给他们一个选择了。 至于处刑的方法,只要判定了死刑,那君主就可以自由决定了,齐国按照高殷新拟定的齐律,死刑一共有四等,按照等级分别是车裂,俗称五马分尸,商鞅同款死法;然后是枭首,也就是砍头悬挂示众,陈尸三日;接着是斩刑,让身首分离,最后是绞死,可以不分开身体。 就现实而言,刘洪徽等人享受的是最高规格的车裂加强版,百狼啄噬,多数找不到完好的骨头,哪怕头颅也被啃得七零八落的,而高殷下令将尸骨收集起来,重新用钉子拼凑好骨骼,随后将尸骨挂在邺都各城门口和市集入口,头颅则摆放在尚书省,那是他们梦的起点,也是最终结局的归宿。 摆在太阳底下,就搁那晒着,晒足一百八十天,晒出美味晒出鲜。 “接下来,咱们就去看看抄家吧。” 高殷召集了高长恭、延宗、高劢、魏收、祖珽、杜弼、阳休之等臣子,笑着说:“朕还没看过抄家是什么样的呢!” 众臣面面相觑,不好拂了新君的美意,只得低头允诺。 阳休之是其中最紧张的,因为在高演政变之前,他就曾经暗中劝说,“昔周公朝读百篇书,夕见七十士,犹恐不足。录王何所嫌疑,乃尔拒绝宾客”,让高演搞事,如今常山王彻底失败,日后追究起来…… “阳卿。” 阳休之紧胯提肛,鼻腔窒息,糯糯道:“臣、臣在。” “今夕将落,阳卿以为咱们可见七十士否?放心,今日哪怕是去录王府,亦不会拒绝宾客啦!” 高殷哈哈大笑,笑得阳休之惊慌失措,恐惧丛生。 第428章 高淹 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五月。 这期间,齐国镇之以静,高殷在努力消弭着当日政变所带来的影响,无论此次胜利得有多么完全,被政变都是事实,而这本身就代表着“有人公开反对高殷执政”这一严峻的情况。 国家作为一种政治概念体,它没有实体,纯粹靠众人的意识和思维在维系着。当所有人都觉得齐国将要诞生的时候,齐国就真的诞生了;而当人们觉得魏国要灭亡的时候,哪怕魏帝还坐在皇位上,百官万民天天对着他喊万岁,那魏国也将不存在了,即便魏齐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短短一年的时间,还不够将高殷已是齐国正统皇帝的印象散播到整个齐国,总有人质疑、不屑、无所谓,因此新君上位,第一要务就是不要乱操办,刘义符就是乱动给自己动死的。 然而也不是什么都不做。这半年来,高殷除了清算高演残党外,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革除高洋时期的一些弊政,顺便让李湛、封子绘、封孝琰、宇文邕等人在每日本职公务结束后,就进到东廊一起抄录春秋战国汉晋以来在礼乐、职官、田市、赋税等方面制度沿革的情况,让他们根据已有的材料,计算各朝能收取的赋税和花销,将数据进行量化,以此方便参考。 裴世矩、高劢、慕容兄弟等还没成年,但颇有才学,也把他们招进宫来,给令牌进出,平日就各择上面一人作为师傅,既给他们拉关系、伸人脉,也是磨炼他们处理政务的能力。 宰相要从娃娃抓起。 高殷跨过了历史的考验,也让齐国走向了新的未来,而其他国家的时间也同样在流逝着,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些许高殷的影响。 周国在去年兵败之后,曾出现过一段时间“周土将归齐”的谶言,这让宇文护有够紧张的,他虽然大概知道齐国也深陷政治斗争的漩涡,但不能确保高洋会不会为了提高威望而进攻周国,很是虚空恐惧了一段时间。 而之后,他就知道了那时候击败他儿子和诸多周国宿将的齐军主帅就是齐国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这让他心里暗恨,却又不敢发作。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服啊,而且他老妈阎姬还攥在齐人手里,齐国从高殷登基后,就时不时派遣使者来秀一秀,主要是说他们把自己亲妈和弟弟照顾得有多好,让宇文护既欣慰又难受,急切地想把自己母亲接回来。 这方面,齐人一直是不急的,仿佛只是为了炫耀一样,摁打太极拳,把宇文护磨得都有些没脾气了,直到陈国的皇帝陈霸先去世,换上其侄陈蒨后,齐人才松口透露了些许:将陈昌、陈顼等一干陈国重要宗室交给齐国,送还阎姬的事情就有眉目。 这把宇文护架在了火上烤。 陈昌是陈霸先嫡子,前面三个兄弟早夭,就剩他这么一个独苗,侯景之乱被平定的当年,写的梁元帝萧绎就将陈昌拜为了陈霸先的世子,很是看重陈昌,而因为平定侯景的是元帝一系,所以陈昌在陈国有很深厚的支持,这恰好和齐国反了过来——陈国没有强势的太后,叔叔依据国情继位,侄子来夺叔叔的皇位。 所以历史上陈蒨一定要陈昌死,而且在他到达陈国之前就要动手,否则陈昌一旦进入陈国境内,就有了比陈蒨还要高的合法性。 也因此,陈昌一直作为对南陈特攻牌,被周国攥在手里,远远威胁着陈蒨,不过效果说不上特别好:因为现在天下四分,周国据关西和巴蜀,齐国据关东与淮南,王琳占荆州,与陈国争夺南朝正统,陈国则泛泛控制扬州。 因为地缘的关系,齐国和王琳对陈国影响最大,可自从淮南兵败后,齐国对陈国的军事计划就变成了无限绥靖,只要他们不来闹事,自己这方就以接纳南朝降兵、支援王琳给陈国添乱为主,将重心都放在了北方军事上。 即便高殷在淮南发展垦田、操练新兵,对淮南的注意也远没有对晋阳和邺都上心,毕竟这两个地方才是齐国的基本盘;其次就是高殷在去年于白马城建设的新军镇,对高殷和北齐而言,也都比淮南重要得多。 淮南目前作为供粮基地的意义比军事重镇的意义要大,而且连高洋都护不住淮南,高殷更不想自己还没建设起来成气候的淮南,被人下黑手给弄没了。 淮南一直缺少一个统领大局的将领,对于这个人选,高殷心仪的是王琳,以他的才能,给他三年时间准备,就能拉起一支能打胜仗的队伍。 虽然王琳野心勃勃,又以梁室忠臣自居,但这些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他现在没有跟历史上一样被击溃,还有着自己的荆州小梁国可以经营,没心情接高殷的offer。 如今坐镇淮南的是高殷的四叔、平阳王高淹,他的出身与威望足够将淮南治理得很好,但要说能不能组织兵马,南征陈国,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现在的国情也难以给高淹准备这样的机会,高淹是治世之能臣,但不能打的话也只是守户之犬耳。 可若是能文能武,南征十分顺利,又难免会给他进化成乱世之奸雄的机会,现在高殷掐灭了高演高湛,但谁又能确定高淹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真高演”呢?万一他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往邺都赶过来呢? 在解决了高演政变之后,对于宗室们的猜忌就不可避免的升级和弥漫。高演是嫡王,不过按顺序排在第六,而三叔高浚是跟七叔高涣一起被先帝洋子一起狠狠整过的,现在高殷都没彻底放心的用这两人,还要再磨一段时间,用君臣的默契压住叔侄的辈分。 那高淹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是按照打Boss的顺序,轮也轮到高淹了。 这还是高殷乃后世穿越者,对高淹的脾性有基本的了解,自觉能够相信他,而且淮南的兵马不能对抗河北,才没有贸然下手。若是换成了高义符、高宝卷,那猜疑链这时候就开始了,新帝将与叔叔们开启新一轮吃鸡大赛,胜者才拥有生命与皇位。 就是高允炆也得动手啊,这位是四叔呢。 所以说治国难啊,难的不仅是资源的调配,还有各方面关系上的影响。如果随意斩杀亲属臣下,那么就无法回头了。 这也是高殷没有当场弄死高演的重要原因,他在做,宗王叔叔们都在看,对高演的宽容,就是对叔叔们的安抚。 像爽文里绑定系统,叮的一声就能召唤满忠诚满属性还有各类特技的神将,这样的事情……高殷也想要这样的系统啊! 所以这个时间,高殷也不太好调高淹回朝,用脚指头想都觉得新君猜忌诸王,要调回来整倒了,调高淹回去的成本大过于让他继续留任的成本,还不如好生安抚,让他再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把他调回来。 第429章 东风 高淹暂时不能动,高殷也不指望他能踏建康灭南陈,因此齐陈两国目前在淮南事务上相安无事,很有点背对背拥抱的意思。 而历史走到现在,也因为高殷的选择,变得截然不同,王琳就是受益最多的那一个。 去岁天保十年六月,陈霸先去世,王琳闻讯后就命孙瑒留守荆州,自己则拥戴萧庄屯驻濡须口,十一月初二,王琳进军大雷。 此地毗邻长江水道,是兵家必争之地,东晋时期苏峻叛乱,庾亮觉得苏峻不强,因此指示想要率兵入都拱卫皇室的温峤说“足下无过雷池一步”,成为一个有名的典故;后来刘裕要讨伐卢循,也是从雷池开始向东岸的大雷进军。 刚继位的陈蒨匆忙派遣侯瑱、侯安都、徐度抵抗,被王琳所击退,而安州刺史吴明彻选择乘夜袭击湓城,王琳派任忠进攻吴明彻,把吴明彻打得大败,吴明彻只身脱逃。 不得不说王琳的政治头脑和他的军事能力一样聪敏,也可能是高涣率领两万齐军给予他支援,让他看得到自己背后有一个强大的齐国。在大雷胜利后,王琳稍作休整,利用这个时间给高浚写信,同时上奏疏给高殷请求支援,随后在高浚接到信不久就发兵东征。 他本来就一定会打南陈,齐军予以支援更好,但不给也无所谓,打下建康,那南陈的一切都姓王。 时间来到了乾明元年二月十三日,王琳的军队向东百里,抵达栅口,侯瑱督诸军屯驻芜湖,此处距离建康不过二百里,可以说是南陈的生命线。 齐国打不下来,但王琳携南人兵马和梁朝余威,未必不能夺取建康,因此这一战是南陈和王琳的决战,谁能取胜,谁就是下一代南朝之主。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两军在此相持一百多天,各有胜负,期间高涣和慕容俨帮他打了一些小仗,战胜了小股陈军,但也催促王琳快些回荆州巩固基业,不要在此与南陈长期交战。 这种打法不符合齐国的利益。王琳胜了,自然会将南陈吃干抹净,甚至举起梁室大旗,效果比陈国还要更好,而齐国又找不出第二个王琳来制衡王琳; 王琳若败,则意味着南陈喘回一口气,长江以南齐国的势力更加弱小,使得周国能腾出手,用更多的力量应付齐国。 “打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休养三年,再趁势进发,足可一举灭陈,何必固执今日!” 临出发前,高殷给高涣的指示就是要支援王琳,但不允许王琳和陈军决战,如果他有这么个打算,就尽可能的阻止,因此在取得一定战果后,高涣开始给王琳施加压力。 现在王琳的后勤是通过濡须口运输的,仰仗的也多是齐国淮南之地开垦的田粮,受齐军掣肘的空间很大。 一开始,王琳还没把这个事情当回事,或许他将自己当做了战神,想着打败陈军主力,长驱直入、一举攻破建康,就能够叫南国臣民换旧朝,日月重开大梁天,对高涣的提醒十分敷衍。 “这个貉子!刚打下的荆州,他还真不珍惜!放着刘表不做,一心想做孙策!” 高涣大怒,在屋中来回踱步。此刻他愤怒至极,自己在先帝手中吃瘪也就算了,听新君的也是应有之义,可这个寒门出身的南方匹夫,居然敢对自己阴奉阳违,怎么能叫他不怒! “王子珩野心勃勃,周国闻其东发,已派荆州刺史史宁率军数万袭击郢州,孙瑒如今正绕城固守。” 慕容俨抚须分析:“我军已知,王子珩不可能不知道,但仍执意与陈军决战,恐怕想的是一战定乾坤,而后入主建康——这梁室忠臣,嘿!” 高涣走来走去,静不下心,转头看向慕容俨,希望他出个主意。 “至尊之思谋实在深远,远胜先帝。” 慕容俨笑笑:“养吕布这种人如同养鹰,饥则噬人,吃饱了又要飞走,如今放在王子珩身上,也实在恰当。真不知至尊如何领会得?是群书通读,还是天宇所授?” “如之奈何?”高涣不想聊这些虚的,他只想立刻解决王琳这档子麻烦事。 “这话乃是吕布刚夺徐州,请陈登去朝廷为其表官,但陈登未为吕布讨得徐州牧,引得吕布大怒,陈登为了缓和吕布之怒,而临时编出的说辞。虽然是编造,却也说中了吕布这类人。” “行台!我也不是不看三国!”高涣听得头都大了,因为是新君的书,现在哪哪都在聊,基本都成齐国人一生必看的书籍了,搞得他有些逆反心理:“这与眼下情形有何补益!” “诀窍正在这里。”慕容俨双目微眯,仅流露些许精光:“先帝驾鹤不久,新君尚未建威,正是他觉得可欺之时;如果我们一味应承王子珩所请,只会让他觉得怯懦。正是要让王子珩这类人知世道险恶,我等齐国也在防备他,不会让他尽得全功。” 王琳现在做的梦,就是一举克陈,只要让他知道世道艰险,灭陈很艰难,那他就自然会变得现实起来。 这才是高涣想听的话:“那行台有什么打算?” “我有一子,名曰子会,善于交络,与王子珩诸将关系颇佳。” 慕容俨老神在在:“只要让他向王琳诸将传递一个消息,就说王丞相正欲破陈,有意取代陈氏,不仅会抛弃梁主,还会在建康重新立势,如此足够令王子珩诸将动摇。” 高涣连连点头:“然后?我们再收回兵马,减少粮食供给?” “不。我们反而要多给粮米,再派出更多的士兵规划路线,安排他与陈军决战,则王子珩必退兵耶!” 高涣毕竟是齐国宗王中的名将,花些时间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王琳野心勃勃,有枭雄之资,这样的人必性格独立自主,也就有着天然的多疑习性。 王琳军本就相持了一百多天,不少人都想回荆州,齐军借盟军之便传布谣言,让王琳麾下军心混乱并不困难,高涣等人多加资助,请求王琳决战,王琳反而会生出疑心。 此时再让高淹做些小动作,比如派淮南兵马在北方各处佯攻,不仅能给予南陈更多压力,实际上也控制了王琳:莫非齐军顾虑淮南之败,想借我为王先驱? 若陈军败,王琳进军,则大股齐军趁势南下,切断王琳供给、再度包围建康,与陈军大战过后必然损兵折将的王琳军将没有反抗之力; 若陈军胜,则齐军又可以直接收拢王琳残部,即便王琳还有反抗能力,齐军也愿意继续让他做个傀儡国主,但损失的兵力和资源就是真损失了,最后也只能龟缩在荆州,失去窥探天下的能力。 王琳辛苦干仗,可不是为了变成齐国的萧詧。 “好,好!”高涣连连点头,慕容俨继续说:“所以我们不仅不能命王子珩退兵,相反还要逼迫,还要隐瞒我们知道史宁入侵荆州的消息;什么时候王子珩跟我们说荆州有变,那就是他退兵的时候了!” 高涣连连点头,高殷想开发淮南,这是齐国谁都清楚的,以他汉种的身份,做这一套也不无道理。 但毕竟淮南不是齐国深地,又经历过惨败,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发展,哪怕高殷让宗王护持、政策和资源全力支持,淮南也需要三五年,才能发展出足可一战的军团。 所以继续不动刀兵,保持现有的格局是最好的,齐国矿最多,将来发育起来吊着打其他三国没问题,王琳也是感觉到了压力,才想要趁势灭陈,从棋子变成棋手。 高涣派遣开府仪同三司刘伯球支援王琳,同时慕容俨之子慕容子会率两千名铁骑屯驻芜湖西岸,唱葬歌激怒陈军,试图与他们决战。 果不其然,王琳的行动顿时变得犹豫起来,齐军的大力支持反而让他感觉有异常,萧庄在濡须口也受到了齐军的压力,请求回到荆州:如果在这里败了,他就失去了大部分的意义,如果胜了,那王琳也要减弱萧氏的作用,反倒是回到荆州,替齐国切断周陈联系,还能让他有一定的自主能力,王琳也会更客气。 王琳仍不甘心,率合肥、漅湖一带的部众乘兵船沿江排列而下,打算强行与陈军决战,舳舻首尾相连,军势强盛。 侯瑱便向虎槛洲进军,王琳也派出兵船排列在长江西面,隔着虎槛洲停泊过夜,次日两军交战,王琳军小败,又稍稍退却到长江西岸以自保。 结果当晚猛刮东北风,王琳的舟舰都被吹坏了,搁浅在沙滩上,同时浪也变得大了,让他的军队无法回到江岸。 十五号天亮时,风才平静下来,王琳只得收拾船只,侯瑱也率军退入芜湖。 据说当天,王琳站在江边,看着长江发出感慨:“孔明之东风,顾周郎而不眷我乎?” 五日后,便接回萧庄,率军回荆州防御史宁入侵,齐军趁势吃了一点淮南的地,驻扎在濡须口,和陈军继续拉扯,同时上奏向高殷请求下一步指示。 这一日恰好是二月二十日,齐国宫廷遭遇常山王政变,而后当日即被齐帝平定。 第430章 弘周 虽然王琳本人不知道,但高涣等人的操作算是救了他的事业。 因为再打下去,王琳就会因为一场西南风而大败,他的士兵连累齐军都死了七八成,刘伯球、慕容子会被俘虏,军械物资全被陈军缴获,王琳只能带着妻妾和亲信十几人逃往齐国。 刚拿下的荆州不用说,自然是会丢了的。周军是为陈军解围,听说王琳兵败就会回去,虽然没打下荆州,但孙瑒独木难支,最终投降陈国。 如今在高殷的明确指令、高涣的暗箱操作下,王琳好歹留着主力回到荆州继续经营,因此虽然他本人愤愤不平,但高殷却觉得自己救了他一条命。 可惜,王琳并不能直观地明白这一点。 此时王、陈刚结束战斗,都要休养生息,齐国要梳理国政、改革利弊,周国更是到了斗法的高潮阶段,四国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有惊无险的度过了上半年。 出于尊重王琳的想法,高殷也派人知会了王琳一声,让他知道自己准备用阎姬换取陈昌等人,顺便卖个人情,称“周军退兵是因为有齐军以其母说和”,很有点吕布打曹操的兖州,曹操就顺便卖人情给刘备的意思。 王琳当然知道情况是怎样的,但形势比人强,他还需要齐国的援助,因此也只能上表谢恩,说些“罪臣愚莽,叩谢圣主垂怜”之类的奉承话。 对于陈昌,王琳就选择性无视了,因为他拿到陈昌也没用,他拥立的是大梁,陈昌在他手中唯一的意义就是斩了祭旗,历史上的陈昌也是在王琳被平定后才收拾行李准备进京的。 陈昌就在这种情况下变成了一张很尴尬的牌:想打吧,打不了,王琳和高齐在地缘上的阻拦,保护了陈蒨;而且陈国本就是三国中的最弱国,现在西侧又受到王琳的威胁,迫使其内部必须团结、不能分裂和内斗,否则大家就是一起玩完。 因此陈昌是第一个被放弃的,他既不在陈国内,也没有陈蒨那样的才干和威望,他事实上已经失去了成为国主的可能,能活着抵达陈国都城都是奇迹,更不用说苟到大家愿意迎立他为新君的时候。 对周国而言,他变成了一块好看的鸡肋,历史上也是没办法了,才直接把陈昌放回去,想着陈昌自己能有其父陈霸先做事不落人后的本事,搞乱南陈,可陈蒨还是魔高一丈,先手解决了陈昌。 现在能用陈昌换取自己的母亲,对宇文护而言,这都是不用思考的一个问题,谁敢劝他他就让别人做同一道选择题,难点还是在于如何劝服大臣。 刚好周国发生了一件重要的大事:周主宇文毓驾崩。 宇文泰的嫡长子宇文觉虽然有儿子,但彼时年岁尚小,选孺子就和当众宣布自己要做皇帝没什么区别,因此宇文护不得不选择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作为周国新主,表示自己扶立长君,为国家着想,稍稍堵塞了众臣之口——正如高欢当初选择迎立元修一样。 然而扶立长君的代价很明显,来得还快:人家毕竟是君,你资历再老那也是臣,总有些尊卑是不能僭越的。而且随着君主年纪越大,要交还的权柄就更多,最后要么架空他,要么做出妥协,让渡部分权力。 可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哪怕只是孩子,也绝不止步于此,只会进一步压缩权臣的生存空间。 一厢是归还权柄、成就皇权,此后打回臣格,甚至可能会被皇帝清算;另一厢是咬咬牙,担些骂名,以后继续做摄政。 很难有人熬得过第二关,宇文护就不行。 宇文毓明敏有识量,可以说是另一个高殷,甚至资质比原主高殷还要出色,所作所为和高殷相去不远:频繁会见朝臣,大加赏赐、拔官,甚至多次向突厥派出使者,请求重新修好,俨然要与宇文护争夺朝权,且看得出明显的优势。 这恰恰成了他的催命符。 于是宇文护暗中命膳部下大夫李安做了有毒的糖槌,让宇文毓食而中毒,制造他寝疾而崩的假象。 然而宇文毓是有点北周超人的意思在的,吃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毒药,一直挺到十九日,病情恶化,实在是撑不住了,便立刻派人召群臣入延寿殿。 群臣入内,见到前几天还好好的宇文毓形容憔悴,生命垂危,不由得大惊失色。 宇文护更是要上前搀扶:“至、至尊!” 宇文毓勉力伸手,阻拦了宇文护,宇文护悻悻然,只得退回群臣之中。 “朕恐误食了毒物,命不久矣……”宇文毓说着,不时皱眉喘息,看上去极为痛苦,臣子急忙要唤太医过来。 “无须唤!一时还死不得,不差这些功夫!” 宇文毓心里明白,自己是没救了,这一定是宇文护的手笔,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他恶狠狠地瞪了宇文护一眼,宇文护心虚低头,又听宇文毓支起身体,努力咬出字句:“人生天地之间,禀五常之气,天地有穷已,五常有推移,人安得长在?是以生而有死者,物理之必然!处必然之理,修短之间,何足多恨……” “……我虽然没有什么德行,但天性喜欢典籍,圣贤的遗言,从未放弃过用它们自我勉励。现在、却是命中注定,又有什么可说的!” “诸公、朝卿大夫和军将们,都建立功勋多年,辅佐太祖成就我周室,现在朕继承大业,上没辜负太祖,下没辜负自己,能够善终,在底下跟随先帝,心里已经没有遗憾了!” 言辞虽然轻松,但宇文毓强忍着痛苦,说得咬牙切齿,反而显出了怨仇来,下方臣子们开始隐约有些啜泣。 “朕所可恨者,是享大位已有四年,却不能使政化循理,黎庶丰足,九州未一,东西阻塞,一想到这些,朕就不能瞑目!希望公卿大臣等协和为心,勉力相劝,勿忘太祖的遗志!朕就算没于九泉之下,形体也不会腐朽,会看着你们的!” “……皇上!” 有臣子再也忍耐不住,于殿中大哭,宇文护头皮发麻,装出悲戚的模样,乖巧得像是只猫,宇文毓见状,心中更加愤怒。 自己还有大志未完,还要与东方那个高殷做过一场,居然就折在了这种人手上? 高殷摆平了他的皇叔,自己却没能除掉宇文护,是天,不让我灭齐啊! 像是从死去的兄长处借来了生气和怒火,宇文毓居然强撑着,站起了身,直视众臣。 众臣甚至压抑住了哭声,惊讶地看着恢复了常态的宇文毓,他甚至红光满面,须发怒张,威风凛凛。 “现在地位空虚,社稷无主,朕儿幼稚,未堪当国。鲁国公……” 气血上涌,让宇文毓的思绪微微一滞,他忽然想起祢罗突已经被俘虏到齐国去了,心中苦笑。 这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自己还指望他能接力自己,消灭宇文护,可惜做不到了。祢罗突的资质比自己更好,说不定,他真能做得到! 抱着无限的遗憾,宇文毓改了口:“齐国公宪,朕之介弟,奇资杰出,海内共闻,能弘我周家者,必此子也!” 这道命令让众臣面色大变,没想到皇帝不选择自己的亲儿子,而是选择了兄弟。 宇文护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他杀了一个长君,换上的却还是长君,那他不白杀了么! 可要说后悔……宇文护微微抬头,心中滋味错综复杂。 宇文毓的气度越发凝练,几乎有了宇文泰的三分威势,让宇文护不敢反抗! 此子不死,自己将难做周公! 第431章 挣扎 “夫人贵有始终,公等事太祖,辅朕躬,可谓有始矣!若克念世道艰难,辅宪以主天下,可谓有终矣!哀死事生,人臣大节,公等思念此言,令万代称叹。” 宇文毓心口一痛,他自觉时间不多了,于是加速交代着后事:殓尸用常服,不用金玉装饰,文武不用穿戴衰麻,下葬选一块不毛之地,三年内不禁止婚嫁,饮食用度像平常一样就行…… “时事殷猥,病困心乱,只能说到这儿。如果有新的事情,按照这样的原则推断。临死前多想一想后世,古人也有这样的;朕此刻忍耐着死亡在挣扎,写下朕的这些心意。” 宇文毓边说,皇家侍从在旁边记录,写就后即刻交给众臣让他们阅览,确认无误。 宇文护没有及时反应,或者说反应过来也没有办法,传位齐国公是宇文毓的意思,他已经改不掉了。 他含恨咬牙,率领群臣磕头叩拜:“谨遵君令。” “呵。”宇文毓看着他冷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想法:要不就在这里把他打死吧? 转头看向两旁,发现禁卫都是宇文护的人马,现在又体弱无力,宇文毓只能放弃这个大胆的想法。 他自嘲地笑笑,如果有那么简单,打死宇文护就能铲灭他的势力就好了。那自己就成了天下第一号大傻蛋! 心绪流转,他又想起了宇文邕。 祢罗突,如果你在就好了。要是你,会怎么打倒这个堂兄呢? 可惜,我是看不到了。真希望你快点把他送下来啊。 我和大兄,都已等不及了! 宇文毓想着,闭上了眼。 侍者们急忙凑上前把住脉,才控制住惊慌的表情:“至尊只是晕厥。” “快,请至尊回宫歇息!” 群臣纷纷出言:“速请齐国公!” 此前宇文宪在益州做总管,但自从宇文邕被俘虏后,宇文毓就将宪召唤了回来,此时众臣才反应过来,齐国公是至尊留下的火种。 次日,周国皇帝宇文毓崩于仁寿殿,谥号明皇帝,庙号世宗。 高殷合上情记,感慨着:“宇文毓死了啊。” 凉风殿内,众臣在整理政务,此时听到至尊发言,都默不作声。 宇文邕猛然抬起了头,迷茫地看向高殷,接着又迅速低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高殷叹息一声。 “弥勒,汝先下去吧,今日放汝一假。” 宇文邕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向高殷跪地叩谢,随后跌跌撞撞离开凉风殿。 “只是没想到,那周……西贼之主居然立弟而不立子,气度倒迈晋武了。” “哼,或是那宇文护无能矣!” 这些窃窃私语在殿中响起,宇文邕现在是至尊的宠臣,地位也算高贵,他们倒不好当着面嘲笑。 但此刻也忍不住遐想,若宇文邕没被俘虏,那今天在西周做皇帝的,也许就是这位主了。 知晓一切的高殷面色淡然,他无比肯定宇文邕会被立为新主,只是宇文毓还是按照历史上死去了。 他在心中默默为其悲哀,虽然命中注定是敌人,但大家都是傀儡弱帝,都不容易。他想挣扎,想奋力躲避,就不可避免的要和宇文毓争抢资源。如今他的成功,必然造就了宇文毓的弱势,虽然是既定的事实,但宇文邕的伤感仍是感染了高殷。 他只是历史长河中侥幸跳出来的鲤鱼,回首望去,宇文毓已经沉在湖底。 仔细算下来,从去年六月陈霸先驾崩开始,十月份高洋驾崩,如今四月份宇文毓驾崩,一年内三国都换了一轮君主,后三国已经进入了第二个阶段,政权各自都初步稳定与成熟。 而对齐国利好的是,如今周国执政仍是那位宇文护,有他在,周国就会持续衰弱下去,因为他才干不足,又不敢任用贤能的人,恐被取代,因此周国的上限就被锁住,不足为虑。 这还应了前段时间“周土归齐”的谶言,这一方面,是齐国公成为了新周主,让周国中下层的官民安心。 但对于周国上层,就不能这么理解了,因为若是这么好应谶,“代汉者当涂高”这种东西早就没市场了,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而结合明帝的意外死亡,这桩公案是谁做的,周国上下都门儿清,只是没有能力反抗他而已。 这就代表着周国想要有新的机遇,就必须打破宇文护的皇权壁垒,而这很难,宇文护已经取得两个人头了。 那么无法继续扩张和发展的周国,对上之前稷山之战打出风格打出水平,又能平定嫡亲皇叔的齐国新君,稍微推演一下,就让周国高层失望乃至绝望。 论资源论兵马,都是关东占优,现在论皇权的集中以及组织力,也是齐人大利,高殷这段时间在国内颁布的政令,周人也有所耳闻,越发掘越心惊。 如今齐国实行禁榷专卖的新盐政,已经收到了第一笔获利,以四个月为一季度,乾明元年的第一个季度就收到了巨量的粮粟和绢布,粗略折算下来,价值五十万石,加上淮南那边从天保九年就在开发的屯田收入近一百万石,光是这两项就已经赶上了以往齐国五分之一的总收入。 再计算上禁酒的收入,这三项高殷改制后的新税源变得极为庞大,进项源源不断,预计能在十月,就能达到去年齐国的国库收入,这代表着高殷的皇权随着经济的增长而变得扎实稳固。 让人吃饱饭,人才不会抱怨。有了充实的经济基础,才有底气去进行改革。 虽然对高殷而言,这批钱还算不上特别多,因为这才开始实行几年呢?还有得发展呢。但对齐国官民而言,这代表了清晰可见、不会被克扣的俸禄,以及更多的贪墨机会,对高殷搞钱的能力大为叹服。 而且高殷还停止了绝大多数的建筑工作,除了给娄太皇太后翻新北宫,修建“慈宁宫”外,连太后都只能暂时居住在旧宫,更不要说高殷自己了。 而且高殷除了正式的朝服,平时就穿些郑春华等人绣制的衣物,或者为表示和皇后的亲密关系,选择穿皇后的突厥女装。 这倒是有些让群臣瞠目结舌了,仿佛那个天保帝又变回小时候,时不时出现在众臣眼前。 不过高殷的颜值比高洋要高得多,再加上他现在才十五岁,正是身体还在发育,皮肤最为光滑,颜值清秀的时期,又没有胡子,说是女帝都不为过,还真应了那句“安能辨我是雄雌”了。 高殷和众妃嫔嬉笑打闹抱在一起,说句不尊敬的话,群臣和宫仆都有些不知道看向谁了。 不过对高殷来说,这个世界的娱乐还是太匮乏了一些,除了充盈到肾虚的性资源和可以随意任性的小小权力,就没有太多能吸引高殷的地方。 无论是修建宫殿,还是歌舞奏乐,高殷都不太喜欢这个时代的风格,毕竟他享受的可是后世发展了一千四百年的成熟产物。 倒是评书绘本和舞台剧表演他在来之前就挺爱看的,这些也都是比较省钱甚至能够挣钱的新奇小玩意儿,花销也不大。 而且有他这个皇帝在,他的任何喜好都会变成国家的潮流。 高殷不论是太子时期,还是做了皇帝,都一直不缺钱,要缺也都是养军这样的国事大项,个人享乐的钱,他要能缺,那齐国也就要完了。 但他不缺是一回事,跟着他混的仆从、文人、底层百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些天高殷看不上,但对他们就是生计,能在这个时代多趟出一条路来,也许就能多养活几个家庭。 第432章 发饷 周国武成二年四月二十日,宇文毓驾崩。 根据宇文毓的遗诏,齐国公宇文宪被迎接到延寿殿,宇文护率百官劝进,宇文宪以德行微薄,坚决辞让,是而三次,宇文宪方才仰天长叹:“驳马承国祚,唯不堕也!” 随后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仍沿用武成年号。 这个过程中,宇文护一直很安分,积极配合宇文宪的接位。虽然是有着先帝的遗诏在,但这人连先帝都不在乎,此时不出来搅扰,倒让宇文宪等帝党颇为诧异。 直到其入殿禀事,希望用陈昌交换其母亲阎姬,宇文宪才明白他的意思。 宇文宪性情至孝,曾经衣不解带照顾生病的母亲,如今宇文护是国家实际掌权者,又打来一张亲情牌,于情于理,宇文宪都不能不重视,最终也只能长叹:“既如此,便应晋公之请。” “臣叩谢至尊!” 宇文护拜别,匆匆离去,看着他的背影,宇文宪神色严峻:“此人能与我,相容到何时呢?” 他想起远在齐国的兄长,忍不住感慨:祢罗突远在齐国,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啊。 ………… 谁也不知道宇文邕是怎么想的,实际上,宇文邕什么都没有想。 此刻他在天策府的府署内,事务暂歇,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他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等待着接下来的工作。 “祢罗突,你在想什么?” 独孤罗带来了一壶酒,几样小菜,在宇文邕面前晃了晃,随后拍打他的肩膀:“还在想周国的事情?” “说来也是有趣,你的五弟做了周国新主,若你没来,那可能……” 宇文邕瞪了他一眼,独孤罗耸耸肩:“好吧好吧,我不说——咱们吃些吧,待会还要干活呢。” 两人寻了个僻静之处坐下来,宇文邕是食不言的性格,只听独孤罗在说话:“至尊交代的事情还真多,不过也不算难,只是繁琐了些——唉,真怕我粗心大意,给至尊蒙羞。” “没办法,毕竟钱粮大事,至尊上心也是正常。” 五月十五日至二十日,是天策府士兵发饷的日子,宇文邕不得不感慨,齐国就是财大气粗,一个普通士兵,所得的月俸都能有一匹绢、半石米和三百钱。 这个时代的俸禄通常是分成三份,三分之一用布帛,三分之一用谷物,剩下的用钱。一匹绢约等于五百钱,可以换二石米,所以半石米接近一百二十钱,因此一个正常的天策府兵的月收入是在九百到一千钱左右,根据粮与布的市价偶尔有变动。 而这个时候,南方一个五口之家的月度支出是七百钱左右,北方略富庶些,可能到九百钱,然而经过这几年的战乱,也好不到哪里去,南北半数以上的家庭月收入实际不到四百钱,除了耕作,还要做副业、借贷甚至偷盗才能维持生活。 因此天策府兵所得的月俸已经极为可观了,一个人就能养活整个家庭,甚至还有盈余,真可谓是一人当兵,全家不饿。 也难怪许多人愿意来这当差,纵使训练严苛也咬牙坚持下来,实在是至尊所给的赏赐丰厚。 这几天,天策府内囤积了大量的钱帛财物,高长恭对天策府的管理极为严格,确保时刻有人盯着府库。高殷又派遣宇文邕、独孤罗等人组成了一个专派小组,代表高殷来监督饷俸的发放工作。 这一年来,高殷致力于开源节流,借用隋唐之法提高国库与官员们的收入,享受又没有高洋那么奢靡,因此经济形势渐渐好转起来。 然而钱粮的流转总会产生巨大的利润,像是署员如果向上虚报,就能从中得到更多的饷银,度支诸官也能从此中牟利。 度支部是国家后勤的主管部门,负责的就是发工资这块,如果他们合作,使出各种贪墨招数,那国家的钱就送不到应该得到酬劳的士兵们手里,国家与士兵之间的忠诚交易就败坏了,长此以往,国势将衰退。 但好在齐国毕竟刚开国不久,还有着新生王朝的朝气,虽然天保后期已经被摧折了不少,但高殷登基以来,尽力革除弊病,又通过利益拉拢和平定政变确立了自己的主导地位,用杀人狠狠威胁着那些贪官污吏,警告他们不要干涉自己的底线——天策府。 因此那股自东魏遗留到天保的贪腐陋风消散了些许,新的清风涌入进来,现任度支尚书杜弼又是高欢时期的老臣,对齐国尽职尽责,特别是看到高殷对待逆反之人的态度后,更是兢兢业业。 而且他还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下属工作的积极性都提高了不少,至尊的作为,明显让他们有所触动: 贪墨军饷的官吏被打死了七名,高长恭将他们的尸体挂在军营各处展示,三日后斩下头颅放在灯笼中,高殷又下令将这些人家抄没为奴,极大震慑了这些官吏。 在其他地方贪,是贪多贪少的问题,把手伸向天策府,则是快死慢死的问题。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你。 因此在天策府内,贪墨之事近乎绝迹,在这种发饷银的时刻,高殷更是会像今天一样,派遣近臣来监督管理。 对于军队与其家属的监督和管理,是一个很需要政治谋略的课题。 邺都士兵的家属多在京城市坊内,还有一部分在城郊的村落,大都督府建立起来后,高殷就在城西和西郊空余的土地上开辟新的居所,让入了旗籍的士兵家属尽量生活在一起,此前若是乐户贱籍的就免除,也算是蹭上了邺京户口。 这些家属不得随意搬迁,若搬迁需要提前告知天策府内专门的官员,同时填写接下来要搬迁的地址,以及可能造成的影响——饷银发放不及时。 高殷将天策府兵分成了两种:独身未成家的,以及有家室的,饷银的发放根据这两类的不同,也分出了差异。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一个士兵只养自己,和养育整个家庭的消费占比是相当不同的,对于前者,他可以在吃饱饭的同时,将多余的收入用在玩乐上,他的恩格尔指数肯定比需要养家的后者低得多。 而这个年代的士兵以大头兵居多,封建迷信思想深重,还没有脱离低级趣味,多半会沉迷斗鸡斗狗、饮酒赌博、招玩乐妓,乃至花钱听评书、捐钱给寺庙为自己祈福等某项或多项或每一项活动。 他们或许是合格的士兵,但并不是合格的管家,把钱发到这种人手上,那就跟丢进水里没有区别,他们领钱回家的道路是如此漫长,长到他们可以把钱全部花光,然后醉醺醺的回到家,给家人欣赏自己豪爽的模样。 这就和后世某些得到拆迁款的幸运儿一样,天降几十万、上百万的横财,一时喜不自胜,工作也不去做了,花钱买名表豪车、夜夜笙歌,过上从未享受过的快活日子,最后钱没了,也没有了生计和此前正常过日子的心态,那些超过自己生活质量的高消费品又无法原价退回去,只能折价回本,打电话求朋友借几百块钱给自己新买的豪车加油的事情比比皆是。 即便他们自己不想,但这世上可不缺蚊虫蝇鼠,闻着钱的味道就过来了,总有办法榨干某个人。甚至这些人都未曾发力,那些乐妓流莺在路边一招手、旁边赌博的档口叫唤声大了些,引得士兵们驻足观看、吞咽口水,那脚步就跟被勾了魂似的,轻挑慢捻就靠了过去,等回过神来,已是爽玩,口袋空空,还要借钱过日子。 然后债务越堆越多,最后压得喘不过气,世事大抵如此。 这种事情高殷在后世见得多了,也不忍心自己的士兵落得如此下场,因此他下令: 独身的士兵,可以一次领取全部的月俸,有家室的士兵则不行,最多只能领取到三百钱,绢和米都会从府中派遣官员专门负责送上住宅,高殷的近臣与些许不良人相随以监督,这样既能掌控天策士兵的家庭情况,相当于按月定时的走访了,又能够让家属们能够收到足够生活的米布,不至于被某个不负责任的兵子兵父兵兄弟给坑害死。 若是这都能破产,那只能说一家人都不会过日子,早点死了给其他人腾地方。 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用力的活着啊! 第433章 造神 对军队和军属的管理,是一个很需要政治谋略的课题。 虽然大家都住在城内,但军人和军属差了两个区,而且平日不相见,离得近,却是手难牵。 至于假期,每七日可以准一日假期回去居住,也可以攒在一起,一次过完四日假。 但实际上,高殷就不希望士兵们娶妻成家。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结了婚,有了家庭,就有了软肋。上战场是拿命拼搏的买卖,一个不好就掉脑袋的,要是长期和妻儿家人待在一起,容易恋家,最后不敢在战场上舍身杀敌,到时候不仅没发挥战力,反而变成了兵油子。 夺取天下,而且还是要消灭两个已经成型的成熟帝国,不打硬仗是啃不下的,到时候战斗拉扯到关键,某些恋家的士兵忽然临阵脱逃,搞不好就使得一场重要战斗溃败,继而影响全面的战局,变成一根钉子丢了一个国家。 为了防止这么搞笑的事情发生,平日就要加强对士卒们的管理,高强度的训练是一回事,另一面也要培养出士兵们对军队的归属感,也就是所谓的“军心”、“军魂”。 几个人由于某些共同的因素聚集起来,选定首领,而后凝聚成团,形成团队与结社,而后就是获取更多资源,不断发展壮大的事情了,人们会自动寻找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以及吸纳与吸纳不同的成员,通过层级和地位让自己保持着荣誉感和归属感——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国家的雏形。 这个时代的结拜风气浓厚,军队中拉帮结派的现象屡见不鲜,高殷并不打算逆势而为,反倒觉得这样很好,至少说明他们在军队中的羁绊又加深了一层。 为了帮助他们组建与融入新团体,高殷以此前自己与禁卫武官们歃血为盟为模板,搞出一些非常具体的结拜仪式: 两人就用同一支箭穿过手臂,而后一起用力折断,将滴下的血液混酒一起饮用,表示誓同生死。 三人就互相取对方心头血,抹额抹脸抹嘴唇,一同饮酒结誓。 除了这些爆血的最强版,还有模仿刘关张桃园结义的基础版,在府署内种植桃树,说誓词、烧黄纸、同饮酒,既轻松方便,又致敬了桃园三义,是目前天策府的主流结义版本。 其他还有金匠开展出的金银铜铁四款戒指刻字定制项目,留共同的发型、戴统一的配饰,在身上纹身…… 府署和营地也保留着一些精神文化设施,像是转轮圣王像、月光王像和关羽像,甚至还有专门开辟的私人角斗场,有什么矛盾自己去解决。 原则上,不强求每个士兵都要结义或加入某些结社组织,但就现实而言,终究是加入的人更多。 在军队的辈分方面等级森严,新兵见到老兵要走到一侧给老兵让路,同营的还要帮忙洗衣物,说话要有精神,不能顶撞老兵;相对的,老兵也有保护同营新兵的义务。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再加上整支部队从建设时就不断宣传的《三国演义》评书会,深刻学习忠君爱国主题教育,让整个天策府的士兵们产生极其强烈的团体荣誉感,直把国家当自家,在国家大义面前,自己的小家不过是不入流的小事,一切都要为团体的荣辱让路。 “齐国苦,最苦是至尊!” 吃着至尊家的饭,听着至尊写的书,为至尊家事感动得热泪盈眶,在天策府内供奉的最多的三座造像,便是关羽、佛祖和转轮圣王。 “据传太祖出生的那晚,天现异象!高氏所居庐舍之上,赤气上腾,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大片的红光,像是天要被烧掉一样,几百里都看得到,整个晋阳的人家都吓得半死!邻居们都以为高家失火了,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子,赶到高家来救火。嘿,你们猜怎么着?高家一切平静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大伙一问,说是当时的晋州刺史——也就是咱们的高祖皇帝,又多了一个儿子。” 在一幅巨型的高洋画像面前,府内专供的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大声疾呼。 他忽然一拍惊堂木,将听得入神的战士们拍得神魂半散,语气凝重地问着:“你们说,这位是谁呢?” 战士们一面哄笑,一面带着敬畏,说:“是天保帝!” “太祖皇帝!” “对喽!”说书人脸上的深沉顿时化作笑颜:“能引起这样的异象,除了命系于天的皇帝,那还能有谁!太祖就在这时候降生了,他可是转轮王轮回转世,此次下到凡间来历练,给世间革新气象,这刚落地,就显出非凡来,为日后的天命之途埋了伏笔。据说那些邻居们走时,还能看到火光在高家上空盘绕着,像一条赤龙呢!” “自小,天保帝就展现了非同一般的才能。高祖曾经给诸子一串乱麻,让他们梳理,文襄皇帝和常山王、长广王解了许久都未解开,唯天保帝拿出刀来……” “而后高祖又给了他一串缠在一起的佛珠,笑着让天保帝再次动刀试试,谁知天保帝放下屠刀,坐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佛珠的链子顿时断裂,散落成无数珠子!只见天保帝将链子拿起,伸出一头,那些佛珠又像是活了一般,一颗颗的跳到链子上,重新串了起来……” “天保帝对旧魏弊病深恶痛绝,多次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带着皇宫侍卫们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在高殷的指示下,对高洋的造神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他的种种传说已经发展出了无数个版本,甚至还有高洋未登基前喜欢四处游历,去过江南,也走过关中,发明了无数小吃,还分别结识了不同的女子,这些女子又先后嫁给什么陈蒨之流,听说高洋去世后便向北投湖自尽,留尽了遗恨。 这些内容虽然不是《天保政论》,但核心目的与其相关。天保政论是给上层贵族和士人们阅览的,精心打造的政治论述书籍,在较高的社会阶层内传抄、流动,高殷甚至不需要有所暗示,文林馆诸待诏臣工只要对其他人简单说明,至尊将来会按照书里所折射的价值观作为考核官员的标准,就有无数士人纷至沓来,争相诵读。 而对于底层,就不可以那么复杂,要将他们像笨蛋一样,说一些大而空,不切实际但好听的言论煽动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沉迷在齐国的宏大叙事中。 所以哪怕是极为离谱,时间上根本不吻合的故事,也都全部往高洋身上套,人家是圣王嘛,会些影分身、缩地术之类的功夫实属正常,实在不行就夜梦、元神出窍、前世记忆,怎么夸张怎么来,甚至有人结合三国演义中的转世学说,整理出高洋从先秦到如今的每一代转世,然后又引发新的争吵,继而在底层衍生出了另一套圣王战力学。 “至尊战无不胜!稷山之战,既是转轮圣王的庇佑,也是我等忠实执行至尊教导的成果,是天保思想的伟大胜利!” “万胜!万胜!万胜!!!” 众卒山呼海啸,宇文邕和独孤罗在府署内四处移动办公时,所听到、所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第434章 义气 “这可真是……” 宇文邕忍不住要苦笑,但想到自己身处何方,于是变为微笑,看向独孤罗:“罗仁如何评价?” “这不挺好的么,人人眼中都有光。” 独孤罗狡黠一笑:“这都是因为至尊的圣明啊!” 独孤信在周国是抢班夺权、威胁宇文氏的一派,宇文护感觉把持不住,直接把他做掉了,其残党普六茹忠等人也是被打压着,对于独孤罗而言,那里已经是回不去的死地。 如今他的荣誉,都建立在归顺大齐、弃暗投明的基础上,与宇文邕一同成为齐国的千里马骨。只要能洗去身上的西贼气味,融入大齐的高层,无论高殷做什么决策,独孤罗都坚决拥护。 “不过结社之事,还是太宽纵了,只恐将来社党众多,于国不利。” 宇文邕摇摇头:“非也。此结社之法,倒暗合政理。” 独孤罗略微诧异,他此前被圈禁许久,对世事多有不知:“正欲请教,请试言之。” “此结社非正式会社,仅是军队中同袍义气相投者,效仿桃园先贤而结为兄弟,与民间结社大有不同。” 简单来说,独孤罗所担忧的结社是市井间比较正式、成熟的秘密乡党、游侠团体,这种团体有自己的宗旨、纲领、架构等框架,成员的纳退较为严格,是最高级的社党集合。 而天策府军中的这类义气结社,更接近于后世人的同班、舍友、同事关系,宗旨是讲究义气,那么最高理想是什么呢? 就是高殷一直在宣传的普世价值观,忠君爱国,匡扶社稷,虽然有些虚幻抽象,但国家提供的月俸米粮为这个理想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而一个结社,没有持之以恒的稳定活动,也早晚会崩溃——巧了不是,大家都是军人,平日训练、战时打仗、同甘共苦就是最稳定的结社活动。 至于等级排序,那就更在军衔的框架之内了,本来府内就支持关系好的小团体优先凑在一起,这种情况下能出现的结社,大概率都是同支部曲的兄弟,兄弟们在国家军事化管理之下互相帮助、监督,很容易就能够让感情超级加倍。 而达到了想要结义的地步,就肯定要找个见证,往往是关系好的队主等军官,或是邀请其他人来参观结义;如此一来,知道这些人结拜的人员就不会少,而且主官往往会宽容他们,如若申请,可以便宜行事,把他们调到同一队伍,让兄弟们凑在一起。 人类是讲究面子的生物,忠君爱国是抽象的,但兄弟单位可是实打实的身边个体,这类风气也随着军人本身,潜移默化地流传到军属中去,义兄弟们的子嗣同样是义兄弟,或者娃娃亲,而一个人背叛自己的兄弟,不仅会被人唾弃,还会被自己家人看不起,这种耻感文化逼迫着他们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重情的兄弟和家人。 在信仰上,他们拜的不是关云长,就是月光王,信哪个都逃不开高殷的引导,最终这些信仰都会成为对月光圣王、至尊陛下的上供; 而兄弟们凑在一起,多数要吹牛逼,除了谈家人,还要谈前途理想,对天策府兵来说,最高的前途、最宏大的理想,无过于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话说得多了久了,自己就会当真,这些义气的基础,是出于对齐帝的忠诚,正因为“先”想要为皇帝,然后才在这结识了这些同袍。 “因此军中结社一法,反而紧密了士兵之间的联系,强化了军队上官的威严,让他们都按照至尊规划好的道路去行走。” 宇文邕闭目摇头,高殷真是把什么都规划好了,只等着士兵们努力训练,拼死奋战,为他的霸业抛头颅、洒热血。 “何况这也不用长久,或五年,或十年,齐国将与周、陈开战,若铩羽而归,那就另说,可若天下就此一统,则再裁军士、转教化、止风气,尚未晚也!” 这玩弄人心一事,比之高洋都高明远妙,何况守户之犬宇文护呢! “原来如此!”独孤罗抚掌大笑:“至尊思虑深远,我等尽行便可,将来一统天下,未必不能位列云台阁!” 这话说得宇文邕心中一恸,他不禁为五弟宇文宪的未来悲哀起来。 宇文邕既希望五弟可以奋起,铲除宇文护,抵御齐国的入侵,可这实在渺茫;又希望他干脆安心做个傀儡,不用被宇文护所害,不做无谓的挣扎,也许能够让高殷在将来灭国时网开一面。 “唉!” 宇文邕抬头望天,忍不住叹息。在齐国待得越久,他就越绝望,高殷没有丝毫遮掩,对国家的布局与规划全部展开来与他谈论,宇文邕眼睁睁看着周国失去一丝又一丝翻盘的可能。 也许天命真在齐吧。 宇文邕的神色哪能瞒得过独孤罗,感情被宇文邕的叹息所牵动,虽然对周国没什么感情,但偶尔,独孤罗也会担心在周国的家人,虽然从未见过他们。 “祢罗突,你说我的家人,在周国……” “放心,必不会有事,说不得还要加官进爵,复汝父之荣位。” 宇文邕不是胡乱保证,一是齐国虎视眈眈,周国不得不再次进入战略团结的状态,对于可堪大用的普六茹忠等独孤派系将领会再次重用,不能束之高阁,因此宇文护对他们的压制不会太深刻。 而五弟登基后,必然会为了反抗宇文护而积蓄力量,因此一定会网罗被宇文护所忌惮的独孤派系势力。 若是听闻独孤罗在东边受到重用,那西边的人只要脑子没坏,总不会将独孤势力连根拔起,相反的,还会拔擢他们呢! “若是这样,那真是极好的!” 独孤罗忍不住畅想,自己在齐国混出一席之地,有着不输于先父的荣位,将来能骄傲地宣称,自己才是父亲的继承人! “骆蝎儿,你个狗日的,月月领这么多赏钱,直叫人羡慕啊!” 三两群士兵走在一起,各自说着话,其中一派叫嚷得大声了一些,给两人听见了。 说话之人摊开手,手上是一串铜钱,大概三百枚左右,与同伴又是扛布又是提米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忍不住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不像我,只能拿到这么点钱,酒都喝不了几顿!” 叫做骆蝎儿的士兵爽朗大笑:“没办法,谁让你已经成亲呢?剩下的要送到你家里去,免得被你大手大脚花光了;我就不一样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嘿嘿!” 那人闻言,更加嘬牙唏嘘,随后转过话题:“说起来,你怎么不娶亲?找一门亲事,也好成个家。” “呵,自己受苦,还来撺捻我是吧?”骆蝎儿阴阴一笑:“现在成这些亲事,不过是替人养女人罢了,若是老子死在战场上,那些钱都被她卷了,也到不了俺老子娘的手里!” “你别说,还真是这个理!”另一些人迎合骆蝎儿的话:“要我说啊,咱们就是那个……评书里怎么说来着?” “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 谁也不知道唐朝罗隐的诗在这个时代出现了,高殷偶尔会随口念诵,或写进话本里,连他自己都忘了这茬,却让民间记住了。 士兵笑闹了一阵,又有同样未娶亲的士兵被嘲笑,骆蝎儿又说着:“就算想成亲,也不必赶这趟,要我说,还得多等几年。” “怎么个说法?” “现在成亲,你若死在战场上,可不是等着别人入你的女人?还平白让人背了个寡妇的名头,岂不是凄凉?” 军士们连连点头,他便继续说:“而且咱们什么身份?虽说入了府,当了至尊的兵,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扛枪的大头兵,能娶到什么好亲事?” 说到这,众人唉声叹气,但骆蝎儿紧接着眉毛一挑:“可再过几年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打西贼、打南边的貉子,有的是机会。你们我不知道,我要么运气不好,成了挨天杀的,要么早晚捞个队主做做,若运气上来了,统领也未可知!” “到时候还怕寻不到好差?若束手束脚,错过了这十年,只怕将来至尊天下一统,我们都没仗打了,想领这些月俸都领不到呀!” 这话得到许多年轻士兵的支持,他们有着冲劲,而且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国家最终能取胜,封妻荫子的美好理想并不遥远。 宇文邕看了独孤罗一眼,心中微微叹息。 有此好战之兵,齐军不久便要出渊矣! 第435章 提亲 士兵们说笑着离去了,宇文邕和独孤罗休息结束,也接着去做事。 等到太阳落山,彼等要回宫向高殷报告,出了天策府的军门,却见一列规模不小的车驾正从城外进来,两人急忙躲到旁边跪迎。 为首的少年贵人驻足停马,二人行礼,口呼:“参见至尊。” “嗯,跟上来吧。” 高殷与郁蓝并肩乘马,郁蓝忍不住笑问:“鲁国公,汝弟今已为西主,汝是何感受?” 怎么人人都问自己这种问题?宇文邕心里大无语,面上还不得不谦恭回应:“人各有运,上天注定让臣服侍真命天子,故此臣来到这里。” 郁蓝笑得前仰后合,高殷伸手将她扶住:“好了,取笑臣下,只怕你有损功德,要坠马了!” 郁蓝白了他一眼,哼了起来:“还不知坠马的会是何人呢?” 她看向后方,不远处有着高演的身影——这小子确实喜欢他六叔,遭遇他的政变,居然也没杀掉,从二月到现在的五月,还经常带出来一同打猎。 邺都的百官万民都已经略微知道当日发生的政变,毕竟死了那么多大臣,还挂在城中各处,想不知道都不难;这样是显得高殷宽厚仁义了,却也有慈软的感觉,让某些对高演的念想又死灰复燃起来。 永徽和永馨就多次请求高殷释放孝琬和孝瑜。 高殷拍了拍妻子的背,没说什么。 行至岔路口,高殷调转马头:“我还有人要拜访,汝先回宫,晚些回去与汝一同用膳。” 郁蓝叉着腰:“去哪?” “男人作事,女人少问!” 高殷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把郁蓝逗得忍不住笑,也没和他计较,率领自己的宫仆回皇宫去。 邕子和罗子自然被高殷待在身边,一路随行,高殷对两人格外亲密,留在身边,和他们随意聊着今日的见闻。 不过若是两人想刺杀也是做不到的,成群的禁卫就候在两翼,康虎儿、陈山提、刘桃枝等诸多猛士将领更是在高殷身后策应,战力的差距一下就能让刺客们绝望。 “到了。” 高殷停马,众人在斛律府前停步。 这里曾经是齐国最尊贵的府邸之一,那时候还挂着“咸阳王府”的匾额,但因为主人坏了事,一家皆被免除官职爵位,在家待罪,匾额也就被撤了下来。 高演晃神,接着又听见高殷的声音:“六叔何不与我同往?” 高演从命,下马与少年天子随行,高殷还让他帮自己正了正衣襟,让高演有些出神,仿佛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叔侄臣君。 回过神来,又回到了罪身。 斛律府中人已经习惯了至尊的不请自来,直接打开府邸,府中众人皆是跪迎。 没人敢穿金戴玉,披绫罗绸缎,人人都是粗布衣裳,那些奢华的用物也都被取下放在府库中,斛律金亲自用封条封好,除了不能挖开带走的土地、富丽堂皇的建筑,整个斛律府看上去就像一个小村落。 高演唏嘘感慨,虽然景色没下降多少,甚至增添了三四寸乡闲之美,但却让他有了一种物是人非之感:若是自己功成,此处又该是何样的贵雅辉煌? 高殷也有着和他一样的想法:“朔州,此处实在太清落了!” 出来迎接他的是斛律光,他笑了笑,跪下行礼:“惭愧,民父罪重,正面壁悔过,日夜自责,怎敢奢侈享乐,忘了至尊教诲?父不敢,民又如何敢?” “况且民已去职,既非朝官,更非朔州刺史,至尊请勿以官职呼民,有伤国体。” “朕知汝心,适才相戏耳。”高殷拍打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与他一同往前厅走去:“叫得惯了,一时没改口,以后便唤汝明月就是——只是感觉有些不尊重长者。” “怎么会?满朝公卿,齿岁胜光者多矣,难道至尊唤他们的字,就都觉得不尊重了?那是他们的荣幸!” 虽然一口一个名,但斛律光心里还是没把这层身份太当回事,依旧将自己当做朝廷的一员——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若没有出事,到了他们家这个等级,想哈谁都不难。 “若论起另一件事,可就不这么说了。”高殷忽然转了话题:“斛律公不出来么?” 斛律光连忙解释:“民父自从归宅后,就将自己锁在院落里,日月念经赎罪,不离一步,民怎么唤都不出来。” “那朕倒要去看看了。” 高殷说着,在斛律光的带领下转入后堂,跨过长廊,来到一处狭小的院落内。说是狭小,可也是相对斛律府而言,院中有一泊池水,门窗像主人的心思一样,紧紧封闭起来。 斛律光上前敲门:“阿耶,至尊又来探汝了!” 里面没有回应,仿佛其中无人,斛律光不断敲门,才传来幽幽的声音:“金罪重似渊,岂敢再见至尊,亵渎天威?” 以高殷的立场,他肯定不能说别太自责之类的混账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让斛律光又唤了几声,随后出言:“罢了,既然斛律公不愿,那就先如此吧,咱们也不好多打扰。” 斛律光只得应和一声,告诉父亲自己要去陪至尊了,随高殷离开此处。 人群的脚步声渐渐拉远,随后消失,小院再次坠落静默。 门微微开启,一只眼睛朝外窥视,仿佛能看到人留下的热气。 紧接着,数只手推开了大门,里面的人急忙闪避,成群的士兵涌进。 接着高殷跨入屋内,看着陈设,感慨:“老将军怎会如此!” 屋内唯一床,一桌,一椅,几套旧衣,数本书籍而已。 “臣惭愧。” 斛律金跪在地上,磕头行礼,这场面让许多认识他的将官都感到难受。 这可是国家的柱石,从高王时代就开始得势的大将啊! 可没人有资格替至尊原谅他,只得避过头去,斛律光更是走到父亲身边,一同跪拜。 高殷走到斛律金跟前,伸出手,五根手指阻住斛律金的头颅。 “公……不必如此。” 一种奇妙的感觉朝斛律金袭来,就像当初高洋纵马持枪,朝他冲杀一样,斛律金只觉得危险,却又说不出,也不敢反抗。 高殷下令,请侍从过来带斛律金去沐浴更衣,有要事要与他详谈。 侍者们将斛律金扶起带走,斛律光松了口气,新君和先帝差别很大,既然如此行事,那大概率就不会动杀手了。 说到底,能让他父亲留到现在,多半是要赦免开恩的,只是需要找个好时候。 他看向高演,只觉得这是高殷要赦免存活罪臣的布局。 “那咱们就先去前厅,等候斛律公出来吧。” 高殷发了话,斛律光应命,众人回到前厅,武都已经等候在此处,战战兢兢的,一看见高殷率众,立刻跪下。 一年多前,斛律光也是在这里招待高殷的,彼时他还是齐国的实力派,武都也觉得自家有娄后支持,当得这份贵戚;而现在因为站队失败,一家丢官失爵,背负罪名,任人宰割。 哪天至尊心情不好,城中菜市口就会换上一批新人头。 想到晦暗的前途,武都心中的恐慌便止不住的溢了出来,他被妻子义宁公主影响了,听妻子说至尊连文襄子嗣都不放过,急得她乱窜,还希望武都能想个办法,可武都还指望着她呢!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两人还没飞的原因,是因为都落难了。 因此今日见到高殷,武都心里是又敬又畏,既希望至尊能够不计前嫌,包容他们家,又害怕至尊是来清算的。 他的想法在这个场合不重要,斛律光随手将他给打发了,亲自给高殷斟茶,他记得高殷爱喝这个。 “嗯……斛律府上的茶叶如此甘美,看来以后要多来打扰了。” 高殷夸赞了两句,斛律光谦逊地回着哪里哪里,两人就这么回着客套话。 等到斛律金更衣完毕,来到前厅,他才小心问起:“至尊所来,是为何事?” 高殷放下茶杯,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听说明月之女贤良淑德,堪为佳妇,心仰慕之,特来提亲耳。” 第436章 斛律 提亲这种事,一般本人不出面的,都是让媒人负责传话牵线,况且高殷身为皇帝,他的家事就是国事,这种事往往涉及太常卿、宗正卿等多个部门,正式的纳聘场合还有司徒、尚书令等朝廷三公级别的高官出面参与仪式。 然而斛律家现在情况特殊,仅靠上面那些官员,高殷又担心他们传不好话,比如他让某个官员来,这官员若恰好仇视斛律氏,或者以为高殷要羞辱斛律氏,就故意把话从皇帝想要娶亲,扭曲为“你们家也配嫁入皇室,现在至尊给你们面子,识相的早点自己了断”——他倒是爽了,但这样把高殷和斛律家架在火上烤,让高殷一通操作全部白瞎,哪怕事后把这官员杀了都没用。 所以高殷亲自来了,先把婚事说好,连高演也带在身边,证明没什么是不能谈的。 “承蒙至尊垂青,实乃家门之幸。只恐孙女年幼失教,有失礼数……” “哪里的话?朕和阿灵也算有数面之缘,缘分尚在皇后之前。彼时已有心意,却蹉跎至今,倒是朕的不是了。” 几人客气了几句,谁都知道高殷所说的“蹉跎”是怎么回事,只要没摆平娄氏,哪怕天保还活着,斛律家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现在的局面,就让高殷一方轻松了许多,双方充分交流了关于帝王纳妃的意见,高湜等宗王近臣还时不时插科打诨、调节气氛,众人显是聊得极为愉快。 眼见天色将黑,高殷便起身,金光武都祖孙三代连忙行礼致谢,高殷握着斛律光的手,拍打他的手背:“只是有些委屈明月了。” 明月流露出不解:“不知至尊是何意?” 高殷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只是汝家,陈山提的四女、封子绘的四女、李祖勋之女、也就是我的表妹,还有您的女儿……呵呵,要娶的可真多。” 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大批纳娶,那大概会办一个大型的婚礼,四家联嫁,同日入宫,毕竟高殷现在是皇帝了,总不能收个妃子还要四处跑来跑去。 斛律光神色一暗。原本他们家是有这个资格,让皇帝亲自幸宅成婚的,然而政变一事,让他们家身价跌落谷底,甚至要与前三家一同联办,这让斛律光倍感耻辱。 斛律氏大好佳妇,竟和这等人齐名!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感慨自己家站错了队,现在保留家门、还能让女儿入宫成为妃子已经是幸运了! “又或者明月,将两个女儿都嫁给至尊?”高湜笑着说了一句:“这样,自然当为斛律氏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高阳王说笑了。”斛律光满头黑线,阿灵如今十一岁,嫁入宫中还勉强说得过去,阿珠还是孩子,不仅显得高殷畜生,在这个落魄的当口,还显得他这个父亲过于谄媚了。 “也是,至尊还很年轻,过上几年,再拥斛律姐妹入怀不迟!” 高湜笑得更加放肆,斛律光顿时捏紧拳头,很快又松开来,陪着笑脸。 “好了十一叔,话说得太过,会让他人嫌恶的。”高殷轻呵,随后转向斛律金:“今日的事情已经谈完,也不多叨扰了,日后有的是时间,还请斛律公保重身体才是。” “臣,万死不能谢圣恩。” 斛律金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礼送高殷出府。 府门关闭,府中灯火顿时灭了大半,这些灯火都是为了迎接至尊才点燃起来的,如今迅速熄灭,就像整个斛律家一点都不希望被人知道宅里还有活人的样子。 “阿耶!” 斛律光气得大吼,看向父亲。斛律金坐于主位之上,面色凝重,少见地开始喝大酒,还拉着孙子武都一起。 斛律光想说些什么,被斛律金一瞪:“你还觉得委屈了?” “那高阳王欺人太甚!换做以前,他可不敢跟我们这么说话!” “今时不同往日了。”斛律金又饮下一碗酒,逼着满头大汗的武都继续喝:“连娄后都隐去北宫,我们还能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儿知道,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这样,我怎么敢放心的把家族交给你?”斛律金瞥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当年还是看走眼了,这样下去,还不如让丰乐打理家业。 “过来喝酒。” 斛律光应了一声,走过来,直接端起酒坛狂饮,好一会儿才放下,心里觉得好受许多。 “高阳王滑稽多智,善于揣摩人心,天保在时就是宠臣,如今他的话,肯定就是至尊的意思;一门两妃,嫁给至尊也不是坏事。” 斛律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惜,若是阿灵或者阿珠年岁再大一些,没准能嫁给乐城公,这才是真稳了。” 他猛地踢了斛律光一脚:“怎么不早点生女儿?早生个三四年,和至尊同岁,我们就都不用在这里发愁了,娶那些个女人有什么用!” 斛律光气得想要乱叫,又不好在父亲面前发作,于是走近武都拍了他一脑袋:“听见没有!早点生个孩子,别一天天在这儿乱转悠!我问你公主去哪了?” “还在元皇后那儿呢!” 武都更觉得委屈,这些日子公主都没怎么归家,和她的母亲、高澄的妻子元仲华住在了一块,兴许是和姐姐母后一起想着营救亲兄弟的法子,自己若要挤进去,或者把公主叫回来,怎么也要有一点相关的眉目,才能让她有兴趣。 “没事就拿儿出气,真是不像话。”斛律金点了点儿子,又转向孙子:“算了,都看开点吧,你等……” 他的眼角瞥见门廊处有人影耸动。 “谁?出来!” 男人们转头看去,一个娇小苗条的身影挪了出来,怯生生地说:“耶耶,阿耶。” 三人呼出一口气,若是其他人,只怕就得杀死了。 “你都听到了?” 斛律灵摇摇头,斛律金朝她招手:“过来。” 斛律灵走近,一碗酒就被塞在她手里:“来,跟父兄喝一盅。” 酒香味让她食指大动,她看向斛律光,祖父伸手挡住她的目光:“看他作甚,他还要听我的呢!” 斛律灵再无疑窦,一碗直接饮毕,还意犹未尽地咂嘴,让斛律金哈哈大笑:“咱们家的女子,就是有豪杰气魄,想比那突厥小皇后也不遑多让啊!” 武都跟着大笑,殊不知自己父亲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还在继续帮着斛律灵倒酒。 “说,你刚刚从哪里开始听的?听到多少了?” 斛律灵喝了酒,霞飞双颊,一听这话,更是连耳朵都沾染上红晕,支吾着说:“就听见……一门双妃。” 斛律金来了兴致:“那你愿意不?” 斛律灵的声音更是细若蚊蝇,叮咛着:“全凭耶耶做主!” “好好好,你既然愿意,耶耶就得为你讨一场大婚礼!” 斛律金抚须长笑,喜悦至极,又给斛律灵饮了两盅,见她开始发醉,便让武都把她带去休息。 等两个孩子走了,斛律金敲敲椅子,示意光子来坐。 等斛律光坐好,斛律金才红着脸,低声道:“至尊近日经常带着常山王吗?” 即便被圈禁了,斛律光也有着应该有的关系网,他点点头:“是,看样子,似乎不到一年就要恢复王爵了。唉,毕竟是至亲骨肉,又是太后嫡出,想至尊也要顾虑些许影响。” “顾虑影响?”斛律金几乎要喷出酒来:“你怎么这么天真?” “当初他在稷山作战,就拿死人的棺椁作为攻城器具,甚至抛尸入城,全然不顾瘟疫病疾,这还是你跟我说的!这样的人会顾虑影响吗?” “当初和先帝在晋阳互殴,一言不合便将自戕,其若真是顾虑影响的人,又岂会不惜命?难道命比名还要大?” 政变之时,斛律光依照父亲的吩咐,提前向宫中汇报政变,之后又带着斛律金走了,既没看到高殷当场殴杀贺拔仁,也没见到纵狼噬人,只是事后才听说高殷搞了个狼笼阵,将大部分叛臣全部诛杀殆尽,细节也不太了解,因此对高殷还保持着此前多年的儒和印象。 即便已经知道高殷有残暴的一面,但心里总觉得是天保的影响,又没见到他亲自出手,心中总是和那个旧有的暴君对不上来。 终究还是他太年轻了,才十四岁,即便穿着天子衮冕,在斛律光心中也和孩子差不多,毕竟武都比他大几岁,也还是个毛头小子,而高殷甚至连胡子都没有,看上去说是个小女郎也未尝不可。 这也是诸多朝臣对新君的印象。 被父亲这么一说,那些事情的比重逐渐加深,对高殷的印象渐渐脱离了固有的刻板,高殷的举止,既有高王的诡诈,也有天保的张狂。 “哪个好用,他就用哪个。”斛律金说着,又饮了一口酒:“而常山王活着,肯定比死了对他影响更坏。” “父亲的意思是……” “可惜,常山王不日将死矣。” 斛律金吐出一口酒气,面露悲悯惋惜之色。 第437章 御恶 时间来到八月三日,高殷邀请诸宗王出城,到郊外打猎。 这日艳阳高照,金色的阳光将旌旗照得灼灼生辉,热浪盘旋飞舞,向四方涌动,却被茂密的绿林给挡下大半,最后送到高殷等人附近的只有徐徐的秋风。 高殷身着鲜卑猎装,稳坐于赤红色御马上,高殷并没为它取名字,但禁卫中的将官士卒都下意识地称呼其为“赤兔”。右侧是他的皇后阿史那郁蓝,皇叔高演、高湜、高浟等人策马伴于右侧后方,见至尊与皇后亲密调笑,高湜笑着说:“帝后情深,当真是一对璧人。” 高演点点头,向身后的队伍看去,浩浩荡荡的禁卫队伍,犹如大海的波浪,一层一层地簇拥着贵人们,数量少说都在五千之众。 其中不乏最为精锐的百保鲜卑,至少有一千之数,战力可匹敌万人,哪怕这支队伍忽然遭遇了三万以上的周国正规军队,都有可能战而胜之,就更不要说土匪贼寇之流。 从三月到现在,至尊已经出猎了至少三十次,差不多七日一次,每次都是这个规模,而且每次出巡,都会和高长恭确认一整日的行程,确保天策府万无一失。 现在的至尊,当真小心谨慎得可怕。 几人心中都冒出这想法,而后又深为至尊的雄心壮志而感叹。 实际上,每次都要率领这么多士兵出猎,也是麻烦事,包括狩猎地点的规划,以及当日的行程安排,即便只是在城郊附近狩猎,几千人的出行也要花一阵心思,而高殷每次都会亲自规划、管理队伍大小事宜,将权力牢牢控制在手中,即便皇后也要遵从他的命令,可以小小的撒娇,但若是太出格,就会从她的侍女、同族开始惩罚。 而且高殷还会经常调换不同的士兵,将天策府和突厥人轮番拉出来一同狩猎、考核与奖惩,比起玩乐,更像是在练兵。 这一切都让高演有些惭愧,原本侄儿想坐稳皇位,就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再加上自己闹出的事情,还要额外花费精力对各方进行安抚。 这是没办法的事,即便高演自己成功了,也同样要如此,因为力量的来源不在于自己,在于母后。有母后在,自己就不得不发动政变,无论谁胜谁败,牺牲的都是齐国的力量,如今还输得这么彻底,让高演觉得既对不起母后,更对不起国家。 高演有些恍惚,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见母后了,只能肯定她还活着。 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虽然说是在府中思过,但高殷时不时就会召唤他一同出门,或野游,或参加节日会,又或是像今天一样出城狩猎,说起来并不无聊,但能去的地方已经被侄儿圈画好了,仍是不自由。 这也是题中之意,如果是自己,也是会这样对待侄儿,所以他没什么怨言,甚至能活下来,他也要感谢高殷。 刚开始他也担心,侄儿是否要杀害自己,但空等了两个月,也没等到屠刀,再这样下去就自己吓死自己了,于是高演也渐渐放下心来。虽然还不想死,但如果侄儿真要自己死,他也反抗不了,也只能接受。 何况以己度人,他觉得高殷不是那么残暴。 他也许只是想尽量模仿他的父亲,恐吓所有人,让母后、百官、天下万民……承认他罢了。 如果是那样,在他地位稳固之后,自己的威胁就会同等的解除,继而有用武之地。 到那时,母后也没怨言了吧? 进入围场深处,马蹄声渐次低沉下来,高殷抬手示意,队伍立即停驻,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等候至尊下令。 围场分两种,一种是实现清好场、投放猎物,这适合新手、孩子以及不能出错的狩猎仪式,猎物也都选取一些无害的兔子、鹿鸡居多,另一种则是直接圈地接着开始狩猎,会有未知的危险和意外,精于骑射的猎手们更喜欢后一种,颇有一种探索的快感,也更加刺激。 今日就是第二种,士兵们手持长槊,在前方探路,远处的灌木丛发出窸窣的声音,高殷示意部分士兵上前探查,他们刚刚走近,戳了两下,一只老虎就从里面跳了出来。 “嗖——!” 郁蓝眼疾手快,立刻张弓搭箭,箭矢射中了老虎的耳朵,穿了出去,带出一片血痕,同时激得老虎更加愤怒。 “嗷呜!!!” 它大吼一声,扑向最近的人类,压倒了三两士兵,非常凶猛。可士兵们久经沙场,不慌不忙举起盾牌,一齐向老虎推了过去,制止住老虎的疯狂举动,同时伸出长棍,对着它便是一顿乱捅。 郁蓝更加兴奋了,吹起口哨,叫上几个突厥的神射手,朝着老虎不断射击。一般来说,以突厥人的臂力和弓术,再强的老虎也都被射死了,可他们现在身侧跟着大军,还有近战的士兵们策应,因此并不急迫,不仅可以慢慢戏耍老虎,还能射到它的眼睛、脖颈等要害,最终能留下一张完整的虎皮;若是没有斛律光那样的技术,直接开射,最后只能得到一件破损的残次品。 所以他们绕着圈儿,朝着老虎的侧方转圈攻击,对老虎的侮辱性极强,在它的视野中,威胁也极大,虽然没射中要害,但它转头就开始往来处逃跑,躲避这么多人类的攻击。 “我先追上去了!” 郁蓝鼻腔喷着粗气,丢下这话便策马前冲,大队的突厥护卫和士兵们跟着她前进,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树林里,只留下一片喧喧嚷嚷的吵杂之声。 “朕终于知道孙权为什么要躲在笼子里射老虎了。” 高殷和侍从们笑着:“实在是吴国的武士不忠诚,也只有笼子不会逃跑了啊!” 众臣哈哈大笑,说着趣话讨高殷的喜欢,直到一名女子凑近,众人让开一条道路,给她和高殷说话的机会。 “皇后性子急躁,长久以往,只恐不妙……” 李祖娥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她喜欢安静,又讨厌泥土和突厥媳妇,因此只派了自己的大女官薇娥相随,希望能掌握皇儿的动向。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太后,薇娥觉得自己可以管至尊的家事了,上来就表达了对皇后的看法。 至尊瞥了她一眼,薇娥急忙低头,又听见至尊说:“既然如此,你就跟上去,帮我劝一劝她吧,听听她怎么说。” 又笑着:“若是母后的面子都不给,想必我说的话她也是不会听的。” 薇娥呼吸一凝,犹豫片刻:“是,臣这就跟随。” 她带着少许女官,也追了上去,高殷缓缓踱马到高湜等人身边,抱着怨:“怎么出来打个猎,女人也要管咱们的事情?” “那是因为至尊娶了个女英雄,凡人不仅没有这个福分,还必须是至尊这样的真龙才能将她驾驭住。” 高湜说奉承话,让高殷露出微笑,转头问向高演:“六叔亦如此认为?” 高演却说了一段往事:“昔日高祖刚刚投奔天柱大将军,随其进入马厩,内有一烈马,往常任何人接近,都会被烈马踢咬,因此必须将此马捆起来,才可修剪鬃毛。” “然而高祖并未将其捆缚,而是直接上手,剪去其鬃毛,烈马也未曾踢咬高祖。修剪完后,高祖起身,对天柱大将军言……” “御恶人亦如此马!!!” 高湜、高浟、高演三人异口同声,说完哈哈大笑,互相拍打肩膀。 第438章 交心 高殷有些无语,不知道三个皇叔在自嗨什么。 大概是说自身有威势,别人就会自动臣服,哪怕恶人也不得不乖乖收拢野心的意思吧。 换个角度想,以高演的立场对自己说这话,未必不是只要高殷自身强大,高演也就必须折服在他羽翼之下的巧妙奉承,也算是讨饶了。 只是…… “当初家宴之时,六叔说要带朕猎几只鹿,不知六叔可还记得否?”高殷笑着说:“如今正是时候。” 他的话开启了高演内心深处的记忆,久远的时光奔涌而来,令高演有些出神。那段时光并不遥远,却如宝石燃烧一般闪耀,当时宛如善良彩虹般的温馨幸福,如今回忆起来,却有些遥不可及。 那时候,所有人都还活着,如同家人一般玩乐,谁也无法预料到将来的发展。 忽然之间,高演有一股冲动,他感受到了自己名字的真谛。兴许只是先父在水字中随意选取的一个“演”字,可落在自己身上并不是偶然,也许他能重演那段兄友弟恭、君臣相得的场景。 只要高殷允许,高氏的悲剧,就能在这里画上句点。 他突然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面对心仪的男儿吞吞吐吐,面带羞涩,不知怎样才能吐露自己的真心。 既希望他能看见,又不希望他发现。 “啊。我记得的。”高演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带来些许安心感:“虽说至尊这些日子时常出猎,但比较起来,还是臣的经验更丰富些,鹿死谁手也未必可知。” “哈哈!那就要看六叔的本事了!” 高殷果然没有生气,爽朗地大笑着。 四人朝另一个方向行进,马蹄踏碎林间枯枝,士兵在前方开路,不时有野兔、雉鸡从林中窜出来。 这些惊吓不了众人,高湜、高浟猎得不亦乐乎,渐渐也走远了去,而高殷与高演一心想要猎住几只鹿来,看不上这些小玩意儿。 高演与高殷并辔而行,兴许是进入未知的领域,高演的呼吸略有些急促,他不知道接下来将探索出什么来。 “至尊于东宫之时所著《三国志演义》,演自得之便时常捧读,愈看愈觉其义理精深、旨趣宏远。每览玄德公匡扶汉室之志,未尝不慨然兴叹,心向往之,恨不能效其忠忱以报效家国也。” “彼为皇叔,您亦为皇叔,自然有您效仿之处。” “盖因天下丧乱,天子为曹贼所挟,因此不能施展抱负,也不能尽用刘玄德之力;否则刘玄德就不必出逃许都了,而后也不会有入荆州、夺蜀中之事,哪里又会有蜀汉呢?至死也不过是献帝阶下一臣罢了。” 高演发起试探,为自己辩驳。事实也的确如他所说,如果不是娄昭君的逼迫,他也好,斛律金也好,都不想贸然行这种乱事,假以时日,也许贺拔仁都能被高殷打磨掉野心收服。 “大概是因为刘玄德有天命在吧?” 高殷的回答让高演心中颇为不安。他收起弓矢,双手握持缰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高殷将手中弓矢从四方野外,指向了高演,同时笑着问:“对我而言,天下的猎物没有比六叔您更尊贵的了,若是我射出这支箭,您说,我可以得手吗?” 侍卫们上来扶住两人的马匹,既能使高殷双手持弓也能骑稳,又能卡住高演的走位,让他无法躲避。 高演微微一怔,浅浅地笑了起来,有些畅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愉悦。 “我有想过,若事成,会让你活下去。” 唇舌自动打开,说出心底里的话,高演觉得真是轻松极了,那些惊慌与恐惧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令他得以好整以暇、心平气和的和高殷对话。 “杨愔、宋钦道这些文臣或许可以留,但可朱浑天和他们是必须死的,娥永乐也必须清理掉。” 高演若有所思:“孝瓘若是助我成功,我会封他做兰陵王,归彦为司徒,五兄为尚书令;若湛弟还活着,那就让他接手你的天策府。唉,他要是能活着,也许助力会更大些,可惜他太不谨慎了,没能活到现在。” 心底里的鬼蜮思绪全部说出来了,高演没来由地觉得轻松,像是在高殷面前再无任何衣物修饰,反倒坦诚无比,可以傲视那些还穿着衣服遮蔽身体的庸俗之人。 虽然他说的话,足以让身旁的娥永乐等人气得鼻腔冒烟,几乎想将他撕为碎片。 高殷的弓箭略微挪开了些,他正视着六叔,像是在鼓励他把话说完。 “即便二兄作了那么多混账事,然而,然而……我也真的不想让他的子嗣遭受折磨。毕竟他也没有对大兄的子嗣们作出什么事来,相反,你和他都对延宗他们疼爱有加,我们都看在眼里。” 高演沉迷在回忆中,颇有些无法自拔之状:“即便将来,我会夺取你的位子,也会封你做万户之王,好好过完这一生。我只是……觉得天下,你还把握不住,若不早点准备,迟早要被倾覆。” “只是我想错了,所以败得惨了,演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他伸出手,引起禁卫们的骚动,但他只是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以往我们都嘲笑二兄笨拙软弱,跟着我们蹭到了富贵,没想到……他才是我们兄弟里最优秀那个,从一开始,天命就眷顾着他……” 高演抬头,让脸颊沐浴阳光:“和他的孩子呀。” “虎儿留下,其他人就散开吧。” 高殷吩咐,禁卫们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让开了。 “您能跟我说这些,非常好,这说明咱们心里又拉近了一点。” 高殷冲他眨眨眼,让高演觉得尴尬,像是他的自白只是一场滑稽戏剧,引来他人哄笑便是意义。 “都是太皇太后想得太多了,又胆子大,让你们替她做事,她自己却能安坐于高台之上,坐山观虎斗。” 没了外人,高殷说话也直接许多:“即便斗倒了我,又如何呢?晋阳的勋贵,您也照样要安抚,甚至因为得位不正,需要付出更多笼络,许多忠于我和我父的臣子,譬如娥永乐的,也都要被你清除,齐国白白损失诸多人才……将来您又怎么坐稳位子呢?” “您还没到这里,看不到这里的风景,但太皇太后不会让你坐稳的,就像我父在日一样,您也只是下一个,太皇太后扮演女帝的工具而已。” 高演被说得哑口无言,这都是他不敢去细想的东西,如果想深了,那就太可怕了,他宁愿不去想。 “百年,呵……” 这一声吓醒了高演,他意识到高殷说的是真的,即便事前再怎么商量得好,在他内心深处,也有着将自己的亲子扶立为太子的想法,就像高洋千方百计希望高殷能够坐稳皇位一样。 而现在他失败了,那么百年的生命更是危在旦夕,他已经不关心自己的生命,但孩子总是无辜的。 高演喃喃着说:“百年无罪……” “六叔小心!” 第439章 坠马 枯枝在蹄下发出断裂的轻响,这像是什么信号一样,旁边的灌木林发出抖动,一只兔子没命的窜了出来。 袭击它的箭羽发出张狂尖啸,兔子惊慌失措地躲避身后的追击,它连蹦带跳,一下扑在了右侧高演的马头上。 这变故太过突兀,距离又近在咫尺! 高演胯下的骏马顿时被惊得浑身肌肉绷紧,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整个前半身猛地向上抬起,前蹄几乎脱离了地面! 高演正为劝说高殷勿效前人而全神贯注,双手虚掌缰绳,心思完全不在控马上,猝不及防之下,身体被这股巨大的惯性狠狠地向后一掼。 “呃!” 一声闷哼从他喉间挤出,高演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掀起的叶子,猛然向着地面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高演本能地夹紧马腹,求生的欲望促使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借着缰绳上传来的微薄牵引力,他硬生生将失控的上半身向前拉回。 “吁……!” 高演断喝,勒紧缰绳,坐骑受到主人骤然加重的力道,前蹄顺着身躯被摁压着落回地面。 兔子一晃而过,让它原地焦躁地踏了几步,喷着粗重的白气,总算没有继续惊跳。 高演伏在马背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冷汗不断流下,浸湿了他的衣服,带来刺骨的冰凉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皇叔无事吧?” 高殷的问候传来,高演吞咽口水,声音都在发颤:“没事。” 高殷的马是最好的马,而且康虎儿还在一旁护持,对他来说连惊险都没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还是要多加小心啊。” 高殷似有若无的说着,高演还没听清,身后就传来更大声的呐喊:“冲撞了圣驾,恕罪!” 高湜急急忙忙骑马赶了过来,不断向高殷请罪,高殷摇摇头,笑着说:“朕无事,六叔倒被你吓了一跳。” 高湜便向高演道歉,高演哪里会为难他,连连让他起来。 “狩猎便是如此,谁也不知道下一瞬会发生什么事,十一叔就不要再自责了。” 高殷又看向高演:“只是六叔受惊,恐今日没兴致了,不如先回去休憩?” “……臣还未为至尊猎得鹿呢。” 高演面色惨白,冷汗津津,煞是好看。 “无妨,将来多的是机会。”高殷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不过六叔坚持的话,那也没问题,这才是狩猎的乐趣嘛。” 高湜眼珠一转:“不如我给六兄寻件事儿做,为至尊找个乐子?” “噢?十一叔请说。” 高湜清了清嗓子:“刚才那只兔子有三罪!先是我的猎物,却四处逃窜,让我难捉;而后惊扰了圣驾,又差点惊骇到六兄坠马,实在是可恶!” “不如我们兄弟二人同狩,谁先能捕获那只兔子,献与至尊,谁便是今日的胜者!如何?” 高殷闻言,点了点头:“妙,妙啊!那,六叔?” 高演急忙拱手行礼:“臣当仁不让!” 说着,他一挥马鞭,先行疾驰,高殷浅呼一声,随后看向高湜。 “十一叔,六叔就麻烦您关照了。” 高湜微微低头:“臣领命。” 一队禁卫跟随高湜去追高演,高殷则骑马踱回了休息的场地,没看见郁蓝在这,倒是看见了薇娥,于是问起:“皇后何在?” 薇娥遮遮掩掩,高殷伸手拨开她的手臂,见到脸上是一道鞭子的痕迹。 她哭了出来:“至尊,皇后她……” “哎呀呀。”高殷让她坐下,抚摸着她的脸颊,不住揉搓呼气,随后让人取来药膏,亲自帮薇娥擦拭。 “唉,是朕不好。皇后性子烈,有时连朕也要蹶了去,何况是你呢?以后别去招惹她了。” 薇娥委屈的点头,想着回到宣光殿,就要和太后汇报皇后的无礼。 “说起来,李昌仪如何了?” 高殷忽然发问,让薇娥心头一颤。当日宫变后,李昌仪想要自尽,被其他人所阻拦,最后由高殷发话,将她交给了母后,任由母后处置。 他也是想看看母后会如何处理这个背叛她的姑母。 薇娥跪下行礼:“这……臣不好说,还请您去宣光殿再亲自看吧。” 高殷对这个身份特殊而且还有着情缘的女子,倒是颇有兴趣,如果没被母后玩坏,那应该还能再见面。 看来要找个时间去宣光殿了。 “今天的事情,就不要跟母后说了吧,她若问起,就说是我不小心打的你。” 高殷拨弄薇娥的头发,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耳后那片细腻的肌肤。毕竟是母后身边的近臣,薇娥的容貌也是万里挑一,而且和母后身上都带着那种世家女特有的矜贵,哪怕不刻意流露,依然能感觉到她们出身在优渥的家庭。 “嗯……” 薇娥颇享受至尊的爱抚,就好像自己也有了一个做皇帝的儿子一般,这对将李祖娥当做主人来侍奉的薇娥而言,是禁忌又刺激的隐秘快感。 “一切都听至尊的。” 高殷笑着扯掉身上的玉佩,送到薇娥手上:“就多麻烦你照顾母后了。” 薇娥道谢,从容退下,高殷便呼喝禁卫们将绸缎披在地上,一起摇着骰子,饮酒取乐。 “射不中这只兔子,哪里有颜面回去见至尊?” 与此同时,高演和高湜在搜找那只兔子。 “它身上有着灰色的斑点,很好辨认的!” 高湜这么说,高演不置可否,总之将猎到的野兔都带回去就是。 远处树影晃动,高演持弓转向,看见的却是五兄高浟,只见他身边还有一些禁卫,他正与这些禁卫说着话,他们不断点头。 高湜忽然拍了拍高演的肩膀,指着西方:“兴许是在那边!我先过去看看!” “喔,好……” 高演不得不回头向高湜答复,高湜便带着少许人马向西侧离开了,仅留大概二十来名禁卫在此处陪伴高演。 高演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转头想呼唤高浟,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危险的预感卷土重来,高演只觉得自己被猛兽盯上了,立刻控御缰绳,就要掉头离开。 那二十来名禁卫围了上来,他们都穿着宽大结实的甲胄,其中一半人骑着马,剩下的人武兵俱全,将高演和他的马匹围成一个圈。 “你们要干什么!” 高演大喝,他又惊又怒。禁卫们没有回应,一个人影从旁边钻了出来。 是娥永乐。 “叫吧,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的。” 娥永乐说得有气无力,他不太明白,至尊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说出这句话。 高演停止住了所有的悲伤。他忽然全都明白了,明白高殷赢在哪里,明白自己输在哪儿。 高殷,高殷……你太适合做皇帝了,比二兄还要合适! 但自己也是高王的儿子! 沉默,沉默在此生长了片刻,随后发酵出无声的暴力,高演一手拉拽缰绳,一手要拔出弓箭——他身上就没被允许配置匕首这些利器。 士兵们甚至没有拔出武器,底下的士兵按住他的腿,骑马的士兵们对好角度。 这是至尊精心打造的盔甲,看似只有华丽一途,实际上可以嵌合在一起,向内继续施力挤压,就像压榨果汁一样。 高演被他们挤成了一条长虫,架在空中,双腿不断蹬动,底下的士兵一拍马屁,高演的坐骑就聪明的向外跑去。 士兵们忽然一松,高演坠落在地,其余人一拥而上,拳脚狠狠击打着高演的肉体。 良久,士兵们才停止,看着血迹弥漫在自己脚下,他们退后数步,让娥永乐上前确认战果。 娥永乐走近,正要伸手去探高演的鼻息,忽然一只满是血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替我、向,至尊问好。” 细若游丝的声音,像是从地府传来的空灵:“侍奉这样的……圣君,我、我们……” 意识渐渐模糊,他的心灵却似乎被解放了一样,躺在地上看着明亮的天空,晴空如洗,万里无云。 真是一个适合闭眼的好天气呀。 高演这么想着,缓缓合上了眼。 有关军中结社的说明 省流版:高殷控场。 详细版: 我看很多人都对结社这方面的内容有异议,先解释一下。 首先,是结社,不是秘密结社。 我在434章里说的很清楚了,结社是“市井间比较正式、成熟的秘密乡党、游侠团体,这种团体有自己的宗旨、纲领、架构等框架,成员的纳退较为严格,是最高级的社党集合”。 秘密结社是宛如白莲教、天地会那种,出于某种需要而不在世间正式显形的,与官府对抗的隐秘结社,所以他们天然**。 但**的隐秘结社有名,不代表所有结社都隐秘和**。 其次,这个时代,结义是非常普遍的事情,比如高欢和尔朱兆,这个都很有名了吧,【兆曰:“有香火重誓,何虑邪!”绍宗曰:“亲兄弟尚不可信,何论香火!”】 翻译过来就是:尔朱兆满不在乎地说:“我和高欢都做了结拜兄弟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慕容绍宗耐心劝说道:“亲兄弟尚且无法深信,更何况,高欢只不过是你的结拜兄弟而已!” 大多数读者对军队义气的担忧,其实早就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了。 而且高殷主控下的这个军中义气结社并不是这么浮于表面的兄弟关系,而是和整个天策府的架构深层嵌合的。 我们先分辨清楚,我上面说过了,结社的前提是“有自己的宗旨、纲领、架构等框架,成员的纳退较为严格”。 这完全符合天策府军的框架啊。 宗旨是什么?是经过四百多章,书中的齐国一年多,高殷用《三国演义》、《后汉演义》、关羽崇拜等手法持之以恒的灌输的忠君爱国最光荣的思想。 你为什么来到这支军队?是为了吃皇粮吗? 是!而且不仅如此,你还要封妻荫子,还要让子孙一起享福! 那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因为这里能满足你的愿望! 那么为了能够满足你愿望的至尊,你要做什么呢?当然是要努力训练,武装保卫至尊了! 而纲领是什么?那就是军法,是军中规制,你要遵守至尊和将领们制定的条款,才能有饭吃。 架构呢?那自然也是军中的架构了,按照军队的要求,符合条件就可以一层层升级。 所以这个义气结社的基础,是建立在对高殷保持忠诚的军队制度上的,你先忠君,先爱国,才认识了这群同袍,才发展成为了义气兄弟。 那么假设高殷是你的至尊,你的神明,将领宛如你的父母,那么当你的父母和兄弟出矛盾的时候,你帮谁呢? 是杀死兄弟做独生子女,还是杀死父母当孤儿?根据孝道的逻辑,你只能选前者。 士兵不可能为了兄弟义气而反抗上级,因为上级是士兵最底层的情感来源。 有国才有家,有儿才有妈,离开这个组织,你和组织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我想上过学上过班的都很清楚。 然后,我还看到有读者说这样会发展成一心会,发展出全斗焕,还会有赵匡胤带着义社十兄弟来篡位。 那么我请问了,赵匡胤篡了郭荣的位吗?他是不是等郭荣死了才有机会? 那么反过来,郭荣不死是不是他就没有机会了? 是郭荣死了,后周无主,赵匡胤才有的机会。 同理,是卡卡死了,一心会才拱卫小将上台。 你说现在搞义气结社是一心会,我不反对。 那哪个王朝开国的时候不是一心会? 是小团体支持刘卡卡支持李小将支持朱司令?还是秦人隋人元人投票把小刘小李小朱投上去的? 而一心会会不会推翻全斗焕?那么谁是全斗焕呢? 现在大齐的一心会是天策府,那么大齐的小将又是哪位呢? 只能是高殷了啊。 不知道某些人为什么一直觉得,会有一个新的全斗焕来踢掉高殷这个真全斗焕。 然而高殷才是唯一的太阳啊! 现在还没统一,搞一心会就是让大家跟高殷的利益绑定,一起打天下,而不是跟当初高王一样见势不妙脚底抹油。 利益给够就可以让他们送死了吗?那彭乐从高欢那的利益没拿够吗? 不搞结社不搞个人魅力大吸引,出几个彭乐,又说什么高殷没有英雄气,不能让部下效死力。 这种问题到统一天下后,确实会是个麻烦。 到那时高殷也不是死人,他是大齐这艘船的船长,会转舵改政策,打补丁焊死后门的。 现在高殷自己是皇帝,又是国家二代目,大齐是新生王朝,还处在上升期,现在这些军队还是高殷出钱养军,全是自己的嫡系跟班。 他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小太阳。 搞个结社就受不了了,这怕一心会那怕义社十兄弟。 而且就是有一心会,又怎么了? 那不是上层权力真空了才给全斗焕可乘之机吗,要是高殷始终把权力控制在手上,那些潜龙还能有出头的机会? 全斗焕怎么了,把赵匡胤朱元璋放到现在,不照样是被高殷当宝搞? 难道后面李世民十六岁就自动**,然后齐国光速被唐国给灭了? 建议看一看《五代十国时期义亲现象研究》这篇文章,里面应该说的很清楚了,义亲是藩镇林立,社会动荡不安的体现,而不是原因。 先是天下大乱,社会不安,义亲啊家兵啊乃至土匪乞丐才有出头的机会。 难道汉朝四百年,唐明各二百多年,就没有一个张邦周世民吴元璋了? 肯定有啊,天下不乱,他们也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啊。 必然是国家先乱了,义子和家将才有作为,而不是收了义子和家将才乱的。 而且结社这种东西,不是我发明的,是从古至今一直有的,从春秋就有了,到唐宋那是经常有上千个结社? 都是斜角都是反贼吗?不是的,有专门供佛的,也有专门从事经济和生活的互助活动结社。 这里不会也要出几百个全斗焕吧? 哪有那么多全斗焕,古代环境那么恶劣,不抱团真的难以苟活,大家也是抱团取暖,找个心理安慰。 而且这套操作还有第二个进阶打法。 那就是通过整个军队都信仰关羽,有兄弟义气联挟,然后通过高家将刘备曹操司马懿司马炎等三国雄王塑造成高氏诸帝的转世。 同时加上高氏宗王本就有的佛王化倾向,把整个军队通过崇拜关羽→崇拜刘备→崇拜现人皇高殷,最终转化成齐族圣战十字军。 高殷提现他们的忠诚,口念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让齐军一起做南海观世音菩萨座下的八十八名圣斗士,死后飞升佛国,享受七十二名仙女。 不过这个进阶操作还得看情况,现在第一个操作就那么多人吐槽了,我都不知道后面能不能写。 说到底还是我的写法太亏了,喜欢前期点一个看起来没用的废科技,到后面才揭示是符合时代的改革,但要么太涉政,要么就与读者群体的传统史观印象不符合,结果被骂得惨了。 然而我觉得这是我个人比其他不同的地方,虽然我写得也菜,写得也啰嗦,但我希望尽可能地带你去领略那个时代,让你知道你生活在有水有电不用磕头不用服徭役的现代是有多么难得,再加一些骚操作。 但如果实在接受不了的话,那也可以不这么写。 说到底,我是拿来主义,只看成绩,写也是为了让读者看得舒心,我赚多点稿费,仅此而已。 第440章 善后 “常山王落马啦!” 几名武士驰马回往,边跑边吆喝着:“有兔惊马,常山王坠地绝肋之!” 高演已经被剥夺了常山王的爵位,但众人还是按习惯称呼他为常山王,忽然听到这个消息,无人不感到惊讶。 高殷更是大吃一惊,急忙让人备马,立即派御医和司药赶去事故现场。 然而等他们抵达之时,高演已经咽气了,高湜抱着他的尸体痛哭流涕,高浟在一旁不断安慰。 高殷看了娥永乐一眼,娥永乐用不为人所察的幅度点了点头。 高殷长叹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叹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六叔身上这么多伤?” 娥永乐立刻回应:“常山王射猎,深入太过,我等一时跟不上;而后忽然有野兔窜出,惊吓了坐骑,常山王因此坠地。” 被马掀倒本就十分危险,倒霉起来直接摔断脖子都是可能的。 “而后……常山王为马所踩踏,我等迅速赶来制止,只是……” 只是为时已晚。马脚上还打了马蹄铁,相当于数个男性的踩踏。 事情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场诸人免不得叹息。 “都是臣的错!”高湜嚎啕大哭:“若不是臣说什么,要和他比赛猎得兔子,就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不是十一叔的错。”高殷面露悲戚之色:“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带出了哭腔,高殷微微低头,遮住眼泪,片刻后,方才下令:“拉来车驾,将常山王载回府中。” 众臣跪拜,皆称是,原本轻松愉快的打猎氛围,最终以悲伤结束,一路上诸人沉默寡言。 车驾推近,这原本是收容鹿虎等大型猎物的车驾,谁曾想今次,却成为了常山王的运输工具。 高殷脱下猎袍,亲自披在高演身上,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他的发髻和面庞,好一会儿才收回来手。 “发生什么事了?” 皇后此刻才与侍女臣下骑马归来,后知后觉地发问,听闻常山王意外坠死,她吓得双手捂嘴,连弓都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侍女帮忙捡起,她也没去接过,而是靠近禁卫。 了解了刚才发生的事后,她短叹一声,回到高殷身边,紧紧抱住沉浸在巨大哀伤中的夫君。 诸多跟随打猎的宗王贵人们也没有心情再乘着马了,高殷回到自己的五色辂车上,从他登基以后,这就是他的专属坐驾,他时常坐这辆出门,即便是打猎,也会带出来。 郁蓝像只巨大的袋鼠,紧紧挂在高殷的身上,一直跟着他回到车驾内,到这时,高殷才说了话。 “你演得太过了吧?” “有吗?”郁蓝松开手,拾捋头发:“我觉得还行啊。” “你平时和六叔又没什么来往,咱们又与娄氏不和,按你的性子,不笑出声都不错了,哪来那么感伤?” 高殷挠了挠头:“下次注意点,过犹不及,可是会让人发现的。” “发现又如何?”郁蓝拉开高殷的大腿,躺在上面,舒服得呻吟起来:“谁不知道高演是你的眼中钉?哪怕过十年、二十年,他也不过四十来岁,死了仍旧算在你的头上,不说是被你杀死,也说被你给吓死。” “既然这样,还不如大方一些,要我说,半年前你当场把他杀死在昭阳殿内,别人也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不代表无话可说,他毕竟是我的叔叔,做这种事不好看的。” 高殷摇摇头,若是当时就杀死高演,那么高孝琬、斛律金等人一个也别想活,嫡亲的皇叔都要死了,那附逆的小辈和外臣还能逃啊? 而当时既不适合杀斛律金,那样以后斛律光的起复就很麻烦了,也不适合对文襄嫡子下手,所以只能暂时搁置,日后开发。 过了半年,娄氏已经势衰,风头也过去了。即便如此,动手也要干得漂亮一些,虽然许多人私底下都认为是自己做的,而且他们肯定猜对了,但至少明面上有一个过得去的理由,那就不会有太多人计较。 说到底,高演已经失去了代表大部分勋贵利益的能力,为他追讨公义则要付出更多代价,谁也支付不起。 至于杀他……只是彻底断绝娄氏支持者的念想,还有为政变的事情做一个总清算。 郁蓝不再说话,她相信夫君的判断,只是对他要迎娶四名世家女有些许不满。 “应该是三名。”高殷更正:“若是斛律金识相,他的孙女斛律灵,至少在今年内嫁不成我。” “噢?” 高殷的话引起郁蓝的兴趣,她想了想:“斛律灵才十一岁吧?” “是啊,哪里有你成熟漂亮?” 高殷揉搓郁蓝的皮肤,微微用力,让她有些吃痛,咬牙切齿起来:“这可难说,过上几年等她长大,也许你就抛弃旧人迎接新妇了。” “我很念旧的。”高殷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随意揉搓,他还挺爱这样的。没有女人愿意自己的头发被弄乱随玩,但这人是自己的夫君,郁蓝拗了几次不过,也就随他了。 “男人嘛,女人重要,权力也同样重要,你哪边都很好,所以我才舍不得放开你。杀死那么多男人,娶那么多女人,为的都是咱们俩的权力地位坚定稳固,不管我娶多少个,你都是当之无愧的皇后。” 郁蓝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像是小猫打盹儿。不过从体型来看,更接近于小老虎。 车厢外侧有人敲门提醒,示意他们已经进入了邺都。 其实不用他们说,高殷也能感受得到:在郊外的车轮和进入城附近、城内的车轮,感触是不一样的,城中的主干道有砖石铺就,行驶得更加平稳;城外有嘈杂的鸟兽声,进入城内就渐渐停歇住了,比鸟兽更聪明的人类懂得何时闭嘴。 今日的狩猎队伍没有欢庆之色,往日还会将打到的猎物悬挂起来,今天却将车驾团团围住,最重要的是,平日喜欢骑在前排的至尊、皇后以及诸贵人们都没有出现,似乎都在车驾内,这让邺都的百姓颇感诧异,窃窃私语。 车驾驶到常山王府,高殷给了高演一个面子,虽然卸了他的爵位,但这个匾额并没有拿下,即便高演自己命人取下,高殷也会再命人挂上,给予的俸禄粮米也仍旧参照此前的郡王待遇,这也被视作新君仁厚,以及早晚会重新起复,重用叔王的象征之一。 三千名士兵封锁住常山王府,肩肩相并,里外三圈,是字面意思的水泄不通。这可不是常见的事,许多百姓在外围观,禁卫们也不客气,直接拔出半截刀剑,吓得居民躲得远远的,哪怕自家就在附近,也只好往外跑。 在侍卫们封路之时,府内众人就知道了这个严峻的场面,管家向外张望,吓得腿都软了,急忙去请王妃。 常山王妃元仪辉带着五岁的世子高百年出来迎接,见到至尊与皇后,便带着世子行跪礼,却左右不见夫君高演的身影,忍不住发问:“至尊请恕罪妇冒昧。” 高殷长叹一口气:“六婶,是朕对不起你。” 元仪辉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441章 隐诛 元仪辉和高演感情深厚,高洋在世时,希望高演疏远元氏,给他多送了几个好女子,高演虽然接纳,但对元仪辉宠爱不衰,还将她的孩子立为世子。 等高殷将事情解释完毕,元仪辉悲恸大哭,高百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着母亲哭,也跟着一同大哭。 侍卫们驱散其他人,将高演小心翼翼地抬进王府,放置在前厅中,高殷神色悲痛:“朕会派人来操办丧事,同时宣告天下,给六叔一个风光的葬礼。六婶……” “至尊开心了吗?!” 元仪辉忍耐不住,大声冲高殷怒吼:“威胁已除,您现在应该安心了吧!” 全场被静默笼罩,侍女们急忙拉住王妃,甚至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话,原本她们是不敢的,但王府已经出现了比王妃更尊贵的主人,事实上,他也是整个国家的主人。 阳光在高殷的身后照射,让人看不清至尊的表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反倒满是哀伤。 “六婶,您累了。朕明白,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接受不了。” 高殷转头,向管家吩咐着:“看好六嫂,不要让她做出让人伤心的事情,会有人来接管的。” 王府管家跪地磕头,战战兢兢地应喏,随后一队武士将元王妃护送回了闺房之中,纵使她哭嚎着,要去见高演一面也没用。 高殷走到高演身边,想看看他是什么想法。 回到家中,高演的神色变得平和,对侄子和妻子的争吵浑然不觉,深沉的休眠着。 将最后一眼高演纳入眼帘,高殷转身离去。 车驾缓缓驶离常山王府,同时白幡竖起,府内响起哭声。 没多久,整个邺都都知道了常山王逝世的消息。 诸臣万民众说纷纭,既有人相信常山王是纯粹的意外,也有人认为是至尊下的手,嘴上说的几乎都是前者,而心里支持后者的是绝大多数。 然而这又如何呢?他们也无法将高殷怎么样,没有人可以跳出来,指着常山王的某个伤口说这是人打的,我亲眼看见的,真正亲眼所见的那些人都缄口不言,在他们的意识里,常山王就是自己掉下来的。 这些事情也传到了各勋贵的家中,包括已经沉寂许久,几乎要退出齐国朝堂的斛律氏。 事实上,斛律羡由于担任天策府旗主的关系,几乎没有受到影响,斛律金的兄弟斛律平也好好地做着他的刺史,斛律家在朝堂依旧颇具影响力。 只是这些影响,会根据至尊对斛律金的定性而暴涨或湮灭,因此现在的斛律氏处在一个薛定谔的参政状态里,不去观察,似乎他们已经不存在了,可仔细看,又留着许多脉络。 “常山王已死,据说是打猎时被野兔所惊,坠马于地,遭到践踏……” 一个男人说完话,匆匆从后巷离开,一墙之隔的斛律光听完,震惊得无以复加,迅速去后院小屋中找寻父亲。 自从被高殷揪出屋子后,斛律金就没再把自己关起来,经常出来陪孙子孙女玩耍,晚上月光皎洁时,就带着酒出来对月独酌。 “阿耶……常山王今日,死了。” 斛律光进入小院,掩上木门,走到父亲身边,对他耳语道。 斛律金哑然,似嗝似叹,又要给自己倒一盏酒,斛律光满面疑窦:“阿耶,你听到我说话了么?” 他伸手就要拿下父亲的酒盏,被斛律金用手敲了一下脑壳,咧着嘴退到一边。 喝完这盏,斛律金放下了酒碗,喘着酒气,问:“说详细些。” “今日,至尊和常山王一同狩猎,同行的还有高阳王、彭城王……” 斛律光把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儿说给父亲听,斛律金默默听着,直到斛律光没声儿:“没了?” “没了。”斛律光说得口干舌燥,自己走上来倒了碗酒:“明天我再去打探。” “不用了。” 斛律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如今已是八月,夜晚的秋风颇有寒意,吹得他心中苍凉。 “常山王是今日死的吧?” 斛律光连连点头。 “今日死,也不隐瞒,至尊是觉得即便放出消息来,其他人也无法反抗他了吗?” 斛律金看着前方出神,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塑,良久,才发出长叹。 朝廷为高演的死亡而痛惜,三日后,高殷亲自下诏,恢复高演的常山王之爵位,追赠假黄钺、尚书令、太尉、录尚书事,给温明秘器,丧礼由三叔高浚主持,高殷率皇后亲赴现场进行祭拜。 “太皇太后那边,由我去说吧。” 高殷向着诸臣,面色沉痛:“她近来身体不适,朕只怕告诉她这个噩耗,会让她憔悴加剧,到了合适的时间,朕自会说明清楚。” 群臣纷纷跪地,口呼至尊圣明,元仪辉作为死者家属,也不得不向国君行礼。 她双目赤红,掩不住怒意,人们自动忽视她发散的气势,只当做是因为常山王死亡的激动和悲愤。 与此同时,朝廷还额外进行了一次封赏:恢复斛律金咸阳王的爵位。 八月七日,一大早,朝廷的使者就来到斛律府上,斛律金连忙召集全府上下隆重接待。 使者是封子绘,高殷特意命他出使,这是至尊第一次对政变后的斛律家进行指导和表态,决定着斛律家的未来。 “诏曰:斛律氏累世勤勉,功在社稷,虽有小疵,不掩大德。斛律金昔为高祖股肱,国之元老;今念其子忠义可嘉,特复其咸阳王爵,以彰旧勋。其子斛律光,克绍家声,朕将纳其女为姻,永结秦晋之好。望尔等恪守臣节,翊戴王室,勠力同心,共扶齐祚!” 封子绘宣读完诏书,表情从严肃恢复到平和,笑着说:“恭喜咸阳王恢复王爵!” 斛律金跪在地上,口中称颂至尊,却迟迟没有动作。 封子绘正想和斛律光打个招呼,见到这副样子,不由得皱起眉来:“咸阳王,请问是有什么疑惑么?” “臣……民惶悚再三,自忖德薄才鲜,实不堪膺此殊荣。恐负圣恩,有辱朝命,伏乞陛下收回成命。” 封子绘顿觉难办起来,这可是至尊的封赏,岂可推辞? 他好言相劝,斛律金仍是拒绝,不得已,封子绘大喝一声:“至尊可是给我下了死命,无论您推辞多少次,都要让您恢复王爵,这是他的恩典,您不可拒绝!” 说着,将诏书硬塞进斛律金的怀里,转身便走。 斛律金长叹一声,颓然坐在位子上,斛律光急忙出门送封子绘离去,好一会儿才回来。 朝廷所赐予的礼物都放在厅堂中,父子俩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斛律光急忙走到父亲身前,想要询问,却被斛律金一只手给挡住。 “我去休息会儿。” 丢下这句话,斛律金转入后堂,也没再出来。 晚上,斛律光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前往后院小屋,父亲和前些日子一样,仍旧对月独酌。 “阿耶……” 父亲的精神似乎很好,但反而让斛律光感受到了丧气,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变缓了下来,缓缓说着:“阿耶,您今日,怎么不领受王爵?我懂了,是否要走汉人三辞三让的流程?” 斛律金笑了笑,摇起头。 “我是准备跌个粉碎的。” 这话让斛律光心中一惊,他还没问出口,斛律金就继续说着:“至尊爱惜我,不让我摔得惨烈,也是为了保全你,可以想见,将来他对你必有重用。” “这话怎么说?!阿耶,我不明白……” 斛律金闭上双目,耳边是长子唧唧咋咋的嘈杂发问,他已经听了半辈子,很多时候都感觉厌烦,现在却觉得颇为悦耳。 大概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了吧。 斛律金睁开眼,此刻他不仅是斛律光的父亲,更是高王的伙伴与将领:“常山王已死,附逆怎可幸免?至尊派人来恢复爵位,就是要我死的意思。” 第442章 阿六敦 “怎么会?阿耶,勿说这种话!” 斛律光震撼得无以复加。 忽然之间,喜悦的气氛消失了,明月高悬于暗空之上,夜色是无边的信徒,替它监视着这对父子。 “嫡亲宗王死,我等外臣复爵,女郎入侍,世人会怎么看我等?无非是谄媚主上,献女求荣罢了。” “你愿意担这个名声吗?将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向至尊摇尾乞怜所得?” 斛律光沉默,他见到父亲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郁气:“也好,这是个机会,咱们走得太往前了,稍微退几步也不错。”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呵呵……”斛律金不以为然地笑了几声:“这十几年来,咱们一直和段氏较劲,想成为高氏之下的齐国第一族,可就算争到了,又有什么用?争来争去,最后还能争到皇家面前么?可皇家就不会嫉妒么?” “我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曾听说古时,那些骄横的权臣如韩信周亚夫,外戚如梁冀霍光等,没有不覆灭的。高王在世,尚会容忍,可从文襄,天保到如今的至尊,谁又甘心继续忍下去?” “特别是现在的至尊,他才十四岁……假使将来与天保同岁,也能在位二十年,这二十年,他总会感受到段氏和斛律氏的庞大。那对他而言就是威胁!” 斛律光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反驳:“必不会的,您的孙女会入宫,如果还不够,那珠儿也……” 斛律金摆摆手,平淡地说:“你送一个讨喜的,比一百个不得力的都有用。女若有宠,诸贵人妒;女若无宠,天子嫌之。我们家一直是以立勋抱忠而获得富贵的,岂可籍助女人耶?况天保不宠段氏而宠李氏,一方面是因为李氏乃发妻,这一点最重要,连糟糠之妻都不念旧情,何况是我们这些陪不得睡的男人?” “二则,乃是因为忌惮段氏力强,纳其亲是为了对抗娄后,可若是摆脱了娄后、又被段妃掣肘,那可就是本末相倒了。” “所以你做好准备了吗?”斛律金转头看向长子:“咱们整顿兵马,找机会入宫,请那位小至尊下来,我做天子,你做太子。” 斛律光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种话来,面色扭曲微变。 “看吧,你也没想到,一路走到顶峰,将来要如何自处……” 斛律金叹了口气,他们斛律氏,如今也到了要思退的地步。 “现在就是一个好时机。你看段韶聪明啊,这次的事情完全不掺和,之前段妃宫中出刺客,还是太子的至尊力保段妃,也让段氏顾念这份情谊,同时还令娄后无话可说。” 斛律金哂笑,娄后想给设圈套,挑拨段韶和至尊,最后却让自己的力量薄弱了。 所以说惹谁不好,非要去惹疯子,不仅让段氏心生犹豫,还被天保抓住机会,杀死了大批自己的宫人,不然娄后此次也不是没把握。 只是自己却逃脱不开,自己不响应,娄后必然不会放弃,毕竟段氏斛律氏的支持足以动摇整个晋阳勋贵的上层,一家不参与就算了,两家都弃权,那娄后会陷入恐慌,到时候又想出类似的法子逼迫大家一起就范,也不是没可能。 她毕竟是天保的母亲,母子自然有着相似之处。 为家族计,也只能顺从了。 “现在段氏作风低调,也不招摇,纵然有些许恶名,也都是好色啬财这种名声。这些对凡人来说德行有亏,但对我等勋贵,却不是个事儿——哪个男人不好色呢?谁能色得过高王、文襄、天保,他们不照样做国家的主人?” “说起啬财……”斛律金笑得愈发大声:“这正是其韬光养晦之策!段韶啬于财,即便是亲戚故旧,亦略无施与,如此则亲朋不附、交结不深,接近于孤臣,至尊岂会担忧他结党?可其在军中的威望又是实打实的,削弱不了他的威名!” 斛律光挠挠头,见他这个费解的不争气样子,斛律金长叹,他也没什么时间教导他了,只能先替他们铺好路。 “我若接了爵位,自是代表圣宠无过于斛律氏,毕竟哪朝臣子能跟历这种事情而不问罪,反倒无事的?反正我是不知道。” “可接下来又当如何呢?我等有罪不论,有功又如何赏?我已至咸阳郡王,将来至尊要么不敢用我等,要么用了,立了功勋,再将你、你叔父、丰乐乃至武都等一干斛律氏将全都封王?” “纵使他现在能忍,将来未必能忍;即便他早崩,其后代必不容我斛律氏!” 斛律金起身,拍拍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所以这王爵,我不能接。至尊明白这理,却还是恢复我的爵位,今日朝廷使者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不允许我拒绝。” “这就是想让我死!我一死了,能冲淡常山王之死的悲哀,于至尊那儿有了交代,给你们……也留了一份甘愿赴死的情谊。甚至对满朝臣子,也有了一个同情怜惜的理由,将来起复你们,总比我活着要容易。” “一箭四雕……至尊!算计得可真深呐!” 斛律金大声发笑,随后向斛律光发问:“你说,我是不是该死了?” “您是齐国的柱石,若无您,谁抵抗西贼!” “别说傻话。齐国难道就我一个将领吗?若齐国必须依靠我才能存活,那就是我的取死之道!” “阿耶……”斛律光跪了下来,抱住父亲的双腿,“那咱们就退了这爵位,不做齐国的官,归隐山林就好!” “别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些?” 斛律金抚摸长子的头发,他也想活下去,但这就是政治,踏入简单,抽身却难。 好在终究是有了骨肉血脉,替自己延续着生命,虽然自己会死,但这世上永远有人继承他的荣光。 “阿光呀……!我死以后,不要记仇,这是至尊该做的,不然他就不配做至尊了。” 皇宫和朝廷是另外一个更残酷的战场,与其失去战士的荣耀与尊严苟活,还不如承认失败、痛痛快快地去死,就像高王一样。 斛律金细细叮嘱着,宛如第一次教导斛律光习射:“我这一死,就将所有老恩旧怨全都带走,高王对我等的重用,天保对我等的仇视,全部都干净了。以后就用心辅佐国事,将来至尊东征西讨,需要能打的猛将,夺取的领土也需要宗室和忠心大将镇守。你想和段氏争,就到那时、用功勋和他们争吧,这才是你的长处。” 子嗣要记住自己的教训,不要白费自己的牺牲。 “阴谋非汝所长,还不如做个纯粹的军人。” “阿耶……” “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斛律金笑着,马上又变得严肃,“记得我这两句话。” 斛律光作势欲哭,斛律金当即抬手给了他两巴掌:“别做小女儿态,不然我亲自把你嫁给至尊。” 光急忙止住眼泪,点头哽咽:“您说。” “第一,我死之后,朝廷必有追荣,千万不要接受。实在推脱不过,就放在仓库里,平时不要拿出来,只有立了大功,或是至尊亲至府邸,方能接受荣禄。” 斛律金揉搓胡须,斟酌着:“若赐给的是武都,那就无所谓,若赐给的是你……四品以上,全部拒绝,若是天策府的职位,那就推辞一次,若至尊再赐予,就接受。” 这也是变相的提升天策府的地位,营造一种晋阳军在地位上不如天策军的观感,只要今上还在,那天策府就是齐国将领最好的镀金途径,凡进入者,莫不是至尊亲信将领。 “第二……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试着将阿灵拱上皇后之位!” 斛律光一怔,他甚至还没想到这一块。 斛律金看着长子的脸,叹息,他就是对这种事情不敏感,可这才让他担心,到了那个时候,他会自然而然的生出欲望,心思开始活泛,做一些没头没脑的事情。 “至尊已有了突厥皇后,即便只是为其奥援,也不会和她起什么矛盾,至少在灭周之前不会。相反的,我猜至尊甚至会和突厥皇后生个女儿,安定其心,这是我们无法给予的——我们是国臣,后族是他国王族,怎么比得过?千万不要让阿灵往上撞,若有至尊支持,尚可相持,若无,则必败!” 论起来,郑春华才是高殷最初的原配,可如今与高殷更亲密的是阿史那皇后,这就说明了一切。 “段氏无适龄的女子,虽然至尊和昭仪有染,但毕竟不是正经妃嫔,将来或许和至尊有子嗣,却不会继统,即便世人皆知,至尊也不会大张旗鼓,无需担忧。” “而郑氏、封氏、李氏,汉官士人一众女郎,单个比不上阿灵,但团结在一起,反倒容易被针对。至尊是有为的君主,必定希望淡化鲜汉之别,乃至包容我们敕勒、突厥等更多胡族,所以我们千万不能主动和她们竞争,反倒要不争,让至尊觉得阿灵识大体,产生怜爱之意。” 斛律金抚摸胡须:“汉人这点就说得很通透啊: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也!” 斛律光右臂在双目上一抹,语气坚定:“儿明白了。” “嗯,记住这两句话,保持住不动摇,起码能保我们斛律氏五十年的富贵。若汝真有决胜之心,不在这一代,在汝的孙辈,武都下一代。” 像是烦人的现实考量被逐渐清空,说得越多,斛律金就变得越轻松,他张张嘴,但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只能让斛律光自己去悟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至尊在弄赛马比赛是吗?我也去看过,说实话,挺有趣的,若我还有机会,做个骑手也未尝不可。” “那我去向至尊……” “帮我养一匹马吧。” 斛律金打断他的话,斟酌着:“马的名字,就用我的名字……不,还是叫敕勒歌好了。” 那是自己最后为高王做的曲子,是高王最后的歌唱,也最适合为自己送终。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斛律金宽衣解带,转身走向院中的小池,渐渐没入其中。 斛律光跪在地上,不舍得,却不敢阻止。 歌声忽然停止,斛律光抬头,只见父亲正看着自己,目光明亮得像是宝石。 “辛苦了,明月。往后全靠你了。” “呜呜、啊啊……阿耶啊!!!” 父死在前,儿子怎能不悲伤?那还是人吗? 斛律光爬起来就往前走,想要把父亲从池水里拽出来,斛律金抬手阻止他:“隐诛已经是至尊对我的恩赐,我早就该去陪高王了。” 他咧嘴,笑了起来,像是五十年前的那个勇猛小将:“说真的,娄后的计策在高王面前真不够看,我就先下去,跟着高王一起嘲笑她。” 他回过头,不再看长子:“我只是先走一步。让高王等得太久了。” 池水浸没了斛律金的身体,皎洁的月光在天上映射,倒影在水中浮沉,像是披在他身上的圣衣。 半梦半醒间,斛律金睁开眼,似乎回到了战场上,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 “求良夫,当如倍侯利!汝便是倍侯利之孙耶?” “望尘识马步,嗅地知军度,阿六敦真乃名将之资也!” “魏有此射术,吾不敢寇中原!” “以君之才,暂屈为别将,他日擢拜都督!” “欢亦有此志,有君之力,何愁魏不匡复!” “公为佐命元勋,父子忠诚,朕当与公结为婚姻,永为蕃卫!” 一个个早已忘怀,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接次响起。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敕勒族斛律氏的首领,是魏国的第二领民酋长,是护送柔然首领阿那瑰的护卫。 是天柱大将军的都督,是高王的忠实伙伴,是齐国的佐命元勋。 嘶呖呖呖——! 一声急促的马蹄和马吼声,先后钻入斛律金的耳里,好像看见那位魂牵梦绕的古人的身影,斛律金揉了揉眼,不敢置信。 “阿六敦,这里正缺一位将军,我看你就挺合适的,还不跟过来吗!” “是……高王!我永远是您的将军!” 冰凉的池水扑腾最后一点浪花,随后恢复平静,全然不知自己吞噬了什么样的爱与恨。 指缝间漫撒出的洪水炽热,斛律光跪在地上,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第443章 晚婚 斛律金死亡的消息让朝野震动,至尊当即落泪,随后下诏,三日不朝,以示哀悼。 很快,这消息传遍了齐国的大街小巷,人们没法将他当做自然死亡,特别是与常山王仅相隔数日,很难说不是高殷的手笔。 街市上的风谈闲议充满了怀疑,猜测高殷用什么方法隔空杀人:派出杀手、一队禁卫、毒酒、乃至月光下咒…… “这还不简单?肯定是毒杀!一杯毒酒,呃嗷嗷……” “哪用那么麻烦?斛律金是老将,送个空盒子过去,他打开一看就明白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保安寺的不良人们将这些风议收集起来,向高殷汇报,其中不乏朝廷的高官与勋贵。 “至尊,您看这些人,是否应当管理一二?” 刘桃枝向高殷请示,高殷还在翻书,听到这句话,顿时放下来:“嗯?不需要,让他们说去吧!” “斛律家都没说什么,若是些许没根据的风言风语就怕成这样,那我们以后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看着汇报上来的反馈,高殷心中其实是满意的,因为谴责多停留在嘴上,真正实质的不满几乎没有,更多的人默许了这个做法,毕竟斛律金这一死,比他活着的作用都大。 刘桃枝行礼退去,一旁的陈山提欲言又止,高殷见他不退,想起了什么,忽然笑起来:“真抱歉,很早就说要娶你的女儿了,谁知拖到了现在,还要与其他女子一同。” 陈山提跪地行礼:“小女何时嫁给至尊,都是她的荣幸,只是……” “你担心斛律家?” 高殷已经对他说过,原先是打算四女并娶的,但斛律家发生了这种事情,总是不太好继续谈婚嫁。 “嗯,让斛律家正常守孝,先暂停与明月之女的婚事,待其家守孝结束,再商量吧。” 高殷叹了口气:“总要给他们家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以示补偿。” 虽然是惋惜的语气,但如今的发展,正中高殷下怀。 如果斛律金舍不得死,那他就正常迎娶斛律灵,与其他三位汉女并列,进而确定了政变之后斛律氏的新格调:齐国与一流汉人士族和至尊亲信同级别的勋贵而已。 斛律金本人是不用指望再进步了,给个郡王的荣衔优养着便好,对斛律光的任用,也就要克制起来,只要斛律金还活着,斛律光就不能进入齐国最上层的军事决策圈,毕竟他参与政变的父亲还没死。 斛律家将在事实上为附逆常山王谋反而付出代价,甚至可以说代价极其轻微了,毕竟他们一族的人都还活着。 但斛律金选择死亡呢?那又让格局变得不一样了,他这一死,洗刷了自身的罪名,对娄后和高殷都有了交代,最重要的是在无形中,抹黑了高演。 谁都知道斛律金这时候死亡,是因为高殷的逼迫,那么高殷为什么逼迫他呢?当然是因为皇叔高演啊,难不成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逼死一员大将吗?而这一死,就等于追随常山王而去,不仅显得他心虚,还坐实了常山王的异心,显得常山王死得应当,因为这样一员大将如夏侯惇追随曹操一样追随其死去,正说明了无法被新君彻底掌控,站在至尊的角度,被抹杀是理所应当。 与之相对应的,是斛律家的格调也被拉了回来。人死债消,出于怜悯,高殷也要安抚还有统战价值的斛律氏,给其他家族做样看。现在斛律金死亡,那么他的子嗣就要守孝,斛律光自己要守孝,服斩衰三年,斛律灵则要服一个大功,九个月,这种情况下肯定不能嫁给高殷了,婚事只能暂时搁置。 但其他几女又没死祖父,高殷辍朝数日,意思意思也就够了,那么在斛律灵服丧的这九个月内,李难胜、封宝丽和陈玉影三人当然是正常嫁给高殷,而斛律灵则因为祖父之死独立出来,将来再像当初斛律武都迎娶高永馨一样,把高殷和她的婚礼举办得盛大且豪华,那么斛律氏的家门荣光就没有衰退,斛律金参与政变的阴霾被将至最低点。 同样的,这也代表着高殷的威势已经超过了晋阳诸将,在段韶沉默,贺拔仁被杀,斛律金隐诛的情况下,晋阳那边已经没有一个能够统筹大局继续与高殷扳手腕的代言人了,皇宫内的娄太皇太后也失去了她的魔力,沦为一个囚徒。 这种就是标准的权术了,可以做而不可以说,因此高殷也只能表现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叹息。 “玉影和我的婚事,最多拖延几日,不会受到影响。”高殷笑着说:“很快,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先唤您一声妇翁。” “岂敢逾越!”陈山提连忙磕头谢罪。 高殷连连摆手:“好了,你先下去吧,我还有些事情。” 陈山提如今是保安寺的不良人副帅之一,已经卸去了天策府的职务,只是保留着他的待遇。这也是防止将来有人做大,一手抓府兵,一手掌特务,若是再和内卫勾结,那简直无敌了。 不过高殷现在可以信赖倚重的将领并不多,有资历的就更少,恨不得把陈山提这些可以信赖的人拆成两块用。这还是只有三分之一天下的齐国,将来要统一天下,需要的官员那更多,高殷甚至纠结是否要模仿汉初的郡国并行制,将一些飞地在事实上变成分封之国,赠予有功的将士。 这是不可避免的,没有哪个掌权者愿意把权力和其他人分享,如果不是现实形势严峻的话。秦始皇想强行掌控整个帝国,但使用的政策和制度不得法,害怕未来像周朝一样,几十上百年后互相独立、攻伐,最后灭了秦朝,干脆一个王公贵族都不分封,全部困在咸阳,也不在各地设立新的诸侯,最后大秦帝国被六国遗民揭竿而起,不过十四年便骤然崩塌,说是二世而亡,实际上他多活几年,就要成为李隆基的前辈了; 刘邦在事实上将天下洗了三次,而且分封了诸侯替汉朝守边疆,但仍遭遇了汉室各诸侯王的挑战,只不过汉朝中央挺了下来。若七国之乱中央失败,那汉朝可能就到此为止,世间重回战国,或者成为吴王刘濞的傀儡,直接快进到藩镇割据也未可知。 秦汉的例子说明了,至少在前期,对功臣的封赏规格还是有必要离谱一些的,至少能赎买更多忠诚。秦亡于六国反扑,西汉亡于外戚,东汉其实还是亡于外戚,怎么想后两者都比前者好。 对勋臣们的打压、迫害,也应当以斛律金为标志,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是正常的封赏功绩、收买忠诚的时候,若再持续打压下去,就等于延续洋子的策略了。 洋子很聪明,知道勋贵要压制,但他的压制并不得法,不仅使得天保一朝对外作战毫无作为,还使自己陷入了和母后皇弟们无限内耗的窘境,事倍功半。 高殷当然不会如此做,不过现在,得先为洋子出口恶气。 “准备仪驾,朕要去慈宁宫。” 第444章 慈宁 宣训宫是太后指定居所,但经过二月事变后,已经被突厥人烧得残破不堪,加上此前更是有诸多宫人死于“疫病”之中,因此这宫已不适合居住。 高殷也没有重新修缮的打算,一来李祖娥不愿意搬进来,二来需要花费国资修好,他自己也享受不了,干脆就暂时废弃了,顺便还能以此为理由,将娄昭君安置在更北的北宫,她的嫡长子高澄就死在那儿,想必有很多悄悄话可以对他说了。 高殷将北宫重新修整了一番,是为慈宁宫,与自己原先的太子东宫邻近,东宫旧宿卫也都换了一茬人,确保都是新招募进来的侍卫,没有以往娄氏的复杂关系,能够纯粹的执行高殷的命令。 实际上,宫里的宿卫算是一份好差事,一来粮饷丰绰,二来见到贵人的机会多,在至尊眼前晃荡,至少有被赏识的可能性,因此也有许多勋贵将二代放进来镀金。在王朝创业的早期阶段,皇室和勋贵群体都还有着拼搏的进取心,所以他们的子弟也鲜少懈怠,用心尽职,希望获得比父辈更高的发展机会,但过了这个上升期,进入了平稳的发展期,宿卫们就失去了立功的机会,也就渐渐地变得腐败怠惰,难堪大用。 高殷所处的齐国,其实就卡在这么一个中段里,高欢高澄时期对勋贵们过重的迁就和讨好,使得宿卫内充斥着大量勋贵二代,如窦孝敬等辈。他们也知道皇家倚仗他们的父亲,因此颇觉得这份恩赏是应得的,高洋也是在这种背景下,创立了“百保鲜卑”这支精锐部队,然而他的整顿,终究没能取得满意的结果,因为娄氏的能量仍旧庞大。 可风水轮流转,在高殷苦心孤诣终于摆平这一切之后,局势已然改变,娄昭君没能保住自己的两个嫡亲宗王,以此为标志,宫中的宿卫兵败如山倒,被清算的窦孝敬等人更是新至尊无声的警告。 时代变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现在是谁说了算。 “太皇太后,至尊来了。” 一名汉女向华袍老妇通报着,普河野等人已经彻底离开她的视野,再也未曾见到,这些年轻的汉女无论是身上青春的芳华,吐露的兰语,还是她们谈及的那个人物,都让她无比反感。 更让她愤怒的是,慈宁宫的殿中摆放着两口棺材,里面是两套衣物,是她两个儿子生前所穿过的,如今他们的音容笑貌只存在于记忆中,配合着熟悉的气味一同浮现,让娄昭君觉得自己更加悲哀。 居然被汉种凌辱至此! “来就来了,我还能阻拦吗?”她压着怒火,“请进来吧。” “是。” 汉女依言退下,走到殿门附近便跪了下来,禁卫将领迈步进殿,绕过她们,守候在殿中四角。 娄昭君看得眼角直跳:“用不着如此吧,至尊!” 高殷已经进入殿内,伸手抓拭某个婢女的下巴,婢女很是受用,微微抬颌,让至尊抓得更轻松一些。 “这也并非我的意思,只是这几位是高家旧将,您也曾对他们有恩,实在是想念不已,所以才希望能近前来看望您。” 高殷微笑,手中稍稍用力,掐得年轻婢女的粉肤微红,眉眼的春情几乎要化作水流出来。 娄昭君环视几名将领,在高欢时期,他们也颇有威名,只是现在,却站在自己眼前,为新君提供武力保障。 高殷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翻船,哪怕娄昭君是个老女人,但若是失了智,也可能对他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所以基本的防卫还是有必要的。 康虎儿上前检查棺椁中的物品,引得娄昭君大怒:“够了!那是我儿子,你叔叔的东西!” 然而康虎儿像是没有听到,仔细检查过后,才向高殷微微点头。 “时情如此,孙不得不谨慎,想必您也能理解。” 从进来以后,高殷的微笑就没停过,高洋对娄昭君有着滤镜,他可没有:“数日后,皇叔当下葬,不知道那日您是否要出席?” 这对娄昭君是一个残忍的问题,她双目充满憎恨,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似乎无论怎么回答,都是在向他讨饶乞求。 “是你……害死了他!” 她果然行动了,一步步走过来,伸手要掐住高殷的脖子,这是她数十年来少见的失态之状,哪怕再仰慕、支持她的臣子,也觉得她现在的模样,望之不似太后。 将领们像是彩排过,一齐迈步走到了殿中,站在两口棺材的附近,随时都能拔刀。 在他们之前,慈宁宫的婢女就已经上前“搀扶”住娄昭君,让她不摔倒,也寸步难进,又能够聆听至尊的命令。 “九叔是谋反伏诛,太祖的亲命,证据确凿,十恶不赦,我纵是想求情也根本没有办法。” “至于六叔……”高殷长叹一口气:“他实在是运气不佳,欲同我逐鹿,却不幸坠马,可到底是谁让他握住缰绳,骑上控御不住的恶马的呢?” 这话开始变得诛心,不适合臣子们听,因此高殷挥挥手,殿中所有人低伏身子,头朝高殷,缀步退下,场中只有高殷、娄昭君和康虎儿三人。 高殷的近侍走前,留下了一些东西,高殷走过去,取出其中一样,是一本豪华典藏版的《三国演义》。 “我本来想让六叔,做我的臂助的。”高殷低声说着:“不是现在。是五六年后,我坐稳了位子,就能招他回来了——那时候他也差不多三十出头,正是而立之年,做人做事也都会成熟许多。” “也许,我能和他成为史书上难得的侄帝叔相,君臣相得,共同开创大齐的百年盛世……” 高殷随意翻阅着,即便他的心绪完全不在眼前:“即使不可,他最少也能做个陈思王,在封地好好过日子,偶尔写点诗词歌赋什么的,给后世留些东西。” “可这一切,又是被哪个蠢货毁了呢?” 高殷合上书本,露出真实的面孔,阴鸷、猜疑、凶狠、厌恶,这是他对娄昭君的真正态度。 “他本不该死的。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但你,偏偏利用他是你儿子这一点,逼着他……撞上我的刀!” “杀他的人是我?是我吗?!我有没有给过他机会?我有没有给过你们机会?!” 高殷将书本砸向娄昭君,发出清亮的声响,吓了可怜的老妇人一跳。 “真正杀死他的人……”他快步走到娄昭君面前,抓住她的衣领:“是你。” “不只是六叔,窦孝敬、贺拔仁、刘洪徽,还有斛律金……全部都是你害死的!为了你的权力欲,你将自己的孩子,国家的忠臣,全部都害死了!!!” 娄昭君面露痛苦之色,摇头不听,但康虎儿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拉开,甚至还要收着些力,不让她的手被自己扭断。 “如果高湛还活着,你就会让他做高演的皇太弟,等高演死了,就让高湛做皇帝,你继续做太后罢?” 高殷冷笑:“你有没有想过,即便高演做了皇帝,那又如何?他还会顺着你的想法吗?这个位子是有魔力的!” “我都要想着削弱你,他还能忍耐你对他的掌控,还要有我这个前车之鉴的情况下,让他的儿子做第二个我?!” 娄昭君浑身剧烈一颤,她的确想过这种事!只是这种只在自己脑海中想过的心思,怎么会被这人所察! “我有读心术。”高殷指着自己的眼睛,里面满是嘲弄和戏谑:“像你这种又丑又恶毒的老太婆,想什么实在是太好懂了,你把自己当做女人中的皇帝,谁都是你的奴隶,哪怕是亲生孩子,也不过是你掌权的工具。就因为你这种鬼蜮心思,六叔才会死去,我父也被你折磨了一辈子,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母亲!” “谁都会反对你!不论我,高演,高湛,还是太祖!因为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大齐!” “你挑的嘛,权力!权力才是你真正的夫君!” 第445章 孝孙 “别说了……别说了!” 娄昭君发出悲惨的嚎叫,这是她这一生中最不堪的时刻,哪怕是还未出嫁时,父母也要容忍她的脾气,追到高欢之后,高欢也要看她的脸色,这之后一路向上攀爬,即便被迫忍让蠕蠕公主,自己也未曾这么丢人。 现在却在自己的孙子、最厌恶的汉种面前被羞辱,这种事情,比扒光她的衣服还要深刻,是直接扒光了她的内心,将诸子的死因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娄昭君无疑是一个聪明人。正因为是聪明人,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的后果,才知道高殷说得对。 她仗着自己是高殷的祖母,不会真正受到肉体上的惩罚,甚至在内心深处,她也不爱这些孩子,她只爱她自己。 就像当初追求高欢,只是喜欢高欢的美色,高欢的得势与进取,更让她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女,可以操纵世界的女帝。 而这最后的一步试炼,被高殷无情打断了。从她最排斥的次子高洋开始,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被他们父子俩所阻拦! “你父也不过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 娄昭君歇斯底里的怒吼着,殿外的人隐隐听到声音,自觉地捂住耳朵,不敢窃听天家之事。 “从您身上掉下的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唔……还有一块叫做高济的是吧?” 高殷微笑着:“我的十二叔。您希望他也烂掉吗?” 娄昭君哑然。对这种威胁,说实话她没有太过害怕,毕竟高济并不怎么受她的宠爱,她更窝火的是高殷这种把她捏圆搓扁的态度。 太欺负人了! “您看,您自己也知道。”高殷耸耸肩:“我对十二叔怎样,您都无所谓,因为他即便活着,威望与地位也比不上六叔和九叔,甚至还不如三叔和七叔,这种帮不上您的孩子,您怎么会看得起呢?在您心中的分量,和宠物差不多。” 娄昭君的面色因为愤怒而发红,此时闪过一抹羞涩,没被高殷发现,这让她心中的尴尬略减,因为正如高殷所说的那样,自己的确不是很在乎高济如何。 “窦氏,窦泰之子孝敬,被您拿来刺杀我,过后也护不住他,用后即弃;段氏,故意让刺客在她宫内显身,从而把责任让昭仪担上,让我父与段韶起龌龊。” “至于咱们高氏……我的话,应该就不用说了,十一叔您也打算对其下手,只是手边宫人太少,我又把他带在身边、看得紧,所以没做到,对吧?” 娄昭君猛地一惊,她的确想过先剪除高殷身边的羽翼,高湜就是一个死忠,可惜未能做到。 他莫非真的有读心之术?因此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被他洞察无遗? “您说说,这谁敢继续跟着您呢?也就是看您是个女人,还老了,还是高祖的遗孀,才跟着您闹腾。” 高殷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现在您闹腾得也过分了,下场大家也都看见了,谁会想下去陪着六叔九叔他们呢?” 娄昭君鼻子一抽,她作为齐国太后的尊严、渤海王妃的荣耀、娄氏大小姐的脾气,在这一刻被高殷彻底击碎。 泪从她的双颊滑落……这个五十九岁的老妇人,居然被自己的孙子吓哭了! “哈哈,真的假的?”高殷对自己的便宜祖母兼最大仇敌完全没有同理心,若是自己失败,现在自己已经变成济南王,滚到地方去胆战心惊地等死了,如今娄昭君越痛苦,就是对高洋和真正的高殷最好的祝福。 “别哭别哭,让我看看——” 高殷伸手,拨弄娄昭君的面孔,眼泪滴在了他的指甲上,他厌恶抓过娄昭君的衣袖擦拭:“真恶心啊。” “你杀了我吧……!” 此前的娄昭君作恶惯了,向来是把自己的恶让别人承担的,如今她第一次遭受如此年轻而庞大的恶意,毫无礼仪和规矩,让她承受不住。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太皇太后。”高殷耸肩:“至尊怎么可以对长辈下手呢?” “我会让她们好好照顾你的,就当是为了你的孩子们,连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顺便等我这个好圣孙东征西讨,平周灭陈,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 “到时,所有人都会说,文襄皇帝,您的嫡长子,死得可真是好,还好齐国交到了我父和我的手里,还好您的三子政变失败,否则齐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高殷愈发诙谐幽默,他甚至抬起头,看着空旷的慈宁宫,发声大喊:“喂!文襄帝!高澄!我的大伯!我可要谢谢您,您死得真是好啊!” “您听见了吗?您肯定听见了!” 高殷转头看向娄昭君:“孝瑜和孝琬也在我的手里。能活多久,就看他们的表现了……不过孝琬我觉得悬,他老是觉得皇位是他的,应当由他来继承,您不觉得可笑吗?他哪能争得过您呢?” 高殷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恍然大悟:“对了,这次政变,还是因为孝瓘忠心,否则若他真倒戈,那我也会有些危险。唉,一个父亲生的,却有不同的秉性,果然母系的遗传和教导很重要啊!” 见她气得要吐血,高殷露出微笑,只是心里有些悲哀,对一个老太婆做这种事,虽然说是她应得的,但就像脚踢在棉花上一样,生出些许无力感。 但这是必要的报复。这是他需要为高洋完成的一个交代。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冷硬:“真可惜。您本来可以做个好太后,也做个好母亲,只要认清天命在我的父亲,为齐国着想,用你的力量让百官、勋贵以及几个皇叔尽心辅佐他,他也不一定会变得那么疯癫。兴许在他在位的那十年,就能发动对周国的新战争。” “虽然高王借用了你们几族的力量崛起,但齐国既不姓窦、也不姓段,更不姓娄。它姓高,是我们高家的帝国。” “历史上,比你们还要有帮助,还要庞大的后族多了去了,诸吕生乱,周勃和陈平没有铲除吗?霍光权势滔天,死后是没灭族吗?郭氏资助光武帝,结果笑到最后的还不是阴丽华的孩子?” 高殷抓起她的头发,将娄昭君的脸庞拉到自己眼前,枯槁的头发断了一些,让她的形容更加憔悴。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就在这里等死吧。偶尔我也会带人来看你,但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用的,他们也只会装作看不见。” “记住,你和一个雕塑没区别,只是你还能呼吸,还能浪费粮食!” 高殷松开手,任凭娄昭君无力地坠落在地,他笃定这种人根本不敢自尽,因为她只顾着自己,怎么敢放弃生命呢? 他转身离去,走到高演的衣冠冢前,将三国演义放了进去。 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身回来,动作吓得娄昭君一惊一乍,以往的经验完全无用,她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汉种了。 她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人,总之,绝对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高殷……可惜,她已经没有能力向其他人证明这一点。 “对了。”高殷正了正衣冠,摆出一个恭谨的姿势:“有个人曾经对孙儿说过,他爱他的母亲,可是母亲却不爱他,对他比其他兄弟要差。他很遗憾,很难过,很失落。” “他的名字叫做高洋,是我的父亲,请您记住。将来记得……向他道歉。” 高殷款款施礼,再也不看娄昭君的反应,大步离开慈宁宫。 第446章 兰陵 八月二十一日,至尊下诏:“世宗皇帝诸子,广宁王孝珩、乐城公孝瓘,素秉忠忱,勋劳著于护国。卿等克勤王事,厥功懋焉。特沛恩纶,以示嘉尚。孝珩既膺王爵,兹加食邑一郡;孝瓘晋封兰陵王。” 二人在昭阳殿后殿跪拜行礼谢恩,随后辞让:“臣等愚驽,实深惶愧。且方在叔父之丧,伏望至尊俯允辞免,收回成命。” 高演作为高殷、高长恭等人的亲叔叔,若按照最严格的服丧标准,那便是九个月,与斛律灵对斛律金的守孝一样了。 高殷作为皇帝,可以用以日代月,服九日丧就足够,但高长恭等人就不能享受这种待遇,这样一看实在有些滑稽:高长恭是帮助高殷坑死高演,但由于高殷给了高演体面,高演作为至亲的宗王叔父逝世,那么明面上他就没有过错,所以高孝瓘还要为高演守孝九个月。这期间不仅不适合婚嫁,而且要是还受了平定亲叔叛乱的封赏,那简直就是一种黑色幽默。 因此高殷也不强求他们接受,这点东西对普通人是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荣禄,对他们却只是洒洒水而已,哪怕高孝瓘此时的白身,有着高殷的宠信,那就是齐国重量级的臣子。 “如此,就先封存诏书,待大功毕后,再行封赐。” “臣等叩谢至尊!” 两颗好头颅在地上哐哐作响,哪怕铺着地毯,也硬是让他们砸出了风格砸出了水平,足以见忠心。 高殷非常满意,亲自将两人扶起,又看向高长恭:“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婚事。” 高长恭微笑:“至尊真是让臣汗颜,服丧是礼数,自是应当比婚配在前,莫说是九个月,哪怕……” “哪怕周国未灭,一辈子无以为家,也甘之如饴,是吗?” 高殷抢过话头,高长恭羞涩地笑了,高殷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孝瓘啊孝瓘!越是这样,我就越信赖你啊。” 说着,高殷又看向高孝珩,三人面面相觑,忽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坐回到位子上,摆棋、饮茶、下子。 原本高殷是打算让高长恭娶了自己那个原先的良娣,也就是郑春华的姐姐郑令仪的。 当初高殷要娶的是她,可惜当时她腿受伤了,因此未能过门。如今她的伤势也养好了,考虑到她和郑春华的关系,能让自己和高长恭更紧密,因此高殷问了一下高长恭的意见,毕竟这不是高长恭历史上的原配王妃。 “一切都凭至尊做主。”高长恭如此说,高殷却又犹豫了,因为他记得,历史上的兰陵王妃在高长恭被逼饮毒酒的时候,王妃曾经暗示过,让高长恭带兵入宫兵变,只是高长恭没选择这条路,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他的王妃心志颇为坚毅果决,对高长恭而言,不失为一个贤内助。 这时候的五姓女家风都还不错,至少比鲜卑人好,像李昌仪那种反而是少数。 最后高殷反而有了一个新想法:还是让兰陵王保持原来的婚姻,至于郑令仪,还是自己娶吧。 反正高长恭娶谁都不会远了自己的关系,高延宗则定的是母后的赵郡李氏的女儿,郑令仪就这么空置着也是浪费,不如一起进来帮自己,也免得将来再次发生李祖猗那种事情。 “所以目前的情况下就是如此了,我先娶陈氏女、封氏女、李氏女和郑氏女,等咸阳王和六叔的丧期过去,明年,我就娶斛律明月之女,你和延宗也与我一同完婚。” 高殷大笑:“到时候就在这昭阳殿举行婚宴,咱们一同做新郎!” 高长恭听得面红耳赤,也亏得是已经习惯了至尊的胡言乱语,否则真不知道如何接话——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说起来,延宗这家伙,真是有些顽劣了。” 高殷忽然说起这么重的话,让两人顿时色变,连忙替高延宗赔罪。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高殷面色平静如水:“此前我还在东宫时,他讨走了我宫中的一名婢女——就是迎娶郑氏当日,孝瓘你应当记得——过后却没让她返回来。” “之后我派人去打探,结果那名婢女居然有了孩子!” 这话让孝珩长恭一惊,又不敢发问,只能听高殷继续说:“也不知道该怎么数落他,说他没良心吧,他好歹没杀人,也没打掉孩子;可说他有良心吧,他就出了些钱,让这婢女自己回家乡,可怜一个大肚婆,若不是我派人找到了她,已经死在半路上了!” 高殷越说越怒,猛地把酒杯掷在地上,两人连忙下跪:“请至尊息怒!” “我们回去会教训他,还望至尊……” 对高演等人的毒手,让这两人颇有些惊慌,高殷连忙安慰他们:“和你们无关,只是延宗确实需要教导一番了,否则将来不能作为表率,甚至还为祸一方,这怎么使得?” 两个兄长无奈,也只能替这个弟弟谢过罪责,高长恭忍不住发问:“请问至尊,那名宫女现在如何了?” “我在京城郊外找了个不错的宅子,让她住在那儿安心生育,将来延宗要认便认,不认的话,我就带回宫里做义子。” 高殷端坐于榻上,拍了拍衣袖,似乎清理掉了灰尘:“还有百年、阿纬、阿俨……他们的父亲都有罪过,可孩子是无辜的,而且事情已经揭过去了,也不该对他们加罪。就同样入宫里,跟在我身边学习吧。” 这是高殷的态度,政变的事情不能含糊,但也不至于斩尽杀绝,这就给了一个缓和的余地,减缓齐国上层残酷的政斗悲剧,也让将来的齐国政治生态更加和平稳定。 如果今天我杀你,明天他杀我,谁也不能确保安全,那么最后整个国家就会陷入一场大逃杀竞赛中,败者食尘,胜者通吃,就像八王之乱那样。 虽然胜利了,但也导致国家的根基薄弱了,一旦遭遇团结的外部势力倾轧,那兵败如山倒也属理所当然。 而且说句难听的,高殷现在是实权皇帝,还是当世的最强国家统治者,手握军队、禁卫,控制住了皇后、太后、辅政和百官,用宗教制造神迹来给自己背书,还有着后世穿越者的先知先觉。 这样的条件,十年之内不能一统天下,都算他丢人的了,何况是洗脑几个已经失了势、没有人支撑的小鬼? 谁提供了资源和陪伴,谁才是真正的父母,到时候高纬高俨高百年等人就会跟高延宗一样,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生父死得好,不然也搭不近自己的身边。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对政治生物而言,统治者才是真正的父亲。 高殷如此承诺,让高长恭等人安下心来。忠诚于高殷是一回事,但不希望高殷过多杀戮也在情理之中,如今这种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至少几位宗王留有后嗣。 乾明朝的格局,的确是和天保有所不同的,新的至尊充满自信与朝气,有着革故鼎新的力量。 因此高孝珩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发起问来:“敢问至尊,那大兄与三兄,他们……该当如何呢?” 高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帘微微抬起,瞥视着二人,虽然还是幼龙,但帝王的威权已经开始被高殷所掌握,这道眼神让他们心中不由得一颤,直觉得自己太过多事。 “没关系,兄弟情嘛,朕也有兄弟。想见他们?呵……那现在,朕就带你们去见个面吧。” 高殷饮下一盏酒,淡淡地说。 第447章 吃饼 “高殷!高殷!放我出去!!!” 年轻的男子抓着铁栏,声带与双手一同震颤,朝外发出不甘的呐喊。 地上铺设华丽的五彩绸缎,被他的脚踩着,牢顶打了个窗户,能让阳光照射进来,左侧的墙壁上置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以及各类书籍,能让里边的人解乏,地上堆着各种新奇玩意儿,右侧则开了一个口子,可以让食物递进递出,此时就有丰盛的美食放在托盘内,但并没有人去享用,颇有些浪费厨师的心意。 自从二月二十日政变之后,高孝琬和高孝瑜就被高殷所控制,一开始关在府内,但没几天,高孝琬就开始发癫,说着对高殷不尊敬的话,于是待遇逐级下降,被关在偏殿、宅邸,最后终于进了地牢,和当初的高浚高涣一个待遇。 这处虽然是地牢,但并不简陋,甚至齐国绝大部分人的居所都还不如这地牢,但高孝琬显然不在意这种事,他更关心的是脑海中浮现的敌影。 “高殷!汝这汉婢生的孩子!”他的声音嘶哑,但穿透力极其强烈,哪怕已经过去了小半年,他的斗志都未曾磨灭,简直就像是那日在铁笼被狼群所惊骇到,对此羞愧而触底反弹一般,他涌出更庞大的坚强与自信,身体甚至承受不住压力,微微地发起颤来:“这大齐的江山,原本就是我父的,我父才是高祖的继承人!是汝父夺走了,夺走了属于我父……属于我高孝琬的皇位!” 墙壁上挂着数盏油灯,在屋内静静地燃烧着,此时随着高孝琬的怒气而摇曳,似乎是被他所吐露的“真相”所震颤。 无人敢回应,负责监视这里的禁卫与侍者们不敢听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甚至不敢靠近,每天等高孝琬睡了,才偷偷下来添油拨灯,平心而论,他们甚至觉得至尊的脾气太好了,这种话放到天保时代,高孝琬只会变成无数碎片。 “别以为穿上那身衣服,就真把自己当皇帝了,论治国谈政我不怵你,论起出身我更是比你强一万倍,你的部下有多少是我父的旧部?!就连太皇太后也是更宠爱我!!!” “高殷!高殷!有本事就放我出去,咱们在昭阳殿比比,让百官说心里话,问问他们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无人回应,高孝琬也习惯了,不停拍打铁栏。他叫嚷得实在大声,因此周围的侍者和禁卫在向高殷抱怨后,被允许躲得稍微远一点,不用和他待在一块,而是躲在地牢外看守着牢门。 此时有客人来访,禁卫诚惶诚恐地向高殷下跪,唯恐至尊因为里面那个囚犯发怒,牵连到他们。 高殷没有生气:“都下去吧。” 禁卫们如蒙大赦,感激不尽,心中都觉得至尊宅心仁厚,里面这种逆贼实在是浪费了他的苦心。 高殷站在牢门前,转头看向身旁的三人:“亲兄弟将要久别重逢,感觉如何?” 他鼻子一抽,似乎要哽咽出来:“朕倒有些感动了。” 高延宗在路上也被召唤了过来,此刻和二兄、四兄面面相觑,脸上是无限的尴尬。 他们原本觉得至尊的手段太过了些,毕竟是他们的父亲、文襄的嫡子,大半年没有音讯,甚至可能是暗中杀死,虽然他们也不希望高孝琬出事,但这还不如主谋者常山王的待遇呢! 可如今看来,至尊的处置真是仁厚得令人无话可说,孝琬这个样子,确实不能放他出去丢人。 “是高殷吗?我、我听见你声音了!你是带人来嘲笑我的吗!还是来杀我!” 高孝琬的声音陡然一尖,更加高亢:“我、我不怕!来吧!像你父夺我父位一样,杀了我,拿走齐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虚伪丑恶!” 高延宗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怒喝:“够了!三兄!不要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了!” 他呵斥完,和两名兄弟对视一眼,同时下跪:“兄弟出此大逆之言,臣诚是惶恐,请至尊恕罪!” “朕知道,你们也难做。”高殷拍了拍几人的肩膀,示意他们起身:“先起来吧,咱们进去看了人再说。” 短暂的沉默后,里面传来更猛烈的咆哮:“高延宗!你忘了我们父亲怎么死的吗!你的父亲是高祖的嫡长子,是文襄……不是天保!” 有一瞬间,高延宗的脸上露出杀气。 牢房铁门被打开,高殷、三兄弟与康虎儿等少数贴身近卫迈步而入,见到里面的人,高长恭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兄……” 高孝琬蓬头垢面,锦袍上沾满污迹,想是许久不更换了。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像是猛兽般躁动不安,火光忽明忽暗、交次闪耀在他的脸上,让他更显得落魄,但这丝毫无损那份承袭自高澄的英俊和倨傲,只是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眸,如今像两红炭一样,熊熊地燃烧着。 “你们也来了?”见到高殷,高孝琬的眼神更加炽热了,特别是高殷那副没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让他倍感屈辱:“好,好!现在是他的走狗,来帮他杀我了是吧!” 他走到右侧,把食物扫在地上,然后挪开小桌,把脖子递出去:“来啊!替他杀我,这样皇位就是他们家的了,用我的人头,换你们的荣禄吧!” 谁都还没说什么,只见高殷忽地勃然大怒:“不准浪费食物!” 他快步走上去,一巴掌打在高孝琬伸出来的脸上,把高孝琬打得昏头转向,一时间有些发懵,接着脸颊又吃了高殷一脚,被踢了回去。 “这些好东西是我特意命人给他准备的,就说这糖饼,熬制都要两个时辰,太后想用都有提前吩咐,他却每日都有,居然毫不珍惜!” 高殷越说越怒:“放在民间,士兵们这辈子都吃不着一块,百姓更是闻所未闻。现在多少子民想求一口饱饭都不得,他倒好,在这浪费!” “呃……” 众臣只觉得高殷的切入点非常奇妙,但他们更明白此时要怎么做,迅速跪下:“至尊说得对。” “至尊说得对啊!” “来人,去弄几桶热水,我看咱们的河间王太脏又太热了,需要洗洗澡,降降温!” 高孝琬没想到高殷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捂着脸惨嚎:“汉种,你敢……” “再说这两个字,我就让人拿钳子,把你的牙一颗颗都拔下来。” 高殷冷笑:“以为你的母亲是元魏公主,就很尊贵了?大尔朱氏还是天柱的女儿、孝庄的皇后呢,不一样折了!” 众人浑身一颤。 “说起来也是可笑,文襄是怎么薨的,你不清楚吗?父亲得罪厨子而遭到刺杀,儿子还敢浪费食物,只能说父子一脉相承!!”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上天给了你父机会,你父不中用,这才有了我父接掌国家的事情发生,这些食物就是明证,哪怕让你们坐上去,你们也没那个福分!” “今天,我就要在你的兄弟面前,替文襄皇帝教育你!”高殷指着散落的食物:“给我吃下去!” 高孝琬仍是愤怒之色,还拿起糖饼丢了过来,虽然没有多远,但这可是大不敬,就连最心善的高长恭都觉得兄长太过分了。 “来人,把门打开。”高殷下令:“喂河间王吃饼!” “喏!”康虎儿等人依言,迅速走向牢房。 第448章 惩戒 “你们有什么资格碰我!都滚开!” 高孝琬抓起桌案上的镇纸,朝武士们挥舞,全然忘了自己根本打不过其中任何一人。他想率先发起攻击,但对康虎儿他们来说简直无异于调情,轻松钳制住他的四肢,康虎儿弯腰捡起被踩脏的糖饼,硬生生捏开高孝琬的嘴,将撕成小块的糖饼给他塞了进去。 高殷噗嗤一声笑了,指着高孝琬:“你们觉得,这像不像当初上党王、永安王被囚禁的模样?” “不过河间王可比二位皇叔舒坦多了。” 地牢有着奇妙的魔力,隔绝了移动与交流,狭小的空间让人更有被压迫的感觉,从而生出额外的恐惧,在高孝琬色厉内荏的鼓噪中一点点渗漏了出来。 他其实很害怕,骄傲只是他的保护色。 “我真害怕孝琬会被噎死。” 高殷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哪怕撕成小块,也可能把他给噎住了。” 高长恭已经很了解高殷的性格了,不得不接话:“那……” “不如就让其他人替他咀嚼了,再给他喂食吧!” 此言一出,高长恭、高延宗立刻转头看向康虎儿等人,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想着柔弱娇嫩的三兄被他们一个个嘴对嘴“喂食”,高延宗作势就要呕出。 “我、我不行了,先出去一会儿……呕!” 他捂着嘴跑了出去,高孝琬正被塞入糖饼,闻言发出呜呜呜的大叫,但说不出话,只剩眼神还能表现出惊恐。 几个武士面面相觑,高殷随意指定了一个:“绵云烈,就由你来喂河间王!” 那武士肉眼可见的虎躯一震,发出无喜无悲的一声“遵命”,其他几名武士迅速挪开,将高孝琬摆正,连牙齿都伸出数根手指给他压制住了。 绵云烈拿起还算干净的一块糖饼,饮了些水,在嘴中砸吧砸吧嚼了起来。 接着看向高孝琬的脸,虽然面容扭曲,但仍能看得出俊秀的模样,长期处在地牢下,让他看上去皮肤白皙,说实话,比寻常女人都要漂亮得紧。 “…… 高孝琬一恢复局部的自由,胃部顿时翻江倒海,呕吐了出来,但遗憾的是呕得有限,因为他也没吃什么东西,身体的确饥饿,这种情况下会把一部分的食物扣留住以做能量储备,任他如何呕都吐不出来。 “咕、杀了我!”他嘴边还垂着涎,双目失神,恶狠狠地看着不远处的高殷:“要杀任汝杀,我是文襄的子孙,凭什么这样羞辱我!” “还敢这么跟我说话?看来是没吃饱的样子,绵云烈,继续吧。” “遵命。河间王,咱们继续。” “别!……唔,呃呃……” 高孝琬沉浸在摄取食物的幸福中,高殷皱眉,啐了一口:“真恶心。咱们先出去吧,等他用完膳,再进来看看。” 高长恭点点头,如蒙大赦,快一步走到地牢门前将其打开,不敢多看三兄一眼。 三兄啊三兄,你说你惹至尊做什么呢! 这一招……比先帝还要恐怖啊! 在外吹风的高延宗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三人在外站了一会儿,高延宗才开口:“至尊,我看对三兄治一治就得了,他毕竟……也是咱们的兄弟,看在我们的面上,至少不要太折辱他。” 哪怕让他死了呢?高延宗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看了看高长恭,从四兄眼中看到几乎一样的想法。 三兄本就心高气傲,再这样玩下去,巨大的落差迟早把他逼成个废人,和死了也没差别,还不如给三兄个痛快呢。 如果有烟,高殷真想抽一颗,此刻他只能叹气:“这怪我吗?哼,孝琬真要懂得自尽,倒是省了我的事,只可惜他没这个胆色,却又喋喋不休。你说他好好低个头,服个软,我把他关在府里几年,意思意思也就够了。” “非要说这些混账话,我不略施惩戒,以后谁还服我?” 这惩戒也太过了。 高延宗挠挠头:“请问至尊,大兄何在?” 高殷抬起头,现在也应该是下午五点钟了:“今日天色晚了,我明后日,再带你们去看。”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高孝瑜的待遇比孝琬差得多,他不仅是高湛的发小和竹马,关系极佳,而且有关政变的谋划他都有参与,是罪不可赦的罪魁祸首,高孝琬都只是被他拉上车的工具。 因此他与高元海两人被困在另一处牢房内,那可是真地牢,有一群监工监督两人,戴着镣铐从零开始挖一个牢房出来,稍有松懈就给过去一鞭子,晕了就丢到一旁,醒了再继续工作。 每天吃的是最硬的馕饼和清水,自己给自己挖地砌墙造牢房,这样下雨的时候就不用被风吹日晒,等造好后就住进去。两人甚至还会因为吃食和清水不够而打起架来,高孝琬的条件相比起他们,已经丰渥了许多,哪怕用他们的妻子家人来换,他们都愿意。 “差不多了,咱们再回去看看孝琬如何了吧。” 长恭和延宗心有余悸,跟着高殷回到地牢。 武士们已经从里面出来,并将牢门重新锁上,高孝琬躺在一堆呕吐物中,双目无神,甚至没发现高殷等人归来。 高殷拍打绵云烈的肩膀:“辛苦你了。” 绵云烈双颊微红,摇摇头:“为至尊效力,不辛苦。” 高殷走到牢门铁栏前,见到高孝琬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轻声说:“要是再乱说话,下次我就带两个男人进来,把你前后的嘴都给堵上。” “你敢?!”高孝琬浑身猛地一颤,长恭和延宗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向高孝琬磕头:“三兄,你少说点话吧!母后、大姐、二姐……你真的就抛下她们不管了吗!” 高孝琬深吸一口气,神态悲愤欲绝,指着两人,如泣如诉:“谁是你们的母后!国家有法度,尔母是妾,只有我的母亲,才是靖德皇后!” 两人无语凝噎。 “走吧!让他继续疯下去,过段时间再来看他好些没有。” 高殷一手扶起一个,明明才十四岁,却已经像是两人的兄长,高澄的潇洒与高洋的霸气似乎都能在高殷身上寻到踪迹。 那本该是自己的位置! 高孝琬大怒,手伸出牢门,指着高殷破口大骂:“高殷,你等着!你的日子不会长久的,我父都没能统御好国家,你才几岁?怎么可能……” “所以你父死在了旧魏。”高殷冷脸看向高孝琬,“而我父开创了大齐。后世所有人都会说,我父是大齐的开国皇帝,而你的父亲……没有天命。” 高孝琬的呼吸像子弹般急促,他捂着心脏,退到后面的床榻上,就像被钓起、失水的活鱼,鱼鳃抽搐,等待死亡。 “你自诩为文襄的继承人,若死了,恐怕文襄会失望。因此这样好了:你若自尽,我肯定会让你的姊妹、母后,都下去陪你。” “你也有孩子了,是个叫正礼的男孩吧?祖孙三代,不,加上高祖就是四代了,真好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不像朕,还得继承先帝的遗志,统一这片天下呢!” 高殷冷笑着,带着诸人走出了地牢,留下沉默了的高孝琬。 第449章 文襄 “至尊真是如此说的?” 高阳王高湜的宅邸内,高长恭、高延宗、高孝珩等人正参加着一场小型的家宴。 高长恭点点头:“若再不设法,只怕三兄命不久矣。” 主家上座者是他们的嫡母元仲华,在其下方左右二侧,则就近坐着她的两个亲生女儿,乐安公主高永徽和义宁公主高永馨。 之所以元仲华住在高湜的宅邸,却也是有缘由的。一方面是对高澄子嗣的监视,正如高洋自己也受限于母亲娄昭君的掣肘一样,他的基本盘有不少文襄旧人,如果高澄的子嗣们要搞事,那么也会与自己母亲取得联系,利用她发挥高澄的影响力,所以看好元仲华,也就等于监视住了高澄遗留的部分力量。 二则是高洋曾垂涎过元仲华的美色,因此将元仲华搬出宫去,住在自己的亲信十一弟的宅邸中,好让十一弟帮忙监控,自己也容易下手。同时元仲华此前得到过大量的赏赐和礼物,将她赶到其他地方,就能将这些东西占为己有。 为了避嫌,这处虽然是高湜的府邸,他也不常来,而是另居别处,但仍是府邸的主人;高阳王府位于邺城之中,来往最是便利,平日里高孝琬常常来这里拜见母亲,倒也方便。 元仲华只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来的最频繁的也是三个亲生子,如今亲子不在,庶子倒来了个全,也是稀罕事。 只是家宴的内容,充分说明了这次宴会的必要和紧迫性,高长恭等人带来消息,说是三兄对至尊出言不逊,至尊恐要报复。 “那该如何是好?” 元仲华扶额,略有些头疼,自从夫君死后,她的运气急转直下,本以为天保那混账死了,可以松口气了,谁却想到孝琬直接就是要死了。 这个笨蛋和他父亲一样,白长了好看的脸,却不多长几颗心眼!娄后的事情,是那么好掺和的么,掺和进去了又有你什么好处! 真要扶持你,当时也不会让天保得势!如今才想起来,不过是用你当幌子罢了,等常山王地位稳固,你也就没用了! 元仲华轻摇团扇,梳理着局势,恍惚间发现,眼下现在居然是最好的结果了,哪怕如今的至尊倒了,娄后和常山王也必不容许孝琬继承他父亲的位置,迟早有难;现在的至尊却重用起来庶子孝珩和孝瓘、延宗,哪怕只是为了三人的忠心,也不会做得太难看。 “阿兄这个痴人!”高永徽忍不住将杯子砸在地上,骂出了声:“平时看他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他是来了月事,谁知道是对至尊不满,想自己坐上去!这也是能想的么!如今倒好,说出来给至尊听到了,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了,还奢望着出来!” “依我看,咱们下辈子才能和他见面了!” “这也未必。”高孝珩摇头:“至尊宽宏大量,我看有折辱之心,却未生大气——或许在至尊眼中,孝琬不过是个孩童,恼则恼矣,真用心和他较劲却未必。” “饶是如此,也该想办法救他出来。”元仲华皱起眉头,心想你孝珩当然觉得无所谓了。 其实元仲华并不是高澄的纯心真爱。 在高氏控制东魏初期,需要与魏室强化联系,因此高欢给自己的嫡长子高澄娶了东魏皇帝元善见之妹,高氏成为了外戚,将自己与魏室牢牢绑定在一起。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高氏对魏朝的掌控加深,就要适当地和元氏解绑、独立出来,否则以后真成大魏打工皇帝了。 高家想去掉打工二字,因此在高欢死后,高澄准备篡魏的同时,也考虑着将正妻元仲华废掉,换成宠爱的王氏。只不过右仆射崔暹说“天命未改,魏室尚存,公主无罪,不容弃辱”,高澄一开始不高兴,但崔暹苦苦劝谏,这才勉强接受——这倒和之后高洋以李祖娥为后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氏始终想要握紧皇权,摆脱魏室和勋贵的控制,倾向于汉人文官。 而那个受宠爱的王氏,就是高孝珩的生母,也就是说,如果当初高澄真换了正妻,那么真正作为高澄嫡长子的其实是老二孝珩,无论年龄还是地位,都超过孝琬了,这对元仲华可不利。 虽然在孝珩自己看来,在天保和乾明朝争这个没什么意义,谁还不是个王呢?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但对元仲华而言,文襄遗脉还是很有分量的,她的两个女儿在天保一朝备受重用就是明证——长女高永徽嫁给的正是崔暹的儿子,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另一个女儿高永馨也嫁给了斛律明月的长子武都,曾极尽哀荣、一时风头无两,虽然现在略有失势,但最大的麻烦斛律金已经去世,传说至尊也与其孙女定了亲,想来斛律氏日后起复不是问题。 问题就是,孝琬这孩子如何才能向至尊服软,新至尊的度量的确比天保要高得多,但没有人会永远无视挑衅,何况高孝琬在法统上还真的构成对新至尊的威胁。 唉…… “我看悬!你们不知道,今天阿兄被至尊如何调教……” 高延宗兴致勃勃的形容了一下当时的场面,听得元仲华等人直犯恶心。 高永馨咂舌:“至尊可真是会收拾人!” “谁说不是呢,哪怕三兄放出来,以后我也不敢再和他一起用膳了!糖饼,哈哈哈……” “喝你的酒吧!” 高长恭抓起一张饼就往高延宗嘴里塞,吓得高延宗又有些反胃,急忙饮酒清理肠胃。 众人一时没商量出个结果,中途高孝珩去厕间,高长恭也随之起身,一同前往。 在厕间时,高长恭忽然出声:“二兄,席间见你欲言又止,可是有话要说?” 高孝珩先是沉默,随后缓缓点头,又自嘲道:“这话似乎不应由我说出来。” “但说无妨。”高长恭想拍他的肩膀,但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有什么不好的,我替你说。” 高孝珩很感激:“我一直在想,对孝琬的惩罚,怎样才是最好的呢?杀了他,还是就像今天一样折辱呢?” 高长恭摇摇头。 “你也觉得这些根本动摇不了孝琬吧?要打击他,只能选择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那到底是什么,你我应该都很清楚。” 高长恭默默洗手:“愿闻其详。” “所以说,才不该由我来说啊……”高孝珩叹息:“若是至尊以我们的父亲,文襄皇帝生前曾欲换后为由,扶我的生母王氏为文襄之后,那孝琬可不就变成了一个庶子?这对他的打击,该是如何之大?” 高长恭无语凝噎。诚然,这一招太狠了!三兄自以为是文襄皇帝的继承者,现在直接废掉成为一个庶子,就连元仲华和两个公主的重要性,都将大大降低,至尊再稍微暗示,母亲和妹妹的境遇,全是他高孝琬折腾出来的…… 那三兄即便不想着自尽赎罪,也一定会遭受重创,从此一蹶不振了! “……我去劝至尊。” 高长恭用巾帕擦了擦脸,揉去了犹豫,眼神坚定起来。 “怎么劝?至尊没显露任何一点心思,甚至你去说,他还会感谢你的主意,最后扶的是你的母亲——只要能打击孝琬,谁是文襄的新后不重要,不是元氏就好。” 高孝珩感慨:“这话却不能由我们两人来说,我们和至尊关系亲密,延宗嘛……他可能还巴不得把一向骄傲的三兄拉下马,也不能和他说。” “难道就不说了?就等着至尊把三兄给……” “莫急,若至尊真有杀意,那孝琬早就没了,活不到现在。我想至尊只是想谈个条件,才好把孝琬放出去,至于这个条件是什么,不应该是我们谈的。” 高孝珩揉搓胡须,清理上面的水渍:“我们是至尊的近臣啊,本就当无条件的顺服他,至尊能谈的,只能是那些尚未完全顺服,或者对他还有着抗拒的人。也许是娄后和常山王的残党,不过他们多数已经偃旗息鼓,那么就只有原先就支持至尊的,又对至尊如今包容勋贵们不满的……文襄旧人了。” “控制文襄旧人,又有什么比文襄的遗孀更好用的呢?” 第450章 追妻 “……是这个道理。” 高长恭缓缓点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三兄自诩文襄正统,那么也该由他的母亲和姐妹来打散这个念头,不仅是为了三兄,也是为了她们自己。 “只是她们能想到这一层吗?我们是否要给她们些许暗示,让她们去向至尊求情?” “我早就想好了:有一人,倒是很好用。”孝珩神秘一笑,“这人如今正想着办法,跟自己的妻子重新见上面呢!” …… 翌日,郊外。 “二位唤我出来何事?” 斛律武都语气郁闷,他身上还穿着丧服。 这段时间家族实在是倒霉透了,自己出门被人指指点点,更是连妻子的身影都见不到。 不过眼前毕竟是文襄二王,更是新至尊眼前的红人,由不得他不尊敬,哪怕他在服丧中,也得给二人面子。 两人也不和他浪费时间:“近来是否见不着义宁公主?” “?” 斛律武都满头问号,怎么我的家事都还要你们过问?虽然你们的确是她的兄弟。 “这个嘛……嗯,我家发生的事情,二位也不是不知道,公主避避嫌也是应当的……” “我们刚好知道一些原因。”高孝珩眨眨眼:“毕竟是兄妹嘛。” “愿闻其详!” “是这样,义宁她最近烦心这件事,我们跟至尊走得比较近,她就让我们打探,只是结果关系到我们自身,我们却不好透露。” 高长恭接过话头:“所以我们想了,反正你也娶了公主,跟我们是一家人,还不如卖这个人情给你做。但你可要记住,我们自己不好说,才让你去的,可千万不要说是从我们这听来的!” 斛律武都热泪盈眶,天啊,最近终于有好事了! “一定一定。感谢二位兄长,这份恩情,武都铭记在心!” “你记得就好,把耳朵伸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武都凑过去,没一会儿便听得入神,表情十分精彩。 涉及到了皇家隐秘乃至政治斗争,甚至还和他的祖父之死有关,怪不得二王叮嘱自己不要乱说呢! 拜别二人,斛律武都径直回到家附近,从后门溜进去,就在他贼眉鼠眼左顾右盼之际,听到一声:“大兄,你在做什么?” 武都转头,见到的是二妹阿珠,顿时安下心来,丢下一句:“大人做事小孩别问。” 拔腿要走,想了想,又回头叮嘱:“记得,别跟阿耶说。” “噢。”斛律珠点点头,忽然指着他的身后:“你看,阿……” “啊?!” 武都急忙转身。 “阿姐过来了。” 斛律灵迈着两条小腿,手持一根彩色短杆快跑而来,身后跟着几名快急哭的婢女,她一边笑一边逃。 “又闯祸?”武都连忙伸手把她扶住:“小心点,摔了可怎么好!” “那我不管,我在府里都快闷死了!” 武都嘲笑道:“呵,你若摔着了,可就嫁不着至尊了!” 斛律灵顿时沉默下来,武都反应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拍自己的嘴:“是大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为了岔开话题,他问起婢女,才知道这孩子跑进了公主的屋子,拿了她打马球的彩毬到处乱打。 “我说你怎么有这东西呢!调皮!” 武都怒了一下,抓起斛律灵,把彩毬夺了回来,斛律灵撅起嘴:“哼,我才不稀罕呢!赶明儿让轻云她们给我买一个!” 斛律珠也叫起来:“留给我们玩不是玩么?反正她也不回来了!” “两小鬼胡说什么呢!” 斛律武都面色一红,随后双目暗淡起来,妹妹们说的倒是没错,即便他劝回了妻子,斛律家也守着丧呢,居丧期间禁止房事。 他作为嫡长孙,要守足足一年啊!这期间若生了孩子,可是大不孝的事情。 若寻常人家,兴许还可以瞒一瞒,他们家这种级别,怀了孕是难以遮掩的,将来被发现,那便是欺君之罪。 妻子搬回娘家,或许也是有这个考量,一来和斛律家拉远点关系,二来就是和自己隔远一些,免得生出不敬之事。 可消息又不得不传,不然自己什么用场都没派上,莫说挽回妻子的心,连二王都觉得自己不着调。 怎么办呢? 看着眼前唧唧咋咋的两个妹妹,斛律武都顿时有了主意。 “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出府。” “真的?” 两个妹妹双目放光,武都点头,让她们在此等候,自己转入书房内,在门外跪下:“阿耶。” “嗯,进来吧。” 斛律光饮了口茶,见到斛律武都的装扮,哼了一声:“今日出门了?” 武都点点头:“待会还要出去一趟,请阿耶准许。” 斛律金刚死的一个月前,府上的氛围确实很悲怆,不过人总要向前看,也不能不吃饭,偶尔也要出去走动,因此斛律光也没对此特别生气——就连他自己,都想出去骑猎射杀几只虎豹鹿狼来发泄发泄。 “去哪儿?” “呃,是……高阳王的府邸。” 斛律光皱眉:“事情结束,公主自然就会回来了,你急在这时候做什么?” 斛律武都想把今天兰陵王两人叫自己的事情交代出来,可眼珠一转,想着事成了再报告父亲,因此想了个借口:“呃、无论怎么说,孩儿都是驸马,公主不多回来祭拜耶耶,我心里也不好受,传出去也不好听。咱们终究是要过一辈子的……” 斛律光抚须,这个说法倒是说到了他心里,总不能真让公主在外漂个一年半载,那样搞得像是他的儿子被休了一样。 “嗯……那你就去吧。” “还有就是,孩儿请带着灵珠二妹一起去,她们都是女子,和公主那边也容易说上话,没准能遇上兰陵王他们,从他们那里探得口风,领会至尊的一二意思,那就再好不过。” 这倒也是。虽然阿耶走前说得明明白白,不过斛律光心里也是忐忑,毕竟现在他们家看上去就是已经失了势的样子,过上一年半载的,能否敲定这门婚事,也是未知数。 要知道,阿灵阿珠虽然守孝的时间只有九个月,武都是一年,但他斛律光自己可是三年之期,若至尊有意推脱,完全可以拖到三年之后。所以说汉人的礼仪就是麻烦,人死了悲伤一段时间就够了,哪有这功夫等三年呢?! “你也是有心思了,阿耶没白疼你。”斛律光欣慰地点点头:“有公主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孩儿也是这么想!” 斛律武都兴冲冲地从书房出来,两个妹妹问起他如何,他大手一挥:“走着!” 兄妹三人兴高采烈地跳上备好的车驾,朝着高阳王府出发,临近时,斛律武都取过一旁的水壶,倒了些:“涂在脸上,装作哭过的样子,别让人看出你们太高兴。” 妹妹们点头,快速装出一副悲戚的模样,斛律武都下车,和出来迎接的高湜管家互相行礼。 “诶唷,这不是小咸阳王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个称呼让斛律武都微微出神,从来都是别人这么叫阿耶,如今却轮到他了。 原来耶耶真的已经去了。 武都回过神来,还着礼:“特来拜见公主。” 第451章 寿诞 “既如此,容我通禀公主家令。” 高阳王府的管家微微行礼,随后入内,等候了片刻,却见到一个穿着家令服饰的男人出现。 斛律武都第一个想法就是太年轻了些,其次就是俊秀,而眼熟。 “至、至、至尊?!” 武都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年轻男子哈哈大笑,回身看向近臣们:“朕就说他认得出来吧?” 接着他又转过头去:“应有数月不见了,武都。” 高永馨站在他不远处,捂着嘴,巧笑嫣然。 斛律武都头都大了,怎么至尊会出现在此处,还穿着家令的衣服? “朕跟义宁开个玩笑,想着说换成家令的衣服逗逗武都,结果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真是忠心可嘉啊!” 其实不是一眼,谁都看得出来武都迷糊了一会儿,这是给他回面儿呢。 高长恭适时出列劝谏:“至尊统御万邦,不好着下臣之服,乱了尊卑。” “兰陵王说得对。”高殷点头,马上又说:“这只是和家人之间开的玩笑,不过到此也就够了。” “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至尊才这么玩的!” 高永馨替高殷解释:“今日是母后的寿宴,至尊下榻已属臣家荣幸,哪能再要求更多呢!” 众臣纷纷笑着说是这个道理,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 “武都,你的马车似乎太大了吧?莫非还有人在里面吗?” 高殷看向外边的马车,武都不敢抬头,又听见高殷的笑声:“原来是两个小妙人儿。” 武都心跳加速,肾上腺素不断提高,原有的那一点点埋怨主上的心思都被吓到爪哇国去,只剩下敬畏和恐惧。 他大着胆子,转头向后轻喝:“阿灵阿珠,快跪下行礼!” 随后迅速把头转了回来,和妹妹一起高呼:“参见至尊!” “好了好了!别让人看了笑话,都进来吧。” 高殷摆摆手,随后先行离开此处:“朕先去把衣服换了。” 众臣像是高殷的牧羊,跟随至尊离去,留下高永馨看着仍跪在地上的丈夫,皱了皱眉,却笑着说:“起来吧,换身衣服,一起参加宴会。” “公主……”斛律武都感动得眼泪摇动。 虽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夫君没什么英雄气概,但这副孩子气的样子,却让她颇为不悦。 尤其是和自己的堂弟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也没再多说,让真正的家令带着武都去换衣服,自己亲自招呼灵珠姐妹。 其实说起来,武都也是蛮惨的,作为齐国最强将领的孙子和儿子,他在家里插不上话,生活条件也没有父祖早年那么艰难——虽然是部落酋帅,但生活在苦寒边地,也没好到那里去——武都成长时,已经是东魏时期的勋贵家族、大院子弟了,还是最大腕的那几个,出了家谁不敬两句斛律小王孙呢? 结果回到家,被父祖管得跟狗一样,他本身也不是什么极具才能的人,资本以外的能力为零,在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父祖带来的庇佑之后,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在外做他的纨绔公子哥,在内在上则对那些真正能管控他的权力者无条件地顺从,毕竟他也反抗不了。 和高永馨结婚后,这一点没被纠正,反而扩大化了,因为公主就是国家的女性王公,也有着自己一套小家府,每次要同房,斛律武都都要提前和家令申请,等他们安排好时间,公主才会上门,偶尔还要看心情,若是来了月事或其他事,还会临时变卦,武都也毫无办法。 这还不如平常的夫妻呢,吹熄灯就可以战斗了,也不如成亲前身边的婢女跟偷偷去喝的花酒,那种顺从感,是武都这辈子鲜少品尝到的快乐,不夸张地说,他在这里得到了身为男人的自信。 但现在,这份快乐被高殷在他面前完美地品尝并展现了出来,自己的祖父因他被囚、自尽赎罪,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在他一句话之下,而他却还有闲心跟自己开玩笑,自己还得陪笑,就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摆出平时那张冷漠的脸,却对着他绽放自己都从未见过的光华。 再过不久,大妹妹就要嫁给他了,兴许二妹也逃不掉,自己家的所有男人女人包括自己,全都围着他转,这真是……太理所当然了。 武都忽然泄了气,他本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月光王转世,自己当然比不过。 谁让人家是皇帝呐!连常山王和太皇太后都被人家摆平了,自己能跟在父祖和妻子身后,让人多看两眼,都算自己走运了! 灵珠姐妹完全不知道自己兄长的胡思乱想,只觉得见到许久未见的嫂子,似乎又变得更成熟和华丽了,真叫她们羡慕,希望能快些长大。 “明明咱们年纪相差也不大,却像是两代人了。” 高永馨笑着,贴近她们的耳朵,窃窃私语:“至尊更是……才多长时间呢?我现在看着他,居然会害怕。” “阿灵,你以后嫁给他,可要当心帝王之怒呀!” 斛律珠捂嘴笑着:“听说婚期要延误一年,阿姐做梦都在哭呢!” 斛律灵脸色羞红,小嘴啐了一口:“你等着,等你结婚,看我如何臊你!” “先别管那些远的,宴席早就开始了,咱们再不去,只怕要吃残羹剩饭了。” 高永馨一手一个,拉着她们去往宴场。 暮色西沉,像是上帝的黑发肆意生长,残余的璀璨宝华被暗色所笼罩,释放出被关押了一天的月影星辰。 人间却比神霄更加繁华,高阳王府因为至尊降临而变得尊贵无比,人们争相贡献着一切,只为引得神明的一眼垂青。 灯火连天,亮如白昼,周围的府邸都自觉黯淡下来,使得皇宫与此处宛如两颗暖黄的鸡子,又像是熊熊燃烧的祭典,在烧尽所有抵达虚无之前,是如火山般喷发的欢乐。 府中的氛围的确已经被点燃了,按照至尊的意思,每十步,就有一株珊瑚色的玉树,形成一片精致的亮海,武士们点燃爆竹烟花,一波波绚丽的火焰光影在廊柱间流淌转动,变幻着一层层耀眼迷人的光泽,站在玉海内,像是真的置身于海底龙宫一般。 玉树不是寂寞的,风和烟气吹动了上面悬挂的诸多风铃,她们摇曳身姿、发出清脆的娇唤,像是配合火热男子们的婀娜女子,与女子们身上的环佩清响声交织起来,让一阵阵空灵在诸人心里荡漾,连酒都甘甜可口了不少。 这莫非是自己嫁给心上人的又一次考验么?踏在这浪漫的会场上,斛律灵不由得紧紧抓住身上的丧服。 这是礼仪这是制度,她真害怕自己会忘乎所以,回过神来,会让高殷觉得自己是一个只会玩乐的女人。 眼前的一切已经让她的目光收不回来了,可义宁公主还在拉着她和妹妹往前走去,一跨进主厅,香氛便扑鼻而来,丝竹之乐顺着炉香包围住她们,乐师们端坐、素手拨弄琴弦,清越的箜篌与沉郁的洞箫像是淅淅沥沥的烟雨,在她们心中缠绵起来,似乎能在这儿得到最美好的欢欣,也会在此留下最悲伤的哀叹。 “拜见至尊……” 斛律姐妹已经分不清天圆地方、东西南北了,迷迷糊糊地顺着高永馨的动作,向着主位的人行礼。 这是元仲华的寿诞,她在礼仪上又是高殷的大婶婶,正经的文襄皇后,因此高殷坐于主位,左手边的次席便是她的位置。 而向高殷行完礼后,高永馨还要调转身子,面向左侧,与姐姐高永徽一同朝着母后行礼:“瑶池春不老,璇阁日方长。愿母后琼枝映月,鹤算添筹,儿恭祝慈寿无疆,福泽绵长!” 斛律灵年纪还小,却也知道不能随意抬头,直面圣君,可她年纪又还小,忍不住抬起一点角度,正好看见前方高永馨婀娜苗秀的身姿,和浑圆挺拔的臀部。 真是个极好的屁股! 斛律灵忽然不无嫉妒的想。 第452章 众饮 高永馨是斛律金的孙媳,按礼来说应当着丧服,对这样的欢庆场合避嫌,如果是在娄后与常山王所控制的齐国世界,就必然如此;不过若是在那样的世界里,高永馨也不会有这种烦恼,因为斛律金不会死。 而在高殷护住了皇权的现在,皇家的威严自然比某个家族的荣辱重要多了,两个鲜卑女孩对嫂子的逾礼行为没有具体的概念,而真正的丈夫又不敢指责妻子,相反还要尽力迎合,让她玩得开心。 武都走到高永馨身边附近,官方认证的夫妻相距不远,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按照礼制,他们不能在公开场合有任何亲密举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需克制,那些温暖的烛火仿佛融化不了初冬的凛寒。 武都鼻尖耸动,似乎能闻到他熟悉的香气,混合着自己的汗水味,让他眼眶发热,他开始怀念刚刚相识的那些岁月了。 “起舞——!”侍官的传唱中断了武都心中的旖旎,乐声再起,新一批的舞姬涌入宴会中央,彩袖翻飞,掩盖了他心中无声的痛苦。 温暖的目光传来,武都有所感应地回首,只见公主借着举杯的间隙,向此处稍稍一瞥。 就这一眼,就让武都觉得这冬夜不再漫长,就像场中所展现的那样,有万千光芒在此盛放。 斛律珠撇嘴提醒:“阿兄,你现在的表情真恶心啊。” “要你管!”武都像是打了鸣的大公鸡,志得意满起来,展现出新晋小咸阳王的豪迈,引得诸宗王贵妇忍俊不禁,他们也是许久没见到斛律家的人了,今日正当欢聚一时。 “久不见汝家,今日不痛饮,恐是要将我等忘了!” “是极是极!再来一盏,让咱们看看斛律家的威风!” 宾客们向斛律武都敬酒,武都找到了叱咤风云的感觉,那是与父祖们不同,而他更加熟悉的领域,一不留神,酒液就闯入他的大脑,将那里占据,不多时,他便不胜酒力。 “驸马真丢人!”高永馨嗔了一声,转头看向侍从:“把他带到厢房去休息吧!” “我、我没醉!” 听到妻子的声音,武都忽然高亢了一下,引起更多的大笑,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自顾自地说:“我要跟义宁、公主……说话!把她、把她带回家去!” “大兄,我来扶你。” 斛律灵也觉得自家兄弟太丢人了,赶忙陪着他下去,耳边却传来一阵让她无法忽略的声音,是男孩的轻笑:“哈哈哈,从未知道武都居然如此有趣,以后可要常请他饮酒啦!” 她微微转头,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人的衣角手腕,再也不好意思向上抬,不然看见那人的脸,只怕自己会走不动道。 “至尊说笑了。”元仲华摇着团扇,身上的薄蝉羽纱随之轻晃,将若隐若现的肤肉和细腻拨弄出来,让高殷想起后世经常吃的荔枝:“武都还要守孝许久呢,今日是给我这老妇的面子,才赏脸过来的,而且若是次次泥醉,只怕义宁会心疼呢!” “母后!”高永馨摇晃双肩,身上金铛环佩拨弄清铃,给她的娇嗔助威,更显得青涩秀蛮,让众人好不快活。 “说起来,皇后今日怎么不在?” “噢,她出城打猎了,兴头一起,连我也顾不得,不过今日正好落个清净。” 高氏妇女们都松了口气,她们都有些不太喜欢格格不入而且咄咄逼人的突厥皇后。 因为元仲华的身份性质,与会之人并不多,仅有文襄的子嗣,以及几个蒙恩的家臣姻亲,高殷只带了高湜高浟等几位近臣叔父,还有他们的家眷一同赴宴。 郑冬寒皱了皱眉,夹菜的手一顿,身旁的高浟立刻感受到了,关切的询问:“怎了?是不舒服?” 郑冬寒单手捂嘴,微微点头,一旁的高湜见了,立刻说着:“我就说不要带彭城王妃出来嘛!” 高浟看着妻子,宠溺一笑:“没办法,前段时间准备生子,在府里待得腻了,就是想出来走走。” 高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举起酒杯:“那这杯酒,就当是朕为五叔和五婶所贺,五婶身体不适,就请五叔代饮吧!” 高浟推脱不得,露出无奈的笑容陪高殷饮完三爵,随后不胜酒力,扶着自己的妻子离席。 “真是伉俪情深,宛如一对璧人。”高浚忍不住感慨,高殷哈哈大笑:“别这么说,您和您的王妃不也恢复如初了么?” “至尊所言极是。” 高浚点点头,想起他的妻子,就觉得闹心。 除开刚回去的那段时间,自己和王妃陆兰心的关系又回到了冰点,虽然多是自己的问题,但生活的不如意,还是让他心灰意冷。 只是这种闺房秘事不好向外传播,高浚也只能点头称是。 忽然,元仲华站起身来,挡住了高殷的视线,轻轻扭动起腰部:“臣妇不胜酒力,此刻头晕目眩,恐失仪于御前。恳请至尊恩准,容臣妇暂退更衣,稍作歇息。” 她的食中双指轻捏两边袍袖,微醺轻晃,似乎真的因酒意而略有不稳,在勉力维持着仪态,倒是顾不上胸前的浮白像冻豆腐一样乱颤的景象。 高殷的目光在她身前停留片刻,似笑非笑,手指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最终懒洋洋地挥手: “今日是皇伯母的寿宴,自然以皇伯母为主,您行便是,无需问。” 元仲华掩嘴轻笑,高永馨跳了起来:“母后,我陪您!” 侍女在身后捧着长裙,侍奉着她们款款转入内室,席间的男人们都不敢多看,像是死去的高澄会跳出来挖掉他们的眼睛一样,但心里又忍不住在想,难怪先帝爱找借口来此。 他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这种亵渎的想法立刻被掐断了,尤其是高长恭和高孝珩,觉得是对三兄的大不敬,转而想起其他的事情:看武都那个样子,只怕是没能传好话了,莫非要咱们亲自上? 高长恭手指轻点酒杯,心里斟酌犹豫,他倒不是怕流言蜚语,但的确担心至尊太宝爱自己,听了自己的猜测,真的将文襄皇后换成二哥或者自己的母妃。 思忖片刻,他鼓起勇气想要发言,又听见高殷发出支吾声。 “唔……!喝得也不少了,正好散散步消消酒,十一叔不如就陪朕转转,给朕看看你的珍藏?” 高湜快速起身,牵起高殷的手,将侄儿扶起来,同时连连点头:“当然!文襄皇后的居所,富丽自不落于人下,臣也正想带至尊游玩,让您看看先帝都称赞的华庭呢!” 高殷在长恭孝琬二人面前走过,忽然停住脚步,看向二人:“长恭、孝珩呀……” “臣在。” “若是累了,也早些休息吧,孝琬的事情,你们不需要担心。” 高殷的面色因为饮酒而红润,此刻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很快就会解决的。” 这话让两人心头一紧,解决什么?是解决三兄的事情,还是把三兄解决了? 他们还想多问,高殷已经和高湜离开了酒宴,在府内转悠,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好打扰,酒醉的太祖发怒比平时更甚,他们可不想在高殷身上获取这方面的新经验。 两个兄弟无言长叹,对坐酌饮。看着外边的明月,高长恭有些微微失神,忽然笑了起来。 “当时大兄和三兄来找我饮酒,也是这样的场景呢!” “哈,你是说我要绑了你么?” 高长恭摇摇头,抓捋飘下的长发归位:“现在是至尊用三兄绑着咱们所有人。武都真没用,只是来这喝了酒,什么都没做到。” “哈哈哈……孝瓘,你该早点娶亲了。”高孝珩举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露出迷醉的神色:“只怕至尊,才是今晚要被绑住的那人呢!” 第453章 夫前 “我想,让至尊释放孝琬,唯有此法了。” 里屋内,三名华服女子围坐在一块,帷帐掩护不了任何东西,却给予了她们安全感,同时让她们的身姿更加隐晦撩人。 “这法子真的管用么?”高永徽皱着眉头,嘟囔着:“至尊好像并不是那种人。” “当然。”元仲华真有三分醉了,但不影响她的思考,反而让她的思维更加大胆奔放:“男人都是这样的,只要带那话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色鬼,你是没见他刚刚瞅着我的样子……” 真像个婊子。永徽和永馨面面相觑,觉得自己和姐妹想到了一块去,为了掩饰这点,她们急忙扯开话题:“可您是他的伯母,我们也是他的堂姐妹……” “这才最刺激,对这样的男人来说,寻常白妇已经没意思了,就是要掠取一些掌握权力才能获得的快感,才不辜负了至尊的身份。” 元仲华在这方面倒是很坦然,或者说被高澄伤得千疮百孔,已经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你们可知前段时间,在娄太后身边跳纵的那个李昌仪?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年的大战,就是你们父亲觊觎她的美色所引发的,最后高祖也没废了你父,你父自然也没有放过她……” 元仲华压低声音:“我听说现在这位至尊,也曾领略过李昌仪的风光,只是二月之后,就交给了李太后,再也听不到消息。” 说起这个女人,元仲华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有一个“齐国最该死的女人”榜单,李祖娥肯定位列第一,而如果是“最想杀死李祖娥”的榜单,那她元仲华肯定排在最前。李昌仪那还只是嫉妒,没吃着,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她则是真正享受到了从天云坠于泥地,被李祖娥全方位取代的悲惨遭遇,甚至连当初李祖娥被高澄所羞辱的境遇都被同样翻转了过来,她也被迫承受了数次高洋的玩弄。 如今为了自己的儿子,居然还要屈尊侍奉那个人的儿子,元仲华心中不免悲戚,但人是会自己寻找出路和借口的,她将一切都推到了死去的夫君高澄的身上:谁让你不洁身自好,谁让你不保护好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被践踏殆尽,是你自己活该! 我还要去救我们的孩子,九泉之下,高澄都要给自己磕头! 抱着这种想法,元仲华几乎是毫无心理负担,这也和北朝“公主无妇家,皇帝无舅家”的风气以及元魏床第混乱的家风有关,哪怕元仲华个人再有什么坚贞和廉耻,也早都被高洋打通任督二脉了。 “什么风比枕头风更好吹呢?给至尊又不丢人,他又是转轮王又是月光王的,岂不尊贵?别的不说,至少看在咱们的面子上,总不能真杀了孝琬吧?我看他也没天保那么坏。” 高永徽点点头:“确实,虽然他、呃……” 想起高殷在政变当日的刑罚,高永徽又觉得有些恶心,高殷下起手来比高洋还要狠。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换心情,开始将高殷从堂弟当做男人来看。 微醺的感觉爬向四肢百骸,其实这种审视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女孩们往往早熟,在这方面的事情比男孩早懂数年,之前也曾纯粹的从男女的方面去看待自己的亲戚乃至是兄弟。 高殷在其中并不出众,虽然他摆脱了亲父的颜值干扰,但高澄的子女得到的可是加成,又有哪些人比得过他们呢?甚至于高长恭还让她们隐约嫉妒起来,直以为孝瓘若是女子,那就没有她们活路了。 但现在高殷不是那个单薄的孩子了,他是齐国的皇帝,是独一无二的男人,而且还整兵、出战、治国、理政、平叛,种种事迹加在他身上,形成了威势,让她们情不自禁地调高了滤镜,而来自草原之国的王女成为他的皇后,更是让高殷的身份比以往拔高一大截。 隐约的,想要胜过那个突厥女人的心思在识海的最底层涌动,虽然起伏还不大,终究是有了影响。回头再看自己的丈夫,这种心思更深刻了,尤其是高永馨,只觉得武都和路边吃着糖流鼻涕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虽然生过了你们几个,但我也算是还卖得动姿色。”元仲华酒意上涌,在铜镜前扭起了舞姿,看得两个女儿面红耳赤,她们也饮了不少。 “真骚啊。” “你说什么?!” “没……!”高永徽连连摇头,打着哈哈:“太热了,我饮了好多酒,出去散散热。” 高永馨跟着姐姐一起落荒而逃,留下元仲华独自欣赏着自己的倩影。 舞完一曲,元仲华保持住一个内敛的姿势不动,长叹一声。 当初她在闺房内,就是这样惴惴不安等待着高澄的。 ………… “你真要听她的作事?我们要去……”高永徽做了勾引二字的口型,脸更红了:“哪怕是为了救兄,也不至于如此吧?” 这话她说得有些心虚,其实不只是孝琬的事情,她们在关键时刻没能阻止太皇太后抓住李太后,同胞兄弟又深度参与常山王的阴谋,很难说自己能独善其身。再加上文襄诸子本就是高洋一系的皇权威胁,将来冷落他们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没有好事发生,那她们的子嗣在这齐国沉沦腐烂,二三代就湮灭了,甚至她们自己,也只能在一个狭小的府邸发烂发臭。 这对她们来说,可有些无法接受,特别是她们曾受到过天保的宝爱,是当今至尊的堂姐妹,还曾经是宫里的女侍中,掌握后宫大权! 无论男女,只要被权力宠幸,就再也难以忘怀了。 而现在权力的唯一代表就是高殷,她们和他的距离,就只有堂姐弟这层薄薄的亲膜。 这是血缘带来的天然便利,是无法摆脱的的关系,同时也是无法跨越的关系,如果没有非凡的信念和诱惑,就不要轻易挑战。 冷风吹动两人的发梢,顺便将耳垂吹得发红,高永馨嘴唇嚅唸,细不可闻:“那你有什么好办法?阿兄才十九岁……”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抛去心脏的跳动,连风声都比她的话语喧嚣。 “我去看看丈夫。” 永馨丢下这一句,转身去往斛律武都休憩的地方,永徽连叫都不停步。 “可恶呀……”高永徽咬着指甲,一脸不甘:“当真要便宜那小子了?” “什么叫便宜?他可是……” 永徽自言自语,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明月,忽然有了一丝心悸。 永馨辗转来到屋外,轻轻推开门,只见斛律灵陪在熟睡的武都身边,见到她来,揉了揉眼睛;“阿嫂。” “哎呀呀……”永馨急忙解下自己的青色刻缯彩画摇文褕翟服,披在斛律灵的身上:“你可别着凉了。” “我不能穿。”斛律灵慌忙要起身脱下,被永馨按住,系在身上:“这有什么?反正再过一段时间,你也要穿类似的了,就当阿嫂借给你的。” 斛律灵听了并没有高兴,反倒用双眉拧出深深的忧虑:“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 “是啊,还有很多人。”永馨心中微微一动,说不好是什么情愫,只能将斛律灵揽在怀中:“毕竟你侍奉的是大齐天子,他拥有万国,我们也不过是他的属物而已。” 她不知道斛律灵什么反应,自己却好像被说服了:是了,若是至尊不愿意,那自己即便是堂姐又有何用? 若他想的话,自己再怎么抵抗,还不是没有意义? 她思索着,身体不自觉地往下压。斛律灵动了动,让永馨回过神来:“抱歉。你快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嗯。” 斛律灵起身朝外走去,还是忍不住回头:“阿兄很想你。” “所以我不是来看他了?” 高永馨笑了笑,转头去看丈夫。 未过多久,门再次被打开。 “武都还没醒么?” 永馨看向屋外,站着的是拎着酒壶的高殷。 “我还想找他继续喝酒的……可冷死我了。” 高殷笑着说。 第455章 听政 九月初一,至尊下诏,免去高孝琬的河间王爵及官职,令其回府居住。 这和常山王的待遇极为类似,所以推算一下,高孝琬的生命或许也在半年之间,正因如此,近日乐安公主、义宁公主和她们的母亲靖德皇后频繁地前往皇宫求见,想是为了求情,只可惜效果似乎一直不大好。 “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让至尊宽赦三兄。” 高长恭入宫参与朝会,一路上不断叹息着,他的旁边就是高湜,如今文襄的女子都在高湜的府邸居住,而且对高孝琬的监视工作,也由高湜来负责。 他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无须担忧,孝琬不比外姓,是自家人,大概过些时日,至尊就心软了吧。” “只能期待如此了。”高长恭松了口气,如今对他们来说,倒是最好的结果,三兄犯了大罪,至尊不用也是正常,相对应的,对文襄诸子的重用则适当的转移到了他们其他几个兄弟身上。 有他们三人,将来也能对三兄照顾一二。至于大兄……几个兄弟很默契的没有去提起,他最大的问题是和长广王高湛交好,恰如青梅竹马,这在至尊眼中是最严重的成分问题。 对常山王,至尊大多数公事公办,甚至还有所怜惜,可对长广王,那就真的是欲除之而后快了,所有和长广王关系亲密的人,都是至尊的眼中钉。 不过无论如何,齐国早年的政治溃疡在这么一场手术后,大致地缝合住了,接下来就是整军备武,准备谋划天下。 高长恭不由得兴奋起来,从古至今,能一统的只有商、周、秦、两汉、晋数朝,其中商周久远不可计算,秦则二世而亡,剩下的后汉与晋莫不是拥有河北,或者从河北开始发迹,最终夺取天下。 以他们齐国的情况来说,在形势上更接近于后汉,但政治基础又如同晋朝司马家,实打实的铺垫了四代,甚至比晋朝打的底子还要好。 “算起来,我应该是齐国四代目了啊。” 高殷忍不住笑起来,引来不远处的郁蓝和春华探头,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让丁普传唤诸臣进来。 进入昭阳殿后,高长恭和诸位同僚相互寒暄、打着招呼,没多久,便见到至尊的近侍出来宣布:“今日不升常朝,升内朝!” 常朝就是后世印象里,文武百官一起上朝的朝会,而且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只有一个大殿站着臣子,实际上更多的低品臣子就跪在殿外,随时等候召见。 不过今日的朝会不是常朝,而是内朝,俗话说“大会小开,小会大开”,常朝更多的是宣布皇帝或同等地位的人已经决定的政令,给百官一个通知,还有发起质疑的机会。大部分的国家重务,在内朝就会让皇帝与臣子们决定好了,就像今日高殷和六部的尚书们一起商讨的事情。 诸臣纷纷入座,内侍入后殿向至尊报告,于是高殷从后殿转出,群臣一同行礼,山呼万岁。 等他们起身,却见到皇后和郑夫人也跟随在旁边,甚至在御座的左右分别置了两个座位。 度支尚书杜弼第一个起身发问:“至尊,是否该让皇后与夫人先回后宫?” 诸臣吓得眼皮直跳,该说是老臣的原因吗?杜尚书还真是勇啊! 某种意义上,他算是北齐的魏征了,可惜魏征在高洋的时代只能留下一颗头颅。 但高殷想做李世民的话,还真得把他留着:“皇后和正德夫人只是旁听,不参与政事的讨论,更不会发表意见,杜卿请放心。” 这于礼不和,杜弼左右为难,可他又不想和至尊请正面冲突。 一来是他对现在这个小皇帝很满意,虽然比不上早年的天保帝,但比天保五年后绰绰有余,连最麻烦的军权都已经搞定大半了,剩下的一小半,还要借助他这类既是汉人、又和晋阳军方有不浅关系的老臣来润滑,这让杜弼很是受用。 从高欢到高洋,始终不能把杜弼的价值提升到最大,但如今齐国转舵,高殷掌权,对杜弼的信重也变得比以往多了,因此杜弼才不想跟高殷在这种事情上起摩擦。 二来是皇后的身份特殊,她背后的突厥不可小视,已经多次被至尊拿来当做挡箭牌了——今日也是一样,齐国诸臣会自发地抵制突厥人的渗透,但有至尊拉偏架,他们的地位还是不可避免的上升。 这对高殷来说,恰好就是一种制衡,不说后世唐朝也经常任用外族人,只要能让齐国内部的派系越零散、越混淆,那就越需要他这个皇帝来调和矛盾,自己的地位也就越稳固。 纠结片刻,杜弼还是说着:“女子听政,似乎有些不合礼制。” 高殷大笑:“那吕后如何临朝听政了?莫不是我得将太后请出来?” 提到太后,就很容易涉及到太皇太后,这是齐国的禁忌话题,特别是在至尊面前。 感受到至尊的强硬态度,杜弼叹息,跪地行礼,高殷也给了他一个面子,撤去郁蓝和郑春华的座位,换成了两个蒲团和小桌案,让她们在不远处旁听,同时用屏风阻隔着。 这让杜弼心里好受了许多,退回了臣班中。 齐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高殷让后妃在一旁听政,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让后妃直接坐到身边,哪怕是杜弼这样的老臣,也会稍微妥协了。 现在齐国朝堂的政治格局大为改变,原本以晋阳勋贵为首的武人团体被至尊所整治,势力大不如前,目前正处于沉寂中,难说是顺服还是另有所图; 宗王中最有威胁力度的常山王长广王已经被消灭,余下的是以文襄诸子,以及数名与至尊交好或受恩的皇叔。他们根基虽然不弱,但不是嫡系,单个也都没有对抗至尊的力量,其中最强的,也是对至尊最为忠心、难以动摇的兰陵王; 辅政一系的臣子中,由于杨愔的垮台,连带着汉人文官围绕着高德政形成一支顺服新君的力量,同时还有着新晋崛起的赵郡李氏、荥阳郑氏等和至尊有姻亲或即将有姻亲的子弟在后面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挑战高德政等老牌高官的地位; 剩下的则分别是杜弼这样从高澄乃至高欢时代熬下来的宿老勋臣,以及出身天策府和禁卫军的,被高殷放出来填补忠心的恩宠臣将,以对高殷的忠心顺服为主的一股在齐国政治舞台上登场的新势力,前者隐约以杜弼为首,后者则团聚在兰陵王等年轻人的身侧。 这当然不是最为精准的描述,只是对朝臣内部的笼统概括,比如兰陵王,就同时在宗王圈子、晋阳武人圈子和府兵圈子里,像可朱浑天和这样的更是同时身处晋阳勋贵、宗王姻戚、辅政大臣中。 几个圈子互相进行转换、有规律的活动着,高殷要做的就是站在高位上,用权柄刺激他们为了自己和齐国的壮大而努力,同时清理掉那些选错道路的野心家。 这是一个合格君王会正常行使的权力,群臣没有异议,相对的,高殷也该给他们些许面子,国家就是在这样一步步的妥协中各取所需,形成不完美但符合所有人利益的政治。 至于为什么要让后妃听政,这就是高殷的帝王心术了。 诚然,历朝都抗拒女人干政,认为这是牝鸡司晨,女人窃权乱政会使得国家丧乱;但那是在皇权没有对其进行控制的情况下,权臣、宦官、皇子……哪个没限制好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于现在来说,适当提高自己后妃的地位,也就等于提高自己作为至尊的地位,这对高殷本身有利。 郁蓝在齐国的政治中越深入,那她和她这一脉的亲齐派就能够看到回报,自然会加大对高殷的支持,至少在灭周之前,这个支持还挺重要的,哪怕是不出来捣乱,也同样会是高殷欺负周国的帮凶;郑春华是同样的道理,在高殷掌握住军权后,适当地给各世家让些利,用一用外戚,也是对他们的支持和鼓励。 于晋阳勋贵来说,高殷在消灭二王、压制住文襄一脉后,就成为了真正的皇帝,获得了和当初高欢一样的立场,现在的听政,就是将来通过女眷来干涉后宫、从而参与前朝政治的机会之一,就如同当初的娄氏通过支持高王而获得了巨大的话语权。 这样的结果,就是更多人放弃和高殷的直接对抗,转而用后妃在高殷指定的宫闱开辟新的战场,他们不会再支持娄氏,而是想自己成为新的娄氏。 男人通过战争来征服世界,女人则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对于高殷来说,他要成为的是整个齐国的利益总代言人,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最该掌握的身份,而他的做法,就是通过这些女人来控制住他们的家族,让他们为了使自家女子在自己胯下承欢而拼搏、厮杀、内耗,自己则在这个过程里做一个美食评论家,只需要一些小小的权力摆弄,就能蔓延出无数无形无限的丝线,控制住整个齐国的脉络。 谁更会打仗,更会搞钱,办理的事务更漂亮,自己就对他们的姐妹女儿更加宠爱。 这样谁都能得到好处,最终都会获得幸福,除了……失败者。 第456章 道义 “那咱们就为大齐的将来,议议事情吧。” 首先呈上的,是关于荆州的战事。这一年的王琳活跃异常,或者找个更具体的原因:由于齐、周都专注于内务,各自都在处理新主登基的事情,将舞台让给了南方二国。 齐国作为最强之国,正在新君平定内患,平稳掌权的过程里,整个国家宛如沉睡的雄狮,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打扰,否则就要承受清醒的雄狮之怒了。 但齐国的扩张又不能不扼制,那么作为齐国狗腿的王琳,就成为了周陈共同的目标——没有《三国演义》,就亲自表演三国志。 原先历史上的560年,王琳已经被打败,带着残部投奔齐国,孙瑒降陈,陈国得到郢州等长江中游之地,与周国和西梁对峙;八月中旬,周将贺若敦率领部众一万进犯武陵,陈国武州刺史吴明彻退回巴陵,而后陈太尉侯瑱兵逼湘州,与贺若敦交战,之后到九月,周军还要调集大军继续逼近。 但现在王琳还在,而且在高殷的命令下,高涣与慕容俨阻止了他和陈军的决战,或者说送人头行为,这就使得荆州东南部与长江中游都在王琳的治下,像是一根铁刺,扎走了萧詧、扎在陈国与周国之间。 这导致历史上针锋相对的周陈双方,反而同时对这不该存在的第四国发起攻击,王琳腹背受敌,岌岌可危。 “又是来求援兵的啊。”高殷轻叹一声,收起奏表,“卿等意见如何?” 齐国诸臣讨论起来,对于至尊在二月时对南国的战事干预,他们倒没有太多的反对。齐人向来是不重视南方的,也不希望王琳和陈国哪一方做大,像现在保持均势最符合齐国的利益,所以至尊的干涉无可指摘; 但既然做出了干预,表达了自己对王琳这个残梁政权的控制权,那在附庸国受难时,也要表现出自己作为宗主国的担当,否则人家凭什么跟你混?没准王琳头脑一发热,直接投周或跟陈和解,齐国反而失去了一颗重要棋子。 因此诸臣的意见倒是很明确:应当出兵援助王琳,理由也非常符合齐国的战略需要。 高长恭出列:“启奏至尊。臣以为,王琳受命朝廷,镇守郢湘,今克复荆州,为至尊守御疆场,掣肘敌国,其功实不可没。今周陈二国合兵来犯,王琳孤军难支。出于道义,我大齐应当施以援手;以国利观之,坐视其败,则周陈既除肘腋之患,必更定盟修好,合力谋我。且南朝正统,若尽归陈氏,恐非国家之福。” 高长恭除了当任天策上将,还领五兵尚书之职,相当于齐国国防部长,要等到隋代才改名为兵部尚书。 原先的五兵尚书是崔昂,和高德政、杨愔、魏收并列天保年间四位最受信用的汉人大臣,高洋还曾指着崔昂、尉瑾、司马子瑞三人对高殷说“此是国家柱石,汝宜记之”。 但他年少时与杨愔不和,还和杨愔的政敌高德政是中表亲戚,历史上高洋杀死了高德政,因此在自己驾崩前曾让崔昂兼任尚书右仆射的职务,作为高德政的下位代替,但现在的时间里高德政未死,崔昂也就没被提拔。 而在高洋死后、高殷在晋阳坐镇,没回邺城的那段时间,崔昂作为高德政的亲党,被杨愔狠狠打压,免去了五兵尚书的职位,高殷为了不激化自己阵营的内部矛盾,也就默认了这个结果,顺便将五兵尚书的职位给予了高长恭。 杨愔在年初被高殷废掉,崔昂便重新获得启用,先转祠部尚书,而后在五月份担当了高殷设置的新官——江淮水陆转运使。 北齐的行政区划是州郡县三级制,现在是齐国最强盛的时期,河北辖有三十七州,河南辖有三十九州,淮南地区有二十九州,共计一百零五州;其中淮南地区本来不是齐国所有,是趁着侯景之乱南伐,狂捞的一大片流着奶与蜜的肥地。 辛术夺取后,就移治广陵城,坐镇东广州,他死后,就换成了高淹坐镇,高涣则在秦州驻扎,听候调遣。 就是在这样与陈国胶着拉扯、策应王琳的战时格局下,齐廷想要直接领导前线战区,并且进行有效监督是很困难的,因此高殷设置了转运司,任命崔昂为江淮水陆转运使,正如其官名,淮南二十九州的财谷调配全部由崔昂支配,他甚至能够越过高淹,直接调令各地官员开启府库。 这么庞大的权力,傻子才会全部给出去,因此随着崔昂一起行动的,还有中央保安寺的不良人,他们负责保护转运使,以及在淮南各州建立不良人府署。 原先唐宋的转运使集监察与转输于一身,就具备了干预州县行政事务的能力,之后又进一步稽察管内刑狱,获得了干涉地方司法的能力,这样转运使就可以全面且直接的干预所有地方事务,在事实上就成为了地方最高层行政长官。 对一个处于上升期的王朝而言,这种地区军政结构的重新建设其实是有利于国家的,腐败和冗官那是后面的事情,至少在扩张的战时,这一套能够有效稳定的吸纳本地人丁和赋税,更快地恢复生产、组建军队、强化统治,为一统天下积蓄力量。 不过这就极其考验这个转运使的才能,如果他有着经天纬地之才,不难将自己变成曹操、侯景,可若是个废物点心,那整个地区也就全部拉胯完了,毕竟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而且淮南本就是意外所得的财富,更不适合现在就将其凝结成一个团体,虽然有助于催生新生的南人汉将基本盘,但高殷已经坐稳了皇位,不需要搞得这么分裂,将来还要拆散打压。 因此适当的分权是必要的,不良人作为中央的监察机构,在地方设立府署,分走了转运使的监察和刑狱职责。 如此一来,平阳王高淹作为淮南经略使、淮南道行台尚书,掌管最高的行政权,江淮水路转运使崔昂掌管淮南的财权,高涣、慕容俨等将领握有兵权和前线指挥权,不良人拥有监督权,四方都有权力,同时因为高殷启用了密折制度,四方都有着直接向高殷写小作文打报告的权力,既不能过分压制某一方,又不会过于受委屈,哪一方要生乱,剩下的三方都能及时反应,至少能将消息传递到齐廷去,达成了微妙的政治平衡。 将来再利用起赵匡胤的更戍法,将一批批鲜卑二三线将领、勋贵子弟派遣去淮南服役,拆散晋阳的鲜卑力量、稀释他们的成分,就能让整个齐国的鲜汉矛盾更加缓和一些,创作《三国演义》、《后汉演义》的意义也就在此浮现了,用评书戏文和佛教信仰的力量,让全国各地的底层士兵对齐主的天命所归有所认识,让他们脱离熟悉的环境,就会让他们更容易抓住熟悉的事物。 当年的赤旗能够闪耀神州,文艺宣传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要让士兵们对军伍产生感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是为了天下苍生而奋战。有钱的军队和有信仰的军队,哪一个更强不好说,但两个都有的,肯定战斗力不会弱。 第457章 决断 “嗯……兰陵王言之有理,是当出兵援助王子珩。” 高殷在藤纸上记了一笔。藤纸是从晋朝就已经存在的纸种,到现在已经常用作政府的公文纸,前朝的王公高官们就将藤纸与麻纸一起使用,高殷所使用的藤纸,已经有些接近后世的纸了,毕竟他知道自己后世常用的样式,而他又恰好是个皇帝,是臣民无法拒绝的甲方,提出了要求,臣下只能去执行,他也给够了研究经费,中间要如何苦思冥想、掉多少头发,就不是高殷所关心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问起:“那么派哪支军队?淮军?天策军?还是……晋阳军?” 这就众说纷纭了,群臣不敢骤然发表意见,等待至尊先抛出想法。 高殷可没忘记,此前高洋在淮南折损的军队,全都是收编了高昂旧部和梁将,以及在淮南本地征召的汉人兵马。 说实话,高洋进行的就是一场豪赌,如果利用这些汉将成功打下建康,将陈霸先给击垮,那么他就在事实上灭了南朝,三吴传檄而定,之后根本就不需要再扶持王琳,不仅在事实上和周国形成全图东西对抗的局面,而且也达成了北朝诸帝数百年来的溯源——消灭南朝自汉朝以来传承的正朔。 刘渊、石勒、苻坚、拓跋焘……三百年数十帝都未能完成的雄业,被高洋完成,那他可牛逼大发了! 他的威望也会超越高王,达到巅峰,什么晋阳兵、鲜卑人、娄太后,都不叫事儿。 正因如此,齐国内才会出现不允许他成功的人,齐国皇权的成功代表他们的失败,所以陈霸先能截击齐军的粮船,把齐军船队装运的大米全部缴获,让齐军断炊,杀战马充饥。 建康之战的失败,是这群人的成功。 仿佛是一个轮回,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年,刚刚坐稳皇位的高殷,迎来了他的历史转折点。 高殷陷入沉默。他想到了千千万万在建康城下丧命的勇士,想到南方的汉人,想到死去的高演和高湛,他们的尸体似乎就躺在脚边,弄脏了御座,血腥味挥之不去。 高洋的遗愿在咆哮,自己的野心在挣扎,杀死那么多人,到头来又是一个绝望的轮回吗? 真令人不甘心啊。 没有人催促他,群臣安静地等待着,反正在挨打的和要去救援的,都不会是他们。 思索良久后,高殷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哪怕失败了,使他威望大跌,他也不惧怕。 “南方总要去打的;如果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去打,那就会是我们的下一代人去打。” 高殷从权力的御座中走出来了,走到群臣面前,站在他们中间,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壮语。 “以前先帝带你们南征,现在朕又要带你们南征了。” 曾经的阴影再度袭来,恐惧和窃喜恢复色彩,群臣纷纷磕头高呼:“至尊万岁!” 每个人都低垂着头颅,让高殷看不见他们的表情,海啸之声又掩盖了个人的心思。 这就是皇帝吗?高殷发出细不可闻的悲鸣和呜咽,此刻他忽然怀念起前世的朋友骂自己臭傻比的日子,那种友情比现在的尊贵更纯粹而真诚。 “新近招募的淮军已经有五万之众,加上此前招揽的梁国旧卒,也有个八万了。” 从早年高殷所提倡的屯田计划开始,已经实行了两年时间,军队也开始重新招募了,王僧愔、王僧智、任约、柳达摩等梁朝将领被授予兵权与军职,作为齐将训练着士卒。 在南朝,他们可能是地位崇高的王公,但齐国可不惯着他们,梁国都没了,还威风什么?全都根据高殷和将领们制定的训练要求去练兵,推广天策府的训练方法,同时设置讲武军校,提拔表现优异的将士,无论此前出身为何,只要入了军校、学有所成,出来就是军官。 这甚至包括侯景旧部。侯景毕竟在梁朝威风了三年,掌握着梁国傀儡帝,也恶心了南方三年,其中还有许多是迫于形势,不得不顺从于他的,但事后却被清算,不得已跑路逃命。 高殷对侯景的挽尊,也抚慰了这些人心,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逃到淮南来投靠齐国的,无一不是有着本事和坚定信念的猛人。 某种意义上,这完成了对梁国旧将们的整肃,而且高殷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陈氏篡位,让梁人失去故国,对其咬牙切齿,宇文周是鲜卑之国,萧詧的西梁本就是周国的傀儡,还被王琳踹翻了,投靠王琳就是投靠齐国。 如今的齐国太子又是出了名的汉家太子,对不服陈氏而又无处可去的南人来说,齐国就是最好的选择,实在过不去这道坎的,还可以投顺王琳。 这半年内,高殷对淮南的事务的注意和扶持力度更是提升了一个量级,让投奔来的梁人梁将更加卖命,因为高殷还有着另一个好习惯,就是听人劝吃饱饭。 对南方的地形地貌不熟悉,也是此前齐军失败的重要因素,当时水土不服的情况很严重,北人不适应暴雨天气,连日大雨把他们的脚指头都泡烂了,做饭得把锅悬挂起来,而熟悉地形的梁人躲在干燥的地方,总能换班作战。 因此高殷也重视士兵们的意见,让淮军内部收集各方地貌和路线的信息,纳入军校的考核内容,所有人的第一课是学习数学,进阶课程就是学会绘图,接着透视…… 这就进一步推动了绘画技巧以及绘画工具的发展,好在高殷不缺“神启”,在文林馆内又创立了天工阁、农丰庐、格物轩,分别对应了器械的研究和制造,农业的工具发明和经验汇总,以及对物理法则的研究传授。 对地理的研究,也在最后一者的范围内,而这又和军国大事相关,在高殷的严令下,齐将们也不得不就此展开学习和研讨,高殷把握住了研究的方向,让他们越挖越有,同时感叹至尊的思维深远高妙,他们一辈子也学不完。 很多在后世已经是常识的小事,高殷已经帮他们探索完了,让他们少走几百年的弯路。 齐国原本就有着辛术所率领的那一批齐军将士,虽然被高洋送掉了七万,但还剩下一些底子,经过五年的休养生息和不断吸纳,如今整个淮南去掉那些戍守地方的常备军,也有着十万的可战之兵,四万在高淹镇守的广陵内,慕容俨和高涣各率领两万,加上其他的偏将防御着齐国的淮南防线。 这还只是计算了国家的军队,那些没被国家授予兵力、自己有部曲的地主豪强更是数不胜数,高殷若是想拉,在淮南可以直接拉起二十万的兵马。只是这样的军队既没有战斗力,也不会为齐国卖命,还耽误了种地产粮,没有必要。 “虽然淮南的军数足够,但也不能全仰仗他们,前次建康之役,或许是南人太多,不愿用命与梁为敌。” 高殷沉吟片刻:“这次朕要调集部分晋阳军和天策军去往南方,为王子珩解围。” 众臣顿时有人出声反对:“启奏至尊,国家精士久居北地,骤临江南卑湿之地,恐怕水土难服,还可能会染上瘴疠,请至尊多加思虑!” 其他人附议,帝王的威势在这时候没有太大意义,因为这是国家的公事,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国家好,就有底气,哪怕皇帝也要就事论事。 而且他们所言的确有理由,高殷也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坚持:“既如此,咱们就不打南方了?以后不南下了?” “南方有长江,北方亦有黄河。长江水清而黄河水浊,然二者皆奔流不息。若论水患,黄河决堤之害,更甚于长江。然我北地军民,世代与之周旋,终能驯服。今区区江南绵雨,岂能阻我王师?” “如是这样,那早日将河南之地丢给南人吧,毕竟我们连江河都下不得,可娇贵了!” 第458章 妙手 “至尊此言,臣不敢应答!” 几个反对的臣子跪下磕头,高殷挥挥手:“算了,你们也说的也有道理,但按这种说法,那当初韩陵之战,高祖就该投降尔朱兆,毕竟对方兵强马壮,怎么看,高祖胜算都很低。” 这就是诛心之言了,顿时有臣子流出泪想要辩解,高殷顿时喝骂:“朝堂上论事不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带出去,哭够了再回来!” 顿时有禁卫进来,将臣子请了出去——真的是请,几个人轻轻地抱住臣子的身躯,捂住嘴,迅速抬了出去。 “不像话。”高殷冷哼一声。 在众人心中,他此刻才不像话,像是个发脾气的孩童多过一个帝王。 不过这不是正式的常朝,而是内朝,在座的本都算高殷的近臣,虽然这个近的范围多了一些——一百来人——也就没有常朝那么正式和严肃。 “前次失利,还是因为齐军乃进攻方,梁军有守土重责,不得不拼死斗搏,否则其国倾覆;然此次不同,其乃出兵伐敌,了无道义,更是以陈谋梁,叛臣诛君!” “恰如此前天保八年,陈主霸先攻打王子珩一战,军队仍在途中,霸先便自行篡位,陈将侯安都直呼自军必败。” 这也是陈霸先生搞的知名抽象活,可能他觉得自己挺不了多久了,为了不留曹操桓温那样的遗憾,就先去了登基口。结果硬是把军队搞得全无战心,被王琳俘虏了一大帮重要将领,王琳若是狠狠心,把侯安都、周文育等将全部杀掉,那他现在没准还真打进了建康。 结果恰恰是侯安都帮着陈霸先的侄子陈蒨把陈霸先的亲儿子陈昌给弄死的,你坑我被俘,我让你儿子浮,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况周人真是欲夺荆州之地吗?非也,正如我国要先灭周才会转向南方一样,周人也要抵御我军,攻打王琳只是因为萧詧失地,寻机求荆州安定而已。若我军出兵帮其牵制陈军,同时暗示王子珩,默许其与周国暂时说和,只消半年,王子珩就会恢复实力,甚至能再度攻陈,而我国嘛……” 这就涉及到了未来的军政规划,高殷明显不打算在这时候细说,但群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像至尊所著三国中的“安居平五路”,王琳就是那个蜀国,不过他的局面比蜀国还要简单得多,齐军亲自来帮他阻拦陈军,同时荆北的齐军稍稍有所动作,周军就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而后王琳只要写信向周国陈说情况,表明自己的目的就是消灭僭陈,恢复梁室,周人就大概率会撤军,因为陈军看到齐军支援王琳,很可能会提前撤走,如果周国不一起撤退的话,反而可能会形成王琳和齐军一起殴打周军的局面。 这就是三国时代的魅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咱们也不是没有底牌的。”高殷大笑:“前次从周国那得到一些人才,正当用在这种时候啊!” 高长恭等臣面色各异,有恍悟、有呆滞、有皱眉、有赞许,他们都明白了至尊的意思。 此前用宇文护的母亲作为交换,得到了陈昌、陈顼、毛喜等俘虏,如今在邺都建了府邸,陈昌封长城郡公,陈顼毛喜封侯,分别将这些人安置起来。 “以长城公为帅,想必陈军也会震惊吧!” 这一招却是妙手,无论如何,陈军听闻此次齐军支援的主帅,一定会产生混乱和怀疑,甚至动摇到陈蒨的帝位。 因为说实话,如果高殷在这种混乱的时态,再一次挑战建康副本,只怕比高洋的难度要小得多——一是他铲除了许多不稳定因素,二是淮南军队其实比高洋时期更强。 三是陈朝现在仍旧是统序不稳的状态,某种意义上这比陈霸先时期更加致命,毕竟那时候陈霸先还是梁将,还能让整个南朝同仇敌忾,而现在是统治集团中的一支被特别针对,并不是陈国全体的意志。 陈蒨此次出兵攻王琳,和高殷之前攻周一样,同有一些打仗立威的意思。 因此逼出陈昌,对陈蒨而言是亏本的买卖。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因此一旦牵扯到更根源的政治,将领就得为背后的主人让路。 “甚至我们可以做得更过火一些,比如……放出流言,说陈蒨勾引章氏,与其合谋毒杀了陈霸先,让陈昌戴孝为父报仇,试问陈人将会如何作态呀?” 高殷笑吟吟的说着,笑得宛如和煦的春风,在这临冬的秋末显得阳光又温暖。 他听见旁边的郁蓝噗嗤笑出了声。 齐国诸臣面面相觑,心想计是好计,可实在是……太缺德了。 至尊还年轻,看不出暴虐之色,但这份阴毒狠辣,实在是远迈其父祖,想来常山王之事,实在不是什么偶然啊! 对内侍奉这样的君主,着实有些压力,但若辅佐其将这番算计放到敌国外邦身上,那便令人安心无比。 而且他才十五岁,未及加冠,哪怕只在位十年,也不过才二十四岁,比先帝还要年轻十岁。 若是按高王来算,那就更不得了了,高王五十二岁,放到至尊身上,那就是三十七年。 年轻时候就展现出这样智慧的君主,若成长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又会变成怎么样的妖孽?亦或是圣主? 诸近臣忽而都有些荣耀,他们不仅身处最强之国,而且三代君王都有着英雄之资,不提高王,先帝不混账的时候也是个明断之君,如今的新君更是解决了从高王时代就遗留的勋贵威胁,只要度过这段时期,齐国绽放的光华将难以想象。 统一北方只是开始,混一戎华、一统天下才是齐国的大方向! 一边商讨着,群臣的心中不断蔓延出这样的想法,就连几个老资历的旧臣都挑不出毛病,就着高殷的构思讨论起来,最终进入到了选择将领的流程,高殷亲自拍板,将一些勋贵的子弟派往淮南去。 高殷已经决定了,若是南方再败,就让高淹和高涣找理由将这批子弟全部弄死。毕竟这不是正式的南征,只是救援王琳和试探陈蒨的前哨战,这都能翻船,那他也都不用再混了,肯定是还有人不服。 这下足以让他们投鼠忌器了。 派出的将领里还有着段韶的次子段深,其长子段懿娶了公主,如今担任兖州刺史,剩下几子还太年幼。 段深担当此次的副将,至于主将嘛…… 高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朕欲委托永安王。” 群臣一惊,有人想要出言反对,但想起前几个倒霉的臣子,顿时不敢吱声。 最震惊的当属高浚本人。 其实算一算,高欢十五子已经死了六个,剩下三叔浚、四叔淹、五叔浟、七叔涣、十叔湝、十一叔湜、十二叔济、十三叔凝、十四叔润,其中十二叔高济已经被判了政治死刑,什么时候看高殷的心情就下去陪几个亲兄,是必不可能被启用的,至于其他的叔父,倒是无所顾忌。 而因为高洋曾经的杀意,浚、涣是绑定一起的,正常来说必不可能同时将二人放出去,四叔高淹和七叔高涣已经在淮南了,那高浚就留在国内好好任事,派五叔十叔或十一叔都可以。 因此这道任命,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高浚本人更是颤颤巍巍,出班跪伏于地:“臣愚钝,恐负圣望!” 第459章 奚人 “三叔客气了,这大任舍汝其谁?” 高殷也曾犹豫过,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高浚。包容不了政变的六叔还有个道理,但自己亲自救出的三叔七叔还要猜忌,也会影响臣下的判断,觉得自己能护臣但不能用臣,能用臣而不能尽臣。 人心隔肚皮,高殷也不知道这两人将来是否有反意,即便蒙受恩宠,也可能会被宠坏,最终反而因为一时的冷落而怀恨在心,高归彦就是最好的例子。与其等待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被背刺,不如现在就给他们一次表现的机会,这两人做出的最大破坏,可能就是投奔南朝,但那是被逼急的情况下。他们的命是自己救的,如今自己铲除了威胁最大的高演,对他们也要有所表示,不然真就成了刻薄寡恩的君王。 若反,自己有着警戒,他们造反的难度不低;若不反,那么作为高欢诸子中如今辈分最高的宗王,高浚足以让一同前去的勋贵子弟服气、不敢阳奉阴违。而完成这个任务,他们就有了功勋,高浚也就和淮南的汉人帮绑定在了一块,不仅能发展他自己的班底和根基,也能保护新生的淮南汉人集团,同时作为桥梁,加强勋贵子弟和淮南汉人的交流,为将来的融合做铺垫。 天下人要有天下人的器量。 高浚反复推辞,高殷和他来回拉扯了三次,最后直接下诏书:“永安王听诏:方今四海未靖,社稷需贤。朕以卿乃高祖之胤,夙怀忠亮,忧心于国,特拜骠骑大将军、使持节、都督淮南二十九州诸军事。望卿克绍先志,戮力王事,戡乱安民,以副朕心。国之重任,惟卿是寄,勿复固辞。” 此言一出,高浚再难推辞,只能下拜:“臣叩谢天恩!至尊不以臣愚驽,委以重任,敢不竭股肱之力,效死以报?” 高殷点点头。 原先的骠骑大将军是娄睿,不过现在娄氏是众所周知的垮台,其本人以外戚贵幸,在瀛洲刺史的本官职位上聚敛无厌,现在也到了清算的时候,被高殷下诏免官归朝,如今以王爵在宅邸内自省,骠骑大将军一职也就空了。 高浚自身的司州牧职位也就不能再继续担任,毕竟要率兵南征了,对于这个职位,高殷心里也有想法。 如此一来,对王琳的支援决议就算是讨论完了,今日就可以执行,次日在常朝上对百官进行说明即可。 而后是下一项议程。 “朕要在十一月的时候,出兵库莫奚。” 这又是一项让群臣震惊的提案。 “如今已是九月,寒霜渐厉,此时用兵,恐非万全之策!且武备未缮,这仓促之间……” 群臣纷纷出言,也不全是反对,而是提出一些具体的问题,如果能说服他们,也就不算独断专行。 恰好,高殷有着充足的信心,因为历史上的高演就是在十一月的时候出兵库莫奚的,说明齐国有着进军的能力。他能做到,自己就不行么? “征讨库莫奚势在必行。”高殷向他们说明:“库莫奚国之先,东部宇文之别种也,天保三年,太祖亲讨于代郡,鹰扬奋武,将士用命,故大破之,缴获杂畜数十万,可如今又有重来之态。” 库莫奚这个民族在后世听起来很陌生,但实际上它可大有来头,光是起源先祖的说法就有东胡、鲜卑别种、乌桓、匈奴别种以及宇文别种五种,或者干脆就是在时间的不断前进中与各族合并、糅杂而进化到现在。 这就不得不提到匈奴和宇文氏了。一个有趣的事情是,较后出现的北周,其史书《周书》反而比早早灭亡的东晋的《晋书》早出现十年,而《晋书》将宇文部落称作“宇文鲜卑”,是因为《周书》记载宇文泰有个叫葛乌菟的祖先,“雄武多算略,鲜卑慕之,奉以为主”,所以晋书直接将宇文部划为了鲜卑人,而后先看《晋书》再看《周书》,就很容易觉得宇文泰这一支是鲜卑人。 然而在魏收所做的《魏书》中,宇文氏却不是鲜卑人,而是“出于辽东塞外,其先南单于远属也,世为东部大人。其语与鲜卑颇异”,将宇文氏开除鲜卑国籍,将其族狠狠定位为匈奴族。 这一来是表明北魏正统在东魏,作为汉人的高欢,无论怎样都比匈奴人宇文泰高贵一些;其次也是恶意的历史隐喻,早年匈奴人赫连勃勃在关中建立夏国政权,为北魏所灭,无疑是对齐国消灭周国的期待与隐喻。 所以理清了脉络,就能发现宇文氏和库莫奚同出一脉,祖上大概率都是匈奴人,至少也是有匈奴血统,而后都融入了鲜卑政权,所以高殷才借用魏收所做的《魏书》原话,称库莫奚为东部宇文之别种。 在北魏早期,包括库莫奚在内的周边民族向北魏朝贡,中期则进入了北魏边境,而后由于魏末的动乱,原本负责镇守边疆的六镇反而起义作乱,这就给了北部的库莫奚渗透的机会,彼时六镇废弃,北方大片地区了无人烟,库莫奚趁机将势力发展到了代郡,之后高欢重建东魏朝廷,但还没有余力彻底干涉,只在名义上控制了代郡而已,一直到天保三年,高洋在代郡迎战库莫奚,才夺回了这块重地。 此前北魏时期,库莫奚一直与魏廷保持着基本的朝贡往来,在高洋登基建齐后,柔然和库莫奚也一同遣使朝贡,但高洋没有延续北魏的缓和政策,而是选择了强硬的打击,一方面是承袭先父高欢的政策,高欢曾经打算在幽州安州定州三地修立城戍,对这些民族以提防为主,二是库莫奚、契丹等族趁着魏末南下吃地,代郡还在他们手中,高洋想要夺回,因此对这些民族的敌视,不仅是给予武力威慑,震撼周边各部族,还是为了收回北魏的领土。 天保三年那一战,库莫奚战败,迫于齐国的强大军力,仍连年向齐国朝贡,但他一死,库莫奚的朝贡就停止了下来。 “如今朕已登极,库莫奚仍不朝贡,轻视于朕,实在是狼子野心!” 高殷拿起一份奏报:“边疆传来线报,说库莫奚调度频繁,已数次攻击我国领地,劫掠钱粮而归,想来不久便要大举犯塞,再不反击,只怕幽安定三州危矣!” 这倒是迫在眉睫的难题,比援助王琳还要重要些,即便众臣对幽安定三州不在意,那多少也是齐国的领地,也能提供赋税,而且更是高洋和高殷视作自己的后花园,将来发展新的基本盘的地方,若是让库莫奚在这些地方搅闹袭扰,大肆劫掠,哪怕最后把他们赶走,但被杀和抢走的人以及破坏的设施,就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 即便只是为了居民不受异族的袭扰,国家也该发兵应敌,这就是军队的意义。 涉及到国家尊严和土地安全的原则问题,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了,出兵得到大多数朝臣的响应。 杜弼闭目微叹,这得花费多少钱粮啊!他是度支尚书,要充实高洋折腾干净的国库,还要恢复各地的生产,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又要花大笔金银。只是他没有阻拦,因为新君势在必行,这时候触他霉头讨不了好,他只能希望新君能够手下留情。 将领们倒是不用考虑这么多,他们只要请战,至尊就会为他们准备好钱粮:“臣请战!请以臣为大将!” “臣也愿战!只消三万兵马,臣必能大破库莫奚!” “臣也……” 几名将领出列,纷纷向高殷请求自己为此次征讨的主帅。 他们无一不是齐国的宿将,也曾在几次大战里立下功勋,但高殷摇了摇头。 “这次,朕想要御驾亲征。” 第460章 长城 稷山俘虏宇文邕,是高殷稳固太子地位,成功登基的立身之战,那么征讨库莫奚,就是他抚平高演的余波,开辟新朝气象的第一战,甚至不夸张地说,是决定未来征服天下的第一战。 因此他势在必得,是做库莫奚留学生,还是做英雄天子的继承人,全看这一战。 “至尊!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今至尊身系社稷之重,岂可轻蹈险地?” 更多的臣子出来劝谏了:“且三军征战,非儿戏也。箭矢无眼,战阵凶危,纵有良将环护,犹恐疏漏。若至尊稍有闪失,则江山何托?万民何依?” “莫非朕不知兵?”高殷摆摆手:“魏太武十四岁,便为相国,加授大将军,亲统六军出镇塞上,正与我同龄,彼做得,我便做不得了?” 群臣心想拓魏太武帝就是拓跋焘了,那能比吗?人家什么体貌你什么体貌,旧魏最能打的皇帝,别说你了,你祖孙三代绑一块都不一定赢得过人家,但这话不好说出来,哪怕高殷自吹自擂,他们也只能应着。 朝堂上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分别是鲜卑贵族和汉人文官,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次支持高殷的,反而更多是鲜卑贵族。理由也很简单,齐国毕竟是在旧魏的基础上建立的鲜汉之国,胡风深重,对应的,也就更服从于强者。 这是氏族部落所遗留的通病,或者说进化变强的秘密,一切唯强者是尊,就好比库莫奚的奚,库莫才是族名,奚是北魏给他们的蔑称,但最后奚居然成为了库莫奚的族名;同样的,吐谷浑这个名字,最早也是人名,但部落以强健的大人名字为号,久而久之,当初的人名就变成了族名。 而强大的标准,就在于胜利,在以武立国的北方国家,强者就是胜利者,愿意开战并能够取胜的,就能够获得更多人的拥趸。无论他们是汉人还是匈奴人,只要能打胜仗,就能统治鲜卑人。 同时,军功也是贵族们攀爬的阶梯,是他们创建、守护这个国家,比这些汉人文士更高贵的证明,因此对于敢于亲征的君主,无论高欢还是高洋,他们都愿意支持,现在高殷要踏上同样坎坷的军事之路,更让他们欣慰。 新君虽然是汉种,但刚毅果决,无半分文弱之气。 此前就有稷山大破周军的战绩,如今登极后仍愿亲自上阵拼杀,颇有太祖遗风。 “此次当联络突厥,引兵协战。” 高殷看向一旁的皇后,她点点头,于是高殷转头看向众臣:“朕已经派遣使者去联络木杆可汗,请他出兵与我们共伐库莫奚。” 杜弼几乎要发出悲鸣了,这样一来,耗费的钱粮将会更多。 但这是度支的事务,其他人可不需要替他们考虑,倒是对与突厥一同出兵这件事颇为支持。 部分臣子尚有疑虑:“战场选在何处?是否要放突厥人入国境?” “不需要。”高殷摇摇头:“国内的有皇后率领的那近万突厥人就够了,怎么能让更多突厥人进来?而且还没从木杆那得到消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若是来了,就以长城为界,让他们从西部对库莫奚发起攻击,我军则依托长城防御,届时两面夹击,必破库莫奚。” 边疆异族入寇一直是魏朝的心腹大患,怀朔武川等军镇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抵御这些侵略者,孝文时期的臣子高闾就曾经上表过,“今宜依故于六镇之北筑长城,以御北虏”,“计筑长城,其利有五:罢游防之苦,其利一也;北部放牧,无抄掠之患,其利二也;登城观敌,以逸待劳,其利三也;省境防之虞,息无时之备,其利四也;岁常游运,永得不匮,其利五也”。 诚然这是正理,但彼时孝文已经开始汉化改革,对早先的发迹之地不太重视,连六镇的待遇都下降了,更不要说调集半个国家的钱粮去修长城,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下来,终北魏一朝都未能实现。 真正将这个提议转化为现实的,还得是咱们的英雄天子高洋,消灭柔然后,崛起的突厥给了齐国极大的军事压力,是天保一朝的肘腋之患,周边民族也在虎视眈眈,为了防御他们,齐国不得不在北方部署大量兵力与他们对峙,并且修筑长城以防御。从天保三年到八年,进行了五次大规模修筑,总规模达三千里,是秦汉之后最大的长城体系,北部长城主要是防御突厥、柔然、库莫奚、契丹等族的入侵,西部则防御周军东进。 这样庞大的工程自然是损耗巨大的,齐国的人口差不多是两千万,而天保六年那次修筑幽州北夏口到恒州的九百里长城,就征发了一百八十万的民夫,可以说国家十分之一的人口都在修长城,损耗的人力物力十分巨大,国库为之一空,甚至于齐国损失大量钱粮士兵来防御北方,错过此时征周的空窗期,导致将来的灭亡,也和修筑长城有着切不断的联系。 这些民夫的下场也很悲惨,不仅要服役,而且还要被贪官污吏所盘剥,做完了役工,也不给钱米,让他们自己返回家乡。强壮或运气好的丁夫还可以自己离开,而那些被苦役熬干的羸弱丁夫,就被丢弃在山北,加上饥饿和疾病,差不多全死掉了,还是高睿看不过去,亲自率领部曲们把这些民夫按照乡里编队,安插在军营里,命令各级将官监督,要求强弱互相扶持,带他们回家。 饶是如此,死亡的民夫也在十分之六七数,算下来,至少有一百万民夫死于长城的修筑。 如今突厥与高殷联姻,正好幽州地广人稀,于是高殷特准突厥人来幽州迁居,无论是来射猎还是来种地、交易钱货,总之只要不杀人劫财,这边的官员尽可能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时在朝贡上,高殷对突厥的赏赐也颇为丰厚,是以往的五倍之多,让木杆的使者笑得合不拢嘴,借着姻亲和财货之力,两国基本达到了友善程度的外交。虽说还不能完全信赖突厥人,但齐国对北方的防务的确是轻松了许多,而且长城的工事在高洋时期也基本上已经竣工,也就是说,日后只要适当的维修补建,也不至于出现此前那么多民夫悲惨死亡的状况了。 高殷可不想做一个念着“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样悲怆愤懑的诗句,一边下令屠彭城、傅阳、取虑、睢陵、夏丘、雍丘、雍城、柳城、河池的抽象派诗人。 一时向突厥人低头忍让也没关系,只要将收上来的赋税用到正确的方向,总能有机会找回场子。而且木杆的女儿现在天天侍奉自己,自己又有什么好不满的呢?到底是一家人了。 齐军的军事目的是立威以及解除边患威胁,打垮库莫奚就够了,也不需要吃他们的地,至少现在还不需要;而突厥就能趁势将手往东方伸去,对他们也有好处,是合则两利的买卖。 这也算是婿子与妇翁之间的第一次合作,若能皆大欢喜,培养出默契来,对将来合力攻周的事情极有好处。 高殷念及此处,忍不住起身,走到皇后所在的屏风,和郁蓝窃窃私语,甚至传出些许亲嗔和娇喘之声。 群臣哪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刚想出言劝谏,却又见到高殷从那处走了回来,面上平静似水,像是刚才从未离开过——如果不是脸上的脂粉没全部擦去的话。 “如今也算是两线作战了啊。”高殷伸手抹去脸上的粉彩:“对国家来说,也是颇吃力了。” 到底哪里吃力,真不好说。高殷的行为愈发离谱了,往常那个温润的儒君已经看不清晰,若放在汉人皇帝身上,高低要被臣子叱责的。 可一想到他的前任,顿时又觉得现在的至尊行为还能够接受。 总比在朝堂上随意杀人来得强。 第461章 英气 “说起来,现在西贼的动向如何?” 高殷的右手双指放在脸旁揉搓,回味着刚刚的余韵:“其国主今年四月薨,如今的国主宇文宪是黑獭的第五子,听说这人通达机敏有气量,幼年便神彩嶷然,是如此么?” 虽然没有点名,但问的是谁,大伙儿都知道,宇文邕迈步出班,持笏板行礼:“至尊垂问,臣不敢不答。五弟素性温良,宽仁敦厚,其不好兵戈,唯务安民,或因此德,为西人所推。” 这种话骗骗其他人也就得了,落在高殷心里,只有一声冷哼。宇文宪到今年登基之前,拜任的都是些总管、刺史、都督诸军事和大将军之类的武职,要说战绩,的确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更多的是类似高浚那样治领理政,看不出未来名将的影子。 但若是说宇文邕看不出来,高殷是一点都不信。不过他说这种话也是为难,毕竟自己深陷虎穴,又不能贬损自己的弟弟,也不能抬高太过,因此只得将弟弟说得人畜无害,才能讨得自己的欢心。 因此高殷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就是不知道这西人里,晋公护的意思占几成呀?” 群臣溢出隐约的嗤笑声,宇文邕神色不变,高殷挥手,他便退回班中去。 “我还以为宇文护会让宇文毓之子继位,如今看来,倒是择贤长而立……又或者是不得不立。” 高殷抚摸下巴,分析着:“于宇文护说来,最好的选择便是立宇文毓之子,几岁的幼童最好控制,离亲政至少有十年之久,甚至不等其长大,宇文护就积蓄够了力量,自己坐上皇位了。” 群臣就此议论起来,又听高殷继续说:“继续迎立黑獭之子,要么是宇文护要继续做辅政,表示自己无弄权夺位之心,要么是宇文毓死前有布置,让宇文护无法改变。” 无论哪一种,宇文护择立长君是事实,宇文宪十五岁,这意味着他再过两三年,同样也要试着亲政了,到那时又会发生冲突。 对宇文护而言,未来二三年会颇为棘手,因为宇文毓刚死,他肯定不能再把宇文宪怎么样了,不然谁都知道他要把持皇位,各地的诸侯没准会秘密联络宇文泰诸子讨伐他,至少也要有个一两年的缓冲期;而宇文宪肯定是有这几年的时机进行发育的,届时没有足够的威望对其进行压制,那宇文宪会和兄长宇文毓一样,继续逼迫他还政,而且是最要紧的军权。 “因此不会是今年,明年也不大可能,但后年,西贼或许会出兵攻我。” 毕竟有功勋才能让诸人心服,这一点,宇文宪和宇文护都很薄弱。 “这倒是正好。”高殷坐回帝位上,志得意满:“今年整理了内务,收拾库莫奚,明年再休养生息一年,到后年,咱们就可以大举发兵,攻打关中了。” 虽然知道这是自己国家的夙愿,但听到高殷正式提出来,诸臣顿时有些激动。 既有喜悦,也有恐惧,他们当然是希望开战的,可若结果是失败,那还不如不战。 “要攻打关中,先要取河东,而得河东,就要先打下玉壁。” 高殷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不过朕有着秘法,到时候就让西贼开开眼,让他们知道,对高祖的那一套,在朕这里已经行不通了。” 听闻至尊放出的话,似乎已经对攻下玉壁胸有成竹。 群臣半信半疑,毕竟天保帝是压根没考虑过玉壁的,但既然至尊有这个想法,那不如让他试试。 反正也阻止不了。 因此群臣纷纷起身,吹捧起高殷来,一群加起来上千岁的大臣们围着比他们孙子还小的高殷,找各种角度夸赞,还怪有意思的。 享受了一会儿马屁,高殷端坐起来,身旁的侍者立刻示意群臣噤声,说话声渐渐隐没。 “朕继承天命,统御万邦,然而国政之兴,实在需要众卿鼎力支持。才能巩固社稷、厚润民生,使大齐威德永昭,不辱于夷狄。” “方今之世,乃千秋鼎革之时,南北一统之际。若君臣同心,励精图治,则汉晋之业,未必不可复见于今日。朕必躬行节俭,勤修政事,不负先帝,亦不负卿等!” 高殷起身,向朝臣行了一礼,朝臣惊讶慌乱,连忙磕头还礼。 “诸卿以国士报朕,朕必以国士待之,莫要让朕失望。” 留下这句话,高殷转身回归后殿,侍者宣布今日朝会解散,两侧屏风撤下,后妃紧随其离开。 群臣跪伏于地,三呼万岁,许多人仍保持着跪拜的模样,如高长恭等对高殷忠心耿耿的臣子,更是泪如雨下,紧咬着牙齿,为至尊对自己的行礼感到羞愧和荣幸。 王业未靖,君王还要恳求臣子奋命,是何等的屈辱;可圣言饱含大志,又温柔殷切,配上稚嫩的身形面貌,怎么能不叫臣下动容? 果然,有人天生就是圣人,是天上的星宿转生的! 众臣按照礼节,缓缓退出殿中,或留在宫中省内,或出宫去自己的府署,开始一天的工作。 而高殷回到后宫,立刻就将郁蓝和郑春华揽在怀中,笑着问:“朕刚刚表现如何?可有英雄气?” 郑春华还不太适应这种场面,被高殷紧紧搂着,又不敢挣扎推脱,只能挤出笑脸:“至尊本就是英雄,何时无英气呢?” “呵,刚刚最后说的话,可怜我都给你感动了去。”郁蓝嘴角微翘:“若是诸臣知道你回到后宫,就变成这副样子,又会是什么表情呢?只怕会失望咯!” “对待男人和对待女人,自然是不一样的。”高殷松开郑春华,伸手抓住郁蓝的脚,一把薅下她的袜子:“这些大臣回自家院中,与妻妾修习房中术,难道也如刚刚朝会一般?只怕比朕都要乐呵得多哦!” 郁蓝的脚被他抓在手里,整个人像是圆规一样,被高殷随意拉扯着角度,很快累得郁蓝满面通红,媚眼如丝:“我看你现在就挺乐呵的。” “当然,有妻如此,夫复何求?”高殷深嗅郁蓝的头发,轻轻拉扯一下,郁蓝叫痛,趁这时机,高殷堵住了她的嘴,良久后才分开。 “卿卿也别闲着!”高殷伸手一抓,抓住了郑春华,将她的外衬脱下,和郁蓝叠放在一块。 “真不知道该看向哪里……”高殷坏笑着:“还好朕有两只手。” 郑春华不语,只是一味低哼,郁蓝不惯着他,伸手拍那只潜行的小鼠,这反而刺激了高殷,很快让她也哼唧唧起来。 “至尊,这大白日的,不太好……”郑春华眼角带春,低声说着。 高殷左顾右盼:“哪里有大白?噢,我看到了……” 接着凑在她的耳边:“最白的是这里。” 郑春华嘤叮一声,把脸埋在枕被下,高殷伸手将她扭过来,给郁蓝看:“你说这么可爱的人,怎么就害羞呢?” 郁蓝颇有些嫉妒郑春华的皮肤,刚要回怼,又见到高殷挑眉,手指轻点郑春华的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个混蛋!” 郁蓝面红耳赤,可高殷压在她身上,甚至伸出一只脚踩住她的双手,双臂被绕在身后,根本无力支援大脑。 “朕也只是喜欢后宫和睦嘛,你们亲如姐妹,那朕就放心了。” 高殷大乐,按着郁蓝的头,朝着郑春华凑过去。 第462章 冲撞 虽是初冬,屋内却炽热得像是锅炉,要将所有物体熔铸在一起,创造新的事物。 高殷洋洋洒洒,与后妃玩得尽兴,便躺在榻上,闭目就要睡去,忽然却被一只手攥住,他猛然睁眼,却见郁蓝嘟囔着,脸颊都鼓出一大块。 “怎么?没喂饱你?”高殷伸出手点了点她脸上的鼓包,觉得煞是有趣,揽住她的脖子抵在地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肺腑里去:“那你稍等一会儿,咱们再战。” “不是……”郁蓝皱起眉头:“就是觉得你比之前好像快了一些,是近日太频繁了?还是你在外边又偷吃了?” 高殷心头一颤,脸上装傻:“外边?” 他转过头,郁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已经熟睡的郑春华,她的脸上还有着齿痕和泪迹。 “想是你们两人太过厉害,朕也是使尽浑身解数,才招架得住啊。” 高殷在郁蓝脸上亲了一口,坏笑着说:“小馋猫~!” 郁蓝哼了一声,嘴角却也忍不住露出笑来,立刻被高殷抓住把柄,跟着他扭来扭去,很快浑身湿软,被高殷抱起,朝着另一间寝室走去。 “咱们就别打扰正德夫人了,让她休息一会儿。”郁蓝的头发像是一道帷幕,笼罩住了高殷的面庞,他躲在郁蓝身后,轻咬她的耳朵:“还有……你也别叫得太大声,不然这里的宫人,就都知道你是个浪蹄子了!” “谁敢?!”郁蓝微怒,挂在高殷身上,朝着最近的宫女就踢过去一脚,虽然没踢中,但刮起的罡风仍把她们吓了一跳,全部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双手捂住耳朵。 郁蓝嘴角微翘,轻哼一声,转向高殷:“你看?” 高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想是在这长廊处也是没问题的。” “谁让你得寸进尺了?唔、……” 郁蓝被压在长廊的木柱上,像是合抱大树一般,高殷将她与木柱一起抱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咬牙轻笑着说:“想这么玩是吧?那我就陪你!” 说着朝高殷一顿劈头盖脸的扇打,那些攻击都落在高殷的背上,不疼,反而很让人兴奋,高殷把头埋在她的脸庞,两人的脸皮相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成为最好的润滑剂,摩挲起来不觉得痛,反而滑腻异常。 郁蓝的细腰瘦削,却很有力量,让高殷感受得到她充沛的生命能量。高殷的手指点数着腹肌的数量,一边报复似的掐她腰肉,让郁蓝发出声声痛呼,反过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啃骨头的狗,指甲也深深掐入高殷的身体里。 “真是条疯狗。”高殷抓起她的头发,见郁蓝满面赤红,龇牙咧嘴,像是一只女水鬼,双目还微微失神,忍不住就凑了上去,呼吸和她绊在一起。 “唔……噢!齁……” 过了许久,精疲力尽的郁蓝才失去所有力气,浑身瘫软的倒在高殷身上。 高殷也是累了,打了个响指,众宫女们就从一旁的屋内抬出一张床榻,高殷抱着郁蓝躺在上面,下方有数十只纤纤玉手,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抬着两名贵人到寝宫处。 直到将两张床榻对齐,女官才壮着胆子附在高殷耳边发出细语:“至尊,已经到了。” “嗯……”高殷没睁开眼,顺着声音来的方向将手伸了过去,延展、深入,抓出一阵阵急促呼吸,才收回手,抱着郁蓝向一旁滚去,滚在了寝宫的床榻上。 郁蓝嘟囔一声,又继续睡了过去,发出些许鼾声,宫女们比来时更加紧张,无声地带着床榻退出去,最后由女官为两人盖上锦被,面朝二人缓缓退出。 走到无人的角落,这女官忍不住伸出手,在高殷抚摸过的脖颈处,模仿高殷的动作摩挲,眼神有些痴了。 这一睡就是半日,在天色将要黑下的时候,高殷才睁开眼,意识与身体恢复连接,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向旁边的郁蓝,还在睡着,看来是真给她累坏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启奏至尊,如今已经是申时了。” 上午和大半个下午被自己睡过去了呀。 高殷伸手捏住郁蓝的鼻子,很快见到她嘴里吐出泡沫,同时伸出手来拍自己的鼻尖。 高殷转而抓住她的手,泡沫停止,她的手也变得无力。嘴角边是郁蓝流出的长条口水,让高殷忍不住笑出声,这睡相实在不敢恭维。 他玩够了,起身下令:“来人,换衣。顺便去通知永乐,待会朕要出宫。” 宫女们各自执行命令,不多时,高殷已经被服侍着洗浴穿戴完毕,来到昭阳殿前,娥永乐率领诸多禁卫披甲守御在此,见到高殷,纷纷跪下行礼。 一群世间难得的勇悍之士,全天候等待召唤,随时准备侍奉自己,实在是一件让人心悦之事。 或许这就是权力的魔力吧。 高殷骑上坐骑,除了必须乘辇的时候,他都尽量骑马出行,尽可能保持一个英武的姿态,这是对诸臣的回礼。 娥永乐行礼,随后询问:“圣驾何往?” “嗯……就去往寿阳侯府中吧。” 至尊下令,禁卫皆从,一行人出宫,浩浩荡荡地前往南城的寿阳侯陈顼府中。 与高洋的张狂不同,高殷出行的排场并不盛大,仅让人打起旗号,也不高速驰骋。 即便如此,百姓仍纷纷退避,皇家可得罪不起。 禁卫武士们手持弓矢利刃,在前方开路,紧张地注视着四周,唯恐有刺客或意外发生。 “快些滚开!惊扰了圣驾,斩了你们的头!” 前方的武卫怒喝,高殷抬眼看去,是几个卖菜的老农一时躲避不及,被吓倒在地,不住颤抖,童男童女跟在左右,抱着老农们痛哭。 高殷心软,见不得这一幕:“够了!” 武卫听见至尊怒吼,立刻下马跪伏于地,不敢大声喘息。 “国家的军队征伐外敌,对内不欺,才能说是王者之师,向百姓炫耀排场,算什么意思?” 他立刻对娥永乐吩咐着:“去把那几位老人扶起来,着人送他们回家,若有没卖完的菜,就出钱买下,当做朕惊扰他们的赔礼。” 娥永乐转而看向刚刚那名武卫,那武卫顿时惶恐起来,朝着高殷磕头致歉:“是卑职莽撞,请至尊责罚!” “你有什么错?”高殷又说着:“清开道路是你的职责,只是对百姓,不可如此喧斥。” 武卫起身去搀扶老农,老农当然知道是谁给他的面子,立刻大声呼着:“至尊圣明啊!” 周围的民众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这倒是让警戒的武卫们轻松许多,毕竟现在谁站着就可以直接攻击射杀。 “咱们继续走吧。”队伍朝前行进,那名武卫留在了原处,之后要将这些人送回家,才算执行了至尊的旨意。 冲撞圣驾这种事情,其实以前高殷出行也都有过,毕竟道路不可能永远为他们准备好,总要有武卫负责驱赶路人。以往在车驾上,处于车队的中段,还可以假装没听见,但今日高殷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头,就容易听见这种响动,若说不处理吧,心中过意不去。 那还不如出来说两句,展示一下自己的仁德,在公众面前也好加分。虽然说这些分没什么用,哪怕他和高洋一样残杀百姓,也不会影响他的权力,甚至会更显得他威武,让地位更稳固,但人毕竟不是牲畜。 除了必要的权术,高殷也不想在这些边角小事上放纵自己的恶,自己的职位是皇帝,鼓吹有着月光王的天命,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不至于恶到将其他人不当做人。 每个人都在用力的活着,只是许多人没有自己这么好运。 说起来也是有趣,如果自己的齐国最终还是失败了,那么这种事情绝对不会被记录下来,反倒是玩弄人妻之事会被大书特书;但若是成就了汉唐的宏业,那这件事指定要被拿出来大加歌颂,甚至没有也会编出来一个。 本质还是成王败寇罢了,若自己失败,今日在这表演的,就是死去的六叔高演。 想起高演,高殷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转道去高演的府邸看看。 “去常山王府吧。” 第463章 百年 王府大门的威风犹存,毕竟不是全死绝了,只是死了男主而已,女主和嗣主都还在的。 然而破败的景象在开门之后弥漫而来,飞檐斗拱挂上了白幡,衬托得彩绘晦暗不明,锦缎地衣消失无踪,露出坚实而黝黑的石地。那些花卉因为过了季节,都开始凋零,整座王府灰扑扑的,像是一座坟墓,奴仆也比以前少了许多,各个披麻戴孝,面容哀戚,见到至尊还要压制住惊恐,挤出笑脸,更显得凄凉。 金碧辉煌的王府如今只剩斑驳的残影,只有亲历者依稀能寻出几寸令人痛心的熟悉。 “至尊驾到!” 王府内的诸人慌忙跪下,在中廊,高殷见到一个奴婢手持长条白幡,问着:“这是在做什么?” 奴婢支支吾吾:“小人、小人在……” 武卫怒斥:“让你回话就快回!” 说着拔出半把刀来,那奴婢一激灵,立刻说着:“是王妃让小人挥舞的,说是要、将常山王的魂魄招回来!” 高殷听了,也没责罚,而是在此处闭上双目,静静感受着和去年的不同。 曾经有个叫白水桃的舞姬在这里诱惑过自己。 高湛也曾跪地求自己杀了他。 明明还不到一年,却恍如隔世,仿佛看的是别人的记忆,自己从未亲历,可以站在安全的地方点评。 “岂非至尊耶!” 一声轻喝打断了高殷的回忆,他睁开眼,面前是常山王妃元仪辉,她穿着一身孝服,眼角因为愤怒而扩张,眼唇红润,双目嗔泪,姿色比平时更加艳丽。 高殷微微躬身:“见过六婶。” 这么久才出来,想必是在后厅纠结,是否要出来见自己吧。 她身边的两名婢女瑟瑟发抖,像是将她们的勇气都夺走了,元仪辉咬牙冷笑:“是来寻反贼的?我们府中还有谁是反贼?我是反贼的妻子,若要抓,那请第一个抓我好了!” “您误会了。六叔哪里是反贼呢?他只是不幸坠马的一个可怜人而已。” 高殷微微皱眉,忍你一次两次也就够了,给我蹬鼻子上脸。知道你成了寡妇,心情不太好,我这不是来安慰你了? 我还是皇帝呢,这么多人面前说硬话,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进去说话吧。” 元仪辉轻哼一声,转身进入外厅,高殷迈步同进,那些奢华的饰物都被收起来了,装潢比之前清冷许多。 对于高演,高殷虽然惋惜,但没有可怜的想法,就好像他考试上岸,就必然挤掉另一个人,权力的巅峰就只有一个位置,若是他失败,现在就轮到郑春华哀叹了。 不过这不妨碍他故地重游,为高演哀叹惋惜,毕竟同情不花钱。 元仪辉转入内堂,坐在榻上,婢女搬来屏风阻隔住,随后听到她的声音:“至尊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之前几次来,都是在前厅转悠,很少在这附近闲逛,毕竟是高演的大本营,若出了事,高殷只能怪自己。现在看见的却是自己没见过的风景,高殷觉得演子的审美不错,以后可以常来转转。 复兴常山王府,我辈义不容辞。 “朕今日,想带常山王世子出去宴饮。”高殷敲了敲桌子:“百年也五岁了吧?六叔已经不在……” 他微微叹息一声。 “总不能让他没了父教。” 你以为自己是他的父教?元仪辉下意识就要骂出去,但这就是逾礼了。她不怕自身的安危,却担心百年受到伤害。 高演留下七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今年才诞生,但对元仪辉来说,最重要的是她亲出的高百年,就如同高殷对李祖娥最重要那样。 “多谢至尊垂爱,可百年……” “朕去看看他。”高殷不是来跟她商量的,起身去往后院,元仪辉急忙跟过来,却被禁卫们隔开距离。 高殷让侍女带路,侍女诚惶诚恐地看向元仪辉,禁卫顿时拔出刀来:“再不带路,人头落地!” 侍女吓得惊慌失措,连滚带爬,高殷就跟在她身后,来到一处厢房。 “想是这里了。”高殷回头,朝元仪辉笑了笑,让侍卫打开门,把里面的佣人赶出来,确认安全了再进去。 高殷在屋内环视,只见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坐在床上,踢蹬双腿,眨巴着大眼睛。 “你就是高百年?” “对呀!”孩子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你是谁呀?” 高殷忽然有些难受,他想起绍仁了。 “朕是你的堂兄,也是大齐的天子。”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你的父亲是常山王,也是我的六叔。” 才五岁的孩子不太懂事,挠了挠头,看向屋外,立刻跳下床,跑过去:“阿姊!” 高殷微微点头,禁卫们让出路,元仪辉急忙走进屋子,将高百年抱住,心中的恐惧如暴涨的江河。 “至尊……请、留下这个孩子吧!”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泪如雨下,配合着孝服,更显得娇柔和诱惑。 “您说这是什么话?朕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高殷笑着,伸出手:“他是朕的堂弟啊,朕正要带他去赴宴呢。” 手抓住了高百年的衣袖,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向母亲:“阿姊。” 五岁的孩子还处在懵懂的阶段,他也伸出手,抹去母亲的眼泪:“他是谁?为什么要拉我?阿姊为什么哭了?” “没有,我这是高兴……”元仪辉的脑海浮现出许多画面,她深吸一口气,对高百年挤出笑容:“他是你的堂兄,要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你就跟着去吧。” “喔。”母亲都这么说了,高百年也不再挣扎,被高殷轻巧地抱入怀中,摇来晃去,很快就跟他混得熟络起来。 “那么六婶,咱们就先走了,晚些再把百年送回来给您。” 高殷抱着高百年,就这么离去了,元仪辉精神恍惚,慌忙行礼,高殷也不在意。 禁卫们如影随形,簇拥着高殷离去,很快消失在王府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厢房中发出尖利的哀泣,元仪辉跪在地上,双手不知如何摆放,最后交叉着攥住自己的臂膀,心中不断对高演道歉。 她实在是没有能力保护他们的孩子啊! 可要说为什么如此……他们夫妻,还真不能说无辜,不是吗? 府外的高殷缓缓上马,接着一旁的禁卫小心翼翼,将高百年举了起来,高殷伸手接住,把他放在马鞍上。 高百年不知危险,发出大笑,对付小孩子,就是这种招数最好用,何况母亲也同意了,他对高殷更无提防。 “走,咱们去赴宴!” 高殷大笑着,朝寿阳侯府而去,眼前的一切对高百年都是新奇的,他还从未离开府中这么远,既害怕,又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停下,高殷说着:“到了。” 听见堂兄温柔的声音,高百年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众臣侍奉两个小贵人下马,从府中涌出许多人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秀朗青年,身穿国公服饰,对高殷行礼:“拜见至尊。” “免礼,长城国公。” 第464章 叔宝 陈昌是陈霸先的第六子,也是目前唯一残存的儿子。其兄陈克死于陈霸先**的永定元年十月,被封为孝怀太子,恰好那年西魏退场、北周立国,宇文觉也在这年十月被宇文护做掉;又一兄陈权死在了永定二年八月,这月刚好是陈国与王琳大战之时,王琳俘虏了周文育、侯安都等将领,可惜有内鬼放他们逃跑,不然王琳把这批陈国俘将杀了,将来攻建康未必不克。 硕果仅存的陈昌今年二十四岁,恰好与高湛年纪相当,容貌魁梧英俊,神情秀朗,性格文雅,聪明善辩,早年就有明于政事的美名。陈霸先曾派人教授陈昌经书,据说他过目一遍就能背诵,而且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这孩子挺倒霉的,江陵沦陷的时候一起被抓到长安去当俘虏,硬生生打断了陈昌的太子梦,陈霸先多次遣使请求放陈昌归朝,周国答应了但是不作为,直到陈霸先驾崩后,周国想给陈国制造内乱,反而立即将陈昌放还,陈蒨非常绿茶地推辞了一下,说“太子快回来了,我只好找个地方当藩王去养老”,侯安都挺身而出,说天子哪有代理一说,主动请缨去迎接陈昌,顺便帮陈昌练习游泳,让陈蒨坐稳了皇位。 现在这个时间线,高殷已经将陈昌攥在手中,拜为长城国公,今日便是来陈顼的府邸和他饮宴。 来这里也是有讲究的,陈顼今年正好三十岁,是陈昌的堂兄,也是陈蒨的兄弟,地位比之陈昌只高不低,毕竟此时陈国的皇帝是陈蒨;因此陈顼虽然只是侯爵,但北朝的梁人审时度势,隐隐以年长的陈顼为首,毛喜等多位和陈国关系匪浅之人,来拜见的也都是陈顼。 这反而刺激到了陈昌,也使得他对回国掌权更加渴望,只要自己能回到陈国,那这些东西就都会是自己的。 比起陈昌,陈蒨也更希望自己的弟弟归国,至于后边陈顼篡夺他的太子陈伯宗的帝位,行高演之事,那就是陈蒨始所未料的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了齐国,高殷就不会让他们脱离自己的掌控,如今的陈昌和陈顼是他的贵客,偶尔就会来此一同饮宴,因为陈顼年长、实际地位高,所以大多数宴会都在此处举行。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需要来陈顼府中。 众多的卫士入府,检查府中的武人和兵器,这是高殷的习惯,现在每到一处,他都要这样检阅,自己就先陪着陈昌陈顼聊着一会儿天。 陈顼也已经习惯了,他是外臣、敌国皇弟,被这么提防理所应当,恭敬地跟在高殷身后,弯着腰行走,自述是不敢抬头直面君王,显得无礼,哪怕一路的走姿怪异而容易疲惫,也没有怨言。 相较之下,陈昌的态度就很有高湛那味儿,想是周人也没怎么委屈他,让他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是陈氏的真命主。 “水卫石阶,开窗对山,仰眺曾峰,俯镜浚壑。”高殷啧啧称奇,“此处园林颇为适趣,已有谢康乐妙赏之意,未想寿阳侯入齐未久,便能得所娱乐,真是通练彻达。” “至尊谬赞,不过是效仿隐士名杰,临池观鱼,披林听鸟,少寄情赏罢了。” 陈顼跪在地上,向高殷微微颌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非明君临御,海宇升平,臣等安得优游林泉,寄情山水乎?” “哈哈哈,陈卿倒是会奉承朕!” 高殷大笑,陈顼以手按心:“言皆出自肺腑,当使天下人与我同唱,至尊方晓得是万民倾心。” “有臣如此,君复何求?”高殷瞥了一眼陈昌,见他略鄙夷的看向陈顼,心想这家伙或许是个人才,但在政治上还不纯熟,还没得到权力,就觉得陈国之位应该是他的,想着和高殷平起平坐了。 不过自己要打代理人战争,反而扶持陈昌这样的人比较好,他根基浅薄,又是陈霸先的嫡子,法理性比陈蒨更强,这种莽撞的性格也好控制,抽冷子给他一巴掌,很容易打懵他。 倒是陈顼这种绵里藏针的性格,反倒喜欢私下搞事,届时给他找到机会跑路回南陈,大概率还会得到篡位的机会,那高殷倒是做了许多无用功。 不过眼下,就有一个切实的历史节点已经被改变,而且正朝着自己奔来。 “叔叔,你又来啦!” 一个脸圆丰润、像是大耳朵图图的小胖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即将摔倒之时,被娥永乐的大手拎起,顺便摸索了他身上有没有携带什么刀具,发现没有后便将他递到高殷面前,高殷伸出双手,把他抱了起来:“是啊,黄奴,我又来看你了!” “叫至尊。” 陈顼把手放在脸侧,小声提醒着。 “喔!”男孩奶声奶气的叫着:“至尊叔叔,母亲说黄奴是我的小名,是家里人叫的,叔叔应该叫我的大名叔宝。” “叔宝是好名字啊,叔叔的宝贝,真可爱。” 高殷揉了揉陈叔宝的脑袋,心里没有多少对孩子的疼惜,毕竟比他可爱的人多了,高殷自己就算一个。 幼时清秀的孩子长大不一定漂亮,但小时候就不漂亮的孩子,长大了多半也是一般,高家子弟大多都俊秀可爱,陈叔宝在这方面没有优势,只是熟知历史的高殷才会高看一眼。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陈叔宝此刻就捏在自己手上,想把他捏圆搓扁都随意,确实很让人心旷神怡。 若是再抓到宇文赟,那就凑够周齐陈三大后主了,倒是可以联络宇文护,看看他愿不愿意把宇文赟送来。 “既然是叔叔的宝贝,那么当然也可以叫你的小名了,而且咱们这么熟,你都叫我叔叔了,难道就不能算一家人吗?” “嗯……”陈叔宝歪着脑袋,看向父亲:“阿父,至尊叔叔说得对吗?” 陈顼满头大汗:“至尊说的都是对的,你相信就是!” 陈叔宝乖巧的点了点头,高殷伸手去探他的咯吱窝,把他挠得呵呵大笑,在高殷怀里扭动躲避,连连高呼不要挠了。 这是哄小孩的一个方法,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笑是被外部手段催化的,他只记得自己和至尊叔叔呆一块,就一直在笑,潜移默化地就会觉得只要和至尊叔叔待在一起就很快乐,让小孩大哭也是同理。 玩耍片刻,裤腿被人揪住,高殷便将陈叔宝交给陈顼,抱起高百年,这时候陈叔宝才看见还有一个孩子。 “阿父,他是谁呀?” 陈叔宝玩得正开心,忽然被另一个孩子代替,心头顿时闷闷不乐,陈顼也不知道那孩子是谁,只听高殷说:“是常山王的世子。” “他叫做百年,比你小两岁,是我的堂弟。” 陈叔宝不懂这些关系,看向父亲,脸上气鼓鼓的,更像大耳朵图图了。 不得不承认,颜值确实会对人的观感造成强烈的影响,按理说陈叔宝毫无威胁,高殷更忌惮高百年,但高百年长得就是好看,让高殷爱不释手:“你们可以做个玩伴,以后也是一辈子的朋友。” 陈叔宝和高百年不明就里,小孩不懂这些太复杂的东西,相互好奇地窥视对方,成年人的脸色都有所变幻,不知道高殷此举是何意。 陈昌陈顼毕竟不是齐国纯臣,严格来说是外国的俘虏,而既然和外国政治有关,多少就联系着国体,不能随意在内部消化,因为日后可能有什么用。 是拉拢吗?打算重用我们,所以带常山王的世子来示好?还是利用这暧昧的国别来告诉齐臣,自己不会继续对常山王世子下手? 又或者……希望他们帮忙把常山王世子给,解决了? 陈昌心脏剧烈一动。最后这种事情他绝对不能接受,因为一旦做了,就等于有了齐国皇室的黑料,高殷必不可能放自己归国,不然将来自己一曝出来,那齐国皇室颜面尽失。 而且谁能保证高殷不会过河拆桥,拿人问罪呢?刚好把他自己摘个干净,还灭了口,因此这种蠢事谁爱做谁做。 可他陈昌不能接受,不代表陈顼不能接受啊!陈顼还是陈蒨的兄弟,放回去会增加陈蒨的力量,对陈昌而言,陈顼被扣留或干脆死在齐国,而自己则回陈接位,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顿时,陈昌对陈顼就有了一层提防之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对陈顼产生不轨之心了。 第465章 心病 陈顼当然懂这些,而且比陈昌看得还要深远。 也许齐主的目的,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像是陷入盲目爱情的舔狗,争相攀比着向心爱的女人献媚,彼此反目成仇。 他看得清晰,可对时局全无帮助,这只看陈昌自己的想法,若他有意,自己终不能被其击垮。 无奈地抱紧高殷的大腿,也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众人闲散漫步了一会儿,转入了府中的宴厅,这里已经有许多宾客在等候着了,多是梁陈之人,见到高殷等,立刻跪下行礼:“臣等恭祝至尊万寿无疆,圣体安康!天佑齐祚,福泽绵长!” 高殷享受着他们的跪拜,这已经稀松平常之事,但落在两个孩子眼中,却震撼不已,原来这位和善的堂兄、叔叔是如此地尊贵。 陈叔宝双腿一软,跪在地下,陈顼按着他行礼,才将他抱起来,附耳轻声:“现在知道至尊有多疼你了吗?” 陈叔宝懵懂的点头,还带着些许兴奋。 丝竹之乐袅袅升起,清越的琴弦与悠扬的箫管交织成旖旎的云霞,舞姬踏着莲步翩然而入,裙裾旋开,如层层叠叠的海浪,臂间烟罗披帛随乐声忽上忽下,宛若游走在场中的流虹。 厅内觥筹交错,宾客们推杯换盏,脸上带着微醺的笑意,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侍女们端着酒壶来回穿梭,有人高声劝酒,有人醉得趴在桌上,还有人拉着舞姬的手不放。桌上的菜肴渐渐凉了,酒却越喝越热闹,众宾客沉迷在这场繁华的盛宴中,直至深沉的暮色降临,才向主人行礼道谢,向至尊磕头跪拜,接受赏赐后离去。 毛喜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也是宾客中略微特殊的存在,因为他是少数几个除了陈氏宗亲外被封为侯的臣子,得到高殷分外的圣宠,让他颇为惊讶,也不得不来前方拜谢。 “臣毛喜,承蒙至尊错爱……” 高殷拍拍身边的蒲团:“毛卿,到这来。” 其他人拜谢之时,也没这样的待遇,毛喜想转头看向陈顼,高殷又嗯了一声,不得已,毛喜走到高殷面前,跪在地上:“臣在这里侍奉至尊,已经是荣幸,岂敢忝居身侧?还望至尊准许。” 高殷点点头,也不勉强他,先赐给了他一杯酒,随后笑着说:“朕看见毛卿,就会想起南宋时的吴喜。那也是位能臣啊!” 毛喜受宠若惊,吴喜是南朝有名的匡国之臣,他连连道谢,高殷继续说:“只可惜虽得明帝,不得明主,遭忌冤死,令人扼腕。吴喜死时四十五岁,毛卿今年也是这个岁数吧?” “臣是。” “卿虽然与古人同名同龄,却不同命,吴喜不得其主,遭忌冤死,卿却入我齐国,正是大展身手之时。将来会有国家的事务交给您做,希望您切勿推辞啊!” 毛喜惶恐,连连称罪,高殷此刻颇有醉状,下令说:“听闻您少时好学,善于草隶,陈霸先曾对寿阳侯言,至西可问毛喜,是否有此事呢?” 毛喜点头,高殷大笑:“那就请卿赋诗一首,为此次佳宴助助兴吧!” 毛喜看向陈顼,见他点头,心下叹息。他是个重视礼义的人,如今齐主高洋丧事不过一年,高殷便有这种醉态,让毛喜颇为不悦,所以一点也不想献诗。 而且在这种场合给齐主献诗,实在是太谄媚了,会引得陈顼的名声也变得不好,毛喜不愿意做这种事。可君王有令,生死操之人手,又不得不行。 毛喜沉吟着,想到一个办法。 “臣闻至尊所著《三国志演义》,其中有一节为‘曹子建七步成诗’,臣心慕之,故请仿尔。” “哈哈!”高殷一拍大腿:“好,就以七步为限!再赐酒!” 毛喜婉拒,说想出献词,再饮不迟:“请至尊出题。” “便以天下为题!” 毛喜闻言,在原地沉思片刻,缓缓踏出步子。 “昆仑擎日月,九曲入苍茫。” 言罢,他又迈出两步:“千山云生铁,万姓稻盈仓。” “星斗垂玄圭,漳河洗旧疆……呃!” 忽然之间,毛喜捂住自己的心口,猛然扑倒在地。 众人大惊失色,高殷立刻发问:“怎么了?朕看他捂着心口,像是心病发作?” “来人,请毛卿下去,派医生诊治!” 马上便有侍者过来,将毛喜给抬走,高殷微微摇头:“朕欲听毛卿的全诗,没想到,差点让他变成全尸。” 一口酒从陈昌口中喷了出来,他可没想到高殷会说这种话,急忙擦掉酒渍,向高殷请求饶恕自己的无礼。 高殷摆摆手,笑着看向陈顼:“朕悔召毛喜,他似乎没有病,却要为了朕的任性装出病来,让忠臣做这种掩饰,是朕的不是了。” 陈顼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也不敢解释毛喜是否真的有心病,只得连连道歉。 “哈哈,与卿相戏尔!” 高殷大笑,陈顼跟着笑,于是剩下的宾客也就一起笑起来了,若能无视会场中神情肃穆的禁卫,简直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看着高殷十分高兴的样子,陈昌便攥紧袖子,出声发问:“不知至尊,何时能放臣归朝?” “嗯?”高殷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里不是你的国家?!” 陈昌闻言,顿时紧张起来:“齐即吾国,怎么敢有贰心!” 高殷起身,走到陈昌的面前盯着他看,直把陈昌盯得发毛。好一会儿,高殷才忽然露出笑脸,拍打陈昌的肩膀:“说得好啊,当赏酒!” 高殷亲自为其斟酒,陈昌小心翼翼地接过满饮,口中不住说着:“谢、谢陛下……!” “还有呢!” 高殷继续倒,陈昌也不敢拒绝,就这样连饮四五盏,饮到他腹中撑涨,说不出话,高殷才坐回原位上。 “臣谢陛下赐酒……” 陈昌趴在桌上,面色潮红,这点酒醉不倒他,但一时饮下,还是非常难受。 高殷转头看向陈顼,见他坐立不安,饮酒也不是,一副拘谨至极,怕自己忽然发难的委屈模样,心里忍不住觉得有趣。 怪不得高洋特别喜欢逗弄臣下,权力让这些人变得扭曲,任自己随意把玩摆态,这种操控他人生死的快感,实在是令他愉悦。 不过高殷毕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穿越客,没那么暴戾的脾性,耍一耍就够了。 他轻咳一声:“朕今日来此,是有事要与你们说。” “虽然过几日,朝廷也会宣布,不过现在可以先给你们交个底,通通气,你们早做准备。” 陈顼闻言,心中顿时泛起几丝喜悦。 莫非真是要放我们归国? 陈昌刚被灌了酒,不敢有这种希冀,此刻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 “不日,我国将派军队援助梁国,朝廷已经决定了,就派你们二人为主将。” 第466章 思陈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陈顼一时反应不及,手中的筷子都掉落在地。 “怎么?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高殷笑着发问,陈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俯身捡起筷子。 高殷又看向一脸难色的陈昌:“还是说你们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啊! 这要是真的,那他就成了陈奸了,即便回国,也不用想着做皇帝! 陈昌紧抿下唇,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脑海中反复想着如何推脱这件事。 “承蒙至尊错爱……臣禀性驽钝,实无统兵之能,恐负重托。” 陈昌跪地行礼,陈顼跟着说:“臣也是如此想!况臣乃陈国血亲,于亲,不忍操戈向于手足;于义,德薄望浅,岂敢僭居上国帅位?此非臣等所敢任也!” “朕说你们行,你们就行,不行也行。” 高殷把玩着酒杯,这时候已经有玻璃樽了,他举起玻璃樽,放在眼前窥探二人,在镜面的拉扯下,二人的表情显得扭曲而滑稽。 “古有石碏大义灭亲,借陈国之力铲除篡贼,杀掉奸佞的儿子;今有僭陈在江东自立为王,抗拒天兵,不是逆贼是什么?” 高殷露出兴奋的神色:“朕欲再借陈氏之力,铲除篡贼耳!” 被这么说自己的国家,陈昌脸色出现抑制不住的愤怒,高殷挑逗他:“长城公似乎很不高兴?有话想说?” 陈昌抬头,鼓起勇气、或者说是对权力的渴望,大声回应:“敬业出身南国,怎可对母国兵戎相向!” “母国?”高殷噗嗤笑出声:“汝的母国是梁耶?是陈耶?” 陈昌一时语噎,现在的梁只剩王琳那个了,高殷拍案让他快说,他只得回复:“陈国乃先父基业,自然是陈国!” “陈国建立不过三年,建国后汝也未曾返回南土,谈何母国!” 陈昌一时受不过气,开口说:“那至尊……” “嗯?!” 瞬间,高殷将手中的玻璃樽丢了出去,在陈昌面前砸成一地碎片! 陈昌吓了一跳,以袖护脸,向后躲避,高殷却不放过他,周围的禁卫上前禁锢住陈昌的双手,高殷起身,大步朝他走过去。 还敢反问自己?是,严格来说,这一套标准同样适用于高殷,毕竟他出生时是东魏。 但皇权不是用来讲道理的! 高殷走到陈昌眼前,伸手拍打他的脑袋,一边拍,一边揉搓他的发髻,将头冠拆开,很快陈昌就披头散发地跪在高殷身前,高殷不断抓捋他的头发。 “长城公,记得汝的爵位,还有现在肉身在哪里。” 力道很轻,但对陈昌的震慑效果无以复加。 恐惧自心中蔓延,陈昌两腿战战,额头流汗不断:“是臣失言,是臣失言!” 玩了一会儿,高殷才收回手,男人的头油让他觉得恶心,唤侍从端来清水。 优雅地洗完手后,侍者缓缓后退,高殷勾住了盆边,问着:“朕看长城公是饮酒饮多了,亦是犯了糊涂。” 陈昌陈顼两人跪着,只知道高殷似乎在洗手,连忙点头应承:“是、是,一时失言,还望至尊宽恕!” “哈哈!无心之言,朕怎么会记挂在心上呢?不过这样可不行啊,朕还要和二位谈论正事呢,得帮他醒一醒酒。” 高殷从侍者手中抬起水盆,朝着陈昌当头浇下! 陈昌被冷水一激,惨叫出声,陈顼却立刻捂住他的嘴,大声疾呼:“长城公,还不感谢至尊帮你醒酒?!” “谢、谢至尊……!” 陈昌瑟瑟发抖,还好屋子暖和,不然这一盆浇下去,指不定得生场大病。 余下的宾客不再欢庆,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齐帝会拿自己出气。 有经验的已经开始为两陈默哀起来,这场景太眼熟了,天保要杀人的时候就是这种景象,而乾明是天保的继承者。 如今看来,似乎连残暴都一并继承了起来,甚至都没有超过一年,便萌发父态。 我们这些南人,在齐国的命运,将会是如何呢?陈昌陈顼的处境是他们的将来,所有宾客一言不发,进入坐蜡状态,却又调集全身心的精力,用眼角余光朝这边窥探而来。 高殷毕竟没有那么残暴,他让人取来火盆,给陈昌烤火。 他倒没想着杀死陈昌,目前这两人还是重要的工具,羞辱和打压是为了让他们认清现实,明白自己只是玩物。 强调好这一点,才能让他们执行好自己这个主人的任务:“长城公,颇思陈否?” 陈昌下意识地就想点头,手却被陈顼狠狠一捏,他才想起这段对话出自哪儿,立刻说:“此间乐,不思吴也!” 高殷笑了一声,连陈都不敢说了,这小心思。 “思也无事,陈国是汝父的基业,虽然是靠偷袭王僧辩、篡人梁室夺取来的,毕竟也是建国了,别人想不得,你还不能想想么?” 这话说得诛心,陈昌面色殷红,不敢回答。 “只是汝只能思,却回不得了!个中的道理,可能明白?” 陈昌犹豫片刻:“请至尊示下。” “汝说是陈霸先之子,章氏之嫡出,可陈氏建国的这三年,你做了什么?在江陵与萧绎一同被俘?在长安侍奉宇文氏?” 说起这段黑历史,陈昌满面羞愧。 “反观陈蒨,虽然只是陈霸先之侄,可论起来,他才是陈国的第一继承人呢!” 高殷缓缓踏步,在厅内游走,不仅说给陈昌陈顼,同时也是说给其他人:“汝父霸先,火耕水耨之夫,荜门圭窦之子,无行捡于乡曲,充部隶于藩侯,侥幸受萧映所看重,才一步步走上都护、郡守之职。勇则勇矣,从微末爬上高位,却可谓老革。” 老革本意是贬义的老兵,彭羕就曾骂刘备为老革,陈昌想反驳,却不敢也不能,毕竟这是事实。 “可陈蒨呢?据说沉敏有识量,举动方雅,造次必遵礼法,汝父甚爱之,常呼为‘吾宗之英秀’,可有此事?” 陈昌黯然点头。 “这不就对了么!” 在陈霸先打开局面后,陈蒨就是陈氏家族专门培养的士族子弟,作为陈氏第二代,打入士族阶级的精英。如果没有侯景之事,南朝现在应该还是一潭僵死的和平景象,士族仍占据主导地位,陈蒨就会按部就班的进入梁朝士族阶级,三四代后将陈氏转变为经学之家,到时候还能冒认个汉朝先祖,华丽变身为名门之后。 高殷可太懂了,他们老高家也是这么操作的:“自江南乱后,陈蒨独保其家无所犯,初任吴兴太守,又讨平了宣城劫帅纪机、郝仲,而后霸先每征广陵,陈蒨为前军,每战必胜,其后防御杜泰、为激厉将士身当矢石,相持数旬,泰乃退走,又与周文育一同击破杜龛,在会稽二败张彪,以功授会稽太守;山越深险,皆不宾附,陈蒨又分命讨击悉平之,威惠大振。” “这些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呢?” 第467章 昌顼 陈昌满面通红,羞愧难当。 梁朝的大宝元年,也就是齐国的天保元年,那时候陈昌十三岁,和二十八岁的陈蒨一起被侯景捕获做俘虏,当时陈蒨还藏着刀想刺杀侯景,两年后陈霸先围攻石头城,侯景兵败,也是陈蒨自己找到机会逃到陈霸先军营里,而陈昌则和母亲章要儿一起等着被救出。 之后是建康的危险尚未解除,陈霸先担心陈昌继续出事,于是让他去江陵侍奉萧绎,顺便刷好感度,没想反而成了西魏的俘虏。 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陈蒨在陈霸先的身边越混越好,虽是亲侄胜似亲子,而陈昌实打实做了八年的俘虏。 八年啊!大学也不过读个四年,陈昌硬是在人质这门专业课上留学留了八年,还去了关中进修博士,而陈蒨在实干的道路上越奔越远,在军中和朝堂的威望不断提高,俨然是陈氏第二号人物。 “当然,发生这种事,汝父肯定是不想的,毕竟汝才是霸先亲子,理所应当继承霸先之位,否则也不会让名士谢哲、杜之伟教授于汝。” 高殷隐有笑意:“可惜啊……” 难怪高殷想笑,陈霸先这家伙似乎总是会坑到身边的人,袭杀王僧辩结果引来齐国天兵、擅自**直接导致陈军战败,让陈昌去江陵,本意是好的,结果被西魏给执行坏了。 “朕相信,霸先薨前,肯定是没有写什么遗诏,让陈蒨继位的。只是汝不在,所以汝母无奈,侯安都等人拥立陈蒨,才使得他上位的吧?” 这话说到了陈昌的心里去! “定是如此……!”陈昌咬牙切齿。 他只恨自己没有一双翅膀,带他飞回建康,否则父皇怎么会不立他!母后怎么会不支持他! 陈蒨、陈蒨,又算的了什么!趁自己不在,偷了自己帝位的贼而已! “可汝静心想想:汝就是在,又如何呢?” 高殷走回陈昌身边,酣然畅饮一盏酒,才心满意足地叹气,继续说着:“即便汝在陈国,名望比得过陈蒨么?军功比得上陈蒨么?士族拥立汝么?侯安都拔剑胁迫群臣,有如汉田延年废海昏侯立宣帝,群臣被胁迫而从之。安都为陈蒨心腹,能对霸先秘不发丧,必是得了禁军将领支持。所以你在又如何?” “即便你登了基,和朕一样做了皇帝,可那皇位,你又能坐多稳、坐多久呢?即便是先帝在时,尚且有长广王之乱,何况是汝呢?” 说是长广王,其实至尊暗指的是谁,大家都清楚。今年上半年才发生的常山王政变,大家颇有耳闻,只是不敢直说,高殷也不会在这种地方承认高演作乱,官方的定性是贺拔仁挟持了高演,背负了一切。 陈昌攥紧袖子。他对陈国的局势其实并不清楚,否则不会如此乐观,认为一回去,陈蒨就会退位还权给自己,毕竟自己的母后还在呢,而且已经成为了太后。 看陈顼的脸色,似乎都是事实,而且高殷总不至于在这些事情上欺骗自己。若真是如此,自己回去……也难啊! 陈昌神色变幻,各种心思在他脸上流转,像是绚烂的彩虹,煞是有趣,高殷特别喜欢欣赏这种为别人分析出危局,而他又迫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听的场景。 如果眼前的人知道自己的困境,有用破打破的决心,高殷倒还会高看一眼,敬佩一二,只不过现在的陈昌没这个资格。 “所以说,小傻瓜~”高殷用指甲点了点陈昌的脸,嬉笑着:“还想着回去继位,做你的帝王梦?只怕你没到建康,人就已经和屈原一样,在江底吃粽子了,朕在保着你这条命呢!” “他怎么敢……” 陈昌骤然一惊,不敢相信这种话。 “笑死人了,你若是陈蒨,又会如何对待这个‘太子’呢?” 顺着高殷的话,陈昌细想下去,头脑顿时变得混乱不安。 高殷忽然伸手,在陈顼的脸上也刮了一下:“说不定,寿阳侯比你更有机会呢!” 陈顼一惊,连连岂饶:“臣无此心,绝无此心!” “哈哈!看见了吗?”高殷抚掌大笑:“想来陈蒨在陈臣面前,也是这般推脱之色吧!” 陈顼面色难看,高殷接着说:“陈氏人丁不旺,宗族单薄,如霸先尚无多余嫡子,何况陈蒨?寿阳侯为其兄弟,回朝必然得到重用。” “陈蒨今年也有三十八岁了吧?早年又多征战,恐怕身上有不少伤,只恐坐不得二十年,有个五年十年不错了,若真早死,那时寿阳侯也不到四十岁吧?正是奋斗的年纪,陈蒨是三十八继位,寿阳侯未必就没机会……哈哈,那陈昌的旧事,只怕又再次上演咯!” “臣怎么敢……!怎么会……” 陈顼痛哭流涕,向高殷磕头求饶,可他的内心深处,却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真的不可以吗?兄长既然做得,我又为何不能染指? 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有被说动了,这让陈顼大为惊惧。 为了掩饰这一点,他不断求饶,表露自己一日齐臣,终生为齐臣,高殷听得高兴,哈哈大笑起来:“这话说得好!寿阳侯历侍梁、西贼和大齐三国,已是三朝老臣,朕怎么忍心再让你回去做第四朝呢?哪怕为了卿的名节,朕也舍不得放卿走啊!” 陈顼脸都绿了,他可不想真的在齐国待一辈子。可话已说出口,他也只能连连点头,迎合高殷的话。 先把他哄开心,度过今晚再说,离齐归陈之事,日后再想办法。 见到两个陈氏宗王的样子,不少南人心中有些失落。虽然说齐主好像折辱了他们,但似乎也没真折辱,就扣了盆水,剩下的都是摆事实、讲道理,一个个字像是铁钉,狠狠敲在众人的心里。 关键是南人们无法反驳,一是不敢,二是没办法,高殷说的完全合乎道理,谁都知道陈霸先多次请求周国放陈昌回朝,要说他想把皇位传给侄子而不留给自己真正的嫡子?怎可能呢? 虽然高殷没有用刀和锯子杀人,只耗费了三盏酒,用了些许唇舌,但比暴力更让他们心寒。 这也是高殷想让他们所听、所看的。毛喜那样的直臣不能听,否则为了南朝的颜面,也要一头撞死在这里,事情传出去,高殷就变成了折辱南人的暴君,这样也无法动摇陈昌陈顼等南人的心意了——他们若是见血而上头,自己再怎么分化也没用。 但现在就不一样,这些话语不仅是在场众人听着,今夜之后,也会传给齐国的南人,更是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南方的陈国陈蒨、章皇后等人耳里——如果南人没这个能力,高殷也不介意帮他们一把,这些基于事实的谣言符合人性利益,因此稍稍推动,就能掀起巨大的波澜,让陈国局势更加混乱,加大陈蒨的治理成本。 继位的合法性不足是陈蒨最大的软肋,就是要狠狠攻击这个地方,顺带让他猜忌起陈顼来。陈顼若是无法归国,必生怨恨,继而成为和陈昌一样有利的武器,毕竟连亲兄弟都捞不到,陈蒨的能力实在有所缺失,对亲情的道德也会被人怀疑; 而若是陈顼找到机会逃归陈国,一旦因为谣言被陈蒨重点盯防打压,那么将郁郁不得志,到时候无非赐死,少了一个给齐国找麻烦的太建帝;若是没死,高殷也可以利用他在齐国的经历,在陈国和他建立起联系,将他包装成间谍、一步步引导他入坑,最后做陈国的萧正德,给齐军造势带路。 此刻齐国还没有大举攻略江南的精力,但该有的布局还是要有的,现在目光放得长远,将来便事半功倍。 第468章 弄柳 高殷看回陈昌,只见他面如死灰,全然不复此前秀朗之色,美男如此颓丧,倒是让人看得心疼。 好在高殷自己也是个美男,美男惜美男,自然要互相帮助:“其实你真有一些机会。陈国上下,都将你视作真太子,只是你不在。若陈蒨真是君子,大可以以监国摄政,迎接汝归国让位,但他那么选,只能说自有野心。如今名分已定,只能说失了这份天运。” 陈昌一言不发,眼泪从他面前滑落,融进衣衫里。 高殷叹了口气:“若想回去,朕还真可以放你回去。” “当真?”陈昌抬起头,有一些希冀。 “是啊。你回去之后,难道陈蒨就会乖乖让位给你吗?陈国上下又能接受吗?” 事关自己的地位,陈昌的思绪混乱起来:“也、也许……” “也许吧。但那些赌在陈蒨身上的人呢?侯安都、杜棱,这些人难道愿意放弃从陈蒨所得的高官厚禄?你若为陈主,会继续用他们么?” 陈昌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对他们来说,陈蒨是比你更好的选择,为了他们自家计,也不会支持你,更会反对你。所以你一个人回去,必死无疑。” “可你很幸运啊,有朕在呢!“高殷拍打陈昌的肩膀:“淮南的齐军以汝为主帅,陈国内支持汝的人必推三阻四,不愿对敌,那么对敌的,就是陈蒨的心腹党羽,要杀你的人。” “在战场上把他们杀光,那么陈国内部将惶恐不安,到时候朕再游说送汝归国,如萧渊明故事,谁敢杀汝?谁还敢支持陈蒨?” 感受到手掌传来的诚恳,陈昌越发相信了,不是相信高殷,而是相信人性。 “不过嘛,既然你顾虑到陈氏血亲,不愿与亲人刀兵相见,朕也不好勉强你……” 高殷忽然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 陈昌大惊,他忽然想起其实高殷并不缺吉祥物,荆州的萧庄可比他好用多了! 甚至于,若是能取得王琳那样的独立地位,那让他回去做陈主也可以啊! “至尊!至尊!臣想明白了!想明白了!” 陈昌双膝迅速挪动,带出一地的水,朝着高殷跪过去。 禁卫们堵在他的路前,陈昌过去不得,只得抱住两名禁卫的大腿,头颅努力从他们胯下伸出,大声疾呼:“大齐膺受天命,圣王辉同皓月,岂容萤火争辉?江南弹丸之国,陈氏窃据江表,负隅顽抗,岂能阻碍上国天兵?陈蒨执迷不悟,抗拒王师,是自绝于天也!” “臣请为先锋,替至尊扫拾江南人心!” 高殷回身,脸上是一片和煦的笑脸。 “好,好,卿有此心,是我大齐之福啊!” 明明是比陈昌小得多的少年,但陈昌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无限的温暖与信赖,身上潮湿的衣服似乎都被暖化了,陈昌鼻头一酸,情不自禁就哭了出来。 他没忘了礼数:“谢至尊!谢至尊!” 高殷没去看陈顼,而是打起呵欠:“今夜也已深了,朕也要休息了。寿阳侯,可曾给朕备了憩处?” 陈顼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撼中,对高殷的些许不满,已经全部被恐惧和害怕代替,忙不迭地起身:“已等候至尊多时。” “还是老地方?” “是、是!” “那便不劳烦陈卿带路了。”高殷嬉笑着说:“朕自去便是。” 高殷转身入了后厅,陈顼则负责将宾客们请走,这些南人走时看着陈顼,好像有很多的话想说,最后也只能叹息一声,行礼辞别。 陈昌也同时离开了,他紧握陈顼的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声呢喃着:“堂兄……” 陈顼摇摇头,笑着回应:“你没做错什么,是时情如此。” 陈昌松了口气,仍然心虚,行礼后迅速转身,跃上车驾。 陈顼目送最后一名宾客离开,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就好像一切都在手中,捏紧了掌心,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汗珠。 是错觉吧?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 陈顼忍不住自嘲一笑。 他回到府中,还准备了给禁卫的钱财,虽然看不上这点钱,但毕竟是陈顼的好意,而且至尊来此是做什么的他们都知道,也不好拒绝陈顼的面子。 “母亲怎么让我们出来了?” 几名孩子从内堂跑出来,蹦得正欢喜,陈叔宝笑着说:“还好有你在,不然母亲早把我们赶去睡觉了!” 高百年也舍不得陈叔宝,这几个都是他的同龄人,几个孩子刚刚在这玩得可开心了。 可惜现在天色已晚,要回去了,一群禁卫涌上来,说是要送他回常山王府。 要能早点来就好了。 高百年抬起头,问着陈顼:“以后我还能经常来吗?” 陈顼的心里在滴血,还在点着头:“只要至尊允许……” 高百年一下欢呼起来:“那我多问问至尊叔叔,让他常来!” 噗嗤。 一旁的禁卫忍不住笑出声,高百年好奇地看过去,周围的男人都满脸通红,武官恶狠狠地拍了那个禁卫的脑袋。 陈顼仍是一副面善又友善的样子,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 “叔宝、叔陵,下次再来跟你们玩呀!” 高百年被抱在怀里,朝陈家兄弟挥手,陈叔宝的胖脸挤出笑容,说着:“你今天来太晚啦,我的姐妹们都睡啦!以后来的时候,我介绍她们给你认识!” “嗯!” 高百年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仍听得见他的嗯声,寿阳侯府的大门从内关闭,掩盖住了陈叔宝等人的视线。 陈琐叹了口气,随后抱起孩子们:“走咯,咱们也要去休息咯!” 陈叔宝还沉浸在和新认识的朋友分别的哀伤中,过了一会儿,忽然疑惑道:“阿父,您不回房内陪母亲吗?” 即便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但陈顼面色仍显得尴尬:“今夜不陪,我……要去陪其他姨娘。” “噢。为什么那个叔叔来我们家过夜的时候,您就不去陪母亲呢?” “你不要多问!”陈顼轻喝一声,随后转身向左右的禁卫道歉,接着才压低声音:“好好休息,明天就能见到母亲了。” “噢。” 陈叔宝似懂非懂。 另一边的厢房里,高殷迈步走入一间闺房,里面珠帘半卷,兰麝氤氲,整个色调是素白而带些粉色的。 一名女子坐在梳妆台前,见到有人进来,微微一颤,两名侍女跟进,带上了门。 高殷走上去,从后方将其搂住,精致的铜镜也展现不完女子绝美的容貌,黛眉轻轻皱起,几乎要让庸俗的男人死掉。 “至尊富有天下,什么女子得不到,会寻上我这样的……” “别妄自菲薄,你可是梁武的外孙女,梁元的外甥女,就是你这样的女子,才是我的天下之一。得不到你,我的天下就失却一珍宝。” 高殷用脸颊摩挲,不多时,女子的肩胛已经流出细汗,这也不是第一次,女子已经不怎么抗拒了。 “起来吧。” 柳敬言低低应了一声,站起身,居然有后世一米七的身高,放在男子里也属高大了,而她的手垂下来,居然超过了膝盖。 “你看看,就是这双手,这双腿,我宝爱至极。” 高殷牵起来,另一只手向上撬动,指甲轻抚她的脖颈:“刘玄德可是朕喜爱的英雄,如今,却得到了一个女刘备了。” “至尊不要取笑……” 高殷把玩片刻,才松回手。 “把朕抱起来。” 柳敬言听令,将少年抱了起来,不理会他的胡闹,一步步挪到了床榻边,轻轻将他放在床上。 “该放下纱帐了。” 柳敬言嗯了一声,脸色逐渐变得红润,心想对不起丈夫。 一米七的巨人和一米五的少年,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殊的战斗,但谁都知道结果必然以弱胜强告终。 一股旖旎的感觉从心中不断涌起,像是平静水潭泛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日后将如何对叔宝解释呢?他长大了,会怪自己吗? 一声叹息,既是为入齐的命运而感到悲哀,又是为陈氏的得宠而感到荣幸。 不管了,就这样吧,反正这也不是自己一个女子能决定的。 皮肤变红,热度也渐渐升高,在这晚秋格外让人所需要,柳敬言不禁抱紧了热源,只希望能快些融化掉。 第469章 白狼 乾明元年十一月初三,东北的寒风凛冽刺骨,明明还是白昼,却映衬出晦暗不明的天色。 雪雾笼罩着,令不远处的山峦轮廓影影绰绰,积雪被刮得四处飞散,露出底下冻得坚硬的灰黑泥土。 “河面结冰了啊。” 高殷头戴黄金附蝉、插着左貂的武弁,内里穿着宽袖短衣宽腿裤的袴褶服与厚实的襦袍,最外围又多披了一件大红色的绛纱袍,在军队中格外显眼。 无数的五色牙旗随着狂风猎猎作响,像是在天上飞舞的游蛟,组成一只巨大的五彩金龙。它横贯在营州建德郡上,朝着北方的白狼山有条不紊地移动,宣示着齐国的军威已经抵达国境线,将要严惩那些不顺服的逆贼。 整支军队静默无声,都抿着嘴唇,尽可能用衣物保护着肉体;又怕浓霜会入侵,呛坏嗓子和头脑,因此无人敢唱起军歌,最多是在喉间小声哼哼,转移对辛苦行军的注意力。 虽然可以躲在车驾内,但高殷也骑在马上,与将士们一同感受着苦寒。何时展现尊贵,何时又表明自己与他们一体,是一个需要权衡的游戏,而高殷对此把握得很好。 虽然没有明说,但从行军开始,高殷就坚持骑马,与诸将同等状态前进,多少得到了些将领的认可。 勉强的结果是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从刚才开始就要不断地喝酒暖着身子,他怕自己睡着,或一个失神从马上摔下,因此兴致勃勃地和将领们说话:“你们可知这是何地吗?” 周围的将领一心二用,一面操控着胯下的坐骑,一面聆听至尊的教诲,生怕错漏一个字。 “我军已经进入营州,正在建德郡的土地上。” “正是!”高殷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酒,口中发出浓厚的白雾:“东汉末年,曹操征伐乌桓,就是在这白狼山阵斩乌桓最后一任大单于蹋顿。此后曹氏一统河北,而乌桓从此衰弱,没于鲜卑,不复为一族而存。” 在遥远的将来,这里会叫做辽宁省。 “后赵时期,石虎曾谋伐慕容鲜卑,自幽州以东至白狼,皆大兴屯田。可惜啊……” 后赵、前燕、前秦、后燕、北魏,每一次政权更迭,都是血腥残酷的试炼,熬出人杰的代价,是无数同类的死亡。 这里经历过太多的战乱,别说汉人,就连胡人都是十不存一,也让更多的异族得到了上天赐予的机会,纷纷来辽东这里讨口子,甚至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高殷向北方前指:“此次出征要讨伐的敌人,库莫奚一族,就在前方!” 高殷又指向东北方,那里有着一座城市:“龙城在那边!三燕以此为龙兴之地,皆立都于此,然皆已殄灭,并入我国,再往前去,便是库莫奚同族之契丹!” 军将们意识不到这个名字的犀利之处,事实上,此时的契丹只是库莫奚联盟众多部落中的一员,实力远不如奚人,军力应当只有三万多,还分为八部,并不强盛,看不出将来会严重影响中原王朝的命运。 只有高殷知道,也只有高殷知道。 他拔出宝剑,对着前方凌冽的风雪,大喊着: “天保三年,太祖亲讨库莫奚于代郡,大破之!未想七年之后,彼邪贼心不死,又来寇我边疆!” “今次,必尽诛其部族之兵,俘其老幼妇孺为奴,缚其酋首献舞于阶前!当使库莫奚之名,永绝于天地之间!” “噢!!!” 感受到至尊的决心,周围的将士齐齐吆喝了一声,像是震荡的余波,在整支军队弥漫开来,略略扫除了严寒。 “前方就是白狼城了!” 士兵跑来禀报,让诸将心头一震,就快要到目的地了。 高殷大喜,下令诸军加速行军,争取早一些赶到城中休憩,再撑下去,他自己也有些顶不住了,此刻他无比感激自己前次发生的尴尬。 和柔弱的汉人女子深入交流的时候,她们总是很快投降,毕竟年轻,还没成熟,即便是体能强于高殷的郁蓝,也不得不臣服在男子对女子的天然优势上,虽然征服她要比一般女子更加吃力,但也更有快感。 可对那些年长的女性来说,局势就完全倒转了过来,比如在和柳敬言密谈之时,发生了极为尴尬的事,就是五体虽然尚可投地,但四肢却已经疲惫不堪,到最后只能瘫软在床榻上,任女刘备施为。 当时高殷羞愧的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小殷玉体横陈夜”了呢? 自那以后,他便发奋锻炼,经常与郁蓝一同出猎训练,在皮肤变得粗糙、身形变得瘦削,让母后心疼得搂在怀中,揉搓面庞的同时,也变得比以前更像个男子汉了。 说白了,就是更加耐糙,若是换了不熟悉的人来,只怕会觉得像是一名小将,多过一位儒生或者帝王。 不过高殷对自己现在的转变很满意,假以时日,没准自己也能跟高洋一样,光膀脱衣,亲自追着敌人乱杀。 谁又没有一个在杂兵堆里开无双的梦想呢? 北方天黑得早,军队在酉时二刻,踩着夕阳的尾巴进了城,上下将士都松了一口气,今夜不用在野外扎营,有城墙房屋御寒,好歹能睡个安稳觉了。 理所当然的,进入城中的将领们有着特权,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小型的宴会,开始将自己灌醉。 高殷当然对这种现象不满意,但好饮酒是刻在鲜卑人的出厂设置里的,而且齐军的军纪一直都不算好,这点在高欢时期就已经风气深重、难以改变了,说实话,哪怕高洋在世,也没办法——他还会是带着群臣一起酗酒的那一个。 这个恶调甚至影响到了齐国的命运,后世说宇文邕的伐齐水分很大,还有北齐直至灭亡,军力也比北周强,之所以会有这种看法,很大程度来源于宇文邕伐齐时被高延宗击破,而且是宇文邕左右身边的人全部死亡,自己接近走投无路,全靠侥幸才逃脱生天的地步。 这时候高延宗派人找宇文邕的尸体,但没有找到,正要继续追击,结果齐军打了胜仗后立马到街坊饮酒,饮了个烂醉,导致高延宗没法整理队伍,最终让宇文邕卷土重来,灭了齐国。 所以在没有足够的威望之前,高殷也没法去改变这个好饮酒的现象。何况将士们也连日行军,十分辛苦,今日进了城中,喝个酒暖暖身子,不是很合理吗?即便是高殷自己,一路上也没少喝。 因此高殷也只能暂时纵容这种现象,默许了他们今夜的狂欢。 不过他心中还是很担忧的,这也就是打库莫奚、鲜卑这种不入流的对手。 若对方是杨忠、杨素、韩擒虎、史万岁这种级别的大将,没准会大着胆子,趁着雪夜一路奔袭到白狼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自己这亲征就直接变成笑话了,而且是近十年间最大的军事笑话,堪比尔朱兆。 还是要整顿军纪啊! 高殷叹息,勉强和众将饮了两杯,便回到了内堂去。 让他颇为欣慰的是,自己在天策府的军事建设有了效果,至少由他亲自提拔、出身天策府的将领们没有酗酒,和他一样,象征性的饮了两杯就停,保持了清醒。 要不怎么说会揣测上意的人爬得快呢,这些善解人意的老下级,让高殷的心里暖暖的,很贴心。 第470章 放贼 高殷正独自坐在内堂中看书,等高长恭拉帘进来时,见到高殷披着毯子、伸手烤火。 听到响动,高殷放下书本,却不急着转头过来,而是先说了一句:“我猜是孝瓘吧?” 高长恭忍不住微笑,跪地行礼:“是臣。” 高殷将书放到一边,让侍者多倒了杯茶,示意高长恭饮着:“不和他们多喝会儿?” “大战在即,全身心拿来考虑如何作战都嫌时间不够,哪有享乐的功夫?” 高殷内心啧啧称赞,上帝的骰子有时候很调皮,在调出几个大畜生后,还会给高家丢一个像高长恭这样的完美臣子。 不过反过来说,这恰好是他的不幸,因为多疑的人总是怀疑别人有所求,对帝王而言,权力、法律、财富、地位、官禄、美色……能被这些东西控制住的臣子,才是最好用的臣子。 若这些都不能收买,只能说这个人有大志向,要么流芳百世,要么……取而代之。 如果是文人,还可以往前面上面靠,像高长恭这样能征善战,道德又高的人,就很容易让平庸之君所猜忌了。 要不是高殷熟知历史,也不敢像现在这样任用高长恭。不过高长恭已经通过了他最终的考验,连亲哥都能出卖,足见其死忠。 君臣饮尽一盏,侍者又添新满,随后十分有眼力见的退出堂内,将秘密留给二人。 高殷起身从旁边取过一册图书,缓缓展开: “我齐肇建,太祖便在此白狼城附近修筑了长城,防御蠕蠕、突厥等国,现在倒是用来对付库莫奚了。” “此次作战,我们便依托长城,等候来犯?还是……” 防守反击,这也是个打法。异族的初始设定就是不擅长攻城,毕竟他们多是骑兵。 从匈奴人开始,常用的手段就是驱赶汉民攻城,或者是围城不打,通过长期围困、断绝外援来迫降敌军,并减少本族的损失。 骑兵的优势,自然是其高机动性,从汉朝开始,匈奴所谓的攻城入寇,主要指的就是攻入郡土。治所是郡的中心枢纽城池,一般而言守御能力不低,异族也难打,不过也不用打。 他们只需要在郡内辖区纵马驰骋、四处劫掠,攻打下面的县镇乡等防御力不足,又能搜刮粮食布帛钱财的地方就足够了,有着马匹,再加上中原王朝的调度需要一定时间,往往先头会非常顺利,即便郡兵出来交战,也能撤退到野外,有充足的空间与中原军队交战。 这就是高洋耗费大股国力设置长城的原因,他当然知道这样很亏,很冤大头,可齐国的外交态势很差,要同时防御周国、陈国、突厥、库莫奚、契丹甚至高句丽等国的骚扰,这是捍卫齐国主权所必要的投资。 有了这些长城和军戍后,异族的骑兵就在各个小隘口中受到阻隔,不仅能让齐人提前得到预警,同时还有一定的反击能力,虽然资耗多了些,到底是有用的。 “可这不就是又一个六镇了吗!” 高殷拍案轻喝。 要知道,六镇现在其实也没有实际收回来,虽然名义上在齐国之下,但敢去赴任的官员可不多,要说的话,更像是被董卓焚烧过后的洛阳,是一块混乱的飞地。 天保五年,高洋和柔然作战的地点是黄瓜堆,这个地方是在山西境内,桑干河北岸,是齐国抵御异族的前沿阵地。从黄瓜堆的东北方向去一百六十里左右,就是恒州,也就是未来的大同市,是长城的西线最北防御点,齐国边疆上的好大一片,说得好听点是战略缓冲区,说得难听那就是异族的后花园。 “今次他们来,打跑他们就够了?那下次再来,就再调集军队陪他们打第二、第三次?” 高殷可不想这样。 他现在做的,其实就是历史上高演应该做的工作,史书虽然说高演打了个大胜,但直到565年,幽州刺史斛律羡仍旧以“北虏屡犯边,须备不虞”为由,又修了二百里长城,才将防线基本稳固起来。 五年就能卷土重来,说明高演将库莫奚打得不够痛,不够怕! 至少要十年的时间……哪怕高殷再怎么高看自己,也得给一统天下留出十年的规划期,这个期间内,库莫奚和契丹不能来打扰自己。 “因此要在今年,一战破两狄!” 高殷点着地图上的库莫奚和契丹二族:“把他们钓出来,一网打尽!” 高长恭能理解至尊的想法,急于立功是这个心态,他也有。 因此他才更想提醒至尊:“此事只怕极难。” 高殷坐在椅子上思考片刻,随后点头:“是啊,确实难。” 库莫奚和契丹就像一对欢喜冤家,虽然奚人经常和契丹打起来,但也不会将各自彻底消灭,在遭遇强大外敌时还会默契的联手合作,而在一方失败后又迅速卖队友跑路,庇护对方的残部,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样的关系,想将它们两族一起打残,比他们联合起来还要麻烦,否则也不会从北魏初年折腾到现在了。 打残库莫奚,契丹趁势扩地,将来还是要入寇的,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敌人罢了。 “不过现在我们有个优势……那就是敌人以为我新继位,不敢用兵,因此可以扮猪吃虎。” 高长恭心中微动:“您是说,放贼入边……” “不可以吗?” 高殷转过头去,没再看高长恭。 高长恭心中一凛,眼前的人……终究还是君王。对君王而言,利大于弊的事情就可以做,哪怕这弊是无数条人命,也可以用“功在千秋”的说辞含糊过去。 故意让长城的守卫松懈,给库莫奚端掉几个戍所,让他们以为齐军胆怯,肆意入寇…… 然后再大军齐出,关门打狗,一齐击溃!这样的招数不是没用,相反,是非常好用,但死的……可是百姓啊! 甚至于提前放出消息,在边疆制造谣言,说齐帝与突厥联姻,故此鲜卑诸将对齐帝不满,而突厥人也看不起懦弱的齐帝,打算从西部寇略齐土……契丹人若听闻,没准就会心动,再见到库莫奚在齐国境内劫掠得如此爽利,只怕也会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贪心! 到时,至尊想要的一战克二族的局面,就出现了! 只是……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如果军队不是为了保护百姓,那么这个国家的建立,就是为了给他们少数人纸醉金迷? “孝瓘。你觉得如何呢?” 高殷的靴子在地上轻划,发出难听的拖拉声。 “还是说,你也觉得这样不对吗?兰陵王啊。” 第471章 俟斤 这就是皇帝吗? 高长恭莫名的觉得心痛。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半刻过去,高殷缓缓转过头来。 “也罢。咱们先讨论正经的御敌吧。” 高长恭松了口气,一股使命感像是锦袍一样,披在了他身上。 他必须向高殷展示自己的战略能力,尽可能设想出足以歼灭库莫奚的办法,用他们之死亡换取齐民之生存。 库莫奚的活动地域主要是松、漠地带,弱落水以北,也就是后世内蒙古的西拉木伦河,距离白狼城约有五百里,以库莫奚的马力,应当七日左右就能抵达。高殷这次军队是在上一次库莫奚入寇后开始拨发的,进军十日,这样算下来,新一批的库莫奚人已经到了,现在应当在战国时期的燕国右北平郡附近流窜。 “若是直接开战,那么最可能遭遇敌军的,就是这里。” 高殷点了点地图上的一点,它正处于白狼城与弱落水的中间地带。将来隋唐时会在此设置饶乐都督府和松漠都督府,到辽代时则成为了辽国的首都上京,在明代后期则属于奴儿干都司所辖的兀良哈三卫。 据前线士兵的回报,这里屯驻着大批库莫奚军,应该还有部分契丹军。长城也不是万能的,给够时间,哪怕小孩骑驴也能通过,库莫奚的战力虽然比不过突厥,但也是在漠北有地盘的老字号了,区区的边军做到守土已经是勉强,不能指望他们主动出击。 “也就是咱们了……放他们进来的事情,就先算了吧。” 高殷笑了笑:“将来要一统天下,不堂皇大气,怎么使得,对异族都纵容,以后面对周陈等中原之军,难道也要让土?” 高长恭松了口气,看来至尊是放弃了那个残忍的战法。 “臣猜测敌军主力大部,都在此处。” 高长恭指向一处,高殷眯了眯眼睛:“白狼水么?” 有白狼山就有白狼水,白狼水就是后来的大凌河,高殷他们所在的白狼城就在白狼水的下游,而高长恭所指的地方,则是其中上游。 这个猜测也是合理的,毕竟对方除了人,还有马,只有庞大的河流才能够供应这么多人马的水消耗,哪怕他们平日扎营,也要找到足够的水源,而大漠可用的水源可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异族不往这几个地方投河的原因,一来他们不擅长用药草药毒,二来合流所需的毒药可太庞大了,三来,哪怕是用腐尸污染水源,也没多大意义,他们自己平日也经常往来此处,投毒更容易坑害他们自己。 高长恭点点头:“不过臣只能肯定此处必有一部,至于其他四部在何处,就不敢断言了,甚至……这一部也许还是陷阱。” 根据收集来的情报,库莫奚的军队数量应当在六万人左右。 按库莫奚现在的部落制度,是没有所谓的奚王或可汗的,而是分为五部,每一部由一个部落大族的“俟斤”,也就是酋长统率,风俗和突厥大差不差,以奚车作为营帐。俟斤的牙帐里常有五百人手持兵器护卫,除此以外的部落全部散居山谷。 五部,在白狼水的那一部至少也有战兵近万人,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库莫奚设下的陷阱,若齐军在前往白狼水上游的过程中被偷袭,那将会迎来大齐开国以来最大的败仗。 “这倒是不需要太过担忧,我想,库莫奚人还不知道我军已经抵达白狼。” 齐军出征的消息虽然还没扩散出去,但草原人也有联络的方法,例如与某些汉奸勾结,又或者向商人打探。 不过此次出征,高殷的行军颇为隐秘,又是在自己国境内,若是运气够好,那库莫奚应该不知道齐军已经抵达,只是以为齐军将要开拨而已。 也就是说,此时可以尝试着,对库莫奚进行一次偷袭。 “这是否太轻视库莫奚了?” 高长恭还是有些担忧。 “无所谓,丑媳妇总要见妇翁的。”高殷呵呵笑着:“何况就立场而言,他们才是那个丑媳妇,我军的装备比他们精良远甚,作战士气也高昂,天策府的将士正欲求一场胜利,以压制晋阳之兵,晋阳的兵马嘛……也希望在我面前表现一二。” 此次高殷所统的兵马有七万,四万出自于天策府,三万出自于晋阳。 其实高殷原本只打算用天策兵,一是不想分薄晋阳的兵力,免得让西线的周国觉得有可乘之机,二来也是给追随自己的人立功的机会。 天策府除了原本的京畿府的兵,还有很多大都督府的兵,现在这两个府都不存在了,整合成了新的天策府,因此府中军人的地位就很微妙。 军人的存在意义就是打仗,虽然平日高殷也会要求他们强化训练,并以训练和狩猎的成绩来作为评价与赏赐的标准,但毕竟没上过战场就不算真正的兵马,而原本的京畿兵里,还有许多鲜卑人。 这些鲜卑人真正上过战场,虽然他们被长期以来的三国演义忠君爱国教育和军规军制压制了一部分的偏见和歧视,但终究没有彻底的缓和,所以高殷也希望把他们带到战场上,用鲜血和战斗合为一体,同时也成为自己的真正倚重。 即便高长恭忠心耿耿,但连作战这种事都要他全程代劳,那自己这个皇帝就太无用了。皇帝的职责之一,就是全国最高军事的负责人,越是实权皇帝,就越要懂军事,毕竟封建帝国都是建立在枪杆子上的国家,皇帝本就该是最优秀的政治家以及最出色的将领。 与其让将领在前线摘取甜美的果子,壮大他的威望,将来得到让自己忌惮的军心,不如自己借用优秀将领的力量,与士兵们同甘共苦,成为他们发自内心拥戴的军王,少走高欢高澄的弯路。 但常山事变,特别是斛律金死后,晋阳的军将们颇有一种惶惶不安之感,认为至尊在想办法培养新势力,一旦成型,就会将他们抛弃。事实还的确如此,晋阳的勋贵后来的确被高湛高纬等皇帝抛弃,因为已经没有足够的威望和正常的办法统御他们了,与其让他们开会讨论下一个皇帝谁做,不如叫他们来开会,宣布他们的罪责。 等时机成熟,高殷就会将他们这帮吃饱喝足不做事的勋贵们拆散,重新组建一支忠于自己的军队,去进行最严苛的挑战,新时代的船不会有这帮人的位置。 放在恋爱里,就是某一方发现自己即将被抛弃,苦苦哀求对象不要分手,如果对象一意孤行,就不知道这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偏巧晋阳勋贵还真有着掀桌的资本,别的不说,成批逃向周国,就会造成周齐战斗力大幅度的倾斜,甚至于勋贵献出晋阳,将高殷和邺都直接置于周国的威胁之下。 那宇文宪可比历史上的宇文邕还要轻松了,指不定大呼“感谢高殷的馈赠”之类的话。 为了防止出现晋阳大叛逃这种搞笑的事情发生,高殷不得不安抚晋阳勋贵们,选择其中优秀的子弟,带他们去往北方征讨库莫奚,让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出力、赎罪,同时在朝堂上重新为他们安排位置。 这也就意味着,高殷要进行的军制改革,不得不拖晚一些了,至少要在对库莫奚取得军事胜利以后。 从短期来说,高殷是赚了的,他的确掌握了最重要的军权,成为了实权的君王;但从长远而言,他的王朝多少也遗留了一些前代的污渍,这是承接旧朝的代价。 世事不尽如人意,只能说是如此吧。 第472章 约定 “朕已和可汗约好,届时会派将领率一支军队,前往与他配合作战。” 高殷点了点地图上,松漠地带的左侧某一处,恰是突厥与库莫奚的领地交界处。 “若胜,突厥会攻入库莫奚的领地,趁机劫掠一番;若败,也许就会打着围剿库莫奚的名头,掉头来进犯我齐领土。” 高殷笑了笑:“所以对朕而言,这是绝对不能输的一仗啊。” 高长恭闻言,默然地点点头,他自是希望齐军长胜无败,创立千秋基业。 “好了,天也晚了,你且先求休息吧。” 高殷打了个呵欠:“这些天把探子放出去,搜寻库莫奚的踪迹,寻到敌方部队尽量不要交战,先回来汇报,咱们商量个章程。” 高长恭磕头行礼,退至堂口时,出声说:“至尊圣心宽仁,臣下必拼死为报。” 高殷挥挥手,将他像烟雾一样挥散。 平心而论,他先前想的那个战法,对自己而言很有诱惑力。毕竟那是舍弃些许代价,放敌军进来关门打狗的战法,反正死的又不是他自己,如果在此一下消灭敌军,那么就给这个地方搏得了二十年的和平,此处的百姓就不用再遭受战乱之苦,可以较为和平的成长,因此而活下来的人,反而会比现在死掉的百姓还要多,总体而言,是赚了的。 甚至设想得再黑暗一些,先让库莫奚杀掉自己的部分百姓,而后自己再率兵帮他们报仇,同时让部下接收这些百姓的财富,既得了名,又捡了实惠,让部下得了好处,一举三得。哪怕有人知道自己是故意为之,可难道还有人敢在史书上留册辱骂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在他的功业下,这些代价不值一提,后世的子孙们自会帮他铲除兰芳上小小的虫豸。 可这是满清的打法,是将臣民当做自己家畜奴隶的做法。 既然要打造一个新生的民族,那么在这时,就要为臣民挺身而出,否则所谓的齐族,也只是空话,一个拿来团结众人却不履行承诺的空头支票罢了。 高洋也是在梦想破碎后,就开始黑化了吧? “真希望我不要走上这一步啊。“ 高殷揉搓着双手,又夹了一块火炭放进盆里,此刻他无比怀念郁蓝或其他人美妙的曲线和丰盈的肉体。 好好的皇宫不待,跑出来御驾亲征干什么? 心中埋怨了自己一句,某种优越感却油然而生。 没办法,谁叫自己是天下圣人呢?统一天下,抚平这个时代的伤痛,是他这个穿越者的使命。 为此,女人可以先放一放,现在要解决的,是男人们最向往的话题。 为了和平的战争! ………… 十一月初四,白狼水的河水浑黄湍急,挟带着上游的泥沙涌动,使整条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昏沉的光。两岸是大片平坦的草场,深草浓密厚实,泛着青黄交接的颜色,一直蔓延向远处的丘陵。 草场上停放着数十辆乃至上百辆高大的奚车,它们围成了不规则的圆圈或椭圆形,车辕朝向不一。 这是库莫奚的特色,他们早年与敕勒族群居较近,也就是斛律光出身的种族。敕勒族善于造车,他们所造的车“车轮高大,辐数至多”,因此又叫高车,库莫奚在他们那儿学到了造车之术,便迅速应用在了生活与军事中。 奚车移动方便,环车为营,相当于掩体,可以阻挡骑兵冲锋,又可以防御弓箭,俟斤的牙帐外围绕着无数的奚车,库莫奚人就在车旁,或者干脆在车上设置营帐,可以快速的行军与逃亡。 因此他们也将自家的妇女孩子带在身边,可以帮忙放牧,也能够命令奴隶们帮忙推动车轮,帮助自家女眷移动。 一名斥候策马奔来,听见声响的库莫奚人迅速举起了弓箭,指向远方的斥候,直到见他挥舞着前方巡使给予的兽皮,才放下弓箭,仍警惕地看着他。 车阵外围拴着成群的战马,看见这名不速之客,一边打着响鼻,刨着地面的土,一边咀嚼着口中草料。 “我要见你们的俟斤!” 这名斥候用库莫奚语大喊着,守卫的士兵有一人向内走去,另一些人则待在原地,冷冷的说:“在这等着。” 未过多久,进去的士兵回来了:“跟我来吧。” 斥候立刻拔腿,跟着士兵进去,一路上低着头,死死盯着前方士兵的脚步,生怕把他跟丢了,更不敢左顾右看。 库莫奚略分为五大部,此处是辱纥主部的营地,每个库莫奚大部都设置着不同的车阵,这倒不是什么战略天才设置的阵法,而是部族在常年累月的行军中所留下的习惯,结合了萨满或者巫师的建议,以及现任部落酋长“俟斤”的习性所设置的车阵。 大部分奚车的车板朝外,车辆连接的缝隙处杂乱地插着削尖的木桩、树枝,构成简易的拒马,一些辎重和妇孺直接安置在较大的车厢板下或车厢内。这看上去杂乱无章,但库莫奚人需要的时候,就能从熟悉的自家领地内发起进攻和防御,这极大地增加了他们的生存能力。 相对的,在同样熟悉车阵的库莫奚其他部落族人看来,这是部落的隐私,若是被窥探了营帐,要么及时调整,要么就容易被其他部落给洞悉弱点,转而攻败。所以他们对进来的其他人也有着要求,不可以随意窥探,否则…… 前方的士兵忽然停步,转身让他抬头,指着某处营帐。 斥候走上前去,伸直双手,把守牙帐的亲卫摸索他的身体,将武器取下,才让他进去。 斥候进入牙帐,跪在地上,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新的中原军队已经到了?” 斥候磕了两次头,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是的,南方的齐国已经派出了军队,正在前往白狼城的路上。” “哼……有多少人马?” 斥候摇摇头,男人又问:“主帅是谁?” 斥候再次摇头,男人皱起眉头,很快又松开:“算了,中原的情报获取困难,你不知道也正常。阿鹿桓派你来,是让你做什么?” “我们的俟斤想让胡剌俟斤出兵,一同联手,击溃这支军队。到那时,中原将成为我们的牧场,鲜卑人变成我们的奴隶,百年前的大仇,可以趁着这次机会一起报复……” “够了够了。”乌维对这些不感兴趣,“七年前,太行山那边逃过来一些族人,跟我说是中原的皇帝打败了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代郡之地也丢弃了。现在他虽然已经死了,可谁知道齐军衰弱了多少?才不过七年,就想攻入中原,做梦呢!” 斥候磕了磕头,继续说:“我们的俟斤就是知道自己力量不够,才来邀请胡剌俟斤,若能击破这支齐军,不仅能获得巨大的威望,同时还能获得中原精良的装备铠甲武装自身,到时候,阿会氏就不能骑在我们头上了。” 乌维沉默。库莫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如果是遭遇外族入侵,还能团结一致抵抗其他种族,但现在是各自出兵劫掠,抢夺资源——事实上,即便是这样都没能统一意见。 第473章 入寇 库莫奚分别有辱纥主、莫贺弗、契箇、木昆与室得五部,还有阿会氏凌驾于五部之上,是库莫奚的主要力量。 其中木昆与室得两部的野心不大,也不想招惹中原,派出的兵马很少,此次出来劫掠的主要就是辱纥主、莫贺弗、契箇三部,阿会氏则在弱洛水驻扎,观察着战局,随时准备一同攻入中原。 算下来,他们三部的兵马已经接近两万五千人,而且不是步兵,以骑兵为主,放在中原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若是能够从契丹再借到兵马,那三万的骑兵,足以睥睨天下! “……而且齐国如今的情况很糟,英雄天子新死不久,他的十五岁幼子继位,据说是个汉种,许多鲜卑人都对他不满。”斥候接着说:“齐国内部并不团结,这是天赐给我们的机会!” “可我听说,他和西边的周国作战取得了大胜,勇武不输给英雄天子。” “阿鹿桓俟斤说是假的,英雄天子想让他的孩子继位,所以给他立功的机会,那些仗都是部下替他打的,现在的皇帝只是坐在安全的营帐里,领取功劳而已。他杀了许多臣子,齐国人都不服他,部下也不会替他打仗。” 乌维点点头,他的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本能地不想小觑对手,尤其对方还是中原强国之主。 可这也意味着,一旦打败齐军,那么幽州丰裕的钱粮,秀丽的汉女,就将任他们掠夺了吧? 不仅如此,那肥沃的土地,也会成为他们的牧场!甚至于他们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拓跋氏! 一想到这,乌维猛地站了起来,这比什么都要让他亢奋。相比之下,失败的风险在至高的利益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不,不如说,这是天给予的一场试炼,若是能够通过,他们就是天命垂青的英雄民族! “阿鹿桓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向胡剌转达的,你回去复命吧。” 斥候磕头行礼,被人带了出去,乌维在帐内用小刀割取肉吃,一边饮酒。 等了许久,一名身穿裘褐的壮硕男子进入营帐。帐内有火,颇为温暖,因此他摘下皮帽,扎成辫的头发披散到肩背,坐到乌维身旁,自己拿起一把短匕,同样切起肉来。 “莫贺弗部的使者来过了?” 乌维点头:“他想让我们一起出兵,攻打齐国城池。” “那就去呗!”肉有些烫,胡剌被烫得龇牙咧嘴,连连吹气,才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冬天已经到了,我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布毯,仍会死掉不少人,还不如就这样死在战场上。” “况且就算我们不抢,等齐国回过气来,会放过我们吗?” 胡剌举着肉片,它已经被烤熟,脂油向下流淌,像是琥珀色的宝石,空气中弥漫着馋馋勾人的肉香。 “这么肥美的东西……难道只有中原人能独享?我们就不能享受享受?” 乌维再次点头,饮了一盏酒,随后将碗摔在地上。 “那就这么决定了!明日与莫贺弗会合,朝着齐地进发!” 胡剌将肉放入口中,闭上双目,感受着肉筋炽热的跳动,微微点头。 乌维忽然又问起另一件事情:“契箇部呢?我没见到他们的使者。” “不用担心。”胡剌摇摇头:“他们已经进入齐境了,反正也阻止不了,就让他们先去验验齐军的成色吧。” ………… 乾明元年十一月初六,边境燕乐县有敌来犯,大股胡骑沿着渜水,自鬼方西侧朝着大兴、方城等多县入寇。 “防虏!防虏!奚贼又来了!” 齐国长城上,镇将怒吼着调集士兵进行防御,对皇帝耗费巨资修筑的长城,镇将具有极其强烈的自信。 高洋虽然残暴,却是个懂得该对何处下料的皇帝,将齐长城的防御体系设计得十分严谨和完备,以十里设置一座烽火台,在要害州镇一共建立了二十五戍所。今日三县共五十里,燃烧起了七座烽火台,浓厚的烟雾在这冬月格外醒目,百里外就能让人感受到胡虏的劫心。 高洋不仅对长城上心,而且吸取了六镇的教训,给边将的待遇十分不错,普通的士兵也穿着不逊于将领的两裆铠甲,身躯上的铁片折射冬阳,灼灼发光,既保证了战斗力,也维护了高洋作为皇帝的威望。 契箇部的俟斤那律贪婪地注视着长城上的齐人,即便是一个边军,身上穿戴的甲胄都远远好过他们的皮草,不仅让库莫奚人心中产生自卑的情绪,还触底反弹,生出了残忍的决意:杀死齐人,夺走他们的一切! 攻坚并不是游牧民族擅长的工作,契箇部先是占据了附近的高山,登高眺望长城内的情况,再根据守军人数规划接下来的进攻路线。 “俟斤,城上或有七百军士,个个穿着锐甲,看上去不好攻打啊。” 那律的部下皱着眉头,对那律进言,那律冷哼一声:“可不正是!若好攻打,轮得到我们么?胡剌和阿鹿桓早就赶在我们前面,把好东西都抢走了!” “现在机会是我的!”那律双目发光,仿佛眼前的长城只是摇摇欲坠的烂房子,他踹上一脚,就会骤然倒塌:“若是长城上有七千人,我也就不打了,七百……怎么能阻止我们一万之众!” “俟斤,可齐军不只有这七百人,烽火台已经点燃,他们的援军就会立刻赶过来!” “我知道!所以动作要快!”那律揪着胡须,志得意满地说:“齐军哪有大军可以应援,要阻碍我们,得组织五千以上的兵马,七日之内定然难以集齐……只要在四日之内破了这段长城,我们就还有时间,在里面抢够过冬的钱布,再从容撤回弱洛水!” “到时齐军还想追,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就在弱洛水迎战,像当年打退鲜卑人一样,把齐人再打回去!” 部下听着俟斤的分析,心中逐渐生出胆气:是啊,齐军的策应又不会这么快! “派人在长城附近游走,发现哪个地段容易攻打就回来报告,我们从那儿突破!” “同时组织骑队,对城墙上的齐军进行攻击,消耗消耗他们!” “再把奚车组装起来,做出攻城的器械,逼迫齐军出来与我们野战!” 那律连下数道命令,部下像是上了发条,迅速让库莫奚士兵如同齿轮一样,将战争准备起来。 长城并不是完全连贯的,而是一段一段的错落分布,就像人的牙齿,虽然排列整齐,中间也总有空隙,因此只要有耐心,胡骑也总能像牙签一样,找到薄弱之处攻陷,闯入境内肆意杀掠。 城墙大概高三到四米,这对小股的胡骑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对成建制的部落军队却不难攻击,历史上的每一次游牧民族大举入寇,其实都是找到长城的空隙,或干脆攻克了这一段长城,从而撕开了口子尽情掳杀中原百姓,抢够之后再从此处撤出,中原人只能一边安抚百姓,一边重新修筑防线。 因为奚车的存在,库莫奚算是游牧民族中比较善于攻打城池的了,不过他们的目的,也是为了骗或逼迫齐军出城,这毕竟是游牧民族的老本行。 第474章 骑贼 “齐国人,滚出来,没有卵蛋的才不敢和我们交战!” 数不清的库莫奚士兵联挟成队,大声说着中原人听不懂的胡语吸引他们注意力,接着趁机射出箭矢。 大部分齐军都不会中这一套,或者迅速躲避开来,同时还以热情的谩骂和同样犀利的弓矢。 但数量一多,终究会有少部分倒霉蛋被射中面门或要害,被同僚抬下去,让库莫奚人发出大声的嘲笑。 更有些士兵直接从城墙上摔了下去,倒在库莫奚人面前,库莫奚士兵此刻便会兴奋至极,冲上去将齐兵杀死,割下他的头颅挂在马身上,同时扒走他的甲胄,将染血的装备穿在身上,对着城上的齐兵耀武扬威。 “可恶!”齐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被大卸八块,纷纷赤红双目:“军主!” “别中计!奚贼是想把我们引出去!” “若只是一千,甚至是两千人,我都带着你们出去拼了。”镇将手持宝剑,指向远方:“可你们看这烽火台的规模,上百里……说明此次奚贼入寇规模甚大,恐怕要有万人!” 闻听此言,齐卒顿时垂头丧气,以他们装备的精良,对上库莫奚这种虏贼,哪怕不依托长城防守,也能够歼灭四倍的敌人。可一万人,就是十倍以上,战死还是小事,丢城失地,让胡虏入了国境杀民掠财,那才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而且,上万的骑贼…… 齐军的士气渐渐衰弱,镇将见状不妙,立刻安慰着:“放心好了,烽火台已经点燃,后方知道形势严峻,他们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支援!” “到时候我们还能跟他们出城去,杀贼立威!” “噢!!!” 士兵们跟着将官一起大喝,镇压心中的不安,只是仍有着许多疑问,国内的援军真的会及时赶过来吗? “至尊可没那么好心。” 一名士兵小声哼哼,他原是贺拔仁的旧部,受到常山王事变的牵连,被发配到辽西,此刻嘟囔着:“没准他正打算让我们这些人送死,即便没死,战败或者逃亡,都有理由将我们斩尽杀绝,彻底清除常山王一党……” “胡说,至尊是月光圣王转世,怎么会放弃我们这些子民!” “难说!他又不是鲜卑人,现在没准躲在皇宫里享乐,和先帝一样,忘了我们这些为他守边的苦命人!” 这话让周围的人色变,连忙捂住他的嘴巴:“别说了,你不要命啦!” 然而城上不只有他有这种想法,流言沸起,士兵们只能逼迫自己不去多想,默默祈祷着援军早日到来。 库莫奚的攻势,大体是绕城试探,摸索薄弱之处,而后利用奚车佯攻;哪怕知道奚车只是迷惑他们的攻击,齐人也不得不对这进行重点打击,还是那句话,如果无人阻止,那只要有充足的时间,一群孩子也能突破城门。 有的时候,还必须组织精锐出城杀掉工程兵,毁掉攻城器械,才能暂时松一口气,高殷在稷山战场上就经常利用这一手来引诱周军出城,再派精锐骑兵上去和他们交战,以优势兵力吞噬他们。 现在库莫奚使出同样的战法,他们有上万人,而城中守军只有七百人,能在城墙上坚持就已经够勉强了,更不要说冒险组织精锐出城截击。 好在齐军在长城上屯驻了足够的防御设施,像是滚石和木擂、金汁、铁蒺藜,给城下的库莫奚军队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让他们直呼长城是块难啃的骨头。 就这样,在库莫奚发现薄弱、选定主攻点,开始全力攻打的两日后,也就是初八时,齐军仍旧在坚守着。 “奚贼又要上来了!” 一批批库莫奚士兵竖立木梯,强行登城,同时将奚车组装出一条高坡路,让骑兵可以从容射箭,甚至是尝试纵马冲上长城——这效果并不太好,城墙上三五名士兵只要预先提防,就能同时出槊,将这种胆大的骑兵戳死,或戳下墙去,摔个人仰马翻,不死也半残。 然而这样就使得周围的齐军在应对登城的敌军时,还要抽出部分精力盯防那些骑马而来的库莫奚骑兵,毕竟城墙只有三米多高,一旦给他们充足的跑道,还真可能让他们冲上城墙,骑着马大杀四方。 这样牵扯了许多齐兵的注意力,让他们疲于奔命,而远处的那律观察着战况,心中同样在滴血。 这每一个骑兵,都是他们库莫奚族的勇士,磕死在这小小的长城上,怎么能让人不难过! 可若是抢不到足够的东西,冬天也要饿死许多人,还是会丧失不小的战力!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死得其所,死在光荣的战场上! “继续,加大攻势,快些破城!” 那律下了令,库莫奚的攻击更加汹涌而凶恶了,城上的齐军只觉得压力骤然变大,就连镇将都不能再保持冷静,亲自上前线杀敌:“杀,杀了他们,阻止他们入城!” 就这样拼搏了二日,这二日下来,城墙上的齐军已经战死了四百人,这还是在城池加持和诸多防御器械的帮助下取得的战果,活下来的三百人也已经精疲力竭,快要到达极限。 而库莫奚付出的代价,是奚车损失了二十多驾,包括奴隶在内的库莫奚士兵战死一千二百,带伤的更是多不胜数。 这让那律惊怒交加,还没开始抢掠呢,就已经折损了十分之一的战兵,这次抢掠无论能抢到多少、抢到什么,都绝对亏本了,需要至少五年才回得过气来! 齐人的愤怒,比起那律只多不少。按理来说,正常的战线,战死了十分之一的战兵,整支军队就会开始显露败相,死亡三分之一,就濒临崩溃,过半那就绝对会溃败。 但那是对正常的军队而言。 如今在齐国长城的军队,在高殷继位、采取更戍法后,不时轮调禁军、天策府军和原本的边防士兵,这让边境的将士成分驳杂,容易爆发矛盾的同时,又出现了以出身和民族抱团的山头主义。 即便高殷极力在各地宣传着三国演义、后汉演义,以及最近开始命令臣下撰写的《楚汉演义》,给他们宣传转轮皇帝、月光王的神话故事,做忠君爱国的精神建设,取得的效果也没有特别好,毕竟听来的故事,没有比自己切身的民族和出身之别来得深刻。 因此调和边疆将士的矛盾,也成为了齐国戍边将官的必修课。 然而有时候,人对死去亲人的追忆,不是从葬礼上开始的,而是之后平凡的某一天,回到家中,忽然发现本该出现的那个熟悉身影已经死去了,唯独风声送来他无声的祝福,勾起记忆里的恸哭。 宣传也是如此,那些主观意识没能接受的宣传信号,被潜意识收集起来,收藏在记忆的深处,在感受到痛苦和绝望,在人生将死的跑马灯前,像是璀璨的万花筒,在脑海中快速回忆了一遍。 原来这个讨厌的汉种,看到自己将被库莫奚人给杀死,也会伸出援手。 那个被我打过的鲜卑人,居然会在受伤将死时,还挣扎着替我挡了一箭。 这是为什么?齐卒们只是低头,看着围巾和甲胄上沾染的鲜血,忽然有所明悟。 “我们都是齐人啊。” 敌军一起攻击长城,因为他们都是库莫奚人。 而他们一起守御着长城,因为他们都是齐人。 既有汉人,也有鲜卑人,但此时此刻都为了守护齐国而身处此处,那便是齐人。 都是齐人,都是兄弟,你们杀死了我的兄弟,你就得死! “至尊、转轮王,月光王……会来的!在这之前,将我们的国土,守住!” “杀死这群库莫奚杂种,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啊!!!” 越来越多的齐卒,强撑着受伤的身体爬起,在城墙上高声地呼喝着。 第475章 后袭 诗经说得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平日在军队内部再怎么争吵敌视,上了战场,终归还是自军。除非敌军抓住了己方的不和,多生事端,否则外部压力越大,内部又不能解绑,就会被外部压力打磨得越来越凝实,变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要不怎么说三大最铁的关系之一就是“一起扛过枪”呢。 这也得益于平日将官们遵循上意,积极进行的三国宣传,曹操征乌桓、道武帝拓跋珪破库莫奚、天保破库莫奚的故事被提起了无数次,让士兵们知道他们正在保家卫国。 “齐国虽大,但我们已无路可退,身后就是邺都!” 春秋之所以有那么多为知己而死的士人,很大程度在于溢出的士人子弟后代找不到新路,他们成年后被迫离开优渥的家族,回不到过去的荣光,受限于落后的生产力,今后的生活又是一眼看得见的困顿痛苦,因此还不如奋力一搏,用鲜血渲染自己与家族的名声,同时将灵魂永远留在那个熟悉的过去。 对此刻驻守在冷口关的齐军来说,人生的选择同样艰辛,冷口关被库莫奚人选做主攻方向,全力猛攻,诸多的同袍死在库莫奚人手中,自己又绝对不可能投降库莫奚,因此只能继续杀下去,最坏也不过是战死,家中老父老母妻子儿女都能得到抚恤,但若是逃了,一家都要遭殃,这是来参军前就知道的事。更多的人甚至没有这么幸运,纯粹是发配过来的流刑犯。 而这数日的死斗熬下来,还活着的人都杀红了眼,自己只是侥幸没死而已,但敌军……杀的也都是自己的兄弟啊! “镇将,我们还能守多久?” 正午的阳光播洒大地,库莫奚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狼藉与潮水般的谩骂叫嚣声。 城上的齐兵暗暗松了口气,用长槊强撑着身体,望向不远处的镇将贺荣义。 贺荣义闻言,不由得苦笑:“我也不知道……只能尽力守住了。” 其实他很清楚,最多守到今日,明日这段长城就要破了。 只是这种话怎么能说呢?说出来士气尽丧,不说还能让士兵们存有幻想。 贺荣义的甲胄沾满了鲜血,这几日他已经亲自上阵,有亲卫保护,侥幸未死,但亲卫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而放眼望去,仍有数不尽的胡骑在下方饮食、休憩,他们甚至将自己的妇孺都装在奚车带了过来,似乎冷口关已经被他们攻破了,城墙上的守军根本不被放在眼里。 “这帮畜生!” 士兵们以手锤墙,愤慨不止,明明是大国的子民,却被番邦蛮夷当做看台上的动物,随意地指弄嘲笑。 “镇将,咱们趁这个机会,开城与他们拼了吧,没准能击退他们!” 有勇士这样提议,贺荣义假装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们兵力太少,若依托城墙,还能守御一阵,若下城,只怕速败。” 他们长城上的兵马,提防小股游骑绰绰有余,若是成千上万的大军他们都能够顶住,那把他们放在这儿都屈才,也不会有游牧民族南下劫掠这档子事了。 人世间能有几个张八百和孙十万啊? 能在这么庞大的敌骑下守住三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仅有赖于精良的兵甲、坚固的城防和士兵愿意守御的勇气,还有周围的小股齐军在游走支援。 谁都不想关卡被攻破,但帝国更不可能将庞大的兵力平均分配到每段长城上,让每个戍都驻扎着足够的兵力,防备不知何时来袭的游牧大军。 虽然很残忍,但说到底,长城的意义就是在敌袭时用烽火台了望敌情,传递消息,而后坚守等待援兵,只要做到这一项,就是尽责。至于敌人攻进来,那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尽早地调集军队,驱逐敌军,减少损失。 为此而战死的长城守军们,就是必要的牺牲。 作为镇将,贺荣义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不论现在的皇帝是谁,国家叫什么,他都已经领了这份俸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唯死而已! “镇、镇将……您快看!” 眼前的库莫奚人忽然有异状,似乎产生了不小的混乱,而在他们的东北侧,忽的冒起一阵杀气,它们化作一片青羽,正快速地朝此处奔来。 贺荣义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那的确不是青羽,是一整片旗帜! 它们在阳光下飞舞,硕大的“齊”字若隐若现,是齐军! “援兵!援兵来了!”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守军士气大振,惊骇了城下的库莫奚人。 在城下的库莫奚人看来,事情就没有这么美妙了,忽然出现的齐骑令他们惊骇欲绝,纷纷去取自己的刀刃,爬上坐骑:“哪里来的齐兵?” “快!上马,拦住他们!” 那支被发现的齐军开始加速,从远处就不断传来整齐划一的声响,尖亮、高亢而又令人振奋,仔细听,是一首嘹亮的战歌: “沙漠胡尘起,关山烽燧惊!皇威奋武略,上将总神兵!高台朔风驶,绝野寒云生!匈奴定远近,壮士欲横行……!” 寒风呼啸,迷乱军士的双眼,为首之人戴着鬼面,一马当先,胯下的白色坐骑也是难得的神骏,至尊亲自命名为“子龙”,看上去威风凛凛,宛若鬼神下凡。 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身姿婀娜修长的小将,同样戴着鬼面,骑着黄色战马,抬手发弓,连中三名库莫奚射手的咽喉。 “此是天神发怒乎!” 无数的库莫奚人瑟瑟发抖,感受到主人的恐惧,骏马们在近三米高的大骑士与五米长的长槊面前跪下,任主人如何叫骂都不敢动,库莫奚人只得抽打马身,同时抬头看着那高高跃起的白色死神。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难忘,也是最后所见的场景。 马蹄践踏在脸庞上,五官向着四面八方逃去,滴下点点的腊梅图案,而后更多的梅花在地上盛开,装点了这方战场的风华。 在长城上的齐军看来,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作画。 超过千人的齐国骑兵切入战场,狠狠扎在库莫奚人的战阵中央,以鬼面将军为首,形成了一道尖锥般的骑兵队形,各自三五成排并拢在一起,这是苦训铁壁战法后的成果,如果不能练成一排巨大的移动铁壁,那么三五成群的短壁,在战场上也所向披靡。 游牧民族多骑兵,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不适合骑兵冲击的崎岖之地,因此新来的齐骑也在这个战场中保持着如履平地的姿态,在全身披甲的具装甲骑面前,哪怕是挡在前方的奚车,也如破布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撞碎,撞开了防御阵线,直接突入库莫奚的驻扎地。 “镇将!” 有士兵喜极而泣,看向贺荣义,嘴唇蠕动,没有做声。 刚刚要求出征迎战的勇士又凑了过来,刚想说什么。 “这还守个卵啊!” 贺荣义大手一挥:“还能动的,拿上兵器,跟我出城。” “杀死这帮库莫奚人!” 应喏之声此起彼伏,而后化为沉默,各自下了城墙,去马厩中拉出战马,集结完毕后,打开了城门。 落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派混乱而有序的场面: 库莫奚人无助的逃窜着,齐军骑马将他们高高撞起,扬刀杀死旁边烦人的苍蝇,而后一扯缰绳,上前将其踩死。 “诸君!在至尊跟前长眼的时候到了,奋勇杀敌,早晚抬旗!” “奋勇杀敌,早晚抬旗!” 第476章 百保 “齐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律咆哮:“怎么可能!” 他才刚到数日,幽燕之地,怎么会出现数量这么多,而又如强横的齐军! 难道是齐国早就派出大军,来支援边地了?! 可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后方! 那律又惊又怒,咬牙切齿着整理部队,同时寻找撤军的通道。 “杀贼立功!” “给此处的军民报仇!勿让他们活着离开幽州!” 齐军在战场上大声吼叫,发出猛烈的咆哮,配合轰隆的马蹄践踏声,像是一场地震,震散了库莫奚人的嚣张和胆气。 也有人试图反抗,但这批齐军的装备和战斗力比城上的还要强大,让库莫奚人上城墙都不一定守得住,凡有敢于对齐军刀兵相向者,立刻被薅下脑袋,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库莫奚人士气大跌,有的向远方逃窜,仓促之间,能聚集起来对抗齐国骑兵,十中不存五六,仅余四成的战力。 那律咬着牙,舌中溢血。 这一下,出的血可太大了!此战过后,只怕自己要衰弱成库莫奚最弱的一部,甚至会被其他四部吞并了! 偶尔有完全放弃抵抗,跪地投降的奴隶和士兵,前方的士兵不杀他们,继续突进,后方的齐骑就会分出一人来,将兵刃架在他们脖子上,用库莫奚的语言询问他们俟斤在哪里。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此部俟斤何在?!当先擒汝!” 很快,就有人锁定了这部奚贼的首领位置,齐军分出一小批过去追杀首领,大部分仍在追杀着四散而逃的数万库莫奚人。 “不要慌乱!”见是分兵,那律极力摆出冷静的姿态:“不过是小股齐军,击溃他们,我们就能重整攻势!” 刚才被吓得慌乱了,现在想想,齐军也不是什么鬼神,只要拼死力战,自己还是能将其打退的! 齐骑也不会放过他们,转眼就来到库莫奚人面前,即将展开近身白刃战。 为首的齐国骑士身躯魁梧,胯下的坐骑雄壮异常,更像是一条地龙,不仅披着重铠,还承载着同样浑身重装的主人,让他看上去像是铁塔一般高大,宛若通天的浮屠,遮蔽了库莫奚人的天空。 甲胄遮面,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从他的眼神中窥出冷漠、不屑甚至是厌倦,仿佛眼前的敌人是难咽的饭菜,他正要挥手将餐盘打翻。 “噗。嘶……” 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山林间的幽静溪泉在此刻骤然作歌,只是乐器却是人的躯体,它正喷涌着潺潺流水,向同伴展示胸腔的炽热。 周围变得寂静,战场的嘈杂声被某个巨大的声响掩盖,它越来越快,库莫奚人惊讶地低头,发现它就来自体内,是自己的心跳声。 “别、别过来!” 下意识地,他们发出警告,但配合颤抖的声线,更像是哀怨的求饶,最后的血勇鼓起勇气,朝着完全无法抵抗的敌人挥舞兵刃,保护自己的首领。 下一秒,库莫奚人的兵器,就被齐人的宿铁刀斩成两截,甚至没有费多大力,就如同至尊说的,找好角度的事情。 “襄国出品,真是精品啊。” 齐骑感慨了一声,至尊命人在天工阁研究的新式兵刃实在是锋利无比,他们是第一批幸运儿,在试用过后,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战斗力将会得到多大的提升。 怀着对至尊的敬意,宿铁刀再次挥舞,斩掉眼前敌人的首级,他吓傻了,甚至没有发出哀嚎,似乎是在自己出刀之前他就已经死去。 真无聊。 寒风从眼眶的空处侵入身体,这对齐骑来说,比库莫奚人的威胁更大,毕竟冷是实实在在的。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举刀、用力,劈砍在敌人的身上,于是库莫奚人纷纷被斩于马下,贡献出他们的热血,在这乱世的土地上留下最后一点痕迹。 这支齐军则安然无恙,别说死人了,他们甚至都没有受伤。 该死,他们怎会这么厉害? “驱车挡住他们!”那律急坏了:“放箭!射他们的眼睛!” 这没多大用。中原毕竟是丰沃之地,否则库莫奚也不会南下劫掠,而幽州的财富与冀州、河南、青徐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整个天下都比不上齐国的资粮,何况是库莫奚人呢? 而只要国家正常的将资粮拿来武装军队,那一支标准的中原军队,就能将这些北狄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库莫奚人的射术或许不错,但齐兵的装备更好,而且射术比起他们来,更是炉火纯青。 “听说五百年前的汉朝,是一个汉兵能杀五个胡人来着?” 在战阵冲杀之余,有两名齐骑甚至还有闲心聊天:“不知道我们能杀几个,应该比汉兵强吧。” “肯定比他们强!”另一名齐骑斩死一名敌人,骄傲道:“我一个人就能杀百胡,要我说,百名汉兵,都不如一名百保鲜卑!” “哈哈哈!”周围的同伴都笑了起来,“正是,我们可是百保鲜卑!” “小声些!至尊听了,还不得让你吃鞭子!” 有听得懂中原话的库莫奚人向后方传话:“俟斤!这一支部队,是百保鲜卑!” “什么?!” 那律大惊失色,百保鲜卑的威名,他们是知道的。 只要一千人,就能尽灭自己的部族! “快、快逃!”那律哽咽着挤出这句话语,彻底放弃反打的心思,心中只希望其他部落的同胞能快些过来救援。 然而若是能放他们走,那百保鲜卑这个名号就不用留了。 那律也是战场上的熟客,历经死神的多次招待,知道这时候转身逃窜,只会成为敌人箭下的亡魂,要留人殿后,同时边打边逃,拖延他们的步伐。 自具装甲骑的两翼冲出来小股轻骑,他们背着弓箭,手中的宿铁刀在地面划出轨迹,整个人低伏在马身上,快速的朝着前方突袭。 库莫奚人心下一恨,将奚车抛下,朝着这些轻骑兵撞去,被他们轻巧的绕开,自车中跌落出的碍事的妇孺也被他们用宿铁刀轻轻拨开,至于是完好无损,还是拨弄成两段三段,他们不关心,重要的是不能放跑了贼首。 殿后的库莫奚人大惊失色,用奚车好歹能拖延一下身穿重甲的具装甲骑们,但对这些轻骑兵完全无用,他们无非是多绕一点路,在这宽阔的战阵地带有的是他们纵跃之处,很快就追上了殿后的人马,那律的身影也在眼前闪烁。 殿后的库莫奚人发现自己毫无作用,干脆一转马头,追随首领而去,这下让齐军更加方便了,身后的具装甲骑们冲破了奚车后,也开始加速,朝着前方奔驰。 轻骑兵收刀,换成了弓箭,各自分散开来,对着库莫奚的士兵开始射击骚扰,但凡有敌人停下来准备反击,他们就躲避,这倒霉孩子就会被冲上来的具装甲骑撞成碎片。 渐渐地,那律等人被追上,明明前路还很宽敞,那律却只觉得漫长,纷扰的齐国骑兵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一箭飞来,射中那律的坐骑,在那律错愕之时将他掀翻在地,还好他及时滚开,才没被坐骑压在身下。 等他回过神来,周围已经围满了骑兵,可能有些许空隙,但他知道,自己根本出不去。 “插翅难飞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那律看过去,是个戎服少年,他是这里面最弱小的骑士,却有着最凶恶、勇猛的丑骑士守护着。 光是看到那个丑骑士,那律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若是这人,哪怕他的部众全部都在,也许都会让这人杀到自己眼前。 第477章 逼降 “一部之俟斤,还真是狼狈。” 库莫奚人被围住,齐军喝令他们跪地,稍有不从就会吃中一箭猝然倒地,杀死其中的反抗者后,库莫奚人看向首领,见他没有更多的指示,便缓缓下马,跪在地上。 齐骑中也下来数十人,收缴武器,将马匹全部牵走,彻底断绝了库莫奚人逃亡的可能。 高殷策马上前,亲自问话:“你们是哪一部?” 偌大的齐国,总找得出同时懂中原话和库莫奚语的人,库莫奚人回应,向导解释称:“他们是契箇部。” 高殷点点头,又接着问:“谁是俟斤?” 说实话,库莫奚人内部能很轻易地分辨出来,毕竟俟斤的服着总是比普通族人华贵一些,但是在中原皇帝面前,和乞丐区别不大,甚至还不如邺都的乞讨者。 见部族亲卫都看过来,那律知道自己也瞒不住,索性走出来:“我就是。” 作为一部之主,那律长得颇为勇壮,武力大概有70以上的感觉。 “愿不愿意做朕的将领?” 众人皆有些惊讶,库莫奚人想的是你刚刚还举刀追杀我们呢,现在就开始问我们的意思了,一时之间,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百保鲜卑们则微微抬眼,主要是觉得这些库莫奚人有些扶不上墙,何必招揽他们呢? 齐国勇士众多,不缺这点兵马吧? 那律迟疑着:“您是让我归顺齐国,帮着您打我族的其他部落?” “一点就透,难怪能做俟斤。”高殷抬起马鞭,指向北方:“朕知道你们有五部,而且还有一个阿会氏支配你们,灭了你,也还有他们继续作乱。” “无论如何,我大齐都要平定边乱,你们来十万,朕就杀十万,来一百万,朕就染红弱洛水。” 高殷的声音平淡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不过,朕也不是要灭了库莫奚一族,只是想让边境安宁,甚至愿意将库莫奚纳入我军之中,将来为我齐征战四方、踏平天下。若是有人能够归义,让我国减少损失,朕也不吝啬赏赐。” 高殷说完,微微抬颌,旁边的娥永乐将一把刀丢在那律面前。 “若是不愿意,那就战死吧,做个轰轰烈烈的俟斤,朕会为你立坟。” “至于你的族人么……他们已经是俘虏了,战后会被我们带回国内,男人做奴隶,女人成为玩物,除非你选择归降。”高殷环视周围的库莫奚人:“你的选择决定他们的命运。” “来,选吧!” 那律咬牙颤抖,片刻后抓起那把刀,在手臂上狠狠一划,随后向高殷走去,直至被阻拦,才跪在地上:“我愿归降齐主!” “嗯。” 高殷点点头,抓过一袭锦袍丢在他身上:“披着吧,别着凉了。” “把马还给他们,都带回去,这一仗打完了。” “我们大获全胜!” “噢噢噢!!!” 齐军发出骄傲的呼喊,虽然战事在百保鲜卑看来没劲儿,也结结实实是一个胜仗。 骑兵在全力奔驰的情况下,能达到日行数百里,哪怕步兵也能达到日行五十里,从白狼城到冷口关,不过一百二十里,所以其实两日,高殷就能带着全副武装又状态正佳的数万齐骑支援冷口关了。 但高殷不想依托长城,而是尽可能地消灭库莫奚的有生力量,若大军正面撞上,库莫奚人也不傻,当即就会驱车骑马四窜。他们来打老了秋风的,化整为零逃归北部并不困难,还会提醒了库莫奚的其他部族。 因此自初三下午抵达白狼城后,高殷休整了一日,在初五率八千名骑兵出白狼城,向西绕行,从西侧的葫芦关出长城边境,花费三日时间,于初八时抵达在桃花山附近,途中派出大量游骑捕杀库莫奚的斥候,确保他们对自己这支军队的动向一无所知,完成两面包夹之势。 不得不说,冷口关的齐军打得很不错,能强撑三日,吸引了契箇部的注意,也是高殷能偷袭得手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也到了长城能守御的极限,因此初九,高殷不再等候其他库莫奚的军队,果断下令出击,将这支库莫奚军彻底击溃。 此战,契箇部投入八千左右的军力,以及少量的妇孺和奴隶,在前三日折损了将近八百,剩下的七千之众则在被高殷亲自率领的齐军一网打尽,因为是从后方来袭,堵住了去路,想逃都没地方逃。 与齐军的交战中,大抵战死了二千有余,按理来说是不应该死掉如此多的,战况几乎是齐军一边倒的碾压,多数库莫奚人只顾逃亡,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堵住去路后也只能投降——毕竟他们也抓过不少奴隶,对于做齐人的奴隶没有什么心理抵抗,连俟斤都跑了,何况是他们?这种情况下,能死掉一千士兵,都已经算是多了的。 但有两个特殊情况。一来这是高殷登基后的第一战,首战必须告捷,在府中受到那么久的训练折磨,无论是天策府还是晋阳军,都希望在高殷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多立些军功,因此下手难免狠毒了些; 二来则是从长城内冲出来的冷口关守军,在库莫奚人被偷袭之后,他们的危险基本就解除了,只需要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库莫奚人被杀死,等着战后领功便好;但不知是同袍遭杀的仇恨,还是想要建立更多功勋,冷口关残存的守军中也整出来了一百多人,在镇将贺荣义的率领下出来一同袭杀库莫奚人,诚然让库莫奚的战线更加崩溃,但也造成更多的死伤。 对此,高殷甚至不能怪罪他们,反而要大大嘉奖。 高殷命人清理战场,将俘虏与降将压在一旁,立刻摆出一个简易的点将台,披上红毯布,于台上对守城将士进行褒奖: “冷口关守将贺荣义,临危不惧,率七百守军力拒万敌,三日鏖战,士气不堕,尚能整军出击,接应友师。如此忠勇,实乃良将。今擢为冷口军主,入天策府领队主之职。冷口关将士,俱晋三级,赐钱绢田土;阵亡者,追赠官荫,优恤家眷。” 贺荣义双目噙泪拜谢:“腆受至尊天恩、朝廷圣德,臣惭愧之至!” 他伸手接过诏书,高殷亲自将他扶起,让贺荣义受宠若惊,也让底下的将士发出不小的低呼。 “贺荣卿,真是辛苦你了。”高殷也颇为心疼,刚刚更换衣服时,高殷都看见了,贺荣义身上遍体鳞伤,听说这几日他也亲自登上城楼与敌人交战,侥幸未死而已。 这样的将领,到哪里都会让人主喜爱。 “有至尊这句,臣虽死而无怨了!”贺荣义潸然泪下,高殷更加唏嘘,拍打他的肩膀,牵着他的手下了高台。 既然人都死了,那也别浪费,高殷命人再起另一些立物,简单来说,就是将长槊长杆长木扎在地上,清点首级记录战功后,便将头颅串起来,在冷口关外制造一整片的首级林,至于尸体,则集中起来焚烧掉。 这样既美观,又环保,比残忍的京观顺眼多了。 那律等降卒看得心惊肉跳,就连他们都未曾如此残暴,而齐军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会商量着如何摆放更加美观,仿佛他们只是在布设自家的庄园,人头不过是寻常的饰物。 “若我等未降,只怕头颅也已经挂在上面了吧?”那律和自己的部下,或者说原先的部下们说着:“还好降了,否则我契箇部尽灭矣!” 第478章 将亡 在满是齐将的营帐之中,那律跪着,端起酒菜,侍奉高殷。 在中原人看来,这或许有羞辱意味,但在尚处于部落联盟时期的游牧民族看来,对主上无论怎么跪舔都不为过,高殷若是伸出脚趾,让那律舔舐,他也甘之如……好吧,还没那么快到这个份上,至少得让那律想一想城门外的头颅,做个心理建设,他才能安然下口。 虽然已经投降,但那律的心还在活泛,事实上库莫奚几个部落的首领,性格都不一样,有着安心生活,鲜少来打秋风的,也有四处抢掠,想做大称霸的,还有他这种只要过得比以前好,就无所谓做库莫奚人和齐人的。 事实上,奚人此前没有成为齐军的原因,一是慕强,齐军打跑、但没有彻底打痛他们;二是缺乏招揽之意,招揽他们需要花钱,而高洋显然不愿意花这个钱;三是齐军的外交环境很差,突厥、库莫奚、契丹全都与齐国不睦,出于这一点,三族都会互相帮衬。 总而言之,在没有一定的强制力下,奚人哪怕慕强,也不会轻易丢掉自主性,成为大齐的狗。 此战则将库莫奚一部彻底打服,成为高殷的狗,这不仅让这些俘虏竖立了对高殷的畏惧,还强化了齐军对至尊的崇敬。 虽说以前像个儒生,有汉种之名,终究也是天保之子啊! 在战场上的收获也不小,除却少量的金银,契箇部拥有的财富主要是大量的兽皮、还未打废的奚车,以及两万头牛羊。 这是从北魏建国以来,对库莫奚的作战中,排名第二的战绩。 因为某些姓崔的原因,北魏的史料不全,对库莫奚的资料那更是摧中摧耗中耗了,仅有拓跋珪征讨库莫奚胜利,虏获四部落人口和十余万头牛羊的记录。 但众所周知,北魏的资料比起《魔法晋书目录》也不遑多让,动不动就是虚空资源,打哪里都是牲口十余万,百姓万余家,反正吹牛逼不上税,还能彰显他们拓跋家的武德。 所以对战隐秘的库莫奚,能吹的地方就更多了,比如拓跋珪破库莫奚于弱落水南岸,打出了上面十余万头牛羊的战绩,很有一种饮马弱洛水、气吞万里的豪气,但在拓跋珪回师的路上,库莫奚的部帅又“纠集遗散,夜犯行宫”,史料称拓跋珪“纵骑扑射,尽杀之”,这个“大破”的含金量很明显是不够的,如果真在弱洛水打败了库莫奚,库莫奚就不会敢回来了,甚至打到拓跋珪所谓的“行宫”。 但高殷此次出征,消灭了一部、尽得五千降卒、虏获两万牛羊是实打实的,这便意味着高殷的对外武功,至少在库莫奚这方面,已经超越了高洋。若是再接着打下去,打出几个胜仗,那超越拓跋珪的书面战绩也是时间问题,这对新生的齐国是一个极好的气象,更有助于高殷的皇位稳固。 乱世出英雄,不能打算什么英雄?高殷既要玩弄权术,也要带着大兵们到处杀人打胜仗,才能称得上是李世民的代餐。 可以得到资源的军事胜利,足以稀释一切内部问题。 那律请求暂时退席,高殷准许,过了片刻,那律再度出现。 他的手中多了一根缰绳,绳上是一个体态轻盈、身姿婀娜的女孩。 她本是走来的,直到来到厅堂,立时跪在地上,顺着那律的牵引,一步步朝着高殷爬过来。 她的脸上挂着轻纱,能从朦胧中窥视到姣好的面容,与此同时,腰肢像水蛇般扭动,将阵阵幽香荡漾出来,顿时就让几名将士转不开眼,手中杯盏落地,发出的声响就像是心神被俘获的降歌。 一直到高殷的近前,侍卫们上前一步,那律才停下步伐,和女孩一同跪地;女孩反而微微撑起身子,用无知单纯的眼神直挺挺地看向高殷,全然不知礼数。 这冒犯恰到好处,让侍卫们觉得不悦,但又觉得女孩真是不懂,于是向高殷请示,是否要把人带下去。 高殷只从她的眼神中看到柔情与秋波,不像是在君臣的宴会,反倒像是在现代的教室,她大着眼睛,好奇地打量开学的新环境。 “拿弓箭来。” 高殷这话,让那律大惊,让诸将惋惜,天保的意志似乎再次降临。 侍卫很快完成了高殷的指令,高殷也不客气,扯起小弓,指向女孩,女孩仍痴痴地看着他,看上去不过十六岁,正与高殷同龄。 咻—— 弓矢从女孩脸颊旁飞过,扎在一旁臣子的食案上,那臣子连忙祈求高殷恕罪,高殷没理会他,而是看向那女孩。 “朕的射术不太好。” 娥永乐面无表情,心里却觉得至尊动了情,这些日子出去射猎,他都跟着的,这么近的距离,至尊不可能射偏。 没人敢戳破高殷的心思,高殷问起:“这是你的女儿?” 那律磕头,闷着声说:“臣的十三女,是臣最宝爱的女儿,她长得太漂亮了,又出身贱庶,经常被姐妹欺负,臣就经常把她带在身边——人有些呆傻,也能吃点苦。” 说着,那律请求高殷,希望女儿能展示才艺,得到允许后,女孩起身扭动身体,先是将腿拉得极高、极长,展示自己的身段,随后又转圈、翩翩起舞来,不同于中原女人含蓄的舞蹈,她大胆的拨弄自己的身姿,显示出万丈风情、似海的妩媚,让齐国诸将看得热血喷涌。 一曲舞毕,女孩重新跪在地上,高殷不说话。 忽然有将领站起,口齿因紧张而变得结巴:“请、请至尊,将此女、赐给末将!” 众人惊讶他的大胆,这将领却感觉良好,因他此次也立了功勋,而且那律是投降的敌酋,他的女儿只有颜面好看,不能确保没有异心,这种诡谲的陷阱,还是自己替至尊冒险最好! 那律心中一阵咯噔,只因高殷打了个呵欠,问起:“还有谁要此女?” 这话像是允许,顿时有臣子后悔不及早请求,立刻出言:“臣欲请之!” “至尊,将她赐给我吧!” “至尊,若得此女,臣百死而无怨!” 一旁的高长恭看不过眼,正要起身叱责:“你们啊!知道现在是……” 哗啦!! 剧烈的声响压住了他们的请愿,飞溅的酒液吓了他们一跳。 高殷抓起蹴鞠大小的酒坛,将它高高举起,朝着中庭的臣子们丢过去,全然不顾是否会砸到那律父女。 此刻,这些臣子才从下体充血的上头幻想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侍奉的是什么样的君主,脸色惨白,跪地求饶。 高长恭也不敢出大气,跪在地上,等候听训。 “如今是战时,天知道其他敌人何时会攻过来,赢了一场小仗就开始得意了?” 高殷大怒:“若诸臣都如此等样,那大齐,不日将亡矣!” 第479章 克己 寒气骤然袭来,清醒了诸将的脑袋,他们猛然想起自己侍奉的新君,脾气也不怎么好。 “臣等有罪!” “请至尊责罚!” 先前请女的臣子连连磕头,高殷冷笑:“有罪?你们有什么罪,想玩女人也是罪么?” “可玩也要看时候,现在仗还没打完,就想着温香软玉,那你们出来干什么的?以为是出来郊游么?!” 高殷须发怒张,大叱群臣:“这是战争!会死人的!今次运气好,我们军力又强盛,提前做了埋伏,才击溃了一部,可若是明日敌人趁我不备,那今天跪在这儿的,可能就是你我!” 高长恭见高殷愈发愤怒,连忙出言:“还请至尊不要发怒,臣必擒诸敌酋于帐前!” 高殷斜眼一瞥,高长恭顿时低下头颅,让高殷心中的怒气稍泄。 高殷理解他的想法,就是希望让自己将怒意转移到他身上,他替诸将受责罚。他太懂高长恭的想法了,觉得自己是他的圣君,受些苦楚也能补回来,就好像杨愔提议撤掉自己的爵位,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出发点却完全不同。 高长恭的人格太完美了,锅替大家背,炸药包自己扛,总是站在高处替所有人着想,甚至能让皇帝自残形愧,如果不是高殷知道历史,明白高长恭就是这样的秉性,他也留不得这么一个将领。 这要不是自己,将来他可怎么办啊? 既然高长恭给了台阶,高殷也就顺坡下了,怒骂高长恭:“擒敌酋?你知道库莫奚有几部大人么,就敢夸口把他们都擒过来?是饭没吃饱,让你饿晕头,说出这种浑话来!” 高长恭被骂得狗血淋头,他都如此,诸将更是难堪。 酒香四溢,高殷指着破碎的酒坛冷笑:“很香是吗?很好闻是吧?朕一开始都没打算让你们饮酒,只是考虑到天日苦寒,不饮酒难以暖身,今日又是大胜,才允许汝等痛饮。” “现在还蹬鼻子上脸,跟朕要起女人来了!明日是不是就丢盔卸甲,说不想打仗了啊?!” “臣不敢!” 诸将冷汗津津,抢着诉说自己的忠诚,高殷默默听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冷哼,止住他们的谄媚。 “下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战事,等打完仗,再说这些破事。” 高殷语态沉静平和,像是未曾发怒,可旋即又爆发出怒喝。 “都给老子滚!!!” 齐国诸将蜂拥而出,忙不迭地逃离此处,只有少数人纹丝不动。 高长恭递来担忧的眼神,高殷还以直视,可没坚持多久,就噗嗤笑出声,恢复了常态。 “这纪律还是要抓啊,以后要多麻烦孝瓘了。” 高长恭应和:“将士们用命,自然希望得到奖赏,不过战事未完便如此,确实是过分了。若……” 高长恭欲言又止,高殷又笑起来:“若先皇在时,他们断然不敢,是吗?” 高长恭点点头,都是笑容,他只觉得至尊平和的笑比冷笑更可怕:“臣也只是听说。” 那时候高长恭还没参军呢,确实只是听说。 “就算是先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精力。” 高殷冷哼,转头看向那律父女:“真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 直到听见翻译的话,那律才松了口气,他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酋长,对大国君主骤然的变脸无所适从,也听不懂他们刚刚说的话,从高殷拉弓射人开始,就以为高殷要拿他们开刀。 不过仔细感受了一下,齐帝的愤怒似乎更多是针对他的臣下,而不是自己,这让他又有些羡慕,中原皇帝的权威确实是无可比拟,在他们和突厥等国的部落联盟中,这种情况鲜少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多是部落中的勇士和大族,纵然他是俟斤,也不能对这些人呼来喝去,把他们当狗一样使唤。 这种氛围,理所当然地让那律觉得这是中原的习俗,习惯了向高殷跪拜,哪怕一开始还隐有抵触。 “我是您的臣子,岂有见笑的说法?今晚的事情都是臣的疏忽导致的,希望至尊能够恕罪。” 从高殷登基之后,总有人求他恕罪,哪怕是带着武器进来的贺拔仁与高演等人都是如此。实话被谄媚和奉承所掩盖,但高殷不是很厌恶这种虚荣的繁华,至少此时,他需要这些尊敬来装点威严。 他的皇位大体稳固了,但还没达到极盛,还不能对齐国上下如臂驱使。 “你确实有罪。”翻译的话,让那律心头一颤,一瞬间起了反抗的念想,但又被周围的侍卫迅速打散。 “怎么惩罚你呢?嗯……”高殷想了想,说:“就罚你为我天策府的奚旗旗主,位同都统,你择一千人做你的部属,朕再调拨四千人给你,其余的俘虏则打乱塞入我军其他部众中,先给你五百人的兵装,后续会补满。” 这对那律而言是惊喜,虽然没能得到此前全部的族众,但就事实而言,他已经成为了高殷的俘虏,做奴隶都是寻常,还能掌兵更是幸事。 高殷想的则是在府内另立一旗,将来搞个奚人八旗、契丹八旗又或者漠北八旗之类的,带着这群穷哥们儿一起打仗,不仅能解决一部分游牧民族需要南下劫掠的吃饭问题,而且还能稀释齐国内部的鲜卑血液,让异族更驳杂,使汉人勇士略微提纯。 而且为异族立旗,也颇有千金买马骨的含义,高殷已经将郁蓝向木杆可汗求来的突厥骑兵编成了新的一旗,在政变结束后留了少量精锐在邺都,部分迁去幽州,部分调去白马城,还有些许……则留在高殷身边。 虽说是皇后的族人与护卫,但他自己不对这些士兵进行拉拢,本身也很失败。高殷希望这些突厥人对自己产生与郁蓝、甚至与可汗同等的忠诚,有着齐国的丰腴资源,这一点并不算困难。 说到底,一个政权只要合理的分配资源,那就能快速崛起,何况是齐国这么强大富饶的国家。若说比它更大的汉、晋、唐、明会灭亡,无非是中上层的勋贵和食利阶级将本该分配出去的资源给霸占、吃干抹净了,让其他人没得吃,国家也养不起这群饿鬼,最后上层做不了事,底层只能饿死,于是爆发起义,杀掉这些满嘴流油的禄鬼,秦末唐末明末都是典型的例子。 齐国的食利阶级还没大到这个地步——虽然已经很庞大了,是齐国的主要矛盾之一——但只要拥有实权的皇帝,也就是高殷,自己不瞎作、用宝贵的资源来取乐,那么就还能养育庞大的军队,并利用他们夺取土地、获得更多的资源。 高殷看向跪在下方的女子。 偶尔得一些个性资源……不算浪费吧? 落后的旧时代,也就这种资源比现代社会要丰盈了。 高殷闭上眼,轻轻呼了口气,压制身体的躁动。十五六岁正是身体大发育、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他又不是个处男了,不论记忆还是身体都已经习惯了情事,食髓知味。 以自己的地位,比将领们享受得更丰富一些,也无可厚非。 那些小小的不满,就…… 高殷咬着舌尖,微微吃痛,努力让自己清醒。 自己才斥责过诸将,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哪怕是帝王,也要讲究诚信。 他向侍者吩咐:“寻个屋子,安置好她。” 女侍们应诺,将那律的女儿带了出去,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跟着女侍走了,若是稍有心机,这时候应该会停个步、回个头,用楚楚可怜的表情勾引帝王将她留下来。 高殷的呼吸又沉重了些许,于是饮酒泄火,看向那律:“你有这份心,朕很满意。只是大战未结束,不可眷顾男女私情。” “臣明白,臣明白!至尊是天赐给齐国的圣主,怎么会被区区的小情牵绊住,是臣鲁莽!” 那律虽然这么说,心中倒是大快,至尊明显看上了自己的女儿,不急于一时,将来总会有机会的。而且这更说明了,少年的天子是能克制自己的人物,难怪能率领如此强大的部队,击溃库莫奚其他部族,指日可待! 第480章 搜敌 一开始被击败的时候,那律难以接受,但人总是要回归现实的,在松漠中历练出的酋长,适应能力更比寻常人强,穿上齐国鲜红色的武弁服,成为大国的军官,对那律来说反而是种荣耀。 就事实而言,契箇部已经被彻底击溃,整个部落的战兵多数成为了俘虏,没有形成一个独立部落的力量,哪怕有些许零散兵员逃出去,也只会成为其他部落的俘虏吧。 如果不是高殷想收留他们,契箇部立刻就会变成历史,不,连历史都不算,因为不会有人再记录他们。 每个民族要崛起,势必要先完成内部的统一,汉族如此,库莫奚亦不例外。对于那些胸怀壮志的俟斤而言,其他部落的消亡正是天赐良机,由自己执掌整个民族的权柄,带领部族走向强盛,是他们的夙愿。 因此契箇部的惨败,反倒中了库莫奚其他部族的下怀,同时也让那律产生了新的想法:帮助齐国消灭库莫奚。 反正自己已经加入齐军,成为齐帝的狗了,那同族又怎么能继续做人呢?那不显得自己狗吗?! 最好是辅佐齐帝,消灭其他库莫奚部落,如此一来,大家都给齐帝当狗,自己还能做第一条归义的忠犬! 而且松漠之地难免要有人管理,否则很快就会被突厥、契丹等族给侵占,到那时,没准齐帝会扶持自己成为整个库莫奚的新首领,那可真就是上天的恩赐了! 想通了这一点,那律迅速调整好了心态,不仅做好了帮助高殷消灭同胞的打算,还将自己最美丽的女儿献给高殷。 他原本想献给阿会氏的族长之子,换取阿会氏对自己的袒护,但现在看来,齐帝更有性价比。 不说别的,光是得到齐军的装备,就让那律热泪盈眶,作为前日的受害者视角,他太懂齐军兵装的杀伤力了,自己部落所用的刀枪,在他们面前就像是玩具一样,轻易被斩断,身上的皮甲也经不住人家一次挥砍。 现在则反了过来,亲爱的同胞们,我们穿上中原的装备,回来看你们了! 高殷转入内堂,命人挂起地图,随后召唤高长恭、高延宗、薛孤延等将,还有那律来内堂议事。 高延宗喝的颇多,但酒已经被至尊吓醒了,他虽然没有要求女子,但帝王的暴怒是不讲情面的,自从常山王死去后,他也有些害怕这个皇帝堂弟了,他毕竟不是疼爱自己的天保阿叔。 “诸位可醒酒了?” 高殷笑容和煦,看不出刚才的暴怒模样,众将不敢放肆,依次行礼。 高殷也不跟他们废话,起身指着地图:“据先头游骑打探来的情报,白狼水上游有大股胡骑移动,方向是黑水关,其数不小,约有两万骑……” “若黑水关破,营州便门户洞开,虏等夺和龙城,辽东便难保矣!” 高殷点点头:“正是如此。” 昌黎郡位于辽西走廊地带,在后世的朝阳、锦州等市,连接着渤海北岸,境内山脉连绵起伏,是一处雄壮的地脉。在明末曾设立锦州城,打出宁锦大捷、松锦之战等战役,在十六国时期,则为慕容鲜卑的龙兴之地,慕容氏筑龙城为国都,前燕由此崛起,经历前燕、前秦、后燕、北燕、北魏,直至齐国建立,高洋取消了昌黎郡,但作为郡治的和龙城则作为要害戍所正常保留着。 事实上,整个营州本该有六郡十三县,但高洋取消了四郡八县,仅保留了二郡五县,正是因为其他的地方多受北方游牧民族侵扰,不能建立稳固的统治,所以干脆只在捏得住的地方设置官府管理;但齐国也不能忍受这些蛮族在辽东的土地上发展,因此齐军屡次将这些地方夺回,不让异族成长为下一个前燕。 整个辽东的土地有库莫奚、契丹、齐,偶尔突厥也来帮帮场子,一旁的高句丽蠢蠢欲动、蓄势待发,你方唱罢我登台,处于一种闹哄哄的状态。从这个角度看,现在的齐国真的很像一个小号的明朝,北部有异族侵扰,西部有造反的贼军,南方割据吃不到赋税,全国的精力被各方牵扯,也是历史上北齐亡国的一个主因。 好在高殷与郁蓝的联姻,使得齐国可以稍微松懈对突厥的敌意,或者说是以联姻为名行输款之实,在高殷成长起来之前,以彩礼的名义给突厥上供,让他们不给齐国添乱。 因此高殷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库莫奚和契丹,也大致能猜到这支军队的意图,打破黑水关,闯入营州,占领整个辽西走廊,继而吞并整个辽东,若是再出个强人雄主,联络契丹、高句丽一起侵齐,只怕顿时就给齐国带来大祸。 即便他们没有彻底占领辽东的打算和能力,但也可以劫掠整片辽东土地的资粮,相当于齐国直接废掉了辽东数州之地,又肥了几个强敌,后患无穷。 “当然不能让他们这么横行!”高延宗展现自己作为一个将领的优秀素质,冷静地分析着:“契箇部大败的消息,应该会被溃兵传到他们耳中,其等必然知道我军主力已至,没准他们会改变路线,试图躲避,绕道渝水先进攻乐良或营丘郡,然后原路撤回或是壮起胆子,一路打到白狼城,再从白狼城北上离开辽西,回到平地松林。” 这个想法不算突兀,毕竟至少两万的库莫奚骑兵,也是主力了,折掉他们,库莫奚就算灭了半个族,放在齐国内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除了来援的齐军主力,这支军队倒是不惧边境的大部分齐兵,只是说齐军依城而守,让他们攻打得不偿失,但劫掠州县百姓倒是轻轻松松。 “也有这种可能。”高殷用尺子,在营州的土地上划了一条线:“因此咱们就沿着白狼水向东北行进,去往和龙城,若是中途遭遇敌人,那就直接开战便是,以我军的兵威,不惧这些库莫奚人;没有遇敌,就先在和龙城休整,再探敌情。” 对库莫奚人来说,这就是一场突围的死亡游戏,在不被齐军抓住并抢够资粮就是胜利,反之则是齐军获胜。对齐军而言,重要的还不是决战,而是如何抓住这支库莫奚军队。 高长恭看了看那律,欲言又止,高殷便说:“无妨,尽可直言。” 高长恭便开口:“我方已经联络了突厥,若从白狼山附近逃遁,则可让他们在旁迎头痛击,拖住敌军,我军则可以转向与突厥夹击库莫奚,一举得胜。” “就是不知道库莫奚会不会知道这个消息。”薛孤延捋着胡须,“若不知,也许能取得奇效,彼等若有提防,只恐不会走这条路。” “我想,兰陵王的意思是这样:不如就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言突厥与至尊联姻,派出援兵,专在漠西等候,这样,库莫奚的军队就不敢深入齐境,只能在乐良郡、鸡鸣山、秃黎山这几个地方打转,彼等要么撤军,寸米未得,要么就寻求与我军主力决战,击溃我等后再行劫掠,若彼乃大国,则当行后途,但库莫奚不过是北狄小族,寇略尚有胆色,与大国上兵交战则无自信,自会退兵。” 宇文邕出列,讲述完毕后朝兰陵王微微行礼:“不知邕是否领略到兰陵王的一二深意?” 第481章 布局 分析得头头是道,高长恭点点头,看起来这位鲁国公不是泛泛之辈,至少能在纸上谈些兵。 他更佩服的是宇文邕的心理,自己亲自做了俘虏,还能认真地替齐国军队筹谋,难怪至尊高看他一眼。 不过大齐的军议,注定没有宇文氏太多的机会,宇文邕倒也知趣,一个闪身退至众人身后。 “无论如何,敌军入境,边军必定燃起烽火台预警,我军就能第一时间知晓库莫奚的位置。” 高殷说着:“所以先派传令兵去通知戍边部队,让他们做好预警。” 高洋留下的勇猛部队其实共是两支,一支是鲜卑人中的百保鲜卑,组织成骑兵,以进攻为主,另一支则是采集汉人中的精锐,合称“勇士”,以防守为主,分配到边境去守御城池防线,此前贺荣义所率领的就是勇士军。 这样的军队不像后世的宋朝明朝那些废物边军,还保持着强大的战力和警惕心,高殷再派人去提醒,那么大概就没有问题,若是出现未预警便有库莫奚人已经攻入关的事情发生,那只能说这一世的库莫奚部落中有着蹋顿、轲比能一样的强人,整理出了一支强军。 那就更得击溃了,不能给这种异族英雄崛起的机会。 陈山提伸手,指着地图上的松山:“臣以为,当先派一队骑兵为先锋占据松山,其地势险要,是控扼当地咽喉的要道,若我军得之,可居高临下窥探奚贼之动向,又能在关键时刻横截大路,封锁库莫奚的退路,将他们逼去。” 这其实就是提前了一千多年的松锦之战,那时是清帝皇太极率十一万清军与明朝兵部尚书洪承畴的十三万明军展开决战,而此刻是齐帝率领七万齐军围剿库莫奚二部落的两万人,规模小了很多,同时高殷兼具兵众之多、兵甲之利、关内地形便宜等多项优势,打库莫奚还是十拿九稳的。 “的确,其地大山北峙,巨海南侵,高岭东环,石河西绕,诚是天造地设、易守难攻之地,若夺取此山,则辽西走廊无忧,步卒可依托山势列阵防守,骑卒也可居高临下冲击奚军。” 狄湛跟着发表意见:“反之,若松山被奚贼占据,则保障其撤退通道畅通无阻,甚至以此山为据点抵抗我军,虽说也不是不能围着他们打,但终究是多余的损失。” “那事不宜迟,今夜就当调拨五千精卒去占领松山。”高殷点起将领:“高舍洛、和卜罗、利叱乙,你们三人各率一统,趁夜行军,将松山拿下。” “喏!!!” 三将齐应,待高殷写下调令盖印,便领命调兵去了。 趁夜行军虽然艰难,但对高殷麾下的齐军来说并非做不到。虽然有夜盲症一说,不过那多是营养不足所造成的后天性夜盲,一个成年人正常锻炼,补足营养,就很少有夜盲的状况。况且这是在齐国自己的境内,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可以走官道,行军的短板又被弥补了一部分,反倒是库莫奚人,带着劫掠的资财和俘虏,别说还没攻关,哪怕已经打下了、进入了齐境,夜晚也多半不会在齐境内四处乱窜,等到白日才开始行进。 现在抢的就是这点时间,自然要多加利用,现在辛苦一些,将来就轻松很多了。 “古之良将,必先察山川之势,谙天时之变,明士气之盛衰。每临战阵,辄能因形就势,分割战场,以众击寡,转弱为强。” 战争说白了就是赛马游戏,要用上等马击杀对方的中下等马,所以优秀的将领会根据形势分割战场,将强大的敌军切成一块块,然后安排有利于自身的地形和条件,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流氓局面,打出局部优势后,便将优势迅速扩大到全局,官渡、赤壁、淝水等战役都是这么完成的,看上去袁曹秦三军都比敌人强,但在局部战役上,他们是失败者,战争牵一发而动全身,迅速溃完了全局。 高殷侃侃而谈道:“此时天时地利都捏在我军手中,没有理由不能围剿这支奚贼,奚人远来,无非图利,可在孝瓘那道流言的基础上继续延展,称齐军击溃库莫奚一部,信心大涨,与突厥合兵攻入松漠,寻库莫奚牙庭,于边关则多运钱粮,修筑锦州城、大兴城、和龙城等防线。” 这就是用钱粮来钓奚贼,若是这些钱粮转化为长城边墙与堡寨壁垒,那么三五年之内,库莫奚都不用想南下了,光是啃这儿就够他们吃一壶。 “如此一来,彼等惊惧,则会撤军,我军便出黑水关追击其后,一举破之,奚贼势必不能提防;若其不撤,则是贪心大胜,觉得松漠深处非自己本部,反倒能趁此机会劫掠我国筑城的钱粮,则恰好撞上我军在松山、大兴附近设下的埋伏,被我军的铁网阵割成烂肉堆。” 尉迟孟都等将领点头,如若能骗走库莫奚,至少能让今年的辽东不会被劫掠,保住了经济,之后还能组织队伍出关与库莫奚交战,以齐军的战力,不论是正面的遭遇战、甚至是被伏击,齐军都不是很害怕。 这就是百保鲜卑所提供的强大自信。 众将就着高殷的战略布局开始讨论,最终决定中军以每日七十里的速度朝和龙城前进,分驻各地城卡,而除了派去松山抢占地形的精骑外,还会有一队百保鲜卑以最快速度前往黑水关,先与库莫奚进行接触。 “此先锋之将,非兰陵王莫属。” 高殷手指高长恭,高长恭抬头挺胸,其余将领并无异议,无论是稷山之战还是常山王事变,兰陵王的能力和忠诚都有目共睹。 “然后就是朕,朕当亲率一军,走营丘一道。” 这话一出,诸将大惊失色,极言不可:“至尊岂可亲临险地!” 有趣的是,在军议中表示否定的将领,反倒是与高殷不熟、或刚刚提拔的新将,那些了解高殷脾性的老将却沉默寡言起来。 一方面是他们知道,至尊在这些事情上的决议,他们改变不了,二则是因为,他们也希望有一个强大的皇帝带领他们取得胜利。 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高演之死的阴霾、让世人对年幼的高殷有所改观,同时也给将领们提供一层自信。 至少至尊和自己在一起战斗。 南北朝是帝王频出的年代,也是君威碎裂,需要重新建构一统军权的年代,不善战的帝王,最后只会被最骁勇的将领所控制,萧衍和侯景就是最好的例子。 新附的将领们苦劝不动,机灵的见到多位老将不发一言,便渐渐息声,最后兰陵王轻咳一声,由他为诸将做最后一劝:“兵家凶事,至尊不宜轻涉,臣等愿赴汤蹈火,还请至尊静候捷报。” “汝直去黑水关,更可能与奚贼遭遇,而朕走营丘道,非得是库莫奚已经攻关入城,才会遇险,比起汝来,已安全许多。事后的战报,哪有现场看见的成败快意?若连库莫奚,朕都不能亲征,那此次出来的意义又是什么?将来如何讨西灭陈?” “朕意已决,不亲破奚贼,绝不退兵!” 高殷负手而立,袍袖翻飞,显出决绝之意。 第482章 分兵 高延宗一脸便秘之色,只因他身边跟着的是奚旗旗主那律。 奚旗有五千之众,除却本部的一千奚人,还有两千的鲜卑人,以及冷口关立功的汉人勇士等两千汉人,贺荣义就入了奚旗,成为一名队主。除了他外,整支旗中还有三个都统,那律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只有一统,其余两都统暗中受高延宗管控,这也是为了监视那律。 想让这种中山狼无法猖狂,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他得志的机会,牢牢捏在手中。 高延宗知道这一点,因此他才难受,因为不会让那律有决定战场胜负的机会,这就代表着不可能自己这方兵马压上决战战场,否则对那律的控制松弛,给他机会逃遁,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虽然能理解至尊的想法,他想自己多刷些军功,也知道至尊更信四兄,好吧,四兄的确更讨他喜欢……但高延宗隐约有着错觉,至尊似乎不是特别想让自己立功。 高延宗摇摇头,尽力驱散这种不尊敬的想法。 他招呼翻译过来,轻声说:“你去告诉那律,就说我是至尊的堂兄,也很受看重。” 翻译连连点头,拨马转到那律身边,朝他耳语,四十岁出头的那律穿上中原的官服,像是一个只长得有点怪的中原文士,此刻转过头来,对着高延宗微笑。 十一月十四日,在附近的戍所中略作修整后,高殷与高长恭便各自率领队伍出发,高长恭所带的人数偏少,是两千百保鲜卑,有李秀、叱于苟生、綦连延长、雷显和、纥奚永安等将,而高殷则带着三千之数,更有娥永乐、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狄湛等知名汉将之祖,可以说是全明星阵容,可惜只有高殷自己知道这点。 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自己还能怎么输了。 行军苦闷,又要受着刮骨的寒刀,即便是齐军也颇感难耐,也就是百保鲜卑乃当世最强之骑兵,又携带了足够的干粮与酒水,保证消耗的体力能得到补给,因此依然能保持着每日八十里的极快速度朝营丘行进。 话分两头,库莫奚这边的两个部落首领就比较惨了,他们即便合兵,也互相提防一手,这是独立生存的部落本色,没有这份防范心理,早就被吃干抹净了;可越是这样,在组织度上就有所不足,如果两部同时并进,能更早一日抵达黑水关,如今却在黑水关前三十里止步,因为他们收到了一个新消息:契箇部已被打败,大部被俘虏。 “你说什么?!” 斥候被阿鹿桓的大手抓起,直把他捏得喘不过气,他咳着嗽,一字字咬出话语:“我、我们也是第三天才知道的,知道便立刻回报了!” “契箇部在我族中也不弱,要说打败他,得需要我们三部一起合力,或者我们和阿会氏联手,怎么就这么灭了?你们在说什么胡话?” 话是这么说,莫贺弗的俟斤阿鹿桓已经相信了,只是这让他难以接受:英雄天子真的死了吗?别是骗他们的吧? 援兵来得快也就罢了,还来得这么强,莫非齐军对此早有预料? 阿鹿桓摇摇头,无论如何,现在都是他们入侵齐国的大好时机,突厥不敢招惹,而且已经不可信赖,若是再给中原皇帝喘息的机会,将来受到威胁的,就会是他们。 无非是为自己的生存而挣扎而已! 但此刻,齐军的强大如同铁幕,横贯在辱纥主和莫贺弗两部的心头,让阿鹿桓忍不住打起退堂鼓。 为了掩饰这点,阿鹿桓继续追问:“战斗持续了几日?” 斥候思考着怎样说才不会让俟斤生气:“契箇部已经攻关三日,第四日被齐军从后方突袭,他们的俟斤失踪,想是没有逃掉,已经做了齐军的俘虏,或是被斩杀。” “那就好。”阿鹿桓略微松了口气,那律那家伙应该不至于投降齐军,否则他们两部的兵力,就给齐军交了底。 “阿鹿桓!阿鹿桓!” 帐外传来嘈杂之声,阿鹿桓连忙跃马出营,见到胡剌和乌维带着一队亲卫在营外,就知道事情不妙。 “我正想去找你们呢!”阿鹿桓才刚开口,乌维就大手一挥:“别说废话了,契箇部大败,你知道了么?” 阿鹿桓点点头:“攻齐之事,还要再多想想。” “想什么!”乌维有些暴躁,他们已经下了决定,不愿意在此止步:“不入齐抢掠,今年如何过冬?与其在大漠里饿死,还不如就在这里战死!” “齐军是偷袭了契箇部才获胜的,我二部合力,未必就会输!” 阿鹿桓欲言又止,胡剌突然来了一句:“这么迟钝,你是不想打了?” 自己的部下都在身边,阿鹿桓不想显示出软弱:“既然如此,我就跟着你们全力强攻齐国长城,你们出多少兵,我也出多少!” 这下轮到乌维语噎,他们是想抢东西,不是真打算送死。 “不如这样。” 胡剌双手抱胸,缓缓说:“有几个契箇部的人告诉我一个消息,齐军打算再修几个城池,加固长城防线,如果让他们修成,我们以后的日子就更加难过。” 阿鹿桓听了,摇头叹息。 “可筑城是要钱、粮的,还有大量的人力。” 阿鹿桓猛然抬头,双目放光:“你是说……” “对,现在我们二部必须联合,否则就要被齐军击破,但契箇部既然战败,这支齐军就也不弱,我们联合即便能胜,也是惨胜。” “所以我有一个计划,一部在长城攻关,吸引齐军主力,另一部则绕过渝水去寇略齐境,得到的钱粮,我们对半分。” 阿鹿桓颇为心动,但对这个比例不满意:“哪部攻关?” “我们。” “好!所得的钱粮,你们分四份,毕竟我部深入齐境,十分危险……” “你不同意,我们这就回大漠!” 胡剌毫不拖沓,掉头就往回走,阿鹿桓急忙拦下:“行,对半就对半!” “没让你拿四份就不错了。”胡剌瞪了他一眼:“在长城攻关,可能与齐军交战的是我们!” “呵,你们若是提前走了,那我们莫贺弗也许就步契箇的后尘了!” 阿鹿桓盯着胡剌:“若你们背弃神义,我一定会请天神诅咒你们,哪怕我莫贺弗部死得只剩一个人,也会去找阿会氏,让他们为我们做主!” 胡剌点点头:“那就动身吧?” 两万胡骑就此分道扬镳,加上各自带的奚车和俘虏、妇孺队伍,近四万人各自分作两团,从辱纥主部又分出三千胡骑,由乌维率领,对黑水关发起进攻。 第483章 大族 “继续攻关!明日,我就要进入关内!” 乌维驰马在关前怒喝,在他的喝令下,一名名库莫奚勇士手持兵刃驾梯攻城,杀声震天。 鏖战三日,黑水关的齐国守军也已经疲惫不堪,在库莫奚五部中,辱纥主部是最好战喜略,也是阿会氏之下的第一部,其军装和战力远胜于契箇部,即便只有三千人,攻打仅有五百人的黑水关也绰绰有余。 “援军呢?何日才能抵达!” 黑水关守将张兴焦躁不安,前日冷口关大破奚贼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边,还让他颇为振奋,以为今年奚贼会望风而遁,不敢再入侵,谁曾想反倒引来了更激烈的攻击。 “烽火已经点燃,其余守关必已知晓,不数日便会有戍将支援,还请镇将放心。” 副将周苗这么说着,他心里也是没底,只能大致这么猜测。因为若是放奚人入城,这辽西和营州之地将会便遭兵祸,他们这关必遭贬职、流放乃至杀头,那些戍所也难以讨好,奚贼必然四处劫掠,同样搅扰得他们不得安宁;且镇守在此处的将士也有不少是本地人,乡土被劫,他们也接受不了。 “还数日?只怕明后日,这关便要破了,来再多人也是为我等收尸!” 周苗便道:“既如此,何不征调本地大族帮忙守御?” “这……”张兴有略迟疑起来,因为先帝并不喜欢让他们征调本地大族帮忙守城,这样显得朝廷无能,且还要为豪族们请功,当初六镇就是这样乱起来,天柱大将军就是如此壮大的,当然要防着这一点。 “请他们有什么用?”张兴这么说,却让周苗听出来动摇的意思,急忙说:“眼下奚贼连日急攻,数日下来,黑水关已摇摇欲坠,难以支撑,不可久守。若不图近援,当谋后路。” 无论如何,什么代价都比不上关卡被破,张兴最终还是点点头:“那赶紧派人去请耿子谷和冯子涣。” “喏!” 周苗领命,即刻下城,换了一身衣服,带三两名护卫出了城,前往龙城县。 耿氏为东汉名将耿临之后,其为玄菟太守,恰好就是汉灵帝登基那年开始活跃,两次率军攻打高句丽,二次逼迫高句丽王请降归属辽东,遏制了高句丽向汉朝辽东地区的发展。他死之后,耿氏就在辽东扎下根来,在魏末公孙氏被司马懿一顿猛砍滥杀、晋末慕容燕崛起等多次动乱中坚挺不倒,苟到现在,在未来的辽朝更是出了好几个将领。 冯氏的来头则更加响亮,是北燕王族,末代国君冯弘的后代,436年,魏军兵临城下,冯弘逃往高句丽,其次子冯朗获封辽西郡公,后因罪被诛,女儿冯氏受牵连没入宫中,却阴差阳错被魏显祖拓跋濬立为皇后,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文明太后,冯氏也鸡犬升天,成为魏朝炙手可热的外戚家族。 这二族都是辽西大族,在家乡都极有影响力,且恰好是一文一武,各自亲密无间,说得动一家,便也能拉出两家。 魏末的动乱,有热衷于逆天改命的高氏、娄氏,也自然就有等待太平时节的耿氏和冯氏,二族自保乡土,并未过多参与时局。 且高欢在时,就多次打压对他有威胁的河北豪族,这一倾向让耿、冯不安,在魏朝灭亡后,冯氏更是心灰意冷,只想留在故土,平安度日。 库莫奚打破的不仅是黑水关,同时还有他们的宁静。 “不知这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凛冽的冬寒在屋外呼啸,耿秋在室内享受着炭火,一边饮着乳酪,发出高高挂起的感慨。 “国家不会坐视不管的,我想不过月余,就会出兵,只是要快些,否则等狄贼打进国内,那兵祸便小不了了。” 一旁的中年文士轻捻三寸短须,随后缓缓落子,在围棋上下出清脆的一子。 “噢?下这?” 耿秋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急忙放下乳酪,神思苦想片刻,又下了数子打入,皆被文士镇住,只能叹口气:“是我输了。” “还未收官,如何认负?” 虽然这么说,文士却笑了起来,耿秋摇摇头:“我比不上子涣你啊,这镇神头势,一子解了我的双征,下得着实精妙,我想棋艺一道,已无人能再超过你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冯琳收拾着棋子:“连天下人都没见过多少,怎么能这么说呢?” 耿秋听出冯琳话中的郁气,心中也有些烦闷。 毫无疑问的,他们正处于乱世,乱世则易出英雄,谁也没想到,先是六镇反乱,随后涌现出天柱大将军、高王、宇文黑獭、侯司徒等名将,等大多数人反应过来,天下居然已经大定,在高氏和宇文氏中进行角逐。 接下来是周齐中的某国一统北方么?还是再出一个问鼎的王者?天下所有的有识之士都不知道,与此同时,他们也跃跃欲试。 凡有才能者,必有过人的脾气,因为不能容忍自己与凡人同庸。身怀神剑,杀心自起,哪怕只是想试试刀利,以及自己诛人的胆量。 若无家世之称,袁绍也不敢对董相国拔剑,直呼“我剑也未尝不利”。 只是齐国有着容纳他们的器量吗? 他们不知道。让身体和理想在家乡成长、壮硕、衰老,而后腐烂,未尝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可会伴随着诸多的遗憾,也是肯定的。 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二人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上天的垂青。 奴婢带着天赐的冷寒走了进来,低声说:“黑水关的周副将请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见到诧异,连忙说:“请带周副将入来。” 奴婢匆忙离去,耿秋便问起:“你觉得他来此是何意?” “还能有什么?保国安土而已。”不知为何,冯琳脸上露出笑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耿秋摇摇头,他也爱看三国,或者说自从今上写出这卷书后,无论是出于政治意义,还是追捧之心,都会去阅览至尊的名作——即便不是至尊所做,其中的内容也足够精彩,尤其是耿秋这种祖先是东汉名将的人,对这套著作更是有着一层滤镜。 在这书中,关云长曾问起兄长刘玄德为何起兵,刘玄德并未言及他的汉室苗裔身份,反倒说了这么一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能于汉强时而爱之,于汉衰时而弃之。” 至尊没有写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的反应,但想必是极为感动的,因为这些匹夫们在将来紧紧追随在刘玄德身边,愿意与他一同为匡扶汉室而努力,至死而不渝。 对于写出这卷书的新君,耿秋也充满了天然的好感。 第484章 耿冯 冯琳则是从另一重政治举措的角度去看待的。 新君蒲一登基,便停了先帝暴君的种种工程,可以说略有人君之相,但也是常理,只能说不是胡亥,也许只是作为汉人儒生的基操。 但十月登基后,便在晋阳安坐二月,将新君继位的印象磨在晋阳军的心中,略略压制了晋阳的异动,而后又将常山王调离晋阳,不给其在晋阳扩大势力的机会,使亲信赵郡王坐镇,中断了晋阳勋贵大力支援常山王的可能。 赵郡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推举为主的,因为他是高琛之子,段氏、娄氏与高氏三族绑定,断然不能接受非高欢子嗣接位,否则三族就有利益不保,甚至被撤换清流的风险。 但他又是高王的侄儿,能够保证晋阳军方的利益,因此他极为适合坐镇晋阳,替新君安抚和监视晋阳的军队。 而后罢杨相、铸新钱、除劣币、盐酒榷税、均田分地、租庸调制,以及改组天策府……种种改革既大胆,又符合齐国目前的需要,在不动大齐全体官僚勋贵的根本利益的情况下,用改革为国家创收了更多的经济,实在是圣明。 更不要说在淮南屯田,耕收上百万粮秣,直接解决了整个淮南和北方长城的军粮消耗,还间接提高了淮南州郡的地位。 说白了,国家的衰弱,是先从入不敷出开始的,要么是上层勋贵花得太多,要么是中下层官僚层层分剥,最后没钱或花了钱而做不成事,国家的事务便败坏了。 而有了钱粮,底下的文武百官军士万民就有了生存的保障,自然愿意跟着干。 “而后平定政变,常山王身死,隐诛咸阳王……事大而不乱,欲爆而不发,足见手段成熟。” 冯琳微微叹息:“可见咱们这位新君,其其更志不小,或欲雄吞天下。” 这更让他心中产生些许骚动,有用之身已到天时,恰逢明君齐主,莫非就要这么籍籍无名下去么? 耿秋点点头:“如此之齐国,便值得守护。”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人噤声,只见周苗随着奴婢进来,他有官身在,二人急忙起身行礼:“见过周将军。” 周苗看了奴婢一眼,奴婢识时务的退下,周苗立时就说:“边关告急,还请二位伸以援手!” 冯琳已大致猜到来意,还是走着流程:“不知将军何出此言?” 周苗也不再客套,简单将前线军情说了一遍,库莫奚一部在冷口关大败是军情,以二人的消息网络还不知晓,此刻听说,瞠目结舌,冯琳立刻反应过来:“中兵来得如此之快?莫非是至尊亲出?” 周苗不敢置信,因为此时没有任何消息说明是皇帝来到边境,更可能的是某员大将。 “自今上御极,我观其行事,小事愿意粗放,或委托他人管理,但紧要之事,可亲为则必亲为,至少也要仰赖亲信,且时时追问,对于全国事务风气,更是设立了保安寺,在各地派遣不良人进行侦讯。” “对国家而言,最紧要的无非是经济与军事,如今经济已立,库莫奚寇关胁边,必是今上心腹大患。彼时为太子,便敢率兵出征夺取周国领土,何况是现在?若是刚登基之时,尚可说镇之以静,不宜轻动,如今一年过去,国内又屡发诸异,正是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君威之时,我猜此次必然是至尊亲征!” 冯琳说着,对着周苗告喜:“张镇将可放心了,不消多日,中军必援。” 周苗摇摇头,再怎么说冯琳也只是个没入仕的白身,他猜任他猜,自己不能跟着胡言乱语:“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冷口关一败,奚贼不仅未退,反而加紧攻打黑水关,像是要入城与我军决战,镇将只怕这二三日城便告破,届时我等皆有失职之罪啊!” 周苗说着,向二人下拜:“形势危急,不得不请二位襄助,若能保关,我必请张镇将推举二位为戍主!” 北魏的军镇系统是镇、戍二级制,镇相当于州,戍相当于郡县,镇将便相当于一州刺史,戍主等同于郡守,和刺史郡守的不同就在于主管军事职责,在边镇更常见。 上来就推举二人为戍主,这个价码不可谓不高,但魏末时军职已经有膨胀的苗头,及至天下大乱,各地为了招揽人才,巩固统治,滥发的镇将戍主数不胜数,到现在已然烂大街了,如今归齐,也就是一般价格。 换做平时,冯琳多半会拒绝掉,这样做一个戍主,平白消耗了援助的人情,而且做了国家的官就有职责,将来生死操于上官之手,更何况上面无人,则升迁无望,这官做不久便也丢去了。 官身的职责又会和乡望的责任出现冲突,也是因此,许多大族子弟才会抛弃官阶而归隐——自家作为一地的乡望代表,极具统战价值,不能因为一时的官禄而丢了基本盘。 只是周苗带来的消息让他极为在意,若真是至尊亲征,那此次奥援,或许是一次在他面前表现的机会。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主登基,必发掘自身的新人,若能进入天策府,登上这趟快车,那可比什么戍主好做得多。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能以军职为介?纵只有我一白身,也愿意为国家效死力!” 耿秋立刻表现出慷慨激昂的样子,既是诚心,也是算计,耿秋也三十来岁了,再不想着出仕,将来就没几次机会了,他还想着孙承祖业,也打个高句丽给祖先们长长脸呢。 冯琳也已经是妾有意,周苗连连请求,他略微推脱了两次,勉强答应下来。 “事不宜迟,边关告急,我等迅速整顿兵马,援向黑水关。” 耿秋冯琳计议已定,便向周苗说出这话,周苗连连允诺,只等他们收拢家兵部曲,便回黑水关支援。 ………… “周苗怎么还没回来!” 张兴大急,从附近的戍所又来了三百士兵支援,可面对外围的三千胡骑,这无异于杯水车薪,也不知道他们被下了什么咒,攻击的力度远远超过以往,让黑水关极难抵御。 城下,乌维与胡剌策马而立,乌维说:“是时候了,三千人打这五日,才要攻破这关口,能撑到现在,也是里面的齐将有能。” “也是我们不能展开阵线,这黑水关地处狭窄山谷,我们的军队不能全部铺开,才让他们守了这么久。”胡剌摩挲着自己的大胡子,沉着缓慢地说:“但他们撑不住了,明日我亲自带队攻城,你在下方指挥,定要破城。” “喏!”乌维颜色神肃,在部落中他永居第二,胡剌才是俟斤,就是因为他比自己勇猛。 第485章 失守 阴云在天空密布,像是在等待战争收尾,为败方垂泪,就眼前的形势而言,大概率是齐军一方。 三千胡骑迭次相击,猛烈攻城,守军已难以抵御;而后又来了五千胡骑,土色、玄色层层叠叠,像是一阵凶残的沙尘暴,势要给黑水关带来血色。 张兴面色煞白,手脚冰冷发颤,让部下看出狼狈之色,士气更加低落。 他一咬牙,强打起胆色:“不能逃!逃了的话,吾等之族将获罪矣!哪怕战死在此,也不能逃!” 士兵们知道这个道理,可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就好像要他们不到千人的军队,面对接近成千上万的凶猛胡骑的攻击。 现在虽然还无人敢遁逃,但城关一破,只怕兵败如山倒。 张兴知道不能让士兵们过多思考,连忙挥鞭呵斥,让他们各司其职,一遍遍重复着援兵快要到来的旧论,只是士兵们的心情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绝望了。 城下的光景与城上截然不同,哪怕是最幼稚的妇孺与儿童,都看得出城上的守军士气已败,破城在即。 “今日定要破关!” 胡剌痛饮一壶马奶酒,饮尽后将酒壶一丢,一把二丈五尺的尖刃大矟,就这么向着城头冲去。 随着他的冲锋,整个辱纥主部的库莫奚士兵一同高声怒喝,声势震天,几乎要将这残破不堪的城墙和墙上的守军给震下来。 胡剌既是首领,自然有首领的待遇,在他登城前,已经有数十名奚族射手在瞄准城头的守军不断射击,给俟斤打掩护,尽可能清空该处战场;同时用草草打造的木梯、奚车堆出几条攀城的梯道来,若实在沙高度不足,就以人为基底,使同伴踩在自己身上、向上攀爬。 “今日我先登城!” 奚人一跃而抓住黑水关的城墙,守城齐军咬牙切齿,自然是一刀劈来:“做梦!死去吧!” 库莫奚士兵此刻尽显敢于入寇劫掠的凶狠本色,自知一臂无法攀城、也无法久持,干脆趁齐军挥砍自己之际,奋力向上拉近、伸出另一臂去抓齐军士兵的衣领、手腕甚至刃尖,用自身的重量将他们拖拽下去。 “疯子!”齐卒大骂,奋力挣扎,慌乱之间反而无法对奚人造成有效杀伤,被迫发出惨叫,与奚贼一同朝城下掉去,摔在奚车上,被赶来的其他库莫奚士兵斩成数段。 些许奚贼一同摔成重伤,但也有少许运气不错,只是轻伤,起身检查了一下伤势,便继续提刀再战,惊呆了齐人。 库莫奚人多,齐军人少,换下去必然是库莫奚有利。 这种完全不怕死的打法让齐军十分震撼,奚贼为了抢东西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能吗?齐国的印象模糊混淆,和旧魏杂糅在一起,分略不清,那种誓死效忠的念想在庞大凶残的敌人面前顿时变得飘渺不清。 “莫慌!不过是强攻而已,奚贼已无其余手段!” 张兴声音发颤:“坚守下去,等待援军!” 为了士气,也是为了壮胆,他亲自提刀在城墙上来回穿梭督战。 忽然有一段城墙,两侧的奚贼进攻变得凶猛,齐军连忙过去支援,让这处的守卫变得薄弱。而后更细密的箭雨,从城下抛射而来,齐军稍稍退避,就在箭雨稍却的数息间,有一人猛然从此处跳上城头,正是胡剌。 “奚狗上城了!” 最近的齐卒厉声咆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这数日胡人多次攻关,但全须全尾的登上城头还是第一次,只见这奚贼身材魁梧壮硕、气势凶狠逼人,站在城头之上,手中却没有任何兵刃。 三四名齐卒持槊杀向胡剌,胡剌深吸一口气,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危险顺着鼻腔涌入大脑,让他心跳加速、血液沸腾,精神意志更加坚定,也更加残忍。 “丢上来!” 迅速的,尖刃大矟被下面数名士兵一同奋力上抛,胡剌抓住,微微反身,随后以极快速的扭身,从腿开始,到腰、臂膀,整个身体都发力转了起来! 坚稳磐实的力量就是更快的速度,胡剌的力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让他的攻击后发先至,先击中了三名齐卒! 最近的长槊几乎要刺入胡剌的咽喉,槊尖在他颌下晃圈,然而再也无力寸进夺取他的生命,反而是被胡剌的大矟切成两段,随后顺着惯性打向两旁的士兵,一扫而空,解除了他的危险。 胡剌仍不满足,将大矟抬起,扬起上面串着的齐卒,所有人都见到一个人被提至半空,转了一圈,脱钩后随便地向某个地方坠去。 滚烫的鲜血顺着矟杆,落在胡剌手背上,他继续挥舞着大矟,大声怒吼:“辱纥主只有我是男儿么?你们还不快跟上,在做什么!” 城下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库莫奚的攻势更加凶猛了,齐军节节败退,特别是胡剌的身后,不断出现攀爬登城的奚贼。 “可恶……!” 张兴拔出刀来,指向胡剌:“想必汝就是贼首!杀了汝,贼必败退矣!” 胡剌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但看他周围有着持盾保护的亲卫,以及明显不同于周围的精美甲胄,立刻明白这人就是守将,发出一声轻笑:“你肯定就是黑水关守将!能抵挡我部这么久……” “也该死了!” 胡剌瞬间发狂,调集全身的怒气在双臂之上,改扫为刺,直直刺向张兴。 亲卫根本来不及出言提醒,只能用身体替张兴阻挡,整个人连着盾一起,被胡剌的大矟贯穿。 趁这个机会,张兴和亲卫们迅速压上,要将胡剌围杀! 胡剌弃了大矟,从身后已经登城的部下手中接过一柄长刀,与部下一起杀向张兴他们,库莫奚士兵同样保护着自己的首领,双方在城墙上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张兴抱持死志,一时间不落下风,但时间终究会过去,越来越多的胡骑登上城头,甚至有空放下绳子、拉扯同伴上城,而连日的鏖战也让张兴极为疲倦;相反,胡剌以及新来的胡骑沙初日交战,士气和精力都很旺盛。 一刻钟后,张兴等齐人便被压制在城墙一角,空间被压缩,周围的亲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胡人,就像逐渐扩散的密云,黑暗而令人绝望。 底下传来欢呼,是奚贼连楼道都拿下了,从里面打开了城门,放大股奚贼入城。 张兴气喘吁吁,他身边仅剩四五余名护卫了,身上也中了数刀,血流如注,寒气迅速将他的血液变得冰冷,浓重的血腥味撕扯着口腔,朦胧之间,他窥到了死亡。 张兴从未想过自己会倒在这里,他没那么多家国情怀,只是有镇守边关之职,想等援兵到了,听上级的命令,多半会让他撤去后方休整,到那时就和他无关了。 可惜……援兵迟迟未至,自己又不能逃。两日了,周苗呢?是逃了,还是在路上? 还是逃了好,这么多的胡骑……张兴自嘲一笑,来了也是送死。 这关是丢了,国家会怎么看自己呢?是认为自己丢官失地,罪无可赦,还是觉得自己战死在此,当获怜悯呢? 那些复杂的事情,自己已经不知道了。 “奚狗!运气不好,被汝所杀,是我无能!” 张兴操持着最后的力气,大声怒吼:“然中原广大,齐国之内自然有能人收你!” 说着,张兴转头看向西南,那里是邺城的方向:“至尊,是臣守土不力,要怪就怪臣吧!” 说着,他在亲卫的保护下爬上城墙边缘,身躯摇摇欲坠。 “我乃齐臣,不可死于虏手……” 几支羽箭飞来,射在张兴身上,将他射落下城去,张兴没能自刎,重重摔落在地,砸到了几名库莫奚人,他们愤怒的抽出兵刃,将张兴杀死。 胡剌冷声下令:“将此将尸首挂在城门上,告诉齐人,我们进来了!” 十一月十八日,库莫奚入寇,黑水关失守。 第486章 遇奚 周苗劝说耿冯二人的经过非常顺利,二人各自回族整顿部曲,也只花了半日功夫,但周苗来的时候花了一天一夜,如今率兵回援,黑水关是否还能守御,就很难说了。 二族各自拉出了八九百的家族部曲,合起来近两千,这些人数就守城而言,已经足够了。 行进的路上,周苗不断给耿冯加油打气。 “我来时,城中尚有数百守军,这不过三四日,黑水关必定仍在坚守!”周苗心里没底,但嘴上绝对打着包票:“这也是二位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若能为国家护住关口,抵御奚贼入侵,必为国家所彰!” 耿秋对此不是很感冒,虽然听了周苗的话,为家国情怀所驱使,一时愿意率领族中部曲出兵,但刚开拨未久,便有些许悔意。 这种帮人守城的仗是最难打的,因为结果只有两个,守得住和守不住,若守不住,则到底是输了,连带自己这帮援兵也无用起来;守得住了,守将又会觉得是他防御得当,贼军原本就打不进来,援兵之流不过锦上添花。 因此他们进军时,时不时就会停下来打探情况,借口也好找,要么说自己部曲久未出兵,性情懒散,要么说前方情况不明,恐胡骑已经入关,要小心行事。 周苗都快急死了,如果胡骑已经入关,还要你们干嘛?周苗隐瞒了胡骑的兵力,这些人靠着城墙,还能守御,若是胡骑已经进关,那只消一千,一个冲杀,这帮家兵就会溃逃大半。 他在心里抱怨这些世家子弟,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都什么时候了,不趁这时候抓紧机会立功,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答应自己,自己去找他族支援。这不耽误事吗? 现在还得连哄带骗,先把这群大爷弄到关里去,等一到黑水关,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周苗连说好话,但越是如此,冯琳越怀疑,开始追问周苗到底有多少胡人,周苗想遮掩,但被看了出来,最后不得已说出了真实的数字:“仅有三千,胡骑又不善攻城,关口必在焉!” 冯琳更怀疑了:“若仅有三千,怎黑水关加上近援,近千兵力,依关而守,何须我等?莫非是奚贼中的强族?又或者……是大军之先锋?” 周苗脸色一变,冯琳立刻明白自己猜对了。 “既如此,援关之事,还当深思啊!” 若是奚贼大部先锋,则关口大概率是要破的,他们这些人去声援是最好,真为了国家赔上可不值,现在已经过了三日,若是关口已破,那胡骑已经入境,他们要做的,就是得立刻率兵回自家庄园坞壁守备起来。 大家都是明白人,周苗一急,也把话说开了:“国家事急,若胡骑真进关,彼宅庄园尚能免祸耶?” “纵不得免,去些枝叶,总能留下根须。” 冯琳立刻说着:“若无这些部曲兵马,则胡骑一来,我等如何抵抗呢?为国家事而亡自族,周将军,您说这事儿可做么?” 周苗顿时哑然。 从周朝开始的宗族制度深入人心,伍奢被楚平王所杀,其子伍员便投靠吴国,率兵为父报仇,没抓到平王之子,就掘平王之墓鞭尸,后人评价他刚戾、不懂得谋身,但没有否定他为父报仇的优先性和正义性。 毕竟有国先有家,有家才有国,家是一小国,国是千万家。 冯琳立刻下令,让部曲停止前进,接着转向周苗:“周将军,此事真是抱歉,但我等也是为家族计……” 为家族计是天然正义,让人为了国而死全家,这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周苗手放在剑柄上,耿秋眼神一变,同样按剑,气氛变得微妙。 周苗用余光注意周围的情况,虽然自己带着护卫,但对方也有,一时间扣不下,自己几乎一定失败。 周苗叹息,只能放弃这个想法,继续恳请:“还望二位多多思量,国事败,小家难存,不如奋力击贼,尚得活路!” “关口已发烽火燧烟,国家必有军援,届时数路直击,君等欲同进谋些军功,都不可得了!” “这就不用周将军关心了。” 冯琳的态度立刻冷淡下来:“我族在辽西扎根数百年,自是有些生存之道,不便与外人言。” “况齐国建立,也不过十年,将来之事,谁能说得清呢?十年前,周将军也不过是大魏一兵卒吧?” “你……!” 周苗气得心梗,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找好的援军止步,准备撤去。 他心中顿时羞愧不已,张镇将,我对不起你啊! 忽然有一股奇怪的震动自地面传来,坐骑也发出烦躁的郁哷声,这些异状都让二族部曲察觉到了。 “是地震?” 众人脸色一变,又仔细听着:“不对,不是地震。好像是……” “马蹄声?!” 地面细微的震颤变得清晰、剧烈,迅速扩大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诸人,如同无数沉重的鼓槌疯狂擂击着大地。 远处的山林间,一层黄褐色的风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膨胀、逼近。 所有人脸色煞白,身为辽西本地人,他们太清楚这是什么人了:“胡虏!胡虏入关了!” “真入关了?!”最不敢相信的是周苗,胡骑从黑水关的方向出现,难道说,黑水关破了? “周苗!汝害惨我等了!” 冯琳双目赤红,他拔出宝剑,大声怒喝:“应敌!结阵应敌,多少能顶住一会儿!” 虽然如此说,但冯琳内心已然绝望,从看到骑兵的那一刻,他们的挣扎就没多大意义了,这里地处秃黎山和带方山的山隔之间,地形开阔,是最快赶到黑水关的大路,同时也是最适合冲击的平原。 虽然恐惧,但转身逃跑等于将后背交给敌人的道理,冯琳也懂的,为此他不得不逼迫自己压制住怕死的本能,没有先行逃窜,而是和耿秋一起让家族部曲积极守御。 自己死就死了,但这些是家族的兵马和希望,若他们有恙,自己怎么还有脸活着? 敌骑渐进,自己的心跳声也渐渐大了起来,恐惧笼罩在这两千多人的心中。 若是胡骑停下来和他们对阵,兴许有些胜算,但胡骑现在携冲锋之势、锐不可当,而且能打下黑水关的胡骑,不是泛泛之辈,就算是各自下马拼杀,没在战阵上多磨砺的二族部曲,多半也是要被胡虏杀死的。 但人总不能坐以待毙,能挣扎一点是一点,万一皇天保佑了呢? 周苗面色凝重,关既然已破,他就失去了最大的职责,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心中骤然一空,既轻松又落寞。 “做好准备吧……咱们都战死在这里的准备。” 耿秋闻言,微微叹气,将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 冯琳面容扭曲,他可没想着要死在这里! “是一支齐军?不,看上去像是豪强大族的部曲。” 库莫奚人以放牧和劫掠为生,也打老了仗,一看便知道对面这支军队的成色,他们都面露绝望之色、惊惧不已,一看就是不怎么能打的军队,且现在冲锋的优势在他们,一定轻松拿下。 “杀了他们,活捉头领,让他带我们去庄园,抢他们的钱粮,玩他们的女人!” 奚将克干发出大笑,随他冲锋的奚族勇士也一同大笑,进了关,这年就舒坦了,到处都是懦弱的齐人,这军只是第一批倒霉鬼! 第487章 交锋 库莫奚的士兵其实并不多,仅有六百之众,然奔驰隆隆,其声轰轰,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使数倍于自己的齐人胆寒不已。 就像小别重逢的新婚眷侣,没让齐人等多久,奚人就冲入了战线之中,巨大的冲击力道造成人仰马翻、血液四溅的连环车祸,不会有正义的官吏出来判断责任,只有凶残的异族在逞威行凶! 死到临头,齐人的心气反而被调动,反正逃也逃不掉,不如和他们拼了:“杀贼!” 怒喝与长槊一同向前挺进,向奚贼诉说自己的愤恨,上百杆长矛并起,虽然数量不多,也确实对奚人造成了武器的批判。 克干大怒,齐人居然不跪地,居然还敢向自己还击? 他的骑术精湛,一边灵活地躲过冲击,一边借助马力和腰力顺劈数名士卒,直杀得肢体飞舞、血流如注,将士卒的胆气再次杀尽,不住退后,接着又无情地驱使胯下良骑迈开双蹄,狠狠践踏在这群士卒身上。 这种光景接连出现在四方战场,耿氏、冯氏的家兵被马兽与狂狄的组合所威慑,不住后退,战线被撕扯得更加破碎。 “我军多过奚贼数倍,顶住冲击,必能得胜,何以丧胆?!”冯琳只得在后方怒喝:“勿退!!!贼乘马,无得逃远,即为所杀!不如向前,尚有一活之力!!!” 说着,他小小驱马往战阵前行了数米,保护他的家族亲将亲卫,也就跟着朝前行进,这样就做出了向前进军的态势,的确稍稍遏止了士兵的丧气。 耿秋则更加干脆,令亲卫截住逃跑的将士,接着拔剑开杀,直杀得无人敢逃亡、掉头面对奚贼后,才重新上马,换了长槊,亲自往前与奚贼交战。 见周苗也手持利刃,与奚贼交战起来,耿秋点点头,没说什么。 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再抱怨、指责谁都没有用,还不如堂堂正正的战死。 就当自己倒霉,命中当有这一劫吧! 不得不说,当人下了拼死的决心,多少都能取得一些效果。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眼见同袍被杀,很少有人能不为所动,若真毫无感触,只怕血液中的脾性早已流干。况且这还不是简单的同袍,而是族中一同长大、亲如兄弟的发小家兵,尽管奚贼凶恶,但仍有士兵愿意为了保护主帅,冲上去与之决死,这批敢战之士调动起了整支军队的战意和士气,与他们同仇敌忾起来。 克干在阵中奋力冲杀,借着勇力硬生生打出一条路来,整队骑兵紧随其后,形成一个尖锥阵型,最前端的奚人拱卫着他这个主帅,两侧则接着用武器劈砍挑拨开靠近的士卒,后方的奚人则引弓射箭,为前方清扫障碍,让克干的冲锋更加轻松。 齐人同样开弩拉弓,向奚人反击,但稀稀落落不成规模的箭矢难以伤害到奚人,即便射在他们身上,造成的伤害也不大。除了善于制造奚车,奚人也会蹂毛成毡,也就是洗净动物毛皮、用开水烧烫揉搓,使其黏合,然后压制成毡,体积小方便携带,拆开一包,放水里就变大,怎么扯都扯不坏,用来擦脚擦脸擦嘴都是很好用的。 他们披在身上,就像长了好几层皮,既能防风御寒,又能抵御住一般的攻击,因此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射弩的齐人不仅无法造成有效伤害,反而失去了近战的能力,在奚人眼中就像待宰的羔羊,一刀下去,就能将他们的武器和身躯一同斩为两段。 喊声喧嚣,战场上弥漫着尘烟和咆哮,无论齐人还是库莫奚人都如同发了疯一般,杀到眼红,杀得兴起。 “继续冲,冲出战线!” 克干率领骑兵队朝前杀出一条血路,一直冲到数百里开外,才略略止步,略作休整。 继续待在战阵中对克干本人能造成的影响并不大,但弱一些的骑兵或许会被齐军拉扯下马杀死,这些齐军数量还是颇多的,和他们耗死任何一个本族勇士,对奚人来说都是亏本买卖。 战争是人对人的狩猎,对这些游牧民来说,狩猎的节奏很重要,从发现猎物,到驱赶猎物,让它四处逃遁耗尽精力,最后将之捕获,每一个环节都要小心谨慎的构思,才能将危险与消耗降低到最小。 战场也是如此,蒲一交锋,对方会被激起凶性,尚存反抗之心,用科学的话来说就是肾上腺素加速分泌,迅速提高人的身体机能,所以新兵就会像被强化了一样,表现出不弱的战力。 可只要稍待片刻,不懂得保存体力的战场新兵就会露出破绽,身躯变得疲惫,同时心中的豪气发泄完毕,空旷的内心滋生恐惧,胆怯再次附体。 这时候再冲锋,他们的抵抗就会变弱,而且更容易溃败。 但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差,居然在这里遇见…… 克干咬紧牙齿,通常来说,普通的州郡兵被他们这么一冲,就已经溃散了,此时应该是狩猎游戏的时间,但略一交手,他便能感觉到这支齐军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流民或弱兵,应当是本地大族拿得出手的家族战兵了,装备不算豪华,但应有的利兵与薄甲都齐备,如果不算齐国的正式军队,那在这片土地上,真正能阻碍他们的就是这样的军队。 略略一扫自己人,发现少了三十来个同族,想必是陷在阵中被杀死了,此外还有数十人带伤,说是运气好,就有些勉强。可若说运气差,那倒也威逼,这群士兵若是躲在自家的坞壁里,那就难以攻下,此刻他们在这被自己遇上了,若是将其击溃、尽数杀死,那这两族可以说毫无防御力,就像被打碎的蟹壳,露出里面白嫩的美肉来。 克干忍不住舔舐嘴唇,后者对他极有诱惑力。此次出征,不就是图这些金宝布粮?总要死人的,死了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若击败这两千人的队伍,那这二族应有的资财,能让自己安享一世! “杀!杀了这些齐人!” 克干扬刀,随着他的怒喝,奚人士兵从他身侧此起彼伏地喷涌而出,发起第二次冲击。 正如他所料,对方士兵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抵抗的意志不坚决了,出现不同程度的后退,甚至会躲在同僚身后。 “哈哈哈,齐狗怕了!趁现在,将他们杀得屁滚尿流!” 应和的声音不绝于耳,库莫奚人发出高亢的喊声,响彻这片天地。落在克干的耳中,则是最为美妙的音乐,就连骑兵冲锋时发出的声响都更雄伟了。 似乎声音真的更雄伟了些,变得大而杂,让克干的耳膜有些刺痛。 “怎么回事?!” 克干发现地面的震颤也更加剧烈,他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西北方向的林间驿道上,突然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如同千百头暴怒的巨兽同时奔腾。它们翻滚腾动,掩不住令人胆寒的马蹄声,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这边席卷而来。 第488章 驰援 见是大股的骑兵,奚人以为是自族的援军,先是乐了一阵,很快便察觉出不对:似乎这支军队太豪华了一些。 甲光映日,折射出慑人的寒芒,五百匹高大骏马承载全副武装的骑士,朝着此处冲来,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越来越近,连脚下泥土都在震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股洪流前瑟瑟发抖。 雷霆般的轰鸣已近在耳畔,空气为之震颤,奚人的呼吸都凝固了。 “不是我们的军队!” “是齐军,齐军!” “是击败契箇部的那支齐军!” 他们瞪大双眼,不知羡慕还是嫉妒地看着这支全是金钱堆叠起来的军队。扒光里面任何一个骑兵,都足够让他们在草原获得百牛百羊的财富,而现在,这些财富转化为了战力,带着无情的土豪之气,向他们发动百牛的冲击。 为首的骑兵将领面戴白色鬼面,头戴兜鍪,身着两当铠,铠的肩膀上还多了披膊,大腿披着股铠,胯下坐骑的面帘、鸡颈、当胸、身甲、搭后、寄生俱全,将整匹马打造成了一台移动的肉坦克。 这样的装扮自然极费马力,但在此时是值得的,这支全副重装的具装甲骑手持五米的马槊,腰间挎着剑,双脚踏着马镫,在道路上纵横驰骋。 是的,南北朝时期,马镫就已经普及了,提供了骑手足下侧面的支撑,有效地将战马与骑士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强力的作战单位,对骑兵的意义不亚于《游戏王》中一张“融合”对融合怪兽的意义。 而此刻,五百匹融合怪兽,正朝着库莫奚人冲锋而来! 一个时辰前…… 带方山上,军中最优秀的骑军斥候登上山腰查探,发现异动后,便取出身上的旗子,向山下打着旗语。 山下的斥候接收到指令,驰马回归阵列。 “上将!前方有骑兵!” 斥候神情严肃地向高长恭报告:“数目不小,有五百以上,必然不是我国的军队!” 高长恭面色一痛:“还是打进来了。这帮奚狗!” 斥候继续说:“一里外,还有一支上千人的军队,看旗号,似乎是辽西大族,耿氏和冯氏的家兵!” “噢。”高长恭也不意外:“估计是受邀去前线抵御敌军,谁知道被破了关口,时运不济,遇到了突进来的奚狗。” 这种情况在高长恭眼里很明晰,不然无法解释这支军队为什么不在自家坞壁,而出来瞎晃悠,这又不是春天,踏青都没到时候。 猜错了也无所谓,现在情况就是他们即将遭遇胡骑突袭,若不解救,大概率会被胡骑消灭。 “上将?” “咱们去救他们。” 高长恭点点头:“先不说其他,这支胡骑数目不多,刚好可以被我们击破。” 这话其实非常谦虚了,有这两千百保精锐,高长恭敢正面和上万的胡骑对冲,当年天保就是率一千这样的精锐,正面击垮了数万的库莫奚军队。 区区五百不到一千的库莫奚骑兵,甚至都不够他们塞牙缝。 “而且至尊曾与我言,‘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溺毙于风雪’,这些家兵部曲,是要去前线支援关防的,可惜没赶上时候,总不能让他们出于好心,却全数折于此。” 他戴上银色面具,掩盖住肃穆的真容,杀意从面纹深处漫射而出:“一定要救,还要让辽西诸族都知道,尽忠国家者,至尊必不亏待!” 麾下诸将依言,迅速做好战斗准备,不过片刻便已经朝着战场拨发,高长恭领头当先,全速前进。 哪怕是百保鲜卑,内里也有着高下之分,比如可能存在的千保级和万保级的战将。像是一场马拉松,两千人的队伍逐渐分散,最强的骑士们继续冲在前头,后方的同袍自会追上,因此渐渐地,只有最勇猛的五百骑兵冲锋在前,克干等库莫奚人看到的也就是这些数。 但他们踏出的是五万铁骑的气势,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仿佛世界只剩马蹄声,就连阳光都因他们的沉默而变得森寒。 这下轮到库莫奚人紧张了。 “逃,逃回去,告诉俟斤,齐人主力已至!” 克干三魂丢了七魄,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着来路冲去,途中经过耿冯的士兵。 而耿冯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另一支骑兵追来,绝望地跪在地上。有士兵想要抵抗,却发现胡骑从自己身旁绕过,甚至连刀刃都弃了,根本不敢停留,还有人居然下意识地朝着百保鲜卑举起武器,准备发射弓矢。 “那是什么人啊?!” 冯琳举起手掌,遮住眉角,低目观察,发现居然是齐军,猛然惊醒,对着那个举起弓矢的士兵就是一鞭:“你疯了!那是齐国的王师!快把武器放下!” 这话顿时安抚住了众人的心,他们松了口气,内心不住的向苍天祈祷,感谢上天的庇佑。 齐军越发接近,冯琳窥见了上面的旗号,大呼出声:“是兰陵王!是在稷山随至尊大破周军的兰陵王!我等得救矣!” 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胡骑逃得更快了,虽然他们听不懂汉话,但用眼神就看得见,那支齐军不能对抗,而且目标正是自己。 高长恭率领的军队继续朝着耿秋冯琳等人冲来,似乎不准备停速,冯琳顿时口干舌燥,忍不住大呼:“兰陵大王,我等是辽西耿氏冯氏,特支援前线黑水关而来……” 这话似乎不顶用,骑兵的速度毫不停歇,似乎准备将他们一起冲掉。 冯琳吓得面色煞白,眼睁睁看着齐军靠近。 他猛然闭上眼睛,一阵阵罡风带着狂意,在他的身侧呼啸而过,他似乎听见骏马的低吼,沉重的鼻息喷涂在自己脸上,甚至还有衣袖被狂风带起。 声音稍纵即逝,顿时飘远,冯琳睁开眼,眼前只有一阵尚未落幕的烟土。 他不敢置信,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头尚在吗?”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还有头颅,满是细密的大汗。 这支齐军见缝插针,从上千零散乱阵的两族家兵中穿梭而过,不留下半点云彩,就好像一阵和睦的春风。 有他们的强风吹拂,剩下的士兵性命无虞,甚至能饶有闲暇地欣赏这支齐军的背影,看着他们追上胡骑,然后开始杀戮。 巨大的马槊扬起,像是雷神的裁决,一挥而下,发出令人胆寒的惨叫。 但发出声音的是胡人,这又让士兵们心中洋溢无限的快意,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笼罩在他们身上,这时有些人才发现,自己已然腿软,跪坐在了地上。 第489章 阵降 “散开,各自逃命!” 克干下令,前方的胡骑化作十余队,各自朝着小路四散而逃。此仍是狩猎之道,只是库莫奚从猎人变成了猎物,略略调整心态,奚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现实,并作出策应。 他们并不担忧分薄后被当地齐人所袭击,寻常百姓没这个能力,而大族又恐惧奚贼报复。 相反的,还能顺势分薄齐军的力量,能逃出去多少是多少。 齐军也分出数支骑队,各自追着大股的胡骑,杀死这些胡人的难度,反而小于追上他们,奚人比齐人落后的装备此时成了优势,让他们在逃亡时速度更加轻便。 饶是如此,百保鲜卑仍紧咬不放,他们也是赌上名誉了,若连这一支胡骑都未能留下,那凭什么做大齐最强之军? 克干愈发焦虑,他们的马匹在长时间的奔波下已经出现疲态,马力渐弱,马身颤抖,能看见坐骑口齿之处隐约流出白沫。放在平时,克干早就下马让它休憩了,在战场上,它比自己还要精贵,克干绝对不会这么压榨它;可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齐国铁骑,他不敢停下,否则将来就是齐人骑着它驰骋了。 咻——! 脑后发辫被疾风掀起,克干条件反射的侧头躲避,一支羽箭擦着克干的脸颊飞过,若再慢一些,就将扎在他的后脑上。 周围响起惊呼,克干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一声愤怒的谩骂:“该死的,这胡骑还真好运!” 然后是连续发出的哀嚎落地声,一阵箭雨自身后拨发,克干回头,见到些许不着甲的轻骑兵从具装甲骑的两侧以更快的速度冲出来,对着他们举起弓矢。 原来如此,齐军还搭配了轻骑,若敌军留战,则重骑冲之;若敌退走,则以轻骑袭扰,为重骑打援护! 接连有库莫奚人被射落下马,虽然未死,却成了最好的靶子,齐骑心中对同袍道着谢,一边举起武器,无论这些奚贼说什么,得到的都是一槊,或头颅被砸烂,或半身被刺穿,更有炫技者,将奚人的身体高高挑起,任其在空中肆意飞舞,以更快的速度落于前方的奚人面前,吓得前方的奚人坐骑惊讶不已,阵型凌乱,速度骤降。 “贼缓矣,可杀之!” 副将绵云安国见状,立刻发出指令。 他们的坐骑是齐国最好的良骥,高洋亏待自己也要优先供给他们,比起胡骑的草原战马高了几个档次。 而且胡骑的战马自关外而来,已经驰骋不短的时间,如今更是没了命的催马逃亡,只会让马匹更加疲倦;而高长恭等人的行军速度没有超出马匹的负荷,仍留有大把余力,此刻任骑士一提,胯下坐骑立刻明白,骤然加速,于是胡骑便惊讶地发现,齐骑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逃不掉了! 克干怒气上涌,不就是抢些东西杀点人吗?还没抢到呢,居然对我们死追不放!既然如此,那就与你们战,看谁先死! 他大声呼喝,让部下与齐骑决一死战,最末的胡骑看得清形势,既然跑不掉,干脆掉头与齐骑纠缠,试图让前方的头领先走。 这些小伎俩在高长恭眼中不值一提,甚至连发笑、反应的欲望都没勾起,他只是轻抬马槊,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军事、亦或是杀人天赋,找好最轻松的角度,借着冲势将眼前的敌人杀死。 而后迅速将其失去生命的躯体和污秽的血液甩开,继续与下名敌人交战,或者说执行精准的屠戮。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高长恭皱起眉头,他上战场的目的是建立功勋,证明自己,对于杀人这种事反倒并不热衷。 血液溅在银面之上,却让他心中升起些许愤恼:就不能死得安分些吗?还弄脏了自己的衣甲。 这缕厌恶很好的缓冲了人性中的最后一丝怜悯,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下手狠辣无比,银色的面具很快变得娇艳欲滴。 “克干,不能再逃了,我们也逃不了!”胡骑中有一人大声喊着,“要么战,要么……就投降吧!” “降?!”克干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前只觉得自己来齐境是杀人抢粮来着,根本不考虑投降,遭遇齐骑后更是没工夫去想,如今忽然被人提醒,却是速度骤降。 他一晃神的功夫,箭矢扎在他的手臂上,疼痛与鲜血不断喷涌,又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怎么降得!只怕一慢,我们就被杀了!” “简单!简单!看我的!” 先前说话的奚人一跃而下,抱着头在地上翻滚,起身后迅速跪拜磕头:“我投降了!我不想死!天军……” 库莫奚的语言与突厥语颇为类似,百保鲜卑中也不乏人听得懂,但战场形势变幻,他们没立刻反应过来。 落马的人很快被追上,这人还没说完话,就被钢刀吻上的脖颈,体内的血液冲天而起,人头在空中飘了片刻,才缓缓落地。 “啊?!!” 克干已经看傻眼了,内心已然绝望,齐人是不愿意接纳他们投降吗?! 杀人的齐骑意犹未尽,忽然反应过来,大声疾呼:“他刚是要说些什么?” “我哪个知道去!像是要投降?” 这些变故同样落在高长恭眼中,他迅速思考,即刻下令:“若胡虏主动跳马便不杀!” “喏!” 百保鲜卑再度扬起兵刃,马槊在地上划出屠戮的协奏曲,石子蹦跳以应和,很快便追上了胡骑。 这下是再也反抗不了了,同样都是骑兵,齐国的骑兵全副武装,站着给他们砍都不一定砍得动,甚至有几名速度快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开始对他们进行包抄。 与此同时,周围的箭雨渐渐止息,克干意有所动,勒马止步,迅速跃马而下,跪在地上,动作行云流水,齐军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前方就多跪着一个人。 这也是因为克干的马力已经到了极限,胯下的坐骑口中不断吐出白沫,加之克干勒马的动作太过迅速,又骤然失去了保持平衡的负重物与骑手,顿时力竭,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克干低垂着头颅,一脸死丧之样,根本不敢抬起来;眼前是如林一般的马蹄,宛如一片马蹄林,阴影笼罩,天空失去了色彩,不用想,定然是几个强大的齐骑站在自己身前遮蔽了阳光,几柄马槊与刀刃迅速伸到眼前来,明晃晃的刺得克干眼睛生疼,同时也佐证了他的猜想。 齐骑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其中几个词的意思像是要让他把头怎么怎么的,克干理解了一下,迅速伸手抱住脑袋。 马槊点在他的后背,并不重,却很有指示性,克干冷汗津津的仰面倒在地上,不敢动弹,宛如一具死尸。 带队的头领落地,且没被杀死,奚人也鲜少挣扎,除了少数人宁死不屈,其余大多数胡虏都选择了跪地,甚至不乏太过仓促,从马上跌落摔死的倒霉鬼。 对于投降,奚人心中的包袱实在不是很重,毕竟胜者为王,齐军更强,做俘虏也不丢人。 “全都绑起来!” 主要的大团队投降,轻骑兵便拨动快马,三两成队,去追击那些逃散的零星胡人,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搜不到就会归队,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那些掉队的骑兵就会跟上来。 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比如胡骑的援军出现,高长恭还是下令做好基本的防御和陷阱,而后将这批奚贼全部押到空旷之处。 克干等人不知道自己的命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等候齐军的发落。 第490章 留命 诸事稍息,高长恭命人清点损伤,百保鲜卑无一伤亡,这对其他部队来说或许是奇迹,但对百保军士来说是平凡的日常——若是打那么点胡骑都会受伤乃至死亡,那他们也别进这支部队了,趁早滚蛋吧。 反观库莫奚这边就损失惨重了,六百的胡骑被射杀三百,余下逃窜的约有一百来人,被俘虏的士兵有一百四十多人,没有全军覆没的唯一原因是他们选择了投降,高长恭想留点活口。 他也让懂些胡语的士兵上前去问话,但他们只能说出几个音节,实在难以交流,高长恭便不浪费精力了,让士兵们休息恢复体力,顺便等待后军。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后方有许多人源源不断地赶上来,一批批的百保军士接次浮现,占据了这片山地,先前被围杀的耿、冯二族之人反倒是最后出现的。 高长恭先呼来翻译的随从,问起话:“你们是哪个部落?” 克干抬头,没怎么犹豫便说:“我们是辱纥主部,俟斤是胡剌。” 辱纥主部在库莫奚中是上三部之一,仅次于阿会氏。在这里给他遇上了,那高殷那边遭遇的敌人就不会强过这个,这让高长恭长吁一口气。 “你们攻破黑水关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 高长恭一一审问完毕,旁边的文士记录在册,接着问起:“如何处置他们?” “嗯……全杀了吧。” 高长恭一般不会做这种决定,败军也是人,对手无寸铁的人动刀颇为不齿,但这批人是草原胡族,不在中原人序列。 高长恭回身准备离开,克干似乎感觉到不妥,立刻出声呼喊,高长恭问起翻译:“他说什么?” “他说自己战败,回不去部落了,而且敬服中原军队和将军的神威,愿意做您的奴隶。” 高长恭忍俊不禁:“我需要他?” 远处传来些许嘈杂声,高长恭皱眉,让人过去问问情况,不多时,便有士兵回报:“是那支家兵队伍,他们欲见上将。” 高长恭想了想,拨马过去。 眼前的三人都带着伤,甚至有二人伤势不轻,其中最轻松的披甲文士打扮的人走近,向高长恭拱手:“民冯琳,多谢兰陵王救命之恩!” 高长恭点点头:“汝等带这么多兵马,是要去支援黑水关么?” 冯琳忙不迭地点头,让出半身,耿秋领着周苗走出来:“这位是黑水关的副将周苗,三日前特来和龙城请我等出兵。我等亦是齐人,国家危难,岂可坐视不管?于是纠结了家族部曲,拨援黑水关,谁知道……” 冯琳适时地叹了一声:“谁知黑水关已破,胡骑入关,我等也险遭残害,若不是大王,只怕无命矣!容民等再拜!” 冯琳跪拜的同时,身后的上千人也齐齐跪拜,高声说:“感谢兰陵王救命之恩!” 高长恭面色微变,连忙将他扶起来:“岂敢?自是天意不绝忠族,方才借我之手使诸君幸免于难,何得称谢?” 他心里颇有些担忧,这帮人的嘴碎若是传到至尊耳中,怕是多梦之秋,于是转移着话题:“可惜如今黑水关已破,胡骑入寇,汝等接下来要何处去?是回和龙城抵御胡寇么?” 冯琳之前是这个打算,可见到了高长恭,就换了种心思,当下摇摇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可半途而废?我等虽弱,胸有志义,愿随兰陵王夺回黑水关,将胡骑逐出关外!” 高长恭猜得到他要说什么,不过这第一句出自至尊所著的《三国演义》,这本书在他家有各种版本,也翻烂了好几卷,如今听到,心下不由得喜,高看了冯琳一眼。 “君能出此报国之言,足见赤诚之心……”高长恭原本是想把他们赶走的,但辽西郡地的大族难得有此心怀,加上高长恭也隐隐知道高殷的打算,即是走高欢和高洋未曾走的路子,扶持那些未被重视的各地豪族,来稀释此时国内的鲜卑军队血统,进而提高整个齐国血缘的复杂程度,日后更好的锻造出齐族。 现在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于是高长恭点头:“那便暂授汝等幢主之职,汝等便追随我之军队,一同进军。” 耿秋、冯琳大喜,幢主为从九品,按实际统数百人不等,这官职在一般人眼中算大的了,在大族眼中却不入眼,只能说与他们此时统领的兵马所适配。 但职位的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抱上兰陵王的大腿,现在的大齐国,谁不知道兰陵王是至尊的爱将?跟上他的门路,也就等于跟上了…… “卑职周苗,愧对上将。” 周苗行礼跪拜,神色惭愧,作为齐国官军,他自然不会随耿冯的野路子喊什么大王,谨言将黑水关的情况一一道来。 高长恭听完,惋惜的叹了一声:“也是苦了你了……” “卑职算得了什么呢?只恨没死在城头罢了。倒是张镇将,既然城破,必是已殉国了!” 周苗双目嗔泪,泣不成声,让周围诸人对他多了一丝敬重,冯琳心中暗暗感觉不妙:希望周将军别抖出他们曾要撤军之事。 周苗抬起衣袖抹泪,他心里是对冯琳极为愤恨的,但毕竟大家一起遇袭、一起反抗,多少也算是战友了,而且冯琳所言是人之常情,此刻更不适合揭底,因此对冯琳耿秋大加夸赞,直言二族忠勇,倒让冯琳内心颇为愧疚。 周将军是实诚人啊。 高长恭点点头,立即表示要对二族进行赏赐,两人推脱,说还未出力,怎可无功受禄?于是顺水推舟的,变成了解决这一战之后再封赏。 “只有一件事请大王恩准!” 冯琳咬牙切齿:“吾堂弟冯盖、耿兄之侄耿喜,全部死在这些胡骑手上,吾欲亲手刃之,生啖其肉,还望大王将他们赐予吾等!” 是这个想法? 高长恭微微挑眉,看向周苗,见他不动声色,心里便有了计较。 “此事不可。彼等即降,则是我军俘虏,古云:杀降不降,若战场上将他们杀尽了是一回事,此时他们已经投降,再杀之则不义。” 冯琳略有些急躁,立刻想要请言,但看见旁边沉默着的百保鲜卑,顿时不敢大声。 看他这个样子,高长恭换了个说辞:“且其等为我军所俘,这么说可能不好听,但汝等此前不算吾军,又未在此战建立功勋,留得性命便已是嘉运,岂能再要求杀我军之俘?这些胡骑技不如人,输给的是我等,涉及到的是大齐与库莫奚,一国一草原胡族的立场,即便是我,也要审问清楚,从中取得利于战事的消息,而后请示至尊。” “难道之后抓住的胡虏,就都交给你们报仇吗?” 冯琳面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高长恭满意的点头,他发现至尊这种说话方式确实很爽,也很有效:“既已明白,则速所计较,欲建功则可随我军,欲全性命便归去,军事阵仗唯剑力说话,克后而行德法矣。” 高长恭的意思很明白了,你什么东西?还在这儿对自己指手画脚了,即便要杀俘,那也是至尊的命令,或者是他的决定,断然不可能答应这个请求。 他们是至尊的军队,和这几族可没什么军民鱼水情,说得难听点,就算连他们一起杀了,也不算什么事儿,只是高长恭没这么干而已。 冯琳深感懊悔,唯唯诺诺而退,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席话语,反倒让高长恭转了性子,想留下这批俘虏了,至少要等到高殷决断。 否则又是给他们高呼兰陵王恩德的,又是私做主张杀俘,落到至尊耳中,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恰恰是不想得到这些人望,高长恭才留了人。 这也是一种自保之道。 第491章 三军 主意已定,高长恭便让一百多胡人作为俘虏,将来若不杀,也能转为食干,或者塞到那律的奚旗中。 除了克干等少数几个话说得明白、地位又较高的勇士,其他胡人就都交给了耿冯二族看管,他们也就做这点事情,毕竟就连周苗也不够资格跟随在百保鲜卑的队列中,两千百保鲜卑可不会为了他们拖慢步伐,做个后勤帮看正适合。 这也是试试他们的成色:若能忍住,不对这些胡人下手,那还算是明令之军,将来或可一用,若弄死了胡人,那就十分抱歉,不论如何死的,这一战完后就滚回去,可以扶助的大族多了,不缺这几个。 高长恭看向身旁的李秀,这个女子就是至尊早早预定好的军中妃子,其身后的广平李氏作为当初第一批投效大都督府的豪族,已经得到了丰厚的报酬,其族内有十数人为队主,数个统领,族中文士也各自在邺都开店或加入文林馆做些文事,虽然都还不算太高,但只要按部就班的发展下去,将来平步青云,成为大齐望族也不是梦。 放在高长恭身边,就像高长恭将胡人交给耿冯一样,既是试探,也是眼线,高长恭不知道这女子私下会做些什么,会不会和至尊打小报告,但在她面前,要尽量做到最好,甚至利用她向至尊传递自己的耿耿忠心。 原本的百保鲜卑对于这些新将的加入,也没什么异议,首先他们是高洋的直属卫队,在高洋时期就在卫队内部保持着可以自主专断的行动权,这个权力是高洋赋予的,除了高洋本人,任何人下令都不好使,高殷继位后,保留了这一权力,也顺便继承了他们的忠心;其次,多人向高殷刺心头血表过忠心,同时也是高殷宣传自己为月光王的重点对象,对高殷的礼敬、参拜、侍奉是常课;最后,他们的待遇也和先帝时期有所变化,变得更丰厚了,通过均田令使得他们分到了更多的土地,因此对高殷的忠心也愈发凝固,已经达到了和先帝时期同等的崇拜。 因此在确保百保鲜卑对至尊绝对忠诚的情况下,高殷对他们有两种用法,一是直接使用他们内部的禁卫武官,比如娥永乐、叱门驼、尔朱致、绵云安国等人完成军事任务,当做正常的亲卫部队来使用;第二种则是临时派遣将领,比如高长恭等人,使自己心仪的将领蹭着百保鲜卑的强大战力,迅速刷取军功,同时也是让这支卫队来测试这些新将的水平,能入得几名禁卫武官之眼的将领,就有着为将的才能,同时也不至于让这些新将在初期就发展出只忠诚于他们的部将,因为百保鲜卑是绝对忠于君王的。 宗王、爱将可以用这支强兵打出战绩,获得更高的功名,但关键时刻若是掉链子,则武官有直接接管军队的临机专断之权,隐约形成制衡,强者衡强、弱者下台,算是具备了筛除弱将的保底机制。 当然,百保鲜卑也是会退休的,没有人能打一辈子,但总有新的年轻人能打,不能再战的百保鲜卑就会退居二线,视自身文学素养进入晋阳军中担任中层军官或进入大学学府成为教练,为未来的军事改革做铺垫,这样最欢迎的便是既有军事指挥能力、战场上的猛锐作战能力以及较高文学素养的铁人三项,高长恭是目前最符合这一点、集合高王优秀基因和齐国丰沃资源所堆叠出来的全才怪物——他甚至还是这个时代长得最好看的男人——因此也成为了目前高殷之下统御百保鲜卑的不二将领。 因此高长恭要在这场战争中借用百保鲜卑的力量打出一个极好的战绩,才不负高殷对他的期望,李秀、叱于苟生、綦连延长、雷显和、纥奚永安等将领也是必须奋进努力的,否则就会被后面选拔出的豪族新将所替代,特别是李秀,既然要成为军队的王妃,就要证明自己可以代表军队。 因此六百的胡骑只是开胃菜,重要的是更多的敌军大部,克干等人能被留下,也是出于这点考虑。 休整片刻,取得了足够的情报,高长恭便率领部队继续前进。 …… “不知孝瓘那边如何了?” 高殷乘在马上:“可能已经遇敌了,可能没有……朕不确定。” 他摇摇头,自己与孝瓘仅率百保鲜卑分兵,主要目的还是快速赶来东北最远端的防线,确认库莫奚是否已经进入国境,若没有,就聚合起来,朝长城关外推进索敌;若是有,就先击破他们。 凭这五千百保鲜卑,若是在这辽东战场都能折戟沉沙,那他日后也不用混了,在梦里统一天下吧。 “至尊,我等已经过了锦县,前方就是渝水,再往前就是契丹和高句丽的交境了。” 先锋骑士武居常来报告,高殷点点头,走到这里都没遇敌,那想必敌军大部都还在黑水关附近。 “那我们就在这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沿着渝水绕回和龙城去。” 娥永乐应喏,下去吩咐士卒,高殷不免得担忧起来:他这儿是轻松了,但也说明敌人的主力尚隐遁不明,若全都聚集在关外,那黑水关便岌岌可危。 还是要快些去与孝瓘会合。 有一骑疾驰而来,禁卫稍作阻拦,确认是狄湛的部下后,才予以放行。 “狄将军率我等在前线探查,发现了敌情!” 这骑气喘吁吁:“有大股库莫奚的军队,正朝着营丘郡而来!” 高殷等人听闻,颇为惊讶,却也不奇怪,反倒安心了些,这说明敌军同样分兵,打算四处寇略,这次他们来对了。 “他们在何处了?” “西向三十里,正沿渝水而下!” 高殷点头,忽然禁卫又来报告,前方不远处出现一支数十人的军队,为首的似乎是本地营丘郡的长官。 “营丘郡守柳援叩见至尊!” 不多时,他们被带到眼前,为首的长官朝高殷下拜,高殷在马上受礼,随后伸手虚扶:“柳卿请起。汝不在营丘郡守备,来此何干?” “闻王师至此,臣特来禀告。近得边报,不惟库莫奚频有异动,契丹、高句丽之属亦皆狼顾鸱张,似有出兵之状......” 高殷眉头皱起,明明只有库莫奚一族,怎么契丹和高句丽也来帮场子了? 是库莫奚联系的?还是…… 柳援欲言又止,高殷立刻知道他压着话头:“直言无罪,柳卿尽言。” “是,至尊。臣以为是高句丽闻先帝崩逝,又听说、听说朝中有所变乱,屡有宗祸,因此高句丽自觉有机可乘,欲趁至尊无暇顾及之时侵略我营州之地……” 高殷点点头,这个说法很有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每次帝国更换天子,引发的连锁反应都不亚于一场内战,只是看新君是否能打好而已。由于娄昭君的关系,齐国上层的政斗较之以往更加激烈,那么在契丹、高句丽等地判断来,齐国会因他和太后、皇叔的纷争,二三年抽不出手也是常事,边陲无大人做主,那么他们自然敢肆意妄为了。 “或许还有库莫奚去联系了他们。” 高殷说着:“朕娶了突厥女子为皇后,库莫奚生怕我齐与突厥联合,亲密无间,将彼等彻底攻杀,因此先发制人,欲联合而夺我辽东之地耳。” “至尊明鉴!”柳援磕头:“臣亦是如此想。”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三方联军。 第492章 高丽 “三国联手,的确有些令人忧虑。然而以朕观之,彼等未必能尽力。” 高殷想了想:“奚、契丹、高句丽三国互不统属,前两者以冷陉山为界,仍自互相攻伐;高句丽则深保海东,图划百济,新罗、百济相联合,使高句丽南下受阻,因而早年图求我祖高王所支持。” 简单来说,就是东魏时期,高句丽想吞并百济,结果被百济与新罗的联军给打得很惨,想抱大腿,但由于高欢和高洋仰仗国力,以北魏正统自居,对周边国家采取的是强硬政策,不服就打服为止,使得东魏北齐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一直很尴尬。 而且崔家出的拳王不止崔季舒一个,天保三年,同是博陵崔氏的崔柳出使高句丽,要求带回魏末时流亡到高句丽的百姓,一开始高句丽王高成并不答应,于是崔柳出拳,把高成打倒在床下,逼迫高成带给自己五千户回去复命。 此时高句丽在南方败于百济新罗联军,在北方与突厥开战,无力对抗齐帝的军队,因此只能忍让,但这梁子也算结下了,但之后的九年就再也没有对齐国朝贡,历史上的真高殷登基后,还削掉了给高句丽王的“骠骑大将军”官职,作为对他减少朝贡的惩罚。 现在高句丽缓过气来,就有了报复的心思,虽然在天保年间朝贡过三次,但眼见齐国内有乱象,就开始蠢蠢欲动。 这类国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好言相劝只会被认为是软弱,如今比历史上更加猖狂,居然是要出兵来犯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高句丽王高成也同样在天保十年去世,如今的王是高成之子高汤。 一个高洋之子高殷,一个高成之子高汤,成汤、殷商,冥冥之中有着奇妙的联系。 因此在高齐看来,高句丽这个同姓高氏的辽东之国算是自己的远房小表弟,也不至于灭国,但敲打敲打是必要的。 “若其联挟而进,三军齐攻,或可对我军造成损害;然彼等各怀鬼胎,早年契丹便曾犯高句丽北部边界,陷其八部,而后太和三年,高句丽又窃与蠕蠕谋,欲取地豆于而分之,契丹因而求入内附,止于白狼水东。” “奚、契丹之间相互攻伐,更不可计数,前恨缘此,彼等必不肯同心进退,或各划疆域,自将攻侵而已。” 契丹打过高句丽,高句丽也曾把契丹逼到白狼水附近去,库莫奚和契丹更是床头打架无数次,考虑到邻里之间的和睦关系,就近对接壤的齐国领地进行侵略,是他们最合理的选择,甚至还能打一打心理战,让别国先上来和齐军交战,这样之后侵略也更容易一些。 “因此我军可先战库莫奚,随后便是契丹之骑兵,高句丽最远,也最谨慎,必然最后而至,见我军败彼二族,必心生怯意,复纳贡归服矣!” 高殷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模样让诸臣侧目,纷纷跪拜行礼:“至尊圣明!” 奉承话听多了会腻,高殷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难怪乾隆要养着和珅那样的宠臣,别的不说,光是说学逗唱,样样在行,捧得自己开心,就比其他笨嘴之人会来事。 高殷点点头:“既事已明,彼等可回城固守,待朕破库莫奚与契丹,便来援汝。” 柳援应命而退,高殷即刻整军,有了明确的军事任务,百保鲜卑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先教库莫奚做人!” 高殷大手一挥,指着尉迟孟都与秦方太:“汝等率一千骑兵,前去与库莫奚交战,然而只许败,不许胜,做出败样,便立回撤。” 二将不明就里,但这毕竟是至尊的吩咐,于是带着三分之一的军队,先自向西迎敌。 由于知道了敌人的方位,而且是佯败诱敌,二将就没有全力前进,反正奚贼也正率领军队朝这边赶来,可谓双向奔赴,自己这边慢一些,也还算情投意合。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尉迟孟都见到远处烟尘滚滚,便知道敌军已经接近,于是策马上前,率队横拦在彼方道路上。 “奚贼!汝等之谋,已为我军看穿矣!” 见到前方拦路的齐军,库莫奚士兵大惊,只见得他们武器精良、甲胄华丽,看得直流口水,又一个个雄壮非常,随便挑一个放在部落里,都是难得的勇将。 “俟斤!前方有中原的军队!” 库莫奚人止步,七嘴八舌的吵起来:“可恶,他们看上去都是勇士,莫非是齐国的强军?” “我听说,有一支以一当百的军队,叫做百保鲜卑的!” “以一当百?真是胡话,他们人那么少,我们只要冲上去,就能全部杀死!” “不能鲁莽!谁知道后面有没有诱饵?” 一声暴喝打散了这里的纷乱。 “够了!!!都住嘴!” 奚人噤声,同时让出一条路来,一匹黄色骏马缓缓踱出。 马上的壮汉面色神肃,观察眼前的齐军片刻,才缓缓开口。 “前方是齐国哪一支军队!将领叫什么名字!” 秦方太听着头大:“……叽里呱啦的,你听得懂吗?” 尉迟孟都摇摇头:“我哪懂什么奚贼之语?按至尊说的,先挑衅他们,你帮我掠阵。” “好嘞!” 秦方太立刻拉弓,惊得对面的库莫奚人也纷纷拉弓。 箭矢自双方手中射出,一支羽箭钉在阿鹿桓面前的地上,阿鹿桓纹丝未动,见到正往前来的尉迟孟都挥舞长槊,击飞箭矢,却不慎被三两支箭穿透了衣袖,立刻对眼前的将领有了判断:不过尔尔。 “我乃大齐天策副都统尉迟孟都,谁敢上来与我一战!” 尉迟孟都大喝出声,奚人不能太听懂汉话,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通过肢体生动形象的表达了出来,于是阿鹿桓发话,从奚贼军中窜出来一名勇士:“齐狗!我来斩你!” 向来练武的人,总是出于身体的强健而诞生自信,进而有着属于武者的荣誉和骄傲。 在战场上的混战属于不死不休的厮杀,各凭本事和运气,哪怕吃了一刀也无可厚非。但如若明言斗将单挑,不论是中原还是塞外,不接受则已,一接受就很少下黑手,毕竟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承认了正面战场技不如人,丢的是整支军队的颜面和士气。 哪怕是库莫奚这种部落联盟,又或者说正是突厥、库莫奚这种部落联盟,才更看重这种勇士之间的单独对决。 两柄兵器相撞,而又迅速擦开,迸发出点点星火,让奚族勇士略略吃惊:这齐狗还蛮厉害的。 “再来!” 奚贼叫骂着又凑上来,与尉迟孟都交战在一处,各自引兵器杀向对方的要害,而后又不得不救自己而变招,武学的奥义在此延伸与精进,无数双目光递过来,让置身于战场的二将心潮愈发澎湃——所有人都在看向这边,二人各自代表着自家军队的骁勇。 暗箭在这时也难以伤人,谁也不知道箭矢脱手的瞬间,原先的敌人会不会变成自家的武将。 尉迟孟都有些无奈,他试出来了,眼前这奚贼确实颇有勇力,但比不上自己,只要十五个回合,自己就能将其斩于马下。 然而至尊有命,不得胜利,因此他也只能做出苦战的模样,甚至轻咬自己的舌尖造出痛来,满头的大汗让奚族勇士更加确信,眼前的齐狗将要力竭而败。 忽然,秦方太从齐军战阵中策马冲出,同时抬弓,让对面的库莫奚士兵面色大变,不断喊着:“齐狗暗算!小心啊!” 那奚族勇士大惊失色,又听见一阵夸张的弓弦震荡声,急忙出招挥退尉迟孟都,转身逃走。 尉迟孟都也不追,而是缓缓踱马往阵中退回,整个人以手扶在马上,甚至要将兵器交给秦方太,这副样子让库莫奚士兵大嘘,而刚刚秦方太不义的行为又引起他们的愤慨。 齐军开始往后撤退,库莫奚人士气大盛,纷纷请战:“俟斤!齐军下作如此,我们就出击吧!” “是啊!他们实力弱小,却穿着那么好的甲胄兵器,真是太浪费了!” 第493章 诱敌 阿鹿桓觉得有些不对劲。 穿着那么精良的齐军,会是这么废柴的脓包吗? 可看样子,又不太像作假。作假是需要实力的,自己在库莫奚中也算是第三号的部族,刚刚出战的勇士在族内位列前十,若连他都能游刃有余的做这种怪戏,那么对方的实力会强到什么地步? 阿鹿桓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因为部下已经压制不住了,本以为出现的齐军是一堵天堑,结果却是一道开胃菜,让他们更有杀欲,阿鹿桓也不能阻止这群豺狼。 何况这次进来是为了劫掠,是一定要向前进发的,哪怕前面是那支所谓的百保鲜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再者,齐军的主力应该是被辱纥主部引到了黑水关去,除非齐主提前预判,否则从齐国都城出发的中兵应当还没到辽东,在辽东内的齐军数量应当不多才对。 往好处想,眼前这支齐军才是辽东齐军的正常水平,甚至于他们是本地大族和官吏临时凑出来的,指望着充作精锐,吓退自己,听闻中原人善用诡计,目前的情况,正符合他们的一贯行径。 阿鹿桓不断给自己洗脑,一切往好处想,心中却越发不安。 “……俟斤?俟斤!若您不继续前进,咱们就先替您去探路,您就在这等着!” 许多人请求出击:“前面那支齐军可是大肥羊啊,若杀掉他们,这一趟我们就不算白来了!” 为众人所挟,阿鹿桓不得已点点头:“反正我们人数众多,即便是齐军,也无甚么可怕的,就先进吧!” “哦哦哦哦!!!” 库莫奚人大乐,唱着歌儿,调拨快马往前方进发。 骑兵和奚车在此刻分离,此前是因为需要搬运物资和奴隶,奚车才会跟得上骑兵,而现在要进入战斗状态,或者在奚人看来,是追杀弱小的欢乐时光,即便是这样子,也要保证整支军队的行进,所以骑兵抛下了奚车,由少数奚人和妇孺看着新劫掠的财货与奴隶,慢慢赶上前方的部队。 一名奚人站在自己的奚车旁,车上有两名瑟瑟发抖的少女,他伸手进入一名少女的怀中,随意地感受着,发出狂妄的大笑:“给我在这待着,等我回来再慢慢玩你,敢跑就杀了你!” 而后他转身骑上马,跟随大军出发,车上的少女躲回车内,她已经哭干了眼泪,等这士兵走后才敢问向身旁的姐姐:“他说什么?是不是说,要……杀了咱们?” 姐姐摇摇头,她略大一些,自然知道将来的悲惨遭遇。 阿兄、阿耶都已经被这人杀死了,她们也会被带到草原,做他们的奴隶,玩腻了或缺粮食的时候就杀掉。 车内的其他人,俱是麻木而绝望的神色。 原本出现的齐军,是她们眼中的希望,但这一缕光,也随着他们的逃跑而消散了,这比没有希望更让人绝望,因为她们发现自己居然还未完全心死,还不能彻底接受这种命运。 “不杀又如何呢?将来是数不清的摧残,我们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姐姐惨然一笑,伸手掐住妹妹的脖子:“不如现在,我们去寻阿耶阿兄阿娘,寻一个太平盛世,一起投胎,下一世还做家人……” “放心,用不了多久的,忍着一点。下一世,你和我都是大族的小姐……” “姐姐……”妹妹呢喃着,最后渐渐无声,只有瞪大的双目死死看着姐姐,就这么咽气了。 车内众人见状也不惊讶,只是发出几声低呼,引来了外边的奚人,他们掀开这处的车帘,立刻愤怒起来:“你们在做什么?!” 姐姐挥舞双臂,像是要反抗的样子,奚人守卫举刀威胁,她一咬牙,闭上双眼,朝着刀刃撞上去。 寒冷的辽东之地,有一朵小小的梅花绽放。 ………… “奚贼追上来了吗?” 尉迟孟都回头四顾,似乎没见到人,但不多时,一骑迅速赶了上来。 “奚贼追来了!” 尉迟孟都咬牙:“好!那就继续前进,到至尊所在之处!” 两方人马在山林间驰骋了二十里,先不说前方的齐军,库莫奚人已经有些力竭,他们可没想到齐军这么能跑。 全都是属兔子的! 偶尔出现在眼前,让他们大为喜悦,可转眼又不见了,那骑术看着也不像特别厉害的样子,奚人只能归功于他们胯下的坐骑,深深愤恨宝马良驹被孱弱的中原人所骑乘,若是他们,定能将良驹的马力发挥到极致。 “算了,不追了!” 阿鹿桓喝令大部不要再行进,可都已经追了这么久,齐军近在眼前,却又要逃走,实在是可惜。阿鹿桓在骑队的中段,无法完全掌控整支队伍,不少库莫奚骑士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朝前奔去。 自己这边累,齐军那边同样疲惫!可他们是卑鄙无耻的残兵败将,不敢当面作战,只能仓皇鼠窜,而且自己这边人多,堆也能堆死他们,取得那些装备! 得那么一套,足以作为传家之宝! 平时他们是很尊敬俟斤的,因为俟斤会保证他们的利益……反过来,那便是当俟斤阻挠他们获取利益时,他们就会阳奉阴违。 这在外人看来很是奇异,明明是生活在漠北的艰苦部族,应当更加团结,但事实就是胡人的尊卑取决于实力的强大,以及能够给予的利益。哪怕是深浸儒风、崇尚礼教的中原人,也多有狼心狗肺之辈、前后拥叛之臣,何况是草原人的道德? 贪婪激发库莫奚人的潜力,况且在他们的心理预期中,进入了齐境,就是肆无忌惮的爽抢爽杀,要调换地方、躲避所谓的齐军主力,已经很憋屈了,还要和辱纥主部的人分战利品,更让他们不甘心! 有本事就自己抢!抢到的都是自己的! 在这种贪婪的指导思想下,库莫奚士兵们或继续朝前,或私下散开,向乡野间劫掠杀戮去了,还能愿意跟着队伍朝前冲的,都已经很给俟斤面子了,毕竟大家出来近一个月,所得较之以往稀少,实在是饿得紧了。 阿鹿桓低叹一声,他也无法,若能令行禁止,让自家军队都能放弃到手的利益,舍生忘死的奋战,那他早就统一库莫奚各部落了。 中原军队对草原民族,往往能大获全胜的原因就在这里,王师好歹有着纪律的要求,胡人以勇为尊、以力为锢,那么当这份勇力被击破的时候,整个部落便群龙无首、任人宰割。 阿鹿桓越发觉得不对劲,这已经追到了松山附近,怎么没声了?附近的飞鸟都去哪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莫非…… “前方有埋伏!不要再前进了!” 阿鹿桓大喝,但为时已晚,周围的山林间忽然扬起大股的尘烟,鼓角声接连不断,各色旗帜旌张立起,同时出现的,还有数量众多的齐军。 第494章 正杀 在与中原王朝的战争中,草原民族最大的优势其实就在于其“败而不亡”,凭借着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即便中原军队战胜,也很难彻底歼灭草原骑兵;即便给予了重创,草原民族也可以不断后撤,退到中原军队无法长时间驻留的漠北等地,联系周边部落重整旗鼓,休养生息,没几年便可以恢复元气。 因此如何有效的消灭掉草原民族的有生力量,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完成得好,就能换来边境十年的和平。 “兜兜转转,还是使用了这套战法。” 高殷唏嘘,奚贼分兵,绕路而攻,这一路上进行的抢掠和烧杀并不少,还是苦了很多百姓。 某种意义上,这种难以防范的状态也麻痹了库莫奚人自己,成为了他们粗心大意的根基。 如今枝叶发芽,结出苦果,还给他们品尝。 高殷挥舞手中的小旗,无数的大旗因他而舞,齐军开始鼓噪并进,从四面八方杀向这支奚人军队。 但最重要的,是他们一直没意识到,此次作战是知道历史的穿越者亲征,因此所率领的齐军不仅是国家精锐中的精锐,而且策应速度一直极快,且战略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彻底消灭他们的战兵。 一战而定漠北。 “杀了他们!” 娥永乐大手一挥,四五名先锋踊跃奋进,更多的齐军随之跃出,宛如尖刀一般插入库莫奚人的战线中。 这么说也不太形象,因为库莫奚人已经没有战线。他们本就没有特别严整的战斗方阵,又因为追逐自以为的齐国残兵,浪费了不少的体力,整个队伍拖拉得极长,像是一条古怪臃肿的长蛇,落入齐军的伏击圈后骤然慌乱。 明明是白昼,齐军却有不少人打起火把,或在箭矢上帮着东西,用火把将之点燃,而后射了过来。 这一箭也没多大威力,被奚人轻巧的避开,甚至用刀就能轻松驱散,但其落地后猛然爆炸,爆发出巨响与火花,吓了库莫奚人一跳;同时还有不少不着甲的齐军轻骑,在其腰后插着三四根小短杆,被点燃后不断冒出星火,彼等一边射箭靠近,一边钻找时机,从腰后将正冒着火星的烟花短杆拔出来,朝奚贼丢过去。 奚贼的坐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方寸大乱。 “不过是些许齐人,破之即可,莫要慌乱!” 阿鹿桓勒马大叫,试图重整军队,但齐骑是打老了仗的,从太祖爷那会儿就跟着杀过不少奚人,对库莫奚的军阵和结构都颇为了解,此刻得了高殷的命令,在战场上第一时间搜寻那些四处喊话、看上去像是将领之人——用至尊的话来说,就是先打掉他们的指挥部。 “都给老子滚开!” 数队百保鲜卑扎进库莫奚人的肉里,恶狠狠地将他们切、斩,甚至是打为数段,有些倒霉鬼被砍到腰上,整条脊椎拦腰而断,倒在地上攀爬哀嚎,却被敌人或同袍的坐骑一脚踩在手臂脑门上,不死还不如死得好。 “稳住!齐军人数不多!” 经过刚开始的混乱后,阿鹿桓已然发现齐军的攻势虽强,但兵力稀薄,这给了他信心:这样的埋伏必然是全军齐出,也就是说眼前的就是全部的齐军兵力,齐军大概有两千之众,自己这边比对面多了四倍不止,想是能够取胜。 在他的指挥下,库莫奚人尽可能地挽回颓势,纷纷咬牙与齐军厮杀起来,而尉迟孟都与秦方太率军绕了小半圈,调转了马步,仍旧是疾驰,但这次则是朝着库莫奚正面袭杀而去,给库莫奚人带来第二次冲击。 像是一道道黑色闪电,具装甲骑们在军阵中肆意厮杀,此刻分辨敌我的不再是旌旗甲胄,而是对战场的主宰。 整个战场分成了两个民族,两种阶级:挥舞屠刀的是如狼似虎的齐族将士,铁蹄所过之处血浪翻涌,放眼望去,能留在马背上的只有他们自己,敌人不是倒在马背上一睡不起,就是被砍倒落地,只留下空空的马背;丧胆亡魂的库莫奚人仓皇逃窜,他们被埋伏、烟花、箭雨和强大得不似人类的齐军吓成了惊弓之鸟,在齐人的围杀下溃不成军。 “时候到了,咱们也下去吧。” 高殷说着,与娥永乐一同向前方行进,速度并不快,但是却引起阵阵欢呼,因为谁都知道,至尊的御旗正在往前移动,说明至尊也要亲自上场了。 齐军杀得更有劲了,毕竟至尊在看着呢,一千多人列成骑队,在前方与库莫奚冲撞厮杀,胜多败少,总是库莫奚人被刺落下马,让奚贼士气一跌再跌;而还有三四队规模较小的百人骑队,在整个大片战场中不断穿梭、来回分割战区,不仅能让同袍一口口吃掉这小股奚贼,而且还切断了奚贼与大部的联系,变得势单力薄,各自为战。 关键是奚贼还留不住他们。拿什么留?撞过来的具装宛如一堵小型城壁,直接就能将一般奚贼连人带马一起撞飞,再加上齐人的锐器和凶悍的武力,一个人居然能独斗十数名库莫奚勇士,哪怕将某个齐骑包围了,他也能将围困的士兵撕成数段强行突围,倒像是自己被他们所包围了一样。 库莫奚人陷于苦战,正焦头烂额着,却见前方的齐骑稍稍退避,心下大喜,还以为他们是力竭了,正要反打或转身逃离,突然一股更强的震颤自地面传导而来,库莫奚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支青色的骑兵正朝着这里猛冲而来,光是带头的先锋将领就已经有霸王之姿,身后的诸多骑卒不遑多让。 “哈哈,多久没这么冲过了!” 娥永乐挥舞长刀,面目狰狞,脸上的伤疤都因为兴奋而隐隐作痛,这反倒让他更觉得刺激。 他抬手挥刀,奚贼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歪斜,随后视野下陷,身体坠到地上,痛感才开始发作,让这奚贼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斩杀。 高殷咬着唇齿,奋力控御身下的战马,他的马术较之以往精进了许多,不仅是因为时常和皇后射猎,胯下坐骑神骏,还因为身旁有两名优秀骑卒和自己并行,利用同频来提高胯下战马的反应速度,同时帮自己控制马术、保证自己的安全。 饶是如此,能跟上这支最精锐的骑军已经是他这个皇帝的极限了,拔刀杀敌则想都不要想,他毕竟不是拓跋焘那种十三岁就能四处打仗杀人的小超人,一年多的时间,他这个儒君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相当出色了。 不过,即便只是如此,高殷出现在战场上也为齐军带来了巨大的士气:“至尊亲至,尔等必死无疑!” “今日必灭库莫奚一部!” 他们高喊的不只有汉话,还有翻译教导的库莫奚语,这些话让奚贼大惊失色,齐国皇帝亲至? 那眼前的部队,难道是…… “百保鲜卑在此!!!” 库莫奚人双目发晕,彻底失去了战意,名号可以作假,但战力做不得假,齐人也不敢用皇帝的名号来骗人,只能确认他们真是齐国皇帝的亲卫,百保鲜卑! “撤退、快撤!” 阿鹿桓知道这仗没法再打了,立刻拨马转向。他原本也没想继续打下去,只是半道遭遇埋伏,必须要先打退敌人才好撤退,否则会被敌人如跳蚤一样死缠着,即便双方的战力一样,在追逃的环境下,被追逐的一方也根本打不出反击来,只能被一刀刀刮掉血肉,何况他们现在根本打不过齐军? 但眼看局势糜烂,根本打不退、得不到喘息的机会,那阿鹿桓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舍弃大部队,带领后部逃亡。 他也不想的,但形势如此,没有办法,再拖拖拉拉,只能全军都被留在这里。 娘的,这次是折本折到姥姥家了! 阿鹿桓命令亲卫急速转向逃跑,却见不远处的松山上,又有一阵滚滚的烟尘,阿鹿桓大为惊愕。 这来的是个啥啊?! 第495章 同降 高舍洛、和卜罗、利叱乙、羽破多郁,四将是最初高殷举办武会时就进入大都督府的老人,而后跟着入旗,在府中崭露头角,颇有百保之力,跟随高殷在稷山之战中建立了战功,因而拔擢为了统领。 羽破多郁因为武御出色、受高殷看重,因此被调去了晋阳,在那里接替了唐邕的部分兵权,帮助高睿管理晋阳的兵马,同时也是暗中监视高睿,而前三将则跟着高殷继续出征。 前次,高殷由于未来的宁锦防线之重要,所以加急派了这三将去往松山镇守,防止奚贼夺山,不过事实证明他还是太高看这个时代的北狄蛮夷了,他们行进不仅慢,而且也没有满清那么强烈的攻寇意识——这也蛮正常的,毕竟佟哈赤早年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都督佥事、正二品龙虎将军,是最精锐的明军,还是杀女真人最多的明军,甚至还曾上疏向万历请求入朝鲜抗日,比皇汉还皇汉。 作为老牌明军,他的军事视野比这个时代的夷狄和扶余杂王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对于明朝的防患意识和边陲镇守策略摸得透透的,换一个人来都难以做大,现在齐国的辽东北疆也没有异族发展到如此壮大的地步,所以高殷这个提前设防属于是大炮打蚊子,虚空索敌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高殷将他们再调回来,兵力又不嫌多,正好下来给库莫奚夹起来。 此刻,莫贺弗部就遇上了收到调令、前来集合的松山部齐军,见到这么混乱的战场,他们自然也明白了状况,当即截住库莫奚人的后路。 “放箭!!!” 随着和卜罗的一声令下,遮天蔽日的箭矢带着怒杀的意志,从两侧高坡倾泻而下。与前阵零星的攒射不同,后阵可没有什么齐军需要同袍规避,因此松山所部自是毫无顾忌,手中引弓不停,连绵不绝地发射死亡的箭钉。 噗嗤声接连不断,箭矢入肉发出闷响,战马中箭引起悲鸣,奚人纷纷坠马,仍被追袭而来的羽箭钉死在地上,若一下射中要害还死了个痛快,此刻越是幸运,便越痛苦。 奚族诸勇士目眦欲裂,怒吼着试图稳住阵脚:“不要乱!向前冲!冲破他们的拦截!” 然而他也不敢下令让士兵们分散开来逃亡,且不说是否有效,若是逃散,他这个俟斤所处的方位防御会立刻变得薄弱,他逃不出这齐军的围杀阵。 说实话,即便是正面交战,这股齐军也多半强于他们,乃至将他们硬生生的击败,但那种击败只是场面之败,死上数百一千人,的确很让人肉痛,但总归大部都在,大家撤退,之后重新聚集起来,又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可现在这种打法……万骑也得被活活耗死啊!!! 齐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杀!” 齐军的战术配合娴熟无比,他们数骑并行,向奚人展现平时艰苦训练的成果,数名具装甲骑在战阵上并行,成为一堵钢铁之墙,将所有阻挠的躯体全部化作凌乱的血肉,向敌人充分展示了来侵犯齐军的下场。 巨大的压力,反倒更激起幸存奚人的凶性,他们顶着箭雨,策动胯下惊惶的战马,挥舞弯刀,如同受伤的狼群,疯狂地向齐军薄弱的正面防线发起冲击。 面对这种情况,阿鹿桓有了不同的打算:“朝前去!活捉他们的皇帝,逼迫他们让开!” 如今坐以待毙是死,冲击也是死,不如搏一搏! 阿鹿桓驱动亲卫,朝着前方的齐军冲过去,狠狠撞上这支钢铁洪流。 一个交锋,数十奚骑纷纷落地,人仰马翻,齐军的长槊如毒蛇般攒刺而出,精准地刺入马腹、挑落骑士,奚人拼尽全力的一击却不能在他们的甲胄上造成伤害,死前的绝望成了他们最后一道意识,也成为了齐人的功勋。 “俟斤!过不去啊!” 亲卫死命簇拥着阿鹿桓,左冲右突带着他突围,战场愈发混乱,不仅要躲避凶猛的齐军,还要躲避着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族人,整个战线已经了无希望,甚至有族人崩溃,开始杀戮自己人。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被杀绝!俟斤,就让众人逃吧!” “真是天亡我也!” 阿鹿桓抬头仰天,长叹一声。自己只是想抢点钱粮,何至于如此呢? 他无力地挥手:“这仗输惨了,还能逃的,就尽管逃吧,咱们莫贺弗,今日就散了!” 没多少人回应,即便阿鹿桓没下令,这仗对库莫奚来说也是惨败,战场已经彻底沦为单方面的屠杀,奚人的勇气是有的,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没支持多久便彻底崩溃了。 他们四处呐喊,哭喊声、求饶声取代了战吼,有人丢下武器,跳下战马,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则试图向没有齐军的山坡逃窜,却因战马力竭或地形陡峭而摔得筋断骨折,或掉下山崖,不知所踪。 哀鸿遍野,在齐人耳中却极为悦耳,他们的协奏是怒喝与咆哮: “降者不杀!” “汝等俟斤何在!” 战场上一时混乱,但随着投降战死的人逐渐倒地跪伏,就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露出了层次来,那些不属于齐军又仍在负隅顽抗的,继续攻杀便是,以三千百保鲜卑为首,继续对奚军进行攻击,而松山部则负责呵斥、押降俘虏、接管战场,还能活跃的奚贼也渐渐变少。 最精锐也最难啃的一部,就必然是俟斤所在,过了片刻后,仍有一部奚贼想策马冲出重围而逃,那便是这部了,齐军也不急躁,而是巩固防御、切断退路,将他们压向山道,离山崖越来越近。 库莫奚人被逼到死角,更难以招架,石子落地听不到回响,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下场,哪怕有战死的心思,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不敢多想死亡的归宿。 齐军忽然暂缓了攻击,让奚人们松了口气,希望能多缓一些时间,让他们恢复气力。 然而这种期待一生,便会无限扩张,从休息久一会儿,变成了活下去。 阿鹿桓浑身浴血,须发被血水和汗水黏在脸上,跟随他冲杀出来的亲卫已十不存一。他环顾四周,目力所及,尽是被杀死的族人、丢盔卸甲的士兵,以及面无表情的齐军。 他忽然产生一股愤怒。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反应如此平淡? 难道破我部族,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甚至提不起兴致的事情?! 他又忽然意识到,完了。莫贺弗部,彻底从库莫奚中除名。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阿鹿桓。他并非怕死,但身为俟斤,他将整个部族的青壮葬送于此,是全族的罪人! 要知道会是这种结果,那他绝对不敢进犯。可他还能怎么办?眼前的情况,注定了他的部族成为齐军的垫脚石,而他自己,也只有两个选择。 两个都很苦涩的选择。 呼吸声被山风掩盖,齐军宛如雕塑,静静地立在眼前,似乎可以轻松绕过去。 但奚人们知道,想要安全的过去,势必要付出某种代价,这种代价他们似乎是有的,因为齐军没有继续发起进攻。 他们看向阿鹿桓,希望俟斤做出决定,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俟斤选哪个,但紧张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阿鹿桓望了眼崖下深邃的高渊,看不穿的距离让他颇为炫目,他又看向身边的亲卫,叹了口气,让他们扶自己下马。 亲卫依言照做,阿鹿桓跪在地上,发出声震云霄的悲鸣。 “天神在上,我阿鹿桓,率莫贺弗部……归降!” 第496章 投名 士兵们打扫着战场,这似乎比打仗还要麻烦一些,要清理尸体,收集战利品,之后还要处理大批俘虏和死尸,以免日后遭瘟疫之灾。 不过这毕竟是幸福的烦恼,至少不用再死自己人。 此次战役原本就是伏击,加上调度得法,奚人根本没预料到齐军主力会出现在这里,刚接触便阵脚大乱;而即便没有这些条件,以百保鲜卑的战斗力,也足以将他们正面击破。 说到底,还是高殷在政治斗争中获得胜利的缘故。 效忠有两种,一种倾向于效忠个人,一种倾向于效忠身份。 对前者而言,无论高殷是太子、皇帝还是庶人,都能够得到他们力所能及的忠诚,不因高殷的地位改变而转移,这种人十分稀少,被掩盖在人群中,非得是落难时才容易分辨;于后者来说,他们效忠的是那个帝位,无论坐在上面的是高殷、高演还是高湛,对他们的忠诚都没有太大影响。 高洋所建立的百保鲜卑便属于前者,对高洋的效忠远高于齐帝这个身份,在遭遇政变时,娥永乐等人主动提醒高殷动兵做最后一搏,可惜功败垂成。 虽然是最锋利的刀子,但高演必然是极其忌惮百保鲜卑的,留着他们,以后没准能做出重新拥立高殷的大事来,因此在二月的政变当日,娥永乐就被带下去杀害了,其他百保鲜卑也各自清洗了不少,在不对高演构成威胁的同时,也让这支部队在战场之外损失惨重。 强大的齐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丧失掉一拨拨的忠臣,最后导致君臣失和,互视仇睢,最终被弱周得到了机会。 如今高殷得胜,最大的好处就是扫除了一批对皇权有威胁的歹臣,于政治上守住了齐国皇权的政治底线,没有出现宗臣发动政变可以为帝这种事件,于军事上,则是完整地保存了整支百保鲜卑的建制,使得这支精锐没有在政治斗争的倾轧下无谓牺牲。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后人诚不欺我。 正因如此,高殷所掌握的军事力量其实比高演所要强大得多,历史上的高演刚继位不到三个月,就率兵抵抗库莫奚,然而他此前不是战将出身,没有威望和功勋,军事才能也要打个问号,更不敢说有什么可以信赖的军队——高演借助晋阳兵马的力量成为皇帝,但成为皇帝后他就会开始忌惮晋阳之力,同时也受制于晋阳,更不愿意让他们立下更多功勋,这就是齐国皇权恶性循环的开始。 因此高演选择了稳妥的战法,依托长城,将库莫奚人打退就心满意足。 这或许是稳健的法门,但对国事而言,唯一正确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若是洋子本人,大概会率领信赖的亲兵,亲自迎战库莫奚,将他们杀得抱头鼠窜才班师还朝,这是帝王的自信,也是皇将的责任,若君主一马当先,冲锋在前,那落后的将领无论如何都有失职乃至叛国之罪:高洋十分擅长利用帝王的身份制造道德束缚,绑架臣子们同进退。 实际上,君主原本就该是这样的,敢做天下人,便要敢为天下先。 从战后来看,这两场胜利似乎都是高殷白捡而来,打得轻轻松松,似乎只是及时赶到了战场,然后立刻开战; 然而这就够了,军事一道,九成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行军抵达目的地,让军队接近完满的状态与敌军作战,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将领。 从这个角度来说,此时的高殷对自己的胆勇还是非常得意的,若是历史上的那个真高殷,即便摆平了高演的政变,遇到库莫奚入寇这种事,只怕会躲在邺城中,不会亲率精兵在寒冷的冬月亲自至边关迎敌吧。 自己则没有太过依赖臣下的庇护,尽可能地让自己去迎合、赶上这些久经沙场的宿将,让自己更理解他们,也更加同频。 君臣一心,上下同欲者胜,这是孙武写在《谋攻篇》里的兵法。 “冷口关与此松山之战,二败库莫奚,尽俘其众,至尊的威名必响彻这辽东!” 娥永乐说着,他是发自内心的夸赞高殷,却不善言辞,结果说出了心里话:这战也不过在辽东逞能而已。 毕竟打的也只是几个部落首领。 高殷笑了笑,没有计较忠臣的失言,反而觉得这将可爱:“无论如何,至少是完成了驱逐奚贼、保卫北疆安定的既定目标,能使辽东略知朕之名,也心满意足了。” 一旁的狄湛听出至尊似乎意犹未尽,但他跟随至尊的时间还不长,唯恐错判,因此沉默。 “带上来。” 高殷下令,不一会儿,一名健硕的壮年奚人被反束双手,被绳索拉到近前,他露出吃惊的神色,显然是没想到齐军的领袖居然是一个孩子。 高殷皱起眉头:“彼等好歹是一族之酋长,且先松绑。” 阿鹿桓心里知道这不过是作态,但作态也是很重要的,齐帝的态度和缓,是个好迹象。 他张口吐出五个音节,被翻译成:“伟大的至尊陛下,臣阿鹿桓闻知中原圣人出塞,特来领罪!” 高殷笑了:“他才说几个音,怎么就能说这么多话呢?照实翻译。” 翻译额头生汗,急忙说:“他叫阿鹿桓。” “嗯,继续。” “他是莫贺弗部的俟斤,与辱纥主部汇合,听闻契箇部在冷口关大败,于是与辱纥主分兵……” 翻译连续不断地将阿鹿桓的话转达过来,从言辞来看,阿鹿桓还算是恭顺,也不知道奚人是不是都这样。 兴许是被突厥打怕了,对于和突厥联姻的自己更加忌惮? 高殷忽然说着:“告诉他,朕和木杆可汗是翁婿,可汗的女儿是朕的皇后,将他们打出齐境后,朕就会派兵出塞,与突厥人会合,清扫漠北的库莫奚牙庭。” 翻译如实转达,阿鹿桓猛然抬头,一脸震惊,很快又被诸多兵器给压了下去:“谁让你直面至尊的?!” “伟大的齐国皇帝,臣愿为您做向导!” 翻译翻译出来,自己都惊讶了,高殷哈哈大笑。 这也很好理解,就像汉人的天下分成齐、陈,而不论是齐国还是陈国,内部也都做着政治斗争一样,奚人只是粗鄙,不代表没有政斗。 能同协出漠寇略,三部的关系应当不错,契箇、莫贺弗两部皆败,若是辱纥主再败于高长恭手里——这应该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那等于说这三部的势力全线大跌,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与剩下的几部对抗,或许库莫奚今后就只会剩那三部。 因此阿鹿桓反倒乐意帮助齐军击溃其他的奚族部落,不患寡,患不均,大家都被齐军打爆了,那还能保持一个平衡,甚至在齐军这立起功来,得到扶持,那可真就是“塞外之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这就是礼义教化的功劳了,中原人还是太有道德了,俨然中了“知识的诅咒”而不自知,自己是有道德的,就不能理解胡人这帮小妈继承者的人性水平。 而这也是一道无声的投名状,高殷既然没立刻杀他,那阿鹿桓就果断交出自己所有的、对齐帝来说价值最大的东西,换取自己部族的生存,甚至是崛起。 一战定漠北,这份威名,没有一个中原皇帝能拒绝! 第497章 安顿 “此事之后再议。” 高殷的态度转冷,阿鹿桓弄不清楚齐帝的态度了,心中惴惴不安。 “朕听闻契丹还有高句丽都有出兵的意向,这和你有关吗?” 阿鹿桓心中纠结,若是承认,那无疑就是有罪,但同样也是有能的表现,毕竟不是哪方人都可以影响三国出兵;而若是不承认,自是隐瞒不说,更显得自己首祸,说不得要受惩罚。 “臣……是联络了契丹诸族,倒是有些旧识响应,但臣无法传递新情,若是战败之名再传播出去,那契丹也会慑于至尊的神威,退兵回漠东。” 契丹在库莫奚的东侧,再往东那就是高句丽了。 高殷忽然问了一句:“此时契丹仍是八部吗?” 阿鹿桓闻言一怔,稍有犹豫,而后回答:“非也。他们之前同样为齐军所败,掠走众多男女,然后受突厥逼迫,迁到高句丽附近了,部族离散,人户不过万,非复古八部矣。” 高殷点点头,这倒是没骗自己。兴许是草原游牧民族有某种共通性,鲜卑有八部大人,契丹有八部,满清有八旗,总之是以八为底数,很可能是以狩猎时的八个方位来进行测判,最后立为制度。 天保四年,契丹南下入寇,被洋子狠狠修理了一波,掠走了男女十余万人口,几乎要把契丹的根都给刨了,契丹人狼狈不堪,乃至要跑去高句丽附近讨生活,以前的八部也已经不存在,一点也看不出五百年后要统御河北的影子。 契丹会在唐初的时候形成统一的大贺氏联盟,再度兴旺起来,而唐朝六一八年建立,因此是距今六十年的时间,大概三代人,若十五岁成婚生子,那就是极限四代了,也够契丹人再度恢复强盛时期的人口了,这之前他们依附于突厥和隋朝。 现在隋朝大概是不可能出现了,将来要依附也只能是依附高殷的齐朝。说实话,高殷现在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契丹,他们已经被洋子打残了,正处于一个不慎就随时灭族的状态,能活下去就是胜利。 也就是说,只要给好点的待遇,高殷就可以把他们弄进齐国来,这可是一批不错的兵源,顺便在这时候就把库莫奚和契丹给同化了,也许未来就能少一个辽朝。 高殷不得不感慨,虽然洋子不做人事,但作为他的继承者,高殷屡屡能感觉到他作为齐国初代皇帝,为自己所铺设的道路。 他相信后人的智慧,只可惜,后人没有智慧。 “你且传个信,告诉他们你归附了我齐,只要正常朝贡,朕便既往不咎,入仕和贸易也会酌情考虑。” 阿鹿桓呼吸一重。居然有这种好事?! 这想来是齐帝的安抚之策,不过对契丹也太好了,好到让阿鹿桓有些嫉妒。 他从中窥见了契丹要复兴的可能,心中热切了几分。 “臣……” 高殷却不再看他,令人将他带了下去,幸存的奚人分成能够继续作战的战士和俘虏,分别打入食干、或是作为一般的奴隶,扩充八旗和齐国的实力。 而后又派出军队追击莫贺弗部的奚车大队,即便有些许的奚人逃回去,但整支队伍的速度可比不上百保鲜卑的冲锋,未过多久便被拦截下来,尽数俘虏,获得牛羊六万之众,这一战就快赶上高演的战果了。 “先在松山附近扎营休息,等后续部队赶进,查验汇总后,把俘虏和战利品都带回邺都。” 高殷下着令:“释放被劫掠的齐民,暂时安顿在……” 他沉吟片刻,略略犯难。对自己的子民,肯定不能打成奴隶,但怎么处理,也很麻烦。 如今奚贼烧毁了他们的屋舍,这冬日极其难过,又无粮食,家中顶梁柱也多被杀死,若把剩下的妇孺幼童直接放回去,只怕这个冬天没过完就下去一家团聚了。 这比仗还要难打。 高殷思忖片刻,下令:“将齐民集中起来,命令营丘郡提供三日的粮食。再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离开故土,去往幽州定州瀛州耕种,或者去淮南屯田,若不愿离开,则在册上留名,给予少许金钱粮草,并给予乾明通宝一枚,将来朝廷再拨钱粮赈济。” 若是朝臣听闻高殷之命,少不得又是一阵大惊。现在这里的文官不多,高殷又是急速行军,能有记录的侍臣就已经不错了,更不要说对他的诏令指手画脚。 辽西被劫掠,确实很令人伤悲,但这也伤不到他们头上去,哭一哭、滴几滴眼泪就够了,接下来再苦一苦辽东的百姓,哪家士子后生想去扬名的,就去做官熬个两三年,把人望挣得盆满钵满再回来。 哪能真出中央朝廷的钱贴补地方州郡呢?那不是倒反天罡,没有王法了吗?! 禄鬼们可以把吃干抹净,把责任丢给皇帝,最后再怪个太监女人武将或者皇帝,仿佛一切都是他们败坏的,自己片叶不沾身。 然而有些事,对高殷这个皇帝,以及后世穿越者来说,是必须要做的。这是上位者的职责,真王无所辞咎。 “朕也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力。”高殷喃喃自语:“留在故土挣扎,抑或是去往别地,开辟新路……就看各自的命了。” 摊上了就是摊上了,辽东之地就是如此不平静,他也没办法。 他带兵来也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但他也不是神,有些事情也只能半夜看书,偷偷地哭。 “大不了重上白狼山。”高殷思忖着:“如今已破了库莫奚,契丹也退兵了,就剩下一个高句丽——这应该也是能用谋略解决的。” 他现在也打出了足够的战功,随时可以班师还朝。但就这么走了,多少有些意难平,仿佛现在可以先手落子的布局,却因为自己的迷糊而忘了。 “总之先派一队,去向高句丽打个招呼吧。” 十一月二十三日,帝亲率百保三千,破库莫奚莫贺弗部于松山,获牛羊六万。 二十七日,三千高句丽士兵渡过了辽河,正朝着营丘郡的方向缓缓前进。 魏末,高句丽数次侵叛,钞略西安平,大魏名将司马懿与毌丘俭征讨高句丽,几乎将其亡国,然而到了西晋年间,中原局势板荡,辽东偏处一隅,晋廷失去了控制东北的能力,高句丽趁此伸张国势,占据了辽东、玄菟二郡,并在未来的抚顺之地建立了新城,是为高句丽边陲重镇,一边防御中原王朝,一边以此为跳板对辽东进行着侵蚀。 其后辽东历经前燕、后燕、北燕,屡屡与高句丽起兵征伐,双方形成制衡态势,高句丽向西扩张受阻,然而诸燕对高句丽的攻击也止步于辽河,在高句丽的西部,沿着辽河东岸建立了十座大型山城,每座山城之下还有数座小型山城拱卫,自东北向西南构成了战略屏障,毫不夸张的说,这就是高句丽对中原诸军的防御长城。 高句丽屡屡出击侵略中原,能败而不能灭之,就是这个原因,一路的龟甲王八壳,实在是难以攻破。 在高丽王的指示下,新城的三千士兵自五日前就向着齐国境内行进,渡过淮河后,一路遇到稀疏零星的抵抗,顿时大喜。 “中原纷乱,齐国易鼎,辽东之扼弱矣!” 第498章 破奴 明临铁伐志得意满。 他是太祖王时期的名将,明临答夫的后代,虽说一代不如一代了,但明临氏族如今也仍是高丽国的大族。铁伐被指定为探查齐军的先锋,原本是不太情愿的,可如今看来,却是幸运得很。 齐土空虚,辽东守备不足,大王可掠地矣! 汉元帝建昭二年,扶余人朱蒙在西汉玄菟郡高句丽县建国,故称高句丽,王莽曾改为下句丽,不过到了北魏时,高句丽已经开始自称高丽,中原予其等的封号也是“高丽王”。 作为盘踞在朝鲜半岛的大国,虽然比不上中原,高丽还是很有实力的,国家疆域自西至东两千里,南北一千余里,东面渡海可抵达新罗,南面渡海抵达百济,北面与靺鞨相接。 这个靺鞨也是一个不容小视的民族,北魏时期叫做勿吉,武周年间建立了渤海国,辽宋时恢复肃慎古称,汉语中称为女真,在明末,会有一个叫皇太极的人将族名改为满洲。 在西面,高丽则与中原的营州相接,渡过辽水便到了营州,进攻十分方便,因此辽东全境一直是高句丽梦寐以求的宝地,若得辽东则实力大增,如果中原继续纷乱,还可以此为跳板夺取河北,甚至南下争鼎,曾经的慕容鲜卑,未来的契丹、满洲、日本人,莫不是以此为方案对中原进行攻略。 魏末的纷乱在中原历来的动乱中,也算是规模最大的一次,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爆发在北部边境,某种程度上令草原各族雄起,又反过来影响了中原。北齐的失败离不开外交上的掣肘,而这掣肘又源于六镇之乱,冥冥中也是命运的推波助澜。 如今高丽觉得中原力有未逮,欲趁齐主新君立足未稳之机,对齐国的领地发起攻击,作为下一步行动的试探,若成,则高丽便会大举进攻辽东之地,最好是能彻底占据;即便失败,也可以夺取齐地诸多物资人口,充实自己。 明临铁伐就是担任了这一要务的傉萨(都督),若一切顺利,他会成为高丽在这个时代的名将,开疆扩土,为后世敬仰! 他率领的军队成分驳杂,最重要的是上百名突击骑兵,不仅是亲卫,也是家兵,人马皆披挂,并且有高高的铁护领保护脖子和脸颊;而后是三百左右的重步兵,皆头戴兜鍪、身着半甲,手持长枪与方盾,更强一些则挑着重剑;接着是为数不少的轻骑兵、轻步兵,轻骑兵骑乘善于跋山涉水的“果下马”,最后的近两千士兵则几乎都是靺鞨战士,还有少量的契丹人,他们的装备极差,但战斗意志足够坚决,除了这条命可以拿来卖,他们在这世上也无甚财产。 “傉萨,再往前走两日,应当就能到富平县,抵达后自西一日,全力奔驰,就是营丘郡了。” 一名汉人向铁伐指引着路线,铁伐揉搓着下巴的胡须,面色沉重,语气却欢快得意:“若到了富平,齐军仍没有动作,说明根本没发现吾军行进,亦或是无力阻拦……好,那到了富平县,吾等就传信归国禀告王上,速派大军入齐!” 汉人谄媚一笑,铁伐丢下一贯铜钱,却不理他,稍作休息后便继续率领士卒前进。在这南北朝时期存活并建国的民族,无一不是战斗民族,此时的高丽毕竟是朝鲜半岛之主,而后还要击败新罗、百济,称霸朝鲜,战斗能力与意志不是后面王氏朝鲜建立后的高丽人可比的,否则也不会让隋军大吃苦头,让唐军折腾好一番功夫。 但此刻地动山摇,铁伐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不远处发出阵阵轰响,不多时,只见有一支骑兵队伍自林间奔涌而出,像是无数条猛虎狂熊,手持利刃,朝着高丽人杀来。 铁伐大惊失色,这华丽的甲胄闻所未闻,定然不是草原各部,而是他最恐惧的敌人:“吾等才刚刚渡过辽水,何期此有齐军?齐军何来也!” 他惊慌片刻,才在副将的提醒下回过神来,立刻整军,建立防御阵线备战,然而犹豫让他的指令延误了时间,而且渡水的高丽士兵也消耗了不少体力,骤然遇到敌骑,各个方寸大乱,指令也未能好好执行,直至齐军逼近,仍没有稳固好阵线。 “彼为高丽之军?真叫吾失望!” 骑在先头的统领武居常冷哼一声,他备受至尊看重,但才能平庸,在府中诸将里表现不是很好,这让他尤为自责,既不明白至尊为何对自己倍加期待,又希望能回报至尊。 此次来寻高丽军队,便是他主动请命率兵,让高殷欣喜了一小阵。 “此次高句丽入寇,按说人数不多,纵有万人,击破其前锋,高句丽也必胆寒而退;然若是敌军大部已然渡河,则不可莽撞,使其知我齐军主力已至辽东便可,而后回营丘郡,朕亲率万军与扶余人决战!” 如今虽然击破了前线的库莫奚人,但各方寇略屡有发生,还是不能小视,高殷所率的七万齐军,除了作为王牌的百保鲜卑留在他自己手上,其他则各自镇守在各方长城,抵御奚贼或契丹小部的寇略,并派出大批斥候四处游走,探索周围北狄部族的下落和进入漠北的路线。 因此能够赶来营丘郡的兵力被进一步分薄,可以决战的兵力能够提升到三万左右,在自家的战场上击退高丽没有大问题,但若想渡过辽河、直击高丽首都,那就有些异想天开了,这也不是高殷作为齐帝的首要工作。 将其打退,消灭周、陈,而后才可以考虑高丽。 得到至尊亲下的指令,武居常倍感荣耀,时刻遵照至尊的旨意。他们全速行军,二日行进三百里,比之高丽的行动要快很多,当场在辽河附近将他们逮住,武居常略略一扫,便知道后方暂无大军,目前只有这上千的敌军,心中顿时有无限底气。 他将兵刃朝前一挥,大喝着:“至尊有命,留其将领,余者皆诛之!” “喏!!!” 千名百保鲜卑大喝,拔出身上的襄国宿铁刀,以七至十人为一组,变换为尖刀阵型。 前方三名持马槊的骑将为领队,将不知死活的阻敌挑飞,中间的二名骑兵使用宿铁刀砍杀靠近的敌人,最后的三四名骑兵则使用弓箭射杀高丽的弓手与骑兵,箭无虚发,往往每出一箭,便有一名敌人倒地或落马。 高丽士兵举起盾牌阻挡,确实能有效防御住齐军的箭矢,然而这样一来便视野受阻,因为他们一旦冒头,就会被齐军朝着脑袋射击。 虽说高丽士兵也带着铁甲兜鍪,但毕竟会露出面庞,仍是会被流箭所射死,因此盾牌兵们大多龟缩着脑袋,然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齐骑冲撞开来,向后连连退却,带动一大片同袍摔跤或是被践踏。 齐骑毫不留恋,呼啸而过,他们的战马神勇,自身气势更是惊人,寻常的高丽士兵根本不敢上前应战,还是穷哥们靺鞨战士手持刀刃向前砍杀,在甲骑的具装上砍出些许火花,甚至有刀刃被齐军的豪华铠甲给崩断了。 齐骑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什么烂铁,居然也敢来齐国作乱了!” 这笑声比快刀更加伤人,靺鞨人听不懂,只一味向前,却追赶不上齐骑,又被数道弓矢射倒在地。 “宁可战死,无失吾高丽武耀!” 铁伐双目充血,他拔出腰间环首刀,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是从先祖传下来的、明临家武德的证明。 “众亲卫,随吾冲锋!” 为大王探查齐军虚实的任务已经完成,哪怕齐军不可战胜,他也要为了高丽的武魂而奋命,不可令齐人凌辱家国! 第499章 帝梦 死到临头,高丽突击骑兵们仍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正面与齐军交锋,与身后部分逃往辽河,欲渡河求生的高丽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这也和军制有关,骑兵出自明临家,相当于家族部曲,是铁伐上任时的亲卫,绝对的自己人,若让主人战死,自己逃回国内,按照军规也应当徇死;其他高丽士兵则是从山城中调拨给铁伐的部队,属于国家,如今战败,自然是要逃回去,虽然也要受极大的惩罚,但的确没有义务陪主帅战死;倒是靺鞨这帮穷兄弟多数未逃,反倒愿意留下与齐军继续作战。 虽然齐军的数量肉眼可见的比高丽军少,但皆为精锐,高丽士气溃散近无,又加上不断有人渡水逃窜,整个战阵彻底崩溃,对整支齐军已然构不成威胁,齐骑甚至将宿铁刀转向,用刀背将靺鞨人一一击倒,怒斥他们:“跪下受降,饶汝等不死!” 靺鞨士兵却仍在挣扎,不少人看向明临铁伐,看着他向齐军发起冲锋,接连数次,陪伴他的突击骑兵不断跌落下马,人数越发稀少,而齐军甚至未损分毫。 不多时,冲锋终于停歇,明临铁伐气喘吁吁,他浑身是血,却没有一滴是自己的,都属于保护他的家兵,以及对面齐骑的手下留情。 几次对冲,齐骑堵在了通往辽河的方向,仅剩的三名骑兵之一忽然出言:“傉萨……吾等再冲一次,这次您直接越马渡河,快些游回去,吾等为您做掩护。” 铁伐摇摇头:“齐军的弓术厉害,即便吾遁入海中,亦能为其所射,而且死了这么多人,吾哪有颜面回朝向大王交代?!还不如死在这!” “您不可以死在这!明临氏族还要依靠您,您还要把军情带回朝中,向大王禀报!” 家兵咬牙:“或者,吾等就在这,向齐军、投……” “投降?不,吾决不投降!”铁伐大怒,举起兵刃,立刻就有一支羽箭袭来,打落他的环首刀。 更多的齐骑缓缓踱步上来,高声叫喊。 “他们在说什么?” 铁伐其实隐隐猜到了意思,家兵们放下武器,被推搡下马,押到武居常面前。 武居常手持宿铁刀,在马鞍上不断拍打,大国上将的睥睨倨傲尽显。 “这里谁会听汉话?谁会说高丽话?” 问了三声,从一旁的沙地里钻出来一个沙人,是先前为铁伐带路的汉人,此刻他小跑到跟前,笑容更谄媚了:“王师威武无敌,蕞尔小邦不识天威,竟敢螳臂当车,抗拒王师!” 他又转向铁伐,一改先前的卑躬屈膝样,怒斥起来:“尔主昏聩,妄自尊大,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逆民愚顽,冒犯天朝,落得这番下场乃是咎由自取!” “差不多得了。”武居常皱起眉头:“叫你来是让你替我传话,不是让你自己在那说个不停。” “是、是!”那汉人连连道歉,武居常咳嗽一声:“告诉他:‘至尊垂问尔主:莫非仍为先帝遣使旧事耿耿于怀,以致积怨至今耶?然高句丽本箕子所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令乃不臣,别为异域。故以郡官视汝主汝民,是极道理,封赐王号,乃看宾服。岂料竟敢藐视天威,妄生衅端!今至尊震怒,暂夺王号,以儆效尤。待尔主洗心革面,重献忠诚,再议复封之事。天恩浩荡,望尔等迷途知返,勿谓言之不预也!’” 汉人战战兢兢地将这段话翻译过去,铁伐不知作何表态,又听武居常说:“至于汝……至尊有言,不使汝死,然士兵甲器暂且扣留,纵汝归去,然不日朝贡,汝须将入朝,识天朝之广大,而后可放,使汝王知晓与天地为敌,乃自取死道哉!” 铁伐闻言,知道自己没性命之虞了,内心不争气的松了口气,又流下泪来。 “好了,滚吧!” 武居常说完,面向至尊所在的方位三跪九叩,而后将诏书塞在铁伐手中,带着大批俘虏与军资粮草往营丘郡的方向离去,独留铁伐等少数残兵败将。 “大王,全得辽境、与中原争雄的日子,还需等待啊!” 铁伐望天,长叹一声,心里却觉得这一日怎么等也等不到了。 ……………… 齐军不知道高丽的情况,诸多齐军齐聚昌黎城,将这里打造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军事重镇,没有个五十万人,难说攻克这座城池。 在其中理事的却不是高殷或高长恭,而是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虽然年轻,但无人敢轻视,因为她是与皇帝齐平,仅次于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第三贵妇,皇后阿史那郁蓝。 “还是这身舒服。” 郁蓝的心情颇为愉悦,她自小觉得自己不差于男儿,童年时期便常着男装,常被认为是美少年,得到诸多突厥女子的示爱,甚至得到了一个大族部落酋长之女的倾心,得知自己是女子后,她寻死觅活,闹得不成样子,才被父汗勒令穿回女装。 但这没能打消郁蓝要胜过天下男子的念头,反倒让她的皇帝梦更加炽热,当一个皇后,便是离皇帝最近的办法。 如今皇帝终于不在了,她也就暂代起皇帝的职责,这让她乐不可支。 “延宗啊延宗。” 她毕竟是皇后,因此隔着厚重的帘子,旁边有多名侍女守候并监视,高延宗只能听到皇后的声音。 郁蓝在帐内翻阅文书,忍不住笑起来:“汝兄破一部,至尊又亲破一部,独汝未能立下大功,将来如何赶超汝兄,做至尊的臂膀啊?” 高延宗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那是运气不好,若是臣遇上一部,也同样将其击溃、不……尽灭之!” 郁蓝哈哈大笑:“我也没怪你。只是此次出征,是要打出样子、给齐国上下看的,而今库莫奚折了两部,契丹也退了,高丽已派了武统领,也唯有这一方面可以期待。若是武统领报得好信,那你的机会也许就到了,没准能作为主帅,带兵与高丽人大战呢!” 高延宗摸不着头脑,他没搞懂至尊为什么把皇后调了过来:“至尊何处去耶?几日前臣等受召见过一次,而后就没了声息,臣今日还以为至尊仍在城中。” “连日苦行军,至尊已疲惫至极,故特命我来军前,嗯~” 郁蓝眼珠咕碌碌地转,调笑着:“汝就是没听过汉高祖入彭城,置酒高会度日的故事,也该记得君王是个正常的男人啊?” 高延宗圆胖的脸颊煞白,突厥人多少有点放肆了,让他有深切的不安全感,若是让她得到个话柄,自己没准会被扣上什么帽子,死无葬身之地。 还好,自己现在似乎没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皇后。 “既如此,臣请求见至尊。” “至尊不见~” “那四兄……” “兰陵王去了前线支援边军戍守,你若闲着,也可以带兵去边境打几个奚人契丹人玩儿。” 高延宗挑眉,至尊和兄长都不在了,他有预感,这两人是去做了大事,至少肯定不是皇后说的那么简单。 “臣等着至尊的召见便好。” “哈哈哈,你就等着吧!” 郁蓝没打算现在揭秘,若高延宗聪明,自然能猜出来,她向高延宗透露些许消息,只是希望在关键的时候得到他的帮助。 不过不是现在,要再等一段时间,等高殷和高长恭有了消息。 她的面上忍不住露出些许担忧,又有些自满,不愧是自己看上的男人,终究是天子之命,自然有天子之雄心。 第500章 会师 奚族地界的西部边境,商周时被称作“鬼方”的遗族之地,一支军队正驻扎于此。 他们披头散发,衣襟向左,打起圆形氈帐营住,此刻都在嬉戏,或赌钱吃马奶酒,或玩樗蒲戏、踢皮球,喝醉的人对歌高呼,还有一些则在跟随巫觋作法祈福,一副欣欣向荣的场景。 远处风尘扬起,带起大片白雪,立时有人注意,即刻入金狼牙帐禀报,从里面钻出一个强健壮硕的中年男子来,他用突厥语吐出几个字,先前酣醉懒散的突厥人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持刀引弓,戒备着那股越来越近的尘烟。 男子身披虎皮,环手而立。 不多时,烟尘渐渐消停,在其隐罩之下,也现出一支人马,从其中跃出一名单骑,其缓缓踱步上前,大声呼喝:“敢问是木杆可汗的军队吗?” 男子皱眉,这斥候似乎年纪太小了一些,若不是天赋秉异,那便是天潢贵胄,看样子是后者。 他一时有些羞恼,这个婿子似乎把这次的行动当做儿戏。 一匹高头大马驰来,跑到燕都眼前的瞬间,燕都抓住马身,一跃而上,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至齐骑眼前。 “我便是木杆!” 齐骑下马而拜:“面广色赤,目若琉璃,确是可汗!” 见齐骑的态度如此恭敬,木杆颇为满意:“汝等可是大齐皇帝派来的?” 齐骑点头:“至尊大破库莫奚二部,故命臣等率精锐之师前来与可汗会合,共伐漠北的库莫奚牙庭。” 燕都哈哈大笑:“进入漠北?说的好听,我们突厥做得到,可你们齐人……” 他看向齐骑身后那支军队,心中顿时一声咯噔。 齐军奔袭至此,应当十分疲倦,但队形仍保持着随时战斗的完美态势,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清冷的日光使得齐军的铁甲森寒刺眼,甲胄上绽放着凛冽寒光,仅仅是静立不动,便已透出摧城拔寨的凶悍之势。 坐骑与武器也令人侧目,完备的具装,五米的巨槊,以及披在他们半肩处、随着风沙猎猎翻飞的斜挂绸袍,搭配着点点白雪粉团点缀,显出五彩缤纷、华贵奢靡,却又杀气腾腾的轩昂气宇,一看便知道是不可多得的世间精锐。 “此军之名,曰百保鲜卑,不知可汗或曾耳闻呢?” 齐骑大声询问,让燕都恨不得把他当场踩死,他已经能听到这家伙心中的嘲笑了。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军队,哪怕是他的金狼牙队也无法相比! 燕都略略一扫,放眼望去,应当不下三千之数,当有五千左右,燕都顿时紧张起来。 自己虽然带了两万大军,但若是此刻开战,指不定谁会输呢! 一股嫉妒的心理从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若是这支军队属于自己,那中原迟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燕都由此对自己那个婿子更加嫉妒了,真是生了好命,不仅睡了自己的女儿,还能有着这种军队,和那个不可多得的神将! 与燕都确认后,齐骑拨马归队,大股齐军则缓缓靠近,燕都朝着最前方的将领举起手,大声打起招呼:“乐城公!” 高长恭微微低头:“没成想可汗还记得在下,实是荣幸。” “哈!猎手会记住最狡猾的猎物,还有比自己更优秀的猎手。”燕都发起感慨:“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乐城公倒是给我了不小的惊喜,没想到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 “具体的时间是一年五个月。”高长恭还以微笑:“齐国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比如在下已晋爵为兰陵王。” “噢?那要恭喜了!”燕都挑眉:“我还以为皇帝会顾虑你的英武和俊秀,狠狠打压你呢!” “至尊不是那样的人。”高长恭的语气变得强硬,想是逆鳞,燕都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头说着:“郁蓝在齐国如何?” “可汗的公主已为我齐的皇后,备受至尊荣宠,请可汗放心。” “若是其他人,我只以为是敷衍我的话,但若是你高长恭来说,那我就会信。” 燕都想是极为欣赏高长恭的,居然又说:“可惜,若我还有小女儿,或大女儿未嫁人,那就许配给你了。” 高长恭面带微笑,不予作答,一名女子和一名小将靠近,用汉话向高长恭汇报,燕都转眼望去:“这是……” “女子叫做李秀,是我的徒弟,这位是清河王高劢,为先帝所爱,至尊特令其在我麾下,历练一二。” 把联挟出击库莫奚的事情当做历练,燕都也不知道该说自己那个皇帝女婿是心大,还是想得太肤浅。 但看着这支齐军,燕都把话咽了回去,他可以不尊重齐军,但必须要尊重齐军的力量。 “总之来了就好,我们也在这等了好些日子了,及早解决库莫奚,对我们都有好处。” 打败三部对库莫奚是伤筋动骨,但对剩下的三个部落算不上什么大事,反而得到了更多的生态位,因此继续追击库莫奚,对齐国来说能解决北部边患,能腾出更多精力来对付周国,对突厥而言能扩张土地,向东发展。 而且草原人的征战多在夏秋季,如今抵近腊月,库莫奚人中的三部也是受不了苦寒,才南下劫掠,其他没出漠北的三部则躲在老家,必然不会大举移动,比较容易偷袭。 而对于真正有作战意志的军队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天气,都能够凝聚一战之力,何况是二国国主亲率的精锐之师,以有备破无备,胜算极大。 突厥此前正处于强势上升期,前代首领土门在天保二年就已经打到了新城,也就是现在的抚顺附近,说明奚人和契丹所在的松漠之地也是突厥想要霸占的领土,已经把手伸向了辽东地区。 此前最受威胁的,还是齐国本地,毕竟最肥美的地方就是中原的膏腴之地了,突厥此时不进行寇略,一个原因是他已经和齐国和亲了,虽然这和亲有相当大一部分是高洋用钱砸出来的;另一部分,则是在和亲的基础上,皇帝女婿提供的粮草和金帛。 “两千匹丝绸,二十万石粮草,五十万钱,我记得没错吧?” 高长恭承认:“这是自然,事成之后,朝廷的车队就会开拨都斤山,可汗回去就能见着了。” 燕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劫掠可能得到更多,但也可能没有,如今不用动刀兵,女婿就主动将这些东西送上山来,实在是让他快意。 反正库莫奚也是自己要解决的,这样颇有一种用别人的钱消自己的灾的感觉,燕都心里暗爽到内伤。 且自从高殷登基后,他所获得的钱币,有一部分是崭新的天保通宝和乾明通宝,比此前劫掠的铜钱更加精美,让燕都喜不自胜,深感自己的女儿真是把齐国的小皇帝夹得死死的,自己所得的大量好处,少不得女儿的枕边风。 再一想到周国……燕都心里就生出无限庆幸,还好没把女儿嫁给那个穷国,不然可真是亏本买卖了。 在二人说话的功夫,突厥人就已经开始收拾营帐等物,做行军准备。 突厥的军队中,不乏一些敕勒或小部族的女子,想是他们行进之时掳掠来的女子,陪他们玩耍了这些天,也算是苦中作乐。 然而这种苦日子也过不下去了,突厥人要行动,带走了粮食和酒,这些女子活不下去,只能尽量爬到缠住那些突厥人,甚至爬上突厥人的马,任他们如何说都不下来,一定要跟着他们走。 这是她们最后的活路。 突厥男人们无奈,只得拔出刀,将不听话的女子杀死,才吓走并驱赶这些异族女子,从容上马准备随可汗行进,至于她们的死活,无人关注,也注定被皑皑的大雪覆盖。 第501章 盟杀 将领有如演员,都有着自己的档期,燕都愿意出兵,主要还是现在处于冬季,正是各方休养生息之时,刚好皇帝女婿有邀,便顺道来此,途中灭几个小部落,权当散散心。 他还希望着,在这时候也许能见到女儿,不过这就很是妄想了,毕竟他的女儿郁蓝已经是皇后,本就不太可能出现在这前线,即便出现,也不会冒着让郁蓝逃跑的风险,允许她与燕都见面,若是郁蓝产生异心,想要回突厥,那就是齐国千古丑闻了;更有甚者,若是在一年之内,郁蓝诞下一名男婴,那突厥便可以公然宣称这是大齐的嫡长皇太子,将来以此侵略齐国,搞不好那时的齐帝在法统上都没这位草原英雄硬。 而他这个突厥可汗出现在中原的唯一可能就是打进去,因此若是无意外,只怕此生他都没机会再见郁蓝这个女儿了,想一想还是蛮令人伤感的。 好在齐帝这个王八蛋给得钱粮够多,很好地安抚了燕都的心里,在内心咒骂发泄完毕后,他又成了燕都在嘴上要点名表扬的好婿子。 两军各自划定区域,在山坡上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高台,以红毯布盖之,鲜艳的色泽让突厥人看直了眼睛,这种上好的绸缎居然在齐人眼中只能拿来做祭祀的铺路之用,让他们为齐国的财富咂舌。 搭建完毕,燕都穿上可汗打扮,其实和他的日常无太大区别,齐国那边则精致华丽许多,那名叫做高劢的少年身着深红色的武弁服,腰佩宝剑,由他代表齐国皇帝盟誓。 按照自家国土的方位,可汗据西,齐帝据东,突厥、齐将随主上各自据守左右。 双方一步步迈上台阶,分别用自己的语言宣讲祭文: “天下有悖逆不义之人,上天必降敕命,使四方共讨,故商高宗征伐鬼方,三年克之。今突厥与大齐既结盟好,而库莫奚屡犯二境,实为两国之共敌。今突厥可汗与大齐皇帝会盟于此,歃血为誓,同举义师,共诛库莫奚丑逆!若违此誓,皇天不佑!” 突厥人的信仰包括了对天神的敬仰。若是心怀鬼胎的誓约,发便发了,什么都抵不过利益,然而这次盟誓恰恰是维护自己的利益,并且与盟友齐国加强联系,在无有异心的情况下,这种誓约便对突厥人极具感染力,因为这是可以不用违背的誓约,因而让燕都略略失神,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神在注目。 祭礼之事,突厥这边尚不完备,因此多由齐人来安排流程,让突厥人大开眼界,也在无形之中提高了齐人与齐帝的神圣程度,这便是仪式感所带来的神秘力量。 阿史那燕都与高劢发完誓后,底下抬上来一名奚人俘虏,横置在祭台上,下方放着桶,中间摆放着一把刀。 高殷与燕都互相辞让,随后一同举刀,将俘虏杀死,砍下头颅,丢在桶内,待血液几近流尽,便将奚人首级从桶中捞起,面朝漠北方向摆放,接着可汗与齐帝再用奚俘之血在自己的脸面上划出二道血痕。 这之后,可汗与齐帝代表再次沾染俘血,互相点在对方的眉心处,表示同心协力。这个过程里还有个有趣的插曲,因为高劢年纪幼小,受礼时若跪下,则可汗点不到他的眉心,因此高劢是站着受礼,而可汗若是站着,则高劢也难以点到,因此可汗则略略弯身,使双方得以完礼。 这或许有欺骗突厥行拜礼之嫌,但高劢是至尊指定的齐帝代表,也无其他法可替代,否则若是兰陵王上,便不会有这种问题。 盟誓既成,便自此刻开始生效,在这一战中,突厥与齐军是无可置疑的盟友。 突厥人是闲散惯了的,除了在战时,在可汗的麾下,他们会是最勇武的士兵,其他时候也都看个人素质,而多数突厥人没有素质这个属性。 然今日观礼,突厥人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仪式宿命,仿佛在天上有一双眼睛,在推动着突厥与齐国的天命,在他们的铁骑下,第一个牺牲品便是库莫奚。 这种感觉让突厥人十分愉悦,亢奋异常,对着那些不敢亲近的齐人也产生了些许奇异的联系,似乎自己和他们的区别,也只是没有那么华丽的装扮而已。 人不怕穷,但怕比较,此次齐军出征所动用的百保鲜卑是五千名,但实际上出现的军队是七千,还有两千,是代表着皇后的骨密啜所率领的两千突厥士兵。 他们同样跟在齐军的队列中,身着差一些,但也精美无比的兜鍪与两裆铠,让突厥老乡羡慕异常:我勒个乖乖,去了齐国一趟,就变成大富哥了,跟一起辫发的穷哥们儿不一样了,甚至都戴上齐人的武弁了! 这真是让他们太陌生,又太伤心了。而这又忍不住让他们生出多余的期待,若是能有机会,一样进入齐国,说不得…… 燕都没发现自己部下的细微心思,却见到了齐军的异常举动:盟誓结束后,齐军派出小股人马,将那些被驱赶的女人重新聚集起来,似乎给了她们一些粮食,甚至还有十几匹马。 他踱马靠近高长恭,挠了挠头:“这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她们,现在给她们留些粮食和马匹,若愿意等到我们回来,就带她们一起回齐国,若不愿意,就自己寻去路,如果去的是齐国,那还有几州缺人,到时候可以给她们分配土地耕种,能够活下去,还能配个男子,结婚成家。” 高长恭说得清楚明白,还看了燕都一眼,仿佛他问的是一个不该问的奇怪问题。 燕都被说得发愣,好一会儿才奇怪道:“为什么要这样?” 此时是高长恭诧异了:“人命在此,不该救吗?” 燕都摇摇头:“可她们都不是齐人,甚至不是汉人!有敕勒,有羯族……救她们做什么呢?浪费粮食。” 高长恭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要他们愿意入我大齐,便是我齐国人,至于粮食,只要送给需要的人,不让她们饿死,就算不得浪费。” 燕都真有些糊涂了,眼前的高长恭可一点不像当初袭杀周使营地的果断模样,让他怀疑高长恭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眼前就是那个心慈手软的双胞胎弟弟:“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至尊这么想。他若在此,也一定会这么做,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是追寻着至尊的步伐罢了。” 高长恭说完,拨马转身离去,李秀、高励等人轻笑着跟了上去。 燕都转头看向那些被抛下的女子,只见她们手捧粮食,对离去的齐军千恩万谢,滚烫的眼泪滴落在雪地中,溶出一抹浅浅的白烟。 第502章 默契 白雪覆盖大地,寒意冷得人浑身僵直,骑乘在马上的骑士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变成了坚冰,就连大脑都麻木了,只是根据着本能控制着浑身上下的经脉,按照着惯性驾驭战马。 这是高殷的第一感受,他此刻终于明白了那些在冰天雪地还能对敌军发起攻击的名将的含金量,某种意义上高殷玩砸了,选的战争难度远远超出了此时的极限。 他已经披着厚重的大氅,齐国最上等的绸缎用最熟妙的手艺所编织出的最精致的华服,仍抵不过最刺骨的天意,周围的骑士打着火把,尽可能为他驱散严寒,让高殷有些羞臊,希望能让他们撤下来,但生存的本能又令他不好说出口。 燕都忍不住发问:“清河王似乎不太适应战场啊,皇帝何必派他来呢?” 高长恭冷着脸,语气和天气一样森严:“清河昭武王被平秦王所谗害,为先帝赐鸩而死,今年平秦王作乱,被至尊所平,昭武王也被平反,配享高祖太庙。清河王因此泪流满面,发誓要尽忠报国,因此至尊才选他为代表。” 燕都笑了笑:“原来如此,若其不来,那便全权由汝负责了吧?” 高长恭一言不发,似是默认,燕都又继续说:“汝毕竟来出使过,我等也好与汝说话,可惜还要带上这么个累赘,莫非皇帝疑汝之故?” “可汗言过了。至尊自有其考量,我等做臣子的,尽心用命便是,余者不做他想。可汗也是,即为一家人,合二国之好,还请少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让长恭难做。” 高长恭的脸上反而绽放出微笑,在这雪地中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引得燕都身后的突厥骑兵心跳加速,侧目不已,燕都回头怒视,他们收回目光,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窥探。 高长恭摸出面具,戴在脸上,遮断这些孟浪的目光,燕都的话头也换了个方向:“我是感慨中原多义士,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子,也愿意为了报恩而上战场,值得钦佩。说起来,皇帝与他是同龄人吧?” 戴上面具后,高长恭的声音又变得深幽,配上鬼面的狰狞,颇有一种择人而噬的鬼怪之感:“可汗疑其非王,而是帝么?” “哈哈,若真是如此,那我倒要佩服郁蓝了,嫁给了一个英雄天子!” 燕都没想到高长恭会戳破得这么迅速,发出张狂的大笑,却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细聊下去。 “啊嚏!” 高殷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根本没听到自己的岳父和堂兄的对话。 等到了休息之时,这种苦难才暂时告息,两支军队各自扎起营帐,生火取暖做饭,只希望赶紧吃上一口热食。 诸多火盆围拢在高殷面前,双脚放在热水中,此刻他才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似乎比在邺都的冬日还要更舒服一些。 所以说人就是贱的,自己在皇宫里过得太舒服了,容易感觉无聊,现在出来铁马冰河,一点小暖和就让自己直呼快活,还是以前日子过得太好了。 “还是不得不佩服汉高祖啊。”高殷用热巾擦拭身体,随后敷在面上,片刻后才取下:“彼已入关中,居然能纳樊张之谏,封秦国重宝财物府库,无怪最终能取得天下。” “至尊能抵御严寒,亲统三军入漠北破库莫奚,将来传出去也是天下佳话,胜魏太武帝远甚,不比汉高祖弱矣。” 高长恭顺手接过巾帕,帮他拧干,笑着说:“纵是先帝,在这个年纪,也无至尊之勇气。” “欲追踵先帝,朕还差着不少,何日能取得一次真正的大胜,才好扬眉吐气。” 高殷舒服了不少,说话也硬气起来:“什么时候打下了玉壁,莫说先帝,高祖也比不上朕!” “臣相信着呢。” 高长恭这么说,场中的气氛忽然一凝,高殷愣了愣,忍不住笑:“孝瓘这句真心话,可比什么都要实在。” 他又问起:“可汗怀疑朕了吗?” 高长恭点点头:“颇有疑心,或许已经猜到,然而……” “然而他没什么对朕下手的理由,因此乐得装聋作哑。” 高殷的这步棋虽然冒险,却是看准了才下的,事实上不仅是高殷希望得到突厥的帮助,突厥也希望得到中原大国的支援,毕竟除了高殷,这个时代谁都不知道突厥是未来上百年的草原霸主,也许明天就会出一个新的部落将其打得大败。 若能和中原强国联手,能在物资上获得补助,还能帮突厥人在草原上站得更稳,且攻打库莫奚,也是在为突厥的领土做着扩张,百利而无一害。若“高劢”真是齐帝,事后传扬出去,不仅能帮高殷做成第二个“英雄天子”的美名,同时也给突厥增加了可汗与齐帝共伐库莫奚的战绩,让天下知道突厥背后有着一个强大的齐国,更加恐惧这二国的联手。 反之,若是燕都强行把高殷带回都斤山,高殷还没有子嗣,郁蓝根本无法做太后,最终大概率是让高殷的弟弟继位,这样高殷这个正主就失去了绝大多数意义,必被新朝全盘否定,因此郁蓝也不会同意——从字里行间看来,郁蓝对这个丈夫还挺满意的,失去高殷,她的地位也会不稳固,能否继续吹枕头风还难说得很。 而且即便燕都有强留之心,但能否顺利实行还两说得很,齐国这支入漠之军精锐异常,对于消灭他们,燕都也没什么把握——不反过来被消灭已经是不错了,中原还是有强大的实力的,何况齐国是当世第一强国,若不是彼等愿意抛来橄榄枝,燕都也不会选择联齐,而是和周国一起抗齐。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经过综合考虑后,双方都暂时接受了目前的局面,高劢就是高劢,皇帝远在数百里之外。 “如今我们到哪里了?” 高殷发起问来,一旁的娥永乐立刻回禀:“已进了平地松林。” “很好。想来与库莫奚的牙庭不远了吧?” 这个词曾经在考公题上出现过,在高殷的记忆里,平地松林位于内蒙古,在辽代是辽帝们经常临幸狩猎的地方,这个时期则是库莫奚活动的地域,其地域广大,往中心愈发深入,就能抓到库莫奚人。 “至尊明鉴。突厥人对此地颇为熟悉,而且头几日还能见到些许地豆于人,如今已看不见了,再过几日,应当就能与库莫奚人开战。” “搞快些吧。”高殷打着呵欠:“我还希望快些打完,班师回朝呢。” 高长恭宠溺的笑笑,至尊毕竟未加冠,还可以说是个孩子。 虽然他也是,但高长恭的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九了,至少从外形上看,无论如何都只能说是个青年了。 第503章 突袭 如此寒冷的冬夜,即便是在漠北过惯了的库莫奚人,对着满天的风霜也难免厌恶,寒意压倒了他们的积极性,能出来巡视已经是看在俟斤和他的亲兵挥舞的马鞭上,要说有多尽责,那只能说不找个地方睡懒觉,只是怕被冻死而已。 高长恭阵斩胡剌,击溃了辱纥主部,乌维带着少数兵马逃窜,之后便与高殷合兵,前往鬼方与突厥人会合,而后一同向漠北深处进发。经过这些时日,部分败退的残兵逃回了漠北,因此三部战败的消息也同时传回了库莫奚人的牙庭中,一开始大多平不信,后来渐渐明白是真的了,也嗤之以鼻:“那是三部过于贪心,居然直撞齐军主力,安能不败?” “齐军到底还是那批猛士,胡剌他们太过托大了。” 留在牙庭的库莫奚人各自嘲讽,绝口不提当初希望自家俟斤一同出兵寇略之事,对俟斤躲在漠北过冬的想法大加支持,想到以后库莫奚就是他们三部的天下,连身上的寒意都被自豪感消退了不少。 正因如此,在嘲笑乃至杀死那些逃回来的同族,吞并他们留在漠北的遗产的同时,留在漠北的木昆和室得二部心安理得地认为齐军已经解除了威胁,就不会节外生枝,深入漠北来讨伐他们。或者说他们连这一点都没意识到,只觉得齐军想必已是心安理得的离开辽东,回到中原,也许开春之后,就会是他们二部的机会。 阿会氏怎么想的,他们不知道,阿会氏就是阿会氏,只需要在出行前和他们知会一声,获得允许,就可以出寇了。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过好这个冬天,别让自己被天气所击倒。 因此库莫奚人只顾着让身上盖上更浓厚的衣毯,喝更烈的酒,和异性做更激烈的运动,对周围的探索和戒备随着风霜的覆盖而变得愈发收缩,最后只在周围十里设有戒备,且天色一黑便开始撤退。 “达圪!有没有酒了,给我来些!” 今日出门巡逻的库莫奚骑兵盯上了同伴的酒壶,说过一声便伸手去捞,同伴闪身躲过,一脸嫌弃:“你喝完了你的,关我什么事情!等回去你再自己弄去,别来馋我的!” “就来一口!”骑兵说着,同伴还不给,骑兵干脆扑了过去,两人在马上嘻嘻哈哈,其他人控马避开两人,笑着看他们打闹,同时拿出自己的酒来享受这一刻的娴静。 前方似乎出现不平常的动静,骑兵们还以为是自己喝醉了,摇摇头,再度看向前方。 动静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声了,是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凑在一起,让周围的山雪动荡,恍若雪崩,又仿佛是万军在咆哮! 库莫奚人的脸色骤变! “有、有敌人!” 他们举起号角欲吹,前面疾驰而来的骏马群上,一批穿着白色铠甲的男人们从身后取下弓箭,对着他们就是狂射,无数支箭拔地而起,在空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接着宛如流星一般向着前方不断下落,直将这几名库莫奚人射成了刺猬。 “找到他们了!” “杀!!!” 这些军士无一例外地发出疯狂的呐喊。 忍受着酷寒,在这冰天雪地里进行只见天日和白雪的行军,不知道距离自己的目标还有多远,大雪覆盖得太快也太寻常,他们甚至已经懒得去拍开身上雪堆,这一切都太让人感到压抑了,他们从无法忍受到接近麻木,似乎人生就是这样的苦难行军。 但这一切,都在这阵箭仗下结束了!终于见到了改变的契机,诸多齐人与突厥人忍不住流下热泪,只要能改变现状,哪怕就是在这里被杀死,也好过无止境的轮回! 他们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战斗意志,声音震撼整片雪原,远方的小山甚至因为声波的律动,引发了小型的雪啸。冬风同样急切地将危险送到了奚人的营地里,然而此时没有称职的人类耳朵辨别出其中的杀意,只以为是山风狂乱,出现幻听,还是要等那些侦察的骑兵归来,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没有一个人想主动出营地查看。 然而侦察的骑兵不会回来了。他们被红色的雪堆覆盖在皑皑的大雪中,或从中伸出一二只手,连他们最想要的酒壶都拿不到,这些东西作为战利品,已经落到了突厥人的手中,受到同样对待的还有他们的首级。 大雪遮天蔽地,即便是白日,能见度也是极低,距离还有三里时,他们才确认了库莫奚牙庭的具体位置。 这也同样说明,库莫奚只有一刻的时间来应对他们的突袭,而燕都是个残酷的剥削者,不想给他们更多的时间。 “库莫奚这群狗杂种,就在我们前方!他们的牙庭,将被突厥所践踏,他们的俟斤,将被突厥勇士取下头颅,这是献给上天的祭祀,我说的话便是最虔诚的誓言,勇士们,能为我做到吗!” “呜哇……!!!!!” 回应他的是无数鬼哭神嚎一样的叫声,突厥人的辫发在空中飞舞,像是巨大的贪狼展示出獠牙,况且不是一二只,而是无数只巨大的金狼,朝孱弱的猎物发出最猛烈的咆哮! 见状,高长恭回过头看向高劢,只见他嘴唇发紫,小脸煞白,仍冒着凌冽的寒风,从腰间拔出宝剑来,用稚嫩的声带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破奚平漠,在此一举。千秋万世,称颂我齐!” “破奚平漠,在此一举。千秋万世,称颂我齐!!” “千秋万世,称颂我齐!!!” 齐军自行伍中,爆发出同样响亮的口号,整齐划一,播撒视极,声彻云霄,将无数的库莫奚人从迷醉中叱醒,也将突厥人震撼不已。 “齐军铁骨钢铸,雄壮威武,周人如何能及!” 燕都被小小的吓了一跳,随后为了掩盖这点,笑得更加大声,对着高长恭言:“高将军,比比看你我谁杀得更多!” “正有此意!” 高长恭修长的大腿用力一夹胯下骏马,同样修长的马腿加速奔驰,冲到了库莫奚的牙庭跟前。 此时苏醒过来,能维护防御阵线的库莫奚士兵不足十之一二,他们大声喝止的声音由于恐惧变得颤抖,说是阻拦更像是半推半就的邀请,在勾引高长恭进行无情的蹂躏。 高长恭当然不会拒绝敌人的盛情,略一抬手,便有一人的头颅与戟尖齐飞,血光共飞雪混同,像是阳光一般平等地挥洒在周围之人身上每一寸,让他们无比浓重的感觉到生命的炽热。 “杀戮开始了。” 娥永乐低声说着,提醒高殷。 高殷喝下一大口烈酒,从腰间拔出一柄与他差不多高的长刀,接着大吼:“我若不亲手杀贼,那可就白来了啊!” 第504章 不死 “敌袭!敌袭!” “敌人是谁?在哪里?!” “是齐人!他们来了!……” 无数的库莫奚人被从营地中拖出,叫骂声络绎不绝,他们只能甩着迷糊的脑袋,匆忙穿上厚衣、取过武器,对于可能会遭遇的厄运浑然不觉,甚至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齐军很快将这个噩梦变成了现实。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远远见到数匹高头大马朝自己冲来,他们刚想把它骂开,却发现这些马匹似乎披着甲胄,华丽异常,马上的骑士也威武的似天兵下凡,总之绝不是本族的军队,危险的预感瞬间将这些士兵们惊醒,纷纷退避,躲避不及的便被狠狠地撞飞,在半空中留下一道亮丽的抛物线,接着落在地不知死活。 这种事情络绎不绝,惊恐的库莫奚人才发现这些军队来自大齐,以及……突厥! 数不清的披头散发的突厥人和衣甲鲜明珵亮的齐人合为一股,在他们身后,仍有源源不断的似洪流一般的军队朝着牙庭奔袭而来,他们怒吼着,咆哮着,用刀剑槊戟在库莫奚人的身上奋力挥砍,仿佛那是一个个宝箱,砍破了便能掉出无数的财富。 现实是只能掉出阵阵惨呼,库莫奚人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四处逃窜,突厥人颇为闲适的骑马驰骋,甚至有人并肩骑行聊天,这不妨碍他们的屠杀效率,直以库莫奚人的死亡为乐。 过了片刻,一支仓促的军队匆匆整型而来,他们怒火中烧,正欲痛斥贼人给自己壮胆,却见齐人大笑。 “来得正好!” 娥永乐、尔朱致等几名禁卫武官勇力绝伦,又都是与高殷立过血誓的,此刻将高殷如众星捧月般拱卫住,高喝一声,骏马拨动四条快腿,宛如一群滚落的巨石堆,气势汹汹地朝着这支军队碾压过去。 奚人的神色从愤怒变为惶恐,再转变为惊惧,一个个想着避其锋芒,就被两翼突出的军士收割,鲜血四溢,溅到高殷的脸上,高殷不但不怕,反而发出怒吼! “杀贼!” 一阵冲锋过去,库莫奚士兵的阵型被冲得散乱,其中划出一条数米长的死亡蹄线,在蹄线内的生命不是被齐人所斩,便是化作了蹄下亡魂,生与死的界限由此被齐军定义得分明。 “至尊,可再冲之乎?” 高殷摸着发颤的剑身,上面沾染血迹,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却让他格外感动。 他亲手杀了一个! “自然!” 娥永乐点点头,与高殷在阵中四处冲掠,这对他来说并无困难,甚至能留有余力,将那些张牙舞爪的库莫奚人爪牙拔去、武器击落,徒留他空门大开的上身面对至尊的天子之剑。 能被至尊亲手刃之,已经比寻常人不知道幸运了多少,死也值得了! 残阳如血,地面则已成就一条血河,原本是库莫奚人欢乐的冬日营地,如今已经成为齐人大型的祭祀神台。 突厥人在放声大笑,若忽略一旁被杀的库莫奚人之惨叫,实在是爽朗至极,似乎突厥人也觉得他们碍耳,几刀下去,此处变得清宁。 箭矢在头上飞舞,射落火把,点燃营帐,制造出一个炽热的场合,让在场的人类顿生暖意,也使得这场暴行增添了合适的陪缀:好大杀人宴,怎能没一场烈火呢? 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像是在看一场默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高殷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飞到了半空中,从上往下凝视着所有人,包括自己,自己正举起剑,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手中宝剑却毫不犹豫地扎进一个库莫奚人的脖颈中。 他的汁水四溢,像是一个被打开的番茄,鲜香浓郁的番茄汁溅射出来,感觉可口异常,而自己刺向他的速度,既不快也不慢,似乎剑身才刚刚亲吻他的皮肤,而后又在顷刻之间融化进了他的身体,让高殷想起自己和诸多女人的亲密接触,也是这般光速的吞吐、隐没。 只不过一个是杀人,一个是造人。 原来杀就是造,造便是杀。 这个想法一出,高殷自己都想笑起来,却马上又觉得理所当然,随后只觉得难绷,自己还在战场上,怎么就突然分身,学起哲学家在思考了? 像是神感其念,刹那间,天上那个俯瞰地面的“灵魂视角”被迅速吸入身体,高殷见到的一切瞬间又切换回了自己的第一视角,似乎所有的俯瞰、窥探、上帝视角都只是错觉,自己的手中还紧紧握着宝剑,宝剑还在用力上挑敌人的脖颈,高殷略略失神,手中不自觉的用力,那人的首级终于如展翅之翼般腾空而起,成为白日最耀眼的星星。 无数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高殷的衣襟,不远处的燕都看到这一幕,吹了声口哨:“王剑以血而立,无往不利也!” 高殷无言,以袖袍擦拭宝剑,随后目光变得坚定,与士兵一同奔往下一个战场,燕都轻啧一声,莫名涌出一股庆幸。 一阵急迫的号角声忽然响起,像是在督促军队,诸将向北方看去,一支军队伫立在偏远的山坡上,正迅速集结着。 库莫奚人发出崇拜的呐喊,有听得懂奚语的人快速翻译:“是阿会氏的军队。” “也就是六部中最大的一支了?” 高殷以为自己会很兴奋的,谁知道却像是寻常的对弈,他冷静至极,只是问对手是否要下在这里。 “正是。” 高长恭踱近高殷的身侧:“破阿会氏,则库莫奚近亡,再不复嚣张气焰。” “早晚也是要打,不如趁现在,先把他们打了。” 高殷说着,把剑插回了腰间,换成一把两米的长槊。 “我们这群客人这么张扬,作为主人,他们也不好受吧?” 高殷大笑:“经此一役,则此处即为我大齐之地,不复彼等所有也!” 齐军哈哈大笑,举起旗帜和库莫奚人的首级、贵重宝物,在奚人面前炫耀。 奚人阴沉着脸色,能感觉到愤怒正在他们体内凝聚,坐骑喘着粗气,喷出阵阵白雾。 高殷收敛笑声,百保鲜卑的声音也渐渐止息,仿佛语言是累赘,寂静是力量,双方都在积极的备战。 突厥人,以及四处逃窜的奚人都被影响到了,皆默不作声,奚人在附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若自族的军队能胜,他们便也能安保家园,反之则逃去哪里,都是丧家之犬。 高殷忽然举起马槊,轻声说。 “必使其知天保不死矣!” 娥永乐等人瞳孔放大,他们知道当初宇文泰进攻齐国未果,面对先帝,曾言:“高欢不死矣。” 论起忠诚来,他们果然还是最尽忠于天保。 而今高殷说出了他的期盼,他希望天保之威不坠,天保之德不衰,天保的荣光,仍笼罩在齐国大地上! 如果这是至尊的期盼! “臣等……势使世知!!!” 齐人爆发出煊赫连天的咆哮,像是雪崩、宛如山倒,摧枯拉朽的疯意带着凛冽的狂气,杀向了阿会氏,阿会氏居然被齐军的威势所慑,身体后倾,坐骑服从主人的意愿,不自觉地退后数步,却直接将士气破坏到了最低点。 “为了我们的生存,杀了中原人!” 阿会氏俟斤斜也咬牙大怒,指着齐军,第一个带头冲锋,终是遏制了本方的怯意,鼓起勇气与齐军决一死战。 这一战,他们不会逃亡,若逃则将来连漠北都回不来,一想到齐军,他们就再没有勇气自称战士了! 突厥会在此时反水吗? 他们和库莫奚人一起偷袭我军,我们顶得住吗? 无数张凶恶的脸朝着高殷奔来,高殷忽然冒出两个疑惑,立刻明白现在自己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点,因此潜意识给自己抛出这两个问题转移注意力,随后自嘲自己多疑到连这种时候都要怀疑盟友。 然而他眼角余光瞥去,见到突厥人按兵不动,移动十分缓慢,似乎在犹豫。 在权衡。 在考虑他和库莫奚,选择哪边吗? 高殷甚至没有愤怒,他只觉得好笑,又觉得理所当然:齐国是天下第一强国,自己是天下第一雄主,自然要被所有人忌惮至此。 “杀!” 他在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若突厥人未参战,或是与库莫奚联手,那他在消灭阿会氏后,就与燕都开战! 大不了一死! 第505章 向死 “可汗!齐军已经入击,与库莫奚交战,我等也应当立刻支援!” 说话的是随高殷自齐国来的骨密啜,燕都瞥了他一眼:“汝被齐人收买了?” 骨密啜傻眼了,立刻用刀划开脖颈,满手染血,表明心迹:“我永远是突厥的男儿,可汗的勇士!虽然随郁蓝入了中原,过了几天舒服日子,但只要可汗您一句话,我立刻回草原,为您战死在阵前,若是您不满意,我现在就可以死!” 说着,他闭目咬牙,手中一横,立刻就要把刀戳进肚子里。 燕都身旁的亲卫出兵,制止了他的行动,燕都摆摆手:“骨密啜,我知道你的忠诚和勇猛,怎么舍得你死在这里呢?我和你开玩笑呢。” 骨密啜睁开眼睛,这个草原男儿的眼中落下豆大的泪珠,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齐军如此精锐,若不消耗消耗,只怕回去就要图我……即便不图我,那这战利品如何分配?全送于我等,突厥的勇士们一定说齐人慷慨大方,若分出去,我却也不愿意……) 燕都心思驳杂,他忽然想到郁蓝信中所提之事:如今的齐帝看上去彬彬有礼,实际上却极为多疑,爱计较,对朋友豪爽大方,对敌人则万般刁难。 若自己与其为敌,不仅破坏了和女儿的关系,还会变成他的眼中钉。变了就变了吧,可此前所有投入的一切,都会变得血本无归,不说如今仍在齐国的那数千突厥人的下场,将来女儿也会怨恨自己。 最重要的是,这样似乎捞不到足够的好处。 这些东西在燕都的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他微微叹气,自己不欲齐军顺利做大,然而若从中作梗,又怕引来齐军报复。 如今再与周联手抗齐,又有些痴人说梦了,哪怕不考虑女儿,齐国也是肉眼可见的强盛,如今再解决库莫奚,可以腾出来的力量就更多了,自己没必要上赶着帮周国或者其他人挨这顿毒打。 “是男人的,就跟我上了!” 燕都的斩马大刀一指阿会氏! “今日之后,我不想再听见库莫奚这个名字!” “必为可汗达成!” 突厥人嗷嗷叫着,加入了战场,阿会氏士兵泛起些许慌乱,随后又迅速沉寂,转化为恨意。 这帮齐人有备而来,况有突厥带路,迟早会找到他们,与其等他们在此休整过后被他们追得抱头鼠窜,还不如趁他们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先击溃他们,而后才好与齐人突厥人打游击和埋伏。 另一方面,也是憎恨这群不速之客……今年我们也没去打秋风啊?!如今原来寇我,我们居然在漠北的老家被抢了! 这口气若不出,阿会氏凭何立足于漠北! 齐军的回答则是,难立,那就别立了! “冲散他们!” 骑兵最擅长的就是分割战场,宛若凌迟一般将敌人切成一小股,而后肆意割成一段段。 齐军是骑兵,库莫奚也是骑兵,技巧略有不同,但大体又相似,目的也都分明,都骑兵了,无非是用马力将对方的阵线强行掰开,这一点,齐军远胜库莫奚。 阿会氏的骑兵数次被冲散,接着又迅速凝聚,仇恨给予他们更强大的力量,虽然无法战胜齐军,却也让百保鲜卑一时无法将其彻底击溃。 毕竟库莫奚的力量还是太强了,这里的三部约有四万余人,即便刚刚突袭营地,已经击破了一万多的战兵,但仍有大量的俘虏得以行动,在他们熟悉的自族领地上操使物用还击,这也是为什么齐军进入库莫奚牙庭,除了杀人还要放火,否则物资一被拿来利用,那齐军破贼的难度就会成倍上升。 虽然仍可破敌,但士兵折损的可能和成本也会增加。 因此突厥加入战场变得至关重要,齐军在这种时候,已经分出了二百小骑去射杀、吓退那些意图支援同族的库莫奚人,突厥分出更多的人来,五百个手持弓箭的草原勇士对着库莫奚人,敢于反抗就地射杀,极大地缓解了齐军的压力,二百名骑兵略作谢意,便调头加入自军战阵,与同袍一起破敌。 “不是人多就可以装逼的!”高殷大吼:“若是花了那么多钱的精锐都摆不平你们这群奚狗,中原早就被拿下了!” 诸将不知道装逼是什么词,但至尊所言,想必极有道理,后面的话听得有趣,引得诸将纷纷出言应和,杀起贼来也更加卖力。 皇帝就在这里,自己要守护的神明正与他们一同作战,让齐人倍感安心。 风雪夹杂微雨,天气更加冻人,冰冷的寒霜刺激得人类毛发竖起,皮肤鼓成僵硬的肌质,从骨肉中散发出的斗气裹挟着霜雪,在四面八方又水泄不通的战场中四撞反弹,除了这处厮杀的疆场,人间已然冷彻。 和其他游牧民族一样,阿会氏的骑兵单兵能力强,但整体作战能力弱,盖因游牧民族在纪律方面属实抓不到位,使麾下骑士勇者皆各自为战,那些不强的骑兵被更强大的同族和对手湮灭,因而游牧民族的个体实力较高。 然而,齐军可是最高!是每一人必当百人,任其临陈必死,然后取之,谓之……百保鲜卑!!! 若是此时的库莫奚可比拟以往的胡人,二三可比汉军,那一齐卒……可当二十胡! “此战恍若白狼山!”高殷执剑大喊:“然奚人汹汹,可比乌桓三十万?我齐的将士,又岂不如汉军耶?” 三国的故事在军队中广为流传,诸卒听得懂,一股奇妙的使命感自足尖跃起,迅速窜越整个身体,来到大脑深处,身体激动地微微发颤。 他举起宝剑,环看四周:“朕之张辽何在?!” “臣高孝瓘在!” “臣娥永乐在!” “臣叱门驼在!” “臣狄湛在!” 一声声回应纷至沓来,高长恭、娥永乐、叱门驼、尔朱致、绵云烈、狄湛……诸多天保时期的禁卫武官,抑或是新乾明朝的亲信大将,此刻都感应到至尊的召唤。 “臣等皆在!!!” 高殷的热情同样被唤起,作为这群将领的主人,他倍感荣耀。 “好!随朕冲杀,死战立功,教国内看看,吾终是太祖之子也!” 高洋是百保鲜卑们的安全词,这时提起来却格外危险,侍奉先帝嫡皇,满足他的野心,是这支军队的责任与宿命。 齐军远道而来,没有布局的余地,凭借精良的装备、勇士的猛锐,还有誓死报答皇帝的一腔热血在战场上飞驰纵横,他们是齐国这个政治概念缔造出的最浓烈的精华,如今这些精锐之师又在切实地守护着国境的安宁,反哺着齐国的伟大。 库莫奚自恃本土作战,熟悉地形,加之兵员众多,又与齐军有着灭族之恨,因此纷纷投入战场,对这场突然开始的战争发出最猛烈的反抗。 加上突厥人,游牧民族没有了更多的谋略和规划,只有暴力的比拼,谁的力弱,便吃上一刀,倒在地上哀嚎,战场成了魔鬼的乐队,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协奏曲。 “杀!杀!杀得越多,越是英雄!” 一阵奇妙的声音在耳旁悄响,高殷看向高长恭,同样瞥见那复杂的眼神。 高殷没来由地感到轻松,似乎战争只是一场轻松的游戏,按部就班地进行,便能取得胜利:“兰陵王!汝引五百军于东方绕行,横截奚贼,抄夺后路!” 这个命令,让高长恭一下想起了韩陵之战,彼时高欢军队稍稍退却,尔朱兆趁势涌上,高昂便以千骑自栗园横击兆军,大败兆众。 至尊莫非要退却诱敌? “不!在战场上当一往无前,向死求生!” 高殷双目赤红,咆哮呐喊。 第506章 飞将 娥永乐、叱门驼、尔朱致、绵云烈、狄湛奋勇争先,数万骑兵在此展开大混战,此战赌上了三族的国运与漠北的归属,战场惨烈无比。 高长恭按照高殷的吩咐,率领五百骑卒绕行,见状,库莫奚的军阵中也分出了一支骑兵队伍,这又不是出其不意的突袭绕后,对方自然也会派人来截击,可惜他们遇上的是五百百保鲜卑,四舍五入便是五万齐骑,以及率领着他们的兰陵王。 邙山之战,高长恭率五百鲜卑破周军二十万,这就是他的实力,也是百保鲜卑经过高演、高湛两次清洗后的战绩,而奚人不是周军,更没有二十万。 即便是高洋,也曾率领一千二百名百保鲜卑骑兵突袭柔然主力,以阵亡二百余人的代价歼灭柔然军三万! “所以我们退什么!” 高殷斩向一名库莫奚骑兵,鲜血四溢,让他格外激动:“打穿他们,还骑在马上的就杀死!” 撤退诱敌是高欢的战法,不是他高殷的战法! 中军的齐军排成尖锥阵型,将高殷护在第四列队,娥永乐在最前方率领全军,首当其冲与库莫奚交战。军队穿凿在奚贼军阵上,削人如棒,奚人的武器对全副武装的齐人杀伤不是没有,但有限得可怜,而齐人的大刀与长槊能轻而易举地砍破刺穿奚人的战马,它们全无防备,最多套了一层皮革做的甲,而一旦被戕害,战马便会发狂,将身上的骑士掀翻在地,五米的长槊更是能在与敌人接触前,就先砍断敌人的马腿。 当然,更好的杀伤对象还是库莫奚人,毕竟马做俘虏比奚人做俘虏更令人安心:“列阵,率长矟,奋冲摧队!” “唔哦!!!” 齐军得令,几支手持长槊的小队合并在一起,实行起此前刻苦训练的壁式冲锋,犹如深沟峡谷合拢为一扇天堑之门,令奚人瞠目结舌。 “莫不是天军乎!” 这支移动的铜墙铁壁给予奚人和突厥人以极大的震撼,以他们的军队建设和游牧习性,能保持统一的步调就已经是可以立国的可汗级别才能操使出的军队素质了,何况是行动迅捷而又整齐划一的齐军,高超的骑术和严格的纪律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似乎从其中感受到一丝丝齐人的怨怼,燕都忍不住轻咽口水,不敢再直视齐军。 不可与齐军为敌! “杀!杀光这帮奚狗!” 随着可汗下令,突厥人如同旋转的飓风,呼啸着直击库莫奚的左翼军阵,奚人节节败退,纵使兵力远远超过突厥人和齐人,但前方混乱得如同沼泽,擅入则深陷,这时候丢进去多少军队都不顶用,只会被泥潭一点点吞没。 对奚人来说,右翼那五百齐骑散发的气势比突厥人更为炽烈,人数最多的齐军中军大部,他们也抵挡不住啊! 奚人的阵线被冲散,齐军势如破竹,迅速挥舞宿铁钢刀,将暴露出来的防御不足的奚人一并斩杀。这样斩杀士兵,对奚人的损失不是很严重,但重要的是破坏剩下士兵的战心,以及将奚人的阵型彻底打乱。 要填补上去,就要直面齐人的刀锋,奚人的恐惧每多一寸,那形势就更难好转;而阵型散乱,就构不成合围之态,库莫奚的人数优势就无法发挥出来,齐军便可以在局部战场以多欺少形成碾压的优势,而后迅速扩大战果。 奚人阵线中也爆发出怒吼,一个一看就是精英怪,不是俟斤也得是大将的猛男阻拦在眼前。 娥永乐纵马高跃,在半空中飞舞,跨过了三米高的敌人,以天兵之姿践踏在库莫奚人的身上,与那将交战起来,奚人甚至没能迅速反应,拉弓的时间晚了些许,空中就失去了娥永乐的身影。 高殷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可马上就回过神来,现在是战场,分神会死人的! 娥永乐拖住了敌方大将,奚人又涌出更多的将领来,齐军数得上的万保千保级别的勇士纷纷出列,各自纠缠在一块,虽然库莫奚人多,还会为自家将领砍杀齐将,不过这些齐将本身也是百人斩级别的沙场高手,他们的身边也都有数名同袍帮阵,即便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小战场,区区百人以下的奚人包围,对他们而言也只是小场面,各自奋战,或解决了周围的杂兵后与同伴一起杀穿敌将,或等待着敌将被同伴杀死,而后一起打开通道与中军会合。 齐军灵活的战术风格在事实上分割了战场,这也让这些分散的齐军有着被群起攻之,被各个击破的风险,但齐军傲人的战斗力保证着他们的安全。 高殷在余下将士的保护中,冲破了这一段的库莫奚阵线,直直的穿到无人的军后,库莫奚连忙有部队掉头朝着他们涌来,一个个被箭射落下马,为高殷赢得喘息的时间。 高殷大感刺激,这才是男人的游戏,他挥起武器,奋起直追: “再穿一次,还站着的就全部杀死!” 齐军大声应和,继续对库莫奚发起冲击,朝着被包围的同伴解救过去。 娥永乐作为齐军最重要也最勇武的禁卫武官,在他冲上前与敌军交战时,就会有着一些军士杀穿旁人、赶到他的身边护持。与他交战的奚人猛士虽然也是勇武之辈,蒲一交战,和娥永乐不相上下,但五十回合后,气力逐渐不支,娥永乐在装备和实力上都完胜于他,周围战场被破坏的急迫感也让这将心慌意乱。 手中的长槊被打得剧烈作响,娥永乐的力道在槊中游走,传导给了奚将各处,让他的灵魂深处,对娥永乐的实力感到恐惧。 这个念头一生,他的战斗顿时变得不成模样,娥永乐乘胜追击,耍了个花枪,奚人预判错误,被娥永乐轻松的扎入脖颈,血流如注,战场甚至为之一静,库莫奚人睁大了眼睛。 “密吐鲁死了!密吐鲁死了!” 库莫奚人大骇,甚至退后了数步,刚刚还抱着必死之心的奚人们如今已经开始胆寒恐惧,这其实早有先兆:从脑袋一热,拼死与齐军交战时突厥人闯进来,就让库莫奚人倍感吃力,只是依仗兵力众多,才敢继续和两方交战。 随着时间推移,战争陷入了胶着状态,齐军的焦灼是一时无法攻破,全身而退的难度不大,而库莫奚人焦虑的却是无法遏制齐军的进攻态势,战线屡屡被攻破、不得不收缩,之前的血气之勇已经被齐军的精钢刀槊所斩破。 齐军进一步分割阵线后,奚人的兵力优势渐渐被小战场所掩盖,论起单兵素质,无论是齐人还是突厥人,他们哪个都比不过,而现在军中最知名的勇士为齐国的天兵所杀,掩盖在愤怒下的恐惧骤然爆发,使库莫奚人越发震怖,虽然还在交战,但手上力气越来越弱,幅度越来越保守,相反,重心压得越来越稳,使用盾牌也更加频繁,甚至只守不攻。 正在此时,又有一支骑队轻突入阵,冲动了数支队伍,甚至有一名奚人被刻意地挑起,在战场中翩翩起舞,像是一块敲门砖,向所有人宣告着他的境遇来自于何人。 “兰陵王入阵矣!” 高长恭长驱直入,敌虽数万,亦不能支! 第507章 破奚 最前方的局势由兰陵王亲自判断,他是天才般的将领,有着神赐的容貌与直觉,能突破的便见缝插针,直直破开,虽千人亦不能挡他半步,仍要为其践踏;而判断难以突破,或会拖延步伐的战区,他知难便走,风驰电卷,不恒其阵。 这支骑队在战场上兴风作浪,卷起不小的动静。趁着这个时机,高殷这部也开始冲锋,专门往奚人最多、看起来最精锐的地方进攻,前队横过,次队再冲,若不得通,便掠过从旁边进袭。 前方难以挺进,更有无数库莫奚人开始紧张,不断向这里靠近,齐军顿时意识到这里就是库莫奚军阵中最坚固,也必然是战果最大的中军所在,没准他们的俟斤就在里面。 “俟斤!齐军已经打到眼前,只怕守不住了!” 斜也沉静的面色掩盖不住透出的怒意,一旁的部下急忙规劝他先离去,斜也却不愿意,拿起兵刃,朝着前方冲去。 诸多的亲卫随着他移动,感受到这一处将要爆发最大的冲突,突厥人、兰陵王也纷纷从各自的方向朝此处涌来,他们都有着预感,今日的战斗,即将在这里决出胜负。 外围被击溃的库莫奚人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失去战斗的勇气和足以阻挠齐军的阵型,涣散的军队根本不是齐人的对手,百保鲜卑们甚至没有兴趣斩杀他们,打落武器、刺伤身体,令他们倒在地上,便准备着对库莫奚中军的攻坚。 库莫奚没有多少阵型的概念,全凭着自己的意识,自发的围绕在俟斤身前,他们的勇力与勇气都比寻常的库莫奚人忠勇得多,即便突破了,也会有更多的人补上,就像永不消耗的血肉壁障。 阿会氏舍得这么玩,高殷却舍不得自己的军士这样损失,少一个都会使他肉痛半天,因此齐军玩起繁复的阵法,左右两队各自穿云过烟,在奚人面前虚晃一枪,又转到其后方,将碍路的敌兵杀退,占据了四方交道,形成了四合之势。 “合并!” 高殷所在的中军大喝,四支军队同时响应,自四面八方一同冲杀而来,齐力一时俱撞! 惨叫频发,保护自家俟斤的奚人,此刻变成了罐头,被齐军的力道驱使着,如同牛顿摆的传力一样,疯狂挤压内里的奚人首领们。 被杀破部族的木昆部的俟斤处和,室得部的俟斤迭剌,以及阿会氏的俟斤斜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撞击,内圈中有人被挤压致死,齐军一击得手,纷纷撤退,后方又涌上来突厥和兰陵王的军队接力,朝着库莫奚人的中军狠狠地砸出两个血洞! 库莫奚的溃兵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家的俟斤被打得节节败退,敌军不断冲锋,不久便要冲破防御,生擒自己的酋长。 齐军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与纪律,实在是太惊人了,仅凭数千骑卒便杀穿了四万的库莫奚战线,几乎没有损失,甚至还能分兵突袭,造成更大的伤亡! 击溃这样的一支军队,即便全族齐上都难以抵御,何况齐军还有着根本不弱于他们的盟友,突厥人! 这仗没法打了!这仇……也永远无法报了! 不少人失魂落魄,拿不稳手中的武器,任其跌落,自己也跪倒在地,眼泪不绝。 库莫奚败相已露,鏖战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其军队开始大规模溃逃,护卫在中军的兵士骤然减少,被齐军一举突破,尽数俘虏。 数支长槊举着在齐军看来是废铜烂铁,但在库莫奚人眼中已属豪华的兜鍪武器,大喝:“汝主已束手就擒,跪地免死!” 库莫奚人虽然听不懂话,但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兵败如山倒,就像一群四散奔逃的蝼蚁,全然看不出此前对齐军恨得咬牙切齿,乃至欲同归于尽的愤恨来。 战斗结束,齐军反而更加紧张、急切起来,此次高殷所带领的军队有七千人,除却五千的百保鲜卑外,尚有两千的突厥人,是当初皇后写信从草原调来的,他们既是突厥可汗的同族近卫,又受到齐帝的厚待,此刻成为了两方的桥梁。 齐军分出一千人,与这批突厥人中尚保持机动力与战斗力的骑士们,一同分散开来去抓捕、射杀那些逃窜的俘虏,而剩下的军士则缓缓移动到较易防守的地形休整,已经被擒获的俘虏则被驱赶到他们与突厥人之间,形成一个缓冲地带。 燕都放眼望去,看不真切齐军的阵型,但想必是隐约做好了第二战的准备。 “可汗!齐帝欺人太甚!” 有部下愤慨进言,燕都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 “可您是他的妇翁,居然敢如此提防您……这不是忌惮我们吗!” 燕都摇摇头:“这是自然,换了我也会忌惮若厮。” 燕都心绪复杂,他的宝贝女儿——指可以拿来换宝贝的女儿——郁蓝多次写信和他说齐国的内情,同时花大量的篇幅,向他讲述高殷这个丈夫的优秀之处。燕都估摸着女儿是被齐帝从殷道走到了心里,什么好话都给他糊出来了。 本来嘛,他这个突厥第三任可汗,已经纵横天下八年,这八年间打败吐谷浑、消灭柔然、西败囐哒、东却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突厥在他手中达到极盛,除了在高洋手里吃了点瘪,其他人还真不怎么被他放在眼里。 对燕都而言,齐国的意义就是一个提款机,郁蓝是他办理的信用卡,通过这层关系,他能源源不绝地从齐国薅出无数的钱粮,区别只在于是选择和蔼可亲的讨要,还是用上恐吓威胁的手段。 游牧民族通常都会选择第二个,往往十分有效,只是这段时间与这支齐军接触,让他心中升起不少犹豫。 “你说,齐主会记得我们的恩情,给我们更多的钱货么?” 可汗这么问,把部下问得发愣,燕都也没指着他回答,问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若齐国要灭周,这时候就绝对不会放弃他们突厥的力量,自然也就有着更多的恩惠往来。 他希望齐军记得这一点。 突厥人也在抓捕四散的库莫奚人,燕都一声令下,前方的死尸残骸被清理出来,彼等带着军队朝着中间的库莫奚阵列行去。 燕都想要试探一下。 他没说话,部下已经领略了他的意思,各自上前,去拉扯中间的库莫奚俘虏,乃至将绳子系在他们身上,拉成一条长龙拖拽回去。 破空声响起,突厥人匆忙躲避,飞来的却不是箭矢,而是一个个索套,几名牵着俘虏的突厥人被套中脖子,旋即被齐人拉下马,被四处拖拽,在地上翻滚着,齐人发出口哨、尖啸、大笑助威。 此刻,冰天雪地的漠北变成了野蛮人的世界,没人问对方为什么这么做,文明的对话在这里行不通,谁先问出声便是气馁,为敌将乘胜追击。 燕都盯着高劢,目光灼灼,高劢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在马上饮酒,和周围的将领们兴高采烈地说话,似乎完全没发现这么一回事。 也不知道他是真看不见还是在装傻充愣,一旁的兰陵王倒是已经戴上了面具,数百人的突骑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准备朝他们冲锋。 第508章 圣威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奚贼,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齐人分成两派,一派痛快饮酒,纵情高歌,另一派蓄势待发,似乎还在战场之上,两派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巨大的割裂感让燕都无法判断哪边才是齐人的真实想法。 堵在两军之间的库莫奚俘虏们面露惨色,他们已经闻到了剑拔弩张的杀气,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会跟随败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奚人的双手与牙齿同频打颤,今日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他们不住地祈祷着,希望上天能够赐下奇迹。 奇迹发生了。 “可汗!” 高劢踱马而出,面色涨红,在马上摇摇欲坠,数次险些落马,引得身后的士兵们哈哈大笑。 “既已战胜,何不过来畅饮同庆啊?!” 高劢说着又举起酒壶,肆无忌惮地大浮起来,这个距离,突厥人可随时抬手向他射击。 燕都眼珠转动,在他的身侧,些许骑手张起弓箭,严密的监视着突厥人的一举一动。 郁气在燕都胸腔之间流转,冥冥中有一股直觉,让他把这个齐帝、自己的婿子、天下最年轻的皇帝给打败或杀死。 这无关姻亲,是狮王对新生幼狮本能的仇视,待他成长起来,那将会威胁到他们突厥。 而且他们和齐国也不是没有过节,此前就曾经被齐军所打败过,如果在此俘虏齐帝,突厥的威势会达到最高峰。 唯一阻止狮王的理由是对面的狮群也足够强悍与庞大,一个没弄好,反倒是自己报销在这里。 嫉妒、愤恨、赞许、恐惧……各种心思在燕都心中流转,齐军已经提防起自己来,轻易讨不得好,即便胜利,回去都斤山的路上也可能会有变故,而且齐军的报复必然猛烈至极。 还有许多地方可以扩张,突厥还没积蓄出足以入主中原的力量,何必在这时候翻脸呢? 把那个奇怪而大胆的想法排出大脑,燕都只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想这时候对齐帝下手。 更多的理性思维纷至沓来,不断提醒燕都,他和齐国的利益关系已经深深绑定,难以骤解,借助齐帝来要挟或可以逞威一时,但最后失去的却是长期的好处。 于是燕都换上一副亲切和蔼的脸,高声笑叫:“也好!就让我尝尝中原的酒,与我们的马奶酒有何不同!” 双方的将领各自大笑,以库莫奚的俘虏为界,互不越界。此前强抢俘虏的突厥人也被齐军所释放,被部中大人恶狠狠地训斥,然后回到了队伍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高殷驱动坐骑,缓缓退回中军,被层层叠叠的骑士所包围,燕都再也无法窥见。 他们都有些怅然若失。 接下来的三天,两支盟军变得愈发礼貌起来,划定了各自活动的范围,突厥占据了此前库莫奚的牙庭,齐军则在山道上扎营休憩,各自派出部队去搜罗库莫奚的逃人以及牛羊,同时清点此次的伤亡。 齐军的五千百保鲜卑战死了三百,七百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算下来是有四百不能再继续战斗,这点让高殷肉疼之极。这么好用的部队,在此战中损员十分之一。 这光是抚恤就是一大笔钱。 这些士兵是死于王事的,普通的士兵月俸是半匹绢、三斗米和一百钱,天策府兵是一匹绢、半石米和三百钱,而百保鲜卑则待遇更好,一个月五匹绢,二石米与千钱起,这还是起,偶尔高洋和高殷发赏赐,数目比这个也只高不低。 现在是最精锐的百保鲜卑阵亡,抚恤的力度也比其他士兵大得离谱,战死的抚恤金是三十匹绢、十石米与万钱,三百名百保鲜卑那就是九千匹绢、三千石米以及三百万钱,可以说已经等于战死了一个高敖曹的赏格。 而且天策府的规格是当年全给,后五年减半供给,即一个天策府士兵的抚恤金是当年的绢二十匹加上粟三十石,五年每年给绢十匹、粟十五石,共计七十匹绢、粟一百零五石。 百保鲜卑则全额供给,并连支十年,也就是一名百保鲜卑的全额抚恤金是三百匹绢、百石米与十万钱,三百名那就是九万匹绢、三万石米和三千万钱! 这还只是战死的,那些受伤的,以及立了军功的将士需要奖赏,比起这个数字只多不少! 明明是一场大胜仗,高殷却在经济上输得凄惨无比,他现在只想把高洋挖出来抱着他痛哭! 爹啊,怪不得你后五年就不打仗了,赢了战场输掉底裤啊! 高殷的内心的确是在滴血,不单是为了抚恤金的大出血,同时也是为了这股强大的战力。 百保鲜卑出身洛阳旧宿卫,自六坊之中选拔,难以补充,真是每打一个就少一个,从他们逆天级别的战斗力就可以看得出来有多强悍了,一千二跟着洋子大破三万柔然军,只死亡了两百,跟着高殷打尽库莫奚人,库莫奚直接从一个正在崛起的民族被拦腰斩断变成丧家之犬,而百保鲜卑仅伤亡近千。 高殷毫不怀疑,拿着这些士兵,万人以上的军队都能被他们打出“百骑劫营”的效果,在他的眼中,死掉的这些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三百名勇将,将来都是能够去全国各地担任各级军官,为大齐控制领地的好武官。 假使一个武官能去担任一州或一县的镇将和戍主,仅齐国就有一百零五州三百余县,把他们打入各地,能够替高殷稳稳抓住当地的州郡兵力。隋朝一统后做的规划是一百九十郡一千二百五十五县,届时伤老的百保鲜卑也有了归处,去各地任职军官,也自然会对高殷保持着无限忠诚。 这就有些类似明朝的卫所制了,如今折损三百,乍一听到这个数字,高殷差点没喘上气来。 百保鲜卑的实力和战意全都是用钱堆起来的,即便能填充,付出的成本也非常高昂,若不是最近的经济政策实行得好,让齐国多了盐、酒等好几大块收入,光是这一战就能把高殷到乾明十年为止的雄心壮志全部打断,只想着在邺都里好好睡女人过日子! 难怪高洋登基之后,前五年南征北战,后五年直接摆烂,估计也是每次作战看到了数字伤亡,以及背后折射的成倍抚恤金,心头肉痛得紧,把身体气坏了。 他又不是很懂搞经济,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把这些钱留着修长城与享乐,才没有再四处开战。 打个库莫奚都这样子了,何况是周国呢?! 不过话又说了回来,库莫奚和周国是不同的,攻下周国可以获取土地与人口,就能扩大齐国的规模,收入也变得更多。 而库莫奚是拿不到领地的,因为齐人现在还无法做到对漠北进行有效的统治,即便可以,要付出的人力和运输力也是个天文数字,说难听点,与其开发这种地方,还不如留在国内搞科技发明,哪怕是拿来盖宫殿纯享受,也比丢到草原被大风刮走舒服得多,至少能听个响,让妃嫔们喊两句至尊大气。 但攻打库莫奚也不是没有补充,首先大量的人口就可以充入幽州定州瀛州进行开垦,农耕时代人力就是国力,齐国的人口因此多了数万户;其次,这其中许多奚人都是壮年兵丁,既可以种地,将来也能作为兵源从中抽调,能耕能打,用途十分广泛。 其后,库莫奚经过这一役,基本上已经被打残了,兴许没有灭族,但六部大败,被齐军俘虏过半人口,实力已经不足以作为一个国家存在,和老兄弟契丹差不多下场,即便能恢复元气,那也是要在一百年后。 因此来自漠北的威胁基本已经解除,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日后难以来打秋风,这部分的长城边务就能够轻松许多,辽东之民可以放心种地,接下来只要重点看护营丘方向的辽河,监视高丽人,辽东之地就能够获得一份安宁。 这就是此次出战最大的意义,也是军队存在的唯一价值,保家卫国,让人民安居乐业,然后给国家上缴充足的赋税,国家才养得起军队,形成正向循环。 高殷个人的功名在其中,只是一朵不起眼的浪花,但由于是帝王泛起的涟漪,便注定要被人民铭刻在史书上。 “时漠北寒朔,胡尘蔽天,虏恃其骁骑,数为边患。帝乃韬神机于九重,奋天威于万里。旌旗所指,山川改容;鼓鼙所闻,草木皆兵。其料敌虚实也,若观火于重帷;其制胜庙算也,如运筹于指掌。” “及至横野临戎,分麾决战。铁甲映日,玄戈耀星。驱雷车于瀚海,扬飙骑于龙庭。斩名王以衅鼓,俘酋豪而献俘。乃收兵振旅,凯歌入塞,边民箪食壶浆,欢呼震野。” “昔周宣伐猃狁,汉武击匈奴,虽著勋于竹帛,犹疲民于转饷。若夫太宗之征,算无遗策而士不疲劳,赏不逾时而功皆核实。故能悬旌白狼之山,铭功玄菟之域。自兹厥后,毡裘之长,望塞门而叩颡;毳幕之酋,闻鼓声而股栗。岂非圣主威德兼隆,文武并用,致此殊勋哉?《传》曰:‘止戈为武’,太宗有焉。” 第509章 杀谋 征讨库莫奚的工作告一段落,对于战利品的分配,齐军和突厥人则各有章程。 事后计算的奚贼之首级约有万级,而活着的俘虏,包括两万战兵在内,总共有着接近八万之众,牛羊共计十三万,可以说奚贼的骨干力量一扫而空,即便六部之外仍有些许小部,也已经构不成此前那番大威胁了。 这八万俘虏中,去掉那些重伤老病、难以带走的,奚人俘虏仍有七万之数,需要的粮食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是库莫奚本族人,也仅够维持半个月。此前齐军千里奔袭,带的粮食已经差不多用尽了,还得开始杀库莫奚的牛羊来充饥,更加剧了粮食的消耗。 御寒衣物的缺口也大,如今是寒冬腊月,一个不慎便容易死人,因此齐军派人急速传信,让齐军后备赶快带粮食和衣物前往漠北接应。 有突厥人在,即便高殷想把俘虏全都带走,他们也不会同意,因此这又减少了粮食的损耗。突厥人也希望得到更多奴隶人口,毕竟有奴隶就能干更多活,虽然草原人不种地,多少也是会放牧,这些库莫奚人都是熟手,在北方过得肯定比中原适应。 不过人口的交涉肯定不是根据他们在哪边更适应来判断的,说一千道一万,齐军就咬死了一点:粮食不足。 这也恰好点中了突厥人的死穴。和齐军一样,他们所携带的粮草不多,掌握骑射技术、善于冲锋长驱的草原人对后勤的理解便是“就食于敌”,说白了要肚子饿便直接开始狩猎模式,或者干脆捕杀路边的牧民,毕竟他们是出来打仗的,找到敌人就是一顿猛杀,打死敌人抢资粮,自己损兵少消耗,虽然很无情,但也是战争之理。 因此从库莫奚处缴获的物资他们本来就所得不少,齐军几乎将所有的钱货都让给了突厥人,粮食也分了不少出去,若是在此之上还进一步要求人口,突厥人就有些过分了。 毕竟高殷这一战的主要目的还是打败奚人,打败的标准是彻底歼灭,否则打垮了死个三四千人,剩下六七万人过两三年卷土重来,搁谁当皇帝都受不了。 这六七万人要不迁回内地,转交给突厥人,那和放跑了也没区别,草原的总人口没有减少,将来还会是心腹大患。 而且高殷率领的百保鲜卑和天策府兵此次多立战功,麾下都需要更多的奴隶和食干作为奖赏,巩固整个八旗制度,现在每让出一个奴隶,高殷就要从国库多掏钱给将士贴补。 现在一谈到钱,高殷马上就急眼了,故此俘虏是齐军的底线,钱可以多要些,人也可以带走一两万,但多了就实在不行。 两军的矛盾也从隐隐的偷袭转移到了经济账上,最后的结果是突厥带走五千战兵、一万妇孺、二万牛羊,剩下的都归齐军所有,而此前谈好的突厥出兵的条件,两千匹丝绸、二十万石粮草、五十万钱也变成五千匹丝绸,三十万石粮草,一百万钱,勉强安抚住了突厥人。 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小亏,但算下来也赚了些,各自满意。 “还好突厥人不知我国如今的粮产量,否则定要大开口。” 还是被咬了一口肉,高殷心中不悦,只得这么安慰自己,现在亏的只是一时,等这批俘虏被带回齐国,转化为了壮丁和即战力,那齐国的实力又会变强不少,此刻的付出是值得的。 高长恭进言道:“此间战事已毕,吾军便应尽快归国。” 高殷点点头:“我等已出征将近半月,幸有天保,战事顺利,然也不能久驻草原。下令全军,一个时辰后全军拨营,往国而还!” 百保鲜卑没有发出多少欢呼,为齐帝打仗是他们的事业,也是荣耀,只要至尊想,他们也可以陪着打到地豆于、室韦去,无仗可打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值得雀跃的事情。 不过在心里,回国享受总是高兴的。 那些伤病老弱也被要求跟随队伍行进,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处刑,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足够的物资,落单的人们根本无法活下去,一旦掉队,那不是被冷死,就是被野兽所噬。 高殷看不过眼,下令:“每日选出五百人,带到林子里杀掉。” 这道命令,是高殷经过深思熟虑才下达的黑暗兵法。 若是中原人,高殷也做不出这种事,会被记恨一辈子,而且没准还要上史书。 但众所周知夷狄不是人,杀就杀了,而且说实话,高殷只要将来地位高,未必没有人会说他是“可爱的奸雄”,真性情之类的。 其次,就是对奚人部族的威慑。人的愤怒只会对可以造成伤害的对象进行愤怒,就像恐怖片里的鬼和变态杀手,最开始的人们很难对他们产生愤怒之情,因为这些对象是完全伤害不了的,只有怒气值积攒到位了,同时被追杀得避无可避了,才会开始对鬼和杀手们进行反击,在这之前就是要疯狂逃窜,根本气不起来,只有恐惧,恐惧到极点才会触底反弹。 此时齐军就是这么一种定位,奚人虽然战败了,但对齐军仍有些余恨,这恨是对自己战败的愤怒,若有机会,奚人还要重新搞事造反的。那可就不行了,高殷打败他们是要让他们做一辈子奴隶和食干的,不是给他们赛后复盘的。 为此,就要进一步加深他们的恐惧,每日按时斩杀五百人就是最好的选择,两日一千,二十日也才刚刚过万,刚好把那些伤病难行的累赘们全部报销掉,同时也是对活着的奚人的进一步激励:走快点,别掉队,掉队就掉脑袋。 接着,就像变态杀手圈禁奴隶,适当给些好处就能让奴隶们死心塌地一样,齐军只要在前头对听话、表现好的奚人适当的嘉奖、鼓励,乃至提拔一些奚人成为正式的齐官,让他们在整个俘虏队伍里支棱起来,就会形成另一种效应: 奚人们反抗,是因为没有希望。现在只要听齐军的话,跟上队伍,就能活下来,而且进入齐国会越活越好,反抗则死无全尸。 这种概念通过这些奚奸打入整个奚人俘虏队伍中,就能让他们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深陷于求生心理引发强者崇拜的斯德哥尔摩症结中,奚人的每一次吃饭、饮水、呼吸,都是齐国给他们的恩赐,对死亡的恐惧就会由于现在齐军暂时的宽仁,转化为对齐军的感激。 每日杀死的五百累赘,更体现了这种宽仁的难能可贵,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天赐予的,而这个天,便是齐国天子。 是天子不杀他们,他们才得以活下去,而不是天子来强行掳掠了他们,对草原人来说,劫掠是每个人天生的权力,从齐军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没有了做人的资格。 人是很从众的生物,奚人自身熟悉的一切都对齐军开始百依百顺时,整个部族就被迫臣服于齐军的铁骑之下,继而成为崇拜。 奚人就这样变成了一群沉默的羔羊,和他们日常所放牧的牛羊无异。只是现在,齐军成为了他们的牧者。 最后,这杀人也是炫耀武德,五百人不多,但也不少,杀人后命奚人帮忙立起木架,将人头串在树上或柱子上,留下一杆齐旗,形成一个壮丽的奇观。 这奇观按照齐军每日四十里的行军,过四十里就会有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震慑着那些意图侵犯齐国的部落。 尸体会吸引乌鸦野兽,也会让路过的部落民惊诧,他们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不断颤抖,那杆龙飞凤舞的黄色大旗由于寒风,在半空上猎猎作响。 他们认不得上面那个字,但这无妨,自心底冒起的恐惧会提醒,永远不要招惹打着这个旗号的军队。 永远! 第510章 接应 十一月二十三日,高殷在松山击破库莫奚莫贺弗部,而后过了三日,在昌黎郡和龙城整顿兵马,分派诸军去各路关隘清剿入寇的库莫奚以及其他部族的贼人,六日后将事务委托给阿史那皇后,命其与高延宗合力掩盖自身不在齐国内的事实,尽量拖延。 皇后是在高殷进入白狼城后,才发诏令她率突厥骑兵北上的,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叫上她,主要是不希望让军队牵扯进突厥之事,提早猜出他与突厥可汗联手。在将营州地方的奚人击退之后,高殷便带领部分突厥骑兵出塞与木杆见面,郁蓝便坐镇和龙城。 这算是一次对郁蓝作为大齐皇后的阶段性考验和总体定性。平心而论,高殷对她是挺满意的,长得漂亮,身材倍棒,和他的契合度很高,说话也大抵能听得进去,但这只是对高殷个人而言。 抛却突厥可汗之女的身份,郁蓝是否能够独立承担起大齐皇后的职责,也是很重要的,此前突厥人的身份对她一直是加分项,现在却变成了减分项与无形的考验:皇后接近塞外关镇本就是一件离奇之事,若不是高殷发令,她一万辈子也难以出来,这于礼不合。 而且她还在名义上掌握着整个和龙镇的兵权,虽然有着高延宗分权,而且各军已经提前收到布防指令,不是至尊亲诏便要商榷一二,还是将领们根据实际情况自己处理,但至少名义上郁蓝的确控制着整个营州的七万齐军,若撒起疯来,郁蓝的能量足可让辽东倾覆。 反过来说,郁蓝也有着使整个辽东全境安然无恙的大责任,若无事显不出她本事,若出了事,将来高殷可没好脸色给她看,某种意义上是她这个皇后在其国内竖立个人威望的时刻。 其第一要务,就是妥善对待晋阳的关系户们,将来高殷东征西讨,她这个皇后也要在国家后方为高殷摇旗呐喊助威,安抚各路王公家的诰命夫人,此时提前接触,也是打了一个基础,而且高殷不在,但部下们又必须装作高殷在的样子,这种面心不一的条件最能够试探出他们对皇后乃至背后的皇帝的态度,让一时让郁蓝相处得棘手,又拿捏得有些不亦乐乎。 晋阳兵马曾随高洋出征过突厥,此次来的晋阳宿将里,好些都曾经在突厥战场上立过功,按郁蓝的心思,倒不至于和他们计较,毕竟在高殷那里落了挂就不好了,比起这些旧怨,失去帝宠才是因小失大,但不妨碍她欣赏这些将领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比草原上最惧怕父汗的大人还要拘谨。 权力的滋味实在太过美妙了,郁蓝沉浸在雪花般连绵不断的战报军情和各项军政事务的处理中,完成一只权力生物的进阶课程,既痛苦也快乐,皇后借着皇帝的权威感受到了草原从未有过的尊卑,直至听说皇帝已经回归的消息,才如梦初醒。 “至尊与父汗在漠北大破库莫奚,取得万胜,如今正在归途!” 郁蓝捏着书信,反复数遍,仍抑不住激动的心,在纸笺上轻吻一口,留下浓重的红唇。 不愧是自己的男人,她就知道,他一定能做到! “至尊提到擒获的俘虏与牛羊极多,当派率军队携粮草前去接应,你们觉得派谁好一些?” 郁蓝在高殷此前所居的书房内,遇事便将几位重臣召集而来,其中包括安德王,高殷的十叔、任城王高湝,步大汗萨、綦连猛、元景安、陈山提、薛孤延等多位近将。 陈山提同样是高殷的预定妇翁,步大汗萨、綦连猛、元景安三将则是高殷提拔的禁卫大将,此前提拔了五将,高殷将其中的汉将暴显和皮景和留在朝中,与高长弼一起牢牢看守娄昭君,将三名异族将领带了出来,既是表示信赖,同时也略微减少皇后所受到的掣肘和阻碍: 步大汗萨是匈奴人,綦连猛是鲜卑人,元景安是北魏宗室,成分足够复杂,谁也不能说自己硬压住谁,单个成不了事,又能合起来与皇后一起对晋阳勋贵们叫板。 即便是晋阳将领,本身也不是很紧密,三四名晋阳代表将领,分别独孤永业、潘子晃、赫连仲章、斛律孝卿等人,虽然也不是没有其他人选,但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这三人。独孤永业已经是天策府旗主,潘子晃、赫连仲章、斛律孝卿都是高殷在前些时日挖掘的二线勋贵之子,正好取代此前刘洪徽、鲜于世荣等老将的位置。 最尴尬的便是斛律羡了,论地位,他在晋阳勋贵中都是排前列的那种,仅次于段氏,论亲近,他也是天策府的旗主,但现在却不好说他该代表谁,父亲自尽赎罪,兄长一家被圈在家中,虽然没有下令对斛律羡怎么的,但斛律家被至尊所忌惮也是事实,那些勋贵的崇拜渐渐从斛律家身上抽离,转移到其他家族身上去,显得斛律羡极为尴尬。 形势随风倒,如今斛律氏已然被风吹倒,就有更多人觉得寻到了机会,攻讦斛律氏,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晋阳一边的,还是至尊一边的,或者说是两边都不是,已然被厌弃了。 这些人聚集在书房中,严格来说他们也算皇后的臣子,理当下跪,但实际上高殷都不会如此折辱他们,因此给诸将上了座椅,坐为二排,在他们面前的门栏上挂着厚实的白玉珠帘,几乎形成了一道白玉壁,只留细小的缝隙可以窥探,但将领们不敢探头探脑。 他们与郁蓝的距离不过四五米,但眼前这一米的白玉壁就已经是他们一生都无法突破天堑,或率领千军万马,或下狱千刀万剐,才有一试的可能。 此前郁蓝一直隐瞒高殷不在的情况,时间一久,大家也都有所感应,毕竟新君是个极爱现眼的,此前在邺都,七日必率军出城狩猎,现在沉默了十几日,全然不似他的作风,再各自打探打探,兰陵王也不见了,最亲近的禁卫武官娥永乐和大批的百保鲜卑也消失了,那至尊去做什么,他们大抵也猜了出来。 想是出塞去捞大鱼了。意外的是,勋贵们对此并没多少诅咒和厌恶,让他们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原来此前的表态,还多数是做给娄太皇太后与各大勋贵所看的,若新君能有天保的风范,他们也乐得有一个强主统治齐国,保护好自己,发挥自身的长处,顺便把已经定型的勋贵圈子戳个窟窿出来,让他们有晋身之资。 虽然已有猜测,但听皇后正式宣布,他们仍是瞠目结舌。至尊与兰陵王亲率精锐入漠北牙庭,擒库莫奚首领,实在是勇烈! 至尊大胜,他们发自内心的感觉喜悦,这就像高殷率领齐国夺取天下的第一步,侍奉好这步子,是他们的使命。迎接至尊,那是必然有功勋的,这种接应主上的差事最容易讨取欢心,就像后世的吊桥效应,因此诸将皆跃跃欲试,希望在至尊那里搏取更多的好感。 但现实的难题同样摆在他们眼前,要能及时接应至尊,才能说是好差事,而至尊会从哪条路回来?数万大军的用度如何支度运转?中途会不会遭遇敌军,如此,该带多少兵马好呢? 所以搞个后勤接应也不轻松,哪怕只是报个旅游团,带十万人出去转一圈,能够全须全尾没任何事情发生,就已经是将领的能耐。 因此诸将众说纷纭,立刻展开讨论:“至尊拥兵数千,如今俘虏数万,资粮必定不足,吾愿率三千铁骑,领三万石前去接应!” 立刻就有人嗤笑:“三万石由三千骑率领?赫连将军是否想太好了!” 第511章 周瑜 南北朝一石为十斗为百升,折合后世的计量,大约为64斤,三万石便是一百九十二万斤,接近等于十七根半金箍棒。 赫连仲章涨红了脸:“我又没说全部由人扛,用马力拉车不行吗?至尊那边俘虏多,想必也有些伤兵患者,到那后正好用车来运载他们,也省却许多事!” “那就多带些兵马!就这么点,让至尊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舍不得出人呢!”綦连猛起身向着皇后行礼:“臣以为至尊当直线南下归来,当经过右北平郡,臣愿率二万大军往迎至尊!” “奚贼有着奚车,想必至尊归途也会用上,因此不会太慢,至尊需要的粮秣想必不多,五千石足已,更多的还是御冬的衣物,臣请一万军士出塞迎接!” 将领们纷纷请命,郁蓝沉吟片刻,却看向了最末座,沉默寡言的斛律羡:“斛律将军,汝觉得呢?” 斛律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然被提名,恍若未觉,还是旁边的陈山提轻轻撞了她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臣……觉得诸将所言都有道理。” “都有道理?嗯,都有道理~”郁蓝摇头晃脑,拉长声调:“既然汝觉得都有道理,想必汝都明白其中道理,那便派汝去,如何?” 众将侧目,斛律羡左顾右盼,既没看到支持,也没看到反对,他就像是一个新来的陌生人,日后的待遇全靠他此刻的表现。 斛律羡急忙起身,跪在地上:“敢不承命?” 郁蓝点点头,自从斛律氏被勒令在家自省,斛律金被隐诛后,高殷就一直不提斛律氏——这种不提不是没提,譬如出征,高殷既没撤掉斛律羡,也正常通知他一同出兵,但在无关斛律氏的场合之外,高殷就礼貌客套的漠视掉。 这种态度很不一般。郁蓝毕竟是和高殷牵肠挂肚过的,略懂他的性子,这种性格不像是他对待一个衰败将死的家族的方法,倒像是先保持距离,站在客观的立场,为日后找角度提拔或栽赃做铺垫,对待高演时便是如此。 而且他还和斛律家有着婚约,在婚约确定后,斛律金才死去的,现在既然没解除,说明他家日后必将起复,那么现在先卖一个人情也不错。 自己应该是猜中了丈夫的心思,高殷回来后,应该也会夸赞自己,郁蓝忍不住笑了笑,忽然意识到不合时宜,于是咳嗽两声:“陈将军、元将军,汝等随斛律将军一起商讨策略,尽快将至尊迎接回来。” 陈山提和元景安二将起身,同时应命,接过皇后所下的命制,与斛律羡一同入军营准备。 看着同行两位将领的身影,元景安忽然回过味来,陈山提的女儿要嫁给至尊,斛律家也有个女儿要入宫,合着这队是妇翁聚会。 元景安皱起眉头,自己似乎没有适龄的女儿,得从元魏宗室里想想,有哪些人的女儿可以嫁给至尊了。 ………… 乾明元年,同时也是天嘉元年十二月十日,陈帝陈蒨下诏:“自今孟春讫于夏首,大辟事已款者,宜且申停。” 从今年早春开始到初夏这段时间内,判死刑而且犯人已经服罪的,应该暂时申报停刑。 从西周时期,就有“赏以春夏,刑以秋冬”的传统,简而言之是春夏之际是阳气上升、万物发育、世界生机勃勃的季节,“春者,天之所以生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如果这时候违背自然法则,操使杀戮,则违反“天意”,可能遭到上天降灾的报复。 因此春夏往往不杀人,暂时关押着,等到秋冬再剁掉,若再有什么吉祥事,比如死了皇帝或有了祥瑞,还可能进一步大赦,连杀都不用了,是君主展现自己仁德之怀的方法之一。 高殷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但其中的一点仍显得很奇妙,那便是《三国演义》的忠实读者中有一位陈蒨,就是如今南方陈国的君主。 对于新登基的陈蒨来说,表现自己包容万物的胸襟极为重要,因为他的地位尚不稳固。原本他所在的陈国,就是周齐陈三国中最弱的一国,不仅南方被侯景狠狠摧残过,而且至今也没能夺取全梁之境,要说的话,疆域类似于《三国演义》中汉末孙氏的江东之地,大抵在赤壁之战前孙吴所拥有的领地,因此陈蒨每次《三国》,深以孙权自比。 如今王琳宛若刘表,盘踞在荆州之地,周国如同夺取了蜀地的董卓,而齐国则是那消灭了袁绍的曹操,各自对南陈虎视眈眈,似乎有一场赤壁之战将要袭来了,不祥的预感让陈蒨甚为忧虑。 “齐主已率军入辽东,北御库莫奚,想必一时半会回不来,如此看来,齐国大举动兵,至少也要在明年才行。” 今日,陈蒨于内朝与司空侯安都、征南将军欧阳頠、散骑常侍周宝安、沌阳县侯周瑜,以及陆缮、张种、顾野王、陆琼、陆琰、陆瑜、陆琛等辈进行国事的议论。 这些人主要分为两种,一部分是陈霸先时期留下的重臣,如侯安都、欧阳頠、周宝安等将领,周宝安是去年被熊昙朗杀死的周文育之子,都是为陈朝的建立出力不小的功臣,其中还有几位是支持陈蒨继位的心腹干将,因此陈蒨也多引他们入内朝讨论政务,此外还有侯瑱、周迪等大将,倒不是陈蒨不想使他们入朝,但陈国建立不久,各地仍人心浮动,对新陈颇有不服之意,还需要他们坐镇四方。 陆张顾等人则是从汉末年间流传至今的吴郡本地高门,为了使本地人士支持梁陈易代,陈霸先特意选用吴地士族,陆缮即为陆氏之代表,其叔父陆倕曾与梁武帝萧衍同为“竟陵八友”,陆缮本人则曾任梁元帝萧绎的中书侍郎,江陵破后,他很幸运的没被打包带去北方,而是投奔陈霸先,在新生的陈国担任侍中。 张种的情况和陆缮差不多,这两人所代表的家族分支,虽说仍号吴郡望族,但早在三代之前,主要根基就已经转移到了建康,既为掌控建康的陈氏所控制,也能够帮助陈氏捞取建康士林的支持。 相较于他们,吴郡豪族在侯景之乱中被破坏得最为严重,陈霸先又是岭南起家的武人集团,与吴郡豪强未曾建立联系,因此比起代表吴郡本土的陆襄、张嵊等人,陈霸先更重视与江陵朝廷和原建康士族联系更深刻的陆缮、张种,将二人选为吴郡高门的代表,参与陈朝的创建工作,在陈霸先去世后,他们便主张迎立陈昌归国,与陈蒨而言,算是半政敌。 不过随着陈霸先的逝去,事情开始起变化了,陈蒨的继位法统没有陈昌合理,所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开始大力拉拢永定一朝不受重视的吴郡本土士人,顾野王、陆琼、陆琰、陆瑜、陆琛等辈便是在陈蒨安排下出的仕,得到陈蒨扶持,也开始入主陈朝中枢朝政,因此比起陆缮张种等人来,他们更倾向于陈蒨。 若以齐国的态势打个比方,那么陈昌是高殷,陈蒨是高演,陆缮张种则为杨愔郑颐,而陆襄侯安都等人就是支持高演的王晞贺拔仁等辈。 在这些臣子中,最为特殊的一位是周瑜,其为早先被王琳所杀的周铁虎之子,三年前王琳活捉侯安都周文育周铁虎等一大帮子陈将,逐个引见,只有周铁虎辞气不挠,因此王琳就只杀了周铁虎,陈霸先感念其忠义,因此下诏褒奖,其子周瑜也因此被看中。 不得不说,这位周瑜也是美姿颜,而在得到《三国演义》全卷后,陈蒨爱不释手,又常以孙权自比,因此在忠臣之子的基础上,又加上了东吴大都督的滤镜,对周铁虎之子颇为看重。 因此周瑜的官禄迅速窜高也在情理之中了,周瑜干脆将字也改为了公瑾,更得陈蒨喜爱,众人不得不暗叹自身才学再如何出众,也比不上命运所开的恶趣味玩笑。 果然,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看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啊! 第512章 篡臣 陈蒨手持一纸奏书,心中极为不悦,甚至有撕掉的打算,但他知道这只是孩子气的发泄。 “这是昨日送达的军情,上面说齐军派遣淮南新军援助王贼,其主帅……” 陈蒨实在忍不了了,长叹一声,将文书丢在桌上,任侍从拿去:“唉,你们自己看吧!” 群臣还从未见过皇帝如此郁郁之色,正疑惑不解间,侍从将文书递给敬拜首席的侯安都,侯安都只瞥一眼,便大惊失色: “齐国竟使太子为主帅!” 话才出口,侯安都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去年九月,皇帝就已立嫡长子伯宗为太子,哪来什么太子? 这暴露了他内心深处将陈蒨当做僭主的底色,连连向陈蒨请罪,陈蒨恕其无罪,却仍铁青着脸色。 自己根基还是不稳固啊,陈昌作为高祖唯一在世的嫡子,法统实在太强了些,想必在群臣心里,自己迎立陈昌,做一个辅政宗王,是最好的局面了吧? 此前陈蒨未必没有如此想过……可皇位是有魔力的,一旦坐上便不能离开,离开之日即是死亡之时! 看看北方那两个国家吧,一个宇文护已经杀了两个周帝,另一个齐帝,则把自己的皇叔也杀掉了! 坠马?哼,可笑至极! 最重要的是,即便陈蒨自己胸襟坦荡,愿做这个周公,那陈昌难道就敢相信自己吗? 一旦让位,就背叛了拥立自己的侯安都,陆襄、顾野王这些被自己拉拢来的吴郡高门也将树倒猢狲散,各自投奔新主。 等自己权柄失落,陈昌还会容许自己这个坐过皇位、代行天子的堂兄活着吗? 到那时,他过往的威望就是对陈昌的威胁! 甚至不需要那个时候,哪怕自己现在想退,侯安都也不会允许! 但现在的局势,又让陈蒨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既然自己不退,那又怎么去挽回与陈昌敌对的损失呢?难道他的陈国,当真要失去那些支持陈昌的人吗? 原本陈国建立就先天不足,如今又因为政治内斗,再失去一批人,那他们陈国还靠什么争夺天下?自保都不足了! 陈蒨忽然想起了《三国》中“郭嘉遗计定辽东”的这一章。 袁绍身死,曹操本欲征伐二袁,然郭嘉进言说等候袁谭袁尚相争,“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曹操采纳其计,袁谭袁尚果然内斗,被曹操所败。 而后袁尚与袁熙又去投奔辽东的公孙康,曹操故技重施,袁尚果然被公孙康杀死,曹操又一次取得坐山观虎斗的胜利。 陈蒨当时看到这一段,连声高赞,拍案叫绝,既为曹操的奸猾老辣而称赞,又为袁氏的鼠目寸光而惋惜,只觉得寻常人哪会如此短视无谋,贼敌已经打入家中,居然还在内斗争夺家产,岂是智者所为?若是他,必然先迎逢血亲为主,双方和谈,先将曹贼击出河北再说。 如今这个时机真正到来了,陈蒨却哑口无言,他是袁谭,陈昌是袁尚,却如何行事呢?陈昌不会顺服自己,那自己真要顺服陈昌吗? 一股寒意冲上陈蒨的心头,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此刻想起的三国篇章宛如命运的嘲弄,上面的字字句句都仿佛在刻画自己的命运。 原来自己不是孙权,是袁谭! 自己的未来,早就被北方那个齐主,在一年前就定好了注脚!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家伙在写下这篇文章时,嘴角露出的窃笑! “岂、岂有此理!齐人此计,可谓毒矣!” 众臣惊呼,议论纷纷,同时互相观察对方的神色,陈国复杂的政治态势于此骤然显示全貌: 侯安都等人面容扭曲,大声谩骂齐军,陆襄、顾野王等人忧心忡忡,永定朝的重臣陆缮、张种则一言不发,闭目养神,仿佛此事与他们无关,只是用余光观察着内朝诸人的神色,而陈蒨不敢窥探,也不需要窥探,谁都知道他现在的脸色难看得不似人君。 碍于齐军主帅的特殊性,诸臣不敢直议,一股衰败的氛围席卷整座宫殿,气氛逐渐焦灼,说话声也渐小,陈蒨看在眼中,急在心里,自己却不好说话,手指在席上揉搓,为一名容貌俊丽的女子所察。 “诸公卿太薄自己,妄状齐势了!” 女子起身,大声厉喝,这才能听出他的声线,居然是名男子:“骠骑将军虽为先帝之子,然不在本朝亦是事实,我闻其已领受齐国国公之爵,如今又为齐军主帅,已是敌国臣子,还有何可论之!” “如今名位已定,陈主非今上不可,即是周、齐二国,也要兴起义兵、使其归顺,况乎他人哉!” 陈蒨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子高,朕果然没有信错你! 韩子高是陈蒨早年间亲自挑选的近侍,十分宠幸,不曾让他离开身边,因其姿色绝美,所以有他和韩子高有龙阳之好的流言,陈蒨对此并不在意,仍以其为右军将军,依附于韩子高的将士,他也多加提拔。 如今这份宠幸得到了韩子高竭尽全力的回报,让陈蒨欣喜不已! 有人撕开沉默,就有更多的臣子跟进战场,荀朗接着说:“是极!如今王贼尚未平息,国家动荡不安,前次出征,正是要荡平国家的隐患,因此齐国才会委派骠骑将军为主帅,目的便是迷乱我军军心,使内外失衡,不得讨贼。” “这种小伎俩,怎么能瞒得过陛下!臣愿率精兵出讨,救骠骑将军归国,使社稷稳固,世人无疑!” 荀朗这话说得大义凛然,而他的立场也是值得信赖的。当初先帝驾崩,章太后与舍人蔡景历封锁消息,秘不发丧,荀朗之弟荀晓在京都探询到这一情况,就打算率领家兵袭击朝廷禁省,蔡景历因此杀掉荀晓,又拘捕了其兄弟荀朗等人,但消息由此走漏,陈蒨得知了陈霸先身死的重要消息。 永定三年六月,陈霸先下诏让众军掩讨熊昙朗,六月二十一日,陈霸先病逝,这时候陈蒨受命前往皖口置城栅,驻扎在南皖,当时与陈蒨同在南皖的就有荀朗,从荀朗处得到了先帝驾崩的消息,之后六月二十九日,陈蒨才回到建康。 这八天的时间就是陈国内部双方派系的生死斗的时间,以章要儿为首的皇后派系支持陈昌继位,因此秘不发丧,在建康城中拉拢朝臣,希冀取得公卿的认同,不计一切代价地将陈昌讨要回来,在此之前以太后临朝称制,同时于陈蒨辅政宗王的名分,却遏制住他进一步攫取帝位,如此则大局已定,即便陈蒨有所异图,也难以改变,只能等候陈昌归国; 然而陈蒨及时得到了消息,侯安都迅速还军南皖,与陈蒨会合,对建康造成了巨大的军事威胁,这也是侯安都在群臣定议时按剑上殿的底气所在,最终使得章太后等人的谋划落空,陈蒨提前入主建康,形成了所谓“遗诏追临川王蒨入纂”的事实。 因此某种意义上,陈蒨就是篡臣! 而在其中起到至关重要的荀氏兄弟,则备受陈蒨的亲信,陈蒨登基后便把荀朗的兄弟都释放了,进而优厚地抚慰荀朗,同时命荀朗与侯安都共同讨伐王琳,希图让自己的支持者立下战功,从而稳固自身的权力基石。 也因此,荀朗才强行掰过话头,将陈昌成为齐军主帅解释为齐国救援王琳的策略之一,这也是从他常年征讨王琳的将领立场来发声的,却是适宜得紧。 第513章 割据 “子高之言,甚是明善,今名分已定,天亦不可夺矣!” 此时陈国的朝政,大抵已在陈蒨手中,说句不中听的,陈蒨此时与高殷一样,都掌握了对自身国家的实控权力,纵是国内有些许支持陈昌之人,也不可去拂了陈蒨的面子。 说到底,如今陈蒨毕竟坐在了皇位上,荣辱由其自取,陈臣们也只能陪着走下去。 饶是如此,韩子高正面为主上说话,仍是很大胆,毕竟陈臣可以不去怼陈蒨,但集中火力攻击韩子高,拿他开刀也没什么问题,韩子高在这个关键的档口出来,的确是忠心为主。 与此同时,荀朗的发言也得到多数朝臣的认可:“荀安北乃是正论,敌军已至,形势危如累卵,岂可顾虑敌国大将?” “当先破王琳之军,齐国必惧我王师天威,自将退去,届时再派遣使者与其和谈,命其送骠骑将军与安成王归国,便大有希望了!” 韩子高、荀朗表态,侯安都等人不甘人后,于是话题的风向逐渐演变为如何抵御齐军,对于陈昌,陈蒨一派则默认成“将骠骑将军救出虎窟”而对其进行攻击的忍痛之举。 陆缮张种等人也转变了态度,虽然希望陈昌归位,但现实已经不能这么去考虑了,只能先击破齐军,求得陈国自身的生存,才能再讨论其他事。陈国不存,还谈什么帝位? 从侧面来说,这也是高殷所下的计谋太过毒辣的因素。陈昌亲自带兵来攻陈,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不知道多少陈人会绷得无以复加,颇有一种当年齐军送萧渊明回建康继位的既视感,齐国仿佛什么时候都能掏出一个重量级的南朝宗室,恶心一波南人。 说的更可怖些,若是齐国真的决定大举入寇,先平陈国,那么这一套连招下来,陈国灭亡就在旦夕之间了! 因此哪怕猜到陈昌为帅只是齐主随意落的闲散一子,但齐国势大,随手的一子也如同大力飞砖,一个不慎可能连脑浆都给打出来,陈国君臣不敢怠慢,开始就应对齐军攻势出谋划策。 虽说已决定好了大义,但在具体的战略决策上,要考虑的还是兵力与钱粮。 而在局势上,陈国即便要和齐、王决战,也要考虑如何处理陈国内部的三大割据势力,论起优先级,他们甚至高于王琳。 天保十年和乾明元年,王琳都曾率兵东下,天保十年也就是永定三年,彼时陈霸先未死,故调遣陈蒨领兵到南皖筑城坚守,结果陈国局势风云变幻,陈霸先身死,陈蒨及时回朝继位,将摇摇欲坠的陈国社稷匡扶起来。 但如此一来,陈蒨本人和侯安都等大将都在建康城中坐镇,委托侯瑱、吴明彻等将领抵御王琳及其部将周炅、周协、曹庆、常众爱等,使陈国击败王琳,同时扫平外镇的步伐又拖延了不少。 原本历史上,王琳已经在乾明元年二月兵败逃亡北齐,但这个时间线上,高殷使高涣率领齐军进行干涉,阻止了梁陈决战,因此王琳保存了大部分的实力,同时因为高殷这两年来对淮南的上心经营,使得齐军在江淮的军事实力比历史上强了不少,淮南、江陵对陈国多出了超过历史水平数倍的额外压制,使得陈国腹背受敌,也使陈国境内的野心家蠢蠢欲动。 这些野心家盘踞在陈国境内,对陈国阳奉阴违、虎视眈眈,一言不合就可能引齐军南下,或为王琳带路,平西将军熊昙朗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前王琳派余孝顷在临川攻打周迪,熊昙朗率军援助周迪,进而因为抗御王琳有功,授平西将军,然而在周文育在豫章攻打余孝劢失利时,赶去与周文育会合的熊昙朗便觉得陈国势弱,因此杀死周文育,拘捕周文育手下所有将领,占据新淦县以策应王琳。 陈国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抃想要沿流应召前往支援陈军,而已经掀起反旗的熊昙朗便据城列舰中途阻遏,周迪等人不能过,因此也干脆停了下来,率领南中兵筑城围攻,和熊昙朗对耗,并断绝熊昙朗与王琳的信使。 如今周迪这一支的力量等于被熊昙朗拖住了,历史上王琳败逃,熊昙朗麾下因此人心离乱,周迪由此寻得战机破城。不过此时的王琳军仍生龙活虎,且正在逐渐解决自西北而来的周军围攻中,一旦击溃周军,或是和周军谈和成功,那么王琳就可以腾出手来尽情殴打陈国,到那时想走而走不了的反倒变成了周迪所部,如今新淦一地变成了代理人战争,熊赢则齐、王胜,周赢则陈得先手。 在熊昙朗之下,则是闽州刺史陈宝应,其家为闽中本地世家大姓。在旧梁之时,晋安郡经常爆发本地大姓反对官府的武装斗争,其郡将、长吏累次被杀。 陈羽本是郡中豪强,颇有才干,经常从中谋划,扩充势力,后又投靠官军,消灭各大姓势力,从而掌握晋安郡的兵权。及至侯景乱梁,死的是无数梁朝高门,幸运的是各地龙蛇,豪族们乘乱而起,割据一方,陈羽就是一条成功的蛟龙。 在天保元年,陈羽抓住机会,以武力逼走晋安太守,自主郡政,不过此时陈羽已老,因此使子陈宝应典兵。当时会稽闹饥荒,饿死者十占七八,饥民多卖身求活,恰好晋安郡大丰收,陈宝应便乘机发兵,从海道攻占临安、永嘉、会稽、余姚、诸暨,陈氏由此资财大增、兵多将广,晋安的势力一时强盛。 侯景乱平后,朝廷也不得不承认陈氏割据闽中的事实,陈蒨登基后,也大力笼络陈宝应,把这位本家的一族编入宗室籍,其子女不论大小皆封爵。 不过陈宝应对自家的定位更接近于汉末的士夑,在闽中做个土皇帝就挺好的,因此对陈蒨的拉拢不是很感冒,反倒起了提防之心,与留异、周迪结成联盟,同时娶留异的女儿为妻。 留异时年七十四岁,是东阳望族出身,祖先为东吴时期随诸葛恪攻克东兴的留赞,不仅出身显赫,而且留异自己善于自处,说话含蓄,是乡里的豪杰。 侯景作乱时,留异回到乡里,招募士兵,东阳郡丞与留异有矛盾,留异便引兵杀了东阳郡丞和他的妻子儿女,之后率兵勤王,台城失陷后追随萧大连,后又遇到侯景部下宋子仙,便归顺了侯景,侯景之乱平定后,王僧辩又派留异安抚东阳,陈霸先平定会稽,留异同样被陈霸先看中,属于是去哪都能混得开的社交大手子,和刘备高欢一个魅魔路子。 天保十年时,陈国征辟留异为南徐州刺史,留异迁延不去就位,并多次派使者入建康探查虚实,对陈国的虚弱非常了解,虽然名义上仍为陈臣,但已经开始积极备战下一个帝国的奠基,甚至于还与王琳从鄱阳信安岭处暗通信使,王琳所委派的使者到达东阳,留异直接任命为辅助守令之官。 陈国对这一切洞若观火,却又无可奈何。就像孙权的东吴有刷不完的山越一样,虽然经过六朝,山越早没影了,但南朝还是有着自己独特的“江南多好臣”生态,陈国内部对这些割据势力是既恨又爱:没有他们的作壁上观和讨价还价,陈国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建立,但同样是他们掣肘着陈国的有生力量,让陈国不能施以全力,应对王琳和周齐。 “因此若欲与王、齐决战,则必先使三镇俯首,无逆王师,方有胜机,否则……” 到仲举晃了晃手中羽扇,摇头道:“若王师与敌相持日久,彼等忽而发兵攻之,破我州郡,则国内士气坠散,大势去矣!” 第514章 和战 王琳今年三十四岁。 这个年纪对古人而言,已然过了人生泰半,不过对一地统治者而言,却正当壮年,刘备在这个年纪代替陶谦领徐州牧,高欢在三十四岁哄骗六镇边民,为权力打基础,而王琳拥兵十万,占据大半个荆州和扬州,拥护南朝前国共主讨伐叛逆,志得意满,比两位前辈都要威风。 无怪他检阅部众时曾口吐狂言:“可以为勤王之师矣,温太真何人哉!” 温峤在东晋初年过江的众多流民帅中,并非最强的一支,却得到主朝士族以及皇族的信任,预平王敦,又与陶侃合力讨灭苏峻之乱,之后得处荆、扬之间的江州,居间缓冲,平衡当时的权力格局,是东晋难得的匡扶功臣。其曾经向晋明帝奏军国要务七条,大意是利用流民帅招抚流民,在江淮间且屯且守,以为藩屏,这也是东晋以后的南朝抗御北朝的传统政策。 二百年后,同样有一人起于荆、扬之间,率领勤王之师,身负讨贼匡国之重任,简直就是历史转折中的温太真二号。 很反常识的一点是,虽然王琳在乾明元年就已经兵败了,但王琳本人连续苟过了高演高湛两位齐帝,一直活到了武平四年,北齐也就比他多活了三年时间。 现在他不仅没败,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实力,而且借着齐国的虎威,在陈国境内与各路诸侯勾勾搭搭,集结起了一股反对陈氏的势力,熊昙朗在新淦,陈宝应在闽中,还有东阳的老留异,此三镇以反陈为目标,结成坚不可摧的联盟,保护自己的割据果实,他们只等王琳大军攻入陈境,各路扶梁大旗便会群起而立,恢复梁室荣光。 而后等南国清荡,再击退北朝的寇略,自然又是一个新时代。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南人的惯性思维,就像是用北伐的胜机交换了不变的运数一样,南朝北伐屡战屡败,而相对的,南朝就从未被北人攻下长江以南过,强如前秦苻坚,都败在了晋人的手中,魏太武帝拓跋焘饮马长江,也只能是饮马长江,哪怕是最近,齐军也在建康城下迎来历史性的大败,使陈霸先铺垫了足够的军威,最终促成陈国建立。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奇妙的地图线,南人不北,北人不南,这种南北相持的格局似乎能一直保持下去,直到千年以后都是如此。 毕竟此态格局也已经有二百年了,不是吗? 王琳对此充满着信心,陈霸先不过是一个成功的桓温,其子甚至不得继承皇位,而是被其侄子篡夺,比桓玄还不如,这就是明证,代表着陈氏之鼎坚持不了多久。 齐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足够利好,首先是齐国前年,在永安郡麻城设置了衡州,当时王琳还不解其意,谁知这二年来不断调动军队过去,如今已集结一万五千左右的兵马,若加上当地豪族的力量,则可以达到两万。 这两万并不遮掩自己的存在,反而不时窥探周国阵地,将自身对周国领土的贪婪表露无疑,眼中牵制了周军的有生力量,毕竟周军如果率军入荆州与王琳交战,那么两万的士兵虽然不多,却能与王军夹击,将周军打个惨败。 此前西魏虽然对东魏的战斗以胜多而告终,至少总战果肯定比东魏大的,但自从进入周齐时代以来,周国的战况就不容乐观,先是邙山战败,不得不启用府兵制,其次稷山大败于齐军,国内损兵折将,而后又护不住萧詧的梁国,被齐国扶持的天启梁国所破,在各方战场都显出颓势。 这也和其国内的势力倾轧有关,宇文护一家独大,压制于谨等柱国勋贵、普六茹忠等独孤派系干将,其自身所选用的人才又并不出众,各地将领以亲昵见宠于护为主,财货进贿为次,人事的选拔不按照职责的轻重缓急来决定,周国的状态自然每况愈下。 因此周国的对外作战逐渐趋于保守,对于帮助西梁夺回江陵故地也兴致缺缺,宇文护更多的是沿着总设计师宇文泰的规划去执行,超出了规划之外的状况,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解决。 在这种现实的军事压力下,齐使卢叔虎又暗示王琳可独自与周国洽谈,保存实力,王琳甚为感动,只觉得齐主深明大义,贵为上邦之主仍能体会自身所处的艰难环境,故与卢叔虎商讨出一番说辞。 四年前,魏丞相宇文泰曾向王琳派出使者,王琳也派长史席豁到西魏回访,并恳求西魏归还梁元帝萧绎和愍怀太子萧方矩的灵柩送回南方,西魏答应了,而后任命王琳为大将军,之后又归还王琳的妻儿,一直到两年前,王琳需要一个旗号,因此与齐国联络求取萧庄为主前,周国和王琳的关系都不算太差。 只不过在大义层面,西魏杀萧绎,因此不能正面归附,同时齐国在对梁战争中失败,将来容易摆脱,王琳才选择了归附齐国。 而现在在齐人的示意下,王琳对宇文护写了一封文笔华丽的奏信,说着“封王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之类的话,直言自己的最终目的就是恢复南朝故土,迎梁帝还复南都,为此必将与叛贼和北虏誓死奋战,话里话外暗示着齐国才是那个更贪图南国土地的国家。 宇文护很快收到了信,说实话,他虽然庸,但不是傻,这信上面没有一个字可以让他相信。 别的就不用说了,恢复南朝故土?那蜀中可也是南朝历来的固有领土呢,难道说夺取了建康,他王琳就将下一个目标放在蜀中了吗? 这封信只透露着一个意思,那就是王琳不想和周军打,而他消灭陈军后便自成一国,和齐国的关系也会从此时的亲密转变为隐约乃至明朗的对立。 对宇文护而言,这就够了,他只是不希望南方出现一个更顺服于齐国的附庸国,明白了王琳不是诸葛亮,他也有着自身的野心后,宇文护便放了心,在这方面,他和韩凤等人的想法居然出奇的一致:他家物,由他去。 当然,这也不是说宇文护不想染指荆州,可这是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如今从齐国边境传来的消息让宇文护暗暗心惊,齐国已经消灭了库莫奚大部,活捉数万俘虏,东北的军事威胁解除,还和突厥建立了联合作战的关系。 可以想见,若是休养一段时间,齐军必将西出以攻周土,虽然有玉璧在,没什么好怕的,但毕竟也是倾国之战,齐国哪怕只出一半的军力,周国就要拼尽全力以应对。 如今的周国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将星云集的豪华阵容了,八柱国中的宇文泰、元欣先走一步,李虎、李弼、赵贵、独孤信也都在魏周革命的动荡中先后去世,只剩燕国公于谨和梁国公侯莫陈崇,前者支持宇文护掌权,然却也不是完全支持宇文护,从天王宇文觉、武成帝宇文毓到如今的新帝宇文宪中的态度都很暧昧,很有些不粘锅的意思,因此宇文护也是无法可想,不能逼迫这位老干将,只得尽力将其拉拢; 而侯莫陈崇和宇文护则互看不顺眼,宇文护一直想找机会把他打落下去。 创业元老重臣大多花期已过,凋零殆尽,新提拔的人物又因为帝国的建立逻辑,自然而然地涌现出亲近周帝的意思,当宇文护心中郁郁不忿,还好新帝宇文宪尚算合作,才没在一开始就闹出事来。 因此宇文护只想平稳度过这段时间,让他与新帝的过节、周国缓和稷山与荆州二线惨败的伤痛,随着时间慢慢愈合。而且他和齐帝才刚交换了俘虏,换回了母亲,骤然撕破脸,面上也过不去,由此他更希望能够躲掉是非,哪能去寻这些是非呢! 出兵攻打王琳是应萧詧之流的恳请,作为宗主国应尽的责任,但若是干涉的成本太大,大到帮助萧詧复国得不偿失,那宇文护就会更倾向于苦一苦萧詧,骂名他可以自己背,反正只是骂名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第515章 不定 三国风起云涌,一场针对王琳的兵祸在各方牵制下,被消弭于无形,周国将襄阳附近的昌州划给了萧詧,安顿这个残梁小政权。 然而萧詧如今的影响力比之王琳则弱上少许,自江陵城破,梁元帝死后,原南朝士人就对这个傀儡政权爱恨交加,怒其不争,如今又为王琳所败,最后的体面都被撕下,因此不断有人南渡江陵,投奔王琳。 萧詧忧愤异常,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周国常有动议,是否直接将萧詧等人迁到长安去。 此前西魏攻打梁元发生的惨剧,江陵诸人的遭遇,如今的西梁之人都有所耳闻,只觉得长安便是龙潭虎穴,去之必受辱而死,还不如待在荆州之地,苦是苦了点,好歹在这能自己做主,不用受辱。 因此听说了这份动议,萧詧大为惶恐,苦思破局之道,数了一圈,却越发绝望来: 东南是陈国,这个不用想了,他是梁室的贵胄,怎么能去投奔篡贼的后代呢? 西北是宇文周,如今的宗主国,虽然仍能以礼相待,但也不过是因为自己这方还有用,能牵扯住前梁的大旗,使得陈国与王琳不能尽得梁室人心。 尤其是王琳,如今陈霸先已死,现在继位的陈蒨又不知军御如何,陈氏动荡,王琳又是齐国扶持、最能代表梁室的政权,若其击败陈国,强强联手,不说他萧詧,哪怕是周国也危在旦夕。 而且扶立一个梁国的傀儡政权是宇文泰定下的既行策略,但如今萧詧愈发势衰,难以完成这个任务,若不是宇文护全面继承宇文泰的策略意志,轻易取消显得他违背宇文泰的路线,那萧詧的西梁此时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南面的王琳,是萧詧绝对不可能投奔的目标,他去也只是会被当做宇文氏的走狗,让王琳欣喜的拿来告祭太庙,做了人家的天命而已。 东北的高齐,作为王琳的宗主国,想必也是……可能会有一丝机会? 萧詧心中大动,此前王琳与陈国决战,为齐军所阻碍而未果,这似乎是两国有不和之处。 萧詧召来尚书令蔡大宝和相国王操,与他们密议此事:“朕观王逆与齐,似相持不平。” 他将自己的思考说与二人听,也不怕两人背叛,因为还能在这个时间,继续在西梁支持他的人,已经不多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忠于萧梁的纯臣,再多猜忌也只是把人才往外推。 说得更难听一些,不是真的记挂梁室,也没人会来投奔他,不是北投周齐,那便是东投陈国。 而且蔡大宝个性严谨,素有智谋,萧詧推心任之,把他比作诸葛孔明,以为谋主,王操则性情敦厚,同样善于谋略,萧詧登基后进拜相国,比为曹操,两人已经追随萧詧多年,西梁能坚持到现在,也多赖两人之力。 两人对萧詧的性格也已经摸透了,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桩事。 想想近年来的天下局势,前年齐败周于稷山,去年周齐陈三国皆换新君,而齐国盖因有太后与皇叔威胁,本该是其中最动荡的一国,实际上出的乱子却最小,几乎是平坦继位,至如今尚无他事,而周国则换了第三帝,谁都知道是晋公的傀儡皇帝,陈氏则是旁支入统,后患无穷。 今年战事四发,齐联姻了突厥,平了库莫奚,解决北线战事,而其扶持的王琳也破了本朝,夺走江陵,迫使皇帝萧詧被迫寻求宗主国的帮助,如今被安顿在昌州弹丸之地。 后陈氏不平、周国为本朝出气,又各自兴兵来讨伐王琳,结果周国之兵打了几个小阵仗,又不解释,莫名其妙的退了,陈氏则进退犹豫,不知道遭遇了什么。 因此在萧詧等人看来,这二年是齐国的顺年,发生的一切事情几乎都有利于齐国,这不仅让齐国的优势变得更大,而且还隐约代表了齐有天命的象征。 这么一想,萧詧的动摇也就可以理解了,他必是看见局势转换,有了改换门庭之心。 若是在往常,他们也就劝住了,毕竟自己这边已早早投奔了西魏,至如今已进入周国时代,忽然改易,不仅他国难以接纳,而且显得自己这边朝三暮四,心有不诚。况且齐国已经扶持了王琳,而王琳也是萧詧的死敌,就梁统一事上,双方难以和谈,自然就不可能与其背后的齐国合作——除非说萧詧自己放弃做皇帝。 以那曾经的天保帝的脾气,没准还会把萧詧杀死,让梁室归于一统,同时震慑王琳萧庄。 “可如今的齐国新君温裕开朗,有人君之度,朕听闻他为太子时,便贯综经业,省览时政,甚有美名,甚至天保以其酷似汉人不类己,欲废也,臣多劝解而止之。如是此辈,吾国远道而投,其能不顾道义,骤弃之焉?” 蔡大宝轻抚胡须,思忖了一会,很快拱手行礼,回应萧詧:“敢问主上,吾国投效齐国,是全投呢,还是半投?” “作何解?” “全投者,当舍地弃国,仅带妻子相随,亦恐周人发觉,仅乘孤舟东向,途经万里,不知齐境有何凶恶匪贼盘踞,何时得以入邺;便是入邺了,亦不知齐帝是否接见,接见后是否明了陛下之身份,纵命了了,也不知道是否愿意承认,或许下缄臣口,秘密处之,使王琳得意,未可知也。” 蔡大宝说的话令萧詧心头一忌,他隐约有着这种想法,但不确定,而今还未成型,便直接切断。是这个道理,贸然跑来几个小民说自己是什么大国之后,甚至是敌国皇帝,他也难以信赖,而且也不知齐军一路上是否会相信,骤然将生命交在敌人手里,非明智之举。 王操也进言:“若往投淮南高淹或高涣,则要经过王贼之地,唯恐为其所擒。” 萧詧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说实话,即便齐军欢迎他,他也不敢在不带卫兵的情况下胡乱出闯,被土匪杀死可就搞笑了。 还是自己的江陵让人安心啊! ……不对,江陵已经被王琳夺走了,现在自己所在的是周地昌州。 还是自己的昌州让人安心呐! 萧詧小心翼翼的问着:“既如此,半投又作何解焉?” 蔡王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也觉得这是一条好出路,于是便同时向萧詧下跪。 萧詧大惊:“二卿何作此状耶?!” “主上侍奉宇文氏已有十一年,此前与周文帝会晤,见荣权,曾言‘荣常侍通二国之言无私,故察今者得归诚魏阙耳’。前江陵之地,亦是魏国奉予,主上始据之,绍统而号大定,今骤弃周氏,是欲不定耶?” 第516章 间计 当初萧詧在宇文泰面前说自己“得以诚心归附魏国”,如今却成了臣子明讽的进言,让萧詧有些下不来台。 他很想生气,但理智劝阻了他,这两人都是老臣,又都忠心耿耿,若随意惩处,只怕寒了众人之心,再无人追随他。 因此即便被说得面色尴尬,萧詧也只得装作未闻,内心的怨气却掩盖不住,又说了些酸话:“朕早年是迫于局势,不得不求援于魏,以解兵祸,然而所托非人,宇文氏置江陵防主,统兵居于西城,外云助朕备御,内实防朕。朕亦深自后悔。如今齐国势大,若不早谋,只怕将来有倾覆之祸,非得要将来齐军驻军于长江之上,王琳率兵自江陵攻来,报大将军前年夺其长沙、武陵、南平之仇,吾等才图所谓的良计么?” 王操心中大为失望,臣子为主上率兵夺取他国领土,有什么好苛责的?莫非一个个都要没有战心,指望这些贼臣自己来归降么? 蔡大宝见状,立刻回应:“此前尹将军曾言‘魏虏贪惏,肆其残忍,杀掠士民,不可胜纪’,劝主上趁魏之精锐尽萃于此,效姜维之计,请于谨等为欢,预伏武士,因而毙之,而后分命诸将,大歼群丑。熟料主上如钟会之谋远,言‘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感念魏德至深。如今怎得又反起意来?” 蔡大宝这话说得辛辣无比,直讽刺萧詧早年没有听从尹德毅的计策,设局杀死于谨等魏将,致使良机错失,之后失去襄阳,才叹息不用尹德毅之言。 如今二度背反,萧詧面上挂不住,大吼一声:“魏乃魏,周为周,如今既只存周,魏又何在!” 蔡大宝、王操下拜,不再言语,萧詧发够了脾气,又急忙下榻,亲自将两人扶起,三人大眼瞪小眼,互相较劲儿。 过了片刻,萧詧长叹一声:“朕知二卿之意,既投周国,则死站到底,不可轻涉,以恐日后局势翻转,人将图我。” 二人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有时候政治站队,就是要站死队,因为对互相敌对的两方势力而言,不完全支持就是完全不支持,想讨好两边,就成了两边都没讨好。如果稳稳支持一方,不说别的,至少这一方还会把你当做盟友。 “齐虽势大,不得过玉璧,则破周则成空谈,若从洛阳入关中,又须得过潼关之险,主上言齐主高殷有人君之度,然其才十五岁,未曾弱冠,岂有人君之威、其父之勇乎?” “待其长成,须得再过数年,兴许是五年,乃至是十年,这些时日,又会发生多少动乱?须知十年之前,仍是魏梁争锋!” 萧詧面容沉痛,心态渐渐放缓,但仍有不确定之意:“然周国的晋公仍控制实权,周帝实为傀儡,将来又有何作为?齐不灭周,难以南下,周国又困于权臣之手,莫非局势翻转,就在我、王贼与陈贼之中?” 蔡大宝摇头:“王胜则脱离齐国控制,自成一国,陈胜则全据江东,宛若孙吴,无论哪方得胜,必统治南朝,周齐必不会作壁上观,届时出手干涉,继续保持此时的态势。” “那我等胜了,便该如何?” 蔡大宝和王操沉默,空气变得尴尬,萧詧呵呵一笑,似乎全然没感受到。 王操忍不住在心中吐槽,我们能活下去已经是非常幸运了,还想着能打败王琳、陈蒨?尹德毅可是骂过的,“江东之人涂炭至此,咸谓殿下为之”,你帮西魏做了那么多恶,被江东人杀了都不算弑主弑君,反而是为民除害,有没有点逼数啊? 不过这话说出来,君臣就做不成了,至少得死一个,因此王操把这话咽回了肚子里。如果不是萧詧是武帝嫡长子,昭明太子萧统之子,在残存的梁室政权中最为正统,他们也不会选择辅佐萧詧。 这人的素质别说南朝之主了,能做一个宗王就已经是极限。 南朝的将来,估计就是在王琳和陈蒨之间决出胜负了,毕竟他们梁国如今太弱,若无扶持,则必衰弱下去,将来不是被王琳所灭,被周国取消编制。 “虽不能投齐,却可以使齐来诱我。” 萧詧满头问号,刚刚不是你让我站死边,不要和齐国有联系的么? “梁军数败于王贼,如今既不能敌王,又不能敌陈,只怕在周国眼中,我梁无甚大用,日久恐不见待,因此必须令周人知主上绍续梁统,仍得旧梁人心。” 王操这话还说得轻了,若是萧詧扛不起梁室的旗子,最终还是要被周国消灭,得想办法提高他们在周人眼中的含金量。 萧詧连连点头,深有同感,他可不想和那些梁人一样,一起去北方做奴隶,妻女为人所玩弄。 “主上此前所言确有道理。”蔡大宝小小的挽了一下尊,“王逆与齐,多有不平,齐只欲王逆牵制陈氏,待其破周统北,腾出手来,便可如魏武帝南下江东,而王琳、陈蒨不是刘备、孙权,又多年征伐,仇睢深重,必不肯合作,最终只能为齐人所擒。” “故齐不欲王逆破陈得地,年初齐氏阻挠王逆与陈氏决战,便是此理。王逆亦深明此意,二者已有间隙,正是我等做文章的好时机。” 萧詧听得入迷,忍不住发问:“那作何文章呢?” 说到深处,蔡大宝忍不住左右顾盼,萧詧、王操也紧张起来。虽然不大可能,但三人很有默契的起身,各自去四周查看情况,确认再无第四人后,方才凑回座位上,蔡大宝低声说着:“不若伪造书信,言齐人欲拉拢主上,欲助主上夺回襄阳之地以制衡王琳,并使周国失荆州领土,更好布略,在麻城设置衡州之目的便在于此。” “周人使闻,必然大骇,其若破我梁国,则全王琳之威,且我主无罪,反倒是他们的不是,因此周人必大力安抚主上,甚至广给领土士民,以扬其恩。” 萧詧耳朵抖动,想是身心舒悦,蔡大宝的确是他的诸葛亮,此谋说到了他心里去:“而后呢?” “而后主上再上表向周国输以诚款,同时向王琳处散播齐氏拉拢之流言,王琳念及年初之碍,必心有怨怼,将来或得时机,骤然反齐,未可知也!” 这里面最妙的一手,是齐国的反应并不重要,无论齐国是支持还是反对这个谣言,都无法制止谣言的散播,反而会推波助澜,很经典的“你不回应啥事没有,你一回应惹一身臊”。 政治第一定律,官方辟谣的谣言才可信。站在各国立场上,齐氏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解读为自己想要的答案,而齐氏对此进行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掩饰。不是你干的,你要解释什么呢? 即便齐军想要攻打萧詧,但梁国处在荆州腹地,要动他需要先过襄阳这一关,而襄阳的周军必然不会坐看,因此来自北方的兵威被周国所阻挡。 而南方的兵威是王琳,说实话,即便不做这种操作,王琳和萧詧也是死敌,因为萧詧是萧统之子,萧庄是萧绎之孙,一个是武帝正统,有着天然统治全南朝的合法性,一个是元帝后代,是扫平侯景之乱的有德之君,两方是正统之争,若王琳支持萧詧,就意味着王琳罔顾萧詧出卖王琳自己的君主萧绎这份责任,同时武帝正统压倒了元帝派系,那么包括王琳、王僧辩、陈霸先在内的所有元帝将领就都屈于萧詧亲信之下,所以他必不可能和萧詧缓和。 这就是所谓的异端比异教徒还要可恨。 既然无法缓和了,那再多得罪一二也无差,还能离间王琳和齐国之间的关系,将来周国若是发现了真相,也可以以此向周国解释而自保。 若再得周人兵马士民,或将此前被带去江陵的南人送回来一些,那更是额外之喜,不仅能壮大本朝的实力,还能赎一些罪,将来有机会再度夺回江陵,也尚未可知。 萧詧忍不住拍手大笑,走下主位,连拍蔡大宝的背部:“君真乃当世孔明也!” 说着,又牵住二位臣子的手,感慨着:“我有二位贤卿,实是天意不灭萧梁,并使我荡平江表,复大梁业也!” 蔡大宝、王操二人也颇为感动。贵族子弟越落魄,就越讲究排场,这话放在萧詧身上非常合适,自从登基后,哪怕在私下的场合,萧詧也只用朕,和那些当惯了皇位,有了自信的君主截然不同。 而现在忍不住用我,既是感动蔡大宝的献策,也是袒露真心,这对两人来说已经值得了。他们追随萧詧多年,虽然知道他投靠北人是不得已之举,但因此背弃祖宗,帮助西魏助纣为虐残害南朝生灵也是事实,扶持这种才智不足、还有道德缺陷的主上,他们心里的压力也很大。 虽然这家伙不行,但好歹能听得进去一点人话,虽然他把事情执行坏了,但至少本心是好的。 天下,也只有这么一个主上是真正扶梁的了! 所以,哪怕他是周人的狗,哪怕他志大才疏,蔡大宝和王操也要想尽办法,守住梁国最后的火苗! 第517章 践踏 十二月十七日,被皇后派出的三将率领万余军队,紧赶慢赶,终于是接到了至尊的队伍。 高殷的军队已经出了漠北,但为了保持体力,粮食消耗得极快,口粮已经略有些不足,已经开始要斩杀多余的牛羊充饥,因此陈山提等人来得正是时候,是字面意义上的雪中送炭。 干粮被迅速分发下去,让百保鲜卑大为欣喜的,是夹杂着白糖的糖饼,甚至还有米酒,这让他们吃的喜不自胜。 白糖是高殷根据后世记忆所研制出来的战略物资,从各种意义上都很好用,比如可以拿来制作成土炸弹,直接食用能比普通干粮提供更多的生命能量,以及敷在伤口上可以更快的凝合。 在出征前,百保鲜卑就携带了大量的白糖,对此他们也没有向突厥人藏私,而是适当地分了一些,这些神奇的白色细沙让突厥人眼馋不已,也让燕都暗暗心惊:他本以为这些白糖只是供少数贵人食用的特供食物,没想到齐军已经放在了军队中,大大的提高了军队的耐力。 只是在连日的行进中,白糖的消耗极快,等到打完库莫奚后,又用了一批来疗伤,这就使得剩下的白糖所剩无几,突厥人想要也无法子,只能悻悻然归去,而在燕都想要的物资中,其中一大项就是白糖。 这使得燕都心中对齐国的依赖再度提升,毕竟这东西只有齐国有,而周国没有,一旦有上百公斤的白糖,就意味着他们部落又能救活上千的伤兵,亦或是使得数千人能在严寒中勉强撑过冬日。 因此能再度吃到白糖,又有酒喝,让高殷他们喜不自胜。 “能活这么多人,皆赖诸卿之力啊。” 陈山提、元景安、斛律羡下马行礼,口称不敢。 他们被至尊取得的巨大战果给震撼到了:数万被俘虏的库莫奚战兵,数不清的妇孺和牛羊,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则落在后面。听其他将领说,还有上百名异族妇女要去接回。 “至尊做过承诺的。”高长恭对他们下着令:“把她们也带回齐国。” 近来高长恭的命令,几乎和高殷相差无几了,而且女人不嫌多,带回去能够给未婚的男子们分配伴侣,充实户口,而且说得难听一些,这些异族女子又不比齐女娇贵,能可劲儿用,死了也不可惜。 虽然是俘虏,库莫奚的人数毕竟比齐军多了数倍,只是碍于齐军的强大战力而被威慑着,不敢正面反抗,但也总有那么一些俘虏找机会四处逃亡,虽然都会被齐军射杀,但屡禁不止。 而三将率领的军队加入后,对库莫奚的看管力度陡然大了许多,这使得他们不敢再乱逃,只得放下异心,彻底无奈地随着齐军进入齐国。 一路上,高殷和陈山提、元景安二将聊得很是热络,毕竟陈山提的女儿要嫁给至尊,这是已经预订好了,若没有库莫奚一事,只怕在腊月就已经完婚;而元景安是元氏中难得被高氏所信赖的将领,此前为高洋所慑,改姓为高,但高殷继位后为元氏平反,此前的改姓也都改了回去,在高殷的庇护下,残存的诸元过得还可以,更有了些攀附新皇帝的心思。 唯有斛律羡,与当初第一次见高殷时的形势倒转了过来,彼时其为高洋硬塞入八旗的眼线,位高权重,上达天听,高殷说不得还要讨好他;而现在高殷已经是那个天听了,斛律家又屡出事端,斛律羡的地位岌岌可危,颇有虎落平阳之感。 高殷对其也没有什么热情可言,甚至可以说是颇为冷漠了,这使得诸人对斛律家的看法再度悲观了不少,斛律羡对此也是无言,除了默默做好自己的事情外,整个人就像不在军队之中的透明人。 十二月二十一日,高殷所率领的军队返回了和龙城。 皇后郁蓝乘作狩猎的木辂车,身穿青色上衣淡青色下裳的深衣,头上饰着假簪与步摇,金花贴额,佩戴着天子的绶带与配饰,极尽华丽与庄重地出了城,抵达城郊,率领城内的文武百官迎接至尊。 “圣皇躬行天讨,率胜而归,漠北播宁,四方靖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一词很早就有了,此前蔺相如奉和氏璧入秦,秦王给左右美人传看,左右皆呼万岁,秦末楚汉相争,将军纪信假扮刘邦出降楚军,楚军也高呼万岁,这就是由古至今流传下来的类似“牛逼”的悦耳口号,甚至不局限于帝王专享,对一些立有大功的上层贵人和战胜的将军也都会出现类似的称呼,一直到明清才渐渐被专制皇权攫取并固定。 享受了一会儿群臣的礼拜,高殷从马上跃下,动作利落,使将领们微微侧目。 至尊真是越来越有天保早年的风范了。 仆从们在附近搭着祭台,准备完毕后,高殷更换衣服为天子衮冕,尔后登台,念诵祭词,大意是向上天和先皇们宣布,自己大破库莫奚所部,一清北方的异族侵扰,保护人民的安定幸福。 台下的文武庄严肃穆,不发一言,在寒冷的冬季静静等候着天子行完祭礼。做完这些后,高殷便下了台,乘上皇后所在的木辂车上,与她一同随行入城,文武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敢于揉搓手心与身体回暖,而高殷在车内,直接将手放进了郁蓝的衣袖里。 郁蓝的呼吸也沉重起来,她可是好些天没见到高殷了,轻咬着贝齿:“别闹,现在还在城外。” “你是不知道我多想你么?” 天气太冷了,高殷的手离不开热源,在上面反复揉搓抚摸,同时也将自己的热气渡了过去:“很多时候要不是想着还有你在等我,我可能就挺不过来啦~” “哼,又在说瞎话啦!”郁蓝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你有那么多女人了,还会只想着我吗?” “她们又不是皇后。”高殷像是孩童般瞪大惊讶的双眼,凑到郁蓝的脸前,看上去天真无邪,而又楚楚可怜:“而且你知道我身边还跟着谁吗?你的父汗!我真是太奇怪了,他这么凶蛮丑陋的大汉,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可爱又娇丽的女儿?” 郁蓝忍不住大笑,立刻咬住舌头,朝高殷佯怒道:“我父汗才不丑陋!” “我才不管这些。”高殷人如其言,双手不安分地卷起郁蓝的衣摆:“我只想知道咱们的孩子会继承谁的面目,你的还是我的?最好是我们母后的,若是继承了我父皇和你的父汗的……” 高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真是太可怕了!” 噗嗤。郁蓝忍不住笑,高殷灼热的手心像是有着魔力,被他一捉,自己便使不上劲了,郁蓝只能低低的吼着:“这是在外边,我们还没有入城……” “无所谓。”高殷的呼吸贪婪得像野兽,“我也很少欣赏你穿这身的样子,还蛮有趣的。” “朕穿这一身,也更像是天子嘛。皇后便将就一下,臣服朕吧。” 行军十数日,高殷的精神仍旧饱满,而今迈步从头越,这次的路线只有他一个人行进,辂车随着坐骑的步调发出有规律的晃动,时不时传来些许无意义的闷哼。 高殷的衣物被螺旋拧住,像是要把身上的寒气都给驱散,感受到胯下坐骑的倔强,他只觉得这次征伐比奚人更加困难,而他只能孤军奋战。高殷并不惧怕,挺起帝王的骄傲迎难而上,人马合一,在狭小的战场中横冲直撞,效仿赵子龙杀得七进七出,马蹄在草原上竭尽全力地践踏着,几乎要将草根都连根拔起,敌将愤怒的咆哮被他扼杀在喉咙中,只留下无数难以宣泄的喉头迟哽,以及对下一场杀戮的灵魂需索。 对外人而言,是车中发出浅浅的低吟,随后是几道撞击声,后方的仆从不明就里,想去前方查看,被前面郁蓝的侍者双目圆瞪所制止。 她们控制着坐骑,放慢了步履,让里面的人坐得更加平缓,也更舒坦些。 第518章 乳酪 回到和龙城,高殷的气色极为不错,就是下木辂车的时候略微有些发颤,还是皇后红着脸将他扶进堂中。 这也正常,连日的行军令大多数人都疲惫至极,等齐军全面接受了那些库莫奚的俘虏后,诸多参战之军打着哈欠,疲惫得做完记录战功等繁杂诸事,而后才回到自己的营地呼呼大睡。 高长恭是其中最繁忙的一人,不仅要进行绝大部分的记录,还要履行部分高殷的职责,做一个书记官,但他属于是上峰越有期待,自身便越能转化动力做牛马的打工人,勤勤恳恳的工作着。 身边递来一碗热乳酪,他一口喝下,随后说了声谢谢,直到迟迟没人接过碗,他才抬起头来,面容微怒,看向那人,忽然发现那是自己的弟弟高延宗。 “能和至尊一起出征,真好呢~大破库莫奚,这下肯定要名留青史了!” 高延宗话中的酸味,恰好中和了乳酪的奶香,把高长恭逗笑了:“天可怜见!我随至尊出塞,生死于战,回来居然还要被弟弟折辱,这岂是对待国将与家兄之道?” 延宗哼了一声:“我可没说四兄做得不对,但汝居然不叫我!” 长恭也乐了,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交给其他仆从,连忙拉着高延宗进入别的屋子:“来来来,你可不要在其他人面前乱说,以免舌根嚼到至尊跟前去,我也难以保你。” 延宗闷闷不乐,长恭也只得哄着:“此乃上意,上意使汝留守和龙城,那便是如此了,若至尊择汝一同出塞,我也是乖乖听令行事。都是听令行事罢了!” “谁不知道至尊恩信于四兄?你若有言,至尊定无不从!” 感受到延宗腾的一下冒出的火气,长恭顿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安慰着:“好好好,这次已经过去了,下次有大战,我必举荐汝!” 见延宗还不高兴,长恭便继续说:“你想想,至尊是想要精骑轻讨,深入敌境,所以才选了我而不选你而已——你看?” 他打量了一下腰围,示意自己可比高延宗瘦很多:“若瘦的是你,那至尊定然也会选你的。” 高延宗勉强接受了这个借口,至少自己论身材,的确比不过四兄。 “而且如今破的库莫奚,不过是一塞外狄族而已,不足为惧。将来要西进击周,那真正的一扫我高氏遗憾,一统北方的大战,届时齐国数得上号的将领,定然都要前去,若至尊还忽视你,四兄则替你做主,必请延宗为一部先锋!” “这还差不多!”高延宗点头,和高长恭又闲聊了一会儿,才满意离去,高长恭无奈耸肩,总算把这个弟弟打发走了。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他和三兄都越来越像父皇了,父皇是狂傲,三兄是孤傲,延宗则是傲慢。 这样下去,将来总要坏事的,只是高长恭心里觉得有自己在,能够袒护并管住这个弟弟,至尊对他们兄弟也信用有加,将来只要叮嘱弟弟,让他多安分一些,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应该不会吧? 高长恭沉默了。 高殷睡了一个很舒服的觉,还做了一个很舒服的梦。 梦里有万般美好,他似乎梦见自己已经在公家衙门里上班,交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还有一个长得像高洋的青年和自己谈笑,可一睁眼,这些感觉便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被各种现实的基座所替代,记忆重新冻结为一潭死水,他这才想起自己不再是现代平凡的一员,而是大齐的天子,伟大的月光王。 高殷心中忽的涌起一抹思绪,似悲似喜,连他自己都说不好更喜欢哪边的生活。 他只能选择现在可以掌控的。 脖颈有一双玉臂环绕,发出清香,充满了诱惑力,高殷张口,让虎牙在青葱白玉上滑过,留下些许龙涎,冻豆腐微微晃荡,像是对帝王的调宠感到荣幸。 “咝~……” 清冷唤醒了一旁的郁蓝,她媚眼如丝,漾出止不住的春情,柔言细语着问:“你醒了?” 女人是水做的,郁蓝很好地证明了这点,口中的温柔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甚至有些羞涩和愠怒,但一想到这幅样子只给自己最喜爱的人所看见,顿时又喜悦起来。 她双唇合上,不说话了,一双美目盯着高殷,似乎在邀请着。 高殷感受到了,他翻身而过,倚在郁蓝的身上,只觉得那双红唇很挑衅自己。 郁蓝没再看向他,而是转头对着屋外轻笑:“拿些喝的来,至尊与我都渴了。” 而后又扭头看回了高殷,像是他脸上有新奇的玩意儿,时不时发笑。 “你在看什么呢?” 高殷忍不住问,郁蓝立刻挪远了目光,像是赢了一样,自顾自地笑起来。 高殷忙伸手扭她的头,郁蓝却不听话,东张西望,就是不看丈夫。 见她如此顽劣,高殷也发了狠心,在她的脖颈间攀爬,揉搓,而后喷吐气宇,这下郁蓝想看都看不到了,只觉得重力倍增,压得她喘不过气,狭长的睫毛时合时闭,带来一丝困意,旋即又长吁短叹起来,低低的发出无意义的沉吟。 高殷的手指放在郁蓝的唇上,将贝齿撬开,郁蓝吃吃笑着,轻咬不规矩的龙爪。 夫妻迷醉其中,忽然一声轻晃唤醒了二人,打破了旖旎的氛围。 婢女倒了两碗乳酪,也就是热奶子,虽然是郁蓝的愤怒,但她此刻仍怒不可遏:“你找死!唔唔……” 高殷寻得机会,猛然堵住妻子怒骂的嘴,而后伸出手轻摆,示意婢女退下,婢女如蒙大赦,急匆匆地离开了屋子。 郁蓝顿时觉得委屈极了,胸膛与腰身轻轻晃荡,像是在跟高殷讨饶,又像是让她主持公道,这无理取闹让高殷酥爽不已,他抬起头,用右手捂住妻子的唇:“你先不要说话。” 郁蓝不解其意,发出唔唔两声,似乎是问他想怎么样。 高殷左手拿起一碗热乳酪,饮下半碗,另一半则含在口中,随后松开右手。 滑腻的乳酪在唇齿间游走,像是翻腾的波浪,逐渐变得细碎,又像是天边的卷云,不断变化形状。郁蓝口腔内,也被热奶子的温暖所覆盖,让她幸福得暖洋洋的,似乎是要将这些天的苦寒,面对她父亲燕都的辛酸,全部都向这个燕都的女儿与自己的妻子诉说。 郁蓝应承着,接纳着,丈夫的一切苦痛与荣耀都有着她的一半,她因此而悲伤,也因此变得坚强,仿佛只有与眼前的人合二为一,她才能变得完整。 良久,两人才缓过劲来,发出疲倦的梦呓,浑身是汗,心中却满是幸福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没有说什么,但又懂了对象所想要表达的,这似乎就是他们结合的意义,一切尽在无言中。 “我们真是天作之合。” 说话会破坏此刻的氛围,但高殷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话,同时伸出手,抚摸满头大汗的郁蓝的脸。 “嗯……” 郁蓝羞答答的,和他以往的几个女性一模一样,无论是热情奔放的游牧少女,还是知书达理的中原小妇,此刻都是含苞待放的羞怯模样。 高殷看向床榻边那剩下的乳酪。 “它已经凉啦!” 高殷说得夸张,让郁蓝气笑了,伸手拍了丈夫一下,又听见高殷说:“咱们想个办法,让它变成热?” “你待怎么变呢?” 郁蓝笑了起来,见丈夫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起了坏心思。 只见他伸手取来那碗乳酪,将小麦色的躯体如同画卷般展开,随后将乳酪倒在了美玉之上。 忽如其来的微寒让郁蓝寒毛倒竖,又觉得倍感刺激。 “你可要小心了,我也不知道会吃到哪里……但肯定是热的就是了。” 郁蓝完全相信这一点,因为她现在的脸庞,已经烫得可怕了。 第519章 回都 齐国皇帝远入漠北,征伐库莫奚取得大胜的消息,随着高殷带着切实的胜利果实回归,以极快的速度席卷了辽东之地。除了库莫奚,还有少许契丹、室韦、铁勒、靺鞨等野狄进犯,得知消息后的他们大为惶恐,只以为齐帝未死,或明白齐军兵威未衰,纷纷退兵而去,乾明元年的冬天针对齐军的入寇,最终以齐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重要的军事目标已经达成,如今正是享乐之时刻,高殷因此在和龙城与皇后郁蓝渡过了逍遥快活的三天,这期间内军队停止战斗,收拢归队,做班师还朝之准备。 军队集结完毕的最后一日,也就是正要开拨回都的日子,郁蓝欣喜地抚摸着肚皮,面容如花一般娇艳,展现了与以往的强蛮气息决然不同的温柔。 自从高殷归来后,她便遁入了后宫中,寻常不得见百臣,而和龙城本地的命妇多半都没资格参见皇后,偶尔被召唤,也是战战兢兢,她们都还没到计较皇后国别的资格,因此全然没发现皇后与此前有何不同。 唯有随郁蓝从草原入中原的突厥侍女,以及从进宫后惯例安排给郁蓝的、她开始用的习惯的汉女侍婢会在私下各自窃窃私语,讨论着皇后的转变是否和育有子嗣有关。 权力是如此具有魔力,哪怕只是承载它的枝丫,都被折射出璀璨的光华,诸多宫女和太监作为皇权的延伸,从它们手中偶尔漏出些许消息,都能够影响外朝的风向,何况是如此重要、事关帝国未来传承之事,对它们来说,只要能换取一些微薄的利润,那便足够有意义了。 不仅是皇后,包括皇帝、夫人、各将领大臣身边多少都有着眼线,这是皇权的伴生之理,只要有侍奉贵人的仆人,就会有这些眼睛存在,它们既监视着权力,也被权力所利用,谁都希望通过他们来扩充自己的影响力,只有无谋、自卑的统治者才会彻底摒弃它们。 因此虽然帝后尚未回宫,但远在千里之外的邺都已经是满城风雨,毕竟即便是天保帝也未曾将李皇后带出邺都与下都之外,而乾明皇帝携突厥皇后远去辽东,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这种试图离开朝臣视线、自行其是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的举动。 “至尊与突厥联挟出兵,一同远征漠北,大破库莫奚!” “善哉!奚贼即破,边患已除,辽东则无忧矣!“ “看来突厥当真已经成为我齐之盟友了,这秦晋之好,真是结得妙啊!” “少来了,当初谁说与蠕蠕锻奴结亲,有损国体的?哈哈哈,还说什么胡风腥膻……” 各色各样的逸闻见到在齐国内迅速扩散,最明显的便是让高殷在军事上的合法性高了一大截,毕竟说一千道一万,封建帝国再怎么讲仁义,本质也是以军队武装暴力来统治天下的,能征善战是建立起一个国家的基础。 枪杆子里出政权嘛。 虽然有着借用先帝的军事遗产狐假虎威的嫌疑,但高殷御驾亲征,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至少他在,那这支军队的首功就一定在他。 钟会的命运,其实就蕴含在这个道理中。历史上的曹魏后期,朝权其实掌握在司马昭手中,由于司马昭意外弑帝,使得司马氏的霸府遭到诸多魏臣质疑,毕竟哪有权臣权到当朝天子死的,因此司马氏霸府的统治地位岌岌可危。 在这种情况下,司马昭急切地需要提升个人的威望,因此谋划了伐蜀之战,这和高殷希望将历史上原本小打小闹的库莫奚入侵打成一个大胜仗是同样的逻辑:在清理贺拔仁、斛律金等一系列政变将领后,高殷要证明自己对齐军的控制,足以弥补失去他们的战力。 而司马昭的军事目标虽然定在了伐蜀,但实际目的其实就是“以袭汉中”,九月份取得了足够的战果,汉中的多数据点被魏军夺取,汉军退守剑阁与钟会对峙,十月份魏帝曹奂就封司马昭为晋公,晋位为相国,加九锡,可以说,司马昭的战略目标在此刻也基本达成了,接下来就是守好打下的领土,回城受赏,因此钟会也在此刻建议退兵。 然而令谁都没想到的是,蜀汉遭遇了黑天鹅事件,原本拿下汉中,魏军建立统治后就能慢慢耗死蜀汉,但邓艾这老小子为了自己的功名,带着数万士兵赌命,结果还真给他赌对了,刘禅以为魏国大军将至,被迫投降,将司马昭口头上画的一个大饼变成了现实。 可这就不对了呀!因为司马昭所需要的是一个在他规划下完成的军事任务,这样得到的功勋才是他自己的,但现在蜀汉已灭,而他本人不在前线在洛阳,这也就是说前线真正的伐蜀大功与他毫无关系,是具体执行的主帅钟会和打到成都的邓艾所有。 这便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司马昭麾下的将领比他这个霸府首领做得更好。而司马昭偏偏还不是皇帝,理论上这份功绩归于魏帝曹奂的功德,实际上是在战场上卖力厮杀的钟会邓艾所有,因此这就使得钟会和邓艾在军功上超越了刚刚弑帝过的司马昭,对司马昭产生了严重的威胁。 所谓的政治,其实说穿了就是分配利益这么点事,但没算清楚这笔账,那么只会在外围无限打转。邓艾的突然暴走确实使他获得了名扬千古的战功,但他本人把持不住,而钟会也只能在绝望之下和他爆了,杀死邓艾便打算在蜀地直接造反,因为出身名门、懂得世家套路的他可太清楚了。 此时的钟会才三十九岁,司马懿创业是七十岁,而钟会老爹是比司马懿活得还要长的钟繇。这也就是说,钟会一旦继承了钟家的优秀岁寿,又有了伐蜀这个巨大军功傍身,那将来做第二个司马懿几乎是定局,因此司马昭是必然要把他这个主将也一起杀死,才好将伐蜀大功归于自家。 高洋早年的亲征,也是出于这个道理,毕竟亲上战场吃硬仗,大家都看在眼里,不会多说什么,如今轮到高殷掌舵,他也必须在以武立国的大齐显出军威来,提升自己的个人威望。 如果委派其他任何人,将来都有着使其做大的可能,哪怕是忠心耿耿的娥永乐,也未必不会变成下一个邓艾,因此高殷同样要远赴辽东,乃至深入漠北,才能切实的摘下这颗果实。吞并下属的功绩,一次两次还可以,但次数一多,即便他们都献过心头血,也仍会有怨言,毕竟高洋在时也是亲自带他们出征的,高殷在这时候并没有更多的优待,现在被保护着在前线厮杀已经是极限了。 不是成为了皇帝就被所有人崇拜,而是因为被所有人崇拜而成为了皇帝。前者是皇权的幻影,后者才是帝王的本质。 此时的高殷与后者的距离更加接近了,虽然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现在可以略略止步,骄傲地宣扬自己的功勋。 “皇帝臣殷,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四夷之为中国患也,久矣,北狄尤甚焉。秦汉有匈奴,魏晋出五胡,皆残害一时,恶延百世。今我大齐治顺平昌,仍有库莫奚、契丹、高句丽等酋豪劫剥烽戍,杀害吏民,恶积祸盈,人神共愤。” “朕受天明命,子育万方,故难忍丧民之耻,败土之恨,兴国中义兵,诛塞外群丑,不惟清正国朔,亦有怀天道耳……” 洋洋洒洒念完一段祭文,高殷将其郑重卷起收好,而后又展开一卷,这次是宣读诸多将士的功绩: “王者所用,唯在赏罚。赏贵适理,罚在得情。齐膺有天勋,实赖将帅竭心,文武尽效,宁内拓外,迄用有成。威灵远著,寇逆消荡……” 高殷突然顿住,面向与他一同厮杀的百保鲜卑们,在他们身前摆放着数十辆奚车,里面躺着战死的将士,很黑色幽默的是车内以木板隔开,尸体宛如上下铺一般叠了数层,而防腐的待遇都是精制的海盐,比秦始皇的死后规格要高出许多。 高殷对着他们念出祷文,在寒爽的冬日下,祭台上的皇帝背负冷阳,口中天宪带着庄严肃穆的神圣之感,平等地播在棺木与兵众身上,无论是他的殷殷情意,还是口中吐出来的待遇,都让诸将为之动容。 将士们忍不住微微颤抖,待至尊最后一语落毕,礼官稍稍暗示,将兵们便纷纷行起军礼,一同高呼:“吾皇神威圣德,臣纵百死,亦保延齐祚!!!” 第520章 军礼 高殷微微点头,无悲无喜,似乎这只是一件寻常之事,合理到不足以提出异议。 其后高殷又下令,牵出在边疆战斗里抓捕的一千名库莫奚俘虏,以今年的战斗来计算,他们多是杀害辽东妇孺、血债累累的重犯,即便被迫屈从,也仍不愿归顺,屡次有行事逃窜之意。 高殷坐在一辆出自奚人首领,而又被齐国匠户改造过的奚车上,高达五米,几乎立于半空之上。 五米的马槊与禅杖高举而立,诸多弥勒等小型佛像也被高高挂起,宛若修罗金刚护持、神佛林立,更为帝皇带来神奥的玄密,被召集来观礼的士民们见此场景,不由得膝盖抖动,渐次跪地,随着一人开始,狂热就如同倒塌的骨牌一样轰洒一片,对着高卧苍天的皇帝与皇后顶礼膜拜起来。 对于分享这份荣耀,郁蓝很是欣喜,此前的经营与付出皆是为了这种时刻,她对高殷的投入没有白费功夫,心悦之间,右手与高殷左手十指相扣,牢牢握住他的手,满眼都是流转的爱意。 高殷正襟危坐,似乎无暇顾及,却又适时地将她搂在怀里,听着郁蓝发问:“至尊此举,实是大赞,不过一会礼成后,我们又要如何下去呢?” 她舍不得松开右手,于是动起左手来,在高殷下颌处微微拨弄:“莫非要丢几根绳索下去,我们顺流而下?” “先做个秘密吧,一会儿再告诉你。” 高殷在外人面前,更看重自己的形象:“你可以带着点期待,先看我们汉人的军礼。” “或者说……是大齐之礼。” 高殷的天子御旗由侍者引领,与天子的猎车在场中绕行一圈,代表着皇帝的巡游,同时散发出铜钱、米粮、酒水与些许糖果饼子,这倒是高殷的独创,若想让臣民记得自己的好,那就要让他们得到一点实惠,就像后世的传教士总爱准备免费鸡蛋一样,淳朴的百姓记不住教义,但能记得住走完流程能领免费鸡蛋,无形中就完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驯服。 辽东的百姓久受兵祸,本就感激天子此次出兵扫靖的威能,如今又受到天子的恩赐福德,感激之至,无数人都流下泪来,高呼着至尊万岁、仁慈之类的话。 “肃静!” 等车驾行满一圈,百姓仍恋恋不舍,维持秩序的武官出声大喝,制止百姓们的出格举动,使得场地安静。 军阵像是游动的鱼群,忽然展开两翼,仪仗队吹着鼓笳箫角,上百名军官与千名士兵穿着军装骑马入场,手中兵刃相交,发出金戈之声入场,提醒观众此时的场景已经转换了,肃杀的氛围迅速扩散到全场。 众军士一边呼喊,一边移动到指定位置上,接着伫立如雕塑,寒冷在其身上不见分毫影响,让百姓的内心感到十分安慰,他们正被齐国最勇敢的人们保护着。 百姓们握着至尊的礼物,心中的激动难以按捺,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紧张着、仇恨着、咬牙切齿地期待着。 “是时候了。” 高殷拿起身旁的酒壶,给自己和郁蓝倒了一杯,互相一饮而尽,随后再倒了一杯,伸了出去,诸人都见到了从帷帐内伸出的那只白玉之手。 它轻轻旋转,酒液滑落,落入地上的火盆中,忽地冒起升腾的烈火。 礼官见状,立刻高呼:“时辰已到!” 众军士爆发出一阵敲打喝叫之声,十分急促,随后又迅速止歇沉寂,徒留余音在空气中荡漾。 不远处是那一千名被准备好执行血祭的奚人俘虏,他们面上仍有不甘之色,却被身旁的齐军恶狠狠地压制住,在这些奚人的前方,是一队手持弓箭的齐军,左右两侧是被指定观礼的那律、阿鹿桓等提早投降的奚族俘虏。 由于被击溃得早,又没造成太大的伤亡,反而使得他们的境遇较之其他奚人幸运很多,虽然仍不免沦为实质的食干,但好歹也算是入了齐军,见到战力比自己强大的辱纥主等部之勇士沦落至此,他们难免生出些许兔死狐悲之意,但又忍不住暗暗庆幸,能打有什么用?还不是成为刀下之鬼,不如自己败得巧。 同族之间隔着天堑,也代表了两条不同的命运,奚人俘虏忍不住大骂,那律等人这边愤慨,正打算也开口骂回去,却见几名首领轻声喝止,他们都见到了身旁的齐军开始张弓。 咻——!咻咻咻…… 随着第一箭的飞起,无数枚箭矢朝着奚人们扫射而至,他们的力度并不大,将距离控制在奚人眼前的草垛,威慑力大于杀伤力,最多有些没长眼的流箭射在奚人身上,却也弄不死他,只是让他们更加惊惧。 奚人俘虏爆发出惨叫,刚刚兴起的愤怒转眼变成了恐惧和颤抖,地面上也多了些许腥臭。 “看呐,那奚狗尿了!” 齐人见状忍不住大笑,对库莫奚的印象从残暴转变为了胆怯懦弱,进而对控制他们的齐军更加崇拜。 “肃静!!” 齐军武官再次大喝,齐人纷纷噤声,带着孩子的士民同时伸手捂住了孩子的嘴,眼睛又睁得极大,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高长恭独骑白马,行至中圈,他肤如凝脂,面如冠玉,像是一名俊俏的绝世美妇;又穿着一身标准的天策军服,配上华丽的甲胄,俨然是天将下凡,使场中的百姓士民无论男女,俱皆看得痴了。 他手中持的却不是武器,而是一杆金制禅杖。 “前队出列!后队准备!” 随着高长恭的话语,禅杖晃动,发出清脆叮铃的声音,士兵们闻言,收起其他长兵,拔出宿铁刀。 高车上珠帘轻颤,高长恭一挥禅杖:“杀!” 最前排的十名奚人俘虏被齐军押着朝前走去,随后忽然松手,徒留他们在原地。 奚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两旁的齐军便策马奔出,接近后伸出刀刃,宿铁刀自他们脖颈中剧烈亲吻,将奚人热情地迎接到了死亡的国度。 任何的愤怒与不甘皆随清风而去,一切变得虚无。 代替他们发出声响的是诸多的齐民,他们齐齐发出高呼,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武官没在这时候喝止,齐民也很自觉地没敢放低声线,可能也是怕惊扰了染血的齐军。 此刻在他们眼中,这些齐军就像地狱来的修罗,以杀止杀,既令他们害怕,又让他们兴奋。 杀,杀死这些库莫奚人! “杀了他们!” 感受到百姓的呼唤,武官纷纷皱起眉头,这也是你们能够下令的? 他们看向高台,只有这上面的王者才能支配他们。 见上方不出旗子制止,武官便勉强当做没听见,只是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这的确有着效果,声音又渐渐消去,没敢再发出更嘈杂的声音。 在圈外诸人进行无意义的心理拉扯间,场中持续着残暴的厮杀,或者说是屠戮:一队队奚人俘虏被压往前列,同胞的尸体就倒在脚边,然而多是无头,首级或被刀法精湛的齐兵在最后一下挑开、拨到场中,或斩落首级后一下拍远,更甚至是落地后为他们纵马,使马蹄践踏破裂或踢飞,偶尔还会有一颗落入一旁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恐压抑的低喝。 奚人的狂妄在这冷酷的残杀前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为了不被夺去生命,他们转变了态度,或跪在地上祈求饶命,或发出愿意为奴的哭诉,然而无论他们是怎样的态度,都被身后的齐军推至前列,甚至干脆一脚往前踹去,然后就是从队列中出来的一名齐骑,接着就是无垠而深邃的黑暗。 目睹这一切的那律等人眼角抽抽,他们害怕的不是斩杀俘虏,而是齐军表现出的冷漠。人毕竟是同族,不是动物,杀人必有反应,无论是大喜还是大怒,都是对斩杀同类的额外反应。但齐骑毫不怜悯,也无所动容,甚至连喜悦都没有,只是冷漠的执行军令,不论那是不是人类。 这样的军队,已经不似人类的军队了。 他们颤抖着抬头,看向上方的高台,一时间只觉得无比的庆幸,又深切的恐惧:本以为自族是一群凶狠的狼,结果却误入了万虎的巢穴。 如今狼胞被推了出来,在他们面前杀死,是杀给他们看的呢! 第521章 必诛 千人说多不多,齐军来回穿梭,数十次穿插下,奚人有如谷粟,齐刷刷倒在地上,草汁漫撒遍野。 齐国士民涌出丰收的喜悦,见不远处已入了齐军的奚人不敢噤声,心中更增得意之形,即便如此,也没敢要求齐军对那些奚人继续扬起屠刀——帝王的恩威皆由己施予,他们做臣民的,以礼伏地而观便好。 奚人的头颅被一颗颗垒砌起来,堆成一座小塔,将最后一颗安放好后,高长恭下马,对着高台之上行礼:“请至尊检阅!” 帷帐被玉尺拨开,流出珠玉轻荡声,万民皆欲张目,探查那统治自己的天子有多高贵,但双膝诚实地跪下,将头深深伏低于地。草香青涩,还有着腥膻味。 “嗯。” 至尊之声细不可闻,离得近了才听得到,甚至不太能听清,还是高长恭通过他的动作,判断至尊予以认可。 于是进入下一个步骤,士兵们取来千把长槊,将头颅一个个匹配上去。 槊上的红缨在空中飘荡,像是奚人被染红的长须,又像是细长的领结,任寒风吹拂,一同朝向北方,宛若灵魂欲往北兮,与佛像、仪仗交叠而立,煞是奇异。 士民们被这邪魅的杀景迷了神智,看得呆了,久久不能平静。 “诸邪避散!” 僧众大声念经,百姓从震惊中抽回神绪,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士兵们也没浪费那些无头的尸首,将他们堆叠起来,在高台之下铺起一条长道,而后匀开上百匹鲜红的丝绸,将人柱力全部盖住,形成一条血肉之路。 “阿弥陀佛!” 僧众婉婉道出一声,像是在承认至尊的高贵,又像是超度死去的奚人,梵音叹尽了荣华与生死。 高殷伸手,郁蓝笑吟吟地给他挽住,两人起身,从高台上缓步而下。两旁用锻铁打上扶手,扎在血肉里,它们被固定住,下方还有数不清的兵士们四肢抓力,像是传说中的八百罗汉,以各种稳固下盘吃准重心的姿势扶住整座肉梯,端是一副绝画。 “真是妙极……”郁蓝忍不住赞叹,她此生还真没见过这种场景,红绸之下传来的微微反弹的触感,让她新奇、惊讶、有些厌恶,更多的是不断涌出的征服的快感。 大家都是人类,但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人汲取天下养分,为万民世代敬仰,而有的人就只能被掩盖在红毯之下,任上践踏,连名字都留不下。 权力几乎变身为了实体,在郁蓝的眼前凝结,她忍不住看向了高殷,他是善用权柄的神明,需得将他牢牢地抓紧。 端庄华贵的帝后踩着敌人的尸首来到人间,这像极了神话,臣民颤抖着,将这一幕刻在了心里,也会迅速地扩散出去,为月光王的传说添砖加瓦。 高殷携郁蓝登上了车,僧众念诵咒语,士兵护卫,百姓扶老携幼相随,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山势开阔,足以窥见方圆数百里。 上千杆长槊挑着首级,同样随行着,高殷一指:“就插在这里吧。” 士兵无言应命,将长槊按十步一杆狠狠凿在山上,令他们放眼远眺。 高殷看向士官百姓臣民,他们齐齐跪拜,脸色有欣喜、恐惧、有崇敬,还有茫然无知…… 后世会如何评价自己呢?是小高洋,还是天可汗? 高殷思及此,便忍不住道:“鸿雁来归,齐土之提封如故!熊罴振旅,汉家之德威播闻!所获首功,遍立于山,此山便改名为奚望山,永垂凶逆之鉴戒,大泄神人之愤心!” “噫吁嚱!我大齐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明犯者虽远必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民山呼,敬仰溢至天边,吹起了狂风,摇动了彩云,也不知天上的高王与先帝能否听见。 众人下山,大军已经准备完毕,高殷翻身上马,接着将郁蓝也拉上,搂着她的腰:“咱们得快些回去了,出来了两月,太后与朝臣怕是急不可耐。” 郁蓝大笑着扬起马鞭,娥永乐率禁卫紧随其后,高长恭、延宗等将领吊在后方,统筹着大军。出征时拨发了七万士兵,从中留出一万,再多驻守三个月,剩余的六万人押送着俘虏的奚人,总共十五万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朝着邺都行进。 这一万士兵也是有讲究的,士兵多为晋阳与天策府兵混杂,作为二军合流的试验场,而将领则多为高殷根据不良人和军中宪兵队的情记而择出的,晋阳勋贵子弟中不入流者。他们对高殷隐约有着意见,虽然不至于作乱,但总不能继续纵容。 因此高殷多授予了低级军官的职位,一来让他们多少捞到些好处,二来便就此让他们留在辽东继续做贡献,多吃些苦头,磨砺磨砺性子,将来才好大用。 虽然现在已经坐稳了皇位,晋阳的鲜卑势力也不抵触自己了,或者说抵触了也无用,还是要被高殷一支支摆弄。但在进行必要的清理后,高殷还是希望能切实掌控这支军队,为自己所用的,毕竟严格来说,他们才是齐国的根基,是一扫天下的强兵,没有必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高纬那种情况是晋阳兵团数次暴走参与政变下注所被迫反弹的大力清算,自己已经从源头上就扼住了晋阳军继续暴走的可能,现在地位又愈发稳固,是时候安抚了。 自营州还邺城约有一千四百里的距离,而这个时代的骑兵在兼顾马力和士兵体力的情况下,日行八十里是正常的速度,可以保证抵达目的地后仍留有战斗力。 然而这样就要耗去十七日,此时已经是二十五日,距离乾明二年还有六日,高殷只希望尽量在正月前赶回朝中,处理搁置的大批事务。 因此高殷命百保鲜卑卸去大部分装备,仅留下最低限度的武器和防护,而后带自己与皇后加速前进。 在全速的情况下,精锐骑兵的极限速度是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当初高欢遣窦泰偷袭尔朱兆便是这个速度,百保鲜卑又是比这样的精骑还要强上一档的雄骑,因此即便有皇帝和皇后拖后腿,他们也保持着一日行进三百五十里的高速。 皇帝是最掉链子的,毕竟皇后出身突厥,怎么说也比皇帝的骑术好得多,但百保们不会明说,还是高殷自己发现了这种情况,主动提出和皇后一起坐在娥永乐的身后,用绳索把两人绑在他身上,才解决了拖延的问题。 于是他们感受到了一日行四百里的极高马速,就连皇后都已经受不了这样的奔劳,濒临崩溃了,高殷更是晕厥了数次。 好处就是,他们于腊月三十日抵达了邺都。 第522章 类父 能跑出这样的速度,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们在齐国的境内,途中经过的大量州郡驿站,给帝后一行提供了最好的快马和配给养料,可以说除了人没换,身上的其他一切都换了个遍。这也是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所拥有的至高权限,若是在敌国境外进行征战,断然没有如此便利的条件。 驿站甚至形成了接力赛,每当高殷他们在一处驿站落脚,便会有使者去往下一站点进行通知。在高殷他们抵达之前,下一站的官员就将所需的物资准备好了,极大的减少了高殷他们的等待时间。 不得不承认,还是苦难磨练人。三日劳碌奔波,高殷只感觉自己的骑术有了极大的精进,身体似乎也更健壮了,以往郁蓝很少夸赞他的体魄,而现在看他的眼神则变得越来越粘稠。 如果不是还在行军,他真想把这骚蹄子就地正法。 好在刑场终于是快到了,消息早已传回邺都,很快又传来了回信:“太后欲携百官出城相迎。” 高殷刚要说不必了,立刻止住话头,沉默地点点头。 若他是毫无威胁的唯一天子,这自然是不需要的,能饶人处可饶人。但高殷的皇权之基可是经过了争权算计,才堪堪修补得稳固,而且即便为上下所承认,皇帝也不是立刻就能一言九鼎,帝与帝亦不同,他还有极大的上升空间,要用威望去弥补。 因此若是就这么免了百官的迎接,那他们的确舒坦了,舒坦的同时又会把自己的善意当作软弱,觉得自己可欺可瞒,连带着亲征库莫奚所建立的威名也变得模糊不清。 而且母后携百官出迎……说明没有了娄昭君的掣肘,母后在永馨永徽姐妹的帮助下基本控制了局面,将国都管理得尚可。 娄氏确实颓了,虽然她还活着,却跟死了没分别,只是等大限将至罢了,如今她连李祖娥都斗不过了。 高殷能想象母后急切想要见自己的心情,甚至能猜到这是她对自己的邀功。 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 帝王不应该被搀扶,那样会引起同情,而同情是轻视的开始。因此临近邺城后,高殷脱离了娥永乐等将领的帮助,独自驾骑一马,郁蓝坐在他的身后,紧紧的抱着他。 见到那雄伟的城郭,郁蓝与高殷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这熬人的酷刑总算要过去。 他们想搂在一起狠狠亲吻对方,这个年纪就是如此,找到一点苗头就想长久缠绵,然而现实的风霜阻碍交通,即便不停饮酒驱寒,两人的眉眼仍挂上了冰霜,从耳垂到面颊的皮肤都是冰的,嘴唇也略略发紫,红润得诡异,因此他们只能闭上双眼,互相在对方的脸上摩挲一二,便继续前行。 信使在快速穿梭,等高殷见到邺都的城门,城门下的火把忽然怒张得更多,像是一只熊熊燃烧的火凤,在白雪下展现自己的热情。 它照耀出了高殷的身姿,越靠近,群臣便越慌乱,一股熟悉的恐惧升腾而起:俊朗青年骑着高头大马,脚踩金镫,腰缠玉带,身下穿着白色的皮裤,上身却只披了一件长袍,胸膛在空气中赤裸着,雄性气息在空气中与白雾所中和,散发着迷人的朦胧色。 不好!是天保回来了! 高德政手脚发寒,直以为是活见鬼了,连忙眨眼,又发现青年的身体瘦小得多,面容又英俊异常,才反应过来,是现在的至尊,乾明天子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僵硬,看向左右,发现同僚们也都露出悸色,看来大家都想到了一块去。 “恭迎至尊归朝!” 冻得瑟瑟发抖的群臣张口呼啸,他们心中各带着一些腹诽和怨气,此刻却转瞬无踪,尽皆化作了谄媚与逢迎。 高殷笑了笑:“卿等可想念朕乎?” 众臣异口同声,没有第二个答案,高殷哈哈大笑,也说道:“朕也思卿等,欲思欲死耳!” 他立刻见到这里的寒意又下降了好几度。 一帮老头子对自己低三下四、摇尾乞怜,高殷是越来越习惯了,他没有过多的理会他们,随意应了几句,便娴熟地揽着郁蓝下马,走到最前方那华丽的金辂车前,弯腰行礼:“母后,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 高殷见到车上的人伸出手,对着自己凌空一抓,随后怔了怔,似乎在为自己怎么没过去而出神。 高殷忍不住笑起来,拉着郁蓝三两步迈上车,进入了车内,向着前方郑重跪拜:“儿在这。” 李祖娥的手终于有了着落,她在高殷的发髻上轻轻抚摸,只把高殷当做了一团泡泡,不敢用力,生怕一下便将他戳破了,回到孩子远在天边的残酷月梦里。 可她食指在高殷的脸上画了一个圈,发现弧度不似以往,又忍不住用力捏了捏,感受到其坚硬如铁,心下忍不住微微发疼。 目光向下滑去,李祖娥为之一震,用力拍了拍高殷的胸肌,随后转过头去:“怎么不穿好衣服?冻着可如何?” 高殷嬉笑:“你看孩儿有几分似父皇呢?” 李祖娥又转过头来,眼神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连摇头都显得呆板:“哪里像?一点儿也不像,快穿好。” 她忙命人拿来几件厚衣服,无论什么身份地位,只要是关心孩子的母亲,在这样的天寒地冻下,总是觉得孩儿衣服是穿不够的,如果可以,她还会想将孩子搂在怀里,就像最初与他相遇的那样。 但时间已然改变诸事,现在被高殷搂在怀里的却是他的皇后郁蓝,高殷接过宫女抱来的厚袍子,便将发冷的外套丢下,用新衣服将自己和郁蓝一起裹起来,抖得郁蓝哈哈大笑。 这还没够,只见郁蓝娴熟地爬在高殷身上,像只树袋熊一样不下来,而高殷将厚袍一卷,把她包得严严实实,旋即拉开隔帘对着外头大声下令:“娥武卫率队回城休整,并使骑探知,兰陵王等何时归矣!” 娥永乐得令,迅速调遣军队,与高殷一同归来的两千百保鲜卑分出状态最好的五百骑,拱卫高殷入宫,其余人去更衣、暖食并了解和接管都内的禁卫工作,再迅速制定班次来轮流护卫高殷。 “儿是有些莽撞了。” 见到嘻哈笑闹的高殷和突厥皇后,李祖娥顿时感觉自己老了十岁,和族中那些握着佛珠,整日念经的老姨没什么分别:“不随大军归来,反率轻兵冒雪急进,若生变故,如何是好?” “儿在何处,大军自来,岂是儿随大军?是大军追随儿。”高殷对比无所谓:“况父皇也曾多次率千骑精兵直讨,儿如今不过是追比先贤,见贤思齐焉。” 李祖娥听得儿子说话,情不自禁便想笑,但一股无名火起,又板着脸色:“这还没问你呢,打扮成先帝,像什么样子?莫非你要拿先帝之事,去戏台上逗人发笑吗?” 这话有些重了,高殷连忙道歉,李祖娥也自觉失言,便说些体己话:“儿奔波回来,想是辛苦,可先要饮些热汤?” 高殷立刻摇头:“不了,之前饮了够多的酒,身子还暖着,再喝汤就倒胃了。” 李祖娥连哦两声,不知说何,场面略有些尴尬,李祖娥又命宫女将熏香挪过去些,高殷也拒绝了。 他现在像一只脆皮鸭子,内里是酒,外方是寒意,在连续骑马驰进时,通过剧烈的体力消耗完成热能的转换,胸膛敞开不仅是模仿高洋,同时也是散热,厚袍则完成了剩下的御寒工作,在将近邺都时冲刺,勉强能装个逼,创造一个勇类其父的形象。 而这也不能持久,因此他赶紧就钻入了李祖娥的车厢中,他知道母后这么娇贵的世家女、十年皇后,肯定不会出来挨冻,在她身边必然能回血,自己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她就会火急火燎的给自己套衣服。 不过取暖也要有法,他体内有着酒,本就有昏沉的微醺醉意,若再抱着香薰或就近烤火,那更容易酒精的挥发,同时让他的身体冷热交加、内外夹困,更容易出问题,因此和郁蓝这样披着袍子,一起慢慢回血是最好的,既健康,更浪漫。 车内没有烛火,高殷和郁蓝相拥而坐,郁蓝也饮了不少酒,两人身体都还热着,急促的呼吸就没停下过。 能见度低的时候,高殷的小手就不安分起来了,正好遇见了抱有同样想法的一双秀手。他狠狠地扣住,把玩起上面的指甲,指缝流出无限的暖意,让他忍不住大力揉搓。 像是召唤一般,一条水蛇在袍子里左右摇转,略有些粗糙的地方是少女的天然,青涩而又浪漫,憋了数日,身体乍暖还寒,早已食髓知味的郁蓝在太后的身边愈发大胆。 空气中出现知了的浅唱,虽然极细极微,但由于离得近,却还是挤入了李祖娥的耳中,向她倾诉少女的得意。 李祖娥勃然大怒,她是过来人,怎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522章 憨娇 李祖娥胡思乱想,想起了高洋。不知这是父子的习性有所传承,还是男人都是如此,但即便是高洋,也没在娄老太婆面前做这等出格之事,让李祖娥羞愤难当。 她刚想斥责,内心又不由得将自己代入了进去,毕竟一年前,她仍在扮演着郁蓝的角色,而且已经扮演了十年;如今随着夫君逝去,她被迫升职,也接受了自己成为寡妇的事实,可身体却不这么觉得,三十岁出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便忍不住偷偷听着,想“找一找皇儿的过分之处”,自己也好教训教训他。 不过她失望了,从城中回到宫中的路途足够漫长,让她听到了数不清的支吾声,年轻男女建立更直接的体系,言语毫无意义,内里的情感逻辑只有当事二人能够解读,李祖娥在外兜兜转转,仍插不进二人的精神余地,这让她心里焦急失落,更有一种皇儿被夺走的感觉。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警铃大作。自己可不想做第二个娄太后! 实际上高殷和郁蓝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贴在一起,跟郁蓝学突厥语。虽然学习的姿势略有些奇葩,但他们可是帝后,可没人敢指责他们,只要他们自己不尴尬。 李祖娥在这种环境内强自忍耐着,等到了皇宫,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率先下了辂车,她可不想看见高殷和郁蓝在车内摸黑穿衣服的样子,即使看不清,但只是想象一下,李祖娥的大脑就会开始发麻。 皇宫迎回了它的主人,宣德殿灯彩四张,宴席已经准备完毕,数不清的娇娥举着红伞,发红的面庞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喜悦着,直将自己最诱人的笑容堆砌出来,努力向上供奉,不放弃任何一丝攀龙附凤成为妃嫔的机会。 在车内穿戴完毕,帝后缓缓下车,高殷与郁蓝分别牵着李祖娥的一只手,一起向着殿中行去。 一路上的美丽女子颇为养眼,让看惯了高峰和白雪的高殷大饱眼福,而且只要自己想,便无人可阻挡,这种选择的权力比得到的选项本身更有诱惑力。 高殷将目光抽了回来,放在母后身上,低声说:“许久不见母后,孩儿甚是想念。” 车上的小尴尬随着离开车厢而变得无影无踪,高殷终于说了一句正常的孩子应当说的话,意味着他调整好了心情,这让李祖娥颇为喜悦,只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太苛刻了,上来就对皇儿指指点点,无怪皇儿要和自己置气——他毕竟已是皇帝。 李祖娥的目光也更加柔和:“绍德和宝德也在等你,听说你此次大胜,他们都为兄长开心呢。” 高殷露出适当的喜悦,与母后加速进宫,果然几个弟弟与亲妹,还有一些李氏的亲贵都在殿中。在高殷出差的这两个月,李祖娥颇有权力,便顺手提拔了一些自己的亲人,那个李祖勋也在,他已受拜为中书舍人,面对高殷,忙不迭地献着殷勤。 “至尊此战,有如魏武破乌桓,大胜白狼山,辽东格局在此一举克定,实乃千古佳话!” 他开口就是类似的奉承,显得过于谄媚,而在玩过抽象的高殷耳中听来甚至有反讽之感,洋子若还在,只怕要乱棍把他打出去。如果李氏外戚都是这种货色,那也难怪高洋看不上。 在李祖勋的身边,还有着一妇人和一少女,郁蓝顺着高殷的目光看去,凭本能盯住了少女,旋即看向高殷,见他露出事不关己的神色,立刻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李难胜,太后眼中的真皇后,自己未来最大的竞争对手。 “唔……” 李难胜一手持箸,另一手放在心口之上,似乎对面前的佳肴难以抉择,不知道吃哪个好,头随着迟疑渐渐向着右方偏去,脸也愈发红润。 高殷被郁蓝盯得发毛,心里忍不住想,才过了二年,李难胜便愈发清丽,体态也有不小的长进啊。 就高殷而言,他对李难胜没有额外的觊觎,但既然是自己的历史原配,那便不容他人染指,哪怕母后不说,他也终究是要纳娶的。而且就凭着以往的记忆和此刻的表现来看,李难胜对自己似乎早已倾心,那自己又何必辜负佳人呢? 他朝李祖娥微微点头,李祖娥露出个问号,举起团扇,微微靠近,很快在团扇没遮住的眉眼之间绽放出笑颜,高殷转入后殿,不久后再次出来,正常的参与宴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迎接的大臣们也各有封赏,他们在殿下长廊间受赐酒食,说是长廊,实际上也仍在殿中的一大片空旷地中,对于高殷的恩赐和战功,不断有朝臣出列歌功颂德,听得欢喜的便再多赐财货,以助气氛。 这其中最突出的,无过于十一叔高湜,在狗腿这方面,外姓第一是谁不好说,内姓第一肯定是高湜,谄媚和逢迎简直是他的出厂设置,知道皇后能够跟着去往辽东,是极为受宠的表现,因此率领一批靓丽的舞伎,连同自己都打扮成了突厥人的样子,令舞伎们边打边舞、放声和歌,自己引笛击胡鼓助兴、管弦声飞,高声赞颂至尊的威武。 郁蓝皱起眉头,颇为嫌弃,毕竟她自知突厥人的舞蹈虽然和此大差不差,但也不至于太过放荡,但朝中诸臣隐约露出鄙夷之色,令郁蓝心下大怒,一一记住这几人的容貌,接着高声叫好。 李祖娥虽没明着表现,身体却不自觉的离远了一些,这是厌恶的表现,在郁蓝的视角难以发现,但身旁的高殷却察觉了,忽然就出现了一阵只有他才领略到的修罗场。 是支持自己的妻子,还是支持母后?这种念头刚一出现,便被高殷摁灭。 是她们要来支持自己!如今自己已是皇帝,听得有趣便叫好,听得不悦即撤下,哪里需要看人脸色! 今日皇叔为他祝贺,高兴还来不及,哪能自己主动败兴,于是高殷问起身旁几个弟弟妹妹,觉得有趣不有趣,凡是觉得有趣的孩子,高殷便召唤他们,亲自下场与高湜一同舞乐,于是绍德绍义绍廉和宝德,几个孩子俱拉着高殷的衣角,和他在耀武的舞伎中来回穿梭,淋漓的香汗和娇俏的俊脸配上与中原迥异的突厥服饰,令这几个孩子目瞪口呆,这还是生平头一次看到的景象。 高殷便这样在会场中四散漫步,带着皇弟皇妹们,排成一条小长龙,路过李难胜附近时,忍不住驻足停看了一眼,李难胜恰好抬起头来,与高殷对视,像是触电一般,她的表情凝固,随后迅速低头,居然伸出手指捻豆子来吃。 “哎呀!何家小姐,无家教么!”李祖勋虽然奇葩,但好歹在子女面前会做功夫,伸出筷子轻拍李难胜的手,“如此食饭,是商人也?” 高殷走到近前去:“勿要太苛责表妹!彼尚不过双六,正是天真烂漫之时,一颦一喜皆自心定,诚是浑然天成耳!” “至尊所言极是!”李祖勋立刻换了个话头,要开始嚼文嚼字,说些诗经上的浪漫逸事。 高殷也不想见这中年老登和自己谈恋爱话题,于是即兴念起自己记得的恋爱诗:“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十二……” 高殷看向李难胜,她双目紧追不放,等着高殷的下句诗词。 可高殷记得不太清了,因此笑起来:“等表妹到了十二岁,朕再念给表妹听吧!” 这算什么嘛!李难胜忍不住轻跺一脚,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极为失态,赶忙捂住嘴角。 虽然高殷看不见她脸上难言的晦涩,却能发现她的皮肤由白转红,隐有雾气,便伸指点之: “女子憨娇胜百篇情书,表妹还是如此更可爱耶!” 扑通一声,心尖颤动,李难胜双手捂脸,除了高殷,已容不进去他音。 第523章 好逑 至尊远归疲乏,皇家盛宴因此没有持续太久,落幕在气氛最欢腾时,使许多人意犹未尽。 高湜是先帝的宠臣,可即便连他都不得不承认,今上的性格较之先帝柔和许多,或者说还未到迸发之时,哪怕偶尔会有动怒,比起先帝也更多是诡谲的巧思,杀人与他来说不似玩乐。更接近于公事。 如今娄氏已微,嫡王尽去,倒让齐国的政治生态良好了不少,依附娄氏的官员们恐惧为至尊所清算,多有收敛,使得这段时间的贪墨之事也少了许多,出现了新朝多少该有一些的上升气象。 在高湜的角度而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他甚至觉得可以用高济来试探至尊的心意,到底是铲除威胁点到为止,还是诛灭叔父一个不留,都可以从高济身上窥视一二,只要他还活着,那神武一系的宗王就还能安享富贵。 目前至尊将三兄四兄七兄都放出去做大事,虽有收买人心之意,但既然有这个意思,就说明至尊此时还能容纳他们,因此这个时候也许便是他们为至尊排忧解难,同时也是分润朝权的大好时机。 杨愔、高演等人只是开始,帝国本就该有宗王们的一席之地,如今至尊将目光主要放在兵权上,那么政务上的事情,叔父们自然要好好把握。 因此高殷所不在的日子里,司徒高湜与尚书左仆射高德政为了自身的权力开始了斗争序曲,虽然还不是很激烈,但毕竟涉及到权力,自娄氏之后,齐国政治又进入了第二阶段,占据了优势的新君拥趸开始互相攻击,打算全取权力,这是政治生物的本能,也是必然,古代帝国衰弱的根源便在于此,人类永远满足不了自己的贪欲,因此也永远不缺乏敌人。 而他们碍于高殷的威严,暂时不敢激烈和明面化,但那是迟早的事。 至尊应当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有更伟大的事情要做,臣下如此争衡,也是为了更好地支持至尊。 诸臣离场,高湜和高德政也要退了,高湜忍不住上前祝贺,接着便询问道:“至尊速归,想是有要事。” 高殷点点头:“禘祀也要到了。” 根据齐国礼制,对圆丘和方泽的祭祀都是三年举行一次,称为禘祀,在国都南郊设置三层的豪华圆丘,又在圆丘之南建造焚柴祭坛,用黑色玉璧和捆为一束的币帛在正月上辛日祭祀昊天上帝,以高祖神武皇帝高欢配祭,五精之帝、日月、五星和二十八星宿随同祭祀,光是这个配祭的规格就可以看出这个祭礼有多重要,因此高殷必须快马赶回。 禘祀都是三年一祭的,自高洋登基以来,国历已过了十年,乾明二年则为齐国第十二年,恰好是第四次禘祀,又是高殷正式登基后的第一次禘祀,于他的地位具有重大的意义。 不夸张地说,这种祭祀他本人不在,哪怕有充足的理由,也很容易认为让他人代为祭天,是本人失位的象征;而这对那位代祭的臣子也有着恐怖的影响,因为这种情况下,代祭的人必须地位足够高,那极大可能是一名宗王,将来若是出了些事,再有人进些谗言,那这名宗王很可能就这么被猜忌而死。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的高演只是将库莫奚击退就回国,正月有初春醒时,太多国家开沐的象征需要帝王去执礼了,若是当了几十年的老皇帝,自然不需要这么做作,可新官上任,是要烧这么三把火。 送走了百官,皇宫的大门缓缓关闭,国事就变成了家事,一切又都以高殷的心意为准。 李祖勋一家将要离开时,便有女官追赶上他们。 李祖勋诚惶诚恐的跪下,女官却连忙将他扶起,指着身后三五宫仆:“这些都是太后的赏赐。” 李祖勋大喜过望,感激不尽,而女官又转向李难胜,将她拉过一旁,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递给李难胜:“这是至尊所赠予。” 李难胜羞答答的样子,让女官也觉得可爱极了,直想在她面上大捏一把,但想到将来她可是妃嫔,还会是品位最高的那几位,连忙收起不敬的心思。 对李难胜而言,这比父亲收到的礼物还要珍贵,一家人心满意足的离去,李祖勋中途忍不住说:“咱们家虽然不能出皇后,到底也要出名昭仪了!” 说着,和妻子崔氏一同大笑起来,又窃窃私语:“将来的朝政,还不是我等说了算……” 李难胜刻意不去想父母的怪状,将书本捧在怀里,就像她早晚要被高殷捧在怀中。 回到家中,她打开书本,里面写着刚才那首诗的一半,还有《诗经》中的《静女》一篇,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乃至《关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一不是表达爱意的篇章,在最末页还写着将来会送个故事给她,同时还夹着一朵宫花,说她没事可以先对着铜镜练练贴花黄,将来告诉自己最喜欢把花插在哪儿。 李难胜激动得双脚点地如捶鼓,这是她所收的第一封情书,于她而言浪漫至极,好不容易才收拾好情绪,躺在床上,将书本塞在枕下。 闭上双目,李难胜进入深沉的梦境,似乎回到了那日的仙宫,曾见过的仙人们不再带有客气的微笑,而是更加亲密地接近,引导着她前往宫殿的最深处。 前方的巨门被那个突厥女人所把守着,她冷哼一声,不悦的推开门,随后消失无踪,里面只剩下那个让李难胜无法挪去目光的少年,或者说,她倾心的那位男子。 同一时间,难胜和郁蓝都因同一人,发出情难自制的呻吟。 圆丘祭在正月上辛日,也就是今年的正月初二举行,而方泽祭则在夏至日,祭祀的是昆仑地神,若太皇太后去世,便以其为配祭,神州之神与社稷与诸多山神水神随同祭祀,夏至日在五月二十一日,这倒是不急。 《礼记》规定,天子每年都要在立春日乘坐玉辂车,竖起大旗,穿着大裘,迎祭灵威仰帝,今年的立春是正月初四。 在进行完圆丘祭后的第一个亥日,高殷还要派人祭祀神农氏,祭祀完了,便需要高殷亲自扛起锄头,下地作秀,由于古代农耕是国家重政,这个对神农氏的祭祀甚至需要文武百官出列相随耕地,以表示牢记使命,砥砺前行,不往初心。 郁蓝也不轻松,有专属皇后的养蚕礼在等着她,所以理论来说,高殷和郁蓝在整个正月都很忙碌,忙到炮都要抽空打,每一天就是满满的行程安排。 他们甚至推却不得,帝王上应天命,下理万民,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国家命运,就要在这些重要时刻代替臣民们与昊天上帝联系,表达忠诚,他们不想劳累,可有的是人希望进步,在这时候痛斥高殷不仅不会得罪他,反而会被公认为忠臣良臣贤臣,是刷名望的大好时机。 高殷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人当经验包,只得勤勤恳恳地完成这些使命,加上平日的治国理政,一时间,高殷忙得脚不沾地,连兰陵王等人归朝都没空去处理。 第524章 河内 河内转运使王晞奏报:“谨奏至尊,河内怀义等屯今岁大丰,岁收粮秣除供给河南日常周赡外,尚余十万石稻粟,现将此项余粮悉数运抵京师。” 高殷微微颔首,反复看了数遍奏本,而后缓缓点头:“写好条陈转给度支部,把粮秣入国库,而后汝计三等功,升二级。” “卿做得实不错,当勉之,朕也好拔卿。” 王晞诚惶诚恐:“臣不敢,惟尽力侍上耳。” 高殷心中冷笑,但没说什么。 王晞是王昕之弟,此前作为高演的心腹,多次为其谋划,不过这一世高殷没给他这个机会,一登基便命其为告哀正使,以通告天下先帝驾崩的职务将其调出朝中,使高演少了一个谋主,高演的其他亲信也多被如此对待,使得高演的力量变得薄弱。 待高演死后,他们方才缓缓归朝,乃至有所晋升,毕竟高殷给他们分配的使命就如同告哀正使一般,很麻烦,但麻烦事做完了有赏赐,也算是对他们的安抚。只不过这些安抚还是很难平复高演旧党的怀疑和恐惧,仍担心新君对自己有所猜忌,颇不自安,高殷也不惯着,先晾着一段时间,吓吓他们。 在这些人中,王晞算是地位较高的,毕竟是王猛之后,高殷多看一眼,因此在完成了告哀正使之职责后,他又被高殷调去做河内转运使。 河内郡是超级大郡,在其他郡人口还在数万之内时,河内的人口已经达到了十三万之巨,一方面是由于河内本就属于发达地带,而另一方面则是离洛阳不远,当初魏末多动乱,尔朱肆虐,高王迁都,中途遗落的诸多人口有一部分就随遇而安,在河内扎下根来。 这个地方对高殷的象征意义也不小,秦末的司马卬被项羽封为殷王,殷国都城就在河内,尔后汉高灭楚,也在此设置了殷国,而河内附近便是汲郡,是原先的商都朝歌。商代多人殉,殷又通商,若高殷继承了天保之残暴,那北齐就直接化作第二个商朝了,从目前的倾向来看,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河内一地和高殷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特殊联系,隐约有人将开国的天保比作亡国之商纣,而高殷是其子武庚,西贼便是周国,但如今却不是周人灭商的旧途,而是纣王帝辛已去、武庚继位的新商,商变幻面目成为此时的齐国,逝去的国祚再次倒转,重演牧野争锋的故事,齐国将挽回旧商之怨,压制新周。 当然这个说法是从周国那边流传过来、又被齐人所魔改的版本,至于周人那边的影射,懂的都懂。 因此河内这个地方对高殷意义非凡,很有那种陀地的意思,且河内是司马氏的祖地,司**晋,一统天下,而后衣冠南渡,更为宋齐梁陈,算起来也可以说是南朝王运的发源地。不过此时河内倒没有几个司马氏,晋末动乱都被杀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也不敢姓司马,如今河内的郡望反而是平氏。 在具有特殊政治地位和众多人口的情况下,河内是上上郡,交通、农业、冶铁、制陶等方面都很发达,离旧都和新都颇近,如果不在朝中任职、外放为州郡官,倒是一个好去处,做出成绩容易,将来也好调回朝中。 这算是对王晞兢兢业业的赏赐,也是一个信号:乾明并不打算清理常山残党,只要尽心用事,就会得到回报。 如今常山王已逝,再多的忠诚也无用,最多也就是追随他而去,但常山王毕竟不是皇帝,甚至抡起来还有罪,随其而去则反倒落实了异心。 再加上高殷此次出征大破库莫奚,所得的战功更显得“贺拔仁”狼子野心,因此在齐国外郡的大多数常山残党为高殷的军威所慑,接受了安抚和拉拢,反正他们也没能力反抗。 高殷为太子时,曾救下王晞之兄王昕,算起来对王晞更有一份恩德,如今王昕因为郑颐的得势,没能恢复祠部尚书的官职,改任兖州刺史,于情于理,王晞都不好拒绝高殷的任用,他是高演生前的亲信,他的臣服是常山残党彻底投向新君的明证。 虽言君臣,二人都有些隔阂,隐约的对立彼此能感受到,一时却不能骤消,只能再磨些时日。 再次翻看手中的奏本,王晞的工作做得着实出色,高殷想了想:“卿才能出众,做一转运使实为大材小用。” 王晞连说谦辞,却又听高殷说:“况先帝在时,曾欲杀卿之兄长,亦投汝入甲坊受苦,朕……” 高殷摇摇头,他作为人子,也不太好斥责高洋的行径,而且高洋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打压高演,于情于理都合乎立场。 他观察王晞的面色,见他神色自若,心中不由得赞叹,这家伙心里肯定有怨言,但能在自己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明他愿意掩饰。 只要给够好处,那也许就能让他掩饰一辈子。 “不知卿欲谋军事乎?若愿为朝臣,则以卿为中书主书、散骑常侍,并待诏文林馆,若欲为刺史,则放卿去上州,若愿参谋军机,则可去并州辅赵郡王,抑或是去淮南。” 王晞像是没听到,数息后行礼:“至尊所命,不敢固辞,愿入淮南以策军机。” 高殷对此颇为满意:“既如此,便任卿为参军,受骠骑大将军节制。” 如今陈昌率领军队与陈军交战,不过实际的大权落在骠骑大将军高浚手中,毕竟不可能真给陈昌一支军队,他只是一个名头,真正执行作战任务的还是齐军的将领。 而高浚这个人,目前来看值得信赖,毕竟他是齐国宗室,还是最高一档的天子皇叔,若是天保那种对他有敌意的君主,还有逃亡敌国一说,如今他的命都是新君给的,而新君解决了其他威胁后,又要对这些庶出皇叔进行拉拢,这就是所谓的蜜月期,高浚等人尽心用命,高殷则使他们取代高演高湛的地位,拱卫自己,大家一起把齐国这碗圆仔汤搓好。 王晞是个人才,若是按照三国的数据给分,高殷愿意给他个86分的智力,类似马谡刘晔的智士,应当能很好地弥补高浚那边的谋略缺口,同时也验验他的成色,到底是只能谋划政计,还是能为军队出谋划策。 同时也不需要担心他故意搞事和叛变,首先他和高殷的矛盾,主要还是来自高演和高殷的派系斗争,如今胜负已分,高殷也没打算清算,那王晞就不需要担心自家一族的安危;其次内部再怎么闹,他到底还是齐人,也做不到拖家带口的跑路周陈,而且就算跑成功了,名声也好不到哪去,将来要是齐军打进这两国,他们的日子更不好过。 顺着高殷给的台阶和机会攀爬,不仅可以和解,还有机会在新朝获得重用,宛如被重用的文襄子嗣与旧人,未必不是一条坦途,因此王晞也只能按耐住对高演的追思之情,默默地接受这道命令。 不只是他,诸多的常山残党也会被赶去淮南,被高浚高涣高淹择优收编,建立战功的同时与淮南的利益绑定,转化为高殷的汉人基本盘。 第525章 军系 王晞受命而去,很快又有臣子入内拜见,高长恭携着李秀入殿,向着高殷跪拜行礼。 对这二人,高殷亲密不少,先上了茶饮甜品,接着流露出歉意:“我担心赶不上正祭,所以先行回都,倒是抛下军队了,若不是孝瓘在,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高长恭正色:“至尊举止皆应天理,臣下应命乃是本分,戎事已毕,自是祀事为重,况且还是禘祀,至尊合当上心。” 可能因为高长恭长得太英俊了,高殷有了滤镜,无论别人怎么奉承自己,都不如他笨拙的一句话使得高殷开心。 他笑着摆摆手:“有孝瓘知我心意便足矣。延宗可有抱怨?” 高长恭面色微尬,高殷知道肯定是有的,先开口:“我几次把他落下,想是有的。” 高长恭连忙起身行礼:“只是几句浑话,延宗性情耿撞,万无恶心,只是口齿无忌!” “算了。”高殷倒也没放在心里,只是喜欢刷兰陵王的好感:“我本来要惩罚他的,但念在他也随我出征,遥路艰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加上你又帮他说话吧,我就不计较了。” 高长恭松了口气,他知道至尊爱睁眼说瞎话,可没骗过自己,延宗这关算是过去了。 “之后把他给我叫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高长恭一凛,心想五弟啊,四兄已经尽力了,能不能过至尊这关,最后还要看你自己。 闲扯片刻,高殷说回正事:“那些俘虏怎么了?” 高长恭连忙回答:“途中欲逃者约有三千,皆斩之,加上伤亡病死,大略死去四千,尚有八万之众,牛羊便有一十二万。” 说着,他又忍不住称赞起来:“至尊英武明睿,得此大胜,功业已不在先帝之下也!” 高殷大笑起来:“孝瓘爱我,故有此论,收拾区区一个库莫奚而已,岂敢比之先皇?若能夺取玉璧,消灭周国,才好这么说呢!” “会的。”高长恭双目坚毅决绝:“臣生年,必为至尊克拔长安,尽掳宇文!” 高殷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不过想是一副星星眼,当时绝美的帅哥对自己认真地发着承诺,他忽然有些遗憾自己不是女帝。 想到后世对帅哥的称呼,高殷忍不住笑起来:“孝瓘真是国草矣!” 国草?高长恭满头问号,不过高殷不解释,高长恭也没继续问,想来是某种夸赞吧。 至尊深耕儒学,文化底蕴深厚,时不时蹦出几个新词来,他们已经习惯了。 高殷换了个慵懒的姿势,用食指点点脑袋:“要立刻统计各级将士之军功,发放奖赏,你们快些算出账目,七日内要犒赏,我会亲自去。” 高李应诺,这是军中最大要务,而且发钱也能提升他们的威望,不用高殷说,他们都会先做这个。 “奚人在邺都留下三万,投降的俟斤予立一旗,择优壮奚人之兵建制二万,余下万人充作各旗食干。另外二万拨入晋阳,同样充为食干,剩下的三万五则分配到幽州瀛州定州等人口荒疏之地充实资土。” 库莫奚多少有点统战价值,若是希望他们将来为齐国卖命,少不得要给点待遇,因此就不能将他们都打为食干。此前优先投降的那律、阿鹿桓等辈则可以立为新旗旗主,他们兼并自族部众会方便许多,而以为排在前列的辱纥主部和阿会氏部虽然更为善战,但俟斤战死败逃,无人可主,也只能先依附于前两人,若实在接受不了的,那就去其他旗打入食干,不信治不了他们。 而高殷对那律和阿鹿桓也不是全然纵容,齐军会派出其他旗中建立功勋的齐国将士进入这旗做军官,这是必要的监视。 同时也会设立赞画、参赞、军师数职,对奚人进行教化,至少要令他们看得懂基本的旗语和汉字,优秀的就可以提拔了。 赞画们还要观察奚族中的优秀武士,发掘他们作为替补,若表现出色卓越,便可以晋升军职,替代那律他们的心腹,甚至是他们本人,足以使这几个家伙保持着充足的危机意识。 这是大齐,都给老子卷起来! 这里还有个隐性的民族齐视策略。原本的齐军中多有鲜卑人和汉人之别,即便有铁勒与敕勒人,其中贵者也自觉将自己划入鲜卑之列,或者用“晋阳勋贵”这个出身派系来模糊概念,最典型的就是斛律家——他们就不是鲜卑人,是敕勒族,也就是高车族,当初高车还教奚人制造奚车,算起来也是难兄难弟了! 可你若是让他们选个阵营,他们肯定自恃为鲜卑,与汉人互相歧视斗争起来,于国不利。 高殷利用三国等书缔造齐国民族意识共同体的目的就在于此,但这是件任重道远的大工程,同化的时间说不定要百年,四代以后才能消弭这种裂缝,高殷有生之年都不一定能看得见统合的齐族命运共同体。 除非……有外力的帮助。就如同现在周国入侵,鲜卑人和汉人都会以齐人自居而摒弃前嫌,一同击周一样,如今新纳了奚人一旗,奚旗作为战败的俘虏集体,自然迅速落入齐国鄙视链的最下层,能让鲜卑人和汉人在互怼之余,偶尔也能联手一起踩奚人一脚,奚人在军事上称为齐人的炮灰,在政治上则成为高殷团结鲜汉的工具。 苦一苦奚人,骂名不用担,毕竟奚人融入齐国,以后就会转化为齐人,自然而然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又哪里会有奚人子孙来指责高殷的民族演变策略呢? “若有孤寡单身的女子,则分配给独身齐人成立家室,此前阳翟不是有数万不结婚的吗?那些结不了婚的,告诉他们可以来领个奚族女人。” 想到那律此前要进献的女儿,高殷忍不住呵呵笑起来,自己可是齐帝,怎么说也要为臣民做个表率嘛。 “至于牛羊么……邺都留下五万,拨入天策府内,四万带去晋阳赏赐诸将,剩下的四万……” 高殷又点了点:“二万同样移去幽州等地,分配给奚人和那些新迁来的民户,二万则移往淮南助耕。” 战争的胜利只是齐帝高殷和他率领的军队的胜利,合理的分配才能将胜利果实转化为齐国的胜利。 晋阳之军虽然在这一战中出力不比天策府多,但好歹也上了战场,高殷要有所表示,因此将所俘虏的人口牛羊也匀了相当一部分给晋阳那方,表示虽然自己有了新欢,但可没忘记高王的旧爱,看在这些利益的面上,晋阳勋贵要领受高殷之情。 这就是基本盘的不同了,历史上的高演“分兵致讨,大获牛马,括总入晋阳宫”,所获的战利品是优先带回晋阳去分配的,这就是高演借助娄昭君身后的晋阳军方夺权而受到的掣肘,必须先让晋阳权贵先富,才能带动齐人后富。 而高殷的基本盘在邺都,所以大可以先带战利品回大本营邺都分配,优先照顾到百保鲜卑和天策府后,再对各方进行分配。 高殷给晋阳的分红虽然同样丰厚,但和高演是天壤之别,高演那个是债转股,不得不让那么多的红利,而高殷这边,晋阳勋贵只有干股分红,在高殷这所得的额外物资是高殷的赐予,必须要承受高殷的恩德。 这样算下来,齐帝对晋阳的额外施赏就更多了,毕竟高殷所获比历史上的高演所得多得多,高演只攫取了六万左右的牛羊,而高殷总共获取了十三万,给晋阳的就已经到了四万,让各方都恰饱饱。 相对的,晋阳勋贵也须得卖力起来,现在辽东靖平,三王坐镇淮南,再次培养汉人新军,而百保鲜卑、天策府兵分别是高洋和高殷的核心科技,随着齐国内部各大军头的崛起,此消彼长之下,晋阳的势力越发虚弱,他们也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是重新选个强势的代言人和高殷对抗,打压这些军头,夺回他们的利益,要么……就必须向高殷摇尾乞怜,寻求恩宠了。 第526章 秀逗 “晋阳那边就先这样安排,给的算丰厚了,想他们也无异议。” 高长恭闻言笑之:“彼等岂敢有异?若有之,臣亲提刀兵,去和他们说道说道。况赵郡王坐镇晋阳,必无乱也。”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高殷,高睿放到晋阳去坐镇也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他还不足以被推选为新的晋阳代理人——哪有那么多代理人,已经被高洋高殷做掉了两个,娄昭君也被关在邺城里等死,晋阳又不是无限刷怪的副本,短时间内已经没有能量继续与高殷抗衡了,与其说扶立高睿,不如说是通过高睿向高殷投降。 但是将高睿放在那里太久,也不是用臣之道,须得将他调回来,强化自己在晋阳的影响力。 “所以接下来,我会待在晋阳一段时间,孝瓘可随我去?” 高长恭领命:“至尊有命,臣岂能不奉?” 要说晋阳十拿九稳,也不尽然,还是要带一些放得过心的人,高长恭就绝对合适。不过他还身任天策上将一职,实际管理原京畿府和大都督府,以他目前的班底,在邺都亲自管理已经算是勉强,若再随高殷去晋阳,就很难遥控指挥天策府了。 所以高长恭只能陪他一段时间,之后就得回邺城,不然那天策上将便有名无实。 高殷纠结了好一会儿,只感觉自己是不是太依赖高长恭了。他就像这个时代的赵云,不过地位和颜值都远远过之,足当方面之任,高殷用得顺手也是正常,他以前玩三国类的游戏,也是喜欢用杂将守住关口,而用关羽赵云这类高属性神将去开拓地盘。 不过如今是真正的争霸天下,和游戏又不一样,不能只依赖少数强将,还要多发掘人才。 毕竟稳定东北边患后,下一个大副本,就是西边的宇文周国了啊。 “孝瓘,你先下去吧。” 高殷微微咳了两声,高长恭看向李秀,面上露出了然之意,转入了后堂休息。 李秀跪在地上,娇滴滴的模样配上一身武弁服,像是一个俊朗小将,恰与白如美妇人的高长恭形成鲜明的对比,比一般的女子更棘手,想是也更加可口。 高殷忍不住吞咽,像是打开某个开关,朝李秀招手:“来近些说话。” 李秀默默靠近,近到高殷一米之处,高殷伸出脚:“脱了。” 李秀略一犹豫,伸手脱掉高殷的鞋袜,将他的裤腿卷起,两条洁白的细腿顺势踩住李秀的身体,上面的肌肉线条已然分明,能感受到主人这些天的勤苦锻炼。 这样的动作对寻常人是羞辱,但高殷是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因此李秀反将这当成了奖赏与鼓励,又扭动腰肢,往前走近了些,任高殷的双腿爬上自己的双肩,微微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前岁九月……在武会上施以心计,幸得至尊宽容,反纳臣入府。” 这个纳字让高殷心中痒痒的,处于完全优势的撩妹实在太有掌控感了,他双腿合拢,向内紧缩,李秀也不由得缩圈。 “这之后你就一直在府中待到现在,兰陵王治事颇为得力,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高殷说着不相干的话,感受李秀变得灼热的体温,她的呼吸喷吐到高殷的小腿上,在这冬季温暖如春,让高殷舒服得毛孔大张。 李秀不说话了,闭嘴做娇羞状,高殷微微皱眉,放下双腿,改将面孔靠近李秀:“不过你毕竟是女子,莫非真要在军府中待一辈子吗?” “朕近日就要纳娶一批新妃子了,你可一同入宫,在天策府的职位嘛,可以让你哥李波接手,他如今也做到了统领,你兄李文在文林馆做得也不错。” 两名兄长还算争气,因此李秀大可不用继续用巧法在高殷附近晃眼,直接入宫成为妃子反倒更能支持家族。不过高殷也不排斥这个聪明女子所用的巧法,毕竟都是为了讨好自己。 “臣……仍希望能以将领的身份服侍至尊。” 李秀这么说,高殷也不太意外,毕竟若想转正当他的服务员,早就有许多机会可以提,而且剑走偏锋走到一半不走了,还不如一开始走正途。 “但朕可有些忍不住了。你多大了?朕看着都不小了,再过几年老了才入宫,又怎么争得过那些新秀女?不趁朕还有兴趣,大力把握住,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 高殷倒是大力把握住了,这是他的权力,李秀的内衬很快变得凌乱,呼吸也变得急促。 “臣、上马能战,下马能随侍左右,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至尊在战场上凝神苦思,臣都看在眼里,若能就近为至尊排忧解难,是臣……的荣幸。” “你胃口还真大!” 怪不得不入后宫,原来是看中了自己想亲上战阵的念头,这种危险的时刻就容易出现吊桥效应,对她的依赖和宠信会远远超过那些躲在后宫中的安全的女人。 对于战场上带着一个泄火的女人,高殷也不是介意,李秀又不是特别带着的,她作为将领本身就合格,只不过刚好是个女人而已。 而且要发泄,对男的下手也是一个办法,只不过高殷不好这一口——若是那帮姓刘的汉家天子就难说了。 只不过…… “你不怕和皇后起了冲突,她会怨你?” 李秀瞥了高殷一眼,露出一种晦涩难言的神情,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期待着男人的庇佑:“至尊要一统天下,化国为族,如汉家故事,怎么会被女子所限住?且至尊心怀雄图壮志,非寻常男子可比,若皇后能服侍得过来,那还要娶新妃做什么?” 李秀双手放在地上,朝高殷爬过来,她本就离得近,三两步就挪到高殷跟前,发出低低的娇嗔:“至尊,就让臣在最方便的位置,再服侍您一段时间吧?” 她的语气诚恳,动作却又撩人,手欲进又退,最后放在饱满的胸脯上。 高殷终于找到了兰陵王的替代品。 他一把将李秀推在地上,然后双臂直撑地面,与李秀面对面。 撩人的肉香扑鼻而来。 “至尊,臣可是从小练武的,身子骨受得住。” 她轻笑着,双手揽住高殷的腰部,高殷也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双方结实紧致的肌肉都令对方颇为着迷。 忽然李秀直起上半身,伸出舌头,红色的暖蛇在高殷的耳朵里旋转,涂抹了些许粘液,耳垂还被咬了几下,让高殷闭上双眼,情不自禁地发出舒爽的声音。 “至尊和皇后可有这种体验?还是说,都是至尊使坏,皇后来受着?” 李秀露出一抹坏笑,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浑小子:“突厥人还真不像话,不能和至尊有来有回,怎么能让至尊感到愉悦呢?” “确是这个道理。” 高殷看得双眼发直,这女人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自己的待遇,那样会在自己面前畏首畏尾,生怕自己不开心——即便她真的重视这些,但此时的表现让高殷觉得,李秀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渴望着激烈的对抗,想要被最强之男子征服。 难怪目标不是兰陵王而是自己,自己是皇帝,岂不就是齐国最强的男子? 高殷得到了异样的快感,他想让李秀彻底的臣服,不论是做他的臣子,还是做他的女人。 第527章 逸书 殿中隐约传来女人的叫声,侍从们充耳不闻,问向高长恭:“请问兰陵王可要再来些新茶?” “嗯,麻烦了。” 高长恭从怀中摸出天保通宝,塞了过去。 “哪里哪里,您是至尊跟前的爱臣,我们服侍您是本分……”侍从说着推辞的话,顺手收入袖子里,笑得更喜悦了,送上新的茶品后退下。 高长恭顺手拿起不远处架子上的一册新书,至尊是大力支持文人创作的,无论是山河图志,还是各州风俗,乃至是纯粹编造的怪谈,都允许臣下创作,甚至会出一些刊物作为指导。 以此为引,齐国的文风大为兴盛,这是高殷在太子时期就显露出来的风格,所以倒没什么异常,如今文林馆编纂的新书物也都会第一时间送来皇宫,供高殷欣赏。 “这是……楚汉演义?” 高长恭来了兴致,此前至尊做完《三国演义》后,又做了《后汉演义》,两文的政治倾向都很明显,走的是用通俗故事打出名气,使其家喻户晓,继而影响到齐国乃至天下各地民心的路子。 原本《三国演义》是至尊亲自撰写全文的,也有臣子劝至尊可以使臣下作之,不用浪费治理国政的时间来作此游戏,但高殷执意而为,直至“曹髦驱车死南阙”这一回目出来,众臣才了然——难怪不给臣子写呢,写一个继承了父亲和兄长的权臣控制魏国朝政,继而弑杀魏帝,子孙篡位登基,这个影射的意象太过明显,不是至尊亲笔,谁人敢写便人头落地。 就在臣子们以为影射到此为止的时候,周帝宇文毓意外身死的消息传来,让天下震惊的同时,又开始回想起这段内容。 要知道,权臣控制魏国朝政,影射的不只是他们东魏,还有西魏! 东西魏之前是完整的大魏,对应的自然是汉朝,就像董卓虽然残暴,但仍然可以算是汉臣。 而裂开之后的西魏被宇文氏篡夺魏祚,建立周国,对应的也可以是篡夺了汉祚的“曹魏”。 在写法上,高殷将曹操分成了两个形象,一个是精忠报国的建义忠臣曹孟德,一生的最大梦想就是做“大汉征西将军”,同时在官渡之战取得了大胜,这个正面而威赫的曹孟德给了高欢; 而赤壁以后,那个变得骄傲自满、贪婪恶毒,意图篡夺汉朝神器的新王莽,则给了宇文泰。 最妙的是,魏武帝曹操生前封王,然到死未**,其死后不到一年,汉朝就被其子曹丕所篡夺——巧了不是,宇文泰死后不到两个月,其子宇文觉同样篡魏。 曹操是魏武帝,在《演义》曾说:“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意思是他自己想用文字为谥号,而宇文泰的谥号刚好就是文公,而在宇文觉建立周国的时候,称的还不是皇帝,只是天王,因此宇文泰的确可以算的上是周文王,一个得心遂意的曹操。 若是按正统继续来算,那么曹魏是祖孙三代轮流为帝,而后是曹彰之孙曹芳、曹丕之孙曹髦、曹操之孙曹奂。也就是说,曹魏的统续从曹芳开始乱了,而曹芳的被废又和权臣司马懿息息相关,司马懿此前又和宗室曹爽相争,发动政变成功,因此若置换到周国的政治情境下,那便是“周国的宗室曹爽平定了司马懿等臣子的政变,控制了周国皇帝,而后为了权柄接连废帝”。 这不就是说宇文护么!而司马懿对应的是独孤信,即“周国的独孤懿失败了,是周国宗室宇文爽胜利”的世界线。 而周国没有曹丕、曹睿的对应人物,因此以《三国演义》解读如今周国的局势,那便是曹操死后,极快地来到了宗室曹爽掌权的时间点,先废了曹芳,后杀了曹髦,最后曹奂成为司马家的最终吉祥物。 周国没有司马家,那便是曹爽先废了曹芳,而后指示部下杀死曹髦,第三个小皇帝曹奂变成了曹爽的傀儡,即将篡位。 巧了不是,周国的这位宗室“曹爽”,同样是晋公呢! 很标准且恶意的政治隐喻,对周人来说看得很难受,但对齐人来说那就很爽了,原本也只以为是齐国至尊的诅咒,还觉得他度量小,许多学者文人查了《魏志》,方才大略知道这符合史实,又不把这放在心上。 结果宇文毓驾崩的消息,一下把周国内外打了个懵圈。 原本周帝死亡和三国演义的联系,还没多少人在意,但《三国》经过高殷二年不遗余力的宣发,已然成了热门读物,诸多文人很快就从中发现了“天子被杀”的政治暗码,同样是二国同时对应:齐国的天保皇帝杀死旧魏天子,虽然说很残忍,但高氏做得出来,也符合这几百年斩尽杀绝的传统。 对周国,便是直接挑明了宇文护杀死宇文毓的事实。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这还是真的! 臣民臣民,周民分不清,只以为是宇文毓像曹髦一样被当街杀死,只是“懂的都懂”,被掩盖了,俺们看不见那天的情况;周臣那是知道谣言不实,皇帝不是被当街杀死,而是被不知名的手段弄死的,总之的确是晋公下的手,只是他们不敢明说,这批人那是真的“懂的都懂”了。 对周人来说,这简直是一本预言书啊! 也因此,宇文护最近对这些风言风语焦头烂额,又是宇文爽又是宇文昭的,全给他这个晋公坏完了,宇文护真的很想在百官面前解释:先帝不是我当街杀死的!是毒死的! 但他又不能这么说,满肚子的委屈只能打落牙齿自己咽下去,这对他的地位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受《三国演义》所感的部分周人纷纷归附皇帝宇文宪,甚至军中都隐有人倒戈,使得宇文护的权柄有所动摇。 而另外一小撮周人,看穿了周国是那个“篡汉的贼国”,而真正会一统天下的“大晋”在何处,也同样起了奇异的心思。 此时他们还不坚定,但只要持续进行文化输出,那早晚会使得他们倒向齐国,三国、后汉,以及现在这本楚汉,都是为了这些政治目的所做,如今的小小投入,抵得过将来的千军万马。 (至尊还真是会在这些东西上动心思啊。) 高长恭想着,翻阅起书来,第一章就让他难绷。 “……及东周已衰,西秦崛起,这西秦却大有来头。秦国先祖秦非子,乃殷商旧臣恶来之后,将来那曹孟德称赞其将典韦,便曰:‘古之恶来也!’秦非子因养马有功,周孝王六年被封在秦地,秦国由此得立。后幽王时,犬戎攻入镐京,秦襄公保卫周王室,平王东迁时,秦襄公又有护驾之功,由此正式做了那诸侯国……谁知这秦君受封不受恩,暴虐至甚,凭借了祖宗遗业,却不记先代的德行,横行海内,蚕食鲸吞,今日灭这国,明日灭那国,就连那宗主之周国,都为这西土贼国给灭了,周赧王、西周武公或被处死,或被逼自戕,那秦相邦吕不韦又率兵灭了东周,周国传承八百年,终是没在了马夫手上……” 开篇便疯狂强调真正的周国已经灭亡,而且是被是占据了秦川的西边贼国所消灭的,而这“秦国”的先祖,又是殷商的旧臣。 接着又描写了秦国的军国体制,里里外外和周国宇文泰所设立的府兵制极其相似,让周人一看就明白知道,自己活在了彼时的秦朝。接着又编排了吕不韦和秦国太后的逸事,暗指宇文护勾搭宇文泰的遗孀,让高长恭看得忍俊不禁。 他忍不住想,至尊是不是把自己的亲身体验,转嫁到了敌人的身上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高长恭立刻掐灭,心中连连念诵月光心经,祈求至尊和天上的先帝不要怪罪。 第528章 劫罚 李秀从殿中走出,如果无视她满面潮红如春,那看上去与进入时毫无异样。 高长恭见状,倒是没觉得惊异,要说至尊有什么地方和先帝能比拟,就是这方面了,甚至于至尊的爱好还素雅许多,不喜欢开个大聚会之类的。 “你可想好了?” 饮下最后一口茶,高长恭淡淡问着:“这条路古往今来极不好走,少有女子择之,且上面还有一位皇后、数位夫人,若太出风头,只恐为人嫉妒。” 李秀瞥过眼去,笑了笑,挠挠头,也不解释。 高长恭叹了口气,至尊还真是信赖他,这种麻烦事都塞到他手中,若将来他和李秀有什么风言风语,也只能依靠至尊来保护了。 李秀所想,又和高长恭不尽然,至尊对自身有兴趣,而他允诺了,便说明自己的选择比较讨他喜欢,至少没有错。重要的不是多美或多会来事,而是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到至尊,为他带来或保护住足够的利益——这才是后宫众女人的唯一解。 如今是大争之世,至尊又是开国以来第二代,若谋一统,则必重抓兵权,自己又能暖床,又能帮至尊掌兵,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没准由自己先生第一个皇子也说不定。 李秀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只觉得暖意充沛。 “接着是到我了吧?”一旁的高延宗忐忑不安,他在一刻前进来,却听见至尊在处理要事,只得先来与四兄聚坐,等李秀出来,便看着四兄,指着自己:“至尊有话要对我说?四兄,你知道是什么嘛?” 高长恭摇摇头:“想想你自己之前做过的事,至尊若是骂你,肯定是有由头的。” 高延宗脸都变了,四兄最受至尊信赖,他如此说,想是已经猜到至尊要骂人了。 虽然已过一年,他还有些高殷是太子的印象在,特别是此次出征,对于不如自己体魄强壮的高殷,偶尔会生出“不如自己”的感觉,虽然只能埋在心里,但时不时也会显露出来,影响他的心气。 而今大胜还朝,随着群臣的顶礼膜拜,重新回到政治序列中,高延宗对天保皇帝和那个弱小太子的记忆越发模糊了,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借着天保帝的宠爱,对新君以平等视之,而这本身就是对皇权的不敬。 肥硕的身子渗出汗水,与李秀额头、脖颈的汗水极其相似,含义却迥然不同,等待高延宗的定然不是甚么宠爱,而是至尊的斥责。 他只得惴惴不安地挪着步子,走到高殷跟前,只见地板一片洁净,光滑异常,至尊穿着靛蓝色的袍服,正严肃地看着折子,似乎没发现他来到。 至尊肯定知道,所以这是故意摆的样子,高延宗愈发不安,跪在地上:“拜见至尊。” “嗯。” 高殷应了一声,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余下他动笔的细微声音。 压力渐涨,高长恭的话语越发刺耳,使高延宗头皮发麻,他想大声呐喊,但又想到高殷不再是太子,而是至尊了,妄加喧哗正好给别人话由,因此紧咬双唇,一言不发,瑟瑟发抖起来。 高殷将手中奏折批复完毕,近侍丁普便上来取件,准备转呈尚书省,高殷又附耳低语:“把她们……” 高延宗没听得太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延宗啊延宗……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高殷终于开口说话,虽然仍是质问,但对高延宗已是如蒙大赦,恍惚间,他甚至还以为是天保在询问他:“陛下!延宗、延宗近来可没犯事啊!” “还没犯事?”高殷皱眉:“我让你们率军回来,你居然在半路上殴打州官,劫掠百姓,是要做什么!” 才回来几日啊,事发便这么快么?! 高延宗一下被问到心虚处,立刻解释:“臣、臣是有原因的!” 高延宗在高洋处受宠,因此在大众的印象中,高延宗犯的事,高洋都是可以不计较的,毕竟他宠爱延宗。 然而具体情况却不是这么回事,高洋毕竟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乃至是南北朝中最优秀的二代皇帝,他对高延宗虽然宝爱,但更多是对于他和自己同样其貌不扬的怜悯与心理折射,还没到超越血缘的地步。 而且即便是宠爱,应有的教育也是会上的,比如高延宗凌辱州郡官员,就会引来高洋的惩罚。高洋自己折辱官员,那是因为他是皇帝,打压前魏的达官贵人,是为了彰显他作为齐帝的威望,提醒他们时代已变,元氏不可张扬;但高延宗这么做就不对头了,他欺负的更多是已经在各地为齐国巩固根基的齐官齐臣,欺负这种属于基本盘的对象,自然让高洋不满。 高延宗之前年纪幼小,又仗着宠爱,不放在心上,所以高延宗此时以为高殷要如同先帝一般,找借口收拾他,急忙对此叫屈:“我等率军路过那几个郡县,就是要些饭食而已,他们居然准备不足,令我等将士挨饿,我能忍,将士也忍不了啊!” 事情说小也不小,说大能破天,就是高延宗等人自恃为国出征,在路上便向各路官员吃拿卡要,大多数都尽量满足他们,然而总有那么几个县的官员看不过眼,于是被高延宗吊起来打,好在没打死,但都受了重伤。 “还好你没打死人!”高殷冷笑:“不然杀人偿命,我齐的官员被杀,贼人多少要脱几层皮!” 高延宗一听这话,顿时又觉得稳了,想来也是,至尊就不会以这种借口弄死自己,最多罚点钱、打几棍,受着就是。 他嘴上立刻发软:“臣知错,只要至尊不动怒,请尽罚臣。” 此刻高殷也拿他不太有办法,主要是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和高长恭一样,董贤的脸、霍去病的能力,还有一个卫青的性格,这种事情太频繁了,这时候拿高延宗整风,固然能够取得一定效果,但反过来便会让各地军士心中生出些许怨气。 毕竟在这个时代,关键时刻就食于民是一种通用招式,也是一些底层士兵的收入来源,养兵是需要成本的,有些统治者就会在这时候将成本转嫁给民众,因此在兵民利益冲突的时候选择袒护谁,对以暴力立国的齐帝来说,其实都算不上选择。 兵祸便是这个意思,打输了祸祸自家百姓,打赢了祸祸敌国百姓,偶尔也祸祸自家百姓,只要兴兵就一定有损失,所以古往今来总爱说“好战必亡”。 因此高殷虽然动怒,但也只能骂几句高延宗,罚他的俸禄,甚至不好打他屁股,毕竟不能做真正的深度惩罚的话,那打屁股就很难让他记得住错误,反倒容易升起多余的怨恨。 “且记下汝这顿棍,下次再犯,就直接打得你一年下不来床。” 高殷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冷漠不容置疑,高延宗连忙点头:“谢至尊宽容!” “罚汝一年俸禄,转给被汝殴打的官员,此次出征,汝部所得的赏赐,都赠给被汝劫掠的县民。” 高延宗瞪大双眼,居然罚得如此之重?早知如此,还不如真被打一顿呢! “臣、……” 他还未说完话,就被高殷瞪了回去,顿时不敢再争辩,只能糯糯道:“臣遵旨。” 高殷点点头,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他拍拍手,随后就有几名女子进入殿中来。 “安德王,汝还认得么?” 第529章 延宗 那女子有些眼熟,高延宗看了片刻才猛然想起,是自己此前从太子东宫讨要的那名女子。 她怀中还抱着一名婴儿,高延宗顿时面色煞白,像是死猪头肉,她被至尊找着,就说明一切都被至尊知晓了。 “朕之前说什么来着?”高殷面有怒色,看起来比刚刚还要生气:“好好对人家,哪天不满意了,就放她回来,有没有和汝这么说?” 高延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是想放,但女人怀了孕,傻子都知道至尊肯定要他负责,但他又不想负责,只能找个机会把人送走。 没想到至尊对这种小事都了如指掌! 高延宗心下惧怕,忽然心有所感:自己当初见到这名宫女,便是因为至尊知道下方会贪墨,因此体恤臣下,让他们在自己面前领赏;现在自己私下的小动作,至尊不仅还记得,而且尽在掌握,而自己还蒙在鼓里,操办这件事的人了无音讯,之前还以为是怕走漏风声,也逃了,现在想来…… 想到之前至尊设立的几个局,什么不良人之类的,高延宗不寒而栗。 “为什么要送走她?给朕说实话。” 高殷再次发问,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就是要听高延宗亲口说出来,以点破他的隐秘心思。 “臣想着,是让她去乡下养老,把孩子……”高延宗说了几句,就在高殷的瞪视下兜不住了,竹筒倒篓子地说了自己的真实心声:“她岂能做安德王妃?!” “那你当初要人家做什么呢?” “臣、臣就是玩玩而已!” 抱着孩子的女人适当地哭出声,这不仅没引来同情,反倒让高延宗大怒:“陛下与我交谈,哪容得你在这哼哼唧唧!” 接着高延宗又转头过来,看向高殷:“臣怎么说也是文襄之子,宗室贵胄,能得我垂青已经用尽了她的福分,哪能再攀我高氏的高枝!” 女子闻言,便跪向高殷,微微啜泣。 “你得养她。” 高殷直接下了定论,这女人之前是他的东宫侍从,颇有姿色,说实话,若是高殷早几年穿,估计也会对这女人下手,如今被高延宗所得,那再不替她出气,多少就辜负了这份主从情谊。而且就算是不提情谊,安德王玩弄东宫旧人,随意抛弃又无事,传出去只会让自己这个新君没了面子,哪怕只是为了这份面子,自己也要逼着高延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女人。 高延宗冷汗津津,连忙说:“臣一定会赡养她……” 高殷摇头:“带回你的王府去养。” 高延宗只觉得晴天霹雳,跪地恳求着:“至尊!若如此来,我便难娶得世家女了,至尊还欲我与李氏结亲呢,岂能因此贱事而破易之?” 这个时代是个女权昌盛的时代,女人以善妒为好品德,“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吃醋这个梗虽然出自唐初的房玄龄,但基础早就在北魏之时就已经打好了,这主要还是由于魏晋皆以权臣篡位起家,因此像汉朝那样的良家子谈军功封侯便成了过去式,毕竟军功封侯,封着封着便封公做王,权力又被世家们分润完毕,而玄学清谈兴起,那么世家的阶级属性便远远盖过了男女的性别属性,南北朝便涌现出许多知名的世家女子,她们的家世通常也不比丈夫低多少是,甚至还要更高。 与高门世家结亲也成了衡量一个人社会地位的重要指标,若是结亲太子东宫的旧人,在至尊那里固然有了说法,但自己这边就亏大了,将来也少了一个强力的结援对象。 高殷面色沉静:“放心好了,李氏也是我的母族,亲密得很,将来结亲,我自会去与她们说明,让她们忍一忍。” 高延宗心中发苦,忍?忍个屁! 现在的风气就是不给纳妾,而且家世越高的女子越会严防死守,若是知道他已经有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搞出了人命,诸多世家女便会婉拒他,婚都结不成,还谈什么忍让! 如今女人善妒,丈夫不敢纳妾,“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不是笑话,是齐国切实的现况。高殷是皇帝,女人们当然管不到他头上,但对于他之下的王公贵族,没有一个有在怕的,即便能娶到赵郡李氏,有这么一个天然的把柄,高延宗都能想象到将来自己被至尊捏圆搓扁、王妃管控一生的未来了! 高殷可不和他客气,自己松的裤裆,再想绑上那可不容易,立刻下令将女子带回安德王府上,如今高延宗住在他的兄长孝瑜的府邸上,孝瑜已经被关押起来,因此高延宗可以做的便是搬出来自建府邸,同时将女人先藏在大哥的府邸中,等安德王府建好了,便自己接回去,之后再怎么遮掩,就看他的造化了。 高延宗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垂头丧气的样子让高殷看着想笑。 他想了想,也不能一味的打压,于是又问着:“延宗啊。” 高延宗先是浑身一颤,随后反应过来,至尊叫得亲密,想是有好处的,连忙抬起头来。 “汝尚欲做冲天王乎?” 高延宗闻言顿时大喜:“臣愿意!” 此前高洋在世,曾问他欲以何为王号,高延宗便说希望做个冲天王,洋子还真问杨愔了,杨愔说没有冲天这个郡县,延宗只得悻悻然作罢。 如今杨愔倒牌,也没人再阻止,高殷便道:“这二年内,朕便将大举兴兵,伐周平秦,届时汝必随军,若能克拔周国郡城,则更易郡名为冲天之号,做赐汝之国。” 高延宗不敢置信,刚刚的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至尊……” “冲天国有多大,就看汝有多能打了,勿令朕失望啊。” “臣必不辱至尊期盼,扬我大齐国威!” 高延宗的心情转好,甚么女人的,远不如他的封国与王号,被迫负责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感觉压下了他的气焰,高殷略略满意,这家伙就仗着自己是洋子的宠子,好几次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自己又碍于高长恭和班底的看法,不好大力处罚他,今天终于是好好教训了一阵,又拉拉扯扯,让他甘心俯首称臣。 虽是如此,但高延宗也是绝对的自己人,一想到在自己内部的人都要如此制衡,将来那些明确与自己为敌的人如何处理,还真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难题。 但也就是在这些事情上做得好了,才能称作一个合格的皇帝。 “还有件事儿,暂且托汝为朕代劳。” 高延宗提起十万分心思,听着高殷的吩咐:“以汝为使者,去五叔处,告诉他朕已册他为太保,你去替朕给他贺贺喜。” 太保乃是上古三公的古老官衔,是族中长老兼辅弼大臣,虽然没有具体的职务,但地位属于臣中最高,是三师之一,偶尔也会看情况辅理朝政。之前的太保是贺拔仁,不过他变成了神行太保,履行不得人间的职务,所以太保一位空缺了出来,高殷便授予了高浟,以如今的态势,这便是重用的打算,所以这对高浟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 高延宗受命而去,在外等候的高长恭已经知道里面发生了甚么,虽然面色如常,但细看之下也有些滑稽神色,高延宗面上挂不住,高长恭只得连声安慰,才让高延宗好受一些,兄弟二人便去往彭城王府。 此时高浟在大宗正寺干活,听得两个侄子来宅,颇为惊异,知道事情必然与至尊有关,连忙回府。 在他赶回去的这段时间,接待两人的是彭城王妃郑冬寒,她身形婀娜,姿容艳丽,看不出在不久前还是一名孕妇,让高延宗面红得不敢直视,只觉得若能和王妃春风一度,死了也是值得。 第530章 宝德 高长恭对这些倒没什么感觉,毕竟都美不过他自己,高延宗作为天子的使者,此刻身负使命,一时不好多言,连带高长恭想攀谈都没个氛围。 不多时,一群快马匆匆奔归,为首的英俊男子匆匆下马,转入前厅,见到高延宗,延宗随之起身:“至尊有命,彭城王听旨。” 高浟满头大汗,连让人准备香案等物,高延宗卷开帛书,肃声高念:“朕闻褒德显功,国之典也;崇贤旌善,王制之先。彭城王浟,宗室圭璋,朝堂砥柱。秉德清劭,怀忠履正……尔其克明厥心,允迪谦光;靖共尔位,裨益朕躬。特晋太保之秩,授以论道经邦之任。惟尔励节弥恭,协赞机衡,用匡不逮。钦哉!” 高浟闻之激动,且不敢放肆,俯首伸臂接取圣旨:“谨奉天诏!” 他再次展开,亲自览看一遍,而后转向皇宫的方向,遥遥朝至尊顿首再拜。 礼成,高延宗立时换上一副笑脸,拍打高浟的肩膀:“祝贺五叔,如今已贵为太保了!” 高浟松了口气,还以为至尊又要搞什么花样,结果是升自己的官,让高浟暗爽不已:“惟尽心用命耳。” “嗯,今上登基以来,改革先朝诸多弊端,而今又远征漠北,取大胜而还,放眼百年间,亦难有此明主,何况其富有春秋,立政未远乎?当大展宏图,我等也随之留名青史,挂画云台也!” “侍奉无上圣君,理当如此!” 使命已完,高延宗也卸下天使的身份,与彭城王夫妇攀谈起来,先是拍了一段对高殷的彩虹屁,随后才开始谈论各家私事。 “说来实在惭愧。”高长恭向郑冬寒作揖,笑着说:“前闻五叔弄璋之喜,实是佳事,惜我等因庶务缠身,未克申贺,深以为憾。” 郑冬寒是四月左右生的孩子,而从常山王事发以来,朝中气氛凝重,高浟便不做大操办,只邀请临近的亲朋好友,王妃生育的消息也只在皇族中流传。 至尊已有所耳闻,高浟是大宗正卿,便命令他给自己孩子登记玉牒谱册,接着送来了慰问的礼品,但亲自登门祝贺还没有过。 这就涉及了皇统的问题,缺少继承人是高殷的软肋,虽然他年幼,但也到了能生育的年纪,如今也十六岁,应当要有子嗣了,高演高湛能为各方支持,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们有后代。 而在他努力耕耘的这段时间内,又一个皇叔诞下嫡子,对高殷来说影响也不小,说得更直接些——又多了一份威胁。 所以高殷近期广纳女色,在诸臣看来十分正常,他这年纪也要到了当产出的时候,哪怕是和突厥皇后……最好还是先生个公主,再和齐国内部的世家妃子生个皇嗣,那就厉害了。 高浟还以为至尊计较此事,高延宗连连摆手:“又打仗又理政,至尊抽不出时间也正常,赶不上满月酒,我们也能喝周岁酒嘛!” 高浟哈哈大笑,连连点头,他第一次有了孩子,至尊不加猜忌,又升了自己的官,这让他心中喜悦无比。 “说起来,至尊曾言,过段时间会亲自来彭城王府祝贺的。” 高长恭冷不丁的一句,让众人侧过头来,郑冬寒神色自若,倒是高浟脸色微变,他想起了上次“至尊”来府中的情景。 不过……新君和先帝是不一样的吧? “那是最好不过,我当大修王府,方好迎接至尊呐!” 几人又闲聊一会,二高离开,高浟送他们出府,随后回到宅内,见郑冬寒已不在前厅,于是回到寝房。 张眼四顾,却见妻子怀中捧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几名侍女错落在旁,妻子双目微眯,一脸娴静祥和,看着孩子,有无限温柔。 为人夫、为人父者,最有动力的便是这幅场景,高浟轻步走过去,诸侍女掩嘴笑,纷纷退避,留空间给这对夫妻。 郑冬寒一顿,似乎刚被惊醒,见到是夫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高浟搂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笑了起来:“阿蛟睡下了吗?” “你看就是呢。” 郑冬寒微晃身子,高浟心中泛起怜爱,伸出手:“让我抱抱。” 冬寒拗他不过,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入他的怀中,不知道是谁的力气重,怀中的婴儿啼哭起来,顿时引得两人一阵心疼。 “都赖你!” 王妃捶了他的臂膀,连忙抢过孩子,晃了好一阵才让它再次安静下来,于是交给旁边的侍女,高浟自知理亏,连忙安抚妻子。 两人依偎着,说着话,婢女们识趣地退开,等到只剩下两人,冬寒便笑着问:“孩子长大了,该叫什么名字呢?” “唔……你想起什么?佛名?还是鲜卑名字?” “当然不会取鲜卑名字!”冬寒佯怒,想了想:“不若叫宝德。” 高浟摇摇头:“岂可叫宝德?先帝的公主、至尊的亲妹便叫宝德,会和她撞了。” 听到丈夫提到至尊,冬寒心中微动,忍不住说:“别这么害怕,公主是女子,纵与阿蛟同名,也不会认成一块儿,更何况……” 她想了想:“宗族碟谱记男名而不记女名,起这个名字,将来会留下来的,没准是咱们的宝德呢!” 高浟心知解决了常山王后,至尊要表现出对其他皇叔的安抚,所以不会太和他们计较。可正因如此,他们也才要注意自己的行状,免得哪时候招惹了至尊:“再换个名字吧。” 冬寒真有些怒了,嘟着嘴:“不如就让至尊来取吧!” 高浟品味一二,还真点了点头:“好主意。” 他的确觉得不错,邀请至尊来府上做客,并为自己的嫡子起名,怎么都挑不出毛病,还能再拉近拉近关系。 “我有些困顿,就先去休息了。” 郑冬寒打了个呵欠,转身去往寝房,高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越想越觉得靠谱,他也许久没见至尊了,应当多和至尊亲近,才不会犯高演那样的错误。 至于妻子的困倦,属实是常事,自从生子之后她便十分贪睡,想是生育使其体虚,需要尽快补回来,房事也因此少了许多,高浟又宝爱她,所以也不纳小妾,只等冬寒身体转好。 见妻子又去补觉,高浟也不做他想,去找婢女逗弄儿子去了,说来也怪,这小子见着母亲就会很快安静下来,倒是高浟这个父亲总是把它弄哭,高浟不以为意,只觉得是父子间有所感应,对这个孩子也是疼爱至极。 “你可要快些长大,以后我们彭城王一脉,就由你来继承啦!” 高浟抱着啼哭的阿蛟哈哈大笑,这是他的长子,又是王妃所生的嫡子,注定是他的继承人! 第531章 家世 如今已是二月,于齐国而言,是乾明二年,而于周国则是保定元年。 保定这个年号,出自《诗经·小雅·天保》的“天保定尔”,这首诗是大臣祝颂周宣王登位后能励精图治,完成中兴大业的诗歌,高洋的天保年号和周国的保定年号都取自这个意思。 高洋倒是切实履行了这个喻义,可惜后期拉胯,但周国虽年号保定,可宇文宪不得不以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五府总于天官,宇文护出任天官府长官,权力基本集中在他一人手中,和保定的喻义形成鲜明的讽刺对比。 这对高殷来说是一个利好消息,只要宇文护牢牢掌权,那么周国的上限就会被锁死,即便宇文宪在政斗这方面同样出色,要收揽足够可用的部下,也需要二三年时间——高殷自己便是差不多这么长的时间,而且还有后世的视野,甚至结了一个强力的突厥姻亲,宇文宪不可能比他还要快——这个时间,已经足够齐军休养生息,对周国发起进攻了。 其实对周国来说也同样如此,保定三年,周国出于各种理由,与突厥一同对齐国用兵,高长恭就是在这一战中扬名的,如今时移世易,轮到齐国要开启反向邙山之战了,而且大概率不用等到乾明四年。 “算一算……当初至今,也已经到第三年了啊。” 高殷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颇有些没头没脑,诸臣疑惑,不过随他出战的旧臣们知道是在说什么,笑着回应:“至尊所言极是,吾国也该攻打玉璧了。” 当初高殷在稷山取胜,不仅俘获了宇文邕,还一路推到了玉璧前沿,在附近的高王堡修筑城防,与它们对峙,在该处囤积了大量的物资。 “如今兵也已炼成,应攻破玉璧,一洗先君之屈!” 诸臣闻言大惊,没想到新君刚登基未久,便打算重启玉璧之战! 可玉璧是那么好打的嘛?这一仗下去,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死伤,纷纷劝谏:“陛下,攻伐玉璧之事还请三思!” “是啊,玉璧拒拥天险,高祖屡攻难克,如今西贼根基已立,彼必广援而固河东,较之高祖时更难矣!” 高殷不悦,看向其他臣子:“诸卿意如何?” 有劝谏的,有支持的,支持者多是旧臣与武臣,反对者多为文官,他们反对的理由也不言自明: 若是得胜,那么武臣勋贵势力抬头,压制他们文臣,至尊也会对武臣更加信赖; 若是战败,则至尊威望大跌,有如此前的天保,非得杀人来扩展威名,而他们文臣的地位也会因至尊的弱势而岌岌可危。 说到底,文臣就不欲开战,理由也很实际,开战总要付出些东西,而战时对资源的调度是极其严苛的,尤其是玉璧这种级别的大战,会使得齐国一段时间内连正常的饮食物用都受到限制,必须全部供给到前线去。 若他们无力阻止,也只能接受现实,可现在至尊还没拿定主意,那便要极力劝阻。 高殷此时的确对出兵还没有完备的准备,主要是晋阳的军制还未重改,也得改好了才可以率军出征,今日只是想先知道臣子们的意见,玉璧可伐还是不可伐。 臣子们议论纷纷,主要的风向是玉璧还不可讨伐,其中一个理由最为离谱,也最为群臣支持,那便是“韦孝宽尚存,不可轻莽”。 高殷几乎要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若韦贼尚存,我等便不得攻玉璧乎?” 臣子中有人出列:“正是有韦孝宽御守玉璧,高祖此前才屡攻不克,望陛下三思。” “那韦贼活一日,齐军便等他一日,其若活上百岁,我等还得等他百年之后?” 高殷皱起眉头,将要发怒:“哪怕韦贼死了,可其子若承了衣钵,或韦贼教了个好徒弟,咱们也永世过不去玉璧了?那干脆等到其国中之人死绝,咱们直接去接收土地,不费一兵一卒,岂不是更好!” 高殷骂得那名臣子讪讪而退,见到至尊的态度,风向开始转为迎合,补过多是慷慨激昂的迎逢之词,真正能够帮高殷出谋划策的计略没有几条。 高殷也没打算一次就完成讨论,过一会儿便宣告散朝,又命几名近臣来后殿开小会。 “真是好日子过惯了,过不得苦日子!” 在他们面前,高殷很少掩盖自己的怒气,猛地一拍桌子:“不过是讨论个章程,仗也不用他们区打,居然跟我推三阻四,各种不许、不行、不可!” 近臣们连连安慰,高殷转头又问起:“学府等建立得如何了?” 李绘、卢叔虎等臣子汇报:“已近完工,文林馆诸臣正在编纂教材,兵、农、工、儒、佛等各开设一门学科,择国内有名望士教授诸生。” 高殷点点头:“设置好名额,先暂设每年招生四百名,晋阳与邺中各一百五十名,余下由各州举荐。” “尔后再设置地理一科,着重学研各地风俗水土异表,将来略作科考之要。” 高殷想过了,科举制终究是要上了,虽然它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世家的根基。 在科举之前,主要是察举,也就是朝廷通过各地的官员推荐来提拔新人才,这种人事权在某些程度上被地方郡望所控制了,毕竟他们不提名,那么再贤,朝廷也不知道有这个么一个人,所谓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就是这么一回事。 诸葛亮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虽然他不出仕,但他的岳丈是黄承彦,不仅是南阳名士,还是南郡大士蔡讽的女婿,蔡讽是蔡瑁之父,姐姐是太尉张温的妻子,张温年少时负盛名,被一个叫曹腾的宦官所提拔为大司农,即后世的财政部部长,而后北宫伯玉、韩遂等人作乱,张温率兵出征,他派遣了一个叫董卓的部下去讨伐,结果董卓战不利,而后有个部下劝张温把董卓杀掉,这名部下叫做孙坚。 而那个提拔张温的宦官曹腾,有个非常有名的孙子,叫做曹操。 也就是说诸葛亮的岳丈的岳丈的姐夫的老领导是魏武帝的爷爷,孙坚曾做过这位姐夫的部下,四舍五入诸葛亮和孙家也有关系,反倒是和刘备牵扯不大。 但他偏偏看上了刘备,于是司马徽、伊籍等几个荆州本地士人圈的家伙就不停地出来暗示刘备,给了刘备一个确切的信息,他才知道有诸葛亮这个人物,而哪怕诸葛瑾仕官于孙权,庞统仕官于周瑜,孙权对诸葛亮其人的才能也闻所未闻,就像完全不知道“卧龙凤雏”之语。 这就是察举的威力,地方郡望垄断了权力的举荐机制,这点倒是和东汉的立国有关,刘秀借助豪强之力重建汉室,但这样建立起来的东汉与被刘邦**秦、灭项羽、拔异姓,又在汉景帝时期打了一次刘家诸侯王,洗了四次的西汉天下,权势不可同日而语,最直接的例子便是汉武帝与秦始皇是同等类人,汉武帝时期濒临亡国,但实际没有亡国,很大一个原因便是先代汉君已经把天下打得人心归汉,反汉即反天下,一如早年周公旦灭商。 而东汉没能清洗得如此彻底,便留下了被豪强以及之后转型的世家们玩弄的余地,纵使桓帝灵帝不断搞党锢试图消灭这股崛起的世家势力,结果却是引发了黄巾之乱,在汉帝看不到的地方,八州之地黄巾乱起,又在一年内被迅速扑灭,而扑灭的过程中涌现出了无数的世家子弟建立功勋,之后甚至连保护皇权的宦官都被铲除,世家几乎要取得胜利。 而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动乱后,兜兜转转,汉变成晋,国家还是落入了世家大族的手里,各家子弟的养望手法变本加厉,士林舆论变成选官用人的依据,甚至不再需要搞什么“卧冰求鲤”、“扇枕温衾”之类的抽象活,直接根据中正提供的品、状、薄阀打分就完事了。 正因为不用做实事,魏晋才兴起玄学清谈的风尚,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 第532章 九品 “这为官一途,自然是以做事为结论,否则要这官做什么呢?” 高殷正襟危坐,对着臣子们训话。 人有好人坏人,官分清官浊官,但这官的分法却和人的道德不同,全凭上方两张口评说,九品中正制就是如此,由名为“中正”的官员对各地人才进行九品的打分评定,是为九品中正制。 自曹魏创立九品中正制以来,中正品第似乎有九等,然而实际上在运转的时候,只有上品和下品。 奇怪了,明明叫做九品中正制,理当有九品,光是上品就有上上、上中、上下三级,即一品二品三品的啊? 实际上,所谓的“上品”并不包括一品三品,而是专门指的二品。 这就涉及到中国源远流长的政治智慧了,上上的一品是留给圣人的,谁敢说自己是当世圣人呢?哪怕王莽再世,仲尼复生,他们都不敢承认,因为圣人的评价标准之一就是谦逊,承认的那一刻就不是圣人了,也因此无人可得上上一品的评价,那就不是人类可以拿到的,因此上中的二品是实际的最高。 而从晋初开始,上下的三品便已经不受尊敬,之后一律算是卑品。 三品都如此了,那之后的四五六七八九品自然也是下品,根本不入清流之眼,比如《宋书》的作者沈约就在书里说“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以还,遂成卑庶”,只有二品才算是上品,自三品以下全部属于卑品。 因此“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句话,也可以翻译成“二品无寒门,三四五六七八九品无士族”,原因无他,二品被上层士族给牢牢把持了,这是从魏晋开始保持至今的良好习惯。 而二品的高士一旦多了起来,根据出身门户、政治权力以及门阀等第的区别,也同样会在内部进行新的划分: 帝室茂亲和高等士族称为“灼然二品”,即流量明星、当红炸子鸡,火得发烫,“门在灼然者”居于国家权力之顶,等级最高,最受优宠。 次之者为“门地二品”,表明这些人才通过家族或祖上官爵,又或者是当朝新贵而得到二品定语,略逊于灼然。 “二品堪才”再次之,他们既不是高门旧族,也不是当朝新贵,多为“累世豪强”的地方大姓和低等士族,加上自身的博学或济世才而列为二品,属于家世不算低,自身又能整活的有能人才,通常充任官品较低但仅限士族担任的官职。 因此九品中正制真正的等级序列,乃是“灼然二品”、“门地二品”、“二品堪才”、三四五六七八九品,直至流外等官吏。 高音不由得感慨,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中杯、大杯和超大杯啊。 既然分出了上下,官员就有清流和浊流之分,想象朝廷是一条巨大的河流,有品的在主流内,是为九品,而地方官吏则是支流及支流的支流,便是“流外”的浊流,流外有七等,这也就诞生了一条完美的鄙视链,二品鄙视三品到九品等流内官,九品流内官鄙夷七等流外官。 即便一开始,九品中正制的目的是单纯的评定人才优劣,也由于评审标准过于灵活和圆滑,最终反倒巩固了门阀政治,成为士庶分野的界标之一。 虽然魏晋已亡,但这些制度依旧通过各朝需要而流传了下来,并在北魏手中发扬光大,如今的齐周仍深受影响,例如齐国就仍以流内流外以及勋品划分,齐国的元旦大宴会,文武百官在九品以上的可以参加宴会,三品以上官员和开国公侯伯、即将上任的刺史登上大殿,与皇帝同殿,三品至九品的则在台阶之下,勋品官员则在端门之外。 正因为有不同的官品,才能排列出不同的尊卑,然而世家大族按照九品中正制肆意攫取高位,让“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成为了现实。 这既减少了权臣篡位建立新朝的阻力,但也构成了新朝清除弊政的阻碍,五胡十六国、南边的宋齐梁陈和北边的魏齐周,能创造这么多建国神话,很大程度上也是依赖了这群好吃懒做的食利阶级,可以说,他们就是王朝周期率的根源。 此刻,齐国也存在着这么一批根深蒂固的食利者,要清理这群蛀虫,那么旧有的九品中正制就必须要改革了。 “我大齐之选举,多沿魏制,凡州县皆设置中正,若要整顿吏治,应当从此始。” 中正分大小,分别掌州和郡的人才评次,魏晋时天下分十三州,因此大中正的数量也不多,但晋末开始天下崩乱,领土不断动态变化,州的领地也越来越细碎,这就导致州的数量在事实上变多,中正也随之变多了,同样也是世家逐步做大的因素之一。 而虽然中央朝廷的中正系统是上级部门,但众所周知,部门的真正实务掌握在一线部门,即地方衙门的中正手中,他们有着当地的世家人脉以及情报资源,一如诸葛亮,看中了刘备立刻有一群荆州朋党互推,刘备一刷朋友圈全都是点赞卧龙的,不由得他不上钩,这也是世家尾大不掉的原因。 要解决他们不难,难的是解决之后,他们承担的挖掘人才的责任由哪些官吏来填补,他们不仅要为朝廷举荐人才,更要让这些地方豪族和士族心向朝廷,而不是憋着劲儿等着“朝廷崩溃”、“天下大乱”,为此哪怕给他们让点利,也是利大于弊。 “吏治吏治,一吏不行,便换一个去治,因此须得先挖掘新人才。” 必须要建立一个数目庞大、业务能力强的官员预备团,才能取代这些地方上的中正,而高殷登基才刚满一年,这样的人才一个两个还方便寻,想达到替代一个国家的对应官吏群体的数目,还需要继续培养,或许要数年乃至十年之久。 “可若以中正之法,便是走了老路了,又何谈挖掘呢?自当想一个取士新法。” 高殷虽然这么说,但底下的臣子们大多没有好办法,高殷不由得微微叹息。 说来也是尴尬,哪怕是高殷身边,这样的人也不算多,所谓的近臣无非是高长恭、高延宗等人,还能算上康虎儿、娥永乐、陈山提、刘桃枝等人。 这多少也有一些高殷的责任,他为了稳固皇权,目前是先重用武官,以求坐稳江山再言其他。对于文士虽然并非不看重,也让他们从事着修书供皇家预览、建立新学校、引领社会文气风尚等工作,但相较于武官,确是稍有不及。 这就导致了目前级别高到能在内殿与高殷商议政务的高级臣子,无非是特务苍头,抑或是禁卫武官,打是能够打,但让他们参与到这类影响后世上百年,需要高级文化素养的工作,那就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高殷的错。 这样便是恩倖政治了,任用忠诚度高的臣子,固然会按照君主的意志执行,但执行的效果如何,就很难说了,不看素质和才能,往往事与愿违。 而高长恭、高浟等人是宗室,也能站在皇族的立场与他们洽谈,但宗室也各有事务,出于爱护及本能的防范心理,高殷也不希望令他们涉入过多——若事情顺利还好,若引起众怒,那就麻烦了,要保就得帮忙顶锅,不保则让其他宗室寒心,这样算起来还是外臣方便。 至于外臣中的文士领袖,倒是有不少合适的,也有着才学,比如朝中的魏收、邢邵、祖珽、李绘,文林馆的颜之推、魏长贤、陈康、房熊、封孝琰、荀士逊、诸葛颖、李德林等人都适合做这样的工作。 可前三者地位已经很高了,没必要去做中正,而后面这些人多是世家出身,即便接受中正这种官职,走的也还是老路,断然不肯为了皇帝去得罪世家,毕竟是流水的皇国,铁打的家族,崔浩的脑袋还淌着尿,天天的熏着他们呐! 所以说到底,还是缺乏人才,特别是那些有一定才能,而又对他高殷忠心耿耿的人才,最好还是新当官的,对国家还有一定希冀,眼里有光的那种后世大学生类型。 高殷不由得沉吟:“朕欲大兴文教,广建学府,并大议考课内法,令百官习诵之,以考内外众官。卿等意觉如何?” 第533章 年功 其实改革的种子早已埋在齐国内了,那就是考课制度,也便是科举的前身。甚至可以说,未来在隋唐发扬光大,乃至流传至后世中外的科举制度,此时在齐国已经有了雏形。 这倒不是齐国独一无二,举世无双,事实上考课这门制度,在汉朝就已经开始了,魏明帝时期,大臣刘劭制定《都官考课》七十二条,明确规定中央朝官必须要按时接受考试,吴国大臣步骘也曾给孙权上疏,说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等人身负重任,请求吴帝下诏免除他们的考课。 这点到晋时因为士族的耽乐而颓废了,毕竟国家不考五石散的四种磕法的话,那他们就没什么拿得出手了,像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就是这样的极品。 王徽之曾在桓温的弟弟桓冲手下担任骑曹参军,负责管理马匹,桓冲知道他是个废物点心,就问他在哪个部门,王徽之居然不知道,只说经常见人牵马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估计自己是管马的,又问他“管几马”,仍是不清楚,桓冲再问他“近来多病马,马比死多少”,王徽之更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这就是魏晋时期好清谈玄学的真实面目,也就注定了继承这一套的南朝难以北伐而清定天下,毕竟上层多是王徽之这样的人才,那非得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配上一个将旧势力彻底摧毁的动乱时代,才有重塑南朝风气的可能。 相较于颓靡的南朝,北魏反而拾起了考课这个老传统,从拓跋焘时期就开始“亲考内外”,孝文帝时期更是大会群臣,亲考六品以上的中央官员,毕竟对皇帝来说,考试而进行任免,是一个夺回人事权的好手段。 到了后来的西魏,苏绰制定六条诏书,宇文泰要求“牧守令长非通六条及记帐者,不得居官”,实际上也是一种考课要求。 而齐国在北魏的基础上,比西魏北周发展得还要深邃,虽然依旧沿袭了北魏的选举制,仍用中正举荐人才,但这中正主要由京官担任,扼制了地方士族一定的举荐权,而后被举荐者分别为秀才、贡士、廉良,要在朝堂通过中书省、集书省以及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进行考核,偶尔皇帝也要亲临朝堂策试,甚至对于各项失误都有着细致的规定: 字有脱误者,叫起来站在坐席后面,书有滥劣者,喝一升墨水,文理孟浪者,把坐席撤了、佩刀也拿走。 如此一来,齐国便承袭了汉晋北魏以来的选官制度,并进一步将其完善,齐帝对官员的控制由于考核制度的成熟而变得凝实,又建立了明细的任官要求与标准,也使得后期的齐帝能够利用恩倖政治削弱晋阳的实力,实现皇权的逆袭,并且开了隋唐科举制度的先河。 可以说,隋唐虽然在法统上承袭自北周,但精神与制度却对北周这个母国全盘抛弃,选择了齐国的制度作为帝国的架构,而科举制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虽然这个时代的人不清楚,但高殷作为齐国的统治者,很明白此时的齐国已经具有了改进科举制的基础,只需稍作修改,他就能推陈出新,让科举提前现世,成为他吸纳各地人才的选官机器。 “太和十九年,魏孝文帝于光极堂引见群臣,宣示《品令》,曰‘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复有七等’;尔后又定九流三清之职。” 从先代开始做文章是老招数了,毕竟是祖宗之法,孝文帝曾经规定官分士人和小人,那么正好,这就能够划分出差格来。 “魏晋之际,玄风大炽,士族耽于清谈,竞尚浮华,而多疏于实务,此风实于国无益。加之士人皆耻居下品,不屑低浊之职,致使勤事之官反遭轻看,朕深为慨然。故今分立流内、流外之序,于流外置七等官位,设考试以核其能,专试庶务根本。依文墨评定才识之高下,参以在官之功绩,定为终考,以彰实效。” 既然士人不愿意做浊官,都憋着劲儿要做高品官,那高殷便不客气地收下对这些事务官的管理权。根据后世的划分法,高长恭、高浟乃至高殷等人,严格来说都算是政务官,主要承担行政决策和行政指挥的重大责任,在贯彻天子和齐国的总路线、方针和政策方面起决定性作用。 而这些所谓的流外官与勋官属于事务官,是各州府的中低层官员,主要负责日常行政管理事务,就像拉拢军队要拉拢中下层军官一样,高殷若想在政治上形成独属于自己而不是世家的势力,那么拉拢对象便应该是这些人。 近来高殷推行的经济改革卓有成效,使得齐国渐渐富了回来,而高殷又没有高洋那种花天酒地的臭毛病,毕竟他看不上这个时代除了性以外的享乐,因此这些国资除了用作日常开销及军费的供给外,还有不少余钱,此时就能拿出来一些犒赏这些事务官: “起年功序列制,上至州郡佐吏,下至乡官,自入仕起便归档立案,以全官册,而后据官守年岁,补给劳俸,以资职忠;考试成绩高位者,亦赐粮米钱俸。” 这些干事的底层吏员薪水微薄,为了让他们好好做事,高殷便打算让参照后世的年功序列制度,给予这些事务官更多的福利:“新设年功司,归于尚书省之年功司下,设年功郎中理之,年功员外郎二人佐之。” 尚书省原本是四司,如今扩充为五司,年功郎中专门负责统计各地州府的流外勋官的资料档案,并计算他们的俸禄待遇,再与考功郎中一同根据考试成绩,下最后的定语。 晋升的原则便按照年龄、仕龄以及经历进行排序,年龄越大、仕龄越长,便优先晋升,在前两者不相上下时,便参考最后的经历。这既指过往经历的经历,也指“经书”履历的经历,说得更简单一些就是看以前的经历,在乡间和同僚之间的风评,还有专门的“经书证明”,也就是学历。 不过此时的齐国乃至天下都没有专门的学历一说,因此为了齐国的官僚政治体系,有必要发明出一系列的专业证书,于是高殷此前创作、发展印刷术,以及设置一个文林馆的先手布置便在此时浮现出来。 前者天工阁、农丰庐、格物轩会获得高殷审批的一定资金,或出门进行田野调查,或购买材料进行研究,总结出许多在农业、锻造、养殖乃至手工商贩等各领域的经验,对这方面高殷是百无禁忌,只要他们写的不是胡编乱造,而且涉及到一个行业的经营,那便统统认可。 然而这个行为在许多士人眼中并不切实际,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太耗钱、时间以及脑容量,农民学不会,士人学了也不会去做,只以写书为乐,因此便将高殷的行径理解为一种政治造势,即“广采众学”,刷一个爱好文学和了解民生的名声,并不会真在这里做文章而已,这些研究出来的东西将来也会销毁掉,或丢在仓库中变成一堆老黄纸。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流外官们要晋升,就要学习对应的教材,而后通过皇帝与文林馆预设的专门考试,继而取得证书,证明自己在农耕或治水等领域有着基本的才学,从而在考评上得到更优的成绩。 这可是比科举还要进步一千年的职称考试啊! 高殷考公务员受的苦,要在这大齐重现一遍,而且不同的是,他现在可是出题人了! 第534章 选官 古代王朝消灭一个敌国后,不可能将敌国文武全部换成本国之人。 一来,本国没有那么多的官员储备,二来,刚刚攻下城池,需要安抚人心,若全部更换,那么被攻占领土的军民会以为自己的利益得不到保障,加之被驱逐出统治地位的旧势力心生不满、暗中跳动,就会演化为更激烈的反抗。 所以除非以劫掠为目的,大多数时候还是以拉拢本地士民为主,吞并和消化都需要时间,得到本地人的支持,建立统治的时间便能快速缩短,直到朝局稳固了,再开始清算旧国余孽,而那些有着人脉或者运气的旧国遗民,也通过这段宝贵的缓冲期,在新船上寻到了自己的位置。 高级官员是如此,底层的吏员便也同样,他们是潜在的人才库,愿意做实事的人才总是有着用的,在清算完一批上层士官、缺乏人才时,也会从他们之中提拔,因此无论王朝如何变幻,只要能继续做县长夫人,谁是县长,他们也无所谓。 而清浊之分,在魏齐又高于天堑,说是天龙人和牛马的政治隔离也不为过。 自晋代以降,高门华阀盘踞要津,由清官出身一直当清官,寒门庶姓则晋身无路,由浊官出身一直当浊官。 孝文帝改革,则制定了“九流三清”之准则,大抵规定了流内九品诸官,皆是门阀士族的起家官或迁转官,是为清官,无事而清闲,有禄而优厚,地位清要,迁擢迅捷;而九流之外,复为七等,这便是寒门庶姓充当的卑职,亦即浊官,事繁而任剧,禄寡而权轻,地位卑微,迁擢迟缓,如此便以皇权的威力和法律的形式,硬性规定以流内和流外做为清定士庶流品的分界线,从而正式制定了官职清浊。 流内九品为清官,那么三清,便是清上加清,是最高等的清官,也只有身份地位最高贵的鲜卑贵族和汉族高门四姓才能担任的官职。 这不只是皇权笼络这些重要士族的手段,也是这些士族的政治需求,士族绝不愿意降低身份,自沉浊流之列,直至如今的齐国,也仍是这番旧俗。 而包括郡守县令等官,虽然在九流之内,也仍不算是清官,毕竟有太多具体的俗务缠身,贵族子弟不愿远离京城,也不愿费心干这些破事,因此这些官员入浊也就不足为奇了。 甚至于在旧魏一朝,文官不一定都是清官,但武官全部都是浊官! 当初高欢去洛阳述职,回家就变卖家产,说是看见了羽林军哗变,焚烧征西将军张彝的宅子,朝廷怕武人作乱而不敢问,“为政若此,事可知也。财物岂可常守邪?”,由此开始积极备战魏末乱局,“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 而这个事情的矛盾爆发点便在于张彝的次子张仲瑀“上封事,求铨别选格,排抑武人,不使预在清品”,简单来说就是重新制定选官流程,“且不要让武将们进入清品高官的行列”。 这直接引发了禁卫武官们的不满,几将率领千人,先是去尚书省抓张彝的长子张始均,结果没抓到,便直接去张家放火烧宅子,张始均、张仲瑀翻墙逃跑,武官们就抓住张彝暴打,张始均逃回来请求代替父亲受罪,于是被殴打后丢入火里活活烧死,而后张彝两日后去世。 结果北魏对这件事的处理,也仅仅是杀死了为首八人,其他的就用大赦放过了,武官也可以按资格入选清官,这件事对北魏的负面影响不可估量,明示了北魏朝廷的虚弱,直接催化了一批野心勃勃的权谋家。 这也是每个朝廷的两难之题:若断绝上升通道,则下层不满,轻则抗议,重则造反;可若开放通道,先不说士族是否愿意,也许若干年后,皇帝会被一个猛人速通,进而改换大王旗。 说到底,皇帝之所以是皇帝,是受到了诸多利益集团的支持,是他们的代言人,而不是成为了皇帝,就自动有了这些支持,真正的支持需要皇帝自己去争取。 齐国虽然新创,但制度承袭北魏,能做的改革很多,可以得罪的人更多,如何才能尽量得罪少数人、用这些代价笼络住大多数,则看高殷自己的政治智慧。 就目前而言,高殷觉得拉拢这批寒门浊官是值得的,一如不给武官上升通道,他们就敢冲击将军府邸一样,虽然现在武官们不敢如此,也不必如此,但高殷活着的时候还能压制,他一死,事情就会开始变化了。 “故此自今日始,如州主簿、郡功曹之流,亦由朝廷下旨敕用之。” 这一道命令,便是针对各地州郡的辟召,限制士族们的力量。 汉朝的地方州郡长官有着辟除掾属的权力,被辟召者通过察举孝廉、秀才等途径,或迁任地方长吏,或跻身朝班,是士人入仕的重要阶梯。 就像董卓这家伙,最初入朝时并不强大,因此需要与自己的恩主袁氏谈好价码,支持朝廷由他话事。虽然袁绍不同意,但袁家又不是只有袁绍,看在董卓是自家门生的份上,袁隗勉强认可了,在董卓擅权期间默许废立少帝刘辩,并亲解刘辩玺绶,他能与董卓合作的原因,便是董卓曾被袁隗征为司徒府掾吏,是自己人。 之后韩馥会放弃抵抗,投降袁绍,同样因为他是袁氏的门生故吏,没认识到时代变了。 在太平时节,这一番操作还没什么问题,但到了乱世,士族立刻就能通过这样的裙带关系获取帝都的最新消息,乃至起兵将名望变现,比如官拜刺史、加将军号而领兵者,在规制上可以开府置佐,府中长史、参军、司马等人都由刺史太守他们自行征辟,好处是刺史们对本地的控制力变强,毕竟部下都是自己征辟的,坏处就是当这个刺史太守出现异心时,部下也大概率猛猛支持。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汉朝是二元君主制,被国家授予官职的,便是国家臣子,君主是汉帝,因此即便刘备入许昌被封为左将军,受到曹操的厚待,曹操也不是他的君主,因为在名义上,左将军是汉帝与朝廷赠予他的官职,他可以感激曹操,但最优先的效忠对象是汉帝刘协。 而曹操在早年成为兖州牧时,发掘了一个叫做于禁的将领,拜其为军司马,这时候曹操就成为了于禁的恩主,于禁的君主就是曹操,他可以优先对曹操,而后向汉帝负责,因为于禁还没有正式进入朝廷的官职体系,此刻他身上的官职是曹操赐予的。 等受领了朝廷官职,他于禁便也和刘备一样,是汉帝的臣子了,只不过反叛曹操,还是继续保持着对曹操的忠诚,就是他个人的选择。 以州郡征辟入仕是大族子弟的常用云梯,在汉末三国屡屡皆是,但晋朝之后,门阀制度建立,高门把持了直接入仕上层的通道,对这区区州郡征辟便看不上了,非得是中央台省或内职近侍等公卿台辅之官,起家就是七品甚至六品,早早在朝廷高官身边熟悉上层政务、拓展人脉,在地方的州郡做苦逼的私属吏,和朝廷没有强力的联系,上级郡守也没有帮助自己升职的能力。 此时经历过魏末动乱,武人抬头,士族元气大伤,在齐国的体现便是张亮、燕子献、高归彦等非士族之人先后拜相,士族为晋阳勋贵所慑,虽然仍掌握一定的中枢权力,但较之以往大不如前。 这就给了高殷操作的空间,如今的汉人士族高门还要仰仗高殷,才能维护住在齐国上层的清官地位,那么高殷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辅佐高殷,毕竟高殷的知名身份是汉儒,总不能最后把儒生都给打倒了。 既然州郡私属吏是高门士族看不上的,那高殷便在此给予这些流外之官和低等士族以恩惠,将地方州郡的主簿功曹之流承认为中央委派地方的官员,亦入朝官序列,顺便将州郡辟士之权一并纳入朝廷,地方的刺史太守仍可以自行征辟,但必须上报朝廷,且只有推荐权、没有任命权,如此便能在制度上限制地方长官建立私属班底,从而杜绝汉末董卓韩馥之事。 “如此一来,既削弱了地方大族之势力,又加强我中央齐廷之权柄,朝廷由此强盛,而各州俯仰之,不得违抗耳。” 第535章 清浊 《隋书·卢恺传》云:“自周氏以降,选无清浊”,《陆彦师传》也说“隋承周制,官无清浊”。 这说的是西魏时期,苏绰制定《六条诏书》,罢门资之制,选举不众门第,之后宇文泰又仿照周官实行了六官制,打破了魏晋以来的清浊分途。 说得好听,吹牛逼而已,纯是后人贴金,谁信谁是笨蛋。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这么容易改革,那么此前的统治者在干什么?是你宇文泰聪明绝世呢,还是其他人蠢笨如牛?独你机灵,别人都没发现? 要知道,目前为止高殷所做的改革,都是建立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定基础,稍稍推动就能有明显成效的创制,无论均田还是屯田还是法律,基本都参考了高湛在河清三年的改革,在其基础上进一步优化,哪怕是朝廷亲下中旨“敕用州刺史、郡功曹”,在高纬时期也是存在的,高殷不过是把那些注定不能登位的家伙们,将他们的改革一并笑纳了。 所以宇文泰不可能在完全脱离九品中正制和北魏清浊分官的背景下,独创一个新的人才选仕通道,尤其是他改革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拉拢国内有力阶级,维护以宇文泰为首的军事贵族的主导地位,就更不可能改革得彻底。 而且西魏的开国功臣多是关陇士族,多是世代冠冕的高门华阀,又是执掌权柄的当朝权贵,在后世甚至被称作“关陇集团”,光是这个出身就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放弃从祖上传下来的特权。 因此,虽然苏绰的《六条诏书》说得极美,所谓“罢门资、擢贤良”,实际上中正一职仍为高门大族所垄断,仍以九品论人。 更过分的是,宇文泰入关后,便让诸姓子孙中有功者为宗长,自行编写谱录,“传承”祖辈事迹,以为吏部铨选的重要依据,说白了就是跟我入关的都是哥们儿,大家互相支持,族谱自己写,祖宗随便认,之后吏部会承认你们所写的文稿的,你们也要继续支持我们宇文氏上位。 在这种背景下,杨忠李虎李穆等人的祖宗到底是谁,甚至是否汉人都很难说,毕竟一个胡编乱造的国家在将来胜利了,他们的诡话就成为了现实,也就糊弄了后世。 苏绰的“罢门资、擢贤良”还有一个表现,那就是门荫入仕,门阀的确在周国不存在了,因为他们改名做了八柱国,“故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云”,八柱国多为当朝权贵,其子弟则例以“父功”、“父勋”荫任为官,像是独孤信之子独孤善,“以父勋,封魏宁县公”,不只是他,凡功臣之子皆可以门荫入仕。 在这一点上,齐周两国是半斤八两,门荫入仕的子弟比比皆是,不过齐国倒不会四处嚷嚷说自己“罢门资、擢贤良”了,更不会胡扯什么“齐氏以降,选无清浊”之类的鬼话,毕竟做人还是要诚实。 不仅如此,西魏、北周还有“世袭州郡县”之制,一些州郡县地方长官例由当地豪族或巴氐豪酋世代相袭,这也和周国孱弱的现状所相合,周国比起齐国,力量薄弱许多,必须团结起军力,而无力镇压各地此起彼伏的反抗,因此在策略方面更倾向于绥靖安抚,至此时州郡县仍为当地士族或豪酋掌控。 “这有利也有弊,利则在于彼等可以少耗资靡而婉全其地,弊嘛……便是我齐大军一至,彼等便容易动摇。” 毕竟不是国家亲自委派的兵马,只要齐军长驱直入,有大胜的可能,就会有大族望风而降。周国总体国力不如齐国,是二十年来有目共睹的事实。 因此在周国还未能将各地权力收归中央,甚至皇帝也还是权臣的傀儡时,齐国不仅摆脱了宗王的桎梏,且还将手蔓延到全国各地,牢牢地将权力集中在朝廷内。 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就是如此,在最根本的官制上进行改革,向外的延伸便能事半功倍,反之,不敢对真正的矛盾中心动刀子,那越改越累,会出现王安石那种怎么变法都是错的情况。 “我朝官分清浊,流分内外,似是江海,看似殊途,实则暗流相通。江河奔涌,终入海渎;海气升腾,亦化为云雨,回溉山川。这般往复流转,生生不息,方成天下活水,朝局生机。” 接下来的话,高殷也有些犹豫,这项改革可能是要扯到蛋的大步子,若他再稳坐五年,积攒了足够的威望,自然是能改,但现在还有些不足。 不过这种事还是早做早好,于是他一闭眼,接着迅速睁开: “中央之官亦需考课,以示天下文德满朝,若不通文墨、官政、法理便身居高位,何以称清流,何以为国家栋梁?” 近臣们面面相觑,思索了一会儿,大致认同了高殷的话,他们可以提出反对意见,就当是在朝中对抗群臣的预演,现在先怼回去,之后上朝便有挽回的余地,不至于让群臣质疑得哑口无言。 或许会有臣子以各种理由搪塞,像是德行不需要用考课来表现,不过这种说辞想来也少,一来士族的根基就是治书经典,考课就是他们展示的舞台,而与考课绑定的学习、授课便是他们早年的主要活动内容,因此敢这么说的士族,大概率是要被高殷骂“数典忘祖”的,若是言论再被高殷捉住痛脚,大肆宣传,那被开除出高门,沦为浊流都有可能,至少家族不会愿意陪着这笨蛋沉沦。 因此这头一句话大概不会遭到强力的反对。 “夫视锻锡而察青黄,区冶不能以必剑;水击鹄雁,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则臧获不疑驽良。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于愚智。” 高殷说完,立刻就有近臣起身:“此言即出,便道国家吏部铨选官员的制度有差,使贤人不得其位。” 高殷立刻回应:“此制因循魏旧,颇存疏漏,当年羽林哗变,正其弊之所显。据实情而更张,量时宜以损益,庶几制度可任新用,便是好理。” 那名臣子觉得妥当,便坐了回去,随后又有一臣起身:“以法家之论列于朝堂,恐不相容耳。” 高殷摇摇头,果然不能冒出倾向。法家致力于把君主打造成一台冷酷的权力机器,也努力将世间的所有权力运转到君主手里,自然会本能地讨得君主的欢迎,毕竟成为至高无上的君王这种事,实在是历代统治者的梦想。 但相对的,那些君王之下的臣民必然会对自己的权力被剥夺而感到不满,自发地抵抗起来。而且高殷此时才登基不久,便有了用法家思想治理国家的倾向,假以时日,没准会让齐国变成一个法度之国,成为下一代赢秦。 当然,现在也不是战国秦时,那样会导致亡国的后果,高殷和他的臣子们都明白,权力不可掠尽,还要适当的松缓一些,让下面的人能透得过气。 而作为高殷的近臣,他们也会分润到一些权柄,这足以使得他们成为帝王之下的有号人物,因此这人倒不是反对高殷以法家治国,作为近臣,必然是支持高殷的,只是在提醒高殷不能把这种心思表露得太过明显,以免激起百官的反弹。 高殷颇为苦恼,自己是皇帝,也有着实权,但齐国这辆大车并不只有他一人,他还需要为整车乘客做考虑。 因此他还是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了:“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 “流内诸清,当证其清,月擢一试,以确明朗;流外浊官,也未必尽浊,亦可通由考课自证其清,使才干显闻,入流显贵耳。” 第536章 大馆 高殷的话翻译过来很简单,用人话来说,便是自诩清官的不一定一直清,浊官也不一定一直浊,因此以月为限,加以考课,通过考试的便能“自证清白”,继续保持原有的官位,过不得的就开始降秩。 这便是一场惊雷了,至少清官们听说这个消息,定是如遭霹雳:好日子到头了,国家要针对他们的浑浑噩噩不作为进行惩处。 但更让人震撼的还在后头,那就是浊流可以通过考试进入九品之序,也就是说,若是出了一个真正的考神,他就可以从最低品的浊官一路往上卷,直冲到中央来! 这怎么能够?如果证明了有清秀白莲可以从淤泥中诞生,那他们这些自诩清贵上流的士族,不就不能作为学阀垄断高职清官了吗! 此言一出,近臣中出身士族者顿时明白大事不妙,至尊是来真的。 然他们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盖因考核的内容与中央官的考课接近,不是时政便是旧文历赋、经典名著,这还算是偏袒了他们,因为一旦考起具体的职责,即各州郡月令农时、风土人情、户口治安,那士族们便直接两眼摸黑了,似王徽之那般一问我三不知,还理直气壮的家伙,给高殷遇上便直接吊起来打。 毕竟做官要履什么职都不明白,自然要吃板子,而且这是北朝,南朝那一套批判的武器在北地武器的批判面前不太顶用。 纵使这些清流再找什么理由搪塞,高殷也会刨根问底,把他们那些小心思挖掘得明明白白;若实是不服气,还会安排晋升的浊官与这些所谓的清官在百官面前当场进行校试,那便是在整个朝堂面前出丑,真就是三四辈子的老脸都顾不成了。 帝有此想,态度又坚决,近臣们便也不好反对,成为高殷意志的执行工具人。 “那么便议定此决,使各州、郡中正上报郡国察秀孝者二百名,入文林大馆,等候考课。” 文林馆作为高殷太子时的文学机构,随着高殷的登基水涨船高,出于高殷发展印刷术、招收寒门子弟而办学、钻研学科理论等各式需要,数次进行扩张,圈了一大块领地,往高殷印象中的后世大学直奔而去,也因此被时人称呼为“大馆”。 与在朝中担任官职的文臣不同,文林馆臣是高殷亲手发掘的士人的主要聚集地,为乾明一朝的最高学府和教育管理机构,只不过高殷未曾正式承认,但隐约有这个苗头。 国家官方的对应部门是国子寺,主官是国子祭酒,类似于现代的国家教育部部长兼国立中央大学校长,于北魏一朝的中央官学设有太学、国子学、皇宗学、四门小学和专门学科教育,其中太学就是传统汉朝的最高学府,国子学则是司马氏为了满足门阀利益,专为士族子弟设置的最高学府,与太学大差不差,皇宗学是专门面向皇族子弟的学校,四门则是依照堂四方之门衍生出的四面学府,原本也面向再次一等的皇族子弟,而后无甚大用,专门学科便是“律学”、“算学”这类实用性强、适合就业的学科,学成后便是“律博士”或“算生博士”,人数不多,方便从事相关专业的工作。 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国子寺内的太学、国子学等学府的学生有着品阶,算是政府官员,且入仕不需要策试,直接迁补便可,而后为官,算是一条方便的迁升之道,提出均田制的李安世、后来的名将贺拔岳、韦孝宽等人就都做过太学生。 高殷则希望通过配置文林馆这个新机构,取代国子寺的部门职能,从而将未来诸多的新官员变成自己的门生,毕竟他是皇帝,帝国却不完全属于他,还属于整个统治阶级,而推行考课乃至科举,必然会引来那些士族的反弹,即便明面找不到理由,私下也会阻挠,尽可能拖延这套取士新法的成立。 毕竟谁没事喜欢考试啊! 因此若是在国子学考察这批孝廉,那么定然要出不少的幺蛾子,甚至会有什么星象之说来指桑骂槐,指责高殷动了祖制。 而转入到文林馆便无太大问题,那是自己的潜邸,有着魏长贤、房熊、颜之推等诸多好用的文臣,使他们编纂考课教材问题不大,且文林馆本就是“待诏之所”,与皇帝本人关系匪浅,如果把皇帝视作一个类似丞相、司徒那样的职位,那么现在与高殷举行内朝的诸近臣和文林馆、天策府的文士将领们,就都是他这个“皇帝府”的私人辅属,优先执行皇帝的意志,对朝廷的责任则次之。 且国子寺也不是没有安抚之策,高演登基后下诏,让国子寺可以备立官署,依旧置生,讲习经典,而且同样要岁时考试。这是高演对国子学的全新创制,比起前代的国子学,具备了更多功能,如训教胄子、统理学官和生员,为后来的隋唐所承袭,高殷既然灭了高演,便也不客气的将这项改革笑纳,这也符合他作为汉儒之君的风格,并根据旧魏制度重新设立四门小学等学科,不过律学和算学主要还是放在了文林馆内。 等文林馆的地位与国子寺等同,那么他就可以如李世民那样,志得意满地宣称“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了! 这样解决的,便是高洋时期未能解决的班底问题,因为上位的仓促,高洋在军权方面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以及仰仗一定程度上娄昭君的支持,才可以勉强控制住齐国的军事,这也使得他不能杀死高演高湛,与母后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在文臣方面同样薄弱,必须借用兄长文襄的班底,也就此被文襄残党所束缚,文、武失衡而步入极端,才导致历史上高殷被政变的悲剧。 但现在这个世界线则调转了过来,借助政变和出征,在军事方面的阻碍基本上被高殷踏平,虽然还需要改进,但至少没有了对皇权急切的威胁;文士方面,则在这一日对官制、考课以及学府的重新建构中,培养出只属于他高殷的基本盘来,从文林馆出来的文士,每一个都会打上“帝党”的烙印,比国子学和太学那帮走朝廷路线的学生,多了一层简在帝心; 而只要持续推进这样的改革,国子寺官方必定会眼红,同样希望亲近天子,继而承认这一套改革,使得高殷在官学外创立的各私学取得崇高地位,如此一来,朝廷中士族门阀所能把控的职位就会变得稀少,进一步削弱他们的能量。 高殷也在这一场谋划中收回对官职改易和任免的权力,成为更加真实的帝王。 权力这种东西,或许可以通过“继承”取得一部分,但想取得所在职位应有的、乃至更多的权力,就需要去压制同僚、糊弄上级,以欺骗和强夺而得之,因此某种意义上,皇帝便应当是野心最大,也最能好勇斗狠之人,否则便不配再做皇帝。 连权力都不渴望,你登上那个位置做什么?看风景吗? 而这种竞争,较之厮杀的战场更为险恶,因为根本没有人流血,所有人都是同国,但敌友之间分分合合,潮浪之下暗流涌动,只有到最后尘埃落定,才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 如今高殷借助着历史的预知视野,对齐国的官僚体制挥出第一剑,这剑杀的是庸碌纨绔,只有真英雄会被激出豪气,为了他的“天下苍生”与天子斗法。 第537章 文风 地方郡学立孔庙祭祀孔子,其实是从北齐开始的。 高洋五月份登基,六月份便封孔子后代崇圣侯一百户,奉孔子之祀,孔子的地位也从此时逐渐升高,可以说高洋虽然后期癫狂,但作为皇帝不仅合格,而且优秀,要做哪些事情都十分清楚,只是他这一脉作为齐国内部的政斗失败者,以及齐国作为被消灭之国,遭到了额外的抹黑,突出了劣迹,从而掩盖他真实的才能。 齐承魏制,在各州郡设立学校,高殷登基后颁布的设置学府的诏令,也是在这个基础上设置得更多,且运用后世的公务员经验将其专业化,在他来之前,齐国就已经有很多学校了。 比如数次跟高殷撞上的苏琼,在担任清河太守期间就经常请大儒们来办公室,在吏员们处理文案工作的闲暇教他们读书,时人便把清河郡政府办公室称作“学生屋”,清河郡的郡学也是齐国成绩最好的。 因此光看这一点,高殷就不怎么讨厌苏琼,和他相抗是对事不对人,如今他已登基,苏琼已成臣子,作为君王多少要有点容人之雅量。 郡学的学官、生员可以直接被举荐为孝廉,十条考试项目只要答对八条就能给九品出身,成绩优异的还可以破格提拔,因此在魏时是颇为火热的晋身之道。 但到了现在的齐国,存在着让人难绷的情况,由于齐国以武立国,且三代君主都为兵事所掣肘,因此文事颇为失守。 各郡国设立的学校,学生一旦进入求学,便也有着被抽调的义务,因此士流与豪富都不愿意听从州官调遣,便不入学,而魏末动乱不断,人心皆尚武力而鄙薄文事,这就滋生了一大批浪荡侠客,他们觉得读书救不了魏国,还是作为一方豪士,以力扶国、建立功勋才是正经,这就让魏时那种火热入学的情况不复闻声,高敖曹就说过“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也”,社会大有恢复鲜卑旧风的趋势。 齐国建立后外敌不歇,内患不止,使得这种心态仍在发端蔓延,因此大兴文事、端正俗风,也是高殷改革的着力点,要让人民知道那个战乱的年代已经远去了,齐国正在逐渐安定,且会愈发坚挺和强大,不需要人人自危、持剑自卫,更不需要再用鲜卑人那一套。 因此高殷登基不久,除了解决皇叔政变的威胁,以及重抓兵权以外,头号大事是改革酒、盐、钱等经济,因为人以食为天,要吃饭的嘛,高洋把齐国经济弄成了一个大烂摊子,高殷不把经济搞好,朝廷和民众活不下去,那一切都是空谈; 而解决了吃饭问题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安定边境,与突厥联好、清理库莫奚等狄的威胁,因为人类在生存需求得到解决后,对安全的需求便紧随其后; 解决了百姓的兵祸威胁、边疆稍安时,就可以推进对文事的治理了,让人民意识到“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自己为了什么而活”,让他们的精力和不满有一个渠道可以发泄。 “是齐人”,“要恢复旧魏的荣光,让大齐再次伟大”,“要为了齐国而活,因为齐国好了,自己的生活就能更好”,这是高殷给天下万民准备的答案,而为了符合这个答案,对官僚体制的整顿、对教育系统的再塑造,以及对各地文风的疏导便十分重要,它们常常为普通人所忽视,但却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若不能好好把控,齐国即便灭了周国,也仍旧没有摆脱旧魏的弊病,行将就木的走下去,成为下一个“北魏”或“晚唐”。 司马氏篡魏建立的西晋,被后人评价为开国就有暮气,这气就暮在这里:没能清理曹魏在制度建设和人事执行上的弊病,那么这改朝换代也不过是统治集团内部的一次更易,只是从曹氏掌权换成了司马氏掌权而已,这国家还是那么烂,甚至因为篡位付出的高昂成本,还加速腐烂了,最终将汉之天下带入了万劫不复的乱世局面。 高殷自然不想让这齐国走司马氏的老路,那么这根源性的治理便是必须的,所谓的“千秋之功”,就从这些不起眼的利益再分配开始。 对于学校的建设,高殷的构想是让太学、国子学保持着对士族的录取优待,而皇宗学则细分为皇宗、皇族、皇旗三学,分别作为皇族宗王与公卿级别的宗室子弟,公卿以下的宗室子弟,以及在天策府八旗中立有功勋、祖辈担任都统以上的功臣后代所就学的三种学堂,学习的课程大概为未来小学的内容,一直学到十岁。 十岁后便能自行准备考试或者录选,通过后进入文林中馆或国子学、太学等学府。 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进入文林中馆最好,高殷在这里设置了后世的各类学科,并允许偏科,走专门的律学和算学等技术工种,不打算治书经典、希望早点就业的学生就能通过这条路进入帝国给少数偏科天才的岗位,这里的考试难度也是最高的,不允许有不策试而入的情况,毕竟不想考试就去走士族惯走的国子学、太学路子便可以了。 之后若是要继续钻研,则可以再升入文林大馆,或者说文林大学,乃至去晋阳大学、邺都大学等学校深造,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学习的模式当然是参照高殷在后世的大学教育课程,这样一套模式下培养的人才在各方面都不会太弱,甚至时不时能爆出个满属性的家伙。 而这么一套培养机制,复杂而又严谨,士族也难以产生多少怨言,毕竟这可是评价标准十分明晰的科学教育管理,考不上就是考不上,届时上榜的士族自然得意洋洋地以这套体系证明自身的优秀才干,而落榜的士族无论说什么,都像是掩盖自己失败的借口。 当然,目前高殷还做不到这一步,这只是他对未来齐国官教的宏伟构想,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从现在开始迈出第一步。 即便近臣颇有些微词,但也没能真正对高殷的想法进行有力的反击,毕竟在高殷的穿越者视角看来,此时的齐国教育还是太落伍了,引进一些将来的学习方法也没什么不好——他还打算将化学、法律、哲学等科目利用道教与佛教来遮掩修饰,发展出几门全新学科,以防止他驾崩之后这几条路径直接被后人废弃了。 如果现在不点出崇尚科学真理的习惯,以及能够令后人深入研究的科技树,那么他的大齐再厉害,再一统,再强过唐朝十倍又如何呢?还是会衰弱,还是会灭亡,无论之后是不是唐元明清,到了“清末”仍旧是封建帝国这一套,树林光秃、资源匮乏,没有科技的支撑,最后也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等到了十八世纪,还是要等洋人用坚船利炮打进来,带来工业革命,才有新的能源可以继续发展。 与其走向这么衰败的未来,还不如从现在就留下科学的种子,军事、经济、政治上的改革,目的都是为了让后人有个平稳发展的土壤,让他们在衣食足而懂礼节,百无聊赖之时,有那个兴致愿意为了生活更美好而去努力发现新的科学,为此就不能让他们生活得太艰难。 而做到这一切,能够让自己掌握权力的谋略和阴暗的计策是必不可少的,与朝臣在这些利益的细节进行纠缠、对抗,或许是非常无聊、没有建设性的,却能扩张高殷的权力基础,为将来的胜利添砖加瓦。 理想是伟大的,而实现理想的过程,高殷觉得肮脏一些也不可怕,不仅是为了他自身的享乐以及功名,还因为高洋死前的委托。 他不希望大家的子嗣遭祸,高殷也不希望,那么就尽量用自己所带来的知识储备和视野,对齐国乃至天下,进行一番大改造吧。 第538章 情趣 朝事聊毕,臣下得知至尊的下一步棋,也从至尊处领受了任务,各自去为至尊开路去了。 余下无事的近臣,高殷也未打算多留,招待了饭食后便匆匆离开,有人忍不住感慨:“至尊也真是忙碌。” 知晓内情的几人则掩嘴窃笑:“上尚无子,是要去忙碌的。” 闻言,诸臣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刻至尊的身份变回了一个孩子,而他们则以父辈的高姿态略加调笑,来缓和自己被一个孩子使唤的不悦。 诸臣的猜测不错,高殷的确是赶着去和皇后温存,毕竟他能陪着郁蓝的时间不多。 原本要迎娶的诸新妇因为库莫奚的战事拖延至今,不日将要成婚,那时自然是要陪伴她们数日的,而后为了改革诸军事制,又不得不前往晋阳,因此皇后能陪在身边的日子愈发稀少。 当然,高殷也可以把她带去晋阳,但前提得是高殷想带。晋阳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女人等候高殷良久,她苦守空闺接近一年了,高殷怎么都要去安顿一二。 而以郁蓝近日对高殷的依赖心理,决计不愿让他独自去往晋阳,因此高殷还要好生劝说一二。 “我何不得去晋阳?!” 郁蓝果然大发脾气:“连营州都去了,莫非晋阳比辽东还凶险?要知道,你我可是在晋阳见的面!” 高殷不是个妻管严,只是眼前不能激化矛盾,因此只能扯着郁蓝的衣袖,握着她的小手,一遍遍揉搓安抚:“晋阳重军务,此次过去便是在这面入手,汝去又有何意思?” “什么没意思?跟着你就很有意思!莫非……你是过去找乐子的?!” 郁蓝递来怀疑的眼神,似乎怀疑起高殷的用心,高殷顿时正起神色,直视郁蓝的双眼:“世上最好玩的乐子可就握在我的手中,若不是国事繁重,我也舍不得放开。” 一边说,他一边上手搂紧,附在郁蓝耳旁,轻咬她的耳垂:“我们一直很合拍,无论是朝堂的事,还是这床榻上的……不是吗?” “别跟我来这套。” 郁蓝眯起双眼,她对高殷的调戏已经有了基本的抵抗力,虽然仍会因为生理上的反应变得心热面红,脑子大抵还保持着清醒:“是不是要去找你的昭仪?嗯?” 坏了,死亡问题。 怎么回答都好像是错的,高殷只得轻啄她一口,转移话题:“晋阳若是只有昭仪就好了。汝也知道晋阳对我们的意义,这次大胜所得的战利品,也是分出一大批给晋阳,这得我亲自去分配,不然赚不到恩威,总不能让晋阳那帮人自己分完了吧?” “而且赵郡王也在晋阳待得太久了,我怕他坐不稳,又怕他扎得太牢,是得去。” “别扯远!” 郁蓝伸手掐高殷的脸肉,扯出一个滑稽的弧度,不由得哈哈大笑,高殷便干脆吐出舌头,朝着郁蓝的脸上略略略去。 郁蓝大恶:“都是口水,恶心死了!” “这是龙涎,你有幸尝到就偷着乐吧!” 郁蓝龇牙咧嘴:“别给我伸舌头!我的脂粉都要给你吃完了!” “秀色可餐嘛!” 高殷才不管,发动雄性的压制力,将妻子打得溃不成军、抱头鼠窜,这下轮到他露出一脸色相来抓捕妻子了。 “嗷呜!!!突厥最美的女子在哪?我乃天狼下凡,要抓你上天做狼神夫人!” 郁蓝大笑着逃跑,被高殷揪住衣袖便匆忙摆脱,衣衫渐薄。她慌不择路,很快就无路可退,被高殷一把抱了起来,在脖颈上猛吸一口:“这下看你往哪跑!” 郁蓝又惊又喜,和身上的玉珰一起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在高殷大举采撷的同时,也反过来抚摸、摩擦高殷的肉体,直至两人都气喘吁吁,累得躺倒在地上,双手仍扣在一起,看着对方发出傻笑。 “你笑什么?”高殷挑衅着,又凑过来在郁蓝脸上亲了一口,郁蓝闭眼享受,像是濒死的鱼,静静地等待呼吸平缓,而后才说。 “我也想随你去晋阳。不想跟你分开。” 高殷顿时沉默,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她,抚摸她的头发。 先是嗅,浓重的鼻息拍打在郁蓝的头皮上,使郁蓝湿热;接着吻上她的额头,就好像身体的躯壳从这被凿出一个缺口,连意志都被吸走了,郁蓝真的感觉到高殷在啃食着她的灵魂。 变得强壮的臂膀袭来,牢牢保护着她的世界,被高殷搂抱着,郁蓝只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母亲体内诞生一样,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那咱们去向母后请安,跟她说说这件事。” “问她干嘛?”能不向汉人老妇低头就不低头,毕竟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而且不论对方喜不喜欢自己,高殷都必须宠爱自己,郁蓝自然不乐意多和李祖娥接触。 况且郁蓝没忘记,在常山王政变时,自己可是想连太后一起弄死的,虽然对方未必有这个心思,但以己度人,还是提防才是。 郁蓝瞥着嘴,高殷伸手拨弄她的嘴唇,看起来更生气了,郁蓝干脆嘟嘴怒视着高殷,表达自己现在“非常生气”。 “上次带你去辽东,也是非常宠你啦!” 高殷觉得好笑,点了点她的鼻子:“哪怕是和你父汗联手,我也不必亲自去,主要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想亲眼见见这位妇翁,看看是谁生出了这么个贤良淑德、十分配朕的皇后——其他的妃子我都没这么上心的!” 郁蓝轻哼一声。 “而且你来这里也不短了,可曾听说中原妃子能去国家边境的?能出宫已经算格外恩宠了,何况是皇后!百年以后,还不知史书要把我骂成什么样,没准我是纣王附体,你是妲己再生呢!” 高殷逗郁蓝的一个好方法便是给她讲故事,毕竟郁蓝如今都不过十八岁,放在后世还是高中生的年纪,会给她说点新奇的故事解闷儿,包括封神演义的内容。 实际上,若是高音到的是周国,穿的是宇文身,那么就会写《封神演义》了,毕竟的第一服务对象是政治,殷商灭于周王之手,周国这边又李靖又杨戬又韦护的,商纣王的子嗣还是“殷郊”和“殷洪”,各方面都对应上了,甚至连高仲密因妻子受辱而投奔西魏,都能和黄飞虎妻妹被辱杀而反了殷商有所对应,实在是一个极好的意向。 但没办法,高殷的立场是大齐,这种反向黑段子就只能隐没了,若不是郁蓝出身草原蛮族,对这些神魔鬼怪的故事有天然的崇拜,他也不会和郁蓝说这种故事——郑春华等人更喜欢白蛇传和孟姜女这类故事,只能说各人的喜好不同。 把自己比喻成妖妃略有些轻佻,但这又仿佛承认自己的魅力足以亡国,十八岁的草原少女听不出引喻失义,只能从爱人的口中领会别样的夸赞,忍不住得意起来。 高殷的手随着话语窸窣而动,郁蓝笑着,轻轻摆动腰肢,像是在摆脱高殷的骚扰,又像是扣住他的手不让离开。 “说就说,动手动脚做什么?” 郁蓝语气软糯,香甜可口,高殷忍不住将其覆盖住,直刺刺地盯着她,眼眸幽冷得似贪狼:“你可真美。” “少来……” 郁蓝正要像刚刚一样,用嫌弃遮蔽掉,却忍不住勾起嘴角,面容泛起潮水,变得红润异常。 “哼。” 知道藏不住了,郁蓝便立刻咬住嘴唇,斜着眼,挑衅的看着高殷,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如实际行动来得有说服力。 第539章 潮骚 好一番缠绵过后,两人才松开各自的手臂,淋漓的大汗鼓噪着四处喷涌,为两道原始的喘息作答,令对方知晓主人的心意。 此情此景,好像也不需多说什么了,即便从刚刚开始就许久无言,但内心的宁静还是赋予了这对夫妻一种神赐的默契,就像是他们生来便是一对。 对高殷来说,草原的风景无论领略多少次,魅力都不会消减,他撩拨郁蓝的秀发,湿润得像一条脐带。 郁蓝附在他的胸膛间,宛如一条长出来的肋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会怀上么?” 高殷被这一声问得大脑空白,他前世对这项工程的兴趣多在第一阶段,并且主要预防第二阶段,工程的同事还从未如此情真意切地询问自己,甚至让他有一丝慌乱。 不过他确实更融入这个世界了,左臂毫不犹豫地揽紧郁蓝的身体,将温暖传递过去,右手则按着她的小腹,手指在白色的小山坡上划着圈圈。 “肯定会的。” 他闭上眼,冥想数息,接着猛然睁开,看着自己的手掌,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感觉到了。它在踢我呢!” 郁蓝噗嗤笑了起来:“哪有这么夸张?这么快的么?” “那当然。无论男女,它可都是天下强国的皇子,是我和你的孩子,异于常人也属合理。” “自当如此。”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高殷的语气像一个神棍:“哪吒在母亲的肚子里可是待了三年半之久,我们的孩子身份尊贵得多,必须是天神降世,兴许十年才破壳也说不定,你便要大着肚子十年,哎呀呀……” 郁蓝张嘴,用虎牙在高殷的胸肌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满嘴是汗,才呸地松开:“不准咒我!” 说完,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双手同样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与高殷一起感受身体内的律动,只希望前面那些祝福都是真的。 高殷倒没觉得多痛,但他委屈起来:“汝敢咬我!我当以牙还牙!” 郁蓝立时惊叫起来,婀娜躲避,两人又闹了一阵,才再躺在一起。 缠斗使得两人不着片缕,殿外的宫女见怪不怪,搬来屏风遮挡寒气,又端来火盆,使得屋内温暖如春。 将衣服堆在身下,变成奢华的野餐布,高殷躺着,双手放在脑后,四仰八叉地仰望天空。 郁蓝慵懒地靠在他身上,肢体身段在高殷的光滑之处摩挲,像是专心致志的工匠,要将两人的身体雕琢成晶莹剔透的真玉来。 高殷忍不住想起一本名为《潮骚》的书籍,里面的少年少女在灯塔内躲避着暴风雨,因衣服濡湿不得不赤身裸体,出于爱慕互相赤裸着嬉戏,既张扬出动物的野性,隐约勾勒出成人的欲望,又持着人类的理性,显出尚属孩童的天真烂漫来。 以往他还对这样的场景艳羡不已,但现在却切实的捏在自己手中,母后、晋阳勋贵、娄太后、北周南陈、利益……这些都被封存在冰雪之中,与温暖的寝殿隔绝开来,此时唯一有意义的是陪伴自己的郁蓝,还有因她而涌现的无限安心之感。 年轻强壮的身体告诉自己,自己此刻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和喜爱的女子享受着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韶华,哪怕只是一并躺着,什么都不做,也比浪费在朝堂上有意义。 原来这就是君王不早朝的含义,意志薄弱的皇帝便沉沦于此,即便是高殷,此刻也希望时间就这样停下,不要再往前运转半步。 想是郁蓝也涌出同样的情愫,低低哼起神秘的歌,听不清字句,却将寝殿的氛围拉得悠长、深远、再无愁虑,轻松得让高殷觉得这个世界如幻似梦,看不真切。 为了证明这一切是真的,高殷用胳膊紧紧抱住了郁蓝的身体,两人都听见彼此的鼓动,高殷忍不住长吻下去,不可思议的幸福感像是盆中的炭火,正熊熊燃烧着。 两人似乎都听到了大海的骚鸣。 潮水褪去,那种幸福感渐渐凝固,继而崩裂、溶进身体各处。高殷和郁蓝都觉得意犹未尽,但到此为止也够了,少年少女终究要穿回尊贵的衮冕,变为至高无上的帝后:“我也想带你去晋阳。” 高殷审视自己的人格,实在痛心疾首,这句在刚刚是纯粹的真话,可回到了帝王的领域,便忍不住用上了修饰的话术。 他到底不能以真实的面目去爱每一个人了,这既是为人的不幸,又是皇者的责任,生而为帝,他很抱歉。 郁蓝的歌声早已停止。她打了个呵欠:“再说吧,你不是还要迎娶几名新妇吗?也不急这几日。” 这就是默认了,毕竟从传统的王朝观念来看,一个正统的皇后到处跑来跑去实在是不像话,反倒更应该留在都中,为丈夫打理好后宫,像是此前奔赴辽东,已属大逆不道,好在她是突厥人,略微能让人理解。 齐国是双都制,她随高殷去晋阳问题不大,而高殷不欲她跟随的原因,郁蓝也猜得到,即便不用权力的触角,也能以女人的直觉。 高殷忍不住笑起来,想是自己已经给了她最想要的礼物,才有所松口。 忽然,郁蓝的手捏住高殷手臂上的皮肤,细细揉搓,力道之轻,就像她的声音:“我不管你睡多少女人,但你的第一个孩子——儿子!必须是我生的!” 笑死人了,这要如何保证?但高殷不是弱智,没必要在此时拂了皇后面子。 “虽然还没发育完全……” 高殷向下窥探了一眼深渊:“既为后所请,那便行吧。” 郁蓝咬着下唇,扯过衣物,盖在身上:“随帝施为了。” 充盈之感沛然传遍全身,郁蓝头皮发麻,只觉得诞下帝国的嫡嗣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高殷的身体或许有成为超人的潜质。毕竟父系的基因来源于高洋,众所周知洋子那简直不是一个人类的状态,而母亲李祖娥又是内敛的壮硕,历经多次足以击溃常人的惨事、愧疚痛苦数年都还能坚强地活下去,甚至还活到了北齐灭亡,这就说明李祖娥的身体素质也不容小觑。 同样是赵郡李氏,李难胜就只多活了十年,二十二岁就死了。 高殷在身体方面多少也承袭了一些父母的优点,加上生活优渥、营养充足,又处在一个比猴子还猛的年纪里,和妃子捉对厮杀、杀个七进七出也十分正常,时不时还会和元仲华、永徽永馨几人打个通宵麻将,娴熟的牌技总能将她们杀得丢盔卸甲。 因此从皇后的寝宫出来后,高殷居然尚未满足,又去了凌素宫。 丝竹悦耳之声传入高殷耳中,高殷驻足,欣赏片刻,也是给侍从们去通知郑春华准备迎驾的时间。 凌素宫是高殷为郑春华修筑的宫殿,名字也是亲自取的,取自汉朝才女卓文君的《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大抵有着希望郑春华的芳艳凌驾众素之上的意思。这和贤淑无甚相关,也就说明了高殷暂时将郑氏搁置起来,以其姿色为美,使得郑妃身边的宫女都有些伤感,毕竟算起时间,郑春华才是最早陪伴高殷的女人。 不过郑春华本人对此倒不甚在意,就像一个普通的妻子,只要能看见丈夫,那便什么都不想了。即便高殷给她宫支取的用度颇大,但郑春华却不是很爱彰显这些财富,平日多收敛起来,只有高殷亲至才会拿出来与他共享,这点倒颇让众人称赞,呼为“贤妃”。 音乐既停,高殷便迈出步子,晃晃悠悠的来到凌素宫前,身上挂着彩绸的白衣女子款款而来,微微躬身,露出已经有不小规模的浮白:“见过至尊。” “嗯。”高殷走近,虽然已经泄出大部分的火气,但此情此景,仍是让他迷乐不已:“何不唤君君?” 第540章 君奴 郑春华眼帘微动,高殷继续打趣: “恐是忘却了?” 郑春华摇头,语气沉稳:“至尊统御上邦,为天朝之主,非臣妾一人之君,何敢……” 这回答有些无聊,但对高殷来说恰到好处,毕竟该调的情都给了郁蓝,若郑春华还继续跟他讨要着情绪价值,反而令他觉得棘手了。 作为穿越者,他也不至于因此就要大怒,只是若要浪费情绪,潜意识中便觉得麻烦,可能会下意识地疏忽冷落,所以春华的低姿态让高殷颇为满意。 就像闰土见到鲁迅,鲁迅可以感觉悲哀,但闰土那句“老爷……!”必须要喊,他喊了,鲁迅作为老爷才能说出“我们不兴这一套”这种话。这是地主的赐予,闰土若是不喊,那便说明他真把自己当做和鲁迅齐平的人格了。 这可不行!让人跪和不让人跪都是权力的体现,重点不是你想不想跪,而是我让不让你跪。 放在郑春华和高殷的身上,那便是即使高殷让郑春华喊君君,郑春华也必须优先谨记高殷是至尊,每次都要看高殷的心情和相处的场景选择尊称与爱称,譬如在皇后面前便绝对不能叫,这各种的衡量算计,便是郑春华的生存之道。 真不愧是世家女出身。 高殷颇为欣赏郑春华的知趣,此刻更觉得这名女子美好,随即涌出更多的兴致,挽着郑春华的手进入宫内。 “卿卿再弹一曲给我听。” 郑春华心中窃喜,想是自己猜对了,至尊才以我来自称,面上又仍保持着那端庄模样,低低地应了一声,唤侍女取来香薰焚手,媚色生香,而后才开始演奏。 丝管迭奏,妙音吹室,悠扬的曲调将高殷包围。两列舞姬款款步入殿中,各个带着明媚娇笑,高殷却觉得聒噪,挥了挥手。 几乎是流水一般的,舞姬们转了个身子,交错着队列又离去了,像是在水晶宫里游荡的闲鱼,只留下一圈圈的泡泡。 虚幻的咕噜声几乎让高殷想要打呼噜了,这里确实非常安逸,仅有他和此世第一个女人,安静地陪伴着,让刚刚奋战的乏力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得到了修补。 高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郑春华的大腿上,抬头便是郑春华一丝不苟的脸。十七岁的少女就是美好,从这个角度居然看不到下巴赘肉,取而代之的是细枝上的累累硕果。 虽然还不是丰收之时,但已能看得出规模,甚至比皇后的还要优越不少,高殷猜测或许是草原女子勤于马术和放牧,脂肪都被燃烧完了,在这方面比不上温婉的中原女子。 像是在诱惑他一样,果实左摇右晃,让高殷看得赏心悦目,虽然他知道春华不是故意的,她正努力操纵着身子,调拨着琴弦呢! 见她如此努力,高殷便忍不住要模仿起来,手伸入素白的丝绸中。 郑春华手中不停,音声却有些乱了,高殷忍不住笑:“卿卿这曲子弹得不熟啊~” 说着转了个身,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是君君太坏了。” 郑春华语态含羞,紧抿嘴唇,上面的红胭脂几乎要滴落下来。 “不过其他地方倒是挺熟的。” 高殷的脸被温热的小腹盖住,他伸出手,拿开郑春华的发簪,让她的头发飘下来,随意地抓了一缕放在鼻端轻嗅,发出的叹息让人知其有多陶醉,更让春华害羞。 “就是这个味道……” 高殷伸出双臂,抱住了春华的腰部,闭目休憩。 郑春华奏完一曲,略一停顿,察觉到大腿上的至尊已经睡着,心中既失落、又惋惜,只能笑一笑,双手去抱住自己的腿。 高殷的脑袋对她来说着实是个沉重的负担,但又是她所希望的负担,若高殷能在这里逗留更久,这点微小的代价,她愿意支付。 不知过了多久,下身都失去知觉了,高殷还是未醒,郑春华只能让侍女拿来几个蒲团放在身后,再轻轻挪动臀部,以一个略微省力的姿势侧躺,同时看向眼前的男子。 哪怕前有皇后,后有姐姐令仪,都不影响此刻的高殷属于自己。 这么想着,郑春华便想靠近高殷的脸颊,在那里来上一口,情郎睡得深沉,他不会知道的; 可若是发梢扰了他的眼帘,把他惊醒了,可怎么办呢?至尊会发怒么? 郑春华左思右想、心中泛起愁绪,委屈地向后靠着,放弃了唐突的打算。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该由至尊来主动,自己……毕竟不是皇后。 郑春华忍不住闭上眼睛,以免再被情郎的呼吸弄乱了情绪。 迷糊之间,郑春华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打了瞌睡! 她连忙睁眼,直挺挺地看着高殷,见到他尚未苏醒,连忙松了口气。 刚想换个姿势,却觉得双腿上又一沉,转头看去,高殷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至尊……” 此刻郑春华惊慌失措,急欲解释,高殷却先一步捉住她的手,笑了起来:“抱歉抱歉,是我累了,但这也怪你。” “怪我?” “你这里太舒服了,我一不小心就卸了防备,变得轻松,很容易就睡着了。” 高殷说着,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卿卿总是能让朕很安心呀。” 郑春华有些窘迫,她发现自己挪不动腿了,被压得太久,已经麻木了。 “至尊何时醒的?” “有一会儿了。噢噢,腿麻了是吧?又是朕的过失。”高殷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现在轮到你来枕朕了!” 郑春华许久没感受到这种亲密无间的氛围了,生怕自己还在梦中,羞怯道:“那至尊怎么不叫醒臣妾?臣妾真是失礼!” 高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吟着此前的旋律,哼了两句,才双手捧着郑春华的面容,凑头靠近,两人的睫毛几乎贴在了一起:“我也好久没看过卿卿睡着的样子了,想多看两眼。” 鼻息各自拍打在对方的脸上,将多余的心思都吹散,眼前的高殷既英俊又耀眼,让郑春华心跳得厉害,不得不将目光转过去。 就是为了防止害羞逃亡,高殷才双手捧住脸庞,此刻他一脸坏笑:“你在害羞什么!” 接着不等郑春华回答,便亲了上去,却不是亲吻嘴唇,而是脸颊,下颌,耳垂,天庭,亲得整张脸红似关羽,才停下来,用自己的左脸颊贴着郑春华的右脸颊。 郑春华早已经气喘吁吁,目光迷离,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在哪里。 她只是张开口,上下唇微微闭合,接着开启,数息的时间,嘴角转换了四五种弧度,似笑似哭。 像是盛放着甘美的果实,浓郁的香气从贝壳的阵列中散发而出,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奶味,喝多了郁蓝的马奶酒,产自荥阳的中原清香让高殷加倍怀念。 “我离开邺都,去晋阳之前,会迎娶难胜她们……难胜是我的表妹,也是母后的心头好,希望你和皇后保持好关系的同时,也跟难胜做个朋友,让母后高兴。” 高殷点了点她的脸肉,像是一块果冻,吹弹可破:“帮帮我吧,卿卿。” 郑春华只觉有些心痛,在混沌的知觉间,这痛转化为奇异的快感,只要是情郎的要求,她都全部应允,只要是情郎的需索,她都尽情迎合。 “奴遵君君意。”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等待至高无上的皇帝的奖励。 第541章 子嗣 “你姐姐来了之后,又会是什么光景呢?” 高殷在郑春华的侍奉下穿戴衣服,最后系上头冠:“真是期待。” 虽然已经品尝过姐妹,但高殷也不介意再来一对,还是自己正经的妃嫔,不需要遮遮掩掩。 郑春华倒不是很担心姐姐的怨气,只要她没发疯,那么自己便是她在这宫里天然的盟友,过往的事情总要过去的,大家都要向前看。 忽然间,高殷攥住她的手,认真道:“朕已经答应了皇后,要和她生第一个皇子。因此、若是卿卿有孕……” 郑春华心里一惊,迅速把南朝那些同龄皇帝的事迹过了一遍,小脸吓得煞白。 “先联络义宁和乐安,她们自然会通知朕,朕会做好安排。” 高殷抚摸着郑春华的肚子,轻声说:“先给你找个理由,‘养病’一年,若真是皇儿,就先藏起来,等皇后产了子,我再跟她说清楚。” 郑春华不能不感到委屈,更不能表露出情绪,但她毕竟是少女,最好的演技也只能是机械似的点头,很轻松就被高殷所看穿。 高殷更加同情她了。 此刻面对郑春华的自我压抑,高殷并没有感觉到麻烦,反而是对自己不能让女人拥有正常的权力而感到愧疚:若他已经灭了周陈,是大一统的皇帝,不需要借助突厥之力,何至于此? 恰恰是郑春华爱着自己,才显得如此落寞,让高殷忍不住将她抱紧:“让卿卿受委屈了。” “君王治天下,万姓仰一人,正当有此虑。” 郑春华抚摸着肚子,扬起一副笑脸:“那至尊便祝臣妾生个女儿吧!我们母女俩安心度日,唯有侍奉至尊,不劳心其他事,便是大造化了!” 郑春华的懂事让高殷更加怜惜,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甚至想要做出许多超额的承诺,话语噎在喉中,到底没有说出来,而是化作了淡淡的一声:“嗯。” 将来总会报答,不让她受委屈的。 高殷自欺欺人的想着,又陪郑春华待了一会,方才离开凌素宫。 后宫佳丽三千,在百姓看来是一项令人羡慕的美事,但对高殷而言,却是多项极其重要的政治任务。 首先,他必须要尽快诞下子嗣了,而且最好是皇儿,这代表着他高家的皇位有人要继承。 西晋天下崩坏,起于八王之乱,而八王之乱分作两个时期,一个是291年的汝南王和楚王与杨氏、贾氏两个外戚家族的斗争,以贾氏取胜而告一段落,之后彻底破坏西晋统治根基的混乱在九年以后的第二阶段。 明明九年前贾氏可以掌控全场,九年后,取代贾氏的晋臣们却无法收拾残局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便是太子司马遹被贾南风害死了。 司马遹是晋武帝司马炎之孙、惠帝司马衷之子,当然,也可能是司马炎自己的幼子,只是出于不能更换司马衷的原因,不得已将司马遹挂靠在司马衷名下,因为司马炎对司马遹过于宠爱了,不仅说“此儿当兴我家”,更对群臣说司马遹像宣帝司马懿,乃至听说广陵那地方有王气,第一时间不是镇压,而是封司马遹做广陵王,也就是说,司马遹是武帝亲自制定的帝国下一代接班人,这是整个大晋都公认的实事。 谁知道这位帝国主义接班人最后被自己的后妈派人打死在厕所里,这就坏菜了,帝国将来的希望在内斗中报销,使得晋朝没有了一个公认的最高利益代言人,各地的都督们蠢蠢欲动,最终使得一场类似七国之乱的帝国内部新秩序的洗牌变成了以天下为舞台的大逃杀。 这就好比七国之乱时,汉景帝变成了弱智,他的儿子全部被弄死,汉廷顿时没有了靠谱的主理人,那么即便军队再能打,也不知道该为谁而战,灭亡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高殷要是二十岁的时候,女人们的肚子没有动静,就会有臣子打退堂鼓,二十五岁还没有子嗣,大臣就会建议他效仿曹睿过继几个养子,三十岁还生不出,那他的兄弟、同为先帝嫡子的高绍德就会有支持者,甚至于高孝琬乃至高济都会有人要推上位。 证明自己的帝位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非常重要,因此对后妃们进行审批就是高殷这段时间最重要的工作,甚至比他上朝还重要。 但关键的问题就在于问题的关键,高殷是想生,但不是乱生,而是缓生、慢生、优生,有节奏的生,有准备的生,心态成熟的生,先生带动后生;要具体情况具体生,不是盲目生,而是精准生、科学生、高效生,同时兼顾特殊情况灵活的生。 出于对突厥臂助的客观需要,高殷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分配给郁蓝,在这一点上夫妻利益一致,甚至群臣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生个有突厥血统的皇子怎么都比没有皇子好一些。 不过郁蓝能不能生得看情况,没准高殷再怎么耕耘,她也难以诞子,因此即便是郁蓝的请求,高殷也没法真的去执行,他得优先证明自己能够繁衍后代,总不能只在一棵树上吊死。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郁蓝怀孕,最好先生个女儿,这样群臣就能够安心,总能等到一个带把的,高殷也免去了背后的议论;郑春华则是高殷的退而求其次,毕竟她来得最早,比郁蓝早了一年多,先生个孩子也合情合理,故高殷在郁蓝之后便来找她了。 至于刘逸……这时候不去管她,反而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一来她背景不足,二来脑子不够,后者比前者还要致命,现在当个慵懒御女还能过几天好日子,随意卷入后宫的修罗场,只会被其他外戚无情地绞杀,别的不提,母后自会替李难胜消灭一切敌人。 除了已有的三位妃子,高殷还要接着娶陈玉影、宋黄花、封宝丽、郑令仪、李难胜,分别是近臣、士族和后族的代表人物。这还只是开始,不远的将来还有斛律灵珠姐妹,而且还要在娶斛律氏姐妹前就把前面几个女子娶了,否则利用斛律金的孝期错开和斛律氏的婚姻就没有了意义。 这就意味着高殷近期就要连折五花,很难说不会一发入魂,毕竟那可是五个妙龄女子,换成左轮手枪轮盘赌,哪怕只有一发子弹,也大概率要射中一个。 要是高殷中了七星彩就更有乐子了,如果包括郁蓝在内的几名女子都有孕,二十年后一转夺嫡之战,几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把各自的脑浆都打出来;当然,要是郁蓝没怀孕而其他女人怀孕了,那就连二十年都不用等了,郁蓝没过青春期,就要提前步入更年期了。 这甚至还没算进军中的李秀和奚人首领那律献上的女儿,高殷暗自庆幸,愈发觉得李秀真是敏锐,既显得善解人意,又在此时避开宫祸去。 “还是得先让皇后受孕啊。” 高殷思来想去,也只想出这个办法,心里却还有着另一个念头挥之不去:让段华秀生下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不会在明面上被承认,但段氏自有办法散播,晋阳知晓了,那齐国大半也就知道了。 等过几年,再把段华秀合情合理的收入后宫,又或者干脆玩司马遹的“此是朕弟”那套,若说有什么人在齐国内部的势力派系上压制住郁蓝,也就是姨姊了,她们女人打擂台,自己吹黑哨,私下再多哄哄郁蓝,跟她说都是因为没给自己生个孩子,那就能把矛盾转移到床榻上,没准还能大力调教自己这个皇后,解锁更多姿势。 兴许感知到了这一点,所以郁蓝才产生了危机感,不想让自己独自去晋阳吧。 计议已定,高殷立刻下了决心,吩咐着侍从:“今夜在皇后那儿用膳,多准备一些鹿血。” 侍从领命而去,高殷负手眺望着偌大的宫廷。高处不胜寒,一丝幽冷钻入骨髓中,高殷忍不住想:洋子生前看到的景象,与他此刻所见的一样吗? 他知道,一场拼尽全力的硬仗即将朝他撞来。 高殷在刀鞘上轻轻摸了一下,心想,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谁的刀下。 第542章 情狩 “你什么时候去晋阳?” 郁蓝有气无力地摆着手:“快些去吧,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高殷仍有些意犹未尽,经过这些天的不懈努力,郁蓝的第二性征足足大了一圈,更像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她本就比高殷高出一头,现在更是给高殷一种开大车的感觉,不过高殷也不急,看洋子的体态,自己只会比他发育得更快,可能在十七十八岁的时候就猛长了。 两人起身穿戴衣服,见高殷仍盯着自己,郁蓝面露苦色:“我真是服了你,后日就要纳新妇了,现在却一点也不留着,到时候拿什么招待她们呢?” “这年纪不就是这样,再过十年,你会很想念的。”高殷耸耸肩,“要不要去打猎?” “现在?” 郁蓝兴奋起来:“去!” 激动之下,她的腿脚一软,向旁边倒去,侍女们第一时间扶住了,接着高殷走过来:“真是个麻烦的女人,还得我来……” 说着一把将郁蓝抱起,双手熟练地环抱住高殷的脖子,这些日子他们总是这样出行。 一想到怀中的女子刚得到自己的馈赠,并满心期待着与自己的结合能收获果实,高殷便忍不住调笑:“满意了吧?这段时间天天陪着你,只要你能生,再怎样都要有孩子了。” 郁蓝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后啐了高殷一口,收回一只手,用袖口捂住脸。 女人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就会不自觉地变得软糯,见郁蓝这么柔软的样子,高殷玩心大起,抱着她左右轻晃起来。 郁蓝觉得奇怪:“你在做什么?” “摇得匀一些,也许能进去得更深,说不定真就有了呢……” 郁蓝发了数息的愣,想明白的瞬间,脸几乎是嘭的一声通红了:“要死啊!” 高殷哈哈大笑,仗着郁蓝再生气也舍不得真咬,和她耳鬓厮磨起来,笑声传播得极深极远,在宣政殿四处荡漾。 稍作准备,狩猎的队伍便可以出发了,这还是高殷回到邺都后少有的几次打猎,就像在辽东消耗了太多战斗意志,高殷暂时对狩猎没了兴趣,而且回到国都后已是正月,虽是初春,但转温前的冷冬却是加倍严寒,若不是军令,连军士都不愿意出营受冻,何况年轻的高殷,放在后世也不过是个才上高一的中学生。 因此这些日子,高殷除了正常处理政务外,就是吃酒打牌、跟老婆热炕头,偶尔把柳敬言这种别人的老婆叫来热一热,反正陈顼也没说什么。 不过捣鼓了这么久,还是没几个女人的肚子里有动静,让高殷有些不安。历史上的原主是出了名的书呆子,不好女色,高殷来了以后发现硬件功能正常,只觉得是原主不好这口,但现在他有点怀疑了。 些许的恐惧和忧虑点燃了高殷心中的暴戾,对皇后的使用更加残暴了,不过郁蓝没说什么,她的身体抗造,甚至还有些受用。 但器材毕竟是需要保养的,不然磨损过快,会消耗使用寿命,因此两人这段时间除了互相猎杀外,便少有出宫的时刻,乃至互相独处时,在温暖的室内也不着片缕,方便开一局,诸侍从和近臣也都知道帝后在为国家的稳定做着努力,很默契地没来打扰。 好在这种艰苦的奋斗马上要结束了,主要是新妇婚期将近,在二月二十五日迎娶几位新妇,高殷和郁蓝也不得不停止链接,两人都松了口气,又有些抽离的不舍。此时闭上眼睛,泛起的回忆都是前些日子的光怪陆离,两人像是住在华丽山洞中的野人,遵照本能变回野兽,轻松、纯粹又美好。 迈出宫殿不久,郁蓝甚至已经开始怀念那张永远湿漉的床榻了。 这几天气候开始回暖,高殷便想出城打个猎。狩猎的方位在城西,四象中西方对应的是白虎,金气,因此乘坐通体白漆的白色辂车。按理来说,驾车的也应当是白马,不过高殷觉得既然是西方,那就改为黑马,因为周国尚黑,驾驭黑马向西,能有一个最终控周的好彩头。 这个想法得到一些臣子的认可,不过也总有人会说什么“改易制度是亡国之兆”,还有“齐帝之路为黑马所掌控”的流言,高殷指派人下去查了,但本心上不怎么当一回事,他自己都会玩这一套,又怎么会陷入别人的话术中,只要别人对自己有着不满,总会变着法子来砸场子。 现在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反而说明了他们抓不到其他的破绽,只能在无关紧要处做文章,高殷反而更放心。 看得见的反对是提意见,看不见的那些才叫做造反。 皇后当然也有着自己的御辇,不过此次是临时出门打猎,一切轻装从简,因此带着一辆翠辂车用来跟随皇帝,便已经足够了,郁蓝甚至没待在自己的车内,而是跟高殷同乘一车,偶尔亲自驾马,别有一番快乐。 今日郁蓝所着的是齐国的武官袍服,部分地方稍作改动,例如高殷戴通天金博山冠,她便头戴武弁,身穿绣着凤凰图案的绛红丝绸锦袍,左额处插貂尾和金质蝉形饰,脚上套着突厥人常穿的皮靴,本就健美的身材在玉带的勾勒下显得玲珑有致,像是镀上了一层浪漫的玫瑰红,映衬得这个小麦肤色的突厥皇后更有异域风情。 高殷目不转睛地看着,郁蓝被注视得习惯了,骄傲地坐直、挺起胸膛,忽然被高殷撩起上衣下摆,折了几下,露出她的小腹,棱角分明的腹肌极具活力,微微按压下还会反弹起来,让高殷爱不释手。 “这样就更好看了。” 郁蓝撇着嘴:“你的爱好还真奇怪。” 她却也不阻止,像是期待高殷的双手产生魔力,能在这里唤醒生命的奇迹。 高殷旋即轻拍起来,一边拍一边哼着歌,郁蓝笑骂了一句“把我当成皮鼓了”,两人依偎在一起。 辂车驶出宫门,百姓们纷纷凑近了看,盖因新天子出宫都会扬起名贵的挂画,带着骑僧招摇过市,而且多数时候都会分发一些钱粮,又或者令侍者直接在街市上购买糖饼果子,现场分发,因此就连小孩都爱跟着。 通常臣民们也不会跟得太远,倒也不是不想继续,而是天子喜欢在城中转转,临时找上部分臣子或勋贵,若他们没有正事便带去狩猎,进入这些勋贵所在的城区时,一般平民就会被拦下。 高殷身边也有着大量士族出身的显贵清官,比如散骑常侍系列、校尉系列和太子东宫系列官。 慕容绍宗之子慕容士肃,作为名将之后得到高殷的宠信,起家为小黄门,如今也做到了从七品的武骑常侍,其弟慕容三藏则做到了八品协律郎。 虽然也不是不能升得更快些,但缓一缓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要知道太子斋帅也不过是第八品,此前由裴讷之和杜台卿担任,裴讷之是高殷在东宫时的近臣,杜台卿是杜弼之子,两人都三十多岁了,而且有家世背景,依然在第八品混了不短的时间,可以窥见齐国此前对汉人文士的官位压制,也能看出高殷对慕容兄弟的看重。 兄弟俩在背景不如其他人的情况下,不到弱冠就混到了第八品,完全可以预见到他们光明的将来,等年纪再长一长,就会继承父亲的遗泽、发挥才干,成为高殷的左膀右臂。 因此现在还是再磨一磨、熬资历,以免他人嫉妒。 高劢、裴世矩,曾经与慕容兄弟一起号称“太子四友”,高劢因为是皇亲国戚,不仅袭爵了清河王,在同龄近臣中地位最高,还曾被高洋亲自授予青州刺史之职,年纪不过十岁,便猛猛刷资历,很明显是将来留给高殷的重臣。 而裴世矩勤奋好学,文章华美,也是高殷知道的宰相种子,所以高殷给他和慕容兄弟们的安排是,一边担任皇宫中序列较低的清官,一边在天策府中担**角团和舞象团的团长,负责拉帮结派,团结一批与高殷同龄的八旗骨干的大院子弟。 这个活上下限都极高,别的不说,就凭这个团部的职位,整个天策府的军二代都得被他们点兵点将,至少认识,而且还不能得罪,在将来转化为人脉是极恐怖的。 下限是胖虎那样的孩子王,上限那是将来齐国军方派系中的天策派系领袖,由于是现在皇帝的基本盘,甚至还会是最大的军方首脑,不出意外的话,一个宰相或是大将军是有指望的; 而他们的权力来源于高殷的任命,人脉也建立在这道基础之上,而在府内的行动,也需要高长恭大开绿灯,因此这就保证了他们对高殷的忠诚:还是那个道理,他们能建立起对天策府军二代的上位关系,还是出自于齐国天策府、对至尊的效忠,他们是至尊选定的代言人,因此得到了力量,天策府通过他们,二段效忠到高殷身上,只要高殷想、动手写个条子,他们就要被撤换。 因此在上级任命下才能建立起来的权力关系,不仅难以被中层窃取,反而加固了这些中层的忠诚。 第543章 情敌 这就跟钓鱼一样,高殷用高劢等人打窝,让他们在天策府的二代中寻觅那些出色的子弟多加培养,少修几个园子,拿来给基本盘增加福利,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对孩子进行照顾,总是比对他们父辈加以奖赏还要有效,因为这切实的减少了许多养育孩子的成本。如果是士族,不缺这三瓜两枣,但若是大头兵和武官,那么能减少一点成本,对他们来说都是极为喜悦的。 高劢几人不仅能在这个圈子内成长,还能加深影响,通过他们,能够吸纳到一个又一个合适的小伙伴,而总角舞象的团长换届,便又留下了一代代的关系传承,在朝堂上总会有自己的前辈帮扶自己,这样便制造了一个完全忠诚于皇帝本人的“天策军派”。 一个与高殷同龄的核心圈子已然建构起来,不出意外的话,圈子内的人将来都会是齐国朝堂叱咤风云的人物,就连作为替补的二线圈子也搭建完毕:宇文邕、独孤罗、陈昌,将来的陈叔宝,通过他们的优待,能够源源不断的吸引其他国家的臣子、天下各地的人才,不至于像隋炀帝一样,抱着关中的基本盘把自己活活玩死。 这次的出行,高殷也将他们带在了身边,几名孩子已经许久不见皇帝了,都是喜悦异常,虽然尽量控制了自己的面容,但行动间仍是溢出激动。 “噗嗤!” 郁蓝忍不住笑:“你看清河王,他好像同手同脚了!” “还真是。别笑太大声,他会更紧张的。” 高殷抱着妻子,享受着世人敬他如神的崇拜,为他忙碌的周转,又听见郁蓝的发问:“听说你在漠北和父汗见面,用的是清河王的名号。” 高殷点点头:“我有点害羞。” “羞什么?你又不是宦官之后,长得……也还行吧,也需要捉刀人么?” “我还没做好准备去都斤山做客,怕你父汗太热情了,更怕你的叔伯们想见我。” “噗哈哈哈!” 郁蓝捧着肚子,两腿不住踢蹬,高殷好不容易才抓住,她仍是笑着:“连兰陵王都完好的回来了,怎么会差了你呢?不过你说要被请回都斤山……” 郁蓝眨巴眼睛,微微眯起,透出狡黠:“父汗还真可能做出这种事,还好你带的人多。” “那是因为舍不得你。” 高殷在郁蓝的丰盈处狠狠一握,几乎要捏爆了,郁蓝喉中呜咽一声,却当做了夸奖,愈发骄傲起来:“说起来,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对骨密啜他们下过令,要是父汗要强行带走你,他们得帮我把你带回来。” “哇哦……” 高殷必须得承认,郁蓝说情话的能力提高了。不管这话是真是假,都让高殷感到舒服,而且还抓住了最核心的一点:要对他有用。 这话透露着愿意在父汗和自己之间选择自己,并且愿意对突厥卫队施加同样的影响,这让高殷觉得郁蓝更加可爱了。 合格的皇后就是要帮助自己的权力母国,而不是血缘母国,娄昭君就是不懂这点,才导致齐国陷入无谓的内斗,最后衰弱为周国所趁。 若不是已经在外边,高殷还真想再次提跨上马,驰骋起来。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出城?” 郁蓝轻轻推开他,爬近车窗,问着侍女:“到哪了?” “已到南城永安里了。” 听说是这里,旁边的士族随从们隐有笑意,就连高殷都忍不住轻笑,郁蓝不明就里:“你们笑什么?” 高殷便说:“早年间,南方也有一个齐国,亡于同宗萧衍之手,其中一支便北奔魏国,魏世宗赐予齐王爵位和宅所,那所宅子就在永安里。” 郁蓝听得一知半解,嘟起嘴:“那我们来这干嘛?” “那萧家的齐王后来谋反,一族被赐死,其在洛阳的宅所也被抄没,不过我祖迁都于此邺时,是参考了洛阳的规划,那永安里也就同样被仿了过来。” 车速渐缓,想是要到位置了,高殷便手持浮尘,拨开珠帘,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宅邸:“那萧家齐王在永安里的宅邸,如今已是唐家之府。” 高殷隐约对唐邕有着怒气,或许是已经得到了段华秀的人与心,他便不自觉的厌恶起唐邕这个历史上的段华秀二婚来。而且洋子在生前大力夸赞他,说群臣给唐邕做奴仆都不够格,结果唐邕最后不声不响、圆润地成为了高演的臣子,就连高湛都看不过眼,把他夺权丢回家,也是怕了这种随风倒的墙头草。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孙子是唐朝名相唐俭,高殷搞死他真的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即便至尊是临时起意,众臣勋贵也能知道至尊的路线,毕竟至尊不和先帝一样骑马突袭,而是大庭广众下招摇过市。 但他要去找哪家,就真不清楚了,实际上只有高殷自己才知道,因此车驾在唐府前停下,答案就此揭晓,在永安里的臣子们忍不住松了口气,又隐隐泛起失落:新君的口碑似乎还不错,不至于像先帝那样,杀人来出气……吧? 与这些劫后余生的家伙不同,唐家是真的被翻了牌子,府中下人连忙逃回府中,很快又涌出更多人来,布设好场地,欢迎至尊莅临指导。 唐邕本人亲自出迎,高殷正下着车,他已伸出双臂准备侍奉,高殷不由得笑起来:“金城朝朕来耶?” 唐邕闻言,跪在地上:“尊上点石成金,故庸人亦得妙用。” 高殷点点头,这个回答还算机灵。 “之前怜惜卿公务不停,才让卿回府休息些日子。先帝称卿一人当千,朕却还未见过,今日欲出猎讲习武事,请卿负责节度诸军。” 唐邕略一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接过他人递来的军文,这段时间内高殷就带着皇后在唐府内随意转悠,唐家人一大帮子只得小心侍奉,不知道今日至尊亲临是会带来福气,还是祸事。 对高殷来说,这算是先来踩点,等他逛够出了唐府,就见到唐邕侍立一旁,听侍者说已经阅览完毕。 “来,让朕看看卿的妙法!” 第544章 把弄 唐邕祖籍酒泉,也就是后来的甘肃,不过他本人在晋阳土生土长,又聪明过人,颇有才干,因此能以一介汉人之身得到欢澄洋三代君主的赏识,这份赏识加上他地道老晋阳的身份,也让鲜卑勋贵们勉强把他当做自己人,就像杨忠李虎李弼等“汉人”,照样在鲜卑周国做柱国。 本以为这份宠要会延续到第四代,且这第四代仍是高王之子,因此唐邕在晋阳安心做事,鲜少将目光关注在邺城,侍奉高殷时也算尽心用命,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谁来都是如此。 结果他两方面都猜错了,一是胜利者乃新君,挟高王余威的太皇太后扶持的嫡王居然惨败,唐邕虽然惊讶,很快也接受了,这甚至对他来说是更不错的结果,新君在晋阳根基薄弱,自己又是天保所爱的重臣,官位必然会再爬高峰; 二是新君接着居然对自己下手,直接撤了自己的职位回家赋闲,这件事让唐邕难受了好久才逐渐接受,心里愈发忐忑:莫非自己受到娄后招揽的事情被新君察觉了? 高洋已死,娄昭君也不太可能让高演再娶段华秀,因为高演已经有了元氏王妃,这是能得到鲜卑人认可的同族皇后,相比之下,高洋强扶李祖娥,也可谓是真爱了。 段华秀在高演的后宫难有大作为,甚至还会抹黑高演的形象,引起人们对天保的同情,正好段华秀也无子,那让她再次出嫁也是不错的选择,这时代不怎么看重女子的贞洁,能为了夫君守寡乃至追随而去固然会被称赞,但寻求他嫁也无可厚非。 高家宗室里,如高长恭、高延宗等年纪较小的不适合娶先帝妃嫔,而大一点的宗王又都有王妃了,段华秀可等不了他们长大,因此适龄的外臣是最好的选择。 作为高洋的重臣、汉人中难得的军派,又是适龄青年的唐邕便入了娄昭君的眼,娄昭君看中的就是唐邕的汉人身份,甚至祖籍还是西人,不用担心娶了段华秀会得到段氏的助力,若是鲜卑人,比如斛律氏娶了段华秀,两大家族联合起来,那连娄昭君都要躲避他们的锋芒。 这是在常山王发动政变前就在密谋进行的事情,政变失败后,唐邕一直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中,真就在半夜里做了禁卫们率兵抄家的梦,屡次将他吓醒——毕竟长广王府真的被抄了,胡王妃还被软禁在自家中,他们唐家可不比长广王高贵。 过了半年,常山王、咸阳王接连死去,使得压力层层加码,到高殷十月出征库莫奚,更让唐邕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他曾随天保参加征讨库莫奚,每次天保出塞,唐邕必定陪同,并负责管理军队,如今新君居然不起用自己,是他政治失势的信号。 乾明元年二月至今,高殷的时间开始转动,唐邕的未来却因此而凝滞了,一直到今日至尊登门,唐邕恍然错愕,回过神后才长吁了一口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也没有反抗能力,只求至尊能给条活路。 久违的君臣相见,双方都感觉气氛很不错,高殷觉得唐邕的隐忍功夫有火候,都快和同名的宇文邕有得一拼了,被冷落了大半年不见怨怼,才务也未荒疏,高殷随意抽阅询问,唐邕都能声音响亮、不假思索的回答,让高殷不得不佩服: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怪不得洋子这么喜欢。 唐邕的内心则更加激动,乃至升起了更多的期待:此前罢黜自己的官,是为了掌权,以及拉拢鲜卑人;征库莫奚不召自己,也是希望不被人说“借先帝余威”,由自己亲得大勋,这次出征的许多将领都是年轻的,或天保时期名声不显、新君上位后才发掘的新将。 此时一切逐渐走回正轨,新君根基稳固,更易天子的影响被消除大半,那么为了帝国的将来拓展需要,他们这些臣子也要再次起复,以收众人之心! 唐邕深觉如此,语气愈发恭敬了,对高殷的称赞只说是勤奋锻炼而已,为的就是更好地回报赏识他的主上。 高殷心中不由得冷笑,回报主上,就是死后接受拉拢,帮忙维护新主子的统治?只怕谁是主上,他就会效忠谁吧! 这也是常理,但对这样的臣子便不可重用,以免将来出现篡权之祸,尤其是这种被君主额外信重的臣子。 一行人出了城郊,开始布营设猎,虽然在皇宫以北就有着华林园,不过郁蓝却不爱在那,说是园子不如自然山林广大,狩得的猎物也没有精神,还是野外更加刺激。 到了猎场,皇后郁蓝便和一些鲜卑女眷、诰命夫人自成一队、围猎去了,而高殷在诸多臣子的簇拥下踱着慢马步,边谈边笑,时不时射出一箭,没多久就会有臣子抬着死去的猎物过来,说是至尊射中的,接着泛起接连不断的赞扬声。 “金城!汝说说,朕弓术如何!” 高殷点名,让唐邕老脸一红。若只有自己,唐邕会毫不犹豫的开始吹捧,但此刻至尊的周围有和自己一样的青年侍从,也有着不少与至尊同龄的孩子,这时候说些奉承之词,会让唐邕觉得自己和这群孩子一样谄媚,却又不如他们天真,只有令人感慨的卑微。 这和他想不想得到高殷的信用、重新被起复无关,曾执掌大权的经历让唐邕将自己视作高人一等的存在,骤然要对新君臣服,还是有些纠结。 高殷的询问似乎只是随性的,因为唐邕迟了片刻,立时就有别的臣子接过话茬,逗得高殷大乐,高殷拨马继续前行,再也没看唐邕,又让唐邕略失落起来。 莫非自己的架子端得不对吗?可这一招在天保面前颇为好用。对于新君,他还不太了解,只觉得做个直臣的样子,即便至尊不喜欢,也会敬重他,兴许还会有别人看在旧日情分上劝谏至尊。 抱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唐邕正欲随上去,却有军士过来围住了他:“广汉男是至尊亲命的指挥,受命节度诸军,还请不要离远。” “若是想打猎,我等也可带广汉男去附近,射些鹿、兔,让至尊喜悦些。” 唐邕连连摇头:“不、不必了!” 常山王就是在打猎的时候报销的,他可不想走常山王的老路,同时心里已经绝望起来,心想至尊是不愿意放过自己么? 军士们闻言,也没强迫他去狩猎,就这么待在他的身边,让唐邕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不断地后悔: 悔不该接受娄后的拉拢,若是第一时间将这消息传递给至尊,至少能保住新君对自己的印象,将来出将入相也未必不能。 而且至尊和段昭仪的事情,或许瞒得过其他人,但自己是有门路的,从段韶的态度就能看得出至尊对昭仪的感情,自己是撞上了至尊的逆鳞! 绝望之下,唐邕甚至真的想去“狩猎”了,这样好歹献祭的只有自己,唐氏一族能得到保全。 又或者回到府中再自尽?也不太好,这样会让人以为至尊又隐诛了自己,还是过段时间…… 在唐邕胡思乱想之时,刘桃枝寻了个空挡,靠近高殷,面目严肃。 第545章 托国 高殷微微摇头,见刘桃枝消失,又和其他人谈笑起来。 心中有道暴戾的声音,一直让自己杀了唐邕,高殷也想如此做,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现在大齐的人才也不算少,但高素质的人才总是不嫌多的,唐邕的确是个人才,杀了可惜,还会让天保旧臣惶惶不安,光是这一点就让高殷不得骤然下手。 因此吓唬一番,出出嫌气,就可以把他丢到外郡去担任刺史,给大齐GDP做点贡献。 这样便等于唐邕暗中勾搭娄后的事情,用洋子对他的宠信抵消了,以后唐邕就是普通一臣,并无特殊之处,按照功绩升迁和赏赐便是。 必须得对唐邕稍作折辱,免得他自以为资历深而在自己面前摆谱;虽说也不是罪不至死,但此刻杀了他,会付出一些额外的成本。这些隐形的成本,如今的高殷负担得起,但唐邕不值得。 好一番游情戏致,让高殷和郁蓝尽了兴,简单地做了个狩后点评,给各臣以赏赐,唐邕在这让这个流程轻松了许多。 高殷实在觉得有些可惜了,这种才能若是能给到一个衷心效死的臣子,那晋阳便无忧了,可惜唐邕的忠诚度不合格。 这愈发让高殷推行学馆和考课等制度的心情更迫切了,像是《雍正王朝》里的雍正,迫切地希望得到属于自己的刘墨林、王文昭。齐国如今两千万人,拉不出几个唐邕?是他没搜罗到而已,这些人才肯定也希望被自己拔擢。 “今日狩猎顺利,首功当属唐卿,太祖缘何如此看重卿,朕终于了解了。” 高殷的话语轻柔,让唐邕感动不已,直至刚才,他都觉得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遍,甚至能听到常山王的召唤;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只怕是腿都软了。 “唔……辽东初定,需得大将防御。贺荣义在冷口关奋勇杀敌,支撑到援军赶来,朕也希望把他调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唐卿这段时间可休息够了?” 唐邕还能说什么?只得磕头应承。 “那卿便去营州做个刺史吧,顺便替贺荣义镇守冷口关。” 高殷伸手拍拍唐邕的肩膀:“要辛苦卿一段时间了,不日便会有诏送到卿府上,望卿能不负朕之期望,作出一番成绩。” 具体是什么期盼,高殷没明说,唐邕也不敢问,只得感激流涕,既为起复而喜悦,又因去辽东苦寒之地而伤感。 唐邕在各种方面都算是比较特殊的臣子,如今安排好了他,让高殷煞是愉快:库莫奚毕竟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让他去恢复建设,料想能做的不错。 原本高殷是有些想把他丢到幽州、定州去的,这几个地方有着齐国的养马地,而且人口稀缺,需要大力开发、恢复生产,就不得不派遣一些能人。 但能人往往有大志向,更希望留在中朝干活,哪怕攀附权贵,也比真去为当地人民服务好得多。 因此高殷发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将那些不是自己元从派系、又有些才能的臣子丢去这些边地,把苦活都干了,将来还能给一个重新归朝的机会;至于腹诽或者阴谋捣乱的人,总是有的,哪怕一统天下了,也还是会有臣民作乱。 此前设立的特务机构便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帮高殷探查各地各阶层的信息情报,各地官府必须提供限度内的配合,在郡一级还会设立专门的办公所,尽可能压制住这些臣子的异心。 日色迟暮,狩猎的队伍便开始返回邺城,终于在黑暗笼罩苍穹之前进入了城中。 郁蓝还有些意犹未尽,看着热闹的街市忍不住询问:“咱们就这样回宫了?” 这倒是提醒了高殷,他思索片刻,便下令道:“转道去彭城王府。” 立刻就有快马提前一步去彭城王府向高浟汇报,车驾驶入干道,等到了王府,府中诸贵皆出来迎接,为首的便是高浟,在他身旁的是王妃郑冬寒。 高殷的瞳孔微微放大,不过在暗色夜下,没有人能发觉,只当高殷是激动: “五叔近来可好?” 他三两步走到高浟身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这段时间虽然不是不见面,但高殷忙于政务和人事,和高浟特意会晤的次数很少。 “已有后嗣,怎能不好!” 自从生了孩子后,高浟的心情一直很不错,高殷也笑了:“今日正是来看小彭城王也!” 一行人说说笑笑,入了王府。 高浟是高殷如今还存在的长辈中最值得信赖的,这一点体现在他的出身上,他的母亲是大尔朱氏,光凭这一点就不会有太多朝臣支持他篡位,毕竟如今的高齐霸业正建立在尔朱氏的残骸上,尔朱荣的几个儿子被留在国内,作为高家不忘旧主的恩义,但要说让尔朱氏如闪电般归来,段家第一个就不同意。 另一点则是他的性格,明练世务,果于断决,事无大小,咸悉以情,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是宗室里出色的能臣,历史上就连高湛都找不出什么好理由,于是就有盗贼闯入彭城王府,诈成有敕命要带走高浟,而后将其杀死的事情。 高殷倒不至于因为高浟过于出色就想让他死,优秀的人主应当提高自己的上限,而不是压制臣子的上限,况且王有王的才能,只要将人才用对,赏罚分明,作为皇帝就算基本合格,总不必与臣子事事比较。 出于这两点,高殷对高浟的好感度极高,将来若得了秦、蜀、楚、吴等地,少不得把他放过去做一国牧守,如今更是有大事要委托他。 得知至尊要来,王府的礼待规格也是最高档的,无数的奇珍异宝都从府库中拿了出来,任至尊和皇后取用,郁蓝被诸多宝石吸引住了目光,拉着高殷的衣袖感慨:“我们的内库都没有这么多好东西!” 高殷还未开口,高浟便笑着回答:“这些都是先帝赐予臣的,若皇后想要,可尽取之。” 郁蓝来了许久,多少知道要含蓄一些,只是笑着,不说话了,一旁的郑冬寒挪着腰肢过来:“其他地方还有更新奇的玩意儿,还请皇后赏光。” 郁蓝看向高殷,同时郑冬寒也看了过来,并对高殷眨了眨眼睛:“至尊和夫君谈天下事,我们这些女子就谈些闺中话,也让皇后知道我们不是山野村夫,多少有些家底,至尊可应允呢?” “五婶说得过分了,都是一家人,谈何应不应允的?” 高殷在郁蓝的臀上轻轻一拍,反震的弹性让他颇为受用:“皇后可随王妃去,见到什么好事,也回来同朕说说。” 郁蓝欢呼着,带着大批婢女随亲切的郑冬寒去了别院。这场景让高浟颇为欣喜,谁都知道至尊宠爱皇后,而皇后是突厥人,想是不太懂掩盖神色,看她此时欢快的样子,平日至尊应是对她说了不少自家的好话,才能让皇后如此期待。 “女子就是爱像这样吵闹,但没了她们,生活又少许多趣味。” 高殷自嘲:“可能因为是突厥人的关系吧?我倒羡慕起皇叔和王妃的相敬如宾了。” “哈!听起来皇后也有不敬之时。但至尊与皇后年纪尚轻,纵有些许出格,亦是出于缘性率性直真,有大空灵秒性,与月光圣王自是天作之合。” “待会皇后回来,劳烦五叔再说一遍,我倒要看看她是脸红害臊,还是洋洋得意!” 叔侄二人说笑着来到一处清院,使侍从摆好棋盘,便对弈起来,一边谈着朝中的庶务,似乎那些烦恼都化作了棋盘上的星点,落子便压得消散;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宗王重臣,两人相视一笑,以天下为棋的感觉格外强烈。 “说来,我有件事,还想委托五叔。” 啪嗒! “说来听听。” “我去晋阳之时,欲将邺中国务委托于五叔,五叔能替我守之否?” 高殷说着下了一子,又迅速拿起一颗,眉头轻皱,专心剖析眼前的棋势。 “……” 高殷这一手,顿时令高浟举棋不定,难以落子。 第546章 造谣 二月十八日,齐国车骑将军陈昌率领齐军和陈军交战。 不过这是明面上的说法,齐军的确有打到陈国边境,但陈昌本人其实“坐镇”在历阳,有高浚高涣两大宗王以及诸多的鲜卑和汉人勇士辅佐于他。 陈昌坐于军帐诸位,帐下都是彪勇猛悍的武健之士,让陈昌心中升起无限的安全感,也忍不住在心中哀叹:若这些人真的都是自己的臣下,那该有多好啊! 只不过从面容上来说,就有许多武将注定无法支持陈昌做梦,在陈昌面前,似乎鲜卑人的脸永远挂着三分嫌弃,陈昌相信,不是十分只是因为自己挂了个车骑将军的官位,让他们有所忌惮。 相比之下,汉人将领在这个军帐中的比例颇高,几乎四成都是汉人,虽然他们也不是非常认可自己,但至少会掩饰一下,礼节周全,让陈昌很是受用。 “请车骑示下。” 高浚坐在陈昌右侧,笑着请示,陈昌回以更浓烈的谄媚笑容:“一切听骠骑大将军的吩咐。” 高浚略略推辞,陈昌一再坚持,不得已,高浚才接过指挥之权,开始给诸将分配任务。 “前哨详报军情!” “陈贼率军二万,由征南将军欧阳率领,于蔪县与开化县布防,已占据四鼎山、九公山、紫薇山。” “只得二万?” 齐国的军队兵马一向不少,毕竟从淮南的地接近白捡,又有诸多南人逃来,死了也不心疼。陈昌此次从邺都来此,所率领的军队有五千的晋阳兵马,以及两万五千天策府新军,再加上来淮南处高淹供给的一万五千,合起来已经达到了四万五千之数。 若是再加上高浚高涣所统领的四万齐军,已接近十万之众了,虽然说水分很大,打不了吃属性的硬仗和吃专业能力的水仗,但气势按照规模保持着惊人的态势,这种情况下,陈军居然只派两万来迎敌? 当自己是什么了?百保江东兵么? 右侧的高涣微微皱眉:“有些不对……” “哪、哪里不对?还请镇南大将军指教!” 高浚在原本的镇南将军上加了一个大字,以示对此前阻截陈军的表彰,而封给陈昌车骑将军这个官职也是很有考量的,陈霸先早年与王僧辩争权,虽然废掉了王僧辩屈事齐国所立的萧渊明,拥立萧方智为帝,然而过后同样向齐国求和,说到底,陈霸先在意的不是屈事齐国,而是主理人不是自己。 因为这个功绩,陈霸先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领扬、南徐二州刺史,这其中的尚书令与都督中外不能给,但车骑将军和二州刺史是可以给的,这也是一种政治表态,即陈霸先当初求和,位至车骑将军,是对他忠于梁室的最高赏赐,其后篡位自立的那个陈霸先便不是梁臣了,而接受齐国车骑将军的陈昌,代表着那个忠于国家的陈霸先后嗣,只不过去掉了梁国,直接效忠于齐国,减少了中间商。 虽说这一举动对陈军颇有杀伤力,哪怕齐军不习水战,都能在江面上和陈军打得有来有回,明显感觉到力度不比以往。 “但只派出两万兵马阻截我国十万大军,陈军还是太托大了一些。莫非是疯了?” 高涣思索着,从军事的角度来判断,陈军实在太不明智,他们真以为能打出第二次建康之战吗? 倒是南朝在侯景乱后一直处于国力衰卑的状态,这陈氏开国就有暮气,等灭了周国,陈氏便轻松可取,甚至不用和司马晋一样熬上十数年,若是这么想,或许还真是,陈人在齐军的攻势下绝望了。 “若真是如此,当年又为何要顽抗?彼等野心勃勃,做一弹丸国主胜过天朝上将,纵士心胆丧,然朝中高士必不肯降。” 陈氏才开国四年,高浚判断他们还有着顽抗的心思,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彼不是不欲与我军决战,而是要先铲除后患!” “命陈境内的哨子速派人马去打探,陈军应当派了更多军队去攻打国内各镇了!有得消息,随时报来!” “喏!” 前哨官领命而去,高浚又下令:“如此,当先与贼夺取山陆阵脚,把他们逼回对岸,则攻势便在于我军。” 将水面掌握在自军手里,就能顺流而下去援助那些对陈氏不满的割据州守,即便陈军率军在水面上阻拦,那也是要额外付出兵力的,对齐国来说刚好可以练新兵,为各割据诸侯奥援,同时借陈昌的名义搅乱陈国内部。 “军将费连毅!” 一将出列,身上甲叶铿锵:“末将在!” 高浚拿起令牌:“率精卒两千,去争夺四鼎山,命汝三日内攻克,而后准备攻打蔪县!” “遵令!” 接着又唤起一人:“幢主王璋!” “王璋听令!” “汝率善战水师五百,于江面阻截陈军。” “遵命!” “切记,以干扰为主,就当自己在练兵,勿要贪功莽撞,若败军归来,定斩汝头!” “呃……遵令!” 高浚和高涣连连下令,一时间将诸多军务分配完毕,帐内文武渐少,都各去执行了。 陈昌看得越发焦急,只觉得自己和戏台上的倡优没什么两样,他忍不住转头看向高浚,指着自己:“镇南大将军,我呢?可有军务让陈某去做?” 高浚愣了愣,迅速换了一副脸色:“当然,肯定有军务给车骑的!” 肯定没有! 陈昌心中微恼,他虽然年轻,但也不傻,高浚刚刚那样子,是真把自己给忘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这也太欺负自己了! 陈昌的表情浅,一下被高涣看出来,他忍不住笑着:“莫非车骑欲亲上前线战阵,做个骁勇猛将?” 陈昌还在怒中,忽然意识到了高涣的威胁,顿时小脸煞白。 高浚瞥了七弟一眼:人家只是个孩子,你别吓他。 想到自家英明神武的至尊,高浚愈发同情起陈昌来,都是嫡长太子,却不同命啊! 高浚食指敲了敲脑袋,对帐内剩下不多的文武,其中一名沉默寡言的男子说:“请君派人渗入陈军和陈境,散播流言,就说……” 他思索片刻,随后继续道:“陈霸先虽为篡臣,毕竟亦为一国之主,岂能为近侍所戮,国祚令宗贼窃取?” 陈昌闻言,大惊失色! 高浚看了过来,面容神肃,一字一句道:“据闻陈霸先大病,宫内烛影摇动,片刻后有斧戳地击物之声,当夜,陈氏主霸先死。” “章太后欲盖之,以重金求请太子陈昌归国,然不知为何,临川王陈蒨似乎早有预知,兵逼建康,回宫夺位,强占陈昌国主位。” “就这么传出去吧,取个简单的名字,按至尊的意思……就叫做‘烛影斧声’。” 第547章 大名 高殷前往征讨库莫奚是十一月之事,那时候陈昌也拜官得令。不过他作为傀儡,效率自然与真皇帝不同,先是接受军队,等候晋阳的兵力来邺都集合,随后行进至淮南,先是与高淹会面接洽,对粮草与兵甲等后勤之事进行安排,随后再前往前线与高浚高涣接触——哪怕他自己不愿意,得到指令的齐国将领们也会替他自动安排,可以说只要他人在这里就行——到这一步已经花去近两个月的时间,才正式步入率军出讨的程序。 他的主帅之名散播的速度比他自己的行进速度可要快得多。 此时陈军还在与王琳交战,由于此前建康的惨败以及至尊的命令,齐军不曾大举入侵陈国,最多是与陈国争夺江界山岛,把陈军赶回江南,再派出小股部队侵扰陈国的防御壁垒和领土,给王琳做牵扯——倒不是他们不想打,是高殷有严令。 哪怕现在就能攻下建康,高殷也不会选的,一来要进行安抚,同时要趁势吃地,否则吴郡会稽柴桑各地都会猛猛爆兵,只是得一座建康孤城。可若是吃地,就要大举发动齐军驻扎和平定各州反乱,对齐国而言,这个治理成本实在太高了,且需要不断塞进去资源补贴衰败的南朝,至少要持续五年,花费的钱粮在千万石以上,还要让至少三十万的大军驻守于此。 这就能直接扭转整个齐国的攻略方向,从灭周变成灭陈,不仅会造成北部防务空虚,而且会有相当大的资源与军队被绑定在南方。 先不说最终能不能压制各州的异心,哪怕压制了,还要面对一个王琳,都不需要多想,只要自己拿下了建康,王琳就会化身小霸先,瞬间与周国结盟来攻打他们齐国,也就是说齐国要在目前淮南军力尚不强大的情况下先后得建康、平定陈国全境、灭王琳。 这个难度太高了,要知道陈氏就是梁朝出身,四年下来国内也有着一大堆的割据诸侯在跳板观望,对于相性不合的齐国,难度只会更高。 最重要的是,高殷不是亲统大军兵临南陈,吃不到灭国大功,只会肥了高浚、高涣、高淹三位皇叔,还会引起高殷自己的忌惮。 所以现在强取建康,哪怕能灭了陈氏,也是百弊而无多利,不如就先保持这样的状态,等高殷自己在北方对周国的作战中打出优势,至少让周国不敢再干涉南方战事,那时候才可以说有灭陈的土壤。 在这样的指导纲领之下,让淮南各方焦灼、局势混乱,对齐国就越有利,诸将也是按照高殷的规划在走。 那男子点了点头,高浚起身,亲自将其送出军帐,陈昌见状,忍不住皱眉:“不过是一名下将,何以如此隆重?” 旁边的高涣忍不住轻呵,能让宗王都以礼相待的人,岂是寻常将领可言? 难怪至尊要我们看好这个大宝,这个脑子回去陈国,怕是一百条命都死了! “彼等为不良人,隶属于保安寺,是至尊在天下各处设立的眼线。” 说起来高涣都有些害怕,这个机构的设置,使高殷对各地的掌控力度大了许多,听说当初常山王政变失败,也有他们活跃的身影。 陈昌听不太懂,他是正经的儒学出身,和高殷颇为类似,却是不了解这种阴诡之道。 ………… “至尊何以言此?” 高浟放下了棋子,挪开的目光极为不舍,仿佛那不是棋盘,是他的一切:“守邺之人多矣,臣尽心辅佐便是,何以选择愚臣?” “噢?那还请五叔给我几个名字。” 高浟忍不住笑了,这酷似某个场景,让气氛为之一松。随后他的内心又紧张起来,因为那可是魏王对汉帝的试探啊。 “高德政风神仪表,与先帝甚相亲昵,而后参掌机密,弥见亲重,可代为守邺。” 高殷摇摇头:“高德政受命尚可,然终为外臣,需宗王主政。” 高浟明白了,有些事情总是家事,必须有宗人出面。 剩下的名字高浟也给不出来了,不用高殷开口,他自己都能反驳:高长恭资历不足,且多半随去晋阳,高长弼常年待在突厥,高湜虽然滑稽多智,但不守礼法,难堪大任,高济不可能,高凝高润高洽都未弱冠,也就他和十弟高湝了。 即便是高浟自己,也觉得应该就是自己了,但人要谦虚,他推辞了几次,高殷不断坚持,最后高浟起身下拜:“必不辱至尊之命。” 高殷点点头,同样下了床榻,拍了拍肚子:“坐了这么久,我也是饿了。” 高浟连忙说:“便请陛下在府中用膳。” “对了,今日打猎得了不少猎物,倒是能在此做上一些炙肉。” 高殷又下令,让人带来一些白糖与盐,简单的调味,就能变得极为美味了。 不过做肉总是需要一些时间,随意吃了一些点心垫肚,高殷便和五叔兜兜转转,一边说:“五叔喜得贵子,我真是欣慰啊,以后会有人继承五叔的荣耀了!” 高殷这话让高浟大为喜悦,一个劲地说着阿蛟的可爱之处,于是抱着让至尊向阿蛟赐福的心思,带着高殷去往了寝所。 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女人的窃窃私语,高殷心下一紧,顿时想要回避,高浟却笑着:“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 他亲自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向里张望,而是先迎接高殷入内。 高殷见到屋中站满了女侍,既有皇宫的,也有王府的,将最核心的两名女性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着。 接着他便看到自己的妻子捧着一个娃娃做丢弃状,摇晃着说:“看呐!甩飞了!你要飞起来了!” 高浟顿时瞪大了目光! 他真有些被吓着了,虽然知道是在逗戏孩子,但高浟还是会本能地担心,说了声:“至尊驾到!” 诸多侍女闻言,诚惶诚恐地跪下,整齐划一犹如演习过,唯有两位皇室女眷得以幸免。 “回来了?!” 郁蓝顿时从逗孩子的氛围离开,下意识地转身寻找高殷,婴儿就这么随着她的身体横移,和一旁的郑冬寒的手臂微微相撞。 虽然力度不大,却让阿蛟哭了起来,父母们顿时心中一紧,郑冬寒立刻伸手接过阿蛟,眼中都是怜惜和紧张。 高殷不说话,看妻子的眼神严厉了一些,郁蓝也知道自己莽撞了,立刻出声道歉:“是我不好……” “没关系的。”皇权的阶级压制远在父母身份之上,郑冬寒连忙解释:“根本没碰着,你看,连点伤都没有,阿蛟只是被晃哭了。” 发现确实没什么事,高殷的目光收了回去,郁蓝立刻松了口气,三两步挪到高殷身边,却不知道说什么会让他开心,于是悄声说:“小孩子真可爱。” 高殷只是揽住她的腰,没说什么。 刚刚氛围极好,却遇到这种小突发事件,五叔心里肯定有些不悦了,这是为人父母的本能。 不过给点时间,终究要磨下去的,毕竟说实话,哪怕高殷就是故意的,此时在他们面前直接将阿蛟摔死,他们也必须流着泪“谢主隆恩”,当初高洋就是这样杀死了他的母亲。 高殷现在惧怕的倒不是高浟对自己生起怒气,而是刚刚有一瞬间,他觉得在意高浟的心情这件事很麻烦,甚至要让他这个天子体恤别人,因此发怒,居然生出了“要不直接把他们都杀死”的想法。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看见一个人坐在桥上,哪怕没有想杀死他,心里也会情不自禁地涌出一个“要不把他推下去”的想法。 哪怕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但这种想法也会如雨后春笋一般,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是一定会涌现的恶念。 而皇权就是土壤,让恶念的种子发芽,结出丰满的果实,其中付出的水土代价则由被害者承担,皇帝要做的,只是大口吞噬他们的血肉。 洋子就是在和这种东西战斗吗? 高殷将郁蓝的腰搂得更紧,郁蓝以为高殷还在生气,虽然原因不一样,夫妻俩此刻陷入了同样的纠葛中。 “对了!不如就请至尊为阿蛟起个名字吧!” 高浟和郑冬寒一说,郑冬寒迅速点头,两人走到高殷身边,跪了下来,四只手将阿蛟捧起。 “阿蛟出生时,冬寒给他起了小名,这大名却还未有,恰逢至尊在此,若不嫌弃,还请用转轮圣王的神威为阿蛟赐福,给他一个骄傲一生的大名!” 第548章 楚茨 高殷不语,一时冷场,让彭城王夫妻顿时有些不安。 手上一松,高殷接过了阿蛟,没感觉到有利的风向,高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郑冬寒更是将心提得极紧。 美目微动,冬寒的眼神紧紧盯着高殷的下摆,不敢抬头直面圣君,又恐惧两年前的惨事重演。 他毕竟是太祖的儿子,难保…… 侍卫层层叠叠驻守在附近,康虎儿甚至就站在身旁,随时可以护驾,哪怕贵为大国宗王,皇帝想做什么,高浟等人都无从反抗。 谁也不知道至尊在想什么,甚至连高殷自己都不知道。 他默默看着手中这个婴儿,刚出生的婴儿因为在羊水里泡得太久,脸皱巴巴的跟猴子差不多,多数都不好看。但眼前的孩子度过了那段时间,在父母的精心照料和丰厚的营养下,皮肤变得光滑洁白,散发着一股天灵的奶香,双手捏拳放在胸前,哼哼唧唧的。 兴许是最近希望有后嗣希望得狠了,高殷觉得眼前这孩子确实可爱,勾起了他的怜喜。他甚至觉得这孩子的确继承了他们祖先高欢的优点,以后也是一个大帅哥。 他们高家人就是这样的,帅和才干都是天生的。 自己以后也会有这样的孩子吗?高殷忍不住殷切期盼起来,看向郁蓝,她也一脸紧张。 “皇后诞子,能类此耶?” 这话直接肯定了郁蓝作为帝国继承人培养皿的价值,郁蓝觉得沉重,又颇为骄傲。 “既然是我们的孩子,必更胜之。” 说话还是不太客气,在别人面前抬高自己,但以她的脾气来说已经算是委婉了,况且就算她大放厥词,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高殷笑了笑,捧着婴儿,忽然想到了什么:“我齐宗王嫡嗣,将来国之柱石,不可轻佻待之。” 他有了灵感:“取祭器来。” 高浟立刻有不好的预感,因为至尊好以商君自比,开了数次玩笑了,而商礼的经典操作就是人牲人殉呐! 莫非是因为自己有了嫡子,心生忌惮之意,所以才以托国重务相试探吗?! 高浟变得惊慌恐惧,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发现妻子也是满手汗津,心下悲哀。 高殷召唤侍者,侍者一边听着吩咐,一边微微点头,头上的貂蝉微颤,抖在了高浟的心尖上。随后侍者急匆匆地出门,片刻后禀告:“准备已毕。” 高殷还在逗着阿蛟,轻松的模样更让高浟等人幻视出熟悉的可怕了。 至尊抬起头,但他们看不见,只听见一声:“一起来吧。” 他们如傀儡一般被引到了不远的偏厢,又听见“平身”二字。 彭城王夫妇抬起头,见前方立了祭台,正中摆放了高欢、高洋的神主牌位,一看便是临时赶制。 “略有些仓促,五叔五婶不要介意。” 这幅场景不是施虐,反倒是恩宠,高浟为自己此前的猜疑而羞愧,俯首连连道歉,不敢抬头:“怎敢……阿蛟怎能担此大礼!” “阿蛟是五叔嫡子,我的堂弟,便是受的。都是家人,可拜先帝。” 高浟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头死死粘着地面,不断落泪:“至尊……!” 《礼记·大传》曰:“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庶子不主祭父祖之庙,为的是严明宗法,父庙只能由嫡长子主祭。 “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刘胜为景帝的庶子,而刘备只称呼自己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原因便在这里。刘彻即位后,刘胜被封为中山王,就成为了“别子”,对他的后人而言就是祖,而不能追溯到景帝去,因为帝王是大宗,是皇帝刘彻可以祭拜的对象,刘胜这支小宗没有替大宗祭祀的资格,敢祭便是谋反,同理,呼自己为景帝之后便有僭越之心。 同时这样也能方便宗正或懂行的人认识,知道你刘备是从哪个时期分出来的,他说是中山靖王之后,那就是刘胜,而中山王这一脉的确是从刘胜开始封为别子的,是不起眼但很内涵的族密,不是本族人便难以说得准确。 刘胜死后刘昌继承中山王的爵位,那便是中山王一脉的“宗”,祖宗祖宗,祭的就是第一祖和第二宗,之后除了直系亲属外,就和本人没关系了,比如刘备自己,只需要祭祀刘胜和刘昌,之后就只祭祀父亲刘弘、祖父刘雄、曾祖父刘惠、高祖父刘不疑就可以了,往上数需要祭拜的就只有刘胜、刘昌和刘备这一支的二世祖刘贞。 同样的道理,高浟是高欢第五子,被封为彭城王,只要不是国除废为庶人,那么将来便是彭城王一支的祖,阿蛟若继承了爵位,便是宗,在自为小宗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大宗的祭拜之权,能祭祀高祖高欢和太祖高洋的,只有嫡长子高殷,在高殷成功即位的那一刻起,即便高孝琬是高欢嫡长孙、高澄嫡长子,那他也自动变成了小宗,高家的嫡脉自动来到了高殷身上。 所以根本不会有后世所谓的“庶支皇帝见嫡系宗王是否应该行礼”的疑问,从他登基那一刻起,就自动成为一切的正统,因此刘备哪怕只是汉中王,也不可以祭祀任何一个先帝,一旦成为蜀汉皇帝,那就连太祖高皇帝刘邦都能祭祀了,因为他继承了汉帝们共有的事业。 而高殷此刻所做的,却是站在了宗法的缝隙之间,以大宗的身份对小宗赐福: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楚茨》,出自《诗经·小雅·谷风之什》,是一首祭祖祀神的乐歌,也是高家子孙学习的必背诗目之一,继承了原主记忆的高殷自然也记得。 因为这场祭祀是高殷的突发奇想,因此祭祀的场合、物品和祭词都不算庄重。 他虽然有原主的文学底蕴,到底性格和经历不同,不提前背好词,容易说些呓语,特别是在这种场合——实际上他此前就被高洋看破了穿越者的身份,好悬没给高洋做掉。 于是干脆以诗经为颂,用先人的祷词作引,同时也规避掉了大小宗的别差,因为若是念诵正式的祷文,某种意义上便是承认了阿蛟的嫡系地位,毕竟只有嫡长子才能参与大宗祭祀; 但如果是高殷自身以大宗身份念诵,即可以让阿蛟以皇尸的身份代神受祭,同时也让高殷自己化作祖神们的现世人身,为阿蛟进行祝福。 古代“祭必有尸”,因此有牛羊的祭祀,也就是牺牲,而周代虽然摒弃了商朝的人祭,但仍保留着部分惯性,也就是皇尸,即选取扮演死者之人,代表死者接受活人子孙的祭拜,因此男选男、女选女,同性别好代入,但姓氏则只选异姓,以免祖神之魂因为血脉的联系难以离体。 不过万物总有着变化,皇尸这种东西因为复杂麻烦,早在战国就被抛弃了,两汉魏晋都不显;谁知道拓跋崛起,彼等正处于游牧部落状态,对生者扮演死者这一套非常喜爱,不仅破了异姓不可扮演的忌讳,还会从死者生前最喜爱的子嗣中选择最像的后代扮演皇尸,即便孝文改革汉制,仍旧保留到了现在。 因此高殷的行为,不可在正祭之礼上表演,但作为家祭,勉勉强强还说得过去,最多会被臣子数落一下而已。 然而如此一来,渡与的光环却并不小,可以说高殷此后若是无子,那么第一个便可以收继阿蛟,毕竟五叔排序本就靠前,而且阿蛟与高殷恰好为父子齿龄,只要高浟有第二个儿子,便可以效司马昭次子司马攸承伯父司马师祧祀之事。 高浟心头隐隐感觉到将来帝统惑乱的序曲,但他却不想阻止,也无力阻止。 第549章 洗礼 “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楚茨也只念了一半段,因为后面是更完整的祭神流程,包括敬酒酬酢,不太适用于目前的场景,因此高殷灵机一动,或者说有着一个更好的鬼点子来替代。 他令臣下准备数盆洁净的水,而后命高浟、郑冬寒上前,一齐抱住他们的孩子。 接着,高殷将自己的手伸入水中,臣下往里面倒盐,盐能延缓食物腐烂,将它们保持得更久,而且平日也必须食盐,因此盐也有着延缓衰老、保护健康的意味,高殷将盐在金盆中揉搓至无形,也象征着自己以盐为物喻,拥有了洁净的神力。 高殷先点天庭,然后点左右肩,最后点了心脏,闭目沉吟:“慈悲的皇天高祖、神父太祖,列祖圣王为我高氏的血始、大齐万恩之源泉,嗣主殷,今日奉列祖之名,将这婴孩带到祖先的驾前。” 高殷一字一句,话说得极庄极重,接着睁开眼睛,食中二指在烛火的映照下,缓缓探向阿蛟,仿佛圣水与神火在此时融为一体,要为尊贵的皇家血嗣进行赐福。 周围的臣子们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他们只觉得似乎有微风攒动,迫不及待地向此处奔涌而来。 天色已黑,看不真切,空气为之一静,无人敢发出纷扰之声,似乎真的从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先帝的神力。 没人知道至尊的行动有什么含义,但他是至尊,一言一行皆是天理,此必是福至心灵! 额头、双肩、心口,同样是四下一点,光是与至尊齐平、由至尊亲自赐予的动作,便是极大的恩荣,郑冬寒忍不住留下泪来。 这真是神意!无论至尊是否知晓,但能得享着超出规格的大宗之礼,还有至尊这位亲生父亲的赐福,阿蛟是嫡皇孙,这是上苍知道的!高祖太祖用这种方式提醒至尊,也是告诉自己,他们知道的! 郑冬寒又喜又愧疚,自己没能做好妻子的本分,却比皇后与族女更快地履行了延宗的责任,她怕自己发出痛苦又幸福的哭泣,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贝齿咬在嫩白的指间,生生制造疼痛来惩罚自己的窃喜。 她的孩子才是至尊第一个孩子,这是无人可知的荣耀,也是对她不忠的惩罚,许多事端便由此生起。 高浟看着妻子,只当她是喜悦极了,古今五百年,有这份殊荣之人只怕极少,即便只论齐朝,也未能有人能比肩,从政治意义来说,几乎是确定了阿蛟将来的辅政地位!父由子贵,可以推断出,至尊给阿蛟如此殊荣,便是为了要让自己归心,那便是重用! 夫妻两人的情感充沛至巅峰,仍努力压抑着,颤抖的手将阿蛟稳稳地捧住。 高殷的眼角余光快速地瞥了一眼郁蓝,她双手合十放在前胸,不自觉地呆了。 效果还可以啊。 这么想着,高殷接过了阿蛟,沾染一盆白糖之水,轻声念着:“高祖的神赐溶于香甜之水中,赐汝聪慧之智,使汝尝世间福运,成为高贵而圣洁之人。” 随后在阿蛟的左臂、左腿上轻轻涂抹。 接着又沾染一盆新的盐水,再次念叨:“太祖的训诫溶于咸涩之水中,赐汝健康之身,令汝骨血刚强,成为坚毅而豪迈之士。” 同样的在右侧臂膀腿部上涂抹。 最后,高殷取来一盆新的白水,手指在针尖上略一点,在众臣反应过来之前滴出几滴血液,迅速滴在水中,泛起浅浅的殷红。 “不可!” “过矣!!” “至尊……!” 诸臣惊诧,毫无形象的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见之事。 只是一个宗王的嫡子,这样的仪礼不是太过分了么?将来皇嗣出生,又如何赐礼! 高殷不管这些,手指在水中轻晃,而后压在阿蛟的额头上,闭目想了想,随后说:“月光的圣灵在朕之血肉中,赐汝善良的灵性,在天朝的恩典中成长,通晓圣人的恩义,一生侍奉齐国天子,以侍奉朕为荣耀。” “便赐汝名‘崇焕’,崇雅黜浮,灿烂炳焕!” 轰隆!!! 窗外惊雷宛如呼应之声,一声绽发,而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是上天在为至尊的赐福落了神契,敲定祝语。 高殷的面目又一次变得虚幻而伟大,让人看得不真切,又不敢细窥,只得俯首称臣听命。 高浟泪眼婆娑,“灿烂炳焕”出自《东京赋》,这一段的开头便是“逮至显宗,六合殷昌”,意思是汉明帝治理的天下富庶昌盛,又与高殷所治理的齐国所对应,是至尊对自身将天下治理得宛如汉明盛世的寓意。 而上一句,则是“登岱勒封,与黄比崇”,应该便是阿蛟名中“崇”之来源,意思是登泰山刻功于石,功劳可与五帝之首的黄帝相比,但这是人皇,连高殷都要谦虚的说不能比,所以才换了一个词来解释“崇”之义,实际上高殷对阿蛟的期盼,可谓高绝至极! 高浟几乎要嚎啕大哭,但这样太过失礼,他强行忍住了。 恰好这时发生了意外。 “王妃昏过去了!” 郑冬寒太过激动,毕竟谁也没有她知道得多,见至尊对阿蛟如此恩待,心中一喜,冲了脑魂,一口气上不来,立刻头晕目眩。 屋内都是贵人和侍卫,婢女们都待在屋外,还是郁蓝眼疾手快,上前将郑冬寒扶助,先是看向了高殷,见他微微点头,随后才向屋外喊:“来几个人,带王妃下去休息!” 侍卫让出一条道路,婢女们不敢放肆,小步快挪凑近了王妃,轻轻将她搀扶着抱了下去。 说来也是有趣,平日不喜动闹的世子像是也被至尊身上的神威所感染,安安静静地躺在高殷的怀中,闭眼似沉睡,睁眼又紧紧盯着高殷,哪怕他将几种水液滴在自己身上都不哭不闹,这又是一桩神异现象。 高浟担心妻子,又害怕至尊觉得自己无礼,正犹豫间,高殷发现了他的迟疑,笑着说:“彭城王,你不会和王妃一样,忽然就晕过去吧?” “岂会……”高浟福至心灵,忽然说了一句:“兴许是被至尊身上的天威所慑呢,我们凡人何从抵挡圣王之德!” 高殷哈哈大笑,显得很是受用:“你就先去陪王妃吧,叫几个得力的女婢过来,我和皇后替你看着阿蛟——现在是崇焕了。这小东西,抱得越久,我还真就越喜欢他了。” 高浟的担心消弭于无形,冲高殷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屋外,然后疾步去找自己的妻子。 “崇焕、高崇焕……” 念叨着世子的大名,高浟心中全是得意,他将以至尊最信赖的宗王身份,挤入齐国的权力顶端! 第550章 情狂 府中虽有园林小湖,可乘船往载,不过高殷可不希望再多生事端,出现什么“齐帝易溶于水”的典故,因此仅是登楼与高浟赏景共饮,在彭城王府上度过一场愉快的夜宴。 皇帝与皇后尽兴而归,彭城王携王府百人全礼相送,双方不担忧所谓的威胁了,让围观王府的民众深为钦慕,陪在高浟身边的王府众奴更是心中大快,只觉得这样的皇帝与宗王才说得上是君臣相得,如早年天保那样的残暴景象,到底是过去了。 无论是仪表还是风度,新君都远超先帝,若这是一种预兆,那便说明大齐的盛世将至矣! 对高殷来说,彭城王府的招待像是在后世的景区欣赏了一场古风表演,只不过他是权力者,可以随意摆布景区内的一切东西。虽然听歌的习惯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毕竟也是诸多美丽舞姬演奏的,悦耳悦目,因此他忍不住轻哼起来,似乎那些美姬仍在自己面前优雅地旋转、跳跃。 他哼着,一边伸手揽向皇后的小手掌,食指指甲轻刮她的掌心,这可是柔软而敏感的地方,总会引起皇后一些剧烈的反应。然而此刻皇后的手心却像是死去的蚌肉,高殷刮了两次,都没得到神经传来的反馈,于是高殷睁开眼,却见皇后倚靠在窗前,手捧着脸,怅然若失。 “怎么了?”高殷凑头过来询问,更是惹得她微微叹息,高殷忍不住笑了,“怎么突然做中原仕女态?这可不像你。” 郁蓝一向以草原为荣,今日被比作中原仕女,居然没反驳也没翻白眼,只是悠悠地看着丈夫,这可真是新奇。 高殷头有些大了起来,他以前谈过几个女友,知道这大概是女人的感性开始发作了,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受了气,让她多愁善感起来。 好在他颇有些应对的方法,微微冷脸:“原来皇后给我看脸色呢。” 说着松开郁蓝的手,正襟危坐。 郁蓝顿时慌乱起来,连忙回来扯住高殷的手臂:“不是,只是……” 不等她说完,高殷又忽然扑了上去,将她扑倒,吓了郁蓝一跳,而后伸手抚摸她凌乱的鬓角和呆滞的嘴角,动作暧昧,语气轻柔:“只是什么?只是忽然不爱我了?” “哪里有!” 郁蓝嘴笨,而高殷的嘴就灵活多了。 高殷吻着郁蓝身上的玉珰,随后一路向脖颈冲刺,微热的气息拍打在两颊,像一只大狗,让郁蓝略是受用,沉浸在和丈夫的调情中。等到了双目齐平,没有了新动作,郁蓝便睁开眼,互相探索对方幽黑的眸子,不知道里面在想些什么,也不需想,只要让这一刻静静地停留住。 晃动的马车让两人必须互相抓紧、稳固对方的身子,更显得这份平静出自二人的共同意志。 他们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郁蓝像是贴心的棉袄,自动缠绕在高殷身上,微微发烫的身体让高殷感觉十分舒服。 手在腰背游走,轻轻抓挠,高殷想问郁蓝刚刚的反常,但想了想,又觉得太单调了。 女人是寻求安全感的怪物,这种安全感来源于对方对自己的全知全能、完全掌控,即是无法反抗,便能合理地委情于他,如此才能在和她的交往中掌握主动权。 所以自己应该猜出她的心思,以表示自己懂她,而不是把她问出来,那相当于让她自己交出答案,而男人们直接信了,也会在女人的心里产生一个无趣的印象,还会被认为是不够强大、不够关切,因为说出就会被相信,那么欺骗便可成立。 总之和女人的交往不能太无趣了,特别是郁蓝这个有一定议价权的皇后。 所以她刚才在纠结什么呢?要说反常,从进入王府的时候还好,到了阿蛟、还有洗礼的时候,郁蓝便和其他人一样呆愣,之后的表现倒没什么问题。 那么情况大抵就是和孩子有关了,他们夫妻二人现在最关心的,也是子嗣的事情。 再考虑女人固有的虚荣心和攀比心理,高殷有所感应。 “皇后但且宽心,等我们的孩子出生,朕会为它举办一个宏大的祭礼,比今日的还要神圣。” 郁蓝从高殷怀中伸开,她的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地望着高殷:“你怎么知道的!” 这时候的她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子,单纯可爱而不自知。 正经的回答太无趣了,高殷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拨开一点帘子,月光漫洒而来。 “我可是月光王啊,万事万物哪有我不知的,何况你还是我的妻子?” 郁蓝嗯了一声,再次钻入高殷的怀里,像是信了,没有拉扯,而是无条件地顺从,顿时让高殷有了一种养女儿的感觉。 她甚至嫌衣服太多太厚,伸手划拉开,将脸凑到高殷白嫩的胸膛上,皇后似乎在大口呼吸着自己身上的味道。 这也太纯情了吧?高殷尽力憋笑,像哄孩子一样拍打她的后背,理顺她的头发。 郁蓝闭上了眼睛,她像是回到了一个温暖的巢穴里,那里有母亲的庇佑,能让她不受万事万物的侵害。 这种感觉太过美好,好到让她舍不得离开。只是时间总要前进,母亲已经不在了,而高殷的温柔让郁蓝有了足够的自信,自信能够做一个更完美的母亲。 即便不从皇后的地位出发,仅从一个女子的纯粹想法,她也觉得嫁给高殷实在是太好了。 自己的血脉和这样的男子纠缠一世,是她作为女人的幸福,这种幸福……不能被她人所打扰啊。 郁蓝的焦虑,来源于高殷对高浟的笼络而给予的高规格仪礼,作为上位的皇后,她尝到了礼制的好处,虽然很多地方也受缚,但归根到底还是保护着她和高殷的,自是极好。 而现在自己还没生育,他人的孩子却先一步被高殷所赐福,这让郁蓝万般妒忌和悔恨:若是自己早生了子嗣,那么高殷第一个为之洗礼的,应当是她们的孩子! 还好只是个宗王之子,能略减轻郁蓝的酸意,若是其他妃嫔之子,则断然不允! 一想到其他女人的子嗣先自己一步被高殷赐福、看重、宠爱,郁蓝就几乎要抓狂了。 这种事情绝对不容许发生,因此郁蓝紧紧抓着高殷的臂膀。 “爱我。” 她忽然抬起头,表情满是诚恳,高殷只是说:“先回宫里——” 还没说完,狂气便涌了过来。 高殷颇有些无奈,后日还要娶亲呢,但在女人面前提其他女人是大忌,哪怕他是皇帝,也不好在这里煞风景。 月光漫撒在年轻的男女身上,乌云不曾遮眼,似乎它们也在期待着这一刻。 第551章 纳妾 “拜见至尊。” 高长恭、高劢、慕容士肃等人略有些惊诧,只见高殷身着衮冕,坐在御座上,面容与平日一样俊秀英逸,精神却有些萎靡,甚至很不形象地打起了呵欠。 今天是二月二十五日,是至尊迎娶陈宋封郑李等五妃的日子,朝臣对此心知肚明,因此朝会开得很快,没耗太多功夫。 他们散去后,近臣们便随至尊转入昭阳殿,为喜事装潢宫殿,见到至尊这状态,心中难免担忧。 “没事没事。”高殷摆摆手:“是昨夜梦惊了,睡一会儿便好。” 他起身转入后殿:“我休息几刻钟,等时辰到了便唤醒我。” “遵令……” 几名近臣窃窃私语,高劢十二岁,也要到了娶亲的年龄,问起慕容士肃等人:“成亲是这么累的事情么?” 慕容士肃憋着笑意,表情显得极为拧巴:“也要看人,至尊累得最有道理。” 高劢似懂非懂,又转头看向高长恭:“那还请兰陵王保养身体啊。” 高长恭、高延宗二人颇有些无语。 之所以朝臣不参与高殷纳妃之事,一是于礼不合,二是于礼不合。 首先是朝臣本来就不需要参加皇帝的私家事。《隋书》只记载了皇帝纳后、太子纳妃、亲王纳妃和诸臣子婚等程序,因为这是他们的正妻,享有与他们同级的职责与权力,对国家而言很重要。 而其他妃嫔,在整个礼法体系中只是“妾”的地位。 “臣妾”之称最早是战败被俘虏的奴隶称呼,男曰臣,女曰妾,后来男奴隶为新部落继续效命,便自称臣,女奴隶被看上,成为新主人的性伴侣,便自称妾。 到了东汉时期,由于儒家的意识形态附会,摆脱了奴隶的本义,又被赋予了“接”的意思,妾便由此成为婚姻中一个接续妻子的角色,相当于正妻的分身,正妻的责任用她们来分担,偶尔还会继续履行奴隶的职责。 《礼记·内则》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春秋传》曰:“女为人妾,妾不聘也”,妻是明媒正娶,有合法权益的女主人,妾则是一个活物件,物件是没有人权的,后世所谓娶妾时的凭媒婚书,实际上是证明买卖关系的契约,本质上是使用说明书和出库单,代表这个会呼吸能操作的物件给到了丈夫家。 所以纳侧妃这种事情相当于皇帝的私家事,皇帝可以凭自己的喜好或臣子的迎逢去纳妾,其他臣子也可以对此进行吐槽和锐评,但也没法阻止皇帝正常的行使个人纳妾的权力,这就是为什么古代许多大臣吐槽皇帝沉迷美色,却很少以此在官方程序上进行驳斥,毕竟这种事情是天理人欲。 《红楼梦》里的赵姨娘生了贾环、贾探春,贾探春却以王夫人为母亲,就是这个道理,在肉体上生育了贾探春的的确是赵姨娘,但在礼法上,王夫人才是贾探春的母亲,妾室生了孩子都必须要送到正妻处认母,自身只不过是一个代孕的躯壳,甚至还会在家境不好时被卖掉,孩子们也可以拜嫡母为母,不认这个亲生母亲。 这也是为什么李祖娥使劲的想拱侄女做高殷的皇后,作为母仪天下的太后姑姑,实在不忍心看自己的侄女被其他女人骑在头上,如今甚至还是一个突厥女人,更是意难平。 按汉时的三种纳妃制度,分别有“召纳”、“选纳”和“献纳”,召纳是皇帝自己将指定目标召唤至宫中来,经典例子是赵飞燕,“上见飞燕而说之,召入宫”;选纳则是派专职人员去民间选妃,王昭君走的就是这个路子,而献纳则是郡国和个人向皇家进献女子,比如汉成帝的老妈王政君。 其中召纳和献纳的政治倾向更加明显,前者通过召纳来表示宠信臣子,后者则迎合皇帝的后宫需求,相比之下,选纳倒是较为正式的制度。 这方面高湛还做过一个抽象活儿,齐国天灾四起,高湛下令开仓赈济,结果最后居然没办法落实,大量百姓饿死,孤女孤苦无依,高湛就把她们都买入宫中,被祖珽指责强抢民女,属于是利用天灾来选纳了。 陈玉影、宋黄花、封宝丽、郑令仪、李难胜,五人里只有前两人算是献纳,她们的父亲陈山提和宋钦道都是高殷的近臣,只要能入了皇帝后宫,陈山提是无所不允;后三者则是召纳,渤海封氏、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都是威风当地的大族,不需要那么谄媚,反倒高殷要做一些姿态,表示自己听说几名女子的贤名,从而向各族求娶女子。 这样便是皇帝亲自召唤的,名声多少好听一些。 其实宋钦道也可以算是召纳,毕竟当初初见宋黄花时,宋钦道还不知道高殷看上了自己和轻霄的私生女,但高殷言语暗示了几次,他哪能不晓得,于是便主动将女儿改姓为宋,认作女儿。 因为母亲是穆子伦的侍女,所以黄花一开始跟着主家姓穆,现在认祖归宗,倒是把宋钦道的妻子气坏了,为了这个事情和宋钦道闹了许久。 高殷也不做过多的干涉,女子好妒是这个时代的常事,他自己吃饱喝足不受束缚就够了,还要替每个臣下强出头吗?那十年二十年后,不知道多少个被母亲血泪养大的嫡子们会对自己产生反感,也坏了高殷如今在士林中的好名声,毕竟这个时代的女子自成一派文社,在佛教也颇有影响力,得罪一两个女人无所谓,得罪全天下的女人…… 也不是不行,但没有必要,在没有足够收益的前提下,不得罪更有性价比。 对宋钦道而言,虽然被妻子斥责和殴打非常恐怖,但这只是皮肉之伤,政治生命的断绝才更让他害怕。从政变时至尊有所警戒,却未对他们这些辅政提前预警来看,至尊似乎并不是很亲近他们,乃至有冷淡、疏远之意,再加上杨愔被废黜、诸多宗室和新臣小将被大力拔擢,宋钦道等人产生了危机感。 他们是辅政没错,但这个招牌也只能到高殷亲政之前为止,理论上是高殷二十岁、乾明六年之时,实际上十六岁左右就要交权,就是现在了,他们的超然地位正逐渐被削弱,变回普通的臣子,最多有些过往的情谊和优待而已。 接着从高殷登基后的举措来看,他显然不是一个儒弱的天子——光从他能制住突厥皇后来看就绝对不是——经济、军事两手都抓,且两手都硬,这样的雄主,比之先帝差的似乎也就剩年龄了,更别说太子时就有着征讨玉璧的意思。 高王只是他的一个阶段目标,新君必然要奔往更雄伟的功业! 既然是这样的小英雄天子,那么就要在他彻底成熟前加以投资,因此宋钦道不顾妻子的阻拦,硬是将黄花送到高殷身边,为的也是能继续做高殷的亲密近臣,将来仍在齐国的上层建筑里耀武扬威。 因此在高殷正式召纳之前,宋钦道就把宋黄花的户籍给办好了,这让高殷颇为满意,如果自己来,那也要解决黄花是姓穆还是姓宋的问题。 虽然只是妾,但到了高殷这个档次,多少要弄清楚底细,而这甚至都不会过高殷的手,会是通过太后李祖娥的长秋寺去进行宫人的调察,这也是孝道不可不品尝的一环,即便高殷贵为天子,纳妾也要皇太后允许,是重要的程序。 到时候底细不干净,闹出丑闻来,对宋钦道反而更不利,没准母后还趁机把宋黄花给摘掉了,那高殷自己可就不高兴了。 他对宋黄花的兴趣,主要来自于她是历史上高纬的第三任皇后,算是集邮和采纳气运吧,毕竟纬子做不到了,自己作为堂兄,代为施行也未尝不可。 而且宋钦道的五世孙是唐玄宗时期的名相宋璟,这一派都有着拉拢的意义,又如此听话顺服,高殷也就乐得收下宋黄花,作为对宋钦道的赏赐。 第552章 十媒 第二个于礼不合,则在于齐国贵族们的百无禁忌。 虽然孝文帝进行了一系列的汉化改革,但民族根源上的习气仍是浓重,引导着人民选择更简单方便的礼俗,嘴上可能说着不合礼数,但心里却对“胡服骑射”之类的事情搞快点。 这一点甚至略影响到了皇室之尊卑,高洋登基后迎娶段华秀,结果被段韶的妻子元渠姨以民间闹洞房的民俗戏弄了,洋子越想越气,之后对段韶说要做了元渠姨,吓得元渠姨躲到娄昭君家里,到高洋死前都不敢出来。 虽说高洋在接班前没什么根基,但也登基做了皇帝。皇帝尚被如此对待,那么贵族与平民之间就更礼崩乐坏了,祖珽这个道德真空就曾经用重金招揽元魏宗室的遗孀、孝静帝姑姑的女儿来家里跟宾客们轮流睡觉,这也是末法之世的一个侧面。 因此站在高殷的立场来看,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太多朝臣参与,盖因纳娶乃是人伦大事,这种时候皇帝也从统治集团首脑的身份脱离出来,暂时变回一个年轻男子,要跟他老爹一样被闹起洞房,会影响架构起来的新帝权威。 而根据臣子们对新君的性格推测,高殷在遵守礼法的同时,也会按照自己的意思进行修改,这时候顺着他,那自己作为大臣的立场就有些微妙了,谁知道他会突发什么奇想;不顺着他,难免要被出气,因此在这件高殷自己的私事上,诸多朝臣也乐得不出面,反正不是立后那样的国家大事,就让皇帝自己高兴去吧。 这也是高殷地位稳固的象征,若娄氏仍掌权,那么必然会跳出一些人来干扰高殷纳妃,或在婚仪上压制高殷的威望。 纳妾不是娶妻,因此不用经过“六礼”,但也有着三道程序,即经过男方家人的同意,有个媒人做中介,还有订立正式的契约。第一和第三道问题都不大,对高殷来说需要费心思的反倒是第二道,新妃家庭那边会出一个关系密切的朋友,而高殷这边也要请一个掮客,作为仪式上的见证人。 实际上,高殷的汉人文士基本盘并不怎么给力,他的大舅李祖升死因是强奸士兵的妻子被士兵杀死,二舅李祖勋是个出了名的贪货,底下几个重要的文臣班子也各自不服: 邢邵和许惇争官位,魏收诋毁邢邵、看不起阳休之,崔劼又觉得魏收写的《魏书》是垃圾,想自己重新写一本,阳休之又在乐安公主的公公崔暹向梁人炫耀自己儿子崔达拏才干的时候拆台,同时当初暗中支持过高演,各自为战,争夺杨愔垮台之后的权力鲸落。 高殷是他们的领袖,因此纳妾这种事也成为了他们的战场,以五妃的十名媒位为目标各自争夺起来。就比如宋黄花,高殷这边对宋家派出的媒人是郑颐,而宋家对应的媒人是“齐髯公”许惇,当初攻打王思政所驻守的颍川城时引水灌城,就是出自许惇的献策。他曾有一把漂亮的胡须,都垂到腰带处了,被呼作“长髯公”,结果洋子曾经借着酒醉拉着他的胡子,一边夸一边用刀割了,许惇害怕下一次割的是自己的脑袋,因此不敢再留长胡,便成了齐髯公。 现在这个时间,许惇正与中书监邢邵争夺中正之位,便依附于宋钦道,因此与宋家关系良好,主动赶来做这个人情。从这也可以看出,几个辅政已经与大臣们开始有了间隙,汉族的高门士子对于新君重掌兵权的倾向也忧心忡忡,生怕养出下一个“太武帝”,争先恐后地献上自己的干诚。 成为皇帝与后妃的媒人,本身就是在关系网中胜出的结果之一,突厥皇后不会长久,会随着齐国的强大被逐渐抛弃,而下一个皇后的人选,难道真的只会在李氏身上诞生吗?或信或不信的各方,纷纷寻了自己心仪的立场投资下注,为将来的政治斗争打好基础。 这阻止不了,也不用阻止,高殷只要确保权力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就可以轻松地享受他们的献忠。 因此今日,在各家媒人四处乱跑、准备接驾与贺喜之时,高殷则在昭阳殿等候着准备工作的完成。 高长恭、高延宗和高殷是同日纳娶,只不过高殷是纳妃,他们则是迎娶正妻王妃,高长恭娶的同为郑氏,而高延宗娶的是李祖收之女。 因此,两人同样身着庄重的衮冕,只是图案比高殷少去一些,三人互相打量,忍不住哈哈大笑。 “竟不知谁是天子矣!” 高殷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围拢着吹捧夸赞他的近臣们都大惊失色,就连两个堂兄也都一时变了脸色,急忙下跪,高长恭甚至脱下了衮冕之袍,立刻请罪。 陈善藏磕头,随后拱手:“此言轻佻,请至尊收回!” 高殷将他扶起,连连道歉:“是朕误言,还请陈卿原谅。” 又命侍者端来酒水赐予臣下,一齐饮过,表示酒濯妄言,近臣小团体才略略安心。 撞钟之声传来,一共七声。 “午时已到!” 有侍者来报,高殷点点头:“时候也不早,吾等该出发了。” 高殷让侍者来为自己与众臣们整理仪表,随后走出昭阳殿,散骑常侍、谏议大夫们纷纷乘上骏马,围拢着最中心的高殷,诸多禁卫骑乘健壮的黑马相随,形成了齐国最尊贵的游行团体。 午时对应的是后世的中午十一点左右,以往并不需要这么早,但高殷这次是娶五妃,需要的时间更多一些。 他当然也可以让各家与媒人带着新妇送进宫来,符合召纳的规制,民间也多是亲自迎接正妇,妾则自己上门。但高殷觉着自己毕竟是皇帝,自己的妃嫔待遇应该比普通人家的正妻要更高了,且纳的几个女子都是大族和重臣之女,亲自去迎更体现宠信,耗费些精力就能收获更多好感,辛苦一下也是值得。 对臣民来说,也能看到皇帝一日探五花的盛况,这可以称得上是邺中少见的大场面、大活动了,现在的天子英明仁慈,不仅不捶挞人民,反而还会多加赏赐,这种活动不参与,只怕死了也不甘心呐! 因此天子娶妇的消息传播到邺都,邺中万民便期待着这一天,自今日清晨开始,皇宫外就聚集了一大批的百姓围观,哪怕身外有寒风、空中有骄阳,也裹紧了衣服等着天子的御辇。 厚载、朱华、启夏三门缓缓开启,无数的贵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趾高气昂地行进着,顿时引起城民的巨大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之声不绝于耳,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喊,但喊了高兴,仿佛在皇家的联姻程序中找到了一丝丝的参与感。 皇帝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华丽的金辂车被公子们保护着,只能隐隐绰绰地窥见片隙,仍是让臣民雀跃不已,统御万邦、给他们带来安全与幸福的皇帝,此刻离他们并不遥远,用肉眼就能探伺。 周围持着兵刃的禁卫让他们没有这个胆子,在最前方诵经开路的诸僧、比丘尼们更给了他们屈膝的理由,他们虔诚地跪拜,狂热地磕头,将高殷当成了神明,口中不断重复自己的心愿,甚至只是无意义的呓语: “祈求大慈大悲的飞行皇帝,让我家的田庄丰收十年吧!” “月光降世,万姓臣服,吾主君临天下,必为百世之主!” “王德具足,能转宝轮……以四摄法,摄取众生!!!” 臣民兴奋地吆喝着,相信自己所相信的,过后记忆会自动修改。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天子所举的御辇居然有了变化,七种珠宝自空中浮现,像是被神力所驱使,围拢在金辂车身边。 第553章 神异 以前吃完午饭,家里都会用盖子将饭菜盖上。高殷家里用的是伞盖,几根丝线系在骨架的外围,在中间的孔洞留出细长的拉环,轻轻用力一拉,就能拉成一朵花,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雨伞也是同样的原理。 在金辂车的周围,用紧密的细线串上了七彩的珠宝,一开始将这些珠宝贴住,让它们附着于车身、车厢乃至旗杆之上,看上去只是更加华丽的装潢。 然而经过方位的设计,只要外围的侍者开始拉动,便会将这些珠宝牵扯起来,细线崩直,搭配上利用金辂车的装饰挂件所布设好的支架,就能让线条支棱起来,使得挂在上面的宝石“悬浮”在空中,在太阳的映衬下灼灼发光。 臣民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看见至尊的身侧忽然浮现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佛门的七宝璀璨生辉,犹如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环绕于金辂车的周身。光芒流转间,仿佛至尊的神力已上达天听、感召诸佛,今日的欢喜也蒙受了佛祖的亲自赐福,庄严神圣,不可方物。 “如同天上降圣主,真是人间转轮王!” 民众里,不知道有谁高喊了这么一句,他的人一点都没引发回眸与注视,所有的目光都在惊恐地看着至尊的方位,宛如……不,就是见证了真神降世! 他的音却与那佛门七宝的光辉,一同烙印在了邺都万民的灵魂深处。百姓纷纷以额触地,如潮水般跪伏跪拜,长街之上尽是虔诚的身影。 他们的眼中泪光闪烁,口中喃喃诵念,仿佛目睹真佛临世。前方开路的僧尼们却毫无惊诧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与百姓们形成鲜明的对比,更凸显了至尊身上的异状早有征兆。 欢呼与诵经声交织成一片,如海潮般汹涌回荡,这一刻,他们信的不是人,是神;拜的不是权势,是信仰。 迎亲的队伍里不乏知晓真相之人,但见到如此场景,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余悸:虽然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至尊的规划,都是人为设计好的,可……真的只是人为吗?难道就不能是注定会发生之事,只是借自己的手完成的吗? 即便自己只是凡人,但至尊……是真的天命在身啊!!! (哈哈哈,又在装神弄鬼了!) (不过效果还真不错,多来些。) (这帮愚昧的白痴,还真是被我骗了啊!……) 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在高殷心中泛起,既有对凡夫愚妇们的嘲笑和同情,又有作为策划者的骄傲得意。 它们作为无数个旁观者,模拟近侍、百姓、武官等各方的视角,不断审视评价着高殷的作为,给他提供新的思路,并提醒自己还有哪些漏洞。 这也是高殷要正午出行的副因之一,若是酉时以后,天色不明亮,连是否有珠宝都看不清楚,现在是正午当头,倒是能把宝石照得明亮。 高殷倒也不怕丝线被人们发现,聪明人有自己的判断,总会发现他的伎俩,而愚人即便亲眼见到了,也只以为是看花了眼,或者是神明下达的启示,只要他愿意相信高殷是真王,那这就是神迹。 这种把戏就和当初在晋阳接见诸将时的设计一样,是眼花还是龙蛇,都看他们自己对高殷的期待,如今高殷地位稳固,那么神秘而伟岸的天命,就被他们在自己心中,加持到了高殷的身上。 而只要多数人都相信高殷有着神力,高殷自然就会成为齐国真正的神皇。 等过了人多的地方,侍者们就会割断细绳,将这些珠宝取走,免得在下车迎亲时暴露。 高殷也不会拿回来,就当做对近侍的赏赐。 这其中最妙的,便是对这群公子常侍的要求了,他们是同谋者,但即便心中知道这是布局,仍旧会被万民对高殷的崇敬所震撼。对他们来说,高殷是不是真有神力不重要,重要的是高殷能否赏赐或剥夺他们的权力,而军权、民望都在手中,高殷就始终能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么即便是虚假的神力,也会被真正的权力所替代。 与至尊同谋愚弄天下,反而成为了他们的荣幸,也是他们与至尊的秘密,秘密最能拉近关系。 这甚至还小小的推动了一把算数的发展,因为高殷要做到让宝石飞舞起来,需要经过大量精密的计算,这是他自己做不到的,所以才需要群策群力,让近臣们一起想办法。古代科学的发展之难,就在于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而难以变现,但只要与帝王的需要扯上关系,那么就会获得举国体制的加持,硬生生把这条科技树点到进阶。 虽然只是一个小规模的运用,也算是个开始,以后会有更多在数字计算和物理化学方面的需要,既能帮助高殷展示神迹、巩固皇权,又能暗搓搓的推动各项学科的发展,总能开启一些民智,和西方争夺工业革命的开端。 不是名为周国的西方,而是更遥远、在另一片大陆的西方。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排山倒海而来,它们扑向群臣,如一阵炽热而汹涌的春风,将他们尽数笼罩。更煊赫的拜贺,他们也不是没听过,那往往是在重要的节日,而且多半出自先帝的威逼,声音是大了,内心未必恳诚。 今日迥然不同。这扑面而来的声浪里翻滚着近乎炸裂的赤诚,那是从成千上万颗真心中迸发出的狂热,它们团结、滚烫、汹涌,几乎要与太阳融合,将这片天空点燃。 这才是天朝圣君出宫接受膜拜的场面啊! “自汉以降,历代诸帝,可曾有至尊今日之风范?” 陈康不由得骄傲自满起来,向着身边的陈善藏吹嘘起来,不远处的颜之推、魏长贤和房熊等人持重,没有附和,年轻一些的冯子琮、李德林等人微微点头,与有荣焉。 他们都是文林馆的臣子,论起来是高殷的潜邸旧臣,与高殷更亲近,如今随着高殷践极、将文林馆制度化,文林馆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已有官方文坛指定会所的趋势。 魏收与阳休之等素来对权势动向极为敏锐的臣子,早已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各借机由与文林诸士交结往来、示好攀附。就连一向沉醉词章、喜爱文学胜过权位的邢邵,也被文林馆的风流气象所吸引,馆中待诏饮酒、纵情高歌的盛况,恰恰击中了邢邵最浪漫的幻想。 因此文林诸人也深度参与了高殷的多数活动,许惇为宋黄花做媒,陈山提寻了刘桃枝做媒,李祖娥的弟弟为侄女做媒,其他封氏郑氏,都寻了文林中的颜之推、魏长贤为自家做媒,与至尊一方的朝臣媒人遥遥相对。 诸葛颖摇摇头:“我想是未曾有的。汉高祖初创大业,四匹白马都凑不齐,汉文更以俭约节欲自持,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岂能与当今至尊相比?” 陈康略有些尴尬,这种说法反衬得高殷像是一个昏君,心下顿时恼怒。诸葛颖这家伙,看了至尊所著的三国,真就以诸葛亮自比了,总是爱在这种时候表现自己的贤来! 文林诸臣也不都是一伙,内部同样各有派系,不过陈善藏在此,颜之推等人也不欲让外人看了笑话,于是各出言打岔,将话题转抹了去。 陈善藏乃是高澄的重要幕僚、为其挡刀而死的陈元康之子,至尊近来将其收到身旁,既是抚慰忠臣之后,也是在筛选与他一同驻扎晋阳的心腹人选,陈元康在大丞相府掌管国家机要,又多立军功,能文能武,在晋阳地位只高不低,他的儿子在晋阳也能混得开。 这样的人,也是将来宰相的热门人选,不能在这时令其看扁了他们文林一党。 第554章 宝林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至尊的金辂车缓缓转入南城的巷道。 所有要害路径早已由禁卫严密把守,百姓被远远隔在外围,不得近前;然而追随至此的人群却迟迟不愿散去,各自攀墙登高,伸长脖颈,力所能及地将眼前一切牢牢刻进记忆里,这便是将来向子孙炫耀的传说原料。 各妇家府中人翘首以盼,严肃得犹如在战场上勘察敌情,这一仗若是得胜,可得数年平安,甚至百年富贵。因此前一批才回去复命,后一批观测的又涌了上来,来往传令之人摩肩擦踵,乃至出了好几起踩踏事件。 这些小插曲对皇帝而言只是氛围的调味,除了没走六礼,大抵和他迎接郑春华时相同。 此时高殷已参照河清三年的制度改革,对后宫妃嫔的位份进行大幅度的调整:皇后以下是昭仪,左右昭仪位比丞相,仅次于皇后,弘德正德崇德三夫人再次之,位比三公,其下又有三上妃、六下嫔,而后是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再以下便是美人、良人、才人、宝林、七子、采女等散号,对应的便是朝中三公九卿及以下各官品,突出的就是一个女性官僚力量,谁说女子不如男。 齐国的一切都可以去孝文帝的改革上溯源,可以说是万物之起源,就连后宫之事,孝文帝也一并设计了,难怪死得早。宏子在太和二年根据门第规定了等级,不同等级的人禁止通婚,这也是后来的唐朝世家大族热衷内部通婚的缘由,领先满清一千年,也不知道是不是从这里得来的灵感。 渤海高氏、博陵崔氏的女子一入宫,便直接被宏子封为嫔,足见宏子对她们家族的信任,以及亲近、拉拢力度之大;但如此一来,便使得其他家族眼红而不平,后来博陵崔孝芬、范阳卢道约、陇西李瓒等人的女儿就只封作了世妇,他们当然无法接受,居然提出了诉讼,不满忿责之情溢于言表。 入宫便将妃子封作高位是宠信的象征,但这也同样会使得其他家族寒心和眼红,毕竟高位都被其他人家的女子占去了,自家还能吃到什么红利么?齐国又不只是这几大家族,晋阳那头将来也要顺毛捋乖了,因此这些个高位不能给完,几家人还没建立特别大的功勋,一次给得太高了,他们也不珍惜。 因此高殷让今日纳娶的五妇跳过两级,皆封为宝林,以后看表现和自己的喜好再火速提拔,但最开始就必须从基层干起,哪怕后面斛律灵嫁过来也是起步宝林。 御女对标从四品的元士,乘坐的是偏幰车,以牛为驾,车上采用铜装饰。宝林比之御女还要低好几个位份,理论上用不了四品,不过已经定下了初始的位份,高殷在相关的待遇上就稍稍宽容,没卡得那么死,毕竟这些妃子不出意外将来也升得快,提前享受也是合理。 所以五辆以三牛驾驶的偏幰车相随在至尊的金辂车之后,除却骑马随从的常侍和武官们,仍有一百二十辆随从车辆一齐跟随。关于迎亲的车辆,齐国的规定是皇子百辆,四至五品二十辆,而皇帝本人则无上限,毕竟是皇帝了,想做个万乘之主都没关系。 不过高殷要弥补高洋留下的烂摊子,积攒钱粮为战争做准备,同时也是给自己做个好名声,在规格上就没有高洋那么奢靡,仅在皇子的标准上多了二十,做个姿态便好,而且一二十分作五,二十四辆也到了四品的规格。 虽然没有正式的纳徵礼,但付出的彩礼也不少,且由于同时迎娶五人,反而比天保九年那时候还要更多些,付出了大量昂贵财货。就以礼品一类来说,一次就拿出了深色帛十匹,浅绛色帛五匹,成束的帛二十匹,大璋五枚,璧玉七枚,虎皮五张,锦綵一百匹,绢二百四十匹,羔羊八只,羊十六只,牛犊十二头,酒黍稷稻米面各百石。 往上翻五倍,就是此次彩礼的总额,此外,还有大量对国人、侍从以及妇家亲属的封赏,即便高殷再怎么节俭,也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克扣费用,因此折价下来,付出的钱资高达三千万钱之多,如天保通宝、乾明新钱二百万,不亚于打了一场小型战争。 饶是刚刚从库莫奚的战斗中捞了一笔,高殷仍是被这巨大的开销弄得有些抑郁:色字头上,果然是一把刮骨钢刀啊! 这些资产是个人的大财富,放在国家身上却只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高殷很快调整好心态,开始享受难得的喜庆之日。 有道是客随主便,高殷是国家之主,与他一同纳娶正妃的高长恭与高延宗自然与有荣焉,与他一同在此前迎亲过的郑氏之府邸来纳亲。 今日的整个流程,便是高殷分别去往五府参与订立契约的小宴,随后将妃子带走,一同回到皇宫内举办宴会。由于有至尊在,虽然是娶王妃正室,但长恭和延宗只是陪衬而已,更不用说他们的妻子。 在某些女子看来,自己应当是大喜之日的女主角,将来想起自己今日的婚事,居然是作为帝妃的陪衬,要被至尊的妃子分走这份闪耀,心中难免有芥蒂。 不过借给这些她们一万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对高殷哈气,哪怕表露出来一丝丝的不满,将来都会引来覆巢之灾。 相比起来,嫁给高长恭的郑婧芸已经沉浸在幸福中了,她仰慕高长恭多时,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摘到齐国皇室最娇艳的花,当真正看见高长恭穿着礼服,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精神居然抽离了出来,急切地想要逃走,以免发现这是幻想的悲惨现实。 众人只当她是欢喜得紧了,唤了数声才唤回魂来,姑婆婶姨们掩嘴调笑:“昨个儿还问她,会不会忘了父母呢,谁知道是连自己的魂儿都忘了!” “也难怪,那毕竟是文襄皇帝的四子,齐国第一……仅次于至尊的俊秀,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也和婧芸抢起来了!” 郑婧芸脸红发烧,连忙躲藏,又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被拉出来与高长恭完礼,虽然不是在正厅,正厅留给了高殷和郑令仪,仍是令郑婧芸痴味。 现在开始,自己就可以自称是兰陵王妃了! (现在开始,我就是至尊的妃子了。不过,还只是宝林而已……她已经是夫人了吗?) 与高殷同饮交杯酒时,郑令仪巧笑嫣然,看的是自己的夫君,心中想的却是自己那个妹妹。 (春华,你等着我!被你抢走的东西,我……一定要亲自拿回来!) 第555章 宫心 要说女人中谁真有一些不满,还是高延宗的妻子李灵德。 李灵德的父亲是李祖收,母亲姓宋,有个叫宋弁的外公,而这个外公有个孙子叫宋钦道,所以李灵德是宋钦道的表妹,又因为父亲这边的关系,也是高殷的表妹,所以也是高延宗的姻亲之一,堂弟的表妹。 现在她又嫁给了高延宗,亲上加亲,论起关系来,甚至比高延宗还要能说得上话,属于是母后帮高殷笼络住躁动不安的高延宗的得力人选,是高殷的强力盟友。 不过落在李灵德自己身上,感触就没那么深,她又做不得皇后,那么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做个王妃了。 这件事让她气得咬牙切齿,都是文襄的儿子,怎么老四长得如此俊秀,自己却只能分配到一个傻大个、憨胖子?听说此前还多有恶习,她令仆人出去,打探到高延宗在城墙上让人接他粪便的事情,就一阵恶心反胃想吐,若不是姑母极力介绍,自己也不至于答应下来。 可恶,早知道也去嫁给至尊了! 李灵德心中不忿,却也知道这只是想想而已,以她的性格,宁愿在一个小家做主,也不愿意进入深宫低伏做小受气,如今宫中的局势,她们比男人们知晓得还要多: 现在表哥做了皇帝,姑母是太后,按说她们李氏的天下就要到了。皇位是高家的,这个图谋不了,但她们赵郡李氏也可以借此登上齐国朝廷的高点,掌握国中大权! 可自家人的素质自家知道,包括她的父亲在内,李家祖字辈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这句话还是从《三国》里学来的——哪怕只有皇帝表哥十分之一的才学,也足以进入尚书中书担任要旨,将来谋取相位……难道这很难吗? 结果到现在,表哥登基已有两年,仍没有重用赵郡李氏的意思,李氏倒是有被重用的——却是广平李氏! 两笔写不出一个李字,她们赵郡李和广平李可是有仇的啊!现在姑母还在,所以尚且不用担心,可谁知道姑母什么时候倒下?只凭难胜一人,难道应对得了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宫中妃子,抓住至尊的心? 得了吧,她可没那个能耐! 当初姑母嫁给先帝时,文襄皇帝尚在,谁也没想到先帝会继承大位,姑母便乘上了运势,顺势做了皇后,却不是出于她自己的贤能。李灵德对此深感惋惜,若自己有此机运,这十年也不至于让娄太后那么猖狂! 可如今……李灵德左右打量自己的丈夫,微微皱眉,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高延宗挠挠头,尽量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却听李灵德发问:“听说先帝之前有个最疼爱的侄子,就是你了?” 高延宗闻言,顿时起了傲气,左上排牙齿抬起,那一块的肌肉也随之张扬,显出一丝顽戾! “若我非侄,为子,诸般万事难说!” 李灵德可没想到是这种回答,微微笑了起来,一旁的李家女人听见这种话,只觉得大逆不道。 但说话之人又是安德王,如此自信的发表逆天言论,恰恰说明了他的傲慢有理可据,兴许现在的至尊延续了这份疼爱。 李灵德想,只要至尊是个聪明人,就不会轻易对文襄之子下杀手,特别是其中两个已经牵涉入政变之后,兰陵王和安德王两个既是庶子、又对他忠心耿耿的堂兄,是最适合拿来作千金秀的马骨,正是看中这一点,她才愿意嫁给高延宗。 只不过她的计算居然出现了失误——至尊的确格外信赖兰陵和安德,都赖到一起讨老婆了! 这对那些女子来说是一份殊荣,可对李灵德来说,颇有些风头被夺走的感觉,极为不喜悦,要知道今日结婚的女子里,即便是至尊的五妃,也只有李难胜可以和她相提并论! 可现在难胜在李家大宅的正厅中,与至尊完礼,自己只能在他们完事后再与高延宗完礼,这让家族意识极其强烈的李灵德感受到小小的屈辱。 只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堂姐和表哥,表哥还是皇帝呢,李灵德也只能把这种念头压下去。 有人和她提及了之后的流程,如果不是和至尊同娶,那在李氏宅中完礼后,自己就会坐车随着高延宗回安德王府;不过至尊另有安排。 他接完五名妃子,就会召唤延宗、长恭携妻一同入宫,自己也得以进入皇宫举行大型的婚礼。 这倒是个稀罕的事情,合办婚礼的人不少,但能去皇宫耀武扬威一番,也是不错,早年斛律武都娶义宁公主,先帝就带着娄太后、皇后和当时的太子一起去斛律家的府邸祝福。 这还是皇帝登门拜访,如今是一起在宫中设宴,想是比寻常婚礼还要华丽得多,李灵德的心情因此被稍稍平复。 一路上的憔悴不提,总之虽然有天保之旧事,而且也不是正式礼聘,也没人敢用闹女婿的习俗来给高殷整活闹麻,但迎娶五名妃子的整套流程还是让高殷疲倦不已。若不是他想表现得亲宠几家、给予优待,同时和两个堂兄一起在历史上留个印记,“帝与兰陵、安德二王同日纳妃”,也不需要如此辛苦。 迎亲结束,该回宫了,十名年轻男女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除了高殷,臣妾们又忍不住惧怕与期待接下来的经历。 “掌灯!” 一声令下,无数支火把高高举起,将道路照耀得宛如白昼,在皇宫的城楼高处能看见。 后宫的璀璨光华,此刻显得黯然失色,她们的荣宠与闪耀终究依附于皇权,唯一的皇帝此刻却在城中,亲手将崭新的宝器擦得灼亮,无暇分身顾及满庭的哀伤。 凌素宫泛起丝竹之乐,比往日更显清亮,却似乎包含着一股执绝,声声催出深掩的哀怨。 天池殿中,皇后与侍女都换上一身草原男儿的服着,和诸多同胞女婢们一边饮酒,一边玩着角抵相扑,或聚落在一起掷骰赌博。布帛和钱币因此堆积成山,乐至兴起,便将它们丢在中央,围成一圈,或肆意拿取、撕扯、丢砸,或干脆点燃,大跳突厥舞蹈取乐。 宫中禁止明火,不然很容易出现火灾,汉人侍女们急得头上冒汗,即便没有皇后的命令,也自发地行动起来,大女官一边派人去向李祖娥请示,一边直接让人去取水救火。 突厥女子们也不恼,像是早就得到了指令,被泼灭了就去下一个地方继续纵情纵火高歌,到最后汉人女官忍无可忍,将水泼在她们身上,这反而让突厥女婢来了兴致,互相取水泼弄起来。 “皇后……皇后!” 焦头烂额的女官们顶着突厥女婢们的张牙舞爪,四处寻找消失无踪的皇后,只有她才能约束这群属下。 可找了许久也不见踪影,正不知所措间,派去显光殿的人回来了,她们大喜过望,立刻疾呼着:“太后有请,皇后请出之!” 唤了好几声,才从突厥女人中钻出来一个幽幽的身影,郁蓝居然就在她们之间,脸上还有几道红印,也许刚刚自己抓打的人中就有皇后,女官们惊慌不已,跪地请罪。 郁蓝走过来,她手中还拿着一壶酒,叫使者拿出太后的指令,接过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不去!” 三两下将指令撕碎,将碎片塞入女官的口中,郁蓝又将手中之酒灌进她的嘴里,发出愤怒的咆哮:“今天谁也别想管我!” 第556章 宫计 在后宫中,郁蓝其实对上李祖娥毫无优势,她虽是皇后,但李祖娥可是皇太后,理论上高殷的后宫任何一件小事,她都能插手管一管,甚至高殷病重、不能上朝,她也能靠着超出郁蓝一个身位的辈分临朝理事,更不要说她们的汉突之别。 然而郁蓝能成为皇后,靠的从来不是美貌或者贤良淑德什么的,哪怕在历史上作为宇文邕的皇后,评价也是“后有姿貌,善容止,高祖深敬焉”。 翻译过来就是有姿容和美貌,举止很好,高祖很敬重。 这种评价非常值得玩味,什么叫举止很好?皇后的唯一标准就是作为贤德的妻子和国家的母亲辅佐皇帝,像魏征对独孤伽罗的评价就是“柔顺恭孝,不失妇道”,“谦卑自守,世以为贤”,能把杨坚气得弃国出走的皇后能有多贤?只能说作为大一统的皇后必须贤淑,所以给她套上这么一层光环,郁蓝等皇后作为实际的失败者,就没有这种待遇。 所以这个举止很好的评价,就等于老师说“这个孩子非常机灵活泼,有行动力”,家长就应该明白小崽子又在学校调皮捣蛋了,属于是客气的说法;深敬之就能了不得了,夫妻之间能爱就爱,不能爱的、有包袱的才只能敬,就像孙权之妹骄豪,每次刘备去和她联机都胆战心惊,也就只能敬而远之了。 高殷可以不尊重郁蓝,但必须尊重她背后的军事力量,就像已经下聘悔婚、辱足灭门一样,现在联姻之后关系更应该融洽,不然便会比联姻之前还要麻烦。即便突厥在军力上不如齐国,甚至现在的齐国完全可以做到一打二,可对方联合起来,哪怕最终得以获胜,时间等成本也会变得极大,变得不划算。 因此只需要付出一定的钱财和自身礼节上的妥协,就能平白套入一个新生强国的帮助,这个道理齐国上下无人不知,高殷也早就对母后叮嘱过,忍耐下皇后,他自己也会尽量让皇后消停些。 加之高殷又承诺会尽快给李难胜提拔成高位妃子,李祖娥才忍下这股气。 只是得知郁蓝撕掉了自己的指令,她仍是忍不住大怒:“这个狄妇!恃宠而骄,自以为无人能治矣!” 这涉及到天家和外国,众婢不敢多言。若是国内的不受宠的皇后,进言攻讦也就进了,没准真能操作一番废后,但现在这位关系敏感,又颇得至尊宠爱,光是靠近都要被灼伤,何况找她的茬呢?乱说话的傻子,只怕将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李祖娥见到她们噤声,顿时失望:“我贵为太后,居然无一人愿意发声,让我被她欺辱吗?” 多人的目光投向大女官薇娥,她是李祖娥多年的心腹,甚至将娥字赐给了薇娥,因此,即便自己觉得不妙,薇娥也要硬着头皮上:“若与其生间隙,只恐至尊不悦。” 这对娄昭君都是一个难题,何况是深爱高殷的李祖娥?针对郁蓝便是给高殷惹麻烦,她顿时丧了气,喃喃自语:“可怜我这太后,却好像变成娄氏了!” 说着微微啜泣,众婢女见状,不得不同悲戚起,宣光殿蒙上了一层颓丧之气。 薇娥见状,于心不忍,又忍不住说:“太后切勿妄自菲薄,再怎么说,您都是至尊的亲生母亲,这大齐国的太后,皇后不过是从北边来的小小狄蛮,靠着父威才得以入侍宫中,难道还能重要过您吗?” 这话李祖娥爱听,一边保持着哭色,一边微微点头,说着什么“唉哪有这么简单”的话,暗示薇娥会说话就多说点。 “您乃是大国宗母,度量宽弘,不与她计较而已!” 奉承话说得差不多了,薇娥眉头一松,欲退至众人身后。 可李祖娥不满足于此,眉头一皱,问着:“若是我欲计较呢?” ……那便是宫斗了! 话已出口,便不容转圜,宣光殿的风向立刻有所转变,有喜者,有恐者,有幸灾乐祸,乃至还有人想着如何把消息透露给娄氏。 李祖娥盯着薇娥,诸多的压力来到她身上,许多复杂的目光也随之钉了过来,薇娥略泛起后悔之意,怎么说了浑话呢?可这话不正常吗?还是自己在心中隐约鄙夷皇后? 立刻的,薇娥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是太后见皇后不悦,否则不会显出如此敌视之意。 况且是皇后骄横在先,哪怕是官司,打到至尊那儿也有道理,至尊总不能对太后做出过分之举,而太后也能保下自己。 就如同娄氏…… 压制住最后那一道杂念,薇娥轻启红唇,只觉得喉中干渴,说出的话不似自己的本心,像是鬼怪的低吟: “臣有上中下三策,愿太后明鉴。” 李祖娥闻言顿喜,连连点头:“好!好极!速……” 刚想让薇娥倾吐而出,又忽然皱起黛眉,看向其他婢女:“中才人以下,出殿外候命。” 温软的应声此起彼伏,携着彩带和香气飘至殿外,很快殿中只剩下女史、女贤人、书女等三品之官,虽说太后身边的女官品级偏高,但卡在这个等阶上,说明太后对此事格外在意,只有三品以上的心腹可知。 饶是如此,太后也没有屏退所有亲信,而是选择了可信之人一同讨论,不敢再单独听人进言。看来姑母的事情,对太后打击不小啊。 看向一旁的华贵装饰物,薇娥头上忍不住渗出冷汗。 “说吧,薇娥,让大家都听听,顺便集思广益。” 看李祖娥一脸要拯救至尊的表情,薇娥微微躬身:“是。臣之下策,即是请皇后来此拜见太后,顺便以……” “以什么?” 薇娥迟疑数息:“以太后的姑母如今之态,教育一番皇后。” 上来就是大雷?这话出口,其他人便屏息静气,这个词在宣光殿已经算是禁语了,能使用它的只有太后本人。 太后本人却神色自若,转头看向一旁,露出玩味的神色:“这倒是一个好计策,算不得下……还有呢?中策若何?” 薇娥拜了一拜,继续说:“中策自然是秉持中庸之道,以礼义教化诸女。您贵为太后,统领后宫、引导众嫔比贤追德,自在礼法之内,即便是皇后,也不得不俯首听命。且至尊平日多对皇后训诫宫规,与太后您缓和关系,皇后必然要听信至尊教诲,因此……” “今日是至尊纳娶之日,后宫多添五妃,论情论理,您都该对新妇们教育一番,使她们知晓天家威严。若举办一次宴会,比如赏花、品茶会之类的,使皇后和诸妃都入席听训,再加以器重和栽培之名义,让皇后作画奏乐,或写诗撰文,那么……” 话说到这里便停下了,薇娥迅速瞥了一眼周围同僚,见她们脸上神色各异,以惊讶为主,又看向李祖娥,只见她颇为惊喜。 谁都知道郁蓝不会做什么诗啊干的,要论比武她能一个人杀光整个后宫,但拿起笔来,只怕抓耳挠腮成一只母猴,到时候便有好戏可看。 于是接着说:“若再请几名命妇,那便等于皇后在会场上的表现将会宣向都中,使世人知晓皇后的淑德。五妃中有您的侄女,她与您同族,想必才情与姿容同样绝丽,若再宣扬一番,形成对比,那您侄女的贤良之名,同为世人所知矣!” 听到这句话,李祖娥的双眸陡然瞪大! 第557章 宫讦 对李祖娥来说,打击郁蓝只是为了出气,她的最终目的还是让自己侄女成为皇后,若能在此事中稍带上李难胜,那是最好不过。原先只是出气的想法,此刻也转变成了正式的政治倾轧。 “此策甚妙!难怪前面那个是下策,却是比不上此……薇娥。” 李祖娥美目微晃,目光温柔似水,即便薇娥是女子,也不由得脸颊发热:“臣在。” “此事若成,我必举汝为内司,想至尊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碍我。只此一谋,汝便值得,居然还只是中策,我便愈发期待你的上策了!” 薇娥被李祖娥的鼓励说得心花怒放,只觉得有太后在,自己不仅无虞,前途还会十分光明,照亮家族数十年。 不过她心中毕竟慎重,看向左右几人,咬着牙说:“上策不当臣言,也不该入您之耳。若言,请去她人,唯臣一人耳。” 殿中的氛围又陡然一变,刹那间,李祖娥的目光变得冷冽,没有接下薇娥的话茬,让场面越发的尴尬。 薇娥身体轻颤、几欲发抖,哪怕在她自己看来,这也是挟着计策,利用太后对皇后的不满来攻击皇后、趁势邀功的小人做法,也就自己是李祖娥的老人,近于半个家属姊妹,在太后耳中颇有为自家计的意思,不然换个人来,立刻就拖下去打死打残了。 此时太后一言不发,看着空处,似乎那里有什么只能让她看见的东西,也是那东西让每个女官都不断冒汗,手脚冰冷,牙齿打颤。 殿中除了熏香,再无它物流动,所有人的心思都死死压制在肉体内,不敢随意影响太后。 一阵不明就里的支吾声打破了空气,李祖娥像是想起了她,起身走近。这个角落没有灯火,只有数块屏风围成一圈,只让出小小的走道。 虽然是太后,李祖娥也不到三十岁,魅力不减当年,轻轻扭动纤细的腰肢,闪入屏风之中,伸手抚摸着那物件。 “……” “……” “除了薇娥和清晓,其他人都出去罢。” 有人大喜,有人失望,但都春盈盈地应了一声“遵令”,随后流转出了殿中,不可否认的是,从宫中出来的那一刻,她们无一例外地都松了口气。 二后争衡,她们没资格参与最后的斗争,失去就此上位的可能,不过往好处想,将来若有意外,受到的影响也能小些。 回看宣光殿,只觉得夜色朦胧,她的威严和神秘更加深重。 清晓比薇娥晚几年来,以做事圆润周到著称,性格也敦实善良,颇得李祖娥喜爱,虽然年纪尚幼,但却是她觉得众女官里最老成持重一人。 等李祖娥从屏风中出来,便只见着这二人,于是坐回了位上,以柔和温婉的模样发出轻声细语:“可言上策否?” 这个模样乍一看十分温柔,可在近人眼中,却比刚刚发怒时还要可怕,就如同先帝要杀人时总会哈哈大笑。 薇娥颤颤巍巍道:“上策,上策是……” 她已经有些后悔,上策那可太上了,一个弄不好,连太后都要遭殃,可自己一时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又不敢欺瞒,只能咬牙继续道:“臣、臣等听闻至尊与义宁两位公主关系颇好……” 说着她顿了顿,不敢看李祖娥。 “嗯。然后呢?” “至尊和她们的关系,好到宫中,颇有绯闻……若是让皇后略略得知,其必生怨怼,或与至尊有隙……” “哦。” 这声阻止了薇娥继续说下去,那不是臣子该说的话,李祖娥也明白了。 高殷和永徽永馨姐妹的事情极为隐秘,但她可是太后啊,不须自动,也有很多人向她传递消息,特别是在娄氏倒下以后。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过这种事也不需要证据,那是男人们的习惯,她们女人只需要看一眼,就都明白了。 永馨姐妹做着宫里的女侍中,高殷偶尔也会和她们碰面,虽然极力掩饰,但那抹春情是消不掉的。 李祖娥除了感慨亲子继承了丈夫的好色,还能做什么呢?甚至于在难胜入宫前,利用她们来分薄高殷对突厥皇后的宠爱,那也是极好的。 薇娥这一计单论起效果,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方法,这是宫里的禁忌,若扩散出去,那也是丑闻,连两名公主都要拖下去,乃至牵涉到她们背后的崔氏和斛律氏,杀人而诛心。 但恰恰是牵涉太广了,才不好做这事,重则是突厥皇后因此而闹将起来,引得高殷大怒,两方互相仇视,最后变成了国家之间的决裂,让突厥再度站回周氏;轻,也会牵连一大片家族,比如斛律氏,或许就嫁不得女儿了,为了抹去威胁,高殷说不定会直接铲除整个斛律氏,继而再对晋阳全体动刀子,整个齐国会掀起一场自上而下的大清洗。 确实是好计策,毒到了绝处,李祖娥倒是不敢用了。 “难怪是上策……” 难怪要屏退其他人,这种话传出去,别人不清楚,她明白权力已经改变了道人许多——连她自己都是如此——若有人敢在这方面挑衅,甚至拖他的后腿,必要承受雷霆之怒。 自己不敢隐瞒,那么薇娥将来是必死的,哪怕自己有心,也根本无力搭救。 何况李祖娥颇不愿走娄昭君的老路,更不想自己和高殷变成娄昭君和高洋的关系。 一想到将来高殷搂着那个女人,跟她说自己有多么该死,李祖娥便会难过到心痛。 “这计不能取。”李祖娥颜色神肃,她毕竟是高洋的妻子,跟他相处久了,那些混账的事情见得也不少,好歹薛嫔的骨头和自己姐姐被操使之事,都大大锻炼了她的下限,更别说高洋还经常聚集高氏妇女一同给侍卫解压。 和先帝相比,自己儿子的出格行为不算什么,也不应该蒙受世人的非议,自己要维护住他的名声和小小任性,替他遮掩。 她还没到要为了出气给儿子碍事的地步,便宜那女人了。 不过嘛,其他两策确是可行,李祖娥便吩咐下去,下中二策分别交于清晓和薇娥差办,二人行礼受命,清晓询问着:“太后是否要前往昭阳殿,参加至尊的婚宴?” 李祖娥恢复了常态,呵呵笑着:“若是只有难胜在,我也就去了,可还有其他几家,还有孝瓘那两孩子,我再去了,只怕会抢走她们的风头,让年轻人不自在。” 清晓笑着:“这话说得误了,太后您还年轻,有哪里称得上老呢?再年轻的女子,也没有您这样的雍容华贵呢!” 李祖娥喜欢这个奉承,呵呵笑了起来,又听着清晓说:“正是因为您的侄女在,才该去一趟,好当面提醒至尊厚待您的侄女,又让其他妃子知道尊卑有差,您的侄女便是实际的皇后啊。” 李祖娥闻言,微微点头:“你说得对……” 她只觉得自己去了会碍高殷的事,但又想捧侄女,两种思绪在她的脑海中大打出手,互相辩驳。 最后下了决定,给各妃子再送去贺礼,对李难胜的则提到三倍以上,这样不太张扬,又表达了立场。 李祖娥不无得意地想着,自己都为道人遮掩了,道人也当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难胜格外好些。 最后吩咐下去,李祖娥也有些累了,命人将倡优班子唤进殿来,只待看《孔雀东南飞》《白蛇传》等几个故事,看累了便休息下去。 两名大女官退下,其他女侍、女官对她们的态度更加恭敬了,这是太后跟前最受宠的二人,她们不敢得罪。 薇娥走在前方,自觉自己是第一人,颇为骄傲,却在走入廊角的时候,听见清晓一声呼唤:“太监请留步。” 薇娥转身,冷冷道:“小监有何事?” 薇娥官列大监,与作司、乐安公主等人的女侍中同为二品,太即为大,所以大监也就叫做太监,是更尊敬的称呼。 而监为三品,也叫做小监,细究起来清晓的确低薇娥一个品级,因此清晓款款行礼。 此处只有二人,行完礼,清晓说的话却直接了许多:“还望太监谨言慎行,勿作后悔之事。” “噢?你却来教训我了?” 薇娥冷笑,她本就对太后屏退诸女,独留眼前这人有些不悦,但想到太后的新习惯,自己又是第一近侍,也就不放在心里。现在这二号人物居然还蹬鼻子上脸,指指点点起来了,顿时让薇娥心里的怒气压抑不住。 “汝欲教吾做事耶?!” 清晓笑了笑:“怎么会呢?您是太监,做事自有道理,我等愚妇照做便是。只是有句话,我想提醒一下:君不见何皇后、董太后之事乎?” 第558章 殿宴 灵帝驾崩,二后争衡,薇娥当然知道这事,冷笑道:“汝以太后为董氏耶?” 清晓颔首:“不敢。” 灵帝死后,何氏子刘辩即位,尊母亲何氏为皇太后,但没尊董氏为太皇太后,所以此时的汉朝诡异的有着两个太后。不过何氏很快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通过一系列的争斗,董氏在朝堂上的领袖董重被立案调查。 经过何氏的调查,董重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对汉朝不忠诚不老实,因此何进派兵包围董重的府第,逮捕董重,免除他的职务,到这个地步董重仍不愿接受皇帝的监督和审判,以自杀来逃避罪责。 “然董氏即垮,何氏又长久了么?咱们的敌人不应是皇后,而是各地的董卓和袁绍罢?” 薇娥沉默,片刻后才道:“身在宫中,唯忠心侍主而已。我劝你别把身段放得太高,眼睛看得远,却忘了自己因谁而富贵。” “我与足下俱侍奉太后,而太后之所以为太后,是因为至尊,如今至尊尚以皇后为援,既然如此,我等当劝太后容忍皇后才是。若真按足下之计行事,太后是高兴了,却让帝后不悦,进而与太后生隙,莫非真要让至尊把太后当做下一个娄氏么?” 下一个娄氏……! 薇娥心中稍惊,只觉得这话重了,立刻皱起眉头:“小监此言过了吧!” 清晓急忙请罪,说自己失言,但看表情却没这个意思。 “宫中之事,贵人们自有决断,我不过是提供了主意,若是不取悦太后,谁知道她会在私下求取哪些人的想法呢?某些人为了进图上宠、得到富贵,可能比我还要激进呢!现在由我等操办,还能替太后控制一二,岂不宽心?” 薇娥的口气也软化下来,清晓连连称是,两人互让一番,默契地跳过了这话题。 不过,薇娥的脑海中仍是回荡着那句“下一个娄氏”,一时间分不清太后的责任和边界在哪里。 难道只有不妨碍至尊掌权,才不是那个娄后的行径么?可如此一来,太后又和一个活着的牌位有何区别?她们便也不过是侍奉一个注定枯槁的石佛而已,何时能在后宫出得头来? 再者,娄氏可以,李氏为什么就不行?以太后对至尊的宝爱,定不会出现之前娄后的掣肘,这也是由于至尊太年轻,需要家人帮忙护持之故——总不能任皇后欺凌太后吧,至尊能忍,她们怎么能看着侍奉的太后遭到这样的轻视! 作为太后的近侍,薇娥等人想维护李祖娥实在是正常不过,但其中夹杂了多少想争夺权力的念头,就连她们自己也数不清。 抱着这样复杂的心情,薇娥和清晓一起准备着赠送给新宫妃的礼物,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带着一队宫人款款来至昭阳殿外:“太后命我等送来贺礼。” 昭阳殿的宫人们收下礼物并表示感谢,在高殷迎亲前,太后的礼物就准备好了,但这种临时性的赏赐也不少,甚至能提前预判到,在举行宴会时多赐一次才是完满的礼节,何况这次还有太后的侄女。 高殷坐在次席,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母亲:“母亲如此礼重,倒叫孩儿不好意思。” 李祖娥大笑:“道人与难胜大喜之日,我怎么都要来看一看,何况今日如此华盛!” 她不久前才来到昭阳殿,终究是想看自己的侄女与最宠爱的儿子完婚。 高殷对此也不意外,只是有些遗憾,他没什么借口阻拦李祖娥,也就无法阻止她对李难胜的额外关注,此次纳妃,他对待五妃已经尽量维持着公平的待遇了,只不过李难胜比她们更加公平,也不知道会不会显出格差,让某些人心寒。 不过这就是皇权和孝道,不只有他自己享受,母后等一干人同样是受益者,总不能自己吃干抹净,倒让她受委屈。 再一想到之前自己还打算让李祖娥去送死,高殷就有些心虚,态度愈发的恭敬,斟满三盏酒,而后亲自端到太后面前:“孩儿在母亲跟前只是人子,能得到母亲的祝福,实在是欢喜之至。这辈子能做您的孩子,是儿之荣幸。” 这话说得李祖娥心花怒放,只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宝贝嫡长子是天下最美最聪慧的娃头,就算高长恭也无法和他相比,又见高殷向阶下招手:“难胜请上来。” 按高殷的意思,昭阳殿分为内外三班,外臣和品级低的近侍坐于殿外长廊用餐,殿内广大,能容纳下数千精兵,从殿门到中端则让四品以上的将军、臣子、三公和王公贵族等重臣就席享宴,与高殷最近的核心区域则是高氏诸公主、宗王与王妃以及亲戚的位置。 让很多人难绷的是,今日杨愔也在席上,且坐的就是宗亲之席,在高殷姑姑太原长公主高静的身边。此前杨愔自比为比干、诸葛亮,不大乐意以外戚的身份受恩,因此除了纯粹的皇室家宴,能选的情况下都会在重臣最前列就座,以显示自己是用才干得到的席位。 但现在他已经被高殷废黜,没有官爵,当然就不能坐在重臣席位了,只能乖乖呆在妻子身边。 高静如今三十三岁,幼年的时候家中还未发迹,过了数年父亲高欢大破尔朱兆,乘胜进据魏都洛阳,成为东魏实际的控制者,这时高家开始兴旺,但高静的性格早已在颠沛流离的幼年定型,既是实际主义,又非常重感情。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孝静帝元善见,那时虽然家族已经起势,但高静仍把自己当做怀朔一民女,对于侍奉天子感到万分的荣幸,哪怕自家由臣格登践皇族,孝静帝已无用,也仍替他试吃食物以保全夫君,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护住。 高静又不能拿东西哐哐把弟弟砸死,给丈夫复仇,因此从悲痛中走出来后,高静又嫁给了大自己二十岁的杨愔。感情不是没有,但肯定不如第一任的白月光皇帝丈夫,她最年轻和最美好的回忆都随着东魏的灭亡而埋葬了;与杨愔相遇时,虽然韶华仍存,但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 从某个方面来说,高静算是少有的不嫉妒丈夫纳妾的女人,一来她的前夫是皇帝,本来就阻止不了;第二任丈夫感情又那么回事,而且杨愔的宗族被屠戮过,正需要开枝散叶,以免杨氏断绝,她也不好阻止。 因此夫妻间达到了一种诡异的相敬如宾的状态,例如高静虽然是高祖次女,地位颇高,但为了迁就杨愔,总是坐在宗室的最末端,这样便能和重臣位的丈夫说些话,反正她一个婚姻关系诡异的女子不在齐国政治的漩涡中,也乐得离开暴风眼的中心。 不过今日,高静就和夫君凑到了一起,因为夫君杨愔必须要来,若他不来,那以后都没什么机会来了,至尊侄子若是发怒,可以随意安插一个“蔑视皇室”的罪名把他干掉,那高静又可以寻第三任丈夫了;而且夫君以后有没有起复的可能,也要从这时候开始活动,好歹在至尊面前露个脸,让他还记得这位曾经的辅政大臣尚书令。 听见高殷的呼唤,高静便笑喊着:“难胜,至尊在唤汝呢!” 李难胜腼腆地站起,显得局促不安,高静于是起身搀扶她,把她送到了大殿的中心、皇帝与太后跟前。 无数双目光注视着李难胜,或嫉妒、或羡慕、或贪婪、或欣慰,它们传送来的海量意识让李难胜喘不过气,娇柔的身姿摇摇欲坠,李祖娥顿时担心起来。 这可不行,若是在大庭广众晕倒,那就落得了颜面太薄、遇事则避、难堪大任的评价了。 第559章 肆诗 这种场合若是郁蓝这种人在,只会兴奋至极地表现起来,哪怕是春华这样的温婉女子,也是一个表现的好时机,能尽显大家风采。 然而对没遭遇过诸多期待的小家碧玉来说,就是一种酷刑折磨了,即使条件已经给她宽宏到了极致,面试官是力捧她的太后姑母和皇帝表哥,对李难胜来说,也不如这些心思驳杂的注视更加可怕。 她从未想过嫁给高殷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诗经》中女子和男子相互爱慕、互诉衷肠的美好画面只是想象,现实是她和高殷的婚礼要被分为五等分,她只得其一,还要展示在百官宗戚面前,让人指指点点,她还要机灵,还要有所表现,不能冷了场。 然而这对闺阁女子来说属实超纲了,她可没有这些待人接物的丰富经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息都是一甲子,不仅是皇帝和太后看着她,仿佛全天下、天上的皇帝们也在朝这边张望;若出了丑,那第二天就会被都中之民得知,为天下所笑,这让李难胜的面颊羞红发炽,心中紧闭如同蚌壳,手脚发软像是幼兔,如果不是高静搀扶,只怕早就瘫软在地了。 这让李难胜无比感激高静的援手,更羡慕她的华贵丽洁,如果自己能像她一样,落落大方便好了。 这幕场景落在陈玉影、宋黄花、封宝丽、郑令仪等人眼中,泛起了各样心思,但总归是轻视——太后的侄女,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威胁似乎不大。 高殷位置更高,自然比她们看得清楚,从高静起身那一刻,就知道了她的意思。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谁会想没事换丈夫,背一个克夫的名头呢? 姑母也才三十五岁,有大把的年华呢。 从高殷此前对杨愔的态度来看,高静即将换丈夫是很可能的事,所以她殷切些也正常。 主位有小阶,平日就靠这小阶,让他和群臣保持着高度上的差异,从而形成严酷的阶级观念。 现在高殷迈步,从阶位上轻巧走下,笑着对高静说:“多谢姑母,难胜有些腼腆,若不是姑母,只怕她还挪不出步子呢!” 这话像是嘲讽又像怜爱,高静忍不住掩嘴笑起来,只觉得道人比之前活泼了很多。 儒家持礼,而魏晋流传下来的玄学清谈名士是一副狂士作派,这也使得儒生的画风各不相同,有的是类似最早期的儒生,学儒的目的就是为了治国,十分实际,自己平日也跟个游侠差不多,典型的便是对老头“欲殴之”的张良,还有行侠仗义而扬名的徐庶。 剩下的划分为两派,一派纯儒,类似宋明以后的儒生,一心用自己的智略辅国治民、实际上是做个高官保住家世不坠,在为人上也就以道德清正廉洁为标榜,说白了就是需要做人设;另一派就狂放一些,在《世说新语》上比比皆是,以大实话和骚段子为基本特征,讲究的是一个说拿逗唱样样精通。 高殷作为正统嫡长皇太子,是汉儒天然的效忠对象,教导他礼节和经义的儒生,年纪通常是他鞋码的两倍,哪怕是朝中担任太子三师之人,也都是魏收、邢邵等文坛领袖,把原先的高殷活脱脱教成了一台礼教机器,做儒生那是董仲舒级别的,但做皇帝和做人就有点不足了,轻易被齐国的野兽们所推翻。 高静和高殷见面的次数不多,如今见至尊是这么一个性子,只当他做了皇帝、开窍起来,笑着回丈夫身边坐着,只觉得他被至尊罢免,实在是有些道理。 高殷作为被侍奉的君主,都能感觉到杨愔的虚伪和抽象,作为妻子的高静感觉就更深刻了,自己还要为这五十岁的老小子返岗而操心,一时觉得难以启齿。 像是天神下凡一般,高殷来到李难胜的眼前,身上的天威让李难胜几乎喘不过气,大脑一片空白,低着头翻看自己纤细的腿脚,仿佛那里有一切的奥秘。 高殷也懒得和她废话,猛地将她拦腰抱起,在殿中转起圈来! 虽然没有大力亲吻,但这种举动也已经非常出格,放在高洋身上已是收敛,但高殷还是第一次,让人愈发感觉至尊开始走向先帝的黑暗面。 “今日抱得美人归矣!” 李难胜终于有反应了,发出一声惊呼:“至尊……!” 宴会现场爆发出大笑,各个脸上喜气洋洋,氛围变得愈加欢喜,宗室里的高浟持重,而高延宗吹了声口哨:“哈哈,今日大喜,至尊也憋不住啦!” 他没注意到身侧的李灵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李祖娥,只见太后笑着,心里顿时苦起脸来:这叫什么事?这不是说她们李家以色侍人了吗! 太后也是的,只要难胜侍奉至尊,无论是什么姿态都可以吗! 她们李氏,将来又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场间苦涩的女人不独她一个,高浟既然在,那么郑冬寒也便在了,她没看见高殷的其余妃嫔,想来也是以防尴尬,而且会有些火药味; 但见高殷如此意气风发的样子,郑冬寒丰满的胸口就憋得有些难受,一种起身、向着所有人大声诉说真相的激动推搡着她,力道不大,却不停歇。 好在求生的欲望救了她自己,这是万万不能说的事,至少……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眼中扫过其他的新妇,在郑令仪脸上停留,郑冬寒心中不无一丝得意。 殿中灯火煌煌,珠翠生辉。在这般场合,纵是一贯肃穆的高长恭等人,亦不得不敛起神色,陪着笑意。唯有高殷放肆朗笑,将李难胜高高托起,在空中飞转了一圈,惊得她攥紧自己的衣襟,指尖力得发白,高殷浑不在意,就着这姿势在场中绕行一周,扬声道: “昔有曹子建做七步诗,今日美人在怀,岂可无诗也?” 说着,他踏出一步,略作沉吟,扬首吟道:“香腕如绵面似纸,未语先羞颔首迟。” 人声微沸,高殷转圜一步,在人所看不见的袍袖遮掩下,手掌轻轻拍打李难胜的臀部,李难胜蓦地一颤,愈发贴向他怀中,耳际绯红漫染。 这像是诱惑的鼓励,高殷朗朗再接:“贤良本在垂眸处,淑德偏生避语时。” 字字清亮,似赞似谑,便是调侃李难胜了,既笑她羞怯,也是提醒她别太柔弱。这样的话李难胜听得明白,面上发烧,忍不住窥看今日的同伴。 她们有人轻笑,也有人目光闪烁,几乎掩不住眼底倾泻的妒意。 高殷步履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四言一气呵成: “未到春光成烂漫,翠蛾羞黛怯人看,愿化春风融霁雪,画眉深浅伴卿痴。” 诗声贯彻全场,最后的痴音已经传递到李祖娥面前,高殷将难胜悠悠放下,将她扶住,得意洋洋的问起:“母亲,孩儿的这首诗,做得如何呀?” 李祖娥脸上是掩不住的春情和笑意,她似乎看见了当初的夫君在自己面前炫耀才学,求讨认可,旁边含羞的李难胜又是那时候的自己。 不久的将来,她就会生下高殷,然后夫君登上帝位,仿佛天下所有的荣光与幸福都他们一家握在手中,永不消逝、万姓称羡。 第560章 娱亲 李祖娥忍不住发出一丝梦呓,在此情此景中陶醉。 幸福有时来得太猛,就像一下吃多了糖,甜得发苦,撑得心慌。 人一恍惚,甚至会冒出奇异的念头: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抵达此刻的美好,再往下走,都是下坡路了;不如就在这一刻死去,将刹那凝固为永恒。 她伸出手,高殷便牵着李难胜的手来到她的眼前,李祖娥甚至预料到高殷要说什么:难胜已有子嗣,朕打算封她为皇后。 “第一盏酒,当祭朕之皇考。” 高殷说的话不符合心意,李祖娥的意识从幻想中抽离出来,这令她有些遗憾,又倍感欣喜,提醒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任务,那便是将难胜推上皇后之位,让李氏永为后族。 高殷捧起第一盏酒,向着晋阳的方向,弯腰施礼:“皇考虽已飞升佛国、成就金身,然遗泽犹在,恩惠后人。没有皇考建立的基业、所承之山河,便没有我等的今天,更没有这繁盛的景象。” 随着高殷的话语,诸人神色也变得深肃,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静听。 “这一盏,敬皇考在天之灵。” 高殷躬身洒酒,盏中醇液缓缓入地,被绛红地毯所吸收。 高殷回身向着李祖娥跪下,捧起第二盏:“这盏献给母后,没有您就没有我。” “欸、欸!” 李祖娥喜不自胜,连连点头,从高殷手中接过酒盏,一口满饮,炫完后还将酒盏倒置给高殷审查。 美目顾盼,媚眼如丝,香气环身,朱唇轻启,微绽开的花瓣内隐有丝丝银光流转。 高殷接过空盏放下,随后举起第三盏,面向李难胜,笑着说:“表妹毕竟与我是发小,认识得久,又为母后所亲赖,自是与她人不同。今日又喜结连理,便请代诸妃,与我在母后面前同饮此杯,以解欣情。” 说着将酒盏捧起,示意李难胜握住,这样的小事她总归做得来,于是两名年轻男女在太后面前同饮一杯酒。 高殷扶着李难胜的肩膀,少年俊美秀逸,少女清丽绝尘,宛若一对璧人。 李祖娥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心都要化了,此前对高殷疏冷自己的怀疑和委屈都烟消云散,只觉得他是自己掉下的心头肉,最是可爱和聪慧。 李难胜还没和人共饮过酒,又紧张,饮时手略抖,将酒液沾染在上唇处。 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出嫁时还是会开脸绞面的,毕竟女子首先是人,人到一定年纪就会生长毛发,女孩的唇上也会有些许细细的绒毛,不剃了影响颜值,更何况李难胜的对象是皇帝? 此时这些酒液,就驻扎在绒毛的遗址上,让李难胜看起来像是留着清澈小须,和她女子的身份配合,倒有了异样的风情。 李祖娥见之大笑:“这是要留在嘴边,晚些再饮么!” 李难胜还不明就里,高殷伸手点了点她的唇,她顿时明白了,大为羞耻,急急忙忙就要擦掉。 高殷抓住她两只手,凑头上去,将酒液抹得干干净净,甚至取走了一些多余的津液。 “噫!!!” 这个举动引起诸多姨姑们的惊诧,接着掩嘴窃笑,尤其是坐在特等席的李祖娥,瑶鼻一酸,眼里竟出了些水。 不只是因为她对殷儿和难胜嗑生嗑死,还是因为婚礼中有合卺之礼,两人同饮交杯之酒,高殷迎娶郑春华和郁蓝时都做过。 这是大婚的重要仪式,代表二人成为夫妇的礼仪,几乎与同牢同级。 从中可以窥见高殷的心意,虽然因为现实的因素,他不可能做出废后的行为,但以携杯同饮来代替合卺,是高殷在礼仪上对李难胜的偏袒和关照,也是为母亲所做出的巨大让步。 李祖娥低首垂泪,高殷连忙坐在她膝侧,关切地询问着:“母亲何故如此悲伤?” 李祖娥以团扇遮面,连忙摇头:“是、是喜悦耳!” 说着展开两支玉臂,抱着高殷的脑袋哭出声,高殷被揽在怀间,一时爬不出来,还要轻抚母亲的后背,安慰着她:“今日是喜日,母亲当笑起来,笑出泪总比哭出泪好!” “是这个道理!” 李祖娥连连点头,高殷见她逐渐恢复状态,便从温柔乡中挣了出来,不远处有个稚小的声音高声大叫:“阿兄把母后弄哭了!” 高殷立刻回过头去,见是绍德。 说话间,他拔腿跑过来,李祖娥连连摆手:“我这是喜极而泣。” 高绍德正要扑到母亲怀里,高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起:“胡闹!在这搅什么乱?回到座位上去!” 高绍德变得失落,丁普等近侍走过来,想要把小王带走,但高绍德闷闷不乐,扭动身体不让他们触碰,显得极为拧巴。 高殷面色逐渐变得随和,高长恭立刻在此时起身,他太了解高殷的性格了,这种时候不训斥,就是记挂在心上,因此急忙揽着高绍德:“殿下还请安坐。至尊特地备下了一场精妙的演出,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真的?”高绍德看了母后一眼,见她的目光仍盯在高殷身上,只得回过头来回应高长恭,被他哄着带回位子上。 虽然是转移高绍德注意力的说法,但节目也确实是有,高殷参考了后世的晚会节目流程,准备了舞蹈、戏剧、舞龙等节目,而后又请太后作歌。 李祖娥打了个头,高殷便接着和歌,又命高长恭、高延宗、高浟等人以和歌的方式来阐述自己的志向,然后从廊下召唤年轻英俊的臣子,也令他们作诗作歌,做得好的自有赏赐。 若是宴请外臣,还会派技艺高超的武士射手们表演箭术,但今日的氛围和嘉宾多为亲眷,不适合太粗野的活动,因此又选择了“猜名”活动,让每个人说出自己的小名,使其他人来猜原因,这也能让大家的关系更加熟络,某种意义上算是后世的联谊破冰小技巧了。 这又闹了一阵,李祖娥瞥见高绍德,悄声对旁边陪伴的高殷说:“绍德似乎有些不乐。” 高殷点点头:“我想个法子,让他也玩得尽兴。” 他沉吟片刻,下令让人取来一个瓜。 “绍德!愿意彩衣娱亲吗?” 高绍德闻言看向母亲,见她点头,于是坦然回应:“当然愿意了!” “好!”高殷起身,把他叫到身前,简单说了一下规则:“眼前就有一个瓜,你去把它打破就是。” “呵,这么简单!” 高绍德接过一旁侍者递来的棒子,立刻就要上去,又被高殷拉住了:“诶诶诶,肯定不是这样!你且先等等。” 说着,他拿起一条丝绸缎带,将高绍德双目缠住,又用一个纱笼套住,确认高绍德看不见前方,才缓缓退后:“好了,可击矣!” 高绍德大窘:“阿兄真坏!这样如何打得?!” “你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听得见嘛!各位,请尽情指导绍德,告诉他怎么走、哪个方向——当然,要扯谎逗逗他,那也是可以的!” 这下诸臣顿时都有参与感了,戏弄一个皇子的机会可不多见,高静率先出声:“好侄儿,往前走两步,狠给它敲过去!” 高绍德依言而行,浑身用力,却打在了空处,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好在地毯甚厚,让他没什么事,却引得周围之人阵阵大笑,笑得最欢的就是李祖娥了。 高绍德面红耳赤,只觉得自己被大家嘲笑了,心头一怒,刚要取下遮眼布,忽然又听见高殷说:“绍德好生打瓜,母后在看着呢!” 他闻言一愣,高殷又凑到李祖娥耳边,让李祖娥鼓励一下,于是李祖娥也笑着说:“绍德可要努力啊!” 这给了高绍德无穷无尽的动力,他只得起身,发现手中棒子空了,又在地上摸索,差点被棒子绊倒,又引得诸人爆发大笑。 第561章 壮士 李祖娥伸手倚靠在高殷身上,头躲在他的肩后,笑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这举止过于亲密了,高殷逐渐正起身子,李祖娥难以倚靠,也直坐起来,不过没多久,又总是凑头来与高殷说话,不是问他怎么想出的这些游戏,便是夸他会管教绍德。 高殷毕竟是皇帝,在刚刚的场合被高绍德无端指责,说小了是童言无忌,往大了说就是冲撞君父,甚至是指责对太后不孝,放在明清时被丢进宗人府圈禁起来,高殷都不落人话柄。 “绍德性子是急了些,别往心里去。” 李祖娥伸手拍打高殷的心口,示意他宽心:“你和他毕竟都是我生的,如今你做了皇帝,也好好管教他,让他将来做你得力的帮手。” 高殷还能说什么?只得点头:“这是自然,将来踏平周陈,必让他做个秦蜀王或吴楚王。” “这就过头了,对他好点便可!”李祖娥显然是很高兴的,侄女入宫、兄弟敦睦、自己地位不可动摇,除了突厥皇后外,每一桩都是好事。 于是绍德的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只剩下打瓜的任务;高长恭是个老实的,给高绍德报的点都是真的,但高延宗眼珠一转,说的方向总是十万八千里,声音又压过了四哥,便让高绍德总是打到空处。 每次高绍德弄错,高延宗都会哈哈大笑,笑得放肆,让高绍德忍不住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其他说谎之人也渐渐地不逗了,说得都是正确的方位,好不容易才让高绍德把瓜打到了。 听到中瓜的那一刻,高绍德立刻扯下纱笼和蒙眼布,看向刚刚说话的众人:“是谁一直在误导我?” 高延宗挠着头,一脸无辜:“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小王……” 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王殿下能打到瓜,还真是厉害啊!” 高绍德似笑非笑地抬了抬嘴角,心里已经将高延宗记在心里。 严格来说,他只是打到了瓜,没有击碎或者击落,不过已经拖得太久,为了不让他更丢面子,也就在击中的时候恭喜他了,高绍德迅速将瓜捡起,又朝着李祖娥这边跑过来:“母后,这是儿打的,献给您!” “绍德真厉害!“ 李祖娥点头微笑,高绍德大喜,正要迈步上阶,高殷却起身,拦住了他的进步:“虽然殿中干净,毕竟也踩踏过,而且瓜未切,母后总不能就着皮啃吧?” 阴影打在高绍德身上,高殷的神色晦暗难明,他不由得点头。 高殷便命侍者取来刀盘,和绍德一起切了,引领着他走上阶,一同向李祖娥献瓜。 “这第一口往往是最甜的,还是绍德流了苦汗才挣的,母后当先用。” 李祖娥被逗笑了,从高殷手中接过,吃了一口,迅速咽下,看向绍德:“果然香甜!” 说着抚摸高绍德的脑袋,高绍德嘿嘿直笑,冒着傻气。 接着李祖娥又取一片瓜递给高殷,而后递给高绍德,高殷也作势咬了一口。 李祖娥也将手中的东西放过去,正啃着瓜的高绍德顿了顿,却听见高殷说:“时候也不早了,还请母后好好休息,儿也……” “嗯。”李祖娥回得迅速,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高殷:“儿长大了,做事周到,不用我多计较。今天我已是极开心了,便去做汝之事,新妇嘛……” 她转头看向李难胜,眨了眨眼睛:“过个几日再来拜见,也是允的。” 李难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听不见,高殷也不害臊,一本正经:“那是,儿春秋鼎盛,一定让难胜想下床都不行。” “说什么呢!”李祖娥的脸红润了,伸手拍了拍高殷的肩膀,又捏捏他的脸,感觉不可思议,居然从高殷身上找到了和高洋相处时更舒服的感觉。 不过这也是自然,毕竟是自己亲生骨肉,不是这样怎么叫母子? “儿长高,也壮了。” 李祖娥恋恋不舍地起身,诸多宫妇围拢过来,她向高绍德招了招手:“随我回去,别打扰汝兄。” 高绍德立刻三两口将母亲给的瓜吃得干干净净,颠着小跑追随李祖娥,高殷带头行礼,皇亲国戚百官皆起身礼送太后。 高殷与高延宗等人调笑聊天,也和他们的妻子交流起来,毕竟以后这种场合就不多了,李灵德和郑婧芸都会进入外命妇序列,由太后和皇后接待,高殷避嫌,也就在大宴上会见一面,就跟此时一样。 除非高殷亲临王府吃他们的家宴——若是以高洋为参照模板,那就有些地狱了。 过了片刻,几名新妇先后有侍女传话、悄悄地离场了。 随着最后的新妇离场,众人都明白,至尊也要离席了,他走后诸臣便也可离场,或继续在此吃喝,与同僚们交谈。 这是一个讨好君上的机会,不断有年轻俊杰或朝廷官员上来,向高殷献着自己的诗歌赋以求得重用,不过效果一般不好,毕竟若是有着关系,就不需要这样凸显,若非惊世之才,又难以入得君上之眼,只不过是瞎猫撞耗子罢了。 不过齐国毕竟是天下最强、关东盛国,一次宴饮居然还真给高殷找到了个不寻常的人物:“唤这贺表的奏人上来。” 侍者匆忙下去,不多时,领进来一个年轻汉子,跪伏在地上:“参见圣皇!” 语气隐约有些激动。 他的长相一看便是南朝出身,高殷问起:“汝叫做樊子盖?父亲是仁州刺史樊儒?” 樊子盖点头:“启奏圣皇,臣父已不是仁州刺史……” 高殷微微侧头,立刻有侍者去查,不多时回来报告,原来这个樊子盖也是倒霉,当初在南梁待得好好的,结果侯景乱梁,樊儒就拖家带口投奔齐国,后来被拜为刺史。 谁知道樊子盖起家是做了武兴王高普的行参军,高普是高归彦侄子,因为高归彦失势,在齐国查无此人,高普就也受到了牵连,虽然未被剥夺爵位,但官职是给撤掉了,连带着下面的樊子盖等一干人也被视作高归彦残党给清算了一波。 虽然不至于下狱流放,但受到影响是逃不掉的。 樊子盖比高殷大一岁,还是冲动莽撞的年纪,眼见父亲降职,自己丢官,樊子盖实在无法接受,所以特意跟着父亲来参加这次宴会,希望找个机会能入得至尊法眼。 他也确实有着才能,因为高殷记得,自己对这个名字有着印象,他是隋炀帝的宠臣,在杨玄感叛乱时保住了东都,事后广神说他功济天下,特意封他做济公。 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八岁,老黄忠了,依然能打,而现在他是最精壮的十七岁,可以被自己使用五十年。 真是捡到宝了。 高殷内心发乐,却听樊子盖在阶下说自家当初没有门路,被迫依附高归彦是无可奈何之事,在奉承的话语下,主要是对自家遭遇的申诉。 “臣……”樊子盖面红耳赤,此前哪怕在高普的府署中做参军,严格来说也不算齐臣,何况现在还被撸下去了,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希望这位同龄至尊能够宽容以待:“臣父并未做错什么,只希望圣皇能给臣一个证明的机会,让臣父恢复刺史之职,臣愿入军为一小卒,用这条性命报答皇上!” “好啊。” 高殷饮完酒,晃了晃酒杯,樊子盖不可置信地抬头,立刻被侍者呵斥着再度下拜。 “抬起头来。” 高殷缓步下阶,走近樊子盖,他的身体孔武壮硕,虽然才十七岁,但已经透着一股猛男特有的雄性健姿,可以说高殷要和他单挑,那樊子盖得跪下来求高殷不要死。 想是皇权对他的威压十分剧烈,他目眦尽裂,头发上指,看上去像个忠正的莽夫,只要稍加调用,便是大将之才。 高殷想起了一个同姓的名将,忍不住笑起来。 “壮士!能复饮乎?” 第562章 平反 樊子盖一时没反应过来,却惹得高长恭、李灵德几人大笑。 高延宗不明就里,一头雾水地问向妻子:“笑什么?” 李灵德白了他一眼:“此乃项王问樊哙之语。” 果然,高殷随后下令搬来一坛酒和一条猪腿,还附赠了一把剑。 樊子盖虽然一开始不明白,但耳朵挺尖,听见了安德王妃之语,于是拔剑割肉,三两下吞咽入肚,片刻便食尽。 接着樊子盖打开酒坛,酒香冲鼻,让樊子盖食指大动,猛饮一大口,那香醇的滋味差点把他天灵盖都给掀起来。 虽然高殷还没做蒸馏酒之类的东西,但皇家宴会上使用的酒,较之平常人家的饮用酒香醇许多,十几岁的少年轻饮一盏,还能说痛快,一坛就很呛了。 因此樊子盖一饮完,便立刻摇摇晃晃,双手捂着嘴,酒坛掉落在绸毯上,极力压制翻腾的胃海。 这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个考教的现场,若是他能强忍,似乎就有着成功的毅力,虽然二者之间没什么联系。 好一会儿,樊子盖才松开手,摇晃脑袋,满面赤红,晃荡着跪伏在地上:“臣尚能饮也!” 高殷点点头,却也没有再逼迫他。 其实汉人和鲜卑人的风貌是很特别的,汉人的习性中讲究谦逊,能做要说做不到、试试看,而鲜卑人所带来的胡风影响,就是那股敢于争先的嚣张气焰,说得更简单点就是先把牛逼吹起来。 比如有一块所谓的“诸葛亮纪功碑”,上面写着“万岁后,胜我者过此”,刚好率兵的将领叫做史万岁,于是史万岁便说我就是应谶的万岁,推倒了石碑,带着士兵们打了一场大胜仗。 这故事的可信度当然不高,但其中透露的风貌,便是这个时代武人的精神气,还没堕落成五代十国那样的“千年田八百主”、“为子孙计”、“谋田宅”,仍把匡正天下的得失视作己任,因为他们的生活与利益跟国家息息相关,为国家尽孝那是真能封侯拜相,成为国家的股东之一。 最典型的就是高洋流泪,说宇文黑獭不听他的话,刘桃枝就说给他三千人马,把宇文黑獭抓回来,高洋“壮之,赐帛千匹”,而另一个臣子赵道德则斥责刘桃枝吹牛,“桃枝妄言应诛,陛下奈何滥赏”,最后高洋把千匹帛转赠给了赵道德。 这其实就是胡风与汉风糅杂交融,互相影响的表现之一,最初追随高欢的苍头奴们仍有着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气,二代的继承者却受缚于现实的格差,同时也看得出继承了高澄的邺城汉人士族班底的高洋在政治倾向上将会越来越趋于保守。 很简单的道理,打仗要立功,但功业不一定出于帝家,那就会制造源源不断的帝位挑战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改革制度,借助儒家的方略将军事变得可量化,功劳也就可以通过后勤、指挥、坐镇等名义进行切割,让将领所得的功业变得成分复杂,毕竟他们离不开国家的平台资源,帝王也就能在最高位上总览其功,这样就能在理论上防止下一个曹操和司马懿。 但这样一来,就在助长汉人士族官僚能量的同时,压制住了武将的自主性,毕竟能打胜仗肯定不如听话重要。理论上儒家体系下的军事架构,就是好好听话便能打胜仗,所以宋明后期的国家军队愈发地僵硬死板,便是士族和文官们长期的脱离前线、不理解一线要务而做出不符合实情的指挥,武将们又不得不听从他们的号令,以致兵败。 即使是北魏,在孝文帝改革、向着汉化转舵的时候,也遭到了鲜卑遗老的反扑,而这股烈气堆积出了尔朱荣为首的军事集团,哪怕由于尔朱荣的个人素质失败了,余下的狂风也缔造出齐周隋唐数国。 开国之时,这种敢于争先的冒险心气最为重要。不幸落败是一回事,但敢战才能得到下一次成功。这也是新生王朝该有的风貌——“凡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为汉土”。 没有这种胸怀气魄,连牛逼都不敢吹,哪里还会敢天下? 樊子盖的身躯微晃,明显不胜酒力,这股倔强之气让高殷颇为欣赏。而且仔细想来,他还是为了父亲,才找机会跑上殿要个说法,加上他侍奉隋炀帝尽心用命,将来必然是个忠直的大将,早早培养,未必不能做一个张辽。 不过现在不能直接封赏,和樊子盖一样来求官的人多如牛毛,高殷不想搞特殊化留下把柄,哪怕这是他的权力,但也会引来些许怨怼:“汝壮气满怀,又是为父直言,这很好。不过事情是否如此,朕还要调查清楚之后才能下判断,汝且先回去,若所言真实无误,朝廷会予汝一个答复。” 樊子盖闻言,不由得面上一松,双瞳立刻奔出泪来。 “臣……只得奉献一条愚命,百死无报!” “还是留着性命,以后帮我令西贼百死、千死,方才叫好。” 高殷坐回位子上,淡淡说着。 突如其来的幽默让樊子盖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对至尊的观感更美好了,高殷令人取来基本的赏赐,把樊子盖带出去,随后又下令:“派人去查一查,自朕御极与事变以来,哪些人因常山王、长广王、平秦王等人的关系遭到贬黜的,做个总的资料汇报上来。” 樊子盖的事情倒提醒了高殷,他培养新势力的同时,也就有旧势力在被打压。在和诸王斗法的时期,这无可厚非,毕竟是你死我活,站队立场不鲜明可不行;然而现在帝党大获全胜,常山王彻底垮台,这些因为压制常山王而倒霉的派系成员就需要捞一捞了,至少要收编几个,让他们看见自己的宽宏大量。 不然他们自觉富贵无望,对新君满心怨怼,在将来指不定就给高殷坑一手,又或者重演逃奔西周的旧事。 高殷不喜欢汉武帝,也不希望和他一样搞出马邑之谋。 高殷打了个呵欠,转头看向高延宗。 “延宗,灵德亦是我的表亲,今日托付给你,希望你可要珍惜她。” 高延宗起身恭敬行礼:“至尊这话让我惶恐之至,王妃是太后的本家侄女,我还怕她会欺负我呢!” “有这事?” 高殷露出一丝惊诧,随后摆出奇怪的神色,看向李灵德:“那就有些可惜了,灵德,你这安德王妃,似乎是当不久了。” 李灵德顿时惊疑不定,自己难道在结婚当天就已经预定失位了吗? 这话让众人一惊,唯有高延宗憋着笑意,高长恭看不过眼,解释着:“至尊已开金口,若延宗将来为国家建立大功,则随他最初的心意,封个‘冲天’王号给他!”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李灵德刚刚的样子都被她们看在眼里,她咬紧下唇,瞪了一眼高殷,高殷也绷不住了:“和灵德开一玩笑耳,切勿挂怀,切勿挂怀!” 李灵德微微一哼,算是把这个事情揭了过去,心中却略有些得意,高延宗想做冲天王,自然是有些胡闹的,不然杨愔也不会阻止,但至尊如今允许,又和自己调笑,哪方面都说明了她们这个小家颇受高殷看重,再有太后、难胜在宫中发力,将来欲在齐国权势滔天,想是不难。 第563章 五美 闲谈片刻,高殷起身,轻声吟诵:“良辰美景奈何天,佳人顾盼恐自怜。” 这般美好的景色时光实是令人留恋,奈何天色的脚步不闲,佳人们在寝宫中四处张望等待着我,我只怕她们开始自伤自怜起来。 诸臣便也知晓高殷的意思,纷纷下拜,侍者们纷涌而来,给高殷换上新装、褪去酒气,带着他离开昭阳殿,来到了后宫中。 丁普询问着:“至尊,是否要用些……” 高殷摇摇头,他今天的状态不错,不需要那些雕虫小技。 丁普点头退下,成排的宫妇在廊中候着,地上铺着绸毯,随着高殷的步伐撒着五色的花瓣。 一直来到寝殿之前,高殷才停下脚步,花洒停歇,侍从递上来一盏香酒。 为了今日正事,高殷饮酒不多,现在这杯只是以助兴乐;饮用过后,又递过来一根秤杆,取“称心如意”之意。 高殷准备已毕,侍者正要入内通禀,高殷连忙伸指阻止。 “嘘……勿惊动了她们。” 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在过来了,但到底不知道自己何时走到眼前,高殷想看看少女们惊讶和慌乱的模样。 宫门微微洞开,高殷迈步、闪身而入,几乎没发出声音,顺着红烛的指引朝着深处走进,身后跟着一大批的宫人。 他们脚踏红绸,像是身在战场样般的谨慎,顺着宫殿的经脉缓缓靠近那五道清丽的身影,而五个少女对于自己的要害即将被拿捏还一无所知。 细密的珠帘在少女们的头上形成遮掩,五女保持着正姿,但坐久了总累得慌,于是稍稍往旁边挪动,显出婀娜的身段来。 她们身边也有着诸多宫女和近侍,见是至尊到来,立刻就想提醒,但高殷还未有所动作,身后的无数宫人和侍宦便伸出手指,模仿至尊的动作。 嘘!!!…… 像是排烟过无数遍的默剧,无声的动作发挥出定身的功效,宫女们被这表演吓到的,呼吸也变得促狭,那欲提醒的手定在空中,离最近的女孩只有一寸之遥。 女孩们稍有些不安,风中似乎有奇怪的啸声,仿佛什么邪风入侵了这座殿宇。 高殷已经取下了身上的玉珰,光脚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在女孩面前左右斟酌,心情愉悦的想着先用秤杆撩拨谁的盖头比较好。 按理来说,应当是难胜;可先前为了讨好太后,对她的亲昵表现太过了,别的女子可能会有不满,这时候先撩封宝丽的似乎不错。 女孩们不知道夫君在不远处挑挑拣拣,只觉得空气愈发凝重,沉重得要窒息死掉。 “至尊来了么?” 沉默被这一声打破,封宝丽感觉异样,忍不住出声:“我快闷死了。” 高殷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笑出来。 他忽然有兴趣了,少女们在不知自己到来的情况下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 “别说话。至尊很快就来了。” 郑令仪小声提醒,封宝丽却觉得找到了闺蜜,嘴动得更勤快了:“郑家的,为什么你们家是妹妹先出嫁,姐姐后出嫁?” “是这样吗?” 李难胜发问,封宝丽咂着舌头:“你居然不知道!亏你还是太后的侄女!” “我也不知道……”陈玉影加入话题,却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换了个嘴头:“我们今夜要一起侍奉至尊吗?” “不然呢?” 封宝丽厉声反问,又听见陈玉影说:“那他是一起吗?我、呃、唔……” 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像是说的话很禁忌,需要分段咀嚼才好吐露:“总会先宠一个的……” 众女大窘,她们虽然是雏,但宠是怎么个宠法,也都是知道的。 每次出嫁时,姑婆姨婶团聚在她们的房间,除了八卦外,也是教导她们这类的事,免得让夫君不尽兴。 女孩们起了攀比之心,眨巴着眼睛,珠帘太厚看不清周围,也就无从对比相貌。 “你做什么!” 宋黄花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坐在她旁边的封宝丽忽然伸出手,在她腰肢和胸前摸索着。 封宝丽冷笑一声:“呵,看起来威胁不大,想是排在后面。” 说着,她又要去摸其他人的,不过剩下三女都有了防备,抬手护住身段,但又不敢肆意跑开,唯恐一会儿被至尊觉得无礼,因此只有腰肢肩膀挪动,珠帘发出清脆的碰响。 “别抓我!” “至尊要来了!” “哈哈,让我看看!” 封宝丽愈发肆无忌惮,让周围看着的群仆忍俊不禁,她们中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李难胜急忙说:“别人都在看着呢!” 封宝丽出身大族,对此无所谓:“那算什么?只要不是至尊看就行。” 她正得意间,双手再探,摸到一个硬朗的身躯,胸前十分平坦。 “怪不得不给我摸,原来是没有!” 封宝丽更加放心,居然还有没长的,对着这个身子上下其手:“这可不行啊,以后至尊要用,你岂不是要来求我们?” 摸着摸着,封宝丽感觉不对了,眼前这身体似乎粗壮了些,不像一般女孩的纤瘦身段。 “呵。” 一声不似女子的轻呵声响起,让五女如遭雷劈,她们吓得想要起身,却被诸多的宫妇按住。 秤杆在眼帘晃动,将头上的细珠帘轻轻撩拨开来,封宝丽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夫君。 不久前在自家宅堂上见过,还行了礼,在宴会上也见了,可这些记忆恍如隔世,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只希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至少把它抛弃在脑海,可偏偏这段记忆死拽着她不放,她的大脑迅速运转,发现异样是从那道诡异的风啸开始的。 意识到眼前这个坏笑的少年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那时候他就来了,是鬼魅吗! 在她错愕的时候,高殷凑上头来,也不张口,在她脸上轻轻印了一下,随后还以颜色。 “那确实是挺大的,怪不得你这么自信。” 这时候封宝丽的尴尬反而显出她的天真烂漫来,喋喋不休只会破坏这种感觉。 寻常的呼唤,配合此刻的场景和姿势,哪怕高殷的表情和语气都像是儿时那般正常普通,都现在的氛围而变得暧昧,更让李难胜心口跳得厉害。 高殷连续拨起郑令仪、陈玉影、宋黄花的盖头,侍女们为她们解下衣带,只留一身细短和轻纱,甚至盖不住多余出来的面积,让高殷大饱眼福。 “至尊~……” 五女忍不住凑在一起,手臂在身上空白处摩挲,一同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高殷双手叉腰:“来,学这个姿势给我看看。” 五女乖乖听命,又听高殷说着:“把腰扭出来,让我看看身材。” 她们满面通红,但不得不照做,青涩的胴体稍微大胆起来,便能轻松勾起男人的心动,配合着她们羞涩的表情,更诠释了什么叫秀色可餐。 五名少女也害羞起来,一步步退后,不自觉地发出呓语:“至尊……” “已入宫中,便是我的妃、我家人,怎么还叫至尊?” 高殷伸手,在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抚,五片白皙连成一大片的白玉,任高殷的大珠小珠随意落在玉盘之上:“都给我叫老公。” “老公!!!!!” 五个娇娥呻吟,让高殷骨头酥起。 此刻火愈焚愈烈,几乎要把他化为灰烬,五道清泉就在眼前。 他想起李云龙的教诲,想起开朗的阿宾,想起前女友们的皱眉呻吟,想起自己被高洋赋予的神圣使命。 “先从你开始吧。” 高殷将李难胜抱起,随后叮嘱四女:“你们别觉得没参与感,今晚我很高兴,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第564章 上巳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 “会三月上巳,洛中王公已下并至浮桥,士女骈填,车服烛路。”——《晋书》 三月三日乃上巳之节,起于先秦的祓禊求子。 祓禊其实就是洗澡,指的是以香草涂抹和洗涤身体、驱除邪气的仪式,同时也是春秋时期男女喜欢野合的传统习俗,出于生殖崇拜的精神信仰和充实人口的繁衍需要,男男女女在水边嬉戏相合,完事后洗濯身体,便给水赋予了特殊的寓意,也是妇人临河期盼触水感孕而得子的神秘仪式。 “感孕”是古代的惯用借口,拓跋焘时期就曾经发现那些妇人在寺庙里和精壮的僧人们一起举办求子的活动,到了唐朝,著名权臣杨国忠在外出差一年多,他的妻子思念老杨成了心病,某天大白天做梦梦见和丈夫为爱鼓掌,醒来就生了孩子,也是一个道理;杨国忠十分感动,说是他们夫妻情深才出现这种现象,从他的地位以及结果来看,这个帮他妻子感孕的“圣人”很可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齐国的风气一直不太好,毕竟三代统治者淫靡的生活作风起了表率作用,还有不健全的国家权力建构和鲜卑部落风俗都助长了这种风气,甚至于高殷自己都有所推波助澜:他的妻子、大齐皇后可是来自草原的突厥人。 所以这一日,关东各地都在举办上巳节的活动,诸多贵族在水边聚亲宴宾、纵酒欢会,玩得素的便搞些曲水流觞之类的东西,让酒觞在水道中流转,停在谁的眼前,谁就取觞饮酒。 玩得花一些的,那就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一起造就生命的大和谐了,后期的高洋就爱参与这种与民同乐的活动,所谓的踏青也出自上巳节中,大家说是出门踏青、祭祀高禖,实际上就是在野外交尾,回来就可以说祭祀过了,容易得子。 踏青在唐代发展到最盛,杨国忠妻子的孩子估计就是这么求来的,不过到了唐代后期战乱频发,这些聚会失去了太平生活的基础,宋朝又逐渐兴起程朱理学,无论是现实还是精神,上巳节这种开放的活动已经没有了生存土壤,踏青这种环节也被切割出来,融入了清明节中。 而在这个时代,上巳节就是一个盛大的节日,还隐约带着恢复人口的效果,因此高殷也不会刻意阻拦这种节日,给臣民找不自在——事实上,在这一日他还早早率领众妃嫔出宫抢占踏青要地,好好地体验了一把传统文化。 天家要为人民做表率嘛。 后期的洋子沉迷此道,除了装疯杀人,也多半是属于破罐破摔、不管洪滔了,不过他的前期还是励精图治的,积极地整备武事以收回军权,讲经演武就是一个经典操作,也是高洋政治智慧的体现。 每年的三月三,高洋都会穿常服乘车辇,在军营中举行射箭活动,自己射完后再令群臣射,自己在御座上锐评、奖赏,同时也是挖掘人才,将自己的恩宠直接赋予个体,在军队中下层士兵里树立自己的威望,为将来切割将领们的兵权做铺垫。 因为好用,所以成就经典,是一种在不改革军制的情况下比较好用的拆解军权的方式。 晋阳是齐国的军事中心,因此除了天保二年、七年和最后死去的第十年,高洋在位的三月时间都在晋阳进行这类活动,以镇压和笼络晋阳诸将。 但高殷和高洋不同。此时高殷的军事基本盘来自继承于高洋的百保鲜卑等禁卫力量,以及收编了京畿府和自己扩编的天策府等邺中兵,且去年初登基之时,为了压制晋阳的军心而在晋阳举办了第一次的射箭与春蒐之礼,因此今年便选择在邺都开办,以安抚自己的元从武臣。 这段时间高殷一直很忙碌,除了安抚好皇后与太后的矛盾,又要和新入宫的五名妃子亲热,然后还要计算着对臣下的抚慰策略,加之国朝政务与春蒐、射箭这些他本人不得不出席的活动,可以说忙得脚不沾地。 果然做皇帝是天字第一号的苦差事啊。 这种情况下,权力就不得不进行分润了,高殷不在时,朝中大事主要由高德政、高浟、高湜三人进行决议,与他去晋阳的宗亲和臣僚也做了基本的确定,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这类较早提拔而位置较高的汉人武将们在邺都内驻守,高长恭、高延宗、狄湛、赫连子悦、杜弼等与晋阳关系密切的臣子跟高殷走,等高殷改革完毕,再注入汉人新鲜血液,让晋阳的鲜汉比例下降。 之后再通过一场份量足够的胜利来论述高殷改革举措的天命和正确性,就能够将齐国扭曲的军事力量掰回正轨了,比如玉璧之战什么的。 高殷射完箭,回到御座上,廊下升堂奏歌。原本应该是由皇太子领着群臣斟酒举杯劝饮的,但高殷此时还无太子,因此便由十一叔高湜带着诸臣领进。 无论高湜还是高殷自己,都很满意这个安排,高湜排序和出身都太靠后了,对高殷毫无威胁,又是高洋的宠臣,对于高殷也是一向迎奉,他办事,让高殷颇为放心。 说得直接一些,之所以把他安插在高浟和高德政内,才能还是其次,主要是防止高浟和高德政联手把持国政、欺瞒自己,这是合格的人主都要有所警戒的基础权术。 “至尊神射中垒,实乃天授英武,臣等仰沛之至!” “治国非一人之功,需文武同心。” 侍者端来酒爵,高殷将其举起,轻声说:“众卿之心,朕已深知,当满饮此杯,以慰卿等忠怀!” 帝臣齐齐饮毕,开怀大乐,底下护卫的士卒见状,忍不住吞咽了口水,心里想着自己要遇到何样的机缘,才能坐在上面,亲自向皇上道贺。 丁普拿走酒爵,又带着名册在一旁侍立,从一品官员开始射三十二发箭,依次降级到五品官只射十五发箭,最后侍奉官、御仗官乃至高殷喜爱的近侍宦官都可以任皇帝点名而上去试两手,中途若发觉青睐的人才,丁普就可以立刻查阅资料,让高殷知晓这人的底细。 “做皇帝还真辛苦啊。” 高殷忍不住和身边的诸葛颖说话,高长恭等人作为高级将官,在这种时刻负责调度更能积攒威望,也让军队运转得方便,所以不在高殷身边。 因此高殷便会随意抓些近臣在旁边,今日陪着他的便是诸葛颖,诸葛颖含笑趋前,亲自执壶为至尊斟酒:“至尊所言极是。因此这大位,必须是天生圣人方可坐得,昔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也正是要天降大任于圣人,才让至尊如此繁忙,也让臣等侍奉无上明君!” “无上吗?哈哈哈……” 高殷忍不住大笑,他也听说诸葛颖借着姓氏模仿诸葛亮,不过在权力的垂青面前,还是展露了本色。 不过这并不坏,若是连权力都无法勾引他,那高殷只能拿出真正的敬重了。 “我听闻太祖在时,因崇佛抑道,让境内无道士,因此被称为无道天子。可有此事?” 旁人闻言一惊,诸葛颖紧张地手心出汗,微言回应:“似、似乎是有这话,不过是民野谣言……” “民野谣言?不过民野谣言,偶尔也能代表一些民意嘛。” 高殷磕着瓜子,欣赏着臣子们的箭术,似有似无的问着:“不知朕在民间,被呼作什么天子呀?” 第565章 人镜 “这……” 诸葛颖一时凝噎,转头四看,左右听见话茬的同僚顿时避开眼去,不予支招。 诸葛颖顿觉手脚发麻,汗如雨下,民间对皇帝的评价,他自然有所风闻,而且还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词,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换个人说出来,他能气得替皇帝殴之,但要轮到他自己说,可就万般不能了。 但不说嘛,又是欺君之罪,诸葛颖因此手脚发颤:“臣……” “说说,我不生气。”高殷一边说,一边抓了把瓜子放在他手中,这瓜子似乎重若泰山,立刻让诸葛颖跪下,颤抖的手一点也不敢让瓜子掉出掌心,却总是无法平静,眼前视野又因为汗水和眼雾而变得模糊,逐渐变得要泪流满面了。 “至尊乃无情天子。” 魏长贤看不过眼,迈出一步,恭谨地说出口。 诸葛颖抬头,沾满汗水的脸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魏长贤在衣襟后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噢?”高殷像是看不见一般,仍注视着下方:“魏卿说说,怎么个无情法?” “至尊尚为太子时,便有传言称至尊掘敌宗坟地以充军资、更用彼等尸骨威慑敌人,此无情之一;太祖临崩,便出长广王谋逆一事,彼时仍是至尊取证,定了长广王十恶不赦之罪,若非提早有准备,证据岂能如此完备?此无情之二;至尊登基御极不过一年,便平常山王一众,囚禁太皇太后于北宫,此无情之三;而后又常宿大臣府邸,玩弄妻女,甚至有传言,称至尊与晋阳……此无情之四。” 魏长贤也是豁出去了,把听到的消息如竹筒倒篓子一般都说了出来,长吁一口气后缓缓行礼:“民野不识真主,胡乱妄传谣言,故有此四项,称至尊为无情天子,望至尊慎查之。” 魏长贤已经做好准备了,最好的设想也是贬官回家赋闲,最坏那便是杀身之祸,从今上登基后的发展趋向来看,后者不是没有可能的,至尊已经渐渐有了些先帝的模样。 但这是迟早要爆雷的事情,至尊已经问起,说明已有耳闻,若此时隐瞒,他们便有欺君之罪,事后追讨一个都跑不掉。 还不如在这时说个坦白,也算报了至尊对他们的提携之恩,何况在此时的儒家文化中,直抒君王之过不仅不是恨国行为,反而是帮助君王匡正过失的忠正之举,哪怕为此殒身,也是后世值得敬仰的对象。 “嗯,你说得对。” 高殷的反应比魏长贤预想的还要大度一些,啃瓜子的手丝毫未歇,仿佛毫不意外他说的话:“天家之事,民野不知道真相,最爱胡乱猜测,所以嘴碎了些,也情有可原嘛。” 魏长贤微微错愕,接着大为欣慰,原来至尊仍有着早年的那份儒雅之心,比之先帝,仍是宽宏许多。 “别的不说,司马迁所做的史记里,就将秦始皇死后,李斯赵高胡亥等密谋写得清清楚楚,似乎他就在一旁看着似的,可他怎么可能看着呢?也只能是自己猜测,或道听途说,可这不妨碍我们后世之人,将他的猜测当做史实信了,谣言就此转正。” 高殷发出一声感慨:“可见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若世间信,则无事也有事;若世间不信,则有也变无了啊。” 魏长贤躬身行礼:“至尊之言,非深谋大家不可领会,臣愚钝,妄测天意。” “我虽是皇帝,然世情阅历尚不及汝,更遑论百官,因此先帝才留了数大臣为辅佐,更需百宗、千官、万军支撑齐祚,岂独我一人可以治国?” 高殷笑着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有魏先生在,朕可谓得而不失矣。” 魏长贤受宠若惊,高殷命人赐下锦袍,当场提拔为谏议大夫——这官掌谏诤议论,有数十人之多,魏长贤据此成为第一个正式挤入四品之列的文林馆臣子,待诏的含金量更高一层,也让周围的臣子羡慕不已。 不仅得了高官,还入了至尊法眼,可谓一步登天啊! “魏卿所谏虽有道理,然这无情之名还不能摘去,西贼、南人尚未臣服,须以力折之,若太多情了,只怕他们嗤之以鼻。” 高殷笑了笑,高洋可谓一个好样板,虽然谁都知道他混账、畜生、王八蛋,但只要他拿起武器,就是最值得信赖的将领,凶恶的名声瞬间便成了引领胜利的威望。 “眼下倒是有一个问题,想与魏卿讨论。” 高殷倒不是没事给自己找骂,他还是想找一个能谈些细致内容的大臣,帮他做一些决策,免得他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原先是属意诸葛颖来帮忙,不过他承受不住压力,便让魏长贤捞到了机会。 当然,或许也是高殷自己的名臣滤镜在作祟,比起诸葛颖和诸葛亮之间只有姓氏的微薄联系,魏长贤和魏征的父子血脉那可是实打实的。 善用魏长贤,就等于他的大齐天然绑定了一个未来的名相。 “朕将发晋阳耶,自当整军备武,为日后讨伐西贼、克拔玉璧做准备,也许就在晋阳守上一二年,也不是不可能。百官臣僚我已有论断,但妃嫔带哪些,尚未下决心……” 其实高殷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但还是想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不知魏卿以为,带哪些妃嫔去晋阳为妙?” 魏长贤冷汗下来了,刚通过了政治面试,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帮皇帝处理女人家事。 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很重要的,正如同太子不论是喜欢斗鸡、斗蛐蛐还是写,只要动用了权力去推广,那必会在国家上下牵涉出一股风潮一样,皇帝的身份,也决定了他任何举措都会对国家有着影响,哪怕只是更喜欢跟某个女人打炮。 首先皇后是不能带的,在皇帝要巡幸晋阳的情况下,无论鲜汉,都希望皇后能够安稳待在邺都,和皇帝隔远一些,虽然不至于希望她遭到废黜,但第一个皇子最好还是拥有着鲜卑血脉或者汉人血脉,总之突厥是两方都不太能接受的; 然后太后也最好不要带着,她和皇后坐镇邺都还好,若是她来了,太皇太后却不能去晋阳,会引起一些鲜卑人的不满。 他们不一定是不满太皇太后不能出面,只是不满至尊对他们的压制而已,但可以借着太皇太后这件事情做文章,因此太后也最好别动,就连带着皇后也不要轻动。 三后不出,那就该从众妃嫔中选择,可事情这么简单吗? 按至尊以往的行径和他的行为习惯,他的意思,大概不是真直接选择带谁去晋阳那么简单,而是想找一个带着别的女人去,还不会让皇后生气的办法。 因为皇帝肯定不能憋着,而皇后不能跟着,就得带着妃嫔去晋阳,他们还要在晋阳处上一两年的时间,只要皇帝能生育,那就太可能生子了,他们自然能接受,但皇后不一定为此高兴,而皇帝目前还要和皇后保持和睦的关系。 那么这个题的最终解,就是要带一个“即便生了子,对皇后威胁也不大”的妃子! 如果按照这个论断进行推理,那么太后侄女李宝林、渤海封氏的封宝林、荥阳郑氏的郑贵人和她的姐姐也可以排除,她们身后都是大族;宋宝林也是一样的道理。 魏长贤顿了顿,低声说:“臣以为刘良人、陈宝林最为妥帖。” 高殷点点头,刘逸没有背景根基,而且是在晋阳被高洋赐给自己的,生了孩子也无所谓,在那里她也过得更舒服;陈玉影的父亲是陈山提,少不得随自己攻打玉璧,把他的女儿带在身边日夜灌溉,想来他也会更加有动力为自己征战。 高殷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自己后宫不仅不充实,而且多是些士族之女,将门的女子除了一个藏在军中的李秀,也就是斛律家的两颗明珠了。 “斛律氏女子,可带去晋阳否?” 第566章 随驾 魏长贤眼帘微颤,轻声说:“不可。” 高殷点点头:“请君为朕试言之。” 带斛律光的女儿,其实就是带斛律光。 处理斛律氏,其实就是处理晋阳勋贵中已然失势的一群人。 高家并不是唯高洋马首是瞻的,只是高洋有两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一是高澄之下的嫡次子,二是在高澄死亡的当口反应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这是只有高洋才能做到的事,其他兄弟比不上他,比如七弟高涣,在高澄死时在读书,听到宫中喧哗,大惊说“大哥必遭大难”,手持弯弓而出。 彼时他才十七岁,先不说诸多比他大三四轮的东魏重臣们能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指使,即便高涣控制住了局面,娄昭君也定然不会让非自己亲生的孩子做下一个话事人,一定会把高涣等庶子给挤走,因此实际上能在高澄死后接管东魏的,只能、也必须是娄氏嫡子。 洋演湛济都有这个血统优势,但后三者在反应上比不过二哥,此时,高洋身上的第一个优势又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高澄已死,按次序也应当到高洋。 因此即便娄昭君不愿意,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可了高洋,至少比位置让给段氏斛律氏或其他家族的人来掌舵得好,由此东魏在双方的妥协下,平稳地过渡了政权交接。 再考虑西魏在邙山惨败才不得不实行府兵制吸纳新鲜血液,可见只有在生死存亡的时刻,统治阶级才愿意割让利益来改革现状。 饶是如此,高洋也不是东魏诸臣的第一效忠人,高洋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无奈的妥协结果,愿意听从娄氏的人更多,这也使得他们和娄氏绑定太深,而高洋后期的残暴也使得他们的逆反之心更加严重,让高殷增加了额外的平乱成本,斛律金不得不听从娄氏就是一个体现。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只是在等待天亮而已,完全没想过新君能够延续暴君的统治,因此对齐国的形势骤然无法预判,在高殷如今清理了作为领袖的娄氏后,仍剩下许多曾经和娄氏有因缘之人,比如段氏,高殷自己不仅不能动,还得好生安抚。 现在卡在其中的斛律氏,就成为了齐国上下判断高殷意向的风向标,若是结果让他们失望,虽然不至于说大量出奔周陈,但阳奉阴违、暗中使坏还是有可能的,即便身处帝国,迫于皇权不得不听从,但若是有个机会,他们也会如猛虎般扑上来反噬。 高殷不想跟他们较劲,都是齐人,内耗算谁的?更希望收编他们,让他们做自己的猛犬去咬周人。 先是令他们随军出征库莫奚,又派遣一部分子弟南下支援二王、与陈昌和陈国交战,现在打压已过,是顺毛捋捋的时刻了。 作为盛唐名相之父,魏长贤自身也是个顶级文臣,只是高湛高纬等人不能用而已。 如今至尊在这么重要的话题上咨询他的意见,让魏长贤心中颇为感动,斟酌片刻,缓缓开口:“先是斛律氏尚在服丧,不可行此轻率之事。” 虽说鲜卑人不在乎这种东西,但越稳固的帝国就越遵循礼制,因此高殷点头,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给人留话柄。 且刚纳娶五名汉人新妇,这时候再越过她们独宠斛律光之女,很容易引起她们家族的不满。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那就是直接让晋阳的臣子看到高殷释放的善意,工作会更轻松一些。 而且实际上和段氏不冲突,段氏是姨姊在上,斛律氏是萝莉在下,两人的辈分和年龄差都到了祖孙的地步了,段华秀不仅不会嫉妒,说不定还会…… “咳咳。” 听见魏长贤的轻咳,高殷才发现自己露出了可谓荒昏的表情,连忙擦拭嘴角不存在的口水,摆出一副肃穆的样子:“确是如此,尚未与斛律氏完婚,也是出于这层考虑。” 魏长贤抬眼,虽然还没到时候,但聪慧之人都已经猜测到了,之所以现在不和斛律氏完婚,正是为了之后给一个盛大的婚礼,不仅和此前斛律武都纳娶义宁公主的事情相呼应,还能表现出对斛律氏的安抚和笼络,继而让晋阳诸人安心。 时候还没到,所以还需要忍耐,但许多看不清局势的家伙便觉得斛律氏将一沉到底,再起不能,更加惶恐起来。 对汉人文士而言,遵礼才是更高级的宝爱,至于皇帝现实中如何抉择,是他自己的事情。 “其次是斛律仍有些污点,旁支尚可,但直接关系到的明月一家……” “就是说,如今还未能消停是吧?” 魏长贤点点头,高殷颇为遗憾:“那也只能先放下了。” 和女儿不同,作为直系继承人,斛律光要为父亲守孝三年。齐国风气混乱,鲜卑人又不太注重这个,但一年半载还是要有的,更遑论事情本身非常严重——斛律金乃是参加政变,失败后自戕,而且大概率是被至尊隐诛的,本来自然死亡还能放松一二,一沾染上政治,那就必须实打实的表演给至尊看了。 这要是能在守孝期间夺情让斛律光起复,力度也太轻了,对真正有异心的家伙们根本起不到提醒和敲打的作用;且力度过轻,就容易生出非分之想,万一带着斛律光到了晋阳,一些没脑又有胆的人才想着新君懦弱,干脆挟制斛律光、打着为斛律金贺拔仁叫屈的口号兵谏作乱,甚至要求把太后迎回晋阳,那乐子可就大了。 对这些人来说,斛律金的遭遇不重要,能利用他们为自己的利益趁火打劫很重要。晋阳现在被高睿与羽破多郁等臣子管理得很稳定,立场暧昧不清的唐邕等人也被调走了,但到底是高欢高澄高洋三代人都没能彻底拿下的铁桶重镇,高殷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解决了晋阳,才可以说是真正的齐国皇帝呐。 “卿言朕已明,汝等就回去准备准备,不日就随朕去往晋阳吧。” 魏长贤已经不意外了,但仍是喜悦,压制着内心的激动行礼:“喏。” 高殷摆摆手让他退下,继续欣赏下方的射箭活动。 一只手拍在魏长贤肩上,是诸葛颖,他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紧张惶恐,反倒是兴奋居多:“魏大夫与至尊对论许久,不知说了些什么?” 魏长贤刚刚加官,立刻就被称呼上了,他心中还真有些得意,强自按捺说着:“无甚,只是至尊要我等随驾往晋阳罢了。” 诸葛颖了然,忍不住称赞:“大夫明理善断,已为至尊所看重,将来必然位列高品,入省作相,也不是不可能啊。” “诸葛先生言重了。” 魏长贤忍不住生出好感,他看得出眼前的人对自己略有些嫉妒,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至尊给了机会,他没把握住,被自己趁上了。 而且自己一开始还是为了给他解围,如今还能压着性子,说明眼前的人尚记得这茬,心性也不是不好。 “至尊近年虽崇尚军事,然国祚在武,不得不为耳,太祖起初即位时也重武。” “然至尊尚为太子时,便以弘儒雅有令名,又立文林馆使我等待诏,兴说文话本以娱世情,行造纸印刷法大扬文术,莫不是巩固文学、推崇教化的礼道,可见至尊不忘其本,重武后必定兴文。” “现在要去晋阳了,还要携带我等,必有着一番壮举,也必是我等晋升之阶啊!” 第567章 文侵 魏长贤的意思很明白,就像晋阳希望利用武事来影响邺中皇权一样,如今邺都的皇权稳固,天策府和禁卫军能够护住,那么就反过来,变成了皇权利用文事来侵扰晋阳兵事,给将士们洗脑,放在后世,那便是“文化入侵”了。 这或许就是至尊撰写的深意了,在先秦便有,魏晋时因为世家记录家族门阀履历和养望扬名的需要,也涌现出了不少记录奇闻轶事的,但到底是在上流小圈子内流转的产物,放到底层中,百姓也不是特别了解。 然而至尊选择了三百年前的汉末动乱为引子,不仅是天下数百年动乱的缘由,还奇迹般的再次划分出了三国,借前代之旧事隐喻今朝之格局,偏偏又不同于以往的格体,以回目将天下诸侯文武上千人串联到一处,形成一个大比托大格局的故事,可谓深深震撼了他们这些文人。 只此一项,就已经能在这个时代成为文坛魁首,这和司马相如、左思等人以某篇诗词歌赋闻名天下不同,高殷所做的是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文体,让后来人得以模仿,哪怕他不是太子与皇帝,也抹杀不去他在文化创作上的贡献,只能说身为太子,他的政治影响力能让《三国演义》更好更全面的向全国推广。 最难能可贵的,是里面的文本内容简单详实,说得直白些就是里面的角色都说人话,就连老百姓都容易听懂。要知道此时世说新语中记载的魏武帝梦中杀人的故事,原话说的是“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等一系列的拗口文言,对能够的文士来说理解简单,但百姓可能就听不懂。 放在《三国演义》中,则变成了“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的通俗语句,且描写的场景较之世说新语更加清晰简洁,又刻画在曹操于汉中与刘备交战、诛杀杨修的过程中,进一步刻画了曹操奸雄的形象,节奏环环相扣,文笔流畅,极大地增强了推广的宽度。 而至尊又在这个基础上推行了评书之艺,这可谓是利于民生之举措,由此产生的评书、话本抄写等买卖让一些家境贫寒的文士得以借此养家糊口,又通过这些个故事,让百姓建立起对故汉的印象,从而对那个强盛的王朝产生憧憬,进而对如今的大齐移情。 百姓不知道大汉是什么,但听说奸雄曹操想要篡汉,英雄刘备阻止他篡汉,这汉就是一种好东西,一种能让人们向往的理想。最后的贤相诸葛亮鞠躬尽瘁、六出祁山,目的就是恢复大汉,他的失败令百姓难过、消沉,那么这时候,只要官面开始呼吁效仿汉朝,兴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汉室”,就容易引起大批齐人的共鸣: 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汉室! 这对晋阳的鲜卑人,影响也是不可估量的,原因无他,邺都在三国时就是曹魏的国都,甚至当时修建的金虎、铜雀、冰井三台保存至今,在天保年间还加以修筑,成为高洋款待大臣的主要场所;高殷最早和高洋在放生时的对论,便是在金凤台发生的,在曹魏时期是金虎台,由于后赵的统治者叫石虎,因此避讳改为了金凤。 也许当时在金虎台,曹操和曹丕、曹丕与曹睿,也曾进行类似的辩论呢。 况齐国之前的朝代就是统一了整个北方的大魏,如今更是势分三国,对鲜卑人来说,代入感不能说极为相似,只能说身临其境。 因此高殷去往晋阳,会多举办一些类似的活动,如举行天子田猎,或是让诸将射辕门之戟,大宴铜雀台以奖武,不知不觉间,使诸鲜卑通过得赏而自比于关张吕赵、五子良将,从而让整个晋阳鲜卑的风向开始向自己倾斜,在他们的意识里刻下“国家必须一统”的概念。 一统天下,对许多人来说只是口号,不是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最好死的不是自己,自己永世享福,这么麻烦的事,相信后人的智慧就可以了。 压制皇权成功后的晋阳勋贵就有了这种惰性思维,毕竟皇权都被他们踩在脚下了,没有驱使他们的主人,谁会愿意为了皇权的兴旺而拼死杀敌呢?这也是先天比周国强的齐国居然被周国消灭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种思想必须加以调教了,若是再加上顺服的段氏协助,就能在意识形态上对鲜卑军人进行重塑,让他们为了“大汉”、“大魏”以及如今的大齐而战! 军人的最高奖赏应该是荣誉,田宅、官爵也是必须的,但荣誉能够重塑他们的灵魂,同时也减少统治的成本。这种奖赏用刀剑取不来,需要上位者赐予,若是他们不再在乎朝廷的认可,那神龟二年的羽林卫哗变之事将会卷土重来,日后演变成六镇之乱;而若是只用利益讨好他们,就会堕落成唐末、明末那样的藩镇军阀,不仅拿钱不办事,还觉得自己是大丈夫,时刻想着取而代之。 至于如何重塑礼法和统治合法性,让军人们找到荣誉,让人民拥有土地能活下去,让世间的秩序得以恢复,让资源的分配变得公平,就是上位者的责任了,做不到的,自是黯然收场。 以兴文,并借文中武事来指导现实的武人,重塑他们的价值观,让他们为了齐国的天命而战,就是高殷摸索的办法之一。 作为文林馆中较早待诏的一员,颜之推、魏长贤等人对于高殷的计划非常明了,乃至是整个大齐兴文计划的具体执行者,某种意义上比高殷的理解还要深刻;天下丧乱,礼崩乐坏,正是大英雄出世,令四海靖宁、再造衣冠的年代。 此前晋阳的军力在侧,令齐主心中惶惶,安抚妥协甚多,更遑论将其改造了;如今却在新主登位后迎来转机,不仅压制住了外戚宗勋,还可以对晋阳人心进行改造了! 上级的力量,就在于能够驱使部下,若至尊能越过中高层的将领,在底层士兵心中消除鲜汉之别,建立起自己的威望,哪怕只是浅浅的一层,只要在接受鲜卑上级的指令时能够产生犹豫,就算大功告成了。 如此,高殷也将彻底摆脱高欢、高洋时代被兵威胁迫的窘境,若再取得一场军事上的大胜,那齐国席卷天下的态势将不可阻挡! 到那时,他们也就会成为这时代的张良、诸葛亮! 诸葛颖听得心花怒放,齐国的皇权越强大,他们这些文士的力量也会随之上涨,未必不能转化成魏晋之时的世家高门。 实际上在唐朝,这些家族还真成了世代公卿,五姓七望就是如此。 虽然他自己是丹阳建康人,还曾出仕梁朝……那又咋了?不能改族谱吗? 等他们抱紧至尊的大腿直冲云霄,多的是人要攀附他们呢! 因此,虽然对魏长贤有着些许的嫉妒,但诸人都是文林馆的臣子,这时候更当抱团,不仅对抗晋阳,还要对抗文襄一派和关东本地文士的得势。 在这种节骨眼上,更是要尽力地辅佐至尊在晋阳收揽兵权功成,表现出比邺都的文襄和关东派系更强力的辅佐,甚至幸运的话,还能将晋阳的军事力量转化成他们的后盾! “若一切顺利,吾等可谓再造大齐矣!” 第568章 漫威 “射下四中三……射上五中二……射獐二皆中……射帖二中一……虎头一中一!” 唱令官大声报出五品官的射靶成绩,一旁的文士记录下来,结束后按照成绩给予赏赐。 这也是一笔大开销,所谓的“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正是在平日受了帝王的恩典,才必须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殉国而死也是理所应当。 五品官员们习射完毕,便到了侍奉官、御仗官们表现的机会,他们只得十发箭,每个官员都要用一发训调马匹,因此九发是他们全部的表演机会。 其中好出风头者以及希望在至尊跟前表现者,或倒弓而射,或四五珠连发,不时引来阵阵高喝。 樊子盖、潘子晃等高殷提拔的近将便在此刻彰显自己的武艺,彼等射靶全中,高殷便命齐绍韩宝业等人从高台上丢下一席锦袍,下方侍从接住,交于樊子盖手中。 樊子盖用力一拽,披挂在肩,修身的天策军服使他的身段更加标致,尽显小将的骁勇与豪壮,樊子盖得意至极,向着高台上、身负太阳光辉的至尊朗声道:“臣谢至尊天恩,誓以肝胆涂地,诚勇尽献至尊!” 见禁卫武官们没有呵斥,其他武臣也不甘示弱,纷纷出言表着忠诚,更多的官员联挟而起,整个射猎会场变成了效忠大会。 所有人都处在亢奋中,场面有些超出控制了,高延宗挠挠头:“四兄,管管吧?” 高长恭看向台上,见一时侍从涌动,却只有向上的,没有向下的,便摇了摇头:“不用,若至尊要阻止,肯定已有令传来,咱们等着就是。” 看台上,武卫尔朱致也问着:“群下激奋,是否应缓之。” 这是自己得到部分武人之心的表现吗?高殷有些拿不准,沉默了数息,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起驾。” 他打算亲自试一试。 不多时,台上的旌旗被风吹动了,仪仗队开始向下行进,一列列彩旗像是被春意催动,倏然间生机勃发,从台上蔓延而下,生长出无数五色的牙旗,迅速覆盖了整个马场,仿佛皇权的领域正以某种无声而迅疾的方式感染着方圆百里。 这一变故引起阵阵低呼,只见诸多文武簇拥作一团,中间被拱卫着的幼帝闲庭信步,底下的武人拿不准至尊喜悦还是发怒,不敢再大声喧哗,有怯意者甚至下马跪拜。 高殷放眼望去,群臣俯首礼拜,或在场下面露迷茫之色,等候自己的指令,让他在心中忍不住冷笑。 虽然不多,到底攒下了些许威望。这也是必须的,不然如何能收服晋阳? 比起虚假的称颂,真实的惶恐才能让他显得更神秘。 于是诸臣便见到至尊所到之处顿时严噤,群臣敬畏,不敢冒犯,渐渐地,会场也趋之于无声,无形的威压弥漫了全场。 高台离地下二米有余,高殷也可以走下去,不过那样太无趣了。 禁卫们站在下方,高高推举双掌,让至尊得以踩在其上,一步步来到辂车旁。这和搭一层矮梯没什么不同,但换成了人的肢体,就有了一层鲜活的意义,预示着帝王的尊严远高于他们的剑锋之上,展现出明晃晃的阶级差异。 这放在后世或许是一种人格的践踏,但在这个时代,只能凸显出帝王的尊贵与荣耀,甚至那些捧护齐帝的武官们都倍感荣幸,仿佛他们的手得到了圣王的祝佑,从此战无不胜。 今日武风汹汹,莫名的激动在高长恭等人心中翻涌,忍不住想大声疾呼至尊万岁,却又强自忍耐住了,他们不忍打破现在这种奇异的平静,只希望生命在这个瞬间定格得更久些,倒是与高殷接触更多的禁卫武官们没什么特别之感,在他们心里这只是侍奉至尊的日子中平平无奇的一天。 要到多年以后他们才能回过神来,这一刻不会再有了。 武夫们的手掌大如蒲扇,让高殷走得踏实,及至末尾,匆忙赶来的侍从们希望接住至尊,却见他轻轻跳进辂车中,微微晃动便站定身子,哪怕绝大多数臣子都做得到,此刻也不禁捏了把汗,同时又为至尊的灵动而叹服。 或者说,高家的皇帝们想做什么,他们很少有把握到的时候。 在车中坐定,高殷的心里才涌起莫名的喜悦,它糅杂着自信,升华成了孤傲,这不该存在在历史上的场景是他高殷本人重塑了齐国的证明,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炽热的阳光打在樊子盖身上,让他不由得口干舌燥,体内的水分也和逃荒一样,覆盖在他身体表层,只是在旁人看来,那是由于至尊将近,紧张惶恐而产生的汗出如浆。 至尊的车驾缓缓驶近,帘子没有打开,少年的声音从里面透射出来。 “卿之勇武,朕看在眼里;卿之言,则记在心里。朕期待之。” 这话比自己的箭还要狠,戳在了樊子盖的心里,世界上最尊贵的人响应了自己的请求,给予了机会,更寄托了厚望,这对颠沛流离逃亡至异国他乡的亡国臣子而言,是最庞大的心理安慰,足以令他将大齐视作自己新的母国,何况他还是备受歧视的南方将领。 我们南人在这北国,也有着出路的! 思绪错综复杂,一时纷纷扰扰,让樊子盖理不清头绪,只顾着泪流满面,糯糯不能出语。 高殷也没在他面前多停留,而是接次在习射的臣子们跟前,或夸赞、或勉励,或约着下次一起,总是能让他们久久不能平静。 简单的话语在尊贵的人口中就是效果拔群,因为人和人的能量完全不一样,至尊与他们说话交流,就是他们的荣幸。 问完了一圈,车驾便缓缓驶离此处,诸多禁卫武官也如潮水一般退出,接着去护卫车驾了,留下诸多军人和臣子凝望至尊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竟不明白自己在遗憾什么。 “……老佛爷不是放在嘴里,而是放在心里尊敬的。” 高殷孤独的在车驾中坐着,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下一刻,车厢传来娥永乐的声音:“至尊,您有吩咐?” 高殷笑着摇摇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于是从车里钻出,让人把自己的座驾牵来。 在会场内乘坐辂车是显摆地位,平日高殷更喜欢乘马,更像一个自由的皇帝,也能让周围近臣找到些许高洋在世的感觉。 “今日还有何行程?” 听高殷问起,裴讷之忙回答:“倒是无甚要事,毕竟数日后便要启程去晋阳了,有大事也已转托高令公和彭城王处理,或业已料理完毕。” 裴讷之此前为太子斋帅,本就是东宫旧人,随着高殷登基而水涨船高,又因父子蒙高殷看重,如今是门下省的殿中监,兼管皇帝起居。 高殷倒是有些奇怪,这家伙怎么还活着。历史上的裴讷之会随着杜弼被杀而坐罪免官,卒于家中,想来是杜弼这个时间线没被高洋处决,连带着裴讷之安然无恙,儿子又成为了自己的宾友,讷之小日子过得不错,所以活得久了一些。 饶是如此,也不能指望裴讷之能继续撑多久,为了他儿子的前程,倒是可以让他再升一升,打好人脉基础,将来让他儿子为相也方便。 高殷点头,正要再去找几个妃嫔温存一番,又听裴讷之说:“乐安公主有禀,称永熙皇后与太原长公主皆欲请之。” 第569章 姑母 永熙皇后高玉是高欢的嫡长女,也就是高殷的大姑母,太原长公主高静则是嫡次女。 二人都曾嫁给元氏魏帝,但命运却有不同,高玉嫁给的是孝武帝元修,彼时高欢掌权,扶持元修即位,并嫁女为元修之后,但夫妻感情不谐,元修经常与元明月等三个堂姐妹甜蜜四排。 后来元修不满高欢,意图夺权,失败后抛下高玉西行投奔宇文泰,不到三个月就被泰子杀死。 这之后高欢立元善见为皇帝,把次女高静嫁给元善见,这一对倒是让高氏和元氏变得亲密了不少,将平衡维系了十七年,直到高洋建齐后,高静还想护住丈夫元善见和三个儿子,但做不到,黯然改嫁杨愔。 而高玉就跟元修没什么感情,没多久就收拾财宝改嫁元韶,由于元韶不是皇帝,在齐国建立后从彭城王降封为彭城县公,夫龄和寿命反倒比同期娶高氏女的元善见都长了十年,历史上是在天保十年被高洋杀死的。 但高殷改变了大齐,虽然元氏仍被杀了不少,比如不该死的高演丈人元蛮就被杀了,但该死的元韶就在这个世界线被庇护了下来,侥幸未死,只是丢掉了官职和爵禄。 残元在天策府中避难,也不知道敌视他们的高洋什么时候再行第二次杀戮,就都躲在府中不敢轻出,而高殷登基后又忙于和叔叔奶奶打擂台,完了要抓兵权、扶经济、平疆乱,各类事情繁多,却一时间忘了妥善安置这些元氏。 要说这些元氏也是被杀怕了,便做了投机狗,见高殷地位愈发稳固,才有了重整旗鼓之心,元韶便受了诸元之托,是全族的希望,让他的妻子高玉来向至尊打探打探。 毕竟是二十七年的夫妻,比高殷的年岁都要大一轮,如今四十岁的高玉也希望自己的夫君多少能有个出路,至少吃个官身享些清福,不然她这面子可就要掉光了。 因为元修的荒唐和对东魏的伤害,导致这个家伙在东魏的评价十分低下,连带着她这个高祖的嫡长女,居然都被牵连到了,被迫嫁给了元氏的彭城王;结果又因为高氏建齐,诸高皆加官进爵,唯独她居然因为元韶的降封而变成了彭城公夫人,越活越回去了。 若不是高洋为姐姐挽尊,以其前夫元修的年号,称高玉为“永熙皇后”,保证亲姐姐规格不掉,那高玉的面子可就丢大了。要知道高静即便同样嫁给魏帝,但元善见是审时度势、为大齐掌管国祚的好干部,即便不小心死掉了,在官面上齐国也是承接的他的法统,因此高静在齐朝仍是得到了太原长公主的新封号,死后也照样被称作孝静皇后,乃至夫君还是高洋的亲信、实权派的尚书令杨愔。 若不是高殷看不上杨愔,把他废了,那高玉和高静这对亲姐妹的遭遇,可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两个姑姑来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晰了,就是为各自失势的丈夫重新拿回权柄,至少讨得一些恩典。 高殷忍不住发笑,历史上这俩兄弟早死了,也轮不到她们在这紧张。不过高殷这算是二哥笑二哥了,按旧史论起来,今年的十月左右,他就会被高演杀死,也没多好。 “难怪要在这时候来啊。” 高殷感慨,她们是被先帝吓怕了,元韶是差点被杀,杨愔也没好到哪去,而自己上来也延续了一定的高洋风格,还摆平了娄氏,到现在她们才能略略安心。 而若是再不来,鬼知道自己去晋阳要待多久,皇帝、皇后、太后是不能远离都城的,哪怕是双都,也都要雨露均沾,所以齐国皇帝经常两头跑。现在高殷居然把太后和最亲密的突厥皇后都留在了邺都,根据两个公主那里得来的消息,八成是要在晋阳长线驻扎,甚至皆段昭仪的力量把控晋阳,那么一年半载回不来都可能,这段时间若不让自己夫君挤回齐国的权力中枢,自己又因为意外失势或去世,那她们的夫君就彻底完蛋了。 “朕知道了。晚上设个家宴……”高殷忍不住发笑,他刚来不久,就进行了一次家宴,那时候强敌环伺,他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已经走过了对岸,却觉得坦荡无比,当初的小心翼翼,滑稽得像虚空索敌。 心中升起一股庆幸与得意,高殷说:“这是乐安公主的消息呢?” 得到肯定的答复,高殷便说:“好,那就让乐安到太极东殿,两位姑母必有些私密话,只能口耳相传,不足为外人道也,乐安也是因此才来禀报。” 裴讷之称是,下去吩咐了,高殷率队去往太极殿,居然有些小激动。 整个邺都格局都是仿的北魏洛阳的规制,加之东魏在此立国十七年,因此太极殿作为魏时皇帝的政居之所的意味十分明重,昭阳殿才是高齐的理政核心,只有处理一些私密事情的时候,高家皇帝们才会偷偷跑到太极殿去。 三刻钟过去,一匹红色骏马飞驰而来,从它的步履就能听得出主人的心情有多么急切,更不用说她发出的厉喝,连身后的宫女队伍都跟不上,仅有两匹褐色短马相随。 “止步!” 武官们伸直了手,阻挡来人的冲击,她们也不生气,真的乖乖勒马,衣着华丽的妙龄女郎从上面跳下:“是我。” 随后她左右顾盼:“人在哪里?” 丁普连忙跑过来,递给尔朱致令牌,尔朱致确认后退下,丁普这才看向女郎,讨好似的笑着:“见过女侍中。” 高永徽点点头:“还是你了解我。” 比起公主的名分,她更爱高殷赐给她的这个官职。 “至尊已经在里面等候您许久了。” 这话一出,高永徽立时一凛,秀目微转:“带我进去。” 马匹便交给了身边的两名婢女,一女一宦快步入内,见到来人,诸婢女纷纷退得远了,就连丁普都止步在了数丈开外,指着里面那扇闭合着的大门。 高永徽深吸一口气,略微解开了纠缠的脖领,它们在刚刚的疾驰中被狂风肆扯,有些勒颈。 整理一番,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后,高永徽才满意的笑了笑,挺起胸膛,轻轻推开那扇门。 “至尊?” 里面空无一人,摆放着众多金银宝器,像是一座华贵森林,诸多奇珍异宝让高永徽爱不释手,一边摸着,一边向里漫步。 “道人?” 熏香的气味令其昏昏,永徽口干舌燥,耳目却更加清明,隐约听见后方有些许脚步声传来,她忍不住露出微笑,佯作不知,腰肢的扭动却愈发展露她美妙的风情。 “嘿!” 忽然有什么东西扑将过来,是熟悉的气味,让高永徽哈哈大笑。 她被拦腰抱起,身上的香风被一扫而空,因奔波生出的细汗先是清凉,又逐渐变得火热,一只手在她的腰部推着磨盘,那让她着迷的声音响起:“哟,你是谁呀,怎么擅闯我家的地方?” “哼、你家的地方,不就该有你家的人么?” 永徽说着,笑吟吟的解开闷热的外套,它变得有些湿了,脱下去的瞬间变得清冷,又因为灼热的气息变得暖和,愉悦的体感让她舒服得毛孔四张,骨头都要酥了。 “这里也没外人……” “只有一对男女。” 永徽伸出手指,点了点高殷的唇,笑着说:“今天是三月三,恰是求子的节日,不知道至尊的法力比之高禖,又强出多少呢?” “会让你满意的,我的好侍中。” 高永徽咬着嘴角,眉眼花开,灼热的雄性气息已将她的灵魂醺醉了。 第570章 射箭 愉悦透入骨髓,浸出深沉的娇喘和憨叹,高永徽浅浅吟起一声满足的轻哼。 沾满汗液的瑶鼻耸动,粘到了高殷的衣领上,她笑了笑,咬牙低吟出简短的咒语: “真臭。” 高殷立刻深吸一口气,眉毛拧成粗长的黑剑,微怒道:“说什么呢?敢再说一次么?” 女人荡漾不语,荡漾的眼神将挑衅展露无遗,高殷下定决心,要给顽皮的公主一个小惩罚。 尊贵的右脚踩在永徽的左脚上,左手又去抓住她的右脚踝,将它扯至头顶,几乎要把女人拉成一个横字;永徽反抗不得,却知道高殷不是真的生气,因而伸出双手,将自己的头发与高殷的头发合在一起不断揉搓,放肆地大笑着。 “至尊想是今日射箭没看够,如今又技痒起来,要将我当弓角来用了?” 高永徽咯咯笑个不停:“却不知道箭矢还够不够呢?” 浑圆有力的身段传来生命的律动,高殷兴致被挑逗而起,再次充满战意:“箭支充足,尽管取用!” “哈,至尊有多少,我就取多少!” “你要取多少,朕就赐你多少!”高殷须发怒张:“你不可能比我还多,因为我已经满了!” 眉眼饱含春情,永徽红唇蠕糯,倔强地说:“你满了,那我就漫出来了!” “放箭!放箭!!!” 两人一同高喊,发出快活的声音,像是在红尘中作伴,过得潇潇洒洒,又如同策马奔腾,共享了人间繁华。 红莲的弓矢斗破苍穹、突破天元、直插云霄,一击便射落了日月,让人类的世界残阳如血。 红色的余韵彰显出人类的生命力和创造性,良久,灭世的浪潮才悄然退散,像是魂魄随着回归大海了一般,两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搂抱在一起,高永徽甚至隐约有啜泣的冲动。 是太幸福了,还是太罪恶了?她分不清,也不去想,更不愿意抽身离去。 阳光洒在白皙的皮肤上,略有些温热,时间却像是冻结在了这一刻,高永徽大脑放空,什么都不去想,但奇怪的声音却自识海中浮起,一个稚嫩的孩子咿咿呀呀地走过来,说着“服”、“金”之类的。 永徽忍不住在心中微笑,因为那眉眼和高殷颇为相似,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还好没继承太武的样貌”,而是她的父皇文襄的…… 她忽然明白了,那孩子叫的是母亲二字。 永徽眼神发直,流出丝丝涎水都不知,高殷见了,伸手去沾来,在她的眼前拨弄。 永徽面红耳赤,却不生气,只是低头逃避,又忍不住抬目嗔怪,她想自己是真的沦陷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是皇帝呢?皇帝就应该广有天下,包括自己。 “啪!!!” 一声脆响在背后骤然拍起,高永徽面色一白,只觉得腰下微微一痛,不由得狠狠咬牙,看向高殷。 “怎么?你不服气?” 何止是不服气?简直是希望你这冤家再来多一些,让我断气。 这话高永徽说不出口,喉中发出微微的呜咽,让高殷心疼的开始哄起来,她便趁势倒在至尊怀里,嚣张跋扈的乐安公主,此时也不过是个渴望宠爱的女人。 高殷一边哄弄,一边亲热,用疼痛控制调情的节奏,两人耳鬓厮磨,仿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时光把他们遗忘在风中,直到理性爬回躯壳,高殷仍有些恋恋不舍:“姑母找我们做什么?” 永徽怪他煞风情,白了一眼,却又说:“找的是至尊您,哪里找我?” “我们一体同心嘛。”高殷在永徽脑门上刮了刮,品尝起指尖的味道:“我猜玉姑姑是让我启用其父,静姑姑,是起复杨遵彦乎?” “你们男人只会这样猜么?” 高永徽报复性地掐了块肉,才回答:“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别说救夫了,玉姑姑还巴不得你把她的丈夫害死,她好另寻新欢。” “嗯?有看上的好夫婿了?”高殷诧异:“她都四十多了……” 见到永徽的表情,高殷又明白了过来,忍不住想笑:“玉姑姑还真是宝刀不老……不对,宝鞘求名刀呢。” 好色大概是他们高家的天性,两人嘻哈片刻,坦然接受这诅咒。 这也难怪,虽说以高玉的地位,自是可以随意择男解闷,北朝民风又开放,皇帝都有戴女帽子的,何况是一个破落的前朝旧豪门。 何况高玉还是为了高氏,被迫受元氏拖累最多的一人,心中自是对元氏颇有怨恨。 但结婚就是结婚,毕竟有夫妻契约在身,总会落下话柄,高玉对这个丈夫也没多看重,甚至看他死了,换一个更有权力的丈夫也不错。 养一群小子来取悦自己也不错。 “毕竟她这个年纪,也难生子了吧?” 永徽对大姑母的遭遇不怎么上心,只是想到大姑母的嘱托,心里有些意动:“听闻元氏感激至尊救命之恩,如今在天策府中日夜祈祷,呼您为月光圣主,京中隐约有了规模。” 高殷微微发愣,把玩着永徽思索片刻,忽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大姑母找我呢。” 永徽轻哼:“你又晓得什么了?” “大姑母是想成佛呢。” 北朝的后妃多出家为尼,一方面是政治上多动乱,今天得势,明日折戟,地位的风云变幻让男人都无所适从,何况是女人们。 因此佛教也是给予承受苦难的妃子贵妇们精神安慰的阶梯,让她们重燃继续活下去的信心。 譬如此前被诛戮的元氏,若她们不信神佛,就要承受整个齐国容不得她们的残酷境遇,但全身心地笃信教义,那在死后还有一丝成就正果的希冀,于心理学上而言,则是通过谨守教条而重新获得自我价值的肯定。 齐国僧众上百万,其中女人也占据着半壁江山,又因女人在精神和情感的世界一向具有优势,甚至与男僧侣们比较也不落下风。因此国内数量庞大的佛寺教团中,也有着诸多的比丘尼教团。 她们或因家族的门风与教育而汲取了佛教慈悲悯人、勤俭素食的理念,或思念去世的亲人而事佛,更甚至是自身体弱多病而求取福佑而入教,也自成了一股势力。 东汉的班昭写作《女诫》,名义上是让后代女性学习模仿姑母班婕妤“柔顺”、“敬慎”的成功之道,实际上是因为东汉猛女辈出,班昭写就女诫是辅佐皇权让疯长的后宫外戚势力,直指主政的太后、实际上的女君主邓绥,否则邓绥可能才是第一个女皇帝。 同样的,佛教如此兴盛繁华,必然离不开统治阶级的需求和鼓励,而扶植佛教徒,通过其中的佼佼者为自己代言而施加影响力,就是这个时代的贵族女性政治特色,同时在政斗失败后,佛寺也成为了落败女性的安身之所,比如历史上高殷死后,他的妻子李难胜就入了妙胜寺为比丘尼,李祖娥为高湛所罪后也出家为尼,二姑母高静在杨愔死后同样出了家。 两位姑母,高玉和高静在祖母娄昭君手里,不能说是不亲爱,但到底政治工具的属性多一些,即便杨愔是她的女婿,比其他人得到的礼遇也就是打死的时候表现一些悲伤的态度,丝毫没有考虑到他是自己女儿的丈夫。 所以现在时移世易,对母后的遭遇,两人并未有所感伤,甚至乐于成见,在母后倒下后,后宫和都城的女人势力顿时空出了一大块权力真空。 若李祖娥等人有足够的能耐,她们也无得办法,但眼见小辈的乐安、义宁骤登高位,甚至连那个郑氏女都因着太子的宠爱而跃上枝头变成凤凰,在世家中获得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隐约有佛女领袖的迹象了。 第571章 女佛 “因此两位姑姑已是坐不住了,既希望自己丈夫能重振雄风,又希望自己比春华、你们还要威风呢!” 说到重振雄风,两人不由得浪笑。 再有感情的人经历过政治旋涡,也会变得淡漠,何况是被英明神武的父亲和阴谋算计的母亲给把玩过的高氏子孙?道德是用来忽悠人的,而不是对自己用的,如此才能是掌握权力的神器。 因此高玉大概是要压榨干净丈夫——或者说目前的丈夫——元韶所带领的元氏宗亲的影响力,一来可以给他们安置一个好去处,让他们寄身于佛寺,以一个不能再在政治上成为独立势力的方式支援高殷,毕竟大齐草创不过十年,上下还是有很多人吃元魏这张牌; 二呢,也是试探高殷的政治底线,若高殷不愿意将佛教的影响力分享给自家人,自然会对元氏下手,如此既破了高殷先前庇佑元氏的仁名,又让大姑母摆脱了元韶这个废物,知道了底线,还隐约向母亲娄昭君献媚:看啊母亲,我还是向着您的。 真是吃准了自己不会拿她怎么样啊。 高殷又气又觉得好笑,因为他还真不会。两位姑母为了高氏化家为国出力良多,是自家功劳最多、又最无威胁的功臣,连她们都能辜负了,以后还怎么让人相信为高家卖命能得到等价的回报? 而且这样的试探充满了机灵劲儿,又不像娄昭君高演那样致命,是很正常的政治角力,若是这样守规矩的斗争多来些,齐国政坛反而会更加平稳。 “那你就替我传话,让她们后日来宫中赴宴。”高殷揉了揉太阳穴:“顺便让长广和常山的遗孀——胡氏和元氏也来吧,带百年、纬儿他们来给母后看看,一家人吃个饭。” 永徽应了一声,抬起两条长腿,越过高殷的头顶,勾得他目光不离,腔内发出轻笑,小腹微微用力、鲤鱼打挺而起,就在他面前拿起了衣服。 两人穿戴衣物完毕,换了个干净房间仍靠近坐,高殷拿捏住几缕秀发:“春华最近很出风头吗?” “你是不知道,虽然不能出宫,各家诰命夫人、千金小姐都能进来跟她学习,就是那什么瑜伽的……” “嘿,你要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别闹!衣服都穿好了,谈正事呢!” 永徽拍了高殷一下,倒躺着坐,双脚夹在高处晃荡:“她不出宫,却无数人想入宫来和她学着,甚至有几家大寺庙的比丘尼,连些男人都有着,便是我夫君达拏也好了此道,想讨好我呢。” “你却在这讨好其他男人!” 高殷的坏笑让永徽羞耻得无所遁形,干脆坦然承认:“那又如何?他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 她抓住高殷的手,细细揉搓上面的玉肤嫩肉:“你也知道今日是三月三,他也出门‘踏青’去了,巴不得我不去寻他……” 豪门贵族多爱各玩各的,这也是常事,甚至连懦弱的皇帝都难逃头上踏青。 毕竟道德是用来严于律人的,不是拿来约束权力者自身的,有大权能者往往有大欲望,而生物最原本的欲望便是吃喝与繁衍。 就像是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不是自比天神下凡,或自信非我莫属的英雄,便难有此雄心壮志,也就难成其功。 “也许他现在就在和别的女人练着瑜伽?” 说回瑜伽的事,永徽的表情微微正色,这对高殷来说是权力的无心插柳,但在她的世界,是权柄的幼苗:“说实在的,我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春华与我讲过,却也说不明白。” 高殷笑着:“我扣住了法门,等待合适的时候再传播,以免被人学了去。” 永徽来了兴致:“什么法门?” 高殷摇头:“晚些再与你说。” 永徽知道他藏着掖着,忍不住撇嘴,也不追问了。 宗教不怕模仿,但信众就是那么多,若提早暴露下一步的制度建设,容易被抄了去,影响高殷对佛教的管理。 他作为太子的时候需要各种救命稻草,佛教就是一根较为坚韧的灯芯,甚至于有高洋作为圣王在前,不愁皇贵亲赖,因此法上等人对高殷还不是很殷切,颇有些爱答不理的意味。 这也是因为高殷的立场和娄氏是对立的,彼时佛众们隐约知晓这点,不敢贸然站队,像合水寺这样的大寺庙就不愿意惹祸上身,高殷能尽力拉拢的也就是女中妙胜寺、衰弱的七帝寺以及重视武道的云门寺,虽然也是大寺庙,比之合水终究弱了一头。 爱答不理,自然有高攀不起的时候,如今时移世易,随着娄氏败退,高殷地位稳固,几家寺庙的晴雨表也表现出不同的政治气压:在官方层面上,高殷给够几家优惠的政策,官府组织的活动通过保安寺进行寺庙钦点,倒鲜少有合水寺的事情了,而私下也时不时曝出一些寺庙玩弄小沙门、放贷逼死人的丑闻出来。 最重要的是,僧人居于寺庙,寺庙立于土地,此前高洋封方圆十里,严禁樵人采摘射猎、冒犯寺庙,并派武士官兵驻守营造,如今高殷登基后,这一政治特权便取消了,土地没被收回,但樵猎的行动已经没有官兵阻止,庙中派人下来又会引起周围城民的怨怼,久而久之,反倒惹一身骚,乃至连带着寺庙内的香火都变少了。 合水寺的崇高地位便就此停步,后方诸寺不断追赶,比肩乃至超越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这样不是合水寺的错,但我不需要一座一支独大的大寺庙,他们代表我管理僧众就好了,不能反过来,代表了众多僧众向我提意见。” 无论合水寺顺不顺服,也都是要切割的,将来齐国的佛教就是得切成一盘碎片,才好重新归纳建设。 至于方法嘛,那有很多种,高殷也不确定自己以后会用哪一种,还不如先押着,免得在永徽面前出丑。 “那就好。你自己打定主意,选你喜欢的人去办理,我们呢,也就替你在后宫打扫灰尘,敷衍敷衍太后,顺便再用二两肉来侍奉好至尊罢了!” 高殷从永徽这话里听出些许吃味,又笑道:“原来不只是玉姑姑嫉妒,还有人也在酸春华呢?” 永徽耸耸肩:“谁让郑氏最近风头出尽,仗着春华受封夫人,又有一大批京中女子崇拜她,被民众呼曰‘贵女入天家,郑氏显佛门’,如今郑氏多为京中高门的座上宾,甚至还有些百姓愚信她们的门户,安静的会在外默默礼拜,狂热的那更是要踏破荥阳郑氏的家门。” 高殷也知道这个情况,不过不是很在意,如今郑氏荣辱与他一体,郑氏的风头就是他的风头,也能使诸多世家见识到至尊指尖漏出的一些权力之沙,就能让他们吃饱喝足。 “还有孝瓘那个俊白脸儿,也被她们家拿下了,连太后都有些酸酸的,你可要对郑氏上点心了。” 高殷嬉笑:“说什么呢?如今谁在我眼前,我才要对谁上心。” “要不,你们就我和一起去晋阳?” 永徽抓着高殷的手在自己身上摩挲,闭目呢喃:“有你这话就什么都够了,永馨也是极想你的,等你之后回来邺都,我们再一起……” 她到底是害羞,不好意思再说下去,高殷便伸出双臂,把她压在胸膛间,强逼着她说露骨的话。 第572章 教权 “姐姐别灰心,以后有你的好处。” 高殷刮了刮她的鼻子:“国家僧众二百万,尽交给男人我也不放心,让你们姐妹兼管,倒也帮我省许多事。” 听得这话,永徽喜笑颜开,这给高永徽的感觉格外刺激,高殷是皇帝,他的承诺自然与自己那个平庸的夫君不同。 宗教不事生产,主要的进项就是贵人的赐予和信徒的供奉,这就是极庞大又合法、甚至隐隐能挑战皇家权威的财富来源,帝国不可能放弃,必须置于自己的监管之下,还要切得碎碎的。 高殷如今地位稳固,只要不出意外,在位的时间只会比高洋长不会短。 他在时当然压得住,可他又不是什么带系统的永生不死的穿越者,等他的时代过去,新君威权不显,那这些事务还不是要被臣下把握、吞并皇权,若新君不服,就会重演太平道之事。 因此切出一部分来分润给女性也是极好的。 女性难以通过暴力取得权力,因此得到权力的方式必须是上位者的赋予或裙带关系,这就使得女性天然更能与上层共情。 这是一种无法通过正面抗争,只能顺着统治阶级的礼教规则才能争取自身权力的做法——所以能看到古代许多经典孝道小故事,都是妻子劝说丈夫、母亲劝说儿子、儿子劝说父亲,它们的本质,都是弱者利用规矩来约束强者,封建礼教发力的体现。 因此得到意外的权力赐予,会使得大批女人对高殷歌功颂德,而这也不是白给的,通过他的母后皇后和妃嫔,高殷的皇权能够与这些下放的权力建立起根深蒂固的联系,三个女人一台戏,成千上万的女人则自成阶级,甚至能在女人内部也制造出属于她们的“锦衣卫”来。 而得到这些权力滋补的后宫嫔妃自然会对高殷更加尊敬,维护高殷的统治也就成为了她们权力的底层逻辑,这便是高殷的女性政治大方略。 权力没有性别,所谓的女性力量,背后实际是统治者的默许,就和历代都会利用宦官一样,只是适配了皇权需求的特殊群体。 比起自上而下的剥削,以及同一阶级之间的正面冲突,来自背后家族的控制才能让人防不胜防、黯然神伤又难以抵抗,一如男性的族长统御全族,还有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往深一点说,这甚至同舆论有关。 古代的童谣是谶纬预言的重灾区,一种是纯粹的民歌,一种则是政治预测的歌谣,后者本就是有心势力的推动结果。如果说诗歌是古人的“诗言志”,那政治童谣就是“诗言谋”。 而童谣的推动离不开成年人的有心算计,因此周朝就有采诗官一职,负责的就是各地民间歌谣的采集,以体察民俗风情、政治得失,毕竟借古喻今、套皮免责是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 国人的政治意向,能从孩子的口中体现不少,至少父母不欲听的话,会尽力去阻止自家孩子作死,因此童谣也是借着孩子的嘴来引导舆论的政治工具。 同时女人本身也是国家的人口基础和传播信息的渠道之一,都不用说别人,历史上的高殷被李昌仪坑过,而穿越者高殷更是了解后世女性舆情的力量。 因此高殷就在这样的基础上,给了女人们一条特殊的权路:以宗教信仰为引,建立起一个女人为主的教团,组织的晋升和地位都由皇家来决定,将对教团的贡献量化为具体的物质贡献以及由上位者判定的“虔诚”,形成一个不可明说的功德体系,这便符合她们精神归属与权力攫取的双重需要,同时又能抑制住其他男僧侣的势力,将来拆解得更加方便。 而消息在女人的嘴中是瞒不住的,辅佐以皇都保安寺和各地不良人的力量,就能窥探诸臣的隐私,将皇权的触角延伸到各地。 同时因为佛教不事生产,等于教团也不事生产,信徒们上供的财富对她们来说就是无本之利,其中一大部分为了维护自身的地位,定然要上下打点,输送给上层贵女,但经手的钱财也能让她们吃个满嘴流油,由于有些经济的来源,甚至能提高她们在家里的话语权。 接着更不用说,为了提高自己在教团中的地位,女人们会主动要求自家夫君在国家事务上对至尊更加忠心,她们未必不爱自己的丈夫,但在不影响丈夫的政治地位、或者说不知道会影响的情况下,要求他们为了自己的那份虚荣心而行动,既是丈夫的本分,又符合了对皇帝与主教们尽忠的要求。 而将来事情有变故,需要清理的时候,又极容易找到借口,只要释放一些抓典型的意思,自然有眼红的女人们来告密,“早该整治她们了!” 后宫不得干政,是懒散皇帝一门子掘死的笨法,实际上要看使用权力的技巧,若不得法,挡住了女人也拦不住男人,堵住了外戚也防不住外臣。 某种意义上,高殷这一招也算是以宗教治理国家了,但女人不能以理智客观的政治逻辑去对待,那样会给她们以巨大的压力,倒是这种方式更能为她们所接受,而通过她们,又隐约控制住了所谓理智的男人们。 在高殷这一番规划中,最大的奥妙就是要给青睐的对象以晋升的方法,这是他一贯的套路。 天策府要给下级晋升的机会,又要保持正式旗兵的特权,就不得不建立起或明或暗的“决斗机制”,而决斗的标准就掌握在上位者手中,代价由败者自己承担,胜者则获得赏赐,如今这一招卓有成效,使得天策府保持了对高殷的忠诚,这种制度建立起来的对皇权负责的忠诚,与百保鲜卑这些建立在皇帝个人的忠诚截然不同。 既然这招好用,那就多用用,利益的真理对于佛教和女人也同样犀利。 而且这一招最狠辣之处在于,彻底分割了娄氏遗留下来的权力真空,并将佛教与她紧密的联系摘除出去了,空出来的蛋糕都被她的女儿和孙女们分润。即便高殷不在邺都的期间,阴差阳错使得娄氏还能复出,她的宝贝女儿和孙女们会第一个把她踹回北宫去,都不用高殷亲自动手; 这也杜绝了将来李祖娥要模仿娄昭君的可能性,至少在高殷活着,这一套还行之有效的时候,李祖娥是不大可能成为第二个娄氏了。而若是他不小心意外身亡,留了年纪不大的幼子,这套制度也能让李祖娥或郑春华合作掌权,借助佛力压制蠢蠢欲动的朝臣。 至于一统天下后,则又是一番光景,到时候自然有新的变动。人是活的,因此政治也是活的,不能让政治因时而变,那迟早也是死人一个。 因此高殷这一招虽然险,也是看准了才走的,他需要一些代言人,是谁都无所谓,但肯定是顺服于他的臣仆;哪怕是此刻还有着极强独立性的皇后郁蓝,随着自身利益与齐国绑定得更加深入,兴许有一天,郁蓝也再拿不起草原公主的蛮横架子,渴求高殷赐予的佛光,在他面前再也倔强不起来了。 可以说,高殷为了保护自己手中的权力,利用后世视野将制度的建设做到了极致,能给予他帮助的团体的利益都照顾到了,这都能翻车,也只能说是大齐没有天命。 第573章 春秋 高殷许下了承诺,令永徽心满意足,两人又谈起了宫里一些琐事,才各自离开太极殿。 到了昭阳殿,已经有近臣在等候了,高殷见之则笑:“孝规不出游耶?却留此与我作事。” 徐之范露出微笑,行礼道:“侍奉至尊才是臣下大事,况且都去踏青了,又留谁在城里呢?” 这话有献媚的嫌疑,不过徐之范来说却是妥当。 他和兄弟之才都有医名,容貌也相近,换套衣服就难以分辨,因此当初高殷与他合谋,作了高洋假死的戏码,以诱骗高湛上钩。 高殷自己是不怕的,毕竟高洋哪怕知道了,事后也不会把这个宝贝儿子、传承的希望废掉,甚至可能夸他做得好。但徐家兄弟就很难说了,只是为了警示其他人,也必须处死他们,因此徐之范可谓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高殷搞政变,甚至还赌上了老哥的命。 有了这层关系,高殷对他极为信赖,而且这种事情对高殷来说也是个隐患,最好是将其杀死,只是考虑到事情隐约传出去了,再屠杀功臣会让人心寒,徐家兄弟又没有权力上的威胁,因此高殷才没对他们下手,比之魏收阳休之等,更是多了一层不可名说的战友情谊。 再加上徐家兄弟都是医学大手子,将来医学发展一途少不得他们,因此高殷登基后,就以徐之范为谏议大夫,常留在身边,他也是要跟着去晋阳的官员之一。 “去晋阳以后,还要委屈卿教授医术、帮忙组建医疗班子,实在是委屈卿了啊。” 徐之范连说不敢,心里又觉得至尊说的没错,他的本职毕竟是朝廷命官,如今却被高殷委托要去教授平民医术,这让他颇为不悦。 医者也不一定有大仁的胸怀,对徐之范而言,自家世代行医是自家事,教导给别人就是另一个问题了,而且医术这东西在各家都是隐秘,可以说是小家门户的立身之本,如今却被命令着传扬出去。 若不是至尊说会做成一本徐氏医书供齐国后生所学,徐之范也没什么动力。饶是如此,也采取了一个折中之法,选天策八旗中部分子弟向他学习医术,再转教给其他人,这样能让医术扩散得快一些,也能让徐之范看在天策府的面子上略略上心。 毕竟造反的臣子可以动刀,但这种温顺又听话的臣子,自己还要让人乖乖交手艺,就少不得照顾一下情绪了。 高殷笑了笑,因为连日操劳而笑得有些吃力,徐之范见状,顿时仔细观察起来,片刻后说:“还望至尊宝爱玉体,以国事为重啊。” 这话隐有指责高殷沉迷耽乐的意思,让他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徐之范在说什么,可这也属于高殷对国家的规划之一,若较真来,还真算是国事。 一丝不悦自然而然地升腾起,被高殷迅速压下,他总算明白了那些昏君的心路历程,一点点的否定都会让自己不开心,还容易视为权力的否定;而自己又极容易以权压人,久而久之,便失了初心。 在这反驳徐之范没有意义,换个角度来说,徐之范的进言正是朝中上下的舆情体现,或许真有些人觉得自己开始高洋化了,高殷连忙正色,起身向徐之范行礼:“您说得是,我当深以为戒。” “哪里哪里……”徐之范受宠若惊,他已经做好了至尊甩脸色的准备,这倒让他愧疚了:“臣知道国无嗣主,上下忧愁,至尊也是情之所至,况富有春秋,沉迷此道也属人之常情。” 他想了想,取过笔砚,细细写下一纸呈给高殷,上面字迹清秀而笔直,正如他本人淡雅脱俗:“这是一些有着妙用的方子,正合至尊所需,至尊可派人检之,而后采用,不过房事嘛,还是以规律为主……” 高殷哭笑不得,自己现在才几岁?哪怕是穿越来之前,也是枪杆子里出政权,如今倒需要药物的辅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臣下的一番心意,高殷取过团扇将墨迹抚干,而后折好放在怀里:“徐卿有心了。” “至尊喜悦就好。”徐之范揪着小胡须,一脸的得意,他保证至尊肯定会满意的。 其余臣子进来,两人立刻板起脸色,心照不宣地装着模样,心中都暗暗发笑。 说是处理政务,实际随着高殷要动身,也没更多工作要做了,高殷坐在这的主要意义是听汇报,此刻高长恭就入了昭阳殿,和皇帝汇报这天的射箭活动。 早晨踏青、中午观射、下午亲射,如今天色也迟迟暮暮了,见高长恭风尘仆仆,为国事奔波了一天,再想想自己一天天干的俗事,高殷内心倒有些过意不去,对高长恭:“孝瓘真是辛苦了,省却我好多功夫。” 高长恭一愣,立刻说着:“请至尊过目的事情都有着章程,笔吏都在凉风殿候着,至尊尽可查阅。” 见他误会自己的意思,高殷笑着摆手:“只是怕你累着,多说了半句,怎么还让你急了?” 高长恭手指挠了挠脸,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高殷不得不转过头去避让他的锋芒,不看那张和永馨永徽有着似处的脸。 他伸出手,倒了一盏酒,随后看向徐之范,徐之范会意,将酒给高长恭呈送过去。 “兰陵王请用。” 高长恭双手接过,忍不住笑了:“我忠以事上,见诚于天,因而得见天颜,蒙至尊赐酒也!” 高殷微微点头,也给自己倒了一盏,笑着说:“天颜亦愿见汝哉!” 两人相视大笑,一同将酒饮毕。 “去晋阳的日子确定了,三月十日,也就这四五天,咱们在邺都聚的日子也不多了,后日便宴几个家人,你也要来。” 把宴请的事情一说,高长恭倒没觉得有异,只以为娄后退了,让姑母几个安了心,想来至尊这里露个脸讨个差事,忙说:“这倒是极喜庆的,围着至尊的亲人臣子越多,就越得力,我们便也能轻松一些。” “你就不怕轻松到底,被他们占去位置了?” “有至尊在,若臣都能赋闲,那便说明诸贤满朝,臣无需忧虑了。” 高殷哈哈大笑,帅哥的奉承总是让他非常开心,高延宗就没这个效果。 “倒是有个事情,臣想问一问。” 见高殷允许,高长恭缓缓开口:“宴会上是只有我们高氏么,还是……” 这倒是提醒了高殷。此前高洋那次家宴,还宴请了不少外姓姻亲,几个辅政大臣都在。 现在这次,高殷就不想把他们都拉过来了,全部稍稍闲置,而杨愔在其中又比较特殊,他如今算是待罪之身,确实需要高殷亲口下令。 高殷想了想:“女眷皆可入,其他外姓男子嘛……就都在偏殿候着,席间谈到再把他们叫过来吧。” “不知太后、皇后若何?” 高殷挠挠头,感觉再加入这几个人会生乱:“算了,只留高氏,算是我们一族的‘红楼宴’。” 高长恭笑了笑,退了下去,高殷也长舒一口气。 前段时间和郁蓝腻歪太多,骤然分别反而还怪想的,可现在也过得舒服,只觉得有些距离也是不错。 男人的三心二意在自己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高殷摇头,还是回到了皇帝的身份上。 第574章 女帝 三月七日,宫中举办皇家大宴。 能穿越千百年时空、流传到后世的东西不多,音乐便是其中一种,自魏至齐的皇帝们溺于逸乐,略微正面些的影响就是推动了宫廷雅乐的发展。 随着北魏兵锋所向,燕、赵、秦、吴等地,匈奴、羯、氐等族的音乐也作为战利品流入了洛阳宫廷,使得北魏的宫廷乐就和这个国家一样,“戎华兼采”,既有鲜卑特色,又融入了中原传统礼乐的风格。 祖珽觉得这样不行,便上书说新朝新气象,要创制新曲,于是采用元延明和信都芳的《乐说》为基础制定了正声,其中仍然夹杂着西凉的曲调,再加上高洋后期的冲刺发力,让齐国的宫廷雅乐到了一种似正而又杂糅众芳的奇妙境界。 这种奇妙是高家诸王公难以辨别的,总之好听就是,诸人和他们的妻子丈夫、随从管家被划作数班,安置在不同的殿内。 今日虽是家宴,礼节也十分隆重,与高殷血缘相近的皇亲,还有四品以上的朝廷重臣都在偏殿休息,时辰到了便被引领去昭阳正殿入席排班,他们之中非高氏的亲属和子嗣则被带往了凉风殿,这就是两种不同的规格了,帝王亲临的昭阳正殿宴仪和次一档的凉风偏殿赐宴宴仪。 与他们入宫的随从则有更大的区别,多数跟班要留在殿外吹着寒风、看着天景,等主人尽兴而归,少数重要的亲信,如高纬需要陆令萱带着,这种情况就允许她们入殿侍奉,或宗亲臣下向帝王请示后带上来助兴的歌舞优伶,也都是恩宠。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艰巨的挑战,盖因皇家法度严明,各与宴人员必须对号入座,否则就一个不慎,哪怕是王公都要因僭越而被责骂,若在宫廷中失却礼仪,只怕就留在宫中,回不来了。 所以后世影视剧里,往往大臣献上女子舞姬,一下就能擒获帝王的芳心也不是没道理,她们在登殿表演前,绝对在府中针对皇帝的喜好缜密地排演过,若不合礼仪被大臣弹劾或令皇帝不悦,不仅她们本人难活,进献的大臣也必遭责难。 大宴的侍从、洒扫等宫仆也预先定好了人数,并籍录其姓名,以确保大宴当日的安全与秩序,名单和座位图都已经告知参宴之人,裴讷之率领几位官员在殿前严格核实参宴者和侍从的身份,并且叮嘱着: “有事找我报奏,无事不得擅自出入,谨守礼节!” 这话当然不是对身份高贵的高玉高静高长恭高浟高湜等人说的,但仍给了皇亲国戚不小的压力,高延宗忍不住私下低语:“太武帝时,有这么麻烦吗?” 高长恭摇摇头:“却不知怎的,抓来严了些。” 实际上,今日的宴会也和高洋时期不同。 三年前的高殷参与宴会,是直接去往了圣应台,彼时诸多家人都已经到场,也就杨愔作为尚书令,处理事情来慢了些,和高殷一同入内。由于高洋要在母亲跟前表现出孝顺和亲切,场中的座次也不甚严格,比起寻常家族的聚会宴饮还要随意; 而今日已经截然不同,各家按照血缘官爵和亲密度分出座次,档次不够的移去偏殿,这就将老小子杨愔等人隔离开来,在形式上更趋近于“家宴”,但权力的束缚比之往日也更加明晰。 某种意义上,这说明如今的至尊更遵守礼节,也更加不近人情了,或许这才是皇帝本来该有的面目。 这令高玉心中颇有些苦涩,只觉得自己做皇后时,高殷还没在这世上呢,甚至高洋还只是个流鼻涕的小子,如今父子侥幸做了皇帝,却都端起架子来,可怜自己的嫁衣,却是他们皇袍的内缀! 各宾就位,裴讷之确认完毕,转身入了后殿,对着正与皇后、郑夫人、李宝林打牌的至尊行礼:“奏报陛下,会者入席已毕。” 在一群绝丽中,身穿五色宫衣、姿容不下她人的少女忽的咂舌:“这么快?” 不得不说,高殷这一句倒真有了些许年轻昏庸之君的味道,因为他没穿着衮冕或什么正经朝服,而是从几名妃子身上左一件、右一件地掠夺披挂在身,想来是经过一番打斗才取得的战利品,却融入到了莺莺燕燕中。 裴讷之愣了愣,反复翻找记忆,才确认眼前的宫装人是他们的至尊,大齐的皇帝。 只是这跃入眼帘的场景太过荒谬,裴讷之居然感觉看见了那个也爱着女装并四处张扬、癫蛮残暴的荒狂天子。 “裴卿!莫非以为皇考复生耶!” 高殷一下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伸出手,旁边的高永徽就笑着递来一盏酒。 至尊的首级保持着直视裴讷之的姿势,即便酒液入喉,也根本不仰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涂抹了粉彩的美目既有着少女的春情,隐约又可见诡异的眦红,帝王的残忍阴毒暴虐似乎藏在其中。 裴讷之打了个冷颤,高殷闭上双目,仰头大笑:“跟你说着玩呢,快过来!” 等裴讷之挪了过去,高殷便把酒碗塞在他手里,又亲自倒了一杯:“办事辛苦了,当请卿饮。” 帝王虽笑礼待之,却让裴讷之更加吊胆。 高殷随手打出一张雀头,郁蓝立刻就伸手按住,还笑吟吟地说:“看我吃掉你的小鸟~” 这话荒唐又不端庄,让郑春华和李难胜都面红耳赤,高殷却兴奋得不行,起身抱着郁蓝的脸就是一顿连啃,随后指着旁边站看的宋黄花:“黄花便接着我的打吧!” “欸?”宋黄花一惊,似乎有一场大风已刮来,让她的身形摇摇欲坠:“我、我不会……” “别怕姐妹,随意打就是,玩还不会么?难道你还有小鸟给皇后吃呢?”旁边的封宝丽抓住她的双肩,美人头靠在美人肩上,四道秀眉贴成直线,浅笑道:“学着至尊的样子,看哪张不爽就打出去,若是赢了,至尊还要多宠你几次呢!” 话中似乎夹枪带棒,不过至尊在此,也没人发难,只是多了几道吃味的目光。 高殷迈步向正殿行去,裴讷之急忙跟在一旁,冒着冷汗问起:“至尊可要更换礼服?” “噢!对……” 高殷看着自己身上这不成样子的装扮,挠了挠头,这动作才有了些少年人的天真感,转入一旁的厢房,乐安和义宁两位公主召唤着侍女入来侍奉。 裴讷之松了口气,等到高殷出来,却又两眼一黑:至尊穿得更加华丽了,绯色的礼袍修身及地,诸多花朵装饰颅顶,面上的妆容精致异常,两瓣红唇甚至让裴讷之都有些口燥。 永馨捂住脸不好说话,永徽倒是坏笑着:“至尊如此艳丽,要让我们女子怎么活呢?” 清朗的声音更显得高殷是个意气风发、又颇具威严的女帝:“菩萨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有此四相者难运金轮,亦难得西方宝树长生果。” 侍女们排山倒海般跪下,层层叠叠、接连伏地,宛如受圣王言语感召,两位公主面上一脸崇拜之色,退后一步,同时跪下行礼:“圣王教训的是,愿金轮抬爱,予我大自在。” 第575章 大宴 高殷伸出双手,在两位堂姐的头颅上轻轻抚摸,她们闭目行礼,倒真有了一丝佛性超然之意。 裴讷之大感震撼,直到高殷对着他唤:“裴卿,当行了!” 他才发现高殷已经迈出数步,身边包括自己在内的臣仆们满怀崇敬的望着至尊,这些心意充满眷恋地将皇帝给包裹住,几乎要凝聚成实体。 裴讷之浅促呼吸,忙迈步跟上。 随着第一名宫仆的迈步,丝竹管弦摇摇而起,昭阳正殿顿时涣起清乐之声,令正殿内的珠光绽放宝色,也提醒着众人,至尊将要登场。 中谒者仆射顾光和刘肃向高殷行拜两拜之礼,随后赞官高声唱名:“天子到!” 站作一团的群臣忙恭谨低头,不敢直面圣君,只听得一阵细密的脚步,而后禁忌的领域发出些许声响,明显有人坐在了上边,他们的皇帝已然就位。 诸宗亲随之起身,一同向高殷行三拜之礼。 高浟作为高祖第五子,前面四个不是死了就是去了南方,因此作为最高那根宗室顶梁柱,由他列为班首,代表诸宗亲出列,稍稍走到殿前,接着跪拜致辞:“凡我宗亲,枝叶扶疏,臣高浟,谨代表高氏宗亲为陛下贺,敬贺吾皇圣体安康!” 高殷微微颌首,未做回应,高浟起身复位,接着全体宗亲向着高殷再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殷再次点头致意,无形的威严弥漫全场,肃穆的氛围将家族宴会升格成对活人的祭祀。 舍人们走近诸臣,引领他们入席就位,各臣入座前各自再朝至尊一拜,以谢座次。 内侍齐绍与韩宝业为高殷奉上御酒,高殷取酒起身,以酒浇地表示祭奠先祖,也代表着宴会正式开始。 班首要代表诸臣向皇帝进酒,因此舍人李湛将高浟引导到前方的殿中,齐绍等侍者再将高浟引导到帝王的御座、高殷之身侧,殿中监裴讷之授予高浟盘盏,少监李文思给盏中注酒。 等酒液充盈,高浟小心翼翼地将其捧着,挪到高殷的身前:若是摔着了,可是万死不能恕其罪,若还把酒打翻到至尊身上…… 不断在心中惊醒自己,高浟手捧酒至高殷面前奉上,低声说着:“臣为至尊奉御酒。” 高殷双手接过,淡淡道:“有劳卿了。” 高浟如蒙大赦,稍退虚跪,将盘还给裴讷之,随后恭谨地退回座位,不知不觉间渗出冷汗。 高殷举起酒,而后一口满饮,这是他在此次宴会中所饮的第一杯、也是充满臣下忠崇之心的酒。 至尊饮毕,酒盏交由裴讷之,而后又命李湛等人向诸臣赐酒,群臣拜谢,按照亲疏远近、官位尊卑依次饮酒,饮酒的同时乐官奏乐,连饮了三巡,尚食典、奉御和太官们才开始奉上御膳饭食。 规矩较之以往繁琐许多,得有内侍在身旁指引,宗亲们才勉强完成礼仪,饶是如此,仍犯了不少错,让她们诚惶诚恐的谢罪,总是能得到至尊的原谅,就连一开始有所不满的高玉,也渐渐地歇了那些小心思,集中精力应对礼仪流程。 高殷略略满意,这就是礼仪的用处,不是以武力、智力,而是以仪式流程来确立尊卑,此次重新立制就是这个目的,即便是家宴,但礼仪使用得当,就能约束这些比自己辈分要高的长辈们。 自己作为皇帝,和臣下泾渭分明,皇帝犯错不会有人敢指责,但臣下是一个大团体,其中谁犯了错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如此便要祈求自己这个东道主的原谅,这一低头,心气就再难抬高了。 而恭恭敬敬不犯错呢,本身就是对自己的权威惧怕和妥协的体现,仍在礼制的枷锁之下。 因此皇帝才要重礼啊,就是这一套制度,压制了臣民的思想,做皇家的万年奴仆。 其实在赐食之后,还有乐工和舞队表演,接着“中饮更衣”,也就是中途休息,而后再赐些珍玩宝物,和臣下座而对论,接着再饮几巡酒便退场。 但到赐食这一步就够了,如今礼制带来的严肃性已经足够,吃饭是人最放松的时候,恰是在此时开始松缓节奏是最好,否则就失了家宴的底色,而变成纯粹的政治舞台。 人不能一直绷紧神经,也不能一直懈怠,前者是高洋时期,后者是高演高湛时期,都于国不利。 要让他们感恩戴德,又以适当的恐惧作为控制,才能推动他们行驶齐国这驾马车,所谓“御恶人亦如是”,就是这个道理。 内侍们笑着退去,只留下足够侍奉的人员,至尊的举止也变得亲和起来,随意唤人玩笑。压力骤然减缓,让诸高松了口气,对高氏宗亲来说,这才是他们更习惯的场面,顿时觉得至尊还明晓亲伦之理,乃至体谅了至尊先前的严肃。 无论怎样,总是好过天保帝的。 乐工们登场,咿咿呀呀唱着歌词,诸高听了一会儿,发现歌舞讲的是近日一小事,河内的苏某烂鼻貌丑,不曾作官却自称郎中,嗜饮酿酒,常在醉后殴打其妻。 苏妻貌美衔悲,将心中苦楚谱为词曲,诉于邻里,有人嫉妒,有人可惜,于是渐渐被其颂咏所引导,苏妻且步且歌,为之踏,旁人齐声和之,云为谣,苏妻称冤言苦,而后苏郎中登场,又于众人眼前做殴妻状,于是劝架的、帮腔的、心疼的、大笑的,各显市井人生百态,引得诸高阵阵发笑,直呼痛快。 “此乐从未见过,倒是有趣新奇!请问至尊,不知此乐为何名哉?” 高湜发问,高殷面色微红,颇有些自得地说:“这是我近日使人往民野探听知闻的河内逸事,名曰‘踏谣娘’。” “妙!妙啊!至尊果然睿智无双,常人不可比及也!” 高湜笑着,心中却一紧,故事说是河内之地,那么八成就是那里的故事,至尊的眼线已经播撒到了河南之地了吗? 如此,则应小心侍奉为上,免得犯了杨愔他们的错误。 “说起来,近日有件趣事。” 高殷笑着命人端上来一份奏章,高浟和高长恭同时紧张起来,忙劝说着:“此乃家宴,谈国事恐令臣职淆混。” “嗯?无妨的。”高殷挥挥手,笑着说:“这却也是一桩家事。” 他转手交给了高浟,请他代念。 高浟接过,对着诸人朗朗颂起:“草民永洛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天阙:臣本谯郡曹氏支裔,耕读传家,每怀木本水源之思。今岁仲春,行至鱼山故塋,榛莽荒秽间,竟觅见十一世祖,曹魏世陈思王之墓!残碑偃卧,狐兔潜行,灵庙倾圮,丹青剥落。臣伏睹之下,肝胆摧裂,涕泗横流……” “祖为魏世之英,独占八斗之才,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骨气奇高,词彩华茂,文才富艳,足以自通后叶。纵素未平生,心慕神追已久,岂独路人仰其文采而已?况臣身承其血脉,遥思先王手泽遗风,莫不痛憾今日垂残!” “陛下统承大统,泽被万国,虽逝者已矣,然圣朝敦睦宗亲,垂怜先贤。臣虽草莽,敢不匍匐修葺?然思先祖位尊陈王,旧日天家,若擅动恐违祖宗之法。故请至尊允民缮葺先祖陈王之坟,清除秽芜,兴复灵庙,雕镂真容,庶几幽明共感,文武协和,亦显至尊大德至圣,民不胜惶恐,敢请烦愿。” 高浟读完,心中还在咀嚼,一旁的高湜便笑了起来:“原来是陈王之后求个官做呐!” 高殷白了他一眼:“十一叔说什么呢?” 他转过头,给没听明白的其他人解释:“曹永洛是曹植十一世孙,说是寻到了曹植的墓,所以请我恩准他修缮先祖坟墓呢。” 又忍不住笑:“这个狡猾的家伙!” 第576章 曹嗣 曹魏在南朝的地位颇为特殊,无论是否认可天命在魏,都绕不开这个国家。比如习凿齿就曾认为魏是培育晋的器皿、让晋一统天下的工具,证据就是曹氏未能消灭蜀汉,蜀吴都亡在了司马家手里,因此汉的天命实际上在曹氏篡位时就转移到了蜀汉身上,司马家消灭了蜀汉,因此晋才是天下之主。 即便如此,哪怕认为魏只是衔接晋上场的工具,其政治地位也是很重的,晋朝衰弱时,曹氏后代的立场就非常能引导人心,如刘裕**,上表劝进的二百七十人中,作为班首的就是陈留王曹虔嗣,这就很有一种苦主算总账的奇妙氛围: 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如今风水轮流转,两晋经营事颇难,永初欲学魏末事,曹氏劝晋放嗔贪。 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反过来便再也没有比曹家更有说服力的了,人家作为被你夺取皇位的前辈,此刻出来劝司马家像自己一样放下架子、诚心献国,可谓绝杀。 也因此曹氏成为了南朝指定劝进代表,至今八十二年前的宋末,八代目陈留王曹粲依旧是率领宋朝王公大臣劝萧道成接受禅让的代表,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忌讳这个不好的兆头,萧道成登基才四个月就省去了陈留国。 永嘉盛世,晋人迁都,无数的中原士族扶老携幼来南方落户,作为曹氏家族里地位颇高的一脉,曹植后代应该也随之南下了才对,既然曹氏宗族在南边,那么这个突然涌出来的曹永洛就很值得玩味了。 或许是在北方苟活至今,不过这可能性很小;在南方,以他的家族地位,混口饭吃不成问题,还能靠着祖荫得个官做。不过近些年因为侯大将军带来的变革,使得诸多南梁士人成为北漂,或许曹永洛就是其中一个。 关键是,这个曹永洛是曹植的后代吗? 曹植的子嗣就和他本人一样薄命,而且颇有些文人的作精风格。长子曹苗早逝,次子曹志承袭爵位,本受到司马炎的宠信,不过他站错了队,选择支持齐王司马攸,与其他人联名上书劝谏,最后引得司马炎大怒,让有关官员拘捕曹志等人,治结党之罪,不过司马炎爱惜曹志的才华,只免官让他滚回家,其他人都被治罪了,而且还在不久后起复了曹志,让他做了个散骑常侍。 然后过了段时间,曹志的母亲死去,这两件事大概给他的打击很大,使得曹志服丧过分超礼,不久又得了重病,变得喜怒无常,数年之后死去了。 这之后曹植一脉史料无载,直到这个神秘的曹永洛出现请求孝昭帝高演允许他维修先祖之墓,在这个世界线上,则是请示向了高殷。 这对高殷来说是一个比较严肃的选择,若其不是,那将来被人戳穿,他这个准允的君王面子上可挂不住,那可就落入汉武帝的旧俦了。 不过他觉得这家伙大概真是,毕竟自己肯定会去严查,若没有足够的证据,只怕他没领到雨露,就领受了天恩雷霆。 于是第二个问题就浮出水面了:是否真要用这人呢? 若这曹永洛有着才学,大可试着来文林馆应募,能打出自己是曹植之后的旗号,没两把刷子可不能服众。 曹植这个人在文坛的地位极高,因为他的盖世文才,加上数百年间陈寿、谢灵运、沈约、魏收等人的吹捧点赞,曹植在文人间的名气很大,说难听一些,若他的后人辱没了祖先的才名,那诸多文人也会自动将其无视,这还算是好的了,将来也许在史料上还会偷偷写一笔“后人无承文德,遂庸颓矣”之类的话。 不过反过来,若真是曹植后代,不仅让高殷收集名人后代的喜好得到满足,还能成为“野有遗贤得之焉”的逸事,对高殷在文林和世俗的名望都有好处。 从这个角度,就能一窥这个曹永洛的政治投机性了:高殷登基时未上书,说明他还在观望,等如今高殷地位稳固了,才请求修缮先祖的坟墓,不仅能合理地把自己的名气打出去,让君王注意到他,还隐晦地说明了“因为先祖是王,我现为民,所以动王的陵墓需要现在的帝王准允”的潜台词,表达出视齐朝为正统的政治倾向。 更妙的是,高殷一年前才写完了《三国演义》,使得汉末的故事在齐国风靡,曹植作为悲剧的大才子为齐人所认知,尤其是在士人圈子内,是一个正面的形象,由此可以看出高殷这个“作者”对曹植的同情,也就更可能将这份同情移情给这个曹永洛,毕竟是“先贤之后”嘛。 想必文林馆的文士们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有把这奏章卡下,真的使它上达了天听,如果他运气够好,高殷一高兴,没准就真给他封了个侯位,准允他修缮曹植坟墓,一步登天;即便没有,也有很大概率被高殷召唤进文林馆甚至是宫内为近侍,也是扶摇直上了。 无怪高湜直接说这家伙想做官,这里面的心机算计可谓深沉,不过高殷不讨厌,反倒很喜欢,既利用了自己的血脉优势,还巧妙地推销了自己,即便文采不足,这份机敏也有可取之处。 这也可以看出他和祖先曹植、曹志的不同了,后两人不是没有谋略,但性格就是比较“履德清纯,才高行洁”,不屑于去做一些微贱之事,和这个子孙迥然不同。 当然,可能这个曹永洛也跟他们祖先一样,比较清高,真的只打算修墓,是高殷自己揣测过多了,也许见了就会发现,也是一个文呆子。 高殷让宗室们拿去看了,一边悄悄观察他们的神色,或鄙夷,或惊讶,或默然,根据他们的反应调整自己的判断。 然后拍拍手,问起诸高:“家人们是什么看法?觉得要允了这曹永洛不?” 比起自己的看法,更关键的是至尊想怎么样,皇权游戏只有一个玩法,就是猜上位者的心事。 于是众人各抒己见,这话题让他们颇为喜悦,因为这不涉及政事,而是关系到家族伦理、国朝统续,如果是政事,那么高浟等尊礼者便要阻拦了;现在谈起来也方便,更能暗搓搓地向至尊表达自己的忠诚,他们暗暗觉得新君倒是颇好说话,比起天保帝可是儒雅随和了不少。 “臣以为不可!曹永洛此奏看似孝心可嘉,实则僭越礼法!” 高浟作为班首,率先发言以投石探路:“陈思王才名盖世,虽曹祚已移,仍为宗王,其冢亦非民者可缮之,若今日允准,明日是否就有人敢祭扫诸侯墓耶?便有那好事之人,或往自家贴金,骚扰先代贤王之陵,或干脆自立假碑,长此以往,祖宗法度何在!” “且未知这曹永洛是否真为陈思王之后;即便是也,亦当明宗谱,正伦续,若其欲以小宗而御大宗,岂不贻笑大方!” 高浟言之凿凿,说得又都是正理,诸高连连点头,就连想帮曹永洛的高殷都觉得妥帖。 “五叔言辞完满,诚是肺腑之言。” 至尊只说了完满、肺腑,却没有评价对错,这令高浟心头一紧,知道自己没说到高殷心坎里去,颇有些后悔。 “不敢,稍作愚想,若查证属实,这曹永洛为陈王嫡宗或独苗,自应顾兼孝情……” 此刻高浟推敲着至尊爱听什么话,脑子走马观花似的转得极快,想到了一个由头,不假思索便顺嘴说了出来:“抑或使此曹续陈王之思,由此张扬陈号,与南方之陈国分抗哉!” “嘿。” 高浟听见高殷一声轻笑,又听见一旁的高延宗声援:“五叔出的好主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似乎不周全,心下隐隐难受。 第577章 梵呗 曹睿以陈郡四县封曹植为陈王,而陈霸先这个陈王也不是以姓氏取的,是其攀附颍川陈氏的结果。 如今陈郡在齐国手里,齐国也无陈王,若以曹植后代为陈国公,不仅能使得齐国更贴近于“魏晋”二朝,同时还能给南方的陈国造成些许压力,毕竟作为“二王后”的陈留国已经被取消了。 也就是说,作为南朝法统的曹魏王室后裔已不存,南朝如今是断了统序的,高殷若以曹永洛为陈留公或陈公,加上陈昌这个正儿八经的陈霸先嫡长太子,确实能给陈国带来不小的压力,齐国再加以兵威恫吓,甚至能吸引一小撮陈国文武倒戈北国。 高浟的话引发了高氏重臣们更多地思考,都觉得不错,但正是这引发,让高浟自己倍加自责。 他不太希望在家宴的场合仍大谈国政,一来那是他们这些重臣的事务,二来现在是家宴,姐妹们都在,若她们顺理成章地谈论起来,就变成公主干政了。 有娄氏前鉴,很难说至尊不会乱想,因此对自己把话题越引越严肃,高浟颇为愧疚。 有了高浟打样,其他人纷纷上言,支持曹永洛的请求:“王叔言虽正,然事可缓之,毕竟‘孝子必是忠臣’,曹氏其情可悯,不若使少府出面,拨付少许钱款,遣一两名博士督官领曹永洛依制略加修葺,既不逾矩,亦可昭示至尊敬孝之心,天下文人闻之,必感佩圣德。” “是也!何须如此拘泥!曹子建乃是文中雄才,七步成诗、感赋洛神、始创梵呗,无不令人敬佩,我读至尊所作之三国,常为不能与此英杰同生一世而落泪,今其后兴复灵庙以表孝情,怎可阻碍!” 马屁接连不断,高殷有了免疫力,而那些不知道曹植或其细事故的便各自问起,一时间大宴平添了诸多低语,配合着靡靡的乐音,俨然成就一幅皇家议政的光景。 高殷也未阻拦,任它发酵片刻,只是唤来丁普,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丁普连连点头,而后退出殿外。 诸宗亲不明就里,只听殿中的音乐忽的一变,其音清婉遒亮,远俗流响,似是山涧滴滴溪鸣,又宛如佛音娓娓诵经。 在场诸高对此熟悉的可不算少,高玉就惊呼着:“这是梵呗?!” 高殷笑起来:“大姑母说的不错,就是梵呗。” 能穿越千百年时空、流传到后世的东西不多,音乐便是其中一种。相传曹植游鱼山时,闻空中传来天乐梵呗之声,美妙绝伦,意境深远,曹植感悟至深,撰文制音,即“陈思王感渔山梵声制呗记”。 世人多知曹植参与世子之争、落败后为兄所逼七步成诗以及写《感鄄赋》,但却不知他和佛教也有着莫大的因缘,而这又和南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彼时宋室衰微,萧道成即将篡位,虽然这个时代臣子欺君乃至僭越已屡见不鲜,但萧氏仍有着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如何解释自己接受禅让而登基**的合法性。 北方那群胡人暂且不算,自汉朝起,刘邦斩蛇起义、刘秀昆阳破新、曹操平定河北、司马平淮三叛,刘裕那更是灭五国杀六帝,光复洛阳、长安两都,每个建立帝国的君主都立下了不世之功。 相比之下,要篡夺刘宋的萧道成,战功就弱得可怜了,睁眼闭眼就是宋国诸公卿问他的登基合法性: 你这个新朝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是基于宋国结构深层痛点的优化改革,还是仅仅是一次权力洗牌?天命德行的顶层设计在哪?是有一套可复用的王朝SOP,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敏捷试错?篡位过程的军功抓手在哪?如何确保从刘宋到萧齐的人心平稳落地? 你比宋帝的亮点在哪?优势在哪?是军制架构更优,还是赋税政策更丝滑?你对尧舜之事的思考和沉淀是什么?是否形成了可复用的方法论,能够为后世子孙持续赋能?换成我们袁氏陈氏谢氏来是否会不一样?是否有可能找到第二增长曲线,避免陷入同样的历史循环?能满足我们新齐人对汉晋以来的大一统王朝关键路径的探索吗? 这些问题让萧道成愁白了头发,他又不能对这些同僚引刀相向,毕竟他的刀没刘裕那么厉害;士族的出身也让他还留着些许羞耻心,说不出“诸卿皆与朕南面宋朝,今忽为君臣,得无耻乎”之类的骚话。 于是从北而来的僧人们带来的“佛王”意识形态恰好满足了萧氏对篡位的需要,佛教由此在南朝政治里挤进了快车道,并且在南齐永明年间取得重大突破——竟陵王萧子良准备发展新的佛教仪式,并为此制作配套的佛教音乐,“佛教仪式加唱歌跳舞,你说有没有搞头?” 然而此时提出一种新的佛教解法很容易被认为是邪说而被排斥,除你佛籍,甚至有杀身之祸,而且不少高僧觉得“律禁管弦,戒绝歌舞”,佛法的肃穆性不容许轻浮的歌舞亵渎。 就在这个基础上,萧子良做好了舆论战的准备工作,先是梦自己“于佛前咏《维摩》一契”,醒来后“还如梦中法”,居然就得到了这妙契,此即“文宣感梦”,将佛道与歌舞联系在了一块儿。 随后又将晋末宋初时流传的“曹植制渔山梵呗”的故事加以润色,从而呼应萧子良创新佛仪,抬高“经呗新声”的地位,侧面烘托了萧氏为功德佛主、必将御极天下的宣传。 结果历史开了个小玩笑,萧氏的基业浮浮沉沉,换了宗室又予了外人,没因为崇佛而延长几分,但因为这个时期要进登基口的乘客太多,多到战功不够用了,因此渲染为佛这一套路为后世所沿用,不仅萧衍陈霸先,就连杨坚、李世民都爱把自己包装成佛陀降世,而将这套玩至巅峰的,也是最需要佛性背书的武则天。 而既然晋末宋初就有曹植制梵呗的故事,这就意味着曹植大概率真做过,只是萧子良以此旧事来附会而已。 这些事例,座间崇佛的贵人大抵都明白,即便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也听说过陈王,而至尊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错愕异常: “如今陈思王的后人为先祖光复灵庙,便是一个吉兆,预示着制呗之事,将再现于我大齐耶!” 高殷说完,饮起盏酒,永馨只怕自己听错,轻声询问着:“您是说……再制经呗新声?” 高殷点了点头,侍者们便贯彻他的意志,将多余的陪侍带走,将殿门闭紧,珠帘垂下,而后隐没于边角,塞入蚕丝堵住耳朵,使得这一片只有诸高氏王侯公主才能密谈。 高百年、高纬这种小孩子,本在下方专为小贵人而设的座中,由乳母们照顾着,如今也被带到殿前,和叔伯姑舅们一起听至尊训话: “朕乃转轮圣王,座下岂能无四大菩萨护法、八大金刚镇世、十八罗汉随侍?今逢天祚鼎革,佛道大昌,我高氏本为上座神佛,应世人愿、渡劫造化,膺命受运、推建大齐,自当显超凡脱俗之象。” “梵呗新声,便是功德在齐之响!” 第578章 荣光 高殷的话不难理解,南齐做得,北齐就也做得,萧氏能附会曹植制梵呗来给自家镀上金轮般的合法性,他们高氏就更可以了,而且北朝的佛教本就比南方繁荣,毕竟诸多僧侣都是从丝绸之路进来的,玩起这一套只会更加专业。 “这份荣光,朕不会独享。” 高殷攥着酒杯,看着呆愣的高氏诸亲:“我齐有僧众二百万,也是该管管了,交于诸亲,总比外人安心,一定把大家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高殷在后世的一本书里,看过一个很有趣的理论,假设整体是一百人,那么只要获得五十一人的支持,就能说自己是多数人的统治;而这多数派分裂为几个集团,那么只需要在这五十一人中再得到二十六人的支持,就能统治一百人的整体。 继续推演,最终只需要获得十四、八乃至五人的支持,就可以控制一百个人,这便是皇帝们更换少数心腹就能管理国家的秘密:拉拢野心不大、容易满足的利益代言人成为心腹,或是让心腹成为利益代言人。 因此对帝王来说,眼力远远比能力重要,事情可以交给臣下办,但交给哪些臣下,则需要智慧了。 说到底,高欢的嫡长继承人始终是高澄,对于齐国的统序来说,最好的继承人还真是高孝琬。 高洋是齐国统治阶层迫于时局的无奈选择,娄昭君便利用了这一点,强行将这个法统上的漏洞撬开,攫取权柄的同时,也让齐国在继承的法理上变得愈发凌乱,以至于需要花费更多的资源去填补政治上的成本,某种程度上说齐国亡于娄昭君也不为过。 在这个世界线上,虽然娄氏与嫡王的阴谋已经被终结了,但是在与他们搏斗时,高殷本人也染上了血腥,扩大了法理的伤口。接连打倒了湛、演、归彦、孝瑜、孝琬等五个重要宗王,在宗室内已经引起了一定的隔阂,而这还有着猜疑的基础,即文襄诸子以及神武诸王,只要遇上合适的机会,都可以把高殷扳倒自己上位。 虽说目前大抵是控制得了,但若是高氏宗亲继续与他产生新的矛盾,哪怕只是一个小意外,一旦发酵,就有可能进入无可挽回的节奏,皇帝与宗室互相猎杀,胜者登上皇位,直到帝国再也承受不住内耗,如南朝故事。 高殷当然不想变成这样,那就不能把事情做绝。若是做出将高氏诸王全部杀死的极端行为,那么他自己只要出个意外,整个齐国就等于白送给了外臣,就和南边那个齐国一样,而他也就此堕落为小高洋。 要统治整个天下,宗室的力量必不可少,因此不能内耗,还要适当地重用,让他们意识到能从自己这得到好处与力量。 若连自家人都管不好,又怎么能做天下的共主呢?调理好宗室,也是帝王的必修课。 而要给予利惠,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参与政治,其中高浟、高湜已经获得了行政权,高长恭、高延宗行使部分军权,高睿、高淹、高浚、高涣等人出镇地方,委以方面之任,可以说能稳固自身的权威,但还不够。 宗室的力量还没有使用到极限,高殷想要扩张,也要对她们进行相应的提拔,恰好齐国政治的重要一环便是佛教,因此高殷就在现在,提出了他对佛教和高氏的结合法:“就如同萧氏用鱼山梵呗造势一样,借着这个曹永洛,我等也同样可以大恢陈思王之法应,感应神理,使梵声重显于齐世。” “而后再由朝廷组织佛诞庆日典仪,大歌梵呗之赞,使梵音播于民野,道路相颂,如此便使佛理深入人心,更能万世流传!” 既然确定了要利用曹永洛的上书大作一番事业,那么曹植的神化也就不可避免了,恰好陈思王墓就在鱼山,原因便是曹植在东阿鱼山创立中华梵呗后,觉得此地“肃然有灵气”,因此后人遵照他的遗愿,将其葬于鱼山。 三十二应身为佛教术语,指的是观世音菩萨为救度众生示现的三十二种化身形态,在后秦高僧鸠摩罗什翻译的《妙法莲华经·普门品》中则记载为三十三身,同时与鸠摩罗什同时代的高僧昙摩流支翻译的《僧伽吒经》也曾提及“释迦提婆之所住处,是三十三天”,是佛教世界观中佛祖所住的最高处。 曹植死于魏明帝太和六年,到曹永洛发现坟墓而上书这年,恰好三百三十年,这数字掐得这么巧妙,不给他成佛实在说不过去,乃至有足够的叙述空间,给他编撰出一系列完整的配套故事来,比如曹植死后与洛神交感,每十年化作一重身渡世人、应劫难,在三百年的动乱中屡屡登场,留下一段段神妙小故事,三百三十年过去,正到了第三十三应身,渡完最后一劫便证果飞升,也借着“他”的口语,揭出高氏诸王同为佛陀菩萨的真面目。 而这第一步,便是让梵呗之声再起鱼山。 出于高殷的政治需要,曹植在齐国的地位大为改变了,很可能成为后世代表中华佛教的象征人物之一,而这套卡组一旦展开顺利,又会疯狂地给高殷的《三国演义》引流,为了了解这位“菩萨转世”曹子建的生平,佛教信众们又会反复、评听曹魏世子相争、七步成诗的故事,本就是反派的曹丕将会多次被拉出来鞭尸。 齐的前身是魏,自然要隐约贬低“魏室”了,哪怕是曹魏——由此对篡汉的魏帝曹丕进行了暗贬,继而又让人们同情起为其所篡的“汉室”来,从而略略地缓和鲜汉之间的矛盾。 所以说文化领域往往都是相通的,借古喻今是文化人的情趣,曹丕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背负了篡汉的贼名,皇位却先后被弟弟曹彰、曹宇的后代继承,曹植成为后世文人的标杆,现在更是要被齐帝给造成无害神像,属实是只有自己输麻了。 佛教的仪式音乐分为僧人表演和对应的乐工表演,其中僧人的表演又分为转读和梵呗。 转读是用汉语有韵律地诵经,带着表演的性质,就类似后世爱听的“大悲咒”,梵呗则是印度佛教早已存在的赞佛形式,与音乐相结合,如用金石演奏,就称作“乐”,用管弦演奏,就称作“呗”,而传入中国以后,为了表示出家人与俗世人的不同,就抛弃了乐器,只依靠自己的音声之美,不再配乐。 在讲经时,常用僧人负责的转读和梵呗两种佛教音乐,而行像、法会这种大庆典,就会以乐工和歌舞女乐搭配表演。 高殷的意思,就是利用皇室的政治地位像萧子良一样创制新的佛教仪式,同时将高欢高洋高殷三代帝王,以及整个高氏的发家史升华为“诸佛降世”,以梵呗的形势传唱下去,形成齐国皇室大小皆佛的共识,如此提高的是高氏全体的地位,也使得整个皇族镀上神性,颇有些一人得道全族升天的意味。 这也合理,孕育了皇帝和转轮圣王的家族,也不会简单到哪去。整个佛国的菩萨、金刚、罗汉都下来管理人间了,这大齐还能不是地上佛国吗? 被诸佛统治,臣民应当高兴才是,将来佛王入主僧事,拆解佛教也方便一些。 诸人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因为这便代表着高殷将自身的神性分给了他们,也是将他们的利益和高殷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这还只是开始。” 高殷笑着说:“圣王教化世人,先要点化了身边的慧根,当使世人知晓汝等前世为何,缘何作菩萨、金刚、罗汉,又有各寺主沙门统为家人背书,过些时日,也便能立碑著书,做活佛了。” 高浟等人面上一红,连忙辞让:“这、礼重矣……!” “五叔莫多情,你还不是最重的,最重的应当是两位姑母,她们都做过前魏的皇后,理当是个菩萨。” 高殷说得诙谐,引起宗亲憨笑,齐国上下不通佛的极少,深自笃信的就更多了,如今听至尊要把她们包装……点化成菩萨转世,高玉等人内心喜不自胜。 哪怕知道这不是真的,被世人这么称呼,心中也会暗爽到不行,何况谁能断言是假的呢?至尊自有天命,说不定自己还真是天上钦定的菩萨,才托生到这高家呢? 高殷虽然这么提了,但也只是一个粗略的构思,于是便和诸宗亲在这商讨了一番制度,又以这为话头,引到了高睿身上,果然高湜就说着:“若赵郡王得知,只怕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回邺中来!” 高殷点头:“这件事我也希望交给赵郡王,他深通经义,想必会有鞭辟入里的见解,有他帮手,这些便好做许多。” 由此确定了要将高睿召唤回邺中,主持“高氏成佛”计划,稍稍遮掩住了将他调离晋阳的意图。 第579章 万寿 庄重的话题浅尝辄止,毕竟这是家宴,诸人又饮多了酒,聊得尽兴就够了,高氏成佛计划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功成的,需要整个家族的努力,而为此就必须紧紧围绕在高殷身边。 看着高殷文质彬彬、又威风凛凛的帝王风范,高永馨不由得出神,和他自小到大的交集在脑海中盘旋,忽的又冒出最近一起干的荒唐事来,顿觉大窘。 但想到眼前威仪满怀的至尊,也会有那样的可爱与狂野来,顿时让永馨觉得好玩,忍不住捂嘴轻笑。 永徽正吃着酒,见到姐妹这番模样,眼珠一转,怪着声问:“义宁,你笑什么?” 姐妹同心,因此永馨便回道:“你笑我,我也笑你呢。” 两人都意识到了对方在说什么,各自忍俊不禁,又一同看向高殷。 高殷倒是坐怀不乱,毕竟是正式场合,多余的举动惹人瞩目,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与几位长辈谈天说地,这幅光景落到了高延宗眼里,使他的眉眼也带着娇俏:“你说至尊真把那姐妹俩收服了?” 高长恭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不是你我姐妹似的。” “嘿,我母亲又不姓元,听说……” 高延宗用余光瞥瞥高湜,露出怪样子来:“连元氏都压在胯下啦!” “喝你的酒吧!” 高长恭将酒坛堵在他嘴里:“醉了最好,免得你乱嚼舌根,给人听了去,指不定惹祸呢!” 对这件事高长恭本身没什么意见,毕竟他的父亲作恶在先,怎么就不允许别人报复回去呢? 何况那还不是别人,是至尊,怎么敢有意见? 甚至反过来说,这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虽然是需要他们父亲的基业,但地位稳固后也没对他们下手,足见先帝和至尊心中都有一份亲情在。 如今更是与两个嫡姐妹玩耍在了一块,虽然为世人不齿,但也算一层浅浅的保障。 当然,也可能是清算的时间还未到,还用得着他们…… 高长恭又饮了一盏酒,这就是他内心始终无法释怀的地方,此时的恩宠将来都能是过眼云烟,韩信不也死在了吕后的手上呢? 但今日至尊之举,让他放宽了心,他知道以至尊的性子,不会只有这种浮华的表象,还会在私密处予以实惠,比如至尊可能会让这些僧侣将他们如同郑夫人一样捧起来,在取得齐国上下广泛认识后,就会让他们入驻某个寺庙,从而攫取这个寺庙此前拥有的财货珍宝。 说一千道一万,宗教只是皇权上的装饰,君权真正的根基是军权,因此魏太武说灭佛就灭佛了,他们齐太武也是说灭道就灭道了,只要有必要,皇家军队就能压制国土之下的所有宗教,虽然将来有隐患,但眼前不是做不到。 这样虽然亏了佛教的名声,但肥的是高氏自家,自然有大把拥趸支持。 再者,目光放得长远些,至尊做的若不是几年功夫,而是数十年的长线,当高氏培养出了一批既有能力解释经文,又在齐国的佛教圈子里具有影响力的高氏宗亲,至尊再自上而下施以影响,那佛教就被他们高氏把持、按照他们的需要随意解释了! 再宏大的计划,高长恭也想不出来,如今高氏宗族不过两千人,僧众二百万,哪怕只吃到十分之一的人口红利,也是百人供养一人,足够让他们吃得满嘴流油。 目前这些,还是他根据自己对高殷的了解所推测而出的,至尊本人定然有着更宏伟的谋划,这让高长恭非常安心,君王已经搭建好了舞台,让他们尽情表演,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呼应至尊的喝彩! 想起至尊尚为太子时的征辟,让自己担任武会擂主,一同习武练兵,一同西出稷山、大破周军,又一同去往辽东击破库莫奚……过往的扶持历历在目,高长恭也不由骄傲自豪,自己总是能及时回应至尊的需要。 也许千百年来极难打造的君臣佳话,能在忠心耿耿的自己和写出“如鱼得水”的至尊身上体现吧? 这样的心情不断在几个重要宗室的胸怀流淌,虽然他们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但感情却是一样的,都对至尊今日的安抚有着深深地触动。 尤其是高浟,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私下给高淹写去密信,告诉他不要再怀疑至尊的任用,安心为国家做事,至尊不会亏待自家的! 自政变后,高演的确是死了,高归彦神秘失踪,至今未有丝毫消息,剩下的孝瑜和孝琬则因为特殊的身份——文襄长子和嫡子,又参与了作乱——想必至尊也觉得难办,因此对他们的处置悬而未决,也成为了高氏宗亲判断至尊心意的风向标。 若对他们明正典刑,虽然也在法度之内,但法理不外乎人情,这就让高家宗室很难受了,连文襄子嗣都会覆灭,何况他们这些旁支?将来若是有机会,也许便会重新选择立场了。 但现在至尊对宗室释放善意,开始拉拢、笼络,每谈好一个人的价格,那就等于斩断高孝琬身上的关系网络,这些关系线就是高孝琬自己的生命线,当线头全部掉落,他也就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届时哪怕至尊不杀他,他也没有了丝毫力量,因为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被抛弃了。 这招实在是高妙至极!可以说是在不动屠刀的情况下,抹消了高孝琬带来的负面影响,更难得的是比起天保,至尊还多了一丝仁心,若是天保在时,早就掀起大狱,把所有牵涉之人株连死了,而至尊还硬是给斛律家留了一线生机。 以高孝琬惊醒宗室,留斛律氏安抚外臣,加之辽东大胜、佛门造势、邺内经济大好,种种因素叠加,晋阳军系在三五年内就难以抬头,恰是改革的良机。 对晋阳的军系拆解、重组完毕,那齐国的皇权就真正振作起来了,完成内部统一的齐国将重燃扩张的野望,消灭周国的国家使命,也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以小见大,居然能从如今的至尊身上,窥见大一统的影子,让几名宗室男子热泪盈眶:莫非真是天赐真命主于我齐国,使大齐一统繁昌耶? “你哭个什么?” 高玉伸手扯过高浟的袖子,看他的脸上隐有泪光,笑道:“与至尊宴饮,如此使你高兴耶?” “是!此是真主赐宴,我等为圣王家人,同宗连脉,岂能不喜也!” 高浟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此盏祝至尊万寿,功震千秋!” 群臣纷纷敬酒,连六岁的高白年都呀呀学着:“至尊万寿,功震千秋!” 第580章 公主 宴席总有结束的时刻,酒过七巡后,就有宗室和臣子不胜酒力而退去,参宴人员渐少,高殷便也转入了后殿小憩,让正殿里的宾客更放松些,毕竟他不在,里面的人更好饮酒作乐。 凉爽的清风吹拂在脸上,让高殷感觉格外舒服,酒也醒了大半。不多时,内侍来报,说兰陵王与永熙皇后等人求见。 高殷毫不意外,毕竟刚刚是对整个高氏的笼统建设,而私下密谈还没有开始,结果见面第一句话,高玉便说着:“您虽已贵为天子,某些事,也当注意一二。” “大姑母说的是。”高殷转头看向丁普:“再取绢被来。” 昭阳西殿的楼台,在高殷登基后重新改建增饰,装潢极简,主要是高殷觉着挂金镶银的太俗气,又容易为宫仆盗取,不是现在也是百年后;于是便打造出一座突出的石造楼台,再以木板铺设,做出高殷印象里,后世那些大酒店的观望台,而后在地上铺设厚重的绸缎,可以随时躺在这里观星看月,享受凉风。 初春的晚风凉爽而又沁骨,予壮者清爽,令虚者体寒,因此高殷坐在一张吊床上,躺在一团绢被中,脚靠在栏杆边,晃悠悠地看着星星,乍一听高玉的这句话,便容易听成是让他注意安全。 毕竟现在上去把他掀起来,高殷就直接从楼边摔下去三四米了,虽然也没任何人敢。 高殷大概听得懂高玉的意思,她应该是对这种场合不太满意,毕竟家人聊天,哪里要在夜晚的室外,被蚊虫叮咬,吹着冷风说话呢? 但高殷喜欢这种隐秘的场合,恰如他本就是个有些阴暗的人,高玉不理解这种场景的好处,需要给予引导。 所以他装了个糊涂。 侍者们不仅取来绢被,还拿来了火盆、熏香,在地上有规律的摆设着蜡烛,甚至贴心地给高玉高静准备了小型的遮风屏风,一切仿照着高殷记忆中的露营和篝火晚会,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上,倒别有一番情趣。 高玉看见至尊,却听他手指轻晃,哼着自己听不懂的小曲,顿时明白至尊大概是不会转回室内去了,露了个苦相,选了个舒适的座位坐好,长恭、延宗、永馨等人也纷纷入座。 幽暗微明的场景,打乱次序的座位,年纪相仿,多数是仅隔了一二辈、差了十几岁的同族男女,烛火照耀出众人些许难言的兴奋,这比刚刚在正殿上更有了一番家族聚会的感觉。 众人入座完毕,地上还空出了两个位置,延宗奇怪道:“这是给谁坐?一会儿还有人要来么?” 高玉、高静默默不说话,高殷此刻在吊床上转了个向,低声说:“这是给三姑母和五姑母准备的。” 众人闻言,顿时沉默。 长乐公主高徵是高欢的第三女,不是娄昭君的女儿,嫁给了刘贵次子刘洪徽,也就是在高演政变时支持他,又被高殷塞到笼子里活活被狼咬死的刘洪徽。 之所以没看在三姑母的面子上留下刘洪徽,是因为三姑母高徴在天保八年,高殷穿越来的这一年去世了,高洋亲自临奠痛哭,为其上谥号昭顺,也不知道高洋殴打高殷的时候,有没有一点原因是出自姐妹去世的悲痛。 女儿是高欢用来笼络臣下的重要工具,四女颍川公主高荷嫁给了段韶之子段懿,五女阳翟公主高淑夭折,六女浮阳公主高纯嫁给了燕子献,七女东平公主高薇嫁嫁可朱浑天和,八女东安公主高萍嫁给了司马消难。 高欢的儿子们打成了一锅粥,女儿们也通过夫君各自站定立场,如今算来,四姑母六姑母七姑母都站在了高殷这一边,去掉夭折的五姑母、早逝的三姑母、丈夫西逃被抛下的八姑母,也只剩下高玉高静这两个大小姑母的立场还暧昧不清了。 有些棋局一摆定车马,胜负便已分明,母后夺取了太多公主们的资源和话语权,使得公主孱弱无比,现在高殷挟胜威压制朝堂,皇后与太后借着他的力量,逐一控制住国都的命妇势力,权柄从娄昭君这一代直接跳到了郁蓝、永徽等人的第三代,让处在第二代的高欢女儿们难受得不行。 明明是高祖的女儿,却被外人和小辈压制,稍有些脾气的女人都不会甘心。 高欢的女儿们在意识形态上也呈现出两极分化的走向,比如嫁给汉人的多是年纪较小的姑母,年长的姑母丈夫多为鲜卑人,这是因为高欢前期还未得势,需要用女儿拉拢实力派为自己站台,而北魏的实力派自然多是鲜卑人;后期,高欢自己成为实力派后,出于继承孝文帝改革遗产以及打造高氏为主的叙事体系的需要,便利用起儒家在制度和天命观念上的建设性,也由此将几个女儿嫁给了汉人们,用他们巩固高氏的帝位。 而在高殷登基后,极力推行汉鲜一体,消弭汉、鲜卑、敕勒等族的矛盾,比如效仿拓跋氏改姓为元,将各部族按照方位和年号进行改称,在官面上就叫做“东魏”“北魏”或“太和”“永熙”。 对外只说是一个便于统计的称呼,但诸多下民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敏感,只要这样称呼他们,并予以些许政策上的支持,比如能够明确自称自己是魏人的就会优先提拔,在土地的分配上也会按照东魏北魏划分治区,见有利可图的底层敕勒鲜卑族人们就会不自觉地为了这蝇头小利而改变族属。 但这构想大半还在落实中,且在上层的效果并不好,蝇头小利收买不了他们的民族自豪心,就现实情况而言,汉人与鲜卑人仍有极深的隔阂,以及对于权力和地位所自发形成的抱团竞争。 而作为女人中的统治高层,除了纯粹给高殷拖后腿的娄昭君以外,两个做过大魏正统皇后的姑母在这方面,就有着给高殷以足够援助的力量,这也是高殷愿意给她们些许面子,在家宴之外再办座谈会的原因。 高殷手捧佛珠,双手合十,对着高徴的位置默默哀悼,其他人有样学样。 微弱的火光在黑夜中燃烧、跳动,带来些许温暖,仿佛逝去亲人的灵魂已经来到此处,在陪伴着他们。 不知道高延宗想到了什么,鼻头忽然啜泣,紧接着泪如雨下,哭得不成样子,立刻起身向高殷谢罪:“臣无状,请至尊责罚……!” “下去休息吧,拾缀好了心情再回来。” 高殷没有为难他,只是颇有些恶趣味的想:他想起的到底是真父亲高澄呢,还是自己的父亲高洋呢? 第581章 诸元 高延宗若是知道高殷这个想法,忠诚度起码会掉个二十来点,此刻他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很难说高延宗的哭泣是坏了气氛,因为众人纷纷笑了,气氛略有些沉重,却又容易开口,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更有了一些亲人间的羁绊。 高玉和高静面面相觑,想着谁先开口,结果反而是高殷先开启了话头:“我最近都待在宫里,去天策府也是处理军务,倒忘了过问元氏之事,不知如今他们怎样了?” 其实元氏的处境高殷门儿清,他暂时不去管理,是还没决定好元氏的历史地位,毕竟洋子诛杀诸元,从客观上也的确是为高家,还有汉人团体的未来做着谋划,毕竟如果说什么样的鲜卑势力最正统,肯定就是元魏宗室这群前朝的遗老遗少,让他们渡过了这段皇权的蛰伏期,将来没准会死灰复燃,在新生的齐国四处作孽。 但若是失去他们,对此时的高齐也不是明智之举,高氏毕竟还没能纯粹依靠汉人稳固天下,尚需鲜卑人的力量,而对元氏的处置很大程度上就是将来对晋阳的预演。 高殷在这个时间线上遇到的晋阳方面的反抗不比真实历史上的大,一个原因就是他庇护了元魏宗室,让人看到了他能宽容元氏的胸襟,也让鲜卑勋贵的反扑少了些许杀意。 高殷这一问,高长恭立刻回答:“诸元如今已在府内安心生活,部分子弟入了府,做了府兵,通过考核成为旗兵的也不少,而女子里则有相当多的人出家,造月光王者等像,乃至联络其他信众,意造月光寺。” 高殷哈哈大笑,显得极为满意:“如此,当从宫中拨一笔款项安置这些元氏女子,这月光寺,我就替她们建了吧。” 高长恭微微俯首:“至尊仁爱,此举实为大善。” 齐朝上下都知道高殷自比月光童子,这不过是非常正常的政治造势,但影响非比寻常。 元氏被杀的多为男子,元氏女的丈夫倒没出什么事,毕竟高演的妻子和高殷的新炮友都是元氏女,如果把永徽永馨劈开,其中一半也是元氏。 只是她们惧怕天保的残暴,即便事后未清算,也主动逃到天策府寻求庇护,毕竟洋子杀人可没有说什么只杀元蛋不杀元批,所以到天保十年十月、高洋死亡之时,就已经有一批元氏女躲在了天策府内。 结果高殷登基之后,更多的元氏女主动涌入天策府,原因也多种多样,但都很抽象:首先是在现实的应激作用下,月光童子在元氏残存者心中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几乎等同于精神寄托,因此月光仁王的思想借由她们元氏宗室的身份快速在府中传播,这有利于高殷的威望,所以高长恭等人并未阻止,这种思想便渗出府中,渗入到邺都中的女性团体中,使得诸多女性仰慕之至,将天策府给她们划拨的生活区域作为了礼圣拜佛之地; 其次是部分未婚的元氏,希望逃入府中寻一个有力的军中将领为援,这样兴许就能逃避灾祸; 接着是一部分哀悼自家遭遇的同族元氏女郎,出于“玉石俱焚”的思想进入天策府,乃至怂恿、逼迫自己一家人进入府中,与诸元一同生活,并向高长恭等高殷的代言人写信抗争的元权斗士; 最后则是一部分直接绝望了的元氏,为了不牵连家人而自投罗网,毕竟谁也不知道新君是否继承了天保的遗志和残暴,若他上位后性格大变,要继续履行诛缠诸元的理念,那么自己直接在天策府内就不用军士们上门打扰自家府邸,省得连累了丈夫儿女。 只能说洋子的压力给得太足了,在死后仍旧折磨着众人,让诸元的反应都有些不正常起来。 而她们的身份也给这种特殊的政治现象加了buff,汉人的地位尚不如鲜卑人,且被严格的军令约束,底层的汉人不敢随意招惹,而上层士族出身的军官们也同样不敢给家族抹黑;在鲜卑人那,则碍于百年来的魏国帝女的身份压制,且近年还出了天子诛元的操作,随意牵扯可能是要命的,因此在她们面前也不敢放肆,若是其他种族的士兵,更是会被他们教训一番。 但即便如此,人的本性、原始的冲动、底层的短视也远远大过这些后天的政治性格,加之这个时代男女风气混乱,因此在天策军中仍是出现了不少军士和元氏女媾合交配交尾的事情,原先高高在上的元氏女,现在稍加俯身就可拾取,别说其他人了,高延宗自己都养了一个年轻的元氏女郎,军官们也干了,底层士兵不努力,还可能捞不着肉呢! 元氏的男子们也不是死光了,还有元韶这种领头人物,以及高景安这种改姓的元氏将领,但他们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兴许在他们看来,齐国的将来皆由至尊一言而决,天策府则是支持至尊的重要力量,因此在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让元氏女以这种方式融入到天策军中,不仅能帮至尊更好地吸纳鲜卑之力,巩固他的统治,也能在这夹缝间为元氏找到些许生路,保存元氏的香火——兴许这还是至尊真正的打算呢,否则以至尊算无遗策的性格,怎么会登基两年了,还没对元氏进行额外的管理? 这说明现在的情况,就是至尊想要的结果! 因此高殷问起,高长恭才将这种乱象挑明,同时似有若无地朝高延宗的位置看了两眼,众人忍不住窃笑,还好他不在,不然还不知道怎样窘迫呢! “之后在都中开辟两处领地,建造月光寺和天保寺,分别安置元氏男女,同时再办理一个元氏婚姻快速通道,若这两年间有人和元氏结了婚的,欲结婚的,还没走完三书六礼的流程的,就直接在这办完。” 虽然说让元氏为杀了他们家族不少人的天保帝祈福,实在是有些地狱,但毕竟高洋是高殷的父亲,这么做无可厚非,只能委屈他们了。说到底就是一个名字而已,换来可贵的生命实在是划算,硬骨头早就跟元景皓一起死在早期的清算中,如果高殷把天保寺起名做瓦全寺,则更让元氏难堪。 而且天保寺还隐藏着高殷另一个构想:他打算在此推行包装过的天保精神思想,让前朝宗室的元氏成为天保精神的代行者,只要付出些许的权力,就能让这些失去权力的落寞者们如附骨之疽地涌上来、牢牢抱住高殷的大腿,又可以利用他们的独特身份压制鲜卑人,从而迅速扩大这个部门的权柄,也就是扩大了高殷的权柄。 御恶人,便如是也。 第582章 襄城 至尊亲自设立,以及前朝宗室元氏们所驻扎的寺庙,无论如何也不简单,还未等她们思考完毕,高殷便询问起:“元氏女子众多,不知道两位姑母是否有空,替我打理一段时间呢?” 高玉闻言,和高静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自当从命。” “很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而高殷先前所说的要为整个高氏集体造势的话,也自然就从此刻开始,为了证明这一点,高殷还分别安排了永馨与永徽去帮两个姑母打下手。 沉默了一会儿,高殷又说着:“说来,我还想请各位见一个人来着。” 他拍拍手,远处灯影摇曳,不多时,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抱了过来。 “那是谁的孩子?” 高延宗挠挠头:“莫非是先帝之子?还是至尊您的太子呀?” 高玉瞪了他一眼,硬是把高延宗瞪得缩了回去,仗着旧日天保的宠爱,这种浑话也就他爱说了。 “都不是。” 高殷微笑着:“这是常山王的次子,阿亮。” “阿亮?!” 虽然呼喊的是孩子的名字,但诸人震惊的是前面那个称呼,谁都知道高演在如今的乾明朝是绝对的政治错误,此时至尊忽然将他提起,敲打的意味十分重,让他们略有些不安。 谁也不知道至尊什么时候把他带走的——这也很正常,自高演死后,常山王府便只有王妃和少数家仆在打理,至尊也派了卫兵去帮忙,不过更像是监视,毕竟这也是一个隐患,若高百年被偷走,将来自称高演之后,给高殷添乱,多少有些不好看。 这种情况下别说高亮,就是高百年这个嫡子被带走,其他人也是难以知晓的。 就像是后世要开酒前,侍应生会给客人们展示酒体一样,丁普优雅地向诸高展示了这个孩子的确是高亮,他在丁普的怀内酣睡着,全然不知自己带来的纷扰,而后它被传递到了高殷身边。 高殷伸出手同样白皙的皮肤在高亮的小脑袋上摩挲、抚摸,稀疏的头发在他指缝间飘舞。 “看这骨相,果然是我们高家的孩子,想来长大后也有美好的风仪,应该会成为与其父一样的贤王罢?” 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意有所指,无人敢出言接话,让时间静静地流逝着。 哪怕高玉辈分最高,也不敢在这时候冒险搭腔。 高殷又接着转头,说起不相干的事情:“已故的襄城景王是高祖第八子,是朕和你们的叔叔,也是姑母们的兄长,容貌美、弱冠有器望,朕幼时见过几次,对他的风流追思神往。” 如果高淯活着,那么高演死后继位的便可能是高淯,他也是娄昭君的亲儿子,排位在高湛之前,可惜在天保二年就已经薨了。当初高氏宗亲封王后,选拔府中臣属,诸王多选择富商和恶少流氓,唯独高孝珩、高长恭和高淯等人,招揽的是文艺清识之士,还受到了时人的称赞。 今夜提起的故人与死者实在太多了,高氏的情感已经不够用,各自面面相觑,等待至尊接下来的话。 “至今仍有许多人思念襄城王的遗风,朕也是如此,这样美好的人不应当绝嗣。” 高殷说着,满怀慈爱地指向了高亮:“故从常山王的子嗣中,择其次子阿亮继承他的爵位。” “各位有异议吗?” 没有人反对,头一次正面与高殷较劲的高玉,也对高殷的政治艺术感到叹服。 高亮本就要承嗣高淯,这是历史上发生过的,而且就在乾明元年的二月,算是真高殷登基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反倒是穿越者高殷压了下来,一直留到了现在。 从统序上来说,也就只有高殷可以下得了这个诏令,同时对象也只能说高亮:北齐开国自高洋始,其弟高淯去世,自然要优先从亲兄弟多余的子嗣里选择过继,这样就能把嫡出的襄城王爵留在娄氏嫡孙手中;而高洋是帝系,不可选,高澄子嗣们因为是转移前的帝系,较为特殊,若选择绍信等人则有拆解、贬低文襄子嗣的嫌疑,也不好选,所以轮下来,也就是高演高湛高济的子嗣了。 而高湛的嫡子高纬此时都还只有六岁,次子更是襁褓中嗷嗷待哺,养不养得活都不知道,所以就剩下了高演的次子,也就比高纬小一岁的高亮。 历史上的高淯死在了天保二年,结果要到九年后的乾明元年,高殷继位后才追赠太师、太尉等官职,并且让高亮过继,是一个很经典的政治手段,即新君封赏死去的贤臣,让他们的后代和派系成员受益,从而成为高殷的拥护者。 这招也不知道是洋子真发昏了,还是杨愔等汉人谋士给高洋出的主意,因为高淯也是娄后的嫡子,能显出高殷的仁爱之心,所以看上去还是挺妙的一手。 实际上在别人看来,是不折不扣的俗手!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高洋虽然是皇帝,到底没能把老妈怎么样,甚至连一个高济都没能下手,死后也照样阻止不了她拱高演上位,何况是一个高淯的面子?正因为高淯也是娄昭君肚子里爬出来的,才更反抗不得娄氏,别说他死去了多年,就是他还活着,也根本无法阻止娄昭君针对高殷的阴谋,没准他还要助纣为虐呢。 因此高淯死了,他的势力也不会为高殷所用的,真正的分歧是皇帝和太后,常山王也只是一个棋子。 而且更让人难绷的,是让高亮承高淯的嗣。往好处想,看上去像是高殷大权在握,对高演在天保时期的遭遇的补偿,既减少了高演的一个子嗣,又能笼络到忠于高淯的人,毕竟现在给你们的宗王找了一个后嗣,让你们有个主子拜,数一数居然还有四个优点。 可反过来细思,就滑稽得不行了:承嗣的是高演的儿子,约等于襄城王的党羽成为了常山王的人,襄城王年龄不大,又死了九年,如果真的有什么忠心耿耿的党羽,也就会顺势投靠高演了,让高亮承襄城王爵的一番操作,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可以看得出,高洋给高殷安排的这么一群辅政大臣,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才比何进的货,一个个自比管仲乐毅、卧龙凤雏,实际上智力能不能过70当军师都够呛。 因此高殷登基后,屡屡有人劝谏给襄城王立嗣承接香火,高殷都不批准,只说是在调研,还把这种人记在了小本本里:这种时候给高淯承嗣,只会壮大娄后派系的力量。 不过在高演政变失败被打倒,特别是他已经死亡之后,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首先娄氏已经倒了,高演也死了,高亮的头上没有父亲扶持,还变成了罪人之子,一切的恩惠都来自于高殷了; 其次是高百年为常山王世子,将来是要承袭常山王的(如果将来还有这个爵位的话),那他就不能动,要承接高演死亡后的常山王一系谋反失败所必须支付的代价,无论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这时候再把高亮,从常山王的派系中捞出来,意思就从拉拢襄城王、分割常山王,变成了保一手常山王的血脉,有什么都往正主常山王上使,常山王的庶支血脉则因为过继给襄城王而存活下来,一边是在后嗣上,让高淯得到来自母胞兄弟的香火,保证襄城一脉不坠;另一方面,也是让失败的常山王子嗣通过这种方式存活下一支,毕竟过继出去了就算是正经的高淯子嗣了,哪怕高演秽土转生,高亮也只能叫亲爹做叔父,宗法制就是这么严格。 如此一来,就完成了高淯的香火和高演的血肉上的互补,也让高祖的两支血脉有存活的机会。 这便是一种无形的承诺了,高殷不这么做还好,一旦如此,则将来清算高演子嗣,也最多对常山王一脉动刀,如果再动到高亮身上就是过分了,必然会有诸多臣子出来劝谏,暗示他不要再越过法理去攻击高亮,因为那是高淯的子嗣了,而且还是他自个儿封的,非常打自己的脸。 第583章 抚慰 让高亮承嗣高淯,最重要的意义便是在明面上强调了高王之子必有后嗣的基调,同时也在暗中向诸臣递话,政治倾轧要有底线,自己不会将常山王派系赶尽杀绝的意思,以安抚那些曾经和常山王勾搭过的人们的心。 毕竟很多人一边做着天保的重臣,一边和高演勾勾搭搭,这些人中最受宠的唐邕也被新君召回来撤职了,即便高殷觉得自己是在处置必要的崽种,但皇权像是一柄软剑,需要极高的技巧才能控制住剑尖颤动的余韵,如果自己不划定一个明晰的范围,只恐人们拿自己参考后期高洋,人人自危,凭空生出动乱和变数。 高亮就是高殷到此为止的信号,与建月光、天保二寺安置元氏一起,成为终结天保朝的暴虐政治之标志,也是他在去晋阳前,对那边释放的最大善意。 高玉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膝跪于地,俯身行礼:“至尊圣明,八弟与六弟……无忧矣。” 她所侍奉的是更尊贵、疆域更广大的大魏皇帝,可多年过去,对他的印象已渐渐模糊,只剩下他对自己和父亲的不满与狰狞。见过的孝静帝虽有些模样,但终究是深闺天子,最后也是悲剧收场,最后气质的,倒是自己的亲弟弟高洋,想是他的转变太大,连母亲都吓了一跳,何况是自己。 只是眼前的至尊,在眼界与谋略间,比他们都开阔不少,高玉分不清是他是因为实权在握而显得从容,还是真是天纵英杰,月光真王降世。 难怪母后会折在这小子的手上…… “阿亮会随我去晋阳,还有阿纬。” 后面这个便是高湛的嫡子,后世大名鼎鼎的无愁天子高纬了,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线上,他已然失去了为北周效力的机会,成为高殷手中的政治玩具之一。 高湛除了脸,各方面是全方位地输给了兄长们,只不过唯独这一点在母亲那里赢了,便赢得了一切。虽然和高演为同一派系,但高湛在高洋身边也是负责出丑作怪的宠臣奸佞定位,甚至连这一方面都没有高湜出众,也因此躲过了高洋的主要攻击。 带着高亮去晋阳,是表达自己对高演残党的抚慰与招揽,而带着高纬,则是展示自己的威严,毕竟高湛可没什么好口碑,唯一让晋阳勋贵公认的贡献是让他们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肉,杀其父而把其子带在身边做养子,威胁和羞辱的意味展露无疑,很有些一面圣天子,一面暴虐皇的味道。 让臣下知道自己有两个面目,他们不知道会触发哪一个,就会心惊胆颤,这是洋子的做法; 根据国家的法度展示自己的面目,这是合格的政治机器; 将残忍隐藏在史料边角里,尽可能地展现仁爱的一面,是历史上所谓的明君。 最后这种很累,而且也不适用于此时齐国的国情,因此高殷不取。 所以带着这两个孩子去往晋阳,也是一次对他们的试探,他们既是孩子,也是被自己压制、收编了的高演高湛的化身,对他们的态度,就是对自己的态度,这决定了高殷会选择第一种,重新成为高洋,还是选择第二种,做齐国的乾隆。 高静等人想再劝说一二,说些“孩子还小,经不住颠簸”之类的话,在这之前,高长恭就已经率先回话:“臣一定会准备最轻便舒适的车马,能让两个孩子舒舒服服的到晋阳。” “嗯。”高殷慵懒地点点头:“晋阳可是有着很多胡商的,他们带来不少稀罕的玩意儿,也许这一趟去了,他们就喜欢住那儿了,就此乐不思邺也说不定呢!” 永徽等人跟着笑起,又听高长恭和至尊聊到白马军镇的事情,虽然高殷已经有几年没过去了,但对那儿的关注力度一直不低,因为这个地方负责截流晋阳的商路,也就是俗称的卡脖子,让晋阳的商贸力量比起以往有所下降,近年来对邺都的经济支援更加依赖,从侧面来说也是助长了邺都的皇权。 不过对这个话题,几个男人们是浅尝辄止,让姑姑堂姐妹们知道这么多就够了,军情不适合大多数女人,也平添了泄露的危险。 听闻邺外还有那么多好玩的事物,几个公主眼前一亮,马上又觉得惋惜,自己久在邺中,虽然是逐渐受到重用,可也是笼子里的花鸟,虽然美艳不缺食水,终究少了一分活跃的灵气。 相比之下,就连皇后和太后都有理由偶尔去晋阳串门的,自己也只能靠着那个时候的机会跟着混过去了。 而且虽然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但她们可是耳目通明得很,别的不说,在跟高殷提起段昭仪的时候,他的反应都会有些不一样,虽然一开始没能分辨出来,但与他亲密接触得越久,那种偷腥的味道就更加明显。 “时候也不早了,我等便回府休憩。” 高长恭等人告辞:“还请至尊也早日休息,善保龙体,才能更好地管理我大齐的江山社稷啊。”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些套话了?”高殷笑骂了一句:“赶紧滚。” “这是臣的肺腑之言,遇上了明君,总会不自觉地说出口。” 众人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却知道高长恭这人宁愿不说话也不说假话,只觉得高殷御下有方,居然将文襄诸子里原本最不受宠、最蜡杆头的一个庶子用到如今出神入化的地步,实在是令人称奇道妙。 单就眼力这一块,高殷比他父亲厉害得多,至少如今环伺在高殷周围的几名文臣武将,着实有着一些贤相良将的风味了。 永徽朝高殷吐了吐舌头,也带着妹妹退下了,她们毕竟是女人,不跟着同胞兄弟一起回去就有些古怪,如果跟姑姑们一起,还要劳烦她们相送,住在宫中又不太好。 而且两个姑姑似乎还有着话想跟至尊说呢,把地方给他们空出来才显得聪妙。 高殷好像毫不掩饰自己对高亮的利用,又看了一眼高亮,便让丁普把他带下去休息——从现在开始,高亮就已经和常山王没什么关系了,他与亲兄弟都会是宗王,但已经站在了不同的阵营上,无论他长大后记挂的是生父还是有养恩的至尊,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痛苦,如果他还在意血脉上的联系,对高殷产生敌意,高殷也只能遗憾的将他弄死,并且检讨自己在养育上的失职。 在高玉这边,只看到一个纯粹的帝王,审视他人的角度是对自己有没有用,这让人安心,又令人神伤,心情的转换取决于自身的能量,而高玉觉得自己有着足够的份量,让高殷对自己刮目相向。 第584章 赦免 “至尊去了晋阳之后,还帮我向妹妹问声好,我们也是许久未见她了。” 高荷嫁给段韶后,便随夫家住在了晋阳,鲜少回邺,也躲过了天保朝的诸多风暴。当然,仅凭她是段氏妻子这点,就不会受到什么责难,这点还被晋阳人嘲讽,说什么“假高不如真短”之类的话。 高殷点点头,从吊床上起身,面向高玉,正襟危坐起来。 高玉如今四十岁,姿貌超绝,皮肤滑腻,身材苗条纤细,女体该有的优势分毫不差,宛如她的野心般向外界展露无疑,岁月的鬼斧神工在她身上落不着一处痕迹,反将之雕琢得愈发雍华艳丽,从那娇美的容颜中可窥见高欢的基因是多么逆天,此刻仿佛一个年轻些、更漂亮的昭君坐在高殷的面前。 可惜高殷对上了年纪的阿姨没什么兴趣,虽然他仍可以坐小孩那一桌,但同龄车都开不过来了,不至于再去招惹一辆20年的大车,连洋子都没做这么过分。 段华秀虽是母辈,到底也才二十八岁,放到后世也只能算晚婚的年纪,且也不是同族,高殷没顾虑。 “大姑母是想找朕说些什么呢?” 高玉却不急着回应,而是玩起了手指,弹奏慵懒的语调:“你也是厉害,刚登基没多久,就和段昭仪搞在了一起,不知道汝父泉下有知,会怎么想。” 高静动作轻凝,很快恢复常态,想来她也知道这个消息,只是没想到高玉会在此刻挑明。 高殷已经渡过了最初的窘迫,此刻只是大为光火:怎么谁都知道了?哪个大嘴巴传的?而且你情我愿的事,怎么都挂在嘴边说?人家自己都没意见。 “她已经做了寡妇,我不能让她再守活寡。” 高殷说得一本正经,居然令高玉一愣,忍不住笑:“你知道寡妇是什么意思吗?若不守活寡,还叫寡妇嘛?!” “想来永熙皇后的寡道经验,是比昭仪长一些。” 高殷冷不丁地怼了回去,立刻打散了高玉的乐色,高静以手袖掩盖自己的窃笑,肩膀仍不住耸动。 高玉冷哼一声,美人发怒的模样更好看,也更像娄昭君了,这让高殷提防起来,两个堂姐妹有青梅的基础,尚且有些羞涩,这种老货之裤裆可是没个把门的,若能卖出适合的价格,随时愿意带自己领略大海的风情。 “实际上,是阿荷请托,让我向至尊请求赦免一个人。” 高演派系的重要人员在高殷脑海中过了一圈,那些不顺服的基本上都搞死了,其他最多是贬官,还真没有什么……高归彦? 还是高孝琬,高孝瑜,高元海? 高殷不动声色,饮了一口茶:“大姑母请说。” “至尊安心,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还是个女人呢,如今躲在家中,诚惶诚恐,希望求得至尊的原谅。” 高玉狡黠地眨眨眼睛,若是普通的男人,只怕魂魄就要被勾了去,愿意奉献出一切,只求一亲芳泽:“今日见至尊关爱元氏,想来至尊也不会为难这人。” 高殷听到关键词,脑筋立刻转动起来,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拾起记忆,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您说的是右丞相之妻?” “哈哈!”也不知道高玉是不是故意的,她主动凑过来,大手抓向高殷的头发,狠狠地揉搓着:“至尊可比先帝小时候要机灵许多!” 旁边的侍者、禁卫武官,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表情严肃,像是见到什么恐怖的场面,给这亲昵的场景增添了些许诡异的氛围。 高殷伸手阻拦遮挡,高玉身上的香气仍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的冲入他的鼻腔,继而占据脑海,令高殷头皮发麻。 成熟女子的诱惑力竟恐怖如斯! 好在高玉也没打算把他脑袋当皮球玩,抓了几下就收回手,笑起来:“至尊也长大了啊~” 这话像是长辈的称赞,但高玉将抓过高殷头发的手指放到唇上,轻嗅起来,高殷的脸顿时有些发红。 他忘了,这家伙是高澄高洋高湛的同母姐,也不是个贞洁烈女! 高殷的反应倒是让高玉颇为惊讶,小年轻被自己这么一撩拨,居然还没急匆匆地涌上来,看来他的确很讲礼法——也可能是近来女人太多,让他吃饱喝足了。 “我想段昭仪也会高兴的。”她也没再正坐,而是摆了个舒适的姿势伸展懒腰,伸出修长笔直的大腿,尽情地释放肉体的疲惫:“您从晋阳回来,到现在也一年多了,想她寂寞的紧。女人嘛,不能晾着太久,你又娶皇后,又纳妃的,昭仪不吃醋么?多少要给人送点心仪的礼物,才好让她开心,我想这就挺不错的。” 元渠姨是段韶的妻子,洋子和段华秀结婚时闹洞房,玩笑开得太过,洋子发怒说要杀了她,吓得元渠姨躲进了娄昭君在晋阳的府邸中,那里是高洋不会擅闯的地方,这使得段韶的夫妻生活变成了去娄昭君家里上门打卡,同时也让段韶去拜见娄昭君变得合情合理。 即便高洋死去,元渠姨也不敢从里面出来,在里面的生活倒是没什么不方便,可是两三年还好,如今十年下来,元渠姨也想活动活动,段韶便请求高玉来试探试探口风。 他不直接来找高殷,却是有考量的,这种妇女的事情不好直接涉入男人们较为严肃的国事政治中,且显得高殷用他的妻子来令段韶服软,若换成高玉这个女长辈,以家事的角度来说就较为妥帖。 不过段韶若是知道高玉起手就把老底掀了,只怕会后悔不已,他倒是不在意至尊续自己的妹妹,但从高玉这张嘴中说出来,倒像是他为了救妻子,把高殷和段华秀的事情给卖了,让高殷记挂在心。 高殷现在的确有些不舒服,对上位者谈交易也没问题,但那是出于正事,如今这算是家事的氛围了,高玉却聊得泥泞浑浊,像是拿家人的关系来讨价还价,让高殷不喜欢。 不过她说的也对,既然宽赦了诸多元氏,也就不差这一个元渠姨,何况还是段韶的妻子,借这个事情把洋子和段韶的良好关系继承下来,也是非常有利的。 除非段韶想换个妻子,才会在这件事对自己起埋怨。不过这只是笑谈,元氏毕竟是统治了北方一百六十四年的王朝,是西晋的三倍时长,娶一个高门的元氏女也还是很有牌面的。 即便经过河阴潜泳大赛和高洋举办的新一届漳河大赛,元姓之人也还有两万以上的规模,这还是随着孝文帝改姓的元氏,如果是不改姓氏、仍叫拓跋的老鲜卑就更多了,即便是尔朱荣和高洋的杀戮,杀死的也多是近年来高贵、有影响力的元氏。 从政治角度来说,高洋的杀戮给高殷留下了一个承袭暴君基业和错误的难题,但相对的,也帮高殷扫除了元氏的掣肘,同时留下不少的元氏女眷给高殷重新分配的机会,高殷大可以利用元氏还没有茶凉的影响力来拉拢中下层对元氏还有憧憬的军官士人,既给诸元找了新的依靠,又能巩固臣下对自己的忠心。 所以这十年来哪怕麻烦,段韶也是登门去拜访自己的妻子,原因便是大家隐约地不服高洋,才返回去追求前朝皇族的政治联姻,高洋也因此必须痛下杀手。现在元氏被高殷给收编了,就和高亮一样,可以放出来彰显自己的仁德。 可以说,因为高洋的残暴和无底线,使得高殷开局天崩,但也正因如此,让高殷渡过难关后的棋路好走许多,他随便发些善心就远超洋子,被洋子摧残出迫害妄想症的臣子们很容易就感动起来,将嗣君称作盖世的圣明。 第585章 无私 “既然大姑母都这么说了,这人情就准了吧。” 高殷眨眨眼:“斛律氏已经不行了,国家还需要段氏鼎力相助,父皇为此而看重段孝先,我也不能不遵循。” “这自是极好不过。” 高玉应着,想了想,又问起:“至尊既然宽赦了诸元,那么我的丈夫元世胄……” 她忽然笑起来:“两个男人都名韶,却不同命,段韶呢是让我来为他的妻子求情,我家这个元韶却指望着妻子替他说话。真是嫁错了男人!” 她翘起脚,这样颇有些不尊重,却带着挑衅的笑,让高殷猜测她对自己和堂姐妹的事知多少。 “这不显得您地位高、人脉广吗?” 高殷客气道:“寻常人家哪有为王侯说话的机会,也得是您这样尊贵又美丽的贵人,才说得了这些话。” “也只有您这位天子,才能听到我这么说话了。” 高玉微微叹息,坐直了身体,两人互相吹捧一番,高殷才说着:“邺中要办大学,我想元世胄能够担当此任。” 虽然不知道大学是个什么东西,但和天策府挂钩,想来是极重要的,怎么说也算是挤回齐国朝廷内部了,将来再慢慢努力便是。 当然,现在自己已经帮元韶争取了最后的机会,若他还不能让自己满意,自己也只能再来求高殷,帮自己换个夫君了。 对这个新上位的子侄,高玉目前非常满意,不仅让她取得了比母后在位时更多的权力,而且长相和二弟也截然不同,想来是继承了那个女人的容貌,让人看着悦目。 “我少来宫中,倒许久没看这些景了,想去各处转转。” 高殷微微低头:“大姑母请便。” 高玉手举团扇遮面,乐呵呵的起身走了,天知道为什么四十岁的人仍旧那么坚挺,诸多的宫仆直把嫉妒和艳羡的眼神射过去,有些人就是得到天地的垂青,绝美的姿容、高贵的出身、优渥的生活全部被她们占据了。 与大姐相比,高静略有些木讷,数次启齿,却是欲言又止。也难怪,她早年的丈夫是东魏孝静帝,可以求的事情不需求,想求的事情求不到,而现在跟了杨愔,天保的宠臣略有些虚伪,更不会让妻子替自己索取、玷污了道德,因此这种求人的事情,高静还是第三次开口。 第一次是求父王不要选魏帝做丈夫,第二次是求二兄别杀丈夫,如今第三次,又是求侄子任用新丈夫。 因为不是高殷期盼的事,所以他不言语,默默等着高静自己开口。 茶一盏一盏地喝,喝得高殷肚涨,他起身说了一声要去更衣,高静以为他要离开了,立刻收拾烦乱的心绪,俯身祈求着:“求陛下勿忘杨郎!” 高殷只得摆出正色:“姑父未死,就是没有忘掉他,若能磨去脾性,将来自有一番作为,如今却还要再看看。” 话外便是对杨愔此前的表现不满意,让他自己做检讨,但将来还有起复的机会。 高静不敢质疑,试探着发问:“杨郎心中亦已悔过,此次前往晋阳,愿为至尊牵马执蹬、为一小吏,为王先驱。” “再说吧。” 高殷的计划已经提上了日程,若随意加入一个杨愔,只怕他为了表现,要搞出新的幺蛾子,那高殷倒真要杀他了。 事实上,涉及到军权以及重要的制度改革,高殷都不打算让辅政们参与,毕竟他们多是高殷的姑父,又有高洋遗诏所托,关键时刻可以得到部分外戚的支持,还有着次于高殷本人的皇命,若是在新制度里扎根,难免会被他们麾下派系的成员借缝谋权揽私,到时候高殷便需要教训一番;军权就更要命了,外戚与台臣与军队一结合,就是把持朝政的节奏,前有王莽曹操,后有杨坚,高殷可不想抓到了周武帝,自己却成了对应的齐武帝。 所以杨愔还得再放一放:“二姑母既然求了我,也当给您一些面子,就解了姑父的禁锢,可以随意出府。若是有兴趣,他还可以打个包袱、去齐国各地游山玩水,看看世情,再回来跟我谈些实际论调。” “如果您和他都愿意去辽东呢,我这里也给他准备了位置。” 高殷礼尽于此,使高静一声叹息:“唉,这也好,我再同他说。您如今归为天子,千万不要记挂他之前的……” “不会。帝王无私事。” 高殷说完,行了个礼,匆匆迈开步子走了,留下高静一人黯然神伤。 历史上的她比现在还要可怜些,杨愔直接被打死了,娄昭君还假惺惺地弄了颗黄金眼球放在杨愔眼中,嘴上不断说后悔杀了杨郎。 此后高静也没有再嫁,毕竟以她的身份,定然要拿来拉拢那些重要的勋臣,而两任丈夫都死于齐国政坛的变乱与内斗,因此杨愔死后,高静再次选择出家,终生不再嫁人。 如今杨愔还活着,她自觉也算尽到了义务和本分,与其再来至尊这儿讨人嫌,还不如把至尊交予的差事做好,将来还能让至尊嘉奖,才是正道。 解决两位姑姑的诉求,让高殷颇为得意,她们要的并不过分,只是一些夫家的官禄待遇,甚至原本就是高殷的人,高殷却能借着她们封死娄昭君在血脉上的所有联系,可以说除了高济,所有人都在等着娄昭君去死。 她其实也没多长时间了,历史上是六十二岁,也就是明年四月,虽说有高湛暗中下毒,让她提前去世的可能,不过高殷这一世直接斩杀了她两个好大儿,想来也能很好地弥补了她缺失的心伤这一块,没准死的比历史上还早。 高殷一边嘘嘘,一边双手抱胸,捏着下巴思考,作为帝国最尊贵的统治者,不需要自己抬枪,自然有姿容端丽的宫女们服侍,而至尊甚至抽不出时间注意这些工具。 若哪日高殷多看她们两眼,都会让她们喜不自胜,只以为自己要入宫奉君,也做那被人服侍的妃嫔。 今天的高殷没有这份闲心,喃喃自语着:“明年,明年……” 算下来,现在是561年,自己出征稷山是天保十年三月左右的事情,也就是559年,当年七月份在玉璧附近重新修筑了高王堡,按照卢叔虎的平西策,要在那和玉璧对峙三年以上,才会对玉璧发起攻势,也就是明年。 不过时间倒不必卡得那么死,以齐国如今在外交、经济都大好的态势,若晋阳的军制改革顺利,那将会大大提高齐国军队的纪律和战力,快的话今年就可以开战,慢也就拖个一两年。 哪怕晚个三年,也才是564年,北周才对北齐发起建国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攻势,结果被兰陵王把粪都打了出来,而南陈也才堪堪平定留异、陈宝应、熊昙朗三镇。 而且北周还得是联合突厥,现在突厥站在高殷这边,只怕一两年内,木杆可汗就要来信,约高殷一起攻击周国了。 现在天时在齐,这三年空窗期,哪怕高殷什么都不做,也能保持着对两国的碾压态势。何况他更要抓紧时间,在娄昭君死前打出一场大胜,显示他比娄氏更懂得如何让齐国伟大。 第586章 沉沦 “高祖以晋阳戎马之地,霸图攸属,治兵训旅,遥制朝权”——三月十日,大齐天子高殷率领十万规模宏大的国家军队,浩浩荡荡开往晋阳。 晋阳在齐国地位超然,高欢在此建立大丞相府,把三州六镇的鲜卑人迁徙到晋阳附近,并侨置恒、云、燕、朔、显、蔚六州以安抚移民,三州六镇由此变为六州鲜卑,形成拱卫晋阳的局面,在此基础上,建立了高氏霸府的统治。 在东魏乃至齐国早期,他们都是高氏霸权的立国之本,六镇鲜卑被打败,晋阳丢失,那齐国的灭亡指日可待,说是齐国的耶路撒冷也不为过。 其次比较重要的一点是,晋阳是多民族区域,用后世的说法就是移民城市和民族融合中心。这个时候的山西处于中原和蛮族交汇之地,像后世说关羽是关三刀,擅长一招骑兵突袭,如果失败了就后继无力的说法,很明显是用玩游戏的思路去解释“关羽”这个英雄,也许人家突一次不成还能继续突个百八十次,他的同乡张八百就是这么干的。 关羽张辽乃至徐晃都会玩这么一招,就是因为从汉朝开始,山西就是抗击不安分的匈奴邻居的前线,关羽等人在帮匈奴人安分的过程中,练出一手犀利刀功和精湛骑术。 可惜晋朝没能把住汉族的阵线,向北狄们开放签证,使得诸多异族英豪先后在山西之地建立起统治来。三百年来,异族的渗透从较远的平阳地区向南游移,在这个时代确立在晋阳,因此这里不只有汉将关羽,还能挖掘出匈奴族的赫连羽,鲜卑族的慕容羽、拓跋羽,能把精汉气晕。 除却军事上的重要性,晋阳的经济也是很给力的,毕竟这是高氏的大本营,同时也是为了更好地调运物资,高家创建霸府后就一直在搞营建,从晋阳到平城、洛阳、长安和邺城的交通都很方便,既吸引了大批商人安家落户,又接受了从丝绸之路来的商旅,使得商品贸易异常的活跃繁荣,娄昭君的侄子娄睿就在这里吃得满嘴流油。 通常有钱就有战斗力,晋阳兵马的强大也是借着这帝国枢纽、膏腴之地给养肥起来的。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娄睿丢了官位,失去权力的他守不住财富,迟早要被齐国内部各种有权的人攻击,或杀鸡取卵,或消财解难,最后都会流入高殷手里;作为他背后的靠山,娄氏被软禁,晋阳被高殷做太子时设置的白马军镇,以及接着建立起来的平阳军镇给截胡营收。 那边的政策是高殷结合了后世的经济模式与娱乐业营销手段,根据此世的实情择取可仿之处,亲自制定的政策,齐国上层正普遍沉沦于浮华奢靡的享受中,这一招正戳中他们的软肋,代价无非是更多金钱而已——钱嘛,晋阳人有的是,把邺都买下来都行!它们就是拿来花,拿来享乐的! 因此即便有诸多老鲜卑已经察觉,这是至尊的釜底抽薪之策,白马定叫他们的财富有来无回,长此下去,晋阳的经济会被削弱,它们对邺都的依赖就会提升,到时候是自己把脖子送到了至尊的绳圈前,然而年轻的小辈是不会听从的,时常改头换面、伪装成商人,结伴去白马耍乐。 甚至有许多老鲜卑都是一边拍着大腿骂自己不可以如此堕落,一边又开始遐想下一次的欢乐,接着开始计算家资能否负荷…… 毕竟都是赌博,赌骰子远没有麻将、牌九、赛马、圣王牌二十一点等方式来得有趣,高端一些的会所还与妓院结合起来,有着舞姬在上面表演,客人在下边猜女子内衣颜色,甚至猜是否白虎的骚把戏,温香软玉在怀,万两黄金骤得骤失,时而骤登极乐,时而坠落深渊; 女子方面则是款式各异的华丽衣服和据说能永葆青春的新式化妆品,各方面都直戳人性的弱点,老鲜卑们自己能抵抗,也架不住老婆小子在家跟自己闹,有时候为了清净,还不得不给她们拨款。 人的欲念在白马城迅速膨胀,而后就必须要更多的现实物质来填补梦想了,实在输光了一切,白马城还有着几座寺庙日常进行施粥之类的善举,甚至会介绍人们去打点零工,像是出城狩猎、采药,乃至是去接近敌国边境的地方打探敌情,这中的风险自然由这些落魄之人承担,而寺庙只需要付出微薄的报酬,就能得到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取来的物资与情报。 顺理成章的,晋阳内外的大小秘闻也成为了可供交易的商品,这些耳报神源源不断地将重要情报传入高殷耳中,使得高殷许久未至晋阳,却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譬如赵郡王高睿在晋阳谨小慎微,从不结党,也不参加晋阳勋贵私下的宴会。 “这是在避嫌呐。” 高殷感慨着:“想赵郡王这一年也是十分辛苦。” 高殷是在天保十年腊月十七至邺的,如今是乾明二年三月,高睿帮他守了一年多。若是个太平盛世也就罢了,恰逢齐国鼎立、先君驾崩、嗣君帝位摇摇欲坠的关键当口,晋阳又是个极为重要的军事重镇,高睿本人没受到各方面的拉拢乃至威胁是不可能的。 该说是晋阳太远,他难以应援或背叛吗?还是他以此为借口保持了中立,静看邺都成败呢?也许都有,总之对高殷来说,高睿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尘埃落定,自己还需要安抚高睿以显恩宠,因此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将君臣相和的局面顺延,对各方都有利。 以高殷的多疑来说,能在早期就避嫌的家伙,恰恰要多怀疑。哪怕跟后世一样,三步一个监控,都有破不了的案件,何况他的情报来源还是落后的人肉探测,除非装在对方的心理实时监控,否则说不好高睿在想什么。 而作为替至尊打理晋阳的重臣,不去拔掉这些钉子、让他们监视自身是高睿作为人臣的礼节,他真想密会谁,也很难探查到。 这就是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弱点,信赖的危机了:如果高睿和盘托出,是光明磊落了,但这些东西本身就会引起高殷的反感和警惕,毕竟别人觉得你高睿行,差劲一些的君主就被这种猜疑心给控脑了,高睿、高长恭都是死在这种心理之下。 但高睿不说,隐瞒的行为也显出鼠尾来,甚至比前面还要可恶——“不忠”! 因此高睿也在忐忑着,纠结着,甚至脑海中跃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起兵,击溃高殷,自己做齐帝! 第587章 显圣 高睿自觉自己是很忠诚的,即便自身在晋阳尽力斡旋,已经精疲力竭,仍在内心将邺都的至尊当做心中佛光的指引,先帝和嗣君就是他的转轮圣王,只要得到至尊的抚慰,自己就不是孤独的,仍被神明所注视着。 可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妙,当他接近《三国》中的诸葛亮,鞠躬尽瘁就差死而后已地维持住晋阳的局面,内心一股无限大的满足和自豪感油然而生,甚至觉得《三国演义》就是至尊写给自己的一封情书,“刘禅”对“诸葛亮”的回应; 然而等至尊要到晋阳的消息传来,高睿发现自己居然感到了失落、不安、害怕,被他牢牢把持的晋阳,居然开始舍不得松手了。 高睿顿时明白,自己也受到了权力的诱惑,变成它的奴隶,作为男人、雄性,掌权的野望在心中扩张;这也是至尊要亲自来晋阳的原因,不可以让自己在这里经营太久,他要来收割果子。 因此高睿是自觉忠诚的,绝对忠诚于皇室的,他没有一丝一毫做齐帝的想法。 可当他能够抵抗自己被夺权、有着改变这个局面的军力的时候,这种念头还是情不自禁地冒了出来,就像一个盗贼看着官府运输的税金,心中起了无限贪婪,虽然最后没有足够的胆子去劫掠,但想法毕竟存在,只是现实条件不允许而已。 自己还是不如诸葛亮啊。 高睿深自愧形,开始进行理性的判断,至尊携大军而至,在军力上,晋阳更胜一筹,未必落败。 若娄后在,还能以她为旗号奋力一搏,如今她远在邺都,高演已死,自己在道义上毫无名分,胜算很小。 即便有些许晋阳勋贵支持自己,可其中并无大将,乃至还有高殷派来的羽破多郁在肘腋内监视着他,而至尊麾下人才济济,除却孝瓘延宗等宗室,还有一手发掘的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和卜罗、利叱乙、高舍洛、高千里等将领。 野心提醒着高睿,这或许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但算一算,愈发地没机会了,再加上一个段韶…… 高睿的小心思起的快,被扑灭的更快,转眼就把这些诡谲心思给销毁了,开始着重安抚自己:我是至尊的近臣,先帝托孤辅政之亲,应当恭敬地迎接至尊的到来。 调整好了心态,他便将重心放在了如何迎接至尊上,此前那些念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晋阳的格局与别处是不同的,虽然山路崎岖,硬是被权力的大手给削平,沿路的设置也最为齐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尤其是三月十五日,至尊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下都晋阳,这个消息更让晋阳郊外人山人海,沿途都是等着瞻仰天子威仪的臣民,由于新君不似先帝那般残暴,又屡次立威、造神,让这些臣民更增添了许多敬畏和崇拜。 清阳挥洒,像是佛宝的光华,百无聊赖的民众四处张望,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君王。忽然有无形的威压降临,只因看见了那飘扬的旗帜,在不远处的山路上,迅速涌现出一支旌旗招展的队伍来,像是带着神的默示,强制所有人把目光望过来。 人群窃窃私语,只是都被这支队伍给掩盖了,它离得越近,就越能听到一阵嘹亮豪壮的歌曲: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高殷登极践祚,歌词也随之一改,军士们高唱赞歌,以豪迈之姿朝着晋阳席卷而来。 军歌对部队的建设,远比什么站军姿重要得多了,因为唱歌是人类共通的情感表达方式,喜欢了唱情歌,受难了唱悲歌,踏谣娘诉苦歌,而军中自然要有军歌了,它们的意义在于凝练士气,哪怕士兵们不会唱,也能跟着哼哼,聚合的人声在大脑中压制成旋律,不断回放着荣誉的赞歌。 且歌声有着节奏,通过节奏就能较好地控制士兵们进行演练,就和士兵们看见旗号、听见金鼓敲击声就要条件反射地动作起来了。 军歌训练的成效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天策府军展现出比晋阳军士更为硬朗、矫健的风貌:笔挺统一的军装,整齐划一的步伐,威武雄壮的歌声响彻云霄。 诸军身姿挺拔,臂膀有力摆动,万人如同一人般协调前进。 这是诡诈得权的高欢、继承父权的高澄所没有的气象,唯有英雄天子高洋才有这份“壮气弥厉”,而现在高殷又在这基础上仪式化、规制化,尽显出天朝上国的堂皇大气与霸道威仪。 晋阳的士民兵将大惊失色:“操兵如此,可谓仙矣!” “邺都发生了什么?兵马雄异,大权皆落于乾明手中,莫非天命真在天保一脉吗?” “纵高王复生,也做不到如此啊!!!” 他们目瞪口呆、惊诧万分,有人迅速回城分享见闻,盘算着高殷的真正实力,越是计算便越发绝望。 “邺兵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况如今邺中带甲之士,何止十万乎?!” “莫忘了,新君年前去辽东征奚,也得了数万奚人精锐!有此军,足可拉平晋阳与邺都兵马之差也!” 军论在晋阳各方兴起,军力是晋阳立身之本,若连这点都被比下去,那他们的立场就岌岌可危了。 高殷今日所率军队的锐气,将他们那些侥幸给打得细碎,急得他们病急乱投医:“我早说要忠于王室,你待怎说?” “娄氏已完,我等还要跟着陪葬不成!” “若赵郡王将我等供出来,那家族将顷刻覆巢矣!” …… 高殷对这种现象颇有预感,毕竟他来就是要镇压晋阳异心,打乱并重新收编的。 对于麾下军队所造成的小小混乱,他没有了最早那种可以影响他人而产生的小小喜悦,更接近无悲无喜,甚至有些厌倦:这些事的结局早已注定,还是快些结束比较好。 “差不多了。” 离晋阳还有十里地的时候,高殷向着旁人下令,一旁的高长恭仍有些担心,同时也只有他才能用质疑的方式,向高殷发出关心:“真要如此吗?或许太过招摇,又恐有宵小……” “天命加身,俗常人奈若我何?别人可不信,孝瓘你最该明白才是。” 高长恭闻言噤声,立刻吩咐下去,高殷也走到车中一块布满金边莲花和蒲团的地方上坐着。 一旁的军士们开始发力,高殷座下开始突出一小块来,接着节节攀高,将他送到了三米的半空高处。 这还是高殷从后世某部僵尸片得来的灵感,里面有两个茅山师兄弟斗法,台子越高,离天就越高,因此找祖师的速度也就越快。 而为了抹平高度差,师弟取了巧法,用梯车将作法祭坛高高立起,如今却被高殷作为灵感,拿来将自己置于高台中,节节攀高,势与天齐。 见自家至尊飞升在天,饶是心中有所准备,麾下的士卒也不免瞠目结舌,只觉神迹,沿途百姓更是免不了惊呼万赞: “至尊显圣矣!” 第588章 凌空 在高台上端坐是很经典的提升玄学力的操作,人们总是要抬头去望上方之人,下意识就会认为对方更有威压。 如今更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高殷就这么变得极高、极远,军士都崇敬至极,何况是凡民? 沿途的百姓双膝颤抖,忍不住跪在地上,顶礼膜拜,形成了一股热潮,即便看不见君王队伍,远远见到前人跪下,便令他们心生惧意,先同样下跪了,再问旁人:“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跪?” 这些疑惑立刻得到回应:“至尊已至,就在前方!” 更有夸张之人手舞足蹈地说:“我亲眼所见,至尊在天上飞矣!” “圣人凌于空中,身后两道金轮旋转,隐密之间,还有月光相伴!” 大伙说得热闹,纷纷开始念叨,或是祈求天子保佑齐国的时候顺便保佑一下自己的小家小户,或是希望齐军战无不胜消灭周陈,还有些许人在心中忏悔,自己此前对天保天子不敬,曾有腹诽之言,希望天君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自己这小小贱民的冒犯。 拜神者有之,颂经者有之,流言蜚语盈满于地,帝王的车驾驶来,将它们碾至齑粉,再骄傲的人都不得不俯首于磕头,只匆匆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见真的有一个东西飞在天上,心中又惊又惧,再无怀疑——他们的至尊真的凌空于天! 高家诸齐帝,皆为转轮王下世也! 在郊外迎接的高睿、段韶、羽破多郁等臣子看来,就是从远处不断有人莫名其妙地跪下磕头,像是见到了无形的神明,他忙让骑兵去打探,得知缘由后,不由哑然失笑:至尊还是那么会整活。 以前天保在日,他还会收敛些,如今自己做了人主,倒是无所顾忌了。 高睿忍不住看向周围相携而出的晋阳诸将,见他们面色稍变,心中略微得意,也有些惆怅:还好自己没做出那昏了头的事情,纵使段韶发了疯,也愿意支持自己,但只要至尊到了城下,这种情况立刻就会让军队内的人心动摇,坚守不了多久。 即便一时侥幸,能据城负隅顽抗,以当今至尊的性格也绝不会妥协,晋阳和邺中的战争将会变成让齐国一分为二的大战,至尊有着名分大义,又有着淮南作为钱粮重镇,自己只能做一个失败的司马懿。 他不擅长这种事,这种事情应该交给高演来的,自己只要跟在后面吆喝便好。如今名分已定,天保待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站在高睿的角度,无论现实还是情理,他都没有理由再阴奉阳违了。 这个念头一下,高睿也卸下了对权力和自主的欲望,松了口气,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甚至心虚得看了羽破多郁一眼,坦然的神色像是在说:赶紧向至尊汇报吧,我这段时间可是做得很不错呢! 羽破多郁性格沉稳,微微低头向高睿致意,心中也希望快些见到至尊,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向至尊报告赵郡王的异常了,还好最后都是大事化小,有惊无险。 监视,还是在龙潭虎穴监视一个有实权和人望的宗王,实在让他压力山大,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归高殷麾下,作为一名战将征战沙场、封妻荫子。 今日凌晨,晋阳便有万余的军队出了城,在晋阳三十里开外沿次驻扎竖旗,五里一杆旗,每旗两千人,军马一千匹,汇聚在旗下等待着至尊。 见到至尊,便举起旗帜、高扬符节,同时为首的将领上来朝至尊叩拜,并接受至尊的慰问,第一批的将领往往得到的赏赐最多,也最容易在至尊心里留下印象。 不过今日终究是特殊的,高殷并未下来,而是直接在天上传下渺渺高音:“是麴珍吗?” 将领寒毛笔立,兀自控制着情绪,谨小慎心回答着:“臣在此。” 此前他和高殷还有些许过节,那时候似乎暴露了他对高殷的不尊重——晋阳诸将都觉得下一个齐帝会是高演,有这种想法也算正常。 如今高演身死,高殷坐稳了皇位,当初的小小纷争意味就变了,对高殷来说,是一段值得拿来调侃的美好回忆,对麴珍而言,却是自己对天威的冒犯,他连不甘的心思都不敢再有,生怕像当初一样表现出来。 好在至尊并未计较,只是勉励了几句,而后赐予他一件漂亮的军袍,让他穿在身上,率领队伍与大军相随。 军队继续前进,麴珍的两千人融入十万大军,就像水融入在水中,后方的百姓指指点点,比较着邺都和晋阳士兵的差异,最终得出结论:还是皇帝身边的军队比较气派。 至于其中的战力差异,百姓们不懂,只有麴珍知道自己和这支军队有多么格格不入:即便是高王所率领的军队,也保持着严重的胡风习气,多数不遵法令,以至于当初达奚武伪装成东魏士兵,在敌营一百步外就能偷听到军中号令,而后直入东魏军中鞭打那些士兵,宛若东魏老兵般熟练。 此刻他所处的这支邺中军,哪怕在行进时都保持着沉默,士兵们注视着前方,最前方的士兵则注意旗号,让将领和传令兵的旗号与口令都能第一时间被贯彻。纵使稍有偏离,也是情不自禁地看向天上的至尊,即便如此,也将那股尊崇和狂热压在心底,保持着步调继续前行,面上隐隐有亢奋之色。 一只能打穿胸膛的拳头,如果使不上劲,或者打错了地方、打到了空气,那还不如一只能打伤人的拳头。从这个角度来说,必然是军纪好的军队强于纪律不好的军队,哪怕后者的战力高,但关键时刻集中不了战力,容易掉链子,而且打顺风局尚可,一旦逆风,则兵败如山倒。 因此,即便邺中军的战力不如晋阳,但只要保持这份军纪,就能极大地拉近双方的战力差,何况就现在看来……他们的战斗力不一定会输给晋阳兵,在装备和后勤补给上还远胜之。 麴珍毛骨悚然,才建立不过两三年的新军,就已经有这种水平了吗?虽然说也上了战场,但他们晋阳士兵哪个没上过战场?哪个不是跟高王打满全场? 晋阳兵的风貌却和这支邺中军截然不同,抛却在制服上的差异,其中的纪律性也是他们和邺中军的分水岭。 这不单单是至尊一个人能做到的,他麾下必然有着一批善于练兵的良将,才能把军纪管理到像现在这样令行禁止、如臂驱使的程度。而能做到这种地步,至尊的发掘和提拔,以及适当的放权必不可少,至尊的眼力和气度……当真深不可测。 第589章 暗斗 只要至尊还活着,还能喘气,那这支军队的主人定然就是至尊,不会改变。 与之相比,晋阳如今却少了这么一个重要的代言人,一个能团结晋阳众将,让他们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又不至于把自身变为反贼的头领。 这也是娄昭君地位超然的原因:她作为女性以及太后,可以左右谁是皇帝,却不能自己成为皇帝,在理论上天然的对皇权不构成威胁,还会成为保护它的缓冲区,因此能让各方都容许她的存在。 但由于她是高王的遗孀,继承了一部分高王的威望,加之还是嫡王生母,而且作为老派鲜卑能把齐国走往汉化的步调中拖延一二,保证鲜卑贵族的利益,这三项使得她的不可替代性大大提高,因而得到了诸多晋阳勋贵的服从,使得她这个缓冲区有了控制朝局的力量,在齐国的话语权极高。 侯景造反也是这个原因,他是个男人,虽然能团结一部分人,但如果诸人聚集在他麾下,他就有了成为下一个高欢的资格,于情于理,同为男宝的高澄都要把他搞下去,最终还是会失去权力,因此侯景干脆造反自立。 这就是为什么说齐国亡于娄昭君,她利用了太后的特殊地位,巧妙地躲避了皇权的清算,又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扭曲了齐国的皇权发育,最后使得齐国到亡国前夕,还处于皇权和军权的斗争中。 如今晋阳失去了娄昭君这么一个代言人,而且接连失去了好几个重要的次级领袖:高演、斛律金、贺拔仁、高归彦…… 谁还能团结晋阳帮,继续和新至尊讨价还价呢? 段韶或许可以做到,但他也站在新君的船帮上,甚至是最难跳船的那一批。 高睿也许有这个资质,可他被羽破多郁监视,和诸将的交涉都要小心谨慎,没有足够多的让利和美好的愿景,段韶也不会自甘堕落、臣服在一个非高王子孙的宗室脚下——哪怕是高王的庶子都不太够格。 如果是高孝琬,倒还有那么一点可能,能比高殷还正统的血脉就这么一个了,打着“还位文襄”的旗号,就连高殷底下的汉人士族都会产生不可避免的动摇。 但高孝琬如今被高殷控制得死死的,其他高澄庶子、嫡公主,乃至高澄的姐姐和妻子都站在了高殷这一方,让人对利用高澄一系的想法感到绝望:文襄的派系旧臣,以及三个庶子都站在了新君那一边,很难说谁更能代表文襄。 他甚至没杀高孝琬,偶尔能让他的母亲和公主去看望一二,已经比先君仁慈宽厚多了,若是在天保手中出现这种事,你看高孝琬还能剩几块骨头就完了,高澄有侯景、高王有高敖曹等旧事,比较起来,还真是现在的至尊更能容人。 况且即便高孝琬在晋阳,这种意识的形成需要时间,若是有个五六年,还可能让他们真正团结在高孝琬旗下,如今仓促举事,谁都知道高孝琬是傀儡,真正控制晋阳的另有其人。 晋阳此时的尴尬之处,就在于强将环伺,但想找出一个超脱于众人的领军人物却难,只有段韶足以担任,但他偏偏不愿意。 毕竟他现在所处的地位,已经是皇帝之下的最高点了,其他的更高待遇只能死后再获得,除非他真想当皇帝——问题也就来了,先不说他自身有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连高氏把握皇权都这么困难,哪怕他段氏上位,又能躲避如今的局面? 冒这么大的风险,落得一个逆臣贼子的名号,将来还同样要遇上和高氏一样的窘迫下场,还不如现在就本本分分做人,反正新君不会亏待了自己。 何况遇刺时的行动,严重的影响了段华秀和段氏的想法。 当时西河王身死,高殷作为太子和被刺杀者,在弟弟死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起来,也不是去向高洋汇报,而是率军去显阳殿将“罪魁祸首”段华秀保护了起来,斥走了高洋的侍臣,避免他们进一步刁难段华秀宫人,并阻止了愧疚的段华秀自戕死亡,连带着使得段氏躲过了一次大灾。 高洋天性聪颖,性格也果决,否则也不能在高澄死后第一时间掌控东魏朝政,也做不了十年的皇帝。 但果决的背后,就是容易被愤怒冲昏头脑,哪怕事后知道要安抚段氏,在事情发生的当口,也会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做出将来会后悔的抉择——娄昭君就是看明白了次子这个性格,意图让高洋自己切断和段韶的关系,才将刺客安排在了段华秀的宫里。 只要段华秀遭到冷落与责难,段韶对高洋的信赖就不可避免的下降,陷入猜忌的漩涡;而越是猜忌,就越能发现对方的阴暗面,从此彻底走向对立,不死不休。 结果这一招被高殷去保护段华秀给破解了,遇刺的当事人都跑去凶手的寝宫去护卫,那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事后娄昭君气得咬牙切齿,而段韶的内心则对高殷感激无比,特别是在元氏遭到屠戮后,谁都不再怀疑天保到底能把段氏折腾成什么样,至少太子那夜不去显阳殿,妹妹段华秀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同时也借由此事,段韶看明白了娄昭君对自家的态度,亲近、信重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利用:连她自己的儿子、夫家的皇权,都能为了她掌权的私欲而破坏,何况是她的侄家呢?伤害起来,连侄女都不顾惜,他们又何必倾心助力娄氏? 因此段氏就在齐国的皇权争斗中保持了中立,直到高殷全面代替了高洋各方面的缺失,更是隐约成为高殷的拥护者。 这就使得能主事的人不愿意主事,其他人无法统合众意,晋阳群龙无首,就连其中一条龙,都是高殷亲自委派的。 而且高殷此前在天保十年十月在晋阳继位,腊月十七日前,两个月的时间都在晋阳安坐,笼络住了一批中下阶层的军官和武士。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但高殷又是厚赏,又是拉上宫殿大力表彰,这份恩遇极为厚重,让他们受宠若惊,高殷作为皇帝的身份已然压倒了汉人那一面。 在实际的利益面前,民族之别不足一提。 而就像贺拔仁等人想要干涉皇权从而显贵一样,士兵想做将军,将军想做勋贵,勋贵想要显贵,高殷这一手,却是让部分中下层的军士有了希望,有了成为新的勋贵的可能。 加上西厂的渗透,如今在晋阳的中下层,效忠于新君的呼声渐渐庞大起来。 啊?你问我为什么效忠新君?别问,问就是我《三国演义》看多了。 难道你支持曹操么?支持曹操篡汉么?你这恶贼! 对很多人来说,忠君爱国只是一个口号,不会比兜里揣着的二枚铜钱更有分量,但如今最漂亮、最精美、市值最高的天保通宝和乾明通宝,都是新君在发行的。 羽破多郁和他率领的三千骑士来到晋阳驻守后,除了日常配合高睿的事务外,还有一项重要的职能,那就是帮助部分文士在晋阳开办文林馆分部,并成立“讲武堂”和“评书会”,除了日常讲习武备外,还在空闲的时刻招募评书先生,给大家讲《三国演义》的评书内容,没人看一样会讲,反正钱由文林馆出,而文林馆的钱由邺都直接拨款。 财政从哪来,权力就从哪来,因此晋阳的人马也管不了羽破多郁和文林馆的事情,一开始也以为是太子作为汉人儒生,脑袋发热的想法,就没太当一回事。 谁知道举办了几次,聚集在评书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评书先生一边讲,一边让聪明机灵的鲜卑人在旁边按照内容表演动作的表现形式,这种幽默的表演吸引来了更多鲜卑士兵。 这可比寻常游戏有趣多了,也不妨碍吃酒,更重要的是不花钱,有钱打个赏,没钱也能听。 尤其是评书先生经常强调,刘备的故乡就在他们河北,曹操的王霸之业也在河北,而国贼董卓最后从洛阳逃亡了长安,正是如今西贼驻扎之地,而刘备的豪气以及曹操的聪睿,都能从他们的高祖神武皇帝身上窥见一二。 于是这些脍炙人口、又有历史映射的三国故事便迅速在晋阳军中传播开来,令诸多鲜卑士兵陷了进去。 第590章 演进 《三国演义》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至尊所著,这是齐国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乃至周陈之人也惊讶于齐帝的文笔,能将百年的历史整合成一段段精彩纷呈的演义故事,更是对其中的政治倾向感到毛骨悚然。 周国已经有人开始呼吁要封禁这本书,而陈国由于皇帝陈蒨的喜爱,以及不是第一影射对象,还能保持较为中立客观的态度。况且孙权是实际上的江东六朝开国之祖,后面更有着擒杀关羽、夺取全荆的戏份,这让陈蒨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自比孙权,将来也能做到消灭王琳、全取荆州的战绩,甚至恢复梁朝版图、实现书中周郎“二分天下之计”也不是不可能。 由此,陈蒨也对他麾下那位沌阳县侯周瑜更加宝爱了,在对陈昌的战斗中,让周瑜率领数千的士兵,在诸多将领选择了程灵洗与他一同统军,对标的就是周瑜与程普,甚至亲自建立一座高台,拜周瑜为水军都督,希望他能复刻那位东吴名将的传奇。 对别国影响都如此,更不用说对齐国本身了,虽说书中也曾提到过,鲜卑族的首领为司马家所暗杀,但鲜卑士兵们听书,听的首先是汉朝视角,因此对这个传说中的祖先反倒没有代入感,甚至过耳即忘,对他们来说,故事关键在于刘备、曹操、关羽、诸葛亮这些汉人,由此便不自觉地代入了汉朝视角。 对于这一点,评书先生们也很好地完成了政治观念的宣传:“彼等入中原则华,出夷地则狄!像是晋末之刘渊,为单于之后,左贤王之子,彼不为匈奴乎?” “然其即皇帝位,又言‘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过唐日’……彼不知这汉武帝,拓的是什么土,攘的是哪家夷么?” “其受中原文化感召,仍自号为汉,并弃匈奴旧俗!刘勃勃自以为赫与天连,改名赫连,其所建之‘大夏’,为魏主太武帝所灭!” “纵是魏孝文皇帝,亦得改制汉化,方能兼并众国,统御万邦……” 鲜卑士兵们听不懂,评书先生也没打算让他们弄明白,实际上许多人也弄不明白。 但这样能留下一个印象,即这个世界曾经是汉朝统治过的,汉朝十分伟大,曾击破他们的先祖,也曾让外族都为之羡慕,甚至数十年前的魏帝也曾追慕汉人风华,改制效仿。 而后在这种印象基础上,则更进一步的刻画刘备和曹操的形象,用刘备的外形和出身、曹操的性格与成就与高欢挂钩,使得身后的高氏呼之欲出。 这时候再进行小小的舆论推动,比如刘备与曹操,是汉祚将倾之际最后的两抹血色精华,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试图挽狂澜于既倒,拯救那个正在崩塌的伟大时代。 而高欢,正是集合了刘备的豪迈与曹操的雄略,在汉朝失败之后,那个重新出现、收拾山河、再建伟大王朝的应命者。数百年来,唯有高氏一族,能够承继这样的天命——高家来了,新的“大汉”——大齐便来到了! 故事只是故事,只有人类愿意相信,并为之执着的信念,才能让它变成传说。许多人听过后便忘却了,但身处高家、齐国之世,领着至尊发放的充足饷银,这些故事总在某个时刻让他们回忆起最初听闻时的震撼,对高氏的天命产生不同程度的畏惧。 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就连当事人自己都感受不到,只要上层进行宣传,他们就会不自觉地按着上层的立场去相信那宏大的叙事。 而当高殷的赏赐和赞许化为实体,真切地摆在他们眼前,顿时就能让他们泪盈满面,相信自己是这个时代幸运的“关云长”、“赵子龙”,而高家就是那承载天命下凡救世的真龙! 晋阳勋贵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也看过故事,或是喜爱但不当回事,或是出于对高殷的鄙夷而不愿深研,只担心着自己的荣华富贵能不能永远保障,而积极地投身到政治站队中,忽略了中下层军士的人心变换。 在齐国高层的权力更迭阶段,他们宁愿抬头向上,也不敢朝下窥探,兴许是觉得浪费精力,又或是恐惧自家……被下方的精英所取代。 当勋贵盯着高殷的权力之时,下方的军士也在窥探他们,伺机而动。 因此,虽然不是所有,但出来迎接高殷的诸多晋阳士兵中,有些人的激动与同僚不同,他们见到了至尊,也见到了至尊的非凡。 “蜀汉”、“曹魏”、“司马晋”,如今来到了“高齐”,那些故事的旋律在他们心中久久回荡,如暗涌的河,流淌过胸膛,注入崭新的生机。命运的召唤,正与他们的心跳一起强力的跳动着,他们相信自己与至尊产生了隐秘的联系,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外人无从得知,这让他们忍不住产生小小的得意。 这份相信,让高殷在晋阳的声望无形的扩大了许多,接下来只要能够做出正确的举动,让士兵们相信自己被理解,被认同,还将要被提拔,就能获得数不清的忠诚,让晋阳的强大与虚弱,在高殷的眼中无所遁形。 高殷身披紫色的袈裟,上面镶嵌着琉璃钻玉,在太阳映射下像是布满了光辉,比众人更近天,又比天更近人,像是一颗耀眼而又不灼目的小太阳,疯狂掠夺着真正的太阳的荣耀。 他举起一杆小旗,军歌顿时收束,全军噤声,而后从仪仗队中伸出一条长队列。 大型的乐器由车载着,而小型的则由乐者骑在马上手持,有鼓、笳、铙、箫、角等,每样三件,分布在前中后三方,随着旗号再次落举而开始演奏。 军人们再次颂歌,这次换了首曲子,变得深沉而肃穆,像游子深情呼唤着远方的父母,又像出征的军士遥遥对爱人告别: “我们是齐国正义之王师,敌人是天地不容的朝敌……!” “敌人的大将乃是古今无双的英雄,跟随他的士兵也都是勇猛果敢决死之士……!” “他们的勇气不输于鬼神,然而~然而——!” “发起天理不容的叛逆之人,自古以来就没有繁荣昌盛的!” “在敌人灭亡之前,我们要前进,一起前进!” “抱着碎如玉屑的必死决心,前进,前进!” 军歌高高演奏,词曲朗朗上口,却令诸多晋阳军士神色骤变。 这是前往国中的军镇,还是攻打国外的敌军? 莫非至尊已经打定主意,若晋阳有不敬之处,就直接开战了吗! 第591章 原谅 旌旗漫卷似云,鼓点节奏分明,杀气裹挟着乐曲推动全军向晋阳挺进。 这慑人气魄令人置身于严酷战场上,晋阳兵为之失色,一旁围观的百姓更为不堪,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又恐临兵锋所向,难逾一步。 至尊在想什么?邺中的军队又为何要如此?是要给他们晋阳一个下马威么! 冰凉的恐怖贴在心脏上,让晋阳兵马大气都不敢喘,仿佛他们不再是同国的友军,而是齐帝的俘虏,顺他的心意任人宰割。 勋贵们许久未曾感受如此凌厉的威压了,即便天保在世,也是针对他们中的某个人,何曾像今日这般,锋芒铺天盖地,将整个晋阳都笼罩其中? 一路上迎接的军队都被包容进了邺中军,惴惴不安地等候至尊赐予的命运。 来到郊外十里,高睿、段韶率领着剩下的军队在此等候。他们终于看到了许久未曾拜见的天颜,也知道高殷在高台上安坐,但亲眼所见,仍是震撼无比。 “来者不善啊……”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随着至尊的车驾驶近,就连这些低语都被吓成空尘。 从见到至尊车驾的那一刻开始,高睿等人便下马跪拜,即便对方小自己许多,但身份阶级的巨大差异,让他们不得不服从帝室的威严。 高台上的高殷和他们的差距比以往更加巨大,他们抬头,只见高殷的面容隐藏在阳光之下,阳光就像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息,燃刺下臣的眼睛。 哪怕是就这么坐着,在空中总有乱风,若吹拂过猛,上边的人身形晃动,一不小心就容易掉下来,先不说身体状况如何,这对名望可是巨大的打击,可谓是一次政治冒险。 冒险成功就会有巨大的收益,高殷的所作所为极力贴合那传说中的佛王形象,搭配上高氏常有的那张华贵俊美的面庞,以及身为上位者所谓的无形的威压,让普通的鲜卑人,乃至一些勋贵都胆战心惊,恐至尊真有神力,窥探到他们阴暗的内心。 为了掩盖这种恐慌,他们不无恶意地想:至尊将要怎么下来呢?难道真的跟神仙一样,飞下来吗? 军士驻足,车驾止步,音乐声也止息了,只有清风在诉说着它身上的肃杀之气。 要把高台收回去吗?那样太丑陋了,不符合自己造势的理念,也不能震撼这些笨蛋。 高殷拿起身旁的拂尘,下方的禅杖随之轻动,跟随的僧侣们发出低低的诵经声,礼佛的或是不信佛的,此刻都忍不住吞咽口水,紧张起来。 侍臣急匆匆地摆上红毯,将地面铺得满是殷红,而后隶属于百保鲜卑的军士们下马,这些以一当百的勇士,没有用任何的器具,只是以奇怪的姿势攒在一起。 “迎接圣驾!” 娥永乐一声令下,各自用劲,勇士们身上的肌肉如充气般怒涨,就这样垒成一块一块,以奇异的阵型形成了人墙。 而后又是一组军士,踩踏在同僚和他们的披肩上,下方的同伴坚实如地,虽然手臂已经互相勾搭成列,还会伸出手掌抓紧他们的小腿,让第二层的人墙稳如磐石。 在晋阳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两千百保鲜卑只用不到一刻的时间就迅速组建出一堵三层高的人墙,他们勾肩搭背,保持着俯冲的姿势,恶狠狠地看着前方,厚实的背部层层叠叠的接近了高台上的帝王。 高殷缓缓起身,像是平常那样,可有了禁卫们的衬托,此刻的高殷显得无比从容,仿佛这里就是他的王国。 这也的确是他的国土,娥永乐踩在一名军士背上,伸出手:“至尊小心迈步。” 并不只有他伸以援手,在这座由人堆成的小山崖上,军士们通过弯腰屈膝的程度,控制着距离、留出不同的空间,让将领们有可以踩踏攀登的阶梯,也让至尊有下来的路径。 每隔两个阶位,就会有一双手伸出来搀扶至尊,高殷只需轻轻把手搭在上面,就能保持重心,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先是娥永乐,然后是尔朱致,接着是叱门驼,然后是绵云安国…… “有你们在,朕很安心。” 高殷笑着,迈出步子,每一步都踏得殷实。 武官们笑得羞涩,为自己参与了至尊的临凡而感到荣幸。 底下的百姓目光都看直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至尊这么夸张的举止,虽然不是凌空而降,但这种方式所展现的对军队如臂驱使的控御力,更加让晋阳人胆寒。 “我怎么觉着有点眼熟,之前好像看过。” 高延宗悄悄说了一声,转看四哥,见他不言语,甚至眼睛都不转过来看自己,便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己才刚娶妻不久,就来了晋阳,让他着实有些难受。 于是他又转头,问起一旁的宇文邕:“弥勒感觉如何?” 宇文邕目光灼灼,不想放过一丝瞻仰高殷光辉的机会,但安德王询问,他又不得不回答,只得遗憾地收回目光:“侍奉圣君,实是下臣的天命。” “唉,你也真是会说话!” 高延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对高殷的光耀感觉不自在,特别是自己站在高殷身后,对他的行为不说了如指掌,大概都能猜到,毕竟混得也很熟了。 众人都对暴君的驾崩感到喜悦,唯独高延宗反而格外怀念那个让他在自己肚子上撒尿的男人。 高殷的脚尖点在红毯上,身后的人墙便消散了,他们化作坚实的卫兵,簇拥着那几名武官将领,集结在高殷的身后。 “须拔,好久不见。” 像是高殷仍在空中一样,那抹背光的黑影在高睿眸中挥之不去。 本以为先帝驾崩,至尊难以继承他的凶威,许久不见,自己对新君的忌惮也会日渐消散,再次相见,能做到不卑不亢。 然而见到高殷的出场的那一刻起,那种恐惧又浮现了出来,散发着寒气,像是先帝就在自己身后,一同欣赏着这一幕。 那些有关利益的细碎邪念已经烟消云散了,此时的高睿双目失神,他的灵魂游离神外,任眼前的至尊随意揉搓:“至、至尊……” “嗯。” 高殷伸出手,高睿不自觉地再次跪下,见那只手掌变得越来越大,像是遮天的巨幕,盖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朕原谅你。不论你在想什么,朕都原谅你。” 高殷拍打他的脑袋,用着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细微声音,低低地说着:“这个位子很难坐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先休息一段时间吧,今日,先陪朕饮些酒。” 至尊照日许久,身上带着阳光的气息,寒气被至尊身上的温暖所驱散,一股被理解的喜悦从高睿的胸怀间升腾而起,直冲大脑。 高睿鼻头忽然一酸,忍不住抽噎,随后化作无尽的哀伤和愧疚,逼迫着他承认自己的罪行。 是这个!他想要的就是这个!被人理解、被怜惜、被信任、被疼爱的……亲情! 他之前在想些什么!天家,天家,仍是他的家啊! “至尊……!” 高睿嚎啕大哭,抱着高殷的大腿开始流泪,高殷露出不忍的神色,将他抱在怀里,面上的慈悲若拓印下来,足以令后世呼作圣子。 第592章 暗涌 旁边的段韶见状,双目微微眯起,比起周围露出讶色的人们不知道要好多少。 这变故完全出乎诸人的意料,本以为许久不见,天子和赵郡王间会有些龃龉,进而出现裂隙,有可趁之机。 如今看来,赵郡王已经完全不能打了,即便他自己还想争一争,在其他人眼中也远远不能与至尊抗衡,已经失去了在晋阳做主的机会。 或许,从常山王死后,晋阳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吧?齐国之内,能够代表他们的除了娄后,便是高氏宗王,否则就不是齐国了…… 而这样的人,不符合如今齐国的利益,谁都想坐享其成、坐吃山空、坐收渔翁之利,而不是再次卷入新的纷乱——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周国呢! 不能在高氏以外选人,高氏内,又无人能与新君抗衡了…… 段韶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天。 高王,您满意了吗?文襄皇帝,您呢?天保帝,你……必然十分喜悦了吧?! 六镇的鲜卑,最后还是臣服在汉人,你们高家的脚下了! 段韶早有预感,因此在这时候也不怎么失落,而是迅速转移了战略目标:自己的妹妹还能生,让她先为至尊生个后嗣也不错。 即便至尊重汉,将来必会抑鲜,但借着这个孩子,也能让他们段氏继续做至尊重要的棋子,荣宠不衰。 再怎么抑制鲜卑人,最终都要竖立那么一两支牌坊,用来告诉世人“自己没有鲜汉之别”,正如同高王再怎么假扮鲜卑人,也要保留本族汉族的朝堂力量。 此时的段韶,目光已经放在未来二十年后的朝局上了。 “须拔叔不要如此悲伤……” 高长恭等人过来,好一番劝说,才让高睿收回剩下的眼泪,啜泣着:“许久不见至尊,臣喜极而泣,丢了皇家的颜面,实在是惭愧!” 高殷未说什么,背过身去,让侍者去帮高睿打点脸妆,其他侍者凑过来,小声说:“祭仪准备已毕。” 高殷点点头,率领众臣走向平整的祭地。 全军以鼓角号令,八方竖起旌旗符节,五种兵器陈列在两侧座位,有司送上牺牲,乐工登壇演奏《广成》之乐,舞《皇始》之舞。 (之后要对礼乐也做一番革新啊。) 高殷忍不住这么想。 高湛也不是一无是处,相反,在夺权方面也有许多小巧思。比如齐律,就是高湛时期定下来的,此前高殷所进行的均田新制的改革,也在高湛时期,可以说他一门心思都动在了怎么不与晋阳勋贵起正面冲突,而又竖立起自己的威望、悄悄培养基本盘的设计上,四郊、宗庙以及三朝之礼乐的祭祀,也是他在位期间定好了标准,此时的齐国还有些混乱,用的礼乐典章仍是北魏流传下来,祖珽稍微改过的“洛阳旧乐”。 现在齐国还没做到祭祀哪个皇帝,就用对应的舞律和乐章,没达到细致分明,是一个缺陷,不得不说是高殷在政治上的一个失误。不过现在诸事繁杂,也顾不上这仪礼,先凑合过去,将来让朝臣再商议出一个典章来,重新梳理礼祭的顺序,确定帝王的尊威。 高殷以太牢进行祭祀,先祭黄帝,而后祭祀高祖,接着祭祀太祖,举行三次献酒之礼。 每次献酒,六军都随之欢呼,等祭事完毕,便焚柴燃烧祭台,将祭肉赏赐给有功之臣,也就是高睿,高睿含着泪吃下祭肉,祭礼到此结束,接着诸臣发出接连不断的欢呼声,就这样进入了晋阳城中。 声势浩大的巡礼已经感染了晋阳,城中喜气洋洋,勋贵们的严肃和恐慌完全影响不了中下底层的士卒和百姓,甚至于,他们更期盼着高家的王者来到晋阳,毕竟在晋阳人看来,这里才是高氏的龙兴之地,是真正的帝都。 新至尊的面容,在他们的臆想中也变得恐怖、残暴,毕竟登基未久,便摆平了常山王的政变,贺拔太保、常山王、斛律右丞相等人接连去世,刘洪徽、鲜于世荣等人更是被虐杀,甚至连娄太后都被其控制住了,其手段实在可怕。 再加上稷山以及讨伐库莫奚的威名,新君相比于先帝,差的也只是统治的时间,若再算上对淮南的开发、对陈国的布略,以及这两年经济改革的成果,可以说已经完全超越了先帝——毕竟要在混账方面超越先帝,还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样的至尊来到晋阳,会带来何种改变呢?底下的民众无从干涉,只得无奈而好整以暇地看戏,如今的压力给到了晋阳勋贵们这边。 “我就是不服这个主!”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将拍打桌子,将上面的东西都击得震颤,碗碟摔在地上,如他的神色一样激动:“怎么?他来了,我们的日子就不过了,对这小皇帝俯首称臣?” “我们的确是他的臣子。” 旁边之人忍不住道:“天保在日,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大不了就忍几年,等他……” “等他什么?脸还没我脚大的东西,才几岁?等他死吗!” 壮汉越说越怒,啐了一口地面,“当初也说等天保去死,现在倒是死了,还不是等来了这位?!再等这位也崩去,我们等他的孙子辈?有那么多时间吗!” “长叉,勿生气,大伙都是在说正事……” “我说的也是正事!”叱列长叉咬牙切齿:“我兄孝中已经死了,被狼活活咬死的!妈的,那可是我的亲兄长啊!我父为大齐立过功,流过血,死在国家任职上,继承他爵位的兄长,却……连一条命都保不住!” 这话说得令人心碎,许多人黯然伤神。叱列孝中和刘洪徽一样,都是跟随高演政变的勋贵子弟,既然事败,也就一同被处刑。 别的不说,新君在某些地方还挺幽默的,至少“神行太保”这个词,在知晓了贺拔仁的死因之后,就在晋阳间以地狱笑话的形式流传起来,而且他还是官面上这次变乱的罪魁祸首,连袒护的人都找不出几个,很是打击了与贺拔仁走得近的几家勋贵——至于贺拔仁一族,早就被抓起来问罪了。 对于至尊的反应,勋贵也都可以理解,毕竟夺人家的权,总不能指望高殷当做无事发生,那样他们还真准备跟高演再冲第二次了,无风险的买卖,谁不乐意跟注呢? 即便是斛律金这样的四朝元老、当世名将,最后都落得了自杀的下场,叱列孝中的结局,其实也在意料之内。 “再者,那可是天保的儿子!谁能保证他不会继承天保的遗志,清算我等?阿六敦都被逼死了,迟早要轮到我们!” 叱列长叉愤愤不平,家仇和权力相结合,激发了他最深切的怨念:“如今白马一直在抢我们的生意,来晋阳的商贾越来越少了,现在新君又带这么多军队前来,摆明是要换掉我们,任人唯亲!” “若不早图,只怕为其所趁,欲作阶下囚只怕都是梦泡,不知哪一天,就身首异处了啊!” 这话引起不小的叹息,很快又有人发问:“可赵郡王无力,段氏又不愿意对抗,我们还能依靠谁?” 他站起身,展开双臂:“难道就靠我们这些人,冲上去对新君说,‘喂,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对我们客气点,我们可是跟你祖你父征战天下的老臣’!” 滑稽的样子令人发笑,众人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他们实在是接受不了现在的状况,又没有那个胆子去改变。 “如果我们奔周呢?” 冷不丁的一句话,击碎众人的玩笑,他们为之哆嗦,转头看向叱列长叉。 “周国的宇文叔裕写过来一封信,原本是给国内某人的,被我截获了,这个宇文叔裕,你们也知道他之前的名字,他的原名叫做……” “韦、孝、宽。” 第593章 叱列 “臣,叱列长叉,参见陛下!” 叱列长叉稳步进殿,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陛下龙颜英毅,风姿宛若先帝,今日亲临晋阳乃是三军之幸,亦令臣等不胜欣喜。” “如今天已入春,然偶有凉寒,万望陛下为国珍重,以圣体安康为要。” 高殷微微挑眉:“呵……将军有心了。” 他招招手,马上就有人取来酒盏,待高殷亲手倒毕,就端来叱干长叉面前。 叱列长叉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捧起:“谢陛下赐酒!” 言罢,一饮而尽,高殷不断拍手:“将军海量!想必在沙场上,也是如此气魄!” 叱列长叉面上显出一抹羞涩,高殷又与他闲聊了几句,赐了些东西,便让他退下去了。 “这将怎么样?” 高殷一边饮酒,一边同高睿说着:“赵郡王久守晋阳,想是知晓诸将根底,不妨为朕试言之。” 从进城后,高殷对高睿的礼节就恢复到了晚辈对长辈之礼,也不再叫他的小字,而是呼以尊敬的王号。 高睿呵呵笑着:“叱列长叉出身豪门,没什么专长,勇武智略也不如其侄,不过任官倒还算清廉,在晋阳颇有声望。” “这倒是新奇。” 贪得少些的官员,在晋阳就算是清官了。 这也和晋阳的军队独立化有关,当初许多人都是自带部曲投奔高欢的,既得到了这些人的效忠,又要一定程度上负责他们的身家,毕竟谁发钱,谁就是恩主,而叱列长叉能够不贪,正是因为其家巨富。 叱列平的家族主要在代郡西部活动,世代为恒州西部敕勒的酋帅,破六韩拔陵反叛时,叱列平带着家族部曲入场开杀,是魏末乱局中诸多脱颖而出的小军头之一。 不过哪怕北魏不乱,叱列氏也是在北魏朝廷极有地位的敕勒贵族,论起门阀,并不输给斛律氏和段氏。 叱列平的叔父叱列延庆还在魏收所作的《魏书》中有传,从曾祖辈起就世袭临江伯至今,延庆和他的父亲都在洛阳做过武官,这也是北魏的老传统了,让贵族子弟们在京城待几年,和皇帝培养培养感情,之后放出去在外地做官,维护统治。 后来叱列延庆随尔朱荣入洛,又娶了尔朱世隆的姐姐,和尔朱世隆并为尔朱荣的亲信和爪牙,在尔朱荣死后又追随了尔朱兆,韩陵之战时揍高欢的人里就有叱列延庆,在尔朱兆失败后归降高欢,高欢也就忍了他一手。 结果元修和高欢发生矛盾,谋划着西入关中,叱列延庆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这下欢子再也忍不了了,进入洛阳把叱列延庆诛杀。 即便如此,从另一件事情,也可以一窥叱列家族仍旧炽手可热的地位:虽然延庆被杀,但与叱列氏同根同源的叱列伏龟(姓叱列伏,单名龟)依然受到东魏大丞相高欢的宠信,加位大都督。 不仅如此,十年后的沙苑之战,叱列伏龟兵败投降宇文泰,宇文泰以其家为豪门,亲自解开束缚,礼待有加,还把宇文护的姐妹嫁给了叱列伏龟,如今其子叱列伏椿已经官拜车骑大将军,是宇文护的外甥。 因此虽然比不上斛律氏、段氏那样亲近高氏皇权,但叱列氏在晋阳也是一支实力派,在两国都混得极开,只能说没有时运,吃不到鸡,但假使风云变幻,问鼎国权也未尝不可。 在晋阳诸多高门大将凋零或隐遁的现在,由叱列平出面,收拾晋阳诸将的人心并不意外,许多小将也以叱列平为首,使他在晋阳的话语权愈发重了。 “其兄卷入贺拔之乱,因而伏诛,心中难免有怨,只恐不易收服。” 高殷手指轻点桌案,高睿知道要献策了,想了想:“不若把延庆的儿孙带来晋阳,敲打一番。” 说来也是搞笑,尔朱氏死伤惨重,但叱列延庆的妻子尔朱元静还在邺城活得好好的,照顾着她和延庆的两个儿子,如今也已经六十九岁了,两个儿子也到了中年,倒是孙子辈和高殷正年纪相当。 “敲打倒不必了,可以适当地用一用,不过效果怕是不太好。” 高殷笑得勉强,因为他的祖父高欢除了在汉大帮内部猛锤河北士族,防止自己被取代外,于鲜卑族也要大力扶植自己的姻亲,帮他们把叱列、贺拔等挑战者压下去,当初杀死叱列延庆,就有这么一份诡谲的心思在。 如今自己又把叱列平这支的继承人叱列孝中也做掉了,这梁子就是结下了。虽然有着叱列孝中参与谋反这样的完美借口,但杀就是杀,引起叱列氏的怨恨也是理所应当。 这时候再拉叱列延庆的两个小子出来卖乖,不仅难以讨好,还让人觉得意图明显,甚至还会被人以为心虚控制不住局势,惧怕晋阳的反弹,才要用这种办法安抚叱列氏,倒使得他们反心更炽。 “因此,哪怕要用延庆之子,也要等到晋阳安顿以后,才有赐恩之效。这与朕让常山王次子袭襄城王之爵,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睿微微错愕,不由缓出冷汗,起身下拜:“臣不胜酒力,欲退堂休憩,还望至尊准许。” “嗯。” 高殷也不为难他,让他下去,高睿神色微动,忍不住说:“叱列氏在晋阳广有人脉,亦有同族,贵于……长安,还望至尊慎重,谨防司马消难之事。” 高殷沉默不语,刚刚的些许温和气氛已被一股冷风吹散,氛围变得凝重、冷静,明明火炉还在烧着,高睿却觉得进了冰窟,寒意在体内不断翻涌。 “此诚是肺腑之言啊,须拔。” 高殷转过身体,看向高睿的眼神全然不似一名少年,倒像是一头狼,算计着如何吃人噬骨。 自己见过这样的眼神吗? 高睿在脑海中不断思索,回忆:似乎在太祖身上见过,但更暴戾些;在世宗身上也见过,但更傲慢些;在高祖的眼中更是见到不少,但没有那缕得意,更多的是沉稳。 不知是不是君位都有这种魔力,激发出人主的本能,想起高殷近年来的变化,高睿内心十分复杂,他几乎是看着一个温厚宽和的儒生,一步步走到权力的孤高处,握住千万人的生杀大权。 “朕不会让高仲密、司马消难之事再度发生。” 高殷起身,走下殿来:“不仅如此,朕还要把他们接回来,让他们知道,大齐才是他们永远的归宿。” 高睿情不自禁地跪下,紧紧盯着高殷的脚趾,在他的念头里,这已是佛祖的金身了,高殷的话也是圣王的指示。 不需要再想那么多了,从很久之前,高殷就已经是他的神明了。 修罗杀生,也是为了清洁污秽的人世啊! 第594章 散恩 三月十五日,至尊抵达晋阳的当夜,便做了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 其让右丞相、平原王段韶和并省尚书令、赵郡王高睿分别推荐了一批有武名的将领,在晋阳宫中接见他们,并允许携带兄弟、子嗣或是近卫十人,对他们嘘寒问暖,亲自燃炭烧肉,赐以酒食与衣袍。 如果只是单个武臣或勋贵,或许还能想到至尊是为了收买人心而在表演,但让他们带上自己的亲眷兄弟,几乎没人会放过这种机会。 如果让兄弟或儿子们知道,兴许会埋怨自己不带他们面圣;而入了晋阳宫,在富丽堂皇的宫殿见到至高无上的帝王,这些人就会被皇帝的威势压制得瞠目结舌,他们本来没有资格进来面圣,是高殷开恩,自然也就把这次的待遇记在了至尊的恩情账上。 这时候高殷都不需要多做什么,普普通通的嘘寒问暖,说些客套话,明明是平凡至极的言语,却因为他上位者的身份,显出超乎寻常的有力关切来,时不时再问些对国家北部边防,对西贼的御策,还有对征讨库莫奚的看法,说到这些和他们专业相关的地方,更是能激发出这群武臣和他们近随的热情,直以为至尊在这儿考校他们,将来会有大用——虽然这不是主要目的,但高殷的确存了一点这种心思,给他们留个念想,要真挖掘出一些像樊子盖一样的人才,他也乐得收买。 其后,是派人运输酒水米肉,去给军中今日值班的士卒们输送饮食,而且将许多厨官一同派去,不够就在酒楼食肆中雇佣,在西南处的军营布设了七个夜宵棚子,现做现烧现热酒,让这些士卒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再之后,也是派遣自己的散骑常侍等近随在晋阳城中巡逻,若是见到城中有孤老贫穷者,便按照人头赐予每人百钱、两斤米,直到敲响了亥时的钟声,才下令将近随们召回,以免影响惯例的治安巡逻。 其实早都影响了,这几件事情才做了没多久,就迅速收到了回馈,值守的士兵们对至尊大声赞颂,但到底不能离开军营,声音还是锁在军队内部。 受到济助的百姓就没有这种顾虑了,用钱米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懂得感恩的百姓便朝皇宫的方位走来,被侍卫们阻拦便直接跪下,大声呼喊着:“明君在位,我等有活路啊!” “圣主心怀慈悲,必是佛主降世,太平将至矣!” 还有人说大齐必征讨西南,战无不克,至尊长生不老,寿与天齐,最后更是喊出了非常狂妄的欢颂:“日出东方,唯齐不败!” 诸如此类的呼喊此起彼伏,百姓们没什么语言逻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听上去杂乱无章,却正好和百姓的散漫混浊所对应,如出一辙的诚挚心意像是一张口、一颗心中诉出来的,令听闻之人头皮发麻。 若民意真是如此,那某些人想要的谋划,只怕是举步维艰了。 说到底,所有的事物都具有两面性,就比如高洋,他混账起来,全国人民都盼着他去死,可等他真死了,习惯了战战兢兢的人们一时还接受不了他不折腾,开始怅然若失,进而怀疑起新君的威严来; 同样的,因为他混账,所以高殷只需要减缓一些压力,乃至做些收买的姿态,就能取得良好的效果,毕竟这对齐国臣民来说,可算是“久旱逢甘霖”了。 高殷这次来,是打算恩威并竖的,不过这还第一天,不必急着立威,况且德行和神性已经在高台上作势而表现出来了,再施加压力只怕过犹不及,因此先付出些许资源,得些便宜人心,是最好不过。 这让他颇有一种玩皇帝模拟游戏的快感。 从天保十年十月开始,他名义上就是皇帝了,但真正的权力还散落在齐国各大派系间,需要他用智慧和谋略去夺取:击溃了高演,便能保住这个位子,实控邺城,而整合了邺城的资源,打败了库莫奚,就获得了晋阳的挑战券。 眼下没有清晰的攻略指导他按部就班地拿捏住晋阳的实权,他也在摸索中,这种无法预测的命运让他有些焦虑,也产生了胜负心。 但毕竟他现在是皇帝,还有着相当程度的军力支持,这就是高位优势,只要自己不犯错,晋阳总是会被自己拿下的。 而若是自己“犯错”,什么样的错误会让自己失去优势呢?若自己作为“叱列长叉”,不服“高殷”这个至尊,又打算怎么让“高殷”犯错呢? 此刻高殷已经将自己摆在了晋阳诸将的立场去思考。 若他只有十几岁的阅历也就罢了,偏偏这身的原主是个博览群书的儒君,自己这个穿越者又携带着古今数千年的历史经验,便也能够模拟、推测一番。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再团结的组织,内部都有着派系划分,所谓的团结,也只是相对的,只是危机到来的时候能够将集体利益暂时置于自己的利益上罢了——等危机解除,妞照泡舞照跳。 周国就是最好的例子,被迫吸纳新鲜血液,但在灭齐后仍是进行了一番内部夺权,最终让普六茹氏捡到了漏。 如果以这种想法来细分,晋阳的勋贵便可以拆解成高氏、尉氏、娄氏、窦氏、段氏、斛律氏、叱列氏、侯莫陈氏,还有少许的慕容、尔朱、厍狄、司马、刘、可朱浑等有影响力的几大家族。 其中高、尉、窦、段、娄是绑定在一起的,这也是能够力压其他群氏,使这几族成为皇族或外戚的原因,是高氏化家为国的重要动力;只是如今高氏做大了,称了皇帝,就要逐渐铲除这些吸附的外戚家族,以免被他们吸食过多的血肉,如娄昭君一般的贪婪者,是全然不顾高氏和齐国的健康发展,只求自身权欲饱腹的。 帝王心术,无非就是拉帮结派,打一派再拉一派,始终让臣下无法超越自己,保持平衡。 如今娄氏、窦氏已经被高殷放弃了,斛律氏也受到他们的牵连,一时隐遁,虽然对斛律平、斛律羡的影响还不大,但他们如今也是可着头做帽子,不敢太出风头的;而斛律氏也不只是斛律金出身的侯倍利这一支,还有斛律羌举这一挂,也可以拿来用用,让斛律氏半死不活地卡着,等待斛律光起复的时机成熟。 如此算来,高氏以下便是段氏,团结了可朱浑氏、斛律氏、侯莫陈氏和并不强大的斛律氏,司马氏叛逃,刘氏已经衰弱了不少,也没被高殷看在眼中,仍对高殷有威胁,或者说能够影响晋阳朝局的,那还有尉氏、叱列氏和厍狄氏。 这几家没犯什么错,又和高殷没什么联系,最重要的是此前他们和高演关系好,也就导致了好几个家伙参与了高演的作乱,使得高殷进一步和他们结仇。 这里面还得加一个窦氏,窦孝敬参与了娄昭君刺杀自己的行动,虽然当时没有立刻清算,但后来高殷登基没多久,便立刻把窦孝敬秘密处决了,虽然事情做的隐秘,但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政治家的基本素养就是把巧合当做阴谋来对待,所以窦孝敬的死亡也被算在了高殷头上,其父窦泰是高欢连襟,在晋阳和齐国地位都非凡,这也间接让高殷在晋阳将领的心中多了一个污点。 因此一开始的政治姿态就非常重要,高殷兴兵而来,在威慑过后却立刻使出怀柔手段,目的就是在表示自己强大、占主导位置的前提下,向晋阳释放一个信号: 众卿,朕是来谈判的。 第595章 亡侯 “五府总于天官,事无巨细,皆由天官先断后闻。” 高殷放下情记,看向臣子们:“西贼虽然换了个国主,主政的仍旧是宇文护啊。” 底下发出笑声,以示对周国的讥讽,高殷继续翻开下一件情记:“陈国合州刺史裴景徽,欲内附于我国。” 裴景徽是王琳兄长王珉的女婿,如今随着齐国与王琳势涨,他的地位也开始尴尬,想是受到了国内的压力。 “若得合州,则建康可下矣!” “纵是不过江,也能将陈军压制在长江以南,再无翻覆之力,陈氏不日将亡矣!” 几名臣子纷纷庆贺:“得此信报,是天子的洪福啊!” 合州就是安徽合肥,也就是三国的庐江,周瑜的老家。这个地方已经极其接近建康了,拿下这里,几乎可以说已经饮马长江,打出和拓跋焘一样的战绩,只要稳稳吃住剩下的土地,南陈的头上就悬着高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领略齐国的兵锋。 也因此,合州之地不好轻与,这就跟上党太守冯亭降赵的逻辑一样,因为上党是战略要地,对赵国的意义就如同现在晋阳对齐国的意义,因此赵国必取;而赵国取得上党十七城,那么秦国的军事重镇安邑也就在赵国的威胁之下,安邑失守,赵国就可以绕过函谷关,直接过黄河攻击咸阳。 因此赵国得到了上党,反而逼迫了秦国必须立刻起兵攻打赵国,长平之战爆发,最终赵国大败,精锐损失殆尽。 放到齐国此时的境地,就是为了吃掉合肥这块地,就不得不让大军继续挺进,派军队驻守。 先不说南人能不能接受北人在此长久统治,即便顺利拿下合肥、驻军在其中,陈军肯定是发了疯一样的反攻——毕竟再不反攻,就等着被齐国和王琳割成小块,最终亡国了;而他们一旦拿出舍命的勇气,齐军定然是不敢和他们拼死力战的。 开什么玩笑,大把的人在淮南熬了一年多,已经打倦了,等着回国受赏呢,把命丢在这里不划算! 装备、后勤固然很重要,但战争不止考教这些,纵然陈军弱个两三线,一旦战斗意志超过了齐军,那么齐军再精锐,也容易被击败。 而且合肥这个地方,南人肯定比北人熟悉,裴景徽哪怕是个名将之资,他的进言也不一定被骄傲的北人所采纳,高浚高涣慕容俨要是听不进去,极大概率会被南人利用熟知天气的优势打埋伏,到时候合肥反而变成了齐军的死地。 就像当初齐军聚于建康城下,被梁将钱明领水军出江乘,截击齐军粮运,尽获船米。最后军队乏食,处境危困,被迫越过钟山,又被陈霸先率军阻截冲要,最后连日大雨,齐军昼夜困于泥水之中,而梁军可轮番休整。 虽然从没有见过,但高洋懊悔的神色在面前浮现,高殷可不希望自己面上也出现这种表情。 见高殷面上没有对称赞的喜色,高长恭等近臣顿时明白了,至尊对合州的消息并不感兴趣,高长恭便出言道:“裴景徽乃王琳兄之婿子,今见齐军势大,欲与王琳联结,故夸大己实,以张其功。” “况合州乃军家必争之地,岂会无重兵把守,独留裴刺史?其中或有诈降之计,望至尊明察。” 这话说出来很得罪人,至少拂了上面支持的将领们的面子,然而他是高长恭,没人敢对他发脾气,除了高殷。 高殷微微点头:“嗯,兰陵王此言稳妥。” 实际上高长恭所说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高长恭是以将领的身份去看待裴景徽内附的,考虑的是计谋和将领的心态,而高殷则站在了国家级的战略视角去思考。 如果此时推进太过,即便得了合州,也可能被人反打,更是会将陈军的潜力都压榨出来,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定然积极抱团,这样反而弱化了陈昌这张牌。 这可不行,陈昌在淮南撑的越久,能败散的陈国人心越多,毕竟他可是陈霸先的嫡子,陈国公认的太子,能动摇的人心岂止一个合州刺史?若只为了一个裴景徽,而忽视了更多的人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除非齐军能立刻攻下建康……但这又回到了高殷,或者说整个齐国的战略布局,周、齐的第一目标都是对方,先将对方除掉,才会注意到其他国家,除了必要的防御,任何兵力与资源的转移,都是对资源的浪费。 打下了江东要派人守,付出的资粮比攻打的还要多,由于南北的文化和思想差异,安抚人心则要花更久的功夫,往往就是数年起步。 看上去是齐国得到了陈国土地,实力大涨,但资源和兵力却分散了,平白无故变得虚弱。 如今虽然高殷派遣了大股的军队去淮南,但除了后续拨发的、部分晋阳勋贵子弟兵团外,淮南的军队多数还是从淮南本地和南奔的梁人中选择组建的,在齐国的观念中属于是用梁人的人资来攻打陈国,可以说整个淮南都丢了,对负责这一套战略的齐帝影响非常大,但对整个齐国的影响嘛……还真不算什么。 晋阳才是国家之本。 “我国的重心,还是要在放在西土,以消灭西贼为上,陈国不过是梁尸最后的抽搐,跳梁而已,无需太过在意。” 见至尊这么说,诸多晋阳臣子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至尊没有想着转攻江东。 这些战略大局也和他们的地位息息相关,就像高殷优先攻略陈国,就不得不考虑将资源倾斜过去一样,现在的齐国即便是天下第一、资粮充盈,也做不到同时与周陈开战,既然先取陈,那么晋阳这边的攻势便会转为守势,以防御周国入侵为主,那样他们晋阳将领的地位也会随之下降,时代的一粒沙,放在他们身上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既不想出力,又希望得到重视,这就是晋阳诸将的诡谲心思,从高欢欺骗六镇、对他们进行超额的笼络以填补军事上的不足时起,就培养出来的弊病。 高殷想得明白,说的话也变得老神在在,多了一抹与年轻不相称的稳重来:“况且已经派了永安、上党二王去,再加上平阳王,若要再派军支援,那就是朕过去了。” 高殷冷不丁开了个玩笑,有将领忍不住跟着笑出声,却被身旁的人狠狠盯着,立刻掐断喉中的声音。 (至尊这是在试探呢,看看谁跟着笑,敢笑就是心中没有敬畏,还把他当做太子、孩子!) 高殷的确是这么想的,对底下小小的波澜他也不去在意,有人会替他记得。 “下一件事。” 高殷展开战报,皱起眉头:“侯瑱死了?” 第596章 陈局 侯瑱是陈国名将,与欧阳頠齐名,曾投靠过侯景,后来转会追随萧绎,又变成王僧辩的部下,王僧辩被陈霸先杀死后,其弟王僧愔想夺取侯瑱的部众,侯瑱因此拘捕了王僧愔的同党,迫使王僧愔投奔齐国。 这时的侯瑱占据中游,兵力强盛,是这段时间的“王琳”,又因为原来侍奉王僧辩,因此没打算入朝。结果后方失火,此前他背叛侯景,这时候被同样姓侯的侯方儿背叛,侯方儿抢走了侯瑱军府的妓妾和珍宝,投靠了陈霸先,侯瑱失去根本,军队全都溃散。 部下劝他投奔齐国,侯瑱则认为陈霸先宽宏大量,于是去向陈霸先请罪,由此侯瑱成为陈将。 侯氏出身巴西,世代为西蜀首领豪杰,从出身与为将的才能来说,侯瑱更类似甘宁,都从川蜀跑到江东来上班。不过侯瑱混得明显比甘宁舒服,毕竟时代版本不一样,到陈蒨登基时,侯瑱已经官至太尉,都督五州军事。 历史上的王琳和齐国的联军正是被侯瑱率军所击败,时间差不多是二月份政变发生的日子,如果没有高殷阻止,王琳的荆州基业就在那时候葬送,也使侯瑱的功绩又涨一大截; 如今他仍是都督五州军事,但其中确实取得的州却少了三个,历史上是周国所趁机占据的巴、湘、郢三州,现在是王琳的领地,陈廷在去年十月任命侯瑱为西讨都督,让他率领各部,陪着周国的攻势进讨巴、湘。 王琳击败了独孤盛后,调集兵马与侯瑱在西江口交战,因为王琳军队的骁勇,双方不分胜负,陈廷又继续派出侯安都率部与侯瑱军联合西进。 然而齐军趁势命高浚、高涣带着陈昌自濡须口向陈军发起攻击,侯安都不得不转移火力,抵御齐军攻势,还要不断忍受着陈昌的政治宣传,说实话要不是侯安都乃是陈蒨死党,只怕都会动摇。 而侯瑱这种曾经动过投奔齐国心思的,有过投靠侯景、侍奉王僧辩以及自立履历的三度叛将,对陈国来说更难以彻底信赖了,至少陈蒨派来监督的官员对侯瑱忌惮极甚,从另一层面牵制住了侯瑱。加之湘、郢都是王琳的腹地,王琳的许多部曲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对他们来说在湘郢就是主场作战,加之此次是守土,难度低了许多,让侯瑱的进攻更加困难。 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侯瑱依然和王琳打得有声有色,甚至亲自上阵督战,也算洗刷了自己三易其主的过往,保住了名节,令官员们钦佩不已,陈廷也屡屡派人来赏赐,表达对侯瑱的信任。 除了派遣独孤盛,周国还有一道军队,由贺若敦率领步骑六千,渡江救援湘州城主殷亮。 贺若敦是个有本事的将领,初期屡屡设伏,击破王琳围困的军队,然而又因此轻敌,不以王琳为忧虑,不久天降大雨,秋水泛溢不止,王琳军趁势渡船锁江,江路于是隔断。 贺若敦的粮道被断绝,于是分兵抄掠,用以补充军需,还担心王琳得知自己缺粮,因此在营内堆起众多土堆,再在土堆上覆盖粮食,然后召集诸营军士,每人各持一个袋子,假装是在分发粮食,让王琳军队误以为自己粮食充足,有的是时间等待新的援军。 王琳因此大急,因为陈国也在后方攻击,这反而迫使王琳急切地解决东西面的周军以换取安全的环境,因此与贺若敦在湘州交战,贺若敦见状就增修营垒,建造庐舍,而王琳哪怕让湘、罗之间的农业都荒废掉也在所不惜,毕竟他身后有一个强大的齐国,反而将贺若敦打得无可奈何,只得以自保为主。 齐国在麻城的军队也适当地动了起来,虽然力度不大,却把周军吓得惊慌失措,以为齐军是要以此为径,对周国发起进攻,调集了不少军队在宛洛之间进行防御,一时更难突破王琳对湘州的屏障。 周国的湘州城主殷亮见援军不至,难以久守,于是降于王琳,而侯瑱来支援周军,王琳因此与贺若敦谈和,放他北归,并回师和侯瑱交战。 王琳居然小败,但侯瑱也受了伤。 交战四月有余,侯瑱已经在天嘉二年二月八日,因功授任为使持节,都督湘桂郢巴武沅等六州诸军事,拜车骑将军、湘州刺史,改封为零陵郡公,食邑七千户,可谓是国之重将。 代价则是侯瑱耗尽了自己的余热,原本他在三月初九就去世了,如今提前了几天,在三月初三,高殷和高永徽射箭那会儿就因病去世,时年五十二岁。 陈廷悲痛不已,杜僧明、胡颖、周文育,早年跟随陈霸先创业的重臣们逐渐凋零,只剩下侯安都、章昭达等硕果仅存的宿将。陈氏立国不到五年,根基初立,制度还没有革新,想升官的人很多,拿得出手的将领却很少。 更何况陈国因为高殷的计划,卷入了太子和现君的统序之争,使得陈国的政局愈发复杂。 原本陈氏的统治就没有深入人心,心向梁室者尚有许多;比他们更多的,则是野心勃勃的投机者,大可以借着梁室为借口,暗中观察陈氏的将来以得利。 如今齐国势大,陈氏的前途晦暗不明,更让他们心有顾虑,不敢鼎力支持。 而现在齐国扛出陈昌这杆大旗,更是一刀裁在了陈氏的大动脉上,你陈氏连自己内部的法统都没理得清白,让人信服,就别怪大伙儿拿这个说事。 因此陈氏现在能仰仗的,除了高殷出于统一侧重点的不同而未大举进犯外,就是这一批陈霸先留下的猛将的保护了。 历史上王琳战败,他的许多部将都投靠了陈国,不仅让陈蒨杀死陈昌的恶名被洗刷掩盖,还等于在消灭王琳之后得地得人,猛猛回了一大口血,渡过了建国初期的衰弱状态,乃至能积蓄力量北伐。 如今王琳没有失败,并且还有齐军为援,压制得陈国抬不起头来,只能摒弃法统纷争,团结在陈蒨身边以报团苟活。 但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人终究是情感的动物,一时的脑热上头,总会有冷却的时候,如果拼尽全力也只能是和齐、王打个平手,那么等力有不逮时,失败和恐惧的念头上涌,陈军将会溃败如山倒,到那时,陈昌作为正统嫡太子,他的旗号将会长驱直入,无往不利。 因此侯瑱的死亡,对齐国来说可谓是一个重磅消息,无异于段韶或斛律光之死,虽然以侯瑱的威望,拍马也赶不上这两人,但以陈国的小体量而言却正正合适。 “陈国的甘兴霸死了啊……那朕只需要一个张文远,也许就能过江,再现一番侯大将军的盛况了。” 这种羞辱的言论对了晋阳的胃口,侯景虽然久镇河南,论起出身,同样是晋阳勋贵,高殷言下之意就是从晋阳中随便挑选,都能找出一个张八百来,再创一番“侯景之乱”。 第597章 避讳 “真可惜,我以为王琳还能将贺若敦抓获的。” 高殷别的不记得,倒是人名之类的特别敏感,一来是有些名字此时不显,对他这个穿越者却是如雷贯耳,二来也是方便查找那些历史上错过的名将后代抑或是他们的先祖,特别是此时还未显迹的隋朝大将,许多都还在周齐二国的底层。 其中最有名的四个,猛将杨素,斗将韩擒虎,骑将史万岁,大将贺若弼,是隋朝建立并一统的重要将领,杨素参与灭齐、平定江南叛乱,史万岁北却突厥,南平夷獠,威震绝域,唐宋皆入选武庙,韩擒虎有个外甥叫李靖,传说李靖的兵法多来自韩擒虎的传授,而贺若弼则被高颎评价为“朝臣之内,文武才干,无若贺若弼者”,杨坚也说“克定三吴,公之功也”,魏征认为没有韩擒虎和贺若弼,则隋朝不能一统。 贺若敦就是贺若弼的父亲,以子观父,而且他还和王琳打得有来有回,怎么说也是个良将。 若是王琳能将贺若敦擒了,就命王琳把他打包送来,这样就能折损周国一份将才,之后打得更容易些;不过贺若敦即便逃回周国,也会受到宇文护的处罚,一时也无忧。 之后命不良人潜入周国,打探这几个名将如今的处境,能勾搭来齐国那便勾搭了,不能也就算了,反正灭了周国,他们也自入囊中。 国力在此,对面就是聚集了武则天、柴荣和吴三桂,也扭转不了齐国碾压周国的大势。 臣下纷纷庆贺,直言这关键时局,陈国死一大将,是将要败亡的征兆,不消三五年便会为齐国所灭,哪怕王琳消灭陈国,功劳也在大齐身上。 而周国的湘州城主殷亮投降,更是一个吉兆,殷与高殷同名,亮则是光明之意,预示着高殷所统御的齐国将会有光明的未来。 正说着,下方有一人出列,礼而言道:“湘州城主虽降王子珩,亦需改名避讳也。” 高殷看过去,是杜弼这个老东西,他一个度支尚书,居然做起祠部的事情来了。 不过这话让高殷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王子珩虽为梁相,天启实为我齐所扶,故君臣皆为我国臣属,西贼之湘州城主降王子珩,便等同于降我国,其便为齐臣也。” 齐帝与齐将纷纷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杜弼便继续道:“即为齐臣,其姓冲突国讳,就必须要改,否则冒犯君威,于礼不和。” 避讳是古代封建王朝的传统文化之一,不可不品尝。国讳就是全国臣民都必须避的讳,因为是指皇帝及其父祖名字,故又称君讳、公讳,从周代以后就有了,但从秦始皇统一全国之后,就开始严格起来,例如汉太祖名邦,那么官职“相邦”就要改叫“相国”,汉文帝名恒,因此恒山变成了常山,赵云便是常山赵子龙了,连月上的天仙“姮娥”也变成了嫦娥,这就是公讳。 东汉以后,因为开国皇帝是刘秀,所以秀才就变成了茂才,汉末的北地枭雄则叫张绣,蔡琰字昭姬,因为重了后来的晋文帝司马昭的名字,被迫以蔡文姬之名流传后世。 私讳则是和君主无关,和臣民自家有关的需要避的家讳,比如桓玄,其父名温,那么桓玄听到温酒就必须要哭,否则就是不孝;《后汉书》中的人没有叫泰的,因为作者范晔的父亲叫范泰,所以所有泰字都变成了太字,宇文泰来了也得变成宇文太。 《红楼梦》的作者说是曹雪芹,其实按照这个避讳的逻辑,就基本可以排除他的作者身份了,因为书中第二十六回,薛蟠说见到一张画的着实好的春宫图,落款是“庚黄”,贾宝玉吐槽哪有叫庚黄的画手,于是写了“唐寅”二字给薛蟠认。 这个段子别人可以写,但唯独曹雪芹不能写,因为按照曹氏家谱,他的祖父叫做曹寅,别说避讳了,这都已经把祖父的名讳拿来讲黄段子丢人现眼了,已经接近“但是也巧,我妈在年底去世了”的级别,放在清朝的文字环境,曹雪芹一定会被抓出去杀头,且他全家一定都会叫好,因此曹雪芹撑死了只是一个笔名,否则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偏偏他还在书里明确写了林黛玉的母亲叫做贾敏,因此林黛玉每次写到敏这个字,都会有意识的缺笔,这也是古代许多学子,科举的卷子能够让人认出来的缘由。 虽然每份考卷都能会派专人重新抄录,但从你缺笔、避讳的字,考官们就能大致推敲出你家出何氏、拜了何人为师,才要避这样的讳,这些讳字就是辨认考子的隐形密码,完全能读出“兄弟这是我门生你放宽一点给他录了”的暗语。 南北朝时,士大夫都以善避家讳为荣,隋朝一统后,出于集中皇权的需要,避讳也就作为精神上的规训工具,比南北朝更加严格,隋太祖名忠,则中书则被改为了内史,侍中改为侍内;在唐朝,避讳之风则达到了巅峰,被写进了法律成为了正式的条文,如果你做的官有犯父祖的名讳,而你还傻乎乎的去上任了,事后给你查出来,你不仅要丢官,还要流放一年。 比如高殷的小伙伴裴世矩,位至民部尚书,就因为要避李世民两个字的讳,从而变成了户部尚书裴矩,贾曾的父亲叫贾忠,唐廷拜他为中书舍人,他坚决不受。 这些都还不是最倒霉的,在避讳这方面最惨的便是诗鬼李贺,他父亲叫李晋肃,这好像只要避开山西这块地方,其他的官任作是吧?错了,因为“晋”和“进”同音,当时的人们就觉得你不能考取进士,否则就是不孝! 韩愈还专门写了一篇《讳辩》给李贺说话,但是没有用,最终是经宗人推荐,考核后父荫得官,任从九品奉礼郎——而进士出身虽然也通常是九品,但通常是“校书郎”、“正字”这样的清贵美差,工作清闲,又能接触中央机要文件和朝廷高官,是未来担任要职的绝佳跳台,许多名相如张说、张九龄等,都由此起家,李贺原本也可能有这种前途,但却被一个讳字给断送了。 所以在现代人看起来滑稽可乐,但对古人来说,是非常严肃的政治,杜弼都不敢直呼殷亮的名字,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会冲了高殷的名讳。 而且牵涉到王琳,那更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了:王琳是否真是齐国的附庸国? 如果是,那么殷亮就应该改姓,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汉宣帝叫做刘询,因此荀氏被迫改为孙氏,如果西汉延续到东汉末年,那荀彧就该叫孙彧;汉明帝叫做刘庄,因此天下庄氏都改做了意思相近的严氏。 哪怕是南北朝,由于北魏献文帝叫拓跋弘,许多弘姓族人也大多改为洪姓;姬姓、淳于姓的人变少,也是因为前者要避李隆基的基字,后者要避唐宪宗李纯的纯字,因此姬改姓周氏,淳于改为单姓于氏。 而如果王琳自以为有独立性,隐约有将来反叛割据之心,那么此时就会拒绝,以表示自己是梁臣而非齐臣。 “于情于理,湘州城主都应改姓,如此方能显其实降我齐,而王子珩代为受降。” 杜弼说完,退回班列中,臣子们各据其是,论了一会儿,很快整合成了统一的意见:“是极,当使其改名,以避君讳!” “要让王子珩知道,他实际上是我大齐的臣子!” “其若有异心,也能从此间窥探一二!” 第598章 勋州 这些论调让高殷有点头疼。 他作为后世之人,自然不怎么在乎避讳,甚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给杜弼提醒了,才意识到其中的关窍。 偏偏站在高殷自己的立场而言,还真得要在这方面表态,否则若让王琳表现出脱离齐国自立的倾向,那么高殷的威望就会减损,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暗弱;可殷亮是降将,投的又是王琳,自己越过王琳来命令殷亮投降,万一中间有什么变故,殷亮脑子一抽跑回周国、或逃往陈国,同样会让高殷丢人。 这种事情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却又不得不做,让高殷觉得晦气不已。 好死不死,偏要跟自己的名冲撞! 高殷自恼片刻,调整了心态,再度开口:“杜卿言之有理,此事却不可大张旗鼓,当派人去问候王子珩,资以钱粮,同时略加暗示,使其知晓我方之心,主动令降将改名。” “至尊明鉴,臣等叹服!” 群臣行礼,高殷挥手让人去执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所谓的政治,就是会有这种不知道哪来的暗坑在等着自己跳进去。 杜弼说话虽然犀利,但还是为自己谋划的;底下的人不断附和,心里却可能别有意图。 如今身在晋阳,新一轮的缠斗也已经开始了,一年内将晋阳之军制改革,人心整合完毕,随时可以向西进发,就是高殷的计划。 “接着往下议了。” 朝下方扫了一眼,高殷拿起第四份奏报:“西贼新设勋州,治所在玉璧,刺史为……宇文叔裕。” 年轻的将领还懵懵懂懂,老一辈听到这个名字,菊花骤然一紧,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此前听说这人时,他可不是这个名字呢?!” “呵,也是……上一次和他打交道,已经是十五年前了啊。” 高殷冷笑,底下老将们也随之冷笑,抑或咬牙切齿,不明就里的将领们交头接耳,询问着:“这人是谁?怎令至尊与众将如此忌惮?” 尉粲等老将瞪去凶厉的一眼,似乎是在责怪他们不懂事,丢下几个生硬的字:“韦孝宽!” 年轻将领顿时噤声,老将们意犹未尽,转而看向高殷,心想彼时的至尊才不过一岁,甚至谁都不知道魏国乃至齐国的天下,将由太原公承担。 如今至尊登位不久,便要面临这个阻碍了他先祖野望的大将,还未对西国进行战略布局,就先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虽说至尊也有着几笔战功可说,不过到底是在将领的拥护下所进行的战斗,个中的含金量不一定有多高,至少在晋阳诸将的心中,比不上从底层摸爬滚打、历练上来的高王。 而韦孝宽连高王的二十万大军都能阻遏,如今十五年过去,想必是更加奸猾狡诈了,与他相比,至尊的优势除了资源,也就是年岁比他小,可以熬死他。 因此便有臣下出言进谏:“韦孝宽年逾五旬,齿发已衰,纵有征伐之志,恐爪牙亦锈。想是周人畏我西进,故布讹言以相震慑。虽不足深忧,然兵不厌诈,犹当防其设伏,宜密遣斥候,探其近况。” “若其病势沉重,难以理事,则静待其毙;倘身体犹康健,则徐图后计,亦未迟矣。” 众将纷纷附和,高殷闻言,冷哼一声。 这其实就是怂了,说什么等韦孝宽死,其实就连这一点也没人敢打包票。 韦孝宽如今刚刚五十二岁,和侯瑱一个岁数,在寻常百姓身上已经知天命了,可在养尊处优、出身高贵的京兆韦氏身上,就做不得准数,有足够的资源享受,还有权力滋养着精神,也许韦孝宽的身体状况,比那些务农耕种的二三十岁的农民都还要好上许多。 更何况他还是武将,身体强健,五十岁正是一个武将登上高位、发挥人生末段的余热的年岁,多少将领都是在五十岁打出了精彩的战绩,斛律光也是差四岁就五十了,何况是三十五岁就已经踩踏高王名扬天下的韦孝宽。 说句难听的,高殷现在十六岁,他父亲高洋三十四岁去世,若是拿高洋作为标准去衡量高殷的年寿,那么谁熬死谁还不一定呢! 这还是站在这个时代的视野去看待韦孝宽的,如果从高殷的视角,那就更地狱了。 虽然群臣不知道,但高殷清楚地记得,韦孝宽是活到了580年,倒在了隋朝建立的前夕,因为他最后还平定了一个三总管之乱中的尉迟迥。在此之前,被韦孝宽熬死的依次有高欢、高澄、宇文泰、高洋、高殷、高演、高湛、高纬、宇文邕、宇文赟,可以说周齐所有的皇帝都给他熬走了。若是真抱着熬死韦孝宽的打算,那高殷得等到乾明二十一年才可以开始攻打玉璧,到时候还不知道是齐伐周,还是周伐齐呢! “怎么?随高王征战天下,威名赫赫的晋阳诸将,这时候居然胆怯了?!一个韦孝宽就能阻住大齐的兵锋,难道西贼内,就没有第二个、第三个韦孝宽么?若是有着,那我们齐军,就一辈子打不过黄河,攻不了长安了是么!” 高殷发怒,重重一锤,将旁边的酒盏碗碟都敲震了起来,吓得众将连忙跪伏在地,口称不敢。 韦孝宽的阴影是虚幻不真的,可至尊的怒气是实打实的在眼前展现着,先向哪边认怂是很清晰的事。 “陛下之言是矣!国家养士二十年,正是为了除此大患,若不能败孝宽,则高祖之仇、玉璧之恨,何以报耶!” 叱列长叉出列,双手拱拳行礼,虎目嗔泪:“陛下攻讨玉璧,臣长叉愿为前部先锋!” 长叉在晋阳城中颇有人望,他这么一出列,顿时带起了一片节奏,许多年轻将领不知死活,也纷纷行礼表达忠心:“臣等亦随陛下攻讨玉璧!” 他们的声音响彻晋阳宫,传播至殿外,令禁卫武官们神色微变。 殿外响起一阵衣甲碰撞声,离此越来越近,引得殿中诸臣面面相觑,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风暴在斡旋着,涟漪已然泛起,将掀狂风骤雨。 不多时,一队禁卫武官围在殿外,娥永乐踏进殿来,对着高殷行礼:“至尊。” 高殷点点头,伸手阻止娥永乐继续走来,他自己反而起身,从御座上缓步走下,来到诸将站立的堂前。 原本大家都是站着,随着至尊愈发靠近,这些高挑的个头不断颤抖,腰越垂越弯,在前沿的高睿、高长恭等人忍不住伸出手,想挽住他:“至尊……” 高殷摆摆手,拒绝了他们的拉拢,一步步继续朝前走去,近臣们随着至尊的身影不断转向,像是高殷身后怒张的羽翼,随时贯彻他的意志。 这一幕太突然,叱列长叉反应过来之前,高殷就已经站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形的威压自上而下,令他不由自主的跪下,也让高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高殷的颜容跃入眼帘,与残暴的天保不同,看上去就是一个俊逸荣贵的少年,可那个眼神,几乎让他以为是天保在世! 谁也不知道叱列长叉的心中正被死亡的恐惧所缠绕,他张开唇齿,想大口呼吸,但身体像是关闭了所有气孔,让他窒息得连血液都凝固了。 被发现了吗?至尊、高殷他……要杀我吗?! “至尊!” 如同梦呓一般,长叉下意识地说了这个词,周围的一切又骤然变幻,似乎来到另一个世界,所有人的位置都还和之前一样,但气氛却已经迥然不同。 “长叉。” 至尊伸出手,覆盖在叱列长叉的拳上,面容和蔼,甚至有些腼腆,刚刚那隐含的暴戾,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汝这句话,让朕安心不已。” “他日攻打玉璧,需得借用你的力量,到那时,汝切莫推辞啊!” 叱列长叉在心中狂呼一口气,立刻大声回应着:“喏!必为国家效死!” 第599章 立威 “还有汝等。” 高殷抬头,看向那群跟着叱列长叉一同表态的年轻将领们:“齐国的将来,少不得要仰仗你们了!” 众将大喜,纷纷行礼:“陛下号令所指,便是臣等兵锋所向!” “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愿为陛下扫平天下!” 数不清的应喏声云山雾绕,将高殷团团包围,他看不清每个人单独的面目,只见到一句句蠕动的忠诚。 不论真假,这也是他目前所需要的,因此高殷微微颌首,喜怒不露,在一片欢声中回到了御座上,再次与庭臣们拉开了距离。 韦孝宽重新上任玉璧的消息引起不小的风波,从中可见齐国上下对韦孝宽的忌惮,毕竟某种意义上,他是打断了高欢一统北方的进程,再夸大一些,说是北周反败为胜、隋朝一统天下的关键也不为过。 在高殷看来,这大概是听闻齐军征讨库莫奚归来,且东南战线吃紧,周国的宇文护恐惧齐人趁势攻打玉璧,于是才在玉璧设置了勋州,以韦孝宽为刺史。 同时也是调走新帝宇文宪的羽翼,让他孤立无援,好独掌大权的一石二鸟之计。 随着宇文邕被捕、宇文毓身死,帝党的势力进一步衰弱,无论如何,宇文宪都不会把韦孝宽这名大将放出去才对,那样他自己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又或者说,这是宇文宪迷惑宇文护的计策?他笃定自己几年内打不下来玉璧,于是故意让韦孝宽出镇,从而让宇文护觉得他好合作,和宇文邕一样,采取了先怂一波的策略? 要知道,宇文护掌握的资源决定了他的野心,他定然是想篡位的,只是实力不允许。 如果宇文宪仗着自己做了周主,给宇文护拖后腿,为了权力,宇文护也只能先和他纠缠在一块,使得护子对外只能以妥协绥靖为主。 如果宇文宪安分守己,乖乖做宇文护的傀儡,那宇文护的麻烦就会少掉很多,反而会燃起他的雄心壮志,历史上他就是在两年后发动东征与突厥一同伐齐,打算建立威名——的确是建立起来了,不过却是兰陵王的威名。 这个时间线上,周国多了一次稷山大败,连周武帝宇文邕都丢在这里了,突厥的公主也同样躺在高殷床上了,势力可以说比原先还要弱上许多,宇文护真的还会继续进军吗? 也许会狗急跳墙继续莽,也许会看清形势怂起来,其中的变动又会因为宇文宪的选择而摇摆起来,因此就连高殷都判断不准了。 这时候,倒是可以问问对宇文宪有所了解的人。 “弥勒,你怎么看?” 冷不丁被高殷点名,宇文邕错愕抬头,全身上下的汗毛竖起。 随着帝王的话语传递,同时有诸多目光向宇文邕的藏身之处调集而来,其中的情感很难说得上是善意和包容,宇文邕只感觉自己是被无数只饿狼盯上的两脚羊,一个不好就命丧当场。 也就因为宇文邕是高殷的战利品,而且还已经投降做了两年齐臣,他才能安然无恙。若是高欢高洋主政时期,或者才抓到不久,那很有可能会有将领请命将他诛杀,或者直接在下朝后对宇文邕打黑枪,直接先斩后奏。 这样一来,高殷甚至无法惩治,毕竟杀的是宇文泰之子嘛!没准还会有许多将领主动背锅,一来二去,这锅就给背没了,变成了法不责众,宇文邕就白死了! 哪怕是较为安全的朝堂上,众将不敢在皇帝面前——主要是巡逻的禁卫面前——撒野,但宇文邕仍是被那无形的巨大敌意给压得喘不过气。 他甚至还要感激高殷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然在这齐国,他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好在宇文邕个性沉毅,经得住压力测试,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有胆气驱动僵直的身体。 他艰难地跪在地上,向高殷低下卑微谄媚的头颅:“臣以为,此乃晋公调虎离山之计,意在弹压五弟之势力,使其智力不张,做阶上之囚耳。” “他是你哪门子的晋公!” 高殷还未发话,堂下诸将便勃然大怒,尧峻率先怒斥道:“宇文氏不过窃据西土,僭作贼王罢了,晋地在天朝手中,他们哪来的底气敢封以晋地为号!” “尔如今身在晋阳,尚敢大放厥词乎!” 齐将附和之声不断,宛如骤然唱响的暴烈春雷,比刚才的效忠口号更具生命力。 此刻的愤怒才是晋阳诸将真实的心绪,他们甚至借着这股对宇文邕的怒意,隐约对高殷表示不满。 高殷心下一沉,骤然捏紧扶手。 高洋,你当初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吗?这还是没有娄昭君、贺拔仁、高演给自己扯后腿的最优状况! 这就是贺六浑搞统战的代价,搞到现在,晋阳这些人都知道自己的价值,懂得要闹事才有奶吃了! 众将大声斥责,趁着这个当口,周超、是连义、公孙赋、侯莫陈德……数名晋阳将领走向宇文邕,他们都有父兄死在东西魏的战场上,见仇主之子如此嘚瑟,怒不可遏,欲要教训这不知死活的长髯小子。 禁卫截断这些将领通往御座的道路,但晋阳将领也没想走近至尊,其他人也自觉地给他们让路,几次呼吸间,几将就走到了宇文邕的身边,将他团团围住。 宇文邕心头一虚,无比庆幸上朝不准带武器,这些人也没有剑履上殿的资格,否则他还真可能被这群愤怒的白痴给杀死在朝堂上。 这……或许也不坏,自己的死亡,代表着高殷的威望被正面践踏,齐国将因此爆发君威之斗,还会拖延对周国的蚕食进度。 想到这,宇文邕更淡然了,似乎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这份坚毅的模样,反而让众将高看了他一眼。 (是个人才啊。) 段韶抚须,忍不住想道。 高殷的近臣也反应过来,高长恭率先走到宇文邕身边,将他护至身后,昂首挺胸,直视这些将领,俊美的面容和身份的差异,让他们不敢与高长恭对视,纷纷避让开来。 段韶也出言怒斥:“周超,你站哪里的?乱走乱窜,是想升官?还是想犯上作乱!” 被点到名字的小将脸色一白,仓皇退回臣班中,段韶目光如电,扫向何方,那里的人就浑身发颤,几名率先发难的将领们纷纷跪在地上,请求至尊的原谅。 见局面控制住了,高殷暗自松了口气,现在的他才适合开口。刚刚不说话,还可以说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若是开了口,没能喝止住局势,那才叫威严尽失呢,谁都看得出高殷说话镇不住晋阳的将领了,立刻就会人心骚动。 现在近臣和禁卫们把桀骜的晋阳将领顶了回去,便深刻了他们所效忠的至尊的威严,显得帝王的权柄更有力量。 高殷对着堂下大喝:“你们要干什么!以为我大齐的朝堂,是街上那菜市口,可以随时打架斗殴不成!” “臣不敢!” 诸将连忙行礼,又迅速看向宇文邕,咬牙切齿地说着:“只是这宇文小子太过放肆,臣等欲教他作人耳!” “混账!” 高殷大怒,起身抓起旁边的银碗金碟砸了过去,里面的酒液随之四溅,洒落在众将的衣裳上,银碗在地上盘旋发出哐当声,浓烈的酒气蔓延全场。 高殷迅速扫视,见到有人发抖,明显恐惧至极,有人则只是装成害怕的模样,到底是自己的威望没有深入他们骨髓中,不能让他们真正害怕。 该立威了! 第600章 晋公 宇文邕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板,刚刚的小骚乱里,他被推搡拥挤,手板掉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腰间佩戴的水苍玉也被扯下来了。 收缀好后,他正正头冠,随后从容不迫地向走近的高殷行礼:“至尊,臣有一言,欲请诸君辨之。” 高殷停步,负手而立,沉默数息。 “讲。” 貂尾和金珰微微颤动,宇文邕又转向诸臣,朗朗道:“邕固知齐国无晋公,亦无晋王,因此这晋公指的,不是别人,就是邕远在长安的那位堂兄,宇文护。” “你……!” 这下就连杜弼等老臣都有所不满了,只是碍于至尊就在旁边看着,不好直接动手,也无需担心,下朝都定然有人要堵这家伙的! 晋这个王号,在齐国确实没有被授封过其他人,因为它对齐国的意义十分特殊——高氏的齐国,其实真论起成分来,却应该是“晋国”。 高欢原先是尔朱荣的部署,尔朱荣在河阴之变、夺取北魏大权后就坐镇于晋阳,封号也是太原王,因此晋阳乃是尔朱一党的真正基地。 作为尔朱荣的心腹,这个军镇对高欢也是意义非凡,还在尔朱荣麾下时,就担任了晋州刺史,在这里发展和壮大他的造反小团体,消灭尔朱兆、重返晋阳后,更是在这里组建了大丞相府,还将六镇鲜卑迁移到了并汾一带,组建高氏自己的霸府,时人称东魏孝静帝的邺都为“魏朝”,而高欢所在的晋阳为“霸朝”,后来的高洋在诏书中更是说了:“并州之太原,青州之齐郡,霸朝所在,王命是基。” 正因如此,晋阳才会集中了东魏七成以上的军事战力,在阶级上高其他地域一等,只是出于晋代魏的模板有点过于刺眼了,且高氏名义上的祖籍在渤海,属齐地,因此高欢高澄才会走渤海郡国至齐王国的路线。 但吊诡的是,高氏就始终脱不开晋的阴影,高澄意外身死,而继承他的是二弟高洋,彼时高洋的爵位正是太原郡公,奇迹般的和尔朱荣相合了; 因此在高洋完成篡魏建齐的工作后,晋这个王号也就被封存了起来,它的实际地位就像东晋的琅琊王、辽朝的梁王以及元朝的燕王,拿出来就接近于储君的代名词——譬如高洋次子高绍德,封号就是太原王,离晋王已经很近了。 因此在齐国诸人听来,公然承认西贼那个晋公的名号,就等于司马家听到匈奴人建了一个汉国来找自己报仇:见了鬼了! 说这话的还是宇文家的贼小,更令他们怒不可遏! “宇文邕蔑视国朝,臣请杀之!” 诸将还没失去理智,纷纷跪下向高殷请求,高殷笑着驱散这股民意:“等他说完。” 宇文邕又顿首拜谢,胆气更足了些,深吸一口气,侃侃而谈道:“邕闻晋武帝曾征辟李密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迫,李密不得而上《陈情表》,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实在令邕感慨良多。”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今将茗饮呼作‘酪奴’,不知诸君可知是为什么?” 周超等人大眼瞪小眼,宇文邕也不敢再卖关子,快速说:“太和十八年,王肃背逆归顺,时高祖新营洛邑,多所造制,肃博识旧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贤之名,因肃立之。” “王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数年以后,肃与高祖殿会,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谓肃曰:‘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 “肃对曰:‘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是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高祖大笑。” “后彭城王复谓王肃曰,‘卿不重齐鲁大邦,而爱邾莒小国’,肃对曰:‘乡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便重谓曰:‘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 高殷大笑,晋阳鲜卑将领多不知书,更不知道这深密的典故了,只觉得至尊和这宇文小贼神神叨叨的,嘴巴动来动去,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转眼去看杜弼等人,却见他们面上晦涩难言,却是哑口,不再发怒。 “好了!弥勒说这个故事,就是告诉你们,虽然他已经在齐国为臣子,但还是宇文氏,他想改也改不了。” 高殷开口解释:“王肃北奔,仍保持南方饮食习惯,每见南使必问家族近况,虽在齐鲁大邦,仍爱他出身的邾莒小国;李密孝义由心,固辞大国征辟而侍奉祖母。血脉的亲情,是能被外物所阻挡的吗?” “孝子可移臣子忠,是孝子不一定是忠臣,但不是孝子的,一定不是忠臣!若弥勒为了活命,能在此诋毁抹黑他的兄弟,那又怎么保证他将来会忠心侍奉我呢?他若说把我当做君父一般看待,我又怎么知道,他对君父是不是心怀鬼胎!” “陈情表的后面还有两句,弥勒不好说,我就替他说了吧:‘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他被我所俘虏而降于真王,受到提拔又不得不面对君王与血亲交战的现实,本就已经十分悲痛了,如今已经尽力在侍君之诚、忠顺地侍奉着我,你们还要在这儿碎嘴子,斥责他,难道是在说,我大齐连一个降将都容不下吗!” 高殷厉声恫吓,其话语中的肃穆之意已经像是兵刃,抵到了诸臣的喉间,吓得他们战战兢兢,不敢再语。 这是暗中讥讽娄氏,还以此敲打他们的忠心啊! 宇文邕弯腰行礼,而后扶正冠绶,退回了班列中。 高殷却并没有打算放过这群发难的家伙,他要趁这个机会,好好羞辱一番。 他伸出手,娥永乐递来一把金装短剑,在手中不断拍打着,让晋阳诸将惶惶不安。 “诸葛孔明与其兄长诸葛瑾,分属汉吴二国,谈完了公事,仍会在私下传信互相问候,他们兄弟二人因此就里通外国了吗?” 新君不是儒君么?怎的学起先帝的混样来了,是人掌握了权力都会如此,还是他此前伪装的本性暴露了? 那些遥远的传说,他们也有所耳闻,毕竟没有发生在身边,只当做故事来听道了。如今亲眼见到至尊怒恶,却是让他们浑身上下一阵哆嗦:回来了,熟悉的感觉,一切都回来了! “血脉连情,亲缘顿生,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宗法的根本,不然这天下就要乱了!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难道真的有人会为了权力和地位,不认、乃至伤害自家的亲人?这还算是人吗?!” 见无人回应,高殷大怒。 “刚刚不是很喜欢应和吗?现在朕就站在你们面前问你们,怎么又哑巴了?!” 他挥出手中短剑:“说话!” 第601章 默辱 短剑砍在了叱列长叉的身上。 高殷挥舞的力道并不重,只是将他的朝服割出一条狭长的印子来,绛色的纱质单衣被割为两条红袖,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以及带着伤痕的身体来。 叱列长叉没想到目标居然是自己,大惊之下,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高殷和娥永乐等人见状,眼睛都直了起来,娥永乐充满了敌意,而高殷更多是讥讽神色:“叱列卿遇袭,是想要拔剑了?好啊,就用朕手上的这把吧!” 说着,将手中的短剑转向,把柄递了过去。 上面像是有着剧毒,将叱列长叉逼得连连退后,甚至撞倒了数名同僚,他惊慌失措地跪下,不断磕头讨饶:“至尊勿戏言!勿戏言!”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高殷伸出脚,将那颗皮球一样不断弹动的头颅踩住了。 就和刚刚一样,力道并不轻,但帝王的威势凌驾于他的尊严之上,使得他轻轻抬首就能挣脱羞辱,他却不敢乱动,唯恐至尊的玉足从他脑袋上滑落,被至尊视为反逆的象征。 从足上传来的力道没有变得更深,让叱列长叉忍不住松了口气,直为自己没有让至尊继续生气而喜悦。 忍耐,无论多厌恶,此刻都要忍住,这个小皇帝……! 高殷抬起手指,短剑在他的指间旋转,像是在寻找着下一个牺牲品: “谁还想杀了弥勒?大可来我手中取走此剑。” “或是想杀旁人,亦可由此取刃!” 高殷嘴上说着任臣自为,心眼已经提吊起来,只觉得脚下化作一片泥潭沼泽,自己正慢慢陷进去。 他做好了准备,若真有人敢上来碰这把匕首……那便将晋阳的将领,全部杀死……! 高睿默然不语,现在不是他出头的时候,即便能解至尊一时之围,却会让自己惹上一身骚。 他的目光寻上了说话最有分量的男人,见他望过来,段韶下意识地想退避,很快也反应过来:有什么用呢? 总是要表明立场的,不表明也是一种表明了。 段韶微微叹了口气,向着至尊施礼:“众将一时激切,冒犯至尊天威,实是死罪!恳请重罚!” 段韶的开口,给许多人指引了方向,他们赌咒发誓:“断无不忠之心!” 高殷的威慑打在了棉花上。 这个场景,看起来是高殷占优,众臣都拜服高殷的气势,不敢直面他的锋芒,但离开了这里,他们便会迅速地调整心态:废话,谁会在皇威炽盛的朝堂上,诸多禁卫的刀兵前,毫无道理的跟皇帝对着干呢?那不是存心找死么? 可宇文邕的出身,真的让他们如此咽不下这口气吗?肯定不是,只不过想借着攻击宇文邕的由头,扛着政治正确的大旗来反对高殷而已,就像当初元旦时,贺拔仁以关心娄昭君为名义给高殷上眼药,是一个道理。 而没有一个领头的人物,高殷也不能真的下手去大力惩罚周超等人,他们虽然殿前失仪,但到底未曾犯下大错,这个时候以殿前失仪治他们的罪,即便治得合理、应当,也会生出额外的纷怨来,认为高殷是在故意针对他们。 就好像一个官员给一个罪犯判刑,判决十分适宜,但若是被爆出官员年轻时被罪犯欺凌、追求过罪犯的妻子而失败等流言,那么官员的风评必然下降。 不是什么事都能靠自己坐着正就没有问题的,谣言攻击的就是最脆弱、最显人性之恶的地方。 对高殷而言,他和晋阳最脆弱的地方就是互相不信赖。从高澄时代,君主就无法压服这些老将,到了高殷更是矮了一大辈,对晋阳诸将而言,经济收益和军事地位不断被打压,逐渐有被替代的风险了,而且斛律金、贺拔仁的冤屈,还在宣德殿中阴魂不散呢! 他们口口声声说忠,但这忠不能信赖一毫半分,因此高睿才用眼神示意段韶出马,此时的段韶是链接双方的重要桥梁。 段韶能做什么?他是晋阳最大的勋贵,还是两代至尊的拉拢对象,只要不是想做皇帝,能做的也只有不得罪任何一方,和稀泥了事。 因此他开口,就是给胡来的将领们定性,类似于父母教训孩子的“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将领们知道这不是段韶的真态度,而又隐约给了高殷一个台阶下,高殷只要顺着说一句“算了算了”,这件事就过去了,真可谓成全双方,做足了体面。 可高殷不甘心。 这样闹事,到头来还不敢真惩处他们?还要安抚、拉拢,最后向他们妥协?那自己辛辛苦苦打的仗,都是为了什么?!接下来又该如何改革? 抓不到真正的推手,拿这些小卒子开刀又显得刻薄,最终事情就这么平息了,高殷的处境无人理解,在晋阳人的口中,最终只会留下“新君朝堂开会被怼”和“新君发怒侮辱臣下”的刻意宣传,败坏他的形象。 洋子!高洋,高洋啊!!! “至尊……”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奏乐,无数的人心暗鬼在晋阳宫内翻涌,军权希望上桌吃饭,皇权想要它排队就餐,双方展开无声的较量。见高殷沉默,臣下面面相觑,叱列长叉被踩着脑袋,暂且不敢有异心,但最蔑视高殷的将领已经在心里想了:平原王都已经给了台阶,您就顺坡下去啊! 莫非真要在此时和我们闹将起来吗?他在内心嗤了一声,别逗了,正因为不敢和我们闹,所以自高王以降的君王,都不得不容忍我们啊! 你一个汉儒小子,仗着运气好才做了这个皇帝,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啊?没有我们浴血奋战,为高王牵马执蹬,你还能在这儿做这乖张样吗?! 我呸! 将领们的面容变得更加虔诚,生怕心里的话被高殷所感知,望着一群高壮的汉子顺从的样子,高殷居然觉得自己和宇文邕没有区别。 都是身在敌营,都要拼死求存。 “啊啊啊……” 他忍不住抬起头,双眸流下两行清泪,这可着实让段韶和娥永乐等人吃了一惊。 “赵道德呢?赵道德何在?!!” 高殷声音带着哭腔,更像是个孩子了,赵道德慌忙出列,回应着:“臣在!” “胡人不受我命,奈何?” 赵道德无语凝噎,他听过这话,那时候还是先帝问的——“黑獭不受我命,奈何?” 先不提这是否对先帝的拙劣模仿,至少赵道德已经知道了要如何回答,正欲开口,已有人抢先回应。 “臣得三千骑,请就长安擒之以来!” 赵道德看过去,眼前顿时一黑,说话之人乃是兰陵王! 第602章 赐帛 赵道德的头顿时大了起来,这怎么怼啊?原先说这话的是刘桃枝,他还能喷回去,难道还敢对着高长恭说“兰陵妄言应诛”吗?! 群臣窃笑,叫你爱嘚瑟!当初怼刘桃枝,如今却遇上了同样的处境,说同样的话就是轻视兰陵王,说另一番话那自是双标了,连着那名字中的道德都显得摇摆,好像所有的准则都放到了名字里。 他们看向不远处的刘桃枝,作为西厂的总负责人,他的任务很重,经常要跟在高殷身边汇报;而且他资历老,晋阳诸将也必须卖他一个面子。 同时也不需要担心这些苍头们会有造反的心思,他们在成为高氏的苍头前地位就很低贱,不是奴仆的出身,就是活不下去来应募,从这一点来说,这个群体和六镇勋贵、北方士族有着巨大的差异,是和宦官一样完全依附于皇帝权势的鹰犬,勋贵和士卒们是帮助皇权控制底层、维护政权的中坚力量,那么苍头就是维护政权中的皇权,皇帝自己的工具人。 因此赵道德怒怼刘桃枝,其实就是轻视高洋皇权的体现,毕竟谁都知道带三千兵马去打下长安这种话是梦话,纯粹是刘桃枝说着逗高洋开心的,这都要被怼,难免对洋子太苛刻了。 当时的洋子还不得不说“道德言是”,把给刘桃枝的千匹帛转给赵道德,如今的高殷,哪能再这么憋屈! “壮也!”高殷哈哈大笑,拍打高长恭的肩膀,高长恭俯身跪地,修长的身体仍让高殷能很方便地拍肩。 “有臣如此,天下事不足为虑!来人,赐兰陵王帛千匹!” “谢主隆恩!” 高长恭抬头谢恩,见高殷眨眨眼,顿时会意,立刻说着:“然天下事当与天下治,理政在于国家,军务则要众将去执行,若无‘三千骑’,臣双拳亦不敌四手,难佐至尊胜于稷山也!” 宇文邕闻言,心中忍不住作痛。 “此帛臣独享非宜,当分赐诸将,如此则将士用命,锋镝同驱。” “至尊壮志如虹,我等全力以赴,必为至尊平西!” “必为至尊平西!!!” 不需要多余的指引,充盈在朝中的禁卫们,随着娥永乐和刘桃枝的跪下而同时跪下,呼应高长恭的话。 如果说至尊的圣谕还有隐意,需要猜度,那么兰陵王就是永远正确的晴雨表,只要跟着他走,至尊只会赞赏和嘉许。 吼声隆隆,像是敲响了无形的撞钟,整座宫殿发出细微的震颤声,禁卫们的效忠远比晋阳的将领更加赤诚,这让他们为之色变。 是愧疚呢?还是忌惮呢?谁也不清楚,但更可能是后者,因为殿内传来的呼声,让殿外更多的禁卫以为是朝堂上在表演什么誓师大会,跟着高殷从邺都来的百保鲜卑们、不良人们各自听到了自己军主的声音,于是高声呼颂,一同将声音推得极广、极远。 “道德,以卿观之,今日是何物举止呀?!” 赵道德讪讪而退,高殷再次看向叱列长叉,见他们神色肃穆,不敢再造次,心里忍不住轻哼起来。 谣言的基础是印象,一个人如果爱小偷小摸,哪怕他没有盗窃,被扣上偷盗的帽子,许多人也会觉得合理。 如今他用将士表忠的方式,压住了晋阳诸将的异状,之后只要让刘桃枝将其散播,“言平西而晋阳诸将胆怯”、“至尊立誓以破周国”,那么今日的一切都有了利于高殷的解释: 新君被怼是因为群臣不肯用命,新君暴怒也是因为晋阳勋贵已经耽于逸乐,骨锋已被腐化,能给人们留下晋阳诸将已然堕落的印象。 这不仅能离间底层士兵和勋贵的关系,让他们回想起当初六镇兵变的缘由,还能让高殷拆解晋阳的动作有了一层天然的正义性——是晋阳人不顶用,他才要换成新军队的! 不肯参与平西大业、只想躺在功劳簿上好吃懒做的勋贵,不是至尊的好兄弟! 接下来还有些事情要议论的,但这种情况,也不好再继续了,高殷于是散了朝议,却没让晋阳的群臣走,而是命人直接拿了五千匹帛来。 其中的四千匹分别赐予高长恭、尉粲、段韶以及刘桃枝,剩下的一千匹则直接分给了周超等父兄死在双魏战场上的将领。 后三人连连推辞,高殷便笑着说:“卿等若自以为功高过赏,便自持之;若自觉赏赐太厚,便替朕分赐有功将士,以勉励之。” 这话倒将段韶等人拱上了一个道德高地,以段韶的婆妈性格,自是不敢说自己功劳极高的,因此就不得不替高殷将这一千匹帛分给诸将。 这是让诸将为难的一记妙棋,若是至尊直接赐予,他们大可以拒绝,即便被迫收下,也可以说是乾明鉴于天保残伤,撒钱缓和关系来了,无视高殷赠物的恩情。 但现在过了段韶这么一手,就等于段韶拿他的财物分与众将,而这又有着高殷的意思在里面,使得他们不接受就是不给段韶面子,接受了又要承高殷的情。 这个情好承,将来却不好再说高殷的坏话了,至少不能公开说,否则就和赵道德一样双标了,很败坏形象的。 虽然拿的是名贵的布帛,价值万钱,但他们拿得却极为烫手,之前的挑衅就好像是为了这点赏赐一样,让他们面上无光。 更重要的是,这些布帛等于封口费,表示至尊对他们的期待,若是之后再找宇文邕的麻烦,无异于给脸不要脸,到时候至尊再度发怒,也合情合理了。 本以为至尊发怒,会和先帝一样,没想到……他哪怕发起怒来,也这么有条理吗? “来,弥勒,过来!” 高殷招呼着宇文邕,于是在叱列长叉、周超等人眼中,宇文邕简直是扭着屁股,满身风骚地走过去的。 高殷拉着宇文邕的手,又揪揪他的胡须,笑着说:“汝这买命钱何其贵矣,几乎有高敖曹一半身价了!” 宇文邕只得赔笑:“高敖曹只值万绢,臣正欲为至尊图谋策画,匡立千年国基,十个高敖曹都比不上臣呢!” 高殷哈哈大笑。 高敖曹被东魏出卖而死于西魏之手,宇文泰赏赐杀高敖曹的人布绢万段,因为周国拿不出来这么多物资,只能分期付款,别说是现在,等到周国灭亡了,也没有给完。 此时齐国一次赏赐就直接拿出五千匹出来,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这份雄厚的财力,仍让宇文邕暗自心惊。 若自己没出征,而是留在国内,想必如今的周主,就是自己了。可即便如此,周国在军力与经济各方面,都远远不如齐国,甚至齐主已经主政了,现在在解决最后的晋阳军权问题,若能成功,那齐国将恢复高欢时期的政态,甚至犹有过之,而周国…… 想到宇文护那个王八蛋,宇文邕就免不了长叹一声:至少突厥是留不住的,无论是彩礼,还是家长的态度,突厥的公主最后都会嫁入齐国。 他甚至不无绝望的想,自己还不如在这好好给高殷打工,也许将来周国灭亡,自己还能替宇文氏保留一份火种。 以高殷目前对他的赏识,这个可能性不低,也许将来宇文氏还有翻身的机会。 诸将见到这一幕,有觉得好玩的,有觉着欣慰的,年轻一些、又被评书和洗脑了的小将,则颇有些不忿之感。 也不是所有晋阳将领都对侍奉皇帝不满,地主还有几个好人呢,年轻的将领总爱幻想自己被至尊赏识,“一朝选在君王侧,双肩自此担家国”,见一个宇文氏的孽贼都让至尊如此宝贝,他们心里那不自觉的嫉妒,让他们胃水几乎要逆流,牙齿也要咬碎了。 他一个叛徒,神气什么! 第603章 钱去 散朝后,几名小将聚集在叱列长叉身边,还有人伸出手摸他的脑袋:“为至尊所踏,此颅当值千金!” 众人哈哈大笑,叱列长叉也不恼,笑骂回去:“改日请至尊也踩踩你们,让你们这群穷鬼和我一样值钱!” 众人对“值钱”没什么兴趣,但“穷鬼”二字就戳了他们的心窝。 国家微薄的俸禄不被勋贵们放在眼里,他们的财富来源主要是土地收入、贪污受贿和权力寻租,家族中人利用刺史郡守等职务之便捞取钱财,在各地州郡放高利贷,或是接受粟特等胡商的进贡、跟着他们的生意捞一笔,甚至直接偷国家府库里的东西——说的就是你,祖珽! 家中拥有的土地产出还会因为天灾和自身的管理能力而有所变动,但贪污是非常稳定的,只要上层不治理,那对官员来说就是无成本的买卖,因为实际上的成本都转嫁给了国家,朝廷又会转移给百姓,对朝廷来说也等于无成本。 因此各大士族才流行出仕当官,至少家族要有人在朝廷上班,否则哪日就被人用权力给吃干抹净了——齐代魏后,诸多元氏的土地被新朝勋贵所瓜分,妻女任人玩弄,元氏也只能含泪接受现状,甚至还要陪笑。 在这些收入之外,还有帝王的赏赐,这其实严格来说也是一种“国家级行贿”,毕竟人情是需要联系的,一百年前的旧恩情肯定不如今年的升职、上月的召见、前天的赐予,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乱臣贼子了,所谓帝王的恩情,施与就施与在这里,时时设宴宴请朝臣,并给予丰厚的赏赐,就能让臣子在朝堂奉献智谋,以及在战场上奉献生命。 虽然有很多帝王和臣将并不遵循这个交易原则,但不妨碍它好用,多数人也因此支付了代价。 即便是以高殷这个后世人的视角来看待勋贵们的贪污潮流这件事,也不能否认它对皇权的运行有着积极的意义。这并不是洗白,因为它是客观存在的,人们也只能以它造成的影响和意义去评价这件事,一如历史上诸多的马后炮分析: 首先贪污是绝对不可能彻底铲除的,因为人的本质是动物,是动物就有着好吃懒做、唯利是图的本能,有多少善处,就有多少恶处,世界出圣人,那也就会出大盗。 因此,哪怕将全人类从此刻还是全部抹平差距,所有人身高相同、外表相同、智力相同,甚至性别都不分男女了,可以无性繁殖,更不要说财富的分配了。但这个世界的资源、山地海川的分布是不同的,于是即便才能一样的人,也会因为山水资源的区别而变得富足或困苦,不出百年,还是会出现掌握资源的差异,继而演变出新的阶级来。 而皇权恰好就利用了贪婪这一人性的弱点,高洋之所以能够坐稳皇位,乃至淮南兵败后都继续拥有着实权,原因也在这里,他支付了足以让朝臣继续维持忠诚的代价,而且他知道谁可以收买、收买后会履行尽忠的义务,没有把金钱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 因此他在位十年,也没发生刘昱、萧宝卷那样前朝臣子接连造反的事件,光是从这一点来说,就已经是南北朝少有的英主,若是高殷能够大一统、并延续齐国百年荣耀,这些黑料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渐渐抹去,人们只会记得齐太祖太武皇帝的英明神武,那些被他杀死的臣民、奸淫的妇女,也会隐没在史料中。 对晋阳的诸将来说,近来在晋阳过得不太舒服,主要还是因为在白马过得太舒服了——封建帝国比后世少了一层文明的面纱,由高殷留在白马的镇将和俘虏的周将,按照他的意思建立起了一些隐秘的会所,以“参与表演”的形式,暗中给会员提供极为愉悦的享受,将人与人之间的落差和尊卑体现得淋漓尽致,只要钱足够,那真是可以数着日子做王侯或者仙人。 又比如牵头诸多胡商,让明眸皓齿、善于歌舞的妙龄娘子唤作什么“偶像”、“歌星”,在市集上建立舞台,一同唱跳作歌,并举办投票打榜之类的活动,直引得诸多人心中痒痒,不去看两场就不舒服。 重要的是,这些女子无论价钱多高也不卖,只接受打赏,至于私下被金主贵人邀约吃饭饮酒,那就是各人的私事了,又以此反向席卷了某些女子,一并将她们那爱慕虚荣之心挑起,为了受到欢迎而疯狂的涌入舞台,大发一笔横财。 更不要说明面上还有诸多赌马、赌蹴鞠、赌石玉的享乐活动,甚至还有专门针对女性的俊男云集的公关所,这就使得无论男女,去过白马后都极快速地沉沦其中,流连忘返,哪怕散尽家财也不回头,成为了人们明面上痛心疾首,暗地里却又无限憧憬的魔窟。 有这么一个魔窟在,晋阳便一下子不香了,逐利的商人跟随钱流转,许多胡商们也都跑去了白马,一边让晋阳加速流失收入,一边又作为同行抢夺晋阳的生意,晋阳的勋贵们也只能骂骂咧咧的跟着去消费,将浑身上下的金钱和精华都丢给白马,出门后冷哼一声以表示报复了。 而勋贵们不是什么圣人,甚至连道德都没多高,因此毫无疑问的沉沦于白马的享乐中,而人一沾了黄赌,精神为之松懈,追求便也到此为止了,无论家里是多么的豪富,都扛不住欲望的滥交,这使得他们的经济逐渐窘迫,从而期待更多的收入,穷鬼这种以往和他们完全不搭边的词语,如今也成了真实的讽刺,让他们觉得颇为刺耳。 因此高殷来晋阳的消息,对他们也不是全无利好,一是天子在此,那国家的重心便也在此,晋阳一下子恢复到了实际的帝都的地位;其次是谁都知道至尊此来是要解决晋阳勋贵和高氏皇权间的历史遗留问题,按照经验来说,那多半便是和先帝一样对他们进行忠诚上的收买,可以想见,不久至尊便会大发赏赐以回暖忠诚,今日狂发五千匹布帛就是明证。 按现在市场上的定价,今日至尊一出手就赏赐了二百五十万钱!换成米来算,是一万五千石! 一万五千石看似不多,但是要知道,整个东魏时期的勋贵,消耗的食邑年禄总数也差不多是这个数,虽然入齐后,天子大加赏赐以显圣恩,撑死了也就是到百万。 而这种赏赐活动是临时性质的,次数很频繁,天保在日一个月也总是赏个四五次,多的有七八次,若以此推,一年下来有个五十次的话,那就等于又掏出一半的钱来赐予百官们了! 虽然叱列长叉等人不能算出这么清楚的账,但作为被赏赐的局内人,和周围的小伙伴们一串通,就能很有力的感受到至尊赐予的厚重。 虽然不知道新君为什么会这么有钱,但这份钞票的厚度,是天保时期都少有的;说得难听一些,只要这么赏下来个三五年,别说常山王了,哪怕高王文襄太武集体复生,他们都坚决拥护如今的乾明中央朝廷! 谁给的钱多,他们就帮谁! 第604章 来财 “今日的赏赐,是不是太隆重了?” 高长恭丢出一个骰子,见是六点,才从自己的小区域拿起最后一个棋子,往前迈了六步。 也只有他的身份,才好自然地跟高殷说出他的真实想法:“随手便赐予五千布帛,只怕让臣下心生期盼,若日后多了,直以为平常,若少了,反倒生出怨恨。” 高殷丢了个骰子,是一,他叹了一声,一步都没挪:“我知道孝瓘的意思,恐怕晋阳有将领,会倚老卖老,对我装出个三、四朝老臣的样子出来。” “臣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给了就给了,我大齐还不缺这点钱。而且今年的收成不错,去岁做的改革也卓有成效,才过去一年,收到的赋税已经抵得上天保九年和十年的收入之和了。” 高睿和高长恭都抽起丝丝冷气。他们知道高殷所做的盐、酒经济改革,还有淮南的屯田政策,都能获得大笔的收入,可能得到这么多,属实是没有预料到。即便天保后期收入有所下降,但六、七百万石还是有的,也就是说,光是乾明元年的收入,就已经破了一千万! 高殷倒不意外,正确的施政本来就会有着巨大的良性力量。他以前玩过一些皇帝游戏,里面有些国策卡可以增加国家的收入,对于城池狭小的国家来说,哪怕是增加100%的收入,也只是从5万银两变成了10万银两而已;但若是城池众多的国家,哪怕只提高个20%,那么100万的基底也能多拿个20万,百分比就是这样一种遇强则强的东西。 他的政策若是在周国、陈国,哪怕再实行个四五年,也达不到现在的效果,这两国所处的地方都民风彪悍,关西杂胡多、蜀中氐蛮乱、岭南多瘴厉,这几个地方的人性情都轻捷彪悍,不服就干,能够纳入国家统治的疆域就很不错了,还能收上赋税那更是要烧高香,还想做些什么就不要太妄想,强如诸葛亮,也只能是收服孟获了事,与其耗费心机改造他们,还不如在这大争之世想着怎么厉兵秣马和其他国家争夺中原领土。 但齐国不同,齐国的统治核心是黄河以北的河北,以及黄河中下游的关东,这两个地方都是全中国的精华膏腴之所在,自北魏时就有“国之资储,唯籍河北”、“河北数州,国之根本”的观念。 河北三十九州,其中二十一州有着是一百二十二万户,人口五百万的雄厚实力,而彼时的东魏全国才有两百万户,人口七百五十万。也就是说,仅是这河北二十一州,就已经占了东魏北齐人口的三分之二,而到了五十年后,隋军平陈时,陈国的人口也不过是二百万,东魏拥有的这河北二十一州就已经超过了整个陈朝两倍以上的实力! 这也是诸多齐人,乃至穿越者高殷都不怎么把陈国放在眼里的原因,要不是周国在一旁掣肘,很轻松就能将陈国消灭。 由于洛阳久经丧乱,同时为了将魏廷置于自己的监视下,高欢产生了迁都的想法,而为了维持帝国运转的需要,就不得不对河北的经济区进行恢复与开发,以便更加快捷的获取赋税,减少运输的成本,继而更好的进行统一战争。 在这个过程里,作为主政人的高氏便控制了经济的命脉,得到了更多的经济收益,从而奠定了自己作为发薪员的优势地位——因此高欢才必须把一部分河北士族踢出去,在这方面,他们是高欢隐形的竞争者。 所以在经济上,高家对整个河北和关东的控制力很强大,以邺城为中心的河北经济区地位逐渐提高,因此魏收在《魏书》中,对东魏禅让帝位给齐国的评价是,“东帝得全魏之墟,于天官为正”。 从北魏建国那会儿开始,开国皇帝拓跋珪就有迁都邺城的意图,之后明元帝时期的王亮,直至孝文帝时期的高闾、崔光,都劝谏过迁都邺城,可以说这个议题从北魏建国开始就陆续有人提议,也算是北魏的百年夙愿,一直到它灭亡后才由大魏忠臣贺六浑来完成,属实是黑色幽默了。 所以,若说高家的齐帝们在精神上是佛教的圣王,那么在现实的经济上,齐帝们则是真正的神明,这几项经济政策一经发布,便被诸多官吏贯彻下来,毕竟纵容臣下贪污那么多年,这一点能动性还是很有保障的,不然对那些官员来说,事情做不好被撤了职,失去的经济损失只会更大。 而这几项经济政策,又分成了两种类型,一种是原本就乱作一团、没个法度的,所有人实行起来都非常折磨,比如对盐的运输贩卖,以及对酒肆的定义,都由着上官来随意制定标准,下面只得照做;然上官也不知道他的上官要求是什么,发布的命令便也含糊其辞,使得下级、下级的下级只能跟着含糊,少做多看,以求随时可以甩锅。 这种类型的工作需要一个合理的制度建设和管理,才能让各方都看见自己的职能和义务所在,无法推诿和逃避,也能够证明自己的权责边界,由此激发出他们的工作积极性,例如高殷对于盐政所设置的【仅在出盐之乡设置盐官】、还有【收购盐户所煮成的食盐,并负责监督产量和加价榷卖】,就减少了许多官员们额外的工作,从冗杂繁琐的销售环节中解脱出来,不仅让他们清闲,还省了大笔不需要的财政支出,虽然会有小小的不满,但这份制度上的优化实在太显眼了,让这些被罢免的官员无法正面辩驳,说什么“给我俸禄就是这个职位的最大意义”,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第二种则是釜底抽薪的类型,就像是早期高家为了获得支持,大肆加封的郡守、刺史,在统治地位稳固后又要撤裁大半,只留必要的职位,和上面那些失去职位的盐官类似,只是比他们还要命一些,像是高洋时期留下的淮南部分军官都要被重新考核,按成绩裁撤,很容易激起民变与不满。 因此高殷也只能先设置了一个八旗的前置军门,号曰“屯军”,让他们暂时按照战兵一半的标准完成垦田任务。虽然不能平息所有人的怨念,但好歹不用上战场就得到俸禄,并得到至尊的承诺,将来进入天策八旗或者在淮南设置同样的军府时,会优先提拔他们这些官将,也能稍稍抚慰这些人的心情,让他们对追随乾明的未来充满着信心。 第605章 来降 “这也是官吏们勤勉用命,实心任事的结果。” 高殷淡淡地赞了两句:“日后当按照归纳好的档案,再度对他们进行功考,若是有优秀的,连跳个两三级,进入流内也未尝不可。” 政务官和事务官,高殷分得很清楚,他希望得到的就是这些事务官的力量。 一个组织里,永远是一线人员掌握的情况最为真实,只要得到他们的支持,源源不断地获取信息,就能掌握整个帝国的真实情报,若是连他们都难以接触,那就只能信赖朝中的大臣了,当大臣开始阳奉阴违,皇帝就开始失去朝权了,明朝后期就是这么灭亡的。 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先,乃至高欢、宇文泰……都是先掌握了最初级的事务官们,或者自己就是从一线打拼而起,从而奠定了理政的基础,为篡位积累了足够的力量,从而让自己和后人完成最高难度的阶级跨越。 如今的高殷通过元年的改革,初步建立起了自己和事务官团体的联系,在朝廷高层以诸多宗室和公主为羽翼,又有一支专属于他的禁军,以及二十万左右的天策府军,在淮南还有一个后备跑路基地,可以说各方阵营都统战完毕,即便真闹到了最坏的结果,和晋阳开战也不怕。 哪怕现在再有一个逆天的宗王跟高殷搞政变,或者正面击垮了高殷的天策军,高殷也有着带队跑路到淮南的能力,甚至不顾一切的进攻,也许还能攻下建康、取代陈国、割据江东三吴之地,将来卷土反攻也大有可能。 邺中军对晋阳军,这是一锅夹生饭,夹生就夹生,也要把它吃下去!死一万人、十万人百万人,也不过是个数字而已,他高殷还挡得住! 这种程度的实力,要是还拿不下晋阳,那只能说是“幽显之间,实有报复,将齐之基宇止在于斯,帝欲大之,天不许也”! 临下还有些许庶务琐事,高殷和高长恭等人在晋阳宫后殿便处理了,而后高殷才对高睿道出让他归邺的想法。 “当然了,须拔,你也不是现在回去,还需要留在这一段时间。” 高殷眨眨眼:“等这段时间的晋阳事务跟我们交接完毕,你就可以回去了——在这之前,把整信带过来给我看看呗,我也很久没见这小家伙了。” 高睿笑得羞涩:“不只是整信,还要请您多见一个人。” “Who?“ 高睿一头雾水:“什么护?“ “噢!……我是说,谁?” 高殷咬咬舌头,他在极为放松的状态下,偶尔会冒出一些后世口癖,女人们只当他是说怪话或者调情,他也没当回事,如今被高睿反问,他才反应过来。 “臣的女儿,才诞不久,乳名唤作鸭儿,至尊知道为何这么叫么?” 高殷摇摇头,高睿红着脸,继续说:“下人来报的时候,我恰好在食鸭肉,当时一阵狂喜,见了孩子,便情不自禁脱口出这个名字了!” 噗嗤! 一旁的长恭、延宗等人都忍不住笑,边笑边向高睿贺喜,高睿也不恼,而是坦然接受这份家人的祝贺。 “一并带过来吧。”高殷也笑着:“若是大名还没有想好,我便说个,你权作参考,待大一些就取用了吧!” “遵命。” “须拔但安心休养,回邺之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辅作呢,想是到时候令汝入台为相,或是再来晋阳掌管并省事务,只怕汝也不愿意了!” 高睿好奇起来,但高殷在此处卖了个关子,并没打算说透,高睿便也按捺住疑问,躬身行礼。 他心中那块蠢动的巨石终究落了地,令其松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晋阳之事就和他没有瓜葛了,至少近年不会有,他安心回邺,等至尊将晋阳打理好便是。 作为男人,掌握一镇生杀与一国命脉固然让他喜悦和满足,但他还有着丈夫、父亲的身份,也是时候卸下这些担子,好好享受家庭的快乐,以及作为佛教信徒的幸福了。 高殷又看向不远处做侍臣的宇文邕:“家事细琐,让弥勒见笑了。” 宇文邕受宠若惊,奉承了几句,逗得高殷开怀大乐。 一旁的独孤罗对此颇为吃味,明明是他先来的,而且严格来说,他没有和父亲独孤信一样投奔周国,自出生开始就算是东魏齐人,谁知道这个作为战犯被俘虏的宇文氏子居然后来居上,比他这个独孤信之子还要受宠…… “阿罗也是,你父亲的事情我很遗憾,希望你把齐国当做自家,取得不下于汝父的荣耀,让他泉下有知,能为你欣慰。” 独孤罗心花怒放,对着高殷磕头行礼:“喏!必不负至尊所托!” 和诸臣闲聊了一会,刚准备让他们退下,内侍又端进来一些情记,说是新的情况。 “臣等告退。” 见到上面有保安寺独属的印记,高长恭等人便自觉地要离开,高殷却说:“先别走,在这等一会儿。” 他神色严肃,展开奏章观看,而高长恭等人原本是围着高殷坐的,此刻也都起身,像是上朝一般站在了廊下,宛若一个小型的内朝。 他们微微躬身,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奏章里的只言片语,因此干脆连至尊的表情都不看了,唯恐被以为是揣度至尊的心意。 “嗯……” 高殷看完,放下情记,表情变得有些阴郁,显然是些不太好的消息。 “赵郡王。” 听到这个称呼,所有人都自动调整了心态,此时在他们眼前的不是朋友、家人,而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此前汝说周国有人欲归降我国,已派人来联系,有这回事吧?” 高睿点点头:“确有,周国主帅许盆,是韦孝宽的心腹,驻守在玉璧城东的兴安戍。” “这封情记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许盆已经以兴安戍降于我国。” 高殷揉了揉鼻梁,闭着眼说:“第二件……是韦孝宽欲派出间谍,将取许盆。” “……” 听到这个消息,诸臣皆惊诧之,只是反应各不相同,大多数齐臣在意的是第一件事,而让宇文邕震惊的,乃是第二件事。 即便和韦孝宽共事过不短的时间,玉璧的事情,宇文邕也不是很熟,毕竟军国大事都是宇文护在调动,他也不好多加过问。 但正因为共事过,所以宇文邕对韦孝宽的才干很了解,其人奇材异度,纬武经文,不仅守城必固,而且还很会收揽人心,调用间谍,周齐边境各处都有他的耳目,大小事都能迅速知悉,是周国不可缺少的柱石,因此即便他是帝党,宇文护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还要丢过来玉璧让他帮忙戍守边疆。 这样一个善于用间的人,他的消息和意向,居然被齐国所打探到了?这说明高殷收到的消息何其之速! 这个不良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没人知道宇文邕的心中狂浪正在翻涌,齐国诸臣比他懂事的多了,都知道从天保开始就有专门侍奉皇家的苍头奴,后来出了符玺局,再之后又是西厂,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哪怕独孤罗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异常。 “许盆缘何归降?此前韦孝宽被调回长安,由诸将轮守玉璧,许盆即为其中一将。如今韦氏一回玉璧,便将其赶出玉璧为一戌主,而许盆又速降我军,臣觉着其中必有着大意味!” 独孤罗拱手行礼,向着高殷尊敬道。 第606章 养寇 “许盆才降我国不久,韦孝宽便已得知了消息,想是齐国内部有人受了韦氏金货,暗通款曲啊!” 高殷语重心长,虽然和年龄不符,倒是和身份相配,内容也让诸臣心中不安。 今上要说有什么性格特点,就是聪智而多疑,光从其继承了先帝的符玺局后不仅没有取消,还分设了东西二厂,并额外设立中央朝廷的保安寺以及散落全国的不良人就足以看出来,因此有这种猜测也实属正常。 不过这倒还真是冤枉高殷了,只是因为韦孝宽太过有名气,他记得韦孝宽玩间谍斩叛徒,还有说十日筑城便十日筑成的两个典故,以及最后帮助普六茹坚破尉迟迥灭周的生平。 自古玩间谍的,要么用家人的性命威胁,要么用金钱官禄来引诱,对于齐人,韦孝宽也不能抓捕他们的家人或诱降这些齐官,能做的也只有大撒币了——他镇守的玉璧是周国抵抗齐国最重要的防线,可谓“岂一城之得丧,实亦二国之兴亡者”,因此哪怕韦孝宽狮子大开口,为了保住周国,宇文护也不得不敞开府库满足其需要,更不要说宇文宪的态度了。 “许盆一定要救下来。” 高殷直接下令:“当派诸将去兴安戌接管并支援,实在不行就把兴安戌拆了,物资都带走,但人一定要都保下来,特别是许盆,他就是我的千里马骨。” 这和刚刚在朝堂上,宇文邕被晋阳诸人所怼的情境是一模一样的。 高殷是齐帝,在关键时刻必须代表齐国所有人的利益,这既是他的权力来源,也是一种约束。 如果宇文邕活着,他还能尽力保下,若宇文邕被齐人杀了,只要邕子一死,杀人凶手举着武器来自首,世人就会认为这些年轻热血而忠诚的小将只是把热情用错了地方,本意是好的,执行坏了而已,无论如何都会让高殷非常难办。 朝廷如若不能严惩,便会让人寒心,觉得朝廷为了包庇外国人、甚至是敌国皇族而不重视本国人;若不严惩,就像是神龟二年的旧事了,所有人都窥见朝廷的外强中干,那更完蛋,立时就会有一群阴谋家野心勃勃,准备割据或直接夺权。 许盆也是一样的,若刚投降齐国,就被韦孝宽所斩杀了,那就会威慑到其他想要投降齐国的周将。 原本在稷山之战后,周国的士气就一直很低落,前线高王堡的汇报更是说周国不敢轻出人来齐军跟前叫战,倒是齐军可以随意出去砍柴打猎;韦孝宽本就是周国的救世明星,若在他手上折了许盆,让叛徒被消灭了,那这士气就会被韦孝宽给支棱起来,将来高殷要攻打玉璧,难度少说要上升个二三成。 “况且许盆原先是韦孝宽之心腹,他的归降,多半是另有隐情,兴许是麋芳旧事……也说不定呢。” 听到“麋芳”二字,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顿时就明白至尊在说什么了。 历史上麋芳投降东吴的原因众说纷纭,他从徐州开始追随刘备,资历仅次于关张简孙等人,妹妹又是刘备的妾,属于是皇亲国戚,虽然当时既没有建国、麋氏也已经死了,但不妨碍麋竺和麋芳的显贵,在刘备入主益州后,拜麋竺为安汉将军,位列刘备手下众臣之首,麋芳也成为南郡太守,可以说是荆州方面关羽之下的第一大将。 因此这种人的投降,谁也搞不明白,有一种说法是麋芳任太守后倒卖军械给东吴,因此未完成供给军资的任务而被关羽责骂,关羽扬言等回来再收拾他们,麋芳心中惶恐,便暗中投降孙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虞翻对吕蒙说“今区区一心者麋将军也”,只有麋芳想投降,因为卖军械是他的责任,也因此他在投吴后被花式羞辱,因为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被迫卖国。 真正的历史上,麋芳可能不是因为这个而投降,但这么解释最符合人性,高殷著作三国演义时,把便这一点写进去了,因此众人一听就明白,这本书几乎已经是高殷和近臣玩梗打机锋的暗语宝典,与《世说新语》并列为“解玄二策书”。 “虽麋芳之行令人不齿,然天下未定,不可轻慢降人之心。苻坚斩李伯护而用朱序,并使朱序说降谢石,便是呆学汉高;汉高待天下已定,方斩丁固,也是同理。” 刘邦作为政治家的牛逼之处,就在于是属狗脸的,丁固曾经因为刘邦的求饶而放过刘邦,等天下平定后,丁固来找刘邦领赏,刘邦马上赏丁固掉脑袋,还说“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因为天下已经平定了,都是汉家领土,不复春秋战国、臣子各投异乡的旧事,所有人都必须对汉朝忠诚。 但苻坚还没统一天下,不能发表这种政治正确的言论,他斩了李伯护,在晋将眼中看到的是投降秦军没有好下场,顽抗到底也许能救国,哪怕输了也会被敬佩,怎么样都不亏,所以苻坚最后被晋军击碎了一统梦,这就是提前开香槟的下场。 “朕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彼年彭太尉为黑獭所诈,纵其归去,独拿一金带,言黑獭漏刃破胆矣。” “高祖诘之,虽喜其胜而又怒,令他跪倒在地,亲称其头,三举刀将斩之,终是饶其命。” 涉及到高祖,群臣噤声而不敢言,高殷笑了笑:“后彭太尉更请五千骑取黑獭,高祖嗤笑,取绢三千压赐之。” 这个故事,其实隐含的就是晋阳诸将的隐藏代码。 高欢和宇文泰的基本盘都来自于尔朱荣,其中高欢的是娄段窦等族的支持,加上他自己的才智诈取,而宇文泰是来自于不服高欢的反对势力拥戴。 在这个过程中,麾下的臣子因为尔朱荣的死,品尝到了尔朱集团倒台所带来的鲸落红利,从而想要攫取更多,因此会有意的养寇自重,换一个场景,如果差点被抓的是高欢,也许高欢也能够从西魏将领的手中活下来。 当然,这也许不能,毕竟西魏弱得多,可能会更倾向于斩杀高欢,但无论西魏怎么想,历史到底证明了东魏会因为自己的国力比之西魏遥遥领先,有着“消灭黑獭的机会多得是,不能让高王超我们太多”的阴暗想法,因此会故意的留手,反而成为了龟兔赛跑中的那只兔子,左右脚在关键时刻不听使唤,最终被宇文龟后来居上。 这就是为了什么高殷已经摆平了高演贺拔仁等人,也在各方面都取得了优势,但对晋阳的态度仍是如临大敌。 晋阳军力虽强,但风气已经败坏了,他们就是把自己当做高王又如何呢?对真正的高王都是这种磨洋工不出力的态度,不整顿一番就指望着他们真的为了大齐一统出力,实在是做梦。 第607章 谋杀 也因为周齐的框架乃至人事都是一个模板的,往前二十年大家都是尔朱一党,因此可以互相兼容,元修、高仲密、司马消难都可以西奔宇文泰,那周国的人马也自然可以跑来齐国。 只不过齐国这里的官位都被勋贵们把持得死死的,盘子虽然大,却只能通过血脉和关系来继承,所以从周国来投奔的人少;倒是西魏北周因为弱小而必须抱团,也舍得割利吸引加盟,所以弱小的周国反倒是屡屡得到齐人的投奔。 不过这种润人红利,随着娄氏的垮台而枯竭,上层动乱的一个好处是乱后便有治,被废黜或罢免而空出来的官位需要新人填补,高殷对淮南的大力开发、对辽东的征讨平定,都说明了他是个有作为的君主,比起南陈体量大,比起周国有自主权,以北人的视角来看,还真是此时最贤良适合侍奉的君王,要是还信佛教的话,那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至于那点好色和酷虐的名声,要么不被在意,要么就倒扣在高洋身上,让人觉得是倒霉被父皇所牵连了,其实是个可爱单纯又正直贤明的儒生小皇帝一枚呀~ “刘桃枝,若干若周。” 二将闻言出列,高殷嘱托着若干若周:“你率禁卫一千,去兴安戌前线支援,若周军出城,在一万以下,都将他们击溃掉——尔为百保鲜卑,可堪十万大军,能做到吧?” “若西贼举国而来,请为至尊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至尊吞之!!!” 若干若周也是个看三国入脑的,立刻就模仿魏延的名言说出豪言壮语来,高殷乐得哈哈大笑:“好!为天下近卫,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魄!” 他想了想,起身回到书案上写了一纸字,吹干墨迹后小心卷好,装到一个锦囊中,交给了若干若周:“若周军调动有异就打开,上天自有警示。” 若干若周跪下,双手接过锦囊,将它如同神谕一般小心收下。 高殷又转头看向刘桃枝:“倒是不需要多嘱咐汝了……许盆只要能活着来晋阳,汝就是首功。” 刘桃枝行礼,与若干若周一同退了下去。 心情有些不妙,高殷也没了和臣下继续聚会的心思,本来就打算散会,因此一挥手,让诸位近臣退下。 出来以后,高睿和高长恭还拍打宇文邕的肩膀,安慰着他:“至尊虽然聪睿,但到底年幼,加之国事突发,心中焦躁,才会在君眼前直言君之父的名讳。” 虽然宇文泰是敌人,鄙夷他是齐国的政治正确,但孝道则是更大的正确,而且此前高殷才在朝堂上以亲情论支持宇文邕,刚刚却又当众蔑视其父宇文泰,因此高睿才会安慰宇文邕,唯恐他因为这种事情而为难。 这件事如果不上称,就算不得什么,若是闹大了,被指责不孝和谄媚,那宇文邕最后的结局还真是被逼自尽,才能忠孝两全。 宇文邕的脸色倒是不难看,直言:“至尊亲待于吾,也未刻意提及先君,说的都是国势大论,吾岂能以私情自踱,阻遏至尊言政?那才是损害了国家大事呢,国之利者,岂是邕一身尊卑可以比拟呢?” “你能这么想就好。”高睿闻言,露出心疼的神色,心里却忍不住鄙夷,毕竟他是真孝顺,不自觉地认为宇文邕有些谄媚了。 但又见到宇文邕的面容隐有晦色,心中有所感触:还是有影响的,只是为了大局而不明言,受了这份委屈。 高睿难说什么,只是把他搂着:“弥勒勿伤心了,我们去饮酒,这晋阳的酒肆哪家最好,我一清二楚,这就带你们去!” 高长恭诸人迎合着,一群人笑呵呵的上了车驾,离开晋阳宫。 等他们出了宫城,转移到酒肆内,在中途经过的兴元里径的巷口,方才转出几个人来。 “宇文氏的小子在里面吗?” “是,宫中侍卫说了,他和赵郡王、兰陵王等人一起上了车,刚刚也有人看见他从里边下来了。” “可恶!乾明还真要护着他呢!” 为首的人咬牙切齿,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气宇不凡,俨然有着军伍的气息。 “再等几天吧,等赵郡王走了,就会好对付一些……” “那还有兰陵王呢?!你没听说吗,河间王欲挟兰陵,将他骗至府中,却被其所挟,一人独斗河间王府诸卫而不落下风,我看其壮武不输百保矣!有他护着,这宇文贼也难以下手!” 说话间,他们已经向阴暗处走去,另一人边走边问:“那便用弓矢弩箭射杀?” “那就太过了,以弓矢刺杀,很容易酿成大案的!而且我们又去哪找一个厉害的神射手,还能不把我们供出来?” 领头摇了摇头:“箭矢无眼,若不小心伤了兰陵王,只怕会被乾明以此为借口,诛将立威了!” 一时讨论不出个看法,他们商议了一阵,也只能将短匕藏好,约定再见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各自散开。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旁的树忽然说话了:“要派人跟着吗?还是在约定的地方等?” 从树上跳下一个年轻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角落也走出来一个中年人:“还是报告给坐馆吧,让他定夺,我们虽然没有大功,但也不会犯错。” “而且这涉及到晋阳军众了,若有不慎,怕是我们都要死,还是小心为上。” “嗯,说得有理……” ………………………… “走吧,都走吧!吾有强卒百万,疆土千里,何惧无才?!” 突如其来的大喝,让内侍宫妇都是一惊,能在这里大声喧哗的,也只有那位了。 “真以为没了你们就不行了吗!不劳烦你们这些老东西,我自己搞!” 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就连禁卫武官都忍不住朝里窥望,只见高殷独自在殿中,收拾着散落的书简奏章,口中还不断念念有词:“改天掺些老鼠药下去……毒死这些扑街……” 人偶尔还是要搞抽象的。诸臣走后,高殷就忍不住想要一键清空一下桌案,再自己慢慢收拾,感情到位了还会哭一会儿。 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这是高殷自己意识的挣扎,来这个世界太久,为了避免真被同化成封建思维,高殷还是会按照前世的习惯整几个花活,比如偶尔搞个快闪活动,或弄个走秀展会,其中性价比最高的就是让主衣局做一些水手服、女仆装之类的情趣衣服,能让他和妃子们玩得尽兴,在成本上也是最低的。 如果要剖析更深层次的心理,那就更冠冕堂皇了。自从登位以来,高殷的内心就一直有着一股奇妙的暴戾,或者说这种情感是从来到这个世界,意识到“自己是太子”、“可以肆意杀害某些奴仆而不会受罚”,就隐约产生的,而在登基之后,这种感觉愈发明显,甚至接近教唆:“只要不像我那么残暴,就可以啊。” 虽然没有听过高洋真正说过这句话,但高殷的脑海里总是回荡着他的声音。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就像是从地上捡到一根完美的木棍,是个男孩都忍不住要挥舞两下,何况外部的压力不断逼迫着他。 从苏醒到现在,对高殷的威胁就没有停止过,随着他解决掉更多的敌人,生存的空间是扩大了,但高殷的精神却愈发地苦恼和不安。 娄昭君、贺拔仁这些家伙能被打倒,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意图。有形的威胁解决了,却再也不知道哪些是真正、必须、一定要解决的隐患了。 那些历史上未曾显名的奸臣在哪呢?这些人占据了失败者的生态位,会不会造成更坏的后果? 要是给杨愔足够的机会,谁知道他会不会成为隋朝开国皇帝呢? 高殷不想在这种地方无限纠结,但偶尔、少一些的经常,会忍不住代入高洋的视角:杀人慑臣是一种很极端的方法,极端残暴,又极端有效,在高殷算计着如何拉拢某个人、安抚哪些派系的时候,这个方法总是让高殷迟钝、停留。 这种时候,高殷也只能是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这只是饮鸩止渴而已,只是万策尽了才能采取的手段。 令他难绷的是,即便他不想杀人,很多臣子也会根据惯性来判断高殷的行动,毕竟他是那个男人的儿子,说不定至今为止都是在掩饰,做了皇帝就要开始暴露本性了——就连这点,高洋都是有前科的,从一个傻愣愣的鼻涕虫二哥,一跃翻身而成为整个国家的主人。 也难怪齐国上下都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开始备战乾明朝的政斗了,在残暴的斗兽场待的久了,总是会被血腥味所污染的。 为了防止自己变成下一个高洋,高殷也只能尽量满足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恶趣味。 此刻他收拾好了书案,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段宫主现在在做什么?” 第608章 玉清 日暖风和,段华秀闲步于玉清宫的春色中,望绿水,赏格情。 玉清宫是高殷为段华秀所营建的宫殿,不仅华丽精美,还附赠了一座巨大的皇家苑囿。 史载秦皇妄想长生不老,于是在园林内建一池湖水,隐喻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汉帝们受到启发,在宫中开挖太液池,在池中堆筑三座岛屿以模仿仙境。 高殷追比诸贤,在宫中凿池注水,叠石为山,形成一池三山的庞大山水格局,而以叠石之法能使池岸曲折多姿,同时让水势具有抑扬的变化,形成华丽的瀑布型景观,像是神雕斧凿,将山间天景搬来了宫殿之中,令宫人们对这副奇景叹为观止。 欲与自然和谐相处,匠心的雕琢必不可少,除了有飞禽走兽行动的区域,还有大片开垦的田地,里面种植着笋竹、果蔬、莲藕等作物,工匠们把宫园分为数个区域,以墙、亭等人造建筑疏隔开来,也没有彻底封死,而是代以水路、石径和铁锁大门,让人类在牢牢把控这片区域的同时,使自然的和谐之美在此处演化到了顶峰。 宫园各处有供游赏休憩宴饮的台观,有着足以容纳上千人的操场和演台,甚至还有着玉井绮栏、蟾蜍含受、水转百戏、神龙吐出的青龙大殿,虽然不如高洋时期那般奢华,但多了一份岁月静好的幽雅。 微风袭来,水亭处处齐纨动,宫人们闲散不当差时,便倚靠绮栏,捧袖取水,或掷卢博酒,与百鸟作歌,暖风熏醉便躺在草坪白石上,直至女官骂骂咧咧的来抓人干活,才慌不择路地从甜美的梦乡里逃窜而返,这样幸福无忧的滋味刻骨铭心,让她们在未来的人生中仍念念不忘,直以为被召去了天上侍奉花神。 玉清宫的花神就是它的主人,在这仲春之月,百卉丛生,浓郁的香气像无形的云霞,在玉清宫环绕、盘旋; 若气也有色,怕是流光溢彩的吧,可惜段华秀并未因此改变肤色,花香沁染的是她的魂魄,化作眼波流转,成为一身风致;她也不必言语,只悄然立在那里,便能让观者心神摇曳,骨髓里透出一阵酥软的快意。若再一眼望来,便是令人骨髓酥软、直勾魂魄了,玉清宫的侍女也总是在这时候淋漓冷汗,简直就像是段华秀的美如花香,浸透了她们的体背。 好在此刻,在身侧陪伴段华秀的是一只鹦哥,它在笼中上蹿下跳,人类教会的吉利话从其口中,说出显得天然而纯真,段华秀为之失笑,这小家伙适趣得紧,竟帮她打发了高殷不在的大片时光。 “傻瓜,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你对我说话?” 段华秀看着鹦哥,痴痴傻傻,这或许就是成为花神的代价,她总是对着非人的物件自言自语,像是在对上天祷告,宫女们私下窃语,只觉得宫主对至尊仰慕得紧,实在痴情。 至于是哪个至尊,或众说纷纭,又不言自明。 下人在她身后禀报:“至尊现在,正过来呢……!” 虽然没人从正面看见,段华秀的眼神骤然发亮,她白皙的双手猛地摊开,露出丰润洁白的掌心来,手中团扇一时拿不住掉在地上,可见这消息让她有多么惊喜。 青蕊替她拾起团扇,驱走下官,双手揽着段华秀的肩头;自从西河王之夜过后,她们便如此亲密了。 “要不了多久,至尊就会像我一样,揽住昭仪您的。” 青蕊的面容透着春色,眼中隐含狡黠,虽然流言已经散播,但要说世上有哪些人最了解眼前的真相,青蕊当算是第一个。 段华秀失神了:“嗯……瞧你说的!” 她恢复了神力,变回那个清雅幽静的美人,伸出葱玉指在青蕊头上点了点,一把将团扇抢回:“若是再乱说,小心你的嘴!” 青蕊不语,鲜红色的肉蛇从她口中探出头来,顺着朱唇盘旋了一圈,勾引的意味十分明显。 她的眼神,也像是带上挑衅和调侃了,让段华秀的脸色登时羞红,忙推着她走:“快去做准备!” “是,不过青蕊得提醒一下,您们许久未见,可谓小别胜新婚,互诉衷肠就可以了,千万不要问他其他女人的事情,男人们都不爱说……” “哼!” 见段华秀脸红至半袖,羞涩从袖口中洒出,青蕊笑着闭嘴,轻哼着出去安排了,独留段华秀待在室内,痴痴傻傻的看着鹦哥。 “你说,过了那么久,他会不会变心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发出一声轻呓:“有了那么多年轻女子,只怕看不上人老珠黄的我了,传出去还让人不齿……不然到晋阳的第一天就该来蜜我了……” 鹦哥眼珠一转,上蹿下跳:“变心!变心!变心!” “闭嘴。” 段华秀飞快捻起倒水的木勺,往鹦哥脑袋上敲了一敲,鹦哥连忙换了声:“蜜我!蜜我!” “嗯。” 她这才放下木勺,静坐片刻,又陷入了焦灼:“我也不是要做他的皇后,比他大那么多,还……他如今的皇后才能帮他更多些。” “他在邺城呆了那么久,想是事多,不得不处理。现在来晋阳,不独为我,更是要让晋阳人心归服。” 秀眉微蹙,段华秀对政治不是很了解,只能根据惯情,大致推测情郎的难处:“这种事,就连天保都没能做到,他才几岁,他……” 胡思乱想,是为了抚平等待高殷的焦虑,念头随之纷杂。 “他不一样,他和那些俗人,哪怕比之天保……!” 想法化作暖流,静静地盘旋在她的心潭间,坚定她对高殷的情愫:“是要让兄长更帮衬些了,我也不能只在这,享受他的宠爱……” 可自己就是在期待这份宠爱。 外边女官传话,段华秀红着脸,随她们去更换了一身新裳服。 胸腔间的喜悦激动有熟悉之感,段华秀静静回忆,居然是她在那夜,见到高殷来到显阳殿保护她的瞬间,此刻的品味莫名让她感到激动,远比她出嫁之时还要喜悦。 他果然是不一样的,也只有他,能让自己变成…… 段华秀不好意思再想下去,只带了二三侍女,顺着银河的曲线游动在花丛中,竟是两种国色交融了。 第609章 巧遇 玉清宫所在的方位与皇帝居住的晋阳宫并不是很近,中间隔着一个玄圃。 玄圃本是旧洛阳城东的太子东宫以北的建筑,是为皇太子建造的园林,在高氏化家为国后,高洋便按照洛阳的格局扩建了晋阳皇宫,修建了晋阳玄圃,而玉清宫则是在玄圃之外的第二次扩建。 高洋看似登基前懦弱、登基后狂放,实则善于隐忍、心思缜密。明面上他修建玄圃的目的是给高殷一个玩耍嬉戏的享乐空间,实际上是给高殷扩充领地,设置一重保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皇权的终极幻想,事实上哪怕是具有实权的皇帝,他的影响力随着距离的长短,也是不一样的,通常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 皇帝和太子除了处理公事的朝堂,也会有一座园林来处理独属于他自己的隐秘事务,康熙有畅春园,雍正有圆明园,放在高殷身上,就是这座玄圃。 晋阳对齐国至关重要,对皇权的反抗也最为激烈,将来事若有变,高殷能有个基地来隐藏军队,哪怕只有五百人马,也能成为关键时刻的胜负手,因此,即便高殷常年待在邺都监国,但高洋还是为他的将来做出一系列细小的打算。 虽说在邺都守权成功,但晋阳毕竟没有同化完毕,人心未能百顺,所以现在玄圃的意义对高殷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他在晋阳宫内掌握的最深密的领地。 不过高洋应该做梦都没想到,儿子在自己为他建造根据地的基础上,又为他的妃子额外扩建了一座玉清宫,如果他泉下有知,也不知道是发怒还是鼓掌大笑——可能二者兼有。 在高殷取得真正的无上威望之前,他和段华秀的事情暂时还需要保密,虽然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乃至陆续有流言传至邺都的郁蓝、李祖娥耳中,但传言毕竟是传言,只要没有切实的证据,不承认等于没有,这些女人也就还有着装聋作哑的空间。 若事情挑明,不仅这些女人会因为嫉妒或者是面子而暴怒,必须表现出自己的态度,而且还会给晋阳诸将一个反对高殷的借口,毕竟高洋是高殷合法性的唯一来源,若在没有足够威望弹压这些异心之前,提早暴露只会让高殷联络段氏的目的不成,反倒显出荒谬来。 因此玄圃也成为了他和段华秀之间最好的缓冲地带,高殷直接去玉清宫,少少几次还没什么,可以说是叙旧、请安、拉拢,多了就容易被引出闲话,但通过玄圃转移到玉清宫私会,那就能进行很好的遮掩,眼下除了高殷自己,可没有其他势力能够神通广大的穿越这二三园林来监视高殷,娄昭君都不行。 申时三刻,晋阳的气候已变得凉爽,高殷换了一身紫色袴褶服,头戴鲜卑长帽,脚着锦靴,在禁卫们的簇拥下进入了玄圃,象征性地陪他们打猎了一会儿,便率着最精锐的一队移往了玉清宫,那些在玄圃狩猎的禁卫们也都在指定的方位巡逻着,防备那些不长眼的猎物。 玉清宫像是有着特殊结界的神域,高殷一踏入,便觉口干舌燥,小腹逐渐火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上,随时有陷进去的危险,让他忍不住产生一股急切往前奔跑、逃离这些泥沼的躁动。 不过往里走了数百米,观赏着西径的方辇飞陛,东方峥嵘列峙的三山,潆回数十里的银河,高殷那颗焦躁的心也渐渐被自然的优美雅静所抚慰。 树木笼葱、烟云缥缈,荷菱荟蔚、藻荇牵浮,云水之湄,红绿错落,藕花满湖、香气袭人,这仙境之景熏陶得高殷的灵魂愈发高洁,他的步履更加轻快了,似乎来此只是纯粹的游山踏水、感悟自然,甚至有了一股得意洋洋的快感。 这是一种不会突然被老妈叫吃饭/女友突然让他接驾/老板突然通知要加班的从容感,自己想在这发什么疯,都不会有人阻拦,虽然高殷也并不想做什么过分的事,但这种可以随时发疯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缓缓诵出潘尼之诗:“蔼蔼疏圃,载繁载荣。淡淡天泉,载渌载清。” 周围没有文士,都是武官,他们像是一群能够行动的兵马俑,坚毅地履行着职责,不会随意评价至尊的话语,哪怕是开口赞誉。 高殷继续往里走去,看够了美景,他想看些别的东西,心中逐渐重燃炽热,禁卫们也小心跟随着,每隔十步就停下二人站岗。人多眼杂,将来可能有暴露的风险,但高殷可不打算犯伯父的错误,而且能在这时还跟在身边的,是对高殷最忠诚的卫士,直把他当做神明。 神明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果然,神明心想事成,隔着半缎银河,就能看见几名女子在往这处走来,高殷再次吸入一口长气、缓缓吐出,尽量保持平稳的心境继续前行。 很快,那几名女子越走越近,一人挤身快步上前,恭敬地朝着高殷行礼:“见过至尊!” “嗯。”高殷微微点头,青蕊的品相也是极美,不过他不是色中饿鬼,没有见到一个美人就要占有的意思,更重要的是青蕊身后那人。 “见过宫主。”高殷款款行礼,以他作为至尊的身份,完全不需要这样做,大有一丝高欢见尔朱英娥、自称下官的幽默感。 青蕊等人掩嘴露出笑意,当然不敢真笑,因为她们的女主人就在旁边,两只眼睛闪烁得像宝石,上面只映着至尊的影子:“我说今天有福气呢,偶许出游,居然巧遇至尊。” 有多巧,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娥永乐上来低声对高殷附耳,高殷微微点头,于是剩下的禁卫就自几名贵人身旁绕开,散落在各处警戒,就像寺庙中拱卫着佛祖的金刚、罗汉,只有娥永乐跟随在高殷身边。 “也许不是巧,是有位花神,把我牵引到了这里呢。” 高殷的话变得直白而犀利,让几名女子面染红晕,幼帝迈出步子,女子们就被无形的气压给逼开几寸,高殷几个踏步,就走到了段华秀的身边,娥永乐和几个女人也就这样躲得远远的,保持着能看到以及听见大喊的距离而已。 或许是因为信息素的交融,古怪的氛围迅速弥漫,沁人的花香涌入高殷的鼻翼,而男孩的恬静也在段华秀的心尖咬下烙印。 “把手给我。” 高殷的话忽然变得不太客气,让段华秀大脑发颤,她嘤咛一声,伸出左手,高殷伸出右手和她十指相扣,紧紧握住,几乎只是这样,段华秀就几乎要腿软了,身体微微摇晃,发出一声包含辛酸的叹息。 “让你久等了。” 高殷看了过来,目光灼灼,毫不掩饰那股强烈的占有欲,这让段华秀心中的酸楚一下变成了青涩的回忆,似乎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升华,让她能够骄傲地说:“只要等的是你……” 如兰的香气从她口中吐出,如春风拂过高殷的面庞,让他不断有奇异的错觉:明明女人那么多了,为什么唯独段华秀让他心跳不已呢?因为她是洋子的遗孀?还是自己想做魏文帝? 他忍不住嗅了嗅,甚至张开口,将眼前香甜的空气尽数吞噬,段华秀为此更加红润,甚至渗出水来,又为眼前那孩子特有的贪婪而感到满足。 她居然做了个大胆的举动:张开双臂,宛如旌旗的长袖飞舞,将出乎意料的皇帝紧紧拥入怀中。 第610章 孩子 这一瞬间,段华秀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填满了,是个富足而幸福的母亲。 高殷颇为意外,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哈气,或者说所掠取的气息更加芬芳迷人,让他忍不住踮起脚尖,尽量突破那两道斗拱,攀至巅峰。 远处的娥永乐张了张嘴,至尊躲在段妃身前,让他看不清,斜阳又打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一层美丽的瑰金色,娥永乐只能看见段妃的双臂展开,而后向前围拢,这一时让娥永乐心头狂跳,不知是否要阻止。 “昭仪她……” “嘘!!!” 三名女侍伸出修长的食指,同时对着他嘘声:“不要阻止!” 她们不仅异口同声,而且还像是有读心术,立刻便听见青蕊说:“如今气氛正好,你若去了,就将风景煞坏了,至尊要怨死你!” 娥永乐发出短呃,又见青蕊蹬鼻子上脸,伸出手指在他胸前轻戳,将护心铠点得叮叮作响:“而且以后在玉清宫,便叫段宫主,昭仪之类的,在宫外再用吧!” 娥永乐挠挠头,觉得她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只是这太过繁琐了,他也不是没玩过女人,跟至尊开的宴会不知多少次,甚至护卫高洋与段昭仪切磋的时刻也是有的,需要那么麻烦吗?有至尊在,直接上去把衣服撕开不就好了吗? 汉人玩女人就是麻烦。 作为被观测者,高殷和段华秀不觉得羞涩,他们已经习惯了有工具人的注视和侍奉;作为情感旋涡中的男女,他们也不觉得麻烦,反倒随着心绪旋转,生出了一股要融合在一起的错觉。 两人都想在这滋味中沉浸得更久,可还不是时候,段华秀抚摸着高殷的发髻,脖颈对比:“至尊变高了。” “嗯。” 高殷拔出脑袋,站直了起来,还微微向前施压,压在段华秀身上,形成一根笔直的拱塔,让段华秀不得不抱得更紧:“快超过你了。” 段华秀伸手再次比较,露出惊讶的神色:“还真是,到了我的耳朵上边。” 高殷趁势去捏她的耳朵,从上边捏到耳垂,让段华秀舒服得发出细微的哼哼声,又听高殷说着:“我还在成长,过几年还会更高,到时候能更好地保护你。” 不知道哪个词刺激到了段华秀的柔软,她的嘴里发出丝丝的滋声,像是在吞咽口水,带着软糯的水渍回答:“你已经将我保护得很好啦,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 “我已经是你的啦~” 听见这话,高殷忍不住想确认起来,拥抱她腰肢的双手松开,钻到了华服之下,先是在滑如镜面的小腹上盘旋了一圈,食指还在肚脐眼上点了一点,听见段华秀猛吸一口冷气,发出讨饶的声音:“至尊……” 高殷自顾自地理解成鼓励,手指绕后、向下探索,狠狠抓了一大把,像是按到了玩具的遥控键,听到段华秀又急又气的声音:“你这孩子……” 孩子? 高殷忍不住了,他收回所有的肢体,负手背身而立,所有的温暖都从段华秀身上抽离,清冷让她微微错愕,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至尊?” 高殷充耳不闻,段华秀心头忐忑,生怕惹恼了情郎:“是我说错了话……” 高殷打断她的自白,冷冷说着:“姨姊说的什么话,对得要死,哪里错了!” 说着迈步要走,段华秀急忙上前搂住他的脖颈,这也有效,高殷立刻就不动了,但仍是扭过头去,不看段华秀。 段华秀心中痴傻,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跪在高殷的身边,抱着他的双腿,期待高殷像刚刚的自己一样,重新将那温暖赐予。 也许是数次呼吸,也许是十年之期,当两只手抚摸在段华秀的脸上、耳垂还有脖颈上时,段华秀浑身颤抖,几乎要喜极而泣,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比刚刚见到高殷时更加剧烈。 她几乎要融化在高殷身上,高殷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柔和:“姨姊起来吧,地上凉。” 她本能地知道不要起来,不仅不起来,还揪住了高殷的衣摆,反其道而行之,轻松俘获了他的圣火令,令牌正如天上的斜阳一样,散发着逼人的能量。 “唔!姨姊,让我说你什么、嗯……” 这次轮到高殷挡住段华秀了,青蕊等人已经捂上了双眼,指缝却裂开少许,能让眼球在其后转动,娥永乐则干脆躲在一旁,让她们等完事了再叫自己。 当娥永乐再次看过来时,却见至尊和段妃已经恢复了和睦,有说有笑地走远,他们也就亦步亦趋地吊在身后。 “至尊……”段华秀已经漱过了口,又喝了些甜浆,见高殷瞄着自己,便点了点脸颊。 她的头颅被高殷撞得微微晃动,心里同样喝了甜浆,任高殷牵着她的手,找了个僻静幽闲的地方坐下。 以往通常是高殷枕在她的怀里,此时高殷却不由分说,让她躺在自己身上,段华秀听话的伏下脑袋,顺便帮他整理凌乱的衣带,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抱歉。 “我在邺都呆了许久,处理了好多事,您都还不知道吧?像是今年春季的收成,已经到了四百万石,比以往富裕多了……” “四百万?!” 段华秀只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见到高殷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反应是高殷没有再次生气,为此而雀跃不已。 她的目光总是那么柔和,用手撑在高殷的身上,抚摸着他的脸,此刻她的世界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天下万民,都只是他的陪衬:“至尊真厉害,比拟以前的圣主明君,犹有过之。” 高殷已经从好几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无限的崇拜了,但段华秀仍是让他喜悦不已,毕竟他和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同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共犯,这种心情使他格外喜爱与段华秀分享:“所以不用太劳民伤财,就能为你盖了这所宫殿,这可比我自己住的还要好得多了……” 段华秀坏笑,抛了个媚眼:“那么至尊以后可要常来啊?” “当然。我怎么舍得……”高殷情感充沛得有些上头,不断组织语言:“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衬托你。” “嗯。我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连我的家族都是……” 段华秀说出这句话,心中只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她的家族早在齐国甚至旧魏建立前就存在了,可如今她愿意向高殷奉献一切,将全族的荣辱生死都化作一袭锦袍,亲手披在他的身上,只为了能让他更安全些。 而且自己还是先帝的昭仪,现在居然和他的孩子……如果是自己生了高殷,难道也会如同今日这般吗?那不是更加…… 耸人听闻的感觉并没让段华秀觉得有多么严重,她只是按照习俗,认为是一件很坏的事,所谓的“悖逆人伦”有多坏,她也不明白,但一定是被天下鄙夷的。 现在的自己正做着丑恶而让天下引为耻的事情,可她太喜欢了,根本无法自拔。别的不论,光是看着高殷的样貌,就与望着天保皇帝完全不同,更不用说自己参与了高殷绝大多数重大的时刻,娄太婆甚至想过让自己抱养高殷,只是作罢了,这个念头从娄氏那逃奔过来,再也没有离开。 自己如此丑陋、恶毒、残忍,居然还能被至尊继续接纳,并且满足自己那份扭曲的爱,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了…… 所以这是在梦中吗?刚刚的变故令段华秀陡然惊醒,现在她只希望能迅速入睡、永远沉浸在这份美梦中,为此她可以抛弃现实的一切,死在梦里…… “我们会有家族的。” 高殷的声音将她的灵魂都震撼了,这个男人总是轻而易举做出这样的事,两行清泪也忍不住,跳出来聆听高殷的承诺:“我会和你生许多孩子,多到你不想生,就像我的祖父一样,生一大堆长相俊美、才情超逸的孩子,让我们的爱情永远行走于人世,千年、万年之后,我和你的血液还交融在一起……” “华秀。” 高殷捧着段华秀的脸,眼中的深情流淌在她身上,将她裹得像个婴儿。 “我要赐给你一个孩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第611章 母爱 高殷在心中暗骂不止。 他穿越之前的建模数值不低,所以桃花运也不错,以前谈过的女友中也有那种代入母亲视角、把自己当成儿子的打法,哪里不明白自己这是被段阿姨当作亲子代餐了。 他可以风流滥情,但还没卑微到四处认母亲,李祖娥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也是不可跨越的道德底线,若是和段华秀玩起母子游戏,那就说明自己是真的走上邪路了。 因此他只把段华秀当做一个纯粹的女人,对她予取予求,段华秀也乐得放手,她无法拒绝,双手紧紧抓住高殷的肩膀和手臂,软糯的梦呓自她的唇中轻轻哼唱着,为那幻想中临盆的痛苦而快乐着。 情调浓到深处,已使两人心灵交汇,再也不需俗物的阻隔;暧昧的温度将他们的皮肤淬炼得红润,像是燃烧的闪耀宝石,在斜阳下照耀出瑰丽而妖艳的诱惑来。 这种诱惑对两人都是致命的,哪怕高洋,甚至是所有重要的人全都复生并站在身边,都无法阻止。 段华秀心中也是急切,可以她的涵养,做不出大步跟随高殷的狂态,扭捏是一回事,主要还是不希望高殷认为她没有一个女子良好的品行,故此步子迈得不大,还反过来拉着高殷,尽可能地维持暴风雨前那该死的宁静。 如果是柳敬言,高殷会毫不客气的让她将自己抱在怀里,享受一个巨婴和熊孩子的恶德之乐。在这类关系里,他是绝对的上位者,可以不顾对方的心情,愉悦地欣赏对方为难或自耻表情,故意展现的瘦弱姿态更显得高殷的意志强横而磅礴。 但段华秀不是他能够以及想要这么随便对待的女人,他想给予华秀深重的感动,而不是在她身上掠夺快感,可这么磨着步走下去,能把自己给急死。 高殷微微叹气,他终于明白一些昏君为什么要做出那些荒唐行为了,不过他也没有立场指责这些前辈,因为他已经伸出手,将段华秀的小小惊呼中将她拦腰抱起。 “至尊坏死了……” 各处的军情如雪片般飞来,向段华秀汇报沦陷的战况,高殷与她接触的肢体不断传来灼热的雄性气息,甚至微微刺痛了她的皮肤,这令她的声音变得娇俏,没有之前那种俯瞰的从容,浑身上下的骨头化作水液,像一团巨大的温玉。 她努力伸展双臂,搂着高殷的脖子,浓重的鼻端吐息是她对高殷最后的小小反抗,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刺激了高殷。 “很快你就知道,我马上要坏透了!” 高殷说着,迈开步子,大步奔驰起来,几个眨眼,就跳出了许远。 段华秀发出少女的憨笑,身后像是有无限狂风呼啸、恶鬼追讨,而勇猛的王子正带着她去往安全的国度,在那里,他们会永远快乐幸福。 随着两人的接近,殿中的侍女们快速将殿门大开,等待胜利者领取他的奖品,在他冲线的瞬间,便从门后悄悄走出,倒退着踏出殿外,并小心将门给带上,里面承载的是皇家的秘密,她们没有资格探知。 也是从这时起,高殷开始拆除奖品身上的包装袋,华丽的绸缎像彩虹之雨,一片片翻飞落地,万般美好展露无余。 段华秀寻了个机会将两腿放在地上,她伸展双臂,像是要被献祭的圣女,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凌乱的衣衫给她增添些许明珠蒙尘的坠崖之感,徒增珠焚玉毁的物哀之美。 高殷冷着脸,愤怒地抬起头,一步步走进段华秀。 喜悦化作巨大的洪流,将她包裹在甜蜜的丝茧里,让她想就这么甜美的睡去。 段华秀极力挣扎,才从这份温柔的美梦中爬出来,她仍记挂自己最初属意的孩子。 “这下一定是会有的。”高殷说得恳切,像是也听到神明的谕旨,或者说,他就是神明,此刻发布了天宪:“十个月后,我会在这里握住你的手,亲眼看着你和我的孩子出生,然后给他起名字。男孩叫做阿晋,在晋阳宫生的嘛,女孩就叫做昭君,把那老太婆的名抢了……” 段华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莫名的有些想哭。 无论是亲密的陪伴还是膝下的亲情,她想要的一切,都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满足;此刻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玩累了就睡去,也没有像男人一样,骂骂咧咧的起身甚至离开,而是伸出留着细密汗水的手,捧住自己的脸,细致的观察自己的一切。 女孩有些害羞,她今早刮了绒毛,可过了半天,不知道是否又长了一些,忍不住擦拭脸颊。 手却被男人捉住,整个人接着被他搂在怀里,躺在他的胸腔上,听着那颗雄壮的心脏剧烈跳动,女孩的口齿又变得干渴与湿润,刚刚就是这个节奏,为她带来了女人的快乐,以及成为母亲的资格。 罪恶感回潮,段华秀顿了一顿,居然想不起来先帝的具体面目了,衣装还有着印象,但脸上的每个细节都被更优秀的部分所替代,它们组合起来,构成了高殷的样子,更让她觉得奇异的是,这件事仿佛理所当然,不仅注定会发生,而且早已成为定论,连为之惊奇的意义和力气都逐渐消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边这个焕发着蓬勃生命力的男人,他保护、安抚、教育着自己,而现在又将自己滋润得如此美丽。 段华秀望着那张侃侃而谈的嘴,那张接近完美的侧脸,目光寸步不移。 她要将这张脸、这份感动,连着她的恋与肉,铭刻在新的骨血里,在自己死后,让高殷看一眼她们的孩子。 只消一眼,就会想起自己。 第612章 眷侣 银色的小船摇摇晃晃,悬在绒绒的天上,诸多星辰当空闪耀,挽成一道星海,簇拥着银月称王、照彻万川,成为黑夜中最圣洁的清韵。 已然疲倦的两人慵懒地靠在一起,连起身换地的力气都没了,只将此处当做了爱的巢穴。 跃动渐趋沉寂,贤者模式悄然开启,高殷忍不住开始思考宇宙的终极奥秘,小情小爱骤然失趣,但为了不破坏气氛,还要打起精神来陪女人山盟海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神上的媾和在此刻才开始。 段华秀怕是委屈得久了,拉着高殷的手,从分开的第一天到昨天的琐事,青蕊的出身说到自己小时候,高殷甚至不需要额外的回应,只需要适当地“嗯”“啊”“这样”的赞同,就让她足够开心。 等段华秀说够了话,心满意足,高殷便伸出食中二指,将修长的大腿当做了滑冰场,两根手指在上边跳着轻盈的舞步:“你说若是将每次见面的日子都写在上面,要用多久才能写满呢?” 段华秀已不再羞涩,巧笑嫣然地回应:“只要您在身边,我什么时候都是满的。” 这话说得露骨,高殷心中躁动又生,催促着兵部重整旗鼓,再决胜负,同时想些其他事情来分散这暧昧的注意力:“你在晋阳这些日子,可曾听说谁有不服我的?哪些人心怀不满?” 段华秀微微皱眉,她现在就很不满:“至尊您晚些说这种话好不好?我们可还连着呢。” “正因为两心相连,才跟你说这知心话呢。” 高殷捏了捏她的脖子,手指摁压在喉结上,感受她的纹路:“这对我多重要,就不用多说了,你都知道的;把他们解决干净,对你的兄长也有帮助,至少他不用再受人推搡,一会儿讨好我,一会儿为了大伙,弄得两面不是人——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样最讨人嫌。” “嗯……您说的是。”段华秀已经陪在身侧,自然也站在他的立场去思考,又听见高殷说了后半段,心里也觉得兄长是该要稳稳站定队伍了——不是现在的磨洋工不出力,而是坚定、果决地拥护高殷。 退一万步说,即便娄昭君还有能量,她们现在也不敢再相信这个老太婆了,谁知道会不会被她记恨,现在苦心拉拢,将来秋后算账。 与她相比,至尊已经在施政和军权上都展现出可观的才能,他还很年轻,不仅年少有成,将来还大有可为,具备带领齐国一统天下的雄姿和潜力。 听说之前,至尊曾许诺斛律父子以秦地,若是以段氏从先帝时就保持至今的良好关系,难道能比斛律氏还要低么? 这样的拉拢也比扣扣搜搜的娄氏好了不知多少,至少高殷能给她的,娄昭君就绝对给不了。 随着娄氏鲸落,段氏也在齐国这艘大船上吃到了一些福利,取代了娄氏的位子,这份利益就已经让两家有了冲突,虽然还不能影响作为族长的段韶,但在关键时刻,一根稻草都能改变天平的倾向,从而带来摧枯拉朽的胜利。 所以她将高殷搂得更紧,闭上双目,呢喃着说:“你们男人管经理政,安国治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也不敢仗着你的宠爱,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要你做这做那——只要你有心,偶尔来喝我这盏残酒,我就心满意足了。” 高殷捏住她的下巴,略显不悦:“别这么说自己。” 自己这算是霸总么?高殷颇觉好笑,但是段华秀的娇嗔给予他了极大的满足感,仿佛他已成为世界之王。 随着与段华秀的感情渐深,高殷对她的态度和口吻也愈发平等,如今已是自己的女人,高殷要把她身上有关高洋的一切全都抹煞,填满自己的印记。 段华秀并不讨厌这种自大,倒是觉得充满了童趣,像是一个孩子说自己长大了要成为大人物,做母亲的听见了,只会满心欢喜,觉得孩子有志气。 她笑了笑:“我只是想说,虽然比不得您的天威,我多少也有些能做的事。” “噢?”高殷玩弄她的发梢,在手中卷成数圈:“细说。” 段华秀很是受用,享受了一会,才缓缓道:“男人们各有阵营立场,却不能不受到上官的压制,这方面,您是最有优势的,我的兄长也能替您帮衬一二;这是在外。” “在内,就要受到妻子、母亲的影响了,跟你们男人一样,我们女人自有一套尊卑,而现在的晋阳,谁又能比你我更加尊贵呢?这些诰命夫人在家中,寂寞无聊的不少,改日我邀请她们,若能对夫君、子嗣有所帮助,她们也会忙不迭地凑过来,争相为至尊所用呢!” 没有娄昭君压在头上,段华秀的确是晋阳实际地位最高的女人,即便郁蓝和李祖娥过来都无法和她相比,毕竟在晋阳这一亩三分地,段韶还真比木杆可汗和高殷更有影响力。 这就等于一个小号的娄昭君为自己所用了,高殷大乐,在她脸上香了一口:“不愧是我的华秀,没你我可怎么活啊?” 段华秀也窃笑着,伸直了双脚,和高殷比在一起,高殷见状,也伸直了跟上,形成一座白嫩的腿林。 两人卿卿我我一番,待恢复了体力,便敲动床旁的小钟。 听到呼唤,青蕊带着两名侍女进来,为两人更换衣服,同时奉上茶饮点心,微微垫了肚子,又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去了浴场。 她们打开特制的锅炉,热水源源不断地从中流出,调试好温度后,高殷又卸了甲袍,三两并作一步跳到了浴池中,舒爽得放声大笑。 “至尊!可要当心些!” 段华秀看得紧张局促,又为高殷洋溢的活力而欣喜,她褪下外衣,缓缓走入池内,和高殷的距离越来越近。 露天的浴场被灯火环绕,水汽柔和,像是海岛的盛典;皎洁的明月醉跌华池,醺出一片令人心痒的乳白色。 侍女扬袖,花瓣因风而起,水中月影被击成万千碎玉。光斑随风错落摇曳,琳琅点缀满池,交织出华美极尽而又旖旎绚丽的仙境。 花瓣纷飞间,高殷不见了身影,段华秀四处顾盼,忽然一阵水声从身边响起,小皇帝已经悄悄来到了昭仪身边,挠得她浑身瘙痒。 段华秀花枝乱颤,乘着花瓣脱离了魔爪,秀手轻拍柔液、击水反击,没逃多远,很快又为高殷所俘虏,一同在池中畅游游动,快意至极。 第613章 何功 三月二十日,晋阳展开规模宏大的庆祝行动,多数以至尊的出行、祈福、祭告为主。 在诸多百姓看来,这是高殷弥补他不在“下都”而举行的仪式,目的在于笼络晋阳被冷落的诸将们;不过这笼络的力度实在过于巨大了,高殷每次都会让人带上数十册晋阳军官的名册,以弹弓沾粉、随意打射,打中哪本就抽哪本,随后将整个册子上的军官都叫到身边随侍,形成庞大的军官侍从团,并下令让他们的子嗣也组建起一支队伍,按照不同的年龄段,分别归于总角团或舞象团的管辖。 这不仅极为长脸,赏赐还极为丰厚,但凡入选,便赐千钱、二石米、一匹绢,孩子们也各有所得,并得到即将在晋阳设立的天策学府的入学资格。 因此这随侍让被选召的将领们倍感荣耀,对这份虽迟但到的赏识感激不已。 巳时二刻,至尊位于晋阳军中的祭台上,向上天与先皇进行祭祀。由于不是非常隆重的节日,因此遵循了太武皇帝生前的诏令,各类祭祀用品都不用皇家御制,少牢不剖开分割。 仪式开始,高殷甩袖、缓缓起身,群臣屈膝行礼,似是被至尊的伟力压服,他们朝拜的方向,就是这个帝国的心脏。 若是头戴帝王的平冕,则要小心十二白珠旒的幅度,宁愿行动缓慢,也不可让它随意晃动,因为它们所代表的是江山社稷。 天子统御九州,因此是九旒,皇帝这一岗位出现后便升格为了十二旒,若穿戴时动荡摇晃,则预示江山基业不稳固,也显得君王轻佻不似人主。 不过在郊外祭祀时本就不是一定要带平冕,今日是对高欢、高澄、高洋三帝的祭祀,高殷头戴武弁,身穿圆领缺骻宽袍,内里是精致的明光铠甲,脚上踏着锦靴,背后大氅十分修长,拖在了地面上,像是孩子穿了件大人的衣服,这个模样与其说是皇帝,更像是个有模有样的年轻小将。 这套衣服多处是鲜卑族的传统服饰,不过也有许多汉服元素,天策诸军见怪不怪、纳头便拜,但落在晋阳将领的眼中,就各种不对劲:锦袍是天保帝生前常穿的那一件,而背后大氅则是高王起兵时的装扮,套着这一身祭祀,便十分地耐人寻味了。 面对高殷的狐假虎威,晋阳诸将也不敢反抗,乖乖行礼;这就是一种阳谋,在无声处强调着自己和先代的联系,哪怕他们心中对自己不屑,但有了这份联系,会不自觉地在细微的时刻对自己产生忌惮,其实那是对高王的崇敬和对天保的恐惧,却因为血脉和帝位的传承,也给高殷增添了一丝神性。 加之高殷的确是正统皇帝、正儿八经的帝国统治者,时日过得越久,这种错觉越会嵌入灵魂,成为思想上的钢印,加上高殷在位两年、经政有所小成,已经颇得一些没有野心或期待被看重的中下层军官的青睐了。 高殷献上祭牢,念完祷词,这些流程众人都很熟悉了,或许被调教得深入灵魂的天策众人会仔细倾听,但晋阳诸将没那么多的敬畏心,对他们来说,高殷的祷词就是属于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什么”的类型。 等高殷祈祷完毕,众将参拜,这个仪式就算礼成了,因此高殷的声音止息,便有人松了口气,听着平身的号令恢复站姿,甚至有人已经提前迈步打算离场。 很快,周围的目光纷纷探照过来,吓得这些人退回阵列中,危险的预感才被消除,他们小心翼翼地看回祭台,却见数队人马风风火火地涌入,在祭台下排成一个方形。 鼓声雷震天庭,号角响彻云霄,凛冽威风的气势奋扬起来,令诸将为之侧目。 此情此景,令某些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高王起兵的样子,也是在这样的祭台,也是…… 方形阵列排成四列,两侧是至尊身边的散骑常侍、谏议大夫等近侍,而中间则是一群武官,他们穿着甲胄、跳下坐骑,先是跪地,对高殷行了一礼,而后有秩序的走上祭台,背对着皇帝。 哪怕在晋阳也能耳闻,新至尊在邺都做的诸多花活,虽然天马行空,但少有不当、必有收获,哪怕看似最符合他儒生身份的创作,也在如今的晋阳扎下根来,影响着底层的士兵们。 因此没有人明白要发生什么,但都知道,至尊又要整活了。 侍臣捧着剑匣靠近,高殷拔剑出鞘,寒光摄人心魄,令人心悸。 “这是又要杀人了吗?” “老的小的,一个路数!” 晋阳臣子这边发出吵杂的声音,邺中军沉默寡言,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等待至尊的表演。 “朕虽不才,敢以武乐敬献于先君灵前!” 高殷朗声长吟,声震寰宇,白刃随声而起,剑光如龙。只见皇帝玉貌锦衣、龙行虎步,金靴踏碎凌霄,锦袖席卷残云,手中剑器浑脱、浏漓顿挫,横扫间,似银河倾泻;顿挫间,又如雷霆收怒。 鼓声忽如潮水一般纷至沓来,不仅是祭台上的鼓,天策军阵中也冒出不少鼓声,晋阳的人马揉了揉眼睛,发现高长恭、高孝珩等人手中都多了一个手鼓,旁边镶嵌着诸多小铜钹,眼尖的人看出那上面是通宝铜钱,而高长恭手中的甚至还是金钹。 下方队列中的散骑常侍们,他们的腰上也系了一个小鼓,这时候跟着一块和歌,极壮声势。 帝王舞剑,配合着阵阵鼓角争鸣,恍若呼应刘琨胡笳之曲、引舞成趣,又好似壮志满怀,率领万众摧敌。 一人态势,可拟千军万马,台下万众瞩目,见证其凛凛天威,势要斗破苍穹! 晋阳诸将不得不承认,这一套还是很新颖的,至少他们没看过,天子之剑流光溢彩,在祭台上肆意飞舞,好几次剑尖从眼帘划过,就要刺入将士的脖颈,将他们杀掉,这些人却连眼都不眨,甚至对脖颈上细微的血渍恍若未闻,令不少人瞠目结舌。 至尊的剑技只能说是中庸,或者说是用献舞来掩盖住了剑技,但也看得出已经进行了大量的练习,端的是娴熟无比。即使如此,该怕还是会怕的,至少他们见到一个齐帝在自己眼前晃荡武器,心中还是会有恐惧,不是谁都有斛律金那样无谓的气魄。 然而他们惊讶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些武官他们都认识,不是出自邺中或其他地方,就是他们晋阳的下级军官! 一曲舞毕,高殷悠忽停步,众臣随之偃旗息鼓,无令亦行禁止,显示出惊人的纪律性来。 剑身高耸,插入半空:“手持剑,问苍天!” 高殷指向天云:“请列祖,看人间!” 此言一出,众晋阳下级武官浑身一凛,直起背、挽出膀,昂首挺胸,接受祖帝的检阅。 高殷隔空砍向他们,中途半端凝住,言语代为挥剑: “汝有何功?汝有何勋?敢为齐将,敢称我臣!” 第614章 录功 四方寂静,似乎天地都为之沉默,等待着他们的答案。 众军官似乎早就等待这一刻,离高殷最近的军官出列,他深吸一口气,面对苍天吼出他的忠勇: “臣名慕容偱!天平二年,臣于窦大都督麾下担任幢主,随攻潼关,斩首三级,升参军都护!” 他的声音很大,与他诉说的功劳完全不成正比,幢主不过是从九品,哪怕参军都护也只是第九品,这甚至可能是这个祭台上最低的官位了,从一旁的臣列中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比他位高不少。 但就是这个卑小的军官发出细小的声音,却让晋阳诸将震耳欲聋,在他们心中砸出一条微小的缝隙。 接着是第二砸、第三砸: “臣名贺葛玉!天平四年,臣在邙山,自西路随汨阳郡公追袭西北,大破西贼!” “臣名叱吕山,亦在邙山,追随高祖与右路西贼交战……” “臣名是贲曹,天保三年,随太祖破代北库莫奚!” 每有一个军官说完,便后退归列,紧接着又弹射出下一个,他们接连不停,说的事情都很小,却从自己的视角展现了东西二魏交战的经过,不断勾起老一代晋阳将领们尘封的记忆,彼时创业的艰难与不安,变成了如今美好的回忆。 站位也是精心编排过的,往后则多是天保时期的武勋,最后一个名为尸突功的军官在说着自己的功绩,他正欲退回,忽然听见至尊冷不丁的发声:“有话问汝!” “是……!” 尸突功绷直身体,见至尊一步步走过来,紧张得手脚发麻,不过这却有别于先帝在时那种紧张,即便至尊手持宝剑,他也不再惧怕。 他刚想跪下,就被高殷以剑阻止:“不需要跪,看着朕回答。” 尸突功咽了咽口水。 “追随高祖讨伐西贼时,你害怕么?” 尸突功下意识地摇头:“不怕!” 高殷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莫名的威压袭来,将尸突功压制得喘不过气,他不敢再隐瞒,直说了真话:“臣、臣……还是有些怕的!” “怕什么?” “怕、怕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见不到爹娘……不能为至尊效忠!” 高殷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但若是没人顶上,西贼就会进犯我国,杀死我们的父母兄弟,抢走妻子妹女去玩弄!” “所以,辛苦你们了啊。” 高殷伸出手,拍打尸突功的肩膀,尸突功浑身剧烈的颤抖,默默退回队列中。 最早回应的贺葛玉忽然出列,向着高殷行了军礼,大声说着:“臣也怕!” 他吸引了诸人的目光,直到至尊望来,用眼神允许他继续说下去,他才接着开口:“臣怕臣无能、早死,更怕大齐没有仗打!这天下还尚未平定,至尊还没收揽剑阁、会猎于吴,臣怕国家失灭周宏志,自己不得封妻荫子!” 这话说得妖趫,而且话中意有所指,不是一个低级军官能说出来的,他刚吐出剑阁二字,就有人意识到了这是至尊安插、替他发声的托儿,但无人敢当面戳破。 高殷扫视了祭台一圈,目光在四周上下游离,见无人出语,便走到贺葛玉身边,笑着把他扶起:“放心,卿必有机会封五虎、拜云台矣。” 贺葛玉喜形于色,这两个典故由于三国和东汉演义的宣传,在军队上下广为人知,关张赵马黄五虎,还有云台二十八将! 这不是纸上、口中的战力空谈论,是实实在在和他们利益相关的待遇和名誉! 军人不追求这些,以此为荣,那还追求什么! 他退回队列,高殷也转向祭台上的所有军官,大声说着:“汝等功勋,朕已知晓,汝辈忠心,朕亦明了,今册录在簿,按资历与才能晋升拔擢,望汝等好生建勋,为我大齐开疆扩土!” “愿英灵共鉴,我大齐儿郎骁勇如斯,国风雄壮!” 鼓声再次响起,这次还多了额外的鼓吹乐曲,哪怕是天策府的众人,都忍不住羡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晋阳的多是鲜卑人,但汉人也有不少,因此高殷以汉女和鲜卑女交次站位,她们手捧锦盒,里面装着金铸的勋章,散骑常侍们随着上了祭台,取出勋章为这些军官们系上。 上百块金子,耗费的还不到五十斤金,但取得的笼络效果是巨大的,晋阳诸将怎么都没想到,这群地位远远不如自己的低品军官居然得到了这样的荣誉! 东汉末期,刘封被刘备赐死,有一项重要的罪名就是抢走了孟达被赐予的鼓吹班剑,这个仪仗队是将领的牌面,也是他们高于诸将的表现,属于礼仪上的最高荣耀,历史上的高归彦造反后被高湛逮捕,理由之一便是身为藩王官居太宰,却没有得到鼓吹,所以要杀得到这些的高湛宠臣高元海、毕义云才能解恨。 晋阳诸将看得眼红发热,口水咬着牙下来了,这礼仪哪怕是诸多高官勋臣都没受领过,更不要说那大块的金制勋牌,上面还刻着“乾明二年三月赐予”的字样,甚至后边还有着每个被赐予的人的名字,实在是让他们嫉妒得发狂! 这群下级军官,凭什么获得这样的荣耀!!! 他们也配代表大齐的儿郎吗?自己的父祖随高祖从龙建义,自己才有资格领受这一切吧! 换一个视角,内心感受便是天壤之别,得到恩遇的武官们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们参军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或无背景,或无时运,最后只能在晋阳做一个下级军官,所谓的晋阳勋贵,实际上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也只是跟在后面捡漏吃的。 这不就是翻版的六镇边民么?只不过待遇确实比此前好得多,没有必要造反而已,他们也默默接受了这一切:比起远在邺都的天子,晋阳的勋贵才是兄弟帮的大哥。 可如今他们没有朝着至尊走过去,至尊却向他们奔赴而来,在如此隆重的场合将他们唤上台前,在天地、列祖面前褒奖他们的功绩! 他们为了高氏霸业厮杀的热血、为了打仗而流下的苦泪,这一切都被至尊看在了眼里,它们没有白费,自己没有蹉跎! 至尊……乾明皇帝在看着自己! 祭台上的武官,鼻子抽抽是常态,甚至有人嚎啕掩面大哭。 严格来说,这属于殿前失仪了,但很明显不会有人对他们计较,事实上,就连天策府兵都对这些感到羡慕,只不过他们与至尊关系更紧密,早晚也会有的,而且军中长年的宣传和待遇,让他们对至尊崇拜无比,至尊做什么都有道理。 羽破多郁看在眼中,心想至尊年纪虽轻,手段却是圆润无比,晋阳诸臣在他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第615章 晋明 祭仪完成后便是惯常的狩猎,就和很多影视作品一样,选定一个空旷的地方作为集会场合,诸将各自离散去搜寻猎物,皇帝若有兴致便参与其中,没有的话就留在会场举行小型的射箭、蹴鞠之类的活动。 作为帝国的核心,皇帝的身边通常来说人是最多的,人人都想离富贵更近一些,而那些自命清高、或不愿归附的人也会鄙夷的退至众人身后,能够很轻松的观察出来。 也不是所有不吹捧皇帝的人就会被治罪和疏远,事实上,皇帝身边的位置就那么大,数十人已经围满二三圈了,更多的臣子见到无法挤进身边,也会悻悻然的退下,和那些中立甚至是反对派们待在外围,很少会出现“你若三冬来”、无数人不管能不能靠近,都跟丧尸围城一样包围皇帝的景象。 这样既失了朝廷官员的体面,也容易出现踩踏、暗杀等高危事故,也是为啥影视剧里总有些不服皇帝的人躲在小角落悄悄聊天——只是因为镜头给到了他们,和他们一样猫在角落自娱自乐的人其实更多。 在台上受到赏赐的武官,原本就是这次祭猎活动的指定随从,因此从祭台下来后,又跟在至尊身边、来到集会场地,当高殷宣布狩猎开始时,出列向上官通禀一声,便可以自行去打猎了。 从实际的情况来说,这些武臣也能分出两种不同的政治视野,或者说他们向上攀爬的不同选择。 “臣请缨出猎,必为至尊猎得猛兽!” 数骑骑兵和长官说完了话,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骑马跑到皇帝跟前,翻身下马,向高殷行军礼,而后言。 一旁警戒的禁卫早已将弓矢对准他们,娥永乐抬头看向高殷,等候他的指令。 “好啊。”高殷摆摆手,拿起身边的酒壶倒了数盏,命人端了下去:“便为诸卿壮行。” 这几名骑兵喝完酒,满面红光地离去了,周围不乏嫉恨的目光,有人忿忿不平,和同伴悄声吐槽:“真可笑,欲学关云长,却把酒给饮了!” “那不如你去?跟至尊说酒且寄下,待你猎得一头熊回来,酒尚温耶?” 同伴们哄笑,让此处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更多的武官则见缝插针、寸步不离至尊的视线,俨然将这里当作了真正的猎场。 “才者自骋其能,宠者借势而达;各逐其鹿,终汇于鼎。”留着小胡须的白袍青年忍不住笑道:“这晋阳的人才,少不得要流向至尊了啊!” “东莱公!缘何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白袍青年笑了笑,看向旁边说话的云乐,在云乐的身边,有着周超、是连义等人,最重要的那人虽然不在这里,但青年也很快找到了他的踪迹,是再往前一些,待在子爵位中的叱列长叉。 感受到青年的目光,叱列长叉眺望过来,与青年对视一眼,又迅速地分开,似乎不想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青年也不再看他,而是望向踱马过来的云乐,低声说:“莫非至尊也算是他人么?” 云乐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他、毕竟……是他的儿子。” 青年脸不红心不跳,说话坦坦荡荡:“你是说太祖太武帝,先君天保皇帝?若是至尊有他的遗风,哪怕只肖三分,你的这些朋友们,就都不在这里啦~” 云乐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刚转过头来,又险些被青年伸来的食指戳到眼睛,它还晃了晃:“你也是,真以为至尊不知道你们的小把戏?” 这话正面听是提醒,反面却像是要告密,云乐顿时恼羞成怒:“韩晋明!别以为你是公爵,我就会一直让你!” “呵,我哪里比得上你啊,武烈帝的后代?” 韩晋明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着,语气却越发阴阳怪气:“不过这夏国如今在哪呀,已经灭了上百年了吧?而且别说你不姓高,就是这赫连,你也不姓了呀!” 云乐哼了一声,自讨了个没趣。他原本应当叫赫连欢,父亲叫赫连荣,不过孝文帝改革,革了许多复姓,赫连氏的庶支由此改做了云,因此他的父亲变成了云荣;而他自己的名字更是和高王撞了汉名,又不得不改成了意思相近的云乐,这大概算是他们家族的乐子之一。 韩晋明以此来嘲笑,是指责他们家的皇国已经失去了,却又把现在的君主当做“他人”,暗搓搓的指责他们的不忠。 虽然恼火,但韩晋明在晋阳的地位亦不一般。他是韩轨的儿子,有个妹妹叫韩智辉,曾经有个大帅哥向韩家求亲,最初韩家嫌弃帅哥家里穷,不肯答应,嫁给了别人。 谁知道帅哥后面发迹了,刚好韩智辉的丈夫也死了,因此韩智辉就嫁给了这位叫做高欢的帅哥,为他生下第七子高涣,如今在濡须战场上活跃的上党王,便是韩晋明的表哥,算算辈分,高殷也算韩晋明的表侄儿。 而且韩轨还曾追随高洋一同征讨柔然,属于晋阳众将里对高洋敌意没那么大的,生前又受封了安德郡王的王号,如今这是高延宗的王号,虽然已经转移,多少能攀上些许关系,因此韩家在晋阳属于是两边都能通吃的类型。 要是铁了心想造反、革高家的命,也就用不着韩晋明这种二皮脸。但晋阳不安分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讨价还价、争取更多利益,因此随着晋阳和邺都的关系陷入焦灼化,这种双方都能说得上话的人才地位就自然而然的高了,不论是释放善意、还是试探对方接下来的棋路,甚至是最后要投降,也都需要一个中间人不是? 韩晋明在晋阳的地位也是排得上号的,他这个公爵已经很高了,毕竟高齐有准例降爵的习惯,非宗室王爵,嗣子全都降一等。韩晋明现在也没上过战场,只要日后刷几个军功,甚至是去边疆做刺史,一边捞钱一边筑城,混上几年搞个中等的评价,就能升至王爵,也就比段韶和斛律光几个次一些,在晋阳也是坐火箭升迁的顶级二代。 这还是历史上韩晋明的升迁速度,历史上高涣被做掉了,使得韩晋明在齐国的人脉受到打击、小了许多,现在则完全反了过来,高涣不仅是高殷的重臣,还是高殷委以重任、亲自派去淮南担任伐陈军务的重要边将。 韩晋明的地位随之上升,甚至隐约超过了现在衰弱的斛律氏。 说句难听的,哪怕高殷在晋阳大开杀戒,只要不是完全随机,那么最后能在他手下活着并受到重用的,韩晋明就得占一个座,因此即便是叱列长叉这种反天保派,也不得不来试探韩晋明的意向。 第616章 隐怨 “哈哈哈!!!”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大笑,众人闻声望去,是至尊带着诸人玩起了蹴鞠游戏。 不过这蹴鞠的规则不同,中间立起了一个十尺高的护栏,双方必须用手将球击飞到对方区块去才算获胜——也不是非要用手,有本事跳起来用脚踢飞过去也可以。 不过因为角度的问题,多数臣子还是用手的,他们一开始还不适应这道规则,或是抱住了球,或是双臂撑在地上用脚接住,玩倒挂金钩之类的花活,比起一般的蹴鞠游戏倒是新奇许多,逗得在场的武将们大乐不已。 韩晋明也看得入迷,时不时拍掌喝彩,好一会儿才挪开目光,见云乐仍在身边,啧了一声,踱马走到深密处去。 云乐并没有在上次的朝会里显眼,也和韩晋明有过交情,所以他和韩晋明的亲近并不特别,只当是说些私话,若是有人在旁边听着,内容足以让他心惊肉跳:“至尊揽权,欲逐我等,如之奈何?” 韩晋明瞥了他一眼,心想哥们儿,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叫我怎么接? 不过他这时候也不适合沉默,中间派的意思是两边都能讨好,反过来,也就是两边都能得罪,毕竟立场足够鲜明,总有一群自己人在背后想方设法的保护你,若脚踏两条船,在这边忠诚不绝对,在那边绝对不忠诚。 要在两方较劲的时候不伤害到自己,又能显出自身长袖善舞的本事,才是合格的两面派。 所以他没有无视云乐的询问,但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个故事:“战国之末,秦王政欲灭楚也,便招引群臣,商议伐楚大策。老将王翦认为非六十万不可,李信则说二十万便足矣,秦王大喜,便委于李信,而认为王翦老不堪用。” “后来秦军大败,秦王亲自去见王翦,向其道歉,欲再委其为将,王翦坚持要六十万大军,出发前又请求赐予许多良田、美宅、园林池苑,还没出函谷关,又连续五次派人回国要田,秦王无不应允。” 云乐挠挠头,韩晋明笑道:“谁让你来问,你就回去告诉他,他自会明白;若不理解,那还是趁早打消了念头,富贵无福消受,还会受其殃遭祸。” “受其殃遭祸啊!” 韩晋明哈哈大笑,让云乐咬牙切齿,他就不太看得惯这家伙自诩为文士的样子。鲜卑勋贵普遍崇尚武力,韩晋明却独自妖娆,在诸勋贵子孙中最留心学问,与其父、整个晋阳的风气都不像,倒像杜弼、阳休之这些汉儒文士。 年初的某次宴会上,听说他还邀请某个文华之士即席赋诗,这文士此前贿赂他人代笔,在这次限定韵脚、即兴创作的宴会上就暴露了水平,被韩晋明狠狠地羞辱了一番,使得晋阳文士甚至邺都那边都对他交口称赞。 因此云乐虽然不喜欢他这做派,但还是记下这个故事,等后面回去再诉于长叉听了,他点了点头,踱马离去。 韩晋明却仍陷在云乐的问题里,这次祭祀上,文襄皇帝的戏份被刻意裁掉了,加之重举武会,很明显是要在晋阳整顿武事,强调他继承了高王和天保的勇武。这令他忍不住想起文襄诸子,看向围绕着高殷欣赏游戏的高孝珩、高长恭、高延宗等人,开始思考起如今的格局。 晋阳尾大不掉,是早在高王之时就有的历史遗留问题,高王未能解决;到了文襄皇帝时期,更是激烈到侯景率领部曲造反的地步,而晋阳诸将纷纷请求原谅侯景、极力安抚纳其归国,文襄皇帝的选择是绞杀侯景、亲立战功并重用汉人文士以压制武权,结果却死于刺客之手。 呵,这刺客是来自南方的兰京,是兰钦之子,兰钦有个好友叫做欧阳頠,在兰钦死后,欧阳頠上表请求先送兰钦的灵柩回到建康,安葬完毕,然后才赴任为官。 而欧阳頠最早出仕于萧正德的府中,任中兵参军,后来萧正德与侯景互相勾结,里应外合,帮助侯景攻下建康。 所以一条清晰的脉络就浮现了,高澄之死,在晋阳勋贵的上层是一个无人不知的秘密,高王是他们公认的主人,这也意味着,当高王死后,继承人没有他那般的威望,就享受不了同等的“主人”待遇,必定会受到老臣们的明争与暗算。 若高澄无能,则魏帝是高氏的傀儡,高氏是他们勋贵的傀儡,这个有利于晋阳的格局将保持下去,直到滋养出可以取代高氏的新王,或出现“三家分晋”这样的几大家族共治的局面,高氏便能退场了。 偏偏高澄有能,那反抗即将诞生的新皇权的勋贵们,就只能请他去死了,所以兰京能够找到六个党羽一同冒犯,而且卫士还没及时支援。 谁知道高氏王运未衰,天保横空出世,控制住了局面,还硬是完成了大魏向大齐的转舵,让老一辈晋阳勋贵的谋划功亏一篑,还是做了高氏的臣子。 勋贵不甘心,利用高氏内部宗王和娄后的野心,出于共同的利益,双方站在一起,意图掀翻天保一系。 但就是这计划也失败了,常山王身死、娄后被软禁,邺中的皇权集中了起来,反过来对晋阳展开攻势,只能说高氏真是命定之主耶? 这让勋贵们愈发惶恐不安,至少韩晋明心中也有这种忌惮:如今的至尊,对文襄旧事到底知道多少? 至尊能将文襄庶子控制得死死的,若是全靠人格魅力,岂不是下一个高王?连天保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若是以文襄之事来团结起他们,那么……从至尊到兰陵王、安德王,他们每个勋贵都和高氏有血海深仇! 即便至尊因为这份仇恨而受益,也不妨碍他打着这个旗号,对晋阳勋贵反攻倒算,彻底消灭!毕竟他们已经展现出桀骜的姿态了,比起战力,已经稳固的齐祚皇权,需要更听话的忠臣,战力还可以慢慢培养,何况……以如今至尊掌握的财富和权力,足以收买中下层的军官,将他们取而代之! 虽然这样会大幅度削弱晋阳的实力,也就是衰减整个齐国的军力,在将来的对周战争中损失优势,但这一番行动……胜在稳定!可控!毕竟对每个皇帝来说,忠犬恶犬,从来都忠在恶先! 高王对他们妥协,是因为他年事已高,第一次攻伐关西时,他已经四十岁了,与关西交战十年,最后更是压上一切、希望攻破玉璧奠定北统格局,所以打玉璧打得急切了些,但还是没能竖立起无上的军威,战败后不得不继续仰仗他们防御关西。 可现在的至尊起点高得太多了,还有天保打的底,根本不需要这么急切!乾明只需要等,以他的年纪,足以熬死诸多晋阳高层,现在等不起的,反而是晋阳的老资历了! 哪怕乾明只是等到三十岁,也是十四年之后,人生又有几个十四年?十四年过去,晋阳老将们还有几个活着,活着又有几个能继续和乾明玩心计的?而乾明已经做了大家十四年的主上,还是实权的皇帝,无论是威望还是新的班底,早够他组建好几茬了! 所以韩晋明也在等。和这样的至尊正面抗衡是不明智的,他可不觉得自己比贺拔太保、咸阳王厉害多少,连他们都折在了乾明手里,自己上了也是白送。 但也不能盲目的跟风迎逢,要看准时机、一针见血的舔,才能让乾明觉得自己很重要。 而乾明对晋阳的态度,也就至关重要了,是要以一个低廉的价格收揽晋阳臣子,还是为了根绝隐患,找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个方略的不同,决定了韩晋明自己是做雍齿项佗,还是做郝普糜芳。 这些话不便对云乐细说,也不好说出口,让他们去探路便是,说出来了只会显得自己心机过重,还有投友探路的意思。 云乐,或者说叱列长叉的打算,他要说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又不是白痴,谁是最受不了天保一系的,在这一亩三分地都门儿清,何况乾明还清算了一大批反臣,和不少人结了隐怨。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做事情就要得罪人,成熟的政治家必须分得清谁可以得罪、得罪谁得到的利益更大,乾明既然这么选择,就要承受这份因果。 这也是晋阳诸将第二次见识到乾明的手腕,第一次是在刚刚登基那会儿,提拔了一群武臣,并以突厥援军相要挟,还重新均田,分配了更多土地给他们,让他们勉强认下乾明作为新帝。 但那时候的收买,到现在已经不够看了,乾明如今压缩的是晋阳未来的发展,和现在的生存空间,必须要决出一个胜负来,根据这个结果,拱卫他成为新的高王,或让他成为第二个天保。 而他再从中…… “小心啊!” 韩晋明还没想好,忽然听到耳边炸起这么一声,他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黑点正朝着他飞来,越飞越近,渐渐成为一颗脑袋大的圆球! 第617章 医国 众武官赏玩过厉,一个不慎,将皮球踢飞得远远的,宛如炮弹一般向着韩晋明飞去。 虽然有旁人提醒,但韩晋明心不在焉,等到他发现、想要匆忙退避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球。 更倒霉的是,他是靠在树上的,这一球把他的脑袋向后撞去,宛如有人狠狠一推,后脑撞在树上,韩晋明眼前顿时一黑,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东、东莱公!” 旁人大喝将他扶起,却见至尊立刻站起来:“不要乱动他!” 至尊手持团扇,朝这边举过来,用权力下了一个定身咒,有人不愿受这魔力,仍反驳着:“可是东莱公……” “朕知道!所以才让你们不要动!” 高殷厉声正喝:“他撞到的是后脑,这是身体的重要部位,你们随便乱碰,只怕一个不慎,令他脑死而亡!” “即便未死,若搬动时磕磕碰碰,则精神错乱,或手脚经脉失调,也未可知矣!” 见高殷说得言之凿凿,众臣立刻噤声,静静等候着至尊处理。 好在自从高殷创立了医班后,往往会安排两个班在身边待命,毕竟病不知道会从何时来。远的就不提了,就在北齐,六朝老臣张耀在上朝时就突发疾病晕厥,十天后就去世了,高湛这家伙也是爽着爽着突发疾病驾崩,徐之才没赶回来医治,否则高湛还能多苟一段时间。 虽然高殷还算年轻,但也要注意身体的调养,特别是在这种大型的武事活动中,医生的存在不仅能及时提供医疗救护,还能反过来推广医道,提高医生的地位,在这种时候就派上了大用场。 韩晋明身边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几名身穿白衣的医者上前,先是诊断他的伤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韩晋明的肩背、腹臀、下肢,把他放在担架上,有条不紊地带去一旁的医疗营帐中进行救护。 众臣忍不住松了口气,在场多是武将,惯会杀人,不会救人,在死亡面前,天子与庶民是同等的渺小。 天子的当机立断,还有及时妥善的救助行为,让某些人产生了一丝羞愧,事到临头,他们还没有一个小子来得镇定。 若仅此自责还好,一旦为了推脱,而想着“毕竟他是天子”,就已在心中种下敬畏的种子,只待合适的时机开花结果。 另有一些人的看法不同,他们在意的,是高殷所创制的医官制度。 实际上医生在战国时期地位都不算低,有名的医生由于可以服务国君,也会获得国君的厚礼优待,甚至秦始皇焚书坑儒,由于医药之术可以保证健康,与追求长生联系在了一块,因此医术便不在被坑的范围内,好险躲过一劫。 而到了汉朝之时,由于独尊儒术,使得医学的地位有所下降,魏晋时期士族子弟重视养生与嗑药技术的同时,又失却了医者普度众生的本心,只将其当做自用和邀功请赏的本领,甚至帮助君王残害人命、游戏取乐,比如宋后废帝刘昱就很擅长诊断,经常诊断胎儿的性别,然后剖孕妇肚来确认。 这也使得医生这一职业,在两晋南北朝是彻底的扭曲了,医官以医官的本事获得宠信,却不给予医职,而是给朝廷的正经仕职,不仅继续败坏了医生的地位,而且本质上来说也和恩倖毫无区别,治人之术不能代替治国之术。 这种乱象不仅会搅乱政治,而且还阻碍医术的发展,也是高殷要改革的方向之一,因此于这一方面,高殷并不强求徐之才等有名的医官来总理医事,而是更倾向于从社会底层中有口碑的医者以及有意向的百姓里招募,让医官成为一门纯粹的学科,虽然将来可能会被后继者所改变,但至少现在,高殷希望他们成为较干净的技术官员,为自己所用。 这样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从稷山之战起,这群医官就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在战场上将轻中伤乃至重伤的士兵救回一条命,由此在天策府内部,产生了一股对医生基本的敬重。 说到底,能够给他人带来良好服务的职业,总是能获得他人的尊敬。 放在晋阳中,就是让底层的士兵也能享受到基本的医疗服务,这其实是非常难得的,像韩晋明、叱列长叉乃至周超这类勋贵子弟,都有自己的医官和部下侍奉,然而底层士兵是没有的! 即便有,也远远排不上号,东魏连军纪都不是很有,何况是这些人权标配? 因此朝医学的实用方向进行发展,对高殷声望的裨益也是极为巨大的,鉴于这个时代的医学地位,高殷的这个行为很容易就能被理解为体恤士兵,关爱他们的身体和生命,同时也是一个让士兵们体会到至尊恩宠的一个强而有力的手段,在伤心以及身体病痛的时候,受到的关爱与照顾而产生的感激之情,是平时的两倍以上。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就是这个道理。 明面上的赏赐与褒奖,与暗地里的医学发展并应用于战场,都是对晋阳勋贵自下而上的攻略,是对他们统治基础的釜底抽薪。他们能跳、能给高家挑事,无非是因为他们作为齐国高端军力的代表,能替晋阳的军人传达民意,继而窃取为自身的话语权。 可若是高殷比他们还要能抚慰晋阳军心民心,给予庞大的中下层军官兵士以前途、待遇和安全的保障,那么这些军官就不需要额外的代言人,甚至他们本身就有了取代勋贵,成为新君拱卫者的可能,旧的勋贵顿时变成了冗杂程序里多余的中间商,只要上下都意识到有他们还更加碍事,这一瞬间,就是他们政治生命的死期。 宋绘、薛香、韦道谐等人冷汗津津,古人善于以小见大,从礼仪制度的改变就能推测出君王政治理想的转折,原本高殷安排医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举动,毕竟他的伯父文襄皇帝若能得到及时救治,也许也能活着,其父天保皇帝若注意养生,也未必仅在位十年。 但若联系上今日,褒赏底层军官的举动,就颇有些温水煮青蛙的暗算之感了。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毕竟是扶持起一个庞大的产业,服务的对象也是数以万计的军队士兵,在能够将这些成本转嫁给军士自己和百姓时,能减少一分统治军队的成本,就应该减少一分,这样君王自己就能省出更多的钱粮来赎买勋贵们的人心,以及自己用于享乐。 因为花了钱,所以会有相应的回报,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哪怕晋阳勋贵们已经洞悉了,也根本无法阻止。谁敢上书说不要组建医官来服务军士,这一旦被抖漏出去,早晚被人打黑枪。 他们也不能做这种事情,不仅开销巨大,而且还有着收买人心的嫌疑,也只有皇家有足够的资源和地位,去进行这种工程,唯一阻止帝王的,只有他们愿不愿意让利于民的心,某种意义上,这正是有担当的君王所能做出来的政举——放弃一定的个人享受,合理的分配社会资源。 第618章 招揽 既然履行了责任,至尊就有权力向军士们提出要求,这是最正当的权责交换。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更不要说是受国官位,封妻荫子,值得将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提刀去换。 说到底,一切的政治问题,归根到底都是经济问题,皇家拿得出钱位,就不愁没人办事,除非这个皇家的口碑已经崩盘,没人愿意和这位皇帝做生意了。 目前为止,高殷的信誉一直都很不错,言出必践,均田分得很合晋阳勋贵们的心意,平定叛乱也是说好了要杀他们全家就要杀他们全家。 比如跟高演一起被杀的那个王松年,最早能追溯到秦将王翦,十一世祖是曹魏司空王昶,六世祖是桓温的亲家王坦之,五世祖是王愉,桓玄**后以王愉为尚书仆射。 后来因为年轻的时候羞辱过刘裕,又因为自己是伪楚政权的重臣,王愉一家都被刘裕杀了个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孙子王慧龙逃到了北方,崔浩的弟弟把女儿嫁给了王慧龙,还和哥哥特意去考察过,见到王慧龙有一个大鼻子,便直呼“果然是王家的男儿”——太原王氏世代有一个酒糟鼻,属于是血统防伪标志了。 之后太原王氏在北朝显贵,博文约礼,门第清华,冠于卿族,到了唐朝高宗时期,被李治列为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列。 不过将来的李治应该不需要下这种诏书了,一来将来不一定还有个唐高宗李治,二来王松年连累了他的家族,几个叔叔死的早,他老爹也死在了河阴之变,但这不妨碍高殷清算他的堂兄弟们,至此王愉的后代彻底团灭,太原王氏在北朝又一次遭受了重创。 因此要说高殷看重汉人,还真不一定,至少在对常山事变的清算来看,除了名义上的政变头子贺拔仁是被抄家灭族,其他晋阳出身的将领如叱列孝中、斛律金,都是清算了他们自己,没怎么动这些人的亲属,倒是汉人名门出身的王松年等人被杀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某种意义上还是给晋阳勋贵留了面儿,跟没有犯事的不能比,但在受了难的勋贵中居然还算体面。 之所以提到这点,是因为无论叱列还是斛律,在晋阳的地位都挺高的,影响也广泛,体现在此刻,就是高殷看着武官们玩乐嬉戏,在排球打伤韩晋明后便暂时停止,命地上铺设餐布,取酒食让众武官嬉戏,高殷陪他们吃喝聊天,增进感情。 问起早年从军的原因和经历,无非是天下大乱,没有饭吃,或者“欲慷慨报国”,光荣从军,而这些人又或多或少曾在斛律金、段韶、贺拔仁的部下待过一段时间,他们不敢隐瞒,只得说出那几个名字,不仅尴尬,面上还表示遗憾。 对此高殷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又不会精神控制,有威望的人总是会被人们所怀念,一味地压制还会生出有反效果,因此他也只能无视这种情况,继续引歌作乐,及至狩猎的各队人马回归,又举办了规模宏大的庆功宴与烤肉大会后,方才心满意足地拔队归城。 中途,高殷还抽空去探望了一眼韩晋明,他已经醒了,还在精神恍惚的当口,用医者的话来说是魂魄离散,需要静养,高殷猜大概是脑震荡之类,便去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韩晋明虽然头脑不清楚,到底知道眼前的人是至尊,连忙爬起来就要行礼,被高殷强行按了回去:“东莱公有伤在身,岂可为虚礼罔顾身体?” 韩晋明刚要躺回去,又听见高殷说:“是我下令让武官们嬉戏,出了事故,是我该向君道歉才是。” 他受宠若惊,急忙又要爬起,这次是高长恭等人上前,令他不要乱动,高殷拉着他的手,拍打着手背抚慰。 “君乃文藻君子,性情诚谨,我素有所闻;晋阳文领百荒,士风需引,这份期望,我便寄托在君身上了,望您不要辜负。” 韩晋明的精神愈发凝练,只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用疼痛交换至尊的歉意——也就是官禄,只不过他自己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因此连连推却:“晋明微末之才,忝列人逢,不足为至尊道也!” “卿父乃从龙元功,官至司徒,君之东莱公的爵位,亦由此而袭,子继父业,二代匡国,岂不美哉?” 韩晋明依旧推辞,高殷沉默,片刻后才继续说:“昔慧龙奔北,明元留用,盖世人追比贤者,寄望其清观正伦,况君乃功臣之子,承嗣受爵,更具使命。君虽有许由之逸,然世间纷乱,仍需张子房、邓仲华、诸葛孔明等佐才辅明主、定王业,待天下清宁,方复做陶公也。” “不知卿意如何?” 皇权的大手向韩晋明袭来,让他难以招架。这就是上位者的压制力了,至尊所举的王慧龙奔北之例,其实非常拧巴,真正的含义只有一个,就是提醒他王松年的下场。 这个威胁算不上无声,而且让他无法拒绝,否则自己也许还要倒在叱列长叉他们之前。 虽然自己是高涣的表亲,但韩晋明可以肯定,只要划得来,高涣一定会出卖自己来换取高殷对其的信赖,甚至会暗中埋怨自己,为什么没在晋阳的事务上顺从至尊,以至于帮到高涣自己。 更难绷的是,若是他只领个闲官也就罢了,实在受不了可以辞让,爵位嘛……虽然他也舍不得,但没有特殊的情况,至尊也不会随便除爵,否则就会给各爵功臣释放一个“无故滥贬”的信号,造成人心纷乱,因此他也不担心至尊突然袭击。 但若是引为重用,那若是将来至尊得知了长叉等人的意向,逼着自己透漏口风,不说就是欺君,说了就是卖友求荣! 而自己一旦跟在高殷身边,长叉等人便会胆战心惊,受到刺激,还不知道会做什么事。 自古以来,没有一直受到猜忌的压力,还能成就大事的,优势也不在长叉他们那边。 这时候反过来再想想,刚刚自己和云乐的接触,兴许早就被至尊看在眼中了,甚至那颗球都是有所预谋的,不然那球何以正正好的,就朝自己奔来了呢? 对韩晋明而言,该卖还是要卖的,但怎么卖,他更希望自己说了算,至少不要损伤自己的羽毛,在至尊这做了狗,在朋友那不是人。 可眼前的至尊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手,像是把脉一样诊断自己的脉络,这给了韩晋明极大的压力,生怕他从脉搏中摸索出了心事。 韩晋明犹犹豫豫,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浑浑噩噩,最终还是不得不起身,向着高殷低头:“愿为至尊效力。” 第619章 夜火 高殷大喜,将他扶回去躺好:“卿当好生休息,过段时间我再看望你。” 韩晋明应了一声,闭上双眼,却又听见高殷的声音挤入耳中:“说来,晋阳的文林馆虽然已经建立,但毕竟草创未久,许多制度还未鲜明,大学的进展也不是很理想。等卿恢复精神,朕再召你商议此事,看看能够让晋阳在文事上,也开出一朵花来。” 阳光射在眼皮上,韩晋明不敢睁眼,直到脚步声与光线一同消失,营帐内才恢复宁静,过了一会儿,医官再次入内:“东莱公……”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医官喏喏退出,韩晋明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用白布缠了一圈圈,有点紧绷窒息的感觉,倒真让他找回些许魂魄。 是雄主吗? 韩晋明喃喃自语,动着唇头,小心翼翼地没发出声音。 至尊登位已经两年,已经展现出雄主的资质,假如能持续下去,没准真是第二个晋武。 但他是天保的儿子。天保在位的前五年,展现的英睿勇武比这还要汹涌,可是后来…… 韩晋明稍微有些脸红,别人可能桎梏于自身的地位和视角,目光有所局限,但以韩晋明的聪明才智来看,他倒是能理解天保帝的举动——这也和韩晋明所处的特殊地位而受到的迫害不多有关。 任何一个正常的君主,都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收回权柄,太武帝只是激进了一些,做法无可厚非,倒不如说他表现出的活跃,已经远远超出了诸多旧魏先帝,乃至在汉家皇帝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能比过他的,也就是汉高、汉文、汉宣、光武、昭烈、宋武等寥寥数人,可这些人除了汉高、昭烈、宋武外,哪一个的局面都比他轻松得多:光武有汉室遗泽、魏武挟汉室称雄、晋武麾下皆向司马氏,且已得八分天下…… 太武的皇位,是建立在父兄遗恨的钢丝阵网上的,这种内部的倾轧更难招架,一个不慎,就会被切成无数碎片,被晋阳诸臣分食。 韩晋明甚至能笃定,即便常山王成功,也不过是娄太后的下一个傀儡、他们晋阳的主理人,腾挪的余地只会比太武帝更小,他为了皇位,已经亲手切割出这部分的利益送给了勋贵。 所以作为一个明晰道理、稍有良心的人,韩晋明还真不好意思指责高殷逼迫太过,毕竟晋阳的嚣张跋扈,是从高王时期就开始的。 总不能只有自己漫天要价,不允许帝王另择忠臣吧?韩晋明还没有那么双标。 现在的局面,对他们越发酷烈了,也许常山王在邺中感受到的,就是这样威压:若臣服,又不甘,若闹事,又不敢。若是在这时候,稍微出现一些机会,而且越来越有可能…… 韩晋明心中一凛,他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常山事变的真相。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第二次的预演。 他觉得浑身发热,抹了一把额头,却沾染一手的冷汗。 韩晋明没有证据,这种事情也不能讲证据,只能讲直觉。 要么彻底倒向长叉,在这次的谋划中取代贺拔、斛律乃至段氏的地位,并且实现;要么就彻底成为帝党的忠臣,希望他英明神武,不复天保旧事! 怎么办?韩晋明看向陌生的帐顶,也许这种问题的答案,只有天知道。 不管了,这么复杂的事,老子脑子还没恢复精神呢,先睡一会儿再说! 韩晋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 天色渐渐暗淡,狩猎的勇士回归阵列,大多数猎的兔子和野鸡,偶尔会有鹿,而先前那几名出了风头的勇士扛回来的就比较大了,是一头野猪。 这东西可不好狩猎,一个猛冲过来,人马都可能被突死,和家养的猪不同,口齿的啃咬力也能将人撕扯成两段,因此能猎得野猪,让武士们微微侧目,这才发现他们身上或裹着布帛,或捂着身体,动作也显得吃力。 “臣……为至尊猎得一豚!” 那几名勇士受了些小伤,行礼略显艰难,高殷好生抚慰了一番,记下他们的名字,而后让他们去接受医生的诊断。 还有人想逞强,表示自己无碍,照样饮酒吃肉,高殷只是让他抬起手臂、跳一跳,便见到他们龇牙咧嘴的表情,于是全都赶去了医帐内,接着点评诸将收获,排列功绩,而后现场开宰、架火烤肉。 这个举动倒很有先帝的遗风,天保登基早期便尝试着做个野人,有时衣服都不屑于穿、啃食生肉,表现得比鲜卑还要鲜卑;如今虽然含蓄了些,至尊却也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若是高殷在意衣服的洁净而不敢靠近武将们,才会让他们产生失望之感。 “去,给东莱公把肉送过去。” 高殷在人堆中跳跃,像是俊秀的精灵,武官们抱着烤肉纷纷退避,仍是粗心地脏了高殷的衣服,他们连连道歉,高殷却不以为意,只来到一名武官眼前:“就说我让你去的,跟他道个歉,说是不小心踢中的,给他说点好话。可不要让他记恨上你!” 众武官皆哄笑,那名武官的手沾满油脂,他恨不得切掉换上一双干净的手,只是那样更费时间,因此在身上狂搓几下后,诚惶诚恐地接下至尊赐予的肉,忙不迭地向韩晋明所待的营帐跑去。 高殷顺便坐在他的位子上,拿走别人已经烤好的肉自顾自地吃起来,也没人敢指责他。 这个举动并无什么异常,却莫名的让武官们感觉到温暖;加上刚刚发生的事情——面对邀功的下将,优先关心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去治疗——贵人居然还会记得这种细小的事,甚至放在心上,用心为他们处理,着实让他们感动不已。 虽然高殷没讨要任何礼仪上的感动或跪拜,却得到了部分下臣发自内心的顶礼膜拜,如果不是高殷,他们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入这样的场合:围着大齐的天子、他们的皇帝,和他说着粗俗的笑话,一同哄堂大笑。 笑声传遍漫山遍野,直到天星闪烁才停歇,月光徐徐播撒晖明,一些人记起高殷的另一个身份,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念诵经文,祈求神佛的赐佑。 “至尊,今夜已晚,该回城了……” 侍臣过来劝说,原本的预计是狩猎完毕后便直接回城,在野外举办烧烤是高殷的主意,他们从高殷下决定开始就一直在劝说,已来了好几趟;虽然高殷烦他们,但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军队在野外的夜晚总是容易出现意外,因此高殷也未打算在这过夜,而是应允了他们的请求:“那就拔营吧。” 绝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虽然可以在野外扎营,但终究是城内自家宅邸舒服,原本也没有要过夜的计划,能早日回城还是最好。 至于士兵夜晚的视路问题,则不是很紧要:他们侍奉的可是大齐皇帝,什么东西没有呢? 齐军开始向晋阳进军,无数的火把同时燃起,远远看去,像是在晋阳以西落下了一颗小太阳,使得半座山都在燃烧,这道宏大的山火不仅能让城中看得到,甚至远处的周国戍所都有所反应。 偶然瞥见火光,周人的大脑呆愣数息,猛然惊诧起来:“敌袭!敌袭!” 这引起了不小的慌乱,等士兵再度确认那神秘的山火行进的方向是东边,正向着晋阳城内蔓延,又忍不住胡乱猜测起来: “是陨石,哈哈,东贼被陨石砸了!” “未必,也许就是一场火灾,刚好烧到林子上。” “也可能……是兵变?不是说齐帝和晋阳的关系微妙么?也许当夜已经发生了宫变之事,齐帝又死矣!” 士兵们众说纷纭,也引起了将领们的注意,周国督将、开府姚岳忍不住向旁边的人询问:“如今齐军已经将战线推至玉璧附近,河西也受到影响,当真还要在这附近多筑一大城吗?” “末将觉得难,也没必要啊……韦将军。” 第620章 筑城 韦孝宽今年五十有二。 作为一个执有法度的名将,他的生活也很规律,白日处理各项军政事务,晚上还会巡逻一阵,看会儿书,到深夜再入睡,加上养尊处优的关系,这个时候的韦孝宽精力仍旧充沛,所以在部下汇报情况后,第一时间来欣赏这道山火。 “这火好啊。”韦孝宽眯着眼睛,喃喃说着:“不怕齐军敢战,就怕齐军不战而欲耗之。” “听说是天保之子,此前颇通儒术,现在看来,却和他的父亲有着通本的性子,怕是为了坐稳皇位,急不可耐的就要来攻我立威了。” “就是害怕出现这样的事情,晋公才会派您回来镇守玉璧,还为您设置了一个勋州呢。” 姚岳这话说得心虚,明明是把他排挤出长安,赶到河东来吃沙子,没准还要吃齐军的刀子,即便将此地设置为州又如何?兵还是那些兵,钱粮也没多多少,只不过是一个空头支票,听着好听的名头而已。 韦孝宽对此倒不是很在意,鲁公被擒、明帝身死,新登基的保定帝势力空前衰弱,身边就剩大小猫两三只,自己和杨忠就是那两只大猫,已然扎到宇文护的眼;杨忠此前有救护之功,如今在朝内担任御正中大夫,侍从新帝左右,齐国又在河东有蠢动姿态,自然就是自己出来了。 这样也好,帝党如今不成个气候,若还是跟明帝一样,攒着劲儿和晋公掰手腕,不仅胜算不高,而且还会危害国家基业,即使能消灭晋公,要掌握周国上下还需要一定时间,甚至国内还会因为清洗晋公一系而衰弱,这时候齐军趁势来攻,国家就危险了——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更可能是自己这一党被晋公所清洗; 因此现在被拆得东离西散,反倒是对帝党和周国都有利的局面,新帝会蛰伏下来、暗中发展势力,晋公也能稍微安心,与新帝维持默契,双方进入一个协力保护周国的甜蜜期,共同抵御齐军,所以韦孝宽对此时的格局,其实还挺满意的。 “为国家做事,荣辱不急于一时。” 韦孝宽说得淡定,倒是让姚岳更为佩服,他自认没有韦孝宽那样的才能和超然的器量,也正因如此,韦孝宽在玉璧的势力根深蒂固,只有他亲至才能调动这里的全部实力,也只有对韦孝宽,玉璧守军才会不唤他被赐姓的宇文姓氏,而独唤“韦将军”。 这座由王思政所修筑的军事要塞,如今就是韦孝宽的私国,将齐军的战线击溃吞并、扩充玉璧的影响,不仅能满足周国御敌的需要,更能肥了韦孝宽自己的腰包,多数来冒犯的齐将都被他所打服、乃至是生擒活捉,而后又好生安抚、豪言款待、继而结交,这一番操作持续了十数年,让韦孝宽的名号在这一带非常好用。 可以说,如果当初的稷山之战,有韦孝宽在场,那么高殷不一定打得那么顺利,更不可能抓住宇文邕。 对于宇文邕的落网,韦孝宽倒没什么遗憾和自责的,这是宇文家的人,从出身来说,韦孝宽是魏帝的元从,也就是独孤信所归属的这一派,只是在西魏灭亡后不得不暂时托庇于帝党的阵营中,盖因杀害魏帝、夺取魏祚的是宇文泰,宇文觉、毓、宪等人虽然是宇文泰之亲子,但泰的真正继承者是宇文护,因此无论是为了掌权还是为了复仇,都要优先打倒宇文护,才有其他的说法。 现在连这个目标都暂时被搁置了,齐国的威胁更紧要,因此韦孝宽要对此进行布略。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这是他的风格。 “许盆出逃,让我有些惊讶,但细想之下,其实也有迹可循。”韦孝宽忍不住自责:“没曾想国势衰弱,这人居然还敢倒卖军械资粮,以图己奢,若不是有部下报于我,我恐怕也被他蒙在鼓里。”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是在关键的时刻反水,若在齐军大肆攻城时,他率一军开城门投降,即便能将之平定,也要付出额外的伤亡。现在这样正不错,随着他出奔齐国的,多是他的心腹死党,也是一群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姚岳跟随韦孝宽时日不短,知道他心中已经有谋划,因此许盆已经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死人了,也就不需多问。 “许盆乃我国将领,如今叛国投敌,尽诉我军虚实,遣谍将之取杀也符合道义,然筑城这件事,是否就太勉强了呢?” 姚岳接着说:“将军也说了,齐主肖父,颇有进犯之心,此前又胜了稷山、去岁破了库莫奚,军威大涨,若我等率先冒犯其领地,引其大怒并以此为借口来攻,则出师之名不在我,纵玉璧艰险难寇,也难免一场兵祸啊。” 韦孝宽早就知道他的意思,还是细细听完,假装思考片刻,才缓缓摇摇头:“攻战之事,先为力胜,敌以我强,必生怯意,倘觉我弱,则轻忽之。正是因为要避免和他们产生大战,才要先攻击他们,让他们知晓我国并不弱。” “汾州之北,离石以南,如今尽属齐地,又多生胡。生胡抄掠居人,阻断河路,让我军难以攻拔齐国各戍,向外扩展,这种隐患不消,玉璧便不能全守,时时刻刻要提防齐军入寇。而旧魏多胡族,阿六敦便是个敕勒老公,加之齐主又以突厥可汗之女为后,如此种种,已是在为磨收胡人做准备。” “听闻库莫奚被他掳掠数万人众,散落在幽州各处进行开垦,区区生胡,早晚也要被他吞并。” 姚岳不知道这些事情,微微摇头,却是信了韦孝宽之言,若如此,则借着突厥之威,以齐国的兵众,还有库莫奚、高车等族的号召力,像曹魏收揽羌族那样驱使这些生胡并非难事,生胡没有道义可言,只服从于强者,而此时的齐军自然是要强于他们周军,哪怕是最精周的武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这还算是好的了,齐军体量庞大,兼有晋阳强兵,看不上这点生胡小菜,要是齐军将这帮生胡把山越一样刷,那也能多少增加一些人口,即便驱赶他们来攻打玉璧,也能多一些炮灰,无论生胡死去多少,能多耗死一个玉璧周兵,就算齐军大赚! “故,我欲当其要处置一大城,好处有三:一来堵塞生胡出来抄掠的道路,使他们以我周难以冒犯,转向袭齐;二来,可以为交通要害,广收信闻,若突厥与齐军联挟,能早有预知;三来,也能监视诸将,让许盆等贼子难以联络,我便铲除内奸,团结众人抵齐!” 第621章 颓坚 由于高欢的民族属性是在北魏一朝较为弱势的汉族,因此对各类少数民族都保持着不低的戒备姿态,使得东魏并不是完全继承北魏时期积攒的外交关系,比如高欢就曾经上书,说幽、安、定三州北接奚与蠕蠕,需要筑城防范。 这帮人也的确需要防范,北魏是取得了成功的拓跋鲜卑,而奚与蠕蠕则是最早期的鲜卑部落,随时可能南下复刻拓跋氏的道路,魏末动乱时他们就趁势进据,夺去了北魏的旧域王地——代郡,直到天保三年,高洋亲自率军在代郡迎战库莫奚,才收回了这块土地。 饶是如此,仍有不少的杂胡在这附近作乱,代郡的奚人还因为地缘的关系,曾经向西魏遣使献方物,保持了较为良好的关系以对策东魏。 不过随着齐国近二年推行的王室联姻政策,以及最近一年大破辽东库莫奚的威名逐渐散播,新帝高殷的名声也渐渐地响亮起来了,传说他手下有一支来自地府的幽冥军,原本是英雄天子要带到天上去的,最后舍不得,留在人间辅佐佛王,也就是如今的乾明天子,击溃库莫奚的就是这支幽冥军。 这个传闻在齐国的奚人军队里被散播得很广。被俘虏的奚人,一部分作为新旗正兵和“食干”仆从军,摇身成为王师,其他多数解甲归田,分配到幽安定灜等州去开垦田地。 其中一些罪行累累而又被认出来的战犯,则被打为“奚贼”成分,便行割礼、手缠镣铐,赏赐给当地大族为奴,要求就是五年之内不要把这帮家伙折磨死了,五年后则不管,这也逼迫了一些奚贼不得不想尽办法钻入军队,哪怕是进入敢死营;又或者是四处逃窜,这些人在流动的过程里,也将齐帝的可怕传扬千里。 除此以外,高殷最拿手的文化领域入侵也卓有成效,即便大多数奚人听不懂汉话乃至鲜卑话,但跟着诵经总是会的,只需要僧人们按时举行祈福活动,让他们跟着动作、念诵,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股超绝的膜拜力,待高殷出现在场、主持法会,自然会受到额外的瞩目。 奚人追随勇士、勇士服从俟斤、俟斤又对齐国至尊顶礼膜拜,层层叠叠,让奚人明白他们真正服侍的主人是谁——大齐天子、月光圣王。 奚人不通礼化,与其说是单纯,不如说像野兽和动物一样依靠本能,以及少数聪明的俟斤们带领,在宗教上还处在刚刚发展出天神、女神与火焰信仰的初期萨满教阶段,中原的传教士们只需要稍稍施力,就能让他们沐浴佛光的恩泽。 夜晚利用光线、水的倒影和纸幕,制造出一个神佛背影,就足以令这些愚夫们感到惊讶,从而建立起专属于高殷个人的崇拜来。 上国的威压、草原的姻亲以及同族的沉沦,都给到了代郡那些生胡诸多压力,他们中还有一些在天保三年的战斗中活下来的人,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九年,英雄天子已死,但他散播的压迫与恐怖随着死亡变得神格化,仿佛他的攻击从物理上的挥砍,变成了命运的拦断,而现在的新天子、乾明皇帝,则是继承了他伟业的人物。 这让代郡的生胡们不得不战栗,继续与齐国为敌,是否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因此我等才要主动出击,齐主如今镇守晋阳,时间越久,收揽的人心越是广大,对我们就越不利。” 韦孝宽轻捻胡须,放在指间细细揉搓:“若能对齐取得小胜,那将来遭遇入犯,我军也能壮胆坚守,不惧其势。” 说到这,韦孝宽也不禁感慨一句:“否则,国家危矣啊……” 世人皆以为玉壁非常坚固,且将永远坚固下去,哪怕周人自己也这么想,历史上齐军始终没能过了这座城,直到灭亡,而后周隋禅代、唐朝一统,玉壁城都再无戏份,也间接地保留下其传说。 然而这世上的城池终究是人守的,没有难攻不落的城池,人即城,人即垣,人即堀。 从高欢在武定四年攻打玉壁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年——十五年啊!高殷自己都从一个襁褓婴儿变成了如今君临天下的上国之主,玉璧中的青壮一代,即便最初是二三十岁的精壮小伙,现在也都是奔四奔五、随时可能入土的老头子了。 邙山之战本就杀伤了周国大多数的鲜卑兵员,使他们被迫吸纳众多汉人作为军队新血,即便如此,玉壁这种较为重要的边防城池,所得到的人员补给也并不能说多。 一是因为在周国,兵权即地位,宇文护肯定不愿意让帝党的宇文叔裕、甚至可以算作旧魏余孽的韦孝宽得到更多的实力,而且以拱卫国防的名义屯驻在边疆,朝中若有变故,他随时可以入国观瞻,效董卓故事; 二是韦孝宽自己也不太愿意宇文家的大手伸向这边,他的前任是王思政,思政深受孝武帝信任,总领宿卫,与孝武帝定策奔关中,不是宇文泰的旧部,所以经常感到不安,在这一点上,韦孝宽也和思政是一路人。 后面王思政更随独孤如愿攻克洛阳,和杨忠、韦孝宽一起牢牢绑定在一块儿,成为宇文氏忌惮的对象,碍于东魏的威胁,只能互相捏着鼻子认了,但是在共抗高欢的大背景下,不妨碍他们私下给对方使绊子。 比如侯景反叛东魏之时,王思政率荆州步骑万余趁机入守颍川,占领原先由侯景镇守的河南七州十二镇,两年后的大统十四年四月,东魏来夺回颍川,纵是王思政顽强苦战,连续挫败东魏太尉高岳、击杀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左卫将军刘丰,也还是无法挽回颓势,没有等来自家西魏的援兵,却等来了东魏丞相高澄亲率的十一万步骑兵,最后无奈被俘。 所以宇文氏的援助是一把双刃剑,没有呢,自己便可能独木难支,如王思政故事;有呢,那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而且他们肯定会添油加醋地向宇文护汇报,有功必被抢、有锅一定推,因此韦孝宽宁可自己实力弱些、在玉壁坐冷板凳吃沙子,也不愿意宇文护派人来协同作战,那样仗还没开始打,就和晋公的人互相提防起来,十分的战力能发挥六分都是菩萨保佑了。 这一点也在宇文护的预料之内,他同样不希望玉壁的军队实力过强,但也不能太弱,因此对韦孝宽,倒像是李云龙那样的管理办法: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兵员你自己选择、招募、提拔,只要能守住东线,我其他一概不问。 但多的么……就自求多福吧! 因此玉壁虽然还是那个玉壁,甚至还因为时间的流动,让传说更加闪耀,但只有作为军主的韦孝宽等人才清楚,玉壁现在正处于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阶段,与高欢的作战是在天时地利人和、各项加持的情况下才打出来的大胜,哪怕让韦孝宽自己来,可能都复制不了当年的战果了,最重要的一环便是高欢自身的急切,若不是他急着进入关中决战,把二十万摆在一起跟韦孝宽对耗,也不会死伤那么惨重。 换句话说,即便玉壁是最强盛的时期,军士精壮、士气高昂,只要齐军不那么急着入关西,而是竖壁坚垒,拿出三至五万的熟练军队和玉壁互相消耗、要塞对要塞,以东魏的国力,迟早能把玉壁给耗死,即便有败,也只是小败,根本不会出现像高欢那样的残败! 甚至能把这座要塞当做新兵的修炼场,培养出一批批经历过实战的士兵来! 何况是如今,士兵多数衰老疲敝、战将也凋零不已的玉壁呢?还需要他韦孝宽坐镇在这里,就是周国没有下一代守城大将的明证! 第622章 加钱 事物都会陈旧衰老,老人终究要给年轻人让路,这是所有英雄的遗憾,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韦孝宽不得不承认,如今优秀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高澄虽死,其子高长恭却是个不世出的名将,当日在稷山作为偏师,便打出了不逊色于正师的优秀战绩,还有如今在淮南的高涣、高浚等人,莫不是宗室中的良将。 统御着他们的高殷,则更显得可怕。对其他人来说,高殷值得恐惧的是身份,还有那份能够稳稳压制邺中与晋阳诸将的控制力,而在韦孝宽眼中,最让他忌惮的,便是当日稷山战后在玉壁前方,在高欢城旧址上所新筑的高王堡。 它距离玉壁不过十里,实在是太近了,当初能建立,是因为高殷携稷山大胜,玉壁守军不敢出城交战,才使得这座城池能够竣工。自建立以后,它便反客为主,身后不仅有白马军镇为其援翼,更是得到齐主的支持,虽然在齐主归邺后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派遣亲信将领过来驻扎、厉兵秣马的事情是没有停过的,日操夜练,每过三五天就要出来耀武扬威一番,使得现在哪时候连续七日不出来对着玉壁叫阵或是放箭,玉壁人都有些不适应了。 哪怕当日还是太子时的齐主,是听取了谋臣的建议,才在此重筑这么一座高王堡,这种程度的投入,也说明了他自身很愿意实行这么一个计划,也让齐军对玉壁的威胁越来越大了。 还是那句话,山河湖海都只是自然的景观,如果没有人筑的城,城中没有人在守,那么只要时间充足,就能轻松占领。而若是有敌人对抗,险要便真能要了人的命,虽然高王堡在地势上不如玉壁优越,但只要有这座堡垒在,玉壁就也要受到它的兵威影响,哪怕齐军再次战败,也有一个壁垒可以坚守,何况现在就在与玉壁耗着。 这在两国的拉锯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优势。 考虑到这一点,韦孝宽才不得不在生胡繁杂的险要之处另立大城,以夺回守势。 “可修城的兵士从何来?”姚岳疑惑:“若我军出城修建,唯恐被齐军所袭。” “这我已经想好了。”韦孝宽淡淡道:“就从河西征集役徒十万,由你带着一百名甲士监视他们修筑。” “啊?!”姚岳面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兵士太少了,很难完成啊!况且若是齐军攻来,哪怕是从晋州,也不过四五日,便可抵达了!” 这么点人,万一要是齐军突来,轻松被杀败不说,还会死掉很多役徒,这些都是青壮劳动力,没事还要回去忙农活的,死在这里,会让河西的税收少一大块,若死得有意义也就罢了,如今却像是拿来填线,多少有些不值当。 “我做事,肯定是计划周密的。” 韦孝宽抚剑而笑:“我估计十日的时间,此城就能修好完工。筑城的地方离晋州四百里,第一天开始动工,第二天伪国的境内才开始得知;假设晋州闻讯而征兵,需要两日才能集合完毕;再加上谋划商议的时间,这就又花掉三日的时间。” “等一切决定好,军队开始出发,两日之间也到不了。如此一来,敌军虽然四五日就可以到达,但实际上等他们到来的时候,新城的事务就已经办好了!” 姚岳半信半疑,见韦孝宽目光射来,赶忙低眉顺目,点头称是。 韦孝宽见他这副模样,拍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放心,万事不能遂人愿,故为将者当体察天时、详究地法,相时而动,才称名将。纵使稍有差错,我当广布惑计,使其疑有大兵,驻足不前,再于四方纵火,做埋伏之状,敌军必惊疑不定,城便得筑矣!” 这样的话,筑城的机会的确大大增加,让姚岳安心了不少,于是他欣然领命,俯首而去。 韦孝宽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深沉面目,唤之前的守将长孙澄来,将自己筑城的方略重复了一遍: “此前齐军筑城,就是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吧?” 长孙澄恭敬行礼:“正是,当时末将还以为是齐军诱我之计,如今看来,齐军中倒是有着能人,亦或是……” “这能人就是如今的齐主。” 长孙澄微微躬身,表示同意。 韦孝宽眺望远方,那还未消逝的火光:“听闻高长恭原本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宗室子弟,若非高澄庶子,恐怕无人识得。又听说他音容兼美,酷似美妇人,此样或易得到赏识,却难堪大将之任。这样的人物,居然是被齐主察其将才,一手发掘……” 韦孝宽对此十分在意。身居高位者,最重要的就是眼力,无论是对人的评断还是对事物的判断力,都尤其重要,高欢就是因为在窦泰和玉壁的事情上昏了头才多次落败,而齐国的新君有着这份潜质,即便一时小败,也会成为他成长的养料,日后是周国大患。 该死的高家人,走了一个高欢,还有一个高澄,高洋倒下了,又来一个高殷! 虽然真的不想长他人志气,但一想到自家国内宇文护执政的那个死样子,韦孝宽就忍不住叹息。 敌国已经快把国内外**派整合完毕了,我们却还在内斗! 但这种丧气不能显露给部下看,韦孝宽坐回主位上,换了副样子:“许盆到哪里了?” “七日前他以兴安戌降于齐国,齐军进驻,快也需要三日,而他再奔赴齐国境内,想来也才不过入齐二日,甚至可能在高欢城内受宴饮,正喝得尽兴呢!” “不然。”韦孝宽倒是有些忧虑:“这个时间点太关键了,兴许会被齐主所看中,甚至于许盆之反都出于齐主的谋略,那事情就严重了啊。” 即便韦孝宽入朝后,玉壁将领不断给他写信,告诉他城中的情况,但这些仍不如前线将领亲自掌握的情报,换句话说,即便是韦孝宽,初来乍到的这几天,都没这时候的许盆知晓得多。 还不知道他会把哪些情报透漏给了齐军,那就得做好全部消息都暴露的准备,这要修改的便多了,旗号、将令、城内巡逻换防的时机,以及各处城防信息…… 一时之间,玉壁的信息等于完全放在了齐军眼中,所以许盆必须尽早杀死,他活得越久,暴露的内幕便越多,玉壁就越危险! “再多一倍的金钱,让晋阳里的人出来堵截,一定要在许盆前往晋阳前把他杀死!” 见长孙澄面有难色,韦孝宽疑惑:“怎么,做不到么?” 长孙澄语气沉重:“……晋阳说了,齐主在,事情难办,要加钱。” 韦孝宽呵呵不断,他真有些被气笑了。晋阳这帮人还真是鼠目寸光啊,这种时候还贪财? 齐主已经设置了几个新戍所,甚至还有白马这样的大型军镇,摆明了就是要分晋阳的兵权,如果他们聪明,这时候就应该先帮他杀死许盆,防止玉壁空虚。 否则玉壁一被攻克,不仅高殷会取得超越他父祖高欢的威望,还能趁势夺回整个河东,整个齐国的战略重心也从周齐对峙的守势,变成了进攻长安、消灭周国的攻势,到时候晋阳的军将不可能不受到影响,也拒绝不了高殷的命令。 这种时候,还算不清账,还要找他加钱! 第623章 叛将 “给他们五倍。” 韦孝宽少见的面容凝重:“但许盆一定要死,若许盆不死,我就会向齐主抖漏他们的名字。” “将军认真的?” “哼,不会真的把他们出卖了,但只要稍稍泄点口风,让齐主知道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就会丧胆了!” 和韦孝宽联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人,没有段韶,只是一群对高氏不满的人。 东西二魏的将领原先都是北魏出身,甚至还多出自尔朱荣的麾下,关键时刻可以互相转化,宇文泰劝说彭乐、贺拔岳追杀高欢、侯景劝说慕容绍宗,都是出于同一套逻辑——“把我做了,你就不如之前重要”。正因如此,高欢才不得不迁就他们,即便高洋知道有人和韦孝宽暗通款曲,也洋作不知,就是这个原因。 韦孝宽不知道高殷是否知晓,但可以试着把这件事情挑明,给这位登基不久的乾明小皇帝加加温,若是他一怒之下,对晋阳进行彻查,没准会造成晋阳人心慌乱,甚至会有更多人来投奔周国,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某种意义上,韦孝宽也真得感谢齐国这些军将的鼠目寸光,明明已经立国,仍把自己当做高家的合伙人而不是臣下,没有摆正姿态,拖国家的后腿——虽然韦孝宽也没多少资格指责他们。就是有这些人在,周国和韦孝宽自己才能缩小和齐国的军队差距,将国境线守护到了现在。 当年高欢屡攻不克,死伤惨重而归,西魏军队之所以没有追击,一是因为没有从邙山之战中缓过气来,二是也不认为自己能守得住,还在后方看戏。 而现在自己愈发地凝练老成了,周国上下对自己也有信心,若齐军再攻,再度将他们挫败,自己便可以回命,让朝中派遣大军来反攻齐军,若是幸运,或可一鼓作气,先破晋阳、再取邺城! 哪怕没有这样的好事,也能能将晋阳的兵员斩杀大半,复刻沙苑的传说! 韦孝宽盯着烛火,似乎它正燃烧出未来的景象。 此乃天赐良机,宇文护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必定会亲自领兵,到时候自己与齐国谈和,将他出卖,国内的皇帝宇文宪再政变夺权,宇文护将会成为丧家之犬,不是被齐军斩杀,就是被朝中斥责免官,卸去兵权,朝权重归皇帝矣! 这就是韦孝宽帮助宇文宪夺回权力、不能与外人明说的大计,而它的先决条件,就是自己要能够再次抗齐成功,取得第二次玉壁大胜。 所以这些钱一点都不能省,花出去十分,有一百分的意义。 筑城、杀许盆,这两件事情只要办成,玉壁的守备就完满了,又能坚挺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自己亲自护理这座城池,齐国便难以逾越! 守城成功,就能促成上面的谋划发生,到时候,齐国在短时间内也没有威胁了,他挟着二救危国的威望,身披不世之功入朝辅政,谁知道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宇文氏呢? 他宇文泰做得,我韦孝宽未必不行! 作为将领,韦孝宽也有着自己的自信,这份自信还没有到傲慢睥睨的程度,却构成了他的骄傲——是他救下了西魏,阻挠了高欢的一统大业! 如今面对一个崛起的新雄主、英雄天子嗣业者,就连高长恭这等名将都是他一手发掘出来的,韦孝宽便起了竞逐之心,要和现在这位齐帝比个高低! 这是一场试炼,雄如高欢也要在自己面前折戟,宇文泰也不得不忌惮自己的才干,高洋虽为英雄天子,更是没有胆色来挑战自己,这些帝王在自己眼前,也不过是手下败将! 如今这个高殷,又能做到先君的几分呢? 高长恭可是高澄之子,也是他的帝位威胁者了——越其貌察其才,谓之明察!化肘腋为股肱,谓之英魅!使其背血亲、尽忠节,谓之雄御! 听闻他在邺中,也掌握了一支不弱的军队,淮南的新军也让两个皇叔去管照得有声有色,借用陈昌来为难新登基的僭主陈蒨,更不要说他还摆平了叔叔常山王与贺拔仁等辈。 如此种种,皆显出这位新帝的才干来,高洋之死固然让人高兴,但兴许换上来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若能再将这乾明摧败,他就等于压住高氏足足三代人了!到那时,顺势超越宇文,也未必不可能! 韦孝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这些都还只是美好的计划而已,要先试试这新帝的成色。 无论是哪国的…… ———————— 许盆面面相觑,心中颇为忧虑。 身边的部曲都是他的心腹和一起倒卖军资而被贬黜的将士,因此倒是一条心,他派人联络了高王堡中和他暗通的齐将,说明了投降事宜,约定三月十三日投诚。 事情做得周密,没有传到城中,等玉壁那边反应过来,已是两日之后了,消息也从不良人的手中,传递到了晋阳的西厂,也就是高殷手中。 高王堡中的将领是沮山和兰芙蓉,其他还有高珣、杜兴、窦青、于义等将驻扎在白马镇,这些都是在当年武会时应征入大都督府的勇士,因为白马镇和高王堡都是高殷规划中的重中之重,也是分割晋阳军权的重要棋子,因此没能参与辽东之战,官位偏低。 不过作为补偿,白马镇的将领背靠商贸大城,吃得盆满钵满,高王堡也成为了可以稍微对周刷取战功的地方,高殷亲自拨款,让他们的经济独立于国家与晋阳之外,完全是至尊的私兵,玉壁也不敢主动挑战,小日子过得不错,可以说是将领的理想生活。 因此国外之人虽然不明白,但齐国内部,特别是晋阳,对高殷下一步的进军方向是玉壁,可是十分明了的,否则不必消耗如此多的资源。 而齐国内部知晓,就等于韦孝宽也知晓了。 对韦孝宽,许盆有着天然的惧怕,他年纪不大,没参与过当年的玉壁之战,否则打死他也不敢来齐国;但韦孝宽对军队的管理可谓严密整肃,且善于秋后算账,杀人也按照军法,教人死而无怨,这也是许盆必须要逃的原因之一: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也不想真伏诛啊! 把自己赶到兴安戍只是第一步,韦孝宽肯定在城中搜集自己的黑材料,为自己精心挑选炮制好的帽子,倒卖军资的人不止他一个,那肯定就不是这个帽子,必然从他个人的品行或错误入手,到时候自己认了就服罪而死,不认就多加一条抗拒王法,全族没准要跟着一起倒霉。 玉壁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对抗齐国的前线重地,且两任太守都是大族子弟,自带根基——王思政是王允的后代,韦孝宽出身京兆杜氏——使得这里的汉风深重,更类似于一个汉人聚集地,连文王和晋公都不会轻易干涉此地,显而易见,长安那边是没人会保护自己的。 许盆不蠢,但也不是特别聪明,回望此前,想起似乎是某些城中大户向自己求办一些事情,看在重金酬谢的份子上,自己答应了,办着办着、关系便熟络许多,后来发现和齐国有关之时,已经脱不开关系了。 如今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报应,反倒心中生出几分期许,因为他家的小妹酷爱读齐国主所著的三国演义,常以张郃投曹、赵云归汉给兄长举例,更称宇文氏弑君,残暴如董卓,现在幼主被宗室残害,正是报应所在,话里话外都是天命在齐,也严重影响了许盆。 他平日不甚当回事,只当是戏言,可现实的压迫一来,便动摇了许盆的心思,最终许盆一咬牙,便利用韦孝宽刚回归玉壁、对城中还不能完全掌控的时机,冒险让心腹偷带家人出城,从这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背叛周国了。 第624章 奉圣 灯火幽幽、忽明忽暗,恰如许盆此时的心情,他不是没有后悔过,若还有得选择,回去向韦孝宽道个歉,也许他能看在自己深明大义的份上原谅自己。 但这是不可能的了,即便苟活,也会一贬到底,那些被自己连累的士兵也会憎恨自己的家属,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让许盆更慌乱的是,此前接待的几名齐将,从他们口中时不时蹦出“至尊”二字,似乎自己的存在会直达天听。 那个小皇帝…… 说不出的情感流转,让许盆心情复杂,他自然希望能被齐主所重用了,但以他的级别,这样的原因叛逃,很难说可以入人家的法眼。 自己掌握的,也只有玉壁的信息,但必须要快,不然韦孝宽全部都调整完毕,这些信息也就过期了。 可凭高王堡的齐军,骚扰可以,却难以对玉壁发起总攻,除非齐军已有先知,派出军队来,否则…… 许盆微微叹气,他们被安顿在偏厢,一旁的妹妹许芬此刻靠近了些:“兄长勿忧。” 她一边给兄长倒酒,一边说着:“大齐皇命惟新,我观民野无有菜色,官军征徭亦资以钱帛,此诚富民良策,安国之道,今上乃圣皇明主,兄长入齐,可谓正得其时也!” 许盆心想你这说的也太过了,不过见妹妹眨了眨眼,顿时明白这是在防着隔墙有耳,忙接过酒盏,大笑着说:“是极!侍奉宇文暴君,哪里有侍奉无上圣主来得快意!” 便招呼着族人和亲信将领们,一边怒骂宇文周和韦孝宽,一同痛饮起来。 隔壁屋子走出几个人来,转入主厢房,将刚才听到的内容一一回禀,然后退下。 沮山在外,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兰芙蓉,厢房内还有一人坐在下首,盖因他的官位都不如在座的将领们。 但没人敢轻忽这人的存在,因为他的官职是不良人。准确的说,他担当着不良人中的行走一衔,在室内也戴着斗笠、脚上踏着一双草鞋,已然是扎职的管事人物。 兰芙蓉轻咳一声,和部下们讨论许盆的归降,毕竟很少有人能带着家人过来的,哪怕高仲密、司马消难等人跑路的时候,都没带上他们的妻子,按照经验,这基本就是真降了。 得出了一个结论,兰芙蓉问向那人:“不知周行走有何意见?” “镇将做主便可。”周岩声音沉毅,低声说:“我只向厂上禀告这件事。” 众将咽下口水,正是因为你们的禀告能够上达天听,我们才会如此紧张啊! “不过……”只听周岩又接着说:“此前许盆联络时,我等便快马传讯,此刻至尊应已知晓,不日必有回报,坐等便可。” 兰芙蓉闻言微懈,却又听着:“许盆归降,周国有韦孝宽在,不一定会骚乱,但人事上的调动必不可少。我们奉至尊的命令,在周国发展眼线,如今事情有变,也要下去处理,就先失陪了。” 周岩说完,起身行礼,兰芙蓉微微点头,就见他退到黑影之中。 高王堡的守将们这才松了口气,仍不敢出言抱怨,生怕什么时候就在这些不良人的情记中,被记一笔“桀骜不驯”。 官员对这类特务有着本能的厌恶,但就连这一点都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他们作为皇权的耳目,偶尔还会客串手脚,若某些时候带着私心,稍微拨弄一二,分寸之间,就能把自己捏死。 周岩一走,氛围变得轻松,众将恭喜兰芙蓉,说他收纳许盆,立了一大功。许盆不独自己来,还带了三百左右的卫士,以及玉壁城最新的情报。验证这一点也不难,玉壁是易守难攻的坚城,这就注定了它即便能自己解决大部分的粮食问题,也需要和外面进行商贸活动以换取足够的生活物资,只要派遣商队入玉壁略作试探,很容易就能得到这方面的情报,比如让个机灵的家伙诈作周兵,试探口令和调防时间。 高王堡现在驻扎着四千军队,若是兰芙蓉有胆子,根据许盆的真情报,没准就能攻克玉壁——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造成一定的杀伤,成功率也不小,可以作为至尊先讨的前菜。 若取得战果,至尊重奖的可能性极大,因此麾下将领有进言攻城者。 兰芙蓉也有些心动,挣扎片刻,还是放弃了。虽然知道许盆投降大概是真的,但终究不是完全可信,而且就算其信为真,也不知道这是否是韦孝宽的计策。 若他借着许盆之事,紧急换防,就等着自己上门送死呢?至尊将高王堡托付在自己手上,这个名字更让它意义重大,自己不可以损兵折将,失去至尊的信重。 宁肯碌碌无功,也不可冒风险去送。 众将颇有些遗憾,但主将已下决议,他们便也照行,说起对许盆的安置来:“其人就这样留在堡中?还是带往后方,去晋阳面圣?” 兰芙蓉极力回忆着自己和高殷的交集,揣摩着他的性格:“主上春秋正富而心思深密、虑事周详,既然厂人已报之,则待至尊回音便可。” 不良人说起来比较有个性,但在官面上不好称呼,因此诸将都习惯于称作“厂人”或“保安”。不良人有专门的驿站,关键时刻也有权力调动镇中二十匹马,所以他们报事的速度往往比军情还要快得多,特别是许盆投降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还没有前段时间的湘州城主来得重要,若不是牵涉到玉壁和韦孝宽,也许还要多几日才能传递到高殷的桌案前,甚至都不会被高殷自己看到,而是被帮忙处理政务的臣子给结算掉,可能会稍微向高殷提一嘴。 “不然。至尊心挂玉壁,镇将又不是不知道!” 豪迈的声音带出一只军靴,它重重踏在地上,显示出声主的威武:“玉壁可是我们齐国三、……不,四朝的心病了,此时有人奔效,不仅昭示人心归齐,更说明至尊仁风化雨,浸润玉壁!” 二十六岁的小将沮山,长着一张英武的面孔,此刻面容在火烛的映照下,更显棱角分明。 “须得将许盆快些送到晋阳与至尊亲问,若晚了,至尊兴趣稍退,许盆便无大用矣!” 侍从上来帮沮山卸甲取剑,兰芙蓉不语,只是一味溜须,等沮山入座,才缓缓开口:“玉壁之重,齐所共知,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不能犯错,至尊让我们镇守此堡,也不说不希望我们建功立业,但还是要以谨守为上。” “兰镇将此言极有道理,正因如此,山才作此言。” 第625章 竖威 兰芙蓉是镇将,他沉稳的性格,早在演武和训练时就为高殷所确认,因此被选为了镇将,论职位在高王堡最高;沉稳就要配一个有冲劲的,沮山正好,便升其为督将,兰芙蓉之下的二号人物。 两人同出自早年的大都督府,也都做过八旗的队主,继而上升到了佐领,后在稷山之战微立功勋,便待在了这里,负责坚守营寨、和玉壁对耗,太子登基时只能写奏章上表恭贺,高殷还特意写手书、厚赐钱帛抚慰二将。 说句比较搞笑的话,自从天策府诞生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回去过,现在还经常称作“大都督府”。 不同的位置,视野是不一样的,高殷是太子时,主要讨好的是高洋,不能对晋阳诸将分化与拉拢,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操作,所以态度不是很客气,甚至还要略微敌视以表明干净的立场;对玉壁的态度,也是摇摆不定,毕竟彼时韦孝宽人不在,攻打玉壁的难度不会比他在时高,而高殷手中的士兵还有足力、粮草不缺,有着尝试的机会。 最后虽然放弃了,但那种跃跃欲试的姿态可是留在了诸将的心里,沮山和兰芙蓉二人也在现场,看到了这一幕,他们觉得至尊仍保持着当初的那份心境。 说实话,太子高殷和将领高殷的确是如此想,然而天子高殷已经不是这种计算方式了,在征讨玉壁前,还要将国内外**派全部打倒清算,至少不能让他们敢于冒头反对自己,因此才要在邺都处理各项事务,还抽出时间讨灭了库莫奚,如今第二年就能轮到晋阳,已经算是极为快速了。 若晋阳的事情处理不好,虽然可能性很小,但高殷率军攻打玉壁时,后方若是有叛军,将会比淮南的失败更加致命。淮南坏了的还只是淮南的军务,无损于齐国的整体实力,若是高殷攻克了玉壁,只怕高欢再生都奈何不了他了,因此晋阳的反对派必然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若是没铲除隐患,甚至贺拔仁、高演等人都没解决,那晋阳在足够分量的宗王牵头下振臂一呼,讨伐高殷,哪怕是所谓的清君侧,高殷也会死在乱军之中,而且邺都必被截断退路,肯定是回不了的,最后只能抄别的路逃到洛阳或河南去。 这些地方根本不能与河北的人马比较,背后还有周陈等国为敌,到时候晋阳落入他人之手,宣布高殷不幸殡天,别说自己身边有什么高长恭、高延宗,哪怕高欢高澄高洋全部复活站在高殷一方,一样都是“乱贼”,还是要被河北的精锐讨伐掉。 因此对高殷来说,越想打玉壁,就越要沉住气,现在不是高洋快刀斩乱麻的时间点,需要一点点梳理线头、挖掘晋阳诸将的关系网络,弄清楚哪些人的利益必须保护、哪些人可以得罪,巩固了自身的权威,这些上船的人才会自然而然的舍弃偏见,团结在高殷身边,并期待着和他一起取得攻克玉壁的荣耀。 所以在两名高王堡守将看来,至尊回去休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些,高殷也没贴心到要对他们细致解释,毕竟解释了就要给出时间,而高殷自己都没确定自己能在什么时候安抚住将领们,能团结起来已经很不错了,时间实在是难以确定啊。 这就使得两人的性格在上官的无指令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兰芙蓉认为还是稳妥些好,极少出战挑衅玉壁,甚至会容许玉壁的商队来堡内休整,虽然绝对不会让他们窥见军事守备就是了,但仍是非常逆天; 沮山也好不到哪里去,动不动就杀玉壁的樵夫农民,乃至从玉壁方向出来的人,一旦被其抓获,都要被拷打一番,若是士兵还要斩首展示兵威,在玉壁那儿是挂了号的难缠。 虽然他们在此驻守也不过二三年,但许盆的家人没被沮山伤害过,也算是走运了。 “今势分三国,此乃什么?此乃乱世!乱世当用重典!” 沮山随手抓过兰芙蓉身后书架上的一本书,指着它的书名:“看看,诸葛孔明治蜀严刑峻法,这可是至尊所写,还能有假?” 高殷写作的书籍风靡全齐,乃至有向天下三国传播的趋势,更不要说出身他府中的军将,三国演义不仅是必读书目,还是这些镇将怀念高殷的重要道具,每次读书,仿佛高殷都在他们面前对其训诫、教诲,有若圣言。 因此兰芙蓉摇摇头,不和他在这里纠缠。 沮山呵了一声,恭敬将书放回去,而后又转身道:“我国虽军势强大,然人心涣散,当初就有西贼假扮我军,探听虚实的事情发生,现在两国歇兵,军士沉迷享乐,贪财受贿之人不少,而这恰好又是韦孝宽所长。我敢保证如今这高王堡,定然还有着西贼的奸细!” 这话颇为诛心,却也是事实,因此兰芙蓉微微眯眼,仍不发言。 “韦孝宽重掌玉壁,欲抗我军,必竖威德以慑三军,况其刚刚归任,许盆即来投奔,汝叫他如何想?” 沮山言之凿凿,掷地有声:“我敢肯定,韦孝宽派来暗杀的人马已经在路上,甚至已经混进了我们高王堡,正和城中的暗谍勾结算计,想着怎么斩杀许盆呢!” “他敢?他再神通广大,难道还能千里飞剑,一刀杀死我等?既如此,我们早就死了!” “如果他率众攻城呢?” 兰芙蓉微微一怔,笑了起来:“那就更好了!再怎么样,堡中尚有四千人马,我们打不下玉壁,他们也拿不下来,若是来攻城,是他自来寻死!” 玉壁八千守军,加上韦孝宽此次带来的军队,估计到了万人,若全力征发,兴许能凑出两万的部队。但军队人数和战力不是均衡的,不然十万淮南军也能团灭百保鲜卑了,即便是韦孝宽调教的周军,素质也是拍马都赶不上高殷亲自拨给高王堡的精锐勇士,用一个只有高殷能理解的比喻来说,高王堡的四千精锐,个个有巴图鲁之资。 而且齐军的装备与补给向来是超过周国的,若是大家公平野战,高王堡的四千军队真敢和玉壁军对冲,而且胜率不低;若是守城战,韦孝宽率众来攻,齐军还会得到守城的优势,到时候就轮到韦孝宽吐血唱歌了,所以韦孝宽不是失了智,就肯定不会来攻打高王堡。 “韦孝宽不须真打,只要围堵我军,佯攻作势,趁机派刺客混入其中,将许盆刺杀,届时退兵还城,我等岂不是丢尽了脸!” 兰芙蓉皱起眉头,片刻后讪笑道:“这许盆当真如此重要?你可知道,即便是佯攻,也会死伤不少士兵,可能比许盆带来的还要更多,为了这颗人头,耗费更多钱粮和士兵的性命,值得么?” “若至尊觉得值得呢?”沮山眼神隐晦,压低了声音:“若至尊将许盆来投,视作周人归心的象征,可不就值了么?” 第626章 五品 “你是说……” “没错,许盆现在像个烫手的山芋,留在这,或为周人所趁。若能及早将他送到晋阳,还能做至尊的千里马骨,他若得重赏,也不会忘了我等;若至尊看不上,也和我们无关。何况至尊多半会感兴趣;即便起初无意,一旦得知韦孝宽欲除许盆,势必会多加关注!” 兰芙蓉被说服了,微微点头:“颇有道理。那接下来……” “接下来是自然派些人马,把许盆送往晋阳,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兰芙蓉抚须颔首,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事。 深夜,许盆所在的房门被敲响,虽然许盆难以入睡,声音仍是装出困倦的样子:“谁?” “襄威将军,镇将有请。” 许盆在周国的职位是襄威将军,位列右四命,对标齐国的从六品。 这个职位说实话略低,北朝的官品有着一条明显的界线,即以五品为划,五品上下,势如天隔,包括正、从五品。 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列席朝会、议论国政,以及参加国家与皇室的重大礼仪、外事活动,同时也是不同官员起家的分界线,例如皇室以及准王室的近臣,起家便是五品,而一般的臣下,哪怕是世家,起家的官职也往往是六、七品。虽然只隔了一二品,但速度却是天壤之别,五品稍稍往上窜窜,就位列四品乃至三品大员,放在寻常人家,五十岁前达到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而皇家子弟三十岁前达到三品也不稀奇。 这个时代,父祖三代人,其中两代官居五品以上,才能勉强自称士族,因此许多骤然登上高位的大将、大臣,仍会被士族排斥乃至嘲笑的原因就在这里,任你位高权再重,也不过是个new money,人走茶便凉,因此许多大将让子弟多读书,走经学入仕的路子,这样就能在第二第三代转化为新士族,成为old money。 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享受官当,也就是犯罪了拿官位来抵刑,同时五品以上的官员子弟可以入国子学,五品官员的政绩考核也是皇帝亲自来的,还是五品官员,可以直接向朝廷举荐人才,将军也是五品以上才有权开府设置僚佐,甚至紧急时刻下,五品以下可由方镇长官随意任命,而五品开始就必须要皇帝诏准,乃至官员的妻子也是五品以上才开始有“命妇”称号,享受诰命的待遇。 因此许盆这一逃,其实还挺有盼头的,首先他不在五品序列,也就是不能拿自己的官职来顶罪,韦孝宽处理就处理了,若是再升一段,那即便是韦孝宽,也得把许盆打包好运回长安,听候皇帝发落,否则就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其次,万一要是押对了宝,高殷愿意千金买马骨,那许盆连蹦两级就入了五品,不说是什么新贵,起码比在周国官高禄厚,家人也有了诰命,同时倒卖军械这种小事,也就随着投诚而华丽消档了——齐帝总不会公开斥责许盆卖国求荣,要骂也是一统天下之后的事。 因此齐国的态度,决定了许盆的命运,他不由得紧张起来:“是兰镇将吗?还是沮镇将?” “两位都在。” “稍待,容我更衣,您且回复。” “卑下在此等您就是。” 听他的口吻还算客气,看来不是什么鸿门宴,许盆轻舒一口气,心情逐渐放宽。 小妹不与他同住一屋,但她白日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语,还说自己有着被齐帝看中,乃至一朝登天子堂的可能,让许盆浮想联翩,做起出将入相、迎娶公主、他日封侯的美梦。 抱着这微小的希望,许盆在侍从的帮助下,迅速换好了衣服,摆正了神色。 点起火烛,铜镜中影影绰绰露出一张脸,虽然不能完全看清,但好歹能见到自己的大体容貌——光看品相也算俊朗,若是再将面妆好好收拾一番,挽掉这几日的颓唐不安,也是英姿勃发了。 许盆遗憾地盖倒镜子,戴上帽子,刚要出门,忽然有所意动,想起小妹一段话来。 “数代高氏主皆亲上战阵,高王释卢景宣,文襄纳王思政,我听闻齐太武亦身当士先,观其家教,礼重壮士,颇有游侠风范。现齐主为乾明天子,亦亲讨四方,想非迂弱儒生。高王堡如此重要,将领必是乾明亲命,兄长不妨在二将面前表现得勇毅果敢,也许会有奇效。” 许盆忽然定住,侍从小声询问:“主人……” “拿兵甲来。” 等开了门,门外的仆役吃了一惊,能做玉壁城的主帅,许盆的卖相也是不错,身上甲胄直硬,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面容庄肃,双目沉毅,倒不像是个刚投奔的叛将了。 这副扮相能镇得住守将尚未可知,但真镇住了仆役,他毕恭毕敬,将许盆请到了宴厅。 浦一踏入,许盆便见到两位豪壮之士坐在上首,他们身边还坐着几名陪将,各个身着甲胄,就和自己一样,不过无论是衣服的质地还是甲胄的工艺,看上去都比自己的衣甲华丽得多,让许盆羡慕得紧。 见到许盆这一身打扮,诸将愣了愣,倒是上首的沮山和兰芙蓉眉毛一挑,颇感意外。 他们只是一堡之主,还没变态到高殷那种召唤人还要提前派人窥视传话的地步,因此对许盆这一身还真是始料未及,见到许盆解下腰中佩剑,脸色才缓和不少。 全甲赴宴,是不敢松懈,卸剑入堂,是尊重主人,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同时在心中,给许盆打了一个不低的印象分。 堂下的陪将见状,手放在武器上,对许盆厉声质问:“汝不过是降将,怎敢穿甲赴宴!快卸了!” “卸甲!!!” 许盆心里发虚,深吸了一口气,还以颜色:“我虽离周,却未正式归降,尚算不得齐人,何以迫志士?若齐亦非乐土,我或投陈、梁,尚未可知,安敢脱去甲胄,任人羞辱耶!” 有气节! 沮山暗自唏嘘,若非他是堂上主人,只怕是要鼓掌叫好。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实在是个壮士啊! 若能保持这个姿态,没准见到至尊,还真会被他重重赏识,甚至营造出“韦孝宽居功自傲,排挤贤士”的氛围,去构陷韦孝宽的名声——跟随高殷的时日也不短了,他们多少能猜到高殷的一点心思。 堂中一时陷入沉默,许盆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怎么了这是?大家怎么都不说话?难道是生气了,在考虑要不要拿下我? 我、我该道歉吗?! 冷汗不停渗出,小妹的声音被恐惧挤飞,许盆刚想开口说些话缓和气氛,却见主位上的一人起身,对着堂下怒斥:“收汝等愚勇,他日贾于沙场!许将军今是客,当以礼相待也!” 说着,他疾步走到许盆眼前,向许盆弯腰,拱手行礼:“愚夫顽将,不识礼数,还请许将军勿怪也!” 第627章 享宴 许盆威风凛凛,岿然不动,沮山心中微赞,对降将的些许鄙夷被吹拂得无影无踪。 “许将军,请入座。” 许盆仍是沉默,直到沮山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才迈开步子,走到下席,刚要坐下,又被伸手阻拦:“许将军,此非汝座。” 沮山抬手一托,指向上位:“今夜宴席特为君候,自然当属上座。” 许盆犹豫,微微拱手:“那便……感激了。” 部下还有不忿之色,沮山走在许盆前面,挥手让他们退下,再为许盆请出道路;许盆走得缓慢,但每一步都稳健毅重、掷地有声。 沮山坐回自己位子,又朝兰芙蓉挪近了些,两人窃窃私语。因为就坐在兰芙蓉的右手边,颇有一些声音传出,细细密密地渗入许盆耳中,他也不敢靠近去听,只得强自端坐,视线被锁死,就连二将看着他微微点头都不知道。 (这样表现,应该还可以吧?) 他刚刚大脑一片空白,这里毕竟是齐国军寨,他此前的死敌,虽然已经投降,但不代表自己就能被认可,若是他们心下一横,把自己杀了当做战功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喊完小妹教的那一段话后,他便不敢再说话,生怕自己的胆气从口中射散了,立刻现出原形,因此直挺挺地站着,看起来是和齐将们对峙。 好在真有人过来解围,许盆也没敢松懈,小妹说了,若有宴会,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更要少饮酒! 歌舞声响起,打扮艳丽的女侍们款款而入,其中最有姿色者习惯性的走到兰芙蓉面前,被他轻轻一推,推向了许盆:“今日有贵客!” 那女侍巧笑嫣然,和另一人靠近许盆,两人取壶倒酒,上身已经倚靠在许盆身上,也不怕铠甲刮到肉疼,更让许盆不敢妄动。 “将军,穿着这身,怎么能享受快乐呢?还是奴婢帮您脱去吧……” 许盆听得骨头都酥软了,任她们伸手解下自己的盔带,将头盔放到一旁,又伸手来解自己的衣甲。立刻捂住胸口:“这、就不用了!” 侍女们轻笑,看向兰芙蓉,兰芙蓉便说着:“许将军才刚投奔,一时不习惯也是正常,就不用勉强了。倒是你们两个,小心被许将军的豪气所伤啊!” “怎么会?能被英雄的豪气灌溉,可是我们的福气呢!” 侍女们笑作一团,调戏着许盆,许盆极力绷住表情和手脚,生怕哪里被发现自己是个好色之徒,不用小妹提醒她也知道,此时就是高王堡的镇将考察他的时刻,现在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上报给齐帝——亲娘的,影响仕途嘞! 片刻后,又有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过来,许盆顿时警觉,下意识抓紧手中的酒盏,侍女用力也拿不出来,眼神递向了沮山,沮山笑着解释:“许将军不用紧张,这是你的同僚来了!” 许盆率领三百人投降,其中军官也有十数名,此时都被邀请而来,刚一进入宴会,便被美酒佳肴以及两席间等待自己的美人给迷得乐不思周。 他们也没立刻入座,而是在侍从的带领下,先向主座上的二将行礼:“谢镇将!” 有人眼尖,看到了一旁的许盆,连忙转身行礼:“许将军。” 许盆哼了一声,他身上甲胄俱全,而来的这十几名军官却都穿上了齐人赠予的丝缎华绸,这让军官们颇为羞愧,许盆接着开口:“既然是赴宴,便算了吧,轻松一些!” “喏!” 军官们显然对许盆颇为服气,这也是自然,不然就不会跟着他跑路齐国了,听了许盆的话才各自入座,这让兰芙蓉等人又高看许盆一眼。 这顿宴席算不上丰厚,毕竟高王堡是前线重镇,镇将就连妻子都没带在身边,何况是享受?不过周将则另有看法,光是眼前这几道佳肴,就已是他们数年难得一见的盛宴,酒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加上高殷颇为注重自己的老部下的待遇,各式调料绝对不少,光是糖醋鱼和白糖蘸烧猪,在周国就是国宴级别的享受,而现在在齐国的前线艰苦之地,居然都能迅速准备出来,足见齐国的国力有多雄厚,来投奔真是来对了! 一顿风卷残云,周将们酒足饭饱,倒是许盆看着眼前的饭菜,面露难色。也不是他不爱吃,只是最近被韦孝宽命出城驻守,有些修筑的工事要做,而指挥工事时又从城内友人处得知韦孝宽要针对自己,继而开始谋划出奔之策,顾虑的事情太多,一时间胃病犯了,让他心里难受得不行。 兰芙蓉见状发问:“怎么,许将军,是菜不合你的胃口?” 许盆连忙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唉,一想到尚有诸多同僚为宇文、韦氏所欺,日不能饱食、夜不能蔽体,我却在这独享美味,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话又让他的品德分略略上升,沮山看了看堂下颇为麻木的周将,再看看许盆,悄悄对兰芙蓉说:“此人似是良将,说不得至尊会欣赏。” 兰芙蓉微微点头,没多言语,伸出手拍了拍:“进剧目!” 丝竹声歇,一时变得寂静,从门外抬进一张幕布来,其后点着火烛,露出说话的人来。 “东汉末年,天灾迭起帝荒于政,宠信奸宦,以致民不聊生……” 降将们饮食已毕,正欲找些乐子,正好见到眼前进行起一场表演,随着黄巾三兄弟搅动风云,连带着勾出了汉末一系列群雄来,首当其冲的便是桃园结义的刘关张三兄弟。 剧目的表演,在齐国刚刚兴起也还没几年,虽然邺城已经有诸多剧组,但这类表演在全国各地还不够普及,能够自行结团出游的剧组不多,若不是高殷希望高王堡时不时设台表演,让周人思慕这边的轻艳风气,高王堡也不能趁着便利的机会有这么一个。 演员们显然是演老了的,动作自然、演技精湛,台词也符合人物情感,很轻松地就将在场周人的情感牢牢牵住,一直演到三英战败吕布,数十名演员才缓缓退下,许多周人还久久没有缓过味来,甚至有人一脚蹬开了桌案,大吼:“杀董贼啊!” 被女伴提醒,才回过神来,面色羞红,却是让众人大乐。 气氛稍一缓和,沮山便叫着:“进乐舞!” 自殿外又涌进来数十名美姬,踏着乐曲,在诸将面前翩翩起舞,尽情扭动自己诱人的曲线,让饮酒的周人合不拢嘴,酒液从口中流下,旁边的女伴还要笑着帮他们擦去酒液。 “天色不早了,我等军务在身,恕在下失陪,还请诸位慢慢享受,改日再尽兴啊!” 说出这番话,兰芙蓉、沮山婉拒其他人的挽留,从宴席上离开,只留下一群侍奉降将的仆从和美姬们,周国降将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去争夺自己喜欢的女人,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胡闹!”许盆拍案,呵斥他们:“你们是来投降的,还是来这调情的?虽然已经背离周国,却不能没有为将的尊严!我们作军人的,要有骨气!” 许盆哼了一声,谁也不留,快步离开宴厅。 第628章 暗杀 在宴厅发生了好一通闹剧,许盆大跨步从里面走出,冷风轻吹,让他一阵哆嗦,就想找个地方如厕。 正好眼前有一队侍者过来,他高兴地招手,侍者把他带去小解,等许盆解决了问题、三摇两晃地走出,问起自己居所在哪时,侍者忽然说:“请稍等一会儿,镇将要见您。” “嗯?!” 许盆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侍者转入暗处的厢房,将刚刚的见闻向二将汇报,沮山下令:“让他在附近凉亭等着。” “喏。” 沮山看向兰芙蓉:“此次投奔来的这个许盆,您看……” “哼,虚有其表。” 兰芙蓉笑了笑,他看得出许盆的虚张声势:“若真能把部下管理得服服帖帖,那就不会出现自己着甲而部下无备、又沉于美色的事情。” “但他三项诱惑皆不受,可见也有些过人之处。” “这倒是……” 兰芙蓉也不得不点头承认。饮食、美色,是最常见的两种诱惑,周人远来投奔,又被搁置了数日,心情应当忐忑不安,这时候再稍微给些好脸色、好招待,意志力不坚定的家伙,就十分容易暴露本性。 许盆也不例外,兰芙蓉看在眼里,他明显也是爱吃的,可他却能忍住对这些酒食的以及身边女伴的贪欲,认清自己的地位,实在是难得。 在这,过了前两关也不算什么,只要聪明一些,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便还说可以忍耐住,但剧目的表演却是一道无形的暗刃,鲜少有人可以躲过。 因为无论主家抬出什么表演来,只要是表演,这些降将都要给面子欣赏着,而剧目的内容本身也足够优秀,又极其容易涉及到现在的政治——谁都看得出来,至尊所做的三国中的刘备,影射的便是早年的高祖。 因此,要么对这暗幕并不知晓,便极容易被这“尊刘贬曹”的氛围给拐到对高王的共情上去,要么一开始就知道,尽力抵抗这种意识形态的入侵,而在面上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也不是百发百中的,但若是降卒中有诈降,也能够作为参考,洞悉一二。 但许盆在这点上和这些降将们一样,完全是刘备本位的思考,对影射宇文泰的董卓恨得咬牙切齿,不排除有演戏、做作的可能,但至少从现在的感觉来判断,他是真心归降。 再加上他对美色也不留恋,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忠毅之士,要么就是大伪似忠之辈,无论哪一个,都值得他们向至尊举荐,至于如何抉择,就看至尊的心情,他们已经管不着了。 “至少做一具收买人心的千里马骨,他还算够格吧。” 兰芙蓉说着:“再者,他此前是倒卖军械为韦孝宽所忌,想来是更喜爱财货,这样的人给够钱财,便愿意做事了,即便贪心不足,我们要拿下他,也容易。” “嗯,我们驻守在这高王堡,虽说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毕竟沉寂太久,都怕至尊把我们给忘了。” “是啊!这次总算有了些机会,能在至尊跟前露个脸,就听你的,举荐许盆,把他送往晋阳吧。” 沮山大喜,请命道:“我率五百军士,足以护送许盆等人!” 兰芙蓉又迟疑起来。 “我们高王堡才四千人,如今你带走五百,若是这点被韦孝宽所察,趁机来攻,又如何呢?” 沮山摇摇头:“怎么会……在韦孝宽看来,有了许盆的三百人,我们兵力还多了一成,更不敢轻率来犯。” “话是如此说,但你自己也说了,现在堡中必然有着韦孝宽的探子,没准就在你我身边,若他得知许盆离堡,自然也能猜得出你率兵护走他们。不如这样,再等几天,看看至尊如何说?” “许盆在此待久了,恐为周人所趁,这点之前也是您支持的!” 两人的话夹枪带棒,各自带上一些火药味,兰芙蓉想稳妥一些,走程序,沮山则希望速战速决,各自的想法不同,原本觉得默契的想法,又变得陌生起来。 “好吧好吧,让我想想。”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兰芙蓉摇摇头:“许盆还是送去晋阳,毕竟是周人来降,虽是六品,官位也不低了,至尊应会在意。” 沮山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兰芙蓉说:“但在这之前,许盆要把他知道的一切交代了,包括玉壁的城防、守将等所有知道的状况,先写下一份,让我们送呈至尊!” 沮山微微沉默。许盆身上最重要的就是这些信息,虽说最紧要的会在最快速度内被韦孝宽抹煞或修改,但守将一时是调换不了的,至少在一年之内还能保值。如果沮山护送许盆去,由许盆亲自供说,那么许盆的地位就非常重要了,连带着护送他的沮山都有不小的功劳;若是先在高王堡内被榨出,然后以奏章的形势上奏给至尊,那么主要的功劳就在镇将兰芙蓉,许盆和他沮山不过是锦上添花。 “沮督将放心,这是我们二人一起做得的事,对天子的上表,也会坦言是你力主护送许盆去晋阳对账,这样至尊更无疑窦。况且若许盆有所隐瞒,我们现在先问清楚了,将来也好有个解释,不然全凭许盆一面之词,若出了差错,难免受到迁怒啊。” 沮山闻言,觉得兰芙蓉说的倒是有理,不能只看到吃肉而忘了会挨打,连忙下拜:“镇将说得对,山莽撞了。” 兰芙蓉点点头:“那就叫许盆过来,让把他知道的写下来吧。” 沮山应命,转身出了厢门,亲自去请许盆。 ………… “小妹!小妹!” 从兰芙蓉那回来,许盆颇有些兴奋,他走到小妹的房前叫了两声,正要敲门,却忽然想起这已是深夜。 若是白昼还好,深夜闯进自家妹子的屋中,说出去着实不好听,因此许盆悻悻然地收回手,转身就要离去。 “唔……兄长?” 许盆一喜,马上又露出愧疚的神色:“是我吵醒你了?” “倒也没有,冷月寒凉,我睡不着觉。” 许盆挠挠头:“多盖一层被褥呗!” “……找我何事?”屋内传来许芬闷闷的声音,同时亮起细微的火色。 “靠近门来,我与你说。”许盆左顾右盼,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细细说来:“兰沮二将打算护送我们,去往晋阳面见齐帝!” 许芬的声音越发冷静:“他们不是白护送的吧?刚刚唤你去做了何事?” “让我写下玉壁城内各将之情,还有调兵换防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这也不错,虽然不能得到富贵,却也能安稳度日。” 许盆不知道她在嘀咕什么,又听妹妹继续说:“我听见甲衣声,兄长可是带甲赴的宴?” “正是!” “很好。若我是镇将,即便您掌握许多他们需要的情报,若看不上您,也不会让您去晋阳见天子;照我所想应该是您在宴会上的表现让他们颇为满意,因此愿意送您去晋阳。” 许盆面带喜色:“这就是说……” “若您运气再好些,没准能入了齐帝的法眼,真能做一名大将!” “呵!什么叫真能做!我本来就是!” 如果许盆有尾巴,此刻就会甩动得看不清了,一想到自己将来的前途比在周国更好,心中就忍不住的得意。 许芬又低声说:“只是我担心……” “担心什么?”许盆打了个呵欠,折腾了这么一番,他是真困了。 “担心韦将军会不会派出刺客,杀您。” “不会吧?”许盆皱眉,伸手拍开看不见的晦气:“他毕竟离开玉壁有段时间了,再怎么样也要时间,我这几天就要离开了,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可他是韦孝宽啊!” “现在是宇文叔裕!”许盆哼了一声:“还京兆韦氏的,不过也做了宇文氏的忠犬,谈何孝宽?我回去休息了,小妹也安歇,改明日,带你去晋阳开开眼界!” “……” 许芬不再说话,许盆便往来时的方向走,刚走到拐角处,却感觉有破空之声传来。 他连忙躲开,却见一把锋利的刀刃,砍在他眼前的墙上! 第629章 重伤 “啊!!!” 许盆大吼一声,向后退却,那刀迅速抽回,又朝他刺过来,许盆一时躲闪不及,剑直直插在他的胸膛上。 刀的工艺显然非常不错,甲胄的外壳被轻松穿透,许盆伸手捉住刀身,阻拦它的挺进,掌中顿时流出细密的血河。 要死了! 许盆只感觉这突来的暗刃几乎要将自己戳个大窟窿来,但那刺杀之人比许盆更吃惊。 这家伙着了甲! “来人,救命啊!”许盆大吼,又意识到了什么:“千万别出来,有刺客!” 这儿多是女眷,天色也晚,许多人都已睡下,一时没什么人,所以才会在这里埋伏许盆。 纵使有些人被吵醒,听见“刺客”二字,也不敢贸然出门,躲在屋内瑟瑟发抖。无人能给予许盆支援,即便附近可能有着监视他的人,也可能救援不及,更可能为了避免送命和暴露的风险,坐视他被杀掉。 悔不听小妹之言,多做防范啊! 一时间,许盆陷入了绝望。 刚刚密语的厢房门忽然大开,许盆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感动,又是悲痛,总之是流泪了:小妹见不得兄长这么死去,但此时出来,也只是多添了一条人命而已! 果然,旁人持刀走过去,但一团黑乎乎、带着些火的东西在黑暗中飞扑到他的脸上,覆盖了全身。 是被褥! 紧接着,就是一声清丽而高亢的女声,极尽声带之能地呐喊:“走火啦!走火啦!”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顿时将周围的人都惊醒了起来。不论是否听到了刺客二字,都要被迫进行响应,毕竟刺客只能杀几个人,但若是火势变大,就能烧死在场所有人! 许芬咬牙,快速将地上的火烛捡起,猛地向被褥的方向抛去,火焰混合着油脂,在空中爆出绚丽的花火,让一些出门察看情况的人大惊失色。 虽然火焰已经在被褥上燃烧起来,但这么短的时间,也没烧得那么快,丢在地上多踩几脚就能灭火。然而其他人的注意力已经被集中过来了,许芬接着大喊:“贼人欲杀我等,还要纵火烧屋,必是周国奸细!速速将其捉住,镇将必定有赏!” 这话没有多少人响应,毕竟这里多是女眷所在,但这里的响动已经吸引到了其他地方的卫兵的注意,楼下有甲衣行进声,只要一会儿就能赶过来。 “许盆可杀死了?”尖利的男声急切询问:“速速杀了!” “唔……” 动手的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虽然已经扎进了身体里,但许盆紧紧抓着他的刀刃,和他较着劲儿。许盆毕竟是玉壁的守将之一,勇力也非常人可比,虽然血流如注,但硬是没让它再向一旁的胸腔探去,护住了自己的心脏。 “走了!!!”男声变得惊恐,也更加尖锐了:“日后再找机会,再不走,我们就难逃了!” 男人闻言,立刻松刀,和三两同伴急匆匆地下楼,其他人这才敢出来。 许芬欲上前搀扶兄长,却被其他踩被灭火的人阻挠,她关心则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是从直线走来,还被人不小心踹了几脚,跌跌撞撞地来到兄长身边。 许盆满是血腥味,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出狼狈样子,他喘着粗气,双手无力地摊在大腿上,许芬忍不住上去触摸,却激得许盆忍不住吸气。 “兄长……!” 许芬简直要哭死了,现在没有火烛,她也看不清兄长的情况,只知道伤势极为严重。 理性扼住了咽喉,将哭泣转化成了一道道命令:“都让开,不要待在一起,给我兄腾出地来!侍卫一会儿就要来了,去个人在楼下守着,再去拿些裹伤的药膏、布来!把火也打来!” 慌乱的人有,理智的人也不少,见到这种情况,立刻按照许芬的吩咐去办,许芬就陪伴在兄长身边,只觉得身上的粘稠红液越来越多,心中越发惶恐。 “小、小妹……” 许盆的声音气若游丝,和刚刚的生龙活虎天差地别,许芬再也噙不住,两行清泪滑下两旁:“兄长,我在!” “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 微风轻弄,像是许盆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怕你、怕你也受伤了……我有点累,想睡一会……” 他的声音变得更小,许芬不敢置信:“兄长?” 许盆的脑袋歪了下去,似乎已经陷入沉睡。 “他们就在上边!” 底下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随着这句话,整座楼都开始微微震颤,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士兵正在上楼。 随着上来的还有一团火光,为首的士兵举着火把,快速扫视全场,便朝这里走了过来:“此是何人?” 火光将许盆的身体照得发亮,映衬在血渍上,像是有岩浆正在跳动。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趴在许盆身边的、一袭白衣的许芬缓缓抬起头来,她披头散发、身上沾满了兄长的血液,看上去像是一只狠厉的女鬼,双目中蕴含的杀意,在士兵眼中更显得可悲。 “我兄……遇刺了!” ………… “许盆遇袭?!” 刚要去睡下的兰芙蓉讶于侍者的报告,连忙穿上衣物,想了想,又披上了一层甲。 “快,去请沮督将!” 两人再次会面,各自都从脸上看见了为难之处,兰芙蓉的更多一些,毕竟他之前是希望把许盆留在高王堡内,没想到却出了这种事。 “许盆如何了?” 两人发问,侍者不敢不答:“剑贯胸腔,伤势严重,双手也因为抵抗剑锋而受了重伤,医者正在抢救,但人已经气若游丝,只怕……” “好了。”兰芙蓉伸手:“你下去吧。” 等场中只有两人,沮山也不好再提此前自己的主张,因为这完全被他们说中了,是非常正确的,正因如此,才不好重提,免得让兰芙蓉以为自己在炫耀之前的明智,给他难堪。 “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兰芙蓉也没一个好办法,若许盆就这么死了,说明他们高王堡的防御在韦孝宽眼中跟纸糊的一样,杀个许盆犹如探囊取物。 虽然实际上韦孝宽并没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对许盆得手,也是因为对降将的防护不到位,加之高王堡内有内奸,才能对初来乍到的许盆做到这地步,想杀他兰芙蓉和沮山可谓难如登天。 但上至军官、下至镇民,可不会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只觉得镇将没能耐,护不住降人,让齐国颜面大失。 甚至这要是传到至尊的耳中,只怕…… “唉,这种事一发生,我们的脸面就丢尽了!” 沮山来回踱步,气得要跳起来了:“被韦孝宽算计了,现在无论许盆死不死,我们都陷入了被动!” 第630章 献女 见到沮山如此暴躁,兰芙蓉反而镇定下来,总要有一个人冷静:“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往好处想。” “现在坏得不能再坏了,当然要往好处想!” 沮山骂骂咧咧,兰芙蓉也不跟他置气,反正骂的是空气,不是自己:“无论许盆死没死,我们对外都要说他没死,再加以重兵把守,这样还能将刺客引诱过来,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有这么蠢吗?或是对韦孝宽如此忠心?” “哼,既然逃跑,就不是死间,总是惜命。他们刺杀的时候,也许被许盆听到了声音、或看到了脸,若许盆真还活着,他们定然会暴露,所以不是为了韦孝宽,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也要过来灭口。” 兰芙蓉想了想:“这段时间,对出城的镇民和商队也看紧一些,灭不成口,换做逃跑也说不定。” 沮山挠了挠头:“若许盆死了,也就罢了,咱们厚葬他一番就是。若他活着,是继续送往晋阳,还是留在堡内疗伤?” 兰芙蓉却说不急,出门吩咐了几句,然后坐回位子上,闭目沉思。 一炷香过去了,他还是没说话,沮山有些忍不住了:“还等什么?” “等个人证。” 兰芙蓉才说没多久,便有人敲门,侍女带着许盆的妹妹许芬入内。 只见许芬虽乱头粗服,泪眼婆娑,但颇有姿色,加之语态哀婉动人,看上去楚楚酸酸,足堪见怜。 “我等为堡中将主,却没能保护好许将军,汗颜之至,请小姐受芙蓉一礼!” 兰芙蓉向许芬行礼,许芬连忙擦拭眼泪,还以大礼,这已经是了不得的致歉了,毕竟兰芙蓉是五品的镇将,有官身和爵位,还是齐帝的亲信旧将,许芬不过是个白身,论地位更是刚刚归降的周人: “镇将说的是哪里话,我兄弃周向齐,自为周人所忌,故而派谍潜伏刺杀,我兄命不该绝,今夜着甲赴宴,幸而存矣。” “若未赴宴,和衣而眠,只怕也难逃此祸;还要感谢卫士来援及时,惊走贼人,活我兄妹两条性命!” 许芬的话说得圆满,将堡中守卫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还隐隐奉承了一顿,让兰芙蓉心下颇喜,愈发觉得这女子是个人物。 他不说话,侧头观察许芬的模样,确实颇有姿色;许芬也不便开口,盯着无形的压力。 沮山弄不懂两人想要做什么,背手急躁地走动着。 “许将军遭遇横祸,实令我扼腕叹息!”兰芙蓉接着说:“堡内失察,误放贼人是确凿之事,此责我等难以推脱,更欲将这些凶顽除之而后快,故夺小姐之情,还望能将事发的经过告知一二,我等必全力缉贼,为许将军报仇雪恨!” 许芬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是这件事,因此也不意外,一抹眼泪,开始讲述:“兄长离宴,便来与我聊天,我们交谈了片刻……” 许芬聪明伶俐,虽然没见到兄长被刺杀的现场,但从事发的情况与事后的伤口,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毕竟她听到响动,稍作准备便也马上出去救人了。 她和兄长交谈前,便起身点了火烛,否则在不熟悉的厢房内,蒙着眼四处走很容易碰倒,谁知道这刚好派上了用场,她打开房门,将被褥在火烛上烧出一段红来,再举着它双手丢出去,随后再把脚下的烛火带着蜡油一起丢出去。 听到这一段,沮山忍不住叫了声好,引得两人都把目光递了过来,兰芙蓉的眼神颇为严厉,甚至有着台词:你当这是听说书呢?叫个屁好! 沮山眼珠一转,立刻说着:“若非许小姐急中生智,令兄只怕难逃毒手,此举救兄一命,实是智勇双全啊!” 这话就比较体贴了,兰芙蓉点了点头,看向许芬:“请小姐继续。” 待许芬说完,引起两人的啧啧赞叹,对许芬的临场变通实为佩服。 “多谢小姐,有这些情况,三日内,我们必定会给令兄一个交代。” 兰芙蓉拱手行礼,许芬便说自己挂念兄长的伤情,他也就不强留了,让侍女带着许芬离开。 等她走后,兰芙蓉便立刻向沮山发问:“你听出什么没有?” 沮山若有所思:“那贼人用的兵刃我看过,不是我们堡中的,看来是……” “谁跟你说这个了?”兰芙蓉打住话头,咳嗽两声,见沮山不明就里,便朝前方抬了抬头。 “这女子,你觉得如何?” 沮山忍不住要气笑了:“兰镇将好兴致,这时候都能想情事。” 兰芙蓉摇头:“我不是说我!你,觉得如何!” “她是叫许芬吧?嗯,能出屋救兄,是其勇,喊走火诱人来援,是其智,我看许盆本没有那么聪睿,只是运气好一些而已,但有这妹子,却是合情理多了。” 沮山咀嚼着回忆,越品越有味道:“还颇有姿色……” 要想俏,一身孝,许芬现在的颓丧氛围,和守孝也差不多了,刚刚是严肃的时候,现在仔细想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那就好。” 兰芙蓉松了口气,斟酌语句,缓缓说:“若将其献与至尊,如何?” 沮山一愣:好东西,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许盆遭刺,险些丧命,若说是间谍,这也太为过了,我观许芬与其兄感情不似假状,想来这对兄妹是真心投效。” 兰芙蓉抚须轻叹:“此次出事,我等就算因旧情被至尊所维护,也少不得一顿好骂,恐将那旧日情分都耗掉了,他日怎抬得起头?可若是将许盆说成韦孝宽的眼中钉、肉中刺,更兼贪图其妹美色,欲强纳之,许盆不得已,携妹出逃——这就有了大义!” 跟着高殷的这些人,知道高殷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明面上的借口总是冠冕堂皇的,这大概是儒生的通病,以及太子不得不持有的基本技能——毕竟侍奉的是那个暴君,就算以理服人也说不得要挨揍,何况是无理。 沮山对此的评价则是:“你疯啦?至尊在这可是有不良人做眼线的,我们看到的是一只草鞋,谁知道哪里又窜出来个白纸扇、红棍来?他们要是将实情禀告,你我都逃不了欺君之罪!” “或许,或许。”兰芙蓉倒是胸有成竹,乐呵呵的说着:“若是先帝在时,只怕许盆事情一出,你我都要受到重罚,但至尊与晋阳相抗,尚需我等佐力,连高祖都在韦孝宽手中吃了瘪,我们力有不逮,也合乎寻常。” “而这就是许芬的妙用了:你可知高氏皆好色,别人也不提了,高王纳尔朱,文襄得李昌仪,先帝么……” 兰芙蓉朝沮山眨眨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如今到咱们这位至尊,更是色中饿鬼,传言先帝的段昭仪都已在他胯下承欢,那些颜妃、靖德皇后,没准也已经入了他的后宫,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沮山闻言,也是嘿嘿一笑,这里是前线,离晋阳四百余里,想来话也传不到至尊耳中去。 “至尊惯喜聪明伶俐之人,如今此女与兄投效天朝,又智勇双全,忠孝义节全在她身上体现了,甚至还颇有姿色,若至尊欲以兄为马骨,何又不能以此女,作一匹活生生的胭脂马呢?” 兰芙蓉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在座位上摇晃起来,成骑马状,和沮山露出同样的荡笑。 “若奉献此女,此次祸事不仅能避过,没准还能转祸为福呢!” 第631章 谈和 黑团蔽天,高殷鼻翼耸动,似乎是要打喷嚏,等了许久打不出来,换成了打呵欠,只觉得脸部酥酥麻麻。 他睁开眼,却见段华秀捂着鼻子,像是嫌弃他的喷嚏,于是立刻从给她腿上抬起头来,那两团遮天的巨物也消失了,整个人挂在段华秀身上:“嫌我?嫌我脏?” “哪里……”段华秀笑着,却把头偏过去了,高殷不得不用手掐住她的脸,轻轻用力,像扯玩偶一般将美人头拨转回来,说着“我偏要你浑身发软”,和她贴得极近,发出水啵气泡之声。 两人温存了片刻,高殷眼神一变,变得有些锐利:“不知道高王堡那边怎么样了。” “那是你的亲信将领把守的重镇,又有什么问题呢?”段华秀轻摇团扇给高殷扇风,同时一只手伸向他的胸膛,点了点略有肌肉的小腹,年轻的肉体让她着迷不已:“而且你还派了一支军队去,就更不用担心了。” 高殷仍是放不下:“这也难说,韦孝宽重新上任,他们的对手就该是韦孝宽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嗯……”段华秀自然知道,彻底解决韦孝宽的最好方式,就是大军攻克玉壁,将韦孝宽生擒活捉。 而这样的功绩,高殷肯定不会让给下属,必然亲征,他虽然色如饿鬼,但正经的时候也十分庄重,来晋阳就不带皇后了,那么上战场更是会连女人都不带。 段华秀略略迟疑,她才刚等来心爱的情郎,自然不希望高殷这么快就远离,因此忍不住说着:“有我兄为大将,至尊何须忧虑?坐享人间快乐便好。” 高殷回头,目光中的清冷刺得段华秀一痛,居然有些像是先帝了! 高洋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从那双目中展现出无限的柔情,高殷靠在段华秀身上,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一边揉搓,一边朝手背喷吐气息:“我是世界上最强的男子,配得上做你兄长的主人,更配得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唔……” 段华秀又愉悦,又愧疚,自己的私心一时掩盖了高殷的前途,为了表示歉意,她如水蛇一般扭动,像是脱褪的绸服,慢慢滑到高殷的腿旁。 高殷的双腿很快绷直了起来,伸出双手,不断揉搓她的发髻,以表示赞许。 许久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出了玉清宫。离开了女人的世界,高殷又回归了帝王的视野,思绪为他展开天下的舆图。 “若干若周……已经去了三日了吧?” 晋州离前线去四百里,一日若是行六十里,也须得六七日,算一算,他们也走到了一半。 一种不安的氛围笼罩在高殷的心头,虽说诸多厂人的情报都告诉他无碍,但…… 此时还是大齐,不是大明。大明那种厂务无所不包的现象,在如今只有天下三分之一的齐国难以实现,人心也没有堕落到那种程度:经历过五代十国以及辽金元的摧残,国家上下都愿意维持一个大体稳定的程度,少有这个时代一言不合就造反的情况。 虽然名字是一样的,但他的天策府不能当成秦王李世民的天策府来使,同样的,齐朝东西二厂也就不能等同于明朝东厂的威力。实际上,高殷还颇有些犹豫,是否要在各地设置镇守太监或镇守苍头之类的职位,那才更像大明了呢。 不过,他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天下未能一统,若太过严苛,只怕会逼走更多人,要做这种事,也要等天下的局势明晰之后。 也就是他消灭周国,一统北方之后。 高殷提了提裤子,也把周国的攻略提上了日程。事实上,虽然当初定的是三年之期,但看情况未必需要等这么久,严格来说现在带着邺中军,完全可以开启等同高欢时期的第二次玉壁之战,甚至于规模还要更大…… 只是这么大的事情不带晋阳人玩,失败了他们会嘚瑟,成功了他们会憎恨,而且还会恐惧自己建立大功后是否要对他们彻底清算,因此还要照顾一下他们的情绪,也就是这件事拖慢了高殷的脚步。 当然,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客观的因素,比如攻城器械的建造就需要不短的时间。光武砲的制作不仅繁琐,还要将它的部件运输到前线去,以玉壁的规格,不组装个百来架光武砲,对不起它此时天下第一坚城的名号,而这种款待的准备,这就至少要小半年,甚至于一个高王堡都不能完全存放,还需要另建戍所和仓库,这就要开辟新的城镇了。 若是在考虑韦孝宽得知这个消息,会找机会来摧毁器械、攻拔城寨的话,那所需要的时间就更冗长了,还得派军队去前线抵御韦孝宽,这又是一场消耗不小的战斗。 不如先与周国谈和? 这个念头从高殷脑中跳了出来,原以为是无稽之谈,结果却越发觉得有可行性。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周齐就是比较平缓的时期,历史上高演在位后也不想多折腾,他的皇位也还没稳固,因此派遣使者到玉壁要求通商互贸。因为周齐此前相持日久,从未有过使者来往,所以宇文护一开始还比较怀疑,后来还是韦孝宽从中斡旋,才促成了宇文护的母亲阎姬被送回关西,两国也有了贸易往来的事实。 现在这个形势,齐国对周国的压迫更加严峻了,首先是齐国以代价较小的方式解决了内部的激烈权斗,伤口没有扩大,高殷的地位相对稳固,其次是军力还略有上升,几乎恢复到了侯景叛乱前的水平,也就是对西魏刚刚邙山大败,高欢准备开启玉壁之战的态势; 而经济上,齐国的改革也使得国库资粮比历史上好得多,加之高殷用綦毋怀文为将作大匠,重锻襄国宿铁刀以及一系列的精制甲胄,使得邺中军的装备工艺对比晋阳都是遥遥领先,何况是远远不如齐军的周军? 这还没计算上突厥对周国的隐性威胁,这种情况下,高殷发动灭周战役一点都不意外,反倒议和才是匪夷所思的选项,如今阻拦高殷对周国用兵的,还真就只有政治因素了。 甚至这点政治上的小小斗争,在明面上都看不出来,只要高殷取得辉煌的胜利,它就会迅速消融,就像从未存在那样。 可历史上的北齐,就是死在了这一道道不起眼的斗争上,龟兔赛跑的故事和周齐无比契合,齐国就是那只兔子,四肢各有打算,让整具身躯无法动弹。 高洋就撞在了齐国的暗礁上,他运气还算好些,撞断了淮南这一角,高殷若是在对周国作战再度失败,只怕下场比他还要难看,由不得他不慎重。 退一万步说,不开天眼的,高殷此刻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先乖乖坐稳皇位,把诸多创业的勋贵一代熬死,一路坐到乾明十年,那时候整个国家承认高殷为正统君主十年,帝位坚若磐石,取代勋贵们的新一代亲信将领也培养出来了,能生的话也应该有子嗣了,届时再进行西征,可谓十拿九稳。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周国或许也缓过了气来,和齐国重新保持均势。 因此要拖得更长、更慢、更稳当些,还是在最近就冒一点险、快刀斩乱麻…… 是做司马懿,还是做第二个高洋? 高殷也站在了属于自己的转折点上。 第632章 缓之 “总之许盆要保下来,还要把他送到晋阳来,朕要亲自看看他的成色。” 兰芙蓉等人猜的没错,高殷的确会有把许盆打造成典型的想法,之前从河东野兽降了杨祥、姚统还有俘虏的毕腾等将,再多一个许盆也无妨,恰恰是这些在周国算不上高位的人才,骤然提拔才对外国有激励性; 况且在齐国熬了这几年,毕腾等人的脾性也都磨得差不多了,还有熬了十几年的呢,毕腾这点俘役时间连新兵都算不上。 “再者,这也是个帮他们讨要家眷的好机会,西贼如今势窘,更希望获得多一些时间发育人口、充沛经济,会很容易答应我们的条件。” 高殷和近臣在内朝开会:“如果他们的家眷没被杀死,就迁来关东,只要出得起钱,朕想宇文护不会不答应;如果都被处死了,那就告诉降将们,他们此前侍奉的是怎样的暴君。” 座下发出哄笑声,他们多为齐将,除了高长恭等重将干臣,还有许多新进提拔的晋阳小士,高殷赐予他们专门的绶带,凭此可入宫旁听,虽然不能发言,但可以在这时候跟着一起开怀。 有一个人面露难色,这人的性格本是非常沉毅的,但此时动容也不行,不动容也不行,这幅拧巴的样子,高殷看着都心疼了:“弥勒,想宇文护也不会对你的妻子如何,朕就专门为你说几句话,争取让你们在齐国团聚。” 宇文邕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向高殷行礼,口称多谢,至于妻子过来是脱离苦海,还是入了龙潭虎穴,只有宇文邕自己知道了。 高殷饶有兴致的看着恭敬的宇文邕,愈发觉得那个周武帝的棱角仍藏在他身上,只是宇文邕自己不知道,或是装作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无论真假,只要高殷始终强大,他也就翻不了身,只能做自己的金日磾。 这次谈和,高殷还想顺便连同宇文赟一块收集了,让他和陈叔宝、高纬做个好玩伴,组一个大齐文士团,而且这还是一个恶心韦孝宽的机会。 周齐若是谈和成功,即便高殷不到一年就会撕破盟约、重燃战火,但明面上的友善还是会延续个数年的,高洋在位十年都没对周国发起大的攻势,只要高殷蛰伏一段时间,就会给周国以错觉,习惯性的认为高殷也会和他父亲一样,以稳固基业为主;而韦孝宽若是在这时候勤用训兵,资粮的消耗肯定比不训练的大,必定引来宇文护的不满,甚至认为他韦孝宽拥兵自重,想破坏两国邦谊。 历史上韦孝宽就用流言杀死了斛律光,这一世,未尝不能让他咽下这份苦果,至少要让他感受一下流言的威力。 而且虽然不是必要的,但高殷总有着一股心气,对挑战完全状态的玉壁跃跃欲试。 他是穿越者,有着后世经验,又有一个天底下最强的齐国,甚至还是开国的巅峰期,麾下名将如云,能征善战之士极多,只要解决了晋阳的不协调音,直接就能迈开一统的步伐,横扫整个天下。 这种实力,难道还要等玉壁衰弱了再打吗?就不能在最强的时候把它攻陷下来,凸显自己比高王更强的军略吗? 他甚至搞出了回回砲和棺椁火药!有这两个,他连君士坦丁堡都敢打,何况是区区的玉壁? 开国的君王,应当有虎视天下的气魄,虽然不是所有时候都要装犊子,但偶尔……也要凸显舍我其谁的霸气。 这个场合鲜有人嘲笑宇文邕,或对他表示不满,因为内朝开会的都是高殷亲信,哪怕高殷喜欢的是条狗,他们都要夸那狗是神仙下凡,在这里重要的是高殷的喜好,而不是自己的喜好。 可即便如此,对周国谈和还是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尤其齐国还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当下就有臣子出列: “至尊洞鉴万里,臣钦佩不已,然心中仍有一虑。我朝既兵锋正盛,国力远胜西贼,正应殄灭丑类、一举荡平关中,何故反行议和之策?此番无异于予敌喘息之机,待其恢复元气,恐又为患。望陛下慎思之!” 高殷定睛一看,是斛律孝卿,这家伙早在自己做太子那会儿就支持自己了,如今问得也算切中要害,高殷满意地点点头,他当然准备好了答案: “君可知三国乎?官渡之后,曹操欲追击二袁,郭嘉却认为不可,言‘急之,必力迎敌不可下,缓之,必自相图其势然’,后二袁果与公孙康火并,首级被斩首送与曹操。” “此刻关西形势与二袁相仿,新主登位、权臣握国,本互相猜忌,但外部一受到刺激,就会自行收缩、抱团取暖。先前我军自征辽东归,此时已入晋阳,作胁迫状,宇文护就将韦孝宽调回玉壁守御了;若我们再逼得太紧,宇文护就会和帝党联手,全力抵抗我军。若稍缓之,使其无燃眉之急,自然内斗起来。” “我们就整顿军备,养精蓄锐,等他们打得火热,再挟大势以攻之。彼等缠斗多时,仇睢深入骨髓,又不欲对方树功,必定互相推诿、攀咬,宇文护势大,则必不愿帝党得意,到时遣使来朝,献上玉壁以求和,都尚未可知呢!” 斛律孝卿下拜:“至尊谋略深远至极,臣无虑了!” 其他臣子也纷纷奉承:“臣等弗如也!” “至尊圣明啊!” 臣下歌功颂德,高殷已经习惯了这幅场面,这种说辞完美华丽,很是想当然,最关键的便是齐国如今还有什么理由要等待呢?养精蓄锐?要养到什么时候? 无非是把晋阳的反对派都揪出来,铲除后患,才好进军罢了,这一点斛律孝卿和高殷都门儿清,只是不便明说。 虽然在场近臣很多,但他们最重要的标准是忠诚,脑子不一定管够,只要论点清晰有力,哪怕不实际,他们也会深切相信着——不只是他们,还包括这天下万民。 而这番解释,已经足够说服他们了,对于其余人的质问,他们还可以理直气壮的表示:“我这是亲耳听至尊说的!有本事你去问问至尊呐?” 所以虽然漏洞不小,但这道议和的决定,能让他们不是很厌恶的接受,已经算是成功了,如果连近臣都接受不了,那么朝臣就更会阻挠。 说完这些话,高殷便散朝了,对某些近臣来说,这是忙碌的开始,他们还要去找亲近的大臣,告诉他们高殷今日的决议,让他们早早接受或是想个对策。 只是其中总有人说的话不是高殷希望传播的内容,比如名为拓跋安的横野将军,他下朝后便辗转进入了一座府邸,在暗处的厢房被接待,低声说出:“君王欲议和,似是要先揪出我等,如之奈何?” 第633章 劫数 “他如何说的?” 拓跋安将内朝发生的一切,尽数抖擞了出来,主位上的人愤然起身:“斛律孝卿,忘了自己是何出身了!” “真以为咸阳王倒了,他就能取而代之了吗!” 说话之人英姿魁梧,赫然是章武郡王厍狄干第三子,厍狄安定。 其二兄厍狄显安跟着高演作乱而被诛杀,他们的母亲都是高祖的妹妹,但乾明却丝毫没看在这份情面上饶恕他的兄长,这让厍狄安定极为不满,得到了有利人物的支持后,便在暗中给乾明捣乱。 “眼下乾明势大,不比往日,连咸阳王都倒了,咱们……” 拓跋安还是胆怯,被厍狄安定瞪了一眼,不敢再多说:“计将安出?” “汝倒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厍狄安定坐回主位,想到即将发生的事,郁闷之情略有些平复,兀自笑起:“彼欲捧周国降将,若许盆死,想必他面上也无光。” “许盆会死吗?” “纵然不死,也不能活着到晋阳。”拓跋安不知道他们和韦孝宽有联系,厍狄安定也不多说,晋州百里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自然有底气说这话:“真想看看乾明得知许盆身死的表情,可惜,即便在他身边,我也看不见啊。” 拓跋安唯唯,心想勋贵这一端愈发的势弱了,虽然天保在日也不敢公开抗衡君王,但此时只能做这类似的小偷小摸的举动,比娄后在时可要悲惨得多。 他忍不住询问:“纵此事成,亦不过拂乾明一个面子,等二三年过去,谁又还记得?” 厍狄安定冷冽的目光投来,拓跋安已没那么惧怕了,自顾自的说着:“眼下他手中握着邺中二十万大军,帝位稳固,又娶了突厥皇后,有一整个草原襄助,等几年长大了,势力越发强大,就是那新设的西厂,如今在晋阳也已经是横着走了。” “只是些许小计,我怕将来……” “你又有什么高见?” 厍狄安定鼻孔喷气,拓跋安不以为意,他的父祖随高祖建义,自然有睥睨的底气,自己不过是一届下官,若不是偶得乾明抬举,也不会被他们所拉拢,说句实话,甚至还不算看重,能允许发言已经很给面子了。 拓跋安嘴唇蠕蠕,似乎十分犹豫,等到厍狄安定都烦了:“若有成计便直言,不然之后想好了再说!” “……喏。” 拓跋安最终还是没把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口,讪讪而退。 厍狄安定的表情变得阴沉,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自信,心中实在紧张,因为如今的高殷虽然年纪轻,却已经是东魏建立起来,对国家掌握最为牢固的高氏君主。 那些松动的地方,也会随着他的年岁和威望的提高渐渐稳固。 可恶啊,一开始娄后欲将段昭仪分配给晋阳的实力派,以换取那人的妥协以及段韶的中立,谁曾想出了西河王遇刺一事,段昭仪失去控制,变成了如今的情况…… 现在她已然和乾明搞在了一起,连带整个段氏都公开支持了乾明,实在让诸勋贵始料未及。 在这晋阳,想要越过段氏搞事十分困难,如果他真的倾心高殷,那可以说自己这伙人必败无疑。 那就这样臣服于乾明吗?厍狄安定想起死去的二兄,握紧了拳头。 他不甘心!这个天下不是高氏自己打的,是自己的父祖,许许多多勋贵的祖先一同打下来的!高王在位也就罢了,天保和乾明,凭什么坐享其成! 这不是自家不忠义,实在是……新君难以侍奉啊! 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 如果谨慎,就会觉得权力是新君的逆鳞,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但若想解释,怎么都有着借口:譬如自己是厍狄干之子,最早被封王、配享高祖太庙的异姓勋贵之一。乾明已经杀死了二兄,接下来无论如何都要给家族留下一脉,否则晋阳人心动荡,将来也会被臣子指责刻薄寡恩,即便自己死了,家中还有其他兄弟子嗣可以承袭香火。 咸阳王不也只死了自己,兄弟和子嗣都留下了嘛…… 再者,有着背后那位的支持,事情还两说,若是将来恢复到旧时局面,那他们可就是晋阳的大功臣了,取代斛律、段氏轻而易举,甚至成为下一代“高氏”…… 厍狄安定做着美丽的白日梦,心中对已经出拨的叱列长叉等人充满期待。 你们可一定要收拾好手尾啊! ………… 若是一个充斥着低级趣味的灵魂做皇帝,那么日子自然是人间极乐,但若是稍有政治理想和权力野心的人说帝王的日子枯燥无聊,那倒也没错。 事实上,高殷最近的理政非常单调枯燥,就是处理对军装、军粮的调拨,将士们的赏罚和升降,以及周围郡县的城池修缮与基建营造,还有晋阳上报的其他事务。 这些东西细说起来无聊,但正是这些无聊的日常,才是高殷拓展他作为帝王责任、挥动权柄的时刻,在一定等级上的事件都由他亲自批复,不仅加速了政事的处理效率,也使得被他信重的臣下们分润到了一部分帝王的余威,使得他们的地位水涨船高,又反过来拱卫了高殷的领导地位。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额外的活动需要参与,例如垣南姿开办的法会,她是晋阳比较知名的比丘尼,娄后在时也多参与,如今的高殷经常携段昭仪一同主持,不仅是取代娄后、抹杀其痕迹,还有着把段昭仪打造成晋阳事实上的太后的意思。 虽然没有想着把段华秀打造成第二个郑春华,但能分担一些佛光,对她对自己都是好事,齐国至少在二十年之内,都离不开段氏的臂助,自己也的确想要厚宠他们。 垣南姿对此也颇为配合,使得段氏的地位提高的同时,与高殷的绑定也更加深密——虽然本身就已经很深密了。 垣南姿是一名四十余岁的老尼姑,高殷也曾派人去打探过她年轻时候的事迹,不过战乱频繁,也很少人能说得清楚,只知道她是汉人,不仅精通佛理,对儒学的研究也很深刻。 同为汉人,想来与自己的相处,比侍奉娄后时还要愉快一些,至少高殷自己是这么觉得的,而垣南姿也不至于把这一点戳破,双方心照不宣地展开了新合作。 法会结束,高殷为了明面上的避嫌,没有和段昭仪一同离开,而是先向她行礼,礼送昭仪回宫,再与众比丘尼闲谈片刻,而后才启程。 说实话,比丘尼中姿色艳丽的女子不少,毕竟现在是皇帝亲至,总不能让一些粗使笨丑的丫头出现恶心皇帝,因此高殷看得颇为赏心悦目;若他是个荒淫的皇帝,现在就蒙上双眼,四处捕获佛法也是一件美事,但他近来的精力主要用在侍奉昭仪身上,其下就是跟着一起到晋阳的刘逸、宋黄花等妃子,暂时还真没有更多的想法。 (只不过,将来在这里出一个武媚娘或杨玉环,也说不定……) 一想到这,高殷就忍不住发笑,一旁的垣南姿问道:“陛下笑什么?” 高殷摇摇头:“只是感慨佛法无边。” 原本这里应该有一番对论以扬名,若自己是太子,就该和垣南姿打配合了,不过现在已然不需要这种小术,对军政的把握才是实事,因此高殷变得寡言,让垣南姿颇为遗憾。 她想了想,原本齐平的身姿转向了高殷,高殷停下脚步,却见她说:“陛下君临天下,统御万邦,实乃佛陀慈悲,故下凡拯救苍生于乱世。” “您言重了。”类似的奉承话,高殷听了许多,已经不以为意,却又听垣南姿说着:“然天道幽微,不免成住坏空之数,纵是佛陀转世,既下了凡,必有劫数相随,此乃定数,非人力可免。” “陛下身系天下安危,诚望万千珍重。” 第634章 大喜 “这话怎么说?” 高殷发问,垣南姿却不再言语,最后直到送高殷离开,也未再多说一句话。 车驾启程,高殷回头,见到垣南姿眼中神色复杂,对着高殷默默行礼。 “妈的,这帮谜语人,将来要好好整治她们。” 高殷喋喋碎语,他哪听不出来垣南姿话里有话?叫自己提防一些,莫非晋阳里已经有人打算密谋扳倒自己了吗? 可怎么扳倒?娄昭君和高演那样的历史剧情,都被自己给渡过去了,还要怎么扳倒……暗杀吗? 直接消灭自己的肉身,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自己此时无子,若死了,继承人只能从娄后嫡子或者文襄诸子中选择,娄后对勋贵们的帮助已经不大了,这时候让她参与只会被分走更多权益,高绍德和自己一样是天保之子,不可能被晋阳勋贵拥戴,而且高济和高绍德都不在晋阳,还是拥立在晋阳的人最为妙。 因此再把高孝琬也排除掉,最可能的便是高孝珩和高长恭,高孝珩是个文人,以他为主,不仅能让高长恭的反对心理降低到最小,还把皇位还给了文襄一系,还挺能拉拢文襄旧部的。 而且高孝珩庶子的身份,更提高了勋贵们的重要性,届时名分已定,高孝琬想抢回皇位,而高孝珩为了坐稳皇位,必然要大力倚仗晋阳勋贵,北齐的历史将会大变样,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历史的轨道上。 正是为了预防发生这种事,高殷身边时刻有三千禁卫保护着,在将晋阳的**派连根拔起之前,还不能松懈。 这样来看,说是要整治这帮谜语人,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真的对她们怎样。因为她们在晋阳,对这里的人事物知根知底,稍有不同寻常的氛围,她们就能感知出来;然而也因此和本地的人际关系更好,同时也没有证据,一般来说就当做自己多心而沉默了。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愿意主动提醒自己,无论是不是投机,都有着情分在。 “垣南姿、垣南姿,垣……” 高殷眉头忽然皱起:“不会跟那家垣有关系吧?” 高殷也不再去想,反正不是什么要紧事,自己不急,时候到了,垣南姿会再出来刷存在感的。 车驾驶回宫中,朝会已经举行完毕,剩下是高殷的自由活动时间,他现在就跟蒙多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去玄圃。” 高殷的命令愈发大胆直接,晋阳虽然还没被狠狠清理过,但娄昭君至少三年没回来了,人事大不如前,况且君王就在这里,侍女们想传消息,也不可能向地下告诉先帝,或远隔百里告知娄昭君——再说现在告诉了她也没什么用。 此时此刻,这片天下,根本没人管得了高殷。 不过高殷来到玄圃时,段华秀却不在这。偶尔也有这种情况发生,是她在休息,或是处理别的事情,刚刚在法会上自己就和她眉来眼去过,想来是去收拾一下,准备开战了。 高殷更加兴奋,率直前往玉清宫,虽然没有猥琐的苍蝇搓手,但三指情不自禁的互搓、揉动,让上面粘黏了些许细汗。 等到了宫殿,却见到许多宫人都围在眼前,见到高殷纷纷跪下,娇滴滴地齐颂着:“见过至尊!” “嗯。” 这群娇俏可人的少女也让高殷颇有兴致,身体本能地有了反应。 不过和尼姑们一样,高殷不至于对段华秀身边的人下手,否则就没完没了了,他又不像司马炎那样要搞个万人后宫,有个两位数他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这群少女虽然可爱,甚至有不少从气质到颜值都天真烂漫、神似高殷初恋的人,但在来之前,高殷就和不少女人交往过,知道她们背后一样会有着恶毒嫉妒或丑陋的一面,此刻在他面前表现得越烂漫,就越不可能在这座宫廷幸存下来,因此高殷本能地充满戒备。 若说段华秀为何在他的心里有些特别,那就是这个原因吧,那一些人伦关系上的刺激只是情感的边角料,真正让高殷安心的便是她毫无私心的纯粹爱意,让高殷感到暖洋洋的,从郁蓝、斛律灵身上,他也有着这种感觉。 这一点很重要,只要待在她们身边,就能渐渐回满损失的精神,而不是继续内耗,让自己的压力更大。 郁蓝虽然总把自己的父汗和国家挂在嘴边,但高殷用钥匙撬动了她的心房,略略感受到她到底还是个少女,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情不自禁地为了情郎考虑——哪怕只有这几年。 在她们还没变成史书上那种刻薄、丑恶的政客形象前,高殷享受她们此时全身心的热爱和温柔,也因此会下意识地隔离开几个女人的关系,因为全身心的热爱,对应的就是得到唯一的爱,高殷做不到这一点,也只能让她们“王不见王”了。 玉清宫想来真的发生了大事,因为这里稍有地位的女官们都不见了踪影,即便有一两个,也是一副焦急、疑惑的模样,有人去往其他的门,还有人急匆匆入内禀报,可以想见她们有多慌乱,此前高殷一要去玄圃,都会有人迅速通知,更不要说高殷此刻已经抵达了玉清宫,却还是无人回应,现在才匆忙禀报。 “至尊……” 青蕊姗姗来迟,她的步伐也将焦虑体现得淋漓尽致,身上的金摇、玉挂微微颤动,放在美人身上煞是好看,高殷直视着她,毫不客气的多看了两眼。 青蕊甚至没意识到高殷正用男人的眼光凝视着自己,而是走到高殷身边,左顾右盼。 见到他两侧的卫士没有退下的意思,尤其是康虎儿,还站在高殷身前,青蕊也不敢让高殷把他们斥下,于是躬身行礼,低声说:“请跟我来。” 还真是又大又圆啊。 高殷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青蕊入内,见她斥责诸女,给她们分配职责,让她们再度运转、规范起来,才回过头,充满歉意地低头:“让至尊见笑了。” 说实话,比起平日的优雅从容,高殷觉得此刻的青蕊才更可爱些。 接下来要深入玉清宫的寝殿了,直到这时,高殷才发令,让侍卫们每隔数丈便留人把守,渐渐减少护卫,青蕊也因此松了口气,像是要给高殷一个惊喜一般,又缄言沉默了。 直到寝殿门口,她才弯下腰,靠在高殷身上,巨大的双丰碰撞着高殷的侧肩,无论哪一边的皮肤都是吹弹可破,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下,缓缓对高殷吐出如兰的芳气:“宫主似乎有喜了。” 第635章 医官 高殷隐约猜到了这一点,此刻还是忍不住深呼吸。 冷吸经过腔腹,很快转化成浓重的热呼,高殷面色不变,眼神却锐得扎人,双眸微微眯上一点儿:“带我进去。” 几人入了宫中,只见段华秀躺在床榻上,身边除了少数亲信心腹,就只有几名女性医官。 说是医官,其实这些女官更接近于侍奉服务官,就和高殷做太子时的内官司馔一样,在婚礼上帮他准备祭肉的是掌食,此外还有掌医和掌园,也都是侍奉官,论专业的医术,还是要请太医。 历史剧里后宫经常喊太医的原因就在这里,中央医官有两套不同的系统,分别是太医署和尚药局。 尚药局总知御药事,隶属于门下省,从这个隶属就能看得出它的地位极高,是专门服务皇帝的御用医疗机构。尚药局只对高殷的健康照顾和疾病诊疗负责,同时因为皇帝还有炼丹长生、实际是嗑药服散的需求,这部分业务也交给尚药局处理,尚药正副典御、正副丞,以及四名侍御师、四名尚药监,一共十二名尚药局的长官,是整个大齐最重要也最优秀的专业艺术官,徐之范此时就担任着尚药典御一职。 而负责后宫妃嫔、百官以及其他宫廷医疗事务的机构是太医署,隶属于九寺之一的太常寺,长官为太医令,副职为太医丞,下属有侍御师、太医、医生等,负责整个齐国的诊疗、制药及医学教育系统,事务繁杂,技术上也弱于尚药局一筹,且中侍中省也有中尚药典御与丞,专门负责宦官和部分妃嫔的医疗服务。 以段华秀的身份,其医事自然由太医署负责,女医官们医术不够,也不敢轻易诊治,因此其宫中的女医官处理了琐事,正准备去传太医来,立刻被高殷喝止。 “真的有喜了吗?” 高殷只是简单的询问,女医官便觉得排山倒海的压力袭来,说话战战兢兢:“奴、奴也不是很肯定,但大概是……” 见她这幅模样,也不能交流了,高殷挥挥手,把她连带周围几个女官一同屏退,这几女如蒙大赦,缓缓退出寝殿。 众女一时不明就里,也不敢质疑,只得恭敬地退到一边。 高殷坐在段华秀身边,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刚刚还和他到处游走、参与法会的女人,如今正躺在床榻上,宛如体内封印着神子,稍有松懈就会松动禁咒,让她身上的慵懒从容都消失了。 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还是只是精神上的幻听,高殷似乎感受到一声听不清男女年龄的低吟。 他伸出手,段华秀抓住了,把玩着他的指甲,又忽然看向自己的肚子,而后抬起头来当做无事发生,却凭空多了一点心虚。 高殷忽然有些嫉妒躲在她肚子里的那个家伙,明明是自己赐予他生命,还没确认存在呢,就轻而易举的从段华秀那夺走了一部分属于自己的爱。 小王八崽子,跟老爹抢食。 有时继嗣是一种预感,高殷和段华秀都有这种感应,并将之视为爱的证明,况且以这些天来的缠绵,只要两人身体正常,那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为了不让期许化空,高殷还是握紧段华秀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高殷忽然觉得紧张,他好像从第三个视角看见了此刻的“父亲”——也就是自己——正握着“母亲”的手,好像自己已经代入到了一个新生灵魂的视角中,审视着这一幕:“你感觉怎么样?是真的……?” “你之前说,有喜了会想吐,我刚刚是有一点……但没吐出来。” 段华秀不好意思说这些话,生怕高殷觉得恶心,又想了想:“我觉得是有了。” 她这幅样子天真烂漫,像个刚刚长开的少女,让高殷心动不已,凑上前去,与她四叶相印,十指相扣。 一旁的青蕊等人顿时霞飞双颊,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今天显然是特殊的氛围,让这里充满着梦幻的暧昧。 “有还是没有?” 轻咬肌唇,然后松开,高殷又淡淡问着。 “是有的。”段华秀面红耳赤,只觉得自己要融化成一滩水了:“肯定有的。” “嗯。”高殷不再睁眼了,整个人靠在她的小腹边上,手在腹部轻轻拂动,安慰着母亲:“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再继续努力,早晚都要来的。” “嗯。” “青蕊。” 高殷闭目吩咐,青蕊缓缓靠近,只听高殷下令道:“不要传太医,去叫徐典御,就跟他说朕要问他医官的事情,无论他在做什么,都把他拉过来,过来他就明白了。” 徐之范是高殷的近臣,当初还跟高殷合作,一起造了个假的高洋尸首,事后高殷爱惜他的才干,而且这么忠诚、又有专业技能的臣下并不好找,因此引为心腹。 厨子、医生、司机、保镖,这些自己身边常用的亲信,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高殷还没到服用五石散的年纪,他也不需要那玩意儿,随意召唤尚药典御,难免会引起重要的猜测,比如说他想磕这些东西了,又或者年纪轻轻身体就出了问题,会给臣下不好的信号。 但高殷自有办法,本身医官队伍和医疗制度也是要建设起来的,事后委托徐之范负责这方面的事务,就可以完美的解释这些召见,顺便将段华秀怀孕的事情遮掩过去。 青蕊连忙应命,欣喜离去了,她是段华秀的女官,将来段华秀的地位,也影响着她的地位。一般来说,妃嫔传太医来诊断便好,皇帝有心,亲自来看也正常,但这个品级是定好的,不可乱。 而现在至尊让服侍他自己的尚药局长官来负责宫主的诊脉,那就是向她分享了自身作为皇帝的专属服务,这种级别,往往是皇后或太后才有的待遇,也就是说通过这件事,便可以将宫主判断为事实上的皇后——至少在晋阳是如此。 高殷也明白这个意味,心里更觉得好笑:这个国家之前是国分二都、一家二族,如今解决了鲜卑和汉的大矛盾,在后宫又按照双都的模板,生出了“一帝二后”的格局,只能说皇权未能集中、权力分散,就会造成这种后果吧,当他彻底收回权力的那一天,这种畸形的怪相也会得到解决,不论哪个民族、哪种出身,也只得匍匐在他的脚下,做个乖巧的齐人。 但这和现在慵懒闲散的高殷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在徐之范赶来之前,靠在段华秀的身边,小小的睡一觉。 第636章 伏击 “驾!” 叱列长叉等人身着翻领短袖袍,头戴突骑帽,脚踏圆头长靴,骑着骏马在太行八陉中的飞狐陉上驰骋。 飞狐陉是太行第六陉,它居太行山脉之东北,地处太行山脉及燕山、恒山山脉交汇处,虽说四通八达,但道路难行,在数道山脉的交接之处,自然衍生出一条道路,由东北向西南逶迤,宽有百米,窄则只一二米。 太和六年,北魏发州郡五万人治灵丘道,灵丘道就是飞狐陉。其地层峦叠嶂、谷奇峰险,两崖峭立,一线微通,蜿蜒百余里,是华北平原通往山西高原的咽喉要道。 自从高欢选定晋阳为大丞相府、高氏王基后,为了运输物资与调遣军队方便,山西与河北多地都为高欢高澄父子所修缮、整治出适合行军的路线,也刺激了商贸往来,这也是诸多西域胡商愿意来这做生意的原因。 即便如此,飞狐陉也仍是最难行进的陉道之一,许多商旅也不愿从这个地方进入晋阳,所以走这条道的人不多。 如果不是有准确的情报,叱列长叉等人也不会在这里等待埋伏许盆。 “许盆这家伙,运气还真好,居然没死成!”叱列长叉愤愤不平:“还要我等出来把他收拾掉,真是麻烦!” 抵达了偏僻处,他和伙伴们勒住马匹,伙伴纷纷笑着安慰:“算了,就当出来散心,顺便做次土匪——我们也好久没做这种工了。” 东晋的王恺曾向石崇斗富,还有晋武帝司马炎的支持,但根本斗不过,因为石崇搞的是无本买卖:他任荆州刺史时,便抢劫远行商客,夺走他们的财富,因此成为巨富。虽然没读过这段故事,但不妨碍晋阳的勋贵子弟们也玩这一套,早年劫掠商贾的事情屡禁不止,高欢为了他们的统战价值,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让高澄出来打击东魏的贪腐乱象,固然有收夺权柄、打压臣下的想法,但也有着遏制这种不法行为的因素。 虽然高澄没有整治完毕,出师未捷而身先死,但更狂暴的高洋上来了,他癫起来连亲妈都揍,加上赏赐也隆厚,恩疯并施之下,让晋阳的勋贵们着实收敛了一点。 等到高殷崛起,勋贵们才发现好日子彻底到头了,高殷在平阳、白马等地提供的不仅有政策上的扶助、娱乐的多元化,还有切实的人身保护,只要出得起钱,是真可以从白马镇雇佣到军士来维护治安的。 兴许这些军士的人不多,只有三十几乃至十几人,但他们可以插上特定的旗帜,黑红色的爪龙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队商队是白马镇,也就是至尊罩着的。这或许威胁不了一些无法无天的大土匪,但一定能在事后引来大军围剿,在齐国境内,只要出动两千左右的军队,就能将这种反帝国分子给彻底剿灭,之前不这么做,只是不值得而已。 因此晋阳的商人们纷纷涌入了白马军镇,勋贵子弟也不敢对这面旗帜有所异动,等到诸多大行商已经享受到白马军旗的服务时,勋贵子弟才棘手的发现,可以宰的肥羊已经不多了。 也因此,两三年没开过张以致穷困的低级勋贵也有不少,这些人在自身的利益上,对乾明可是有着切实的仇恨。 “听说许盆是因为倒卖军械事发,才被迫逃来关东,他手上的钱宝应该不会少,这次咱们能大赚一笔。” 叱列长叉对周围的周超、是连义、公孙赋等人说着,巨额的财富登时让他们迷了心窍:“而且前线的高王堡虽然和玉壁偶有拼杀,但时不时也会做些生意,乾明似乎打算用国内的好玩意儿来引诱周人,所以往高王堡送了不少货物过去。” “高王堡趁机赚了不少钱,听说趁此机会,一并将盈余送回晋阳,我等便在此守株待兔,狠狠挖掉乾明一块肉,让他一边肉疼,一边猜是谁还不服他!” 众人大乐,握着武器的手更有劲了。 高王堡也做买卖这个消息是向韦孝宽确认过的,其他的叱列长叉不太清楚,但有一个货物让他印象深刻,就是白糖。 用白糖制作成的甜品,他也只在乾明的赐宴和段韶等高位勋贵的府中品尝到。 用这玩意儿做成的佳肴不仅美味,而且据那些跟随乾明征讨库莫奚的军士说,这白糖什么都不加、直接食用,也比一般的军粮美味得多,提供的力气也足,甚至还能用来负伤,携带小巧轻便,在军事上的用途远超同等重量的金银。 听闻这东西是乾明亲自制造,而且还拿了出去对周国兜售,这两个消息都让叱列长叉错愕不已: 一是感慨乾明的巧艺,居然让他发现这等奇物;二是感慨乾明败家,这东西怎么能卖呢?三是怀疑乾明的持有量,毕竟能拿去卖,他自身肯定囤积了不少,甚至足够军队消耗,四,则是愈发沉默…… 这种重要的战略物资,都能被乾明拿来向周人兜售,以此布局,想必他手头已经极为宽裕,这点从百官公卿,乃至军士的俸禄都不再短缺可以看出。再加上他所做的经济改革,还有白马从晋阳这里掠夺的商贸往来,乾明的内库里,已经积攒了多少财富了? 这一切都让叱列长叉有着本能的恐惧。政治的事情主要就是钱,没钱就谈不了感情,更不要说做事,天保此前对晋阳无可奈何,一个关键要素也是晋阳的经济不是很受他的钳制,而且天保在淮南那边的投资亏损了一大笔,也无有余力来渗透晋阳。 但现在不同,若让乾明继续这么搞下去,只怕所有人都要拿他的钱、吃他的饭、被他收买,真做了他的忠犬了! 甚至……还可能会花重金,让周人收敛一段时间,甚至出卖他们这些“国贼”!以他的性格,肯定做得出来! 所以在此围杀许盆,是晋阳对他的反击,他们不甘心回到那个战战兢兢、为帝家奴的年代。 第637章 好死 叱列长叉召聚的党徒,以及他们的家兵、部曲、亲信,有五百人以上。 人数虽然不多,但全都是晋阳的老兵,无论能力还是经验,都是一把好手,若装备充足的兵甲,能抵得上三千正兵,再骑个马,万人的军阵也能闯上一闯。 这样的队伍不可以明目张胆的集结,否则被四方戍所发现,被当成土匪或者叛军都是常事。尤其是现在不比往时,晋阳也开始有着新君的耳目了,以往的亲友同袍看在监管不严的份上,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生怕被新君抓到把柄撤职,腾给那些嗷嗷待哺的新军官们,因此叱列长叉也不好为难他们,只得自己想办法绕开关口,或伪作行商。 这五百多人化整为零,各自行动,最后在飞狐陉集合,虽然分开了二三日,但这片土地他们熟络得很,因此半日之内,就已经集结完毕,在飞狐陉设好了埋伏圈,等待猎物送上门来。 飞狐陉极险,最狭窄的通道甚至仅够车马通过,若有人从前方归来,只要拿捏住要害路径,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些人杀死。 根据周军那里传递来的情报,今日,高王堡的人就要经过此地。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群人连火都没生,各自去溪边打水,就着准备好的干粮硬啃——太行八陉不是自然的山路,而是前人根据地势开辟而出的通道,为了能让军队和运输队伍行进顺利,在开辟之时也考虑了河谷的方位,附近有着不少可以取水的小河。 这些人做了伪装,服装各异,但此刻聚在一起,便能很轻易地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军气,不过东魏的军纪一向不是很行,因此说是兵痞更适合。 不管是哪样,都很容易被看出来他们身上的军队色彩,若是周围有樵夫农妇见了,日后乾明派人来这调查,兴许会问到这些人,因此叱列长叉下令,凡是见到他们的农户,都……派几个人给点钱,把他们赶回家去。 这倒不是叱列长叉多么有善心,而是出于现实的考量。这些地方虽然是军事要道,但已经在齐国腹地内,一般也不可能有大股敌军进攻,所以经常能看到史书上交战双方抢占要地,那是因为只有在打仗与对峙的时候,这些地方才有着重要的意义。 如果不开战,或没有敌人要防备,平时驻守这些地方就没有收益,平白浪费粮米;若一个两个还好,整个国家这样的地方多了去了,光太行山脉就有八个知名山陉,防也防不完,还要消耗大量粮米。 因此这些地方在和平时期,多数是无人驻守的,最多就是偶尔派人来观察一二,确认无异状便可离去。 土匪也很少占据这类险要的地方,盖因他们是劫掠者,正面无法抗衡官府,要经常转移根据地,据守在这种易守难攻的地方又没有粮食,还难逃跑,傻子才会以这些地方为据点。 因此在这些山脉上生活的,多数是穷困的山民,勉强靠着祖辈和山里的资源生存,有时也靠接待外人、替人引路来赚取微薄的报酬,这就是《西游记》中师徒几人在山里也能投宿人家的原因,山中人家本来就有一些这样的业务,不过僧人们化缘还不给钱,对山人来说其实挺亏本的。 正因为他们生活困苦,榨不出油水,所以就连土匪都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倒也不是心善,而是不值得。留下他们,偶尔还能歇个脚、蹭口水喝,还能打探打探周围最近的情况,因此山中人家大抵还算安全,除非碰上逃犯或天生杀人狂。 同样的,都是穷苦兄弟,一座山或一条路的人家,各自都会有些联系,遇上事儿可以互相报信逃跑,要实在倒霉躲不过了,好歹有人给自己一家收尸不是? 所以对叱列长叉这种埋伏抢掠的队伍,樵夫们虽然惧怕,却也见怪不怪了,识趣地躲着,实在是不小心遇上了,那就派几个建模平庸、辨识度不高的兄弟过去把他们赶走,再留些钱封口,以免他们嘴上漏风。 “拿着,快滚!这两天都别靠近!” 周超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显然有些激动,殴打樵夫的手大力了些,连一旁的是连义都看不过眼,过来拉扯他:“够了够了,别把人打伤。” 其他人也过来劝说,周超满意的哼了一声,丢下几枚铜钱。 樵夫见到钱,顿时眼光发亮,身上的伤都不疼了,立刻伸手,连钱带土将一团都捏在手中,口中连连奉承:“祝各位军爷开张顺利!” “军爷?”是连义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将樵夫抓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樵夫表情呆愣,似乎只是顺口说错了话,但他转动的眼珠顿时出卖了他,顺着目光看去,是连义见到周超脚上的军靴,还有那套不合身的伪装服下,隐约露出的内甲。 “……” 是连义面色凝重,瞪着周超,周超这才看向自己的双脚,面色同样难看起来,充满了愧疚之色。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变得冷漠,全无刚刚那半点善心,樵夫害怕,连连摇手,将手中的铜币丢了出去:“各、各位爷,放过我吧,这钱我不要了……” 是连义捂住樵夫的嘴,从身上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的脖颈,尖锥自后颈突出,樵夫的双目也瞪得和鱼一样大,几乎要弹出来。 代替双目弹射的是泊泊的血流,是连义迅速拔出,这次的目标是心脏,将它穿透后,樵夫的双目向上一翻,俨然失去生机。 然而是连义还不满足,他将樵夫丢在地上,抬起脚,狠狠踹在了樵夫的下体上,连踹数下,直到樵夫再无动作,他才确认这家伙是真的死了。 “……保险一点,割掉脑袋,丢到林子里。” 是连义吩咐着旁人:“这附近有狼和熊,把他切碎一点,让人以为他被吃了。” “喏。” 家将们微微点头,领命而去,是连义低身捡起那几枚沾血的铜币,这才走到周超身边,一片片数着:“天柱钱、赤牵钱、吉钱……” 他捻起其中一枚,移到周超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一枚天保通宝。 “这钱两年前才出现,是天保最后那段时间铸造出来,再赏赐给我等的,这荒山的一个小人家,怎么能拿到这钱?” 周超咽了咽口水,他宁愿是连义暴跳如雷,如此冷静的语调,让他忍不住害怕。 “我们这次做的是大事,还能发财,所以要更加谨慎。平日粗心大意,只会害死你自己,这件事上稍有差池……死的可是大伙儿。” 是连义冷冰冰地盯着他:“我要有事,你也别想好死。” “我、我知道了……!” 周超连连点头,是连义看了他片刻,神色忽然缓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吃点东西吧,待会就要行动了。” 第638章 声音 “宫主身体无恙,而且……” 徐之范斟酌着语句,思考片刻,他还是起身,请其他人出去,然后在高殷和段华秀面前行礼:“恭喜宫主,您有喜了。” 高殷握着段华秀的手,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之范心中忐忑不安,即便不是第一次参与这么重要、隐秘的皇家事务,可他的内心还是颤动不已,不知道将来还要参加多少事情。 当初帮高殷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去死的准备,结果高殷不仅没动手,还愈发重用,让他劫后余生的同时,颇有受宠若惊的意味。 毕竟至尊将公认的帝国贤相杨令公都罢免了,却独独宠信自己,很难不让徐之范认为自己是深蒙圣眷的幸运儿。 这点不是错觉,而且很容易分辨,因为高殷对亲近的人往往不是特别客气,甚至有些刁钻:“本来还想和你聊些医官建设的事情,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已有些改革医官的想法,具体就不用细说。” “喏。” 徐之范行礼,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给宫主看看,需要留些什么药、怎么调养,就下去吧。” “喏……” 青蕊等人进来跟随侍奉,高殷则缓步走出,这里暂时交给专业的医护人员,没他的事情了,他刚好去做点别的事。 对于自己的孩子即将诞生,高殷颇为得意,不管是谁第一个生了孩子,终究都是自己的,证明自己有着生育能力。 如果是个男孩,那就更好了,帝国有了继承人,会有人延续他和高洋的霸业,自己没有辜负高洋的委托。 若是女孩……也无关紧要,女孩也不错。 高殷胡思乱想着,便有侍臣宣,内谒者局统韩宝业求见。韩宝业是高洋身边的老人,原本是符玺局的局监,此时担任内谒者局统,负责宫内事务传达,且虽然编制没了,但仍在新的西厂单位里面办差,因此他的求见,一定不是小事。 高殷只得颇为遗憾地离开玉清宫,虽然这时候他也希望多陪一下段华秀,但到底要以国事为重。 韩宝业不敢进入玉清宫,等高殷来到玄圃,才把他召唤进来:“何事?” 韩宝业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汇报草鞋周岩传递来的情记,将他们已经取得的、玉壁城的人事调动的情况报告给高殷。这些内容,虽然兰芙蓉等人也整理了一份,但术业有专攻,他们管理整个军镇的事务,到底没有专业的情报部门做得细致,而且有一个内容是他们无法提供的,那就是高王堡内部可能通敌的间谍。 “曾良……乙旃震……邹均才……阿单利……还有这个白会,他们是西贼间谍的概率很大?” 韩宝业点点头,立刻解释:“据不良人所录,此数人既无显才,也无倚仗,出身寒微,家资却日渐丰厚。致富之由,彼等讳莫如深,且行迹隐晦,或多数日不归,实堪玩味。” “而且还在军中或镇将府中任职,甚至有几个军官对吧?的确,嫌疑很大。” 高殷微微点头:“上面还说许盆大概是真心归降,但近日遇刺,生命垂危,好在及时救了回来,现在正把他们护送到晋阳来。” “八百人的队伍?我记得许盆率领的就有三百人了,也就是说从高王堡内调拨了八分之一的军队来保护他们?需要这么多吗?” “若这是韦孝宽的计谋,再施以几个小计,消耗高王堡的兵力,最后让高王堡丢了怎么办?” 高殷连连发问,他也不打算别人解答,只是思考的时候将这些内容说出能够更顺畅的整理思绪,但每一句都让韩宝业冷汗津津,不知道如何作答。 高殷见状,也就收回了絮叨:“你下去吧。” 韩宝业缓缓退下,高殷仍看着情记,一种阴谋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 怎么哪哪都感觉有韦孝宽的阴谋呢?许盆历史上是被杀掉了,也就是说韦孝宽是必杀他的,莫非自己设了个高王堡,对许盆的庇护及时,韦孝宽就没办法了?还是说…… 高殷揉了揉脸:“若干若周到高王堡没有?” 一旁的娥永乐算了算,迅速回道:“彼等今日也该到飞狐陉了。” 高殷哼了一声,又问起:“那广武王呢?” “他新率的五百人马,应当只比若干若周慢个半日。” 高殷连连点头,看到新的情记,又忍不住皱起眉头:“西贼征调河西的仆役十万,意图在汾州之北、离石以南筑城?” 这个地方是齐国的领地,已经相当于入侵了,若真让他成功,就能更好的拱卫玉壁,使得齐军将来的推进变得困难。 高殷记得历史上韦孝宽有个十日筑城的典故,算来算去,给他算准了齐国原本应该可以阻挠的筑城计划,硬是被他恐吓的不敢行动、坐视他成功。 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考虑到许盆过来会消耗掉一部分晋阳的兵力,因此才额外派遣了若干若周、高长弼两支队伍去跟进。 原来就是这段时间啊…… “再命个人率两千军队过去吧。”反正齐国不缺士兵,高殷要阻止韦孝宽筑城:“让韦孝謇和韦道谐去。” 虽然不知道至尊为什么总是在韦孝宽的事情上迟疑犹豫,不过这也正常,玉壁是齐人心中的痛,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这下一来,前线的高王堡已经有七千五的兵力,几乎等于玉壁的一小半了,而且其中一千五还是百保鲜卑,论野战能力,完全可以团灭韦孝宽的部曲。 至尊说要议和,但议和是根据情势决定的,如果一切顺利,那至尊直接推了玉壁,也未尝不可嘛?也许至尊也是想看看久违的周齐对线,能打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若势如破竹,那也就不需要和弱小的周国在虚与委蛇了吧。 “喏。”娥永乐领命而去。 ……………………………… 马车摇摇晃晃,许盆拉开一些帘子,让耀眼的阳光洒在面上,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天空是如此的璀璨,空气也十分芬芳,就连一旁的蠢笨军士也看着顺眼了许多,所有的感受都变得新奇而有趣,若不是身上还裹着伤口,他简直要爬起来大喊大叫了。 虽然被刺穿,但因为他死死捏住对方的剑身,因此极为幸运没有让重要的经脉被割开,虽然伤口可怖,但稍加调养就没事了,就连医生都不得不感叹他福大命大。 而有了这么一遭,两个镇将也都吓坏了,只想赶紧把他送到晋阳,颇有些让他别死在高王堡的意思,许盆倒也不生气,小妹说这反倒提高了他的重要性,去晋阳能受到更多关注。 “只要活着到达晋阳,我们就可以说取得富贵了!” 这话让许盆极为亢奋,因此即便身上还有重伤,也根本困不住许盆,他总是起身动弹,哪怕四肢无力,也要左顾右盼,看看周边的景色。 “这有什么好看的?”许芬没好气地说:“还是乖乖躺着,别碰坏了伤口。” “哈哈,你不懂,这些地方易守难攻,我看着安心。” 许盆啧啧称奇:“不愧是太行八陉,有此领土,周国一万年也打不进来!” “这也难说,没准哪里就埋伏着贼人,准备吓你一跳。” 许芬和哥哥拌嘴,许盆呵呵一笑:“别看我现在这样子,要是贼人来了,给我把刀,我还是能保护小妹的!” 许芬刚想再说些什么,随行的护卫军官踱马靠近过来,拉起了帘子:“许将军感觉如何?需不需要放缓些速度?” “不用!不用!就这样吧,咱们快些去晋阳就行了!” 两人都面带笑意,不知为何,许芬只觉得军官说话的强调有些奇怪,让气氛有些诡异。 寒暄了几句,军官又离开了,许盆让许芬放下帘子,目光变得警惕,低声说:“这个人是谁?” “兰镇将派出来保护我等的护卫,叫做白会的。怎么了?” 许盆的声音压得更低:“他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见过,就是、嗯,就是……” “是不是这样?” 车外再次传来白会的声音,和那晚许盆听到的尖利声线一模一样。 第639章 遭伏 尖利的哨声响起,白会率领亲信朝一旁散开,身旁的亲信舞动红色小旗,手臂还系上了黄色丝巾。曾经的东魏时期,士兵的军服是黄色,所以系个丝带,没有人觉得奇异,多半会以为是怀念以前的服制,却不知是内鬼的暗号。 叱列长叉等人蒙上面孔,他们已经等待许久,听到了信号,顿时兴奋起来:“来活了!做事!” 党徒们发出嚣张的嘶吼,惊起连串的飞鸟,他们一跃上马,抽刀出鞘,呼啸着冲下矮坡,将高王堡的军士们堵在狭窄的山道上。 从天空上看,就像两团蚁群,黑灰褐色包围了青绿色,杀意随风而起。 “杀!” 领军的沮山略一估量,发现自己率领的军士甚至比对方还要多些,心中还来了劲儿。他还觉得一路颇为平淡,想着如何向至尊吹嘘功绩,此时却有了不长眼的土匪自来送死,他们甚至不报贯口讨钱,像是纯粹来给自己加功劳的一样,让沮山兴奋不已。 然而一交手,沮山就知道自己错得可怕,双方都是职业军人,接触的刹那,就知道各自的工作同为杀人,那份素质不会有差,甚至他们的习惯、装备还有那份习气,就像是…… “叛贼!!!“ 沮山大怒,国中居然还有人伪装成土匪来截击他们! 收起玩乐的心情,他在亲卫的保护下指挥众军结阵御敌,同时迅速观察地形,寻找着能够依托的险要之地,准备坚守御敌。 前方兵戈相接,发出激烈的碰撞声,几名“土匪”取出箭矢、搭在弓上,光看姿势就知道不是一般的老手,各个张弓对准了自己。 在这狭窄的山道,坐骑难以驰骋,稍不留神就可能跌下山崖。沮山咬牙切齿,他已经被盯上了,可是为什么?对方知道自己才是统帅? 莫非…… 箭矢飞射而来,打断他的思考,亲卫们以盾牌和装备替主帅阻挡攻击。 “沮督将!沮督将!!”一声暴喝贯穿了人声鼎沸的战场,哪怕这里已经乱作一团,许盆的声音也硬是划破这些嘈杂,直直涌入沮山耳中:“白会是内鬼!” “什么?!” 沮山回头,却见白会、阿单利等军官开始杀戮周围的同伴,同时向后移动,阻截军队的退路。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先杀死许盆,只要取得胜利、堵住退路,许盆早晚是个死;他忽然的暴起也让诸人震惊,受了这样的重伤居然还有战力,但这无损于大局,比起强行杀他,此刻还是毁掉阵型、制造混乱更重要。 贼人调转矢锋,它们迅速朝许盆飞射过去,许盆伤口迸裂、浑身是血,因此喊完这段话,便迅速带着自己的妹妹跳入人群中,躲过了贼人的射杀,在投降的周军队伍里鱼贯穿梭: “兄弟们,搏命了!若不杀死这些杂种,我们只怕没得生路!” 关键时刻,许盆再次表现出统率力,他的英勇振奋人心,这些周军本就是跟他一起吃拿卡要、而后倒戈的利益单位,现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许盆和自己立场相似,一定不会出卖自己。 于是周军也纷纷冲向后方,除了少部分军官,多数士兵都卸下武器、只着甲胄,如今却要去后方的车队里重新取得武器来作战。 “富贵就在眼前,岂可倒在此地!” 沮山现在彻底明白过来了,怪不得会在此地被截击,对方通过内鬼,早就把自己的情报摸得清清楚楚,如果不能在这里生存,那自己和许盆都会死在此地,至尊定然暴怒,说不得会做什么冲动的事! 惹怒至尊,就是这些人的目的! “妈的!”沮山大吼一声,一怒之下,从马身上挂着的鞍袋中取出几根长棒烟花,命士兵用火折点燃、高高举起,很快它们就窜上天去,在天空中炸出绚丽的花影。 “烟弹已经放了出去,没多久就会有援军赶来支援!敢劫掠我们,活得不耐烦了!” 沮山没有点破这伙贼人的身份,那样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不要在这艰难的地形被团灭。 双方士兵战作一团,咒骂之声不绝于耳,各自以最浓烈的愤怒与最浓厚的生存欲望进行厮杀。 高王堡的士兵多数是从天策府中调集的兵马,对比周军算得上是精锐,可在晋阳老兵面前就显得弱势了。 虽然人数上接近匪军的两倍,但处在劣势地形被夹击,同一时间的狭窄地形只能容纳少数士兵进行攻防,使得高王堡齐军的人数优势难以发挥。 同时白会、阿单利等随军的军官也突然倒戈,纷纷杀向后方的运夫、毁灭运输的武器装备,同时截住后路,因此明明在兵装和人数上占据优势,却接连被对方杀得溃败。 叱列长叉拉扯缰绳、跃马而起,马蹄重重砸在两名刀盾手身上,他趁势攻杀,左右劈砍,数息间就带走了五条人命。 老兵的刁钻强横凸显得淋漓尽致,这样的打法虽然凶狠,但也暴露了自己侧翼的薄弱地带。 虽然因为身在最前方,敌军顾虑同袍,不会轻易射出箭矢,因此不需要太顾虑会被弓矢射杀,但敌军的刀盾手旁还有刀盾手,哪怕死了,也会迅速围困上来,将叱列长叉撕扯开的口子重新补上,并要将这不速之客切成数块,为同僚报仇。 他们的计划被铁蹄撞了个稀烂,作为百战老兵,晋阳军的实力比此刻被他们践踏的天策府兵更加强大,叱列长叉用命挣来的口子被他们好好地把握住,像是嗅到血液的鲨鱼,恶狠狠地将这处伤势扩大,一下子就突破了数寸的阵线,甚至有士兵恐惧他们的冲势连连后退,结果一个不慎,向山下跌落而去,留下预示着结局的哀嚎。 “啊啊啊……” 众卒发出惊恐大叫,匪党们还以嚣狂的笑,这时候才开口说些逞凶的话:“跪下免死!” “丢下武器,还能有条活路!” 这般悍勇与作风完全不是一般的匪党能够有的,士兵们弄不明白,更多的人仍记得自己的职责:他们是国家的士兵,吃着至尊的饭,就要听上官的号令。 而且,援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呢? 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援军有自信,零星有人弃械,高举双手,向匪党们逃去:“我投降!别杀我!” 坡上的周超眯起眼睛,面罩下露出嗤笑,这样的举动毫无骨气,而且也没有意义,最后一定会把他们都杀死,现在只是欺骗他们、让己方更容易奠定胜利。 一支羽箭射来,插在那降卒的背上,沮山手中的弓弦抖出残影。 “谁敢阵前投降,有如此人!” 几名匪首对望一眼,看来今日要拿下这支队伍,还需要下更多力气了。 他们叹了口气,不是对对方的忠诚与坚韧,而是为己方——这种不得不继续损伤的感觉,真让人难受。 但这也是他们自找的,此处的地形崎岖难行,两侧的石壁高逾十尺,虽然被人为的开辟过,但仍不足以作为一处战场,因此在这里被伏击,实在是难以抵御,不怪沮山一见到敌人,马上就想着收兵撤防、躲到山隘上驻守。 第640章 来援 “快些完事吧!” 叱列长叉下令,党徒们杀得更凶,任高王堡的士兵们如何抵抗,仍是被一步步压缩生存的空间。 诸多士兵想不到在此遇袭,为战场的氛围所笼罩,内心惶惶不安,紧紧依靠着军中比自己强横许多的勇士强兵,只要他们仍在奋命,自己就能获得莫名的安心。 一道怒吼声戛然而止,沮山的爱将、堡中数得着的勇士苗伟僵直在原地,手中的钢刀坠落。 他像是被无形咒语给禁锢住,正极力挣脱着,证据就是身上的血液顺着刀口四溅而出,他跌跌撞撞、再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被收走了神魂,默默地倒在地上。 “吓死我了,还以为真是神仙呢!”匪众越发得意,一边杀戮,一边调笑:“那小皇帝自称什么月光王,若他真有神力,岂能不知眼前发生之事?” “哈哈,现在是白昼,他当然不知道了!你这么张狂,等到了晚上,月光出现,你可就倒霉了!” 听到两人调侃至尊,士兵们愤怒起来,跨越了生存的本能,扬起刀兵冲上来:“贼人,死!” 可下一瞬,他们就发出惨叫,愤怒迷住了他们的双眼,同袍也无法从敌人的刀口救回他们,对方的实力毋庸置疑的强于自己。 国内哪有这么强大的匪军?哪怕只有五百人,也都可以据山称王,或投奔朝廷、做名将领了! 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像是赞同他们一般,匪众又说起话来:“我以为天策府是个什么厉害玩意儿,结果还是那些京畿兵的成色,笑死人了。” “你们是晋阳的人马吧!”沮山见他们不装了,干脆也索性大吼,拖延一些时间:“这种事情暴露,不仅你们自己会死,全族也都会被诛杀,就不怕九泉之下,无颜见君父吗!” “别跟他废话。”是连义冷哼,这点把戏他看得出,手中毫不停歇:“都要死在这里了,和死人回话有什么意义。” 高王堡的士兵面色一沉。 叱列长叉想了想,高声回应着:“为常山王复仇耳!” “暴君在朝,众贤衔口,但凭着这刀,我要让世人都知道,还有人敢反抗天保,和他暴虐的嗣主!” 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这批人都受了乾明的恩惠,但叱列长叉还是想说出这番话,震撼他们一下。 想起自己枉死的兄弟,叱列长叉心气就难以平复,向眼前的军队宣泄后将他们杀死,不会流传出去,让他很安心。 沮山的表情变得惊悚,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让叱列长叉非常满意,自己想看的就是这种表情。 渐渐的,他听到了雄浑厚重的奔驰声,不是前方作战的骑兵,也不是自己这边,而是来自更后方的疾驰。 怎么会……?! 叱列长叉惊愕地向后看去,只见黑色的玄甲骑兵正往这边涌来,他们迈出地动山摇的步子,势要将一切阻碍给撕裂,就连天空都适时地炫流起云彩,与这支黑色的骑兵一起遮蔽着整座山脉。 一时间,诸多士兵为之心神动摇,甚至忘记自己置身战场,直勾勾地盯着那丝希望:“那是什么?匪徒的帮手?” “援军,一定是援军!” “杀……杀!杀贼啊!!!” 高王堡的士兵忽然亢奋起来,不要命的与匪众勇斗,哪怕自身兵甲被打落,也被无限的勇气推动着,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敌人,让同僚把这对挚友斩为两段。 匪众的队伍逐渐慌乱起来,作为识货的老兵,他们清清楚楚的知道,眼前这支军队的素质更加出众、远远地超出自己,而自己这边又没有所谓的援军,因此这支……是乾明的精锐! “该死!是百保!百保鲜卑!”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语气中包含绝望,这个词一出,顿时将绝望渲染给了诸党徒,他们纷纷看向叱列长叉等首领:“怎么办!怎么办!” “杀!”沮山比长叉更快的回应他们:“援军已至,杀贼便可,这伙叛军意图杀死降将,作乱皇齐,配合援军将他们拿下,便是一场大功!” “唔哦哦哦……!!” 高王堡的军士同时发出咆哮,这哮声响彻云霄,震颤了山脉,似是与奔来的黑色骑兵连接在一块,甚至不用言语,就帮他们分清了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友军。 “事情怎么会这样!” 白会一脸颓丧之色,不是说得好好的,能把他们都灭了吗!自己则分掉部分金银,从小道逃往周国去,事情也正朝计划好的方向运转着,结果却被这支军队给搅坏了! 可听到军队的名字,他连愤怒的勇气都失去了——那可是百保鲜卑!说句难听的,哪怕他们现在立刻和高王堡的军队联手,也敌不过他们一根手指头! “快、快逃!” 白会哭丧着脸下了这个决定,在死亡的威胁前迸发出了巨大的勇气,举刀一阵乱劈,硬生生和同党砍开一条生路,向着来时的路线逃亡而去。 他们鼓动的数个军官不是贪财好利之徒、为韦孝宽所利诱,便是自身有着把柄被人拿捏、被迫犯下大罪,各自有数名到数十名不等的心腹,白会是最多的,有二十人愿意跟他作乱,其他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八十人,几乎是高王堡士兵的六分之一;人数虽然不多,但散落在各处,又是突然发难、一时难以分辨,给高王堡的内部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若不是许盆率领的三百降军加入战场,只怕他们与前方匪众夹击,已然得手。 饶是如此,降军也死伤惨重,大约被杀死了一百,残存下来的也是伤痕累累,对这些叛贼充满仇恨。 哪怕是做鬼,许盆等人也不会放过他们,何况是援军已至,可以反杀?为了阻止他们,降军纷纷拔刀拉弓,射击这些人的坐骑,没了马,他们逃不了多远;对于为首的白会,诸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顾自身伤势,死死地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马就是一顿啃咬、撕扯,惊得白会的坐骑乱踢乱蹬,将主人甩在地上。 “救、救我!” 白会死死抓着刀柄,他也是沮山的亲信,勇力还是有些,挥刀将涌来的降军劈开砍走,便立刻看向最近的阿单利:“我知道如何出国,没有我,你们寸步难行!” 阿单利迅速抬眉,他的党羽便御马来到白会身边,伸出手把他拉上马。 白会感激涕零,却从他的角度瞥见降军中有人正举着一杆长枪狠掷而来,于是立刻将帮助自己的人推了过去。 长枪刺穿了这人的胸膛,把他挂在枪上,双脚不断晃荡,他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嘴唇蠕动,说不出话。 “你!” 阿单利愤怒至极,白会已经纵马来到他身边:“快逃,再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 有些叛乱的士兵自觉投降免死,于是放下武器、倒向降军投降,跟随他们的党羽愈发稀少,阿单利长叹一声,还真跟着白会一起逃亡去了。 随着他们的离去,两面夹击的形势不存,整个高王堡的军队终于可以抽出手来,全力抵御,或者说拖缠住匪众。 激愤的心绪充满了叱列长叉的内心,他总算明白乾明所著的三国里,刘备听闻关羽死亡是种怎样的心情了,若乾明此刻在他眼前,不论有多少人,他都会将乾明撕成碎片! 可周围数百人拉回他的理智,不能死在这里,要保存实力,才能继续和乾明抗衡! “各自逃亡!” 叱列长叉大吼着,说完自己也调转马头,毫不留恋的离开此地,往山涧小道逃亡而去。 见此情景,黑色骑兵的最前列,一名军士开口说话:“敌军散开,是否要……” “嗯,以十人为一组分开追逐,活口……我抓两个,剩下看你们心情吧。” 若干若周淡然道。 第641章 追擒 战争的气候阴晴不定,刚刚还是胜券在握的进攻方,转眼就变成了溃逃的失败者。 人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窘境,但此时格外令叱列长叉等人憋屈,之前是替国家、替高氏卖命,现在却是在打自己的仗,后者更让他痛彻心扉。 虽然心如刀割,叱列长叉的腰腿还是很诚实地大力摆动着,一边疯狂催动胯下坐骑从小道逃离,一边安慰自己,只要保存有用之身,将来总能再找到机会。 所有人都在一块逃窜就太显眼了,好在叱列长叉等人做了多年的东魏军,浴血奋战的勇武和风紧扯呼的猥琐都刻在其骨髓中,只需要一个尖哨,诸多党徒就明白过来,化整为零、四散奔逃。 即便逃走了,事后乾明查岗,查到自己头上,该如何搪塞?那神秘的厂人会不会寻到踪迹?上头那位能保住自己吗?死掉这么多人,迟早要暴露的,要不要就这样逃往周国?说不定还有些时间,先回去收拾细软——可晋州至玉壁四百里,往返…… 一时间,叱列长叉的脑海中快速闪过许多思绪,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在他早年在战场上绝望的刹那,就像走马灯一样,让他赶紧将自己的人生回顾一遍。他本以为治好了这个恶习,此时旧病复发,让叱列长叉心中恼意顿生。 有那么一瞬,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回头,击溃他们! 两倍的军队又如何!伏击高王堡的党徒还有四百人,完全有力再战,而对方就算是百保鲜卑……百保鲜卑又如何!不是人肉长的么! 如果能在这里将他们全部杀死、杀死,一切……就顺利起来了! 心砰砰跳,不断提醒他仍有机会,事在人为,这是上天给予的试炼,他只要渡过了,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他回头一望,只见顺着他们的分散,追兵也跟着分散为了小股游骑,此刻紧紧跟着他们的不足五十人、不……只有二十人左右? 妈的,自己可是头领,居然被小瞧至此!!! 怒意涌上心头,叱列长叉几乎就要拉扯缰绳、转身追击了,可鬼使神差的,他的上下鄂牙咬了舌尖,一阵剧痛激灵全身,把他洗刷得脸色煞白:这些可是百保鲜卑!那行动、那气场,自己随着天保出征时有见过,眼前的二十人,是货真价实的两千人斩! 自己怎么敢的! 而且,就算侥幸取胜,自己的敌人也不只有这几个,一旦被缠住,后续的骑兵也会源源不断的追赶而来,自己又能打几个?高敖曹都不一定在这群人手中活得下来,自己又能比得上高敖曹么? 狂妄的勇气被吹拂得无影无踪,叱列长叉没命奔逃,再也不敢回头。 沉闷的马蹄声在耳后连绵不断,像是某种规律的运动,始终保持着相近的距离,追袭的骑兵们像是娴熟的老猎人,等待着猎物亡命夺路,将体力耗尽,然后轻松收取战利品。 党徒们也做过猎手,实际上这就是他们对自己刚刚的定位,此刻立场转换,让他们又惊又怒,逐渐转为恐惧,争先恐后地往前赶着:“头领,怎么办!” “……” 这里的山道虽然崎岖,相距却不远,隐约有杀声传来,更准确的说法是沉默的屠戮,兵刃快速碰撞之声,而后是悲凉的惨叫,每一道都是熟悉的声音。 就像置身在死神幽谷里,反复播放着绝望的旋律。 跟随叱列平征战沙场多年的几名忠仆靠近,凝视着长叉。长叉心中一痛,仍绷紧面色,微微点头,再侧过去不看他们。 忠仆放低马速,挡在诸人身后,举起兵刃,计算着自己能为主人抢夺多少生机。 几道调笑声传来,熟悉得令人恍惚: “看来是认得我们。” “认得便不用死么?” 双腿一抖,马儿陡然加速,以极快的速度冲近拦路的三五匪徒。 手起刀落,几颗头颅随血柱起舞,她们到此时仍未发出声响,或是已有所觉悟,或是没看清敌人的动作。 有人忍不住回头窥探这一幕,这出残忍的默剧吓得他们哇哇大叫,惊扰了山陉的安宁,破坏了某种默契。 百保鲜卑并未愤怒,手中却裹挟着比愤怒的贼将还要强上百倍的威势,来惩罚这破坏意境的叛贼。 “噗…… “少主!” 有家臣怒吼,再也无法忍耐,拨转马头、举刀相向,然后迅速奔赴了地府,继续效忠主子。 “谁带了弓箭?!” 另一条道上的是连义遇到了同样的困境,他怒吼一声,震慑吓傻的同伴,终于有人颤抖着地将弓箭递来。 是连义稍一试手,便张弓搭箭,身体猛地转向一百三十度,将羽箭射向一名年轻追兵的双目,面甲未能防备之处。 若是中了,应该能杀死一个敌人,可其中蕴含的杀意不够,那年轻的百保军士甚至没做反应,他身旁超出一个马头的同袍便顺手将羽箭击飞,引起同伴们得意的口哨。 “谢了哥们。” 当事人对危险浑然不觉,只是扬扬头表示感谢,得到同袍微耸双肩的反馈。 这场景看在是连义眼中,既觉得羞耻、愤怒,又觉得可怖。 在混乱的压力下,错觉开始产生,明明追袭的百保军士仍是那个速度,但被追杀的猎物们总觉得他们越来越快了,惊慌之下,便有人失足落马,刚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便被宿铁刀轻吻脖颈、扬出泊泊的溪流,颤抖片刻后软绵无力地倒在山道中。 这幕场景加剧了敌人的崩溃,是连义不断怒吼“不要慌张”、“我们逃得掉”之类的话,却阻止不了溃败和屠杀,他只得咬紧银牙,加速驰骋,身边的吵杂声渐渐消失了,似乎死神真的被他抛在身后。 不行,还不能停,肯定还在追我!! 是连义快马加鞭,终于听见了细微的马蹄声,但他还没来得及绝望,却见声音由后至左、继而出现在左侧前方,他转头看去,却见一只黑色的人马在半空中飞扬,他手中还握着巨大的长矛,在三丈的范围内,生死皆由其书写。 轻轻一挥,长矛便将是连义的上身给拦住,分离了他和坐骑,胯下的骏马没了命的往前狂奔,似乎并未发现主人失踪,却因此而跑得更快了。 是连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剧痛就袭向他的胸肺,继而蔓延全身,使他难做他想。 “不杀掉?” 百保军士们勒马停足,刚刚险些被射杀的年轻军士踱过来,指着地上的是连义:“还是说留给我报仇?” “这也算仇吗?”队长嗤笑,“他看上去像是头领,怎么也是骨干,应该要抓回去。” 说着他走过去,掀开是连义脸上的黑布,略有些惊讶:“是连将军,怎么在这看到你了!” 是连义眨巴着眼,这个瞬间,他想起了家里的所有亲眷,以及他们被刀砍下头颅的场面; 鼻头猛然一酸,想哭,却笑了起来。 第642章 捕缚 “别杀我,别杀我!” 周超连滚带爬,他已经掉下了马,仍旧没命的狂奔着,前面和他一样溃逃的人多如牛毛,又被追兵连根拔起,让周超肾上腺素迸发,带着大伙的份一起活下去。 可再怎么迸发,人类也是有极限的,逃到一个洞中后,他再也跑不动了,听到外边传来要不要丢草烧洞的讨论声,周超吓得浑身发颤;他想说话,可偏偏还处在极限状态下,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 像是过去了百年,周超才夺回五感,意识也清晰起来,他似乎听见“我进去弄死他吧,就是有熊也一起整死”之类的话,便强行平复胸口的起伏,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我是厂人!是至尊的人!” 洞外诡异的沉默起来,像是在密谋什么,周超连忙走近洞口,再度说:“我是奉至尊的命令,来做卧底的!若杀了我,厂公……至尊一定会大怒!” “……“ 众军士忽然都冒出一个想法:要不把他杀了得了。 要说齐国上下谁最了解厂人的力量,百保鲜卑还真是头一号。东西厂都是近年新设的组织,最早从符玺局脱胎而来,是帝王的特务机关。虽然是新设,但其内部的机构设置比之前的类似部门可要缜密得多。 而作为至尊的近卫、绝对信赖的军事力量,他们跟在至尊身侧,对这个部门的认识也是最为清晰的,这个部门不仅给予了一部分宦官权力,而且还容纳了许多的苍头、让他们得到了一个明确的官身,使得平等服侍于各皇族的苍头们开始倾心于皇帝一脉,也帮助高洋的权柄渗透到齐国上下更广泛的疆域。 而这一切,起源于当时的太子、现在的至尊,心中也都是有数的。 因此当其他人对这个部门恶意,故意不配合的时候,百保军士们就已经对它提防了起来,虽然不怕,但觉得麻烦,最重要的是还会让至尊不悦,这一点就足够令这群将高殷视作神明的军士避让了。 结果现在偏偏撞上了,这群猛人对政治的事情不是很明了,各自感到为难,居然想着装作不知道,把周超杀了交差了事。 可若真是至尊的意思…… 一军士举起环首刀,在周超的哀嚎声中将他击晕,丢在了马背上。 “回去报告若干军主,让他定夺。” 几名军士互看一眼,得出这个结论,各自松了口气。 还好军主说可以随意留活口,不然杀得快了,也许就会让至尊不悦了。 ………… 平日只有旅人和清风光顾的飞狐陉,由于访客的热切,变成了一场残忍的展会,墙壁、道路、山坡,每个地方都沾染了粘稠的红色液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黑褐,散发出难闻的血腥味。 这场厮杀并不漫长,倒是之后的战场打扫花的功夫更多。地形提高了难度,军士们保证自己杀人的同时不被杀和不坠崖,已经非常了得了,没有办法掩盖住现场的残暴: 诸多肢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在各处随意摆放着,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下一刻会看见什么,比如带着衣甲的手飞在了数丈高的石壁上,牢牢地卡在上面,尽显当时的残暴与蛮勇;等军士们回来时,还有人的伤口处在流淌着涓涓细河,殷色渲染着自然景观,生命的和谐韵味被私藏。 当然,他们也不想掩盖,顺着来路走回去,更多的是要搜罗身上的物品,割下他们的首级,可惜在这兵力与实力远超敌方的战斗中,还是让小股的贼军给跑掉了,这让若干若周很不满意,哪怕自军全员无损,只有两个轻伤也没让他高兴,甚至更生气了。 要是万人以上的战斗也就算了,这种地方,居然还能受伤?那不是给至尊丢脸吗?! 他刚想数落几句,下属立刻来报:“后方又有一支军队,正在朝我们靠近。” 若干若周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现在的火气很大,强自按捺住:“先弄清楚是哪方人马,也许是至尊派遣的新军。” 这种自信的态度,主要还是来自于自己手中的绝强兵力,若真是匪军的五百援兵,那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因此设的防范并不十分周全——虽然刚刚才在齐国的领地内,发生了一起反叛事件。 但还真给若干若周猜对了,来人的确是至尊派来的新军,高长弼骑着高头大马,身在队伍最前列,若干若周不得不低头:“广武王。” 人家是宗室,自己怎么也要给些面子,虽然实际上不需要给。 骄傲的百保鲜卑只听从至尊的号令,哪怕是冲向万军,都毫不犹豫,何况是本就在至尊之下的宗王? 高长弼下马,亲自将若干若周扶起:“兄长客气了,客气了。” 百保军士的脸色才好看许多,看高长弼才顺眼了一些。 高长弼早年做了浑事,怕被天保责罚而逃亡突厥,后来深自悔之,趁太子的婚事、随兰陵王回归齐国,虽然天保不计较了,但在鲜卑军士眼中,地位大不如前,更是依靠至尊的青睐才得以还乡。 之后又在政变那日被贼人所趁,内幕其他人不知道,高长弼也只能把泪往肚子里咽,通过这种方式成为高殷的心腹,在齐国重新扎稳脚跟。 现在高殷派他来前线,主要还是看中了他的勇力、些许狡诈和一部分宗室的地位,广武王的爵位也不算低了,又有高殷的部分指令,能够镇住所有三品以下的将军,并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周国开战些许外交活动。 即便高殷有意和周国和谈,但他的身份与韦孝宽是不同等的,须得臣下自行进行一定的商议,才层层加码、“上达天听”,高长弼的宗王身份与若干若周率领的一千百保鲜卑,是地位和武力方面的保障。 其实派其他宗室王公也可以,高殷之所以派遣高长弼,也是想让他立些功勋:哥们儿太倒霉了,发育时间不足,还给高殷的幕后计划做了垫子,高殷也看不过去,希望让他稍建功勋,自己也好给他一点赏赐。 而派高长恭、高延宗又有些大材小用,几乎等于向周国宣战了。 至于其他宗王……高殷不是很信得过。 “我想兄长丢了些东西,我刚好捡到了,特意来交还给兄长。” 高长弼侧让半身,伸直手臂,手臂的后面是几个被绑缚着的“匪众”,高长弼笑着说:“不知道这是不是兄长遗漏之物?” 若干若周点点头,面上露出笑意:“还是广武王体察人心呐!” 第643章 裴氏 “会成功吗?” 年轻的男子身着青衣,是少有的汉儒打扮,此刻他站在玉壁的城墙上,看着下方出军挑衅的齐军,轻声询问着。 “不好说,但事在人为。” 一旁的韦孝宽轻抚胡须,转头看向男子:“神封,可出仕矣。” 裴肃字神封,此刻面色一痛,对着韦孝宽微微躬身:“人子岂能喜于此?” 他的父亲在三年前去世,如今刚刚过完守孝期。 “是我妄言,只是期盼汝承令尊之泽,与我同守玉壁。”韦孝宽感慨着:“想当初令尊与我共守此城,不知轻松多少;纵我不在此,以令尊之资,亦为国中郡守之榜样。” “若使此君不早去,我为镇将,令尊为长史,纵高欢再临也不惧也,况齐军乎!” 裴肃神色哀切,又隐隐有些自豪。韦孝宽口中的令尊就是他的父亲裴协,文武双全,曾在沙苑之战立下战功,被宇文泰引用孔子的话,以表彰的形式改名为侠。 宇文泰很爱给人改名字,独孤如愿改成独孤信,裴协改裴侠,赐姓之流就更不用说了,杨忠、韦孝宽连姓都保不住,如今叫做普六茹忠、宇文叔裕。 这一方面是宇文泰在强化自身的权威,因为改名这种事情充满着威权色彩,从来只有上位者要求下位者改名,没有下位者要求上位者改名的,最有名的便是“避讳”一道,全国上下都要避皇家的讳,可以说是宇文泰在不明着**的情况下,对自身实际统治者地位的委婉强调; 另一方面则是遏制这些强人的名号传播,通过改变他们的官方姓名来竖立认知壁垒,从而使得这人的前半段人生变成过去的“历史”,他的新经历与新功绩,都随着宇文泰的新西魏在一个新起点上成长,潜移默化地将减弱了他们的号召力。 即便如此,裴侠依然是在关西混得最好的那一批,不仅和代表魏帝忠勋的王思政、韦孝宽等人关系亲密,也受到宇文泰的赏识,曾玩过一个把戏,就是让裴侠独立一边,说裴公奉公清廉为天下之最,谁自觉可比裴公就和他站在一块,各地郡守都不敢应对,裴侠也因此有了一个“独立使君”的称号。 令人难绷的是,高殷在《三国演义》中恰恰写了一个魏王曹操令臣下左右相站的故事,彼时曹操统一了北方,也就是拥有了关西,而事情的起因是许都有人起兵造反抗曹,曹操一怒之下钓鱼执法,怒斥站在救火队列的臣下,说他们意图作乱,全都杀死。 这个故事的隐射意味太过强烈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宇文泰,继而认为宇文泰外宽内忌、笑里藏刀,也因此这段故事在周国流传的版本里经常被删减,只有私下流传的秘本会出现,若不是诸多喜爱文学的周国上层士人极力请求,乃至宇文护对这些故事也是批判的欣赏,三国就真要在周国被封禁了。 饶是如此,因为这个故事涉及到了自己的父亲,以及裴侠曾名为协,而汉献帝的名讳恰好便是刘协,因此裴肃将《三国演义》束之高阁,听见别人说起都会捂住耳朵,至于他如何对其中的故事了如指掌,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和高欢麾下有着鲜卑姻亲、鲜卑勋贵以及河北汉人势力等诸多复杂的派系一样,宇文泰麾下的成分一点都不比高欢简单,至少都分为了贺拔旧部、魏孝武帝忠勋以及关中本土士人三道力量。其中最弱的是本土士人,而贺拔旧部隐约与魏帝忠勋抗衡,这是因为贺拔旧部是在军事上不服从高欢的尔朱残部转化来的势力,而魏帝元勋则是本可以融入高欢政权,却因为种种原因、最终追随孝武帝元修进入关中的势力。 追随的起因,则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保扶弱势的魏帝。就像孝庄帝元子攸再弱小,也能挖出一批忠心于他的臣下一样,公认的正统皇帝,其皇权具有天然的最高法理和正统性,只要外部条件不变,他的威望会自然而然积攒出来,因此元修只要尽可能保持独立性,慢慢壮大实力,将来利用名分上的优势削平宇文泰、高欢这些逆贼也是很有可能的。 因此跟随元修的人马,天然就有着一股亲附皇权的傲气:只要有机会,那他们自己就可以变为高欢、宇文泰,亦或者这两个贼子的势力意外分崩离析,而自己有着大义名分,率领王师讨逆兴魏,成为和崔浩、长孙嵩、奚斤、叔孙建一样的大魏中兴功臣! 元修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忠勋们是会自动忽略这一点的——贺六浑和黑獭也没好到哪去。 而他被宇文泰所弑,使得忠于魏室之人失去了效忠对象,还有足以抵抗高欢的法统——毕竟元修那可是高欢亲自立的,又是主动离开了高欢,反水立警的力度最强。 于是就有这么一批人,会和继承宇文泰遗志的宇文护较劲、暂时依附于孱弱的帝党,但他们的真正目的,还是夺取周国的实权,只是碍于目前还有齐国这么一个大敌,大家斗得还算克制,一旦齐国的威胁消失,那么周国内部就会开始一场权力大逃杀。 将来迟早是要备战这一场战斗的,从王思政到韦孝宽,都能意识到这点,宇文泰没能坚持到统一天下,那么这个任务与机会,就来到了各大柱国的手中,也因此,虽然不算强大,但以死去的独孤信为羁绊的韦孝宽、杨忠、裴侠等人,都是周国内部第二梯队的夺权同盟成员。 此时周齐的战场聚焦于河东之地,而裴氏是河东三大高姓之一,这使得在河东具有极强号召力的裴氏重要性上升,因此裴肃尚未出仕,但仍被韦孝宽一封书信,请来玉壁协助守城。 这里面还有一个极为复杂的因由。官这种东西,分军功转业、君王所喜,以及堂堂正正的做出政绩而被提拔,裴侠是既有军功、又有政绩,还有家世支撑,在周国的地位极高,备受重视。 而其长子裴祥虽然在清廉上不及其父,但断决犹过之,先为成都令,后又为长安令,为长安令时为权贵所惮——那确实该忌惮的,裴祥不过三十岁,便已经担任了成都市长和长安市长,这份履历漂亮得可怕,又敢得罪权贵而自身无虞。 周国最大的权贵便是晋公了,如果是得罪的晋公,那裴祥背后没有一个派系支撑是很难想象的事情,上一个搞出这一套造势的人叫做曹操。若裴氏能继续这样发展壮大,或许将来篡周建新朝的,未必是杨氏。 裴侠在三年前,也就是天保十年病故,而裴侠一死,长子裴祥就“以毁终”,这就有点太吓人了,周国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细线,阻止着汉人踏入某个禁忌的领地。 也因此,在宇文毓去世后,诸多原先的帝党不是倒戈,便是纷纷出镇外地,裴肃也就在此时来玉壁,一边积攒自身的声望,一边等待朝中旋涡消散。 “若王将军仍在就好了。”韦孝宽感慨着,当初他们随魏帝入关,以为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谁知最后还是为宇文氏做了嫁衣,而高氏也没有殄灭,似乎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主角,自己不过是陪衬。 但自己总算是争取到了一个机会,让世人能够看到这座城邦,看见自己。 “河东是块好地方呀!”韦孝宽接着说:“交通发达、易守难攻,东抵河洛、北入晋阳、西通关中、南渡崤函,经济也富庶,又占盐池之利,诚为王霸之基。” 他沉默片刻,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是临汾郡,以前叫做平阳,是当初刘渊立国之都,如今在那的,是齐主所设立的白马新镇。” 第644章 韦姓 “有这镇在,就代表着齐主对我们虎视眈眈,筑城之举,恐怕已在其监视之下。” 韦孝宽拂动胡须:“若不设些谋划,分扰其心,只恐为其所察,我等什么工事都无法建造,只能等着齐国的军队来进攻了。” 强调了重要性,他又说着:“因此才要在那里竖立一座城镇,以防齐国与生胡联合,率军从此道过,与高王堡形成掎角之势——呵呵,虽然以这距离,也算不得犄角了。” “说起来,兴安戍和高王堡,不也成了犄角之势么?”裴肃沉吟:“原本是抵御高王堡的前线戍所,现在却落入他们手中,对我军形势更加不利,只怕日后无人敢出城。” 虽说高欢也曾重兵围城而士气不坠,但那是特殊时期,生死关头,总能逼出一段时间的勇气。可齐军若是没有那么威狂,而是长期这样相持,那就让城中士民有些难耐了。事实上,这两年的高王堡就是这么做的,一步步蚕食玉壁前线的领地,兴安戌也是为了打开生存空间而设立的戍所,现在攻守转换,玉壁几乎被人压制到了城下,假以时日,齐军只要每日行军不到十里,就能到玉壁城下展开攻势。 无怪韦孝宽对派遣姚岳新筑的那座城十分在意,历史上的北齐都没能拿下曲沃等地,如今已经压制得如此之近了,若齐帝派遣三四万战兵,在附近驻守、甚至同样修筑大城以对抗,那玉壁的沦陷是早晚的问题——偏偏韦孝宽等不起,而高殷等得起。 只有把河东的防线重新拉开,才能让分散齐军的兵力,让他们不能全力攻袭玉壁。 “想来晋公此刻,可谓十分得意了。”裴肃微笑:“若我等战胜,那是天命在宇文氏,他护国有功,说不得将来篡位登……” 见韦孝宽摇了摇头,裴肃便换了话:“即便我等战败,对他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解决了一批不服从他的人,能让他对周国的控制更深密。” “周帝不能自主,那我们作何都无所用啊,迟早仍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也是杨忠、韦孝宽等人的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太奋命了,只怕会和先镇王思政一样,为宇文氏所忌,一点援兵都不派,坐视其为齐人所俘虏;可若不奋命,又显不出用处,早晚也要被解决掉。 “会有机会的。”韦孝宽轻轻念叨着:“魏室百年,仍不免此祸,宇文家何许人也,居然能幻想国祚绵长?只要做好眼前之事、耐心等待,我们总能看到变革的那刻。” “说不定新主就在我们之中,也尚未可知呢?” 裴肃恭敬行礼,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今日我已遣姚岳出城,征调十万仆役铸造新城,纵许盆事不成,也会让齐国混乱一阵,届时等他们醒悟,城已立矣。” 其实许盆的事情在韦孝宽心中十拿九稳,只不过他性情谨慎,不爱说托大之话,所以没有肯定。 “神封,汝去联络河东各族,试探他们对齐国的意见,有可用者,可呼来谋之,若能挫败齐国前部、收服旧土,那我便表奏长安,请封荣爵,想晋公也不会在这小处使绊子。” “这也是汝一展长才的好机会……此次,就需要借用汝裴氏之力了啊。” 裴肃再次行礼,这正是他来玉壁的目的:“为国家计,肃必不辱使命。” 韦孝宽再次看向远方,等待着前线传回的消息。 ……………… “叱列长叉等人伪装袭击降军?许盆重伤濒死!” 三月二十五日,高殷收得线报,在晋阳宫气得大怒。 内侍们想起天保,不敢贸然抚慰,只得屏息静气、口鼻观心,等待天威过去,不敢出口大气。 近臣卢叔虎、颜之推赶来向天子汇报其他的事务,在老远就听到天子的咆哮,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却没有天保在时的惊惧之感,盖因高殷毕竟是儒生出身,对他们礼遇颇为隆重,尤其是颜之推等北归南士,受到高殷的格外优宠,心中也觉得高殷除了偶尔暴躁一些,其他地方都是完美的明君圣主。 因此帝王的小小不悦,正要由他们来安抚,留一段君明臣贤的佳话——即便如此,几人仍是站在原地,正了正衣襟,等待高殷发怒的声音稍小些,才走到殿门前,请近侍通传。 “卢大夫、颜博士求见!” 高殷听了,还想发怒,却又觉得不是时候,于是让近侍在门外等待。 侍者出门,高殷便扑在地上,抓着绸缎爬行,扭曲得像一条蛆虫,嘴里哇哇乱叫了片刻,才发泄完心里的怒火。 他起身命侍女进来,替自己收拾衣着和面容,同时下令:“请进来吧。” 等几人进来了,见到天子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如炬、英姿焕发,像是小一号的高王,又多了一股太祖的豪气,忍不住在心中叹服,行礼道:“臣等躬请圣安!” “先生们何必多礼?快快请起。” 高殷皮肤微红,身体隐隐渗汗,只有从这些细节才能看出他刚刚的躁动,诸臣却难以将那几道咆哮和眼前的君王联系起来了,只当做是自己的错觉,听到了错误的风声。 “今日又何见教?” 听高殷发问,颜之推先迈前一步,缓缓说着:“今《楚汉演义》已著成,请至尊阅览。” 高殷眼前一亮,放下手中茶杯,接过颜之推递来的线装书籍,其实纸张只要普及开来,线装就能应运而生,就像男女只要解锁关系,就能自动解锁许多姿势。 随意翻阅了一册,高殷对颜之推的文笔大为满意:“君文甚美,可流传后世。” 颜之推略略脸红,忙不迭地说:“若无圣君垂爱,岂有此文?更无臣。” 高殷笑了一会儿,面色又严肃起来:“不过这书,还不能放全本。” 楚汉的故事是刘项灭秦,而后刘邦入了蜀中,后又出三秦,在韩信的协助下击败东方的楚霸王项羽,一统天下成就汉高祖。故事是不错的故事,但后半段则成了“蜀中之人将击败东方强国”,反倒给宇文周作势了,因此后半段不能放。 “不过前段却是关东六国灭秦之事,恰与十八路诸侯讨董所暗合,却可号召天下人灭‘秦’了。” 高殷起身,拍了拍颜之推的肩膀:“待朕细览,再予汝建议,便可放前半的回目。” 颜之推微微躬身:“圣人自当重虑。” 这细览的意思,就是好好想下怎么在书里掺私货,把宇文周和暴秦给缝到一处来——这也不难,宇文氏自诩恢复周礼,因而建立周国,但偏偏秦朝一统天下,就消灭了作为宗主国的周,可谓是非常强力的回旋镖。 同时还能狠查周国大将们的户口,凡是祖上和汉朝与灭秦有关的,都可大力宣扬,像韦孝宽就出身京兆韦氏,始祖受封滑州韦城,在周赧王时始失国,便以封地“韦”为姓。 只要写韦氏老祖出卖周国而在秦得显贵,又为了遮掩耳目而改姓成韦,就能和现在韦孝宽受到周国重用、改姓为宇文对应了起来,老韦家第二次卖国求荣了。 宽子,就等着我给你发明祖宗吧! 第645章 医戮 颜之推说完,徐之范、李湛、封子绘、宇文邕等人各自上前叙述自己的职务,他们在大都督府中皆受职领任,高长恭等人掌管武事,他们就负责政事和庶务,也因此作为近臣,为高殷所亲信着。 颜之推与高殷交代完毕,便自觉退下,高殷瞟过一眼,徐之范就上前奏来:“如今应募从医之人约有千人,但略通医术者仅有四十,余者或浅知药草、或记一二偏方,多是不得要领;未尝习医者甚众,不过滥竽充数,欲求衣食耳。” 高殷略一思忖,便道:“先给他们提供食住,再布置些医术和药方的作业,三日后进行考核,不合格的赶出去,合格的就迁到军营里,其中出色者进入医学部。” 此前高殷在文林馆中设立了医学部,军队里也设置了专门的军医,当时的数量约有百人,这二年间扩充了不少,已经到了三百之众——虽说这个数量已经翻了三倍,但其实并不算迅速的,相反还很迟缓。 一方面是高殷对医者的招纳比较谨慎,这是个专业活,专业技术的东西不让对此有发展意向的人来干,很容易变成混饭吃的泥潭;另一方面,则是高殷的要求比以往的医者要高很多,首先就是出于作战的需求,要医者能够跟得上大军,甚至还要在前线附近准备治疗,这样对医者的要求就变成了不作战的后勤部队,自然缩小了录取范围。 而军医的数量即便达到了一千,对整个齐国近五十万的军人数量来说也是远远不够的,即便只计算晋阳这边的主战兵团二十五万人,也是一个军医负责二百五十人,将其中一大半划拨给将校军官们,那就更稀少了。 但是医道一途又不能不发展。 人在失意和受伤的时候,收到的安慰是双倍起算,而战争是最接近死亡的工作,吃皇粮、为皇帝打仗,也是双方各取所需、心里明白的交易——再怎么宣传忠君爱国,也始终建立在这种交易之上。因此上位者的恩悯就十分重要,吴起亲自给士兵吸脓疮,士兵母亲听说后就知道儿子必为吴起死战,因为士兵们效忠的概念有了实体,铭刻在记忆中,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衡量利益时,把这份恩情纳入考量的范围。 而项羽那种喜欢嘘寒问暖,却不给够待遇的做法更像是政治作秀,麾下将士并没有真正受益,受益的只有项羽自己的口碑。 “军中必须要有足够的军医,要让士兵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佳的诊治。” 高殷下了指令:“晋阳各营、天策府旗下各佐,都设置十名‘检校病儿官’,专门负责检查士兵伤病情况。” 徐之范算了算,面露难色:“这只怕数年也募不得全。” 一营有虚指和实指,虚指便是一个将领所率领的全部士兵,通常有数千之众,而在地方基层设立的坞堡、壁垒等军镇内,一营可能就数百人。即便以五千人为一营,那也有五百个营,一营十人,想要满足整个北方主战兵团的需要,就至少是五千名军医。 若是按八旗中三队一佐、三百人的编制来计算营数,那缺口就更大了,如今天策军有十五万,同样是五百个营,以此类推,晋阳那边不下三百个营,那就是八百,八千人的军医编制,军医单位自身都够成为一支军队了。 而且这都是专业技术人才,在这个能分得清左右和旗令就是人才、身强体健就是好兵的时代,能跟着军队在战场上奔波的军医,本身就可以不做医生而入军中杀敌立勋,没准还能搏个将校官身,享受单独的医疗配给;更不用遭受无救士卒和他们兄弟的怨怼,不用遭受这时代对医者的鄙视,还有正军对他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因此徐之范说数年募不得全还是委婉的说辞,实际上可能过了十年二十年,营医系统都没能建立起完善的编制。 不过这上述的一切困境,都建立在高殷让人民自愿的情况下,作为统治者,他有着九种办法让人自愿投为军医,比如罪犯和囚徒们——上战场医人总比死了强。 “轮班呗。门荫入仕的军官子弟,必须在军医里面实习两年,有此经历者优先拔擢。” 高殷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徐之范振聋发聩。 这可是他不敢说,甚至提都不敢提的话,等于将诸多晋阳勋贵的子嗣拉到军营中,服侍那些受伤的士兵们,这种身份的落差足以击碎他们的骄傲,也会对始作俑者充满敌意。 说到底,吴起可以偶尔吸疮,但他不能一直吸疮,那样会降低他的身价。 “就先在罪官之子中实行嘛!”高殷冷笑:“反正很快就有一批了。” 徐之范喏喏不敢多言,一点也不想明白高殷的潜台词,反正高殷如何说,他便如何做。 即使一统了天下,医者也是有用的,不仅能提高整个国家的医疗与防疫水平,而且有高殷亲自把控,能够规定大体的研究方向,尽可能迈上现代医学的近道。 这里面有些内容,又的确必须是穿越者高殷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解剖人体。 若是土著皇帝,对此兴趣寥寥而充满敬畏,即便是喜欢肢解的暴虐皇帝,也多是满足自己内心的杀人欲望,最好的例子就是高洋。 但医学的发展的确需要大胆的尝试,高殷可不希望到了一千多年后,还有医生对人体内的器官分布不甚了了,甚至还要画儿童简笔画一般的图来说明人体内的器官。 残酷有残酷的好处,这个时代的激烈战争,恰好给高殷推进这方面的医学以血腥的土壤:将医学研究与刑诛、杀戮相结合,此前高殷曾用敌军先祖的尸体攻城,如今将敌军的尸身用以研究,称作凌虐,既可以震撼对方,也可以给这边的医学研究大开绿灯,给后世留下宝贵的学术财富。 最重要的是,若其他家族的人也就罢了,他是谁?他是后世以变态和精神病闻名的高家皇帝,天保帝的儿子,如今的大齐乾明天子! 齐国诸臣因为被高洋站起来蹬,已经被蹬麻木了、蹬出了一定的免疫性,高殷在此基础上进行的凌虐,反倒有着精致的小巧思,变成了用另一种办法来让这些罪人进行贡献——再辅佐以“杀身以成仁”、“今世恕罪,明日飞升”等佛教思想,就能很大程度上消弭掉高殷杀人的荒唐,反倒镀上了一层神性。 纯粹的恐惧并不能御下,但它也是帝国这盘料理不可或缺的成分,以它为调味剂,配合军队、朝廷等体制框架,就能最大限度的发挥皇权的香气。 第646章 召来 《三国演义》在其中,也能起到相当强大的推波助澜之作用:华佗医陈登、关羽刮骨疗毒、给曹操做开颅手术……这些桥段能够提高医师的地位,并启发人们对各类医道的思索,尤以刮骨疗毒为最,至少能成为军中许多士兵效仿的对象,无形中又使得医者这一行当对高殷的推广感激涕零。 “军医活人者,以伤情类推,重伤濒死救回等同斩首获级……” “各营分发针药于庭,战罢,伤者集于帐前接受治疗……” “太医署分设医科、针科、按摩科、禁咒科……” “军中额外设立正骨金镞科……” 高殷一边说,徐之范一边记录,等高殷语顿,他又问起:“至尊可还有吩咐?” 高殷摇摇头,坐回位子上:“暂且就这么多吧。” 他其实想到了士兵的心理问题,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著名的PTSD,许多人上了战场、在生死边缘晃荡,容易把魂丢在那儿回不来,是需要治疗的。 但很可惜,现在是封建主义帝制时代,说实话高殷能够给他们配备足够的军医,已经是非常仁厚的举动了,心理治疗这么优厚的待遇,千年以内想都不要想。 以他们的统战价值,也配不上这种待遇,至少也要是五品以上的朝廷官员们才准许有这么一些…… 高殷眉毛稍拧,得到些许灵感。或许建立一个心理医生的部门,也非常不错,由皇家出面作保,保证隐秘不会被私传,前期则主要推广向有苦难言的朝臣和将领们,后期则逐渐深化,对朝官的思想倾向进行收集和汇总,也是一个监听百官思想的好办法。 若再辅佐以保安寺、东西厂,就能更好的控制整个国家了。 另一个则是医治对象的细化,将军医细致分为人医与兽医,特别大齐是骑兵之国,马的重要性无以复加,确实需要这么一批专业的兽医来诊治。但还是那句话,现在医官的数量和制度还在缓慢的建设中,欲速也速不起来,这个想法也只能先消停着——若士兵们认为皇帝重视马超过了重视人,先给马配置医官也不给士兵配置医官,那就会对他非常失望。 因此他将这两个想法压了下去:“先就这些吧,下去办事。” 徐之范行礼,缓缓退回队列中,其余臣子又分别上来奏事。等他们和高殷奏完内容,也过去了一个时辰,高殷便吩咐道:“给各位先生赐宴。” 不多时,皇赐的宴席被盛至眼前,诸文臣大悦,心想,这才是他们理想中贤主在朝、辅国匡民的完美模样啊! 虽说他们此刻的官身还比不上杜弼、高德政等宰辅重臣,但他们可是至尊的亲信、文林馆的待诏班底,将来的仕途一片光明,迟早能将这席位搬到国宴上去,因此一时快活不已,对高殷更是歌功颂德。 高殷也是人,未尝不喜欢一群人吹捧自己,尤其是当世和后世都有名气的清高文士,心下也是喜悦。 不过在位第二年,他已经很习惯于这一套了,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简单地用了些膳,便退到后殿去,让文士们更放松尽兴。 近侍丁普悄悄出现,在卢叔虎耳边轻声说:“请先生随我来。” 卢叔虎本就没饮多少酒,此时忍不住浑身一凝,随丁普离开大殿,席间几名臣子各自将目光探了过来,却有艳羡之意。 丁普带着他连走几道长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朝他做了个行礼的动作,纵使卢叔虎个性孤傲、自命清高,也不得不收拾衣襟,迈出恭谨的步子。 只见天子穿着一身蓑衣,在湖心亭中独钓,身边似乎空无一人。 走得近了,才发现柱间侍立着三两名近侍武士,若不是还呼吸着,直将他们当做柱上的雕画。 见有人来,高殷收起鱼竿,卢叔虎的眼皮微微眨动,只见鱼竿上的钩子竟是直的。 将鱼竿交给近侍,高殷正坐,伸手示意:“卢卿,请坐。” 卢叔虎受宠若惊,口呼不敢,高殷再次开口,他才缓缓入座。 “此前出使梁国,卿之谋略神机明发,让王子珩赞叹不已,还特意写信来,向朕称赞。” 高殷挥挥手,近侍便从桌案下摸出一封信来,高殷亲自交给卢叔虎,卢叔虎微微躬身:“此为国家命,故用心尽力耳,王子珩为梁臣,臣为齐臣,不该因公事而有私交。” “哈哈,卿当真不看么?”高殷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书信:“其在信中夸赞卿豪爽机敏,好谈兵法,颇得其意,观王子珩之心,似乎还希望卿能多去梁国,最好能助他抗衡周陈呢!” 听到高殷言及周国,卢叔虎心中顿了顿。无论私下里怎么称呼,对齐国来说,斥责宇文周国为西贼,是绝对的政治正确,齐帝更应如此。而现在私下对自己用了周国之称呼,某种意义上,也是袒露了心扉——无论是表演还是真心实意,至少天子此时就是在表现“袒露心扉”的状态。 一个选择来到卢叔虎的面前,他想了想,缓缓开口:“臣侍奉真命主,何须顾下国相?” 高殷闻言,不再言语,面上挂着微笑,心中对卢叔虎的反应颇为满意。 卢叔虎的成分其实是比较复杂的,早年是贺拔胜的长史,在贺拔胜兵败后跟他去投奔梁国,受到萧衍的招待,所以说王琳想招纳他也属正常,卢叔虎本来就有在梁朝就职的经历,后来是因为莫名的原因,大概是眷恋乡土,而从荆州又润回了东魏。 从高欢到高洋时代,卢叔虎屡屡被征辟而不至,想来是瞧不上各有体制弊病的欢澄洋三代的魏齐国体,但对于高殷,卢叔虎无法忽视。 因为高殷从稷山之战后开始实行的平西策是他的梦中情策,可以说这份策略对他而言,就像是诸葛亮的《隆中对》一样,只要成功实行,他的谋划生涯就饱无遗憾了,若说真有什么不足之处,则是实行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当时的太子。 这点让他在心中给高殷加了很大的分。 而后《三国演义》盛行开来,卢叔虎是卢植的后代、刘备的同乡、诸葛亮的粉丝,三位一体全给他攻陷完了,对这部书,他是爱不释手、日夜翻揽,因此高殷派人征辟他的时候,卢叔虎虽然推却了前两次,却在第三次的时候答应了,让他小小的暗爽一把。 美中不足的是,不是高殷亲自登门拜访,三顾他的茅庐,不过这也不可能,即便是太子高殷,也没有到这么礼重的地步,天子能征辟他三次,已经是十分重视了。 也因此,卢叔虎将高殷奉为了自己的明主,只要高殷突然撕开皮囊、露出凶恶的兽相来,他大概率这辈子都是高殷的忠臣了。 身处君臣临湖对坐、谈论国事的理想场面,卢叔虎的心中却愈发平静,“每逢大事有静气”,他也是依靠这个性格,才能谋划出诸多优秀的策略,如今若至尊问起平西策,虽然未去前线的高王堡调研过,但卢叔虎信心十足。 可至尊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措手不及:“以卿观之,朕是否要纳娶咸阳王孙女?” 第647章 坐论 卢叔虎额头生汗,嘴角轻抽。 他本以为至尊会找自己聊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平西策的具体实施……结果第一句却是他的后宫闺事,自己颇有一种要给皇帝陛下推屁股的奇妙之感。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件要事。斛律金是昨岁八月去的,其子嗣至今已圈禁了大半年。 斛律光本人理论上是要守孝三年的,不过那是完整的汉制,实际上即便是许多汉人也不那么严格的遵守了,只要在这三年间没做太出格的事、衣着和物用记得挂孝,还有别生出孩子就可以了——甚至生出孩子也可以偷偷养着,晚一两年抱出来以错过孝期。 斛律灵作为孙女,为祖父服衰守孝的时间是九个月,也就是说今年五月,高殷便可以迎娶斛律灵,因此高殷这么问倒也正常。 “臣以为此事不急,可稍缓之。” “噢?愿闻其详。” 高殷的身旁放着玉几,直接靠上去太硬,因此在上面披了几块黑色的毛皮。高殷把手放在乌皮几上,侧过身来询问,显得更加亲近。 “虽丧期已过,然咸阳王毕竟为国家重将,人心哀思,若草草成婚,易令臣下议论。” 草草这词用得微妙,卢叔虎观察了高殷的神色,见他没有怒意,便继续道:“且这叫斛律明月为难,若其参与,则丧事喜办、落人口实,若其不参与,又恐无拉拢之意,不仅令他本人进退失据,还会有损至尊您的威名啊。” 高殷微微颌首:“卿言是理。” 若斛律光就这样和别家结亲,被人参一本也不好下台,何况是做他这个皇帝的国丈?一定有人羡慕嫉妒地对斛律光落井下石,拿礼法来打拳,所以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稍微等一等,等到今年年底乃至明年,让斛律光孝期守满个一年,有个意思也够了。 一来斛律光不是汉人,二来现在是乱世,诸事从简,何况皇帝也有着联姻的需要,不然严格实行起儒家礼法来,高殷现在都娶不了四妃呢,毕竟他登基还不满三年,这也意味着高洋的死也没超过三年。 (有些可惜了……) 在高殷的视角而言,段华秀怀孕固然是件喜事,可要是给皇后与太后得知了,又会来找他闹一阵。 自己此时还有着压制晋阳异心、抚平诸将的重要责任,实在不希望把精力放在鸡毛蒜皮的裤裆事上,快速整军完毕、开启伐周大业才是他的主线任务,这些宫闱事务只是他皇权上的点缀,不可能没有,却也不能喧宾夺主。 因此他便考虑着是否先把斛律灵娶了,一来能够捞一手斛律氏,二来给晋阳诸将释放善意,三来也让那些不服自己的将领更加忌惮,四来……又能收下一个漂亮妹子。 只是听卢叔虎这么说,高殷才有些遗憾的收回这些念头:想来还是要多等一段时间。 (不如多等个一年,把斛律姐妹一起收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又听卢叔虎说着:“若至尊有意,重新扶立起斛律明月,可先下诏抚慰,至八月便恢复他的爵位,明年再恢复官爵,这样一来,明年这时候再纳娶斛律氏女,想来就没有太多异议了。” 很经典的拉拢手段,既不会显得唐突,又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可惜不能尽快派上用场。 这大概就是挥动权柄一定会有的延迟吧?若是立刻启用斛律光,不说他本人怎么想,诸将也会觉得至尊变卦速度太快,对高殷不是一件好事。 轻咳两声,高殷开始切入正题。他命人拿来一份奏章,放在卢叔虎面前:“卿便看览。” 卢叔虎恭敬的接过,翻开奏章,上面的内容令他大加震撼:【人众敌者当任智谋,钧者当任势力,故强者所以制弱,富者所以兼贫。今大齐之比关西,强弱不同……宜立重镇于平阳,与彼蒲州相对,深沟高垒,运粮积甲,筑城戍以属之……】 这每一个字都落在了他的心里,令他爱不释手、啧啧赞叹,反复观赏了数遍,仍心潮澎湃,最后才在落款看见了高殷的名字。 “这是朕早年给先帝上的策略,名‘平西策’,借我齐国强富之得,攻周弱贫之土,与敌相持之计,如今正也有一批兵士正在前线,与周人的玉壁互相消耗着。” 卢叔虎内心惊诧不已,深自拜服,感慨着:“至尊恐贻天授矣!” “便当卿言是奉承了。”高殷呵呵干笑两声,这的确是天授,原本是眼前这人给高演献上的计策,由于高演去世而未能实现,如今却由自己用来完成齐国的战略布局,并以此打动眼前这名谋士。 “可惜事情却不能似我们谋划得那般完美,我军有良计,敌军也不会坐以待毙。前些日子,周人许盆来降,因而引起一系列的事故……” 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单一说,高殷继续道:“晋阳之中,居然还有人敢勾结韦孝宽,袭击我国军队与新降之将?此诚是可恶至极!朕恨不得生啖其肉,以骨弹钹!” 卢叔虎顿时了然,怪不得来的路上听见那一连串非人类的嘶吼,原来至尊是为了这件事而恼怒。 至于后面那句,他相信至尊真做得出来,毕竟他可是那位的儿子。 “至尊息怒。”为了这种事情不和自己沾上关系,卢叔虎连忙说:“至尊是欲揽心乎?还是欲泄怒乎?” 高殷对这种机锋有些厌倦了,沉默一会儿,还是抬抬眼皮:“揽心为何?泄愤又为何?” “轻则略加惩戒、重则鞭刑流放,却饶他们一条性命,令世人知至尊仁厚心慈,广揽众心,是为揽心。若欲泄愤,则诸刑加身、折辱残杀,继而挫骨扬灰,威慑天下,使世人知帝王之怒也。” 对,就是这种。这里面的用词,稍一听就能听出进言者的倾向来,无非是让自己下手轻一些、留个余地,这样让诸臣对侍奉自己有信心,这种心理常出现在对天保不服的人,以及对权力斗争严酷不够的人心中。 不杀斛律光,已经有很多人不满了,他们私下诟病“造反都无事,何况他事乎”,若叱列长叉等人再不拿来开刀立威,只怕高殷的威名一下子就会崩溃,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敢做恶事。 到那之后,高殷反而要疯狂杀戮更多人来证明自己是个敢动刀的君王,这也是后期的高洋。 如果可以,自己也不愿意老是杀人,但如果和地位不稳固比起来,那当然还是让别人的尸骸来填充自己的王座,这是一个合格帝王的选择。 高殷心中早就有了打算,此时还想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于是继续发问:“若朕不杀他们,而是命令他们剃度出家,聚在一寺庙内,从此不得干涉尘世,如何?” 第648章 囚佛 卢叔虎微微一怔,又陷入思索中。 这种办法闻所未闻,因为它就不是现在这个时代的玩法,而是日本天皇和幕府将军消除政敌的版本答案。 要解释这一套,还是得回到佛教的叙事体系中。 佛教之所以备受推崇,除了确实利于统治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它乃是“外来的和尚”。 说起利于统治,儒家其实也不遑多让,否则也不会干掉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成为两汉官方指定学说,但这一套的代价很大,当曹氏、司马氏各自篡夺朝权建立国家的时候,还能借着星象与五德始终来给他们提供理论依据,而当西晋爆炸、五胡迭次占据中原为帝,乃至不止一个皇帝的时候,儒家那一套就很难运转起来了。 毕竟从天命观来看,从商周开始传续到秦汉晋宋齐梁陈的皇朝天命,最终被北方政权所消灭,这只能说在某个时刻天命已经转移向了北方,而此时的汉人还无法完全解释这一点,或者解释得极为勉强。 相比起来,佛教就有一些简单粗暴了:佛祖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当这个转轮圣王。是不是有一种钦定的感觉?没错,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诸多胡人有着统治中原领地的法理,同时还符合了诸多篡臣、旁支夺权的需要,也因此佛教在胡族统治者的现实需要下,受到大力扶持而急速成长着,正是因为佛教的出现,使得自古以来“夷狄不可为帝王”的观念遭受到巨大冲击。 而由于高欢出身卑微、夺权之路充满偶然性,因此不仅要在家世上攀附渤海高氏,而且对佛教提供的理论支持也非常需要,因此齐国的崇佛力度比之前代诸帝都提高不少,让东魏北齐成为佛国的同时,也使得僧人们用自身的理论不遗余力地为高氏诸王的统治进行合理性辩护。 由于佛教的根本目标是脱离生死轮回的苦海,达到涅槃的彼岸,世俗生活中的名、利、权、情被认为是修行的主要障碍,因此出家的仪式本身就是一种象征性的“死于新生”,高欢、高澄死后立转轮王佛窟,便是意味着他们通过死亡而归回佛国,成就圣王,佛教在心灵上的消解作用,也一定程度上安抚了百姓和稳定人心,这方面对维持社会稳定来说,是十分积极的。 这也是为什么说宇文邕灭佛有利有弊,灭佛固然取得了巨大的经济收入与人口红利,但也让宇文氏在政治上陷入了劣势,作为皇权的扶手,一旦皇权自身不稳固,受到打压的扶手就会寻找另一位尊贵的主人。 僧人也是有火气的,而且他们撒起来往往很有影响力,灭佛不是毫无代价的,否则此前的崇佛就是笑话。即便高殷将来要拆解佛教,也不会在明面上灭佛,大力烹炒是军事之道,不是政治的诀窍,政治本就该小火慢炖,庖丁解牛一般拆拉敌人,“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日本在这一方面也玩得十分出色,天皇制度与佛教相结合,制造出了“上皇”与“院政”这种特殊的政治生态,其后经过一系列的政治动荡,便演化出了一个非常具有特色的仪式:出家。 剃除须发、脱下俗服、穿上僧衣,标志着与过去世俗身份的彻底告别。从此这个人便不再是某某官员或某某贵族,而是一名侍奉着神佛的僧人。 这种身份是超越民族和国家的,在佛教观念中,出家人不再属于原有的家庭、家族乃至国家社会秩序,而是属于佛教三宝——佛、法、僧中的僧宝,世俗的身份对其毫无意义,因此才会出现所谓的“沙门不敬王者”的说法。 如果让僧人礼敬王者,那么最终僧人能不能参与到现实的政治活动中来呢?答案还是不行,所以除了在某些非常重要的活动,比如将死去的帝王或贵人明确缔造为佛主,那么沙门礼敬的就不是世俗王者,而是佛主,这是僧人该侍奉的本分。 这也是当初高殷强迫沙门参与礼敬的说法之一。 而这就给高殷对叱列长叉这批人进行操作的空间。平心而论,若真按照高殷自己的心意,那是当然有多少杀多少,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高洋没能用杀戮彻底震撼人心,自己估计也做不到,适当的松缓也是必要的。 因此就要在这个地方对杀人的目的做出辨析:到底是自己想杀人呢?还是杀人是为了完成目的,不得不实行的手段?后者的话,目的是什么呢? 这个答案其实就明晃晃地摆在高殷面前——让臣下惧怕,不敢反抗自己,但又不能让他们太过惧怕,产生怨怼之心。 要让他们既敬且畏。 “所以等前线的将士把人犯带回来,朕会开个阅兵大会,将事情说清楚,并……明正典刑。” “但这也不是全部都要行刑,朕必要让各寺严加审拷,四方调查,必定会扯出一大群亲友裙带,其中或有主动参与的,或有被动裹挟的,或有心中生怨者,或有只是略有风闻、惨遭牵连受累之人……这些也不可能全部将他们诛杀吧?这样倒显得朕是非不分了。” 如果高殷想,他的确可以跟朱元璋一样,扯出一个大案子来,杀个上千乃至上万人——河阴就击杀了两千多王公贵族,死去的平民则数不胜数,计算起来,也不下十万之众。 “不过将有罪的叛贼头领们诛杀后,其他人便也要有一个妥当的法子,全部抄家、流放,派去边疆守长城嘛,似乎也太过了一些,但不惩罚,似乎也不行。” “所以朕是这么想的:这些人嘛,就全部剥夺爵位,剃度出家,进入寺庙成为僧人;当然了,他们都是官僧,都入僧籍、有度牒,而且保留免课免役的权力,参与不深、罪责不重的人呢,甚至连财产都可以带进去。” “若愿意学医,还可以以僧兵的身份随军出征、做名军医,将来还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样,也算是一种仁慈了吧?” 高殷呵呵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让卢叔虎毛骨悚然。 第649章 汇报 中日两国的佛教风俗差异颇大,例如在出家这方面,日本的僧人说出家,那就真是去侍奉神佛了,跟您这个俗世说拜拜咧;这也逐渐成为一种被各方默认的政治惯例,例如平安时代的花山天皇,被人设计出家,就自动失去了天皇之位,镰仓时代的二代将军源赖家,其母族在权斗中失败,自己就也被废黜将军之位并强制出家。 而中国的出家就没有这么严格,更接近一种cospy,比如唐太宗死后,其妃嫔入感业寺为比丘尼,其中一名与新皇帝唐高宗相遇,继而被返聘回宫重新担任妃子一职,若干年后又接了自己老公的皇帝之位,是为大周开国皇帝武曌,后世常称作武则天。 这在日本的政治环境,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从帝王的角度来说,当然是日本那一套出家即死人的规矩更顺手,毕竟只有上位者可以指使下位者出家,如果花山天皇不是自己恋爱脑,一定要剃度,别人再怎么设计也拿他没办法。 以高殷如今的地位,还有与佛教深度绑定的合作态势,各大寺庙与僧人都只会支持高殷任何不妨害佛教利益的决定,何况这个夺权方式将会强化佛教在齐国内部的影响力;而邺城的高氏诸王们也会随之配合,一来叱列长叉等人的行为是谋反,而且背后并没有一个强力人物站台背书,那得罪起来就没有难度,为此掀起大狱、杀罚万人也无所谓,二来也是对高殷的支持,换取他在更多的经济与政治领域上对齐国诸王公主的让利。 卢叔虎闭目,深吸数口大气,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清这些头绪,于是向高殷请求稍歇。 高殷允许了,再次用直钩钓鱼,他打算将来等灭了周,再写本封神演义,将姜子牙打造成和诸葛亮一样的神仙,而姜子牙在辅佐西伯建立周国后,便以战功受封于齐,是春秋齐国的始祖,届时就用作融合、收纳周国的文人士子之心作用。 现在嘛,就先角色扮演一会儿,也未尝不可。 若卢叔虎对此感兴趣,就会开始发问,而后高殷便能款款而谈,说些“愿者上钩”之类的佳话,给后世编纂自己的聪明才智小故事留一些素材。 但卢叔虎心绪繁乱,实在是高殷提出的借用佛教出家的规矩来扼杀一些人的政治前途这一招太过匪夷所思,细想起来,影响更是广泛而宏大,也许后患无穷,让他一时推演不出结果,由此不能注意到外事,高殷甩了几次鱼竿拍打水岸,都没能引起卢叔虎的吐槽。 见卢叔虎这样子,高殷意兴颇有些阑珊,便对他说:“若卿一时不得要领,可回去细想,朕再征询旁人意见;若卿有意,可再向朕进禀。” 想起刚刚的平西策,卢叔虎深自愧疚。看完那篇章,他心中已将高殷引为知己,又由于双方身份不对等、他没资格和高殷做朋友,因此便在心中奉其为明主;特别是在天保皇帝的衬托下,更显得现在这位天子是愈发地难得,属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君。 而他对自己提出了借助佛法来防害多余的戮杀,但自己没能满足他的期待,想出足够优秀的建议,让卢叔虎自愧不已。 “说到底……”高殷嘴唇糯糯,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只是欲多活数人罢了。” “至尊!……” 卢叔虎语带哽噎,强自按捺住了,向高殷行礼而退。 “卢叔虎为一凡夫,对佛法感悟不深,怎能识圣王大义……” 一旁的近侍忽然说了这么句话,被高殷一瞪眼,渐渐噤声。 高殷望着他:“朝臣的事情以后不要多嘴。去把邺都来的信件都取来。” “是……” 近侍懦懦离开,立刻就有二人替补进来。 对这两人,高殷甚至没正眼看,两名武士见状,自动走到稍远一些的廊道中端,确保他们听不见交谈之声,高殷才开口:“说吧。” 其中一人缓缓开口:“臣李行向至尊汇报,此前经查、确为西贼谍探的白会等人,在当日配合叱列长叉等贼人作乱,事败后各自逃散,消息传回堡中,兰芙蓉等人已派人进行搜捕,附近的不良人也都参与……遇袭队伍在飞狐陉驻扎,不知道沮督将的安排如何。” “他不会驻扎太久的。若干若周、高长弼两支援军先后赶到,就已经解除了他的危机,也说明之后通往晋阳的通道再无类似的贼党;即便有,伏击失败的消息已经传出,朕一定会加强巡视,派遣新的援军,贼党很可能会终止行动,等待下一次机会。” “因此以沮山的性格,极有可能向若干若周和长弼求援,即便这两人不援手,他也会继续率兵前来晋阳。” 除了汇报信息外,李行不多做一句分析,直到高殷再次发问:“二韦到哪了?” “道谐、孝謇叔侄才开拨不久,若沮督将继续朝晋阳而来,想来还要再过二日,才和沮督将相遇。” 高殷点点头:“那正好,派匹快马过去跟二韦说,让他们分出一千人来帮忙护送沮山所部,等回到晋阳,再重新出发去高王堡。” “喏。” “嗯……顺便把卢叔虎也请过去吧,他出使王琳那边做的不错,此次让他也跟着二韦去前线,等破坏了韦孝宽的筑城计划,再问计卢叔虎,一边派人与周国谈和,一边按他的规划实行平西策。” 原来高殷是打算让同为京兆韦氏的二韦与韦孝宽谈和的,大家都是同族,比较好说话。不过现在发生了些许变故,对于前线发生的事情,高殷也只能通过下属的汇报来了解,同时不得不做些人事变动。 卢叔虎是这方面重要的谋士,即便平西策不是他首创了,但毕竟是从他这儿汲取的灵感,去了前线,没准还能让他继续成长。 何况即便和谈成功,这份和平也不过持续半年,高殷平定了内务就会亲自率军前往玉壁前线,行汉高祖破盟旧事,到那时卢叔虎也得跟着前往,现在只不过是提前半年去蹲点考察而已,也算是小小的考验了。 李行汇报完毕,便轮到了一旁的周枭,这几年跟着至尊,他的日子过得滋润不少,此时为了低调,穿着特制的深色武弁服,看上去和普通的小武官无异,但若能向脖颈中仔细看去,便能见到他身上衣着暗藏的纹绣,针脚紧密而厚实,是难得的精品。 外不显贵、宠见于内,这是不良人的特点,也是他们的得意之处。 第650章 安内 李行同样退远,高殷才开口:“卿等来晋阳,日子也不算短了,感觉如何?” 听见至尊发问,周枭忙不迭地回答:“托至尊洪福,一切顺利,这些都是陛下所赐予,臣等感激不尽……” “停停。”高殷抬手,周枭止话,接着高殷又问起:“你们的青州口音还有吗?不要露馅了。” “晋阳汇聚天下名贵、四海行商,说异域之语的比比皆是,何况几个青州的乡夫?再者,臣等兄弟已都学会许多语言,不只是晋阳本地话,若至尊想听,臣等还能说鲜卑话、突厥语,甚至是蠕蠕语。” 高殷还真有些意外,他虽然是汉人儒君,不过从小耳濡目染,也是会鲜卑语的,跟皇后还学了几句突厥话,问了周枭几句,见他一一回答上来,不觉欣喜,感觉这家伙真是个人才。 高殷过来的时候就是太子,如今更是皇帝,虽然地位尊崇、少走了几十年的奋斗路,但相对的,“大也有大的难处”,高殷做不到也没必要像那些白手起家创业的一代一样,各个事情都亲自把握,最好的就是交给看中的有能力的人才,放权给他们处理。 因此高殷对这类有才能、还会主动学习的聪明人格外喜爱,这点也渐渐和高洋相似起来了,毕竟父子俩有着同样的处境,都想要打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新班底。 “永安王在淮南,仗打得很顺利,虽然在朕的指示下,没有对陈国展开大规模的进攻,但牵制的行动做的很不错,让朕很放心。” 高殷没忘记这群人是为了报答高涣的恩惠才来邺都的,因此稍微提了一嘴;周枭听闻,眉眼微舒,面容却没变得缓和,仍是很严肃的样子。 “卿等好生做事,等永安王回朝,我再把你们介绍给他,将来随他建功立勋、封妻荫子,也不是不可能啊。” 闻言,周枭面上才出现一抹稍纵即逝的喜色,向高殷跪拜:“谢至尊!” 在高殷给不良人设置的职业规划中,的确有中途转岗出去做军将的选择,而且并不降级,而是平调——因为不良人这个部门确实挺特殊的,掌握的也是要害,对这样的部门往往是位低而权大,所以平调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高殷这话的意思,是将来还会重用永安王,让周枭等人感激不已。 寒暄了几句,高殷问起晋阳的近况:“这段日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对于叱列长叉等人的事情,其他人可能还没收到风,但高殷和他麾下的不良人有着官方力量的加持,得知情报的速度极快,周枭也明白高殷询问的含义,想了想:“如长叉者,常聚成团在晋阳各处会面,或饮酒、或赌乐,交往自然,不易看出此前曾包藏祸心;这样的团体,在晋阳各处有数百个,若说全都干净,臣觉得未必,但要说都有这迹象,又不尽然。” 高殷也明白这个道理,要是晋阳人人都想反他,那他早就和他们开战了:“不过其中并不只是长叉一伙,兴许还是有着未揪出的同谋。” “臣也以为如此。至尊……”周枭顿了顿,还是咬牙说出了这句话:“彼等毕竟在晋阳根植日久,至尊此前提拔低阶军官,颇得人心,却也要小心提防其中的人事,或某些人就与长叉之流熟识,暗中与彼交结。” “噢?卿可有明证?” 周枭低头:“未得,然这是不争之实。” “嘿……” 高殷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这年头也没有特别科学的档案户籍,向从档案上溯源军将们此前的履历和交往,实在是困难——建隋的杨忠、建唐的李渊,他们父祖的出身都是一个谜,全靠子孙争气,连开国的皇族都如此,其他小军官当然更难溯源,能记录他们的名字,弄懂老家在哪已经殊为不易了。 东西二厂虽然小有名气,但还达不到后世锦衣卫那种谈之色变的地步,特别是晋阳这些强横的兵将,对不良人的厌恶甚于恐惧,只是不明着和他们犯冲而已。 况且这个时代的皇权还没有达到明清那样的巅峰,君臣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没有那么强烈,属于臣子还能对君王的职责指指点点,乃至怒而弃官都很正常的状态,因此不良人也没做的太过火,哪怕要拓展权威、打出风格和水平,也要在齐国大一统之后才更好实行。 因此周枭的确拿不出证据,但他所言的确有道理,高殷斟酌片刻,决定还是相信他的话。 “这种散人团体再多,也不成事,但叱列长叉能聚集起数百人,显然不是他自己能做到的,背后定然有人负责联络。” 高殷非常笃定,国中还有人在暗中和他较劲,这个人多半不是段韶,但地位也不会低:“若不把这个人找出来,将来还会有第二、第三个长叉给朕坏事。” “臣这就去查。” “嗯,你办事,我放心。”高殷笑了笑,继续道:“这人既然在长叉那边下了注,那么长叉等人身上就会有着对应的线索,要是若干若周他们留了活口,就交给你来审讯。” “对了,此前在长叉他们内部,是不是也打进去了钉子?” “是。他地位并不算高,而且行事也不招摇,免得……” 高殷点头,当初有人欲刺杀宇文邕,便是这个卧底通风报信,只是高殷嫌这样的证据太弱,难以连根拔起,所以只是阻止了事情的发生——虽然让宇文邕真被刺杀也未尝不可,但以他的身份难以引起共愤,反倒让高殷自己失去了一个有趣的吉祥物,所以才规避了这种事情发生,选择了继续潜伏。 但这次伏击的事情,因为卧底不在核心圈子内而被动起来,等事情发生才后知后觉,虽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与这些人与韦孝宽合作了,临机起的事,但仍让高殷对不良人的建设不够满意。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古代消息传递颇慢,叱列长叉又谨慎异常,等不良人有所反应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城,卧底们连痕迹都来不及标记——一同行动的本意也是监视、并且互相拖下水,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干净。 他们还只能完成日常的情报刺探与运转工作,想要防范某些大事,无论人员素质还是权限,似乎都有所不足。 虽然再来一遍,高殷还是会漠视他们去攻击高王堡的士兵——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闹大,也才能在实际损失不大的情况下大发淫威,把晋阳上下狠狠整治一遍。从结果上看,倒是符合了这个流程,只不过其中的意外是高殷难以把控的,这让他很不悦。 人不能纯凭运气,不然即便这次侥幸有着好运,也总会有跌跟头的时候。 这大概就是古代的条件局限性了吧,也许此时就有一场叛变正在谋划,他自己却不知道。 “尽快把人找出来吧。” 虽然叱列长叉等人也就是这七八天内就要押回来了,但还要审问一段时间,这通常会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乃至延长到半年左右,这期间将他们的幕后支持者抓出来,高殷就能大抵将晋阳给压制下来了,对周作战也就提上日程,早早开启统一北方的副本。 目前到现在,秦破魏、灭赵、灭齐、刘邦伐楚、曹操攻河北、苻坚灭前燕,大多都是以西攻东而取胜,只有刘秀起家河北、曹操攻灭关西诸侯取得胜利,这样来看,从东向西攻伐还真有一定困难。 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候的关中实在是有着地理优势,水土也没流失,守住几个关隘就能很好地僵持住,北周甚至还得到了蜀中,已经构成了战国七雄中秦国一统天下的基础。 不趁着他们现在的薄弱状态乘胜追击,等周国内部缓过气来,无论是宇文宪做掉宇文护,还是宇文护成功篡位**,整个周国的伤口都会渐渐弥合,到时候再想打这么一个根基已立而又团结的国家,难度都是成倍增长的。 攘外必先安内,而安内……还要一段时间。 第651章 闯宫 三月十八日,高殷阅兵的前两天,邺都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唔……这字如何?” 郁蓝举起桌案上的纸笺,上面的汉字符合形制,但字迹歪歪斜斜,说是狗爪印的也不为过。 侍女扎提不敢说实话,立刻夸赞起来:“皇后写的字实在是漂亮,处处透露着我们草原的豪迈。” “是吗?”郁蓝一喜,转过来自己瞅了一眼,面上微微发红:“你们只会哄我!” “哪里!”扎提与恩苏迅速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纸笔,替她揉搓着手腕,她们不是姓阿史那就是姓阿史德,都是突厥的核心种姓,与郁蓝沾亲带故,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青梅,不过以草原的习俗来计算,应当呼作竹马竹马。 进入中原后,繁华的世界迷乱了她们的眼,同时也在无形中,将更森严的尊卑阶级刻入她们的骨髓,一次次的跪拜不仅让她们接受了高殷这个瘦小白皙的中原男子成为她们的新主,对郁蓝的敬意也从大姐头和可汗之女的敬重,上升到了对王主的崇敬。 若放在以前,她们肯定要嘲笑郁蓝学写汉字是思念中原孱弱的汉子了,如今却没有丝毫违和感,甚至为自家主人还不能完全融入中原礼序而感到遗憾。 “皇后您与天子同尊,哪怕不善书法也无妨,世界上多的是人想要为您写作,随意挑几个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呢?” “你以为我想么!”郁蓝咬牙切齿:“还不是他那母后,说要举办什么赏樱会,还希望我们在会上作诗咏歌!” 而今三月,初雪消融,既是梅花凋零,也是杏樱等花开绽的季节。论起观赏性来,樱花独树一帜,早在晋朝时,皇宫中就已经有专门的樱花树栽植,及至唐朝,樱花的种植更为普遍,从宫苑廊庑到民舍田间都有大规模的种植,处处可见,也成为这个时代经常出现的歌咏对象。 太后素爱樱花,因此邀请内外诸命妇一同来宫中赏樱,这么重要的盛会,郁蓝不可能不到,也因此让她的压力格外巨大。 郁蓝在来中原之前,就学会了中原话、也懂写汉字,也算是个高材生了。这样的知识积累在草原可谓傲视群蛮,但来到了中原,就泯然众人矣,不说郑春华、李难胜这种世家女子,只怕连小一些的斛律姐妹都比不过,也就出身卑贱、恰逢其运爬上高殷床榻的刘逸才会被她稳稳压一头了,而现在刘逸跟着高殷去了晋阳,只怕正侍奉自己的丈夫,二人颠鸾倒凤,不知道天地……自己为何物了! 郁蓝额头青筋暴起,侍女刚想要提醒她,就听着她哇哇乱叫:“可恶,他怎么去了那么久,而且还不带上我!” “莫非我有哪里,比不上那几个女人吗!” 郁蓝气得抓向自己的前端,略有些平坦的触感让她猛然一惊,心中泛起苦涩:“……好吧,可能真的比不过那几个骚货,但女人是看这些地方的吗!” “我才是先帝指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郁蓝大发一通脾气,连续踹了几条桌椅案几,心里稍感安慰,怒气逐渐平息,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皇后?” 她转头看去,却是李祖娥身边的女官薇娥,她身边跟着一群宫妇,旁边还有自己宫中的侍女急急忙忙的汇报:“臣拦不住……” 郁蓝挥手让自己的人下去,正身看向薇娥,她和她身后的宫妇们虽然语态恭敬,表情和眼角却隐约带笑。 “何事闯我宫殿?” 薇娥微微躬身:“太后亲命,臣想亲自报告给皇后,又不希望被耽搁了、让太后等得焦急,因此进来得急切了些,希望皇后饶恕。” 郁蓝鼻腔一哼,就想要发脾气,可一想到高殷走前叮嘱自己要和他老妈打好关系,就把这种怒意压了下去:“等会儿。” “是。” 郁蓝命人将座位扶起,抬了张椅子过来,这椅子下方不是正的,底部有着弯曲的曲线,坐上去摇摇晃晃,不仅招摇,而且会发出吱吱声响;郁蓝又命人在上面披了一张白虎皮,这幅打扮颇有突厥的生活气息,接着她一挪玉臀,坐在了上面,微微摇晃着,这才看向薇娥: “说吧。” 从宣光殿来的女官们个个色变,其中一名女官忍不住,迈出一步,叱责说:“皇后,我们奉太后旨意前来,您却这般无礼,实在是太过了吧!” “过?”郁蓝还没生气,她身边的恩苏就暴怒起来:“入皇后的宫殿也不曾通禀,擅自闯入,是谁之过!” “住嘴!”薇娥转头看向自己这边的女官,让几人把她拉回去,而后连忙向郁蓝道歉:“是臣等礼数不周,还请皇后恕罪。” 众女官齐齐跟着行礼,口呼道歉,郁蓝稍稍满意,又扭屁股用力晃了两下,才像荡秋千一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在薇娥面前站直了:“太后差汝何事?” 薇娥微微抬头,见到眼前的皇后站姿居然还挺像至尊的,略略有些错愕:“明日便是赏樱大会,还请皇后赏光出席。” 说着,将手中的帛书递交出去。 郁蓝拿起,随意翻看了两下,转手交给扎提,忽然又伸出手,拍打薇娥的脑袋:“哼,你也是有心了。” “……为天家办差,自当尽心竭力。” 一时间,薇娥还真有些惧怕,虽然不觉得自己向太后献计的事情会传到皇后耳中,但正主就在眼前,薇娥还是有些心虚,若给她知道了……现在会不会当场杀死自己? 也不怪她多想,这种事情以前太多了,何况面前的还是比鲜卑更野蛮的突厥人。 但薇娥想多了,郁蓝只是看她面容姣好,气质端庄,有一些羡慕,心想自己在明日的大会上若能有这样的气度,必能艳压群芳。 她忍不住发问:“你的书法如何?” “嗯?噢、臣……粗通文墨。” 郁蓝来了兴致,抓住她的手,薇娥虽然比皇后大了一轮,却挣扎不开,只能被其拖拽到桌案前,指着纸笔:“写来我看。” 薇娥被整得迷糊:“请问写些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薇娥。” “那就写这个。” 薇娥犹豫,侍女已经研起墨来,她不好拒绝,只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郁蓝拿起纸笺,啧啧称奇:“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女子,怪不得能侍奉太后,还替她向我传话。” “薇娥无他长项,也就适合这种微小的工作。” 这种暗讽,郁蓝似乎没听懂,将纸笺重新放到她眼前:“再写。” “请问……” “写皇后二字。” 郁蓝的食指与中指盖住了薇娥二字的空白处,大拇指敲了敲旁边:“就在这里。” 薇娥抗拒不过,只得写了,却见皇后又啧起嘴来,这次却不再只是称赞。 “不错,不错,连这皇后二字都写得漂亮。” 郁蓝拿过笔,在纸笺上舞动起来,没过多久,就提起来给薇娥观览:“怕不是也适合做皇后呢!” 只见郁蓝在空白处,写上了“欲作”二字,却变成了【薇娥欲作皇后】。 “不敢,不敢!” 薇娥吓得寒毛倒竖,伸手欲夺,郁蓝反手将她抓住,又抚摸着她的脸,狡黠一笑:“看看这滑的,还说不想?” “我看你哪天入了至尊的后宫,做个妃嫔,也是有这福气的!” 薇娥面露惧色,连连摇头:“还请皇后……勿戏弄臣!” “这怎么叫戏弄呢?咱们既然是一家人,这就是家人间的调笑,你是我们家的奴仆,应该陪着笑呀,怎么一脸的苦色?” “笑吧,笑了我可就不治你擅闯之罪了。” 郁蓝捏着薇娥的脸,露出邪魅的笑意: “笑啊?再笑一个给我看看呐!” 第652章 欲离 “臣……薇娥不敢。” 薇娥陡然丧了气,让郁蓝心情好上不少,点着她的脑袋:“别灰心,哪天我帮你上天子的床榻,你也做个妃嫔,咱们姐妹相称,一起侍奉太后——届时就不必这样来请我了,倒是会有人去请你呢!” 薇娥怎么也想不到,皇后居然会说这种话,突厥人还是太没礼貌了,气得她委屈至极,急欲哭泣:“臣岂敢……” “不准哭。” 郁蓝脸色转冷,背过身去,又微微仰过头来,发问:“你当真不愿意?哪怕我举荐你,也不愿入皇帝的后宫?” 这一下又把薇娥卡到顶了,她若说不愿意,多少也有些违心,也怕得罪天子,因此只得说:“臣愿终生侍奉天家。” “天家、天家……嘿!”郁蓝笑起来,灿烂得像和煦的阳光:“我和太后都是天家之人,侍奉她也是侍奉我,没差别的。既然你替太后给我带信儿,我也就给她带回去一些东西,同样由你帮我带回去。” 她再度提笔,在纸上又多添了“之臣”两个字,递给薇娥:“就这样带回去吧,顺便告诉太后,我会按时去的。” 薇娥哭丧着脸,仍不得不向皇后致意,皇后根本没打算放过她,就让她捧着【薇娥欲作皇后之臣】这八个字回到宣光殿去。 这种办法很小家子气,也很符合她们对突厥人的刻板印象,但同样否认不了这一招对薇娥自己的伤害。 众女官亲眼所见,薇娥被皇后抓着题字,上面一半都是薇娥自己的字迹,太后责问起来,她也只能吐露自己被皇后玩弄的事实,虽然主要原因在于皇后,但谁能在这点上小事化大,追究皇后的责任呢?最后也只能是指责薇娥自己不庄重,被皇后抓到了把柄——或者说她倒霉,被皇后抓来出气。 身份上的压制,对后宫的女人就是如此的彻底,即便郁蓝身后有着一个强大的祖国,仍不得不遵守中原的规矩,明面上要对太后温顺乖巧,而再怎么瞧不上突厥皇后,宫女们也要给她足够的尊重,否则会引来反弹。 “您想开些,皇后毕竟是突厥人,她……没在您身上刻字,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回去的路上,其他女官纷纷劝说,薇娥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平复下来,倒是愈发犯难:“这东西怎么办?” 看了她手上的纸笺,女官们微微皱眉,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不敢开口说话。 最好的处理方式当然是丢掉,但这可是皇后亲命,要薇娥带回去复命的,若随意丢弃,只怕将来两头一串话,薇娥就犯了罪,皇后要按律处置她,那可连太后都不好阻拦,只能请求至尊;而若是真就这么带回去,给太后看见了,连续问起来,就把今天的糗事都抖露出来了,轻则让太后失望,重则失去太后的宠信,从此沦为下等女官。 这时候没人敢为薇娥出头,最后薇娥咬咬牙,还是带着它回去向太后复命了。 “她没丢掉吗?” 扎提摇摇头,郁蓝笑了起来:“还算聪明,若她真敢丢弃,那我可不介意先用她出气。” “我确实挺喜欢这个位子,也挺喜欢小疯子的,但我可没打算一辈子被那个老女人压在下面。” “哼……”郁蓝愤愤不平:“谁叫他去晋阳不带我?自己跑过去了,把我留在这跟老女人置气,这能叫爱我吗!” 扎提忍不住说:“他贵为天子,有些事也做不了主,留您在这国都,想是为了顾虑大局……” “顾虑大局,什么都顾虑到了,就是不顾虑我!莫非我就不是他的大局?!” 郁蓝越说越生气:“可恶,要是当日果断一点,把整个宫殿的人都烧死就好了,老太婆、老女人全都不在,这时候不知道怎样自在呢……” 这里是皇后的宫殿,都是心腹,因此扎提恩苏等人也没阻拦郁蓝的狂语,只是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的空气,而后放松了戒备。 郁蓝喃喃自语,心下倒是愈发冷静,女人的敏锐与狐疑忽然就冒了出来:“等等……若是说他去晋阳,是为了压制众勋贵,那怎么会不带上我?我可是突厥的公主,与近万的突厥骑兵一起去晋阳驻扎,晋阳人也要忌惮一二,怎么会舍得下我呢?” “除非……我不在晋阳,他才能更方便地压制勋贵,或者拉拢勋贵!但我为什么要不在呢?我在的话,会碍到谁呢?!” 一想到这,嫉妒的本能便开始翻涌,在答案涌上大脑之前,醋意便在胸间翻江倒海。 只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段氏……!!!” 郁蓝喉间发出低吼,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妒火似乎要把她燃烧殆尽,不知过了多久,才略有些清醒。 “郁蓝……郁蓝!” 郁蓝猛地惊醒,只见自己抓着双眼翻白的扎提,恩苏一脸恐惧的握住自己的手,记忆渐渐复苏,自己刚刚可是对着她们大发一通怒火! “我……” 郁蓝张了张嘴,怒意再次升腾,最后的理智让她松开扎提,在宫内又一番打砸,最后将自己和高殷一起躺过的被褥撕扯成碎片,才发泄完身体里的兽性,颓然地倒在地上。 “拿点酒来。” 郁蓝低低说着,恩苏忙不迭地跑出去,没过多久,就有大批宫人进来打扫,一边将扎提抬了出去,恩苏颤抖着向郁蓝奉上酒。 郁蓝亲自倒酒,无言独酌了几杯,随后默默放下酒杯。 “一个人喝真无聊啊。” 她起身走到另一间华丽精致的寝殿,整个人跌在床上,旁边的火盆里跳跃着焰色,照在她身上,像是她体内忽明忽暗的心事,在皮肤上闪烁着。 “嗯……” 她的脸忽然变得绯红,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右手向上游动。 越抓越觉得饥饿困渴,即便抓出伤痕,也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我有点想你了。” 郁蓝抱着枕头,半张脸埋在其中,露出红彤彤的脸颊和流动春情的双目。 她将手指放在火光之下,看到一个温暖的绚丽梦泡,心下涌起无奈的欣慰。 “得想个办法,快点跑到晋阳去……” 第653章 花肤 乾明二年三月十九日,1083年后的这天是王朝灭亡、当朝皇帝变成晴天娃娃的日子。 千年前的汉人对此浑然不觉,聚集在一棵巨大的樱树下,此时鲜卑人的轮廓比女真人更清晰,而他们已经随着至尊的胜利被清扫到北宫的角落,发烂发臭、直至死亡。 这无疑是至尊与汉人派系的大胜利,因此李祖娥近来频频召开聚会游宴,不仅是俯瞰权力顶端的风景,同时也是向内外宣示,自己已是女性世界的最高统治者。 成为高位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分清自己的基本盘,李祖娥对此十分有主见,她的基本盘是赵郡李氏为首的汉人世家,与高氏女眷同列,鲜卑勋贵的女子再次一等,而突厥皇后,则是一个必须要打压的对象,一般家庭的婆媳矛盾在皇宫内被扩大到了极致。 李祖娥头戴黑色垂裙步摇冠帽,头戴假髻、金步摇、十二钗钿,钗上有八雀九华的装饰,虽然是太后但她年方三十,更显得她娇艳明媚,像是在盛夏熟透的果实。 身上的翠青色褖衣是燕居时的常服,上面的佛经金线文绣在微阳的映射下若隐若现,外套一层轻纱,使得李祖娥宝相庄严,浑似自佛国下凡救世的菩萨。 自她以下,诸妃命妇女官皆依照尊卑礼制,在妙福寺内列席而坐,齐国女子发髻灵活多样,在许多重要场合都会以假发髻作为专门头饰,且以花钿数量的多少来区分等级。与会的命妇们头梳各式高髻,外穿交领宽袖长袍,下身搭配诸色襦裙,腰束帛带,垂及膝下,修长的大腿凹凸有致,时不时露出洁白如玉的小腿,场面煞是香艳。 值得一提的是,北魏作为鲜卑之国,毕竟在北方统治了上百年,已经留下诸多难改的习俗。孔子曾说“若不是管仲,我等皆批发左衽已”,如今这在齐国,却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从北魏后期开始,服着的方向就已是左衽、右衽通行了,虽然这次主持大会的是汉人皇太后,但一时间,诸多命妇仍为左衽。 这甚至还不是最明显的服着问题,鲜卑习气使得男子崇尚健壮彪悍、身宽体胖,这样才是一个将军的苗子;女子也喜着男子服饰,将自己装饰得丰满壮硕,后世唐朝所谓的“以丰满为美”,很大程度也是继承了这一点。 这些模样落到李祖娥的眼中,令她觉得刺目,只是转念一想,若是自家道人穿这身打扮,不知道会英武多少,对那个百里之外的肉胎心宝更多了几分思念。 “我没来迟吧?” 似是天不遂人愿,偏偏想着他,却来了个和他关系匪浅、又和自己不对付的家伙出现,阿史那皇后身披赤色阙狄衣,腰部以红绳虚拴,更显得她腰肢纤细、动作轻盈,无论是身段还是体态,都展现出了少女该有的元气。 哪怕是自己最年轻的时候,自己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活力,李祖娥嫉妒地看着这女孩,隐藏在团扇后的嘴角微抽,迅速转成笑颜:“来得恰好!皇后请入座。” 郁蓝微微点头,她和高殷相处时,这作态可以说是情趣,但对于长辈就未免倨傲了,倒是在路过永徽姐妹时停下问了个好,永徽以眼神示意她对太后的礼节不足,郁蓝才缓缓转身,对太后行拜礼:“近来身体有恙,礼节不周,还望太后宽恕。” 李祖娥心下不悦,面上不显:“何恙?” 郁蓝不肯再说了,笑着说只是偶尔不舒服,便款款坐到太后身边。 在她下席,还有郑春华、李难胜、封宝丽等妃嫔,郁蓝忽然笑起来:“不知斛律家的两位千金在哪呢?” 这话问得尴尬,诸人左顾右盼,薇娥看向太后,见她点头,才缓缓回答:“斛律氏服丧在期,故未宴请。” “哎呀~我还以为她们今日也会来呢,反正要不了多久,也要住进这宫里,跟我们姐妹相称,却是有些可惜了。” 郁蓝笑着,目光又转向高殷的诸位妃嫔,双眸微眯:“不过她们不在也没关系,若至尊还在这儿,见到这么多的丽人,只怕也已经看不过来了吧?” 各女郎面上微微一红,郑春华的姐姐郑令仪轻咳一声:“既然皇后也到了,这会是否也要开始了呢?头先的回目是什么?” 安德王妃李灵德立刻接口:“当请太后主持祭礼。” 会就是人们聚集在一起,既然人聚在一起,就要做些什么,也就是主题。今日虽然是赏樱的大会,但不止于此,北魏时期皇族贵族就喜好参与各种佛事活动,例如斋讲、写经、造像,都属于积攒功德的活动,此外还有赋诗、作歌、宴饮、娱戏等诸多环节,贵人们在午时汇聚,往往能够纵情享乐至深夜。 今日主要是内外命妇的集会,因此请来的也多是比丘尼,先是由李祖娥祷告上天,群妇谨听尊意,而后女乐登场——最早的舞乐就是专门演奏给天神,令祂们愉悦的,所以在祷告完成后,自然就会差舞姬乐师来表演,这也是宴会正式开始的信号。 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嘹亮,谐妙入神,不得进入的臣仆们在殿外候着墙根,以歌声为主菜,佐以自己的想象,幻想着里面是天堂,哪日自己有幸,也能进去侍奉一众贵人们。 宫女们在场中流动如潮,沉默而有规律的传送菜肴,这些多是些时令春膳,像是荠菜羹、清炒春笋,因为高洋下过断肉禁杀的禁令,而李祖娥又是高洋的妻子,因此佛事会场中出现的大块肉食很少,多为素食。不过纯粹吃素,高殷肯定是受不了的,因此连带着这条禁令也稍有修改,尽量地将肉食装饰得像是木雕、花景之类精致的素菜,若不是刻意提醒,哪怕下嘴了也难以意识到是肉,倒让这群贵妇们一边敬仰佛祖,一边吃得合不拢嘴,心中倒是坦坦荡荡。 诸人享用宴席、听僧徒们讲经、一同讨论佛义,这幅场景实在是和睦而玄妙,令人心旷神怡,只觉得永远沉溺在这样的生活里,便是人间极致享乐。 但权力的顶端有自己的想法,到了要转场的时刻,众人也得悻悻然收回兴趣,配合着下一场演出。 春风清徐而来,身旁的巨樱大树花枝摇曳,抖落出无数的花瓣,它们飘落在诸多女人的衣服、身体乃至饮食上,为这场盛宴增添了许多春情。 李难胜她是太后的侄女,因此是妃嫔中独特的存在,被太后带到李氏这一侧扎堆坐着,与安德王妃并列一席。 “难胜!” 此刻李灵德纤指轻点难胜,笑音如碎玉:“且看,花瓣儿竟黏在你肩头了!” 李难胜扭过去,未见着片叶,于是摇头浅哂:“灵德又来戏我。” “这次可没有!”李灵德并起二指,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肩头,指尖在凝脂般的肌肤上轻旋,赫然拈起一痕绯色薄绡,原是来半透明的樱花花瓣贴着李难胜的皮肤,肉眼浑然难辨,若不是李灵德眼尖,只怕没人能发现。 李灵德将花瓣托在指尖,任它在日光下随风轻转:“啧啧……想是难胜肤光胜雪,这粉嫩儿~也盖过了樱色。不知道这算不算秀色可餐呢?” 第654章 樱歌 “别、别取笑我了……”肤若花玉,本是一件逸事,但这和受到的淑德教育有所违背,若以此得意,倒像是赵飞燕之流了,因此李难胜红着脸,不好意思自夸。 李灵德却不愿放过她,见太后眨了眨眼睛,心下轻喜,便微微抬高了音量:“你和至尊既是发小、又是表亲,自小一同长大,如今又喜结连理,想来感情和恩宠,都会深厚一些。就算没有吧,见了你这样子,我都要神魂颠倒了,何况是至尊呢?” “待至尊归邺,最思念的……” 她微微沉吟,吊起李难胜的目光,忽然转向李祖娥:“肯定是太后!” 接着又看向李难胜:“然后就是你了呢!” 李难胜一愣,李祖娥哈哈大笑,李难胜羞得不行,伸手去捉李灵德的嘴:“我就知道你在编排我!” 李灵德左右躲闪,将她抱住,压低了声音嬉笑道:“皇后可在看这呢,若你失了仪,莫说她要参你,只怕郑氏姐妹也要奏你一本,再不坐好,我可要让延宗替我出气了!” 李难胜浑身一僵,不敢看皇后,只是赶紧坐回了位子上,收拾了凌乱的碎发,又变回一个娴静的女子。 这个词和郁蓝永远扯不上关系,她忍不住想抖脚跺地,但眼下是正式场合,这么做可太失仪了,这使她心中更加烦躁。 安德王妃的话还能有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在炫耀,这些中原女子更容易讨得小疯子的欢心! 她想忘掉这句话,却莫名其妙的开始注意起女子们的皮肤,果然郑氏、封氏、李氏的皮肤,看上去都比自己白皙而柔嫩,也更纤细苗条,自己却因为常年的运动与狩猎,有些部位相比她们太过壮实了,和下面一些着男装的鲜卑女人也无不同。 郁蓝忍不住看向李祖娥,眼角抽抽:甚至就连这女人,都比自己…… 皇后愤愤地喝着闷酒,情绪很明显的不对,周围侍女和命妇向她敬酒、说话陪她解乏,也没有让皇后提起兴致来,这让她们觉得突厥人的脾气还真是古怪,难以伺候。 “这宫里的樱花,倒是比宫外的开得早些,也更经心些。”李祖娥笑了笑:“说起来,这樱花的花期短促,也就这几日的光景最好。若是错过了,便又要等上一年。” “太后这么一说,臣倒想起些趣事。往年,先帝总是在这些日子中召唤亲族,把我们聚在花树下品茗闲坐,确是春日里一等一的雅事。” 高永徽笑着,李祖娥眼前一亮:“是了!我记得这些!” 早年高洋不发疯的时候的确挺浪漫的,因为自己得位艰难,深感需要宗室扶助,所以对宗室格外亲宠,那段时间也是高洋十分英明神武的时间,凡是见到那时候的英雄天子的人,都毫不怀疑,大齐能在他手中一统天下,君临万邦。 “可惜,那样的时光可再也没有了……” 李祖娥的眼神又黯淡下来,牵动了诸妇的心,李灵德眼珠一转,马上说着:“至尊远在晋阳,不知今日之乐,不若我等以樱花为题,即兴作歌,待至尊归朝,再将这春色献于君前,使至尊同享娱乐,您看如何?” 李祖娥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连连点头:“确是极妙!” 诸命妇的感性早已被眼前纷美的景象所激发出灵感了,眼见太后发话,有着表现的机会,纷纷出言支持。 “既是我出的主意,则便由我开始,抛一石砖,以引金玉。” 李灵德起身出列,蓝裙随风飘舞,粉色的花瓣在她身旁荡漾,反色映衬出别样的风华。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腹稿,微微浅笑,张口唱起歌谣,勾起一段文采: “东君送暖破寒枝~万点胭脂欲染时~” “晓露凝香浮翠钿~春烟着色上琼肌~” “琼肌”二字,灵德加重了语调,并看向李难胜,将诸人的目光纷纷引到李难胜身上。周围窃窃私语,讨论着刚刚发生的樱瓣如肤的事情,让李难胜再度羞红了脸。 “临流尚怯窥鸾镜~照影偏爱映墨池~” “莫道芳华容易逝~云蒸霞蔚正相宜~!” 唱歌和跳舞是人类共通的爱好,舞蹈最早是祭祀天神的仪式,也能够用来吸引异性来交配繁衍,歌唱则是一种情感充沛的表达,很多时候表达喜怒哀乐,都能够通过歌舞来完成,例如历史上的五十年后,有一名叫王薄的起义军首领,就唱起了反抗隋帝的革命歌曲,是为《无向辽东浪死歌》。 此刻的李灵德,或者说在座的诸多女性都是一样的,无论这片土地叫魏还是齐,她们都生长在这里,对这里的文化有着共通的理解,而这份理解中重叠的部分,便有着歌谣。歌谣的旋律各不相同,蒲一唱起,诸人便知道她要唱的是什么歌,最多就是改掉了歌词,但曲还是一样的。 因此她刚唱起来,便有命妇用碗筷杯碟相互敲击,配合着营造旋律和氛围,等李灵德唱完,诸人也奏完一段,纷纷呼喝叫好! “什么情况?”郁蓝满头问号,她还是头一次见这种状况,第一次接触,实在是闹不明白。 这也是当然的,高殷在时,很少出现这种即兴表演的情况,而这才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常态,说着说着聊到某一话题,或者由宴会的主人定下主题,然后宾客们起身表演。 这种表演并不是呆板的诗词朗诵大会,而是要符合此刻的意境,题目的要求是“雪”,那就要吟诵雪相关的诗句,而且意境还要符合,单单诗朗诵谁不会啊?最后还要唱起一段沁入人心的歌词,或磅礴、或大气、或优雅、或哀思,总之要充满真情实感,而这是不能骗人的,就像十几岁的小登唱《老男孩》,就是没有四十岁的老登唱得有经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这一整套才是完整的宴会诗表演,最好还能根据氛围跳起一段舞蹈来,不过命妇们便很少做这种跳舞的事——毕竟这年代,跳舞娱人是舞姬做的事,她们是有诰命、有社会地位的贵族妇女,不需要这样折节来讨好他人,除非对方实在是尊贵。 待李灵德唱完一曲,立刻又有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 “好雅兴!我便来和!” 郑春华身边,她的姐姐郑令仪猛然站起,朝太后、皇后轻施一礼:“臣见安德王妃清歌飞逸,雅致脱俗,见猎心喜,愿为和之!” 李灵德露出微笑:“我唱的可是七律,不知郑才人……” “当然,也是七律。”郑令仪巧笑嫣然:“还望安德王妃……指教!” 第655章 唱和 自古诗歌不分家,诗本就是拿来唱的。古人用喜诗歌相互酬唱、赠答,所谓的“赠”,就是先作一首诗送给别人,“答”则是被赠者围绕这首诗进行回复,若赠而有答,则前者便为“唱”,后者称作“和”,也就是“唱和诗”。 比如李白的《赠汪伦》,因为汪伦没有答而和诗,因此李白便只是赠,与此相同的还有“送”、“呈”、“寄”,这类没有和诗的都不是唱诗,而答诗则标上“答”、“酬”、“和”,若是希望表示得更尊敬些,还可以在前面加上一个奉,例如白居易的《奉和令公绿野堂种花》,“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桃李满天下便是此诗中出现。 这个时期的赠答体已经十分发达了,梁武帝的太子萧统在他的《昭明文选》中还专门立了一个“赠答”诗类,从汉末王粲到二萧之际的数百年间,收录了八十余篇在其中,是为一大文类。 除此以外,诗歌唱和的形势还有联句,“人为一句,连以成文,本七言诗”,大家即兴在宴会上搞诗词接龙,最后拼成一首诗;应制,臣子根据皇帝的要求和提问,君臣之间互相赠答或一同创作,和联句很像;同题,根据同一个主题进行体裁、用韵相似的创作,这些也都算作是唱和诗。 李灵德的七言律诗在无形中规定了韵部,提高了一定的难度,一时间难住了高永徽、高静等女官命妇,从这场面看,却像是李氏在文采上艳压群芳。 不过齐国广大,有文采的女人也不止李灵德一个,郑令仪此刻出席,不算失了礼仪,反彰显其对自身文才的自信,因她迅速地回应了李灵德,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诸人都想看看王妃和帝嫔对上,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郑令仪的动作比起李灵德大胆的多,李灵德不愿起舞,然而郑令仪此前养伤许久,近年才好得完全,对健康的身体珍惜宝爱得紧,更加上至尊喜爱身材苗条、身段柔软的女子,因此她下了些功夫在舞蹈上,此刻正好扭动起来,摇晃着凝脂般的香软玉体,手里打上节拍。 不少比丘尼是王室女伎出身,对乐理精练纯熟,此刻举起丝管箫笛,随着郑令仪的动作吹奏起来。 郑令仪也不急着吟诗,而是踏着舞步,在宴会的四周盘旋,旋律随着她的身体跌宕起伏、像是有无形的音符在推动,诸命妇的情绪被她所挑动,也跟着摇晃起来,就连李祖娥眼角都带出笑意,场中诸人的情绪完全被她所拿捏了。 到这时,郑令仪才感觉气氛已经烘托足够,便轻启朱唇,缓而和之: “丹霞漫染云宫色~上林花发斗芳姿~” “琼云压槛千重艳~宝雾萦空万缕丝~” 她一边唱着,一边挥出袖子,即将落地的樱花花瓣被席卷而起,像是缠绕着、保护着郑令仪的卫士,郑令仪笑着、跳着,躲避它们的追赶,像是天地所钟的花神。 “不羡扶桑千岁寿~愿拾菩提十八子~” “东君自有轮回手~天香万艳总不迟~” 一曲舞毕,郑令仪恰好来到李祖娥面前,她向着太后微微行礼:“臣献丑,让太后见笑了。” 李祖娥没有立刻回话,似是仍沉浸在舞乐之中,她看向阶下诸妇,见喜悦喝彩之人不少,便朝郑令仪微微点头:“令仪色舞双绝,文采也不输男儿,想来至尊可是得了一名贤内助啊。” “岂敢……” 郑令仪笑着,李祖娥便派人为她和李灵德赐下赏物,她们本人对受的赏赐倒不怎么看重,不过这在其他的命妇眼中,却丰厚到令她们嫉妒发疯,连忙举起酒杯,大声吹捧和歌颂。 热情推动着郑令仪回到妹妹的身边,她与周围的姐妹嬉笑交谈,等风头稍歇,才看见妹妹郑春华身姿不动,只是拿起团扇,低低的说了一句:“姐姐何时又学会了新舞?今日的表现,真令春华大开眼界。” “夫人说笑了。”一股无名火起,郑令仪端坐,也举起团扇,遮住自己的脸:“这方面,你的天赋可比我强些,不然……” 她止住话语,提醒自己不要乱了方寸,将火气压回去后,才重新说着:“汝毕竟是我妹妹,现又挂着瑜伽之责,不好卖弄身段,这搔首弄姿的活儿,我便替你做了。” “劳姐姐费心了。” 郑春华沉默,而后微微说了声。 “别客气,现在帮你也是帮我自己。”郑令仪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李灵德:“太后欲捧其侄女为后,使李氏独大。这心思太明显了,算盘珠子都打在我们脸上了,别族且不论,真当我们郑氏无人吗?” 郑春华笑了笑:“不仅有,还是两个。” 郑令仪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亲情,不自觉地流露笑意,心中却有些苦涩:“所以这和诗,你听出来意思了?” “樱花虽美,也不必为它的花期短暂而哀伤,花开花落皆自然,后续还有繁花相继开放……” 郑春华斟酌着用词,目光扫射外围,仍保持着笑意:“东君自会出手,万艳迭次轮回,齐国的主人不是她们李氏,而是……高氏。” “很好的提醒呢,我觉着太后是领会意思的,她的脸颊略略吃紧了些。” “那就好。”郑令仪松了口气,欣赏起李灵德的面色:“李氏只不过占了一个主位,如今至尊更宠爱的还是我们荥阳郑氏,他最亲信的兰陵王,不也是娶了婧芸么?我们……” “不用急着考虑这些。”郑春华微微摇头:“现在大业未成,至尊满心为此烦忧,故而暂离邺都,去晋阳镇守。我们要替他守好这座国都,不可为了私利而坏了国家大计。” “再者说……这第一轮较量,也轮不到咱们登场,不是还有这位主么呢?” 郑春华朝皇后的方向递了个眼神:“等她和太后分出个胜负,咱们看情况再做决定也不迟。” 郑令仪见到皇后的表情,忍不住嗤笑起来,连忙用团扇遮挡、取瓜果食用以掩饰。 (我是谁?我在哪?她们在做什么?) 郁蓝眨巴着大眼睛,表情凝固而略显呆滞,仿佛在看一出无法理解的戏剧。 事实上她的确看不懂中原女子的风情万种,在这片由樱花掀起的文雅风潮里,郁蓝明明是端坐上首的皇后,却像一艘搁浅的孤舟,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自郑令仪后,又连续出来几名女子接续她们的歌谣,继续颂唱下去,内容也多是祝词,主要是向太后祝福,而后便是她这个皇后,可在她们巧笑嫣然的面容之下,郁蓝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轻蔑。 这令她大为光火。 她听不懂那些繁复的典故,看不明白那些含蓄的眼神交锋,更无法理解为何简单的祝福要包裹在如此层层叠叠、令人费解的辞藻之中。草原的出身带给她豪迈,也让她无法对这套中原唱和诗的雅集传统感同身受,只觉得她们自顾自的就唱了起来,随后嬉作一团。 命妇们吟诵时望向她的、看似恭敬的眼神底下,那丝若有若无的轻蔑与排斥,似乎浮现出些许苗头。 如果高殷知道此事,估计会直呼霸凌,可这却是中原贵族赏花游宴的固有曲目之一,融不进去的其实是皇后。 高殷若在,这种事情也不会发生,但现在则让郁蓝在中原文化认识上的软肋全部暴露了出来,她眼睁睁见着李祖娥、郑春华、李难胜等中原人说着她不是很明白的典故和谚语,她们在笑,在交换着她不懂的密语,将她这个正宫皇后隔绝在外。 这种感觉,就像被不认识的人包围着,又用自己听不懂的话来互相交流,直直生出一种“这些人在谋害自己”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错觉。 那些笑声,是在轻视自己罢!不然那李难胜,何以多看了自己一眼呢?! 这些中原女子,各个虚软娇弱,若是比射猎,岂有一个是自己的对手? 可恨自己却不能把兵马带出来耀武扬威,不然若是让小疯子知晓了,也会大为恼怒,责怪自己不懂事! 但谁让他把自己丢在这里的? 郁蓝目下一酸,略略感到委屈,恰在这时,听到了太后的发问:“今日的赏樱宴,皇后觉着如何呀?” 第656章 夺声 输人不输阵。 郁蓝轻咳以作掩饰,简单地回答道:“自然是极好的,我在草原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倒也新奇有趣。” 李祖娥递过来微妙的眼神,这种眼神郁蓝也曾见过,那是草原各地的部落来都斤山上交贡品时,父汗和叔伯们看那些小部落酋长的眼神,其中带着轻蔑、调侃、傲慢,若是用小疯子的话来形容,那就是看乡巴佬的眼神。 如果有人敢在草原这么看自己,自己立刻就会把她的眼睛抠出来,然后吊起来鞭死,因此这个瞬间,郁蓝瞪直了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李祖娥,目光渗得可怕。 “皇后……!” 旁边服侍的恩苏出言提醒,只见郁蓝的脑袋正以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抽搐着,那是她脑中的“公主”在叫嚣着,现在上去把这老女人打成碎片,理性的“皇后”则死死拦住,说这样就辜负了丈夫和父汗。 两种人格吵得极快,郁蓝马上就将头扭回来,低头饮酒,掩盖自己的怒气。 作为被针视的对象,李祖娥也感到了皇后的不同寻常,事实上离得近的几名妃嫔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此刻二后又恢复了常态,几人便恭维了片刻,将台阶做足,让二后轻松地走了下来。 一名宗室女起身,袅袅娜娜地吟了一首词藻华丽的和诗,再次引来一片含蓄的喝彩与太后李祖娥赞许的点头。那女子归座时,眼角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郁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郁蓝端坐着,被无形壁垒隔绝的闷火越烧越旺,直觉告诉她,自己正在被某种柔软却坚韧的力量边缘化,在太后的偏袒中形成某种定例,哪怕小疯子归来,也难以改变局面,毕竟始作俑者是他的母亲,某种意义上,是他最强大的天敌。 愤怒,却不能直接咆哮,那会落一个“粗鄙”的话柄。但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将此刻被精心引导的诡谲氛围搅动开来。 又一位命妇正准备起身,接续这唱和的链条,丝竹微微调整音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将某位最高位者排除在外的默契。 命妇即将开口,忽然语噎于喉,她什么都唱不出来,因为此时,皇后忽然动了。 郁蓝将酒杯端起,酒液在其间轻晃,却未洒落一滴,像是事情尽在掌握的兆头,这让郁蓝很开心。 她站起身,仔细回忆着父汗、先帝和至尊,每次说话的神情、动作、姿态,想象自己被他们所教导,尝试着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带着一种沉凝的力度,皇后的仪态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是在这微妙的时刻,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诸人都惊讶于这一番变故,只有郑令仪、封宝丽和李灵德有些兴奋,她们渴望着变动,变动会带来混乱,而混乱是机会的温床。 “有好戏看了。”封宝丽窃笑,如今突厥皇后发力,正好隔岸观火。 “皇后,你这是……” 李祖娥露出惊诧的神情,发起问来,只见郁蓝朝她微微躬身,而后说道:“臣出身草原,那是个苦寒之地,尽是风雪浓霜,因此臣自少小便研习骑术与射猎,若不能敬奉天神,与野兽顽敌搏斗,只怕臣是长不到这么大的。” “……” 显然,突厥人的话还没说完,因此李祖娥没有插嘴,只是紧抿朱唇,心中疑窦丛生,不知道这小蛮妇要做什么。 “今日赏樱,实在令臣感动莫名,恍若置身梦中!天下居然还有这么繁华浪漫之事,臣初次领略,心中震撼,久难平息。” 郁蓝适时地停顿,眼睫微垂,似乎是在遗憾自己非中原之人,接下来的话语也佐证了这一点:“若……若臣自幼长于中原,习得诗文,通晓音律,想必现在,也能与诸位姐妹一般,应和着此般美景,吟咏出动人的诗篇。” 她分别看向了郑春华、李难胜,目光灼灼,毫不掩饰自己的重视。 接着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中的遗憾,沉淀为更坚实的情感:“惜乎臣生长于草原,心中纵有万般感触,也难以言说,想来唯有这一片赤诚之心,能与诸位向太后的祝福等同了。” 这话说得别扭,却也像突厥人会说的话,倒提醒了一些女子,自己现在就是在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讨好太后,而且她还是皇后…… 道德感倒也没让她们愧疚多少,不过皇后的母家势力是实打实的,这让她们忍不住露出感动、钦佩的模样,像是皇后简单的热诚取得了共鸣。 感觉天秤向自己倾斜,郁蓝发出轻笑,缓缓道:“今日赏樱会由母后主持,更是邀请了臣儿,臣感激不尽,愿唱一首草原民歌,敬献天神、至尊与母后。” 说着,她不等其他人阻拦,便将手中酒液倒在了樱花树下,随后抬起大腿、高高迈步,走下了台阶。 皇后带来的侍女团纷纷行动起来,由于高殷为了统战各方,喜欢穿着汉服和鲜卑传统服饰互相拼接、糅杂的原创新款,在与郁蓝相处时也喜欢来这么一套,以至于在尚衣局,专门有一个准备着汉族、鲜卑、佛教、突厥乃至道教各类元素拼接的服着的部门,使得皇后这边的服着也受到了影响。 虽然郁蓝穿的是朝廷规制的皇后正装,但她麾下的突厥女子们则各有各的不同,重新设计过的突厥皮袍和襦裙糅杂在一块,不说有多好看,起码新潮是真的新潮,倒是给赏樱会带来一股奇异的新风,也带来了不同以往的异样体验。 “这是什么腥膻的胡风!” 李灵德皱起瑶鼻,喷了喷气,不少汉人士女的想法和她一样。 高静扇着手中蒲扇,似是感受到这股氛围,心里忍不住哂笑:胡风早就吹了一百多年了,先帝在时就以鲜卑人自居,一个突厥人在此扰动,又算得了什么呢? 重要的是至尊需要她,而不是需要李氏,李氏现在轻易挑战,只怕是自取其辱。 第657章 挥舞 亲自下场跳舞,其实还挺失仪的。 不过郁蓝已经说了,自己是被感动到了,想跟各位小姐妹一样给太后奉献敬意,这是类似于“彩衣娱亲”的行为,符合孝道的基准,就相当于免责声明,因此冲淡了失仪之感。 而且娱乐这种事是非常即兴的东西,一上头起来,银趴和虐杀都可能出现,否则也不会有“狂欢”这么一种说法了,即便是在所谓承续汉人正朔的南朝,君王游宴时和臣下一同作诗、起舞的比比皆是,只要没人追究,那就等于没做。 再加上她是突厥人,不懂中原士风,反倒变得颇合情理,因此成百上千的命妇在此乖坐,看着齐国第三尊贵的女人——一个突厥女人——在她们面前大跳突厥舞蹈,唱着她们听不懂的胡歌。 郁蓝解开红绳,脱去修长而繁琐的礼袍,露出精短干练的内衬身段,侍女献上一柄白玉斧,侍卫们来不及、也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接过。 沉甸甸的兵器在手,想着自己随时能把竞争者和不爽的人全部杀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哪怕不是真的想动手,也令人陡然亢奋。 难怪丈夫和先帝都爱发脾气。 随着侍女们的歌声和鼓声摇摆舞动起来,这下轮到命妇们惶恐不安起来,谁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忽然发疯,毕竟她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而现在的至尊……也不能说很正常。 不过她们的担忧没有变成现实,武器只是皇后的权杖,她玉斧一挥,便劈开一道阵线,像是有无形的魔力在发动,使皇后的动作充满奇异的张力。 身边诸多来自突厥的侍女陪她舞动、飘摇,没有精致的舞步起手,没有柔婉的肢体延展,她们只是稳稳地跺踏于地,足下发出沉浑的、节拍清晰的响声。 战鼓般的前奏被践踏出来,突厥女人们发出低颤的嘶吼,像是身上的宫装已无力再掩饰,她们重新变为豪气壮怀的草原猎手。 随即,一道苍凉高亢的女声裂空而起,那是突厥的公主引吭高歌,它源自雄鹰的胸腔,像狂风般带人领略草原的辽阔,歌声一起,她身后的侍女们立刻以低沉浑厚的和声应和,声音叠涌,如同万马奔腾。 舞蹈也随之展开,双臂伸展,动作大开大阖,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急速的旋转间,色彩艳丽的裙裾如盛放的巨大花朵,带着一股蛮悍的、不容置疑的美。她们的脚步时而沉重跺地,震得席间几案上的杯盏微微轻颤,时而又轻捷如风,身形交错。 自从魏帝汉化后,皇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这样突兀而又撼人心魄的旋律了。柔美的樱花花瓣,被她们有力的舞步带起的风卷得纷扬乱飞,非但没有削弱她们的气势,反而像是天地,为这场狂野的原始歌舞所洒下的醉纸迷金。 这一刻,文采的风流黯然失色,皇后的生命力在蓬勃的宣告着她的攻击性、侵略性,也是她能站在高殷身侧,与他分享天下的原因,似她这样的女子不仅在身边、在周围,敬仰着她所在的阿史那一族的千千万万的草原男儿在遥远的北疆虎视眈眈,既可成为齐国的援助,也能……拖延大齐一统天下的步伐。 又是一声尖啸,突厥诸女骤停,各自有规律的移动、簇拥着皇后向主位上的太后靠近。 郁蓝伸出手,有侍女拖来酒盏,而后缓缓倒入晶莹的酒液。 额头微微渗出汗水,皇后的呼吸变得急促,她露出自信张扬、乃至桀骜的微笑,对着高高在上的李祖娥敬道:“此舞此酒,献于太后。祝愿太后福如渤海长流,寿比常山不老,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祖娥连连点头:“谢皇后寿。” 李祖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以往在娄昭君理事的时代,她处的是如今郁蓝的位置,既无家世也无威望抗衡娄太后,多是一名旁观者,也疏忽了娄昭君在应对各方臣将与命妇时的多样心思与手段,没能将这些宝贵的经验吸收。 因此,她作为主政者的管理经验不足,更缺少了那种母仪天下、唯我独尊的气魄,一遇到敢于反抗和挑衅她的人,哪怕是在阶级上弱于她的皇后,也让她一时间生不出打压的硬气,下意识地选择了避让。 (是自己太急躁了?时日尚浅,皇后也还不服气,而且道人……) 繁复的心思一下子涌上心头,这时候李祖娥便开始考虑自己皇帝儿子的想法了,顿时后悔起来——其实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先让难胜和道人产子,生米煮成熟饭,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难胜先有了子嗣,将来推动她为皇后,阻力便小了许多——当初自己也是这么胜过段华秀的。 她没意识到,这是一种面临着兵威和敌意的本能恐惧:郁蓝拿着武器,带着一帮侍女在此发威,即便知道她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但这股犀利的气场从不远处传到了自己的眼前和面前,具有实施犯罪的可能,就足以让李祖娥本人暗暗心惊。 若她跳得兴起,真发起疯来把自己或难胜……就算日后高殷怪罪,又能怎么样呢?在这么多命妇面前受辱,自己的威严也会掉到谷底里,总会被人奚落。 因此李祖娥爱惜起羽毛来,虽然先做了挑衅,却也没有真正和郁蓝摆开车马、争夺后位的战斗意志,使得郁蓝的气势在此刻压制住了她。 郁蓝缓缓转身,这个过程中,手里的酒盏再次被倒满。 她将酒杯举起,大笑着说:“我既然祝福了太后,也不能忽视汝等,汝等亦享分福气。与我金杯共饮者,这白刃便相饶也!” 说着,她晃了晃手中的玉斧,诸多盲从的命妇无论是喜是怒,都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连带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先祝福太后,再祝福皇后,而后与皇后一饮而尽。 “哈哈哈!”将手中之物全部交给侍女,郁蓝拍着手,侍女们再度为她穿上赤色的阙狄衣,在日光的映射和樱花的衬托下,异常的明艳动人,甚至由于穿着的是绯红色的衣着,和酷爱着绯袍的齐帝身影交织在一起,酷似另一个张狂的乾明帝。 “妹妹……” 郑令仪轻吟,郑春华知道姐姐的意思,点了点头,低声说:“皇后乃草原贵种,并非俗人,看来不要说我们,就算是李氏,也未必能过她那一关……” 一种奇妙的民族自豪心油然升起,若输给鲜卑人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是真统治了北方一百多年,如今势力仍旧庞大。 但现在可是汉人皇族,汉士当国,若是被草原来的一名蛮妇给压制下去,岂不是显得她们中原无人了吗?! 第658章 绝不 (说不得日后还要与李氏合作,将这皇后给……) 郑春华小心地隐藏住心事,面上的笑容愈发璀璨。 (这就是表哥的皇后吗?她也太耀眼了,我怎么能够……) 远处的难胜望着郁蓝,睫毛轻颤,怅然若失。 在诸多命妇充满羡慕嫉妒恨的复杂目光中,郁蓝抬起头颅,像只骄傲的孔雀,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呃……” 她忽然低下头,抿住嘴唇,一只手抱着小腹,身体摇摇欲坠。 恩苏、扎提见状,立刻上去将皇后搀扶住,她本就为诸命妇所瞩目,这一变故瞬间就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难道说酒里有毒?!” 乐安公主高永徽脱口而出,立刻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可话既出口,便不只是一团疑惑,它迅速变为猜疑和恐惧,在宴会上飞速扩散。 这里是齐国最上层的女人圈子,诸命妇都有非凡的社会地位,但骤逢变故,还是和普通的民众一样,这边那儿发出繁乱的叫声,场面隐约有失控的倾向。 “都别嚷嚷!谁敢乱动,立刻拿下!” 让人惊讶的是,喊出这句话的居然是皇后。 郁蓝三两步迈上高台,负手而立,目光灼灼,看着诸多臣仆命妇:“不过是舞得累了,身体有些乏力罢了,你们在这鼓噪什么?我大齐的女流,竟如此不堪么?” “恩苏!” 恩苏出列,郁蓝继续说:“去取至尊赠我的马鞭,若见着谁再无故喧哗,有辱官体,就替太后和我鞭挞之!” “喏!” 恩苏立刻行动起来,郁蓝发号施令,语令严明,显得威风凛凛,她转眼看向哪方,哪方便悄然无声,甚至不自觉地低下头、心虚起来。 “哼!这才像话!不要坏了太后的雅兴!” 郁蓝甩完脸色,才转向李祖娥,恭敬道:“此处樱瓣漫散,儿已稍整顿之,望太后不失赏情,继续尽兴。” 李祖娥美目微颤,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缓缓说:“皇后处理得当,真叫吾心安心宽。” “这是儿应该做的。” 两人客气了几句,郁蓝坐回位子上,但不再饮酒,接下来的几次祝福也没有跟着饮酒,只是端坐着,好像在抵抗着什么压力。 这点就连太后也觉得奇怪,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但碍于郁蓝刚刚发出的淫威,以及手提马鞭、在一旁侍立的恩苏,也没敢发问。 及至宴会的气氛再度转成浪漫怡情的欢宴场所,郁蓝才再次起身,向太后微微躬身:“儿身体略有不适,欲先回宫休憩,还请太后见谅。” “去吧,去吧。”李祖娥说不上怕,但确实挺忌惮这个儿媳的了,连连点头。 郁蓝巧笑嫣然,又向诸妃嫔作以表示,公主们暂且不论,李、郑、封等高殷的妃嫔都站起身来,向皇后款款行礼,目送她离去。 忽然,皇后身子一颤,居然走得不稳,摔下了台阶。 还好身边的侍女再次牢牢扶住,但这次似乎比刚才更严重了一些,众人都清楚地看见皇后露出略有些痛苦的表情,眨巴着眼睛,显然还有着意识,但状态却不太好。 侍女们将皇后团团围住,即刻离开了会场,就连恩苏也没留下。失去高位者的武力威胁,会场也没再次骚乱,但议论之声在乐曲的掩盖下纷呈迭起。 别说是命妇们了,就连妃嫔们都抱着好奇之心,最难受的反倒是太后李祖娥,她独坐于高位上,一举一动又太过显眼,让她内心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撩拨得她心痒难耐。 “派几个人去皇后那边问问,是怎么个一回事。” 清晓点点头,带人离开了,不一会儿便回来禀报:“皇后差人去尚药局宣人了,指名要侍御师。” 李祖娥吃了一惊,忙接着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清晓摇摇头:“不知,但想来无非是大病,亦或者……” 她盯着腹部,李祖娥顿时反应过来。 “怀孕了?!” 清晓还是一言不发,李祖娥已然明白。 这时候她再看向下方,只觉得一切都面目全非,诸多命妇也带着诡异的神情,看着她这位皇太后。 这种变化还真不是她的错觉。郁蓝身体不适,怎么想都只有这两种原因,而要说病嘛…… 别搞笑了,至尊在邺时,皇后天天缠着她一起去打猎,还经常参与至尊举办的小型军队围猎,身体好得跟猩猩一样,这里这么多命妇病死,恐怕都轮不到皇后有恙。 而且她和至尊情深意重、你侬我侬是出了名的,至少就宫里传出的消息来说,至尊在皇后那儿过夜的次数绝对不少,也就是纳娶五位新妇的时候稍疏了些,但就是这样,依然保持着三日留宿一次的频率,哪怕是只看着皇后背后的母家势力,这份宠爱也可以说是旧魏时期都少见的了。 何况皇后嫁给至尊快三年了,现在有孕也丝毫不奇怪。 诸命妇窃窃私语,连舞乐都没心思看了,这个消息可比赏樱刺激得多。 毕竟高殷现在还是无嗣子的状态,这就意味着他一旦驾崩,那么皇位要么给到亲弟弟,同为太后嫡子的太原王高绍德,要么就交还给河间王高孝琬,要不就是娄后嫡子高济。 而一旦有了子嗣,那么帝位的传承就有了着落,追随他的人将来也能在其子嗣身上继续保持忠诚,而不至于中途拐去给其他三家人表忠——特别是高济,以高殷此前清算娄氏嫡子的力度来说,若皇位被高济夺取,那么他肯定要为了几个兄长大杀四方、消灭诸多的高殷忠臣,这样会极大的改变齐国现在的政治格局。 也因此,高济的登基实际上是最不能被接受的了,他不仅没有法统,而且也没有威望,河间王又参与了常山王事变,因此最可能的只剩下高绍德。 而这就会间接影响到太后的话语权……若皇后真有孕了,便等于给此时,需要人心和稳定的至尊提供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增强了至尊的地位,皇后在至尊眼中会变得更加重要,而太后与太原王就会在某种程度上被夺走了优势,削弱了地位。 李祖娥内心五味杂陈,事关自身利益,她当然看得清楚明白,且更希望得知真相:“可有准确的消息?” “皇后的宫中派人把守——是字面意义的手拉着手,不许任何外人进入——我们也……” “去取些补品,再叫尚药监带医师去,就说是我的意思,来探望她的情况,她应当不会拒绝。” 李祖娥当机立断,这点事情她还是很会的:“一定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女人现在就已经很难制了,若是她生了个嫡长子,再获得一些外臣投效,自成一股势力,那么将来这齐国的天下,就要被突厥人掌控了! 她的道人……她绝不允许这女人给她的道人灌迷魂汤,和她一起来反抗自己! “绝不……!” 李祖娥银牙紧咬,目冒寒丝。 第659章 诊脉 “哈哈哈哈!” 诸人怀疑、猜测、最想探究隐秘的皇后寝宫,此时驻扎着众多突厥侍女,她们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保护着里面的贵人们肆意欢腾。 女人们很没形象的围坐一团,华丽的寝殿一时间充满了她们张狂的笑声,原以为身体不适的阿史那郁蓝,此刻头枕在恩苏的大腿上,双腿则放在扎提身上摩挲着,任她们喂给自己蜜饯瓜果。 “刚刚太后的侍女过来,我派人打发她回去了。”她与亲信们谈笑着:“你们看见了吗?她面上的表情可有趣得很呢!” “那是当然的,若您有孕了,则齐国天子更见宠爱,将来我们突厥人掌控这国也不是没有可能,中原女人们当然害怕!” 女人们纷纷奉承,用突厥语夸赞着郁蓝,让她很是受用,直到一个声音问起:“可贺敦,那您真的有孕了吗?” “嗯?”郁蓝抬起头,猛地一拍恩苏的大腿,声音极其响亮:“当然!没看我这几日都没怎么饮酒吗!” 诸女中肯地点了点头,这点倒是十分有说服力。 “医官要来了,我得先装个样子,你们都出去,别说话——说话她也听不懂——用瞪的看的,管你们用什么呢,反正让她知道我怀孕了,让她有这个感觉。” 郁蓝挥挥手,眼睛瞥见地板上的果皮,又指着说:“快收拾起来,别给人看见了。” 女人们嬉嬉笑笑着收拾,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不是酗酒,多吃些零食反而是孕象。 郁蓝起身回到寝宫的床榻上,在腰下放了块蒲团,躺上去,显得肚围突出一些,她仍不太满意,双手在自己的腹上搓了两圈,尽量找着一种心宽体胖的感觉。 只是这让丈夫沉迷的、她自己引以为傲的蛮腰,上面的肌肉结实得棱角分明,尽显流线之美,比起孕育生命的胎盘,更像是一块华美的雕塑。 “唔……”郁蓝颇为后悔自己这段时间没有暴饮暴食了,可要破坏了身材,她也不是很愿意,于是扭头看着自己的侍女:“这样看着没问题吧?像有胎了吗?” 恩苏摇头,不置可否,扎提则说:“若萨满来了,咱们强迫他说有喜脉便是了,反复也就这一两月,您能去到晋阳,这计策就算成功,之后的事情至尊不会计较的。” “这可说不准……”郁蓝拧起眉毛,中原人重视礼仪,哪怕自己在明面上也不得不尊敬着太后。 随着跟高殷相处的日子变长,她也渐渐熟悉了这个男人的思考方式,自己在小地方发些脾气,他会很有耐心,甚至接近懦弱了,可若是特别大的事情……为了国家的面子,他也会容忍下来,但之后如何就不好说了。 可这是他的错!谁叫他没让自己怀孕,就擅自跑到晋阳的?大不了,被他狠狠……惩罚一顿好了! 想到高殷暴怒时的疯狂,郁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颊微微发红,立刻下定决心:“不管,既然已定计策,那就实行便是!” 她一拍小腹:“小东西,我现在去见你阿耶,你得保佑我!” “萨满来了!” 殿外传来通报的声音,郁蓝连忙躺好,扎提侍立在原地,恩苏则钻入了床底,这下面已经提前被挖开了几个洞,让她得以伸手进去,把握住郁蓝的腿。 一名医官款款走入,她是皇宫中少有的女性医师,姓许名留,也因为如此,经常受命侍奉太后与皇后。 “许萨……医师,您再诊诊看,今日似乎它又动了。” 郁蓝挣扎着起了半身,扎提连忙将枕头靠在她身后,许留已经是习惯了,没看向皇后,反倒是看着扎提:“今日是阿史德小监不在吗?” “嗯、嗯,她有事出去忙了。”扎提点头,帮郁蓝从被子里抽出手,郁蓝此刻右手轻捂在小腹上,口中轻吸凉气,似乎在忍受着某些痛苦。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来,看着许留:“您可要用心些,我不想让至尊空欢喜,若没有孩子,可以直接说的,不要害怕。” 许留心中想笑,面上仍一本正经:“当然,为了您的颜面,我也要弄个清楚。” 她伸手搭在郁蓝的手腕上,只感觉这手臂略有些粗糙,但充满了活力,若没有皮肤包裹着,里面的血肉几乎都要跳出来了,一点都没有被汲走营养的样子。光是这副体魄,就已经和许多养尊处优的中原女子不同了,倒也真难说清她的里面是否真的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许留侧头,眼光瞥向天花板,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手臂的触感上,推测着脉相。 “咝……” 郁蓝又轻吟一声,床下听到的恩苏会意,立刻用指甲捏住郁蓝的关键部位,狠狠一掐,痛感刺激着郁蓝的咝鸣更加真实,也让她的脉相变得紊乱起来。 “嗯?” 许留挑了挑眉,又听了一会儿,期间恩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地方,甚至将手伸到郁蓝的腰间,轻轻按压着她的腹部,全靠郁蓝动弹、腾挪着姿势替她遮掩,让许留测不准这脉络。 许留每次劝郁蓝动静小些,郁蓝也只能假装抱歉,同时屡教不改,让恩苏悄悄游走自己的下身。 等许留放下了郁蓝的手臂,郁蓝的小腿才轻轻踢了一脚,恩苏的手臂就像章鱼触手一样慢慢收了回去,躲在床下不敢大气吱声。 “怎样了?”郁蓝微微喘气,她被捏掐得也不好受,只希望许留能够被她们的配合给糊弄过去,好给她一个有喜的诊断。 “不好说呢。” 许留食指捏着下巴,仔细斟酌着怎样才能点破这出闹剧,并且不得罪皇后。 许留如今三十六岁,也早就嫁作人妇、育有儿女,虽然不算非常富裕,生活也算惬意,而她以家族的医术扬名于民间后,便在乾明元年被至尊所发掘,以宫中妇人也需要隐私为由,先是进了文林馆的医部,而后又进宫担任女医官,提拔的速度也很快,第二年便成为了侍御师。 别的先不说,如今的至尊在对待女性方面,的确是很大度的,不仅武会公开招募了女人入伍,还在各类领域对女人都开放了更广阔的通道,许留的家庭也因为她的得用而收获了更多的财富,生活蒸蒸日上,因此在这一点上,许留对乾明天子倒是十分感激——乾明和他那残暴的父皇完全不一样。 因此当皇后来找自己诊脉时,许留第一时间就上了心,很快就确认了皇后在玩把戏。但碍于涉及到天家和皇帝的隐私,许留不好戳穿,就一直装作不知。 其实算下来,她也确实应该不知道,毕竟这可是皇后自己在私下找人串供,某种意义上算是误导诊断了,她事后辩解的话,以当今天子的宽厚,应当会原谅自己,甚至还可能会有所抚慰。 但这样就会伤了他和皇后的关系。许留也不是不通政治的人,或者说,正因为是能够接近帝王与贵人的医师,才会需要更多的政治敏感性,皇后对于齐国的意义,无论社会高低层级,都略知一二,若因为这个事情让皇后和皇帝有了间隙,那才是不可挽回的过错,也是自己的杀身之祸。 重要的是,皇帝会如何看待皇后这一行为呢?许留不知道,但贸然拒绝和得罪皇后,显然是不太妙的,因此她也就将这个答案拖延到了现在,直到今日,入宫时候的气氛不断提醒她,她才感觉到了异样,似乎终于到了要做出抉择的时候。 是帮皇后做这个伪证呢?还是……据实直言呢? 感受到了皇家给予的恩惠,自身又有着对圣上的感激,一股使命感在许留的心中油然而生,她希望找到一个方法,能够让至尊对这件事的结果感到满意。 第660章 假断 “您还是再休养一段时间为妙,等身体恢复了,孕相也会明显一些,到时候即便不需要我等把脉,也自然而然会看出来。” 许留缓缓说着,潜台词却是说自己看不出来喜脉,也就是没有孕相的意思。 郁蓝一愣,满心的欢喜落空,口不择言起来:“既然这样,要你们这些萨满有何用?!不就是在这时候给我们看出相来,好保胎吗!难道中原的萨满都是这么不中用的么!” 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换了个说法,开始絮叨起自己近日的状况,说变得爱吃酸的了,按至尊的说法是要生男孩,时不时还会呕吐,这些都是怀孕的迹象,说着还作势要呕起来。 许留不生气,她也不敢生气,只是不断宽慰着郁蓝,当郁蓝言之凿凿地说自己的确怀孕的时候,许留便道:“那您就更应该好好休息了,以免动了胎气。” 郁蓝顿时有些头疼,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呢?她看了扎提一眼,扎提会意,从一旁的柜子里提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袋子,将其打开,里面都是金锭:“若您算得准确,这些就都是您的,将来皇后还会有重赏。” 许留也不是不爱钱,但她知道这钱拿得烫手,笑了笑,推了回去:“皇后的事情就是天家事,我怎么敢不尽心用命?只是事关重大,我必须据实而言,纵是千金,也坦然受得,若诊错了脉、说错了话,那我百死也难逃其咎。” 她缓缓起身,行了个礼:“皇后请安歇,臣告退。” “站住!” 郁蓝美目横瞪,死死盯着许留:“把门给我关上!” 突厥侍女们急忙关门,将许留锁在殿中,许留一凝,转身看向皇后,心中恐慌滋生。 郁蓝从扎提手中取过金袋,丢在一旁的桌子上,砸得桌案晃了一圈,旋转着定住了。 “这些报酬是你的,因为你给我诊出了喜脉,我已经有孕了。” 郁蓝拍打身旁的坐案:“来,再给我诊一次,诊一个我们都知道的结果。” 许留默然无语,扎提立刻便喝着:“还不快过来!真以为你是萨满了!” 床下也传来动静,郁蓝踢了踢床板:“你先别出来。” 却是演都不演了。 郁蓝冷笑:“许侍御,我就跟你明说了吧,我若有了孕,立刻就会去晋阳寻至尊——我可不想和那两个老太婆待在一座城里,什么时候见着了,还要互相假客气。她们的男人都已经死了,我的男人可没有。” 这话大逆不道,许留也不敢斥责,说实话,她害怕的只是皇后直接杀了她,现在看起来她还讲些道理,就更没有恐惧感了。 “今日的事情你也知道吧?不知道没关系,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你了,我必须怀了孕,不然我的面子折了,这里谁都不好过!” “况且,我若去了晋阳,必然天天和至尊待在一起……谁又知道了呢?” 该知道什么,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所以了,帮我就是帮你自己,若事成了,我开心,至尊也开心,就算太后不开心,也跟你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一切都算在我的头上,你只是被我逼迫的,难道你还能违逆我吗?” “你怎么可以违逆我的!!!” 郁蓝忽然爆发出大吼,吓了诸人一跳,屋外隐约的嘈杂声都变得僻静,像是万物都死寂了一般。 许留吓了一跳,虽然眼前不过是几个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但身份摆在这里,巨大的阶级差异让她难以自持,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但好在她到底是治好了许多病人,也见过不少闹事的家属,对这种情况有着经验,这时候越恐惧,越会让对方得逞:“皇后若如此了解自己的情况,那还需要臣做什么呢?若无臣,换个人为您诊断,也不影响这结果吧?” 郁蓝的眼神变得阴鸷,沉默了一会儿,刚要开口。 “太后派人来了。” 门外被敲了敲,挤进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它似乎极其想抹灭自己的存在感,却因为内容的分量而震撼人心。 “她们带着些东西过来了,说是给皇后您的进补,一起来的还有几名萨满,想给您诊断看看。” 屋内的几人都惊讶起来。 原先她们就只打算糊弄许留一个,得到了诊断便立刻去往晋阳,把事情做成了,事后小疯子要发难,也没什么好发难的地方,自己把许留的事情扛下就是。 只要自己扭扭腰,跟小疯子说自己就是想他了,估计他也不会有多生气,大不了自己再双倍补偿他。 可如果来了这么多医师,除非自己把他们全部打服或者用把柄威胁住,否则自己的状态定然暴露,而对这么多医师下手,已经和政变无异了——小疯子会真生气的! “怎么办?” 扎提问起郁蓝,郁蓝顿觉焦头烂额,此刻许留都变得不重要了,门外那么多人,能过得了他们的关,许留算得了什么? 可做得到的话,就不会来骗许留了! 扎提见郁蓝不说话,提了个主意:“把她们全赶走么?” “那不就等于告诉她,我们有鬼么!白痴!” 郁蓝用突厥语大骂,而后转头看向许留:“算了算了,你滚吧,我有其他的办法!” 她气鼓鼓的躺回床上,打定主意,自己就去联络突厥的军队,让他们带着自己出城、直接奔赴晋阳,看谁还敢阻拦自己! 用计,用计,中原人这一套真麻烦,还不如走草原的路子,至少来得爽直! 等冷静下来,郁蓝就会将此刻的想法当做气话,抛之脑后,这完全违背了政治的原则,她断然不敢这么做,哪怕她的父汗都会写信斥责她。 但这时候她确实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想着模仿高殷的文章和他的思考方式,做一个漂亮的计谋,前半段都还不错,却在收买和欺骗这最重要的环节出了岔子,自己还不够熟练! 她气得是自己谋划未成,成了一场空!怪不得他总说三分天注定,七分要看运,原来运气不到,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关节出错! 许留有些发懵。 “呃,您不留我了?” 她不愿配合,扎提也没好气,若是早早办完,那她们大可以关门不见外人,说皇后已经休息了,之后直接跑路就是。 可许留还在,这就说明皇后还在见客人,说法难以成立,也只能想办法把她们都全部赶走,就当是皇后发脾气了——虽然说法也很勉强。 “可贺敦,太后来的人已经在殿门外候着了,就等着您的召见呢,您要见他们吗?” 屋外再次传来侍女的禀告,郁蓝脑中还在思考着解决的办法,转头看向屋门,大声回应着:“别吵,我在想事情,让他们多等一会儿!”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许留,她气不打一来处:“你怎么还在这?还不快走,等着用膳呢?!” 或许是预感到自己有被太后和那些低位妃子嘲笑的可能,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郁蓝躺在床上,噘着嘴,不服气地呼吸着。 这幅场景落在许留眼中,有说不出的可怜。 “……若您实在欲去晋阳见至尊,那臣有个办法。” 第661章 把脉 许留与扎提走出殿门,轻咳了两声,吸引了侍女们的注意力。 “皇后疲累了,不能让太多人进去,只有我和她的近侍可以靠近。” 清晓闻言,立刻怀疑起来:“皇后刚刚还能跳舞献祝,如今才过了多久,就疲惫得起不来了?” “别人就算了,我带的可是太后的慰问,无论如何,皇后都得有个表示吧?” 许留也认识清晓,知道她在太后那仅次于薇娥,于是一脚迈步,走近清晓,微笑道:“还请方便说话。” 清晓和她走到一旁,立刻便问起:“皇后到底是什么情况?” 许留扬起扇子,低声说:“有件事情,是你还没经历,而我们却有了经验的事情,清小监,你觉得是什么呢?” 清晓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好一会儿,才说:“即便如此,也当令太后先知道,这又有什么可隐瞒的?” “不隐瞒啊。”许留抬眼,看了看清晓带来的几名男医师,笑起来:“若小监遇给太后一个准信儿,让他们去诊断倒也无妨,都是同僚,他们的本领我也知道,想必能得出一样的结果。” “这是自然。”清晓铁青着脸色,让扎提带着她们转入皇后的寝宫内,正要入殿,扎提却挡住了门。 “皇后不想见外人。” 扎提脸色僵硬,看上去像是生气了:“特别是男人,现在除了至尊,她不会见任何男人!” 这话让诸人面色一变,男人在这里似是变成了次等身份,再加上突厥皇后的阶级压制,又做了第三等,因此医师们眼观鼻、鼻观心,面朝清晓,各个默不作声。 解决这种事情也是清晓的分内事,若试试请教太后,麻烦不说,也显得怯懦。但李祖娥的太后威名在这里显然不是很管用,皇后给出的理由又很充分,因此清晓也觉得棘手,只能发出请求:“太后担心皇后,特意请诸医来看望辅疗,并无他意。” “我们不相信汉人男子。” 扎提说得愈发刻薄,和清晓僵住了,她身后就是皇后,可以代表皇后的意思,甚至能借着突厥人的蛮族身份大发脾气;清晓却不能主动闹得这么僵,甚至还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双方若起了直接的冲突,本身就代表着她这个处理人的失败。 几名医师愈发尴尬,脚步同时向后慢挪,挤作一团,希望变成一座不起眼的雕塑,让这里的女人们忽视自己。 眼见清晓头上生汗,许留轻咳两声:“我刚已为皇后看过了,但恐学艺不精,怕有疏漏,所以请各位医官再诊诊也是好的,他们都是有德术的名医,想来比我更准确些。” 这话先是向着清晓说了,因此扎提的脸色也没变得客气,还望向了许留,许留一凝,又接着道:“但男女有别,让一群医官给皇后看诊,的确不是很好……” 随着扎提的表情舒缓,清晓的眉毛又拧了上去。 “金线!”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扎提会意,清晓满头问号:“什么?” 她肯定那是皇后的声音,但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金线。”扎提双指微搓:“可贺敦听天子说过,优秀的医生能够在手腕上搭条金线——也可能是几条——就能够听诊断脉,确认病情。” 这话让几名医师大惊失色,就连许留都绷不住,连忙捂住脸,小声说:“那是故事……” “是啊,世间哪有这样的医生?我们把脉能诊断病根,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还能隔空感症!” 男医师们大呼,扎提立刻瞪起冷目:“你说中原天子在骗人吗!” 医师们顿时糯糯,不敢犟嘴。 “最多就是这样,不然皇后不会答应。” 扎提说完,就要把门关上,珠帘随之颤落,在空中晃荡着。 清晓急中生智,立刻伸手顶门,不让她合上:“皇后可以不现于人前,只消伸手让医师把脉,如何?” 空气凝固起来,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此,不知过了多久,扎提才有所回应:“看看可贺敦怎么说。” 门还是合上了,许留上去握住清晓的手,安慰她:“也只有此法了。” 清晓连连点头,似乎过去了很长的时间,门才再次打开。 “进来吧。” 清晓大喜,招呼后面的人入内,但扎提又立刻说着:“你、两个侍女,还有萨满,其他人不可再进了。” 等男医师进来一个后,扎提又欲合门:“一次只能进一个。” 清晓伸手,抓住了许留:“她呢?她不是男人,可以随我们一起进去吧?” 这次倒是允许的很快,许留和一名男医师一同入内为皇后诊断。 进入寝殿中,里面已经挂上了厚厚的帷幕,外人看不得里面的情况,甚至里面是否是皇后都不清楚。 清晓见状,看向扎提,扎提说起突厥语,里面的人也用突厥语回应,是皇后的声音。 清晓指了指自己,见扎提点头,才缓缓开口:“奉太后之命,前来看望皇后。” “嗯。许医生在你旁边吗?” 清晓点头:“在的。” “她说得模棱两可,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有其他医生了?” 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清晓心中,隐约生出“这就对了”的感觉。 哪怕诊出喜脉,医生们也不会马上承认,万一是误诊,那会平白引起贵人的愤怒,少不得被收拾一顿,而且宫闱宛如战场,错综复杂,谁也不知道这人的孕是不是他人的灾,这种重要的情报,可以自己找门路去卖、打探消息,比如皇后若真有了孕相,那么第一时间报告给太后,就能收取不少的赏。 再提供给郑夫人等妃嫔,也能收一笔情报费。 所以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清晓已经倾向于相信了,现在是让这些医官再次确认的时候,这也是为什么一下就找来四五名医官,好几个人含糊其辞,那事情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是,还请您让医官们为您把脉,这样才能确认啊。” “……好吧。” 皇后嘟囔着,让侍女们指引她和医官到一旁,备好了座椅和枕靠。 没过一会儿,里面伸出来一只手,从袖口上看着就是皇后的服制,手上还带着一只丝帛手套,医官一愣,顿时和清晓面面相觑。 皇后慵懒的声音传来:“我可受不了别人碰我。” 清晓咬牙,问起医师:“这样可以吗?” 医师摇摇头:“不碍事,不碍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上去,开始微微用力,感受着皇后体内的脉搏。 清晓不懂医术,也不敢在这里四处游走,这里到处都是突厥侍女,用不善的眼神看着此处,若是医官有不规矩的地方,恐怕立刻就要被拿下,甚至斩杀当场。 这间接地影响了医师的发挥,他看得比平时慢一些,清晓不得不站在他的身边给予他鼓励。 毕竟也给许多贵人们看过病,经历了最初的紧张后,医师渐渐找回状态,用心把着皇后的脉。 “奇怪……” 他收回手,帷幕里的皇后发问:“怎么样了?我的身体。” “这……”医师看了看一旁的清晓,说着:“臣不能下断言,还是要多看几次,或者等其他同僚看完,再讨论看看。” “哼!” 皇后没好气的一声,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透露着某种得意。 这医官像是打了一场败仗,收拾东西狼狈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听扎提喊起:“下一个!” 第662章 怒叱 等所有医官都看了一遍,清晓和最后一名医官朝着皇后款款施礼:“诊断已毕,我便回去向太后复命,望皇后善保玉体。” “结果是什么?” 皇后掀开帷幕,露出她的脸,那只手臂也撑起她的身体,足以证明一直看诊的就是皇后的手。 “那么多人在我手上捏来捏去,总得给我一个回答吧?” 清晓语噎,看向旁边的医官,那医官一个激灵,含糊其辞:“呃、皇后您身体康健,无甚疾病,臣等……” “别给我装死!”郁蓝抓起旁边的桌案,一下朝医官扔了过去,正砸在他身上。 桌案不大,也没多疼,却把医官吓得不轻,连忙跪在地上,口称恕罪。 “我到底是有孕,还是没怀?说个清楚!” 医官自然是不敢说的,清晓只得委婉地解释:“这种事情一次两次看不出结果,还要多次诊断,才能确认啊。” “要多久?三五个月?那时候我肚子早都大了,需要你们看吗!” 郁蓝骂得兴起,甚至起身下床,双手撑腰,站在清晓面前,一副蛮横的模样:“去告诉你家太后吧,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明天我就收拾东西,去晋阳找至尊,看她能不能拦住我!” 这泼妇骂街一般的场景让清晓错愕不已,虽然将皇后视作野蛮的草原人,但真见到她这么泼辣还是第一次,在岁月静好的太后身边待惯了的清晓一时适应不了,只能唯唯诺诺、带着医官落荒而逃。 “哼!让她们回去嚼舌根吧,够嚼上一年的了!” 郁蓝心满意足,回身拉开帷幕:“还好有你帮忙,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皇后满意就好。” 许留正在里面擦拭银针,自打进屋后,清晓站在帐外右侧陪着医师看诊,她就从左侧钻进了帐内,用银针帮皇后扎穴,制造假象,让医师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下我要去晋阳,可没人能拦住我啦!” 不仅能远离邺都这谭混池,更重要的是还能见到丈夫,郁蓝大吐胸中郁气:“许医师,你帮了我这一次,人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托人来宫里找我。” “对了,先给他写封信,让他做好准备,我马上就要过去了!” 看着兴奋的郁蓝,许留忍不住微笑,只觉得皇后可爱得像她那整日牵挂情郎的女儿。 翌日,一封奏疏送到了高浟的桌案上。 “皇后有孕了?”高浟昨夜才从妻子口中听得赏樱会发生的事情,心中还在怀疑,今日便得到了证实。 几名医师也得出了初步的论断,虽然没有承认,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说明皇后可能还真有孕了。 实际上,即便没有这些外因,只要皇后提出来,高浟就极其容易相信。 要问为什么,只是因为他见过至尊和皇后一时兴起,便带着几名侍女钻小树林的场面,这个年纪的孩子和野猴子差不多,以他们那样疯狂的频率,说实话没有才奇怪呢。 “这下安心了。” 高浟心中一松,又听见一个声音:“什么安心了?” 他的妻子郑冬寒捧着一盘小菜和茶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高浟嗅着妻子身上的香气,轻笑着说:“至尊有后,我们的地位就稳固了。” 郑冬寒闻言,面上微微一红,心中有些惭愧,又有说不清的得意,这种事情她早知道了。 高浟见状,立刻伸出手,点着郑冬寒身上的滑腻处:“至尊如此勤勉,我们做臣子的,也不能不努力啊!” “死相!” 郑冬寒拍开他的手,笑骂了两句,又关切起来:“皇后真怀孕了吗?太医们可确定了?若皇后说的是假话,将来丢人的可是你们皇家。” “我想这么大的事情,皇后不会空口白牙。况且……” 高浟想了想:“把她送到至尊身边,即便没有,也可以补上嘛。” “哦。”郑冬寒没来由得冒起醋意,立刻用别的话题压下:“所以这个事情,是否要立刻向至尊传讯?” “那是自然。” 事关重大,即便是假的,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去背锅,高浟要做的就是如实上报,并根据皇帝的指令行事。现在重要的是让皇后安分下来,听着宫中的线报,似乎皇后已经在打点行装,甚至联系邺中留守的部分突厥卫队,打算自作主张去找皇帝了。 若这件事不能阻止,不论皇帝对皇后生不生气,总是会问责自己的,先弄清皇帝的意向,也好行事。 晋阳来往邺城不过三五天,因此二十二日,得知许盆被袭击的三日前,高殷就已经收到了皇后怀孕的消息。 “这匹烈马,没人骑就闹腾起来了!” 高殷冷哼,心情复杂,既有被爱与需要的喜悦,又有些心虚和羞恼。 他将这奏疏丢在桌案上,走回了卧榻,双手抱头,一下躺上去,双脚无聊地抖动着。 应该是假怀孕吧。 自己的妻子,自己可太清楚了,出身高贵又骄傲,性格里就会带点作精要素,若她真怀孕了,应该是先放出风声,没有确凿的消息,但是会满城风雨,在这种情况下让自己知道。 自己知道了,就会关心起她来,她就能趁机跟自己甩脸色、摆架子,非得自己隆重地请求她,甚至跑回去晋阳恭恭敬敬的请她,她才肯和自己见面,乃至来晋阳。 现在这消息确认得太快、太果断了,而且就信中所言,她几乎是确认了就恨不得立刻来晋阳找自己,这可不符合她的风格。 而且郁蓝现在赶过来,那段华秀怎么办? 这就好比自己在公司里和成熟人妻上司打得火热的时候,异地女友忽然赶来要和自己同居一样,晋阳一下子就变成了修罗场。 虽然以他如今的地位,倒也不至于被撕成碎片,但伤害两个喜欢他的女人,从男人的角度来说颇为不齿,从皇帝的角度来说,未免会影响到她们的母家,从而动摇对自己的支持。 尤其是郁蓝,正处在青春期,这个年纪最是为爱痴狂的时候,她的性格也不是个软弱可欺的,没事都要兴风作浪呢。 若是让她不满意,一气之下和自己起了冲突,和突厥这亲家,反而结成了仇。 一时间,高殷想得头痛,忍不住抓着大腿根部,怒斥道:“都是你的错,你是爽了,我还要替你解决麻烦!” 被他斥责的部位畏畏缩缩,不敢冒头。 高殷躺了回去,发出一声轻叹。骂它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解决这些事情。 主要是自己现在也没什么阻止郁蓝的好借口,帝后是一体的,皇后连有孕都搬出来了,若是中途被戳破,她丢脸也就等于自己丢脸,会动摇自己的威望。 因此自己得知的这个瞬间,就应该等待着郁蓝来到晋阳,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打算。 一阵脚步声响起,高殷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延宗,来了?” “看吧,我就说至尊有神力!” 高延宗笑着,和高长恭一同行礼:“参见至尊。” “你们是武人,走路有着独特的习惯,又来得不少次,我也就听出来了。” 在这两人面前,高殷一向放松:“何事?” “听说皇后……嘿嘿。” 高延宗嘻嘻一笑,马上说着:“她要来晋阳,就想求至尊,能不能把我和四兄的王妃都带来呢?您是吃得饱饱的,但我们还饿着呢,也许久没见灵德了,我怪想她的。” 高长恭用手肘撞了撞弟弟,高延宗立刻嚷嚷:“怎么,四兄,你不想阿嫂吗?还是说你也吃够了?真羡慕啊!” 高长恭看向高殷,恭敬道:“臣是这么想的。太原王如今年岁也大了,是能做事担职的年纪,何不趁这个机会,把他和皇后、太后都召来晋阳呢?这样也能盖一盖风言风语,让世人见到至尊对兄弟的亲待。” 第663章 对计 听了高长恭的建议,高殷起身踱步,寻思片刻。 这倒是个好办法,可以稀释皇后擅作主张的莽撞,而且的确可以在绍德身上做些文章。 绍德比自己小一年,如今也是十六岁的年纪,放在后世还在上高一,这个时代却可以承担大人的责任了,何况他是天家,皇帝的嫡弟。 虽说要预防他做了自己的高演高湛,但现在还不到那个份上,只要他身边的辅佐智力正常,就都知道要全力拱卫自己,等自己坐稳了皇位,才好说谋取皇太弟的位置——况且以老妈李祖娥对自己的感情来看,说不得她更喜欢自己。 可是她不喜欢郁蓝,没准将来郁蓝生的孩子,又不入她的眼,到那时若自己有恙,那绍德…… 这不就是换了个立场的天保政局嘛!自己是新洋子,郁蓝是新祖娥,李祖娥则是新娄后! 高殷忍不住扶额微叹,怎么北齐的事情总是这么难办?绕来绕去,还是这个结构呢?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初若不娶郁蓝,而是照历史的轨迹,以难胜为皇后,那就得不到突厥人的支持,不仅周国得到郁蓝和她的国家,而且自己还少了一波外援,没准还是过不了乾明元年二月的政变。 也就是说,这局面从他娶郁蓝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突破了高殷的历史局限,奖励是成为下一个高洋,仍要突破同样的局限。 既然是高洋,那么自己就有案例可供参考了,高演能替代“高殷”,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母后的支持,而小部分则是因为他展露了一定的才能,那只要让高绍德成长不到这样就足够了。 因此高殷轻咳两声,说着:“绍德便不必来了,这里的局势还不明朗,前线的高王堡是我做太子时亲自设置的,据说都已经出现了西贼的间谍,若他来了,我等一齐出事,只怕国家就乱了。” “怎么会?”高长恭闻言立刻紧张起来,连忙回应:“臣必保至尊、太原王无恙!” “哈哈哈!你有这份心就够了。”高殷摇了摇头:“总之没有彻底掌控晋阳,我就不打算让绍德过来。” 从明面上听着,像是预防晋阳的不测之祸,暗里却也有着控制高绍德成长的意思,高长恭意识到了这一点,便不再对此出声。 “不过把他叫来玩几天,倒也不错,反正已经决议和西贼暂时谈和,若事情顺利,当有一段安逸的时间。” 高殷也没完全拂了高长恭的面子,这么说着,给了一个台阶,让高长恭顿首下拜:“至尊思虑深远,臣自叹弗如。” 高殷想了想,便说着:“皇后是肯定要来的,想来她和母后相处这段时间,也不是很愉快,来这里散散心也不错。” 这却是定调了,并不会让那么多人来晋阳:“母后就在邺都,和皇后隔开一段时间吧,双方互相冷静一下。只是……” 高殷苦笑一声:“段宫主的事情,你们要替我遮掩一下。” 延宗、长恭面上立刻露出紧绷欲笑的神色,延宗没绷多久,便噗嗤笑出了声,高长恭仍在苦苦坚持。 “想笑就笑吧。”高殷也觉得尴尬,仍板着脸色:“憋着对身体不好。” “臣……”高长恭话没说完,便低下头去,发出哼哧哼哧的笑声,尽量压低声音不让高殷听见。 “至尊,我是真的佩服你,一切都向先帝看齐了!” 高延宗的钦佩也不知道是真崇拜还是带着嘲讽:“昭仪如今变成了宫主,又做了你的女人,想必段氏已经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我才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才对。” 高殷微微叹息:“晋阳卧虎藏龙,没了贺拔仁和斛律金,仍有不少势力在蠢蠢欲动。若不抓紧段韶,单凭我们高氏,如何能令齐国稳固呢?我们的高祖威望是有的,但没有汉高祖那么强大,将天下洗了三次,我父齐太祖又无那两个魏太祖的武功,我也就尽量效仿晋武帝,不说一统天下,尽量吞并西贼、统一北方,也才能说让齐国有着旧魏的天命啊。” 谈及这个话题,两名宗臣的面色都同样严肃起来,不稳固晋阳,西征就难以开启,他们也希望辅佐高殷建立不世的功勋,从这个角度来说,高殷的后宫还真不能起火,否则影响齐国政坛的稳定。 玩笑的气氛一扫而空,为了君主的后宫和谐,二人开始认真给高殷规划。 “若给皇后见到玄圃的通路,想必会起疑心。” 二人也曾被高殷宴请到玄圃去游玩,虽然没亲眼见过高殷的行动路径,不过既然确定了有其事,便也猜得到,至尊总不能会飞吧? “不然将玄圃封闭,装作荒废如何?”高延宗想着,自己先否决了:“不行,里面规模不小,依皇后的性子,只怕迟早要撞见的,到时也难以解释。” “不若在城外寺庙给段宫主设立一小院?让她安心居住,等皇后归邺再回来?” “你把段氏当做什么了!段韶必然气愤!” 二人商量来去,都没个办法,他们对这种需要讨好女人的事情一窍不通,还是高殷叹了口气:“算了,我的女人,我自己再想办法解决。” “倒是晋阳不稳的人心更加重要,也更希望你们提出策略。至今仍有许多人不服我,彼等蠢蠢欲动,想必不日就有所动作,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们引出来?” 即使已经和至尊深度绑定,但将建立国家的勋臣说成是敌人,高长恭还是有些难受。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敌人是谁,就好像在怀疑所有人一样,高长恭对至尊的多疑又有了一分感受。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多疑,才让至尊掌握了现在的权力,想来天命或有攸归,正是因为天保、乾明父子是齐国最需要的君王,自己的父亲才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们让位了吧。 这么想着,高长恭坚定了决心:“臣有一计,或可行也,但会稍微冒犯皇后。” “噢?”高殷巧笑起来:“莫非孝瓘和我想到了一块去?” 这话既出,熟读三国的两人心有灵犀,立刻表现出默契来,高殷走向旁边的桌案,递给孝瓘纸笔:“写下来,看看我俩之意是否暗合。” (怎么感觉至尊和四兄,比我更像兄弟了?) 高延宗不无嫉妒地想着,在两人身旁苍蝇搓手,探头观察。 待两人停笔,便互相交换了纸笺,对方的文字,各自笑了起来。 “虽不尽中,但也颇得我心意。” 高长恭微微躬身:“至尊天纵睿智,明断万里,臣安能窥测高深?但得裨益圣听一二,即臣之幸也。” 高延宗急不可耐,伸手将两张纸接在手中,迅速看完,砸吧着舌头:“这计……恐有些险吧?不怕出变故吗?” “赌一赌呗,反正失败了,丢的也不是我的命。” 高殷从他手中取回,放在火盆里燃烧殆尽,冷笑道:“现在不是两年前了,他们仍算强大,可我也不弱,实在闹出祸来,哪怕借突厥人的兵马、在这里和他们僵持十年,我也要将他们的傲气压下去。” “这天下是我高家的,不能再回到高祖那时候了!” 第664章 婆媳 三月二十五日,上允后阿史那氏幸晋阳。 消息二十七日传至邺都,圣旨上面写满了对太后的慰问,以及对皇后的思慕,最后在结尾向太后请求,让皇后来晋阳与自己相见,言辞真诚恳切。 不过即便李祖娥不允,皇后也会照样过去的,何况在这节骨眼上,李祖娥自然不会没事给自己亲儿子找茬,公开拒绝他的要求。 平心而论,李祖娥并不怎么喜欢晋阳那个地方,鲜卑人太多、腥膻味太重,而且去了那儿,齐帝的主旋律就是练兵和抓军权,在各种意义上都顾不了她,从天保那时候就是如此了,想来也就是皇后这种蛮人,才喜欢那儿的氛围。 但不想去是一回事,一旦真不让去了,女人莫名的攀比心理立刻升腾起来,让李祖娥气得咬紧手帕,把它想象成郁蓝的手臂,用力拉扯。 虽说她是皇后,高殷的正妻,可自己是太后!高殷还是自己身上掉出来的肉呢!如今有了妻子,却忘了自己这个母亲了! 怎么就不写上,让自己和绍德一块去呢?莫非是嫌弃自己了?! 一念及此,李祖娥的秀眉拧上去就没轻易散开过。她的思维却愈加发散了,又想到段华秀也在晋阳,莫非…… 莫非她要跟我争这个儿子,而且已经把道人迷惑住了?! 李祖娥的头皮开始发麻,脑袋微微颤动,这种事情,杀了她都不想忍受! “我也要去晋阳!” 她厉声对左右下令:“派人去晋阳告与至尊,就说我去看望她!” (太后这是完全陷在棋中了啊。) 李祖娥自己为情所困,她身边的侍女却看得清楚,至尊彩虹屁放了一堆,结果没提让太后过去,那就是不想,所以她们的职责也就涌现出来了:将太后安抚住,不让她去叨扰至尊。 毕竟上一次至尊和太后有冲突的事件,结果是整个宫殿的人都被挂在房梁上,她们可不想走前辈的老路。 “太后三思。您若走了,谁镇住北宫呢?” 虽然娄昭君的势力日益消减,可她尚未死去,余威仍存,因此婢女们称呼她时小心翼翼,在李祖娥面前,更不敢提太皇太后的称呼,只以现在将其软禁的北宫为代称。 这话还真稍微拉回了李祖娥的注意力。同为女人,李祖娥感受到的最大恶意就是娄昭君这个婆婆,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连带着自己早年也受了不少白眼,甚至在当日宫变之时,才真正认清这老太婆的邪恶面目。 因此蹭着高殷的光环,得到女性最高权力的李祖娥,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现在是娄昭君的监管人,时不时给她送些礼品“慰问”,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被捏在谁的手中,这种爽感让李祖娥得意不已。 “是啊,我若走了,娄氏又起,可怎么办呢?” 虽然这种事情已经不会发生了,但李祖娥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重要性放大,仿佛邺都的郑春华、永徽永馨姐妹等人都毫无作用,她一走,邺都就会再次落入娄昭君的魔爪中:“唉,至尊也真不像话,把老太婆和烂摊子丢给我,自己跑去晋阳快活了。” 众侍女只得讪笑,拼命吹捧李祖娥的真知灼见。 “现在还把那突厥人也带过去了!”李祖娥自说自话,越讲越怒:“她居然还有孕,要生子了!可恶……”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猛然改口:“我也不是不想她生,可生个女儿便罢了,若是个男子,岂不是将来要继承皇位?” 结果这口也没改过来,立时就说了自己内心最重要的想法,这种涉及到帝位的话,婢女们不敢多言了,至少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太后“进谗言”。 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想招把郁蓝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但李祖娥尚未恶毒到这个地步,且事情败露的后果,没有人能承担得起,因此即便有人冒出这种想法,也快速在脑子里掐断它,全身的器官都在提醒着大脑:你想脑死亡自己撞墙,别连累我们。 忽然,李祖娥叹了声气。 “还是让她去吧,这一年,让就让了。谁教她之前来得早,难胜又入得晚了呢?” 虽然站在自己的角度,郁蓝实在可恨,但一换成高殷的位置,她的心就柔软起来,想着道人夹在自己和他的妻子之间,实在是难受。 而且自己当初怀道人时,彼时的太祖也是一样的兴奋,这种为人父母的喜悦让两人达到快乐的顶峰,感情也由此变得浓厚,郁蓝如何她不在意,但她希望高殷能够和他的父亲一样,品尝到这种快乐。 虽然她更希望,这个被高殷宠爱的女人是李难胜。 “太后,皇后求见。” 李祖娥被这个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前几天赖在床上要死要活的,现在怎么又跳起来了? 她连忙吩咐人下去准备接待:“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皇后郁蓝穿着袆衣,缓缓走入殿内。李祖娥虽然对她极尽贬低,但内心的深处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体内确是蕴含着一股勃勃焕发的生机,构成自信的力量,让她带着一种盛茂爽朗的风情。 若自己是个男人,的确也想征服她。 “儿……拜见太后。” 今日的郁蓝格外乖巧,让刚刚心中有所缓和的李祖娥为之一动,端起了架子:“皇后有心了。可曾听说了?” “儿已知晓。至尊召去晋阳,不日便要出发,今日特来向太后请行。” 这也是一个必走流程,李祖娥微微点头:“既然是皇帝的意思,我也不做恶人,皇后便请吧。” 郁蓝呵呵笑着:“太后不想知道,为什么至尊突然召唤我吗?” 说着,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刚才没注意看,此刻发现她的腰上似乎围了一圈金色的环状物,像是某种保护,让李祖娥郁气凝结。 这是几个意思?来我这拜见,还要套着护环? 而且谁没生过孩子啊,我还生了三个呢,也没搞得这么夸张! “皇后,即便是怀胎,也多是在五月显怀,现在就做准备,太早了吧?” “是这样吗?”郁蓝笑个不停,眉眼都翘了起来:“实在抱歉,我们草原上有些不同的规矩。” 她左手轻捧,右手摩挲着小腹,像是在给里面的东西灌输祝福:“我感受到了,天神在呼唤,说是要赐给我一个英明如他的孩子。” 李祖娥想笑,努力忍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滑稽的感觉了:“那皇后陪伴至尊时,可曾梦得龙呀?” “这方面的经验,想必太后比我多。” 两人互瞪一眼,各自别过头去,侍女们连脸都不敢放到这一侧来,生怕自己的表情耸动被注意到,成为二后拉扯的战场。 她们运转起来,为皇后和太后上茶,这是高殷按照后世的标准,把煮过的茶滤掉杂碎,再加以白糖、蜂蜜、薄荷等物辅佐,弄得类似后世的奶茶一般,特供给宫中的贵女们享用,和他预想的一样,年轻些的女子确实挺爱这款“皇家奶茶”。 这也使得婆媳二人的火气小了一些,郁蓝润了润嗓子,便说着: “今次来呢,还有件事,希望太后能够允准。” “皇后还有事求我呢?” 李祖娥笑了笑,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左右侍女,见她们脸上也露出笑意,也笑得更欢了:“我还以为大小事务,皇后自己就能决断了,没想到还能帮上皇后的忙,实在是感动啊~” 讥讽之意明显,殿中隐约传来笑声,这里不是郁蓝的主场,也不需要发作,因为下一句话足够让这老女人破防。 “至尊唤我,我却不想自己独自一人过去,还请太后允准,我请位宫中的姐妹同去。” 没等李祖娥发问,郁蓝便接着说:“李才人,请允许我带她同往。” 第665章 争宠 “哈?!” 李祖娥发愣,接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在她看来,这是一种羞辱。 皇后仗着自己怀孕,仍不满足,现在还要带着自己的侄女过去,看她和道人恩爱的场面,让难胜难堪! “太后勿怪罪,请听我说完再做决断。”郁蓝笑了笑:“虽然就几日路途,我也想找个伴儿一起,在路上解解闷——呵,虽然我有自己的侍女团,但既然大家都是天子的妃嫔,我作皇后的,也不能没气量,至少不能和您的侄女闹得太僵,不是吗?” “况且这对才人也不是全无好处。要知道,宋陈刘三女已经跟至尊去了晋阳,在那里侍奉着,若不是我已经有孕,只怕她们三人的机会,会比我们这些在邺的,要大多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李祖娥心头一紧。此前她未阻止,一是没想和高殷正面起冲突,二是这三人都是汉女,即便生了孩子,地位也不如太后的侄女,将来也没多少扶正的可能,要提防的是太后和荥阳郑氏、渤海封氏的人家。 现在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皇后先受孕怀胎”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反过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差的了,她的确需要一个办法,尽快将李难胜送到高殷的身边,让她争取怀上第二胎。 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后所言确是中肯,不如说她这个提案,反而是顾全大局之举。 李祖娥不相信突厥人有这么好的心肠:“你想要什么?难道……” 她的心中疑云密布,隐约怀疑起郁蓝的居心,莫非是要在半路上就把难胜害了?或让她生不了孩子? 想到这点,李祖娥又紧张起来。 “太后,您想到哪去了?” 郁蓝笑得更大声了,显得有些刺耳:“我只是想着,自己若去了晋阳,您和您的侄女也会不甘寂寞,想尽办法把她也送过去,还得费一番力气。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就趁这次机会,跟着我一同去了,我们既然都入了宫,那也都是姐妹了,我这个做姊的,又哪里不能容几个小妹呢?” 李祖娥板起脸色:“这可不好说,我没去过草原,可不知道那里的风俗是怎样的。” “您不知突厥风俗,至少知道鲜卑的吧?” 郁蓝冷笑起来:“也不怕您笑话,我现在记挂的,可不是您的侄女,而是另一个女人。” “还有谁值得你这么上心呢?不会是我吧?或者是北宫那位?” 李祖娥觉得她越说越没边了,拿起茶盏,轻吹热气,然后缓缓饮下。 “若是那位昭仪呢?” 噗! 李祖娥舌头被茶水烫到,茶液自口中喷出,这副措手不及的滑稽样子逗得郁蓝哈哈大笑。 几名侍女急忙围在太后身边,阻拦其他人的好奇视线,郁蓝干脆回瞪这些侍女:“你们在干嘛?也想看太后喷水吗!” “还不快滚远些!” 侍女们惊慌失措,一时间顺从这个口令,纷纷躲避得远了些,帮李祖娥擦拭嘴角的侍女轻声询问:“太后?……” “没事了,你们也退下。” 李祖娥轻轻挥手,甚至看向了薇娥,冲她们点点头。薇娥会意,将此处的帷帐放下,缓缓退出帐中,只留婆媳二人留在帐内。 香薰在帐幕封锁,在狭小之地打转,女人交换着鼻息和思绪,目光互相在对方身体上,像是两位高明的剑客,寻找着必胜的时机。 “就也不瞒您了,我听到些许风声,说是段氏妃子待在了晋阳,至尊专门为其修了一座宫殿将她安置,时不时还会去……详细探望。” 说到详细二字,郁蓝有些恼怒,脸颊微微发红,更加有英气了。 李祖娥见状微微失神,只觉得在听一段玄幻故事。 她呵呵干笑了两声:“道人?和她?” 郁蓝不语,嘴角勾起,酒窝盛放嘲弄,在她的瞳孔中折射得清晰。 “我不信!!!” 宣光殿内外都听见了太后的咆哮声,真实的愤怒震不动梁柱,却足以让活物瑟瑟发抖,直以为太后和皇后立刻要互殴起来。 薇娥不敢走近,希望得到太后赏识的女官大着胆子靠近,拉开帷幕:“太后?” 茶杯飞来,打在她的脸上,一同袭来的还有新的谩骂声:“滚远点!再靠近就杀了你!” 女官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地,直到躲在安全的角落,才敢伸手去捧住流血的面庞,两行后悔的眼泪随之落下。 和高洋相处多年,李祖娥的某些地方已经被亡夫永久改变,再也无人能以贤惠来约束她。若不是郁蓝还在此处,她只怕就要将这里的东西全部摔烂以发泄胸中郁气。 不让突厥人看笑话的自尊心理压制住了她的狂躁,饶是如此,此刻李祖娥的心口,仍是剧烈地起伏着,饱满的胸脯因这牵动波涛汹涌,引得郁蓝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只觉得煞是有趣。 若自己是男人,只怕也不会放过这样女子。段华秀的姿色和她不相上下,也难怪小疯子…… 一想到这,郁蓝的脸黑了下来,愉快的心情也消散无踪,居然共情起眼前的婆婆起来。 好一会儿,李祖娥才平复下情绪。 “她……你确定、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憋住了,可一开口,牙齿都在发颤,既有着恐惧,也有着愤怒,此时的李祖娥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地忌惮那个女人。 郁蓝耸耸肩:“谁知道呢?” 这轻佻的模样,让李祖娥立刻又要发起怒来,原来没影子的事情,你就拿来气我,并造道人的黄谣? “我当然也不希望这样,但段氏对至尊的感觉,我有自己的看法,太后您认识得更久,想必看法比我可更加深刻吧!” 郁蓝有一半都在胡说,她就没见过段华秀几次,而且也没有证据,但这种事情只讲直觉,不讲证据,这次那么焦急的想要赶去晋阳,也是希望能够确认,或破坏这一点。 这话恰戳中了李祖娥的痛处,以往她隐约有所怀疑,都觉得是自己吓自己,可一旦疑心骤起、暗鬼增生,那么所有的诡谲行动,似乎都有了一个答案——道人丢下她们跑去晋阳,实际上是想和段华秀温存! 李祖娥将手收回大袖中,狠掐自己的肉,仍止不住浑身美肉颤抖。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自己的儿子,自己都没……就这样被同事玷污了!!! 这是她在娄昭君和李昌仪后,第三次对一个女人起了杀心,哪怕当初和她争夺后位时,都没有这么大的恨意。 “太后明白了吧?咱们俩在这斗来斗去,也没几个意思,只怕你做了魏,我做了蜀,郑家是江东,却有一支司马氏跑出来,夺取了天下呢!” 郁蓝冷笑: “带上李难胜,已经是我最大的善意了,我宁愿和你的侄女一起躺在床上给他挑拣,也不愿意败给那个老女人!!!” 第666章 恶魔 “又让皇后胜了一筹。” 郑令仪百无聊赖地坐在凌素宫中,她有自己的宫殿,平日也窝在殿里,若不是重要的事情,她也不想来妹妹的领地。 不过这件事情的确重要,皇后刚从宣光殿离开,李难胜将与她一同奔赴晋阳的消息也随之散播开来,伴着宫人口耳相吹的微风,掀起一场细碎的花雨,悄然飘落进六宫的隐秘角落,在各处漾开不一的涟漪。 令仪趴在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外边的景色,虽然好看,但久了也难免腻味,还是要搭配这样的涟漪才有新意,让她在一眼看得到头的后宫生涯能够熬下去。 “你怎么看?” 她嘟囔着,转身看向身后,妹妹春华仍在做着女红,说是绣给至尊的。 “那正好,我还担心皇后不太好说话呢,这下可以委托给难胜了,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帮我将这些东西带给至尊。” 她织好了一只新袜,叠到一旁的衣物上,这已经足够寻常家庭的男人一年穿用了。 郑春华又取出丝线,开始织起新东西来,今天当然是做不完的,她还要负责教学瑜伽,研读佛经,和垣南姿等比丘尼们翻译经文,每日事情繁重,还要抽空给高殷做衣物。 这恐怖的工作量让郑令仪眉眼抽搐,她看在心里,对郑春华的怨气减了一些,平心而论,能努力到这个地步,她的确比自己适合入宫。 某种意义上,自己还是沾了她的光。 这点让郑令仪又火大起来,坐到妹妹的身边:“你做这么多,至尊会穿么?” “总不会送给别人。”郑春华露出微笑:“他能看见,我就没白费,若还穿在了身上,那就是我的福分了。” 说着,郑春华停下手中活计,将它们揽在胸前,闭上双眼,那一声声“卿卿”仍在耳边,不断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有时候也会产生错觉,只觉得高殷和她若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不知道有多好,那样他们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妇;但这种念头很快又会被排挤出脑海中,她所爱的人是这世界最出色的男人,那么她也得竭力证明,自己是最配得上他的那个女人。 皇后、太后、难胜……这些重重阻隔,只是佛祖给予的试炼,只要她能通过,自然就能获得想要的大自在。 她要战胜的不是这几个女人,而是她自己的命运。 “至尊可是很好色的。”令仪冷不丁的说了一句,打碎郑春华沉浸的美梦:“现在他年纪还不大,便有了这么多女人,将来充实起后宫来,也不知会有多少。” “我看三国里,他写了晋武帝有妃嫔万人,以至需要羊车望幸,莫非他有这打算?唉,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把我等忘在深宫里……” 令仪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春华的脸色,只见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继续翻动手中的针线,神色自若。 “现在皇后又有孕了,她只会更加重要,若难胜此去再怀一个,我们的机会就更渺茫,入宫却是来做罪人了。” 郑令仪虽然这么说,心中还真没这么想,毕竟齐国国力强盛,吃穿用度比家族可以提供的可是好得多,光是这点就让她颇为满意,说这种话,主要还是膈应自己的妹妹。 “是我的,逃不掉,君自为我留;不是我的,也留不住,我只要做着事,等待、忍耐就好。” 感受到体内的韵动,郑春华将左手放在桌案下,轻轻揉了揉小腹。 无论旁人怎么说,自己都是至尊第一个女人,他若念情,总会记得自己,若不念情,那怎么期待都无益。 ………………………… “长叉一行失算,如今束手就擒,正被押回晋阳来。” 晋阳城内,厍狄安定拥有的某座府邸,一群男人静默聚集在府中的隐秘之处。身上的华丽衣着彰显着官衔爵位,他们也不怕招摇,今日汇聚于此有着充分的理由——饮酒——只要把门一关,放下酒盏,这里就变成了最好的作战会议室,能一边吃喝,一边讨论着如何扳倒乾明。 “这已经很困难了吧?” 高孝续发出质疑:“若是长叉得手,还可说国中有人不服,乾明若找不出长叉,他就羞耻一日,我们也好趁势拉拢各方,暗中与他相抗。可现在长叉失手了啊!再耗下去,难免会殃及我等,这么与皇帝干斗,实在不能持久。” “话可不能这么说,修城王,汝兄生死未知,汝这就放弃了吗!” 高孝续是高永乐的嗣子,也就是当初不开门把高敖曹关在下面送死的高永乐,天保年间被封作了修城王。但他实际是上洛王高思宗之子,也就是高元海的弟弟。 高孝续刚想发表意见,又听得某人阴阳怪气:“这也不尽然,没了亲兄,还有个叔叔嘛,最近还立了不小的功呢!” 高长弼是高永乐的亲弟弟,所以是高孝续宗法上的叔叔,恰好长叉一行人就落在若干若周和高长弼两人手中,因此这话这话让高孝续气不打一处来,立刻起身:“尧难宗,你说谁呢!” 尧峻字难宗,伯父尧雄、尧奋、尧桀等人俱一时良将,是高欢打败尔朱兆后第一批上车的小股东,立下赫赫战功,因此尧氏子弟的名位不算高,尧峻本人也只是个征羌县开国侯,但他们在晋阳的地位不低,高孝续这种靠袭爵为王的过继嗣子,还真没被放在眼里。 “我可没有一个兄长要救。”喝多了酒,尧峻说话也没太客气:“汝兄涉及常山王,除非汝不在乎兄长,否则乾明之世一旦稳固,其必死矣!届时汝或被牵连,欲活而不可得,还妄谈殃及!” 高孝续浑身发颤,被尧峻说破心事,他顿时哑了声,这也是他心中最担忧的事——斛律金、贺拔仁,乃至常山王都死了,兄长和自己,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也别太放在心上。”旁边的皇甫冲一边给他倒酒,一边拍打他的肩膀,笑着说:“汝兄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有消息说不定就是死了呢!不过正因如此,修城王才要努力啊,今日的座次若是暴露了,不仅我们遭难,你们兄弟也难逃了!” 诸将爆发出一阵大笑,在座的都是信得过的同盟,还多和乾明有着仇隙,大抵可以保证信赖度。 话中还带着隐约的威胁,高孝续已经上船,也只能无奈接下他的酒,一饮而尽。 他抬眼望去,见到厍狄洛、牒舍乐、范舍乐、韩晋明、公孙赋、徐晔,宗室高子瑗、高子璋、高敬文,以及坐在主位上的厍狄安定等人。 这样的势力实在是庞大,哪怕没有决定性的勋贵坐镇,也是不弱的反抗势力了,这让高孝续稍感安心。 哪怕是造反作乱,以他们在晋阳的实力,也不是没有希望,只不过计划还不周详,需要仔细谋划。 “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厍狄安定拍了拍手,吸引大伙的注意力:“我听说乾明派了二韦去前线谈判,要和周国议和,若事情成了,他就能腾出手来收拾我们。” “……” 隐有抽吸凉气之声,许多人还以为高殷会选择直接攻打玉璧,这样他们就能在其间添乱,把这一战变成高殷的“华容道”,重新抢回主动权。 “乾明这是铁了心要镇压不服啊。” 厍狄安定骂骂咧咧:“和西贼谈和,哪怕天保都没有做过这种事,高王更是以消灭西贼为己任,议和?那岂不是承认了西贼的地位,我们大魏的法统何在!” “君言极是!!!” 这话迎来极多人的附和,他们心中对齐国最美妙的构想,仍是高氏作相,他们围拢在高氏身边,以平等的同盟姿态一起光复大魏,将来若有机会,或能取而代之,也说不定,至少不会被高王和他的后人压了一头。 对许多人来说,齐国不过是数十年魏人生涯的小小意外,只占人生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本就不该存在。 除了高家宗室,很多魏臣是不乐意见到魏朝被篡夺的,以光复大魏作为拉拢团体、壮大势力的口号,在曾经的魏臣来说很有竞争力——事实上,西边的杨忠、韦孝宽、裴肃等人的隐秘联盟,也是以魏室忠臣作为重要联系的。 再加上齐代魏禅后,娄昭君等人填补了晋阳高层的权力空白,支持着高洋的霸业,而在她们被逐次清算后,晋阳和高家的关系就愈发薄弱,至少现在的高殷和他们的联系并不深刻,也让这些旧魏时期就活跃的臣子渴望着寻找新的代言人,或者……成为下一个代言人。 “大魏之时,何尝有此等故事,都是天保乾明两父子篡夺君位,将国家败坏了!” “是矣!乾明算什么月光王,不过和其父一样,是凌虐天下的百恶魔邪!” “推翻暴君,我等势在必行!” 数落了一番高殷的胡作非为,点出他在国家意识形态上的错误判断,众将都非常满意,只觉得自己这方的正义性都提高了不少,自己反乾明,乃是替天行道! 第667章 血誓 诸将义愤填膺,气氛烘托到了极致,接下来就该点明主题了。 “诸公!”座下仍有骚动,厍狄安定大声短喝:“诸公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杂音渐息,很快鸦雀无声,将目光都交给了厍狄安定。 事关重大,即便这是自己一直期盼的时刻,厍狄安定也忍不住,在皮肤上泛起激动的涟漪。 他使尽浑身解数,压制自己的紧张与亢奋,尽量缓和地说着:“自普泰起,高王举义旗于信都,扬讨贼之大业,破尔朱于韩陵,拯万民于水火,魏室由此复兴。” “我、我之父辈,还有在座各位的父祖都参与其中,在高王的麾下聚集,为大魏的兴盛奋命。” 这是勋贵们无法抹煞的功绩,也是他们家族传承的荣耀,这番话让勋贵们连连点头,自傲不已。 “因此这天下——不管它是叫大魏,还是大齐——都应当有我们的一份!” 厍狄安定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着,话语中的内容惊世骇俗,令诸将心中一惊,又迅速被传染相同的情绪。 “如今乾明重淮南、练新军,毫无疑问,是想踢开我们,把权力握在自己和少数亲信手中——做他的美梦!” “可他已经是皇帝,是无上的至尊了,难道我们还能反抗他?” 这反问令些许人心碎,即将从幻梦中清醒,厍狄安定立刻又换了个语调:“肯定是能的。就连天保都不能彻底磨灭我们的斗志,夺取我们的权力,让我们成为他的走狗,光凭十几岁的乾明,这个小皇帝,他能做到么?才一二年,他做不到!!” 话语陡然振奋起来,给诸将加油打气,这先抑后扬的宣传令在座众人情绪起伏极大,厍狄安定深深纠缠着,忘却了乾明已经斗败常山、族灭贺拔、隐诛斛律的事实。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安定的声音愈发具有诱惑力,像是传说中的人鱼,诱惑着各路船航一往无前:“乾明侥幸得胜,全因邺都在其手中,常山王又未察文襄四子和五子已然倒戈,才不慎被其所制,连带着娄太后也被幽囚深宫,如今已是不知消息了!” 无论如何,高殷的胜利即便有侥幸的成分,但胜就是胜了,不能细说,因此厍狄安定轻描淡写的点了一下,将原因概括为乾明侥幸,又迅速把话题带到了娄昭君身上。 这一招效果非常不错,娄昭君在晋阳威望深重,立刻引起诸多将领的愤慨来,心想若是在晋阳,断不会让娄太后受辱至此,乃至不会让乾明得意至今。 “没错,若在晋阳举事,太后也在晋阳,常山王怎么可能失败?” “一定是天保早有暗手,又有百保鲜卑、诸多辅政在邺助力乾明,若在晋阳,他断无如此能力!” “正是!所以他现在可不就带着邺都的兵,压在我们头上来了?连库莫奚的兵马都带来了——那可是被我们打得跟狗一样的奚贼啊!” “再过段时间,就连突厥人都……嘿!” 诸将更加不满,对乾明的愤怒上升到了最高级别,厍狄安定十分满意,此时只需要稍稍一推,就能开始布置计划。 他举起酒杯,对着席下众人:“大伙说的没错!那是在邺,常山王选错了地方,若是在这晋阳……” “总要让乾明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众人振奋起来,同时举杯,大喝一声,随后一饮而尽,一同发出憨笑。 奇妙的兄弟情在此处增殖,韩晋明就被周围的几人戳着伤口,问他被乾明伤得痛不痛、好点了没有,待他回答后,又接着问他是否记恨乾明、有多恨,让韩晋明哭笑不得。 气氛达到高潮,正式掀起反乾明的浪潮,厍狄安定抹去胡须上的酒液,说着:“不能让乾明葬送基业,让高王和我们父祖的心血白费!” “对!对!” 他站起身,一下摔杯,在地上弹跳数米的杯盏牵动众人的目光,很快又注目到安定身上去,只见他撩开胸前衣摆,右手拿着一根箭矢,左手再捧起一碗新酒。 “听说乾明和百保鲜卑歃血为盟,取的是心头血?” 厍狄安定哈哈大笑:“他能取,我就不能取吗!今日以此箭与诸君立誓,必除这暴君!” 说着,他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将箭矢穿过胸乳。 厍狄安定的身体壮硕,肌肉像是盘结的树根,箭矢又不比匕首锋利,还要把握好力度不让它被捏碎,用它取血的难度比匕首高上许多。 矢尖虽然没有放血的沟槽,但仍有一定的弧度,进入身体后,倒拔不仅会造成二次创伤,而且更加痛苦,在痛苦之下容易乱动,反而更易丧命,因此用它穿过胸乳乃是一往无前的凶恶。 对敌人凶狠,最多可以说不是懦夫,但对自己凶狠,则是真正的狠人。 不少将领咽了咽口水,许多年轻的小将已经开始害怕起来,双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仿佛那箭扎在他们的心上。 这一刻,厍狄安定似乎成了掌握灵魂的死神,不仅手握自己的生命,还拿捏了在场诸人的灵魂,所有人的心弦,都随着他控制箭尖的力道在微微发颤。 忽然,厍狄安定的手指一个不稳,多出了些力,受到错误指引的箭尖便一下扎在了肋骨上。 精铁与骨骼碰撞,发出的剧烈不和谐音猛然跃出,吓了众将一跳。 无人敢出声,甚至呼吸都为之停止,他们宁愿把拳头放在嘴里堵塞喉道,也不愿意打扰这个以血立誓的男人。 厍狄安定双目圆瞪,嘴角露出微笑,趁着自己还没死去,立刻重新施力。 箭身摩擦着骨头,从骨髓处传来令人战栗的空鸣,这声音令安定胆寒得紧,又为之着迷,他已经许久没上战场了,居然再次听到了令人心醉的厮杀声。 这次要杀的,是一个皇帝。比高王还尊贵的、他的孙子皇帝! 这可是自己打的最大一战! “……呃啊!” 厍狄安定一个激灵,大喝一声,戳穿了乳房的另一侧,箭尖上沾满了浓重的血液。 殷红的血色。 厍狄安定剧烈地喘息着,体力迅速流逝,脸色变得苍白,他却感觉有无穷的精力和热量涌入自己的身体,催促着自己做一件事。 他举起箭矢,任其滴在碗中! “这就是我——厍狄安定的觉悟,愿同享荣辱,愿生死与共!” “同享荣辱,生死与共!!!” 诸将为其壮烈所感染,纷纷从腰间取出随身的匕首、桌案上拔出割肉用的小刀,伸出自己的手臂,一同割开一个大豁口,数十道血液泊泊滴落,演变为涓涓细河,众将面上乐呵呵,还饶有兴致的将自己和他人的血液接收到碗中,混合在一起,而后一同饮下斑驳的血酒。 “好!有各位兄弟,天保、乾明又如何,彼等有百保,我等便是千保、万保!” 血液流动,仿佛血缘上也联结起来似的,瞬息的功夫,诸将互相看待场中同袍的眼神,就已经多了些许情谊。 随意扯过几条布帛包住伤口,他们说话愈发不客气,直把安定当做自家兄弟:“安定,说吧,事儿怎么作?” 第668章 虚实 厍狄安定正在包扎伤口,精神有些萎靡,又饮了些酒,打起精神来:“有些事,还得先让诸君知晓。” 他拍了拍手,拓跋安从侍从的人群中站了出来,让韩晋明、厍狄洛略有些吃惊。 这个叫尸突功的,可是在数日前为至尊在祭台上表彰、提拔的将士,没想到此刻居然出现在这。 尸突功、拓跋安,乃至一些天策军的中下级军官都出现来,将府内的事情揉碎了说个一二,使诸人大致得知高殷腹心军队的动向。 “此刻前锋营已然开拨,待他们抵达邺都,就会把皇后接来晋阳。” 值得韩晋明欣慰的是,从位阶来看,还没有佐领级以上的旗将,或许是被安定作为暗手藏着掖着,但至少没有公开的意思,说明即便是有,也是他的底牌之一,不会轻出——那么天策府的筛子也就不会太多,整体还保持着对高殷的忠诚与战力。 而百保鲜卑就根本不用多想,那基本上是高洋一脉,也就是高殷麾下彻彻底底的死忠部队,他们死光了才轮到高殷出事。哪怕韩晋明属于不太在意爵禄和战斗,更爱文学与风月的儒士作风,心中也忍不住将晋阳兵马与百保鲜卑做出比较:十万晋阳骑兵与百保鲜卑交战,最终谁胜谁负呢? 当世最强的二军交战,实在是刺激啊。 “诸君可放心。其实乾明麾下的天策八旗中,有一名旗主已然暗中投效我方,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就会向乾明刺出致命一击。” 厍狄安定狡黠地眨眨眼,诸将众说纷纭,讨论着这个旗主是谁。 “东莱公,汝觉得是谁?” 云乐凑过来,亲密得似乎之前从未和他吵过架,韩晋明皱起眉头:“我却不知也。” 若是真的,那至尊可就麻烦了。不过韩晋明觉得,这更像是厍狄安定在虚张声势,稳定人心。 但反过来说,这样也能说得通没有佐领以上的人了,三百人的兵力,足以决定一场规模较小的政变,何况还是对方的亲信部队,根本无法提防的暗刃,若是此刻轻易出现,让和自己一样心怀至尊的人报告出去,那就亏大发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以揣测。这厍狄安定有这么厉害吗?当年他可不是以奇计而闻名的,那是高王的特色啊。 忽然有另一只手搭在韩晋明身上,却是公孙略之子公孙赋,他笑吟吟地问着韩晋明:“东莱公,可知子晃何在?” 河东郡王潘乐是出身代地的豪帅,也是最早的怀朔勋贵成员,在高欢的遗言中都占有一席之地,可谓北齐的“向宠”。曾击败宇文泰的行台侯莫陈崇,也参与讨伐侯景叛乱、经略淮汉,是高洋比较亲信的大将,在天保六年去世。 其子潘子晃按例袭爵,通常来说,会是二代勋贵中的重要骨干,不过他的性格比较奇葩。 晋阳勋贵的子弟大多傲慢任性,贪淫好乐,倒是潘子晃沉默寡言又厚重朴实,明明同为大院子弟,却和贵族阶级兄弟玩不到一块去。 这种人在晋阳实在比较稀缺,因此和喜好文道、家世也齐平的韩晋明成为比较特别的存在——当然,家世高到了这个地步,怎么都会特别的。 “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一样。”韩晋明摇摇头:“其早为乾明所提拔,如今已官拜五品,深受乾明信赖,谁人不知?” “既如此,你如何不像他一样,投靠乾明,讨一个高官厚禄啊?!” 这话说得刺耳,韩晋明瞪了他一眼,“酒可以喝多,话却别乱说。” 公孙赋冷笑,忽然扯起嗓子,对着所有人高喊:“说起来,那日祭仪后的狩猎,乾明曾入帐跟东莱公谈话,是也不是啊?” 众人立刻将目光递了过来,狐疑的眼神将韩晋明团团围住,立刻有人回应: “没错。我是看见了。” “东莱公,乾明跟你说什么了?” 韩晋明渗出冷汗,连连摇头:“还能说什么?不过是我受了伤,他来慰问。” “不止吧!如今永安王在淮南为他征战,你是永安王的表亲,乾明会不笼络你吗?” “还是说你想两头看戏,坐收渔利?!” 韩晋明立刻回怼:“其笼络的人多了,这几个军官都是被他笼络的,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你们谁说得清了?若是有证据,可立刻拿出来,我甘心伏死,就你们几句空口白话要让我低头,我死了都不敢见阿耶!” 尸突功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被厍狄洛捕捉在眼中,立刻明白这不是乾明安插的暗谍,反而是在乾明表彰之后,又被兄长给拉拢过来的。 虽然回怼得有理,甚至巧妙地抬出老爹威慑他们,但诸人的怀疑仍是如黑云般笼罩而来,挥之不去。 深感大事不妙,韩晋明立刻跳起来,很快又被旁边的云乐给压了回去,他只得急道:“别冤枉好人,我刚刚也发了血誓!” 这可算不上巧答,诸将顿时目露凶光,转而看向厍狄安定,征询他的意见。 “呵……放心,您毕竟是韩太师之后,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安定表情变得虚弱,仍转头向众人解释:“东莱公身份敏感,乾明既然笼络潘子晃,又怎么会放过东莱公呢?这也是常理,东莱公既然今日到此,也仍是我们晋阳的兄弟,不用对他太苛责。” 韩晋明身上压制他的力道稍稍松懈了一点,但仍是让他逃脱不得。 “但大事在即,东莱公既然不主动挑明,咱们就不能相信你了,这几天,你就委屈一下,先在我府中住着。” 厍狄安定笑着说。 韩晋明没有否认,既然被看穿,自己还是握紧至尊的底牌比较好,无论如何,如今还是至尊的赢面大一些,也能让他们稍微忌惮一些。况且即使失败了,自己也不会被晋阳处决,身份摆在这,只是会稍微疏远一些,以后不能上桌分菜而已,这对韩晋明来说无所谓,反正他本身就不是很热衷于功名利禄。 他神色变幻,低声说:“若我这几日不回去,唯恐至尊生疑。” 这话开始有些顺耳了,厍狄安定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那你今日‘酣醉’,明日再回去,我的护卫会跟着你,如果他们不按时来向我汇报,那后果,你可是懂的?” “若至尊能胜,必不差我一人之力;若您胜,我也能保有下席,还求什么呢?” 韩晋明收拾行头,恢复些许风度,对着在场诸人拱手行礼:“忠义两难全啊!各位,晋明不胜酒力,就先失陪了,改日再聚。” 他笑了笑:“我就不祝各位功成了。” 护卫将他带了下去,有人还礼,有人鄙夷,还有人若有所思,紧张不安地看向安定。 安定面容沉着,带着丝丝郁气,微叹:“乾明登位至今,仍坐在那上面,也是有些手段,各位兄弟不必担忧。” “等我们迎回太后、扶立新君,那乾明的人马也就各自离散,权势又将回到我们晋阳掌中,父祖的荣光,我们也就守住了。” 后面的套话少人在意,倒是前面的言辞展开了计划的宏伟一角,让将领们颇为兴奋。 “迎回太后?如何迎回?” “太后远在邺城,我们难道还要杀回去?岂不惊动了乾明的鹰犬?” “怕什么,我们有十万人,拥立平原王为主帅,迎接太后复位掌权,他还能拒绝?” “是啊,他是太后的侄子!” 这些言论又连带着引出新的争吵:“东莱公都被笼络了,何况是平原王?” “早在前朝,段孝先就支持了天保,天保因此能坐稳皇位,如今你怎么能肯定,段孝先就不支持乾明了?他敢来晋阳,难道还没试图摆平段孝先过?” “没错!没错!” 对段韶不满的人不少,不然他也不会有个段婆婆的外号。随着斛律、贺拔倒台,太后被软禁,这个外号愈发响亮了,这次有绝好的机会对段韶正义指点,此处、此刻,拍案之声不绝于耳: “你们还不知道吗?我听说他献媚于乾明,将自己的妹妹、天保的昭仪,又献给了乾明,因此乾明才信赖段氏,没准这对奸男贱女,此刻就在宫中缠绵呢!” “你放屁!段氏不是那样的人!” 有早年就仰慕段华秀的男人出言制止,众将随之吵得面红耳赤,议事的氛围被八卦一搅和,变得有些混乱。 “好了,像什么样!” 厍狄安定确立了主理人的地位,立刻出言制止,很快其他人也纷纷劝阻,将一场滑稽的矛盾扼杀在摇篮中。 厍狄安定很喜欢稍稍松缓缰绳,等氛围浓厚,再立刻抛出重磅消息,能很好地收勒众人的心魂,掌控话语权,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可惜他不是今日的主角,只是被推出来代言的主理人,他对自己刚刚的表演很满意,也依依不舍,但终究要把位子,让给幕后的大佬:“能领导晋阳之人,何只是段氏?莫要忘了,能够替我等出头之人,尚有一位呢!” 第669章 诸公 重量级的大人物即将登场,众将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东魏时期,出身怀朔的勋贵们,共有十人获得了“诸公之职”,即三公、大将军等官居一品、位于官僚体系最顶层的官职。 这十人分别是尉景、厍狄干、娄昭、韩轨、孙腾、斛律金、可朱浑道元、万俟普、潘乐、侯景。 其中尉景、厍狄干、娄昭、韩轨这四人是支持高王起兵的元勋,也是高王的姻亲,是属于他们办事,高王放心的那类人,因此高王给予他们超规格的待遇,以强化这份姻亲的纽带; 孙腾则是高王最重要的谋士和亲信,也是高王驻邺城的代理人,为了避免孙腾被魏帝笼络,高王需要用诸公之职来换取孙腾的效忠; 斛律金、侯景、潘乐三人,不仅战功卓著,而且三人都有着极高的威望,斛律金在六镇中有着其他勋贵难以替代的权威,侯景“拥众十万,专制河南”,而潘乐担任东雍州刺史16年,都是难得的重勋良将,高王需要用诸公之职来换取这三人的武力支持; 可朱浑道元、万俟普二人,既不是最早追随高欢的元勋,战功也不比前两人大,但这两人赢在了起跑线上。 由于元修西奔关中,让高王背上了“逐君擅权”的恶名,不少关东豪族和魏室忠臣起兵反抗,或是响应宇文泰,此时的高王背负着极大的政治压力。 而可朱浑道元、万俟普放弃了对魏帝的效忠,特意从关中跑回来追随高王,这两人拥众东返,对于四面楚歌的高王无异于雪中送炭,因此诸公之职是对他们“弃暗投明”的超额待遇,表彰他们认清正确道路的明智选择。 不过最后两人相较于上面八人,就含金量就大大减小了,比如可朱浑道元,因为是投机成功得到的高位,在东魏早期受到的重视不足,高王第一次攻打玉壁时,曾招揽第一届玉壁守将王思政,说投降就给并州刺史的官位。 这个官位的分量可不是一般重,由于东魏的军事核心地区——晋阳就位于并州,因此并州刺史的地位十分重要,是实际上的首都军区司令,可以说条件极为优渥了。 然而王思政不信,写信回怼道:“可朱浑道元降,何以不得?” 高王被王思政的阴阳怪气所激怒,围攻玉壁不克,又遇到天降大雪,只得撤兵回国,路上越想越气,回去就把可朱浑道元升作并州刺史,也不知道他要感谢高王,还是感谢王思政。 总而言之,东魏北齐只有为高氏所信任、与高氏有着姻亲关系的少数怀朔镇勋贵,才能出任并州刺史,从高家执政到齐国灭亡,并州一共来了十五位刺史,除了可朱浑道元外,还有娄睿、段韶、尉景三名姻亲勋贵,剩下的十一人里,八名是高氏宗亲。 国都邺城位于河北的司州,司州也是除并州之外政治地位最为重要的州,其刺史的分量也仅在并州之下,共有13人担任过司州刺史,而怀朔勋贵仅有窦泰、段荣担任过,其他十一名司州刺史,有十名是高氏宗亲。 从这里其实就可以一窥高王化家为国的小巧思: 在早年创业时期,贺六浑的宗族势力并不强大,需要多方扶持。为了迅速建立起统治,高欢便重用姻亲和铁杆亲信,以此成就高王之业,而又借助地位上升多带来的财富与权势,滋养着自家同姓宗族,乃至和渤海高氏挂上了号,攀上了高枝; 随着时间的推移、权力的稳固,高家的子弟们也都先后成长、培养起来了,因此从前期需要勋贵们并力支持的局面,变成了高家渐渐接手重要职位、夺取勋贵权柄的状态,如果没有意外,那么高氏会取代一半以上的勋贵,仅保留段韶、斛律金等个别出色的姻亲与重将,形成一个对高氏极为有利的勋贵比例,大部分的权力,将会牢牢地掌握在高氏宗亲手中。 证据就是整个晋阳的勋贵,只有侯景一人曾被授予吏部尚书之职。唯有掌握吏部,才有着为国家铨选官员、并考核成绩的职责和权限,也就是说,掌握这一要职,便能大肆扩展人脉和权力,人事部和财务部也往往是后世最重要的两个部门,高欢将来给继承人高澄铺设的路,也是从吏部尚书开始的。 直至今日,高洋高殷麾下为数不少的河北士族基本盘,也都是继承自高澄的班底,他们的入仕仍和高澄当初的铨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才是文襄诸子动不得的真相,高澄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遗泽仍在发光发热,保护着他的后代。 侯景本人不爱担任吏部尚书,更希望掌握兵权,没多久就卸去了吏部尚书的职务,交给了高澄,回河南做他的土皇帝,而怀朔勋贵只有他担任过吏部尚书的职务,因此可以说,晋阳的勋贵们从没有掌握过朝廷的人事大权,这项权力一直牢牢掌握在高氏手中。 不仅如此,随着高氏的成长,勋贵们自身也在凋零:侯景反叛、斛律金被解除大司马的职务,尉景接任大司马没多久又病逝,太傅孙腾病逝,于是这两个重要公职又交还给了元魏宗室,实际上就等于回到了高氏的手里,其他人同样病死伤逝,到武定八年,魏齐禅代的前夕,还担任着诸公职位的十人,也就剩下厍狄干、潘乐二人了。 这就是高氏要上位,对怀朔老登们进行压制的结果,其实也是一个正常的新人代旧人、权臣家族压制外臣成长为新皇族的道路,但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意外,那就是高王和高澄之死。 如果说高王的死亡还在东魏众人的预估内,那么高澄的死亡,就完全是意外的人祸了,这使得高氏夺取勋贵们的行动陷入了停滞——实际上,若不是高洋奋发,迅速和母亲娄昭君达成合作、取得各方支持,稳固了高氏的基业,那么今天这个国家姓不姓高、还叫不叫齐国都说不定。 在这种情况下,高家对国家权力的蚕食、对勋贵的打压就不可避免地中止,乃至于修复关系、拉拢讨好了,高王遗言中提到的“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可朱浑道元”、“潘相乐”、“韩轨”、“段孝先”,加上娄昭君的侄子娄睿,一起组建出了第二次晋阳勋贵领导班子,通过支持高氏重新成为重要的股东,不仅获得了更多的分红,还能看时机谈一谈股份的持有比例。 比如乾明元年的政变,就是斛律金与娄昭君对股份的再分配,这点和后来的镰仓幕府时期的御家人之乱极为相似,弱小的股东被做掉,持有的股份被摆上桌成为其他人的美食,最终决出一个最强的胜利者。 高氏诸帝和晋阳勋贵,就处在这一种互看不爽、互想吞并,却又不得不携手并存的奇妙政治环境中。 在这种生态下,谁稍微露出弱势,就可能被其他人联手消灭,因此诸多军头将个人的安危看得比国家利益还要重,这不单单只是自私,也是为了生存,而勋贵之下有中勋贵,中勋贵下面又有小勋贵,一层层的压下去,只要天平倾斜,就总会有人想把上面的人拉下来,自己出头——出不了头,就迟早要死。 眼前厍狄安定组织的这场聚会,参与的众人也不过是遵循了齐国的底层逻辑、开始上进的一伙势力而已,厍狄安定是厍狄干之子,虽说不是嫡子,厍狄干的大部分遗泽交由嫡长子厍狄伏敬继承,但安定和四弟厍狄洛一起出现在这里,也多少代表了一些厍狄干的军队势力与人脉。 而他都只是一个引子,那么幕后之人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可朱浑道元和万俟普,这两个是高氏忠诚的狗腿子,尤其是可朱浑道元,他虽死,儿子可朱浑元、可朱浑天和通过姻亲与辅政,都成为了高殷跟前的新贵; 斛律金、侯景、潘乐三人都已去世,斛律金之子斛律光被圈禁在邺都,插翅都难飞,侯景的子嗣早就被天保铁锅炖成猴肉煲了,潘子晃则已经是高殷的形状。 孙腾和司马子如只显贵了一代,由于主要掌握文政工作,在他们死后,子孙就被高澄的河北士人班底迅速排挤,失去了诸公的高位,也因为没有军权,在晋阳关系并不深厚; 再去掉刚刚被打掉的娄氏、被带走的韩晋明,去掉厍狄安定本人,还能有这个重要地位的,除了段韶以外,也只剩一家了。 不少人语气激动地发问:“可是长乐王?” 厍狄安定没有回答,而是让出位置,沉重的脚步声自暗处响起,从他的身后、一道隐秘的暗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魁梧的身形劈开阴影,兀自踏入男人的领域,蛮横的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张力,令人喘不过气。 金饰玉佩随着身体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叮铃声,粗壮的脖颈顶着顽固的头颅,使得那张脸生冷而残忍,精心修饰的胡须附着在圆润而发黄的面庞上,像是华丽的雕纹,显出难得的贵气。 男人的眼皮习惯性地耷拉着,仿佛懒得正眼去看任何人。 他就这样站着,站在宴会的烛火形成的暖色光圈边缘,只是审视,并不准备迈入。 头颅微微仰起,让他的下颌抬起一道倨傲的弧线,眼眸泄出的冷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无人敢与他对视。 第670章 尉粲 厍狄安定连忙躬身,请他上座,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主位,沉重的靴底敲击地面,每一步都让烛火为之一颤。沿途的人下意识地侧身,为他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 待他入座,便有人崇敬地唤道:“尉太保……” 旁人瞪了一眼,说话之人意识到不妙,立刻改口:“长乐王!” “无妨。汝若是中意,唤我本名,尉粲也可以。” “岂敢……”那人连连道歉,脑筋也转得极快:“不日,就要叫您丞相了!” 这话让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由尉粲开嗓,引领着众人哈哈大笑。 作为硕果仅存的勋贵二代,尉粲确实有号令众人的资本。 即便被时光所伤,又被高洋、高殷折腾走不少老将,尉粲的地位在现存的勋贵中,也是极具威望的,原因也简单粗暴:他的父亲是尉景,母亲是高欢长姐高娄斤,因此高王是其舅,文襄天保是其表弟,乾明是其侄。 在一众姻亲中,尉景也都是特殊的存在,高欢的母亲韩期姬生下高欢后不久就去世了,长姐高娄斤便亲自照顾年幼的弟弟高欢,将他养在时为狱掾的丈夫尉景家中。 长姐如母,何况养恩大于生恩,因此高欢对尉景夫妇是真有感情,至少比自己的妻子娄昭君,以及那用颜值跨越的、用利益所联结的窦段娄姻亲圈来得亲密。 韩陵之战,尉景统帅的部队是唯一作战失败的,高欢也没计较,干脆让姐夫镇守邺城,还拜为公爵;每次都和厍狄干一起被委以重任,尉景就是最出名也最经典的东魏贪官,每次都公开索取贿赂,乃至逼迫百姓满足他的私欲,被他害死的有上百人。 其宠贵不仅如此。厍狄干与尉景是同乡,曾请求做御史中尉,高欢说这官位太低了,对你不合适,厍狄干表示自己做这个官的目的主要就是想抓尉景,暗搓搓的表示这家伙贪污太过。 高欢对此只是大笑,不过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告诫尉景不可贪得无厌,但尉景作为东魏巨贪还是很有道理的,直接回怼说,我和你谁贪得多?我只向下要,你却向上朝天子伸手,就连高欢都不好回话,只能笑而不语,把他改封长乐公、任太保。 后来因为犯法,差点被高澄所杀,于是派崔暹去向高澄传话,问他“富贵欲杀我耶”,逼得高欢亲自去向高澄给尉景道歉,让他下令宽赦尉景。 最让人难绷的是,高欢给他求完情,上他家去拜访,得到释放的尉景还不服气,躺在床上不起来,叫嚷着:“杀我的时候到啦!” 后面高澄看上尉景的一匹马,尉景不肯给,高欢闻言大怒,把高澄当着高娄斤和尉景的面用棍子打,打到高娄斤看不下去,哭着替高澄求情,尉景还说着风凉话:“给这小子惯的,都成你的心肝了,怎么还干嚎湿哭地不让打呢!” 很难想象其他人敢对高欢和高澄说这种话,也足以见得尉景一家在高欢集团的地位,不看功绩,只论关系,压过斛律金和段韶并不夸张。 这一点甚至保持到了高洋时代。洋子估计在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被尉景整治过,登基后将几名重要勋贵都封为王爵,厍狄干为章武王,斛律金封咸阳王,韩轨封安德郡王,就连已经死去的娄昭都没忘记,追封为太原王,偏偏就是落下了同样去世的尉景。 尉粲对此大为恼恨,十几天闭门不上朝,洋子感到奇怪,派使者去问话,尉粲连门都不开,隔着门对侍者叫嚣:“天子不封粲父为王,粲不如死!” 使者跟大灰狼一样,劝他说要得到敕封,也得先把门开开呀,尉景却不是小白兔,他的回答是箭矢,弯弓隔着门来射朝廷的使者。 这放在其他人身上,那真是抱着石头跳崖——嫌死得不够快,但即便是洋子,也没把尉粲怎么样,不仅不惩罚,还让段韶带着自己的口谕去安慰,过后更是亲自登门拜访尉粲,劝上朝后满足了他的愿望,把尉景追封为长乐王。 正因有这样铁硬的倚仗,尉粲的气焰才愈发嚣张没边,他在军队内虽然根基不深厚,但在勋贵团体中却是人上仌上众,因为对高氏有恩而又对皇权无威胁,许多时候就连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这一点高殷也是知道的,因此在登基后也没主动招惹尉景,甚至为了表示拉拢,还将刚刚赐予高浟、高浟都没捂热的太保之位任命给了尉景,以作为他对这位表叔的示好。 不过此刻来看,很明显这示好毫无作用,更因为贺拔仁的惨死,在尉粲的眼中变成了某种隐性的威胁。 你高殷不过是一个汉女生的汉儿,莫说是你,就是你老子高洋,来到自己面前,也得客客气气请自己上朝。 你倒好,当初登基的时候没给我好处,现在却带着十几万大军来晋阳耀武扬威,还敢给叔叔我上眼药! “侄儿不仁,就别怪叔叔不义。” 尉粲为人粗武,说话鄙陋,开口就有匪寇习气:“这才登基几年啊?就把国家的干城杀的杀、押的押了,要再过几年,还比不过天保嘛?那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这番话让厍狄安定等人皱眉,在中下层却引起共鸣:“长乐王说得不错,若京畿兵们都来晋阳讨饭,那我们以后还吃什么?” “对啊,吃什么!好处都给他们捞完了!” “明明我们才是佐命建勋的功臣!” 厍狄安定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虽然也是勋王之后、皇亲国戚,但一来不是嫡长子,袭不得爵,二来也没有深厚的家世,随着高氏宗亲的成长,与大多数勋贵一起,被逼得步步让位。 不像眼前的尉粲,明明才干远不如自己,但身份摆在那里,说出的话就是硬气,甚至若事情失败,乾明看在他的地位上,也很可能不敢处罚他——哪怕罪名是十恶不赦的谋反之罪,但尉景在微末之时养育了乾明的祖先,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若因为罪责而将他抄家灭族,在法律上固然合理,但也难免落人话柄,被人诟病“不念旧情”。 这种东西是很致命的,不会枯萎现在的花叶,却会腐蚀帝国的根茎。 皇权强大的时候固然可以百无禁忌,但虚弱之时,就需要忠臣的辅弼,若得势就把恩人杀死,那么将来势衰,臣下们就会参考旧事,决定了是否要倾尽全力为国家卖命——陈胜杀故人、高纬杀斛律光、崇祯杀陈新甲,最后都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自身的毁灭。 第671章 演继 人们不是傻子,知道你会卸磨杀驴,那么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做郭子仪,而是寻机做第二个朱元璋。 这也是皇帝的劣势之一。处在最高位上,作为舵手的皇帝自然要为整个帝国的长远命途负责,保持帝室的威严与诚信是应有之义,这和道德无关,而是要让天下归心,相信“支持国家就会有回报”;但帝国内部的高层权贵们却可以无所顾忌的凿船自肥,只要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哪管国家洪水滔天,甚至可以跳去一艘新的船继续凿,每一个国家都是如此灭亡的。 怀着大义之心,厍狄安定拱手向尉粲言道:“这里都是有志匡扶国家的忠勇之士,愿为了千万军民,为了天下苍生,追随长乐王创一番大业!” 尉粲点点头,轻松得就像点菜,齐国是他的半个娘家,理所应当有这种自信。 不过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 “受之有愧啊!”尉粲笑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诸君见血,独我干净,怎好意思呢?” 他不言二话,用刀尖在自己的心口前抹出一道血痕,取心头血,完成仪式。 众将为贵种的血液所陶醉,那种自己人的感觉更加深刻了,纷纷举酒庆贺,一时间,血气与酒气糅合在一起,变成了怒气。 对乾明的怒气! “想当初,我还挺喜欢段韶家妹子的,可惜嫁给了先帝,这没办法,我也争不到。” 尉粲苦着脸,说的话令众将哈哈大笑,心中又共情了一分。 “等先帝驾崩,我还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谁知道呢,娄太后又把她许给了唐道和,换取其支持。” 笑声顿时止歇,涉及到娄昭君的话题,如今都是禁忌,何况是明目张胆地讨论相关的上层政治。 “我没听错吧?!”尧峻站起来,不可思议道:“您说的是段昭仪和唐邕吗?” “是啊。” 尉桀点点头,饮了口酒,坦然说道:“常山王还在时,就曾跟我提过,将乾明摆下台,晋阳的人心需要安抚,唐邕的力量不可或缺,为了让他安心接受,太后会安排段妹子嫁给他。” 许多人脑中发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内幕消息吓了一跳,对于去年那场政变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有这么细致的打算,居然都失败了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脑海中对高殷的认知,也变得神秘而悠远了起来。 “可惜啊。他死了。” 尉粲给盏中倒酒,一边念叨:“长广王、咸阳王、贺拔太保……” 待盏中盈满,便将其举起,眼中流出眼泪:“人太多,我数不过来了,就用这碗全请了吧!” 众将莫名为之感动,正欲同举杯,却见尉粲将酒碗猛地一摔,任它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如同他飞溅的泪珠:“可恶!若他们都还活着,这一碗如何够!” “非得倾尽漳水,才配得上他们的豪迈啊!!!” 尉粲在众人面前很没形象的大声放哭,扶着柱子、拍额长叹,勾起无数的哀思。 好一会儿,他才拾缀好了情绪,面色发红,眼神也更加坚毅。 “帝位不可付于此人,当迎回娄后,另择贤主!” 无人应答,都在沉默,沉默的力量无形,进而无处不在,显得极空极静,好似……心神合一。 上下只有一个声音,实行一种意志,这样的团体最可怕。 很自然的,尉粲开始发布命令,先提前联络部下,准备兵器,约定暗号等行动规划,这是很基础的事情,以防止行动当天会出现的各种意外。 但接下来说的,就有些超出一般范围了:“修城王,汝和平昌郡公想办法联络邺都的唐道和,汝现在的叔叔是广武王,广武王坏了长叉立功,乾明或会因此纵汝一些——此事汝最合适。” “广平郡公,你和我在邺城的人马联系,与二位一起救出太后与河间王,把他们带到晋阳来。” 高孝续和高子璋、高子瑗听得发懵。 平昌郡公高子璋是高欢从叔祖高猛虎之子,广平郡公高子瑗是高欢从叔祖高盛的嗣子,高盛无子,所以从高猛虎那儿过继他给高盛,因此璋瑗二人实为兄弟,都是齐国既不边缘、也不算很核心的宗室,还有上升空间,愿意搏一搏。 不过问题在于,这种任务的分配极为重要,往往会在隐秘之所单独交代,方便保密,防止其中一环暴露后全盘计划都被泄露。 尉粲不这么想:“听好,我们起事的时间不远,就在这数日内。我府中有望气者,告诉我丙子朔,日有食之,也就是四月初一。” “既然有日食,国家就有法度,乾明要按照流程来行动,也就是说,我们绝对能在那里抓到他!” 尉粲果决地说着。 “当然了,他的卫兵总会戒严,但无论如何,都会有一段时间的黑暗,他们唯恐误伤,不敢全力反抗,我们却能提前做好准备,再加上其他人里应外合,成功的可能很大。” “我等称有天保遗诏,动摇其军心,再以太后的诏书驱散其身边侍从,乾明就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可……若失败了呢?” 计划说得十分美好,但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有人忍不住提出疑问。 “那就打。” 尉粲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仿佛只是在点评眼前的菜色:“我们晋阳的人跺跺脚,整个齐国都要颤动数日,若失败,就干脆在晋阳掀起义旗,与乾明正面交战,他恍惚之间,不会敢下决定的,肯定是有准备的我们先胜!” 言之凿凿,同时双目分毫不离提问之人,让那人想再说什么,都不敢说出来了。 “还有谁想问的?” 虽然是询问,但尉粲明显没这个意思,将几道狐疑的眼神瞪回去,才缓缓安抚着:“计划就是计划,实现了才是我们的本事。当初韩陵之战,尔朱兆的势力不强大吗?可我们就是胜了,所以这个国家才是我们做主。若高王在玉壁也得了胜,现在北方早就被高氏拿下了,我们也不用在这作他想——没机会,哈哈!” 小小的幽默缓和了氛围,尉粲再度发挥他的优势:“做事就要成功,我们一定会胜利,这是无可置疑的,若有存疑者,现在就可以走。” 众人面面相觑,当然,也没人走。 “若顾虑事败,那好,就将责任全部推在我身上,说是我花钱笼络、刀剑威逼,总之都是我一个人出的主意,我就算把这件事扛下了,料乾明也断不敢杀我!” 虽然尉粲的身份对高殷来说,远没有高演和高湛亲近,但后两人是皇权威胁者,而尉粲就算成功,也最多捧个高家皇帝,做个权臣,还真没什么威胁,因此相较之下,尉粲还真有把握不死,即便是谋反这样的大事。 这话让许多人面露羞愧之色:“您说什么,我们就跟您走,绝对不再疑惑了!” 第672章 公谋 “长乐王,这些细致的任务,是否私下密说比较好一些呢?” 有人还提醒起尉粲来。 尉粲刚刚说着行动的紧迫性,调度着众人的情绪,还没解释这一点。 此刻话题被拉回,他便顺势回应:“我相信诸君。诸位都是勇士,我们也发了血誓,就应该开诚布公,有这种信赖,否则……”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是天不佑我,输亦应当。” 面露愧色的人更多了,一想到自己乃至家族,数十年、百年的命运就赌在了这几日,既感到不安、恐惧、害怕,又隐约有些激动。 一旦成功,自己就将取代旧勋贵,得到更多的富贵啊! 赌徒心理占据他们的大脑,在尉粲的诚意作保下,不疑有他。 “况事情越早越好。我估计长叉等人在四月前,就会到达晋阳,但乾明不会先杀害他们,而是拷打过后,再行惩处,这样他也能得到更多的情报。” “我们动手越早,就能尽快救出长叉,莫让他们受苦,乃至丢命!” 许多人心中一惊,连连称是,其实心里想的是,本身长叉也不是低阶的成员,既然已经暴露,那么他们也很快会被查出,即便只是一部分,也能顺藤摸瓜,牵连出许多人——谁都不愿意自己是那个倒霉的瓜。 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些起事,反正这里是他们的老窝晋阳,如若在这个地方都能人仰马翻,那他们就真没办法了。 齐国将就此姓高。 谋划了好一阵,尉粲才解散了会议,起身说了些场面话,从来时的路归入黑暗中。 厍狄安定产生敬佩之感,难怪是天保都要忌惮的娘家人,尉粲的演说能力不逊色于自己,甚至隐有过之。 不过一想到这番真性情,还有诉于众将的日食政变的谋划,是自己和弟弟厍狄洛所提出的方案,厍狄安定便更佩服自己。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取代尉粲,执掌国政,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和高王一样,被命运垂青的机会。 “不过首要之事,还是要解决掉诏书之难。” 隐回暗室中,没有众人的吹捧,褪去光环的尉粲暴露出粗疏的本性,嘟囔着:“太后这么容易救出来吗?也不知事变之后,乾明将她看得有多紧。” 几名亲信大将都进入了暗室,进行真正的作战会议,厍狄洛说着:“要想将她从皇宫带出来,只怕会很难啊。” 徐晔摇摇头:“何止是难?是难如登天!我听说北宫日夜有人把守,若在不惊动她们的情况下,将太后带出,那都可以将宫中任意女子掳出来了!” “能救救,不能算了。”尉粲对此倒是看得很开:“实在不行,咱们就学曹操,来个矫诏,先把诏书写上,到时控制了乾明,把它举起来,由不得别人不认。” “嗯,再把太后接来晋阳,大事也就成了。” 范舍乐连连点头,其他人则说:“看唐道和的吧。他此前在晋阳执掌军机,十分得意,现在被乾明废黜在家赋闲,又没得着美人,想必对乾明已是恨入骨髓了。此事他必定尽心用命,若没有他,我们也难救出太后了。” 有人谈及新帝:“还有河间王。就一定要让他登基嘛?换成博陵王不可以?” 尉粲摇摇头:“博陵王年纪太大,难以控制,且是娄后嫡子,平日素无威望,若立博陵王,恐生周国二帝之祸,又有娄后在上,我们难展翅矣。” 其他人了然。娄昭君之所以地位崇高,说到底还是替勋贵们与皇权沟通,代表他们的利益,如果勋贵内部本身就有一个能够率领其他人的大头目,那娄昭君的重要性也就下降了,而这个人,便是新的“高王”。 如今扶持起娄昭君,她也不知道能活多久,齐国的法统又会根据其血脉,回到她最后一个嫡子高济手中,而高济已经二十岁了,按哪里的传统,都要让他亲政,届时他们想做宇文护不成,反而引起高氏的集体反弹。 这样还不如迎立原本就有法理优势的河间王,这样高洋这一脉就废了,也让他们的行动有着充足的正义性,从囚徒变成皇帝,河间王也必然感恩戴德。 虽然已经定计,但诸人还是有所疑惑,问起更深的细节来:“修城王、二位郡公,我也不是说他们不济事,只是头一次做这等大事,派出他们——哪怕有唐邕帮衬,也不容易吧?” “所以才说,乾明失策在这里。”厍狄安定得意道:“汝以为为何在这时发难,而不是明年、后年?因为那个突厥皇后只要以为自己有孕,就会立刻赶来与乾明见面,而她一动,肯定搅扰得邺都乱起来,趁这个机会,我们就可以安插人手,搜集情报,营救太后。” “可、这若是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突厥人来才多久,不识中原礼数,我们的脸在他们看来更是相近,一时难以分清。在邺都,有的是办法把人塞进她们的队伍中,若说藏匿一年,只怕够呛,但十天半月还是没问题的,何况才几日时间?” 尉粲耸耸肩:“而且发现了又如何?反复也就是这数日,他们又不会飞,发现了也来不及向乾明上报。但若是成了,我们则是如虎添翼。” “只要把时间算好,让唐邕和邺都的人暗中配合、搞些小动作,使皇后抵达晋阳的时间晚过四月丙子朔,她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丈夫了!” “哈哈,估计她做梦也没想到吧,为了乾明而来晋阳,却成了乾明的催命符!” 其他人闻言,纷纷称赞起来:“妙计,妙计!这恰似当年,天保猛地‘复活’的样子了,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长广王报仇矣!” “若是太后从她的队列中出现,还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呢,只怕会悔恨交加吧?” “听说其姿色不错,真是便宜河间王了!” 诸多男人调笑着,话语逐渐污秽起来,陷入了高殷暴死、齐国被他们掌控的美好幻想中。 “总之,事在人为了。”尉粲饮了口酒,恶狠狠地笑道:“天保自诩飞行皇帝,乾明也爱把自己扮作月光王,真希望他数日后,还能‘光’得起来!若真有本事,可不得照亮我等!” 他心中也有些发虚,毕竟做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因此用酒与大笑来掩盖自己本能的恐惧。 但要因为这些许恐惧,就此向乾明低头认输吗? 他不甘心。 他要向乾明证明,不是自己需要高家,而是高家需要他们尉家!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都是! 这股心气由高欢所铸造,也只能让高欢的子孙来摧毁。 第673章 虚委 “太保近来如何?” 面对高殷的提问,尉粲躬下身,毕恭毕敬道:“谢至尊关心,臣一切俱好,尤其是侍奉圣君,令臣欣喜不已。” 高殷微笑:“您说得夸张了。朕才在位几年呢?倒是有太保在,着实令朕安心,得到您的辅佐,便有如太甲得伊尹,有很多事,还要在桐宫向您请教呢。” 此前他对斛律金等人,也是这么说的吧,所以才让他们松懈,于是大意失手,自己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心中如此想着,尉粲笑得越发谦和,时不时讲些高澄、高洋小时候的趣事,逗得高殷哈哈大笑。 等尉粲走后,高长恭便被召入殿内,高殷头也不抬:“见着尉太保了?” 高长恭点点头:“他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看上去也很忠心吧?” 高殷喟叹:“他比起贺拔斛律来,倒是有些棘手。刚刚给他做了个比喻,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伊尹相殷,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这对儒生来说接近大白话,但尉粲无人提醒,连伊尹是谁都不知道。 将刚刚的话说给高长恭听,高长恭便笑起来:“尉粲怎么会懂?您该问他如何贪污受贿、聚拢钱财,那才是他的强项。” “本来养着他这么一个牌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于他都不需要贪,我直接赏赐就行。” 高殷摇摇头:“还是我太年轻了,没被他们放在眼里。” 这次尉粲等人的谋划,从一开始高殷就知道了,因为他没那么蠢,觉得杀了陈胜吴广,天下就没有人起义,杀了刘邦,就没有人反抗项羽一样。 历史上本没有这次作乱,但那是因为高殷提前被做掉了,而高演成为了亲妈和勋贵们的傀儡,稍有反抗就立刻被坠马换成高湛,所以尉粲等人不需要政变。 只要齐国冒出一个想要收权的皇帝,就一定会经历大大小小无数次的类似事件,就好像明朝的皇帝,稍微打算治理天下,派亲信去收钱、重新训练忠于自己的军队,就会迅速落水,还会在史书上写成无道昏君,让后人唾骂,只得躲在宫中,成为各种爱好奇异但都不管事的皇帝——也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了脖子会变紧。 自己抄高湛的作业,提前进行河清三年的均田令的改革,已经分给勋贵们许多红利了,可尉粲贪心不足,打算模仿高演,甚至于计划更加粗糙,那自取灭亡也是情理之中。 这两年的东西厂可不是白发展的,尉粲自以为得计,还软禁了韩晋明,但自己的眼线可不止那一个,韩晋明可以说是摆出来给他看,又不至于被他所杀的错误引导,实际上就连在邺都响应唐邕的人马,也都已经被高殷所掌控了。 借了某个期货死人的势。 “至尊文德怀远,兴大慈悲,虽在位不满三年,实使皇齐一转天保颓风,自太和后未有如此之盛。此等政功不为禄鬼知晓,乃是他们目神浑浊所至,臣深为憾之。” 高长恭恭敬道。 都是马屁,高长恭拍得就比尉粲舒服,不仅是真心话,而且因为颜值高,说的话也十分漂亮。 高殷浅笑:“这次让难胜和灵德跟着皇后来了,却没让婧芸跟着,倒是对你不起了。” 说实在话,高长恭还真有点想念新婚妻子郑婧芸了。此前他不乱性,也不睡通房的丫头,和早先被穿越前的高殷相似,因此结婚后与妻子解锁了更多体位,男人的本性就此爆发,食髓知味起来,说不想那是假的。 他面上微微一红,涌现少见的羞涩:“您有您的考量,臣自是受着。况且至尊今年有诸多要事,臣也不能以儿女情长之事来打扰您的大计,因此虽然思念妻子,也只得忍耐了。” 高殷这下真是感叹了:“委屈你了。” 高殷甚至不能给他赐一个姬妾,因为高长恭不好色,本身就不想接受,且这样对郑婧芸也不太好,连带着搞得自己像是贬低郑氏女一样。 皇权就是这样子,挥舞起来,也不知道会砸到谁,又会在什么时候反震。 好在高长恭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人,只和高殷聊着重要的国事:“皇后会在二十八日启程,大概四月初一到晋阳,至尊亲亲自迎接吗?可那日会有日食啊。” “不用。”高殷冷笑:“我若是出城了,他们又怎么找得到我呢?而且出城了,风险也会变大,还是在城内守株待兔更好。” “臣会在那日安排好守卫,让他们有进入东堂的机会。”高长恭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谏:“可真要让他们能冲入宫中吗?万一有变故……” “我想让他们在晋阳百官的面前现原形,这样惩处起来也方便一些,免得有人在背后说我诛戮功臣。” 高殷耸耸肩:“虽然我是无所谓,但并不希望现在和晋阳兵离心离德,不把他们的军头将领的错当众挑出来,只怕他们不服。” 他站起身,走到高长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何况,咱们与去年已经不同了,不论是威望,资源,还是忠心的将士,他们的素质,都比之前高了许多……敌人比起六叔和太皇太后,又过于弱小了,之前都能赢,何况是现在?” “说实话,要不是需要晋阳兵的全力支持,这几年就要对关中动兵,我都不打算在他们身上耗费这么多力气——既然要演戏,那就彻底一点。” “臣明白了。”高长恭默默接受,随后问起:“那参会的诸多将领……全部都杀死吗?” “不会。” 高殷摇摇头:“你以为我之前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斛律金那时候必须死,因为他太强了,我若宽赦他,则不能立威,但是又不能诛绝斛律氏,这样显得我绝情;现在就不必了,出渡佛门、剃发舍身,就是为尉粲这样不好杀的人准备的。” “我也希望死的人能少一些——只要他们愿意听话。” 高长恭由此安心。他倒也不见得多恨尉粲,只是尉粲既然组织反至尊的活动,那就定好棺材了,是他咎由自取。可这家伙还要把自己的亲兄弟重新拉入至尊的眼前当肉中刺,这就让高长恭有点接受不得: 我们把两个姐姐都送出去了,才换来高殷对三兄的无视,等过个几年,把三兄心气磨没,也再无威胁了,就能放出来重新团聚了,现在又被尉粲拖下水,怎么不叫高长恭生气! “虽然不会全杀,但一场大清洗还是要的。” 高殷的话又让高长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太皇太后跟河间王,我也得让他们动出来,就和放他们入东堂一样——当然,这两人都不会有事,我保证。” 高殷直接作出了承诺:“这些都是尉粲等人自作主张,跟她们本人无关。” “此前放过斛律光,就已经有很多人不满了,这次,再不杀些人,只怕有很多人以为还有机会,就潜伏、等待着将来再次作乱。” “子璋他们也很让朕失望啊!身为宗室,居然不知道我齐国还有诸多虎狼屯于阶陛,须与需自家人精诚合作,才能让高氏皇御天下,竟参与进这种密谋造反之事。他们都如此,外人又如何惧之!” “朕只能学着先帝的模样,让他们知道痛,知道怕。” 高殷长叹:“这也是为了将来,少杀更多的人呐!” “至尊……!” 高长恭朱唇糯糯,眼中隐含泪光,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劝谏。站在至尊的角度,的确是这样的思路,要怪只能怪欲作乱的贼子太多,杀都杀不干净。 至少这一次,至尊已经考虑到了全部,即便杀人也是非常清醒的算计、为了将来的太平才杀的人,和天保绝对不一样。 高长恭努力地说服着自己。 第674章 讨封 门外侍者通报,言主客郎中魏长贤求见。 高殷便下令让他进来,同时对高长恭笑道:“刚走一尉,又来一魏。” 高长恭忍不住笑出声。 魏长贤、房熊等人都是高殷的大齐文臣天团的预备役,由于有子侄强力背书,使得高殷可以放心大胆的任用他们;颜之推这种南投士人骤登高位,还有一定的难度,但魏长贤这类有关系和名望的贤者,给个高位难度不大。 晋阳对齐国十分重要,这点已经强调过无数次了,地位不下于邺都,所以也就有着与中央朝廷等编的并省尚书台。 高王的大丞相府在齐国建立后变为了并省尚书,但并没有因为国都在邺而失去了地位,反而因为各类军事的需求,变得更加重要了,它的机构不仅十分齐全,邺都尚书省的一切它都有,而且重要性尤为过之,并不比邺都缺少什么,这也是晋阳能够压制邺都的一个重要条件。 也因此,晋阳和邺都不仅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还有着两倍的尚书省官员,由于尚书令和左右仆射都是这个时代事实上的丞相,因此就连丞相的数量都是翻倍的,倒有了些唐宋元时期的群相味道,这一点想改,也只能等到消灭周国、晋阳地位下降,乃至一统天下之后再考虑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高殷登位,就自然会在不大改的情况下安插自己的心腹,比如此前的邺都廷尉卿司马子瑞,如今也升了官,在乾明元年担任御史中丞,他是高洋对着高殷耳提面命,亲自嘱托为“国家柱石”的三人之一,如今也随着高殷乘风而起;另外两位柱石中的崔昂留在邺都,尉瑾则来并省担任吏部尚书。 魏长贤担任着并省主客曹郎中的职务,主客曹隶属于祠部,掌管各蕃国杂客等事务,也就是负责后世外交相关的事项,仅从这个工作内容就看得出高殷对魏长贤的器重。 “长贤此来,想必是要事吧?” 蕃国的事务涉及到国体,对于中原王朝的意义很重,特别是在这大争之世,蕃国的倾向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谁是天朝上国;如今齐国势大,又与突厥结盟,自然有许多部落和蕃国向齐国进贡。 魏长贤先向至尊行礼,口呼万岁,而后递呈奏章:“高句丽派出使团,欲朝贡我国。” 高殷笑起来:“是讨封的吧?” 魏长贤微微点头:“至尊明鉴。” 由于地缘的关系,高句丽对东魏比较依赖,但也曾对西魏抛过媚眼,而欢澄洋沉浸在灭贼和夺权的权力之海里,无暇顾及高句丽,若不是高殷是个穿越者,知道这个国家和广神的爱恨情仇,以及它未来被韩国人挂名贴金,恐怕也看不上高句丽。 高洋继位之初,就册封其国主高成为使持节、侍中、领护东夷校尉;很吊诡的是,这家伙跟洋子死在了同一年。 因此在高殷登基后,高成之子高汤也继承了王位,不过两个高氏王朝的关系却不太好。 高句丽和北魏的关系不错,到了东魏,十六年间也是无岁不派使者入贡,但由于高洋对周边民族选择的是强硬的打压政策,这使得有一定实力的高句丽虽然明面上奉齐国为主,私下怀有贰心,以至于爆发了第二次崔家拳事件,从那以后,高句丽就不再朝贡了,只有在新王高汤继位时,派人来索求天朝上国的册封。 历史上的高殷希望快速奠定威望,册封蕃王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因此虽然削除“骠骑大将军”的封号,但其他的官位也都赐予了——这对高句丽颇为重要,这时候的中国是天下的道标,哪怕碎成三块,具有北魏法统的齐国也仍是周边民族和国家的心之所向,通过中原王朝在政治上的认可,获封爵位,可以很大程度上保证高氏在辽东地区的统治合法性,相当于中原大哥认可你在这里替大哥牧民了。 而现在的高殷地位较历史上稳固许多,特别是在平定政变后,已经渡过了最难的时期,因此考虑高句丽的事务也成熟了一些,将不听话的高汤册封令给压下,以作敲打。 高句丽确实蠢蠢欲动,还试图联络周国,并与库莫奚、契丹等族来瓜分齐国辽西之地,以至于在乾明元年末派遣军队入寇劫掠。 由于高殷的亲征,这股寇略被迅速平定了,虽然说得轻松,实际上却是齐国运气很好,否则没有至尊率领的精锐军队,三国同盟,的确会给齐国的边境带来极大的灾难。 即便如此,在高殷率军归国后,仍时不时有小股部队侵扰营州,不过由于松锦新防线的建立,也没能造成什么影响。 “如此想来,是高汤已经坐不住,只得放下面子来求我了。” 高殷颇为得意,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穿到了大国之主身上,在这种时刻就很享受了,未来韩国人贴金认领的祖先,此刻匍匐在自己脚下,实在是愉悦至极。 “辽东、玄菟还在他们手上,将来必讨还之,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就先放一放。” 既然敌人都低头了,自己顺势接受也未尝不可,这也是一种制衡策略:高句丽陷于百济、新罗的联合攻势,此前还被击得大败,被夺走了汉水流域,实力颇为孱弱,不帮扶一把,恐怕会很危险,让它被百济新罗灭亡,不符合齐国的战略需要。 但后来的高句丽可是和中原多次为敌,也不能让高句丽太舒服了,因此高殷说着:“让他们先管好自己的兵,之后在朝堂上再正式册封,朕会允的,不过先把高句丽的使者晾一段时间,让他们知道得我国的册封不容易,须得让他们派出一批国中贵族的子弟,最好是先王的兄弟,来我们这留留学,对他们也没坏处——还能多学点东西呢。” “还有,再派出使者,通知百济王和新罗王进贡,并暗示他们自称大齐诸侯国。” 这也是此前的中原统治者所忽视的地方,连高句丽都不是很关心,更别说百济新罗了,强如广神也忘了利用这二国的力量,联络他们一同攻打高句丽。 智者的力量,在于窥见时光长河的流向,从而布局先手,为将来奠定优势。 此时高殷让这两国在名称上加上“大齐新罗国王”之类的称谓,让他们以大齐诸侯国自居,甚至予以使持节等正式官位,不仅能削弱高句丽的合法性,还能将影响力传播到更远处,以较小的代价成为辽东半岛这三国的主人。 如此一来,为了保有领土和宣称,三国就不得不进行国竞,争相向自己献媚,日后要讨伐他们也好联络人手,哪个不服揍哪个,给将来夺回辽东半岛做铺垫。 就算不考虑那么远的事情,只要让高句丽在辽东先歇几年——三五年左右——自己就能压制晋阳,收服人心,而后率师灭周,一统北方。到时候腾出手来,无论是灭陈还是对辽东下手,都是轻松有余裕,甚至二线作战也不在话下。 自己会取代杨广和李治,成为高句丽亲爱的大爹,并为将来的汉人们建立统治辽东的法统,乃至让亚洲诸国彻底归化,大大拓展那秋叶海棠。 杨广甚至要感谢自己,没让他把人丢到国外去,一想到这件事,高殷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第675章 细致 “是,至尊。” 魏长贤记录在笏板上,行礼而退,高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指着他向高长恭问道:“孝瓘观此人,可有贤相之资?” “条理清晰,做事细致,是难得的人才,应是有的。” 高长恭点点头,又笑着说:“倒是至尊不该如此轻佻,恐望之不似人君。” 高殷拿起抱枕朝他丢过去,一边哈哈大笑。 “接下来,咱们就静候皇后与太皇太后上门吧。” 高殷说着,见高长恭皱起眉头:“有心事?” 高长恭略一迟疑,还是说着:“不知段宫主那边若何?” “放心。”高殷敲了敲桌子:“皇后虽然聪明,但性格纯粹,也好哄,头一个月应该无事。我先知会宫主一声,慢慢让皇后接受,若治不了她……我也难治理这个国家啊。” 高长恭笑着退下了。 “把羽破多郁叫进来。” 不算太长的时间,一身将军打扮的羽破多郁便走了进来。他的行头比起当初沉沦六坊时好了许多,魁梧强壮,不怒自威,一看就是每天要吃好几个人的悍将。 当初他参加了武会,又得到牒云吐延内部推荐,是可以放心重用的人物,如今也作为高殷的心腹,在高睿驻扎晋阳的这段时间为高殷笼络人才、打探情报,让高殷省了许多功夫。 “辛苦卿了。” 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接触的未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中,羽破多郁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将领,人强悍,还精明,有首领的样子,拉拢了一大票兄弟,还懂得官场的规矩。若不是在洛阳担任宿卫,在一个没机会出头的地方,而是在怀朔武川这种边镇,说不定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这是独属于他的人才,让这样的人物臣服在自己面前,高殷很开心:“这一年都把你留在晋阳,勋贵们也都知道你是我的心腹,想必不太好受吧?” “时有排挤,但看在至尊面上,又有赵郡王居中调解,也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自去岁四月开始,勋贵们的态度就没那么强硬了,向臣示好的人不少,臣没敢拒绝,也不敢隐瞒至尊。” 言语既不谄媚,也不刻板,不卑不亢,很有些荣辱不惊的感觉,这也是当初高殷挑选上他的原因之一。 “或许是看你曾作洛阳宿卫,觉着你可以变成自己人,所以努力了一下。” 高殷淡淡说着:“他们若送了你什么东西,就收着吧,也不必推脱。” “……谢至尊。” 虽然已经效忠于至尊,羽破多郁心中还是微微一动。在六坊的兄弟有许多进入了八旗,如今也过得不错,但赡养家人以及各路需求,花销并不在少数,实际上跟着晋阳勋贵一样去白马镇鬼混的人也不少,这一点谁都无法制止,无论是高殷还是羽破多郁,偶尔也要让手下人尽情放纵——特别是在还没有彻底掌权的时候。 也因此,作为他们的大哥,羽破多郁也要在一定程度上承担兄弟们的花费,同时要对抗勋贵、收买低级士兵和中下层的军官为自己所用,开销就更多了,而同时,除了为至尊镇守晋阳、传递消息,羽破多郁也必须适当地融入晋阳的军队圈子中,不可能自绝于晋阳军外,因此对应的消费也多了许多。 利益交换才是真正的钢铁关系,大家都不傻,你接受了供奉和贿赂,才说明你是一个上道的人,不收钱就代表不信任,就不可以信赖,也就不会缔结真正的关系。 因此高殷这一句话,就是免掉了羽破多郁贪污受贿的责任,让他感到为至尊办事十分安全,而不至于蒙受猜忌。 “你是我的臣子,我有保护你的职责。就像我是你的君主,你有忠诚的义务。” 高殷看向窗外,叹了一声:“可有人不愿意做我的臣子啊!这些人在哪,你有眉目了吧?” 羽破多郁点头,拿出了几份名单。 这些名单上记载的都是羽破多郁收集的,在军队中倾向于高殷或勋贵阵营的底层士兵。 勋贵尚不能收集,上层社会的人际关系复杂,羽破多郁不专业,这方面的业务是交给西厂开展的,即便如此,也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渗透,以防引起勋贵群体的警觉; 虽然已经设置了宪兵队,在天策府内颇有影响力,但在晋阳可就少有人买账了。 因此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们的民意,只能用这种比较老式的方法去调查了,也只有他适合,毕竟是军中将领,好开展工作,而且让西厂或宪兵队来都怪怪的,可能会让军队提前沾染上特务政治的色彩。 高殷的要求也不多,关注那些鲜有人在意的晋阳底层士兵,如果他们出身于部落或者庄园,就问清楚跟随哪个酋长、哪个家族,再进一步弄明白他们家主的意见,因为家主肯定会把自己的意见向下传达并贯彻下去。 再将那些没有背景、自发组织成团的外围士兵团体给关注起来,暗中拉拢、旁敲侧击,好在晋阳握有一定的人手。 这些人是一定会有的,因为军队就是一个等级森严、阶级明显的残酷社会,总是有人被排挤而成为边缘人物,特别是那些曾立过功勋但没有背景而未曾被提拔的人,这种人在哪个组织里都会存在,发现并挖掘他们,就是羽破多郁的秘密任务。 他完成得很出色。 也是因为羽破多郁提供的情报,高殷才能够精准地提拔一部分被埋没的精兵强将。 “这是剩下的一部分。” 高殷笑得狡黠、有些得意:“你知道,有时候不能照顾到全部人,位置就那么多,你只能从中选择一些幸运儿,做他们的榜样。” 高殷在穿越来之前就是善于聊天和辩论的性格,也喜欢与人说话,这是他的爱好,和妃嫔相处,也能想出各式各样的情话来调情——在这个土味情话都能做历史名言的时代,他这份优势被无限放大了。 平日和高长恭、高延宗等人畅谈之时,也不是很在意他们的插话之举,一来不需要在熟络的近臣面前彰显多余的威望,这样显得不近人情,二来他也习惯了别人突然发问,只要不是在说废话,他都挺乐于听取新的意见。 但羽破多郁不说话。 这种私密的场合,能进来就已经是心腹了,高殷等了一会儿,才发现羽破多郁根本不接话,心下干笑。 确实,这种角色背负的通常也是这种设定。 高殷只得笑笑,自顾自说下去:“剩下的人里,有些会心怀不满,觉得自己被忽视了,生出怨气,有些则希望建功立业,做出成绩入我们的眼,这两种人如何区别,你明白的吧?” 面对指向明确的提问,羽破多郁果断做出回复:“臣知道该用哪些人,又该骗哪些人。” “很好,很好。”高殷连连点头:“也不一定要说骗,该说是不准确、不完全的消息吧——比如四月初一,我们面对日食的军备安排,大体的方向是没错的,但哪些门会开启,哪些门会关闭,你也可能记错,不是吗?” 羽破多郁点点头:“臣了解了。” “那邺城的人也都知道了吗?” “他们知道的。”羽破多郁想了想:“毕竟是平秦王带出来的人,活儿做得也细致。” 第676章 忠仆 孝续、子璋、子瑗,一王二公带着尉粲拨给的人马,装扮成商旅前往邺都。 乾明眼线虽多,但晋阳这地方是他们的老巢,且齐国上下、从无论王公还是商僧,在这两地频繁移动的人都不少,加上他们打扮低调,就像水溶入了水中,乍一看去毫无异状。 “解决了。”尉粲的手下尉闿敲了敲车厢:“现在就去往邺都。” 车马缓缓驶动,先是一只手从车厢中探出,而后是半个脑袋,他盯着晋阳的城门,好一会儿才收了回去。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要给城门卫兵钱!” 高孝续躲在车厢中直咂舌:“我没赏他几鞭子都不错了!” 陪他待着的子璋子瑗见他毕竟是王爵,说话也客气几分:“咱们隐秘行事,当然不能摆王公的架子,等我们迎回太后,局面就不一样了。” “是啊,太后哪怕在百里以外,晋阳都能嗅出风声,她一靠近城门,这城就自然开啦,那些士兵还要跪在地上,把钱捧出来等我们收呐!” 几人说着夸张的话,缓和心中紧张不安的情绪,驶离晋阳的这一刻起,他们就和谋反脱不开关系了,或者说从更早以前,接受尉粲的笼络开始,就注定有这一天。 这毕竟是抄家灭族的大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们只能胡吹一气,仿佛娄昭君只要在晋阳的土地上画个圈,乾明和他的亲信就会被禁锢在里面,永世不得离开。 虽然现实是娄昭君自己被囚禁在一个小小的北宫内,而三高就是去拯救这位老公主的英雄,会配合他们的,还有邺都的唐邕。 “真不敢相信,这家伙居然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高孝续啧啧称奇:“虽然我也有点感觉,但他之前的样子,感觉完全是天保的忠臣,没有意外的话,也会照样效忠乾明。” “天保哪有忠臣?不过是怕被他杀死,装作尽忠而已,不知道多少人推翻乾明来报仇——乾明则更过分,他真的杀死了贺拔太保和咸阳王!” “难怪他之前会把唐邕召唤去邺都,原来是早有防范,只是好心做了错事,如今唐邕却能在邺都配合起我们来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若乾明提防唐邕,那现在岂不是会派人监视他?邺都可是乾明的领地。” “……” 三人沉默,又立刻找起理由:“不可能不可能,唐邕此前如此受宠,乾明怎会冷落?想必是欲夺晋阳之权,所以先把赵郡王和唐邕都赶回邺都,等局势稳定,再将他们委以重用,唐道和现在应该是在家中度假享福呢。” “有长乐王出面,又是援救太后,他理应搭手。” 几人闲聊片刻,心下越发安定,只觉得按照尉粲布置的计划走,成功的概率不小。 重要的是,他们是高家宗室,失败了总会有人求情,再加上是为了太后,乾明看在同宗的面子上,也多少要留点情面,失败的代价其实也不是很可怕。 至少他们以为如此。 一百余人带着轻便的货物,走的是快捷的官道,在紧赶之下只用了两日,在三月二十七日抵达了邺都。 他们没有急着入城,而是派人去城内打探,得知唐邕出城游猎去了——唐邕在邺都赋闲,大半时间都放在了狩猎上,这是尉粲早就打探好的消息。 没花太多功夫,三高一行人就在城西找到了唐邕,虽然他的护卫差点拿弓射过来,但唐邕看了一眼,便制止了护卫的行动。 不过他也没有过来,而是继续狩猎着,高孝续等人忐忑不安,骑马缓缓靠近。 护卫想阻拦,唐邕便开口:“不需要拦。” 等他们走得近了,便让周围的护卫隔出一个大圈,才缓缓道:“三位宗室重臣,找我何事?” “时间紧迫,不跟你卖关子,我就直接说了。” 高孝续将尉闿唤来,将尉粲的要求简单说了一遍:“我们是来救太后的,把她带出北宫,然后跟着皇后的车队去往晋阳,在晋阳,太后才是真太后!” 对于后面半句,唐邕并不否认,但前半句让唐邕面露微笑:“三位?救太后?” 感受到其中的轻视,高孝续忍不住板起脸色:“怎么?国难有忠臣,如今乾明乱政,监禁太后,我们做臣子的,还不能为国分忧啊?!” “没有没有……”唐邕收起自己的鄙夷,还以恭敬的拱手礼:“我佩服的是三位的大勇大义,愿意为国家挺身而出,对抗暴君。” 三高微微一喜,和他们这几个有名无实的不同,唐邕在晋阳也是排得上号的,能被他这么夸赞也是一份牌面。 虽然现在不在高位,但以他的才能,总能爬回来,说实话邺都的负责人是他,让三高颇为安心。 “事不宜迟,既然诸位已经到了,那就开始吧。” 唐邕扯下马身上系着的丝帛,交给一旁的护卫,护卫带着他,跑到远处一棵树上,将它系在上面。 高孝续不明就里,问着:“这是做什么?” “稍等片刻。”唐邕不再解释。 三刻钟过去,高孝续等人没了耐心:“我们现在应该回城,商量着如何救出太后……” “嘘。” 唐邕轻呼一声:“不要惊扰了他们。” “惊扰谁?” 很快就有人回答了他。 在远处,迅速奔来数匹骏马,马上的人神色各异,但身上的气质是统一的,一看就是百战的精锐。 他们接近了唐邕,护卫们也没对他们有所防备,唐邕踱马上去,和他们打着招呼,这让高孝续有些吃味: “这些人是谁?等了那么久,就是等他们吗?” 唐邕听到了这嘟囔,对眼前的精锐耸耸肩:“诸位去向三位王公介绍一下自己。” 几名精锐都笑了起来,看向高孝续的眼神充满慈爱,这让他很不舒服。 “我叫纥豆陵云、他叫叱吕卜素。” 为首的男子脱帽,算是行礼了:“我们是平秦王的部下。” 高孝续听见这个王号,愣了一愣:“可他不是……” “平秦王就是平秦王,就像天保皇帝一样,死了也是我们的主人。” 纥豆陵云看向远方:“他若死了,我们要替他报仇,若没死,自当奋力营救,何况我们和乾明皇帝有一份缘,还没收呢。” 这几名将领身上的高傲气度有了合理的解释,作为高洋时期的禁卫军统帅,高归彦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实际上他就是高洋留给高殷的军队总指挥,多次表现出自己有能力决定皇位归属。 “要说别的地方,我们没有把握,但皇宫么,呵呵……” 纥豆陵云笑着:“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了。” 第677章 生死 高子璋发问:“就这些人了吗?” 见纥豆陵云露出奇怪的表情,唐邕连忙替高子璋解释:“三位王公才刚从晋阳来,对邺都不是很熟。” 他又转头看向高子璋:“重要的不是多少人,而是能不能做成事,有这几位在,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高子璋挑眉,不过尉粲有叮嘱,这次行动主要听唐邕安排,他再傲慢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吵起来,因此没说话。 纥豆陵云也没再看他,一行人拨马向邺都行进,他和唐邕走在前头,后方的高子璋耸了耸肩:“我以为是几百或者上千人的队伍,可以让我们闯进皇宫里。” “笨蛋。”高子瑗骂了一句:“邺都到处都是乾明的人,若周围有这么一支对他不满的军队,他早就发现了。” “是啊。”高孝续也说着:“平秦王被带走,眼下生死不知,想必亲信也都被收拾了,还有人愿意为他报仇,已经是值得钦佩的义士了。” 高子璋低声道:“生死不知,那就是死了呗,难道乾明还会把他留到现在?” “……你最好说话小心点,别给前面的人听到了。” 高孝续看了眼队伍,低声说:“唐邕的随从大概有四十多人,加上我们这一百多,勉勉强强也是支队伍,但……人手肯定是不够的。还得想办法。” 前方的唐邕其实听到了一些对话,他没回头,那三人都是王公,以他的身份不好斥责,而且更让纥豆陵云尴尬。 他只得向纥豆陵云道歉:“这几位还年轻,不很晓事,还请见谅。” 纥豆陵云摆摆手:“不碍事,我们身份低微,现在更是落了难的草鸡,贵人愿意跟我们说话,已经很是礼遇了。” 这话听不出嘲讽还是真心,唐邕只得微笑:“事成之后,我等必救出平秦王,也会请新君表奏各位封侯。” “救出来再说吧,我们其实也不怎么抱希望了,只想着为平秦王做点事。” 高归彦的许多旧部都被论罪关押,运气好的受到排挤,在宫中也不如意,虽然因为乾明登基、时日尚浅,还没有将宫中禁卫全部更换掉,但随着他统治日久,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我们没等太久,一年之后就有了机会。” 纥豆陵云兴奋地说:“宫中还有人愿意为平秦王效力,只要我们几人出面,他们自然知晓道理。” “感激不尽。” 唐邕笑了起来,又问着:“说起来,河间河南二王的下落,您可有眉目?” 纥豆陵云摇了摇头:“我们忙着躲避乾明,许多关系都断了,即便还在,也不敢贸然打听,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按照天保的性子,想来是会把他们羁押在北城,若是处刑,则带往三台。” 金凤、圣应、崇光三台。 “这下有些难办。”唐邕皱起眉头:“我也有些消息,乾明似乎认为将人放在北城,容易被人救出去,因此关押在皇宫中,应当不在北城。” “他也应该没有杀死二王,毕竟连常山王都做成了意外薨逝,风光大葬,即便不看在别人的面子上,看在兰陵、广宁、安德三王的份上,也不会对二王下手——二王已无威胁。” “难说。”纥豆陵云呵呵笑着:“天保年间失踪的人不少,你知道其中一部分在哪吗?在三台的地底下埋着呢,都是那些至尊想他们死又不好明着杀的人。” “窦孝敬……”唐邕想起一系列意外死亡的将领,没有计较纥豆陵云的称呼,沉重地点了点头。 大抵确定了,不必派人去北城,但至于是三台中的哪一台,也说不准,乾明的风格,诸多臣子还不清楚。 “也许跟上洛王一起,三王分置三台,这样无论我们带走哪一个,其他台的守卫都能将另外二王保下,或者杀死。” 唐邕眉毛一挑,这倒是一个他没想过的角度,的确,如果乾明将三王分置三台,即便是行动缜密的政变队伍,也不可能将三台全部洗劫一遍,能做得到的话都可以直接攻打皇宫了。 另一个旧部,叱吕卜素也提了意见:“又或者三王混装,无论我们去哪一台,都能得到一部分。” “一部分?” 叱吕卜素看向同伴:“比如河间王的头、河南王的腿、上洛王的身子什么的,都缝在一起,天保颇爱做这种事。” 唐邕哑口无言。 纥豆陵云笑着说:“乾明是他的儿子,想着应该差不多,他不是在百官公卿面前让狼群咬死常山王部下吗?很有天保的感觉了,他若还活着,只怕会拍掌大笑,夸赞乾明。” 高洋在晋阳发疯的频率也多,但很少在唐邕面前犯病,毕竟高洋将这他视作心腹,就跟谈恋爱一样,自然不希望这个留给子嗣的辅臣见到自己抽象的一面而积攒失望,因此许多事情对唐邕而言都是听说而已,知道天保很残暴,但具体的细节是不清楚的。 他的额头隐约渗出细汗,不是出于恐惧或害怕,只是对于事情的复杂和严重性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要做好三王已经三亡的准备。 “我以为,只要控制了乾明,又将太后请到晋阳,总能找机会扶立一位新君,未必需要河间王。” 纥豆陵云说着自己的想法:“反正乾明在手,便可让他下诏,令人迅速将河间王、博陵王等人都召集到晋阳去,大势所趋,其心腹亦难抵抗。若没有太后这张牌,我们只怕没有合理的借口,李氏若当机立断,在邺都迎立了太原王,乾明的亲信就有了主心骨,到时候事态就不受控制了。” “对、对……”唐邕连连点头,心里感慨不愧是一直在颠覆乾明朝廷的人,先提出了这个角度,最后的一丝疑心也打散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身边逐渐有了其他队伍,恐人多嘴杂,因此暂时不再谈论下去,纥豆陵云和叱吕卜素也换了身衣服,躲在唐邕的队伍中。 他们和三高、尉闿分成两队,前后进入邺都,唐邕的队伍直接回到了府邸,而三高和尉闿则绕了一点路,又脱离了大部队,只带着少数人走后巷,从小门进入了唐府。 唐邕的夫人早逝,留下二子一女,此刻在后园玩耍,恰好见到了从小门进来的奇怪人群,便从园子里走出来,大叫着:“管家通贼,众仆随我御敌!” 唐府管家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小郎主,小声点!这是郎主命我迎接的客人。” 唐邕的亲信护卫也在一旁,几个孩子信了,却又说:“既是客,为何偷摸,不走正门?” 管家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高子璋却来了兴趣,走上去摸着说话小男孩的脑袋:“不愧并州赫唐之子,颇有父风。” 小孩也没跟他客气,举起手中刚刚玩耍的木棍就往高子璋掌心戳,高子璋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唐邕的孩子们还向他叫嚣:“对子言父,太无礼了!” 高子璋本能地恼火,但又不敢发作,高孝续和兄弟高子瑗也都来劝说他,想到事关重大,他压下了这股怒意。 管家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让婢女带着少主们先走,唐府护卫阻隔在两方人身前,直到孩子们已经走得没影,才让开了道路,连忙带着尉闿一行人去了议事的厢房。 到了某处,管家不敢再迈步,请三位王公自行进入,他们推开门,便见到唐邕和纥豆陵云、叱吕卜素等人,他们已恭候多时。 第678章 商议 如果时间往后推移一千五百年,那么这间屋子会充满浓重的烟味。 实际上此刻也是,男人们手上没有那根小小的纸卷,四角的香薰代替了它。 诸人入座,尉闿跪在一旁听侍,唐邕先开了口:“纥豆陵将军所言颇有道理。” 随后向迟来的几人说了三王的情况,以及只救太后的计划,三高哑然,没想到如此棘手。 见三人不语,唐邕摇了摇头:“但只救太后,却是不行。即便晋阳那边顺利,谁知道邺都的乾明心腹会不会狗急跳墙,将二王杀死呢?” “如此却是犯下了大错,我等不杀二王,二王却因我等而死,想兰陵、安德二王无法接受,必顽抗之。” 这也是个政治难题,很难想象若高殷出事,事情严重到李祖娥不得不立高绍德为新君的地步,会不杀高孝琬和高孝瑜。 这二人能活着最好还是活着,他们不仅涉及到内外百僚的立场,棘手到高殷都没动手的地步,且还会间接地影响高孝珩、高长恭和高延宗的态度。 高孝珩不掌兵权,得罪也就得罪了,但高长恭和高延宗不仅是天策府二旗主,且还负责过邺都的军事守备,即便现在来了晋阳,也作为高殷最信重的倚仗,和诸多亲信将领一起控制着十几万的邺中军,又多次随高殷亲征,无论身份还是资历,都是天策府事实上的头领。 而且他还不是花架子,反而极具才能,颜值又高,还是宗王,在内外都得到了一大批心腹的效忠,又有乾明的信重,可以说若得到合适的机会,他振臂一呼,控制军队,说不定真有**的可能。 这样的人,哪怕晋阳也不敢将他杀死,而只要不杀死,那么他就会极大的影响形势——若晋阳真的能在杀死或控制乾明之后,也将兰陵王拿下,就无所谓了,但一般来说,兰陵王不会在乾明身边,也会有着一大群亲卫,想同时控制他和乾明很难。 即便乾明陷于晋阳,他也可以率领军队和晋阳兵交战,或率兵回邺都控制皇都,那么在这里放弃他的兄长就很不应当了——甚至于若是兄长都死在了邺都,那么文襄一脉最适合登基的就只剩他了,兰陵王上位将毫无阻碍,继承了乾明班底的他也一定要给乾明报仇,诛杀这次的政变同谋,那么尉粲和他唐邕,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偏偏又不能用兄长来要挟兰陵王……谁都知道他和安德已经是乾明的死忠了,上次连两个兄弟都能交出去,否则事犹未可知,这也大大减小了用活的河间王、河南王威胁他的意义。 活的兄长对兰陵王没用,但死了会引来他的仇恨,他又忠于乾明,因为他是乾明一手提拔的心腹。 可恶,乾明到底是怎么把兰陵王给挖掘出来的,真给他得到宝了! “因此我们必须将河间王也救出来,这样晋阳可以直接拥立他,并以此劝说兰陵王放下兵权,有文襄嫡子续统,想邺中的文襄旧臣不会太抗拒,从目前来说,河间王是最佳人选。” 唐邕说着,只感觉这个任务是如此之难,他甚至嗅到了失败的气息。 纥豆陵云听完唐邕的分析,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要分出人手,去三台搜三王了。” 高孝续轻叹:“只恐人手不足啊!” 唐邕说着:“我还能再招来五十人左右,再多也不能了。” 纥豆陵云轻轻一笑:“若各位担心这件事,我们倒能出些力。” 三高眼前一亮,高子璋立刻说着:“诸位还能再唤来人?” “我们只是被乾明忌惮,躲在城外而已,随平秦王失势而被罢黜、放逐者,何止我们几人?他们都散在民间,就等着向乾明复仇的一日。”叱吕卜素瞥了他一眼:“虽然不能随意闯入皇宫,但三百人还是能叫来的。” 高子璋明白他听到自己的窃言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唐邕大喜:“若有五百,也足够用了。” 救援的人马其实不用太多,但制服一小队的力量要有,否则立刻被卫兵拿下,按宫中的行动编制,一小队约有二十人,若五十人齐出,或许能压制住他们,再躲藏起来,有内应的情况下,难度不是很大。 而且除了纥豆陵云等人,其他人对邺都都不熟,也根本不知道高殷此前是如何安排宫中禁卫力量的。 于是纥豆陵云对一旁的叱吕卜素点了点头,叱吕卜素起身就朝外走。 众人略略惊诧,等他打开门,门外的护卫朝里探头,看向唐邕,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唐邕有些迟疑。 “唐公,您不信任我们吗?” 纥豆陵云脸色变冷:“这些兄弟又不是每天都等着我们,他们散落在邺都各地,需要一一去联络。难道我们早就谈好,以入你府为信号,等我们出去,他们就全部在门外等候了?哼,有些躲得深的,我们都要花一些功夫,没准一时收不到消息,等事情结束才知道我们去找他们,能不能叫足三百,还说不定呢!” “晚上一刻,就少一人!” 这话提醒了唐邕,他不再迟疑,起身向纥豆陵云行礼:“是邕无礼,纥豆陵将军所言极是。” 又看向门口:“请让叱吕将军出府,再派二十个人随他调遣。” 叱吕卜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这样就可以分兵去救援了。”唐邕坐回主位,咳嗽一声:“请修城王率二百人去救援太后,广平郡公、平昌郡公则率队去三台,看看能不能救出河间王。” 话题已经到了开始安排流程、落实行动的细致环节,这是最难的地方,也立刻受到了质疑。 “唐中书,你呢?” 唐邕此前担任中书舍人,虽然已经卸任,几人仍以官职相称:“莫非你不入宫?” 唐邕心想这是当然的了,自己对邺都皇宫又不熟,尉粲跟我说好,派你们来就是做这个的:“邕非宗室,又略有名望,恐暴露于人前,却白费了心思。” 高子璋皱起眉头:“这种事暴露就暴露了,你还打算潜伏下去吗!莫非——嘶!” 高子瑗捏了兄弟的大腿,令他吃痛,又接着说:“人贵精不贵多,宫中的事情有我们就足够了,唐中书比我们都熟悉邺都,相信他。天保都叫他金城,乾明亦以中书掌过军,岂能有错?” 高孝续也支持高子瑗的意见:“唐中书在此待了不少日子,也有些人脉,等我们从宫中出来,如何混进皇后的队伍还要倚仗他呢,怎么可以让他跟着我们冒险?” 虽然这么说,高孝续想的却是救人之功最好在自己手中,唐邕不入皇宫,却是正好。 听闻河间王被囚禁,也是因为他不肯低头臣服,自己也是宗王,哪怕失手被擒,大不了就坦诚归顺,以自己的宗室身份,可能会受些折磨,但不至于丧命,而若是救援太后成功,那搏出来的功勋可就大了,将来和高归彦一样掌握禁军也未必不可能。 高子璋变得无言,唐邕便继续说下去,主要是和纥豆陵云讨论。 皇城宫禁森严,他们五百多人,能进入其中已经是勉强了,还想将太后带出,混入皇后的队伍里,不引起骚动不太可能。 但好在皇宫虽大,哪里都有特殊的建筑,这就给了他们很大的藏匿空间,就比如高祖、世宗的陵寝,以及数量众多的佛寺与佛塔。 第679章 华林 北朝邺城的格局与别处是不同的,效仿曹魏邺北城的模式营建,以大与奢华为特点,虽然还没到高湛高纬在位,也就是将要灭亡时的奢靡,但也足够华丽了。 南、北二城相接,北城存续使用并修葺增饰,南城大略拟北魏洛阳规制设计而为南北向矩形,城墙略曲折,城内中央居北为宫,后有苑囿,前为中轴大道直通内城南门。 邺南城的外城城门拓展至十一个,在太庙附近的朱明门外中轴大道东侧,有着赵彭城、核桃园两座大型佛塔,两寺东、西并置,近于骈列。 这两个佛寺在南城郊外,之所以提到他们,是因为和三台的方位有关。三台在齐国别为一宫,若以宏观的俯瞰视角来观察,以皇宫正南的城门为中心,三台与赵彭城、核桃园两座大塔恰成对称之势,构成一径十五里的圆形基线,呈现出二塔与三台拱卫邺城皇宫的格局。 也就是说,即便未曾深入皇宫,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在城外锁定住三台的方位,因此即便对邺宫的地形不熟悉,摸去三台也不困难——那里又不住着妃嫔,皇帝和百官不开宴会的情况下,那里就是没什么人,类似于会议室。 现在或许关押着三王,所以可能会有着守卫之类的,但若是要掩人耳目,卫兵肯定也不会太多,否则就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有秘密”了,以皇家的威严,象征性的守卫已经足够,再有意外情况,也可以呼叫禁卫。 三台与核桃园佛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义,那就是为历代先帝祈求冥福。高祖高欢葬于义平陵,世宗高澄葬于峻成陵,洋子也葬在了武宁陵,三代先帝陵寝的方位不仅被刻意设计成同轴上的一条直线,且距离相等,都是相距十五里,很能作为后世的数学题模板,比如高殷祭拜完太祖,从武宁陵前往三台,僧人从核桃园入宫,请问他们会在哪里相遇之类的题设。 实际上三台对应的就是欢子、澄子和洋子自己的父、兄、弟三皇,不仅在城内有对称的化生建筑,在城外还开凿石窟、雕铸佛像,同时配有佛寺与僧人祭祀,像核桃园佛塔在天保九年又额外修建了一座大庄严寺,就是这类寺庙。 通常皇帝和贵人都会率领众臣仆前往祭祀、开展活动,但也不是每一次都会出宫,那样太辛苦了,因此在宫内也设置了对应的小型皇家寺庙,也方便宫内的妃嫔们举办佛事活动,很类似于后世的商场,只不过售卖的是佛教主题的信仰。 这些寺庙有宫人打理,偶尔接纳宫外的僧尼进来讲经,郑春华率人进行瑜伽练习也都是在这些寺庙内,这对准备潜入宫中作乱的唐邕等人而言,这就是很好的藏身处。 纥豆陵云凭着印象画下大致的草图,唐邕归邺后也数次入宫拜见,大体确认无误,于是诸人就着草图比划起来。 “三台方位在皇宫东侧,这里有两道门,偏北的是华林园的东门,南方是东止东门,走哪条?” 高孝续问着,一旁的高子璋接话:“咱们是晚上潜入吧?” 这是句废话。此时和政变不同,不是去抓捕皇帝,而是去救人,当然越隐蔽越好,白天宫女宦仆们活动也多,容易暴露,因此基本都默认是夜晚行动。不过这种废话还是要问的,也是必走的流程。 “那我觉得,可以直接走这里。” 高子璋伸手点在了东止东门上:“这里虽然靠近尚书台,但夜晚时,台省的官员应该都回家了……” “倒也难说。”高子瑗打断兄弟的话:“先不说彭城王,赵郡王此前在晋阳就颇为勤勉,经常在尚书省通宵工作,现在他也来了邺都,我怕从这里走,和他撞个满怀。” 从晋阳来的几人深以为然,按高睿的性格,这事情的可能性还不低。 高子瑗继续追问:“到时候你要杀他吗?还是软禁他?带着太后跟河间王行动已经很麻烦了,说实话能不能救出他们,我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再带一个赵郡王?” 一连串的问题让高子璋无法回答,恼怒地摇摇头。 “况且东止东门旁就是左领军府。”唐邕点了点地图上的小方块,那里写着左领军三个字:“我们的优势是隐蔽,稍有差池,就会有一帮禁卫从里面跳出来把我们包围起来,哪怕一时没被发现,他们要从这儿出兵逮住我们,速度也会非常之快,从这里走风险太大了。” “所以……”他将手指收回,点了点一大片空白之处:“就只能走华林园了。” 华林园溯源自东汉芳林园,因避曹芳的名讳,改为华林园,从曹魏到西晋再到北魏,作为洛阳的物质文化遗产保留了下来,又随着东魏迁都,重新建立于邺,也算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齐国设立了华林署对其进行日常维护,园林中有诸多人工堆积的假山、池泽,同时为了满足在皇宫中也能射猎的需要,还额外开辟了一大块领地,将虎豹鹿鸡等动物养在园林内,负责照看它们也是华林署的责任。 “唐公说的没错。”纥豆陵云点点头:“华林园要管理的领地很大,还要看护猎兽,所以人手并不充裕,到了夜晚,防御更是薄弱。” 高子璋发问:“那之前常山王等人怎么不从华林园进去?” 纥豆陵云笑了起来:“彼时左领军府是平秦王的部下,走东止东门畅通无阻,自然是那里更加方便;而华林园虽然防御不严密,但内里地形复杂,且距离又远,若没有坐骑走到皇宫,只怕已流失不少的体力,甚至有时没抓到全部的猛兽,它们藏在猎园的深处,直到破坏了园林或吞吃了宫人才能发现,夜晚的华林园实在是危险不已。” 高子璋恍然大悟,忍不住咬着舌头,心想从北入有虎豹,从南入有禁卫,这事情还真难办。 “不过对我们来说,最好还是走华林园,我们之前多陪着天保在此处狩猎,对华林园地形熟悉。”纥豆陵云接着说:“过了华林园就是太子的东宫,往西走便是北宫,我们可以直接救走太后,这里是皇宫最北之地,若行动顺利,能够在皇宫诸卫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太后救出去。” 三高眼前一亮,顿时觉得难度降低了许多,虽然华林园这条路辛苦,但能躲过更多的麻烦,就值得了。 “那就走华林园了。”唐邕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道:“我们只需走过这段距离,绕过守卫,就能带太后躲藏起来。” “就是不知平秦王的旧部,可在这些地方有人么?” 纥豆陵云想了想:“华林园有,我还有旧识在华林署当差,夜晚值守这种苦事,谁都不愿意去做,所以他想要换班并不难。但北宫就肯定是没了,乾明对娄后很是忌惮,纵然未觉异常,只怕也有卫兵把守,少不得引起骚动。东宫又是他此前的居所,想必也有很多他的心腹在,不过既然现在无太子,东宫的势力,我想也稍微弱了一些,重点还是如何突破北宫。” 第680章 恨臣 “嗯……这是一个难题。平秦王的旧部可以帮我们开门和带路,但若遇着突发事件,我们如何躲藏,还需有宫人作内援,否则难以突围啊。” 邺城毕竟是高殷的大本营,就像晋阳让高殷很棘手一样,邺都被高殷经营得像是一座铁桶阵,能有一个勉强可有的计划都已经很不错了,正常来说,政变就是没机会的,何况是他们这些没有内外重臣大将配合的外臣。 若不是高归彦的余部有着力量,尉粲和唐邕也难以策划这个行动。 唐邕的大脑飞速旋转,想着整个邺城里还有谁会对乾明不满,想来想去,还真给他想到一个人来:“若当初乾明退位,让于常山王,那么娄后是否就从太皇太后复归皇太后之位了?” 这里的人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答案是很清晰的:“当然,常山王毕竟是娄后之子。” “那我们若是拥立了河间王,新的太后岂不就是靖德了?” 唐邕露出微笑:“兰陵王和安德王虽是兄弟,实属庶支,不亲附嫡兄也就罢了;河间王可是靖德皇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文襄的正统继承人,她会让子嗣在事后被牵连,错失成为太后的机会吗?” “而且河间等三王在三台,也是我们的猜测,若靖德皇后知道其子被封锁在哪,那咱们还有了确切的情报,不需要白跑了。” 从常理的角度判断,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元仲华的确很可能知道她亲儿子在哪。因为到现在,乾明也没杀死高孝琬的话,那么就可能希望将其感化,收作仆臣,也就很可能让元仲华等人去劝说。 且高长恭等人也不会希望兄长被杀,乾明不可能不给这两人面子,那么他们也很可能会将高孝琬的所在告知元仲华,这么一想,元仲华倒变得十分重要了。 “以其子为帝,夺回文襄一脉的地位,这种诱惑,我想不可谓不大吧!” 高孝续等人微微吸气,乍一听觉得胆大包天,但细想之下又有道理。 高子瑗细思片刻,缓缓点头:“若以常理论,确是如此。但我听说乐安、义宁二位公主,近来颇得乾明重用,只怕她们和兰陵王一样,早已经被笼络了。” 高子璋却和兄弟有不一样的看法,乐观地说:“正因她们深受宠信,才有试一试的价值,若我们得其援助,救了太后,能够藏匿在宫中,最后混在突厥女人的队伍里前往晋阳,想必也不是问题!可没有宫中贵人援手,做到这些实在不易!” 此前的计划说是政变,更不如说是强闯,没头没脑、一头撞死的概率可不低。但若是河间王的母亲和姐妹能够帮手,以她们的能量,会让计划的成功率极大上升,而且她们也有着立场这么做。 “义宁公主的丈夫可不是武都那小子吗?咸阳王被逼死,斛律氏沉沦至今日地步,连带着拖累了义宁公主,义宁公主不可能不对乾明有怨言。若得此机会报复,又加上奉其胞兄为新君,义宁公主想是会心动;即便她自己害怕参与这种事,但靖德皇后若同意了,她也就不得不接受了!” 大伙儿兴奋起来,只觉得这条门路走得通,越说越有了,唐邕也跃跃欲试。 他此前还以为自己是一个荣辱不惊的性子,毕竟自己在天保面前备受宠信也没有因此得意,乃至看了乾明所著的《三国演义》后,还颇以诸葛亮自比,只觉得自己的品性淡泊而又志向高远。 但乾明撕烂了他的从容。当娄太后派人来和他谈条件时,唐邕很自觉地怂了,因为他知道,连天保都斗不过娄太后,乾明就更不可能,自己这个诸葛亮注定只能顺应时势,成为钟繇、王朗之流,好在天保的皇位也是抢来的,并且后期颇为残暴,这让唐邕还有不少的辩解余地,心想自己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荣辱,而是为了齐国更好的将来选择倒戈; 迎娶段华秀,一开始他是不愿意的,可接受了条件后,又将之视为自己应得的酬劳,而对此心生期待。 毕竟段华秀的背后可是段氏,成为段韶的妹婿,将来自己的家族,可在齐朝百年不倒啊! 可没想到……乾明不仅击败了娄后和常山王,还将这一切都毁掉了! 成为段氏姻亲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乾明不可能让出他父皇的妃嫔,而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唐邕的心里,从流出的血影中能映出自己的丑恶:身为人臣却密谋约反,是不忠,图君主之妃,是不义,没预见乾明的胜利,是不智,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当世贤才的唐邕难以接受。 如果乾明能继续重用自己,自己也能在无人的阴暗角落发泄完戾气,收拾好心情,重新以乾明的宠臣继续生活下去,将娄后的一切都淡忘掉。可越是想要掩盖过去的阴暗,它们就越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涌现,这种表里不一的状态拉扯着唐邕的神经,最后在高殷将他调回邺都,把他赋闲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不是什么诸葛亮,也不是什么干城,他只是一个人,名为唐邕之人,想要对破坏自己的期盼,又忽视了自己的乾明展开报复。 他乖乖地束手就擒,被常山王赶下台不就好了吗!天保在日,对自己都十分倚仗,你何等样人,居然敢闲置自己! 这一切都是乾明的错! 有这种想法,在他的立场无可厚非,毕竟他不是真正的贤臣,只是一个有着丑陋欲望的人,往日种种,都是对权力和名誉的渴望而做的伪装。这或许是唐邕一生中对自己认识最深刻、明白的一次。 晋阳隐约传来风言,说至尊和段昭仪有秘事,他们还能有什么秘密呢? 唐邕在无数个夜晚进行想象,居然嫉妒地发狂。 因此尉粲来邀请他加入的时候,他确认过真意,居然毫不犹豫地加入了。 这次也是一样,对于乾明的恨意达到了一种不能明言的境地,不仅可笑,而且程度可能比尉粲等人更甚,理智也在提醒他,已经参与到这个程度,想抽身而退已然不可能,要让余生在乾明的监视和提防下,对他俯首称臣,还要每日恐惧这些旧日的谋划被他发觉,这种日子想一想就毛骨悚然,令人胆寒。 只有乾明死,自己才能继续活下去。 决定了路线,剩下的事情也不复杂了,无非是哪里安排人手。因为太后是计划中必要的一环,因此重点讨论这里,而又因为唐邕的人马对皇宫并不熟悉,所以需要纥豆陵云和叱吕卜素分别带队,高孝续等人去救太后,唐邕等人则往下过东宫,通过万岁门去三台救三王。 “靖德皇后那边我去联络。”唐邕说着,大体的事情都已经决定完毕,剩下都是细枝末节,还得趁现在去拜访元仲华:“若我没按时回来,计划也照常发动,只是我不在了而已,尉闿和我府上的护卫都能够继续执行任务,你们直接吩咐便是。” “若我按时回来,那一定是大好的消息,众位就等着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吧!” 第681章 皇母 “唐邕求见?他不是赋闲在家了吗?” 元仲华从榻上起身,惊异道:“来找我干嘛?不懂避嫌吗?还是以为我在至尊那说得上话,想走我的门路?” 近身侍女春醉摇了摇头:“观其神色,似乎不止,想是更重要的事。” 元仲华靠了回去,轻摇慢扇:“唔……他毕竟是天保朝的宠臣,至尊一开始也未对其下手,虽然如今已经去职,将来未必不会起复。” “好吧,带他从小门进来。” 因为主人是女性,还是身份最敏感的先帝之后,因此元仲华的府邸多是女人,即便需要力士做的活,也都选择身强体壮的鲜卑女子——随着高殷前往晋阳,更多的护卫资源倾向皇宫里的诸多贵妇,让元仲华这里显得空荡深幽,只有些许卫士,也和她失权的地位相符合。 饶是如此,让一个不熟的贵族男性进入府邸,还与皇后单独见面,也实在太大胆了一些,也就是唐邕在晋阳颇有令名,否则早就被赶出去了。 诸女将他带到后院的亭子中等候,不多时,春醉缓缓走来,轻声呵斥:“有何事欲见皇后?不能事前进帖先告,弄得这般急躁?” “事关重大。”唐邕从怀中取出一串贵重的珠宝:“还望贵人行个方便。” 春醉微微把玩,对珠宝的成色和纹样感到满意,低声说:“皇后已经同意了,你说与我,我去传话。” 唐邕摸出一封信:“请交给皇后便是。” 纯粹瞥了他一眼,正要把信打开,唐邕立刻按住:“为您好,千万别看,须得皇后过眼,否则您会后悔的。” 说着,又摸出一枚镶玉戒指,放在信上,春醉轻哼一声,伸出手指头扣住指环,回身复命。 不多时,春醉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是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过来的,看上去神色慌张。 也不知道信里是什么内容,居然让皇后神色大变,还呵斥自己赶快过来,春醉一怒之下,指着唐邕:“拿下!” 府中的人将唐邕围住,唐邕没有反抗,只是淡淡说:“我相信皇后的命令不是这样,其间或许有着误会,可带我去理清真相——就这样去也无妨——若不能辩解,邕愿受无礼之罪。” 春醉盯着他冷笑、踱步,在身边绕了几圈,见唐邕既不流汗、也不发抖,面色还是很从容,便说着:“把他绑了,带上。” 几人将唐邕手脚捆缚,而后提起,随着春醉去皇后休息的寝宫。 元仲华出身高贵,既是元善见之妹,又是高澄的妻子,因此家中积攒了许多财物,说是富可敌国丝毫不为过。不过这些财产都在齐国建立后被掠夺了,高洋为了报复兄长的妻子,不仅玩玩不给钱,还反过来拿走她的财产,元仲华因此元气大伤,虽然仍算富裕,但比起以前可谓是穷困至极。 不过高殷归还了一部分,还时不时来这里做客,对元仲华大加赏赐,因此失去的财富又渐渐回来了,元仲华也没什么勤俭持家的观念,更是觉得将来还有着圣恩宠眷,因此将府邸装饰得格外华丽,园林、湖池一应俱全,甚至还建了一座私人佛塔,论气派,并不输于皇宫。 不过这奢靡的美景没能在唐邕的眼中留下一丝印象,他沉默得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直到来到佛塔前,众人才停下脚步,春醉上前说:“禀皇后,人已经带到。” “嗯。” 佛塔的门是开着的,门外站着两个年纪不满十岁的小比丘尼,双手放在门上,随时可以将门关闭。 门内挂着两道竹帘,又有纱幔,仍能从这些屏障中窥得见绰绰人影,正是这人响应了春醉。 她又说话了:“把他放到台阶上,你们退远一些。” 春醉迟疑:“皇后,这有些……” “照我说的去做。” 春醉不敢再提意见,和其他人退到了廊下的佛塔边缘,只有目光能够看见佛塔,若有意外,她们无法第一时间支援。 “你是什么意思?” 元仲华的声音变得冷漠。 唐邕知道这是对自己说话,微笑道:“就像信中所闻,想知道皇后的答复。那封信呢?” “在这呢。”里面传来纸张风荡的声音,唐邕斜着眼,见到信被丢进了一个盆子里,应该是火盆吧,有燃烧的声音。 “好一个大逆不道的贼子,天保居然被你糊弄了过去,现在还敢来劝说我!” 听见这话,唐邕心中微微一定,这和他的预想吻合了,元仲华没有好声好气,而是生气,但也没有真的发怒。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种时候,笑面虎才是最可怕的,她生气就代表抵触,但程度不够,更像是借着愤怒的伪装,来听听自己的条件。 毕竟自己开的条件,让她无法拒绝。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唐邕重复了一遍:“请问皇后是想继续做假皇后,还是当一个真太后?” 元仲华的心一下被揪紧了。她是齐国最明白这点的女人,甚至是全世界最明白的。 娄昭君是太后,但要和皇帝儿子争夺权力,李祖娥此时是太后,但不懂使用权力,新皇后郁蓝更是一个黄毛丫头,三人的出身都不如她,唯有她、元仲华,才是最该母仪天下的女人! 她离那个位置,也只有……一步之遥。 稍微有些权力欲望的女人都不会甘心。 可她现在又能怎样?除非…… 元仲华心中一动。 “你们要迎立琬儿?现在?” 元仲华说出来都觉得滑稽:“都这个时候了,还觉得能反抗至尊吗?” “事在人为耳。当初文襄皇帝也没想过,如今是天保与其子乾明的天下吧?” 唐邕一句话就让元仲华沉默了下来:“只需要一个机会,如今机会出现,就看您敢不敢把握住了。” 空气变得沉凝,像胶质般缓缓流动,带走所有心跳与心声。 不知过了多久,元仲华才问起:“为什么不找娄后?” 她还是心动了。 唐邕松了口气。 “娄后已经完了。她再出山又如何呢?即便一时能恢复地位,也不会牢固的,没有常山王、长广王,单凭资质不够的博陵王,根本无法做大齐的共主。虽然不甘心,但天保和乾明铲除掉二王,这两步棋对娄后很致命。” “但河间王不同。文襄皇帝的地位在,心念旧日恩情的臣子还有很多,就冲这点,他就更适合。而他的母后,靖德皇后您,也才是这大齐天下最合适的女主人!” 这话大逆不道,让元仲华的心怦怦作跳,她需要用手捂住,才不让那份激动跳出来。 第682章 澄佛 还有些话,唐邕没说出来。 娄后不在,如今的晋阳勋贵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尉粲就是其中一个,不需要其他人替他代言,而是他自己成为外戚。 这样一来,娄昭君的重要性也就削弱了许多,只要新帝迎娶勋贵们的女儿,那么勋贵们就能以外戚身份掌权,共同分取娄氏和高氏掌握的权柄。 而且经过乾明的打击,无论是娄睿、娄仲达等直系的娄家人,还是诸多的娄氏心腹,都已经被铲除得差不多了,这些空白被乾明和部分勋贵的势力迅速填补,即便是忠心于高层的苍头们,也都见风使舵,纷纷投入与高殷交好的高湜、高淹、高浟等宗王的麾下,即便娄昭君重掌权力,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新发展势力。 说难听点,娄昭君也活不了多久了,没准她还没把势力恢复到往日气象,自己就先去见丈夫和几个儿子了。 事实上,历史上的娄昭君就是明年去世的,虽然有高湛故意不给她治病,拖死亲妈的嫌疑,但高殷把失权的娄昭君软禁在北宫,也是一样的效力,失去权力对这种政治生物的精神打击非常致命,她没提前去世已经算是意志强韧的了。 “娄后若走,谁还能治理这个国家呢?李后不行,鲜卑人不会服从,而且她也没那个威望;突厥皇后就更不可能了,把江山让给突厥人一半,众臣绝不会答应!” “但您却不一样,您是孝静帝之妹,众将对您不会有怨言!” 元仲华惊喜、诧异、迟疑,犹豫片刻,问起:“你说的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没一个准的事。” “不说别的,至尊此时在晋阳,你们又怎么能……” 唐邕发出轻笑,压低元仲华的声音,她忍不住问:“你们那边也有计划?” “不是你们,是我们。”唐邕强调:“我们是整个晋阳,大齐的佐命勋贵。若您同意,您也就成了我们。” “可成乎?不说至尊谨慎,且带了数十万大军,即便制住他,他的手下心腹,如兰陵王这样的,你们又能控制么?若可以,那还需要冒险来邺都救琬儿做什么?等事成之后,再解救他便是。” 唐邕便将此前的猜测简单一说,还说着:“皇后宅心仁厚,却不知道李后的心性如何,若事急,她只怕会对河间王下毒手,以断众臣之望。” 元仲华略一吃惊:“可我明白那个女人,她……不对,不对不对,常山王那会儿她曾被捉到娄后宫中,若因此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听说……” 她越说越吃惊,声音也越细碎,似乎说了一些宫中秘闻,但几乎是喃喃自语,已经听不清楚。 唐邕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觉得这是劝说的好机会:“兰陵王是河间王之弟,也只有河间王才可以驯服他,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将他救出,看在兄长和整个晋阳的份上,只要兰陵王不想齐国一分为二,他总会妥协的。” 虽然事情没个把握,唐邕还是使劲将牛吹到破,仿佛乾明已经被他们捏在手中,此次过来只是走个形式,高孝琬是被他们前拥后呼、风风光光的迎去晋阳**的。 “……还是请回吧,这件事,我当做没听到。” 元仲华仍是犹豫,唐邕大急,继续劝说,心中却对元仲华这个反应更加信赖。 骤然听闻这种计划,犹豫和不安才是合理的反应,即便有巨大的诱惑,仍会渗出些许的恐惧。若元仲华一口答应,他还会有所怀疑。 现在却不能让她就这样放弃,哪怕只有数日,走漏消息也十分致命,且若得到元仲华的帮助,事情将会容易许多! 唐邕咬牙,说着:“看您的反应,想必河间王还活着吧?” 元仲华一愣,既没否认,也不回答。 “您有没有想过,若我们事成,自然一切万好;可若事败,那河间王还讨得了好吗?乾明连常山王都收拾了,以他的猜忌多疑,难道会容忍河间王这么一个威胁留下去,等着下一群人反对他?” “到时候,河间王的下场……” 一字一句,让元仲华脸色煞白! “你这是在威胁我!” “您应该比我明白!” 唐邕立刻回应,声音大了一些,让一旁的女侍卫们紧张地走过来,元仲华见状大喝:“退下!没唤你们,不要靠近!” 等闲人走开,元仲华才再看向唐邕,此时那道绮美的幻想已经消散了,盘踞在她心头的,更多是恐惧和愤怒。 “你们居然敢把琬儿拖下水!” “真的很抱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唐邕一脸真诚:“不仅是要拖下水,而且就在这几日,我们就要发动!” “什么?!” 元仲华心中一惊,难怪今日如此急迫地来找自己! “……把门关上。” 她压抑着愤怒,让两个小尼姑关上佛塔的门。 唐邕顿时绝望了:“皇后?皇后!您再想想,我不怕死,但河间王他……” “闭嘴!!!” 从里面传来元仲华的咆哮:“安静,我在思考!” 这话给了唐邕信心,他在外心怀希望地等待着。 元仲华在佛塔内来回踱步,手握木雕佛像,看着塔中供奉的“转轮王”、她的丈夫高澄,内心充满了酸楚。 “子惠,我该怎么做……!” 她跪在夫君的像前,怔怔地看着,希望得到佛陀的指引。 佛前供着素净的莲灯,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高澄安静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似乎在微笑,在金焰的映衬下显得和煦开朗,宛如他生时的模样;然而元仲华已经流泪了,水气像是一片浅浅的薄雾,将烛焰调和成了暖白的月光,让元仲华的目光看得越发地不真切。 夫君好像张了口,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已脱离人世的苦海,漠视着妻儿被欲望所折磨。 青烟袅袅,在她与佛像之间盘旋缠绕,最终消散在空中,像四千四百个夜晚中,她未曾有一次能抵达净土的祈愿,它们在幽哀的心境中涌现、困禁、叹息。 而后寂灭。 “又是一次……” 元仲华幽幽叹息,这是活人的世界,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死去的高澄都不能再填补她的缺憾,他如今已是佛。 也只是佛。 门被缓缓推开,元仲华再度出现,不仅如此,她还从里面走了出来,影子变成了真实。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唐邕:“汝之所言,可确信乎?” “……若河间王不能为帝,邕亲向文襄解!” 唐邕诚恳地说着,情真意切,让元仲华微微点头。 “琬儿在金凤台,若要救他,直接去金凤台就可以了。你们什么时候发动?” “明晚。” “那事不宜迟,我先招呼两个女儿回来商议,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你们。” 唐邕大喜:“乐安公主、义宁公主受乾明信赖,如今在宫禁之中畅通无阻,莫说救人,就是要抓李后、突厥皇后,都易如反掌啊!” 元仲华摇摇头:“我只希望琬儿没事,若他因此受殃,我……文襄皇帝不会放过你们的!” 青烟袅袅,两道白烟在高澄的佛像前升腾,若看的不真切,似乎要以为佛像流出了眼泪。 第683章 童谣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邺城的某处里坊,一群孩子在路边玩耍,唱着评书中的童谣。 长安在西边,董卓也在西边,因此大人们无所谓,欣赏着孩子的聪明活泼,看着他们笑。 来这里寻找故旧的叱吕卜素神色自若,浑身上下一点压力都没有,好像只是来找朋友一起出门,此刻靠在墙边,默默看着这几个孩子,打发时间。 “你来了?” 叱吕卜素回头,见到当初的同袍,已经是一副平民的模样,完全想不出他之前穿着甲胄、威风凛凛的样子。 “是啊。”叱吕卜素笑了起来,抚摸胡须:“时候到了,我就来了。” 本以为永远不变的同袍,此刻面露难色:“是吗……” 叱吕卜素皱起眉头:“说好当初要为平秦王复仇的,这才多久,你就全忘了?要知道,他带我们的时间都不止这么短!” 同袍摇摇头:“没有。只是太平日子过得久了,有些感慨。” “如今之世算得上太平吗?” 叱吕卜素面色神肃,同袍想了想,回应道:“总比天保那些年好得多。” 噗嗤! 两人同时发笑,笑出了眼泪。 “总还拿得动刀吧?” 同袍无言,而后微微点头。 “我去拿点东西。” “快点。”叱吕卜素说着,目光又放在不远处的孩子们身上,仿佛是一出好看的剧目。 “嘿!我说!” 一个大孩子站在大石上,左右扎着双角,对着玩伴们奶声奶气地大叫:“这个我们唱腻了,换一个吧!” “换什么?” 玩伴们纷纷发问,大孩子得意起来,清了清嗓子,高声叫道: “遵彦避归彦,新秦扫旧秦!暴秦踞西土,齐王收三秦!” 另一个孩子拍手:“我也有一首,比你的好!” “那便唱来!” 他得意地瞥了前面的孩子一眼,也清清嗓子,叫道:“楼已倒,塔仍高,天命河东降玄鸟!日月逆流,乾坤颠倒,商王猎京镐!” 这都是新词,全没听过,对于几个孩子们来说倒是新鲜,很快围做一团,绕着圈儿大叫,一开始凌乱散漫的童声,没多久就变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 许多大人仍未反应过来童谣的含义,只觉得可爱与好笑,只有少数人微微色变,很快又转过目光去,当做没听见。 叱吕卜素是表情诡异的大人之一,被几个孩子看在眼中,立马转过头去,恰好这时同袍也出来了。 他没换衣服,但壮实了一些,像是身体内塞了东西,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袱。 “走吧。” 叱吕卜素却不急,拉着同袍听了一会儿:“这歌谣是什么时候开始唱的?” “什么时候……我还真没注意。”同袍耸耸肩:“孩子唱的东西,谁会去记?” “走吧,正事要紧,不然我后悔了,你可别后悔。” 叱吕卜素没再多想,和同袍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提出唱新歌谣的两个大孩子凑在一起:“挺奇怪的。” “要去报告?” “嗯,你去,我跟着。” 于是两个孩子借口肚子疼,离开了小伙伴的队列,一个跟上叱吕卜素二人,一个跑去附近总角团的活动场所。 在高殷眼中,孩子是一种被封印了记忆和智力的成人,会随着环境和年龄的变化一步步重新成为大人,具体如何成长,则看本性与环境的不同——就好像高欢要是出生在一个富庶优渥的家族,也可能不会变成权倾天下的高王,至少不会是世人所熟知的模样。 因此对总角团的规划,和其他机构的设置是相同的,毕竟现在是古代,没有所谓的未成年劳动法,多的是孩子帮家里打童工,由十三岁的高劢作为总团长,选取一拨听话、聪明、强壮和机敏的大孩子,模拟出类似正式官署的活动并不困难,这也是一种培养——某种意义上,孩子的创造力和可塑性,比大人要强得多,给予正确的引导,能做成不少事。 对他们的经费和拨款,高殷也不甚吝啬,也就是在乾明继位后进行了经济改革,不然这点钱,在天保时代都挤不出来。 高殷对总角团的要求是普及一定的教育,灌输忠于大齐、忠于天子的理念,其他偶尔举办一些活动,让总角团成为邺都少年的时髦团体,在十二到十八这段转折的关键期,就能够用不高的成本培养出一批天然对乾明政权抱持忠诚的人才来,他们将会是未来二三十年,天子与诸王选择亲信和属臣的人才库存。 无论在他人看来,这份工作是多么滑稽,或者不着边际,对高劢而言,这是他的一份事业,甚至于是他未来成为丞相的关键——以他的家世、接受的教育以及拥有的人脉资源,想明白这一点并不困难。 因此他立志要做出一番成绩,让总角团能够辅佐天子,故此在高殷的指导下,和保安寺与不良人对接,学习他们先进的特务技能,用以来散播有利于天子的政治童谣,同时接收总角们汇报上来的信息。 那孩子汇报完毕后,管理这处分区的少年便迅速前往高劢所在的天策府——这里专门开辟了一个小型的办公场地,给高劢学习并施展才干,也方便他向高长恭等人取经。 高劢对打猎没什么兴趣,天子在时不得不跟着出门,如今天子幸晋阳,他也乐得清闲,平日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在家中读书。 不过这几日却是忙碌得多,盖因皇后要前往晋阳了,要求大张旗鼓,因为是乾明二年,所以在她出城的仪式上至少要有两百名孩子跳舞献花,这使得高劢繁忙起来,这几日都亲自操心排练。 虽然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不过这也算是体现总角团工作的方面之一,高劢对此颇为上心尽责,选取的孩子也多是立有功勋的八旗之子弟,对他们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见少年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高劢立刻呵斥:“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有件事情需要您判断。” 少年将事情跟高劢汇报:“城中似乎有人秘结,在皇后要出城的当口,我怕……” 不得不说孩子们的想象力还是很丰富的,毕竟年纪也没多大,有些自我的幻想很正常,平日这种模棱两可的揣测报告也不在少数,若真都计较,那邺城人人自危。 但能过来直接向高劢禀报的,都是经过少年们的判断所下的决定,高劢便又问着:“他们有什么异常?” “听到童谣,来寻人的那个面色一变。而且他看上去硬朗壮实,像是从过军,气质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据他们说,被寻的那人平日里也颇有勇力,住进来的时间也不长,左右一年,今日拿了些东西,和来人走了。平日不这样的。” 这的确有些特别。 高劢沉吟:“你们知道他往哪去了么?” “有一个跟着。” 高劢撇撇嘴:“也不怕被揍。” 随即他又正色起来:“若真是有人作怪,那他可有些危险了。派人去找他,顺便看看情况。” “喏。” 少年得了指令,急匆匆找人手跟去了,高劢休息了一会儿,又叫人员排练起来。 第684章 姘头 听说母后生病,高永徽和高永馨急匆匆地从皇宫中离开,赶到元仲华的府邸,春醉将她们引到了一处小厢房,永徽有些疑惑:“母后在里面?” 这可不像她的风格。 春醉点点头,推开门,元仲华端坐其中,看上去似乎没不好。 “母后,您身体有恙?” 面对女儿的询问,元仲华却命春醉把门关上:“快进来,小心隔墙有耳。” 二女放心了,这是要谈事的节奏。 “母后!我的事还没做完呢,皇后她……” 来都来了,高永徽立刻叫着:“皇后她要我安排四百个比丘尼沿路祈福,还想跟着她走到晋阳去,多会折磨人呢!” “有这事?” 元仲华有些羡慕,这可是她当年出行的待遇:“不说这个,我要说的更重要。” “何事比侍奉皇后还重要?”高永徽没好气地说。 “有人要谋害乾明,政变夺权。” 二女的呼吸为之一断。 “他们邀我起事,还希望借助你们的力量,知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叫你们来了吧?我……” “你疯了!”元仲华还没说完,高永徽就捏着她的双肩大力摇晃:“居然要反抗他!” 元仲华被晃得神魂颠倒,说不出话,永馨急忙上前阻拦姐姐:“别急,母后还没说完,先放开她。” “我怎么不急!您参加这种事,要阿兄怎么办!”高永徽又惊又怒,抚摸着肚子:“要这孩子怎么办!” “?” 女人的敏锐涌上来了,即便是政变这种大事,她们的注意力也会被这类事情给转移。 高永馨捂住了口,元仲华颤抖着问:“是谁的?是达拏的?还是……” 高永徽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没错,是他的。” 元仲华也捂住自己的口,压抑住惊呼了,她伸出手,去抚摸高永徽的肚皮:“难道你肚子里的,才是第一个皇子?” “谁知道呢。皇后在,我可不敢说。” 高永徽说着,忽然笑起来:“反正他肯定不会亏待我们。” 元仲华内心复杂,没想到自己的后代,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接近皇位,内心愧疚之至。 又不自禁想起当年高澄得意洋洋向自己炫耀他和李祖娥的事情,内心恍然:“难道真有报应?” 女儿们发问:“什么?” “没什么。”元仲华摇摇头,她以为自己和高洋已经收了这段缘,却没想到孽缘没报应在己,而是报应在了下一代身上。 她甚至没有勇气让高永徽流掉这个孩子,先不说她自己本就半推半就,两个孩子对高殷的喜爱是从小就培养起来、打牢了基础的,一有机会便水流成河、进而木已成舟,她的要求绝对不会得到女儿们的许可。 甚至于,此刻看向高永馨的面庞,自己能从中读出些许羡慕之色。 这就是皇权的魔力,以及天家的无奈了吧。 长叹一声,元仲华也不需要再问两个女儿的意见了,高永徽恶狠狠地问着:“谁邀请的你了?” “唐邕。” “是他?!” 高永徽一惊,虽然没有皇后的命,却为高殷操起了心:“这小婢养的,亏天保对他那么好,现在却要掀至尊的底!” “他为何找上您?”高永馨更冷静一些,或者说,是因为略有失落而冷静起来:“莫非和阿兄有关?” 元仲华点点头,高永徽又气急败坏起来:“他在哪?我去杀了他!” “别、别。”元仲华连忙拉住她的衣角,让高永徽大为恼怒:“他怎么您了,让您这么上心?您没多添一个姘头吧?” 元仲华听着,要羞愧死了:“现在除了跟你们一样,我还有谁!” 高永徽微微颔首,满意点头:“那就不要阻止我,他不在邺城,我们要帮他守住。” 她完全陷入至尊的情意中了。 虽然自己也站在了里头,但元仲华对高殷没有特别的心思,只是被动承受,因此急切说着:“就算是这样,我们也要想办法弄清楚这伙人的意图。” “现在出来的只有唐邕,杀他容易,但其他人呢?或望风而遁,躲了起来,我们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高永徽一凝,心想是这个道理。 “况且这么简单的杀掉他,我们没有更多的功勋,将来至尊再宠爱你……我,又能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放过琬儿吗?” 元仲华几乎要哭出来:“当初做那些事情,不就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如今又把他牵扯进来,不展现我们的助力,能让至尊放过他第二次?” 听见母亲哭泣,两个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于是俯下身,三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骂了老天骂了地,骂了早死的父亲/夫君和不成器的哥哥/儿子,把忧伤和烦郁用眼泪排出去,三个女人逐渐收拾好心情,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 “我是这么想的、不如这样。”元仲华还有些抽噎,“咱们就暂时先答应他的计划,看清楚他们的行动,你们再调些宫里的人手给他们支用,关键时刻反水就是。” “会不会太危险了?这伙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我们也没有得用的部下……” 高永馨犹豫着,和宗王们不同,宗王们将来要出镇各州,也会担任三公等高官,必然开府,因此从很早的时候就会开府设置署吏,有自己的亲信。 但公主们可以选择的多是女性,否则就会有秽乱的嫌疑了,而纯用女性也不可能像男人们一样训练出强悍的军队来,无论是自己的需要还是国家的制度都很难做到,因此她们的势力更多依赖于同胞或亲近的兄弟叔伯,自己的人手确实不如他们。 高永徽想了想:“他们需要联络您,就说明在邺城中没有得力的宗室助力,甚至连阿兄被囚禁在哪都不清楚。这也是正常的,至尊将邺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宛若铁桶一般,勋贵们的力量在这里空前衰弱,以至于要来哄骗您。” “骗我?” “当然。他们以让您做真太后为借口,希望您帮助他们?这都是假的,别被骗了,莫说您,若阿兄做了皇帝——我觉得不可能——就当他成功了吧,那他使用的人手从哪里来?哪些人可以信赖?还不是这些扶他上去的人说了算?阿兄只怕会和您的兄长、我的伯父一样……” 这样的话太重了些,眼见元仲华又不开心,高永徽急忙开解着:“您放心,我们只要坚定不移的支持至尊,他一定会体谅我们的。再不然……” 高永徽伸出双手,在母亲和妹妹的手心里画着圈圈:“他是个男人,男人上了头,什么浑话都说得出来,就看我们母女姐妹……有多努力了。” 二人面上泛起红霞,都知道永徽在说什么,元仲华自觉残花败柳,而且也不是没做过,只要不细想就不羞耻,完全放弃了挣扎,只当是寻常事;高永馨的心中则连斛律武都的脸都没有闪过,倒是莫名的想起了斛律灵和斛律珠,心中罪恶感丛生。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假意配合他们,暗中通知彭城王,等他安排好,再来个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尽收全功!” 高永徽拍板,心中想着远在晋阳的高殷,希望他能知道自己为他做的一切。 第685章 急命 “殿下,该进膳了吗?” 尚书令高浟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同伴,点了点头:“拿进来吧。” 司徒高湜,并省尚书令高睿,右仆射高德政都在此处,几名高氏重臣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尚书省内处理最后的庶务,结束一天的工作。 原先陪伴他们的还有一些勤勉的官员,随着天日渐歇,也都各自下班,留下几位帝国的重臣以谈话的空间。 这里面并非宗室的只有高德政。其实严格算起来,他也是渤海高氏,算是高欢的同宗,但高欢一族攀附渤海高氏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因此高德政以亲信见贵,却又不被算入宗室行列,和几名宗王间隔了一层屏障。 高睿是高欢异母弟高琛之子,是高欢之子的堂兄弟,比高浟小一岁,比高湜大五岁,此前和高浟高湜等人没有特别深的交情,甚至于因为高湜会帮天保折腾这些宗王,还有些旧隙。 不过随着乾明的登基,他们被视为新君倚重的大臣,宗室中的代表,加上齐国压制勋贵后,就要重用宗室以镇守齐国各州郡、洗去旧魏的残余影响,因此这三高各自的关系,至少在明面上也亲密了一些。 相对的,和高德政这个伪皇族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若他掌握兵权,还会引得其他宗王忌惮一些,微微退让,但高德政是杨愔垮台后,邺城士族文官的领袖,因此高湜就颇有些和他争夺权柄的意思。 “须拔今日又在这用膳?王妃没准已经做了一顿好菜,等你回去享用呢!” 高湜笑了笑,勾起高睿的嘴角,高睿摇摇头:“我也想,不过军国事务繁重,如今十几万大军驻扎在晋阳,后勤的运转至关重要,至尊亲镇于彼,我可不想出了差错。” “还有淮南那里,也有十万以上。”高浟揉了揉眼睛,“陈国和我齐现在是僵持起来了,虽然也有至尊不愿意大举进攻的关系,但沿线布置军戍水寨,训练水军,和陈国互相消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略有耳闻。淮南那边的产出不是已经足够了么?还需要河北供给?” “嗯……”高浟看向高德政,高德政便轻声回复着:“是至尊的意思。” 高氏之所以为皇,在经济上掌握了河北平原这块丰饶土地是关键因素。再怎么能打仗的将领和士兵都需要吃饭,朝臣的谋划最后也要落实到钱粮上,可以说一切政治账都能用经济来计算。 淮南垦田所产出的粮食其实已经足够那边军政事务的运转了,但这样一来,就等于自成一国,如果这个地方不需要中央的钱粮与人力支援,那么其实也不需要遵守中央的政令。 高浚、高淹、高涣再怎么忠心耿耿、没有野心,但到了地方出任长官,意识到上头没人管着,成为了事实上的土皇帝,人性的弱点就会让他们本能的野浪起来,借着军务来囤积个人的财富还只是小事,更恐怖的是在各州安插心腹,继而培养私兵,最后形成军阀割据。 然而要让他们做事,这部分的权限就必然要开放给他们,只有他们拥有着接近割据立国的战斗力,才可以说去抵抗或击败另一个国家的军队,这也是人主的为难:不给够权限,臣下寸步难行;给够了呢,他们又成为隐患。 所以在经济上对他们把控是一个委婉的办法,就像坐骑上的缰绳,偶尔轻轻一拉,就能提醒士兵们吃的还是至尊赐予的皇粮,也能遏制住外镇大臣的野心,提醒他们不要做下一个侯景。 “所以淮南产的粮食,其实多数都运输到洛阳与河南、青州各处的粮仓去了,对淮南大军的供给是足用半月便可,若运转稍有差池,会影响南边的军务啊。” 高德政说得井井有条,让三高微微颔首,邺城已经脱离了政治斗争的旋涡——至少能够影响国运的龙卷风已经被平定了,高殷选出的臣子正互相配合着,挖掘齐国政治的深层潜力,哪怕高湜隐约有专权之心,也不敢在高殷的眼皮子底下做大动作。 失去官位,失去很多,失去圣宠,则失去一切。随着高殷的威望愈深,齐国的领土扩张,这一点将会诠释得更加深刻,大一统皇朝政斗的胜利标准,其实就是比较谁更得圣眷。 至尊虽然年轻,但聪明神睿不逊先帝,多疑犹为过之,因此诸人努力工作,也是希望自己不让至尊失望,从而掉下重臣的队伍来——近年来至尊挖掘的人才很多,文林馆诸贤士待诏,天策八旗开办了学堂和演武堂,对八旗的子弟后生们也有总角团和舞象团的进阶培养,再过几年,至尊将不缺人用。 不用说别人,清河王高劢如今成长得差不多了,只怕不用三年,就会跻身于此,和他们同朝治国。 这其实也透露出至尊的勃勃野心,这么多的人才,需要的不仅是钱粮,还有上升的通道,哪怕他自己不想,也会有更多人推波助澜,希望他能够开启西征大业,建功立勋,自己也讨得一官半爵。 而一手创造出这个局面的至尊,内心的志向早已被这些重臣所明了,那就是厉兵秣马,剑指天下。 一个处在上升期的政权,它的冲劲是极恐怖的,当所有人都抱着混一戎华、重塑一统的心思,这辆战车就会承载无数人的期盼,开始冲击腐朽的旧体制,开创所有人都期待的繁华盛世。 想到自己的家族会统治天下数百年,成为周、汉、晋……后面这个还是开除出去吧,成为夏商周汉那样的天朝上国,煌煌盛世,所有为之努力的人们,都会骄傲的挺起胸膛。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还要努力啊!” 高浟说着,被高湜吐槽:“不过五兄,你也别为国家忘了小家,崇焕才出生不久,正需要父母的关怀呢!” 他又接着说道:“五兄运气可真好,得了至尊的洗礼祝福,若我的孩子也能被至尊赐福一番,也算他有运道了!” 几人说说笑笑,见侍者急匆匆地走进来,也都放下纸笔,腾开桌案,准备享用晚膳。 不过来的却不是饭食,而是新的情报,侍者捧着两封信件进来,放在高浟的桌案上。 “这是……” 高浟皱眉,侍者附在他耳边:“是清河王,以及两位公主的急命。” 说完,他迅速退到一旁,显然事情比较紧急,正好其他侍者将饭食端进来,高浟立刻道:“先拿出去,一会传你们再进膳。” “……是。” 侍者们抱着饭食,躲在了省堂门外,用身体和衣物保护着饭食,希望里面的主人们快些完事,这样就不用再将饭菜重新热一遍。 “何事如此惊慌?不能一边吃一边看么?” 高湜说着,目光已经飘向了高浟的手中,他拆开信封,细细读了起来,其他几人都想凑上去看,但碍于礼数,只能默默等他看完。 啪!! 高浟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从声音可听出力道,足见他心绪的变化。 这下高湜也不敢再开玩笑了,必然是重要的大事,才引得五兄如此愤怒。 他们都咽了咽口水。 “居然还有人敢作乱!”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一惊。 作乱?现在?这不是找死么呢? “谁?” “两信说的是一件事?” “五兄,拿来给我看?” 三人纷纷出口,让高浟一时觉得烦扰,摊开双手:“都静一静!” 三人噤声,先后看完了两封信,一时陷入无言。 过了片刻,高湜先开口:“这件事情牵扯重大,必须要报告至尊。” “这是自然。但时间不够,他们明日就要起事,我们却得不到至尊的回复。” 高睿说着:“只能先下决断,再向至尊奏报了!” 作为此刻地位最高者,高浟不先发话,而是问起了高德政的意见:“右仆射,您以为如何?” 高德政沉吟起来:“这事情来得突然,我等错愕,说明他们在邺城根基不深。细看这计划,准备也不是很充分,想是晋阳之勋贵最后的挣扎。” 三高默默坐下,心中对此赞同。邺城的不平已经被至尊清理干净,今次去晋阳,也是去镇压晋阳镇将们的倨傲跋扈,而勋贵们在高王和天保时代都蠢蠢欲动,如今有这反应也实属正常。 不是说他们对,而是站在他们的角度,却是合乎情理。 而且也不是所有的政变计划都很完美的,更多是迫于形势,被逼无奈出现的狗急跳墙,能操作到目前这一步,可以说已经很不错了,晋阳那边必定有重要的勋贵参与。 “因此如果贸然戳穿,恐他们情急之下,挟持贵人,在城中作乱;虽然不至于闹出大事,但恐伤至尊颜面,我等守邺之人也有失职之罪。” 高浟点了点头:“是也。还好消息来得及时,我们有时间调兵。” 高湜忽然来了一句:“你们说,至尊知道这件事吗?” 第686章 应对 高湜的提问让三人同时一愣。 他们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综合至尊的为人,就像钥匙一直在锁孔中,只需要轻轻一转,立刻就能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也许……” 高浟喃喃,拿起情记,再看一眼:“两位公主说的,是唐邕唐道和来劝说其母,欲利用其母女来营救河间王与娄后,再带他们潜入晋阳。” “这计划太粗糙了吧?” 高睿皱眉表示不满,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当初有异心时,计划是先拉拢众将和段韶,拥护自己伏击至尊而后**,怎么想都比这个靠谱一些:“他不会认为晋阳的人见到太后就纳头便拜、以礼来降了吧?真以为至尊率领的十万天策军是看着玩的?” “这说明晋阳有人欲对至尊不利,谋害或控制至尊后,需要河间王与娄后的法统,以稳固局面。” 高德政迅速说着:“晋阳有人谋害至尊!” 这话如晴天霹雳,让四人稍稍震颤,哪怕亲口说出这话的高德政也嘴唇发麻,像是被电了一下。 “起事的时间?” “赶在皇后幸晋阳之时,只怕是有日食的四月朔日,那日最适合作乱。” “何人可出此谋划?莫非有西贼援手?” “不,这里是晋阳,他们要能伸进手,早就打进来了!一定是晋阳内部作乱!” “…………” 四人焦急而又紧迫地讨论起来,欲发泄心中的怒意,又不想在他人面前失去体面,只得强自按捺,并互相安慰对方。 他们已经坐上了乾明这艘船的贵宾席,常山王那种乱局,他们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很快,随着有条理的商议,事情的面貌也逐渐变得清晰,有些混乱的心局得到控制,他们拿起已有的线索,开始分析此刻的情况。 高浟率先发言:“首先,晋阳有人要对至尊不利是肯定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需要河间王去邺——这样风险太大了,就像现在被我们提早发现了一般,如果不是必要,他们不必如此做。” 其他三人点点头,认可这个分析。 “然后……” 高睿接过话茬:“平原王应当没有参与。” “怎么知晓这点?”高德政疑惑着:“若此时有人能威胁至尊,他的可能性最大。” 高氏三宗王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一个拧巴的表情,似是有些想笑,又强行绷住了。 “要不咱说了吧?”高湜试探性发问,高浟看向高睿,见他神色肃穆,于是轻轻摇头:“这种事情不可以从我等口中泄露出去。” “总之,右仆射你知道,平原王不参与这种事情就对了——或者你反过来想,若连平原王都参与了,那还需要河间王吗?等事情已定,召唤博陵王,或……不可以吗?” 高浟言辞古怪,高德政只得赞成,心想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皇家辛秘,以后这一点要注意。 自己是天保的近臣,却还不算乾明的近臣,杨愔在这方面都折戟沉沙了,自己也要小心。 高睿眼神微黯,他知道高浟差点说出口的是自己,自己这个赵郡王在晋阳颇有根基,若真是段氏自立,不需要娄后的话,那立高王之子和高王侄子的区别其实不大——文襄之子和天保之子都不需要了,还守着高王子嗣作甚? “如此说来,至尊身怀天命大义,又有十万大军在手,段氏又未怀异心,那晋阳能翻覆大浪的,还能是什么龙王?” 高湜细细思量着:“想是一些勋贵心怀不满,欲为尔朱文畅之旧事,欲在死前挣扎得活。” 东魏武定三年,尔朱荣之子尔朱文畅和丞相府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人,打算趁正月十五的晚上观看打簇戏的机会杀掉高欢,推奉文畅为主,后来事情泄密,都被处死。 高浟笑了起来:“我也想起这事,已有十六年了吧。说来,如今至尊恰好十六岁?” “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几人又一错愕,随后轻笑起来。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长久的宣传,让他们在心中把高殷和月光王挂了钩,何况他还真办掉了最难的娄太后等人,说没有天命在身,很多人是不信的。 信仰就是在这种胶着时刻,展现了倾斜天平的力量。 似是突兀,又似是自然的,他们相信至尊对这一切都有所掌控,晋阳的事情因此不用担心——现在谋乱在即,担心也没用——除了派人快马加鞭去传递情报,也只能做好在邺城的本分工作。 “来人!传我命令,去左领军府去调拨人手,半个时辰后在东止东门集合,我们去抓唐邕。” 高浟冷笑:“还打算明夜起事?今晚就给他们摁死!” 像是被他感染的,高睿、高湜,连带着高德政都情不自禁地流出一抹邪笑,这个笑容似乎经常见到,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那是在至尊的脸上。 至尊就喜欢这样阴阳怪气的笑,不得不说,偶尔来这么一次,确实很有感觉。 侍者匆忙离去,四个高人经过一阵强烈的头脑风暴,颇有脱力之感。工作了一日,本就疲惫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恰好刚才收拾干净了准备吃饭,于是他们一屁股坐在桌案上,对着外边的侍者下令:“把膳食端进来吧!” 侍者端着餐盒进来,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敢问殿下,是否要热一热菜?” 高浟看向几人,见他们都不甚在意,于是说:“就这样吧,热汤足矣。” 侍者连连点头,对外吩咐了一句,于是诸多侍者将膳食如流云般呈现于桌案前。 就在四人放空大脑,准备享受清冷的晚宴时,忽然有卫兵来报:“保安寺来人拜访。” “有什么事,都等……谁?” 高浟一愣,连忙起身:“保安寺?!” 那是不良人的上级单位,也是直接对高殷负责的亲信部门。 卫兵点点头,高浟立刻喊着:“快请他进来!” 旁边的侍者走过,立刻被高睿叫住:“还上什么?别上了,都撤下去!” 侍者不明就里,狼狈的应着,将手中碗碟再度收起来,急匆匆地退出去,让一场还没开始的宴席,变成了冷羹凉饭。 很快的,一个身着黑色武弁服的男人就被带了进来,高家人都认得他们:“你是……刘桃枝?还有梅胜郎?” 他们是早年就追随高家的忠心苍头们,说是家奴,其实算是半个家人,因此和诸王关系都很熟络,极大地扩充了高家的影响力,如果高家是老虎,他们就是虎之翼。 “感谢大王还记得我们。” 两人微微施礼,高浟问起:“陈山提呢?他没跟你们一起?” “山提兄现在是保安寺统率,我们要叫他陈正指挥使了,不敢直呼其名。” 刘桃枝轻笑道:“他的女儿入宫侍奉至尊,自己是至尊跟前的红人,自然也在晋阳侍奉至尊,所以才由我们出这趟差,干些累活。” “噢?” 四位高人齐齐挑眉,听出了桃枝的弦外之音。 第687章 密诏 “邺中近来有些小动作,至尊悉之,故遣我等前来。” 这话一说,高浟等人顿时默然,许久才道:“原来至尊已经知晓了。” “不是至尊知晓。”刘桃枝笑着摇了摇头:“是人心如此。” 高睿、高浟、高湜心里一顿,这似有若无的嘲讽之意,像是在敲打他们,让几个曾有异样心思的宗王微微一凛。 他们无论如何称赞高殷,在内心的深处,总是埋藏着一份浅浅的轻视,毕竟高殷是他们的堂弟、侄子,他年仅十七,放在哪个国家都是年幼之君,这是不争的事实,且和时间无关,岁月流逝,他们仍是其叔其兄。 然而至尊的种种举措,已经表现出了他的眼光和意志,就连这次,也像是在进行一番无声的警告:他们如今已在圈内,凡事当尽心用命,为他分忧。 最后一丝丝模糊的异心被打碎,面对着代行皇权的刘桃枝们,高浟等人主动下拜:“未知至尊之意,还请二使指教。” “指教不敢当。” 刘桃枝和梅胜郎推辞一番,便道:“很简单,就让他们继续做下去,等到了晋阳,一切都由至尊亲理。” “您是说纵容他们营救太后,还让他们带去晋阳?” 刘桃枝点点头:“不仅如此,至尊觉得他们或许还做不到,需要有些地方,让诸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钓鱼执法了。 这个词是高殷偶尔会说的,一下子从众人的脑海中跳出,是至尊的惯招。 虽然没有深度参与对高演事件的谋划,但以他们所处的地位能观察到的视野,反过来推断出这一点也不难,早在常山王起事之前,至尊就已经收到风并布置好了后手,若再往前一些,高湛之死只怕也和当时还是太子的高殷脱不开关系。 只是对高睿等人来说,这么玩还是大了一些,毕竟太后在晋阳威望极高,可谓根深蒂固,若去了那边,真就是“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了,一个不好真的会翻车——毕竟高殷的最大优势乃是他的帝王身份,而娄昭君利用孝道,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住他,她要是发了狠,真的号令晋阳诸将和邺中军大起战端,可就是纯粹的军事力量比拼了,高殷并不占有优势,甚至还是劣势。 何况最后无论谁胜谁败,都会让齐国元气大伤,甚至可能让周齐的力量形势逆转,变成周强齐弱。 “这太冒险了……!” 高睿连连摇头,他才从晋阳回来,没人比他更懂那边的局势:“此举或动摇国本,不可!” 刘桃枝没有被拒绝的羞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您要反对至尊的意见?” “……” 相权和皇权在这帝国最高权力场内开始了第一次的正式倾轧,如果说废黜杨愔还能说是基于国家利益的立场,不得不为的压制,此时就是高殷挥舞着帝王的权杖,用带动的气流来威胁、恐吓相臣们。 谁都知道权杖的大棒暂时打不到身上,那只是风,可它是皇帝的态度,下一秒或许就要变成暴风,席卷而来。 但退让了,以后很多事情就都不能再坚持,就好像放弃过一次尊严,将来脱去的衣裳就不止那一件。 高睿内心颇有自嘲之感,自己此前还想着要挑战皇权,没想到皇权也没想着放过自己,权力让人着迷,因此所有人都希望它的边野无限扩大。 刘桃枝、梅胜郎也不回话,玩味的看着诸王。 高浟对此的反感稍小一些,毕竟他和高殷没有起过矛盾,母妃被杀的事情也能归咎到天保头上;更加上他这段时间和高殷的关系十分亲密,还想着自己离不开邺城,委托王妃或亲信去晋阳和至尊说说话,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因此稍一犹豫,便立刻接受了强权:“至尊有命,孰敢不从?如何作为,还请吩咐。” 高湜、高睿跟着跪拜,一旁的高德政顿时为难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跪拜。 刘桃枝和高德政关系不错,冲他微微一笑:“蓝田公请入偏阁安坐。” 刘桃枝说完,高德政像解了束缚,站起身来,乐呵呵的摸着肚子:“刚好我也饿了,就去用膳,三王贵为帝胄之亲,就辛苦一些了。” 这话让气氛稍有缓和,他乐呵呵地走向省旁的小馆阁,高浟起身朝门外吩咐,立刻便有三两侍者与侍卫前去服侍。 “虽然至尊也不是不信赖,但这件事还是不要让蓝田公太多为好,对吧?” 刘桃枝朝三王眨眨眼,随后端起肃神之态,命外边的侍者摆起香案,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彭城王、高阳王、赵郡王听令。” “朕命桃枝、胜郎二人入邺,卿等协之,可稍纵其奸,伺贼逞谋。俟其发于机枢,便一举擒获,则罪证昭然。既可明正典刑于天下,亦全太皇太后圣明之德。着尔等密行此策。” 宣读完毕后,刘桃枝将诏书小心收好,奉在香案上。 见诏如君,三王和使者都向诏书恭恭敬敬地叩拜起来,随后刘桃枝先起身,向三王示意:“请三王接诏。” “臣等受命。” 三王这才起身,上前取过诏书,展开亲阅确认,不仅看到上面有高殷的“天子行玺印”,说明这的确是高殷正式下达的诏书,还在上面写了三王的名字——“彭城王浟、高阳王湜、赵郡王睿”,具体到了个人。 三王的内心忍不住想着,至尊对他们真是了如指掌,连他们三人的行动轨迹都摸透了,刘桃枝踩着这个时间来,显然不是偶然的。 高浟地位最高,刘桃枝走上来,握住高浟的手:“此乃密诏,大王谨慎从事,勿坏至尊之谋。” “我知道,我知道。”高浟将诏书放入怀中,感觉身体沉重不少:“那便先让他们闯入北宫,救走太后,我们安排人手接应他们?而后再塞进皇后前往晋阳的队伍里?” 刘桃枝微笑道:“大王已有腹稿,不须问我们的意见,宣完诏,我们只是汇报了。” 高浟又问起:“那那些牵扯进来的宫人……” 梅胜郎递来奇怪的眼神,高浟微微轻叹。 如果没有高殷的要求,就不会让他们被迫帮助逆贼,但这又不能明说是至尊在钓鱼,因此这些人也只能沦为政治的牺牲品,之后安插个罪名重重责罚。 历史上许多并不仁厚的皇帝在处理完重大事件后忽然发了善心,释放诸多罪人囚犯,有些原因就出于这种政治斗争,利用完这些可怜的棋子后不忍心全部诛杀,就稍开宽宥之门,毕竟皇帝的目的已经达成,也知道他们真的很无辜。 “还有件事要报告大王。” 刘桃枝虽然怀揣圣意,但一来这是使命,宣读完毕就卸下了,不至于在几个宗王跟前跳脸;二来他也侍奉了高家二十来年,有情谊在,不像乍贵的宦官那样仗势欺人,对高家宗王都保持着客气。 因此他没亲自去拿桌案上的信件,而是请求高浟交给自己,细细览毕,而后道:“清河王报称,邺中有人集结平秦王旧部,意图起事,而乐安公主报联合者为唐邕唐道和。” 第688章 前夜 高浟点头:“事情不会这么凑巧,多半是一件事,唐邕一面分人去联络起事部众,一面自己去靖德皇后那劝其加入。靖德皇后深明大义,召唤两位公主,缓住了唐道和,而后密报于我。” 刘桃枝点点头:“想是如此。大王欲如何处之?” “想来也不难。便依乐安公主所言,给他们行些方便,并暗设一支伏兵,将至晋阳时拿下,送于至尊帐前。” “大王妙计!” 高湜忽然插嘴,问了一句:“即便十拿九稳,总有些意外,若群獠知己为困兽,欲对太皇太后不利……” 屋内众人心猛的跳快了几拍,齐齐咳嗽了一声。 高湜的意思是在试探至尊想不想把娄昭君给送掉,这种诛心之言没人敢答,刘桃枝只得回道:“至尊天性仁孝,诏书中仍称颂太皇太后,想来是欲全之。” 高湜点头,不再多言。 高浟心中仍郁郁,说着:“这些人实力不足,自取灭亡,实天不赦!只可惜……” 他忍不住问向刘桃枝:“他们敢做这些事,背后必有主谋,且单丝不成线,晋阳应有人策应,欲加害至尊。” 旋即将之前的猜测说给二人听,刘桃枝摇摇头,没透露太多东西:“至尊已经有提防之意,至于是谁,我这边不好说。” 看来至尊比他们更清楚,高浟等人也不再乱猜,只是恳切着说:“我等只希望尽早铲除这些乱臣,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去晋阳亲自护卫至尊。” 三王表了态,刘桃枝和梅胜郎笑而不语,也不评价。 “唐道和往年看着也精明,先帝多重之,如今一朝失官,却起了异心,真是人心难测!” “靖德皇后也是明白事理之人,若其真被唐邕说动,只怕河间王不保矣!”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吩咐侍者上膳,继续商议着。中途让侍者去探望高德政,知道他用完膳,已经在省中睡下了——实际上也不会让他离开,到事情结束为止,几人都不会回府,全都聚在一起。 原先针对唐邕等人的行动也取消掉了,但仍调集了兵士,准备应付意外情况。 ……………… “事情还算顺利。” 叱吕卜素回到了唐邕府上,汇报着情况:“目前跟随来的兄弟已有五十人,其他的还在劝说,想在明天之前,就能凑到二百人。” 今夜会有许多人在暗中行动,即便邺城有着戒严的命令,也拦不住这些人。 死士就是这样,平日里和一般人没什么区别,需要做事的时候就能迅速召集,高平陵政变时,司马师那三千死士就是这么来的。这些人互相有着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必要的时刻就是一支力量。 唐邕点点头:“我联络靖德皇后那边也十分顺利,她们提供的人手不多,也是五十左右,但宫禁内许多地方都有人接应,足够我们救出太后,隐蔽起来,直到跟上皇后的队伍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上面按着元仲华、高永徽和高永馨的手印,承诺参与唐邕等人的密谋,营救太后与河间王,扶持河间王登上帝位。 按常理来说,即便她们要反水,这文书也足够把她们拖下深渊,因此唐邕不疑有他。 计划没有出错,正平稳的开展着,这让众人的担心减去不少,开始期盼起成功的那一刻。 “明日,我们的命运就不一样了。” 纥豆陵云、叱吕卜素、唐邕等人都为这句话所动容,即便一直不说话的尉闿,眼神中也流露出激动,而几个宗室王公则更兴奋一些:他们得到的不再只是显贵的官爵,而是更加真实与迷人的权力。 谁规定了国家只能由高祖诸子掌控? “今夜的戒严情况如何?”唐邕问起自家护卫,得到了回答:“和往常一样,甚至还松懈了些。” “很好。这说明城内还没人知道我们的谋划。” 高子瑗还是有些担心:“或是知道了我们的谋划,故布疑阵,欲我等上钩。” “不会。”唐邕摇头:“靖德皇后为恐河间王遭难,必不会告密,何况已经做出承诺,若她们有异心,只怕早就来人了。” “城中防务松懈也是正常。”纥豆陵云笑道:“皇后不日即将出城,要搞些大排场,当日会是个盛大的集会,想来官僚们都在为这事情准备。” “皇后幸晋阳,城防不是会变得严谨么?怎么反而松弛了?” 几名老将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皇后是突厥人,她手下的突厥士兵不守礼法,在城中胡作非为,乾明又不在此处,百官难以制止。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跟她较劲,只怕会受气,因此诸官也就稍缓之。” “乾明活该啊!”唐邕饮了口酒,重重感慨了句:“娶突厥女子,是其地位稳固,乃至胜于常山王的关键,如今却要因此败于我等,可谓成败皆由此!” 众人举杯予以回应,嘲笑着高殷和高洋的一切,对他上位以来的多数政策都予以否定,却很少提及他进行的经济改革,更多是在痛骂他多疑的性格和对重臣的猜忌。 这场酒宴也没喝多久,毕竟明日还有大事要做,酒过三巡,唐邕便不再饮酒。 “诸位也早些休息吧,只要今夜无人率兵闯入我唐府,明日就是我等成事之时!” 夜月朦胧,白雾浓浓,只有数颗星星在天上跳跃,显得稀疏而清冷。 双方都把这景象当做敌人的预兆,对月酌酒,内心都没有十成的把握,继而祈愿那冥冥的神意能支撑自己,做一个长久的美梦。 很快,众人都已经各自散去,回屋休息,年轻的高孝续等人喝酒喝得很足,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一场残酷的斗争,更像是一场游戏,他们乐在其中。 唐邕却始终难以入眠,在床上不断翻滚,睁眼又合眼,脑子里想的都是以往拜见过的段妃模样,邪火顿起,于是起身,拒绝侍者的侍奉,亲自走到院落中去打井,想着动手喝一汪清水。 “父亲?您在做什么?” 唐邕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小女儿唐梁凤就站在不远处,立刻皱起眉:“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 “我睡不着。” 唐梁凤揉着眼睛,糯糯说着:“睡了好几次,但月亮太亮,我被照醒了。” 唐邕闻言,抬起头,刚刚还朦胧的月色,因为云雾散去而变得明亮,确实显眼许多。 “我渴了,出来打水。既然是这样,你过来。” 唐邕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说着。 唐梁凤听从父亲的命令,一步步挪过来,忽然面上冷不丁地受了一些冷水,激得她怪叫起来,原来唐邕把沾水的手背在身后,此刻弹出去,逗了唐梁凤一脸的水渍。 “啊!父亲,你好坏啊!” 唐邕哈哈大笑,把唐梁凤抱起来,在双臂上轻轻晃动,抛上抛下,很快就让唐梁凤的不高兴变成了开心。 “谁、谁在外面叫?” 高孝续从厢房中探出头来,一脸酒气。 另一边,纥豆陵云所在的屋内也开了窗子,似乎在暗中窥探着,他和叱吕卜素就没怎么饮酒,始终保持着军人的严酷本色。 “没什么,我和女儿说说话,她睡不着,出来晒月亮。” 唐邕摆手,这些人便各自回屋了,他也失去了逗弄的心情,抱着小女儿回她的屋子去。 温热的小人在怀,一种柔软混合着悲哀的心境自体表蔓延开来,唐邕舍不得这一刻,可这一刻注定要消逝。 莫名的,他生出一股恐惧,这几个孩子根本不知道他们父亲要做什么大事,如果事败,只怕不能保全。 “梁凤,父亲要去做一件大事,如果成了,以后我们家会世代显贵,你也会找到一个好夫婿,我敢说,他一定是齐国最高贵的世家子,或许将来……你还有皇后之命呢!” 情不自禁的,唐邕说出这些话,期盼着女儿的发问,可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开口,借着月光看去,原来她已经在怀中睡着了。 是自己抱着她,让她感到安心了吗? 唐邕笑了笑,忽然觉得颠覆乾明有了更重大的意义,而不单单是自己那些私欲。 这么想着,他迈步进入了房门。 第689章 深夜 乾明二年三月二十八日,亥时七刻。 “郎君,再有两盏茶,就到子时了。” 唐邕站在自家院落内,对管家的提醒置若罔闻,他望向天上无暇的白月,看得出神,好一会儿才缓缓感慨:“齐国的未来,就看今夜了,希望修城王他们一切顺利。” 子时是后世的凌晨一点,实际上已经是二十九日了,之所以行动的时间这么晚,是因为皇后这几日在宫中大宴众妃及女官,为自己践行,因此常常饮至深夜。 这就使得高孝续等人的行动时间被压缩到了两个时辰之内,到卯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左右,就开始出太阳了,从入宫、跨越华林园再到救出太后,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看起来挺多,但宫中守备自有机制,若哪里需要等候起来,只怕不够用,因此行动必须十分迅速。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那就是至尊不在,没什么人能管住皇后,任她闹腾到深夜,诸宫人仆役也都疲倦熟睡了,所以被发现的风险也小了许多——何况他们还有着平秦王旧部和公主的内应,若一切顺利,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众人在华林园外集结,今夜月光明亮,即便不打火把,也能看清道路,这让高孝续等人心中暗喜,连老天都在帮助他们。 不只是能见度高,而且华林园的守卫也颇为薄弱,薄弱到纥豆陵云和叱吕卜素都有些生疑:“奇怪,今夜守卫的人怎么这么稀少?” 没过一会儿,里面传来了信号,纥豆陵云率领众人靠近,华林东门已经被打开,几名守卫正站在一旁,紧张不安地观察着周围情况,见到为首的纥豆陵云、叱吕卜素两人,守卫才缓缓松了口气。 “快进来!” 高孝续大喜,率领军士鱼贯而入,纥豆陵云则发起问来: “今夜怎么这么少人?” “还不是那突厥皇后!”守卫啐了一口在地,“这几日纵容突厥人在华林园射猎,破坏了不少景,我们的人也多被他们打伤,后来甚至嫌我们麻烦,让我们离开,还说什么邺乃国都,无需忧患。” 纥豆陵云放下了戒心,笑道:“却是便宜了我们。” “可不是!若没有你们这档子事,就只是跟着受罪。快进去,莫要浪费时间!” 高子瑗在一旁听完对话,疑窦尚未消散,但箭已发射,不容多想,迅速率人入园,等他们全部进去后,守卫再度将门给关上。 皇城颇大,仅仅是高殷日常理政的昭阳殿就容纳得下数千人,何况是整个皇城,几百人虽然说起来很多,但此刻进入皇城,也不过是泥牛入海,有内应的情况下,隐瞒行踪并不会特别困难。 饶是如此,队伍仍被分成了三队,名义上由高孝续、高子璋、高子瑗三王公分别带队,实际乃是纥豆陵云等人,后面这几个才是熟悉地形的向导,而且在关键时刻,需要他们刷脸。 “路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您跟着我们走,不会有错。”纥豆陵云说着:“有些实在没把握的地方,我们就绕开,去打通好的门禁处。” 高孝续点点头,握紧了双拳,丝丝汗液从他手中渗透而出。虽然纥豆陵云看不见,但闻得到慌张的气味:“修城王您有些紧张?” “谁说的!”高孝续下意识的反驳,立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天上的神仙:“我只是……还没经历过。” “这种事也不需要经历第二次。”纥豆陵云安慰道:“只要您成了这里的主人,很快就会习惯了。” 高孝续心中微动,对纥豆陵云更加依赖。他甚至忍不住遐想,假以时日,自己真的掌握重权,未必没有僭越的机会。 野望驱散了他的不安,高孝续长舒一口气,缓缓道:“请将军带路。” “你们率人去四处。” 尉闿吩咐道:“若是听见捉贼之声,就把皇宫点起来,将皇宫搅浑,给我们造机。” 尉闿带来的人中,有十数人点头应命。这是尉粲特意派遣的死士,会有人将他们带往隐蔽之处,若事情发生了意外,他们就会在便利的条件下纵火烧屋,制造混乱,吸引走卫兵的注意力,让其他人行动得更加方便。 至于生死,已经不重要了,妻儿老小都已经被妥善安置,而且还能参与改朝换代这种大事,进来一窥皇宫的全貌,让这些死士的内心激动不已,只觉得自己死在这里真是美妙。 “走!雀离会面!” 一行人各自离开,走的都是隐秘的小道,或此刻无人驻守的空处,偶尔听见异动,向导们便会亮个火折子,然后迅速吹灭,前后便会拍打各自的身体示警,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 等脚步声过去,纥豆陵云才缓缓开口:“可以走了,一盏茶内,此处无人。” 高孝续差点把心都吐出来了,此时长舒一口气,觉得呼吸都是如此美好的事情。 更美好的还在后头,除了撞见三两个宫女仆役,将她们杀死然后丢到角落外,一路上毫无波折,顺利得像是一场特别的夜游。 “上天保佑!常山王保佑!” 高孝续忍不住低呼,又压低声音,问着纥豆陵云:“还有多久到达北宫?” 纥豆陵云停了下来,左右观察,给出了准确的答复:“只要不遇到意外,最多三刻钟。” “不过北宫会有些守卫,途经的东宫也会有人,那就不是我们的人了,若遇到,就必须迅速动手。” 高孝续已经渡过了最初的惊慌,手放在刀把上,沉稳地点了点头。 又行进了一刻钟左右,转过拐角,纥豆陵云伸出手,指着前方深邃的横街以及更广阔的黑暗,回头对高孝续说:“一路往前走,太皇太后就在前方!此处必遇敌,做好准备!” “嗯!!!” 一群人走得更加谨慎,因此在突然听闻大喝之时,被吓了一大跳。 “你们是哪个队伍的!怎么乱走!口……” 就像爱情一样,从转角走来一队人马,自然而然地和纥豆陵云等人相见了,对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将火把高高举起,同时大声质问。 宫中禁卫还以为是一样值夜勤的巡逻士兵,心中还感觉有些麻烦,又要冒着风险给这伙不知道路怎么走的同僚打掩护了,得好好敲他们一顿;等火光照亮他们的身形,不用看脸,光是衣服和人数,都让这队禁卫察觉到不对了。 “这就不是咱们宫里的人!” 为首的队长反应过来,大声叫着:“有贼人闯入宫中,叫人!叫人!” 旁边的同僚立刻举起胸前的短哨,数人一起吹起,在宫中发出高亢的尖啸,吓醒了许多人的梦。 前方的禁卫则纷纷拔出武器,见状,纥豆陵云也不再犹豫,同样拔出刀来:“上,他们这队编制二十人,纵是着甲,亦可速杀!” 第690章 宫杀 无论是唐邕还是纥豆陵云等人,都是在军队里待久了的人,为了确保今日行动顺利,特意将手中的部队打散重组,这也并不复杂:以五人一组、五组一队、两队一团为编制,手中系着代表所属的缎带,然后将领们只需要认住团主,团主再认同编的士卒,就能快速建立起军队一般的行动建制。 随着纥豆陵云念出几个数字,立刻就有一小团跟班从人群中钻出,提着刀,凶神恶煞地朝禁卫走近。 敢参与这种行动的,都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乾明逆徒,而在这之前,他们才是真正的大齐皇宫宿卫,先帝的禁军! “为了平秦王,杀!” 不需要再隐藏行踪,每一刀都是对乾明的反抗,你可以杀死我们的军主,但杀不死我们的愤怒! 这队禁卫是从天策府中拔擢出来的精英,遇到这种场面也没有慌乱,毕竟这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面对人数众多的贼党,他们毫不避让,迎难而上:“留下他们!” 敢说这种话,他们也是有底气的,他们毕竟是大齐天子的禁卫,皇宫的守夜人,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兵器甲胄,都是这个国家最精良的配置,莫说五十人,就是五百人也丝毫不怵! “锵!” 金铁在暗夜中碰撞出火花,发出残酷的哀歌,无论胜负,都注定要有一方死去。 高孝续第一次遇见这种阵仗,他之前是晋阳的贵人,也没经历过沙场的洗礼,哪见过真正的厮杀?不由得被这场景吸引了注意力,犹豫着是否上去帮忙。 “走!” 纥豆陵云哼了一声,直接将他抓了过来,往北宫奔去:“救出太皇太后要紧!” 高孝续如梦初醒,也小步快跑起来,如今已暴露,不需要掩饰了,他们要尽快! 贼人大部纷纷离场,留下帮他们殿后的五十人。 “就你们这样,也配做禁卫?” 不得不说高归彦的旧部真的有着能人,放出来围杀这队禁卫的五十人中,有个叫郑云的,当初在高归彦的麾下也是有名的猛士。 他甚至不跟对手用兵器交锋,而是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小跑,随后高高跃起,躲过对方的兵刃,狠狠踹在了对方的胸上! “呜哇——” 那名军士吐出一口血,向后倒去,其他人想杀死摔在地上的郑云,但对方人多,很快就绕过郑云,围了上来。 郑云从地上爬起,拍拍屁股,什么事都没有,还干脆丢掉了武器,大跨步上前,将被自己踢倒的军士举起来,一下向前方抛去,几名禁卫躲避不及,下意识地举起长枪防御,居然让那军士被穿在长枪上,连惨叫都发不出。 这生猛的表现不至于让禁卫惊吓得丧失斗志,但也让他们侧目惊骇,对方明显不是一般人! 交手几个回合,论起武艺,他们并不弱,甚至还要更强,论起装备,各个都在内衬佩戴护心镜、裹着绸带,甚至着内甲,论起杀人的技术,他们更是精湛! 想到他们刚刚的口号,为首的禁卫清醒过来,这些作乱的人是平秦王的旧部! 难怪如此容易,就被他们闯了进来! 可惜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因为数把利刃同时刺了过来,让禁卫无暇分心,使劲腾挪躲避。 然而人数的差距是十分明显的,在战力差距并不大的情况下,贼军这方人数是这队禁卫的两倍以上,实际的战斗力则是八二之比,在禁卫刺出一刀的同时,就会有同样的利刃从三面反攻而来! 无暇多想,也不用再想了,四刀连绵起伏、很有层次地砍来,一刀刀刻在禁卫的身上,将他的头盔斩落,发髻飞舞,紧接着,发丝随着飞溅的血液飘落四处,代表着主人再无烦恼。 禁卫们被围杀着,郑云等人很清楚杀人的技巧,照照都是朝着头部、腰部、手脚等要害砍去,准确度极高,即便没杀向这些部位,攻击的其他部位也都是甲胄的衔接之处、也就是薄弱环节,要不然就是用大力强冲强攻和刺捅,纵然禁卫的实力也不弱,但到底是无法抵抗。 危急之时,禁卫们都顾不上说话,倒是被杀败将死之际,有了些余的空隙,濒死的禁卫不敢去想父母和妻子,而是充满执念的看着敌人:“你、你们……” “你什么你,死去!”郑云抓着刀,刀尖贯穿后颈,将他的话头彻底掐死。 忽然,无数的尖啸声同时响起,让郑云等人面面相觑,抬起头,像是无数的飞鸟在咆哮。 这每一道都是其他禁卫队伍对同袍的回应,也是给贼军的震撼,告诉他们援军将达! “撑、撑住!援军就要到了!” 原本已经显出败相的禁卫队伍又恢复了些许精神,手中的兵器沾染同袍的血液,让他们的愤怒随之破体而出。 “别跟他们缠着了,快走!” 郑云被人拉扯,这队禁卫基本上不再造成威胁了,但要彻底将他们杀死还需要一定时间,而现在的每一刻,消耗的都是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郑云等人转身要走,像是福至心灵一般,一个受伤的禁卫士兵指着他们:“他们……要去救太皇太后!” 四十多名贼军勃然大怒,正想留下人手将残存的禁卫彻底杀死,急促的脚步声出现,打消了他们的念头,寻找着能够躲藏的屋舍,顺便再抢些珍宝。 ………… “什么人!” “不准靠近!” 手持火把的好处是聚集光华、照亮此处,但相对的,对于一定距离的黑夜,就不太能辨识了,因此听到了警戒的哨声,顺着响动看去,北宫的士兵才发现有暗影攒动,立刻高声喝着。 面对北宫守卫的逼喝,暗影们打起火把,很快现出原形,是一个个手持兵器、凶神恶煞的士兵,其中北宫的守卫队主居然还认识为首的纥豆陵云,指着他,颤抖着:“你还没死么!” “不仅未死,且将贵之!”纥豆陵云举刀指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长廊,中间还有着北宫的小门,这是通往北宫的必经之路。 纥豆陵云不是个爱废话的人,但若是守卫将门关上,撞开还真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纥豆陵云还是开了口,和他交涉起来:“我就劝你一句,让我们带走太后,饶你们一条命,都是平秦王的旧部下,如今被丢到这种冷地,没必要给他卖命!” 守卫队主差点就要答应了,但想想自己的家族,想想自己曾迎逢平秦王而被冷落到此处,若是连太后都没看好,将来无论是谁都不会放过自己,咬牙道:“恕难从命!” 第691章 险死 “好。” 纥豆陵云不再多说,直接带人冲上去,北宫守卫立刻准备将门紧闭,但时候已经晚了——早在他们出现前,就已经让几个身形瘦削的暗探紧贴着墙,缓缓靠近,等到北宫的守卫有所察觉,纥豆陵云才带人出现,还打起火把,转移守卫的注意力,为几个暗探争取时间。 也怪京中精锐多数被调走,近来在北宫值班的多是被冷落的常山王、平秦王旧部,待遇也大不如前,因此松懈了许多,居然被几个暗探卡住了大门,难以闭合。 眼见纥豆陵云带着人马杀气腾腾地走来,队主率领守卫反抗得愈发激烈,每一刀极为奋命,几乎要将敌人斩为两段。 而为了不让自己被推出门外,大门被锁,暗探们居然躺在地上,抱住守卫们的腿哪怕被斩得血肉模糊,也死死不撒手。 “将军,快入此门!!!” 守卫们大惊失色,虽然这样迅速将他们杀死,但门无法关上,暗探们用生命给友军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十数息的时间,纥豆陵云等人就已经率人冲近门前,开始用刀刃与守卫争夺门权。 守卫虽然英勇抵抗,但贼人兵利甲固,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在后方还有数道小门,可也拦不住贼人,只能稍稍延缓些。 而为了困锁娄昭君,至尊此前特意下令,将北宫的大小出入口全部堵塞,因此纥豆陵云也不怕他们带着太后跑了,继续猛攻,推进至北宫内门。 队主只得仰天长叹:“封门时,何期有今日!” 但事情还是不得不做的,因此他命令士兵抵挡,自己带着四五名亲信进入北宫,正想着叫醒太皇太后,却发现她所在的寝殿已经燃起了灯火。 几名侍奉的汉女蜷缩在廊道角落,瑟瑟发抖,里面毕竟是尊贵的太皇太后,因此队主在殿门前止步,稍稍整理衣着,先敲了门,然后迈步进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 娄昭君已经穿戴好衣物,拉着手杖起身,一脸狐疑之色。 “何事如此喧哗?” 队主眼珠一转,说着:“皇后将离邺都,在宫中大宴,以突厥歌舞为乐。” “喔……那来此何干?” 队主愈发恭敬了:“请太后赴宴。” “你说谎!”娄昭君忽然大怒,拿起手杖,一杖敲在队主头上:“明明是有贼人作乱,居然敢骗我!” “臣不敢!”队主诚惶诚恐地跪下,又说着:“请太皇太后速离北宫!” “我不走!” 娄昭君已经猜出来了,是有人来救自己。如果说在演儿死前,她对高殷的憎恶主要来自于权力的渴望,那么被囚禁之后,她对高殷的情感已经达到了仇恨的地步,甚至希望逆转时空,在高洋出生的那一刻就把他噬杀! 这个逆子,当初出生就差点害死自己,如今又生了个逆孙,让自己落入这般田地! 自己可是娄内干的孙女,高王的正妃,居然受此大辱! 外面作乱的贼人,无非是想借自己的身份来谋利而已——好,自己就给他们! 只要能给汉种造成麻烦,哪怕大齐倾覆,予及汝偕亡,终不悔也! “我看要作乱的是你们!你们是奉命来杀我的?还是与贼作内应,来挟我祸国?!” 娄昭君虽然年已六十,然勇武不输当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一根手杖耍得有模有样。 若是寻常老妇,早就挨一脚了,但这位可是当今至尊的祖母,队主们不敢怠慢,更怕她摔在地上出毛病来,因此一时大为棘手,只得慌张应对,不敢轻举妄动。 队主一咬牙,高声道:“太皇太后,得罪了!” 他冲上去,将娄昭君直接抱起,惊出一片尖叫,随后又扯过床单,包裹住娄昭君,转身吩咐着部下:“走,我们去别处暂避!” 他话音未落,殿外有人惨叫示警,于是只得转走北宫殿内别门,守卫熟悉地形,还真给他们争取到了些许机会,来到了北墙之下。 北墙连接着北宫和华林园,翻过去就能抵达,娄昭君虽被捆缚,仍极力挣扎,队主只得安慰道:“太皇太后安心,翻过这道墙,我们就安全了。” “我不逾墙!”娄昭君大怒:“华林园蛇鼠丛生,虎豹夜啸,汝等要让我受噬于兽口吗!” 她这话还真没说错,为了恶心娄昭君,高殷的确有命令,在靠近北宫的地方圈养一批豹子老虎,它们偶尔会互相扑杀,时常有哮声传入北宫,让娄昭君瑟瑟发抖。 但这话动摇不了北宫守卫,他们知道那些虎豹都是被关起来的,于是好言劝慰:“死于兽口,总好过受辱于贼。” 娄昭君气得血都要吐出来了,那是贼吗?那是她的希望,是她的大救星啊! “臣等必全命以保太皇太后!” 队主一边说着,一边让守卫叠起人墙,准备翻越北宫,还在卷住娄昭君的床单上用绳索系住,准备让人到外墙后,就将娄昭君拖拽上去。 娄昭君惊恐之下,涌出急智,连忙说:“贼从何来?若从东止东门入宫,已为禁卫所擒,彼等必自华林门而来!若从此出,亦为贼擒矣!” 这话还真的让队主等人冷静下来,他们只顾逃窜,居然忘了判断敌军的方向。娄昭君说得没错,贼军的确很有可能就是从华林园入宫的,不论是华林东门被攻破,还是有内应开门,都说明着华林园已经不安全了,很可能在外还有接应的贼人。 北宫已经有成百,那华林园……也许上千了? 这些信息灌入队主脑中,超出了他的思考极限,一时间,北宫众守卫陷入犹豫。 “队主,还翻么?” 守卫惊疑不定,询问着队主,队主咬咬牙,恶狠狠地点头:“爬!外或无贼,内已有凶,赌一把!” 有他这道命令,守卫们的行动再次利索起来,挪动平时修缮用的木梯,娄昭君只能绝望地看着他们要把自己带离北宫。 “太后在这里!” 几道火把高高扬起,伴随着高声的尖叫,这声音比往日的虎豹咆哮更加刺耳,但在娄昭君的耳中却是天籁之音。 “救我!” 娄昭君奋力挣扎,差点就要从床单中掉出来。这和刚刚一样,甚至是在室外,能见度变低,娄昭君又裹着床单,不知道她的哪里是哪里。 守卫们生怕不小心伤到她,放缓了动作,队主已经拔出刀刃,回身杀向跑来的贼人:“勿使太后受伤!” 这个责任他担不住,守卫们就更不敢承担了,动作越发轻缓。 就在只差一个翻墙,娄昭君就会移动到华林园侧的时候,一支羽箭飞来,在夜色中射中了墙上的守卫。守卫大叫着掉入墙下,随后更多的贼人涌入,劈砍木梯,娄昭君也在空中晃荡起来,摇摇欲坠。 仇恨和野望全都没了,娄昭君此刻才回想起,自己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妇人,当然,哪怕她只有十几岁,若头摔在地上,也会死亡或大残。 (这帮人,不会是乾明自导自演,找来害死我的吧!) 娄昭君的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做更多地思考,只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随后失重之感涌现,娄昭君知道,自己要摔在地上了。 第692章 还生 (我居然是这种死法……天,我恨啊!) 往日种种在眼前一闪而过,娄昭君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情绪,甚至隐约有解脱之感,无论如何,这种日子都结束了。 忽然一股巨力从下方传来,几乎要让娄昭君将胃水呕出去,一阵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神智。 原来贼人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驱杀守卫,另一部分则趴在地上充作肉垫,或伸出双臂,一起接住自己。 险死还生,娄昭君喜极而泣,那张盘根错节的老脸顿时泪流满面,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再来晚些,我就死了!” 饶是她见过各种大场面,可那都是在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她还从未碰到过,上一次这么凶险,还是突厥人放火烧宣训宫。 再上次……是被高洋丢在地上,差点没给她摔死。 “微臣救驾来迟。”纥豆陵云放下娄昭君,旋即朝她跪拜:“幸不辱命,救得太后。” “太后!”高孝续的反应就夸张许多了,虽然来得慢,但喊得最大声:“臣修城王,率义师前来搭救太后,推翻暴君!” 双脚一落地,娄昭君的威严就恢复高地了,她的面容迅速变得沉静、肃穆,如果不看脸上的泪渍,几乎以为她未曾有惧:“嗯,孝续你做得很好,当初让你出嗣永乐,实在是做对了。” 高孝续泪眼连连:“单是这份恩情,孝续便要以命报答之!” 虽然是对高孝续说话,但娄昭君的目光一直落在纥豆陵云身上,只见他恭敬道: “谢太后称赞。” “但现在还不能安心。如今我们要先出皇宫,你们可有办法?” 守卫们的惨叫在耳,娄昭君毫不动容,仿佛只是听腻了的虫鸣虎啸。 “有。”高孝续看了纥豆陵云一眼,快速道:“我等自华林园来,当去雀离佛院暂避。” 雀离佛寺是邺城皇宫内的一所寺庙,“雀离”最初指的是贵霜帝国修建的迦腻色迦大塔,名字传入中原后,被称作“雀离浮图”,意为轮王之塔。 其标志着君主的转轮王身份,因此高洋**后,便在华林园内修筑了一座高塔,以雀离为名,历史上的高睿就是在雀离佛寺内为刘桃枝所杀,法上、僧稠等人有时入宫拜见至尊,也会居住在雀离佛寺内。 此前雀离佛寺是郑春华常率领众宫人、命妇去练习瑜伽的练习场,但高殷离开邺都后,为了避免皇后猜疑,转移了场所,这段时间便空了出来,仅有几名宦人打理。 娄昭君微微点头,心想还是要去华林园一趟,不过这次,主动权在自己手中:“那便去吧,离这也不远。” “或许会得罪太后。”纥豆陵云说着,唤来个粗壮的军士,在娄昭君面前弯下膝盖。 高孝续谄媚地笑着,娄昭君没说什么,对着纥豆陵云说了一句: “若复权势,必授汝王爵。” 随后伸展双臂,如一只招摇的孔雀,爬上军士的宽广后背,匍匐着、吸附在那上面,军士小心翼翼托举了她一下,娄昭君心中羞愧,极力绷住面容,将这笔账也给高殷算上。 忽然,她的后背又有一双手袭来,娄昭君微微一惊,却是高孝续按着她的后背:“臣为您掩护后方!” 娄昭君生了些许闷气,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一前一后,带着自己迈步小跑起来。 纥豆陵云甩刀血振,领众人出了北宫,急速奔驰在永巷上;在拐角处遭遇了前来查看情况的禁卫。 此时郑云等人早已归队,一群人围在永巷的三岔口,一条为北宫出口,一条为禁卫所来的东侧方向,另一条则为永巷之西侧,华林园的相反方向。 一番厮杀,损耗的兵员并不大,纥豆陵云身后仍有着九十多名部下,见他微微点头,郑云咬牙:“都跟我上!” 却是带着九十号人,朝着禁卫冲过去了,剩下高孝续等少数人带着娄昭君向西侧跑去,禁卫被郑云等人拦住,厮杀声渐随清风去。 许久未出,娄昭君对附近的地形记忆已经模糊了,只是低声问着:“这好像不是去华林园的路。” “华林园的路被宫禁挡住了。”纥豆陵云解释着:“我们要过去,得突破那队禁卫,他们人不多,但若是拖延时间,让其他禁卫到来,我们便难以走脱。” “不如先去西侧的僻静之地躲藏起来,那里有些平秦王的故人,念着情分,可以让我们躲藏一二。等兵士散去,我们就可以再更换地方,躲到佛院中。” “所以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随从是么?”娄昭君听出话外之意,心想这倒是没错,自己已经出来,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宫内有人接应的话,确实不需要再硬闯。 娄昭君对纥豆陵云认可又多了几分,此人做事老练,是这次行动真正的指挥者,而高孝续嘛……添头罢了。 到了一个新拐角处,娄昭君忽然开口。 “别往前走了,停下来。”她的声音愈发威严:“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已经变心,还是在这附近躲藏吧。” “这附近?” 众人停下脚步,高孝续疑惑起来,却见娄昭君指着某个方向,说:“往这走,我知道这边有一条密道。” 当年荀济在邺城皇宫内帮孝静帝修筑密道,修了几十里,目的是斩杀她的澄儿;虽然最终失败,但部分密道却因此保留了下来,娄昭君成为太后,便对这些密道做了维护,还额外修了几条,当初庵罗辰就用了其中一条,不代表其他的密道也已经被发现,这一年半载的,乾明估计也没能找出所有的密道,只要有一条,就足够他们藏匿在皇宫中。 而且这样的话还真不需要太多人,现在不是发动政变,而是躲藏,几个人足够了。 顺着娄昭君的指示,众人在西侧寻找,很快发现了娄昭君所说之处,而且还能用,连娄昭君都对此窃喜不已。 当初用来伤害她澄儿的密道,如今却救了她自己一命,娄昭君不得不感慨天意真是难以捉摸。 这么想着,一行人躲藏入其中,过了大概一炷香(五分钟)的功夫,就能听到外边传来的兵甲摩擦声,明显是宫中的禁卫,众人绷紧了神经。 等他们离去,众人才松了口气,想到刚刚若是没得到太后的指引,继续走下去,或就近躲藏在各屋内,很可能已经被抓到了,没人敢保证有人接应的情况下不会被发现。 这么想着,他们对娄昭君更加佩服,难怪当初能驱使蠕蠕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带入宫中,若平秦王当日没被提防,能与常山王、太后汇合,想如今之世,已不属乾明了! 第693章 雀离 狡兔三窟是西汉时期的成语,用来形容此时的娄昭君再合适不过,有她的情报支援,叛党躲躲藏藏,居然真给他们转移到了雀离佛寺内暂避。 “接下来如何行动?” 高孝续问起娄昭君,明明他们是来救娄昭君的,但不知不觉间,娄昭君的意见已经足以左右这支队伍——毕竟她的威望摆在这儿。 娄昭君细思:“你们说,还有一支去救了河间王?” “是,可如今皇宫守卫森严,只怕他们……” 就在这说话的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响起,此刻天空已露微光,所有人噤声。 纥豆陵云轻步探至门口,朝外窥望,听得一声低吼:“快开门,我们救出河间王了!” 纥豆陵云不疑有他,立刻开门,高孝续惊呼:“若是禁卫……” “是禁卫早就打进来了,不需要骗我们!” 纥豆陵云说着,让开门口的道路,几个浑身是伤的人立刻逃进来,又马上说:“快关上!” 正是高子璋、高子瑗等人,他们身上带血,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英俊男子,高孝续见状大喜:“是河间王!” 见到这幅场面,娄昭君却没有感到高兴,反而疑窦大起,怎么会如此顺利? 等高子璋几人喝了水,暂时放松以后,她便立刻问着:“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嗬、嗬……太后!” 高子璋一个激灵,正要跪拜行礼,娄昭君迅速将他扶起:“无须多礼,快说!” 或许是太激动了,他磕磕巴巴,说不出话,一旁的叱吕卜素张了张口,却退后一步,让给起身的高子瑗。 高子瑗立刻道:“我等闯入金凤台,将那里的守卫杀散,寻到了河间王,便立刻将他救出,随后便往这儿赶。途中遇见了好几股禁卫,但人都不多,想是派遣出去的各小队死士在宫中四处放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饶是如此,也是经历数场血战,才侥幸逃脱。” 他叹了一声:“可惜许多勇士,都没在宫中了。” 娄昭君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她疑心更重了,想说这还是顺利过头了,但又不好在一群拼杀归来的人面前如此直白,只能委婉道:“如此,你们可谓是有天助矣。缘何知孝琬在金凤台?猜的?” 这可是连她都不知道的事情。 高子瑗笑道:“这是靖德皇后提供的情报,因此我们一开始就直奔金凤台。” 娄昭君微微一惊,细细想来,却又觉得合理,孝琬就是元仲华的命根子,她不可能坐视孝琬被杀——如果她处在高殷那个位置,迟早也要对高孝琬下手,想是演儿之死刺激到了她,让她不得不为子孙做打算。 这时候,叱吕卜素补充着说:“原先我们也是难以逃掉的。但神佛庇佑,突然闯出几队突厥人来,说是皇后听说宫乱,让他们出来拿人,突厥人又不守法度,却和禁卫们打到一块,给了我们逃亡的机会。” 娄昭君不太清楚突厥和皇后郁蓝,听到这话,感觉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失去了猜测的根基,怀疑因此渐渐消去。 “如今宫中四处戒严,这里只怕也待不了太久,需要早图良策。” 高子璋此时也缓过气来,请示道:“太后若有计,可教授我等。” “等。”娄昭君冷冷道:“此时天已放光,我们乱走只会被发现,还不如就待在这里。他们寻不到我们,就会回去复命,重新排查,那时候才是我们转换地方的机会。” 其实这雀离佛塔内也有几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但她并不想说,现在周围已经有了十几个人,目标太大。这群人的目的是自己和孝琬,等到危机之时,再带更少的人藏起来也不是不行,还可以将多余的人推出去,给禁卫交差。 而且这里也不是不能躲。 “唔……太后所言极是,臣等遵从。” 纵有些许不满,但太后毕竟是太后,威望在他们的意识里根深蒂固,哪怕是让他们送死,也不会犹豫。而且一切都赌在这次行动上了,若成功,家人还可以保全,但失败,则难免大祸,还不如就听她的。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放光了,院内的众人观察着局势,计划着如何逃跑。 忽然又有声音传来,这次是稳重而有力的步伐,绝对是宫中的禁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他们闯进来。 “进去搜搜!” 院外传来大喊,里面的人几乎都要绝望了,差一点就要发出大合唱般的悲鸣。 “慢!” 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引起一片恭敬之声:“彭城王……” 高浟问起:“你们要干什么?” 院外的兵士谨慎地回应着:“这处还没搜罗过,兴许贼人闯入其中,我等……” “胡闹!擅闯轮王之塔可是大罪!”高浟面色一沉:“汝敢保证贼人就藏在里面吗?若是无人,至尊归来,必将汝治罪!” 兵士瑟瑟,不敢再探入院之事,紧接着听见高浟的大吼:“反正已经将皇宫都围起来了,他们也躲不了多久,实在不行就关上几天,把他们都给饿死!” 随着一片唯唯诺诺的回应,声音渐息,众人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沉默是此处的喧嚣,没人敢打破诡异的宁静,似乎下一息,就会有卫兵发现他们的踪迹,冲杀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轻轻敲起,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木头人游戏。 “太后……您在里面吗?” 娄昭君听出来了,是高永徽的声音! 她点点头,纥豆陵云便将门栓拉开,推门,高永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永馨和几个宫女,娄昭君仔细看去,居然是以前跟随过自己的鲜卑女子。 “太后!还以为再不能相见了!” 她们泪眼婆娑,掩面低泣。 高孝续等人都是大喜,交头接耳:“公主来救我们了!” 高永徽径直走向娄昭君,握住她的手:“您吃苦了。还记得您当初让我们回去好好考虑吗?” “现在,孙儿想清楚了。” 娄昭君神色微动,几乎就要喜极而泣,甚至暗恨自己,只看到了几个亲儿子,没看见高孝琬身上的巨大潜力。 眼前的高永徽有着高澄七分秀美,恍惚之间,让她以为自己的澄儿复生,忍不住抚摸着高永徽的额发,低低说着:“澄儿……” 二字一出,两人鼻头都是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高永徽猛然吸气憋住了,眼睛红肿地说着:“这里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带你们到我的馆阁,那里只有我和我的侍女,一般不会有人搜查。” “太后,您就坐在我的车驾上,其他人换身衣服,瘦小的就假扮宫女,其他人装作仆役和马夫,我们躲起来,等过一会儿,就带你们出城。” 第694章 对峙 “该死的……!” 郁蓝满面酒气,比它更盛的是杀意。 她还没完全醒酒,用力拍了拍脑袋,希望它努力整理得到的信息并加以判断。 昨夜饮至酒醉,睡得正酣之时,扎提过来将她摇醒,告诉她皇宫有贼人闯入,劫走了太后与河间王。 这让她的酒登时吓醒了一半,但醉意只是稍去,很快又卷土重来,使她下达了错误的命令:“让骨密啜去杀贼!” 如今却闹了个很大的乌龙,乱行的突厥人将可贺敦的命令看得与皇帝同等重要——其实仅次于可汗,皇帝能与之齐平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不少人在宴会上同样欢醉,更是迈开了腿,在皇宫内尽情撒起泼来。 这给后宫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听闻宫中惊变,不知哪来的贼人作乱,在四处纵火烧屋,左右都能看到零星的火光,卫兵的呼喝不绝于耳,让太后李祖娥和高洋高殷的妃嫔,以及诸多在宫中住宿的宫女仆宦们惶恐不安,直以为贼军已经杀进宫中,赶忙闭门紧锁,生怕出门就被杀害。 这也进一步分散了禁卫的注意力,领左右将军步大汗萨立刻安排禁卫,第一时间护住了至尊的后宫,其后分拨兵力去清剿贼人,途中还和突厥人遭遇数次,无奈之下,只能命人将这群突厥人绑起来丢到一旁。 这个过程耗费了不少人力与时间,等四方贼党清理完毕,也到了卯时,诸多贼人就擒,但贼首已经遁去了,还带走了重要的贵人。 “怎么办啊……他会怎么骂我啊!” 郁蓝蹲在地上,抱着头惶恐不安。 如果不是自己得意忘形,夜夜笙歌,皇宫守备就不会如此松懈,以至于贼军可趁! 一想到自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郁蓝就后悔:为什么临行前的一夜还要狂欢呢! 酒,我恨你! 恩苏急匆匆地进殿,郁蓝甚至没发觉,直到恩苏说了好几声才听见:“皇后……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郁蓝含恨咬牙,心中却升起一股倔强,这国家是她和高殷的天下,决不容许别人指手画脚! 哪怕要在高殷面前跪着认错,自己也不要在李祖娥的面前道歉! 蛮横的自信打开力场,下了无赖的决心,郁蓝反而摆出刁蛮的架势,怒气冲冲地前往显光殿。 李祖娥早已等候多时,李难胜坐在她身侧,皇后进来时,姑侄间正拉着手,谈笑说话;见到皇后,李祖娥的面容顿时冷若冰霜。 “皇后!至尊将邺城委托于你我,你就是这样看管的?!” 郁蓝心里知道没控制好部下是自己的不对,但此刻绝不能认错,于是一梗脖子,说道:“太后与我共守国都,怎么好意思只问责我!况且我今日便出邺了,贼人不是冲着我来,又是为了什么!” “你还有理了!” 李祖娥的眉毛高高扬起,煞是好看,即便她已是太后,攒着怒意说的话仍是娇俏:“若不是你连日大宴,使宫中俱疲,又怎么会如此轻松就被贼人所轻趁!” 论起发脾气,郁蓝是行家,见李祖娥怒了,她反倒镇定下来,冷笑道:“太后您没带过兵,想是不知道,若只是进攻外城也就算了,可敌人如此迅速地突入北宫和金凤台,救走太皇太后与河间王,没有内应是做不到的!” 这话让李祖娥一滞。如果这么推断,那么整座宫中,最没有问题的是郁蓝麾下的突厥人,他们一来没有人脉,二来不熟皇宫地形,至少不会是内应。 “我还听说,内应和平秦王高归彦有关,这就不是我能掌握的吧!难道要杀了每个和高归彦有联系的人吗?若至尊同意,那我可不介意!” 郁蓝越说,越发安心,排查内应的罪责可不在自己这边,要么怪罪于高殷留下的五名禁卫大将,要么责难处理政务的几名宗王,自己最多是喝多了大酒,没管好手下人,甚至还是贼人借自己出行的机会,来给自己找麻烦的受害者。 李祖娥的小脑瓜子不够用了,兵家之事确实非她所知,而且内应这个词,一下激起了她的姑母雷达,想起李昌仪,李祖娥顿时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发问:“那之后如何?” “贼人可逮住了?”郁蓝双手抱胸,她知道将领们通知自己前一定知会了太后,李祖娥掌握的情报只会比自己多:“他们可有招供?” “……他们自称是平秦王的旧部,不满平秦王至今下落不明,所以阴谋作乱,但背后的主使者是谁,他们也不知道。” 李祖娥不得不将情报共享:“步大汗将军把他们交给了彭城王,看彭城王的意思,是要暂缓之,先请示至尊的命令。”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昨夜涉及到了谋反,还消失了两个足以动摇国祚的重要贵人,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高浟高睿高湜三人作为如今的监国团队,本就处于嫌疑之地,若再自作主张,对这些人大加动刑,只怕有急于切割关系的嫌疑,事后若再有人进谗言,说这件事是三王自己想要作乱的阴谋,那他们就很危险了。 因此先立刻派人去晋阳报告情况是绝对没错的,同时派人在邺宫四处严加搜查,只要不放一大批人出去,迟早能把贼人找到。 而今日就是郁蓝要率众前往晋阳的日子,不仅要带众多随从出宫,还要出城并一路前往晋阳,是最容易给贼人钻空子的。 “我不要!”郁蓝闻言,顿时明白李祖娥是什么意思:“这点事情就想阻拦我去晋阳?!不可能!” 这件事可是她近期最大的愿望,为了度过难熬的准备时间,她甚至连着数日把自己泡在酒坛子里,就是为了一觉醒来便能看到高殷,如今却要因为不是自己的错误而断梦? 自己哪能受这种委屈! 李祖娥一听她说话就头大,她当然不想阻止郁蓝,这些天在邺城已经和她相处够了,再处下去,只怕会生出更激烈的冲突,即便她们自己不下场,两宫的仆人也要顶着主人们的名号正面打起来,主要自己这边多半还打不过,白白丢脸。 而且她也希望自己的侄女难胜尽快去晋阳,尽快从高殷身上得到一个孩子,这样还能追赶上皇后的进度。 但昨夜发生的事情性质太严重了,她不得不提醒郁蓝:“只是缓行一个月,等排查过后、抓出贼首,你要去就去了,没人会再拦你的。” “你们现在不就在拦着我么!”郁蓝大怒:“谁知道一个月后,又有什么借口!况且我话都放出去了,他也答应了,有诏书在,我们若不执行,他和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李祖娥略一犹豫:“可娄氏……” “娄氏又如何!”郁蓝大喊:“就是逃了出去,她又能怎样呢?之前她的势力何其庞大,常山王活着的时候,都和娄老货一起被我们按下去了,现在常山王已死,娄老货也快下去陪他了,就是再给他们机会,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要是被这几个小毛贼就给吓住了,我还怎么当这个皇后!” 郁蓝越说越上头,事情的性质被拔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太后的威胁、邺城独处的不愉快、想见夫君的心情,都让郁蓝心生焦虑,被昨夜的突变给燃起胸中怒气。 郁蓝银牙紧咬,紧捏双拳,指节掐得发白,饱满的胸脯高低起伏,像是要爆裂出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李祖娥都不得不掩面稍避,生怕她一气之下真举拳来殴自己,按高家的传统和突厥人的疯劲,她不是没可能做出来。 “昨夜的事情影响到了整个邺都,若我们就这样屈服,世人只会以为我们害怕,进而影响身在晋阳的至尊之名。” 李难胜忽然站了起来,语气坚定:“无论事情如何,都不能给至尊添麻烦,不是吗?” 她看向皇后,又看了看太后:“至尊正在处理军国大务,若拿这些麻烦他,一定会让他不开心的,我们不能在他身边辅佐,总不能背后给他添乱呀!” 双方不言,略微僵持了一会儿,郁蓝慢慢恢复了冷静,语气不再高亢,但仍带着浓重的郁气。 “禁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还能长出翅膀,飞了不成?哪怕只是为大局着想,我们也不能退让,一切照常进行!大不了我把突厥的部众全部带走,让这宫殿安心一些,我也好给至尊状威!” 李难胜扯了扯李祖娥的袖子,微微点头,让李祖娥难以再开口拒绝。 “不论如何,我今日定要率队出城!” 丢下这句话,郁蓝转身便走,但没走两步,又回身看向李难胜:“你若要跟上,就在半个时辰内收拾好东西,在朱明门集合!” 说罢,扬长而去。 第695章 出城 午时,后世上午十一点,出行的队伍在皇宫内的千秋门集结完毕。 昨夜的风波虽然不小,但实际的损害其实不大,多数贼人都已经被擒获,为了不让邺都人心惶惶,高浟把他们秘密关押在左领军府内,等待高殷的命令再处置。 放火的人手不多,点燃的条件也不充沛,遇到禁卫就立刻被逮捕,因此虽然引起了些许火势,但很快就被扑灭,只是本以为安全的皇宫居然再次出现动乱,这让邺宫内的众人心中蒙上一层浅浅的阴影。 若是太后与河间王失踪的消息被传出去,只怕会让整个邺都人心惶惶,因此皇后极力坚持要出行,也有一定的道理,车轮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下去,哪怕驶得有些不稳,也会让乘客觉得路况仍在掌握之中。 实际上,出行还是受到了影响,原本是巳时出发,延后了一个时辰,对外的解释是皇后饮酒酣醉,因此迟误,这个借口足以应付贵族命妇与女官之口,甚至于觉得皇后又是一次摆架子,故意要让他们在日头底下多站一会儿。 皇后阿史那郁蓝乘马出了永巷,李难胜已经在此处等候着了,见到皇后便款款行礼,郁蓝勒马停了停,接着继续前行;在她身后,车驾缓缓启动,李难胜紧随其后。 至千秋门,左右命妇按顺序站立,离她最近的是郑春华,她隐约成为了邺都命妇重要的代表,率领她们向两人行礼,郁蓝接受她们的膜拜,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瞥向远处的护卫军阵。 军阵中有一块较为杂乱,突厥人自草原来,过了一二年也没学会中原的规矩,显得懒懒散散,齐国的青色武弁服穿在他们身上,倒像是一群兵痞;只不过今日的他们没有了以往的痞气,因为昨夜胡闹,给可贺敦丢了脸,被好一阵痛骂,到现在都觉得羞愧。 由于以往至尊宠爱皇后,连带着对这批突厥人都宠待起来,多有赏赐,突厥人在宫中横行,禁卫汇报小事也不加以处置,使他们得意骄涨,对于较为儒弱的至尊,私下表示了一些轻蔑。 但此时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伤,昨夜禁卫在他们面前小小地展示了一下武力,让他们知道中原是如何以德服人的,由此对远在晋阳的至尊又多了些许敬畏。 若是以往,郁蓝会很享受今日的出行,大摆排场,从皇宫出到邺的七里距离能走上半日,慢慢感受百官臣民的仰拜。 但她现在没有了那份心情,匆匆举行完仪式,便率领大股亲随以及护卫出城,且远远跑在前头,很有一种抛弃多余的累赘,快速赶到晋阳的意思。因此跟随的臣仆们也不得不收起游旅的心情,加速前进,在未时前就出了邺都,朝着晋阳奔赴而去。 清河王高劢对此心情复杂,既为事情方便起来而感到轻松,又为自己这几日的辛劳而遗憾,只希望将来至尊回归时,自己能好好表现一次。 夏季的风本该温热,但在河北这块地方却显得凉爽异常,周围草木葱郁,青翠欲滴,让郁蓝想起自己家乡的草原,却又与之不同,心情逐渐转好。 一直走到城外十里,城内送行的队伍才停下脚步,但追随的人没有变少,反而愈发多了些,事实上,晋阳和邺都因为齐国王公的来往需求,沿途的道路被开辟通畅,诸多人在此建立酒馆、饭店、商店接待旅客,同时还有大量官方的驿站沿途接应。 得知皇后要去往晋阳,奔走相告、吆喝卖货的人马络绎不绝,虽然他们不敢影响队伍,只敢在一侧远瞻望膜拜,但也使得皇后的队伍出现一定的延缓——这毕竟不是正经军队,沿途也要休息补给,鲜少出宫的突厥人们对此新奇不已,不自觉地拖慢了行动。 “噫!居然还有这么老的宫女!” 孩子指着队伍末尾的老妇嬉笑,老妇连忙用黑纱将面蒙住,身边几名宫女将她包围起来,阻截外人的目光。 高永徽自己又不去晋阳,能将娄昭君偷偷塞入皇后的队伍已经是她权力的极限,此刻她们的身份是随行的宫女,步行之苦还是要忍受的。 娄昭君是女中豪杰,但这说的是气魄不是体魄,她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也就跟高欢结婚头几年受了些磨难,从三十年前被封为渤海王妃开始,她就没再吃过这种苦。 现在已经六十岁了,还在宫中被幽禁了一年多,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撑不住这么辛苛的行动,若不是她对高殷抱着满腔的恨意,周围还有高永徽安排的侍女轮流将她背负,只怕已经撑不住。 饶是如此,她也快要晕厥过去了,同样扮作宫女的高孝续等人不断安慰她,提醒她大权将要在握,娄昭君才勉力支撑了下来。 其实高孝续等人也叫苦,他们以前不是没有随天保巡游过,但那是作为贵胄、被佣人服侍着,自然舒服得多,现在却是以底层仆役的身份服侍他人去往晋阳,还要小心翼翼不被发觉,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让他们苦不堪言。 到了夜晚休息之时,为了防止秽乱之事,随从们根据性别分属男女,住在不同的区域,娄昭君万分庆幸自己得到了高永徽的帮助,否则此刻就彻底露底。 当然,若不是赶在这样的关键日子,自己也不用跟着皇后的车,让永徽帮自己离开邺宫后,就能轻装简行、以隐蔽小队的形式独自前来晋阳,但迟则生变,这样要耽搁好些时日,政变这种事情一寸光阴一寸金,若是晋阳又有变故,娄昭君便可能失去重掌大权的机会,为此,娄昭君选择了速行。 第一个夜晚,等众人睡下,纥豆陵云等人便买通守卫,把娄昭君接来他们居住的地方,除了年龄不对,很有一些要发生特殊剧情的感觉。 “太后今日辛苦了!”高子璋连忙行礼,又接着问起:“再坚持数日,便能使社稷幽而复明。” 娄昭君点了点头,面如死灰般难看,其他人看了难受,但也无法再劝说了。 这对一个老人来说属于是极限挑战,倒是娄昭君自己拾缀好了心情,反问起:“到时候我们如何入城?” 若是被皇后发现,可能会把他们一起逮捕,功亏一篑。 高子璋笑道:“这个简单,长乐王已经将晋阳城门的守卫买通,届时控制住了乾明,等皇后一行入城,就会有军队卸下他们的武器,您就可以从容站出,在晋阳主持大局,扫平乾明的余孽。” 第696章 日蚀 娄昭君微微点头,来救她的许多护卫都陷在了邺城皇宫里,也不太可能打皇后兵马的歪主意,因此晋阳那边做足了准备是最好,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动兵变和自己至晋阳不超过一天,是前后脚的事,顺利的话,当日就能重新掌控晋阳。 她的精神稍稍振作,和她枯槁衰老的容颜相比,对比愈发明显了,高孝续等宗室忍不住哀伤起来,屋内隐有哀戚之意,在大事的前夕,这种兆头极为不祥。 因此高子瑗起身下拜,对娄昭君言:“臣等不忍心见太后折受摧劳,故出一下计,乞太后见谅!” 娄昭君摇摇头:“无妨,你们又不会害我,若欲害之,我死不出北宫。” 高子瑗拉开门,纥豆陵云等人抬了一口大箱子进来,将其打开,里面放了许多柔软的被褥和绸缎,还有一个小枕子。 娄昭君瞪大了双眼:“你们不会是让我躺在里面吧!” 高孝续等人露出愧疚的神色,嘴唇蠕蠕,还是咬着牙说:“此不得已之法,望太后体察之!” “要在里面待多久?若我渴了饿了,又要如何补充?” 男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总不能说吃喝拉撒就地解决,为难起来,最后还是纥豆陵云说了一句:“臣等在箱子上凿了气孔,您看……” 他敲了敲箱子,不仅有小孔,还有几个小洞,能够塞些东西:“吃食也会从这里面递给您,希望您忍耐几天,到晋阳就解脱了。” 娄昭君面色数变,如果不是她已经年老体衰,而且需要这群人,只怕已经起身骂人乃至殴人了。 但想一想北宫被囚禁的无望日子,和这箱子中的黑暗没有区别,她只得长叹一声,发白的发髻在空中飘动:“也只得如此了。” 她还没忘了安慰这批赴汤蹈火救她出狱的忠臣:“我与汝等生死与共,待我重掌国权,必使汝等入主台阁!” 这大饼画得圆,让高孝续极为满足,喜形于色地跪下:“太后明臣等之忠,臣百死而无怨!” 娄昭君深吸一口气,感受最后一口清新的自由,接着佝偻身子躺到了箱中,蜷缩在被褥里,任他们帮自己收拾好衣角,而后将箱子缓缓合上。 再轻柔的力道也难免出现闭合声,娄昭君同样闭上双目,只希望睁眼的那一刻,能看到乾明跪伏在自己脚下。 到时定叫他死! 太后遁入箱中,众人都松了口气,今天他们总是会担心身份暴露,提心吊胆了一整日。 纥豆陵云、叱吕卜素站在一起,对高孝续等人诚恳说道:“几位贵人多有不便,我们现在假扮着护卫,守卫辎重也是职责所在,因此,请让我们来保护太后。” 高家的基因不是盖的,宗室大多皮肤白皙,容颜俊丽,虽然比不上高欢、高澄、高殷等人,但高孝续他们姿容也不低,因此才假扮成了宫女。 此刻听见二将这么说,他们面色微微一红,点头允诺,这两人是唐邕所推荐,又有尉闿在旁边,想来不会出错。 若没有他们,早在最初谋划之时就失败了,根本到不了现在。 “那就辛苦二位了。”高子瑗笑着道:“大恩不言谢,我也不多做承诺,只要威权复归太后,您二位的愿望都能够得到满足。” 他穿着一身宫廷女装,说这话很没有说服力。 纥豆陵云摆摆手:“我们只是想为平秦王做些事情罢了。天色已晚,几位请早歇,他日晋阳,遂愿相会。” 说着,他们扛着箱子又出去了,留下落寞的高孝续等人。 计划很顺利,但高孝续心中空落落的,看向子璋子瑗兄弟:“事能成否?” 高子璋一样没有把握,只能耸耸肩:“能做的都做了,将来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大事必济!” 唯有高子瑗坚定说着。 之后的三日,娄昭君就在箱子中躲藏着,有纥豆陵云等人作为掩护,一路上波澜不惊,偶尔被人发现箱中有异响或异味,也被他们糊弄过去,顺便帮娄昭君擦去耻辱的证据。 但自己被柔软的被褥包裹着,也不用再累死累活地走路,娄昭君不得不承认,这样是有点儿舒服。 在四月初一的清晨,皇后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晋阳附近,两方的使者来回传信,晋阳也知道了皇后将至,但因为今日有日食,因此特意提醒她在城外驻扎,打起火把,等着日食过去了再入城。 …………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齐国规定,日食时,在太极殿西厢的东边,东堂东厢的西边,分别设置皇帝的座位。 又置放一个漏刻,即水钟,它的作用是通过记录水漏完的时间来计时,类似于沙漏,通常记录的时间为一刻,也就是后世十五分钟,因此称作漏刻。 宫中城内,有三个门的地方,则关闭上中间的门,其他的虚掩着;若只有一道门的,则虚掩着。 日食前三刻,高殷头戴通天冠,坐在御座上,周围的护卫扬起火把,数量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多了羽破多郁、樊子盖、潘子晃等新提拔的近臣,他们额上戴赤色头帻,佩戴宝剑,在高殷身旁服侍,其余各部门的官员则在本官署内,同样戴赤帻、手持剑,走出署门,对着太阳站立。 而那些与日食制度相关的部门,则率本衙署的官员,在宫门外等候;百官则身穿朝服,由段韶和尉粲率领,与平日上朝无二,只是不讨论政务而已。 百官中有几人未曾出现,高殷笑着问起:“东莱公怎么不在?” 段韶看向尉粲,尉粲出列,恭谨道:“他受了风寒,在家中养病。” 高殷收起笑容,面无表情:“既然是这样,待日食过去,卿为朕上府探望。” “遵命。” 高殷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密谋,让尉粲喜悦,心想等日食开始后,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事情。 高殷气定神闲,像是丝毫没有发觉即将袭来的黑暗,默默等待着大暗黑天。 水钟一滴滴落下,在众人的心弦上无声地叩问着,只希望今天能平安度过。 倒也不是他们知晓今日的波谲云诡,只是星象上连天意,奇异的天象总是伴随着国祚安定的象征,而有些皇帝为了避免被封建迷信讽刺,就会发挥主观能动性,如汉成帝遇到了火星与心星相遇的天象,认为不祥,便下诏甩锅给丞相翟方进,说他丞相当得不合格,以致政事紊乱、天灾不断,要他自己看着办,翟方进只好自杀。 前秦皇帝、苻坚的前任苻生也是如此,臣下用星象劝谏他,他却说皇后和我同分天下,也能应星象,于是把皇后和老丈人都一起送去见先帝。 作为暴君中的典范,高洋也是如此,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做皇帝失格为老天所示警,这时候往往会捕杀几个看不顺眼的臣子,历数他们的罪过,然后当庭杀死,因为这是政治原则问题,被找上茬的臣子只能自认倒霉,其他人甚至不能劝谏,一般都劝不了,而且还很可能一起遭戮。 此前高殷在邺都使狼噬逆臣的事情传到了晋阳,大家不能排除乾明天子变得残暴的可能性,因此只能小心谨慎。 当漏刻泄完、一滴不剩之时,宦者齐绍扬声尖啸:“日将蚀矣,内外戒严!” 第697章 当祸 皇权顺着他的话语延续力量,宫人扬起鼓槌,奋力敲击大鼓,宫廷内外开始戒严。 城中的百姓则惶恐不安地跪下,希望天狗吃了太阳能快些吐出来,更甚者觉得是乾明不德,因此继位不久便遭遇此异象,或喜悦或哀伤。 “时机到了!” 厍狄安定等人秘密集结三百人于晋阳宫外,个个穿戴精甲,腰佩精刃,见天色昏暗,便立刻打起火把。 此刻他拔出腰间佩剑,对着众人嘶吼:“今日天蚀,是乃乾明亡期!我等便铲除暴君,还齐国乾朗坤明,并为诸君谋得富贵!” 尧峻、牒舍乐、范舍乐、公孙赋、徐晔、高敬文、云乐等将领大呼:“国家养吾等三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入宫!!凡阻拦者,杀之!!!” “噢!!!!” 反逆的勋贵将领们迅速行动起来,准备强行入宫。 他们在晋阳颇有威望,遇到阻拦,便诈称“天子有诏”,让他们进宫守备,但杀气腾腾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进去护卫。 于是有守卫要阻截他们,立刻被一刀劈开,鲜血四溢,尧峻站在最前列,大喊:“奉至尊命杀贼!” 余者都是晋阳兵马,见此情景,立刻退避,给勋贵们让出一条通路。 厍狄安定得意洋洋地进入宫殿,由于日蚀的特殊仪式,宫中大小门皆虚掩着,让日蚀结束后残存的晦气能够离开宫殿,不留于皇宫,这给了政变队伍以极大的便利,再加上自身在晋阳的威望优势,无怪勋贵们觉得政变十拿九稳。 许多宫门仅有几名宦人和宫女守御,准备在日蚀结束后再度关锁,此刻遇见这群凶神恶煞的将领,大气也不敢出,但勋贵们也没放过他们,唯恐彼等报信,或四散奔逃引来守卫,于是把他们全部杀死。 直至抵达太极殿的外围,才有守卫关闭了宫门,厍狄安定发令,立刻就有诸多的猛将出列,他们挥刀劈砍,合力攻打宫门。 “快、快去禀告至尊!” 守卫们大惊失色,他们守护的小门不过才十来人,外边看不真切,却不知道有多少,守不住多久的! 太极殿打起火把,高殷在幽暗中静坐,一言不发,日蚀发生后,他便起身避开正殿,转入东堂,穿上白袷单衣。 随他进入东堂的护卫仅有数人,纵是百保鲜卑,也抵不过数百披甲执锐的精兵,尉粲因而在心中冷笑,白衣白衣,恰为死期! 太极殿外骤起惊变,闹声传入了内殿,百官面面相觑,尉粲面色顿时大喜,他们进来了! 此时是日蚀,唯恐烛火走失,仅打着最低目度的火把,他的表情在昏明间看不清晰。 百官窃窃私语,隐有惧声,只听东堂内响起至尊的声音:“何人在殿外喧哗?不知死罪耶?!” 尉粲逮到了机会,他立刻起身出班,恭敬道:“臣愿出去查看!” “不可!若有变,恐太保不测!” 尉粲欲与厍狄安定等人会合,且自己在,能够矫高殷诏命,使他们入宫更加顺利,因此急切道:“日蚀出喧,其异不小,非大臣无以镇压。臣愿为至尊当祸!” 一些将领也从百官的队列中走出来,纷纷支持尉粲。 东堂内沉默了数息,传来悠悠之声:“既如此,便劳烦太保了。” “此乃臣之幸也!” 尉粲真心实意地说着,只要自己出去和厍狄安定等人汇合,大事则成矣! 尉粲匆匆出殿,声称天子有急诏,手持火把,骑马奔行,一队卫士赶来,是尉粲早已安插好的心腹,此时他低声问起:“可有人来报?” 心腹点点头:“皆杀之。” 尉粲大乐:“快,把宫门都打开,速速接应他们!” 他们赶到太极殿南侧,见到一些守卫正紧闭宫门,这处宫门已经被砍得摇摇欲坠,全靠守卫们用身体奋力抵挡,才没被攻破,见到后方来人,他们喜悦地大喊:“门外有贼,至尊可知……啊!!!” 谁都没想到,温暖的火光方向刺来了致命的钢刀,尉粲的人马上去,奋力劈砍一通,几名守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身首异处。 由于日黑,其余人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飘动的火光间,只见到所有人都是索命的恶鬼,顿时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丢弃武器,迅速向后方逃亡而去。 尉粲的手下追赶,并将他们全部杀死,与此同时,宫门轰然倒塌,气势汹汹的政变勋贵见到骑在马上的尉粲,顿时露出喜色。 “长乐王,谋成矣!” 尉粲心里也这么想,但还有变数,因此他迅速下令:“未俘获乾明,大事仍未定,速与我入太极殿将其活捉!” “喏!” 众将亢奋着迈出步伐,这十来年没有此刻比现在更快乐,虽然天色仍黑,但每一步都好像迈在光明的坦途上,他们几乎要飞起来了。 一众人前往太极殿,途经某些官署,便持刀呵斥他们:“滚回署中,否则斩汝首!” 官员们吓得逃入屋内,一时间,连宫内各门与掖门守卫的人都没有了。 一开始,他们还颇为高兴,觉得这是乾明人心离丧、束手无策的象征;可越到东堂,就越是寂静,甚至太社连日蚀相关的官员都没有了,就像是被诸神抛弃的坟地。 众勋贵心中泛滥起不安,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只得加快脚步,朝着太极殿内挺进。 可等他们踏入殿门,却发现百官已经消失,空旷的大殿只插着数根火把,照耀着这些仗义死节的忠臣。 “人呢?!” 尉粲大惊,厍狄安定连忙说:“定是百官收风,吓得离散!” 接着他立刻道:“速入东堂寻帝!” 成片的火把浩浩荡荡地涌入太极殿各处,尉粲亲自率领诸将去往东堂,却见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高殷也不见踪影,只有漏钟旁若无人的履行着职责。 水液一滴滴,敲打在众将心间,让他们凉了半截:这是什么情况?皇帝和百官全都不翼而飞了? 黑暗带来无匹的压力,有将领惊慌大喊:“鬼、鬼神所至!” “定是乾明天怒人怨,上苍降罚,将他收去了!” “闭嘴!”尉粲才不相信这种事,他浑身寒毛竖起,只觉得死亡就在眼前:“快找!找找这有无密道,他说不定是从密道逃脱的!” “把这太极殿铲平,也要抓到他,不然我等全死矣!” 尉粲的震吼惊醒了众人,他们变成受惊的兔子,在太极殿内四处打砸劈砍,寻找着密道,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这种东西。 将领们抛弃无意义的鬼神之谈,恐惧涌上心头,他们要抓的人若不在,那会在哪呢? 为何会不在?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们今日之谋耶?! 第698章 独尊 “准备好了吧?” 太极殿外门西侧,无数的火把照耀得此处犹如白昼,像是一颗小太阳,另一股军队同样集结于此,只是和尉粲等人不同,率领他们的是牒云吐延,而牒云吐延面前是一位俊美优仪的年轻人,大齐天子高殷。 “尉粲之徒皆已拿下,羽破多郁已送百官自别道去南宫,如今尉粲等人,皆在太极殿内。” “很好。” 高殷看了看身边的高长恭、高延宗、樊子盖、潘子晃、暴霸、傅伏、李秀等将领,笑着说:“卿等多猎,知道如何驱赶猎物吗?” 众将拱手:“愿听指教。” “一会儿,咱们把太极殿围起来,里面的人想要逃,你们就去生擒。” 高殷嘴角微翘:“若官位高于自己的,则赐其官,若低于自己,则加一级。” 众将目光陡然发亮,潘子晃壮着胆子问道:“若擒得太保尉粲呢?” “那便拜汝为龙骧将军!” 潘子晃连连摇头,大声说那是兰陵王的官位,他可不敢染指,其余将领则大声嗤笑他,殿外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日蚀也快结束了,咱们就进去,别让太保等久了。” 高殷一挥手,众将便在他的带领下开启闭锁的西门,鱼贯而入,听得他的轻叹:“早有贺拔太保,今有尉太保,不想太保一职如此危险也!” 众将心中一阵发恶,心想至尊真是有够邪门的。 “不在!不在!都不在!” 尧峻、云乐、公孙赋等人纷纷汇报,整个太极殿都翻遍了,结果一个人影都没有! 尉粲心中已经凉爽至极,他预感到了危险,忍不住哈哈大笑——大祸将至矣! 然事已至此,根本无法撤退,尉粲压制住些微的悔意,对诸将凌然说:“今日行事不顺,然我等已率兵入宫,形同谋逆,必使事成,否则晋阳血盈满地!” 厍狄安定低声问:“计将安出?” “当先杀去台阁,控制诸臣,诏称至尊为兰陵王所害,令三军为其复仇;晋阳诸将亲近我等,必群起响应!” 这就是要打内战了,勇将范舍乐手托刀环,冷声道:“此事百人足矣,末将请命!” “好!”尉粲看向厍狄安定:“汝与范将军同去,其余人随我去往南宫,乾明若逃,必是去那!” 众将轰然应诺,原本有些散乱恐慌的士气又恢复了起来。 厍狄安定四处张望,却找不到自己弟弟厍狄洛的身影,不由大骇:“阿洛!阿洛!谁看见吾弟了?!” 厍狄洛的地位也不低,众将都认识,他们左右观看,还真找不到厍狄洛了,顿时又慌乱起来:“莫非这太极殿会吃人乎!” “或者厍狄洛已然逃跑,去向乾明告密了!” 两句话让勋贵们毛骨悚然,比起前一句天方夜谭,后一句才最真实,也最让他们恐惧! 如果是这样……那乾明早就掌握他们今日的计划了! “不要自己吓自己!”尉粲大吼:“事已至此,不可再想,唯奋命耳!若终不济然,便将万罪归咎我身!” “我等不知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往前奔驰!” 尉粲连声震喝,诸将面面相觑,悔意陡生,但尉粲说得没错,也只能按照他的方法走下去了。 众将正待出殿,忽然一支响箭飞射进殿,箭尾犹颤,发出清脆的嗡鸣,像是恶魔在抚弄着他们的心弦。 殿外天光大亮,众将以为是日蚀已毕,朝外张望,却发现是人造的太阳。 无数的火把照亮了殿宇,上千名禁卫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一群年轻将领,在最中心、最为显目之处,独有一位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正冷漠地看着他们。 高殷已经脱去了白袷单衣,穿着打扮和年轻时的高欢无异,勋贵众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冷颤:那是高王?! 片刻的失神后,他们才如梦初醒,居然有些遗憾,自己不是站在他的那边。 而是站在他的对面,面对着他的寒芒羽箭! 高殷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高声质问着:“天子何在?” 身后诸将大声疾呼:“在此!” “此乃何人?” 所有人都看着高殷,连晋阳诸将都忍不住嘴唇微动,喃喃道:“乾明!” “谁是乾明?!” “您!!!!” 李秀的双眸充满爱意,同列的将领对高殷的感情可一点都不比她少。 高殷哈哈大笑,指着满墨的天空,说道:“天上地下,唯朕独尊也!” 周围响起剧烈的轰鸣声,其声势之大,几乎以为天空降下惊雷,贯穿了苍穹,击碎了日月。 然而仔细看去,却是至尊的仪仗队燃起烟火,在宫城内向天喷焰,璀璨的花火照亮了白昼、取代了星辰,宛如月光之王者降临自人间,在他面前,所有的凡俗痴嗔都黯然失色。 绚丽的光芒在所有人脸上流动,将众人的心绪拉入了一场太虚幻境,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似乎眼前,有看不见的神佛满天,在他们的耳边低语,告诉他们眼前的一切是天命的必然。 双方陶醉在这一刻,刹那间,某种巨大的压力伴随着生物本能的恐惧,迅速转化为了信仰,诸将纷纷跪地,向着唯一挺直腰脊的男人行礼。 像是神启一般,烟花散尽,但光芒却并未收敛,反倒愈发明丽照人,居然是日蚀开始褪去,阳光播撒大地,天下不知宫廷中的小小叛逆,纷纷跪伏在地上,歌颂着大齐天子、乾明皇帝的圣德。 日光将高殷的面庞映照出帝王的气度,宛若一块通灵的美玉,贵气斐然。 微微叹息间,亲将们想起自己的职责,斗胆问起: “请问至尊,如何处置这些叛逆?” 这一声将殿中众将的陶醉击碎,他们恍惚、愤怒、不甘、恐惧、遗憾……接着望向了他们的首领,太保尉粲。 见他同样露出惊惧、错愕的模样,没有一个人不在失望,都心中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个凡人,不能和圣王比。 我们这些死人,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反抗天地至尊! 他们又调转目光,贪婪地汲取高殷的神俊,却发现厍狄洛就站在高殷身边。 殿中百将妒火中烧,他们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恨自己无用,居然没能发现真命主! 更恨这家伙偷跑,居然……居然是至尊的暗棋! 殿内殿外,已然升起一层可悲的厚屏障,殿内之人想出来,殿外之人也要进去。 有人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手中兵器坠地,他也不拾取,而是推开了同伴,急匆匆地跑向高殷所在之地:“臣、臣有罪!臣悔过!乞至尊……” 他大抵太惊慌了,一个踩空,从太极殿的台阶上滚落下来,禁卫们抬起弓箭,指向他,却没立刻射杀,而是看向高殷。 从头到尾,他们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又或者说,打从高殷即位开始,他就是百保鲜卑心目中的真主,对他的崇敬已然充盈,每一次的神迹都是月光神意的理所当然。 高殷笑了笑,打了个响指,立刻就有一骑从禁卫中疾驰而出,飞出一个套索,裹住这人的身体,将他惨叫着拖入队伍后面。 “那便开始狩猎吧。”高殷脸上颇有笑意,眼神却冷漠无情,指着勋贵们说道:“最好都活捉,一会儿还有场大戏,要请诸君一同观看呢!” 第699章 烧殿 如果给尉粲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决计不会如此轻率地行事。 可若是不带这记忆回到当初,他想,自己还是会行动的,毕竟无论怎么考虑,自己的谋划都天衣无缝,日蚀不关宫门,也是最适合起事的时候。 可谁能想到乾明的内谍如此之多呢?甚至连厍狄洛都倒戈了…… 他怒瞪着前方惶惶不安的厍狄安定,想对他大发一通脾气,很快他又泄了气。 这于此刻形势无补,毫无意义。 “先将殿门关上,然后徐图后法!” 外边的弓箭指向此处,让他们不敢出去,尉粲等人毫无办法,只得先闭殿坚守,再考虑从其他方向突围,若能逃出去,与晋阳的军队接触,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被打碎,见他们不出,禁卫们乘着马,围绕太极殿转圈,丢出手中的火把,让太极殿迅速被火焰给包围。 殿外传来天子得意张狂的大笑:“哈哈,火烧青琐门!” 当初袁术也是这么烧宫殿的,为了打进宫中,铲除宦官,救出天子。 如今天子主动烧起宫殿,却是逼迫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现身。 “怎么办!怎么办!” 殿中众将惊慌失色,这太极殿也是重政之所,高王在时,就常在此讨论国政,举办宴会,对高家也有着重要的意义,谁知道乾明毫不吝惜,居然要将他们烧杀于此! “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人群中,不知道谁吼了一声,尉粲刚想要应和,却又听他说着:“事情都是尉粲使我等做的,当捕其向天子谢罪!” 尉粲的脸登时便绿了,说好的同享荣辱,生死与共呢?! “干什么,放开我!” 眼见周围的人居然真打算抓住自己,还有人伸出手来,尉粲扭摆身体,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吼:“我们可是起过誓的!” “区区小义,岂能和奉国天忠并论!” 说话的云乐大义凛然,又看向厍狄安定:“还有他,把他们都绑起来,交由至尊发落!” 厍狄安定声音都变形了:“你们敢!” 太极殿顿时陷入一场腥风血雨,原本同仇敌忾的反帝党朋顿时分崩离析,本来大家都是要推翻乾明、自己主政的,个个携带刀兵,如今将矛头对准血誓兄弟来却毫不迟疑,十分丝滑地砍向那些犹豫错愕的同袍。 忠心于尉粲之人仍大声呼喊劝说:“愚夫!披甲入宫,执兵杀人,已犯不赦之罪,乾明岂会轻饶我等?” “我们尚有甲士三百,拼死力战,未必不能突围而出!若能联结外援,胜负尚未可知也!” “放你娘的屁!还在这里做梦呢!” 骂战比刀剑更加激烈,立刻就有人进行驳斥:“斛律明月反正,亦保留全族,岂能再和你们一起葬送宗业?” “是极!今日之事皆尉粲拖累,其当担责!” 很快,便出现了新的纲领和口号,仿佛高殷已经给他们许诺,他们由衷相信着口中之言会发生:“捉得尉粲,天子必饶恕我等!” 纷纷有人去抓尉粲,厍狄安定等领头的高位勋贵,殿中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愤怒都同火势一样蹭蹭地往上涨。 听得里面的吵杂纷扰,高殷哑然失笑,他不杀斛律光,一个是看上了斛律光的才能,不想做高纬那样折去国家柱石的白痴之事,二是挂念灵珠两位小娘子,总得给斛律家留条活路,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定心丸,让里面的人产生了错觉。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啊?高殷有些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他还挺爱看男人们打架的。 不过这种失落也没等太久,众禁卫点起烟花,射穿殿门窗户,烟花飞进了殿中,造成的伤害并不大,却让众将魂飞魄散,直以为殿外的至尊加力,要用火箭射烂这座太极殿! 众将心中的愤慨失望再也藏匿不住,支持尉粲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被砍倒就是被控制住。 尉粲张着嘴巴还想说什么,却迎面飞来一拳:“狗杂种,就是你害了我们!” 尉粲身为长乐王,又是皇帝的亲戚,极具威信的同时,也在晋阳作威作福,平日碍于他的超然地位,众将心中虽有怨气,但也不敢反抗。 可这层身份到现在已经彻底褪下了光环,今后尉家都不一定存在了,还怕他作甚? “哎哟!” 尉粲吃痛,向后连退数步,又十分惊恐地收住脚步,因为身后有刀刃相持,让他不敢倒地。 他这大呼又让将领们怒从心起:“还以为自己是长乐王呢!都到现在了,你还神气什么!” 他们持续不断殴打尉粲,将他打得毫无脾气,一拳拳发泄着他们被拖入深渊的愤恨。 直到尉粲晕死过去,云乐才推开众将,厉喝着:“停手!再打他就死了,我们把他生献给至尊,以得活路!” 众将大喝:“善!!!” 经过短暂的纷闹,殿中已经死去三四十人,剩下活着的,由云乐带头,七八人抓着尉粲,躲着火矢打开了殿门。 太阳照射在他们脸上,个个灰头土脸、烟熏黑面,完全看不出来是大齐的勋贵,倒像是一群难民。 “尉粲在这!”他们放下刀剑,举起尉粲,没有的就举起双手,跪在地上大叫道:“主谋者,尉粲也!” “臣等被他蒙骗,一时糊涂,如今将他生擒,望能恕罪,乞圣明至尊饶活!” 除了高长恭和高延宗,在外的禁卫和将领们,大部分的官爵都低于这些人,如今站在至尊这边,却享受到了高位勋贵们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 潘子晃暗中庆幸,自己是得到了至尊的拉拢,也支持着至尊,保持了忠诚,否则自己可能也在这群人中。 看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诸多亲将和禁卫都忍俊不禁,心脏又跳动得极快。 这批勋贵倒了,可不就轮到他们上位了吗? 他们纷纷看向至尊,期盼着那个回答,高殷也没让他们失望,挥舞手中马鞭:“都抓了,送往南宫。” “喏!!!” 此时的太极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狩猎场,将领们翻身上马,策马而出,一手持兵刃,一手持布袋或套索,纷纷上前捉捕心仪的猎物。 殿中众将不明就里,又丢弃了武器,见到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纷纷吓得四散奔逃,却接连被套中,或被布袋套身,发出几声惨叫,而后被拖拽而走。 还有人要反抗,立刻被砍下双手,血流如注,没人在乎他的死活,只知道夺取这人的身体,就等于取得了他的地位。 看上尉粲的,少说也有十来人,举着尉粲的勋贵们才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立刻松开尉粲,任他摔在地上。 噗通! 尉粲二百斤的身躯掉在地上,硬生生把他给疼醒,口中微微轻呼:“哎哟……” 他眨巴眼,意识还没缓过神来,心中只觉恐惧:我这是在哪儿?我不该在家饮酒的么? 这是一场梦…… 手脚被扣住,令尉粲的灵魂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殿外,五六个骑将分别抓着自己的手脚,互相拉扯:“这是我的!” “呵,是我先看上的!” 看上你妈呀!我是长乐王啊! 尉粲又惊又怒,用这腐朽的声带喊出:“我是长乐王……” “闭嘴!” 暴霸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拍出他的一魂三魄:“还以为你是大王呢?” 尉粲气得发抖,几乎又要晕过去,就是这错愕间,李秀策马驰来,用长枪挑起尉粲的腰带,把他甩飞到一旁,而后又迅速拨马,将摔惨了的尉粲给勾住衣裳,一路往高殷身边拖拽。 “该死,给那婆娘抢功了!” 到手的龙骧将军飞了,参与争夺的暴霸、傅伏等人大怒,但又无可奈何,至尊在看着,只得把目光转向其他的猎物,眼中杀气腾腾。 好在勋贵有得是。 第700章 入城 李秀是高殷留在军中的妃子,骑马能杀人,上榻能造人,这是天策军都知道的事。 因此没人敢得罪她,但郁气难免凝结,将领们把怒气转向逃亡的勋贵,此刻彻底释放,向各类逃亡的勋贵展露着他们的阴暗面。 杀贼、杀敌的事情没少做,可狩猎比自己还要高贵的勋臣,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他们倚仗高头大马的优势,将欲逃亡的勋贵们狠狠撞飞,造出一片哀鸿遍野,而后选择看上去衣甲华贵的勋贵,或一枪敲晕,或戳在地上,然后扛着他们上马,纷纷回到高殷的身边。 李秀也回来了,向高殷汇报:“乱党之首已被擒得。” 几个禁卫出列,将尉粲抬起带走,高殷伸手,拨弄李秀淋漓沾汗的乱发,又捏了捏,淡淡道:“李龙骧做得好,我要重重赏你。” 李秀面色微红,享受着高殷的抚摸,不知不觉间已然湿透。 不多时,勋贵们都被逮捕,高殷命令禁卫救火,并将太极殿中的残骸全部带出来。 “人虽死了,其罪不能抹消,还要审判罪行,让宗族同食恶果。” 高殷冷哼。 其实太极殿也接近于残骸了,禁卫们丢的火把只是浅浅绕了一圈,焚烧的时间也不长,用石搭建起来的太极殿主体并未有太多损坏。 但内里的设施器用遭受人为的劈砍和火烧,破坏殆尽,已然不能用了,高殷也没心思管理这些,当务之急…… “是迎接老太太入城。” 高殷笑道:“日蚀也结束了,让官员们做事,顺便让我那位祖母看看,大齐的这些栋梁之臣。” 这就没人敢跟着他发笑了,高长恭恭敬道:“臣去迎接兄长。” “去吧。” 高殷拨马,带着人前往太社,驻扎在太社的官员们重新出现,他们把守住社庙,用赤色的丝绳缠绕社壇三周,然后太祝令宣读祷词,对社神提出帝国的心愿:“愿天下安靖,四海太平!” 做完这一切后,太史令来接取高殷亲笔写就的戒严解除令,然后快马将奏章送呈尚书省,将皇帝宣布解除戒严的命令传遍晋阳。 这套流程其实是应该在日蚀间完成的,等天空明朗,刚好恢复戒严,不过今天有一些小事要办,因此延后了一些,让城中内外之人疑窦丛生。 参与政变的家属们或知晓一些内幕,在家中战战兢兢地祈祷着一切顺利。 “确实很顺利。” 城外的高孝续等人见天已明亮,喜不自胜,这说明既定的程序遇到了麻烦,所以才拖延了戒严的时间:“想来尉太保等人已得手。” 只能得手。必须得手。不然,他们这些人都死无葬身之地,纵是活着,在齐国也是半个死人。 巨大的压力充盈肺腑,横贯心头,如今到了检验之刻,高孝续、高子瑗、高子璋等人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自己引起多余的空气流动,让晦气给城中的队伍造成阻碍。 郁蓝尚不知道自己的队伍中混入了几只老鼠,在天明以后,见城中还没人出来接应,于是圈了块草地,和侍女亲信们饮着果酿,玩些高殷发明的小游戏打发时间。 玩了一会儿,城中迟迟不出来人,郁蓝愈发郁闷,干脆将牌丢在地上:“不玩了!” 随后站起身,叉着腰,瞪着晋阳:“他在做什么,不知道我今天要来吗!” 话音刚落,就像言出法随般,晋阳城门大开,从里面涌出一支铁甲军队,郁蓝见状大喜:“终于来人了!” 于是收拾面容,赶紧上马,以为高殷要亲自来迎接自己。 蹄风扬起土尘,高孝续等人比皇后还要翘首以盼,等这支军队凑近眼前,见到为首之人是高长恭,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是乾明的心腹? “没关系的,正好证明乾明已经被控制,以兰陵王的身份,来迎接其祖母和其兄河间王,也恰得时宜。” 高子璋不断安慰自己:“他对乾明忠心耿耿,此时若已知乾明受困,定然不愿出城,晋阳众将也不会放他出来,恐他联络军队起事。现在能让他出来,正说明已经拿捏住了他,除了乾明的安危,还会有什么?要知道,他为了乾明,连亲兄弟都能出卖。” 队伍的前方,高长恭率领的军队已经和郁蓝碰面,虽然是草原的公主,但这份迎接仪式并不能让她满意。 “怎么是你?”郁蓝打量着高长恭,对于他俊朗的面容有些吃醋。 有些领域是女人挤不进去的,作为高殷最信重的外臣,高长恭天然享有着某些隐秘的亲爱,对高长恭好到令人发妒,这对想要独享高殷宠爱的郁蓝来说,是一个隐藏的敌人。 “至尊另有别事,命我相迎。” 高长恭微笑道:“请皇后迅速入城。” “就这?”郁蓝歪过脑袋,看了看寒酸的城门排场,甚至没有人出来迎接:“就只有你们?没有百官列道相迎?” 小疯子不知道在做什么,不会还在陪那老女人吧?这也太不尊重自己了吧,她真有些生气了。 “事情紧急,而且很重要,至尊在等您,希望您快些进去。” 高长恭的态度依旧很好,声音却变得冷硬,这不是不敬,而是提醒她事态的紧迫。 “……晋阳有变?” 郁蓝闻言,迅速收起面上的不悦,神色严肃起来,却又见高长恭仍是微笑着:“已经解决了,只是至尊在等您,想跟您看一场好戏。” 郁蓝深吸一口气,随后扬鞭策马,发号施令:“即刻进城!” 队伍行动起来,一节节缓缓地入城,由于刚刚解严,城外的守卫不多,但进了城中,却发现这里多了许多守卫,对每个人都严格排查。 “不对。” 远处的尉闿心里察觉不妙,这队伍里没有郎主的心腹,他们事前约定过,若事成,至少会派一个尉闿认识的心腹来接头。 若事败…… 尉闿拔出刀来,惊起周围一片人,他走向箱子,纥豆陵云、叱吕卜素和几名平秦王旧部,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把箱子打开。” 尉闿低声说道:“必须请出太后了。” 两人对望一眼,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我说了,把箱子打开!” 尉闿说着,就要用刀把箱子劈烂,却见纥豆陵云和其他人都涌了过来,阻止了他,并把他按在地上。 “至尊交代我们,说要在南宫才能让太后出来。” 纥豆陵云再次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你们……!” 尉闿不敢置信,这些人居然是乾明的内应?! “我们是平秦王的旧部,只听从平秦王的号令。” 纥豆陵云低下身,缓缓道:“平秦王在谁手上,我们就听谁的。” 现在的高归彦生死不知,当然……是在乾明手上! 尉闿咬牙愤慨,但没什么用,这只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701章 万岁 这里发生争吵,立刻有守卫过来,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高孝续看不真切,左摇右晃,旁边的高子瑗拉了他一把:“快走!” 可他们走不掉了,已经有士兵堵在他们身前,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皇后的仪仗,发生这种事情已经是无礼,有人想要抱怨,但看着他们明晃晃的兵器,以及默不作声的皇后方向,顿时不敢噤声。 一切都显得诡异起来。 “修城王,你这身不错啊。” 高长恭缓缓踱马过来,笑看着高孝续,而后又看向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宫装美妇:“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我的好二兄?” 高孝琬抬起头,脸上的妆布满汗水,已经花成了一团,状似小丑。 这些天有高子璋等人说明情况,高孝琬大抵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想反抗,也不敢反抗,甚至期待起事情一切顺利。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还没开始就全部结束了!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孝瓘……阿肃……!” “河间王,还有平昌公,广平公。”高长恭不理他:“请吧。” 四人面如死灰,宛若僵尸,也不等他们反应,士兵便将他们扣住,从人潮中消失了。 “太后!太后!!!” 尉闿大呼,很快被捂住嘴,纥豆陵云轻敲箱子,笑着说:“她应该还在昏睡中,暂时醒不过来。” 这些天的食物和水都是他们递给娄昭君的,里面下了药,此刻娄昭君应该还在睡梦中。 尉闿呲目欲裂,终究不能改变一切,高长恭已经率人过来了,抬走了箱子,纥豆陵云等人也追随高长恭而去。 这场喧哗流入旁人耳中,周围响起低沉的议论声,城门守卫走过来,大喝道: “没什么好看的!把刚刚的事情都忘了!” 说着,他们重重砸了下兵器,将流言蜚语都压制入地,很快恢复了秩序,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 南宫。 这里是高洋出生之地,也是娄昭君在晋阳的寝宫,她的家,她的权力根基。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娄昭君苏醒了。 深吸一口气,晋阳的空气就是香甜,她感觉到,她回家了。 她的权力也该回来了。 娄昭君睁开眼,感觉摇摇晃晃的,想是自己被人抬着移动。 但还没把自己放出来。 她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一股干涸的臭味,心中顿觉羞耻。 也对,人可以三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也不能不排泄,事实上,以她这个年纪的身体,以及承受的巨大压力,没有失禁就已经不错了。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纥豆陵云心思那么缜密,应该会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让自己更衣,以一个完美的姿态出现在诸将面前,重新成为他们的领袖。 自己很快就能……重掌大权! 念及于此,娄昭君不由得激动起来,轻声发问:“是时候了么?” “是的,太后,我们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在等您。” 她笑了,笑得宛如初见高欢时的模样。 咔嗒一声,锁头开启,就像高欢的英武神俊叩动了她的心弦。 阳光渗入,刺痛了她的眼睛,毕竟在黑暗的地方待了三天,一下子受到强光的刺激,她被闪得看不见了。 但这不妨碍她满是喜悦,急匆匆地伸手,旁边的人接过,将她从箱子中小心而恭敬地拉出,力道不多不少。 “快帮我……” 眼前的白光逐渐褪去,看清眼前的景象,娄昭君骤然失神,剩下的话语凝在喉头。 这是她的南宫,她的国土,她的家。 此刻被成千上万的士兵保卫着,满朝晋阳勋贵坐落在周围,敬仰地看着她。 但还掺杂了些什么。 冷漠、讥笑、怨恨、厌恶…… 这些情感溢出千言万语,转为冷漠的咆哮。 “参见太皇太后!” 他们躬身行礼,整齐划一,像是重复了千百万次的排练,甚至显出了厌倦。 而带领他们的年轻男子,挽着艳丽的草原明珠,微笑着引领众人。 “大母圣安。” 娄昭君的嘴唇微微发颤。 这熟悉的南宫座无虚席,皆是熟悉的面孔。可于她而言,周遭的一切却骤然失声,放眼望去,只觉自己如置身空谷,形单影只。 日光不散,流云浮动,好似天空中有三个金色的身影,那流云便是他们无声的叹息,而后缓缓转身离去,消散在晴空万里。 再也没有人能庇护她了,她也不再能分润神柄,触碰皇权。 四月的风凉爽,令娄昭君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郁蓝扼住心中的怒气,嘴角勾起冷笑:“真臭。” 这嗅觉是她看见的,任谁都能看见,娄昭君的裙角沾满污秽,那是她这几日在箱中积攒的谷气,小小的污渍,却显得她污浊不堪。 落在众臣眼中,却是一根极细极微,又无坚不摧的尖针,刺破了他们的记忆,让印象裂出缝隙,露出可怖的真实。 恍惚间,娄太后真实的面容映入眼帘,曾经说得上刚毅的容颜在岁月中风化,如错综盘结的老树根,剥落得衰老丑陋,枯槁的皮肤紧紧绷在骨架上,干瘪得失去活力。 又因为穿着不符合年龄的华丽宫装,非但不能凸显女性的魅力,反倒像一只假扮人类的精怪。 此前就是这么一个又老又丑又肮脏的老太婆,一直在统领着我们吗? 嫌恶百出,呕欲丛生,想到自己吃下的高湛之肉居然是从这个人身上掉出来的,晋阳的勋贵们只觉得腹部在翻江倒海,似乎自己也成了纳垢的信徒。 他们纷纷调转目光,只见少年天子享受着温柔的暖风,身上的阳光点缀在金丝银线上,让他的周身遍布金光,流光溢彩、璀璨生辉,有如圣人降世、佛陀转生,和狼狈的太皇太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才是引领齐国的希望?是旭日初升、光芒万丈的少年英主?还是风中残烛、行将湮灭的深宫老妇? 这不需要判断,犹豫一息,都是对皇权和禁军的不尊重。 因此他们调转目标,献出发自内心的忠诚: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为东魏,乃至尔朱荣时代以来的权力斗争画上了句点。 元子攸、尔朱兆、六镇联盟……往事已如尘埃落定,从这一刻起,东国的名分与实力只属于高殷。 他终于成为了名实相符的大齐皇帝。 世间再无皇建、河清、天统,更不会有周师入晋阳之捷音,宇文泰和陈霸先若地下有知,也会绝望地发出哀鸣。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些小事情要处理,是天子之剑在鞘中龙吟。 它渴望着祭品。 第702章 公审 “我真傻,真的。” 娄昭君失魂落魄,连头发遮目都未曾察觉,或许是因为她的灵魂已身处绝望的世界。 可她的肉身毕竟在这里,两名宫人来搀扶她,也摇醒了她的神智,令她忍不住大惊失色:“欲加刑于我耶?!” “您说笑了。” 宫女笑吟吟不说话,回答她的是高孝珩,他迈步走来,满是谦恭的笑容:“至尊请您去看台上审判贼臣。” 仪表优逸,风度从容,和以前那个见到自己就紧张局促的孝珩不同了。 褪去了所有的滤镜与光芒,娄昭君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妇,甚至还是一个老寡妇,连个站出来为她说话的男人都没有了。 曾经参谋机画、威仪赫赫的渤海王妃、大齐太后就这样被带走了,所有人都忽视她的存在,好像默认了一般,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见怪不怪。 谁都知道今日的大事和娄昭君脱不开关系,这已经无法用孝道来开脱了,更何况……还无力反抗。 她被带到高殷身边,下方的不远处落座,仍是一个精致华贵的席位,和她的地位相匹配,却和她现在的妆容造型并不相符。 也没有人主动询问是否要更衣换妆,仿佛她已经穿上了最得体的衣裳,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个在戏台上端坐的滑稽老旦。 娄昭君的精神也变得枯萎了,她嘴唇蠕动,似乎要吐出什么话,周围的侍女面带笑意,眼神中透出寒冰般的热情,像是什么吩咐都会听,又都什么也不会做。 娄昭君再看向其他人,像是有某种诅咒,被她看见的人都会转过头去,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娄昭君仰头看天,连流云都不再思念她了。 诸多将帅汇聚南宫,除了五品以上的文臣武将、百官公卿,高殷还特意按照羽破多郁此前收集的名单,将军中素有威信者、被打压者、对勋贵不满者选出了上千名的代表,令他们来南宫参观。 随着娄昭君入场,最后的嘉宾也已就绪,高殷起身,左右侍从挥舞旗帜。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高殷缓缓说着,话音陡然变冷:“带上来。” 禁卫们开始行动,晋阳诸多将领不知内幕,战战兢兢。 紧接着他们瞠目结舌,只看见一群群的勋贵被扒光所有衣物,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长乐王尉粲、征羌侯尧峻、广德将军厍狄安定、折冲将军牒舍乐、制胜将军范舍乐、左卫将军公孙赋、直阁将军皇甫冲、渊泉子徐晔,宗室修城王高孝续、广平公高子瑗、平昌公高子璋…… 以及失踪近月的叱列长叉、是连义、侯莫陈德等将,足有一百多人。 这几乎占了二成的勋贵! 吸气、低呼之声络绎不绝,哪怕天保在时,也不会对如此多的勋贵下手,他要杀也是一个一个来,何况还有尉粲这样重量级的勋贵,可以说,他一个人的分量就顶得上其他所有人的总和。 若是在高殷登基初期,乃至常山王、长广王还在之时,一定会有勋贵跳出来,大声质问高殷要做什么,甚至不论是非对错,直接以佐命建勋之功“请”高殷恕罪。 但经过高洋最后的奋发与高殷的壮大,在平定常山王后,邺城和晋阳的力量对比就成为了均势,如今这平衡的格局又被天策军给打破,见至尊如此大张旗鼓,晋阳诸将的主心骨又多凋零,其他人不敢再当出头鸟,纷纷把目光看向了段韶。 段韶坐在高殷的下首,与娄昭君隔着至尊,此刻他嘴眼双角抽抽,轻抚着胡须,却不发一言,坐视这种情况。 于是晋阳将领皆卸气,更见到本不该在此的娄后还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在晋阳,就知道今日有决定国运的大事要发生,不敢再给高殷上眼药。 晋阳城内流动的人心,被高殷紧攥于手中。 他举起右手,台下低议消弭,全场变得安静,静得能让他的声音回荡全场。 目光扫向下方,看着这上百名勋贵,高殷的语气里带着沉重的惋惜:“这些人是辅佐高祖、太祖建立大齐的勋臣,为王业在战场上厮杀之时,也许朕还没出生。 “如今轮到朕续承大统,很多人都已侍奉三代君王,既是朕的股肱,更是国朝的元老,本应成为朕之韩张,共图千古功业!若能君臣一心,何愁周陈不破?他日青史之上,未必不能成就汉高祖、光武那样的千古佳话……” “奈何,奈何啊!” 一百多人里总有几个狂悖之徒,他们抬起头,刚想要大声驳斥,立刻就被身旁的禁卫一棍子殴打在脊背上,同时将布帛塞入他们口中,不让他们搅扰至尊。 见到这样的场景,晋阳众将纷纷色变,这种不死不休的样势,只怕是…… 高殷的脸色骤然一变,发起凛凛寒怒! “可这些人,居然辜负了朕的期许,围杀边境将士,还闯宫杀人,要坏我齐业!” 果然! 在场的将领们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看向尉粲等人,也只有如此,才能说明至尊为何对这么多人下手! 还是在如此多的勋贵、如此正式的场合前公开审判!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暗通西贼,与韦孝宽密谋,欲破我齐边境战略!杀降将,诛忠臣,你们好威风啊!” 高殷冷笑! “将来你们是不是还要把朕推下去,选一个听话的皇帝?!噢,不用将来,你们今日就已经行此大逆了!” 皇后递来剑,天子拔剑,剑指苍穹:“星象映人心,今日之蚀,乃为上天示警,告朕国有奸臣,若不铲除,将亡国矣!” 这种言论惊世骇俗,群臣纷起,一同跪下! “至尊……!!!” 勋贵们没受过排练,只能呼唤他的名号,手持武器的禁卫们、高殷的近臣们,冷漠地看着这些帝国的支柱,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将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 只有离得近的段韶等人才配发话,他也匆忙跪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请至尊息怒,勿使苍生涂炭啊!” 这话听着像是在劝谏,甚至还有指责高殷状似暴君,但潜台词却是承认了高殷的帝位,也未说什么要详察、不使人受冤之类的话,倒是在给高殷递上一个精致的台阶。 让他收敛怒气,针对真正该发怒的人。 娄昭君心口微疼,忍不住低声呢喃:“何苦呢?” 这话也只有她自己才听到了。 与她相比,聪明伶俐、年轻活泼的皇后阿史那郁蓝一脸兴奋之色,看着高殷,几乎要泪眼汪汪。 这才是她想看到的场面,这才是她夫君该有的气魄,这才叫……天下之主! 第703章 往日 “时候到了。” 阳光自身后播撒,在地面上漫出一块浅浅的乌云,像是一道矮小的身影站在高殷身前,轻声地提醒他:“快刀斩乱麻。” 高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和高洋梦想的这一天终于来临,在这重要的时刻,他却无悲无喜,或许是所有的激动都被汲取,让他好生做事。 快刀斩乱麻,做事不可在人后! “把那两个姓高的带上来。” 还有高手?人们望向底下的城门,两个蓬头垢面的人被绑在柱子上,用车辆推了进来。 一个穿着和娄昭君同款的宫女服,脸上妆容还被补充了一番,显得美丽妖艳,吸引了不少勋贵男子的眼睛:“此何家女也?” 越看越发面熟,有人失声道:“是河间王!” 这话惊碎众人的幻想,才发现那的确是河间王高孝琬,仔细一想,顿觉头皮发麻。 尉粲等人真是该死啊! 另一人则许久未见,而且神情张狂,像是有无形的鬼怪在追索他的性命,被押叩之间还不断挣扎;看上去精神也不大正常,一直在发出无意义的喊嚎,面容却没有变化太多,一下子就让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失踪已久的平秦王高归彦。 两个政治死人,而且本该死去的人现在都还活着,让勋贵们震惊不已。 再一想娄太后、尉粲等人的密谋,必然是以此二人做文章,谁知至尊思虑更加深远,早已洞悉他们的阴谋,最后……终究是至尊技高一筹。 至尊的做法,就好像将一道上吊的绳圈伪装成了无害之物,放在阴暗的必经之路上,只等有异心的臣子自己往绝路走,而后中计。 文襄少年得志,因而倨傲,天保得位不正,因此酷暴,二人都没有这样的耐心去设计一个经年累月的圈套给臣下钻,唯有高王或许有这样连绵的布局。 可高王也不会有等待贼人自投罗网的耐心,或许他出身高贵、培养出自信的话就会有吧,可纵观高王的一生,出身低微、姻戚所挟,身处天下漩涡、形势波谲云诡,稍一失败就是全族倾覆,即便用阴谋也必须尽快收效,而少了一些“天意在我”的自信。 年纪轻轻的至尊却像是集合了他们的长处,而又弥补了短板的威力加强版,还更加年轻。 这种设计可谓是极其大胆的赌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时就是大齐分裂、兵败失权乃至身死的局面,可谓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至尊却悠游闲戏,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屡屡敢赌而又屡屡赌胜之,何谓不得天命? 群臣自此对高殷深怀畏服之心。 高殷笑道:“平秦王,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高归彦还没回过神来,闭着双目,口中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禁卫们把他的眼皮强行撑开,他看见了高殷,惊骇欲绝:“你、你是暴君!天保暴君!” 臣下皆哗然,平秦王说得没错,却认错了人,他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铲除暴君……迎立常山王!常山王才是我等新主!” 高归彦疯疯癫癫地说出这段话,让众人大为惶恐,眼看着又要把旧事重提,少不得要死去更多人。 紧接着,高归彦又嗷嗷叫了起来,说天保用火灼烤于他。 从当日常山事变结束之后,他就被高殷拘禁了起来,关押在一处幽暗的地牢里,也不开窗,因为根本就没有窗,只留了几道缝隙让空气流通,高归彦的世界就此失去了光明,即便是送饭的时候,也是用黑布盖住外边的光明,从小洞把食物丢进去。 最绝望的还是没有人理会高归彦,为了防止他找到精神寄托,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回应,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已远去,独留他一个人待在空寂的地狱。 若高归彦穷困多年,或许还能熬下去,但他原先可是禁卫大将,少了权力就失去半条命,何况如今生活困苦,吃食味同嚼蜡。 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事物,还和自己的粪便尿液待在一块,连嗅觉都受到折磨,他一开始还能求饶、咒骂所有人,自娱自乐,时日一长,高归彦就逐渐走向崩溃,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有时候也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此刻是地府对他的惩罚。 刚开始食物掉到他的排泄物中,他还会感到恶心,后来已经麻木,抓到就能往口中塞,每天的盼头已经是偶尔能听见的小洞开启的声音,每次都会努力和外界通讯,然而无人理会,导致他的精神愈发错乱。 “如此疯癫,何可为将!”高殷斥责了一句,又叹息着:“真可怜人,不知是受谁的拖累?” 忽然,高归彦又话锋一转,转向高殷哭嚎:“高王!您回来了!” 这倒是高殷没有想到的结果,事实上,没有人能想到。 谁都不敢相信,这个分不清活人与死人的疯子,居然就是当年威风赫赫的司徒、尚书令、受诏辅政的平秦王,纥豆陵云等旧部看到他如今这面目,忍不住潸然泪下。 有些人活着,跟死了无异。 但到底还是活着! 活着就好。 没理会高归彦,高孝琬又接着被拉到近前,高殷看他就觉得好笑:“这是何等的美娇娘!孝琬你不做个女人,实在是天下女子之幸啊!” 旁边的郁蓝噗嗤一声,此前诸多对文襄诸子怀有期待的人面有愧色,从今往后,高孝琬都不再具有威胁,谁也不会认为这样的人能为齐国之主。 高长恭、高孝珩吸气稍凝,高延宗安慰地拍了拍他们俩的手背:“安心,以至尊的性格,说这话就是要宽恕,靖德皇后也不是白睡的。” 两人点点头,他们也知道这点,但到底还是担心孝琬,没到高延宗这般没心没肺的地步。 “来,舞一曲!舞一曲便放过你!” 高殷笑着让禁卫驱赶高孝琬,在看台上,让他衣裙怒张,华袖飞舞,特意赶到娄昭君一侧,让他在娄昭君的眼前晃荡,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无奈和绝望。 “子惠!你把侯景逼反了,怎么跟诸将交代!都是你……” 高归彦适时地发疯,将高孝琬认作了高澄,这场面可悲又可笑,高归彦还看到了娄昭君,大吼着:“太后!高王回来了,乾明之世推翻了,您又可以做太后了!” 娄昭君的身体因为羞耻和愤怒微微发抖,身旁的侍女将她按扶住,这是她应得的奖赏。 沉默了片刻,高殷缓缓开口:“他受的罪也够多了,把他带下去吧。” “不!高王,我不走!……” 高归彦嚎叫着被带走了,但留下的信息已经足够,高殷又把纥豆陵云等人召上台来,他们作证:“还有唐邕唐道和,其暗中结交我等,言救出河间王,更立新主,便可救出平秦王,亦得封官赐爵重赏。” 听见这里面还有唐邕的事情,臣下震撼得无以复加,那可是天保帝看重的近臣啊,连他都怀有贰心? “嗯,这人自有处置,你们能提前向我汇报,这很好。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留高归彦一命。” 高殷笑了笑:“还记得两年前,我出征稷山之前在郊外狩猎,太祖曾来与我比练麾下勇士吗?” 纥豆陵云恭敬道:“记得,太武皇帝派出的正是我和叱吕将军,却为至尊麾下的勇士所败。” “真是巧缘啊,两年前因我而被贬,两年后却又为我立功。” 高殷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去一旁看戏吧,之后对你们会有安排。” 第704章 种种 二将退下,高殷的目光又看向台下,众臣知道,审判的时刻开始了。 “尉粲!” “当年汝父无封王爵,汝大为恚恨,不仅不上朝,还引弓射天使,太祖不计较,甚至亲自慰问于汝,还追封汝父为王。”高殷直呼其名,冷若寒霜:“如今你身为国朝太保,袭爵长乐王,不思报效国家,反怀叛逆之心,背弃君父,还欲加害之!” “是太祖得罪了你?还是朕哪里对不起你!往日恩情种种,汝当真不记得了?!” “往日种种,往日……您说的,可是往日……” 一向桀骜不驯的尉粲,心中已经被后悔所填满,回想起这件事,尉粲心中充满了愧疚。 (若不是那妇人……) 可能有些表演的成分,但此刻面临如此境况,多少还是会有一些的,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 “尉粲当杀!” 群臣中自有看不惯尉粲平日骄横的人,如今他为阶下囚,既是为了表忠,也是出一口恶气,便有臣子大声呼喝着:“斩杀此獠,方熄至尊盛怒!” 越来越多的人挥舞手臂响应,高殷伸手将他们压下,面带哀色:“人情如此,汝……可有何话说!” 仗着高家姻亲跋扈半世,感受到人情冷暖的尉粲,想起刚刚诸将对他的态度转变,不由得潸然泪下: “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希望尉粲死的人多如牛毛,不希望他死的也大有人在,所有人看向高殷,翘首以盼,等待着他的回答。 “汝违反了十恶之首,反逆之罪,朕欲杀汝。”高殷长叹:“但汝父母养育过高祖……没有高祖,也就无有高氏今日之天下。论起来,汝家功不可没。” 尉粲不敢置信,抬起头来。 众多臣子高呼:“岂可如此!反逆尚可原谅,将来何以治天下!” 段韶却没有参与,紧抿嘴唇。 高殷哀伤道:“尉景有子如此,已是他最大的惩罚,我为高祖赦免之。” 尉粲是个不值一提的人,没有军功,全仗父泽,这句话否定他整个人生,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抬出高欢的名义,晋阳诸将也为之默然,甚者甚至感激流泪。 今日杀尉粲,明日就可以杀我们!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事情真做绝了,就不是收揽晋阳人心,而是制造祸端了。 尉粲双目嗔泪,眼泪流到了嘴角:“陛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高殷冷肃道:“汝之宗族,尽皆剃发,男作僧侣,女为比丘,从此迁入孤寺,剥夺官爵荣禄,家产全部抄没!” “朕自会赐予汝等田地,以后自食自耕,不须缴纳赋税,但也永世不得出寺门!” “纵汝死,汝子亦为沙门,汝孙子,子孙,子子孙孙……永远侍奉神佛!” “就好好待在庙里,为高祖的恩德祈福吧!!!”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只是尉粲,他的宗族也全部倒了,这就直接奔着断香火去了。在古代,没了宗族和香火,等同于自杀。 所有的财产与社会地位都被剥夺,可以说只留下了一条命。 而且至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判的,稍有宽赦就会打脸,因此至少在乾明一世,尉家是翻不了身了。 然而这还没完。 “也不能再姓尉了,给祖宗丢人。”高殷喝道:“汝名粲,就以粲为字辈,赐汝‘粲逆’的法号,以后它就是汝一生之称!” 这比杀了尉粲还要残忍,杀头只是一瞬的事,屈辱却要永世背负。 尉粲羞怒交加,吐出一口鲜血,刚想说饶恕的话,立刻就有士兵上前,将他的头发扯起、割断,给他卷了一袭僧袍,带出去了。 “剩下的……”高殷双目微眯,看向下方一百多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汝等谋害皇帝、破坏宫殿、背国从伪、伪造诏命,犯十恶之首谋反、十恶之二谋大逆、十恶之三谋叛、十恶之六大不敬,一恶就已不赦,况乎四恶!” 他冷笑着,说道:“今日非得用些极刑,才配得上你们的罪名啊!” 重要的、不可杀的人都已经处理完毕,现在留在场下的,全都可杀! 他要拿我们的骨头做唱吗?还是吊死在城门口?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仍有狂悖的人大声反驳,大多数则惊恐绝望地等待着刑罚。 各处宫门缓缓打开,禁卫们推着十个大柜子过来,从其中一一取出刑具,高殷很期待叛臣们保持刚刚的斗志,但可惜从一开始,他们就没能坚持住。 铁锥……木桶……铁桶……锯子…… 屠夫们常用的割肉小刀,等人高的奇怪铁具,数辆车轮庞大的马车,以及一个充斥着尖叫的布袋子,看样子,里面似乎有着极多的老鼠。 “一个个来太慢了,就一起吧。” 高殷说着,禁卫们便开始取物支用,可以看见某些禁卫的手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紧张。 按理说,禁卫们在沙场上杀人无算,绝不应该害怕这种事,而且他们崇敬至尊有若神明,对犯人流露出同情可谓是渎神。 饶是如此,他们仍对叱列长叉等人报以同情的眼神,甚至有人在靠近时低声安慰:“下辈子别做人了……” “就算你得罪了至尊……唉,算了。” 这架势和天保之时不同,是属于乾明皇帝的惩处法,因此晋阳诸将也睁大双目,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这或许就是自己将来的下场。 首当其冲的是叱列长叉,他仍不甘屈服,咬着牙说:“有本事来,我叫一声,就是你儿子!” “我可不想要你这种儿子。” 绵云烈幽默地回了一句,把他绑在桌案上。 “呵,不是玩这么大吧?” 长叉脸色发红,若真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这样杀死,那他肯定要青史留名了——但算不上什么好名。 他大叫着:“昏君,要杀就杀,何必做这种事!” 绵云烈甚至没生气,只是可怜地看了他一眼,那种怜悯的神色又勾起了叱列长叉的怒气:“你看什么!” 下一刻,他的脸色煞白,绵云烈拿出一根打磨锃亮、细长如簪的铁锥,尖端用火轻烤,发着幽亮的蓝光。 “喂、你……”叱列长叉牙齿打颤,四肢奋力挣扎,却无法阻止绵云烈走到他的身后:“求……啊!!!!” “唔……!”晋阳诸人纷纷捂嘴,就连郁蓝都慌了一下,只有高殷淡淡地注视着,就好像是一场平庸的喜剧,不能逗他一笑。 第705章 酷刑 残暴是一门艺术,要显出残忍和暴虐,但又不能让人觉得自己以此为乐,需要着重强调他们的罪孽配得上刑罚,自己只是予以了适当的处理。 仿佛大脑都被穿透了,叱列长叉直吐舌头,一时间,居然连发声都忘记了。 但现实可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很快长叉又恢复了意识,用嘶吼来证明自己的活力。 绵云烈乐呵呵地笑着:“不是说叫一声就做我儿子吗?我不稀罕,但你这下子,得当我几世孙了?” 叱列长叉的大脑没工夫处理这段嘲讽。 再冷漠的男人,直肠都是暖的。 此刻他才感受到异性的痛苦,欲仙不太可能,但欲死是肯定的。 “求、求你了……速速了结我!!” 他牙齿打颤,不断求饶,但禁卫不是他的随从,反倒加大了力度,继续折磨着叱列长叉。 其余人见到这副样子,两股战战,乃至失禁,在刑场上流下一片污浊。 这种酷刑是人能想出来的吗?要是自己也遭遇这种事,真不如死也! 禁卫们心善,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很快每个人都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炼狱: 是连义被塞入一个木桶内,脑袋被留在桶外,桶面有着分布不均的小方形黑洞,高殷问起“谁愿试之”,高延宗兴奋地站起身:“我来!” 他走到是连义身旁,是连义露出一脸苦色:“安德王……” “怎么玩?”高延宗根本不理会他,只问向旁边的禁卫,禁卫试着往桶中插入一刀,是连义慌忙躲避,恰好躲过。 “原是这样!” 高延宗大笑,拿起两把刀,分别插进桶内,是连义难以腾挪,接连发出两道惨叫。 “哈哈哈,这就是叛国之下场!” 高延宗大喜,又取了数把刀接连突刺,将是连义活活戳成了一只刺猬,是连义流血过多,但居然仍未死去——毕竟这木桶乃是特制的,洞口专为容纳刀身,而顺洞刺入,往往能切割皮肉又不致命,给予犯人痛苦的同时不将其杀死,让他们能赶上其他的酷刑。 厍狄安定的待遇则要好上一些,他被高高吊起,画师用墨在其背后简单勾勒出一只鹰的模样,高殷坐回郁蓝的身边:“仔细看,我觉得你们突厥人会喜欢。” 郁蓝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相望。 手艺精湛的雕刻师在画师画完之后,开始用细刀工作,锋利的匕首沿着柱子的两侧精准划开皮肉,在厍狄安定微微颤动的背部刻下翼状纹路,逐渐描绘出一幅图案,是一只雄壮的苍鹰。 更难得的是,按着图案绘制出来的剩余材料没有浪费,它们仍粘着主人,被向两旁拉扯,显出一副展翅雄鹰出世的模样。 这副场面,令诸多将领不知道说什么好,要说骇人,那是有的,但其中又夹杂着难以名状的美感,伴随着厍狄安定的惨叫,身体产生的剧烈痉挛,仿佛他的灵魂都被汲取到了这上面,既毛骨悚然,又令人震撼。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濒死的、渴望飞离这具皮囊的血色鹰隼。 不少突厥人头皮发麻,连忙紧抱头颅,惊呼道:“天神在上!” 他们深感自己是罪人,竟然从这酷虐中看出美来,于是转头望向看台上的至尊,对他恐惧至极。 他的士兵比草原的勇士还要凶悍,而他自己,更比可汗还要凶恶。 凶狂暴虐在突厥不是大罪,某些时候,还是强大的象征,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晋阳人的反应就直接很多了:“呜哇……!” 许多人呕吐起来。 比起先帝,如今的至尊玩的把戏可超出太多了,他们以为见到人骨作唱已经是噩梦,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厍狄安定啊厍狄安定,你说你没事造什么反! 其余人的处刑也一一展开,公孙赋被倒吊,锯子从上方一路往下锯之,比起从头颅,这样能让他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皇甫冲的肚子被围上半圈铁笼,笼子内放置了诸多的老鼠,当老鼠发现自己不能突破铁笼时,就会转攻另一方,恰好这边柔软而有嚼劲,能满足饥肠辘辘的群鼠…… 一面铁制棺材被打开,里面没什么异常,但棺材盖处却镶嵌了诸多铁钉、钩子之类的锐物,徐晔手脚被铁镣束缚住,不能逃脱,只能绝望地看着棺材盖向他袭来…… 最有互动性的还是牒舍乐和范舍乐,这两个同名的将军,一个被挖坑埋在了地里,只剩下一颗头颅露在地面上,另一个则被绑在巨大的车轮上。 禁卫们启动马车,范舍乐便翻滚着,在地面上圆润转圈,很好地保护住了车轮。 “且看二舍乐可一吻乎!” 在禁卫们的肆意大笑中,两舍乐的脑袋触碰在了一块,碰撞得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百余人的刑罚莫不参照如此,直杀得哀声四起、惨绝人寰,不只是他们,许多观看的将领也都脸色苍白,心神震颤。 但高殷觉得他们也需要一些参与感。 “给,你上次要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崭新的指虎。 郁蓝眼前一亮:“你还记得!” 她摸过把玩了一下,心中喜悦,抱着高殷亲了一口。 高殷套上自己的指虎,和她在诸禁卫的簇拥下走到行刑之所,选择以前那些不服从和当面反对过自己的大臣,亲自动手殴打,还看向段韶:“右丞相,这些人同为勋贵,却弃明投暗、甘作国贼,你不生气吗?” 段韶轻声叹息:“纵然如此,也不至于遭此酷刑。” 高殷冷笑一声:“这不是为他们自己受的,是替将来的贼人受的!但凡有一贼心,因此刑之酷而撼动肝胆,无复做贼,便足矣!” 他再次发问:“右相?” 段韶默然,他知道至尊是在邀请自己,一起对这群勋贵施暴,继而脱不开关系。 就如同当时的天保分享长广王之肉。 他转头看向娄昭君,娄昭君也看了过来,两人无一言以对。 段韶再次叹息,不得不起身,对着某个看不顺眼的勋贵、如今的犯人动手。 高殷回到了看台上,大呼:“诸将皆可动手!” 他亲自和皇后展示了一番,然后回到了看台上,勋贵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自都有些旧怨,如今听闻至尊发话,有人便忍不住,进入场中,围殴逆贼。 “快哉,快哉!” “汝也有今日!!” “教汝得罪至尊!!!” 众人纷纷投入向皇帝效忠,也是表示忠诚的折磨队列中,一如此前的天保与其卫队,各种呼喊声不绝于耳,皇后郁蓝面带潮红,欣赏着眼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一幕。 她的突厥部下也涌入行刑场,他们的折磨自然而淳朴,只是使用弓箭争相射击,目标却不是要害,而是手脚,以让这些人更加痛苦。 或是参照禁卫们学习,驾驶着马车,享受着车轮垫和地下人头的嚎哭。 南宫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狂欢中,死亡和鲜血是此刻的主题。 高殷静坐在看台上,不复刚才那苛暴的模样,仿佛在他眼前的是百官顺服恭敬的场面,而他在宣政之所,与他们一同整理出对符合国情的政策。 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国情政策。政治艺术的第二法门,那就是法不责众。 如果只有自己享有特权,便会引起诸多人的反对和埋怨,但若能将许多人一同拉进来,让他们享受快乐,那至少在这一批人中,自己和他们便属于同一阵营,也不再显眼突出,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会称颂战争。 利用大众的倾向,将自己解脱为被众人所推、众人所请,继而将责任转移。 个人的残暴是残暴,但一个地区都陷入残暴的旋涡中,那就是共同的意志,就是众望所归。 国无罪,民无罪,帝无罪。即便有罪,也是受天下之垢! 第706章 斩断 一百多人不够现场臣子玩的,因此又将一些参与行动的乱党,以及这些勋贵府中、宗族中的男丁给带了进来,凑足了上千之数。 整个处刑的时间大约进行了一个时辰,禁卫们后面干脆松开手,让现场的臣子自行处置,转而成了绝对的护卫,而晋阳将领们杀戮上头,回过神来,整个南宫已成人间炼狱。 有人羞愧的丢出手中刑具,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自己犯下的,明明刚刚还害怕得要死;但一想起不久前还起伏在自己胸腔间的激动,又忍不住欢呼雀跃、面色潮红,望向上方的至尊,竟然生出了一种由衷的崇敬。 是他带来死亡和鲜血,与众人一同分享。 “明白了吧?” 段韶是最早回到座位上的人之一,他和皇后坐在至尊身边,离得都不远,此刻就听至尊说着:“一人酷虐,是为独君,引得百官震恐,万民伏怒;但若是众卿皆暴,则为一国之怒,上下同欲,其心谐和。” “况杀人者,人恒杀之。今日若无我之令,他们也不敢动手,事后若追究起,便希望我为他们开脱,因而期待起我来。” 此时由于段华秀和高殷的亲密关系,使得段氏成为事实上的外戚,段韶和高殷的关系也愈发亲密,在娄昭君失势后达到了顶峰。 因此高殷对段韶的交代多了一些真诚,也揭开了他内心冷酷的一角。 段韶是个名将无疑,但名将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不代表在日常和朝堂内一样勇武,不惧怕皇帝强权的武将是走不远的。 段韶冷汗津津,连忙起身对高殷道:“至尊训诫,臣必终生谨记。” 高殷握住他的手,殷切地说:“愿君效仿阴识、樊宏。” 又接着低声说:“华秀的事情容我暂缓。” 段韶喏喏接应,缓缓坐回位子上,却发现后背已经让冷汗打湿了。 自古以来外戚太过强盛,就会威胁到皇权,且晋阳勋贵如果垮台,那么下一步就是要让宗室集团上位,也就是高氏将掌握大权,这也是将旧魏之天下彻底转化为新齐世界的最后一步。 可他段韶不死,则勋贵还有大人能够依靠,宗室也会忌惮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因此按照皇权的运行规律,只要高殷在军事上不被段韶掣肘,那么下一步便是要对段氏动手的。 但高殷和段华秀的关系,又给了段氏新的余地,继承了洋子和段家的良好关系,虽无外戚之名,却有外戚之实,而且段华秀已经怀孕,这层关系的确结出了果实。 因此高殷最后一句,给段韶吃了一颗定心丸,无论如何,在现在天下纷争、三国鼎立的阶段,齐国只要想对外扩张,就不会连段韶这最后一根晋阳支柱都给砸塌了,相反倒是会予以重用。 阴识是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阴丽华之兄,虽为外戚却主动避嫌,不仅拒任高官,还不会议论政事,最终寿终正寝。 樊宏则是刘秀的舅舅,虽然屡获封赏,但严于律己,不求飞黄腾达,还曾对刘秀说“无功享食大国,诚恐子孙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惭负黄泉,愿还寿张,食小乡亭”,也同样善终。 安心、忧虑、惶恐、钦佩……多种情绪在段韶心中流动,对于高殷的手腕,他的确是叹服了。 这是最适合大齐的皇帝,也是天保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可惜,若当年他不是在李祖娥的肚子,而是从华秀的腹中生出…… 段韶老脸一红,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刑罚足够严苛,若拖延太久,则变成了施虐,因此高殷立刻下令中止,把还活着的犯人收容起来。 众将也都厌倦了血腥,回到了位置上,还有少数乐此不疲的人,也不敢违抗高殷的命令,停下了手。 刑具被收起来,推走了,但很快又推来几十架新的刑具,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铡刀,另一种则是新奇的物件。 铡刀最早是用来切割药材和种物的,不过聪明勤劳的商朝人很快发现用来收割生命也方便,于是便作为一种刑具保留了下来。 另一种大臣们则从未见过,由禁卫们组装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结构:两边柱子对称而立,中间放着一块方木,方木中间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圆洞,洞口被一段铁堵着。 “刑罚已施,朕最后就给他们一个痛快。” 高殷下令:“未死者先腰斩,斩而未死者,放上断头台。” 断头台? 众将还不明就里,只见禁卫们缓缓将绳子拉起,见到那段铁慢慢腾空,才懵然发觉,原来那是一块锋利的刀片。 他们的心一寒,只觉得至尊构思精妙而又无情,但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态,开始期待起嗜血的杀戮。 叱列长叉虽然痛苦不堪,但毕竟是一员猛将,体格出众,所以还未死去。 他的身份颇高,因此和厍狄安定等人暂时留作最后一批,亲眼见着自己的同党、家奴、亲信将领等被押上刑台,享受第一批铡刀的待遇。 他们饱受摧残的身体被人拖拽到铡刀上,刀体高高举起,整个人被按在了底槽上。 “至尊乞饶!” “臣再也不敢啦!” 都到这时候了,还活着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胆气,根本不敢反抗高殷,只得大声求饶。 韩宝业捧着一盒的令牌站在身边,高殷从中拿出一枚,从看台上丢下:“斩!” 木牌随风飘落,晃晃悠悠,禁卫手起刀落,速度极快,乃至这批犯人被腰斩落地,木牌才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人听到这声响,因为场中已经被哀嚎所占据,腰斩可是极为痛苦的,断了下身,但上身仍能存活一段时间,少则一炷香,多则半个时辰。 清朝的河南学政俞鸿图主持乡试,收受贿赂出卖考题,查实后被唐国强处以腰斩,还让俞鸿图的亲家监斩。执行腰斩之犯想要速死,必须要提前给刽子手钱,但亲家因为害怕皇帝迁怒,所以没敢提前告诉俞鸿图,导致俞鸿图完全来不及走通关系,刽子手就故意给了他一个慢死,让他像鱼一样在地上打滚,痛苦万分。 俞鸿图挣扎了半个时辰,还蘸着血在地上连写七个惨字,才慢慢死去,最后雍正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将腰斩给封废。 而高殷也不至于这么折磨他们,贴心地给他们准备了送终的最后流程:断头。 禁卫们将在地上翻滚不止的犯人们抬起来,很轻松,原本需要两个人抬的犯人减去一半的重量,将方木拉开,给他们的脑袋塞进去。 高殷又丢下一块牌子:“断!” 段韶微微一哆嗦,他终于知道今日为什么至尊没把妹妹带在身边了,不全是因为皇后。 还没等这些半身犯人缓过气来,巨大刀锋就顺势而下,将他们最后的痛苦与绝望尽皆斩绝,给了一道解脱。 第一场行刑完毕,南宫鸦雀无声,只有满腥的血雾在喧嚣。 第707章 玩暴 “於是缢杀布。布与宫、顺等皆枭首送许,然后葬之。” 曹操杀吕布,是先缢死,而后枭首。 缢死非常痛苦,好处是死后能留全尸。 枭首身首分离,好处是死前不受痛苦。 先缢死,然后枭首,就是先让吕布活着受苦,然后不留全尸,足以体现曹操对吕布的愤恨,哪怕刘备不揭穿吕布的黑料,曹操也不会放过他。 高殷的做法则比曹操更加残酷,先斩掉下半身,再给他们砍头,这种死法等于死两次,更加残忍、也更加痛苦。 不过却配得上他们四恶不赦的罪行。 接下来的事情无聊得可怕,禁卫们的工艺熟练得令人心疼,很快的,就连参观的诸将都看得麻木了,甚至觉得这些犯人的呼喊千篇一律,一点新意都没有,难怪要死在这里。 直到最后一批犯人被行刑完毕,高殷接着下令,即便是已经死去的犯人也要斩首,头颅在城西曝晒七日,之后埋入深坑,在上面建造寺庙以魇之;身躯则剁碎了,丢到乱葬岗喂于野狗。 这样酷烈的对待,哪怕是经历了天保朝洗礼的大臣们也难以接受,纷纷请求将他们安葬,杜弼带头谏言:“群丑既已诛没,何必再折辱其尸?恐亡魂不宁,百姓不安,诸将惶恐,失之大矣!” 这却是从实用主义角度出发,劝高殷不要在没意义的地方泄愤。 高殷其实颇想留下一些嗜血传说,和洋子齐名,以后也能在历史上小有名气,顺便震慑一下群臣。 不过杜弼已经出面,说的也颇有道理,再执行下去就要引起反效果了,于是微微点头:“诚如卿言,便收敛尸首,合葬于郊,另立寺庙镇压,就不用剁分了。” 年轻的至尊虽然残暴不输先帝,但还是听得进劝谏的……至少现在是如此。 先帝前几年刚登基时也是这样,说实话,不是不能理解,因为他们面临的压力也实在太大了。 杜弼长舒一口气,恭敬道:“天子圣明!”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群臣心中都松了口气,唏嘘感慨着看了最后一眼,默默离开了南宫。 各路人马开始撤离,只留下如溪的血流和一地的零碎。战战兢兢的仆役们手持扫帚、抬进水缸,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勋贵袭击降将事件、尉粲谋反事件,随着主谋团伙的授首,就此落下帷幕。 “派人去将这些逆贼的府宅给看管好,明日朕要亲自去处理,若有逃亡者,杀。” 一切的事情都发生在今天,尉粲等人被行刑不过半日,一时间消息还未传出去,百姓甚至以为今日除了日蚀,只是平和的一天。 但群臣一出,总会收到风声,因此高殷下了命令,娥永乐便立刻领命:“喏,必不使一名贼人及其亲属逃出晋阳。” 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问道:“卿愿率兵出征,为国建勋否?” 娥永乐一愣,回道:“愿服侍至尊左右。” “没事,跟着我也可以,总有机会立下战功的。”高殷微笑道:“以后我要御驾亲征,亲自消灭西贼,到时候不愁没有你的机会。” 娥永乐想,这种事情之后再说吧。自己如今总管帝王的护卫,地位崇高,倒也不差镇将们太多。 不过外放为将,只要荣宠不衰,倒也不错,可以狠狠捞上一笔,而且立下军功,还能封个高爵。 哪个有志男儿不想沙场建勋,封妻荫子呢? 这天下,也应当由军功最高的男人所取得,至尊打算御驾亲征,这话他是相信的,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毕竟是天保的继承人啊。 高殷回到晋阳宫中,侍者们手持诏书,去尚书省找台省官员们起草官府告令,而后张贴在晋阳城各地,禁卫们也分出三千,各自去将今日处刑的人犯宅邸包围,以防止他们妻子宗族携家资潜逃——历史上高洋杀高德政,高德政的妻子就有转移家财的倾向。 同时亲自为好奶奶娄昭君择定了新址,给她换了更大的牢房,不过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应该已经没有再搞事的念头了,甚至活也活不了多久,只是关押着等死而已。 事实上她的政治生命已然死去,即便是在晋阳,也不再能动摇高殷的统治,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最后听取了太社官员的汇报,高殷便转入后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皇后阿史那郁蓝是急匆匆被召往南宫的,她的队伍被安顿在晋阳宫外,高殷在晋阳宫处理庶务的时候,就让她去将自己的随从给安排好,等她处理完毕,回到晋阳宫时,李难胜也跟在她身边。 “今日宫内发生何事?至尊让我们等了这么久。” 李难胜发问,郁蓝面色凝肃:“不要多问,总之是好事,至尊要说,会告诉你的。” 李难胜点了点头,虽然姑母总说突厥女人凶恶蛮横不可信,但她对皇后还是有一些好感,她只是不适应中原的习俗,若能深交,应当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两人正欲进入后殿,侍者韩宝业上前,拦住了二人。 “怎么?你要拦我?!” 刚刚在南宫观览处刑,虽说当时觉得可怕和血腥,但现在那些不好的印象都慢慢淡去,留下的是高殷发号施令、万臣与共的场面,让郁蓝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回到高殷身边,享受他的英姿勃发,向他倾吐衷肠。 因此骤被拦截,郁蓝便要发怒,韩宝业连忙道歉,笑道:“非也,至尊交代我们,说二位自邺都来晋阳,奔波数日,十分辛苦。李才人身体柔弱,应先回宫休息,皇后身体强健,倒是随时可来。” 这明显是一个借口,但体现了尊卑和宠爱,因此郁蓝鼻腔轻喷,大为满意,转头看向李难胜:“他是这么说的哦。” 李难胜挤出一个笑容:“我等候召见就是。” 接着从身上摸出一些金玉,塞在侍者们的手中。 “哎哟!这怎么好?”韩宝业受宠若惊,没想到李才人如此上道:“折煞我们了!” “你们侍奉君王辛苦,也是应该的。” 郁蓝在旁边,李难胜不好说拉近关系的话,浅言辄止,韩宝业脸上喜不自胜: “李才人是第一次来晋阳吧?至尊给您寻了一处好宫殿,请随我们来。” 成群的侍女们涌出来,簇拥着李难胜离去了,李难胜转头,见到郁蓝跟着内侍走入后殿,消失了身影。 “表哥……” 李难胜呢喃着,淹没在人群里,她已经是高殷的妇,身份产生隔阂,再难回到小时候。 郁蓝哼着突厥的小调,心情很好,侍者们带她来到一处寝殿,指着门说:“至尊就在里面,请您进去,咱们就不入了。” 郁蓝等他们走,但见他们不去,便冷声道:“不是在等我给你们赏赐吧?” 侍者们讪笑而退。 郁蓝独自站在门口,见周围无人,便用小铜镜来观察自己的妆容,整理了一下表情,又拉松了衣领袖口,最后轻轻咳了咳嗓子,才推门而入,接着一脚把门踢上。 里面寂寥无声,只有香薰在随风流动,她辗转入内,见到高殷坐在榻上,双手合在前方,闭目沉思。 “小疯子?” 她见高殷这幅模样,一股禁断的快意在心头狂涌,想到这幅正襟危坐的严肃模样一会儿就要被自己美美把玩,忍不住露出笑容。 听到她的声音,高殷猛然睁眼,声音不大,力度却很足。 “滚过来!” 第709章 抄家 年轻的男女卧在床榻上,让时光静静流淌在各自的胸腔上,或不分彼此。 “你赢了。”郁蓝静静地喘息着,如玉的璀璨光华在她的双眸间流转:“不仅赢了晋阳,还赢了我。” 高殷宠溺地笑了笑:“这种事情没有赢家,只是我们输得慢一些罢了。” 说着,他轻轻吻向郁蓝的额头,郁蓝叮咛一声,很享受这种事后的余韵。 两人都希望这一刻变得更加长久,可这是不现实的,随着体力恢复,理智充盈,高殷抱着郁蓝,开始想着未来的筹划。 贤者的思维涌上大脑,他的话语因为心境的冷静而变得冷漠:“总有一天,我们会变得衰老,变得丑陋,变得市侩,还会变得不喜欢对方。” 亲密的交流使郁蓝感同身受,她不禁哀伤道:“我不希望那样,如果时间永远停下就好了。” 高殷笑了笑,没继续在这个话题停留:“在那之前,我会回来取走你的心。” 郁蓝皱起眉头:“你要杀了我吗?像你的父皇一样,拿我的大腿作唱?拿去。” “因为我的心黏在上面了,我的心和你的心。这就是我总是想来找你的原因。” “也是我的。” 在泛红的皮肤上,郁蓝的面庞又增添一抹红晕,说出了心里话,或许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刻,她才急匆匆地赶来晋阳。 高殷的双臂箍住她的脑袋,英气喷吐在她的脸上。 “你是我最棒的皇后。” 郁气微微凝结,郁蓝似乎听见了命运的预言,但那不重要。对她来说,重要的是此刻的高殷,和他满溢而出的爱意。 “来吧,再杀死我一次,让我重获新生。” “荣幸之至。” …………………… 翌日,娥永乐、高长恭等人来到晋阳宫,见到皇帝与皇后坐在一块玩着拼图,这又是一项至尊发明的小游戏,在木块上雕刻一副画,两人讨论着怎么拼接成图,帝后拍打双手,嬉笑作一团,旁有琴瑟和鸣,相映成趣。 见到外臣来,郁蓝便起身,笑着说:“我去玄圃看看,不打扰你们了。” 高殷叫道:“你还有东西没给我呢!” 郁蓝笑了笑,在高殷的面上轻啄一口,随后款款走入后院。 原本几名外臣进入是要向皇帝通报的,不过高殷信赖这几人,也就免了奏报的流程,让他们看到这和谐的一幕。 娥永乐并未有何反应,在天保时期这种场景看到不少,倒是高长恭打趣道:“至尊纵横捭阖,可知突厥无患矣。” “这几天哄得她开心,暂时不来找麻烦就好。” 高殷起身穿戴衣物,语气恢复严肃:“都准备好了?” 臣子们点头,高殷便道:“那就起驾吧。”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车驾就从晋阳宫内缓缓开出,禁军持牌开道,一路行驶在晋阳的主干道上。 昨日上午因为日蚀而戒严,虽然很快又解严了,但随后从各处不断调拨士兵把守城门和兵营,甚至圈住了许多勋贵们的宅邸。他们奉着皇帝的诏命,说有紧急情况发生,诸臣也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等候着事态的发展。 而后成批的尸骨从宫中运输出郊,让晋阳军民大为惊怖,一个下午,南宫发生之事就已经传遍晋阳内外,人们都以为至尊要大开杀戒,各个慌乱不已,许多人躲在家中逃避兵祸。 即便如此,街市上仍有许多人在流动,或是从城外村庄中抬着货物来赶集的山民,或是不得不出门否则断炊的穷役,以及一些精明而洞察了时势的精明人,看得出高殷的举措主要针对晋阳的勋贵,而不是底层的百姓。 至少到现在,高殷都没有对底层的人民进行大规模的蹂躏,这和南朝的几个小皇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饶是如此,至尊的出行也使得城民出现一阵慌乱,高殷早有准备,派人沿途播撒瓜果蔬菜,告诉他们今日的事情与他们不相干,若是有兴趣,可以追随车队观看。 许多人不敢追随,但事情关乎晋阳勋贵,乃至齐国上层的格局变动,仍引起了许多好事之人的兴趣,在前呼后继下,乃至有许多在街市上做买卖的商贩菜农,都将自己的东西安放好,或干脆就搁在原地,追随皇帝的步伐看戏。 车驾行驶到长乐王府才缓缓停下,众人屏息静气,紧张的心情骤起,这可是昨天风云事变中的主角。 “至尊,咱们到了。” 高殷缓步下车,身穿帝王衮冕服,华贵的气度漫洒人间,立刻引起周围臣民的膜拜。 他们激动地跪下,高呼:“至尊万岁!” 高殷很想回一句“你们也万岁”,但这不合时宜,因此他止住了抽象的内心活动,无视他们的祝福,对娥永乐等人说:“随朕入内。” 长乐王府华丽异常,修筑得宛如一座神仙宫殿,从高欢、高澄到高洋,都对尉家的张扬视若无睹,如今它却落入了高殷的掌中。 一群人蜷缩在大厅之内,抱着双膝,眼角通红,早已奉命率兵来围堵的羽破多郁向高殷汇报:“这些就是尉粲的家眷。” “是粲逆。”高殷的更正,让尉粲的家属们心中拔凉,心知事情已经败露。 她们还以为,凭借着尉家和高家的关系,加上至尊的年纪不大,或许会有宽宥。可尉粲一夜未归,等来的是诸多的士兵围府,才晓得大势已去,从云端落入尘泥。 一个怯懦的男孩颤抖着,高殷指着他发问:“此为何人?” “禀至尊,这是尉粲之子尉昋。” 高殷来了兴趣,他记得自己的亲妹妹、长乐公主高宝德就是嫁给了尉粲之子尉世辨,不过那是高湛在位时期,也就是过几年的事情。 这孩子看着与宝德同龄,想是尉昋将来以字行于世,现在却没有了这个福分。 “把他唤来给朕看看。” 卫兵立刻将他牵了过来,尉昋惊慌之下大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顿时有人斥责他:“至尊只是看看你,多少人还没这个福分呢,你也配被至尊所杀!” 这其实有些冒昧了,毕竟高殷还未正式表态,但对尉粲的处理已经说明了他对尉家的态度,因此臣下迎合,对高殷来说也不是坏事。 确认这小子身上没有兵器后,高殷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年几岁?” “虚、虚龄十三!” 和自己刚刚穿越来的时候一样大。 高殷忽然想到,自己要是给他打得大力一些,说不定又会有一个穿越者进入这副身体呢?这么想着,顿时收回了手,笑呵呵地说:“不想粲逆之子,却和朕当年颇为相似。” 高长恭立刻回言:“至尊天授英器,潜运龙图,岂是逆贼之子可攀附的?” 高殷感慨着:“若没有当初那顿马鞭,我也成就不了今日。” 这说的是事实,众将默然,以为高殷起了恻隐之心。 事实上高殷的确有一点,他又不是天生杀人狂,可爱的孩子在他面前总会让他想起现代文明的教育,有些不忍。 但很快他就将这点不舍得抛之脑后,历朝历代被灭族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个,何况也不是杀死他们,只是让他们体验此前被自家压榨、剥削的平民生活。 “给他剃掉头发,带去和粲逆一同关押,法号嘛……就叫‘粲昋’。” 高殷又指着府中诸人:“管家婆子仆役都贬作食干,粲逆的同宗亲属、子女、生育了子女的妻妾也都落发剃度出家,至于那些未生育的么……” 高殷话音未落,就有卫兵请他去后院观看,只见此处密密麻麻站了上百名锦缎华服、面容姣好的女子,从十几岁到三十多岁的都有,一个个面带哀色,少有几个面露喜色。 “嘿!还挺会享受!这侧室的人数,比我和先帝加起来都多了!” 高殷笑了,随意地从中选了几个与自己同龄、又看得顺眼的手下,然后对将士们说:“剩下的任汝等挑选,再择有功而未婚的将士赐下以成婚。” 卫兵们喜笑颜开:“谢至尊!” 第710章 撒币 以前的天保皇帝对身边的禁卫们极好,具体表现是带着他们出入各王公的府邸,玩弄他们的妻女妓妾,乃至是自己高家人都不放过,经常让他们在自己面前上演群殴大电影。 这有一部分原因是高澄等兄弟们的取笑,以及整个高家早年对高洋的忽视,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阴影,因此才用如此秽乱的方式来发泄戾气。 现在的高殷没有那么变态的心理,让他和别人一起做同道中人,他也做不出来,但对麾下将士的封赏还是有必要的,否则过个二三十年,就要坐在皇位上问禁卫们为什么背叛自己了。 因此尉粲垮台,高殷便让自己身边的禁卫吃上第一波红利以示恩宠。 当然,这府中一百多号人也不够整个禁卫分的,还要算上是连义、叱列长叉等人的妻子女儿亲戚妓妾,加起来也有个好几千人了,足够解决不少晋阳老兵的婚配问题。 某种意义上,也是打土豪分田地了。其实打落大土豪,分给的还是小土豪,但这就让高殷的恩情贯穿其中,受到高殷的赏赐,就要记挂高殷的恩德,同时也与这些鲸落的勋贵成为了不死不休的敌人,不容许他们再翻身。 大哥吃肉,小弟也要喝汤,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正常运转的帝国,要保持一定的上升通道,能够让下层的卷王得以发挥干才、挤入上层,否则他们迟早要祸事,宋朝的张元就是最好的例子,从这层角度来说,科举的意义就是收揽人才,不让他们另起异心,从而搞出黄巢这样的落地秀才。 晋阳勋贵不仅威胁着齐国的皇权,也压制着下层晋升的通道太久了,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割掉一部分,高殷集权,下层升迁,人人有好处拿,除了失败者。 另一旁,又有禁卫来通报:“至尊,尉家府库皆已查封,账目在此。” 高殷转驾,带着众将进入尉粲的府库,被里面金晃晃的财宝给晃花了眼。 其中的积蓄之多,令高殷都颇为吃惊:赤金黄金堆积如山,白银铺满了整个府库,像是雪崩的美景,下面还盖着数獐之深的铜钱,垒得结结实实,踩在上面如履平地。 数千匹锦缎释放着昂贵的柔光,珍珠放了四大人高的箱子,至于珊瑚、玛瑙、翡翠等物不计其数,更有数十套金制的铠甲和马鞍,上面镶嵌满了宝石。 看得出来尉粲这个家伙还颇有情趣,在这里放了几床被褥,平日没少享受坐在金山上的快乐日子。 高殷走到铠甲面前,冷笑道:“若非姓尉,凭这些铠甲就可定罪。” 高殷摊手,近侍丁普递过账目,从各地贪腐和进献上来的人名和财货、金额数量都详细地记录其中,后面甚至还写了人情和许诺的官职,高殷保证,这狗日的上朝对待国事都没这么尽心过。 高殷把它收入怀中,也没打算烧掉,现在不是征战四方的环境,反而是皇权凝聚的关键时期,这种“百官行述”可是有着大用处的。 “敢问至尊,如何处置这些?” 高殷想了想,沉吟道:“金银分发晋阳士卒,锦缎珍珠等名贵器物收入朕的内库,至于铜钱么……待会都拿出来,给外面跟随我的臣民做赏赐。” “要是送不完,就从南城起,挨家挨户的送钱,每家送两千,还送不完的就收归国库,赈济国内的穷人。” 自己已经贵为天子,不缺这些钱,或者说拿了也可以,但会很烫手,可能会留下杀臣夺财的恶名,历史上高洋杀了高德政,也是将高德政的财产都给了高归彦。 齐国家大业大,又经过自己这二年多的改革,并不缺钱,况且自己对修筑宫殿的兴趣不大,到目前也就给太后李祖娥的宣光殿修缮了一番,为了和段华秀偷情而建了玄圃和清凉宫,还有给几个妃子都弄了一座适衬的寝殿,其他的花销并不多。 既然这样,不如让整个晋阳乃至天下的人都跟着自己捞上一把,便等同于把勋贵们的资产用在收买人心上,是无本的买卖。 况且给了百姓又不是拿不回来了,高殷他们掌握着国家的体制力量,随时能通过调整政策来收回这些钱,但散钱给子民也是很重要的,他们手中的钱充裕了,才有胆气消费,而这又能进一步刺激齐国的商业发展,并抵御韦孝宽的金钱攻势。 由于高洋穷兵黩武,又过得奢靡,赏赐无度,后期的经济治理也是一团糟,导致齐国上层和下层的财富水平极其割裂,而皇权的更迭使得后续的齐帝都没能力切富人的资产来滋润自身和民野,才会出现周国穷于齐国,周将韦孝宽居然还能拿出不少钱财来收买齐人为他做事的情况。 当然,周国穷不代表周国高层穷,宇文护他们捞钱的豪爽姿态并不落于尉粲等人,韦孝宽也是出身大族,又有帝王的赏赐,手头充裕很正常,他只是不拿来享乐,而用来投资国事罢了。 现在高殷做这一套,也是为了投资国事,而且论起幅度和影响,比韦孝宽更加广泛深远,也能间接的压制韦孝宽利用金钱对齐国的渗透。 丁普略略吃了一惊,遗憾这批钱没能进入国库,自己捞不出油水,不过权力比金钱重要,既然是至尊的吩咐,他也只能照令施行,否则失去了至尊的信赖可谓得不偿失。 “不过在这之前,可以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殷眨了眨眼睛,带着众将出门,对着诸禁卫说:“一刻钟后,再派人来收缴这些东西,这期间谁进来拿什么,我都不过问。” 禁卫们大喜,目送高殷离开,等至尊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们便迅速闯入府库内,将金银珠宝塞在身体各处,满载且满意地离开。 见到自家的财货被夺,大厅中不时有人发出哀鸣,但也只是哀鸣而已,不仅没有让高殷不悦,反而让他在游览尉粲家的园林时颇为享受。 等高殷玩够了,离开尉府之时,有些民众已经离开了,但聚集起来了更多的人,高殷站在他们面前,侍从丁普则对外宣吼:“逆贼尉粲,阴结党羽,擅闯宫禁,意图犯驾。今已伏法,依律抄没其家,尽散资财于百姓,以彰天威而明圣德!” 臣民们不敢置信,随后立刻高呼:“天子圣明!!!” 一队队禁卫将府库中的钱币、布绢乃至酒水果蔬都搬了出来,列在晋阳城巷道路内分发给百姓。 一名中年男子领到了钱币和酒食,还不敢相信,直到禁卫催促他快些离开,他才如梦初醒,大笑起来:“谢陛下赏!这可是救命的钱财啊!有了这些,都能吃上半年肉了……” 拉着儿童的妇女抹着眼泪:“真是圣明的天子啊,心里惦记着咱们吃不饱穿不暖!” 又对着孩子们说:“快,快给陛下磕头!谢谢陛下赏咱们粮食和布匹,回家阿姊就给你煮粥,做新衣裳!” “逆贼伏诛,国库丰盈而陛下不私,反赐于下,此乃尧舜之德!” 乡老们本就对儒生出身的至尊充满好感,如今更是得到了馈赠,聚在一起盛赞高殷的恩情。 百姓们终于切身地享受到了天子的恩德,这比什么国策和命令都重要,他们手捧受赐之物,朝着高殷所在的方位跪伏于地,发出内心最诚挚的祝愿:“愿圣天子长寿如佛,国祚永昌!” 这一时刻,晋阳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彻底洗去了日蚀、宫变和新君继位的阴霾。 第711章 便利 搬空了尉粲家的府库后,高殷又前往较为重要的落网勋贵府中搜刮财物,还是那一番操作,让上下都有油水可得。 不过厍狄安定是例外,他的弟弟厍狄洛在关键时刻倒向高殷,出了大力,因此高殷没有对厍狄安定的家产进行同样的搜刮,只是把府中人员和资产交给厍狄洛自行处理。 随意搜刮了几家,高殷便打道回宫了,毕竟重要的事情一把接着一把,象征性的抄家便足够,剩下的工作让羽破多郁等人率队完成即可,除了分发给百姓的,其他物资都会被集中起来运往内库,而后再在各兵营进行统一分发。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遣散费,毕竟高殷已经完成了对晋阳勋贵的拆分,接下来就该改制集权,原先的规划不能要了。 不可小觑的是,这群勋贵们敛财的能力实在惊人,查抄的家产几乎比得上皇家库存了,光是尉粲一人就积攒了三亿的资财,按米价换算成粮食则是五十万石,考虑到齐国在高殷上位前的年收入在八百万到九百万石之间,等于他家有着齐国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即便按照目前高殷改制过的齐国总收也能占个百分之四。 这看起来数字很小,但这次处置的所有勋贵加在一起,也能占个百分之二三十了,上百家勋贵就能和掌管两千万人口的帝国比收入,足见他们此前侵吞了多少国家资产! 这些还只是收缴的金银,也就是现金,那些珍宝玉器和土地庄园都还没计算,又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资产,由此可见高殷钓鱼执法,冒险纵容他们作乱再当众宣判,将他们打上不赦死罪的重要性,若不是这种众目睽睽、无法洗脱又无法翻身的罪名,还真不能一次性收拾这么多家伙。 虽然主要目的是立威集权、摆脱勋贵的掣肘,这些是附带的,但高殷也乐得收下其中大部分,拿出小部分来施恩,就当他们自爆,给全国上下都发年终奖了。 真是一群慷慨解囊救国难的好人呐! ……………… 时间回到四天前,三月二十九日,若干若周和高长弼率领的一千八百名骑兵队伍入驻高王堡,大大扩充了这里的实力。 此前沮山带走五百人护送许盆,遭遇袭击又被救援后,也没有撤回高王堡,而是继续向晋阳行进,毕竟这种离谱的围杀不可能还有第二次,除非国中生变。 但许盆的伤势变得更严重了,为了抵抗贼人,他奋起反击、添了新伤,同时旧有的伤口也多迸裂,为了避免他伤重死去,车队的行进速度变得更慢。 好在途中又遇到了韦孝謇和韦道谐两叔侄率领的两千步兵,二韦分出三百的兵力加强了车队的护卫,于是若干若周率领的骑兵队伍得以解放速度,快速将俘虏押至晋阳,交由至尊处置。 此时高王堡内的守军已经达到了五千三百人,近两千人是精锐骑兵,大半还是百保鲜卑,而驻守高王堡的士兵也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不然也不能和玉壁对抗到现在,光凭着五千人搭配上高王堡的城防,已经算得上是齐国这边的小号玉壁城,周军五万人以下的军队来攻,没有一年半载是攻不下的。 最重要的是,齐军从晋阳驰援也不过六七日,能迅速支援高王堡。 况且如今的周国也拿不出五万人来,只要周国不从关中抽调兵员,任韦孝宽重新回归玉壁执掌大权,也最多在玉壁招募到一万五千人左右,河东裴柳薛三族若鼎力支援,也堪堪到两万兵众,再多就是没训练过、拿着武器就上阵的百姓民夫了,论战斗意志和兵员素质也就能做个啦啦队,在这种高端战场能以最快的速度通关人生。 “周国的动向令人担心。” 近日传来探报,言周国要有大动作,玉壁的守军进行额外的操练,不仅要夺回兴安戍,而且还要对高王堡虎视眈眈。 若干若周是随高洋上过战场的老将,也是百保鲜卑出身,对战场的把握比起兰芙蓉这类高殷提拔的新生代不知道要高了多少,一眼就能看出周军在搞事。 “探子来报,言西贼在汾州之北筑城,已有五日,工完近半,生胡那边也确认了,情报准确。” 如今突厥势大,又与齐国联姻,无论哪国他们都得罪不起,况周军筑城也会给生胡造成阻碍,因此生胡部众也给高王堡的齐军卖了一个面子,通知他们周军筑新城之事。 兰芙蓉谨慎道:“这或许是周人诱我出城之计。” 这是很正常的判断,毕竟高王堡守军不过五千之众,虽然战力惊人,但人数少于周军过半,若堡中大半士兵出城,或许会被韦孝宽率兵来攻。 若高王堡沦陷,那至尊两年前在这里的布局将会功亏一篑,将来攻打玉壁也会变得更艰难。作为镇将,兰芙蓉有守堡之责,当然不敢冒这个风险。 然而那座新城令人极为在意,若坐视它建城,同样会很麻烦,因此兰芙蓉希望若干若周拿个主意,好让自己免责。 “这时候就要请出神谕了。” 若干若周说着,兰芙蓉和高长弼听不明白,问着:“什么?” 却见若干若周令人摆上香案,取出一个木匣,对其焚香礼拜,然后从里面请出一份锦囊。 若干若周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里面放着圣人的预言:“这是至尊的指示。” 兰芙蓉连忙叩拜,见若干若周将其打开,只见里面写了:“若西贼建新城,若干将军、长武王出战,兰镇将守城,便利行事。” 兰芙蓉松了口气,对着若干若周拜道:“一切便仰仗将军了。” 若干若周微微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若让周人在汾州建立新城,不仅能够抵御生胡,还能与玉壁联挟,到时候至尊攻打玉壁前还要在这里耗着,很容易折损士气。 对于玉壁,齐人丝毫不敢大意,只希望扫平它前方的险阻,让齐军以全盛的姿态将其拿下。 “负责修筑新城的将领是谁?” 若干若周发问,兰芙蓉沉吟道:“应当是姚岳。” “兵员多少?” “应不下五千之数,毕竟是一座大城,听说光是征调的役徒就有十万。” “兵势颇众,有些棘手。”高长弼插进来话:“若五千众皆带甲,我等便不能强攻,只得袭扰拖延。” 若干若周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离开齐国太久,也没见识过至尊麾下自己这群人的战力。 这要是在野外,遇到合适的时机,别说这五千人了,哪怕两万都给他们踏死了。 第712章 伪攻 “这是一场游戏。” 天光微亮,高殷坐在御座上,等待着新生齐国的第一次早朝。 “这个时间,韦孝宽的新城应该已经要被攻击了。” 他不知道,历史上韦孝宽修筑新城很顺利,因此暗藏中的阴影无从得知,韦孝宽是否还留了一记后手。 就像尉粲的政变一样,高殷突破了一层挑战,还有一层,直到再无敌人,他才能回身,重走来时路。 “我等来的会是捷报?还是……” 朝官们的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在眼前,高殷吐出一口浊气。 无论如何,太阳都会生气,一场小小的失败无损他的威严,玉壁必须被攻克,不在今年,也是明年。 “这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呢喃道:“而我,是一个卑鄙的玩家。” 香烟渺渺,鼓乐奏响,齐国新的一日,开始了。 ………… 若干若周率领着一千名骑兵前往汾州以北,为了隐藏行踪,他们行进得很谨慎,不过骑兵的疾驰优势是其他军种无法比拟的,只用了一个时辰,他们就行进了二十里,即将接近姚岳率兵驻守的新城南端。 历史上这里属于周国的势力范围,汾水以南的介山、稷山各村都听从韦孝宽的指挥,但天保十年,高殷亲统齐军在此大破周军,还俘虏了重量级的元帅宇文邕,又筑立了高王堡,因此形势大为改变,齐国与周国共同拥有这块缓冲地带,单论影响力,还是齐国更强盛些。 距离筑城之地还有五里时,若干若周命骑兵驻扎,同时派出探马,去捉几个役徒和周军士卒来问话。 半个时辰后,探马有了收获,他们把尸体抛入河道,将情报带回给了若干若周:“将军,问清楚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五千兵马,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人,能有五百就已经不错了。” “大多数都是征集来的役徒,只负责修城,我们冲过去,一次就能够将他们攻杀。” 若干若周对这个结果颇为意外,他以为敌军至少要有个上千人,没想到居然这么少。 若干若周看向高长弼,说道:“没想到韦孝宽好行险计,他能抵御住我军出西,我还以为他是个老成持重的大将。” “他的确是,其中必有谋略。”高长弼细细一想,面色稍变:“也许是要打高王堡。” 若干若周摇摇头,表示不信:“高王堡如今有四千三百名将士,只要据堡力守,区区两万人如何能攻下?” “即便攻下了,他们也损失惨重,将来至尊挥师西进,他们也无力驻守,只要能杀死他们的战兵,即便高王堡倾覆也值得。” 若干若周不太在乎高王堡,毕竟那是兰芙蓉的任务,而他的任务是完成至尊的嘱托,破坏周国新城。 “休息的也够了,上,先为至尊拔得一筹!” 与此同时,韦孝宽身着盔甲、全副武装,在城中调集军队。 “八千士兵集结完毕,尽皆在此。” 裴肃拱手行礼,韦孝宽微笑:“好。一刻钟后便率兵出发,直攻高欢城!”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周国大军出了玉壁,向着不远处的高王堡行进而去,堡外游骑见到尘烟飞扬,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回去禀告:“镇将,西贼率军来攻了!” 兰芙蓉虽然惊讶,但缓了一缓,便冷笑道:“来便来!纵是没有若干将军相助,我据守此城,仍能拒敌于国门!” 周齐两国已经是死对头了,韦孝宽率军抵达城下,也没做什么战前宣言,而是直接命军队开始攻打高王堡。 “城中守军四千,又去了一千,此时只有三千人在内,足以克之!” 就像医生擅长救人的同时,也擅长杀人一样,惯于守御的军队在攻城方面不会太弱,何况统御他们的是天下排得上号的名将,单论守城而言,甚至还是第一,因此对高王堡展开的攻势极为凶猛,对攻城的节奏控制也十分精妙,往往能在力竭前就将士兵撤回休整,再次投入战场,并根据高王堡的薄弱地带进行攻击。 “杀贼!杀贼!!” 玉壁收容了一些败逃的周军,他们对齐军的强大和残忍深有体会,留下了深沉的仇恨,随着时间过去,对那份强大的感知渐渐麻木,又随着韦孝宽的整顿而恢复自信。 虽然不是齐主亲守的城池,但里面也是齐军,自邙山之战后,他们就经常驻守在城墙上,与齐军打交道,只有小规模的战斗会和齐军在野外纠缠,今日能攻打齐军的城池,让他们士气高昂。 总算能看看你们在城墙上焦急的表情了! 齐军将领兰芙蓉也不是吃素的,他有着良将的潜力,身处前线又得到至尊的信赖,不敢松懈,因此城中士兵在装备武器都远超周国的情况下,依据城墙坚守,倒也不落下风。 这个时代没有火炮,但有火有砲,这一年多来,高王堡城墙上的光武砲早就设置好了,如今正是用武之时,兰芙蓉便下令:“开砲,让这帮西贼有来无回!” 兰芙蓉兴奋不已,这批周军是守备玉壁的精锐,杀死一个比得上杀死三名同等周兵,如今能折损在这里,自是最好不过。 随着一阵筋角震荡声,巨石从城墙上高高飞起,而后冲着周军猛地砸了过去,裴肃见状大惊失色:“此何物耶?莫非城中有巨人投掷?!” “将军,这就是齐军的投石车!” 此前高殷只攻打了曲沃和龙头城,这个器械还未用在玉壁上,但它的声名早已通过败军传到韦孝宽耳中,韦孝宽此次攻打,一是为了牵制高王堡士兵,二来也是见识一下这个器械。 韦孝宽的瞳孔稍稍缩小,这超乎了他的意料。 “若齐军有此利器,玉壁危矣……!” 他原本还有些真的拔掉高王堡的想法,但见此情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攻城利器让他自己来,两千人都能挡住十倍的敌军,城中守将只要不是弱智,至少也能顶住两倍。 何况此次目的主要是试探,强行攻打损失太大,自己的兵员意义重大,再怎么都要死在玉壁城上,而不是在城下与高王堡的士兵对耗。 同等条件下,守城永远都比攻城轻松,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伤亡达到五百,咱们就撤军。” 韦孝宽下令,随后看向新城的方向:“姚岳啊姚岳,我最多为你做到这一步了,能不能坚持完剩下的五日,就看你的了!” 在高王堡后方二十里处,一支军队缓缓行进,走在前方观察路况的士兵打出旗语,队伍中的副将因此说话:“孝謇,前方似乎在交战。” 韦孝謇面色一肃:“得快些赶到高王堡了。” 在他的命令下,一千七百名步兵加快了行进的步伐,争取在下午之时就抵达高王堡。 第713章 易势 “真是一帮杂碎。” 行至二里,若干若周率领的齐国精骑已经能看见正在修城的役徒,人数还真是庞大,十万役徒在工地上热火朝天地动工着,在高处地势,还有周国士兵发号施令,鞭打不听话的役徒。 不过士兵的数量十分稀少,连五百都不到,甚至不足两百,可以说完全是一处不设防的羊圈,几头凶猛的狼冲进来就可以闹个天翻地覆。 若干若周冷笑,把自己这群人放在这里简直是大材小用,但这是至尊的命令,必须完成得迅速和漂亮! “不用遮掩了,全军开始冲刺,让西贼永远留下来!” “喏!” 齐军去掉身上的伪装,操控着胯下坐骑开始加速,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量撼地而来! “这是什么声音?” 高处的周军哨兵紧张不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他的瞳孔陡然一颤:“是齐军!齐军的骑兵来了!” “什么?!” “齐军来杀人了!” “快快逃啊!” 大地在震颤,不少河西役徒也发现死亡正在逼近,纷纷丢下手中的工具四处逃亡,任周军如何喝骂都无法阻止。 他们是韦孝宽从周国掌控的河西之地调集来的百姓,若集中起来抵抗,其实姚岳和一百名甲士都拿他们没办法,只是迫于周国的威势,才不得不乖乖听从。家眷还在等他们回去,可不想把命白白丢在这里! 姚岳急匆匆从营帐中出来,惊恐的面容爬满了恐惧:“齐军怎么会来!莫非将军没拖住他们么!” 历史在这一刻发生了不大不小的转变,原本的世界没有稷山大战,更没有高王堡,周国牢牢掌控着河东之地,因此命一百甲士调集役徒在此筑城是虽然惊险但十拿九稳的事情。 是的,这里只有一百名带甲的周兵。 韦孝宽的情报工作一向做得很不错,上一年乾明政变,高演登基,还需要大把时间来抚平篡位的伤痕,因此除了来犯的库莫奚,就没有动兵的打算,也就更不会轻易出击周兵了——等他控制齐国稳固了,倒是可能会讨伐周国。 但现在高王堡伫立在玉壁之西,齐军对周围的影响大大增强,即便如此,韦孝宽也有不小的把握来筑城,因为一切的行动都很隐秘,除非开了天眼,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知道韦孝宽的打算。 但他怎么都算不到,如今的齐主高殷是个穿越者,一知道韦孝宽要修筑新城,立刻就拨发了四千的援军来高王堡,还特意叮嘱一定要摧破这座新城,因此本以为能在齐军眼皮子底下争取战略优势的谋划,变成了被齐军按着头打的小丑。 哪怕他率兵攻打高王堡,为姚岳做掩护也没用。 “全部趴下,双手抱头,可以免死!” 若干若周大吼道:“凡站立者,必断为两截!” 他亲自示范了这条残酷的规则有多么强硬,几个没来得及反应的役徒被他的马槊砍成、或者说是砸成了两段,终结了他们的劳役噩梦,顺便送他们重新投胎。 不敢置信的人们此刻如梦初醒,纷纷逃窜,但箭矢射来,他们发现逃窜也无用,因此顺从齐将的话语,纷纷抱头跪在地上,等待着死亡或赐活。 他们就像变成了铁桩,齐军纷纷散开,杀向那些带甲的周兵,无数的马腿和人腿从自己身旁掠过,却保下了一条性命,让许多死里逃生的役徒长舒一口气,酸软无力地倒在地面上,再也不敢有所动作。 “整军!整军!” 姚岳心中发苦,这偷鸡建城的事情彻底失败了,如今他只得退回玉壁,听候将军的发落。 但若干若周很明显不这么想,周军过少,起不到掩护的作用,而为了保护姚岳,他身边的亲信士兵是最多的,因此迅速被齐人盯上。 若干若周不由得大怒:“就这么点人,还想在汾州搞事?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哪怕没有至尊的命令,我都要打掉这里!” 战斗变成了齐军的一场秀,有马又有槊,光靠冲击力就能撞死这里所有的周兵,他们甚至有了玩乐的心情,将周兵高高挑起,然后用马槊击打在工事上,用他们的血装点了这座未完工的新城。 姚岳想逃,但士兵们根本顶不住齐军的冲击,若干若周甚至派三十个骑兵就将他们给冲垮,而后两名强骑靠近姚岳,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周围就多了两道飓风,他刚想挥剑应对左侧的敌人,但右侧猛然伸出一个巴掌,一下把他拍摔落马,在地上滚了数圈,生死不知。 “切!” 左侧的齐兵啧了一声,已经准备好了,若是姚岳看向右侧,这人头就是他的了,可惜选择了自己。 两人勒马回首,看了看姚岳的铠甲,忍不住鄙夷道:“周将都只能穿这一身么?真是寒酸。” “别嘲笑人家了,周国的大将军都未必有我们穿得好。我们是谁?我们可是百保鲜卑!” 骑兵得意洋洋,哪怕一个人冲来这里,杀散周兵,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一个比较困难的挑战,却并非不能完成,当人数超过十人,这里就注定要被齐军接收。 没有上层政治困扰、团结一致的齐兵,本就有着统一天下的实力,这也是周兵每逢冬天就要凿冰断道,阻碍齐军西进的底气。 很快,这里的周军俱皆战死,齐军没有给他们投降的机会,他们都来自玉壁,老一些的很可能还参加过当年那场大战,对于这些人,齐军恨得咬牙切齿,见着甲士兵便杀。 上百个人头被系在马槊上,彰显齐军的凶武,役徒们惶恐地趴在地上颤抖,等候天兵的下一步指令。 “人还真多。” 若干若周对此有些犯难,他当然不可能将这些人全部杀死,排着队给他们杀都要不小的时间,还会引起大骚乱,使得河西对齐军的抵抗心更强烈。 而且人口就是财富,若这批人都归了齐国,那齐国在此的力量会大大壮硕,哪怕只是列为食干,都能让齐军上下肥润一笔。 周国此刻的人口大概不满一千万,十万便是百分之一,这次能砍下周国一大块肉。 “去找粮仓,他们要在此修城十日,一定储存了不少粮食,分出二百人,将这些人带回堡中,之后再运回晋阳!” 清点人数的工作比战场厮杀还要困难,这花费了他们半日的功夫,不过此地的周军尽数被杀,没有人逃回去,即便是役徒,也只跑掉不到七千人,剩下留在此处的役徒还有九万三千之众。 “至尊真是有神启啊。” 若干若周感慨着,他相信至尊是天上转轮王降世,否则怎么会这么精准地获知周军的情报,并夺下这么多的人口?以往一场小规模的战役,抓捕到两千户就算不错的,即便一户五口人,那也不过是万人。 现在近百倍的役徒被他们所俘虏,人数虽多,但他们都是老祖宗基因精选的怂……啊良民,骨子里就冒着温良,何况没有武器,凭锄头和铁锤可对抗不了齐军的坚甲精兵。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把他们埋了,他们也不能反抗,还要自己挖坑,几个齐兵就能逼着上千的役徒自掘坟墓。 “这里留下七百人驻守,五十人去追击逃跑的役徒,剩下的二百五十人带五千役徒回高王堡,并速速向晋阳传讯,就说我们俘虏了十万之众!” 哪怕是与敌军交战,这么不成对比的力量对抗,齐军也没有人受伤或是死亡,这都算不上是荣耀,若因此有损伤,反倒还是耻辱。 若干若周接过了这里的局势,对着役徒们继续吩咐着:“二国交兵,不扰百姓,你们继续动工,不要停!” 现在攻守易势,此城已经修筑出了规模,若修筑完剩下的五日,便是齐国拥有了这处壁垒! 第714章 星象 “将军,伤亡已经到了,再打下去也无益,徒劳折损士兵。” 裴肃严肃地汇报,韦孝宽闷闷地点了点头,沉重道:“不打了,收兵回城。” 他还不知道姚岳那边已经被端了,对高王堡的试探也已经足够,裴肃松了一口气,出去传令。 号角响起,周军停止了攻势,缓缓退兵,城墙上的兰芙蓉松了一口气。 “镇将,他们退了,是否要派骑兵冲杀?” 高长弼跃跃欲试,虽然他身为宗王,可以不过问兰芙蓉,但兰芙蓉到底是至尊亲命的镇将,还是要给些面子。 兰芙蓉缓缓摇头:“不可,周兵过万,纵使派骑兵出战也无益,反令其知我虚实,若军队陷没,倒是得不偿失了。” 虽然并不惧怕这批周军,他们的攻势也不是很强,但对方毕竟是韦孝宽,小心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对方是韦孝宽,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兰芙蓉看着他:“立功的机会将来多的是,长武王归国未久,还是不要冒险,等候至尊的安排便可。” 冒险是弱者的特权,强者若轻率行动,就会露出破绽,反倒让弱者得到机会。 他知道高长弼此前得罪了天保,又在宣训宫护卫太皇太后时出错,虽然至尊对他仍信用,但高长弼自己急欲立功,以洗刷自己的耻辱。 高长弼神色数变,最后还是叹息,重重锤在城墙上:“就这么把战机放过,实在可惜。” “会有的,您是宗王,将来坐镇一方的机会多得是。韦孝宽率兵,即便不如诸葛,也有几分武侯之资了,贸然出战很容易吃苦头。今日他也没出全力,明显有着诡谲打算,城中数千人不倚仗城墙,反倒出城交战,便是舍长而扬短。” 兰芙蓉劝说着:“倒是若干将军那边应当得手了,这才是我们的功绩,对至尊而言,听话……比能力重要。” 高长弼点点头,身后忽然有传令兵来报:“两位韦将军,率至尊的命令,前来辅佐守城!” ………… “捷报!捷报!” 自一封加急的奏疏自三十日起往晋阳急赶,终于在四月三日抵达了晋阳,官员们不敢怠慢,迅速将这份军情转呈给内侍官,韩宝业匆匆入殿,来到高殷身边,将急奏呈上。 高殷展开细细览读,大喜:“若干若周破西贼筑城之谋,收俘河西十万仆役!哈哈,韦孝宽这次可算是失了手!” 群臣闻言,大喜过望,齐声祝贺高殷至德圣明而有此捷,捷报向下传播,里面提到若干若周正接手周军的营地继续筑城,若无意外,这两天就已经完工。 段韶迈步出列,恭敬道:“臣以为,伐周之时已到!” “臣附议!” “灭玉壁之耻!” 臣下纷纷赞成段韶的意见,落在高殷眼中,以往他还会觉得段韶恩望太众,但其实仔细想想,这也是正常的,哪怕没有旧的勋贵,也会以高长恭、高延宗等人形成一个新团体,杀再多人也无法阻止。 现在残余的晋阳勋贵以段韶为首,顺服高殷的统治,反倒是一个好兆头,说明他们已经从排斥天保一脉的统治,到开始向乾明展示忠诚。毕竟有一方已经完全被击溃了,剩下的人根本不能成势,若段韶敢带头,他们或许还有一些拼的机会,然而段韶一直是站在高洋这边的,虽然在高洋死后短暂中立过,可因为西河王遇刺事件,很快倒向了至尊,如今他们能拼命的地方,也只有讨好高殷。 高长恭等人并未出列迎逢,因为他深度参与高殷对军队的管理,知道高殷的下一步打算。 “众卿美意,朕自深知,然时机未到。”高殷沉吟片刻,说出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意见:“朕欲与西贼暂时缓和,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陛下?!” 臣下大惊,至尊屡有兼并关右之志,怎么到今天就忽然转性了? (当然是因为你们还没搞定啊!搞定了你们,我才放心出征。) 高殷在心中冷笑。 “只是暂缓半年罢了。国内事务繁杂,许多东西还没理顺,朕必须先照顾好自家的子民,才有余力拯救关右的百姓啊。” 这话说的也没错,虽然经济在恢复,但河南、河北各地还受着天保九年的灾患,当时四月到九月,黄河以北六州,黄河以南十二州,邺都附近八郡发生大蝗灾,蝗虫甚至飞到邺都,遮蔽太阳,声音如同风雨。 “我高氏以德行于天下,太祖爱民如子,曾特意嘱托朕好生处理这些灾异,若短时间再起兵革,只恐星象有异。” 实际上星象已经出现许多异常了,天保八年二月己亥,岁星守少微长达六十三天,占卜得到的结果是“五官将乱”,对应的是历史上元魏宗室被诛杀,十年六月庚子,镇星犯井钺,与太白金星并列,占辞说是“齐之分野,君有戮死者,大臣诛,斧钺用”,对应的是历史上高演政变诛杀杨愔等人,废黜并杀死高殷,只不过这次变成了高演一方受戮。 到高殷登基的三月份甲午日,荧惑进入轩辕,结果是“女主凶险”,于是结果也显而易见了,是太皇太后与尉粲等人阴谋夺权。 因此高殷说的话在这个时代不仅非常科学,而且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帝王命系于天,天文星象是帝王家才能掌握的密学,在阻碍了天文学发展的同时,也让他们获得了人间神权的解释权。 到了两天前的四月一日,那更是日蚀降临,现在是高殷主政,说是冲高殷来的也没问题。 这在历史上对应的是十一月高演死亡,而高家甚至在这一道异象上还有前例可依,那便是武定五年正月初一,同样发生了日蚀,彼时高欢攻打玉壁失利将死,高欢便遗憾道:“发生日蚀是因为我嘛?那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时间过去了十四年,众将对此的记忆不深刻,如今听高殷提起,皆满面愧色。如今高氏已经化家为国,这就说明高欢那会儿就已经上应天象、有帝王气运了,所以按照这个前例去推演,那么高殷这时候率兵去攻打玉壁,很可能会步高欢的后尘,同样是被“破军杀将”。 星象是对人间统治者的示警,高殷此时稳妥一些,转攻内政也很合理。 只是晋阳的将领们稍微有些遗憾,现在已经不是坐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时代了,新的皇帝要新的气象,若能再兴兵伐,他们的重要性就会恢复一些,能够保证自己的优势地位不被取代。 “倒也不会很久。”高殷翻了翻手中的奏疏:“说是缓和,其实是我国掌握主动权,难道西贼还能来进攻我们吗?他们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众臣发出轻笑,大国的自信彰显无遗。 “只是考虑到若干若周刚俘虏十万仆役,这些都可以作为我国的人口提供赋税,或者是作为诸君的食干,不可把这块吞在口中的肉,又给西贼抢回去了。” 众臣咽了咽口水,十万的仆役确实很诱人,消化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高殷就要拿这段时间,来重整晋阳的兵制,像京畿兵转变成天策军一样,彻底变成自己的军队。 第715章 博弈 汾州的惨败很快传回韦孝宽的耳中,韦孝宽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麾下将领何达请求率兵去击溃齐军,救援姚岳,韦孝宽思考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 “我们骑卒不多,以步卒从玉壁赶往新城之地,最快也要二日,届时新城大抵完工,去之无益。况未知齐军若何,兵少则不足用,兵多……亦恐损伤过重,既然事已至此,就还是算了吧。” 可惜折了姚岳。 “这次乃我之过也,未想齐军反应如此神速,当固守此城,暂缓外遣。” 东魏时期,高氏的兵马就已经很强大了,但强大的同时也存在着一定的混乱与失衡,这也是西魏军屡屡得手的原因。 即便如此,西魏仍出现了邙山大败,若不是高欢强行攻打玉壁,欲一战克定北局,而是让子嗣休养生息,徐图渐进,那关中还是很危险的——这也是高澄高洋除了巩固河南洛阳等地外,并没有对西国开启大规模攻势的缘由。 但这种混乱正被逐渐消除,齐国的失衡正在恢复平衡…… 一股不祥的预感围绕在韦孝宽心头,将来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难过。 是那位新君的原因吗?一年多了,他清理常山皇叔的事情也已传播至周边国家,能做成这种事,堪比明帝把晋公给废了,有子孙如此,足以让高欢、高洋欣慰了。 果然,国家未来的希望还是要看年轻人啊!可惜了鲁国公…… “将军,若此时不救,则敌势更迫,怎可让齐军在我军面前耀武扬威!” 何达坚持,众将纷纷附和,心中觉得救援之事十拿九稳:“河西十万役徒尽皆被掳,这对国家可是大损失,若不救出他们,将来愿意服从我等、从河西征发的人马,只怕没有几个了!” “是啊,几万个家庭也都等着他们回去,若齐国以彼等性命相挟,恐我军后方生乱!”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役徒都是青壮年劳动力,不然也不会被拉来修城,原本韦孝宽征调他们也是临时用工,之后还要放回去种地养家的,十几万人都等着他们回归,可以说要是齐军将这批役徒全部杀了,那河西之地家家戴孝是不夸张的。 哪怕不杀,被他们迁移到齐国内地消化掉了,对周国也是一大笔损失,整个国家的赋税会降低几个百分点,以周国目前并不富裕的财政来看,能直接拉爆国家的经济。 宇文护肯定是不愿意承担这种损失的,到最后还是要归咎在韦孝宽头上,整个玉壁的供给也会降低一大截,影响的是玉壁守将自身的收益。 甚至宇文护若有心排挤,完全可以用这个为借口打压韦孝宽,调换玉壁等将,只不过玉壁是抵抗齐军的最前线,热得烫手的烂摊子,宇文护根本不愿意接手,玉壁诸将才得以保全。 说到底,还是韦孝宽这次赌得太大了,成了就是神算,不成就是白给。 就连一旁的许多世家子弟都加入了出阵讨敌的行列,为何达声援,因为他们相信韦孝宽坚守玉壁十四年,不放一个齐兵入境的威名,看在韦孝宽的面子上,才把自家庄园的丁夫借给韦孝宽,如今全部折损,他们当然不愿意,在他们眼中,韦孝宽的威名正在下降。 或许他老了,毕竟也年过五十了。 韦孝宽何尝不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心中只是苦笑。他清楚,和齐国内叱列长叉等人的密谋失败了,尉粲等人虽有计划,但高殷能灭常山王也就能灭了他们,如今齐国没有受到影响,说明高殷又获得了一次胜利,而他们周国还陷在泥潭之中。 但他也不能指责这些人为门户私计,毕竟谁不是呢?如果要全为国家,他就不应该站在皇帝身边对抗宇文护,甚至打着用完周帝、实控朝局就恢复魏室的主意,而宇文护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时运如此啊……” “将军!”何达见有人声援,大声道:“齐军在这不过万人,而我军有两万之众,哪怕对阵也决计不输。况且齐军多数囤于高王堡内,袭击姚岳的军队只怕没那么多,还救得回来!” 他说话的底气愈发足了:“将军!困守城中只是任人宰割,这机会不把握,难道等齐军自己灭亡吗!救回役徒,河西之众也会感恩于我,这次的失败也能挽回大半,时不待我啊!” 聒噪的声音在韦孝宽耳边流转,裴肃的面色愈发严肃,看向韦孝宽,生怕他失去对玉壁的控制。 韦孝宽算了算军队人数有多少可以损失,最后看向何达:“既然你执意要求,就让你率二千兵马出城讨敌,救回役徒,若敌军势大,可速回城,若交战而惨败,你知道后果。” 何达大喜,这在他看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多谢将军,达谨遵军令!” 两千名周兵步卒迅速调集完毕,何达饮了壮行酒,背负诸多人的期愿出了玉壁城,城外有着齐军的哨报,很快将这个消息带回了高王堡。 兰芙蓉哑然失笑:“周军欲破新城?还只带两千人?” 若干若周率领的那一队骑兵是百保鲜卑,精中之精,没有完美的伏击、地形气候阻碍,不到万人拿不下他们。 “恐是韦孝宽年老力衰,脑袋也糊涂了。”高长弼摇摇头:“前些天不就来攻了一次城么,丢些尸体便跑路了,想来也是抽风。” “或许是来抢回役徒的吧,也能理解。” 兰芙蓉这几天笑容灿烂,盖因若干若周传回捷报,让士兵护送着役徒们回到高王堡,或在齐军容易监管的山上驻扎,监视着他们。 光是高王堡就涌入两万的役徒,兰芙蓉当机立断扣下五千自用,后方的晋阳也派出数千辅兵来带走这些人,虽说大多数人拖家带口,但也有些是富户的丁夫或孤身一人,这些人只要许诺给予粮食和土地,便很容易转向齐国,正适合迁入齐国内地帮忙垦种。 没有武器,而且不给足够的饭食,让他们保持半饥饿的状态,这群民夫就无法跟全副武装的齐国士兵抗衡,最多是四处逃亡——在斩杀几个逃役之后,就很少有人这么做了。 现在新城那边还留着三万多人继续动工,哪怕那边被周军夺回,也于事无补。 何况能不能夺回还两说呢! “城中是否派人支援?”高长弼陡然发问,他太想立功了,待在堡中也闷,不如出去转转透透气。 兰芙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就请广武王率骑兵出城,杀退这些周兵。” 第716章 夺砲 高长弼哈哈大笑,拍了拍韦孝謇的肩膀:“你们就替我看守这里吧。” 韦孝謇微微躬身:“归时必备庆功宴,贺广武王大胜。” 高长弼点点头,美滋滋的调兵去了,兰芙蓉轻舒一口气:“再不让广武王做些什么,只怕他要憋坏了。” 他看向了韦孝謇和韦道谐,这二人也出身京兆韦氏,和韦孝宽是同族。 京兆韦氏分西眷房支和东眷房支,韦孝宽出身东眷房支的阆公房第三代,韦孝宽的兄长韦敻是个隐士,从北魏到周国,十位皇帝征召他做官也不去,因此号称逍遥公,后代以此为名;韦孝宽则是因为后来被加封郧国公,因此他的后代是郧公房。 而韦孝謇的父亲韦子粲同样是出身阆公房的第三代,算起来还是韦孝宽的堂兄弟。 西魏大统五年,韦子粲与东魏军队作战,城陷被俘,因此投降了东魏,宇文泰便以韦子粲城陷不能死节的缘故,将韦子粲的子侄亲属、阖门百口诛灭,归降东魏而得以存活的,唯有韦子粲与其弟韦道谐两人而已。 因此他们是少有的非常愿意向北周复仇的京兆韦氏,和韦孝宽的关系也不融洽,因为韦孝宽当时也没对他们的家族伸出援手。而韦子粲在东魏北齐富贵之后,又特别厌弃弟弟韦道谐,令道谐出外别居,这点连他的儿子孝謇都看不下去。 在韦子粲死后,继承爵位的孝謇便扶持了叔叔一把,两人关系亲睦,而高殷也希望借用韦氏的影响力,降低韦孝宽的号召力,所以派他们率两千兵马赶往前线。 “至尊吩咐我等,和叔父好生交议,若谨慎行事,当免起兵祸。” 因为灭族之仇,孝謇已经完全是齐国的形状了,齐人也不担心他叛逃到周国,放弃齐国的富贵逃过去,以后做个亡国之臣吗? 况且韦孝宽偷偷在汾州筑城,这是在给齐国下眼药,说出去齐国都占理,因此韦孝謇并不觉得自己这边谈不了和,反倒认为是展示国家兵威的好机会,也能让这个声名在外的伯父看清如今的形势。 天命在齐,负隅顽抗者,不过一死耳! 堡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呼喝声,兰芙蓉惊愕:“怎么回事?” 传令兵匆匆来报:“是周军,韦孝宽又率人打过来了!” 堡中众人皆是一惊,兰芙蓉大怒:“前次没吃够教训,今日还敢来!好,就让他把尸体留在这里,给至尊省点力!” “莫让他回玉壁去!” 兰芙蓉急忙点将,只见周军旌旗招展,虽然军装不甚朴素,但有着精兵的锐利,杀气随着他们的战意弥漫,逐渐渗透入堡内。 “韦孝宽这次是来真的。” 韦道谐是从东魏逃来的老人,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只怕真是要攻陷高王堡!” “他敢!”兰芙蓉吹胡子瞪眼,恶狠狠地盯着城下的韦孝宽:“还不知道是谁留下谁呢!” 韦孝宽注视着城头,气定神闲,他已经决定了,要将这里打下来。 高欢城必定派人去支援,这样城中的士兵就少了,能拔掉此镇,也足以挽回新城的损失! “全军,猛攻。” 韦孝宽手中小旗一挥,周军便在将领们的指挥下,咆哮着冲上城墙。 军号嘹亮,军容整肃,与之前的浅尝辄止不同,这次的周军的攻势比之前猛烈很多,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已经屡次登上城墙,虽然多数被斩杀,但攻势未歇,显然不留余力,兰芙蓉心中惊骇,他将玉壁军当做乌龟壳里的烂肉,没想到野外攻城也有这样的强悍! “开砲,开砲!” 兰芙蓉立刻下令:“看到那韦字旗了吗?就朝那儿丢,丢死了韦孝宽,我上表替汝拜郡公!” 韦孝宽对齐国意义重大,高欢就曾下军令,斩杀韦孝宽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因此兰芙蓉说这话并不过分。 齐军也为赏格涌起了冲动,嗷嗷叫着将周兵打退回去,巨石在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恶狠狠地朝着韦孝宽所在的地方砸去! 看着飞来的巨石,副将拉扯韦孝宽的衣服,让他赶紧后退,韦孝宽俨然不动,巨石只砸在他附近,吹起一阵烟尘,数名周兵被卷起,在半空中嚎叫着,摔落在地没了声音。 “……真是可怕的兵器。”在人们看不见的头盔内,韦孝宽的额头微微渗汗,齐军的投石砲远超以往的投石机,真不知道是哪里来,又是谁发明的。 莫非是那个新君?还是国中又有良将出世? 上次回军之后,韦孝宽就发现了这投石砲的价值,还以为是之前的败军推脱责任而夸张,如今看来,说的倒是一点不错。 不过投石砲就在高王堡内,只要攻克,将它带回去研究,那么玉壁的守备力量就会更强,强到抵抗一切! 放在这堡内太可惜了,它应该属于我! 日暮时分,黄昏已至,周军鸣金收兵,缓缓撤回营中,让高王堡的士兵都松了口气。 战斗已毕,他们忍不住松开兵器,双手因为脱力而发颤,庆幸自己守住了城池。 兰芙蓉一抹额头上的大汗,低声说:“韦孝宽当真不容小觑。” 说着,他看向二韦的眼神也敬重了起来,出身名门,又是敌将的亲族,说不得也有这种才干——只要有个一半,就是良将。 韦道谐身上沾满鲜血,他提着刀,沉默着回来了,韦孝謇微微躬身:“辛苦叔父了。” 韦道谐摇摇头:“还不能松懈,兴许今夜还有苦战。” 兰芙蓉听到了,冷哼一声:“怎么会?今日周军也吃了不少苦头,我军的伤亡虽然不下一千,但依我看,周国也伤残了二千之众,若是继续拼下去,亏的是他们!” 韦道谐没有驳他的面子,而是在韦孝謇的耳边低语,韦孝謇点点头,捏着下巴沉吟道:“或许韦孝宽真不在乎伤亡。” “城中有光武砲,放在高王堡内都能杀伤大股周军,若是置于玉壁城头呢?“ “也许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兰芙蓉微微色变。若真是这样,那韦孝宽拼了命也要打进高王堡的理由就有了,若有光武砲的技术,他就算损兵五千,也还是赚的! 毕竟兵员可以补充,但玉壁若有了光武砲,将来攻打的难度会是现在的十倍以上! “士兵们用完膳了?休整好了?” 听见韦孝宽的发问,军官们连忙回应:“都差不多了。” “好,打起火把。”韦孝宽厉声高喝:“整兵再战,不分昼夜,直到拿下高王堡!” 第717章 缚楼 自周军攻堡,漫长的烽火就从高王堡中冉冉升起,给齐国传递着讯息。 但兰芙蓉轻视了韦孝宽的决心,居然打火夜战,哪怕为此死伤更多也不顾虑。 “顶住攻势!援兵不日即达!” 兰芙蓉本身也是一员猛将,此刻亲自登台指挥杀敌,亮银色的铠甲在火光的映衬下照得发烫。 他仰望着明月,希望能够得到至尊的指引。 身穿黑色甲胄的周军像蚂蚁一样蠕动着攻上城头,夜幕是危险的,也带来了掩护,谁也不知道周军会从哪里爬上城墙,他们像鬼魅一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令齐兵难以捉摸。 细微的铁嘶金激之色在空中暴闪,摩擦出噬人的火光,那是周齐士兵的武器在交击,互相交换着灼热的意志。 齐军连战一日,兵员大多疲惫,而登城的周兵显然不是白天那一批,显得勇健而富有余裕,与御守城墙的齐军各有优势。 鏖战了一个时辰,见功不克,周军再次鸣金收兵,在夜色的掩护中如潮水般褪去,除了不断吹奏的军号声,再也不见踪影。 “亡高者黑么……” 兰芙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觉得先帝可能忌惮错了,不应该避见僧侣,真正的国敌就在眼前。 “守住了。” 韦道谐如幽灵般出现,他身上带了些伤,伤口处的残皮和血痂被夏夜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夜晚攻城占的是个突袭的理,对方的损伤只会比我们更大,也许到明日未、申时,对方才会再次发起进攻了。” 失神的兰芙蓉微微点头:“酉时就会日落,和夜攻无异,周军甚至可能会休息一日,后日才来——我们也有时间恢复。” 周军也是人,久攻不可能不休息,若以低落的状态持续攻打这座守备森严的高王堡,那即便攻克,额外的损失也会减弱玉壁本身的守备,算下来,还是齐国有赚头。 但作为活生生的人,他们自然不希望自己成为一座牌位,抑或是背负兵败丢土的倒霉鬼。 “实在不行,就驱使堡中的两万役徒来顶住。” 韦孝謇走过来,叔父刚刚在前线拼杀,让他躲到安全的地方,他乖乖听话了。 “给他们武器,逼迫他们作战,哪怕只是在城墙上把周军推下去也行,只要活一个齐兵,这些役徒死伤十个百个都无所谓。” 世家子弟就是豪横啊。兰芙蓉笑了笑,没接这话,还没到最紧急的时刻,不需要做这种事。 “国中会派人来迁移役徒,希望派来的军队能够帮助守城。” 兰芙蓉说着,又想到:“还有那个降将,可拉上城头威慑敌军,在阵前斩杀,足以振士气。” “又或者通知若干将军和广武王,弃汾州新城,以两千精骑冲击周营?哪怕只是放出风去,周军也会有所忌惮,此堡则无虞。”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守城对策,虽然艰难,对守住高王堡颇有信心。 或者说,是对逐渐明朗的齐国局势,以及那位镇守国中的新君的期待。 他有雄心壮志,必不会使前线崩溃。 ………… 韦孝宽端坐在帐内,接收各级军官报上来的伤亡情况,在五十一岁的大脑里盘旋着总账。 攻打高王堡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时间久了,只怕他们会毁掉投石砲,韦孝宽挺希望得到这东西的,因此今日选择了强攻。 但不得到也没什么……多件利器是好事,没有它也照样能守城,说到底,守城的终究是人,人在地才会在,才会有希望。 “孝謇出现在那,是凑巧么?不……大概是齐国那位新主特意差他前来,要做些什么。” 韦孝宽喃喃自语:“是要对我做什么吗?毕竟都是韦氏,总是想与我通话,才派一个亲近的人来。” 不过这样也不错。自己先攻打了高王堡,就断了韦孝謇来找自己私下谈话的路,全天下都知道,谁都可以投齐国,唯独自己是不能的,毕竟自己亲自掐断了高欢生前一统北方的可能。 因此齐国若打算使反间计,也没什么用,反倒给了自己设套让韦孝謇钻的空间。 虽然自己这边也不大可能收他做内应,但若转运得当,让这几个镇将自相猜忌,也是不错的。 “放出风去,就说韦孝謇欲归国,与我军暗通,准备夺堡反正。” “喏。” 军士匆匆而下,韦孝宽吹灭营中灯火,躺上床榻,闭目沉思。 这样应该作用也不大,但他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密探和设计不是每次都成功的,人们只会记住成功的刹那,在它的背后,会有一百次失败的布局。 但这就够了。自己谨小细微,每一步都精打细算,汾州新城的事情只是一次偶然的惨败,并不妨碍对玉壁的守御,只要抵住接下来齐军的进攻,局势将再一次回到平衡。 这是名将的直觉。韦孝宽感到齐军的逼迫日渐深重,那无形的绳索开始收紧了,只要齐军整合了所有的力量,开始朝西方发力,那周国的大难就会来临。 想到这,预警缠绕上韦孝宽的心头,他又坐了起来,对着空气说话:“向齐国国内放风,说许盆是我们放出的死间,目标是刺杀齐帝,再说娄太后已死,已被齐帝所杀,并言……” 韦孝宽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政治牌可以对高殷打,高演、高湛都已死亡,还有谁能威胁他的皇位呢? “就说其太原王高绍德继承齐主的旧王爵,生前宠爱过于新君,是有夺位之心。” 他没有选择高长恭。现在的齐主多疑,从种种迹象来看,高绍德是最好的选择,同样是嫡子,又有高洋接位前的王爵,只要给些线头,他自己就能编织一张阴谋的大网,而高长恭的履历与齐主太过紧密,很难说会有异心。 还有段韶、斛律光…… 血管在弹动,让韦孝宽微微觉得头疼。这些名将也是齐国重要的根基,能摧毁自然是最好,但这些齐国朝堂的情报,他获取的效率很低,许多内幕,哪怕是齐国上层都忌讳莫深,自己轻易打探不出。 就先这些吧,谣言太多就过犹不及了,能让齐国混乱一刻是一刻。 这么想着,韦孝宽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次日辰时,周兵再度攻城,韦孝宽站在前方,投石砲的范围内,让所有周兵都看得见。 当然,也包括齐军。 “这个疯子!”兰芙蓉咬牙切齿,这般不体恤军力,真为了高王堡不惜一切?就不怕一两年后,国家大军攻克玉壁?! “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 韦孝宽持剑伫立于城下,淡淡道。 第718章 重赏 看起来,韦孝宽是铁了心要夺下高王堡,他已经派遣周兵搬土堆山,打算跨越城墙的防御,甚至借用起了堡上丢下来的巨石。 “安心,这不过是他虚张声势!”韦孝謇迅速安慰兰芙蓉:“即便他想要攻克,这堡无数月之久不可能沦陷,而晋阳发兵不过三四日,若干将军那边更是只要一二日就足以支援,这反倒是杀伤周军、立下大功的好机会!” “那可是玉壁的守军啊!!!” 韦孝謇这话也是说给齐国士兵听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对抗的是韦孝宽的部队,若守得此堡,至尊必大加赏赐!” 他一咬牙,接着说:“杀一人,赏绢十匹,若至尊不予,我开家中府库以施!!!” 就像韦孝宽不能投齐一样,亲族被杀的韦孝謇也根本不愿意投周,他太清楚这个远房叔父的心计了,不是这样,难以打消城中将兵对他的猜疑。 韦道谐微微张口,似乎想要阻止,但最后还是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期待,在高王堡齐军的心中生根发芽,对遥远的至尊的敬意,以及近在咫尺的赏格激励了他们的勇气,脱离了城池的韦孝宽在他们心中逐渐变得不可怕了。 “干爆这群狗娘养的西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齐军大声咆哮着:“俸禄没我多、兵甲没我好的弱卒,让他们滚回玉壁去!” “噢噢!!!!” 呼声震天,令城下的周军微微色变,双方铆着劲儿,一方要进去,一方不让进去,互相丢下无数鲜血与断肢表达不满。 “勿使周军上城!” 劲卒砍倒一名周兵,对方的刀刃在他的身上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反倒是周兵体内的血液留下来得更多些,这让齐国劲卒壮志满怀,变更了口号:“休放他们回玉壁!” ………… “休放他们回玉壁!” 何达气喘吁吁,带着残兵败将躲在丛林中,惊恐地等待那群死神离开。 暖风盖不住心头的冰冷,身上冒出的血液更加火热,何达努力按捺住,不让自己的血腥让那群鲨人狂魔嗅到。 马蹄声渐渐远去,好一会儿,何达才松了口气,疼痛不再被恐惧压制,迅速占领颅顶。 “嘶……” 何达不断抽气,小声发问:“咱们还有多少人?” 亲卫们面面相觑,低声道:“只有这四十多人了。” 何达一脸颓丧,欲哭无泪。 他正率人赶赴汾州新城之所,结果才走到一半,就被一支迎面而来的铁骑给击溃,速度太快了,他们只来得及看见那是齐国的军队。 本以为对方兵力不多,为了巩固战果,会以固守为主,未曾想在半道遭遇敌袭,周兵急切之间产生混乱,还没等列阵完毕,齐军就冲入了军中,如砍瓜切菜一般,从队头杀到队尾,何达好不容易才在亲卫的掩护下躲藏起来,未被俘虏。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看清那些骑兵的数量其实不多,应当只有一、二百人左右,却战胜了十倍于他们的己军! 这巨大的战力差距,让何达不敢相信,这种级别的军队,为何会出现在前线?莫非齐军……要大举进攻了?! 对、很有可能,汾州新城没被摧毁反倒是接管,正是齐军要修筑新城,来布置兵力的缘故! 何达是个老练娴熟的战将,但资质也是平庸的,因此在史书上声名不显。 他主动请缨来解新城之围,现在出师未捷身就差点先死了,能不能回去还不知道呢,即便回去了,那韦孝宽会饶了自己? 他连许盆都能算计,许盆已经逃到了齐国内,也脱不了他的掌控…… 何达牙齿打颤,他可不愿意落入那样的下场。 只是他的处境比许盆更惨一些,许盆没有太多家眷,把妹妹接走便能逃奔齐国,自己的许多亲族都在玉壁城中,若投降齐国,先不说齐军会不会答应,自家亲族肯定是要被诛灭的。 可损兵折将如此,回去了怎么向韦孝宽交代? 击溃齐军,挽回声名?何达摇摇头,做个败将挺好的,好歹还有命在。 什么情况下,自己战败是可以被原谅的? 那当然是敌军过于强大,自己远远无法匹敌的时候……而且他们还有着深沉阴暗的计划和阴谋,只是被自己提前戳破,所以才会遭受他们严重的打击! 但也因此,自己就能够带回绝密的情报,虽然损失了小股部众,但这是值得的! 想明白了一切,何达便对亲卫说:“齐军凶猛,我看不似偏师,应当后方还有大军,这些只是前锋。” 亲卫们倒吸一口凉气,齐齐惊诧,何达接着道:“再往新城走,我们将全军覆没,不如收拢残兵,缓缓撤回玉壁,并告诉韦将军,敌军大军将要来袭!” 有几人面露怀疑之色,但最终还是向何达妥协,开始往来时的方向撤退,一路上也收拢了不少残兵。在他口中,那二百齐骑也变成了上千铁骑,反正也没人可以认真数,何达率领的周军恶战不利,最终且退且走,退回了玉壁。 “来犯的周军已经击退。” 齐国骑兵回新城汇报,若干若周正坐在工地最高的建筑物上,冷哼一声:“我以为多了不起,还以为是韦孝宽亲自来呢!有没有俘虏?” “很多,已经给他们系上了绳子,正在带回来的路上。” “好,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来给我们干活,算是挣命。” 若干若周得意地拿出一封诏书:“至尊在上边夸耀我等,言战果不下其征讨库莫奚,为国家充实人口,等归朝还要给我封爵!” “真是贺喜将军了!” 骑兵们与有荣焉,毕竟他们都是同一支军队出身,若干若周的现在就是他们的将来。 “至尊说,纵使是手无寸铁的役徒,十万之众,也足以成事,他已经派遣更多军队来协助我们、接管这里,将这新城修好,以为对周的新堡。” 虽然百保鲜卑的战斗力确实喜人,但数量上的确是差距太大了,即便大多数役徒都不敢反抗,也总有一些思念家乡的人想逃回去,这又不能不管,若干若周只得下令严惩,再严肃声明齐军已经接管了此地,只要好好听话、帮忙修筑新城完工,不仅会放他们回家,还会给予酬劳,若是愿意迁移至齐国内地还会给予土地。 近来至尊从诸多勋贵手中拿回了不少土地,手头阔绰得很。 这吸引了一批役徒跟他们合作,即便有亲族所累,心念家室的人,也只能先接受这个安排,毕竟周军在也是要做完这十日的筑城工程,还要和齐军抢时间,而齐军倒是没有什么人需要和他们抢时间,工程并不急迫,而且将一批批役徒迁往内地,还能省下一些粮食。 “再派一百人出去巡逻,将那些西贼溃兵抓起来,我要问问玉壁现在是什么情况!” 若干若周不断憨笑:“若玉壁此刻空虚,而我援兵又至,也许还有机可乘呢!” 第719章 败杀 何达收拢残兵,一路向玉壁逃去,中途听闻自家的军队正在攻打高王堡。 (莫非韦将军以我为饵,诱齐军出城,好趁势攻打吗……!) 何达心中暗想,但并没有为此愤怒,或者说他不敢愤怒,韦孝宽积威尤甚,做什么事都有道理,自然不用顾虑他的心情,倒是诸将要看他的脸色。 尤其是何达此刻已经是败军之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城难逃惩处,韦孝宽出兵这件事反倒给了他一个绝好的借口:夸大齐军的战力,进而给自己找一个替韦孝宽垫刀的理由,也许能减轻责罚。 他看得清清楚楚,击溃他们的齐军不过一两百人,当然知道堡内的援军抵不抵达都不影响战局,但能让他解释得更合理。 仗也打了三日,以韦将军的将才,城池即便没沦陷,也已经摇摇欲坠了,自己向他请罪,主动攻打城堡,没准还能戴罪立功! 抱着这种想法,何达并未直接回玉壁,而是率军前去高王堡所在地,半日功夫便到达了周军营地,警戒的周兵见到他们这副样子,大惊失色:“何都督,您……” “别废话,快带我去见韦将军!” 何达身上的伤势不是假的,还特意多涂抹了鲜血,狼狈的模样出现在韦孝宽的阵前,众将惊诧不已:“何都督这么快就回来了?” “应当是战败了……亏他还立了军令……” 周围窃窃泛起私语,令何达面红耳赤,他被两名士兵搀扶着,挪动步子来到韦孝宽身边,迟缓着跪在地上:“末将出阵失利,请将军责罚!” 动作十分勉强,看起来受伤不轻。 韦孝宽瞥了他一眼,转头吩咐道:“传令下去,援军已至,今日破城。” “援兵已至,将军下令,今日破城!” 大多数士兵不知底细,还以为韦将军又联络来了援兵,士气微微提高,也能略微压制城上齐军的锐气。 这时候,韦孝宽才转过头来看向何达,像是在等待他的解释。 空气渐渐变得凝重,何达紧张不安,急忙说:“我等遭遇敌军强骑,数量不下三千,各个兵甲精良,哪怕在齐国都是一等一的强兵——我率领士兵结阵御敌,且战且退,才能保住剩下的士兵,得以撤出战场……!” 他说着,流下泪来:“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士兵死于齐军手中……末将无能,还请将军重重责罚!” 周围跟随他的士兵也哭泣起来,声泪俱下,让一旁的周将忍不住心酸。 “嗯。你是说齐军有很多骑兵?” “对!不少于三千,只怕是齐国大军将至,欲趁城中空虚强取玉壁!” 何达愤慨直言:“将军,只怕这堡是一个陷阱,不若速速撤兵,我等回玉壁休整,再觅良机!” 众将闻言色变,齐军大军就在周围,还要取玉壁? 韦孝宽露出迟疑的神色:“可是我们已经攻打了许久,伤亡也不低,此城摧破在即,这时候离去,实在是可惜。” 何达大义凛然道:“既然如此,末将愿率兵亲自攻城,以雪前耻!” “你有这份心便好。”韦孝宽走过来,拍拍何达的肩膀,感慨着:“有你这样的部下,实在是我的荣幸。” “不,是末将的荣幸!” 何达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险险过关了。 “倒是有一件事,还真需要你去办。”韦孝宽转头问起旁人:“何都督出城前,是怎么说的?” 裴肃微微躬身:“若交战而惨败,愿遵军令。” “军令当斩。”韦孝宽说道:“行刑吧。” 何达瞳孔一震,这不对啊? “将军,将军!达、达有罪……” “有罪就伏诛。” 韦孝宽一挥手,立刻就有士兵将何达和他身边的亲兵都拿下,何达挣扎扭动:“就是有罪,何至于受死!达愿将功补过,求将军宽赦、宽赦……!” “轻率出兵,惨败逃回,居然还要求赦?更是欺瞒主将,还不该死?!” 韦孝宽冷冷丢下一个字:“斩!” 不多时,军中响起一阵惨叫,何达的人头被送呈上来,供韦孝宽验收。 韦孝宽微微点头,看向残兵们:“告诉我实情,不然何达就是你们的下场。” 何达的亲卫们瑟瑟发抖,身体和言语都如竹筒一般,抖落出无数东西:“我、我等是被齐军百骑击溃的,还在行军途中,根本来不及结阵,齐军就到眼前了!” “对,他们只有百骑,也许有二百,但绝对不超过四百!” “情急之下,我等只得掩护何都督仓皇逃窜,兵马都是后来收拢的,根本没能和敌军一战……!” 亲卫们吓破了胆,七嘴八舌说出令人难堪的实情,周军将领因此神色数变,既惊惧于齐军的强力,刚一接触就击溃了何达的两千兵马,又厌恶起眼前的败兵来,输了就输了,居然试图欺瞒韦将军,让自己脱罪! “很好。”韦孝宽点点头:“我知道你们说的是真话,你们只是被何达胁迫作伪证,一切都是何达主使。” “是这样!”亲卫们连连磕头:“何都督……不,何达这家伙要欺瞒您,我们不答应,他就要杀死我们,况且他还是主将,我们根本无法反抗!” “嗯,我知道,但你们还是得死。” 韦孝宽再次挥手,这几人也被拖了下去,片刻后再无声息。 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人头,周军将领并没有多少惧怕的心理,毕竟这些人都犯了军法,按罪当诛——韦将军治军甚严,对此从不留手,但相对的,只要服从他的安排,竭尽全力,也不会受到如此对待。 还是何达自己有歹心。 韦孝宽陷入思索中,裴肃走上前,轻声说:“不过这下难办了啊……若齐军的骑兵真来攻我,只怕这高王堡,就只能放弃了。” “那就今日拿下此城。” 韦孝宽也觉得危险,上千的骑兵不是开玩笑的,而且齐国的幽州可是一块大好的产马地,齐主又与突厥联姻,得到好马的突厥多得是,本身齐国最强的兵种就是骑兵,但骑兵不善攻城,这也是高欢止步玉壁,饮恨东归的原因之一。 不过何达居然能跑回来,就说明齐国的兵力不多,很可能就这些部队,绝对不会是齐国的大军压境、准备夺取玉壁,从时间、规模以及合理性来说都不可能,韦孝宽的情报网也没收到这种苗头。 此刻那些齐军击溃了何达的军队,一定会拷问他们以获取情报,在这之前,还要四处追捕逃散的周兵,这就需要一定的时间,那周军也还有机会攻克高王堡。 “今日不克,明日即走。” 韦孝宽发出明确的指示:“今日全力攻城,言退者斩!” 与此同时,兰芙蓉也在城墙上对齐兵动员:“勿忧,国中援兵将至,只待明日,就能抵达!” 第720章 恶心 天光微亮,高王堡城头的“齊”字大旗摇摇欲坠,但仍坚挺着。 四日前,得知韦孝宽亲率大军攻打高王堡,高殷便立刻下令,让最快的骑兵前往前线驰援,人数不多,只有两千,但加上了两个重量级的人物。 韦孝宽沉吟着,裴肃又凑上前来:“韦将军,是否还要接着攻城?” 此时的周军已经损失了三千名士兵,不是死亡就是无法再战斗的重伤,伤亡不可谓不惨重,再算上何达那边被击破而失踪的一千二百名周军,已经损失了四千以上的战兵,再加上齐军的援兵将要抵达,周军的士气已然低落。 攻城和守城的难度毕竟不一样,当年的韦孝宽不想出城而遂愿,现在的韦孝宽则是欲入城而不得。 “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城头上的齐军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更让周军心中一紧。 真是援兵到了? “到了多少?” 兰芙蓉喜出望外,几乎要站在城墙上对着下面的周兵撒尿,但传令兵的回复浇灭了他些许狂喜:“只有两百人,大部队还在后面。” 兰芙蓉的笑容凝固,但很快摇了摇头:“没事,来了就好!谁带的队?” 说话之间,人已经来到城楼,兰芙蓉一愣。 他做梦都没想到,来的是两个周人,独孤罗和宇文邕。 宇文邕一脸无奈,身边的亲卫紧密相随,比起保护,更像是防止他逃亡。 他又不是关羽,没有那份千里走单骑的勇力。 独孤罗笑吟吟道:“至尊命我等前来,助镇将守城。” 兰芙蓉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至尊的意思,心下顿称大妙。 他拱手摊向城头,热情道:“那便请吧!” 独孤罗哈哈大笑,和宇文邕一起登上了城头,拿着一个至尊赠送的喇叭,对着城下的周军喊话:“我乃卫国公独孤如愿之子,如今已是大齐骁骑将军,奉大齐天子之命,特来助守高王堡!” 城墙下的周军大哗。 独孤罗?是独孤太保的长子?他怎么……怎么站在齐国那边了! 可他身旁那人更让周军震惊。 独孤罗笑着将手中喇叭递给宇文邕,宇文邕无奈接过,同样大声道:“我乃齐国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宇文邕。” 韦孝宽听到这话,双眼一黑,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 “鲁鲁鲁鲁、鲁国公?!!” 这个突发情况,让周军将领大脑当机,纷纷询问着:“真是鲁国公吗?!” “派个眼力好的去看看!” 确认了宇文邕的真身,周军上下陷入了一阵迷茫和混乱:“鲁国公已效力齐帝也!” 宇文邕在周国是特殊的存在,不仅因为是先帝的弟弟、今上的兄长,还因为宇文泰诸子中,嫡子和长子都被杀光了,所以按排序,本就该由鲁国公继位——只是他被俘虏了,才是齐王宇文宪继位。 所以宇文邕在周人心中算是半个皇帝,这个皇位本来应该是他的,如今他却站在齐国的城池上,为齐国效力,让许多周国士兵心中的滤镜纷纷破碎,伤心不已。 韦孝宽紧咬银牙,心中大愤,他知道军心已乱,这高王堡已经是攻不下了。 齐主是会恶心人的!!!! 他忍不住在心中长叹,破城在即,却出了这种事,只能说时运如此。 亦或是齐主妙算至神,竟戡破天机耶?! “鸣金收兵,停止攻城,我们回玉壁。” 听见鼓号之声,还活着的周兵和齐兵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周兵缓缓撤离,齐军则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远方。 “此刻出城,必能大破!” 韦道谐如此说着,但见城中将士的状况,自己就先摇了摇头,兵士们已经撑到了极限,如果不是资粮军械储备具足,将士又奋命,只怕城池已破。 韦孝宽不愧是当世名将,若再给他一些时间,高王堡就没了! 无论如何,汾州新城的战果保住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在他们不知道的另一头,若干若周亲率一千骑兵,与高长弼一道往玉壁行进,途中在一处山坡上,发现了缓缓归城的大股周兵。 “看那旗号……是韦孝宽!” 若干若周心中狂喜,只是韦孝宽的部队也发现了他们,立刻开始结阵。 百保鲜卑们试着朝周军发起攻击,但此刻韦孝宽的军队仍保持着余力,百保鲜卑一靠近,便飞来无数的箭雨。 其实强行突破也不是不行,周兵会不可避免地被他们冲开一条阵势,而且大家都是在半道遭遇,周军既没有稳固的营地,也没有鹿角、拒马等设施和陷阱,能够杀死不少周军。 但眼前的大军足有过万,又是韦孝宽率领,必定会受到不轻的反击,严重的话,可能这一千骑兵都要陷入围困之中。 这里离玉壁已经不远,城内的守军能够及时接应,到时候反而是韦孝宽想留下他们来了。 他们的命贵值万军,怎么可以轻率地丢在这种地方! 若是能冲入中军,杀死韦孝宽,那还可以说有一些收获。 可为此就要断送太祖辛苦培养的百保鲜卑,若干若周不敢做这种冒险。 别说韦孝宽了,周国姓韦的全部加一块,都比不上这支千人骑兵的价值! 若干若周此前已经立下了足够的功劳,可不想因为贪心,又将前途彻底断送。 因此双方试探性的进攻之后,见城内周军大开城门,试图接应,齐军调转方向,朝着汾州北部离去,严阵以待的周军死了的心又跳动了起来。 他们看得出,眼前的齐兵十分强悍,每一个士兵的铠甲都比得上韦孝宽以下的周将,相当于一千名勇将在冲锋,这样的队伍散开七八队,足以在他们师老兵疲的军阵中乱杀,玉壁将损失惨重。 麻杆打狼,两头都怕。 直到退回城中,周将才彻底松懈下来,紧急安排着士兵们治疗休息,战事就此告一段落。 这份军情,也很快送往晋阳,来到高殷的手中。 “僵持住了?” 高殷觉得有些可惜,早知道时机这么好,他就应该派遣数万军队去前线,直接和韦孝宽在城外野战,哪怕死上五万人,只要灭了韦孝宽和玉壁军,就是值得的。 但机会已经错过,而且他当时还要应对尉粲等人的发难,根本没有天眼和余力来调动这么多的军队,把韦孝宽留下来。 至于若干若周,他没有怪罪,反倒要大加赏赐,一千名百保鲜卑不是普通士兵可以比拟的,论起战力可是十万大军,若干若周的谨慎也十分合理。 “可惜了。” 高殷收起战报,开始给高王堡的将士们写嘉奖的诏书。 韦孝謇未在奏疏中提及,但兰芙蓉在密折中,把他高规格的行赏写得清清楚楚,让高殷哑然失笑。 这种事情,在外人看来很激励士气,其实对于帝王而言,是有些犯忌讳的。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名是帝王权威之名,器是国家之公器,体现的都是皇帝与朝廷的意志,对于前线将士如何表彰,朝廷自有定例。若现在破了例,那将来其他部队破敌,能不能重赏?为什么就高王堡特殊? 如果朝廷不赏,那这份恩格由韦孝謇代发,就更显眼了,这说明韦孝謇能为将士们争取来朝廷不能给予的利益,往小了说,是战时从权无奈之举,往大了说,那就是收买人心。 “但毕竟是有功将士,还是我的嫡系班底,不可失却人心。” 高殷大手一挥,提笔落墨,替韦孝謇封赐了他承诺的赏格,将这份人心收入皇诏中。 他知道,这是帝王的小小任性,一定会有谏臣出来劝阻;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坚定意志,此刻的齐国,无人再能阻挡他做任何事。 除非他们皮痒了。 (此时可以让韦孝謇行动了……就引效羊祜陆抗的旧事,和玉壁展开往来,想必韦孝宽本人也会很吃惊吧。) 高殷呵呵笑着,又起草了一份私信,信中让韦孝謇准备派遣使者,去和韦孝宽商议互通之事。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与周国和谈,暂时松懈对他们的逼迫,从而减缓齐国外部环境的压力,给改革留下宽裕的时间。 并且还能从周国内部攫取些许好处,比如说要几个人之类的,正是为了加大筹码,所以才把独孤罗和宇文邕放到了前线,在周军面前遛一遛,打击他们的信心。 高殷会给他们开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第721章 军制 晋阳城展开了清算尉粲一党的行动,凡是从前与尉粲交往过密的,都会被西厂带走审查,有时候连夜上门提人,一出府邸,就能看见上百名骑兵在外等候。 若是有不从者,官兵便会直接判定为谋反罪,立刻开始攻击府邸,连老幼妻儿都不会顾虑。 这种行动方式自然是引起了诸多的不满,许多臣子纷纷上疏谏言,能堆满一个屋子。 但高殷把这些废纸全都压了下来,他已经展露出獠牙,怎么会轻易缩回去? 从这些勋贵府中的确搜出一些对皇帝乃至先帝不满的书信,这更被竖立为黑恶势力、意图颠覆国家统治的典型,为高殷的行动打造出舆论风向。 段韶的选择变得至关重要,见皇帝的路子走不通,许多人便纷纷来到他的平原王府前求见,然而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平原王被至尊召入宫中,不知多久能回来。” 这也不是扯谎,此时段韶就在玉清宫内,坐在一张四方桌上,小心且谨慎地抉择着。 “三筒。” “碰!” 段华秀取走那张麻将牌,让段韶下首的高殷龇牙咧嘴:“那张我也想要的!” “没办法,碰比吃大,至尊还是拆了吧。” 段华秀乐呵呵的笑着,很快和了这一局,牌局结束,段韶倒是输得最多,他忍不住一拍脑袋:“这游戏我还玩不太会。” “那是因为我们都在宫里,闷得慌,还好有至尊发明的这小游戏。” 段华秀走近高殷,在他面上轻啄一口:“不然就要无聊死了。” 段华秀和高殷的事情几近公开,让段韶颇为欣慰,这也是一种态度,代表至尊不会过河拆桥。 而且别的不说,段华秀的笑容都比以往灿烂得多,嫁给天保多年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了。 “我去煲个汤,你们男人先坐着。” 段华秀寻了个借口,带着宫女们离开这处,场中除了几名护卫,就只剩段韶与高殷。 “这些天没让你回王府,真不好意思。”高殷倒了两杯茶,递给段韶一杯:“是想让你躲一些麻烦事来着,虽然不大,但处理起来也麻烦。” 高殷所说的不大,是站错队的勋贵们家破人亡。 “呵,我也许久没见华秀了,家人们聚在一起玩乐谈笑,自是乐事,更不用搭理那些麻烦的亲戚朋友,还要多谢至尊。” 他这么轻松,主要还是高殷虽然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但打压的范围却不广。 在勋贵的圈层内,除了正反双方的极端派系,还存在着大量的中间派,这群人在此前高殷征调部分子弟去淮南支援的时候表示顺从,因此很多都没有被牵连,依然好好地过着美滋滋的小日子。 而那些平日就对天保和乾明不满以及和尉粲、娄昭君牵涉太深的勋贵,这时候就难免倒霉了,不过只要不明着反抗,多数也只是降职、查抄部分家产,涉事人员流放或打为食干。 更重要的是,高殷已经笼络了晋阳军中一批中下层军官,加上天策军以及高洋留下的百保鲜卑进行威慑,对晋阳军队的压制力度并不高,反倒是给出了一条官海沉浮的上升通道。 “但下一步,就是要对军队进行清洗了。” 高殷的话让段韶微微一惊,这就真是在刨晋阳勋贵,也就是他段韶的根基了。 段韶沉默,又觉得这样不妥,只得立刻说:“若对国家有益,韶愿从之。” 他有些明白地表现了自己的些许不甘,这也是正常的,现在高殷和他关系良好,更有段华秀作保,适当的表示抗拒反而是真诚的证明。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苛。” 高殷笑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西贼谈和?只是要留下时间,整顿军队,让他们知道忠君爱国这四个字罢了。” 这就是最初写三国演义的目的,虽然当时显不出大作用,但做起来也不麻烦,当刘备关羽等人的故事在军中广为流传的时候,模仿书中情节,重新建设军队的意识形态就会方便许多。 国家的立场就是他们的立场。 以前的东魏士兵并未理解这点,或者说不当回事,但皇权要集中,这就是必须要做的改革,一支没有信仰的军队是打不了硬仗的——哪怕信仰的是金钱。 现在高殷提供的资粮绝对足够,又有京畿兵转化而成的天策军在一旁打样,对他们发出更高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想着为国家做事,只想吃皇粮混日子等死的老油条,不配做大齐军人! “而且换套制度,也能让人感觉到新朝的新气象,不像以前,暮气沉沉,遑论打仗?” 高殷笑得越爽朗,段韶就越汗颜,以前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确实给天保的掌权带来了很大的掣肘,使得天保一直没法渗透晋阳的军队,被迫组建百保鲜卑和淮南新军。 现在皇权复振,对晋阳军队开始下刀子也是应有之义,段韶更在乎的,是自己在齐国的新格局中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 有段华秀,想必自己不会太低,若是顺势成为新晋阳军的军方领袖,反倒比以前还要更好。 如今与皇权捆绑,段韶的思维也转换了立场,在自己的利益被皇权依赖且保障的情况下,对军队的改制革新也有所必要。 齐国自天保建国以后没有对外部发起灭国级战争的主要原因,就是没有一个足够威望和权力的领袖。 高欢在时,他是这个领袖,但高欢死了,高澄高洋难以继承他的威望,虽然手握君主的权力,但军事上还是指挥不动斛律金等人;这种指挥不动并不是说无法将他们降职或罢贬,但后果就是引来晋阳勋贵们的集体反弹,而通过娄昭君,就能将这种不满的情绪转化为切实的压力,压在高洋的身上。 斛律金等人虽然有足够的将才和威望,但大规模的战争并不由他们决定并指挥,如果高洋不御驾亲征,打赢了这场战争算谁的?是高洋灭了西魏,还是斛律金灭了西魏? 但亲征也不太行,彼时高洋能稳住自己的帝位已经很不错了,不在晋阳坐镇,前线很容易给他生事。 更何况,还有玉壁这一道拦路的天堑,齐军根本不用走太远,也走不到关东,拿不下玉壁,河东就收不回来,而拿下玉壁……这是高王都没能做到、满怀遗憾的夙愿。 因此高洋的做法是转移矛盾,用新军去踹倒摇摇欲坠的、陈霸先控制的建康,从而吞并南朝领土,获得更多的威望,继而发动灭周战争。 战争失败了,高洋对晋阳的军队就更加依赖了,也更不能对他们进行拆解,在历史上的表现形式,就是他不敢杀重要的勋贵给高殷铺路,而娄昭君也在后续的皇权争夺战中如影随形。 第722章 天龙 “弼来,我语尔!天下浊乱,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 这是高欢生前对杜弼整治晋阳军将意见的当面回复,内里的要害说得很明白,由于元修跑路,给关中带来了法统,而江东还有一个南朝正朔萧梁,自诩为汉晋正朔,对东魏的威胁不小,因此只能宽纵督将,允许士族腐败,否则东魏人心尽失。 不过他也没把话说死,给杜弼留了一个希望,让他稍等一段时间。 后来杜弼又请高欢“先除内贼,却讨外寇”,高欢问内贼是谁,杜弼说:“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 这次高欢没有回答,而是让军人们张弓搭箭、举刀按槊,让杜弼从这条危险的刀兵路走一遍:“必无伤也。” 杜弼走得战战兢兢、汗流浃背,高欢才回答他:“箭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槊虽按不刺,尔犹顿丧魂胆。诸勋人身触锋刃,百死一生,纵其贪鄙,所取处大,不可同之循常例也。” 当年的东魏江山,的确是晋阳勋贵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点无可辩驳,因此高欢也只得纵容,没有斛律金、娄昭君等人的支持,他不会成为伟大的高王。 但这个时代毕竟过去了。 勋贵们从高殷出生起便享乐到现在,当年“身触锋刃,百死一生”的功绩已经不足以让他们继续贪鄙取大下去,所以当年不可循的特例,也因此慢慢变回常例。 如今不可同之循常例的,是高殷的天策军和百保鲜卑。 “现在西贼僭越,魏朝法统不存,宇文氏又陷入帝党与宗王的内斗中,无暇东顾,我们不去打他就不错了。” “至于南方的萧梁,那更是碎成了一地,如今新陈之立不过四年,陈主蒨叔夺侄位,也是篡贼,被陈昌闹得焦头烂额,想来也无余力。” “因此高祖所说的‘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之状已复存在,如今我们齐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还有谁会逃奔国外,做刘备也?” 现在入齐的人如过江之鲫,光是南朝的败将就收了一批又一批,甚至能让他们撑起淮南此前兵败的损失。 而十四年的安逸,也让东魏将领和新生之齐牢牢绑定在了一起,纵是逃亡,也不差人用,更是可以收缴他们的财产,给国家创收。 现在只差临门一脚,需要的是铁血的手腕,以及坚定的决心。 “朕计划将晋阳的军队遣散七成。” 高殷一开口,就让段韶震颤不已。 七成? 那除了各地卫戍军外,能守护齐国的,只有二十万天策军,以及四万左右的晋阳军啊! 而且这四万的晋阳军,还是全国最能打的军队,可以说,比当初攻打玉壁的损伤还要惨重! 何况这不是兵败,而是遣散。这也就意味着,这些被遣散而失去收入的七万军人将会带着对高殷的满腔愤恨回到民间,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或许在民野密谋起事,掀起民变,从而让齐国各地都陷入战火之中。 “至尊请三思!此事重大,不在朝堂上与众臣商议清楚,只怕后患无穷!” 段韶不得不出言劝阻,这种改革的力度还是太过了。 开什么玩笑!这样一来,全国的军队都要暴动了! “朕三思过了,今日要跟你说的,就是三思后的结果。” 高殷此刻也有些紧张,饮了杯茶安顿心神,故作淡定道:“朕又不是全部裁撤,还留下了三成,而且在这之前,会先对三军进行演练,演练好的军队就会留下,弱的就会被遣散。” “朕只要最强的军队!” 段韶立刻醒悟过来,高殷此时说这话,就是在争取自己的支持,这种话若是和其他臣子讨论,还没商量出结果,一旦传扬出去,多的是人要反对,若是在高殷刚登基那段时间,指不定有人闯进自己的房间,给自己加衣呢! “裁撤一些晋阳军,目的是优中选优、淘汰那些不合格的弱将,让他们服从国家的调度。不过国家也不可能只由天策军,也就是原来的京畿兵守护,要灭西贼,怎么可能只依靠他们呢?” “恰恰相反,在裁撤这些人之后,朕还要大肆扩军呢!” 听到高殷还有后续计划,段韶才有些放心,至少这位主不是南朝那几个小皇帝一样,刚登基就异想天开,揽权又没个轻重,打死了几个重臣后又把自己反震死了,至少还有着一个计划。 虽然这个计划已经很恐怖了。 在高殷击倒了所有政治对手的现在,段韶不希望他这边有什么控制不住满盘皆输的情况,毕竟他已经在妹妹的肚子里留了种,通过皇后把突厥人也控制得很好,是眼下齐国最适合的君王。 “是臣急切了些,至尊请继续说,臣不会再插嘴。” “嗯。”高殷微微点头,给段韶留够了面子。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裁撤的目的是选拔精锐以战胜西贼、统一北方,在此之前,就要先夺回河东,而欲夺回河东,就要先拿下玉壁。” “因此,只要我们能打下玉壁,朕就会获得比高祖还要庞大的威望,到时所有的不满之声都会消失。” 段韶心中讪笑,怎么还没中奖,就已经计划着如何花钱了呢?打下是胜利之后的事情,打下再说,不适合作为砝码。 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在这之前,就要靠太祖留给朕的百保鲜卑和天策府军镇住局势,也需要你的支持,把情况稳住,不让生乱。” 高殷严肃道:“好在近来的事情,让朕有足够的理由整顿军务,打散一些勋贵和士兵的联系,他们对国家的影响就会削弱很多,而换一个制度,能体现世道革新,也更能体现朕的威严。” 高殷眉毛耸动,段韶会意,连忙发问:“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制度。” “老鲜卑不是有八部大人之称么?” 高殷笑笑,兴许是草原游牧民族有某种共通性,鲜卑有八部大人,契丹有八部,满清有八旗,总之是以八为底数,很可能是以狩猎时的八个方位来进行测判,最后立为制度。 八部大人,是拓跋珪建立北魏时就出现的制度,类似于八个重要的辅政大臣,在游牧政权初期往往是手握重兵,拱卫酋长的重要羽翼,也就有着参政知事的权力,虽然在进入中原、制度汉化后被快速抛弃,但仍旧留下不少痕迹,像宇文泰的八柱国,其实就很有这意思。 因此才会说,宇文泰的改革其实就是周皮鲜卑骨,挂着周礼的狗头大旗,给汉人卖两脚羊肉。 “以旧魏制度将军队重组,分作八部,强者按照次序排入,若有不服可引兵申战,无论斗将、斗阵还是斗别的什么的,只要是表现作战的勇猛和谋略的深远,取而胜之者,都能加官进爵、获得赏赐。” “留下来的、最强的军队,朕会提高待遇,同时改换制度,军号嘛……就呼作‘天龙军’。” 高殷笑道:“天龙八部。” 第723章 温存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如果你说要直接裁撤他们,他们当然不愿意,会游行、暴动,乃至造反。 但如果你说,裁撤之前会进行考核,留下优质的精锐,虽然不是全部人都会吃这一套,但也会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认为是一次天赐良机。 因为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强者只觉得弱者吵闹。 “可这些士兵必不愿接受,若他们聚众闹事,以死相争,那要如何?” 这么问有些露怯,但段韶必须知道高殷的态度,以免将来自己被当做替罪羊。 “军队是干什么吃的?镇压啊!” 高殷冷漠道:“连一帮骄兵悍将我都镇不住,拿钱就镇得住了吗?有本事的都给我上校场比练去,剩下没本事的,就自寻出路!” 高殷是皇帝,但也不能代表所有人的利益,他要做的,是成为多数人的利益代言人。 那些看不清形势,落后于时代之人,终究会被抛弃。 见高殷这么说,段韶也不好再阻拦了,皇帝铁了心要做什么,已经没人能拦得住了。 计议已定,待段华秀端着汤回来,见两人沉闷的样子,忙笑着缓和气氛,没多久,段韶就起身:“那臣先去军营收拾收拾人心。” 高殷点头微微点头,这不算坏规矩。 军中无派,千奇百怪,作为晋阳军方***,段韶自然有着自己的人脉和拥趸,提前给自己的兄弟们透个底,能让他们更好的避开风险,这便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目前还在清剿尉粲残党、清洗不服者,大概正式的公布还有两星期半个月的时间,段韶的亲信会利用这段时间来拉拢强兵,这对那些有才能却不得志的将军们也是一件好事。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末位淘汰制,这种制度当然不可能永远实行,但偶尔用来提炼队伍,还是很有效的。 “阿干先别急着走。”段华秀指着汤:“喝一些,很补的。” 段韶看了一眼,确实色香味俱全,连连摇头:“不了不了,重务在身,一刻也缓不得。” 说完行了个礼,如一阵风去了,像是后面有人要追着把他吃掉一样。 段韶走后,段华秀便伸手钻出高殷的袖中,轻捏他的胳膊,高殷手臂上已经有结实的肌肉了,就没感觉到疼,但他仍适当地嘶了一声:“你干什么呢?” “你是不是跟我兄说重话了?”段华秀气鼓鼓的,指着桌子上的汤:“阿兄之前可不这样,多少都喝一点。” “那是他不好意思跟我抢。”高殷抓住段华秀不安分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十指相扣:“你都说了很补了,补给谁呀?还不是给我留着的,他喝了又没用。” 段华秀霞飞双颊,让高殷越发觉得她可爱了。似乎怀孕之后,她就解开了某种心结,性格变得越来越软糯。不过以她的年纪,放在后世也还是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最多算是晚婚,和高殷的心理年龄恰登对。 这段时间高殷的个头猛涨,已经有了一米七的身高,两人站在一块,段华秀都矮他一截,现在更是弯着腰,被高殷揽入怀中,配上丝绒服饰,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猫咪,让高殷爱不释手。 谁都没有明说,但两人都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高洋和李祖娥,这对夫妻的确很亲密,有着外人无法插足的领域,就像现在的高殷与段华秀,也培养出了独有的感情。 温存了一会儿,两人便起身去喝汤,高殷让段华秀喂给自己,这次换成他来不安分了,段华秀只得憋着好笑,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勺子太硬了。”喝了几口,高殷就开始作怪了,段华秀眨巴眼睛,手指在唇齿间弹弄,微微拉开下唇,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懂高殷是什么意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只得红着脸,给自己喂了一勺,然后捂着红唇,靠近高殷。 两双眼睛找到了对手,互相勾搭着对方,像是要纠缠一生。 高殷松了松衣领口子:“怪热的。” 段华秀嗯了一声,旋即被高殷抱起,她身体轻盈,一晃一晃的,像是被孩子捧在手心里的玩具,跃动正是孩子对快乐的期待。 但高殷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身材高挑,强而有力,将自己稳稳地托住,还会给自己赠送最美好的礼物。 哪怕皇后已经到了晋阳,也没有阻碍他的脚步,总会定时来玄圃和玉清宫。 段华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偷窃的虚心感,她有些担忧,自己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了,给高殷造成麻烦,宠爱是固定的,她得去了一些,别人能得到的就少一些。 可她又说不出婉拒的话。她毕竟是自私的女人,只想得到更多,更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明明先前已经有了夫君,现在却还和他的孩子搅扰在一起。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高殷温和着说:“我要让你身上只有我的印记。” 段华秀忍不住想说,其实已经有了,只属于他的印记。 但她什么也没能说得出来,因为高殷已经将她的宣泄口全部堵住了,仿佛要承载她的全部爱恋与幽怨。 她只能闭上眼,双手放在高殷的背上。 事情结束后,段华秀闭着眼,在高殷的身上懒散地趴着,小手握拳放在他胸膛上,喷吐出的呼吸拂过高殷的皮肤,像是春风一般温和而舒爽。 高殷四仰八叉地躺着,一边想着之后的计划,一边轻轻抚弄段华秀微微潮湿的头发,同时看向段华秀的小腹。 还没有走形,还要数个月的时间,说不定刚好就是在他要出征前诞生。 到时候怎么办呢?皇后肯定是要闹事的,除非自己也让她安分下来。 想着幸福的烦恼,高殷揉搓发梢的手稍微重了一些,让段华秀轻轻睁眼:“嗯……” 高殷有些愧疚:“醒了?是我弄疼你了吧,不好意思。” “没有。”一觉醒来见到的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段华秀只觉得所有的幸福都围绕着自己了。 她伸出修长的双腿,缠绕在高殷的脚踝上,和他比着身高。 即便没有多余的情感,仅是从体验上来说,高殷也比他的父亲更有魅力,也更温柔,高洋就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或许会说吧,对李祖娥。 她还没想好要以怎样的身份面对李祖娥这个前同事,这些天来,高殷给了她巨大的安全感,仿佛一切都有他来顶着,自己不需要担忧这些事。 对国家、军队的事情,高殷也没有主动让她为自己,利用妹妹的身份对段韶说些、支使些什么,就像这些事被玉清宫的华美给隔开了,留给她的是一个纯净的世界,能带进来的只有家常,没有纷扰。 除了高殷不会永远留在这里外,一点遗憾都没有。 “今天不能陪你过夜了。”高殷面上满是遗憾:“事情有些多。” 应该是有皇后的原因。但他不说,不是躲避或是心虚什么的,只是单纯不想让自己的心情受影响。 段华秀已经很了解高殷的温柔了,只是将他抱得更紧:“除了驾御我,您还驾御着九州万邦呢,忙些也正常。要我独占您,莫说女人,天下人都要骂我了。” “连我都要挨骂,何况是你?”高殷刮了刮她的鼻子,把段华秀刮得哼了一声。 “我跟你兄交代的,是裁撤军队的事情,现在晋阳的军队让我不满意,从高祖,到文襄,到先皇,他们都太独立了,想要为你讨来九州万邦,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国家,带着这些军队实在不容易。” 我们的孩子,这五个字就挠得段华秀心中发痒,伸手在高殷心上轻轻抓挠,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自己的瘙痒。 高殷想了想,还是给段华秀说了一些政务的事情,目前来看,她比李祖娥拎得清,又是全身心爱自己的,这些事情是她应当知道的。 至于原因嘛……恰恰是因为她本身不太想知道,正因如此,她才适合做高殷倾吐的对象,以她的聪明,也许还能帮自己查漏补缺,即便没有,也轻松得多。 郁蓝其实也一样聪明,但她有着野心和傲气,和她相处,高殷总是要摆足英雄的姿态,不像面对段华秀,可以不用想太多。 第724章 乖哄 从玉清宫回到玄圃,舒爽愉悦的高殷没打算立刻回晋阳宫,而是在玄圃内四处转悠闲逛,散散身上段华秀的香气。 他颇有点再折返回去的心情,给段华秀一个惊喜,但想了想,还是放弃这个打算。 还有那么多的妃嫔需要他照顾呢。 “这样不妥。” 高殷想了想,还是让人取来香氛在自己身上洒了洒,又换了身衣服,这才满意地离开玄圃。 坐在车上,他思考着是去见难胜表妹呢,还是玉影,表妹见多了在李祖娥那肯定没啥坏处,玉影也适合,她的父亲陈山提正为自己努力抓人呢,这也是一种赏赐了。 结果才到晋阳宫门口,便见到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突厥女人见到他的车驾,立刻下马。 得,不用想了,今晚见谁已经确定了。 扎提走过来,态度比以往恭敬许多:“至尊,皇后她……” “朕知道了。现在就去吧。” 高殷点头,扎提再不多言,跟随他的车驾转入晋阳宫的后殿。 郁蓝正在与侍女们喝酒摇骰耍乐,早有侍女急匆匆地乘马飞奔回来禀报,郁蓝连忙让她们给自己换衣服,然后喷了一身的香气,再换到一处干净的宫殿。 饶是如此,高殷回来的时候仍从她身上闻出酒味:“喝了不少啊?” “就一点。”郁蓝端坐着,双手插在大腿之间,宛如一个大家闺秀。 “最近挺乖的哈?” 高殷笑了,却不急着走到她身边去,而是在旁边喝喝水、摸摸茶杯,一边发出啧啧声,沉浸在艺术中无法自拔。 郁蓝憋不住了,摇晃着体内的酒精:“你过不过来嘛!” “心急什么,我都在这了,还不都是你的?” 高殷大笑,走过去一把搂住郁蓝,郁蓝也伸开手,喜笑颜开得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高殷身上,酒气弥漫出暧昧的氛围。 从高殷整顿了晋阳后,她就特别爱黏住高殷,今日高殷也是借着召见段韶的机会才脱身。 她嗅了嗅:“你身上有点香味?” 高殷脸不红心不跳,反过来也嗅着郁蓝:“你身上也有。” “不想让你闻到酒气。”郁蓝往后收了收,死死抓着高殷一只胳膊,和他一同靠在床上:“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高殷勾起她的衣领,往里面看了看,邪笑道:“你觉得我要怎么办?” 这个年纪正是强盛的时候,他早就恢复了。 “这件晚点说。”郁蓝嗔了他一眼,又笑起来:“我是说军队的事情。” “你这么上心呢?” 高殷诧异,郁蓝双手搂住他的身体,脑袋在高殷身上蹭来蹭去:“你可是天子,又做了这么大一件事,全国上下谁还不听你的了?” “我就是想知道你还会怎么英雄,更英雄一点。” 和段华秀完全不同的风格,但高殷也颇为受用,感觉再过段时间,让她拿刀砍自己父汗都没问题。 毕竟嫁过来,就是大齐的人了,死都得死在这儿。 “花些时间整顿整顿,把精兵强将练出来,然后打周国,到时候带你去长安转转。” 他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就越凸显自信,郁蓝笑得更欢了。 她眼珠一转,说着:“那要不把我们突厥的军队,也吸收进去?” “嗯?” 高殷瞥了她一眼,这是想插手军队了? “别误会。”郁蓝爬起来,半跪在高殷身边:“我是说,国家的军队也不能分成好几拨,各听各的,我是你的皇后,我的士兵自然也是你的士兵。” “之前在邺都,我的突厥部下也有些不像话,你不在,我又不怎么管,他们就有些野了。虽然知道是你的计划,但也弄出一些麻烦,不如就都交给你,你好好管管,把他们也变成大齐的军队,至少看着精神些。” 那能不精神吗,小铠甲穿着小军袍披着,杜弼这种文官穿这身看着都是沙场老将,要再年轻三十岁,看着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高殷这么想着。 “而且你不是还在书里写了嘛。”郁蓝抬抬头:“刘邦收七国遗民,刘秀受南匈奴投降,曹操也把胡族内迁,你想借此来统合各族军队,那我突厥人主动融入,不是正称你心?” 这是高殷一直以来的心愿,没有民族之分,只有大齐国军,也没瞒着郁蓝。 “这些军队对你父汗也很重要吧?我就这么吞了,他面子上过不去。” “嗐!”郁蓝摆摆手:“这算什么,草原上那么多,少这一两万无所谓,何况是他让来的,我不安顿好他们,不是显得我在这混不开?” 高殷点点头:“说的也是。” 之前没有正经对突厥军队下手,还是看在郁蓝的面子上,这样刚好和库莫奚的军队一起归化,也能代替一些被遣散的晋阳军。 说是遣散,实际上是重组,换个名头也会回来大部分人,毕竟要开启灭国了,军队少了肯定不行。 “让你的士兵最近努努力,多练练,军队要开始整肃了,厉害的能直接做都统。” 高殷将另一层计划对郁蓝说:“我打算将晋阳的士兵遣散,然后从河南、河北、河东三地征募军队,号为三河军,和剩下的晋阳士兵一起重组为新的军队,这样我们对军队的掌控力度更强,也能让晋阳从之前的超然地位下来,这里就是纯粹的军事重镇。” “我们。”郁蓝的双眸灼灼发亮:“你要先打哪儿?” “当然是玉壁。” 高殷面色严肃:“拿下此城,以城中之血,雪先君之恨!” “什么时候?” “顺利的话,整顿完军队,过上一两个月就出发,快则十月,慢的话就三年开春。” “嗯嗯!” 郁蓝感慨着:“这个时候终于要到了,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高殷心想,自己等得更久。 “说起来,你真的怀孕了?” 高殷摸着她的小腹,还是那么平坦。 “哼,我和那个女人谁先?” 郁蓝回到了女人的立场,吃起醋来:“她已经显怀了吧?” “没有。” “那你转过头去做什么?!把头转过来!” 郁蓝掰回他的脑袋,高殷扣住她的双手:“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怪不得刚才身上有香气,我还闻出点人味儿来了,原来是把她当做了正餐,把我当是宵夜!” 高殷心虚了:“她是我的姨姊,你在说什么呢?” “姨姊吃起来不香吗!你们男人这套吃得最爽!” 高殷啧嘴,忘了突厥的习俗比中原凶猛得多,郁蓝见怪不怪,又是好一顿哄,她才放下别扭。 这却像是接受了高殷和段华秀的事情,只是在孩子这上面决不让步,高殷也不敢多说,怕露出更多底。 高殷不会放弃段华秀,郁蓝也不敢真把段华秀如何,两人都有意的不提那些会难堪的事情,觉得段华秀怀孕,也只是郁蓝的嫉妒心在膨胀,她没希望这是真的。 “你看,我和段韶说完话,就马上回来找你了,接下来几天可能都没空,要去军营一起做事呢。” “我也去。”郁蓝握着高殷的手,这样正好,反正现在段华秀还没敢出现在众人眼前,自己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着高殷。 “不说这个,先睡吧。” 高殷吹熄灯火,觉得郁蓝这样闹腾也是一种不错的情调。 第725章 心浮 四月二十日,天子下诏,令晋阳军中各营整习武备,在六月份时进行阅兵考练。 今上对军队的重视从天保九年便初见端倪,原本是培养班底的大都督府,硬是被他整合了京畿府的士兵,经过一系列的演变,成为如今的天策八旗军。 此次阅兵则变成了挥向晋阳的一把利刃,哪怕冒着战斗力下降、士兵们不满的风险,也要将齐国最重要的兵团的独立倾向抹杀,变成国家忠实的王师。 王师当然是忠诚的,但他们更希望皇帝最好不要来检验这种忠诚,因此诏令一出,天下哗然,进谏之人围堵在皇宫城门,希望皇帝能给一个合理的说法。 事实上,即便是高殷已经实际控权的朝堂,对这一举措不满的也大有人在。 “此举恐失军心呐!” “裁军如此,国家何以为战!” “至尊此举,欲败坏国运乎!” 晋阳各级重要官员寻求着与高殷的私人会面,希望能说服他回心转意,此路不通后,转为对段韶的劝说,希望他能出面,但段韶只用一句话就顶了回去:“汝等欲以我为粲逆乎?” 作为晋阳军方高层少数说得上话的汉人,杜弼对至尊的改革颇为欣慰,这件事情他想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实现的一天了,因此全力支持高殷的想法——高殷整顿军队完毕后,空出来的诸多军将官职以及新军制的赞画等职位,将会成为汉人的囊中之物,在这一点上,各世家大族的利益与高殷是一致的,那便是压制住勋贵们,为自己在新朝获得稳固而坚实的军队根基。 对此最为抗拒的,便是直接被新政策波及到的晋阳军官团体。 “岂有此理!” 宛如当年羽破多郁等人一样,军营内的各地,都发生了士兵与将领们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的情况,很多将领对自己的本事和面临的危险认知十分清晰,知道一旦这诏令落实,这身皮还有俸禄,乃至分发的土地钱粮,都保不住了: “打从旧魏时候起,我就跟着高王建义,匡扶大魏江山了,如今却因这任性的新君,要把咱们应得的官禄都交出去,这像话吗!” “打从我阿干那一代开始,就已经为国家出力了,现在国家强盛,哪一点没有我们出力?现在却要把我们甩脱开,国家摊上这么个皇帝,我看是要完了!”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军中传扬,高殷对此早有准备,不良人在段韶的配合下,与天策军的宪兵临时合作,对聚众议论、参与密谋的**军将进行逮捕和审理,若是他们和尉粲等人早年有所结交,那进了诏狱基本上就回不来了,而且很快全家都会一同进去。 段韶在军中的亲信也因此被任命为临时的代理军官,接收该名军将的军队指挥权,若他们在这段时间内控制住了士兵,并通过了阅兵考练,就会顺理成章地去掉代理二字,因此段韶一派的军官极力配合至尊的皇恩之拳;若论晋阳军队的内部派系,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了,在内外配合之下,雷霆一般的镇压手段狠狠地将政变乃至叛乱的火种扼杀在最初兴起之时。 不过对于齐国这么一个体量庞大的国家,如此行动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士兵们的不安倾向,还是要及时改变士兵们的错误思想,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清理蛀虫害虫,给他们上升的机会,因此高殷再度下令,按照资历和辈分,将军队士兵分出层级,且队主级以下的士兵可以主动挑战上级的士兵,继而获得更高的兵衔,这就是当初用来调教大都督府府兵的老招数,比起长远的利益。 同时高殷还允许,各级军官的士兵们可以在自愿的情况下,向朝廷在军中设置的刀笔吏们提出申请,只要有自己的画押,以及目标军将的允许,就能过渡到士兵们想去的军官队伍下。 这样在短时间内会出现一定的乱象,毕竟谁都想去精锐勇猛的将领麾下,从而留在军队内,保留甚至是获得新军的更高待遇,由此就分散了他们要集合起来,对抗朝廷的怒意,从“反抗不公平的命令”变成了“渡过此刻的危局”,大多数人还是注重于自己眼前的短期利益,因此以这套招数来稀释、缓和军队纷乱的人心,最为适合不过。 而且这番操作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那就是可以窥见晋阳的这些将领们,有多少是被埋没的,短时间内迅速补充满编制的,在军队内一定有着威名,这样就方便了高殷对他们进一步观察考验,没准下一个段韶斛律光就从他们之中涌现。 适当的宣传扫盲也是要做的,因此高殷也命令刀笔吏们日常对士兵们进行宣传。 “天子下诏,是为了整肃军队!并不是要把你们赶尽杀绝!你们都是国家的忠臣,是支柱,至尊怎么会害你们呢?!” 管理军务的文吏们在将领的陪同下,向各营地的士兵们训话: “为了适应乾明朝新形势的需要,也是为了更好地对西贼作战,消灭关中贼众,恢复大魏版图,旧有的军队制度已经不能满足国家的需求,因此至尊才迫切地进行改革……” 他们手持着铜制的大喇叭,让声音扩散到整个营地:“改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大家生活得更好!让适合种地的人去种地,让适合作战的人去作战,这是高祖的宝训,至尊也是遵从皇命,这件事情,早从天保年间,先皇就已经打算推动了……” 文吏们还扣着士兵们的荣誉感和归属感,着重强调了天龙军和三河军的概念:“今上欲建立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百保鲜卑一样的部队,用他们的强悍来攻下玉壁,以雪国家前耻!” 他们观察着情况,指着那些面露不屑、或窃窃私语,总之不是认真看向他们的士兵:“谁对此有不满的?你不满是吗?你能不能打下玉壁?还是你的上级,指挥你的将领可以?” 经过三国演义的熏陶,士兵们对国家和民族的概念已经逐步向“汉朝”看起,他们或许并不把自己当大汉人、大魏人,但总会下意识地觉得,或许这个天下,的确需要一个皇帝,而士兵就应该为皇帝们效力。 至于为什么有些臣子会变成皇帝,那就是一个不建议深谈的天命话题,而他们只要服从上级指挥,好好作战就行。 国家的耻辱就是士兵的耻辱,因为士兵吃着皇粮,受国家供养,效忠于皇帝也就理所应当。 第726章 感激 这番精心编制的话术,在高殷此前的宣传攻势下迅速发酵,屡攻西魏不克的惨况本就是横贯齐国士兵心头的奇耻大辱,如今至尊主动揭开这道伤疤,更是扬言要将这伤疤平复,甚至转变为勋章与荣耀。 他要做高王的继承人,要做得比文襄皇帝、天保皇帝还要更好! “……故此,至尊要求军队战力高昂,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文吏说着,自己都激动了,点着自己的胸膛:“我纵是一个书生,亦深受皇恩,同感耻辱,恨不得亲自持刀上战场杀敌,只是力气未逮,才在后方从文书事,用这样的方式为大齐效力。” “你们一个个勇武过人,却不想着雪国耻、报国仇,只是消耗着民血民膏,辜负至尊的期待——有何面目自称天子之军,国家王师!” 许多人低下了头,面露羞愧之色,虽然他们弄不清楚羞愧的缘由,但羞愧就是羞愧,气氛就是到这了,想不动容都不行。 文吏身边的将领和宪兵们都在看着呢。 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过来,只说了几个字,文吏便神色大变,众人连忙让出道路,列于两旁。 “皇上驾到!” 士兵们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纷纷跪伏在地,惶恐得头也不敢抬起,生怕刚刚那些细微的小心思被转轮圣王所察。 高殷乘着马,穿着鲜汉糅合的服饰,这样显得不伦不类,却让鲜卑士兵们多了几分亲切感。 他唤来那名文吏,文吏恭谨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的士兵们一同呼应起来,高殷享受了片刻,对文吏轻笑道:“刚刚你的表现朕都看见了,说得很好。” 文吏面露感激,随后正色:“这是天地常理,卑职不过叙述了几分。” 高殷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继续表扬了,事后自有封赏。 他跳下马,站在士兵们的面前,士兵们忍不住蜷缩成一团,成百上千个勇武精壮的汉子,在这个年轻的男人面前,乖巧得像一群羔羊。 一群沉默的羔羊。 高殷也没打算给他们太多压力,只是在这群士兵的身边漫步,仅是如此,无形的威压就遍布四处,跪伏的士兵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他们想起天保朝的种种事迹,心中恐惧滋生,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你们是朕的士兵,朕却从来没见过你们。” 温和的声音打破凝重的氛围,高殷面带微笑,轻声说:“朕想看看,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在为国家、为朕赴死。” 正午时分,太阳高照,仿佛天空中那只巨大灼热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要看破他们内心的深处,这些没有一点文化、只听了军中评书的士兵们,忽然涌起了一股奇怪的心境。 像是世间万物都随这道声音流转,像是所有的呼吸都为其扼紧,没有祂的允许,人们甚至没有死亡的权力,因此万姓仰头,静静聆听降下的神启。 他不带一个卫兵,难道不怕有人忽然暴起,伤害他吗?还是说他知道,自己是他的臣民,所以如此的自信? 士兵们恍惚间,突然意识到什么叫做天命。 转过一圈,高殷回到了御驾前。 “辛苦你了,继续吧,朕就不打扰了。” 高殷叮嘱了这一句,而后带领着队伍继续走向下一处营地,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既没有赏赐、也没有责罚,就好像漫撒的阳光照拂大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又缓缓离去。 但那份余热是真实的,灼烧着士兵们的灵魂,让他们对天子的形象有了一个现实的根基,无数的传言就在这份基础上构建出神话。 文吏望着至尊远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刚才慷慨激昂的陈词是矫糅的造势,出口只会玷污了真心,自己的真心在对至尊的敬仰中无法平息。 他想为年轻的天子做些什么,但跟上去什么也做不到,所以转头,准备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却发现士兵们的目光也随着至尊飘远,他们的思念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俊秀的外表加了大分,华贵雍容的气度令他们发自内心的臣服,不敢做他想,更不敢让他失望,急切地想为他分忧。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但这么想的人总会有,而且还会越来越多。 他和天保帝是不同的,比天保年轻,更比天保秀美,还比天保从容,那蓬勃的自信正是他将给齐国带来的新生气象。 (这一招还是学的高纬。) 高殷心中暗想,历史上的高纬在国家危难之时,被劝谏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但事到临头拉了胯,哈哈大笑,因此将士们发怒说:“他们自身还这样,我们何必着急!” 虽然高纬玩砸了,但这并不代表这招不好用,相反,它是比较高端的手段,考核的是君主的个人素质,越是强悍的君主,就越能拓展威望。 而且高殷在不在场,差距是十分巨大的。只要意识到高殷可能会进入这片军营,那天子以及天子的臣仆、威势也会流贯入营地,在人均迷信的这个时代,诸多士兵甚至会理解成神力,觉得在圣主人皇、现世神明待过的地方说他的坏话,会被上天所惩罚。 这样就能极大地压制住军中对皇帝的不满,再辅佐以正确的引导,有段韶在内控场、天策军在外掠阵,负面的影响就能减小到最低,让高殷平稳渡过这段改革期。 不过这一招的风险也是很大的,万一出了些许意外,真有暴徒要袭击高殷,或是让其他人看见了高殷仓皇失措、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会很快击碎他的天子滤镜,这也是很少有皇帝用这个办法来为自己造势的原因。 不过高殷毕竟是后世来人,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人与人需要交心,对于底层的士兵,更是要谨慎的对待,否则话语权就会被中层军官们窃取了去,继而培养出一个又一个新的代言权臣。 他宁愿自己来做这个深入基层、体察百姓的权臣,这样的风险和辛苦就必须承受着,这也是他了解民情、不被蒙蔽的手段之一。 后世的皇子皇孙们,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但自己想牢牢掌控住军队,好歹在初期要表现出一个英主的样子。 高欢的创业完成了,但那是高欢的,高澄、高洋都受制于这份基业的局限,而对于高殷,他的创业道路走得并不遥远,来路还很漫长。 逛完了军营,高殷便转入校场,在这里召集了诸多晋阳将领。 他要和这些人好好打个招呼。 第727章 永公 “诸君近来如何啊?” 高殷端坐主位,朝着诸将浅笑,将领们连忙跪地叩拜,口呼万岁:“托陛下洪福,一切无虞。” “这很好啊!”高殷起身,走到他们身边踱步,踱得他们心里发毛。 “朕看少了很多吃空饷的,对军中也没什么影响。短期内或许会有一些吧,但长期来看,倒是对国家有益。” 诸将虽然对高殷大裁军的旨意有所不满,但也不敢明说,历朝历代都有吃空饷的事情,杀也杀不绝,何况是粗糙而有刀的鲜卑人们? 但这有一个紧要秘诀,就是不要在皇帝的兴头上违着他做事,毕竟皇帝也是人,一上头起来亲妈都敢打,为了大庭广众之下的帝王威严,都必须得杀人立威,即便他们不明白,至尊书中所写的师勖惹怒曹操也写得很明白。 哪怕皇帝事后后悔,在墓碑上刻着都是“朕的罪过”,可人已经住进去了,说什么都没用。 可以进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至尊铁了心要裁军,背后不仅是皇权,还有二十万的天策军撑腰,让晋阳的原将领们战战兢兢,直呼圣明。 高殷笑笑:“不要怕,该清理的人也都清走了,你们是先皇提到过的忠直之士,朕做太子时也略有耳闻,希望你们继续做军中股肱,将来成为我大齐的柱国。” 有将领大着胆子问:“至尊莫非也要用柱国制度?” “严格来说,柱国大将军也不是宇文黑獭的独创,天柱大将军就不是柱国了吗?” 皇权不振的结果之一,就是在其下自行形成一个个小派系,在北魏末期,就已经有了军主的特性,“暂经隶属,便即礼若君臣”,毕竟底层的士兵看不见也摸不着皇权,天然就对自己的上级长官充满依赖,这也是为什么尔朱荣一死,麾下就能立刻爆出一个个小团体争权,这种现象在宇文泰改革府兵制,宇文邕为了集权而改府兵为侍官,将兵权收归中央后才有所改善。 不过皇权的集中也有自身的弊端,中央权柄过大,只要在中央取得了权力,那全国各地基本废了一半,就好像杨坚平定了三总管,就能在掌权九个月后光速建隋,各地根本无法与中央对抗。 “虽然不是柱国,但也相似,毕竟咱们都是人嘛!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的,换个名称不换实质,你们还是带兵的将。” 这话让诸将安心不少,自己经历过了至尊的清洗,是留下来享受权力增幅的幸运儿。 “接下来我要组建新的军队,阅兵比武后,留下来的军队,就仿照天策军,重新组建为天龙军,划分八部,八部的最高指挥是大人将军。” 这称呼有些怪别扭的,但八部大人也是鲜卑留下来的老传统,将领们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只是眼角抽抽。 “八部的番号嘛……”高殷拍打手中蒲扇:“你们说,朕除了是天子和皇帝,还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您是转轮圣王,是天神降世的佛王啊!” 将领们迅速且机敏地回答道。 “很好很好。”高殷满意地点点头:“那朕所统治的国家,就是佛国了,为了宣示佛光普照万物,新的番号就以八部护法众神来命名,按照等级排序,便是天王、龙王、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侯罗伽。” 天王一词原本是指古印度神话中的战将,后来被佛教吸收,成为佛教护法神的代言词,又传入了中国,成为佛之八部众,金庸所著的《天龙八部》就取自这个概念。 作为佛的护法者,它们在齐国本就有着广泛的认知土壤,就好像共青团团员一样,成为一个具体的官职与社会身份,与理想中的佛国更接近了一步,会让军中信仰佛教的士兵在潜移默化间投入更多情感,还抵消了一部分对高殷改革的恶感: 至尊作为圣王,要建立的是一支侍奉佛王的圣战军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驱走一些信仰不纯粹的信徒是必须的。 这样固然会对佛教的地位有所提升,但它本就在齐国根深蒂固、极难拔除,而重要的,是占据对佛教的释经权,把它改造成对高殷有利的状况,断然不会变成后世那种无谓崇佛的模样,因此发展发展也未尝不可。 毕竟如今的高殷已经不再需要僧人们对他的正统性背书了,反倒可以利用镀好的佛王金身来影响佛教,佛教也不是铁板一块的,谁是代言人,高殷说了算,如今法上统领佛教,但多的是人想取代他的位置。 将领们对这样的改革恍然不已,他们中间信佛的居多,剩下的哪怕不信也偶尔拜一拜,毕竟没谁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天神和先帝过不去,因此也没什么阻力,最多就是觉得这个军队番号太夸张了。 但这毫无疑问的,会代表着他们地位的提升,毕竟这支新军会经过选汰,留下最精锐的士兵,而根据现在的情况,成为这些士兵的军主,就等于掌握了这些士兵,他们也就化身为齐国的小股东。 虽然原本就是,但股票更多、更优质,自然也是极好的,除了那个至高位置,其他地方可不得争取争取嘛?至尊也不会嫌国库钱多呢。 “具体的将领任命,朕深思之后会确认的,时间就定在阅兵当日,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宣布。” 将领们顿时会意,即便是留下来的将领们,也进入了排资历、数功勋的流程。 至尊先透露了内幕,但不说具体人员,那就是还没确定,随他心意,也只有讨好他心意的优秀人才,才能成为新军的八名大股东之一。 他们不无羡慕嫉妒恨地看着段韶,心里都知道,光是凭段华秀力战至尊的功绩,他就一定是八部大人之一,何况他还是如今晋阳军方硕果仅存、一枝独秀的领袖?天王军八成由他掌管。 “成为八部大人,即可封王。” 高殷轻笑,笑容摄动众将的心魄:“刚好最近空出了许多王爵,当赐予有功之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至尊接着说道:“八部大人永世封公,子袭父爵,世袭罔替,与国家同享兴衰!” 嘶……!!! 还没等众将调整好心态,高殷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晋阳诸将神晕目眩,神色激动,就连段韶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段韶威武,那是他这一代的事,或许下一代、下下代也可以吧,但之后呢?连娄氏都可以垮台,百年之后他们段家衰落,又哪里是这时候的他可以帮的? 但若是成为了八部大人,那世代就有了保障,他们的爵位永远不会被换掉! 第728章 忠诚 他们乐呵呵的样子,高殷也看着高兴,这套制度学的还是清朝那一套铁帽子王制度。 铁帽子王的特权,就是世袭罔替,隔代不降爵,俸禄优厚,还有同样世袭罔替的王府,对异姓来说,就是降了爵位,只有铁帽子公,但南北朝的人知道啥大清啊,待遇已经非常不错了。 在这点上,天策军就不如天龙军了,毕竟除了宗室,其他旗主虽然也会封公封王,但力度可没有天龙军这么大,放在全天下都是待遇最优厚的军职,足以让各地的将领羡慕得双眼通红。 和这永世国公比起来,周国的柱国就是个小盘菜,毕竟最早的八柱国已经废了几轮了,连独孤信的嫡长子都已经在齐国麾下当差。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道空头支票,毕竟全国哪有那么多地方安置他们,必须得打出去,开疆扩土,才有足够的收入供养将来可能出现的十几个乃至数十个铁帽子王,而高殷也决不允许没有军功的人待在这种重要的军职上,必须是武御超群,武力和统率至少在80+以上的武将才能担当。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高殷也不打算改动这项措施,毕竟铁帽子这种承诺,是一个王朝一辈子的事情,废了不仅会毁坏掉高殷和继承者的政治承诺,更是会影响国运,让全天下对朝廷失望。 不过他既然是皇帝,还是掌握着最终解释权的,也给自己留了后门。 比如永世国公的待遇和八部大人挂钩,若是被罢免了八部大人的军主官职,则同样失去了永世国公的地位,毕竟是由于得到了军职才获封官职的,而能得到官职,在高殷这里只能依靠军功上位,大不了裁人谨慎一些,养着个十代的国公也不费事,抑或是做别的修补措施。 反正有军队指挥权,就有封地和属官,若裁撤了俸禄,靠铁帽子公自己养,也只能自己承担开销,翻不起浪。 这也和齐国与清朝的国情不同有关,在这方面必须灵活的封,谨慎的封,有目的性的封,不能乱封胡封。 不得不说,清朝虽然是蛮族,但他们显然很聪明,或许是因为小族统御大国,生怕哪天被斩尽杀绝,满族统治者始终抱有危机意识,在大是大非面前十分团结,还吸收了两千年奴役臣民的经验精华,治理天下的技能点是点满了的,否则也不会破了胡无百年运的诅咒。 而他们能做到这点,就是因为自身是小族,且始终意识到这一点,和粗犷的蒙古人拉开了明显的差距。 但齐国不同,归根到底,齐国还是个汉人为皇室的政权,并宣称继承了孝文帝汉化改革的遗产、自比为继承者,将来也会不可逆转地走向汉化之路,所以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的汉人的挑战,没有了清朝那种排汉防灭族的紧迫感,后世出几个不孝儿孙,很容易就重走刘协曹奂之路。 要防范鲜卑人,但主要防范汉人。 因此王爵这种东西,就肯定不能给高氏宗亲之外的人了,虽然高家基因不错,但天下也不是只有姓高的,还是要吸收外姓人才,把他们转化为国家的支柱。 大不了和这些公爵通婚,或者赐姓收作宗室,实在不行,永世公爵也能在关键的时刻拿出解释权,至于其他的麻烦,就相信后人的智慧了,毕竟高殷这么做也是为了一统天下的历史进程而努力,只要奠定了齐国一统天下的格局,皇权就会在他这一代提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到时候哪怕赖账或者翻脸,别人也毫无办法了。 不过高殷也不会这么过分,实在不行,就熬死这几个八部大人,之后就不设新大人,重新规划天龙八部军,甚至于几个月后的阅兵考练也就立段韶这三四个大人,后续让高长恭、高延宗等人进来,帮自己在八部占个位。 而宗室,自然就是铁帽子王了,这反而还确保了自己对高长恭等人的厚待,天策府也能流动流动,让新人们上位。 高殷在思索的时候,将领们也在细细思量,消化这复杂的内部信息,无论如何,高殷对将领们的封赏力度已经是高得无与伦比了,这是在高祖、天保和娄太后的手下都绝对捞不到的好处。 比起一世的富贵,代代的荣华自然是更吃香的,那代表着自己只要能生儿子,后代就永远高人一等! 众将心中再无不服,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在他们角度看来,那些被裁撤的军士都是弱者,享受不了这么优渥的待遇的,还是由他们这些精干的将领们来把握比较好。 麾下若是有人闹事,说什么亡国之举,哪怕自己前些天也跟着瞎凑合,现在也要追随至尊的步伐,把他们的资粮……啊不,是国家的战力恢复起来,集中在至尊手上,随他做惊天动地的大事! 高殷轻咳,众将赶忙俯首听令,生怕自己的小心脏又因为至尊的一句话而剧烈起搏。 “这些军士虽然从晋阳原军制中裁撤了,但也不是不用了,就像朝野担心的那样,把他们放回原籍,或赶到乡野间,或聚众闹事,更可能皆为土匪河盗,危害百姓,那样朕也于心不安。” 对高殷自己而言,这倒是真话,没有妥善的安排,就把这些杀人机器放回民间,指不定生出多大祸事。而且将来一统天下,各地要驻守的兵马就极多,如今齐国的兵士足堪使用,但要稳固、消化周国的地盘,还要杀死一大批周将周官,这时候士兵们刚好派上用场,就冲这一点,也不能把他们真的全裁撤了。 “之后会在河南、河北、河东之地征募军队,号做三河军,裁撤的晋阳军士,自然也算作河北的士兵,可以并入三河,待遇会比晋阳时期低,比天策军也略低,但总是一个出路。” 高殷揉搓下巴,边想边说:“我暂时会安置他们去幽州、瀛洲等地垦荒、恢复建设,也会派遣一部分人去淮南,想必能很好地提高淮南兵士的素质。” 淮南那边的士兵虽然不算差,但肯定是和原先晋阳的军队没法比的,能增添高浚高涣他们手上的战力也是好事。若他们能将这些士兵妥善使用,守住淮河防线、缓慢侵吞陈国领土没有问题。 如今陈昌在那边混得是风生水起,以陈霸先继承人的身份和陈国内部的各地军阀眉来眼去,气氛正酣,连带着陈国内部支持陈蒨的郡守们都收敛了许多,谨慎地观察局势,让陈蒨那边越发棘手,连带着围剿留异、熊昙朗、陈宝应的陈军都受到掣肘,难以打开局面。 第729章 诚挚 若是高殷想,他其实现在就可以组织军队,发起第二次建康之战,和陈蒨城下会晤。 但晋阳这么一大摊子,他必须得亲自看,而且先陈后周不符合高殷规划的战略,因此还是克制,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 高殷清清嗓子:“朕再重申一遍,今日之举措,不是为了裁军,让数万将士无职所系,无衣所食,而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充分发挥帝国军队的组织力和战斗力,以往的老惯例已经不符合新时代的需要了,为了消灭关中西贼政权,我等也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改革魄力,向西贼、向关中、向天下人展示我天朝上国德耀万邦的泱泱气度。” “我们的根本目的,是推动国家的繁荣、人民的进步,关中之人民也是九州的子民,本该由朕率领大齐,与诸位共治,但关中羌众徒有勇气而不懂顺服,宇文氏心怀狡诈,携诸贼抗拒天威,实在让朕痛心之至!” “国家需统一,逆贼要授首,即便要诉诸于武力,使关西强行顺服,也是无奈之抉择。为了探索艰难的国进道路,哪怕必须付出必要的牺牲,我等也当认识到自身的社会责任,要让天下明白:天命在我大齐!” “周传八百年,汉享四百祚,下一个世代就在你我手中,望诸君……勉之!” 官面套话,高殷也说得富有真情实感,毕竟这是帝王的夙愿,也是他对高洋许下的承诺:如果不能消灭周国,他们的子孙后代就会为周国所灭,亦或者双方僵持,直到新的王者自腐朽的国体中破壳而出。 将领们默然无语,以诚挚的敬仰恭送高殷离开,高殷回首,眺望整座军营,有跃跃欲试的积极进取,也有惴惴不安的多疑猜忌。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只知必然漫长而艰险,纵有权力和运气,也要坚定的意志才能走下去。 高殷忽然想起了在空中飞舞的皇帝,与天搏斗的高洋像是一道精神图腾,烙印在脑海中,仿佛那个英雄天子已经登入神国、封佛受座,在天上默默赐福,给予自己无穷的勇气。 “纵是诚托,必有逆者。”浅浅的话语传来,令高殷的心中泛起一道涟漪:“不可心软留手……” 我不会跟你一样的。 车驾驶回宫殿,高殷躺在浴池中清洗风尘,心想这个时代的天子也就这样。 没有电脑,没有网络,也不能用更快的交通到处旅游,看全世界各国的人犯傻,虽然帝王权力和配套的享受确实都很不错,但离开了那个繁华的世界,偶尔也会感觉失落。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和古人的身影重叠,难分彼此了,他改变了时代的进程,时代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这就是有得必有失吧。” 高殷浅酌一口小酒,喃喃说着。 比起刘逸的娇俏可人,高殷更喜欢她变换自如的性格,她私下对宫人态度恶劣,面对自己却要迅速堆砌笑脸,还要战战兢兢、极力迎合的模样,让高殷感受到玩弄一个人的心灵比单纯的玩弄身体更有乐趣。 刘逸算是高殷的妃嫔,这种工作当然不是她的主职,不过在众妃嫔中她的背景最差,也最需要高殷的宠爱,这种全然的掌控感令高殷对这女孩多了几分爱怜,把她当做天下间那些自己欲救而不得的苦命少女。 “差不多了。” 高殷伸了个懒腰,刘逸急忙钻入高殷怀里,在高殷舒展完姿势后能更方便地感受她的温柔。 波光粼粼,泛着乳白色的热气,高殷在此获得了充分的放松和享受,在刘逸的服侍下穿戴好衣物,回到晋阳宫中处理剩下的事务。 事情是做不完的,每天都有情况发生,所以统治者从登位至退位,都要面临着永远解决不完的政务。 这使得诸多皇帝心生怯意,特别是继承而来,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二代们,若权力欲望不盛,便总会期待太子时期的轻松,天塌下来还有父皇顶着,对于政事也就望之如虎,轻易将决定权给交出,原先的陈叔宝就是如此。 不过他在自己的管控下,已经无法触及帝王的尊位了,只能做一个诗人,倒是可以在这方面调教一番,以他的文采,或许可以挑战一下李白。 还有他的母亲……高殷的心又瘙痒起来,柳敬言是他较为喜欢的身长女子,又是历史上的皇后,这样的美肉吃多少都是不够的,征服这样一个女人能令他感到极大满足。 不论如何,现在三国的皇帝之中,当属自己最幸福了,陈国国小力弱,未灭只是时候未到,而周国……宪子先从宇文护手中夺回权柄再说吧,周国的军权作为保命的筹码,被宇文护牢牢捏在手中,高殷比宇文宪还要放心,只要有宇文护在,周国的力量也就那么回事,不复西魏之时能与东魏抗衡的强大。 最强的敌人往往以队友的形式出现,对宇文宪而言,诚是真理。 “齐欲与我国谈和?” 接过奏报,看清上面的文字,宇文宪面上显出诧异,忙递给身旁的宇文护:“晋公请。” 宇文护对宇文宪恭顺的态度非常满意,也不客气,拿在手上翻来覆去。 虽然确认了内容,但他的内心却充斥更多疑虑:“齐国怎么会突然与我国和谈呢?” “莫不是前些日子,宇文叔裕打怕了他们?” 宇文宪问出口,宇文护摇了摇头,轻笑道:“论起战果,齐军可是比我军更盛,以高殷的性子,在太子时就率兵出征来攻我了,怎么可能当上皇帝后忽然转性,居然要讲和?” 他的心中不免对宇文宪产生一丝轻视,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还怎么和我斗? 宇文护沉吟片刻,缓缓说:“这是前线的急报,想来只是齐军通知到了宇文叔裕,他又向我们请示,具体的条件会在我们同意和谈,开始谈判之后才出现。” 宇文宪连连点头:“晋公说得对,朕也是如此想。” 第730章 商议 “当然,也可能是要借着这次的失败,羞辱我国!” 宇文护笑得咬牙切齿,想起高殷曾俘虏过自己的儿子,间接折损了自己的声望,宇文护就对这个新上台的齐主充满恶意和忌惮。 然势不如人,不得不低头,宇文宪恳切地询问道:“如之奈何?” 在周国执政这么久,哪怕是个庸才,也磨练出几分来了,宇文护中人之姿,又受宇文泰耳濡目染,这种时候也能进行准确的判断:“其实我国和不和谈,如何和谈,不在我,在对方。” 宇文宪摆正姿势,恭恭敬敬道:“愿闻其详。” “陛下您想啊,若齐军能攻破玉壁,侵占河东,甚至打进关中,那还需要跟我们和谈吗?直接带兵不就完事了吗?” “若不打……也不需要跟我们谈啊,难道我们会主动出击?” “也不是不可能。”宇文宪想起前些天的奏报:“叔裕曾报,前些日子筑城失败,故率兵攻打高欢城,杀伤三千人,险些夺下此城,或齐人以为晋公在朝,将大举发兵以攻东。齐主又是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年岁不长、智力尚浅,惊慌之下便遣人来议和,也是有可能的。” 宇文护老神在在,感觉视野越发清晰:“臣举个例子,例如国有叛军,将领率兵清剿,什么情况下才会与叛军议和呢?定然是朝中出了不得不撤军的大事,或者明眼要败给叛军了,才会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 宇文宪眉眼微微一张,旋即错愕道:“那就是齐国国中出了重要的大事,甚至兵员都无法抽调出来,高殷怕高欢城再被攻下,因此……” “因此才要和谈,没错!”宇文护抚掌大笑:“齐主历来受晋阳之兵、后宫之政困扰已久,想是内部斗得不可开交,连前线的形势都影响了!” “可那河西的十万役徒,是实打实的被他们夺走了。” 宇文宪扶额,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虽然远在周国,但他们也知道齐国的情况,此前高殷受王叔和太后的掣肘,如今却都已经摆平了,现在明显是在解决晋阳军方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派出军队来夺取人口,无论是情报力还是军队的控制力,高殷都显出不弱的身姿。 再这样分析下去没有意义,宇文宪便说道:“不如先暂且同意,看看他们的条件?” “齐使可是要入朝的,若在文武百官面前对陛下不逊,是臣之罪。” 宇文护本能地警觉起来,虽然他是实际统治者,宇文宪是摆在台面上的吉祥物,但吉祥物也是占据了国家大义名分的,是他法理上的主人。若齐人在这一点上做文章,只拜宇文宪、不拜自己,那会激起许多支持皇帝掌权的人的不满,可以说用最小的代价,就让自己和皇帝反目。 “我只是一个小子,侥幸得居天位,全仰赖晋公的支持。” 宇文宪谦和道:“若能受辱而得国力,是最大的幸事,我会战战兢兢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何况您是我的堂兄,侮辱我就是侮辱国家,侮辱国家也是侮辱于您,您一定会为我出气的,正因为有这层仰仗,我才不惧怕齐人来袭。”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宇文护有所动容,沉默了片刻后,缓缓下拜:“是臣无状,请恕臣罪。” 宇文宪也露出安心的神色:“为国考量,岂是无状?心宽至伟,有公在列,小子便无忧也。” 在私密的场合,宇文宪对宇文护不称朕,以小子自称,这种谦顺的态度让宇文护慢慢放下戒心。 他还是充满着警惕,但至少在这件事上,宇文宪说得好听又没错,齐国使者要入朝的事情也不能不处理,因此他与宇文宪商量片刻,便命令侍从撰文,向前线的韦孝宽发出指令:“确认齐国使者的身份,迎其朝中。” 宇文宪忽然黯然神伤,眼角垂泪:“说来,我很在意四兄。听叔裕说,他此时就在高欢城内,当日也是有他在,叔裕不好下手,才放过了城池……” 齐军会不会杀死宇文邕,韦孝宽也不好赌。有宇文邕就算了,还有一个独孤罗,而且援兵已至,若强行攻城,让两个重要人物陷没于阵中,不仅会恶了帝党,还会和普六茹忠、独孤氏交恶,背后还有一支齐国骑兵虎视眈眈,因此韦孝宽才选择了放弃。 这种重要的情报,韦孝宽也没有隐瞒,只是提及,让宇文宪心中燃起希望:“若是齐国能将四兄送回来,我愿意让出天位!” 他心里觉得四兄比自己更适合做皇帝,自己这些天应付宇文护,已经心力憔悴了,此时的悲伤苦闷不是演的。 宇文护不知道这层影响,还以为宇文宪真是因为宇文邕的沦陷而神伤,心中颇为尴尬。毕竟当初被俘虏的是他的儿子,而为了救子,其他人将宇文邕出卖,又率军逃跑,这才让高殷得到消息,把宇文邕给堵得死死的。 某种意义上,让宇文邕被俘虏,是高殷和宇文护做的隐秘交易,这种事情要是被周国人知道了,只怕会动摇自己的名望。 宇文护对帝位也不是不眼馋,毕竟坐上去了,就能得到一切的功绩,事实上以他掌握的权柄,早就该做皇帝了! 可最大阻碍就是没有足够的军功,他目前的形象更接近于国家的守护者,没有巨大军功护体,成为篡夺者或许能逍遥一时,但自己死后,诸子不一定能守住基业,甚至整个宇文氏…… 为了扭转这种局面,宇文护已经想了许多办法,事实上他已经派出尉迟迥等亲信镇守各地,并以自己亲叔父、兄长的儿子们为拱卫,将周国的军权牢牢抓在他们这一家人手中,在各地征募兵马,填补稷山之战的亏空,并积蓄力量,等待着对齐国出手的时机。 在那之前,都要小心忍耐,自己已经杀了一个天王一个皇帝,两个宇文泰之子了,如果再杀第三个,虽然不是做不得,但朝中对自己的敌视和误解会更多。 就像天有所感一般,宇文宪上台后,对他也颇为恭顺,让宇文护省了不少心。 如今他提起宇文邕的事情,让宇文护既是忌惮,又是同情,想了想,还是说着:“既然如此,就和齐国商议,放鲁国公归国之事,把这当做重要的条件,和齐国谈判。” 宇文宪面露喜色:“当真?” 见他这副样子,宇文护更安心了,连连做出承诺:“只要齐国的要求不过分,我们就可以答应他们,并要求他们把鲁国公送回来。同时试探他们国内的局势,若齐使慌乱,则说明国内情况紧张,君位晃荡,正是我国可趁之机!” “是……君位晃荡,正是可趁之机呢!” 宇文宪微微低头,附和着他的话。 第731章 征兵 “东贼猖獗,国家要招兵,家中有三丁以上者,出二人为材力!” 周国的士兵站在土坡上喊话,旁边的村长谄媚笑着,底下的百姓则面露难色。 “前次不是才征过材力吗?怎么还要征啊!” “就是,这样分了地,我们也种不完啊,就现在的地,我和大兄二兄也才勉强种得了!秋收时刻可如何是好!” “莫不是齐军势大,国家难堪,所以才……” 这些窃窃私语不时飘来,村长大怒,指着一家人痛骂:“魏刀儿!你家七个兄弟,出点人怎么了,国家是没给你分地还是怎么的?不给你地,你哪来的饭吃,为国尽忠怎么了?!” 魏刀儿兄弟众多,自家在这乌水村中颇有实力,因而此刻敢壮着胆子回应村长:“您说话可要凭着良心!我家兄弟已经征走了两个,老二老三,现在生死不知,平日还要帮忙种他们的地呢!” “这要再征走人,地给的再多,我们也种不过来了!” 村长闻言一滞,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此刻居然敢转向周军将兵,对着他们媚笑道:“这、您看,这些刁民不懂事,只拿自家来说话,而且上次征人还没过两月呢,今年已经征过一次了……” “怎么?你昨儿吃了饭,明日就不吃啦?” 周军士兵双手抱胸,冷冷说着,村长连忙擦着被太阳灼出的汗:“哪里、饭还是要吃的……” “哼!莫非盗贼打入你家门,你还要把饭吃完,才拿刀和他们对砍吗!” 周兵叱责道:“等齐军打过来,你们都要被杀掉,国家也护不住你们,还指望着种地呢!国都没了!” 魏刀儿等人心中不屑,大周也不是在他们出生那年就有的,说句难听话,他出生那会儿还是正儿八经的大魏良民,如今周国存在也不过五年,也就是他们没摊上机会,不然也能混个幢主将军当当。 城头变幻大王旗,给谁种地不是种啊?齐军把人都杀了,谁来帮他们种地?或许前几年他们还会担心这些事情,可齐国已经好多年没有往这侵略了,太遥远的事情,比不上近在眼前的庄稼地。 说句更难听的,齐军要打也是先打更东边的地方,他们这儿可是陇西,那边关咱们这边什么事?要亡也是国家先亡,能到了陇西,长安的皇帝早就没了,还轮得到他们为了周国上蹿下跳?他们哪有那资格? 几个兄弟也不想上战场,连忙吆喝着:“国家又要我们缴税,又要征我们当兵,光是一件就能压死人了,这里实在是多不出人来!” “是啊!” “这里没人了,去别的地方征吧!” 群众此刻统一战线,发挥乡邻间的友爱精神,纷纷发话说自家无人,上百人的呼啸响彻村镇,让几名周兵微微色变。 此次负责来乌水村征调的只有十来人,若不是披着官差的身份,他们连村头都不敢瞎晃悠,更不用说惹怒整个村庄的人。 但正因为他们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周兵就有了胆气,他们拔出刀来,厉声回喝:“我奉天子之命,为国家征兵,保家卫国,谁敢闹事?” 其实拉壮丁在哪朝都不好明说,若是在征兵的过程中还死了人,就更无法交代,但百姓不知道这一点,更不打算用自己的小命来验货,因此村人立刻噤声,恐惧又小心地看着周兵手上的刀子。 “哼!刚刚说话的那家——对,就你,是叫魏刀儿吧?” 周兵指着魏刀儿,魏刀儿感觉大事不妙:“我就是说说!” “说也不行!你公然反抗,在这恶意滋事,必须要拿你!” 为首周兵冲同伴晃晃脑袋:“去,给他铐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魏刀儿大惊,急欲窜逃,周兵马上大吼:“魏刀儿逃了,他的两个兄弟连坐,他家都逃了,那邻居替他受征!” 这话让村人大骇,立刻就有人拦住了魏刀儿,既有村邻,也有兄弟:“阿兄,别急,把话说清楚,不然就做逃犯了!” “你们……!”魏刀儿气得吐血,被跑来的周兵锁住,周围的村人齐齐退了一圈,周兵们看着魏家人:“七个丁夫,还剩五个?那你们再交出一个人来,家中留三个丁夫就够了!” 见魏家人神色不悦,周兵立刻大骂:“别给脸不要脸,留三个已经很宽厚的,惹恼了你军爷,抓得你家就剩一人都行!再出一个来!” 魏家几个兄弟面面相觑,嘴唇蠕蠕,十四岁的小弟魏白叹息一声,走了出来:“我跟大兄去。” “小弟……”几个兄长眼中噙泪,面带羞愧,痛恨自己的无能,内心却又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周兵过去拍打这个勇敢的小子,乐呵呵的笑着:“放心,若是在战场上立功,得到的只怕比种地要多得多,看你这小样长的,若被上头赏识了,改明日儿就当官了呢!” “小弟啊!!!”魏刀儿喝出一声,呲目欲裂,心中悲愤。 这两年来频频征兵,想是补充前线损失,那国家肯定被齐国打得很狼狈。战场刀剑无眼,何况是弱国之师,像他这种身强力壮的,都难免阵前亡,小弟这种身小力弱的半大孩子,不是在后方被训死,就是在前线送命! 国家征兵何以如此之酷也! 有了魏刀儿做样,在乌水村的征兵算是十分顺利,半日的功夫就拉走了二十人,他们也没工夫挨家挨户地去搜罗,就带着这些回去复命。 事实上,这次来的周兵也不太想把人都薅走,毕竟谁知道下次天子颁旨征兵是什么时候?要是一次薅完,下次他们就抓不出人来了,所以略略够了就收手,免得把村人逼得投奔豪族或者举家逃亡搬迁。 若能留到下次,那魏家还能再薅两个呢! 对此,村长也只能无言叹息,他也是壮年的好汉,若不是有村长的职责,只怕也要被抓了去。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乌水村的场景,此时此刻正在关中各地上演,任何人都可能是下一个魏刀儿,即便齐国的攻势被打退了,也不会停歇,因为……周国就要开始侵略了,到时候要动兵的地方只会更多。 也就是蜀地在九年前平定,当时宇文泰认为那里形势险要,不适合让老将去镇守,有造反的机会,因此想从儿子中择人担此重任,彼时宇文宪首先请命。 当时宇文宪十岁,宇文泰就没有答应,到明帝宇文毓时,就遵照了宇文泰的意思,让宇文宪镇守蜀地,宇文宪善于安抚驾驭部属,留心治理之术,因此极得蜀人之心,现在已贵为天子,所以特意请求宇文护不要征调蜀地之兵。 实际上是希望给自己留些家底。 第732章 兵制 看在形势和宇文宪的恭顺态度上,宇文护同意了,在关中各地征调到了两万之军,勉强满足了宇文护的需要,且此后还会源源不断地招募着。 由于现在国家兵权被宇文护控制在手中,因此从这些村庄抽调的,算得上是宇文护的班底,毕竟武川镇出身的豪帅们在关陇属于外来势力,没有乡里根基,以武川群体为主将的十二军,无法解决兵源补充的问题。 所以宇文泰生前,就给予关陇豪族以军职爵位,将崤函至河东一带的大多数战略要点,都交给归附的关陇、河东、河南土豪率兵镇守,比如京兆王罴镇华州,高平李远、陇西辛庆之镇河东,京兆韦孝宽镇玉璧、京兆韦祐镇九曲城,河南韩雄镇洛西,宜阳陈忻镇新安,河东杨镇车箱城,河东敬珍、敬祥兄弟镇蒲阪。 这些应募的关陇土豪并不属于十二军系统,组织又混乱,有时还不听宇文泰调遣,比如王罴,在大统六年柔然进犯的时候曾被叫去长安商议对策,结果王罴拒绝复命,还对使者说:“如果柔然攻到渭北的话,我王罴自会率军击败他们,不用劳烦国家的兵马。” 骄兵悍将听调不听宣,是齐周陈三国,乃至历朝历代都头疼的问题,无怪宋明以文制武,哪怕牺牲军队的战斗力也要打压武将。 由此,宇文泰设立了指挥层级明确的府兵体系,同时选当州首望、置当州乡帅,将本地军力吸纳进的丞相府、关西大行台系统内,与关陇豪族的利益进行深度捆绑,在这批乡帅军阶的快速晋升的同时,也稳固了宇文氏的政治地位。 而后宇文泰去大行台,建立中外府,就是和齐国的大丞相府改为并省尚书台截然不同的操作。 齐国的大丞相府改台,目的是继续保持晋阳的超然地位,而宇文泰的中外府,则是要将乡帅征募统领的数量众多的乡兵转变为府兵,也就是国家军队,集所有军权于自身,切断乡帅和乡兵之间的宗族、乡里等私人依附关系,俗称过河拆桥。 因此从周国建立之后,征兵就多数是这种派遣士兵下到基层,要求三长配合以完成征兵工作的方式。 同时,数万府兵的军资粮账是一笔庞大的天文数字,乡帅自身也养不起更多的部曲,而周国统治的关中地区内有着数十万的小农,他们早已被纳入均田、赋役体制之中,均田、赋役、屯田、武器制造、粮食调拨等一系列制度,具备解决府兵大部分军资的能力,也就使得使府兵完全处于国家控制之下,不复“兵仗衣、驮牛驴及糗粮六家共备”的旧状。 掌控住经济,再用经济控制住府兵,毕竟吃谁的饭,就是谁的军队,谁族也才是真的皇家。 如今这些资源都被宇文护所掌控,同时他频授柱国,在接权的五年内任命了十几名柱国,换取各派系对自己执政的政治支持。 所以这些征募的兵马,也都根据中外府而隶属于宇文护了,只要他活着一日,这些兵马就不会流入到皇帝手中,而是他这个大冢宰手里,任几个周主如何挣扎都毫无办法,毕竟西魏时期,宇文泰也是这么对西魏皇帝的,风水轮流转而已。 因此作为后来的失败者,虽然很多人在历史上描写得不与宇文护同流合污,然而真实情况是大批人追随着掌握大权的宇文护,否则也不会逼得宇文邕用亲自刺杀这种孤注一掷的办法。 不过一年之内征调出两万多人,其实还是太多了些。 对周国来说,从西魏到现在,数年的沉淀才让周国积攒了七万的府兵,虽然已经被高殷折去了四万,但经过二三年的休养生息,也恢复到了六万的水准,但为了应对齐国的威胁,同时也是加重兵权以巩固自身地位的需要,宇文护在宇文宪登基后便大扩军队,乃至很有一副要出兵东征的模样态势,震慑住国内的反对派。 这样会破坏周国的农耕基础,士兵只能由可战的适龄男性充任,征调到了临界值,就不得不从数十万的小农中拉人来填补军缺,这便进一步破坏了周国的经济,不过这是一笔政治账,宇文护为了权位,也必须支付。 此时的府兵制还没有兵民合一,平时务农,战时由国家发授武器集结的制度,因为这样不能保证军队的战斗力,高殷也不会好心的提醒宇文护,给伐周增加难度。 齐国能养全国兵马五十万,除了家大业大之外,也有着齐国本身的国情所在,晋阳的势力必须保持、乃至壮大,而军队便是权力,因此齐国的兵马也在不断扩张。 之后高洋高殷为了对抗晋阳的军队,都被迫组建了新军,使得齐国的军队达到了三国最盛也最强的地步,历史原进程是陷于政治污浶中,没能发挥出他们的战斗力,以至于出现了齐国被更弱小的周国所消灭的情况。 现在国权统一,皇权复振,这一现状也成了高殷征伐玉壁前必须改革的举措,所以在宇文护疯狂扩军的当口,高殷却准备要裁军了,三十五万不和谐的军队,还不如五万忠心耿耿、敢打敢拼的精锐军队。 “诏令也发下去了两个月,各军试行得如何了?” 七月十三日,李秀在殿下行礼,随后回复道:“诸将响应颇为积极,清退不合格的士兵六千人,天策府内部也开始整肃,请至尊过目。” 说着,将天策府内的情况奏报呈送上来,高殷摸了摸她的手,这才接过,看了看,忍不住笑道:“这是孝瓘自己做的罢?” 李秀抿嘴跟笑,点了点头。 高长恭为了给至尊做一个好形象,特意在天策府内也开始了对府兵的整顿,好吃懒做就是人的通病,何况天策府的前身就是大都督府加京畿府,京畿府中多的是和周国情形一样、高欢起兵之处安置的乡帅和豪族,可以说两国都有类似的问题,而齐国此刻才大举动刀。 “孝瓘真是难得的纯臣啊。” 高殷感慨着,有这么一个人管理军队,实在让自己放心不已,相比之下,另外一人就要注意一下了:“记得让他提醒延宗,别在这个整风的当口撞到我和孝瓘的枪口上,就算是他,我也不留情面的。” 李秀微微点头,以高延宗的性子,若不是天保宠爱和早年的站队正确,只怕的确要挨上至尊一记红缨枪。 “另外,军中的不满也在滋生,士兵们的怨恨有些压不住,恐生祸乱。” “如当年停年格之旧事乎?” 当年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武官群体失去政治特权,最终洛阳的羽林卫发生哗变,逼迫朝廷改革,算是为六镇之乱埋下了种子。 李秀不知道这回事,高殷心中记得门儿清,晋阳勋贵的反扑是会有的,利益被触动,应激反应是生物的本能,这无关理智,反而是件好事,能够一层层、分批次的削弱他们,而不至于搞一个大新闻。 高殷其实就是在等着他们的反应,如今晋阳的反对派没有了领头人,他还真挺好奇,这些家伙会怎么做? 第733章 新局 四月末,齐国派出使者来玉壁,向韦孝宽提出了要入长安和谈的意愿,事关国体,韦孝宽立刻汇报给了长安的皇帝和晋公,在数日后得到许可的回复。 对于这个消息,周国内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毕竟齐国势大,此时突然来和谈,就代表着短期内齐国没有着向西用兵的想法,能维持一定时间的和平,甚至能以此来宣传国家的声威,“东贼知国乃正统所在,不敢来犯,故所请和”。 配合上高欢逝世后,除了天保九年高殷亲率军队侵吞周国河东之地外,齐国始终没有向周国大举用兵的现实处境,这确实很有说服力,足以掩盖近年来周国的颓势。 韦孝宽对此深表质疑,他认为齐国包藏祸心,如果可以,周国反而应该拒绝和谈,摆出强硬姿态,让齐国心怀顾虑,甚至要趁着齐国内部有着未知的动荡时举兵讨伐,没准会得到丰硕的战果。 但这种想法,他不用说出来都知道必然会被反驳,而且合情合理。 因为晋阳的军镇离两国边境不过四百里,周国首先就要面对齐国最强的军事战力,这就像一只厚实的螃蟹,打破那壳子就能畅享关东肥美鲜嫩的膏肉,但周国目前就是缺乏打破这壳儿的能力,更不愿损兵折将、却拿不下多少土地。 这令韦孝宽深感遗憾,若大丞相尚在,那局势必不会如现在这般艰难。 内有宗乱,外有强敌,周国只能在这种处境下被动迎接齐国的恶意,韦孝宽纵是名将,也只能驾驶着玉壁这艘孤舟,在狂乱的世海中臣服,能护全这座城池,已经是他竭尽所能的成果了。 五月十一日,齐国使者团抵达玉壁,副使王晞骑马进入城中,好奇地欣赏着城内的场景,对正使感叹道:“未曾想我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进入此城。” 一直沉默的正使,此刻出言提醒了一句:“勿多话。” 王晞笑容更加灿烂了:“抱歉抱歉,一时有感而发,杨正使也没想过会有这趟行程吧?” 杨愔确实没想过。他本以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然到头,就此退出舞台,或许过个几年,至尊会看在他受命辅政的情谊下,打发他去某地做个刺史,又或者就这样终生不用,也许直到下一个皇帝在朝,自己已然衰老,连回忆都不会被想起。 谁知道世事无常,至尊对他的安排神秘莫测,忽然将他从竹林木屋的软禁中释放,还把他召唤到晋阳,给的却是一件担任使者、前往周国议和的工作。 “杨公,好久不见。”高殷呵呵笑着:“近来可好?” 杨愔不敢说不好,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好,便回道:“至尊安,国安,吾便心安。” “这次唤你来,想叫你做点事情。合适的人不少,但想来想去,朕最属意的却是你。” 高殷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态老成:“你也该出国去看看,见见世面了!朕这就先任命了,你且先去,其他的话,等回来再一同说吧。” 杨愔百感交集,外表故作镇静,内心却已经五味杂陈,双膝忍不住微微颤动,几乎就要跪下。 高殷亲笔写下诏书,令侍者递给他,他忠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必竭忠尽智,完成至尊所托!” “我等您回来。” 没有用敬语,高殷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却令杨愔感觉到莫大的鼓舞,他接过诏书,揖礼而退。 在晋阳宫内的记忆到此为止,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走后,段华秀从后方转出,坐在高殷的身侧。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对平庸的女性而言,这破坏了身体的美感,但对这样的绝世美人来说,却增添了一丝风韵,能激起某些特殊爱好群体的兴奋。 对于高殷,这种刺激格外的烈,因为这小腹中沉睡着他的孩子,他和这个世界总算有了一丝完全被他掌控的血脉联系。 段华秀直接坐在他身上,像是巨大而温暖的棉被,带来阵阵香风和柔软的触感,高殷也习惯性的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生命的律动。 “孩子踢你了?” 段华秀摇摇头:“是睡饱了,想见见你。” 自从怀孕后,她的性格就有些反复无常,而且特别依赖起高殷来,多次派青蕊来请求高殷去见面。 然而高殷毕竟是皇帝,国家事重,自己又比较勤政,思念深切的段华秀便等不及漫长难熬、隔三差五还要和皇后妃子们分享的夜晚,在白日也离开宫殿,主动探望高殷。 这位佳人对自己的热情,高殷很早就感受到了,即便什么都不用说,一股暖洋洋的依恋自然而然在他们体内盘旋,让体表升温,仿佛这种感情能够融合在一起,传递给胎儿,将他或她塑造成一个更好的孩子。 侍者们悄悄退下,段华秀皱着眉头:“我没有打扰你吧?” 高殷心想,那肯定是打扰到了的,毕竟自己才刚处理完一件事,将杨愔打发出去,他心中感觉好笑:若杨愔见到段华秀这样与自己缠绵,还不知道作何感想。 寻常女子这么问,多少感觉有些绿茶,但高殷和段华秀的关系深切,互相交心,知道这女人想要的却很简单,只是单纯的害怕自己被她的任性所困扰,因为她也觉得,自己会为了她而疏忽了政事。 “都是小事,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一会儿,晚些处理也不急。” 高殷笑着和她说起,刚刚派遣杨愔为使者去了周国,段华秀美目微瞪,噘着嘴道:“那他留在周国便好了,以后别再回来。” 高殷大笑,段华秀虽然话说得狠,在她的立场却不过分——当年高洋在李祖娥和段华秀中选立皇后,杨愔作为高澄的士族集团领袖,自然支持李祖娥,因此在段华秀的眼中并不讨喜。 对于这个人,段华秀的内心也是复杂难陈,毕竟如果自己当初为皇后,生下了高殷,现在就没有这么幸福浪漫的日子了,抑或是做了皇后,转变为高殷的妃子,还会给高殷的声望带来一些阴影。 虽然现在也是,但先帝的皇后和先帝的妃子,终究还是后者更轻松一些。 段华秀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看向高殷:“杨令公毕竟是先帝留给您的辅臣,又纯熟政事,若有这么一个人帮手,您的工作也会轻松许多了。” 高殷故意逗弄她:“我要这么轻松有什么用?” 段华秀一凝,还没想出答话,却又听高殷说着:“自然是把时间都留下来陪你了,省得我的华秀想我想得心口疼,主动来找郎君呢~!” 段华秀轻咬红唇,面容红润,却不否认,这正是她想听的情话,能让她忍耐身体被胎儿夺取营养的辛苦,增添怀孕生子的使命和幸福。 任高殷帮自己揉治胸口的思念之疾,段华秀依偎在他肩头,轻声说:“许多宫妇近来入宫,都不见太皇太后,只见我了,她们还希望我能帮忙说情,让你宽纵一些将领。” “听说阿干那里也颇多这样的人,希望至尊对军队能够稍微放缓些、不要太大动作——嘶……就像现在这样。” 段华秀的美目嗔怪,又好像在鼓励他作怪,高殷心是暖的,口中冷冷道:“正是要腾出一些人的位子,让底层有能的将士坐上来,你下次告诉这些命妇,我已经推迟了两个月的时间,若想留住富贵,就让丈夫好好争口气,不然下次见你的,可能就不是她们了。” 自娄昭君被高殷当众击溃、无声的宣判其罪恶,如同木偶一样摆布后,她就彻底失去了作用,在晋阳查无此人。 勋贵们是很现实的,能代表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发自衷心地拥戴娄太后,但当她失去这份能量时,勋贵们又会像抛弃尔朱氏一样,迅速将她抛弃。 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总是需要一个领头人,段华秀因此成为了晋阳城中新的后宫拥戴者,受到诸多命妇的崇拜。 比起突厥皇后郁蓝,她的优势无比巨大,虽然还未有明确的证实,但许多人都认为段华秀已经怀了至尊的第一个孩子,以她的家族影响力和自己受至尊宠爱的程度,将来这个孩子很可能问鼎天子之位,甚至在一出生时就被立为太子也说不定。 因此在段家身后迅速集结了一大批的勋贵将领,使得段家成长为庞大的外戚势力。 不过段韶并不招摇,行事低调,所以没有让高殷觉得他很骄横,且因为此刻还需要段韶的力量,所以也就默认了他的发展。 某种意义上,这个娄昭君的侄子已经走到了比姑姑更高的高度,甚至走向了当初高王的位置。 虽然此刻处在蜜月期,高殷对他们较为放心,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遇上机会,难保段韶不会变成下一个高欢或者未来的杨坚。 虽然对不起段华秀,但他现在对不起的女人也有个一箩筐了,之后还要继续对不起更多人;而且适当的制衡,遏制住臣下不该有的野心,才是对她们最大的爱护。 第734章 见使 “齐使已至,求见将军。” 裴肃向韦孝宽奏报,韦孝宽点头道:“就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齐国正副二使,杨愔和王晞被带往城中的总管府内。 北魏早期,为了镇压不平静的边疆和国土,往往会在地方设立行台,具有临机专断之权,但孝文帝南迁且汉化后,都督的地方化、都督辖区变小导致实力减弱。这种较小权力在平时还可以,在动乱时期就有点力不从心,及至魏末动乱,军情紧急,凡是都要上奏必定会贻误军机,所以朝廷一方面委派中央大员为行台长官去处理急务,另一方面加都督、行台头衔就近处理地方事务,或加大都督头衔、提高将军号以增强权力。 后来宇文泰平定关中,关陇基本稳定,若在给予地方都督以行台的临机专断之权则容易让地方出现尾大不掉的军阀,加之都督名号的泛滥,宇文毓在位时期,已经将各军镇的都督改为了总管,这一举措可以通过过任命总管来扩大皇帝在地方的影响,但他被宇文护做掉了,反而被宇文护拿总管来巩固地位。 这点杨愔不是很清楚,因此王晞在路上给他交代了一番,但他还沉浸在齐国的政斗震撼中,见到了韦孝宽,仍是不自觉地称呼:“大齐使者杨愔,见过韦都督。” 韦孝宽不知这是不是给自己下马威,捏着胡须:“杨愔?你就是那个‘主昏于上,国治于下’的杨遵彦?” 这对杨愔也不算客气,因此杨愔直起腰来:“是在下。” 帐中诸将见齐使如此骄横,顿生怒气,双手就往刀剑上摸。 “咳咳!” 韦孝宽轻咳两声,立刻止住了他们的凶态,谦和地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此时并未交战,又是为了止战而谈,怎可作此恶状,吓坏了外宾?还不与我道歉!” 诸将纷纷施礼:“请齐国使者见谅!” 见到韦孝宽对将领们如臂驱使,杨愔双目微动,心中暗自称赞,对韦孝宽的评价高上许多。 不愧是击败了高王的男人啊。 他也不再说话,副使王晞才是这次外交的真正主轴,韦孝宽屏退诸将,只留三五名重要亲信,随后问起:“不知使者此次,带来了齐主什么意思?” 正常来说,这些是要在周国朝堂上才公开的,但为了防止对方派人恶心,往往在接触的前线就会稍微刺探一下,大概弄清楚对方的意图,朝中也可以早做准备,在谈判桌上展开拉扯。 王晞便道:“二国自魏室分崩,各承天运。齐据中州之地,周持关陇之险,旌旗相望有年矣。干戈虽频,英雄相惜,近闻大丞相门庭遽变,新君以英年继统,至尊深慨,故命我等申吊阙之诚,亦致践祚之贺,并愿山河带砺,各安其民;使边境烽燧,暂化炊烟。” 韦孝宽面色骤变,勃然一怒,顿拍桌案:“齐使莫非来宣战乎!” 王晞说的话,实在是不大地道。提什么不好,偏偏来提为先君宇文毓吊丧,顺便祝贺宇文宪登基,这都不仅是揭伤疤,还是往伤口里撒盐,韦孝宽于情于理都要对其驳斥一番。 杨愔没见过这阵仗,心怀戚戚,只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要丢人,王晞则微微一笑,低声道:“当初天保御极,关中大丞相亦举兵来贺,此乃礼数也,齐乃天朝上国,来而不往非礼也。” 韦孝宽怒了一下,又迅速冷静下来,感觉到齐国使者的话虽然缺德,但并不狠,更多的是面子上的较真,如果只是这般傲慢,其实还可以勉强忍受。 毕竟国势如此,不得不低头,而且这件事往大了说,也不是他做主。 严格来说,王晞什么都没说,这种吊唁和祝贺之说,就是明面功夫而已,后边各自保境安民之类的更是官方套话,只能表示出齐军确实是想入长安拜见,真正的条件也是在那时候才会公开,说辞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尖锐。 而现在能从他们身上弄清楚多少意图,就看韦孝宽的琢磨本事了,韦孝宽便翻阅簿册,冷然道:“前诱我军将士,后夺我河西役徒,恐怕不是齐国的礼节吧?” 王晞向东方拱手:“正如此前所言,我大齐乃中原正朔,天下民心所望,各地贤人志士心向往之,欣然相投,这是德运所致,不以人力强扭。高句丽自汉兴起,犹遣使朝贡,俯仰圣明天子,库莫奚不识天运,如今亦入齐白编户,些许小将明察天势,有何怪哉?” “至于河西役徒……嘿嘿,将军欲在边境筑城,名为防备生胡,实则窥探我国疆土,只不过为我国所察,先发制人,使得将军布局失措,怨不得人,我倒想问问,为何河西的十万役徒,居然出现在我国的边境呢?” 王晞牙尖嘴利,分毫不让,吃准了韦孝宽不敢拿他开刀,让杨愔暗暗钦佩。 他此前在舒适的齐国朝堂待得久了,高洋的严酷也多是外在责罚,因为要把他留给高殷,实际上也不会对杨愔真的动手,所以杨愔的自信很多时候是建立在了明知不会遭难的从容上,对于真正的敌人见识不够,因此才在做事时思虑迟缓。 刚刚周将的凶狠无情就将他吓了一跳,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被葛荣胁迫的窘境——即便是起义首领葛荣,也是想把女儿嫁给杨愔,收他做女婿,并没有真的要对他下手——杨愔顿时明白自己以前的某些想法,实在是天真得可怕。 或许这就是至尊的深意,让自己出来历练历练,认识到自己的眼高手低。 王晞言之凿凿,让韦孝宽觉得在理,特别是河西筑城之事,虽然恼怒,但毕竟是战场纷争,输了就是输了,他对此也不是很生气。 不过面子上还是要争一争的,于是他试探性地发问:“既为和谈,且先归还河西之人,还有此前俘虏的兵将,也一并送回,再谈此事。” 王晞立刻严肃道:“战场非我所涉,至尊也未授我专断之权,因此不能在这件事上回应,君不宜就此置气,坏国家大事。若需讨还,还请将军另派使者,去晋阳觐见至尊。” “不过我倒是想反问一句将军,您说我军夺您的役徒,但同时,您也在率兵攻打我国的高王堡,请问若您攻克了,会归还堡垒和将领吗?” 这个自然是不会的,别的不提,光是独孤罗和宇文邕,只要生擒了,韦孝宽都不会还回去,因此他连撒谎都做不到。 当然,他更不可能说“我尽诛之,可以还尸骨”之类的浑话,因此韦孝宽只能哈哈大笑来掩饰尴尬。 说到底,还是国家弱势,使得使者的腰杆都硬得咯骨! 第735章 激怒 王晞还在话语中暗暗埋下了一个雷,那就是让韦孝宽另派使者,讨要俘虏。 这种事情很犯忌讳,例如孙权求亲关羽之女,在普通人看来十分正常,但在政治的角度看来,却是包藏祸心之举。 因为关羽不知道他自己是武圣,他对刘备忠心耿耿,是彼时正在发生的事情——于禁还对曹操忠心耿耿呢,最后不也投降了? 孙权为子向关羽之女求亲,不仅得到了一个人质,还搅乱了辈分,将自己与关羽置于同等位份。 但这样就乱了,因为刘备娶了孙权之妹,那么从伦理上来说,关羽就是刘备的大舅子的亲家公,到时候谁比谁更亲近呢?刘备和关羽关起门来怎么算呢? 历史可不是三国演义,刘备和关羽不是结拜兄弟,事实上结拜兄弟都不一定可信,像高欢和他的几个结义兄弟就很瓦岗寨。刘备和关羽只是纯正的主臣关系,刘备还把根据地南郡全权交给关羽管理,这是莫大的信任,如果关羽接受了孙权的请婚,就等于私下和江东勾勾搭搭,甚至可以解读为自立门户之举。 如果不是关羽,而是王羽、周羽,接受了孙权的婚配,又会让人如何看待呢? 刘备让关羽镇守荆州,是极为信重的表现,而为了回报这份表现,关羽就必须表现出绝对的忠诚来,所以才要驱赶使者、痛骂孙权,把事情做得决绝,不留任何话柄。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孙权不地道,等同于挖角刘备麾下的大将。 同样的道理,韦孝宽若私下派遣使者去和齐国沟通,那就是暗通敌国,虽然谁都不相信,但不妨碍他被攻击,齐国那边再出几个流言计,加上准备议和的大背景,宇文护如果脑子抽抽,没准真会把韦孝宽处理了,或者是调离玉壁,那到时候高殷等人做梦都会笑醒; 若上报给朝廷,朝廷就得正面追究韦孝宽丢失役徒,以及擅自攻打高欢城之罪,若两国继续交战,这些都不是罪名,但宇文护和宇文宪都希望外部环境稳固一些,给各自夺权争取时间,对韦孝宽下达的也很可能是责罚。 毕竟韦孝宽当年对高欢打出逆天战绩的同时,也就彻底断绝了他投奔齐国的可能,这就注定了他只能和周国的大伙儿相依为命,某种程度上,已经失去了统战价值。 河西役徒是很重要,十万人呢,产出的税赋可以达到二万五千石,已经是很庞大的收入了,就这么被韦孝宽丢了,实在是可惜。 但齐军既然已经派遣士兵把他们迁移往国内,就已经追不回来了,除非打进去,那直接畅享关东两千万人口了。 这种好事只会在梦里出现,至少在宇文护掌权时不敢畅想,所以这件事也只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在将来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周国重新提起,对齐国强烈谴责。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久经宦海的韦孝宽也是门儿清,因此他根本不回应王晞这面说辞,只言:“既然是国家事,待朝廷诏至,贵使便可入朝,在此之前,还请在馆驿歇息,静候佳音。” 老韦本想接着打探使者的真实意图,但有王晞这么一位副使在,眼看是探不成了,而且现在是正式场合,两方的身份都很严肃,万一又被王晞在口舌之中下了套子,虽然对韦孝宽不算个事儿,也多少生些麻烦。 不如在晚上设宴款待使者,反正他们也要在玉壁多住几天,有的是机会。 寒暄了几句,杨愔和王晞告退,走出门口,大批的周将在门前等着韦孝宽的命令,却听王晞忽然悠悠长叹:“这大好城池,真不知道能守多久啊!” “贼子猖狂!”周将实在忍不住了,纷纷将宝剑从腰中拔出半鞘,对着厅内喊话:“将军!一言至,可立除贼!” “都收起来!” 中气十足的喝声压制了众怒,很快,韦孝宽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冷面拧眉:“彼为东国来使,不可轻慢!” “可……” “还不快退下!” 周将唯唯诺诺,伏在地上,韦孝宽这才转而看向王晞,和颜悦色:“部下失礼,让贵使见笑了。” 杨愔代王晞还礼:“岂敢,是我方出言无状,感谢将军海涵。” 韦孝宽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目光仍锁在王晞身上,轻声道:“既为使者,身负国家重任,还望副使约束口齿,莫为国家蒙羞啊。” 王晞笑了笑,郑重道:“在下已了然。” 随后,几名士兵将二人围住,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带往了休息的馆驿。 路上,杨愔责怪王晞:“叔朗平日精明,能言善辩,怎么到了敌国却仍不收敛,故意激怒对方?君忘了至尊的嘱托吗?” 王晞摇摇头:“从不敢忘。” 身边还有着周兵,杨愔没再说什么,回到宾馆后,又去见了王晞,却鬼鬼祟祟,掩门放栓,王晞见他这样子便笑:“令公欲图玉壁乎?何以如此小心?” “嘘!” 杨愔连忙令他噤声,掩门关窗后屋内昏暗,杨愔又点燃了蜡烛,端着烛台走到王晞所躺的床榻上,埋怨道:“叔朗何出此狂言,不怕周人怀疑吗?” “而且我也不在尚书任职了,往后勿以此称,恐人嫌耳。” 王晞以哼哼回应,他自幼旷达不羁,闲散惯了,哪怕曾经做过宰相、现在又是他上司的杨愔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起身,很没形象地躺在床上,这份狂傲的姿态,正是魏晋遗风。 杨愔是个体面人,拿这种文氓没办法,刚想说些斥责的话,王晞又道:“莫尤我,我行事若不悔,早已做三公了!” 这下把杨愔都给气笑了,他将烛台放在床头桌上,忽明忽暗的火光映上两人脸庞,杨愔低声道:“叔朗与令兄真不相同,倒有先祖扪虱论策的风范。” 杨愔说的就是前秦丞相王猛,当年桓温率晋军北伐,王猛求见,一面旁若无人的扪虱,一面谈当世之事,桓温称奇,欲请其南下,却被王猛所拒绝。 “王晞岂可比先祖?先祖恰逢明主,亦得天时,终成一代名相,晞有何为?” 王晞说了句话,便翻过身去,杨愔沉默片刻,悄声道:“叔朗心中的明主,可是常山王?” 王晞挥扇的动作稍顿,杨愔心知自己猜对了,笑了笑,缓缓说:“在事变前夜,常山王曾来愔府上拜访过。” “哦?!” 王晞又翻了回来,看着杨愔的脸,微微点头:“是了,常山王对令……对您是钦慕已久,与晞论政,也常感叹齐国不得其帝,幸得其相。” 杨愔忍不住微笑,想到现在的处境,却又有些黯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大**主在朝,已与我等不同。” “嘿!一人垂拱,吾等亦保优闲也!” 第736章 使命 王晞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这是他的本性,或者说他的家族风格,兄长王昕也曾对先帝阳奉阴违,若不是高殷力保,已经是一堆碎片了。 他对高殷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自己既是高演的宾友和心腹,天然的对高洋高殷所代表的天保一系感到不满,希望拱高演上位,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不下先祖王猛的大国宰相,辅佐高演统一北方乃至天下,功名远迈先祖; 另一方面,却又对高殷所取得的成就瞠目结舌,哪怕是在和高演最美妙的畅想中,也未曾想过如今的形势:国家安定,政治清明,外戚俯首,群臣应命。 如今的齐国搞得十分不错,经济比天保时还要丰富,晋阳勋贵的威胁基本消灭,各项改革没有引发社会大规模的动荡,士族也受到重用,如果加上是常山王在位,那齐国就是王晞眼中理想的圣王朝。 但偏偏这一切,都是在高殷手中完成的。 这让王晞极不心甘,若俯首听命,不仅所谓的气节有亏,而且还显得他当初看走了眼,处心积虑撺掇高演发动政变夺位的想法都是乱国之举,宛如一个跳梁小丑。 但他又没有正面反抗高殷的勇气,因为他的兄长,正是高殷保下来的,如今也恢复了官位,在朝中担任尚书,且王晞自己这个高演心腹也没有遭受清算,甚至还被派遣担任对周副使这样的重要职责,可以说是有大恩于王氏,在情在理,他都不能对高殷有不满。 这种内外交冲的心态,快要把心高气傲的王晞给噎死掉了,不知不觉间,竟让他产生了些许自暴自弃的想法。 他想死在高殷的手中,这样他仍是高演的宾友,也仍保有美丽的梦,他是骄傲的,又是幼稚的。 若说杨愔在这段时间内成长了什么,大概是对人生的感悟和过往的审视,因此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晞埋藏的情感,或许在某些时刻,他和王晞产生了共鸣。 毕竟齐国的巨轮已经驶向了新航线,而他们这些旧日的残党要努力争取船票,船上暂时还没有他们的位置。 他更了解高殷一些,那个曾恭恭敬敬呼他为姑父,又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他打落云端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二人的失意,将他们派遣来周国出使,内里必然别有深意。 “这种话不要乱嚼,如今在周国,传出去有损国体,也许还会连累宗族,引来杀身之祸。” 杨愔自家的宗族都在魏末动乱报销了,因此他主要是劝说王晞,王晞苦闷,又被杨愔干扰得不能入睡,干脆起身端来一坛酒,一个酒碗,给杨愔倒上,而后自己对着酒坛喝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杨愔也不好再苛责了,毕竟自己也属于失意者联盟,如今高殷拥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他本该在其中占据极为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分量。 “还是要办好差事……”杨愔喃喃道,王晞绝望了,他可没绝望,自己还有着起复的机会。 投奔周国?杨愔摇摇头,这种想法就像本能,会去想,但一涌现就被他掐灭了火苗,别的不说,最看重宗族壮大的他,如今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在齐国境内,他做不到抛弃他们投奔周国,更不愿意弘农杨氏的名声在他身上毁于一旦。 至尊就是看透了这点,才将他派遣过来。 此次出使,至尊留了密函,他和王晞早已看过,内容说得清楚明白:拉拢一些周国不看重或受排挤的将领,把他们带回齐国,而宇文邕留在周国的妻子则努力争取,若能一并带回齐国,那是最好不过。 这个任务很明显地分成了三个阶段,高殷标注了一些将领的名字,最少也要带回一两个,最好则是全部带回,其次则是宇文邕的家眷,将他彻底绑死在齐国。 从难度来看,实际上最容易的其实是最后一条,讨要宇文邕的妻子。 因为周国的宇文护对宇文邕没有好感,更不愿意他归国,但又没有什么好理由阻止。但齐国这边若力争之,宇文护就能借助齐国的虎皮,来倒逼宇文宪放手宇文邕的家人,从而将宇文邕这个败军之将、齐国走狗的形象彻底做实,也间接抹黑了宇文泰子嗣的形象。 不是护不欲辅佐,而是叔父的孩子实在不争气啊,还有一个投敌叛国了! 其次,这也可以间接试探宇文宪的意愿。无论宇文宪此前是何种性格,一登皇位,必然被权力欲望所改变,政治立场会大于亲情,因此从稳固皇权的角度考虑,宇文宪放走宇文赟和李娥姿,反而是对他地位的稳固。 因为据说宇文邕很受高殷看重,在齐国混得还不错,无性命之虞,且他此前败军的责任很大,影响到了如今的局势,也降低了他的重要性——实际上在周国不少人看来,他就和南梁宗室萧宏差不多。 宇文邕虽然没有萧宏身长八尺,魁梧俊美的容颜,也不是无才无德,沉溺于酒色,但率军失利致使大军惨败的战绩却是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数十万大军那么多,这些家底要是给宇文邕败光了,那周国直接就灭了。 绝大多数人不了解真相,在宇文护的淫威下,宇文邕成了周国近年来衰弱现状的主要责任人,宇文宪对此也毫无办法。 甚至有悲观主义者认为,以目前的形势,迟早有一天,周国要被齐国所消灭,若宇文邕留在齐国,那到时候还可以借他的关系,对宇文家的宗室网开一面,至少也可以留下一支火苗,如诸葛家分仕三国之事——还都是复姓。 因此提出讨要宇文邕的妻子,在齐国安家落户,想来阻力不会很大。 倒是要那些将领嘛,笼络的难度颇高,毕竟高殷给的人选中,有几个可是在关中沾亲带故的,虽然一时声名不显,可也没落魄到要背井离乡投奔齐国的地步,即便正受到宇文护亲信的排挤而不能伸张志向,但叛国投敌是另一回事,这种事情对来访的使团来说难度也很高,明明说好入朝谈和的,谈着谈着还把人家将领要走了,怎么都说不过去。 因此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杨愔和王晞的努力了。 高殷甚至贴心地在信中对杨愔进行提醒,只要能笼络到这些将领,总共允下一万金、百万石的许诺都不在话下,封爵也可到子爵,往上就要立军功了。 毕竟最好的跳槽红利期已经过去了,收揽这些人也主要是满足他个人的名将情节,实际上有他们没他们,都不影响齐国将要碾压周国的事实。 如今高殷整顿军务,也不好开得太高引发众将心中不平衡,子爵已经是他这个皇帝任性的极限。 “趁这个机会施展才华,让至尊刮目相看,到时候再死,也是嵇中散之风。若就这么碌碌无为,乃至恶毁国事,世人直以为汝是商渊源之流,清谈能辩,然理亏浮辞。” “商渊源……?”王晞想了想,恍然道:“噢,是他啊。” 嵇中散便是嵇康,司马氏掌权后隐居不仕,后遭钟会构陷,被大将军司马昭处死,死前受三千名太学生请愿,求朝廷赦免未果,临刑前演奏《广陵散》,而后从容就戮,海内士人痛惜,广陵散也成为绝唱,成为魏晋隐士的至高理想。 这种躲避当朝权贵,以避世来表示不与权贵同流合污的消极作风,才是玄学清谈的本意,虽然没有反抗的力量,却可以舍弃生命,不折风骨。 殷浩则是嵇康完全的反例,少有美名避世不出,隐居荒山将近十年,时人把他比作当代管仲、诸葛亮,乃至探察殷浩的出仕和退隐的动向来判断东晋的兴亡,最后还是执掌朝政的皇叔、后来的简文帝司马昱亲自写信,并说足下去留关乎天下兴废、社稷存亡,殷浩才在四个月后出山,做足了名士派头。 可他一出来就现了原型,在极高声望、朝野推崇、又被未来皇帝视为心腹的有力条件下,被桓温吊着打,之后北伐失利,又被部下姚襄反叛,姚襄将其军队痛殴一番后离去,又被桓温一顿弹劾,最后贬为平民,充分诠释了“不要随意生气,生气就会使出真本事,到时候别人就知道你没有真本事”的至理。 后来桓温要起复殷浩,殷浩太过兴奋,写了信后不放心,害怕回复有错,反反复复打开信件数十次,最后居然装错了,拿了一封空信给桓温,把人家当荀彧整。桓温大失所望,两人就此绝交,殷浩此前积累的“当代诸葛”的名望,也就此露出真容。 殷浩字渊源,但因皇帝名殷,所以按照高殷改殷州为商州的例子,转呼作商渊源,后面又举了理亏浮辞的典故,王晞才迅速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殷浩。 他笑了笑:“难道连姓氏都要避讳了吗?” 这只是调侃而已,不过也可以见到杨愔心中对高殷的崇敬态度,毕竟那是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给他命定好的真主,虽然被其抛弃,仍希望着重新得到天子的宠信。 而且杨愔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别的不说,光是前面嵇康那个例子,暗搓搓的将高殷比作司马昭,如果传了出去,就足够杨愔喝一壶的了——虽然高殷在《三国演义》中也将高家比作司马家,但肯定是跟好的比,而不是比较谁是道德下限。 王晞心中颇为感动,笑道:“罢了罢了,纵使不为乾明天下,也为了我兄、为了杨公这几句话,努努力罢!” 杨愔抚须:“这便是了,还是想想如何完成至尊的交代,不负国家使命吧。” 王晞眼珠一转:“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他附耳杨愔,杨愔的面色变幻,没想到还有这种做法。 第737章 狂歌 夜晚亥时,是为人定,是人们停止活动,安歇睡眠的时辰。 但总管府张灯结彩、火光通明,韦孝宽率诸将在总管府款待齐国使臣,丝竹奏响、歌舞升平,双方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酒过数巡,众人酒酣耳热,韦孝宽满面红光,正使杨愔却已醉倒,连连摆手:“愔不胜酒力,不想将军如此伟量,不愧是周国之名将!” 王晞也笑道:“若再年轻个三十岁,说是周国之公瑾,也不为过啊!” 白天还很嚣张的王晞,此刻对韦将军和周国尊重有加,众将与有荣焉,看着他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韦孝宽不会因这几句奉承话而迷糊了,他笑着回应:“沙场血战,只为保卫国家,若能使两国修好,不复兵戈,二位使者的功劳可比我要大。” 这些场面话都是虚假的,谁都知道周齐将来必有一战,但不妨碍它们炒热现场的气氛,在欢声笑语中,氛围被推至高潮。 韦孝宽眯着眼,想着也到了试探齐使此行真正目的的时候,白日曾让密探在两旁窃听,但齐使谨慎,都是低声说话,除了讨论嵇康、殷浩外,对于真正的秘密却没有透露。 想来也是正常,一个王猛的后代,一个齐国的失势宰相,基本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事实上就连韦孝宽知道正使是这两人的时候都颇为诧异,不觉发出和诸葛亮一样的感叹:莫非是齐国的人才太多了吗?居然让这两人出使。 出使也是国家的重要任务,使者代表国家的体面,但对此前的杨愔来说,还是太掉段了。 不过杨愔早年出使过南梁,业务纯熟经验丰富,对韦孝宽的盘问一一回应,既不贬损周国,又暗暗抬高齐国的地位,就连周将都不得不感慨,不愧是齐国的重臣。 “孝宽有一惑,劳烦杨公。” 杨愔回应着:“叫我遵彦便好。” 韦孝宽摇摇头:“杨公明明官拜尚书令,又是天保托孤之重,怎么骤离国务,来我周国出使呢?” 这话题让杨愔有些尴尬,实际上他被贬斥的事情,韦孝宽早就清楚了,韦孝宽选择的便是在语言上给予一些压力,让体面人杨愔透露一些真心话。 “这有何怪!”王晞怪叫一声,看着诸将,笑道:“我观将军乃天纵人杰,即便入朝位列宰辅,掌一国军政也是轻而易举,为何却又在这危险的玉壁,做一个小小的镇将呀?” 周将们脸一黑,把刚刚对他的好感收了回去。 王晞还说个没完了,命人取来琴,对着将领们说:“诸位皆有大将之才,官不得封柱国,爵不得晋公侯,实在是可惜,可惜呀!晞也没什么准备厚礼,就以此曲相赠诸位,希望将军们早日高声!” 接着他便开始弹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居然当众演奏起了《短歌行》。 这首诗歌近来因为三国演义的流行,被各国所熟知,高殷又命人进行了编曲,一股雄浑厚重的词意缓缓抒发开来。 由于气氛恰好,韦孝宽也不便阻止,只得任由王晞按照性子来,这幅做派他见得多了,狂士们一旦狂放起来,那连他这种武将都有些绷不住。 他甚至怀疑这位副使在屋内暗暗吸食了五石散,所以在屋内没说什么隐秘,此刻却是散发了。 王晞的确像是稀释了五石散的样子,他脱下外衣,身着白色内衬,演奏完了一曲,还问乐师们记下旋律否,乐师们在韦孝宽的目光下,表示记下了,王晞则叫他们按着此前的旋律演奏一遍。 这次他干脆从座位上跳起来,在席间忘情地舞蹈,同时唱出短歌行的第二首: “周西伯昌,怀此圣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修奉贡献,臣节不坠!……” “……得使专征,为仲尼所称。达及德行,犹奉事殷,论叙其美!” 不识文雅的周将们听得迷迷糊糊,韦孝宽、裴肃等饱读诗书的人一听,面色不由得扭曲起来。 这诗前半段说的乃是周朝建立之初,姬昌受封为西伯,有着品德,而殷商的土地被他拥有了两份,但仍对商朝忠心耿耿,始终臣服殷朝帝王,美名流传于后世。 宇文氏自比周国,借周礼的框架进行改革,比后世的武则天、郭威和吴三桂在形式上都更贴近那一千五百年前的周朝。 细细解读,就能从这首诗中品出令人难绷的意味。 姬昌原先是殷商的臣子,这首诗赞颂的,也是姬昌作为殷朝忠臣的西伯一面,而非文王一面,结合时势,这便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胁,暗示着关中政权不过是关东齐国的臣属,这样才能保留美好的名声。 接下来的歌词,则更加尖锐,已经出现了齐的名号: “齐桓之功,为霸之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晋文亦霸,躬奉天王。受赐圭瓒,秬鬯彤弓。威服诸侯,师之所尊!” “八方闻之,名亚齐桓。河阳之会,诈称周王,是其名,纷、葩~!” 一曲唱罢,众将还陶醉在王晞的豪迈中,裴肃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大怒:“好一首狂歌!” 这无怪他愤怒。后半段的歌词,强调的是齐桓公拥周建立功业,存亡继绝,为春秋五霸之首,聚合诸侯捍卫中原,立下了匡正天下的千秋功业,换句话说,周国所有的土地,被齐国所把持。 王晞丝毫不慌,反大笑道:“晞为狂士,乃做狂歌,有何不可?长史称好,莫非称而赞之,欲与我应和吗!” 裴肃冷然:“我敬你是来使外宾,故三番忍让,但君放荡也要有个度,莫失了国体!” “哎呀,这只是我主写作三国,根据魏武帝之歌,随意编就的一首乐曲,在我国内风靡各地,我兴之所感,欣然哄唱,有哪里又得罪了裴长史?” 王晞作怪道:“莫非君为周臣,却以为此周非彼周耶?不不不,这可不好……作为周国人,裴君要自信呐!” 裴肃脸都黑了。 从三国演义的写作方式就能看出,齐主高殷的写作方式不拘泥于人物角色,往往用一个角色的前半生来影射一个人物,后半生又是另一个人物,典型的就是刘备和曹操,刘备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和曹操多智奸雄、创业河北的特点就是在描写高欢,而后关中诸侯和刘备创立的蜀汉为曹魏消灭,又是关东齐国对关中、川蜀周国的恶毒隐喻,偏偏这些还真是史实,让周人难绷的同时也难以反驳。 这首歌也是一样的,前半段强调姬昌的商臣身份,后半段虽然是齐桓公拥周,但强调的是齐桓公这个霸主的身份,周天下的背景被淡化了,甚至这首歌最后还有一段“诈称周王”之语,讽刺现在某个国家先称周天王,后称周帝的现实情况,对周国文士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 可要驳斥什么?说你们内涵我家天子么?词中每一个字,都是曹操短歌行的原词,丝毫未曾经过改编,甚至在周国这边的诗歌集里也能翻找出来,难道还能怪到曹操的头上么? 曹操:“莫非古人与我暗合也?” 第738章 挑逗 “神封,不要激动。”韦孝宽饮了饮酒,淡淡道:“这是齐使给我们准备的惊喜,礼多不怪,请安坐。” “纵是使者,也不可这样公然羞辱我国!” 裴肃刚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凝固起来。只见诸多将帅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等着他的回答,但此情此景,逐一讨论诗歌中的政治隐喻却是不合氛围。 这又不是学术研讨会,你说清楚了,又能怎么样?有证据么?齐使抵死不认又如何?只能向上提升高度,那对周国来说,是一个愿不愿意就小事与齐国撕破脸的问题,或许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周国愿意,但这么小的一桩事情,肯定不能作为周国翻脸或占理的政治筹码。 不能上升到高度,那因为国家使者的特殊身份,最后还是要裴肃这边低头,除非他能证明齐使有恶意的政治隐喻。 然而说到底,人家只是唱了首歌而已,王晞这边也有得说的,这本就是齐国士人宴会时的乐曲之一,要一味上升高度,齐国反而可以就此大加诘难,甚至可以说,诗歌的内容是周朝的齐公,这又不是在赞颂周国吗? 退一万步,就算裴肃完美的论证了王晞歌中的内涵,点破了他的险恶用心,那又如何了?除了出身士族的官员,周将和齐将一样,出身越低掌握的文化程度就越低,同时对这方面也不是非常上心,甚至在心中认为齐强于周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们对这种隐喻并不在意,这不是他们关心的领域,而这场宴会的主题是为齐使接风洗尘,本应该搞好关系,却因裴肃的冲动之举而破坏了目前火热的氛围,倒像是他不懂得看空气,搞砸了宴会。 可恨的是,王晞还一脸洗耳恭听的谦卑模样,对裴肃微微躬身:“不知魏武之词有何不雅,居然令长史如此不满,还望长史尽言,晞也好避贵国之恶。” 这在士人的眼中,就是外逊内狂的极致挑衅——“我就干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还要你一五一十说清楚,我是怎么羞辱你的!” 王晞还嫌力度不够,又笑起来:“莫非裴长史觉得,当今天下之局势,竟与古人暗合耶?!” 裴肃见过的狂士多了,但他也是河东裴氏,到底没几个人狂到他眼前去,而这些人加在一块,却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文氓来得混账。更恶心的是,他居然还是一国副使,自己斥责他的理由又过于晦涩,裴肃气得浑身发凉,手脚颤抖,手臂缓缓抬起,准备指向王晞:“你、王……” 杨愔和韦孝宽先后动了,老韦到底是武将,后发先至,走到裴肃身边,握住他的手:“王副使在与我等嬉戏,神封何必多虑?不如尽享宴席,不然今日让副使不痛快,指不定向天子告我们的状呢!” “哈哈,我乃齐臣,周主岂会以外人之言,而罚国内忠臣也?” 王晞丝毫不搭理韦孝宽的讽刺,挠着头发,哈哈大笑,充分向裴肃展示了面对谣言和中伤的应对方法。 “噤声!”杨愔微微呵斥王晞,此时才缓步走到裴肃眼前,他手中端着两碗酒,和善地说:“裴长史乃关中君子,不知燕赵多慷慨之士,叔朗幼时便以放达闻名于世,齐国厌恶他的人也多了,何差长史一人呢?但看在他副使的面上,稍缓之,愔这便在此为长史赔罪了。” 说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还有另一碗酒被杨愔捏在身前,递了出来,像是要与裴肃举酒消怒。 裴肃的后背被拍了拍,韦孝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裴肃脑海迅速闪过许多信息:将军要我收场、王晞实在气人、杨愔给了台阶、酒里会不会有毒…… 他犹豫了数息,决定伸手接酒,先把台阶下了再说,却不想王晞已经走过来,杨愔瞪了他一眼,腰身微转,便将身前那碗酒转了过去,让裴肃扑了个空,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都怨你,将自己当做嵇康了?还不快向长史道歉!” 王晞仍是一副皮痒欠揍的模样,嬉皮笑脸道:“晞初来乍到,不知玉壁的规矩,得罪了裴长史,既然正使有名,晞也只能从命!” 说罢一饮而尽,缓缓向一旁倒去,却在半空中僵住,宛如美人显露腰肢身段,他显露的却是文士的豁达豪迈,将酒碗展示给周国将领们看。 周国将领不明就里,或觉得王晞豪爽,有错就认,或觉得长史一言而令齐使赔礼,壮了国威,一时叫好声不绝于耳。 裴肃看着王晞身上的青色袍服,口腔涌上血腥味,恨不得将心中淤血都喷在王晞头上,再骑在他头上狠狠殴打。 这场面,看似是裴肃胜了,齐使退让认输,但实际上却是他败得彻底,若传扬出去,不会是他在齐使面前据理力争,而是裴肃仗着自己是玉壁长史、欺辱齐使,齐使忍辱负重,为了大局而不计较他的小人之心,主动忍让,尽显大国风范。 哪怕说给其他人,裴肃也会被暗中埋怨,毕竟其他士人中分成懂政治的和不懂政治的两种人,不懂政治的,就认为裴肃没有争论到底,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让别人都知道齐国使者的险恶用心,但眼下的氛围,让这类人自己来,都不会做得比裴肃更好; 而那些懂政治的人们,更是觉得裴肃太较真了,齐使发癫说怪话?发就发嘛,大家又不是真友国,以前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为了宣扬国威,哪家的使者没有这么跳脸过,重要的是根据这次外交能得到多少利益、探听敌人情报,而不是在这些无所谓的地方计较。 裴肃也是冲昏头了,听到短歌行的影射就火急火燎地跳出来斥责,哪怕要反对,也要沉着冷静,不卑不亢地指出不妥,在这种事情上,风度比道理更加重要,谁看起来更从容、更有大局观,谁就是强者! 事情很快分出结果,让韦孝宽都亲自下座安抚,就说明周国对这场宴会没有安排到位,偏偏还是他这个长史搞出来的场面,裴肃颇为自惭,回到座位后一言不发。 有他在场,韦孝宽也不好针对齐国使者再给予语言上的压力,这里就像是一个辩论现场,语言的魅力尽显其妙,只要裴肃在,万一韦孝宽问出一些犀利的问题来,王晞就能把话题引到裴肃身上,看起来还像是得罪了裴肃,在把他拉入话题、和他拉近关系,实际上是给裴肃上眼药,把他再逗得应激一次,从场面来说,周国这方已经有了一个突破口。 裴肃冷静下来后,也想明白这个道理,暗恨道:裴肃啊裴肃,你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只有你听出来王晞的弦外之音了!场中这么多人,怎么就你这么上头呢! 可这也怪不得他,王晞的狂歌太跳脸了,对国家稍有荣誉感的士人,就忍不住起来怼他,哪怕他们自己平时都在骂周国,但这和外国之人羞辱嘲讽是两回事。 裴肃没过多久,便找借口告退,韦孝宽同意了,虽然少了一个帮手,但也在场面上少了一个被齐使调侃的对象。 气氛再度变得和缓,等了片刻,韦孝宽便问道:“说来,不知使者有何重命,要入朝觐见天子呢?” 杨愔看了王晞一眼,王晞笑道:“欲使玉壁的诸位封国公、拜柱国,加官进爵耳。” 周将们喝酒吃肉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第739章 优待 还有这种好事? 周将窃窃私语,又迅速化作沉默,认真倾听着齐使的话语。 韦孝宽“喔?”了一声,遍览诸将,又转回头来,笑道:“却是天大好事,不知如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乃事实耳。”王晞又换了一副面貌,严肃道:“尔据关中,为小国尔,实不能与河北相抗,但韦将军据汾西一地,竟阻碍我国三十万大军,使不得通,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想这也不是韦将军一人能成就的,也赖民卒倾心,将士用命,以诸君之功绩,力保周国不失,可谓上将矣。” 王晞也同样扫视了周军将领一圈,啧啧道:“我看这玉壁,至少得出三个柱国,才配得上这份功绩呀!” 原来如此。韦孝宽心中微微一笑,不是得意于王晞的夸赞,而是摸清了王晞的路数。 欲以捧杀来引诱玉壁众将,使他们心生不忿,为将来在玉壁发展内应而做铺垫吗?不过韦孝宽有着足够的自信,若这一套能成,这玉壁早就沦陷了,也驻守不了二十三年,王晞想玩这套,在他韦孝宽面前还嫩了些。 后面也许还埋伏着杀招,比如去长安对他散布流言,抹黑众将对国家的忠心,这倒是有些棘手,但韦孝宽也有应对的办法——只要齐国对玉壁动兵,他韦孝宽就必然会回此坐镇,到时候,这些鬼蜮小计在他眼前将无所遁形,徒增笑耳! “说来,韦将军可还记得许盆?” 杨愔忽然转入提起这个名字,让周国将领都皱起眉头。 韦孝宽递给他们一个眼神,随后沉静道:“此贼本我国叛将,而贵邦竟纳之,以致边境不宁、兵戈相寻。其人居心卑劣,不足为信,应以枭首示众,可息两国之纷。” 对这个要求,杨愔也不意外,只是笑道:“然许盆在我国内遭到贼人伏击,既有一些乱党,也有一些外邦之民,不少被抓捕的俘虏称,是受到了韦将军的指使呢?” “杨正使,您说的话未免太咄咄逼人了吧!”一名参军站起来,拍着桌案大吼:“这里是玉壁城,不是你们的高欢城!” 韦孝宽轻声呵斥那名将领坐下,方才看向杨愔:“不知遵彦兄想说什么?” 杨愔微笑:“非也,许将军乃是一名猛将,遇袭当日,即便自身多处重创,也披伤力战,亲手杀死贼人数十名,要知道那些贼人都是当初流落民间的旧日宿卫,非一般土匪可比,又有逆贼提供武器铠甲,仍是不能阻碍许将军的攻势。” “来投的将领如此强勇,至尊深嘉之,诸位可知许将军的受到了至尊如何的褒奖?” 这一刻,杨愔的谈话对象转移为了诸将,他们也有些兴趣。 “授牙门将军,赏金一斤,赐布帛百匹,分给的土地也有五百亩了。” 咕咚的口水吞咽声响起,这个赏格其实在周将之中并不高,但许盆的地位也没他们重要,以此类推,他们也能推测出自己投奔齐国,所得到的封赏。 “这贼子还真是走运,遵彦兄日后归齐,可替我转告他,将来沙场相见,必不留情!” 杨愔呵呵笑着,接着谈到了齐国士兵的待遇,尤其是天策府这个新成立不久的府兵营,将他们的丰厚收入透露给了周军。 周国将领很难动摇,但散播到士兵一层,总会打击一些士气,即便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对杨愔等人来说也无所谓,只是顺手的功夫。 但对于周人来说,就算是一个糟心的消息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常闻齐兵彪悍凶勇,自是有着道理,而这道理是齐帝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足以让许多周兵乃至周将在熟睡的夜晚惊醒,发出一声不是滋味的长叹。 特别是杨愔还聊起了高敖曹之死,以及那名杀死高敖曹的士兵至今都没能领到足额的万绢赏赐,甚至还没拿到一半,而齐国上万士兵一个年的花销就不止这个数,虽然这样的对比其实很有迷惑性、很欺负人,但也让周将对齐国的富裕建立起基本的印象。 这主要还是高殷都没怎么拿来搞什么个人享受,大部头都用在了改善士兵和民生福利,为制度建设做经济基础,因此杨愔才能充满自豪地说起自家的优越,换做是天保年间,则又是另一番说辞了。 当然,杨愔也没忘了夸赞周军,在如此艰苦的情况下依旧对国家保持着忠诚,他文学通深,语气又真诚,哪怕暗含讽刺,听着也像是夸赞。 韦孝宽没有当面点破,顺着这层话夸赞自家将领,让他们心满意足地退下,等人变得稀少,韦孝宽才展露出獠牙: “我想齐使此来,想必不仅仅是为我添堵吧?韦某还没那么大的分量,要引得齐国这么大阵仗。” “您谦虚了。”杨愔微笑道:“至尊恨不得生啖您的肉,请勿妄自菲薄。” 留下来的周将怒目圆瞪,韦孝宽哈哈大笑,感觉谈话终于有了些实质的进展。 “和谈和谈,必有条件才能和,不知高殷想要些什么呢?” 杨愔皱起眉头,很快松开,这位不用给至尊卖面子的时间不会太久,可以容忍:“倒非至尊所想,而是宇文大夫想。” “噢?”韦孝宽真的有些吃惊了:“鲁国公想回来?” 杨愔摇摇头:“大夫已服侍明主,岂会背弃天命?他希望的是一家团聚。” 不回来而又一家团聚,那就是要宇文邕的妻子了。 韦孝宽面色阴沉,这招却是精妙,只要提出来,就能通过对宇文邕的态度来试探宇文宪和宇文护。 这能试探出的东西太多了,能看他们对齐国的战心是否强烈,抑或是周国内部对稷山之战的评价,还能间接打压周国的人心,毕竟连宗室子都能往外送,很容易让朝中某些人对国家心灰意冷。 偏偏宇文护这边还是很可能同意的,宇文宪已经十七岁了,也到了要亲政的年纪,但若是在这次竞争中失败,那么他的威望将会被宇文护进一步打击,也会让部分朝臣失望,这次和谈对他来说就是瞌睡递上了枕头。 韦孝宽甚至忍不住想,宇文护是不是已经和齐国商量好了,才同意了这次和谈,抑或是高殷和宇文护是什么神交知己,每一次高殷的行动,都在间接地助攻宇文护。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一个打算在心中盘旋:就在这里,杀死齐使,让这次和谈彻底失败。 可这种念头也只能是想想,这个罪名他担得起,但拦不住,齐国还可以从洛阳转潼关进入长安,从玉壁走是给他韦孝宽面子,破坏两国和谈不仅要承受齐国的道德讨伐,还会让长安蒙羞,做出这种不齿的事,许多对自己不满的人也会借机生事。 战争不仅要考虑胜机,还要考虑战后的收益,若收益够大,韦孝宽还真敢干,可一个失势的齐国老臣,不值得他浪费这么多的资源。 韦孝宽微微叹息,对面的高殷真的也是十七岁吗?不会是高欢转世吧? 这般炉火纯青的政治手段,难怪齐国老太后和那群勋贵玩不过他,虽然这话不该由他来说,但见识过四魏帝、三周王的他,觉得这群人中能比得上高殷的,或许只有文帝宇文泰了,现在的高殷已然超越了高欢,继续成长下去,或许会是这天下最优秀的皇帝。 甚至已经是了。 第740章 使至 五月十七日,齐使在玉壁城待了三天,便启程前往长安,二十一日,长安的护送队伍也来到了河东附近,双方在中途相遇,杨愔等人便跟随护送队去往长安,玉壁军士也向长安队伍的首领、昌城公宇文深递交了韦孝宽的密奏之件。 之所以是宇文深前来,一来是杨愔等人代表齐国,身份尊贵,于是宇文护便派遣自己的儿子亲自来迎接表示重视,同时也是传递着一个信号,在周国此时的权力舞台上,他是当之无愧的主演; 另一个原因就难以为外人所探知了,他们想弄清楚齐国在过往对稷山之战的态度。 当初他们为了保护晋公派系的人马,而与齐军私下约定,出卖宇文邕以脱身。彼时的齐军统帅高殷已经变成了齐主,这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再无人能追究或阻止高殷,若高殷要将这个重磅消息抛出来,不仅会极大打击宇文护的威信,还会引起内外对宇文邕和宇文毓的同情,甚至会动摇宇文护的兵权。 为了把这点扼杀在摇篮里,宇文深才亲自前来,也做好了被齐使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否则他们失去的只会更多。 对于这点,杨愔的心中也有数,虽然他不是亲历者,但高殷回朝后,对高洋和杨愔等人都详细描述过,彼时他还是高殷的亲密副手和诸葛代餐,如今这么有利的条件在手中,只要他舍得一身剐,就能圆满完成高殷的嘱托。 见面的第一时间,宇文深便在馆驿的客房内与杨愔等人独处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宇文深出来时表情凝重,但不久后就春风满面,和杨愔等人一同乘车,谈笑风生,相处甚欢。 及至长安,雄伟的城池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以一种无比广阔、沉静的方正规整盘踞在大地上。如今的长安乃是以旧汉时期的基底重新修建而成,在武川勋贵们的主导下焕发出新国家的生命力,从齐国使臣的车驾望去,这座城池历经三百余年风雨,但由于人类的欲望和阶级永不消灭,而依然充满了帝王般的威严。 王晞微微颔首:“此城虽不及邺都繁盛,却自有一股雄峻之气。” 除了高殷,这世界上没人知道,这里会是北方乱局的终结之地,也是两个新王朝的开端。 听到他这么说,宇文深颇感荣耀,他内心深处已经将父亲和自己当做周国真正的主人,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所以他显出主人的从容,热情地招呼王晞等人,和他们说着关中独有的风土乡俗:“京兆是国都所在之地,风俗兼具五方各地,各类人物交相混杂,不仅有鲜卑人和汉人,也有许多的羌人和狄人。虽然杂乱了些,但也让长安更热闹,还有许多西域来的粟特商人,给我们带来不少好货物,不比你们的邺城差。” 杨愔等人笑笑,一行人进入城中,城内布局规整,诸多留着奇特胡须和奇装异服的外国人塞满了街巷,见有车队驶入城中,他们还探头来看,见到不是商队,有些人便失去兴趣,消失在了坊市中。 坊市的入口还设有奇特的建筑,杨愔奇之,王晞则笑道:“那是商胡祈福时所用的胡祆神庙,白马、晋阳多地也有之,正使久不出家门,想是忘却了。” 关中经历战祸,又有诸胡生乱,使得西魏政权前期经济艰难,来自外国的商队贸易就成了一项重要的经济支柱。如今比以往好了不少,但仍十分需要这些商人在本地进行交流,而且统治者也爱好他们带来的奇珍异宝,加之多有富商贿赂,所以长安对外国人在政策上十分优待,若不是没有足够的外国人在这里聚集,只怕也能整出一支外籍府兵来。 使者团被安置在了接待使臣的四夷馆内,既为了亲近讨好,也表示国力强盛,送来了诸多的礼品和财货,还有四位漂亮婀娜的女子服侍,杨愔连连推辞,却抵不过宇文深的热情,等他回到馆内想找王晞,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隔壁的厢房已经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浪语声。 杨愔轻叹,但心中也放松下来,有至尊此前打好的基础,他们在周国的行动方便许多,如今只要在馆内等待着宇文护安排上朝。 宇文深则立刻回到了家中,向自己的老父亲讲述杨愔透露出来的意愿:“齐使诚心议和,还带来了大量的金宝,里面有一大半是要献给阿干的。” 此刻的宇文护正享受着妾室的温香软玉,听见这话,只能遗憾地猛抓一把,让妖艳的妾室先离去,随后坐起身来,低声道:“齐主想要什么?” 宇文深凑到耳边:“欲得祢罗突之妻室也。” 宇文护一愣,马上笑起来:“这小子居然这么受齐主见爱?居然想让他一家都入齐侍奉。” 宇文深也露出微妙的笑容:“祢罗突的妻子颇为美丽,想是齐主也有所耳闻。” “也就那样。”宇文护也见过的,觉得李娥姿小家碧玉,做妻子是个不错的人选,在女人这方面,比她好的多得是。 齐主是个儒生出身,母亲也是赵郡李氏,想来就是好这一口。 不过这样一来,宇文邕就永远不会回齐国了,这正合了宇文护的心思:“那我今夜入宫,向毗贺突说说,让他答应下来。” 宇文深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这是韦孝宽要我交给您的。” 虽然已经被赐姓了,但韦孝宽既不是宗室,和宇文护也不是一路人,所以私下他们直呼其名。 宇文护将其打开,里面写着韦孝宽的猜测,他认为齐使此来是为了在周国制造流言以散播恐慌,笼络周国大将,甚至议和也是假的,是齐主整顿兵马的缓兵之计,等他腾出手来,就会开始讨伐周国,“如鸿沟故事”。 为了怕宇文护不知道鸿沟的典故,韦孝宽还特意作出解释,大意是项羽欲和刘邦讲和,双方商定以鸿沟为界,东楚西汉中分天下,立约解甲归国,各不相犯,结果刘邦接受张良的建议撕毁盟约,亲率大军追击,最终消灭了项羽。 宇文护把这封信捏在手里,恶狠狠道:“他将我视作何人?居然教我历史!” 实际上韦孝宽所说的担忧,他心中也隐约察觉到。但对于齐主,他不是很了解,而根据观察的惯性,齐国在建国前就只有高欢屡次进行大规模的关中攻伐,自高澄后的齐帝纵使有心也是无力,没有足够的威望发起这么大一场战役。 高殷的年幼恰好成为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在不了解如今齐国高层政局的情况下,认为十七岁的高殷不能申张先君之志,也就理所应当了,连他的父亲、英雄天子高洋都没办法,何况是他? 韦孝宽在信末还说齐国内部发生严重的政治动荡,或许会是勋贵再度制约住齐帝,又或是齐主收权成功,如是后者,那新的大战将在三五年内爆发,希望国家多调兵马在玉壁方面设防,预防齐军夺回河西。 “韦孝宽这家伙,已经丢了十万的役徒,还有什么脸来支唤我!” 宇文护将信件揉搓成一团,冷笑道。 第741章 送亲 夜晚,宇文护入宫参加宴席,等人员渐渐散去,他仍留了下来。 负责安保的武卫将军站在他身前,宇文护当面发布命令,武卫将军听完后转身离去,并未请示皇帝,一旁的皇帝宇文宪对此则习以为常。 这副温顺的模样让宇文护轻哼,内心充满了得意与鄙夷,当年宪子主动要求镇守蜀地,登基后却完全看不出那份豪勇,想来已经认清了局势。 继续乖巧下去,让他接着做几年皇帝也不错,只是自己缺少军功啊…… 宇文护揉搓着下巴,想着蜀地已经得到了,想要继续开疆扩土,那就只有荆州的王琳、扬州的陈蒨以及东方的齐国。齐国他是一点都不敢动的,哪怕不考虑把柄,光是齐国的兵威就不是他能够阻挡的,而王琳有齐国护着,陈国又有王琳挡着,算来算去,他居然没有了扩张的方向。 也许只能考虑政治和外交方面的影响了,若齐国能承认他宇文护的地位,就能覆盖一些宇文泰的印记,自己的登位之路也会顺利一些。 抱着这种想法,他赶走了宇文宪身边的侍臣,轻声道:“齐使已至,下榻在四夷馆,可择日召其上朝。” 宇文宪微微点头,笑道:“这些事阿兄安排便是,我不过问。” 说着饮了口酒,看着远处伫立待侍的侍女,露出暧昧的微笑。 宇文护需要的正是这个样子,此刻却又觉得皇帝过于轻佻,他压下心中的不悦,沉吟着说:“据闻齐使此来,目的之一是要带走祢罗突的家眷。” “什么?” 宇文宪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一脸震惊地看向宇文护。 宇文邕是宇文宪内心的伤痛,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身下这个位子是宇文邕的,也只有他能担好这份重任,自己才干有缺,只能坐视宇文护窃取他们家的权柄,最终鸠占鹊巢。 虽然这种想法随着登基的时间流逝而渐渐模糊,但能量不会消散,只会转移,他认为事已至此,就要好好对待宇文邕的妻儿,有朝一日扳倒宇文护,还能像宇文护迎接他的母亲阎姬那样,把宇文邕赎买回来,甚至是自己亲征邺城,接宇文邕回家。 现在居然要主动把宇文邕的家眷送去敌国?那自己与禽兽何异! “不行,决计不行!”宇文宪猛然起身,大声喝道:“岂可将兄弟妻儿送往国外!此事一出,天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指责我宇文氏!” 宇文护似乎猜到了宇文宪的反应会这么大,只是抬眼看向周围,宇文宪的愤怒虽然引起了些许波澜,但很快就被威严的视线压制了下去,宫中的氛围很快又变成了一潭死水。 “陛下您仔细想想,其实这对祢罗突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宇文护没有抬头,只抬起眼皮,老神在在:“他孤身一人远悬东国,身边无人相伴,您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深夜无人安抚,心事有口难开,若将家眷送至其身边,祢罗突也会好过许多。” “所以就要把阿嫂和阿赟都送过去?这不是让兄长死心塌地地留在齐国吗!” 面对宇文宪的咆哮,宇文护略有惊异,立刻回道:“那陛下可有办法,现在就将祢罗突接回国吗?!” 宇文宪语气一滞,咬牙道:“他如今就在高欢城,即刻出兵……” “那正中了齐人之计!”宇文护冷冷道:“来的两个使者,一个是杨遵彦,一个是王叔朗,前者是辅政大臣,如今却遭到废黜,赋闲在家,此次是临时被提为正使的;王叔朗就更好笑了,他是高演的心腹,就是那个意图政变而被齐主平定的乱王!” “这二人死不足惜,没准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死在这里,只要我们发兵,那高欢城的士兵就会抵抗,再不济也能带着祢罗突撤回晋阳,莫非祢罗突身上还有着什么巫术咒语,必须死死待在高欢城不成!” “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斩杀祢罗突,让我们带尸首回去,这是陛下您想看见的吗?!” 宇文宪面色铁青,跌跌撞撞坐回主位,宇文护掌握了话风,继续恐吓道:“之前韦孝宽的筑城计划是怎么失败的?遭遇了齐军的骑兵奔袭,之后还打算袭击韦孝宽攻打高欢城的军队!也许还没等我们的军队到达高欢城下,齐军的骑兵早就埋伏在了四周,我们一到,就会受到伏击,重演稷山惨剧!” “臣知道您顾虑兄弟,但这是国事,要以国事为重!” 宇文护同样直起腰身,厉喝道:“兄弟之情,私也,国家之事,公也,陛下即为天下之主,则当舍小亲,赴大义!” 宇文宪气得发抖,这样下去,他如何向其他的兄弟交代? “宗室那边,臣会去说,他们会理解的,至于外人,谁有不服,尽可来找我!” 宇文护说得斩钉截铁,宇文宪愤怒、恐惧、不甘、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便依从晋公。” 看着皇帝脸上露出可怜的神色,宇文护的内心也有一些触动,皇帝的脸和文皇帝有相似之处,这勾起了他心中泛泛的敬畏。 他的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下来:“陛下明断,这既顺利了与齐使的交涉,又能令祢罗突一家团聚,没什么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您看卫戾公之子身在齐国,无人管照,如今也投入了齐军麾下,稷山前还为齐军劝降闻喜城,这就是典型的无父管教、不知国家。阿赟乃祢罗突长子,祢罗突仍在世,岂能让他无法与祢罗突团聚,而又让祢罗突孤苦无依?” 宇文宪忍不住苦笑,很快又收了回去,他连这一刻的表情都要收敛,生怕宇文护觉得他不恭顺,又一次感受到了先君的无奈。 宇文护还在解释,继续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着充足的借口:“况且祢罗突颇受齐主宠赖,已拜五品大夫,齐国繁华,阿赟去了,同样不用受稷山兵败将士的白眼,没准还是去享福呢!若是家眷不在,齐主为祢罗突赐婚,这婚祢罗突敢不受吗?若生了子嗣,阿赟以后又如何?祢罗突就真成齐人了?所以送李氏和阿赟过去,反倒是好事情。” “对、对、对,晋公说得都是对的。”宇文宪狠狠点头,面露恳诚,语气轻缓:“是朕思虑不周,未能领会深意,晋公老成谋国,朕所不及也。” “哪里!陛下治国大政,年纪又轻,这些小事里的弯弯绕绕一时难以详察——这就是臣等辅政的意义啊!” 宇文护轻抚胡须,微笑道。 第742章 答案 以宇文邕的出身,完全可以迎娶一个大族女子,事实上他也娶了。 当年萧詧与湘东王绎为敌,萧詧向西魏求援,请为附庸,而萧绎则命柳仲礼驻守竟陵,面对日益紧张的局势,萧詧深感不安,最终将王妃和世子都送往西魏做人质,宇文泰怀有经略江汉流域的雄心,因此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杨忠为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驻守于穰城。 柳仲礼率军抵达安陆,安陆太守沈勰开城投降,后来沈勰随着江陵陷落,顺势投降了西魏,其女沈月莲则成为了宇文邕的正妻,李娥姿则是被掳掠到长安的江陵十多万百姓之一,后来被赏赐给了宇文邕,论起来只是宇文邕的妾。 只是李娥姿的肚子争气,生下了宇文邕的长子和次子,在宇文赟死后扶正。 实际上,在宇文邕成为皇帝并迎娶突厥公主之前,他家中的正妻地位一直是沈月莲,类似于高殷的李难胜和郑春华,所以一登基便被立为皇后,只是由于政治需要,第二年宇文邕就迎娶了突厥公主,被迫让出皇后之位,后半生则被上位的宇文赟为了老妈给抹去了痕迹,在史书中查无此人。 如果从广义上进行判断,齐使提到了妻子,就应该送去宇文邕的全部妻妾,李娥姿只是妾,不是妻。但宇文邕的儿子此时只有三岁的宇文赟和二岁的宇文赞,赞子出生这年,老爹就在齐国干着俘虏这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导致他的妻妾们后续再也没有生育,如果能怀孕,必是隔壁老王。 所以就妻子这一项,两人也展开了讨论,宇文宪主张留下沈月莲,毕竟妻子这个定义可以含糊,把生了儿子的李娥姿和阿赟都送过去,事情就算了结了,还能留下一个宇文赞,算是给四兄延续香火;但宇文护的想法,则是把宇文邕的妻子一股脑全打包送到晋阳去,以免将来宇文邕还有个儿子留在这碍眼。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虽然同意了送人,但宇文宪在细节上还是有些想法:“沈氏乃沈勰之女,沈勰自梁国来投,其出自吴兴大族沈氏,为了笼络江南人心,当初才许配其女为四兄之妻。若连她都送出去了,教江陵所得的梁国士人如何想?是否觉得我周国弱且怕齐国?” 虽然是很荒诞的送女问题,但牵扯上了政治,就立刻变得现实而幽默,哪怕决定了要送,也要想着如何才能送得更好,更有水平,才能让中外满意而不起意见。 没办法,现在齐国势大,形势比人强啊! 宇文护的主张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宇文邕被俘,虽然沈月莲可以改嫁,但会为人所不齿,宇文邕只是在齐国做客,又不是死了,宇文宪也不希望老哥不在一段时间,等回来的时候妻子抱着别人的孩子;这样的话,沈月莲最好趁着现在就一同赴齐,毕竟沈月莲只是一个女子,也不是拉着沈勰一家子都去,不然到时候沈月莲闹出要离婚改嫁,或二次送去齐国的事情,会比现在更尴尬。 “长痛不如短痛。”宇文护如此说道。 宇文宪捏着鼻梁骨,只感觉这件事比政事更耗费心神,或许是因为牵涉到了自己的兄长,让他心乱如麻。即便不考虑自己对兄长的感情,将臣子的女儿送到外国去以谈和,还是很丢人的。 “……还是问问沈氏的意见吧,她若同意,我们也不好拒绝,她若不同意,也就没有这个道理。” 宇文护想了想,也认可了这个想法,毕竟送李娥姿和阿赟过去,已经足够给齐国面子了,这中间的权重即是谈判的价码,可以让齐国付出更多来交换。 “只要熬过这数年,待咱们周国恢复元气、强盛起来,齐国便不足为虑,那时便可接回祢罗突。” 宇文护说得好听,座位上的皇帝在心中喃喃道:数年?周国需要要熬过的是你啊,什么时候你倒了,我们周国才能真正的恢复元气、迈向强盛。 宇文护作为宇文泰留下的看门犬,已经圆满完成了功狗的任务,如今却已成长为噬主的恶犬。 历史上他能容忍宇文邕十二年,主要还是因为保定四年的征齐失利,没有战果还损兵折将,使得他的威望大受打击,若征齐得到丰盛的战果,那某些不该有的野心也会滋生出来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殷是更加顺利的宇文护,稷山之战的大胜在很多方面都让高殷收获了丰厚的名望回报。 不过宇文护主导的保定四年征齐行动已经不可能发生了,宇文护压根就不想打,是被突厥逼迫才征召二十四军府兵及各地兵马伐齐,如今失去了突厥的臂助,人家站在齐国那边,会被催促的反而变成了高殷。 虽然高长恭因此会失去邙山之战的成名舞台,但以他的才能,并不愁这点机会。 而对宇文护来说,若齐国真是诚心和谈,那周国将享有数年的安稳局势,他就能腾出手来处理宇文宪及其他反对派,甚至如刘彧、萧鸾故事也未必不行。 宇文护乐呵呵的离去了,直到他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近侍们才敢缓缓靠近宇文宪,见皇帝眉头深锁,他们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见宇文宪忽然转头,发现了靠近的他们,怒吼出声:“滚开!” 侍者忙不迭躲避到旁处,生怕皇帝会用他们泄愤,宇文宪确实很生气,但不是因为被冒犯或被宇文护欺辱,而是预感到了不妙。 政治是一场不流血的战争,天赋的战争直觉在不断预警,宇文宪敏锐地感觉到齐主不安好心,最慢两三年内,齐军就会大举入寇,眼前的和谈不过是虚以委蛇的假象,用来麻痹他们周国君臣的手段。 可他又能怎么做呢?现在一切都掌握在宇文护的手中,他已经放松了警戒,完全被齐人迷惑住了,母亲送归国以及这次的和谈,都让宇文护对齐国的防备之心消减于无,甚至有传言称当初的稷山之战,宇文护之子颇有猫腻,导致四兄被俘,这件事宇文宪即便知道了也不敢去调查,生怕引出什么来,惹得宇文护忌惮,让自己步入大兄的后尘。 要防备齐国,首先必须要掌握军权,而军权掌握在宇文护手上,一切都绕不开他。 大兄走朝堂路线,先夺取行政权力,再夺取兵权的道路似乎可行,但这样见效太慢,宇文护的势力难以骤清,根本来不及在二三年内整顿军务,与齐国对抗! 而且宇文护并不遵守政治规则,把他逼急了,他还会再干出下毒暗杀之事,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太子宇文贵,若察觉出异样,他大可以杀死自己,立自己才一周岁的太子为帝,这样他就可以彻底掌控朝局了,没准还没等太子长大,他就会篡位自立! 三兄宇文觉招集武士,意图擒拿宇文护,虽然遭到告密事泄而失败,最终惨遭毒杀,但其关键是行事不周,被告密了,如果自己做得隐秘,那么……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宇文宪决定,自己要亲自出手,杀死宇文护! 越快越好! 第743章 聚众 “石信六月廿一日薨于郑州府内。” 高殷翻看着河南传来的奏报,心想,又走了一位开国元勋。 石信字敬仁,是粟特人,祖先出自西域的石国,中兴年间加入高欢的帐下参与信都起兵,屡立战功,历任夏豳宁秦济郑定七州刺史,封爵陈留郡公,治政以廉平著称,是齐国少有的贤臣良将。 他不算晋阳勋贵,是属于高欢忠党的一批,高欢为了给予他赏赐,特意削减了自己的渤海王封赠给石信,而石信对后继者高澄、高洋、高殷也都很忠顺,正因为有这类忠臣在,东魏北齐的皇位始终由高家人来坐,不至于被外姓篡夺。 洋子虽然残暴,不过也从未对石信这样的臣子下手,该杀哪些人,他其实很有分寸感。 如今又没了一位高欢时期的忠将,高殷虽然对他没感情,甚至从未见过,记忆中也是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但心中难免泛起一缕哀伤。 “据闻石定州薨于郑州府内,吏民等莫不泣涕,行哭罢市。” 周逸站在高殷身侧,汇报着收集来的情记,他是皇权的寄生物,视角也自然与皇帝相同,对于这位贤臣的逝去也难免感伤。 高殷长叹一声:“就追赠他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都督恒灵赵三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的官位吧。至于刺史……就给商州,再加一个中书监。” 近侍丁普恭谨点头,记录后将命令传去尚书台。由于高殷对殷、商的特殊审美,使得原先的殷州、如今的商州多了一层特别的意味,以此追赠,代表了高殷对这位臣下的看重。 如今他的棺椁正往晋阳送来,届时高殷还会亲自为他举办葬礼,礼遇之隆不可谓不厚,这不仅是对高王忠将们顺服于高氏的安抚和补偿,同时也是一种信号。 高殷惩治的对象大多都是晋阳勋贵,并不刁难这些外任的刺史,实际上这样大规模的整顿,是会让国家内外产生动摇的,希望那些在外地任职的勋贵们能够看在这信号上少点搞事,高殷也就省些力气。 好用的臣下少了一个,如今还要差人去替补,高殷想了想,写下了任命薛元颖为定州刺史的诏书。 薛元颖廉谨有信义,曾经是永安王高涣的参军,早年在秀容县做事颇有清名,接着升做定州别驾,任上清平勤干,如今官拜渔阳太守。 元颖是薛循义的侄子,俱出身河东薛氏,薛循义也是早年间追随高欢的汉人豪强之一,同样得到高欢减自己封来别封的关照,齐国建立后还能做过高殷的太子太保,在天保五年去世,因为这层关系,高殷对薛家多了一份关照的心思。 其实直接给薛循义之子、定阳太守薛宝集也不错,但高殷也不纯是关照,而是考虑到石信此前将定州治理得很好,定州如今德义成俗,这股风气在贪墨横行的齐国内是一股难得的清流,高殷不想破坏,因此派同样有清名的薛元颖去。 而且接下来就要攻略河东了,裴柳薛为河东三大姓,那么现在给薛家一些甜头尝尝也不错,让他们家族更倾心于齐,也能给周国的薛氏做一个榜样。 此时堂下有人匆匆前来,侍官们正想呵斥,见来者是李秀,顿时低头噤声,向内通报。 见李秀有些慌张的样子,高殷起身:“怎么了?” “晋阳各兵之营,陆续有士兵聚众闹事!” 李秀香汗淋漓,压着大气轻喘:“兰、兰陵王和安德王已率兵入营,称暂且先听听他们的说法!” 高殷闻言,面色不惊,淡淡道:“朕知道了,让兰陵王维持好秩序,朕两个时辰后就会去见他们,在这之前,给朕整理清楚经过。” “遵命!”李秀火急火燎的神色让她明艳异常,高殷有些意动,也只能强压下邪火,回到桌案上找出一些奏章,有些作出简单的指示,有些则摞在一旁,随后交代丁普:“待会把这些送到台省,有批复则按批复办理,没有则任台官们自行处置。” 丁普捧着奏章喏了一声,急匆匆地退下了,周逸早已适趣地退到一边,低沉的声音发现了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立刻去保安寺,必与不良人查清主使!” “嗯,去吧。” 周逸小步快走,动作紧张得像是要逃命,但还保持着一副恭敬得体的状态,让高殷心里忍不住暗笑。 大殿再无他人,高殷重重一拍桌案,巨大的响声震得他双手通红,疼痛化作异样的快感袭来,情绪极度激动之下,些许物理伤害就像情趣般的挑弄,让他的情感更加汹涌。 高殷看向双手,紫红色的皮肉因为大力绽显青筋,它们微微颤动,仿佛预感到自己将要盛满鲜血。 这让他极为盛怒,又兴奋得无法自已。 他知道兵士们会反弹,毕竟这么大的动作,已经损害到了许多晋阳士兵的利益。如果他只是清理勋贵,再扶持一批,影响还不会像现在那样大,因为许多士兵虽然早年都是跟随着部落酋长或家族领袖的,但随着国家体制建立以及历代齐帝的暗中操盘,将勋贵们置于一个极高地位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他们和部下的联系。 这种联系还不足以让齐帝光明正大的拆分他们,让他们背离恩主,但高殷处理晋阳勋贵的方式是公开处刑的,这就能在大义层面上施以惩戒,同时也切断了他们的社会关系,这样依旧有人会服从这些故主,但并不会如之前那么多。 但哪怕切断了勋贵和他们的联系,他们本身的利益也需要代言人,那些没有机会转投天策军或段韶派系的将领们,便怂恿自己的部下出来捣乱。 站在他们的角度,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就连突厥人都能以入旗的形式组建番号,领一份俸禄;突厥人毕竟是外宾,还是皇后的母族,可库莫奚人都能建立起军队来——好吧,他们的实质地位等于食干与敢死营。 总而言之,就连这些蛮夷都能吃上皇粮,他们却只能褪去兵身,落草归乡,他们是有一万个不服! “岂有此理!” 晋阳东大营内,士兵们排成一列,手挽着手,高声叫嚷着。 “我从三十年前就入伍当兵,为高王效力,大齐建立后也依旧在营中,怎么就忽然要被赶走了?!” “对啊,国家最危难的时候,是我们挺身而出,现在不需要我们了,就把我们当夜壶丢掉!” “到底是谁下的命令,要赶走国家忠臣?我们决不妥协!” “对,决不妥协!” 第744章 闹事 他们不穿甲胄、不带武器,只是站成庞大的队列,不断爆发出正气凛然、义薄云天的话语,呼声震天。 “给我们一个说法!” “不然今日死都要死在这里!” 他们咆哮着,诉说自己的委屈和愤怒,时不时喊出相同的口号,将营中的纪律和氛围破坏得一团糟,还呼朋引伴,让认识的人来参加抗议。 距离兵营相近的商户和百姓都纷纷退离、避让,口中还喃喃说:“亲娘咧,国家要出大事情!” “又要有兵祸了?” “还看什么,快走噢!” 仍有些胆大不怕死的人想看热闹,但很快疾驰而来的骑兵就把他们赶走,身着华丽军袍的天策府兵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路人只能悻悻然离去。 高延宗骑马踱到高长恭身边,一脸的为难:“咱们先通报至尊?” 高长恭转头对李秀说:“你去告诉至尊。” 高延宗松了口气:“那就等至尊来吧。” “不,要立刻进去处理,不然让他们煽动了更多士兵,事情就难办了。” 这样其实很惹忌讳,但高长恭相信以高殷对自己的信任,不会有什么意见,高长恭面色沉重:“到时候要打内战也说不定。” 他相信至尊肯定不愿意看到后面这个结果。 高延宗面色一骇,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高长恭独自一人骑马入营,他连忙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护卫!” 不消多时,高长恭就已经和一队护卫进入了军营内。 他在稷山屡立战功,又受至尊宠信,常年管理天策府军,在府内威望深重。 然而论起资历,他还没有任何一个晋阳老兵深厚,这份威望也因此大打折扣。 不过高长恭此时位高权重,虽然长相秀美无双,但众卒也都清楚他不是一个软脚虾,既是宗室,还是文襄之子,某种意义上有接班的可能,未来必然是朝中重臣,因此闹事士兵们也情不自禁地退却,给他让开道路。 见到这一幕,高长恭面色依旧凝重,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些士兵有人组织,却不敢出头,想是怕至尊事后清算。 这也就是说,鼓动他们抗争的幕后之人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过大,更多是希望至尊妥协,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们在这做什么?”高长恭骑在高头大马上,表情严肃:“这是操练的项目吗?” “兰陵王,我等只是……” “告诉我是不是!!!” 高长恭猛然大喝,气势压过了他们,但容颜在此刻坏了事,面对一个千娇百媚的年轻小郎,士兵们实在害怕不起来,换了个说法:“不日我们就要被驱离,哪里还有操练!” “兰陵王,我们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但若是知道,请告诉我们,是谁下的命令!” 高长恭一滞,深感麻烦,他可不能说目前的政策没什么辅政大臣的参与,都是高殷独断的决定。 若现在处理不好,这些士兵更加生气,没准会公然绑架将领,强闯城中宅邸,杀害公卿大臣也说不定,如神龟二年旧事。 神龟二年,征西将军张彝之子张仲瑀呈递奏章,提议修订选官条例以制约武将,防止其朝中地位超越士族文官。此议一出,舆论哗然,反对者公然在街巷张贴檄文,约定日期欲诛灭张氏全族。 之后羽林、虎贲等近千将士齐聚尚书省外喧闹叫嚣,尚书省众官员皆惊恐不已,无人敢于出面阻拦,武士随即手持火把引燃道旁蒿草,以石块木棍为兵器,直冲张府宅院。 他们将张彝拖至庭院之中,肆意殴打凌辱,并纵火焚毁其住所,张始均虽翻墙逃脱,却又返身向乱贼求情,恳求饶恕父亲性命,乱兵趁机围殴,将他抛入熊熊烈焰。张仲瑀身负重伤侥幸得活,张彝则被打得奄奄一息,过两晚之后就死掉了。 高殷曾经详细给高长恭讲解过这件事,它成了旧魏灭亡的导火索,原因就在于朝廷治罪不严格,只杀了八个首恶分子,其他不再追究,乃至为此颁布大赦,于是大魏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的印象广泛传播,让人们对大魏的虚弱深信不疑。 当时有个怀朔镇的信使到洛阳办事,亲眼见到张彝被打死的始末,回家就倾尽财物来结识宾客,说:“宿卫相帅焚大臣之第,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如此,事可知矣,财物岂可常守邪!” 这个信使叫做高欢,也就是如今大齐的高祖。 有鉴于此,高长恭的眼中漫出杀意:哪怕将在场所有的士兵都诛杀,也不能对他们妥协! 以贺拔仁、尉粲事观之,至尊无非如此尔! 他调整了语气,尽量不让眼前的士兵们感受到自己的杀心:“国家对你们有安排,现在只是技术性的调整,将来要征战四方,少不得军队坐镇,国家岂会放弃你们?” “况且你们都是高王时期就已经入伍,忠心耿耿效命到现在的精卒,若对你们的安置不好,将来又何以治其他兵马!” 高长恭的话让士兵们精神一振:是啊,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我们的啊!是我们把高家拱上王位的啊! 这种意识一旦出现,军队就有了思想,产生独走的倾向。 但没有一个强魅领袖的统率,终究不成气候,至少现在没有唐末五代的土壤,士兵们需要一个领头人,正因为没有一个操控全局、类似尉粲一样的人物,才这般散散乱乱。 士兵们窃窃私语,高长恭立刻吩咐身边的士兵喊话。 “相信国家!相信国家!相信国家!……” 呼声卷动风云,更多的天策府军从营门外涌入,声音与威势盖过了眼前闹事的晋阳兵卒,让他们为之色变。 天策府兵远比闹事的士兵人数更多,身上鲜艳的袍服和精良的装备,看着比晋阳兵高出一个档次,何况此刻闹事的士兵都没着甲,更像是杂兵对抗精锐,闹事士兵的气焰顿时小了许多,不敢抬头。 高长恭抬起手,呼声戛然而止,这股强大的统率力将诸多的威望集于其身,令士兵们侧目,场面陷入奇妙的沉默。 一些偷偷加入闹事团伙的士兵见状,又立刻跑了出来,牵带出十几甚至几十人,天策府兵喝令他们停下,高长恭则道:“无妨,让他们去吧。” 于是更多的人悄悄跑掉,站在头列的士兵们咬牙暗恨,说好的团结起来为大伙发声呢? “国家只是整顿兵马,之后还会组建新军,汝等将以河北士卒的身份加入三河军,晋阳之号不会再用,但你们仍是大齐的将士。” 高长恭的眼神掠过他们,随后缓缓看向上方的苍穹:“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天运已定,不复它移,圣主在朝,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是在操练么?” “还是要造反?!!” 第745章 暴动 “兰陵王,不用拿大帽子压我们!” 参与闹事的士卒们也是豁出去了,他们咬着牙,强硬道:“就算重组军队,也不至于撤掉我们的旗号,我们是晋阳之兵,哪来什么河北、河东!” “就算重新进入军队,粮饷怎么算?还不如以前了,教我们如何养家!” “对啊,让我们和那些新兵吃同样的饭,不如杀了我们!我们为国家血战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说着,他们愈发愤怒了,一人的脚开始跺地,渐渐有人跟随,很快传来整齐划一的震颤。 “晋阳卒,护大齐!公卿饱,负王意!” “晋阳卒,护大齐!!公卿饱,负王意!!!……” 见此情景,兰陵王再无话说,他抬起枪口,尖端指向士卒,天策府兵也纷纷提起武器和盾牌,等候将军一声令下,便立刻动手。 晋阳老卒为之一顿,忍不住左顾右盼,人群中忽然跳出一句话:“我们要见至尊!求至尊告诉我们,要我们生还是死!” 这话迅速得到了支持,众人纷纷应和:“对!求见至尊!” 这种要求是不可能答应的,如果几百个士兵就能逼至尊出面,那接下来就是几千个、几万个,至尊也不再是至尊,而是他们的摇钱树。 “尔等违犯军令,速速退去,各自归营!若不早退……” 高长恭没有继续说下去,任谁都清楚,代价是什么。 与此同时,段韶也在维护西大营的秩序,他在晋阳军中威望深重,所以西营的士兵更给他面子,只是盘坐在地上不起来,同样要求他给个说法。 段韶坐在营帐内,几名将领在他跟前乱转,急得额头冒汗:“平原王,士兵们现在不听指挥,要您出去给他们一个承诺。” “是啊,听说要裁军,他们就听不进去劝说了,非您出面,这事情压不住啊!” 段韶当然不会出去,士兵众多,万一被挟持了,以他的名义作乱,如今大好的境况将急转直下,事后发展好一些,他也就退下来做一个富家翁,和斛律光做邻居,差一点就直接死了! 晋阳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他忍不住想,怪不得至尊要坐镇于此,并削弱现在的晋阳兵马,这样的军队别说伐国,还能维系下去就已经不错了。 “晋阳乱就等于大齐乱,这事情至尊想必已经知道了,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我们坐等就是。”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将领们拍手急切道。 “那也不是。你让外面的士兵选几个头领进帐跟我谈,缓住他们,我自有办法。” 段韶阴沉道:“大不了许给他们一些名额,让他们能在军中留下来,但继续闹事,谁也不留!” 将领们无得办法,只能接受段韶的指令,外面的士兵议论纷纷,混乱了一阵,几名强健的士兵站起来成为众兵的代表,一同进入了大帐。 “就是你们教唆同袍闹事?!” 段韶先声制人,让这几个头领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在地上。 可想到近些天来的恐惧和愤恨,他们又鼓起勇气,此时再不抗争,将来就是一草民耳! “我等无罪!何故裁撤?!” 段韶简单解释了:“不是裁撤,是重新编军,这些都是暂时的,早晚有着落。”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们继续留在军队,反而要废军!我等以后去哪!” 一名头领又指着帐内一将,喝道:“他的资历比我还低,战功也不如我,为何还能留在军中效力!” “因为他忠!” 段韶冷冷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朝廷有什么命令,你们照做就是,就是因为你们心不诚,所以才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说着缓缓起身,甲胄摩擦出锵声,右手放在剑柄上:“朝廷不是你们家的,是这天下,是至尊的!今日不服朝廷之命,就是不服至尊,在国内都这样,如何让人相信,你们会为了国家打胜仗!” 段韶说完,看了那被指责的将领一眼,那将领便脱下头盔甲胄,笑道:“为何我留下来?当然是朝廷说了,更有勇力的人领更高的俸禄,才能留在新的天龙军中!” 他连衣裳都扯开了,露出饱满结实的肌肉,它们就像一只只强壮的硕鼠,用强悍的生命力威慑这些头领! “坐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东西,早该滚蛋了!你们这样的人,何德何能跟着至尊打天下?就因为你们是这样的废物,当年高王才不能平定关中!现在还要拖国家的后腿?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头领们年纪都不算小,最老的六十,最小的也都四十出头了,年老体衰带来的影响在加剧,见到三十多岁的壮汉如此狂傲,心中不由一惊,多余的牵挂也不断将后果和代价放大,让他们愈发忌惮。 高殷裁撤的军人在晋阳军中相对弱小,但数量众多,不能接受自己的待遇下降,更不愿意被年轻人和勇士们分走了自己应得的俸禄,所以才团结起来闹事,这在以往不算特殊,多有先例,甚至段韶自己年轻的时候都参与、组织过,因此清楚明白他们的想法。 说到底都是钱的事,但国家不可能出钱让这么多人舒舒服服的养老,必须要有人作出牺牲。 所以站在至尊的角度,他的选择的确没错,既然不满任何时候都有,且总会爆发的,那还不如尽快逼出来,然后快刀斩乱麻,总比积累成大祸好。 “臣子威逼主上,兵士不听号令,你们是要做董卓的军队吗!” 段韶厉喝:“那是贼军!叛军!!逆党!!!” “我等不敢!!!” 头领们再也坚持不住,跪在地上。 段韶哼了一声:“今日到底是谁教唆你们行此恶事?” “无人!无人!”头领们颤颤巍巍,不敢不答:“我等听到流言,说将要被驱赶回乡间,甚至是做苦役,所以才心有不服,欲朝廷出来名言!” “流言?” 段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韦孝宽,莫非是他在晋阳军中仍有内应,借役徒之口扭曲圣意,制造恐慌? 不,他的能量不至于如此之大,时机都把握得如此之好,恐怕是晋阳人做的。 主要还是晋阳内部的人心浮动,让人得到了机会,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有,甚至可能没有主使,只是众兵的意见在这段时间内形成了一致,然后爆发出来。 若处理不好,就会是一场哗变,必须用严酷的手段来管理。 于是他抬起手,准备下令:“来人,将他们都……” 帐外忽然传来嘈杂声,闯进来一个士兵,段韶神色一变:“发生何事?” “士兵们暴动了!围住了帅帐!” 第746章 镇压 “让他们进去有用吗?” 士兵们窃窃私语,不少人感到悲观。 有几人想了想,摇头说:“想是无用,平原王此前都未发话,忽然召他们进去,或许只是拖延时间。” “而且他们能代表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轻易就能满足?怕不是受了笼络,以我们的声势,肥了他们自己!” 这话顿时引来许多士兵的支持,他们原先没有明确的领导,但几个自觉不能留在军中,深怕失去地位的末位将领和他们的亲信鼓动怂恿,一起策划了这场抗议,刚刚号召头领时,他们也不敢进去,此刻在场中继续挑唆众人:“不如我们靠近一些,让平原王听听我们的声音,好让他明白眼下的局势!” “对!晋阳不能没有我们!” “平原王身居高位,早就不知道底层的民心了!至尊也是,若他们能明白,我们的危险也就解除了!” “善!!!!” 骑虎难下,众卒陷入惶恐的团结,仿佛只要抓住段韶,他就会变成最好的贡品,天上的神灵和人间的至尊百呼百应。 于是他们涌动起来,像是包围了粮仓的群鼠,成批的人与守营的士兵发生争执,很快从口角升级到动手! “放我们进去!” “不见平原王,我们死不瞑目!” 营内众人也听见他们的喊话,靠近营门的首领便掀开帘子,对外大吼:“我们还在议事……” 数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见到了里面的段韶,高叫道:“把平原王抓起来!” 一瞬间,帐内外之人皆如临大敌,几名头领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没让他们这么做!” “抓起来!” 段韶大手一挥,随后操持宝剑,立刻道:“准备好,杀出去!” 事情已经走向最坏的地步,如今是要联系上忠心的军队,把这些乱党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远处响起鼓乐之声,一开始众人还没当回事,段韶闻之却面色大变。 “至尊……!” 众将才纷纷反应过来,这是至尊出行开道时的鼓吹,也只有尊贵的天子,才有资格吹奏这首讲述齐国取代大魏的《水德谢》! 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汹涌的铁蹄落地声纷至沓来,在众人错愕之际,一队玄甲骑兵手持长槊冲入军营,直接加入躁动的失控现场。 他们凶神恶煞,凡是见到未着甲的就是强力一刺,不少人还没明白发生何事,就被刺穿了身躯,随后被他们高高举起,甩向人堆。 “鬼啊!!” “不,这些人是百保鲜卑!” 众卒惊恐大叫,刹那间想不到自己为何会招惹这群煞神——他们对齐国皇帝奉若神明,因此那裁军的恶策,定然不是至尊所创——纷纷逃回自己的营地内,百保鲜卑也不追,而是在围困段韶营帐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无论闹事士兵求饶还是解释,都只会让脑袋高高飞起,百保鲜卑们在杀人之余,还会饶有兴致地伸出腿,将人头踢高踢远,恍若嬉戏。 这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场游戏,没有什么比杀死不着甲胄、不带兵器的士兵更轻松的了,仿佛宰杀一群牛羊,可惜杀死弱旅不计入战功。 因此他们只能纯粹地享受杀人的快乐,这是本职,也是天性。 “……至尊!”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像是诅咒,像是呼唤神明。 紧接着许多军士纷纷跪下了,面朝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出现了代表天子的御旗,他们的一切苦难和救赎都在那里。 高殷身着纯正的鲜卑服饰,骑在马上,践踏着血液而来,面色冷若冰霜,与高王生气时一模一样。 他没开口阻止这场杀戮,哪怕这些士兵背后是他们的家人,但高殷的背后可是背负着一个国家! 国家当然比小家大! 帝王的威仪在国家安定的时候十分庄重,哪怕历史上经历了高演高湛的逼皇夺权,大大降低了齐帝的威严,在琅琊王高俨政变之时,素无威德的高纬一出现,斛律光命人呼“大家来”,高俨的党徒便骇然退散。 而此时的齐国,高殷不仅守住了皇权,还用鲜血将它供至高峰,加上佛教圣王的金身,让朝中上下相信这套宣传的人将他奉若神明,哪怕明确知道这些政策即便不是出自高殷之手,他也绝对知晓才会发布,却从头至尾不敢指责高殷,只敢指责笼统的朝廷。 因此当高殷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些士卒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手段,瘫软地跪倒在地,久久不敢抬头,甚至不敢抵抗和逃避百保鲜卑的猎杀,颤抖着迎接死亡。 此刻西大营的帅帐也结束了动乱,段韶听闻天子亲至,走到最前列,他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士兵们必然不敢再生乱。 在他的身后,是几名头领的首级,他们睁着眼,表情惊恐、错愕眼神,似乎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匍匐着的士兵,更尊贵的人物在前,人群没有自动为段韶让开道路,段韶也不客气,一脚踏了上去,百保鲜卑犹豫几息,终究没有对他们下手,直到快近到高殷身前,两旁的护卫才伸出武器,拦住去路。 段韶不敢直视高殷,看向娥永乐,娥永乐面朝高殷,等待至尊的指令。 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在段韶心中盘旋,他切实地感觉到,齐国已不复往日种种,哪怕天保帝都要小心谨慎对待的晋阳军团,如今在高殷手下却如同羊圈,每一只都是沉默的羔羊。 包括自己。 高殷微微点头,士兵们放行,走到高殷身侧,他撩袍跪下,语气沉稳而坚定:“逆徒已为臣所弑。” “嗯。若朕不来,卿将何为?” “当驱大军镇压之!” “若全营哗变?” “则臣与亲兵为国家奋战至死!” 决绝的话语显示了他的决心,只有表现出最坚定的忠诚,才不会被多疑的至尊忌惮而清算。 高殷的确想过这一切是否出自段韶的谋划,可无论是历史记忆还是直觉都告诉自己,这并不想:若是段韶所为,会更加圆滑,也会更致命。 再者说,他的野心并不庞大到想要为帝,如今自己宠爱他的妹妹,可以说自己以下、人间的一切都有了,他还企图什么呢? 他不是朱元璋,天下更为平定,不会就此怪罪段韶。 “将军……辛苦了。” 段韶心中轻呼一口气,立刻紧抿嘴唇:“臣不敢!军中出乱,是臣治军不严,望至尊恕罪!” 高殷对这句话有些满意,对段韶的疑心降至最低。如果他说的是请至尊责罚,那就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就好像吵架的时候说“你打死我算了”,这样的话自暴自弃,对方不可能真动手,可不动手,又好像被吓住了一样,在气势上弱了一头。 但段韶请自己恕罪,首先就承认了自己有罪,让自己有着责备、也就是缓和的空间,这件事就和他脱不开关系了,他得担起一定的责任,而这就是高殷这个上位者的操作空间,无论是打还是放下,都显得合理起来。 “平原王请起,这种事情无法预判,士兵们也是为人所蛊惑,与将军无干。” 段韶缓缓起身,感觉自己和高殷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高殷转头,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鸣金,百保鲜卑依依不舍地放过剩下的人,死里逃生的士卒们流出泪,对至尊的宽厚感激涕零。 段韶大着胆子发问:“敢问至尊,接下来如何处置?” 高殷沉吟片刻,缓缓道:“朕欲尽杀之。” 第747章 威压 段韶瞳孔一震,但没有出言反对,刚刚认错的他并无这个资格。 谁知高殷一直看着他,期待他的回复,段韶此刻便陷入了纠结:是说真话,还是迎合至尊? 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一次重要的投资,选择让至尊看到什么面貌,不仅对未来的发展极为重要,也会在史书上留下相应的痕迹。 是忠是奸,清者不能自清,只有皇天来辨。 “先杀勋贵,后诛众卒,恐人心不安。” 段韶还是说了心里话,他相信此时表现出忠直的态度才更有利,也更能应对至尊的多疑。 “嗯……《春秋》责帅,让士兵们不安,不纯是将领们的问题,也有朕的责任。” 《春秋》责帅,源于诸葛亮因街亭之战失利上疏自贬,称“《春秋》责帅,臣职是当”,成为下属有过失时追究统帅责任的典故。 高殷这么说,就是将自己也囊括了进去,同时认可了段韶的意见,段韶轻舒一口气。 若是天保帝,或许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将死亡的士兵收敛,以战死的标准抚恤,余下闹事的士兵则关押起来,他们没带武器甲胄的行为也得到至尊进一步的谅解,但发落的事情要之后决定,高殷现在要赶去的是高长恭所在的东大营。 虽然下令说四个小时就会过去,但高殷怎么可能会拖延那么久?在李秀离开后,他便迅速让娥永乐等人准备亲卫禁军,若事情走到最坏的结果,他也会带着百保鲜卑们在晋阳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他已贵为天子,怎么还会向这些人妥协! 先来西大营也是段韶的分量极重,若被控制了,则会陷入他最不想看见的漩涡中,先将段韶解放出来,让晋阳士兵得不到一丝大义名分,所以先来此。 行进的路上,高殷一直在思考着惩处的边界,太弱了不行,他可不想被视为孱弱的君主,那样各地的野心家都会轻视于他,还会刺激下一股**势力的增长了;但太严苛了,也就如段韶所说,人心惶惶。 无论是政治还是其他什么的,重要的都是一个度,在这个度量内的抉择看个人,大体能保持一个平衡,但超出了度,事情就会失控。 重要的,是如何进一步塑造自己的威望,让晋阳士兵甘心臣服,虽然可以明说将来的安排,但这是以利谋和,本质是一种妥协,对文臣可如此,但对武夫们,终究是要让他们不敢逾越,否则尝到甜头,总会有效仿着。 这时候,高殷灵机一动,一条古人的智慧涌上心头,分寸之间,高殷大抵找到了平衡。 来到东大营的营门前,旌旗飘展,井然有序,天策府的士兵手持长槊,排成长列,看上去丝毫没有异常。 见到至尊的车驾,士兵们屈膝行礼,迎接高殷入营,李秀等人在营门口等候,此时跟上了至尊,轻声道:“上将已经维持住了秩序。” “很好。”高殷没有那种心情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李秀会意,营门大开,车驾缓缓驶入大营内。 “拜见……至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响撼地而来,却没有了狂勇的气势,高殷反而在其中洞察出恐惧。 是在害怕么?还是在等待自己的抉择,从而选择忠诚或怨恨? 他看见诸多的士兵行礼跪拜,转道而行,来到一片巨大的校场,即便站了不少的人,也显得空旷,或许是因为许多人的双膝都在颤抖。 是迎接圣王的喜悦,也是面临审判的胆怯,两种情感交叠,演化出无悲无喜的沉默。 一种士兵手持兵器,兵器上面有淡色的殷红,像是刚刚擦拭过,握着它们的士兵立于两侧,神色冷漠; 一种士兵跪在地上,双手被绑缚在后,豆大的汗珠顺着阳光滴落,折射出瑰丽的恐惧。 无论多少人、有什么话想要诉说,此刻能开口的只有一个。 他是齐主,是现世神,是月光王。 “你们……知道么?” 王者缓缓开口:“其实月光始终都在,白日是太阳的时间,它静静待在远处,吸收太阳的光华,无论太阳在哪里,阳光都会照射在月上,只不过白天太阳的光芒太烈,我们看不见。” 高殷伸手,指向苍穹,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似乎真在某个方向看见了不一样的影子,若无人指引,将难以发现。 原来月光始终都在,无时不刻、无处不在。 士兵们收回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至尊。 那些在刺杀当夜追随高殷的护卫们,此刻仍陪伴在高殷身边,他们脸上露出敬畏与崇拜的神情,对至尊掌控日月的神力深信不疑。 高殷下马,制止了士兵的跟从,独自踱步走向士兵,跪倒在地的闹事兵众满面通红,因激动而噎住喉咙,说不出话。 “汝为何在这里?”高殷淡淡道:“是操练?还是欲谋反?” “不敢谋反!”众士兵面对神王的质问,纷纷吐出最急切的呐喊:“我不敢!” “那……是上将冤枉了汝等?” 高殷看向高长恭,高长恭微微躬身。 “我等,只是想要……” “想要反抗朝廷?!” 高殷厉声喝问,士兵浑身一颤,不敢继续反驳。 “朝廷有制度,国家有法律,若人人皆如尔等,那朕如何治国?又如何率万兵,打胜仗?” “若是到了战场上,汝等故技重施,会害死多少人?!” 士兵们瑟瑟发抖,看向周围的同袍——或者说是前同袍,那副场景似乎就浮现在眼前,规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让他们喘不上气,一旁观瞻的将士们也逐渐露出怒气。 至尊的话就是真理,他所说的必定会发生,这些闹事之徒已经不值得信赖,更不值得托付后背。 “我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高殷看向无数将士,朗声道:“此前无法灭西贼,就说明国家兵马不强盛,要灭了关中之贼,就需要更强的军队!” “每个人!都可以参加阅兵,进行考练,胜者存,败者退!连这都不能争取,朕凭什么相信你们?凭什么……认为你们会为国家抛头颅,撒热血!” 段韶微微叹息,至尊站在大义上训话,连他都有些愧疚了,毕竟他清楚地知道,此前无法全力灭西魏,多少有些人性上的自私缘由。 这却不能明说,只能闭嘴挨训。 诸多将士羞愧的低下头颅,他们内心都有些小龃龉,现在日月高悬,他们相信至尊已经窥探到了,只是给他们留了面子,没有明言,那份蠢动之心也为紧张不安所代替。 见状,高殷觉得后面的话不需要多说了,说多错多,他下场是极为重要的,重要到不能浪费篇幅,暴露真身。 神要有神的自觉,人间乃帝王事,而他就有一个好榜样。 “你们如此不满,想必是觉得自己勇锐非常,配得上之前晋阳的俸禄吧?” 高殷露出微笑:“那好,朕现在有一个好想法,倒是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让你们证明自己的勇武。” 他朝高长恭吩咐几句,高长恭领命,走向看守的士卒,没一会儿功夫,就摆出了一条充满冷锐刀兵的荆棘之路,路上铺设好了白绢,高殷在路的尽头端坐。 “走到朕面前来吧。”高殷面色如常:“能过来的,朕认汝为勇士,可入天龙军。” 他指指天上,那片月影所在的地方。 “愿月光佑汝。” 第748章 血路 当高欢要出兵消灭西魏之时,杜弼请求先清除内部的奸贼,问他谁说逆贼,杜弼说是掠夺老百姓的诸勋贵。 高欢听了没有吭声,而是转头吩咐士兵们拉开弓,搭上箭,举起刀,握住矛,排成面对面的两行,让杜弼从他们中间通过。 此情此景再一次上演,高殷设置了同样的场所,让不服的士兵们从这条刀枪剑阵中穿过,来到他的面前。 他端坐上首,身穿鲜卑服饰,褪去了汉人气息,与高洋不同的俊秀面容,在日光的照射下浑身遍流金光,酷似年轻的高欢。 这让许多东魏时期就效力的将士,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段往事,心中惊惧:高王不死矣! 曾经宇文泰对刚刚登基的高洋的评价,如今变成了晋阳旧将士对高殷的认知,就连段韶都忍不住捂住嘴唇,将震惊堵塞于口。 天策府兵见状,内心充满荣耀与自豪,对他们而言,至尊远比高王还要亲切而神圣,他们是第一批追随高殷的军士,也会随着他征战天下、平定四方! 这不过是一段展示威望,收服人心的小小插曲,更显示了晋阳兵马不如他们忠顺,是该好好教训一顿。 高长恭挥手,闹事兵众的绳索被解开,同时上衣也被扒下,无数的男人们赤裸着上身,团成一团,遥遥面对至尊和他的荆棘之路,顺着铁荆棘吹来的风异常地冷,哪怕日光照头,也不能驱散这股寒意。 高长恭淡淡道:“你们谁第一个上?” 见他们不语,周围的士兵们举起长槊,而后重重戳地,喊着:“懦夫!” 更多的士兵应声附和,呼声响彻整片营地:“懦夫!懦夫!!懦夫!!!……” 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不是自己上去挑战,嗜血的欲望逐渐高涨,不知不觉间,对至尊的命令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激将法在军营的确好用,士兵乙旃建忍耐不了尊严被践踏,咬牙道:“我来!” 他站在道路前,长达一百一十步,约为后世二百米的距离宛如天途,死亡与伤痛埋伏其间,至尊与荣耀在尽头等待。 乙旃建深呼吸,猛吸了几大口气,把自己狠狠呛到,还真舒缓了一些恐惧。 “我不是懦夫……!” 他咬着牙,踏入了第一步,在众多期待的目光中,走上这条危险之路。 才第一步,锋利的刀刃便倚靠在他身上,亲密得宛如恋人,阻止他去送死。 他继续向前迈步,恋人便反目成仇,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吻出一道血痕,炽热流出,就像一道道血泪。 “唔!!!……” 终于开始了,将士们的双眼一眨不眨,宛如饥渴的老饕,贪婪地注视着那道鲜血。 高欢对杜弼,终究是恐吓为主,士兵们只是摆好了架势,更不曾为难,而现在,至尊明显不担心这些人的死亡,反而期待着淋漓的鲜血。 这是对皇权的供奉,高殷嘴角浅笑,士兵们莫名嗅到了熟悉的恐惧,就像那位御极天下十年的英雄天子……回来看他们了。 乙旃建捂着伤口,继续朝前走着,两段斧钺就挡在身前,只留下些许空隙,他不得不侧身,这样的行动大胆而又危险,又让头上的槊勾到了耳尖,吓得他大叫——比起正面袭来的攻杀,这种冷不丁的暗袭才更令人防不胜防。 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取下耳朵,接着又收腹,侧身踱入短道,斧头在他的肋骨和脊背发寒,但勉强能通过,乙旃建忍不住松了口气。 就是这口气坏事了,他的腹部下垂,露出一点角度,却被斧尖给划住,锋利地刺入肉里,直到轻微地疼痛传来,他才感觉到不妙。 “快过去吧。” 旁边的士兵低声道,像是好心的劝告,却忽然飞来一脚,把他向前踢去,腹部被划出一道狭长的伤痕,鲜血直流。 乙旃建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不断蔓延出鲜血,只留下粗重如野兽的呼吸。 这就完了? 所有人都冒出相同的疑惑,高殷静静地看着,正想叫人收拾,却见乙旃建又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目光涣散地朝前走去。 “我们、不是懦夫……” 他喃喃说着谁也听不见的话,轰然倒在地上,第二十步的白绢被他的鲜血染得丑陋发红,再也没爬起来。 众卒随着他的摔落而色变,既恐惧,又鄙夷,心中百感交集,化作一声微微的叹息。 “把他带走吧。”高殷面色不惊,既没有见血的喜悦,也没有遗憾或是失望,仿佛只是一个严格的考官,冷漠而又无情:“下一个。” 第一个人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距离就撑不住了,生死不知,这让待罪兵众们面色发白,手脚发颤。 有人失魂落魄跪倒在地,不用兰陵王提醒,士兵们便又捶器顿地,大声道:“懦夫!” 这次不是嘲讽和激将,更接近于判断与总结,有人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他们终于发现,衰老的自己已经和二三十年前的那个年轻人不再是同一个灵魂,他们已经老了。 不过对很多人来说,再年轻三十岁也不行,事实上哪怕是一旁围观的士兵乃至将领,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根本过不了这条路,因此能走过去的,便是当之无愧的猛将,自然有资格留在军中。 “就这样了吗?” 高殷四指撑颅,语气有些冷漠:“觉得自己不该被裁撤、还聚众闹事、顶撞上官,甚至还要作乱……” “结果朕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他不再看向那群人,环视着四周,张开双臂,怀抱着天地:“就这样,怎么消灭关中!怎么平定天下!” “怎么遂先皇之愿,高王之志!” 无人可以回答,高殷得到的只是沉默,他的声音作为最后一道,在空气中静静的流淌,反复在众人脑海中回荡,让人们意识到至尊的野望和志向。 正因为目前的军队配不上这份志向,所以才要撤军啊…… 闹事的兵众原本也是晋阳兵,和他们并无不同,军士们无法切割,因为有些人在心中也对这次聚众跃跃欲试。 现实的兵锋摆在他们眼前,他们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承认那年轻的男人说得对,这天,该改变了! 高殷心潮澎湃,大脑飞速转动,他又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树立威望的方法。 那就是自己从这边,走过这一百一十步路。 因为自己是皇帝,所以两旁的侍卫会收着手,更不敢踢自己,所以自己走过会极为轻松,纵使有伤,也是小伤。 将领们和聪明人会看得出差异,但对诸多士兵而言,这却又是神佛的庇佑,圣明天子的象征,纵使心知两旁护卫有所收敛,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合理,甚至认为是自己身上的王气所摄,让侍卫主动收手。 像洋子那样在高空起跃、与天斗舞的胆子,高殷是没有的,但在安全范围内创造神话的胆子高殷不仅有,而且很大。 这么想着,他迈出了第一步。 “我来!” 一名壮汉从人群中走出,他身躯魁梧,向着高殷遥遥下拜:“若不过,即死于此!” “哼……就依卿言。” 高殷拂袖,缓缓坐回位子上,平静的注视着。 第749章 仰望 壮汉通过层层兵刃,看向前方的至尊。那个年幼的男子就是他们的皇帝,此时正期待着他的魄力。 实际上,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是继续保持愤恨?想通过这条血路而继续优渥?还是只是想在至尊面前展现自己的骨气? 他长舒一口气,将复杂的心绪排离体外,朝高殷拱手下拜—— “至尊,请看……!” 毫不迟疑的一步落地,此刻的壮汉不再迷茫。 与前次不同,似乎不喜欢他的嚣张,刀刃以微小的弧度转向内侧,充满危险的警告。 壮汉见状,爆喝一声:“我奉至尊之命闯关,刀砍东风,与我何加焉!” 说着挺然而上,直面刀斧,毫不意外地在他身上割下血肉。 鲜血在身上流淌,带给凡夫恐惧,却带给壮汉无限的勇气,他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跑,熊的身躯、豹的速度,兼具狐的狡黠,见到横拦的刀身,便缩头侧身相撞,恶狠狠地杀出一条血路! “好!” 场中传来声援,然后才意识到这些人是待罪之身,表情讪讪。旁边的人丢过去一个责怪的眼神,内心却能理解,勇猛的将士总会得到瞩目,这是人之常情。 壮汉冲得比乙旃建更远,及至五十步便已浑身是血、淋漓于地,白绢被他染出点点血樱,邪魅而妖艳,这竟出自一个粗犷不识字的鲜卑男子,让人们微微动容。 “还有六十步,你说他能走得完么?” 段韶此时已经来到高殷身侧,听见发问,微微躬身:“若至尊赐福,则无往不利。” 高殷没有回答,依旧静静看着下方的男子,看着他朝自己奔涌而来。 壮汉成为了一个血人,看这个失血量,死亡如影随形,随时收取他的生命。 不知是同情还是漠视,侍卫中再度抬起一脚,将他踢落在地,壮汉已经没有了爬起来的力气,双臂缓缓挪动,一点点地向前爬着。 这让他躲过了大部分的刀锋,不失为一种安全的方法,对于这种接近放水的做法,士兵们没有出言阻止,怜悯在心中燃烧,偶尔有人转过头去,不忍细看。 十步,五步,两步…… 最终,壮汉爬出这条荆棘之路,血液流入口中,满腔都是腥臭气味,他想说些什么,血泡嘴角流出,替他做完一切表述。 高殷起身,向前漫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抓到了希望,壮汉双目微张,变得明亮,很快又黯淡下去,无力地垂向一旁。 “带下去治疗吧。” 后续的安排不用高殷多说,自是有人操办,高殷坐回了位子上,缓缓道:“下一个。” 或许是壮汉消耗了所有的血勇,接下来的事情无趣得可怕,偶尔有几个挑战者,只是让白绢变得更红,不是当场失血而死,就是胆怯地逃了回去,还有人打算取巧,和壮汉的后半程一样爬过来。 侍卫们不是石像,两记暗脚就踢得这种人找不着北,他们仓皇躲避,反而被刀剑刺了个通透。 其实有没有人走完这条路,对高殷而言都无所谓。这只是他借用威权所进行的一场诡辩,无形的压制,正如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齐国正处于帝国主义皇权振兴的初级阶段,这次事件的主要矛盾在于晋阳官兵群众日益增长的优渥俸禄需要和新兴军功阶级之间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矛盾,为了捍卫自己所取得的利益,双方都会想压制、消灭对方,正因如此,晋阳勋贵才会在娄昭君的麾下和天子高洋明里暗里的对抗,这是高殷来到这个世界前就定下的基调。 历史上是高洋所代表的皇权以及新兴阶级失败了,而这个世界,通过高殷的权术斗争以及个人努力,成功击垮了娄太后为首的勋贵阶级,但仍剩下诸多晋阳兵和他们所渴望的广大利益。 他们想维护现有的制度,哪怕成为寄生虫、在齐国身上尾大不掉,甚至使得齐国衰弱也在所不惜,而高殷却要整顿他们来重新分配资源,这场矛盾也是不可调和的,只不过由于高殷已经击败了对方的上层代言人,以至于他们现在群龙无首,只能被动接受,或主动作出一些鲁莽的行动。 一味地接受,最终只能被高殷用政策和制度连消带打削减于无形,晋阳兵将不复存在,如今就是这么安排的,只要顺利,二三年间晋阳兵就会成为历史,只剩下天龙八部、三河军以及天策府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么庞大的军队,总会有挣扎反抗的迹象,如今日的聚众抗议,就是一次预演。 晋阳兵面临的解散编制、降低待遇,以新战功来确立乾明朝的格局,这对他们本身是极为不利的,等于过去一笔勾销,要重新奋斗,换谁都不乐意。而这些失去的收益,恰恰就为高殷所获取,吸收它们来壮大皇权,因此高殷不能对此作出十分明确的指示,否则数万军队都会对高殷产生怨怼,知道高殷为了新军队的利益而舍弃了它们。 这种怨恨会延绵数十年,如当年的石梅,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向高殷刺出暗剑。 因此高殷做了一系列微小的工作,例如留下三成的名额给原晋阳兵中更强的军士,在他们内部产生对立面,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从整体受限变成了少数人存活的吃鸡游戏,谁拳头大谁有理;又让段韶出面,以他的威望安抚一些将领,减少抱怨的声音。 而对于今日这种最直接的冲突,高殷则选择了抹黑,用皇帝的权威自由定义一种新规则,并宣布无法完成的就是懦夫,配不上晋阳士兵的身份——实际上这种挑战,哪怕百保鲜卑来都极难完成,天策府兵中的许多将领都做不到,何况是一群晋阳军中排不上前三成的较弱之兵。 可前几者并未放上火炉上受煎熬,众卒也没有划分得这么细致的能力,他们只看见至尊设置了考验,少数通过的人会得到至尊的原谅与奖赏,而那些恐惧害怕的家伙则是懦夫,恰好证明了他们没有担当,因此之前的主张也就变成了贪心不足、或滥竽充数的虚张声势,根本配不上现在的地位! 这样一来,反倒显得重组军队、划分强弱是有必要的,因为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蛀虫留在晋阳军中,与真正能贡献忠诚与热血的强士划开了距离,如果想要得到对等的待遇,就要在阅兵考练上尽可能的展现自己; 通过这条血路,高殷不仅将哗变的威胁消弭于无形,还显示出了他清晰的判断力,拓展了威望。将来若有需要,还能再抬出这条血路,作为残酷的试炼,同时又因为高王旧事而有着极强烈的象征意义。 假以时日,他能组建一支属于他自己的百保鲜卑。 “就这样吧,朕看得也差不多了,就先回宫了。” 丑陋的挣扎还在眼前继续,高殷已经失去兴趣,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将士们对他的崇敬比来之前更加深刻。 即便再有同样的事情,也会被迅速掐断火苗,而他就能继续进行此前的安排。 倒也不是他不想提前说,实际上组建新军的事情已经向外公布了,但那些被放弃的军人们会刨根问底、追问自己的待遇,这恰恰是高殷不想在此时就给出的答案,因为他也不知道会削到什么地步,需要尚书省和重臣们讨论出更符合现实的方案,而这往往会留出空间,就注定了待遇不如此前,照实说军人们会急,但他和朝廷都不愿意给出承诺。 所以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玩弄一二手权术了,某种程度上,高殷算得上是对兵士们的背信弃义,搅乱了他们的好日子,要把他们赶回最前线,重新感受马革裹尸的残酷梦魇。 但这样才是对国家最好的。牺牲这些跟不上时代的鲜卑人的权益,换来的是朝廷更强大的战力,以及对周国开战的余裕,任由这些鲜卑老匪继续喝着国家的血,不仅无益于鲜汉融合,还会让国家渐渐衰弱,最终被周国超越。 为了更长远的目标,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臣等恭送至尊。” 段韶等人弯身行礼,将高殷送出大营,直到他已经离开视线,仍久久不起,仿佛他的神威顺着日月,仍蔓延在各地,披在他们身上。 他是唯一的帝王,如同永恒的月光,三军将士俯首,万姓只能仰望。 第750章 雀巢 回到宫中的高殷原打算继续处理政务,但他来之前就已经将这些事情分配好了,这段时间内,送呈上来急需处理的事情也不多,显然不能呆够一个下午,因此高殷摆手,让人将这些给尚书台送去,自己偷会儿闲。 说是如此,实际上处理的仍旧是国家事务,只不过是不能与众臣分享、公开讨论的情报密折。 “祖珽在章武郡治理得不错,不过其他人的密折中弹劾他在那贪赃枉法,威福自用……” 对这个人才,高殷也颇为叹息,他说很典型的恶臣,有才能,但仅为自己而用,逼迫他太甚又会引来仇怨,杀死嘛……又不至于如此极端。 这家伙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造成后背上的瘙痒,不疼,但是要偶尔抓一抓,不然难受得可怕。 “算了……” 看在他忠于大齐的份上,高殷还是决定让他先在章武郡过两年舒服日子,虽然这人五行缺德,但对齐国的忠诚是没得说的,老了自比为忠臣屡屡对高湛劝谏,面对陈顼派遣的北伐军也会用反向空城计来御敌,很像一个带了把的魏忠贤,在个人财富和享受满足之后就会追求身后名,还真能为国家做点事情。 不过必要的敲打还是要的,高殷给他写了封回信,要求祖珽按照近年来新制定的齐律来治理国家,而且他审判的案子要抄一份送到朝廷来,高殷会亲自审阅,想必能让这位贪才收敛一些。 重要的是,高殷能通过这种方法,掌握当地律法判决的详细情况,不至于被官僚们给糊弄过去,牢牢掌握政策的落实进度,这也是密折制度的初衷,“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殿外有人轻轻敲门,高殷立即将手中奏章合上:“谁?” “是我,还不开门吗?” 打猎归来的皇后站在门外,朝里面张望着。 高殷轻吐浊气,走去将门打开,却见郁蓝换了一身宫装,单手叉腰,兴奋地看着他。 “抱紧我!” 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跳起来,飞扑到高殷身上,高殷连忙抬手托住,才没和她一起摔作滚地葫芦。郁蓝紧紧搂着高殷,身体随意使劲,像船舵一样左摇右摆,让高殷不得不抱着她转起圈,仿佛就是她的坐骑,又像在跳一支滑稽之舞。 “你今天很皮啊。” 虽然这么说,高殷倒也喜欢这种调调,女孩的主动是对他魅力的最大认可,陪着她闹了一阵,郁蓝才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却也没有分开,而是依偎在他的怀里。 “不是说要出去猎一整天?怎么下午就回来了?” “听到你在城中狩那么大一群猎物,我还怎么有心情呆得住……”脑袋在高殷手臂上蹭了蹭,郁蓝遗憾道:“可惜我没跟在你身边。” 高殷心想,还好你没跟在身边,不然让晋阳老兵看见了你,意识到现在是汉儿与突厥女对着他们这群鲜卑人耍横,民族意识一下就上来了,搞不好事情会更麻烦。 “总之是解决了。”高殷摸了摸她的头:“你的士兵也会在天龙八部军里留一个位置,以后要是有更多突厥人过来投奔,也能一并收了,作为现在军队的食干之类的。” “既然这样,对周国用兵的时间就不久了吧?” 这些内容算是机密,至少只存在于高殷和少数高层的心里,谁也说不准高殷下一步的打算,即便知道必有一战,也算不出这是五年还是十年。 哪怕是二十年,高殷也完全等得起,因此他说的时间,着实惊到了郁蓝。 “今年就出兵攻打玉壁,三年之内,消灭周国。” “真的?”郁蓝第一反应是怀疑,毕竟周国和西魏已经不同了,各自是树立统治的国家,三年的时间或许能够打败周国,甚至入侵关中地界,但要说彻底消灭,还是有些太夸张了。 何况还有一个玉壁在。 “相信你的夫君我。”高殷毫不客气地拍打在她身上,拍得郁蓝面如绯云:“我已有攻略玉壁的方法,即便韦孝宽猜得到,也根本阻止不了,他对抗的可是我们整合过的一整个齐国!” “嗯。”郁蓝枕在高殷大腿上,看着高高在上的英俊面庞,回想此前嫁来齐国的种种,被命运眷顾之感油然而生,这个时候终于不远了。 “到时候你的父汗也要出兵,若能策应我军,供奉的粮草珠宝一定会让他满意。” “也别给太多了。”皇后叮咛道:“一点点给,突然让他得了太多,以后胃口会变得更大,到时候你又麻烦。” 高殷笑起来,捏着她的臂膀:“这条胳膊肘终于朝着我拐了。” “早就是了。”郁蓝哼了一声:“就是因为当初你们给得太多了,我才成了你的人。” “那我很走运啊~” 两人调笑了一会儿,靠在一起睡了个午觉,中途郁蓝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高殷在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她才想起一个事情。 “到时候你要御驾亲征么?” “当然。”高殷点点头:“别的城池也就罢了,玉壁我肯定要亲自取得,这份军功我不会让给其他人。” 见郁蓝为难的神色,他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到时候我出征,你的肚子也大了,就得留在晋阳城中产子?” “你早点让我怀孕就好了。”郁蓝伸手掐高殷的胳膊,力道不重,就是在撒娇。 “别这么说,从你来之后我就没停过,这你是知道的……哎呀,别掐了,真有点疼……” 高殷觉得郁蓝来之前大概率是没有怀孕的,如果是更早入魂,那么现在已经显怀了,不可能比华秀晚。只有四月到五月份入魂,才会到现在也没显怀。 这样算下来,那她是明年二月至三月生产,高殷在年底攻打玉壁,顺利的话还可以赶上。 实际上,当年高欢也是在武定四年的十月开始攻打玉壁的,连攻五十日,到十一月才解围而去。虽然说是一次失败的案例,但可以推算出高欢攻城五十日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到这之后对双方都是折磨,要么互相熬,要么就撤围,如果高殷也打到这个份上,其实也可以算是失败了。 像高澄攻打王思政镇守的颍川,其过程就是这么丑陋,完全是用人命堆出来的战果,放在名将圈子里是要被鄙夷的。 所以目标是一个月,高殷的计划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打下玉壁,要比高欢短,还要扭转结局。 唯有如此,他才能取得超越高王的战绩和威望,洗刷他们留下的迷思阴霾,为大齐开启统一的序幕。 第751章 亩制 八月的天穹,像一块反复漂洗的巨大灰青绸布,高远中透着一丝疲态的明亮。阳光虽竭力穿透云层,热度却已失了蛮横,变得绵软,落在身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和,仿佛在提醒世间,这是盛夏最后的余温。 秋收的时间紧随其后,在乾明元年秋季播种的冬麦已经历了收获,如今这个时节,恰是收取春季播种的春麦之时,往后的九月份、十月份,大豆、谷粟等作物还等待着农民们去收割,即便大部分租粟征收都要上缴给国库,也让农民们难掩喜悦。 自天保末年以来,各类灾害不断,八年三月天气炎热,有人中暑而死,夏天到九月,黄河以北六州、黄河以南十二州,以及京城附近八郡发生大蝗灾,高殷还曾以此为天象预言,对洋子声称蝗即为皇,虫即为宠,六州即为六叔,十二州为十二叔,京城附近八郡加上京城就是九,也就是九叔,是国家有变的征兆,他的亲兄弟们将会进袭京都,让他早做提防。 及至太武驾崩,今上即位,国家无有大的灾患,又因制度得法、拔重农事,使乾明二年成为了丰年,一转此前天保的颓势,令百姓欣喜之余,不由得感叹至尊实在天命攸归的飞行皇帝,治军理政的同时仍不忘关怀民生,下诏书派遣国家大使出行四方巡察天下,访问民间疾苦,擢进贤良。 因此对于这丰收的盛态,让各地百姓喜不自胜,尤其是先前颠沛流离,在幽、瀛、定三州安家落户的迁居百姓,不仅从倒台的勋贵庄园中被解放,恢复了自由身,还分配到了足额的土地,在乾明的新政策下感受到了国家给予的恩惠,于是在这三州、乃至全国各地,唱响对当今至尊此起彼伏的歌功颂德之声。 “老郑!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啊!” 一块丰沃的农田上,暂停忙碌、在路边歇脚的农民拿出准备好的饭食饮水,一边吃喝,一边对路过的邻农叫喊。 他的脸上尽是喜悦,显然对自家今年的收获很是满意,甚至有了比比的心思。 “还行!也就大概有个二百六十石吧!老夏你呢?” 农民老夏鼻腔轻喷一道浊气,他知道这家伙是在吹牛,能有个一百几十石就差不多了,因此他也不甘示弱:“那还是比我低一些!我家几个大孩子帮工,到了头,也许有个二百八十吧!” 郑家农民用嗤笑来表达自己的敬佩,匆匆离去了,就着这插曲吃完手中饭团,老夏也拍拍手,继续下地务农,为自家美好的明天和至尊的霸业辛勤地工作着。 齐国经过乾明元年的改制,规定了京城百里之外及各州的人户,男子授予露田八十亩,妇女四十亩,再加上二十亩的永业田,一名丁夫合计拥有的耕田数量,当为一百亩,也就是一顷地。 不过具体的实行有所偏差,因为土地最好是横一步,直一百步为一亩,但现实的耕地不会这么方方正正,恰好就是这样大小,加之魏末战乱,诸多的荒地需要开垦,开垦的过程中或多地、少地、错地都是有可能的,因此丁夫们实际到手的土地并没有这么多。 再加上丁夫一人耕种的土地数量也是有极限的,许多丁夫所耕种的土地其实往往不满规定的数量,就像郑家农民与夏家农民所持有的土地,其实是根据实际在手的六十亩田地所进行计算的,也就是说,在他们手中,耕种顺利、谷稻丰收的话,一年到头能获得二百多石粟,在齐国官方的账簿中,这个平均数字实际上是二百三十石左右。 这还和北魏、齐国和周国特殊的国情有关。商周时期的古代实行井田制,以百步为亩,但后来铁犁加固加大,牛耕开始推广,原先与铁制耒耜耕作相适应的一百方步一长条为亩,在使用牛犁时回转至难费力,就显得短了,自然地要求放长亩的步数,这也算是一种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要求更符合耕作要求的田亩计算,一百步的田亩已经不适用了。 加之春秋各国公卿为了壮大实力,开始给亩的标准加塞,以此让自己家族所拥有的土地变得更多,进一步破坏了井田制的基础,而为了收买人心,他们又在这基础上,将原先一百方步为亩的百亩土地,按二百四十方步为亩重划后,只算41.67亩,在每亩租税出谷数量不变情况下,地税就按41.67亩而不按百亩征收。 于是这样农民的负担就减轻了一半有余,生产的积极性也大大提高,推进这项改革的公卿贵族们也收获了极大的民心支持,可以说是双赢,只有接受各国上缴赋税的周天子亏麻了,也造就了井田制崩溃,各国做大,演变成春秋争霸的格局。 及至商鞅变法,就将这一实情确定下来,原先按百步为亩规划的井田的阡陌彻底打破,代之以二百四十步为亩的新地界,扶植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也将秦国内部的田租赋税重新规划,虽然对于农民来说,只是多了一百四十小步,但对秦王来说,却是租税出谷数量的一大步。 不过秦国只有短短的十四年,许多的政策还未来得及实施并稳定,王朝霸业和血脉连结就被胡亥所斩断,因此二百四十步为一亩的大亩制直到汉武帝时期才彻底确立下来,取代了周朝的百步小亩制,这点一直延续到东汉三国乃至魏晋时期。 然而魏末造成的二魏交锋,又各自演化出了不同的道路,比较有趣的是,这和孝文帝改革却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历史上的小小偶然。 北魏的安丰王元延明制定了尺的标准,是为东魏后尺,高欢治理东魏,便以东魏后尺作为国家日常用尺,又为齐国所沿用,一尺大约是后世的34厘米,是晋朝前尺的一点五倍左右! 以东魏后尺按照汉晋的标准去衡量亩数,就造成了一亩三百六十步的夸张情况,因此南宋时期的人才特意说明:“小亩步百,周之制也。中亩二百四十,汉之制也。大亩三百六十,齐之制也。” 按齐国的亩制,一亩为三百六十步,比周亩加汉亩还多二十步,因此齐国的丁夫所得的土地,其实远远超过了先代农夫,即便只获得了六十亩的土地,实际上也得到了九十亩左右耕地。 同样的道理,齐国一亩产出的米粟,实际上比以前的亩制还要多一些,以前一亩地一年大概会产出三石粟,而齐国的一亩地则是四石半粟,无它,唯地多耳! 第752章 农活 在理想状态,一个丁夫、一个丁妻,二老与一个孩子的五口之家为一户的情况下,不计算桑田,该有的耕田应为120亩露田,年产量应为360石粟,齐国是大亩,所以最美好的数字是540石。 但现实很骨感,以郑夏的六十亩为例子,最高收益应为270石,然而这也已经很幻想了,正常来说应当在220~250石,还必须是丰年,若是遇上灾害,收成损失一大半都很正常,因此两个丁夫对互相吹嘘的数字嗤之以鼻,清楚对方绝对不会种出理论上的完美收成。 他们已经是个体户中的佼佼者,在一些生存环境恶劣、耕地不多的狭乡,丁夫们真正分配到手的田地或许只有20~30亩,一年下来的产量只有90~135石,似乎看上去还不算少,但这是一年的米粟生产收益。 新制定的齐律规定,“一床,调绢一匹,绵八两,凡十斤绵中,折一斤作丝,垦租二石,义租五斗”,其中垦租作为国家税收,要交出二石粟,义租作为地方义仓的储备粮,交出半石粟,因此田租就要收走二石半的米粟。 给国家交这么多东西,对个人来说确实挺肉痛的,但这是一年的份,而且是五口之家来承担,似乎也不大疼,对吧? 别急,这只是“租”的,还有“调”的。调就是户税,以缴纳布帛为主,绢一匹,绵八两,一匹绢约等于五百钱,可以换二石米,换算下来,又支出了二石,这个价格还随着年收而波动,天保八年,一匹绢布就能换到十石米,若是魏末战乱时期,甚至可以换到二十石米或一万钱! 也就是现在境遇好了,若综合前二十年的平均价值,调税的支出应当在五石左右。 以为这就算完了?大头还在后面呢!丁男每年需服二十天法定劳役,若不愿服役,可纳绢代役,谓之“赀绢”,通常每日代役绢布约三尺,二十天就是六丈,一匹绢为四丈,所以差不多等于一匹半的绢。 这又支出了三石米,或者说七百五十钱。 计算下来,光是朝廷和官府的法定税收,就要拿走八石米,而且朝廷为了平准,税收物资往往会比市场价低一些,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实际的价值应当在十四至十八石粟之间,视年收而定,歉收之年往往翻个三四倍还不止,需要朝廷免租乃至赈灾。 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纯粹的国家税收,若是出现了硬性要求,比如绢布或代役必须缴纳实物,百姓们就要把米贱卖,换成绢布,又或者实打实的去干二十天的劳役,其间的时间和成本就变成了无法计算的损耗,由他们自己承担。 贪污的大头也出自于此,多的是官员从中取利,为了捞钱,将这些规定强制执行,乃至虐待劳役,理由和某些狱卒如出一辙:如果不给钱就让你舒坦,那有钱人家花钱买的服务就没意义了,所以没钱了也要狠狠折磨,给他人做个榜样,谁让你没钱来着? 如果你过来做劳役做得舒舒服服的,那谁还愿意出钱代役了?反正是官家背锅,可不得把你往死里用! 于是百姓的收入又被抠走了一大块,即便是老郑和老夏家,去掉将近三十石的年收入,也只剩下一百八十石左右,根据《汉书·食货志》的记载,“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仅是口粮就花掉了九十石,再加上衣服、盐、油、煤、酒等生活必需品,乃至祭祀、疾病死丧等必要的开支,对于官府数据来说难以精密计算,但对于个人家庭来说,能存下粮食来,就已经是胜利了。 对于狭乡分田、土地不多的农户,微薄的收入就更让他们捉襟见肘了,他们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度过一年,在来年无灾、最好还能丰收的美好期盼下,再度开启新的挣扎。 即便是这样艰苦的环境,农民们依然坚强的生活着,将血汗埋进土地,供养起家人和国家的主人,只是偶尔闯进来的悠风,以及农里偷闲的那几分快活,就足以抚慰他们淳朴的心灵。 作为一个新生王朝,大齐的统治阶级有腐化的倾向,下级官吏也随着印章左右摇摆,各地的风气多崇尚浮华,贪淫享乐,但同样有为数众多的人们愿意相信这个国家,相信这个建立不到十二年的帝国,吃下了他们的血汗,就会为他们负责。 如今转机终于在理顺派系、结束内斗的齐国中出现,高殷地位稳固,终于能腾出手来解决这些农事。 朝廷规定,没有劳役的男子,从十五岁成年起,就要从春季劳作到秋季,妇女则经营蚕桑之事,对于这个工作,朝廷会定时派人指导,每年初冬,刺史都要审定州郡农桑教育的优劣,并以此确定官员的政绩考核,这也算是早期的农业教育指导了,只不过没有统治者将这项工作列入国本,进行专门的农务培养与教育。 就是为了应对这项缺失,高殷才在文林馆中设立了农丰阁,其官员的初期任务就是考察风土、总结民情,因地制宜制定出适应各州环境的耕种策略和技巧,让农民在科学的指导下能够更轻松的种地。 同时朝廷还规定了民众中有多余人力的和有牛的互相帮助,都能够播种,不过这往往会引起纠纷,各家计较借用和补偿对方的劳力损失,有些会精诚合作,有的则反目成仇,调解他们也成了官吏必须的工作。 因为没有额外的好处,官吏们便对这些事情兴致不大,以和稀泥为主,许多矛盾就此埋下,渐渐成为隐患。 随着不良人建立,它所涵盖的辐射网络缓缓壮大,这些事情也就传入高殷的耳目中,类似强行征收或代役的手段也会传输回中央的保安寺。 在一定程度下,刘桃枝可以自决,但更多的时候他都会上报给高殷,接着由高殷派出大使搜罗证据——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尽可能将这些会摧毁帝国根基的事情给妥善处理,这些人不乏高氏宗亲中的年轻子弟,还有高殷寄予厚望的慕容三藏等人,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高殷的分身,替高殷代行微服私访之事。 农民代国家种田,恶吏逼百姓代役,不良人代朝廷查探,大使又代至尊执法,全国上下各处的代理人战争打得如火如荼,一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在某种意义上,高殷做的事情和汉文帝一样,进行的是真正的以齐代魏的伟大工程。 第753章 理政 高殷很累,他的工作很枯燥且无聊,就是处理每天数不清的庶务,还有各地雪崩一般传来的奏章或密折。 但这种累是值得的,人才的挖掘、各地郡县的基本情况以及官员的能力,高殷渐渐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控,虽然目前的主要目标是整顿好军队,但他并未松懈对其他事务的管理,尚书台官员们也围绕着至尊的需求高速运转起来,很多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齐国双核制度在此刻帮上了大忙,虽然高殷很厌恶晋阳和邺城有两个尚书台,等于有两个中央,早晚要给扣掉一个,但这个关键时期,在他适当的放权之下,两个尚书台很好地辅佐他完成政务的处理,诸多臣子推动帝国的车驾,缓缓驶出乾明的道路。 要说得到一个帝国好么,当然好,何况是齐国这种还在扩张期的新生帝国,看着每年的收益,高殷做梦都能笑醒;但细细理清这个国家的财政和各处情况,也能发现它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烂摊子,需要修修补补的地方很多,其矛盾不是糊裱匠修修补补就能糊弄过去的,需要付出漫长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整顿。 此时的高殷就如同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总公司负责人,旗下有数十个州级的子公司,下面又有无数摇摇欲坠的企业,偏偏他还必须要保就业,哪怕由朝廷出资补贴,也不能让任何一个地方破产清盘,把责任甩给社会消化,因为他就是这个社会的最高统治者。 他也曾立誓为人民服务,多少还是要有点社会责任感的。 不多,但治理封建帝国足够了。 “无讼,又是无讼……他们把朕当傻子耍呢!” 高殷看得生气,将一份奏疏摔在地上,一旁的官员已经见怪不怪了,韩宝业一个眼色,临近的官员就匆忙捡起奏章,小心翼翼地走到高殷身边,微笑道:“何琐事,让至尊苦恼?” 高殷不会对干活的官员发火,也是官员们已经确认的安全线,放到先帝的身上,就是杀人规律了。 高殷白了他一眼:“几个女人凑在一起都要拉家常、聊八卦,一个县居然全年无讼?狗屁!这明明是官府恐吓百姓,让他们不敢诉讼,以作清安名望!” 原是为这事。 官员想了想,说道:“这或许是彼地民风淳朴,耻于对质公堂,又或者官员调解得当,百姓相安,因得无事。” 理论上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但这种清官在齐国可不多见,高殷也没回答,而是命韩宝业去翻前些年的记录,很快找到了这县此前曾有过讼案五十六桩,到了乾明却急剧减少,从十七个案子变为去年的零头。 官员不知道如何回答,高殷摆摆手:“去做事吧。” 官员如蒙大赦,留下高殷独自思考,这种情况就是在逢迎自己这个上意,希望借着自己登基不久的热情,以一个无讼来让自己刮目相看,如《雍正王朝》中诺敏玩弄唐国强之旧事。 实际上,这名地方官就是当地的豪强,说是乡贤也不为过,看在他的面子上,或许真的有许多百姓撤诉,或直接找他诉苦,从而减少在官府的诉讼。但这也意味着,遇上这豪强的家族,当地人无处申冤,朝廷也失去了对这处的信息,从国家的角度来看,长此以往,十分不利。 但高殷也没一个好的速效办法。齐国郡县大抵都和此县差不多,州郡级的官员因为是朝廷亲自任命,或许会负些责任,但这种县级豪强拔掉了一两个,却拔不掉更多,还会动摇齐国的根基。 他感觉大齐的根基就像婊子的腿,碰一碰就摇摇欲坠。 虽然没有迅速见效的办法,但一个治本,或者说以毒攻毒的计划,他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那就是利用宗教来建立较为成熟的法律诉讼仲裁制度,让僧侣们参与其中,拉开一场法律革命。 但宗教是危险的双刃剑,他还没将这个计划打磨好,正式投入也要数年的功夫,肯定会影响灭周的进度,因此他只能暂时压制下来,容忍了这一状况。 目前他的改革所触动的利益很多,不过大多数是在国家大义的基础上完成的,有堂堂正正的理由,现在再开一条堪比主线的支线就很危险了,清算勋贵和晋阳老兵也只是险险完成,勉强捂上了盖子,这一下要得罪的人不知道多少,堪比伤筋动骨,他宁愿再等候一段时间,等诸人彻底习惯乾明的统治,再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 所以高殷也只能无奈地批复这份奏疏,让官员仔细审核,考察本地有没有隐藏的不轨之事,既不赏,也不罚,让他自己去品味。 解决完这件破事,高殷问起:“出使的事情怎么样了?” 侍者赶紧去传唤,没过多久,祠部尚书郑颐就匆忙走进来,不失风度地行礼:“至尊唤臣?” 原本晋阳也有自己的祠部尚书,但两个使者的身份比较特殊,杨愔是邺都汉族士人的前话事人,王晞则是前祠部尚书的弟弟,考虑到影响,以及晋阳这边可能会存在的使绊子行为,高殷便把郑颐调了过来负责这件事。 “嗯,姑父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这话,郑颐微微松了口气。高殷的阴阳怪气,他们已经习惯了,只要不像杨愔那样被夺权就好,现在虽然空有辅政名号,失去了大部分实权,但他们仍被高殷带在身边做事,处于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阶段,让他们侍奉高殷十分恭谨,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掌大权。 “使者回报,称本月中旬就会返国,至尊所交托之事也都已完成,必不令至尊失望!” “很好。”高殷听着就是片儿汤话,但既然做了承诺,想是无问题,否则这两人有得他折腾的。 “不过去了三个月,还真是久啊。” 郑颐笑笑道:“杨遵彦乃先朝重臣,虽已去任,声名亦流传关中,周人倾慕之,故多次拜访,相邀出游;王叔朗亦是良相之后,世家清贵,又有才名,因此耽搁了些时日。” “且至尊此前所著三国,在关中颇受追捧,周人仰慕至尊文德,又不能沐浴王化,只得借遵彦之口,抚慰向圣之心了。” 高殷摇摇头:“看来还是朕不识贤才啊。” 这话郑颐不敢接,讪讪而退。 “端盆水过来。” 高殷拍了拍自己的脸,感觉自己的火气的确有些大了,不过这也怪不了自己,毕竟每天面对这些奏章,就像无休止的账单,他付得起,但消耗的精力无法补回。 此刻他实在不理解,朱元璋的权利欲望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居然还能撤掉丞相? “是时候物色一个合适的丞相了。” 第754章 比练 他不是刘禅,有诸葛亮固然好,没有的话,寻到个蒋琬、费祎那样的也不错。 事实上,他有了几个不错的对象。清河王高劢,裴世矩,大舅哥封孝琰,魏长贤,培养一下还是可堪大用的,但不是年纪还小,就是资历不够,若是只看才干的话,祖珽、魏收也不是不行,但不看人品确实不行。 而且丞相这么重要的位置,很难绕过外人来做,特别是在高家宗室属于南北朝乃至汉末以来都是质量最高的一批,即便是现在的高殷,任命一个非宗王的丞相压力也很大。 段韶也可以,但高殷防的就是他,干涉朝权加上军权,妥妥一个高王二号,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他直接拎包入住。 “也只能边找边看了啊。” 高殷命人准备车驾,前往晋阳西大营,这里是驻扎天龙八部的主要场所。 选拔已经开始,如今每日都在举行考练,内容也很简单,单人或者组团和百保鲜卑过招,能撑过百招的就有资格留下来,亦或者是与原先的晋阳同僚比武,十战七胜者留下,其他的人都迁移到东大营去,俸禄只领取此前的三分之一。 若是有愿意退伍的,能获得二倍,也就是二百亩的授田,并获得三个月的俸禄,以后去做一个富农,换一种方式为国家效力,前三年免税,五十岁就不用缴税了,也算是高殷对这些百战老兵的补偿。 其中识文断字者,则可以留下来,将来补充到县衙中做个县尉,由于有这个盼头,许多人宁愿接受远比之前低的俸禄,准备以后熬一个地方武官的身份,反对的风浪也小了许多。 毕竟那条路,至尊依旧设立着,不服的可以再去闯闯,但许多人已经失去了勇气。 今日校场仍然是满坑满谷的呼喝与哀嚎,这些天高殷有空就来,已经听习惯了,听见至尊到此的高呼,士兵们纷纷后退半步、中止比练,朝着高殷的方向行礼。 高殷朝他们挥手,传令继续比练,士兵们再次涌动起来。 西汉的周亚夫有一个细柳阅兵的典故,大概是军门之内只听将军的命令,即便是皇帝的车驾也不行,汉文帝硬是吃了瘪,对此赞叹不已,说其他军营的军队和儿戏一样,周亚夫才是真将军。 高殷可以接受将领以军中之礼拜见,但“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这种话给他听到了,肯定会明面夸赞,然后找理由撤掉,不久前才剪除了晋阳兵野蛮生长、颇有自我意识的倾向,谁敢拿这个跟他说事,简直是不想活了。 不过高殷也没打算破坏军营的规矩,在进入前就撤下了仪仗鼓吹,乘马而进,侍卫们不准出声,近侍不准呵斥营中将士,后方的车驾载满给士兵们的慰问品,尽量让营中士兵觉得自己的到来不是麻烦,而是好事。 齐国的士兵战斗力其实够强了,他们需要的是忠诚与敬畏,如果人人都能如百保鲜卑一样效死,洋子早就马踏关中削平江东了。 高殷入座,象征性的看了一会儿,之前他还颇有兴趣,就当WWE看了,但看多了总会腻,出现在此主要还是为了提振士气,和接近士兵,深入群众。 李秀捧着考练通过的士兵们的名簿请高殷阅览,这是他的爱好,就跟以前上课喜欢看人名一样,至少要过目一边,没准还会发现什么还未出世的名将。 这也是一种清扫虚籍、防止吃空饷的手段,历朝历代都有这种弊病,将来的天龙军、天策军或许也会有大批贪污腐败的蛀虫,但至少现在,军队必须要有充足的额定人数,历史上许多败仗都是这么来的,说是两千破一万,实际上是那一万的军队本身战力就不足,且有大量的空饷存在,为了掩盖这一点,便极力宣传对方勇不可当,因为明清留下的资料众多,才清晰地描绘出了军队腐败的现状,此前的国家王朝花活可一点都不比他们少。 军队一定要有军人!军人一定要能打硬仗! 这是高殷给天龙军定下的两条标准。 快速浏览过一遍,高殷问向旁边的高长恭:“近来已经考练完了多少?一共合格了多少人?” 高长恭早有腹案,立刻回道:“西大营日练二千,十万晋阳兵,五十日足矣,自五月至今,大多考练完毕。” “然至尊此前有复……复活赛之要求,故在东大营另设比练,他们人数不多,但比正赛晚了一些,预计着中旬也能完成。” “嗯,很好。” 比练这种事情,还是很看天气的,例如下了暴雨就比不得了,虽然高殷规定,在雨中试炼难度可以降低,像是只过八十招之类的,但多数勇士还是希望自己能在一个舒适的环境下比试,又有一些其他原因,所以进度会慢一点。 同时为了给军队们不甘心的勇士和遇到意外暂时不能表现的士兵们一个机会,高殷还制定了“败者复活赛”这种后世已经玩烂的东西,挑选一批败者组的前端回到天龙军序列。 总之就是玩命地表现,把所有有才能的士兵都榨出来,尽可能保留原先晋阳兵的战斗力。 只延误了二十日,就完成了十万人的战力筛选,高殷对此颇为满意:“孝瓘,你做事上心。” 感动和荣耀在高长恭心中交叠,只提态度,是因为至尊已经默认了他的才能足以完成,这种信赖的温暖总是让他充满勇气。 “有没有想过入天龙军,做一部大人?” 高长恭愕然,下意识地认为至尊要将自己调离天策府,犹豫和怀疑的念头在脑中盘旋。 至尊疑我?不可能啊!但是…… 高长恭掩盖住心中的惊诧,面色如常,回应着:“唯至尊之命是从。” “不要紧张!”拍打他的肩膀,高殷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李秀和近侍们也退远了些。 如果有烟的话,高殷真想点起,并给高长恭散一根,可惜没有,因此他只能干巴巴地说着:“不是怀疑你的忠心,或其他什么的,单纯就是没有足够的人手。” “这种人手不是说没有足够的人才,但我要的是忠心又可靠的将领,你也知道,我才接位不久,将领大多来自于先朝、乃至东魏旧臣,他们或许忠于如今的齐国,却不一定只忠心于我。” 高长恭明白为什么要赶走近侍了,这种诛心之言给别人听到,很容易理解成对现有将领的不满,所以对晋阳的制裁不会到此为止,而是会继续扩大,也代表着这段话是肺腑之言,高殷掏心窝子跟他说的。 “至尊……!” 高长恭又狠狠地感动了一把。 第755章 任王 “你先别掉小珍珠,等我说完。” 高长恭顿了顿,才明白小珍珠是什么,立刻笑起来,只觉得至尊把控谈话的手段精妙高深,温和而又俏皮,哪怕他不是至尊,自己都愿意倾心相交。 但他怎么可能不是至尊呢?他注定了是自己一生追随的命主。 “八部大人,其中一般要有宗室,但八旗也需要足够分量的将领坐镇,算下来就要至少八个。” “你、延宗、孝珩,我的弟弟绍德能算一个,绍义、绍仁……抱歉,是绍廉,也勉强能算。” “还有赵郡王、清河王、襄乐王,长弼嘛……有点勉强;思好也还不错。” 其实还有一个高普够资格,不过他是高归彦的侄子,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还有一个高伏护,他原本是高建国的儿子,由于高欢的族弟高灵山没有孙子,洋子便亲自下令让高伏护承嗣,勉勉强强也够格,但没什么威望。尤其是这个人还爱酗酒,不能把这么重要的军职交给他。 高殷掰手指头给高长恭看:“算下来,也就十一个,而且绍德还行,剩下二弟还小,不能担当这样的军务大任,我们破周的计划就要开始了,不能在这时候将军务交给外人——哪怕是宗室,是我的弟弟。” 高殷有意识地掩盖下了一批人没有说,那就是高欢之子、他的叔叔们。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批人全都有威胁他地位的可能性,现在的齐国看似已经被他所收服,但若是时运扭转,这些人又恰好掌握军队,难保不会让一些对自己心怀不满、意图推翻乾明之人找到机会,怂恿或者造谣,逼迫他们作乱,在没有检验过他们是否和高长恭一样对自己忠诚前,高殷不会轻易地将大人与旗主的职位给他们。 这些是掌握国家重要军事力量的实权职位,要做实事的,必定会围绕着他们,建立起一系列的府属和部下。 只要正常经营,这种部属关系会追随一生,如果高殷是大人的君主,那大人和旗主就是这些属下的君主,死亡都无法磨灭这道印记。 但时局如此,偶尔还是要冒险用一用人,洋子也忍不住用了高归彦,是否要用这些叔叔们,高殷自己也在犹豫,因此他想听听高长恭的看法。 毕竟他现在和高长恭算是如鱼得水的君臣,即是兄弟,又是挚友,还是知己。 高长恭敏锐的察觉到了高殷掩盖的话头,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朝廷事重,当以贤才择之,纵是宗室贵胄,若无才干亦不可取,而天龙八部演自晋阳旧卒,皆为精锐,有大将之才者方可任为大人,不然麾下将士不服,也恐难伸至尊之愿。” 高殷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然,宗室控军也属必要,若皆为外姓统属,日后做大,则难免夺权之患。” “这正是我问你是否要进入天龙军的原因。”高殷笑道:“你的才干和忠诚,我有所体会,且受益颇多,若是你能拆分成四五个,我就不担心这个问题了。” 高长恭腼腆的笑了笑。 “天策与天龙同样重要,天策出身京畿,多为至尊亲信,臣愿为至尊守好此门户,不令天龙军盖压;但若是至尊欲以臣为天龙大人,臣亦领受。” 高殷看着台下的士兵比练,见至尊注目,士兵们表现得更卖力了,不过高殷的心思完全不在他们身上,片刻后闭上眼睛,叹道:“都一样重要,天策对我来说还更是重要些,你还是留在天策军吧,由你替我把控这二十万人,我很放心。” “至于天军的将领,就先让段孝先担任。” 高长恭想了想,继续说:“臣以为,百保鲜卑的诸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足堪为将,整顿后的天龙八部军团不过五万人,以平原王之才,完全能胜任,待至尊挥师破周,再择军中表现出众者立为大人,则将领们无话可说,士兵们也心悦诚服。” 是个不错的想法,实际上高殷此前就有一点这种意思。如果以黑社会来打比方,高殷是社团的龙头老大,百保鲜卑这些武夫就是跟在老大身边做保镖的头马,不过他们的社团是正规运营,跟着老大有编制,关键时刻也可以把他们放出来做事。 虽然百保鲜卑的特殊性能让他们起步很高,但一部大人还是太高了,从统领做起还差不多;况且走上指挥层级后,更看重的是军队统率与战略规划能力,以个人勇武见长的百保鲜卑们能有多匹配,不亚于高殷现在去沛县随便抓几个人就是刘邦萧何转世。 “再说吧,现在拔擢也看不出成色,若选错了人,反倒害了一军将士。” 闻言,高长恭犹豫起来,见他这样子,高殷皱起眉头:“有话但言,你我之间还客套什么?” 高长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任城王或可担任一部大人。” 他等着高殷的斥责,可等了一会儿,仍没听见高殷的声音,时间仿佛就这样静静流转着,只有下方不知情的将士们仍在喧闹。 这让他更加紧张,不敢多说一句话。 高殷在静静地思考。高长恭一提及,皇权的逆鳞感受到威胁,本能地愠怒了一下,可也就只有一下,脾气便开始往回收敛,细细品味着高长恭的建议。 实际上,任城王高湝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他的母亲是小尔朱氏,这一点就不会被许多晋阳人所接纳,毕竟现有的齐国勋将格局都是跟随高王反尔朱氏起家的,她本身没什么政治能量,任城王妃则是范阳卢氏,高殷现在重用的卢询祖和卢叔虎都是这个家族,将来自己娶个卢氏的妃子,也能拉近和卢氏的关系,又通过卢氏来影响高湝。 自己现在就在实行着卢叔虎的平西策,以他的气节,光是这一点就会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竭力阻止高湝作妖。 况且高湝本身也是一个忠臣。在历史上,高演高湛在位其间,他就经常负责镇守晋阳,总理并州,后来任青州刺史期间,也曾平定一场夜袭城池的叛乱,可以说是军政双全的人才。 而后来高延宗在晋阳**时,曾经让高湝归顺自己,高湝直接把他的使者送到邺城,这份忠心也是难得,以至于后来幼主逃跑前还试图禅位给高湝,让他做这个亡国之君,高湝还不放弃,又和高孝珩在冀州召集四万人反抗周军,宇文宪送给他的降书及大赦诏都被高湝丢到井里。 战败后,他和高孝珩都被擒获,宇文宪问他:“任城王,这又何苦呢?” 高湝的回答是:“我是大齐神武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只有我独存,当逢国家灭亡,今日死去,无愧于祖先。” 于才干和出身,都是一个可以重用的宗室,就看高殷自己怎么想了。 “……我知道了,人选我会再好好想想,今天就先到这吧。” 高殷的宽厚态度,让高长恭深自钦佩,虽然多疑,但至尊并没有先帝那么暴虐,在经历了这么多宗室和勋贵作乱后,还会认真考虑宗王的任用,想来古代的贤王,也不过如此吧? 第756章 下地 高殷看时候差不多了,便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营中将领,无论胜负,哪怕是围观的,都有一份礼物领,让他们知晓至尊并不吝啬赏赐。 “今日既然来此,东大营我就不去了,请唤段孝先来,我有事交代。” 高长恭依命退下,不远处的段韶闻讯赶来,见李秀仍在一旁侍奉,行军礼道:“至尊唤臣?” 高殷点头:“河北军士已经整顿出来了么?” 段韶闻言,立刻回应:“眼下已理出五千之众,愿入河北军籍,户籍已经登记完毕,等复活之赛比完,不到一个月就能整理出来。” “整理出一万兵,就给他们安排军屯。” 段韶一顿,俯首道:“谨遵圣命。” 这其实和隋朝的府兵制度差不多了,隋朝的府兵就是农时忙耕、闲时训练、战时出征,不过这有一个相当大的问题,那就是训练时间短,兵员素质就不够,若对方在农时打来,那收割的时日就被耽搁了,这也是府兵制的缺陷之一。 历史上北齐自建国之后,就再没有对北周用过大规模军事行动,高湛高纬这种类人生物上位后,国力更是连年衰弱,或者说压制不住膨胀的晋阳军方势力,这就间接使得北周承受的军事压力小了许多。 饶是如此,周国也未敢实行兵农合一的制度,毕竟直到最后几年前,北齐三杰都还有人在世,若是发现北周的兵制存在如此巨大的漏洞,请求率兵伐周,那即便玉壁拿不下来,往洛阳潼关方向进行攻略,也难免会让长安产生不小的混乱。 直至宇文邕灭齐,北周才有这么玩的基础,经过周隋易代的短暂动乱,南陈已经失去了北伐骚扰隋国的机会,仅仅能自保而已,因此杨坚才敢大胆地根据自家需要来安排兵农合一,因此这一缺陷就被掩盖了,让府兵制变成了看似完美的制度。 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制度,也没有完美的人,圣主伟人只存在于众人的想象之中,只有不断根据实情调整、符合现实需求的政策才是好的政策,正如恋爱一样,永远是追求的过程最让人回味。 高殷针对目前齐国的现状,将可用之兵与不可用之兵区分开来,不仅能空出位置,吸纳国内的新鲜血液,还能让一群老兵下地支援农夫建设,既然不愿意为国家流血,那就出出汗,体会一下汉人是怎么给他们纺织种粮的,让他们忆苦思甜,感受一下以前好日子的来之不易。 这群老鲜卑们,也该学学汉人的生存方式了,以后的趋势是鲜汉大合流,不会打仗的鲜卑农夫不是好齐人。 如是这样,那此前赏赐给他们的田地就能保留一半,而且使用奴婢或牛辅助耕种时,就不计算奴婢和牛应缴纳的赋税了,算是高殷给他们的转岗福利。 若是哪天受不了了,想要回之前的待遇,也可以在屯所报名,要求回军营比练,不过一年只有一次机会,而且要快,若是正兵的编制招得差不多了,那就只能在梦里才能“若有召,战必回”了。 而若是哪天因战损或是扩充领土,需要补充军数,这些良民放下锄头扛起刀枪,又会是凶悍的士兵,相信到时候他们会格外珍惜这份工作,哪怕把头颅丢在战场上也在所不辞,至少不用再种地了。 也就是齐国家大业大,养得起五十万的士兵,才能搞出这种操作,若是换了周国或陈国,高殷也只能战战兢兢,新招募五万士兵也必须举国之力供养。 周国之所以能在历史上取胜,除了齐国政治混乱影响到了军事,还因为周国国力弱小,因此不得不极力压榨关中士民来开动战争机器,又赶上了好时候,趁齐国混乱将它消灭了,齐国只要摆出正常的姿态,周国就自顾不暇,甚至会因为潜力开发到了临界点而崩溃,宇文护只是条守户之犬,明显不是个能力挽狂澜的神仙。 回宫的路上,高殷有些恍惚,问起旁边的陈山提来:“近日可有望气之人说些什么?” 陈山提瞪大了眼睛,谨慎回应道:“是……是有些说法。” “哦?说了什么?” 陈山提不敢隐瞒:“言邺中有天子气,不过这只是市井之人瞎传的诳语,不值一提。” “果然。” 高殷轻笑,吓得陈山提毛骨悚然。 自从见识了高殷的雷霆手段后,他对至尊的敬畏达到了顶点,不敢因为自己的女儿入宫侍奉而有所怠慢。 高殷不理会陈山提的提心吊胆,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历史上的高殷就死在这个时间段,准确的说是下个月,被高演派出的高归彦带着毒酒,逼迫高殷喝下去,高殷不喝,就被高归彦扼住咽喉,活活掐死。 现在高演已经不存在了,高归彦则仍被他软禁着,几乎弄成了一个废人,没有意外的话,高殷会用他控制着他的旧部,让他们以吊着高归彦性命这个借口,心安理得地为至尊效忠,直到某日听闻这个人的死讯,才会惊讶地发现他在自己心中已掀不起一丝波澜。 “天子气么……” 这倒是提醒了高殷,他讨伐周国、攻打玉壁,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一年,这么长的时间,的确是要回邺都一趟,和母亲见见面,顺便将一些得力的臣子带过来,在他离开晋阳的期间驻守着。 原本齐国就是双核制度,高殷在一头,另一头就需要一个重量级的人物镇守,刚登基时的人选是高长恭,现在是高浟、高湜、高睿与高德政四高辅政,而他离开时,一定会带着高长恭走,可以选择的人手就更少了。 无怪高长恭会推荐高湝,他可用的人才的确还不多。 他忽然想到个不错的将领人选,而且在他身上还有着一段关系需要处理,拖到现在已经很晚了,正是时候。 这么想着,他看向陈山提:“今夜要去玉影那里。” 听闻自己女儿今夜要被宠幸,陈山提喜笑颜开,连连谢恩,自己真是为女儿争取到了天大的机会。 高殷回到殿中,将臣子们上奏的事情简单看过一遍,觉着没什么问题后便一一批复,而后回到后殿,在名单上圈了几个人名,准备今晚宴请这几位大臣。 做完这一切,就准备去洗浴,却见郁蓝捧着肚子走出来,他笑道:“太夸张了吧?” 郁蓝的小腹微微隆起,确实有了身孕,她从四月份来到这后,就被高殷连日宠幸,特别是刚来的那十几天,更是狠狠地教训了一番,训得他小半个月都没有那种心情了,要这都怀不上,那他和郁蓝就注定没有子嗣。 确认自己真怀孕后,郁蓝欣喜若狂,跟医官对好口供,说是二月份就已经怀孕,不过时间越往后,真实情况暴露得就更明显,毕竟高殷身边还有一个参照物呢,段华秀和郁蓝刚好卡在三月这个时间点,只要对比郁蓝的肚子是否比华秀大,就能判定谁先谁后。 不过高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郁蓝胡闹去,他很清楚自己的皇后对第一个孩子由她所出十分在意,孕妇的情绪波动都很大,能对段华秀的事情轻轻放下就已经极好了,所以在这些小事上他会迁就一二。 第757章 认命 “今夜又到哪个女人那里去?还是那个宫主?” 郁蓝咬着嘴唇,她的皮肤显黑,因此略有些发白的唇色变得无比明显,这是腹中的胎儿在吸取她的营养,她又没有化妆,神态与以往的活泼艳丽大不相同。 高殷泛起怜惜之心,没有立刻回答,无论回答什么都不是这时候的正确答案。 他走过去,先牵起郁蓝的手,在自己脸上细细摩挲,等郁蓝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才伸展双臂,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如同捧起世间最完美的雕塑,一步步挪到了舒适的床榻上,还用抱枕给她垫着腰部,把她放进怀里,轻柔地抚摸着。 “最近都没出去打猎,你在宫中很寂寞吧?” 丈夫身上带着血的气味,让她有一丝亲切的感觉,轻柔的抚摸令她十分受用,浅浅的嗯了一声。 这样好像在示弱,她猛然睁开眼,却见高殷的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的心有些化了,粗着嗓子说:“还好,在宫中打麻将,也不算太无聊。” “少来……”高殷立刻嘲笑:“你算得明白牌么?抓牌抓得大相公了都发现不了,是婢女们没好意思说你。” 郁蓝双眼一瞪:“谁说的,我——唔唔……” 高殷找准机会,捉住了她的唇,将炽热的思念狠狠传递了过去,郁蓝的眼神瞪得像铜铃,很快又软化下来,眉眼带春,遮住了戾气,渐渐合拢上刁蛮,用灵魂感受着帝夫的贪婪。 双方都在使劲汲取着什么,呼吸越发喘不上气,几乎都要分不开了,为了三条生命着想,高殷主动撤退,那双唇又恢复了气色,变得红艳欲滴,也不知道是因为发怒、羞涩,还是因为自己让她慌不择路,或乐不可支。 一条晶莹的细线被拉开,正要往下垂钓,高殷以食指托起,在郁蓝眼前晃悠,发出邪恶的笑。 “咦——你好涩!” 郁蓝啊了一声,想翻身逃跑,却又怕摔下去,赶忙用抱枕捂住脸,断了那条线。 高殷仍不放过她,抱着郁蓝的后背极力不让她乱动,同时头颅压在抱枕上偷笑:“涩皇后!” “你知道你这么涩么?” “我的涩郁蓝呀~” 郁蓝连连摇头,不敢让丈夫看自己羞红的样子,不然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却没想到一只魔爪压在了自己小腹之上,又听见了那坏男人的话:“孩子,等你出来,我慢慢告诉你,你的可敦是多可爱的一个女孩!” “你敢!” 郁蓝声音都变得扭曲了,既有女孩的青涩,又有女人的哀婉,她拿起抱枕就向高殷打去,仿佛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高殷眼疾手快,迅速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却什么也不说了,就是静静地看着,郁蓝甚至能从他的瞳孔中见到那个满面通红的欲女。 她被自己春情涌动的样子吓到了,一想到是这个男人调教出来的,立刻就想出言呵斥来掩盖心慌,只是嘴唇轻颤,却又说不出话来。 高殷适时地将肩膀递了过来,郁蓝半推半就,将面庞放了上去,不敢看高殷的正脸,却又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他正注视着自己,一种甜蜜在心中荡漾起伏,大脑痴成空白,什么也想不到了。 高殷也不再逗她,二人静静相拥着,手掌顺着腹部,默默传递来温暖,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似乎都汇聚在这一刻,恍惚间让她以为自己置身于梦中,一个永远不愿醒来的梦。 “至尊……” 宫女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刻宁静,郁蓝甚至没来得及生气,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远离了,她伸手想抓,忽然意识到,那是一种世人都在追求的、名为幸福的东西,当她意识到的瞬间,它就完成了使命。 “嗯?” 高殷转过头去,却见宫女怯生生地站在远处,声音几乎听不见:“沐浴……已经准备好了。” “放那吧,我一会儿过去!” 高殷挥手,立刻赶走了她们,郁蓝有些怅然若失,还在回味那感受,又见高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她搂在怀里,把玩着她的辫子,口中哼着小曲。 郁蓝静静凝听,不由得诧异:“你怎么会哼我们的歌曲?” “把你的侍女叫来学的,想给你一个惊喜,好在某些时候让你不生气,就像现在。” 说起这个,郁蓝抬起鼻子,哼了一声,心中略略有些失落:原来是拿作这用。 高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追问着:“那你不生气了吧?” “生气什么?” “我叫你小涩女的事情。” 郁蓝气得迅速在双颊间攒上一大口气,像只黑粉的金鱼,差点要把圈圈喷吐在高殷脸上。 她想骂人,却又觉得为难,胸口内耗得难受。 高殷心疼,一手揉搓着她的心口,一手则捏着她的双颊,给她挤出一个松泄口,只见郁蓝如大脑宕机一般,露出智慧的眼神,意识不知飘到哪去,咕哩咕噜的声音从她的口腔中传出,缓缓吐出一些白色小沫。 见她这样就想蒙混过关,高殷忍不住笑道:“那就是不生气了?” 咕哩咕噜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于是高殷凑到郁蓝的耳边,轻声道。 “……小、涩、女。” “咳、咳咳!” 郁蓝一阵咳嗽,差点没喘上气,抓着高殷的衣裳低着头,力气之大几乎要把他衣服扯破。 等回过气来,她还发出一声声接近野兽的低吼,高殷想把她抱起来,她却死命不让,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抱着高殷的胸口。 上身的衣服忽然被解开,甚至是被没耐心的拉扯开,灼热得轻微刺痛皮肤的热感从心口处传来,郁蓝把她的面庞伸到了自己心脏处,像是在检测他的真心。 “要剖出来看看么?” 高殷笑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涂在身上,他连忙把郁蓝抱起,见到她泪流满面,有些慌乱:“怎么了?我太过火了?” 郁蓝不说话,咬着下唇,幽怨地看着他。 忽然她拨开高殷的双臂,把他的脑袋紧紧搂住,像是老饕找到了美食,在他脸上大快朵颐。 满面都是泪水和口水,高殷反而有些懵了:“怎么……” “不许说话!” 郁蓝抱着他的头,声音中带着哽咽:“你是坏男人,天底下最坏最坏的男人!” “嗯,我是。” 高殷才回过神,立刻说:“但我有好女人,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郁蓝浑身一颤,手脚开始不老实。 “等下,我、你还没准备好。” 高殷真有些慌张了,他最近的存货可不多,晚上还要请客呢:“虽然科学上来说,四到六个月是最安全的时期,但太激烈了,还是会有风险的……” 郁蓝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做着爱做的事,高殷只能仰过头去,发出一声认命的长叹。 “朕要食言了……” 很快他又倒吸起一口凉气,整个大脑都在颤抖。 第758章 承诺 从宫中出来,高殷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坐在位子上休息,宫女们帮忙温水泡脚、按摩肢体,让他渐渐缓过劲来,年轻的身体让体力急速地恢复。 今晚的计划全乱了,原本打算去陈玉影那睡半宿,下半夜再去玉清宫陪段华秀,然而暴走的皇后让他感觉有些吃力。 突厥女人实在不好招惹啊! 所以,要取消今天的计划么……? 高殷双目一凝,意志坚定起来。他答应了别人,就要说到做到,这是男人的承诺! 不过计划要稍作调整。 子时深夜,玉清宫的殿门被缓缓扣响,段华秀躺在床上休憩,听见敲门声,侍奉的青蕊等人露出暧昧的微笑。 想是至尊已在路上,她们要开始做准备了。 青蕊亲自打开殿门,见到的却是高殷本人,顿时惊呼:“至……!” “嘘。” 高殷伸手捂住她的嘴,向外招招手,青蕊会意,围绕着床榻服侍的婢女们也飘了过来,她们缓缓带上门,在门外进入待机状态。 迷糊之间,段华秀闻到些许香气,猛地睁开眼,却有些不敢相信:“至尊您……这么早就来了?” “怕你寂寞,所以来早些。” 高殷握着她的手,揉搓自己的脸庞:“而且我也想你了。” 段华秀露出憨傻的微笑,正要坐起,但肚子压得她难受,高殷连忙把她按回去:“别动,今天是我照顾你。” “怎么好让至尊做这种事……” “你是我的女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如今的高殷已经长到一米七的个子,又一直在锻炼,抱起娘俩毫不费力,但考虑到今天的战况,他仍是小心翼翼,不敢托大,又仔细抚摸段华秀的身子,确认她有没有失禁之类的问题。 “我也是第一次照顾自己的妻子……这种感觉还不错。” 高殷忙上忙下,其实也没做什么,麻烦的事情早就由侍女做完了,但他仍涌出一股成就感。 段华秀看得入神,健壮又稚气未脱的高殷像是丈夫与孩子的合体,让她难以分离,那句妻子更让她心花怒放。 细细感受了一会儿,她才不舍的开口:“您是有正妻的。” “皇后是皇后,妻子是妻子,你是我成为皇帝后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我第一个孩子的母亲,配得上。” 反正郁蓝不在,高殷不要钱的情话乱甩,砸得段华秀晕头转向,直直发出憨傻的笑声。 这种幸福感,是段华秀在先帝身上从未体验过的。以往她会有些嫉妒李祖娥受到的宠爱,这种感受此刻却加倍的补偿了回来,她忍不住对李祖娥生出许多感激。 你生的好孩子,终于…… 高殷钻进被窝,先是贪婪地吸了一口段华秀身上的香气,虽然已经有过无数次,她仍是骨头酥软,恨不得化作一滩水,覆盖在爱人身上。 高殷的五指像演奏钢琴一般,在洁白如玉的腹部上轻弹:“孩子多大了?会叫阿母了吗?” 幸福的女人噗嗤笑出了声:“那您凑近听听,没准还会叫耶耶呢!” 高殷依言,凑耳过去,震惊地转过头来:“听见了……” 段华秀一愣:“听见什么?” “问我是谁家的美男子!” 段华秀乐得双腿踢蹬,差点滚作一团,高殷急忙稳住她,轻声道:“别急别急,我还等着它夸你呢!” 华秀知道他在耍宝,幸福地依偎在高殷肩上,听他说着神话故事:“说一段神话,话说那么一家,这家夫妻俩,生了个怪娃娃……” 起先段华秀对这故事不感兴趣,听见了殷氏怀胎三年,生下了一个大肉球的故事,一下被吸引住了;听了一会儿,又不愿意听下去,摇晃高殷的手臂:“说别的吧,这个不吉利。” “嗯?” “又是怀胎三年,生了个怪物,又是商纣王的……” 段华秀知道高殷爱以商朝君王自比,故事中登场的姬昌又是未来的周文王,连忙劝阻道:“这半夜我听着渗人,以后等孩子出来再说吧。” “也好,以后我写出来,也是个精彩的故事,能给你们娘俩说上十天十夜。” 高殷对创作《封神演义》也颇有些意动,不过它的主旨是大周东征灭商,天下归周,确实不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宣传,所以暂时搁置了。 大半夜讲这些神魔鬼怪的故事也的确不好,高殷想了想,给段华秀讲了他安排其兄段韶去布置军屯的事情,并夸段韶在前段时间的营中抗议事件中做得很好,没想到段华秀美目一蹙:“还有这件事吗?” 原来段韶没把这消息传递给华秀。不过想想也符合常理,如今段华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产下他的子嗣,一切的外因都可能会干扰这位深宫贵妇的心绪,说不定就会影响到胎儿,所以段韶很知趣的报喜不报忧,哪怕是已经解决的忧患。 “这倒属于我的不是了,这种时候还在跟你谈国事,让你多一份担心。” 华秀摇摇头:“只要是至尊说的,华秀都爱听,我能在宫中享受这舒适的生活,全赖您率领大臣们将我们这些妇人保护得极好,能让您在这消除疲劳,是华秀应尽的,也是想尽的责任。” 也许是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让段华秀说的话更加感人,像郁蓝、春华这个年纪的女子没有阅历,说出来却让人感觉不够情真意切,或者说情感是真实的,但她们并不能领会其中的分量,因此才轻率地说出口。 这或许就是美妇的奥妙吧,历经沧桑的思维让她清楚承诺的代价,却仍对爱人报以少女的热忱,让高殷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渴望用千百倍的爱来补偿那些错过的岁月。 他甚至生出一丝不忍:他不忍心见到这位美人变得衰老、白了头发,希望她在这最美好的年华就离世,这样就能永远停留在最美丽的一刻,在时间的打磨下还会折射出仙彩万华,再无人能超越她的地位,哪怕是她自己复生也不行。 佳人难再得。 这么想着,高殷的手指情不自禁地用了一点力气,段华秀将这当作是高殷对自己的爱之殷切,默默感受着疼痛,对她而言,这些都是幸福的烙印。 好一会儿,高殷才从哲思中回过神来,发现段华秀身上的印子深红微紫,忍不住心痛:“我弄疼你了?” “是有点。”段华秀撒起了娇:“我要被您捏散架了~!” 不知道为什么,高殷忽然想起了“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忍不住笑起来,段华秀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一头雾水,高殷也无法解释,索性道:“闭上眼睛。” “嗯。” 段华秀美目微遮,水蛇已经准备好了,但温柔并未将其挑逗,而是覆盖在圆润的额头上,这让她的天灵盖微微发颤,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自额头通畅到四肢百骸。 “这里是我的。” 接着是刚刚被抓痛的地方,也被轻轻的包含着,水龙舔舐,让印子热得发烫。 “这些、这些地方也是我的,还有这……” 段华秀无话可说,只能闭目发出呻吟,她似乎堕入极乐的地狱,伤痛和喜悦交叠,让她分不清现实。 她想,自己是永远无法摆脱这甘美的诱惑了。 第759章 罪奴 天光微明,高殷睁开眼,他睡得本就不沉,浑身上下的肌肉还有些酸痛。 旁边的女人倚靠在身上,高殷轻轻推开,引来支吾一声,她旋即诚惶诚恐地起身:“惊醒了至尊……” “不是你的错。” 高殷略有些得意,虽然艰难,到底完成了任务,守住了男人的承诺。 他起身抓顺长发,女人凑过来帮忙,高殷享受着她的侍奉,一边说:“你现在也是妃子了,这种事交给下人做就好。” 陈玉影笑了笑,没有回答,帮高殷穿戴好衣物,才捡起几件衬头披在自己身上,半遮半掩的样子让高殷生出天然的兴致。 于是他将陈玉影轻轻推倒,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起身,剧烈的呼吸平复,缓缓道:“今夜陪你的时间太短,以后我找个空闲,在你这待久一些。” 陈玉影沉醉在余韵中,痴痴应了一声。 高殷忽的又想起了李难胜,微微叹了口气,披上外衣离开了此处,留下女孩独自喘息。 今日无早朝,高殷不用赶时间,悠然自得地洗了个澡,又小眯了一会儿,舒舒服服地来到晋阳殿,准备整理一天的政务。 他将都官曹、太府寺和掖庭署的官员都召唤过来,吩咐道:“将杂户中适龄而尚未出嫁的女子挑选起来。” 所谓的杂户,即犯罪没官、或战败俘虏的家族破落户,当年的陆令萱就在此列,这涉及到都官曹、太府寺和长秋寺掖庭署,它们都有一部分管辖罪奴的职能。 都官曹开口询问:“请至尊示下。” 这倒不是他有胆子过问高殷的想法,而是这类政策需要一个行动的理由,高殷提出什么荒唐的想法都可以,但不能没有,否则官员们也不知道要办到什么程度为止。 “唔……说给你们也无妨,我要将这些女子配给军中出众的将士为妻,这对她们也是一个好出路。” 官员们了然,不过对后面那“好出路”存疑,实际上优秀的将领已经被各家勋贵和世家地主盯上了,货好不愁销路,而这些罪人之女多数是犯了罪或碍了朝廷的罪奴,正常来说在宫中做苦役到老就是她们的命,像陆令萱那样侍奉宗王混成奶妈,继而随着宗王升职而得势的幸运儿万中无一,更多的是家道中落、悲哀消亡的可怜人。 “凡是隐藏这类人的,就要处死家长,交给你们半年的时间操办,一个月给我人员名单,可以吧?” 三署官员面面相觑,恭谨应命。 领受了任务,官员们讪讪而退,及至离开大殿,才各自窃语起来:“至尊此举欲何为呀?莫非是为了广纳美色?” “嗯……我观至尊食性,似有此意,皇后和几位贵嫔都在孕中,想剩下来的几名妃子,满足不了至尊的雄心壮志啊!” 官员们发出浅浅的哄笑,各自露出懂你意思的笑容。 “不然,我看至尊是要把晋阳……也就是新建的河北军士牢牢绑在军屯上,让他们成家立业,安心屯田,同时让这些罪奴死了这份心,终生为至尊俯首效力。” 一名清瘦官员捻着胡须,侃侃而谈道。 实际上,罪奴多半是因为朝廷治罪而沦落底层的,在明面上看来未尝不自惭愧疚,但人性本就是自私的,私底下对朝廷的怨怼,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会有的,只是他们无力反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还会招来祸患,所以才隐忍不发。 当这种想法越来越多,到掩盖不住的时候,天下诸人就会发现原来大家早都看不顺眼了,神友居然如此之多耶?到了这一步,国家离被推翻灭亡也就不远了。 不过人是能够被改造、善于自我欺骗的生物,即便内心充满愤恨,但明面上的恭顺演得久了,这面具也就摘不下来了,不出十年,大概四五年,这些戾气就会被现实打磨成了市侩俗气,心气渐渐消散,成了由内而外的奴婢。 因此帝王家其实也不怕她们作乱或造反,个体在整个皇宫生态链间无足轻重,也没有足够的能量;再加上生存本能,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违反规定,痛苦的惩罚便接踵而至,几棍子下来就能打消前尘旧恨,对皇家充满忠诚,甚至于无法改造的便直接打死,换新人上来,让后者见识淋漓的鲜血,再也不敢违逆上意。 只要没有另一股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些嫉妒和怨恨就会被镇压下去,若石梅没有得到娄昭君的帮助,她的仇恨也只能在沉默中挣扎,最后消亡。它们无法超越对生存的恐惧,所以高洋杀刘逸之姐,而高殷纳刘逸为妃,根本不怕她们的报复。 因为她们的生命本就由皇家生杀予夺,甚至刘逸因为高殷的同情,一跃成为了侧妃,从食物链下层成为顶层,享受原先的上官、如今的奴婢们由冷漠高傲变为热情和阿谀,这种巨大的翻转简直像是物种变迁,权力改变了刘逸们的形状,让她们对这份滋养爱不释手,更崇拜起魔力的源泉来。 但偶尔也会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最近,至尊处理的勋贵们实在太多了。 一个公侯级别的勋贵,牵涉的罪奴往往有成百上千人,数十人加在一起,那就有个数万人了,而至尊两年处理了两桩政变,虽然事情定性、尘埃落定,但影响在此刻才迅速发酵,间接影响着齐国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进程,或许会有更多的陆令萱由此出世。 这两次政变暂时被官员们呼作“乾明二大案”或“前后太保案”,被这两起案子牵累的人至今都没统计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因这两件案子,充满怨恨的人太多了,量变引起质变,很难说不会产生动荡。特别是高殷自己还在主持军务和妃嫔生子大赛,若是中途出了几个不长眼的,把他某个重要的妃嫔害了,即便是高殷,也不得不模仿高洋,被迫来一场晋阳皇宫的大清洗,届时朝廷就会陷入奴婢短缺、无人可用,又有数万罪奴等待处置的尴尬局面。 到时候一边杀人,一边从民间征选宫婢秀女,高殷上位才不过三年,就已经超越了高洋,直逼历史上的无愁天子去了。 “虑及于此,我猜至尊的目的,是将这些罪奴赶到乡镇之间去种田,过上一段时间的苦日子,让他们体察民情,知晓自家此前是如何剥削的百姓!等他们吃够苦头,再将她们调回朝廷,到那时,她们自然对至尊感恩戴德,俯仰之至!” “公此言确是高论!这既解决了劳力不足,又能磨去他们的顽性,此诚是一举两得的妙策啊!” 官员们纷纷点头,认为至尊的确有此深意。 第760章 宦用 勤政的间隙,高殷偶尔也会和近侍们聊天打屁,他有意识地不提重要的政事,以免宦官过早获得太多权力,但也不能一点不给。 自古以来宦官就是好用的工具,西汉前期的政治是用宗王和军功贵族稳定了局面,刘彻搞了大清洗后,贵族就逐渐被外戚所取代,最终外戚战胜了皇权,建立了新朝。 在东汉重建汉家社稷后,刘家人吸取了外戚的教训,让外戚、世家、宦官互相制衡,以这三驾马车推动国家,虽然后期因为各种人事的原因衰败了,但论起来,祸患之始在于世家崛起,无人制衡,东汉灭亡的序幕也从外戚何进受到世家袁绍怂恿,铲除十常侍开始彻底失控。 政治没有灵丹妙药,只有审时度势,看情况拉一派打一派,让他们相互成长而又锁住上限,就能牢牢驾驭住,也就是高欢所说的“御恶人当如是”。 因此一些微妙的情报也会借由宦官们扩散出去,就像内阁大臣们的司机,宦官们能据此建立情报网,隐晦地将高殷的思想传达给众臣,同时收受好处,这在帝王权术中算是基操了,当初洋子就是这么快速获知高殷引用汉宣帝台词的。 众人相谈甚欢,此时郑颐急匆匆地走入,宦官们知趣退避,高殷眉头一挑: “是使团回来了?” 郑颐点头:“宇文大夫的家眷,都跟随回来了。” “是吗?” 高殷两眼放光,这下又把一个小周帝收入囊中了,按宇文赟的资质,他其实是高家最出色的人才。 就跟高纬本性宇文纬一样。 郑颐不知道高殷的想法,心想至尊或许真是对宇文邕之妻有兴趣,《三国》中影射高氏的曹家好人妻,也许就是至尊自己的恶趣味。 由于有高洋这个带着侍卫们去臣下家里开趴,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亲族姑侄的优秀榜样在,郑颐对此并不觉得惊诧,倒是先帝玩了那么多次,居然只在自己的妃嫔中生了五皇子一公主,这倒是让人意外。 至尊爱玩就玩吧,谁让他是至尊呢?反正又不是玩自己的,李娥姿也不是第一个,此前至尊经常去寿阳侯陈顼府上玩乐,据说陈顼的夫人已经有孕了。 给他国的宗室一点小小的帝骑震撼,倒是挺涨他们老齐人威风的。 “杨……正使他们应在五日后抵达晋阳。” “你先给他们准备吧。”高殷心情大好,手指轻挲:“二姑父这次做得不错,还有王叔朗。得给他们一些重赏。” “是……” 郑颐内心五味杂陈,此前他们都是跟着杨愔混的,愔哥被打落,他们既诧异又惊恐,莫非至尊才刚继位,就要学宋文帝,把他们这些辅政都给铲除了吗? 这种恐慌在常山王作乱时达到了巅峰,就连高归彦都被拿下了,和宋文帝杀檀道济,自毁长城何其相似! 之后高殷将他们一一招来,好声宽慰,说什么自己只是猜测,没想到六叔真会做这种事,“险些害得各位贤良亡于贼手”。当然,事情发生后,再愚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郑颐、宋钦道、可朱浑天和等人连连推辞,反过来说是自己无用,未能提前察觉常山王的阴谋,君臣互相体恤谅解,保留住了情谊和体面。 之后高殷对他们礼待如初,不仅升官,还赏赐了不少财物,隆重的背后也带来一丝冷疏,那层辅政的身份,郑颐等人也很知趣地没有再提。 这让他们甚至有些嫉妒杨遵彦,至尊是否知道会有常山王这么一出,所以提前罢免了杨遵彦,就是要保护他,好让他不用经历这些危险呢?还是更诛心一些,若至尊当初真的落败,那杨遵彦凭借此前的功绩、帝姑父的身份,再加上这次被罢免的“站队”,是否也能在常山王那里得到出路呢? 在他们这群辅政大臣之中,或许至尊真正在意的人就只有杨遵彦。这么一想就令他们颓唐,特别是如今至尊已经稳当地控制住了国家,杨遵彦便立刻被任命为使者出使周国,这是国家的门面和礼节所在,使者一职毫无疑问是重任,只要圆满完成任务,受到高规格的赞赏也在情理之中,将他藏了一年有余,或许至尊觉得,现在是重新启用杨遵彦的时候了。 至尊能一脚把他踩进泥里,也能一日把他捧起,这让郑颐有些不甘心。 若杨遵彦一直未去,他还不会如此苦恼,他们早就接受了杨愔是“齐国诸葛”的事实,但偏偏他已经离开朝堂了,郑颐他们努努力,未必不能取代他的地位,若他强势归来…… 现有的文臣格局会被打乱,免不了一场纷争。 唉,至尊在堂,自己还是听命行事吧,如今的圣上并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主,他们也没有操莽之心,只能顺从圣意。 这个好消息让高殷喜不自胜,不仅得到了想要的人质,重要的是试探出了宇文护的态度。 这和此前交换阎姬不同,有一个孝道在顶着,宇文护完全可以用宗室血脉不能外流的借口拒绝他的要求,但他同意了,即是说他对取回宇文邕不感兴趣,甚至反感抵触——这是自然的,不然当初的交易可能会暴露。 宇文宪大概是想要捞回哥哥的,可他的影响力明显不如宇文护,从这就可以看出周国对和谈很看重,甚至希望得到几年的缓和期,从而在内部决出胜负。 虽然在西魏时期,关中在和关东的较量中屡屡获胜、甚至多占上风,不然也不能守卫政权了,但总体来说,西魏在兵力和资源上一直处于劣势,打的基本都是防御战,即便是邙山,起因也是由于高昂的哥哥高慎投降,为了争夺战略要地虎牢关才率军接应,正式开始进攻还得是历史上的两年后,宇文护在突厥的催促下被动开启的第二次邙山之战。 周国是一直不想主动和齐国交战的,高欢之后,也就只有高洋篡魏建齐,宇文泰想趁人心不稳来偷个鸡,见到高洋军容整肃后就打道回府了,之后高殷和高演的动乱,周国也没有大的动作,一是时间太快、周国准备不及时,二来也是周国的内部问题不比齐国小,双方都在安内。 如果齐国这边不行动的话,大概宇文宪也会在二三年内和宇文护发生不可调和的激烈冲突,宇文护倒是可能会刷出历史上未曾达到的成就——连弑三位堂弟皇帝。 不过高殷已经不打算给他们这么多时间了,他这边倒也可以休养生息个三四年,将军队操控得更纯熟,也更加精锐,但劣势方的周国恢复的实力肯定比如今高位的齐国要多,届时若是玉壁得到了更多资助,仍能阻截他们,那这些时间就浪费了。 差不多就可以上了。 第761章 回使 宇文邕在高王堡等到自己的家眷,内心百感交集,其实他并不想见到他们,但亲眼目睹自己的妻儿,他仍是忍不住感动。 更让他意外的是,来的不只有李娥姿,还有他的正室,鲁国夫人沈月莲。 “我还以为……你不该来的。”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鲁国公您的妻子,自当生死相随,岂可让国境分开?” 十七岁的沈月莲穿着鲜绿色的华丽袍服,五官出众、姿容艳丽,比起段华秀、李祖娥等美人也不遑多让,虽然出身江南,却有一股将门的坚豪,她握住宇文邕的手,抽离欲泣的面庞更惹人怜爱:“能再见到您……吾足愿矣!” 宇文邕轻轻将她搂住,拍打她的后背,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切尽在夫妻的叹息中。 这一幕落到独孤罗和杨愔等人眼中,各自有不同的感受。身为周国宗室,若无被俘虏的意外,还很可能成为现在的周国皇帝,如今夫妻俱为阶下囚,纵使是齐国臣子,也难免在这幅场景下产生同情。况且他自己现在也不得志,更平添了几分理解。 独孤罗看着团聚和睦的宇文邕一家,对此满怀羡慕。 因他的特殊身份,注定要在两头不讨好,原本觉得宇文邕和自己一样,颇有些难兄难弟、引为知己的意思,现在见到宇文邕还有一个至死不渝的妻子,心中既有羡慕,也泛出丝许酸意。 若父亲还活着,他会想尽办法逃去周国,寻找自己的家人,但父亲没死,自己也不会解脱束缚,还被齐帝任用了吧。无论如何,他都已经选择了齐国,也只能希望在齐国得到一个好的归宿,将来能有人像现在这样理解自己了。 抱着各种复杂的心情,众人稍作休息,随后又要启程赶往晋阳,趁着这当口,宇文邕抽出时间来看李娥姿和孩子们,见她身边的左右婢女们各抱一个孩子,宇文邕心中一沉,连阿赞都送过来了吗? 看来晋公是真忌惮自己啊! 自宇文邕离开后,沈月莲脸上的悲戚便收敛起来,透出一丝冷漠。 自己现在没有子嗣,丈夫去看妾室的孩子理所应当,但现在是特殊的境遇,仍让她心中有些不悦。 “阿父……”沈月莲喃喃道,牵挂起远在周国的父亲沈勰来。 因为和谈成立,周国和齐国订立了契约,所以此前去高王堡增援的士兵们都调去了汾州新城,那里虽然已经修筑完毕,但还可以增设很多防御工事,这块地方原先就处于两国交界的暧昧地带,更偏近齐国一些,因此齐人如此做也无可厚非,对外则声称防备生胡,实际上是为了吞并附近的生胡以及将来迎接突厥人所设立的据点,由于有约定在,韦孝宽也不能贸然打破,只能望着齐人的动作而叹息。 “这样也好……至少短时间内就不会有战事了。” 裴肃也有些遗憾,话尽量捡好听的说:“我们也不指望打进齐国,只要他们不来进犯就足够了,此前的军事行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已经达成,将军也可宽慰了。” “能达成多久呢?”韦孝宽眉头紧锁,忧虑道:“这种形势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齐主还年轻,十年都等得起,若他们准备好了,向我国土进犯,届时要抵御起来,更加困难了。” 别的不说,光是汾州城池的扩张,就让韦孝宽心生警惕,那本来是他看好的要地,结果不仅赔了姚岳,地也没了,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还有将军您在呢,至少这数年之内,齐人过不来的。” 裴肃的恭维让韦孝宽心中微叹,凡事有好有坏,玉壁创造奇迹的同时,也让周军的自信心膨胀,自觉只要依靠此城,齐人纵有百万之师也过不得河东,这种心理在作战的时候固然能提振士气,但过度了就是骄兵。 骄兵总是容易出问题的。但以韦孝宽的立场,也无法对朝廷的决定作出影响,他能继续在此处镇守,已经是宇文护还没有被和谈给迷花眼,仍保持着最基本的警惕心的最佳结果了。 韦孝宽喃喃道:“还有那几个小将,就这么让他们跟去了,实在是可惜啊。” 他看人很准,整个使团比去时多了一些人,想是齐使从长安搞事、拉拢到的几个将领。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汉末时期孙策平定江东,拜华歆为上宾,官渡时曹操征辟华歆,孙权还不想放,华歆主动劝说,孙权才愿意放人,华歆就此回到了汉中央朝廷。经过数百年大战乱的背景,南北东西分裂出来的政权极多,很多在本国郁郁不得志、或颠沛流离远走故乡,见到故土政权稳固,便想借使者回归乡土的人并不稀少,只要不是特别重要的人物,再加上使者团自己愿意,统治者们偶尔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不用说如今齐国势大周国弱小,有此心者不在少数,站在宇文护的角度来说,让一些不重要的将领随去齐国,也能够减少帝党能拉拢的力量,因此虽然有些丢人,宇文护还是默认了。 不过事情大概没有这么简单,听说长安发生了一些事情,韦孝宽只能派人去打听,在没弄明白之前,也只能先当做是这样了。 “做好随时交战的准备吧,纵使敌人未至,我们也要有这预期,以免兵祸一到,顿时手忙脚乱。” 韦孝宽朝着使者离去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晋公算不上西楚霸王,但齐国这位皇帝,或许有着汉高祖的打算呢!” 五日后,齐国使团回到城中,随行而归的还有独孤罗与宇文邕,把他们派过去的目的本身是为了解除高王堡之围,以及侧面抬高齐国的话语权,让周人投鼠忌器,如今已经达成了目标,自然让他们回来了。 使团一入城,便受到隆重的礼遇,祠部尚书郑颐亲自率人在郊外三里迎接,为正使杨愔和副使王晞献酒,饶是对乾明有些抵触的王晞,此刻也不得不感叹,这时刻的确让他喜悦。 在长安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入城后,便有官员来安排随行人员,其中宇文邕一家回到晋阳的宅邸,而那些追随的周国下将约有二十来名,由正金旗主斛律羡和镶青旗主独孤永业接待,一位是东魏赫赫有名的战将子弟,一位是受文襄、太武和如今乾明皇帝三代信重的骁将,早在东魏时期就担任了定州六州都督,在周国也颇有名气,这种规格的接待让诸将受宠若惊。 除了少数几人。 第762章 敦弼 “唉,齐国。” 贺若敦闭上眼,对自己已经身在齐国都城这件事情仍不敢相信。 他的父亲早年任颍州长史,大统三年拘捕了东魏颍州刺史田迅,率州投降西魏,至长安受到魏文帝的召见,官拜刺史,位封公爵,可谓荣耀一时。 这份功绩有贺若敦一半的功劳,因为在父亲犹豫不决时,他做了和李世民一样的事情,就是以父亲不是高欢旧友,也没有功绩为由,劝父亲果断投奔弱势的西魏,换取更大的奖赏,那一年他才十七岁,就已经展现出过人的胆魄和明智的判断。 之后面对各据山谷的群盗土匪,贺若敦挺身赴战,手斩七八人,将大龟山贼张世显击退,让他的父亲大喜称赞,说哪怕不是我家这样的将门,也是国家的名将。 不过贺若敦的履历不是很好,第二年就跟独孤信一起被围在洛阳,因为出色的武勇,被独孤信推荐给宇文泰,宇文泰将他收入麾下,提拔重用,三十六岁就成为骠骑大将军,进爵安陵县公。 而后其屡立战功,先后平定巴西豪强谯淹、梁国西江州刺史王开业、金州寇贼向白彪、蛮帅向五子、荆州蛮帅文子荣,可谓战功赫赫。 但后来陈军围攻湘州,他率领六千骑兵渡江支援湘州城主殷亮,因为每每设立奇兵伏击,接连打败侯瑱,所以轻敌自大,最后被陈军围困,把湘州罗州的农业生产打得难以为继,侯瑱也拿他没办法,而贺若敦是孤军,又有守土之责,因此也不敢贸然行动。 双方僵持了一年多,侯瑱受不了了,就提出借船给敦哥,您赶紧走吧,我们打不下去了! 贺若敦其实也快撑不住了,便要求陈军留下船只,离开渡口百里之外,确认无误后方才整理船只,率领众人班师,这一战光是病死的军士就有一半,因为他失地且无功,宇文护便将他削去爵位,贬为平民。 这是历史上的战况,如今王琳尚在,湘州也没有经历多余的战乱,因此贺若敦的境遇比历史上更惨一些,这次他率军攻打的是小刘备王琳,虽然对外作战不是很顺利,但在湘州本土,部下又多是本地精锐,比起陈军来,王琳打贺若敦更加方便顺手。 虽然最后也是因为要和侯瑱率领的陈军作战,同样与贺若敦和谈了,不仅打的时间短,贺若敦的兵员损失也更多,六千骑兵加上招拢的荆州败兵,最后能跟他回去的只有两千余人,湘州城主殷亮也投降了王琳,这样的惨败让宇文护比历史上更加愤怒,不仅削官免爵,还要将他处死,多亏此前战功赫赫,才免去死罪,当齐使到达时,贺若敦已经在牢里住了一年多。 此前他依恃军功,喜欢意气用事,同辈都不喜欢,而湘州战役虽然战败,但他自觉保住了部分军队,病死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严格来说战败的损失并不大,充其量算无功无过,回来没有受到旌旗赏赐的抚慰也就罢了,还被除去了名籍,这让贺若敦心里常怀怨怒。 齐使到达长安后,替贺若敦说情将他放了出来,同僚的冷漠和齐使的关怀,刺激到了心中不平的贺若敦,最终接受了齐国抛来的橄榄枝,率家人跟随杨愔等人归齐。 贺若敦的神情一阵恍惚,意识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时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劝说父亲不要留在东魏,侃侃而谈、坚定自信,两个国家在他的唇舌间就像是跳板,任他谋取更好的富贵。 十七岁的少年射出去的利箭,正中四十五岁的眉心,二十八年过去了,兜兜转转,贺若敦又回到了东魏——当然,东魏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只有周、齐两个新国,而他没能作为大将,风风光光地进入这里,反倒是成为落魄的投奔者。 这一切都让他既羞愧,又愤恨。 此时,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发话了: “大人往日侍奉高王,已为将帅;后入关中,礼遇犹重。湘州一战虽然无功,却也无大错,然朝廷不思战实,大难责之,关东胁近,才未加害,欲籍英雄之力耳。一旦清平,岂有相容之理?若战阵再败,恐一族倾覆!以弼之愚计,大人担忧将来危亡并无过错,如今已入关东,全身远害,诚是上策,望大人勿作悲态!” 贺若敦浑身一颤,这与自己当年的话何其相似! 他看向身旁的长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汝所言极是,我……只是感觉物是人非。” 说着,他的双目流下苦泪,贺若弼急忙从怀中掏出手帕:“无妨,既来之,则安之,宇文不识英雄器,代国自有青云志!” 贺若出身代地,如今代地在齐国手中,因此贺若弼才这么说。 贺若敦无言点头,长子的话多少抚慰了他的心,这个儿子比他当年还要出色,慷慨有大志,骁勇便弓马,而且博闻强识,在长安少有盛名,周主为齐王期间就十分器重,用为记室,登基之后更是把他留在身边作为心腹。 不过这时间不长,周主也向晋公提出过释放贺若敦,但晋公不允,也就此作罢,因此看不到希望的贺若弼在齐使救出父亲之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宇文宪,跟随父亲来到齐国。 周人不会知道他们放走的是什么怪物,但不久的将来,就能亲身体会到了。 对贺若敦而言,他们家族似乎每次都会在十七岁那年迎来命运的转折,上一次看似是对的,至少父亲贺若统死前见到的是繁荣,这一次却又走向了不同,贺若敦只希望,这一次他们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他的结局绝对比历史上要好,因为四年后他就会因口出怨言惹得宇文护大怒,把他召回朝中逼迫他自杀,死前遗憾自己因为嚼舌根而遭祸,还用锥子把贺若弼的舌头刺出血,以此来警告长子。 不过这也没什么用,后来的贺若弼也是说话不慎被杨广诛杀,父子一个死法;至少在这一世,高殷对这对父子很有兴趣,贺若弼也逃了一个口腔溃疡的危险。 第763章 怦然 贺若敦父子随其余周将一起被带到西大营中,一路上见到军容整肃、气势雄壮的齐国军队,不由得暗暗心惊:这就是晋阳的兵马?有军如此,无怪齐国乃当世第一强国! 周将们的眼中露出羡慕的神色,这些装备是他们做梦都没想过的,只有在最高级的那群将领身上才能看见,这里却是百人队主就有毫不逊色的装备,让他们心潮澎湃。 加入齐国,果然没错! 迎面走来一支更加精美华丽的队伍,让他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特别是身上随风飘摇的彩缎华袍,让他们自惭形秽,只觉得自己是从乡下来的穷人,在大国的上将面前抬不起头来。 为首的男子戴着一副精致的银色面具,确实是齐国的上将,他在众将面前停下马步,说道:“各位仰慕王化,远自关中来投,故在下特来迎接,以全此义。” 贺若敦等人下马行军礼,问道:“烦问,不知将军是何人,又缘何佩戴面具?” 马上的年轻将领眉眼微动,皮肤白皙、似一个绝美的妇人,他笑了笑,说:“说来惭愧,在下姿容阴柔,颜貌无威,不足以震慑众将,故以假面掩之。” 说着,他主动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俊逸面庞:“在下姓高名肃,先帝赐字长恭,因是宗室,爵封兰陵郡王,又蒙至尊错爱,忝居天策上将。” “原来您就是兰陵王!” 周将大惊失色,议论纷纷,没想到那个声名在外的兰陵王居然如此年轻漂亮,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美人都不遑多让,这点倒是和传说中的“秀美无双”对应上了。 原来男人也可以如此美丽么…… 男宠是贵族不可不品尝的美食,所以有些周人可耻的硬了,这让他们面色通红。 “其实按在下的本心,不打算带你们来军营。” 哪怕是有些刻薄的话,从高长恭口中说出,也显得如春风般温暖:“毕竟各位刚刚才到齐国,并不能排除有暗谍的可能,更何况韦孝宽……噢,就是你们国内的宇文叔裕,他惯作此伎俩,若我国军队虚实为其所探知,多少令人有些担忧。” 周将们的面色都有些难看,但兰陵王此言在情理之中,虽然有些郁闷,他们并不反驳。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 “然而,至尊却说……”提及这两个字,高长恭的脸上露出难言的神色,仿佛在谈论一位天神:“你们既然有心入齐,就是齐人,往日种种皆烟消云散,今后为我大齐效力,自当一视同仁。” 这转折让诸将诧异,对那位未幸缘见、神秘莫测的齐国少帝多了几分复杂的感受。 先不提富不富贵,这种被重视的感觉,正是古往今来有才能者所需要的尊重。 “不用怀疑至尊对诸位的包容,你们的鲁国公虽然是周主胞兄,但入齐后,至尊待遇甚为优厚,虽然尚未得高官厚爵,日子却过得比在周国还要舒适,这次出使更是亲自下令,务必要让鲁国公一家在晋阳团聚。” 这话得两说,在齐人眼中,宽赦并厚待宇文邕,是至尊心血来潮或性格仁厚,而在周国人眼中,那是因为宇文邕身上或许有膈应周国的价值,把他的妻妾子女弄到齐国,也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 不过以宇文氏和高氏的关系,高殷就算把宇文邕处死也无可指摘,甚至是可以入太庙献头颅作贡品诉功绩的行为,因此周人对此也没有异议,事实上,部分周将愿意入齐,也是受到宇文邕和独孤罗在齐国混得不错的影响。 这代表着齐国还能容纳新鲜血液,连宇文氏都能混上去,何况他们这些怨仇不大的?谁能大过宇文氏? 只是鲁国公在齐国的官爵…… 一名强壮雄武、沉毅刚正的武将出言:“何以鲁国公在齐国爵位不显耶?” 众人闻言,皆时一惊,融洽的气氛骤然被打断,齐将们露出不悦的神色,高长恭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往后看了看,勇壮的齐将们低下了头,乖巧得像是猫儿。 话语激发了周将的欲望,他们露出期盼的神色,同样希望解惑。 高长恭看向那名武将,笑道:“君乃何人?” “太原祁人乌丸轨。” 高长恭快速回忆,想起了这人的底细,笑道:“乌丸将军出身名门,世人显知。令尊勇武,有将帅才,每从征讨,频有战功,故宇文黑獭遇之甚厚,我国亦有所耳闻。这非是祖上名望所予,而是令尊的功勋所致。” 说起这点,乌丸轨满面荣耀,但很快又黯然了下来,父亲受到大丞相的器重,儿子却因为不顺从权臣而遭到贬谪。 乌丸轨出仕于辅城公府上,他的发迹应当在宇文邕继位之后,因为性格相近、为人靠谱而受到宇文邕看重,是标准的帝党,后来计划袭杀宇文护,乌丸轨也参与其中。 但高殷无意间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因为宇文邕被俘虏,且宇文宪比历史上的宇文邕更弱势了,所以乌丸轨这次没有被宇文宪所看重,又由于性格直率,临事刚正不阿,和宇文护的部下多有摩擦,虽然大家都是革命子弟,但时代变了,关系硬不过附庸宇文护的人,在周国越发地不得志。 得知颇为尊敬的宇文邕不仅没被交涉、归还国内,晋公甚至还要将他的妻妾送去敌国,长安各派系大失所望、心中悲凉,更不用说帝党,乌丸轨就此有了离开周国的想法,虽然他不在高殷的名单上,但也被杨愔等人在长安顺手招揽了来。 此刻站出来,不仅是为宇文邕直言,也是希望自己能在齐国有一个好的发展,鲁国公就像雍齿,若连他都无法往上爬,那他们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宇文大夫虽然在关中是鲁国公,然既为战俘,就要入乡随俗,彼对齐国无有大功,就授不得厚爵;若现在就赠予高爵,日后他立了功勋,又如何赏耶?封王乎?” 这话说得讽刺,让周将众人有些吃味。 “至尊唯才是举,功勋以立,若诸君对自己的勇御谋略有自信,那高官厚禄指日可待,齐国也需要天下贤才以壮国威;若是想安稳度日,我们也会分配田地,足以令诸位在齐国做个富家翁。” 高长恭眼带笑意,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你或宇文邕的关系、功勋都在周国,对齐国毫无贡献,自然所获不多,不清算已经是开恩了;而现在来齐国,想是愿意敢打敢拼的,因此高长恭许下一个承诺,只要为齐国建立功勋,齐国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这话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齐国也不是什么好味多,他们投奔至齐,也是希望得到更多的机会,因此接受了高长恭的这番话,下拜道:“大王所言极是,是我等愚昧了。” “现在君等无职,待我通报朝廷,朝廷考量后,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合适的机会的。” 高长恭左右望望,见无人窥听,便伸出葱白玉指抵在唇尖上,冲周将们眨了眨眼,微笑道:“近来国家整顿军务,正值用人之际,只要君等有真才能,至尊必会加以重用,假以时日,封国公、赏万户,不在话下!” 这一瞬间,众将怦然心动。 第764章 血食 初秋凉意悄然降临八月的晋阳,为盛夏的热浪带来一丝清爽,晋阳驻防队伍在兰陵王高长恭的领导下,结合归顺将领思想波动大的实际情况,精心开展了一场谈话谈心活动。双方谈话氛围轻松而热烈,高长恭与将领们围坐一堂,拉家常、访家情、察家风,耐心倾听将领们的心声,细致了解他们的家庭生活、家风传承故事以及存在的实际困难,认真听取他们对大齐军队建设工作的意见和建议。 贺若敦对此进行了高度评价:“与兰陵王交,若饮淳醪,不觉醉时也。” 高长恭笑笑,结束了谈话:“诸位对大齐的军队还不太了解吧,我们将来也是同袍,现在就先带各位参观一二,了解下我国的军风。” 众将当然不会拒绝,一行人随着高长恭进入大营深处,兰陵王也下马,与他们一同步行。 校场中林立着刀枪棍棒,教头站在高台上训练,这些都和周国毫无差异,特别的是在校场的侧边,一个明显的空旷处,列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不参与训练,手持武器冷漠的看着,身边摆放的弓具武械也是最多的。 乌丸轨好奇:“这是做什么的?他们不训练么?” “恰好今日有人要挑战。” 高长恭的话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他也不解释,高喊道:“可以开始了!”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很快摆开一条一百五十米的刀剑之路,随后又从旁边引来一队农夫打扮、身形精干的武夫。 这些都让周将诧异,他们也能感觉到,大的要来了。 一名武夫深吸一口气,对着同行之人大喊:“过了就继续吃皇粮,输了咱就回家,再种一年地!” 同伴们哈哈大笑,拍掌吆喝给他壮威,武夫没有犹豫,直接向里踏入,很快就被刀剑割得伤痕遍体,血流如注。 他挣扎到了第五十米才忍不住停下,跪在地上喘息着,遗憾地说:“我……过不了了。” 眼前的士兵们让开道路,一群绿色衣服打扮的人们进去把他搀扶出来,给他止住伤势,士兵们还出言安慰了几句:“走到这里,也能得些犒赏,兄弟明年再来吧。” 武夫笑得苦涩,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发出嘶嘶声,尽量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这是至尊设下的百兵阵,从此过者便可加入强军,走到一半,也能得到犒赏。” 高长恭严肃道:“虽不如先帝拣选百保鲜卑严苛,也能精选勇士,重要的是无论鲜卑人还是汉人,武勋出身还是农夫,有气勇者皆可参与,足见至尊纳贤大怀。” 周将们光是看都看得提心吊胆了,哪怕是最为勇武的贺若父子和乌丸轨等人,都在脑海中思考着自己能否通过,皆忍不住吞咽口水。 从这条路走出来的必是勇锐,稍加训练便是精兵,齐国聚拢这样的士兵,要做什么……无需多言。 以往东魏兵多将广,但兵士的素质并不如西魏士兵,大而有缺,因此才会屡屡被西魏所趁。但现在这种印象,恐怕要改观了,再用以前的经验去判断齐军,只怕会死得惨烈! 看着面色发白的周将,兰陵王倒没有得意的心思,反倒对高殷更加敬仰,至尊虽未露面,但施行的军政展露一角,就已经吹动周人的心绪。 有主如此,何所求也! 如今敢来挑战的,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虽然同伴悲惨,但自己心怀皇粮壮志,硬着头皮往前冲便是。 偶尔也有人倒下,再起不能,医者就会把他们放上担架,高长恭解释:“命陨此者,照沙场战死待遇,向家人发放抚恤钱粮,子嗣若欲入天策府,可徇情降低要求。” “天策府?” 高长恭又抛出一个概念,让周人颇感兴趣,他们对府兵制度很敏感,但没有失礼的询问和周国府兵有什么区别。 高长恭也没有细说:“过段时间就知道了,接下来……” 他看了看校场设置的日晷:“午时也要到了,咱们避一避。” 这话让周人惊奇不已,难道这校场中,还有兰陵王需要退避的? “莫非是至尊……” 高长恭笑了笑:“非也,不过的确和至尊有关系。” 其他人还想说什么,高长恭抬起手:“时候到了。” “时候要到了!” 训练在一炷香前就已经停止,大营众卒小心翼翼地放下兵刃,互相挤眉弄眼,中高层的军官当作没看见,而下级军官则和小队长们窃窃私语,偶尔说些什么“帮我带点”之类的话,一同跃跃欲试。 锣鼓被敲响,同时传来一声高喝:“开饭!开饭!” 忽然之间,山呼海啸的声音传来,宛如涌动的浪潮。 周人纷纷侧目,只见校场中的士兵变成凶狂的野兽,连风缠日,朝着某个方向奔袭而去,兴奋的呼喊不绝于耳,卷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高长恭司空见惯,轻松悠然地戴上面具,随从们也用丝绢防尘,准备得十分充分,倒是周人还从未见过如此狂野的军队,也没准备,被席卷而来地尘土蒙了面目,一时咳嗽声不断。 “他们这是、咳咳……要去打仗吗?” “开饭、咳……莫非是用膳!” 待硝烟过去,仍能见着许多全力奔跑的士兵,本以为训练已经让他们足够疲惫,在觅食的这一刻,仍爆发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正是。军中建设了食堂,常做一些美食,今日的菜单,我想想……好像是油炸鸡翅,红烧肉和白糖馒头?” 贺若敦等人目瞪口呆,他们也不是吃不到,但用来给士兵们改善伙食,是不是太奢侈了啊? 有菜有油水,饭管够,已经是极好的伙食了!再有肉吃,简直能让士兵们感恩戴德! 白糖馒头他们也吃过,在周国,那可是连他们这些将领都不敢日常食用的美味!居然在齐国军营内唾手可得! “也不是很轻松,供应量不多,大概就够一百名士兵。” 高长恭挠挠头,这倒让他看起来像是这个年龄段的憨憨青年:“所以他们才要抢啊……先到先得,除了四品以上的将领有小灶,其他人都必须来这里,至少在这大营中,只看各自的腿脚。” 周人顿时理解了,怪不得,如此丰盛的膳食,是他们也要没命狂奔,齐国的富裕再一次冲击了他们的世界观。 重要的不是这些东西有多珍贵美味,而是齐主愿意给士兵们改善待遇,从国库中出钱给士兵们改善待遇。 刚刚挑战百兵阵的士兵,他们淋漓的鲜血也有了价值。 怪不得如此拼命! 第765章 说戏 “既然来了,那咱们去食堂吃顿饭也不错,我平日也在那用膳。” 以高长恭的地位,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私厨小灶,吃更好的食物,但他个性知足,就连得到的瓜果都会和将士们分享,作为军中领袖,与士兵们同饮同食更是日常,这也有助于营中风气,有兰陵王在,加上至尊时不时会来视察,后厨不敢克扣军粮,士卒们深沐恩惠,将高长恭视作人美心善的军中圣贤。 他也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呼。 众将随他来到食堂,这里人声鼎沸,士兵们排着队领取膳食,一旁有执法的宪兵,穿着笔挺的军装,胳膊上系着醒目的红袖章,上文“天保”二字,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有人发出亢奋的叫嚷,那是抢到了今日特供,喜不自胜,其他人羡慕且嫉妒地看着,有宪兵在看着,也没敢抢夺,只能期待下一次自己跑得快一些。 早在大都督府时期,高殷就给士兵们制作了代表身份的犬牌,上面登记了姓名、籍贯以及军衔,如今他已贵为天子,便将这番举措进一步推广,也更方便他控制军队,掌握人数。 不仅查营时,会要求士兵们亲自用犬牌盖在名册上,将吃空饷的情况降到最低,还在这食堂内设立了规章,每个抢到特供食物的士兵,都要在表格上盖章,这也是一种统计方式,赞画们平日的任务,也包含了统计士兵们夺取食物的情况,从中发掘出身体强壮、腿脚麻利的士兵,让高殷对军中底层的优秀人才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通过培养,这些人也许就能成为军中传令兵,这个职位可是十分重要的,要勘察地形、还要迅速传令,是个危险而意义重大的职位,有时候甚至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走向,著名的德国民族社会主义领袖希儿就曾担任传令兵。 出于各种原因,士兵中偶尔也会出现替人盖章的行为,被发现了就是重重惩处,虽然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完全禁绝,但能做到差不多就已经足够了,高殷拿出一部分后世管理的办法,总能提高他对军队的掌控和建设。 忽然间,周围产生些许骚动,士兵们都在盯着某个方向,兴致勃勃的期待着,偶尔还说“来了来了”之类的话。 很快,一个身穿小圆领、窄袖口的奇怪道服的男子从侧道中走出,手中拿着几本册子,还有一块惊堂木,走到食堂内某个空无一人的桌子前,将东西放下,惊堂木一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周将好奇询问:“这是谁?” “在军中安排的说书先生,专门负责给士兵解闷的。” 这边话音未落,先生就已经扯开了嗓子:“今天咱们要说的,是当今圣上、所著的《三国》!” 他的声音拿腔拿调、抑扬顿挫:“第八十回……曹丕废帝篡炎刘、汉王正位续大统!” 食堂内顿时响起热烈的鼓掌声,不用先生自己准备,周围的士兵就主动把汤水吃食递了上去,先生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便娓娓道来:“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入见献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来……’” 先生口才极好,将华歆的谄媚语气表达得惟妙惟肖,说完一连串的禅让劝词,又迅速切换成刘协形态,语带哭腔,颤颤巍道:“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初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 他的表情自然而哀伤,将许多士兵都带到了情境中,一群三百年后的鲜卑人,仿佛真的在为汉人王朝的毁灭而心碎不已,就连周将们都忍不住心有所感,因为他们很多人在四年前,还亲眼见证了类似的一幕,只是当时的魏帝可不像眼前戏中的“汉帝”,有这么多的悲哀要诉说。 又或者他根本诉说不出来了吧? “炎汉气数已终,陛下帝星隐匿不明;魏国乾象,极天际地,言之难尽……” 听到这话,周将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抽,现在两方的大魏都没了,再上演一场魏夺汉室江山的剧情,属实是幽默过头了。 齐人平时就在看这种东西吗?训练自己对篡魏的正当性和合法性? 不过宇文氏也干了,大哥不笑二哥,何况现在他们已经是齐人,今日参观正是兰陵王带他们领略齐国的军纪风律,以后就是日常了,要慢慢接受。 “曹后大骂曰:‘俱是汝等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吾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几,辄思篡汉,皇天必不祚尔!’” 一口饭猛然从乌丸轨的口中喷出来,其他人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乌丸轨心头狂跳,这段话可太有名,也太像了,简直就像传闻中娄昭君训斥高洋的话。 虽然人人都说天保帝是疯子,但他看现在的齐主也不正常,把这种话拿出来堂而皇之的做成戏言、供人讨论,就好像一点忌讳都没有似的。乌丸轨甚至有些迷糊了,莫非历史上的曹皇后真说过这样的话? 他看向周围,齐军士卒们不是沉浸在故事中,对隐晦的隐喻毫无所察,就是眉头紧锁,微微点头,仿佛得知了什么隐秘、洞察了某些规律,心中大为满足,甚至嘴角还带着笑;优秀的故事,总是能让不同的观众听见自己想要听的内容。 闻符宝郎祖弼被杀,众人唏嘘不已,又听见曹丕建受禅台篡汉,坛前卷起一阵怪风,被吹得香火尽灭,曹丕惊倒坛上,忍不住拍手叫好,直以为汉室扬起最后的大风歌。 “早有人到成都,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且传言汉帝已遇害。汉中王闻知,痛哭终日,下令百官挂孝,遥望设祭,上尊谥曰‘孝愍皇帝’。” 说书先生的桌案前已经堆满了食物,还有些许钱赏,今日可谓是丰收。他内心狂喜,还是极力绷着脸说完词:“汉中王因此忧虑,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务皆托与孔明。不知西蜀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惊堂木一拍、重重收官,士兵们才从汉末风云中醒过神来,不少人吆喝着让先生再讲下去,先生连连拒绝,用布把东西都收好,便下台去了。 高长恭一勾手指,先生就被人叫住,带来兰陵王身边,说书先生显得极为紧张:“见过兰陵王。” 高长恭笑笑,安抚他道:“这几个都是周国来的朋友,不日也入军参战,今天我带来参观一番,恰好见汝说书。汝说得不错,至尊所著的精髓都被你提炼到了,包括那段……” 高长恭的沉吟让先生一惊,急忙说:“那段是至尊所著原文,我等不敢删改。” “我亦知晓。嗯……汝的表现,我看在眼里,这些是赏你的。” 高长恭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袋递了过去,先生弯腰、摊开双手接过,脸上喜悦丛生:“谢兰陵王赏!谢兰陵王赏!” 高长恭挥挥手,便让先生离去了,又转头看向周国众人,笑道:“诸位觉得如何,我们这大齐的食堂,和周国不一样吧?” 第766章 马会 那肯定不一样,至少周国不会有食堂这样的东西,大家基本上还是就待在各自的营地内,更不用说还为他们修筑专门的用膳区,往往是搭个棚子,木桌摆上,就可以排队领饭了,露天大排档属于是。 高殷修筑的食堂更接近于他中学时期的学校食堂,虽然在他印象里仍质朴了许多,但有片固定的遮头瓦、不用怕突然来的风雨惊扰饭菜,已经是极好的环境了,相较于其他国家,至少在品尝食物的这段时间,齐国军人是安全而幸福的。 周、陈、王琳等军,很少说给士兵们造设专门的就食区域,乃至提供更美味的膳食、安排说书先生解闷,如果说其他国家还处在碳水嗯造、大胃管饱的阶段,齐军就已经有不少士卒迈入了食不厌精的阶段。 像这样的食堂在大营里还有数个,每个都能容纳三千人左右,堂内摆着关公、月光王、转轮王、高王等造像以及烛香,有心便可自己去投个香火钱,燃香祝祷;在食堂内面对关公和诸帝、以饭食为祭而结拜的人也不在少数,一个食堂不仅成为了吃饭的地方,还是军中士卒们交换情报、沟通感情的重要区域,承载了他们的经历和记忆,潜移默化的加深了他们对齐国的归属感。 所谓“我的母校我可以骂”,如今在齐国军人的心中,对于保家卫国中的家、国概念,由于食堂的建设,而变得更加具体。 “诸位也用的差不多了,咱们就去下一个地方吧。” 高长恭起身,微笑道:“我想各位会很喜欢这个地方的,或许会变成常客。” 许多的问号在周人头上冒起,隐约有些期待;不知不觉间,他们对齐国的戒备和抵触,渐渐消弭于无形。 “天保精神万岁!大齐战无不胜!” 宪兵们忽然举起一本书,上面印着“天保政论”四字,士兵们大声回应着:“天保精神万岁!大齐战无不胜!” 一股狂热的气场由此弥漫,士兵各自抓紧时间,将膳食塞入口中,加速用完餐食,而后将器皿放到指定的位置,纷纷离开食堂,在短暂休息后,又会投入到下午的训练中。 贺若敦眉头紧锁,只觉得齐人这样的组织性太恐怖了。言语说出口就有着力量,齐军本就有着丰厚的待遇,在这样庞大的宣传氛围下,对齐帝的忠心将会逐渐达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周国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不少人和他一同叹息,随兰陵王离开了食堂乃至军营,向着某个巨大的会场前进。 还未靠近,就闻得鼎沸人声,掀起一片巨大的波澜。 “这是哪?” 贺若敦觉得自己实在像是个乡下来的无知小子,到齐国后这也问那也问,但他的确不知,又真的好奇,和长子贺若弼对视一眼,各自都品味到相同的感受。 “赛马会场。” 高长恭带着他们往里边走去,旁边还有许多人在吆喝,手中挥舞着某些纸条,或懊悔地将它们摔在地上,还有人趴在窗口上,用铜钱购买着什么。 “他们是在买券,有了券就能入场看比赛,如果选的马跑了第一,就能得到奖金。” 见还有人不解,他笑了笑:“亲眼见到就能明白了。” 一迈入观众席,顿时被巨大的豪情所笼罩。无数的男人和女人们围着会场坐成一个大圈,像是巨大的人环,扣住中间的椭圆马场。 在巨大马场的西南方位设置了一排排马厩,总共十六排,骑士们拉着马儿来到那附近,给它们理顺毛发、附耳说话、加油打气,马的脸上戴着奇特的布丝面具,显得威风凛凛,身上的披挂还写着不同的文字。 “那是它们的名字。韩陵之战、勇锐长枪、飞来突电,还有赤兔、绝影、的卢……” 高长恭把他们往观众席的最上方带著走,一边向他们介绍,看得周人们啧啧称奇。 兰陵王所在的席位,自然是不同的,不仅观景点最广阔、视野最好,而且终点线就设置在附近,在没有转播摄像头的这个年代,可以最清晰的观察赛马的胜负情况,享受那激情的一瞬。 “如果诸位有兴趣,还可以下去,在场中间感受一下。”高长恭笑起来,“不过不能捣乱,要是惊吓到了赛马,影响了比赛结果,那些输了钱的马迷们是真的会跳下场打你的。” 高延宗就曾想这么玩,站在中央乱吼乱叫,试图干扰赛马,据他说是想活跃气氛,但在高殷等人看来,他就是看自己赌的马要输了,想捣乱而已,结果马迷们怒不可遏,朝他乱丢酒碗,高延宗当然骂了回去,关键是高殷没有及时制止,被酒鬼们发现了,于是喝上头的人就冲进来试图围殴宗王,在高延宗吃了一顿拳脚后,高殷才下令维护秩序,并痛骂了高延宗一通。 因此直至今日,哪怕是王公勋贵,也不敢在这里对比赛的结果进行干扰或指摘,就好像至尊的伟力附着于此,默认了赛马场内的公平竞技规则。 也因此,喜爱看赛马的齐人也越来越多,不仅有诸多鲜卑男子,还有许多穿着华丽的女人,她们比男人还在兴头上,甚至声称自家男人不行,哪天爱马冲上了第一,她们就嫁给马作妻。 听闻种种马场怪象,让周人啼笑皆非,侍从端来酒水果茶、蜜饯干肉,并呈上一份册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今日赛马的图画、数据以及胜率。 高长恭随意圈了一个,将册子递给众人:“看上哪匹就像我一样画个圈,后面可以写具体的投注数字,我这里的话……默认是一万钱吧。” 这个数字让不少周将咂舌,一万钱可以多养几个家丁一年,在齐国一场比赛,轻易就抛出去了,只能说大齐确实富裕。 见状,高长恭笑道:“毕竟我是郡王,这点钱很正常,马场的最低标准是百钱一票,若以后人更多了,或者慢慢推行五十文乃至二十文一票,不过至尊目前还没打算设置,主要都是有钱人玩的。” “至于一般民众,十钱就可进来看比赛了,设置得高些也是为他们着想……现在齐国一户的月开销大概是五百到七百钱,设置得太低了,只怕他们赛马成性,所以弄得高些,反倒让他们认清现实。” 这样也能尽量避免有人玩赛马玩到倾家荡产,那就是恶政了,高长恭言尽于此,至于坐庄、收钱、分赃之类的内幕,聪明人不用细说,笨蛋说了也没用,而且已经超过界限了,让他们知道个大概就行。 第767章 氛围 “赛马这些,都是齐……至尊所创?” 高长恭微微点头:“若非圣贤,谁能创此制度?” “只此一项,每月收入就在三十万文以上,而且还在快速往上涨,许多军士们的伙食,就是从这笔钱里出来的,可谓取之于民,用之于军了。” “军队的建设也是为了保家卫国,所以这也是百姓对自身安全的投资,既享受了娱乐,又得到了保护,可谓两全其美之法。” 齐国的富饶,原来并不只是占据了天下精华膏腴之地,经济制度的建设也具有优越性,在周国还在盯着农民那三瓜两枣时,齐国就已经将目光放在豪富和中产阶级上了,这让周人们不得不叹服,对齐主又增添了一丝幻想。 “不管是战马、驮马还是驿马,能第一个跑到终点的就是良马。至尊不问出身,无论是马兰、楼烦,或是山西、河北,只要出色,就应当得到嘉奖和重用。” 高长恭说了句似含深意的话,让周将们若有所思。 很快,他们的目光就被下边准备竞技的赛马给吸去了,作为高王奠定统治根基的重要战役,韩陵之战这个名号在齐国的分量极重,一匹黑色的神驹得授此荣光,此刻它披着黄色战袍,在骑士胯下神勇无比,额头上的面具还镶嵌着一枚金戒,这是作为第一届马赛的冠军得主,至尊赏赐给它的。 “此马已经获封了冠军侯。” 高长恭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让周围的人有些难绷,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侯位,居然就被一匹马给夺走了。 还是冠军侯……生怕霍将军不掀棺材板啊。 不过作为第一批赛马中的顶级存在,承载了诸多爱马士的期待,它的地位显然会被抬高,推崇备至也算合理。 “这匹看上去就不错。” 乌丸轨选中了一匹白马,又朝下方看去:“就是那匹吧,叫‘敕勒歌’的马,感觉会很强劲。这名字有来头吗?” 高长恭表情一凝,笑了笑,没说什么。 乌丸轨在身上摸索,想投个千钱玩一玩,但身上没带足够的钱,尴尬地摩挲身上的配饰,想着这东西能换个多少钱。 高长恭看出周人的窘迫,笑道:“各位是客人,我做东道主,既受邀请来,费用便由我来支付。” 他打了响指,对旁边的侍从轻声道:“在座的各位无论买什么,都算五万钱的注,全场由我买单。” 这一幕落在周人眼中,只觉得高公子实在太帅了! 赢了自不多说,输了也就亏个百来万,高长恭本就不贪钱货,加上至尊时常赏赐,更看不上这些小钱,毕竟他们家真是开印钞厂的;饶是周人中有见多识广者,在这真没经历过的场合,受到新国宗王给予的恩惠,也不由得感激,各自称颂兰陵王人美心善、财大气粗。 场间还有许多女人在走动,她们身后背着大桶,上贴一钱大字,贺若弼不解:“她们是做什么的?” 高长恭笑着说:“这也是至尊的点子,虽有棚子遮着,但在日头下看马,终究是有些热,加上高喝声援,人就会渴得快,所以安排了一些女子兜售酒水零食,多少也是个赚头,能补益几十个家庭。” 贺若弼觉得新奇不已,起身跑过去,老爹都没拉住,对着一个稍有空闲的妙龄少女说:“给我来两盏。” 美丽的少女微笑着感谢,旁边的同伴取出一个竹筒,在大桶上打开一个扣子,从流水嘴中缓缓流出酒液,待其装满,女孩又在腰间的香袋里取出一片香叶,将其递给贺若弼。 “多谢惠顾,期待郎君下次光临!” 少女微微鞠躬,身上的铃铛轻响,笑容在酒中荡漾,无意间拨动十七岁少年的心弦,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来,下次一定来!” 少女微笑,去招呼旁边的顾客,贺若弼不好意思、讪讪转身,将筒中酒一口饮去一半,眉毛顿时高挑:“还不错!” 里面加了薄荷叶子,还有些许香膏,让人感觉清凉无比,在这夏末时刻很能提神。 接着他又忍不住回头翘望,却见两个女孩眼睛看向这边,正在捂嘴窃言,见到他回眸,眉眼露出笑意,让贺若弼的目光急忙逃了回去,脚步轻快地跳走回去。 “你个狗崽子……” 贺若敦没敢大声呵斥,儿子急忙献上他刚买的酒水,贺若敦牛饮而尽,咂巴着嘴:“味道尚可。” 他完全没品出那片绿萼,只觉得有些凉,还有点香。 贺若弼坐回位子上,仍忍不住看向那处,高长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道:“那些女孩很聪明的,不然早就被人追到手了,不过你出身不凡,将来必是军中栋梁,算起来她们也是高攀了,请回去做妾问题倒不大。” 贺若弼呵呵傻笑,他才刚来,自是要在齐国考虑婚配之事,这种浪漫的相遇正合他这个年纪的喜好。 至于其他人,只觉得还需要请呢?强抢都已经给面子了,以咱们这个阶级,把条件一摆开,不得有大把的女人凑上来? 不少人心中如此想法,高长恭解释道:“至尊不允许在这骚扰这些女孩,若是看对了眼,倒是可以去送些礼物、私下联系联系,在这赛场,她们就是来干活的,可不能为了她们扰了生意。” 不然就是打至尊的脸了。周人悻悻然,对齐国的规则又了解到一条。 “而且女孩是要泡的,泡着玩才有意思,不然就不叫恋爱了。” 高长恭说得兴致勃勃,众人估计又是至尊说的,心中不无恶趣味的想,至尊是不是也在泡这位秀美的兰陵王呢?若非兰陵王是男子,只怕也要被至尊收入囊中了。 未受齐主召见,却已经从齐国各处感受到了他的影响,这让将领们对齐主又多了几分睿智和神秘的印象,愈发期待起来了。 赛马准备完毕,坐在高台上的传令员吹起尖哨,场中渐渐安静。 随后传令员拉起一个爆竹,嘭地一声,马栏开门,十六匹骏马如鬼魅般冲出,在赛场上涌动起来! “冲啊,韩陵之战,我全压你身上了!” “胆小鬼,全压都只敢压韩陵……赤兔!今天一定要爆个冷啊!” “敕勒歌,我这月的酒钱全靠你了!” 人声如鼎沸,化作巨大的洪流为赛马声援,狂烈的气氛席卷全场,带动了众人的热情,许多人手握马券,高声叫嚷,这种感觉让第一次参与的周人们感觉热闹与自在,仿佛自己已经和这里的数千人心神合一。 “稷山,压了你十万钱,别给我丢人!” 忽然涌出的近距离暴喝吓了他们一跳,只见兰陵王一脚踩在看台边缘,双手放在面前,扯开嗓子怒吼,他满脸通红,实在看不出是秀逸尊贵的宗王,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赌徒! 第768章 马超 有兰陵王做样,周人们也奋力大吼,纷纷声援自己下注的马,完美融入此刻的氛围。 赛道上的骏马们很快形成一个稀稀落落的队伍,各自有条不紊地前进,但初次观赛的众人不明细节,还以为自己支持的赛马落后了许多,看得着急,年轻的贺若弼大声叫着:“怎么咱们买的落在了后头,看着还行啊!” “莫慌。”老将贺若敦十分淡定:“这场子本就不小,赛马也要考虑脚力,还有风力,跑到前面的马吃了第一道风,在它们后方就轻松些,所以前面落后一些是正常的,到最后的二三百步,才是分出胜负的时刻,在这之前都不算数。” 贺若敦身经百战,半生都在马上指挥,即便不懂赛马,但入门就是半个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比赛的奇妙所在。 他指着一匹白马:“你看乌丸将军买的敕勒歌,不也落在后头么?这名字听着就很有背景,加之胜率不低,必然不弱,现在也是这般跑法,想是要在后面决战。” 他瞅了儿子一眼:“坐下慢慢看,这才刚开始呢,别这么毛毛躁躁的。” 乌丸轨听了觉得好笑,大家都是第一次来,敦子却把自己当做熟手了,不过他说的确有道理,和他交谈起来,一边看着下边的赛马,一边指指点点,倒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他们本就是军中战将,北朝又多骑兵,作为将领,更不缺带领骑兵出击的经验,将这份经验转化为赛马场上的谈资,很是有些高瞻远瞩,一旁崇拜的目光看过来,更让中年男人们欲罢不能。 风中扬起歌声,骏马在风中疾驰,宛如出击的先锋,华丽的战袍翻涌如血,更显得它们神采飞扬,万千目光汇成的河流追随其身,任它们践踏出激情的火花,蹄声阵阵,象征着人类对热血和竞技的纯粹渴望。 领头的“韩陵之战”扬起土尘,仿佛踏云而行,颈部的肌肉随着腾跃,画出优美的线条,飘舞的鬃毛甩出汗珠,在日光下碎成彩虹。紧随其侧的“赤兔”像是从书中故事走出来的一般,带着飞将的气势,极力争夺着胜利的方位。 八匹骏马紧随第一梯队,将蹄声演变为错落有致的重奏,落地的闷雷、砂石迸溅的脆响与看台上沸腾的声浪交织,蹄铁与地面擦出几点青蓝色的火星,点缀出一道道惊险的弧线,将看客的情绪牢牢操控,随着它们的步伐起落。 “快到了!” 贺若敦一声低喝,下注的对象代表了眼力的高低,老将也按捺不住,中止了交谈,和其他人一样,目光牢牢锁在疾驰而来的骏马身上,希望自己的判断准确无误。 拐入最后的直道,进入冲刺阶段,敕勒歌和稷山猛然发力,惊人地弹射起步,恍惚之间就来到了第一梯队,众神驹并驾齐驱,与冠军侯争夺着冠军。 体魄和意志在此飞升,无数人灌注自己的信念,希望能为赛马隔开狂风、推动前进,哪怕只有一毫厘也好,所有的技巧、策略在此刻都褪去,只剩下生命最原始的速度崇拜。 终点立起长条的红布,不知它会挂在谁的身上,无数人翘首以盼,紧张不安地期待着,那代表着无数的金钱和时间,最后化作荣耀落在胜者身上,此刻能取得者,只有韩陵之战、稷山、赤兔和敕勒歌。台上的声音也渐渐沉寂,生怕惊扰到炽热的英魂,肌肉发出无声呐喊,风被撕成碎片,将时间抛在身后,仿佛连光都追不上这些流动的曲线。 渐渐的,赤兔落下三个身位,结束了飞将的传奇,敕勒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唯有两场战役仍在前线,宣示这是它们的时代。 是高王未死耶?还是乾明超越先人? 难以言喻的意义附着在两匹战士上,人们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对结果拭目以待。 马蹄踏起回声,将世界的声音践断,所有人的意识停留在终点,这一瞬仿佛永恒,凝固了呼吸。 永恒被稷山撞破,它冲过界限后仍不停步,又奔出数十步才放缓脚步,在骑手的控制下环行。 湿漉漉的皮毛在阳光下蒸腾起朦胧的光晕,稷山甩头摆尾,喷出白雾般的鼻息,令它更加神秘,这匹棕色的骏马昂首长嘶,像是胜利的号角,将人们拉回大胜的喜悦中。 “赢了!!!” “稷山我爱你呀!!” “该死,韩陵……你怎么对起我的!!” 寂静,然后沸腾声轰然炸开,无用的马券在空中飞舞,如暴雨倾盆而下,和无数情感汇聚在场中,铺得密密麻麻。 “稷山大胜!大胜!” 兰陵王高举双臂,和贺若弼抱在一起狂呼分享喜悦,好一会儿贺若弼才反应过来,自己买的不是稷山。 他回过头,见到父亲恍然出神,仍沉浸在赛后的余韵中,若他手中有根点燃的香烟,一定会烫到手。 视线跳入一只长子,贺若敦的元神才归位,他们赌输了,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对比赛的过程与结果感到震撼,退却的激情留下痕迹,让他实在忍不住,喃喃说道:“赛马……有点意思。” “嗯!” 虽然没得到任何保证,但贺若弼莫名其妙就觉得,光是今日来这一趟就不虚此行,那种别样的亢奋感让他难以忘怀,甚至憎恨脱离。 行军作战、建功立勋,那种让生命燃烧的满足和成就感,在此小小地感受到了。 兰陵王此时恢复了一开始儒雅随和的模样,只有潮红的面庞能证明刚刚的狂热是真实的,他略略一扫、打量众将,见他们对赛马产生浓厚的兴趣,心中满意异常。 因为喜爱,所以热衷,最后融入,在精神上和齐国绑定起来,最终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齐人,为了这份生活和价值观,彻底融入齐国的叙事体系中。 这份文化会成为他们心中的种子,会无数次成为人们心中的力量,继而爆发出散播的勇气,捍卫美好的生活,将这份幸福和骄傲诉说给全世界,是人类的扩张本能。 而这,就是大义,就是价值观上的一统! 第769章 良将 “噢?孝瓘带他们去军营转了一圈,还带去看赛马了?” 高殷听着汇报,轻笑道:“孝瓘也是挺有本事的嘛。” 这话难免有些阴阳怪气,更何况他是皇帝,一切话语都会被深层解读,侍者们试探着询问:“兰陵王或有自己的想法。” 高殷知道他们话里的意思,瞪了一眼,却说着:“……反正就这次,随他去吧。” 侍者弄不清高殷的具体态度,只感觉还不是很抵触,因此恭谨地退下。 高殷长舒一口气,心想皇帝的位置也不好坐,若他猜忌一些,高长恭现在就莫名其妙地上了他的黑名单,怀疑的种子野蛮生长,最后落得让人惋惜的下场。 但他相信高长恭,也相信自己的魅力,现在的自己绝对是这个时代的第一英主,无论外表、地位还是手段,在整个南北朝、甚至全朝代的皇帝中都名列前茅,随着功业的扩大,评价还会逐步上升,此时的竞争对手甚至只有刘家人,将来他的粉丝们吹一吹,在野榜上争个第一也不为过。 天下人就要有天下人的气量,诸多勋贵和周梁的降将他都容纳了,总不能让宗王在自家国土上混不下去,不仅默许了高长恭的行为,他还隆重礼遇这批周将,即便不为了他们,也是为了天下人做个表率,展示自己千金买马骨的决心。 而且其中有不少人让高殷十分满意,比如贺若敦与贺若弼,虽然贺若敦名气不大,比较有名的还是和侯瑱打的那场败仗,但他的儿子贺若弼,高殷可是久仰大名了,他的事迹,只要对隋唐这段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就会有印象: 上灭陈十策、隋军灭陈的行军元帅之一、击溃陈军萧摩诃等将领,只是最后在抓捕陈叔宝的过程中被韩擒虎偷鸡,使得功业不完满,但也是古代历史上名列前茅的名将。唐宋在武庙中祭祀的古代名将六十四人名单里都有他一份,因为隋朝仅有他和韩擒虎、史万岁与杨素入庙,所以这四人也并称隋朝四将。 实际上按照立场来说,韦孝宽若能多活几年,并在灭陈之战中立下功勋,说不得就变成隋朝五将了,可惜他倒在了周之前,也不知道是天寿至此,还是不愿临死前再改换门庭。 总之,贺若弼要是放到游戏里,也是武统双90+的猛人,而且是保90争95的那种,还是能够镇守一方的大将之才,在三国时期,应当是关羽、周瑜之流的名将,连曹操都不一定能比得过。 再往下翻翻,他还看到了乌丸轨和梁士彦的资料。 “王轨啊……” 乌丸轨本姓王,出身太原王氏、东汉司徒王允的后代,不过这也是他们家自称的,至于真假,那就只有天知道了。总之他们家族的确世代为州郡冠族,赐姓也是往前好几代,北魏时期就被赐姓乌丸了,倒是少有的不是被宇文泰改姓的汉人将领了。 据说他在周国那边过得不如意,估计也有一些出身太原王氏的原因,高殷在书中借着董卓的皮,狠狠黑了一番宇文家,使得某些捕风捉影的好事之徒将乌丸轨的户籍给开了出来,也出现了“王轨欲行先祖报国之事,诛杀权臣”这种诡异流言。 虽然这种东西是纯粹的无稽之谈,但落在当事人眼中可不一样,宇文护一党本就和乌丸轨不是一路人,现在更是被祖先和高殷坑了一把,无端的恶意便有了排挤的借口。 齐使入周,大肆宣传齐主的书籍,也激化了乌丸轨和宇文护的矛盾,最终让乌丸轨起了投奔齐国的念头,倒是无心插柳了。 原历史中,乌丸轨在灭齐一战立有大功,数年后与吴明彻战于淮口,俘虏陈军三万人,生擒吴明彻、威震陈境,以奇功进位柱国,就战绩而言,不亚于水淹七军的关羽和火烧夷陵的陆逊,事迹来看,约等于张辽。 对高殷来说,有才能的人越多自然是越好,何况轨子还有着“王司徒”的关系,也算小小的满足了自己的名将收集癖,到时候让他上前线去,劝降周将,岂不美哉?不过那个是第二代王司徒的事情,有些串台。 剩下一个有名气的是梁士彦,也是将才,早年因军功拜为仪同三司,后来宇文邕将要伐齐,就把他提拔起来,随宇文邕攻下晋州。 高殷对他的印象倒是很深,历史上王轨攻下晋州后,宇文邕率军回京,留下梁士彦镇守,高纬便率领精锐亲自攻打晋州,梁士彦孤军死守,外无援兵,军心震恐,连城墙都被打得只剩下七、八尺高,仍是被梁士彦死死守住,不仅亲自率兵出城死战,说着什么“死在今日,吾为尔先”,带着士兵们以一当百打退齐军,百保鲜卑都要直呼内行,而且还趁齐军退却的时机,命令自己的妻妾、城中军民和儿童一起抢修城防,三日修好,让齐军失去了夺回晋州的机会。 后来宇文邕认为将士疲惫,想要班师,也是梁士彦拉住他的马缰劝说“今齐师遁,众心皆动,因其惧也而攻之,其势必举”,宇文邕才下定决心伐齐到底,最后成就统北功业,某种意义上,梁士彦就是那个影响了历史进程的一个偶然又重要的因素。 谁曾想如今,这个劝说灭齐之人也到了齐国,成为他高殷的将领呢?命运还真是无常啊。 杨愔走这一趟,捞回了三个五虎上将级别的猛将,令高殷忍不住喜悦,光是挖走这些人,周国就失去了二成的将才,本就有些青黄不接的局面将会变得更加艰难,此消彼长之下,他高殷甚至可以组建起一支全明星阵容了,可以说哪怕刘邦、诸葛亮、王猛复生周国,也扭转不了如今齐将并周的格局。 大势在我啊。 有这三将,高殷已经很满意了,他让人将两名使者唤进来:“宣杨遵彦、王叔朗入见。” 杨愔等人早就准备好了,就在偏殿等候召见,得了令,便小走着进入殿中,许多侍者在两旁相随,捧着重要的礼物,从周国得到的更多赏赐和礼物则留在殿外,等待至尊亲览。 第770章 赐座 许久不见杨愔,高殷也有些唏嘘之感。这个原先备受洋子期望的宰相、留给他的政务搭子,却遭到自己的免职,在家中赋闲一年,又接受任命、出使周国,再加上他的前半生,人生的起起落落能比得过他的人不多了。 兴许是一年的积淀让他多少感受到了一些人情冷暖,杨愔的姿态比以往放低了许多,至少那长辈和宰相的态度已然无存,对高殷更加恭敬谄媚。 “臣等参见至尊!” “嗯,杨卿辛苦了。”高殷回应了杨愔,又转头看向王晞,笑道:“叔朗出使周国时,令兄时常挂念你,常在朕耳边念叨。” 自己的兄长不可能是这种性格,无非是体现和自家兄长关系亲密的说法,王晞躬身:“国任在身,臣不敢懈怠。” 高殷起身,伸出手,即使高殷的身高已经足够,两人仍适当地弯腰屈膝,任高殷拍打。 “出使之前,朕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二位最适合,果然……你们也没令朕失望。” “赐座。” 在宋明以前,臣子的地位其实还很高,特别是宰相,更是接近职业经理与合伙人,相当于以技术和人脉入股,特别是在新帝刚刚接手国家的时候,即便是汉文帝、唐太宗这样的勤政神君,都不得不依托宰相们处理政务,同时跟着他们学习。 更不用说还有许多皇帝原本就不在计划内,是利益集团的计算和命运的转折使他们获得了帝位,没有一个成熟稳重、掌控全局的宰相辅佐,他们根本无法理事。 因此权臣一直是汉唐政治的重要势力,作为帝王的和弦,他们也获得了对应的尊重,重要的臣子们都会获得座位,与皇帝坐而论政,行礼也多不是跪拜礼,正常的礼仪就足够了,直到唐末藩镇割据、武人势力抬头,宋朝为了抑制臣下的暴走,才不断在实际中强调尊卑,到明清终于在制度上确立了主人和奴才的关系,臣子也重新变回了皇权的俘虏。 不过跪拜这种事,在这时代也不少见,毕竟这是个人的选择,很多时候为了表示尊崇,臣子也会主动向上位者跪拜,只不过制度化还是很后面的事情。 因此杨愔和王晞坦然受座,并不觉得不妥,侍者接过他们呈上的国书,高殷随意浏览了一遍,无非还是那些套话:愿两国永结盟好,止戈息武…… 这么看来,大魏的确是怠了。 高殷很想笑出来,只是这样有些不尊重人,周国也就算了,对属下员工的成果还是要体现重视的,因此他憋着笑,轻轻将国书放下:“这么说,周国接受和谈,暂时与我国休战?” “是……其实休不休战,不在关中,而在我国,当臣等提出和议时,周人还很高兴呢。” 杨愔看向王晞,得到了安心感,面带笑意回应道:“尤其是宇文护,还没等进长安,就派其子与我们密谈,生怕至尊您将鲁国公放回去;一听我们想要他的家眷,二话不说,当夜就去寻了周主,逼迫他同意。” 高殷忍俊不禁,连亲兄弟的家眷都保不住,可见宇文宪这个皇帝做得憋屈,虽然高殷同样如此,但自己也不是历史上那个菜比了,自然可以居高临下,进行无情的嘲笑。 宇文邕也从前线跟着回来了,但高殷不急着问这个,问起另一个话题:“卿等收买周国诸将,做得也很好,朕不知内里的细节,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说起严肃的话题,杨愔起身朝高殷行礼,随后款款道:“此功皆是王副使的谋划,愔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若无王副使,恐不会如此顺利。” 王晞连连摆手,腼腆间有些尴尬,二人互相推功、礼让了一番,一副知交甚密的模样,看起来这趟旅行倒让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臣等依托的乃是国家大势,若非大齐君临天下、抚照万邦,纵使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长安各处,已略有齐军善战之名,至尊自天保九年以来,胜稷山、破库莫奚,这赫赫的威名也传入周人耳中,令彼谈之色变。” “而宇文护为炫耀兵威,带臣等入营中见识勇锐,想是用兵气使我等胆寒,以为周军并未衰弱,亦如旧时那般善战,然则……” “我等一将齐军月俸千钱的待遇说出来,周将便面色难看,后来我们才知道,数个齐兵的月俸就抵得上八品周将的收入了,甚至还多一些,可想而知周国士兵待遇之差,直令他们羡慕不已。” 杨愔眉飞色舞,语气激动,想当时在现场发生的事,应该让他十分得意:“宇文护为掩饰尴尬,便说养兵耗重,费用日糜,我等便言至尊改革均田,盐酒改榷,国家收入较之天保时成倍增长,宇文护闻之,面色都变了,若非我等为使者,只怕难以走出军营啊!” 杨愔说得得意洋洋,在使者的心中,都有一个外交梦,就是在对方的国君面前大谈本国善政,让对方君主思而慕之,恨不为本国一下臣,对方若气急败坏、毫无风度,那就更爽了。 他也不怕说出这些改革,会被周国抄了作业,原因就在于同样的事情,高殷做得,宇文护却做不得。 高殷是大齐正统太子,完美的帝国继承人,在法统上毫无对手,这种名分上的压制,可以说比洋子这个半道接班的前任还要强大,只要坐稳了帝位,就是齐国唯一的领袖,对于国内的事务有着极其庞大的掌控力度。 即便如此,高殷改革时也不得不考虑诸多勋贵和宗戚的利益,若不是他继承了洋子最尖利的刀,自己也有一支强军,只怕这改革也推行不下来,光是娄昭君代表的勋贵和李祖娥身后士族们的阻力,就能让他棘手数年,最后不了了之。 在周国内部,这个矛盾更加尖锐,宇文泰建立府兵制,将军功集团立为军事贵族,和他们牢牢绑定的同时,也将大部分的经济利益割让了出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制度的长处不在法治,恰恰在于人治,要挑选出足够有才干和忠心的部下,才能赋予他们极大的权力,哪怕是宇文邕收揽兵权,改诸军军士为侍官,表示军队全部从属于皇帝,在具体的军权分配上也要选择可以信赖的部下去执行,没有落实的制度只是一厢情愿的空谈。 因此在杨坚攫取中央朝权后,依然会爆发出三总管之乱,某种意义上,周国还真的和千年前的周朝一样,是军事上的分封制。 第771章 周政 在宇文护掌握朝权之后,这种对国家经济的窃取更加明显,这种可以猛猛捞钱的领域早就被护子和他的同党们分割完毕,把国库的钱整进自己的小金库,再从自己的天官府中出钱,以保证麾下军队对宇文护本人的效忠——毕竟拿人手软,吃谁的饭,就是谁的兵。 何况现在是二元君主制,玉壁长史裴肃的上官韦孝宽虽然是大周勋州总管,但玉壁内的众多军官并不是天子部曲,而是韦孝宽的臣属,对韦孝宽的忠心远大于对周国的忠心,某种意义上和黑社会很相似,我的大佬的大佬是老顶,老顶却不是我的大佬,在老顶和大佬发生冲突的时候,挺大佬是很合理的事情。 也因此,宇文护想要学高殷进行改革,不仅会触动众多周国勋贵的利益,还会影响到他自己的基本盘,让部下人心不稳,毕竟大家因为护哥的改革,捞的钱变少了,肯定会埋怨护哥; 而且这样还会动摇护子本就不强的执政合法性,他能招摇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宇文泰托孤的遗命和老柱国万忸于谨的支持,前者比不过宇文泰亲子执政的合法性,后者则可能因为利益受损而与护子离心离德,最终只会把人逼到拥有大义名分的宇文宪那边去,帝党会越来越多,等于自掘坟墓! 更何况,一旦作出这样的经济改革,那很大一部分收入就会进入国库,而不是他宇文护的天官小金库了,虽然此时没有区别,但毕竟多了一层名义、一道程序,宇文护捞起钱来,也比之前更加麻烦,在没人监管的时候主动戴上枷锁,纯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对于宇文宪,这倒是完美的改革方案,他大可以摸着高殷的石头过河,实现弯道超车,不仅能增强国家的实力,也会让他手上的资源更加充盈,问题只有一个:他没这个能耐。 有能力的权臣没动力,有动力的皇帝没能力,周国就这样不上不下,卡在这了,被齐国远远甩开一大截。 自己国家做不到,而其他国家能做到的事情,当然能不宣传就不宣传,宇文护又没胆子和齐使翻脸,因此只能咽下这口气,客气礼貌地将他们请出去,再将这些话头噎在喉咙里,不许周人内部传播。 不过高殷的特务机构已经建立了两年,几乎是在刚穿越来那会儿,就用写的名头建立起了印书局,继而发展为辑事局,并在登基后结合了洋子在天保八年,受他影响所创立的符玺局的力量,整合为了西厂,对外国的初步渗透能力基本发展成熟。 再加上齐国较为富裕,各路商旅不绝,周国也很需要对外贸易来提高经济,这使得大批西厂成员通过粟特商队的贸易路线混入了长安,不断收买周国上下层的人物,将他们发展成线人,形成一支不算强大但初具规模的间谍队伍。 即便是韦孝宽,对此也是后知后觉,一来他并不在长安,二来高殷指导的特务技巧属于降维打击,韦孝宽虽然聪明,但也没能超越这个时代,三来……他所动用的金钱、权力等资源,自然无法与一个强国的皇帝相比。 因此借助这些人的力量,齐使在长安颇有些腾挪的余地,每日游逛长安各处、拜访勋贵,这属于十分正常的士人交流,甚至会影响到其他国家对自己的评价。 若是有人看不过眼,杨愔也会搬出高殷这尊牌坊,说“至尊未曾巡幸长安,颇感遗憾,特命我等收集关中风土人情,聊以自解”之类的话,猛猛给自己的行为上价值。 周人也不好说自己不自信,自然不好藏着掖着,于是只能派人监视,任他们去。 其余的探子也行动起来,在周国宣传高殷的仁政、齐军的待遇,并恶意提及高殷平宗王、勋贵作乱之事,暗搓搓地将二国君主做对比,拉踩宇文宪,由于事迹真实有效,战绩可查,因此周人再是不满这恶意的政治攻讦,也只能捂住群下之嘴,反而还小小激化了部分群体的不满。 眼见自家帝王有心无力、对此心酸的周国志士,知晓齐国正在少帝的带领下欣欣向荣,屈辱和愤慨油然而生,令他们失望而引以为恨。 宇文护的上限,他们已经在稷山之战中清楚地知道了,这意味着周国已经失去了宇文泰那样优秀的统治者,如何与强齐抗衡耶! 巨大的绝望转换成压力,让他们备受煎熬,而杨愔所递出的橄榄枝,就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发泄口,能带领他们脱离苦海。 特务们的宣传,对府兵们的诱惑其实更加巨大。因为虽然分到了田地,但周国并未实行兵农合一,士兵们本身也要训练,而田地就只能交给家人或奴婢来耕种,由于得到了土地,他们参军和生产的积极性都很高,但无论多高,产量就是那么多,关中平原根本无法与丰沃的河北平原相比,齐人所得到的土地,只会比他们更好。 但周国统治者不会考虑这些,既然拿了国家的地,为国家做贡献就理所当然,对百姓的盘剥比齐国的力度要大得多。 周国需要纳粟五斛,一斛就是一石,一石为十斗,所以周国征收的是五十斗,比齐国征收的二石九斗要高出接近一倍,同时产麻之乡还要额外纳麻十斤,在负担上远远重于齐国,虽然有凶年不征赋的规定,但具体实行起来就不会那么到位了,农民实际上还是要支出额外的赋税,因此得知齐国府兵和农民受田和缴纳的赋税情况后,其差距足以让周国府兵们将双目给瞪圆了,羡慕之情以口水的形式流下来,滴出巨大的心理落差。 至于军队饭堂、伙食项目这些东西,还不是宣传的时候,目前这些改革的消息就足以震撼周国府兵们了,哪怕照实叙说,周国府兵们也不敢相信,什么饭菜管够、鸡翅红烧肉日常供应之类的,对周人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东西,反而会让他们觉得不切实际,齐国在吹牛。 人无法想象自己未曾接触的事物。 而北周在市场贸易方面的税务征收也实属粗糙,乃至是不入流的荒漠阶段,宇文觉登基时下令废止市门税,进市场不需要交钱,一直到灭齐第三年、周国灭亡前一年,宇文赟才颁布诏书,宣布“初税入市者,人一钱”,中间的二十三年根本不纳市场税。 幽默的是,这也并不是周主们不想收税,而是商贸中的巨大利益为关中柱国们所把持,就像齐国的勋贵以晋阳为贸易节点,大搞利益交换一样,宇文护和他的小伙伴们也在市场贸易中获利颇丰,为此阻挠了朝廷对此的查收,少了一大块财政,而宇文赟下诏征收市场税是在三月份,五月二十四日他就突然病危,并于当天紧急去世,从中甚至可以简略地窥探出消灭齐国后,周帝尝试收回军事贵族特权的举措以及失败。 因此,虽然齐国的改革还没推行到极致,远远不能让高殷感到满意,但对周国来说,已经是十分宽厚的善政了,士兵们有饭吃,有饷拿,农民的赋税不多,市场经济的乱象也被抑制住,而不是被权力的大手随意拨弄,在后三国中,齐国是当之无愧的文明灯塔。 第772章 吐真 以强盛的国力为基础,杨愔对周国中下层的军官进行拉拢毫不费力,现在高殷在国内大搞开荒生产,预计三十万的三河军会有一半以上投入军屯,而后实行轮番耕种,比周国更早一步实行兵农合一,而由于国家有强大的经济血液,足以让齐国保持着一支强锐的脱产军团,承载齐国对外作战的任务。 所以局势对周人来说十分严峻,拖得越久,齐国就会越发强大,十年之后甚至是百万兵众如雪球般涌向长安,河北的地已经不够他们种了,高殷会率领他们来帮关西开垦土地,而宇文氏需要支付的代价无比清晰,也更令人绝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清醒,乃至承认自己的弱小,至少宇文护就不乐意,西魏在宇文泰的控制下,能与东魏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屡屡胜之,他代管的周国却毫无起色,朝中对他的质疑更是与日俱增,能力本就不足,若还在气势上输掉了,那就是态度有问题,没有人愿意追随一个不能带领他们胜利的领袖。 所以绝对不能承认失败,失败就有了责任和话柄。 他代表了周国整体的方向,因此留给周国人宝贵的不多的发展时间会被完美的浪费掉,继而整个国家被时代的巨轮逐渐碾压至渣。 他们对此视而不见,在最后的时光醉生梦死,死刑已经宣判完毕,只待丧钟哀鸣。 不明白、或不愿意明白、假装不明白的人很多,想要自救的少数人将杨愔视作救命稻草,频频开办宴会,邀请杨愔赴宴,以杨愔此前的名望,也配得上这份礼遇,在某次宴会中,他喝得酒酣耳热,情不自禁道:“要感谢郎君啊!” 宴会的主人正是宇文深,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杨遵彦不会是饮酒太多,管不住嘴了吧! 要是把他们的密谋给抖搂出来……可有着不小的麻烦! 他极力劝酒,想要捂住杨愔的嘴,但杨愔一盏接一盏,根本不带停,还有王晞在一旁挡酒,根本灌不醉,因此他只得转变思维,挤出笑脸:“杨公想是醉了,故作此态,我这便命人侍奉杨公休息。” “我醉了吗?”杨愔双目圆瞪,胡子都被酒液给凝住了,王晞见状,似笑非笑道:“口齿清晰,尚可复饮,然天色不早,也的确要休息了。” “花好月圆,正是佳时!”杨愔一甩大袖,将满身酒气挥洒出去,大笑道:“何况就这么离席,岂不是辜负昌城公的一番美意!” “没辜负、没辜负,您开心就好……” 宇文深被杨愔的酒气一熏,呛气直冲天灵,让宇文护小胃抽搐,直欲作呕,仍强撑着笑:“今日已尽兴,可明日再饮。” 杨愔直勾勾地望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猎物:“若非昌城公,岂有今日之乐哉?” 宇文深心脏一颤,坏了,老小子要搞事! 他伸手就想捂住杨愔的嘴,却来不及了,只听杨愔快速说着:“河西那十万役徒,可是让至尊满意至极啊!” 宇文深闻言僵住,开始疑惑:怎么,不是说我和你们齐国密谋之事? 同时他也有些羞恼,和谈之际,说这个干什么,真以为齐国力强,便可尽情羞辱么! 宴会宴请的不止杨愔,还有不少官员、仰慕杨愔的士人和宇文深的宾客,他们听出杨愔话里有话,便有人忍不住发问:“杨公此言是何意啊?” 杨愔笑着起身,让宇文深抓不着了,更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压下去,恼火的同时也有些回过味来,冷眼看着。 杨愔大笑数声,张嘴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身躯摇晃,还捂住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 王晞见状,赶忙起身搀扶杨愔,对宇文深说道:“杨公醉了,好发狂言,还望昌城公体谅,我这就带杨正使去休息。” 宇文深松了口气,恨恨道:“齐人醉态都是这样吗?” “何止呢!酒酣耳热,醉意萌生,恨不得脱衣卸甲、抱柱狂歌。”王晞大笑道:“若是先帝,更会涂脂抹粉、在殿宇中狂奔呢!” 听见王晞毫不在意地说出高洋的黑料,周人忍俊不禁,对齐国的观感多了层鄙夷,却又听着王晞说:“先帝还好杀人助兴,开心了要杀,不开心了更要杀,若是今日欢腾之宴,我想……” 王晞双目微眯,遍览周士,冷笑道:“应是要杀五十人吧!” 周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也弄不明白王晞为何说这话,宇文深皱起眉头:“叔朗莫非在恐吓我等?” “岂敢岂敢……”王晞摇头,唏嘘道:“有些话,也只能在他国,借着酒劲才能说了……” 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对高洋多有维护,将人数和残酷都往小了说。 “那现在的齐主如何呢?” 宇文深继续发问,想抢回主场的氛围,王晞却笑笑,搀扶着杨愔下去了,留下错愕饮酒、内心复杂的周人们。 “刚刚王叔朗是什么意思?吓我们?” “哼,喝酒喝多,不把门了吧。” “其中似有难言之隐……” 王晞的话在宴会场上引起不小的争论,宇文深更是心事重重,宴席的气氛变得诡谲,没多久就结束了。 “杨遵彦在搞什么?!” 离开宴厅,宇文深仍有些不满,刚才他的小心脏吓得噗通跳,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 一个黑衣文士走近,朝他躬身行礼:“主公。” “哦!”见是自己的宾客雷果,宇文深怒气稍遏:“何事?” “诸君都在讨论王叔朗之言,但某对杨遵彦的话仍是在意。” 说起这个,宇文深的脾气也上来了,他是周国昌城公,实际上的皇子,若兄长出了什么事,那大周国二百州,就在他的肩上担着了,什么时候他受过这种气! 宇文宪都不可以! “这要不是使者……早晚把他弄死!” 宇文深在自家敢于放狠话,内心却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杨愔只是高殷的傀儡,若不解决高殷,被揭穿的隐患始终解决不了,可对方是齐国皇帝……他拿头去解决! 连他的父亲,对方都可以不买账! 见宇文深生闷气,雷果轻声安慰道:“主公之怒,我亦有感,内心未尝不愤恨,齐人恃其军力,言语之间不把我国放在眼里,喝醉了酒,更是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嗯?”宇文深了解他这个宾客,颇有智谋,平日皆靠他出谋划策,这样子说话,必定有后文:“什么心里话?” 雷果顺着主人的心意,冷笑起来:“杨遵彦酒后失言,却吐出了真心话,那河西的十万役徒,只怕别有真相啊!” 第773章 挑唆 “什么意思?” 宇文深眉毛深拧,雷果不敢卖关子,立刻说:“齐主俘虏河西十万役徒,是因为穰县公想在那筑城,但齐主是如何知晓的呢?” “明明他在勋州之地只手遮天,甚至能收买齐人刺杀叛逃的将领,却在重要的军略上,出现如此严重的疏忽,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 “嗯……”宇文深想起来了,韦孝宽想在边境筑城,收揽生胡的同时,再建立一个对齐国的防御军镇,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齐军劫走十万役徒。 这件事让周国丢了大脸,韦孝宽也因此从郧国公被降为穰县公,小司徒的官位也被剥夺了,若不是还要靠他防御东线,只怕柱国和勋州总管的职位也不保,这对韦孝宽来说,确实是军事生涯中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 “有些道理。” 正因为韦孝宽此前有着盖世的战绩,才让宇文深等人无法接受,他宁愿相信韦孝宽别有设计,也不觉得他只是单纯的被反制,吃了个哑巴亏。 事实上,韦孝宽比他们还想不明白,齐主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要筑城的计划,还如此及时地策应了呢?甚至不是十日时间中的最后二三天,而是第五天,齐军就抵达前线,摧毁了一切。 “如韦孝宽所言,第一日开始动工,二日后对方才能知晓;晋州征兵需要二日,谋划商议又需要三日,最后军队出发,也需要二日才能抵达,如此,城池应该在齐军来的时候就已经修好了。” 宇文深泛起了怀疑的心思:“仔细想想,的确不对劲,齐军到底是哪里得到的情报?不提前的话,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不对! “莫非……有人暗通齐国?!” 宇文深大骇:“是玉壁之人吗?难道齐军已经插进谍子了!” “无论是怎样的谍子,都逃不过穰县公的眼睛吧?” 雷果的声音变得飘渺,沾染了几分阴暗:“若说穰县公不知晓,在下实在是……” “住口!” 宇文深勃然大怒:“穰县公也是你能谈论的!把这话咽回去,收不好舌头,我帮你割了它!” “是在下失言了。” 雷果并不害怕,他清楚宇文深的性格,只要稍加点拨,他自会有所计较。 韦孝宽对魏室多有眷恋,还曾经入朝辅佐明帝,为其出谋划策,到底不是晋公一系的人马,晋公对他也多有忌惮。 如今周齐和谈,韦孝宽的重要性就下降了,晋公说不得就会有打压不服的派系、收拢地方兵权的心思,若能拔出掉韦孝宽这颗独立的钉子,皇帝便会更加势弱,也就等于晋公一系的阻碍,变得更少了。 这是利之所至,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益往,雷果看不到天下大势和周齐对峙,他只觉得,若能帮助昌城公收揽玉壁,顺服人心,晋公会更高兴,他自己也会随着宇文深的进步而水涨船高。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宇文深叹道:“所以杨遵彦是酒至得意,不小心说漏嘴了?” 雷果窃喜,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正在生根发芽,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再浇些水,助它发展壮大。 “这也未必。”他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莫测:“杨遵彦乃齐国上士,若非惹怒齐主,如今仍贵为宰相,辅国治民,这样一个人物,怎会酒醉而吐真言,还是在我们周国的领地,作为一国的使者,出现这种茬子?即便他真是这样的人,难道齐主不识人,把他给派出来么?那当初又怎么会令他去职?” 宇文深微微点头,雷果说得颇有道理,无论如何,杨愔都不该如此大意。 雷果继续发言:“那副使王晞更是一个精明的家伙,我听说他之前是齐主之叔高演的心腹,高演政变祸国,已遭诛戮,其党羽也流离散尽,何以这王叔朗却能独得青睐,甚至作为杨遵彦的副手,一同出使我国耶?就不怕他包藏祸心,坏了国家大事么?” 宇文深揉搓着稀疏的胡子:“他是名门之后,兄长亦为齐国重臣,或许就是有着这层关系,所以才得到饶恕。” “正是。”雷果奉承道:“昌城公明鉴,齐主为太子时,对其兄王昕有救命之恩,因此王叔朗才要建立功勋,既是报答齐主救兄之德,亦是为自己赎罪,因此杨遵彦装醉,王叔朗则回挽之,想是要给我们透露一些内幕,以促进周齐和谈,亦是对齐主献诚。” “可他最后那几句话,似是对齐主有所埋怨吧?毕竟他是高演的心腹,若高演登国,他便扶摇直上,成了齐国的王猛,光耀先祖门楣,这志向可不小。如今却沦落到这步田地,怎么都不像对齐主忠心有加。” “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雷果笑道:“彼人哪能无腹诽呢?就是晋公,不也对主上有所不满吗?” 宇文深瞪了他一眼,也就是在这说心底话,不然换个地方,或给别人听去了,他真得把雷果的舌头拔了。 “或许杨遵彦是真醉,而王叔朗借题发挥,想要破坏和谈,以报高演之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更在乎亲情,还是更怀念高演,但在下觉得,王叔朗总是有些话想对我们说的,不然就不必如此做作了,昌城公何不去看看他们,听听王叔朗的言下之意呢?” “若其人装疯卖傻,则主公不必计较,公事公办即可;若其言不中听,当做听不见也就是了,可若真有些话头能为晋公所用,就是一大功啊!主公难道不想在晋公面前受到夸赞,大大为晋公长脸吗?” 雷果言之凿凿,令宇文深有些心动。虽然世子是兄长,但他之下就是自己,若自己表现得比兄长更加出色,那将来的晋公,甚至是宝位,可不就是…… 自己就和那齐主无差,而那把柄,也就失去意义了! 宇文深闭上双目,细细品味权力飘来的香氛,美妙的幻想在他脑海中展开,令他陶醉不已。 “既是如此,他们刚到长安的时候,为何不与我说?” 沉思片刻,宇文深长舒一口气,忽然发问。 “初来乍到,彼等对我国形势不甚了解,自然是要观察一番,再做打算的;如今有所表示,正是因为他们对晋公有信心,同时也是想要讨价还价,毕竟他们是齐人,总会优先考虑齐国之利。” “那……”宇文深转身,直视着雷果:“若他们是要借刀杀人,铲除韦孝宽,为齐国清一大患呢?” 雷果微笑道:“昌城公英明神武,这种鬼蜮伎俩,怎么会看不破?真是这打算,说明他们不过如此,反倒会让我们在和谈一事上反客为主,只要使者有所顾虑,我们周国便不落下风了。” 宇文深的嘴角微微上翘。 第774章 夜谈 王晞闭目养神,不复刚才的醉狂,微凉的风声卷成细语,流作一曲清鸣的秋乐,王晞听得怡然自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伴奏。 忽然传来纷扰,步调打乱了惬意,王晞睁开眼,露出微笑。 “来了。” 门被轻轻敲起,传来宇文深的声音:“王副使尚未寝也?” 侍从将门打开,宇文深迈步而入,见到王晞,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就知道,这点酒醉不倒您。” “杨公却已是酣睡了。”王晞笑笑,看向他的身后:“怎么,昌城公不是给我送醒酒汤来的?” “您需要么?我这就命厨子准备。” 宇文深若有若无地看向王晞的侍从,王晞点点头,侍从便出门,将房门带上,离开了此处,王晞便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至尊御极后推广茶汤,我却是喝惯了,有些茶水清清肠胃便好了,还挺养生。” “养生?” “就是保养身体,生机焕发,至尊的说法,我们也不知道是否真有效,照做便是。” 王晞提了提壶子:“昌城公可要试试?” 宇文深的表情逐渐严肃,王晞笑道:“看来周人不想饮齐人的茶水啊。” “齐人却能收下周国的子民。” 宇文深的视线在厢房内转移,明明这是他的府邸,此刻却像是浏览陌生的迷宫一样,想找出隐秘的宝藏:“二位在宴会上的话,可让我很在意啊。” “我们说了什么吗?”王晞轻饮茶水,发出暧昧不清的诨言:“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昌城公阅历不多啊,居然把两个醉鬼的话当真。” “您现在很醉吗?”宇文深冷哼,负手而立:“只恐这醉意不在酒中。” 见鱼儿咬钩,王晞微微一笑,向面前的座位摊手,待宇文深入座,方才开口:“昌城公心怀远志,忧虑国家,晞敬佩不已……” “客套话就不必了。”宇文深举手打住,笑道:“此处无有外人在,先生有何话,但言无妨。” 他念叨着一个词:“欢腾、欢腾……” 齐国高祖高欢,他的名字可是要避讳的,刚刚王晞意外说出,算得上是外交事故了。若宇文深以此为由头,向齐国汇报一番,即便官面上不做处罚,对王晞个人的发展也不利,也是宇文深隐含的威胁。 王晞身子一顿,笑得尴尬起来,微微平复了心情,很快道:“不知昌城公对新城一战有何看法?” 宇文深感到满意,这才是谈事的态度,但他并不想这么快抛出自己的想法,便道:“宇文叔裕为国御边,虽然对贵国不利,但却是为我大周殚精竭虑,战阵交手,偶有胜负,纵使小败,亦不能抹去其功,只能说时运不佳尔。” “真是时运吗?” 王晞的话让宇文深皱起眉头,声音不由用力:“说清楚些。” 王晞却卖了个关子,调转话头,提起另一桩战事来:“昌城公可还记得两年前的稷山之战?” “提这个干什么!” 宇文深有些恼怒。 “呵呵,昌城公莫急,我且先问问,在稷山战后,齐军的动向,您还记得吗?” 虽然在那经历了耻辱,但宇文深对那场战役的印象还真不深刻,没人会喜欢自己的黑历史,更何况是他这么骄傲的人,那里面还伴随着阴谋,因此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谈论那场战役,特别是战役结束的主因:他出卖了宇文邕,换取自己逃生的机会。 这是他永远都不想面对的事,但王晞既然说了有关,他也不得不就此思考,回忆着齐军之后还做了什么。 “齐军进军至玉壁附近,修筑了高欢城,并在那边拜将……等等,他为什么要去玉壁?” 此前以为高殷只是想炫耀武功,张扬国威,在王晞的提醒下,宇文深才品出异味。 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些什么。 “呵呵……我就直说了吧,那时候的至尊,想直接攻打玉壁。” 王晞的轻声细语,让宇文深浑身一惊:“他敢?” “那可是玉壁!连高欢都突破不了的坚城!他有几个胆子,那么自信……” “咳咳。” 王晞咳嗽一声,宇文深才发现自己的话不是很友善,连忙往回兜:“是稷山战胜,让他膨胀如此耶?” 得知了王晞和高殷的情仇,以及自己也算捏住了王晞的话柄,他对王晞多了几分信赖。 共同的阴谋比一切行为都能拉近距离。 “亦是局势艰难,令其不得不为耳。”王晞也压低了声音:“彼时娄后当朝,长广、常山二王威权日重,若天保骤去,以儒生太子之身,如何能坐得稳皇位呢?稷山固然大胜,却不能压服所有勋贵,河桥、邙山哪个不是勋贵们拼血力战打胜的,当时至尊掌握的军队尚不能与晋阳相抗啊。” “可若夺下玉壁,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建立高王未曾建立的功业,威望将会一跃而上,超越天保与高王,且当时韦孝宽并不在玉壁城内,挟大胜之威,军士奋命,说不得……” 宇文深听得渗人,若玉壁被攻克,河东的防御阵线就土崩瓦解,局面会彻底翻转,届时齐国可以花数年之功慢慢蚕食领土。河东有盐池和土地,已经是周国重要的税收来源之一,若真是丢了,那周国又会陷入兵败和穷困的窘境,回到二十年前的残弱水平。 那时西魏尚有诸多猛将,还有文帝坐镇,至少在军力上不虚东魏,而现在,长久的对峙期让周国内部互相拼杀、权力重组,早就没有当时众志成城的抵抗意志了,老柱国仅有万忸于谨和侯莫陈崇尚存,若齐师攻来…… 宇文深的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想起了韦孝宽,心中安定了许多,忙笑道:“这种事情并未发生,如今玉壁仍牢牢在我国掌控之内。” “那是因为至尊要回国接政,天保身体日衰,撑不住多久了,若再延一二年寿,恐怕事情的结果,尚未可知也……” 王晞老神在在,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宇文深心惊肉跳。 第775章 构陷 “这和韦孝宽又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宇文深缓缓开口。 “呵呵……” 王晞笑得让他火大,拨弄着他的情绪,就在宇文深有些按捺不住时,王晞悠悠道:“如今至尊贵为天子,若其对玉壁虎视眈眈,晋公将如何呀?” “天保未必不是如此,人人都想,只是却不一定能做到。” “那若是压服勋贵、深得众心、控弦百万、金佛镀身的大齐天子,联合草原突厥一同向玉壁进攻,不为入关中,只为拿下玉壁,韦孝宽可挡得住吗?” 宇文深陷入沉默。若真如王晞所说,国内的高压政治已然被齐帝平定——这很好打探——那只要他想,这玉壁就一定会遭受山崩海啸般的狂袭,掀起的风暴甚至会刮动长安的政局。 “韦孝宽能在周国各派间来回跳跃而毫发无损,即使是晋公都奈何不了他,正是因为他有着玉壁这么一个安全的据点,周国需要他在此坚守,故权作忍让。若此处被拔,韦孝宽……也就没用了。” 被说中痛处,宇文深触底反弹,反倒有些不屑,听起来,齐帝想的实在太美好了,攻拔玉壁不是用嘴说说,谁都想做到,但高欢失败了,高澄高洋更是连尝试都不敢,高殷一个毛头小子,大概也…… “昌城公,您还是有些侥幸,觉着纵是百万大军,也会和二十年前一样,遗恨玉壁是吗?” 王晞笑道,给他细细分析:“好,我们就算是韦孝宽能在百万大军的围攻之下能够守住,他能守住多久?一年,五年,十年?他今年多少岁了?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吧?连年攻战,他又能守多久?” “是不是觉得齐军粮草供应不了?那就不需要那么多兵马,玉壁不过八千精锐,两万战兵,至尊令五万军士轮流攻战,又可以撑多久?不顾道义,袭杀来往农樵商客,断绝玉壁补给,玉壁又能撑多久?彼时是高王欲率大军入关决战,才要速战速决,对玉壁只攻打了两个月。若齐军屯驻高王堡,以投石车连轰玉壁数年,期间不断添兵强攻,周国的援军又何时能够救援呢?” 一顿问题轰炸,让宇文深口干舌燥,无法回答。若是韦孝宽自己在这里,自然可以侃侃而谈,将数据讲得清清楚楚,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玉壁;但宇文深不过是个年轻人,比高殷大不了几岁,他的父亲更是个平庸的将领,而他自己也没有变异的倾向。 更让他无法忘怀的,是齐军利用棺椁和天火攻城的恶毒,这景象曾切实在他眼前发生,早在那个时候,对高殷的恐惧就已经潜伏在内心深处,只待合适的时机爆发。 宇文深心中不免有些犯嘀咕了:韦孝宽真的能守住玉壁吗?在这样的强攻下,只要齐主心意坚决、不计代价,只怕…… 齐主当然愿意付出的,因为他得到的不是一座残城玉壁,而是齐人二十年来的夙愿,是通往一统的大门,是大齐的复兴梦! 那么韦孝宽还能再创造一次奇迹吗?从这次的事件来看,似乎……很悬。 “所以是韦孝宽需要向我们的至尊妥协,而不是我们忌惮玉壁,玉壁肯定是要拿下去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拿。” 宇文深眉头一动:“因此这次和谈……你们没有诚意么!” “当然有。”王晞笑道:“若没有诚意,那流言已经在长安漫天飞舞啦!” 宇文深紧张不安,只觉得身上缠满了看不见的丝线,源头在王晞手中操弄着,令他浑身不自在,这种思维被把持的感觉十分不爽快。 但隐约间,又萌出一种妥协和依赖,希望借助王晞的力量,弄清楚真相,或者说得到一份心安:“你是说……韦孝宽、在汾州前线,跟你们的、国内洽谈,故意让出了河西役徒?” 线索在他脑海中连成一串,拼凑出一副图案,没有切实的证据,所以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却让宇文深逐渐肯定与相信,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点。 韦孝宽怕齐军真的只针对他,所以故意送掉十万之众,好让自己的地位上升! 可……这也只能延续数年之功啊,若数年之后,齐人收钱不办事,继续打过来,他又能如何了?等死吗,还是他已经算到,自己会在危难之前死去,撒手人寰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不对……还漏了一些什么! 宇文深的求知欲陡增,看向王晞,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些许讽刺和高傲。 此刻这张欠揍的脸不仅不令宇文深愤怒,还使得他局促不安、怦然心动,只感觉眼前这人是掌握一切的智士,自己必须要利用他来挖掘真相。 “修筑汾州新城的降将姚岳曾言,韦孝宽对其交代,第一日动工,二日后我军知晓,征兵需要二日,谋划商议又需要三日,最后军队出发,也需要二日才能抵达,如此在我军来之前,城池就已经修好了。” 王晞悄声道:“可我军何其速也?昌城公就不觉得不对劲么?” 这说辞,居然和自己的谋士一模一样! 宇文深瞳孔震颤,惊惧和兴奋难以言喻,准备迎接恐怖的真相。 “若非提前得到消息,我军断然做不到如此。至于消息的来源,哼,只要韦孝宽想递话,他能做不到么?” 王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如您反过来想,他此前都能以金银财货,遥通书疏,已经渗透到了齐军前线,这道消息,他却阻止不了么?” “只是不欲为尔。”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降爵、贬官,就是他想要的吗?!” 宇文深愈发急迫,想要一个合理的答案,王晞没有让他失望,立刻端上台来:“正是。” 宇文深双目圆瞪,不敢置信:“可……” “若形势就这样下去,他当然威望下降,官位不保,日后说不得还要受晋公惩处。” “可若是晋公不想动他,或是晋公动不了他呢?” “败,则更凸显其分量,我若猜的没错,只怕请求补充兵员和军需的文书,已经到长安多时了吧?” 宇文深刚要点头,忽然回过点味来,损失如此之大,韦孝宽自然希望多招揽士兵以抵御齐军,这种行为是正常的,早在齐使来前,韦孝宽就已经请求了。 王晞冷笑:“晋公却在犹豫是否要拨给,至今迟迟未答复是吗?” 宇文深微微侧目,王晞猜得十分准确,不仅国库吃紧,阿干对于兵权也十分谨慎,向玉壁拨发援兵的事情一直考虑到现在。 第776章 勾结 倒不是宇文护吝啬,虽然的确有这么些原因,但事情的紧要程度他还是清楚的,目前韦孝宽是镇守玉壁的最佳人选,否则原历史也不会让他在那吃三十年的沙子,宇文邕连东征都不带他玩的。 周国始终有一条暗线,即宇文泰一系和魏孝武帝元从的斗争,元钦、独孤信都是这场斗争的祭品,虽然周国已经完成了改朝换代,然而时日不过才四年,即便是高欢完全控场、高澄四年改装、高洋十年稀释,依然担忧着元魏宗室反扑的威胁,周国此前对抗高氏,魏朝正统就是他们的重要旗帜,借势的同时沾染上因果,在元魏这件事上,周国这边的隐患只会比齐国更大。 韦孝宽就是一个非常灵活且独立的例子,不能同宇文泰争锋,那就苟起来,发挥好自己的将才,用功勋在西魏扎稳脚跟,宇文护得了权,就躲在急于亲政的周帝羽翼下投机,寻找进步的机会,周帝暂时势窘,便再次低头俯首,暗中思考求全之道。 也因此,韦孝宽这类人对宇文护来说,就像是《三国演义》中曹操对吕布的态度,是头细嗅蔷薇的猛虎,既不能让它饿着了噬人,也不能让他吃太饱,不然就要反客为主了。 前线的事情,还是前线最清楚,韦孝宽只要稍稍做出点动作,渲染一下气氛,长安就要紧张起来,除非有个忠于宇文护的得力干将在玉壁坐镇,那自然无忧,但可惜宇文护麾下就是没有这样的人才——少部分的将才还要去往陇右镇压叛乱的羌胡,压制蠢蠢欲动的吐谷浑。 韦孝宽占据了一个十分安全的生态位,远离漩涡、暗中积蓄实力,坐观朝中胜败,正因为这些看菜下碟的人太多,宇文护又没有足够的威望处理他们,于谨因为要压制宇文护的野心,只会在大是非上站队,更不会帮助宇文护成长到足以篡夺皇位,使宇文泰一脉的帝位断绝,周国如今的局面才会如此波诡云谲。 某种意义上来说,齐国和周国是一对异卵双胞胎,遇到的问题都是同一个坑。 “周主今年十七了吧?” 王晞忽然调转了话题,宇文深不明就里,微微点头,却又听他说着:“也到了该亲政的年纪了。” 这让宇文深顿时感到不满,说这个干什么?给我上眼药呢?全周国最不希望周帝掌权的就是他们家,这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内外希望周帝亲政,重铸文王荣光的人很多,让阿干不得不忌惮。 “昌城公也知道,我们的至尊和周主同岁,不仅是同龄人,甚至连困境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周主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而我们至尊……已经将内部的威胁,大多铲平了。” 王晞冷哼:“当他眺望西方,想起这边这位同龄的同俦时,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呢?会不会有惺惺相惜之感?” 宇文深哑然失笑:我也十七岁,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 (不对,王晞这话意有所指。) 他眼珠一转,有些不敢相信:“齐主想要干涉我国内政?!” 他终于明白王晞要透露给他的消息了,无论是何种形式,这都是一记重锤! 现在周国内部被阿干独揽大权,宇文宪势单力薄,难以抵抗,但若是有了境外势力的帮助,就又是两说了! 再联系上韦孝宽的战败,那这些诡异的现象都能得到解释,齐主在某种情况下,和韦孝宽达成了交易,目的是协助毗贺突争夺权力,进而把他阿干拉下马! 行政的权力已经被毗贺突所取得,那最重要的、也是他阿干性命攸关的权力,当然就是……兵权! 怪不得阿干犹豫不决,他也意识到了!!! 宇文深顿时方寸大乱,起身在屋内四处游走,王晞躺回床上去,借着昏暗的油灯,老神在在地看着宇文深的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深才再次坐下,冷漠道:“一面之词,叫人如何信得过?” “韦孝宽乃我国名将,忠君报国,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那也要看君是谁。”王晞淡淡道:“现在周主势弱,韦氏义佐,不仅得名,若胜了,还能一步登天,将来未必不能做第二个黑獭;即便最终失败,也能撤守玉壁,等待良机,尔等奈何不得。将来晋公登上了大座,您与诸兄弟又是一番斗耗,届时韦孝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恶兽的呻吟,因迟迟不得入屋而遗憾离去,但恶兽造成的恐惧却并未走远,环绕在众宇文深的心头上,成为他的魂牵梦绕。 听见这些话,宇文深不能无动于衷,虽然轻描淡写,内容却惊世骇俗,难以想象王晞是如何把这些诛心之言说出来的,或许在其心中,这些早就思索良久,只等自己今夜上门了。 宇文深有些后悔来找王晞,牵扯出这么一大串烦心事,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做主的范围,必须要汇报阿干;心中却又有些后怕和庆幸,似乎在什么燃起之前,就找到了源头! “韦孝宽欲借我国盛力助周主夺权,并缓玉壁之围,事成,则周国清算晋公人马,国事在近两年定然衰荡,恰和至尊之意。而韦孝宽便能安坐玉壁,请求长安派遣支援,巩固防线,以敌我国军势,如能守城,则又建一功,纵真不能保有,则退至长安,在京都做个实权柱国,仅次于谨,无论谁胜谁负,他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以何为证?” 宇文深双目通红,急切希望反驳王晞,又期待着王晞给他切实的证据,能够打碎那份侥幸心理。 “我与杨正使此来,就是为了联络那些心向王室、对晋公不满的将领,向他们播撒金银、阴养死士,并在齐国提供退路,事不济,他们还可以逃到玉壁,那里是韦孝宽的巢穴,晋公的手可伸不过去。” 老鼠磨牙的声音令王晞忍俊不禁,继续道:“待时机成熟,周帝登车高呼,长安各处便会有义士拥护,在某一日,便会效曹髦出宫诛杀司马昭之事,将晋公给……” 王晞做了个手势,让宇文深又是一愣,他心里忍不住想至尊不仅真有天命,这天命还好玩弄人心,太子时期写的、历史上有的魏帝欲杀晋公之事,如今换汤不换药,又成为了周帝欲杀晋公的预言,天机之推演仿佛尽在至尊掌握之中。 或许这就是圣王的因果吧,常山王能与人斗,却不能与天、神、佛抗衡哉,心中对常山王失败的遗憾正渐渐消去。 第777章 报复 听王晞在自己眼前大放厥词,宇文深的眼皮一跳跳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干脆把这两个使者斩杀算了。 冲动一闪而逝,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若真做了,他要承担的罪责可不小,甚至因为有辱国体,要被迫自杀谢罪,而他们今夜畅聊的内容也就成了妄言,不会有任何人相信。 三国的故事在他脑海中回想,这本书不仅宇文护爱看,就连宇文宪也爱不释手,毕竟故事一波三折、剧情精彩引人入胜,又是写三国争霸的旧事,其中某些谋略甚至可将其当做兵书、政论来看,哪怕在不识字的底层百姓士兵耳中,听得也是津津有味,近年来在长安,出现了大批说书人,专以说这书而谋生。 只不过因为它有着严重的恶意隐喻,直指宇文氏,故周国一方多做删减,或改头换面禁止演讲,但说到底,魏帝要诛杀晋公这种故事有历史原型,是根本没办法遮掩的,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能回过味来,还会从中发现宇文氏掩耳盗铃的心虚行径,在暗中进行嘲笑。 所以这段子不仅有着群众理解的基础,而且说不定,很快就要成为现实了! 长安里不知道多少人喜爱这本北朝难得碾压南朝的历史,若拉拢得当,毗贺突振臂一呼,长安城的街头巷尾总会窜出几个想要投机从龙、或干脆是被情节渲染而头脑发昏的笨蛋,一起向阿干发动攻击,情急之下,阿干必定会还以雷霆之势! 事情一旦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谁,都不能说平安度过,大周政局自此崩始! 一场看不见的危机在宇文深眼前浮现,他猛然闭上眼,反而冷静了一些,开始思考王晞说这些话的目的。 先不论他们周国各派的立场,出现这种动乱,无疑对齐主是最有力的,不仅会狠狠打击周人的信心,还能展现自己的远见,或者说是神启,对于塑造齐国正朔的形象与齐帝个人的威望极其有力。 然而他却放弃了这一点,派来的使者中居然有人向自己密报,这究竟是别有深意呢?还是这副使……不服这位齐帝? 齐国也不是所有人都一条心,况士人高傲,他早有体会,韦孝宽的兄长韦敻就是个隐士,对玩琴书,放逸闲野,前后十见征辟皆不应命,哪怕是他阿干的面子也不给。 王晞曾是高演的心腹,若他也是这样的人,那么为了报高演之仇,做出这种事情并不奇怪。 这让宇文深好奇起来,想试探试探王晞。 “这不挺好的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我们周国生乱,对齐国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既如此……副使提醒我这些,又是缘何?” 王晞的笑意停在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在灯火的摇曳下明暗交替,虚伪的笑意和难掩的憎恶不自觉流露,显得丑陋而又真实。 “这是至尊的意思。” 他似乎极不情愿说出口:“至尊以为,目前的周国还是让晋公执掌,对他更有利。” 宇文深微微发笑,这话不仅没让他高兴,反倒使他有些生气了:“是说我父管理的周国更弱么?!” “别误会,千万别这么想。”王晞摆摆手,斟酌着字句:“或许至尊觉得,无论是周主还是晋公,由谁来管理周国,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他更希望由晋公执掌。” “其实这对至尊来说,还不太划算,无论谁在朝,关中的第一要务就是防备东国,这是位置决定的,如果晋公坐上了那个位置,当年的密约就无效了,还不如留着周主以做制衡。若昌城公将来继承了晋公之位,也不会把昔日之诺当一回事了吧?” 宇文深哼哼不作言。 “这是一种报复。” 王晞的表情变得严肃:“对至尊来说,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夙愿。” “无论将来至尊会不会攻破玉壁,消灭周国……” 他双手向下轻压,表示这是一种假设:“最后一统北方,那又如何呢?他也只是完成了父祖的期盼,圆满了功业,或许可以随意处置宇文氏,但宇文氏终究是反抗到底的。” “或者说,宇文泰的子孙始终和高氏针锋相对,直至最后一刻。” 暧昧的用词,令宇文深心中微动。 “他想看见的,是在没有齐国影响的情况下,宇文黑獭一脉依旧不能保有富贵,乃至生命……他将国家交给最信赖的侄子,但恰恰就这位侄子,杀死了他的孩子,夺走了他的国家,还有什么报复比这更完美的呢?!” “至尊所做的,只是轻轻推动一小下……而这,就是宇文黑獭的子孙所不能承受的了。” “韦孝宽也是。他一定会被至尊击败,亲眼见证他所守护的城池沦陷,毁灭……” 王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要证明黑獭是错误的,他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所以高殷才没有接受韦孝宽援助宇文宪的提案,而是要帮助宇文护,因为他们高氏更恨宇文泰! 恨他打赢了沙苑、小关,逼死了窦泰,让高王的一统雄心烟消云散,所以他的子孙,要受到最严酷的惩罚! 关起门来,自相残杀,最后死在亲族手中,这个人还是宇文泰自己精挑细选的掘墓人! “……” 秋夜微凉,令宇文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仅仅是出于这种、接近幼稚的个人仇恨?!图一时的快意,就放弃了制衡的策略,放弃了手中的把柄,只为对仇人的子嗣添堵? 他不由对高殷的恶毒心理产生恐惧,却又渐渐产生了安全的错觉。 是了,这个理由其实很充足,仇恨才是最强烈的情感,能够延绵上千年,直至某一方彻底毁灭。 正如娄昭君爱的是她和高欢的儿子们,并不爱高殷一样,高氏恨的也只是宇文泰,而不是全体宇文氏,所以才要针对宇文泰的子嗣。 难怪当初宁愿与他和谈,也要俘虏宇文邕,这种恨意原来早就有了。 但他还有一事不解。 “那他为何……”宇文深忍不住问道:“为何还要把祢罗突留在身边?” 王晞嘴角微微翘起,并不回应,他知道宇文深会自己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了,没有什么把仇人之子放在身边做犬马更让人愉悦的了,他死不得,活着又没盼头,终生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随时能凌辱、杀死……怪不得要祢罗突的家眷!” 宇文深恍然大悟,理解了高殷的用意,顿时钦佩不已,想起宇文邕的妻妾,他甚至涌出一股粗气,那是他都不敢做的事情,但高殷……随时可以。 他忽然有些羡慕了,当然,不是羡慕宇文邕。 第778章 变法 “王晞真是这么说的?” 宇文护的手停了下来,虽然手很稳,酒液仍洒出一些,摇晃的酒杯打湿了袖口,他不在意,而是看向廊下的次子。 宇文深恳切道:“他还说韦孝宽正为毗贺突联络国内郁郁不得志的将领,待时机成熟……” “还成熟?” 宇文护冷哼一声:“他现在叫宇文叔裕!这种鬼话你也信!” 宇文深喏喏,这样子让宇文护看了就来气,当初让他们支援,是希望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未想却是个大溃败,好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两年愈发不长进,居然被齐使给糊弄了。 “他这么说,无非是想让我猜忌毗贺突,继而逼杀其亲信,甚至……” 宇文护咳嗽两声:“总之,彼欲使大周内乱耳,故危言耸听,以乱我心。而且想要灭了韦孝宽?得了玉壁?” “那他之后不收手吗?一个玉壁就满足他的胃口了?之后就是河东,然后是蒲阪,最后就过河,到长安来了!” 宇文护心中明镜似的,对高殷的野心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因为他也有着几乎一样的野心,只是实力不足,无奈屈从现实,不代表着他不想。 “阿干说的都对。”宇文深道:“但您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 “嗯?” “毗贺突年岁本就不小,再过二三年就该亲政了,统万突在位时,朝内就有极高的呼声,阿干不得以才痛下杀手。如今未过多久,若毗贺突同样争权,阿干您是让呢?还是……?” 晋公府的护卫比皇宫中的还多,因此不担心走漏风声,自家人也不用说得遮遮掩掩,宇文深继续道:“若毗贺突这次要争的是兵权,您又打算怎么办?” 宇文护被问住了。 前次杀统万突就已经很让朝堂内外不满了,虽然官面定论先帝是暴疾骤崩,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只是不敢说。 若今年再杀一个,那这周国到底是谁做主,就会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向下还有一个宇文直,但他估计是不敢即位,而自己倒也能坐上一坐,可这样一来,国家必然人心涣散,甚至会招致更多的人阴谋叛乱,逼自己下台,就连于谨估计都不会支持自己。 这就是宇文泰的号召力,至少皇位要确保在宇文泰一系中,他的执政合法性也来自于宇文泰托孤,不然他就是路边一条,于谨都见不到几面,更不会支持他。 正因为有这些老臣在,他们宇文氏的基业才能延续下去,也是因为这些老人,阻碍了宇文护向皇位迈进的步伐,若要让他们服气,至少也要一个天大的军功,灭掉齐国是最好,最不济也要夺回稷山失地、平阳等地,甚至是拿下晋阳。 所以时机未成熟以前,他根本没有坐上去的条件,这和萧鸾还不一样,要是他狠下心,把于谨给处死,那么国内人人自危,韦孝宽不是投齐就是帅兵回长安找他要个说法,还不如不坐呢! 所以目前还是暂时先让宇文泰的子孙待在皇位上比较好,可自己辅着辅着,两三年稳定死一个,这多少让人浮想联翩了,叔叔的子孙都不够死的,好像周国现在最大的阻碍,就是宇文护自己。 宇文护当然不这么觉得,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死局。 不进一步管控毗贺突,他不仅要亲政,还要夺兵权,甚至招兵买马来怼他,可继续管控下去……很可能会发生第三次弑帝。 见阿干陷入沉思,宇文深愈发觉得王晞所言颇有道理,赶紧上前,将王晞的交代现学现卖:“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不可不早图之。若毗贺突和韦氏真有此谋,便当早作打算,即便无谋,可这样的情势走下去,我们岂能长久?” “王者得国,无非以功业威震天下,如汉高、光武故事,魏武帝不得一统,便是功业不足,赤壁、汉中一二再败,故仅得天下三分之二,终为司马氏所篡。” “若功业不足,当运以德行,使兆民沐光、万姓仰望,然而阿干您的德行还未推广到这一步,实难收拢人心。” “故此,还不如出奇计!” 宇文护望了他一眼:“什么计?” “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如今大权在阿干手中,此谓正合,若能广揽党羽、结彩众心,布泽市井,朝堂满朋,则下无民怨,上无能为,天下将为阿干所有!” “说得倒是轻巧。满朝公卿,总有几个我不能动的,在他们不犯法的情况下……” 宇文深忽然轻笑,让宇文护一愣,宇文护的眉毛奋力纠结,凝成柳叶弯刀:“你是做这打算?!” “对,王法!”宇文深兴奋道:“这周国的皇族是我们宇文氏,这王法,也就是我们宇文氏的法条,凡有不从者,阿干便可修改法律,再以亲信刑臣将之逮捕,岂不是两全其美之道?” 宇文护是宇文泰改革的奉行者,这是他的底层代码,宇文深这句话一下子触碰到了他没运行过的逻辑,立刻遭到拒绝:“不行!正因有文帝改革,方有如今的六官等制,我周才能与东朝抗衡,若破坏了这根基,先不提如何对抗东朝,我又怎么做人!” 一个继承者上来就破坏先代的政治布局和改革措施,的确很让人难绷,尤其是宇文护自己没有足够的威望实行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是不行。 “可您现在不是当初那时候了!现在您执掌国朝已有五年,位高权重,朝中无人不服,这五年积攒的威望足够您作出些许改变;文帝的改革是不错,但还适应现在的周国么?您有想过么?不适时宜的东西就要改掉!” 宇文深越说越激动:“况且文帝改革可以强国,阿干您就不能么?没准您能做的更好,让周国更加富强,远迈文帝之业!” “我、我可以吗?”宇文护有些心神恍惚,摇了摇头,将脑子摇清醒,马上瞪着次子:“你说不出这些话!是谁教你的!王晞是么!” 宇文深惧怕父亲,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无论是谁教的,都是一番有道理的话,道理不随人之口而转移,若阿干以为不行,那不提便是,若觉得有为,或可参考一二!” “若改进法度,如东朝故事,再以鹰犬辅之,则朝臣之口汹汹可堵,民间乡野不得侧目!到处都是我们的眼线,毗贺突也会断了和内外的联系,难以成事,阿干则可稳坐钓鱼台,候其露出马脚也!” 第779章 求画 “这也是你想的?” 宇文护狐疑地瞥了一眼次子,他相信次子的忠诚,但并不相信他有这份智慧。 宇文深打了个哈哈,发出尴尬的微笑。 “变法一事,需要商榷,但这收罗鹰犬嘛……倒是一个好主意。” 没有统治者会拒绝特务,只会嫌他们不够,虽然并不觉得王晞的提醒有多好心,甚至可以说是危言耸听,但神秘的危机感也由此而来,压迫到宇文护身上,他急切地想要压制住躁动不安的皇帝,稳固自己的权力。 他真不希望看见小皇帝造反,那样既麻烦,又难看! “河西役徒一事,的确有些诡异……” 时至今日,宇文护也不太敢相信,韦孝宽居然能打出这种败仗,虽然没有损失多少兵士,但人口是结结实实的流失了,他根本就不相信齐人在玉壁这块地方能把韦孝宽压制得如此惨烈,唯一能解释的,还真就是韦孝宽与齐国秘密和谈,换取齐人的某些纵容。 可这又纵容什么呢?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自己身上。 毕竟韦孝宽已拜任柱国,再往上,也只有打倒自己,与周帝共享朝权,宇文护郁闷的发现,自己进行思考,居然只能得出和次子一样的结论。 他忍不住长叹,若是有个得力的军师在就好了。曹操有郭嘉荀彧,刘备有卧龙凤雏,自己有什么? 依附自己的人不少,除了一干宇文宗室,还有侯龙恩、侯万寿、刘勇、尹公正、袁杰、李安、叱罗协、冯迁等,但他们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不甚出力,自己实在是缺少几个优秀的谋臣。 “所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阿干要清理毗贺突的亲信,总会空出许多位置,就用这些官位来收买人心,不愁无人投效;再引柳庆和薛善为谋士,足可在一二年内,就将毗贺突的手脚捆缚住,志向无以伸张,韦孝宽见事不可成,也只得放弃。” “到时候阿干再率军,或伐齐建功,或攻王琳以得荆襄之地,则朝臣更无话可说,我等的权位保住,再向前迈进,也就不困难了。” 宇文护闻言,不自觉地展露笑容,手指轻点次子:“你呀……” 虽然可能是别人教的,但从他口中说出,还是让宇文护很欣慰,至少不再跟以前一样,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如今也能替他分担一二责任了。 宇文护思索片刻,缓缓道:“鹰犬之事急不得,齐国富饶,有余钱做这些事,我们却难以张志,开销不在少数,要谨慎一些。” 宇文深心想咱们都贪了这么多了,您的府库都堆不下,国库就跟自家的一样,还在这说什么呢,但没敢把这话说出口,生怕刺激了老子挨揍。 “但打压一番,也是必要的。” 宇文护点点头,表情变得阴狠:“这才过去多久,这些人就记吃不记打,以为毗贺突有能耐,我就没有了……去,查一查哪些人最近跟毗贺突走得近,他们又有哪些关系,把背后的公卿大族都挖出来,我要让他们开开眼界!” 次日,宇文护加强了宫中的禁卫力量,明面上的理由是预防贼人,但大家懂的都懂,最紧张的还是处在暴风中心的宇文宪。 原因无它,宇文宪真的在图谋作乱,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先把招募勇健死士的行动转移到暗地里进行,对宇文护的刺杀计划变得更加艰难,周国的局势也愈发地波诡云谲起来。 ………… 高殷听完后意犹未尽,反复询问细节,细细品尝着权力所调制的美味。 宇文护终究是被他的策略影响到了,加速打压不服从他的武将,继而让武将群体心生不满,从而让杨愔等人有可乘之机,一批武人当时就对周国失望透顶,随使者归齐。 即便没走的,也是因为各种因素选择留在长安内,心中满怀怨气,等待日月清明之时。这种怨气和奴隶们的怨气一样,会随着国家的强大渐渐消磨,但只要有足够的外部条件推动,他们就会说服自己,届时齐师攻来,就会多出无数的带路党,纷纷向他们进言献策。 这是一项长期的统战工作,会随着周国和齐国的特务发展而变得重要,周国那边,高殷自会派人潜入进去,到时候宇文护用的可能都是高殷的人马,属实是大周无间道了。 当时的王晞和杨愔对这些行动没有特别的感受,只觉得平凡无奇,最多是在面临宇文护等勋贵时有些压力,对杨愔来说,更像是一次视察,提前探访将来会攻略的土地。 可现在重新回忆,并向至尊汇报时,愈发觉得这些计划环环相扣、连绵如雨,在不知不觉间就侵袭了周国的根基,又润物无声,周人或在迷茫中,对即将到来的动乱一无所知,亦或是无法阻拦天意,任齐国的恶意蚀骨。 至尊一言一行皆具深意,初时不以为意,只觉得是他心血来潮,然而过段时日,就会感受到缜密的计算,当反应过来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敌人就这样落入彀中。 杨愔和王晞汇报完毕,再次朝高殷行礼,肺腑之间心悦诚服。 “这次出使,二位可真是立了大功。” 高殷再次强调,对杨愔等人的贡献极为满意,远的不说,光是加重了宇文护对韦孝宽的提防,让玉壁攻略得更加轻松,就已经值回票价了,更不用说连带的诸多附加礼物:宇文邕的妻妾、三名良将、对周国的布局,以及诸多难得的情报。 “至尊圣虑在怀,我等不过依计而行,想是天意欲令至尊一同万邦。” “姑父客气了。” 高殷正乐呵着,杨愔又道:“尚有一件事臣要禀报。” “说。” “周人欲求至尊之画像,热情难拒,臣不知如何回绝……” “为什么要回绝?谁要的?” 杨愔面露难色:“是周主。他说……” “放心,可尽说原话,你只是转达,我不会生气。” 杨愔行了一礼,才缓缓道:“周主言,他与至尊为二国之主,并峙东西,各承天命,欲求至尊之像,愿请赐绘御容,俾识天颜,故希望至尊赐画。” “原来是这样。”高殷沉吟:“即为周主所请,倒也无妨,近日就找画师给朕画幅,之后派遣使者给他们送过去。” 近侍丁普悄悄凑近,挤眉弄眼,高殷皱起眉头:“你有话要说?” “不可啊至尊!” 丁普当面劝谏道: “周人畏天朝兵锋之盛,更惧怕至尊煌煌天威。今求取圣容,恐是暗行厌祷之术压损陛下神魄,动摇我国本。奴请陛下回绝!” 第780章 叛乱 高殷还忘了这茬,这个年代的确对这种事情十分忌讳,南朝的萧老头萧衍的太子,就是被东宫宫监诬告行厌祷之事,让萧衍大惊失色,父子就此产生难以弥合的嫌隙,太子无法自证清白,因此终生抑郁难平,不久落水离世。 但高殷不是古人,他可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对这种迷信思想嗤之以鼻。 “这话有些道理。不过……” 高殷笑道:“朕天命加身,纵鬼神亦难侵害,小人行厌胜之术,又岂会伤到真天子?况求取画像的是宇文宪,若非朕捉了其兄宇文邕,他又何以登位呢?虽是关中贼首,亦是时运所至。” “帝王之性定国家之命,若他是个压胜小人,不仅不尊重朕,也不尊重自己,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妄之事上,可见其人智短魄缺,其势不能长久,在其治理下的周国更不足忧。” 说完,高殷用严冷的目光望向丁普,丁普自知至尊不悦,默默而退,杨愔等人则叹服:“至尊圣明!” “但话又说回来。” 高殷转头看着杨愔等人,微笑道:“虽然朕已同意了,但如何送画,又是另一回事了,宇文宪对朕颇为在意,想必宇文护也对朕十分好奇。可以多画几幅,同时给宇文宪和宇文护都送过去,中间产生的矛盾,就让他们自己去争论吧。” 高殷的坏笑,令杨愔等人不寒而栗:至尊在恶心人方面是有一手的,虽然只是几幅画像,但事关帝王颜面,宇文宪拥帝名而宇文护据王实,这番举措必然会激化他们的矛盾,说不得会因为这件事死上几个人,乃至掀起一场大狱。 上层的风轻轻一吹,就能刮走无数小人物,而这只需要几幅轻飘飘的画像,权力的诱惑与恐怖尽在于此。 杨愔心中长叹,自己虽然已年过五十,但在至尊面前,仍稚嫩得像个孩子。 “就先这样吧,之后朕和朝臣们开个会,润润细节。” 高殷看向杨愔王晞:“这趟出使,二位辛苦了,接下来是什么想法?” 这种问法让两人一愣,至尊安排就是,怎么问得这么混不吝?难道还能自己选官位吗? 其实这种问法有迹可循,若铁了心想归隐山林,做个游山玩水的隐士,这时候大可请辞,日后想做官了,再发动人脉活动活动,给自己造势,朝廷征辟还倍有面子。 但杨愔被冷落久了,生怕再跟高殷玩心眼子,自己又被下放,赶忙道:“至尊若有吩咐,可随时差臣。” “嗯……过段时间,等平定娄定远,你就去郑州赴任。” 高殷忽然说出一个惊人的内幕,让杨愔等人震撼不已。 娄定远是娄昭次子,娄昭君之侄,娄仲达的弟弟,曾经和王晞一起作为告哀副使游走全国,向天下传播先帝崩逝的消息。 其叔娄睿和兄长仲达因为牵涉到藏匿庵罗辰之事,被下狱治罪,财产被没收,后来得到宽赦,被释放回家,归还部分财产在家闭门思过。 娄定远倒是因祸得福,在外给朝廷跑业务,反而躲过了高殷和娄昭君斗法,没被卷入其中,为了表示自己大公无私,高殷还特意升了娄定远之官,拜为郑州刺史。 经过两次政变动乱后,娄氏实际上已经从外戚的尊贵身份中跌落,甚至于还是宗族发展的负资产,无论此前是否得到了恩惠,将来的衰弱乃至来自至尊更严重的清算是清晰可见的,许多旁支因此将姓氏改回了鲜卑姓匹娄氏,但娄定远这几家关系实在太近,改了也没有用,这次放出来做刺史,也是给天下人做个样子,娄氏已经在事实上被赶出了朝堂。 娄定远少历显职,又和高湛交好,历史上获封郡王,为齐国后期的八贵之一,可谓显赫至极,但在高殷掌权的齐国内,不会再有这样的未来,哪怕运气好到爆棚,他也就干个几年的刺史,之后不断换地方做官,最后安然退休,受赠个官爵以做宽慰,日后娄氏便彻底退出舞台。 这样的结果让娄定远心有不甘,但又没有反抗的办法,怨恨逐渐积累,这时候只要稍加挑拨,娄定远便会容易上头,继而作出错误的选择。 实际上,虽然有一部分来自于高殷的暗示,但更多的是各地官僚感察帝意,主动开启的一场迫害娄氏的风潮,娄氏族人此前仗着自己有太后和勋贵罩着,颇为得意,在各地贪赃枉法、搜刮财物,高祖、太祖皆不能制,如今又能讨好新君,这一本万利的买卖让他们心动不已,也让娄定远深陷恐惧之中。 最终娄定远在窘迫之下,在七月份打出迎接太后复朝、迎立博陵王高济的旗号,稀里糊涂地被撺掇起兵,消息传到朝廷,高殷立刻命令邺都出兵平乱。 实际上站在高殷自己的角度,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仔细一想,是缺少了一场地方叛乱。自己以儒生之身登基,虽然也遭遇叛乱,但基本都是宫廷政变,按理来说地方上也会有人对自己不服;不过仔细考虑了齐国的领土,这种可能性又变少了。 淮南非齐国旧土,是吸纳梁陈之人的汉族自留地,本来就掀不起多少风浪,而且此时还有三个宗王在坐镇,一时闹不起来;辽东刚刚才被平定过,自己御驾亲征,在那里颇有威望,也没什么勋贵之势力;代地在天保三年被先帝从库莫奚人手中夺回,多次往那迁移人口,正是要发展帝家的后花园,同样没有什么人能够作乱;河北就更不用说了,都集中在邺城和晋阳打高端局,小鱼小虾跳出来就是送死。 所以还是河南一带,有着老牌造反经验和诸多优秀榜样的革命老区,才会出那么一两个反贼,与其等着他们暗中积蓄力量,学侯景一样给自己来个大的,还不如自己主动逼反一两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同时征召三河兵马的理由也更充足,将自己的人事安排打入到河南洛阳方面的军区内,全面掌控中原腹地的军事系统。 出于娄定远等人自身的意愿,以及高殷的盘算,这场叛乱就这样被策划好了,从河北渡过黄河直击郑州。 既可以炫耀朝廷的兵威,让各地人马知道虽然换了个皇帝,但朝廷的刀依旧锋利,震慑各地的野心家,也可以迷惑一下周国,从外国的视角观察齐国,齐主此时深陷统战勋贵、平定叛乱、恢复生产的泥潭中,并且还有不小的军队在南方和陈国消耗,实在没有余力发动一场大战,足以让周人安心个二三年。 第781章 分封 逼反臣下这种事,其实历朝历代都做过,前有刘宋的刘诞,萧齐的王敬则、崔景慧,北齐的高归彦,以及唐玄宗时期的刘涣,当时刘涣阻止了突骑施的阴谋,但李隆基为了安抚突骑施,反而决定降罪处罚刘涣,刘涣被逼之下只得无奈选择起兵叛乱,最终兵败被杀,全族满门抄斩。 后来杨国忠故技重施,打算逼反一名节度使,但结果就是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被他逼反之人叫做安禄山。 只要发动战争,胜负的结果就难以预料,能谋划到何种程度,就看将领们各自的才干,但大多数时候,朝廷只要不是烂到根透,总是能打败地方边军的,这也就成为了历朝皇帝们对付臣下的经典伎俩,故意制造不公、散布其有异心的谣言、押其亲眷为人质、令臣子处于嫌疑之地,迫使他们在绝望中先行动作,再以“平定叛乱”为名铲除,在道义上牢牢占据高地。 当然这一套玩脱的人也不少,李隆基、刘承祐、朱允炆都是著名笑料,逼迫叛乱的本质是一场高风险的权力游戏,一旦玩家操作不当或镇压不力,反而会引火烧身,加速王朝的崩溃。 但话又说回来了,以高殷目前的名望和资源,还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要做到上述阴沟里翻船的程度,至少需要一个重量级的元老勋贵,如安禄山、郭威、朱棣等辈。目前齐国能达到这个级别的人屈指可数,宗王中也就高涣等少数人有这个资格,却没有足够的班底、威望和发展时机,段韶倒是都有,但以他目前和高殷的亲密合作关系,指望他反高殷不太可能。 他连高殷和娄昭君的斗争都能作壁上观,不轻易下注,何况是高殷全面掌控朝堂,并引他为心腹的现阶段? 因此,只要派出的将领善于用兵,指挥得当,这场叛乱就会被迅速镇压,造成的影响很小,却能帮助高殷在国内建立起朝廷没有因为政变而失能、甚至因为权力重组而变得更强的印象。 恰好高殷还有一个心仪的将领人选,想让这场平叛作为他复出的踏脚石,从此以后,无论他之前是何样资历地位,今后他都只能算是高殷的忠臣,无复往日桀骜。 所谓帝王权术、御人之道,说穿了就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两个甜枣,控制不了的就打死。 而他也和这将领有一段旧缘尚未收取,那是他父亲用生命给他开辟的新路,不过在高殷心中,更在意的是这位将领的两个美娇娥,其中一个等了他许久,是时候采撷了。 “斛律明月,也到了重新出山的时候。” 杨愔等人退下后,高殷喃喃自语,在桌案上写下委任状。 王晞被任命为鲁郡太守,鲁郡属于兖州,如今的兖州刺史便是他当年救下的王晞之兄王昕,让他在兄长的治下工作,方便他们兄弟交流情感,可以想见,王昕会狠狠给他弟弟洗脑,洗去高演的印记,日后这王晞就可以用了。 王昕此前是祠部尚书,本就是宰相级的人才,放在地方干刺史属于大材小用,而他又和高殷有着特殊的关系,等过段时间、明年的政绩出色一些,就能调回晋阳替他打理政事,亦或者放回邺都去制衡一下高德政。 面对高洋都敢摆架子的王猛后代,高殷用着他,至少比用着杨愔要顺手一些,之后王晞便能顺势替补,接他哥哥兖州刺史的班。 而杨愔则负责打理战后的郑州,一来可以磨砺他处理地方事务的能力,二来要收拾残局,得和不少军队打交道,能让他回忆一下早年经历战乱的痛苦,自从进入东魏后,杨愔的小日子还是过得太舒服了,在齐国养尊处优数十年,已经忘了早年的经历,高殷得帮他好好回想起来,将来还能重回尚书台。 “各地的县令、太守,也能让自家人做一做了。” 高殷没有忘记自己的宗室团体们,后世常吹秦始皇大一统,统一了全国还有度量衡,但这些事情哪那么容易? 领土的扩张只是统一的基础,是最初级的进程,重要的是后面对于领土的同化与攻略,否则蒙古人打到欧洲,也可以把东欧领土说成是自古以来了,但现在拿出这论调只不过是徒增笑料,当地人根本不认你这块招牌,文化认同才是真正的同化。 但凡开国定疆,派出忠于本朝的大将镇压当地,消除前朝留下的印记是必须且漫长的工程,周、汉、唐、明无一不是如此实行。后世觉得分封的结果是数百年后各地独走、宗王林立、藩镇割据,但这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前期最重要的是建立起对新王朝的认同感,没有这些人去各地打开渠道、宣传新朝雅政,那连几十年的时间都不会有,根本熬不到考虑诸侯割据的时期。 为了尚不存在的后世困境而不走前期发展最重要也最适配的分封国策,年纪轻轻就在考虑将来阳痿的事情,属实是杞人忧天了。 统一度量衡的前提是各地无力反抗且接受了新朝统治,愿意改变自己的风俗去迎合朝廷,但秦朝一统天下只有十四年的时间,也没有及时改变国策、转舵发展方向,根本完不成这些任务,甚至于还“吸取”了周朝的教训,把宗室都困在咸阳都城里,让秦朝的统治概念难以根植人心。 后面宗室被胡亥照着族谱批量报销,这就导致各地的王室生态位无人管理,各地的义军首领迅速占据这些位置,希望在旧国中恢复地位的六国贵族们依附这群新贵,帮助他们建立起统治,最终导致除了各地王室换了血脉和姓氏,秦末的格局居然与战国时期毫无二致。 后来西汉充分吸取了这个教训,将天下郡国并行,既有忠于中央朝廷的流官,也有分封的刘姓诸侯王,才取得了各方势力间的平衡。虽然爆发了七国之乱这种严重的宗室内乱,但最终也没有取消诸侯王的设置,因此在西汉末有刘玄刘嘉、刘演刘秀,东汉末有刘焉刘表刘备,曹魏倒是“吸取”了前朝的教训,结果就是曹家被权臣轻取,成就了司马晋的霸业。 所以分封虽然会有后遗症,但它已经是封建帝国时代最好的启动政策,没有足够的宗室铺路,就建立不起对本朝的认同感,连自家亲族都不能得到出头的机会,天下人还能指望获得好处? 同样的,统一度量衡这种事情,也必须花费漫长的时间和精力去推行,利用中朝权威在各地打通联系,有了对王朝的认同感,才会主动融入这个体系,将自己当做这个体系的一员。 如果项羽分封得当,将天下恢复成战国格局,那秦朝所谓的一统就是个笑话,如果刘邦没有用皇帝这个头衔,那么始皇帝就是一个小丑。 而由于西汉做得足够优秀,国运绵长,由此被人认为是理所应当,甚至是吃了所谓秦朝的遗泽,如果细思根源,实际上是秦朝沾了汉朝的光,将汉朝花费上百年时间完成的文化构建,用一个“始皇帝”、“先行者”的名义给窃去了。 第782章 李靖 高殷罢免了二十多个政绩为下等的官员,任命了一批底层的宗室,还有一部分渤海高氏和其他大族,先让他们试试水,做得不错的将来留任或拔擢。 给予高氏宗亲以特别待遇乃是必要之策,唯有如此,将来才会有诸多高氏族人感沛皇国恩德,出现一个个高秀高备高裕;宇文泰就对此了解得很透彻,对优秀的世家大族、外姓将领们各种赐姓,为的就是壮大宇文氏和鲜卑族的势力,建立一个府兵拱卫鲜卑、鲜卑又拱卫宇文氏的众星捧月的军政格局。 咱们老齐人也要加把劲,不能输给鲜卑族啊! 数日后,郑州传来捷报,称娄定远的叛乱已经被平定,娄定远死于乱军之中,斛律光正率兵返回晋阳,他此次出征所带领的人马不多,仅有两千骑兵,不过都是精锐,进攻的速度很快,加上郑州当地的军民配合,娄定远没能抵抗多久。 不过有个让高殷颇为在意的地方,就是娄定远还是影响到一部分地区,加之土匪猖獗,引发些许零星的叛乱,这些地方也是斛律光照顾不到的,需要当地的镇将都督御守。 而这些人里有一个让他眼前一亮,南兖州都督李崇义。 虽然他在历史上不知名,他的儿子也名声不显,但孙子名气不小,叫做李靖,字药师。 这其实是一个政治问题。齐国毕竟是横霸关东的强国,虽然因为政治混乱,稀里糊涂地被灭了,但这里的人才不会因此湮灭,而是在关东、中原正常成长着,若北齐未亡,他们或许就会成为齐将。 但由于北齐为周国所兼并,而宇文邕、杨坚又奉行关中本位的政策,就不可避免地要对关东进行地位上的压制,关东人凭空变为二等公民,这一政策从北周灭齐后保持到了唐朝武德初年,一直到隋末战乱,李世民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组建起了包容天下各地俊才的天策府,之后成功夺权,才在事实上结束关中本位的政策。 小小的天策府,府员的构成其实已经是贞观朝堂的缩影。 而在没有李世民的这段时间,关东、或者说旧齐士人一直处在一个被歧视的地位,这也就注定了河北等地一定会和关中政权爆发多次冲突,因为齐国其实没能整合这些人才用在对抗的前线上,总会有本地人为了自己的权力而反抗远来的外敌,而周、隋内部要升迁的勋贵士族数量也不少,还分出了部分权位去接纳齐人,但他们不可能接纳所有人,所以必须采取打一批、压一批的方式,这是扩张的必经之路,即便高殷灭周也是一样的。 所以总会有一些在齐国担任重要职位而又没能获得笼络的官员将领被埋没甚至刻意压制,尉迟恭的祖父尉迟孟都是北周济州刺史,然而济州在山东西南部,是旧齐中原腹地,此前的经历一点没有。 秦叔宝的祖父秦方太是齐国广宁王府的记室,这在周国都是污点,所以他们迅速没落了,子孙后代潜伏在民间等待时机,两人加入了河北中原的政权与关中为敌,又阴差阳错投效了极具气度的李世民,成为了青史留名的名将,但这种幸运儿只是极少数,还有大批看不见、未能留名的旧齐势力遭受压制、在历史上被埋没而籍籍无名。 李崇义就类似这样,历史上仅留下他担任周国殷州刺史的记录,也就是现在齐国的商州,是河北的重要州郡,可以想见他在齐国也是一个地位较高的将领。其长子李诠成为隋朝赵郡太守、次子李伟节为司隶州刺史,而隋朝名将韩擒虎是李靖的舅父,可以想见李崇义和韩氏搭上了姻亲关系,李诠娶了韩擒虎的姐妹,因此在周国混得不错,给李靖打了不错的家底。 因此李靖虽然是陕西人,但他的祖籍其实牢牢挂在齐国身上,是齐国可待开发的名将,算一算,恰好十年之后,李靖也就该出生了。 这个发现让高殷惊喜不已,这可是地地道道的老齐人,而且还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将星之一,如今意外入眼,自然要将他的老子笼络在手,因此着重夸赞了这次镇压叛乱的众将,并点名要李崇义入朝接受赏赐。 ………… 回朝的路上,斛律光享受着和煦之风,论起来应该春风得意,但他的内心极为复杂。 父亲在他面前自尽,虽然过去了一年,但那份悲伤仍刻骨铭心,现在所得的一切似乎都是父亲用生命为他铺就的血路,他走得踏实,也走得心碎。 晋阳的动乱,他也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内幕。至尊胜了,至尊又一次大胜,他总是这么顺利,顺利到让斛律光忍不住叹息,天保一脉似乎真的有天命在身。 不然何以文襄会在篡位的当口被刺杀而死,给天保做了嫁衣呢? 有时候,斛律光也在后悔,若是当初没有想着坐观成败,而是一开始就坚定地站队天保、支持太子,如今父亲或许还活着,他们父子一跃而上,占据如今段韶的崇高地位,成为高氏之下的第一勋贵! 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好的事,如今段氏借助段妃之力,已经成为齐国政局的重要构成,而他们斛律氏已经衰弱了一大截,若不是叔父斛律平和弟弟斛律羡没受影响,仍得到至尊的信用,他们简直要沦落为二流勋贵了。 这巨大的落差让斛律光有些不平衡、气不顺,但他对眼下的局势再不满也毫无办法,还能回到朝堂序列就已经不错了,必须另辟蹊径,在无法正面强攻的情况下,只能出奇制胜。 还好自己仍握有重要的筹码,斛律灵和斛律珠,两个女儿不仅是自己的掌上明珠,还是至尊早已看上的预定妃嫔,这让斛律光心头火热,前些年对太子亲近的排斥与厌恶,此刻也都化作后悔和庆幸,后悔自己不识真龙,庆幸自己还有翻盘的本钱。 “这次回京,一定要让你的妹妹嫁入宫中。” 斛律光看着长子,这次出征,武都也跟在他的身边:“用什么办法都好,走公主的关系,跟至尊吹吹风,最好把这件事今年就办成。” “至尊应该也有此意,不过这么快,是不是太急了?”武都挠挠头:“好像咱们上赶着送一样……” “就是上赶着送!”斛律光声音严刻,他也不好意思嚷嚷太大声,低声喝着:“现在至尊坐稳了皇位,还缺女人吗?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女儿姐妹送到他床上!若不趁着还有些情分,继续摆着架子,只怕至尊一怒,别说入宫,连让她们嫁给别人都做不到了,要独身一辈子!” 第783章 妃事 想当初,斛律氏所受尊崇何其荣也,府中一王数侯,就连没什么政绩的武都也受封了武卫大将军,其与公主成婚之日,至尊、太后、太子及诸王皆亲临府邸,给足了牌面。 如今却跌落成路边一条,诸多勋贵后来居上,就连斛律孝卿都有胆子来和他们比一比了,这种巨大的落差,怎能不让斛律光生气! “如今皇纲在上,朝权一统,形势已不同往日,若宫闱无人,就只能受制于他人。段氏是先帝的妃嫔,比李太后年纪还大,不也成了至尊的女人?她似乎已有孕象,若产下皇子,将来或是太子也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就要对段氏子俯首称臣,一生都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斛律光恨恨看向长子,咬牙切齿:“你甘心么?!” “有什么不甘心的……” 武都尴尬地笑了笑,立刻吃了斛律光一巴掌。 “是我错的,之前都是我看不清楚,我这双眼睛白瞎了!”斛律光喃喃道:“当时的至尊是先来拉拢的我,我却推三阻四,和娄氏勾勾搭搭,现在才落到这步田地!” “阿干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只是他和太后关系深厚,不可骤离,却用命来还这份恩情!” “好在我们还有机会,把你妹妹送进去,我们至少能保证荣宠不衰,之后要为至尊尽心尽力,那当初的承诺……” 想到当初至尊给他许下的秦王之诺,斛律光就觉得浑身燥热,恨恨咬牙不已。 “唉……”武都轻叹,他本就不是这块料子,公主也已有半年没和他打过交道了,想到回去还要低三下四求着自己的妻子,他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一种莫名的烦躁笼罩在他心头,他不敢细想,偶尔却会在梦中出现,让他憋屈难受。 但父亲发话了,他也只能照做,父子俩陷入不一样但相同的纠结中,为了讨好那个年轻人而冥想苦思。 前往晋阳的路途不算遥远,对如今的斛律氏而言,却显得格外漫长。 ………… 随着叛乱平定,齐国的局势渐渐平稳,陷入一种有序而诡异的宁静中。 裁军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大了,似乎一场叛乱的确让臣民有所震撼,不仅强调国家换新主人,还让他们见识了新朝堂的行动效率,高殷的各项政策在缓慢而有力的推进中,没有之前那么大的阻力了。 高殷在位接近二年,名分已定,与朝廷公卿的配合也打磨得差不多了,若是大一统王朝,高殷现在就可以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天下还未平定,重点还在军事上,因此处理完一些日常政务后,高殷就没有计划继续推进新的改革计划,而是将一切都放到将来,目前的重点在于攻略玉壁,以及消灭周国。 偶尔会有一些愉快的小插曲,比如高句丽向齐国遣使纳贡。据边境传来的消息称,新罗和百济组成联盟,正与高句丽争夺领土。他们被高殷允许以大齐诸侯国自称,而高句丽却没能得到高殷重要的册封,此消彼长之下,让高句丽在名分和法统上受到质疑,间接影响了半岛人心,战争变得更加艰难。 二国同时得到齐国的声援,这让高句丽压力倍增,想着来与齐国和解,最好是得到齐国的支持,哪怕没有实际的援助,只要获得齐国册封的辽东郡开国公、高句丽王的头衔,高汤也能好过许多,因此国内的亲齐派不断对其施压,要求他取得齐国的饶恕,哪怕要俯首称臣,也是他这个国王的责任。 “所以这次高句丽打算给朕献些什么贡品?” 高殷翻着册子,对上面的珍品不是很有兴趣。 他本就不是一个有收藏癖、喜欢奇珍异宝的小资怪,况且这时代大多数的藏品比起后世都很拙劣,独胜在一个真实而已,许多天然的珍宝都不如后世流水线上生产的成熟工艺品,一个普通的玻璃杯就已经能够作为传世珍宝了,甚至还能批发玉玺,比这时代的玉印更华丽,还可以定制图案。 高句丽这时期也没什么名将,要到一千多年后,也就是万历时期才蹦出来一个李舜臣,齐国自己内部的名将都已经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了,要高句丽的武人简直是扶贫做慈善来了。 除了好看的女人,高殷对高句丽的兴趣,也就只有土地了,而这恰恰是高句丽无法提供的东西,需要他亲自去取。 时机还未成熟,高殷可不想做广神的前辈,所以只能暂且忍耐。 “据说……”郑颐是祠部尚书,就是管外交这块的,提前从使者口中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据说高句丽欲以王室女联姻。” 这的确是一个常用策略,不仅能拉近关系,还能打探齐国内部情报,高殷忍不住笑:“噢?谁?” “最好的人选当然是至尊。” 郑颐摇摇头,觉得这简直是妄想,区区半岛小国,虽然自成一霸,也想入中原做天子的亲戚? “不行的话,就退而求其次,找一个宗室子弟是吧?” 郑颐连连点头,高殷沉吟,说着:“总之先看他们是否真有这意向,然后把联姻的王室女送来,若长得还行,也不是不可。” 郑颐大概猜到了高殷,或者说男人普遍的心思,只要长得好看,高殷是来者不拒的,所以他没有劝谏。 “既然至尊允诺,我就通知他们,先将王女送来,供至尊览看。” “嗯。” 高殷起身伸伸懒腰,打发郑颐离开,继续处理政务,而后日暮时分就回后宫找妃嫔们玩耍,日子就这样悠闲的过去。 对高殷来说,高句丽这种小国的事务,还没有他的后宫们来得紧要,他记着诸妃生产的日子,段华秀应在明年,郁蓝应该晚一个多月,其他的女人还没有孕相,想来自己还不够努力。 在剩下的女人之中,他最常去光顾的就是李难胜。这是为了给母后一个面子,她希望侄女能够得宠,那么在已有两人怀孕的情况下,李难胜第三个产子也算不错,甚至第三已经算委屈她了。 因此李难胜的身体尚未发育完满,高殷也不太顾虑了,母后一直在絮叨,若没给她看到自己的积极态度,说不得会从邺都杀过来,甚至要亲眼看着自己和难胜同房。 剩下的女人倒是次数较少,一来是身体尚嫩,高殷也不忍心摧残她们,二来是她们的家世都不显赫,包括封宝丽在内,渤海封氏在突厥公主、段氏女和太后侄女面前也不够看,若段妃和皇后生下的都是皇女,她们却生了皇子,难免会成为三者的眼中钉。 至少现在,高殷还不希望就着自己的子嗣问题开拍大型宫斗剧,自己还年轻,确认有生育能力就可以慢慢来,不急这数年光阴。 结果一个突然的消息让他措手不及,邺都突然派人来告知,郑春华有孕了。 第784章 依恋 这个消息让诸多人错愕不已,谁都没想到,在这个皇后和段妃在较劲,李才人积极备战的当口,一直低调的郑夫人突然闹了个大新闻。 不过仔细想想却合情合理,郑春华是最早被高殷迎娶的女性,她和高殷什么都是第一次,只要能怀孕,机会其实比谁都大,所以高殷虽然感到意外,但并不怎么震惊,只是对郑春华的低调隐忍有些感慨。 怀孕这种事,当事人最清楚,比起稍有风吹草动就火急火燎、恨不得昭告天下的郁蓝相比,郑春华稳若泰山,直到小腹突出、确认怀孕了才向高殷报告,虽然不可避免地会卷入后宫的争斗,但以她这份智慧,高殷觉得她哪怕游走在各派系之间也绰绰有余。 怪不得她姐姐玩不过她。 或许是男人朝秦暮楚的本性吧,许久未见,高殷还颇有些想念郑春华,她就像一个完美的容器,懂得如何盛放高殷的情绪,最早的相知也让她和高殷天然有着独特的默契。如今更是盛放了高殷的子嗣,高殷不得不承认,对这个女人,他真有些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豪。 或许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吧。 郁蓝因为有孕在身,脾气逐渐变得暴躁易怒、捉摸不定,虽然原本就很暴躁了,但现在更有点向疯婆子转化的痕迹,动不动就折打下人,就连她的突厥奴婢都难免受到责罚,这使得高殷必须抽出一定的时间去她身边陪伴,既是保护她的宫人,防范高澄、石梅旧事,也是培养感情,在这种时候,她最需要而且只需要丈夫的关爱和支持。 “你受委屈了。” 虽然心里不这么觉得,高殷还是说着,他心中其实有些奇妙,穿越前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没享受过这般异域风情,更不用说是贵族公主,并让她为自己孕育后代,这很能让他愉悦,刺激他的自信。 郁蓝撇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这是她对高殷完全信赖、不设防备的体现,一部分女人的乐趣就在于撒泼任性,只有万事万物都随着她转,才是最完美的世界。 所谓浪费就是浪漫,如果事情因此被搅乱,就让丈夫出来收拾残局,这其中付出的代价,就是清晰可见的丈夫对自己的爱意,这往往会让她们获得极大的安全感。 胎儿对于母亲,其实是个巨大的肿瘤,不仅会吸取母体的营养,还让母体变得虚弱,受到影响、日渐暴戾的郁蓝听不下去要收敛的谏言,因此高殷也没说废话,拉着她的手轻唱小歌,畅想将来两人一起陪伴孩子玩耍的画面,郁蓝对冒死产子的愤怒与恐惧一点点被抹平,换上甜蜜的印记,这让她的心情好了许多,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高殷浪费时间。 两人做着毫无意义的事,可这陪伴本身就是意义。 “最近不打麻将?” “不打,烦死了,做什么都不好玩。” “嗯……”高殷抓住她的手,在鼻尖轻嗅:“其实我有些紧张,你说孩子将来出生,会继承谁的面貌?” “嗯?”这把郁蓝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她大咧咧说着:“当然是咱们的,怎么,你怀疑……” “不,我是说,孩子的样貌好像会隔代遗传,就是像祖父祖母那样,你说会不会长得像我们的父亲?或者母亲?” 郁蓝脑海中浮现出父汗与高洋的样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说这种话!” 她拍了高殷一手,随后从他身上爬起,高殷微微使力帮她,她便侧过来,抚摸着高殷的脸,将所有情感投射到夫君如玉的面庞上,明亮的双眸折射出她的爱恋。 “必须像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喃喃说着:“要是不像,我就把他塞回去,重新……!” 高殷堵住她的嘴,良久才缓缓分开,郁蓝仍气鼓鼓,瞪着大眼睛看着她,高殷便转移了话题,笑道:“不过我还听说,孩子的样子是女随父,男随母,你看我的样子就很像母后,以后这孩子生下来,应当更像你才对。” 这话让郁蓝又喜又不爽,不爽的是高殷说起了李太后,这位丈母娘可是郁蓝的心头刺,在高殷说自己像她的时候更是不舒服,就好像自己和她发生了什么似的。 但之后的话狠狠安慰了她,她轻轻抚摸肚子,流露出难得的温柔:“最好像你又像我,把我们的优点都集合了,以后做一个好皇帝。” 这提醒了她:“你会立他为太子吗?” 忽然出现送命题,高殷意识到拖得越久,就显得越虚伪,于是想都没想,立刻回答:“不会!” “嗯?!” 郁蓝摆出生气的姿态,但似乎并不是真怒,只是冷冷看着高殷,等待他的回答。 高殷用上一贯的套路,将郁蓝的手放在脸上,细细摩挲,还时不时用她的指甲拨弄自己的嘴唇,自己还以轻咬,他知道郁蓝喜欢这样,会让她觉得很爽。 招式虽老,但是好用,郁蓝静静享受着,等待高殷的回答,这容忍度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们不止生一个孩子。”调了会儿情,用这时间想好答案,高殷才缓缓开口:“高祖生了十一个,先帝生了六个,哪怕只算亲生的,那也分别是六个和两个。” “我们这么相爱,至少也要生三个孩子,兴许还会有几个女儿,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都会疼爱的,要好好考察,从里面找出最像你和我的、最优秀的孩子,这样的小家伙才配得上继承我们的地位,管理这个帝国。” 这答案是郁蓝没想过的,更加贪婪也更加炽热,因为回答够迅速,还泛着几丝真诚,令她有些不好意思:“哪能生那么多,我又不是老鼠……” 高殷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中,微微用力。 “做好准备。” 他的语气调侃,而又略带威胁:“我不会放过你的,若不是人生短暂,我还要你给我生一支小队,以后和他们踢蹴鞠、比赛马,带着他们在草原上纵横,你就在我身边,看着他们追不上的样子哈哈大笑……” 画面涌现在眼前,郁蓝嘴角情不自禁地上翘,不安的警报悄然解除,化作柔情与依恋荡涤在她的心田。 也幸亏突厥人对宗法制的理解不透彻,游牧民族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往往以能者为先,高殷说中了这点,所以郁蓝轻飘飘地放了过去,若换成中原女子,就不会这么容易被忽悠到。 不过若是中原女子,就不敢对高殷说这话了,他只要冷哼一声,对方就会诚惶诚恐地请求宽恕。 第785章 解愁 斟酌了片刻,高殷还是没有将郑春华怀孕的消息告诉郁蓝。 其实这种消息是封锁不住的,特别是后宫,女人们总是有着男人无法理解的消息渠道,这种事情必然会传入她的耳中,早晚而已。 既然这样,自己就没必要在这气氛融洽的时候煞风景,许多理性的人在这种场合下实行的是加减制,有固定的分值,做了什么上下加减就是,但感性之人往往是百分比制,扣分能扣一大片,而怀孕的女人往往是感性的,这时候跟她说这些话,只怕会被她叉出宫去,甚至以后调戏之时,她又会疑神疑鬼,觉得自己又有什么事情要恶心她,感情就此淡漠。 若她一怒之下,要强行引产生子,争夺一个嫡长子的位置,那就更可怕了;以她的性格和精神状态,不是没有可能。 反过来,等她通过自己的渠道获知消息,第一时间爆发的怒火不会是自己承受,自己还能赶过来熄火,虽然有些算计,但对两人的感情磨损是最小的,也最安全,因此只能再苦一苦侍女们了。 皇宫的生活虽然优渥而舒适,但仍有许多贵人郁郁寡欢,原因就在于此,正因为物质条件极大丰富,所以精神世界的感官会加倍放大,情绪影响到了身体。 陪伴了郁蓝半日,又到了处理其他事的时候,高殷像是一台摇篮,轻轻摇晃身上的郁蓝,悄声低语:“时间也要到了,我还要宴请一些臣子,晚些再回来陪你。” “有什么人比你的皇后还要重要!” 郁蓝皱眉厉色,声音却像是在撒娇,高殷耐着性子安抚:“都是些老男人,当然没你好,要不然我把他们请到这,抱着你跟他们饮酒?” 高殷这手以退为进果然奏效,郁蓝捏住鼻子,仿佛闻到了臭味:“噫!算了,你快走吧。” 高殷起身,她又忽然扣住高殷的手臂,低低道:“早点回来,今夜不许去别人那里。” 高殷打趣:“别人是哪些人?那里又是哪里?” 见郁蓝拧眉欲怒,高殷连忙收拾她的发梢,轻声道:“好好好,我哪都不去,就来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这还差不多。”郁蓝轻哼,仰头闭着眼睛。 高殷笑着深吻她的额头,随后和她额贴额,鼻息互相拍打在对方脸上,郁蓝再次睁眼,已经变得温柔许多:“早点回来。” 高殷没有回应,转身融入黑暗,等他披着星月而出,身边已经有近侍相随。 他让近侍们驻足,走上前去,把守在宫门的扎提和恩苏会意而近,她们穿着高圆领的彩衣,高殷伸手拨开,见到她们的腕臂和脖颈都有些淤青,并不严重,但有碍观瞻。 “皇后最近火气很大啊,你们都受伤了。” 恩苏战战兢兢,随着入齐日久,她愈发感受到皇帝的威严,谨慎挑选着回答:“皇后是草原公主,现在孕育龙子,反应自然与常人不同。” “嗯,你护主,这很好,但完成职责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 高殷目光轻扫,见到周围的婢女群多有不和谐之处,仔细看去,多少有些狼狈。 他取下身上的珠玉递给恩苏:“你们都辛苦了,过后我让人发些赏钱,人人都有,你领双份。” 恩苏连连谢恩,又听至尊说道:“郑夫人有孕一事,你知道了吗?” 恩苏点头。 “那皇后知晓吗?” 恩苏一愣,吞吞吐吐:“臣……皇后总会知晓的。” “别让这种事影响她的心情,她现在怀孕,有时候受到影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这样,你们就要多为她着想,能瞒多久瞒多久,这也是保护你们自己。” 恩苏有些不习惯,自己背着公主听从中原人的话,但这位是她的丈夫,也是帝王,往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要分出一个主次,她于是缓缓点头:“臣知道了。” “嗯。我之后会再想些给她解闷的玩意儿,你们先忍耐一段时间,等她生完孩子,你们就好过多了。” 高殷丢下这句话,带着随从们离开,众婢伏地行礼,直到至尊的身影消逝,才涌入殿中,围在郁蓝身边。 在各殿游转的路途,是高殷独自思考的好时间,他往往在这时候思虑一些事情,也的确想着要给郁蓝安排些节目,让她高兴些,心情愉悦的母体对孩子也有好处,至少没有坏处。 武林外传?高殷想起了以前特别喜欢的一部电视剧,算算时间,如果自己没穿越,那郭芙蓉也应该打完二十年的工,获得自由了,里面的许多情节到现在仍是有趣,自己先把记得的内容抄下来,之后搭个景,找些戏子来表演,也许能让郁蓝着迷一段时间。 再这样下去,他真怕郁蓝逼出第二第三个石梅。 “或许让她崇些佛,倒也不错……” 高殷忽然想起,喃喃自语,越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宫中寂寞,士女多有崇佛之心,以精神寄托排解忧虑,上层的喜好引起百姓竞相模仿,正因为有这需求,宗教的市场才如此庞大。 对高殷来说,自然希望自己是郁蓝唯一的支柱和信仰,但他不能时刻陪伴在郁蓝身边,那么给她找些事情做也不错,请比丘尼入宫讲经、为腹中的孩子祈福,正是能够消解些她的戾气,虽然难免要付出兴修佛塔的成本,只要她安分一些就值得了。 “不知道那人在突厥,做得怎么样了……” 对于佛教,高殷有着自己的想法,他当然也不是全面崇佛的那类人,事实上,他对宗教的理解很透彻,也很清醒。 宗教贩卖的是信仰,本质上是一门生意,让人付出少量的资产,从而获得更多的精神回报,想到自己在冥冥之中被神佛注视着,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关注、落下注脚,便自然而然地有了勇气。 信仰解答了人们对自身存在的困惑,消除他们对死亡的恐惧,满足他们对归属的渴望,并将这一切转化为亲身参与、可以传承的叙事,这对孤苦无依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就好像自己这一生已经玩成了一个坏档,但得知这个存档通过信仰,还可以给下一个存档留些初始福利时,人们就有动力去把现在的坏档玩好。 宗教的核心产品是救赎、超越或觉悟,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完全兑现,却能在群众的心灵中持续增值,所以其资产的厚度跨越生死,信徒的忠诚常以世代计量,而它的终极产品,恰恰建立在人类对不确定性的永恒敬畏之上。 第786章 秦晋 现在佛教有用,且利大于弊,还没到拆解之时,轻率行动不仅打草惊蛇,还会引起全国各地的反弹,这可比平定娄氏麻烦多了,高殷可不想搞出接二连三的一揆、起义,哪怕最终平定,也要耗费数年的功夫,安抚他们更是要消耗大量国力,这会严重破坏他平定周陈的战略规划,因此只能暂时搁置。 先开发周陈再说。 数日后,九月十五,齐国第二批使臣携带大量珍宝进入长安。 这次的使者乃是李湛和李绘,出身赵郡李氏,其父李浑曾经做过高殷的太子少保,算是高殷的半路外戚,与他们关系亲厚。 如今李浑在海州做刺史,两个儿子则受高殷信重,屡次出使南梁,这一家族的成员连续三代担任重要使节,因此享有盛誉,在赵郡士族群体内被誉为“四使之门”,所以这一次高殷将他们派出去,周国欣然接纳,长安许多士人对两位李氏也仰慕许久,期待着他们从齐国带来的消息和风情。 不过每次高殷差人出使都要搞些幺蛾子,做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布局和政治宣传,这次也不例外。虽然大概率不会有生命之虞,但被刁难或是排挤还是有可能,事实上,李湛等人听从高殷嘱托时,心里也难免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此事做得不好,朕也不怪你们。” 虽然有这句承诺,李湛李绘仍觉得自己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 好在高殷对臣下向来优待,这次出使,也提供了大量的金银珍宝作为活动经费,数十辆满载的马车进入长安,便眩花了长安诸将的眼,仍是宇文深来接待,他看着穿金戴银、宝气华丽的齐国使者,口水吞咽,对东朝的富裕产生殷切的羡慕。 李湛暗自向宇文深许诺,只要关照好他,这次一定会让晋公和他感到满意,宇文深这才展露笑颜,只觉得齐国君臣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福星,每次都让他收获颇丰。 因此他向宇文深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个要求实在太简单了,宇文深便拍打着胸脯,说包在自己身上。 这次出使,名义上是请求周主宽赦一部分吐谷浑俘虏,李湛直言吐谷浑是齐国的盟友,此前周国派遣大将史宁征伐,让吐谷浑伤亡惨重,俘虏、斩杀数万,吐谷浑主的妻儿也被俘虏,齐国便希望能释放这些吐谷浑人,并释放吐谷浑主的妻儿,将他们带回齐国。 周国也需要充实人口,因此即便是宇文护,在这件事上也维系住了底线,李湛据理力争,并以金钱开道,最后让宇文护勉强同意释放三千名吐谷浑俘虏,并送还吐谷浑主的妻儿,让李湛完成了出使的主要任务。 李湛松了口气,这样至少能够对朝廷交差了,但很快他的心里又忐忑起来:至尊交待的事情,还没办理呢。 趁着气氛良好,李湛和李绘在长安大肆会面各家士人,与他们在酒楼聚酒欢宴,高朋满座,凭着他们出色的家世、才学、身份和外交能力,在长安得到不少士族的热烈追捧,甚至在荆州担任刺史的史宁听说齐人欲求吐谷浑俘虏,上书回朝请求婉拒,不仅奏疏被宇文护压下不表,就连派回长安的人也被李湛发现,隆重宴请了几次,把他迷得三魂七道,乐不可支的回荆州向史宁复命。 打下了良好的舆论基础,李湛就准备完成高殷的嘱托,开始进行下一步操作。 九月二十日,李湛即将回朝,为了表示对齐国的礼节,也是显示自己对朝堂的掌控,宇文护特意在大德殿接见齐国使者。大德殿是周国最重要的宫殿,将来宇文护责难侯莫陈崇,以及未来宇文邕商议伐齐,都在大德殿进行,平日也常召集大将军以上的武将在此议政,堪比齐国的昭阳殿。 今日周国百官公卿皆位列两旁,殿内焚香奏乐,传令官高唱,便有人引领着,齐国使者李湛、李绘款款入内,先朝宇文宪而后朝宇文护行礼,但对宇文护行礼的时间更长,这显然不是意外,让宇文护颇为自得,也使诸多臣子面色微变。 他们之中未必没有人不满,但这种场合驳斥齐使,就是在打宇文护的屁股,因此只能憋下心事,面色难看的、也只能观察着。 不得不说,李湛能作为出使他国的外交官,形象定然是满分,双眸睿智内蕴,面庞温润生光,身形轩昂如松,行动步履从容,整个人丰神俊朗,望之超凡脱俗,其弟李绘亦不落下风,良好的外形条件令周人见之啧啧赞叹,心中的不满稍稍消减。 聪明的帅哥在哪个时代都有着市场。 彼等在向周主行礼、献礼,齐人所呈献的礼单十分丰厚,让宇文护满意不已,宇文宪也看得心动,只是其中大部分会落入晋公的口袋中,让宇文宪有些郁闷,不由道:“齐国赠礼颇重。” 宇文护心头一跳,以为宇文宪是要将礼物推却,正欲张口,又听李湛笑道:“晋公坐镇关中,为国之屏藩,天下共仰。我主深慕风范,特遣我等前来,具陈至诚,愿通两国之好,如秦晋也。” 宇文宪面色不惊,腹中心潮狂涌,秦晋?秦晋之好?是要与宇文护联姻,还是要…… “不知齐使所言秦晋,是欲结姻亲之好也?还是如秦齐互帝故事也?” 一名大臣出列,询问道。 李湛看向这名大臣,顿时露出微笑,朝他微微鞠躬致意:“司马北豫州,久不相见,疏于问候。或者该称您为司马司徒了?” 司马消难尴尬地拱拱手。他是东魏四贵之一、太尉司马子如之子,既是当朝权贵,又迎娶了高欢之女、东海公主高那耶,凭借帝婿和贵公子的身份,历任清贵显职,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高澄和高洋都有意打压晋阳勋贵,包括早年追随高欢起兵、和晋阳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高王旧臣们,司马子如就被高澄整过,高洋也越发猜忌,大势在此,这使得司马消难对自己的将来惴惴不安,最终在高洋抓捕高涣时受到了刺激,时任北豫州刺史、镇守虎牢的他害怕和高涣一起下狱,密令亲信联络周国,请求举州归附。 宇文护派遣达奚武、杨忠前往接应,司马消难就此进入周国,在这过起了安稳的日子,虽然不如以往,但既不用担心暴君,也还有着统战价值,因此司马消难心中颇为满意。 后来得知高殷救出了高涣,他也没什么遗憾,觉得高涣毕竟是宗王,若是自己还留在齐国,先不说高殷愿不愿意顺便搭把手,至少前一年,高洋那关或许就过不去了,谈什么解救呢? 之后高殷压制晋阳勋贵,也佐证了这一点,他回去并不会有太好的下场,因此对周国的态度变得更加忠诚,只是不轻易在晋公和帝党之间站队。 他的眼光颇为毒辣,认为晋公一系终究不能僭越,而周帝们毕竟是宇文泰的子嗣,只是时运未至,等有了合适的机会,就能在宇文护积攒够条件之前将其平定,到时自己再追随新君,既不用冒险,又能填补晋公一系空出的位置,回报少些就少些吧,重要的是安全、稳定,若在周国再混不下去,自己就只能去投奔南陈了。 但那里,又有多少人买他的账呢? 第787章 互帝 因此他果断站了出来表达意见,他忠的不是周帝,也不是晋公,而是这个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生存下去的周国! “昔日虽为同僚,然如今各自侍奉二主,这大德殿之上,我为周臣,君为齐使,王命如山,若言辞逾矩,不仅损君清名,更令国体难堪。望君慎之再慎之。” 司马消难这番话,将李湛的套近乎推了回去,李湛也不再多言,微笑还礼,而后又转向宇文护。 “小司徒问我所言之秦晋,不知贵人是否明白两个秦晋的意思?” 宇文护懵懵地摇了摇头。 李湛转头看向司马消难,露出浅浅的微笑,司马消难无奈,只得简单科普,春秋时秦晋二国世代联姻,所以联姻也叫做秦晋之好,如今周国占秦土、齐国拥晋地,恰是标准的秦晋之国。 “而秦齐互帝,便是秦昭襄王十九年,秦国约请齐国,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二国划分东西,互尊为帝之事。” 宇文宪和宇文护闻言,面色变得凝重。 先不说联姻之事,若互帝是齐主的打算,那么就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转势。 东西分作二魏,各自演化齐周,双方征战多年,互相视对方为伪朝,以消灭对方、全统正朔为己任。可齐主如今若是想要互帝,就等于劝说周国放弃对魏朝的天命继承,各自以现在的领土确立法统,双方搁置争议,共同开发,一致对外。 这就说明了,齐国的战略方针将转向南边,意图攻灭南陈,收取尚未恢复元气的江南领土,这种级别的战略转向,能够保证至少十年之内,都无法掉头转舵,周国又多出了十年的发展时间,这对现在弱势的周国,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选择。 同时,齐国也就有了国富军强,仍要与周国议和的可能,因为南朝数百年未曾沦陷,仍牢牢把控在自东晋以来的汉人政权手中,消灭他们的可能并不高,再加上此前建康之战对齐国造成的巨大打击,齐国必须全力以赴,才有可能成功。 即便成功了,也要大量的时间、军队、钱粮、人才去消化这些地盘,建立统治,自然无暇顾及周国。 宇文护心中略略明了,难怪此前齐主一直对自己恭敬有加,原来是有求于自己。 司马消难解释完毕,转头看向李湛,冷冷发问:“不知齐使是哪样想法?是互帝,还是联姻?” 谁知道李湛虚晃一枪,说道:“小司徒想的也太多了,湛只是因二国各占周朝秦晋旧土,故以此言。” 司马消难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合着自己说了这么多,人家根本不认,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更显得他滑稽可乐。 宇文护也有些不悦,却又听李湛说着:“不过,若晋公存此美意,则湛归国后可奏闻至尊,却不知晋公府上可有女公子?” 宇文护心中微动。他的确有两个女儿,亲生的是新兴公主,在周国建立后不久,就嫁给了苏绰之子、美阳伯苏威,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的太子妃,就是苏威和新兴公主的曾孙女。 另一个则是博陵崔猷的女儿,当然,因为他表现出色,所以丢了本姓,现在叫宇文猷,宇文泰死后诸州反叛,宇文猷运送粮食及时,保全了州郡,由此被宇文护所器重,于是收养了他的第三个女儿,册封为富平公主。 自己的女儿当然不可能真嫁过去,但一个养女,若对象是齐国主,未尝不可……就是不知道崔猷会不会同意。 不过事情若是成功,就能大大强化自己和齐主的联系,和谈一事也就更加稳固,对自己统治周国也很有帮助。就算日后有变,那看在齐国那边的崔氏份上,齐主对这女儿也未必会如何,兴许其会在齐国受宠而显贵,继而感念自己的恩德,反过来有所补益也说不定。 就算最后一地鸡毛,自己付出的成本也不过是一个养女。 宇文护越想越有,却又听一名臣子出列,劝谏道:“皇殿为国政之所,今日要事乃接待使臣,此事非帝王姻亲,此时此处讨论,臣以为不妥。” “非也!”李绘立刻出言,维护自己的兄长和齐国的颜面:“晋公受托,镇抚西国,实为王主,比之周公旦亦不遑多让,其亲为国朝重事,又兼联通东西,何为不妥?莫非君以为,晋公不足以配国主耶?” “这……!” 那名大臣瞠目结舌,平时利索的发言此刻也被扼住,他实在是没想到齐使此刻发出关键一击,公开将宇文护称作周国之主。 底下的帝党闻言,上去杀了李氏兄弟、吃他们肉的心都有了,但宇文护的党羽皆在朝堂上,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表露出不满,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见。 李湛这步棋虽然险,却是看准了才走的,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之后,皇帝夜里返回京师,跟随他的侯莫陈崇对亲信说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晋公应该是出意外了”,然后只对亲信说的话就迅速传开,被人告发。 一回到京师,皇帝就在大德殿召集百官公卿责备侯莫陈崇,晚上宇文护就派人来围住侯莫陈崇的宅邸,加班加点逼他自杀了,绝不耽搁一点投胎的时间。 因此不避宇文护锋芒的下场就是疯亡,此时的宇文护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周国之主,他自己也不是很忌讳这点,还希望获得更多的舆论支持给篡位造势,因此李湛之言恰搔到他的痒痒肉,让他吹胡子瞪眼:“皇帝在和使者交谈,你插什么嘴!” 未等那人辩驳,宇文护立刻下令:“来人,把他带走!” 臣子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地被拖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臣们心有戚戚,他们明白,以后再也看不见这人了。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还是李绘打破了僵局:“周公辅佐成王,至今仍为美谈,今晋公总摄百揆,安国定邦,效伊霍之任,处叔父之亲,外抚六军,内和九鼎,使朝廷有磐石之固,实乃大周之柱石,岂逊古人哉!” “使者客气了。”宇文护轻抚胡须,脸上不住微笑,周臣更是战战栗栗,不敢多言。 双方有了结姻之意,却默契地不再谈论,李湛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们说回去向齐主上奏,其实就已经有了这意思,只看宇文护这边的意见,这种秘事,大可以派出心腹密谈。 反倒是谈多了,反而会暴露自身欲结好高氏、为篡位打基础的野心,因此双方回到之前的话题上,周主对齐使问候、寒暄,差不多就结束了。 宇文宪开口道:“齐主频遣使节,我竟未尝修书致意,实为憾事。不知齐主平日雅好何物?关中四塞之地,物华天宝,齐主既赠厚礼于前,我自当备秦陇奇珍,以酬雅意。” 李湛闻言,忽然沉默,宇文宪连问数声,他才缓缓开口:“我国坐拥关东沃野,珍宝奇玩充盈库府。去岁大破库莫奚,俘获数万众,牛羊漫山野。高句丽闻风震悚,列邦遣使奉贡,殊方异玩毕集阙庭。然我主继位以来,并罢前朝重役,薄赋缓刑,专务养民。这也不是主上不好珍奇,实以仁德为天下之至宝,朝夕怀之,未尝释手。” 宇文宪还没开腔,宇文护就抢了话头,皱眉喝道:“齐使何意?莫非以为陛下乃贪玩享乐之徒,就只有你们齐主以仁德开道?” 宇文宪的面色变得青红皂白,虽然是最尊贵的皇帝,但此刻更像是个表演默剧的滑稽人物。 “非也。”李湛笑着回应:“说来也巧,我主无他爱好,偏偏喜欢替人主持公道,他听闻周国有一桩不平之事,差湛来问之。” 周人纷纷侧目,什么事居然值得齐主亲自过问? 宇文护面色凝重,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片刻,才道:“使者请讲。” “我国京兆忠武公薨于王师之前,不知那位追斩的士兵尚在耶?” 第788章 赠绢 “这是谁?” 宇文护想了一遍,根本不知道是谁,一旁的司马消难急忙提醒:“是、高敖曹。” 周国君臣顿时有些惊讶,原来是这人物。 高敖曹曾为东魏大将,曾是西魏的心腹大患,后为西魏军在战场上杀死。在当时,西魏军就有高敖曹被出卖的感觉,别的不说,高敖曹单骑走投河阳南城,最后只要开城给他进入,高敖曹就死不了,但诡异的地方在于,城门不开也就罢了,毕竟守将和他有所谓的旧怨,而高敖曹躲在桥下,却留了家奴在桥上,并且拿着一条金带,通过家奴的指示,得知高敖曹的藏身之处。 这种事情魔幻得很,高敖曹明明是单骑逃亡,他的家奴却突然出现了,且手中还有一条金带,若说高敖曹给予的,那他要么杀死家奴,要么拉着他一起在桥下躲藏,能作为城池的河桥,桥身并不会小,藏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偏偏高敖曹给了金带后又不让他去藏起来,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因此高敖曹之死,无论在东魏如何定调,在西魏看来,都是高欢的借刀杀人之计,他们早就做好了坑死高敖曹的准备,所以高敖曹单骑逃亡,还能有他的家奴出现在身边,并且来追袭的魏军极多,多到高永乐不敢也不愿意开门救援,最后高敖曹只能奋头高呼“来!与汝开国公”,被西魏军斩首。 项羽、吕布、关羽、冉闵也是类似下场,大抵猛将都会因为太猛而遭人嫉妒,最终落到被人围攻堆死的结局。 高敖曹临死前觉得自己的首级还能给对方带来一个开国公的爵位,就说明他可能还没明白是高欢出卖了他,宇文泰倒是看得清楚,所以并没有给士兵赐爵,倒显得高敖曹自作多情了。 “唔……”宇文护其实并不知道那个杀死高敖曹的士兵是否还在,但既然齐使公然发问,他也不能装不知道,而且答案还只有一种:“当然,其现仍在军中任职。” “据说因他昔日之功,关中曾赏赐给他布绢万段,这件事属实吗?” 这是宇文泰亲自下的命令,有国家诏书为证,谁都无法耍赖,因此宇文护点点头:“当然是真的,齐使问这个做什么?” “我却听说,这位军士仍未领完赏赐吧?” 这话一出,周国自皇帝、晋公到百官公卿,面色都有些暧昧与尴尬。 因为这不是战阵上的谋划或作战勇武所得的功勋,仅仅是捡了东魏不要的漏,所以杀了高敖曹的士兵并未得到官爵上的赏赐,但也不能不做表示,因此赏赐给这名士兵布绢万段。 按照现在的价值,布绢万段大抵相当于四百万文钱,若以粮食计算,则到八千至一万石不等,可以让这名士兵及其家人舒舒服服的过上百年,换算到现代,则是上个世纪刚建国时的一千万左右,可谓是一刀暴富。 但搞笑的是,由于周国并不富裕,只能每年提供一部分,玩成了国债,从高敖曹死的538年到周国灭亡的581年,历经四十三年,欠士兵的这笔债都没还完。 四十三年都没给完,说明士兵一年所得绝对不超过二百三十段,到现在只过了二十三年,士兵得到的就更少了,必然有超过五千段的赏赐还没拿到。 西魏虽然穷,但凑一凑也肯定有这么多。玉壁之战后,关中和关东就没有灭国级的攻伐了,最多是王思政驻守的颍川被夺走,西魏摆脱了以往的军事压力与开动战争机器的无限耗资,可以安心发育,狠狠回了一大口血;其后吞并蜀地、攻取荆州江陵,长江中上游的荆、雍、梁、益诸州,全为西魏所有,从那时便发展到了现在,接近二十年的时间,要说资粮不足以供应国家,那没话说,关中的确贫弱;但要说供应不了个人,就纯粹是搞笑了,周国这么多年,总不可能连一万段绢都挤不出来。 一份赏赐不是官爵不是田地,而是每个月按量供给,这其实已经很丢人了,显得国家没有信用。 是,是在账面上继续偿还着“赏赐”,就像某些缺德的银行一样,你的钱还是你的钱,但额度就那么多,具体执行起来十分抱歉,我们有相关规定。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高敖曹才活了三十八岁,杀他的赏赐却四十三年都没领完,拿不出钱就不要许诺嘛! 何况宇文护掌权,他可不会委屈了自己,日夜过着奢靡的生活,如此强烈的对比,更显得周国对真正拼命、流血效力的人十分冷漠。 二十年老兵,热血比晋公府中酒易凉。 “京兆忠武公乃先朝名将,虽不幸殁于战阵,马革裹尸,亦可谓死得其所,光耀当时。两军交锋,各为其主,彼时虽有血仇,然沙场立功,终是英雄本色,不可因其位卑辱没忠武公威名。” 李湛面向宇文护,微微躬身:“是故,至尊特命湛转达,若当年手刃忠武公之士仍健在,原赐犹显不足,况赐而未尽乎?若贵国不嫌,我国愿赠余赏,以全其功。” 大德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百官如陶俑般僵立,每个人的视线死死锁在齐使身上,李湛李绘乌黑油亮的得意倒映出他们惶惑的面容。 好些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忆了一遍,发现齐使的意思,居然是要替那个杀死高敖曹的士兵付账。 付账?付账…… 一种炙热的、无声的羞耻感,从齐人身上散发,吹拂到周臣脸上,烧得他们耳根通红。 河桥一战,中路军大捷,连斩大将高敖曹、李猛、宋显等人,俘虏一万五千众,东魏赴河死者万数,只是右路军和左路军交战不利,诸将弃卒先归,带动诸多将领一起逃走,让西魏错失扩大战果的良机,宇文泰自己都差点陷进去,只能草草班师,最终洛阳被东魏夺取。 可以说,那一战他们保存下来的最多的战果,便是东魏俘虏与高敖曹之首级。 可现在,齐国不仅不以此为耻,反倒从赏格处入手,大肆羞辱他们! 西魏到北周,之所以能够以弱势之身坚挺于世,靠的就是将领们的团结,而要实现这团结,首先就要公平,所有将士有功必赏、有错必罚,即便是元氏和宇文氏,也必须服从这一点,给军事精英们让利,否则哪里还有人愿意卖命! 所以宇文护没有军功,也不敢轻易染指皇位,就是因为有这道规矩在! 可现在,李湛奉齐主之命,将这层保护壳给轻轻戳破…… 你们自诩为公平,自觉能者居之,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撕下,让齐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们给不起呢! 你没钱是吧?我帮你给! 第789章 国责 李湛此刻在朝堂上提出为那士兵赠绢,将这件事情抬高到了国家级别的高度,让周帝、晋公以及所有公卿都下不来台。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居然需要境外势力为周国内的士兵发声,俨然让他国笑掉大牙。 况且周国到底付不付得起,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不敢明说,但清晰得发亮的账。 最绝的是,无论之后周国再拿出多少钱来一次付清,只要比之前给的多,就会令人觉得,“若不是齐使出来说话,只怕国家还不肯弥补,完全是看在齐国的面子上,才把赏赐补足!” “这么多钱,国家/皇帝/晋公到底藏了多久啊?你早说不就得了吗?他要个公平,你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周国平白损失巨额的财产,完全没挣到好处,名声却都流向了齐主。 但周人毫无办法,因为这是宇文泰承诺过的事,事情办得不圆满,被齐人抓住了痛脚,反对这一点,就等于反对宇文泰,谁都不敢如此做,无论是皇帝,还是宇文护!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为磨人的、集体无能的愤慨,和某种事已至此的颓唐。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某个人做回答,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公卿,都在看向晋公,等待他的取舍。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想要成为真正的皇帝,就必须将光鲜与罪恶一并背负,这是天命对宇文护发出的随堂测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却又显示出他真正的成色。 宇文护此刻极其愤怒,陷入到一种丧失理智的情绪中,火山即将爆发。 你敢用先帝的承诺来对付我?! 居然……居然……想用一些钱帛,来将我之军! 宇文宪甚至不敢幸灾乐祸,眼角抽抽,看向宇文护,宇文护的呼吸变得急促,已然怒不可遏。 “来人。” 带甲的周国禁卫迈步而进,发出金铁碰撞声,坚毅的面庞展露冷酷:“末将在。” 李绘呼吸一凝,忍不住走近兄长,轻拽他的衣服,但李湛挺立如松,纹丝不动,面上还带着浅浅的微笑,似乎已经下定成仁的决心。 自己已经完成了至尊的嘱托,是生是死,唯天意耳! 谁也没想到,宇文护居然在这一刻犹豫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毫的流逝,在庄严的朝堂,外交的场合上显得不像样,氛围扭曲而令人窒息。 但没人敢对此提出异议,这种沉寂对激怒权主、命在旦夕的使者是一种折磨,谁也不知道李湛在想什么,他好像已经被吓傻了,从刚刚开始便失去灵气,又好像已经看穿了恐吓,站在安全的领域内自得。 “将……” 时间被拉长、黏着,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见某道声音,似乎夹杂着一声叹息。 拖长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想揉为一团,大脑失去思考的能力,呆板地记录着这一刻。 “将那军士带到宫中,国家要给他赏赐。” 声音低沉而缓慢,夹杂着不甘,杀气却渐渐消退了,无数紧绷的神经慢慢趋于平缓。 宇文护怒到极致,居然想到了更多:杀死齐使会惹来齐国的埋怨,还会让国内外诟病,自身陷入汹涌的舆论战争中,加之二帝横死、新君亲政在即,对他本人极为不利…… 与权力相比,区区近万段绢只是微小的代价,通过各种方式、花些时间就能收回,能稍稍挽回国家的名声,甚至与解决了先帝时期的一个遗留问题,反而对他的名声有所裨益。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就当花钱买名声了。 “将士为国尽忠,赏赐是国家的职责,不牢贵国费心。” 宇文护冷冷道。 李湛轻轻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恐惧和惊慌,恰如其优仪的风度:“既如此,倒是我方多虑了。晋公明断识礼,气度非凡,令湛心折不已。待归返上国,湛必将晋公英姿伟略之资、关中太平之景悉数禀明我主。关中有晋公镇守,两国自此便河清海晏,必能长安共好。” 若是刚刚,宇文护会很高兴,可现在他知道这其中无多少诚意,只是嘲讽般的笑了笑,对李湛的奉承感到不屑和无趣。 他望向下方的公卿,此时此刻,这座象征着关中权力中心的巍峨殿堂,从未如此像一个精美的囚笼,囚禁着一群失落的灵魂。 见他们面色复杂,宇文护忽有所动,心中冒出五味杂陈之感:这些人是他的同僚,也是他的奴隶,此前他千方百计想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但使用的方式是恐惧和压迫,如今承担了某些责任,方才见到一些敬服的神色。 这就是高殷见到的风景么?他就是这么……面对太后、宗王以及晋阳勋贵们的? 国主、天王、皇帝……宇文护一直站在大臣的领域内审视着这个地位,并用先君之遗命,牢牢控制住位置上的年轻人,但在金銮殿下受命的视野,终究和帝位上的风景不同。 皇权到底还有多少神秘呢? 他转头看向宇文宪,见到年轻的皇帝战战兢兢,却仍尽量挺直的腰身、努力绷住的肃穆面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帝党杀之不绝,每个傀儡坐上宝位,也都要反抗于他。 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负起责任,自己能纵横到现在,靠的也是履行先君托付的责任,没有这份委托,他不是晋公,不是大冢宰,只是一个宇文护,谁都护不住的护。 换句话说,当他能够保护所有人的时候,他就不是宇文护,而是……皇帝了! 在这一刻,宇文护突破了迷茫、贪婪、软弱,超越了以往的自己,第一次不是以臣格,而是以国主的姿态在齐人与周人面前展现威严。 他接受了齐使的挑衅,并当面予以处理,虽然不够尽善尽美,但多少有了些人主的风范,终结旧缘、跨越难关的成就感更令宇文护感觉刺激而喜悦,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足为虑。 难怪帝王们都希望做些大事,宇文护忍不住想,自己好像也可以做点什么,甚至可能,会比叔叔当年做得更好。 为此,他甚至有些感激高殷了,若不是他派遣的使者突然发难,自己或许还没一个机会解决此事,他的突发奇想,正给自己开辟了一条收买人心的途径。 在这个年轻的齐主身上,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向他学习。 在宇文护的身后,年轻的周主瞪着晋公的背影,双手放在膝上,十指深深掐入肉中。 他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会! 第790章 讥讽 齐使的突然发难,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若是他能迅速反应过来,将这件事一股脑揽下并迅速处理,那么就能收揽到一众武人之心,从而在宇文护掌握的军权中进行渗透,乃至插入自己的力量。 可恶,自己怎么会犹豫的! 宇文宪暗骂自己,却又生出一股无力感,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解决得又太迅速,他毫无准备,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该死的是,宇文护居然请都没请示就自作主张,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再难制矣!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宇文护将其包揽了过去,自己发声也已经迟了,还不如就此观望,再做打算。 好在数千段布绢不是小数字,以宇文护的性格,断然不会自己出血,一定会试图从国库里拿钱,自己就可以用已有的行政权力和他较劲,争取让他暴露出贪财软弱的本心来,最终夺下这件事情的处置权,获取武人们的支持。 这还要感谢先帝宇文毓为自己争夺到的行政权,自己才有一点掰手腕的资本,或许冥冥之中,是大兄在保佑着自己。 由高殷布置、李湛执行的拱火之策,再次引起周国朝堂内部的新一轮权力斗争,帝党和晋公又一次进行较量,进行最激烈的角逐。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不久之后,齐国将吹响西征的号角,再次开启灭国级别的大战,而周国对这一切茫然无知,或许会有清醒的人,但他们位卑言轻,只能清醒的绝望着,无法影响周国的走向。 李湛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虽然没有入文林馆待诏,但他们对至尊的雄心壮志深有体会,此时自然不会好心提醒周人,还在至尊策划的基础上,增添了一笔联姻宇文护、给周国增添更多困顿的麻烦。 至尊并不会因此而恼怒,因为什么都没谈成,他也未作出承诺,事后大可以否认;但能搅浑周国这潭水是清晰可见的,此刻出使的目的、至尊的嘱托皆已达成,李湛功德圆满,但仍保持着警戒之心,在回去齐国前,还不能松懈。 对于李湛的试探,宇文护和周臣们还以言语刺探和挑衅,这是对他搞事的佩服和还击,李湛一一予以回敬,应对得体,让周人哑口无言、悻悻熄火的同时也收起了轻视,虽是敌国使者,也着实令人钦佩。 一门三代,使节南西,周旋列邦,不辱君命。四使之门,可谓实至名归矣! 原本最后的环节是举行宫廷宴饮,觐见结束后,皇帝在宫内别殿设宴款待使者,宇文宪在此刻发力,将李湛奉为上宾,大加称赞,并和他畅聊高殷所著之《三国演义》,话里话外,对那位同龄的齐国之主颇为憧憬,令周国文臣们吃味不已。 不只是三国,高殷此刻已经和文林馆臣子们写完了光武和楚汉故事,三本都是影射河北政权颠覆关中政权,因此宇文宪只是提了一提,并未深入,不过在楚汉故事中多聊了几句,毕竟刘邦最后定都关中,席卷天下,他的地盘恰和此时的周国相符,周汉又都是数百年的正统王朝,有相承之意。 李湛却以刘邦建汉、刘秀兴汉、刘备复汉来强调汉人风骨,从文化的角度上反将周国,暗讽起鲜卑之风深重。 宇文宪虽智识不凡,但才学不足,需要臣下多加搭救,李湛则出身名门,学术醇深,加之出使各国、眼界开阔,引经据典而又刚正宏博,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气氛看似热烈实则剑拔弩张,最后各退一步,留了些许余地。 宇文宪对这种场面经历很少,感觉生动有趣而又精彩,握着李湛的双手,依依不舍道:“齐国如先生者,有几何?” 李湛微微一笑:“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宇文宪觉着耳熟,近侍凑近提醒此乃张松见曹操之言,忍不住大笑道:“此非三国所言乎?先生以我为曹操耶?” “张永年为蜀人,终归汉之天命,陛下非开国之主,今之基业,得于父兄,便自比曹魏,亦当思辨时势之异同,己身之定位啊!” 前半句是影射宇文宪的经历,宇文宪此前镇守蜀地,深得蜀人之心,刚刚的论证中,李湛又以齐国代表着东汉与西晋的汉人天命,加之曹魏灭蜀汉,实际映射着蜀地终究归夺取了汉朝天命的魏晋所有,也就是如今周国在有蜀人成分的宇文宪带领下最终被皇汉齐国所灭。 后半句更是诛心,若以宇文泰对标曹操,那么宇文宪就是曹芳,是曹爽也就是宇文护的傀儡;这还算是好的,曹爽最终被诛杀,若以所谓“开国之主”来算,那么宇文宪实际上对标的就是曹髦,已经彻底成为将要篡位的权臣司马氏的傀儡了,他最后也是最有名的战役就是当街冲向司马昭府而被杀。 李湛话语含糊,故意说不清楚,其实就是将曹芳和曹髦融合在一处,暗讽宇文宪此刻的危险地位:宇文护既是曹爽,又是司马昭,他不免受困于宗室,最后说不得还要和曹髦落得一个同样的下场! 因此宇文宪语气一凝,下座立刻有人起身,摔杯大怒:“大胆!敢讥讽我主乎!” “湛之所言句句切实,何谓讥讽?” 李湛一副醉酒深沉的模样,露出无赖的微笑:“若君以为有讥讽之意,不如明说,若说中要害,湛愿谢罪受罚!” “呃……!” 那人顿时噎住,不知如何说下去,他只感觉到了齐使话头锋锐,一时护主心切,却不知如何正面反驳;细思之下,全都是赤裸裸的影射,但就是不能正面说出口,不然齐使可以解释推脱,他却要为自己的“无端猜测”而负责,深究下去会让主上更加丢人,所以还是会把他收拾了事。 酒精被恐惧斥退,清醒占据高地,发言的臣子心生后悔,上不去也下不来,呆愣在原地。 “酒喝多了就去休息,在这发什么疯!”一旁的宇文护怒斥:“赶紧向齐使道歉,然后给我滚出去!” 那人如蒙大赦,朝着皇帝连连磕头请求饶恕,宇文宪摆手让他下去,随后看向李湛:“此人在战场上勇武过人,以勋立朝,如今却为先生数言而战栗不已,可见君之一言,胜过千军也!” 双方哈哈大笑,让宴会完美收场。 等宴会散场,宇文宪和宇文护回到大德殿,两人的神情都变得冷漠,不复刚才的火热。 “李湛此行,大冢宰如何看待?” 宇文护思索了一会儿,双眸精光微露,语气暧昧:“齐主欲迷惑我国耳。” 第791章 诱惑 “迷惑?迷惑我国什么?” 宇文宪露出无知恭敬的模样,让宇文护侃侃而谈:“百般示弱,无非欲显缓和之意。” “齐主年少继位,主少国疑,二年间平定高演、尉粲之乱,近日又平娄氏反叛,可见其国内人心不稳,齐主欲安定之,故去岁亲征库莫奚,又令宗王出镇淮南。” “淮南非其旧土,数年前又遭遇建康大败,兵弱将衰,想是以淮南弱军牵制陈国,又调走有威胁的宗王,如此,则河北腹心无肘腋之患,绝晋阳勋贵之援,趁这时间,齐主效仿其父,亲征周带而立威,方能稳固帝位。” “然其毕竟是儒生出身,纵是宵衣旰食,亦须数年之功乃见其效。故其祈我大周于此数年内干戈休止,得苏残喘,腾出手来整顿山河;在这之前,对我国无大迫也。” 宇文护这一番分析颇有道理,哪怕他宇文宪现在做掉了宇文护,要清理晋系党羽也要数年的功夫,以己度人,宇文宪也不相信高殷登基治国会如此顺利,所以微微点头:“晋公看得倒是明白。” 宇文护心里倒是对高演、尉粲等人鄙夷起来,区区一个小皇帝,居然拿捏不住,也罢,他们可没有先帝托孤之命,更无军中领袖公开站队,在暗中玩弄政变手段,当然会失败了。 娄氏也不过只是个区区外戚而已,自然不如自家宗室强力,听说高演在高洋时期就屡遭猜忌,性命垂危,像是受压许久,觉得自己寻到了机会,却自寻了死路。 由于阎姬一事,宇文护对高殷颇有好感,又因为昔日通敌而充满了忌惮,今日殿上,这份忌惮又多了一分:高殷居然为杀死高敖曹的士兵发声,并以此搅乱他们周国。 虽然为杀死本国大将的敌军发声是会令人诟病,但高殷自己可没参加二十三年前的河桥之战,高敖曹和他并不熟悉,反而会显出他对先朝旧事的了解,对人心向背的恐怖洞察,细思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这样一个人物坐在齐国的帝位上,假以时日,让他成长起来,只怕会是他们周国的噩梦。 虽然如此,他却不能把对方怎么样,只能期待着对方继续处在权力斗争的泥潭中,就像他自己一样。 加上周国势弱、宇文护自己也不愿意和齐国起冲突,虽然他对此颇有自信,但内心深处却知道自己主持不了这种级别的大战,因此他的内心早已给出了答案:尽量避免和齐国为敌。 所以齐国能够主动缓和关系,说实话,宇文护很高兴。甚至若就如今日殿中所言,双方划界为疆,各分东西,互不侵扰,那他宇文护就可以从宇文泰的遗命中解放,夺取宇文宪的帝位,只要清洗掉那些忠于宇文泰的人,过上数年,这国家就完全属于他了;事实上,现在也是他的,缺的只是那最后的名分。 皇权早已在他手中,只有最终的位置还未得到,此刻似乎也在眼前,向他招手,让宇文护想入非非。 “所以齐主此前遣杨遵彦来,实则是为离间君臣、削弱我国,这样我们就不能轻易向其开战,他就能收拢权力,将国家控制在手中。” 宇文宪沉稳道:“若我国与齐国交战,他就必须启用前代留下的宿将,那么晋阳军的地位会快速提升,令他收权的想法失败。” 宇文护倒是没这么想,有些错愕:“呃……是这个理。” “既然齐人惧怕,我们不如主动出击,与宇文叔裕一起对齐国发起试探,届时齐国虚实,将彻底暴露在我们眼前,说不定还能趁着齐国生乱咬下一大块肉,壮我国之军威!” 宇文宪的武将本能发作,一半出于公意,一半出于私心,只要军队行动起来,他就能利用帝王的身份安插亲信,若是他亲征,宇文护镇守长安,就可以在宇文护不在的情况下渗透军队,发挥他帝王的影响力,若宇文护出征,那他也可以牢牢控制长安,怎么样都是赚。 齐国是双头政治,使得齐主分身乏术,必须要选择一个同样重要的臣子坐镇晋阳,因此出现了可以挑战皇权的威胁;长安是周国当之无愧的京师,在皇权集中的同时,也让皇帝失去了反击的可能性,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此刻宇文宪对齐国的两都制羡慕得紧,若周国也有二都,宇文护的力量会被分薄,自己的余地也会比现在更充裕。 这是不用冒险发动政变,堂堂正正染指兵权的唯一机会,宇文宪不想错过。 宇文护看了他一眼,心中产生怀疑,淡淡道:“先不提出兵,今日齐使丢给我们一个难题,国家还欠着柯拔景五千四百段绢,这些钱从哪出?” 谈到这,宇文宪沉默不语。他当然是想自己负责的,前提是名声归于自己。 他敢肯定,若是现在答应从国库中支出,那么宇文护出门就会宣布国家将赏赐一次给柯拔景付清,这件事的促成是他出了大力,会极力淡化齐使和他这个皇帝的存在,甚至是他极力在自己面前“据理力争”,自己才同意一次性给柯拔景付清。 士兵们又没有接触皇帝的直接渠道,经过这样的宣传,那就变成了晋公体恤士兵,不忍见士卒有功无赏,他这个皇帝反倒成为恶人了。原本宇文护就掌握着兵权,这一套连招下去,他会得到底层的支持,权势更加稳固,而自己就更难渗透。 况且这也不是小钱,少说也值二百万,布绢是硬通货,若碰上战端或天灾,甚至能够买下一座县城,哪怕是国家,对于这笔钱也要小心谨慎,若给了柯拔景而无力供给士兵或赈灾,那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国家并不富裕,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他只能解释着:“况且齐使才刚提及,若立刻赠予,则显得我们听从了齐国的号令,让国家失去体面,我觉得不如先多给一部分,提高每年的额度,之后等国家有钱,再一次性给予,也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宇文护玩味道:“臣府库也还有些积蓄,代为赏赐,也不是不可。” 这话说得诡谲,让宇文宪心中慌张,莫非这家伙已经有了异心,对皇位急不可耐了? 他想起了曹髦、想起了元子攸,一个个前辈在他眼前闪现,刺激着他,甚至诱惑他“现在就是一个极好的时机”,不断挑唆着。 鬼使神差的,他握住身旁的樽杯,手指捏得发白。 只要挥下去……! 第792章 欲伐 “陛下,您怎么了?” 宇文护见皇帝有些异常,出声问询,却见宇文宪紧紧盯着自己,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烛火照耀他的九图方冕服,鲜艳的火色映照在上,让他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宇文宪见状,忽然想起他内里穿着软甲,此前得知了三兄欲袭杀他,他就有这习惯了,而头上也带着方冕,挡住了他的要害,让宇文宪有些没把握。 他心中悲叹,拿起樽杯:“我有些口渴……” 吞咽声掩盖他的表情,紧张伴随凉水流入腹中,宇文护有些狐疑,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选择发难。 他觉得自己说的话也过分了些,若由自己代为赏赐,就有夺取皇帝权威的意思,虽然他的确想这么干,但这么明目张胆,难免会遭到大臣们的指责,还不如稍稍退避,让亲信先去劝谏,逼迫宇文宪做主,自己再出面调解,就能将功劳尽数揽入怀中,还能以先君的名义打开国库,不用花太多自己的钱。 “陛下言之有理,若立刻安排,就像我们怕了齐国似的,过段时间再处理也行。” 宇文护后退一步,断了宇文宪的念想,也让他松了口气:“夜已深,陛下请早些休息,臣告退了。” 宇文护转身就要离去,忽然听见宇文宪发问:“晋公,欲嫁女入齐乎?” 听者诧异,他回过身来,却见皇帝目光灼灼,双眸像是在燃烧着,直穿他的内心。 “怎么会?” 宇文护还视于双目,两人四目相望,他斩钉截铁道: “蘅芜虽非臣亲出,臣却视若己出,高氏乃我宇文之敌,臣怎么会把她送去虎狼之地?” “这也未必。”宇文宪幽幽道:“四兄在齐国就过得不错,现在全家更是迁入了齐国,若将来国家有变,他能在齐国安身立命,也是躲了灾祸了。” 宇文护面露奇异之色,毫不掩饰自己在看傻子的表情:“陛下多虑了。” 他一锤胸膛:“有老臣在,决不使齐人过境!” 宇文宪走上前来,居然让宇文护有些紧张。 他握住大臣的手,轻声道:“一切就仰仗您了。” “……嗯。” 宇文护抿嘴,喉管闷出回应,泪在眼眶内打转,堂兄弟间情深意切,换任何一人来看都要为之动容。 脚步声渐渐远去,宇文宪长舒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回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手脚、乃至身体的某个部位都变得紧绷、僵硬。 宇文护欺他太甚!在朝堂上大包大揽,眼中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 对宇文邕被俘虏,他此刻是深深欣慰,甚至高兴自己将他的妻子都送了出去,不然若四兄留在朝中,受这种欺辱,自己看着都会觉得委屈痛苦! 如今痛苦的变成了自己,宇文宪却被激发起了无限的斗志。 他要报兄长们的仇,他要兴复先君之业,他要战胜高殷,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英雄! 噌的一声,他起身向后殿走去。 宫人已经宣告,一个俏丽的华服女子出来迎接,宇文宪见到她,手脚顿时轻缓,低声道:“你一直在等我?” 皇后豆卢琼枝微微点头,露出悲戚之色,宇文宪忙把她抱入怀中,走入寝殿,即便是隔着衣物,豆卢琼枝仍感受到夫君的火热,面色微微发红。 宇文宪把她轻轻放在床上,一边亲热,一边低声诉说今日朝堂的经过,倾吐自己的委屈——他甚至不敢大声,唯恐被近侍出卖,将他的真心汇报给宇文护。 “不论如何,您都是我的英雄。” 豆卢琼枝面对有些萎靡的宇文宪,反倒少了些柔弱,露出坚定的神色。 宇文宪笑了笑,抚掉她额头上的汗珠,闭上双眼想了想,轻声说:“我会想办法,把你的父亲调回来。” 豆卢琼枝的父亲是周国大将豆卢宁,其实出身慕容氏,是前燕皇室旁支,北地王慕容精之后,后归顺北魏,拓跋珪赐姓豆卢。 豆卢宁年轻时追随尔朱天光,天光战败后又跟随侯莫陈悦,等宇文泰征讨侯莫陈悦时,随李弼一同归降宇文泰。之后孝武帝西迁,豆卢宁奉迎,进入西魏后成为宇文泰心腹,先后随宇文泰击破窦泰、收复弘农、攻破沙苑、迎接高仲密、与东魏在邙山作战,可谓打满全场,同时也是大周的救火队员,多次平定关中羌、氐、稽胡的叛乱,为周国的稳固立下汗马功劳,在周国建立当年,获授柱国大将军。 由于豆卢宁战功赫赫,和宇文泰关系密切,所以被宇文护视作可以容纳的柱石之一,给予柱国大将军之位也是对他的拉拢;然而自宇文宪登基之后,由于女儿是宇文宪的王妃,自动成为新皇后,豆卢宁也就摇身一变成为国丈,成为对宇文护这个周国主理人的强力挑战者。 除了宇文护的党羽,周国上下都乐于见到这么一个战功卓著、任职清廉公平的完美领导来分宇文护的权,宇文护也毫不客气,将豆卢宁打发到同州担任刺史,将宇文宪的强力外援与之隔离,剪除帝党羽翼。 宇文宪急需豆卢宁的帮助,豆卢琼枝心中也清楚,自己的一生都挂靠在了这个男人身上,即便他死去,自己也也不会再遇到第二个男人,下场只有出家为尼,更何况他们夫妻融洽,琴瑟和谐。 因此她将家族一起赌了上去,积极回应着丈夫:“必让夫君做真天子!” 宇文宪咧嘴傻笑,只觉得在这幽深的皇宫,唯有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盟友,也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佳人。 “真是个佳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与他同级别的年轻人,也在游手好闲地拍打着一块细腻的美肉。 或许谁都没有意识到,天各一方的两名皇帝,此刻在进行同样的娱乐,只是陪伴的人身份略有不同,至少高殷这边会比宇文宪更亲密些。 毕竟他们是真正从小玩到大、青梅竹马的发小。 高永馨睁开眼,脸上满是舒愉和疲倦,她还有些不太清醒,等待精神渐渐恢复,这期间只能任高殷随意摆布。 高殷爱不释手,这段时间他和诸妃嫔的相处有些不顺利,两个重要人物怀孕了,李难胜见得多也感觉稀松,剩下的不是自己有意克制,就是觉得对方太过迁就,不是奔着他本人来的。 这样虽然有些矫情,但高殷还是希望一个独独爱慕他的女子来陪伴自己,眼前的高永馨正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第793章 作乐 “你是想我才来的?” 高殷摇晃着高永馨的部位,对其调笑,高永馨发出吱唔声:“哪里?是为了家事来的。” “那你应该待在宫外,不该入宫来见我,入宫可就是想我了,快说,是不是?” 在高殷的把玩之下,高永馨屈从了,她本是个性格纯真,还有些正经的良家少妇,如今在高殷的调教下,却会蹦出一些她自己都不敢想的浪语,这既让她震惊,也让她觉得刺激:“至尊说是,那就是了,我也不敢反抗,也不敢反驳。” “不敢吗?我看你还是挺敢的。”高殷笑着扬起了动作,大胆而奔放,让高永馨急忙躲藏,和高殷较着劲儿。青梅竹马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哪怕高殷已经是天子,在暧昧的氛围中,她也重新融入并享受着这种亲密,就好像回到了童年时的无忧无虑,只是随着身体的成长,可以玩的东西更多了。 两人闹了一阵,高殷给她介绍此时的紧张局势:“这边是晋阳主殿,皇后就在此处歇息,小心点,别让她发现了……那边是段妃所在,她应该不介意,但给她看见也会伤心……其他人就无所谓了。” 高永馨不喜欢听这些,想聊的事情又难以启齿,于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搂着高殷,尽情吸吮他身上的味道,为将来的分离补充思念的库存。 高殷有样学样,不需要言语,尽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两人的心就黏在一起,仿佛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舍得分开,聊起近来的事,得知高永徽怀了自己的孩子,高殷颇有些惊讶:“真假……” 这也太猛了,自己的辛苦耕耘在这一年集体开花,虽然是好事,但这么近这么麻烦,也让他有些头大。 以后光是孩子们年龄排位,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当然是真的!”高永馨说着当日姐姐向她们说的话,描述得绘声绘色,哪怕高殷不老实,面憋得通红也将其说完了,最终变成了一阵阵哼哼。 “那你怀了么?” 这话藏着坏心眼,永馨白了他一眼,一点都不想搭理,高殷于是捏着她的小腹,低声道:“还是我不太努力,居然让你做了漏网之鱼。” “我可没有……”话还没说完,高殷就把她摁在床上,双手微微用力,给她甜蜜的压迫感:“有没有?你敢说没有?没有就算了,还敢说不想?” “就不想!”高永馨十分倔强,哪怕被打得通红也不肯认输,整副身体烧成了一条华艳美丽的红鲫鱼,大吊高殷的胃口。 高永馨外柔而内刚,于是高殷换了一种方式,抱着她苦苦哀求:“求你想嘛,求你啦……” 女孩被他毫不要脸的样子逗得想笑,只是嘴角微翘,立刻就被捕捉到了,这招颇有奇效,在云销雨霁间,那些调情的话语和暧昧的举动尽数化作春情,水的细腻与火的灼热演化为天歌,展现了九重天外的美好世界。 高殷感觉自己很疲惫了,不过难得一见的永馨总让他有着无穷的动力,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浑浑噩噩,直到他们彻底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才停下探索的步伐,气喘吁吁的直视对方,探寻着自己的印记。 没有爱情但胜似爱情,凝重之中又带着轻佻,双方可以不用负责,又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违逆天下,这种氛围让他们感觉良好。 “这次一定中的。” 高殷揽着永馨,懒洋洋地说:“没中就继续,有的是时间。” 永馨喜欢他这副小无赖的样子,脑袋越凑越近:“那中了呢?” “那就再来一次。”高殷轻触面庞:“永远可以在我这里兑奖。” 女孩吃吃作笑,安静了片刻,卷起高殷的发梢,在耳旁轻嗅:“斛律父子要来晋阳了。” “嗯。你要跟他们一起回去吗?”高殷露出吃醋的神色,“不要让他碰你,我会生气的!” 永馨对这个态度大为喜悦,只有这样的嫉妒,才会让她觉得自己的感情是纯粹的:“当然,我很久都没给他碰过了,从那以后,我的男人就只有你。” “他也在其他地方找了小妾,就让他去找那些女人吧,我不管他了。” 鲜卑母风深重,不理解这点的人,很容易觉得娄昭君不该有那么大权力,就像古代的人听说后世的女子毫无证据声称强奸,男子能被判刑,只会觉得不可信,世上哪有这种事? 甚至结婚那天,新郎的身份最大,天子之下见官不拜,若是当日新娘喊了其他男人为夫君,县令听见了都得当场骑马赶到现场要求新郎休妻,勒令女方父母归还彩礼并承担一切开销,然后赶紧给男方找个良人,再依法处置女方。 否则这事要是传出去,官员这辈子花多少钱都不容易上去了,对仕途的影响不可估量。同僚能笑话他到退休,长官得查他个治下不严,不遵礼法,免得跟他一样。将来侥幸上了朝堂,政敌还会天天拿这个跟皇帝说事,说此獠是非不分,无礼无义,一县的民风都能管理成这样,如何参与国家治理? 只能说人不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 皇室公主加上鲜卑遗风,让永馨的身份高得可怕,交配权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中,以往看在斛律金的面子上,或许还会保持和睦,但现在斛律氏朝不保夕、全看高殷的意思,那么原本就不怎么瞧得上武都的高永馨拒绝链接要求可太正常了。 而且即便没有这些政治因素,武都本身也是个爱玩的主,或许是在祖父、父亲、妻子乃至妹妹面前都找不到牌面,就喜欢上了去外边寻欢作乐。他在家是食物链底层,但在外边,是赫赫有名的斛律公子、多情大少,身份的转换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快乐的同时,也让高永馨对他更加嫌弃。 有这个把柄在手,高永馨拒绝武都也就理所当然了,这个时代,女性们禁止夫君和其他女性交往,甚至敢因此让他绝后,这当然防不住所有男性,但总有老实或深情的丈夫会中招,因此魏齐之世,甚至出现了夫妻情深以致无子绝后的反常现象。 甚至于可以这么说,高永馨自己吃得饱腹,还愿意给武都出去玩已经是宽宏大量了,夫妻各玩各的,谁也管不着谁,也算是贵族圈子的常态;最过分的还得是那些自己水性杨花,却要夫君为自己守贞的女人,相较起来,高永馨已经是很有道德底线的了。 虽然这底线也不高,高家的道德底线一般高在这个姓氏上。 第794章 交集 高永馨避过难言的家私,和高殷聊起接下来的安排。 无论如何,若高殷要重用斛律光,这种事情就不能做得明目张胆,否则隐诛其父而玩弄其媳,是个有骨气的男人都忍不住,斛律光很明显不是软骨头。 即便是洋子都没做得如此过分,某种意义上,高殷已经超越了他父亲。 “所以我应该是要跟他们回邺的。”永馨握着高殷的手,恨不得把上面的肉割下一块带回去,满是遗憾地说:“下次来见至尊,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高殷环抱永馨,她像只巨大的猫儿,缠在高殷身上,被汗水粘合的皮肤温暖而舒适:“这次我要重赏他们父子,不仅要赐给他们一个尊贵的儿孙……” 说着,高殷手指在她腹间划圈,羞得永馨摇头晃脑,又掩嘴直乐。 “……还要迎娶斛律明月的女儿,两个我都要了。” “真好啊。” 高永馨喃喃道。 她曾听说魏出帝——就是西迁的元修,西魏追谥孝武,而东魏称之为出帝——不顾名声,同时和三个堂姐妹安德公主、元蒺藜、元明月乱伦姘居,后来元修与祖父争权失败,出帝抛弃了安德公主和元蒺藜,只带上元明月出逃。 彼时,她对这个出帝没有任何好感,特别是得知了安德公主遭遇后,更觉得对方狼心狗肺——遭到抛弃的安德公主被天保帝逼迫,被迫骑在麻绳上,仆人们左右推引拉晃,以做羞辱;而后又让胡人们当众轮辱,之后天保帝更是亲自上阵,在群下面前奸污安德公主。 无怪被抛弃的元蒺藜会悲愤自尽,不仅要面临着高氏的羞辱,更重要的是昔日的甜言蜜语被现实打碎,心爱的男人不顾往日种种,弃己而去,若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只怕比她还要绝望。 现在她却成了这样的女人,这让她羞愧难当,也彻底沦陷其中。若无强者的庇护,她在这世界上就没有了指望,公公、夫君转眼间就能成为最大的仇人,届时所有人都不容她于世。 高殷和她情同手足,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将永馨紧紧抱住:“我会保护你的。” “虽然不能给你名分,但我们不需要那些,只需要你,我就满足了。” 少年天子的话语坚定,饱含不容拒绝的强硬:“所以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不止这一世,还包括来世。” “……嗯。” 高永馨的双眸因此明亮,怔怔看着高殷,忽然傻笑。 没想到当年那个笨拙的糊涂虫,如今已是这么英俊和挺拔了,这让她像发了烧一样,情感炽热,体温居高不下。 “我现在不会去邺都,至少今年都不会去了,所以迎娶斛律灵,肯定是她来晋阳这边,到时候,你肯定随行……” 高殷露出玩味的笑容:“在吃正菜之前,先来份甜点也不错。” “你把我当甜点嘛?” “当然,天底下就你最甜了。”高殷咂巴嘴角:“我用这条舌头发誓。” 永馨抽回了手,捂住红润的脸庞。 ………… “臣斛律光,参见至尊!” 九月二十一日,斛律光率军回到晋阳,见到身着鲜卑圆领红袍的至尊,心中百感交集。 至尊和先帝真是愈发相似了。 不是相貌,而是气场,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逐渐张扬,有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权利对人的改变还真是恐怖,将当年的儒生改造为皇者,又把骄傲的自己扭曲成如今的谦卑模样。 斛律光不敢再往下深想,在他之后,斛律武都、李崇义等武将皆行礼跪拜,高殷微微点头,轻轻抬手,无形中似乎有种巨大的力量宽赦他们的膝盖,将他们稳稳托起,令众将受宠若惊。 时隔多年,这是斛律武都第三次正面和高殷打交道,上一次是在高阳王的府邸里,他喝醉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丑;再上一次,则是在三年前的家宴上,那时候的太子唯唯喏喏,完全看不出现在的霸者气象,如今时移势易,让斛律武都感慨不已。 中间偶尔有在府中见过至尊,但他不是主角,印象也不深刻;或许他这辈子在高殷面前,都无法做一个主角了。 他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埋下,任由高殷检视,高殷环览诸将,先将目光放在斛律光身上,笑道:“明月,汝似乎给朕带来了好礼物。” “至尊天威神在,诸事顺利。”斛律光捧着一个匣子,交给近侍,近侍恭敬地呈上来。 里面透着些许血腥味,侍者将其打开,是被处理过的头颅,脸上还带着错愕的神色,高殷一眼望去,正是娄定远。 “好久不见。” 高殷微微点头,斛律光颤了一颤,侍者将盒子拿走,只见高殷面色谦和,笑容可掬: “就知道明月不会让朕失望。将来什么打算?就这样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做一个富家翁?” “……臣不知。” 斛律光心中想起千百种答案,最后想起了父亲的嘱托,决定坦率一些:“臣是一介武夫,半生活在战场,若至尊不弃,愿作一小卒,为大齐开疆!” 高殷鼓掌大笑,不作任何回复,笑得令斛律光心中有些发毛。 笑声渐渐停止,见斛律光身上还缠着白布,高殷忽然有些愧疚,缓缓道:“明月守孝也有一年了吧?” “……一年、一月、十四日。” 斛律光的声音变得飘忽,似乎夹杂着些许愤怒与懊悔。 “咸阳武王翼成王业,忠款之至,他的离去,是国家的损失,朕也很心痛。” 你心痛?你心痛吗?!提及父亲,斛律光心中生出更多的愤怒,却又被无来由的无力感所吞噬。 这怪不得至尊。四百一十一日的时间,他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任谁在至尊的位子上,都会这么选择的。 甚至于至尊给他们家族留了面子和骨血,只逼死了他父亲,把家族的根基留下,否则就按照他们的罪过,哪怕全族处死、流放,也丝毫不过分!他甚至还要感谢至尊,当初愿意保下他一家,否则现在,不是和贺拔氏一样被连根拔起,就是和尉氏一样,在佛寺中哀声动地! 自己现在还能出来任职,甚至带兵平叛,就已经是至尊宽宏大量的证明了,若是自己率领军队,响应娄定远…… 斛律光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下去,不断提醒自己:前尘往事莫再提及,如今的自己,只是至尊麾下的一名下将。 这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重生,他要牢牢把握,要出人头地,洗刷父亲的冤屈! 第795章 授官 “今日见汝有乃父之风,朕很欣慰。” 高殷看向斛律光身后,狗狗祟祟的斛律武都:“还有武都,也有了个为将的样子,一门三杰,不辱家风。” 武都诚惶诚恐地谢恩,内心有些小欣喜:若公主得知,对我的态度应该好一点了。 “此次你们平叛有功,为国家建立威信,朝廷不能不赏赐……斛律武都!” “臣在!” 武都一个激灵,站出列来,急忙叩拜。 “朕赐汝为东雍州司马,汝可愿受任?” 齐国制度,州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之中??有上中下之差,??上上州??下下州,一共九等。 东雍州最早由拓跋焘所立,后被孝文帝所废,到东魏又复置,名义上领三郡八县,在天保早期只有正平一郡、临汾一县,又莅临对抗周国的前线,人口凋零,仅有三万一千八百户,属于下下州。 但由于高殷在稷山之战中夺回了闻喜和曲沃,又以部分河西役徒充实人口,因此东雍州的领地和户口大大扩充,达到七万二千三百户。加上其作为皇帝的战绩,对东雍州的治理也变成特殊的政治任务,升格成了上下州,若不是还有部分领土仍在周国手中,人口也未过十万,早就成为上上州了。 齐国官制,上州司马为从四品上,中州司马为正五品上,所以上下州的司马介于二者之间,约等于从四品下,又由于东雍州的特殊性质,实际上是接近正四品上了。 担任一州司马,相当于后世省军区的副司令员兼参谋长,主要负责军事训练和境内防务,处理军令、文书,为刺史提供军事决策,还可以代刺史巡查属郡武备,必要时领兵执行军事任务,不仅能获得地方上的实权与历练,同时靠近州府权力中心,了解权力运作,容易积攒高层的人脉; 最重要的是晋升路径十分清晰,往往能晋升为同级或上级州的长史,抑或直接调入朝廷担任诸曹官职,能文能武,履历十分漂亮。 若是还有些关系,或为帝王、重臣所青睐,更是能直升刺史,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官职,也是君王历练武臣的极好去处。 其他将领对此十分羡慕,他们若得此职,就心满意足了,说不定还能入至尊法眼,将来平步青云,至少也是一州刺史! 不过以武都的出身,这点好处就有些不够格了,虽然因为年纪不大,未曾外任刺史,但他此前也短暂地做过太子太保,这可是正二品,与以前的官位相比,上州司马着实有些寒酸。 而且武都并不想走司马这条路线,职责重要,对应的是要承担很多事务,以他的性格根本受不了这些苦。 何况东雍州边临周境,又经历过战乱,数年内都恢复不了元气,可想而知自己要投入多大的精力去开垦农田、建设城防、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只怕欲清闲而不可得;最重要的是,正因为这地方是至尊亲自打下来的,所以受到的关注会多上许多,含糊不了一点,若接了这个差事,自己只怕要去掉半条命! 哪怕给个清闲的下州,让自己混日子也好啊! 但这是至尊亲命,武都不敢不应,因此只能咬牙:“臣受命!” 高殷笑笑:“好生做,勿令朕失望。” 武都黯然退下,又听高殷宣道:“斛律光听令!” “臣在!” 斛律光上前,听高殷宣布着:“卿荡平郑州逆乱,功著于国。今授朔州刺史,可愿领命?” 朔州的前身是雁门郡和代郡,也就是西汉时的马邑,汉武帝的马邑之谋就是发生在此地。及至魏末,边镇豪强乘机扩张,其中最成功的尔朱氏就在此崛起,以朔州豪杰为骨干,形成北秀容军事集团,也是周齐隋唐各王朝的孵化基地,齐国的晋阳勋贵主要出身于附近,也是东魏建立后对抗关中的重镇之一,因此朔州对齐国的意义十分重要,乃上上之州,仅次于司州、并州。 以前斛律光所担任的官职就是朔州刺史,这还是高殷来到这世界后,对他的第一次正式称呼,微风轻舞,不论高殷和斛律光都有些恍惚,仿佛一同回到那个布洒阳光的下午。 斛律光恍然之间,正要领命接受,脑中忽然回想起了父亲的嘱托。 (“若赐给的是武都,那就无所谓,若赐给的是你……四品以上,全部拒绝,若是天策府的职位,那就推辞一次,若至尊再赐予,就接受。”) 顿时心思清明,精神一振,朗声道:“臣薄录微功,不足任上州刺史,请允许臣拒之!” 这话出乎众人预料,武都更是惊愕地抬起头来,发现这样颇失礼仪,连忙再把头缩回去。 “噢?卿是嫌不够高么?” 斛律光寒毛倒竖,连连磕头:“臣愿做锐卒下将,为至尊牵马执鞭,得一苍头足矣!” 众将看在眼里,虽然已经知道斛律氏已经衰弱,但见到咸阳王之后、赫赫有名的斛律明月如此谦恭卑微,心中不由得惋惜遗憾,乃至有些……讥讽。 “唔……真就不愿做刺史,而是要做下将?”高殷微微皱眉,似乎斛律光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朔州不愿,那沧州呢?戎州?肆州?” 哪怕是最下下的州,也在正四品下,斛律光严格遵守父亲的教诲,全部予以拒绝,看上去极不给至尊面子,以至于让某些人恶意揣测,难怪彼等为至尊所忌惮,沦落至此。 “既然不愿担任刺史……”高殷缓缓踱步,细思起来,连带着诸将紧张不安,害怕斛律光惹怒至尊,继而迁怒于他们。 好在至尊不是那么不讲理,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你就入天策府中,做一名统领吧。” 这个任命一出,顿时惹得众人羡慕不已,谁都知道天策府是高殷的亲军,里面的将领都是高殷亲信,能进入此府,是莫大的殊荣。 即便如此,按照斛律光的身份还是低了,他们都觉得斛律光可以接受了。 一佐三百人,统领管理五佐,只有一千五百人,远远不够斛律光的胃口,但他记得父亲的嘱托,再次婉拒。 连一旁跟随的将领们都觉得斛律光的架子有些太大了。 “那你就做个佐领吧。”高殷的声音骤然冷漠:“别再拒绝了,不然真让你做个军卒。” 气氛变得冷硬,斛律光却松了口气,诚挚地下拜:“臣领受,叩谢皇恩!” 高殷这才露出微笑,心想斛律光居然如此上道,果然父亲死了,人就会成熟一些,变成家人侠了。 “还、还有臣!” 谁也没想到,斛律武都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他不想担任上州司马这个苦差,见父亲居然只做了天策府一个小小的佐领,感到不爽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说道:“父为九品幢主,子岂能做四品司马!请至尊容臣推却!” 第796章 献魂 斛律武都一声厉喝,打乱此前的氛围,让局势又变得泥泞起来。 齐承魏制,各幢主为从九品,在周国为七品,隋朝学习齐国的制度调回九品,李渊的曾祖父李天锡就做过北魏的幢主,一幢通常为马步五百人。 天策府一佐是三百人,所以论统兵数量,比幢主还低一些,官品也可以算作从九品,但这就和汉献帝时期的曹魏官员比汉朝官员吃香一样,天策府的从九品,将来提拔也会更加迅速,实际地位应该在八品; 而且斛律光身份特殊,他现在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可以想见会迅速提拔,恢复到以前的地位,这都不用高殷明说,因此这佐领的位置,最多就是给他过渡用的,待不了太久。但孝道大过天,哪怕斛律光是个铁废物,只要他在朝中,斛律武都的官位就不应该越过他,这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因此斛律武都说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将来别人照这个弹劾他一弹一个准儿,反倒显得高殷有些欠考虑。 将领们看得焦虑,心中忍不住谩骂:这对父子真麻烦,一个官高不要,另一个又突然变卦,还不如直接免作平民,谁都舒坦了! “武都。” 至尊一句话,就让众将安静了下来,聆听圣意。 武都抬起头,有些胆战心惊:“臣在。” “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做司马?”高殷神色肃穆:“重要的不是品级,而是职务,司马作为一地军事长官,可以见识到的东西极多,也能磨砺才能,对你将来的发展极有好处,最重要的是,你能学会负责,最终像你父祖那样承担起国家的重务。” 武都不知道说什么,悻悻低下头,高殷见状,叹了一声:“当然,你若是真不愿做司马,那也无妨,但锻炼还是要的——你就去南兖州做个县丞,了解了解民生吧!” 说着,高殷摇了摇头,武都实在是给养废了,只想抱着父祖狠狠地啃。 不过这样也好,这种无能的丈夫,哪怕知道妻子偷情的事情也不敢发难。 县丞是从九品,最微末的官职,高殷又赐给斛律光以从七品曜锋将军一职,如此斛律武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领命退下。 高殷宣布完赏赐,众将拜谢而去,但没走多久,就有侍者赶上他们,唤回了李崇义,李崇义受宠若惊,在其他人羡慕的目光中回到殿内,见至尊坐于堂上,气度庄严,李崇义涌出忠敬之心,俯身下拜。 “免礼。” 高殷很享受此刻的氛围,就好像玩游戏招募到了一个金卡武将,虽然李崇义大概率不如他的孙子,但这也难说,以遗传论和家风论而言,李崇义至少也是张紫卡;哪怕李靖是基因彩票,但李崇义也差不到哪去,即便只是蓝卡,加以培养也能成为大将。 “你是南兖州的都督,说说经过,是怎么平叛的?” 虽然还没受到赏赐,但主上的瞩目就已经能让李崇义感到喜悦,自己的努力被至尊所注意到,这就是最好的鼓励,健壮勇武的汉子激动之下眼眶湿润,他连忙抹去眼泪,恭谨道:“至尊垂询,臣不胜惶恐。匪患得以扫清,实乃陛下天威所至、麾下将士用命,臣何敢专擅其功?既蒙圣问,臣谨以实情陈奏。” “臣久在南兖州,既知贼众啸聚,便立刻派斥候查探,同时查访民情,了贼根细……并以朝廷援兵将至,搅扰贼心,最后定先间后击之策,一举破敌……” 高殷细细听完,觉得李崇义说得清楚,不似作伪,很多细节不是亲历者是编造不出来的。他又反复询问,李崇义一一回答,应对得体,让高殷微微点头。 统率和武力大概都有70+吧,这个评价足够高了,稍微锤炼一下,就有五子良将的本事了,而且现在的李崇义才三十来岁,成长的空间还很大。 这么想着,高殷缓缓起身:“我齐建立不过十年,自东魏算起,实际已过二十年,高祖率领将士在沙场上厮杀,才建立了如今的基业,那些将士也大多升官发财,成为了勋贵,与他们相比,现在的你只是一下将。” “但朕看好你。”高殷走近李崇义,拍打他的肩膀:“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卿为大丈夫乎?” 李崇义抬起头,坚毅道:“愿以忠魂献齐室!” “很好。” 高殷指着殿中一处座位,那离他的御座不远,往往是三公重臣所坐之位,对李崇义笑道:“卿终当坐此!” 李崇义一怔,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热泪夺眶而出,声音变得哽咽:“臣……以此为志!” “现授卿天策佐领一职,在镶青旗下,归旗主斛律丰乐所统率。这原本是给斛律明月准备的,他不愿接受,希望自己打拼,那就转赠给卿,希望卿不要辜负朕一番美意。” 怎么会辜负?李崇义接受任命,心中喜悦无比,如此一来,自己也进入了天策府的序列,离齐军高层更近了一步。 “崇义是个好名字,望卿将其发扬光大,将来更要让西贼闻而胆寒!” 高殷淡淡说着:“朕等着。” “喏!” 李崇义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忠诚,有才能者必有脾气,往往随着他的才能而扩张,但没有背景势力,在齐国也难以出头。如今至尊明显要做自己的靠山,这让李崇义欣喜若狂,更为自己恰逢明主而感到荣幸。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大齐的一统事业贡献一番力量了。 高殷又寒暄几句,便让他退下,等李崇义出来,几名侍者便在外等候,旁边还有一些锦缎金银,李崇义才得知,这些是至尊给予的赏赐。 想着李崇义离开的样子,高殷颇有些得意,这样的人才被自己提拔而出,以后自是亲将,以后不会有什么大唐李卫公,只有他大齐的韩信。 接下来的日子里,高殷便没什么重要的事了,齐国在他的治理下,逐渐抚平初代勋贵遗留下来的伤痛,将他的统治根植于四方,兵将训练、农夫垦田,兵械的材料也在积极锻造、储备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为国家机器的发动做着准备。 周国那边倒是有了些回音,据说他们开始铸造新的“布泉”钱币,一枚当五枚小钱,与五铢钱一起流通。 这是经济方面的改革,有些类似刘备铸造直百钱,说白了就是以某种贵重物品作为一般等价物来为国家货币进行背书,让它的面值超越实际的价值,其中的差价就由国家赚取,从而达到敛财于民的目的。 第797章 阳谋 这种玩法对等价物的要求比较高,现代使用的是黄金,刘备政权使用的应该是蜀锦,蜀地的锦缎是天下一绝,甚至能反向输出到魏吴去,也是诸葛亮能够开启北伐的部分经济基础。 周国如今拥有着蜀地,搞这么一套也合情合理,但南北朝的蜀地不比汉末,经历了几百年的战乱,蜀地的人口实际上不多。 刘备**时期的人口是二十万户,也就是九十四万人,加上隐匿的人口,汉末的益州或许有四百万人,最少也不低于三百万,而西魏夺取蜀地,得到的户口数是十二万,以五口为一户,那么西魏官方得到的纳税人口也只有六十万,是蜀汉的三分之二。 加上藏匿的人口,或许也有一百多到两百万人,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没有这么多,还是那句话——从汉末三国到现在,蜀地已经经历过多次易主和战乱了,无论生产能力还是战争潜力都远远弱于汉末。 司马昭伐蜀的兵力为十八万,对抗蜀汉带甲将士十万二千,而西魏的尉迟迥率甲士一万二千,骑万匹,总兵力为两万两千。 萧纪为与萧绎争夺梁帝之位,率领主力顺长江东下,致使蜀中空虚,后来派遣将领杨乾运率兵万馀人救援南郑,又让赵拔扈率众三万来援成都,援军就达到了四万,那么萧纪自己的主力部队应该不低于十万,和蜀汉差不多。 但南梁久不习战,战斗力根本没法和连年北伐的蜀汉相比,这些军队的素质更接近于高殷现在从淮南立刻就能拉起的二十万大军,看着很多,实际上都是花架子,所以被尉迟迥的精兵吊着打。 萧纪攻萧绎不下,被截断了退路,死在半道上,他的士兵不是被萧绎俘虏,就是逃回了益州,应该不能算在西魏的人口内,所以虽然拿下了蜀地,但西魏得到的户口并不多,加之西魏苛税严重,人口的增长就不会迅速,因此蜀地此时能提供赋税的,撑死了也就是十五万户,这还是蜀中平定,连年发展的结果。 这样根本无法生产出足够的蜀锦来充实国库,再加上宇文护等人的贪腐作风,那么这项布泉铸钱的经济政策,就不会是周国受到齐国逼迫所引发的内部改革,更像是滥发货币来夺取民财。 这也就意味着,周国的经济形势进一步衰弱,会间接影响到政权稳定性和军队的士气,也就意味着他们变得更弱了。 是李湛完成任务,让周国狠狠放了一波血吗?高殷恶趣味的想着。 若是在屋内看见一只蟑螂,那在看不见的角落,肯定已经有了一千只,道理就是如此,那个杀死高敖曹的士兵没能得到万段布绢的赏赐,那就还有更多的士兵像他一样无从得赏,手里只有宇文氏开出的一张空头支票。 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府兵制缓和矛盾,除了土地,他们就拿不出干货了,宇文泰许诺的时候,想必也是相信了后人的智慧吧。 如今他的后继者们受到考验,正是需要智慧的时候,李湛这一去,就是把这个火星苗子给他点开,引爆周国的矛盾,将国家糟糕的财政状况展现在周人眼前。 所以高殷才要让李湛在周国内广结豪友,散播流言,而后正式的外交场合上提出代周国赐帛,这种行为极其流氓,几乎等于宣示宇文氏根本不配关中诸民效忠,周国的统治者只要有点骨气和脑子,就不会允许这种事,否则就等着大批周国的人才外流到齐国吧! 但打肿脸充胖子的结果,就是朝廷必须大出血,或用钱帛、或用土地来补偿士兵们,抑或是疯狂的镇压,无论哪一种,都会极大削弱周廷的资源储备,结果就是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不足,更不用说开启一场大战。 若宇文护选择镇压不满那就更妙了,通过此前王晞的暗示,他会情不自禁地用上特务,如此一来正落入高殷下怀。 特务是春药,在统治者强势的时候能够让它精神焕发,但败坏的是国家的根本,若是国力本就到了极限,那再使用特务,就是加速自身的灭亡。 从齐国使者进入大德殿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注定会发生了,这是一个阳谋,就是高殷在用丰厚的国力,来欺辱弱小的周国! 大环境在改变,时机已然成熟,齐国的优势愈发明显,甚至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 重新洗牌过的齐国焕发出了生命力,幸存的勋贵想要稳固地位,新贵们希望用军功获得更多的奖赏,士兵们也急切期盼着更多待遇及升迁,就连高殷也无法阻止他们的膨胀,高殷是最恐惧失败,也是最渴望成功的那个人。 但他仍在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周国自顾不暇、力竭露怯的时机。 没有让高殷等待太久,十月中旬,周国就露出了破绽。 武成初年,豆卢宁出任同州刺史,在宇文宪登基后,宇文护忌惮豆卢宁回朝会给宇文宪带来强力外援,因此以同州是国家要地,需要防备稽胡为名,让豆卢宁继续坐镇同州。 保定元年,稽胡的郝阿保、刘桑德叛乱,豆卢宁指挥各路军马讨伐,并在九月将他们击败,这是一场值得宣扬的胜仗,因此宇文宪大为欣喜,当即宣布封豆卢宁为大司寇,进爵楚国公,食邑万户并加盐亭县食邑一千户,即刻回朝受赏。 豆卢宁出身高贵,战功赫赫,宇文护也不得不避让他的锋芒,所以才把他赶得远远的。如今他又为国家立一大功,还是皇后的父亲,若不回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宇文护对此不抱希望,但还是在朝堂上努力了一下,很快就收到了诸多的意见,他虽然权势滔天,但那也是在周国的体制内所获得的权力,并不是他个人的威望,这样的权力来源很容易被体制所束缚,因此他最终也没能阻止豆卢宁回朝,在十月初,豆卢宁率领大军回到了长安。 宇文宪在郊外进行祭祀,随后回到宫中,将豆卢宁留了下来,连带与豆卢宁一同立功的诸多将领一同宴饮,宇文护虽在席上,但宇文宪与豆卢宁谈兴正炽,他们本就是翁婿,有诸多话题可聊,在宇文护派人暗示夜深当归的时候,宇文宪却忽然拉住豆卢宁的手说:“朕与皇后许久未见阿干,不如今夜便留在宫中,说说家常,以慰思怀?” 还未等宇文护说什么,宇文宪又看向旁边一员小将:“阿绩,你也一起来。” 连家人都邀请了,宇文护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而退,看得出他很不高兴。 宴会散场,宾客渐渐离席,直至四下无人,豆卢宁才低声说:“陛下何必如此?” 宇文宪不搭话,而是命人准备车驾,前往皇后所住的岐阳宫,一路上沉默不语,诡异的氛围感染了豆卢父子,月明星稀,就像众人的心境一样浑浊,真正的心事悬于高空,却无人在意。 一直到岐阳宫内,皇帝的侍卫被挡在外边,皇后的宫仆保护着贵人,宇文宪才松了一口气,邀请豆卢父子入座。 酒刚斟上,豆卢宁举杯欲贺,却听宇文宪发问:“晋公跋扈,惑主误国,儿欲杀之,如何实行?” 第798章 帝泣 豆卢宁心头一颤,酒洒了一地。 他连忙放下酒爵,口呼该死,宇文宪目光如电,慑人心魄,冷冷道:“儿非试探您,乃是真心发问。” “您对晋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还是有小人进谗言,让您厌恶晋公?” 犹豫片刻,豆卢宁选择了装傻,试图将话题转移过去。 豆卢宁年轻时勇猛果敢有志气,然身居高位,那个年轻人就渐行渐远,英武一时走不回来。何况他与宇文护甚至关系还不错,在周国建立之初,为了拉拢自己,宇文护还以自己为柱国大将军,作为既得利益者集团的高层,他和齐国的晋阳勋贵一样,是地位崇高的关陇贵族,若不是宇文宪成为了皇帝,他和宇文护也没有冲突。 谁都没想到周国的皇帝换届那么快,四年就换了三个,他和宇文护的距离也就愈发接近,天然生出不信任感。 豆卢宁知道这个女婿少有大志,也看得出他身上的将才,但对于他做皇帝的能力与决心却没有一个概念,否则也不会任宇文护把自己放置在外,或许是因为有宇文觉、宇文毓两个前车之鉴,他认为眼下的情况,还是暂时顺服晋公为好。 没想到女婿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让他大为震惊,心绪一下子被打乱,在两者之间纠结不定。 宇文宪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实权人物哪有那么容易拉拢的?若自己不是皇帝,只怕在妇翁眼中也是路边一条,也唯有自己开得出价码,豆卢宁才有一搏的勇气。 “晋公越来越不把儿放在眼里了……前些日子擅杀大臣,以为我和叔裕图谋害他,将许多将士罢免、废黜乃至杀死,我身边的禁卫也被安插了许多眼线,若不是在这里……只怕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东贼二次来使,多有讥讽之词,晋公却不以为意,甚至多加维护……我以为,晋公私下和东贼达成了联络,因此才……” “此话不可说,陛下慎言!” 豆卢宁低声轻喝,宇文宪沉默,随后缓缓道。 “四兄是被他们出卖的。” “鲁国公?!” 豆卢宁眼眶瞪大,不敢置信:“您是说稷山之败,是晋公从中作梗?” “他或许事前不知,但事后必然知晓,四兄本来不会被俘虏,都是因为战阵上出了内贼,出卖了四兄的位置!” 宇文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内鬼咀嚼。 豆卢宁还是不太相信:“烦问陛下,可有证据?” 宇文宪摇摇头,双目圆瞪,流露出恨意:“我知道,一定是他们。” “就凭他们逼我,将四兄的妻儿送到东贼手中,我就知道这猜测是对的!否则……四兄,我连他的家眷都守不住!” 宇文宪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豆卢宁见状也是唏嘘,上前拍打他的背部,两个人距离拉近,更像一对父子。 “儿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宇文宪啜泣道:“是像大兄三兄那样死于晋公之手耶?还是像四兄那样,沦为他国的俘虏?” “眼见东贼之势日渐强横,我大周却陷于泥淖,晋公贪恋权势,专擅朝权,将来东贼入侵,又如何应对危局?我父文皇帝所建立的基业,就这样付诸东流耶?!……” 不知是眼泪还是言辞打动了豆卢宁,听见文皇帝,豆卢宁的心弦一时被拨动,追随宇文泰的岁月在他心中流淌,化作壮气盘旋,最后化作悠悠一声长叹。 “此事勿急。”他只得安慰着:“来年有期,陛下只需等待良机,总会有机会……” “儿还有来年耶?!”宇文宪哭诉:“您是不知道,晋公已经受了齐人挑拨,要模仿他们建立什么‘卫巫府’,明里是要清查奸细、维护治安,其实是冲儿来的!许多避朝的贤士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这个消息让豆卢宁颇为震惊,对齐国的不良人,他略有耳闻,近年来声名鹊起,着实办了一些要案,据说两次太保案都有他们的影子,甚至出现在周国边境,试图渗透进周国内部。 “齐使在大德殿上,还公然与晋公谈起联姻之事,话里话外,似乎对晋公掌朝极为支持,甚至乐于见到他……篡权夺位!若这样下去,周国将非太祖一脉所有也!” 豆卢宁哑口无言,站在宇文宪的角度,这的确令人绝望,自家先君选中的继承人,居然可能里通外国来鸠占鹊巢,甚至要绝先君之嗣,难怪宇文宪如此恐慌,一见到自己,就提出要铲除宇文护的事情。 旁边的豆卢绩已经听得泪流满面,伏地叩首,泪花四溅:“主辱臣死,君上为权贼所迫,居然如此忧愁,若不能解忧,我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豆卢宁顿时头大,他不年轻了,养子豆卢绩却还是热血上头的年纪,被宇文宪的悲愤所煽动。 纵使再感动,豆卢宁也不想今晚就作出决定,还是被迫的。 原本想着听宇文宪诉诉苦,把今夜混过去,等弄清楚现在的长安政局再说,现在两个年轻人抱头痛哭,自己就莫名其妙被拱上台去,还是一旦输了就身死族灭的大事,他不得不谨慎。 忽然,宇文宪拉住了他的手,让他有些错愕,只见宇文宪诚恳道:“若毗贺突不幸殒命,是天要亡我,与您无关!到时候……还请帮琼枝再寻一门好亲事,我负了她,万万不能让她为我赎罪一辈子!” “呃、这……”豆卢宁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到一阵珠玉晃荡碰撞声,只见自己的女儿豆卢琼枝穿着皇后的服饰,显得雍容端庄,华贵无比,让豆卢宁挪不开目光去,他这才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确是外戚了。 “臣……参见皇后!” 皇帝趴在自己身上哭嚎,豆卢宁又不好推开他,与自己的女儿久别重逢,却是在这种场面下,这让豆卢宁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这里不是贵人们的寝殿,倒像是个菜市口。 豆卢琼枝向父亲施礼,只见她双目噙泪,声音哽咽:“阿干……!” 豆卢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却见琼枝迅速走到宇文宪的身边,抱着他痛哭:“夫君为一国天子,尚且狼狈如此,臣是一介妇人,又能逃到哪去?还嫁给谁?” “虎狼屯于阶陛,天下皆不得安宁,臣又如何独存耶?若是和略阳公夫人一起出家为尼,心中还有些安慰,可要是嫁给别人,臣不如学明敬皇后那样,早早死去便是了,还能在地下,与您再做夫妻!” 宇文宪和豆卢琼枝抱头痛哭,甚至哭都不敢大声,就像是平日习惯如此了,让人看着心疼。 豆卢宁眉头紧锁,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只得低低叹息:“也罢,臣这条命,就交于陛下了。” 第799章 外戚 豆卢宁意识到,自己被做局了。 眼前这两夫妻配合娴熟,台词直击要害,估计都不只是谋划,没准还彩排过几次,让他难以招架。 看着梨花带雨的女儿,老父亲忍不住想,所谓胳膊肘往外拐就是这样吧。 不过这种感觉没什么不好,在恐惧的同时,豆卢宁也嗅到了权力传来的浓郁香气。 宇文宪的想法一点不错,他豆卢宁的政治前途已然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关口,从宇文宪登基为周帝的那一刻起,因为女儿为其皇后,豆卢氏的命运就已经牢牢和宇文宪绑定在了一块。 外戚是皇权的特色,不可不品尝,事实上北周将来就是亡于外戚之手,灭齐的果实被杨坚窃取了去,但即便有如此的威胁,周帝们也不能不使用这只臂膀,甚至要让它粗壮。 初代目周帝宇文觉的皇后是西魏文帝之女元胡摩,她是西魏到北周的重要衔接,也是宇文氏化家为国的关键因素之一,因为周国比齐国更需要旧魏正统这块招牌,因此有一个元皇后对彼时的宇文氏意义重大,可以很大程度上稳定革鼎所带来的动荡不安的人心,至少能将矛盾少少掩盖。 然而有影响力不代表有实力,没有正确发挥影响力的话,影响力就只能施加侧面的影响,尔朱荣的河阴之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宇文泰持之以恒的压制策略下,西魏皇族的威望被压制得很死,只留下供宇文氏玩弄的魏室天命之旗帜;魏周易鼎后,宇文护继承了黑獭的策略,更是恶狠狠的削弱了元魏宗室的政治影响力,元氏公主被军事勋贵们瓜分,以魏室的骨血为自己的荣耀点缀。 由于西魏的精血被分食,骨肉不存,只留下一个大而空的架子,就使得宇文觉失去了制衡宇文护的名为外戚的重要力量,这一点和高殷颇为相似,都是母家没能力支援二代皇帝,使得幼主被轻而易举废黜并诛杀,在这期间,皇后元胡摩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兼仇人之子在政治斗争中失去权力和生命,自己也被废去后位,去寺庙内出家为尼。 很难说元胡摩心中是什么感觉,困顿现实、心生无力的悲怆,还是见篡贼内斗,涌出复仇的快意?但有一本书对她的触动必然是极大的,那就是齐帝所著的《三国演义》。 曹操欺凌汉帝,而后自己的子孙也被将来的晋公所羞辱,不仅是情节,就连国号都对上了,这让十九岁的小尼姑元胡对此感受深刻,内心极为触动,对那个与自己丈夫同龄,面临同样的险境,却摆脱了桎梏、完成华丽逆转的齐帝产生了迷一样的憧憬。 他不仅跨越了自己丈夫未能突破的难关,还将这一切总结,借历史之口将人性娓娓道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天纵英才,才有这看破世间的智慧啊? 元胡摩对那个突厥皇后产生了没来由的嫉妒,也因此《三国》成为她最喜爱的书籍,与其他高殷的著作一起被她日夜诵读,鉴于她的特殊身份,宇文护对她的行为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杀死宇文觉是恐惧其复辟反扑,但杀一个无用的废后毫无意义,还会损害名声。 宇文毓在外戚这方面也有着同样的缺陷,没有一个强力的皇后通过女人的网络联系内外,让宇文毓可以动用的关系很少,耳目不明,最终居然死于内侍之手。 此时权柄来到了宇文宪手中,他同样难以把持,但比起两个倒霉的哥哥,他还有一份保存下来的优势,那就是外戚豆卢一家。只要皇后与国丈愿意协助,他对抗宇文护就不会是孤家寡人,宇文护内外多少也要考虑一些影响,而且出于分权的目的,会有不少人选择站队豆卢宁、制衡宇文护,周国的派系越复杂、局势越僵持,对下方的臣属也就越有力,若是政出一门,那么周国的权力晋升就纯看金钱开道和裙带关系了,人才难以向上攀爬。 第一个难以逾越的就是豆卢宁自己。为了防止地位被动摇,宇文护会死死卡住豆卢宁的上升空间,而且这种压制会随着宇文宪的成长逐渐演变为迫害,成为朝廷辅政重臣这种美事不用去想,能够在宇文护手下留命就已经很幸运了,而且这其中,自己的女儿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用她和宇文宪的消亡,换取对宇文护的屈辱效忠。 但既然是武将,还是从魏末乱局大浪淘沙所崛起的含金量最高的一批龙蛇,谁又没有一个入主中枢、执掌国政的梦想呢?这天下高氏、宇文氏都坐得,为什么豆卢氏就不能跟着争一争呢?即便得不到那个名分,但跟着皇帝,分润一些权柄也是好事。 而且现在摆在豆卢宁眼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和皇帝不仅是翁婿,皇帝还窘迫到向自己求援,可见他被逼迫到了什么份上!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可以说这时的投资只要能成功,那他得到的回报必然无比庞大,将来周国的权贵派系,有他豆卢氏一席之地,甚至……成为下一个晋公也说不定! 危险的感知、死亡的预警、亲情的羁绊、权力的诱惑……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围绕在豆卢宁的心头,让他纠结片刻,最后扪心自问:即便自己向晋公投降,他就会让自己好过么? 看在女儿的面上,自己援助皇帝还算是有道义,若连女儿都能放弃,将来天下人会如何看自己? 又或者,眼前的周帝想要把自己拉下水,借着顺从的皇后女儿,这一点并不难…… 这几个问题涌现在脑海,豆卢宁自己也已经有了答案。不甘点燃屈辱,勇气逐渐复苏,野心随之旺盛,这种转变让他感觉很好,似乎那个年轻的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要再次做件大事。 此前他们追随宇文泰的脚步,而今为了宇文泰的子孙,他又要走上宇文泰的道路了。 “陛下欲如何做?”已经决定了立场,豆卢宁就变得心思清明、眼光老辣起来,立刻分析道:“与晋公在朝堂争锋,实不可行。先不说先帝就是如此败亡的,如今晋公废立三帝,在朝中权威日深,颇有董卓之相,又身兼宗室之任,托孤之重,其党羽遍布朝野,以如今之势,只怕还未成功,就步了先帝后尘,甚至逼得晋公……” 后面的话豆卢宁不再说,宇文宪已经听得心惊肉跳了。 他心中早有了主意,此时看了皇后一眼,额头生汗,咬牙切齿道:“只能学王允、孝庄,诛杀此獠!” 第800章 谋诛 豆卢宁产生幻视,忍不住有些恍惚:当年孝庄帝元子攸密谋诛杀尔朱荣之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还对王司徒一代目的事后收尾作出锐评:“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 历史似乎就是一个圈,如今风水轮流转,又把他们吹回历史的转折点,想到历史上的少主夺权,既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成功案例大多数是汉朝时期,或者说就是刘家人。 南朝的少帝如刘义隆者,能夺权的重要因素在于那时候朝中没有一个强大的权臣控场,多数是诸臣分立的格局,而且内部颇有不和,也没足够的权力与地位去推动自身的篡位,甚至想要篡位的念头都未成型就已经被打落。 利用这份政治空隙,小皇帝们得以成长,刘义隆也才能利用他们的矛盾,对傅亮、檀道济等人展开各个击破的战术,最后成功收回权力。 但宇文宪没有这么好的政治环境,周国是一臣超强的格局,此前能汲取的经验只有汉宣帝刘询、汉和帝刘肇、汉桓帝刘志、吴景帝孙休等寥寥数名成功者,其他如曹髦、李班、张玄靓、石弘、吕纂等人的例子不好,都是被权臣给做掉的反面教材。 其实还有一个成功案例,就是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但由于北魏隐去了这段历史,所以这段记载不为后人所知,只有一个诛杀了权臣宗爱的结果,期间关于皇权的种种动荡都被掩盖下去,事情的真相,也许只有拓跋濬自己才知道了。 汉朝距今四百年,其故事是很难参考的,当时的国家权威极重,严格来说,霍光、梁冀等人都是替皇权办事的代管,并不具备自身篡位的条件,只要皇帝能够直接联络上外面的禁军,就能借助名分控制军队诛杀权臣,因为这些权臣的权力来源是帝国的制度,士兵们得知大将军并不能代表皇帝后,就会迅速改换阵营,选择直接效忠天子。 但这一套对周国来说也不太适用,因为宇文护的合法性一部分来源于宇文泰本人的直接授命,反倒是宇文宪在朝中既无威望、也无根基,且周国的皇权并没有多强盛,任时人看来,就算晋公做得再怎么不对,对周国来说,他也是比周帝更重要的支柱,周国可以换一个皇帝,但晋公轻易换不得,可谓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晋公。 所以说最符合这个情况的,其实还是曹魏和司马氏,这段情节也让宇文宪反复翻阅、感慨,直呼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更何况宇文护还是宗室,更加不好对付,李期、张天锡、石虎、苻坚、刘彧、萧鸾都是宗室成功上位的典范。 但有好就有坏,宗室乱政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皇帝在收拾掉宗室后,由于有着皇族最高的身份和君臣大义名分,解决宗室动乱的余波会较为轻松,倒是宗室即便篡位成功,也要预防其他人有样学样,治理的成本很高,就像苻坚面临的五公之乱。 豆卢宁、宇文宪等人的文化水平不支持他们参考这么多的案例,最后落实到细节上,还是要考虑自己所能听闻的史料或消息渠道,所以现在可以参考的操作手册,除了魏收的《魏书》,就是高殷的《三国演义》了。 两本诛杀权臣的攻略居然都是齐国出品,高殷本人更是一个成功案例,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宇文宪翻看着三国演义,书页磨损明显,这些天他已经将未删减版看个遍了,越看越感慨高殷学识渊博、智虑深远,难怪当年能够打赢并俘虏四兄。 一想到自己还要依靠他的学识来扳倒宇文护,宇文宪就颇为神伤,就算成功,自己也要直面这个难缠的对手,更让宇文宪对此感到恐惧异常,生怕自己只是替宇文护撞上那迎面而来的车轮的倒霉蛋,被时代所碾碎的祭品。 但一股胜负欲也在腹腔间燃起,高殷能平,我宇文宪就也能平得! 他和豆卢宁、豆卢绩等人开始讨论,主要围绕当初元子攸的举动,就着是否诛杀宇文护同党展开激烈的争辩。虽然杀死宇文护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但事后的收尾也很重要,这决定了他们是否能彻底扫除宇文护残余势力、收拢朝权,继而让周国改旧换新,也是必须事前敲定的议程。 宇文宪和元子攸一样,认为王允没有赦免凉州之众,才让文和乱武、使朝廷被董卓余党攻击,从而使朝廷衰败,应当吸取这份教训。 豆卢宁却有些不同的意见:“臣时随尔朱天光,彼为天柱大将军之侄,闻荣死,故下陇,与贺拔武庄公图入洛之策。” “孝庄帝虽然下诏赦免尔朱氏,欲缓世隆等人,并遣侍中朱瑞至天光屯军之处宣诏慰问,然世隆率天柱旧部、卫其夫人烧西阳门逃出;天光亦不受情,与贺拔武庄公谋,欲令孝庄帝外奔,别更推立。” 他当时就是尔朱天光的心腹,所以对这事情看得很明白,尔朱氏的人起于草莽,本身就和北魏体系格格不入,河阴之变就是尔朱荣对北魏朝廷的清洗和强辱,为他们自己改造北魏、将来化家为国而作准备,这样的家族,一开始就不会被帝王的小手段给迷惑住,不像董卓的西凉军还惧怕着朝廷和皇帝,能够被收服。 同样的道理,周国的建立虽然倚仗西魏的名号,但其地基却是诸多柱国勋贵们所建立的,周国皇帝的威望并未弥漫,国内各派系也在蠢蠢欲动,铲除宇文护的胆子是没有的,但若是宇文护死了,出来抢夺权力的可能性倒是十分大。 宇文宪自己并不是十分稳固的国家继承人,若是有人勾结宇文护心腹,将宇文宪杀死,然后另推宇文泰剩下的儿子,如宇文直等人为帝,那就完全和元子攸一样了,即便杀死权臣也无济于事,辛苦的筹谋最终给他人做了嫁衣。 “故事若成,应尽诛晋公党羽,令内外上下胆寒,知权势尽归陛下也。” 宇文宪思索片刻,摇摇头:“此言差矣。晋公同为宗室,并受托孤之重,又经营数年,党羽诸多,若全部牵连,只恐心不自安、群情荡漾,若是全部处罚,那我周国上下无以为将,诸将只怕都要投东南去了!” “正因如此——”豆卢宁继续道:“我们还要再拉拢一个老将,有他在,即便清算晋公党羽,他也能出面安抚住局势。” “谁?” “燕国公,万忸于谨!” 第801章 谨慎 “燕国公……” 宇文宪沉吟,心中猜疑不定,这个人选有些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宇文护的上位,离不开于谨坚定的支持,这股支持成就周国,却也成为禁锢周国的魔咒。 于谨能相信自己,并且帮助自己打破宇文护的监护吗?若他不愿意打破,那…… 这种诡异的时局,即便是高殷进行分析也说不准。因为齐国的情况虽然严峻,但却是很清晰的,娄昭君就是要他死,所以没什么好说的,更没有缓和的余地,干就完事了。 但宇文护是在天和七年被做掉的,于谨则死在天和三年,宇文邕过了四年才发动政变,未必没有忌惮于谨的意思。早年宇文护曾是于谨的下属,他很可能是宇文护在军事上的重要倚仗。 不过他本人性情深沉,早年就玩隐居,后来攻下江陵,又怕宇文泰猜忌,所以将骏马和销甲献给宇文泰,宇文泰也领会了他想功成身退的意思,竟然不许,让于谨继续留任,并担任相当于后世刑部尚书职能的大司寇。 到562年,他又上表请辞,564年,受宇文护邀请一同伐齐,于谨深受宇文护推崇,可以想得出此刻于谨仍是强力支持着宇文护,坐视他宇文护杀二帝来维护周国皇权,对他来说,只要位置上的是宇文泰之子,那谁是皇帝无所谓。 这也和宇文泰的班底构成有关系。和汉末那种军府体制不同,北朝的镇将们有着广泛的义从社交,因为共同的人生经历和文化背景交好,互相之间的人际关系是粗犷豪爽的,平等性较高,高层之间上下等级的尊卑色彩并不浓厚,反倒和底层的绝对服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被叫做“等夷”的等视夷同关系贯彻了北朝。 某种意义上宇文泰和高欢一样,也受到了勋贵联盟的掣肘,只是北周表现得比较缓和,北齐则强势爆发出来,各自作为对照组的宇文护、高演高湛采取了不同的选择,宇文护的守护使得周国的内耗更小,所以在于谨看来,宇文护很可能是周国不可割舍者。 但……这是历史上的看法。如今高殷振翅,让天下人都看到了幼主崛起成为真主的可能性,以及重新统合整个国家的庞大潜力,这或许也会逼着于谨反思,自己支持宇文护会不会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皇帝毕竟是周国的统治者,一味让晋公压制,反而让他们失去了成长的机会,在将来更残酷的拼杀中落败,虽然目前的情况对于谨所处的阶级有好处,但于谨作为最顶级的权贵,恰恰能将目光放长远,审视阶级内部短期和长远的利益,他很可能感受到齐国的威胁,会对宇文宪伸出援手。 毕竟周国的政治底线,就是皇帝位子必须要是宇文泰之子来坐。 “……当年尔朱天光西征,臣与于谨同为天光部将,留着一分情谊。或可前往其府上试探一二,即便其不愿参与,亦不会告密,若其愿拱卫王室,则除晋公不难!” 豆卢宁沉毅地劝说着:“且晋公借谨掌权,却对其多加打压,谨之心腹旧将王杰被外调河州刺史,二子于寔、于翼也被外放,若说他没有不满是不可能的,今陛下年齿已长,理当亲政,晋公又倒行逆施,以此说之,想必不难。” 宇文宪仍有些犹豫,现在的局面全都是于谨支持宇文护所造就的,自己的两个兄长也没试图笼络朝中重臣,这让他惴惴不安。三兄或许是因为时间不足、仓促行事,但大兄的条件理应比三兄更有利,彼时于谨也没出面,后来对三兄被毒死的事情也装聋作哑。 但于谨的性格摆在那里,也可能是事情已经发生,他只能以大局为重;可谁知道他现在仍不会觉得,宇文护不是大局呢? 这些莫测难言的东西难以计算,让宇文宪感到头疼,他根本分析不出于谨的想法,以他的行事风格,无论怎么做都有道理,但对自己而言,却是天差地别! 同样的,试探也是一步险棋,于谨若不愿意,或许会直接提醒宇文护,到时候自己必死无疑,还连累了一大批人! 豆卢宁说的情谊,真的靠谱吗?尔朱时代结下的情谊,过了二十年的光景,穿越西魏、抵达关中,真的还有用吗? 如果这都可以,那他的父亲甚至不会毒杀孝武帝,并将西魏皇族玩弄于股掌之中! 宇文宪心中警铃大作,不禁怀疑起来,甚至觉得此刻热切的豆卢宁都不可信赖了,如此随意地说出一个未经试探、十分危险的想法,不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弱势君王们面临的艰难情况,选择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执行是一句完美的废话,放眼望去,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的森林,所有的猎物都像是猎手的伪装,所有的诱惑都暗藏着危险,稍有不慎就暴露自身,被啃食得粉身碎骨。 而这种局面……也是一种试炼,试炼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掌握周国,成为关西之地的真正主人! 宇文宪举起手,在空中虚抓,像是要拿取看不见的权柄,但下一刻,又狠狠地挥舞起来。 啪! 豆卢宁和皇后等人惊愕,他们看见天子忽然给了他自己一个巴掌。 “呼……!” 宇文宪长舒一口气,头脑因为疼痛变得清醒,他骨子里到底是武将,满是勇敢和锐气。 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做的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居然却要求稳妥,不觉得太荒诞了吗?! 自己本就是在豪赌,赌一把更大的有何不可! 于谨或许就是一条新路,若他愿意支持我们铲除晋公,那就事半功倍了,即便不行,只要以文帝之子的身份恳求,他或许仍会保持中立! 反正再不行动也就没机会了,与其就这样束手待戮,还不如试着相信,阿干仍在天上庇佑着自己! 大脑因为思考而急速缺氧、有些难受,但宇文宪感觉很好,心思越发清明:“燕国公的确很重要,但没有他我们也能成事,或者说,无论有没有他,我们都一定成事!” “因此不能全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同样的,也不能让他尽知我们的底细,若他看清了,或许会觉得我们太过弱小,我们必须让他看见周国的未来和希望,让他相信我们比晋公更强!” 宇文宪目光灼灼,像是安静的火苗,只待时机爆发:“您去联络燕国公,但不能和他说我们的打算,而是旁敲侧击,询问他对我和现在时局的看法,若他表现出失望,我们就要快速发动,若他对您十分愤怒,那大事就算成了!” 第802章 孝经 刹那间,宇文宪身上涌出某种无形的气场,凛冽得令人心悸,令豆卢宁为之一凝。 他转头,看见养子豆卢绩激动不已,自己的心中也泛起丝缕涟漪,这似乎代表着天子将要脱困,真龙就要出世。 而这也预示着……大事一定成功! 拉拢的对象有于谨已经足够了,即便人手不足,于谨也可以再去联系,如梁国公侯莫陈崇等,就非常值得接触。 几人就着其他话题谈下去,如发动的时机、人员、地点。首先要确保的是宇文护独自与他们相处,然而这很难,如今宇文护对皇帝忌惮非常,身边常率护卫,譬如去他府上这种满是亲信的地方,即便侥幸成功,也会遭到宇文护亲信的反扑,十分危险;在郊外狩猎也不行,先不说卫兵可以合情合理地围拢在皇帝和晋公周围,光是在城外,就有城内宇文护亲信得知消息、闭城据守的可能,因此最终的地点只能在皇宫内。 可皇宫内又要找个什么借口呢?正式的仪礼自然会有卫兵把守,而禁卫中有不少宇文护安插的心腹,在太多人面前发难,一旦宇文护逃脱,他们就有倾覆之祸。 以家事为借口?参考元子攸故事,告诉宇文护皇后怀孕,这倒是能合理的把豆卢宁留在身边,但这对宇文护不是重要的家事,完全可以以公事而论,他没理由私下急速前来,而且元子攸已经用过了,即便宇文护自己不知道,他的手下也会做出提醒。 几个人翻出古代的史书,查到吴景帝孙休是用腊祭设宴邀请权臣孙綝,接连派了十几批使者,孙綝不得已才进宫,但这一招显然对宇文护无用,无异于直接告诉宇文护自己要杀他。 汉和帝刘肇应对大将军窦宪,则是在当日以讲经为由移驾北宫,并以亲信大臣担任太尉和卫尉,太尉执掌天下军政事务,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卫尉统领南军守卫未央宫,通过官职的变动统领宫中禁军,控制南宫、北宫后关闭城门,封锁全城,直接诛杀窦宪的心腹们,再剥夺窦宪的官职,命令他回封国,之后勒令自杀。 宇文宪不由得苦笑,若是这么容易就夺取两个官职,他也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全城封锁,更是只有亲信遍布的宇文护才能做得到。 讲经他倒是没有问题,宇文宪少年时与四兄一起学习《诗经》、《春秋》,都能综合要点,得其旨意,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苗头,不让宇文护怀疑。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要考虑一个把宇文护直接肉体消灭的方法,兵权掌握在宇文护手中,和他在这方面硬碰硬就是个死,而且动用的人员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 其实这个方向已经非常接近历史答案了,历史上的宇文邕就是以太后年高,喜欢饮酒,自己劝不听,希望宇文护能帮忙规劝太后,宇文护欣然答应,在他朗读《酒诰》时,宇文邕见宇文护读《酒诰》不戴头盔,越看越愤怒,当即举起玉珽在他脑袋上猛地一击。宇文护跌倒在地,随后被杀,宇文邕召见宫伯,将宇文护的儿子、兄弟及亲信斩尽杀绝,才终于将周国的大权掌握在手中。 然而这有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宇文邕在历史上苟了足足十二年,这十二年间宇文邕韬光养晦,在日常极力讨好宇文护,乃至主动责罚了对宇文护不满的侯莫陈崇,对宇文护的母亲阎姬也竭力奉承,这份态度和蠢蠢欲动的两个先帝不一样,因此宇文护才容忍宇文邕坐在皇位上,让邕子等来了时机。 更有趣的是,当时的宇文宪实际上是宇文护一党,不仅身兼大司马和小冢宰二职,还做了雍州牧,向来深得宇文护信任,宇文护凡有事情要向朝廷禀报,都是令宇文宪转奏的,但凡赏罚之事,宇文宪也可参与定夺,在宇文护的派系里也是权势颇重的心腹。 这或许是宇文护拉拢亲信的手段,也可能是给宇文邕上一个眼药,暗示他自己身边还有着替代品,让宇文邕不得不乖巧,然而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走向,宇文邕被俘虏、宇文宪改命登基,宇文护对宇文宪的态度提早转变为了提防,没有了那十二年的信重。 当然,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权力的魔力就开始改变心智,即便有那十二年的情谊,宇文宪也会将宇文护视作眼中钉,矛盾逐渐不可调和,如今只是提前爆发,却暴露了宇文宪积累不足的弊病。 鼓动宇文邕诛杀宇文护的卫国公宇文直是宇文邕的同母弟,但他一开始并不亲近皇帝兄长,反而依附宇文护,直到六年后的沌口之战,宇文直率领的周军被陈将吴明彻击败,导致宇文直被免官,宇文直对此羞恼,才投向了宇文邕,也是他亲手将宇文护杀死,如今他仍是依附于宇文护,和宇文宪更没有同母胞弟的关系,让宇文宪手中的筹码又少了一些。 少了十二年的发育期,宇文宪的棋子捉襟见肘,他登基比高殷还早小半年,但积累就实在差得太多了,高洋给高殷留下诸多丰厚的遗产,而周国皇帝的资源已经被宇文觉和宇文毓败了许多,宇文宪腾挪的余地越发狭窄。 然而再不发作也不行了,由于高殷的举措,宇文护没有了历史上那份耐心,倒燃起一股野望,同时因为突厥被齐国联姻而去、并多了历史上不存在的稷山大败和河西丢人,更加艰难的外部环境反而让宇文护彻底丧失了对外扩张、获取威望的勇气,还在高殷的点拨下开始启用特务,逐渐走向萧鸾的道路。 纵使宇文护控制着周国,也有着于谨、侯莫陈崇等人挡在山前,这些等夷仍遵守着当初的默契,一同守护宇文泰制订的政治规则,既是宇文护的助力,也是他的限制,熬死或铲除他们,宇文护才有迈向巅峰的机会,也才让宇文宪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历史上的这个僵持局面被宽松的外部环境和宇文邕的韬光养晦所掩盖了,但现在齐国虎视眈眈、高殷有心挑拨,周国内部皇帝与臣子的不信任感逐渐加深,虽然许多事情都没证据、说不准,但风雨带来危险的气候,不妙的预感在双方心中同时产生漩涡,在诡谲的气氛下开始默契地备战。 众人苦苦思索,想要一个把宇文护骗进宫中的方法,但不是太严肃,就是不合理,事情的不顺畅让宇文宪愈发焦躁。 他忍不住想,如果四兄在身边,或许会出个好主意;但很快他又扯出一抹苦笑,四兄在朝,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自己纠结?现在被波涛拍打在前列,这是自己的天时,也是自己的悲命。 时也?命耶?! 他忍不住叹息。 “就讲《孝经》如何?陛下为天下之主,崇尚孝道理所当然,且您早年侍奉太后,事亲至性,晋公必不疑惑。在之后的日子里,您召聚文士沙门,作齐主昔日之状,模仿他写一本推崇孝道和周国天命的,这就有理由召唤晋公了。” 第803章 周文 皇后豆卢琼枝忽然说话,让在座的几个男人一惊。 这是个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宇文宪乍一听觉得不可思议,细想下却觉得越品越有。 豆卢宁对此不是很理解:“写有用吗?虽然……” 虽然我们大家都挺爱看的,但搬不上台面,对军争无用是事实,如果文字有用,也轮不到天柱大将军、贺六浑跟宇文黑獭轮流掌权,南边那个萧绎更不会在他们的攻击下落败,黯然烧掉十四万卷的藏书,感慨:“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晋公知道,陛下多了一个爱好。” 豆卢琼枝笑道:“齐主早年著作三国,世人以为其儒生本性,不以为意,而今却已风靡大江南北,世人无不知三百年前为汉家故事,更以高家视为曹氏、而以文帝视作……” 宇文宪面色有些难看,说实在的,高殷这种抹黑的手法实在太缺德了些,奈何书的名气已经打出来了,光是齐主亲著就会获得不少人的追捧,何况里面讲透了三国故事,隐喻了这世泰半,实在让人难以自拔,就连宇文宪自己都是既爱且恨。 “有鉴于此,陛下便欲著一书,以抗衡高氏宣传,有何不可?此举一来无害,二来显陛下无争权弄兵之心,乃至让晋公轻视于陛下,三来,却是塑造天命、与高齐抗衡的要事,虽不登大雅之堂,仍可记挂在晋公的心上。” “陛下写就一篇,便邀晋公往来阅览,如此数次,晋公肯定会放松戒备,乃至厌倦,然著书是陛下的爱好,只要您多次邀请,晋公必不好推脱,到时择一良机……” 豆卢琼枝檀口轻吐,娓娓道来,让男人们恍然大悟。 他们把写一事当做小道,没看成一个正式的借口,但豆卢琼枝给了他们一个崭新的视角:天家无小事,宇文宪只要表现出对此道的沉迷,并引申为对高殷的嫉妒和愤恨,就很容易将宇文护的注意力转移掉,同时还能以此为由,让宇文护不得不听命来看书。 “这倒是有趣……”宇文宪有些心动,他刚刚想到一个主意,就是以太后饮酒过多,请宇文护前来劝说,但他和宇文护正处在磨合期,宇文护断然不会如此放松。 倒是写这件事颇有些可行性,他可是知道的,宇文护对于《三国》中魏帝杀晋公的事情讳莫如深,已经处置了好几个谈论这剧情的臣子,若是自己要写一本类似的书籍去影射高齐,在宇文护看来是讨好他的举动,而自己又能借助寻找书籍、采购纸笔等理由来安排人手,增强实力提高把握。 他越想越觉得精妙无比,甚至开始怀疑最初的高殷写作《三国演义》,是否也出于这种打算,以自己的某些爱好为借口,强化自身在宫禁之中的力量。 “可,写什么好呢?” 豆卢宁挠挠脑袋:“三国之后是何世?莫非便是司马晋耶?” 宇文宪闻言苦笑:“齐主写完三国,又命臣下写了《东汉》、《楚汉》,三国之后便是西晋故事,他还没令人写就,想必是不好结尾吧。” 中间的种种情节,宇文宪也不大清楚,只记得西晋遭遇八王之乱分崩离析,而后演化为五胡乱华和东晋,经历百年战乱,又变成了北魏与南朝抗衡。也就是说,从秦汉到西晋的历史,都已经被高殷写遍了,留给他的只有春秋战国和晋末乱世,说实在的,宇文宪实在想不出来写这些能怎么和三国、高齐抗衡。 众人一筹莫展,此刻豆卢皇后忽的一笑,说道:“陛下难道忘了我大周之礼耶?” 宇文宪眉眼伸展,抖擞双目,欣喜道:“对呀,我们可以写商周故事啊!” “商汤灭夏,后定都殷,故此商朝也称殷朝,末君纣王残暴,武王伐纣,牧野大胜,纣王自焚,殷商由此灭亡,姬周王由此而兴,开创八百年之世!” 宇文宪越说越兴奋,豆卢琼枝在一旁连连点头,捂嘴带笑,眼中止不住喜悦和爱慕。 “这兆头对我们大周是极好的,而且还能重申我国恢复周礼之意,更兼有东出灭殷、一统天下之吉兆——齐主名殷,正是极妙!” 宇文宪喜悦地看向妻子,豆卢琼枝笑着说:“何止于此?周文王早为西伯、乃西方诸侯之长,勤于政事,广罗人才,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我朝太祖知人善任使,从谏如顺流,崇尚儒术,明达政事,兴德治化,豪勇咸思用命,亦英姿不世也。周文王即位五十年,太祖寿亦近五十,世间岂有如此相似之事?既复周礼,又谥文王,太祖岂非周文王转世哉?” “善!大善!” 宇文宪听得大乐,在周国,称赞宇文泰的聪睿和天命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就连宇文护都不能抗拒或者弹压,因为他的执政合法性就来自于宇文泰的委托。而这份对宇文泰的推崇,会让周国内外感受到宇文宪的孝恭之心,就连宇文护也不好将宇文宪轻易摇摆了,同时还能让宇文护更加安心,因为这也同样是在承认他所获得的支持。 “此书能写!”豆卢宁、豆卢绩也是一脸惊喜,虽然只是一个诱骗宇文护独自前来的借口,但越想越有搞头,甚至想要建议在铲除宇文护后,真的作这么一本书,以影射高齐的衰亡,凝聚起周国的人心。 豆卢宁久在边疆,他已经略略感受到了,当初孝武皇帝西奔的影响正逐渐被消除,齐国借由新朝的法统与有为的新君,内部的不协调正被渐渐凝合,等他们彻底拧成一团,周国就要再次面临大敌。 受到这股风向的感染,周国上下许多士民心中忐忑,渐生对齐国的钦慕之意,质疑起周国的将来,这种思潮若不阻遏,最终会席卷长安,对国家内部造成不可改变的割裂和伤害,然而周国此刻却没有了太祖文皇帝那样一个统战全国的人。 或许借由这件事……如今的新君能做到这一点! 第804章 策谋 “皇后……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些精妙之论,着实令朕大开眼界。” 宇文宪口中夸赞,眼神中却都是心疼与怜惜,能为自己考虑这么多,想是平时自身的处境让她煎熬无比,才事事替自己考虑。 豆卢琼枝晦涩一笑,说着:“也不全是臣的想法,偶尔臣也会去静安寺内,与元皇后见面,关于的想法,都是她与我说的……” 宇文宪面色变得灰暗,他知道,元皇后就是他三兄的皇后元胡摩,如今在静安寺内孤苦无依地生活着,宛如死人一般,他还帮不了什么。 他更清楚,如果自己失败,眼前的豆卢琼枝就会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 无论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皇帝,这都是不能容忍之事! “等事情结束……我要追尊三兄为帝,同时尊其为后,修筑宫殿令其安居。” 宇文宪抱着妻子,像是立下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到时,还望皇后能与她作伴,勿令其孤寂一世。” “臣会的。” 豆卢琼枝沉默片刻,又说起的话题来:“既以周文王影射太祖,那伐纣的武王,自然就是陛下您了,武王重用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等人,对应的就是各位柱国,伐纣即是攻灭齐主殷,周公旦便是如今的晋公,以示信重,安抚其心,由此而得缓和之机,亦提晋公之兴,使其欣然应命而至。” 这就和高殷不写明诸葛亮的现实原型是反过来的,齐国没有这样的人物,在别人看来最好是杨愔,但杨愔在高殷眼中根本不够格,而其余文臣也无这个资格;而若是宇文宪推动商周演义的创作,则要将姬旦写得尽可能像宇文护,以此让宇文护感受到充足的爽感与尊重,毕竟这种书籍借助国力和权位,至少都能兴旺十年,甚至若《世说新语》那样,流传数百年也很有可能,到时周国、齐国或许都已经灭亡,但当年的人物风流能借助这些书籍留下,某种意义上比青史留名还要浪漫。 只要宇文护对此产生一些兴趣,他就极容易落入这层为捕获他而设置的蛛网中,成为宇文宪收回权力的祭品。 “好,就以皇后之谋行事……” 决策已定,宇文宪立刻道:“首先是燕国公那边,就请您去试探了。” 豆卢宁拱手而拜:“臣之本意!” “然后宫内行动的卫士……”宇文宪长舒一口气:“我来接触宫伯们,他们还有不少人记得太祖的恩德,希望这次,能够不让太祖失望。” “最后,则是的创作……”宇文宪咬牙,他对这个没什么经验,但事不宜迟:“我今夜就写!” 皇后握住他的手:“我和陛下一起。” 宇文宪颇为感动,和皇后的手拢在一起,见此情形,豆卢父子默然退出殿外,将空间留给这对小夫妻。 夜已深沉,出宫不再合适,侍者们涌上来,给他们安排夜宿的偏房。 父子俩走在路上,一言不发,直至入睡,豆卢宁才忽然叹道:“卷入这件事,谁都不能独善其身,但定东你还可以。” “不然你就回到永恩身边?不用淌这浑水……” “阿干说得哪里话!”豆卢绩的声音充满愤慨,似是对父亲的推阻感到不理解:“我既拜您为父,自当履行子责,况国家事难,做臣子的迎难而上,能报太祖赐字之德,我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恐惧奸权!” “定东……” 豆卢宁也是老泪哽咽。 豆卢绩并不是豆卢宁的亲子,而是豆卢宁弟弟豆卢永恩的次子,因豆卢宁没有儿子而收养。豆卢绩出生时,宇文泰亲自到豆卢宁家祝贺,当时宇文泰在潼关击败东魏军,于是为豆卢绩取了表字定东,赋予他将来平定东国的美好寓意。 从这层角度来说,豆卢绩和豆卢宁的父子情谊有着宇文泰的大手笔,如今又和周帝有着姻亲关系,若事情败露,他同样也逃不掉,所以他对参与这次事业也充满着积极和热情。 或许冥冥之中,有着神明在穿针引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了吧。豆卢宁心中不疑有他,只希望这次,周帝能够成功,将周国恢复到没有权臣勒颈、全由皇帝自主的局面,到那时,他们就能够和齐国……一决高下了! 翌日,豆卢宁父子向帝后谢恩,随后离去,路上恰好遇上匆匆入朝的晋公,豆卢宁按着豆卢绩的脑袋,两人恭敬地朝宇文护低头。 宇文护微微仰头,似有亲怀,又有忌惮:“楚国公,昨日在宫中留宿了?和陛下聊得如何?” “都是跟皇后聊些家事,皇后说未想我们回来急切,一时没作衣鞋,晚些还要送些给我们了。” 宇文护听着无怪,微微点头:“那陛下可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满是怀疑,然后紧紧盯着二十五岁的豆卢绩,发出一声奇怪的嗯。 豆卢绩没经历过这阵仗,不仅心中有鬼,而且还年轻,头上开始渗出汗水,以为宇文护要自己回答;心跳开始加速,大脑变得空白,嘴唇忍不住蠕动,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来:“回晋公……” 啪! 豆卢宁一掌拍在他脑袋上,恭谨道:“回晋公的话,陛下的确有些奇思妙想,也许能给晋公一个惊喜。” “噢?!” 宇文护有了些兴趣,连忙发问:“他说了什么?” 对皇帝用这词,真是傲慢无比,难怪皇帝如此愤慨,哪怕是自己,都容不下他。 这么想着,豆卢宁神秘一笑:“陛下让臣保密,不日就能让晋公知晓,或可与高齐抗衡。” 宇文护想再问,却见豆卢宁让豆卢绩去找自己上朝的班位,宇文宪登基后,拜豆卢绩为邛州刺史,但他还未赴任,因此按他此前正五命的官职、左武伯中大夫算,的确没资格和几个柱国同行。 接着豆卢宁转移了话题,谈到上朝,屡屡言及宇文护的功绩,说没有他在内权衡时弊,自己在外则无兵无甲无钱无粮,就像汉高祖以萧何为功高一样,直把宇文护夸作周国的姬旦、诸葛亮,搞得宇文护还怪不好意思的,就这样来到了大德殿。 宇文宪身穿衮服,头戴旒冕,虽显年轻而神色严峻,任谁都无法将他当做一个幼弱的天子,乃至能从中看出些许太祖的英武。 众臣发出无声的称赞,心中忍不住想,这面貌比起东国的齐主,想必也不遑多让,假以时日,或许能和太祖一样,带领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 宇文护看向群臣,有人避开目光,他就知道这些家伙又有让皇帝亲政的想法了,他内心吃味,轻咳一声,等唱令官传唱完毕,便踏出一步,举起早已备好的奏疏:“臣、大冢宰护有奏……” 第805章 何解 下人急匆匆走入一间雅逸拾趣的厢房,汇报道:“楚国公求见。” “噢?” 于谨并不意外,却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方才道:“快请。” 不多时,一身绛红色纱袍的豆卢宁踏入燕国公府,六十九岁的老国公亲自迎接,豆卢宁连连拱手:“燕国公折煞我也!” “您亦为国公,这府上除了我自己,还有谁有资格迎接呢?若不亲自出迎,只怕楚国公会怪罪我!” “岂敢岂敢……” 两人寒暄片刻,豆卢宁伸手,试着亲自搀扶于谨入内,于谨推辞:“虽已老迈,仍能上阵杀敌,岂可作惺惺态。” 从沙场上拼搏起家的武将,身体素质自然是好于常人,但北镇武人讲究的是亲上前线,并带头冲锋,由此受到的伤害也多。 豆卢宁的身上已经会有旧伤作疼,他相信于谨只会比自己更难受,但于谨既然如此说,豆卢宁也不再坚持,两人在客厅中谈起近来的时政,虽然年事已高,于谨不常出府,但他官拜太傅兼大宗伯,仍时常入宫,和宇文护、李弼、侯莫陈崇等人参议朝政,宇文护也经常派人将朝中的消息告诉于谨,所以于谨的消息可比驻扎在外的豆卢宁灵通得多,杂糅当年的建义旧事,倒是聊得津津有味。 于谨安坐,倒也不急,豆卢宁此来既可以当做是叙旧,也能理解为打探近来的长安情形,若是有别的什么,就由他自己主动提起了,因此他老神在在,和豆卢宁热切地交谈着,氛围亲密而良好。 “说来,我有一事不明……” 豆卢宁说着,眼神飘向某处,双眉微微钩起,于谨会意,挥退众仆,带着豆卢宁来到议事的书房。 和诸多浅谋的将帅不同,于谨的书房摆满了经史书籍,一本《孙子兵法》还放在桌案上,这是于谨尤其爱好的读物,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豆卢宁看得啧啧称奇,于谨笑道:“楚国公莫不是来我这看书的吧?” “只是感慨您如今已得台鼎之位,亦不忘勤学,昔日元太宰呼为王佐之才,果然无错。” 豆卢宁奉承一句,随后道:“楚国公叫着生分,公唤我永安便好。” “既然如此,您也便叫我思敬吧。” 于谨笑着给他倒热乳酪,浅浅饮去半盏,才舒爽地哈出寒气,却在等着豆卢宁重启话题。 豆卢宁是武将,花花肠子不是很多,因为恪守忠义节礼,更显得有些迂直,他想直接询问对方怎么看宇文宪,又觉得冒昧,心里略略热急,忽然见到书架上摆着一册,顿时有了灵感:“您也看三国?” “不为别的,仅它是齐主之作,就应该看看。”于谨淡淡道:“作者之思显于书中,借此一品齐主个性,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或能从中窥得齐国态势,况且内容乃天下争霸、三国军略,倒也有些吸引人。” “呵,有些地方我也不甚懂,都是叫人念着听罢了。”豆卢宁摘下幞头,抚摸发髻,像是要捋平大脑的皱褶:“听着却也有趣,比如那孟德,怎么听怎么像贺六浑,既奸且滑,十分令人不悦。” 见他绕着圈子,于谨也不逼迫,和他就这话题聊了起来:“那刘玄德、孙文台亦有其踪迹,贺六浑出身似刘玄德,又能广结人心,孙文台图谋荆州,却不幸殒命,其子孙伯符建立基业,号小霸王,最终却又是次子孙仲谋开国,齐主将先祖之性命拆开,与其父一起各承天命了。” “倒像是在说本世。”豆卢宁嘿然一笑,低声道:“却不知我们周国,在其书中作何解?” “无论何解,总没有好话。”于谨谨慎起来,又听豆卢宁追问:“思敬以为书中之曹芳、曹髦,指的可是哪家呢?” “……” 饶是于谨有所准备,但豆卢宁上来就丢了个大水包,让他差点没绷住。 他当然知道齐主在这本书中拿什么来影射周国——董卓弑帝影射太祖杀孝武,甚至都是下毒;魏得汉室正朔,蜀汉最终被灭,指齐国终将灭周;而曹芳、曹髦则是最明显也最恶劣的指控,曹芳谋废权臣司马师反被废,而曹髦要杀死司马昭,结果在街头上……公然被杀! 废帝、弑帝……这全都是晋公宇文护干过的事! 现在豆卢宁问起这来,就不会是找自己解读黑话这么简单,而是询问自己如何看待晋公的行为! 也就是……问自己支持晋公,还是小皇帝! 于谨文武全才,不仅是难得的猛将,还是善于侍奉的谋主,追随广阳王元深时献招抚与诱敌之策,在北魏即将崩坏时被朝中敌对势力的高官点名表扬为“智略过人”,胡太后因此下令通缉。 于谨当机立断,直接自投罗网,到布告下告诉官吏们“这画上的人就是我”,被押到对他十分恼怒的胡太后面前,结果于谨的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了作用,太后逐渐不生气,还把他放了,不久还加了官。 不久后魏末动乱,于谨又劝说宇文泰自立,“挟天子而令诸侯,奉王命以讨暴乱”,迁都关中的计策就是于谨所献上,因此在西魏位高权重,朝廷军国大事经常由于谨决断,可以说他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然而他毕竟老了,年近七十,不复当年的勇猛。聪明的头脑没有退化,让于谨嗅出其中的危险,谦逊的性格又使得于谨变得犹豫,谨慎地思考着自己应当如何回答。 那么,自己想怎么回答呢? 对于自己当初推举宇文护上位理政的举动,于谨并不后悔,一来那是太祖的遗愿,他必须遵从。 二来,是宇文泰的领袖地位太高,子孙后代无人继承其威望,导致他死后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按照资历,每个柱国都可以拼一拼,一旦角逐出胜负,宇文氏为盟主的西魏柱国勋贵集团将天翻地覆,或许会有某一家得到巨大利益,但一定会动摇和损害西魏的整体利益,以致在和齐国的对抗中失败。 所以宇文氏为主的格局不能改变,否则就会引起个人的私心,当时的周国必须迅速捧出第二个接续宇文泰地位的人选,这个人还必须是宗室,为了顾全大局,于谨才选择了宇文护,哪怕这有些拔苗助长,还会有不好的后果,但在当时,已经是最合适、最符合当时周国需要的选择了。 哪怕现在让自己再选一次,于谨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宇文护第二次。 只是现在……周国的局势,仍旧需要这位晋公吗? 第806章 包装 于谨虽然不后悔支持宇文护,但不代表他同意宇文护的每项举措。 比如篡魏建周,这在于谨看来是有必要的,要趁着宇文泰余威仍在,确立宇文氏为皇帝的名分,压制住臣下的异心,奠定目前为止西魏众将托举宇文氏所打下的格局。 隔壁的高澄久在邺都历练,又有娄昭君的支持,完全可以作为无可争议的正统继承人上位; 但宇文觉不行,即便宇文泰生前已经通过逼令魏帝改姓拓跋的方式打压元魏势力,宇文觉仍不够格,所以即便篡位登基,一开始也是号称天王,浅浅掠过这道天堑。 而废黜并杀死宇文觉,虽然有些遗憾,但于谨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宇文觉实在太急躁了,他虽然做了天王,但目光却完全没有帝王的长远,上来就急着杀死宇文护,可杀了宇文护,谁又能帮他抵御周国的骄兵悍将呢?若不是自己年事已高,又荷太祖信重,说不得也会跃跃欲试,想争个名分出来。 前一二年是蜜里调油的时期,宇文觉没看清这点,贸然对宇文护出手,宇文护的还击也有些无可奈何,属实是正当防卫了,就连于谨都不能拿出更好的办法。 然而之后晋公又杀死明帝,就已经大大超过臣子应该恪守的范畴了,晋公只是代管,权力迟早要交还回皇帝手中的,只不过是在皇帝尚未能把握住的时候帮忙理政而已,但晋公享受到了至高权力的美味,手上也已经沾染了先帝的鲜血,明帝又咄咄逼人,选择**来奠定自己更崇高的地位,最终两个人无法信赖,再一次发生国鼎动荡的悲剧。 于谨看在心里,他虽然知道这不妥,但也没做什么。 因为宇文护的价值确实比几个小皇帝重要得多,何况他若是出手的话,就等于背叛了宇文护,不仅要承受愤怒的宇文护的反击,还会因为外臣的介入,引起周帝的忌惮,若两个宇文家的人情急之下联手,一起来攻击自己这个外人,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给他人做嫁衣了。 出于国家的整体格局,以及自家的利益算计,于谨最终还是选择了坐看周国动乱。但鉴于他此前支持了宇文护,是宇文泰死后宇文护能坐稳执政地位的重要因素,所以虽然他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包括宇文护自己,都认为于谨是晋公一方的人。 即便出于自身扩张权力的需要,宇文护对于谨的心腹、子嗣进行了打压,但对于谨和其家族仍保持着极高的尊崇,也因此,从侧面断绝了于谨可以援助周帝的可能性,不仅显得他心思诡谲、投机好利,于谨本身也不敢相信得势后的周帝会完全信赖自己。 自己若连晋公都出卖了,将来还有谁不可以出卖的? 因此就站在三公的高位上,安全地看着帝党和晋公对斗是最安全的。帝党虽然衰弱,但总是会有一批,而晋公虽然强大,但有他们这帮老臣掣肘,除非晋公和其子打出了盖世的军功,让他们心悦诚服,否则一辈子都跨不过那条底线; 若他们这些老臣都死了的话,换人就换人吧,他们也管不了身后事,百余年的大魏都亡在自己这代人手中,晋公真得到这份机遇,也只能说是天命在晋。 因此于谨迅速地在心中整理好了思绪:不可帮助新帝,但也不能得罪,要坐观成败。 自己不下场,两边事后都会安抚、拉拢自己,但若是提前站队,一旦失败,那家族跟着倾覆。打了半辈子江山,正是享受的时候,一个稳定的国家不需要自己上蹿下跳,何况都到这年纪了,连贪图权柄都不应该了。 想好了自己的底线,那又该如何回复豆卢宁呢? 这家伙想必是被新帝姻戚的身份迷了眼,欲支持新君打倒晋公,这也无妨,虽然有些旧日情谊,但对于谨这么聪明的人物来说,还没有到推心置腹来晓以利害的程度。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各人有各运,就随他去吧! “曹氏失德,故有此难。魏明帝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而迷信鬼神,对愚妇之言称扬见优,及至饮水无验,又是杀之,故其托孤不当,虽是人祸,实为天意。” 豆卢宁虽然问的是曹芳曹髦,但局面不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所以于谨才将话题拉到魏明帝曹睿身上,也是因为曹魏和如今的宇文周极其相似:都是一个生前未能**的太祖,一个英年早逝的明帝,一个托孤的大臣在猛猛搞事。 言下之意,就是这和曹芳、曹髦,也就是宇文觉、宇文毓、宇文宪无关,这个格局早在宇文泰没能培养一个得力继承人时就已经注定了。 豆卢宁虽然是个不善文墨的大老粗,但对这段故事是刻意的耳熟能详,且为了上眼药,还临时抱了佛脚,此刻轻笑道: “如思敬所言,便是明帝不该选那曹爽和司马懿,而是另择他人了?” 于谨有些难受。 这话题被卡死了,根本没法聊下去。说委托司马懿是对的,结果就是晋代魏禅,刺目得就像是在说宇文护这个晋公最后会僭越一样;但说应该委托曹爽或曹宇,又是委托给了宗室。 要知道曹爽一开始还凡事都与司马懿商议,不敢专行,司马懿以礼让之,后来曹爽尊司马懿为太傅,乘机削去司马懿的军权,又以兄弟亲信担任禁卫要职,完全掌握京师禁军,以此掌握国家大权。 同时,曹爽还令官员奏事时先向自己汇报,由自己权衡轻重后再询问司马懿,渐渐地,连司马懿都不问了,开始自专政事。 这段描述把名字隐掉,问随便一个周国官吏,他们都会惊呼:“敢影射晋公,你不要命啦!” 更让于谨感觉到郁闷的是,这里面还有他自己的事。 司马懿奇谋善策、曹操说“观此掾必豫我家事也”,而后逐渐能参与魏国的重大谋划,曾经否定向河北迁都,在关陇为国家率军出征抵御贼寇,渐渐地位高权重,在六十岁高龄被尊为太傅。 于谨智略过人、太宰元天穆称赞他为“王佐材也”,而后逐渐能参与魏国的重大谋划,曾经建议向关中迁都,在关陇为国家率军出征抵御贼寇,渐渐地位高权重,在六十四岁的高龄被尊为太傅。 就连被托孤宗室逐渐疏远的情况都对上了。 这折射出一个恐怖的政治信号,让于谨心头狂跳:若自己打算独善其身,新帝要干什么? 他不会要把自己包装成司马懿,一起拉下水来吧?! 第807章 扶运 豆卢宁的确抱着拖于谨下水的想法。 虽然宇文宪觉得不要轻易招惹于谨比较好,谁赢他就帮谁,但豆卢宁自觉看得比宇文宪清楚,于谨的势力同样受到打压,若能借助这份不满拉到扳倒宇文护的强援,自是再好不过,而且他相信以自己和于谨的交情,就算不会成功,至少不会遭到出卖。 他也不打算兜圈子了:“如今的态势,我想思敬都能明白,三易其帝,莫非是皇主失德?还是太祖无运,天命在晋耶?” 于谨瞪了他一眼:“慎言!” 豆卢宁呵呵一笑:“我聊书中故事,又有何不可讲的?莫非思敬以为,与时事有关?” 于谨摇摇头,没想到被这大字不识一斗的莽夫小将一军,看来自己的心是真乱了。 现在的豆卢宁,是代表着宇文宪来的。 “圣主高居朝堂理政,掌控风云,龙虎都要在廊下盘踞,任其调遣。当初的曹操官渡破袁绍,三分天下而据其二,司马氏等俯首称臣,何其威风!然未及二十载,子孙竟失鼎于国,殒命当街。” 豆卢宁说得情真意切,试图感动于谨:“未想三百年前,就已经有如此之事,我本以为是齐主胡写一通,意在恶心我等,但谁知问了先生,却说是史实……这莫非就是宿命耶?刘盈转生,汉将相随,匡扶汉室,终至湮灭——那我们是曹魏,或是旧魏里谁家的转世,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他句句扣在旧日的魏国上,但每一个字都在内涵如今的周国,所谓秀才遇上兵,要和勇莽的人对话,需要简单直接的勇气,于谨就被他这么直率粗暴的进攻搅得有些头疼。 封建迷信的威力在此刻骤然扩大,诸葛亮、赵云、关羽等人是世间文武,乃至平民百姓都争相吹捧的道德标杆,围绕他们引起的巨大话题能连贯两千年,只要得知了他们的故事,很难不为那段英雄往事所叹服。 又因为蜀汉地域就在益州,对于掌控了益州的周人来说,那更是隐约以“汉室正朔”,也就是魏朝正统自居,而且他们的局面可比蜀汉要好得多,只差洛阳,就能完成诸葛亮“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的隆中对策。 然而也正是如此,曹魏与东齐那难以战胜的幻影相交重叠,演化为巨大的阴霾,笼罩在关中诸人头上,章节越往后,触目惊心的内容就越让周人胆寒,“河北总会平定秦川和江东,一统天下”。 于谨忍不住瞥向书架上的某个方位,那里放着全套的《三国演义》,以前只觉得是玩物,最多有些恶意,现在看来,却是齐主对他们的诅咒和预言,翻开几页篇幅,就搅乱了关中的局势。 书墨之道,能杀人也! 豆卢宁就借着这碗凉粉,聊肚子里的事,如果我们比弱小的蜀汉和被篡的曹魏强,那咱们这届到底强在哪儿?抓手是什么?我们真的打破了资源诅咒和叙事茧房吗? 于谨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含糊道:“总有办法,当初我等逢兴运之期,随太祖挽魏之天倾,终为西魏之柱国,可见天命在关中,非人力所能改,纵有异心,也难测天意也。” “呵,只怕当初旧魏那群公卿们,也是如此想的吧?”豆卢宁冷笑:“难道他们算得出河阴之事,还是说贺六浑早知太祖王命不死,故而纵之?” 武将们是最迷信的一群人,因为驰骋在沙场上,职责是杀死更多敌人,为了不让冤魂缠身,总是希望天命能眷顾自己和君主,好证明自己拼杀的一切都是历史的必然;武将们也是最清醒的一群人,杀就是杀,纵尔是百官公卿,亦或是天潢贵胄,都免不了头上那一刀,不杀出一条血路,就没有自己的新贵之路。 于谨再一次沉默了。 “现在,办法就在眼前。”豆卢宁悄声说着,眼睛不住东西飘动,这对一个武将来说,显得卑微而猥琐,但他抑不住心里的激动与惶恐,希望天地之间只有他二人知晓接下来的话,甚至若于谨不同意,还想要他失忆: “铲除奸佞,扶运从龙,再立匡国大功……” 这一次,于谨没有生气,更没有多余的反应,他只是默然坐在那里,慢慢消化这聒噪的消息,良久,才发出一声长叹。 宇文宪的嘱托被豆卢宁丢在脑后,他紧张地盯着于谨,希望他能说出适时宜的话。 不然,不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的心里,也未尝不恼怒。”于谨叹气,豆卢宁喜,听他娓娓道来:“太祖的子嗣被随意宰杀,虽然现在还是他们在位,可谁知道能持续多久?一两年?或是四五年……十年后,又会是谁在其位上?” “是太祖带着我等浴血奋战,才拼杀出如今的周国基业,换一个人来,谁会记得我们的功勋?!” 豆卢宁激动道。 这是最忠诚的表态,也是最现实的话语,将士们立了功勋,要给予赏赐,这是国家管理军队的基底,但前提是这份功勋对国家有益。 宇文泰是关陇集团公认的盟主,也只有他和他的继承人,才能保证柱国勋贵们的利益,若换了别人——比如宇文护——通过政变上台,那么他自有功臣,就是他的心腹和帮助政变的投机者,而他们这些立国的柱石会被践踏、收割,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可以想见,若这种事真的发生,那豆卢宁、于谨等人会迅速边缘化,或许自身的地位仍旧崇高,但人是会死的,二三代后,他们的子孙就被勋贵所取代,泯然于众人。 权力的斗争非生即死,极其残酷,所以赵贵才会毅然决然地投入到夺权的事业中,哪怕为之身死破家,更多的也是在憎恨自己为何失败。 而现在,周国将再次迎来角逐,以及一批新的挑战者:“若齐国蛊惑晋公,言‘秦、齐互帝’,挑唆晋公晋位,晋公一旦忍受不住诱惑,迈出了那一步……我们这周国,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呢?” “到时候,阻碍着晋公的你我,结果又会如何?!” 于谨听闻,心头一颤! 第808章 夜扰 “汝这话,虽闻所未闻……却也有些道理。” 于谨缓缓点头,记忆就在脑海里,他实在对宇文护的品德和毅力无法放心。 豆卢宁一喜。 “然这种事,我却不能做……当初国失鼎柱,危如累卵,晋公又是太祖托孤宗臣,我不支持,则他难以服众,也违太祖之心,故而相挺。” “今时今日却不同,成,保定疑我;不成,晋公亦要杀我,也违了我忠义之节,我不可参与。” 于谨敲定决心,豆卢宁急切道:“可……” “昔年追随尔朱,又投奔贺拔公,后从魏帝西迁,终为太祖之臣,我们的前半生局势不明,所以随风飘荡,然现在天象显明,再摇摆,我就非人了。” 于谨早年做元纂的鉴曹参军、元深的长流参军、元天穆的部将,仅从魏朝内部的大派系进行站队,那也分为效忠元氏和效忠尔朱氏,虽然还是一个字头,但实际上已经是两帮人了。 于谨追随尔朱天光,韩陵之战兵败后又投奔了贺拔岳,贺拔岳死后又随孝武帝西迁,西迁后成为了宇文泰的亲信,哪怕不算元氏和尔朱氏,也在各方势力间来回摇摆,按《三国演义》的标准,说是个小吕布也毫无问题。 不过吕布的问题主要在于杀了老东家,拿东家的人头作投名状,其实经历来说更像是张辽刘备,都是老东家因为市场被抢占或自身强制下线,不能再维持公司经营了,所以及时跳槽,改头换面,没有吕布那么恶劣。 因此于谨自嘲地笑了笑,若是年轻,他倒也不介意再跳得猛些,反正这天下就是这样,谁也看不清未来的道路。 可他现在已经六十九岁了,说难听些,比完全体的司马懿还多两年的成长期,已经闹不动啦。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被豆卢宁挑动,种下了一颗种子:他不以晋公为曹爽,谁知道晋公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司马懿呢? 解决了保定帝,晋公是会想再扶持一个新帝,继续这样维系这样的格局?还是想走上那个一人为上、万人之下的位子? 到那时,他若是发现自己**的阻碍,就是自己这群老家伙们…… 思绪在衰老的血管中流淌,复杂得令于谨头疼,他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但对此刻的他而言,除非是封王,否则再往上,也的确只有那一步可以挑战了。 “今日的事情,我就当做没有听到。” 于谨轻轻摇头,这是他记挂着和豆卢宁的往日情分,所做下的承诺,为了这句话,他要承担许多责任。 豆卢宁显得失望,于谨继续道:“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庆父是春秋时鲁国的公子,先后杀死两位国君,屡屡兴起内乱,引起国人不满,最终被杀死,而这句话就是齐国大夫仲孙湫向齐桓公所汇报的,而齐桓公问起如何除掉庆父,仲孙湫便回答说:“祸难不止,将会自取灭亡,您就等着看戏吧。” 比起曹爽和司马懿,这个比喻才更适合宇文护,不仅点出了周帝日益增长的军政大权需求和晋公掌国的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矛盾,而且还暗示了“鲁难”,鲁国公之难兴许也有宇文护的手笔。 豆卢宁不解其意,于谨微笑道:“回去告诉陛下,他自会明白的。” 说一千道一万,宇文护的势力都已经成型了,国中也无娄昭君一样的人去制衡,让他一家独大。于谨倒类似段韶,可除非他拉出这张老脸,自己打自己脸的去联系诸勋贵反宇文护,否则想从势力上正面抗衡只怕痴人说梦,最终更可能是于谨被迫起兵、然后被剿灭,一世功名晚节不保。 而若是成功,他真就是第二个司马懿了,但司马家能篡位,主要还是立下了消灭蜀汉、完全获得汉朝法统的大功绩,对应在这时代,就是灭了齐国。 说实话,哪怕太祖和西魏八柱国全员在世都不敢想,何况是造反上位的于谨?而做不到这一点,他也不过是一个宇文护而已,没几年活头了,非为子孙计,反倒是给他们招祸了。 所以于谨的话,就是一个暗示:正面抗衡宇文护已不可能,而且会让周国元气大伤,根本对付不了恢复元气的齐国;直接斩杀宇文护是唯一的方法,只要皇帝能做到这点,他于谨就会出力,帮皇帝压制住晋公人马的反扑,使大权重归帝室! 豆卢宁懵懂点头,记住了这句话,准备起身告辞。 但于谨唤住了他,叫来仆人们上好酒美食,与豆卢宁畅饮酣谈,尽欢而止,直到豆卢绩的车马来到燕国公府,才接走跌跌撞撞的豆卢宁。 于谨闭门谢客,直至深夜,仆人连忙跑来敲门:“是、晋公……!” 于谨披着厚袍起身,踏出热意蔓延的屋子,冬季的风有些冷,让府外的肃杀之意更显凛冽。 仆人们虽然不安,但于谨治军有法、治家亦得当,心中惶恐不安,但没有作出扒门窥探的举动,而是在寒风中排列行伍。 前三子出任外镇,四子于礼和五子于智尚未加冠,此刻来到父亲的身边,傲然挺立于家的风骨。 “阿干。”年轻的于智心中产生不妙的预感,询问父亲:“是否要把九弟他们都唤醒?” 于智没有问晋公的兵马深夜来此的目的,他没有这个资格,对于宇文护的决定,他们只能接受,或充满愤恨的接受。 若是最糟糕的情况,万忸于家的男儿都应当站着死。 于谨摇摇头:“把门打开。” 木栓被提起,寒风呼啸而过,府中众人不自觉地眯眼,等这阵狂风过去,森寒如铁的士兵们又刺痛了他们的双目。 冷漠的眼神是他们唯一的温度,没有命令,他们也没有动作,无数的侍从忍耐着寒风铺设毛毯、置放火炉,在燕国公府前摆出一条火红色的道路,温暖而危险。 “阿干,门开了。” 年轻的贵人撩起锦帘,身着华服的壮年男子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他得意洋洋:“哈哈,你看阿干,是否和当年一样勇壮!” 儿子的连声赞叹让这人大为满足,他迈出步子,在毯上龙行虎步,像是天子来检阅他的士兵、他的国家,一路走来,士兵们不断跪下行礼。 这幕场景落在府中诸人眼中,仆从们没有动容的资格,两个孩子极力绷住,饮着漫天的风雪,于谨却觉得乏味:当初的太祖没有这么做作,他更亲切些,眼神炽热得多。 这么想着,他也迈开步伐,快速走到府门前,在宇文护即将抵达的刹那适时地伸出手: “夜深霜重,竟劳晋公大驾,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燕国公……” 宇文护微微颔首,表情有了笑意,反握住他的手。 “微风惊扰清梦,特来求教耳。” 第809章 亲懿 帝国最顶尖的勋贵和权臣相视而笑,于谨大手一挥,让仆人们准备酒宴,选择性地无视了身后涌入的诸多士兵。 燕国公府灯火通明,笑声盘旋不歇,酣饮后,于谨又请宇文护进入内室,宇文护身边的护卫如影随形,让于智等人露出不悦的神色。 宇文护因此向于谨道歉:“国家不宁,事急从权,不得不防耳。” 于谨摇摇头:“晋公总览万机,小心些总是好的。” 宇文护笑笑,只带着儿子宇文会进入内室,众卫则把守在门口,权是给于谨面子。 二人在里面说了什么无从得知,一个时辰后,宇文护走出于谨的府邸,车驾缓缓离开此处。 ………… “燕国公真是这么说的?” 豆卢宁点头,宇文宪细细咀嚼,反复品味这句话:“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于谨比他想象的要大胆一些,不仅表了态,还暗示自己只要铲除宇文护,就会出来帮他收拾手尾。这也合理,对他们来说,无论是谁在管理国家,只要是太祖的血脉、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无所谓,而不能让内乱使周国失去抗衡齐国的力量,则是他们的底线。 也有许多人早看宇文护不顺眼了,只是没有反抗的力量而已,自己有着皇帝的大义名分,一旦成功,追随反晋是顺水推舟的事,而清理宇文护的党羽也能空出大批的官爵荣禄,足以招揽到属于自己的臣忠。 这无疑是给了宇文宪极大的鼓舞! 他笑着向豆卢宁下拜,豆卢宁受宠若惊,连连推辞,宇文宪则流下泪来,豆大的泪珠打湿了衣领:“太祖之业得复,全仰赖柱国之力!” 借着不顾劝阻,向豆卢宁重重磕头,豆卢宁没躲开这一礼,有些为难,心里还有些窃喜和得意。 计划已经决定,也没什么阻碍了,周帝一伙人经过再次讨论,最终确定起事之日为十月十八日。 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周国与齐国对日食的礼仪有所不同,周制,天子不举乐,素服,置五麾,陈五鼓、五兵及救日之弓矢。又以朱丝萦社,而伐鼓责之。夏官太仆掌军旅田役赞王鼓,日月蚀亦如之。 众诸侯皆在而日蚀,则从天子救日,各以其方色与其兵,位东方之诸侯身着青衣,南方诸侯身着赤衣,西方诸侯身着白衣,北方诸侯则身着黑衣,宇文护、于谨等臣子因封地为关中之东,故身着青衣,豆卢宁则身着赤衣,手持兵器,遥遥拱卫着上方的周天子。 周朝的日食礼仪以“伐鼓责社”为核心,强调对阴气的讨伐;仅在正阳之月,也就是夏历四月的日食才伐鼓,且仪式之重心是责备社神、示讨阴气。 而齐国承袭了汉朝以来的革新,每遇日食必鼓,不再限于正阳之月,并加入了赤帻红头巾、持剑等更具助阳色彩的服饰与道具,在内核上更侧重于君主的自省和百官的警戒,因此齐天子避正殿,百官持剑。 如果可以的话,这也是一个十分适合政变的场合,宇文宪颇有自信:只要给自己一件铠甲,一把兵器,他就敢试着去取宇文护的脑袋…… 但他的身上已经缠绕了太多的责任,不允许他这么冒险,因此宇文宪只得长叹一声,这一幕落在众臣眼中,多出些许别样意味。 日食结束,天日复明,臣下向宇文宪奏请解除长安之戒严,宇文宪准许,长安缓缓恢复到往日的气氛。 宇文宪与众臣转入大德殿,他坐在帝位上,笑道:“天无二日,想齐主亦如朕这一般,在应对日食也。” 群臣附和,无非是说些齐国乃僭越之国,本国才是魏朝正统和周礼继承者之类的话,又听宇文宪忽然道:“朕记得上次日食,齐国却是发生了尉粲等人的兵变?”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要影射或是讥讽什么,议论的声音渐小。 他们看向宇文护,宇文护也不负众望,站出一步,侃侃道:“此乃齐国无道所致。昔日高欢不识天命,攻伐关西屡屡遭败,以致含恨而终,其子高澄心怀篡逆,故死于宵贼之手;高洋虽篡国得位,然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使东国人心惶惶,思归本朝。” 不远处的司马消难一个激灵,出列称是,众臣纷纷附和:“晋公之言极是也!” 宇文护笑笑,又道:“齐主幼冲,国无大人主政,残暴又不下其父,听闻登位不久,便连续诛杀托孤之高归彦、宗王之高演、大将之斛律金,姑父杨遵彦也为其罢黜,佐命元功之人或赤族见诛,帷幄重臣之士或授颈就戮,宠狎佞谀,亲爱凡鄙,淫刑以逞,不可殚言。是故众将心不自安,方有日食之变矣。” “既如此,尉粲缘何会失败?”宇文宪好奇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两股气场,皇帝和晋公隐约相抗,宇文护心中狐疑,斟酌着回答,缓缓说道:“齐国宗支繁茂,诸王尽心王事,尉粲虽为帝戚,终属外臣,若无宗王辅佐,想齐主亦不能安坐其位。” 这话针锋相对,晋公骄横之心近乎实化,令众臣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日食刚刚结束,众人的心情还有部分沉浸在黑暗与警戒中,感受到诡异的氛围,他们不禁怀疑起来,日食的影响还未过去,不知从哪就会蹦出来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咆哮着杀向某一方。 宇文宪抬手沉吟,手指缠绕无数视线,群臣都在等待他的回应。 “晋公所言,确乎其理。” 原本以为皇帝要问起前太保案了,他却一转,认可了宇文护的言论,众臣都松了口气,一场盘旋的风暴尚未成型,就被默契地挥散。 齐国官方虽然将罪责丢在贺拔仁身上,但谁都知道真正的主谋是宗王高演,若皇帝按此事发难,或可以让晋公灰头土脸,但从长远的形势看,会对皇帝更加不利。 于是这场谈话就变成了晋公阐明宗室辅政的必要性和优越性,皇帝予以理解和肯定的会话,双方确定了以皇帝为中心,随着晋公的步伐一同奋进的发展路线,此次日食所带来的小小争议圆满落幕。 宇文宪下诏道:“大冢宰晋国公,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晋公之名。” 这份尊崇对宇文护来说是意外之喜,他坦然接受众臣的恭贺,而后转向皇帝,诚惶诚恐地跪拜:“臣以宗室之任忝居辅位,已属超格,陛下宝爱过甚,臣愧不敢受,望陛下收回成命。” 第810章 缓和 “欸~晋公捍危获义,经以忠贞,罄以心力,尽事君之节,天下有所共情。况朕得承大宝,唯赖晋公之力,此赏尚不足叙公之勋一,何得推辞?朕尚过意不去呢。” “还是说,晋公胃口更大,欲得授九锡耳?” “这……” 宇文护迟疑错愕,犹豫片刻,只能俯首行礼:“臣愧受之。” 你倒是真该愧一愧。 宇文宪心中想着,面上笑容越发和煦,他和宇文护都清楚,下了朝去,宇文护会再度上表请求撤回,以示谦让的态度,而自己只要不松口,他上几次就驳回几次——大概在三次左右——宇文护就能坦然接受,从此享受这份优待。 虽然没有具体的官爵或俸禄上的增补,但特殊的待遇足以说明受赐者超人一等,古代繁重的礼节其实就是在不断强化尊卑概念。纵使宇文护在周国的地位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更是真正的皇帝,但来自真皇帝的认可和尊崇还是让他受益匪浅。 这小子也算开窍了。或者说,是他两个兄长的死,让他看清了现实? 宇文护心中颇为欣慰,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被白费,有好好地被新帝接收到呢。 在熬死许多碍事之人,以及获取大功之前,宇文护还没有强行篡位的打算,若是宇文宪就这样一直顺服下去,那这兄友弟恭的戏码还可以上演许久。 但他忽然提及的九锡,又让宇文护有些心动,还察觉出浅浅的危险。 这也太恭顺了,宇文护感到高兴,又本能地觉得不对头,因而希望能和宇文宪再多接触一下,进一步试探皇帝的野心。 恰好,宇文宪也有这个打算。散朝后,侍者何泉去唤宇文护,说皇帝有命令,想给晋公看些东西。 宇文护微微惊讶,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何泉入殿,身后的宫伯率领禁卫们随之行进,将宇文护紧紧护卫着。 这不是皇帝的旨意,却没人提出异议,包括皇帝本人。 殿门大开,何泉拱手,说皇帝就在里面,宇文护狐疑,已经有禁卫包围住此殿四周,往里窥探,很快回来向宇文护汇报:“里面只有陛下一人。” “好。” 宇文护这才放心下来,稍稍整理衣冠迈步入殿,只见宇文宪换回一身常服,手中拿着几页纸,看得兴致勃勃,一见到宇文护,便双目放光:“晋公何来迟矣!” 说着他起身,牵着宇文护的手,宇文护不明就里,被他拖拽到书桌旁,眼前呈上一份文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什么?” 宇文护看去,一个叫殷契的人物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而被夸赞,帝舜便封殷契于商地,赐姓子氏,而后是不断地传代,直到某个叫成汤的子嗣。 “商汤?!” 开头的数百字,看得宇文护浑浑噩噩,到这里才来了些微兴趣,他浑然不知,宇文宪的十根手指在微微抽动,极力压制着殴杀宇文护的念头——此刻豆卢宁等人不在,旁边还有忠于宇文护的禁卫,动手实在太吃亏了。 十七岁对四十九岁,优势在对方。 宇文护看毕第一页,琢磨出点味道来:“这是陛下新作之书?” “晋公聪睿过人,一猜就中!” “莫非还是模仿的齐主所著之三国,欲写一篇新作加以抗衡?” 宇文宪面露尴尬、滑稽之色,手指挠挠脸颊,显出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少年模样:“不、不可么?我见齐主之书太过猖獗,书中影射实为恶劣,但屡禁不绝,故而想着也作一篇,嘲回东国……” “不,这很好。” 宇文护放下书稿,看向宇文宪,眼神真诚而又恳切,像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他心中的确松了口气。若皇帝沉迷在这些书墨小道,那就最好不过了,国家大事由自己做主,他就在自己的托庇下,安安心心做个太平天子、诗书皇帝,无疑能减少和他的矛盾,比起前两个不安分的主更是好了太多。 “就是不知道陛下欲如何做之?” 宇文宪轻咳一声,说话仍有些结巴:“我欲从殷商之始讲起,商又称殷,将商朝与如今的齐国绑定,极力宣言齐国已至末路,高殷便是纣主,而后我大周……” “周文一生不逆,周武兵发孟津,牧野一战破殷,终得万众归心?” 宇文护虽然不怎么读书,这点典故还是知道的,早年跟着叔叔宇文泰走动,多少也有所耳闻,如今站在国主的角度,很容易就将这点影射给猜测了出来。 宇文宪连连点头,却又听宇文护换上一副教训的口气:“既如此,岂不是说我大周早年为东殷之臣属?那不是承认东魏才是旧魏正统了么?” 宇文宪瞠目结舌:“我……还没想这么多。” “陛下您再看这开篇。齐主之开篇,寥寥二句便带过了周末、春秋、战国、秦楚汉,又一句带过了先汉与光武中兴,直接来到东汉乱世,自桓帝崩,灵帝即位开始描写,且不过半篇,乱世的关键张角便已出场,进而引出英雄主角刘玄德、关云长、曹孟德、董卓等一干重要人物。” “可您这开篇,是要写谁?要写殷契?还是商汤?纣王和周文王要何时才能出场?” 宇文护不会写,但三国是他的爱好读物,特别是里面晋公杀魏帝的影射,让他忍不住产生多余的遐想,自己这个晋公若是真能转正,那可比什么“周公”要爽利得多,也更符合他的性格。 因此宇文护虽然下令禁止这本书的原版,可他自己却爱不释手,对这书的开篇虽然不懂写,但品析还是有些见地的。 毕竟自己不懂写,还不懂自己爱看什么么! 宇文宪讪讪,低下了头颅:“晋公教训的是,我这就重写。” “毗贺突啊。”宇文护坐着,伸手去拍站立的宇文宪的肩膀,喊出这个小名,他也有些恍惚。 他和宇文宪差了三十二岁,几乎两代人、爷孙辈了,但论起关系,实际上还是觉毓邕宪等人的堂兄,若生在寻常家世,或许这些人都是他该照顾的好堂弟。 如今一个照顾去了东国,两个去了地下,眼前这个唯唯诺诺,完全没有登基前英武果敢的壮豪模样,让宇文护忍不住唏嘘,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呢? 可权力之争,向来如此,那些人要夺走他的权力,就无异于夺走他的生命。 宇文护心一软,忽然觉得宇文宪这个样子也十分不错。他玩他的文墨,自己则为周国呕心沥血,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知道谁最适合治理周国。若有机会,再徐徐图进,宇文宪玩物丧志,之后再建立一些功勋,到时候哪怕自己不愿意,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大不了自己学叔叔,不亲自来,等着子孙进献香火,也算对得起叔叔的托付了。 毕竟坐江山的难度,一点也不比打江山低呀! 第811章 反切 自此以后,每二三日,宇文宪就会召宇文护入宫觐见,次数之频,连宇文护都觉得烦了。 然而他又不能不去,不仅是因为天子的喜好正常得令人发指,还上了价值,说是要参考宇文护的形象,让周公旦更像他一些,这恰好戳中了宇文护的瘙痒处,与天子的和睦关系也能让朝中看看,他和天子可是兄友弟恭啊! 何况宇文宪还在话里话外悄然暗示,有着想给宇文护加九锡的想法,这意思一出,宇文护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今日又要入宫?” 这天是十月十八日,宇文护的妻子元罗朗正和兄长元孝矩聊天,见丈夫回来脱下公服,却不拿远,忍不住埋怨道:“纵是信爱有加,也过太频繁了,夫君偶尔也该拒绝一下。” “呵,小皇帝在讨好我呢,就是方式有些不一样,想必他很害怕吧。” 宇文护对妻子和大舅哥展露笑颜,别的地方或许不知底细,但晋公府是周国黑幕的根源,因此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些大不敬之言。 “这倒也是……” 若是娶了西魏柱国勋贵们的女儿,或许也不会这么直白,但偏偏宇文护的妻子乃是元氏。 元孝矩是北魏景穆帝拓跋晃的后代,出身高贵,父祖并为西魏尚书仆射,因此元孝矩自身也属于西魏的天龙人,只可惜西魏撑不了多久。彼时宇文泰专政,将危元氏,元孝矩就慨然有兴复大魏社稷的志向了,偷偷和兄弟们聊起西汉初期的诸吕之乱,打算效仿一二:“昔汉氏有诸吕之变,朱虚、东牟,卒安刘氏。今宇文泰之心,路人所见,颠而不扶,焉用宗子?盍将图之?” 兄长元孝则极力劝阻,元孝矩才停止,事后不知道宇文泰是否有所察觉,经过慎重的考虑,最终决定让宇文护娶孝矩的妹妹元罗朗为妻。 利益永远是政治的主旋律,只是在少数英雄眼中,最大的利益是自己的理想,其他多数庸俗的人,其理想都可以转化为现实的利益。 西魏存在了二十二年,宇文泰在第一年就杀了孝武帝元修,专政的行为早就生根发芽了,元孝矩的行为,可以说是做个样子卖给宇文氏看:谁是皇帝,我无所谓,但该给的待遇一点不能少。 此事在《三国演义》中亦有记载。鲁肃就曾对孙权说:“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 帝王是帝国叙事里的英雄圣人物,占据了最顶级的名分和大义,除非有明确失德的行为,否则在一切叙事中都是绝对正确的一方,盖因周朝春秋的叙事和秦汉以降的帝国叙事已经不同,春秋战国还可以讨论君臣之义,夫不正,妻子可以改嫁,君不正,臣子可以另投他国,但国家一统、又经过汉朝四百年君权神授的叙事影响,从汉代以后对君主的推崇就达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地步。 虽然因为乱世,多有国家失鼎、天子蒙尘的情况发生,但没关系,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天子接位,道理则变成了“天命转移”,“祚终之国让于有德之君”,为了适应新时代的需要,各方君臣的立场变得十分灵活。 然而再怎么灵活,想进步的权臣和要守擂的皇帝,在政治生态上是一对天敌,“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权臣想得到至高的名分,而这是帝王的独享,所以唯独最上层的统治者和挑战者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这甚至是个自动触发的机制,实力到了,就会被各方势力和自己的心腹所推搡,必须拼杀个你死我活,皇权的诱惑和残酷尽在于此。 但宗室和皇帝的利益,反而不是一致的。当皇权利用宗室来扩张、稳定人心的时候,宗室就是家人们,一姓一氏共享天下;但当天下稳定,宗室就是“刁钻古怪的穷亲戚”了,皇帝们忌惮庞大而强力的宗室群体,势必要对他们予以打压,东方的齐国就是一个最好的样板。 对宗室的疏族来说,几辈子前他们可能和帝王是一家,但亲兄弟争夺皇位都会杀个血流成河,何况是过了数十年,已经十分疏远的亲戚呢? 一个公司是家族企业,虽然里面都是自家人,但排资论辈,自己还要给许多叔伯长辈让路,特别是在自己颇有才能的情况下受限于资历,憋屈到了极致;另一个公司则是新兴企业,上升通道流畅,因为合股,需要这家老公司的优秀员工,最好还有家族背景为他们站台,给的待遇也十分丰厚,除非对自家公司忠诚得不可开交之人,选谁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因此东汉的刘晔是光武帝之子的后代,最终却成为曹魏五谋臣之一,这个群体在乱世能吃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红利,既因为有宗室血脉而具备了统战价值,又因为血脉不够深厚而令人放心,做不出复国的孟浪事,还能在一个新平台发挥自己的才干,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的最好时代。 所以就和高殷救下东魏的诸元,收拢了一批元魏宗室为班底一样,宇文泰的牵线,使得元孝矩极为满意,不再提兴复社稷,宇文护也因此得到一小部分西魏宗室的支持;帝族被改名、凌辱,继而丧国,比皇帝更弱小的西魏宗室们却找到了新的大树,依附在宇文护身上,能让他们不失前朝的地位,甚至还有所长进。 在周国建立后,宇文护总百揆,元孝矩受到的优待也日益隆厚,对于宇文护,他们也是发自内心的支持和拥护——就是不看这份待遇,光是欣赏宇文护如何花式吊打、玩弄宇文泰的子孙,就是一幅极美的画卷。 “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元孝矩忍不住颂出《三国演义》的诗,感慨道:“不想黑獭在时,可知其子孙会谦卑如此?” 宇文护瞪了大舅哥一眼:“在我面前别说太祖的不是!” “太祖的字,齐主的诗,你都没资格提!” 面对这份斥责,元孝矩却是不慌不忙,因为他一直在怂恿宇文护篡位登基。只要宇文护登基了,他们家不仅变成了外戚,地位不比西魏时低,而且还能名正言顺地诛绝宇文泰的子嗣,出一口恶气——可惜有一个逃到了齐国,想杀他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宇文护登基就等于背叛了宇文泰划定的勋贵格局,许多人将不可信赖,因为他只能重用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心腹和家人,而他元孝矩就在这范围内。 虽然只是妄想,但说不得,什么时候,大魏就有匡复的可能了呢?外戚嘛,总会有点机会。 等宇文护气消了些,元孝矩才笑道:“小皇帝作书,是为了抹消齐主之著的影响?” “……他是这么说。” 宇文护饮了盏乳酪,疲劳消去不少,语气也变得轻松:“可我看,他文采不足,比不过齐主,能写出来就不错了,能不能看还是一回事。” “呵,这也是自然,听闻齐主自幼机敏聪慧,初学反语即悟自反,可见其聪睿。” 幼年的高殷曾在在“迹”字下注“自反”,侍者不解其意,高殷便解释,迹字是足字旁边一个亦字,难道不是自反吗? 这个时代的“迹”字可以注音为“足亦反”,也就是“足”的声母和“亦”的韵母相拼,所以高殷才称为自反。 这本是个不足为奇的文字游戏,若不是高殷贵为皇太子,估计也传播不出去,但…… “其在书中借刘玄德之口,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而登位不久,就接连铲除高演、高归彦等宗室臂助。高湛死在其登基前,但时间很近,想必也有着他的手笔,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足亦反’乎?” 元孝矩悠悠道:“幼年得学,少年得悟,知足亦反,亦能平足之反,知行合一,可谓有道乎?” 宇文护沉默片刻:“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孝矩施了一礼:“齐主早慧,又师承李宝鼎、邢峙、魏收等大儒,文业深厚,故而能作《三国》。现天子文儒不及齐主,却强相抗之,是自取其辱。” “既作文章,却不思经文妙道,未体圣贤微义,频召晋公,咨问无度,此非君德有亏、治术不明之征兆乎?” 第812章 谋我 “你……!” 宇文护抓着碗盏,想丢却又不敢,因为他真的还想听元孝矩说下去,元孝矩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根本不怕,最终,那碗盏只能委屈巴巴的在宇文护手中被捏成碎片。 “好啦,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元罗朗及时走来,挽住丈夫的胳膊,笑道:“阿兄也是随意说说的,这都是自家人,哪里有两家话,听得顺耳就听,听不顺就任他去,过会儿忘掉就算了。” 若是刚建立周国那会儿,宇文护听不得这种逆天言论,但现在已经干了好几次,早就没有第一次的生涩和敬畏了,且宇文宪近来唤他也让他不悦,因此面对元孝矩的言论,也只能怒斥:“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谤君辱臣的妖言,你一个人想不出来吧?是不是还有同党?” 元孝矩微笑:“我们与晋公志同道合,皆是晋公的同党。晋公在庙堂上高坐,少知民野诉衷,言不知有天子,只知有晋公。” 府兵制固然好,通过分田免赋,兵民分离,减少了国家军费支出,还在推行鲜卑文化的基础上实现以胡吸汉之政策,控制住了边镇将领和关陇豪强,硬造了一批对宇文氏效忠的军功新贵阶级。 但关中不是只有这么些人,还有更多的没从府兵制中得到利益的人想翻身,就要干掉这些泥腿子,夺回自己的五代家业,而实现的方式就在宇文护身上。 他若篡了宇文泰子嗣的皇位,自立为帝,那也就不用遵守宇文泰的政策了,届时会有一大批人借助宇文护恢复权势,为了稳固江山,宇文护也一定会为他们开放政策。 趁着宇文护被妻子安抚软控的机会,元孝矩继续添油加醋:“您辅佐太祖子嗣,建立周国,威震关中,谁人不从!眼下缺少的,只是一些功勋,刚好,齐国也有一些要处理的将领……” “嗯?你还通敌?!” “这需要通敌吗?晋公您想想,齐主遭遇前后太保政变,实为王叔争权,故其杀戮大批将领以震慑人心。然其毕竟新立不久,还有许多人在看着,他不能动,恰如……” 宇文护吹胡子瞪眼,被妻子拍了一巴掌,嗔怪道:“都是阿会告诉我的!” “宇、文、会!” 宇文护走出房门,朝着宇文会的屋子,眦目欲裂,一字一句大吼道。 妻子急忙把他拉进来:“我们家和齐主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说来还要感谢他,若不是齐主,阿会还回不来呢……” “那你还要感谢他开打稷山之战咯?!” 十月的关中天气很冷,宇文护的额头上冒出蒸腾的热气,表现出他很激动,也很愤怒。 “战阵这种事情不可避免,但他能和我们谈,就是意外之喜,国内若是能力不足的话,寻求外部的帮助,不也是一条好出路吗?” 虽然已经很跋扈了,但宇文护终究没想走到这一步,不如说,出卖自己国家的将士,和敌国互相兑子换功,实在是匪夷所思。 哪怕在某一路大胜,但战绩看的是总体,若死伤惨重,那他这个总指挥也要背负指挥不当的责任,除非齐国不需要他的士兵,愿意将桀骜不驯的将领送死——就像当年的高敖曹一样。 可这怎么可能?若损兵折将,他这个皇帝的威望也会下降,这是更巨大的损失,只是为了铲除几个不顺眼的将领,完全不合情理。 而且将领也不是傻子,见到势头不妙,自然会撤军,灰头土脸地活着总比莽撞丢了性命好,若朝廷此时再强令出战,那谁都看得出来齐主正在磨刀。除非像高敖曹那样,可以取代贺六浑,对贺六浑有巨大的威胁;他性格也简单,对心思深沉的贺六浑来说极好操控——但那是高敖曹,可一而不可再。 最重要的是,齐主已经基本控制了齐国,不需要如此……不过也难说…… 思绪在脑海中乱飞,宇文护陡然发问:“是齐国那边来人,这么要求的?” 元罗朗惊讶道:“不是联络你们父子吗?怎么会和我有联系?” 宇文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神生乱,居然以为夫人得到齐国人的授意。也是,她一个妇人,寻常接触不到这些。 不过阿会这个兔崽子,肯定和齐国还有联系是没跑的,当初稷山之战,他的责任最重,自己帮他擦的屁股也是最多的,若曾为齐国俘虏,还给齐军带路的事情传开,他就不用混了,连带拖累自己——而若是自己篡位,他就能捞到一个王爵,黑历史彻底洗净,所以他有充足的动力,给他母亲灌输这些东西。 既然不是齐国那边主动邀请,那就是自己这边的借口了;说实在的,和齐主的隐秘交易也始终是一个威胁,若暴露出来,甚至揭穿鲁国公被俘的实情,那他的威望将会大受打击,甚至于谨等人都可能不再支持自己。 但若是坐上那个位子,这一切,就不攻自破…… “这与卖国何异!” 宇文护义正词严,若不是和他睡了多年,元罗朗也会被他骗了去。 “之前就不算卖国了吗?正是担心阿会的未来,我才这么劝你,如果事情暴露,我们又如何自处?若人心离散,周国上下对你不再信赖,那天下之大,我们还能到哪去?” 元罗朗掩面低泣:“你或许还能走,但我们呢?当年跟着孝武皇帝入关中,现在又要灰溜溜地逃回关东?或是去那江东,受汉人的折辱?” “我不是这意思……”宇文护急忙安慰,情绪完全被摆弄了,元孝矩在一旁适时地提醒道:“晋公,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如今您贵为公侯,不正是窃取了皇帝的权柄么?” “纵使您为了自家清名,不愿登位,也要考虑子孙的身后事啊,您连弑二帝,难道敢把权柄交换给新帝?” “若不交换,那国朝在晋公子孙手中,和皇帝有何差异?有实无名,害之大矣,曹孟德愿为周文,终成魏武,这一步,不是您,也迟早会有人跨过去的!” “若再危言耸听些,您迟迟不登,若一朝失却江山,为他人所得,百年之后,谁能容忍您的子嗣?” 宇文护虽然没听过这种话,但越发觉得有道理,可他的位置看得到诸多这些人看不见的敌人,心中警铃大作,因此高呼:“别说了!再让我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元罗朗附在宇文护耳边,低声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就连元孝矩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意思?”宇文护懵然,只见妻子笑道:“宫中的女官汇报,近来皇帝和皇后时常念叨这句话,你知道说的是谁吗?鲁国的庆父……” 元罗朗给夫君解释了一遍意思,宇文护脑袋上的青筋肉眼可见,他勃然大怒! “竖子,安敢谋我!” 第813章 诔文 第三个了,第三个了! 本以为事不过三,第三个见到两个兄长的鲜血,会安分一些,近来看着也的确如此,可…… 这些狗崽子,怎么一个个都不安分呢! “晋公,您权势越涨,就越不容于皇帝,眼下不过是他不能与您抗衡而已,可一旦时势翻转,您又如何自处?” “就是不为了我们考虑,也要考虑您的子嗣啊,孔融之事犹历历在目,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元孝矩起身安慰,却是直接劝宇文护**了,宇文护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本能地想要答应,却气一滞,把话又咽了回去,如此大喘气,对年近五十的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有些气闷,松开衣领,妻子替他揉搓胸膛,同时低声道:“如此尊贵之躯,如何不能为帝!” 这如同恶魔的低语,让宇文护头皮发麻,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家人来。 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是政治联姻,也对西魏的宗室多有防范,但十几年下来,就是养条狗都有感情了,何况自己的崽子还是从她这里下的。 另一方面,周帝的阳奉阴违也在刺激着宇文护的神经,让他觉得自己只剩一条路,却是一条尊贵、骄傲,又充满了危险的道路,所有人都希望他走上去,但其中的苦只有他自己能背负。 他由衷地羡慕起陈蒨和高殷来,一个先帝亲子不在身边,得到时局的推动,另一个继承了先君的遗泽,直接获得最大的敌国。 可论起年长,以及治国的经验,自己还是胜于这两人的……不好! 宇文护心生寒意,自己在不自觉间,已经将自己看作和这二人同等地位了。 甚至有些多余的野心在滋生…… “天子毕竟受我钳制,心有不甘,也属正常。” 宇文护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违心话会如此难听:“些许怨言,不必放在心上,若太祖把这些东西都当真,那也建立不了当初的西魏。” 基业不是宇文泰打下来的,最早也是在贺拔岳死后,他受赵贵等人推举,接管了三军无主,惶惶不安的贺拔岳部。虽然有着共同对抗高欢的大目标,但明里暗里想挑战宇文泰地位的人不少,特别是政权稳固之后,更觉得当初如果自己勇敢一点,这个大丞相的位置未必不是自己。 所以一开始的宇文泰也颇为憋屈,和高欢一样,不得不对退避逃跑的独孤信等人宽厚相待,也使得诸多猛将在西魏的格局下,和宇文泰是接**等的地位,你是大丞相,我是柱国,大家都是臣格。 如今的周国,还有诸多这类高人一辈的将领,宇文护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就无法越过他们组建的太祖血脉护城河,将周国收入囊中。 若是和苻坚一样坐得稳位子,宇文护也就干了,可要是强行越线没几年,自家就被击垮,到时候自己没有血脉,太祖的血脉也早就被自己杀干净了,换成了别的旁支还是小事,周国或因此动荡失于他族,或就此为齐趁势攻灭,那他就成了天下最愚蠢的白痴,比何进、董卓、袁术还要愚蠢! “此一时,彼一时。”元孝矩缓缓道:“如今周国基业已立,晋公恩威并竖,若不废帝,则帝必忌之;若废帝,则新帝同样恐惧,只有您登上了这个位子,才不会自己猜忌自己。” “若说罪魁祸首,还是在略阳公,是他把您逼到了必须见血的份上,让您和皇帝间失去了信赖,不得不走到这步。” “胡说!” 宇文护还在挣扎,他可不想面对那庞大的阻力:“如今百官臣僚顺服于我,纵有小逆,亦合人情,总比当初我们管控西魏朝廷的时候好多了吧!” “说这些话,莫非你打算暗度陈仓,意图复魏耶?!” 宇文护高声怒斥,让二元黯然神伤,国家灭亡是他们心中不可磨灭的痛,然而这一刻也是发力的时候,元孝矩深深一躬:“正因大魏已经灭亡,臣等才知晓天时已去,天命已不助元,如今秦蜀皆为宇文氏之领土,或直言之,就是您的国家,攀附您这位贵人,我们才能生存下去。” “哼……”见他低头,宇文护顿时气顺,心情也好了不少,冷哼道:“你说我和周帝之间有误会,或许真有些。” “可我如今大权在握,毗贺突也只能发发怨言而已,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 元孝矩目光锐利,散发阴森的寒意:“若您不在了,这权,可还能握得么?” “阿兄……!” 元罗朗都害怕了,急忙走过去拉扯元孝矩的衣裳,惊呼着劝阻,怪他说得太过,惹怒了自家夫君。 她回过头去,却见夫君安坐,双腿岔开,面色沉肃,隐有杀气,俨然一副军将之貌。 “你什么意思?” 宇文护在家人中很少展露霸气,或者杀意,但他真要杀起人来,就会和现在一样,宛如在看一具尸体。 没人会和尸体多说话,除了戏精。 元孝矩忽然进入了问答环节,这时间还不长,一盏茶的功夫说不出,立刻就是取死之道。 他深呼吸一口气,野心在胸腔内狂跳,他终于等到了机会,可以将心中的抱负和盘托出:“臣刚刚言及,天子文儒不及齐主,却强相抗之,是自取其辱。这臣知道,晋公也有所感受吧?” “那么天子……自己会不知道吗?他对文学的领悟,拍马也赶不上齐主,岂会真以为自己随意所著一书,弘扬兴周灭殷,就能与齐主所著三国相抗,为世人所歌颂?只怕是为世人所笑!” 宇文护沉默一会,缓缓点头,事实上,宇文宪的水平也就那样,无论情节还是叙事都无法和《三国演义》相提并论,连他都能挑出不少毛病,不然也不会他每次去,都能让宇文宪“收获颇丰”。 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高殷身后站着的可是中国历史上伟大创作家的毕生精华。 “那么,天子的目的就不在于齐主,而在于……您!每次召见,您是不是就要入宫?入宫是不是就要带护卫?次数多了,您是不是就觉得麻烦?所以护卫,也就渐渐地……少了?!” 宇文护陡然一惊! “若臣没猜错,天子还会频繁地召见您,等到您松懈意志,带的护卫不足,那么再次迎接您的,就不是所谓的书稿了……而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兵士!” “到那时,天子想写的书,才终于完成了,他真正要写的,是您的诔文啊!” 第814章 明断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让在座的所有人肝胆俱颤!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顿时噤声,默契的目光顺着声音移动,只听它走到门前,轻轻敲响。 “陛下……派使者前来,召晋公入宫。” 原本稀松平常的召唤,此刻却充满了杀意,元罗朗听得心惊,向后退了二三步,不慎碰倒一个花瓶。 花瓶摔落在地,用毁灭打破僵局,然而人们还是一言不发,仿佛这里被禁锢了思想,不容许语言的流动。 门外的仆人以为屋内没听清,又唤道:“晋公,陛下……” “滚!” 宇文护暴喝一声,吓得仆人屁滚尿流地逃去。而后缓缓起身,将自己的妻子搀扶住,拉到了床榻旁安坐。 “我、我害怕……” 元罗朗瑟瑟发抖,她的恐惧清晰可见,完全没有和兄长打配合的狡黠。 就和兄长说的一样,现在他们的权势都挂靠在宇文护身上,宇文护活,他们就活,并且活得很好;可宇文护死呢?她们推不出一个可以接班宇文护的人,而周帝就会像当初的宇文护一样,占据着大义,尽情攫取宇文护的权力! 如同征兆一般,元罗朗莫名的感觉到失去权柄的恐惧,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国破家亡了,如今再来一次,这回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莫慌。” 宇文护安抚妻子,心中戾气顿消。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纷扰和顾虑那么多,但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子,自己作为她的丈夫,就情不自禁地涌出无限的勇气,想要呵护她与孩子,让他们平安喜乐,幸福一世。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包括……弑帝! “晋公可要入宫?” 元孝矩觉得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但他不确定宇文护的心意,因此发问。 虽然很危险,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十分确定,宇文护现在不会杀他,反而需要自己的智慧。 “嗯?哦、入,当然入……不就是见陛下吗?” 宇文护露出笑颜,年轻时可以说是开朗,但在满面胡须的衬托下,显出中年人式的皮笑肉不笑。 “陛下要给我一个惊喜啊……” 宇文护揉搓着妻子的肩膀,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元罗朗亦不年轻了,身上的脂粉味多过体味,体味则完全不如那些年轻女孩,想到那些女子漂亮的胴体,宇文护就生出一股贪婪。 男人和女人,他都想踩在脚下。 “若臣说错,愿自尽以赎谤君之罪。” 元孝矩铿锵有声,继而声音虚化:“若天子真如臣所说,晋公……” “无非是再多杀一个罢了。” 宇文护说得清淡,转身迈步离开屋子,他心意已决。 元孝矩当即跪倒在地,朝宇文护叩首行礼:“陛下明断!” 宇文护走到大堂,几个儿子都在等候着,宇文会也在,他狗狗祟祟,生怕父亲这时候揍他。 但宇文护没看向他,而是望着使者何泉:“陛下又写了新章?” “正是呢!”何泉笑得璀璨,双目瞪得极大:“陛下还说,今日这一章肯定会让晋公刮目相看!” “噢?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了。” 宇文护笑着,看向几个孩子,忽然指着宇文会和宇文深:“我家这两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但仰慕陛下的文风,也想去观瞻观瞻,可以吗?” “这……”何泉犹豫,很快点点头:“晋公既然如此说,那便请吧。” 府中的护卫们想要跟上,宇文护摆摆手:“唉,陛下召见,能有什么危险,几个人够了,剩下的就在这呆着。” “在我回来之前,就听夫人的安排。” 护卫会意,目送宇文护和二子离开,车驾缓缓驶向宫内。 ………… “要开始了。” 天和殿里,宇文宪没有坐在书案前,而是坐在门槛上,很没有形象地呵着手,他并不冷,但心中的紧张无法平复。 事情到了关键的地步,他却如此软弱,这让宇文宪不由得痛恨自己,根本没有继承太祖的英武。 但周围已经准备了几名亲信,有了痕迹,事后宇文护或许有所察觉,而且即便不行动,宇文护对国家的掌控也是与日俱增,越久则越难制,因此必须发动。 计划的时间越近,就越发觉得此刻的时光平庸,就好像自己的元神抽离出一部分来,在一旁无言的审视自己,发现长处并不夸赞,看见短缺也不指出,如同期待自身的毁灭、证明自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家伙一样,仿佛如此就能逃避所有的责任,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宇文宪甚至想着见到宇文护的那一刻就拔出刀来,直接杀了他,虽然大概率会失败,但终究不用演戏,直接得令他安心。 一双透着青筋、白皙而有力的手握住宇文宪的手。 “皇后……” 宇文宪抬起头,见到佳人对自己笑着,忍不住露出同样的笑容。 “臣的父亲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候命。” 宇文宪点点头:“皇后快去躲起来吧,一会儿将很危险。” “在陛下身边,臣什么都不怕。” 豆卢琼枝似乎来了兴致,撩拨着宇文宪的情欲,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很舒服,如果是平时,他会兽性大发。 但此刻他只能将其克制:“晋公正在过来,若见到你……” “见到臣有什么不好的?臣是女流之辈,说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陛下的文章,晋公见臣在这,更不会怀疑您有打算。” 豆卢琼枝俏皮地说着,还眨了眨眼睛,灵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宇文宪不得不感叹她气度沉稳,比自己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话是这么说,但我害怕你受伤。” “诛杀权奸,事关天下,臣为陛下之妻、天下之母,为了保护子民,岂能独惜一身?” 豆卢琼枝摇摆腰肢,将大腿微微伸出,让宇文宪看得眼睛略直。 她牵起宇文宪的手,霞飞双颊,轻声道:“陛下,摸摸。” 宇文宪鬼使神差地将手放了上去,滑腻的皮肤引领着他逆流而上,让宇文宪全身紧绷,直到遇见一物才停下。 很白,很尖,很利,是一把匕首。 看见宇文宪错愕的表情,豆卢琼枝笑得极为开心:“臣有所准备,若事情有变,臣亦会上阵,为陛下献一份力。” “琼枝……!” 宇文宪情难自已,将她搂在怀中,双目不禁流出热泪。 豆卢琼枝也积极的回应着,像是对胜利的庆贺。 她脑海里忽然有了一个计策。 “臣……又怀了龙种。” 羞答答的话语十分轻柔,却令宇文宪震撼不已:“真的?” 豆卢琼枝凝视着爱郎,给他献上最后一份助力:“此子应时而生,必为天神转世,护我大周国运。” “好……好!” 无形的责任又多了一份,压在宇文宪的肩头,他却骤然轻松了,所有的美好都在等待着他,只等跨过那个男人,就将唾手可得。 宇文护……朕等着你! 第815章 防备 “晋公,到了。” 宇文护撩起车帘,护卫靠近,低声汇报:“陛下在天和殿内等着您。” “嗯,我换身衣服,这就过去。” 作为掌控一切的权臣,宇文护在周国皇宫内有着属于自己的私密领域,就连皇帝都不能涉足,同样的,也有着完全忠于他的宫伯。 宫伯是宫内侍卫之长,掌侍卫之禁,虽然不能完全掌握所有,但多数也以宇文护马首是瞻,仅存的一两个宫伯是他留给皇帝最后的体面,历史上的宇文邕诛杀宇文护后,便召见宫伯长孙览等人,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诛杀宇文护。 虽然在史书中,对斩杀宇文护的事后描述轻描淡写,但实际上,这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赌博,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宫伯会忠于皇帝,若有人出去报告给宇文护的子嗣和亲信,他们也能迅速反应过来,借着宇文护的余威调集兵力包围皇宫,将政变的一干人等全部杀死,重新控制住皇帝。 此事《三国演义》中亦有记载,宦官们将何进骗入宫中杀掉,抛出头颅,但何进麾下的袁绍、袁术等人无法接受,直接率兵攻打皇宫,“何进部将吴匡,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袁绍、曹操斩关入内。赵忠、程旷、夏惲、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剁为肉泥,宫中火焰冲天”。 因此关键时刻,宫伯们的站队也十分重要,这也是为什么不可能和宇文护正面夺权,只要他还活着,宫伯们就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哪怕他死了,残部的反扑也不是周帝一党能够承受的。 所以周帝们的任务,除了击杀宇文护本人,还要迅速将他的党羽一锅端,否则就是下一个元子攸。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权臣对他们的杀心还没有防备,占据了先手。 可宇文护已经和历史上大不相同了,宇文宪的伪装并没有那么久,宇文邕装了十二年,而宇文护杀宇文觉还不到五年,这么短的时间,尚未能完全麻痹宇文护。那股做作的不自然被元孝矩点出,让宇文护也对现在的周帝产生了些许提防,因此并未如同此前一样,嫌麻烦让护卫渐渐少去,而是让他们隐藏起来。 在宇文护更换衣服的时候,宇文会走了进来,看见这狗崽子,宇文护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他先拖了后腿,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事? “一天天不着调,还净给我惹事!早知道你是这个德性,我就该把你丢到民间过苦日子,好好学学当初我和太祖是怎么生活的!” 开口骂了两句,宇文护见三子宛如鹌鹑一般默默点头,毫无主见,更想伸手去给他两巴掌了,宇文会却忽然凑过来,对着他低声道:“阿干……拿着这个。” 宇文护一愣,只见宇文会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包塞在他手中,他下意识地想要捏一捏,立刻被宇文会阻止。 “阿干,是我不对,齐主其实私下一直派人和我联系,但不只是我,二兄也……” 宇文护听得郁闷,此前齐使前来,对宇文深多有拉拢,给出的资财又让他们十分满意,所以宇文护也就默认了。但他以为和齐人的交集到此为止而已,谁想齐主还命人私下借助商贸,不断给他们提供便宜,让这两个儿子都无法自拔。 对高殷来说,这是很简单乃至无聊的收买把戏,但在周国人的眼中,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他收买的不是别人,而是掌握朝廷实权的权臣子嗣,将来因为一些风波而交恶,那所付出的一切都打了水漂,还会留下不仁义的话柄。 但高殷并不是将周国看作一个整体,而是由各方势力组成的联盟。若周国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他也无法拿关中怎么样,可切割开来,划作一个个小团队,就容易击破了,即便是与齐国为死敌的周国,内部也有着亲周、亲齐乃至各种摇摆中立派,与周帝互相敌视的晋公一党,反倒有可趁之机。 虽然收买晋公子嗣实在大胆了些,但高殷却是看准了才下手的。他不仅有宇文会的把柄,而且还明白,在晋公这个势力内,晋公本人必须要在周国的大义立场上坚定不移,他的心腹也要靠着才能和忠心留在宇文护身边,但唯独宇文护的子嗣亲朋们,是靠着血缘和裙带关系占据高位的——就好像他高殷能成为皇帝,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的皇帝父亲高洋。 这些人泡在蜜罐里长大,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战争,锦衣玉食、意志软弱,在周齐并立后,对齐国的威胁也没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反倒是周帝们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闹腾,与遥远的、释放善意的口头敌人相比,近距离的恶毒亲戚更让他们不悦。 再加上,高殷给宇文会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他愿意支持晋公登位。这个诱惑让宇文会难以抵挡,更使得宇文会产生了多余的野心,在软肋、利益、洗底的多重诱惑下,宇文会和齐人保持往来,而在此刻,他也履行起了齐人希望他完成的任务:在关键时刻保护他的父亲。 “齐主言,毗贺突性情刚毅,少小便敢请命入蜀,且在当地颇有功绩,蜀人怀之,共立碑颂德。这样的人,必不愿受人钳制,必思反逆阿干,若阿干独入宫中,难免有祸患,当多留心。” “若遭遇险情,阿干就将这东西摔在地上,能爆出巨响,散发烟雾,护卫们也能够听见。” 宇文护面色冷漠,看得宇文会发毛,忽然,他伸出一手,敲了宇文会的脑袋:“这还用你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虽然如此说,宇文护还是将这东西揣在怀里,让宇文会又疼又笑。 “看你这样子,跟个疯子一样,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宇文护又骂了一句,冷不丁发问:“你和齐人一直有联络,那他什么时候提醒你,要为我提防陛下的?” “大概是从我相信他们以后,就开始跟我说了。虽然不是明说,但话里的意思,是陛下一定想夺权,就和齐主自己一样,没有一个皇帝愿意受人钳制,哪怕刘禅也曾猜忌过诸葛丞相,只是能不能而已。” 宇文护一愣,心中对齐主高殷产生了额外的忌惮,这人似乎把一切都算到了,包括如今的局面。 莫非这本《三国》,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宦官除何进,晋公杀魏帝,吴主除孙綝…… 不可否认,他和宇文宪的关系恶化得如此之快,猜忌至此,和齐国的推波助澜是分不开的。 宇文护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期盼。他想要证明,他和宇文宪的关系并不是如此,只要……至少今日,宇文宪还值得信赖,那他就还能做这个护国公,而高殷的渗透,也就不足为惧了! “走,咱们去见天子!” 第816章 泪下 “晋公辛苦了。” 宇文宪在天和殿前亲自迎接,态度谦恭,风仪优容,让宇文护受宠若惊:“臣为陛下走动,并不辛苦。” “呵呵,若只是让您为朕做事,朕还不会愧疚,但您忙于国事之余,还要抽空来检查朕的功课,这让朕实在过意不去。” 私下里,宇文宪会对宇文护称我或弟,但在外人面前,这些面子还是要的,宇文宪便自称朕。 “朕”说的这番话完满得体,给足了宇文护的面子,同时还看向他旁边的宇文会、宇文深兄弟,出言感慨道:“二位堂侄也长大了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过去,拍打两人的肩膀:“不错,骨重筋实,体魄雄健,甚肖父貌,将来也是我们周国的支柱!” 宇文宪大力揉搓,对皇帝的热情,宇文会感到有些生疼,但众人面前,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微微躬身接受夸赞。 “来,虽说是看我的文稿,但只看也没意思,不若学曹刘青梅煮酒,浮白作歌,聊得也更开怀些!” 原来如此,难怪要在天和殿啊,这里往往是皇帝举行私宴的地方,以往去的都是文安殿,宇文护还有些奇怪,心中的戒备稍稍放缓。 宇文宪大手一挥,天和殿众门大开,热气从火炉中喷沿,暖化了冬寒,给众人带来舒适的温暖。 里面酒食足备,不仅摆设着诸多特别的道具,还特意开辟了一个空旷的场地出来,就连席位都不似以往那般座次分明,而是团在一块儿。 众人不解其意,宇文宪拉着宇文护的手:“虽为君臣,然有血缘之亲,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当坐在一块儿欣赏曲目。” 他说得情真意切,宇文护不由得有些感动,觉得宇文宪或许没有元孝矩或齐人所说的那么坏。 这是一种救赎的心理。正是因为受到各方面的挑唆和刺激,才让宇文护偏向于相信自家人。如果新的皇帝能够原谅宇文护之前的罪孽,并包容宇文护,就会让宇文护觉得之前所犯下的罪是值得的,只要迎来真龙,哪怕杀了两个小皇帝也在所不惜,而他也能和新君和睦相处,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他的子嗣执掌国政,而皇帝则作垂拱圣人,一切就如同《三国》中描述的后主与诸葛亮一般,君臣如鱼得水。 所以在各方的压力下,宇文护对新君的滤镜忍不住加大了:“既然陛下这么说,臣再推辞,就不好了。” “就是嘛!”宇文宪解下披风,随意的丢在旁边,伸手招呼着其他人,如同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少年:“阿会、阿深,你们也到身边坐,一家人靠近些,聊得也开心!” 两兄弟对视一眼,宇文会似乎有些惭愧,等众人都入座后,青梅放入壶中,火焰缓缓流动,蒸腾的白色雾气让这方天地更多了一层虚幻飘渺之感,似乎这里没有了什么权力和地位,只有烟火气中的亲人。 “阿会最近做什么?”宇文宪品着小菜,目光盯着酒壶:“有什么爱好没?” 宇文会心中怀着对周帝的不满,生怕暴露,张嘴讷讷,让宇文护紧皱眉头。 宇文宪也不在意,笑道:“我听说齐国那边开办了什么赛马场,每日就比赛赛马,就看哪匹跑得快。” 提到这个,宇文会来了兴致:“对,我听说现在最快的,是一匹叫韩陵之战的马!真是神驹啊,好像已经是三冠王了!” “三冠王?”宇文宪吐出一片瓜核:“那是什么?” “就是邺城,晋阳和白马镇都举办的最高大会,它三次都夺冠了……” 宇文会说得兴致勃勃,讲了好一会儿,宇文宪面带笑意:“阿会对齐国的赛马很熟啊?!” 宇文会顿时一滞,转头看向父亲,却见他盯着自己,两只眼睛的温度已经能够煮酒,顿时明白自己失言。 偏巧不巧,二兄宇文深还补了一刀:“就好像自己去看过一样。” “我都是听齐国来使说的!”宇文会连忙辩解,生怕自己被扣上里通外国的帽子,因为他有着真正的黑料。 “哈哈哈,阿会不要担心,我不是说你什么。” 宇文宪摆摆手,笑道:“我只是觉得,现在的齐主真聪明啊,不仅地位稳当,还总能想出各种法子赚钱,比如《三国》,比如赛马。” 宇文宪坦言不如,说得磊落。 “我或许没他那么厉害,但我也能学习,他能写三国,我就写兴周,他能弄赛马,我们也能。我想在长安学他,开一个赛马会,名字,就以我们国家打胜的战役和诸多良将的事迹命名,同时提振士气和经济,岂不美哉?” 宇文宪放下果核,认真说着:“如今我们周国势弱,但这是从西魏建国时就有的情况,一直没有改变,我们也该习惯了。但习惯并不代表忍受,当初太祖团结诸将,便能打胜小关、沙苑,可见人的团结就是希望,希望能够抵御强敌,战胜一切。” “现在我们贵为皇族,更应该团结在一起,把我们宇文氏的道路走出来。没有了太祖,我们也能继续让国家富强,最后消灭东齐,恢复北朝旧业,完成太祖夙愿,而这……就要靠我们能不能团结了。” 炉火在燃烧,壶中的酒液滋滋作响,像是众人复杂的心绪在翻腾。 沉默了一会儿,宇文宪又张开了口:“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情发生,那时的我改变不了,现在也说不上什么,甚至我是受益者,更不好指责诸位。” 寒气入侵,冷意绕颈,令人颤抖发栗。 宇文宪感觉到冷漠的抗拒,硬着头皮,吃力道:“说……不恨晋公,肯定是假的。那是我的两个兄长,跟我是真正的手足,却死得如同猪狗……” “您说话要三思。”宇文护没开口,宇文深忽然道:“明帝是暴疾而卒,而且把他比喻成猪狗,就算您是天子,也实在太过分了些。” 对面的三人仿佛变成了雕塑,直愣愣的看着皇帝,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二。 宇文宪苦笑不已,像是苍老了十岁,微微点头:“是啊,明帝是暴疾,大兄也是,好吧,就是这样。” 气氛却未因此而缓和,与灼热的火气相比,人心越发冷漠,宇文宪无法忍受这种状况,再次开口。 “无论如何,他们崩逝是事实,我不想也那样。” 这就像是一个求饶的讯号,父子三人似乎看见宇文宪跪在地上。 宇文宪也的确低着头:“如果我能引领周国,就说明我有着天命,那晋公也阻止不了。但若是周国需要晋公,天意也允许了,那我就算是皇帝,也抗拒不了天意。” “所以,我要先感谢晋公,您能选择我做这个皇帝。无论未来如何,我都有了这么一个尊贵的身份,多谢……多谢。” 宇文宪抬起头,双眼泛着光华,他极力吸气,不让这光华坠地。 两个堂侄不忍心看这画面,将目光偏移过去,把欣赏的权力留给父亲。 “姜伯约师承诸葛武侯,从未见过先主,却一生匡扶汉室,可见继承太祖志向者,又何必是他的子孙呢?晋公之才十倍于朕,必能安邦定国,若是哪日,晋公需要这一层身份,我随时乐意归于山野,以避贤路。” 宇文宪说到此处,眼泪不慎掉落,他只能测过头去,看向窗外,悠悠长叹:“只要周国强盛,我……毗贺突,就死而无憾了。” 第817章 设座 宇文护微微侧目,觉得新君的格局,或许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他能为了周国的大局说出这种话,可是谦卑到了极点,自己似乎看错这个堂弟了。 没让宇文宪沉默太久,宇文护起身,向宇文宪单膝跪地:“陛下推心置腹,臣却不能听此暴言。基业是太祖所立,臣不过临危受命,奉命于危难之间;太祖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 “臣受命至今,惟思大兴周国,全宇文之天下,为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现在陛下一席话,却叫臣一片赤诚无相所报,臣……不敢听!” “晋公请起。”宇文宪简直要吐了,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眉毛皱起,面露苦涩,恰显得惊慌和心痛,亲自起身扶起宇文护,宇文护老泪纵横,二人无言,相视而默。 宇文宪将他扶回位子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中忽然一动,鬼使神差道:“不想齐主之思,竟至此也!” 宇文护一愣,两人旋即大笑起来,宇文护平时肯定是不读史书的,刚刚那段话和出师表重合度极高,显然是看了某部热门的。 确认过心意,大家默契地跳过刚刚的话题,气氛为之一缓,宇文宪便拍拍手,在窗外便有宫人们聚集,他们涂脂抹粉、手持兵器,宇文宪指着他们,得意道:“今日朕便请晋公看一场好戏。” 宇文护轻捋胡须,见几杆大旗龙飞凤舞,演员叠次出场,先是说明了这是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整兵伐魏,在祁山与邓艾等人交战,后中反间计而撤军归蜀。 这是比较后面的剧情了,大多数人都将重点放在前期的三国争霸上,因此虽然看过,印象也不深刻,特别是对诸葛亮死之后的剧情更兴趣缺缺,但现场的表演有华丽的服饰、工整的走位、悦耳的唱词,让这小小的舞台模拟出了数分厮杀气,令人身临其境,渐渐看得入迷。 “接下来是重头戏。”宇文宪笑道:“朕知道,这段有些争议,或令我等不悦,甚至朝廷隐有不安……但藏着掖着,也不是好事,不如就在晋公眼前展开,我们好好看看,却别有一番风味。” 宇文护沉默着,却见邓艾得知姜维归蜀,觉得君臣不和,必有内变,因此报于司马昭,司马昭大喜,有图蜀之心,问计于贾充,贾充却言不可,因为天子正在怀疑主公。 司马昭闻之大怒,谓贾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若不早图,彼必害我。” 随后带剑上殿,皇帝曹髦起身迎接。 群臣皆奏曰:“大将军功德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 曹髦低头不答。 司马昭厉声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今为晋公,得毋不宜耶?” 曹髦乃应曰:“敢不如命?” 司马昭大喝:“《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 曹髦不敢回答,司马昭冷笑下殿,众官凛然。 “这、这……”宇文会嗔目结舌,指着场下的演员,忽然愤怒起身,对历史的虚影大吼着:“不要演了!停下,停下!” 严肃的氛围骤然一空,演员们忽地愣住,他们只是按照剧目流程在走,忽然见到真正的贵人起身怒吼,立刻从三国的迷雾中清醒过来,不论是饰演皇帝的“曹髦”还是饰演晋公的“司马昭”,皆是双腿一颤,匍匐跪倒在地,显得刚刚的加封尤为可笑。 “为何不演?是阿会不喜欢这段?” 宇文宪并未阻止,只是悠悠道。 宇文深的面目也很难看,宇文会转过头来,瞪着宇文宪:“毗贺突,你……” “放肆!” 宇文护大吼一声,一巴掌就打了过去,把宇文会打得七晕八素,又抓着他的发髻怒斥:“这也是你能叫的?作为人臣,直呼天子小字,对皇帝居然敢大不敬,要不是你也是宗亲,我今天就杀了你!” 宇文会惊骇惶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宇文护干脆揪着他的脑袋,一下下往地面上磕着:“向陛下请罪!求他原谅!” “陛下、臣、知错……” 脑袋被揪着冲撞地面,宇文会连话都说不清,鼻子牙齿磕碰在地板上,被破碎的尊严扎出一道道血痕,发出口齿不清的含糊求饶。 “陛下,请恕臣弟之罪!”宇文深也反应过来,立刻向宇文宪请求。 宇文宪双目茫然,他就像台下的演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看着周围这父子三人,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他们是谁。 但周围的事情太干扰思考了,因此他伸出手,挡在宇文会的额前,宇文护当然不可能让宇文会撞上去,因此收住儿子的脑袋。 宇文会狼狈至极,泪与血水混合同一处,哭丧着脸,还要向宇文宪道谢:“谢、谢陛下……!”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哪怕知道只是幻影,宇文宪也依旧感到喜悦,心脾仿佛都舒畅了起来,他也由此确定了,其实宇文护并没有篡夺帝位的打算,至少短期内没有。 他还保持着明面上的尊敬和客气,如果要篡位,这时候更可能选择恫吓自己,让自己惶惶不可终日,主动迁就他会更方便。 但他时间不多了,等不了那么久,即便宇文护篡位的步伐没这么快,但他控制朝廷、铲除皇帝心腹这件事却不会停歇,等得越久,他就越无力。 时至今日,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真是……宇文宪忽然想起了高殷,似乎自己的用词、习惯,乃至命运,都从那本《三国演义》上读到了。这到底是高殷看穿了他们周国的局势,看透了他这个周帝和眼前的晋公,对症下药而写的吗? 还是他洞悉了历史的规律,发现历代君王将相都面临的窘迫和尴尬,从而得到的总结与心得呢? 若是后者,这个人就真是太恐怖了,如今的成功已经说明他知行合一,能够熟练运用这套功法来治理国家,甚至写成文章,搅乱他国的局势。 宇文宪想也不用想,南方那边也会受到这本书的侵扰,若说周齐和蜀汉、曹魏一样,好歹平分这个时代的天命,那么东吴、南陈,就是三国中的陪跑龙套,胜者的奖品罢了。 “臣子愚莽,冲犯陛下,请陛下责罚!” 宇文宪的思绪被拉回,他看见宇文护再次向自己请罪,心想这样会不会引起他的忌惮,盘算着如何安抚。 最终,他缓缓起身,走到宇文护面前,再次将他扶起。 “齐主著此乱书,以此恶政影射我国,使朝廷不安、人心惶惶。” “书中不仅讽刺太祖,还攻击晋公,犹以此情为甚,故,为不使晋公疑我,也欲使晋公知我不疑,朕特设此座,请晋公观览。” 第818章 弑君 “现在晋公的表现,让朕很是欣慰啊。” 实际上,是糟糕透了。宇文护对着皇帝唯唯诺诺,心里恨不得把三子吊起来打,人家皇帝就请你看出戏,还没冒犯你呢,就开始大呼小叫的,这不是石砸狗叫了么? 都没对你指名道姓,就开始对号入座了,充分暴露了自己是怎么想的,一下把宇文护给逼到了顶。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笨拙的三子暴露了他们家的某些隐秘心思,若是果决的权臣,如曹操、刘裕,就会迅速行动,控制住皇帝,以最快的速度登基**,以免夜长梦多。 但宇文护虽然年近五十,治理着一个国家,看上去是老成谋国之人,但在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潜意识中,他本质还是一个胆小的胡人。和刘彧、萧鸾不一样,他怕死、希望得到安全,因此贪婪没有压制懦弱的本性,所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负骂名来篡位,也没有着建功立业洗刷罪名的自信。 所以即便被宇文宪的话语,妻子和舅哥的怂恿所撩动,他亲自面对宇文宪时,仍自感到犹豫,至少今日,他做不到废帝这件事,还要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因此在立刻动手和暂缓行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反正宇文宪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再沉淀个二三年,等于谨等人死或老去,无力与他对抗,时机就差不多了。 “陛下的用心你还没明白吗?”宇文护斥责宇文会:“正因为朝野有着流言,陛下才要请咱们看这出戏,让我们知道这不过是齐主的挑拨之言,纯属无稽之谈,我们笑看,方显大气。” “陛下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又叫又跳的,真给我丢人!” 宇文护一把将儿子抓起,一推而出:“滚出去!你还不够格!” 宇文会连愤怒的心思都没有,连滚带爬地走了,宇文宪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关切起来:“阿会没事吧?我看他被吓得不轻。” “吓一吓他也好,这样不经事,以后怎么能为国家谋划!” 宇文护再次向皇帝请罪,宇文宪伸手,出言抚慰,倒真有了一丝君臣相和的味道。 命演员继续表演,三人重新入座,酒已煮开,一人走近前来,为三人斟酒,宇文宪笑着说:“这酒不错,你一会儿也尝尝。” 宇文护却大惊失色,急忙起身:“拜见皇后!” 豆卢琼枝不知道何时来的,在一旁静候多时,见到场面恢复融洽,才踱步而出,此刻笑道:“今日是家宴,我是您的弟媳,执晚辈礼,该为长者敬一杯。” 说着,她给宇文护和宇文深倒酒,两人受宠若惊,想要拒绝,宇文宪却不允许,因此只得讪讪享受皇后的服务,心中对宇文宪的敌意略有消减。 能让皇后出来伺候宾客,可见宇文宪确实谦卑。 演员收到命令,不得已再次表演,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贵人再次发怒,因此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少了许多,倒是在这种压力的加持下,“曹髦”演得极好,那种惧死而不甘心的表情演得十分到位,宇文宪又时不时喝彩叫好,给演员增添了信心。 髦泣曰:“司马昭将怀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废辱,卿等可助朕讨之!” 王经奏曰:“不可。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久矣,内外公卿,不顾顺逆之理,阿附奸贼,非一人也。且陛下宿卫寡弱,无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隐忍,祸莫大焉。且宜缓图,不可造次。” 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决,便死何惧!” 随后冲出云龙门,见数千禁兵围上,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宫廷,欲弑君耶?” 禁兵见了曹髦,皆不敢动。 贾充呼曰:“晋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 成济绰戟在手,回顾贾充:“当杀耶?当缚耶?” “晋公有令,只要死的!” 成济撚戟直奔辇前,曹髦见之大喝:“匹夫敢无礼乎!” 说完最后一句台词,一个借位,刀刃从背上透出,“曹髦”倒在地上,让宇文护倒吸了一口凉气。 弑杀皇帝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坐立难安。 更难绷的是,廊下哗然,宇文护走出去,才发现有禁卫在四周观赏着,见到这一幕,也同样震颤不已! 他回过头去,用眼神询问,宇文宪只是回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宇文护顿时感觉到头皮发麻,这个意象简直差劲极了,特别是王经的演员还赶了过来,指着贾充大喊:“逆贼安敢弑君耶!” 这句话微妙的点燃了宇文护的怒火,他感觉王经真正在指责的人,是自己。 (把他拿下,把他……) 听见下面的纷纷议论声,宇文护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刚刚才教训完三子,现在却充分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自己这是被羞辱吗?这个小皇帝……是在敲打自己吗!!! 司马昭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弑陛下者,臣之罪也!” “晋公,晋公。” 宇文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很稳:“您是怎么想的呢?虽为齐主所写,但这件事,似乎历史上真有发生,就在三百年前……” 宇文护顿时面红耳赤,甚至心中生出一丝后悔:若自己当年不杀宇文觉,而是将其软禁控制,怎么会有今日这么多事? 到现在,自己居然还鬼迷心窍,要赶走第三个,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宇文护心神慌乱,没有回答,宇文宪便自言自语:“无论如何,齐主之行令人胆寒啊,他写得不仅是我们,还是他自己,是过去和现在,甚至是……未来。” 宇文护没仔细听他的话,只是点头嗯呐,宇文宪回首望着宇文深,见他惶恐不安,便笑了笑:“阿深似乎饿了,便先去用膳吧。” “若晋公腹中不饿,不如先去文安殿,看看我的新作?” 明面上似乎是要聊宇文宪的书,潜台词却是要讨论这段故事,双方都有很多话要说,宇文护正在整理,恍惚之间,答应了下来。 他如同傀儡一样跟着宇文宪前往文安殿,禁卫们想要跟随,却见几名侍者站在他们面前,低声呵斥:“你们要干什么?晋公要和陛下讨论私事,岂是你们能参与的?” “还是说,你们要去和陛下聊聊刚刚的戏剧,诉说你们的感受?!” 禁卫们神色大变,根本不敢参与这种事情,喏喏地退缩,宇文护的亲信宇文乾嘉、宇文乾基、侯龙恩等人闻讯赶来,想要强闯,但被禁卫们告知了情况。 他们也是一惊,想要直接进去找宇文护却不敢,因为若真无大事,死的就是无视王法的自己,想去找晋公的儿子们主事,宇文深却不见了。 宇文乾嘉等人抓耳挠腮,急得乱窜,忽然侯龙恩想到了:“还有一人!” 第819章 天意 殿内,宇文护正和宇文宪夫妻独处,外边的小插曲打扰不了内里的宁静,熏香静静地燃烧,温柔地撩弄着人们的心绪。 刚刚那场戏,给了宇文护极大的刺激,甚至让他忘却风险,随着宇文宪来到文安殿。 此刻坐在椅子上,门窗紧闭,显得殿内有些昏暗,透进的微光也不甚热情,反而显得清冷。 皇后像寻常家妇一样在旁边侍候,这类场景并不多见,但此刻是帝国最高最私密的谈话,为了保密,贵人们也必须亲自收拾,因此宇文护也不疑有他。 “晋公请。” 豆卢琼枝亲自递来乳酪,在这里,宇文护也稍微卸下了些伪装,并未起身,而是如同家中长辈一般坦然接过,饮了一口,味道咸爽香甜,很令他舒坦。 “琼枝也长这么大了。” 宇文护感慨着,豆卢琼枝掩嘴发笑:“都要感谢您关照阿干,若不是你们缔造这国家,我也不能这么安全快乐的长大。” 想起豆卢宁,只觉得眼前嘴甜的女子完全不似她那莽撞的父亲,宇文护愈发觉得亲切,旋即摇了摇头:“是你命好。” 豆卢琼枝只是笑,却不敢接话,若不是两个皇帝接连死去,鲁国公被俘虏,她的夫君不可能会做皇帝,她也就不会成为皇后。 宇文宪还在整理文稿,豆卢琼枝便说:“都怪我,是我看齐国的话本看得入迷,陛下为了让我开心,便说自己也要写一本,让我只看他的,却连累了晋公,实在是……” “原来如此,陛下倒是深情。” 宇文护微微抬眉,怪不得宇文宪写得不好也要硬写,这个理由倒是合乎情理,更显得宇文宪是个情种,为了妻子,去做不擅长的事,宇文护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两个少年夫妻示爱,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试探着发问:“陛下始终在这,豆卢将军却少在长安,这些日子,皇后还是多看望他要紧。” “不碍事。”豆卢琼枝笑道:“阿干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就该致仕,回长安做一个富家翁,若是因为我而让他没心情折腾,反倒蹉跎了这几年时间,他会不高兴的。” 回答也得体。 宇文护点了点头,但元孝矩的提醒在心中回荡,一股隐约的不安仍未散去,又问起:“将军今日在何处?” 豆卢琼枝刚要回答,宇文宪就捧着书稿过来了: “好了,你去做别的吧。” 他挥挥手,豆卢琼枝飘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个新皇帝,一个名义上的天子,和一个掌握实权的国主。 此刻少年天子捧着文书,站在长者的面前,像是等待检阅试卷的孩童,有些腼腆。 “原来这是本情书。” 宇文护接过,顺口调侃了几句,更让宇文宪有些不好意思,木讷说着:“太祖功高盖世,自有史书铭记,我只是靠着血脉继承遗泽,却想把琼枝也留在身边,随这本书流传下去。” “陛下深情是好事。对人不深情,对国事又岂能上心?”宇文护一边翻阅,一边敷衍:“侍奉这样的君主,我们也才放心啊。” “晋公谬赞了……” 两人说说笑笑,宇文宪亲自作仆服侍,宇文护只觉得今日的宇文宪恭顺异常,还未等他开口,便主动将自己捏圆搓扁,倒也识趣,便翘起腿,悠哉悠哉看起书来。 “晋公,这里可要细读啊。” 宇文宪念叨着上面的字句,让宇文护看得烦闷,就好像有一只手钻入脑子里搅拌一样,谁人看书都受不了一人在旁喋喋不休,哪怕他是天子。 “陛下。”宇文护合上书页,认真且诚恳:“要不把书先给臣,臣回去细细览看,再写些完备的意见,多些时间,想得也更周全些,您看如何?” 宇文宪惊讶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扰人,于是连连摆手:“不,朕不多话了,您在这看就是。” 宇文护冷哼一声,方才得闲细细看起《殷周演义》来。 不得不说,虽然宇文宪自身文采不足,但情节的构思也很巧妙,摒弃了之前从殷商开朝开始的写法,而是定下“天命弃殷,仁德兴周”的主题,直接开始写“纣王”,也就是高洋。 以高洋为纣王,那素材可就太多了,残暴不仁,凌虐众生,酒池肉林,屠戮忠臣,而西岐在西伯侯“姬昌”的治理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引得天下贤士来投。 “西伯羑里演易经,丞相府内定乾坤……” 宇文护看得入迷,啧啧称奇,特别是后半程虽然未写完,但大纲已经定下,前期的姬昌被纣王无故囚禁,但坚守臣节,暗中修德,影射的乃是当年西魏弱势的困境,而后脱困,广布仁政,奠定灭殷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姬昌去世,临终嘱托世子姬发与周公旦同心协力,共扶周室,终在孟津联合八方诸侯,数殷王十恶大罪宣告天下,最后展开牧野决战,周军以仁义之师击溃数量庞大但离心离德的殷商军队,纣王自焚于鹿台,殷商覆灭。 这极大地刺激了宇文护的爽点,看得他浑身舒坦,特别是以周公自比于自己,不仅给他狠狠拍了一波彩虹屁,还符合现在的局势,若他和宇文宪同心同德,倒也真是周公旦辅佐姬发。 宇文护甚至忍不住哀伤,眼中老泪纵横:若前两个皇帝能察觉到臣的忠心,臣又何尝不是当代周公! 还是现在这个保定帝识货…… “晋公,您怎么哭了?” 一声询问唤醒宇文护的元神,他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用袖子轻轻擦拭,此刻宇文宪的声音在他耳中有如天籁,是明君仁主之声:“臣观此书,颇有感触,像是看见当年太祖率领我等浴血奋战才建立起来的大周江山,如今却在陛下手中化作先贤重演一遍,实在让臣感慨不已。” “呵,齐主书中言吕布乃吕雉转世,刘备乃刘盈转世,其又自比飞行皇帝?照此论之,安知我等非先贤转世耶?” 宇文护越品越有,谁不喜欢自己是前代圣人降生呢:“若如此,则江山由天注定,陛下应为命世主,将应皇乾而受周历,故二先君为陛下自相驱除。” 宇文护喜到极处,还不忘小小的回夸一下宇文宪,说因为你有做皇帝的命,所以你两哥哥排着队死,言下之意便是我杀他们可都是为了你。 不是我杀他们,而是这天意要杀他们啊! 宇文宪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又问着:“晋公喜欢,自然是最好,不知还有何处不妥当?朕随时可修改。” 说着向后退去,似乎是要拿笔。 宇文护此刻心神愉悦,灵感爆发,想着的确有几处自己看着不美,于是小声念叨起来,以免忘却,还让宇文宪快些拿纸笔过来。 “来了!” 宇文宪手里没有一张纸、一根笔,却有着铁制镇纸,他走过去,将其高高举起。 趁宇文护不备,狠狠将镇纸砸在他的后脑上! 第820章 奔流 “啊!!!” 骤然吃痛,宇文护大吼一声,向前倒去。 宇文宪则咬牙切齿,走上前骑在宇文护身上,宇文护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宇文宪就再次举起镇纸用力砸下。 “啊!……天子,天子!” 宇文护扭动着,富贵岁月将他早年的煎熬抹去,留下华贵的面相,但此刻,这些都被帝王的杀气所慑去,留下一个胡人最真实的惊恐:“你要杀臣乎!” “杀的就是你!”宇文宪一边说着,手中毫不停歇,他也害怕,现在只是暂时切断了宇文护和外界的联系,一旦他活着出去,那威严所附加的禁军就会以保护之命,将自己团团包围起来,到那时,一切都成空了! 被杀者惊慌失措,杀人者比他更甚,惶恐和不安成倍弥漫,人类的情绪让一分阴冷在文安殿奇妙地波动着。 此刻宇文护再傻也反应过来了,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什么周公、什么君臣相得,都是假的,都是要把他骗进来杀掉! “你骗我!!!” 宇文护出离愤怒了,虽然被镇纸砸了两下,流出些许鲜血,但他实际上受的损害并不大,发髻承担了一部分伤害,而且镇纸的款式一般是长条小铁,若宇文宪拿在手中侧边挥打,或许伤害会更大,但就这么砸上去,其实并不好发力。 最重要的是,宇文宪和宇文邕是不一样的。 宇文邕杀死宇文护时是二十九岁,年富力强,即便如此,用玉珽自后击之,宇文护也只是倒地,还未死亡,更不用说如今才如今才十六岁,虽然是名将资质,但不以个人武勇见长的宇文宪了。 他用的还是不趁手的铁镇纸,即便靠着先发制人,对宇文护造成一定伤害,但同样的,宇文护也没有那么衰老,比起历史上被杀的年龄段还年轻了十一岁,在愤怒的状态下,他居然迅速恢复行动,并裹上了满身的杀意! “亏我……还想着让你多活两年!” 宇文护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一把就将宇文宪给抓起,肾上腺素激生,连疼痛都顾不得了:“你居然敢背叛我!” 宇文宪也被激起了凶性,大吼一声:“岂有君叛臣耶!” “周将何在!速来诛杀奸邪!” 嘭! 宇文护愤恨之下,居然用头狠狠砸向宇文宪的额头,砸得他七晕八素,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接下来,宇文护就听到了几个脚步声,有人正在入殿,看样子,是皇帝的人! 刚刚他们不在殿内,想是怕被自己发觉,所以不敢贸然行动,但现在一旦和他们遭遇,自己就立刻横死! 心中出现无限后悔,宇文护只恨没听元孝矩等人的劝言,乃至让自己沦落到这险地! 宇文护真是想要掐死皇帝,但他的本性是欺软怕硬,只会对更弱者下手,死亡的预感不断涌上心头,而且现在杀死皇帝,那罪责就完全躲不过去了,自己不是那司马昭,反而变作成济! 宇文护虽然头颅被砸,但还算清醒,巨大的压力让他不敢拖延怠慢,因此他立刻抛下皇帝,朝着文安殿外跑去,好在他的腿脚并未受到什么威胁,这倒是让他心中充满希望。 只要能到那个地方,自己就重新掌控了全局,那时才是自己报复的时机! 殿门前却忽然出现一个人来,宇文护一惊,看清了面目,顿时怒不可遏:“皇后……!” 写作之事,皇后必有参预,所以豆卢宁也参与了谋害自己! 豆卢琼枝毫不废话,顺手从腿间抽出匕首,朝着宇文护扎过去,宇文护挥手格挡,被刮了一层血皮。 即便是武家女子,也终究无法和壮年男性并论,何况皇后的穿着不允许她如此行动,宇文护还是在盛怒中,因此一巴掌就把她打倒在地:“之后再收拾你!” 他迈步要走,却觉得拖累,低头一瞧,豆卢琼枝伸手拽住他的腿。 宇文护大怒! 他一脚踢过去,豆卢琼枝顿时呕血,但仍死死拖拽不放。听见越来越近的声音,宇文护一边跳跑,一边道:“汝放手,我不杀汝!” 这种鬼话没能忽悠到豆卢琼枝,她咬着牙:“臣为陛下守江山!” 说着,张嘴朝宇文护的脚踝咬去,宇文护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若拖延了这些时间,他就真逃不走了! “你给我放开!!!” 宇文护悲愤欲绝地大吼:“儿在何处!来护我!” “来护我!!!” 他又耗了些时间,才甩开了豆卢琼枝,又或者说,是把她踢得晕厥过去,才让她松开了手。 但这么会儿功夫,也让豆卢宁等人出现在眼前,看着他们手中冒着寒光的兵器,宇文护心中大迫,自己可不想死在这里! 他还有着太祖的托付……还有天命! 他发了疯一般朝外逃去,这一逃就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 豆卢宁等人手持刀枪,居然硬是赶不上他,只得丢下兵器,一边高呼:“莫让奸贼走脱!” 宇文护向天和殿逃去,途中遇上了宦官何泉。 历史上正是宇文邕命令何泉斩下宇文护的脑袋,但那是经过了十二年的沉淀,而且何泉也不敢动手。现在的何泉帮宇文宪阻拦宇文护的卫队已经是极限了,看见宇文护逃了出来,他惊魂大骇:计划失败了! “晋、晋公……!陛下有旨意,召您……” “今日哪还有什么旨意!” 宇文护见他这样子,顿时明白这狗日的也是宇文宪的狗,一把将他抓起,直接抛到身后,随着何泉哎哟哟地摸爬滚打,倒是帮宇文护小小的阻碍了后方的追兵。 豆卢宁又恨又悔,宫中不给携带箭矢,这种程度的兵器,即便皇帝会同意,也会惊起晋公党羽的警觉,所以他们根本没带,他只能发出与贺拔胜一样的感慨:“今日之事,无执弓矢,天也!” 虽然有些失败主义,但人还是要追的,他们丢出剩下的刀枪甚至匕首,但都离宇文护太远,没能击中他。 在宇文护的角度,他可不这么想,身后是漫天的刀枪,足以让他魂飞魄散,要不是神智已经下了死命令,要不断跑下去,只怕他的腿脚已经瘫软而被擒杀。 双方都在莫大的压力下做着挣扎,谁也无法想象,这闹剧一般的场面,居然决定了周国的国运,上苍在哪边稍稍施加力量,哪边就能够得到一个帝国。 或许是因为高殷的到来扭转了这个时代的既定路线,命运悄然发生改变,不仅周帝的人选发生改变,就连结局也变得不同: “阿干,儿在这!!!” 第821章 错会 宇文会带着十数名甲士,不多,但足以抵挡豆卢宁等人,他们见到宇文护有难,立刻过来迎接,同时还放声威慑:“你们要对晋公做什么!” 豆卢宁丝毫不理,但宇文护威望犹在,跟着豆卢宁追捕的帝党们感受到恐惧,手脚不由得一滞,甚至有意躲在豆卢宁身后,就这一点功夫,宇文护就得到了喘息之机,逃到了儿子身边。 一种死里逃生的爽快感充盈宇文护的大脑,他从未觉得生命是如此的美妙。 “好,阿会,做的好!” 宇文护不敢停留,随手拍打宇文会的肩膀,然后继续朝外逃跑:他几乎没有战斗的能力了,甚至必须要继续跑下去,否则此刻一停下来,他就需要调整呼吸,休息片刻,而这个时间,值得豆卢宁等人拼死来杀他了,他不敢赌。 前后不过数十米,最近的时候或许只有数寸之差,豆卢宁等人没能抓住权力的化身,如今却已成为天堑,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护溶入人群里,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瞬间,所有帝党成员的心都纠结为一团,宛如冰块一般发寒,又咯得他们难受,几欲作呕。 “完了,全完了……” 有人颓丧地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就像病毒一样,在此处散开一片绝望的瘟疫,豆卢宁身边的人渐渐放缓脚步,不仅是因为濒临极限、体力不支,还因为猎物逃脱而抄家灭族的绝望近在眼前——妈的,谁能想到晋公快五十了,还能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豆卢宁心中慌乱,他刚刚连女儿都没顾上看,就匆忙出来追赶,不是他不想提前包围,而是宫中其他的宫伯们在巡视,若提前站位,早就被发现了,只能事到关头才冲出来捉捕宇文护——自从宇文觉想要用武士扑杀宇文护后,宇文护就对宫禁加强了防备。 不是如此,他们极有可能成功的……都怪鲁莽的略阳公! (话说,女儿怎么样了?刚见她倒在地上,好像还渗出血,若不是她努力,自己这边就连抓到晋公的机会都没有,可、可她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些,继续拖住他呢?可她如何了?该死的,自己好像抽空看了她一眼,若没有这个反应,也许就追上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豆卢宁用力摇晃脑袋,把这些因为慌乱而突兀涌出的想法给甩出去:快想,快想啊,一定还有办法的! 可还有什么办法?豆卢宁在马背上长大,纵横于沙场间,几乎将一生都托付给了兵事,并以此换得了高位。 谁知道第一次涉及宫廷政变,却马失前蹄,若是能够重来,他一定选择时光倒流,将宇文护逮住! 可惜宫廷政变这种事情往往只有一次机会,绝大部分失败者都只能洗尽铅华,重投来过。 倔强让豆卢宁与头脑对峙着,即便想不出来也要继续思索,否则一旦放弃思考,汹涌而来的绝望就会将他包围,他立刻就会失去抵抗的勇气。 但时间不会只等着他,随着宇文会的阻拦,更多的禁卫在朝这里赶过来,他们一脸懵懂,在宇文会的呼喝下,服从性地包围住皇帝的士兵,豆卢宁越发绝望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年轻悲愤的呐喊:“泱泱大周,忠臣俱亡乎?!” 众皆惊愕,豆卢宁回头望去,却见一瘸一拐的皇帝抱着皇后,双目噙泪,嘴角流血:“宇文护之心,路人皆知!为保太祖基业,朕不得不如此做,汝等为周臣乎?还是为晋臣耶?!” 这一声喝,把众禁卫都吓住了,他们面面相觑,豆卢宁趁势大吼:“天子在问你们话呢!你们莫非是晋人,而非周臣耶?!” 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周臣,但也没人敢承认自己是晋人,尤其是正在包围豆卢宁等人的禁卫们,见到皇帝靠近,纷纷退避。 他们再傻也知道,晋公和皇帝刚刚发生了激烈的碰撞,皇帝欲杀晋公未成,现在贸然卷进去,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更重要的是,现在无人对他们下令,虽然宇文护之子宇文会在此,但他完全指挥不动宫伯们,而皇帝却是实打实的在眼前,而许多人刚刚才看了皇帝让他们欣赏的戏剧——晋公杀魏帝,成济被灭族。 因此他们做了一件很自然,而又对皇帝有利的事: 停下脚步,原地站定,保持着行进的姿势变成雕塑。 瞬间,局势走向对宇文宪有利的局面,宇文会听到呼喊,立刻带人前来,仓促之间,忠于宇文护的人只有十数个,如今却变成孤军,这让宇文会大惊失色,愤怒咆哮:“你们不怕大冢宰治罪乎!” “朕赦他们无罪!” 宇文宪立刻高呼,更多的士兵开始动摇,转而向宇文会身后行动,也不攻击,但截断了他的退路,没一会儿,宇文会带的人马就被豆卢宁收拾干净,他自己也被生擒。 “押过来!” 宇文宪让士兵们把宇文会带到眼前,宇文会不断挣扎:“臣父有大功于周,陛下何故枉杀忠臣!若非臣父,陛下何得为天子!” “汝父杀朕二兄之时,怎不记得他们是天子?!”宇文宪咬牙切齿:“出卖鲁国公时,你又怎么不记得他是太祖之子!” 士兵哗然,鲁国公被俘虏,居然是……被江陵公出卖的?! 而且两位先帝的死亡,也由天子口中确认,是晋公所为! 宇文会大惊失色,不知从何暴露了,但他混不吝的性格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或许是知道宇文宪不过是个弱势皇帝,而且父亲已经逃了出去,很快就能调兵回来,所以比起面对高殷,宇文会此刻硬气很多:“陛下爱说什么说什么,但大周臣民、天下人都在看着呢!” 宇文宪也已经失去了退路,此刻他地位最高,士兵们无法反抗,但若是宇文护回来,他们或许会再次动摇。 但若是将宇文会在这里斩杀,士兵们也无法阻止,届时自己再说他们坐视晋公之子被杀,晋公必不饶恕,这些禁卫定然惧怕,只能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因此他伸出手,旁边的亲信递上宝剑,宇文会面色苍白,额头渗汗:“毗贺突,你不敢杀我,你不能杀我!阿干不会放过你的!” 不杀你,他就会放过我了么? 宇文宪深吸一口气,举起剑,就要把宇文会的头颅给斩下,宇文会见劝不动他,嗷嗷乱叫,闭上双目,心中全是怨毒。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陛下。” 豆卢宁此刻已经恢复清醒,跪在宇文宪身边:“未能擒获晋公,斩其亲信无益,不如先绑缚起来,还能以为人质,让晋公投鼠忌器。” 第822章 讨贼 想象中的剧痛尚未袭来,宇文会猛然睁眼,见到豆卢宁正为自己说话,他立刻抓住这救命稻草: “毗……陛下!若杀臣,则血仇难解,臣父定不会放过您和您的皇后,您是无所顾忌,可皇后呢?她就是想去寺庙里敲犍槌也无用了!” 他绞尽脑汁,急中生智,虽然说的还是威胁的话,但却戳中了宇文宪的软肋:“若缓臣,还能和臣父说和,说不定一切都是误会,把话说开就好了,臣愿以性命担保,必能释嫌也!” 就正常来说,双方此刻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地步,断没有缓和的空间,因此宇文宪站在帝王立场上要杀宇文会以坚定决心,其实毫无问题,反正不成也是要死的,好歹多带一个,就当为两个哥哥收利息了。 然而一股失败的阴影笼罩在皇帝党羽的心头,他们不自觉地想要缓和矛盾,就像溺水的人随意乱抓,哪怕这样会干扰营救,也抗拒不了内心渴求安定的欲望。 宇文宪的剑斩不下去了。他并未回头,但眼中仍能浮现豆卢琼枝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身体,她和她阿干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可……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带着她一起死么? 是在此处进,还是为将来考虑…… 宇文宪迷茫了,豆卢宁再唤起一声陛下,他才回过神来,豆卢宁都已经发话了,他不能抹去这位忠臣的面子,缓缓点了头:“那便如此。” 在场所有人都为皇帝明智的决定而松了口气,不知怎的,甚至开始同情起来,仿佛一出悲剧再次上演,其中没有喜悦。 “车驾。” 宇文宪将宇文会绑住,然后命人开来车驾。 宫中骑马的士兵很少,多是仪仗队,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使骑作乱,还有保持皇宫的威严,不然马队在御道内四处游走,扬起烟尘留下马粪,就将皇宫变成马厩了,皇宫有专门的养马地,对此的管理十分严格,所以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徒步行走。 为此就需要车驾,只要迅速冲出皇宫,利用天子的身份和舆论逼迫宇文护出面,将他杀死,大事就还能挽回! 此刻宇文护惊魂未定,正向外逃去,很可能是回去晋公府调集士兵。等他返回,就是宇文宪的死期,但这期间,宇文护就等于和皇宫的护卫切断了联系,在这段时间内,宇文宪若能镇住禁卫们,便还有一丝机会! 所以这已经是宇文宪的最后一搏了! 踩上车驾,宇文宪身穿甲胄,手揽缰绳,士兵们只能仰望。 他们抬起头,露出震撼、不安、迷茫的人间百色,这些心绪被宇文宪尽收眼底,他的心中一样流转着这些复杂的情绪,王与臣民都不知国运如何。 脚边被绑缚的宇文会发出不和谐的吱唔声,也提醒着宇文宪要赶紧行动,他举起手中剑,看着天上金灿灿的神云,似有太祖的踪迹。 太祖在看着自己吗? 眼睛一酸,想要落泪,宇文宪咬紧牙关,将惆怅转化为决意: “晋公宇文护心怀异志,荡覆王室,行伊霍而害略阳公,后毒害明帝。其不臣之迹暴於旁午,谋周社稷愚智同见,今又欲见害于朕,上弑天子,中屠大臣,下暴百姓,矫弄天常,行尤过于董卓、尔朱荣,罪责罄竹难书,朕当替天诛之!” 这话振聋发聩,士兵们头脑发懵,宇文会的吱唔声更大了,宇文宪踢了他一脚,大喊道: “朕乃大周天子,可有爱卿愿助朕讨贼?” 豆卢宁第一个响应:“臣愿追随陛下!” 接着他望向诸士兵,怒道:“太祖安定天下,不幸崩逝,委托晋公看护国家,今不过四岁,晋公却连弑二帝,何其可耻!难道当初你们追随的不是太祖,而是晋公?若纵容晋公逞凶,旁支夺宗,诸位又有何面目见太祖于地下!” 不断有禁卫朝这赶来,他们面露羞愧,豆卢宁便举起左臂,大喝着:“为晋公者袒右,为陛下者袒左也!” 说着撕下左臂的衣袖,身边亲信纷纷照做,受到感染,许多禁卫纷纷撕扯左臂衣袖,响应皇帝的号召。 “好!随朕讨贼,官提三命,武将拜牙门将军,文官入台阁!” 宇文宪豪气丛生,驱动车马朝宫外挺进:“朕,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东汉献帝生!” 历史的车轮缓缓驶动,走入另一条未知的道路,宇文宪率领着三百人打算出宫,打着天子御旗,站在车驾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天子亲出,将途径的周人震撼得无以复加,纷纷以为自己看错。 台阁的文官们躲藏起来,宇文护的亲信冯迁、叱罗协等人听闻变故,第一时间逃走去调兵,此刻他们率领中外府的士兵在外围阻截,叱罗协大声道:“天子欲出,没有晋公的号令,不给他出来!” 叱罗协平庸浅薄,说话也十分粗鄙,哪怕宇文护再把周帝当玩物,也不是底下这些士兵可以轻蔑的,他们露出困惑的神色。 见状,冯迁连忙对士兵们高喊:“宫中有贼欲害晋公,幸晋公有命,脱困而出,但贼人挟持了陛下,晋公此刻正调集军队,回来救援,我们的任务就是将贼人拦住,给晋公争取时间!” 士兵们闻言,才放心大胆地布设起阻碍来,他们不是笨蛋,但冯迁的话一出口,他就背负起了责任,事后被问起来,士兵们也可以说自己是被上官命令的,具体做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而且他们日常难以接触皇帝,更多的时候还是随着上官行动,听见他们的命令就必须照做,除非亲自出现在他们眼前是皇帝……或者是晋公。 冯迁松了口气,将叱罗协拉到一旁:“大夫虽然聪明盖世,正中道理,但话却不能如此说,若让士兵们知道他们抗衡的是天子,岂有人敢阻拦?” 叱罗协自视甚高,好为人师但说话没头没脑,因此常被人耻笑,冯迁也知道他这个德性,所以才好生劝慰。 叱罗协挠挠头:“可陛下亲出,这件事不小,我们没收到晋公的指令,怎可将他放行?” 冯迁摇摇头:“你我皆是晋公心腹,陛下和晋公的冲突也在心中明了,今日事变,只怕是天子欲对晋公下手……” “难道晋公死了?”叱罗协惊骇欲绝,引来众人围看,冯迁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可乱说!” “晋公必然无事,否则天子必高声宣称,或举首使诸人传看,况即便晋公死去,天子也不该亲出,而应该召唤宫伯收捕晋公心腹,杀之而夺权,此刻却火急火燎地出宫,想是晋公未死矣!” 第823章 诛奸 冯迁性格谨慎,类似于齐国的阳休之,治政有道,但对君主不甚忠诚,不过明白干练而且善于判断,立刻就理清了目前的状况。 刚刚宇文护逃亡时遇到亲信,简单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下达了让亲信们调兵行动或躲藏逃亡的命令后,就去调集士兵了,冯迁等人因此得到情报。虽然不是亲眼见到宇文护,但冯迁肯定,宇文护没死。 “是故天子欲杀晋公,才会乘辇出宫,我等必须在此将天子阻拦,给晋公拖延时间。” 叱罗协是个讲义气的,他最早其实是窦泰的部将,后被宇文泰俘虏收用,甚至没有二心,在宇文泰河桥惨败后还随军撤回,由此被信赖,后跟随尉迟迥入益平蜀,建立功勋,被赐姓宇文。 宇文护杀死宇文觉后,想培植柳庆、令狐整作为心腹,两人推辞说自己难当重任,共同推荐叱罗协,于是宇文护让叱罗协和自己住在一起,对他寄托厚望;叱罗协对此非常高兴,尽心逢迎宇文护,发誓为他效命。 因为叱罗协常在宇文护身边,本身执政的才干又不过硬,因此明帝宇文毓每次都折辱他,多次对他说:“你知道什么!” 只是由于他是宇文护的亲信,难以立即废黜,只好每次都容忍了。 而宇文护因为叱罗协对自己竭尽忠诚,常常提携奖励,因此叱罗协对周帝愈发排斥,更加亲近宇文护,此时遇到这种皇帝造反这种事,叱罗协先是大喜:“晋公尚活也!” 随后义愤填膺:“该死的小皇帝,才登位不久,居然就敢造反!我就是这条命都不要了,也要在这挡住他,等晋公回来!” 冯迁满头大汗,这兄弟是真的啥都敢说啊,但宇文护信赖他,又不好放他送死,因此极力劝说:“大夫为晋公府中长史,深受倚重,岂可不自爱己躯?晋公又无事,我等应替晋公早做打算才是。” 见叱罗协仍愤愤不,冯迁又道:“事到临头,大夫莫非要做那成济吗?我却不敢做贾充耶!” 某种意义上,高殷的《三国演义》达成了一项不知名的小成就,让这个时代的人对三国故事了解许多,哪怕不识字的武将,或者说正是这些江湖习气颇重的匹夫才更好这口,因此冯迁一说,叱罗协就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叱罗协也不是真要送死,更不想用一家老小报效宇文护,便问计于冯迁,冯迁则让他使几名心腹去传唤更多士兵,堵住大门,就说是晋公的意思,而他们则出宫去晋公府邸,到了那里就有重兵把守,若有不测,他们可以调兵支援,最好是中途半道就和晋公相遇,那时候事情就成了。 叱罗协连连点头,便吩咐了几个跟自己一起打出来的部下去代行命令,而后和冯迁乘马离开,途中若被问询,就说是晋公的命令。 这一招比皇帝的诏书都好使,虽然刚刚才看见晋公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离开皇宫,但见是晋公的亲信,又自称有命,禁卫们不疑有他。 出了皇宫,冯迁又拉住叱罗协,叱罗协大惑:“又怎么了?” “现在去晋公府上,或许晚了,而且就算见到晋公,于我们俩也只是保住了性命,却无功勋,恐被晋公看轻,且勋贵中或有人要援助陛下,恐阻挠晋公。” 冯迁看向西方:“不如去中外府调兵,一来替晋公安抚人心,二来也可以带兵援助晋公,若晋公那处有虞,我等正好施力,必令晋公大喜。” 叱罗协的耳中只听得“晋公大喜”几个字,他也就大喜了,乖乖跟着冯迁去往中外府。 中外府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普通,像是什么外交府一样,但它的全称厉害至极,是“都督中外诸军事府”,与相府一起直接参与处理军国大政,能名正言顺地统率内外诸军,只是低于相府。 考虑到周国的前身是宇文泰的丞相府,为了堵死后人的路,周国建立后不设丞相,实际上的丞相便是以五府总于天官的大冢宰,一直到杨坚掌权,进行篡位的准备工作时才设置了丞相,成为进步三件套之一。 而作为中外府的长史,虽然不可能越过天官府行事,但理论上长史也有着“总统内外诸军”的权力,有宇文护在上,这权力是象征大于实际,可现在宇文护遭遇险情、不能出来理事,那么叱罗协也就可以调集中外府的士兵,而不会受到天官府的掣肘了。 对冯迁来说,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若晋公还能镇住场面,那自己就是及时表忠,若晋公不慎跌倒,他也可以劝说叱罗协反正,反正有兵在手中,肯定让皇帝更加慎重,继而保下禄位。 宇文护没有司马氏的掌控力,朝堂内外还有诸多人不服,所以冯迁不想做贾充,也不欲做王经,他只想坐观成败,谁赢他便帮谁! 天子诛杀晋公不成,晋公逃到宫外,不知缘由的晋公亲信们四处逃窜,唯恐被天子清算,因此朝中上下没有主事之人,台省中乱作一团,时不时有人冲到宇文宪的车驾前,吓得惊魂未定,宇文宪也好不理会,躲得开算运气好,躲不开就没办法了。 宇文宪心中不由得苦笑,他也不想事态扩大到如此,会严重动摇周国上下对国家的信心,无论谁胜谁负,留下来的人接受的都会是个烂摊子。 但他没办法,经此一事,宇文护决计不会再相信下一个周帝,只怕是要篡位,于他宇文宪而言,只有成功才能活下去,其他的事不用多想。 因此宇文宪持剑呼喝:“天子诛杀奸佞,还国家朗朗乾坤,助讨国贼者同往,安身惜命者速速避让!” 散开的士兵零零散散,少数不服从的禁卫被天子威仪撞开,宇文宪从后宫转入永巷,在这里遇到第一道禁门阻碍。 但这阻碍并不困难,离后宫越近,皇帝亲自出面的威力就越深,最初没喊开,宇文宪便命豆卢宁等人上前撞开,后面的人没能阻拦,作鸟兽散,他便一路驶来了禁中御寝,在此处遭遇了大批禁卫的埋伏。 第824章 对峙 周国长安城为隋大兴城、唐长安城的模板,宫门沿袭了前后秦的格局,为五宫门,其中的阳武门是皇宫正门,只要突破这里,宇文宪就来到了长安城中,可以通往城南官署区附近的勋贵府邸直面宇文护,虽然杀死宇文护的希望渺茫,但绝对能把他执政失德的遮羞布撕下,让长安人吃个大瓜。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对宇文护来说,放宇文宪出宫、公开被皇帝讨伐也就成为他执政生涯上的最大污点了。 勋贵们最初把事情交给宇文护,是于谨强逼、用他的地位做保证的结果,看在太祖托孤和于谨的面子果实上,他们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后期无法反抗则是事定已成的无可奈何。 不可否认,宇文护的执政稳定了西魏军事贵族的利益,并化家为国,保住了宇文氏的领导地位,是北周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是有功劳,但不代表着他可以脱离军功叙事,没有足够的军功他就没办法**,以他的才能很难做到这点。 宇文护的亲信除了冯迁与叱罗协,还有一大票豪强出身的俊杰,除却被齐军俘虏的阳雄、田弘,还有达奚实、薛善、陆逞、李昶、高宾、柳带韦、刘雄、萧济、张轨、韦师、柳弘、令狐休、杜叔毗、田仁恭、赵芬、牛弘、刘行本、杨素、虞庆则、段文振、崔弘度、宇文述、郭荣。 其中达奚实为北魏开国名将奚斤的后人,段文振是段匹磾后人,薛善、柳带韦、柳弘俱为河东显族,韦师、杜叔毗分别出身上天尺五的京兆韦杜,李昶是孝文朝名臣李彪之孙、陆逞是吴郡出身的雅士,高宾是渤海高氏、高颎之父,萧济为南梁宗室。 余下的赵芬、牛弘、刘行本、杨素、虞庆则、崔弘度、宇文述、郭荣几人都是隋朝重要名臣,赵芬编修《开皇律》,牛弘制定大隋礼乐,杨素南下灭陈,虞庆则经略突厥,崔弘度随韦孝宽平定尉迟迥,宇文述灭亡吐谷浑、平定杨玄感叛乱、同时兼任宇文化及之父,郭荣本身的事迹不明显,但他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伯高祖。 虽然不如高殷齐全,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个全明星阵容了,甚至宇文护虽然想纳柳庆和令狐整为心腹,二人虽不同意,但柳庆之子柳弘、令狐整之弟令狐休都在中外府担任记室参军。 若考虑到宇文护的失败而倒因为果,那其实宇文护的心腹亲信还是很多的,只是由于后来护子倒台,宇文邕考虑影响也未将他们清算,转为吸收容纳委以重用。 包括杨忠等人在内,这时候也不敢和宇文护抗衡,后人为尊者讳,才把他们写得像预言家,好像一开始就看出宇文护不能长久一样,实际上暗地里的????或许有,但阳违肯定是没有的,即便有,也早就被收拾了,如于谨等老牌勋贵也是他们不打算争取权力,和宇文护没有政治冲突,因此才保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而王轨、宇文神举等帝党,都是宇文邕用十二年的时间慢慢发展来的,宇文宪根本没这个条件,甚至王轨都被招揽到了齐国,加之宇文护不久前才对明帝党羽大肆清洗,因此敢于支持宇文宪的人寥寥无几。 谁都相信宇文护会为今日皇帝的闹腾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这想法的底层逻辑,也是宇文护仍旧可以摆平皇帝。 虽然如此,一些机敏的、提前收到风的、郁郁不得志的大臣和勋贵们都开始期待,若宇文宪真能冲出皇宫,表现出天子的威势,他们也未必不能趁势跟风,将晋公拿下! 所以此刻的关键节点,就在于宇文宪能否冲出皇宫,说句难听的,宇文宪冲到南垣大街,才有和曹髦相提并论的资格,晋公死忠们也知道这一点,因此纷纷喝令禁军,在各宫门设防,不许天子车驾闯出。 面对着数以千计的禁军,宇文宪想起了当年父亲宇文泰带着他们检阅军队的那个下午。 那时,军队还是他们家的,父亲掌管着国家的实权,高位上的那个皇帝只能看着而无能为力,一切似乎都在宣示着宇文氏的时代即将来临。 如今的确来临的,甚至还是宇文氏的,但已经不是太祖的荣光了,他也成为了高位上的那个皇帝,面对原本应该效忠于他的军队而无可奈何。 然而他还有着机会。 说起这点,他还要感谢高殷,借用他写的《三国演义》与开创的剧团模式,宇文宪得到灵感,不只是今日,还多次在宫内邀请诸宫伯率卫队来观看,借用排剧表演的方式宣传内容,让士兵们对皇纲不振的局面有了更清晰的概念,将晋公杀魏帝的预言深深刻在他们的心里。 而现在花开结果,到了丰收的时候,对于亲手格杀天子的下场,禁卫们心中都已有数,因此只是围着,不敢动手。 宇文宪则要趁势追击:“朕为天子,汝等为臣,何敢用刀兵向朕,如此无礼!” 天子的牌面在唐前还是很足的,虽然不如汉时,南军一见天子便会俯首下拜,但也不至于让禁军们有胆相抗。哪怕是高纬这种类人生物,在遭遇高俨政变的时候亲自出面,高俨率领的三千京畿府兵便作鸟兽散,若不是宇文宪登基未久,禁军背后又有着晋公心腹们在控场,说不定也能喝散这些卫队。 宇文宪此刻便要做到这一点,听见天子的呼喝,禁军们面面相觑,豆卢宁等人拍打兵器作威胁状,禁卫们便不自觉地将手中兵器转移方向,宇文宪仍不满足,看向豆卢宁,豆卢宁迈前一步,怒喝道:“尔等还不放下兵刃,是把陛下当贼吗!” 这个罪名太重,禁卫军不敢承担,因此纷纷把刀刃放下,见势不妙,一个将领走出,对天子大呼:“陛下千金之躯,不可轻动,若出宫,当问大臣,依礼而行!” 宇文宪都气笑了,什么时候他出门要看臣子的脸色了?高洋高殷莫非也看臣下脸色才可出宫? 紧接着,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悲愤,他还真得看着,因为军队掌握在宇文护手中! “天子可问过晋公否?!” 宇文宪大怒! “朕出行,岂要看他脸色!况今日出宫,正是要去诛杀此奸邪,为国家除一大害!朕看谁敢阻拦!” 第825章 袒左 “天子要诛杀晋公?” 许多人大惊失色,还有很多人没搞明白情况,或者说不敢相信,直到他们听见宇文宪亲口喊出,那份悬着的心才终于死了。 “天子要杀晋公?晋公做错了什么?” “莫慌!晋公肯定还活着,坚持守住,等待晋公!” 禁卫中出现一定程度的混乱,响起纷纷扰扰之声,宇文护的心腹小声下着命令,无非是许诺效忠晋公则升官加爵,宇文护在周国这些年,威望总比一个小皇帝更高,只要他还没死,他的招牌就仍好用。 因此宇文宪并不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喊着:“宇文护暗通高齐,谋权篡位,毁太祖之基业,朕实不能相容!” “前者乙弗贵、独孤信为其逼死,贺若敦有能名将,因其逼迫而奔走东国,就连朕兄鲁国公被俘亦有其参与,不诛此朝奸,周国永无宁日!若君等自拟周之忠臣,当举兵应朕,共讨奸贼!” 豆卢宁也在下方喊着:“独孤信之子独孤罗已效力东国,鲁国公的妻妾亦被送去,尔等若想对高氏俯首称臣、妻女为人淫弄,大可阻拦!” 一个又一个的大瓜爆出来,禁卫们都绷不住了。 禁卫的出身有两种,一种是勋贵子弟,以担任军官为主,另一种则是以往建立了功勋、或因兵制征召轮流到京城宿卫、或因为宇文护的裙带关系被提拔上来的地方豪强和平民,前者对宇文邕妻妾、贺若敦前往齐国,以及独孤罗效力齐国的事情略有耳闻,但宇文邕被俘虏的内幕这种大料,许多人也是知之甚少,知道了也不敢聊; 而其他的禁卫们则对这些一概不知,又没有在皇帝和晋公的床下偷听,上头的事情,谁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但现在宇文宪将这些内幕全部撕开,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不需要谈证据,天子金口一开就是天宪。 宇文宪偏偏有着证据:“看得此人否?就是他兵败被俘,为求自保,与齐国媾和,葬送了四万大军的性命,送给我们一场稷山大败!” 宇文宪拉起宇文会,并没打算让他开口说话,宇文会的嘴被堵着,支支吾吾,似乎是在否认,也像是在承认。 他面色惊恐,这是自然的,毕竟自己父亲被皇帝当着诸禁卫的面指出种种过错,扬言讨伐,换谁都难有个好脸色,可此刻这脸色被解读为了恐惧和心虚,而心虚……就是真的了! “而且天子未杀江陵公……或许是要擒拿住晋公之后再由朝廷审判,可见天子行事有分寸,所言或许非虚。” 禁卫们开始犹豫,他们的态度让晋公一系恐惧,这下连最忠诚晋公的心腹们都开始惊疑了,许多人悄悄逃跑,只有少部分人还在命令士兵们不要相信天子,要相信晋公。 虽然没表现出明显的顺服,但禁卫们态度的软化清晰可见,宇文宪此刻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杀了宇文会。 虽然能在刚刚团结起三百多名禁卫们,让他们跟自己一路走到黑,但现在这里有着更多的二千名禁卫,若他们见到自己提着宇文会血淋淋的人头,就会因此恐惧,害怕宇文护接踵而来的报复。 或许他们相信自己说的,而且天子一向代表了正义,不会有错,但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只要晋公没死,他所掌握的力量仍是强大无比,宇文宪赢的机会渺茫,而儿子死在此处,那在这里追随天子的禁卫就都有责任,宇文护盛怒之下,将这些人全部杀光都有可能。 (那老东西被我砸了脑袋,不死也要去半条命,现在也许已经死了,或在哪里晕了过去,必须尽快找到他,不能再拖了!) 这么想着,宇文宪继续大喊:“宇文护杀我二兄,丧权辱国,胞兄之血,岂可白流!今日朕为兄长复仇,苍天可鉴!” 说着,他用宝剑划破了掌心,将血液抹在额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额上的血液鲜红得像是仙印。 “二位先帝命朕复仇也!” 禁卫们大悚,只觉得此刻的宇文宪充满了神性! 天子即圣王,禁卫们再也不敢抵抗了,悄悄让出一条道路,宇文宪感到不满足,再次喊出那句话: “尔等为周臣乎?为晋臣乎?为宇文护者袒右,为我者袒左也!” 说着,他扯开左臂的衣袖,露出一条光洁的臂膀,豆卢宁等人为气氛所染,也知道要响应附和,大声道: “为宇文护者袒右,为陛下者袒左也!” 全场死寂,而后响起撕拉袖子的声音,先是热血上头的青年禁卫们开始追随,然后是更多的人,到最后,连宇文护的党羽都不得不跟着撕扯左臂衣袖,以掩盖自己的身份。 “诸卿皆忠臣,朕必有大用,现在就随朕一起去诛杀奸邪,还大周海晏河清!” 宇文宪将剑一挥,指向前方的虚空,接下来无需他指示,豆卢宁等人在一旁将御辇推动着,除了没有仪仗队和规制大旗开道,一切都如天子出巡一般,看上去声势宏伟雄壮。 两旁的袒左禁卫让开道路,崇敬地看着皇帝,他们也不知道缘由,只觉得这一幕完美符合了他们对帝王威严和皇权的想象。 十六国时期的长安宫殿燔毁,化作一片废墟,孝武帝入关,权以雍州公廨为宫,而后西魏立国,地瘠民贫,直到尉迟迥伐蜀、于谨吃了江陵大礼包,周国国力才大幅度上升,就连宇文赟的老妈都是在这时候得到的,宇文护也得以大兴土木,修建属于他们宇文周的宫室。 高齐自诩继承孝文帝的汉化改革遗产,宇文泰为了争夺文化正统,在北周宪章上高调复周,用的是《周礼》,因此周国摒弃了汉朝的称呼习惯,将北魏的太极殿名改为路寝,东西堂对应左右寝,此刻宇文宪所在的禁中则为御寝,接着通过禁门,到达路寝,就能窥见阳武门了。 再出阳武门,就到了清明门大街的主干道,宇文护的府邸就在这里。 离开御寝的禁门来到路寝,这里仍是数量众多的禁卫,或许更多一些,粗略看去,足有三千人往上。 豆卢宁向宇文宪汇报了这个数字,宇文宪是天生将种,也看得出来,感慨道:“平日里可没有这么多的人啊。” 第826章 龙恩 周国的皇宫宿卫主要由两大系统构成,一个是中央军府系统,二十四军是其核心,由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分级统领,属于国家常备军队,他们打完了,周国也就灭亡了,绝大多数都屯驻在长安的军营、周边郡县的军镇和村落聚集,待皇帝需要的时候征调。 这条系统被宇文护的天官府所掌控,因此宇文宪接触不到这些军队,所以才说军权掌握在宇文护手中,所有人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另一条则是番上宿卫系统,由各地轮番赴京的府兵组成,府兵们平时在地方务农、训练,按制度轮流到京城宿卫,分隶于司卫、司武、武候等机构,是执行日常皇宫守卫的主力。 皇宫很大,能容纳二至三万的军队,但一般来说,宿卫的人数不会太多,整个皇宫的日常运转在五千人左右,这些人足够应付皇宫的突发事件了,若需要更多的兵力,还可以去调集军营里的大部队。 而平日在皇宫的人太多的话,对周国的财政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因此理论上是五千人,实际执行起来,可能只有三千人在运转,其余人不是挂机就是待命,而且给皇宫干活是个美差,有许多的勋贵子弟进来镀金,享受优厚待遇,亲爹指挥不动,皇帝看在勋贵的面子上不好指挥,也造就了一大批只干饭不干活的富贵闲人。 像清朝后期的宫廷侍卫多为八旗子弟,但他们文恬武嬉,已经不堪使用,著名的奸臣和珅,就是因为乾隆见到犯人逃出监狱,说了句“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周围的侍卫不知或不敢回答,只有和珅回了一句“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因此从一票酒囊饭袋中得到乾隆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 这也是周帝们翻盘的重要机制,他们入了皇宫,受到周帝和帝党的拉拢便容易投效,因此宇文觉和宇文毓死后帝党屡遭清算,但宇文邕仍能补充心腹人手,靠的就是这个,例如那个已经去了齐国的王轨,就是走这条路径被宇文邕所发觉。 宇文宪继位时间不长,没能寻找到这样的心腹就被迫行动,他的影响力也因此被压缩在皇宫甚至是御寝内,路寝这个地方处理政事的功能更强,因此强调的并不是皇帝的身份,而是整个朝廷的公器属性。 皇帝在理论上拥有一切,但实际操作起来要看个人,他们只是皇权的第一代行者,可若一着不慎,或许会被其他身份的人夺去,否则也不会有傀儡皇帝这个说法。 宇文护受了太祖托孤,在朝廷的公器叙事上有着不属于皇帝的话语权,类似于祖制,祖制钦定我辅政你,即便我说另请高明吧,但遗命在此,自己也不得不苟利国家。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你一个活皇帝总大不过死去的皇帝老爹。 所以路寝也是宇文护影响力最大的地方,从杀死二帝后,这里就常备了许多宿卫,由他的心腹把守,整个皇宫扩充到了八千人,不仅大大扩张了编制,还容纳了许多投效宇文护的党羽,这些人多数人品卑劣、见风使舵,但也是宇文护手中的重要力量,帮助他牢牢控制朝廷,如今宇文宪所见到的,就是这么一群人。 在这里,他们遇到的阻碍就不是一般大了,宇文护的几个儿子,宇文至、宇文静、宇文乾嘉都在此处。 宇文深也在这里,刚刚还在和天子聚会,才过多久,居然就形成了两军阵前对峙的局面。 有人传递情报,让他知道了宇文宪的计划,急忙来找侯龙恩他们会合,一想到刚刚和他们说话时面色恳切的天子,心中其实早就做好了杀死他们父子的打算,这一切全都是骗他们的,宇文深的面色就阴沉得可怕。 柱国大将军侯龙恩、大将军侯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同样在此,他们看见天子出现,或怒不可遏,或面色深肃。 这几人都是宇文护的绝对心腹,跟着他一起死的那种,同样排在宇文宪的必杀名单上。 宇文宪面上不显,心中却在苦笑,好像美梦已经醒来,他不愿忘记,但就是留不住那些美好。 “天子何事,驱车呼喝,如市井民夫一般?” 侯龙恩亲昵宇文护,在邙山之战时,本来宇文护被东魏的军队包围,不出意外是要死的,可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侯龙恩救援,保护宇文护冲出重围,之后宇文护担任先锋为敌所围,又是侯龙恩挺身而出疯狂捍御,宇文护才得以活命,算起来已经救了宇文护两次。 若以另一位晋公,司马昭的麾下将领而论,一时还真找不出类似的猛将,他更像是宇文护的许褚。 宇文宪也不和他废话:“诛杀奸邪,就在今日,若为周臣,速速退下!” 侯龙恩毫不避让,在他的心中,宇文护才是真正的周主:“谁为奸邪,居然引得天子如此着急呐?” 这番话阴阳怪气,身后的禁卫们适时地笑出声,让宇文宪这边的人马面色很难看。被这么一打岔,消解了宇文宪营造的神圣氛围,让双方都直视起真实的力量对比,有些人从幻梦中清醒,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宇文宪刚要说话,又听侯龙恩大呼小叫:“哎哟喂,陛下怎么流血了?看着像是鼻血,但怎么好像流到头上去了,莫非是天子的血会倒流吗?!” 笑声更大了,而且多是嗤笑,宇文宪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拉起脚边人:“看看这是谁?” 侯龙恩面色微变:“江陵公?!陛下……” 此刻轮到宇文宪打断他的话了:“宇文护把持朝政,弑杀二帝,罪不容诛,天理难容!朕为太祖之子,承周嗣,奉天命,要报二位先帝之仇,更要为国家铲除奸佞!” 他的剑指向侯龙恩。 “柱国要随宇文护作乱吗?!还是要跟随天命?!” 第827章 何恨 侯龙恩咬牙切齿,看着天子,宛若仇人。 他们也的确是仇人,侯龙恩心里清楚,自己帮晋公做了许多事,若晋公失势,天子断然不会容许自己活下去,因此他也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让这家伙也活下去! 虽然场中禁卫众多,但碍于各自的身份,真正能动手、敢动手的没几个。这是一个极好的在历史上扬名的机会,搞不好能和成济前辈成为后世称颂的刽帝员组合,虽然代价是全家赤族,但往好处想,谁敢说自己家几百年下来不会断子绝孙呢?而现在用区区的家人就能换千年英名,实在划算。 可惜禁卫中没人有这样的觉悟,他们紧张地看着局势,只觉得能亲眼目睹天子和晋公之间贵人级的战斗,就是死也值回票价呀! 双方僵持,侯龙恩的手中槊捏得更用力了,一旁的尹公正见状急忙上前,低声道:“将军不可做第二个成济,使晋公背负司马昭之名啊!” 虽然低声,周围的刘勇等人仍能听见,他们微微色变,侯龙恩一滞,看向宇文深,晋公世子宇文训不在长安,出外担任刺史历练去了,如今长安城中自晋公以下,最能代表他意见的便是宇文深,见他神色阴晴不定,拿不了一个主意,心中十分郁闷。 也是,哪怕晋公在此也不好下令,侯龙恩明白这个道理,但仍紧绷着脸:“那你说怎么办!” 尹公正沉着道:“对方是天子,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需静观其变,相时而动。” “净是废话!”侯龙恩嘟囔了一句,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尹公正继续道:“我们就在这守着等候晋公,只要晋公带兵亲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天子虽然不可动,但若无将士相随,他哪也去不了,当先诛心。” “在那窃语什么!忠于国家,献诚天子,还要考虑吗!” 宇文宪高喝,逼得侯龙恩不得不回应,他却不看向天子,而是对相随的禁卫们说:“晋公有大功于周,不仅是宗室,还是太祖之侄,太祖亲自将国家托付给他。尔等忠心可加,但要好好考虑,怎么做才对天子最好!” 走到这一步,其实周国的皇权威严已经被践踏得稀碎了,侯龙恩如此发言,直视天子如无物,或者说,他们心中其实另有一个天子。但对正统在位的天子如此不敬,对周国的皇权损害是永久性的,就像李世民用斩杀唐国太子和齐王的军功取得皇位,那玄武门继承法也就成了唐朝皇帝不可不品尝的一环。 见皇帝的面子果实没能发动,有些禁卫又胆怯起来了,刻在基因里的人性本能发挥作用,谁的声音大,他们就本能地追随谁。 侯龙恩说完,又看向宇文深,察觉人心波澜,宇文深觉得自己要出面了,危机危机,不仅是自家破亡的危险,还是他捞取政治威望的机会。 他踱马上前,在阵前高呼:“晋公与陛下本为一家,岂有隔夜之仇?陛下并未杀吾弟,也足见其亲,个中或许有些误会,陛下不甚了解,而国家密事不可使百姓知之,陛下可先回宫,待晋公归来,便能与陛下澄清误会。” “弑杀二帝,岂有误会?!” 豆卢宁大吼,拍打着兵器,频频看向宇文宪,焦急地催促着宇文宪快下决定。 宇文深听得头疼,你们怎么就揪着这事情不放呢?而他连提都不敢提,细说下去,阿干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所以他干脆反驳。 “这些都是谣言!楚国公,我敬汝为柱国,现在却口出狂言,汝是觉得陛下为婿,颇有倚仗,要效仿乙弗贵蛊惑陛下、夺权乱政乎!” 他反手就是贼喊捉贼,指责豆卢宁利用外戚的身份夺权,抹黑天子行动的正当性,不少禁卫见势不妙,已经不打算蹚这浑水了,见到支持的人越来越少,宇文宪下定决心。 只要出了阳武门,他就能招呼百姓和勋贵对抗宇文护,这是他仅有的机会,他必须把握住! “宇文护乱国,尔等摇唇鼓舌、助晋为虐,皆为乱贼!” 宇文宪下了最后的命令:“是忠臣的,可血溅吾身,咱们君臣一同去见太祖,也不至于羞愧!” 说着,他驱动御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变得极缓极慢,沉重得令人生厌。 宇文宪忍不住眨眨眼,才发现是自己的思绪太快了,元神似乎脱身出窍,在侧上方的半空中静静地看着自己。 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像是在欣赏一部名为宇文宪的戏剧,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脸,一定很呆板。 自己做到一切了吗?并没有,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装得软弱一些,和宇文护虚以委蛇,或许能够多做几年天子,有更长的发展机会,到时候人手充足,宇文护对他的防备也会降低,更有可能成功…… 但说到底,都很渺茫,是不确定的未来。若四兄在朝,那皇帝其实该是他,或许沉毅有度的他可以做到吧,但能否忍耐到那种程度,宇文宪对自己没自信。 在漫长痛苦而又看不见希望的人生中,许多人都会选择走某条捷径,它可能是条死路,但好处是会有一点希望,心里有盼头,直到走不通的时候也死到临头了,乖乖接受就好,那小概率的希望就是最好的麻醉剂,就当是用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赌一场大运。 宇文护没死,他赌的大运也失败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不知道为何,宇文宪的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这些破事终于结束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接下来对付高殷的事情,就交给宇文护自己吧。 或许是他自己的臆想,冥冥之中,他觉得东边,那个和他一样尊贵的少年不会放过自己。 正因为他淋过雨,所以才要把别人的伞都给戳烂,连四兄的妻妾他都记挂在身上,也一定不会坐视自己消灭宇文护、夺回朝权,成为他的宿敌。 现实不是如此吗?用制造流言影响周国人心、离间他和宇文护,让两人越发不信赖,在朝堂上公然用钱帛折辱周国将士,同时以四兄扩大皇室之间的伤口,使人心离散……估计私下里他还对宇文护许诺,会支持他做周国皇帝吧。 宇文护也是疯了,他或许权力和太祖相当,但他终究不是太祖,无论是才能还是威望,他都比不上,在他的手中,周国取代西魏建立了,但也是在他的手中,周国会衰弱下去,直到被齐国灭亡,宇文宪忍不住想起萧衍死前的感慨。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这是在说宇文护,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半空中的自己似乎微笑了,他和他自己同时感觉到滑稽与幽默:反正这皇位也是他白捡来的,如今不过是再丢出去而已,有什么可惜的! 天子的意识悄然睡去,武将的本能逐渐复苏,宇文宪闻到了血雨腥风,感到一丝快意! 马上的才是天子,这周国的天下,也是太祖一刀一枪打回来的! “杀!今日胜则为明主,败则为昏君!” 宇文宪哈哈大笑,扬起手中长剑,砍下一颗错愕的人头。 第828章 宫斗 禁卫的断首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和宇文宪对视,眼中似乎充满了不解和困惑,让宇文宪有些愧疚。 他仿佛看见了不久后的自己。 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刺鼻的腥味像是开胃酸菜,让宇文宪变得兴奋,他仿佛在一场孤独的战场上,和最后的战友一同对抗大军,即便是肉身被杀死,敌人也折辱不了自己的骨气。 这让宇文宪有些小小的得意。 谁也没想到,天子真的敢动手,正因为想不到,所以禁卫才没有防备,或者说,当天子挥剑朝他砍来的时候,他即便知道要死,也不敢躲,因为那样违背了皇命。 皇权的生杀予夺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有人愤怒、有人失望,但没有人敢怪罪或者疑惑,因为皇帝有着这个权力。 所有人也都清楚地意识到,事态控制不住了,皇权之战已然打响。 侯龙恩只是生气郁闷,却并不慌张,这种状况他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还从那些非人的地狱中回来了,在他眼前,这些只不过是小儿科,只是敌人的首领加持了不可击杀的属性,有些特殊和麻烦,给他造成小小的困扰。 而最惊慌的是宇文至、宇文静和尹公正这样的人,前者是晋公之子,地位尊贵,或许将来还会晋爵为王、镇守一方,甚至负担天命,万万不能在这种危险的场合稀里糊涂地丧命;后者是文官,最容易在乱军之中被一刀砍死。 “快、快,将军快上啊!” 尹公正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他可不想死在天子的剑下,就算给他追封一个国公,又有何意义! 上什么?不是你让我别做成济的么? 侯龙恩心中小小的嘲讽了一下,转而看向冲杀的皇帝,对他高看了一眼,这份刚勇,不愧为太祖之子。 豆卢宁的心先是凉了半截,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断了后路,只能跟着宇文宪同生共死,但这种悔意只是本能,很快也被兴奋所占据,他扬起长槊,大笑道:“随天子诛杀乱党,重重有赏!” 身后的禁卫们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呼,跟着涌入战场,而晋公这边被先声夺人,最上层的几个首领不发话,他们心里也没底,不敢还击,宇文宪转眼之间格杀了四五个,加上豆卢宁等人,连续被杀死了二十余人。 “豆卢宁蛊惑天子,欲谋害晋公,篡夺权位,他们才是乱党!” 侯龙恩长槊一挥,挑死一个奔自己而来的禁卫,拿下第一个人头,也表明了态度:“不可伤害天子,余者皆可诛!” “噢!!!” 得到指令,双方开始交战,各自刺出武器,双方虽然衣着相同,但天子一方的人马左臂都是袒露的,倒也分得清,一时间,无数的肾上腺素刺激着大脑,将皇宫变成了一处血腥的战场。 豆卢宁大吼着:“保护天子!” “不,是朕来保护你们!” 宇文宪哈哈大笑,他看得明白,自己的天子身份就是本方最有力的盾牌,别人不敢对他动手,自己却可以毫无顾忌! 说起来还要感谢齐主,若不是他写了那,让晋公杀魏帝的故事深入人心,这些禁卫们也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宇文至惊慌之下高喊放箭,立刻被宇文深打了一巴掌:“这是皇宫,哪里来的箭矢?而且你要对天子放箭吗?!” 其实箭矢不少,但双方都是禁卫,刀剑无言,各自死伤都会极多,这些人不是敌人,都是周国的禁卫,无论哪方失败,他的残骸都会成为胜者的战利品,哪一方都会肉痛。 宇文深好歹上过战场,对这一幕虽然也害怕,但多少能兜得住,宇文至瑟瑟发抖,不住颤抖道:“那、那咱们快逃吧,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逃?若我们逃了,阿干的颜面往哪放,禁卫们还以为我们理亏了,没准会被击溃!” 宇文深恨铁不成钢,又看向宇文宪的方向:“而且阿会还在那边,不把他救出来,他也许会死在这里!” 宇文至哭丧着脸,又不敢说放弃兄长的话,心中不断羡慕在外地做刺史的大哥宇文训,不用参与这种麻烦事。 “陛下受乱党蛊惑裹挟,臣这就救您出来!” 侯龙恩说着,一边朝着宇文宪的方向杀过去,旁边刘勇、侯万寿相随,三人形成一个战阵,率领着部分禁卫朝这边靠近。 但豆卢宁率人阻拦住了,见此情形,侯龙恩发出狞笑:“楚国公,女儿做了皇后还不满足,居然还蛊惑陛下离间晋公,汝意欲何为!” “为先帝报仇,诛杀国贼!” 双方都是大怒,侯龙恩破口大骂:“老东西,早看你不顺眼了!” 说着一槊挥了过去,旁边也窜来一人要戳死他,身旁的刘勇帮忙挑开,跟随大将的禁卫旋即便战作一团。 双方身边都围绕了不少的人,论其武勇,侯龙恩、刘勇几人都是当打之年,比豆卢宁能打多了,但论起来,其实还是侯龙恩这边吃亏。 豆卢宁等人为了袭杀宇文护,是有备而来,带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亲信死忠,而侯龙恩这边虽然也有,但多数放于其他地方任职,今天皇帝突然发难,一时间也没在他身边,部下的禁卫跟着他干事的多,真愿意为了上级拼血出命的少,配合与默契远远比不上豆卢宁这一方,因此侯龙恩几人虽然勇猛,但一时也奈何不得豆卢宁。 眼见自己人多还被压制,侯龙恩气急败坏,忍不住道:“都给我去抓天子!天子在手,看他们还闹腾什么!” “是保护天子!” 宇文深在亲兵的护卫下安然无恙,但不远处的厮杀响动令他心悸,他急忙纠正侯龙恩的说法。 然而有甲胄在身、又有皇帝身份的宇文宪根本不是他们能拿住的,也就是宇文护在对方没有趁手兵器、身体又未发育健全的情况下可以逃脱,他的身边还有诸多的亲卫士兵在保护,杀得兴起,宇文宪还大声叫道:“昌城公这么会说,怎么不自己过来保护朕?!汝父子就是这样,只会让别人送死,自己却是懦夫!” 禁卫们闻言都关注起这里,宇文深被骂得发怒,但又不想真的去天子面前送命,于是装作听不见,让一些禁卫感到失望,上去应对天子的频率也放缓了许多,让宇文宪杀得更加顺手。 他拼杀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后略略撤退,禁卫们的士气因此有些低落,纷纷看了过来。 只见宇文宪抓着宇文会,笑了起来:“差点把你给忘了。” 第829章 开道 宇文会双目瞪圆,惊恐无比,两腿不断打颤,身下有着水渍,甚至漫出尿骚味,宇文宪有些嫌弃,但还是拿开了他嘴上的布条,用布帛把他缠在背后。 “江陵公,当年长坂英雄的事情,朕也想试一试。” 他要学习赵前辈,和宇文会一起冲出重围。 “你疯了!” 宇文会的声线颤抖:“这些都是你的子民,我也是!” “你是吗?”宇文宪拍了拍他的脸,确认自己随时可以伸手掐死他:“不听话的都是逆民,和朕无干。” 说着摇晃了两下,由于方向不同,宇文会被反向摇摆,他吓得大叫,让禁卫们听得心惊,与宇文宪的大笑配合得相得益彰。 宇文宪没兴趣再调戏他了,双手一抖缰绳,宇文会被震得痛苦不堪,发出大声的惨叫。 “阿会!” 宇文深看得眦目欲裂。 他知道宇文宪的意思,宇文会和他绑在一起,生死与共,虽然这家伙有些累赘,但能够替宇文宪护住后背,而且若事有不济,他总能把宇文会一起带下去。 原本他们就不敢暗箭射杀天子,若是天子死于此处,那动手的人会受到晋公的感激,也必然抄家灭族,甚至于他的人际关系也会全部被切断,属于是牺牲自己造福社会了。 而若是暗箭伤人呢?更不可能了,法律是统治者巩固统治的工具,法不责众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责众成本太高的时候,若受害的是统治者本身,让统治者失去权力,那么再多的众也要一一责难,这属于原则性问题。 因此若宇文宪死于乱军之中,总要给出一个说法,在场的所有禁卫不是殉葬就是流放,就连他们自己都要削爵为民,侥幸留得一条性命而已。 毕竟皇帝不是死在别处,而是死在皇宫内、死在保护他的禁卫手中,甚至是两方乱军,无论哪朝哪代都没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传出去只怕会让齐陈之人笑掉大牙,觉得周国内部出了问题,甚至导致边境不安稳。 实际上,两方禁卫能公开打起来,已经是周国崩坏的象征意味了,即便是司马昭,也将影响降至了最低,没有开启皇城大PK,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即便他们能修改史书,但死去的禁卫家属和长安城有人脉的名士豪强总是会知道,一蟑千蟑,他们立刻就能意识到周国的上层不仅斗争激烈,而且控制不住局势,无论品性还是能力都完全不足以为国主,哪怕活下来的那方竭力掩饰,也阻止不了周国中下层的离心离德了。 堂堂大国的天子和丞相,居然公开对阵厮杀,岂非笑谈! 身上的鲜血和这些影响,宇文宪毫不在意,那大概率是宇文护要考虑的事情,他只想最后作为武将,痛痛快快闹一场,让后人称起他来,说是“三国的宇文宪”。 刚刚的战斗让他的武器折断,因此退回,此刻他再度换上一把锋利的宝剑,乘在辇上,骄傲地看着下方畏缩的士兵,竟有些“秦王虎视何雄哉”的味道。 他的心中充满快意,这是他做皇帝以来才智最舒展的一次,之后哪怕是死,他也认了。 大不了,坦坦荡荡见太祖! “朕是天子,现在要出宫。” 宇文宪说了这么一句,仿佛没看见周围的乱象,配合他染血的面庞,有着诡异骇人之状,让士兵们震撼不已。 接着他驱动御辇,大车缓缓开动,诸多禁卫不知道是否该阻拦,侯龙恩连忙高叫:“救下陛下,别让他出宫!” 强制的命令,让禁卫们不得不行动,但御辇上似乎有着神力,亦或是太祖的余威,阻碍他们就是阻碍天上的先帝,因此有了第一个人出头拦截后,其他人就不想再动,侯龙恩、宇文深等人连声催促,才有七八个士兵伸手去阻碍御辇。 宇文宪当然不会客气,谁靠近他就一剑一个,第一个禁卫只被他砍断四根手指,那禁卫惨嚎着向后逃去,心里只觉得付出四根断指就能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实在是划算至极。 血淋淋的断指留在车上,宇文宪也不管,冷漠地看着其他人:“再有挡者,死!” 他说到做到,仍不信邪的士兵们被他杀死,这些人身负拦车重任,对皇帝的攻击不敢反抗,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天子如市井流氓一般摁在地上,给天子安一个寻隙滋事罪,哪怕是宋顺帝刘准这样纯走过场的禅让皇帝,率军进宫来请他的王敬则也要恭恭敬敬,把面上的功夫做足。 何况是宇文护以下所有人都亲自承认为自己君主的周国天子宇文宪。 宇文会在宇文宪的身后吓得叽哇乱叫,更让晋公一方的人不敢阻挠,生怕自己的举动会伤害到江陵公和天子,或天子一怒之下,杀江陵公来泄愤。 很快,没人敢再上前阻挠,见皇帝离阳武门越发接近,尹公正焦急不已:“若天子出了阳武门,事则大坏矣!” “我知道!” 宇文深怒吼,虽然国家动乱不可避免,但宇文宪留在宫中,好歹还能掩盖得轻松些,若他出去,则动乱的真相将会暴露在百姓的视野中,他的父亲会颜面扫地,于谨等勋贵也会再次出面,等同于分权! “若晋公在此……” “说什么废话,阿干就是不在此处,才让他如此跋扈!” 宇文深恼怒不止,若阿干在这,所有的禁卫都不敢闹事,派三五人就能把宇文宪擒下,不,是送回宫中! 尹公正小声道:“将士不敢行动,盖因彼乃天子,若有一人可以代表晋公,则将士们敢于用命……” “嗯……嗯?!” 宇文深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尹公正:“我去拦他?!”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尹公正看向侯龙恩等人的方向,他们倒是敢,但陷于和豆卢宁的战斗,一时脱不开身:“若天子出宫,召集百姓勋贵,只怕响应者无数,就连军士都要俯首称臣……” “若晋公遭祸,我等亦死无葬身之地呀!” 宇文深左顾右盼,见几个弟弟和其他心腹都躲开目光,心中既失望又愤怒:养了他们这么久,怎么就没有人为自家排忧解难呢! 尹公正再次催促,加剧了宇文深心中的暴虐,他大吼一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尹公正附耳,低声道:“昌城公高义,将来……将来或为晋世子也说不定。” “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做好了觉悟,宇文深喝令士兵们给自己让开一条道路,他也驱动坐骑前往天子的前方,宇文宪迅速察觉,忍不住笑起来:“阿深,尔来替我开道乎!” “刚刚还夸你甚肖父貌,现在就利用起来了!” 第830章 大乱 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场战争了,原本双方剑拔弩张,仇恨比跟齐国还深,但正式开打,一方虽若但无所顾忌,一方虽强但束手束脚,上层的角力也让底下的禁卫们心无所依,有如墙头草随风摇摆,恨不得直接看到天意知晓是谁输谁赢,自己好取个从龙之功。 可从龙不是屠龙,除了斩杀皇帝,眼下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动手将皇帝的车驾拦下来,但一边是前方的天子持刀挥砍,近者皆杀,一边是后方的禁卫们推动车驾,身旁还有护卫在掩护皇帝,各自形成一个个小战场,比菜市口还乱。 更不用说豆卢宁和侯龙恩这边的交战,某种意义上,他们的胜负会决定宇文宪能否出宫,活着的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威望喝令住士兵,但他们互相缠住了对方,根本抽不出手。 大将作困,晋公之子怯懦,天子又在一意孤行,使得禁卫们的心都紧绷在弦上,迟迟看不到出路的他们变得焦虑,更兼以前的好友、同袍现在变成敌人,为了互相不理解的对象而对自己刀兵相加。 一场憋屈而又足够残酷的战斗,似乎所有人都有可以不打的理由,但统治者的意志牵动着他们,令他们不得不打。 禁卫们寻求主事者,纷纷看向宇文深,那种“有您在我们才敢作乱”的目光让他羞愧不已,心中暗骂那一群不中用的酒囊饭袋。 无论站哪边的,都没有人敢拦在两位贵人的身前了,宇文深骑马挡在宇文宪的移动路线前,拱手行礼: “陛下……” “和朕的御辇说去吧!” 宇文宪忽然加速,冲向宇文深,似乎要直接把他撞死,宇文深吓得从马上跳起,为一旁的禁卫所救下,宇文宪趁势前进了好大一段距离,离阳武门已经不远。 “拦住他!”宇文深又急又怒,他真起杀心了:“不可使天子出宫!” 这话愤怒而决绝,似乎暗含了什么指令,忠于宇文护的人虽多,但死忠并不是特别多,大多数都是趋炎附势之徒。 但不是特别多的意思,就是还是有一些的,李安就是这么一个。 李安以厨艺得宠于宇文护,被提拔为膳部下大夫,当初宇文护指使李安在食物中下毒,毒死了宇文毓,因此李安受到宇文护的绝对信赖,不仅未杀人灭口,还把他留了下来,在这种时候,李安也从膳部赶来,身边甚至有几名亲信随从,地位俨然不低。 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是谁给的,而若宇文宪出宫,真杀了晋公,那他绝对比成济还要惨,因此他命令心腹用弓箭射杀宇文宪! “大夫,这种事,我们不敢!” 心腹如此说,李安痛骂他们:“晋公若失势,我等都要死,还谈什么敢不敢的!” 见他们还是不动,李安怒道:“把弓给我!” 说着一把抢过他们的弓,朝宇文宪的方向射了过去! 宇文宪听得有破空之声,心中惊异,转过头去,却是丝毫不避。 李安是厨子,有的是力气,但他精确掂量调味的手却掂不准自己和宇文宪的抛物线,箭矢从宇文宪身后,在宇文会的眼前飞过,远远地射中一名禁卫,令其发出一声怒吼。 “是哪个混账要害死我!” 宇文会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张弓搭箭,射杀天子,还差点杀死自己,他惊魂未定,立刻痛骂。 宇文宪先是一愣,而后大喜:“哈哈哈,看到了吧!这就是晋公的人马,居然要当街射杀天子!” 他指着那个方向:“成济何在!欲替尔主弑帝乎!” 所有人都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怒中下令的宇文深都后悔起来,潜意识地喝道:“李安,你做什么!” 顺着贵人们的目光看去,禁卫们自觉地让开,露出李安来,就连他的心腹此刻都往旁边移动,生怕和李安扯上一点关系,而李安箭矢在手,弓弦犹颤,连辩驳都没有意义。 李安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如今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才能被宇文护所庇护,而且他还毒死了一个皇帝,对宇文宪没有那么惧怕,他心中真正的皇帝就只有宇文护。 因此他闭目咬牙,想说些表态的话,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他自己根本没想到的话: “晋公养我,正为今日!”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颤抖,“晋公弑帝”的事情从书本中跳脱出来,不仅在剧目中,还在眼前活脱脱地重现! 这一刻,死寂遍布周国皇宫,好像死去的曹髦、成济、司马昭等人的灵魂降临在阳武门,每个人都扮演着过去的角色,再一次表演着权力的悲歌! “杀!” 或许是想要摆脱往日悲剧,亦或是被压力所逼疯,不知道谁忽然喊了一声,拉开了大乱的序幕。 所有人各司其职、各守其位,皇帝要我们杀人,晋公也要我们杀人,不能杀皇帝,我们就杀身边人,总之杀就是了! 秩序彻底崩坏,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卷入残酷的漩涡,周国禁卫的战斗力被充分地发挥着,很快卷起腥风血雨,就连宇文宪和宇文深,各自都不得不躲避起刀剑来。 战争残酷的一面逐渐彰显,在这场烧尽宇文氏颜面的大火中,被当做燃料的,是宫中的宦人和宫女。 许多人畏畏缩缩,躲在四周东张西望,紧张又刺激的吃着皇宫大瓜,帮宫中的主人们打探情况。 他们不是这场乱象的主角,却成为了重要的道具,些许走乱的宫人不慎为禁卫所杀死,为更大的暴乱埋下了种子。 一些禁卫们不想卷入帝公之争,或受不了各方面的压力,选择丢下刀兵逃跑,有些人被杀死,有些人则逃远了。 这些逃远的人反应过来,自己作为禁卫,不仅没能履行任何一方的职责,还丢下兵器逃跑,是严重违反禁例的,不说自己会死,而且连家人都要遭到处刑流放,属于是危急关头昏了头,把一家人都带上了死路。 既然自己死定了,家人也没个好下场,那还不如趁现在爽一把! 他们除了一部分的勋贵子弟和周国绑定严实,其他人都是地方上的豪强,或是府兵制度下轮番来京城执勤的府兵,本身对宇文氏的认知和忠心不足,纯是靠着皇家和制度的威严所压制着,不敢有异心。 但现在这些东西荡然无存,在这绝望的氛围之下,这些人恶向胆边生,决定死前要闹个大的。 皇帝公然杀戮禁卫,臣子也公然反抗皇帝,既然如此,那他们禁卫上行下效,违禁杀人,也合情合理吧! 第831章 弑帝 高大巍峨的皇宫,以往只觉得它雄伟庄严,充满了神圣的威仪,可此刻禁卫们都擅离职守,一眼看去,却只是几座由木头和石头搭建的空旷建筑,没有人的存在,它们就没有意义。 里面的财富和可爱的宫女也吸引了溃逃者,禁卫转变为恶徒,扬起刀兵、支起拳头,打算豪抢一把,带着财物逃到地方上去隐匿起来,或者干脆去投奔东朝! 这么想着,溃逃的禁卫们冲向附近的宫殿,或是对平日趾高气昂的宦人与宫女们大肆杀戮,或是准备折辱自己最喜欢或最讨厌的贵人! 可怜了一些宫人,宇文护出事后,侯龙恩等人为了防止变故,将大部分的兵力都抽调走了,各自门前留守的禁卫也已不多,何况他们见到的还都是身穿同样制服的禁卫,以为他们只是来报信,浑然不知他们已经蜕变成了强匪! “还敢叫!” 一名禁卫见身下的宫女居然敢反抗,平日被压抑的怒气增生,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和胯下配合加力,硬生生将宫女给折成扭曲的模样。 宫女的惨叫戛然而止,留下错愕的面庞,禁卫一愣,冷风吹过他的身后,令他一阵哆嗦,但想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禁卫又发起狠来,继续蠕动着。 “你以为死了我就会放过你么!叫啊,再叫啊!” 声音吸引来了几个同样溃逃的禁卫,但眼下的情形,称呼他们为流寇更合适些,见到这位兄弟,进来的禁卫们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大家同是沦落人,同病相怜,连他袒露的左臂都视而不见了。 见这禁卫露出戒备的神色,急急忙忙提起裤子,他们连连摆手: “你继续,我们图财,拿了就走!” 这禁卫急忙道:“我也有份!” “好好好,反正这皇宫宝物多,我们拿不完,赶紧拿一些各自逃命去……” 他们的职责就是轮守皇宫,自然清楚哪里的防御力量薄弱,哪里方便逃离,之前只是因为有皇威压制,不敢妄想而已。 可一旦被权力斗争逼上了绝路,被迫放弃了职责和荣耀,才明白能造成的破坏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他们惊讶于自己堕落的速度,并迅速享受其中,为了制造更多的动乱,让人无暇顾及追捕他们,这几个禁卫还放火烧了宫殿! 火光冲天,烧得人心慌乱,吓破了一些宫人的胆,她们本来躲藏得好好的,但见火光唯恐被烧,吓得四散奔逃,一边逃一边尖叫,还有些不知晓事情缘由的则拿自己的理解大喊:“贼兵打入皇宫来了!” 禁卫们心中一动,便同样高呼:“贼兵入城,晋公已被斩杀,正在宫中大掠!” “天子为贼所弑!” 一边说着,他们身体力行地替补了口中的贼兵角色,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很快有人将这一消息汇报给了阳武门附近的天子诸人,已经发现异状的禁卫大声疾呼:“士兵溃散,已成乱兵,正在宫中劫掠,请天子下令息战镇压!”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事实上宇文宪已经听到了,但他毫不在意,自己的妃嫔都在永巷后方的后宫中,到那要过两道禁门,把门一关,他们十几个人要砍破门都不太可能,而且此前自己在御寝号召士卒追随,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响应,还有许多禁卫停留在原地,现在这些溃散的禁卫不过是信仰崩塌、失心作乱的数人、数十人而已,连小股都算不上,禁卫大可以应对。 相较起来,自己的兵力比宇文护一方薄弱许多,打出去都勉强,若还分兵去管什么乱兵,只是替宇文护擦屁股! 反正宫中多为宇文护的心腹,死不足惜,而且任他们闹腾,事情越乱,对他就越有利! “宫中生祸皆因乱党所致,朕此刻去调集城营大兵,平息叛乱,谁敢阻拦!” 宇文宪手刃一人,持剑高呼,箭矢从他的头上飞过,被吸引目光的诸将心中略略吃惊,却又不觉有异,反倒是自己接受了天子也会被人放箭这件事,更令他们惊讶! 此事结束后,无论谁成为皇帝,周国的皇权都将一蹶不振,可能是个大臣、禁卫就敢找机会犯上! 作为皇帝,宇文宪对这种事自然是极为不乐的,但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打算,因此将身后的宇文会调整了一下,让他更加笼罩住自己: “江陵公,你为朕守后方,咱们杀出去!” 宇文会和宇文宪背靠背,亲眼见到有狂徒已经朝自己张弓搭箭,怕得都要哭了:“陛下、陛下!臣知错了,臣向阿干求情,您先把臣放下来……啊啊啊啊!” 宇文宪的车驾向前行驶,虽然前方有人堵截,但后方也有他的人马在推搡,宇文宪在前方左劈右砍,血液喷薄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更像是浴血奋战的恶将。 “若不得通,则留昌城公在此处,让晋公尝尝失去二子之痛也!” 宇文宪一边杀人,一边哈哈大笑,爽朗的声音传遍阳武门,外边的人甚至隐约能听见,对骇人听闻的内容惊悚不已。 见宇文宪将矛头对准自己,宇文深又惊又怒,李安再次搭弓,宇文深见了,神色便是一凝,却没有阻止,有人瞥见宇文深的神色,立刻看向先前李安的方位,疾呼:“陛下,李安又要弑帝了!” 这话宛如暴击,让李安的手顿了一顿,但犹豫没多久,李安手中箭仍射出,宇文宪早有防备,微微侧身,宇文会就自动抵挡过去,正中他的肩胛。 “啊!!!!!” 宇文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若不是尿已经在刚刚流尽了,只怕现在还要流一大滩。 他已经完全绝望了,面露痛苦之色不断摇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阿干,救我,救我啊!” 凄厉的惨嚎和其他人并无二致,但他是宇文护第三子,身份尊贵,和天子绑在一起,无论是哪方都没有对他们动手的理由了,不管最后如何,对他们动手的人都要死。 宇文宪觉得自己绑定宇文会这个决定太对了,这一下就给了他两个机会,他指向李安:“此贼猖獗,敢射杀天子,忠臣岂不替我诛之!” 李安心知犯下大错,立刻想逃走,但被人以为他还想要动手,立刻被压住,不过他身边都是宇文护的亲信,他们也都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将李安杀死,而是牢牢按在地上,在这混乱的战场中反而保护了他。 身后涌来温热的鲜血,宇文会慌乱之间不断挣扎,反而加剧了他的伤势,作为血亲,宇文宪感觉不到堂侄的痛苦,反而涌出喜悦,大喊道:“江陵公身负重伤,若不医治,必殒命矣!尔等还不快快让开,否则将来晋公问罪,你们必死无疑!” 第832章 碎武 天子胡乱言语,一会儿要诛杀国贼,直呼其名宇文护,一会儿称呼宇文护之子为江陵公,现在又唤起晋公来。 不过现在是危机之时,说话不严谨也合理,重要的是,即便两方的矛盾彻底爆发,晋公和天子的人马明刀明枪地打起来,晋公这边也依旧不敢对天子本人下手,何况他手中还捏着江陵公。 这才是晋公人马不敢一拥而上强掳天子的原因,能够生掳也就算了,晋公总能将事情压下去,但天子身后还有江陵公,旁边还有禁卫,若他见事不顺,一怒之下先杀江陵公,接着自刎归天,那晋公这边不仅死去一子,而且还真成了司马昭,别说继续治国了,于谨等人朝他讨要说法,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现在江陵公又因晋公这边的明箭所伤,危在旦夕,宇文深气得在马上狂怒而又毫无办法,虽然他们人多,但一时间,局势竟为天子所控。 效忠也是要看情况的,现在他们对天子投鼠忌器,竟无人敢上前,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豆卢宁的暴喝: “随我迎天子出宫!” 豆卢宁毕竟老了,战阵上打不过侯龙恩、刘勇等年轻悍将,不过他也不需要跟这些人打,此前是为天子拖住他们,现在看到情势有利,天子离阳武门只差一步之遥,便命亲卫全力围困侯龙恩等人,自己则趁机向后方撤去,侯龙恩等人大急,想要追击,一时却做不到,只能把怒火发泄在豆卢宁的亲信身上。 天子一方的人马见状,声威大振,连推动车驾的手都更有力了,御辇像燃烧的火车,裹挟着宇文会的惨叫,风风火火地朝前撞去。 两军相逢勇者胜,在这里被撞死可不算阵亡,反而是抵御天子的贼党,宇文深也不得不避让,由此他身边的亲随以保护昌城公为借口,也向一旁退避,连带着许多禁卫都不敢再阻拦,些许顽固党徒也被宇文宪亲手斩杀。 他们的头颅和肢体四散于地,哀鸿遍野,倒霉蛋更是被挂在御辇之上,成为最暴虐的饰物,宇文宪在这地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当天子御辇抵达阳武门的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就连宇文宪自己也是一样。 事实上,他从未这么近地观察过阳武门,每次他要出去,前后都有随从开道,阳武门在他进来前就全部打开了,关闭的时候他也见不到,此刻他才发现,这道门用桐油涂刷得黑中透亮,依稀能见其作为木材的斑驳,若不是今日行动,他或许永生永世都不会发觉吧,这样的不期而遇让宇文宪产生小小的惊喜,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是鲜活的。 涂覆在上的油脂像是一种泥泞,暗示他现在的困境,或陷于其中,或浴火重生。 “攻门!攻门!天子下令攻门!” 宇文宪还未开口,身后的豆卢宁就大声呼喝,没有擂鼓也没有敲锣,但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情不自禁地响起了战阵金戈。 一些年纪较大的禁卫忍不住鼻头一酸,无论他们是何阵营,天子突破重重阻碍,遂意来到阳武门的情景,莫名的让他们热泪盈眶,他们更多是跟随宇文护的人马,对继位的小皇帝们没有太多共鸣,但此刻,他们被这位战阵冲杀的天子、被他的愤怒和骄傲所感染,情不自禁地张望着,希望他做着什么。 他身后血肉模糊、狼狈不堪的江陵公,更显得太祖的子嗣颇具雄胆! “我是太祖之子,终究有太祖的气魄。” 不需要别人提醒,宇文宪举起手中剑,狠狠地劈砍在阳武门上:“给我开,我是太祖之子,要取回太祖的一切!”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宇文会奄奄一息,禁卫们离得不近,没有听到,但他们见到了宇文宪的动作,听到那金铁交击的声音,那一剑劈开了他们的心锁。 他们喜悦着,呼啸着,穿过人群,纵刀斧加身也不停歇,洒着一地的鲜血,去帮皇帝打碎阳武门,打碎晋公的桎梏! 宫内大局已定,此刻天子已经靠近阳武门,虽然还可以再挣扎,但给他一定的时间,天子和他的人马总能打破宫门闯出去,除非…… 晋公党羽忍不住看向宇文深,见他目光呆滞,心中微微叹息,心里觉得自己这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 还是不足,没能阻截天子,就代表着任务失败,甚至于……晋公会被天子杀死,而自己这边也断然无命。 虽然是这样,即便是这样,但许多士兵都失去了战心,宫中越发混乱,虽然小股抢掠的禁卫已经被杀死,但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他们被严惩是逃不掉的,哪怕抓住了天子也逃不掉,一定会受重罚,再继续抗争下去也无用。 就这样结束了?宇文深在心中不断确认,但他就是不敢抬头,看看那已经逆转的局势。 “怎么回事?!我拖着豆卢宁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侯龙恩的大嗓门打破了尴尬的窒息,尹公正等人微微叹息: “护着昌城公他们,从肃章门撤退吧……” “你疯了?”侯龙恩还要怒骂,却见尹公正一指,从左寝方向的台阁各署间走出来许多人,他们身穿朝服,一个个都是朝廷的官员,在刚刚对阵时各自守在台阁内,惴惴不安地看着外边的局势。 现在他们走出来了,意味着他们也觉得战斗有了结果,天子到达阳武门,号召起官署区的勋贵和官员,用他们的家兵可以再临时凑齐数千人来,已经足够击溃宇文护了。 看着这些平日相熟的官员,其中还有不少晋公的心腹,此时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深邃,有冷漠、惋惜、可怜甚至讥笑…… 侯龙恩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厚厚的可悲的隔阂了。 他脑海中响起堂弟侯植的话: “皇帝还很年轻,安危全在几位公侯身上。如果对这些人过多诛杀以树立自己的威望和权力,那就不只是国家十分危险,恐怕我们的宗族也会因此而衰败,兄长您怎么可以知而不言!” 当初宇文护诛杀赵贵等人,侯植便劝他提醒宇文护,侯龙恩不听,最后侯植亲自去找宇文护,希望他效仿伊尹和周公,忠诚地对待王室,宇文护装傻充愣,说“我立誓以身报效国家,您难道认为我有其他志向吗”,将侯植逼死。 现在,那番话又回来了,让侯龙恩心中忍不住产生一个念头:若当时我听了堂弟的话,现在又如何呢? 说起来,天子也是晋公的堂弟啊…… 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不,不!” 侯龙恩大吼大叫,他怒不可遏,他才不愿意让一个死人对自己指指点点! 若真有天意,那太祖还魂吧,还魂来惩罚他们! 人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由活人做主,若天子在此处死去…… 那能掌事之人,就只能是晋公! “告诉晋公,成济不悔!” 侯龙恩双目赤红,他宁愿替宇文护去死,也要把这狗脚朕斩落马下! 大不了他的子嗣改换他姓,寄于亲朋膝下,总比全部一起死了好! 第833章 匡国 “将军……”尹公正伸手欲阻拦,却为侯龙恩刮起的罡风所慑,灵魂都在颤抖。 呆滞的宇文深终于有了反应,他紧抿着嘴唇,隔着老远,对侯龙恩点了点头。 切不可让皇帝出宫! 周围的禁卫呆若木鸡,侯龙恩也不管他们,一路连冲带撞,刮出一阵呼啸的风,禁卫们的长槊时不时刮蹭在他身上,虽然没有力道,仍是磨出几道伤口,些微疼痛给他带来更多怒气,也让他看上去像是地狱来的杀神。 豆卢宁见势不妙,亲自去阻拦侯龙恩,但他身边才有几人,无法阻挠猛兽般狂涌的悍将,一槊打在侯龙恩的身上。侯龙恩甚至没太注意还击,只是随意地挡了一下,即便受伤,也躲过了致命的攻击。 尽管豆卢宁在侯龙恩身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但侯龙恩胯下坐骑的马力和绷直的身体有如坚实的铁壁,反震的力道让豆卢宁一时握不住兵器,兵器脱手。 鲜血奔流若水,像是有着剧毒,让禁卫们不敢靠近,给侯龙恩空出了更大的空隙。 “护驾,护驾!” 都走到这一步了,谁也不想轻言放弃,忠于皇帝的禁卫们举槊要把他挑下马,侯龙恩抬起马槊,硬生生砸断了他们手中的长槊。 “天子!!!” 侯龙恩怒吼着:“臣来也!” 宇文宪充耳不闻,什么皇后,什么晋公,现在的他都听不到了,在周围近侍的配合下,他们一同砍砸着阳武门,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一群人就能令城门摇摇欲坠。 城门到底是人设置的,最终也能为人所开。 “顶住,援兵就快到了!” “休放里面的人出来!” 可以听到阳武门后还有人在把守,他们死死顶着城门,意图断绝皇帝的希望,宫中诸人大怒,但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用刀与他们角力。 前有阻碍,后有追兵,场面艰难无比,随着侯龙恩的奋起,诸多晋公方面的人马也燃起了斗志,跟着他堵截皇帝,而后方的豆卢宁心中焦急,也率兵马和他们厮杀,场面陷入混乱,地上流不尽的血液变成了红色的泥沼,拖拽着无数人的生命下沉。 到最后,各自几乎是人命和身体来阻碍其他人的进击,被关闭的阳武门显得幽暗,无数的血液和肢体四处飞舞,蔓延着浓重的血腥气,哪怕是经历过数次二魏大战的百战老兵也不得不感慨,眼前这一幕比当年还要残酷。 更残酷的,还是死的都是周国的勋贵或精锐。 “快开了,快开了!” 禁卫中有人喊了一声,给战火添了热油,侯龙恩焦急异常,但越靠近门,敌人就越多,甚至趁着侯龙恩的进势为人堆所遏制,他们不顾一切地飞扑上来,紧紧攀附着侯龙恩,把自己当做他的挂件,这样的情况,纵使吕布、高敖曹再生,也难以反抗。 侯龙恩发出一声不甘心的怒吼,从马上被牵扯着摔落,他离皇帝还有数十步的距离。而在禁卫们的劈砍下,阳武门出现破损,一缕缕光线从门外透射而进,像是美梦成真的预兆,让宇文宪大为振奋。 “卿等有功,朕必封赏,随者官升四命,擒杀宇文护者,赏万户,拜柱国!” 即便是救下皇帝,这个封赏也太高了,何况是杀一个贼臣,要这么算,周国得涌出不知道多少的四品武将。 但宇文宪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迫切地要打破这个壳儿,要杀出去,拿回太祖的一切! 禁卫们直接用身体猛撞, 门外的阻力骤然一松,宇文宪大喜过望,以为是外围的人也放弃了,觉得他胜券在握,不敢与其相抗。 时间又变得无限迟缓,仿佛在这瞬息间走过一个甲子,但很快的,宇文宪就收敛心神,开始准备迎接新的命运。 一个曹髦、元子攸都未到达的命运。 阳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吱呀一声向两边大开,无数的白光笼罩在宇文宪身上,让他双眼生疼,忍不住举手遮蔽天空。 空气却又是如此的清新和甜美,他宛如上瘾般呼吸粗重,另一只手也拖着缰绳,催动御辇,身后的禁卫会意,缓缓往前推进。 城外站满了百姓,皇宫中的惊变他们早有耳闻,传来的喊杀声更让他们感觉惊恐和刺激。少部分人记得,不久前有一队人马,没打旗号就从宫中出来,神色匆匆地朝官署方向而去,显然是宫中出现了动乱,好奇心在此刻操控了他们,让他们想看看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晋公的心腹率领着周围的卫队赶来,喝令宫城守卫围成一列,禁止百姓朝前窥探,但百名守卫架不住人多,百姓们人挤人,几乎要把守卫撞飞出去,他们向上官心腹汇报,请求用武器驱散百姓,但上官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 守卫们也是敢怒不敢言,能住在宫城以南、清明门大街附近的,都是达官子弟或郡望人家,而且这些出来看的多是出来打探情报的仆役,打了也没用,反倒得罪了他们,没有晋公的直接命令,他们真动手,后果只能自己承担。 于是宫外众人都见到了染血的天子,冕服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变为褐色,这番景象让他们大惊失色,谁也不知道天子为什么是这样一种形象出来的。 看来宫内的惊变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天子如此,宫内何事?莫非是贼军作乱,或是有人……” 后面两个字,这百姓没敢出声。 “晋公呢,这么大的事情,晋公不出面?!” 很快,高举宝剑的宇文宪就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宇文护祸国殃民,鱼肉百姓,视天子如无物,置国朝于不顾!其受命托孤,却不思为国尽效,弑杀二帝,天理不容!朕为太祖之子,不忍国家倾覆,现奉天命救国讨贼,诸君若有同志者,可与朕来!” 众人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宇文宪就驱动御辇,在一片惊讶中冲入人群,将围堵的士兵们撞倒。 “天子疯矣?!” “是天子要诛杀权臣,事急从权,不得不为耳!” “昔年曹髦欲诛司马昭,我等无缘得见,不想今日却复睹矣!” 百姓们早就对宇文护不满了,识趣地让出一条道路,宇文宪下令让各禁卫们去勋贵府邸前喊话,让他们率领家丁出来和自己一同讨伐宇文护,他自己则马不停蹄,继续朝着宇文护的府邸冲去。 “随朕诛杀权臣,匡救国家!” 他的身后还挂着宇文会,此刻宇文会奄奄一息,证明了天子的决心和勇气,不少受到宇文护排挤的勋贵受到鼓动,跟着天子的车驾行动,很快来到了晋公府前。 第834章 释佛 话分两头,高殷这边可就舒服了。 此刻他正在天池中坐着,旁边的女人游着泳,时不时抬起头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着自然的清新和甜美。 她似乎十分习惯,甚至已经领会了些许心得,在呼吸时吐出艳红的舌头,舌器从白玉中垂垂而落,尖端微微颤抖。 女人很快又沉入水中。 一旁的宫女只觉得天子的喜好比先帝清淡许多,好歹不折磨人,像那些殴打勋贵大臣的事情并不多见,于是她忍不住产生多余的幻想,若是自己能取代这位,少不得也是个妃嫔…… 她幻想着,口齿中一条粉嫩的舌头在微微转动。 若她知道高殷在想什么,说不定会止住这种幻想。 高殷想着,舌头是可以从中切开的,而且人类的自愈能力不低,还需要用东西卡住,以让舌头不会愈合,而定型了以后,人的舌头就真的如同蛇信子一样,变成了分叉的舌器,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女人游玩够了,高殷拨弄她的发梢,笑道:“玉影辛苦了。” 这是他刚来第一天,为他动手,辅佐他杀死卢勒叉的陈山提的女儿,哪怕只是为了这份顺从,他也要对陈玉影多加宠爱,何况陈山提现在对他愈发忠诚,俨然到了许褚的地步。 康虎儿是典韦,比起康虎儿,陈山提更适合放出去做事,特别是一些私密的、见不得光的、对他极为重要的密事。 “至尊高兴就好。”陈玉影有些可惜,她获得的宠幸也不少,但到目前肚子还没有动静,这让她有些哀怨,对高殷也更加迎合奉承。 高殷的后宫中已经有一个这样的人物了,刘逸就任高殷随意玩弄和处置,只求不失圣宠,这让陈玉影的心态有些失衡:比起刘逸,她的父亲可谓是至尊的左膀右臂,却还要做着和她差不多的工作,陈玉影看着旁边的女子,心中有些酸意。 唉,论起家世,至尊的几个女人都是个顶个的厉害,若不是自己父亲站对了队伍,自己只怕也不入至尊法眼,而她们几个,却是无论谁在皇位上,都必须尊重的存在。 “你先退下吧,让我们独处一下。” 陈玉影更失望了,黛眉微颤,转圜成了笑意:“妾就在外边,至尊随时召唤。” 她起身披上袍子,轻飘飘地走了,带走了大片的宫仆,唯有几名侍女守在远处,耳中戴着耳塞,若见到至尊和贵人行动便会上前服侍,此处成为了高殷和李难胜独处的场所。 自从成为高殷的女人,李难胜的心态就有了些转变,大部分时候对高殷百依百顺,但有些时候还是会露出一些女人该有的醋意,就好像此刻。 “难胜有些不开心?”高殷明知故问,在眼前看着别的女人侍奉丈夫,无论哪个女人都会不舒服,即便自己是皇帝,也无法禁绝这种想法。 李难胜不说话,高殷便上下其手,逗弄她的眉眼,李难胜的脸颊更红了,声音吱唔得宛如仓鼠:“妾、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她出身高贵,现在要不着片缕,和其他女人一起侍奉,而且做的还是如此浪荡放纵的事情,这让她羞愧难当,若高殷不是皇帝,哪怕是杀了她她也不愿意。 不过在掌握了实权和女人的情感后,高殷对于如何调教她们已经十分熟练了: “我希望我们之间有个孩子。” 他的孩子就是皇子,不仅是她们的功绩,奠定其地位,将来也许还有一个皇位可以继承,而有李祖娥在身后推波助澜,李难胜的胜算还要比其他人大一些,因此用孩子来进行道德绑架,通常无往不利。 “就算是这样,也……” 高殷笑道:“我听说如果行事的时候,两方都很喜悦和积极,就更容易有孩子,而且孩子的状态也会受到父母的遗传,我们互相喜爱、乐于亲近,那孩子的性格就会更好。” “真的么?” 李难胜眨巴着眼睛,母亲和太后虽然给她灌输了一些房中要术,但这种心理方面的建设还是一片空白,而高殷不仅是她的心上人,还当做了转轮王来崇拜,此前的抵触是由于圣王不会做这么浪荡的事情,但若是有着合理性,她也就慢慢顺从高殷,打开身体的开关了。 “我不会骗你的。”高殷眨眨眼睛,说起一段故事:“你可知佛教自谁始?” “自然是释迦文佛。” “不错,那释迦文佛又是哪里来的人呢?” 李难胜摇头不知,听高殷侃侃而道:“释迦牟尼生于西周昭王二十四年,距离我们现在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了。他是迦毗罗卫国的王子,俗名唤作乔达摩·悉达多,年轻时有感于人世生、老、病、死各种苦恼,于是舍弃王族生活,出家修道,最后在菩提伽耶的一棵菩提树下静坐思维四谛、十二因缘之理,然后彻悟,成为佛陀,而后创立了佛教。” “原是如此……” 李难胜没听得这么详细过,惊讶于释迦牟尼的生平,也对高殷的博学多才感到敬佩。 “牟尼其实是天竺那边‘圣人’的意思,所以我们翻译为文佛,而释迦牟尼,指的就是他是释迦族的圣人,若以此比于我,则我为汉牟尼。” 李难胜扑哧一声笑出来,察觉到高殷在逗弄自己,心中羞涩,却不讨厌这感觉,伸出手将高殷搂得极紧密。 虽然不知道高殷为什么要讲这些,但他终究是在疼爱着自己,陪伴着自己谈天说地,这就够了。 高殷开始坏笑:“那你知道佛教后来发展成什么样了?” “从西方流传进来了?” “不止,过了大概一千年,应该是后汉时,当时的天竺佛教又出现了一种特别的理论,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爱——也就是我和你的感情——是与生俱来,可以无师自通,但表现爱的形式,也就是房中之术,需要学习才可掌握。” 李难胜顿时觉得不妙。 第835章 爱经 李难胜又不好拒绝,便只能顺着高殷的话:“这、这不是至尊编的吧?” “怎么会?”高殷瞪大双眼,好像震惊李难胜居然会怀疑自己,眼眸中蕴藏的无助与无辜让李难胜充满了罪恶感:“他们还写了一部经书,叫做《爱经》,说的是相爱的人更要用心灵去彼此感应,用纯洁的灵魂去培育忠贞,然后去体验、天地合一的美好境界……” 高殷说着,李难胜羞得几乎要死去了,她刻板的性格被高殷屡屡摧破,思维被导入着别样的哲学,此时的她还不觉得是多么有理,体验却的确新奇。 高殷还在此基础上,不断絮絮叨叨:“这书虽说是经书,但目的嘛还是很实用的,就是防止离婚。它的初衷是让夫妻的婚姻过得更幸福,所以必须要和谐,身心合一、感情和睦,那种快乐的感觉才更美妙……” 李难胜檀唇轻启,目眩神离,在暖池内浸泡许久,身体像断线的木偶,皮肤的感知变得愚钝,神经却更加纤细,此刻的她确实感觉美妙异常。 皮肤上的水珠抚摸过去,居然都觉得发冷了,于是两人依偎着,默默享受这个刹那的温存。 刚刚自己的意识的确有些模糊,想来这就是身心合一吧? 或许在那片刻,自己真的窜到了高殷的灵魂深处,李难胜忍不住和高殷十指相扣,感觉它们好像本就是一体,这种发现让她惊喜不已,那抹羞怯也悄然转变。 变成一道充满诱惑的低语,让她继续展露本性,从而得到更多的欢愉。 高殷真有些惊讶了,以为李难胜在招揽自己:“难胜,你是贪心不足乎?” 李难胜尴尬得像是被捉住的窃贼,慌张地摇着头:“不、不是……” 她想辩解自己的清纯,可话还没说完,高殷的唇就袭来了,占据了她所有的留白,一种她不知道的叫做多巴胺的物质快速从体内调集,充盈着她的大脑,窒息的感觉让她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李难胜似乎极力舒张着身体,想让自己融进高殷的魂魄中,最后干脆变成一只八爪章鱼,捕获着猎物不撒手。 满足随热浪涌起,哪怕只是错觉,也让她陶醉无比,只觉得从今往后永远处在这种时刻也十分不错,是一种美丽的幸福。 李难胜除了不是独宠,一切都遂她心意,可这一瞬间,她忽然涌出强烈的嫉妒心,不仅是嫉妒这美好的时刻会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而且那满足感也已经被她们捷足先登,在她这里是虚幻的,可在她们那儿真实无比。 “表兄……”李难胜还是觉得羞怯,忍不住叹息: “我爱你。” 几个字仿佛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最后,高殷停了下来,李难胜缓缓睁眼,对自己还未尽兴感到委屈:“表兄莫非不爱难胜?” “倒也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李难胜忽然大胆地伸手,嗔怪道:“明明还可以呢!” 高殷有些刮目相看了,这难道是女人天生的技能,只要开了窍,就懂得如何吃他? 他思考着说辞,忽然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是一种逃避,于是笑道:“倒也不是。不过你若真有孕了,虽然养尊处优,只怕身体也吃不消,就算顺产,也会落下病根。孩子是我们的信物,但却重要不过你,信物的意义是证明我俩存在感情,若为了信物而让你受伤,甚至……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我不喜欢。” 李难胜撇撇嘴,马上就要哭出来,高殷又凑到她眼前,坏笑起来:“朕有预感,若继续的话,只怕你真要做姊姊了,不怕么?” 这么一说,李难胜顿时又犹豫起来,虽然心里有着渴望,但也要承担后果,按照后世的情况而言,她其实还是个孩子,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没有做好类似的准备,哪怕是李祖娥的要求和灌输,她在领受的同时,也藏着隐约的恐惧。 其实高殷也不是没有别的劝说方法,比如说皇后和其他妃嫔都在怀孕,不如趁她们休息的时间好好陪伴自己,若她也中标,那这段时间就得和其他妃子一起躺板板了。 等到皇后几人生下皇子,必然要占用自己的一大半时间,那时候她的孩子还没出世,心情却受到影响,抑郁都算好的,说不定会变成难产,到时候香消玉殒、一尸两命,会让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痛苦。 还有就是,她和高殷、郁蓝等人到底差了四五岁。虽然这个年龄差并不大,但在这个阶段却是一个分水岭,以郁蓝的身体素质,当天下崽休息一会照样可以去打猎,但李难胜这个年纪,很难说身体分得清谁是母体谁是肿瘤,本就是正在发育的年纪,还要被体内的孩子抢夺营养,古代许多难产都是因为营养不良发育不健康就生孩子而出现的。 所以于情于理,高殷都不想给李难胜太多压力,但这些理智的分析肯定是比不过李难胜的情感需索的,而且在陪伴她的时候还提其他的女人就更过分了些,因此调戏完了李难胜,高殷便开始满足她的要求,只是动作迟缓,像是陪伴着她一起按摩,尽可能让李难胜消除恐惧,感觉到充实愉悦。 若是郁蓝,只会骂他今日没吃饱饭,但对李难胜而言,这样的力道已经足够了,还显出一些高殷的温柔来。 她的心愿得到满足,精神上的喜悦更多一些,对高殷的其他要求,也是娇哼一声,任其作为,不得不说,很像自己的母亲李祖娥。 或许洋子和母后也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高殷不无恶意地想着,眼前的李难胜却始终没有看出母后的影子,这让他大为安心,自己的确没有什么非比寻常的狂野爱好。 第836章 袈裟 待二人嬉戏到尽兴,高殷已经感觉到疲惫了,今日已然够量,而李难胜更夸张一些,她的四肢百骸酥软发麻,整个人浸泡在天池里,若不是高殷把她捞起来,说不定她真会泡在池里死去。 高殷抱着她走出池水,轻微的冷风袭来,高殷赶紧取过袍子把她裹住,随后宫女们迅速走近,给两位贵人穿戴衣物,李难胜的手脚还有些发软,高殷只能将她扶着,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宫女给她更衣。 其实高殷对她的胴体兴趣不大,更关注的是李难胜的表情,那种含苞待放的羞怯实在可爱,令他爱不释手。 “好好休息,明天再一起看书。” 叮嘱一番后,满面通红的侍女们带着晕乎乎的李难胜走了,高殷倒是神清气爽,走出了天池,来到一处僻静之所。 皇帝要去哪里,在不违反礼教的情况下不会被阻拦,何况是如今的齐国皇帝,只要他想去,多数地方都能直接闯进去,哪怕是姻戚宗女的闺房,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甚至还要出来谢恩。 但对这个地方,高殷却保持了尊崇,不仅不让人去通报打扰,自身还恭敬地对屋内行礼,然后独自走近门前,轻轻敲门: “求见昭玄大统。” 门轻轻开启,小沙弥朝高殷行礼,等高殷进入后缓缓退出屋外。 比起进屋之人的尊贵,屋内显得十分简陋,除了一座普通的佛像,就只有一张香案、三炷渺烟,还有一个枯槁瘦削的老和尚。 法上今年六十六岁,身形清瘦,须眉皆白,或许是历经世事、浸润佛法,使得法上的面容虽然沧桑,但神态慈和宁静,有高僧的风范,而作为统领齐国僧尼二十年的昭玄大统以及帝王之师,他的气度又庄重威严,配得上那身质地精良的金红袈裟。 袈裟就是僧侣的法衣,最早大抵为青、黑、茜三色,在东汉时期传入中国后,到汉魏年间多为赤色,后来又发展出黑、青、褐三色,直至唐宋,朝廷才多赐高僧以紫色和绯色,在这时期,诸多高僧常穿黑青褐,少有高下之分。 而法上这件金红袈裟就是高殷模仿木棉袈裟所打造的,木棉袈裟即释迦牟尼的金缕袈裟,也是佛教禅宗祖师传承的信物,当初释迦牟尼授予迦叶尊者,成为其法脉象征,由禅宗第二十八代祖师达摩带入南北朝时期的中国,达摩传给了弟子慧可,慧可又在天保十年传给了弟子僧璨,所以正版的木棉袈裟应当在僧璨手中。 高殷并没有去抢夺,虽然他做得到,但没必要为这种象征物去得罪僧人,何况他有着后世经验。 央视版的四大名著个顶个的经典,其中影响人们最深刻的应该就是《西游记》了,不仅有许多人将剧中如来佛祖的照片画像当做佛像来礼拜,演员去到泰国也广受欢迎,是和鲍曹操、唐葛亮、陆关羽一起定义了经典角色形象的巅峰版本。 说起僧人,高殷首先想起的就是《西游记》,已经把三国玩了个遍的他自然不会放过编纂《大齐西域记》和《西游记》的机会,只是时机未到,暂且搁置,日后开发。 但这不妨碍他以唐玄奘受观音所赠的锦斓袈裟为原型,重新造了一件似模似样的金红袈裟出来,反正玄奘的祖父陈康就在他麾下任职,若干年后找个由头赐给小玄奘,也算追星追到修成正果了,还能给自己塑造一个“圣王唯识”的典故。 不过处理、切割佛教的时机还没到,但用他们的时候已经接近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前对他们多有宽容,为的就是这一刻,某种意义上,也算临时抱佛脚了。 不知是端着架子,还是打算让高殷先请意,法上仍坐在蒲团上,不曾起来迎接,似乎来的只是空气,这屋中仍只有他自己。 高殷年轻力壮,有的是时间和他耗,但他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欺负一个老头,因此先开口: “吾有一事不明,望大统能解答。” “不敢,请天子直言。” 法上老而不糊涂,听见皇帝不是自称朕,而是自称吾,他便立刻警觉起来:天子无事献殷勤,必有要事耳。 “大统曾称,‘转轮人王,正法治化’,如今吾已是人间至尊,身可当佛否?” 这是当初礼佛后,高殷和法上的第一次论对,高殷自比月光王,颇有野望,而法上只言月光王身可当佛。 高殷接着又许下供养如来的承诺,法上则不表态。 从当时的情境来说,法上的选择没有错,毕竟谁上来都要对他尊崇恭敬,需要他帮忙镀金,因为这点,法上也不会刻意偏袒某方,显得自己摇摆,即便是高殷自己,目前也依然遵循这道规律。 但正因如此,高殷才通过兰陵王联系上了稠禅师的亲传弟子,智舜、僧邕、智旻、昙询等人,又广结七帝寺、妙胜寺等不同方面的僧众,这些人为高殷造月光王的势,收纳各界人心的活动中出力甚多。 相比之下,合水寺的岿然不动就显得有些尴尬。稳坐钓鱼台固然安全,但缺点在于太稳的同时离收获太远了,若胜者主动赐予还好,否则远远比不过那些投资成功的同行。 其实合水寺也不是没有为高殷出力,僧众中的慧心帮忙扳倒了高湛,慧义则成为将领,如今也是天策府的中层干将。两人在高殷阵营的贡献也不小,现在的慧心更是不在国内,在外国帮高殷放长线钓大鱼,将来用得上的地方还很多。 可惜的是,两个合水寺出身的慧字辈,对合水寺这个母校可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慧心,虽然对合水寺尚无怨言,那也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他善于察言观色,等合水寺对高殷失去意义的时候,才是他行动的最好时机。 就像尉粲和他的党羽鲸落,能给齐国将官们带来一大批上升红利一样,合水寺衰弱了,那么其他寺庙就能趁机推广教义、扩大影响,而高殷作为皇帝,这一切都要在他的指挥下有序进行; 虽然法上是高洋的戒师,高洋还曾布发受戒,掩泥于地,令法上践之,但那毕竟是老皇历了,法上靠着前三十年的拼搏,从高欢时代起就受到高氏的礼遇,在政治层面正式承认他为佛教的官方领袖。 在此之前,法上也是有竞争者的,以《十地经论》为核心的佛教学派叫作地论宗,由于对经论中的阿赖耶识和佛性见解不一,导致地论宗分裂为南道、北道两派,南道派以勒那摩提弟子慧光为主,北道派则以菩提流支的弟子道宠为主。 法上是慧光的弟子,由于他担任了魏齐僧统数十载,而且得到皇室支持,成为北朝佛教官方正统,权势显赫,所以南道派的学说大张,门徒甚众,压得北道派数十年抬不起头来。 这份地位或许是因为他高超的经营手段和过硬的释学素养,但官方的认证才是他能够攀登到如此高位的缘由,他对高氏的回报,高氏也已经回馈给他了,说得更准确些,是高欢、高洋的回报—— 高殷并不打算在法上对自己没有功绩的情况下,继续像之前那样捧着他,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不是自己的臣子,还要看他的成色,若他真的老了,看不清局势或出不了力,高殷并不介意让人帮忙分担他这件袈裟的担子,比如北道派的道宠,想必就非常乐意。 第837章 用佛 “能鸿道者,人主也,故至尊已为当世如来。” 这是拓跋珪时期的典故,高僧法果受到拓跋珪的重用,被封作道人统,之后明元帝拓跋嗣时期又先后被封为公侯,法果虽然拒绝了,但这时僧人们是可以生儿育女的,因此皇帝下诏,令他的儿子袭爵,法果对皇帝感激涕零,称拓跋珪为当世如来,尽礼致拜,并对其他人说:“我非拜天子,乃是礼佛耳。” 相较起来,法上虽然未从新皇帝这里获得和这一样多的好处,但仍让他在这位子上安坐到现在,本身就是一种优待;当然,法上或许以为,是新皇帝的威能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考虑到撤换自己会被一些僧侣所反感,即便是已经掌握大权的新皇帝,也不得不妥协。 一个觉得老东西该出力了,一个觉得小登还没开好处呢,两人都在试探,看看对方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在佛光照耀之下,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的许多政治事件、军国运数都不可避免地跟特定僧人、僧团或者寺院存在密切的关联。 虽然不能说是全部缘由,周武帝灭佛的行动,短期内增强了北周国力,增加了税收和兵源,对周国当然有着好处,但佛教在北朝民间乃至贵族中根基深厚,强行灭佛导致部分信众和世家大族对朝廷产生不满,削弱了社会凝聚力。 杨坚之所以能通过联姻和权术获得关陇集团的支持,也不全是因为佛教,但从他登基后立即复兴佛教,利用佛教安抚民心,还自诩为月光王的行动来看,佛教在他的篡国事业中必然出了力,这些在历史上没有记载的隐秘交易,却是他的事业中不可忽视的一环。 当然,周武帝灭佛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要说起来,比起佛教的推崇和对国家的吸血,灭佛所获取的税收和人口对周国来说更为实际,也奠定了周国消灭齐国的物质基础,若周武帝能在灭齐后继续安稳统治十几年,亦或是下一代继承人能够延续政策、维护国力,那么灭佛的负面影响也能慢慢消退下去,只能说天不假年,宇文邕把自己吃成核动力皇帝,使得本就有着极大风险的灭佛举措为他人所利用,最后成为了北周的掘墓工具之一。 有鉴于此,高殷自然不可能让宇文邕再吃成核动力驴,而且即便灭周,也不会轻率地去灭佛,但对佛教的利用和拆解是不会松懈的。如今军国大事在即,攻克玉壁是他、乃至整个齐国的心上之结,一切的军政要务都要为这个目标服务,因此高殷此次来见法上,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这方面对自己有所帮助,否则大齐的僧人统,就该给一个能为他分忧的人坐。 而正如《三国演义》和正史《三国志》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文体一样,佛教文献与世俗文献对政治史的书写也截然不同。 在通常情况下,历史记载和历史记忆,并不是对过去真相的重现,而更多的是对讲述过程和形式的反映。看似客观的历史书写,一旦形诸文字,仍然要借助文学的手法,谋篇布局、遣词造句、起承转合,不可避免地渗入了书写者自身的知识、意识和立场。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的历史记载,都是某种程度上的重新讲述,史家通过裁剪、扭曲、隐藏、突出等方法,构建出自己想要的历史画面。 典型的如《宋书》的作者沈约,在他笔下,其父其祖总是莫名其妙地受到重视,或说出当时的贵人们总会欣赏的言论,即便最后历史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事迹,后人也嘲笑这段内容有猫腻,但提供不出更有力的反驳论据,也只能默认沈约对他父祖的夸大。 因此书籍有时候不需要说谎,只需讲述想让观众知道的片段,整个段落的效果就截然相反,高殷就是用这个办法,远在千里之外,却成功实现了“魏帝杀晋公”的预言。 而僧侣们在佛教文献上天然具备一个优势,因为他们期望用佛法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工具将自己的信仰推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去,因此会主动地讨论佛法和王权之间的关系,强调佛教和转轮王之间的彼此护持,进而将君王塑造成佛教圣王,憧憬弥勒下生带来的美好世界。 这种积极入世的态度,和道家是不同的,粗泛而论,道家更讲究的是个人修养,强调的是自我的内在,目标是与天地齐平,因此与世间其他事物的联系并不大,它们更多是道者用来帮助自身参悟的工具; 而佛教讲究的是参悟四圣谛,确认生命本质的苦谛、揭示苦的根源在于渴爱与无明的集谛、探索超越苦的涅槃状态的灭谛、最后通往涅槃的“八正道”的道谛,这一系列的核心思想是破除对俗我的执著,得到解脱,虽然和道教看上去很像,但内核截然不同,适用的范围也更广阔。 简单粗暴一些地概括,那就是渡人,既能渡己,也能普渡众生。 而众生又在王者的统治之下,因此僧侣们天然就会亲近王者,无论是获得更丰厚的物质享受,还是实现精神上的参悟、普渡,都离不开王者的力量,因此积极入世是僧人的特征,这也是道教屡屡被佛教打败的原因,在迎合王者这一点上,道爷们多少有点不给力了。 体现在具体的表现上,就是对经文的注释。唐僧玄奘翻译了《十一面神咒心经》,玄奘再传弟子慧沼注疏后推广,经文中将十一面观音和护国思想紧密相连,带有强烈密教色彩的信仰和理念。 一百多年后的周朝,万岁通天二年,武则天为讨伐契丹,诏高僧法藏依经教请法,建十一面观音道场摧伏怨敌,同时派武懿宗、娄师德等将领率兵二十万伐孙万荣。 两个月后,孙万荣兵败被杀,这次军事的胜利给武则天内心以极大的震撼,认为十一面观音强大的护持威力引导周军取得了大胜,武则天为此甚至改年号为神功,佛教因此在武则天,乃至接下来的唐朝继续大盛,乃至逼迫后来的唐武宗开启新一轮的排佛运动,史称会昌法难。 相较起来,法上这个昭玄大统在专业上就不太给力了,倒也不是说他之前的工作不给力,而是在高殷登基后,关于佛教的内容主要出自于他自己的策划和手笔,法上没有积极主动地来亲昵于他,就让高殷很不高兴; 若说在他登基并坐稳皇位之前,法上不敢轻易表态,那还有些道理,以他的地位,自己也不太可能不尊敬他,可现在经过他的大力整顿,齐国已经有七成为他稳稳掌控了,这时候法上还不表态,就很不上道。 第838章 佛社 这也和高殷个人的喜好有一定关系。 虽然法上已经很老了,但也可能跟稠禅师那样活个八十来岁。他活得越久,就会在某种程度上越压制着高殷,使得高殷不得不对他恭敬有加。他又是洋子的戒师,不用付出什么就能获得高殷的礼遇,哪怕是被迫的,高殷也浑身不得劲。 这种感觉就好像请了一个娄昭君在自己头上一样,自己还得乖乖当晚辈伺候,做了这么些时日的皇帝,想到这点,高殷就忍不住发怒。 只不过看在他的名望和打压他的代价上,高殷才勉强将这种怒气压下。 相比起来,稠禅师这一点就做得很好,不仅弟子们和天策府的重要将领关系亲密、往来密切,很多重大活动都有他们参与,而且稠禅师本人更是十分有眼色,乾明元年四月十三日于山寺中端坐而卒,高殷给他风风光光大葬了一场,对于这类早已归隐、不出风头而默默发挥影响力支持高殷的智者,高殷反而不希望他死得太早,那一日哭得真的很悲伤。 其实论起来,高殷此刻在佛教中的声望,比起法上只高不低,因为高殷塑造自身名望的方法比洋子巧妙得多。 他不仅是皇帝,先天就有着被塑造为神的便利,而且使用的是天命和转世论,更学习武则天的先进方法,用文林馆和各寺庙注经的方式给自己背书,同时当初救下的那批元氏也在这件事中出了大力。从洋子的屠刀下被庇护,让他们对高殷感恩戴德,男性在天策府或各郡县担任下级官吏,宣传高殷的德政,将魏室残望转化为高殷的个人名望,女性则组建佛社等宗教团体。 这种佛社以供佛的名义组建,称为邑、邑义的最多,法义次之,天然带有一定的结义性质,甚至称此为香火因缘,例如有的人年龄小,但在佛社中的地位较高,对于这种情况,他们就会将之解释为前世香火,因为前世是香火兄弟,所以今生再次结义,所以高殷书中经常描写的转世桥段,不仅在这个时代有着广泛的接受基础,受到欢迎,而且还进一步扩散了其影响力,涌现出许多以古代、前代名人自比的事情。 白建的六世孙、唐代的白居易加入的“香火社”的前身就是这种佛社。 这类佛社少者三四人,多则可达一二千人,成员构成复杂,既有出家僧尼,也有官僚百姓,甚至全由地方宗族或中下级官吏组成,女人参与的比例也不低,甚至很多佛社都是由女人作为邑主出面组织而成。 佛社的主要活动,就是造像、设斋、建造佛塔、修建僧寺、念佛、建义井以及栽树等,总而言之,都是做一些善事来获取功德,其中造像是最能体现虔诚和功德,也最重要的一项活动,许多佛社就是为了造像而临时组织起来的,等像或塔造完,佛社也就解散了。而参加的人越多,个人需要分摊的钱财就越少,所以佛社会尽量吸纳更多的人参与,最多的时候甚至能有个数千人,邑主的影响力也在佛社活动的时候扩散。 所以女人在这片事业上不仅能当半边天,甚至由于具备丰厚资金、社会地位的关系,贵族女性往往能在佛社中占据重要位置,元氏女们为了报答,亦是讨好高殷,在各地组建佛社为高殷造像,这种自发的行动远远比洋子走上层政治付出的成本低而影响广泛,也使得朝中一大帮和元氏沾亲带故的勋贵官僚们,对高殷愈发忠诚。 宗教自人类诞生以来就出现,且络绎不绝,说明了它和食、色一样,符合了人类某种需要,确切来说,是人类心中对未知的迷茫,需要引导的力量。 诚然,有人会利用宗教作出许多恶事,比如新某某,得永生,但归根到底,这是宗教领袖做出的对其自身有利的选择,古代的皇帝本质也是一种宗教领袖,所谓的天子嘛,祭拜一番天地、找几个有名望的大儒替自己背书,就有了代天牧民的合法性,百姓没能力也没自信去质疑。 宗教是杀不绝的,三武一宗灭佛,佛教同样在后世中活跃,并持续地占有重要地位。而既然杀不绝,那么此时的天子高殷同样作为宗教领袖,更倾向于将这股不会灭绝的力量转化为自己所有,在他持续性的政策影响以及装神弄鬼之下,齐国以邺都为中心,向周围扩散着他作为月光王降世,缔造神国普渡众生的传说,在基本掌握晋阳之后,晋阳、平阳、白马等地也相继有供奉他的浮屠,论起地位,根本不弱于法上。 如果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距,高殷取得这样的效果都不只是坐火箭,简直是坐星舰登月了。同样是天子,洋子选择的办法却是让法上为他授菩萨戒,这样虽然可以快速获得一定的佛教金身,但中下层的广泛支持不足,而且还会被人怀疑不过是天子给自己镀金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由于是让法上为其授戒,因此他必须尊奉法上,法上的地位有多高,洋子的地位才有多高,从一开始上限就被局限住了,永远不可能超过法上。 因此高殷其实已经绕开了法上的影响,走出了一条独具乾明特色皇权色彩的帝国主义道路,比起自上而下的渲染,各地的贵族、官吏、乡贤从民野和结社间感知到他们对今上月光王的推崇,才更让他们对高殷的威望有所折服。 因此高殷笑道:“吾已为佛耶?真令吾惊讶,吾还以为自己尚是一名童子呢!” 法上想开开高殷的玩笑,说他的妃嫔都有孕了,有了后代,也不算童子了,但这样容易犯忌讳,因此他再度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张口:“至尊贵为天子,朝野间却仍觉得至尊为童子,想是军勋不足以威震天下,故有人轻之。” “说下去。” 高殷很喜欢法上这个态度,咱们聊些实际的,看看法上心中觉得自己能给高殷提供什么。 “至尊以三国塑造军心,兴结义社,士卒喜以桃园自比,此乃大义。而关云长为法王转世,下凡为汉主历战,实为渡劫,故有徐州之失、襄樊之败,盖因劫难已去,当归佛国也。” 法上低声道:“此世亦有这类英雄,至尊可知否?” 第839章 头痛 “说下去。” 高殷这才来了些兴趣。 “先帝乃转轮圣王降世,应劫而生,匡扶乱世,此天命所归,毋庸置疑。故得上天垂示,遣辅星下界相佐。若高敖曹之雄武、斛律贺六敦之忠勇、段孝先之韬略,皆随先帝救生灵于涂炭,开皇齐之基业。今大齐既立,国祚绵延,天意不绝,自有星宿源源而降,襄助盛世。如至尊麾下之兰陵王、安德王等,皆当代英杰,亦承天运而来,共辅明时。” 造神,狠狠地造神,这也是宗教最爱做的事,一如当年为洋子造神,作为权威机构,他们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高殷斟酌片刻,感觉法上的想象力有些枯竭,不过这也提醒了他,可以将转世学说更加完善,比如高祖死后升天证果,在天上肇建佛国,死后的英灵们都会进入佛土享受供奉,有家庭的世代有香火祭祀,尚未成家的则会获得十名天女相随。 如此一来,齐国的佛教氛围将会更加浓厚,浓厚到成为一种新的文化,只要高殷好好将其把控,把解释权捏在自己手中,那么就会演化为新的“齐文明”。 最重要的是,虽然佛学广泛了,但可以解释的人群也变多了,当佛学成为生活里规避不了的一环时,那么就自然而然地会有更多人出来利用它牟利以及指导生活,由此催生出律师等一系列职业。 照着上头指定的经文判案,和后世区别也不大,还能趁机把齐律作为主骨融合进去,用佛学解释法律的目的,把后世一些先进的观念给提前端上台。 佛学也就成了高殷手中的黄宝书,以宗教为名推行政策,不仅能减少阻力,还能提升他这个天子代天牧民的合法性,即便某些政策失败,退一步说,亦可以解释为佛国对救赎人世的艰难探索,必要的牺牲。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但目前的高殷还能接受,现在是齐国的上升期,使用一些便宜法门也无可厚非,若是出现了高殷不想看到的事态,也可以提出“佛国毕竟不同于凡俗,有些地方还是要考虑凡人本性恶劣的一面”加以阻遏,虽然达不到灭佛的程度,但也能控制一番,高殷也会尽量让佛教不能发展到足以动摇皇权的地步。 思想和文化有如野草,要毁灭它们,一味地打压是不行的,反而会因为对当权的逆反而肆意生长,春风吹又生,反倒是将其扩大化,时不时能出现不错的效果。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特别在某些程度上对高位者的催促和强迫有些抗拒心理,有一辈子对某种思想顺从如羔羊的人,也有希望保持独立自我的人,若人人都念佛,那不念佛的人反倒显出特色来。就好像某些作品和梗,不出圈的时候奉若珍宝,出圈之后弃如敝屣,一个火遍大江南北的东西若被官方拿出来弘扬,反倒会迅速被抛弃,经文没人看,释经者也只能灰溜溜地转行。 通过弘扬佛学,捧杀佛学,改造佛学的内容,来达成消解其意义的最终目的,将之化为王权统治的工具,是目前高殷对佛教的态度,这比明面上的灭佛行动更加温和,也更难防备。 试探出法上的恭顺态度,高殷略略满意,也就可以和他谈一些切实的东西了:“如今大齐有多少僧侣?” 这是昭玄大统的职责所在,法上迅速回答:“邺都见住僧尼仅将八万,寺千余;晋阳之地,亦有僧尼五万,寺院九百。河北一境,僧徒合计约三十万众;而天下诸州,僧侣之数,逾一百七十万乎。” “这么多?” 法上面色不变,心中微微纠结:至尊不是见僧众太多,想要打压一番僧人了吧? 虽然口呼人多,但高殷心里觉得这个数字还可以接受。毕竟历史上的僧侣占齐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大约在二百万以上,如今还少了三十万,想必统计的数字来自于高湛高纬时期,那时候的僧人数量更多一些;现在开国不过十二年,虽然在天保年间有崩坏的迹象,也被他这个乾明皇帝给遏制住了。 僧人这种东西就跟兵马一样,越精锐越好,一位高僧往往比得上千名普通僧人,而养育这些僧人的费用,却远远超过一座大寺庙。 在这方面已经可以施加些许控制了,将部分底层僧侣赶去种地或投军,一样能增加国力,同时取一部分出来奖赏七帝、云门、妙胜等大寺庙,上层得了厚利,也就不会管这些底层老百……老秃驴的死活。 “今观天下僧众,其势若军。兵贵精而不贵多,僧亦如是。今多有庸碌之辈,为求衣食而托身寺宇,遂使田亩荒芜,僧团杂滥,佛法蒙尘。” “昭玄大统详核诸寺,遴选真修高德,造册以呈。朝廷当遣使巡阅四方伽蓝,其能导民向善、开智化俗者,旌表其功;其假佛名、行盘剥、欺诳百姓者,废其寺籍,依法治罪。” 果然是要打压僧众。也好,早该管管了。 法上自然有着想要攻击的对象,虽然皇帝说是巡阅诸寺,但具体哪些寺庙能够“导民向善、开智化俗”,他心里自然有本账,北道派的肯定就不属于这一流,能得到一个打击异己的机会,法上不能不把握住。 “谨遵圣命。” 法上以为事情结束了,正要说些话讨好高殷,却听高殷继续道:“朕闻太皇太后喜佛,酷爱听经,尤其是昭玄大统的讲授,有乎?” 法上心神立刻紧绷了起来,如今太皇太后娄昭君是齐国的禁忌之一,在天子夺权后,就已经沦落为被关押在深宫的吉祥物,只待她追随高祖而去,就能让无数人长舒一口气。 此刻天子忽然提起,必然有着他的考量,很可能还是不太妙的事。 事关重大,法上不得不谨慎应对:“臣之宣讲微言佛理,太皇太后生慧根,怀菩提心,故不嫌臣愚钝,偶召入宫问对。然近来宣召渐疏,此皆臣德薄言浅之故。” 高殷微笑,令法上心中忐忑。 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娄昭君也翻不了盘,但高殷即将率兵出征,后方有什么闪失就不妙了,稳妥些总是好的。 而且他是极孝顺的,生怕奶奶现在的日子过得没滋味,所以希望她早些去跟爷爷和孩子们团聚,洋子若泉下有知,估计也支持自己。 因此高殷笑问:“既然太皇太后有佛性,不知何日得以成佛啊?” 此话语气平淡,却如惊雷一般在法上脑中轰鸣,六十六岁老僧终于在年轻的天子面前磕下对佛祖的头颅,声音颤栗:“臣、臣不知……不敢知!” “汝知道的。” 一句冷漠的回应,让法上心凉了半截,他知道高殷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怎样的任务,对于圣眷远少于其他几寺的合水寺来说,这是他唯一跻入圣心的机会。 共同的阴谋比一切行为都能拉近距离。 法上不敢担此罪名,抬头想要讨价,但高殷已经起身,开门而去,法上只能看见一个坚实的背影,虽然并不魁梧,但已然将天地都遮蔽。 只见高殷看了一眼旁边浑浑噩噩的小沙弥,法上剧烈一颤,从这一刻起,法上明白了,高殷再不是先前的孺子了,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君王。 门缓缓叩上,留下法上一人,随着缥缈的燃香唏嘘感慨。 先要杀沙弥,向皇帝表露决心,接着是太后……否则,知情且不做事的法上不能让至尊有污点,就只能以死了之。 不,即便完成了任务,法上也始终被至尊握着把柄,往后的余生,仍要受至尊的控制,直至死亡将其迎接。 未想是这样的方式,但某种意义上,他终于超越了其他僧人,再次成为新帝的绝对心腹。 法上苦笑,只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活到了尽头,完成了这件事,以后的日子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死后也烧不出舍利子。 可即便是行尸走肉,到底也还留有肉体,法上没得选择,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如畜生一般,杀死一个女人,虽然她并不无辜,仍会让自己手中沾血。 这就是所谓的劫难,是佛祖给自己的最后一道考验吗?过得去,得位证果;过不去,沉沦地狱。 他的头开始痛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头也在痛。 一个男人捂着后脑,从府中走出,面上微露痛苦之色,他不想喊出来,那样显得丢人,但伤处仍让他疼痛不已。 他只能暗自在内心嘶吼、咆哮:不杀宇文宪,他誓不为人! 第840章 诡梦 从接收军权后,宇文护就在府邸屯兵防卫,比皇宫的防范还要严密,此刻府前人山人海,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见到天子的车驾,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但仍是大惊失色。 然而前进没多久,禁卫们就停住了,身后的喊杀声也渐渐停息,因为此时的清明门大街站满无数的士兵,他们手持武器,虽然没有对着皇帝,但面上的神色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虽然宇文宪是大周天子,但他们的主人只有一个,此刻正躺在府中,头疼欲裂。 宇文护狼狈地从宫中逃出来,一路上见到人,便说“乱臣挟持天子”,只有见到了真正的心腹,才说“天子要杀我”,带了一队又一队的侍从逃到了宫外,第一时间先回到自己的府邸,这里的卫兵比皇宫还多,让他感到安心。 一跨入府中,宇文护就连忙将事情告诉他们,但除了天子刺杀他未遂外,其他细节一概没说,宇文护就倒在了地上,想来是撑着一口气回到府中。 众人连忙把他扶到床上,请来医生诊断,焦急地等待着结果。为了防止所谓吉平之事,亲随们都在一旁仔细查看,元孝矩亲自试药,确认无误了才敢给他喝下去。 喝完后,宇文护还是没有好转,医生差点被亲随们撕成北字,直到医生用性命担保晋公无虞,只是熟睡过去,需要休养,他们才将信将疑地等待着,等着宇文护醒转。 晕厥中的宇文护对外面之事浑然不觉,他进入了一个诡异的世界,独自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行走着,引领他的唯有足下之路。 底下的道路泛着白光,走过之后,身后的白光却消失不见,这令他不敢远离,只得在黑暗中继续前进。 身后传来响动,他回头看去,是赵贵、独孤信,还有身穿冕服的宇文觉、宇文毓。 他们蓬头垢面、满身是血,站在白光之外,手中各自捧着首级,宇文护定睛看去,是训、深、会、至,他的四个儿子。 还有一人正匆匆跑来,居然是宇文邕,他明明没死,却也出现了,甚至同样身着皇帝的冕服,手中拿着的,却是他宇文护的人头! 太祖呢? 惊讶之间,宇文护猛然冒出这个想法。 “都到齐了。” 宇文觉说着,变成了狞笑:“报仇吧!” 所有人开始迈出步子,踏入白光之内。大恐怖在宇文护的心中闪烁,他拔腿就跑,没了命地狂奔,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每一声都践踏在他的耳旁。 追着他的亡灵们纷纷丢出手中的首级,宇文会的脑袋砸在父亲身上,他的首级瞪大双眼,居然开口说话了: “阿干,快逃啊,他们从幽冥回来了!” 等丢完了别人的首级,这些亡灵又纷纷取下自己的脑袋,再次朝宇文护投掷而来,宇文护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眼前甚至浮现出自己被这些亡灵撕扯、杀死、分食的画面。 渐渐地,宇文护跑不动了,动作越来越迟缓,心中也愈发绝望。 就在此时,整个世界传来一声巨喝:“我得胡力!” 脚步声消失了,宇文护喘着粗气回头,惊愕地发现,那些追索他的亡灵不见了踪影。 这时他才想起,那道是太祖宇文泰的声音。 宇文护懵然看向四周,却见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张华美绮丽的纯金御座,上方端坐着一个人,似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看不真切,只觉其颜容俊美异常,周身放射出金青二色的光华。 他走上前去,光华渐微,此刻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那座上之人的相貌,却不像是刚刚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个他认识的,周国第三个皇帝,宇文宪。 宇文宪端坐皇位之上,双手放在前方,拄着宝剑,英眉怒目,凛凛中有天子的威势。 宇文护大惊失色,连忙跪拜:“臣知罪,臣不该擅秉国权,乞饶臣一命,臣……可臣也是奉了太祖遗命啊!” 与其说是求饶,不如说是辩解,宇文护说完,在地上跪了许久。不知过了多久,发现没有异动,他缓缓抬起头来,却见宇文宪仍威风凛凛地端坐着,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塑。 有风吹来,撩动宇文护的发梢,皇帝头上的旒冕却纹丝不动,宇文护于是大着胆子,起身走上御座,走到宇文宪的身边,轻轻推了推:“陛下?” 宇文宪碎了,整个人化作飞扬的沙尘,消散在空中,连一颗灰尘都未曾剩下。 不知道为什么,宇文护并不惊讶于这个结果,一股莫名的情绪却在增生。 鬼使神差的,他坐在了帝位上。 周围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人,但耳边响起接连不断的呐喊欢呼声,他们都在歌颂:“陛下、陛下、陛下……”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漫起云雾,无数臣子从中浮现,宇文护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不仅看见了刚刚的赵贵和独孤信,看见他们心悦诚服地跪拜在地上,还见到了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还有高欢、高澄、高洋,甚至还有……宇文泰。 太祖像是最谦卑的臣子,朝着他顶礼膜拜。 “该死的……” 宇文护捂着头喃喃低语,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左右亲随见状大喜。 “晋公醒了!晋公醒了!” “真的?” 神色焦急的元孝矩和形容憔悴的元罗朗在一旁互相安慰,听到这话,赶紧起来查看,立刻高兴起来:“晋公尚活!这就好,这就好!” 元孝矩喜悦片刻,马上反应过来,除了少数心腹,其他人全部赶了出去,接着将宇文护轻轻搀扶起来: “晋公,今日发生何事,是天子要刺杀您?” 宇文护的神智还有些不清晰,等他回过神来,对梦境最后的印象也在抽丝剥茧般地消失,他充满留恋,遗憾地点了点头: “嗯。我之后脑,即为天子所伤。” “这竖子!”没有遮掩,周围的人立刻破口大骂:“居然敢谋害晋公!” “晋公,下令吧!”周围的心腹们立刻跪下,拱手请命:“彼人诚为其兄之俦,不废之,不足以平人愤!” 元孝矩更是激进,除了宇文护一家以外,他对宇文氏没有任何好感:“事不过三,三废而四立,于国不利也,望晋公登基自立,以正大位!” 其余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气氛正好,他们也火冒三丈,便纷纷劝进:“是啊,晋公,这次正是好时机啊!” “您做了天子,我们的身家性命也就有了保障,以后不需要再看人眼色!” “太祖诸子不可辅,您何不学诸葛孔明,自为关中之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刚刚清醒的宇文护头疼不已,他正要呵斥,却听屋外有人急匆匆地赶来,声音颤抖着禀报: “天、天子率数百禁卒,已经杀到了街市上!” 众人震惊:“什么!!!” 宇文护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只觉得一阵眩晕,眼冒金星,似乎要重重坠于地上。 众人赶紧伸手搀扶,但宇文护一手扶住额头,一手婉拒了他们的好意:“我还能行,而且让外边的士兵看见了,士气一堕,则无能为也!” 他命众人帮自己穿戴甲胄,深吸一口气,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府中的园林、长廊,三两步就有一个士兵,见到清醒的晋公,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神采奕奕、龙行虎步,那股熟悉的威压再次笼罩在他们身上,压制住了异心。 每走一步,就有士兵跪下行礼,直到走出府邸,府中之人齐声高呼: “晋公万胜!!!” 西北寒冬,这肃杀之声所散发的威势是最好的冰敷,仅是稍稍止缓了宇文护的头疼,也让他精神一振,能够坦坦荡荡地去面对天子。 第841章 上观 清明门大街内外围满了人,相当一部分是跟随天子的号召而行动的,一些勋贵以为宇文护倒台的时候终于到了,另一些则不好推却天子的盛意,使得天子身边的拥护者变得更多了些,但更多人则闭门不出,唯恐卷入两方的斗争。 “至少得死一个。” 虽然没有出面,但他们躲在自家宅邸中,仍在窃窃私语,分析着皇帝和晋公谁胜谁负,为此争论不休。 “不过天子出宫,实在世所罕见,即便是孝庄帝也没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在宫中就给天柱大将军办了……” “这么看,晋公对天子的掌控也就那样了,都已经换了第三个皇帝,居然也压制不住,看来晋公的本事不过如此……” “听闻晋公差点死在宫中,若不是侥幸,现在只怕天子已经开始诛杀他的心腹了。” “当真?真是,君无君威,臣无臣德,我们周国以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 这番动乱也传入于谨耳中,四子于智来到书房,见到父亲仍在看书,心中忍不住赞叹父亲的沉稳。 “父亲。” 于谨放下书:“天子还是出宫了?” “嗯,此刻正率上千卫士,去往晋公府上,扬言要为国锄奸。”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于谨轻捋胡须,比起两党相争,他更忌惮齐国那位天子,如今他书中的预言,几乎全部应验了。 再想想他之前也摆平了皇叔、太后和勋贵们,比他们这位皇帝不知高到哪里去,于谨不由得低叹:莫非天命终究在东朝耶? “父亲,咱们是否要率人出府,襄助一方?” 对于智的问题,于谨连眼皮都不抬:“你欲助何方?” “当然是天子!”于智恳切道:“现在天子如曹髦讨伐司马昭故事,想是晋公对朝廷的掌控衰弱,不满他的大有人在,因此天子才得以出宫。若能诛杀府上的晋公,则大事可定,天子收揽权柄,若此时支援天子,无异于雪中送炭,天子定然大悦。” 这番说辞没什么问题,但于谨想起前些日子,宇文护夜扰的事情。 自己既不想宇文护夺了太祖的帝位,那样平白无故低于宇文护一头,而且太祖的子嗣也会被诛杀殆尽,不是他们这些老臣愿意看见的;但也不想真的出面襄助宇文宪,若宇文宪掌权后忌惮他们这些老臣,同时怨恨他们当初不助其兄,那灾祸就会降临。 自己看不上宇文护,宇文护却能容纳自己;不希望太祖子嗣出事,但唯恐找来猜忌,于谨此刻只恨自己活得太长,总赶上这些破事,若自己早几年死去,子孙怎么做,自然有他们的计议,哪怕于智自己率人出去行动,事情失败遭到清算,看在他的面子上,其他三个在外地任职的儿子也不会被怎么样。 可惜,他还活着,子嗣无论怎么做,都必然有着他的授意,这就是活太长的坏处了。 “不去。” 于谨拒绝,令于智错愕:“这……” “天子能从宫中出来,必然是突破了重重围堵,听人说他身上还沾染许多鲜血,可见其英武非凡,是太祖子嗣。但他谋事不周,原要在宫中刺杀晋公,却令晋公走脱,可见其行动多凭一腔奋勇,勇则勇矣,却不能持久,我等只需静看。” 冒险是弱者的特权,身居高位的自己并不需要赌博,像赵贵独孤信一样赔掉一世英名。 “且看他能否亡羊补牢,真能在府中斩杀晋公,则天命在眷,吾等输诚是以;若最终晋公得意,天子还圈,吾等也能坐保荣禄。” 于谨是不想干涉这类事情的,而且无论谁胜谁负,齐国都要趁这个机会入侵,至少如果他是齐人,一定会把握时机,何况是太子时就敢西征的齐主。 与其把国家的贤臣良将在斗争的漩涡中白白浪费,还不如作壁上观,应对接下来齐国的挑战,这是于谨的判断。 天子的势力原本就不及晋公,成功之后却能得到晋公治理后的国家,这本就是以小博大的暴利买卖,其中的权力差异,就是天子要承担的风险,没有一个皇帝是不经历磨难就轻松掌握实权的,轻松获得巨大权柄的同时,往往磨难才刚刚开始。 “……儿明白了。” 于智冷汗津津,离开书房,喝令仆人们严守府门,不许放任何人,包括天子的使者入府。 宇文宪来到晋公府所在的街口后,反而停下了。 他站在御辇上伫剑,和晋公府遥遥相对,一来是因为晋公府卫森严,气势凝重,不好强攻;二来是等待那些听从自己号召的文武大臣率领家丁前来,需要一些时间;三来,他也是在等待,等宇文护出府和他对峙。 宇文护不敢出府或出不了府自然最好,自己当时给他那两下,他挨得不轻,此刻也许还躺在床上,若能昏迷个三五日,那事情全都结束了,他再不用醒来;若他清醒,那自己也可以当众数落他的罪责,以太祖的威名震慑众兵,将宇文护斩杀。 走到这一步,宇文宪颇有自得之感:自己到底比曹髦厉害一些,已经摸到了梦想的边缘。 人渐渐汇聚,众人都看着御辇上的皇帝,见他满身沾血,心中也倍感耻辱:皇帝如此忧愁,臣下怎能不怒? 不过这种人并不占多数,毕竟周国才建立四年,不是为宇文氏舍命的勋贵没有这种感触,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人群,希望跟着天子混点赏赐,以后也好吹嘘自己见过大世面。 见差不多了,宇文宪便驶动御辇,缓缓向前移动,周围的人们心神一震:大的要来了! 未等人下令,立刻就有士兵阻拦在眼前,宇文宪大怒:“朕为天子,你是什么人,敢拦天子的车驾?!” 眼前阻碍的士兵也很害怕,但他仍咬牙道:“此乃晋公府邸,晋公为天子堂兄,即便是天子,也要对晋公客气!” “找死!”宇文宪破口大骂:“宇文护承太祖遗命,本应以助君安庶、辅弼社稷为己任,他却独揽朝权,广植私党,交通宵小,败坏朝纲,岂非深负太祖托付之重!” “更甚者,为固权位,他竟又连弑二君,我的二位兄长都是他的堂弟,也都遭其毒手,其安能再以天子堂兄称之!” 群众哗然,这种皇室大瓜由皇帝亲自在市井间向臣民公布,无异于官方背书,宇文护的国贼之名难以抹除。 一时间群情激奋,百姓们纷纷高声呼应皇帝:“陛下所言极是!家有此贼,岂可称兄,况天子乎!” 第842章 被俘 宇文宪趁热打铁,指着身后的宇文会:“他身上的箭矢看到了吧?正是宇文护在宫中安排的禁卫,欲在朕出宫时刺杀于朕,若非他舍命救援,朕只怕也死于刀剑之下!” “江陵公……” 士兵的声音颤抖,承受不住两方贵人的威压。 “如此之人,安可称臣?如此之行,岂能治国?!朕今日为兄复仇、为天下除奸,尔若执意相阻,便与贼护同罪!” 那个士兵颤颤巍巍,已然承受不住天子的质问,步伐变得软弱,甚至隐隐后退。 此刻府中跑出心腹,下了一番命令,更多的士兵上来围堵,将这士兵掩盖得无影无踪。 这些士兵面无表情,只听他们身后,有人回应宇文宪:“天子御极不久,未知深宫往事,只听流言蜚语,故有这般误会。既然天子有问,本该立即澄清,然这些事情不该诉于小民,败坏国家威严,还请天子还宫,晚些时候,晋公定会亲自入宫,当面为天子阐释清楚!” “是欲杀朕乎?!” 人数众多,宇文宪也忍耐不来了:“把朕骗回宫去,不日就像二位兄长一样,或废黜,或毒杀!” “陛下岂可出此谬言!” 宇文护的心腹们也大惊,纷纷出言反驳:“晋公实预艰难,卒能变魏为周,捍危获义,皆为晋公之力,陛下不感恩也就罢了,岂可以人主之身谴忠贞之臣耶?!” “住口!无耻贼党!” 宇文宪挥出刀剑,朝士兵的脖颈上劈砍,晋公府邸的士兵对宇文护忠心耿耿,而对天子轻视,因此下意识地用长槊防御,甚至有人对天子跃跃欲试,宇文宪高呼: “都看见了吧?!士兵桀骜如此,可想平日里宇文护如何教导他们,今不灭此贼,周国永无宁日!” “众将官,随我杀!诛杀宇文护者,亦授国公矣!” 群情激奋,众人呼喝,就要顺着皇帝的号令冲击晋公府邸。 “……晋公万胜!!!” 府中传来震天的欢呼,令府外诸人闻而色变,只见宇文护的心腹们大喜,纷纷张开府门,更多的士兵从里面涌出,中间让出一条明晰的道路,从中间走出来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龙行虎步,正是宇文护。 “晋公、还活着!……” 跟随在皇帝身边的人惶惶不安,他们多以为晋公不能理事,或干脆是死了,如今见宇文护如往日一样神威曜曜,心中战栗不已,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也有人血脉贲张,激动地看着这一幕,希望见证皇权和勋贵的胜负。 “天子……” “宇文护!” 宇文宪剑在手中,直指宇文护:“汝操弄朝权,诛杀大臣,致使人心生怨,又杀朕二兄,天地不容!今日奉太祖之意,特来杀汝!” 虽然自己这边兵多势广,但宇文护居然有些心虚,他想到了刚刚的梦,梦中的太祖亦朝自己跪拜,又略略有了些底气,笑道:“先帝在时,急欲亲政,不想行事莽撞,可如今看来,先帝却是有气度的了!” 身边的士兵们哈哈大笑,嘲笑宇文宪的急躁,主君出府,状态无虞,这让他们倍加安心,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做新的成济! 豆卢宁等人也从身后急匆匆地赶来,他带着大批愿意效忠皇帝的扈从,对宇文护怒吼:“公不惧江陵公乎!” “生死有命,若他注定为陛下所杀,那也是他的命!” 元孝矩从身后走来,对宇文护轻声道:“如今满城皆知,公不可让天子再蛊惑人心,让事情闹得更大!” “我知道。”宇文护大手一挥:“豆卢宁等人挟制天子,犯上作乱,还欲行刺于我!立刻将他们拘捕,送天子回宫,若他们反抗,则就地格杀!” 豆卢宁大吼:“我等奉天子诏讨贼,谁敢阻拦!” 宇文护声音不落:“我奉太祖遗诏!先是赵贵,然后是你们,这国家动荡,都是因为你们这些等夷之辈的野心!” “杀!” 双方再无话说,兵马交战在一块,各自喧嚣着忠诚。 由于宇文护的命令,不需要看顾宇文会的死活,宇文宪身后的宇文会便失去了保护色,士兵们不仅敢于对皇帝动刀,而且还想要生擒皇帝立下大功,不断有人跃跃欲试,丢弃武器,数十个人攀爬御辇,想要扑倒皇帝“救驾”。 皇帝身份是宇文宪最大的筹码,而被捕获就宣告了他的失败,因此他不敢再往前,让车驾稍稍往后退避,让士兵们上前冲杀,他自己对付着那些想要抓获他的晋公府士兵。 如此一来,天子的攻势就被阻遏了,全靠身边的豆卢宁等人上前杀敌,虽然他也是猛将,可身边的大多数士兵不是,他们以为天子必胜,跟着天子能够势如破竹,赢得勋禄。 可见到晋公府的反抗如此强烈,而且对天子毫不留情,顿时体会到了晋公的威望远在当今天子身上,天子胜利的希望渺茫。 自己的奋发不但得不到赏赐,反而会被打为反贼,连累全族,这让豆卢宁身边的士兵愈发犹豫,影响了手中的动作,变得迟缓,不敢拼命。 天子一方且战且退,之前追随的百姓、家兵等没能及时退开,使得宽阔的巷子里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在元孝矩的劝说下,宇文护下令:“对乱臣放箭!” 早有准备的晋公府卫张弓搭箭,射向天子身后的队伍,百姓们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看热闹而被波及,顿时哀嚎遍野,求晋公饶命的声音不绝于耳,宇文宪见状大怒: “宇文护,汝又要弑君乎!” 在元孝矩的指挥下,晋公府的士兵高呼“诛杀豆卢宁”,掩盖了宇文宪的声音,而后元孝矩又请上马,打起将旗,鼓舞府上士兵们围讨。 晋公府士兵多数是周国府兵中精挑细选的勇猛之辈,天子周围的禁卫又都血战许久,疲惫不已,因此晋公府卫轻松杀散了天子周围的大部分禁卫,将天子的车马团团围住,任天子砍杀,并意图夺刀。 身边的禁卫不断发出哀嚎,继而被杀死,可用的力量越来越少,宇文宪想要跳车逃跑,却被身后的宇文会牵绊住,无论他往哪里去,都有人可以拉住身后的宇文会四肢,让天子寸步难行。 趁着这点时间,不断有人登车,甚至骑在马上,朝御辇一跃而去,虽然被车上的禁卫刺落,但双拳难敌四手,越来越多的人替原先的禁卫们“保卫”着天子。 宇文宪大怒,立刻想要杀死身后的宇文会,但此刻宇文护掌握的力量已经形成了绝对的碾压之势,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手脚难以伸展。 有人用胸膛迎接宇文宪的武器,即便被刺穿也牢牢抓着不放,宇文宪只能抛弃兵器,身行困支,最终为宇文护的士兵所俘虏。 第843章 知错 “陛下!” 豆卢宁大惊,他们此刻已经完全失败了,若不能救出宇文宪,哪怕杀死了宇文护,他们也师出无名。 然而周围宇文护的兵马众多,天子一方没有能力打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子被俘,宇文会迅速被解救,抬入府内进行治疗。 宇文护心中焦虑儿子的伤势,但他也清楚现在自己必须在此坐镇,再是心燎,也不得不压制着郁气。 这令他后脑微微生疼。 不过此刻,局面已经被他所掌控住了,除非于谨或什么人去城内大营调集重兵,否则此刻的局势,再也无他人翻转的余地。 正这么想着,又有一支军队到了,宇文护的心猛然揪紧,随后放松。 “我等特来援护晋公与天子,无干人等速速闪开!” 远处传来军马行动的声音,豆卢宁转身望去,却见叱罗协和冯迁领头,带着上千骑兵自西而来,他们打着中外府军的旗号,皇宫方向也涌来一支军队,是宇文深、侯龙恩等人率领的宫中禁卫,除此之外,还有小股零星的,或是各官署衙门的亲信党羽组织的队伍,或是支持晋公一系的勋贵,加起来也有二三万之数,全部聚集在清明门大街,让宽阔的街道显得拥堵不堪。 叱罗协大声叫嚷:“还敢停留在这的,全都是叛党!”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有些感动。天子忙活了半天,只叫来了三四千,而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聚拢了数万,可见自己平日行善积德啊! 被天子鼓动的诸多百姓和家兵听见这呼喝,立刻失去了勇气,各自逃回家中,清明门大街顿时变得有些冷清,不过很快又被无数的士兵再度围得水泄不通。 见状,还效忠于天子的士兵们终于感到绝望,丢下手中武器,泛响一片金铁的涟漪。 宇文护也喜悦至极,自己平日的辛苦经营没有白费,关键时刻,身边都是拥戴他的心腹忠臣! 这么看来,自己哪怕想要爬上那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宇文护张狂地大笑起来,更让天子一方的人马士气低落。 “楚公,事已至此,我们……” 一直追随到这的亲随们也颓然了起来,他们劝说着豆卢宁,希望他放下抵抗。 “可恶……!” 豆卢宁实在抛不下手中的武器,即便抛下了也没用,做出这种事,只有死而已! 他怒吼着,想要继续抵抗,但更多的士兵伸出长槊,围成一圈铁栅栏,并从中伸出槊头,像打台球般击打、敲落他的兵器,最终一拥而上,将他压在地下。 宇文宪见状,忍不住流泪:“豆卢公……” “陛下现在可知错了?” 宇文护露出玩味的表情。 既然已经闹成这样,也不差这一点了,不如玩得更刺激点,宇文护要天子在自己面前低头认错。 “朕、朕……” 宇文宪咬牙含泪,豆卢宁大骂:“闭嘴!无耻狗贼,太祖托孤给你真是瞎了眼,你就是毁灭宇文氏的元凶!” 豆卢宁仍在不断挣扎,让士兵不得不用膝盖跪压,才勉强将其摁住:“臣不甘心,不甘心啊!” 宇文护冷哼一声,元孝矩递上一把宝剑,宇文护拔剑出鞘,士兵们让出一条道路,让他一步步走向豆卢宁。 “勿杀豆卢公,朕……朕知错矣!” 宇文宪终于忍不住疾呼,他知道这句话出口会失去许多,也知道豆卢宁终究难逃一死,可他还是想为忠臣做些什么! 宇文护缓缓转过身来,冷漠的脸骤然发笑:“陛下所言谬矣,天子岂会有错呢?都是这些奸臣蛊惑圣上,扰乱人心,才闹得满城风雨……” 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顿时令在场所有人冷汗不已。 “豆卢宁为国家建立功勋,我也不想杀他,可国法在此,真是……遗憾呐。” 宇文护真是恨死了,不仅是他的权威会因为这件事大受影响,他的三子阿会还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不成人样。 虽然阿会不中用,平日胆子也小,可在遇难之时……他是第一个带人来救自己的啊! 若阿会活不下去,自己要让半个长安都给他陪葬! 宇文护把对宇文宪的恨意,全部转移到了豆卢宁身上。 “不,不要!晋公,朕知错,请您宽恕……” “把天子带下去!” 宇文护恨恨不言,元孝矩代替他发令,很快,天子被带进晋公府邸,彻底不见了踪影,这也意味着在场没有任何人有理由和力量保护豆卢宁等人了。 当初宇文泰也是这么对待自家皇帝的吧?元孝矩细细品味着权力的前菜,只觉得快意不已。宇文泰这辈子做了许多恶事,但让宇文护迎娶自己妹妹,以及托孤给宇文护,是他最正确的决定,否则自己今日还不能如此得意! 宇文护走到豆卢宁身边,举起手中宝剑,豆卢宁恶狠狠地瞪着他:“逆贼,看你怎么去见太祖!” “我纵死,亦化作厉鬼,将你满门噬尽!“ 宇文护没有生气,甚至生出几分怜悯,这家伙也就这样了。弱者的诅咒是对强者最好的吹捧,因为他们什么也做不到,就只能空放话。 什么也做不到啊…… 剑锋将落,忽然从巷口传来一道高声的呼唤,这声音令他感到耳熟:“晋公,晋公!刀下留人!” 是于谨? 豆卢宁的目光陡然一亮:也许,也许最后的转机,就全在燕国公身上了! 宇文护面色沉重,不用他言说,周围的士兵居然同样让开一条道路,年轻的于智在前方打马,气喘吁吁,后方则跟着老神在在的于谨,看得出来,纵使多年养尊处优,他的身体也下滑得厉害,刚刚那句话已经让他空费许多体力,身体在微微喘息。 这个面子不得不给,宇文护使了个眼色,周围的士兵就将豆卢宁的嘴给堵上,防止他乱说话,他又让士兵们将长槊收起。 待于谨下车,两人相隔一段距离,宇文护微微躬身,示意他这么近就足够了:“燕国公。” 于谨会意,还以全礼,而后道:“听闻逆贼惑乱主上,欲诛忠臣,晋公拨乱反正,谨特来恭贺。” 豆卢宁的目光原本充满期待,听见这话,顿时泄气,变得哀怨而愤恨,可惜他嘴被堵着,否则可能也要对于谨痛骂。 宇文护见状略略安心,但仍不敢松懈,皇帝的谋反让他伤透了心,现在他的防备意识拉满,生怕别人会接近然后谋害自己。 此刻虽然稳操胜券,那也是在自己活着的情况下,若自己死了,六军无主,只能被别人收拢了去,因此哪怕是较为信赖的于谨也必须提防。 “晋公拨乱反正,已立不世之功,何不立刻迎陛下回宫,以抚朝士呢?” 于谨恭谨道:“此等乱党皆已伏法,非要务也,当务之急,乃是整顿军务,安定众心,不可令长安人心惶惶啊。” 第844章 谨护 宇文护脑中跳出第一个反应:你在教我做事? 刚刚情况危急,你们在一旁看好戏,现在见大局已定,就开始出来指点江山了? “公此言差矣。乱党蛊惑君上,不仅搅扰内廷,害了许多宫人,还冲进街市,祸害百姓,不诛杀何以谢天下?!” 宇文护越说越怒,举起剑,指向豆卢宁:“此贼害我、更害陛下贤名,我只恨不能早杀此贼,才酿出今日大祸!” 豆卢宁唔唔狂叫,无人搭理,于谨独自向前,士兵们立刻迈前一步,阻止他继续前进,于谨只能说:“晋公,不妨借一步说话。” 宇文护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不过元孝矩等心腹仍站在他身侧,这已经是他极大的让步,两个国公之间的谈话本就该私密。 如果这时候有烟,于谨高低要给宇文护散一根,可惜没有,因此两人只能尴尬地放着双手,谁也没想到,几日后居然会在这样的形势下见面。 “天子不谙世事,全赖晋公扶持。” 宇文护摆摆手:“唉,三位天子都不服我,现在更是辅佐成这样,我愧不敢当啊。” 纵有万千想法,于谨也只能客气道:“化魏为周,皆是晋公之力,这周国上下,从公卿到庶民都离不开您,是天子认不清这点,所以才犯下这些错事啊。” 于谨的顺服让宇文护心中满意,也略略宽心,于谨的态度至少说明了以他为代表的一群勋贵不会在这件事上给自己使绊子,那么善后就方便多了;只要大家都不计较,揭过去就很容易,再过个二三年,谁也不会记得。 事情闹得大也有好处,这件事触动了周国所有权贵的利益,甚至动摇了周国统治的基础,毕竟天子已经公开讨伐大臣,足见国家内部斗争有多激烈,所以为了维护整体,哪怕知道事情做得过分的是宇文护,天子也是被逼急了,他们也必须为宇文护和宇文宪同时开脱,将帽子扣在别人身上,这也是北魏开年宗爱一个太监能连弑三帝的原因。 这种时候,死人往往比活人好用。 “豆卢宁必须死。” 这是宇文护的底线,赵贵和独孤信都如此,豆卢宁自然不能免俗。 于谨点点头,又道:“然,彼为国公,与你我同尊,岂可令其如匹夫罪徒般血溅街头,头县菜口?” “若如此,国公不足敬,亦不足令军士抛颅洒血,以命相搏也。” 宇文护点点头,是这个理。 府兵制的基础,来源于这个时代将官对下属士兵的绝对控制权,在底下士兵没有地域等情感联结的情况下,只能被动地尊崇主将的指令,而柱国大将军和国公,都是周国的人臣能爬到的武将顶峰。 虽然实际的权力地位有所差异,但细论起来,自己和豆卢宁其实也算平级,没有天子和法令的审判,其实没有杀死他的权限。当初杀死独孤信,也是请了诏书,走了程序,让他在家中自尽,留了最后的体面。 豆卢宁死就死了,但他现在身上还挂着楚国公的身份,自己也是气昏头了,忘却朝廷的脸面,若刚刚真下手把他杀了,痛快是痛快,但也让士兵们对高位将军不再尊敬,觉得可以随意宰割。 这么一想,宇文护还有些庆幸,于谨此刻及时出现,阻止了自己发昏的行径,这让他顿时对于谨有了些许感激。 更重要的是,于谨的话中并没有包庇豆卢宁的意思,这让宇文护倍感欣慰,在自己的忠贞名节受到诋毁,甚至皇帝还公然放话要讨伐自己这个奸贼的时候,于谨能站对位置,摆正心态给他出主意,让宇文护想起了早年他也是如此坚挺的支持自己,忍不住感叹:“天下事若无燕公参预,何所为也!” 于谨心中一顿,他却感受到了宇文护似乎有了些非同寻常的想法。 只是此刻,先要将事情收尾,不让事态蔓延得更难看:“豆卢公有罪,亦需朝廷公议惩处,夺其爵位,废为庶人。当务之急,是恢复朝廷秩序,国家正需要您这样的人出面主事,还希望您和天子能尽快冰释前嫌,澄清内宇,以安国人之心。” “燕国公真乃老成谋国之言!” 宇文护经此一难,秉性也有所改变,以往还会怀疑于谨这话是要包庇贼党,但现在将自己看做了国家的主人,俨然觉得于谨是在维护自己的根本利益,心下大喜。 自己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天子摆弄得听话、顺服,问题是出在天子、而不是自己身上,但换了三届都不行,很明显不是天子的问题,当然也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他和天子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所以出现了误会。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自己做天子,这样视角合一,就没有问题了,可条件还不太成熟,因此只能再想个能解决燃眉之急的短期办法,比如,再换个皇帝…… 于谨心有所察,低声道:“晋公辅国五载,却换了三位天子,如今又要换第四位,实在是太频繁了些。纵我无意,恐公卿或有不鸣之人,今日之事,更会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不若暂且将天子拘于深宫,不使其见百官,晋公也先平息怒气,等风头过去,再考虑废帝之事,或许今上会如太甲一样洗心革面、悔过修德,以听晋公之训己也,而晋公,也将传出伊尹的佳话啊!” 同样是把他比作周公、伊尹、霍光,于谨说出口,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不仅符合道义,而且顺耳中听。宇文护看向一旁的元孝矩,见他没有异议,便点头看向豆卢宁:“就按燕国公所言,暂且将此贼……” 他冷笑:“关押狱中,等候朝廷发落!” “至于天子……”想到宇文宪今日的做法,宇文护一万个不舒服,但为了大局,还是忍着脾气说道:“天子受人胁迫,想必惊诧不已,今日就在府中设宴,为天子去惊,稍后就将他送回宫中!” “晋公大义,谨深慕不已!” 于谨下拜,以往宇文护虽然执朝廷之牛耳,于谨交权荣养,到底是宇文泰的等夷、宇文护的长辈,地位超然,当初还力挺宇文护接班,宇文护在各方面都不得不对他十分尊敬。 但现在于谨再一次插手了周国政治,正式宣告了他在某种程度上回归周国朝堂,而朝堂必须分出尊卑,于谨不和宇文护争夺百官之首的地位,就必须对宇文护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因此两人的身份地位就在这里彻底掉了个个儿,于谨劝说宇文护遵循国家,谨慎处置天子和豆卢宁,而宇文护也就此得到了于谨的再次支持,更加全面地掌控了整个周国的勋贵团体。 可以说,除了没有足够的军功,宇文护的地位,已经和当初的宇文泰不相上下了。 第845章 受辱 除了被强迫拉走,宇文宪没有受到半点苦,当皇帝就是这种好处,除非是皇朝末期,权臣又是尔朱荣、尔朱兆那种粗暴臣子,否则自己只要在位子上,那么权臣堂兄就必须要维护天子的尊严,这同时也是维护他自己的尊严。 只是宴席上的一切,对宇文宪而言都是羞辱。 廊下坐满了宇文护的心腹,白日与他对峙,对他大呼小叫的侯龙恩、宇文深等人坐在前列,愉快地举杯向他祝贺,恭喜他“讨灭奸贼”,除了身负重伤的宇文会,宇文护的亲人、心腹尽皆在此。 这都是他想杀的人,此刻却都笑颜如花,仿佛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的从容、喜悦都变成无声的奚落,每一道祝贺都在戳他的心窝,宇文宪做不到笑脸相迎、委曲求全,只能绷紧脸色还以冷漠。 “陛下似乎不太高兴呢。” 宇文护如今离宇文宪近在咫尺,但宇文宪已经拿他没有办法了,听见宇文护的话,元孝矩赶忙拍了拍手,一群女人涌了进来。 她们穿着轻薄的丝纱,婀娜的肉体若隐若现,姣好的面容配合楚楚可怜的神色,跳起的舞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群女人的舞姿并不出众,甚至有踩踏伙伴、转弯无力、身姿走形的事情,参宴的人员对此微微吃惊,连带着宇文宪惊愕不已:“晋公……这些不是……!” “对,是豆卢宁的家眷,陛下喜欢哪个?尽可选择。” 宇文护笑道:“他府上的女眷姿色尚可,没想到舞技却如此生疏,唉,还是需要好好调教啊!” 宇文宪的暴脾气再次上头了,将手中杯盏一甩,溅出许多酒液:“岂可如此折辱大臣!” 飞溅的酒液让女人们惊呼躲避,颤抖着跪下,抖搂出更好看的身段,着实吸住了不少眼球。 亲信们也一言不发,等着宇文护发话,宇文护揉搓下巴,苦恼道:“看来是陛下对她们不甚满意啊。” “那就都拉下去,杀了吧。” 女人们顿时魂不附体,纷纷向皇帝和晋公求饶,宇文护斥责道:“汝等因豆卢宁作乱,已成罪奴,不思好生赎罪,反倒令陛下动怒,留汝等何用!拉下去!” 外围有仆人进来拖拽她们,她们无法,只能死死抓住身边的男人们,乞求他们保护自己,同时还不断口呼:“陛下,陛下!楚国公为您赴汤蹈火,您看在楚国公的面子上,求晋公饶恕我们吧!” 宇文宪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这就是宇文护给他的下马威,若不说话,则他凉薄的名声将传扬出去,可若说话,那么他就成为宇文护手中的玩物,而且即便开口,事情的结果也都在宇文护的掌控中,对他自己来说,最好还是不开口。 反正,不管他怎么庇护,事情都不由他做主,这些女人终究会走向绝路。 但…… 豆大的泪珠从宇文宪的眼眶中落下,他哽咽着向宇文护请求:“晋公,都是朕的过错,您就宽恕她们吧……!” 宇文护吃了一惊,赶忙起身扶起宇文宪:“天子哪会有过错?只是您还年轻,不能谨慎识人而已,说这话,却是折煞臣了。” 心腹们纷纷出言附和宇文护,夸赞宇文护的忠心,以及他们“君臣相得”,宇文宪忍着恶心,低声道:“纵楚国公有罪,她们总是无辜,还请晋公放她们一条生路。” “陛下既有此请,臣怎么会拒绝?” 后脑微微发疼,宇文护忍不住冷笑,因此把头转向那些女人:“楚国公蛊惑天子,罪该万死,你们也要处刑,但天子既然求情,你们就不用死了,去掖庭做工吧!” 掖庭是罪臣子女亲属在宫中服刑赎罪的地方,平日要干的苦活极多,但这总比死了好,女人们千恩万谢,才被仆人们拉走。 宇文护亲自将宇文宪搀扶到座位上,拍打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勿忧,这大周还是您的,臣只是代管而已,等您亲政了,臣也就功成身退了。” “呵呵……” “阿干春秋鼎盛,退什么退?!”宇文至喝得晕头,憋不住心里话,忍不住大呼:“以您的功勋,莫说永掌朝政,哪怕要做天子都可以啊!” 一时间,宇文宪和宇文护的神色都变得尴尬,但更让人尴尬的是,从堂前到廊下都是宇文护的家人和心腹,他们的表情却没有太意外,反而充满了暧昧。 尤其是侯龙恩、尹公正等死忠,脸上更是充满了愤恨,此刻展露出快意。 “打住、打住!”元孝矩起身,伸手稳住氛围,笑道:“诸位饮宴欢畅,竟酣醉若此,我看今夜也饮够了,不如改日再聚?” “也好。” 宇文护点点头:“都喝够了吧?喝够了就散,侯龙恩、刘勇留下,跟我送天子回宫!” “喏!!!” 整齐划一的声音传来,宾客们有序退出,这份齐整让宇文宪心中含恨,恨不得天上降下神雷,把这些畜牲都劈死。 但他只是天子,不是真正的天,宴饮结束了,宇文护带人亲自护送皇帝回宫。 一路上残杀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看不出白日的酷烈,只是怨憎的血腥挥之不去,仍在风中飘动,混合着寒冷的冬夜,让人不禁怀疑战死的英灵化作恶鬼潜伏在城中,欲吞噬鲜活的面容。 宇文宪忍不住想,今天所发生之事都是真实的吗?真的不是梦吗?或许他回去睡一觉,一切都会回归原点,宇文护对他也没有戒备,而他也有着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时候他还会这么毛躁,导致功亏一篑吗?还是说,有了这一次的经验,他会牢牢把握住,不让宇文护再次逃脱? 宇文宪心里其实知道这些想法没有意义,可他忍不住,在车厢内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逃避接下来更残酷的现实。 豆卢宁的家眷都遭遇如此对待,那皇后呢?皇后不仅是主谋,还曾主动拦截住宇文护,宇文护肯定把她恨到了骨髓里,自己要如何才能救下皇后? 若救不得,那么…… 他想到了今日早晨,皇后红着脸,对自己说的鼓舞的话。 她又怀了自己的孩子,这份甜蜜让宇文宪短暂陷入迷幻,但很快又被一道冷厉的声音惊醒: “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 曹操、宇文护的形象在此合二为一,豆卢琼枝喊着陛下、陛下,然后被拖拽走远的场景不断在眼前浮现,宇文宪脸色惨白,不住颤抖。 “宇、文、护……!啊啊啊啊啊啊啊——!!!” 车厢中猛然爆发怒吼,侍卫们打开车厢,却见天子在里面以头撞墙,急忙上前阻止。 “天子那边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元孝矩发问,宇文护的侍从连忙去查看,宇文护却淡淡道: “或许天子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何事啦。” 第846章 逆种 周国的皇宫寂静异常,几处殿宇已经成为了残垣断壁,作乱的禁卫们大多被捕杀,但仍有少数人带着东西潜逃出宫,同时也将朝堂混乱的斗争带往各地。 对于这点,宇文护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下令让人加强巡查,同时裁撤了几名宫伯,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确保如今的皇宫只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贵人们还没下车,一列列士兵就围住了文安殿,已经恢复了理智的宇文宪苦笑,他佝偻着身形,等待着宇文护,宇文护和他的儿子走过来,吩咐道:“都留在外边,龙恩、刘勇,跟我进去。” 毕竟这是天子的居所,士兵们也要保持敬畏,不可以让他们看接下来的事情;但刘勇等人都是大将军级别的重臣,纵使看得再多,对自己也不会有影响,除此以外,还有一队负责做事的禁卫。 一行人进入殿中,见到几名宫人,便发问:“皇后何在?” “在、在……” 宫女看着皇帝的神色,说不出话,宇文护立刻拔出宝剑,吓得宫女指往一个方向,仓皇逃向四周。 宇文护也不管她们,微妙地说了声“陛下请”,而后就带着宇文宪一同去到后宫深处。 沿途见到些许宫女和妃嫔,她们发出尖叫,刘勇怒斥道:“都闭嘴,跟你们没关系,说不定你们还有福分呢!” 宇文宪的脸色更加煞白。 等到了一所宫殿,宫门大开,宇文护等人进去,却见身穿素服的女子安坐在床上,身上多有伤痕,正是豆卢琼枝。 “参见皇后。” 事到临头,宇文护却有些紧张,此前虽然杀了两个皇帝,但都是派人去的,亲自做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 豆卢琼枝已经知道了结局,也知道他们来此的目的,让身边的宫人退开,声音沉着冷静:“晋公,您是来杀我的吧?” “岂敢岂敢……”宇文护谦虚了两句,化作沉闷的一声:“嗯。” 那些要离开的宫人,也被他身边的侯龙恩、刘勇等人拦住,可不能放她们出去乱说。 宫人们十分坦然,看了一眼皇帝,接着转向皇后,跪拜道:“臣等来世再服侍皇后。” 然后从怀中抽出匕首,向着心窝刺去,在地上翻滚了一会儿,很快没了生息。 这么顺从的态度,很难想象不是出自皇后的授意,宇文护对她略微产生了些敬意。 “无论写书,还是行刺于臣,都是皇后的主意吧?” 豆卢琼枝点点头:“我豆卢氏死不足惜,只恨没能杀了你这权奸,为国除害,死后愧对先祖!” 敬意化作愤怒,宇文护冷冷还击:“是天意不绝周祚,因此太祖托孤于我、你们的阴谋也未能实现,这是天意,天令我辅佐周国!” “天?哈哈哈哈……那太祖的子嗣被你欺辱、杀害,也是天意吗?你们宇文氏,最终也会被天所摒弃,最终因你而亡,你就是天的棋子!” 豆卢琼枝起身,身上还有着今日阻拦宇文护时被殴打的伤痕,让她疼痛难忍,她看向自己的夫君,惶惶不安的宇文宪: “陛下,请起身,您是周国的皇帝,太祖之子,不可以对这种人卑躬屈膝。” 宇文宪也真的站起来了,他控制不了自己,只想上前搀扶住皇后,侯龙恩见状想要阻挠,宇文护却抬抬手,让他们夫妻团聚。 有温馨的重逢,离别才会更加痛苦。 “有什么话,趁现在说一说吧。” 宇文护笑道:“往后余生,都要靠今日来回味呢。” 宇文宪攥住豆卢琼枝的手,就不愿意放开了,他抚摸豆卢琼枝的皮肤,看见上面的伤痕,对宇文护充满了愤怒! “晋公,晋公!您已经拿走一切了,就放过皇后吧!” 宇文护闭目,像是在斟酌,好一会儿才摇晃着脑袋:“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这位皇后实在太厉害了,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想出一个办法,离间我们君臣,我是您的堂兄,可比她更亲近,您怎么能疏远骨肉至亲,而亲近外人呢?” “可……”宇文宪头脑发热,大喝:“她是皇后,也是皇子的生母,于国有大功!” “对,您提醒我了。” 宇文护冷笑:“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 宇文宪如遭雷击,身形摇摇欲坠,这噩梦般的话还是被他说了出来,虽说几乎是必然,但他开口的刹那,宇文宪还是倍感绝望。 他不知道的是,宇文护此刻也有些魂不守舍、心神离乱,他和宇文宪想起了同一件东西,他们都看过的《三国》,这正是出自曹操杀死董贵人的篇章。 皇帝杀晋公、权臣诛妃嫔……似乎周国的命途被那齐主牢牢把控,提前给描绘出来了,好像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在齐主掌控之中; 他们只能一步步看着自己的命运重演旧日的悲剧,而演到最后,也同是一场悲剧。 虽然是胜者,不知为什么,宇文护的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齐主更加惧怕,产生了一种不敢与之抗衡的心理。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他不敢直面东边那位皇帝,可西边这位却任他搓圆捏扁,大涨宇文护的骄傲。 “我不要了。国家都给您了,朝中的官位、先帝的妃嫔、还有资财珍宝,您全部都拿去吧!” 宇文宪咬牙,屈辱地乞求:“可只有皇后,您要她的命也没什么用,她对我却是唯一,您放过我们,我们以后就在宫里安心度日,再也不会……阻碍您了!” “陛下,您怎么这么天真?” 宇文护不说话,元孝矩迈出一步,呵斥道:“若今日赢的是您,输的是我们,您会放过臣和臣之妹、臣诸侄吗?会给臣等一条活路吗?” “是您先把事情做绝,为臣下做了表率的,就不要怪罪臣啊……臣都是谨遵圣意啊!” 宇文宪忍不住了:“那当初杀害三兄,又毒杀大兄,出卖四兄到齐国,都是谁的行径?那时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若不是前车如此,怎会有后车追至!” 宇文护的面色骤然铁青,宇文深走上来维护父亲:“天子,你不要太过分了,想想你现在的帝位,不是靠我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宇文宪冷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晋公化家为国,功高盖世,那化的是谁的国?” 他指着元孝矩:“莫不是大魏耶?一个亡国之奴,却在这里为虎作伥,于国无廉耻,于君父无信义,你们居然相信这等小人,可笑,将来你们所化的国,怕不是又要被他给化回去!” “你这杂种……” “住口!!!” 宇文护看不下去了,怒声一震,转头看向元孝矩,这家伙,反而把天子越说越自信了。 元孝矩唯唯诺诺,只得退到他身后。 第847章 珍重 “陛下。” 宇文护发声时,周围的人屏息静听,哪怕是帝后。 “今日之事,已经超出常理,必须要有人承担责任。您是天子,她是皇后,总要为天下做个表率,展现出担当来。” 宇文宪愈发绝望:“那您呢?国家如此,您就没有责任?!” “呵,臣……不过是一下臣罢了,怎么配得上?不过,陛下非要赋臣以名,臣也不好拒绝。” 与高殷的历史截然不同,这一世的宇文护野心过早地遭受挑拨,又遭遇了萧墙之祸,心中对皇帝的敬畏已经跌至谷底。或者反过来说,历史上的宇文邕刺杀宇文护,本就是最后的舍命一搏,和讨伐北齐一样,被他搏中了小概率事件,其实他刺杀的成功率本就不高,而这时候的宇文护所展露的,才是历史上那个把持周国十五年的权臣本色。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皇帝的矛盾决计不可调和,他们要么反对自己,要么假装顺从而后阴谋反对自己,只要登位,就会自然对自己这个大周守护者充满敌意。 所以这个位子,自己是非坐不可了,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子嗣们,他可不想死后按照族谱点名,发现全家都在。 “您要知道,这大周一京二百州的担子,全都由臣挑着,臣若不果决,这天下,或许早就被赵贵、独孤信等外姓篡夺了……按陛下所想,和把天下交给豆卢氏又有什么分别?” “大魏二百年的天下,臣说灭也就灭了,哪怕是皇帝,哼哼……也不是一二个。” “臣欲为周公,您却连伊尹都不愿让臣做下去,臣……也只能模仿霍光了啊。” “我看你是刘莽、刘卓、刘操!不过侥幸托生天家,才有了如今的禄位,可惜恩义不能感化小人,太祖血战才打下的江山,居然被你给葬送了!” 宇文宪大声痛骂,宇文护眼角抽搐,同时引起宇文护身边的人不满,纷纷拔剑,宇文护立刻阻止了他们。 “别吓着陛下了。” 侯龙恩等人不甘地收回武器,他们已经将宇文护当成了皇帝,这只是时间问题。 “总之,今日臣不会对陛下怎么样,只是要找一个负责的人,请陛下交出皇后。” 宇文宪默然不语,宇文护也没了耐心,点点头,侯龙恩等人上前去拽豆卢琼枝。 “不,不要!都滚开!” 纠缠之间,连头冠都被宇文宪取下,向侯龙恩打砸,引出一头长发在空中飞舞。 宇文宪撒泼打滚,甚至张口撕咬,活脱脱就是一个疯魔子,全然没有皇帝的气度。 “请陛下自重!” 宇文宪努力保护,但阻拦不了侯龙恩等人将皇后带走,眼看她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豆卢琼枝忍不住流泪: “陛下,珍重……!” “宇文护,你敢!” 宇文宪双目赤红,声音悲愤:“朕与皇后生死相随,若皇后不在,朕也不苟活人世!” “陛下说笑了。”宇文护装也不装了:“为了防止您再做错事,以后您的身边至少会有十人相随,他们会尽心辅佐陛下。” “您知道齐国的娄氏吗?她就是这样,出不得宫,只能偶尔召召人进宫谈笑解乏,臣敢保证,那些人都是齐主的眼线,无论娄氏要做什么,齐主总是第三个知晓。” “你拦得住朕一时,拦得住一世乎?” 宇文宪冷笑:“他们总不能在朕出恭的时候也跟着吧?而且上朝又如何说呢?朕当着满朝臣子的面自戕,纵不得行,亦使国丑外扬,让天下人知道你迫君甚于曹操、司马昭!还是说,你连上朝都不让朕上了?!” “那你怎么做样子,怎么伪装出君臣和睦的假象,继续欺骗百官!” 宇文护面色如常,身边的宇文深、元孝矩却露出咬牙切齿的焦急神色,折射出他的心境。 “把皇后还给朕。朕已经失去了国家,不能再失去她。” 宇文宪不想示弱,极力绷住神色,但眼泪却止不住地从他眼角滑落:“太祖的江山朕救不回来,至少朕要救下她,只要你饶她一命,朕自会向百官解释,都是朕的过失,和你没有关系!” 宇文深忍不住:“事到如今,你以为这么说……” “闭嘴。” 宇文护让他退下,看向宇文宪,沉静道:“说下去。” “虽然你和朕的矛盾,全国上下皆已听闻,到底不是朝廷的公论。朕和皇后的性命,在你眼里也不足惜,过些日子就能换掉我们,是吧?可就是这些日子,你又怎么安抚百官群臣,以及那群等夷们呢?” “若朕主动认错,你至少留块遮羞布,等夷们也不好发难,你还能有多一些时间。不然呢?你要废了朕么?又要废掉一个皇帝?然后下一个是谁?豆罗突?豆卢突?” “四兄可是豆罗突的亲兄长,你把四兄卖到齐国去,你以为他会原谅你?若他连亲情都不顾,那就会为了权力和你争夺,怎么会服你呢,到时候你又要换天子了?” “若是豆卢突或其他弟弟,你又怎么向朝臣解释?豆罗突岂会不怨你,而在暗中谋划你?!” “阿干,别听他的,他在蛊惑你!” 宇文深大急,却见宇文护陷入沉默。 宇文宪说得没错,他的地位确实因为今日的事情被动摇了,今日诸多勋贵齐出,他们虽然多数没有参与,但这敢于观望的态度,本身就代表了一定的倾向,若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刺头敢于挑战,那么他们即便不像豆卢宁那般力挺到底,也会在暗中扶持和他对抗,消磨自己的势力,自己却成了董卓,被他们一波波耗着。 就比如于谨,他敢肯定,豆卢宁他们事前会去联络至少一次,试探他的态度,而于谨虽然没有参与,但今日却也出来劝说他以大局为重,还有些撇清嫌疑的意思。 不,他不用撇清……他是在向自己表示,数次闹出废帝之事,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 第848章 正位 若事情不止息,继续闹得沸沸扬扬,自己还要篡位的话,只怕立刻就会有人扶持旁支宗室打起内战! 所以虽然是一定要做的事情,现在却不可行,还要稳住他们,那么宇文护就还要再让宇文宪撑久一点,撑到他可以摆平这些人,让他们捏着鼻子认可自己。 所以他才没打算立刻杀死宇文宪,换成宇文直或宇文招。 豆罗突是宇文直的字,豆卢突是宇文招的字,若按太祖的排序,宇文宪之后,也就到直和招了。但先不说他们自己愿不愿意——现在周国的皇位,和死亡通知书没有区别——即便愿意,他们也一定会和今日的宇文宪一样,找机会捅自己一刀。 毕竟现在这情况,摆烂也没用,他们摆烂也得死。 反倒是宇文宪已经闹过一番了,自己虽然险死还生,到底掌控住了局势,对他监控得更加严密也在情理之中,继续留他一段时间,反而成了眼下最好的选择。 甚至于,他能上朝和朝臣们“澄清”,对自己的帮助也是极大的,至少这段时间,宇文护还能维持体面,继续做他的长安之主。 无论如何,从宇文宪讨伐他的那一刻起,宇文护的执政合法性就迎来了最大的挑战,此前二帝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举措,但影响都没有宇文宪这次严重,宇文护被迫走上了一条限时的篡逆之路,若不尽快摆平各地,完成篡位,那么不仅他离帝位越来越远,那些意图反抗他的人也会聚集得越多,最后借助各种所谓的“密诏”、“衣带诏”来讨伐他。 这么一想,宇文宪的说辞倒是有可取之处,只是其内心的勇决,令宇文护微微侧目。 自古以来的皇帝,能做到他这样的屈指可数,不仅试图刺杀他,失败后还能迅速调整心态,召集士兵冲击宫门,甚至杀到了他的府门前,若换一个外姓人,说不定真就被他给摆平了。 即便到了现在,依然敢哽着牙和他讨价还价,营救皇后,一点帝王的尊严都不要,但又能清楚地摆开自己的筹码。 真可惜……若不是生在自己面前,换一个时代,或许真是个有为的皇帝。 宇文护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他立刻摇摇头,嗤笑着丢弃了:这些孩子,不论他还是前面两个,亦或是那个在齐国的宇文邕,哪个经历的事情比他多?自己治理周国,也只能勉勉强强维持住局势,他们又如何,若真让他们掌权,只怕没三五年,就被齐国灭了吧? 除了太祖和自己,没人能守护这个国家。太祖已死,那么就只有自己了,自己名中的护,就是这意义所在。 政治不是一般人能玩的游戏,不仅因为要考虑到长远的将来,还要在个人利益和整体利益之间抉择,道德往往让人少赚,甚至还会亏损,所以不站在对方的角度,很难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谜一样的选择。 此刻,宇文深就不太理解父亲了,他同意了天子的要求:“龙恩,放了皇后。” “欸?!” 宇文宪自己都没想到,宇文护居然真的命人住手了,任豆卢琼枝再决绝,面对险死环生的处境,她也是喜极而泣,挣脱侯龙恩等人无力的手臂,不慎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向宇文宪。 “陛下……!” 两人抱头痛哭,宇文护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他们哭完,宇文护才行一礼:“臣不似陛下,忠言虽逆耳,利则可纳之,望陛下勿忘前言,为了太祖的社稷,助臣收拾残局。” 宇文宪连连点头:“朕已无力,唯愿与皇后相守至殡,其余皆托付晋公了!” 这样的话,以前宇文宪也不是没说过,现在却增添许多落寞和释然,宇文护不再言语,带人离去。 “琼枝,朕……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宇文宪紧紧抱着妻子,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化作幸福感围绕着他,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时日能持续多久,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能有一个陪他生死与共的狱友,已经足够让他幸福。 豆卢琼枝身上的伤口被压着了,她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身躯颤抖,还是让宇文宪发现了她的异状,关切道:“我真笨,弄疼你了……” “不关陛下的事,都是那些逆贼。” 她将头依偎在宇文宪身上,语气轻柔,略带哀怨:“陛下为臣放弃了江山,向贼人低头,臣本不该说这些话,但……臣很感动。” “您是臣的陛下,真的是太好了。” “若连身边的人都守不住,我要这身躯,这身衮服有何用?” 宇文宪抚摸乱糟糟的头发,自嘲一笑,随后变得苦涩:“只可惜,我已经无能保住楚国公了。” “这是命,咱们至少努力过,或许太祖也在给我们援助,只是被一百年来,旧魏的许多皇帝给挡回去了。” 豆卢琼枝擦拭他的眼泪,许是为了逗他开心,便将指尖的泪水塞入了口中,唇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太祖欺凌西魏诸帝,就当我们是为太祖还债了,百年以后,不愧于人。” “况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陛下有曹髦之烈志,却能和汉献帝一样活下来,兴许这也是上天的磨砺,日后或有转机,到时才是您翻身之时呢!” “你说得对。” 宇文宪忍不住吻上去,许久才分开,感慨道:“至少我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就能等来转机。但……” 他扣紧了琼枝的手:“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豆卢琼枝脸颊微红,她们已经失去了名义上的一切,但只要拥有彼此,就仍是富足的。 …… 破损的殿宇前,宇文护一行驻足停留。 没人敢催促他们,不仅是因为宇文护的威势,同时也是因为此处的诡异,虽然黑幕遮天,但似乎能听到火焰喧嚣和人的悲嚎,仿佛白日所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宇文深不忍细看这代表着他们家族威望折损的惨状,宇文护却不由得感慨:“真是好地方啊。” 谁也不知道他在回忆什么,是在想当初从东魏回归,在这里觐见西魏皇帝? 还是在这里受到太祖的嘱托,奉命辅佐朝政? 还是在这里……登基为帝耶? 元孝矩拿不准,但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较,此刻迈出一步,在地上跪着,伸出双手向宇文护贺喜: “恭喜晋公可以**了!” “别胡说!” 宇文护还没出声,旁边的宇文深慌忙斥责:“阿干忠心王室,岂会有这种想法?” 他上前拽起元孝矩,压低了声音:“就算你有这种想法,也不可以在这里乱说,谁知道隔墙有耳……” “隔什么墙?谁敢有耳!” 元孝矩朗声大呼,声音在断垣残壁中碰撞,发出震颤的余音,变成了鬼魅的旋律,在四周游响,惊得人捂住了耳朵,生怕被亡灵索命。 他再度下拜:“晋公!经此一事,朝臣必疑晋公有不臣之心,公虽自清,然我等岂能皆清于人?豆卢宁虽承担主责,但朝臣若私下议论,认为我等亦有不是,那又如何处置?若不处置,则无礼在晋公,若处置,则人心去矣!” “况陛下反心已现,虽为局势,暂容其安,但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否则迁延日月,诸臣见陛下兴讨贼之名而无倾覆之灾,则必群起响应,聚于麾下,到那时又是一场大难啊!” “晋公德被四海,功高三代,若再谦让,恐使宇内失望,黎庶惶惑。今晋公克定祸乱,肃清寰宇,因此非晋公**,不足以定尊位,非晋公**,亦不足以安众望,正宜择一吉时,上承天序,下慰苍生,早正大位,以定国本!” 第849章 称王 “唔?可是帝位是……” 宇文护心头炽热,或许这的确是个好时机。自古登帝位哪有不坎坷的呢?但只要坐上去,兴许一切都会很顺利。 但犹豫的性格又令他有些迟疑:“何况等夷们那关就过不去,我现在再把宇文宪废了,他们兴许接受,但还是会有很大意见,若我登上帝位……” “如今朝中谁人不唯晋公之命是从,谁敢有意见,我就亲自去问候他!” 侯龙恩捏着腰间的宝剑,咬牙切齿。 这可是从龙之功啊! 看他这么上头,宇文护反而冷静了下来:“罢了罢了,朝内也就算了,若影响到外部的局势,可就大祸临头了。” 周国还是弱于齐国,高洋在世的时候,周国经常担心齐国军队西渡,每至冬天,就派人守在黄河边将冰凌凿开,让齐人难以渡河。虽然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周国的实力较之以往强了不少,但稷山之败又添新伤,这冰不得不继续凿。 齐主的运气还真好,上来就接手了这么大一个国家,其人也颇有野心,上来就摧折了许多勋贵,还平了库莫奚,再给他数年,又是一个高洋。不过从齐主近来的举措看,齐国似乎是在休养生息,或许齐国内部也有许多他难以决定的事情,这就不是他所能探知的了,只是站在相同的立场去推测而已。 以己度人,宇文护自忖齐主也有很多内政要收拾,加上他派遣了大量军队去往淮南,似乎是想完成其父未竟的野望——也对,好儿子总是有一个为父报仇、超越先君的梦想,这也是一个优秀继承人必备的素质。 不过这点却便宜了他,若齐军拖延在淮南,说明齐主很有可能没有攻打玉壁的心思,不然两线开战,对他来说也很困难,此前在前线所重铸的高欢城,想是对玉壁的试探?等等,有些不对,或许也是进攻玉壁的前镇…… 宇文护愈发迟疑,他缺乏优秀政治家的判断力,整个集团又陷入了糜烂的狂欢中,认为齐国不会轻易入寇,特别是在玉壁这里再一次折戟沉沙,对继位不久的高殷敢于攻打玉壁的可能缺少警惕。 毕竟齐国已经十二年没有对周国发起大战了,在许多人的心中,两国或将像曹魏、蜀汉一般,对峙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说不定,这正是宇文护想看见的,他也就倾向于这么去思考。 可若齐军真有西进之心,那么宇文宪还真不能轻易动了,皇鼎这东西,没有几年沉稳不下来,他当初能杀宇文觉,主要也是靠着太祖新死、他刚刚执政的新人光环,对于不长眼的宇文觉,朝中等夷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国家的稳定比一个皇帝的尊威可重要得多。到明帝时,自己已然控制朝权,等夷们也没证据,但…… “晋公可是忧虑,晋位至尊会遭到权贵们的不满?” 元孝矩再道:“既然如此,我有一法。” “今上对主公已生恶念,若不及早处置,必成明日大患。何不效明帝旧例,送其归天,再扶幼主登位?” “今上仅有一子,年方两岁。幼童临朝,既不会妨碍晋公大业,又可向天下彰显晋公之仁德,便是太祖诸子也无从非议。待幼帝壮,大局早定,彼人纵有心思也无能为也。” 宇文深、侯龙恩等人被这毒辣的计策给震慑到了:“不、不错……!换成孺子,这天下不就是我们把持了吗?而且名正言顺,还有谁有怨言!” 其实有的。 宇文护摇摇头,阻止他们的狂热:“国家动荡,需要长君继位,若换成孺子,谁都知道我们的心思,朝中公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底,宇文氏的根基还没有牢牢扎实到关中皆奉的地步。若是元氏倒还可以,大魏统治北方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有足够的声望基础,但周国的疆域都是二十年内打下来的,还不甚稳固,这种情况下,国家如果换上一个幼子,会引起许多大臣的不满,觉得自己被一个孩子统治着。 而且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本能地期待一个年长的君主能够理事,汉人或许会按照儒学孝道的标准认可父死子继,毕竟会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作为监护人治理着国家,但胡人对君主的要求,则更强调在其能力上,首先得是能打,其次地位高、有威望,像石勒希望石虎能够看在他儿子幼小的份上好好辅佐,石虎也没含糊,没过多久就篡位了事,所以立孺子,和宇文护直接**没太大区别。 “况略阳公、明帝的子嗣仍在,若立孺子,岂可跳过他们?当初为何又要立齐国公?” 宇文觉和宇文毓子嗣都活着,按法理要传给他们,正因为当初宇文护选择了长君继位的路线,所以这时候中途转道,就很说不过去,哪怕要废掉宇文宪,最合理的选择也是卫国公宇文直。 宇文护忍不住有些后悔,若是当初选择了宇文觉之子,或许现在就没那么多事情了,宇文毓、宇文邕、宇文宪也都是只是国公而已。 他很看好宇文宪,甚至想把他收作心腹,可惜时势弄人,他们最终却走到了这一步,这让以为能和宇文宪和睦相处的宇文护十分伤感。 元孝矩在洛阳长大,深通儒学,也不是不知道胡人的习俗,但魏朝也多次迎立幼主,甚至还曾出现用女童假扮皇子继位登基之事,因此他想试一试,若宇文护有所意动,那就可以把他的女儿嫁给宇文宪的长子,确立外戚的名分,之后杀死宇文宪或使其逊位为太上皇,扶持新帝登基,有了宗室和外戚的双重保险,那晋公执掌周国就名正言顺。 他有些惋惜,不过很快又生起别的心思,劝说道: “晋公深虑,我等不及,然即便不**,您也要加九锡,晋爵为王。” 宇文护一怔。这个主意倒是很实际,因为此刻的周国,自皇帝以下,居然没有王爵! 第850章 晋王 这也和周国特殊的政治氛围有关。宇文泰的改革虽然是披皮的复古鲜卑传统,但到底披了一层周礼的皮,因此很多地方都按照周礼来设定,比如一开始不称皇帝而称天王,禁中改为路寝。 而在周朝的时代没有皇帝的称呼,周国君主称王,号天子,王已经是最高级别的首领称谓了,要到嬴政统一天下才发明出皇帝这个职称,连带着天子以下的诸侯,最高也就到公爵。 北周刻板地抄袭周礼,导致留下了这么大一个bug,即便以宇文护这样的辅政宗室、实际统治者的地位,依旧是一个国公而已,于谨、侯莫陈崇等人也同样如此,对比齐国那边一水儿的郡王,属实是没有牌面。 而宇文毓在前年,以称天王不足以威天下,正式改天王为皇帝,就使得这个bug更加明显了。只是这两年内周国事多,稷山之战和明帝之死,朝中公卿都无瑕顾及,或不敢明说,毕竟这个框架是宇文泰留下来的,能跑就不要去动,而且若是修复,那最该进步的就是宇文护了,谁也不知道他一上王爵会不会就上爽了,一路向更高层次发起冲击,所以提起晋爵的事情寥寥无几。 一直到历史上宇文邕杀死宇文护后的第三年,宇文邕才册封诸位兄弟进爵为王,算是把这个bug给补上了。 现在这个漏洞被元孝矩所察觉,他劝说道: “晋公您功高盖世,又贵为宗室之重,若在汉初,早就足以列土封疆,做一诸侯王了!若依周礼,则天子已改称皇帝,对臣下却仍循旧途,于礼不合也!今国家迁延不赏,反倒是委屈了您,显出朝廷的不是,寒天下豪杰之心!” “而且王莽止步安汉公,最终却直接篡位,曹操、司马昭只为魏王、晋王,终生却仍是汉、魏忠臣,可见王号实酬功之典,国家赐予王爵是对忠诚与才干的认可,若不满足,则人心叵测。” “且晋公不独自己晋位,更可以用王爵来拉拢朝中诸公,一可显朝廷酬功之诚,二可聚群贤归心之势!今若请开王爵、以殊礼分授诸卿,则朝野仰德,人心自安!如此,便可消弭天子之事的影响,亦可以扫平登位的阻碍!” “这份不成熟的意见,希望晋公能够采纳。” 元孝矩说完,朝宇文护深深一拜,宇文护既震撼,又感动,迅速将他扶起:“若无孝矩,我与何人谋大事!” 侯龙恩等人也听得热血沸腾,若晋公进爵为王,那他们这些心腹跟着往上挪一挪,替代他们成为国公,乃至得个王爵,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只是进爵之后,国家要供奉给王公们的资粮就更多了,一定程度上会造成国家财政更加拮据,但这就不是宇文护一党现在能考虑的事情了,他们已经沉浸在加官进爵的喜悦中。 翌日,宫中大禁,百官入朝要经过严格审查才能进入路寝,宇文护以天子的名义宣布昨日宫中有贼人作乱,经过禁卫的剿除,已经平定了乱贼,但天子受惊,必须在皇宫中静养数日,这期间的政务就全权委托给了晋公宇文护。 明明皇帝已经夺回了一部分权力,现在却全然放弃,不知情的官员们一脸蒙圈,不敢置信,而收到风声的公卿则看向某个空位,那里原本是楚国公豆卢宁该站着的位置。 贼人作乱?哼,晋公是不敢明说天子要讨伐他吧?甚至连提楚国公都不敢提,毕竟外戚若是贼人,那他肯定针对的不是皇帝,所以要针对的是谁就很明了了。 不过即便知道真相,他们也不敢多说,生怕惹祸上身,而且到那时只有自杀谢罪或是逃往东国两个选项。这不禁让许多人感慨,当初都是齐人往西边逃啊,如今却变成了周人往东边逃了,时移世易,太祖之世已经不存了啊! 无论如何,不管再怎么掩饰,这种消息也不会遮掩太久,一个月、最多半年,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晋公若拿不出法,又不换皇帝的话,那皇帝兴许真的能再次聚集一批对晋公不满的人,发起第二次讨伐。 就看晋公在这之前,要怎么抚平人心了。 结果数日之后,朝堂上宣布的结果就让他们惊愕不已,十月二十五日,天子下诏: “朕闻元勋定鼎,非廊庙之材不立;社稷安邦,惟柱石之臣是倚。太师、大冢宰、柱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雍州牧、晋国公,体乾坤之粹灵,禀河岳之英烈。昔太祖文皇帝龙飞关中,公即协赞神谟,躬擐甲胄……” “……及朕嗣承洪绪,公更翼戴冲人,外镇四夷,内修九鼎。入处禁闱,出居籓政,芳猷茂绩,问望弥远。凉南荆北,实为天府,拥节杖旄,任当连率,柔之以德,导之以礼,畏之若神,仰之若日,芳风美迹,歌颂独存……” “可授相国,总百揆,进公爵为王,以雍州之京兆、咸阳,同州之冯翊,岐州之扶风、武功、梁泉,恒州之周南,宁州之北地,原州之平凉,泾州之安定、陇东,南豳州之新平,秦州之天水、略阳、汉阳,凤州之河池,金州之晋昌,梁州之褒中、汉中十九郡为晋国。”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相国印、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晋国置丞相已下,一依旧式。” 宇文护再三辞让,天子不许,于是接受了王爵和十九郡的封地,天子再次下诏,将宇文护的父亲宇文颢从邵国公进为邵王,宇文护的母亲阎姬为邵王太妃,宇文护的妻子元罗朗为晋王妃。 百官公卿大为震恐,不仅晋公突然进爵为王的消息让他们无所适从,而且以这诏书内容来看,还有着一步到位的强烈倾向,让支持、同情天子的人们惊慌不已。 但相对的,还有不少人发现周国对于王爵的封锁已经解除,而进爵的钥匙把握在晋公手中,想要进步,就必须要讨好晋公,便有更多的人投降晋公,一时间朝野哗然,纷战不休,舆论却从支持晋公、反对晋公中左右摇摆,最后却没有了天子什么事,天子亲手掀起的风暴,却在最开始的几日被轻飘飘地忽视。 消息传到齐国,也迅速引起了广泛议论,同样流入了齐国天子高殷的耳中,彼时他正和群臣嬉戏,听到消息,忍不住大乐:“周可伐矣!” 第851章 仁和 高殷抓起球杆,放在躺倒的侍女身上来回摩挲,直到侍女面红耳赤,才狠狠向前冲击,击打青球去碰撞其他的球,数颗圆球在桌面上来回滚动,经过数次反弹,最终成功将一枚黑球打入球洞。 “彩!” 周围的臣子纷纷恭贺,高延宗兴奋道:“得此佳讯便击落黑球,可谓破周之吉兆!” 这又是高殷从后世搬来的游戏之一了,桌球这个游戏,准备一个台子、几根杆子和球就可以了,比起投壶要方便和体面的多,至少高殷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上古年代生活艰难,能会多一些东西也许能够救命,因此从周朝开始,国人就善于将实用的技艺藏在游戏之中,以便人们在娱乐的同时还能涨点经验值,例如投壶,就是从射礼演化来的游戏。 到南北朝这个时代,还有一些人爱玩投壶,毕竟是老资历游戏,而且还能练练准头和腕力什么的,高殷对此嗤之以鼻,真想练这些不如直接去打猎、玩原版弓箭,投壶说是锻炼,简直就像是看着片子学日语一样抽象,玩乐的借口罢了。 既然都是玩乐,就无高下之分,无非是喜好的领域不同,就好像历史策略游戏和枪战游戏,所培养的能力也各不相同。 在附带的经验值这方面,高殷更看重数理化的发展,比起投壶这种丢飞镖游戏,桌球他更喜欢和熟悉,而且桌球是非常不错的数学模拟场。 球会根据力的碰撞来改变路线,因此技艺娴熟的玩家就可以通过施加力的大小来控制球。如此一来,老玩家就会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计算球的反弹路线,进而推演、总结规律,每次的瞄准和走位规划,都是对几何图形的构建。 这就建立了对几何原理的概念基础,将脑海中的抽象思考通过行动,转化为具象的经典力学实验,比如直球击打目标球时,母球会停下,这就代表着母球的动能完全传递给了目标球,其中蕴含着动量守恒的科学原理,而利用直球的边缘旋转来控制给予目标球的力道时,就接触到了角动量与摩擦力的边缘,最终加深对力的理解。 于是人们进行桌球游戏的时候,其实已经连续运用上了好几项不同的科学原理,用几何学构建路径,用物理学计算碰撞,用概率学评估风险,最后用战略学做出最优决策。 而这些就是土壤,等待一个善于观察的智者发现,最终总结出科学规律,为将来的科技树点燃启蒙的火把。 这或许有些想当然了,但作为皇帝,这也只是高殷为这个时代有心栽下的一朵花而已,高殷做的许多事,在满足当前某些需要的同时,也会留下一些窍门和秘要,等待热爱者发掘和采摘。或许就会因为他让某些事物提前出现,连带的让更多本该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找到热爱的事物,对此进行更多的思考,从而留下思想的财富。 这就足够了,千年下来,总会堆积一些有趣的东西,说不定都足够凑出几本《乾明大典》了。 即便没有这所谓的智者去发现什么原理,至少从纯粹的游戏性来说,桌球能在后世一直流行,乃至作为一门生意常青下去,而投壶只能出现在大街上的地毯上才有大用。 有个牛顿能去思考固然极好,没有的话,多个更好玩的游戏不是坏事,而且论起来,这游戏其实和排兵布阵也挺类似的,每个球都是一个军队,如何用军队去计算路径来消灭敌人,把他们逼到特定的战区,对将领们来说也是一门艺术。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认真地去玩着游戏,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愿意思考的人,哪怕在地上看蚂蚁打架都能悟出点什么,而不愿意去揣摩和学习的人,无论玩什么都只是消磨时光的玩乐,人最终的命运还是被时运和他自身的性格所推动,能够快速看清事情本质的人,和一辈子都看不清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就如同高延宗,只是因为天子喜欢玩这游戏,这也的确有些意思,所以对这游戏表现出一种极大的热情,许多人都和他一样,想奉承天子,或学习模仿宫里的高端玩法,因此桌球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和麻将一样,成为了贵族、平民乃至军人都沉迷其中的游戏,在晋阳、邺都之间风靡。 许多人觉得,在天保之世,齐国是没有这样的活力的。天保受限于勋贵,就需要更多的钱粮培育心腹,壮大军力,加上自身的奢靡享乐,造成对国家财政的极大负担,使得齐国的民生不稳定,反过来又限制住了天保的发挥,从百姓与士人的视角来观察,就是天保不得人心、众失所望,只能勉力维持的象征。 而现在的天子初践阼时,虽然也用了一大笔开销来豢养他的天策府军,但那是原大都督府和京畿府兵融合后的产物,本身就有那么大的军需缺口,在这个基础上多出一部分,其实并不算太多,国家还能勉强承担。 而接下来,天子就从盐酒等方面入手改革,同时大搞产业经营,赌马、彩票、印书、生产佛像木雕和三国相关的服装道具,从国家各地的富人手中收揽了诸多财富,在齐国的娱乐业内可谓又是一次经济大改革。 这就使得告急的国库逐渐充盈,不仅能满足军队开支的需要,还连带拉起了印刷、木匠、铁匠、说书、戏剧乃至会所服务等诸多产业,让许多挣扎在斩杀线上的底层贫民有了一个挣钱的营生,虽然仍旧很累很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同时还不断朝廷派出使者在各地进行调查,对灾荒严重的地方进行赈济,愿意投军和迁徙的也会分配土地,因此而活下来的百姓不可计数,不得不说,都是足以记载在史书上的仁政、德政、美政。 更重要的是,乾明天子本身没什么特别骄奢淫逸的爱好,除了给太后、皇后、段妃以及几个受宠的妃嫔修了适格的宫殿外,就没有再开启大的工事,还停止了天保朝绝大部分的工程建设,将多出来的资金投入到军队和前线中,逐渐使得各地的军心平稳渡过换代的前期,除了有特殊缘由的娄定远叛变外,各地作乱的事情鲜少发生。 而在乾明元年末征讨库莫奚,充实了大批奚人军力和奴力的同时,也得到了十万以上的牛羊,天子也没将这些留着,而是赏赐给有功将士和愿意迁徙的民众,还有一部分则作为遣散费,给了从晋阳退籍又重新投军的三河军士,让他们垦荒屯田。 这笔投入的回报是十分丰厚的,各地建设农屯、恢复生产的热情如火如荼,积极性极大提高,光是乾明二年六月时所收缴的钱粮赋税,比元年下半年时期的赋税就多了二十万石。 齐国稳中向好,百姓生活越来越有盼头,有此,不少的人对天子更加歌功颂德,不仅推崇为当世圣君,还立乾明碑、造月光石像,天子不能明着祭拜,他们便通过供奉高殷的时装皮肤来表达自己的敬仰,以至于各地有童谣传唱: “月出东方,其道大光。汤王既出,何忧西昌?” 第852章 补偿 打了个好球,高殷的手感便上来了,他本来对这个游戏就有经验,加之臣子们的奉承,很快赢下这一局。 他们这个身份,打球总会有些彩头,高殷也不留着,分发给了侍女们,随后结束游戏,让臣子们自己玩乐,带着亲随出了这殿,去往了晋阳宫。 晋阳宫是宫殿的总称,其中的理政中心也叫做晋阳宫,类似周国的大德殿、清朝的乾清宫,是百官上朝的重政之所,严格来说当唤作晋阳殿,齐人宫殿不分,所以造成了一个大宫套着小宫的格局。不过高殷对这个不是很在意,等将来灭了周国或一统天下,再改也无所谓。 这段时间,高殷经常待在宣德殿中,这里曾是高洋驾崩后灵柩停殡的地方。 杨子华是这个时代的知名画家,擅绘宫廷人物、宫苑及鞍马,丰润圆浑的画风影响到了唐朝,苏轼就曾经感慨:“丹青欲写倾城色,世上今无杨子华”,后世将杨子华称为“画圣”。 历史上的杨子华受宠于高湛,成为其宫廷御用画师,现在高湛不在了,但杨子华的地位却比历史上更高,不仅被授予员外散骑常侍的职位、入文林馆,还被高殷正式赐予了“宫廷画师”的名号,对于这些在自己专精领域中出类拔萃的人才,高殷也希望能给他们更高的待遇,令他们积极创作,自己也留一个爱贤的名声。 高殷命杨子华在四周的墙壁上画了数十幅洋子的画像,掩去其残暴,尽可能表现洋子英明神武的一面。 这样有助于给近臣们洗脑,毕竟“最好的英雄须得是死的”,死亡能将一个人升华为一种完美的精神,可供人任意解读,重要的是这种精神不会再犯错,永远值得人们歌颂,再过上数年,那些残暴的欢愉就会被时间抹去,留下一个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形象。 不过对现在的乾明朝臣来说,一进来就看见几十个张狂的天保皇帝,还怪渗人的。 “长安火并,周主暴死,听着多么顺耳!” 高殷在殿中翻阅近期的情记,对他来说就跟看爽文差不多,哪怕是他遭遇政变,也尽量将政变范围控制在了宫廷内,而宇文宪居然打出了皇宫。一国的君主在街头巷尾被权臣压制,本身就很掉价,而且这样来看,宇文护和宇文宪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若自己这方不行动,或许明年,宇文护就要再换个皇帝了。 按理来说,还可以等事情再发酵一段时间,若现在攻周,他们可能会搁置争议,共同御齐,但高殷已经不想再等了。 古往今来的许多人都觉得,两方势力斗争坐观成败,收渔翁之利是上策,这是常论,可偶尔也会有一方得到机运,大获全胜的时候,何况宪护二人本来就都在周国的体系内,若等他们分出高下,那么为了迅速弥合国家的伤口,赢家都会迅速收拾残局,结果就是那群等着看好戏的人见到了炼蛊出来的强者,失去了插手的机会。 反正周国总是要打的,宪的重要性肯定也不如泰所建立的周国体制本身,与其等他们继续内乱,不如直接攻打,若是等到了护杀死宪,然后自己再兴兵,反而会使得周人为了保护国家,不得不承认护子的地位,倒让护子轻飘飘地就逃过了弑帝的代价。 这么想着,高殷吩咐道:“将乌丸轨、梁士彦和贺若敦父子召来。” 这三人在齐国的官场中没有根基,但乌丸轨本身就是太原王氏出身,家世高贵,而且高殷也赏识这几人,因此赐予了他们散骑常侍的身份,但日常就跟随高长恭在军营中训练士兵、理解齐国的军制,所以要征召他们过来,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这个时间高殷也不会闲着,近来事务交给了颜之推、杜弼等一群实干的官员,他则把控大局,臣下们也知道好几个妃嫔都有孕在身,需要高殷多去呵护,所以分揽了很多工作,直到要正式起兵攻打前,高殷要处理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多。 因此他去后宫各处稍微逛了逛,见了几名妃子、和她们说说话,女人在后宫寂寞,这样就能很好地安抚她们的情绪,就是在郁蓝那里遇到一些麻烦。 她现在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圆球,见到高殷便责怪他不带自己出去玩,高殷也无法,只能笑道:“再忍耐两三个月,等你分娩后修养一段时间,我就再带你去打猎。” “也只能如此了。” 郁蓝嘟着嘴,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粗野:“那女人是不是比我早?你是要先去看她么?” 高殷心想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跑过来的时候铁定没有怀孕,是来晋阳后才受孕的,那个给你报有孕的女医生肯定有问题。 不过这种女人的心思也是出于爱自己,而且郁蓝的地位使得她在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时也可以小事化了,因此高殷没有计较这件事:“在你身边不聊其他人,我眼里只有你,别的东西都忘了。” “你这张嘴啊……”郁蓝叹了口气,但似乎很开心,高殷便揶揄道:“其实还记着一个人呢。” “谁?” “就在这里。”高殷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忍不住笑:“你说会是一个皇子呢,还是一个公主?” “肯定是皇子!”郁蓝银牙怒咬,愤怒道:“这些天他踹得我不轻,好几次都要疼死我了,想是和父汗一样雄烈的男儿!” 听出她有些紧张,高殷拍抚郁蓝的背,轻言细语:“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只要是你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女孩的话,我要把她宠成天下第二幸福的女子,无忧无愁,一生快乐。” 郁蓝当然知道第一幸福的女子是谁,鼻腔轻轻哼气,让唇上的绒毛微微颤动,使她看上去像一只骄傲的大狗。 “若生了女孩,肯定是因为你。看你柔柔弱弱的样子,不和我父汗,哪怕和你父比起来都显得瘦弱,女儿的话肯定是因为随了你!” 郁蓝毒舌的话语让高殷尴尬地笑了笑,反倒让郁蓝更来气,高殷只能拿出杀手锏。 这段时间高殷会抽出时间打猎,还有去军营中和将领们练习武术,加上和妃嫔们进行激烈的摔角搏戏,让他锻炼出了一些良好的体态。 他起身解开衣袍: “不瘦弱了。” 脱下袍服,先露出的是两块棱角分明的锁骨,像是精心雕凿的弓架,已经可以放一个鸡蛋在上面。 下面的胸膛并不厚实,但有着特别的紧韧,胸肌薄薄地覆盖在胸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线条干净利落地收束至肋骨下缘。 白皙的皮肤显出精致,腹肌的弧度饱满而克制,它的旁边刻出两道刀痕,在丹田骤然收束,引出两道劲瘦的弧线没入裤腰,每一寸线条都仿佛在诉说着生命力,呈现出一具精心锻造过的、柔韧与力量恰好平衡的年轻肉体。 郁蓝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这具熟悉的身体变化居然这么大,双目微微发红,忍不住看得痴了。红润迅速蔓延至脸颊和脖颈,她想挪过头去,理智却变成了贪婪,令她说话吞吞吐吐:“你、怎么……” “给你个惊喜。”高殷只穿着裤子,光着上身爬上床,揽住自己的妻子:“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再好好补偿你。” 灼热的气息传来,郁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第853章 劫虚 衣衫轻薄,遮不住少年的火热,郁蓝抓着高殷的手臂摩挲,让高殷躁动不安,也对她如中原女子般的温和有些意外。 这大概是母性在发作吧?不过未满二十就怀孕了,这在后世……也很正常,许多农村少女也差不多这时候嫁人,当然,城市里的女孩在这个年纪打胎的也不少。 作为城市里的孩子,他上一世在这个年纪可没有这种经历,介于女孩、女人和母亲之间的美丽雌性充满眷恋地盘旋在他身上,让他有一种掌握世界的错觉。 似乎也不是错觉,自己确实掌握着一个世界。 莫名的骄傲和自信在狂涨,郁蓝发现了这一状况,惊讶起来:“怎么办?我现在没办法……” 高殷挠挠头,他还有着底线,虽然不高,但让怀孕的妻子做多余的事情,实在有些畜生了,同时他也无比庆幸,自己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性癖。 就好像杀人,目前的他对于杀人毫无感觉,既不为杀戮而喜悦,也不因死亡而悲伤,只是有什么必要的举措才会杀人。 至少目前是这样。 高殷用热吻回答了郁蓝,两人都意乱情迷,高殷对上涨的情欲倒是无所顾忌,他还可以去找其他女人,郁蓝则对此毫无办法,她也知道高殷会去做什么,但这一刻她太喜欢他了,忍不住替他着想,所以并没有开口阻挠,甚至还有些愧疚。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郁蓝和高殷十指紧扣,无聊地拍打他的手掌,忽然说起:“父汗前些日子给我来信了。” 他们父女一直有书信来往,但郁蓝专门提及,就有些特别了。 高殷挑了挑眉,见丈夫有兴趣,郁蓝便继续说:“他先是夸我有了孩子,说我很受宠,他很开心,然后让我一定要生个男孩,以后、以后做这国家的……嗣君。” 她居然有些露怯,高殷笑了笑:“放心,若是公主,我亲自写信给可汗,让他不用挂怀,还会有第二、第三个孩子的。” 虽然说得很体贴,但高殷规避了继承人的问题,让郁蓝心中滋味复杂。 帝夫似乎并不是很热衷于立一个太子,这倒也不是针对她,对所有女人都是这样,似乎只要先有皇子就够了。想到三国书中曹操选择继承人的情节,难道他也想看看孩子们的成色,再做决定吗? 不过细细一想,这也正常,天保立帝夫为太子,是为了确定地位,不然那几个皇叔和老妖婆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现在帝夫的地位无可动摇,他又还年轻,先立太子的话确实很贸然。 至少也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孩子出生,能养活,才好下判断吧。 但自己是皇后,好歹占了位份的优势,至少自己在时,能给孩子争取到地位…… 郁蓝患得患失,又想到高殷刚才要说生好几个孩子,又喜又怒,喜的是高殷有这个想法,怒的是生孩子这种事,他只要凿壁偷光就够了,苦的还不是十月怀胎的自己? 可自己不愿意生,有的是人愿意给他生,那个老女人就肯定愿意,还有那个郑春华,她们都已经怀孕了,不比自己晚……那个李难胜也会有,肯定会有的!可恶,难产死她们!……算算时间,自己可能不是最早的,怎么办,要不早些引产,争取第一个生子?……可这样危险不说,帝夫也一定不高兴…… 一时间诸多想法冒了出来,本就不聪明的脑瓜被孕妇的激素灌满,更是转不起来,高殷则看着郁蓝的脸忽然变得阴晴不定,心想自己的暧昧的态度是不是惹到她了,但也不想就这样确立郁蓝的皇子就一定是太子。 他看过《雍正王朝》,对里面战战兢兢的皇太子胤礽印象深刻,不想把孩子养成那样一惊一乍的性格。而且参考唐朝未来事,将来和突厥的关系一定会改变的,大概率不会是好的改变,那时候,有着突厥血脉的皇太子就会受到质疑和攻击,后人就会拿这个做素材,开拍《乾明王朝》了。 高殷是天定的太子,既是皇后嫡出,又是长子,可以说只要不死,国家就是他的,而且由于齐国的国情,使得洋子想换掉他都没办法,和唐朝那群太子们有着天壤之别。 他所要面对的,只是不走寻常路的宗室权臣们,在正统性上是无懈可击的。因此他会忧虑臣下的异心,但对自己在位的法统没有丝毫忧虑,充满了就该是自己继位的自信,正是在这基础上,他才会放心大胆的任用文襄诸子。 当高洋接过高澄未竟的事业时,那些认可和期盼,也就转移到他们这一脉上了。 然而这份自信却不一定能在后代的身上完好地延续,若早立太子,那这太子自觉天下将是他来继承,无论怎么样都会得到国家,那么败坏的可能性就很大,但若不立嫡长子为太子,他又会怀疑自己的父皇不想立自己,或是怨恨,或是怯懦,也是很严重的影响。 无论是哪种,对孩子的影响都是蛮大的,其实这主要还是看个人的素质,也就是先天的本性以及高殷自己这个父皇所给予的教育,高殷始终觉得,为了防止第一颗种子就坏透了,还换不掉,有必要先考察一番,至少要到十岁左右再决定吧。 这种隐秘的心思不可与外人道也,高殷只能自我消化,以免让人猜透心思,对自己布局。 实际上,真走到这样的立场时,高殷自己也有些迷茫,他不想许下承诺,也是一种逃避——立了郁蓝之子为太子,母后那边就不满意,立了别人,那郁蓝就要大发雷霆,哪怕到时候还是要爆发矛盾,至少现在能躲就躲一躲,清静个几年也好。 “可汗还说些什么了?有没有提到我?” 正在昏头昏脑的郁蓝听见高殷的话,猛然清醒,而后开始回忆,真的想起一件差点忘掉的事情: “他说周国现在很弱,让你治理自己国家的同时也关注外边的情况,若有机可乘,那就趁虚而入,他愿意帮你。” 高殷忍不住笑:“原来是想趁火打劫啊。” 郁蓝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父汗,你不许这么说他!” “理是这个理嘛。” 高殷乐不可支,这位国丈开始发力了,怂恿自己去殴打周国,若自己输了,就会更急切的讨好他,若是赢了也不怎么样,自己在解决周国之前,都不太可能主动和突厥断交,还得把战利品分给他们,算盘打得真是响亮。 不过这也是题中之义,木杆把女儿嫁给自己图的不就是这些利益么,就好像自己也不是贪图郁蓝的美色,才付出那么多代价迎娶的。 与突厥人结好后,不仅北部的边疆防御可以轻松一些,还一起征讨了库莫奚,没有突厥人的帮助,不会那么顺利,这些在无形中节省下来的资源,其实远远比给予突厥人的要多,更不用说通过郁蓝这个关窍,高殷还招揽到了上万的突厥士兵,若不是有他女儿的面子,只怕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宇文护、突厥……没想到现在完全掉了个儿啊。” 第854章 攻谋 保定三年十月二十七日,突厥请求起倾国之兵向东,因突厥施压,宇文护不得已联合突厥发兵二十万围攻洛阳,随公杨忠率领万名步骑,与突厥自北道伐齐。不过结果却是北周死伤无数,大将军王雄战死,此战无功而返,导致宇文护的威望大为降低,而高长恭也在此役一战成名,留下传唱千古的《兰陵王破阵乐》。 可惜这个世界应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周国现在内患严重,兰陵王也就此少了一个绝佳舞台。不过世事无绝对,若是宇文护急欲篡位,必须立下军功,那么也很可能会继续出兵,虽然史书上说他是被突厥逼迫的,但也许这是由于北周战败,宇文护不得已做的掩饰,反倒是他自己可能也希望取得战功,所以愿意与突厥联手,不然若是被逼迫的,那么宇文护本人的威望不至于大跌,他自己应该在其中应该颇为积极。 也是这一战失败后,他就断了篡位的心思吧。 现在反倒成了齐国联合突厥进攻周国,这一方面有联姻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出于高殷的计策。 宇文泰时期和突厥相交甚厚,所以当初郁蓝还未嫁过来前,反倒对周国颇有好感。 按理来说突厥完全可以看在交情的面子上,在两个国家中间反复横跳,但高殷派遣心腹作为使者进入突厥告诉木杆,说现在周国的朝政在权臣宇文护的手上,他想做皇帝,因此在得到了宇文泰给予的权柄后,却又不断杀害宇文泰的子嗣和旧臣,这样的人并没有前途可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不要听还得看当事人,若讲道理就能平息事端,那还需要招募军队做什么? 因此高殷这些话,是建立在齐国强大的军力和扎实的国力基础上,才让木杆听进去的,再加上丰厚的礼物和联姻的关系,木杆才彻底摒弃周国,转而结好齐国,甚至于支持高殷灭周——突厥和唐朝交恶的时期,突厥的基业已经平稳了,但现在突厥才崛起不久,周围敌人甚多,正是新生政权的扩张期,在更遥远的北地,突厥所要面临的敌人也很多,和数十年后的局面截然不同。 所以在此时,大略地的反而是突厥,中原的分裂并不在木杆可汗的构想内,至少此刻不在。这段时间内中原分裂的话,反而让他失去了重要的盟军,若是中原的盟友能够强大繁荣,稳定地给他提供钱粮乃至援军,对木杆可汗的帮助则更大; 而中原人对北部草原一向没有领土上的需求,只求自守就够了,不会想着对外占领,哪怕是击败了游牧民族也会撤军,最多立个容易推倒的石碑。 因此站在突厥的角度来看,其实他们安全的很,最多死上一些人,再不济临时搬个家,过一两年再回来,这点他们游牧民族都习惯了,但中原人不行。 所以木杆对高殷的建议倒是挺真心实意的:赶紧灭了周国,好好赚取财富,然后给他提供更多资源,让他和其他国家的战斗更加顺利。 因此在军事不紧张的时期,突厥也愿意派兵来支援,怎么用就看高殷自己的了。 “突厥人不善攻城,若要发挥长处,应当让他们在关中平原驰骋。关西杂胡甚众,如今突厥已成大国,又与我国联合,若同时发兵,杂胡肯定会十分恐慌,到时候就能利用他们扰乱雍凉之地,让周国头疼不已。” 高殷让人拿来纸笔,迅速写下要点,此刻使用的笔就是他之前制造的鹅毛笔,在此刻他和郁蓝搂搂抱抱的情境下,比毛笔好用多了,至少不甩墨:“若可汗真想援助我们,那就让他出兵袭扰雍凉,我们趁势攻打玉壁。等夺下玉壁,就能谈后面之事了。我们夺取河东的时候,他可以派军援战,地属齐国,而我们提供资粮;或是他们自河西进入关中,我们则从汾河顺流而下,登陆渭北,两军合力,共克长安。” 现在的情况其实和安史之乱很像,高殷和他的齐军是一支强大无数倍、具有合法性的安禄山叛军,目的都是为了直捣黄龙,把敌人的长安老巢给拿下,甚至洛阳都在手中,问题是如何率领大军进入关中平原。 进入长安的路线就那么几条:攻打潼关;从河东迂回,渡黄河攻蒲津关;绕过潼关从南阳西进,突破武关,走长安东南的蓝田、灞上一带。 选第一条路的是安禄山,选第二条路的是高欢,第三条路则是魏延的逆天谋略。 安禄山之所以那么顺利,主要还是因为潼关失守了,而潼关之所以失守,则是因为唐玄宗急于平叛,听信杨国忠谗言,怀疑哥舒翰拥兵自重,强令哥舒翰出关决战,导致主力覆灭,使得长安门户洞开。 这种逆天的好运,非得对面是个宇文纬、完颜构或爱新觉罗由检才能得到的,可遇而不可求,护子虽然比不上宇文泰,可也不至于这么拉,所以基本不用考虑,高殷若是走这条路线,就必须堂堂正正的攻克天险,而在河东仍旧处于周国统治的情况下,走这路线的难度无疑是超级加倍。 高欢这条路线就正常许多了,夺回河东不仅能拿到大量的经济,而且可以控制蒲津关或风陵渡,然后渡过黄河进入潼关后方,就能够避开潼关正面防御,历史上刘邦灭章邯、祁弘灭孙会、朱温攻李茂贞都是这种打法。 实际上最标准的操作还是高欢的大将窦泰自河东渡黄河,试图从蒲津方向进入关中,以配合主力对尔朱兆的围剿,虽然不是主攻方向,但这种思路是很经典的常规操作,高欢对玉壁的死磕,就是对这种路径的依赖。 至于第三条路,则见仁见智了,它的核心其实就是走小道进入关中平原,只是蜀汉进入关中是西进东,而齐军进入关中则是东进西,路线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 若敌人一盘散沙,见到军队就倒戈卸甲以礼来降,那就能这么玩,可问题是敌人是在关中建立稳固基业的政权,就好像早年流浪汉末的刘备和后面建立起蜀汉基业的刘备,对领地的控制完全是两码事,即便是一支大军,深入了没有后勤和壁垒的敌境,那战斗力只能保持在一时而已,辎重补给也肯定不如敌人,若不能迅速攻克,那么士兵的身体和意志都会迅速衰弱,这也是为什么邓艾灭蜀有侥幸的因素,若刘禅真能闭城坚守,顽抗到底,那么邓艾一伙大概率还是被消灭。 所以走这种路线就是高端玩法了,稍微有点分寸的将领都不会选,是留给韩信、霍去病这种纯天赋流的怪物选手准备的高难副本,魏延以为自己也能玩得来,而邓艾就是运气好一些的魏延。 高殷觉得自己各项属性也差不多就在五十左右吧,既不太弱,也不太强,还是老老实实走前人公认的正经路线,自己家大业大,没必要跟急于立功的将领们一样冒险。 第855章 情欲 和郁蓝聊完突厥出兵的事,高殷便穿好衣服,离开了此处,他本想再去看看段华秀,但被郁蓝引得火气甚大,所以只能去找其他妃嫔耍一耍。 他想起一个很适合的人,宋黄花。这位历史上的穆舍利皇后出身低下,后来得到高纬的宠幸,不仅做了陆令萱的干女儿,还生下了皇子高恒,在北齐权势滔天,后来失宠,又向高纬献上冯小怜,缔造了一段不朽的昏君传说。 其人极会察言观色,也许是因为其父宋钦道在高殷的阵营被斩,让她无依无靠,所以沦为奴婢,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好本领;虽然宋钦道不死的话也不一定看重这个私生女,但多少给些救济、找个好人家,让她不至于沦为婢女还是很有可能的。 目前高殷看宋黄花还挺淳朴的,这个世界她早早被自己发掘并采摘了,又因为自己的宠幸得到宋钦道正式接纳,和母亲轻霄的生活过得舒适优渥了许多,想必比历史上少了几分波折,多了些天真烂漫。 不过她有着宫斗的潜力,放在《甄嬛传》里至少能活到滴血验亲,历史上的穆舍利能生育男儿,若这一世的宋黄花又有了子嗣,将来也是参与夺嫡的种子选手。 同时高殷还想起斛律珠来,一开始穆舍利就是斛律珠的婢女,后来才得到机会;现在却翻转了过来,宋黄花是自己的正经妃子,而斛律姐妹被老父亲牵连,此刻还在邺都等待自己上门呢。 高殷还真把她们忘了,近来自己忙于军队和宪兵的建设,虽然政务可以分给别人,但这些自己设立的部门活动要亲自把控,也很耗费心神,加上勋贵叛乱,把提亲她们的事情一直拖到了现在,不久就要出兵攻玉壁了,这时候纳娶有些不方便,所以只能等到自己征讨玉壁回归,还要拖一段时日。 高殷其实也不想那么早纳娶她们,姐姐斛律灵现在也不过十三岁,虽然早娶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但高殷自身对所谓的萝莉没有特别大的兴趣,要说的话,同龄人让他更舒心些,对方无论年纪大小,差出几岁的话都要被迫扮演成熟的年上和粘人的年下,还是同龄人有足够的话题。 而且自从斛律金死后,斛律家的权势就一落千丈了,虽然高殷自己不提,甚至隐有袒护,但很多人还记着斛律金的**行径,请求、提醒、暗示高殷严惩斛律光的大有人在,这些罪名若真落实了,那斛律珠还真是要贬为官奴入宫做婢女,要是分配给宋黄花就更了不得了,直接倒反天罡。 高殷还整顿了晋阳兵,改制为三河军,让斛律光以往依托的军队环境不复存在,他现在进入高殷的天策府体制中重新打拼,混得比以前要难受些,他的女儿也就变相的降低了重要性。 对一般的勋贵来说,斛律氏仍是炙手可热的将门,和他们联姻有许多好处,但对高殷而言,他们已经不如一开始那般重要了,现在不是他求着斛律光支持他,而是斛律光需要高殷的圣眷,哪怕高殷就这么把斛律姐妹晾个四五年,晾成了老姑娘,斛律光也不敢和别人谈婚事,以他的级别,女儿们完全可以入宫做妃子,也只能入宫做妃子。 宇文护和突厥,宋黄花和斛律珠,好像一切都在反过来,后世的人肯定无法想象,自己付出了多大努力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包括自己和宇文邕……一个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一个是统一北方、奠定格局的雄主,如今也完全转换过来了,这让高殷自豪无比。 说起来,宇文邕的妻子最近都来齐国了,包括那李娥姿…… 高殷心中微动,很快摇了摇头:世上好女子那么多,自己也已拥有不少,不至于做那吕布之事。永徽永馨是家族传统,至于柳敬言,只是因为他想做陈叔宝的父亲而已。 不过有机会还是要去品鉴一下的,看看养育出大齐战神高赟的女人是什么成色。 来到宋黄花所在的宫殿,早已有人通传,宋黄花站在外边等候良久,高殷寒暄几句,便把她抱起来走向内室。宋黄花也知道要发生什么,心中喜不自胜,两只脚丫在半空中晃荡,煞是勾人。 “晃得再快些。” 听见高殷打趣,宋黄花的双脚摇摆不停,很快就将鞋子给晃掉了,高殷没忍住,一只手托着把她揽在怀中,另一只手伸去把玩巧足。 宋黄花伸出双臂揽住高殷的脖子,弓着身,用力挂在高殷身上,尽量减轻高殷的负担,这让她看上去像一只炸毛僵直的小猫,把高殷看得直乐。 他们就这样快乐起来,完事后的高殷神清气爽,只恨此刻没有烟抽,若有一烟在手,此刻不知道该有多快活! 身旁的宋黄花闭着眼睛,皮肤泛红,鼻子哼哼,时不时伸手抓挠自己的脖颈,像是熟睡了一般,高殷看得有趣,从衣服上取下一块青玉,放在她身上。 受到异物的刺激,宋黄花哎呀一声,猛然睁开眼,手中捧住高殷赐予的东西,竟然没发问,只是疑惑地端详。 “送给你的母亲吧,生了这么个可爱的女郎,她应得的。” 宋黄花的母亲轻霄原先是官员穆子伦的侍女,后来去了宋钦道家里,生下的孩子是宋钦道的,但惧内是北朝男人的特色,所以宋钦道不仅没将轻霄收入府中,承认宋黄花的身份,在宋钦道的妻子得知后,还在轻霄的脸上刻了“宋”字。 如今宋黄花被高殷所纳,身份也就尊贵了起来,被宋钦道认为亲女。这却苦了宋钦道的妻子,这时期的女人猛到飞起,丈夫生不出孩子,他要自己去找原因,若是想传宗接代,找小妾生子,被正妻抓到连母带子一起杀死,虽然不太常见,但情有可原。 所以宋钦道的妻子在这件事曝光后变成了苦主,只是碍于至尊不敢发脾气,但想要轻霄入门,说什么都不让。 高殷也不太适合去管这种家事,不然就变成什么都会的高将军了,宋钦道自己也只是喜欢轻霄的姿色,玩玩而已,要为了她和妻子闹掰、闹得家宅不宁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轻霄就成为了一个诡异的叠加态,在身份上是宋黄花的母亲,但却没有一个正经的夫人身份。 虽然高殷也不在乎这个女人,但到底是妃嫔的生母,也不能太难看,所以宋钦道在高殷的资助下,拿一笔大钱给轻霄买了间邺都的宅邸,暂时就这么过着日子。 “你父亲若娶不了,那可以让你母亲嫁给其他人,以后也好过日子。” 高殷想着齐国还有没有哪些不错的未来名臣,现在没长大也无所谓,先把轻霄嫁过去,然后就能让这人沾染一层宋黄花亲戚的身份,自己用起来也方便。 宋黄花吱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收好,却似乎不太想谈论父母爱情;她抓起高殷的手,可能是想咬上两口,但她不敢这么做,所以嗅着高殷的手指,偶尔伸出舌头,舔舐高殷的指甲缝。 高殷和她逗着玩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离去,宋黄花连忙起身服侍穿衣,面容有些焦虑,但很快展露笑颜,礼送高殷出殿。 算算时间,召见的几个人也差不多要到了,高殷便去了一座园子内,等他们到了就直接把人带过来。 高殷对围棋不太感兴趣,所以和臣下玩的时候都是玩他熟悉的游戏,此刻就和宦官丁普在玩着四色数牌,也就是扑克牌的捉鬼,当贺若弼等人来的时候,刚好玩到最后一张。 丁普纠结半晌,他真的很想让高殷赢,但这种随机性的东西他把握不了,从高殷的面上也看不出迹象,因此他只能小心谨慎地抽了一张,看清牌面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发抖、战战兢兢道:“臣、臣……” “赢了就赢了,不用跟朕客气。” 高殷把鬼牌放下,觉得丁普也太小心了一些,自己又不会因为这个怪罪他。 第856章 面圣 “阿干,我等来齐时日也不短了,齐主何时会召见我们?” 贺若弼向父亲抱怨着:“莫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吧?” “别急嘛。”贺若敦老神在在:“总会等到的,在周国的时候,我们也不是经常见到天子啊。” “呵,天子已经被晋公控制了,当然不能见到……” 贺若弼笑得幸灾乐祸,让贺若敦看得手痒,拳头忍不住捏紧,只是很快又无力地散开了。 儿子说得没错,天子被晋公捏在手中,私下想见臣子都极为困难。 “而且听说周国最近乱得不行,天子居然要诛杀晋公,冲到了街市上还失败了,说不得过段时间,就又要换个天子了。” 贺若弼兴致勃勃,待在周国时被压抑的键政本能于此刻狠狠发作:“下个是谁?卫公还是赵公?” “别聊这些有的没的,这么高兴地谈故国的不堪,别人看了笑话,也会觉得你心性不好。” 贺若敦斥责:“而且我们已经身处齐国,应称呼今上为至尊,莫要说甚么齐主,让人听了不悦。” 贺若弼悻悻点头,父亲自从口出怨言、被宇文护责罚以后,就一直小心谨慎,生怕又说错话得罪了别人。 天可怜见,他们为周国立下许多战功,就算在荆州战场失败,也带回了许多部曲,损失并不大,若在太祖时期,定然不会受到这么严重的责罚,但仅仅是失地无功,就要被宇文护下狱处死,最后也是除名为民,在牢里关了一年多——这家伙不就是靠着自己是太祖的侄子才掌控朝权的嘛,神气什么!那么能耐,自己上前线打去呀! “至少齐国没有追究我们过往投周的罪责,还赐给我们一所大宅子,现在更是让兰陵王带着我们。你也知道兰陵王在齐国是什么份量,和齐主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简直就是他的半身,光是这份殊荣就是周国给不了的。” 贺若弼感叹道:“何况周主还受限于宇文护,齐主却已经解决了诸多勋贵和宗室的作乱,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而且我们才来这么多天,就已经在各地见到对齐主个人的推崇,威望归于己身,可见齐主对齐国的掌控力度比周国那边大了许多。” 这也不是吹嘘,各处都有高殷推动的行业在运转,酒肆里运行着高殷的政策,比洋子在时都要合理许多,而军队里推行着对月光王和三国英雄的崇拜,甚至街市上还有巡逻的宪兵卫队,官吏们到各处去宣讲齐律与天保的政论,各寺庙的僧人也在宣传高氏的天命和月光王的传说。 贺若父子还真未见过如此铺天盖地的舆论宣传,哪怕他们心中隐隐有些抗拒,但这么些天下来,也已经被一些隐秘小故事给沁入了骨髓里,总是能回想起高殷或高洋的正面形象,这让他们既惊恐又无奈。 “论起治国的才能,齐主胜于晋公,而比起统御人心,齐主则更胜一筹,周主和晋公拍马都赶不上,我们能侍奉这样的君王,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也许未来在齐国,能比在周国的时候还要更好呢!” “总不能让我们当柱国吧?”贺若弼挠挠头:“噢,我忘了,齐国没有柱国,都是什么八旗旗主、八部大人,还挺花里胡哨的。” “花哨个屁!八部大人是鲜卑的旧时大官,比柱国可久得多!而且齐国富饶,莫说这些顶级武职,就是低二三阶,都比周国的俸禄高多了,那些个九命柱国还不如这边的二品三品!” 父子俩闲扯时,仆人匆匆跑来向他们汇报:“至尊、至尊派使者,召见二位入宫!” “什么!” 父子二人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刹那间惊恐、喜悦、迷茫等复杂的情绪弥漫心头。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啊! “只有我们吗?” “我没敢问使者,或许、或许还有其他人……” “罢了,速速更衣!” 父子二人火急火燎地换上武弁服,跟随使者上路,路上和其他人汇合,才发现当初一起来齐国的人都到了,顿时心宽不少。 及至入宫,却见兰陵王已经在宫中等候他们多时,几名将领纷纷下拜,汗颜道:“居然让兰陵王等我们,实在愧疚。” “哈哈,这是好事。至尊宽厚,今番见你们,想必是要委以重用,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长恭翻身上马,这是高殷给予他的特权,可以在宫内干道骑乘,其余人只能徒步走路。 等到了地方,贺若弼等人被侍卫引领到近前,只见一个俊逸神秀的年轻人穿着常服坐在主位,光看周围人的态度就知道地位非凡。 贺若敦还以为是替皇帝接见的贵人,却见他向高长恭招手:“孝瓘,让我好等!” 原来这位就是天子! 贺若敦等人顿时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小心谨慎地跟在高长恭身边。 高殷的语气十分温和,还带着些许歉意:“近来事务繁重,这么久才召见诸位,实在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爽朗而不失沉稳,一听就是久居高位的贵人气度,令众人受宠若惊。 “虽然让孝瓘带你们了解齐国军情,但到底还是冷落了,各位不会怪罪朕吧?” “岂敢!岂敢!” 这把贺若敦等人吓得不轻,连忙回应,却见高殷手握成拳,轻掩张开的红唇,发出清脆的笑声:“哈哈哈,见各位这么有精神,朕就放心了。诸位既然入我齐国,也受了官职,就是朕之臣子,以后当称卿才是。” 齐主温文尔雅,谈吐脱俗,甚至还会和他们开些不小的玩笑,这让来将们对齐主的第一印象十分不错。加上高欢的基因在发力,使得齐主和高长恭的面容都是那么丰神俊逸,某些油腻的动作在他们做来也是自然无比,这更来将们心折。 颜值高就是有无限好处,高欢虽然有着盖世的谋才,但上位的本钱还是那张脸,顶着这个脸立在朝堂上,臣下们对天命也就有着更多的理解:不愧是注定要统治天下、证果成佛的人呐! 第857章 姓族 “来的这些时日,在齐国过得不错吧?若是不如关中的日子,那真是抱歉了,我们齐国还需要改进啊。” 贺若敦等人哪里能接,他们真是希望有个人来给齐主教教什么叫聊天,这种话是属于问候没错,可却是死亡的问候啊! 其实也不尽然,这时候若是个有梗的臣子来说些“关西有权臣,一时间还真不适应”之类的话,兴许能讨得皇帝的欢心,但他们多数是比较莽的武将,此刻又战战兢兢,不敢在高殷面前贸然玩梗。 “才来一些时日,想是不太习惯,至尊还是要尽快拿下关中,让仁德布于四海,这样到哪里都能适应了啊。” 高长恭笑着说,令高殷发出轻笑,其他人只得羡慕地看着这对堂兄弟。有这张脸和这个身份,哪怕是放个屁都是香的啊。 高殷没有搞什么压力测试的想法,他本人在这些周人面前就是压力了,说些怪话也只是想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一些出色的臣子,自己好提拔他们,可惜。 寒暄了几句后,高殷先问起一人:“乌丸轨将军,听说您是太原人,骠骑大将军王光之子,还是汉司徒王允之后?” 乌丸轨受宠若惊,迈步从人群中独出:“禀至尊,是如此。” “忠良之后啊。王司徒计诛董卓,为国除贼,朕有感而发,因此在书中为他设计了连环计的桥段,不知将军看了感觉如何?” 乌丸轨还能说什么,语气沉重得像是死了爹妈:“忠义之节,不可亏违。汉祚四百年,德泽深厚,况先祖荷汉廷厚恩,自当思以死自效,能成其大功而名垂青史,轨为后人,与有荣焉。” “嗯,积德之家,福泽子孙,太原王世代为州郡冠族,君既出身名门,应以祖德为志。” 其实乌丸轨这个太原王氏多半是冒姓的,王允的侄子王凌不满司马懿专政,打算另立新帝,已经有了起兵的动作,但为司马懿所察觉,最后只能草草收场,在司马懿大船前面自缚投降,结果被司马懿拒之门外,还试探出了司马懿的杀心,最终服毒自尽,他的三族也因此被诛杀。 也就是说正儿八经的太原王氏在那时候死的差不多了,留着的是旁支,之后又经历五胡乱华,太原王氏跟着衣冠南渡,能留在北方的就更少了,王轨这一支大概率就是后来在北方崛起的普通王姓,冒领了太原王氏的名号。 这种现象在这一时期很常见,就跟明朝爱修族谱,写什么历史上的同姓名人被诛杀,但有一个子孙逃亡到某地繁衍至今云云,李唐的陇西李、杨隋的弘农杨都是这么认祖宗的,甚至于他高氏也干了,自认前秦吏部尚书高泰之后,用权势逼着真渤海高们认。 因此大哥不笑二哥,高殷爽快地承认了乌丸轨的出身,只是对他这个姓氏不太满意:“卿既为名门之后,何故姓乌丸也?” 乌丸轨脸一红。 他的姓氏经历了数次波折,反映出这个时代的动乱脉络。首先是由于出仕北魏,从很早就开始被赐姓乌丸氏,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肯定不是太原王氏,毕竟从南朝跑过来的王氏都没被赐姓,不可能让他舍弃高门姓氏而给个杂牌的胡姓。 而且太原王世代是酒渣鼻,江东人谓之“齄王”,东晋末期的太原晋阳王氏,王愉一脉被后来的宋武帝刘裕灭门,只有年少的王慧龙逃到了北方,等到崔浩看见王慧龙的酒糟鼻时称赞他“的确是王家的儿子啊”、“这是真正的贵种啊”。 所以王轨没有酒糟鼻,其实就是早年立功的王姓,因为立功被北魏赏识,赐予了胡姓;但孝文帝改革,要求各家改称汉姓,连皇家都姓元了,乌丸家也就改回了王姓。 但没想到后来魏末动乱,高欢和宇文泰划分东西互相征战,为了对抗自称继承孝文帝的东魏,西魏进行的改革便是打着复古周礼的推行鲜卑礼俗,稍微重量级一些的名门都被赐姓了宇文氏,而王轨咖位不够,因此恢复了乌丸的姓氏。 但最终能被唤作王轨,还是因为普六茹坚篡了北周,把鲜卑礼俗全部抛弃,连带着诸多带着宇文或其他姓氏的汉人们在周书上恢复了本姓,比如宇文叔裕变回了韦孝宽,乌丸轨也变回了王轨。 至少从拯救汉家衣冠这方面,杨坚的确是有大功的。 “孝文帝班定姓族,力变旧俗,以文德革天下,正是为了厘清鲜汉之别,统成一国,有大功德。况先贤之后,怎可易姓而变祖宗?纵因功高而改易他姓,使先祖无食香火,岂是人子之孝?” “然,此宇文黑獭笼络之术也。彼特设胡俗,以赐姓系爵禄,因选骁锐,固权柄,遂挟关西而称乱。然所兴者鲜卑一姓,所弃者天下兆民,斯实取乱之端。向使鲜卑独治寰宇,何故旧魏不能混一车书?孝文何必捐弃旧俗,改从华风?彼复兴周礼,却不知姬周之先,亦有刘汉之后乎?” 高殷这番话说得来降的周将们汗出如浆,虽然赐姓是宇文泰给予的一种恩赐,也和他们获得的政治特权和经济利益所绑定,因此当时还好,但既然脱离了周国的环境,来到了齐国的政治叙事中,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恶政了,这番罔顾祖宗、悖逆人伦的锐评也着实说到了痛点,让他们感到羞愧。 其实高殷说的也有一些毛病,就好像鲜卑人不学汉就统一不了天下一样,这其实是一个军力上的问题,谁先取得了军事胜利,统一了天下,也就拥有了法统,这时候再吸纳各族进行改革,那么这改革就归功于这统一的皇族、其民族上,就好像没有某个王朝就没有那么大的疆域,改革总是要改的,其实就是哪个民族作为领头而已。 但一个民族领头的代价是其他民族的低头,除非能构造出一个容纳所有人的想象共同体,也就是新民族,否则现有的民族一定会兜不住所有人,也因此总是会有民族纷争,谁都不觉得自己能进入对方的圈子。 高殷想做的就是这样高难度的事情,汉朝已经衰弱了,汉人、晋人都已经是过去式,南方那群只能称作“梁人”、“陈人”这样的国称,或是“南人”这样的统称而已,他作为东国的话事人,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推行“齐族”这个概念,让所有人都接纳自己是个齐人。 这不是数典忘祖,而是新时代的潮流,这潮流不以自己姓什么、是中原人还是胡人、是贵种还是贱民为转移,只要拥护齐国的统治、支持齐国的文明、自认为是齐人,那么就属于齐族,或许未来会再度分裂、甚至灭亡,但这种精神上的归属感,才是高殷想建设的。 虽然很难,他也想尽力去做到。 第858章 效力 乌丸轨没有辩解,他也不知道怎么申辩,上方让他改姓,改了有钱有地位,他就改了,到了齐国后却不讨齐主之喜,让他心中忐忑不已。 “将军既为忠良之后,门姓不可骤弃,朕赐卿恢复本姓,仍为太原王氏,不知卿可愿否?” 王轨纳头便拜:“谢至尊复姓!” 如此,完全体的王轨便诞生了,只不过不会再出现在《周书》上,而是出现于《齐书》了。历史上的王轨最初侍奉宇文邕,发迹也是在于宇文邕即位后,被宇文邕所赏识,成为其心腹,甚至跟着密谋扳倒宇文护。 然而这个世界的宇文邕早早来齐国上班,他就失去了这份机运,也没能跟宇文宪搭上线,在齐国使者的操作下,最终成为了东漂的一员。如果宇文宪和宇文护的角力中,在关键之处少了那么些压死骆驼的稻草,那么缺少的就是王轨这些对周国失望而隐遁或离开的人,若能笼络到这些人,或许宇文宪的筹划会更周密一些,他们的缺失让宇文宪少了必要的筹码。 “朕想让你见一个人。” 高殷说着,他身边的侍卫让出一条路,从中挤出一个人来:“沙门,好久不见。” “鲁国公!” 几名将领失声,顿时想要下拜,却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周将了,心中有些尴尬。 宇文邕身穿武弁服,看上去完全是齐国一下将,此刻连连摆手,笑道:“我进仕于圣朝,自弃旧日之号,君等不应以旧爵相称,还是唤我大夫,或称字弥勒就好。” “弥勒?” “至尊为臣取的字。” 宇文邕转向高殷,躬身下拜,这幅画面令周国众人心痛不已。 实际上,宇文邕在周国内的评价其实不太高,至少后来的雄主气度是没有的,所谓的性格深沉、识见宏远,其实是为人木讷较真和喜欢说现在用不上的空话,至少在没做出成绩的时候是这样的,一如他未来成为周武帝后,什么好话都往他身上塞。 若他早早表现出十分出色的样子,那宇文护也不会容忍他待在位子上十二年,宇文邕必然藏拙,说不定那十二年,他每天都看越王勾践的史记,以司马衷为偶像,内心的活动足以写就一本《丑角的自我修养》。 “骤见故人,恰同学少年,一定感慨良多吧?” 高殷笑嘻了,他很喜欢宇文邕现在的表情,从容中带着一丝木然,以及听天由命的彷徨无力之感。说实话宇文邕的姿容并不出众,已经可以看出未来大胡子叔叔的中年模样,若他是个女人,高殷早就出手了,哪怕只是品尝为了这份美味。 这一点,陈顼的夫人柳敬言倒是足够有韵味,可惜他们夫妻在邺都,自己若隔空召唤陈顼带着妻子过来,实在过于明显,让高殷有些遗憾。 宇文邕微笑,心中充满苦涩,他可不想在这时候见到周国的将领,还是主动归顺的,这意味着周国的人心进一步涣散,统治的基础已经动摇了,若齐国是个庸主在管理,或许还能保持着均势,可对手是眼前这位…… 能见到汉文帝的风采,对他来说是一件幸事,可这风采出现在他父祖的死敌子嗣身上,却又分外的悲哀。 该死的高演,居然如此不堪,若他能够成功,至少能给周国除一大害,甚至自己归国也不是梦,何至于落到现在妻妾子嗣都落入敌手的地步? 这么想着,宇文邕愈发恭敬起来:“臣与王轨相识,自是有许多话说,然此为至尊召见之所,臣不敢以私废公。” “卿雅量高致啊。” 宇文邕的想法,高殷早就清楚了,或者说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毕竟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皇帝之一,怎么提防都不过分。 别说自己忌惮他,就是自己真把他当做心腹,他也不会被齐国其他人所接纳的,他的身份就注定在齐国上不了桌,除非他敢纵身一跃,使尽浑身解数辅佐高殷消灭周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大齐忠臣,高殷的忠实走狗——但这又是不可能的,根据孝道的逻辑,他为周国殉死才会被人高看一眼,若因为被俘虏而彻底倒戈,成为齐国忠臣,那会有许多人看不起他,对周人的打击也更大。 所以他接下来的人生已经被锁死了,哪怕逃回周国,也已经失去了机会。或许现在回去,还能让宇文护废了宇文宪,立更好掌控的宇文邕,但宇文宪已经报销了许多可以用的人手,能像历史上那样对宇文护发难的机会,只怕宇文邕再也得不到,甚至因为宇文护的野心膨胀,能提前享受一把末代皇帝的体验。 所以就把他这么当宠物养着也不错,调戏宇文邕,观察他内心的波澜,随着自己势力的扩大逐渐失望,最终真的变成大齐的忠臣,是他除了性事之外不多的乐趣之一。 果然人最好的用途还是拿来调教啊,学校如是,军队如是,宗教也如是。 暗爽了一会儿,高殷开始说起正事:“卿等远自来投,颇有魄力,朕实欣慰。” 现在已经不是东西魏对峙的时期了,那时候大家都是魏人,严格来说是派系之争,同族之间互相都有许多各属二主,所以像《三国》里“诸葛家龙虎狗分侍三国”的剧情颇能引起他们的共鸣——实际上诸葛亮和诸葛瑾的出仕是个人意愿,诸葛诞纯粹是硬凑的,但不妨碍人们喜欢这种家族阴谋式的桥段。 现在三国并起,东西魏分别化为齐周,加上多年无战事,最后一次大战还是十三年前的高澄亲征王思政驻守的颍川城,之后由于各种变乱,都将精力放在稳固各自的疆域,两个大国之间的对抗反而变得小了。 大部分人的根基都在这十三年中稳定,举家投奔的事情没有以往频繁,虽然有高澄逼反高仲密、高洋逼反司马消难等事,但周国如此的也不在少数,只是为后来胜利的周国所掩盖抹消了,从国力来看,兴许周国逃跑来齐国的人更多一些。 “然既已为齐臣,则必要与关西贼众相抗,他们都是卿等昔日同僚,或有亲义故交,此后却不得不与他们在战阵上厮杀,卿等能下决心否?能为我大齐杀敌立功乎?” 高殷特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宇文邕,见他神色不变,心里觉得这家伙还真是能忍。 “愿为至尊效力!” 这种官方套话,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能跑过来的,基本上都把周国那边的关系都断完了,若不是愤怒和厌恶到如此程度,也不会跟着齐使来齐国,因此回答得倒是极为一致。 高殷微微点头,不过这种场面的套话,他还是能分得清的:“卿等志向明朗,朕很高兴。现授卿等天策府佐领之职,拜牙门将军,继续随兰陵王掌兵,等战事备讫,便往前线调拨卿等,或去东南随三王御陈。” 第859章 拼酒 佐领虽然小,但却是天策府的核心官职,掌管三百名部下,有绝对生杀之权,可以转化为自己的心腹,比起周国的府兵都督也不差,甚至还要更好一些,毕竟俸禄更高。而且天策府是高殷的军事基本盘,许多重要将领如韩凤、窦青、杜兴、刘宠、羽破多郁等人都是从佐领做起的,是一个极好的锻炼和展示才能的平台,若在这里都练不起来,那给再高的都是礼遇而已。 而牙门将军是刘备设立的武官职衔,需常随主君参赞军谋、统领亲兵,所以高殷又可以在想要他们的时候随手调遣过来听用,赵云因长坂坡救主、魏延因入川战功,都被授予了这个职位。冉闵颁布杀胡令的时候,曾言要斩得一个胡人首级送到凤阳门,文官是晋官三等,武官便是授予牙门将军。虽然在南梁,牙门将军被定为流外八班,有所降低,但在北朝并不低。 这些时日贺若敦等人都随兰陵王在军营中,对此自然明了,虽然给的条件并不是很高,但作为降将的待遇,已经足够了,而且这是考察阶段,能东漂的将领们自然是有一份创业拼搏的决心,只要自己表现好,哪怕至尊自己没看见,也能通过兰陵王让至尊知晓,因此他们极具热情。 宇文邕看得出,这些都是难得的将才,特别是为首的三人,不知道为何,他有些魂不守舍,总觉得有些落寞:这些本该是为大周,甚至为他效忠的勇士啊…… 宇文邕心中一凛,猛然发现自己对周国的帝位仍念念不忘,若是没有被俘虏,那现在在位子上的就不是五弟,而是自己! 心脏跳动极快,快得可怕,隐隐作疼,宇文邕只能不断安慰自己,现在各自都还年轻,尚未尘埃落定,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若命运垂青自己,说不得还有机会…… 对几名将领鼓舞了一番,高殷宣布了赏赐,每人赐绢百匹,粟二百石,钱各五万,加起来也是一笔巨款了。 又让他们坐下来一同游戏,此刻的高殷像是一个调皮的少年,但地位的尊崇又让人不得不仰视,华贵的衣角隐隐渗出威严。 “这么多人,鬼牌已经不够玩了,咱们玩些别的吧。” 高殷让人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木盅,又把许多酒垒在身边,高殷拿起一个木盅晃了晃,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 “里面各有五个骰子,咱们摇晃过后便盖住,自己看,然后第一人开始报数,随便说某个数字的数量,若其他人不怀疑,就下一个继续往大报,若有人怀疑,则打开骰子验货,若说中了,那怀疑的人输,不中的话,则被怀疑的人输。” 这是高殷跟朋友们饮酒经常耍的游戏,也是少数能让他感觉到过往的印记,见诸将还不太了解,他摇晃起骰子来:“玩一把就会了!” 其他人有样学样,各自摇晃骰盅,数个骰盅砸在桌面上,高殷直接下令:“孝瓘先喊。” 高长恭和高殷玩了不少,对此很熟练了,不假思索道:“九个三。” “喊得也太小了吧?!” 高殷哈哈大笑:“十二个六!” 他下首的贺若弼因为年轻,年龄相近,被高殷点名坐到身边,此刻慌乱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丁普在一旁指导:“要么喊十三个,要么就说‘开’……” 贺若弼可不敢开高殷,因此往上喊了十三个六,贺若敦觉着儿子太不懂事了,至尊都喊了十个,你怎么能跟着至尊喊呢? 他咳嗽一声,说道:“十三个三……” “错了错了!”高长恭挥挥手:“六比三大,将军只能喊十四个三了!” 贺若敦错愕,傻傻地按照高长恭的指导喊,下首的王轨不知道这有多大,但他可不想跟着喊了:“那我开贺若将军!” 他打开骰盅,只见里面一个三都没有,其他人也纷纷打开,高殷细细一数,笑道:“十二个六,贺若将军,该喝酒了!” 贺若敦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立刻就有人端上来一盏酒,他只能先饮了。 王轨看了一圈,却发现只有九个三,奇道:“怎么是十二个?” “这个游戏里,一是可以当做其他数的,所以算的时候是算三和一的所有数量。” 高长恭笑道:“这是至尊发明的游戏,简单又有趣,玩一遍就会了,用来拼酒最适宜。” 高殷则看向旁边的贺若敦,夸赞道:“将军海量!” 又拍拍贺若弼的肩膀:“卿为将军之子,当不输父亲的豪爽啊!” “至尊……!”贺若弼迷之感动,众人接着游戏,男儿本就是酒色之徒,何况北朝的武人,对此越发入迷,很快他们就对这游戏熟练起来。 虽然他们小心翼翼地不让高殷输,但高殷是会自己去撞枪口的主,喜欢往高了喊,也输了不少,好在中间有一个高长恭衔接缓和,让气氛保持融洽。 最后诸人都喝得面红耳热,高殷才站起身,大着舌头说:“今日就到这里吧,日后得空,朕会再召诸卿入宫一戏。” 众将摇摇晃晃起身,不忘朝高殷行礼,贺若弼甚至要抬着父亲,自己常跟着至尊乱喊,父亲只能换个数,总是被下家围堵。 高殷以前也不是个酒蒙子,今天喝着高兴,等热劲散去,就有些晕乎乎的,于是让人抬到一旁的寝殿休息,摒去闲杂人等,只留下高长恭、宇文邕、康虎儿等人。 宇文邕自觉有些尴尬,他和两位高家人都喝了酒,在场清醒的只有康虎儿,此刻康虎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显然是有所防备,这让宇文邕羞愤不已。 但高殷也有话说的,历史上宇文护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赌宇文邕的忠心?他肯定没这种东西,不过接下来的话题,却要他参与。 “去唤延宗、段韶、斛律光等人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 高殷的精神有些迷糊,但大体还清楚,他点名的这些人都在宫内值班,一会儿就能聚齐。 第860章 思政 贺若敦等人到底是厮杀汉,这一小段路,酒便醒得差不多了,除了身上散发酒气、衣襟有些散乱外,和平时并无二致,在这冬月里还挺暖身子的。 皇宫的酒就是好喝啊!喝的不仅是味道,还有那些氛围,在华贵的园林里,和天子对坐拼酒,以后在同僚间不经意地说出去,不知道多有面子,许多齐人都没这个福分呢!看来齐国的天子,对我们是真的看重啊! 还有那些赏赐…… 几人回望宫廷,却见殿顶层叠似青龙盘绕,飞檐相望如凤翼齐张。冷光落在顶端,映射出宝色琉璃海,加上那云靡雾绕,让这处人间天子之居宛如九霄上的天宫。 《春秋公羊传》曰:京师者何?天子之居也。 贺若弼忍不住感慨:“这才是京师啊!” 贺若敦一愣,闷闷不言,仍引起贺若弼的注意:“阿干,您醒了?” “早都醒了。”贺若敦从儿子身上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身体热得发烫:“好久没喝得这么畅快了。” “那肯定的,这可是天子请的酒……” “你小子,跟着天子乱喊,连累了老子我!” 贺若敦一拳砸在贺若弼脑门上,未来的名将呲牙咧嘴:“阿干,亏得是我坐天子下首,不然您坐下边,接还是不接,岂不是喝得更多?” “那你不会替我顶两盏吗!生你有什么用!” 父子俩拌起嘴来,王轨等人看着发笑,却也觉得这一刻极为美好,在东国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盼头。 他们不得不承认,两位皇帝,还是这边这位更像天子,至少能对这位指指点点的都已经被摆平了,他们这些人不用再看前后两种脸色,拷问自己对忠臣的理解。 “真没想到,鲁国公居然对至尊如此顺服。” 他们没看出宇文邕的一点不恭顺,仿佛他天生就是如此,对此感慨唏嘘:“能收服鲁国公而用之,到底是说鲁国公能忍耐呢?还是说至尊敢于用人?” “鲁国公的家眷还是跟着我们一起来的,只怕以后他只能死心塌地做个齐臣了。” “回不去,许是鲁国公之幸。”一直默默饮酒,鲜少发声的梁士彦忽然开口:“我听说周国又有动乱,天……周主欲杀晋公不成,如今被囚于深宫,而晋公已经拜受王爵,已是晋王了。” “唉,王莽、曹操。” “如此一来,保定又能在位多久?他又要杀第三个皇帝了?” “这一年不会轻易动保定吧,不然国君更替频繁,晋公也不好交代。明年就难说了。” “这才不过一年,居然又要换个皇帝……周国的确不如当初了啊。” “太祖若在,早把宇文护捏死了!” 酒气未消,又在安全的东国,让众将情不自禁地打开了话匣子,政治本就是男人们的下酒菜,当下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起周国的现状来,既为周国愤慨,又为自己可以安全的锐评而得意,甚至想到自己能够归强而攻弱,更容易建立功勋,或是悲怆,或是窃喜。 今日离开军营时,他们就已经将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所以各自回府,而又因为赏赐的府邸靠近,一起做了邻居,所以回去也是一道,将以往不敢说的满腹怨言和牢骚倾吐了大半,心情愉悦不少。 可打扰他们好心情的东西很快就来了,却见一队人自后方跟来,为首骑马的男子兴高采烈,对着他们高呼:“诸位可是东投的义将乎!” 谁这么中二?几个人转头去,却不认识这人,听他自我介绍道:“我叫许盆,亦是弃暗投明,归顺天朝,今知同志在此,焉能不悦乎!” 噢,是这家伙。 有人想起来了,听闻前线的韦孝宽麾下有将领叛变,韦孝宽派人刺杀,却失败了,还被齐国拿来大肆宣传,言这是天命东归之兆。 当初他们也对这个消息嗤之以鼻,现在却成了许盆的同俦,这让他们难以启齿,没给许盆好面色:“何得相提并论?你是背主叛将,我等是堂堂正正随齐使而归,关西不敢阻拦,却不似你!” 许盆错愕不已,不知道作何反应,最后挠挠头:“可、可我们都是……” 王轨哼了口气:“都是什么?我们以前不是开府就是仪同三司,自己是大将军或父祖是大将军,你什么身份?听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将,也好意思来和我们搭话?” 许盆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面红耳赤,窘迫地向后退去,更引起一阵嘲笑。 可没多久,又听到许盆的大喝:“既、既然都已经到了齐国,自然以齐国尊卑为准,若你们在周国春风得意,何必投齐呢?!” 几人大怒,纷纷转头,围住了马车:“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次?” 许盆把耳朵贴在车厢上,嗯嗯两声,又扯起嗓子:“有何不敢!我投奔天齐不是混不下去了,而是我自己主动的,还引来韦贼的追杀,足见韦贼对我的鸡蛋!可你们跟随使者而来,却无人劝说阻拦,可见谁的份量更重……哼哼!” 这番话听得几人又疑惑又光火,梁士彦冷然道:“鸡蛋是什么?是忌惮吧!这话不是你自己想的,可是车内之人教给你的?学人牙舌还学得不像,可笑!” “笨蛋阿兄!”轻喝从车中传来,是一道女声,她的语气无奈,但又十分果决:“他们不敢从正面还嘴,便说明他们不知道怎么回,才会从这说你。” “还是个女人!” 贺若弼气急了,自己才刚刚见到至尊,一同嬉戏饮酒,现在却有阿猫阿狗来折辱自己?!不教训他们,这脸以后往那搁! 他上去扒拉车门,敲得震天响:“给我滚出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你干什么!” 许盆也是大怒,上去阻拦贺若弼,两人在马上推搡,身后的卫兵顿时跟上,连带王轨、梁士彦、贺若敦身边的人马也紧张起来,两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够了!” 一个沉稳坚毅的声音猛然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们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黑衣服的老者站在一旁。 贺若弼更生气了:“老东西,你敢这么跟我——哎哟!” 贺若敦的大巴掌立刻甩在贺若弼脸上,打了他一个懵圈,几颗金星在头上环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父亲揪着衣服:“快给我滚下来!” 他仓皇下马,却见父亲面色凝重,拉着他走到老者面前,恭敬道:“傻儿无礼,冒犯阿翁。” 老者微笑不语,浅浅摇头,贺若敦更笃信了,却又不敢置信,于是试探着发问:“不知尊姓大名?” “太原王,单名隐。” 贺若敦不由得疑惑,显得犹豫,见他这样,梁士彦跳下马,走到老者面前行了一礼,而后道: “敢问您的字是?” 沉默片刻,老者才微微叹气。 “思政。” 第861章 征讨 东魏武定六年、西魏大统十四年四月十三日,东魏派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率领十万步骑攻打王思政驻守的颍川城。 高岳自恃兵多,认为只要一战即可攻下颍川,于是告诉麾下将士,这是一场富裕仗,不分主攻佯攻,哪个门都是主攻! 高岳把王思政当日本人整,但王思政却是张文远的战法,他挑选城中勇士,打开城门突然出击,高岳的部众抵挡不住,混乱之下败退。 之后高岳修筑营垒土山,使用飞梯火车日夜攻打颍川城,王思政又制作了火枪火箭破坏高岳的工程器械,再次招募勇士,用绳索从城墙上吊下出战,高岳再次被击溃。 大统十五年,高澄再次派兵增援高岳,并筑堰堵截洧水,打算淹灌颍川。自古引水灌城就是最毒辣的战略,古代的城墙多数是夯土版筑,也就是在两块木板间放入熟土和石灰等物,再把它们捣实,如此就成了一座土墙,好处是简单便宜,坏处则是经过长期水泡会泡松坍塌,所以引水灌城向来是对付夯土城墙有效的一招。 它也过于狠辣,不仅摧毁城墙防御,还能毁灭掉对方的后勤。许多囤积的物资并不会放置在高处,一旦水淹进来,那么包括柴火、衣服、粮食等物资都不能再用了,在夜晚更是连打火照明都困难; 同时士兵们参加高强度的战斗,在水中移动会非常费劲,额外消耗许多体力,而且淹城的洪水冲刷过地表,裹挟着无数秽物冲入城中,让士兵的生存环境变得极其恶劣。只要擦出一些小伤口,污水就会趁虚而入,直接将寄生虫和细菌猛猛带入人体,一开始还活蹦乱跳,过几天直接死掉都是十分正常的,哪怕没有伤口,在污水里泡久了也会化脓发肿、生疮失温,再随着士兵们的动作涌入体内,最后进化为一个个生化母体。 最恶毒的是,中国古代的城镇往往是军民同在的,但自然系谋略不分对象,往往连友军伤害都开,所以连平民都被卷入其中,它们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无情的,因为水火无情,因此水火无敌。 所以用出这一招,也就和屠城差不多了,结果就是比士兵们更脆弱、更不受保护的平民们死得更多更惨,没有数年恢复不了元气,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可了城内守军的难缠,所以才要用这么缺德的手段,偶尔实施这种战术的刽子手也不得不感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不是自己害了他们,而是这个乱世害了他们呐。 颍川城陷入绝境,守军甚至不得不把锅挂起来煮饭,最终城内粮食和人力全都耗尽,大部分攻城战到此也就结束了,拎得清的将领都知道,接下来就只有投降一途。 但王思政就是拎不清的顽固将领,在这种死境之下仍旧坚强抵抗,光他自己这么想也就罢了,但其麾下八千人,因城中无盐、得肿病而死的就有四千人以上,哪怕环境如此恶劣,哪怕宇文泰没有派人救援,也始终没有一个人叛变,和他一起坚守。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就死在了他的顽固之下,高澄听闻后,赶忙亲自率领十一万步骑来攻颍川,发话说能生擒王大将军的,封侯并厚赏;若大将军身有损伤,则左右亲随全部都要被杀。 彼时王思政知道已经无法再守下去了,仰天大哭、向西叩拜,随后拔剑,打算以死报效朝廷,但麾下都督骆训这时劝谏:“您常说带着您的头去投降,不仅能有富贵,还能让众人保全性命,但现在高相下了这种命令,您不哀怜这些因您而死的士兵吗?” 士兵们回过味来,纷纷上前阻止王思政害他自己,也害自己,对忠直朴实的人进行道德绑架的确是一个很好用的招数,王思政也就没有再自尽。接着高澄派赵彦深送给王思政白羽扇,赵彦深拉着王思政的手下山,带到高澄面前,王思政激昂慷慨,宁死不从,高澄也没让他死,起身向他施礼,对王思政十分优厚。 此后关于王思政的消息,除了齐国建立时,天保任命他为都官尚书、仪同三司,就是他去世了,被齐国追赠为兖州刺史。 “不想今日复见将军!” 贺若敦大为感动,王思政是少有的让他佩服的将领,玉壁城便是在其主张下营建,而且还阻挡了高欢第一次对玉壁的征伐,让玉壁成为了周国的生命线,后来韦孝宽能打出惊世一战,都建立在王思政打好的基础上。 某种意义上,韦孝宽的成就其实都可以归到王思政头上,他本人在玉壁,做得至少不会比韦孝宽差。 然而时移势易,韦孝宽借着王思政营建的玉壁扬名天下,王思政本人却成为齐国俘虏,听闻其死讯时,贺若敦还曾难过了几天,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别在我的府门前吵闹。”王思政面无表情:“大家都曾是周人,何必相互为难?要吵,就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吧。” “……是。” 贺若敦心中有一万个不解,明明王思政未死,怎么又传出了死讯? 然而王思政也不再回答,转身进入府中,这处府邸占地不小,但院门简洁,以至于常有人把它当做无人的宅院,没想到居然住着一个天下闻名的大人物。 “阿干,这……” “别说话,别惹祸了,走!” 贺若敦带着儿子上马离去,几名周将也悻悻然离开,一场纷争骤然化解,许盆还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里面那人,是王思政?” “阿兄,我们也快走吧。” 许芬的声音从车内漫出:“先回家,王大将军帮了我们,改日再来道谢。” “欸?额、嗯,也好。” 许盆听从妹子的吩咐,很快消失在了巷道内,这一状况被路边的行人看见,不多时,便有人将此汇报给了陈山提。 陈山提拿着情记进入宫中,在半路上见到了周逸,道了声:“厂督。” 周逸还以问候,二人正欲进殿,却听侍卫说天子正在里面召见重臣们,于是只得在殿外等候,也不敢多搭话。 他们一个负责辑事厂,一个负责保安寺,职责接近,但隶属的部门不同,有时候会需要一同调查,但又隐约有着竞争的苗头,他们工作的成果都由至尊亲自定夺,因此私下他们也不敢搭话,生怕至尊对他们的亲近感到不悦。 殿中,被召唤的重臣都凑齐了,除了段韶、斛律光、高长恭和高延宗,还有杜弼与高孝珩,无一不是齐国重臣,也说明至尊今日要谈论的事情非同小可。 此刻殿中官位最低的是斛律光,虽然又被提拔为从六品,按理来说没资格参加这个会议,但他过往的资历足够深厚,本身又极具才能,迟早会爬回原先的位置,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有斛律光自己对此有些尴尬。 即便是关羽黄忠,也要依托刘备的平台,才能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否则一个是河东逃犯,一个是荆南老卒,后世不知其为猛虎。 斛律光的尴尬处境,便在于谁都知道他是猛虎,但由于此前对至尊的不纯粹使得人们开始怀疑他的忠心,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也使得他原本和段韶齐平甚至略高的地位被压制在了高殷的羽翼之下,不是高殷的赏识,他这辈子再无翻身的余地,堪称齐国的大贺若敦。 尤其是自己的女儿是至尊预订的妃子,但迟迟不见纳娶,圣眷不断又暂时没有立功表现的机会,像极了自己不因军功而是因外戚身份而恢复地位,这让心气颇高、还被死去的父亲叮嘱过不要想靠女人上位的斛律光感到焦虑:阿干,不是儿不想,实在是没办法啊! “诸卿都到了。那就开始谈正事吧。” 高殷已经恢复常态,身穿衮冕,头戴通天金博山冠,这是在太庙中派遣上将的服着,见这幅打扮,诸臣皆一凛,心知今日要谈的事情和军务有关。 可近来休养生息,一整年无大的战事,各地也没有新作乱的消息,难道是至尊要对外征讨了? 这个念头一出,各种表情浮动,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高长恭对高殷的野望十分清楚,屏气凝神,只感叹着时候到了; 段韶眉头一皱,他知道包括自己的妹妹在内,皇后和许多妃嫔都有孕在身,若近期要出师征伐,高殷定然要抽走太多精力,也太不是时候了; 斛律光则细思起来,若至尊要讨伐,将要讨伐哪里?南陈? 最大的可能,还是……关中? 但要进入关中,首先就要攻克玉壁啊。 斛律光心中一动,还没等他细思极恐,便听高殷说道: “近来关中的西贼们发生了一件大事情,诸卿可知晓?” 第862章 天时 大多数人都已知晓,高殷又说明了一遍:“宇文宪受宇文护挟制,于宫中设伏欲除之,然事不济。宇文宪便效仿曹髦,率卫士出宫追杀宇文护,最终失败,被囚禁于宫中。” 虽然已经听过多次,但高殷仍是感慨良多,未想宇文宪如此刚烈,居然真的敢做曹髦,虽然最终还是失败了,但也让人看到他继承了宇文泰的勇决,对得起这个皇位。 不过这一举动也断送了后来人的希望,纵使他之后还有宇文泰的子孙做皇帝,也再不可能反抗宇文护了。 宇文黑獭虽然是便宜爷爷高欢的一生之敌,但也是值得敬重的当世英杰,高殷也不希望他的子孙如此凄惨,所以心中早就有了打算:只要把周国皇帝这个位置给消灭掉,那不就没有悲剧了吗?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首先他就要解决爷爷的悲剧,挽回齐国的尊严。 众人发出适时的惊叹,高殷继续道:“未过数日,便册宇文护为晋王……呵,这诏书到底是谁下的,真难猜呢。” 一阵罐头笑声响起,臣子们大为喜悦,这对齐国可是极大的好事,高孝珩起身,祝贺道:“至尊洪福齐天,关西贼众逆命,以致祸乱频仍,此正天赐嘉运也!” “是也,当趁此良机谋攻周地,使彼等知我大齐威壮!” 高延宗手攥成拳,兴奋地说着,玩乐虽爽,但一直玩也不是个事儿,他现在还是安德王,总要攻打城池,才能把王号换成冲天,因此他早就想刀劈周将、扩土开疆了! 杜弼起身:“安德王此言大谬。彼等陷入内乱,自是人心惶惶,然我军压境,则彼必悚然,或由我军之胁而合力,反倒使那宇文护转危为安也。” “且宇文宪尚未死,若我不动,宇文护则宽心,不日或将再次废立,周国便会更加动摇,宇文护为保地位,必须立下军功方可服众,那时候才是我们进取的时机。” “况东西势分已久,经年无大战,欲过河东争雄,则必要经略玉壁。有此屏障,我军轻易不得过,否则若受玉壁韦孝宽与长安、河东诸军之夹击,我军必败矣,望至尊慎察之。” 杜弼这番话很有道理,但说得毫不客气,段韶、斛律光并未出言反驳,他们知道有一个人会坐不住: “那依杜尚书之言,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西贼安顿咯?这玉壁打不下,我们就过不去,那再过百年千年都灭不得关中贼了!” 高延宗自恃宗王身份,对杜弼大呼小叫,杜弼面色一黑:“高祖欲得天下,也只能唱敕勒歌、班师东还,可见人虽有志气,亦当等候天时。” “这不算天时,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天时了。” 高长恭发声挺自己的兄弟:“昔日诸葛武侯于隆中对曾言,待天下有变,则可使上将出军、讨逆定顺;其弟子姜维旧为曹魏降将,闻魏国有变,亦以问罪之名兴师。” “宇文氏据有西土多年,根基已立,非天时良运不可骤破。上天为使至尊成就大业,故使宇文护执掌国政。彼等君臣自立国以来便内斗不休,多名柱国因此而死,现在更是离心离德、上下无宁!此皆宇文护之过也,若不于此时图之,等宇文护过了这关,其篡位自立,虽声望有缺,然名分已定,又有我国之胁,关西众将皆不得不从,届时周国虽人心不安,但更惧灭国破家,负隅顽抗,则又如何解之?” 杜弼是以现状阐述道理,高延宗输出情绪,让他不屑回应,但高长恭也是据理力争,让杜弼一时无法反驳,只能静静思索。 “诸卿说的都有道理。”高殷简单和了个稀泥,随后发表意见:“然国势如此,我军不出,纵使周国出现内乱,也不会骤然崩解,彼贼非死人也,总会自相弥合。但只要我国兴兵讨伐,周国亦会以兵相抗,这些都是常情。”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 地位高的执政大臣与君主离心离德,就会使君王的政令难以贯彻,威严不能使国众知晓;普通民众不安,内心惶恐,社会便会不稳定。 大臣对君主缺乏发自内心的忠诚与敬畏,君主对臣子也缺乏应有的尊重,就说明这些大臣所享有的财富和地位已经超过了他们应得的限度,不是靠功德而是靠他道所获取的,因此执政臣子们就不会履行治理国家的职责,成为尸位素餐的肉食者。 如果该获得权力的人不获得权力,那么不该获得权力的人就会获得权力了,上层分裂,下层动荡,这些都是国家危亡的征兆。 高殷引用的《礼记·正义》这段话,已经阐述了一个将要破亡的国家状态,也完美符合周国的现状,所以他是支持高长恭和高延宗的;杜弼是精于学问的老儒生,早年就是靠钻研这些起家的,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了高殷的态度,他也就不再坚持,退回座位上。 实际上,高殷的出兵意图从衣着上就能大致判断了,他对此早有预感,也觉得这是一个十分良好的机会。 若对方是高祖、文襄和太祖,乃至是常山王,他都没话讲。只是高殷实在太年轻了,虽然有稷山之胜,但当时辅佐的良将不少,杜弼又不在军中,并不认为是至尊亲自指挥的结果,但至尊倒很可能把这当成他自己的能耐。 而且作为掌管全国财政的度支尚书,若军队行动起来,耗费的钱粮就不是小数目了,如今光是训练就已经消耗了许多,虽然动兵的话,齐国也能负担得起,但他有这个职责为国库争取一下。 既然尊意如此,他也只能闭嘴。 唯一的反对派沉默,高殷轻咳一声:“所以,众卿都支持出兵了吧。” 段韶、斛律光等人都点了点头,和宗室们无脑站队至尊不同,他们都是武将,还是以及曾是晋阳方面的军队代表,开战会获得大批的钱粮以及战后赏赐,因此他们对于开战都是绝对支持的,更不用说这还顺从了高殷的想法,只是杜弼是老资历,要给他面子,所以不当众驳斥而已。 第863章 境峙 “既然决定了出兵,就要考虑向哪里发兵了。” 高殷令丁普挂起地图,上面的线条粗略,但也使众臣能够看得清,是一幅粗略的天下地图,其中与周、陈二国的边境被重点标明,点出了重要的据点,甚至还写上了守将的名字,让各位将领看得顺眼。 “诸卿觉得哪里最适合攻取?” 齐国此时的边境主要分为三个战区,晋阳方面威胁的是周国的河东平原,对手则是老冤家韦孝宽,双方以绛郡玉壁城和晋州高王堡为边境对峙。 玉壁的西北方向便是夏阳,作为周国连接关中的战略渡口,夏阳足以与玉壁共同构成了周国在汾河下游和黄河东岸的防御线。 不过现在的夏阳还平平无奇,龙门还只是一个地域名称,直到历史上的569年,周齐在宜阳陷入僵持,韦孝宽认为与其在宜阳消耗,不如抢占汾北要地,于是上书要求在华谷和长秋筑城,但被宇文护所无视; 反观斛律光则把握住了这份战机,主动出击汾北,在要地筑起了华谷城和龙门城,夏阳县就此拥有了军事重镇龙门。 现在的龙门还是一个可待开发的潜力战区,斛律光盯着地图上的此处,脑中乍现灵光,他努力将之把握,旋即陷入沉思。 第二大战区便是周国的邵郡与齐国的河阳,邵郡和轵关一带是西魏设在东魏境内的一个突出地域,周国驻守此处军镇的是杨檦,杨檦的父亲杨猛之前任邵郡白水令,因此杨檦与邵郡的豪强相识,在此地颇得人力,其所率领的是在当地征募的万余义兵。 兴许是由于本土作战,有属性加成,杨檦统领的这支部队战斗力极强,大统十二年,高欢包围玉壁,进行第一次攻打,当时玉壁的守将就是王思政,而高欢另外派遣侯景急赴齐子岭,杨檦便率领骑兵拒战,侯景听闻杨檦前来,砍断树木断绝道路六十余里,仍然惊恐不安,干脆便退还河阳。 四年后,西魏大军向东入侵,以杨檦为大行台尚书,杨檦率义军首先攻入东魏领土,攻拔四戍,周国便在邵郡设置邵州,任杨檦为刺史,让其率所部镇守。 这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就地位来说,杨檦类似于汉末的臧霸,黄巾起义爆发后,臧霸趁机拉起队伍,形成了一股独立的军事力量,在泰山地区是豪杰们心悦诚服的带头大哥,在归顺曹操之前,臧霸先后在陶谦、刘备、吕布等徐州之主间周旋,但始终保持着自己军队的半独立状态,名义上从属于徐州牧,实际上却牢牢控制着徐州北部的琅琊国等地,连吕布亲自率军攻打他都无功而返,这种“听调不听宣”的状态,便是地方军阀的典型特征。 因此曹操击败吕布后,并未试图吞并臧霸的军队,还任命臧霸为琅邪相,“割青、徐二州,委之于霸”,这种情况一直保持到曹操死去,直到曹丕继位后,通过明升暗降、调离老巢等手段,逐步削夺了臧霸的兵权,最终将其召入中央担任位高权轻的执金吾,完成了对青徐豪霸势力的整合,臧霸也明智地选择服从,得以安享晚年,福泽子孙。 这类军阀占据重要的位置,但尴尬的是,正因为地位重要,所以难以做大,遇到好的机会便能够一跃而起,成为争夺天下霸权的诸侯之一,若自己能审时度势,最差也能如臧霸一般,做了数十年的土皇帝后交权自保。 原本杨檦也是这个定位,但再过二年,他就会顺应宇文护的号召,作为周国东征的三路大军之一,率万余人出轵关,然后被齐国太尉娄睿击败,最终兵败被擒,投降齐军,因为以前每次战胜都表现得慷慨壮烈,和战败之后的表现形成鲜明的对比,因此有关于他的言论都是鄙夷,明明实力处于五子良将的级别,但最终却混成了五子良将中的于禁。 不过历史已经被改变,不仅齐国的娄睿已经失势,而且周国陷于内乱,宇文护正为宇文宪的事情焦头烂额,更没心气主动对齐国出击; 突厥倒是催促出兵了,不过催促的却是齐国,所以这个时间点,杨檦还是齐国在邵郡一地的心腹大患,只是能否逃过历史上的劫难,则尚未可知。 而且杨檦之所以战败,主要是因为深入敌境而又轻敌不设防备,如今齐国在稷山之战的威势已经惊动了他,使杨檦如临大敌,他若率领义兵坚守城池,也基本相当于一座小玉壁了,齐国想要拿下,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与之相对的是齐国在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河阳,这里首先是优良的渡口,但同时也是易于积淤、常有渡河之险的河段,从东魏开始就屯守重兵于此,并利用河桥的特殊作用对抗西魏。 河桥之战,侯景便是北据河桥,南属邙山为阵,与西魏诸军在优势地形交战,西魏军队来时,河阳军队先在豫西沿线加以阻击,待晋阳等地的救兵通过河桥前来支援,再发动反攻击败西魏军。这战略的曾多次使西魏在河南的作战无功而返,论起防御力度比邵郡还要强些,可惜自保足矣,却难以打出去。 这两地相距约有二百里,各自是易守难攻的险地,守是很好守,贸然进攻则要付出更严重的代价,并不是上选。 第三个地方则有些特殊,和政治的关联极大,便是洛阳。 作为北魏的帝都,洛阳显然有着无与伦比的正统地位,乃至在宋前都是中原王朝的国都首选。所谓“金边银角草肚皮”,从治到乱,形势由中原分散四方,此时在中原征战极其艰难,而据四角山川险固的关中、河北、四川、淮南等地的政权容易称霸,所以纯粹的中原政权是不好立国的。 中国数千年的征战史,除了有开服红利的黄帝,能在中原崛起的政权就只有曹操、朱温二人而已,曹操的含金量还要大打折扣,他之所以能发育起来,渡过最困难的时期,一是因为汉末的秩序还没有崩乱,各地都在隐忍,他和袁绍、袁术等人的汉朝高门的身份还很好用,袁绍甚至借此骗取了冀州; 二则是因为曹操当时是袁绍的狗腿子,替袁绍管理中原,袁绍因此能放心在河北征战,关中则被董卓李傕郭汜等人祸祸完了,没有出现足以割据一方的大势力,而四川刘璋自守,荆州刘表很神奇的没有扩张欲望,真正能和曹操争夺山东、河南的,就只有吕布、袁术和刘备了,所以曹操恨死了这三人。 等孙策等人腾出手来,曹操已经发育起来了,恰好和袁绍战斗的时候,孙策的死亡又使得江东大乱,荆州、关中、四川各地还在挂机,很难说不是被天意所操控了;饶是如此,若不能击败袁绍,那曹操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再一次给河北政权做嫁衣。 在熬过了诸侯纷争的动乱以后,各地的形势转为稳定,接下来想要称霸天下的话,就要走出四角进取中原,积极摆脱争霸局面,才有资格争夺天下。 因此魏末的乱局,其实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有北方的武人集团才能夺取中原,因为南方并不能在河南山东等地建立起稳固的统治,萧老头也没有那个魄力投入大量资源在中原打水漂; 及至尔朱荣暴死、北方分出关东关西两大军事集团之时,高欢和宇文泰展开了小关、沙苑、河桥、邙山、玉壁五次大战,前两战是高欢没把宇文泰放在眼里,觉得可以一战定胜负,所以打得极为激进,战场都在陕西,被西魏的顽抗所打败。 而在将对方视为宿敌后,两方对法统和领土的争夺,其实更多放在了中原上,准确来说就是洛阳之地,先后两次都在邙山展开激战,且这两仗全都是东魏军胜利;双方建国后,由宇文护开启的保定四年东征,其目标仍是洛阳,战场仍在邙山,这一战也仍是齐国大获全胜。 而在高欢死后,宇文泰又开始谋划进取,但西魏从河东打不过去,走河东去山西和东魏的骑兵作战属实是有些找死了,因此在判断北渡黄河夺取河北难以成功后,宇文泰便决定在中原展开吞并,河南是西魏的主攻目标。 王思政驻守颍州,也是为了给西魏夺取河南打开的门户,西魏占领了颍州,就如一把尖刀插入了河南腹心,其既可北渡河北,又可直达青徐,将整个河南尽收囊中,实力不仅成倍增加,而且获得了北魏的核心中原领土,宇文泰就变成了那“匡扶魏室,还于旧都”的宇文丞相。 这样的诱惑对宇文泰来说是巨大的,因此才派遣王思政前往颍州,其结果就是一代名将惨遭俘虏,此战也成为了东西魏争夺河南的收官之战,它以东魏全胜、西魏惨败告终,西魏的势力被逐出中原,一直撤退到南阳盆地据守,由此可见东魏对中原的掌控逐渐稳固,也奠定了此后齐国和周国在河南西面对峙的基础。 第864章 约伐 河南最重要的地方就是洛阳,围绕洛阳这个地方,两国建立了密密麻麻的前线军镇,各自形成了复杂的网络。 大军进攻时会被缠住,虽然可以击溃,但也需要时间,这一点缓冲就足够守方派遣增援了,所以最后会演变成进攻方面对占据有利地形御守的敌军,也不是不能打,但韩信白起李世民来了也够呛,而争夺的结果却不能覆盖整片区域,只是得到一座城池,后续的巩固还要进行长期的拉锯,所以韦孝宽才会说: “宜阳一城之地,未能损益。然两国争之,劳师数载。” 洛阳就是一份极有政治诱惑的勋章,得到它就是最大的意义,但代价是要为此付出无数士兵的生命,所以齐国可以在这卖弄风骚,但周国却不能轻易下场;反过来,洛阳和长安之间也隔着一道潼关,当齐国觊觎长安之时,攻守便易势了。 若侯景没有背叛,而是忠心耿耿地辅佐高澄,那河南的军事力量就不会内耗,齐国或许早早就可以从南阳进攻潼关、晋阳再次进攻玉壁,双线给关中施以压力,即便不能灭周,也能打得他们不敢冒头。 这样的话,萧詧引西魏兵攻江陵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了,或许萧詧被萧绎打败,梁朝保存最后的元气,或许萧詧向齐国求援,最终成为齐国的附庸,齐国的实力会进一步扩大,大到足以让西魏和南梁一同绝望的地步。 但历史没有如果,许多事情在这个世界都已经发生了,这些军镇也早已建立,若要走这条路线,就必须把它们一个个拔除,两军攻守总是守城的轻松,攻方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杀伤少量的敌军,而越到敌军核心领地,要打的营垒就越多,这也是齐国明明军力强盛,却在建国后始终没有开启大战的原因。 这种程度的损耗,连高欢都承受不起,更别说上位根基都很薄弱的齐国诸帝,所以高欢才执着于玉壁,而对后来的齐帝们来说,轻易折损士兵反而会坏了洛阳的局势,所以只要确保洛阳不失,这里就先这么对峙下去,等待合适的时机出现。 地理形势摆在那里,如今高殷想要攻打周国,总体来说还是这三条路线,反过来宇文护要东征,其实也是这三条路线,就看双方上层想怎么走而已; 也可以都走,宇文护就是这么选的,最终的结果就是尉迟迥、宇文宪被打得屁滚尿流,权景宣攻占豫州,但因别路失利只能领军撤退,而杨檦干脆战败投降。 (等等,图上也有荆州和陈地,若至尊是想向南征伐呢?这样的话……) 正在思考三条路线的众将察觉到了异状,向南进攻陈国也不是没有可能。如今河北之地固若金汤,若周军不出,河南也很安全,萧詧又被王琳打得快断气了,如今窝在江陵……不是,江陵已经被王琳夺去了,他只能呆在周国给他划拨的昌州苟延残喘。 陈蒨正因为至尊的攻势而焦头烂额,正在平定三镇,但前方战事也吃紧,必须留够兵力,现在上党王等人正摆出要大举南下的姿态徐徐图进,至尊只要求吸引住陈国的主力部队,给陈国后方不服从陈蒨的军镇们争取时间,顺带练一练淮南兵马。 可若走这两边,几个将领都不推荐。 高殷发话了,首先问的就是南方的事情:“攻荆州、灭萧詧、取襄阳如何?” “诚非佳策。”高孝珩起身道:“南朝自侯景之乱后,民户精华十不存一,唯江陵一地稍存元气,亦被西贼掠去。今荆州残破凋零,襄阳则为重镇,攻之则耗费钱粮,得之无益;若轻动干戈,恐令王琳生疑,以为我国有图彼之心。自去岁以来,坊间已有流言,谓我国将结萧詧以制王琳,虽属无稽,然若攻打荆州,必致王琳震恐,反生他变。” 高殷微微点头,分析得很有道理。实际上高孝珩说的这些他也想到了,对于荆州这件事,他也只是问问,想看看这些将领有没有一个惊天脑洞,既然没有,那就略过。 至于流言也不用多想,估计是萧詧自己干的,他和他那对汤姆杰瑞堪称师徒三人弟中之弟,计策倒是还行,但眼前的局势根本不适用,用脚趾头都能知道齐国不可能摒弃关系正好的萧庄来拉拢萧詧,如今在湖北附近为王琳奥援就足够了,真插手荆州事务,反倒引起王琳的不快。 何况萧詧更是恶声在外,如果他能够消灭王琳、扫平陈蒨、恢复南朝版图,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凭他那点弱兵败将,白起韩信都做不到这件事,除非他也是穿越者,还要多带一个系统。 虽然已经决定不对南陈大举用兵,高殷还是问了一下:“那攻陈呢?” “至尊若欲攻陈,必当早为之备,今事起仓促,可见只是试问。我齐舟师不习水战,南人则怀守土之志,临危必殊死相抗,侯景乱后,南朝元气已衰,止苟延残喘耳,若大军征伐,纵得扬州,反需重兵镇守,靡费浩繁。不若留此兵力,先备关西,待至尊廓清北方,大势底定,而后挥师南下,直压建康。彼时再挥动长城公这杆大旗,征讨陈国将会事半功倍,哪怕王琳、陈蒨有刘备、孙权之心,最终也只能如刘禅、孙皓一般自缚投降。” “嗯……所以,目前也就只能攻周了。” 众人心神凝起,这就是重头戏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是攻周,只是不确定走哪条道路,也就只有高长恭、段韶、斛律光这三杰能猜出。 “突厥可汗来信书,约朕一同伐周,朕已经回复他了,请他派人袭扰周国的凉州,侧击陇右,这样周国就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能分散他们的兵力。” “不过这样他们距离太远,和我们无法形成配合,而且他们没有决战的勇气,若周人全力抵抗,他们就会劫掠一番然后自去,反倒壮了周国声威。” 高殷沉吟道:“若要和他们联手……” 得想一条最好的路线。 第865章 谋攻 会议原本旁边该有内监记录的,但出于保密原则,高殷让杜弼负责笔记,会议结束后交给自己,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入册归档。 谈起突厥,众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那是天保和至尊花了极大代价谋划的结果,如今终于到收获的时间了;其他人还则罢了,段韶和斛律光的心中五味杂陈,以皇后为首的突厥势力进入了齐国,不仅影响的是他们所占据的军方势力,还多次干涉了齐国的政局,可以说没有突厥这股外援,如今的至尊想坐稳皇位,可没有这么简单。 “突厥之众骁悍,性复贪残,罔识礼义。若纵其入境,必致剽掠横行,为祸国民。” 杜弼劝谏道:“臣知至尊与可汗已有约定,却也要考虑他们会造成的祸患,若一同行军,只恐身伴群狼,其不饱便无力,饱则噬人。” “杜卿说得也在理,主要是我们这次的目标,他们帮不上忙。” 杜弼忍不住发问,虽然他已经有了猜测。 “玉壁。”高殷冷笑:“总不能让韦孝宽再活着了,今年就解决他吧。” 嘶…… 众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至尊实在是膨胀了。当初他率领军队在稷山大胜是不错,但攻打玉壁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可是连高祖都铩羽而归的死地,若是能轻易打下来,那他们这些年还在磨蹭什么?呃,虽然大部分是政治上的缘由,但玉壁的难攻也是天下知名的,不和春秋至今的将领们相比,至少在这个时代,有韦孝宽坐镇的玉壁就是天下第一坚城,可以说若是正面将其拿下了,那天下所有城池都抵挡不住兵锋。 虽然稷山之战后,至尊就有立刻攻打玉壁的打算,但那是看韦孝宽不在,想趁机攻打看看,只是恰好撞上先帝召唤才收兵回国,当时包括斛律光在内的许多将领都松了口气,认为至尊好歹有点逼数。 原来是这份念想一直没断,只是暗自压着,直到解决了内务,腾出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打玉壁。 段韶觉得自己要劝一劝了:“至尊……今年可就只剩一个多月了。” “朕知道,所以在一个月内拿下它。” 段韶一凝,语气有些飘忽:“十万大军开拨,至少需要十日的时间,当初高祖攻打玉壁,耗时五十四日仍未攻克,以如今而言,需要的时间或许会更长……” 但凡换个人说这种话,段韶都站起来指着鼻子开骂了,高祖率领十数万人攻打玉壁都花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失败了,你有什么逼脸说自己比高祖还快?你谁啊你? 但谈话的人是至尊,因此段韶的话说得委婉了。实际上出兵不需要那么久,齐国多为骑兵,如果全是轻骑,其实四五日就能抵达玉壁城下,军械物资等用车马托运,也不过晚上几天,至于攻城器械这些,可以在玉壁周围就地取材建造,边境有周齐双方的军镇,都囤积了不少物资,建造起来很方便,能节省不少时间。 只是考虑到种种情况,段韶才把时间说得长了一些,这还是十万以内的军队动员,若是像当初高欢那样动员十五万以上,不仅更耗时,而且可能会出现第二次惨败。 几名将领的内心中,已经确信要动用十万的兵力,这还是最少的。 《孙子兵法·谋攻篇》曰:“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若敌军有一万,那么自己这方最少需要三到四万,最好是五万以上才好正面强攻,若是十万就可以把敌人包围起来,如果只有敌方两倍,那么就要动脑子想计策,分散敌人的士兵了。 而若是对方还驻守着城池,自己只有两倍,那就想都不要想,先不论城池的大小、地形的态势,光是对方据城就拥有了天然的防御屏障,甚至还能从其他方向调兵出来袭击,这就像打群架,但对方穿着防御装备而自己没有,劣势实在太大。 玉壁的地形更是天造之险,三面深沟一面壁垒,地势突兀,险峻天成,城池还利用了天然断崖建立在峨嵋台地上。峨嵋台地在此处因长期水流冲刷,形成了陡峭的断崖。 玉壁正是利用了这种天然地形,以土崖作为城墙,城北紧临汾河河谷,东、西、北三面皆为深沟巨壑,断崖高达十丈,甚至部分区域高出平地二十丈,只有南面与峨嵋塬主体相连,地势较为平坦,所以周军只在南面需要防守的地方修筑城墙和城门,就足以令万夫莫开了。 它处在高势,想跟攻打王思政那会儿一样掘水淹城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围城了,想围住它只能用人垒成人墙,那样就是白白吃箭被杀。 资源充足、城池坚固,加上人心可用,这些都让玉壁变得坚不可摧,因此十万之众在段韶等人心中还算少的了,哪怕丢十五万下去,都不知道能不能耗死。 更不用说对面的将领还是韦孝宽,麾下率领的都是他招募来的百战老兵,不仅熟悉地形,还深得人心,士兵们愿意为了他拼死力战,在这样的军队面前没有取巧的办法,只能硬拼到底。 攻打玉壁,输了皇位不稳,赢了也是惨胜,能够轻巧取得胜利这种事情,段韶他们想都没想过。 又想到天保在建康的惨败,甚至回溯到颍川城一开始的失利、玉壁的折戟沉沙,高家人在战争开打前全都是豪言壮语,开打时胡言乱语,打输后寡言少语。 莫非现在的至尊也犯了病,不送点军功就不自在? 听完段韶的话,高殷陷入沉思,几名将领才稍稍安心,看来他年纪小,还听得进去劝,不像天保…… “也是,一个月的时间太急促了。”高殷紧张道:“那就过年吧,正月过完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打下玉壁,朕还得回来陪皇后呢。” 合着刚刚说的都没听进去啊! 一股厌蠢的冲动席卷大脑,斛律光的暴脾气上来了,忍不住起身:“至尊自以为,比高祖、太祖如何?” 第866章 轵关 高殷心想,我懂我懂,自己只能回答“不如也”,然后被一顿喷。 斛律光啊斛律光,噢,为什么你是斛律光呢?也就因为他是斛律光,高殷对他的容忍度才很大。 他就像一个没有宗室血脉和辅政身份的宇文护,权欲不大,但逼事很多,而且很爱管皇家的事。 “论德行,朕自然比不上二祖,就像汉高祖的谋略不如张良,军略不如韩信,但为皇者,岂能事事俱全?正因如此,才需要诸卿辅佐,否则,朕一人治国乎?吾等上下**,纵不如二祖,亦不远矣。” 斛律光没想到这回答,想好的词都吐不出来,憋屈地咽了回去,但此时不说什么又不好下场,他只得悻悻道:“然高祖亦拿玉壁无法,臣也没有什么良策。” “将军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良策也是需要时间想出来的,许多将领作战时都没有什么好办法,但仔细观察战场,灵光一现,便有了主意,这就是天予的神意。” 高殷淡然道:“可天欲助人,也需要人自取,若要得到从未得到的东西,就要去做从未做过的事情,我们不打玉壁,那什么时候打?十年二十年?等韦孝宽死,等玉壁城烂?若再过百年,我们的子孙后代仍在进行这样的对话,还会说‘当初天保年不打、乾明年不打,凭什么我们就要打’,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攻克玉壁,才能消灭周国?” 斛律光一滞,躬身致歉:“臣言过矣。” “无妨,讨论而已,不要带脾气。”高殷浅浅笑起:“而且朕有秘法,可速攻城。” 他刚说完这话,斛律光的眼神就变了,看着高殷的目光十分关切,就像在看着一个傻子,段韶轻咳一声,斛律光才有所收敛。 高殷也不计较,他的许多想法都挺惊世骇俗的,在这个时代的人看起来精神不正常,那可太正常了。就好像在大明以前,说一个乞丐能够成为开国皇帝,只会惹人发笑,说六百年后的人们可以坐着铁鸟飞行,一两个时辰就能到达千里之外,甚至用个小铁盒就能说话和见面,别人会以为是疯子。 但天才是要创造时代的,而不是和傻瓜们呆在一个坑里一起发烂。傻瓜总是喜欢向天才进攻,因为天才的存在显得他们很傻,而天才也需要作出成绩才能称之为天才,否则只是意淫,还好,高殷觉得他是。 他是穿越者也就算了,还魂穿到了这么好的一个身份上,不是天才是什么?那么,也该作出些成绩了。 北齐三杰中的二杰都发表过意见,而高延宗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高殷想打哪里他都没意见,或者说不敢有意见,甚至乐于看见:若胜了固然好,若败了……嘿嘿,现在文襄一脉中的大兄孝瑜、三兄孝琬都废了,二兄孝珩担不起军方的责任,若至尊皇位不稳,那他的子嗣也就失去了成长的时间。 娄氏已经垮台,所以仅存的嫡王高济是断然没有机会的,而其他庶支宗王,或是不掌兵权,或是远在淮南,若是真有某些情况发生,至尊死去或坐不下去了,最适合的人选,就是他和四兄了。 小小的野心在高延宗心中生根,他不敢表露,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自己和至尊是平等的,甚至自己还要更平等一些,毕竟是文襄之子、又受到天保宠爱的人,就只有他自己啊。 所以他绝对拥护高殷的主张。 “至尊,臣倒有一策。” 高长恭举起手,见到高殷微微点头,他才继续说道:“取玉壁固然好,早晚也要取得,只是臣以为,取玉壁是为了夺回河东,若河东在手,玉壁则成孤地,大势去矣,纵是韦孝宽,也不得不俯首出降。” “如此,则是兵法中的‘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继续说吧。” “因此我军可兵出邵郡,夺取轵关,若能拔掉杨檦这颗钉子,我军的骑兵便能长驱直入,从河阳进入河东,纵使不能全得河东之地,亦使西贼无得安宁。不止如此,河阳之军还能从南面抄玉壁侧后,与东面主力配合,令韦孝宽首尾不能相顾。” 地区防御的单位不是一个点,而是由点组成的面,除了玉壁之外,还有轵关等地和它互相支援,构成周国在河东的防御体系。 因此拿下邵郡和轵关,齐军就能够切断周军河东与河南的联系,使其东西不能相顾,也能在河阳的西北建立一道坚固的屏障,让齐军能安心地从河阳出击,不用担心侧翼被邵郡的周军偷袭,并随时威胁周国河东腹地,最终完成对河东的蚕食和对玉壁的反包围。 当年西魏正是通过夺取轵关,才得以防备东魏军势,一旦轵关回到齐军手中,就能将周国在河东的两大防区拦腰斩断,周国整条河东防线都要向南收缩,黄河以北都迟早要被齐国收回。 轵关也不容易攻打,但获取的难度总比玉壁要小得多。河东有诸多盐池,是周国重要的经济收入来源,若能在河东腹地与周国拉扯,就能让周国本就不富裕的财政雪上加霜。 最重要的是,这完全规避了和玉壁的攻守,不用和那座坚城死磕。 这是一条不错的计策,段韶不禁侧目,虽然已经知道兰陵王有将才,但此刻他才感觉到,兰陵王的才干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若给他时间成长,或许就是齐朝将来的韩信啊! “这是好方略。”高殷收集够了意见,下了论断,“不过朕想稍作修改。” “等我军打下玉壁,再从玉壁、龙头城、河阳等地出兵围打轵关,若玉壁城破,则轵关独木难支,我军定可成擒。” 说来说去,高殷还是要打玉壁,因为在他眼中,打轵关的难度和玉壁也差不多,而作为皇帝,他要考虑政治账,夺取玉壁和夺取轵关所获得的威望可不一样,得到玉壁、斩杀韦孝宽,献其首级于太庙,那么他就完成了两代先君的遗憾,在军略和天运上也超越了先君,成为不可动摇的天命继承者。 第867章 两线 高长恭闻言,也不坚持自己的意见,能被至尊夸赞,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事实上,只要是至尊想攻打的领土,他都愿意率兵奉命,无非就是战败受罚,或者干脆战死沙场,君王能赏识自己,自己就该以死相报,其余的东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其实……走轵关、攻杨檦也未尝不可,若能夺取华谷和龙门,在此修筑重镇,河东也半入我手,玉壁便可徐徐图之。” 斛律光还想再争取一把,从将领的角度来说,玉壁实在太难攻略了,但高殷摇摇头,无声地拒绝了。 总有些事情,高于其他。 几人见高殷态度决绝,再劝说的话也不好出口,只能接受高殷定下的战略方向——攻取玉壁,以此为目标进行军事上的谋划。 虽然决议的时候百般抗拒,可说实在的,定下了目标后,段韶和斛律光心中都有块石头落了地。 事实上,他们也在期待着一个强者带领他们打破僵局:周国再弱,只要破不了玉壁、得不到河东,那攻打长安、与周军决战就是痴人说梦,对方迟早会恢复元气,哪怕再次战败,自己也过不去,迟早还会被对方进攻。 要解决问题,首先就要承认问题的存在,否则就连问题都没有,怎么解决?这种道理说起来简单,但自从高欢以后,无论高澄还是高洋,都没有去触碰这个壁垒的打算,这其中固然有政治上的许多问题,例如高澄遭遇侯景反叛,高洋陷于派系平衡,但归根到底,他们都没有直面玉壁的打算。 站在他们的角度也可以理解,自己的位置都不牢靠,老爹纵横北方三十年,输了也不会被架空,但自己才长几根毛?轻易去走老爹的死路,输了可就不只是被赶下台而已了。 然而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逃避,玉壁的问题一拖再拖,直到现在高殷决定行动,众人才重新拾起了心气。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有担当的男人才叫汉子,能够肩负重责、引领臣民前进的,才是合格的君王。 “既然决定了攻略玉壁,那么突厥联军的路线也就能确定了。使其以云中、朔方为起点,攻西贼的银州、夏州,然后是绥州、延州……若一切顺利,突厥人能推进到丹州,那再往下便是龙门了,渡过龙门,就能在玉壁和我们会师。” 突厥作为援兵,他们的行进路线自然是以齐国这边的军事目标为主的,否则他们南下就只是劫掠,没有和齐国联盟的意义。反正突厥人对中原没有领土需求,只求劫掠,在周国抢和在齐国抢都是一样的,不如就放任他们侵害周国。 这和高殷不以劣币,对周国的经济环境进行打击是不同的,经济紊乱的后果是无穷的,在某个高殷意识不到的地方,或许会产生化学反应般的剧变,最终反噬齐国的经济。 而军事上的攻略则属于国家之间的对抗,此刻关中之地的人民作为周国的子民,周国有着保护他们的责任和义务,若守不住领土,就只能说明周廷无能,也是当初关陇豪族选择宇文泰所必要支付的代价。 突厥虽然对中原领土没有野心,但总是会进行干涉,从中取利,既然必定会被他夺走一部分,高殷宁愿让关中先享受这份福气——谁让他们在当初联姻的博弈中输了呢? 只是高殷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种祸水东引,可为了一统天下的大业,只能先委屈一下关中人民了。 段韶提出了异议:“先不谈突厥能否挺进这么深的腹地,即便他们闯到了龙门,但和我们还有着黄河之隔,如何能渡河与我们会师?” “这就是另外一道战略了。” 高殷微笑:“虽然主攻的方向是在玉壁,但朕没打算放过轵关,当由一员大将率兵攻打杨檦,夺取轵关后向西挺进,打出一条通往龙门的道路,接应可汗!” “两线作战?” 众人有些惊讶,上来就玩这么高难度,属实是挑战极限了。这和稷山之战的形势不同,当时的分兵是战场临阵所下的决定,本质上还是一个战区,分出去的兵力属于别动队。 而其他人独率一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会严重影响主力的攻势,当年东西魏交战,就多次因为别路受挫,使得战斗胜利的一路不得不撤退,独孤信等人就这样卖过宇文泰,差点把他坑死在战场。 而且如此一来,需要的兵力就更庞大了,攻打玉壁需要十万,那么别路至少也要三万,加上各处支援征讨、阻击和牵制敌军各处部队的兵力,齐国这次动兵,保守估计也在十五万以上、不,十八万! 高祖攻打玉壁,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若再算上突厥军队,那么就将近三十万了! “动用如此庞大的兵力,只恐国家难以承受啊!” 杜弼急忙劝谏,他总算知道自己那些不好的预感从哪来了! 十几万的军队耗费也还罢了,但突厥出兵不是毫无代价的,齐国要支付一大半的钱粮,而他们掠夺的财货却不会分给齐国,等于花钱请他们去抢劫周国,虽然如今的齐国供养得起,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难怪至尊召开军议要带上自己,光是想一想自己就要吓疯了,至尊不喜欢修宫殿,但做事却比修宫殿还要奢侈!若是在前几年的天保时期,光是动这么一次兵,齐国就要破产了! 这还没算上战败的损失…… “谁说要用那么多兵了?” 高殷闭目摇头,思忖片刻,缓缓睁开眼。 “此次攻打玉壁的军队只要三万人,去攻打轵关的部队则派遣五万人,既然走轵关是条好方略,那就一起执行了,只是玉壁为最优先。” “后续可能会增添援兵,但朕想动用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二万,加上突厥的军队,应该接近二十万吧,没有三十万那么夸张!” 第868章 议定 其实这也很夸张了,哪怕突厥不需要高殷承担全部的军费,而是提供一半左右,那也可以折算为五万人的军费支出,加上齐军仍近十万的兵力,至少也有十五万的军队在烧钱。 但这种让杜弼骇然的数字还是小事,更让段韶等人惶恐的是至尊对兵力的分配。 听到高殷说攻打玉壁只要三万人,段韶的眼角微微抽搐,斛律光的呼吸都停滞了,就连高长恭都不禁皱紧眉头,露出担忧的神色。 三万人就想攻下玉壁?!就像是想用不满一万人的军队,在沙苑击败二十万大军一样离谱! 如果三万就能拿下,那当初高祖在干什么?没事搞团建吗?三万人就想打下韦孝宽一万人驻守的坚城,至尊莫非以为自己是韩信白起转世? 高殷当然不是这么牛逼的人物转世,月光王也只是镀金而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后世来客,却拥有着千百年后的记忆和经验,这些优势和劣势,他本人最清楚。 “当初高祖攻打玉壁,目的是率军队入关中和黑獭决战,因此倾山东之众,率十余万大军攻城,他的志向本就不在玉壁,而是为了出兵关中时能无后顾之忧。否则高祖一入关,韦孝宽就率军队截击其后,入关大军便有去无回。” “但此次不同。”高殷顶着臣子们的质疑,耐心分析道:“此次,我们的目的就是夺下玉壁,了先人之憾,最终夺回河东,与周国共轭黄河,所以要将目光放在玉壁本身上。” “当初高祖轻忽玉壁的艰险,十余万大军挤在城外,却无法对玉壁的四周造成围堵和破坏,周军占尽地利,高祖因而含恨,徒使韦孝宽扬名。可见玉壁之地,数万人就够了,人少不足用,但人多也没意义。” 高欢率领山东大兵十余万,可谓很有数值了,但副本变了,玉壁是机制关卡,周围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气墙,不找到正确的攻略方法,再高的数值也会被斩杀,玉壁就是这样一条专为东魏士兵设置的斩杀线。 “当初的官渡之战,袁绍军准备渡过黄河向南进攻,当时程昱驻守甄城,城中只有七百名士兵,曹操便派人告诉程昱,打算给他增派两千士兵;但程昱却不肯接受,说袁绍带着大军,是要打大仗的,自己这边兵少,打了没意思,袁绍就不会管,但如果兵多,袁绍反而觉得有威胁,会攻打了。曹操听从这个建议,最后事情的发展果然如程昱所料,可见有时候不是兵多就有用的。” “玉壁这个地方,就注定了只能用这么多人,所以派再多士兵也无用。关键是如何御使士兵,让他们效死命,所谓‘一女有宠,胜过百妃;女若无宠,天子嫌之’,就是这个道理吧?” 高殷似笑非笑,实际上举了两个例子,看得斛律光心中发毛:这是老爹临终前交代自己的话,他们爷俩闭起门来说的,至尊怎么知道?府中必有至尊的眼线,但哪怕是眼线,当时也不可能接近他们的谈话之所! 莫非……至尊真的有神通,上晓天意,下察鬼神?! 想起当时天上悬挂的明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抚摸,当时的斛律光毫无所察,此刻他却感觉浑身发寒,大脑止不住地颤抖。 段韶仍有些疑虑:“可三万人就想攻下玉壁,这实在太……” “朕说过了吧,朕有秘法。” 虽然觉得有回回炮就已经足够了,但毕竟是那个玉壁,高殷也在心中筹谋许久,安排了其他布置。其实这些都不能保证绝对成功,但作为主谋,高殷必须要做出强势的姿态,否则他这个皇帝都不自信,那下方的将士们更会惊慌失措。 “……臣明白了,玉壁方面是三万人。” 段韶接受了,他和妹妹都绑在高殷这驾战车上,比先帝绑得更紧,因此只能全心全意为高殷服务。 确认了玉壁只消三万人马,其他方面的计划倒是问题不大,五万人拿下轵关绰绰有余,和玉壁一样,五万精锐都拿不下,那么再多也无用。若得了轵关,玉壁还是未能攻破,至少他们也拥有了新的领土,不至于无功而返。 “既然我军攻玉壁、轵关,洛阳方面是否要派遣增援?” 段韶询问:“西贼见我兵势强盛,又觉得玉壁一时难以攻克,兴许会起兵进攻洛阳,若被夺取,则壮其声势,臣以为当加兵固守。” 周国见河东危急,便可能使大军攻入洛阳和豫州,很经典的围魏救赵,齐军在河东挺进大兵,那么河南的防备就会相应虚弱,至少援军不会来得太快太及时。 “嗯,还需要派遣一些将领去河阳防御,在也好呼应轵关的部队。” 战略目标和方向已经确定,高殷和群臣顺着讨论下去,直到聊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既然没什么要补充的了,那就散朝吧,明日朕会在朝堂宣布,而后进军,七日之内抵达玉壁城下。” “军国大事,不能不让太后知晓,等朕遣人告诉太后这个消息,军队便出发。”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既是孝道的礼节,也是作为皇帝所下达的正式指令,当这个消息被李祖娥接收到的时候,就成为了有效力的朝政事务,若群臣抗议否决,就等于让皇帝背上向太后说谎的罪名。 因此群臣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根本劝说不了——最充分的理由是祖制,然而开疆扩土、击破玉壁为先祖复仇,乃是乾明皇帝的天然大义,除了失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高殷。 此时的高殷已经表现出了独断的一面,决定好的事务不容许任何臣下劝谏,只有贡献力量这一个选择。 “喏。”群臣响应,缓缓退出,杜弼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遗憾地离开。 人还没走远,高殷又派人把高长恭、斛律光、段韶叫了回来,三将转入内里的御书房,在此和高殷会面。 第869章 亲征 “或许诸卿觉得,朕太年轻,又不经事,所以好大喜功,一厢情愿就去打玉壁了?” 三人齐齐下拜:“臣等不敢这么想。” 高殷也不解释:“坐。” 待落座后,高殷亲自为他们斟茶,这份姿态和刚刚的强势形成鲜明的对比。 “卿等的担忧很有道理,朕的确有些急躁了,按理来说,应该再休养个四五年,国家更加强盛,到时候再动武,就十分从容了。” 段韶觉着是这个理,至少他想看见至尊陪在华秀身边,而不是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仓促上阵,仿佛是在躲避妃子们的临盆一样,只是他不想明说。 “然而到了那时候……”高殷饮了一口茶,悠悠道:“周国已经整备完毕,玉壁损失了十万役徒,也会恢复一些元气,他们每强一分,我们就要耗上十倍、二十倍的兵力去抹平,这样再多的人也不够,只是晚死几年、多死几人。”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卿等也知道,当初在东西战场上存活下来的老兵们正在衰老、死去,已经没有以往多了,再过几年,军队的战斗力还能保持几分?谁能保证新军依旧能打?若是一代比一代强,何以魏朝末年,朝廷兵势不盛,反而被六镇的边民和天柱的士兵所击溃了?” 优厚的生活会侵蚀人的意志,齐国此刻也在面临这种现象,甚至还要严重一些,这些事情三将都知道,因此他们沉默寡言。 对士兵自己来说,血战沙场、立功受赏、封妻荫子而安享晚年,自然是完美的人生,但高殷毕竟不是他们,他们的位置不一样,以高殷的角度,更希望这些老兵们能继续发挥战斗力,不断地为他征战进取,直至死亡。 敌人还没消灭,战争永不结束,此刻不打,将来就是自己的国民受害,还是要拿人命填上去的,还不如让老兵们发挥最后的余热,总比年轻的战士们死于战阵,而他们拿着丰厚的赏赐在家享福来得强,退一万步说,国家多少能省点财帛,投入到更重要的事项中。 “朕不想看见新人换旧人,连仗都不会打了,而韦孝宽还活着,那朕就只能等到他死了,这不是一种屈辱么?” 而且韦孝宽活到了580年,再给他多活三个月,能参加大隋的建国仪式,高殷要是寿命不长,很可能都熬不过这老东西。 所以,那些已经进取不了、堕落为肉食者的老东西们还是早日去死吧,把舞台和机会都留给需要出头的年轻人们,作出最后的贡献,就是他们的价值所在! 稍微解释了一些想法,高殷便轻咳两声,说出召见他们的目的:“出兵必要点将,此次征讨,朕欲委派卿等为各方将领,朝中良将虽多,犹以卿三人为优,故朕欲委以重任。” “先是右丞相,国家出兵,后方不能无人坐镇,还请您留在晋阳主持军务。” 如今朝中最有资格的大将也就是段韶了,当初高洋出征时,也常常使其留守。段韶位高权重,更是硕果仅存的顶级勋贵。段华秀临盆在即,如果她生的是皇子,而段韶又有反心,还真能号召诸多人马掀起叛乱,甚至暗杀高殷,推举高殷幼子继位,从此就能成为齐国的宇文护,将来更可以化家为国,如杨坚故事; 但高殷相信,段韶没有那么盛的野心,若他有,当初在高殷和娄昭君对轰的时候完全可以出面干预,以他的地位足以让双方都离不开他,既做娄昭君的盟友,又做高殷的忠臣,最终形成三方态势。 而他没有这么做,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有着更庞大的野心和布局,但至少此时,高殷还是相信他的,有些时候只能如此,没有绝对的忠臣,只能相人而用,所以上位者最重要的素质就是相人。 “明月,你也觉得轵关可攻,那你就参与负责,率五万众和杨檦碰一碰,争取把他生擒,牵到玉壁来遛一遛。” 斛律光憋着笑,小心谨慎道:“可臣此时只是六品下将,难以统率大军,希望至尊再择统帅。” 这话说得像是要官似的,看来斛律光的语言艺术还有得练啊,好在高殷对斛律光的低情商也已经习惯了,笑着说:“无妨,朕会委派正金旗主为统帅,你就入其麾下为副将,斛律平等人也一并调拨,你们一家就好好在轵关立功吧。” 正金旗旗主斛律羡是斛律金的弟弟,当初高洋把他塞到高殷麾下,也算结了和高殷的善缘,如今却正好安顿斛律光,虽说弟弟是旗主、征西将军,兄长还只是五品勋贵线都达不到的下将,但以斛律光的才能和血脉压制,这支军队实际上就是斛律光在统领。 斛律光不胜感激,甚至有些想请求高殷把武都也拨入麾下,不过这样就太过界了,哪怕是斛律光都觉得有些蹬鼻子上脸,所以没开口。 “近来事务繁多,但明月放心,等我军凯旋,朕就迎娶你的女儿。” 高殷笑得憨厚:“让阿灵等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斛律光的面色赫然红润,高长恭、段韶微微避过头去,让斛律光更尴尬了,可眼前尽是他不敢发火的人,因此他只能把这份委屈隐藏在心里。 可恶的西贼,你们给我等着! “至于玉壁主战……” 高长恭翘首以盼,这最重要也最艰巨的任务,当然由他这个至尊第一亲将来担当! “朕要御驾亲征,孝瓘担任朕的先锋,朕亲自摧破玉壁!” “怎可!!” 三将都是大惊。 按理来说,攻打玉壁这种事情应该让大将先上,以免受挫损威,哪怕要亲上前线,也是在出师不利的情况下,作为增援抵达战场的,这时候敌军战力也被消磨了不少,再发动猛攻,那么打下来就很容易,当初高澄攻颍州就是这么打的,安全系数高。 反过来,若是一开始就由皇帝上阵,那么受挫的影响也是成倍增长,甚至若给敌军抓住机会,皇帝很可能就这样战殁沙场,或到别国北狩去了,宇文邕就是这么来齐国留学的,因此他们急忙劝说高殷改变主意,但高殷拒绝了他们的意见,坚持亲征。 “以往高祖都是亲征,包括玉壁,朕不上战场就罢了,既然要上,那自然是当仁不让,岂可由他人代劳?而且朕不上,那敌人和将士都会觉得我军没有投入全部战力,是意志不坚定的表现,而朕上则相反,士兵们知道朕和他们同在,一定会舍生忘死。” 第870章 异心 这话的底气来自于高殷麾下的天策府军,他们不仅对高殷忠心耿耿,而且已经被高长恭训练得极为精锐,只差一个表现的机会,自己也一定要在现场,才能更好地提升他们士气。 “昔日,至尊于稷山大胜,并生擒敌酋宇文邕,诚为大胜。” 段韶的话没说出后半段,高殷冷笑,斛律光紧跟着劝谏,说高殷乃是千金之躯,地位尊贵,不应该轻涉险地,就连高长恭都说了几句委婉的话。 “你们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但高祖东征西讨、屡败屡战的时候,尊贵在何处?正因为他亲临战阵、与将士同生共死,才取得了众人的爱戴。如今你们也算尊贵了,难道自此以后就不上前线,不打仗冒险了吗?” “您与臣等不同!臣等为国家、为您出生入死是应该的,但天子乃……” “先帝亦为天子。”高殷笑道:“昔日先帝亲逾山岭,为士卒先,作战时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行千余里,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这等豪气,谁不向往!” “那一战大破了契丹,一直打到渤海之边方鸣金收兵,作战要靠士兵们,朕至少要和他们待在一起,虽然没有先帝勇武,但上战场的勇气还是有的。而且朕就没有上过战场吗?莫非卿等以为朕不知兵耶?” 和南朝过于看重家世出身不同,北朝本就偏爱能征善战的猛人,高洋也是因此而坐稳皇位,如今高殷要模仿他老子,别的不说,这态度是端正的,几人也只是担心高殷的能力,而不是抗拒这种想法,事实上,高殷这番话正说到几人心中去。 因此高长恭立刻说着:“臣必拼死护卫至尊,让您安然无恙地入驻玉壁。” “看,孝瓘这话多让朕安心啊,难怪朕如此喜爱孝瓘。” 高殷笑了笑:“朕意已决,卿等不复他言。” 实权君主只要拿定主意,臣下也只能照办,因此三将收回了多余的话,默默行礼。 北齐三杰,这样豪华的阵容也只能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了啊! 高殷心中涌出一股狂傲,要用最高的功勋,才能配得上他们的效忠! 乾明二年十一月初一,高殷在朝堂上宣布亲征玉壁的消息,引起朝臣的喧哗,他们纷纷进言不可,但朝臣中已经被换上了许多忠于高殷的臣子,足以和他们分庭抗礼,加上最重要的三位大将也站在至尊一边,所以很快平息了纷争,局面一边倒向了高殷的期盼。 朝会结束后,齐国这台战争机器便随之开动了起来,各路军团集结,屯田所获粮草也成批运往晋阳,就连淮南为了提供一部分军需,都减少了对陈国的活动。 “齐国在做什么!若我等破灭,陈蒨就能以全吴之地抗拒彼军,这局势他们看不清楚吗!” 留异走入营帐,猛然摘下头盔,面上怒不可遏。 自建康兵败后,齐国的兵锋便停于淮北,转为扶持王琳对抗陈国。对于新生之陈国内部的地方割据集团,陈蒨不得不予以笼络。 在平定王琳后,陈蒨终于有空腾出手来解决这些野心家,开始实行消灭地方割据势力的政策,而留异对朝廷虚弱的消息深信不疑,因此和吞并熊昙朗部众的周迪、闽中的陈宝应结成了联盟,三镇屡有胜负,但最终还是被陈国所平定,化作历史的尘埃。 而这个时代,由于高殷对淮南的看重,使得齐国再次和陈国交战,王琳也因高殷的强势干涉,停止了和周国的决战,未曾走上基业倾覆的末路,各方面针对陈国的力量依旧完好无损。 在这种情况下,后方的留异、陈宝应等人蠢蠢欲动,尽管陈蒨施以笼络,但仍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而齐军又在去年,给了陈国致命的一击。 如果说宇文护建立的周国是根基薄弱的话,那陈国就是基本没有根基,若不是陈霸先在建康战胜,这国家都建立不起来。哪怕此时已经立国建制,但在旧梁士人眼中算不得正统。 南人最看重出身,陈霸先自称陈寔之后,实际上不过是家世寒微的穷小子,一开始在乡中为里司,后来到了建康也只做了油库吏,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官职,可见其氏族无人。 陈霸先麾下的将领们也多是在岭南结识、招揽而来,之后崛起,不过是一时之幸而已,更兼袭杀王僧辩,而后又自立为帝、致使兵败,其人种种行径,都为旧梁士人所不齿,更是异常嫉妒:凭什么这种人也能登上帝位?若我等早生二十年,天下不知鹿死谁手! 所以在旧梁倾覆、新陈板荡的时节,不仅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巩固新陈政权,反倒踹上一脚把它踢倒,然后光复旧梁、自己做扶稷功臣的人多的是,虽然碍于陈国的兵威而多数没有行动,但总有那么几个有分量的,想要试一试陈蒨的成色。 陈霸先新死不久,陈国就陷入了法统之争,支持旧梁的人本就不服新陈,而支持陈国之人,则在陈霸先当朝时支持陈霸先,那么他死后,也自然而然地支持嫡长子继位。 这对儒生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侯景动乱时,许多宗王不来救援,其中一道心思就是等着萧衍和萧纲殁于城中,而由于萧衍的太子萧统死后,萧衍没有立萧统嫡长子萧欢,而是立了三子萧纲,这就使得宗王们发现了进步的可能性:只要前面的兄弟们死完,可不就轮到自己继承大统了么! 父皇,您就安心地去吧,不是儿臣们害了您,而是这个乱世害了您啊! 有鉴于此,南朝士人们对宗法制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立贤或许大赚,但立嫡长一定不亏,至少法统是绝对够格的,因此萧詧简直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但正因为他是萧统还活着的嫡长子,所以到现在仍有一群梁人忠心耿耿地守着西梁,陪萧詧一起等死。 所以在陈国,他们也很自然地顺应开国皇帝陈霸先的意,支持他立陈昌为太子,这是他们的本心,也是国家应有之义。 但事情坏就坏在,陈昌本人不在陈国! 第871章 南乱 彼时陈昌在周国留学。虽然周国有想过送回来,可陈臣们到底还是没能等来陈昌,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因此陈蒨只能领受大位,承担起重责,连带着把当初那帮支持太子陈昌的士人都带到了沟里,也让陈国的法统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隙。 当然,这些朝中的士人没有兵权,在这件事上没有力量,只能歌功颂德,但留异这些割据军阀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齐国以陈昌为主帅,把陈昌送来淮南和陈国对垒,对陈国的士气打击是极其巨大的,让陈国内部出现了无数分歧,更是给了许多人一条新的选择: 支持大梁,就和王琳一起讨伐篡陈;若支持太祖陈霸先,那也应该迎接太子陈昌复位! 这第二个借口对已经进入周国体制的野心家们有着巨大的诱惑力,陈国和陈蒨并不是一体的,反陈蒨不等于反陈国,相反,这恰恰是匡扶陈室! 在陈昌的号召下,各地的军阀纷纷行动起来,如留异、陈宝应等实力派直接起兵,宣布迎接太子陈昌回国,同时讨伐篡贼陈蒨,其余实力不足或还在观望的郡守们则借留异等人起兵为由,据城自保,一时间,陈国在已有的一小半国土内都失去了力量。 留异生性残暴,且始终有着取而代之的野心,恰逢历史变动的巨大机遇,他果断与陈宝应联手,迅速从东阳发兵,沿信安江向西进入鄱阳,目标是快速通过临川,直插豫章郡的丰城,从侧后攻击围困熊昙朗的周迪。 而陈宝应的军队则从晋安出发,主力翻越武夷山进入临川,偏师则走海路北上,不断骚扰周迪围困新淦的军队,并为城中的熊昙朗提供补给。 偏师的主要任务是牵制周迪,而陈宝应的主力则可以威胁周迪的临川老巢,周迪得知后大为惶恐。 新淦这块地方是水陆要冲,带江为城,易守难攻,一开始熊昙朗也不以击溃周迪等人为目的,而是阻碍周迪响应陈蒨去往前线,周迪与黄法氍迫不得已,只能筑城围攻熊昙朗,熊昙朗还信心满满地等待着王琳击溃陈军,率兵来救援自己。 如今熊昙朗虽然没有等到王琳,但却等来了留异和陈宝应的援军,信心更是膨胀,口号也从响应王琳恢复旧梁,变成了“奉太子之命,率兵勤王护驾,共讨篡贼陈蒨”,虽然有些反复无常,但这番口号的确更有道义,对周迪的军队影响也十分大,士兵们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为叛贼作战,都开始有所保留,不敢轻易出战。 眼见士气越发低落,新淦已经拿不下来,自己的老家临川还可能被人抄了,周迪不得不撤围解困,回防临川,和留异的军队交战,而历史上结盟的三镇,也阴差阳错地变成了熊昙朗、留异和陈宝应,原本应该消灭熊昙朗之后吞并他部众、与陈留结盟的周迪,此时却变成了留异的敌人,在临川打得火热。 留异的目的也不是骤然夺取临川,而是救援熊昙朗,因此在与周迪打过一阵、互有胜负之后率兵撤围,派遣其子留忠臣来到新淦内,和熊昙朗本人与陈宝应的使者会面,三方歃血盟誓,组成联军。 三镇各自心怀鬼胎,且各有优劣势。留异的实力最强,且都督缙州诸军事、安南将军、缙州刺史兼东阳太守,但这个官职是陈蒨登基后赐予的,陈宝应为宗室、实力不弱,而熊昙朗在永定朝便官拜平西将军、开府仪同二司,官位最高,且联盟的地点就是他所在的新淦,但刚刚被二镇救下,正是心怀感激的时候,很有眼力劲的没在这地方计较。 因此经过一番争论后,三镇没有推选出盟主,而是建立了行台。 行台最早是魏晋时随军出征的中央尚书省临时机构,后来北魏将“行台”固定为地方行政单位,管辖大片区域的军事和民政。 这种制度在南朝是没有的,相对应的是都督某州诸军事加上兼任刺史,但留异此前曾经追随侯景,而侯景被梁武帝保留了大行台称号,参考旧事以及扩展权力,还有为了呼应北方被控制在齐国手中的陈昌,三镇便合称江南大行台,以打倒陈蒨、迎接陈昌复位为旗号,各自为自己加官进爵,并呈送奏表给陈昌。 给陈昌就是给高浚高涣,而给高浚高涣就是给高殷,高殷大笔一挥,全部应允,同时默许陈昌在淮南自称陈主,在两个皇叔的监督下发号施令,还同意给三镇输送军械物资。 三镇因此大喜,在三吴境内广传檄文,以永定四年为年号,开始正式与陈军……陈蒨的军队交战。 陈蒨麾下有诸多名将,侯瑱虽于今年三月死去,但国内仍有侯安都、章昭达、吴明彻、欧阳頠、黄法氍、淳于量、裴子烈、程灵洗、鲁悉达、华皎、徐度、胡颖、荀朗等宿将。 周文育虽然死了,其子周宝安也统帅其父旧部,加上周铁虎之子周瑜等陈蒨的亲信爱将,这些人构成了陈国的统治基础,在他们倒下以前,陈国仍能统领江南,陈蒨一面派侯安都、章昭达、程灵洗、周瑜这类绝对忠于自己的心腹去抵挡齐军,一面给其他将领加官厚赐,让他们去讨伐叛臣,一时间,江南战火绵延,南朝的血骨又一次陷入内耗,不断地被消磨。 以三郡之力对抗小半个江东的名将,留异等人也不是盖世将才,这项任务对他们来说太过艰巨了。而且陈昌的名头说着好听,但陈霸先的队伍中,陈蒨才是那个真正跟在身边的“太子”,所以遭受的阻力意料之外的大,双方打了大半年,留异等人也只能勉强维持战阵不溃而已,若三镇都沦落到了要回本营据城坚守的地步,那么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三方不能坐以待毙,因此互相联络,进行新的谋划。熊昙朗将目光对准了临川的周迪,临川的西面与熊昙朗的领地接壤,若周迪仍站在朝廷一边,从临川向西出击,熊昙朗要面临的压力就大了,和朝廷军队合兵一处,那留异等人再来也救不了他; 而且临川位于赣东,是连接长江与南川诸郡的陆路咽喉,若得到此地,便可以偷袭沿赣江南下的朝廷军,历史上周迪和留异勾结以后,朝廷先打周迪也是这个原因。 若三镇得了此地,那么势力将连成一片,对建康朝廷形成包围网,而若得不到,则会被各个击破,因此临川成了三镇破局的关键,对熊昙朗来说,不仅能恢复和王琳的联络,给王师带路,还能报当初被围攻之仇,所以极力支持攻打周迪。 但留异有不同的看法。 第872章 临川 周迪轻财好施,常周济士卒和穷苦百姓,深得临川郡百姓拥护。他自己也很爱临川郡,对他来说还是临川郡的风吹着舒服,从这点来看,他和陈登一样,是本地绑定NPC。 所以虽然立下不少功劳,但周迪顾恋家乡,没有受召入朝。这一点踩在陈蒨的雷区上,不仅调他出镇别地,还要其子入朝,周迪大为不满,因此与留异等人联络,后来陈蒨派兵征讨,第一次不克,第二次击溃周迪,周迪投奔陈宝应,得到留异和陈宝应的资助后又打了临川,三县民众响应周迪,之后章昭达领兵征讨,周迪率部转战于山谷,章昭达为了得到周迪的消息,屠戮临川百姓,但百姓感激周迪在侯景之乱中保境安民,始终没有人肯出卖周迪。 留异以为若是杀死周迪,那么临川郡会为了周迪殊死抵抗,反倒更加麻烦;不若劝说周迪加入反蒨联盟,这样不仅减少损失,还得了重镇盟友,事情能更加顺利,因此不断派遣使者劝说周迪。 周迪的态度暧昧,虽然没斩杀使者,但也没收下礼物,只是将他们统统赶走,据临川自守,时间久了,留异也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朝廷的军队逼迫甚重,自己怎么能对这家伙有这么多耐心! 可气了一会儿,还是要想办法拉拢他,周迪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若能攻下临川,俘虏他的部众,还算有赚头,可若是失败,那不仅将周迪彻底逼入朝廷,还会让联军声望大跌,局势便坏了! 周迪这边也陷入苦恼,他出身低微,野心也不大,唯愿在家乡照顾乡人而已,只要能让他自据南川,周迪就心满意足了,现在这一点只有陈国能做到,因此他才为陈朝卖命。 可留异发来的信让他犹豫不决,留异和自己同样心思,但现在已经走上了反抗陈国的道路,假以时日,自己会不会也是如此呢?若是到那时才反抗,或许就太晚了,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 但熊昙朗又攻打过自己,和这样的人一起行事,周迪不甘心。 “主公,留异又送信来了。” 听见汇报,周迪便让他将信拿过来,打开一看,却见信中留异所言,他已表奏天子陈昌,册封周迪为临川郡公! “当真?!” 周迪激动喜悦,忍不住站起来,陈昌是傀儡他自然清楚,但陈昌既然应允,背后的齐国,自然就是应允了! 见周迪如此大喜,部下问道:“咱们是要加入留异了么?” “白痴!”周迪大骂一声,心情俨然不错,声调都高了许多:“身乃大陈忠良,自然要为国锄奸!” 部下喏喏:“是、我这就去斩了……” “瞒着!”周迪怒斥:“你去做什么?杀了留异的使者?” “对啊。”部下疑惑:“您不是国家忠良吗?” “是哪个大陈,尚未可知也!” 周迪大笑,将檄文交给部下:“去,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就说陈昌封我为临川郡公,看看天嘉皇帝要如何做!” 这是要待价而沽啊! 部下一个激灵,赶忙出去扣住留异的使者,没过数日,在留异、陈宝应和周迪数拨人的散播下,陈昌愿以临川封周迪为郡公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当陈蒨看到这封表奏时,他整个人都麻了。现在朝廷陷入烽火,江南到处都在打仗,他每日忙着处理军政事务,滋生出一股邪火,压在心里散不出去。 这封奏文就像一捆干柴,让陈蒨的大脑当机了,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因此他猛然笑出了声,随后猛然站起,将手中的奏文撕得稀烂,狠狠丢出去,放出漫天的雪片:“该死的留异,还有陈昌,居然敢如此!” 身旁跟着理事的臣僚们皆惊诧,陈蒨居然会怒到痛骂太子,如此失态还是第一次,有臣子想去捡起奏文,陈蒨怒喝:“不准捡!” 他坐了下来,仍怒气冲冲,但很快,陈蒨开始闭上双眼,深呼吸了两口气,随后再睁眼时,已然恢复了往日常态,低声道:“都出去吧,将重臣们都唤进来。” 臣下不敢作声,依言而退,未多时,中书舍人蔡景历、右卫将军韩子高、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等人便入太极西堂,见到的是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的天子。 “陛下召唤我等,敢问有何要事?” 这期间,陈蒨已经整理好了心情,重新抄写了一封,甚至因此而冷静了下来,此时将新奏章举了起来:“卿等自己看吧!” 韩子高上前展开,第一个,立刻就是勃然大怒:“贼子安然若此!周迪亦敢反乎!” 群臣更迷糊了,等他们看完奏章,才明白陈蒨为何如此愤怒: 周迪索要、陈昌赐予的临川郡乃是陈蒨登基前的封国,陈霸先登基,便封陈蒨为临川郡王,直至陈蒨登基为帝。 对陈蒨而言,临川郡本身意义不大,但临川郡王意义深重,是他登基的政治合法性之一,当初侯安都就曾按剑对诸臣说:“临川王对社稷有大功!” 因此若像宇文护的晋公那样,一开始就没晋地也就算了,可如今临川郡就在陈国手中,那它就必须在名义上归属朝廷,不能成为周迪的私土,不然他这个前临川王连自己的封地都守不住,还能守住谁家领土!对社稷有什么大功,把自己封地送出去的功吗! 最恶心的是,这道册封命令还是陈昌以永定四年的年号下的,相当于用死去的陈霸先在做担保,这何止是在打陈蒨的脸?明明是在打陈霸先的屁股! “陛下息怒。” 蔡景历第一个发声劝谏:“此乃乱党之言,陛下千金之躯,不可为这种小事动怒。” “朕焉能不怒!” 陈蒨本就身居高位多年,如今为帝二载,更有了些君王气度,虽然陈昌戳中了他最大的软肋,正该是他抑制不住天子之怒的时候,但陈蒨依旧保持了冷静的语调,吐字清楚有力,配合上内容,反倒令人感到害怕。 第873章 不许 殿中众臣都忧心忡忡,蔡景历犹豫一会儿,继续说道:“臣景历以为,齐军不过是癣疥之疾,此前便挟过前梁贞阳侯,如今行此故伎,不过是旧病复发,策虽下作,然未足伤我根本。” “留异诸辈方为肘腋之患,宜速图之,不可养虎成患。” 陈蒨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要册封周迪以示笼络?” “正是。”蔡景历抚了抚胡须,缓缓道:“然临川郡公一爵必不可予,可封其于他地,若东阳郡公,则他和留异便有了间隙,留异恐周迪谋己,必不欲与其联合,再晋三镇麾下将领之职,使彼等生出二心,不日可破。” 陈蒨苦笑:“这些人在当地根植多年,手下皆是亲随、心腹,岂会如此容易中计?” 侯景反叛,使梁朝发生大乱,各地豪族乘乱而起,割据一方,到侯景被讨伐,这些豪族也成了气候,陈霸先、陈蒨一直想讨伐他们,但眼下实力不足,不得不承认他们割据的事实。 说起来有些好笑,其实陈霸先本质上也是这样兴起的,只不过运气够好,兴起得太快了,居然走上了南朝的宝座,结果却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来。 南方豪帅们出于对北人的厌恶,需要一杆南朝的大旗,捏着鼻子认了陈国,但在陈国内部又野心勃勃,不愿为陈氏效力,因此现在的陈国与其说是一个国家,还不如说是一个豪族联盟,宛若当初的孙吴。 高殷啊高殷,预言了晋公弑帝,又来预言自己了么? 虽然苦笑,但陈蒨心情却变得很好,斗志被激发出来,他相信,正是因为有这股志气,才让自己获得了天命。哪怕一统天下遥不可及,至少他也要保住江东,做第二个孙权! “封官叛军部众就不必了,我大陈肇基未远,许多有功将士还未得到封赏,若闹起来就能受到安抚,那人人都要闹了。” 陈蒨冷然,不可能陈昌一闹,就给这些军阀封高爵,毕竟陈昌那边纯粹是空头支票,什么大话都能说,甚至给这些人封王都无所谓,但自己是正儿八经的治理这片土地,分量可不一样,陈昌那边封十个郡王,都不如自己封一个公来得实在,陈昌只需要十张纸,他却是实打实的割地。 南陈的户口仅有六十万,而这还是陈宣帝陈顼在位的情况,那时候陈国已经建立快二十年了,人口也才接近三百万,放在二十年前的天嘉二年更是残酷,不仅人口要少去一大半,而且还未消灭王琳、夺回淮南,人口和领土更加稀少,估计只有户口二十万、人口一百万左右,和齐国的两千两百万人口完全比不了。 不过这六十万是户籍上的数字,实际上应该有许多隐匿人口未被计入,南陈如今的人口总数,实际应在四百万左右,但其中一半以上落入寻常百姓家,成了豪强们的禁脔,陈蒨可以动用的,就只有账面上的一百万了,这是南陈最落魄的时期,和蜀汉属实是难兄难弟。 因此南陈能挤出来的常备军只有五至七万,危急关头招募军士,还可以挤出来一些,堪满十万,而各地豪强则瓜分了剩下的二百万人口,各自拥据数千到数万的隐匿人口不等,并将他们发展成自己的私兵家将,如果这样不算奴隶制的话,那在某种意义上,中国很早就跑步进入了资本主义。 这就是南朝一直以来守土都很给力,历朝检地一直都很失败的原因,这账不能查,查出来谁都扛不住。南陈执着于讨平军阀的缘由也在于此,把这些侵吞国家优质资产的贼子除掉,不仅得到他们搜刮的珍宝,还能充实人口,提升国力,打怪练级不要太爽。 算了算账,国家现在出动三万兵力在前线抵御齐军,齐军虽然人多,但经过建康战败后,熟悉战阵和水战的老兵没有多少,都是新军,所以虽然攻势很猛,但出动的规模并不大,以骚扰为主,更像是在练兵。 这是几年后的隐患了,现在也无法处理,陈军调遣三万人就足以在淮南布置防线、守备齐军攻袭,剩下的二万则在中央军驻扎,各地的防务交给当地豪帅和郡守,核心领地则由心腹把守,因此只能一镇一镇进行讨伐,陈国根本没有同时出击的能力。 因此在命令各地城郡坚守的同时,陈国又必须不断招募三吴勇士,使别将率部拖延留异等人,而中央大军则交给一名大将,让他们将一镇彻底剿灭。 虽然艰难,但陈霸先所率领的岭南军团历经交州平叛、侯景之乱、建康之战,打过侯景、王琳和齐军的陈家军队得到了成长,虽然还无法正面抗衡北方军队,但矮子里面拔高个,在这些吴地军阀面前还是很强的。 对陈蒨来说,这就是关键的转折点了:是先继续安抚周迪,还是把周迪逼反了一起打? 说实在的,陈蒨对周迪也颇为恼怒,当初就曾召集八郡郡守结盟,扬言要加入王琳,吓得陈霸先不得不厚待拉拢,在陈蒨登基时,也没有入朝觐见恭贺,这些事无一不是在陈蒨的脸上跳舞。 但若逼反了周迪,他联合留异等人反抗国家就更难平定了。外有虎狼、内有叛臣,虽然很不甘心,但陈蒨只能先安抚周迪,待留异、陈宝应、熊昙朗被平定后,就该轮到他了! “立一封诏书,封周迪为镇南将军、归善县侯,命其出兵再攻熊昙朗。” 诏书抵达临川,周迪展开一看,先是冷笑,然后大怒! “我上表皇帝,让他封我为临川郡公的事情,建康已经回消息了——竟然不许!!!” “他不知国势如此耶?贼军日渐强盛,不思笼络人心,却还要我继续攻打熊昙朗!如今熊昙朗与留陈联合,轻易不得,否则我也不会退兵保守临川,他就不怕临川丢失,使贼势连成一片,王琳亦顺流而下,侵入吴地乎?!” 周迪看向帐内诸将,怒极反笑:“君等可闻,昔日梁武帝起兵时说过什么?卿等欲富贵乎,我能办之!” 其实这句话出自南齐末年的裴叔业,周迪移花接木,挪到了萧衍身上,疯狂暗示部下。 “君不似明主,臣岂作愚臣?太子乃高祖嫡嗣,本就该继承大统。今既归国,陈蒨竟据神器而不肯退让,有负高祖重托!太祖在日德泽广被,今朝堂之上,竟无一人为太子申言,可见满朝公卿皆为囊括,唯知附会新贵,如梁末衰季,臣节尽丧!吾岂能坐视社稷颠倒、宗庙倾危?” “今当起兵清君侧,以正朝纲!” 第874章 攻关 周迪说干就干,一方面回复留异,接受陈昌临川郡公的爵位,与他们形成同盟;另一方面则派遣使者前往王琳处,告诉他齐国大军压境,陈国内乱频生,此时正是进取的好时机。 王琳极为心动,厚抚使者方令其离去,接着上表萧庄,写了一封出师表,而后以萧庄的名义呈递到晋阳,送到高殷的手上。 “哎呀,陈国好像不堪一击呀。” 高殷揽着李难胜,和她一起看着奏章:“真可惜,若先帝能遇到这种机会,那陈国就能一攻而克……算了,谁知道先帝爷听得见听不见,若听见了,说不得要在天上大发雷霆呢。” 陈国正陷入内乱,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但齐国的战略目标已经决定,所以只能错过这个好时机。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只要消灭周国、夺下关中,天下大势就确定了,陈国孱弱的国力注定了这种机会多的是,更何况有高殷在,他们就失去了消灭王琳、夺取荆州和后来太建北伐的发育期,高殷又有陈昌这个吉祥物在手,能不断挑拨陈国内部的异心,类似的机会唾手可得。 陈蒨不是孙皓,甚至比孙权还强一些,但他周围可没有刘备关羽给他吸血。麾下的确有一个周瑜,可也比不过同名前辈,陈国也不是孙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李难胜掩嘴轻笑,高殷香了一口,引来李难胜的啐,两人嘻嘻哈哈玩闹着,高殷放下手中江南的汇报,又拿起一份新的:“母后来信了。” 李难胜连忙端正坐姿,高殷竟然不许,死死将她搂着,李难胜大窘,连推带掐,让高殷松开自己,高殷就喜欢她这种正经古板的性格被挑逗的模样,好一会儿才让她坐正,随后打开奏章。 “至尊天资英武,酷肖先帝,吾实感欣慰。然高祖天纵英明,犹有玉壁之挫,先帝雄才盖世,亦未尝轻窥,今至尊践祚未久,根基方立,正当休养黎元、固本安邦,岂可轻启兵端,涉险地而忘重器?伏望至尊深察时势,慎思而行。” 字迹有些扭曲,高殷都能想象到李祖娥在邺都急得团团转的模样。无怪她那么惊慌,现在的玉壁谁去谁死,若不是他为穿越者,也决计不敢攻打玉壁。 但高殷不是之前的高殷了,现在的他是钮祜禄殷,于是写信回复王琳,再致信给高浚,让他们分别从萧庄、陈昌两处地方,册封留异、周迪、熊昙朗、陈宝应四人为郡公,所封州县就是他们对应的领地,这样不仅巩固了他们麾下将士的忠心,还能根据形势,随时拿出不同的诏书来收买人心。 彼时建康的对齐反击战,陈霸先之所以能取胜,有一部分原因是齐国拥立的梁帝是南人众所周知的傀儡,由于侯景乱梁,导致南人对北人的印象极其恶劣,他们宁愿让一个岭南豪强控制朝廷,也不愿意看到北人的铁骑践踏江南,让东晋至萧梁二百年来的基业付诸东流。 然而,这种心态是建立在萧梁为当时的江南朝廷正朔的情况下。无论正面还是负面,正统的影响都十分巨大,后来陈霸先急于篡位,致使对王琳的作战惨败,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现在南朝的情况则更加恶劣了:若奉梁朝为正朔,现在仍扛着梁室大旗的,就只有萧詧的西梁和暂时被称作东梁的天启萧庄政权。 在萧詧的英明领导下,西梁俨然成为引狼入室、助纣为虐的汉奸政权,提到它,江南之人都要啐上一口才走,它想被奉为正朔的唯一方式就是打进长安,消灭周国; 而东梁则是隶属于齐国的一条狗,背后充满了齐人的意志。 若奉陈国为正朔,陈昌和陈蒨的争斗则令人失望焦虑。陈昌有太子的正统名分,虽然背后有齐国的支援,但此时的齐主高殷也是嫡主上位,也受过到宗王们的威胁,此时齐国提出陈蒨出降,让陈昌顺利继位,齐国就退兵,这份援助便有了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 反观陈蒨,虽然掌握陈国大部分兵力,但继位的法统薄弱,且在齐国的挑唆下,已经出现了公开的反抗,形势也不容乐观。要说的话,反倒拥护是在齐国支持下的陈昌更为安全,但要是支持陈昌,那么距离成为齐人也就不远了。 这就是此时南朝法统的尴尬之处,梁国是一对笑面虎,陈国是两头乌角鲨,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历史上的陈国能够接续南朝正统的地位,主要还是因为击溃了王琳,用实力让所有人不得不臣服,但现在他没有了那个机会,变成了一群菜鸡互啄,这种情况下,勾结外部势力的萧庄和陈昌反而更具优势,许多南人的心态也就此迷茫了起来,一些流落在北方的南人反倒有些庆幸,做亡国奴不可避免,那么只做一次便好,如今的江南已经成为了战乱之地,不仅容易送命,而且很容易成为贰臣叁臣,等到时势廓清,再选择未来的出路,倒是悠闲得紧。 不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比起当年的萧渊明,王琳好歹实据湘、郢诸州,近来又击垮了西梁,获得了部分荆州,具备一定的实力和独立性,足以和陈国分庭抗礼,因此不少人对王琳还是颇为期待的,若是他能在和陈国的对抗中胜出,也许他就能像刘备一样自立门户,那么拥立王琳掌控的萧庄政权,匡复梁室也未尝不可。 在这种想法的基础上,高殷没有选择高洋、高演那种对王琳的纯粹利用的策略,而是真的给了王琳一些发育的机会,毕竟想要马儿跑得快,总得给它些草吃,只要王琳在明面上维持着对齐朝的顺从,那么在东梁内部的事情上,高殷也不会指手画脚,主要的交涉也都通过王琳的心腹来进行,这无疑对王琳表露出了极大的信任,甚至有助于他日后模仿陈霸先篡位自立,当然也有利于王琳对抗周、陈。 王琳当然对此心知肚明,在他未能强到一定程度之前,和齐国的关系是需要维持的,因此许多事情会主动向齐国汇报和请示,名义上的君臣仍保持着一定的默契,这比许多联盟不知道高到了哪里去。 此时在南朝法理性最强的两个政权,居然是齐国扶持的萧庄、陈昌,大势似乎已经掀起一角。既然齐国的渗入不可避免,那还不如早早做准备,愚笨的人还在梁陈之间纠结,聪明人已经开始润往齐地,就像是夏朝跳到了周朝,还少了一道中间商! 这种时事的影响,高殷不知道,也不放在心上,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再写信给母后李祖娥进行回应,信中阐述了他要继承先君遗志,统一北方的雄心,所以亲爱的母后再见了他要去远航,别为他担心他有快乐和智慧作桨。 接着高殷又举了娄昭君的例子,希望母后能支持自己。 虽然有些诛心,但他相信这种话一出口,李祖娥就不得不支持自己,否则她就有成为娄昭君的嫌疑了。 “难胜,你带这信回邺都去吧,接下来朕有大事要做,不能带你上战场,也顾不得你。” 写完了信,高殷递给李难胜,待他伸手接取之时,又一把将其拉住,嘴唇放在李难胜的耳边,与她耳鬓厮磨: “倒是你能回去替我安抚母后,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我希望你能帮我。” “嗯~至尊,您说归说,怎么还……哦……” “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你相见了,我怕寂寞,所以要多存着些,好在思念的时候取用。” 高殷坏笑着动手,李难胜只能咬紧牙关。可是很快,这道关口也被轻松攻开,就好像是某种胜利的预兆。 第875章 告别 夜色沉沉,使人昏昏,阿史那郁蓝半睡半醒,忽然为风所动,抬眼望去,但见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帘帐后面,不知偷看了许久。 能无声无息进来的只有一人,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想将那人无视,心中顿生躁闷,又很快扭过头来,带出一片哗啦啦的珠玉脆响,男子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来干什么?” 高殷对妻子的语气并未在意,柔声道:“想我的珍宝了,就来看看。” 郁蓝的哼声变得轻了,高殷上前挽住她的手,主动挑开话题:“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向西出发,我会为你讨取天下。” 郁蓝听得骨头酥软,又在胸中激荡出不甘,眉毛拧成一团:“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征吗?晚一些不行吗?” “可汗联络我出兵的消息,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知道!可我以为、唔……” 高殷把她扶起,轻轻拍打她的背,又给她递水。 等郁蓝气顺了些,高殷打趣道:“怎么?小家伙又踢你了?” “别打岔!”郁蓝红唇嚅嚅,高殷忍不住将她轻轻抱住,郁蓝伸手捶了他几下,便不再反抗了,等高殷放开她,两人之间发出“啵”的一声,郁蓝才继续说:“我以为,这种时候还很早,至少还有半年。” “时不我待。”高殷伸手拨弄郁蓝的乱发,“我知道你在生气什么,气我不能陪你,气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臭。”郁蓝推开高殷的手,声音变得细不可闻,突厥人的生活习惯本来就邋遢,何况她这段时间有孕在身,只能靠婢女们服侍。 她还是第一次落入如此境地,对身上的污秽比以往成倍敏感,心中情不自禁产生阴影,而且现在形容憔悴,更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与高殷亲密接触。 “没事的皇后,我也臭,咱们做一对臭烘烘的夫妻。”高殷一边想着自己似乎对郑春华也说过这句话,一边解开身上衣带,钻进被子里抱住郁蓝:“还是你身边舒服。” 这么说着,高殷憋出一个屁,郁蓝怪叫一声:“恶心死了!” 旋即又傻笑起来,反正她也逃不开,只能捏着鼻子,去掐高殷的耳朵。 “我现在的样子只有你知道,我却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的威势,包括你的可汗父亲。我太想了,一天都缓不得。” “若过半年,周国的动乱就应该平息了,到时机会就没现在这么好。” “可、可怎么如此急切?”郁蓝抚摸肚子:“他再过两个月就要出世了……”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呀,你不会忘了吧?” 高殷凑到郁蓝耳边,用喉结轻轻摩擦:“我要为你取得天下,让天下只有你一个皇后,整个世界的皇后。” 郁蓝忍不住呻吟,粉色蕴染全身,腹中微微抽痛,差点让她喜极而泣。 “你去吧。”郁蓝的声音有些哽咽:“有志气的男人,不必时刻陪在妻儿身边,阿娜生我的时候,父汗也在战场上厮杀。” “……你一直以为我比不上你的父汗是吧?” 高殷摆起脸色,捏住郁蓝的脸肉,郁蓝嘿嘿直笑:“我以为这是你的优点。” 两人沉默,随后哈哈大笑,又闲谈了片刻,高殷便准备离去。 “下次回来给你带礼物,一座名城和守将的头颅,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郁蓝喜欢他自信的模样,他在这点上比父汗和先帝还要张狂。阻止高殷自己穿上外衣,又轻声唤来侍女,郁蓝让她们搀扶自己,强撑着起身,亲自给高殷披上外套。 “说到要做到哦。”系好绑带,郁蓝自然地融入高殷的身体里,高殷略略吃惊,小心翼翼地拖住她的身体,生怕自己身上的挂件和肌肉咯到。 郁蓝大口吸气,贪婪地吮吸高殷的气息,良久后才从他身上爬起,静静说道:“去和她们告别吧,我休息了。” 随后收回绕在高殷脖颈上的双手交给侍女,恩苏和扎提将她扶回床上,帘帐被拉下,隔绝了皇帝与皇后。 最好的妻子,须得是死的,若郁蓝在这时候难产死掉,恐怕自己一生都忘不掉她了。 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高殷摇着头离开了,随后去往了玉清宫,和段华秀做个简单的告别。 得知高殷要亲征,段华秀多了些担心,虽然怀着他的孩子,仍像母亲叮嘱孩子一样啰嗦而殷切。 “好好生养我们的孩子,等我归来。” 只消这一句话,段华秀就失去了大部分语言功能,红着脸期待高殷的归期:“还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至尊可想好名字了?” “名字已经想好了,等看看性别。”高殷笑着说:“不论是男是女,肯定会继承我们的美貌。” 这对段华秀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对于政治上的事,她不是很懂,也不感兴趣,得知兄长会留在晋阳镇守,段华秀微微安心,心想就算至尊战败,自家也能为他守好基业,只是这话说出来就像是诅咒了,因此她紧抿红唇,只吐露祝福的话语。 高殷不得不承认,成熟美妇的诱惑力有些强了,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还真想跟段华秀开一局,一想到要离开她们一段时间,高殷心中不由得生出不舍之感,甚至浮现出软弱的念头:反正周国就那死样,晚些也不碍事,皇子可关乎帝国的国运…… “忘了你向我承诺的吗?”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高殷回头,寻找那个看不见的身影。 段华秀关切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高殷恢复了从容:“姨姊安心休养,等我回来,您积累的寂寞,我也会加倍补偿。” “至尊真会说羞话……” 明明都是女人,但她的娇羞和李难胜、郁蓝等人都不相同,拒绝的话语里带着隐约的邀请,一颦一笑都是风情,纵使道德君子亦忍不住心神荡漾,何况是和她已经知根知底的高殷。 高殷本该沉醉其中,但刚刚的错觉让他心中冷若冰湖,他得体应付着段华秀,适当地撒娇、流露出不舍,又让段华秀主动劝他要以国事为重,仿佛全靠她的鼓舞,高殷才想起自己的雄心壮志似的,段华秀对自己不是妲己,而是贤妃感到骄傲。 等段华秀困倦将歇,高殷才走出宫殿,夜晚的寒风格外呼啸,像是无数亡魂在呐喊申冤,其中却有些风声和别的都不一样,它们怒吼、咆哮,刺激高殷的骨髓,让他回忆起自己是个战士。 其实并没有人在催促高殷灭周,这或许是斛律光等人的心愿,但说到底,期盼和行动是两回事,若高殷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兴许三国的版图能持续百年。 然而寒风冷若钢刀,抵住了他的脊梁骨,不仅有他自己的手,还有更多的死人在威胁他,高耸的城墙上,似乎有位雄硕的佳人翩翩起舞。 野望被刻进了血脉里,高殷深吸一口气,抛掉多余的眷恋,迈步走入风中。 皇建二年十一月甲辰日,高演崩於晋阳宫,时年二十七,上谥曰孝昭皇帝。 乾明二年十一月甲辰日,帝下诏,自将伐玉壁。 第876章 开拨 十一月十日,齐国整顿军马,以征西将军斛律羡为左军,率领三万步骑军齐子岭,广武王高长弼、牒云吐延、叱门驼、贺葛伐力等将率三千百保鲜卑精骑,向北进入草原与木杆可汗会合,皇帝高殷则亲自率领三万军队从晋阳出发,屯驻在龙头城,同时派出王晞为使者,前往长安宣告开战。 由于早些时候,边疆就已经和玉壁的韦孝宽多次发生冲突,因此前线一直在调动军队。 加上此前河西役徒需要安顿,虽然周国与齐国互相派遣使者,但这种级别的人口也不会因为几句好话就白白送回去,所以这段时间,从高王堡到晋州,物资和人员的调动十分频繁,周人一开始还会惊诧,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这不在韦孝宽的安全范围内,或者说,韦孝宽一直都处在不信赖齐人的巨大不安感中,正是这种病态一般的谨慎让他守住了玉壁,守到了周亡,也发现了齐国此刻不同寻常、蠢蠢欲动的兵势。 韦孝宽当然在第一时间就向长安上报,言齐国多动刀兵,或有大动作。 长安的领导当然是宇文护了,他倒是看见了这份奏疏,但或许是对高殷的轻视,抑或是心中对于不要再生事端的期盼,总之宇文护也没有太在意,而是要韦孝宽拿出证据。 韦孝宽当然没办法,直到齐国的兵锋直抵城下之前,他都不能确信齐人要入侵,现在的特务工作没有以前那么好做了,新上位的齐主似乎对这方面极为敏感,也可能是被此前许盆遇刺的事情刺激到了,据说是有一队号为宪兵的队伍入驻了高王堡,建立了什么宪兵支部,对上下各级的将兵进行出身审查。 若是以前,这一套还行不通,能在边疆坐稳的都是有才能的将领,不会任着这些天降的官员在自己麾下乱搞,但高王堡的将领是至尊当初在大都督府所提拔的心腹,对于至尊的决定,他们只会坚定不渝地拥护和执行,而且此前许盆的事也让前线军镇丢了个大人,至尊暴怒,对此进行严打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因此在高殷亲自编写的工作手册的指导下,这些宪兵对于揪出内部的腐败分子很有心得,光是详细记录怀疑目标的行动轨迹、核查会面人员与资产,再从抓捕的间谍里进行比对重合,就已经能抓住不少和周国有勾结的谍子了。 韦孝宽用金钱攻势开道、倚为臂助的齐国情报系统,在高殷的特意针对下被斩断,在高殷有所异动的前一个月,更是让高王堡闭城死守,若有什么樵夫农夫要出去讨生活的,直接从国内调集物资发放给这些人民,并且免除一定的赋税,尽可能减少这些流动人员暴露情报的可能。 韦孝宽的信息因此被屏蔽掉了一部分,他的能耐当然也不是止步于此,但受到限制是必然的,高殷也只是希望能多瞒一会儿就是一会儿,等到他大军开拨,韦孝宽怎么都会知道的,所以仍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在韦孝宽凭着将领的直觉,猜测齐军有所行动的现在,他却没办法取信于宇文护,毕竟前次河西筑城的失败让他在玉壁的威望有所下滑,而在长安则被放大了,不少人觉得他在玉壁久守,只有小战而多年未再立下大功,许是不甘寂寞,希望再受到重视所做的夸大之词; 这样的质疑其实还算好的,还有人觉得,由于此前韦孝宽是拥护皇帝而与晋公对抗的,如今皇帝闹了个大新闻,晋公、现在是晋王,不得不和皇帝彻底撕破脸,韦孝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为了自保,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因此才向国内宣布边关告急。 总而言之,历史上的周国之所以能在三年后东征,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年来周国积累了不少实力,的确有底气打一场大战,而现在的周国虽然多了一些内部动乱,但实质上受到打击的主要是军士、勋贵对国家的信心,之前宫中发生的动乱,就周国的体量而言其实损失不大,很快就能弥补。 或许是发动不了十万人以上的主动战役了,但自守型战役的组织能力还是有的,所以虽然恐惧齐国的兵力,但周人这边也有着御敌的纸面力量,哪怕真的开打,周国也不是一点赢面都没有,所以宇文护对韦孝宽的警告不是很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若是齐军能够给韦孝宽一定的压力,逼到韦孝宽不得不向自己低头求饶,那么不仅不是坏事,反倒还是一桩好事,自己就能对韦孝宽执行三步走的战略: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宇文护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想法建立在他相信韦孝宽无论如何也不会投敌,同时玉壁也不会被轻易攻破,至少在一两年内不会陷落的情况下,他、以及多数周人对那座城池的坚守已经到了一种迷信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守将韦孝宽本人。 而且这还只是算军事上面的账,若算上政治账,哼哼…… 自己这边,太祖将政权托付给自己,希望自己辅佐他的子嗣,这才不过几年,就已经搞成这种局面了;以己度人,齐国的高殷那边只会更艰难,因为他所站立的,是“宇文觉”、“宇文毓”、“宇文宪”的位置,虽说有高洋替他解决了很多,但权力移交的过程总是不会那么顺畅,即便他运气好、或是说才能比上面那三人强多了,但阻碍就是阻碍,内外仍有人不服他,至少宇文护不相信,目前的高殷已经可以肆意妄为地伸张权力——娄昭君不是还没死呢么? 虽然这些东西探听不到,但从逻辑上,高殷就不可能在这短短三年间就搞定了一切,所以宇文护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来安顿周国内务,甚至可以在数年后准备东征,给自己捞取篡位的军功。 因此在前线呈上情报,得知齐军真的西出攻打周国城池时,宇文护感到出离地愤怒: 高殷,你在干什么! 第877章 颜值 国与国的邦交不是这样的!你需要先下战书,怒斥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我们再回书反驳,然后你派遣使者告诉我们要征讨,我们当然很愤怒,派出使者去劝告,通过一系列的外交手段后止戈息武、重归于好,哪怕要开打,也是在这些手段都破产以后。 现在直接宣战,是闹哪样!虽然当年也差不多,但当年大家都是魏朝臣子,互相视对方为贼,理论上的确不用通知……可现在各为其国,哪能不走国家间的程序! 对宇文护而言,则更多了一层羞愤与憎恨:该死的高殷,枉我居然真的信了你,以为我们能东西共帝! 周国朝堂因此沸沸扬扬,如今西魏时期的将领多已残死,不是老的不中用,就是没那个能耐,还有些犯了政治罪成为期货死人,比如豆卢宁;因此不少人大惊失色,第一时间就是确认黄河的冰凿了没有,若没凿就赶快凿了,免得齐人渡河来侵犯国境。 也有许多人对此拍手称快,除了少部分希望外部力量来改变周国的不安定分子,也有对新时代的战争跃跃欲试的年轻小将,说到底将领不打仗,话语怎么变重?地位怎么彰显?官爵怎么晋升? 得知齐国的目标是玉壁后,更多的人开始安心,并因此弹冠相庆。哪怕是韩陵大胜、久经百战的高欢也难免在玉壁折戟沉沙,那里的尸骨都没被风沙吹尽呢,齐天保连碰都不敢碰,而现在,年纪轻轻的乾明就敢再次挑战,简直就是来送死! 许是年轻气盛,自觉为帝便不把先辈的遗恨放在眼中了,以为自己能超越父辈,建立更高的伟业呢!可有韦孝宽在,几个高欢都给打回原形了,何况是一个年未弱冠的乾明!只怕不仅要再遭惨败,整个齐国,也将因此而动乱起来,又给他们周国发展的时间! 在他们看来,这几乎一场能预见结局的战争,因此周国将领们纷纷请缨,想要援助玉壁,宇文护没有第一时间同意,倒不是觉得有风险,而是他自己也想趁这个机会赚一波功勋,他虽然不喜欢韦孝宽,但极信赖他的能力。 只是近来遭遇变乱,事情变得又多又杂,让他离不开长安,只能委派别将。 就在宇文护遗憾的时候,数日后,齐国派遣使者的消息传来,让顿时让宇文护气不打一处来。 这次的接待比前次更加隆重,不过态度就今非昔比了,宇文训面若寒霜,看着眼前笑盈盈的王晞:“尔主何意!” “至尊之意,当使尔国国主知之。晞为正使,见汝主,自当言之,莫非君已为主乎?” 王晞说得阴阳怪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配合那副带笑的面容,让宇文训恨不得给他一拳打死。 但这种事情也只能想想而已,哪怕明知道这人背后的国家在侵略本国,他们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带着他走程序,否则就失去了一个大国的体面。 长安方面迅速招王晞入殿觐见天子,王晞也不是来旅游作客的,很快随官员来到大德殿,才来到殿门口,就有传令官唱道:“关东正使王晞觐见!” 霎时间,周国诸臣纷纷侧目,响起一片流言细语声,看着王晞的目光也充满了恶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面对这虎狼之地,王晞只是正了正衣冠。 他是高演的心腹亲信,自从高演死后,他就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高演死去了,高殷的得势就意味着他这种人的失势,偏偏现在的齐国政局都在说明这种结果才是真正对齐国有利的走向,高殷才是齐国命定的主人,就连兄长都不得不臣服于高殷,劝他稍作收敛。 王晞因此大受刺激,很有一些自暴自弃的心思,比如此次出使,也是王晞主动请命,来赴这险地,在周国君臣的神经上蹦迪。 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王晞无忧的安眠,若能斩却这肉身,离开这尴尬的人世,他反倒觉得舒坦了。 和他有相同境遇的人不多,帝位上的宇文宪就是一个,他手中展开一幅画卷,正是当初派人向齐国求取的高殷画像,不得不说,杨子华的画艺在这世间已是绝顶,加上高殷对写实主义的重视,要求杨子华画得像照片,所以画卷上的高殷栩栩如生,英俊秀挺的一面展露得淋漓尽致。 周、隋、唐三朝的皇室都不是以美姿颜闻名于世的,宇文邕“幼而孝敬,聪敏有器质”、杨坚“为人龙颔,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长上短下,沈深严重”,李世民则是“太宗幼聪睿,玄鉴深远,临机果断,不拘小节”。 史书上长相出众的都会直接夸赞,像周瑜是“长壮有姿貌”,孙策“美姿颜”,高长恭则是“兰陵王长恭性胆勇,而貌若妇人”,所以像周隋唐这类在某些评价上为后世正统,有些长处就被万般夸赞的君王,在颜值上没有额外的吹捧,就说明大概是中人之姿,只是后世人会在情感上对他们有滤镜加成,自愿觉得他们有威势、相貌威武英俊。 北周在这方面的对手,则是中国数千年历史中都少有的高氏北齐,高颜值这个设定刻在了他们骨髓里,除了变异的高洋和高延宗,都是个顶个的男模。 作为太子荣养了十数年的高殷,则更有一层温润如玉的风度,杨子华很好地将这风骨描绘入了画里,令宇文宪忍不住称赞:“真天星下凡也!” 宇文护瞪了他一眼,心想怎么能当众说这话,现在他们正被齐国入侵呢,传扬出去,会让多少人寒心? 但宇文宪的心态已经大不相同了,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汉献帝第二的身份,打心底里认为这个国家已经和自己关系不大了,反倒生出几分坦然。 宇文护轻咳一声,宇文宪才端正神色,却没收起画卷,而是朝王晞招手,示意他凑上前来,同时向王晞展示:“使者看看,这画与齐主形似几分?” “启禀贵君,画中虽颇得至尊形貌,然至尊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岂一幅画卷所能尽载?至尊神采俊逸,龙颜实胜百倍此画百倍!” 宇文宪露出艳羡的神情:“原来如此。” 宇文护忍不住了,一个眼神示意,立刻就有侍从上前,将宇文宪手中的画接过,朝臣们不敢言语,宇文宪不以为意,松开画卷:“若能亲睹齐主之风采,则虽死而无恨也。” “这有何难?”王晞的面皮卷起微笑,转头望向周国群臣:“至尊已经发兵,向贵国开战,若一切顺利,不过三年,诸位皆可拜见至尊圣颜也!” 第878章 伐礼 “王晞,你敢在此大放厥词!” 叱罗邕终于忍耐不住了,直接从臣班中走出,指着王晞大骂:“我顶你娘的屄,你不过是高演的宾友,高演造反失败遭诛,你就是一条丧门狗,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呀?!还参拜齐主?我现在就让你跪着参拜我主!” 说着,叱罗邕下意识地想要拔剑,却摸了个空。其他武臣纷纷上来将他拉住,却听王晞冷笑: “拜汝之主?不知汝主是哪位呀?” “你他妈……”叱罗邕的嘴又要张开,立刻被人捂住。 宇文护冷声道:“禁卫何在!” 侯龙恩大跨步流星般走进来:“禀晋王,禁卫在此!” “看好叱罗将军,都是朝廷重臣了,怎么能和市井俗人一样粗鄙!再有乱言之人,立斩!” “遵命!” 宇文护看向王晞,警告的意味很明显,王晞摇头笑了笑。 他虽然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但还是有些怕的,这样主动找死被杀,使命也没完成,会给国家和兄长丢人。 宇文宪发问道:“怎么这次,王君为正使了,杨遵彦何在?” 王晞微微躬身:“彼随至尊亲征玉壁,晞无长才,唯有颜面可看,因此至尊派我出使。” 这家伙就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宇文护捏紧了剑鞘,他已经得到了剑履上殿的特权,自然带着武器,甚至可以拔出来斩杀王晞,但他只是回应宇文宪的问题,回答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傲慢,因此宇文护还是忍了下来,夺走了话语权: “此次汝来,有何要事?不会又是和我国盟好吧?!” 哪怕宇文护是辅政,但王晞代表的是齐主高殷,这种国君级的对话自然是宇文宪来应承,这关乎一国的颜面,所以刚刚叱罗邕出来大骂就已经很丢分了。 而现在宇文护当众抢走了宇文宪的话头,代替他发问,威势明显压过了君主,哪怕已经知道周国臣强主弱,但自己亲眼所见,王晞仍感到诧异,他看向周国群臣,见他们面上有羞意,心中了然,大感安慰:原来自己并不孤单,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伙伴,在这里到处都是。 因此对宇文宪微微行礼后,王晞才看向宇文护:“至尊使我来,是要告诉周国君臣:先君之志,后人承之,玉壁韦贼乃我齐之大敌,历年至今,积愤填膺,必摧之而后快,故兴问罪之师。战不征无罪之国,攻不伐有礼之邦,不宣而战是为无礼,非大义所宜,因此至尊特遣臣奉辞而来,明告伐期,使周闻知。” “哼,好大的口气!” 群臣中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但也没有人再出来搅扰,都在等着国君和真国君的回应。 宇文护本能地扬起不悦,宇文宪端坐着,心里却在想王晞之言,从这个内容来判断,齐军似乎并不打算全面攻周,而只是要取回河东。 既然攻略的重点在河东,那么对长安的威胁就相对较小,却不像当初高欢欲入关中决战一样轻视玉壁,玉壁会比以往更加危险。 而且高殷这个人,他自觉多少能理解一些,平心而论,在动手刺杀宇文护以前,他觉得自己比起高殷,只是晚了运道、失了先机,才能未必不如彼,若一开始自己就是周帝,诸兄、独孤信、赵贵和他们的心腹党羽都在,未必就捏不住宇文护。 但失败以后,他日夜反思,才对自身的处境有了更多的明悟:从一开始,他的机会就很渺茫,还是靠着高殷亲著的《三国演义》作为攻略手册,才制定了一个计划,而能有这份谋略,想必高殷也经历过和他一样,甚至更艰难的危险。 自己这边仅有宇文护,而他那里不仅有几个壮年皇叔,还有一个和晋阳有着关系的皇祖母,论起来,还是他那边更麻烦,甚至有公然的政变,但却都被他摆平了。像他这样彻底翻转了局势,而自己却失败沦为宫内囚,只消等待局势平缓就抵达死期,可知自己和他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如此一个人,没有上过战场也就罢了,或许他会有些想当然,但近年周国和齐国最大的一场刀兵,还是在天保末年进行的稷山之战,在那时候他就展现出了统兵的意志和才能,说实话,这让宇文宪很羡慕。 许多人都说,这是高殷借助麾下良将和天保心腹才打出来的功绩,但至少宇文宪觉得,大部分的谋略应当都出自高殷,毕竟他亲临现场,后来这么强势而有控制欲望的人,当时不可能放过军队兵权这种天然的利器,也不能建立天策府这样的亲信班底。 所以大部分人,或许都被他太子、儒生、皇帝的身份所迷惑了,也许,也许虽然他生于皇家、养尊处优、深通儒学……但其实,他却是一个将种,或者有着这份资质? 在高欢起家前,谁能想到一个英俊的驿卒执掌朝权、封王拜相、统领数十万的大军团?而在高欢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谁又能想到,当初的一个下将,会和他分庭抗礼,甚至屡屡胜之? 纵然韦孝宽是天下名将,但对方只要不轻敌,那就是军力和物资的比拼,以玉壁一城耗对方一国,总会熬不下去的。而且韦孝宽也被啄了,前次的筑城计划,不就为齐国所看破,并为此丧失十万役徒吗? 这样有谋略的人率兵攻打玉壁,只要他敢打,又有本钱打,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宇文宪忍不住发问:“如此说来,齐军的目的就是我国玉壁?” “正是。” “那可有得打了,昔日高王攻城五十余日,损兵十万溃败而退,不知乾明这次,想丢多少兵马?” 王晞有被高殷提点过这个问题,正色道:“齐国人口二千万,至少可出二百万兵,至尊明言,哪怕是用人的肉体搭成云梯,用人的血来淹灌城池,都要把玉壁连根拔起。” 庄重的话语带着血腥气,确认了高殷的意志,宇文宪不由沉默,宇文护则冷笑:“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忽然有快马进宫,递回紧急军情,叱罗邕已经恢复正常,带着信函走进殿来,在宇文护耳边低语。 宇文护面露惊诧,但此刻还在会见齐使,因此想让叱罗邕下去,但宇文宪眼睛盯着呢,立刻出声: “什么消息?拿来我看。” 第879章 献降 “这……” 叱罗邕犹豫不已,看向宇文护,宇文宪大怒,立刻痛骂起来! “怎么,国家军情,朕还看不得吗?!” 叱罗邕心想你算什么朕,晋王才是自己的朕,但见齐使在旁,又列于朝堂之上,这话打死也不能说,于是道:“太祖托孤,军国大事委于晋王……” “晋王是助朕完成帝业的,他还不是皇帝!你若不服气,就现在告诉朕,这长安到底他是主还是朕是主!” 宇文宪骤然爆典,吓得百官惊诧,宇文护也连忙躬身:“陛下慎言!” 宇文宪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快意,就像一个发现妻子偷了汉子的懦夫,没胆子惩罚奸夫,便干脆将家丑外扬,谁都不好过! 王晞也涌出一股强烈的笑意,他极力绷住,但面容开始扭曲,宇文宪偷偷看了他一眼,见到他这幅样子,心中烈焰更炽! 这些天受这么多屈辱,与其被宇文护将来给抹平,还不如就在这爆料给齐国,让他们记下来,将来好流传后世,使天下知宇文护之奸恶! “陛下累了。”宇文护冷汗津津,这一没看住,宇文宪就开始折腾,关键是齐使在旁,他还要顾虑颜面:“请陛下回宫歇息。” “朕回什么!”宇文宪从帝位上起身,推开周围的侍从,走到叱罗邕面前,伸手夺他手中的情报:“反了你们!” “贵国既然内政繁忙,晞也不便打扰。” 王晞看热闹不嫌事大,拱手微笑,宇文护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命令人强把天子架走,丢人丢到国外去,因此只能给叱罗邕一个眼神,叱罗邕无奈,将手中情报呈给宇文宪。 宇文宪这才坐回帝位上,将情报展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念道: “齐齐军在晋州、默掌城调集重兵,军势不下三万,恐出齐子岭攻邵州!” “又突厥犯境,寇掠凉州!诸胡蜂起,相应作乱!” 周人大哗,刚刚的欣喜瞬间转变为恐慌,纷纷看向王晞,王晞虽然不知道这些事,但明白是高殷的手笔,脸上挂着微笑,显得神秘莫测。 宇文护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突厥……” 早年突厥可是他们的盟友,为了维护这份关系,太祖还曾将投奔的柔然可汗邓叔子及其部交给突厥使者,在青门外把他们全部杀死,并借道给木杆,让他们从凉州袭击吐谷浑,木杆也曾向周国进献特产。 可随着齐国和突厥联姻,一切都变了,在礼物上,周国没有齐国准备的丰厚,军力也不如齐国,崇拜强者的突厥逐渐转变了态度,据说这也有高殷的妻子阿史那皇后在其中发挥作用的缘故,甚至后来,突厥还和齐国一起出兵攻打库莫奚。 宇文护的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当初为了压制宇文毓的势力,故意不令其和突厥联姻,否则可汗的女儿一来,必然会成为皇后,而看在她的面子上,自己也不得不分权,那一定会被宇文毓得到机会,结果却为高殷所趁; 但别说给宇文毓联姻了,自己之后立了宇文宪,同样派人去都斤山求取可汗之女,若是给宇文宪迎娶到,那当天袭击自己的,还会多出一批突厥人,自己只怕走不出文安殿! 这即是说,无论哪个周帝娶到了可汗之女,都会利用她的身份,借突厥的力量来对付自己! 自己倒是想可汗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联姻,但可汗看不上他,只看得上太祖的子嗣,还有那个征伐四克、威振戎夏,投杯而西人震恐,负甲而北胡惊慌的英雄天子……高洋! 这似乎就是一个死局,从现在看过去,倒是让高殷娶到可汗女儿对他最为有利,但结果,却是突厥在此时和高殷一起进犯边境! 若不然,那将来和突厥一起进攻敌国的,或许就是他宇文护啊! 宇文护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的确阻碍了周国的壮大,他虽然稳固了根基,但也锁住了周国的上限,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和他不**,想着打倒自己,夺取权力…… 又或者说,都是因为,自己还不是皇帝!!! 宇文护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宇文宪的举动,内心更是凶意大涨,只是此刻却不能显露出来。 “关中虽已建国,但立足未稳,否则也不会在五年前才自立,仅号天王,去年才**。” 王晞脑筋活跃得极快,立刻组织起语言:“今突厥入凉州,雍凉百姓必惊骇奔逃,诸郡恐生变乱。荆州亦非宁土,西梁伪国已破于王琳之手,沦为丧家之犬;南陈陷于三镇之乱,使吴地战火四绵,或许在至尊破玉壁之前,永安上党二王便先取了江东,于王琳划江而治。” “王琳本就是我国附庸,若至尊下诏,令其挥师北上,夺取襄阳,则王琳据荆襄而守长江上游,可仿刘表当年之势。即便不成,也不损我朝一兵一卒。至于西蜀……或许蜀中仍有萧纪之旧部,或对其感恩怀德之人呢?” 见周人脸色煞白,王晞微笑:“关中虽固,但也要精诚团结,才可以守御疆土。国中生乱,四方战火不休,却不知玉壁,乃至整个河东,又会如何坚守呢?” “危言耸听!我大周百战立国,大不了再战就是,岂怕高家小儿!” 叱罗邕须发怒张,但这次长了记性,先看向宇文护:“请晋王下令,斩杀此贼以表决心!” 宇文护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关中稳固的局势似乎一下就波动了起来,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朝不保夕、战火绵延的岁月。 这种日子对高欢、宇文泰这种英雄或许是一种享受,可以锤炼自身的意志,建立傲人的功业,但宇文护没有这么优秀的素质,多年的养尊处优,也让他的獠牙锐气不再,虽然本就没有多锐利。 他坐镇长安五年,当然知道王晞这是在危言耸听,给他画大饼,目前能确定的只有齐军二路进攻河东,以及突厥人侵入凉州而已,可万一呢?万一高殷真的准备实行这些计划了呢? 若关东诸民被煽动作乱,那局势就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了啊! “汝主派汝来,不是只为在这恐吓我国吧?” 宇文护冷然道:“说出他的交代吧。” 今日的王晞一直在笑,这一次是因为宇文护很识时务,高殷的确有话让他带到。 “奉命转达至尊之意: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韦孝宽献出玉壁归降,不但可保其身家性命,此番征伐亦止于河东。如此,两军将士免于涂炭,三年之内,王师不渡黄河,关东关西彼此休兵养士,各保疆土,百姓安堵,岂非两国之福也?” 第880章 微操 宇文护笑了,当然是被气的。 高殷居然如此猖狂?更如此小看他? 先不说河东已经是重要的财政来源,若真按他说的献出国土,那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对国家失望,而且还辜负了韦孝宽! 韦孝宽和自己再不对付,到底也是为周国立下不世功勋的宿将!只为避免一时的兵祸,就这样把他出卖,连自己心腹那一关都过不了!更何况他还在为国家坚守城池! 还止戈三年……三年之后,人心都散了,他倒好来做这个渔翁! 朝臣群情激奋,纷纷出言惩处使者,无论是这话还是这不恭敬的态度,都让他们怒不可遏。 见此情形,宇文护反倒冷静了下来,冷哼一声。 “若想要河东,他就自己去取,我看他能做到不!” “如此,可真是遗憾。”王晞也不意外,高洋的面子都没这么大,何况现在的高殷?这番若是成功了他才诧异。 不过这不妨碍他继续阴阳怪气:“因此而死亡的士民,责任可都在周国身上了。” “护持百姓本就是国家的职责,不劳贵国费心,你们还是想想,怎么收拾败残的兵马吧,宇文叔裕那一关可不好过!” 宇文护拉下脸,结束了会面,几队甲士靠近,将王晞礼送出殿。 王晞还有些意犹未尽,看向殿宇,口中啧啧:“大德殿,大德殿……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数年之后,终归大德之主!” “够了!”宇文护忍不住厉声怒喝:“快把他带走,不要再让他说话了!” 甲士直接架起王晞,把他拖出殿去,王晞则把最后的目光看向宇文宪,发出张狂的大笑,渐行渐远。 “何不斩杀此人?!” 宇文宪问起,宇文护瞥了他一眼:“周乃大国,气度还是要有的,一介狂夫,高殷派他来,无非是使其死于我手,让他做祢衡罢了,何必让这种人扬名?” “听闻其兄亦曾在高洋面前倨傲不已,高殷磕头劝谏才保留性命,世族门阀,素来擅行此道……着实可恼!彼为使者,不可擅杀,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若不惩处,还以为我周国无人呢!” 宇文护把自己说怒了,下令道:“在王晞脸上刻‘演’、‘奴’二字,让他带着这张脸回去向高殷复命!” “得令!” 禁卫大喜,出门宣告去了,宇文宪长吁一口气,叹道:“王晞的先祖乃秦国名相王猛,先代闻名遐迩,子孙却如此境地,实在叫人唏嘘。” 宇文护如鹰隼一般转过头来,心想这话真是暗有所指,不过也就这样了,等齐国的事情平定,马上就轮到你了。 “陛下累了,请回宫歇息吧。” 外人不在,宇文护恢复了冷酷神色,宇文宪知道这时候较劲没什么意义,点点头,被一拥而上的侍从们包围,溶入其中消失不见。 朝臣也渐次退班,各自对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唏嘘不已,内忧外患频出,甚至有人觉得这就是亡国之兆,不过发表这种意见的臣子,很快就会被卫巫找上门,教导他们如何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 ………… “究竟是怎么样的世道,才需要一个曾经拯救过世界的英雄再次扛起重担?” 高殷站在高王堡的城墙上,指着玉壁城,抒发自己豪壮的情怀:“不过从今日起,他就要休息了;只需演完最后一幕。” 至尊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高殷偶尔会豪气满怀,说着一些像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身处果壳之中,自以为无限宇宙之王”之类难懂的话,往往这个时候,他会产生奇异的想法。 若被他所感染,同样有奇思妙想,就可以上前接话,但大多数时候是跟不上的,因此众将知趣地没有发问,问了至尊也只会说“你不懂”,或自顾自地说下去,倒也不会生气,只是他变得沉默的样子容易让人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至尊的惊世智慧,会有些挫败感,反倒让至尊有了些神秘。 大概这就是儒生所谓的“诗兴大发”吧? 派出王晞以后,高殷便迅速调拨好军队,给他们规划好战略,说是规划,其实就是做了几个大方向的布置,打哪里、怎么走,细节上高殷并不指点。 因为指点也没用,论起对地形的熟悉和打仗的资历,几个大将都有他年龄两倍多的资历了,也就高长恭、高延宗这些和他一样是小年轻,才能给他们指指点点,哪怕错了他们也只能听着;若给老将玩微操,那多少有点“弓队往前进十寸”的抽象了。 从秦至唐,无论国家还是军阀,总之君主还是要本身能打才能服众,像隋末的李唐军队,其实本质只是一支二流的军队,主要是李世民本人能打,所以显得唐军无坚不摧、百战百胜;细看史料,败仗都不少。 而刘邦之所以能够建立四百年大汉基业,也还是因为他足够能打,章邯本是秦国名将,硬生生被他打成了受气包,说是没有韩信就没有西汉天下,但在荥阳一带直面项羽兵锋的正是刘邦本人,从全图榜一打到销号跑路,项羽就没打穿过洛阳,更不用说威胁刘邦的关中腹地了,撑不了多久就没了。 正因为刘邦在事实上洗了三次地,所以朝中诸吕作乱被平定后,周勃依旧要去请刘恒登基,原因无他,就是当年的天下被老刘氓打怕了,天下人觉得只有刘家人才能做皇帝,高洋走的就是这条路子。 而不能打的君主就有一个癖好,喜欢在战事的细节上对将领们指手画脚。比如大唐开国第一功臣杨广,在征伐高句丽的时候要求军队严格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所以很多时候都在延误战机,致使征伐高句丽多次惨败,给大隋埋下了灭亡的种子。 这种习惯倒是有缘由的,还和邓艾有关。像秦、汉这种成熟运转的国家,由于根基和法度都已确立,且将领都是国家培养出来的,所以他们的行动本身就遵守着国家的法度,偶有僭越,也符合他们和君主亲密的私交,这就导致了帝国的皇帝在军事筹备阶段的谋划,通过皇帝的独断拍板权,就有了谋划定策的功勋,也就是所谓“能获得一切功劳”的地位,毕竟没有帝国提供的资源和士兵,将领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汉末的曹操、晋末刘渊麾下的石勒,就属于能够独立出来的部分,只是名号上隶属于某个势力而已,实际上已经自成一派,这种形势下,君主就没法分润这些臣子的功绩了,否则就会闹出晋惠帝那种“帝伤颊,中三矢,亡六玺”的笑话,按这种情况进行计算,那实际上官渡之战、赤壁之战都是刘协的功绩,曹操只是执行者,何以称魏公魏王? 司马昭伐蜀,就和这种情况类似,他虽然打出了伐蜀的旗号,但大概率是没想拿下整个蜀地的,可能目的是夺下当年刘备称王的汉中,有份开疆扩土的功勋就够了,这样他就能在洛阳准备**,麾下亲信也能跟着加官进爵。 但没想到的是邓艾奋发,偷渡阴平,居然把蜀汉给灭了,这就尴尬了,因为这不属于司马昭霸府在最初阶段的筹划,却打出了最佳战果,而这一切和司马昭没什么关系,口号如此,但具体的筹谋没有这份内容,那坐镇洛阳的司马昭在功绩上也就不如邓艾和钟会这种在前线指挥的将领了,所以他才会在邓艾灭蜀后,火急火燎地赶往前线,而邓艾死后,钟会也能攫取“灭蜀”大功,敢于在成都自立,因为这份功劳完全盖过了司马昭、乃至其兄其父所立过的功勋,他若活着,司马昭就没资格篡位,或将来被钟会所篡。 所以之后的许多君主酷爱微操,其实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干涉前线战局,从而攫取战胜的功劳,就像有些领导看见下属提了一个完美的方案,他改不了,就在名字或具体细节上随便改一改。如果一字不改,那完全就是下属的想法。但稍微改动了一点,就是他也有指导的份在里面,和论文的一作二作类似。 这是一种不怎么自信的手段,含金量不高,只能忽悠一些底层不知情的百姓和贵人,真正跟着将领出生入死的士兵们知道是谁带领他们打了胜仗。所以高殷干脆不对他们指手画脚,让他们自由发挥,自己同样去发挥在最难的攻克玉壁上,也算小小的澄清一下,当初他在稷山之战全靠部将的谣言。 这种帝王心术虽然隐晦,说出来又繁琐,但还真不能不去思量,因为斛律金、段荣这种军方大将就是在这种自由发挥的情况下所打出来的威名,功名归于己身,这其实不利于齐国将来的发展,还会再培养出几个威名大将,最终功高震主。 但就和宋明的发展锁死了武将的上限也锁住了国家的上限,最终被异族收拾了一样,真正的解决方法只有一途,那就是高殷自己成为那个功勋最大、最有名的将星,如同高洋、李世民一样,让后人无从争议。 最能打的便最有德行,也就最适合当皇帝。 第881章 军备 “关中虽大,可堪守者,唯玉壁、潼关尔,二镇一破,便可挥师西进,长安唾手可得。” 发完感慨,高殷开始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局势,虽然这话也是莫名其妙,但并不妨碍臣子们对此奉承,维护高殷的好心情。 北齐自始至终,兵力就一直都比北周强盛,这点甚至保持到了灭亡,以北齐亡国时的兵力,正经和北周开战未必会输,只是那时候的齐国已经没有了可以统合战力的领袖,他们都在各种内乱中报销了,但这不代表齐军不能打。 高欢死得快,高澄死得意外,若说这两人都没有时间来清理强臣、巩固皇权的话,那么在位十年的高洋是有这个机会的。不过他受限于娄昭君的压力,连皇位都维持得极为艰难,当然就更不可能抽出手来,把贺拔仁、斛律金这种重臣给解决掉。 其坏处就是这些重臣在高洋死后用脚投票,各种投机倒把,以站队的方式逼迫弱势的新皇给他们优待,这种行为一直保持到了高湛高纬时期,直到没有下一个强力挑战者后,高湛高纬开始反攻倒算,才算解决这帮喜欢挟威逼主的强臣威胁,但也就此落下了病根,只能不断地杀死冒头者。 若是高洋有机会,在生前解决掉大部分的强臣,配置一批属于他自己的心腹,那么齐国的军力虽然会变弱,但格局相对的会健康得多。 这场手术高洋没有完成,高殷却做到了,此时齐国没有如周国那样,在各种内乱中报销重量级的开国元勋,即便的确折去了斛律金、尉粲等重臣,也保留下来了大部分的勋将精华,北齐三杰更是一个都没落下。 这就很有意思了。在二魏时代,西魏军队之所以能抗衡东魏,主要还是因为西魏的确有许多猛人,虽然他们装备落后、粮草短缺,但团结在一起,保家卫国的战斗意志极其旺盛,所以在初期总能将兵员与装备均强过他们的东魏给击败,让欢子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将领屡屡吃瘪; 但越到后期,双方的国家制度愈发正规,西魏就占不到好处了,河桥、邙山都是后期打的败仗。 就像东汉末年群雄割据,大家刚开始备战三国,还不是很熟练,经常能打和被打出逆天战绩,等到三国鼎立,体制稳定了,就多是堂堂正正的对阵,很少有早期那样精彩的大活儿——邓艾除外。 因此在国家制度都已经逐渐完善齐备的现在,齐国的军力相较于周国,上升的幅度其实更大,毕竟东魏的士兵一直就比西魏多。 而且经过高洋十年沉淀,以及近期最重要的高殷改革,士兵素质上升的同时,齐国君王对于军队的控制也变得更加紧密了,可以说齐国的军力从立国起,就有着一统天下的底子,只要换上一个优秀的领袖,那么这份潜力就能变成现实。 相对的,周国自恃有玉壁、潼关等天堑,自觉保国无忧,因此在立国之初,宇文氏为了和柱国勋贵们争夺权力、奠定皇族的根基,在夺权的过程中把不少西魏宿将变为了牺牲品,这样皇权是强大了,但代价却是宇文护为首的晋公势力抬头,压制得原先的宿将团体或顺从、或贬谪、或反抗被杀,军力比以往下降了不少,也就是宇文护还保持一丝清明,没有对韦孝宽下手,不然玉壁也要遭殃。 因此从整体来说,现在就是齐国的强势期,周国则对应地处于弱势期,就以眼前的局势而言,韦孝宽率领的军队,就是难得的西魏旧式军队,能打能抗,和新生代的周国府兵不能相比,但若是他在野外和齐军摆开阵势对战,那么装备精良的同等齐军、或是五千左右的百保精锐,就能打得他死伤惨重,击败他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他躲在玉壁坚城内,城墙遏制了骑兵的攻势,难度就成百上千倍地增加了,这也是高殷此次要解决的、进而超越诸多将领的军事转折点。 “玉壁城中,韦孝宽驻守的人马似乎不少啊。” 高王堡镇将兰芙蓉出列,恭谨道:“回至尊,自从上次河西受挫,韦贼便一直在招募乡勇、扩充军士,如今城中应当不下二万士卒,其中新军当有五千,老兵则有万余以上。” “嗯,再在周围郡县挤一挤大族的子弟家丁,又能拉出两千。” 高殷盘算着,自己这三万人要强打二万以上士兵驻守的玉壁,确实很勉强,想要强行拿下,多少需要高欢那种“倾山东之众”的数量,十万人左右,而且伤亡应该会超过一半。 但这是强打,思想不灵活,打呆仗就是这样,聪明的将领应该从战争细节中找到突破口,用技巧将士兵的伤亡率拉高,让他们的攻势转化得更有效。 那么就需要围绕玉壁这座城池进行攻略,作为齐国的军事噩梦,它也有着被仔细研究、特殊攻略的价值。 高殷此前就对它进行了许多研究,也做好了准备,如今都是用上的时候了,他开口问道:“各类攻城器具准备好了没有?蜡、麻布、竹木这些准备了多少?” 兰芙蓉略一思忖,答道:“回至尊,云梯五十架、光武砲三十台,冲车十具,布袋三千条,箭矢三十万以上,其余蜡油、柴薪、竹木、麻布、松脂、牛羊皮等无数,物资充足。” “放心,即便不够用,朕这次也带了许多,足够应付玉壁里面这群人了。”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和攻城有什么联系,大概又是至尊的奇思妙想吧。 “高王堡重建没多少年,还要兼顾御寇,近来又和韦孝宽小打一仗、收纳河西役徒,还能囤积起这么多物资,可见卿之能也。” 兰芙蓉心中得意,口中谦虚:“至尊命臣镇此,臣不敢不仔细。” 经过数次添兵,高王堡也已经有了上万人在此驻扎,其中还有若干若周等人率领的百保鲜卑别队,大部分的河西役徒被安置到别处,然编入附近军镇的也有二万余人。 由于这些人是高殷洞察先机,命若干若周直接率人去击溃的,若干若周和兰芙蓉也不敢隐瞒具体人口,如实上报,因此高殷手中掌握着九万两千余人的精确数字,其中二万余人分摊给各军镇干活去了,现在需要的时候就能直接抽调,要是这些军镇给不出人来,那他们就要自己填补人手。 因此理论上,高殷虽说只带三万,若将役徒也算上,实际上可用的兵员总数也在六万以上。 第882章 凶威 这些都是活人,如果把死人也算入兵力,那么高殷可以运用的士兵就更多了。 “这两年下来,尸首收集了多少具?” 听见高殷的询问,兰芙蓉脸色变得煞白,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半道:“约有……五千具。” “怎么这么少?两年前不是还剩一些么?” 高殷有些诧异,这两年来他在朝中很克制了,没有像高洋那样大开杀戒,杀的都是有必要的,然而整个国家惩处的、治罪的、流放的也都不止这么点人,他还以为兰芙蓉在边疆镇守,能够更自由一些,少说也收集了上万具。 “禀至尊,此地的百姓知我军战况,各自将祖坟迁移,乃至将亡者尸骸焚尽,为和韦孝宽争夺汾西人心,我军亦不好杀戮,所擒斩者多为周军或作乱的生胡,倒是因我军兵威甚重,周围的郡县不敢再生事,亦不敢明助玉壁。” 听至尊像是不满,兰芙蓉战战兢兢地回话。 “原来如此。” 人毕竟不是死的。两年前齐国的打法在别的地方声名不显,但在这河东之地如雷贯耳,毕竟裴、柳、薛三家受伤最惨的大族在当地哭诉,以宣传齐军的残暴,百姓因此惶恐,许多人都逃离了此处,并且将祖坟也一并迁走。 这对齐国是个不大不小的损失,齐国在这附近本就不如三族和韦孝宽的号召力,若不是朝中一直添兵,高王堡就可能沦为一座孤城。 兰芙蓉在高王堡任上做得也不错,极力宣传两军交战实属无奈,然大齐天子有厚德,告诉百姓们只针对周国,不会对本国百姓刀兵相向,对齐国本地的子民的产业和土地也都没有乱动,因此在战后一年的时间内渐渐安定了人心,反倒让本地的齐国百姓有了一种别样的安全感:国家的军队残暴归残暴,但残暴不到自己头上,主要针对外敌,那就是最好的军队,他们越是残暴,自己就越安全。 “还有一些已经腐烂发臭,不成人样,臣也找地方把他们掩埋了……” “挖出来。”这正是高殷所需要的:“记得要做好措施,身上多缠麻布做防护,千万不要让皮肉暴露在外,被疫毒所染。” 兰芙蓉点头,又听高殷问起: “此前吩咐的事情,卿也已经做了吧?” 想起高殷一个月前发来的密折,兰芙蓉打了个哆嗦:“当然……一切都是按照至尊的吩咐操办。” 虽然在君王面前不可失礼,可兰芙蓉还是不自觉地做出了欲呕的动作,让其余将领纷纷侧目。 “很好,既然都准备好了,也已经宣战,那么也不急于这一时,今夜就好好休整,明日进军玉壁。” 若是平庸的守将,也许高殷今天乃至今夜就率兵攻城了,但在韦孝宽这种将领面前,没有偷鸡的可能性,还不如让将士们好好享受大战前的安逸,养足精神,迎接接下来的战事。 虽然不能喝酒,但肉饭是管够的,前线士兵的伙食中一定要有足够的肉,这是至尊的最高指示。 “喏。”兰芙蓉匆匆下去安排,高延宗好奇心起,凑上前来:“至尊,您准备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又是棺椁攻城?” “两年过去了,当然要搞些新花样。” 见旁边的高长恭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高殷笑道:“你们都想知道?” 高延宗连连点头,高殷却说了一段故事。 “当初汉末董卓祸国,司徒王允设计除之,董卓为吕布所杀。卓尸肥胖,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膏流满地。” 沉默了一会,高殷问道:“你们听说过人头气球么?” 高延宗迷茫的摇了摇头,高长恭心里一个咯噔,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日攻城,之后你们就知道了,现在还是让朕卖个关子吧。” 高殷也不解释,有些东西就像一个笑话一样,解释起来就没意思了,而且他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提前说了如果翻车容易掉脸,不过一旦成功,那就变成玉壁乃至整个河东的噩梦。 “现在天还亮着,派出游骑去宣慰各地吧,告诉他们齐国天子亲征玉壁,无论是不是齐国子民,只要愿意此时入齐,就会发放口粮和土地,若能提供周军的情报,还会有赏。若随韦孝宽负隅顽抗,则城陷之后不留活口,就连鸡子都要切开搅碎喂狗,绝不姑息,勿谓言之不预也!” 越靠近战场,高殷身上残暴的一面就越会彰显出来,虽然是杀人,但杀的又不是自己人,而是敌军,因此高殷肆无忌惮,这让他反而有了一种继承自高洋的霸气。 在南人、文士看来,或许会残忍得不似明君,但是在北朝武人看来,能让臣民恐惧的皇帝才是优秀的君王,在这一点上,高殷颇有乃父之风,乃至超越了高欢。 就连高长恭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慈不掌兵,你在这边搞仁义,别人却在那边宣传你的懦弱,倒生出了反效果; 这也是男人的逻辑,你是我的人,我才会保护你,你如果不是我的人,那你要自己肩负保护自己的职责。 “咱们也下去,看看前线的士兵吃的好不好吧。” 高殷笑着,率领群臣在堡内巡视,接受若干若周等军官和士兵们的礼敬,将士气大大提振。 毕竟除了赏赐,就没有什么比天子亲临还要让他们兴奋的事情了,何况朝中大将多半跟随而来,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战极其重要,也说明他们此前两年的艰苦是有意义的。 若干若周也好久没有拜见高殷了,此刻面圣,自然十分喜悦,高殷大大表扬了他的功绩,不仅给他和他率领的军士们赏赐了五千食干,还单独给若干若周赐予了五百食邑,晋为县侯,让诸多将领直呼大气,对若干若周羡慕不已。 以若干若周立下的功劳,这也是他应得的,高殷又命人从府库中取出百斤黄金,分发给高王堡将士。 “若破得玉壁,回报当过此百倍、千倍!” “噢噢噢噢!!” 当年的六镇是怎么乱起来的?不就是因为国家分配不均,京城天龙人在洛阳享福,穷兄弟们在边疆吃土,才让六镇心怀不满,作起乱来。 现在至尊对钱财不吝啬,说明他们侍奉了一个好主子,士兵们群情激奋,士气高昂,忍不住大声疾呼:“至尊稷山大胜,有先皇烈风,今征讨玉壁,必战无不胜!” 这口号太长,很快被士兵们简化为了短短四个字:“至尊万胜!万胜!万胜!!!” 高殷哈哈大笑:“集众卿之力,何愁玉壁不破!” “设宴,让朕看看军中歌舞,比起宫乐有何不同!” 第883章 终于 玉壁城在稷山县西南十二里处,而高王堡在稷山县往西五里,因此玉璧城和高王堡相距七里。 虽然因为重山和树木的阻隔,双方无法看见对方的城池,七里的距离实际上也看不到,但双方通过互相设置的前线哨所,也能互相探查到大致动向,正如齐军能够知道玉璧在扩军备战一样,玉壁也知道齐军的大部队来了。 从玉壁城头眺望,只见东北方向隐约有着火光,整个夜幕像是齐军燃起的烟云,仿佛要将威势炫耀到天上。 “齐军来了……”韦孝宽低声呢喃:“终于。”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这是为将者的直觉,就好像某些感官清晰的人,能够感知到他人的恶意。作为一个厮杀半生的名将,如果连这点感觉都没有,那这些年根本没法活下来。 危险的预警同样在心中蔓延,明明此时和以往无差,甚至看上去,这支准备攻城的齐军还弱了许多。根据斥候报来的情报,这次来袭的军队规模不超过五万,且多是骑兵,其中还掺杂了不少突厥人和库莫奚人,可能野战是一支精锐,但放在攻城上,这么些人就想拿下玉壁,属实是有些异想天开。 唯一的特异之处,便是齐国天子亲率军队,但玉壁没打过一国之主吗?高欢在此被击败两次,年纪幼小、儒生出身的高殷,难道还比鏖战多年的高欢更会打仗? 因此得知了齐军的基本情况后,玉壁内的周将少了大半担忧,反而喜悦起来:若能击破齐国之天子,那就立下了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大功勋,从此升官发财、扶摇直上、前途一片光明啊! 这种心情,反映的是周将们承受的隐形压力。玉壁这块地方是韦孝宽的自留地,因为特殊的国防需要而被保留,宇文护在这点上克制住了权力欲望,让韦孝宽继续坐镇,偶尔召他回朝,也是以赏赐、升官加爵为主,韦孝宽始终有这条退路。 然而韦孝宽的阵营却不倾向于宇文护,虽然他的站队也有所克制,但终归引起了宇文护之不满,作为代价,玉壁守将们的前途,就被死死局限在了这个地方。 韦孝宽毕竟功高,已经成为国家的牌面之一,授予他柱国是柱国的荣耀,而不是韦孝宽的荣耀;但相对的,名将的光辉之下,也掩盖了他身边的副将,哪怕韦孝宽自己不想,大头的好处也让他拿走了,玉壁中下层的军官显不出威名,更因为主帅的倾向而被长安方面打上了标签,心态已经有些失衡了。 因此韦孝宽要不断让利,重赏麾下的将领,由此便更需要对玉壁的完全掌控,甚至将手伸向河东的赋税,从中攫取部分来养军,这是他能够统御麾下士卒、承受巨大压力抵抗齐军的经济基础。 钱是好东西,能治将士们的心病,虽然升不了官,但好歹腰包足够鼓,因此玉壁的军心也保持在能战敢战的高水平线上,但变动的出现,就会打破这样的平衡,齐军的征讨就是意外因素。 对玉壁周军来说,这是一次大危机,危险与机遇并存,守不住当然万事皆休了,但有韦孝宽坐镇,守不住不太可能;而守住的结果,就意味着再次挫败齐军,自己这方又立下大功,韦孝宽能吃肉,自己也跟着喝一大口肉汤。 看在胜利的面子上,晋公……已经是晋王了,总不会再压制他们了吧?要知道,晋王的军功在韦将军面前,连一根毛都比不上,此次若胜,齐国便数年不敢再来犯,而韦将军也必然调入朝中担任高位,足以和晋王分庭抗礼。 甚至、若韦将军支持晋王登上那个位置,成就拥立之功,那他们这群心腹……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周国动荡混乱的政治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玉壁军心,成为一颗小小的种子,若遇到水土与温暖,就会生根发芽。 韦孝宽现在将玉壁处理得很好,但周国的疆土不只有玉壁,太遥远的地方他也鞭长莫及,而这恰恰是高殷的领域。 “不知宇文护考虑得如何了。” 对于王晞的心态,高殷心里门儿清,这家伙和他哥哥一样,王猛的才能没继承多少,但心气比先祖还高,若自己在高演死后对他以礼相待,像泡女孩一样软磨硬泡个三四年,最后通过某个小细节狠狠打动他的心,他才会半推半就地向自己宣誓效忠,当年高演应该就是这么泡王晞的。 如果高殷出身很低,那就无可厚非了,陪他扮演三顾茅庐就是,但现在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容许玩这套了,所以王晞只能像中年少女盼着迪拜王子一般,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他的这种自毁心理和后期的洋子有得一拼,傲气让他不会作出有损国体的事情,那样就纯小丑了;但心态的失衡又让他敢于作死,恨不得扛着炸药包把周人炸得一身骚,是出使的不二人选,若真在周国被斩了,对高殷还很有好处。 丢弃一个无用的臣下来获得道义,高殷觉得自己也算是把废物利用到极致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王晞应该已经把话带到了,哪怕宇文护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事后也会有人提醒他,自己还没打算全灭周国,目的只是河东而已,虽然这对周国是一大创伤,但对他个人却极有好处:消化河东需要不短时间,宇文护刚好能腾出手来整顿内务,解决宇文宪自立为帝,因为自己的逼迫,他还能在危急关头获得众人的期盼,对法统问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可以的话,宇文护当然不会这么选,但高殷对玉壁志在必得,这个选择只是让他从注定的损害中收回一些利益,虽然丢了河东,好歹保存了兵力,可以巩固关中防御,不至于来这里送死。 或者说,他会进行另一种选择:在自己煽动四方反周的情况下,他还敢组织军队和自己决战。 那高殷是不会客气的,这家伙的军事才能和宇文邕有得一拼,大将豆卢宁还被他给搞了下去,即便有杨忠,自己这方数得上的猛将更多,提前开打周齐决战,将来灭周也更加顺利,说不定一战就能灭了关中主力,二三年内拿下周国。 这些事宇文护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本事做不到胸有成竹,性格又不够果决,只要自己在他熄灭各处战火前夺下玉壁,八成他就怂了,会主动向自己求和;甚至在进攻玉壁时,就施以威逼利诱,让他相信韦孝宽被铲除对他更有利,坐视自己攻打玉壁,这样就能断绝玉壁的希望。 所以,问题就在于如何迅速夺取玉壁,拿下韦孝宽了。 “不知韦孝宽看朕年轻,是否会大胆一些呢?” ………… “晋王可会派遣援军?” 身旁的裴肃发问,韦孝宽叹了口气,他自然是希望宇文护能支援的,守这座城是个高难度的活,再善守的名将也不想次次都在鬼门关度过,而且这次,他有不好的预感。 “听说雍凉之地有突厥与胡人袭扰,王琳要再攻西梁,轵关那边也有齐军蠢蠢欲动,想必都是齐主的手笔。需要晋王定夺的事情太多了,他怎么想,我们不知道,只能等候指令。” 韦孝宽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居然开始怀念西魏时代,那时候大家都在,虽然很艰苦,但总觉得有希望。 现在国家比以前强盛许多,但也更像旧魏了,韦孝宽一时分不清,自己想要匡复的是一团旧日泡影,还是腐臭的烂肉。 “这次与以往不同,齐主的目的就是此城,取之,其威望远迈先祖,就是不知道他决心如何了。” 裴肃闻言,作了一揖:“肃愿与将军同生死。” 韦孝宽咧嘴一笑,沉默会儿,忽然道:“我欲于今夜设伏,偷袭齐军,如何?” 第884章 无袭 裴肃面露惊愕之色,但没有立刻否决,微微思考后,才缓缓摇头。 “肃以为此计不可。齐军虽然远来,但对地形并不陌生,且有前线高王堡为其打探地势、民众附之,彼军野战又强盛,若一不小心走漏风声,反为彼所趁。” “况前次筑城遭败,民众已有怨言,彼等亲人若在齐国,或有人暗自投敌,出卖我军换其亲归。” 裴肃说完,又犹豫道:“将军是否有所忧虑?” 韦孝宽像是没听到一般,片刻后才回应:“你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全。” 裴肃想了想,试探着发问:“将军是否还在想着新城之败?” “瞒不过你。” 韦孝宽笑得从容,心中却很无奈。自己当时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消息也是把控得极隐蔽,甚至将要行动时,才向负责的姚岳透底,否则姚岳也不会当场质疑了,可以说纵使身边有人告密,但这些时间,不足以让齐人知之,而又派出军队——特别那支军队还是齐帝的百保鲜卑,若其事前不知己谋,那可以说是……天命了。 韦孝宽并不迷信这个,但保持敬畏也是应当的,就像他现在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但月亮晦暗,星星也没多少颗,只有一颗绽放着光华,比其他的都要明亮。 这揪紧了韦孝宽的心,催促他做些什么,韦孝宽才想率兵伏击齐军一手,先打落他们一些士气,之后守城就方便了;齐军来得趾高气昂,也许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大胆,出城伏击呢? 想不到吗?也许……他就等着自己呢? 韦孝宽本能地产生警惕。他和高殷没有交手过,对高殷的印象是一团迷雾,只知道高殷偶有巧思,又传言称其和天保一样,好色、嗜杀、残暴;但从《三国演义》、《天保政论》以及国内各种改革来看,高殷的思路又很清晰,每一步都有着算计。 好像每一步都和普通的皇帝差不多,偶尔还会有些不合身份地位的行动,但时间久了,他总能从其中收获好处,而这甚至让其他人发觉不了,除非一开始就将他当做死敌,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并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轻视。 韦孝宽忽然意识到了,一直以来,高殷都在故意让身影托庇于高洋之下,将自己的信息隐藏得很好,所以外人无从察觉,不是觉得他懦弱,就是以为他会变成第二个高洋,但不同的疯子,疯法也是不同的。 这是一个更清醒也更癫狂的疯子,连尊严和个性都能作为代价。 这样的人最可怕。 想到此处,韦孝宽感到一阵后怕,自己似乎也轻视了高殷,觉得他和陛下同龄,便以己度人,将他视作陛下同俦。 哪怕再怎么高看,也是在宇文氏诸帝的基础上高估几分,这却可能是致命的漏洞,若真如此,他就不会摆平高演、坐稳皇位,在晋阳诛戮勋贵而安然无恙。 这可是连高洋都没做到的事。 “还是算了吧。” 也许是自己的谋划败给高殷,内心的骄傲不服气,因此急躁地想扳回一城;高殷的敌人们,应当就是这样被他击败的。 韦孝宽凝练心神,笑得温厚:“齐军势大,又兼野战强锐,我们就是击破了前锋,后队也会跟进,到时候反而不好撤回。” “将军所言极是。”裴肃拍了拍城墙:“有此坚城,我们坐守就能御敌,何必弃长争短呢?士兵在外能杀死一个敌人,在这里,就能多杀三四个。” “嗯。我看齐军蠢蠢欲动,想是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兴许明日就打到城下了,长史还是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也好想出更多计策。” “将军也早些休息。”知道韦孝宽喜欢熬夜,裴肃劝了一句:“接下来又是一场硬仗,睡不着的日子多的是,还请不要太过忧神。” “嗯。或许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这句话让裴肃微微错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离开了。 韦孝宽独自一人留在城上,目光从远方的火光离开,抬头望向那颗耀眼的明星。 高欢,是你在看着我吗?抑或是大丞相,希望我再次创造奇迹? 又或者,这颗星星……是我自己的归宿呢? 韦孝宽又叹息了。 翌日寅时,夜色仍浓,齐军大营已灯火通明。 用过早膳的士卒们默默收拾行装,排成队列,没让他们等待太久,号角声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响起,士兵们心中一凛。 一条火龙在黑暗中翻涌,光辉散布四周,顺着龙头看去,就能看见最前方的那名年轻人。他穿着武服的体型并不魁梧,比许多士兵都瘦小,但见到他的那一刻,士兵们的呼吸便不由得急促,乃至屏息。 “朕与汝等同在。” 没有更多话语,只丢下这么一句,年轻人便拨转马头,被无数的将领勋贵簇拥得看不见,只有余韵留在营中,让士兵们细细回味。 有士兵抬起头,见到月亮仍在天上,不由自主地想着:天子与我们同在。 荣光与豪气充盈胸腹,让他们身体轻盈,似要膨胀,仿佛有一道强风在背后推着他们走动;或者说,是这些豪情欲凝成一道神风,去追随前方的天子。 体内的力量乃至尊所赐,士兵们不愿放走,于是紧抿嘴唇,变得沉默,像是幽灵一般行进,要给大地带去死亡的阴影。 天边渐泛鱼肚白,晨曦却未能驱散这群幽灵,反而照亮了他们身上的铁甲,彰显出凶威,惊走了鸟兽。 在这明暗交织的朦胧里,有士兵抬起头,忽然惊喜地发现,月亮并未真正隐去,只是模糊了身影,仔细看还能看得见。 至尊曾说过,月亮从未消失,哪怕在白日也仍抚照着大地,想到圣王的光辉从未离开,士兵们欣喜不已,相信这次的奇迹将会发生在大齐。 前方游骑回报,出现了马蹄声与嘶吼声,想是周国的斥候,不多时,就拎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关联,让高殷想起成为盘中餐的九叔。 噢,历史上的他在城头上被周人带着突厥人怼,欲哭无泪,现在自己则与突厥人一起在城下怼别人,意气风发。 “看来韦孝宽是不会搞偷袭了。” 高殷有些遗憾。 今次的前锋特意动用了最精锐的百保鲜卑,军队两翼是前锋营,旁边的小道还安排了骑兵队伍应对袭击,根据高王堡的情报,周军完全可以在碎石川和荒冢坡这两个地方进行伏击,特别是荒冢坡。 这里是当初高欢攻玉壁不克,东魏士兵受伤死亡的埋骨之所,当时死亡的军士约在七万,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一个个山坡,荒冢坡因此得名,是齐人的伤心之所。 考虑到齐人可能再次征讨玉壁,经过此处能动摇军心,韦孝宽便只做了最基本的防疫工作,多数尸体被草草掩埋、化为肥料滋养这片林地,仔细扒拉,还能在下方的土地中找到东魏士兵的骸骨。 哪怕高殷都快转职成亡灵法师了,但他只是装畜牲,不是真畜牲,一种叫底线或者说政治嗅觉的东西,让他不会对这里的骸骨打什么主意。 第885章 阵前 齐军路过这里,难免心生悲戚,若周军设伏,这里就是最佳场地,但游骑的报告未发现异常,也未见周军的影子,可以判断韦孝宽放弃了伏击。 “我军归来,必要在此竖立丰碑,纪念那些战死的英灵。” 这里不可避免会再增添许多尸骨,是荣耀还是耻辱,全在这一役。 这么想着,高殷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残暴地杀死少数人,是为了保留更多的人命。 大军继续朝前方挺进。 卯时破晓,朝暝冉冉东升,各国的官署在这时开始办公,玉壁城上哈着呵欠的周兵眺向远方,浑身一个激灵,便完全清醒了。 “齐、齐军来了!” 一声振吼在城头蔓延,齐军伴随着日光出现,旌旗四扬、随风招展,井然有序的队列犹如无数条巨大的五彩蚯蚓,盔甲、皮肤和汗水被身后的太阳照得发亮,轻轻蠕动的肌肉若隐若现,在飞扬的彩旗下炫耀力量。 这一幕太过耀眼,让周军不得不揉搓眼睛,才能看清日光下的齐军。 “这就是现在的齐军么……” 无论是那身装备还是这股气势,都让周军十分羡慕,而又百分忌惮。同样是军人,他们却没有这么好的面貌,只能依靠身下这座坚城,才能勉勉强强与他们对抗。 微微低头,身上的甲胄不是不坚固,但比起他们,简直就像孩子的玩具,若是直面他们的刀锋,只怕是不堪一击吧? 伸出手拍打墙砖,玉壁还以硬实的回应,顿时让人安心许多:是了,只要坚守,这样的军队我们也能击败! 再击败他们一次! “将军。” 众卒望去,只见韦孝宽率领副将、官员来到城头,纷纷行礼,韦孝宽微微点头,看向下方的齐军。 “来者可是齐主?” 大“齊”翻动,各据五色,最靠前也最华丽的旗帜,就是一杆绣着乾明二字的旗帜,诸多高旗将之牢牢拱卫,随后便是羽、李、尉迟、秦等将旗。 能以国家年号为旗帜的,自然只有一个人了。 “高洋至死未敢来犯,却不想其父其子,却都要折在我的手里!” 韦孝宽说得幽默,让周人顿感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将军说的是!” “管他是谁,但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城上喧闹,影响不了城下齐军的秩序,诸将向高殷请示,高殷也掌握了为将者的基本原理,向诸将发号施令:“主力扎营,敢死营去前沿设置挡板、鹿角、堆筑土山等工事以围城,后方开始组建攻城器械。” 开始攻城前,进攻方一般在城池的六百到八百步内设置基地,方便囤积粮草、安置伤员。据《通典·兵典》记载,唐代的车弩可射七百步,换算为后世单位则大概是1075米,《武经总要》记载,宋代的三弓床弩射程达千步,即1500米。 各朝对步的标准不同,所以距离也有不小的落差,现在比唐朝早了六十年,玉壁的守备应该还没到这么夸张的地步,若再认为《通典》的记载有着文人吹嘘的水分在,那城上守军可以打击的范围还会进一步缩小,以高欢攻打玉壁的烈度来看,实际上玉壁的打击距离可能连四百步都没有。 玉壁主要依靠城池的艰险来据守,大型的守城器械难以运输,城头也没有组建的条件,更多是守将根据战局的变化来灵活应对。而单兵弩器的话,直到宋朝才出现了神臂弓,这是单兵弩器的巅峰,最远也仅能打击到二百四十步。 再者说,步数越远,打击的精度就越小,就算真有个神射手或重弩可以打到七百步开外,也根本瞄不准人,除非高殷倒霉得像是某块野猪皮,倒霉被流矢射死,这就是真的只有上天才能知晓且安排了,高殷自信自己的运气还没有差到这个份上。 前方还要留给攻城的士兵们,以及作为缓冲地带,因此在六百步到八百步内设置基地已经很安全了。 接着便是围城的工作。很多良将都喜欢在敌军立足未稳的时候率兵冲杀,从里面冲出来肉搏,张辽就是由此取得了八百的荣誉头衔,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就需要士兵在城池四周要地设置鹿角等工事,只要能稍微阻遏他们,就是有用的; 同时这些工事也能给士兵们进行遮蔽,少些伤亡,夏侯渊就是在前线设置鹿角的时候被黄忠所斩杀。 “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你们三人率队去汾河上游开挖新河道,使汾河水远离城池。” 玉壁城中缺乏水源,守军皆需从汾河取水,这个工作在高欢攻城时就做过,如今高殷自然也要实施,虽然高欢战败了,但不代表他的选择就都是错的,事实上,高欢的攻城战法已经做到了极致,只是玉壁不是一般的城池。 “喏!!!” 三将拜首受命,各率人马离去。 “羽破多郁。” 羽破多郁靠近前来:“臣在。” “骑兵环绕玉壁城进行侦察,确定城内守军动向,并切断所有进出通道,不使一人可以走脱。” 这个工作倒是不困难,玉壁城就在峨嵋台地之上,地势艰险,也就意味着本身容易困绝,齐军野战极强,韦孝宽不会在这些地方浪费兵力,就能迅速完成对玉壁的初步合围,也防止城内信使外出求援。 “臣领命。” 其余的工作,高殷也一一吩咐下去,这其中比较重要的是堆筑土山,人造的土山不仅能够抵御一定的伤害,还能让哨兵登山侦查,甚至在高度上压制城内,高欢就曾在玉壁城南修筑土山,企图借此攀越城墙,韦孝宽对此的反制是用木料加固加高城头的两座望楼,始终让城楼高度超过城外土山。 这也逼出了高欢那句经典名言:“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 如果你把木头绑在楼上,使楼高到天上,我就凿地攻取! 玉壁本身就是依靠天然深沟防御的,由于特殊的地形,倒是没有护城河这种东西,所以高欢才可以直接挖地道,而韦孝宽挖的壕沟则是在城内,用来拦截和暴露东魏士兵从城外挖进来的地道,所以高殷若是不打算跟他爷爷一样地道的话,攻城方面就简单了许多,冲就完事了,相对的也更粗暴,纯粹是人力与兵器的消耗。 城墙上的周军只得静静地看着,玉壁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也有最深的限制,许多事情在守城时已经准备好了,若连出城进攻的打算都没有,那就等待敌人攻击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样还轻松不少,所以守城一向比攻城轻松。 而齐军也要做许多攻城前的准备,完事了才能开始进攻,这个过程花去数日功夫是常见的事,因此战场变得有些诡异,双方就这样各做各的,同时安静地戒备着对方的动静。 “我们也去和韦孝宽说些什么吧。” 第886章 晓谕 高殷的提议让人惊讶之余,还有些兴奋。 事实上,这也是两军交战的保留节目,到了战场上,忙碌的都是麾下将领,统帅发号施令,自然有着空闲,而且很多时候攻城一方还有投降优待的条件要传话,虽然大部分守军不会直接投降,但说清楚了,也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考虑一下,因此这种时候往往还有着重要的外交环节。 当初宋魏交战,拓跋焘南征,进军到彭城,就曾派刘宋降将和城内守将对话,甚至互相聊得很愉快,这场世纪会谈在惜墨如金的史书中各自留下了一千八百字以上的记录。 当时城中的守将有一个安北将军,名叫刘骏,是宋文帝刘义隆之子,后来登基**,庙号世祖,而拓跋焘的庙号也是世祖,南北朝的两个世祖就在这种奇妙的境遇下产生了交流,可见打仗的时候就未必不能调情。 高欢也曾派人劝降过韦孝宽,可惜他的魅魔力比不上刘备,至少感动不了关西直男韦孝宽,东魏使者劝不了他,又向城内喊话,写了杀死韦孝宽的规格:“凡是能斩杀韦孝宽而投降的人,就拜他为太尉,并且加封他为开国郡公,赏赐万匹绢帛。” 韦孝宽的幽默天赋发力,在这些书信的背面写上“能斩高欢者准此”,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开出来。 当年在这吃的瘪,高殷自然要替爷爷找回场子,何况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会儿天,没准聊爽了,还会给对方收尸。 御辇缓缓前移,进入玉壁五百步的距离内,随之移动的还有齐军大纛,以及一群身着华丽盔甲的将领级人物,可知这座中的人地位非凡。 见此情形,周军居然出现了紧张的情绪,他们知道,这人必是齐国天子! “将军,是否要让神射手射之……?” 裴肃询问,引起诸将侧目,虽然这样不地道,但他们也没劝阻,毕竟这诱惑太大了,能当阵射杀敌国皇帝,是多大的荣耀! 韦孝宽摇了摇头:“两军阵前,问候一二,此人之常情,若擅动刀兵,却是我们的不是。” “齐主似乎有些话想说,就先听听吧。” 一将打马,缓缓骑入四百步的距离内,随后是三百、二百,在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周军在城上射出箭矢,落在前方不远处。 齐将回头朝本部示意,随后大呼:“韦孝宽可在城中?” 周兵大怒,这也太不尊敬了,立刻往城下疾呼:“将军在此!汝若知趣,便通晓尔主、速速退去,勿效高欢不识天命!” 齐军此次来的多是天策新军,旧魏士卒不多,发出的鼓噪声很小,但太祖的失败是至尊的忧虑,更是他们的耻辱,因此皆面露愤慨之色。 韦孝宽见此情形,心中一凛,怒而不躁,说明他们心中知耻而欲后勇耳,只要主将冷静,就不会轻敌冒进,更容易发挥战斗力。 这支军队不一般啊。 齐将也是大怒,压着火气道:“我乃大齐晋州司马程哲,大齐天子使我谕尔知晓:昔者魏室失驭,鼎祚潜移,天下板荡,群雄竞逐。我高祖神武皇帝,神挺雄武,诞膺天命,龙摅豹变,投袂而起,扫清六合,大歼丑族。然宇文泰逆天拒命,负固不宾,遂使魏鼎中分,东西并峙。今至尊承乾圣基,膺王明统,总揽山河,廓清氛祲,克成先志,混一区宇。此盖追踪汉高之宏规,继美光武之远略,岂不盛哉!” “尔等所奉宇文氏,僭窃尊号,据崤函之险,肆豺虎之毒。搜刮民财,剥肤及髓;暴虐黔首,日甚一日。致使民生日瘁,闾阎愁叹。宇文护等权奸,只知作恶纳贿,弄权窃柄,假威跋扈,浊乱关中。由是上下离心,遐迩怨愤,神人之望既绝,祯祥之瑞靡应。” “河东之地,旧我版图,山河表里,岂容久假?今至尊亲统大军,王师吊民伐罪,意在拯溺救焚,削讨贼臣。韦将军明识机宜,洞达时变,若能幡然悔悟,以礼来降,国公之封,固可永保,若乃执迷不悟,则天兵所指,玉石俱灭,悔之何及!望将军深查!” 清了清嗓子,程哲继续道:“城中军民,宜且深思,出城降者,可保全性,否则城破之日,鸡子亦为流汤耳!” 程哲声音洪亮,自成一番威势。类似的话语,周军已经听过了,但程哲之言在玉壁城头振烁,周兵不惊讶内容,而是诧异于他的气势,窃窃私语:“这是齐国上将?” “晋州司马,官位不低了,可他在人群中也不出众,若齐军普通一将,就有如此胆魄,这一仗就难打了。” “毕竟是齐主亲率,麾下必有勇烈,却不知是不是那百保精锐……” 韦孝宽命一个嗓门清朗的武士回应道:“汝等奸怀,吾具悉矣。尔自恃四足,屡犯边境,却不知高欢、侯景现在何处?独不闻童谣之言乎?‘劲弩一发,凶身自陨’,若玉壁为东国之土,汝早得矣,岂会由我据守到今日!此乃冥期使然,非复人事!若知天命、识时务,则可速去,还能少折损些性命,若如汝祖一般顽固,则自蹈其覆辙也!” 西魏时期的玉壁也有弩器,号为定功弩,高欢战败后,军中就流传韦孝宽用定功弩将高欢射杀的谣言,这不用说,自然是韦孝宽放出来的,定功弩的距离当然做不到击杀高欢,但不妨碍士兵们在惨败的境遇下相信这个根本不合理的谣言,逼得高欢不得不起身与权贵们见面,高欢的身体也因此进一步恶化。 韦孝宽三番两次在齐国的痛脚上跳舞,致使齐人大怒,开始出现谩骂之声,然一杆小旗从御辇中举起,声音很快止息,归于沉默。 城墙上的周军看得不舒服,真不知该说下面这齐主是懦弱,还是统御有法,只是这样一来,就不容易激怒齐军了。 “程司马,回来吧!” 兰陵王亲自出阵,没有佩戴面具,绝世的俊美让周人看得目瞪口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这是齐主的妃嫔乎?如此娇俏,难怪要带上战场,是我的话也不舍得分离!” “可人儿,对我笑一个,若战败被俘,可饶你不死,不过你要给我做妾!” “看我现在就射你!” 城上的周兵吹着口哨、大声嘲笑,并且朝下方发出箭矢,并不密集,但充满了浓重的挑逗意味。 高长恭没有带长槊,而是背着弓矢,此刻从身后取出三箭,迅疾射出,只听一声呼啸,同时发射的三箭如连珠炮一样,分别击中飞来的三支箭矢,把它们刺成两截。 周人再次目瞪口呆,这次不只是因为他的美貌,还被这份精湛的射术深深震撼。 “莫非是落雕都督之子也?” 第887章 承畴 斛律光的射术闻名遐迩,下面这员年轻小将明显不是斛律光,所以他们猜测是斛律光之子。 高长恭便道:“我乃大齐天策上将,高长恭是也!” “高长恭?就是那个稷山破了普六茹,齐主麾下第一猛将?!” “在突厥领地内冲杀我国使者的也是他!” 周兵小起喧哗,对下方的高长恭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羡慕嫉妒且恨。 毕竟高长恭实在太美艳了,光是那副容貌,就能让男人淫心大动,更不用说他还是高澄之子、身份尊贵,又穿着华丽的甲胄,更增添了一层胭脂烈马的韵味。 韦孝宽下令,周兵没有再作挑衅,让高长恭和程哲回到本部,程哲汇报道:“启禀至尊,臣已备述圣意,奈何韦氏不察时变,欲螳臂当车抗拒王师。这些人自取覆亡,真是死不足惜!” “你是齐人,难言周话,他听不懂很正常。” 高殷不以为意,笑道:“韦孝宽自恃玉壁易守,因而骄大,却不知谁建了这城给他。既然如此,就派一些周将去和他说说心里话,也好让他见一下故人。” 高延宗嘿嘿阴笑。 不多时,高长恭又靠近玉壁城,这次不独他自己,还带着一个人,他的双手被绳索束缚,身上衣服朴素,或许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头上套着黑色的布袋,像是上刑场的犯人。 周人不知道齐人要做什么,兀自嬉笑,但很快齐国就会给他们一个笑不出来的惊喜。 “国家也养了您这么久了,至尊希望您为大齐做些什么,对得起俸禄,至少说几句话。” 那人一言不发,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高长恭也很好奇,于是伸手取下布袋,露出他的脸来。 赫然是王思政。 “那、那是……”周人震惊,不敢置信,就连韦孝宽都失去了从容,趴上城墙极力窥探。 “是王将军!王将军还活着!”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一人身上,只见他表情紧绷,一如往年的坚毅,似是仍在坚守。 但此时睁开眼,见到的却是以往自己坚守过的城池,王思政陡然胸闷,想要狠呕一口鲜血。 高殷,你好狠毒! 当年王思政兵败,本打算自杀,但将士们为了自己的性命,请求他投降,王思政不得已,便投降于高澄。 虽然高澄当时没有杀掉他麾下的督将,但分别囚禁在各州的地牢内,几年后都死去了。考虑到王思政被俘的一年后,高澄就遇刺身亡,高洋登基**,这些督将很可能成为了高洋取乐的玩具,凄惨的死去。 某种意义而言,王思政的屈节害了自己,也没能救下督将,可谓两亏。 但他毕竟是“壮志高风”的王思政,是极好的标杆,那些不入流的督将死了也就死了,但这种有节名将是要好好对待的,因此高洋安排他为都官尚书、仪同三司,甚至照顾他的情绪,将他的名字改成隐,以王隐之名做齐国臣子——反正他名思政,字思政,改名而以字称之,也就无所顾忌了。 高殷登基后阅览诸臣名表,得知这位老臣尚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借王思政的名号来打击玉壁人心,因此在这次出征时,也将王思政带上,但刻意掐断了他的信息渠道,目的也是为了给周国和王思政一个惊喜。 有什么比攻打玉壁时,让玉壁的创建者来劝降还要让人恶心的呢?从实际发展来看,他们的确很惊喜,很有一种崇祯听说洪承畴还活着的激动之情。 就连高长恭都觉得高殷这一手太恶毒了,杀人不够,还要诛心。 不过这也是至尊一贯的风格,他快习惯了,至尊所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做,而且一种火上浇油的兴奋心理涌上他的心头,让高长恭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大呼:“此乃我大齐都官尚书王隐,至尊派他为使者,让他说几句话!希望你们听了以后,能够转变心意,知道天命攸归!” 又对王思政道:“故人相见,想必王尚书很有感触,说些什么吧,告诉他们,反抗大齐是什么下场。” 王思政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但这一刻,他的确找到了活着的感觉:屈辱、痛苦、羞愧…… 他的睫毛眨动,像是刚刚复生,嘴唇蠕蠕,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城头上的目光探来,又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那些目光不断游走,在确认了王思政的真身后,先是一阵喜悦,但很迅速地,又浮现出了一系列复杂的情绪。 那是猜忌、鄙夷、厌恶乃至仇视的眼神。 虽然没有明晃晃的说出来,但其中蕴含的情感一窥就知: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不死? 你活到现在,岂不是愧对朝廷对你恩赐的荣誉? 你让你的儿孙们,在周国如何做人! 无言的敌意,让王思政似乎打了个寒噤:他已知道,他和过去的伙伴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因玉壁而缔结的因缘,又因玉壁而斩断。 王思政说不出话。 他身不由己,但玉壁城上的将士无法感同身受,现在是要御守的状况,但王思政的出现,将会不可避免地动摇他们的士气,这不仅是用王思政的亲身经历,在玉壁守军的心中蒙上一层阴影,更会让他们怀疑,王思政是否把自己所知的玉壁情报,都告诉了齐军,这便意味着许多布防会让齐军有所防备,攻城更易,毕竟王思政是不逊色于韦孝宽的守城名将,他的意见,比得上其余人百倍千倍! “将军,放箭……射杀吧!” 裴肃面容神肃,向韦孝宽请示,内容让周围的周将大惊失色,却不敢阻拦,因为裴肃说出了他们心中不可为人知的恶念。 王思政已经死了,他早就该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齐国臣子王隐! 韦孝宽看着下方的王思政,一股无力感涌起,不敢再多看,眼神不自觉地游离其后,望向了齐主的车驾。 高殷小儿,须未齐整,奸邪却更胜其父祖耶!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是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虽然韦孝宽抗拒天威,不得已为攻城之法尔,然攻城之前,亦当极展心战,使敌疲惧不忿,则取城,轻也。” 诸将拜礼:“至尊此言,深得兵家之玄要,臣得闻之,幸而荣也!” “你们猜王思政会说什么?” 高殷扒开橘子,放一瓣入口中,诸将也来了兴趣,纷纷说王思政会从军力、国力或天命等角度来阐述齐军的强大,劝韦孝宽归降,虽然他们自己也不太相信,但至尊会喜欢听。 “朕猜,他会让玉壁坚守下去。” 第888章 故技 这其实也是大部分将领的想法,毕竟王思政声名在外,脾气和守城能力一样硬,得到人们钦佩的同时,也能猜到他的举动,因此于义便立刻拱手,进言道:“既如此,应速召王思政回营,勿使其壮玉壁之势,暗我军心。” “无妨。” 高殷笑道:“既然朕已经猜到他的打算,那自然布置了后手,若他能顺应天命,为齐代言,还可体面归来;若自作主张,则后果彼自担之,悔之莫及也!” 诸将便纷纷称赞高殷算无遗策,心里觉得至尊已经够狠了,却不知道还能玩出什么手段,好奇心大盛; 无形之中,对高殷的信心也增强了几分,似乎无论是何种状况,至尊都能想出办法。 总有办法解决问题的,便是英雄之器了。 “不可。” 韦孝宽摇头,拒绝了裴肃的提议,如今许多人都确认那就是王思政,先不说能不能杀,杀了他,那自己还要不要名节了?朝中又会不会觉得自己冷血无情?这些都是小事,让玉壁人心慌乱,才是大事! 他也不再理会旁人,探出半个身子,对王思政大喊:“王大将军以一城之众,抗倾国之师,犹能亟摧大敌,屡建奇功,忠节冠于本朝,义声动于邻听,虽运穷事蹙,城陷身囚,壮志高风,亦足奋于百世矣!” “此城乃大将军所托,孝宽受命以来,夙夜匪懈,今幸犹在。孝宽遂敢昂然告于大将军,大将军旧日之谋,仍上佑国运,下保万民,后嗣在朝蒙恩,名节传颂四海。愿大将军少忍片时,亲见我辈摧破敌势,迎公归朝!” 王思政的双眸微微亮了一些,看见身旁的高长恭,很快又暗淡下去,高长恭再次催促,让王思政下定了决心:他到底是大魏的忠臣! 他张开口,沉寂已久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呼啸,如久未运转的机床,在第一声嘶鸣中裹挟着锈蚀的滞涩;然而,随着名为意志的燃料轰然注入,那滞涩瞬间燃成烈火,急欲咆哮。 像是已经接受了触怒敌军、必死无疑的宿命,即便就要死去,钉在棺材里了,王思政也要在墓里,用这腐朽的声带喊出: “我王思政造玉壁,为守国尔!” “今令诸公坚守,战至最后一刻,宁自刎归天,勿效我这死者!” 悲愤的气息在酝酿,齐将没想到劝降劝出反效果了,纷纷出言劝谏:“请斩王思政,令周人胆寒!” “敌军已成哀兵,哀兵必胜。”高殷面色不变,指着城头:“你们听。” “王公……!!!” 韦孝宽失声痛哭,周人跟着纷纷落泪,城头响起哀切之声,惊诧天地,也让齐军惊异不已。 情绪上头的军队最勇锐,因为不惧死亡,若是野外征战,使他们轻敌冒进,或许还能设伏击莽,但在城中,只要守城就足够了,这下周人足以发挥出数倍于己的战斗力,看来至尊这招,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几名齐将见势不妙,想要宽慰高殷,却见高殷风度翩翩,从容地对身旁近侍说:“该让他们上场了。” ………… “您说,咱们这次来是做什么?” 贺若弼又在发问了,他有些郁闷:“平日令我们练兵,临阵却不给我们兵权,还要我们随军,齐……至尊是信赖我们呢,还是不信赖?” “军中不要乱说这种话,小心耳目。”贺若敦看过高殷的三国,里面写了曹操在军中设置校事,那齐主也很有可能在军队里设置类似的部门,明面上看得到的是宪兵,私下还不知有多少不良人、厂卫在流窜,还是小心些好。 “可……”贺若弼忍不住,看他这幅样子,贺若敦只能解释:“当然是断了我们和周国的联系,让我们这些归顺的将领出面,对敌军的士气多少也是点打击,同时看我们的反应,若我们面露难色,至尊或许会把我们派去南边,和陈人交战。” “这也不错。”贺若弼心想,自己不用和周国作战,还能留一点清正的名声,刚投降就敢对以前的同僚刀兵相向,多少令人不齿。 而且贺若弼对与陈国作战更有兴趣,因为自己在齐国一众强将面前名声不显,又没有关系和根基,虽然入天策府,在其中也排不上号,若想扬名于世,必须另辟蹊径。 以骑兵攻关中,齐国大把人能做到,但若是挥斥舟师、南征石头,能与自己争衡之人就没多少了,因此心中已经开始谋划攻略江东的方略。 正在他们闲聊时,一骑朝他们冲来,几名旧周将顿时止住谈话,听骑士说着:“至尊召唤,快随我来!” 贺若敦、王轨等人应允,拨马前进。 许盆也在受召之列,却因为前次和诸人不投缘,便躲在一旁,此时也受到召唤,将要前去,旁边一个衣着厚实的人却忽然说话,听声音,却是女子:“兄长,带我上前。” 许盆微微点头,他确实离不开妹妹这个外置大脑了,因此带着她往前行,路途中却听见隐约的哭声,来源却是城上,许盆心中微惊:至尊使了什么妙法,把周军给弄哭了?真是有大神通! “兄长,前方要小心。” 许芬低声说:“我听周军哀声中颇有怒意,周围的将领也面色凝重,只怕前面出了什么事,因此至尊才要召唤你们。” “刚刚王思政被带走了,或许是让王思政劝降,反而把周人给激成哀兵了?” 许盆捏着胡须,揣度道。 此时,带路的骑士发现他们交头接耳,立刻回过头来:“至尊只唤你,你还带人干什么?” 他仔细打量许芬,许芬连忙推许盆上前,用只有他们兄妹能听到的声音说:“若至尊让您劝降,您不要听从,王思政说了什么,您就说什么。” 许盆还未想明白,就跟着骑士走了,很快来到前方车驾前,却见毕腾、杨祥、姚统、姚岳、贺若敦、王轨、梁士彦等将领,他们的前方是一个留着大把胡须的年轻人,隐隐以他为首,都在御前等候,而车驾上,是一个英逸俊秀的年轻人,和下方这人差不多大。 “朕本怀仁,欲血远刀兵,便派王思政劝降,谁知王思政食齐禄、怀贰心,辜负了先帝和朕对他的期盼,倒让周军坚定拒战。” 高殷面上没有愤慨的神色,反倒有一丝笑意:“想来是年老力衰,看不清形势了,现在朕派你们上前,让周军看看大齐的仁德如何使天下归心。” 依旧是劝降,这次,则是所有被俘虏的周将一齐上阵,让玉壁看看高殷的战利品。 第889章 典范 “王尚书,我们齐国,对你可谓是仁至义尽了吧?” 高长恭微微叹气:“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您这样,终究是断了后人之路。” “我自作我,人他与何?” 王思政笑了笑,摆正身姿:“我主在西,不可使我面东而死。” 说罢闭上双眼。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高长恭行刑,王思政才睁开眼,却见高长恭看向身后。 “兰陵王不杀我?” 高长恭摇摇头:“至尊没下这样的命令,而且你还需要待在这里,等些人来。” “等谁来?” 高长恭不再言语,很快就有其他人给予了回应,一队人马迅速接近,王思政回首,回忆了几息,顿时懵然:“请问是……” “我已不是鲁国公。” 宇文邕苦笑,但高殷交代的事情还得做,他仰起头,朝城上大吼:“还记得我吗?” 许多人没有见过宇文邕,互相发问,知道的人欲言又止,但这消息是隐瞒不住的,因此一声声惊叹自城头响起,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玉壁周军刚刚被激励起的愤慨,随着宇文邕的出现烟消云散。 即便是沉稳毅重的韦孝宽,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得复杂起来。 当初他和鲁国公共同侍奉明帝,本以为明帝会有一番作为,谁知明帝却遭贼残害,鲁国公更是先一步离开周国,从此东西相隔,现在,他们却成为了敌人,一个在城头,一个在城下互相端详,谁也不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死去的明帝?还是本该属于鲁国公的皇位?抑或是…… 宇文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策马奔腾,直接冲入玉壁城中!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以他的身份,只要一动,韦孝宽就会知道自己的打算,必定开城接应,虽然可能会死一些人,但自己是什么身份?他们的死都是值得的! 宇文邕按捺激动,悄悄握紧缰绳。身后忽然旌旗招展,是一队背着箭矢的骑兵在身后摇旗,不远处还擂起战鼓,不断敲打出声势,给他们壮威。 宇文邕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手又松开,情绪颇有些低落。 身旁的独孤罗以为他是近乡情怯,拍拍他的肩膀,而后抖马上前,高呼:“你们认得宇文邕,却可能不认得我!我是已故太保、大宗伯、独孤卫国公之长子,独孤罗!” “他娘的!”韦孝宽终于绷不住了,又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他再沉稳,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先后来的分别是他的老领导王思政,他的前同党宇文邕,还有他铁哥们独孤信的长子独孤罗,全都是针对他人际关系来的! “将军息怒!” 裴肃连忙拉住韦孝宽:“这都是激将之法,意在激怒我等,若将军尚气,那就中了齐人之计!” 只听独孤罗在城下拿着一个外宽内窄的椭圆物件,从里面对着城头叫嚷道:“玉壁城民给我听着!” “我父当年为西魏竭心尽力,呕心沥血。宇文氏能有今日天下,其中有一半,是我父的功劳!可他们呢?不念自己也曾是西魏臣子,世代受魏厚恩,反倒篡位自立,窃据神器。更为了铲除所谓威胁,竟将我父杀害!如今周国青黄不接、宇文护大权独揽,朝堂乌烟瘴气,全是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怨不得旁人!” “韦将军与我父有联璧之谊,情同手足。宇文黑獭忌惮我父威名,这才寻个由头,把我父排挤到雍凉,连名字都被迫改了,这是什么道理?至于韦将军、王大将军,哪一个不是心怀魏室的老臣?就因为他们不忘主上,便被奸贼宇文泰丢到前线,韦将军带着你们在这玉壁城,吃十五年的沙子了!” “你们作为韦将军的亲信,跟着韦将军吃苦不奇怪,韦将军值得你们效忠!” “可你们要想清楚!宇文氏本无恩德,出帝自弃帝位,本无天命,宇文泰先杀出帝,其子嗣再篡位,他们一族是凶恶超过董卓曹操,奸邪远迈王莽曹丕的篡贼!今年长安,又出了国主要斩杀权臣,最后失败被囚禁的事情了吧?这就是此族的本性!你们若胜了,以宇文氏多疑的性子,能不猜忌?能容得下你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若败了,我就是想为你们求情,至尊也不会轻饶!” “你们要守护的国家,还是那个魏国吗?!连要守护的东西都不在了,你们在这守着,还有什么意义?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掂量。将来怎么在这人世间自处,好好想想吧!” 独孤罗说得酣畅淋漓,稀里哗啦地说了一大堆,把他自己都给说爽了,完了将喇叭交给高长恭,得意道:“兰陵王,我说得还不错吧?” “至尊定会满意。” 高长恭哈哈大笑,若有若无的瞥向王思政,眼神里的含义分外明显:你不喜欢表忠心,有的是人要献忠,身份比你高贵的都不止一个。 这更凸显了他们的坚守、坚持、隐忍像是一种笑话。 王思政不为所动,固执地梗着脖子,高长恭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下一个是谁?” 众将面面相觑,寻思自己刚投降就来当榜样给玉壁下眼药,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感觉不是很好,心理上需要建设。 贺若敦眉头一皱,悄悄退到儿子身后,他这张老脸上战场还行,若拿来献媚还是算了。 正思考间,忽然见到许盆,贺若敦顿时计上心来,指着许盆向高长恭道:“兰陵王,这位许将军之前就是玉壁的镇将,对玉壁知根知底,如今在国内也受到重用,却是极好的典范!” “我、我可以吗?!” 许盆没想到,自己位低言轻,居然还有人为自己说话,让自己第二个出面,顿时受宠若惊。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贺若敦存心坑他,急忙道:“前日是我们不对,现在这个表现的机会就给你了,比起说得中听、动摇玉壁军心,谁还比你有条件呢?若能让韦孝宽开城投降,至尊一高兴,说不定就把你封作旗主了!” 周围降将皆忍不住哂笑。 他们虽说投降,但这只代表愿意为新君效力,不是毫无底线的迎合,只是高殷下了命令,顽抗的话——亲娘咧,影响仕途啊!因此正犹豫踌躇。 特别是有了王思政这么一档子事后,都希望别人出来做个表率,自己跟一跟风,像鲁国公、独孤罗都出来吹拉弹唱,那自己跟着吆五喝六也不会太丢人。 当然,先丢一个许盆出去也更好,他是从韦孝宽手底下跑出来,还被韦孝宽派人追杀过的,定然和韦孝宽水火不容,必定骂韦孝宽骂得极狠,等他骂得差不多了,自己这边再说些不痛不痒的吉利话,也能蒙混过关,将来要升迁,再上战场上拼杀立功便是!因此…… “许将军,你就上吧!” 第890章 勿降 王轨怂恿道:“当初您差点死在韦孝宽手里,现在正是报仇的良机啊!” 许盆怦然心动,见高长恭微微点头,顿时一咬牙:“好!多谢各位!” 他策马跑到前头,城墙上许多人都认出了许盆,咬牙切齿:“这个叛徒!” “众位同僚,许久未见了!不过也没多久,想是还记得我吧!” 从高长恭手中接过喇叭,许盆拿起来用了用,感觉还挺顺手的:“托至尊鸿福,我这盆还没裂呢,韦将军不会失望了吧!” 韦孝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甘,这家伙没杀成,他还在这跟自己嘚瑟来了! “住嘴!你卖主求荣,叛离国家,本就该死!现在还有什么面目在这里耀武扬威!和这种人待在一起,我都嫌臭,你们居然还好意思和他作伴!” 城上周兵大喝,底下的齐将们只当做没听见,许盆更加得意:“哈哈,我当然可以炫耀了!” 他甩甩身上的锦袍,这是他遇刺后,高殷特意赐给他的:“看啊!至尊亲赐的这件袍服就价值千金,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现在唾手可得!还有这件铠甲,哟哟哟,比柱国的都要精良,你们穿的是什么?还是以前那套破烂吗?” 许盆骑在马上,展示自己身上的穿着,他知道会有很多人羡慕,事实上,也的确有很多将领看得双眼发红。 若是齐人如此就算了,可这家伙,不久前还跟他们一样苦哇哇地守着玉壁,现在却鸡变凤凰了! “想你们比我官高的不知有多少,可曾有这待遇?可见最大的本事,就是跟对明主,我弃暗投明,才能有这些赏赐,你们却只能看着宇文护在长安吃香喝辣,还要拿命把他捧着!” 在这一群周将中,许盆也是有些特殊的,他才逃离周国不久,又是前线玉壁的将领,他的心理就是前线将士的心理,自然知道该在哪些地方对齐颗粒度,打出最大的痛点:“为什么韦孝宽要派人杀我?因为他知道,一旦我们入齐,就会知道玉壁的日子有多苦,所以他才不愿意啊,若我们都走了,他去哪当土皇帝?虽然他对长安称臣,但在这玉壁,他就是国主!” “胡言乱语!” 裴肃双目赤红,羞辱宇文氏也就算了,他受不了别人羞辱韦孝宽:“放箭,放箭!” 在他的严令下,周兵从城墙上射出箭雨,许盆稍稍退避,更加肆意张狂:“哈哈,说到你们心坎上了,你们着急了!我劝你们别急,至尊说了,凡投效的都有封赏,此刻入齐还不晚也,若待城破,全部充入敢死营为奴!” 城头怒骂:“你们能打进来再说吧,在这里干放屁!” “开玩笑,你以为今次至尊来干什么的?就是要把你们连根拔起,我和王尚书在,早晚把你们连人带城全部铲平,你们就在汾水下面守城吧!” 前几个劝降的,周人们不好骂,对许盆倒是无所顾忌,因此双方越骂越上头,很快有人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高殷,询问是否要阻止,高殷笑笑:“这不是挺好的嘛?反正工事还没完成,与其无所事事,不如骂上几句。” “这么精彩,朕倒是有兴趣了,走,都跟朕上前听听去。” 高殷离开御辇,御旗随着他往前移动,同时身边响起了《至尊至尊御马前》的鼓声节奏,这首曲子朗朗上口,节奏感又明快,已经成为天策府指定军歌,人人都会念几句,因此鼓声一起,许多齐兵便随之哼唱起来,在前方将领身后扬起洪亮的和弦,倒显得齐军训练有素,军容严整了。 周人见之色变,包括贺若敦、王轨等人,都不由得在心里称赞,平日在军营中也见齐军操习这首歌曲,本以为只是一个调节气氛的娱乐项目,没想到却培育出了一股军气,似乎只要吟唱这首歌,齐军将士就能凝聚无穷的勇气。 齐军果然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年那支混混散散的东魏军士,当初虽然人多,但十分杂乱,现在却呈现出一股堂堂正正、志在必得的气势,俨然有一统天下的气概。 他们的内心也逐渐转向齐国的本位,对于向旧国劝降这种事情也少了许多抵触。 “如何?如何!” 许盆哈哈大笑:“至尊爱惜你们,所以才让我等劝降,以免玉壁涂炭,河东无人也!” 奇妙的是,许盆此刻说的话和刚刚一样,但却多了几分可信的力度,周兵对他的叫骂声微小了。 许盆见气氛已到,正要说些劝降的话,刚刚妹妹对他的交代忽然在脑海中闪烁:若至尊让您劝降,您不要听从……王思政说了什么,您就说什么…… 福至心灵,令许盆疾呼:“……但我劝你们誓死抵抗,不要投降!” ???? 所有听到这话的人全都懵了,你在说什么啊?! 高长恭立刻看向后方,却见青色伞盖下的高殷面露微笑,便没有阻止。 旁边的将领立刻请示:“至尊!许盆胡言乱语,马上把他赶回来吧!” 高殷微微摇头:“听听他的话,反正已经有了一个王思政,没准许盆还能说出点新花样来呢!” 他立刻制止了周围将领的躁动,无声地支持了许盆。 周兵也嘲笑起来:“喂,许盆,你不是疯了吧!刚刚还说投齐有多好,现在却不想我们跟你一样,果然叛贼就是叛贼啊!” “那是当然!”许盆大义凛然:“我是怕你们也被韦孝宽杀死!我投奔齐国,就被他派刺客暗杀,差点没命,若你们也跑了,不是一样会被他杀死?到时候再给你们栽一个叛贼的名头,死了都是臭的,还不如就在这被天军杀了,留在长安的妻儿还能领些抚恤!” “你再侮辱韦将军试试!” “我理解你们!我都理解!”许盆的声音更大了:“你们跑不了,跑了就要被杀,韦孝宽就是这样控制你们的!甚至你们不敢说他坏话,一旦说了,马上就是贬职打压,逼着你逃亡,这一套我太清楚了,所以你们千万别想不开,你们没这个福分,还是安心留在玉壁等死吧!” 许多周人都被气笑了,叛国投敌难道还是什么好事吗,这种毫无气节的事,他还要劝我们别干? 可这在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比较投齐的优劣来,而一旦认真审视周齐二国的实力和条件,就能很清晰地分辨出谁高谁下。 思路一转换,许盆立刻迸发出许多灵感,毫无道德包袱的感觉真是太爽了,爽到他不愿分享,只欲独享:“还有啊,你们千万不要投敌啊!若你们都来了,那都督、镇将全部都烂大街了,怎么显得我有先见之明?我还怎么升迁?!” “你们就是得在玉壁城内战死,死得凄惨且毫无价值,才能给天下人做个表率,让河东知道,顽抗齐军就是死路一条!” 第891章 丁公 许盆的逆天言论惊世骇俗,将领们都不想看了,转向高殷,希望他能惩罚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没想到高殷居然鼓起掌来,笑得花枝乱颤:“好好好,好一个许盆,平日傻愣愣地,看不出有过人之处,现在却透着一股聪明劲儿!” 见将领们疑惑不解,高殷便说起一段故事:“昔年楚汉相争,汉高祖败于彭城,楚将丁公追之,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丁公便引兵而还。” “后项羽灭,汉朝一统,丁公谒见高祖,欲邀功请赏,高祖却道:‘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还曰道:‘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你们可知汉高祖为何如此?” 众将面面相觑。其实在高殷创作楚汉演义,乃至三国演义之前,许多人对古代的事情都不甚了解。 这年头会打仗还能上位,就已经够不错了,文武双全那实在是一个特殊属性,若不是至尊的书籍要看要学习,可能连汉朝都不知道,更何况刘邦? 即便看过,这种小事他们也不会记住,现在至尊突然提起,意识到这是一个表现的机会,可想了半天,却硬是没憋出文响屁来,高殷倒是见到旁边的李秀跃跃欲试,却没点她出来:这么多重将在的场合,若让一个女子出风头,会折损男性将领们的威信,最后对攻打玉壁失去信心。 因此他笑了笑,解释道:“彼时楚汉相争,天命归属未定,因此汉高祖须向丁公乞命,他乞成了,便是他的天命。” “而项羽灭后,天下已归汉统,然国内尚有各路诸侯王,若将来韩信、陈豨、季布、彭越等人谋反,汉帝伐之,而这些诸侯又向丁公言两贤,岂不是纵虎归山?” “高祖诛杀丁公,是因为他不忠君。天下纷扰时,世人不知天命,故避世远祸、明哲保身,倒也能理解,可若是天下已定,贰心便是大恶,丁公犯的就是此罪。如果丁公能得赏,那么对世人来说,为国家放走祸患不但不会受到惩罚,反而会得到赏赐,养寇自重的事情就会变多,故汉高祖必须杀丁公,以绝天下贰臣之心。” 天下大乱,群雄迭起,所以反复无常,不失为生存之道,高欢自己也曾叛葛荣、投尔朱,后又与尔朱氏决裂,说不得旁人。可随着天下秩序恢复稳定,如果还赏赐丁公这种人,那社会就以投机取巧、谋取私恩私利为荣,小人习惯用朝廷的公器做自己的私情,继而互相猜忌,这种环境下,老实人和君子是难以存活的,最终天下就会被小人所夺取。 所以才要追究丁公不忠君的责任,当时他不忠于楚王,汉朝统一后还敢以此表功,那将来就不可能忠于汉帝。 “本朝不就有类似的事情吗?当年宇文泰骂彭乐一声痴男子,说‘今无我,明岂有你’,彭乐便为了金货放走宇文泰,给国家留下一个心腹大患,高祖气得差点杀了彭乐。后彭乐果然谋反,为太祖诛之。” 天保二年,彭乐被告发谋反,加上谶言和去年的星象,高洋便将彭乐诛杀。这也是一桩悬案了,彭乐可能的确打算谋反,也可能是高洋为了坐稳皇位而诛杀大臣,又或者都有,高殷自己觉得,彭乐应该的确有反心,毕竟他底子不干净,高欢主政时就有人报告彭乐要叛乱,临死时他也对高澄说“彭乐心腹难测,应当有所防备”,所以彭乐很可能是一个没遇上机会的侯景,他不敢和侯景一样揭竿而起,想在齐国内部搞事,因此被高洋诛杀。 想起彭乐旧事,众将心中警铃大作,至尊这些话像是在敲打他们,为了这个目的,甚至有些引喻失义。 在他们看来,许盆到底是周国出身,慕强投靠齐国也就罢了,现在还蹬鼻子上脸,羞辱自己的旧日上司和国家,实在是小人得志,正是丁公那样的小人,结果至尊却为他张目,话里话外有赞许的意思,让将领们心中不是滋味。 见他们这副样子,高殷也明白他们还没弄懂自己为什么纵容许盆和举丁公的例子,因此缓缓道:“昔日刘备伐吴,孙权为求自保,向曹魏遣使称臣,曹丕以为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接受了吴国请降,然最终却遭吴国背叛。” “这便是因为天下进入了新的阶段,当初诸侯割据的乱象已经不复存在,魏蜀吴三国各划疆土,国势已立,若国内无急,则不可轻破,因此魏蜀吴皆有大败,但始终没有灭亡,而是持续到开国一代死亡殆尽,才由后人灭之。” “由此推论,则曹丕所言‘天下欲来者心疑’乃是无稽之谈,因为在国势确立以前,欲来者便来也,在国势确立后还未归附,就说明各奉新主相互抗拒,若不展示兵威,怎可令他国惧而欲来乎?” 道义是很好用的旗杆,但和组织发展壮大并没有直接联系,主要看组织者的运营,当道义好用的时候就用,不好用的时候就要用拳头说话。如果曹丕当时和刘备一起消灭孙权,那么受到内外的压力,孙权就不得不付出更大的代价,比如割地、送人质来求和,或是两个国家对江东的威胁打破江东对孙氏的领导认同,继而转投蜀汉或曹丕,继而孙权灭亡,到那时三国的均势就会被打破,只剩二国;而以国力论,自然是曹魏灭蜀汉的可能性大。 只可惜曹丕用一个不合时宜的理由拒绝了共同出兵,结果却让孙权继续苟活下来,从这点来看,曹丕不愧是孙权的贵人。 “如今天下三分,亦同魏蜀吴也,若昔日南梁不为侯景所乱,焉有诸多南士来投?若周政修明,上下和睦,将士赏罚得其所,则孰肯去周而投齐乎?我国早年去高仲密、前岁走司马消难,都是因为什么,诸位不会不记得吧?” 聊到这话题,众将又嘿然不语。 “因此许盆所言,虽显气度狭小,然于我齐国实无一失。彼之来投,正仰慕我强盛耳。若此类者众,则助我并吞八荒、一统天下,可期不战而屈人,兵不血刃而定四方。正宜广宣此意,使天下知我之强,则欲来者自众矣。若国强而不宣,天下何以知之?又孰肯来归乎?” 这样的说法换成周、陈双方也一样成立,正因如此,有些立场是不能转换的,对齐国臣民而言,天命必然在齐,一定是齐国一统,因此同样是背离旧主,许盆就比司马消难更识时务。 况且许盆和丁公是不一样的,打个比方的话,丁公就是和社团里和敌对帮派勾结的二五仔,还在社团里就不帮阿公做事了;而许盆一样对社团失去了忠心,但他没有继续演下去,而是直接过档到其他社团。虽然后者不被提倡,但却是一种符合社会关系的行为,只要不是像吕布那样,过档前带着前社团重要的资料,比如前话事人的首级之类的,那么在原则上属于“道不同不相为谋”,和高仲密、司马消难投周的性质是一样的,只是高洋没有派人去杀后两人,而这次韦孝宽的刺杀则失败了,这就属于武力方面的比拼了,哪方失败就更丢人。 “所以丁公是许盆么?不是吧?在我看来,韦孝宽则更像丁公呢!” 第892章 唠嗑 至尊又在发表暴论了,众将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 因为韦孝宽之所以扬名,除了守城的本领,还有他坚贞的志向,他和王思政都是尽心奉君的忠臣代表,面对东魏十数万大军的攻势也没有投降,若这样的人都算丁公,那天下就都姓丁了。 “卿等是不是不服气?觉得朕说得没道理?” 高殷脾气有些上来了,辩论和吹牛逼,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陪你玩了,哪怕面子上拒绝不了,也只会敷衍应付。 “魏末动荡,朝局混乱,因此在此之前就不说了,韦孝宽随宇文泰西奔,是他自己的选择,朕就算他忠于出帝好了。可宇文泰毒杀出帝,他不怒耶?继续为宇文泰效力,可是魏室忠臣所为?若他觉得出帝与三个堂姐妹乱伦姘居不齿,那当初又为何追随?” “若他的忠心转向宇文泰,那宇文泰诸子为宇文护所杀,他就不能像豆卢宁一样,为国君铲除权奸思考良策?现在却逃回了玉壁。论明哲保身,他倒是聪明,可论气节,就难以言说了。” 周齐双方都有类似的软肋,高殷当然不会戳自己的,在那样的乱局下,明哲保身不失为一条策略,但如果这样就能完满,那危难当头,还为国家捐躯的臣子就太愚蠢了。 “或许卿等会觉得,韦孝宽未掌国权,决定不了朝堂大事,唯做好将领的本职而已。但如此一来,则无异于将权力送给奸邪,并且还为这些自己看不清的小人把持门户,让他们更加恣意!他自称关西男子,不为降将军,可他降的却是权力、名位,只要不干涉自身,便可以坐视君王遭难,却还不如许盆光明磊落!” 将领们释怀了。原来至尊恨的不是韦孝宽,而是君王遭难无人救驾,当初常山王政变时,的确有不少官员作壁上观,想是几个周主的待遇,让至尊有些共情了,大家有着同等的际遇,所以至尊借着这样的机会狠狠挖苦韦孝宽。 当然了,按至尊的性子,哪怕韦孝宽是个圣人,他都要说对方是王莽谦恭未篡时,高延宗只能小心翼翼地提醒:“至尊所言极是。韦贼沽名钓誉,然彼镇守玉壁,为一心腹大患也,当思破城良策,方可擒拿此人。” 高殷嘿然,问道:“情势如何了?” “禀至尊,正骂得不可开交呢。” 长安的形势,玉壁守军多少知道一些,他们也没有能力去干涉,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北周版的河东有孤忠,打赢了,宇文护也挤不出多少赏赐,打输了却抄家灭族,和许盆在齐国的遭遇确实天差地别,因此周兵还真有不少人破防。 高殷见状,计上心头。 “去取二十匹绢赐给许盆。” 很快左右就把二十匹绢取来交给许盆,许盆没想到随便骂两句都能收到至尊的馈赠,心下更是狂喜,畅快道:“尔看看,尔看看!这是什么!” “随便骂你们两句就有二十匹锦缎收,若砍了你们的人头,还不知道赏赐几多!” “说起来,当初杀死高敖曹的军士,是要赏赐给他万绢是吧?他收着了吗?不会到现在还没拿到吧?不会吧!不会吧!” 旋即又有一名骑士过来和许盆耳语,许盆听完点点头,狂笑道:“至尊说了,若关西无钱,他可以代发,不久前才派人去长安提过,被尔主拒绝了,却不知他侍奉的周主,给他发够钱没有!” 高殷扬起马鞭,身旁的将领们立刻发出大笑,笑声感染了身后的将士,在这片天地间回荡,仿佛世间万物都跟奇骏一起嘲笑着周国的贫弱和虚伪。 城头上的周兵气得要发疯了,二十匹绢,相当于金二两,一百斛粟,一户家庭两年的口粮,就这么被他得到了,还是靠骂自己而得到的,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痛苦! 许盆叫嚣的事情更让他们羞愧,因为外交,这件事关系到朝廷的颜面,在朝中传播甚广,碍于舆论压力,朝廷也不得不给那名军士拨了一些款,但周国上层还是以为,以国家现在的情况,直接拿出那么多钱给军士,是让他拿着巨款在市井中行走,等于让他死,所以发放还是要谨慎。 当然,这种说辞只是糊弄,真正的原因大家懂的都懂,因此这件事很快也不了了之,成为周国民间的笑谈,但随着卫巫的登门拜访,讨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周人对此失望不已。 士兵对“国家”或“效忠”这类宏大的词汇往往没有具体的概念,是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塑造了认知,逐渐拼凑出自己对“国家”的理解。如果这些拼图不堪入目,他们就会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拼上性命效忠的究竟是什么?这样一个国家,真的值得自己继续守护吗? 怀疑是种子,慢慢就会生根发芽,身体里面就像有一棵植物在成长,渐渐延缓他们的举动,每一个付出,都会在脑海里考虑是否能得到相应的回报,渐渐的心态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眼前,有如此强烈的反差之下,着实刺激到了玉壁人的神经。 “相信吧,相信晋王!相信他加官进爵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民,相信他会公正地判断你们的勋绩,你们得到的回报就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所热爱的,就是你们的生活!” 如果许盆面上没有带着笑意,他这段话倒还中听,可惜反串的意味太重,如果高殷不是他的皇帝,连他都忍不住要过去把许盆揍一顿,许盆的表现让高殷称赞不已:“朕真是爱死他了,这得吃过多少毒药,才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呀?” 齐将皆忍不住嬉笑,就连贺若敦等人都按捺不住,纷纷上前向周军表明身份,爆出长安城发生的一些黑料,说明为何自己弃周投齐,让城头上的周人越来越崩溃。 偏偏他们还不能撤离,否则齐军直接攻城,只能硬着头皮听齐人训话。而且八卦是人类的本性,看在韦孝宽的面子上,他们还要装出生气的样子,实际上耳朵都支棱起来了,恨不得抓把瓜果拿壶酒,一边喝一边听个痛快。 投降的周将们之所以突然大胆起来,一是为许盆所感染,觉得就这家伙都能得到赏赐,自己居然表现还不如他,实在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二是至尊显然非常满意,他们看不上那些赏赐,但通过这事儿能够让至尊记住自己,那便是值得的! 于是他们越说越上头,之前在长安不敢说的事情,也在此时尽数抖擞,特别是贺若敦,他甚至将自己作战不力被免官下狱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把自己说委屈了,疯狂暗示玉壁城民战败的下场,让周兵听得心惊胆战。 可接着他们又大表玉壁城守军的忠义,直言他们为国赴死、慷慨捐躯,若是投降反倒不美了,自己还是不如他们云云,阴阳怪气的力度拉满,甚至无从反驳:怎么反驳?是跟着对方夸自己忠义,夸到全场尴尬,还是说咱们也可以投降呢? 这出单方面调戏的闹剧持续了一会儿,高殷问下去,得知攻城准备还需要一段时间,便道:“差不多了,让那位重量级的上吧。” 第893章 解构 “王大将军,您说话呀?” 许盆被安排到了王思政的身边,他一脸正气,眺望着城头,神肃庄重:“我和王大将军都支持你们不投降,死战到底!” 王思政闭上双眼,不想再睁开了,他是保守的老一辈,信义和道德底线都比较高,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毫无底线的反串抹黑。 刚刚他慷慨激昂,提振玉壁士气的那一番话,此刻有许盆的参与,变得不纯粹了。许盆赤裸裸的把自己的自私心思给说了出来,又和王思政站在统一战线,反倒让王思政的说辞显得虚伪了,就好像他和许盆怀着同样的心思:骗以前的同僚去战死,自己美滋滋地投降升官,何其无耻? 有人暗中告诉王思政,当年跟随他的督将们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现在的他,唯有满腔孤独的气节,而就连这,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事物,也被高殷用计谋剥走了,这让王思政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这么被带走,可能他就永远落下这样的印象,留于世上的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若齐主再让史官给他添油加醋,编一些黑料,那自己这一生的清节就全完了。趁现在还在和旧同僚们接触,王思政想再说一些勉励他们,同时也是勉励自己的话。 但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许盆都会学他,用模仿他的方式,把他的话全部解构,让自己和他变成一伙,现在也的确是一伙。 多数人没有分辨是非黑白的能力,一旦情感上头,稍微推动一些舆论,就能把他们骗得找不着北。当他们意识到对方的立场和自己不一致时,戒心就随之升起,就像你站在秦桧的身边,说着和秦桧一样的话,那你不是秦桧的汉奸朋友又是什么?这种情况下,韦孝宽或许能够理解王思政的苦衷和高殷的伎俩,但多数人不会相信了。 脸上的泪痕还未消净,韦孝宽呢喃道:“王公……” 他仿佛看见一出悲剧正在上演,剧中没有喜悦。 王思政舍弃生命的壮烈之言,就此被解构。 当然,许盆的分量还是有些不够,因此就要动用最强的舆论兵器了。 在场的降将还没表态的,就只有宇文邕。除了宣告自己的身份,他还没说过什么,但高殷这次带他来,可不是让他睹物思人的,他的身份是齐国统战的利器,同时他身上还有一个大秘密没有揭开。 现在是时候了。 本营挥动彩旗,高长恭会意,看向旁边的宇文邕,宇文邕看着不远处的玉壁城头,这短短的一百五十步用不了多久,齐军的军歌唱不了几句他就能靠近,可没有人会给他一首歌的时间。 这个瞬间,他突然对高殷既羡慕又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在我后面做出这种决定,而我就只能被迫实行,反抗就只能死?若是自己有机会,若不是自己中计,那现在在长安发号施令、和他对抗的人,就是自己呀! “宇文大夫,该你上场了。” 残酷的现实发出提醒,胸中那股燃烧的不甘,也推动着宇文邕。只要自己不在乎周国的名节,把一切都说出,那自己不仅能在齐国过得更好,同时也能杀上真正威胁周国的敌人。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仗着太祖的遗命耀武扬威,而不关心周国真正的危险,不为周国的将来负责?凭什么他们这些太祖的子嗣只能承担责任而去死,而他们就可以轻巧的玩弄权柄,最终窃取天下?难道太祖和自己,就只是为他们做嫁衣的工具吗? “宇文邕是识时务的俊杰,他也明白,现在的周国没有他的位置了,更何况他的妻子如今都已入齐,他知道怎么取舍;他还能怎么办呢?” 高殷笑道:“只能死心塌地效力了啊。” 宇文邕确实不甘,但局势如此,他也只能顺从了。 周将的声音渐渐止息,也在等着宇文邕发话,这是一种默契的谦让,毕竟宇文氏是皇族,无论是丑闻还是对于皇家内密的事情,还是宇文氏最了解,何况宇文邕可是差一点就能够得到皇位的男人,他的感叹肯定是最犀利的。 宇文邕深吸一口气,望着城头上的韦孝宽,眼神中的决绝让韦孝宽心头一凉,这个瞬间,宇文邕彻底抛弃了和周国的一切因缘,宇文泰子嗣的身份只是他晋身的工具,今日开始,只有齐人宇文邕。 “玉壁城头的周兵听着!” 宇文邕发出大吼,拾缀着自己内心的纠葛,这也是很长时间以来他心中过不去的一环,如今能够尽数倾吐,反而让他感到一阵解脱。 “我原是周国的鲁国公,太祖第四子,宇文邕!但现在,却成为齐国的谏议大夫,这种身份的转换很特别吧?” 宇文邕笑了笑,显得苦涩:“没办法嘛,我被至尊俘虏了!若我不想死去,就只能臣服!” 玉壁哗然。无论如何,宇文邕都是太祖的子嗣现在说出这么丧气的话,简直是有辱家风。哪怕这现在城头中出来一个宇文家的人,把他当众杀了,都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明明是国家的皇族,现在却为敌国张目,实在是家门败类! 宇文邕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接下来要说的,虽然目前大部分是猜测,但通过高殷给予的证据,几乎可以说是实锤。当然,从高殷那里得到的东西,也只能是这方面的走向。 即便他不想走这条路,也只能走下去了。 “若说领军打仗,我不如至尊,我认,这是天纵的才能,我比不上实在正常。然而以当时的形势,即便不胜,我也能保军退守,不至于被围困在稷山,我最终落于敌手。” “既然如此,我为何被俘?诸君难道不想知道吗?” “卖国求荣之败类,妖言惑众耳,众将勿听!” 裴肃预感不妙,命众人捂住耳朵。然而他的威望不及韦孝宽,没有多少人听他的。裴肃转头望向韦孝宽,却见他闭上双目,轻轻叹息。 第894章 指控 这件事情有着猫腻,作为当世名将,韦孝宽自然是知晓的。哪怕当时他并不知晓,但是事后他也会进行复盘,通过各军的动向,总能窥探出一些内幕来。 在他的判断中,宇文邕当时完全可以突围,然而当时的周军内部却有人率领不少军队突破了齐军的包围,致使作为主帅在内的剩余周军,没有足够的力量突破齐军的重围,只能躲在堡中固守,等待着不会再来的援军,最终城破被俘——就像现在的玉璧城。 至于幕后黑手是谁,韦孝宽也大概猜到了,只是他不敢说。如今却在这最恶劣情况下,由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说出口。 “是晋公……不,是宇文护!” 宇文邕突然激昂了起来,仿佛要把自己这数年的委屈全部都发泄出来:“更确切的说,是他的两个儿子,江陵公宇文会和昌城公宇文训!” 没有人回应,城头陷入死寂,宇文邕则接过喇叭。自顾自的说着:“宇文护一开始派我救援,应该没有想着我能够大胜,只是希望我能够稍稍阻遏王师的攻势,保有城池而已,同时安排其二子在军中,一是为了监视我等,二是为了让其子宇文会立功,所以待得知城池沦陷后,其子更是率精兵行于前阵,只是为了能够在王师手中讨得一些彩头,不至于出师无功。” “谁知王师勇锐,屡破城池,更是在龙头设计,摧垮了前军,宇文会兵败被俘!” “宇文训为了救出其弟,故派人入王师营中,与至尊相谈,至尊让其交出我军的兵力详细与布防情况,为了救其弟,宇文训同意了,由此,王师才得以知我军虚实,将我麾下的军队逐个击破。” 说到这,宇文雍强忍着恶心:“当然,我也要感谢他们,若不是他们如此,我也不可能入天朝,拜圣主,受重用。” 身后传来齐军的吆喝,宇文邕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城头上周军的感受和他不遑多让,他们也觉得当年的事情蹊跷,如今听到内幕实情,不禁潸然泪下。 谣言就是这样,要说这些细节,是否所有周人都相信,那可未必,但说起晋公和帝党的明争暗斗,就连远在豫璧的他们都有所耳闻,能在后来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说明此前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而以晋公和他子嗣的人品,能不能做出出卖国家,只为救援其亲族的事情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就像齐国的人相信先帝高洋的人品一样,有品质保障。而一旦某个环节对得上,那么全部都对上了,对起来了,更何况宇文邕和韦孝宽此前曾是同盟,韦孝宽对宇文邕自然是不吝夸赞,这么一个坚毅沉稳的人,他说的话自然可信度极高,若是听从齐国的指示进行抹黑,那其实按齐主的手笔,流言早就应该在玉壁乃至关中各地闹得沸沸扬扬了,不至于在今日才有宇文邕在城下提起。 当然出于立场,周国还是要对他进行否定:“鲁国公,我敬你是皇族,还是太祖子嗣,才听你一言,但你现在已然抛却了大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为了能在齐国保命晋升,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这些又有什么可信!” “不可信吗?哈哈哈……”宇文邕笑得苍凉,“当然不可信了,如今宇文护把持朝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三兄不堪为人主,便擅行废立。他说我大兄是暴崩而卒,便草草下葬,前日,他又说是豆卢宁怂恿五弟作乱,千错万错,都是奸臣的错,不是他的错!” “你们相信吗?你们真的相信吗!只是因为他掌握着朝权,所以你们哪怕不信,也不得不信了吧?!” “接受了太祖的遗命,却不尊重太祖,为了自己的利益自行其是,扰乱朝廷的,到底是谁呀?” “如此下去,太祖的子嗣都要死绝了,将来你们侍奉的是宇文护和他的亲信朋党。你们这样就知足了吗!” 宇文邕也动了情,这些压箱底的话被他说了出来。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妻儿来到齐国,虽然高殷莫名其妙的看重他,但那种看重是一种主人对宠物的看重,哪日若是自己失宠,那么以他的身份,只要别人轻轻一推,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妻儿最好还是留在周国内,若是将来齐灭了周,他还可以努努力,把自己的家眷保下来;但若是哪天高殷发病如其父,即便不是抄灭全族,而是用下半身思考,那宇文邕又多受一层侮辱。 可宇文护将他的妻妾送来了,打断了宇文邕最后的念想。宁与敌邦,不留族情,宇文邕守护的到底是太祖打下的基业,还是他自己的江山了? 屈辱在心头层层叠叠,盘旋起悲愤的旋律,宇文邕双目赤红,怒吼着: “当年旧魏就是由这样的人把控,所以国家才会灭亡!太祖奋力血战,才让我们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基业!” “如今旧魏之事再度重演,哪怕是曹操,他也是打下了天下三分之二,才得以让曹丕篡夺江山。可宇文护却如此轻巧地夺取了天下,杀害太祖的子嗣,若我在国内,恐怕也早已遭殃了!” “难道当初追随太祖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吗?难道世间的道理,在周国已经不适用了,所以没人诉说了吗?莫非活在关中的,都是一群不知礼义廉耻的野兽不成!” “我知道,若我留在国内,现在的皇帝或许会是我!但是这样的皇位和傀儡有什么区别呢!豆卢宁已死,皇后不日就会被宇文护鸩杀,若不是齐国至尊兴起大兵,让宇文护焦头烂额,那我的五弟,你们的保定皇帝现在已经‘暴崩’,你们又要恭贺新帝登基了!” 此言极度犀利,又句句切中时弊,周国讳莫如深的宫廷秘辛被他狠狠揭开,偏偏这个人的身份,又让周国无法驳斥。 因为道理就是道理,事实摆在眼前,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大概率是真的,因为许多人心中自己也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们在为一个奸贼、一个恶党、一个背弃了太祖路线的禽兽效力,保护着他的权势,帮着他篡夺太祖的江山!” 第895章 心理 全场鸦雀无声。 或许是宇文邕所爆的料太大,或许是他的身份不容别人所质疑,或许是周人本身也这么猜测,总之当事实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股懊丧感在周人的心中油然而生: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到处乱说啊! 你难道忘了自己是太祖的子嗣吗?你难道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很打击国家士气吗! 阳光让宇文邕满头是汗,他喘着粗气,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是周人,证据便是同样的懊丧感从心里浮现。 他有些后悔,但不得不为,转头看向高长恭,高长恭却没看着他,而是看向后方的至尊。 就像有所感应一般,高长恭微微点头,宇文邕便调转马头,失魂落魄地回到本营中。 做得很好。 他能想象到高殷对他的称赞。 毫无气节。 他也能想象到人们背地里对他的评价。 以往这种时候,宇文邕往往能生出坚忍的情绪,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只为了实现将来的伟大理想。 可现在,他的理想是什么呢?打倒权奸,厘清周政,然后率兵征伐四海,使天下归周…… 他迷茫了,身躯少了二十一克的重量,被风轻飘飘地送回高殷的面前,用着他自己都恐惧的谄媚语调,向高殷摇晃尾巴: “幸不辱命。” “做得很好。” 高殷微微点头,以前他曾看过一些运朝,大意是某些人和土地,天然自带特殊的运气,能让他们逢凶化吉,这既是上天给予了他们的特殊使命,也是天命之子的证明,宇文邕就应当属于这种。 若他能望气,或许能看到宇文邕的气运在疯狂流失,逐渐褪为了凡人的灰白色,或命格好一些的红黄色吧,可即便他不会,也能感觉到宇文邕的精神已经不如往昔了,那股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骄傲和不屈被现实所击溃,沦为一只禄鬼。 哪怕现在就把他送回周国,让宇文护杀了宇文宪,使宇文邕继位,也不会再出现历史上的那个周武帝了。无论时势还是个人的意志,都不再允许。 “抱歉啊,弥勒,我不能给你封鲁国公,那样容易引人忌讳。但等到玉壁攻克,我就会把你封为郡公,也算是小小的补偿吧。” 高殷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这是犒赏、同情还是阴阳怪气,只是他既然选择了包容宇文邕,那就应该好好发挥出他的统战价值,而不是忌惮他的旧命途,现在齐国没有这样的土壤给他生长。 “臣……谢至尊!” 宇文邕忽然哭了,哭得泪流满面,他又向高殷请罪,得到允许才离开,期间抽泣声不绝,齐国将领们看得快意无穷,心想如今的至尊比起前任来,还真是更爱诛心。 看见旗语,高长恭微微错愕,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随后靠近王思政,缓缓道:“至尊希望您再对城头说些什么。” 王思政用眼神证明自己还活着。 “无论什么都行,您想劝他们投降,或劝他们坚守,都可以的。毕竟您和宇文邕在齐国养尊处优,而不是当时就自刎……不论原因是什么,这都是最好的明证。” 高长恭极力憋着笑意,一脸板正地交代着,心想:难怪先帝以前会殴打至尊,若至尊小时候就如此行事,甚至对先帝也是直言不讳,那被揍倒是情有可原。 王思政哼了一声,这个举动放在刚刚,便是显示其孤高清正,但放到现在,则难免露出无能为力的窘迫。 齐人只要他张口发声,至于内容根本不重要,反正总会有适配的角色来衬托与迎合,他就只是一个摆在舞台上的傀儡而已。 因此他忍不住质问:“把人的忠心、坚持、骄傲拿出来嘲笑,这就是你们齐人的作风吗!” 高长恭没有回答,自有侍从大吼:“王尚书让你们继续保持忠心、坚持、骄傲,正因为有你们在,他和宇文邕才会在我国被看重!” “混账!”王思政大怒,他已经很老了,受不了这种构陷:“早知如此,当日我……” “王尚书说,当日他建玉壁正是建对了,仗由你们来打,功劳却是他来收取,如果没有他发现玉壁可建,如今你们还不知道在何处呢!” 王思政双目赤红,不断反驳,但总有人比他的声音更大,最后他状若疯魔,从马上跌落,被齐军在身下铺着毯子,用马儿拖着带走,完全失去了一个天下名将的风度和体面。 即便是高长恭,也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名将和老人,实在太残酷了。 但对敌人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残酷,王思政不愿为齐国效力,那么他就必须承受齐国让他发挥作用的方式。 这种孩童一般的伎俩,轻易可以戳破的谣言,平日不会被周人放在心上,甚至于他们在现场,都能隐约听见王思政的反驳、看见他的反抗。 若只有王思政,反而会坚定他们抗战到底的决心。 正因如此,高殷才引入了许盆、独孤罗和宇文邕,许盆作为玉壁出身的中下层军官,专门用他的视角来替下层士兵们分析局势,展现可以获得的利益,同时用叛贼的身份来反向挑逗周人的情绪,让他们心生愤恨和嫉妒。 比兄弟开路虎更让人担忧的,是最讨厌的家伙比自己过得更好,那种嫉妒心理足以让人发疯失智,尤其是对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有时候,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人们往往就会不自觉的对自己身边的同事、上司、家庭抱有多余的期待,希望在其他方面弯道超车。 这种心理一旦出现,就会生根发芽,现在还算安全,所以不会彰显,但只要齐军攻城越发酷烈,给的条件也越来越严苛,出于对危险的本能恐惧,他们对齐军就生不出愤怒来,反而会把这种怨恨转嫁给自己的上级。 这是对一般敌军的挑拨离间之计,若敌军有着优秀的将领,则很容易看破。所以独孤罗、宇文邕和王思政才会被高殷派往前头,这三个人的身份都比韦孝宽要特别,独孤罗是韦孝宽老铁杆的长子,宇文邕是前同党,王思政是老上级,哪一个都超过了韦孝宽本人所能达到的顶点,若是一个软弱、普通的将领,把这三个人摆出来,闹得城内人心惶惶不是什么问题。 但对方是韦孝宽就不行了,因此只能尽量让这三人削弱他的威望: 用王思政打破周国的名将神话,比你更早成名的王思政都如此了,你若失败,下场又会如何呢? 用独孤罗指责韦孝宽的薄情,当初和其父独孤信号为联壁,然而事到临头,却坐视独孤信死亡,你们这个联壁是不是很有水分啊? 用宇文邕来揭露周国内部的政治混乱,告诉玉壁之人,他们坚守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时代已经变了,周国不再是宇文泰的西魏,而是宇文护的北周,哪怕他们打得再好、守得再漂亮,玉壁和韦孝宽都已经在宇文护的猎杀名单上,所有曾经和宇文护做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这其实又是隐约地指责韦孝宽站队的眼光不准,会拖累玉壁众人。 第896章 军谋 “差不多了。” 对玉壁的攻心到这里已经足够,虽然玉壁仍保持着充足的战心,但那也只是还未开战的现在。 人的精神力量实在强大,只要给足安慰,那么就能迸发出数倍的力量来;同样的,若是精神孱弱,那连原有的能力都发挥不出数分。 说了这么多话,最后的目的还是搅乱玉壁的人心,以往他们经历苦战的时候,会回想起长安的妻儿,想起对国家的忠义,还有胜利之后的赏赐,但现在,高殷硬是给他们塞了几个反面典型,足够让他们在回忆时想起洋洋得意的许盆,毫无体面的王思政,以及泣声指控的宇文邕。 想法一多,人就不纯粹了,届时,怀疑将会开花结果,一想到失败的后果,就会生出天然的恐惧,再考虑韦孝宽和宇文护的关系,那么国家不派援军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自己不仅不是国家的荣耀,反而成了丢城陷池、辜负国家的罪人,这种心理,会随着局势的危险而变得深刻,最后触底反弹,给高殷到来意想不到的帮助。 韦孝宽能镇压住吗?或许会吧,高殷对他的期盼没有这么高,但他到底是韦孝宽,也许能压制住将士的躁心。但压制不是消除,这种躁心总是会从另一面进行发泄,例如为了证明自己而急于击破齐军,选择冒进的打法,这就是高殷的机会了——若韦孝宽连这个都能算无遗策,那他也太厉害了。 总之,如今的玉壁至少在为何而战这个问题上,或许还能保持着战斗力,但韦孝宽想要进一步提升士气也很难,在这套舆论攻势下,他还能继续抵抗已经很了不起了,接下来是漫长的战斗,就看谁的智勇更为天意所青睐。 前方的周国降将陆续撤回,倒也不是不能继续攻心,但高殷主要感情牌都已经打完,继续耗着意义不大,反而让敌人生出厌烦感,意识到这些都是齐军的攻心战术,要是同仇敌忾起来,反倒画蛇添足。 虽然距离可以攻城还有一段时间,但恰好就能在这段时间内,让周军内部消化这些情报,使他们的行动变得迟缓。 从城头上撤下来,韦孝宽接着召开了对齐军的军事会议。虽然他仍保持着一贯的风度,但面色沉凝如水,这种凝重的氛围给了周将不安心的感觉,裴肃忍不住道:“齐军如此叫嚣,不过是顾虑我军坚守,玉壁难克,才出此下计沮我军势,将军无需挂怀。” 韦孝宽这才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被影响了,立刻收拾心情,正色道:“高殷虽说是小儿,但心计颇深啊。” 自东西肇立,敌国国主亲临还是第一次,原本这时候,将领们应该轻视高殷,开口嘲笑以鼓舞军心,但一来高殷不是没有战绩,相反,他先胜稷山、后破库莫奚,论起战绩是宇文氏三少帝加上宇文护都比不了的,何况他还是高洋的儿子,这次亲征,没准就是继承了高洋的勇武。 二来,高殷今日的攻心计略实在太过险恶,已经到了那种说出来就十分忌讳的地步,因此都在思忖自己的言辞,一时无人接话。 “不过,任他再鼓弄唇舌,这玉壁的艰险总是事实,哪怕他把百万大军都丢在这里,也不得由此过入国境。况且上一次东军来攻,高欢率领的军队有十数万,我看高殷此次率领的军队不过五万人,他不会真觉得,这么些人就能拿下玉壁了吧?” 韦孝宽开了个玩笑,众将纷纷大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刚刚被攻心的阴影也被抹去了不少。 “自古名将,唯以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为美谈,但我观察他们的行事,不足以崇尚。假如他们与我处于同一时代,我不会让这些竖子独擅高名。” 帐中一名将领起身,扶剑而笑:“如今正是天赐我扬名之时,诸位若敢,则与我一同破齐,诸位若不敢,那就保有城池,功禄亦分汝等!” 这话自大刺耳,韦孝宽却听得微微点头:“仲乐此志,兴许能在今日伸张。” 宇文忻,字仲乐,乃是太保宇文贵之子,虽然姓宇文,却不是皇族,有些类似高洋和高德政的关系。他的父亲宇文贵迎合宇文护,曾和贺兰祥一起讨伐吐谷浑,还受封为许国公,如果没有意外,那还会在四年后出使突厥,迎接阿史那皇后入朝,但有了高殷这么一杆子,就没有了这种事。 虽说父亲是宇文护的同党,但宇文忻自己却颇有志气,有着小年轻特有的热血劲头——虽然今年他也三十八岁,不年轻了。年十二,宇文忻就能骑马左右驰射,骁捷若飞,跟着武艺一同成长的是狂傲,刚刚那种话他没少在人前说,但奈何他是真有本事,韦孝宽镇守玉壁时,就因为知道宇文忻骁勇善战,所以请求让他一同镇守玉壁,是城中屈指可数的猛将。 “我见高殷派人再移汾水,欲渴我等,并遣万兵围城,是否要先出城一战,以丧其胆耶?” 将领李衍出言,韦孝宽轻抚胡须,笑道:“当年高欢便出此计,我岂会再中第二次?城中早已储水,足以资用二月,况高欢掘地道攻城,战后却便宜了我等,城中已凿多井,可多坚持一段时日,这期间,齐军的消耗可比我们大多了,因此这水源方面,拔豆不用担心了,反倒是以高殷的心计,齐军可能已在外边守株待兔,此时出城,恰中了敌人之计。” 李衍微微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想找个由头让韦孝宽侃侃而谈,使众将重拾信心,果然,随着军事计划的进一步讨论,玉壁众将的精神逐渐振奋起来,认为齐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何况他们主幼,何况他们兵少…… 韦孝宽微笑着,内心叹出一口气。 主幼不代表弱,高殷虽然年幼,但在各方面的算计都臻于化境,兴许他计划攻略玉壁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甚至在稷山时就有取玉壁的意思,而这数年间,为了打下这座城池,他无所不用其极,对玉壁的攻略其实早在今年之前就已经打响,只是军队此刻才兵临城下。 这样的人,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的,所以站在韦孝宽的角度,至少长安的援军不用算入计划内了,即便他们会来,大概率也会被高殷所击溃。 兵少不代表弱,当初高洋亲率五百百保鲜卑,大破柔然三万之众,虽然柔然军素质不高,但到底也是军队,可见齐军的强悍。 这样的军队,据说在齐国内部就有五千名以上,今日齐军压境,韦孝宽看去,却分不出来明显的区别,也就是说……这些军队中最差最差的兵员,至少在气势上,和百保鲜卑并驾齐驱啊! 第897章 驱民 齐军卯时来到玉壁,中间经过布置和准备,在三个时辰后的午时开始攻城,除了耗费少许时间在阵前对线上,主要的时间还在于高殷和将领们谋划进攻的方略和节奏。 城池的攻防御守,说起来很华丽,但具体实行起来十分枯燥,就像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随堂测验,一直到其他考生扣完分数离场,最后留在场中的人才是唯一的胜利者。 在实战中,由数十人的步兵队列组成上千、上万人的大型军阵,军阵还要移动接敌及撤退,对统帅来说不是一件易事,一个不好,就会发生友军任务相冲的事情,而且哪怕是指挥部计划好了,具体实行起来还要看将领和士兵们给不给力,否则法律只需要制定,执行就交给天意法则就万事大吉了。 因此高殷作为总帅,只在、也只能在大略方向上对不同的区域进行任务分配,将领接受任务后,再根据自己麾下将士的情况来二次分包,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过在玉壁这座城池面前,这道任务倒是简单了: 玉壁东、西面是流水侵蚀形成的天然陡峭断崖,齐军难以展开大规模进攻,甚至连接近都困难,在守军有防备的情况下攻城是给人刷战功; 北面是临汾河,除非高殷认识东海龙王,否则这里也去不了; 唯有南面相对平缓,是唯一与外界有道路连接的方向,因此对玉壁的攻打变成了车轮战,以高殷为首的中军大帐安排将领们,轮番对玉壁南面展开进攻。 通常攻城战有两种方式,分别是围困与强攻。 如果敌方城池坚固后勤充足,很难短时间内攻克,或者攻克下来的代价太大,则往往采取围困,兼用奇袭、用心理战、围点打援让守军失去斗志的战略谋划; 在敌方将有救援,或者后勤困难需要短时间攻下敌方城池时,一般在兵临城下后,会通过运用架设云梯、挖掘地道等方法直接强攻。 像玉壁这种就是很典型的坚城,因此齐军一开始的态势选择的是围困,哪怕当初高欢急于入关中决战,也是先将玉壁围困起来,而后再发动强攻。 一般来说两者可以兼用,不过对将领的要求则更高了,在韦孝宽这种将领面前,高殷的容错率很低。 因此一开始,齐军在高殷的指挥下打得非常保守,除了切断玉壁外围的水源,让尉迟孟都等将领用弓箭骚扰玉壁城北,阻止他们从北部取汾水外,和攻打曲沃、龙头等地没有区别,正常地布设工事,正常地派遣敢死营攻城,力度不大,主要在于试探和适应。 这时候,玉壁城内的守军也大致摸清了城外齐军的刷新规律,开始调动军队和齐军进行作战,像是用弓箭、重弩来袭击接近城墙的敌军队列,或是寻机用吊篮放下小股军队,以奇袭的方式破坏齐军的器械或工程准备,这个要务就在于城中将领对战机的判断,把握得好了,能大大破坏齐军进攻的节奏,同时打压敌军士气。 曲沃、龙头、柏谷等重镇都被齐军所占领,汾州筑城的计划也已经失败,这就导致周军在河东东部的战略布局被齐军切断,在东南面方向的周军难以救援,高殷在此基础上,更是放出话来,扬言斛律光已率十万铁骑进攻轵关,如此一来,东南方向的周军就全部被牵制住了,他们能守住自己的城池就算是成功,玉壁能期待的只有西方,也就是长安方向的援军。 而且轵关若是告破,则河东腹地则为齐军长驱直入,不仅摧毁河东经济,还能反向与齐主合围玉壁! 这条消息引起周军小小骚乱,但很快被韦孝宽镇压:“轵关与我等何干,当年高欢围攻玉壁,吾等外无援军,内绝水道,仍摧破其锋,何惧之有?如今不过重来一次罢了!况轵关有杨檦,侯景都闻之色变,斛律光又有何为!” 韦孝宽加玉壁就是无敌的代名词,是高欢用七万士兵的性命检验过的,因此周军人心迅速安定,但很快又发生了新的情况。 “将军,我们是河西人啊!” 上千名不着片甲的齐军哭丧着脸,拿着不符合齐军制式的简陋武器向城墙上冲,无论勇力还是战斗的素养都不如周军,很快被砍倒一大片。 一开始周军颇为喜悦,还以为齐军是来送死,但听他们的口音和话语,却发现这些人……居然就是当初被俘虏的河西役徒! 参与筑城的河西之众被齐军尽掳,其中大部分迁移到国内作为劳动力和食干进行农业生产,而一部分反抗比较激烈的,以及逃亡被抓捕回来的则被充入敢死营,战事没开启时,便给齐军当牛做马,而开战后,他们就成了齐军的探路石。 见此情形,周军将领都有些错愕,和齐军不同,周军是常年在这扎根发育的,必须要和本地士民保持良好的关系,否则韦孝宽也不可能征募到十万役徒,现在这些人成为了齐军的替死鬼,却让他们不好下手。 “长史,齐军驱民蚁附!” 将领们汇报了这一情况,在裴肃作出决策前各自行动起来,别将李翔挥出一刀,劈死一个想要爬上城头的齐军,幢主刘通用盾牌将他们击落,强弩司马周唐则控制着定功弩,举棋不定…… 督将张标心怀不忍,大吼道:“把你们的武器丢了!” 役徒们闻言照做,张标还真的让出一条路来,几个役徒连滚带爬快速翻入,同时千恩万谢,张标没有在意,却忽然感到数阵剧痛,却见刚刚还一脸感激谄媚的役徒此刻露出凶样! 几名役徒从裤腿内侧拔出短匕,同时向张标发动刺击! “是、是齐贼!齐贼混进去了!” 敢死营不只有河西役徒,同时还有此前犯罪或受到尉粲等人牵连的晋阳军士,高殷已经下令了,若他们战死,则宗族、父兄、妻子可以免去刑罚,归还一半家产,还会和平民一样授田,虽然失去了勋贵的身份,但好歹能保住性命。 若是能在城头建立功勋,还会计功给妻子荫庇,这对已经失去政治前途的敢死营士兵来说,是一条赎罪的蜘蛛丝,虽然他们自己多半是死定了,但只要能让家人因此多受到一些照顾,那自己的死亡就没有白费,也能减轻自己拖累他们的愧疚! “去死!”齐军士兵一击得手,也不恋战,立刻往旁边夺取兵器,而那些真正的河西役徒,此刻不是在乱逃乱跑,就是战栗着,用身体替他们抵抗周军的反击! 第898章 先登 “混……账!” 张标浑身是血,亲兵们急忙将他掩护起来。张标是玉壁城中有些声名的勇将,因此无论守城还是攻城,都习惯在前方冲锋,这也是北方武人的特点,而此刻,这个特点却被齐军利用。 “马强先登!马强先登了!” “赵由也先登了!” 杀上城头的敢死营士兵纷纷大吼自己的名字,督战的骑士听见了,疾驰回到营中,向赞画们交代:“马强、赵由先登,记一功。” 杨愔微微点头,写上二人的名字。 从周国出使归来后,杨愔便被高殷调入军中担任赞画,负责敢死营士兵的军务,功勋记录也是其职责的一环。杨愔今年已经五十了,还在军营和前线做这种工作,这对他来说十分吃力,但赞画如今已经是齐国、至少是至尊亲统的天策府内重要的事务官,在这里熬资历,将来很容易往上升迁,杨愔不想也不敢拒绝。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以及以前的光辉履历,如今却要和许多年轻文士一起做这刀笔吏,杨愔就忍不住挑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总有人看在他的关系上尊敬他,也总有人见他失去圣眷而讽刺排挤,倒是让杨愔久违地感受到了自己当初在魏末动乱中的不甘和绝望,还有向上攀爬的顽强挣扎。 唉,时移世易,世态炎凉啊! “先登计一功。”杨愔问:“有陷阵么?” 骑士摇摇头。 先登是攻城首先冲上敌军城头的战功,陷阵则是步兵的主要作战方式,二者在战斗中一样重要。 队列互相接近后,前排士兵交手肉搏互相砍杀,优势一方会逐渐突破敌前方队列,突入敌军阵列的内部,其目的并非全歼或最终击败敌军,而只是在敌阵队列中打开缺口。 一旦敌队列被冲开、军阵被分割,直接后果就是指挥体系被打断,统帅的指令无法通过军官逐级传达给一线士兵,这会给被分割的士兵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影响战斗力发挥。 在古代一旦被陷阵、失去军官的监督,很容易出现一哄而散的溃败局面,成功陷阵之后敌阵溃败,才会出现对敌大追杀、大斩获的局面,例如张辽在逍遥津八百破十万,就是很典型的陷阵,而先登则代表着士兵已经可以攀上城头,能造成将要攻克的错觉,可以极大振奋友军,打击敌军士气,因此斩首或俘获敌军等功劳是数量上的差异,而陷阵与先登则是打开突破口的关键功勋。 虽然用计冲上了城头,但周军的指挥系统并没有因此而发生混乱,马强、赵由很快被杀死,但这对齐军的士气提升是极大的。毕竟才攻城不久,没用上器械,出动的还是作为炮灰的敢死营,就已经爬上城头了,齐军将因此信心满满,而周人则会蒙上一层阴影。 “都是为了胜利啊。” 杨愔闭上眼,感慨着,他不上战场,听着咆哮、惨叫声,竟莫名地悲哀了起来。 ………… “该死的东西!” 张标的亲兵邓凯见主将被刺,怒不可遏,疯狂挥舞手中的刀刃,杀死了数名齐兵,让这段城墙沾满了血腥。 邓凯意犹未尽,对着继续爬上来的齐国士兵进行挥舞,心中正开怀不已,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伯,别杀我!是我,阿茅啊!” 邓凯一愣,转目看去,真是他的侄子邓茅! 玉壁扎根于河西,因此城中招募来的士兵多是本地人,一方面是宇文护不愿意将府兵的兵权分给韦孝宽,免得被他所趁,自己失了权柄不说,可能大周江山还从此处被他篡夺;另一方面,也是韦孝宽不愿意宇文护插手玉壁的军政,坏了布置不说,还容易陷入政治纠葛,对御敌不利。 所以河西的役徒中,也有不少人和城头上的守军是亲族,这些人也被挑了出来,送上城头,和亲友们相见。 “大伯……!” 邓茅双目噙泪,什么话都不用说,亲兵领会邓茅的意思。 邓凯心一软,正想伸出手,把邓茅拉上来,但见邓茅紧紧拿着一把短刀,身下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灰袖齐军,甚至能听到齐军说话:“快上去!” 邓凯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咧嘴苦笑,随后含泪大骂:“我是周兵,你是齐贼,给我去死!” 还没等邓茅说什么,邓凯就一刀割在邓茅的脖颈上,邓茅没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着邓凯的动作,从云梯上摔落,似乎还有些解脱的释然。 这时邓凯才想起来,这似乎是他弟弟唯一的子嗣了。 “齐贼!齐贼!我不杀光你们,不配做人!” 下方的灰袖齐军没有这么多感慨,继续往上冲来,其勇力比邓凯强出许多,邓凯双手持刀,竟敌不过其单手之力! 这家伙不是俗辈! 双方刀刃相撞,擦出一片火花,灰袖齐军处在下位逆势硬抗,不仅抗住了,甚至猛然一推,将邓凯推得连连后退,趁着这个机会,他一个大跃便跳入城头。 冲上来的齐军,无论是役徒还是士兵,都已经死伤殆尽,因此更多的周兵朝之而来,持着武器对向灰袖齐军。 “我不能死!” 灰袖齐军怒吼:“我还要立功拿回爵位,比你这杂种背负的要多啊!”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是熬过数次大战,百战而还的老锐,他还要重新当将军、要进入天策府,做至尊的亲将,不再走以前那条错路啊! 危险的预感顺着矛头传了过来,这反而激发了灰袖齐军的斗志。 反正跳下城是死,回去也是死,还不如死在这,家族还能有个恩荫! 或许刚开始,灰袖齐军是这么想的,但随着伤势增多、战况激烈,他逐渐顾不上了,精密的利益计算被肾上腺素洗刷,逐渐燃烧成为一种男人独有的野兽本能,此刻他只想战斗,杀光眼前所有的人! 他状若疯魔,一时间力大无穷,十几个周兵居然拿这名齐兵毫无办法,甚至渐渐被他打出一片空档,其身后的同伴也攀爬了上来,很快这里就要再出现不少齐兵。 “啊啊啊啊!!” 邓凯知道自己比不过眼前这人,同时心乱如麻,更杀不了他了,于是干脆闭上双眼,猛地扑上去将灰袖齐军抱住,吓得他一跳:“你做什么!” 邓凯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疯狂地撕咬灰袖齐军的脖颈,旁边的同伴见状,顿时明白过来,用长槊戳着邓凯和灰袖齐军,把他们刺得节节后退。 “疯、疯子……” 灰袖齐军大惊失色,想要甩开邓凯,邓凯的牙齿却紧紧缠着他不放,双目赤红如血石。 “死来!” 数根长槊刺出,终于戳穿了灰袖齐军和邓凯的身体,而后他们一齐用力,将两人推到城墙边,把他们一同推下城去。 第899章 狂傲 张标受伤过重,失血死去,韦孝宽出现在城头,裴肃火急火燎向他汇报,许多将领纷纷朝这张望。 “不要留情!” 韦孝宽面容神肃,厉声冷喝:“这是齐军的诡计,纵是此前被俘虏的国民,此时也做了他们的伥鬼,若不心狠,死的是整座城!” 将领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不想承担责任,韦孝宽的发言,便等于将杀人的责任揽了下来,将领们无所顾忌,便松了口气,不再留情,管你什么大侄还是三舅,跟我的刀说去吧! 前番谋划失当、丢失役徒,致使他们被齐军驱赶着登城,现在又下令不问身份全部斩杀,这当然是对守城有利的选择,可战斗结束,韦孝宽便免不了落下埋怨:丢人的是你,杀人的又是你,神神鬼鬼都给你做了。 这当然会动摇韦孝宽的名望,毕竟人不是草,吹一吹就长了,每一条人命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十几年的付出,而能上战场的青壮力就更宝贵了。这些人本该在河西提供劳动、缴纳赋税,乃至在将来可以转化为周国的兵丁增强战力,此刻却白白地死在了这里,他们喷洒出的每一滴血液,都打在韦孝宽的心上,让他倍加自责。 失败的连锁,似乎是从筑城开始的,他如何也想不到齐军居然窥破他的谋划,劫走了国家在河东的大批劳役,这之后齐国对于周国的明进暗攻就开始且连绵不止,每一招都打在周国的七寸上,打得人心惶惶,才提兵摘取果实。 对于筑城一事,韦孝宽自认不后悔,因为后悔也没用,他到现在也总结不出失败的原因,就好像齐军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一样。这也就是说,如果重来,他大概率还会失败一次,这没有借口好找,事实就是如此。 韦孝宽心中不祥的预感也在那时候就诞生了,对方是高殷,打败了国内勋贵、太后和皇叔,是那个英雄天子的儿子,若他真是高欢的子孙、第二个英雄天子,那么对玉壁的谋划,应该从很早,很早……从稷山之战后,乃至之前,就开始了! 这即是说,不轻视高殷、把他当一个聪睿的智者来看,他此刻攻打玉壁,不是因为狂傲膨胀,也不是需要军威镇压国内的野心家,而是他觉得玉壁可以打,能够打下! 证据就是他只带了不到五万的兵马! 若他统领数十万大军,效仿他爷爷强攻玉壁倒好了,那说明他的谋划没有超出父祖的高度,仍觉得兵多将广就能克拔——事实上的确如此,韦孝宽再能守,玉壁再险峻,一座不满五十万人的城池和一个拥有百万强军的国家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哪怕齐军成倍成倍的死,比当年死的还多数倍,就是用尸体垒也能垒出天阶,让齐军攻入城中。 这样的代价,齐帝也够呛,但只要他铁了心想做,就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可他现在只带了不到五万,连围城都勉强……这即是说,要么他和他爹一样是个疯子,要么,他的谋略和胆色已经超过了高洋,有信心用这五万人,就将玉壁拿下! 可到底是什么谋划呢? 韦孝宽心头狂跳,那种不安的预感又出现了,就像筑城失败的消息传来,那种谋划落空让韦孝宽错愕,心中隐约有一种天命不再眷我的担忧,与当时一样,他的头也开始痛了。 毕竟已经是五十一岁的人了啊。 周军得到指令,拿出全力反击,很快将齐军全部打退,攀城的梯子都给他们掀了,再射火箭烧掉,在这寒冬时节,火焰温暖了不少齐军,让他们披着红焰华袍,在地面忘情地舞蹈。 见状,高殷下令:“都撤回来休整。” 今日的攻势告一段落,齐军丢下许多尸体和武器,狼狈地逃回营中,但这并不影响齐军的士气,因为敢死营只是齐军内部地位最卑微的一支军队,在他们之上,还有奚人旗、突厥旗、三河武士、天龙八部、天策八旗和百保鲜卑。 每个旗号内部都有一支专门挑选和训练的精锐部队,如三河武士与天龙八部中,以原先晋阳干将为核心组建的精锐兵团。其实这两个军团在战力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因为政治站队而走向了不同的际遇,抛掉装备、待遇等外在因素,战力是相当的,三河武士或许比天龙八部差一线,但也仅仅是差一线。 除此以外还有天策府的前锋营,由高殷直接统辖,是高殷的亲兵,而百保鲜卑就是精锐的代名词,高殷甚至有自信,直接让百保鲜卑上,就能将玉壁一鼓作气地拿下,只是那样损失实在太大了,若这支部队死完,那对高洋高殷来说,比打输十次建康之战的损失还要大,所以不能拿他们去做这种明珠弹雀的事情。 今日冲城的士兵,多是敢死营和临时编入的役徒,死了不少,但对齐军的战力无损,不会造成士气的打击,反倒是让这些人靠着伪装和身份骗上城头,虽然很快被打落了,但仍是造成了齐军第三日就先登玉壁的状况,反倒让齐军的士气大大提涨,高殷甚至要想办法让众将不要骄傲轻敌。 人的情绪有所起伏,掉落到底点就会丧失斗志甚至是生存意志,生命的求生本能就会在这时候发挥作用,提供一个虚假的幻象,把人的定位和情绪重新拉回到可以生存与奋斗的状态。就像某些人自卑到了极点就会触底反弹,变成自傲,若事情因此顺利了一些,这种狂傲就会固化,“升米恩,斗米仇”就是这样的逻辑,对方给予的恩情多到无法偿还,对方就必须消失,自己才能没有包袱地活下去。 齐军这一代人,几乎是从小听韦孝宽爷爷一颗石头打落高欢爷爷的故事长大的,虽然对内的宣传肯定是“小胜”、“太祖有疾,乃引军还”“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孝宽因险拒守,乃引军还”之类的话,但事实的真相大家都清楚,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所以对玉壁的恐惧刻在了齐人的骨髓里,终天保一朝,都未对玉壁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这固然有高洋自己还没有统合国内力量的原因,可说到底,也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所以当高殷提出要征伐玉壁的时候,斛律光也很干脆地觉得高殷疯病犯了,听见高殷说只率三万战兵,更加坚定了要给高殷找医生的决心,只是这病人实在尊贵,全国上下也只能跟着他一起发疯。 第900章 归尸 《宋书·袁粲传》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家,国内有一眼狂泉,全国的人都喝了这泉水,没有不发疯的,只有国君是打井取水喝,所以独自安然无恙。 全国的人都疯了之后,反而认为国君没疯才是真疯了,于是他们一起策划,抓住了国君,给他治疗疯病,用艾火烧、用针扎、灌药,什么方法都用上了。 国君受不了这种痛苦,只好喝了狂泉水,立刻成为了合格的疯子。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疯病就都一样了,于是“君臣大小,其狂若一,众乃欢然”。 当齐人觉得玉壁不可战胜的时候,是高殷力排众议,坚持伐周,深陷太祖阴影中的臣民们对此惴惴不安;而开始攻城后,齐军尝到了一些甜头,立刻也是兴奋起来,只觉得是先代太无能,这旷世奇功就要由自己立下了。 开战前最癫狂的高殷,却是开战以后最清醒的,为了不让韦孝宽利用这种局势,高殷只能默默警醒自己,别成了这老狗的猎物。 猎手是自己。 “派人去城头,给韦孝宽喊句话。” 不多时,一名齐骑冲到前线,见他打扮精良,周军知道这肯定不是役徒,顿时怒不可遏,调转定功弩就想尝试射杀。 齐骑没带武器,手中摇晃一杆彩旗,裴肃命令将领们勿要乱动,待韦孝宽作出决定。 韦孝宽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城头,见到他的身影,齐骑松了一口气,摇旗大喊: “至尊遣我通晓贵军: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然尸骸暴野,非仁者所忍。死者多为河西之人,殁于王事,已为可哀。曝骨原野,其家何安?且休战一日,任尔收敛。此至尊怜悯之情,望将军深察!” 齐军急于打扫战场,主要还是战场上还有很多伤病活着,这时候派出医疗队伍去救治,总能救回一些伤病,所以才要马上和周军进行交涉,让他们宽容一些。 战事稍歇,主要将领发布完命令,就在城头上歇息,或观察局势,见韦孝宽出来,便纷纷聚集在韦孝宽身边。 韦孝宽问起身边的将领:“你们怎么看?” 宇文忻朗声道:“也好,都是河西的百姓,能收敛一些尸首让他们的家人迎回去,也是善举。” 一旁的裴肃闻言,立刻向韦孝宽低声道:“将军不可,此乃子顺归尸之谋也。” “我知道……我知道。” 韦孝宽闭上眼,陷入沉思。 战国时期,赵国攻齐,得齐军尸体三万。赵王不准军队归还尸体,打算让齐军战死将士的父兄悲苦无已,荒废生产。孔子六世孙子顺此时劝说赵王归还尸体:“使其家远来迎尸,不得事农,一费也;归而葬之,二费也。” 一能让死者家属远来迎尸,耽误农业生产,二是取回尸体后还要承办丧事,这又是一笔大花销,赵王觉得有道理,才改变了主意。 裴肃冷笑:“齐主此举非仁,乃效赵人故智,欲以尸困我耕织,其心流毒也!” 宇文忻不敢相信:“齐军不会如此下作吧?” “何以不会?此前他们攻打龙头,就是用尸体作为弹药,以那‘光武砲’轰击,甚至投掷棺椁来骇人!你怎么觉得齐军不会包藏祸心?” 宇文忻无语凝噎,旁边的李衍又说起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收这些尸了?可若闹起瘟疫,又将如何?” “而且我们不收,齐军迟早也会收走,到时候他们如攻龙头一般,用尸体轰击我军,再宣传他们不欲如此,是我军不愿收敛众尸,他们只好将尸体丢进来,届时又如何向军民解释?” 裴肃无言以对——对啊,齐军也可以如此!他们真的残暴,就直接收拾尸体拿去用了,何必和他们拉扯? 子顺归尸是阳谋,因为人不是理性的动物,哪怕明知道会承受许多损失,只是为了拿回一具没有用的尸体,人们也会如此选择,除了获得情感上的安抚以外,更有社会性的道德难题,唯恐自己放着亲人的尸体不管被指责; 齐军收尸的提议同样是阳谋,若全是齐人,死就死了,但其中夹杂着许多因韦孝宽的错误战略而死亡的河西百姓,而齐军表现出温柔的时候,周军就不得不表现出更高规格的关怀,以免让百姓觉得自己被齐军对待的更好。 虽然人是被齐军驱使的,但那属于军阵上的交锋,就像“凶神恶煞的不良少年在雨天照顾小猫一样”容易感动人心一样,这种反差反而让人容易对齐军投射好感。 因此齐军的这个提案,让玉壁守军一下子陷入了道德困境,若是收尸,就要把尸体送还河西,但现在是战时,齐军不可能给他们这个空暇,让各地的河西百姓入城来收尸,守军只能将这些尸体集中起来草草掩埋或是焚烧掉,这样做的话,那河西百姓对他们又会生出一道怨言; 可若不这么做,齐军将此宣扬出去,那对玉壁的民心士气又是一道打击,甚至会动摇城中河西出身的将士的意志。 反观齐军,他们倒是无所顾忌,反正尸体在他们手上能变出花来,甚至比这些死人活着的时候还能发挥作用,现在来前线发问,还真是有点道德在的,就连裴肃也无法反驳了。 “唉,齐军刁智,不是丧心病狂之徒,如何想出这种计策!” 裴肃骂骂咧咧,韦孝宽仍沉默,却又听着城下的齐骑喊话:“将军若觉得守城已经十分艰难,难以安置伤亡,那不如将尸体尽数抛下城墙,我军负责收敛,这也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如何?!”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这些尸体你不收拾,齐军他们就要去了!” 李衍的眉毛拧成柳叶刀:“现在是寒冬,还不用担心,但再过二三月,到时开春转暖,尸体就该腐烂发臭了!” “届时齐军都不需要攻城,直接将尸体抛进来,我们身上都要缠着腐臭的粘肉了!” 众将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韦孝宽白了他一眼:“就是我们收了,齐军也会如此做的,我们做好防疫的准备就是。” 韦孝宽将这些纠结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说到底,还是他筑城的谋划失败,导致出现了一大批人质在齐军手中,任他们捏圆搓扁,没有这些人让周军投鼠忌器,光是齐军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就打上城头。 将领的职责是攻战克取、守城必固、保境安民,如今他需要在后二者之间做抉择,很明显,守城的职责比士民的怨望重要得多,反正若是赢了,总有时间将声名慢慢调理回来,若输了,什么都没了! 韦孝宽是个体面人,思考了一会儿,便回复道:“告诉尔主,只要你们派来人质,这期间内,你们来打扫战场,我们不会进攻,等结束后,我们再把他送回去!” 齐骑一愣,没想到韦孝宽会有这样的提议,但见周军态度决绝,便拨转马头,回到营中向至尊复命。 高殷抚掌大笑:“韦孝宽是在防备我们么?还是想骗我们一员大将入城杀之?” 他看向身旁众将:“谁愿入城一游?” 第901章 入质 做人质是个技术活,首先地位要高,否则没有意义,其次要不怕死,不怕死的贵人们很多,但作为人质死在敌军手上就显得滑稽了,因此愿意做这种人质的贵人寥寥无几。 不过韦孝宽是个有品的体面人,只要齐军不出尔反尔、做得太过分,倒是十分安全,就相当于玉壁一日游,甚至可以说是为齐军稍加打探城内状况的侦查员,责任重大。 众将心想您说得轻巧,反正您自己不会去,风险还是由臣下承担,不过大多数人都达不到作为两国信托物的标准,因此幸灾乐祸地等待高殷指名。 高殷的确也不会亲自去,若是在后世的爽文里,可能会有作者这么安排主角行动,让主角装一波大的,但他现在可是皇帝与主帅,他身上的风度也与常人不一样,很容易被韦孝宽所识破,到时候韦孝宽挟齐天子以令三军,这仗直接就不用打了;同理高长恭也不行,高殷可承担不起失去他的后果。 高殷想了想,看向高延宗:“延宗可敢担此重责?” “有何不敢!” 在战场上的高延宗像变了一个人,拍着胸脯承下这个任务,壮气满怀。 高长恭在邙山之战凯旋后,陈说战场阵势情况,诸位兄弟都赞叹其雄壮,只有高延宗不以为然,说四兄不是大丈夫,若是他带兵,一个周人也别想活着回去。 由此可见高延宗的嘴是极硬的,脾气也硬,高孝琬被高湛杀死后,他就敢扎高湛的草人亲自抽打,被大怒的高湛捉去差点打死。但他有硬的本钱,在宇文邕北伐的时候差一点就把宇文邕伐了,他的自傲有着基础,高殷也明白这点,因此才特意激将。 “延宗好胆!今日为质入玉壁,来日先登玉壁城头,执韦孝宽为阶下囚,何愁青史不留名哉!” 高延宗话刚出口,心里就有些悔意,但高殷已经夸赞他了,这时候再推荐他人,他的面子便挂不住了,又听到高殷的话,心中快意大生,因此又摆出骄傲的样子:“必不辱使命!” 很快,随行的人员也被挑选出来,分别是韦道谐和陈元康之子陈善藏,韦道谐同样出身京兆韦氏,是韦阆曾孙,算起来还是韦孝宽的堂弟,陈善藏是陈元康之子,名臣之后,身份都足够重要。 一行人略作收拾,而后打出旗号,前往玉壁城下,周将都不敢置信:“高延宗?高澄之子?” “齐主还真敢啊!” 周将怨气不小,毕竟被高殷从心理到攻城整了好几手,本以为会派一个身份尊贵但不重要的家伙进城,没想到…… 莫非高澄在齐国的影响力已经低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高殷已经彻底控制住了他子嗣和班底的人心? 韦孝宽这么想着,说道:“齐主既然守信,我们也不可失礼,你们可不要作出冒犯的行为。” “喏!” 城中放下吊篮,高延宗心中惴惴不安,想缓解一下情绪,于是笑道:“吊篮上城,我倒是第一次呢!” 韦道谐和陈善藏很轻松就上去了,但让人难绷的是,高延宗是个大胖子,连着放下两次吊篮,居然都没把他抬上去,两次都将高延宗摔在地上,还好没有升得太高,高延宗忍不住抱怨:“玉壁难道没有更好的器具了?不然就开城让我进去!” “这家伙,胖还给他喘上了!” 周将骂骂咧咧,找来最结实的竹篮,才把高延宗吊了上去,期间摇摇晃晃,高延宗心惊胆战,便骂道:“你们给我小心点,若摔坏了我这身腱肉,至尊早晚扒了你们的皮!” 周军不忿,韦孝宽及时制止:“算了,几句干话,伤不了人,让他说吧。” 及至城头,篮子又摇摇欲坠了,高延宗连忙伸出手攀住城墙,周人虽然幸灾乐祸,但也不能任他摔下去,于是赶忙将他拉起来。 高延宗松了口气,起身拍打尘土,同时转目向玉壁城内张望:“这就是玉壁啊?” 更多的军士围了上来,阻止他的目光蔓延,高延宗虽然强壮,但论起来还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被这么多大人围着,心中难免忐忑,尤其是他们肯定对自己不怀好意。 “韦孝宽何在?该和我们见面了!” 周人面上更愤怒了,但很快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一个穿着普通甲胄,面容刚毅的将领走出。 “你就是韦孝宽?” 高延宗抬眼,态度有些轻慢:“我还以为是个马夫呢!” 韦孝宽摆摆手,才阻止了周人的动作,他主动行礼道:“齐主守诺,派遣使者前来,我们就容许齐军收理尸骸,这期间,安德王就请入宴席,好好享受享受吧!” 刚刚上来的韦陈二人已经将高延宗的身份转达给了韦孝宽,对高延宗的倨傲,韦孝宽不以为意,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就是这样,何况他越傲慢,就越能让士兵愤慨,厌恶齐军,如果齐主也和他一样,就最好不过了。 高延宗提出想在城内转转,韦孝宽当然不许,高延宗只能作罢。一路上有士兵守卫并阻遏他的视线,高延宗气不过,居然跳起来朝城内张望,引得韦孝宽哈哈大笑:“安德王身处敌营,不忘为国勘情,可见忠义啊!” “那是当然,至尊要我等好好查探玉壁内部,等我们的军队进来了,安抚和治理就更轻松些。” 虽然士兵们在韦孝宽的命令下不敢拿出兵器恐吓,但眼神已经足以代替兵锋,顶着这些目光,高延宗无所畏惧,倒让韦孝宽高看一眼。 在重压之下仍敢自行其是,虽然有些强撑,但这就是为将的潜力,高澄已经有一子长恭,善于作战,近年来声名鹊起,没想到还有一子也能如此,这高家真是人才济济啊! 而他们都能被高殷所包容并委以重任,韦孝宽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黯然。以他对宇文宪的了解,深知宇文宪也有着为将者的才能,可惜现在被束缚在那个位置上动弹不得,志气不能伸张。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内心的理智告诉他,宇文邕说的没错,现在的周国已经被宇文护所把持,再也无法长进了。 否则,自己何以被猜忌,鲁国公何以为阶下囚,如今的陛下又何以被逼到兵变的地步呢? 那种要败亡的预感更加明显了,让韦孝宽很是忧虑。 宴席摆开,韦孝宽笑道:“军中不可有女乐,只能以兵士跃舞助兴,委屈安德王了。” “说得极是,所以你们快快投降,我就从晋阳召来最漂亮的歌伎,让你们开开眼界!” 宇文忻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高延宗!不要忘了这玉壁城,韦将军才是主,说话给我客气点!” “哈?!” 高延宗脾气上头,怒骂:“哪来的杂种在这乱叫,我和将军说话,有你什么份!” “小子无礼!” 宇文忻拔出腰间宝剑,高延宗冷冷地看着他:“多吃几年饭、长我几岁而已,有胆子就给我一匹马、一把槊,我们捉对厮杀,定叫你……” 韦孝宽单手拍打桌案,止住所有人的话头,一股无形的威势自他身上蔓延,就连高延宗都被镇住了。 “仲乐,收回武器,今日止战,勿生事端。” 宇文忻满面愧色,让士兵将武器取走,高延宗扯起嘴角嘲笑,却也不敢再乱说,场中只有几名士兵在舞蹈助兴,气氛顿时陷入诡异的宁静。 在这时候,酒便打破了僵局,几杯下肚后,心态都开始放缓,高延宗得了此物,更是关羽得了赤兔马,不仅对歌舞不再挑剔,还主动上前,和周国士兵们一起跳舞、摔跤,一副社交恐怖分子的模样。 周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一直是这种混账性格,不是特意气他们的。 玩至酒酣耳热,高延宗才回到座位上,和韦孝宽聊了起来,韦孝宽笑着问道:“齐主是何人物呀?” 第902章 药师 高延宗言语见绌,一时凝滞,忽听一人道: “至尊天纵之姿,神文圣武,气象雍容,宽仁大度,承高祖之神机,太祖之英烈,自三代以降,未见其俦也。” 转头看去,是陈元康之子陈善藏,韦孝宽抚掌而笑:“陈先生之辩才,不输父辈也!” “何谓辩才?日有所见,心有所想,脱口而出,乃真心实意也。” 韦孝宽微微颔首,敬陈善藏一盏,而后又举向他身边一人:“是道谐么?” 韦道谐点头:“见过将军。” “自从汝等投东朝以后,咱们就没再见过了啊,我以为这一世,都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许是天意,来,同饮!” 韦道谐也是心情复杂,他和兄长投奔东魏,兄长步步高升,却不照顾他这个亲弟弟。关中是他们韦氏的族基,若当初留在西魏,没准能发展得更好。不过兄长已死,如今侄子和自己相得益彰,以前那种落寞的心思倒也少了许多,因此对韦孝宽既有敬仰又有戒备,既希望他能战败,又不希望他死在这里。 在他们饮酒期间,齐军的士兵开始活动,将战场上伤亡的将士收敛,不少重伤昏迷的将士被抬回营地。虽然他们地位不高,好歹能活下来,经过医疗部队的救治后,一小部分人还能上战场,而不能上战场的,则送往后方,待养完伤就可领取一份粮饷,回户籍所在地去分田,从此成为齐国的农户,在田地上继续为大齐效力。 军队的战后总有士兵搜救,不足为奇,但齐军的医生们却很容易辨认,因为他们身着白衣,至少在手臂上挂着白袖章,周人见了,嗤之以鼻:“戴孝救人,真是晦气!” “呵呵呵……” 爬上城头的齐军士兵没有被全部斩杀,还有几名被击晕或是力竭而被俘虏,此刻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笑声,周军不忿,踹了他一脚:“你笑什么?他们还能活,你却得死!” “月、月光王……”俘虏毫不理会,而是看着天上,寻找那一轮被日光掩盖的明月:“我等为月光王效力,死后飞升天国,天上的转轮王会保佑我们的!” “信佛信傻了的疯子!” 周军啐了一口,却听见他狂呼:“月光王万岁!月光王万岁!” “月……” “月光……” 声音如浓雾,在城下弥漫开来,周军纷纷窥望城下,只见诸多伤卒奋力高呼,甚至在土堆里都发出声响。 医官们在土堆中挖掘,白衣因此被玷污,终于在里面找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士兵,他昏迷得失去了意识,口中仍在呼唤: “月光佑汝……” “发了高烧。”医官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立刻道:“马上带回药师营医治,兴许还能救!” 很快,更多的车驾被推了过来,受伤的士兵被抬到上面,车轮碾出一条条辙痕,周人这才后知后觉:齐军原来是想救出更多自己的士兵。 若仍保持战时,稍晚片刻,不少人就会死去。 说实话,这样很做作,两军已经开战了,而且总会死人的,等战争烈度上来,谁管你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医官也得被战火和流矢带走一大片。 然而即便如此,在有机会、可以救人的时候,即便要让先皇的子嗣、朝中贵亲宗王为质子,齐军依然选择救援自己的士兵。 周兵们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他们忽然明白,齐军念叨的月光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对自己的皇帝誓死追随的信仰。 距离稷山之战已经过去了三年,虽然时间不长,但三年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无论是大都督府还是京畿府的人事都变动了许多,乃至后来更是和邺都、晋阳的军队重新统整合并,演化为了天策府和天龙各军。 虽然在训练的时候,也会有医官出现为士兵们治疗伤病,但一来,那是在军营内部,是很正常的配置,二来,在高殷干掉晋阳勋贵前,始终没有对晋阳的兵权下刀,一直到解决尉粲、在段韶的辅佐下改革晋阳兵制后,医官和赞画的制度才逐渐镶嵌进晋阳兵权中,所以这种场面对晋阳士兵还很陌生。 当年跟随至尊亲自作战的将领们互相张望、会心一笑,除了他们,其他将领都对此惊诧不已,派些人过去收尸就够了,居然还配备了专业的医官,至尊这也太仁慈了吧? 但一想到至尊在晋阳对勋贵和大兵们的所作所为,这些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仁慈这个字眼似乎和高家人对不上。 无论如何,只能想成是,至尊真的爱惜士兵们的生命……吧? 随军参战的李崇义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泪流满面。 至尊如此体恤将士的生命,真乃仁主也! “我若有子,当以药师为名,以报至尊!” “真假?因为这些,就让安德王入城为质么?”贺若弼摇摇头:“是否有些妇人之仁了?” “别傻了。”贺若敦浅笑:“至尊没有万夫不当之勇,唯有做好帝王和将者的本分,才能让士兵倾心追随,这些细节,就是士兵们效忠于他,而不是效忠于其他人的原因。” “对顺从之人宽厚,对顽抗之敌暴虐,如此,则内外无敌啊!” 高殷不知道内外将领对自己的指令有多么深的感触,这对他一个现代人来说很正常,人的性命是宝贵的,要养到能做事的年龄,至少须十二三年,死一个就少一个劳动力、少一份赋税,齐国虽然人口多,但也不好随意消耗。 攻城征战是必要的损耗,不能吝啬,但自己作为主帅,也要替将士们节约性命,否则在名声和资源上都有所损失。 不过最重要的嘛……还是要收集更多尸体,就连高殷自己都想不到,尸体在他的攻城计划中如此重要,以至于高王堡储存的五千来具远远不够——可能都不够光武砲的消耗。 不过没关系,战场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尸体。 “等延宗他们出来,就可以给周军上上强度了,若韦孝宽以为今日就是我军的能力,那他可就要大吃一惊了啊。” 高殷微笑道。 第903章 僵尸 玉壁城中的宴会仍在继续,高延宗喝得醉醺醺的,越发没了分寸,居然揽着韦孝宽的肩膀问道: “老韦,你实话告诉我,若宇文邕没被至尊俘虏,你们周国是否真会立他为帝?” 韦孝宽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混账问题,但大体是这样的,所以他没有回答,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会对现在的皇帝造成影响,他的长史裴肃起身,回应道: “天位自有运数来定,非人力所能为也。” “哈哈,说的好,我回去就告诉弥勒这家伙,让他死心!” 裴肃忍不住问:“弥勒是……” “就是你们的宇文邕,至尊喜爱他,所以把他的字改成了弥勒。” 众将恍然大悟,顿觉郁闷又刺激,若不是这种敌我交近的场合,还真不知道这种敌国上层的小细节。 他们还真好奇宇文邕在齐国过得如何,高延宗爽朗大笑:“这还要多谢宇文护啊,若非他同意将宇文邕的妻子送到齐国,只怕他现在还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或是要接受至尊为他许配的婚事呢!” 周将更觉郁闷了,这也是一桩著名的公案。当初齐国摆出亲善的姿态,利用宇文护的母亲做文章,和他交换了一系列的质子,例如陈昌,如今已是齐国最得力的傀儡,让齐军在东南战线上占据了大义名分,使得许多梁陈士人为了避祸,纷纷逃遁到齐国内部,无形中又壮大了齐国的实力。 齐国的强大就是对周国的削弱,因此,众人私下对宇文护多有腹诽,但是宇文护毕竟占据高位,谁敢明着反对?众人只能把这些话咽在心里,看着齐人得意,现在真有一个齐人在眼前炫耀,更让他们伤心满怀。 韦孝宽也有些遗憾,齐国公做皇帝倒也不是不行,但他的本事多在为将方面,这点从他能鼓动豆卢宁和宫中禁卫和他一起攻打晋公就能看得出来,但在藏拙、隐忍方面,他就远远不及鲁国公了,若让鲁国公为帝,也许也不能将晋公扳倒,但他会伪装,装得晋公觉得他毫无威胁,能够维持住君臣相得的表象,至少不会让晋公变成晋王。 仅从眼前的玉壁局面来说,先不考虑打了败仗,输了那就全完了,也就不用考虑了,那如果赢了,这功劳是属于谁的呢? 最大的功劳当然是韦孝宽的,就像曹操是汉帝的臣子,也没人觉得击破袁绍是汉帝的功劳,但宇文护宛如当年的司马昭,对于破蜀、破齐之功,两个人都是志在必得的,特别是宇文护,他离帝位一步之遥,只差军功而已。 击破齐帝亲率的齐军,这份功劳还是太大了,长安一定会想来分一杯羹,这也不难,只要派出援军,说是辅助玉壁击破了齐军,混个助攻就行。 甚至于……宇文护若是胆大,就应当精兵尽出,配合玉壁全力击破齐军,如此,不仅解除了齐国的威胁,还能俘获齐军大将,甚至阵斩齐主! 如此一来,就再也无人阻止他称帝了! 韦孝宽在无人所知的地方陷入了纠结,似乎他无论胜败,得利的都是宇文护,若齐军暂时没有了威胁,那如今的皇帝宇文宪……也就活到头了。 韦孝宽不由心中暗叹,如今他到底是为哪方人做事啊? “韦公您也要当心啊。” 陈善藏忽然开口:“此战由至尊亲率,胜负难料,若我军胜嘛,自然什么都不用考虑了,可若我军退军,那您又立了一大功,长安对您的呼声将会更高吧?兴许会招您入朝辅政也说不定呢。” “不过您的上边还有一位晋王,到时候您将如何自处呢?呵呵呵……” “住嘴!” 裴肃瞪着陈善藏:“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醉话嘛,醉话!”高延宗摆摆手:“算了,善藏,韦将军不爱听,就别告诉他了,只是以后出事,勿谓言之不预也!” 韦孝宽看向众将,见他们的表情心有戚戚,就知道陷入了和自己一样的迷茫中,自己能走出来,可他们呢?这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战心? 高殷的攻心计还是成功了,若不是自己守城,只怕再鼓动一阵,这城人心就散了,随意可克。 或许高殷也无所谓高延宗几人死不死吧,但他却能把自己的残忍、无情、冷漠包装在体恤将士的仁德之下,这和高欢那种充满人情味的英雄截然不同。 正因为高欢、刘备都充满着人情味,所以他们才受人情所拖累,在必须要冷血和无情的地方不能迅速决断,以至于部下都习惯了这一点,致使张飞丢失徐州,彭乐放走宇文泰,这是他们成势的根本,也是他们不能一统的缘由。 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在某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在暗中推动来达成,这种方式,感觉倒像……太祖? 韦孝宽自嘲一笑,怎么会? 直至天黑,韦孝宽才将高延宗礼送到城头,高延宗略略醒酒,微醺未醉,拍打着韦孝宽的肩膀: “老韦你人不错,改日我再请你喝酒。” 话里的意思,正是要把韦孝宽给生擒了,韦孝宽微笑道:“多谢美意,只是不必了,若我死于战阵,安德王可祭我一壶酒,若我得之,亦当相敬。” 高延宗肃然起敬,不再出言调侃,反正至尊的任务已经完成。 三人回到城下,周围已经被齐军打扫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仍有残破的衣服和洒落的血迹,直叫人以为今日无事。 三人回到营中,见至尊兴致勃勃:“玉壁一游如何?可探得什么消息?” 在周人面前大大咧咧的高延宗,此刻拘谨了起来,将城中见闻一一禀奏,末了又补充一句: “韦孝宽死守志明,然众将心散,可图也。” “只要韦孝宽活着,他们就不会散。罢了,不在玉壁最强的时候拔下它,显不出我军之强盛。” 高殷也是无奈,毕竟对玉壁还真没其他办法,只能强打,说这种话也不过是安慰自己。 好在他的确有些办法,对玉壁的试探到此为止,接下来该上些正式的手段了。 “吩咐下去……” 高殷沉吟:“把高王堡储存的僵尸,抬出来两千具,连夜运到汾河以北。” “我要给韦孝宽一个大大的惊喜。” “呃啊!” 高延宗立刻呕起来,把今夜吃的东西全都吐光了,康虎儿立刻叫道:“放肆!” “岂可在御驾前失仪!” 高延宗慌乱不已,连连磕头:“臣该死,至尊恕罪,臣实在是,臣实在是……” 他作势又欲呕,高殷立刻下令:“把安德扶出去!” 接着环顾左右,见高长恭、李秀等人也面色难看。 “唉,这也是为了速战,不得已而为之。早克玉壁,我军就能少流一滴血,能以此多活一人,这些死者的性命就没有白费!为此,朕宁担千秋罪业、万世骂名,也在所不惜!” 高长恭闻言,率先跪下行礼:“至尊英明,臣等愚不能及,求至尊责罚!” 高殷摆摆手:“人之常情,你们又有什么错呢?只是战争无情,各自都在用力的活着罢了。” 说完,高殷回寝帐去了,说是休息,其实还在处理军中事务,毕竟现在努力,总好过战败作检讨。 他的许多方略,虽然胸有成竹,但到底没正式实行过,又是用在天下第一守城名将的身上,高殷的心理难免有些没底,但他是皇帝,必须表现镇定,给将领们信心。 虽然没有盟订,但齐军乘夜攻城的可能性很小,今夜的周军做了个好梦,他们觉得日子能继续这般安稳的熬下去,直到齐军丧失锐气,退兵离去,就能长久拥有这样的夜晚。 然而第二天,汾河以北的水道就出现了异常,河面上出现无数尸体,整条汾河就像是死人们狂欢的浴场。 第904章 死河 那些尸体宛如从九泉幽冥中爬出的恶鬼,口中甚至还在倾诉着靡靡低吟,仔细一看,却是一只只白色的蛆虫,蛆虫们蠕动着,像是亡者不甘瞑目的遗志,对生者进行诅咒,阴冷地希望他们加入自己的队列。 它们散发出一阵阵恶臭,飘向玉壁上空,顿时有周兵承受不住,呕吐出来。 “齐军在干什么?!”刘通怒不可遏,“他们疯了!竟敢……!” “他们是要污染汾河水源,让我等饮尸水!” 李翔紧皱眉头,虽然话从他口中说出,但他仍不敢相信:“不可能啊,汾河联通各路支流,这样一来,齐军自己也没有水源,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窘迫才对啊!” “或许是发现改道无用吧。” 李衍苦笑:“当初高欢就曾改汾河水道,想断我水源,将军掘地引水,让他算盘落空。如今的齐军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干脆污染河流,一劳永逸。唉,如此狠毒,叫人怎么防备!” 齐军这一手污染的不仅仅是汾河的水道,同时还有地下水,如此一来,城中的诸多井水都不能用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尸体携带的病毒会不会渗透到土地里,流入到井水中,玉壁城就只能用完全干净的储备水。 “怎会有人如此下作!行此毒计,即便攻下了玉壁,这块土地也完全不能用了,数年内之内都不能再住人,为了攻打玉壁,他就不惜把这一片生灵全部祸害死吗?!” “没有将领敢作这种主张,必然是齐主的主意,就这种人,也配为君?” 裴肃的声音远远传来,于是众将知道韦孝宽也到了,只见韦孝宽眉头紧锁,脸色十分凝重,将领们向他道歉:“将军,都怪我们没有防备。” “你们能怎么防备?这不是你们的错。” 韦孝宽看了一会,突然出声问道:“这些尸首是不是不太一样?不是昨天死去的那些人。” “……还真是。” 周将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些尸体看上去死了许久,身上的皮肤早已腐烂,断肢和脏器欢快地出逃,若不是还有神经连接着,都看不出完整的样子。 “莫非齐军已经将它们储存了很久,直至昨日才把它们取出来,丢入河道中吗?” 昨日是齐军要求暂停攻击,让他们收拢士兵残骸的,白天没有发现异常,所以是晚上,齐军收拾好之后,就把这些尸体挖出来的吗? 原来齐主在那时候就包藏祸心了…… 这一发现,让周人不寒而栗。亏他们昨天还在为齐主的仁德感动不已! 坏了啊。 韦孝宽心想污染水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哪怕齐军把汾河水道丢满了尸体,要造成严重的水污染,至少也要数月的功夫。也就是说,齐军已经做好了包围玉壁数月乃至数年的准备,他们对玉壁,真的是志在必得! 齐军当然也要经受水源污染的严重问题,但是他们的主帅是齐主,完全可以用一国的资源在背后托底,水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国内运来——原来如此,所以齐主才没有带那么多兵马,只要玉壁城自身不稳,那用这些人围困就已经足够了! 人太多了,补给反而成了问题! “这些尸体通体棕红,没准是在粪池中浸泡了许久,完全污秽之后再取出来的,这些东西堆在一起都极容易生出瘟疫了,齐军怎么敢拿出来用的?” 它们和它们身上携带的疫毒沾染在伤口上,那人就没得救了,周军只能想到全部集中起来焚烧,齐人不仅敢储存,甚至还敢搬出来取用,他们就不怕先在自己营中闹出疫病来吗? “齐军狡诈无耻,不择手段,咱们做好准备吧。” 韦孝宽无奈摇头,光是这个手段就足以看出齐主的决心。 如今城中的水源顿时比黄金还要珍贵,若齐军用火攻…… 当初高欢攻城,手段尽出,仍不得克,时至今日,若再来一番,那韦孝宽也有自信能够应对,毕竟有了足够的经验和自信。 但那是基于高欢攻城的条件上,只要条件一改,许多谋划布局就得重新设计,这也是将领的意义,不然历史上的军师们换一个人说同样的话,就能成为同样的军师了吗? 不可能的,军师们提出意见也是基于当时的形势,若形势发生改变,他们就会更改计划或者及时终止。而素质不够的人,即便提出同样的建议,他也看不清局势,不知道要进取还是放弃。 “齐军用火攻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要首先提防这个。” “哼,莫非齐军还能引动地火天雷不成?” 宇文忻不忿,韦孝宽怔怔地看着他,直把他看得发毛。 “也许齐军……真的有可能。” 韦孝宽,记得当初求亲突厥时,周国的使臣被齐军乱杀,回来的使者就说过齐军引动了天雷地火,震慑住了突厥众人,所以才能得手。朝中许多人以为这是使者的推脱之词,用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但韦孝宽现在想起来,再加上此前曲沃、龙头败军的言论,觉得齐军还真有这样的手段。 若真是如此……韦孝宽心中也生出一股无力感。高欢的攻城已经达到了人智的极限,但到底还是人的智谋,还是可以应对的,然而高殷若是用一些他闻所未闻的战法,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时代变了。” 高殷微微一笑:“如今已经从魏梁争霸转变为三国鼎立,韦将军也应该适应新时代的形势了,不能老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呐。” 这些尸体是当初稷山之战后收拾的,多是当时战死的敌军士兵,高殷命令士兵用石灰和盐将尸体保存在山洞内,用石头封存好,等高王堡建造完毕后,再挖一个大的地洞,造一个地窖——和《绝命毒师》的地下室差不多,不过规模要更大,而且没有人会来调查——把尸体存放在木桶里,平时将粪便、污水、毒物和腐烂的动物尸骨丢进去,充分搅拌均匀,三年的时间,将它们熬成了一桶桶酱香型骨头浓汤。 高殷敢保证它们香气扑鼻,让周军闻了就永远忘不掉,现在特意拿出来和他们分享。 这也不是最早的细菌战,征和三年,汉武帝派遣三路大军出征匈奴,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给养本就困难的汉军遭受了严重打击,大批地病倒死亡。 某种意义上,高殷所采取的正是匈奴故智,毕竟周国披着周礼的皮,内里是鲜卑的骨子,用异族的战法去对待异族,不失为待客之道。 如果再加上来帮场子的突厥人,便又是北狄版三国演义,或者说部落战争了。 “就让我们这支新齐军,验一验韦将军的成色吧。” 传令官挥动彩旗,将领们得到指令,纷纷行动起来,准备给玉壁献上至尊所作的镇魂曲。 第905章 疲兵 十一月十二日,帝亲总六师,次高王堡,时天策上将高肃、安德王高延宗等皆从征。 十三日,车驾进薄玉壁城下,旌旗五彩如林,器仗蔽郊满野,铁骑往来如云。 十七日,诏诸军攻城南,会城上矢石俱发,不克。 十八日,贼坚守不出,使投积尸于汾水,以秽沮玉壁。河上浮骸蔽流,蛆白如雪,腐闻十里。 帝谓诸将曰:“昔高祖绝水道,不能克,故行此尔。必以此浮白破黑云。” 周兵甲旗尚黑,是云。 二十一日辰时一刻,后世的七点十五分,大雾仍茫茫。执勤到现在的周国士兵以往都会打个哈欠,但这三天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有条件的就拿绢布盖在脸上,生怕这雾气弥漫着疫毒,直到太阳将雾气驱散,他们才松了口气,用艾草叶拍打身子。 自从听说齐军往汾河水道里投掷尸体以后,玉壁士兵们都恶心坏了,无论吃食都要仔细检查,谁也不想吃到一点死人肉;韦将军下了严令,不准擅打井水致疫,有些居民不信邪,自己偷偷打水,被人检举后遭到严重惩处,因此井水也不敢再打。 偏偏齐军就在城下,三日内鲜有动作,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们不动如山,玉壁守军却不能不提心吊胆,几日下来精神紧绷,许多士兵都开始疑神疑鬼;某个士兵眼花,将碗中流动的米粒看作了蛆虫,吓得哇哇大叫,在军中造成恐慌,若不是将军们及时喝止,只怕要闹成营啸。 为了安抚将士们,韦孝宽下令取出部分酒肉分发给各营将士,才让他们稍稍安心。对此韦孝宽也颇为无奈,齐军手段下作,虽然他不受影响,但手下的将士不都是他,必要的犒赏还是要给的,否则士兵会逐渐离心离德。 日暮西沉,天色昏昏,玉壁士兵们严格执行韦孝宽的军令,但随着一番痛饮,士卒们难免疲醉,就在这时,城下忽然暴起一阵战鼓,同时还伴随着穿透天地的喊杀声:“破了玉壁,灭了韦孝宽!” 周人从梦中惊醒,纷纷大呼:“敌袭,敌袭!”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物,拿着武器爬上城头,却发现齐军的数量没有想象中的大,二百多名骑兵在马尾后扎着长枝树叶,趁着天黑城头看不清的机会,伪装成大军攻城。 “娘的!” 周人气愤不过,举着定功弩瞄准,从一名齐骑身边险险掠过,齐骑哈哈大笑,也往城上射了几箭表示敬意,随后向本营撤退。 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势就此中止,周人骂骂咧咧,但还是松了口气。 但没想到一个时辰后,齐军再度擂鼓,暴声作攻城状,周军不得不再度调集军队,而齐军再次退去。 “韦将军,这样下去不行!” 裴肃双眼带着血丝,他忙完一天的军政要务,刚睡下不久又被齐军吵醒,十分疲倦:“此乃敌军疲兵之计,若我们时时响应,敌军的主力便养精蓄锐,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士兵就要累垮了!” 韦孝宽同样忙了一日,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他淡淡道:“高殷奸诈,先投尸于河,后行疲兵计,目的都是为了消耗我军心力。可我们又不能不作防备,否则被高殷发觉战机、趁虚而入,城池沦陷恐在一瞬之间。” “某请为先锋,出城迎敌,若能杀败他们一阵,则敌军气堕,必不敢来此,亦能振奋我军士气!” 宇文忻请战,韦孝宽摇了摇头:“刚说了他奸诈,你等的反应也在他预料之内。如今齐军已经困锁周围,天深难察,你怎知周围有没有伏兵?若你出城遭遇敌军伏击,只怕不仅会陷了你,敌军甚至能趁机攻入城内,届时大事休矣。” 这话极有道理,齐军人数本就比玉壁多了一万以上,而且其中不乏百保鲜卑这种当世最强骑兵,若他们此刻已经埋伏在附近,那等宇文忻败退时,他们就能跟着宇文忻趁机杀入城内,城内就只能放弃宇文忻这支部队,或者是让齐军冲进来——当年的侯深就曾用此计,将擒获的俘虏释放,而后计算时间,和俘虏一同抵达蓟城,城内主将大惊,于是弃城逃走。 “你要是被俘虏,按齐主的秉性,可能不会杀你,还会把你放回去,接着作出与你有暗谋的样子,使你带回来的士兵和城中士兵互相怀疑,到时候你又如何自处呢?莫不如就呆在城内,看齐军在外跳荡表演,还轻松些。” 宇文忻闻言,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让两千士兵熬个通宵,不论齐军伪攻几次,都当做真的攻城来对待,累是累了点,但这是我们的职责。你们也去休息吧,我陪士兵们一起,有事我自会派人唤醒你们。” 韦孝宽抚剑准备离去,忽然回头,看着城下的齐军营寨,冷笑:“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了吗?” 《三国演义》一书作为热门读物,韦孝宽当然读过,而且不仅仅像宇文护那样听个故事、宇文宪那样当个参考,韦孝宽还试图从其中分析出高殷的性格——或许可以说,周国乃至全天下,韦孝宽是最了解高殷的人之一。 书中有一环节,是曹操率军与刘备争夺汉中,两军隔水相拒,诸葛亮观察地形,让赵云引五百人埋伏在土山,夜晚鼓角齐鸣。曹军大怒,出寨想要教训这些扰人清梦的家伙,却又看不见蜀军,于是彻夜不安。连着三夜如此,曹操就只能拔寨退三十里,才躲过蜀军的噪音。 这个场景,和眼下玉壁局势有异曲同工之妙。玉壁人少,兵员也不如齐军强盛,主要利用玉壁的地形优势进行防御,齐军困锁了玉壁周围的补给,将它化作孤城。 虽然玉壁并不害怕这一点,但它的动向也就受到齐军牵绊,毕竟守城方主要应对的就是敌军的攻势,在高殷亲统大军出征,并展示了必克玉壁的决心后,不会有人怀疑齐军是否会夜攻玉壁,即便齐军扭动的是假动作,玉壁周军依旧得胆战心惊地防备着。 “羽破多郁等人应该已经击破玉壁周围的各个郡县了。” 营帐中灯火通明,高殷对诸将笑道:“如此,玉壁已是孤城,我等使其隔绝,内外不能相通,玉壁就只能消耗城内物资;其他东西罢了,水源却是不可少的,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 高孝珩行礼道:“至尊圣明,臣以为一年之内,玉壁可破。” 如今计划都执行得很顺利,助长了齐军的信心,甚至有些滋养傲慢了,因此这话引来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二兄也太保守了!一年才能拿下玉壁吗?依我看,旬月便可得了!” 第906章 抵足 高延宗的话虽然狂傲,但代表了一部分将领们的情绪,对于这次战事,诸多齐将也心生期待,既然在至尊的主导下无法避免,那还不如趁势超越先人,成就功名。 而且此前不行,只代表着东魏时期的高王和士兵们不行,如今是大齐新时代,韦孝宽又老了许多,再打不下,那多少说不过去了。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将领们纷纷请战,高殷对此颇为欣慰,但还是摆摆手:“此刻还不是硬攻之时。” “敌军心气虽小疲,然军容尚整,加之韦孝宽乃当世名将,若此时强攻,势必死伤惨重。倘不能速拔,反使敌士气倍振,后事愈难图矣。我军已锁城,稍息些无妨,且攻城之具尚在组建,仍需耐心待机。” 锁城这个办法,还是高殷向金军学的,金军攻宋时,就经常把整个城池周围的郡县全部攻下并包围,这样对城内守军的士气影响极大。援军可能明天就来,也可能永远不会来,但如果确认是后者,那守军很容易就生出孤离之心,更容易悲观和沮丧。 只是金军用这个办法攻打太原,也花了九个月的时间,高殷虽然耗得起,但可以加速的话,还是要多想办法的,而且他出征之前就已经放出话了,两个月攻下玉壁,即便事后没人拿这个跟他抬杠,但他自己想圆上这个牛逼。 帐外再一次锣鼓喧天,等了许久,没有更多的反应,传令兵入帐汇报: “城内坚守不出,恐是不会夜袭了。” 高殷叹了口气,若是一般的将领,这几下应该也钓出来了。 擂鼓宣战扰乱敌军的消息已经向军中通告,因此虽然齐军也受到小小的滋扰,但并不足以让他们伤神;齐军设置了营寨,韦孝宽想进攻齐军大寨,非得出动五千以上的人马不可,而以齐军的战斗力,哪怕是被偷袭,也完全能够将他们全部歼灭,韦孝宽肯定不会做这样的傻,最多也就是派点人把示威的齐骑杀死。 即便连这点小饵都看不上,有时候为了军心,一些莽撞的将领也会试着率兵出城迎击,齐军就能吃掉他们,到底是韦孝宽,能忍。 “看来韦孝宽是不会派兵出城了,将埋伏的骑兵都唤回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高殷挥手,众将告退,李秀最后才动,美目颦蹙,高殷不为所动,她沉默着退下。 美人一望,令高殷有些燥热,他也不是不想,但现在是战争的关键时刻,行房不仅会筋骨松软,而且情绪起伏会很大,不影响战局还好,一旦因此出了差错,高殷就恨不得罢免了自己。 不过李秀这人……脑中回忆着她美丽的胴体,高殷忍不住遐想:以前没发生关系的时候,她对自己还有些冷淡,这种冷淡是隐藏在暗处的,若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合体面的事,她就会变得恭谨客气,像是某种无形的劝谏;然而从自己登基、掌握大权的时间越久,她对自己就越温柔迎合,甚至作出这种和以前性子完全不符的暗示。 这也是皇权对人的影响吗?那西魏变成北周,对韦孝宽又有什么影响? 高殷思绪跳跃,旋即嘲笑起自己,明明在想着女人,却又想到男人去;很快,他又想见一个男人了。 “将兰陵王召来。” 等高长恭来到大帐时,只见到高殷已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目紧合,像是睡去。 “至尊可是……” 高长恭刚开口,近侍就嘘指让他噤声,随后摇头,轻轻退了出去。 烛光幽幽,暗香浮动,熏氛缭雾漫在榻下,让帝王的行帐变成迷离的梦境,蒙上了一层梦幻色彩,更让金丝帘帐内的高殷若隐若现,显得幽邃深远。 高长恭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是孝瓘吗?” 高殷声音幽幽,带着奇妙的诱惑力,他抬起手,拍了拍身旁的床榻:“来,咱们同榻长谈。” 莫名的紧张让心跳加速,高长恭一咬牙:“臣……却之不恭。” 高长恭脱下甲胄,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高殷看着他秀挺的身段,心里毫无波澜。 待高长恭接近,高殷伸手将帘子拉开一角,像是邀请,高长恭缓缓钻入,小心翼翼地摸索被褥,很快盖在身上。他的身高比高殷要长处不少,特别是那双长腿,于是高长恭忍不住弯曲双腿,姿势古怪,但他又不敢将身子和头转向左右:转向高殷,怕鼻息喷得高殷不喜,背离高殷,又怕高殷觉得他不愿直视。 “正常伸展就好,你比我大几岁,长得比我高很正常,以你我的关系,何必顾虑这些?” 高殷说着,爬起来拍了拍他的腿,高长恭这才舒缓放松,将腿伸直,恰好顶住整张床榻。 高殷笑起来:“刘备双手过膝、关羽面如重枣,孝瓘身形亦异也,真是天赐我的英杰。” “至尊说笑了……” 高长恭的声音细不可闻,心中浪浪,觉得怪异,又觉得舒适和喜悦。 他们就好像刘备和关羽一样抵足夜谈,君臣如此,实是佳话,堂兄弟的关系更让高长恭心中多了几许轻松。 似乎他这一生中所有的好事,都是高殷给他带来的。 一开始两人并无闲话,就这么望着帐顶,高殷是在整理情绪,不知从何说起,高长恭则是不敢先开口。 默了片许,忐忑不安的高长恭才听见一声微叹:“王妃可有孕了?” 高长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急忙回道:“还未,至少臣出征前尚未得知。” “……也好。若是攻城日久,恐怕你见不到孩子第一面。” 高长恭明白高殷的惆怅了,低声劝慰:“至尊勿忧,吾等用命,速克玉壁,至尊便可回晋阳,见皇后及诸妃。” “哪有那么简单?”明明是些家常话,但高殷说来,却多了一股壮志未酬的辛酸:“韦孝宽不让呢。” “韦、韦……”高长恭想说得漂亮,但务实的本性让他想不出奉承的空话,一时也没有好点子,只能跟着叹息:“韦贼乃国之大患,至尊若能败擒之,则关中指日可下,纵不在皇后、太后身边,她们也能理解。” “是了,皇后还要让我把这些伪国都灭了,只有她一人做皇后呢。” 高殷笑了笑,气氛终于缓和不少,高长恭吐出胸中浊气,为至尊的喜悦而开心。 “我想把韦孝宽从城中骗出来,你觉得能做到么?” 高长恭思考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只怕不行,韦贼谨慎,恐怕怎样都不会出来的。” “羽破多郁在清扫周围郡县,其中有些是周国军镇,虽然顽抗,但想必能被攻克,如此说来,羽将军收获颇丰。” “若我等用这些败兵的衣服,装作长安的援军,告诉韦孝宽援军已至,正与齐军交战,你说韦孝宽会出来救援么?” 第907章 开战 高长恭很想赞同高殷的想法,但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斟酌起用词:“恐怕不行。” “先不说玉壁已经被我军围堵,长安的消息如何进得去?若援兵来,我军主营怎会不动?而且即便韦孝宽不疑,然长安的目的是救援玉壁,若玉壁军队出城,反而本末倒置,舍坚城之御,迎我野战之长,韦孝宽不会如此做。” 高殷点点头,感慨了一声:“所以我愁啊!孝瓘!” 他在高长恭的肚子上拍了两下,拍得高长恭又好气又好笑:“至尊勿妄自菲薄,今以我兵力之盛,足可强攻,只是至尊爱惜士兵,故宁自绞脑汁,也未择此下策。” 高殷忍不住想逗逗他,一把抓住话头:“哈,你是说高祖的强攻战法是下策?” “不敢不敢……”高长恭连连摇头,但在高殷的逼视之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殷很满意这份恭顺态度,抓了抓他的头发,其实他懂高长恭的意思,这既是实话,又是对高殷此时所采用战法的巧妙奉承。 这也不是说他爷爷高欢不行,而是当时爷爷很急躁,想快点入关中,和宇文泰决战,才导致惨败。 “攻战最忌焦躁,越是重要,越要冷静,高祖因之而韩陵大胜,玉壁失之,徒使韦孝宽成名。” 高殷喃喃道:“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您还会纠正所有的错误。” 高长恭说出自己的信仰,高殷欣然一笑:“与孝瓘聊,如饮醇醪,不觉醉矣。” 顿了顿,又道:“这大概是我在军中唯一能饮的酒了。” 高长恭霞飞双颊,高殷接着聊起轻松的话题,很快头目昏昏,靠着脑袋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明,清雾散去后,周军见到的是摆开阵列的齐军。 “要来了。” 韦孝宽捏紧拳头,通宵一晚看上去对他来说毫无影响,只有他自己知道,熬夜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多么致命。 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有大把闲暇休憩。 到了正式攻城的关头,高殷想说些话壮怀将兵,提振士气,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话语。 于是拔出剑,一指城头上的某位宿将,他知道那就是韦孝宽: “擒韦孝宽者,封王!” 声音不大,但在齐军营中如雷贯耳,连老将都忍不住喘粗气了,薛孤延兴奋不已:“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有这种机会!” “儿郎,随我杀!!!” 万军咆哮拉开战争的序幕,周齐自建国以来,第二次发动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同时也打响了第二次玉璧之战。 自成周以降,便发明了“穴地攻城”战术,中原的军队凡遇坚城,就会开掘隧道,破坏城墙,袁绍拔取易京,北魏普泰元年高欢攻陷邺城,皆用此种战法,直到明清,清军为了尽快克城,才首次采取开挖隧洞、运入火药、炸坍城墙的新战术。 当年高欢攻打玉璧,也用过一样的战法,派人挖了十条地道,韦孝宽对应的方法则是开凿长堑阻断高欢所掘地道,并选派精锐士卒驻守壕堑沿线,每当东魏士卒从地道潜出至壕沟处,守军就擒杀来敌。 既然当年的战法失败,高殷就不打算复刻地道入城这一活动,但挖地道是传统战术,也不会弃用,因此齐军顶着城头的箭矢滚石擂木蒙头直上,在玉壁的城根下疯狂凿洞。 “休叫东贼活归!” 周军叫嚣着,拿出准备多年的守城器具,甚至还有当年击杀过东魏军的圣遗物。若是平庸的将领,或许这些东西早就报废了,但在韦孝宽的保养下,它们崭新如初,正适合招待不速之客。 “强弓何在!!!” 牒云吐延将食中二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尖啸,上千名铁骑自齐军营中奔涌而出,宛如一道铁血的浪潮。他们穿梭在战场上,运用娴熟的马术绕过己方士兵,躲避着城墙上的定功弩,同时举起手中武器,张弓搭箭,一阵腱力和杀意形成的人造铁雨立刻浮现在空中,向着城头上的周兵钉点而去。 骑兵不擅攻城,不是不能攻城,否则南朝只要建立一座座大城,军民躲在里面,北魏就不能打到长江、饮马江水了。多数的攻城战,骑兵都不会直接攻城,而是依靠步兵的阵战和附城之力,借助云梯等器械的力量,优秀的骑兵甚至敢于跃马高跳,飞上城墙大杀四方;而在步兵攻城之时,骑兵也不会闲着,他们利用高超的骑术冲到城墙下,以强弓射出锐箭袭击城头,不仅能压制城上守军的火力,掩护己方步卒,还可以寻机射杀城墙上露头的军士,持续地散播着死亡的阴影。 游牧民族善射,而牒云吐延所率领的百保鲜卑更是黄中黄忠中忠,他们首先瞄准的就是韦孝宽所在的城头方位,一阵强劲的箭雨袭来,从韦孝宽的身旁擦过,还射断了他的盔缨。 “敌军凶悍,将军权且避之,莫中流矢!” 裴肃早已躲到一旁去了,他虽然不算文弱,但这种场面也是他经受不了的,下面任何一个齐兵来到他面前,只怕一只手就能将他掐死,齐兵声势震天,很有这个打算;裴肃关心韦孝宽的安危,自然也劝他退让。 韦孝宽也不犟,这种时候犟没什么好处,退到了安全地域继续指挥。 鼓声激昂,昨夜使周人疲弊,今朝令齐军奋扬,在血与火的战阵中,唯有厮杀的本能在跃动,齐军士兵刚开始还在各喊各的,但不知从谁人开始,逐渐变成了颂唱军歌: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战场节奏为之一变,士兵们念诵这大齐天命曲,对讨伐西贼的使命理解得更加深刻了,这一变化体现在手中、足下,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在引领他们的步伐,驱除了软弱,将斗志从骨髓中挖出。 “挖开了!” 齐军士兵高呼,他们在玉壁城下挖出一个洞,只是一个小洞,却是攻城的一大进展。 周军紧张得不行,急急忙忙将定功弩调转过来,然而周围立刻有齐军架起高梯、立起盾牌遮挡,齐军士兵在严酷的战场上挖呀挖呀挖,挖出足够的空隙后塞入木柱,又堆积柴薪在木柱底部。 周军匆忙汇报,韦孝宽闻言,微笑道:“还是老一套。” 当初高欢的攻城战法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极致了,韦孝宽虽然击败了他,也仍佩服他的战略,而最好的致敬方式就是对这些战略进行多重防备。 这十六年来,韦孝宽不断加固玉璧城防,添砖夯土以加固,当时的玉璧或许还会被挖垮,可层层加固后,如今的玉璧已经坚若磐石,兴许挖掉数丈,上方的砖墙还直直立着呢! “可以了!撤!” 齐军挖通后,放了许多柴火便逃跑,周军得以看到那处风景,估摸着烧起来影响也不大,何况城上可以泼水灭火,因此放声嘲笑:“死了这么多人,才挖这么一点?” “没吃饱饭吧,过来,乃翁赏你一口神酿!” 齐军只是笑,并不多言。 轰隆一声,那处墙角陡然发出一阵巨颤! 第908章 轰射 “不可能!” 裴肃的声音随着爆炸变得颤抖:“只不过是火烧!怎可能有这么大动静!” 传统的地道战法,是在城墙底下挖开一个空洞,中间用木柱支撑,然后烧掉木柱,这样城墙下方就会出现地陷,因为这时期的城墙多是夯土结构,因此一旦焚烧积薪,木柱为之摧折,城墙随之倾圮。 可再怎么烧都不会烧出这种效果! “是当年的天火么……” 韦孝宽轻捏下颌,回忆往日种种。 彼稷山之战,听说齐军攻打龙头城时曾引动天火天雷,韦孝宽还以为是败兵的夸张之词,掩饰他们的无能而已,可后来又在长安,从出使突厥的使者口中得知,齐军也在都斤山使用过类似的天火,正是因为它们镇住了突厥人,所以才让齐军直取周国营地,最终让联姻一事功败垂成。 “既然齐军用出来了,就没什么不可能的——快派人在那处填土垒城,再选精锐战士屯守,齐军进即斩!” 韦孝宽迅速下令,他相信有神明,但神明管不了人事,否则大魏不会灭亡,文帝的子嗣也不会被屠如猪狗——哪怕真是神明的力量,但他看不见、不知道,那就不存在。 只是这下难办了啊,自己还没洞察齐军这个新战术,而齐军必然趁机发难…… 还没等韦孝宽想明白,城外就传来阵阵高呼:“至尊神威,发动天雷摧城!” “圣王发威,尔等死绝矣!” 齐军兴奋地大声叫嚷,手中挥舞着旗帜,像是在呼应天上的神明:“看见了吗?!高祖、太祖都在天上庇佑着我们!此战必定获胜!” 天空浮现着两团巨型云朵,望似飞龙,又好像一群天神驻云停看,人们顺着自己的期盼延伸幻想,好似真在上面看见了几道睿智而充满期许的目光。 “这、这怎么打呀!” 城头上的周兵们对此面露惧色,齐军再强,终究也是人,可这一手,已经不是人类的手笔,非得是传说中的神明才能用的仙法! “莫惊慌!不过是齐军的诡计!” 韦孝宽攀上城头,举起一把弓:“此物发明之前,谁人敢想百步穿杨?如今又谁人不会以此射猎?” “齐军或许新发明了一些器具,如今用以攻城,这便是他们的自信,但若真能破城,还要劝降我等作甚?为何还要抛尸于河,乱我军心?!敌虽诈,不能败我,莫要被其动摇了军心,否则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韦孝宽亲执一矢朝城下射去,一名齐卒应声而倒。 周兵大声叫好,这一箭挽回了倾颓的军心,韦孝宽再喊道:“注意守备,若齐军再聚于城角,便用滚石金汤伺候,把他们砸成墙基!” 周军的战心再度被唤起,大吼着向齐军反击,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这样就能短暂忘却被天火支配的恐惧。 “继续埋天雷!把他们连人带城一起炸塌!” 齐军愤怒异常,他们已经用了至尊和天工阁提供的新武器,怎么这群周人还没有丧胆?! “娘的,还是这个管用!” 于义弹了弹手中的刀刃,冷硬的回响令他们心满意足,藉此利器从云梯攀登上城,虽然能爬上去的不多,但只要双脚稳立,就能击杀数倍的敌军。 “咳、咳咳!” 忽然有数十道浓烟升起,熏得周人口中干涸、鼻头瘙痒,直作咳嗽,他们向下探去,却见齐军将一堆艾草香叶堆在城边,纵火焚烧,又用皮囊风箱助燃,因此风势越发狂烈,比人类还要轻松地攀上城头,模糊周军的视线。 而攻城的齐军步卒早已得到提醒,规避了浓雾的主要熏区,同时脸上盖着浸了水的面罩,因此受到的损害比周军小得多。 这突然的袭击令周人措手不及,很快就有齐军再次突上城头,而且由于他们的素质比之前那些役徒和敢死营的部众高得多,因此这次涌上来的齐军很快打开局面,数息间就有十来人攀了上来。 “齐军登城了!” 周兵骇然,他们根本没料到齐军的攻势会如此猛烈,此前还能说是使诈,但现在就是靠着硬实力冲上来的! “送死何其速也!” 宇文忻挥舞大刀、率领亲卫前来迎战,他心中也在叫苦,齐军怎么这么快又打上来了? 只是此时气势不能弱,否则将兵怯战,一切就全完了,因此他一边攻杀,一边大声疾呼:“不用下去就能斩你们的头,还真方便啊!” 高珣没什么闲心和他聊天,回应他的只有刀剑,双方以勇力在城墙上跃起残酷的圆舞曲,漫天呼啸的箭矢为他们伴奏。 他们不惧死亡,因为至尊就在城头下看着他们,这惨烈的一幕令高殷身边的幕僚惊骇不已,陈善藏忍不住,近前发问:“至尊,是否要让强弓队稍歇?” “嗯?为什么?” 陈善藏语塞:“恐误中我军将士……” 高殷想笑,但忍住了:“城头上的敌军比我军更多,从概率来算,他们被射杀的可能是我军的数倍。” 如果这都能被流矢射死,只能说是倒霉。 “况且阵前军争,最重士气,此刻城头上的敌军远多于我军将士,若能维持住阵地,就能让后方士兵源源不断地登城,这样城池就拿下了;可万一缺少了城下的强弓压制,敌军就会很快将我军赶下来,这样登城的士兵不仅难活,还浪费了战机。” 高殷解释道:“与其顾忌射死一两个自己人,还不如保持着强攻姿态压制敌军战力,早一日破城,我军少死的人,可比在流矢里活下来的多多了。” 陈善藏满头大汗,他虽然是名臣之子,但父亲死亡后被保护得太好,没经历过这种阵战,连忙向高殷道歉:“是臣愚昧。” “没事,带卿来就是希望卿有所成长,卿聪明机敏,稍加磨练,很快就能追踵先君。” 将陈善藏的感动抛之脑后,高殷生出一丝忧虑:韦孝宽是在玩猫腻么? 如此就能登城,这玉壁是不是太好打了一点? 很快,情势又产生了变化,虽然齐军源源不断地爬上城墙,但周兵维持住了战线,利用城内设施将齐军卡在固定的战区里,齐军虽然勇猛,毕竟是有血有肉的存在,一段空间内只能容许固定的士兵数量,如此就限制住了齐军的攻势。 “准备好了!” 周兵打出旗语,韦孝宽微微点头,高殷见状,眉头一皱:“不好!” 他夺过身旁近侍手中的铁喇叭,大吼道:“快让城上的士兵趴下!” 传令兵不明就里,但立刻照做,可还没等话语传出去,就见周国的定功弩调转了方向! 第909章 高珣 数发重弩飞射而出,贯穿了十数名齐军。 为了不让他们扎在城墙上难以收拾,周兵还特意调试过角度,于是就出现了恐怖的一幕:齐军或被刺穿、或被勾住衣服,然后被弩箭的巨力向外带去,从城墙上惨叫着跌落。 “好,杀得好!” 玉壁的守将们对这御敌流程早已捻熟于心,斩人之余,还会留心己方军队的动向,但见定功弩移动,就迅速后撤躲避,躲开定功弩的攻击范围。 齐军不明就里,以为周军胆怯,想趁势进攻,却实实吃了几发弩箭,这时宇文忻等将领再发起攻击,既可以趁齐军势滞乘胜追击,又能给定功弩争取填充的时间。 “不妙、不妙……” 高殷登上远处的云梯,将局势看得更加清楚,也因此更心焦:“这样下去,我军会在城头上死很多人,都是白死。” 周军占据了地形优势,防御节奏松弛有度,使得齐军在城头的攻势不利,虽然不断有士兵登城,但在周军的配合下,硬是打不开一个缺口,无法陷其阵。 高殷挥舞手中短旗,下方的士兵得到指令,加快对城门的进攻。齐军推出攻城战车,冲撞玉壁的城门和城墙。 这也是高欢攻城时使用的手段,效果与当年一样,但玉壁已经不是当年的玉璧了,坚固了许多,当年的战车所及之处无不崩塌损毁,现在仅撞出一些缺口,高殷再命人继续埋设火药引爆城墙,这才使得玉璧城池四处破损,城上之人摇摇晃晃。 “玉、玉璧不会就这样被炸得塌了吧?我们会摔死吗?” 周齐双方的士兵都产生同样的疑问,但没人给他们答案,也没时间去细想,周军为了尽快夺回城头位置以对抗齐军的攻城手段,反击的力度陡然变强,杀得齐军连连后退。 短时间内,周军已经学会了用浸水的布匹覆面,来减小艾草烟熏的伤害,周军在主场作战,终究人多,奋战之下很快夺回阵地,剩下的齐军不愿让出好不容易打出的战果,仍有不少人顽强作战。 天策府正青统领高珣是登上城头的将领,眼见攻势受挫,亲卫忍不住道:“统领,周军凶猛,再留下去无异,我们先撤退休整,之后再打回来也不迟!” “胡言乱语!”高珣怒道:“攻上城头,城池就唾手可得,正是奋命之时,怎可临阵脱逃!逃者我自斩之!” 亲卫无法,只得奋力掩护,高珣手持大刀,在城头来回冲杀,很快引起周将的注意。 由于周军再度夺取阵地,定功弩便向城下射击,不再注意城头,高珣注意到这一点,大喜:“我们去毁了那几台弩车,如此则大缓敌力,足以破城!” “好妄想!” 一刀凌空劈来,高珣外围的亲卫将其挡住,可随后便被二三周兵戳出几个透明窟窿;只见一名高大周将看向高珣,发出冷笑:“就你们几人也想毁弩破城,以为自己作关羽、张飞乎!” 话音未落,周将已率众逼上,发出一连串的攻势。 高珣从登城到夺路,从夺路到血战,早已汗如雨下,没有一开始那么勇猛了;而周军这边,却是让久战疲惫的士兵撤下,换上另一批毫无损耗的将领和士卒。眼前这支周军精神饱满,气息绵长,正是城内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他们跨着大步恶狠狠地压上来,刀锋凌厉,喊杀声震得城砖发颤。 齐军战斗已久,周兵以逸待劳,虽然齐军衣甲精良,但架不住周军人多斗志猛,此消彼长之下,齐军陷入窘困的境地。 高珣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挥刀格开刺来的长枪,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杆淌下。那名高大周将觑准破绽,一枪刺入他的肩窝,枪尖透甲而入,直抵锁骨。 高珣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仍死死握着刀不肯松手。 “统领!”残存的亲卫扑上来拼命,用身体护住他,一边架起他的胳膊往后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回去……” “想逃?”周将狂冲而至,一旁的齐兵随着攻势受阻,气意已经消沉,更无力阻挡他的冲锋,使得周将如入无人之境。 刹那间刀光闪过,又有两名亲卫倒在血泊里,没有人搀扶,高珣倒在墙根下,喘着粗气。 他离攀爬云梯归营只差一步之遥,但身边已经被周军重新围拢,再也没有机会。 “我叫张珣。” 周将甩了甩刀上的血渍,笑得张狂:“你叫什么名字?是齐国天策府的统领?这可是大功一件,说出来让我领赏!” 其实不需要这样的,各国的甲胄职级鲜明,只要弄懂对方国家的军阶,再看其身上甲衣,就能大致判断在敌营的地位,若是足够有名的人还能直接确认身份;不过高殷这次率领的将领,多是他在天策府的新募亲将,除了高长恭,还没有对外国打出威名来,因此高珣的名声不显,张珣和他说话,更多是在戏弄他。 “呵、呵……我叫高珣。”缓了口气,高珣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忍不住笑。 “笑什么?死到临头了还在笑!”张珣皱眉,他可不喜欢敌将这种表情,更想欣赏他们求饶乃至乞降的落魄模样。 “笑我自己没杀败你们,白白浪费将士生命……”高珣笑得越发开心了:“笑你们不识天时,顽抗天军,早晚会被至尊所灭!” 轰隆——!!! 剧烈的响声暴起,整座城池忽然摇荡,突如其来的猛烈震晃真把城上城下的军士吓了一跳,城墙下方,有齐军士兵被炸得高高飞起,手臂大腿像是脱笼的雀鸟,自火雾中飞出,抛射在半空中,砸出一抹血痕,吓了众人一跳。 “地震了?” 高珣早已脱力,兵器也已脱手,张珣一时间没理他,而是看向城下,见到下方的齐军士兵攻势停滞,却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的顽抗,而是因为刚刚那“天雷”的威力。 齐军自己都惊诧于己方埋设的雷火之威力,纷纷举臂大呼:“圣王保佑,至尊神威!” “居然有如此神兵,攻克玉壁指日可待!” 登城战势失败的阴影一扫而空,齐军对攻城器具的信心暴涨,再度发起迅猛的攻势。 “懂了吧?” 高珣舔了舔脸上流的血,咸咸的,忍不住笑道:“自打你们顽抗开始,无论怎么做,结局都是一样的,玉壁都将是一座死城。可惜我没那个命啊,看不到那一幕了!” “多嘴!” 张珣阴沉着脸,一刀砍下高珣的脑袋,举着他的头颅在城墙上高喝:“杀了你们一个统领,还有多少?都过来送死吧!” 下一息,数支闪烁着寒光的羽箭快速地穿梭,分别扎中了张珣的手腕和肩窝,张珣一个吃痛,手中一松,高珣的头颅坠落,掉到城下消失不见。 “可恶!” 张珣大骂,心有余悸地撤离了城墙,更多的周兵涌上,在韦孝宽的指挥下对抗齐军的攻城器械。 “唉,估计是士兵心急,埋的火药太多,导致引爆出错,反而让自己丢了性命。” 高殷叹着气,看向身旁的王思政:“王尚书觉得如何?” 第910章 上将 城头的攻势失利,让高殷觉得可惜,若是一般的城池,在士兵们登上城头的那一刻就可以宣告胜利。敌军大股登城,很快就能抢占城头,城内守军只能节节败退,最后进行巷战,然后逃亡或是战死殉国——剧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韦孝宽的确不一般,他已经预先想好了齐军会猛攻城头的可能,故意将齐军放进来,用调试好的弩器进行杀伤,将登上城头的齐军击破。 玉璧军队随他历经百战,即便被攻破城头,也只是气沮,只要韦孝宽继续鼓舞着他们,他们就还能战斗,而齐军两次登城都受挫,特别这一次是全力以赴,却被他利用战斗场地的限制死死卡住攻势,这会给以后的齐军攻打城头留下阴影,只要不能扭转这种颓势,即便登上城头也会被打退,进而让士兵们产生犹豫乃至厌战心理。 “韦孝宽真名将也。” 高殷忍不住赞叹,一边观察王思政的表情,可惜这老头面上古井无波,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尚书首建玉壁,亦曾镇守,如今身份转换,不知有何策教我攻伐玉壁?” 禁卫提醒王思政该说话了,王思政不能再沉默,思考片刻后缓缓回道:“彼时吾筑此城,本为固国家之门户,使敌寇永不得入,从未作攻略之想。” 这话好不给面子,禁卫们把手放在刀把上,恶狠狠地瞪着王思政,只等高殷一道命令就把他拖下去行刑,高殷却不以为意,大笑:“王尚书语出肺腑,实乃直人,只是如今你已为齐臣,西魏也已为奸贼篡僭,于情于理,你都应当为朕想个法子啊。” 王思政知道高殷没有真指望自己出谋划策,只是羞辱自己而已,于是道:“陛下攻城之法已极为精妙。只是玉壁这座城,本就依险而建、易守难攻,加之守将老谋深算,急切难下亦是常理。即便是微臣亲临城下,所能用的,也不过是堆筑土山、挖掘地道、以冲车撞击城门这些老法子罢了。” 这些都是高欢用过的战术,当时就没能攻克,现在当然更不容易,王思政说这话,无非是想激怒高殷,让他杀死自己罢了。 “哈哈哈,王尚书可谓身在齐营心在周啊。”高殷笑得花枝乱颤,身体扭作一团,头颅抱在膝中,忽然扭过头来,在那幽深的黑洞中露出一抹红光:“尚有火攻一法,您怎么不说?” “陛下既然自知,何必问我!” 王思政也起了恶心,说道:“除了这些以外,唯有期待光武一般的好运眷顾,等上天降下陨石攻破玉壁啊!” “那就召唤吧。” 高殷起身,冷冷道:“让您看看河北的天命,以及谁是这个时代的光武。” 王思政一怔。 “暂缓攻城,休憩半个时辰。”高殷下令:“未时再开始进攻。” “至尊有命,暂缓攻城,未时再攻!” “至尊有命,暂缓攻城,未时再攻!!……”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齐军的行动停滞,继而缓缓向大营撤退。上午的攻势受挫,让他们的心气有些不顺,对攻城隐有恐惧,这和上班一样,即便每周都要上班,也不妨碍人们在每天早晨对上班厌烦之至,需要时间调整为牛马心态;这也和上班不一样,班是上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攻城作战如果顺利,人们还能抱有希望,若战事不顺,就需要休息调节,否则苦战厌战,不仅战力发挥不出来,甚至还会出现逃亡。 虽然高殷所携带的都是他的亲信班底,将士们早有准备,因此在高殷的军中不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事,但能让他们少一分抗拒、多一分信重,保留他们的元气,也是高殷作为上位者的管理职责,他们和那些炮灰不同,是与高殷一同实现大志向的创业伙伴。 攻城的冲车推到玉壁城三百步以外,没有再继续攻击,因为玉壁城头已经挂下了用布匹缝制的巨型帷幔,布料柔韧悬垂,战车撞上去不能突破,形成了很好的防御,当初韦孝宽就是这样阻碍高欢的攻城器械的,所以高殷也没有在这上面继续浪费精力,之后自有对付的办法。 高殷接着下令:“派出药师营救治伤兵。” 很快,一队队齐兵背着担架来到战场上,寻找那些尚能救治的士兵,把他们抬回去治疗,还有一部分推着牛车,把尸体放上去。 城头上的宇文忻见状,立刻向韦孝宽请示:“将军,放箭射杀他们吧,若他们得了尸体,又抛弃在河中,还会加剧我们将士的担忧啊!” 杀还是不杀,这对韦孝宽而言是一个道德难题。说实在的,以齐军的道德水准来看,只要他们想丢,大可以捕杀附近的百姓以投河,这些尸体还真不够看,而且此前也未从河上看到齐军的服饰,想来齐军不会对自己的士兵作出这种暴行。 但如果能安定、振奋军心,韦孝宽会毫不犹豫地做,因此他下令道:“凡近城二百步者,即发弓矢逐之!” 箭如雨下,杀死了几名抬尸人和现场救治的医官,高延宗在远处见了这一幕,捶着大腿怒喝:“韦狗恶毒,乃无心乎?居然连医官都杀,太可恶了!” 高长恭哭笑不得,他也知道韦孝宽的忌惮,可若作出解释,难免会涨玉壁威风而矮自己军势,更可能会因此让至尊不开心,因此他摇摇头,没说什么。 “至尊有令,敌军猖獗,令兰陵王率三百骑卒,引强弓向城头还击!” 高长恭毅然受命,心中有些小小的感动,自己是骑兵将领,在这种攻城战上难以派上用场,至尊还有心让他在战场上发挥。 于是城头附近的黑雾缓缓停息,取而代之的是城下齐军大营的白烟,齐军埋锅造饭,一边用餐,一边就地观看兰陵王率领骑兵队伍向城墙射箭,一发箭雨之下,往往能射杀数名周兵,这节目比什么都攒劲,齐军忍不住在城下拍手叫好,口中的饭食更有味道了。 “城下这将是高澄之子,高长恭乎?” 韦孝宽微微侧目,得到裴肃肯定的回答后,忍不住赞叹:“勿怪能在都斤山袭我使节,天何爱高氏也,不仅予其美姿颜,尚给予相配之才!” “上将!上将!上将!上将!” 吃饱饭的天策府兵们开始高声呼喝,他们都是高殷的亲信班底,但比起至尊,高长恭在日常生活中离他们更近,更有亲切感,见高长恭率军疾走如电,不伤一毫,而箭矢连珠,每发屡中一敌,让城头敌军畏惧不已,心中大为自豪:这就是率领他们的天策上将啊! 不仅武艺绝伦、将才超绝,还帅! 第911章 看错 高长恭的活跃让齐军振奋不已。 高殷在台上欣赏,正看得饶有兴趣,旁边的侍宦丁普忽然走上前来,神情诡异。 这是他在太子东宫时期就追随的老人了,是高殷最忠顺的走狗,因此高殷只是皱眉: “干什么?” “至尊……”丁普诚惶诚恐,以前的高殷性格随和,所以他并不害怕,但自从高殷登位后,权术越发熟练的同时,身上的帝王气宇也愈发明显了,即便是笑的时候也充斥着无形的威压,对丁普这种一路跟随来的人就更是如此。 因此丁普战战兢兢道:“至尊可见到文臣们的脸色?” “嗯?” 高殷闻言,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等了一会儿,才装作起身饮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见到陈善藏、朱才、诸葛颖等文臣的脸色有些意味深长。 军队出行,至少要有负责记录死伤和功勋的刀笔吏,除非发生临时出现意外情况、需要把握战机,或洋子那种骑兵急行军百里破敌的情况,记录才会跟不上,而高殷此次是帝王亲征,堂堂正正地攻打城池,所带的人只会更多,许多文臣都随军行进,负责参谋和记录起居注等事务。 高殷坐回位上,丁普欲言又止,只听至尊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喏。”丁普像做贼一样靠在高殷身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低语声说道:“兰陵王如此得军心,这种情况可不能长久啊,文臣们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原来是这种经典曲目。 高殷心中冷笑,逢君之恶是佞臣们晋升的阶梯,什么朝代都逃不了这种环节,因为他们做不了事,无法立功,就只能把上面的人铲除空出位置,同时还能迎合君主的猜忌、妒忌。 虽然高殷并不这么觉得,但在外人看来,如今的兰陵王高长恭,已经成长到了足以威胁高殷的地步,是高殷的“高演”,这还是在他建立的功勋还没有那么强的情况下,历史上的庸人高纬就看不破,赐下一杯毒酒酿出千古悲剧,破阵乐成为镇魂曲。 可惜他看错了兰陵王高长恭,更看错了自己。 “你要相信他吗?” 没来由的话语让高殷心头烦躁,就好像旁边有个得意的混蛋在偷窥他的内心,高殷甚至能看见他饶有兴趣的神情。 杀他的高演容易,杀自己的高演却难,即便自己是后世穿越者,但若是心防松懈,就会被这些诡谲心思所趁,这种走在冰面上、恐惧温暖阳光的感觉实在令人不愉快。 “把脑袋伸过来。” 丁普闻言,吓得一个哆嗦,但不敢违抗命令,颤颤巍巍地伸过头去。 高殷忽然伸出双手抓住他的左臂和头颅,在他的肩肉上狠狠咬了一口! “嗷!……” 丁普吃痛,立刻压住惊呼,这个小小的骚动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很快又别过眼去,以免至尊杀人兴起,连他们一起咬死。 “呸。” 高殷松开丁普,丁普主动递上巾帕,高殷擦了擦嘴,丢进丁普的衣服里。 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高殷更有些来气,连后果都没想到,就敢说这种话? 本想叮嘱他以后不要再说,可刹那间,高殷迟疑了:这种叮嘱有用吗? 从权术的角度来说,丁普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对自己不适用而已,若他说的不是高长恭,而是其他人,比如高延宗……自己还会不受影响吗? 退一万步说,自己只是因为知道高长恭不是那样的人而已,若自己是李隆基,对方进谏的是安禄山,若自己不是穿越者,又如何分辨呢?或许丁普的话,其实只是普通的直正之言,只是说错话,让自己敏感了。 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让高殷的声音冷漠至极,仿佛是即将到来的寒冬:“以后说话要看场合,这里不是东宫,出了事情,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丁普惊魂未定,连连点头,心中既懊悔,又庆幸自己没让至尊生出杀意。 高殷重新融进帝王的御座里,张了张口,喃喃道出:“世人昨日错看我高殷,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 “但我就是我,孝瓘就是孝瓘,兄弟就是兄弟。至少现在,我不想看错孝瓘,也不希望孝瓘看错我。” 丁普汗如雨下,连道:“臣知罪,臣再也不敢妄言!” 高殷拍打他的肩膀,继而抚摸上他的发髻,指尖拨乱他的头发,面上的表情似是赞许,似是嘲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殷松开,嫌弃地摆摆手,丁普披头散发、顺从地退下了,帝王的神秘在此刻无限放大,让他看不清高殷的面目。 “帝政法则一: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好像是教父里面的台词,它化作一种意志,沁入高殷的心脾里,高殷想着自己或许可以作一本跟厚黑学类似的书籍,专门讲授帝王之术,教后世儿孙有智享用;哪怕将来大齐灭亡,这书若能像《罗织经》一样传下去,也能让后世的权术信徒们顶礼膜拜,确保自己在各类游戏里,智力和政治属性都在90以上。 高殷看向周围的臣下,见至尊目光探来,臣子们纷纷避开视线,显然知道刚刚发生了一些他们不宜知道的事;唯有李秀这个和高殷有着特殊关系的女人毫不避让,兴许是关心高殷,或者是担忧她的上级高长恭。 高殷一挑眉,微微抬头,李秀便挪着朝这走来,站在高殷的身侧,一股女子的体香滑进高殷的鼻腔,令他的小腹微微火热。 “我渴了,帮我倒杯水。” 李秀照做,很快端来一杯水,因为穿着包裹全身的甲胄,让高殷看不到白皙的肉体,想象力却轻易侵入,反而生出更多的旖旎。 “谢谢。”高殷接过,左手饮水,右手则悄悄伸到下方,先是摸索甲胄,有些冰冷,而后顺延至上,终于感受到一抹软腻的火热,还有些许的湿汗。 李秀仿佛没事人一样,高殷探过头来,她便侧耳倾听,却听见至尊的热息吹抚她的耳垂。 “朕现在火气很大啊。” 因为带甲来回行动,李秀身上已经流过几通汗,脸也带着冻红,所以看不出她对这番挑逗有什么变化,但是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不过高殷很快就将她放开,声音重新恢复冷静:“可以把孝瓘叫回来了,用那个。” 李秀点头,传令去了,这番互动没有更大的越界,在众臣面前保持住了形象,却又带来两份不为人知的刺激,让二人都有些兴奋。 李秀骑上快马,在营前高呼:“至尊下令,奏乐!” 不多时,一道气势非凡的雄壮音乐响起,声音绵长悠远,彻至玉壁城下,骑兵们听到了,立刻提醒:“兰陵王,至尊在召唤您。” 第912章 必得 高长恭张弓搭箭,再度射死一名周兵,随后在雨点般的鼓声下率队疾驰归营。 营地大门敞开,士卒们分列两侧,以最隆重的军礼迎接兰陵王。随着兰陵王的接近,营中发出震天般的欢呼,高长恭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尘土,那张令狰狞的银色鬼面被他取下,露出那张俊美得不真实的面容。 锦袍飘飘,勾勒出武人的豪迈,高殷站在台上,高长恭向他献上手中宝弓,恭敬道:“臣率队射杀周军七十三人,本队无一伤亡,幸不辱命!” 他率领的都是百保鲜卑,能有这个成绩是自然的,高殷忍不住微笑:“孝瓘辛苦了。” 高殷走下高台,上前扶住高长恭的手臂,将他托起。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只是帝王对宗臣的礼遇,但只有高长恭能感觉到,那双扶着自己的手,用力得有些过分。 高长恭有些疑惑,但他和高殷四目相对,许多话不必说出口。 时辰还未到,高殷下令:“接着奏乐,接着舞!” 于是士兵们大唱兰陵王破阵乐,将休憩的闲情花得一干二净,歌声传到玉壁城头,让周人看得青筋直冒。 “他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踏青的!” 宇文忻一捶城砖,怒道:“我就没见过攻城这么松懈的军队,同伴的尸首还在这呢!若不是将军有令,早就率队去劫营了!” 韦孝宽就站在宇文忻旁边,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愤慨之下说说而已——刚刚齐军骑兵表现出来的超强水准让周人心有余悸,哪怕城内出动万人,这三百骑兵或许都冲得动他们的阵;何况这次是齐主亲征,精锐尽出,这样的骑兵在彼营中不知还有多少,出去只是送死。 难怪齐主只带这几万人就敢打玉璧,若这样的军队有一万左右,那强攻玉璧也不是不可能。 韦孝宽第一次有城池守不住的危险预感,开始考虑向长安请求援兵了,事实上他在接收到齐军入寇的情报时就向长安上表奏章,如今长安应该已经确认了齐军在攻打玉璧,宇文护不会不知道玉璧的重要性,援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十数日、甚至这数日内就会抵达。 守住这几日……不知能否守得住。 韦孝宽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目的可是让齐军大败而归,甚至乘胜追击,生擒或斩杀齐主,怎么会有这么没志气的想法? 不久之后,齐军营中歌声不歇,但开始有士兵行动,他们抬出一条条长木,用铁丝和绳索绑住,组建出新的攻城器械,让韦孝宽明白自己那想法是空穴来风。 从未时捣鼓到申时,后世的下午二点到四点,齐军才将这些器械组装完毕,三十台巨型的投石机陈列在玉璧城下,如同三十头匍匐在地的巨兽,看上去庞大笨拙,却有着难言的凶威,儿臂般粗的绳索绞盘紧绷,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是力量在积蓄的征兆,关节处镶嵌着特别打制的铁箍,周兵从城头上看去,感觉这些器械在向他们展露着闪着寒光的獠牙。 “这就是那个‘光武砲’?” 裴肃看得心惊肉跳:“当初齐军就是用这个,打下了龙头城……他们居然准备了如此之多!” 他的脑中不由得会想起看过的《三国演义》,刘晔发明投石机辅佐曹操进行官渡之战,如今这场面却在此刻实现了,莫非三国书中所有人的谋略,都出自齐主自身的智慧吗?! 这已经不是人类了!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兵器,以前还从未见过!” 宇文忻怒不可遏,不敢看韦孝宽,而是看向裴肃:“刚刚我向将军请命出城,破坏敌军的砲车,长史应该帮我说话!否则敌军不至于如此轻松就建造这些器械出来!” 都是打老了仗的将领,宇文忻也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于是开始将压力转移给队友,这其实就是对韦孝宽拒绝出城迎战的态度隐晦地表示不满,只是他不敢明着对韦孝宽说,因此话里夹枪带棒,指桑骂槐。 韦孝宽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出去就是送死。” “可……” “看清楚。”韦孝宽指向城外:“那些砲车周围有多少骑兵?” 宇文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阵地四周都有骑兵在游荡,他们凭着娴熟的马术,能做到不用双手、仅用双腿和马镫就能控制坐骑,解放出来的双手拿着弓箭,随时戒备着城内军队冲出。 齐军军旗数量庞大,足以遮天蔽日,营地中尘土飞扬,像是还有一队勇锐的骑兵在待命。 “他们在等我们出去。”韦孝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要城门打开,那些骑兵就会顺势冲进来。没有了城墙,我们在野战中能挡住那样的骑兵吗?还是说你能抗衡这些强骑?” “若是做得到,我早就出城与他们交战了,没有这座城池,我们已经被他们杀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可恶…… “我们就这么看着?”宇文忻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韦孝宽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齐军的中军大纛下,一个年轻的身影负手而立。 齐主高殷。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百步,对上了视线,韦孝宽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个年轻人的面容。距离太远,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负手而立的姿态,却让他想起一个人。 当年的大丞相,也喜欢这样站着,看攻城,看列阵,看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 那样的目光像是穿越了时空,注视着此处,自己已经成为了那种意志的敌人。 “仲乐。”韦孝宽忽然开口:“你觉得齐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宇文忻一愣,想了想,如实道:“末将看不透。说他昏聩吧,他登基以来,内部整顿吏治,清理冗官,颇有气象;说他英明吧,他又重用文臣,大诛晋阳军将,对宗室猜忌……” “猜忌?”韦孝宽打断他:“你看他猜忌兰陵王吗?” 宇文忻又是一愣,望向城下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又望向远处中军大纛下的身影。 方才兰陵王凯旋时,他分明看见齐主亲自下台,扶住兰陵王的手臂,那种亲密的氛围…… “不像。”宇文忻老实承认。 “那你方才说的猜忌从何而来?” 宇文忻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韦孝宽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十年前,我随太祖征战,见过太多帝王将相……他们有的被弑,有的被废,有的战死沙场,有的郁郁而终。你知道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宇文忻摇头。 “他们都怕。”韦孝宽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怕权臣,怕宗室,怕将军,怕身边的每一个人。因为怕,所以猜忌;因为猜忌,所以杀人;因为杀人,所以更怕。这是一个死循环,没有人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齐主。 “但这个高殷,他不怕。” 宇文忻怔住了。 “你看他对兰陵王的态度。”韦孝宽缓缓道:“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的信任,真的亲近。一个帝王,能在登基之后还保持这种心性,要么是傻子,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宇文忻却明白了。 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足够的底气,相信自己能驾驭这一切,包括这座他爷爷没有能驾驭的玉璧。 所以投尸污河,所以烟熏炸城,所以打造砲机……一切都是因为他对玉璧志在必得。 “我们不说包的,我们说志在必得。” 高殷笑道:“城头上的周军,现在应该很慌张了吧?” 高殷驻剑而立,袍服在身后随风飞扬,俊秀的面容和温裕的气度,如暖风香熏,令群臣心醉,李秀看着这样的帝王,身体不由发热和湿润。 第913章 轰杀 高殷抬起手,歌声止歇,万军沉默,等待下一道指令。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李云龙那句最有气势:“开炮!” 齐军大声应和,忙碌起来。 城头上的裴肃冷笑:“三百步,他们就这么有自信?” 虽然如此说,只是这笑的确有些冷,在他额头上缓缓流下冷汗。 韦孝宽沉默不语,哪怕有风险,他也想和士兵一起直面齐军的威胁,从中思考御敌之道。 原本应该在蒙元攻宋才会出现的攻城利炮,此时提前出现在这南北朝末期,高殷也说不好这光武砲比之原版的回回砲有多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已经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攻城器械了,高殷取名光武,正是用刘秀旧事来赐予意义。 有了此物,他便等于召唤了人造陨石。 “快些快些,别让那些杂种等急了!” 齐军营中早已沸腾,今早的攻城折损了不少兄弟,让他们对杀敌充满欲望,特别是这种不需要亲自登城的工作,累是累了点,但安全性大大提升。 士卒们推着满载石弹的车辆,在光武砲的阵列间穿梭,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周军惊恐震撼的表情,呼喝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文臣也都走出营中,看着这火热的一幕,他们知道至尊一直隐藏着神秘的底牌,这便是一张,却不知能否掀开玉壁? 投石机最重要的就是那根梢杆,太细则易折,太粗则弹力不足,太长则射程虚远而无力,太短则力道刚猛而难及远,为了满足这一要求,齐军在国内搜集了不少木材。 这点令许多臣子诟病,认为至尊搜集木材是为了加盖宫殿,屡屡上言劝谏,因为是军务机密,高殷一直未曾解释,直到此刻才拿出来亮相,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志向不在小小的宫殿,而是天下。 队主们挥舞鞭子,在空中抽出噼啪的脆响,并非真的要抽人,只是用这声音催促士卒加快动作。十数名齐卒喊着口号,将一颗磨盘大的石弹抬上装弹台,汗珠顺着他们狰狞的脸庞滑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以了!” 士兵们退开,见到只有这么点人,城头上的周人们嗤之以鼻,十分不屑:亏器械建造得如此巨大,却只有这么一些人运作,想必是外强中干…… 下一瞬,巨大的石弹随风而至,狠狠砸在玉璧的城墙上,令它发出一声哀嚎和一阵颤抖,带走守护它的生命,将城头变作了祭台。 狂风呼啸着向他们问好,携带的礼物十分有分量,每一次的馈赠都能让周人手舞足蹈,热血沸腾,发自内心的感叹活着真好。 “怎么会?!怎么能打到这么远来?!” “陨石!齐军在用陨石!” 城头周兵顿时大乱,齐军诸多将领们也是第一次看到光武砲的运用,震惊得无以复加,不能言语。 贺若敦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兵器?居然比城头上的器械打得还远!” 因为高度的原因,守城方的弓矢弩箭都能得到抛物线的加持,通常比城外打得更远,所以在双方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往往是守城方有利。 而在三百步外,齐军的器械都可以打上城头,这就意味着齐军的攻击距离远远超过了城内守军的反击范围,他们大可以在城内守军无法攻击到的地方,好整以暇地进行连续打击,而守军就只能干看着,除了出城迎战,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衍绝望了:“齐军用的到底是什么!” “投石车啊。”韦孝宽仔细观看,但太远了,看不清细节,遗憾道:“齐国肯定将之改良过,才能达到这么远的射程,可惜我们当初没能拿到,否则如今守城将会更轻松些。” “如此怎么办才好?” 裴肃愁眉苦脸,刚刚的冷笑现在全部化为了巴掌,无声的抽打在他脸上。 先回应他的是齐军第二发石弹,就砸在他身旁不远处,吓了裴肃一跳:“这里危险,将军,我们赶紧离开吧!” “能去哪?” 韦孝宽瞥了他一眼:“若不能对付这些器械,我们只要在城内,都可能被这些石弹砸死。” 城下,又一轮石弹呼啸而至。 这一次,有一颗正中城墙垛口,将那垛口砸得粉碎,碎石飞溅,一大片城砖被砸脱,化作尘埃落下城墙,砸在地上,发出一阵轻响。 韦孝宽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飞溅的碎石。 “传令。”他平静道:“城内工匠,连夜打造修复城墙的材料,民夫准备搬运土石。另外……” 他看向裴肃,裴肃心中了然:“肃这就去催促长安来援。” “要快。” 现在不只是韦孝宽,裴肃对韦孝宽有着神一样的崇拜,但此刻就连他都有着玉璧要城毁人亡的预感,齐军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将这里围困起来,再持续不断地轰炸,玉璧能支撑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那时候高殷甚至都还未到弱冠之年!而他们,可能早就被砸死了! 单靠守是不行了,必须要击溃敌军,让他们主动解围! 齐军连续不断的轰击,人被砸死,死去的尸体被砸成肉泥,城头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就像一场血腥的狂欢,父母赐予的精血流满一地,士兵们奔逃躲避陨石,四肢摆动,像是在进行欢腾的舞曲,城池应和着人心不断摇晃、宛若狂舞,一道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和哀嚎作为伴奏,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残酷,宛如地狱。 有时候,人间和地狱也没什么区别。 “东贼!!!” 城头上的周兵们发起愤怒的反击,操控着定功弩,向城头下方射去,弩箭带着憎恨的心情向齐军营地飞去,但这段感情只能不能长久,飞过二百步后,它们就渐渐慢了下来,掉在地上,变成了死物,就像发射他们的人一样。 “哈哈,他们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还没办法,只能干跳脚。” 高殷嬉笑一阵,随后表情变得阴狠:“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人先被石头砸死,还是这玉璧先被我们砸破。” 慈不掌兵,上了战场还怀仁的将领很少,尤其是此刻死亡的还是与他们为敌多年的玉璧军队,因此即便是最心软的将领,此刻心中也大为快意,心想早些投降,不就没这些事了?这就是与齐国、与至尊为敌的下场。 “至尊。” 韩凤是将领中,对高殷的疯狂杀戮最为热忱之人,或许是因为他出卖了娄昭君、投靠了高殷,对高殷有着一股纯天然的皈依者狂热,此刻见至尊用器械大杀四方,心中崇敬不已。 “西面来报,城中有一队士兵偷偷出城,像是要去长安请求援兵。” “派人截杀。” 高殷毫不犹豫:“找援兵是正常的,我若在城中,恨不得把长安所有人都叫过来,长安若知此处战况,也会派遣援兵。” 虽然给宇文护写了信,让他坐视自己攻下玉璧、收取河东,自己就不会对关中有意图,不过这只是缓兵之计,欺骗而已,他迟早也要对关中下手。 这种话对意志坚韧的人没什么用,如果对方是宇文泰、韦孝宽,他连写都不会写,但对方可是连篡位都不敢,出兵东伐还是被突厥人胁迫的宇文护,意志肯定不怎么坚定; 更重要的是,高殷说的潜台词,宇文护听得懂。 第914章 人头 其实高殷要取河东,和宇文护的关系真不大,主动权在进攻的齐国这方。 周国也休养生息了五年,但因为化魏为周所引发的政治内斗,以及前两年稷山遭遇大败,又损兵折将、大伤元气,可以说周国能够出兵征伐的余力并不多,主动发起侵略很勉强,防御嘛……稷山的战斗已经充分说明了结果。 因此摆在宇文护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救援河东,另一个是不救保存实力。 救援河东,首先就要与齐国交兵,胜败对宇文护的影响非常大,是荣登九五,成为第二个太祖,还是威权大损,被更多人反对,取决于宇文护如何指挥; 但在此之前,宇文护就得自己上战场,否则即便委派大将出征胜利,那么功劳在临阵指挥的大将上,而不是宇文护自己——还是那个道理,若躲在家中等候捷报就能独揽军功,那小关、沙苑最大的功臣就是西魏皇帝元宝炬,虽然宇文泰亲自上战场,但这又和他自己有几毛钱关系? 即便这个大将是对宇文护死心塌地的叱罗邕或侯龙恩,功劳也是他们的,他们支持宇文护,宇文护才能登位,但宇文护明显更希望自己拥有这份威望,否则他死后,这些大将就是下一个他。 这也是为什么乱世的许多诸侯会诛杀自己的得力部下,或在登基后擅杀大臣,原因也是因为对方的威望比自己要高,将来一呼百应,自己位置不稳。 但要自己亲自上战场?宇文护倒也不是不敢,只是朝堂事务繁重,加之小皇帝有谋反之心,他不在长安坐镇,实在难以放心。 当然,他也不是怕了齐军,只是万一有个闪失,那他可就成为刘曜那样的千古笑谈了。即便大胜,但若是他在外征战的时候,国内有逆党寻机迎接皇帝掌握大权,那他凯旋之日,就是身死之时,这更让他无法接受。 所以高殷的信件,其实有着另一重意思:我知道你很难,我们就勉为其难,我收取河东,完成父祖遗愿巩固地位,你呢,虽然失去了一些土地,但也能保存元气,同时能腾出手解决掉宇文宪。 等我打够了,我们互相停战一段时间,到时候各自为帝,再摆开车马决一死战。 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宇文护确实有些心动了。 即便关中兵强,但只要倚仗潼关的险峻,以周国的国力,总能御守下去,他在长安做个关中皇帝也不错。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初高欢围攻玉璧,太祖也没有派遣援兵,如今全国上下都对韦孝宽有信心,孤城就像是他的必胜buff,哪怕真的被攻陷了,也可以推脱说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同时还剪除了一个阻碍自己的心腹大患,一举三得。 就是失去河东这块土地,会让周国的赋税来源少一大块,颇为肉痛,但还是那句话,这取决于高殷,而不是他宇文护。 “不过这种事情,很难说的。” 高殷不知道宇文护会怎么选,但凡他有一点英雄气,就会在接到韦孝宽的援兵请求后立刻出兵,因为韦孝宽发出请求,就表示韦孝宽自己都觉得有守不住的可能,为了国家边境的安宁,至少也要派遣二万人以上前来助阵。 高殷倒也不是很担忧长安会派军来援,以他麾下这支部队的兵力,哪怕是来上十万周军,他都敢碰一碰,但攻克玉璧是既定目标,在没打下来之前,高殷不希望节外生枝。 因此玉璧派出的信使还是要截杀的,大不了等攻破玉璧了,自己再伪装信使,伏击周军,反正将玉璧拿下,河东也就不远了,长安援军只是一道餐后甜点,现在不是享用的时刻。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燃起火烧云,将整片天地染成金红色,更将玉璧城上的赤色鲜血照耀得金光璀璨,映射出一片荒诞而残酷的人间百景。 光武砲的轰鸣渐渐停歇,三十台光武砲周围,堆积如山的石弹已经消耗殆尽。新的石弹还在源源不断地运来,负责填装的士卒们已经累得站立不稳,高殷下令宣布停止,他们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东贼停止进攻了?” 周兵忽然没有感受到新的轰鸣和石弹打击,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直到确认了齐军真的停止了进攻,才忍不住大声欢呼,流下热泪!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不少士兵庆贺自己的生还,同时骂骂咧咧,在口头上找回场子:“该死的东贼,明日定叫你们血债血偿!” 还有人在寻找着自己亲朋好友的尸首,他们希望找不到,但这想法往往会落空: “儿啊!东贼,东贼!你们怎么不砸死我!” “呜呜呜……五郎,你死得好惨啊……” 这种看得见敌人,却只能被他们的兵器所打死的感觉实在太憋屈了,旁边堆满了同伴的尸体,他们却碰不到齐军一根毛,愤恨的周军开始寻找城头上遗留的齐军残骸,恶狠狠地向他们宣泄自己的怒气。 裴肃见状,想要制止他们,但韦孝宽拉住了他的衣服,裴肃转头,见韦孝宽摇摇头:“让士卒发泄一下,不然这种怨气,会针对我们的。” 裴肃愕然,停下脚步,默然无言。 城下,齐军的攻击之所以停止,不是因为高殷体恤士兵,而是因为今日已经打够了,还要多留些家底,之后慢慢招待韦孝宽。 他走下高台,向光武砲阵列走去。所过之处,士卒们纷纷行礼,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下午,他们亲眼看着至尊带来的这些器具,将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玉壁,砸得抬不起头来。 高长恭迎上来,抱拳道:“至尊,天色将黑,是否暂停攻城?” 高殷点点头:“今日战事已毕,令士卒原地戒备休息,待会给他们看场好戏。” 至尊戏瘾又犯了,这么想着,高长恭领命,转身去传令,高殷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玉璧城。 夕阳的余晖中,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依然屹立,城头上,韦孝宽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似乎没有受到一丝损伤,就好像真正的玉璧,看上去伤痕累累,但破损的只是表皮,实际上内里还非常坚固。 韦孝宽在玉璧守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轮投石砸不垮他的意志,更砸不垮这座城的防御。 但这只是开始。 不多时,韩凤率领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他们身上都挂着一些新东西,那是血淋淋的人头,让这支骑兵像是恶魔的先军。 高殷懒洋洋道:“把他们放上高台,推过去。” 很快,周军就发现了齐军的营地再度有所行动,这次是一台高大的云梯,向玉璧城缓缓靠近,周军疑惑不解:齐军又要攻城了?可离得这么远就展开,就不怕自己这边直接放火箭烧毁,或用长竿刀子砍断? 及至云梯来到近前,他们才惊愕地发现,上面放满了许多人头。 滴出的血液十分新鲜,显然他们刚死不久,脸上的惊恐表情栩栩如生,仿佛他们的灵魂已然被囚禁在其中,正在无声的求救。 这些人头大部分都为周军所认识,连齐尸也不凌虐了,周人纷纷围在城头观看,发出大声的喧哗。 “怎么回事?” 听着士兵们的汇报,裴肃和韦孝宽走近城墙,看清了这些面庞,裴肃忍不住浑身发寒:“这些、都是我派去,向长安请求援兵的人!” 第915章 气候 许盆观战了一天,看得面色苍白,回到自己的队列中,将所见所闻告知给了妹妹许芬,心有余悸道:“还好我带你逃出来了……不然留在城中,那此刻被砸成肉泥的,或许就是我了!” “安心啦兄长,你现在不在城中,已经带我们逃出来啦?” 许芬安慰道:“此前你在阵前的回答,虽然不太得体,但至尊很满意,不日定会有赏。” “真的吗?太好了!” 许盆雀跃,又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冷汗直流:“你不知道,刚刚至尊让人把周军的人头……” “许盆!” 一名骑兵缓缓朝他靠近,在附近停下来,说道:“至尊召唤你。” “又唤我?”许盆心头颤颤,虽然这是好事,但齐国至尊身上威势极重,每次他去面君,都感觉压力山大。 他看向许芬,许芬点点头,低声道:“至尊应是打算用你的身份再做文章,一切听至尊吩咐便是。” 许盆点点头,随骑兵前往高殷所在的地方。凌冽的寒风往北吹,在这冬季本该令人发颤,但满天的杀气和战场的狂热氛围冲散了自然的寒冷,许盆放眼望去,却见齐军尽皆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目光,欣赏着至尊摆的人头阵。 “许卿,来得正好。” 火炉散发温暖的热量,高殷将手放在上方烤火,见到许盆,展露笑颜:“你原先是玉璧守将,见到这一幕,感觉如何啊?” 想着妹妹交给自己的应对之词,许盆毅然道:“城中多臣故旧亲朋,见他们遭受兵祸,臣心痛不已。然而这都是因为韦孝宽荧惑众听,使彼等昧于天命,妄自与圣君抗衡,劫数所至,虽欲救而不得,臣虽痛惜,亦无可奈何。” 高殷可以肯定,许盆虽然自己不怎么聪明,但身边肯定有一个聪明人在教他说话,否则不会表现这么粗俗,却又屡屡符合高殷的需要。如果真是许盆自己的表现,那就更难得了,说明这是一员有气运的福将。 “近前说话。” 许盆曾被韦孝宽派人刺杀,险死还生,若这是做戏,那许盆的演技可是天下第一了,而且他还带了许多家眷过来,死间很少有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毕竟自己的功勋能让家里人受益,还算值得,可若全家死绝,那对很多人来说就失去了意义。 饶是如此,康虎儿等侍卫也都在高殷身侧,经过石梅一事后,高殷对此小心谨慎了许多,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更为了他所改变的、如今围绕在他身边与他利益相同的所有人,若他有什么闪失,那历史可能就会走回悲剧的正轨。 许盆上前,安分乖巧得如同忠犬,高殷指着前方的云梯,笑着问:“许卿觉得朕这一谋如何?”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韦孝宽负隅顽抗,至尊不得不以力破之,力之不及处,需用智略弥补,有此攻心之计,至尊定克玉璧!” “哈哈哈,许卿奉承得有些明显了,玉璧虽然会有人动摇,但韦孝宽会将这些情绪转化成愤怒,让守军保持与我军相抗的勇气。” 高殷感慨着:“不过再怎么愤怒,也要能够报复才有意义,一直愤怒而无法反抗,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到时就会变为恐惧。” “你去阵前,再劝告玉璧一次,告诉他们现在开城投降为时不晚,掉篮逃亡者朕也不会追。我军已经因为他们,有不少士兵伤亡,如果继续顽抗下去,朕就只能让玉璧全城的军民和韦孝宽一同陪葬,以祭奠往昔、现在死去的将士。” 高殷的和煦笑容令许盆不寒而栗,他相信这个温文儒雅的天子真能做得出来。 许盆领命就要前去,却听高殷又问起:“今日风大,都往北刮——玉璧的气候都是这样吗?” 气候也是将领要考虑的要素,许盆常年呆在玉璧,对此地气候十分了解,因此点点头:“玉璧常刮西北之风,此刻是秋冬季节,西北风强劲稳定,很少有南风东风,而且狂霜不降玉璧。” 高殷来了兴趣:“狂霜不降玉璧?此话怎讲?” 许盆骤然被问起,也不是很了解,但至尊发问,他只得硬着头皮道:“玉璧城不止险峻易守,它还有一个神奇之处,便是到了霜降、寒露时节,别的地方树草都已经开始枯萎、飘起小雪,但城内依然绿草青春,无雪无霜。” “无雪无霜……” 高殷细细思考了一会儿,明白了过来。 玉壁位于峨嵋垣北缘的台地之上,三面是深达数十米的天然沟壑,于是便形成了相对封闭的台地地形。稷山地区常有西北风、西风、东北风等风向,而西北风出现频率较高,来自西北方向的冷空气便沿汾河谷地长驱直入,在玉壁城所在的台地处抬升,形成稳定的西北气流。 就像四川盆地的气候一样,玉壁城三面临深谷,形成了独特的温室与湿地效应,周围深谷的冷空气下沉,台地上的相对暖湿空气便被抬升,形成一个局部的暖岛。如此一来,霜雪便难以在玉璧城内积存,即使周边已经银装素裹,城内依然绿草青青。 看来那个战术,很快就可以用上了。 “很好,你先去忙吧。” 许盆等待高殷继续发问,闻言便拜了一拜,转身去往前线。说的话还是之前那一套,不过由于齐军的攻打,让周军抵御得狼狈不堪,便显得许盆的话乃是至理名言。 明明是同样说辞,却显得格外有力度,许多人想反驳许盆,但他们都死了,活着的人想要怒骂,却没有这个底气,只能听着许盆在城下猖狂。 于是他们向许盆献上周军的最高礼节——发射定功弩。 许盆吓了一跳,不过他已经站在定功弩的射程之外,弩箭虽凶,但在一定距离前就会落下,许盆对此十分了解,在确认这段时间内玉璧的守城科技没有进步后,他便艺高人胆大地站在定功弩的最长射程外,仅十数步之隔,得意洋洋地叫嚣: “来啊,射杀我啊!韦孝宽,你不是欲将我除之而后快吗?我就在此处,你能奈我何!” 城中士兵愤慨不已,李衍立刻请命:“将军,请允许我出战,擒杀此贼!” “这是激将法,尔等莫要中计。”韦孝宽抚须道:“他别的说的都不对,唯独我欲杀他而失败了,这件事上说得对了,因此也没什么好驳斥的,他自有运数,如今小人得志,猖狂一些,实属常理。” “可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辱骂下去,将士们的士气会很低落!” 宇文忻拱手请命:“请将军吊篮,允许我下去与他决斗!” 第916章 斗将 韦孝宽早有严令,除非他亲自派下的人,否则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私自出战,无论是出城击败了齐军、破坏了器械,乃至是斩杀大将,只要没有他的命令,他也一定会将对方以军法处置。 在玉璧,韦孝宽的话就是天宪,因此无人敢于违抗,哪怕宇文忻再急躁,也必须请示韦孝宽。 “将军,此法不错,派大将下城当众向齐军挑战,齐军若不接受,则折损士气,若能斩杀许盆,亦壮我军军威!” 裴肃进言道:“齐主毕竟是一国之主,当众射杀斗将这种事,他也难以做出来吧?” “这可难说。”韦孝宽说着,心中却觉得是个可行的办法,不能派人出城,那下城斗将也显一些威风,玉璧的士气接连被高殷打击,急需一些壮举来提升士气。 “仲乐,若你下去,齐军或许会不讲武德射杀你,若你不怕,就由你下去向齐军叫阵。” 宇文忻大喜:“谢将军,我不怕,我早就想刀劈许盆,为将军除一害耳!” 城门打开一条缝,宇文忻骑马从中钻出,他拿着长槊,穿着周国的甲胄,许盆见之发笑:“看你那身,像是出来乞讨的!怎么,来投降了吗?好歹把行头收拾得好一些啊!” “许盆!” 宇文忻怒火冲天,若不是怕直接上去劈死许盆会被齐军袭击,他早就动刀了:“你若是个男人,就跟我在阵前单挑,我定要让你知道,叛国贼子是什么下场!” “斗将?”许盆心中慌乱,面上仍是轻蔑的笑:“谁屑于跟你斗啊,守城守不住了就来这一套,我何必理会你!” “对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见城内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跟韦孝宽一起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所以故意请命来斗将,然后假装输了被我军俘虏,这样你就能躲过至尊的清算,你真是有谋略啊!” “杂碎张狂!” 宇文忻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策马上前,将长槊戳向许盆。许盆打不过他,因此立刻向后撤退,口中疾呼:“被我说破,恼羞成怒了,果然是要投降的!我如今是齐人,若无至尊之命,怎会私自和你决斗!” 虽然谁都看得出来,许盆的勇武比不上宇文忻,但他说的在明面上过得去,因此虽然许多人鄙夷许盆的胆小,仍是准备救援。 “马上把许盆救回来。”高殷下令:“许盆受伤才好不久,不适合阵前斗将,朕怜惜他。这周将若想战,那就让五虎和他打!” 高殷随意说了一个名字,侍卫立刻领命出营,在许盆逃跑的同时,齐国骑兵也行动了起来,宇文忻手中的长槊足有三米长,差一点就能戳中许盆,然终究还是忌惮齐军骑兵,停了下来。 “怎么,齐国无人,不敢与我斗将?”宇文忻硬着头皮大叫:“看来东国无人也!” “我来跟你打嘛。” 齐国骑兵们让开,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男子出列,他相貌丑陋,却生着一种威势,让他看上去像是地狱的恶鬼。 宇文忻冷笑:“你是何人?” “大齐天策府五虎上将,韩凤!” 韩凤也冷笑:“让我来应对你,可见你死期已至!” “什么五虎?没听说过!” 其实宇文忻三年前见过,彼时高殷就想强攻玉璧,但想想还是放弃了,重建了高王堡,而后在高王堡封坛拜将,册高长恭、高延宗、羽破多郁、尉迟孟都和韩凤为大都督府麾下五虎。 自从高殷接手整个齐国后,对全国的武将文臣掌控的力度更高,因此五虎的能力除了高长恭、高延宗以外,其余三人的含金量与全齐国的武将对比,应该没那么高了,但地位却随着高殷成为皇帝、大都督府改制天策府而水涨船高,因此高殷派出韩凤,也足以说明重视。 宇文忻现在心中也很慌,他敢请命,是因为战斗目标是斗将。李衍的请求是率兵击敌,那么齐军反击很正常,而他提出斗将,只要齐军要点脸面,即便不同意,也会让他回城,若是想趁他回城的时候趁势跟着进城,那他也可以让城上丢下吊篮。 当时他愤慨到极致,想到齐军若恼羞成怒,将他杀了,也好过在城头那么憋屈地硬顶,看着同袍的首级而被羞辱,现在下了城,热血渐凉、头脑变得理智,气势却不能够输。 “你若有胆,就跟我斗将,若不能,就将许盆交出来!” 韩凤帮高殷做过间谍,自此便以高殷的心腹自居,虽然他完全没想到高殷不喜欢他,对他是纯利用的心态,还觉得至尊这次派遣他是对他的信重。听宇文忻说这话,他甚至没感到冒犯,而是滑稽:“我何必跟你斗呢?你人就在这里,敢下来,想必在城中也是有名的战将吧?我现在就让士兵们射杀你,看看你还怎么威风!” 宇文忻的声音陡然升了八度:“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 韩凤一抬手,齐军骑士立刻张弓指向宇文忻,宇文忻更慌乱了:“我军叫阵斗将,即便不答应,拒绝便是了,你们如此不讲武德,岂不怕被天下人所耻笑!” “若至尊无令,我还真就杀了你。”韩凤逗了逗,又道:“不过至尊命我迎战,算你运气好,可以折在我手里,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原来齐主是答应的,宇文忻顿时心宽,声音中气十足:“齐主是个汉儒,不喜欢鲜卑人,是齐主见你不悦,特让你来送死耳!” 韩凤大怒,这是他对高殷和自己的适配中唯一一点小小的不满:高殷是汉人,而他一向瞧不起汉人,虽然这个民族歧视已经被权力修正了,但当众被点破,还是让他很不舒服,说高殷不喜欢他,更让韩凤愤怒。 于是他大喝一声:“废话少说,拿命来!” 宇文忻也咆哮起来,和韩凤战到一处,正式开始斗将。 许盆逃回营中,高殷再次召唤他,许盆还在想着自己怎么解释逃跑的行为,高殷便说道:“许卿是朕派去阵前壮威的,敌军受不了,出城来杀卿,正说明卿骂得很好,骂到了他们的痛脚。” “而且卿伤势才愈,朕不忍心让卿立刻就和敌将单挑,所以唤卿归来。” “至尊……!”许盆感动得泪流满面,至尊贵为天子,却如此的体贴,追随这样的君王,实在是他的荣幸! “这将是何人呐?”高殷遥指宇文忻:“是城中大将吧?” “至尊所言极是!”许盆立刻道:“其名宇文忻,其父为许国公宇文贵,幼年就很敏慧,年方十二,便能左右驰射,骁捷若飞,十八岁讨突厥有功,韦孝宽闻之,请他同镇玉璧,是城中第一大将。” “宇文……”高殷思考着:“他是宗室?” 许盆摇摇头:“他出身朔方,家中有一兄宇文善,一弟宇文恺。” 高殷闻言一惊:“宇文恺?哪个凯?” 许盆写出恺字,高殷顿时大乐。 “原来是这人的兄长啊……” 宇文忻是个能征善战、威名赫赫的勇将,在历史上也很有名,讨伐北齐时,高纬亲统六军,声势极大,宇文邕害怕得想撤军,是宇文忻劝告说“以陛下之圣武,乘敌人之荒纵,何往不克!若使齐人更得令主,君臣协力,虽汤、武之势,未易平也。今主暗臣愚,兵无斗志,虽有百万之众,实为陛下奉耳!”,宇文邕才敢继续攻齐。 之后在并州,宇文邕被高延宗打崩心态,又一次想跑路,还是宇文忻劝告,宇文邕才坚持下去,最终消灭北齐。 而后杨坚篡权,王谦、尉迟迥、司马消难三总管起兵反抗,消灭尉迟迥的就是宇文忻,而且宇文忻精通兵法,治军严整,当时宇文忻被晋封为英国公,六军中只要有一个好办法,即使不是宇文忻所提出来的,部下也会说:“这一定是英国公的办法。” 后来杨坚想让宇文忻攻打突厥,但高颎觉得宇文忻有异志,不可委以重兵,于是杨坚作罢,还找借口免去了宇文忻的官位,因此宇文忻心生怨恨。他和梁士彦关系亲昵,恰好梁士彦也受杨坚猜忌,于是和宇文忻、以及迎接杨坚辅政,说出“公若为,当速为之;如不为,昉自为也”的从龙重臣刘昉一起谋反,最终失败,三人都被杀死。 第917章 忻恺 兄长已经如此威赫,宇文恺在历史上留下的名气却更大。 宇文恺是隋朝的工部尚书、城市规划和建筑工程专家,“掌城郭、宫室之制及诸器物度量”。大隋建国后,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杨坚开始诛杀北周宗室宇文氏,宇文恺原也被定入诛杀之列。 但由于宇文恺不是宗室,宇文忻又从龙立隋有功,加之宇文恺本人的才华受到杨坚赏识,因此得以免死;开皇二年,宇文恺被启用,开始担任皇家工程的规划设计工作,隋朝宗庙、国都大兴城、大兴城东至潼关共三百余里的广通渠、仁寿宫、安葬独孤伽罗的皇陵太陵、东京洛阳城以及明堂,都由宇文恺所设计。 其中大兴城,也就是唐朝的长安城,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城市,也是明清北京城的1.4倍。宇文恺创造性地将宫城、皇城与居民区严格分开,官府与民居不相参,这种布局成为后世都城规划的典范。 后来唐朝建立,日本对中国文化更加仰慕向往,因此派遣遣唐使赴唐学习,中国的许多律令制度、文化艺术、科学技术以及风俗习惯由此传入日本,其中就包括了长安和洛阳的城市规划,日本天皇所在的平安京同时参考了长安城和洛阳城,将二者的特点融为一体,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日本的京都也出自宇文恺的手笔。 宇文恺不仅精通建筑设计、城市规划、园林营造,还涉及修道路、筑长城、通运河、制舆服依仗等广泛领域,同时还极具学术功底,著有《东都图记》、《明堂议表》等理论巨作,因此在隋唐二朝都极受推崇,在唐高宗李治的女儿太平公主和驸马薛绍结婚时,在万年县设婚席,一开始觉得县门狭窄,想要毁掉,唐高宗专门下敕书不让拆毁,可见其地位。 无论在城市规划还是在建筑设计上,宇文恺的成就在中国建筑史内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此也常出现在高殷穿越来之前考公务员的测试题里,为高殷所熟知。他不仅没有文臣武将那样的威胁性,还能极大丰富将来齐朝的灿烂文化,把什么大兴城、洛阳城全部化作齐朝的文化成就,让齐朝在历史评价中更上一层台阶。 这样一个人才,高殷自然是想要得到的,因此对其兄宇文忻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原本高殷是不在乎韩凤杀不杀宇文忻的,但既然知道宇文忻是宇文恺之兄,便下令道:“勿必生擒宇文忻!” “至尊有令,生擒宇文忻!” 交战中的韩凤和宇文忻,闻言都是大惊,韩凤不知道面前敌将是未来的大隋开国功臣,但能感受到宇文忻勇力不弱,一时难以擒获,而至尊又下了这道新命令,心中暗暗叫苦; 宇文忻则是充满忌惮,五虎整个概念,通过高殷的《三国演义》,基本上为人熟知,能被称作齐国的五虎上将,面前整个韩凤也当是齐国名列前茅的战将,如今齐主更是让他擒获自己,顿时寒毛竖起,心中大怒: “擒我?少看不起人了!” 他话音未落,双腿猛夹马腹,战马迎风长嘶,直冲韩凤冲去。 韩凤不敢怠慢,手中长槊一抖,发出尖锐的破风声,直取宇文忻咽喉。虽然齐主下令生擒,但宇文忻还没自信到韩凤会在生死间也听从齐主指令,因此没有选择硬抗,而是侧身一闪,手中长槊横扫,直接打向韩凤腰际。 韩凤急忙收槊格挡,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两柄兵器在空中碰撞出金铁交鸣。 二将交错,各自拨回坐骑,韩凤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轻视宇文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手中长槊使得更加沉稳,槊尖如毒蛇吐信,虚实难辨,招招不离宇文忻要害。宇文忻却愈战愈勇,手中兵槊虎虎生风,将韩凤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个猛将在场中盘旋厮杀,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高延宗看得心揪,问道:“四兄,你说谁会赢?” “韩凤。” 高长恭肯定道:“宇文忻虽勇,但毕竟年轻,全凭一腔热血在对抗,经验不比韩凤老道,其势一颓,马上会被韩凤捉住机会。” “况且这是我们的主场,宇文忻要防备暗算,心神不能全用,韩凤却不怕,因此宇文忻必输。” “嘿嘿,那我有办法了。” 高延宗淫荡一笑,立刻高叫道:“为韩将军擂鼓助威!” 很快,一连串的鼓声自身后响起,齐军高喝:“生擒宇文忻!生擒宇文忻!” 见状,城头上的李衍破口大骂:“东贼无耻!” 若两军野战,都布开阵势,宇文忻当然不怕,可现在周军都在城内,宇文忻是独自出来与齐军斗将的,很容易受到影响,以为齐军要出动大军将他抓获! 宇文忻的槊果然迟缓了片刻,他发觉齐军并没有打算破坏斗将,但心神显然慌乱了,虽然他很快调整了回来,可韩凤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即抓住机会反攻,趁机扩大优势。 两人斗了一百五十回合,宇文忻靠着年轻血勇压制着韩凤,现在反过来被压制住了,一股力竭之感瞬间涌上,而韩凤的枪法老辣狠厉,以守势为主,保留了不少体力,现在看来,却是韩凤在吊着宇文忻,等待他攻势迟滞的那一刻。 不能再打下去了! 宇文忻一咬牙,虚晃一枪,拨马便走,韩凤立刻大叫:“败将休走!至尊可让我生擒你嘞!” 宇文忻不理,继续逃向城中,齐军骑兵纷纷行动起来,朝着宇文忻周围的路径射箭,限制他奔驰的速度,城头上的周将们见势不妙,也赶忙下令:“快,放吊篮,让宇文将军入城!” 双方你追我往,互相谩骂不止,齐军进入了玉璧城的攻击范围,周军便开始发动攻击,齐军的箭雨扫向城头上的周兵,周兵也驱动着定功弩捕杀城下的齐军,让西沉的残阳晕染更多血色。 裴肃在城上大喝:“宇文将军,快上来!” 宇文忻冲到城墙下,累得快要倒下去了,他松开手中武器,在坐骑上站起,然后一跃跳向还未彻底放下的吊篮,居然给他稳稳落了进去。 “好!”周军大喜,连忙要将宇文忻拉上去,宇文忻也松了口气,虽然没赢,至少活着回来了! “咻——” 一支穿云箭裹挟着气流,精准扎中了吊篮的绳索,将它狠狠射断。 众将纷纷看去,却见银面武将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弓弦犹在颤抖。 “至尊要生擒他。” 高长恭缓缓放下弓,声音平淡如水。 他身后,李秀、尔朱攸等将领纷纷举起弓箭,瞄准城头更高处的吊索。 数十支羽箭齐发,射向吊篮上方的绳索。有的射空,有的钉入城墙,也有的精准命中绳索。吊篮顿时摇摇欲坠,晃得宇文忻面目苍白,城头上的周兵顿时陷入两难,若加速拉扯,恐中途断裂,那宇文将军直接摔死了! “快!快拉!”李衍在城头嘶声大喊,额上青筋暴起。 但已经来不及了。 齐军很快便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又是一阵箭雨袭来,最后一根吊篮的绳索被射断。 宇文忻只觉身体一空,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墙在眼前飞速掠过,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嚎。 “啊……!!!” 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城下黄土上,溅起大片尘土。 城头上,周军所有人的心随着这一摔坠入谷底:虽然斗将失利,好歹宇文将军平安无事,而且他是城中的大将,现在被俘虏……以后可怎么办?! 宇文忻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但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朝城门奔去,声音嘶哑:“开门……开门啊!我是你们的……” 话未说完,一根飞索凌空飞来,套在他脖子上,将他未出口的话生生勒了回去。 飞索猛然收紧,宇文忻只觉喉咙一痛,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倒去。他双手拼命去扯开绳索,却一点用都没有,只能被拖着在黄土上滑行。 尘土灌入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 城上周军眼睁睁看着,宇文忻像敌人捕缚的猎物一般,被齐军拖拽着扬长而去。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那道被拖行的身影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很快便被扬起的烟尘所隐没。 第918章 事变 玉璧城头,周军的旗帜在暮色中无力地垂落。 李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里满是血迹。他望着渐行渐远的齐军,以及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宇文将军……还是被抓走了。” 裴肃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自与齐军交战以来,玉璧连连受挫,损兵折将,这是镇守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宇文忻的战败被俘更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如一记闷棍狠狠将所有人打醒。这支齐军和以往不同,真的是可以毁灭玉璧的! “这是我的责任。” 所有人一愣,看向韦孝宽。 韦孝宽叹了口气,胡须在晚风中微微颤动:“是我错判了形势。我没能阻止仲乐出战,致使他被俘虏。这一切的责任,都在我。” “这明明是齐军太过阴谲!”裴肃满面泪花,“将军,您不必……” “齐军算不到我们会出城斗将吧?”韦孝宽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恳切而沉重:“是我同意了仲乐,所以是我让仲乐被俘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缓:“齐主亲征,势力与以往不同,我们却还用着过去的经验来判断他们,致使仲乐被俘,这是我的过失,由此看来,玉璧……难守了。” 此言一出,众将心中俱是一沉。 “但难守也要守。我作为国家派遣的镇将,无论如何都要守下去,与此城共存亡。” 韦孝宽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所以我不会投降。你们若想活命,可自行出城投奔各方,但我不会,城在我生,城破我亡!” 平静语气中透出决绝,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军的悲怆被愤慨所冲淡,所有人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裴肃第一个跪倒在地,大声哭泣:“将军,肃愿陪您一起死!” “我等也愿意!!!” “话不要说那么大。”韦孝宽自嘲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我守玉璧十六年,已经够久了,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玉璧作为我的归宿,再合适不过。但你们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保存有用之身,将来还能为国家效力!” “近来屡屡受挫,可见这支齐军狡诈而凶狂,能把这些传达给长安,让他们有所防备,也是重要的事情,若情势不妙,你们能逃回去,总比跟我一起死要有意义!” “将军……” 裴肃泣得不能言语,几近失声。他从未见过韦孝宽这般悲观,更可悲的是,在如此悲观之际,将军竟还能冷静地为他人安排后路! 其实城池还能御守,虽然折了宇文忻,但玉璧总体的军力并没有下降,对齐军仍有一战之力。 只是士气低落了许多,这样对接下来的防守战十分不利。 韦孝宽深察人心,他知道,若自己说些振奋士气、让他们坚持抵抗的话,士兵们会看在他的威望上应和,但内心仍惴惴不安,宇文忻被俘这件事会成为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带着这种情绪打下去,沦陷是迟早的事。 可若自己示之以弱,奉劝士兵们为自己考虑,士兵就会被自己的理解和怜惜所感动,从惧兵变为哀兵,而哀兵能战得更久一些!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体恤士兵,站在他们的角度替他们思考,士兵就会反过来追随自己,这是将领的立身之基。 至于能战多久?取决于齐军要攻多久,齐军若攻一年,他们就要守一年,要攻五年,他们就要守五年,以韦孝宽的判断,齐主对玉璧是志在必得,所以这个残酷而绝望的未来,韦孝宽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不敢说,人总要看见一些希望,才有勇气渡过眼前的难关。 得在最近就想个办法,振奋一下士气。 韦孝宽抚慰了众将一番,命他们各归其位,却不再派人出城。众将官对此没有异议,宇文忻被俘,已经让他们吓破了胆。城中没有能比得上宇文忻的大将,否则当初韦孝宽也不会把他请过来,可他当着周人的面被抓走,已经说明了齐军恐怖的战力,诚不可与之争锋。 事实上,若当时快速打开城门,迎接摔倒的宇文忻入城,或许他还有得救,但齐军的骑兵就在附近,城门一开,那齐骑就会不顾一切地涌入。 等他们开城、接人、再关城门,这段时间足够让齐骑冲进来了。若他们挡不住,齐军就会抓住机会发动总攻,周兵的素质和这些百战的齐兵根本无法相比,何况他们还是乘马入城,各个以一当十。 若进来的还是传说中的百保鲜卑……玉璧可能在这一刻就被攻破了! 如此一来,先不说其他,欲救回的宇文忻可能都死在乱军践踏之中,这样还不如不开城门。 连吊篮都能被射断,只能说齐军能力之强,或是宇文忻足够倒霉。 夜深了,玉璧城头的火把次第燃起,在风中摇曳不定。士兵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白日的战事。 “你说射断吊篮的绳索,比射中插在地上的槊尖,哪个更难些?” 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问。 “废话,当然是绳索!”旁边一个老兵翻了个白眼:“槊尖插在地上又不会动,可绳索挂在空中,那么高,还摇摇晃晃,比槊尖难十倍!” 提问的士兵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那……三国中的吕布可以射中画戟的小枝,齐国的兰陵王却可以射中吊索,是不是就是说……他比吕布还要勇猛?”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面面相觑,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一人立刻反驳:“你疯啦!兰陵王怎么能比吕布?你以为人人都是吕布吗!” 可他声音微微发颤,自己都不够自信,反而更让其他人觉得,事情理当如此。 “宇文将军可是咱们城中的第一猛将,连他都被击败了,那是不是说明,齐国此次来了很多强将?” 又一个声音加入讨论,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我从河西那些逃回来的役徒那里听说,和宇文将军交战的叫做韩凤,当初稷山一战,因功受封五虎,而兰陵王同样是五虎,也就是说,这样的强将,在齐国至少还有五人……!” “岂止如此!”另一个士兵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还有五子良将、八健将、十勇士。对了对了,还有那支天保留下的百保鲜卑也在此次阵中。此次齐国是精锐尽出,一定要打破咱们玉璧……” 火光跳跃着,映出一张张惊惧不安的脸。 这样的议论,正在玉璧城内各处军营迅速蔓延。从被抓获又放回的齐国俘虏口中,从此前逃回城中的役徒口中,周军士兵开始一点点拼凑出此次齐军出动的阵容。 原本他们不将这些言论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齐人虚张声势,可今日所见,已将他们心中那点侥幸彻底击碎。 为了更了解即将面对的敌人,他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些言论,也将高殷希望他们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尽数记在了心里。 夜风吹过城头,火把猎猎作响。远处齐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隐约可闻,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孤城。 玉璧城头,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嗒声响,像是风雨欲来的警告。 城下,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这城……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落寞地吹过。 第919章 唯死 玉璧城下,齐军大帐,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好时节。 高长恭走进大帐,便听到这么一句话:“将宇文忻押上来。” 齐军营帐内灯火通明,数十名甲士持戟肃立,甲胄在明亮的灯火下泛着冷光。左右两侧,齐国诸将分列而立,高延宗、韩凤、羽破多郁等人尽皆在列,神情各异。一人端坐主位之上,虽然年少,但气度非凡,正是齐帝高殷。 帐帘再次掀开,两名兵卒将五花大绑的宇文忻推搡而入。此前宇文忻梦寐以求不要断绝的绳索,此刻结结实实地缠在身上,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却完全不能让他有半分开心。绳索勒进皮肉,让宇文忻心中充满怨毒,若不是嘴上塞着布条,只怕他踏入营帐的那一刻便要破口大骂,将高家祖宗十八代尽数问候一遍。 这也是一种保护;这人是至尊点名要留的。一些降将被愤怒冲昏头脑,嘴上容易冲撞圣驾,若是让他胡言乱语,侮辱至尊,到时候至尊下不来台,为了保持威严,只能痛下杀手了,这对降将的健康不利。 毕竟至尊也是要面子的嘛,何况这是他的场子。 宇文忻被按跪在地,犹自不甘地扭动身躯,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高殷,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不屈。 高殷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头疼;若不是看在他弟弟的份上,宇文忻这般摆谱,一万个也死翘翘了。此刻高殷终于有些体会到当年曹操见关羽、赵云而不得的无奈:明明爱才,偏偏这人才不领情,打不得杀不得,真是让人牙痒。 不过他毕竟不是曹操,是高殷。 高殷睇过一个目光,微微颔首,高长恭会意,缓步走到宇文忻身边,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块布条,轻轻一抽。 “宇文将军,别来无恙乎?” 布条离口,宇文忻大口喘息,随即仰起头,满脸倔强:“姓高的,有本事……”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甩在他脸上。 高长恭这一掌力气大得惊人,声音脆响彻整个营帐,李秀吓得撇了撇嘴,除了战场和猎场,她还很少见兰陵王如此无情的模样。 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表情,冷得像座坟场。 宇文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思绪骤然被这一巴掌打得支离破碎。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破口大骂:“你他娘……” 啪! 又是一掌,同样干脆,同样响亮。 这一次,帐内众将已经有所预料,不再惊讶,或抱臂旁观,或低声议论,嘲笑的氛围在帐中无声蔓延,一圈一圈围绕着跪在地上的宇文忻旋转。 宇文忻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仍不服输,面上怒容更盛。他咬紧牙关,梗着脖子,从牙缝里又蹦出一个字:“你……” “啪!” “高……” “啪!” “我……” “啪!” 每蹦出一个字,高长恭就扇一记耳光。一连七八掌下去,只打得宇文忻头脑发懵,眼冒金星,满嘴是血。他跪在那里,整个人摇摇晃晃,精神昏昏沉沉,一时之间再说不出话来。 高长恭这才停手,缓缓背过手去。 他那双白嫩修长的手掌此刻同样泛红,甚至有些微微发肿。高殷看在眼里,心中发疼:帅哥动怒会影响面相的,下次还是让延宗来做这种事情好了。 “宇文将军,清醒了吗?” 高长恭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 宇文忻跪在原地,大口喘息,渐渐还魂。他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一颗松动牙齿。这次他学乖了,不敢再狺狺狂吠,只是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高延宗脸上横肉一抖,语凶气恶地喝道:“至尊问你话呢!” 宇文忻闷闷地抬起头,看了主位上的高殷一眼,又垂下眼帘。他口中含混不清,却仍倔强道:“败军之将,但求速死!” “速死?” 高殷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不出来,你对宇文氏如此忠心。”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也对,你也姓宇文嘛,这周国的天下,理应有你一份。” 话中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宇文忻不屑道:“纵非宇文氏,亦当为国家尽忠,抵抗你们这群东贼!” 高长恭闻言抬手,宇文忻一个哆嗦,马上要缩起头来,高殷轻咳两声,阻止了高长恭。 “国家?你效忠的是大魏天子,还是宇文泰的子嗣?不对,现在效忠的,应该是宇文萨保了吧?” 这话一出,宇文忻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高殷。 高殷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帐中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宇文忻跪在那里,心中翻江倒海。宇文护把持朝政这些年,多少忠良被诛,多少皇室受辱,此刻的周国,到底是太祖的国家,还是他萨保的天下? 很快,宇文忻抬起头,语气果敢而决绝。 “朝堂之事,自有公卿论谋,非我所能过问。我既然领取国家禄食,就需服从朝廷、完成命令,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眼下的情形,唯死可尔!” “宇文忻。”高殷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平淡:“你是个将种,却也是胆小鬼,你们的天子在朝中受辱,你却还要为逆贼作伥鬼,将来如何有颜面去地下见宇文泰?百年之后,后人又会如何评价你们这一帮周臣呢?” “哼,总好过投于敌国,为天下笑!” “哈哈哈……”高殷笑得爽朗,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整个营帐都回荡着他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语气仍带着抽噎,忍俊不禁道:“有时候真觉得你们这群周人掩耳盗铃的本事极强,就好像只能用一只眼睛,这只看得见了,那只就自动忽略别的东西。你在这里说为国尽忠,可你知道,宇文萨保写信与朕来往,称只要朕能拿下玉璧,他就会坐视我们取河东,从此两国以黄河为界,互不侵扰,你们这些留在河东的将领,也一并任朕处置!” 宇文忻大惊,立刻道:“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高殷从桌案上翻找,拿起几份奏章,丁普取了过去,递到宇文忻眼前:“你自己看。” 宇文忻的目光迅速浏览,确认了上面的内容,仍不敢相信:“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放肆!” 高长恭又要抬手,高殷轻轻摆了摆手。 “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有杆秤,这么大的人了,总会衡量利弊吧?” 高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韦城主,难道是宇文护的亲信么?以他的功劳,早就可以入朝辅政,位列柱国,可柱国的名位是有了,现在却仍困守在玉璧里,被我军所包围,除了宇文毓在时曾把他调回去,还有谁记得他?噢,不好意思,我倒忘了,调韦孝宽回去,也是为了抗衡宇文护!” 宇文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作为周人,这些事情他只会比高殷更清楚。韦孝宽的成分的确在关中不算太好,和独孤信、旧魏宗亲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不是实在离不开韦孝宽…… “宇文护把持朝政这些年,诛杀忠良,欺凌皇室,连你们的皇帝都形同傀儡。这就是你效忠的人?”高殷的声音渐渐转冷:“你在玉璧城中拼死抵抗,可想过没有,就算你守住了玉璧,功劳簿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你的,还是宇文护那些亲信的?” 宇文忻脸色青白交加。 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些?宇文护专权,朝中上下无不侧目。他们在军中拼死拼活,立下战功,可每次论功行赏,大头都被宇文护的党羽瓜分,其他人得到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罢了。 “想明白了吧?” 高殷冷笑,缓缓起身:“能想明白,你就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一步步走到宇文忻的身边去,捏起他的下巴,欣赏宇文忻错愕的脸。 “所以我不杀你。相反,我还打算把你放回玉璧去。” 宇文忻猛然抬头,不敢置信。 第920章 离间 放我回玉璧? 宇文忻摸不着头脑,打从被俘虏开始,他就已然绝望,以为今生就是齐国的囚徒,不会再有悲喜。 可现在,齐主的话让他欣喜异常,恨不得跪下谢恩:“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君无戏言。” 高殷笑了笑,笑容在宇文忻此刻的眼中极为和善,就像一个腼腆的少年:“不过你要想好,也许回去,对你、对玉璧,才是更大的损害。” “怎么……怎么会呢?” 宇文忻生怕高殷反悔,情急之下,居然流露出讨好的态度:“忻若能回玉璧,只要您不再进犯,忻一定劝韦将军与您划疆为界,互不侵犯,永世盟好!” 高殷看着他,看得宇文忻心中发毛,忽然又见高殷笑起来,指着宇文忻向着群臣说话:“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也!” 帐内外响起热情的大笑,声音错落有致,像是排练过的协奏曲,主题则是讽刺宇文忻的顺滑姿态,宇文忻不由得面上赤红,可刚刚才被高长恭几个巴掌打碎大周梦,此时他也硬气不起来。 他不无郁闷地想,若是上来就求死,那就最好不过了。可那样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高长恭几个巴掌打掉了自信,之后再怎么说,都像是给自己挽尊,甚至是求死,也像是不堪受辱的举措。 既然如此,还不如暗度陈仓、曲线救国,等我回到玉璧城中,高殷、高长恭,还有这些人,迟早会后悔的! 求生的本能在发挥作用,宇文忻找到了合理借口,此时众将的嘲笑更像是对他卧薪尝胆的激励,只要能回玉璧,这些都不是问题,只不过是命运对他的小小考验而已! “你可能弄错了。是朕要拿玉璧,才会来攻打,不论有没有你,朕都会来,不如说韦孝宽还巴不得朕马上撤军呢。你以为你面子很大吗?” 高殷嗤笑,宇文忻面上挂不住,羞愤道:“既然如此,为何又说放我回去!” “城中应该还没收到援兵的消息吧?那是当然的,因为不会有援兵了,我们都和宇文护谈好了,他怎么会派军队来救政敌呢?” 高殷语气变得轻柔、缓和,配上帐中的香薰,充满了诡谲与暧昧:“况且他派谁?他自己来,朝中的事情怎么办?若派宿将来……或许能将我等逼走,但若是这将领和韦孝宽一拍即合,回师长安,逼迫他交出权柄怎么办?” “所以他根本不派援军……” 政治上的事太过复杂,宇文忻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因此只能大声反问来坚定自心:“那、那你们没必要擒杀我军求援的士兵!作此举措,必是怕长安来援!” “你傻啊!”高殷白了他一眼,“朕和宇文护都不希望长安向玉璧派遣援兵,但这毕竟是暗地里的联系,若你们的求援信塞到他面前,让朝堂知晓,他怎么也要有所表示;若你们的信使被我军截杀,消息传不出来,他就可以装聋作哑,事后再为你们追思懊悔,到时候你们就有香火吃了,不算亏吧?” 这番话说得也有道理,宇文忻面色煞白,喃喃道:“那、那你为何要告诉我?不怕我告诉给韦将军吗?!” “说对了。”高殷拍掌,帐中的将领们同时拍掌,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高殷伸手,捏住所有的声音,随后继续道:“朕就是要你把这些告诉韦孝宽,然后韦孝宽会隐瞒,可只要朕想散播,总是瞒不住的,到时候下层的士兵们得知外无援兵,内城水源被污染,还要天天受着我军的人造陨石,军心必然崩溃;而你回去,其他将领会来问你怎么从我军大营中逃回来的,你肯定要说,是拼死力战,从营中杀出,好显示你能逃回和朕的纵容没有关系。” 高殷说着,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因此,朕会在明日白昼,点火引炮,在城下风风光光地将你送回城中,这样任你如何解释,周军士兵都不会再相信你了,甚至觉得你已经为朕效力,回城是为了找机会,与朕里应外合……” 正说着,高殷停了下来,走到宇文忻面前,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舒服?今天摔疼你了?” “不是、我……”宇文忻抬起头,满头的大汗让他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此刻他的内心慌张至极,若真照着高殷这个打算行事,无论能不能击退齐军,将来他都不能在周国自处下去! “这反间计,韦将军绝对会看破的!” “没关系,他看破就看破了,朕无所谓。”高殷笑道:“他一直不派兵出来劫我军营寨、烧毁我军器械,不就是他看破了我们一直在等他开门吗?可即便如此,你也从城上下来了,所以他看破有什么用呢?” “优秀的将领能将士兵和城池如臂驱使,像是自己的肢体,可这终究只是形容,不是真正的肢体。只要给人们感兴趣的话题,他们总是会自己思考的,到时候就会有自己的思维,将领就要为此付出更多心神。” “玉璧从前几日开始,就盛传我军对玉璧志在必得的流言了吧?既然如此,在这基础上,多加一两条‘宇文护欲称帝’和‘我军与宇文护暗中协议’的流言,不就显得可信多了吗?” “然后你再回去,那么……” 宇文忻跪在那里,只觉浑身冰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高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 “你……你这是……”宇文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几乎不似人类:“你这是要毁了我!” “毁了你?”高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怜悯:“朕若是想毁了你,直接把你杀了,首级悬在营门外,不比这省事?朕这是在救你。” “救我?”宇文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不是被按跪在地上,只怕要跳起来:“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高殷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和,就像在耐心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宇文将军,你想想,就算没有朕这一出,你被俘后又放回去,韦孝宽会怎么看你?城中将士会怎么看你?” 宇文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会怀疑你。”高殷替他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怀疑你有没有变节,有没有出卖城中的虚实,有没有和我军达成什么交易,否则不会这么容易回来。你以为韦孝宽真的完全信任你?”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又道:“如果他真的完全信任你,那他知道出城的后果,又怎么会同意你下城呢?你不过也是他的棋子而已。” 宇文忻脸色惨白。 离间这种东西,主要还是看当事人,若对方是刘关张诸葛亮,再精妙的离间计都无用,可若是陆逊孙权,一个送错的空盒子、涂抹后的书信,就能让二人反目成仇。 如果一上来就和宇文忻说这些话,宇文忻气在当头,只会嗤之以鼻,根本不信;但若是能动摇他的底层逻辑,拼死拼活地守城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戳破他自己不敢直面的周国权斗,再从中点出他所处的位置,就能让他发现自己在整个周国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很容易生出一种“我怎么努力都无用”的颓丧感。 然后转换视野,站在他自身的利益角度去进行思考,不仅能让他听进去,还容易让他在心理上生出依赖感,觉得高殷和他是同一国的。 “我尊重将军,所以将军怎么选,我都会答应的,路是自己走的嘛。” 高殷坐回主位,看向帐下的宇文忻:“将军是要归降,做我帐下一将,还是仍要回城,日后城头悬首,看着朕的军队入城?” 第921章 布网 宇文忻低下头颅,他想回去,但肉体回去,名节却丢了,回去的到底是什么? 齐主散布流言、操控人心的手段,他已经体会得十分充足了,之所以下城,也是因为恨许盆恨得咬牙切齿,一时上头,才忍不住下城去,他相信韦将军根本不是齐主说的那样,但问题在于——士兵们会相信他吗? 像他相信韦将军那样相信他? 齐主的手段如果放在他身上……宇文忻不敢想,越想越绝望。 “当然,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作为俘虏,暂且待在营中,朕会给予优待。” 高殷感慨:“毕竟关中之人,曾经也是旧魏的百姓,本朝承孝文遗德,自然也将你们视作子民,若不是宇文氏逆天而行,本不用死那么多人,让天下仍在战火之中。” 宇文忻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便是默认,又像是对高殷俯首称臣,无法抗拒。 齐将见此情形,忍不住昂头挺胸,若说至尊有什么超越了前代君王的长处,那这杀人诛心的本领肯定是一骑绝尘,在他的话语下,无论是贰心叛臣还是敌国降将,心中的隐秘都会被至尊无情地拆解,像不着片缕一样,在至尊面前无所遁形。 那些自周国或梁陈各方投奔而来的降将则心有戚戚,同时庆幸自己归顺得早,至尊没有把这种恶魔般的手段用在他们身上。 用诈术玩弄人心,这算失德吗?可结果是好的,齐国君主也不是靠着仁德上位,就这风格来看,至尊反倒是最有神武皇帝风范的继承人,让臣下们心生恐惧,又繁衍出敬畏。 用恐怖驾驭臣下,又用宽和与厚待让他们心生希望,是高殷对帝王心法的理解。 “宇文忻,我为你感到喜悦。你就在营中等候吧,看着朕如何率领军队打下玉璧,朕要让你降得……心服口服。” 高殷的神态充满自信,无论是谁,都觉得他能做得到。 宇文忻因此更加绝望了。 “虽然不是同一个家族,但至少同姓宇文,你就归在宇文邕的阵列中由他看管,也符合你这半降半不降的状态了。说起来,这很像关云长土坡约三事啊,把你比作关云长,可见朕对你殷切之深,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高殷笑道。 宇文邕自将领队伍中出列,向高殷行礼:“臣领命。” 他知道高殷这么做,是让自己继续对宇文忻进行软化,就和靓坤拉拢陈浩南一样,过来帮他做事,拍一两部片子,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齐国人,虽然他不知道靓坤这个典故,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也是高殷发布的秘密任务。 他不知道的是,高殷看着他的眼神也颇为复杂,这个历史上英明神武的周武帝,如今已是齐国一下臣,虽然已经失去了天运,但即便如此,还是要提防他借着自己的信重,利用周国降将们积攒自己的势力,走回历史的原轨道。 不过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至少在消灭周国之前,他和独孤罗都还很有用,之后的事情,自己自有安排。 宇文忻被带了下去,高延宗忍不住发问:“大将被俘,玉璧城内必然人心惶惶,至尊何不趁此时全力攻城,拿下玉璧?” 高延宗作为高殷近臣,知道的自然比一般将领要多,将领们心中咂舌,这些日子至尊手段尽出,莫非还不算全力吗? “不急,玉璧虽然受困,但军力尚存,缺少一个大将很伤士气,但若是韦孝宽的话,想他自有办法挽回来。” 高殷侧耳,倾听空气中的流动:“而且……我在等一阵风。” 第二日,齐军继续攻打城池,正如他所说,韦孝宽将玉璧的人心重新凝合,周军的眼中不再有惊惶,战斗意志比之以往毫不逊色。 城头上滚木礌石早已备足,金汁滚油烧得沸腾,当齐军攀登时,就会遭受周兵自上而下的木石滚油金汁的攻击,齐军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可玉璧的城防并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战场上烽烟蔽日,杀声震野,城池城下皆箭矢如雨,血肉横飞,无数的士兵自城头上摔落,惨嚎着变成一具尸体。 齐军锐气受挫,丢下数百具尸体,在鼓声的引领下渐渐退回,而周军的伤亡不过四五十人,韦孝宽的善守与玉璧的坚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孝珩看得心焦,策马至御前,请命道:“至尊,蚁附攻城,徒耗将士性命,臣请动用光武砲!” 高殷眺望城头,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准。” 令旗挥舞,号角变调。片刻之间,后阵隆隆作响,三十台光武砲被健士合力拖拽而出,依次在阵前排列开来,砲手们赤膊上阵,脚蹬木桩,手拽绳索,筋肉贲张,只待一声令下。 “将军,敌军的投石机要动了。” 城头之上,李衍俯身下望,声音发紧。 韦孝宽负手立于城楼,目光越过层层敌阵,落在那三十架杀人机器上。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将手中将旗缓缓举起,迎风一展:“拉起来!” 一队队周兵放下兵器,奔至城垛之后,每人手中都抱着成卷的布绢,这是连夜从城中征来的布匹,有麻布,有绢帛,甚至还有百姓捐出的被褥帷帐。 城头竖起上百根木桩,在城墙两方林立,最高处是城内原有的两座望楼,这两座望楼早在高欢攻城时就有了,当年为了应对高欢修筑土山而用木料加固加高,城楼始终高过城外土山,此刻成了玉璧的最高峰。 他们在城头疾走,各自将布绢一端系在早已埋好的木桩上,同时将绢布拉得笔直,让布绢不至垂落。 无数条布绢被士兵牵引着,越过望楼,相互交叠,纵横交错,渐渐在城头上方织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布网在风中轻轻鼓荡,好似一面巨大的船帆。 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不多时,高延宗纵马疾驰而至,翻身下拜:“至尊,砲已装填完毕,随时可以攻击!” 同一时间,城头上,李衍也在向韦孝宽汇报:“将军,一切准备妥当!” “很好。”高殷与韦孝宽几乎是异口同声:“那就上吧!” 高延宗闻言转身,厉声大喝:“放!” 令旗自半空挥舞而下,引起遮天蔽日的石弹,齐军拉动绞索,随后石弹猛然弹出,在空中划出三十道弧线,黑压压地向玉璧城头砸去。 周军士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这是面对天灾的本能反应,神怒一般的陨石砸下来,任谁都会恐惧。 但周人没有后退,因为他们头顶有那张布网。 第一波石弹砸落,三五颗砸在城墙上,轰然巨响,砖石迸溅,城墙震颤,四六颗越过城垛,直直砸向城头,将城头的周兵打成肉沫,都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 然而,当石弹触及那张布网时,情形却出乎齐军的意料。 布网被砸得猛然下坠,绷得笔直,边缘的木杆嘎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折断。 但它没有断,布帛的韧性卸去了石弹的冲劲,那巨石在布网中挣扎片刻,竟被兜住了,旋即顺着布面的倾斜,翻滚着向城内落去,砸在地上,沉闷一声,滚了几滚,便不动了。 十数颗石弹都与此类似,一些落在布网边缘,砸断了木杆,但也失去了冲击力,无助地滚到一边,一些力道过猛,穿透了第一层布,却被第二层、第三层死死接住,随后被柔韧弹起,飞在半空,随机砸向某个幸运军民。 还有一颗砸到了最高的望楼上,或许是力道反震,石弹居然向着齐军这边弹飞回来,虽然经过牛顿二手,速度和力度都没有第一次大,只是落在了齐军营前,砸坏一两具死人的尸体,但仍是让齐军遭受惊吓。 第922章 火陨 “怎么回事?” 高殷满头问号:“韦孝宽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把我当高欢搞?” 他和将领大部分在城下,看不清上方局势,赶忙让土山和井阑上的哨兵们观测,只见玉璧城头上的周军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阵阵欢呼,他们没想到将军的计策如此好用,隔绝了齐国投石对士兵的大部分伤害! “在城墙下也拉紧!” 韦孝宽再次下令:“若齐军再投石,就用布帛把他们的石头弹回去!” 石弹再次发射,城头上的周兵丢下巨型帷幔,令它们悬空张挂,由于叠了数层,构成了缓冲,石弹砸在上面就失去了一开始的攻击力,对城墙的破坏性也没有之前大了。 高殷远远望见,眉头微皱,他侧头看向高长恭:“那布网……” 高长恭面色凝重,缓缓道:“韦孝宽……果然名不虚传。布帛柔韧,不受蛮力,石弹砸上去,力道便被卸去了七八成。即便穿透一层,还有一层。这般布置,我军砲石威力大减。” 高延宗怒目圆睁:“那就加大力道!三百步外,石弹砸下去,还怕撕不烂几块破布!” “不可。”高殷抬手制止:“力道再大,准头便失。且石弹有限,运来不易,不可浪掷。” 他顿了顿,望向城头那两座高耸的望楼,目光微凝:“破这布网,须先断其支柱。那两座望楼,便是关键。” 高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城头上,韦孝宽亦在仰望那张布网。石弹仍在呼啸,但已不像起初那般密集,城头守军的伤亡,已被降至最低。 “将军神机妙算。”李衍由衷叹服。 韦孝宽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传令下去,布网若有破损,立刻更换。城中布帛,还够用几日?” “禀将军,百姓踊跃捐献,至少还能支撑十日。” 玉璧驻扎已久,军资极厚,又深得此地人心,能搜集这么多绢布也属常理。 韦孝宽望向城外那三十架光武砲,又望向更远处那面高牙大纛,眼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够了。” 城外,齐军阵中,砲手们仍在奋力拽弦,石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向城头。但砲身终究是木制,发炮数十次后,便需冷却检修,否则绞索松弛,威力大减。砲声渐渐稀疏下来。 高殷看在眼里,心中明白,今日这光武砲,怕是难以建功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传令,砲兵暂歇,步卒继续攻城。不得让城头有喘息之机。” “遵旨!” 号角再起,齐军步卒再次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箭矢对射,杀声震天。 城头上,韦孝宽望着城下涌来的敌军,又望了望头顶那张在风中微微鼓荡的布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周围将士耳中: “今日之战,诸君辛苦,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韦某在此立誓,若此战得胜,必告捷长安,使诸君封妻荫子,永享富贵!” 众将士轰然应诺,士气为之一振。 “将军!齐军又投石了!”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声音都变了调:“这次他们用了火攻!” 韦孝宽心头一凛,快步抢到城边向下望去。这一望,令他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只见齐军的投石车又发动了起来,但这次俨然与之前不同,飞射的石弹居然裹挟着熊熊火焰! 齐军阵中,三十台光武砲已然再度扬起梢杆,但这一次,梢斗之中搁置的不再是灰扑扑的石弹,而是一团团燃烧的烈焰!那些石弹被粗布层层包裹,浸透了油脂,此刻被火把点燃,熊熊燃烧,将周遭的空气都烤得扭曲起来! “哈哈哈,烧死你们这群杂碎!” 高延宗目眦欲裂,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亲兵,亲自来到光武砲前。齐军的光武砲需要士兵用人力拉下梢杆,然后用扣锁扣住,因此击发变得轻松,此事齐军也找到了帷幔的应对策略,石弹的外围被包裹了一层布,又淋上了一层油。 “什么狗屁韦孝宽,今天就让你变成焦尸!” 高延宗拿着火把,点燃了石弹,瞬间就让它变成了一颗火焰流星,燃烧之速将他吓了一跳,但惊吓转瞬便被狂喜取代。 “安德王!” 亲兵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护持。 “有什么事?起开起开!”高延宗大喜,“就是要这样!” 高延宗一挥手,顶着灼人的高温,探手去扳扣锁,扣锁被火焰烤得滚烫,触手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近距离又烧得他毛发干枯,高延宗咬着牙,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猛然将扣锁打开。 梢杆弹起,狂风骤起,裹挟着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差点将高延宗都掀到天上去! 高延宗踉跄后退两步,被亲兵扶住,心脏狂跳不止。 但很快,这心悸便化作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仰头望向天空,望着那颗燃烧的火焰流星划破长空,直直砸向玉璧城头,放声大笑:“烧、烧死他们!” 三十颗火弹紧随其后,呼啸升空。 周兵们抬起头,望见的这一幕,此后往生都无法忘怀——只见数十颗燃烧着的火焰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了白昼天幕,宛如天罚降世,又像是神明震怒。 天崩地裂的错觉占据大脑,恍惚之间,他们还以为自己被神灵所厌弃,要承受这灭世之火! “这、这才是光武砲啊!这才是光武的神威!” 高孝珩读过《东汉演义》,对昆阳之战的火陨流星印象深刻,如今却在现实中见到了,他忍不住激动起来,对缔造这一幕的高殷,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崇敬。 还有谁说至尊不是圣王降世!他的前世,或许就是一统天下、再造汉室的光武皇帝也说不定! “快、把帷幔收起来!” 韦孝宽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将城头将士从恍惚中唤醒。 “不要惊慌,以水止火!”他一面厉声下令,一面疾步奔走,“传令各队,备好水瓮水桶,火起即扑!这样的攻势极伤器械,齐军也持续不了多久的!” 混乱之中,韦孝宽的身影像一根定海神针。他的声音沉稳,步伐从容,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周军将士们望着那道身影,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纷纷依令而行。 然而,指令和执行之间,终究隔着那片刻的时间差,火弹也不会等待周军,它们在城内随意撞击,在火势被扑灭前,燃烧着火焰的火弹们比之前造成更多的伤害,顿时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惨叫声四起,有百姓躲避不及,被火弹擦中,浑身是火地冲到大街上,哀嚎着奔跑几步,便重重摔倒在地,比火势先一步陷入死寂。 裴肃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内的惨状,眼眶欲裂。他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指节渗血,咬牙切齿地骂道: “东贼该死!这帮遭天诛的东西……” 骂声未落,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歌声,粗犷而嘹亮: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歌声一浪高过一浪,伴随着隆隆的战鼓,震天动地。 “冲啊!”一将跃马而出,高敖曹之子高千里手持长槊,遥指城头,声如雷震:“今日就攻陷玉璧,生擒韦孝宽!” “杀韦孝宽者,我向至尊表他作国公!” 他翻身下马,亲自接过云梯,大步冲向城墙。 身后,齐军将士如潮水般涌来,杀声震天。 第923章 鏖战 “杀!” 高千里一马当先,亲冒矢石,手扶云梯疾步而上,他刀衔口中,左手举盾,右手攀援,身形矫健得像一只飞猿。无数箭矢从身侧嗖嗖掠过,数支正中盾面,笃笃作响,高千里却浑然不觉,目光直指城头。 “放箭!” 城头之上,周军弓弩手齐发,箭矢遮天蔽日,像是满天的飞蝗,给齐军带去死亡。冲在最前的齐军士卒纷纷中箭,惨叫着从云梯坠落,砸落在堆积的尸山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后面的兵士踏着同袍的尸身,继续向上,负责埋雷炸塌城墙的士兵们,更是将这些尸体堆在身前,抵御守军的伤害。 高千里接近城头,伸手就能触碰,他右手握住口中刀柄,左腿在云梯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竟要飞跃! “找死!” 周兵们厉喝一声,挺枪便刺,高千里人在半空,无从闪避,也不闪避! 身后的亲卫挺身上前,不仅帮他挡住了这一势,还将身体提供给高千里借力,高千里趁机抓住一根枪杆,拉扯借力。 一名错愕的周兵被拖拽而出,半个身体离开城墙,接着便是整个人都坠落,取而代之的,是高千里顺势翻上城墙,右手钢刀横扫! 刀光一闪,百血奔腾,周兵胸口被击中,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他惨叫着倒飞出去,鲜血狂喷。 “高敖曹之子在此!”高千里落在城头,厉声大喝:“韦孝宽,出来受死!” 高敖曹虽死十数年,但他的威名仍在流传,高敖曹之子的出现,顿时令城头大乱。 “莫要慌乱!他老子都给我们杀了,何必惧怕一小儿!” 李衍在人群中叫嚣:“杀,杀了他,我做主为你们请功!” 周军士卒纷纷围拢过来,刀枪并举,向高千里杀来。 高千里浑然不惧,长刀翻飞,左劈右砍,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数名亲兵跟随登城,杀出一条血路,诸多周兵将他们围堵,高千里率领亲兵在城头鏖战,仍抵不住数量庞大的周兵,一时之间只能自保。后方齐军士卒虽奋力攀爬,却被周军死死压制在云梯之上,难以登城。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虽然有亲兵护佑,高千里仍是渐渐力竭,身上开始增添起伤口。 危急关头,高千里福至心灵,大吼:“杀我父者,赏赐至今未全,还要至尊亲自过问!长安那头可曾有半点表示?你们在此血战,真当那点犒赏能落到自家手中?” “不若投效大齐,不仅宗族得保,至尊更不吝赏赐!高官厚禄,良田美宅,就在眼前!!!” 周兵闻言,动作并未迟缓,刀枪依旧招呼过来。高千里侧身避过一枪,反手一刀将那名周兵砍翻,心头微微一沉。 他这番话,换作寻常守军,多少会有些反应。人心都是肉长的,长安赏罚不明、克扣犒赏的事,军中谁人不知?可眼前这些周兵,竟似充耳不闻,依旧舍生忘死地扑上来。 “杀!” 一名周兵挺枪刺来,高千里横刀格开,顺势欺身而进,一刀抹过周兵咽喉。 鲜血喷溅,高千里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忽然明白过来,不是这些周兵不心动,而是他们不敢心动。 韦孝宽就在城楼上站着。那道身影如一杆标枪,笔直地立在猎猎作响的大旗下。只要他在,玉璧的军心就不会散。 “好一个韦孝宽……”高千里咬牙低语。 高千里的牵制起到不小的作用,数名齐军悍卒终于突破封锁,翻上城头,继续护在高千里面前。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齐军士卒登上城墙,城头的缺口渐渐扩大。 “杀!破城就在今日!”高千里精神大振,挥刀再战。 城下的高殷远远望见城头战况,沉声道:“孝瓘,率部接应,折了一个高珣,我不想千里也倒在这里。” “遵命。” 令旗挥舞,高长恭领命而出。他着一身明光铠,手持长槊,策马疾驰至城下百步之遥。 城头上,高千里已杀红了眼。他身上伤口不下十处,鲜血浸透战袍,却兀自死战不退。周军被他这股悍勇之气所慑,攻势竟为之一滞。 “高千里!”一名周军厉喝:“你已是强弩之末,还不束手就擒!” 高千里咧嘴一笑,满口是血:“束手就擒?我父可没教过我!” 说罢,挥刀再战。 只是体力的流失让他感到晕眩,挥刀的动作也越来越慢。一名周军瞅准破绽,一枪刺中他的大腿。高千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咬牙挥刀,将那名周军砍翻在地。 齐军士卒大惊,纷纷抢上前来护持。 “别管我!”高千里厉喝:“杀敌!杀敌!” 城下数百名精锐甲士在高长恭的指挥下抬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头上的韦孝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起来,转身望向身边一名亲卫:“传令长史,后备可以动了。让他把城西的三百人调过来,从两侧包抄,将这些登城的齐军,给我赶下去。”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韦孝宽又望向城内的火势。火光已不似方才那般猛烈,后勤的民夫们正全力扑救,城中的百姓也纷纷加入救火的行列,火势已经得到控制。 “将军有令,军民齐力,共保玉璧!”传令兵在街巷间奔走呼喊:“火势已控,不必惊慌!” 百姓们闻言,慌乱稍定,救火的劲头更足。 “接下来,只要杀退这群齐兵,今日就又守住了。” 韦孝宽忍不住遐想,若当年高欢就有此等利器,彼时的自己是否能守住呢? 他不知道答案。现在的齐军投掷火弹、炸塌城墙、用艾草烟薰城、以尸体困绝水源,确实都是厉害的攻城战法,但他们也会修补城防,无论齐军如何设计,总要让人来抢夺城头,玉璧的军队再被攻心,只要他还在这,意志就不会垮,齐军就只能拿人命来堆。 哪怕城池最后仍被攻破,他也要堆死足够的齐兵,为国家保留元气。 城头,厮杀仍在继续。 督将刘乐率三百精锐从两侧包抄而来,将登城的齐军团团围住。齐军虽悍勇,却毕竟寡不敌众,渐渐被压缩在城头一角。高千里浑身浴血,兀自死战,却被数名周军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统领,快走!”一名齐军士卒嘶声大喊:“我等为您断后!” “放屁!”高千里怒骂:“城池未破,吾不独活!”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嗖地飞来,正中他的肩头。高千里闷哼一声,手中钢刀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两步,被身后的亲兵一把扶住。 亲兵急道:“您若战死在此,如何对得起忠武公在天之灵!” 高千里闻言,浑身上下一个哆嗦。 那个一生纵横天下、从不屈居人下,最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父亲,他的威名还要靠后人张扬。 自己……想成为他的继承人! 高千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齐军士卒如蒙大赦,护着高千里且战且退,向云梯方向移动。周军岂肯放过,紧追不舍,刀枪并举,杀得齐军节节败退。 自云梯又涌入一批新的齐军,他们的战斗力极强,运用手中的宿铁刀全力一击,甚至能将周军兵器斩断;这些士兵不以杀伤为主,而是陷阵打开局势,当然,若是周军破绽太大,他们也不介意顺手补上一刀。 同时他们口中不断高呼:“至尊下令暂退,受伤力竭者即刻下城!” 身后响起退兵的鸣金声,周军也听见了,纷纷面露喜色,敌军退后是失气之时,这时候乘胜追击,往往能打出极大战果。 “所以至尊才会派我来接应啊。” 城下的高长恭望着这一幕,面色依旧平静。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身后齐军分作两队,一队涌向城墙,另一队列阵城下,张弓搭箭,对准城头。 “放!” 箭矢如雨,呼啸而上。追在最前面的周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同时,更多勇锐的齐军冲上城墙,比高千里所部还要强悍,顷刻之间便斩杀数十人,将周兵打得溃不成军,怀疑人生。 至此,这群齐军才逐渐停手,有序撤离,周兵虽然不断聚集兵众,但先声一时为人所夺,竟不敢上前,目送他们离去。 身后箭矢依旧如雨,厮杀仍在继续。但这一波攻势,已然到了尾声。 第924章 来风 金锣声响,齐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头上的厮杀渐渐平息,只余下满地的尸骸和浓重的血腥气。 城楼上,韦孝宽负手而立,望着退去的齐军,又望向城内渐熄的火光,残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衍浑身浴血地登上城楼,抱拳道:“将军,齐军退了,城头稳住了。” 韦孝宽微微点头:“伤亡如何?” “还在清点,但……”李衍顿了顿:“这一仗,兵员损失不小,城内百姓死伤也颇多。” “我知道。”韦孝宽打断他:“今夜好生歇息。明日……齐军还会来。” 话语中透露出一股悲凉之感,这种日子,韦孝宽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李衍默默点头,率领士卒收拾战后的惨况,搬运尸骸,清洗血迹,修补城防,清点器械,城中到处都是沉默的身影,在夜色中忙碌着。 与之相对,齐军的状况也没太好,虽然用火陨流星破了韦孝宽的布网阵,但攀上城头厮杀的士兵也战死不少;伤兵营里哀嚎不断,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整齐地排列在营外,等待清点入殓。 战争就是这样,就像在攀登一座高峰,比的只是谁先到达,两方都为此铆劲,往往会同时生出自己要失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甚至都是对的。 能决定这一切的,只有天意。 “今日前锋营表现出色,未损伤多少人,就能登上城头,救回大量士兵。” 高殷站在前锋营将士面前,亲手为伤兵斟酒,声音洪亮明朗:“我齐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勇士,才如此强大。” 前锋营士卒们双手捧碗,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感动不在表情上,而在心里。他们饮下至尊所赐的酒,随即单膝跪地,行军礼而拜。 高殷又演讲激励了一番,说了些“朕与诸君同生共死”、“破城之日,人人重赏”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开营帐。 高孝珩赶忙跟上,他手中拿着一些簿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天来的损失。 他压低声音道:“至尊,按照今日的打法,我们明日少说也要战死一千人,所带的兵马,也就够我们打上一个月……” 高孝珩虽然不是宿将,但他也清楚,战争的损耗不是这么算的,若一支部队战损一半,便是元气大伤、需要很长的时间恢复,若主要将领和军官、勇士都死完了,这支军队也就报销了,重新填充部曲组建,出来的也是新队伍,和原来那支百战精兵不可同日而语。 高殷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高孝珩咬牙道:“臣斗胆直言,这样频繁攻城,徒耗兵将的性命与士气,不若以百保鲜卑和前锋营全力强攻,将玉璧夺取,或许损失还会小一些。” 高殷沉默,他明白高孝珩的意思。 目前派上场的,一直都是敢死营、天策八旗、三河军与晋阳士兵的混合搭配,高千里已经算是他的精锐部曲了,而最勇悍的百保鲜卑一直在城下射箭,这种攻城的任务对他们来说不适合,前锋营倒是可以夺下城头,只是必然会死伤惨重。 真让他们上去,高殷也很肉痛。 “孝珩,你的担心朕清楚,不过朕也有考量。我们污染了汾河水道,玉璧城水源断绝,就算他们能掘地取水,又能取用多久?” “今日我们又以火陨袭扰玉璧,这更消耗了他们手中的水源,只要继续困锁下去,他们迟早会把物资耗完,而我军却可以源源不绝地从后方得到补给,此消彼长,他们耗不过我们。” “是这个理。”高孝珩点头,旋即又道:“但请至尊恕臣发问,长安真不会来援军吗?若他们来了,我们又在与韦孝宽鏖战的当口,到时候内外夹击,恐对我军不利。” 宇文护不出兵,自然是最好不过,但即便他出兵了,高殷也有对策: 玉璧他要定了,黑獭也留不住,我高殷说的! 所以他才保留着两张王牌不动,而用一般的士卒轮番攻城,为的就是防止长安出动杨忠、侯龙恩、贺兰祥等老将。 “周国现在自顾不暇。” 高殷缓缓道:“突厥可汗在凉州、延州等地和贺兰祥打得不可开交,杨忠又带兵救援凉州,可以派出来的,也只有杨忠、达奚武、阎庆、王雄、宇文贵等将。” “他们即便真出兵,注意力也在围攻轵关的斛律羡一部,那边的兵力足有五万,而我们这边,虽然只有三四万,但因为朕是亲统大军,军队必然强盛,因此相较之下,还是斛律羡较好击破。” 顿了顿,高殷继续分析:“诚然,或许他们会骄傲自大,觉得先击破我们这一部,齐军便不战自溃,还能借此扬名天下,于是先向我部进发。因此朕留前锋营和百保鲜卑,就是为了预防这种状况。” 高殷负手看向上空,明月悬升,星辰拱卫,夜空澄澈如洗:“只要这两支军队建制完整,那长安纵派十万兵来,朕也可一口吞之;若让他们登城强攻,不但死伤惨重,而且也失去了应对长安来敌的后手,弊大于利。” “臣明白了。”高孝珩躬身行礼:“既如此,臣就继续向晋阳和邺都去信,要他们多调集物资,至于后方援军,是否还要再调派一些来?” 高殷斟酌片刻,觉得还是不能托大,于是便要颔首同意。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掠过旗帜,拂过高殷的发梢。 高殷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感受着风向,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 “是西北风!不需要从晋阳调集援兵了,朕的天兵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高殷已拔腿狂奔,向着大营方向冲去。见至尊忽然手舞足蹈,欣喜若狂,高孝珩呆立当场,心想至尊的疯病不是这时候犯了吧? 他连忙去追,可怀中抱着厚厚的簿册,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很快失去了高殷的踪影,只有康虎儿等护卫能够跟紧步伐,等他到达至尊大营时,高殷身边已经已经多了一些人。 姚统,宇文忻,许盆,王思政。 这些都是和河西关系匪浅之人,后三个更是玉璧曾经的镇将,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时候被召唤。 高殷让侍卫拉开一条缝隙,寒风刺骨,呼啸而入,吹得众人齐齐一个激灵 “诸位,你们都知道这是什么吧?” 许盆左看右看,看得双眼发直,也没看到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宇文忻也摸不着头脑,王思政一如既往的沉默,唯有姚统恭敬道:“至尊请臣等饮西风,不知有何明示。” 第925章 防火 “当然是保护好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 高殷恨恨冷笑,脸上神情瘆人,竟比夜风更冷,让许盆不寒而栗。 “许盆,你之前所言据实?玉璧的气候总是如此吗?” 许盆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臣在玉璧驻守多年,对此地气候十分熟悉,这西北风确是秋冬之际常有之风,尤其是此时节,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总会刮上一阵,臣守城时,也曾遇到过。” “嗯,仔细说说。” 许盆目光微微左移,像是背书一般,缓缓道:“回至尊,玉璧地处汾水,背靠山脉,面向谷地。每年入秋之后,北方寒气南下,沿汾河谷地长驱直入,便成西北风。这风向通常持续数日,风力时强时弱,但从未断过。臣在城中时,每年这个时节,城头都会悬挂风幡,以测风向风力,防备敌军火攻……” “防备火攻?”高殷打断他,“韦孝宽防备火攻,都用什么法子?” 许盆连忙道:“无非是那几样。城头备足水源,城墙、城门、城楼涂抹湿泥防燃,而后……” 他的声音渐低,左右看了宇文忻和王思政一眼,咬牙道:“当年王大将军……王尚书建城时,便修了一条暗渠,以备取水,韦孝宽接手后,更是将其拓宽加深,还增设了数条支渠,几乎遍布全城,所以当年高祖虽然截断汾水,玉璧城却依旧不缺水用。” 高殷来了兴趣:“暗渠?当年高祖攻城时,可曾发现这条暗渠?” “高祖曾派兵挖掘地道入城,但韦孝宽早有防备,在地道口设伏,杀了不少人。后来……” “后来如何?” 许盆回忆了一下:“想是有降卒向高祖透露,高祖的确曾派人从暗渠游入玉璧,但韦孝宽防备森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许盆说得兴奋,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齐将了,连忙收敛表情,作出悲伤的模样。 高殷微微点头,的确,当年高欢开挖河道,一夜使汾河水远离城池,又屡屡使用火攻,但玉璧仍能坚守五十余日,肯定有后备隐藏水源,这就不奇怪了。 “如今形势不同,至尊……我军以腐尸投河,韦孝宽只怕不敢再从中取水,最多是多囤积些水,臣以性命担保,如今玉璧城的水源已经断绝了。” 许盆越说越自信,忽然冒出一股豪气,但很快他又觉得托大了,连忙往回兜:“当然,若形势危急,韦孝宽也不得不取支渠暗水,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瞥了王思政一眼。 王思政依旧沉默,面色不变,仿佛许盆说的不是他亲手修建的城池。 高殷沉吟不语,良久才缓缓开口:“王尚书。” 王思政抬起眼皮,望向高殷。 “这城是你建的,你的想法应当很有用。”高殷盯着他:“你说,朕若用火攻,韦孝宽会如何应对?” 王思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已多年不曾踏足玉璧。城中布置,韦孝宽多有改动,如今面目全非,我不敢妄言。” 高殷起身向王思政走去,康虎儿等人连忙跟紧,高殷阻止了他们:“王尚书是体面人,不会做那种事。” 君臣之道是需要一方成全的,关羽、诸葛亮就是得到了刘备的成全,前者起倾国之兵为其报仇,后者则举国信赖相托,因此传为了千古佳话,像曹操那样用夏侯渊时朝前,称赞为“虎步关右”,等人死了就朝后,骂作“白地将军”,就很显出差距来。 王思政是很典型的有道德情操的老一辈,最看重礼义和名节,而在乱世中能混出头来,又少不了智慧和狡诈。在他的世界中,可以通过“天意”与投效一个认准就不撒手的明主来规避投靠新主的问题,这其实折射出了这类人的隐藏逻辑,即自己才是最聪明的,能在混乱的局势中保持住立场和声望,所以他们也受不了自己被人在这一方面随意摆布玩弄。 对这种人,不能以正常的君臣礼数去对待,因为他本身就没把自己当做君主,要么是拿出天下人侧目的诚意来感动,要么就得狠狠整他一顿,让他知道时代变了,以前那套不顶用了。 这就和恋爱一样,对方对你没兴趣,本身就不适合再追击,有时候怼一怼,反而效果会很好,像高澄那样包容只是舔狗行为,最多玩出咕杀的效果,高殷拉王思政来,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着玉璧被自己这些小辈一点点攻略,城池与后辈全数毁在自己手中,他才知道痛苦。 此刻高殷玩心大起,抓住王思政的双手,王思政错愕不已。 “不敢妄言?”高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是不敢妄言,还是自诩大周忠臣,不想帮朕这个齐帝?” “噢,可是你都没有领过周国的俸禄,莫非还是大魏忠臣?” 王思政垂下眼帘,不语。 “其实朕已有良策,只是想看看你的态度,若你能献策,那将来在齐国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没准朕会让文林馆给你作个传记。若困于旧情,执迷不悟,将来也只能被闲置,百年之后,世人亦不知汝曾存在,何必呢?” 王思政想冷哼一声,但高殷靠得很近,他担心自己的鼻息会喷到高殷,所以只能转过头去:“至尊,您太近了。” “没事,这样您说的话,我才能听得更清楚。” 高殷微微弯腰,凑到王思政耳旁,轻声道:“若你献策,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城破不杀士民,但若现在若不参与,城破以后,玉璧还能留下来的,就只有你们几位了。” 高殷的鼻息反而喷在王思政脸上,王思政又气又怒,但也不敢贸然推开高殷,只得轻喝:“至尊,如此不甚雅观,还望自重!” 许盆、宇文忻看得呆若木鸡,齐帝是这种性格吗?莫非他好的是这一口? 等等,兰陵王的容貌就很令人心动,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但王思政……是不是年纪太大了一些啊! 二将不由得恶寒,只是他们没发现高孝珩等人的眼神,在场的齐将眼中没有一点嘲笑和恶俗的念头,因为他们清楚至尊的喜好,更深刻地明白,至尊在某些地方和先帝一样,笑容是杀人的前兆,笑得越欢,杀得就越狂暴。 “唉,我愿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呀。” 高殷遗憾地放开王思政,负手而立,叹道:“若玉璧玉石俱焚,全城百姓为之陪葬,与朕杀者,唯思政耳。” 高长恭微微意动,上一次至尊有这样的感慨,还是在试探唐邕的时候。 第926章 鬼头 一连三日,齐军都未攻城,昨日的死斗仿佛是场梦,唯有数不清的尸骸和战斗过的血痕,让玉璧人感动。 李衍开始想念那种朝夕不保的酷烈时刻。当时觉得万般艰难,仿佛下一秒就会去见太祖,可绝处逢生的一刹那,带给他的是宛如射精般的剧烈快感,让他怀念不已,这是男人独有的浪漫,他甚至怀念起宇文忻来——若他还在,那就更好了。 那家伙虽然脾气暴烈,但在战场上却是个可靠的伙伴,有他在身旁,不用担心背后突然出现齐军的冷箭,此时回忆起来,那个大嗓门也极为悦耳。 “齐军是不是要退兵了?” 裴肃站在韦孝宽身侧,试探道:“许是知晓玉璧难克,故知难而退。” 以往敌军总是如此。攻势一开始都很猛,总能让人产生守不住的错觉,但渐渐地就会慢下来,人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偃旗息鼓。再过几日,就能发现营寨已空,人员撤走。这种事情发生了许多次,每次城中派人出去查探的时候,裴肃都会提前写好捷报。 韦孝宽盯着齐军的营帐,虽然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还是能隐约见着许多人进进出出,营中炊烟袅袅,不像是要撤退的样子。 “不要大意,这次来的是齐主,他诡计多端,要防范他还有后招。” 他心里的预感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了。这种平静太过反常,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高殷这小子,使了这么多手段,还拉了王大将军来唱戏,真会这么轻易地收手么?以他的野心,不应该止步于此,而且对国内没有足够的交代,若是自己走到这份上,也不会善罢甘休。 裴肃笑着摇头,将军就是这样,无论多少人酣睡,他总是清醒着。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玉璧的守护神,十六年来让东魏、北齐的军队一次次铩羽而归。 “唔哦哦哦哦!!!” 远处的齐军营地突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浪一波接一波地传来,引起周兵注意。士兵们纷纷探头张望,却什么也看不真切。有人向韦孝宽汇报这一情况,裴肃沉吟道:“是否要派些探马,去查探齐军的动向?这般喧哗,实在反常。” 韦孝宽轻捋胡须,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齐军的骑兵精锐,即使派去了探马,这么近的距离也会被发现,白白浪费士兵的性命而已。况且,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诱敌之计?” “就让他们闹吧,若要再来,我们也拦不住,若是要走,我们也不送。” “将军……” 裴肃欲言又止。 韦孝宽的从容让他敬佩不已,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近日的防务安排,韦孝宽时不时点个头,最后吩咐道: “继续做好战备。齐军不趁这时间攻城,这三日就是送给我们的了。有这段时间,我们又可以加固城防,能更好地招待齐军。传令下去,让将士们轮番休息,养足精神,但哨探不可松懈。” “将军您太谨慎了,依我看,高殷也不过如此。”裴肃忍不住道:“这些天,想是在思量如何退兵,才不损威望而显得体面吧?连高欢都败在您手中,他的孙子比不上,那更是正常的。想他得此一败,恐怕连地位都不稳固了,回去之后少不得被齐国的权贵诘难。” 韦孝宽的眼神流露出不悦,眉头微微皱起:“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作出什么事。再者说,谁言儿孙一定不如先代?高洋能被突厥人呼作英雄天子,高殷亦亲讨库莫奚,我看他有乃父烈风,未必不如高洋。轻敌者败,这是兵家大忌。” 裴肃见状,心中一凛,赶忙躬身道歉:“将军教训得是,是肃思虑不周,言语轻佻了。肃明白了。” “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等战事结束,我会替你表功。” 韦孝宽的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裴肃的肩膀。 “只要能跟随将军,肃纵为一下吏,亦甘之如饴。” 裴肃诚恳道。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韦孝宽笑着笑着,悄悄打了个呵欠,疲惫之色难以掩饰。 裴肃赶忙道:“将军先去休息吧,一切有肃在,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嗯,就麻烦你了。” 韦孝宽没有推辞,他也确实撑不住了。 自从齐军攻来,韦孝宽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大多数时间都在指挥战斗,连饭都没功夫吃,实在困了,就胡乱睡一两个时辰,时不时还在半夜惊醒,又继续投入工作,这样的日子对一个五十岁的老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此刻能稍稍松懈,韦孝宽顿觉疲惫满怀,恨不得立刻躺在床头,就此睡死过去。 他进入房中,侍者在一旁等候,却见韦孝宽直接躺在床榻上,胡乱盖好了被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侍者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将军,这样睡着难受,还是先把衣甲脱了吧。我帮您卸下来,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不用。”韦孝宽嘟囔着,眼睛已经半闭:“有事立刻叫我起来,若不听令,你知道的。” 侍者连连点头,不敢再劝。前辈中有人曾替韦将军的生活着想,多嘴说了几句,碍了军务,立刻被将军处置,因此侍从们都不敢自作主张,在军务上指手画脚。 这样的日子,韦孝宽也已经习惯了。坚固的衣甲有些膈应,硌得他腰背生疼,但这疼痛反倒给他提供了舒适的熟悉感,让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随时可以跃起迎敌。 眼皮迫不及待地闭起,大脑随之迷糊,渐渐不清晰,很快韦孝宽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时他还年轻,高欢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而他站在城头,意气风发…… “唉。”裴肃站在城头,望着城下。 齐军营地的欢呼声时不时爆出,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一边希望齐军赶紧撤离,结束这场煎熬,一边又不希望他们那么吵闹,以免惊扰到刚刚睡下的将军。将军才刚睡下,若这时候再被叫起,对身体可是有极大损害的! 莫非这就是齐军的攻城之策?裴肃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们故意白天睡觉晚上喧哗,扰乱城中作息,拖垮将军?只要将军身体变差,他们就觉得攻打玉璧会顺利很多?呵,若真是这样,齐军也是没希望了,居然只能作如此想,看来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裴肃暗自揣测,自得其乐,不过很快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胡思乱想了,巡视城防、检查粮草、调配兵力、安抚伤兵、记录战况,城中各项事务都由他负责。他一边处理,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齐军行动,时不时让人看看齐军有没有新的动静,甚至额外抽出一些心神来关心将军休息得如何了,多重事务压身,忙得他憔悴疲惫。 让他欣慰的是,一直到日光西沉,齐军都没有任何行动。 营地的喧哗也渐渐平息下去,看来今日又是平和的一天。 他忍不住在军情汇报上写下四个字:今日无事。 “齐军将退,看来被我说中了。一会儿就去交给将军吧。白日将军还因此斥责我呢,真想看看将军改口时的神情,想来一定很有趣。” 裴肃搁下笔,望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暂时处理完所有事务,裴肃拿着簿册,美滋滋地朝城头走去,例行巡察最后一眼,他便去向韦孝宽汇报,再和他一同用个晚膳,结束一天的事务。 可事情在这一刻有了变化。 “鬼、鬼……是鬼来了!有鬼来了啊!” 城头上的周兵突然躁动起来,尖叫声划破暮色。他们不知看到了什么,纷纷大声吼叫,声音中满是恐惧,惊得诸多将领以为齐军夜攻,连忙率领士兵登城据守。 神奇的是,当这些人登上城头以后,马上作出了和先前士兵一模一样的反应。他们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面色惨白,有人甚至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城垛大吼大叫,几近崩溃。 “有鬼!真的有鬼!” “齐军驱动鬼兵了!他们会妖法!” 裴肃见状,心脏猛地一跳,连忙严肃起来,一边疾步走向城头,一边大声威喝:“干什么?不要惊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一向有用的威喝此刻毫无作用。周兵们惊恐不已,甚至失去了礼数,连拖带拽地把裴肃拉了过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嘴唇哆嗦着:“长史,您看!您快看!齐军驱动鬼兵了!” 裴肃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朝天望去,这一望,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只见一个个硕大的人头在空中飞舞,散发着幽绿色的诡异光芒,飘飘荡荡,忽上忽下,仿佛来自幽冥的恶灵。 那些人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城头,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第927章 压强 “这些天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高殷揉了揉黑眼圈,咧嘴笑道:“终于给韦孝宽送上一份大礼了,不知道他看见这份礼物的时候,会感觉如何呢?”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高殷就在思考着攻略玉璧的办法,毕竟这是齐国的死穴,若不能攻破,无法谈论天下一统;若选择优先灭陈,战略重心就会转移到江东,继而转战荆州、蜀中,不仅耗时耗力,而且会给周国极长的喘息时间,哪怕没再出现一个宇文邕,周人也足够巩固防御、培育出新一代的将领了,高殷甚至能说出他们的名字:杨坚、杨素、高颎、李渊…… 如此一来,统一战争的时间会拖长,要到自己四五十岁才可能攻灭周国,甚至就这样僵持下去,拖到高殷死亡都没完成,把难题留给子孙。这样留下的版图便会十分尴尬,只需要一个契机,南朝领地就可能四处起义,自立门户,几十年的经营化为乌有,而且根据北齐的前车之鉴——或者说是后车之师——齐人自己把自己玩崩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高殷实在是不放心。 不能相信后人的智慧。 而这就是高殷苦思冥想许久,得出的结论之一,这是他在这壁垒相持的南北朝,想出的居高临下的策略! “真不知至尊是如何想到的。” 看着漫天飞舞的人头灯,齐国众臣又惧又喜,虽然是他们陪着高殷弄出来的,但原理掌握在高殷手中,属实不知底细。 他们围绕在高殷身边,拱卫着他,同时也好奇发问,高殷笑道:“《淮南万毕术》曾曰,艾火令鸡子飞。东汉高诱解之,曰取鸡子,去其汁,燃艾火,内空卵中,疾风因举之,飞。朕读此有感,故察也。” 淮南王刘安是西汉著名学阀,他招聚了诸多门客著成《淮南子》,共分为内二十一篇、中八篇、外三十三篇,内篇论道,中篇养生,外篇杂说,而《淮南万毕术》正是以实验记录形式汇编的方术著作,里面记录了不少时人所总结的科学现象,包括利用冰透镜聚焦太阳光取火的光学实验,铁与硫酸铜发生置换反应的化学实验,热胀冷缩、平面镜成像、热气球升空原理等多种自然现象的研究和记录。 里面不仅掺杂了古人的观察实验所得,还加入了许多想象推理,因此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科学著作,但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等多个领域都有涉猎,因此还是很有含金量的,某种意义上,它就是这个时代的《永乐大典》,高殷的奇思妙想都能拿它来套。 艾火令鸡子飞,就是出自这本书,整句话的意思是,将燃烧的艾火放进鸡蛋壳里,可以让鸡蛋壳飞起来。 这就够了,高殷作为现代人,当然明晓其中的原理,在古书的掩护下,他得以将这一点分享且运用:“鸡子何以飞乎?因空中有气,火需气而燃,因此以沙土掩埋、布匹覆盖等方式灭火,实际是让火焰隔绝了空气,气绝则火熄,此理如同釜底抽薪。” “真的吗?” 高延宗做了那个负责质疑的蠢蛋,高殷笑道:“延宗,你现在大口呼吸的气也是有实体的,只是它触摸不到,或者说,以我们人类的眼光是看不到,手也是抓不到的,构成它的东西……就说是粒子吧,比最小最小的米粒还要小上一万倍,我们根本接触不了,但它仍是存在的。” 高延宗恍惚,伸手抓了抓,的确什么都没抓到。 见到这一幕,众人都有些敬畏,特别是至尊使用的怪词,“人类”,就好像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神明,让他们不经意间,窥见了高殷的神性。 许多怀疑变成了肯定。 “它就像棉花……无事的时候自然伸展,需要的时候可以极力压缩,这是自然的法则,我们只是运用者。” 高殷转头吩咐丁普:“取一盆水和一个空碗来。” 丁普应声,很快端来了水和碗,高殷将空碗倒扣,向下垂直压入水中,一直压到底部,又保持着姿势慢慢取了出来,随后将碗翻转。 “你们看,碗内还是干燥的。” 高殷把碗伸出去,让众将摸索,众将发现碗底确实未被浸湿,有的人不在意,更多人啧啧称奇。 许盆发问:“这又与‘艾火令鸡子飞’,以及这天上的灯……又有何联系呢?” 此刻宇文忻、王思政等人也在一旁,他们都觉得冒昧,这许盆真是没眼色,但也都想知道,因此绷住表情,期待着高殷的回答——尤其是王思政,他从未想过高殷、或者说这个时代,能有人制造出这些玩意儿。 高殷笑着解释:“这就是因为气有实体,我们接触不到,但水却可以,朕倒扣碗时,碗内仍有着空气,当朕将碗放入水中时,碗内的空气试图逃逸,但水会从碗口向上挤压,便封住了空气的出路。” “若将朕压碗的力称作压强,那么当朕以一定的力道压碗时,因为朕的力作用在碗上,所以整个碗也就具备着同样的压强,就好像骑兵冲锋,骑兵就带着马力,所以比站立在原地所能发挥的力气更大。” 这下听明白了,众将纷纷点头,表示的确是这个理。 “因为碗有着压强,所以水为这股压力所拒,无法进入碗内,最多互相比拼质量,渗透进一点点,所以碗口的边缘有水渍。若是在碗上钻出一个小孔,这碗就有了漏洞,气便有了出口,水也就跟着往上涌,就好像棉衣裹紧了可以保暖,但若是敞开,则毫无效用。” 高殷放下碗,交给高延宗:“来,试试。” 高延宗不明就里,在高殷的指示下垂直压碗,高殷问他:“有没有感受到一股抗拒,一股浮力?” 高延宗点头如捣蒜,惊喜道:“真的有!” “这是因为水也有着质量,一切实体都有质量,我们拳击铁石,铁石不能破开,是因为铁石的质量比我们更硬、更密;而水的质量没有这碗硬,因此水会被排开。” 指着天上的人头灯。 “这些孔明灯也是同样的道理。气是存在的,我们把灯的上方封死,气就和在水中一样,不会浮出去,但下方的火焰在不断提供势能,热能能让空气产生变化,变得不密、变得更轻,因此灯内的空气越热就会越轻,当整个灯与里面热气的密度,比外部的冷空气还要轻时,自然就会被外部空气的力给托起,从而飞上天空。” “可、这,怎么能做出这么大的孔明灯?下方还……” 高延宗指着天上,那一个个鬼头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各个长达数丈,大得像一座屏风,按后世的标准为五米,下方还悬挂着数颗人头! 第928章 吃人 “你以为朕登基前,为何开印书局?” 高殷踩了踩地面,有些得意:“正是为今日所准备。” 一个五米高,三米多宽的孔明灯,需要数百张上等桑皮纸或藤纸,再以糯米浆等作为粘合剂多层糊制,如此才能确保气密性;骨架则用数十斤的竹子削编为竹篾,燃料也需要十几斤,整座灯的重量就已经接近百斤,同时还能携带十斤左右的物品。 还是那句话,因为没有人尝试过,所以许多方向都没有去探索,就像人类不能克服对天空的敬畏,就无法造出飞机。 若高殷说未来的人类会坐着巨大铁鸟旅游、千里朝夕可至,日常用一个铁盒子沟通交流,还能和对方见面,只会被当做洋瘾犯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同样,即使鸡蛋壳可以被吹飞,这时候的人们也未能继续深研原理,即便想象把它们巨大化,也无法掌握原理而实现,只有作为穿越者的高殷,能在知晓正确答案的情况下倒推过程,来完成这一项目。 只要材料足够,总能堆积出结果,而最大的原材料问题,在高殷在这不成问题,因此在积累足够的情况下,如此快速地制造出鬼头孔明灯也就不难了。 剩下的工作就变得简单很多,只要在纸上事先画好图案,就能映照出鬼脸,而幽绿色的火光,只要上过高中化学课,又没将知识还给老师的都能做到,何况高殷这种熟读行测公基、已经上岸的准公务员。 《梦溪笔谈》记载,“信州铅山县有苦泉,流以为涧。挹其水熬之,则成胆矾”。高殷记不得那么清楚,只需要记住胆矾,便可以行事。 就好像他写《三国演义》不需要背诵罗贯中的原文,只需要记住罗贯中原创的“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等经典桥段,再借助国家书库中的《三国志》史料,便可以写就。 胆矾即是五水硫酸铜,是这个时代炼丹的经典原料,高殷都不需要从外边找,在老爹高洋玩剩的五石散里就能找到,而且以炼丹服散作为掩饰十分便利,因此也不会被人发现。 将胆矾研磨成粉,混入燃料中,其中的铜离子便会在燃烧时使火焰呈现出翠绿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巨大的幽冥鬼火,足以摄心动魄。 高长恭站在高殷身侧,啧啧赞叹:“此非人力,殆天授也!” 这话在众将心中回荡,由内而外地认可与叹服,哪怕是王思政也不得不承认,高殷的谋略与学识远在其父祖之上,若论战法,还是这个时代最特殊的良将,至少这种法子他闻所未闻,也就无从防备。 此刻他只能默默在心中为韦孝宽祈祷,祈祷他超越了自己,更超越了天意。 “现在咱们就登台,看看周人对我们这份礼物满不满意吧。” 高殷说着,率先向高台走去。 白日火陨流星,晚上鬼兵突袭,在这时代对敌军的打击非同小可,若是处在崩溃边缘的城池,立刻就要营啸大乱,哪怕是玉璧,此刻也是人心惶惶。 恐惧仍在玉璧城中蔓延,那些人头在空中缓缓飘移,忽高忽低,仿佛在俯瞰着城中众生;幽绿的光芒在深夜中格外刺眼,照得城头周兵的脸庞一片惨绿,人人眼中都倒映着那诡异的颜色。 就好像鬼火顺着恐惧燃烧,渗透进了他们的骨髓中,很快他们就会成为天上的一员。 “齐军会妖法!他们召来了阴兵!” “阿娘!阿娘!我要回家!我不当兵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城头顿时乱作一团。 众多周兵扔下兵器抱头蹲下,口中念念有词;一名幢主瘫坐在地,双腿乱蹬着往后挪动;更有甚者,竟直接跪了下来,朝着那些鬼头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城砖上砰砰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齐军能沟通阴阳,召唤鬼神,难怪能召唤流星……如今又唤鬼来,这如何能打!我只是人,我们怎么打得过!” 幢主刘通的精神本就绷到了极点,这些天齐军猛攻,他的身边已经死去不少同袍,他们的音容笑貌与那些百姓死去的身影一道,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刻人头气球的刺激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脑海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刘通大哭不止,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死后不会被神鬼饶恕,永世沦为鬼奴。 因为他们得罪的,是真正的天命之子啊! “哈哈哈哈哈……” 忽然之间,刘通不再哭泣,转而大笑起来,只是他的笑容比哭都难看,他的笑声融入了此起彼伏的祈祷、呼救、哀求声,混为一首绝望的协奏曲,在黑夜中演奏。 “起来!” 李翔将刘通扯起,怒骂:“你疯了?快起来安抚士兵,勿令发生营啸!” “齐军会施展妖法!我们能怎么办!” 刘通完全绝望了,双眼空洞无神,嘴唇剧烈颤抖:“内外交困,水源断绝,齐军凶残,长安无望……如今齐人还会驭使鬼兵,我们没有胜算了!这是天要亡玉璧,天要亡我们啊!” “这只是齐军的把戏,他们用诈术欺骗我们!” 李翔怒喝,抓着刘通的衣领使劲摇晃,试图把他从崩溃中摇醒,换来的却是刘通的质疑和嘲讽: “诈术?你告诉我,什么诈术能让人头飘在天上?什么诈术能发光?什么诈术能让死人头悬在下面?这就是妖法!是鬼神之力!” “跟随将军这么久,你怎么这么软弱!若将军在这,定然要责骂你!” “将军、将军……”刘通心中羞愧,又实在不敢再看天上,那些鬼人头正顺着西北风缓缓靠近,幽绿的光芒越来越近,再不久就要降临玉璧了。 他心中更慌更恐,一把推开李翔,大声反吼:“将军又如何!他只是个人!能御地下之敌,能敌天上来敌吗!那是鬼神!是咱们得罪不起的东西!” 两人的争吵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还有人想找寻理智,于是呼唤起了主心骨: “对啊,将军何在!” “快请将军出来主持大局!” “将军有办法应付这鬼人头吗?” 督将王皋向来大胆,也不怕鬼,即便今夜发生的事情冲击了他的世界观,他也不太接受,于是命令左右:“你们抬弓,射那些人头!” “啊?!我们?!” 旁边的士兵就像看见疫病和死亡,连忙退开数步,连连摆手:“我、我们不敢!” “是啊,若射中,它们将我钩去,我不就死了!” “一群废物!”王皋大怒,踹倒一人,夺过他手中的弓箭,就要朝天上射。 身边的士兵立刻涌动起来,试图将他按住:“督将不要!你也会死了的!” “我就不信这个邪!” 他射向最近的一个鬼头,这明明是一盏灯,只是被故意涂成了鬼怪的模样,下方就是火苗,虽然不知道齐军如何制作的,但只要击中,就能戳破这东西的真面目! “就算是鬼,老子也能再杀你第二次!” 王皋说着,射出这箭! 鬼头猛地一晃,下方悬挂的人头剧烈摇摆,一股气流从破口处涌出,吹得那幽绿的火苗忽明忽暗。有眼尖的士兵看到那破口处露出的竹篾骨架,顿时愣住了。 “是……是灯?” “好像是纸糊的?” “不是鬼?是灯?” 有人脸上露出喜色,可这喜色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更剧烈的恐慌淹没了。 那颗被射中的鬼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坠落,反而剧烈摇晃着,朝着城头飞速飘来! 青面獠牙的面孔在风中扭曲变形,显得愈发狰狞可怖,仿佛恶鬼被这一箭激怒了,张牙舞爪地扑向胆敢冒犯它的人类。 “它来了!它来了!” 更多的士兵面容惊恐地大叫:“鬼发怒了!鬼要吃人了!” 城头上一片惊叫,方才还心存侥幸的士兵顿时魂飞魄散,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转身就逃,有人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鬼头越飘越近,越飘越低,幽绿的光芒越来越亮,下方悬挂的人头清晰可见。 那确实是人的头颅,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阵阵恶臭,有些则像是刚砍下来的,面容依稀可辨,赫然是这几日战死的同袍! “老周!那是老周!” “还有白子!白子的头也在上面!” “天啊!他们把战死的人头砍下来,挂在鬼下面!” 不知是谁喊破了真相,可这真相不仅没有减轻恐惧,反而让恐慌更加剧烈。把死人头挂在鬼下面,这不是妖法是什么?这不是邪术是什么? “轰隆——!” 一声巨响,那颗鬼头在半空中突然炸开! 绚丽的火光迸溅,在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火花,绿色火苗四散飞溅,如同天女散花,又像是恶鬼吐出的业火。 破碎的竹纸、燃烧的燃料、以及那些悬挂的人头,在爆炸中四下飞扬,如雨点般跌落在城头与城墙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几名倒霉的士兵首当其冲,被飞溅的绿色火焰缠身。那火像是活物,一沾到衣服就迅速蔓延,烧得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臭的气味。他们拼命拍打,在地上翻滚,可那火却怎么也扑不灭,仿佛是从地狱里带来的冥火,不烧尽血肉誓不罢休。 “水!快拿水来!” 有人端来水泼上去,可那火见了水,反而烧得更旺了,幽绿的火苗在那些士兵身上跳跃,烧得他们满地打滚,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一颗人头滚落在人群中,正是那被悬挂的老周的头颅。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仿佛在说: 你们也会来的,很快就会来的。 “鬼!真的是鬼!” “鬼吃人了!鬼在吃人!”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城头彻底陷入崩溃。 燃烧的士兵们在地上翻滚哀嚎,最终一动不动;那些飞溅的火苗还在四处燃烧,燃尽了人们心中最后一丝勇气。 王皋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弓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被火烧死的士卒,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同袍,看着那颗滚落在脚边的人头,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只是射了一盏灯,只是想戳破齐军的诡计,可为什么会爆炸?为什么会着火?为什么会烧死自己人? 莫非真的是鬼魂在作祟?齐军驭使鬼魂,来向他们复仇? 他抬头望向天空,更多的鬼头正缓缓飘来,幽绿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些青面獠牙的面孔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鬼……真的有鬼……!” 新书先设 是这样的,虽然这本书我感觉还能再写个一百万字,但感觉也该要准备下本书了,现在开始做大纲和剧情也差不多,所以先问问读者们。 我本来是打算下本写三国的,主角是周瑜或者吕布,不过感觉历史区的流量本就不太高,三国和明朝都被写烂了,所以多想了几个我自己喜欢、或者有花活的主角,看看大家的意见。 1:周瑜,走世家路线,自己有家底,参与讨董,一开始作为袁术的部下,取代孙策夺取江东,等袁术自己作死再接手他的势力,提前夺荆州、益州实现天下二分,然后北上伐袁曹,收大小乔孙尚香吕玲绮诸葛亮吕布。 2:吕布,时间点在刚刚刺董成功,改变不原谅西凉人从而让王允被杀、自己被驱逐的命运,收编董卓残部,以贾诩为军师,以关中为基业开始争霸天下,难度比历史上低很多。 3:司马衷,晋惠帝,一开始的重头戏应该是参与自己司马攸的储君之争,和本书路线相似,而后镇压八王之乱和五胡,让司马晋再次伟大。 4:桓玄,桓温庶子,后来篡晋建楚,翻转历史路线打败并收服刘裕。 5:朱友贞,朱温之子、后梁末帝,容貌俊美,对手是五代最能打的皇帝李存勖,路线和这本差不多,从19岁朱温代唐称帝开始,让朱梁再次伟大。 6:朱祁镇,明英宗,鞑靼留学生,写作中兴之主,想要改革却被偷窃国家财产的文官集团出卖,于谦则是文官集团领袖、彻头彻尾的权奸,以斗到于谦一派,整肃明朝为目的。 7:朱厚照,明武宗,同样写作中兴之主,明朝这时候已经积弊难返,急需改革重振皇权,刘瑾则是他最好的帮手,可惜在夺取兵权的斗争中失败,被宦官集团中的叛徒张永等人出卖,被迫杀死刘瑾,自己也被文官集团暗杀,落水不治身亡。 8:朱由校,明熹宗,木匠皇帝,重用魏忠贤打压明朝党派,不再落水,消灭后金,跑步进入资本主义。 9:吴三桂。这个是重量级,书名就叫做《忠君爱国吴三桂》,连简介我都想好了: 今年是个美妙的纪元 虽然天下纷乱不堪 氛围阴森礼崩乐坏 每个玩家都有机会 老天压低气温翻开剧本 清明易代的故事现在开始 每个人介绍自己的身份 记录在面前的这卷青史 第一位玩家身份有些神秘像是一头最尊贵的猪 第二位玩家是位摄政他的职责是拥护 第三位玩家扮演的流匪他和皇帝有些冲突 最后所有人目光移向我问我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我看看身份说我是 忠君爱国吴三桂忠君爱国吴三桂,我没有任何野心,我只想匡扶大明 写吴三桂的话,崇祯三年吴三桂是十八岁,随舅舅祖大寿和父亲吴襄收复滦州、永平、遵化、迁安四城,在遵永大捷中立功,崇祯五年,孔友德叛乱,吴三桂过去管一管,把孔友德保下来做部将,十三年解救锦州,跟洪承畴一块儿出兵,把松山之战打赢。 然后洪承畴不降,孔友德等人不带技术入股,清军就不会跟历史上一样强,几年下来吴三桂的兵马应该强得爆炸,足够把清军阻拦在关外,吴三桂自己再安排人去救驾,半路上就救出个太子,然后吴三桂利用关隘和清军大战一场,大胜,顺便拥立太子即位,控制朝权。 然后就是曹操多尔衮剧本,先把河北一带巩固了,然后该收买人心该整顿地主,先破李自成,减免赋税,顺便从闯军手上拿他们搜刮出来的明官钱财来招兵买马壮大,有帝国正统,有兵,有钱,有地,关宁铁骑估计也可以吃到,又是一个东魏丞相剧本,甚至江南都是自己的,派人传檄而定。 这个路线的吴三桂就完全不是汉奸了,而是匡扶大明的社稷之臣,打的全是硬仗,前期还能跟着袁崇焕混一场宁远之战。 其他还有萧宝卷、孟昶、宋徽宗赵佶、鲁王朱以海之流,不过他们的名声和我的兴趣都不大,主要是上面那九个,读者们觉得哪个好点可以发表评论,我自己选的话可能是朱友贞、朱厚照和吴三桂。 我是实用主义,有时候写这个主角不代表我很喜欢他,恰恰相反,还是因为我讨厌他,所以才会挖掘他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供大家赏玩,就像我觉得一个角色最好的结局不是平安幸福地活下去,那样作为一个人来说或许是幸运的,但对一个故事角色来说是最平庸而残酷的死法,他就应该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死在自己最后一场战斗里,不用衰老、变得丑陋,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刻。 重要的是花活,人如果没活了,那不就是死了么。 第929章 定心 “怎么可能?!” 裴肃跌坐在地上,指着天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 这种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常识,根本无法理解。那些鬼头是什么?为什么会发光?为什么会爆炸?为什么会烧死人?他从小读圣贤书,习兵法韬略,自信天下事理尽在胸中,可眼前这一幕,却将他半生所学击得粉碎。 裴肃的世界观正在崩坏。一时间,连自身的职责都忘了,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个失魂的木偶。 “韦将军呢?” 忽然有人高声叫喊:“速请韦将军出来主持大局!” 人群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四处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下一个瞬间,韦孝宽没有出现。那个总会站在城头的将军,此刻却不见踪影。 人群止不住恐惧,心中的猜疑从口中跳出:“韦将军……不会已经死了吧?” “被鬼杀死了?!” 这猜想迅速被恐慌所渲染、增大,仿佛已是言之凿凿的事实,周兵越发惶恐不安,有人丢兵弃甲、逃下城中,有人抱着绳索,从城头向下爬,手脚并用地往下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更有人慌不择路,竟直接一跃而下,惨叫着坠入城内的黑暗中,摔成一堆肉泥,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裴肃,他哆嗦着对身边同样面色惨白的侍从说:“快、快去唤韦将军……” 话音未落,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扶起,裴肃回头相望,见到的是一张沉稳刚毅的脸。 韦孝宽就站在他身后。 “将军!” 裴肃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下顿安,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将军还活着!不要慌乱!韦将军还活着!” “什么叫我还活着?我就没死。” 韦孝宽呵斥了一句,转而大步向前,望向那些溃散的士兵,声音如洪钟般炸响:“都不要慌乱!” 一声厉喝震得那些仓皇逃窜的士兵纷纷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去。 韦孝宽站在城头最高处,身型如山,岿然不动,幽绿的光芒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 “这不过是齐军的诡计,欲乱我军心!” 同样的话,在别人口中说来是苍白的安慰,在韦孝宽口中说来效果却截然不同。周军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心稍稍安定,纷纷附和道: “将军说得对呀!” “没错,这肯定是齐军的诡计!” 他们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又望向天空。那些鬼人头仍旧飘浮着,幽绿的光芒仍旧可怕,可有韦孝宽站在那里,它们似乎就不足以震慑他们的魂魄了。 “王皋,站起来。” 韦孝宽走到王皋身边,轻轻地拍打他的肩膀。 王皋抬起头,满脸涕泪纵横,眼中满是惶恐和愧疚:“将军,我……” “你做得没错。”韦孝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手掌按在王皋肩上,用力按了按:“那鬼火不是神罚,而是人谋。” 王皋愣住了:“人谋?” 韦孝宽将他扶起,指着那些仍在飘浮的鬼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给我听好了!还记得前几日齐军以火计焚炸我们的城墙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那日齐军埋药城墙下,引火焚烧,炸得城墙晃动,死了不少人,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火油,便是齐军的秘密战法。”韦孝宽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此时不过是放置在孔明灯上,再调配绿火,以此迷惑我们的视线。那些鬼头,不过是纸糊竹扎的假物!火也只是寻常的火油!”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威严:“不足为惧!” 王皋愣愣地看着韦孝宽,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搂住韦孝宽,失声痛哭。 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眼眶跟着红了,他们饱受死亡的威胁,情绪又大起大落,在这份牵引下,很快也忍不住哭泣,霎时间,城头哀鸿遍野。 “怎么周军哭起丧来了?” 齐军诸将都跟着高殷出营,在城下不远处打起火把,观察城头的局势,也因此听见城头上的响动。 高延宗挠挠头:“我好像听到城上在喊什么‘韦孝宽死了’,难道他真出事了?” 诸将忍不住一喜,向高殷道贺,高殷摇摇头:“韦孝宽怎么会死?估计是妄言,许是他没有待在城头,周军被我们的布置惊吓到了,传出流言。” 他知道韦孝宽苟到了580年,离现在还有十九年呢,高欢、宇文泰的儿子辈死完了他都没死,虽说可能因为高殷不同与历史的举动而遭殃,但事情可以这么发生,高殷自己却不能这么想。 “让人靠近些,给城头传话,现在开门可免一死,投降者保全爵禄,让骑兵们做好准备,若城门真的开了,就直接夜冲夺城。” 韦孝宽肯定是不愿意投降的,若给他时间,欲降者就被他镇压住了,虽然机会不大,但高殷也想尝试一二,说不得今夜就入主玉璧了呢? 周围的树林窸窸窣窣动了起来,甚至已经摸到了玉璧三百步的范围内,周兵的心神全被天上的鬼人头牵制了,一时间居然没有发现。 尉迟孟都心中激动不已,他含着狼牌,发出含糊的低声:“若今夜成了,你我兄弟的大名,将在天下传扬!” 旁边的秦方太微微点头,不作言语,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至尊经常同时调遣他和尉迟孟都,使得二人的关系非常之好,此前与武居常一同去断绝汾河流向玉璧的水道,完成任务后又被召回本营,在今夜负责执行这次偷城,此次行动前,至尊还特意嘱咐他们说,对面是韦孝宽,骑兵又不擅攻城,失败是正常的,让他们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们摩拳擦掌,心中虽然紧张,但没有失败的恐惧,更多的是与名将交手的喜悦,以及扬名立万的炽热。 城头上,韦孝宽仍在训话。 “齐军用这等诡计,正说明他们攻城无望,只能装神弄鬼!若他们真有鬼神相助,何不直接召天兵天将踏平玉璧?何须用这等见不得人的伎俩?” 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传我将令!” 所有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李翔,率人取水桶沙土,扑灭城头余火!李衍,清点伤亡,救治伤者!王皋,继续搭箭,给我把那些鬼东西射下来!” “它们不是鬼,是灯!射下来,看它们还能不能作怪!” 众将顿首:“喏!” 有了主心骨的周军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羞愧和愤懑。他们纷纷行动起来,取水的取水,救人的救人,抬弓的抬弓。 可没过多久,忽然有士兵狂奔而来,脸上惊恐万分! “将军,城、城内百姓暴动了!” 第930章 侵入 “天呐,鬼兵登城了……” 天上的异状不止被城头的士兵所见,城中的百姓同样看得真切。 那些幽绿的光芒在夜空中飘荡,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仿佛是来自幽冥的眼睛,正冷冷地审视着这座孤城。 许多人见状,慌乱不能自已,纷纷躲入屋中,紧紧关上门窗,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家中有信仰的,便跪在神龛前拼命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着天上的鬼神不要降临,不要降罪于自己。 “你们不能射那些鬼!” 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冲出家门,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几分癫狂:“那是过路鬼!让它们过去!攻击它们会召来报复的!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城上的周兵正忙着搭箭射鬼,闻言心中一阵烦躁。 他们本就心神未定,又要应付这没完没了的鬼东西,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可碍于平日里强调的军民关系,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韦将军说了,这些都是敌军的诡计!是纸糊的灯!射破就没事了!” “敌军?哪有人的军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男子愈发激动,挥舞着双臂,脸涨得通红:“你们看看天上!那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那是鬼!是冤魂!你们不敬鬼神,会遭报应的!” 周兵勃然大怒,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面斥责道:“我们听将军的话,难道将军也会有报应吗!你在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次!” “算了算了……” 男子的家人和朋友终于追了出来,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屋里拉。 可那男子仍不罢休,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过头来喋喋不休:“都是你们惹的祸!当年杀了那么多东魏兵,他们的冤魂不散,现在来找你们报仇了!你们不怕死,我们还要过日子呢!招惹鬼神把我害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最后那声嘶吼被重重关上的房门截断,余音却在夜风中久久回荡。 周兵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若不是还有重要的任务,早就下去把这人揍一顿了。 他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暗暗想着,等此间战事了结,非得把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挖出来,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城中的街巷里,各处的坊市间,同样的一幕正在反复上演。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指天咒骂,有人闭门不出,仿佛那些鬼头真的会择人而噬。 军官们察觉事态不妙,急忙将情况上报给韦孝宽。 “继续射击!” 韦孝宽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城头箭矢如雨,一波接一波地射向那些飘浮的鬼头。 被射中的鬼头摇晃着坠落,跌在城外,摔成一堆竹纸碎片,火光一闪即灭;有些没射中,但也不似先前那般恐惧,只是继续搭箭再射。 恐惧正在被一点点克服,尽管缓慢,尽管艰难,但确实在消退。可那些鬼头,并不甘心就这样被轻易击落。 “砰——!” 时不时有鬼头在空中发出剧烈的爆炸声,那是里面的火药被点燃。爆裂的火光四散飞溅,总会伤到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士兵。 更有甚者,直接坠入城中,砸在民居的屋顶上,炸得瓦片横飞,引燃房屋,惊叫声四起。 裴肃此刻已不似方才那般恐惧,但看着这一幕幕,仍忍不住担忧。 他走到韦孝宽身侧,低声道:“将军,要不暂时别射了,让这些东西过去?里面藏着齐军的火法,若一味攻击,只怕损害自身啊。不如等它们自己烧完落下……” 韦孝宽摇摇头,目光始终盯着那些飘浮的鬼头:“这些孔明灯造价不菲,齐主费尽心机制作出来,难道只是为了恐吓我等一夜?就这么让它们飞过去,什么事也没有?我却不信。” 他顿了顿,望向城中那些隐隐传来的惊叫和哭喊:“而且,让百姓看到也不太好。” 话音刚落,传令兵匆匆赶来,将方才城中发生的那一幕如实禀报。韦孝宽听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对裴肃道: “你看,这些鬼灯尚未真正入城,城民就已经不安至此。若是让它们在我们头上游来晃去,一整夜都不消散,城民又会惶恐成什么样子?到那时,不用齐军攻城,城里自己就先乱了。” “而且这里面暗藏了火计,我们将其击落,烧伤的是我们这些守城的将士,可如果我们袖手旁观,等它们自己烧尽燃料,掉落在城中,那烧死的又会是谁呢?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他们的房屋和家当。到那时,他们是会感激我们手下留情,还是会怨恨我们坐视不管?” 裴肃顿时冷汗直流,躬身道:“将军所言极是,是肃想错了,只看到眼前,没想到这许多。” “不是你的错。” 韦孝宽轻轻摆手,目光依旧望着那些鬼头,声音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实在是这次的敌人狡诈阴邪,居然能想出这些恶毒的计策。先以鬼物乱我心神,又以火计伤我士卒,再以百姓乱我军心,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也难怪他可以击败国内诸多权贵,成为真正的齐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也许,这次……就连我都过不了他这一关了。” “将军?”裴肃不敢置信,连忙宽慰:“将军乃有福之人,那么多艰险都挺过来了,这次也是一样的。齐主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如何能与将军相比?” 韦孝宽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齐军的营地。 又有一群绿色的荧光从齐军营地中腾空飞起,顺着西北风飞速靠近,韦孝宽不禁长叹:“原来如此,是等这阵风么?” 他能统率士兵,笼络将领,巩固城防,提振士气,唯独这天上的风,是他唯一没办法控制的东西。齐军利用了这一点,借着西北风将鬼头一波接一波地送来,而他却只能被动应对,这种感觉,让韦孝宽倍感难受。 “我受不了了!” 不远处,一个士兵突然放下弓箭,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军官立刻冲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厉声呵斥:“站起来!将军说了,这些不是鬼!是灯!是纸糊的!” 可那士兵不听,只是拼命摇头,就在这时,空中又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众人抬头望去,却见一个鬼头爆裂开来,火光四溅中,一截断肢从天上掉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城头。 是一只人的手臂。 看上面残破的衣甲,依稀是周军的样式。 这极大震慑了周兵,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此刻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士兵们惊慌不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犹疑,军官们也随之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却仍硬着头皮执行着韦孝宽的命令,喝令士兵们继续射击,安静下来。 可将军的命令不是天宪,不能真的驱散人们心中的恐惧,这些东西太像传说中的鬼了,来自黑暗,处在天空,散发绿光,引动鬼火,还掉落人的肢体。 士兵们生怕继续射击会遭到报复,暗中降低了准头,故意射得歪斜,希望这些鬼魂能够放过,心中还在不断默念:我没有伤害你们,不是故意的,求你们放过,求你们去找别人…… 即便有人射中了鬼头,人头上也会掉下血污、腐尸、死鼠以及爆炸,将士兵们吓得魂不附体,反击的箭雨变得稀疏,使得鬼头开始越过城头,向城内飘去。 同时,飞舞的鬼头高度不一,有的很低,可以被射落,有的则飞得很高,一时难以攻击,十数个鬼头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越过城头,飘进了玉璧城中。 进入城中后,它们继续顺着西北风缓缓移动。但渐渐地,它们飞得没那么远了,燃料被高殷精准地计算过,正好够它们飞过城墙,在城中各处飘荡一阵,然后缓缓降落。 玉璧城占地不小,它们飘得也不快,恰好停留在城中各处,让每一坊、每一街的百姓都能亲眼看见,亲身体会这份恐惧。 城池北部靠近台地,那里地势较高,齐军根本不会从这个方向进攻,平日里驻守的兵力也最少。 韦孝宽将重心放在南城,北城的守军本就不多,当那些鬼头飘到北城上空时,反应果然是最剧烈的。 “鬼!鬼从天上来了!” 北城的士兵骤见鬼头,反应和南城周兵一模一样,尖叫、瘫倒、跪地求饶。只是这里没有一个韦孝宽坐镇,就连将官们都惴惴不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下令射击,他们只能派人匆匆向南城奔去,向韦孝宽请示。 可连他们自己的恐惧都镇压不住,又如何能压制士兵的害怕? 几个鬼头飘到北城上空后,便不再移动,静静地悬在那里,幽绿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窥视着城内的动静。 这太像是鬼魂在寻找猎物了。 第931章 惊恐 无数的百姓捂着嘴,躲在家中各个角落,蜷缩在家中各处,拼命压低呼吸,生怕被这些鬼魂发现。他们心中下意识地认定,但凡跟那些幽绿的眼睛对上,就会瞬间被索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周兵对这几个高空鬼头毫无办法,过了一会儿,却见这些鬼头自己降了下来,接着越来越快,就像是在坠落——就是在坠落,最后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乃至爆射出灿烂的火光。 幽绿色的火光,顿时引起各处的居民大声叫嚷,他们的反应和城墙上的士兵如出一辙,就像是重演,表现却更加不堪。 这也不怪他们,火光飞入寻常百姓家,燃烧家产以及性命,他们却无法反击,只能仓皇逃窜。于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天灾,鬼魂肆无忌惮地骚扰乃至掠杀人类,而人类无能为力——谁又能和鬼怪相抗呢? 一定是某些人做错了什么。 他们认真地建设、生活,按时缴纳赋税,为国家付出一切,现在却受到这种惩罚,若不是生存犯了错,那就是对象错了——是这个国家有错! 国家没能保护好他们,让他们被鬼兵侵扰,是这个国家的士兵无用! 如此,才引来了天罚…… 一个孩子终究没忍住,哭嚎声划过夜空:“娘,鬼来了!” “别哭、别哭!”母亲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小声些,小声些鬼就不会发现了……” 母子俩蜷缩在柴堆深处,柴草扎得皮肤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母亲手掌紧贴着孩子口鼻,她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手心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拼命挣扎。于是她伸出另一只手搂着孩子的后背,指尖深深陷进那单薄的衣衫里,仿佛这样就能把他藏进自己的身体里,藏到鬼魂找不到的地方去。 窗外,那幽绿的鬼火仍在盘旋,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光芒透过窗纸渗进来,照得屋内一片惨绿,更映衬得母子的脸庞如同死人,可怕得令人窒息。 母亲极力想要镇静,身体却止不住地战栗,牙齿打起退堂鼓。她拼命咬住下唇,咬得渗出血来,才勉强压住那声响。 可那鬼火,似乎还是察觉了。 它缓缓飘近,越来越近,那幽绿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将整扇窗户填满。母亲再也忍不住,向外窥视了一眼。 一只硕大的眼球正贴在窗外,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球足有人头大小,青面獠牙的面孔上,那双幽绿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正冷冷地注视着她,还有她怀里的孩子。 “啊!!!” 母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再也顾不得其他,抱起孩子就冲出了家门。 跌跌撞撞地跑上街,赤脚被冻得僵麻,她却浑然不顾,怀里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 这是一座台地上的孤城,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是拼命逃亡,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双眼睛,甩掉那索命的鬼魂。 那鬼,也就是坠落的孔明灯,没有砸在她们身上,它落在了更前方。 那是一家人的庭院,堆满了茅草和柴火。那些原本用来取暖、换钱的宝贵物资,此刻在幽绿的火焰中噼啪作响,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条街巷。 “天呐!” 这家的老父站在院门口,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努力了一辈子才攒下的家底,此刻尽数在火光中化为灰烬。老父浑身颤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扭曲,像一张哭丧的面具。 “家……家没了!” “别管了!逃命要紧!” 儿子冲上来,一把抱住他,拼命往后拖。 “以后我们去哪!” 老父挣扎着,儿子、儿媳默默哭泣,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火回答着。 这一夜,玉璧城中,这样的惨剧在每一处上演。 因为是冬季,不久就是腊月了,所以玉璧城中各处还备好了柴火,以抵御今年的严寒;韦孝宽体恤百姓,还主动给他们发放了不少御寒物资。此刻这些物资却成为了催命符,若坠落的孔明灯落在那堆满柴草的院落中,造成的火势就足够大,一时间无法扑灭,还会祸及他处。 而由于城内纷纷有百姓出城逃跑,落在街上的也不会落空,而是附着在倒霉鬼的身上,逼迫他发出炽热的悲鸣。 一处、两处、三处……火光在城中各处亮起,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残酷的信号,只要待在玉璧内,没有人能逃得掉。 恐慌由此像瘟疫一样蔓延,街巷里,到处是仓皇逃窜的人影。 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背着年迈的父母,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能带走的家当。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是本能地往城中心跑,仿佛那里更安全些,仿佛城墙能挡住天上的鬼。 可跑着跑着,有人停下了脚步。 “凭什么!” 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凭什么我们要遭这个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火光映照着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映照着那些泪水和汗水,映照着那些绝望的眼神。 “我们做错了什么?”那人继续吼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我们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交税,老老实实过日子!我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要我们受这个罪!”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是啊,凭什么? “是国家!是国家没能保护我们!”又有人接上了话,声音里满是愤懑,“我们交了那么多税,养了那么多兵,结果呢?结果让这些鬼东西飞进城里来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家人!” “那些兵有什么用!他们连天上的鬼都打不下来!” “就是!他们在城头上射来射去,鬼没射下来几个,倒是把火引到我们头上了!”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他们射那些鬼,鬼才掉下来烧了我们家的房子!” 谣言和想象肆意伸张,愤怒在人群中蔓延。那些原本只敢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此刻一个个站了出来,脸上不再是恐惧,它们转变为愤怒,继而升级成仇恨,最后成为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去找他们算账!” “对!去找那些当兵的算账!” “让他们保护我们!他们拿了我们的粮,就该替我们挡灾!” “要是挡不了,就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我们不要在这里等死!” 愤怒的百姓们高声呼喊,渐渐化作同一道声音,向着城上弥漫恨意。 第932章 鬼神 “暴动?” 韦孝宽错愕不已,他不是没经历过暴动,而是他在玉璧镇守快二十年,这座城池早已被他治理得铁桶一般稳固,在此间听闻这等事,还是头一遭。当年哪怕高欢率十数万大军围城,城内居民都不曾如此不安过。 他抬头望天,顿时涌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天空已为齐军的鬼头灯所占据。那些幽绿的光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互相挤压在一起,远远望去,竟像是排列整肃的鬼兵列阵于云端,俯瞰着这座孤城。 韦孝宽知道那是假的,但此刻看着,也着实有些瘆人。连他都如此了,底下的士兵没有他的心智,更会恐惧害怕。 他不懂什么叫制空权,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他遥不可及的领域,也是齐军散播恐惧的来源。他和他的士兵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鬼灯绕过城防、绕过士兵,直接骚扰城中的居民。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韦孝宽杀了那么多的人,从未见过鬼魂来找他寻仇,所以他不信鬼神,这些都是人给予自己的慰藉,他也没绝对否定这种信仰,只是在信与不信之间留了一线,若自己亲眼所见,那便有。 可若世上真有神明,那国家破乱,大魏天子屡被弑杀,昊天上帝却在哪里?若世上真有鬼魂,那魏周禅代,大魏太祖何以不显神威?子孙遭戮,周太祖又何以不惩治宇文护? 人们总说冥冥之中必有报应,或许周太祖子孙遭戮,就是对他杀害孝武的惩罚,可韦孝宽更觉得那是人祸,若真有鬼神报应,那秦何以灭周?汉何以亡秦?魏何以篡汉?周室何以代魏?那一个个强盛的王朝覆灭之时,鬼神又在哪里? 还是说真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自天而来,给齐军提供了这等秘法,来报复他屠戮诸多东魏军士的罪孽? 这些灯不是鬼。可这世上,真的没有天命,没有报应,没有鬼神吗? “唉……” 发出一声不为人知的细叹,韦孝宽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进心底。 无论天神如何想,人间总是人间事,他要做好自己的职责:“派李翔率三百士兵下城劝导百姓,告诉他们这都是齐军的诡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肃漠:“若有人执意暴动,立斩不赦!” 犹豫片刻,韦孝宽还是将一句“我已请神兵相助”噎在嘴里。 装神弄鬼不过是安抚百姓情绪的手法,好用的话,他自然会使,但现在远没有到那个地步,只要明日他再让士兵传召百姓,说清楚状况,形势就会好上许多。 玉璧能抵御千军万马,前提是内部必须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否则再坚固的城墙也守不住。 “喏!” 士兵匆匆下城,火急火燎地宣布指令,裴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韦孝宽的叹息和犹豫,他跟随将军时日不短,已经能察觉出一些想法,将军莫非……有些计拙了? “先守城吧。” 韦孝宽看着天上的鬼灯,以及远在它们之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遥遥明月,心下感叹。 月光王啊月光王,若我在齐国,恐怕也会对你死心塌地了吧。 ……&…… 城外,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缓缓行至城下。 为首的乃是高长恭,他旁边跟着许盆,还有被缚住双手、不情不愿的王思政。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来了,可此番见面的意味,却与之前天差地别。城头的周兵内心复杂,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他们,只是警惕地盯着那些幽绿的火光。 齐军在城外二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那些鬼灯装载的燃料经过精心算计,不会只飞这么点距离便坠落,而即便被周兵射落,也只会垂直掉落在城头,不会伤及城下的齐军。如此一来,便更显得这些鬼灯是受齐军控制的鬼军。 更可怖的是,齐兵手中所持的火把,同样燃着幽绿色的火焰,与天上那些鬼灯遥相呼应。 绿光映着绿光,人影绰绰,鬼影幢幢,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城头上的周兵大多连攻击都不敢了,只是色厉内荏地冲着城下喊话:“不要靠近!” 齐军止步,高长恭看了眼众人,随后踱马独出,冲着城上大喝:“汝等抗拒天兵,悖逆天道,人神共愤!故至尊唤亡者之魂前来杀汝!” “不仅有前日战死的将士,更有当年战死于此的七万英灵!前些日子只是要准备祭祀,若不早降,七万亡灵将吞没玉璧,将此城化作鬼域!” “七、七万……!” 周军闻言,无不剧颤,刚刚他们才应付了多少?三百、四百?总之不过一千只鬼兵,这就已经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了,再来上千百倍? 若真是七万鬼兵,一只一人咬死全城,都还剩下几万呢! 高长恭不太擅长说谎,特别是他自己不相信的事,虽然他将高殷奉若神明,但高殷搞事的时候都把他带上了,何况刚刚还那么详细地解释过内情,他再崇拜高殷,也知道这就是装神弄鬼的把戏,此刻当众扯慌,表现得有些青涩。 不过这一切都被手上的幽光给掩盖住了,呆板便是冷漠,羞涩便是阴邪,总之在绿色焰火的加持下,高长恭的话语也沾染了阴森恐怖的气息,连他娇弱的声线,听来都夹杂着一股子女人的哀嚎味,幽幽地在夜风中飘荡。 “哪、哪里会有这种事情!” 不用韦孝宽下令,周军就扯着嗓子大声驳斥:“若如此,你们齐国早就被鬼兵吃完了!” “我国的鬼,岂会伤害我国之人?”听见这人的话,高长恭心中忍不住冷笑,一出口就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想法,果然将至尊的技法当做了神鬼之能:“何况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们来找凶手报复,也是天理所在!” 夜空中仿佛划过一道无形的霹雳,狠狠击中了周兵的内心。 老兵们或许是经常杀人、不怕报应的狠人,但这十六年来招募的新兵也不少,其中就有人颤抖着,牙齿开始打架,喃喃低语道:“可、可我当年也不在那一战里,何以杀我耶?!” 沮丧的气氛在城头弥漫,高长恭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无怪至尊喜欢玩这些把戏,这种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优越感实在畅快淋漓,想来确有助身心愉悦。 “兰陵王,我敬你是高澄之子,深夜来此装神弄鬼,未免太有失身份了吧!” 城头传来一声怒喝,韦孝宽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凝视着韦孝宽。 第933章 警告 高长恭一声轻笑,语调清淡却透着冷意:“韦将军,我劝不动你,还是让老相识与你说话吧。” 城上的定功弩因为机关所限,射击的角度难以攻击天上的鬼灯,但射击城下毫无问题。齐军敢做这么缺德的事,让周兵大为恼怒,几名弓弩手悄悄调转弩机,将弩箭对准了火光下高长恭的身影,只待一个时机。 许盆牵着王思政的坐骑缓缓上前,仰面朝城头高喊:“韦大将军,还记得我么!” 幽绿色的火光投落在二人脸上,映出两张苍白的面孔,韦孝宽有些失神,泛起难以名状的恍惚,而旁边窥伺的周兵们心跳骤然失序,停下了准备射击的手。 一眼看去,两人竟不像活物,而是冤魂。王思政被俘至今已整整十二年,周国上下早已当他埋骨他乡,因此前些日子见到王思政才会惊愕无比。此时,旧日印象和眼前的景象交叠在一块,重重叠叠地压在众人心头,让周人不由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来:难道说,其实王大将军早已身死,却被齐主用邪术唤回了魂魄? 这念头实在荒诞,可眼下这个时代,阴阳鬼神之说本就深入人心。即便不能笃定,心中那点疑虑缠绕不去,越想越惊疑不定。 “许盆……”韦孝宽恨恨地看着这个他欲杀之而后快的叛将,语调里满是鄙夷:“我和叛徒没什么好说的!” “韦将军不想跟我说话,莫非也不想和王大将军说话吗!” 许盆得意洋洋,心中快意翻涌如潮。 他侧首看向王思政,声音拔高了几分:“故人相见,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王大将军不与韦将军说上几句么?” 王思政抬起头,面露痛苦之色。 当年他屈膝投降,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部下,若自己死了,高澄也会将他们全部杀死。这十二年来,王思政对生活已经失去了信心,宛若一具行尸走肉,纯粹是为了部下才苟延残喘,只盼着他们能有一条活路,却不曾想,自己竟被高殷当作攻城略地的棋子,用来撬动玉璧的门户,这让他痛彻心扉,比杀了他还要恶毒! “王将军……” 哀伤和落寞飘落在韦孝宽的身上,他也不想和王思政在这种情况下相见,但重责在身,他还是不得不朗声道:“王思政!你已投齐,便是我敌,无论往日有多少功绩,都与我无干,识相便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军不留情面!” 王思政闻言,两行浊泪从眼角划过,在火焰的渲染下像是两行鲜血,他的身躯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愤怒。 城墙上隐隐有周兵抽泣。或许是鬼灯的压力太大,或许是鏖战多日,身心疲惫,也或许是从很早之前追随过王思政的老兵,如今见到韦、王二人在家国大义下决裂,心中不仅怜惜、悲怆,还恨死了齐主。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高殷听得见他们的高喊,唏嘘道:“可惜,若不是这个乱世,他们能做一辈子的挚友吧。不过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在史书中必有传记,到时传唱出去,也是留名青史。” 身旁的李秀无言,用火把打出信号。许盆见着了,用手肘碰了碰王思政:“王尚书,至尊嘱托你劝降,也该说两句了,让城里的人都听得见。” 见王思政默默流泪,毫无反应,许盆急切道:“至尊的手段,您是清楚的,昨日你也见了,那场面……我连回忆都不敢,你忍心让玉璧全城的百姓遭此大难?” “至尊已经放出话了,齐军的目标只是城内,现在让他们出逃,军队也不会管。可若齐军打入城中,他们对破城毫无贡献,甚至协助守城,城中定然鸡犬不留,如此则玉璧为汝所建,亦为汝所毁!” “汝齐将耶?汝魏将耶?汝可食一粒周粟耶?为了虚无缥缈的国家,害死满城百姓,此必为史家所记,言汝为求清名,祸国殃民!” 王思政转头,狠狠瞪着许盆! 许盆丝毫不惧,此刻的王思政毫无权力,不过是个工具而已,他冷笑道:“看来王尚书是铁了心要满城陪葬了,我以为王尚书悲人悯天,体恤生灵,原来汝只把自己的部下当人看,如今为了虚名,可以看满城军民送死!” 这些话毫无遮掩,甚至是有意传上城头,周兵听得躁郁,韦孝宽也只能遥遥相望,暗自愤恨。 王思政不愿意配合齐军,齐军就打算毁掉他的名节,将玉璧的百姓生死与王思政的身段挂钩,把他打造成一个沽名钓誉之徒,如此,城中就会下意识地对王思政产生厌恶与抵触,继而厌恶这座王思政打造的玉璧,连带厌恶起在此驻守的周兵,最终的目的,是引起全城百姓对韦孝宽的愤恨! 若在平日,这种把戏没什么用,但计谋就是有针对性的谋划,现在齐军不断用投石、鬼灯等手段骚扰城中,城民的生活安全不保,就会本能地考虑自己的生存,再经过王思政这么一煽动,给城民递入“城池会告破”和“齐军要屠城”的概念,城民就会动摇起来,开始想要逃出这座围城! 而城民和守城士卒有不少沾亲带故,于是就会连带瓦解这部分士兵的战斗意志,甚至抛下保家卫国的责任,跟着家人做了逃兵,若形势构成了这样,那玉璧将树倒猢狲散,再也无法据守! “高殷……你好狠毒!” 韦孝宽咬牙切齿,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裴肃连忙掏出手帕给韦孝宽擦拭,韦孝宽却拒绝了,他胸中激愤满怀,此刻若动作大了,他真怕自己会喷出一口老血! 让全城士兵看见,那士气将会跌落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周瑜被诸葛亮整的郁闷心情,如今他也如此,恨不得提刀下城,率领万兵与高殷决一死战! “哼,汝不说,我就替汝说!” 许盆心中暗骂,老东西嘴还挺硬,借着掏出一个铁制的怪圆筒,一边大一边小,小的一端有把手,至尊说这个叫喇叭,可以扩散声音,许盆试过,确实很神奇。 手中拿着御赐之物,许盆志得意满,高高叫道:“城里的人听着!至尊为报先君之恨,特请十万鬼兵前来助阵,誓要拿下玉璧,擒杀韦孝宽!若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不仅要暴尸荒野、弃食豚犬,死后魂魄更要交付鬼兵,沦为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要出城便趁早,届时城破,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934章 鬼蜮 城中的百姓越聚越多,他们饱受鬼兵的困扰,只希望能迅速谋求一条生路,因此对逃出城外的说法跃跃欲试,韦将军不会杀他们、至少不会杀满城百姓,可留在城内,却大概要被鬼兵杀死,甚至还会被拘禁灵魂,永世为奴。 人群之中也有人心中存疑,主要是自家有人在城头上供职,若给军队造成威胁,死的也是自家人,事后还会牵连宗族;而且有些聪明人已经猜到,那些飘在天上的东西不过是假物,如果因此产生混乱,让齐军趁虚而入,那后果更严重! 可头上漂浮着的是确确实实的恐惧与威胁,它们切断了理性和从容,逼迫他们迅速作出抉择。 有人伸出手,目瞪口呆地呐喊:“看那,又、又来了!” 无数人纷纷望向所指,只见又有一群鬼头飞来,其实只有数个,却被他们想象成了千军万马,恍若地府派来的幽冥大军! “别慌乱!别添乱!” 还有人在努力挣扎,希望他们安静,城上的军队也迅速派遣一队士兵,下来维持秩序,对着他们大吼大叫:“不要乱!这只是敌军的把戏,欲哄骗尔等出城!” “把戏?!” 人群之中传出恐惧的咆哮:“哪有人会造出这样的把戏!这明明就是鬼!” “是啊!鬼已经吃了不少人了,你们还不解决,教我们等死吗!” “齐军齐军!什么时候你们能退敌,再拖延下去,齐军就要把我们杀死了!” 这些话一出,群情激奋,纷纷要周兵给个解决的办法,他们已经不敢再回家,那无异于等死! “督将,怎么办?”副将挡不住民意,灰头土脸问向李翔:“若再不让他们安分下来,只恐……” 李翔本就被鬼灯闹得焦头烂额,他心中对天上的鬼头灯是否是鬼也是一半一半,主要是对韦孝宽的迷信压过了对鬼的恐惧,才能够稳定心神,如今听到这些话语,他勃然大怒,脑中活泛起来,跳上高处,对着下面的百姓大吼: “尔等想要出去是吧?出去即死!齐军就在外边等着杀人!你们死后,就会化作天上的鬼,为齐军所奴役!还想出去吗?!” 人群变得沉默,渐渐安静下来。 李翔松了口气,果然要用鬼怪来对付鬼怪,他们这么怕鬼,当然更怕自己死后变成齐军的鬼奴,虽然不是一个治本的办法,到底让局面可以控制了。 他正要疏散群众,城外却忽然传来一道道喊声:“汝等抗拒天兵,悖逆天道,人神共愤……” “当年战死于此的七万英灵……若不早降,七万亡灵将吞没玉璧,将此城化作鬼域……!”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们来找凶手报复,也是天理所在……!” 这些话语落入城民耳中,再次引起一阵阵惶恐,七万鬼兵?吞没玉璧?找凶手报复? 原来这些个鬼都是当年为周兵杀死的东魏军士,现在齐主唤出他们的魂魄,来找周兵寻仇了! “杀他们的是士兵,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凭什么!你们造的孽!” 百姓再次躁动起来,这次任李翔如何鼓动唇舌,百姓都不再相信了,他们逐渐失去理智,怒吼、咆哮,让周兵交出一个办法。 周兵又惊又怒,往日的军民鱼水情此刻化作沸腾的火锅,兵汤被怒火加热,鱼民在水中挣扎,军民之间相互推搡、同时也在推卸责任! “若你们没杀死那么多齐军,现在就不会有事!” “韦孝宽呢?让他出来,告诉我们怎么办!” 一名周兵闻言大怒:“韦将军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你算什么东西!” 接着他的武器被攥紧,头盔被打掉,头发也被扯拽,拽得这兵生疼,他怒不可遏,挥动起武器:“哪个敢再闹事,我立刻杀了你!” 一名百姓躲闪不及,被戳中了肩膀,他立刻捂着伤口,惨嚎着摔在地上,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一片空处,场面又陷入低迷。 这低迷却不是沉默,而是在酝酿着某种情绪,谁都不想要恐惧这个包袱,因此在积蓄着勇气,要在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中,将包袱丢给其他人…… 随后陆陆续续的喊话,包括王思政还活着的消息也都传入了城中。 百姓顿时大惊失色,玉璧新建不过二十年,凡是二十岁以上的城民都知道王思政,那是玉璧城的草创者,听说他守城失败,早已为国家殉死,怎么……怎么现在居然还活着? 听韦将军的喊话,不仅他还活着,甚至还做了齐人,就在城下! “鬼、……” 一名年轻少女的牙齿开始打颤,她看向周围的人,仿佛所有人都是那种东西:“鬼,齐军能复活死人,他们真的会驭鬼!” 许多人的面色变得惨白,若是这样,他们根本没有胜算!齐军能驭使鬼兵,复活死人,韦将军再强大,终究也是凡人,如何能与鬼魂相抗! 若不是玉璧,光凭断水这一招,许多城池就已经被折腾个半死,第一次攻城时就已经破城,哪怕是坚固的城池,也会在使用光武砲后军心涣散,撑不下去,不是投降就是被攻破。 正因为是玉璧,才能守到现在,即便士兵们都很恐惧齐军的鬼把戏,但韦孝宽用自身威望勉强弹压住了,能激发出士兵们的斗志,仅仅因为相信他就敢于和鬼神相抗,这世间也只有少数良将能做到而已,韦孝宽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百姓不是士兵,他们也相信韦孝宽,但更关注自己的生活和安全,他们也没有那个素质与觉悟为韦孝宽与周国去送死,所以他们才是百姓。 在城内水源断绝、腐烂尸首、火陨流星、屠城威胁的情况下,他们依旧支持着韦孝宽继续坚守抗敌,这立场已经十分坚定了,不仅是他们想要守护家园,还因为韦孝宽缔造过奇迹,他们相信这个英雄能创造第二次。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齐军的鬼蜮伎俩给击碎了,韦孝宽是英雄不假,但英雄也是人,也会死,而鬼……是已经死过的恶灵啊!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轰然砸下: “城里的人听着!至尊为报先君之恨,特请十万鬼兵前来助阵,誓要拿下玉璧,擒杀韦孝宽!若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不仅要暴尸荒野、弃食豚犬,死后魂魄更要交付鬼兵,沦为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要出城便趁早,届时城破,勿谓言之不预也!” 每一个字化作一只鬼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流动的空气像是无形的恶魔,已经将他们紧紧缠绕,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但呼出的沉重空气受阻,已经证明了一切:恶鬼就在他们身边,只等待着收割的那一刻,他们便会人头落地,成为鬼的奴隶。 这让百姓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待着,虽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是一个人?还是一道命令?抑或是……一声咆哮? 压力铺天盖地朝李翔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从喉中抠出字眼,勉强拼成一句完整的话:“诸位、安心,将军已经在想、思量办法,很快就会击退齐军,还你们一个……” 啪嗒。 一个东西从天上掉落了下来,众人定睛望去,是一颗人头。 它原本应该十分完好,但由于从天而坠,变得破损,可令人恐惧之处不在这里,而是它落地之后,仍在不断抽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里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就像是在和人们打招呼。 “鬼……” 所有人怀抱同样的恐惧,异口同声:“鬼啊!!!” 第935章 暴动 那不是错觉。 掉落的人头在地上弹动,由里向外出力,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扯这颗脑袋,头颅很快被分作两半,但是还未裂开,竟然能看见有丝线连接着。 面部也在古怪地抽搐,甚至发出叽叫之声,很快,一颗老鼠的脑袋从其中探出,随后是整个身子,接着出现第二只、第三只老鼠…… 数只老鼠从其中跑出,兴奋地向四周狂奔,呼吸久违的空气。 “这、这太恶毒了吧?!” 时间回到昨日下午,二百名敢死营士兵站在一座小京观前——京即为首,京都是国家首都,因此京观,即是人首堆叠成的小山丘。 他们不久前被召集而来,以为自己要承担什么送死的作战任务,谁知道高千里把他们召集起来,给的任务只有一个。 至尊的近侍丁普站在他们眼前,旁边放着一个铁笼,里面有无数只老鼠在攒动,吱呀怪叫的声音令人听着心烦。 士兵们惴惴不安,等待着命令,丁普背着手,环视他们一圈,忽然开口: “把这些脑袋切开,里面挖空,然后将这些老鼠塞进去再缝好。” 丁普的表情不太好,但还算镇定,相比之下,敢死营的士兵们就恐惧不已: “何以行此暴虐之事?” “莫非……是至尊的意思?” “要你们做就做!问那么多找死吗!”高千里死死瞪着他们,骂道:“这都是为了打胜仗,你们不想干,有的是人干,你们就上城头和周兵对砍!” 士兵们点头如捣蒜,不敢再发牢骚,在高千里的号令下,各自从京观上领取一颗首级,而后三两配合,切开头颅,里面的红白之物流了一地,还发出阵阵臭味,敢死营的士兵们闻之欲呕。 几名侍从过来,丢下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张张布帛,高千里让他们蒙在面上、裹住手掌,同时抬来几桶水,又在旁边燃起一道篝火。 “做完了就过来洗手,然后把身子烤干,谁能装完二十颗脑袋,就给他记一功,做得多,就能脱离敢死之身!” 这话给士兵们注入一针强心剂,恶臭可怖的人头瞬间变成了甜美的军功,士兵们踊跃争抢,甚至为此大打出手,直到高千里说二人收拾一颗人头同样记一功,才压住了纷争。 高殷、高长恭、高延宗在附近的山坡上驻足,高延宗看得胃部抽搐,忍不住道:“真要如此做吗?玉璧摇摇欲坠,我们继续攻城也能打下来,何必做这种……” 他不敢说这是遭天谴的事情。 高长恭没有呕吐的欲望,只是觉得悲哀。战争是男人的浪漫,曾经独属于贵族,哪怕到了乱世,也遵循着不明言的法度,现在却越来越没有下限。 “要有伟大的建设,一定要先有恐怖的破坏。” 高殷见他面无表情,宽慰道:“若受不了,你们可以先下去休息,这些事交给其他人操办就好。” 高长恭摇摇头:“现在三国鼎立,接下来就是关键,若不能一统,则乱世可能延续百年。哪怕要做恶事,也是为了救活更多的人们。延宗,接受吧,时代变了。” 高殷笑道:“时代没有变,只是火力更猛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发表任何意见,没什么好发表的,这些质疑和闲言碎语,在他拿下玉璧的那一刻就会灰飞烟灭。 ………… 玉璧城内,各处都有自天上掉下来的人头,它们摔落在地,仍在地上弹动,像是要跳起噬人,让无数的玉璧城民魂不附体。 有胆大的百姓抄着家伙,上去将其砸烂,可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里面就蹦出数只硕鼠,它们的毛发沾染着血污,怪叫着在人们脚下穿梭,以它们为点在玉壁城中掀起一张恐惧的大网,在鬼灯与人头的加持下,这些老鼠在城民眼中俨然是带来死亡的使者。 这种想法其实也没错。高殷派人收集尸体上的脓血和残肢,捣碎后浸泡在污水中,这一桶桶污水便成为了毒秽之物。而后捕捉老鼠,日日浸泡一遍,又把腐尸放在铁笼中供它们啃食,这些天下来,这些老鼠的皮毛、爪牙早已沾染无数细菌,而且它们会相互撕咬,伤口感染后,自身就也成为了活动的病原体; 这样在将它们丢入城中后,它们就会在城内四处乱窜,和居民、士兵发生接触,即便士兵和居民都会杀死它们,但这也是一层接触,而且它们身上的蚤虱完全可能借机转移到人类身上,若不能及时收拾,那它们所过之处就有留下疫病的可能。 有韦孝宽在,他或许会派人捕捉老鼠,严格消毒除疫,但如此一来,就要浪费大量的柴火和水来消灭病菌,这便进一步消耗了玉璧城中的物资,可他又不能不做,否则十数天之后,城中可能骤起疫病。 百姓们也就罢了,士兵一旦患上鼠疫,那可是一传十十传百,齐军围而不攻,就能把玉璧拿下,而且这些老鼠还与高殷精心编造的“鬼军”联系在了一起,寻常人若不敢打死,反倒更容易受到它们的攻击而被感染。 玉璧很快就会变成瘟疫之城。 玉璧城的居民们不知道这些,在他们的视角只能看见鬼头飞来,人头跳动,老鼠从人头里钻出,每个场景都是做噩梦也无法想象的,却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就像此刻才是一场活生生的噩梦。 既然是噩梦,就不需要循规蹈矩了,若这是真实的,那更要逃出这处死地。 生死之间,没有理智,只有本能。 人群开始涌动,像一条被搅动的河流,越流越急,越流越猛。 人们或从家里拿出菜刀,或抄起扁担,甚至干脆捡起地上的石头。他们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城头涌去,朝着那些无能的士兵涌去。 “城内已经被鬼占据了,我们要逃出去,不要阻拦我们!” “若韦将军有能,就请他下来,不然就让我们走!” “我们要活下去啊!” 他们怒吼咆哮,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人民浪潮,生存意志裹挟了民意,让他们向城门与城墙发起冲击,因为那是抵御齐军前线的阵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城下的守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可那些百姓此刻已经红了眼,哪里还拦得住? 他们推开士兵,撞翻栅栏,潮水般涌上城头的阶梯。 “你们这些废物!就会吃我们的粮!” “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我们不要死在这里!” 喊叫声、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炸响。 第936章 潮涌 那些还在射鬼的士兵,此刻被身后的百姓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忘却了职责,任军官们嘶声喝令,却无人听从,只是回头望向下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自己亲人的身影。 这当然是望不到的,城下只有无数张充满愤怒、恐惧和憎恨的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扭曲得近乎陌生。士兵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弓举起又放下,不知道是该对准天上的鬼,还是该对准面前的民。 这区别似乎不算大,甚至城下的丑恶,比天上的更生动一些。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和怒骂,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韦孝宽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他的脸上满是疲惫,额头的皱纹在火光中刻得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齐军就在城外,你们却在这里自相残杀!是想帮齐军打开城门吗!”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可愤怒依旧在燃烧。那些百姓停下了脚步,却没有退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 有人站出来,指着韦孝宽吼道:“韦将军!你口口声声说那些是灯!是诡计!可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的家!都被烧成什么样了!” “就是!你骗我们!那些就是鬼!就是冤魂!” “你要是打不了鬼,就打开城门!让我们逃命去!我们不要在这里等死!” “对!开城门!开城门!开城门!……” 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是某种可怕的咒语在城头回荡。 韦孝宽面色铁青,这其中没有齐军混进来的探子,他是不相信的,连长安都被渗透了,若当年高殷就在此布局,城中混进一些间谍来也很合理,此刻他们就在发挥着作用,在人群中摇动唇舌、蛊惑人心,一时之间,自己却无法将他们揪出来。 他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开城门?你们知道城外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人群的喧哗声稍稍低了些,似乎理智重新回到了体内。 “城外是齐军的大营。”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愤怒:“是数万的齐军。你们打开城门,不是逃命,是送死,不仅会被齐军捉为奴隶,还会被押回来,逼着我们杀你!” 他把一些话头咽了回去,可有人不依不饶,在人群中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话:“就像河西那群役徒吗?” “他们怎么到了齐军的手里,是不是出自韦将军的谋划!” “谁,谁在说话!” 裴肃拔刀怒斥,半张脸通红:“有胆子就出来,我看你是齐军的间子!” 人群沉默了,对于说话的方位他们不想探究,也无力探究。 没人站出来,那几个声音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淹没在人群中,可他们的话已经说完了,种子已经种下,现在重要的是生存问题,刚刚那几句话反而让他们想起了韦孝宽将十万人葬送在了齐国。 这只能证明一点,韦孝宽不是神,他也是人,也会犯错,他若是失误,买单的是玉璧城!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便有人喊道:“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至少跑出去还有活路!” “对!跑出去还有活路!” “留在这里,不是被鬼烧死,就是被齐军杀死!” “开城门!开城门!” 人群再次涌动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百姓们揪住守门士卒的衣领,在那士卒错愕的目光中一拳将他击晕,无数只脚随即踩踏上去,那士卒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其他人或是抢夺周兵手中的兵器,混乱中割破了什么东西,鲜血撒了一地,或是冲向城门,阻拦他们的士兵也被压倒在地,他们离城门越来越近。 韦孝宽的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他们!”他厉声下令:“谁敢撞城门,格杀勿论!” 亲兵们拔刀上前,刀光凛冽,杀气腾腾,百姓为这股刀寒与杀气所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此刻后退可能会死,但上前一定会死,理清了这一点,他们紧张地向后退却。 “轰!” 忽然之间,巨响从天而降。 一枚石弹砸落在人群中央,正中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百姓。血肉横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几个人已被砸成肉酱,鲜血铺洒满地,溅了周围的人一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是这个时间。” 城外的齐军阵中,姚统微微躬身,向高殷分析道: “城内的百姓鼓噪,想必已经聚集在城门之后,欲出城尔。此时用光武砲对城内轰击,必然杀伤甚重。百姓受惊,便无暇思考,要么逃回家中,要么冲击城门,出城向我军投降。” 这也是高殷的想法,他微微点头,并不称赞。 光武砲开始启动,一开始只有数台,石弹的数量并不多,稀稀落落地砸向城头。但周军的目标在天上,这一举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石弹即便打中了天上的鬼灯也没关系,这就像打棒球,石弹即便砸中了鬼灯,也不过是提供助推力,将鬼灯向城内推送进去,会让它们坠落得更加生猛,迅捷,威慑力更大。 试投两轮之后,齐军开始换上火弹。 这一招更有效用,火弹在黑夜中不仅明亮耀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像一颗颗坠落的流星。他们砸中鬼灯,还能点燃鬼灯里的燃料,让火焰灼烧得更旺一些,甚至因为已经把鬼灯砸碎了,燃料在空中发生爆炸、天女散花般向城内四处溅射,红绿色的火雨纷纷扬扬,看上去宛若神明降下的天罚。 “够了……够了啊!” 此前居民在打仗时都躲在屋中,鲜少有人出门看戏,而齐军使用火弹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所以城中的百姓也不是没见过投石和飞箭,但燃烧的火石还是头一次见到。 此刻还是黑夜,在夜色笼罩中,从天上呼啸而下一道道火陨流星,很难不让人认为是天怒,连许多士兵都这么觉得,那玉壁城中的百姓更不会往他处想。 红炎与幽焰跃入眼帘,向大脑蔓延,最后的理智在这个瞬间被它们燃烧殆尽,哪怕最聪明、最明智的玉璧人也没有余地去思考,周围的人就像被篝火惊起的野兽,为了躲避死亡和焚烧,开始疯狂地奔逃、推搡、冲撞。 暴动已不可避免。 百姓们已经疯了,根本不怕死。他们迎着刀锋冲上去,有人被砍倒,有人被推开,可更多的人涌上来,前赴后继,像是决堤的洪水,挡也挡不住。 玉璧大道中,人民如潮涌。 第937章 值得 平日安分顺从的百姓变成了暴民,冲击着城楼,就像一贯温顺的绵羊,转眼变成了凶狠的饿狼,向着保卫他们的周军发起无谋的攻击,只因为惧怕比周军更残忍的齐军。 或许一切都是齐军的阴谋诡计,或许吧,若能和军队同心协力,兴许就能克服这道难关。 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点,但他们太害怕了,玉璧被多次攻打过,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越过军队直接攻击到城中百姓,死亡和疫病摆在眼前,让他们失去了冷静,就像埃托利亚人把罗马人引入希腊,玉璧人宁愿直面齐军的刀锋,也不愿困守在孤城中等死,死后变成鬼的奴仆。 这就是人性,作为上位者,最好是既受人爱戴又被人畏惧,但是如果迫于局势而只能选择一项,那还是被畏惧好一些,因为人们是否爱戴上位者是自己做主,而他们是否畏惧上位者则是上位者做主。 韦孝宽受玉璧居民爱戴,齐军被玉璧居民恐惧,而人们对惩罚的恐惧从不会让人失望。因此,齐军仅凭不祸害城民的口头承诺,而非给予他们利益,便让迷茫的玉璧人产生了动摇,他们可以不爱戴,恐惧却不能抹消,由此而成为了高殷在城中的另一支军队。 战斗力最弱,但最让周军棘手。 形势很快再度恶化,韦孝宽下了严令,不允许百姓出城,可失去理智的居民不会听从,与守城的卫兵大打出手,周兵不得已只得还击,有武器和装备的他们杀起百姓来有如砍瓜切菜。 这确实极大震慑了城民,但也引发了新的矛盾,周国在此镇守二十三年,一代人在这里长大,也在此加入周军,许多人和本地居民沾亲带故,某种意义上,周军的屠杀就等于在杀害其他士兵的亲人。 这些人不仅受到居民的指责,还遭受到额外的亲情攻势,哪怕杀人者不是本地人,随着居民呼喊自己在军中任职的父兄子弟,这些有亲缘关系的士兵也会受到影响,已经开始有人脱队去寻自己的亲人,甚至和守卫士兵自相残杀。 “将军!”裴肃冲上来,衣袍散乱,满脸惊惶,就连声音都在发抖:“这样下去不行啊!再杀下去,恐怕军队会产生哗变!到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连守城的人都要凑不齐了!” 韦孝宽握紧刀柄的指节发白,他知道裴肃说得对,可他更知道,一旦城门打开,一切就都完了。让那些百姓出去是死路,齐军会像收麦子一样收割他们,然后趁势入城,玉璧守了二十三年,不能毁在这一夜。 可不打开城门,又怎么制止这种乱象呢?还不如开启城门,让他们自去送死,那些百姓想跑就跑吧,拦不住了,城内至少还能保留下一大部分物资,能够撑得更久。逃出去的百姓分担一些压力,让齐军去追杀,给玉璧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百姓有士兵的亲属,若放任他们的亲人去送死,士兵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怨恨、动摇,继而军心涣散。到时候,不用齐军攻城,这座城自己就垮了。 这就是齐主的谋划吗?火陨、鬼灯、病鼠,一环扣着一环,操控着玉璧的人心,最后煽动百姓四散逃亡,也就给了齐军攻入城中的机会,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真是比他爷爷都奸恶多了! “将军,不如就让他们自去!”裴肃还在等他的命令,声音越来越急:“再迟就来不及了!” 韦孝宽闭了闭眼。 “……擅自离队的士兵,按军法处置!凡靠近城墙的百姓,可就地斩杀!” 韦孝宽咬牙说出这句话,心中在滴血,可这是国家托付给他的城池,为了这份责任,哪怕是阻拦他的是王思政,也要杀! 裴肃愣住了:“将军,那里面有士兵的亲属……” “我说了,可就地斩杀!”韦孝宽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陡然拔高:“谁若违令,同罪论处!” 裴肃浑身一震,不敢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守护这样的国家,值得吗?” 一个声音突然跃入脑海,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韦孝宽的心里。 他愣了一下。 “死撑下去,也不过是让宇文护那群人在长安得意。若没有自己,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保全百姓……”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仿佛是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为惊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有了这种想法!是这些天的疲惫?齐军的攻势太猛?还是那些百姓的哭喊干扰到自己?守了二十三年的城,挡了无数次的进攻,韦孝宽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可今夜、此刻,他居然在衡量值得吗? “混账!” 这声暴喝吓了裴肃一跳,他还以为将军是在骂自己,却见将军狠狠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声音清晰可闻,让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脸上瞬间浮起红印,嘴角渗出血,耳朵里嗡嗡作响。正是这疼痛,让他从那个声音中挣脱出来,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 百姓还在奔逃,士兵还在厮杀,齐军还在城外等着,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动摇。韦孝宽深吸一口气,将那声音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 吃痛这一下,韦孝宽清醒了许多,可清醒之后,他仍要面对这烂摊子。 若放任百姓出城,城内军心瓦解;若镇压百姓,则军民反目。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路,除非能同时做到两件事:既阻止百姓出城,又不让士兵寒心。既要维持秩序,又要保全亲情。既要杀人,又要救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他是韦孝宽,他守了二十三年的城,什么不可能的事没做过? 忽然想到什么,韦孝宽目光一凝,声音沉稳下来,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传令下去,守好城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再传令各营,但凡有亲属在城下的士兵,可自行下去认领,带回家中安置。认领之后,即刻归营,不得逗留。” 裴肃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让他们自己去救。”韦孝宽一字一顿,说道:“救回来,就还是我大周之民。救不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肃已经明白了。 这给了士兵们一个救亲人的机会,又不会让城门失控。那些士兵会拼了命地去把自己的家人从人群中拉出来带走,而那些无人认领的、执意要冲城的——就只能杀了。 第938章 解放 军令已下,士兵们再无顾忌,毕竟不动手,死的可就是他们了。于是愤怒的刀刃挥出,斩断最后一丝温情,尽可能把杀戮赐给那些平日就看不爽的百姓是军队最后的温柔,玉璧城内刮起一阵腥风血雨。 “狗日的吴老二,早就看你不爽了!” 类似的谩骂彼伏此起,维持秩序也变成了泄愤,比起和居民打好关系,这样残酷的凌虐更轻松也更有趣。有人一脚踹翻跪地求饶的老汉,有人揪住妇人的头发往墙上撞,有人把挡路的少年直接戳死。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与天上那些幽绿的鬼火遥相呼应。 五胡、南北朝的混乱让礼教无用,武人集团一步步成长,最终缔造了数百年后的五代十国,而那份还未登场的残酷,在此刻显露出了苗头。 高殷想要做的,也只是以战止战,用更大的暴力将小暴力们扼杀在摇篮中。 但终究还是暴力。 “可以动了。” 齐军拉起无数支火把,大营亮如白昼,哪怕有所谓的夜盲症,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代一般将这称呼为“雀盲眼”或“鸡盲眼”,就像鸡一样,一到傍晚就看不清东西,主要的原因还是营养缺乏,更准确的说是缺乏维生素A,人体无法自行合成这玩意儿,需要从食物中补充,而军队中的士兵们,口粮主要是粟米、干粮和咸菜,长期行军作战时连这些都不一定能保证,所以有雀盲眼的士兵很多。 不过这和齐军无关,此次高殷带的军队不过三万,但都是精锐,而且后勤充足、肉食管够,因此齐军完全可以进行夜战,倒是周国有雀盲眼的士兵应该不少,夜战对齐军有利。 “儿郎们,破城的时候到了!” 独孤罗拔出宝剑,发出亢奋的尖啸,或许是因为早年缺少父爱,所以他格外喜欢当士兵们的阿耶,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成熟可靠。 他策马立于阵前,剑尖直指玉璧城头,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玉璧人心惶惶,战力十不存一,这大功必为至尊收取,泼天的富贵也是唾手可得!谁拿下韦孝宽,官爵荣禄可比我高,能不能把握,就看你们自己了!” “噢噢噢噢!!!” 齐军士卒振奋不已。这么多天下来,对玉璧不可战胜的滤镜已经破碎。有骁勇善战的兰陵王、安德王,还有运筹帷幄的至尊在身后,他们坚信此战必胜! 其余将官也在用类似的话语鼓舞将士。一时间,整个齐军大营沸腾起来,刀枪如林,旌旗如云,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朝着玉璧城涌去。 “杀!!!” 齐军呼啸着出营,这对周军更是一记当头棒喝,城头的周兵们惊慌之下,已然语无伦次:“夜、夜攻?” “齐军怎趁这时候打过来!太不讲规矩了!” 然而就像法律没有规定不能杀人,只写了杀人要受惩罚一样,在自然法则下,齐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杀人在此时也不是罪恶,而是富贵与荣耀。 “别忘了让他们喊口号。” 高殷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懒洋洋地吩咐,将领们会意,和麾下士卒不断大吼,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玉璧城头:“玉璧城民,我军来解放你们了!” “周军残暴,韦孝宽不仁,我主不忍见汝等生灵涂炭,因此特来攻破城门,放汝等出城!” “杀韦孝宽,解放玉璧!杀韦孝宽,解放玉璧!” 口号喊得整齐划一,震天动地,像是有什么魔力,直往人心里钻,周兵听得又羞又臊、又惊恐不已,齐军的战力他们是感受过的,每次都是勉勉强强才能将他们击退,此刻要应付天上的鬼灯,又要镇压地下的暴民,外方还来了攻城的齐军,三面受困,就连他们自己都感到绝望。 军官们大声喝骂,可连他们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韦孝宽站在城头最高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城下那些还在冲击城门的百姓,扯着嗓子喝骂: “齐军将至,入城则杀尔等!尔等与我军共抗东国,已有取死之道,高殷残暴不下其父,岂会轻易放过你们!若理智尚存,尔等当速速回家,待我军破敌,等敌军退去,尔等仍是要走,我一个也不会留!”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那些狂热的百姓头上,让一些人清醒过来: 是啊,齐军来了。齐军会放过他们吗?那些鬼火还在天上飘着,那些口号喊得震天响,可谁知道进城之后会怎样? 有人清醒了,转身就往家里跑,或是抱着老婆孩子,跌跌撞撞钻进小巷,甚至悔恨不已,跪在路边朝着城头磕了个头,也不知是谢韦孝宽,还是求他原谅。 可这番话也是一剂催化剂。 对周兵已经产生仇恨、或太过深入、难以骤离的百姓无法接受,齐军要攻城,或许就不会在乎他们这些小民,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逃命,趁乱冲出城去! 他们宁愿现在出城,管他外面是齐军还是鬼兵,总比困在这座死城里强! 推搡、辱骂、砍杀仍在继续,死在践踏下的人们不比被斩杀的少,尸体堆积,鲜血汇溪,或许只有昊天上帝才能看清玉璧此刻的情势。 在一番混乱中,战斗正式打响,齐军推动云梯和冲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士兵们攀上土山,朝着城头射出火箭。 箭上绑了细长的烟花,一道道火线划破夜空,落在城头和那些还在厮杀的军民身上,接着火光炸开,惨叫声起,浓烟滚滚。 高长恭让许盆带着王思政先回去,而后自己率领齐兵队列,向城头上的周军发起弓箭打击,他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一个正在挥刀的周兵。 那周兵惨叫着倒下,从城头坠落,摔成一滩肉泥。 这三日来齐军鲜少出战,养精蓄锐,此刻以全盛状态进攻,勇不可当; 而周兵本就不如齐军,这三日还在加紧修筑城防,搬运檑木滚石,更要分神应付天上的鬼兵,早已疲惫不堪。 两方在战斗意志上的差距也极大,一方见齐军受到鬼神庇佑,心神不宁,连刀都握不稳;一方则自忖鬼神保佑自己,心中默念“月光王万胜”,气势如虹,这足以抵消周兵的城防优势。 齐军纷纷登城,在城头上与周兵争夺阵地。 这场战斗并不公平,唯一公平的只有死亡,所有参与作战的人都可能战死,可就连这也不公平,高殷只需要在城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热闹便是,而韦孝宽则要投身战场,在刀山火海中游走拼杀。 只要出现在战场上,韦孝宽必然穿戴好铠甲,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裴肃也手持宝剑,紧紧跟随韦孝宽左右,斩杀靠近的齐军。有亲兵保护二人,他们生存的概率远比别人多,但仍要面临齐军的凶狂,齐兵像疯了一样往城头涌,前赴后继,仿佛杀不完、斩不尽,死也要将他们一同拖入地狱。 “今夜唯有死战,若不奋发,无见天明也!” 韦孝宽劈开一根飞来的箭矢,知天命的身躯爆发出活力,在城上踊跃参战,其所过之处,齐军纷纷倒下。同时他还在不断咆哮、激励将士,声音已经嘶吼得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周军因此大受鼓舞,加上知道自己已经面临绝境——背后是城,城外是敌,城下是民,头顶是鬼——在这局面下,他们迸发出比往常更强的坚韧和魄力。 重伤濒死的士兵抱着齐军一起滚下城头,或是用身体挡住刀锋为同袍争取时间,即便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挥刀砍杀。 齐军有齐军的鬼神,周军也有周军的救世主,双方在城上展开死斗,那些百姓都无足轻重了,这是他们无法涉足的领域,轻易迈入只会被杀气撕碎。 城头上,两军还在厮杀。城门外,尸体还在堆积。城中央,火光还在燃烧。 遥远的天空上,月亮仍在散发着柔光,将这人间炼狱尽收眼底。 第939章 出逃 贼兵杀之不尽。 周齐二国的军士发出同样的感触,在这一刻达成血腥的共识,可惜他们听不见心声,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们杀死对方才没有遗憾和愧疚,只有刀锋与血肉的碰撞,绞杀一条条生命。 周军死守城池,任齐军一次次冲上城头,又一次次将他们击退,城下的尸体堆得几乎与人齐平,后来的齐军便用同伴的尸体筑成小坡,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这一夜对周军极为漫长,若有一次失败,玉璧将万劫不复。 无数人在黎明的曙光出现前便已倒下,这或许不是一个坏结局,至少能从这永无止境的战斗中解脱,活着的人也顾不上哀悼、或对沦为鬼奴感到恐惧,他们杀红了眼,那些恐惧、怯懦都被人类最原始的狩猎本能给驱散了,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最胆小的人也敢挥刀杀向敌军。 城下布满百姓的尸体,暴动冲城和无辜受戮的百姓一样多,许多人来城门,只是因为自己待在城内已经不安全,想来城门军队聚集之处避祸。 然而人民的海洋浩浩荡荡,一被裹挟便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周军也不能逐一分辨,因此在韦孝宽下令后,对冲城的暴民举起屠刀,继而扩大伤害,把许多不欲出城、只为避祸的百姓也残忍杀害,使得玉璧城民死在周军手上的,比死在齐军鬼灯火燃之下的还要多。 也因此,城民陷入癫狂之中,和城头上的忘我拼杀一样,出城成为一道执念,仿佛这是一道通往天国的大门,只要能出去,就能获得救赎。 而为了对抗齐军,周兵将大部分的军力都调集到了城头上,这便使得城下的防御愈发薄弱,难以招架癫狂的人群。 及至四更天,也就是后世的凌晨三点四十分时,守军终于顶不住汹涌的人民浪潮,城门被一双双手生生推开,百姓像决堤的洪水,从里面喷涌而出。 哨兵紧急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主营。此前每过一个时辰,齐军就会更换将领,让久战的士兵们歇息,因此独孤罗已经退了下来,站在高殷身边。 年轻气盛的他没能拿下玉璧,对此愤愤不已,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拼命,可那些周兵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城头,怎么也拔不掉。 高殷倒觉得很正常,若那么容易拿下,早就被他爷爷攻破了,因此把独孤罗留在身边,好言安慰,夸赞他勇猛过人,才让独孤罗心中好受许多。 “至尊,玉璧南城已为城民所破,大门洞开,此时正是攻入城中的好时机!” 独孤罗一听这个消息,精神立刻振奋起来,猛然起身,盔甲哗啦作响:“请至尊赐臣二千精骑,臣率队破城,天明之前,必拿下玉璧!” 话音刚落,独孤罗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早年他被高洋囚禁日久,十年来未曾骑马、御射,学习为将之道,虽然在高殷登基后被重点培训,到底体力和精力都不如高长恭、羽破多郁等天赋异禀、或是当打之年的良将,恐怕连李秀都不如。 刚刚又率军向城头猛攻,虽然没有受伤,对精神和意志的损耗也是很大的,现在情绪大起大落,居然感到身体脱力,这也是此前生活环境不好,导致发育不良留下的病根。 “好了好了,年轻人也不要熬夜,容易猝死。” 高殷还有心情和他开个玩笑,臣子们都急疯了,声音此起彼伏:“至尊,此刻城民出逃,实乃天赐良机!请遣精骑攻入城内,则韦孝宽大势已去,我军必胜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至尊!” “再拖延下去,韦孝宽重新关上城门,就前功尽弃了!” “嗯……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高殷微微颌首,很快又说:“但朕此前已有承诺,城民出逃,我军不加以伤害,若此时让骑兵冲锋,则百姓必受其殃,他们已经背弃了韦孝宽,我们又怎么能辜负他们?” 高殷虽然手段残暴,道德底线向南北朝看齐,但到底他之前没向别人承诺过,而“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是他公开放出的话,战场上可以杀人,可以屠城,但说过的话最好算数,这是为君者的体面。 即便自己不在乎颜面,但一次背诺,就会使得河东、关中、蜀中等地的周军无法再信赖齐国的许诺,甚至让已经投降的周兵周将们心中惶惶,寻机叛逃,如果能给百姓逃亡而不让他们逃走,自己说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放屁,而若是能立得住,那么以后劝降周兵的机会将会大大增加。 如之前高延宗所说,只要正常攻城,玉璧城必定沦陷,只要他高殷不放弃,那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而使用了投石火弹、人头灯等招数,则大大加速了这个过程,城民的暴动就是比较直接的影响,能让城民逃出城来,说明韦孝宽气数已尽,这座守了二十三年的城池,终于撑不住了。 是少死一些士兵提前夺城,还是多给韦孝宽一些时间,让自己赢得更加从容,也为后来留有余裕?在并不急迫的情况下,高殷会选择后者,攻城不是目的,赢得天下才是。 为了玉璧这一座城,不值得坏了名声,寒了天下归降之心,相较起来,让韦孝宽继续顽抗一段时间而损耗的人马,反而要少许多。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 “朕其实没想到,城民真的能跑出来,毕竟韦孝宽在这治理了二十年,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处理,那也太逊了,还抹黑了高祖。” 高殷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身旁的臣子急得额头冒汗,一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替高殷下令。 高殷瞥了他们一眼,悠悠道:“不过朕对尉迟将军下了令,若城民逃出,就迅速接近城门,从右侧冲进去,把左侧留给百姓。他们能领会就能活,不能领会便是命。” “反正他们逃出的时候,身后也会有周军在杀人阻止吧?我们的军队冲进去抢占城门,就能让更多百姓逃离,这样也是救下更多人。” 众将抬眼望去,果然见到远处的齐军骑兵已经行动起来。他们摆出长蛇阵,口中衔枚,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逼近,骑兵队列整齐,分成两路,一路直冲城门右侧,一路在外围游弋策应,将左侧的空隙留给那些还在奔逃的百姓,宛如一支尖锥,狠狠扎向已经洞开的玉璧城门。 臣下汗颜,纷纷向高殷行礼:“至尊略算无双,臣等不及也。” 高殷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喃喃道:“快天亮了。” 第940章 勉守 “将军……齐军攻进来了!!!” 裴肃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衣袍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声音完全破了音,脸上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城门已破,百姓奔逃,齐骑涌入,而他们还在城头上和那些杀不完的齐兵纠缠。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令他几乎站不稳,韦孝宽也不客气,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裴肃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扭过头,呆呆地看着韦孝宽,惊恐渐渐被茫然取代。 “也不是没有过。”韦孝宽收回手,声音沉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以前东魏挖地道攻进来,不一样打回去?” 他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有力量。 裴肃深吸一口气,渐渐平稳下来:“将军说得是,肃失态了。” 韦孝宽没有再看他,目光投向城下,齐军的骑兵正从城门右侧涌入,火把在黑暗中拉出轨迹,像一条钻入玉璧的狡诈火蛇,很快与城门处的残余周军交战起来,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齐军从右侧进,左侧留给了百姓。” 韦孝宽眯起眼睛,环视四周,城头上的战斗还在继续,齐军似乎也收到了城门已破的消息,攻势更加迅猛,周军越来越难以招架。诸多周兵被屠杀,不论是死是活,许多人都把目光移过来看向韦孝宽,像溺水的人等着那根浮木。 韦孝宽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传令下去,李衍带人守住城头,将上来的齐军击退!” “王皋带弓弩手去东街口,架起拒马,把齐军的骑兵挡在巷子外!” “刘通赵有,你们带五百人去堵城门,不要硬拼,用沙袋、用尸体、用什么都行,给我把门堵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听到命令的将领:“齐军虽然进城,可城还是我们的城,这里每个地方,我们都比他们熟!进来不容易,出去也没那么简单!” 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将领们轰然应诺,各自领兵而去。 “裴肃。” 裴肃一愣:“末将在。” “你去调集西城、北城、东城一半的士兵,还有后方的全部士兵,都来南城防御入侵的齐军。” 裴肃惊愕:“可各城门都有士兵在把守,若放弃这些地方,百姓都……” 冲来南城的暴民是最多的,因为玉璧身处台地之上,走其他方向都要绕半圈,只有南城可以直接逃到外边,但其他方向的暴民也不少,若撤走军力,各方都会变得空虚,最严重的情况便是四门大开,齐军可以从其他三方入城! “让他们走,心已不在,强留也没用,还会损耗我们的士兵。城中物资颇多,能撑很久,但若继续让暴民这样闹下去,军心士气很快就会瓦解,到时候都送与了齐军。” 韦孝宽的声音有些疲惫,自齐军攻城以来,周兵这些天死亡或不能再战的有三千人,还剩一万五千可用之军,其中的老兵数量大抵五千,七千是这几年招募的新兵,剩下不到四千的军队是玉璧城中招募的本土士兵,可以说能作为主要战力的,就是这最后的五千老兵。 以老兵为小队核心,可以抵抗齐军,但现在他们都被拖在城头上,可以调集的人数不到一千,此次齐军人数虽少,但多为精锐,这一千人与他们那一千人是旗鼓相当,甚至不能相提并论,若不是占据地形优势,很快就会被击溃。 而那四千本土士兵战力不足,又是最容易受到城民影响的,要防备他们逃跑甚至倒戈,因此即便玉璧南城不能堆满所有人,也得把士兵都拉出来,做好与齐军展开阵地战的准备。 齐军此次带的人数不多,只要到了一定伤亡,就会暂时退去歇息,转而用攻城器械与他们对耗,那样就能重新修补城防,又能坚持一段时间。 这么分析,不仅是因为齐军之前的攻城规律就是如此,还因为齐主亲至,携带的都是精兵,若死得太多,对他也会有影响,所以若发现要损失惨重的时候,他就必然会将士兵召回,换成少死人的火弹轰击和鬼灯把戏。 韦孝宽的思路一直是坚守,能守多久守多久,毕竟退敌不是他说了算的,他只能根据形势调整最合适当下的防御战法,而城民被鼓动还是他遭遇的第一次,所以他心中也是忐忑不已,生怕哪个选择触动了人心,造成大规模的溃败。 但这也点燃了他的英雄气,真正的男人是享受危险的,越是绝境,越是能感受到自身的价值所在。 “我必须得说一句,将军,其他城门要是空了,齐军若从那边……” “齐军不会从那些地方攻。”韦孝宽打断他:“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打开南城门,就是为了从这里进来。我们身处台壁,东、西城有高坡,北城更是玉璧的顶点,骑兵难以冲锋,而且沿途还会被我军攻击,因此高殷不会分兵去那边。调过来,我们守南城。” 裴肃咬了咬牙:“是!” 他转身要走,韦孝宽又叫住了他:“等等。” 裴肃回过头。 韦孝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小心些。” 裴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不多时,诸多的周兵从城中四处赶来,军队的主力主要还是随韦孝宽南征北战的元从兵马和长安调拨的军队,玉璧城民的死活和他们无关,有韦孝宽的命令,他们已经完全不理会百姓,任他们自决去留,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南城,与入城的齐兵交战。 齐军的战力为人数所拉平,周军又掌握着地形,设置了沙袋、鹿角、拒马等工事,让骑兵难以驰骋,而大股步兵难以快速支援,尉迟孟都见攻势不利,判断在援军赶来之前就守不住城门了,为了避免全军覆没,只能徐徐退出,城门重新为周军夺走。 攻势受挫,城头上的齐军也受到影响,高殷见状便下令撤军,齐军留下一地的尸体撤离。 城中爆发欢呼声,此时天光微明,无数的人抬起头看着渐渐浮现的阳光,心中泛起劫后余生的喜悦。虽然昨夜发生了许多事,漫长得像是一个甲子,但终究是过去了,此刻玉璧仍在国家手中,在韦将军的掌控下。 齐国诸军回归大营,伏地而跪,向至尊请罪。其中有些人瑟瑟发抖,他们见过至尊处置臣下的场面,生怕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受罪而死,还不会连累家人,因此语气诚恳,颇有死志。 “不怪你们。” 高殷冷漠的面容吐出温柔的话语:“城中军士尚有万余名,让你们夜攻本就艰难,何况还有暴民阻隔,即便有鬼灯相助,但水火无情,也会伤害到我军。” “而且对方还是玉璧,是韦孝宽……顶着这些压力,能打成这样,已经十分不错了,朕反倒要夸赞你们。” 众将闻言,都松了口气,高殷向前迈步,他们便跟着调转膝盖,始终将头颅对准高殷。 高殷看向玉璧,上面的士兵正在紧急修筑城防,他哼了一声,忍不住笑道:“玉璧损失同样惨重,城内又人心失衡,已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了,只要我们踹上几脚,它就会倒塌,不缺这几日。” 丁普递上一份文书,高殷接在手上,对臣下道:“周国已经平定了凉州的杂胡,不日将派出援兵支援玉璧,只要我们在这之前拿下,就是我们的胜利。” 众将闻言一惊,又听高殷道:“好啊,他们调兵,朕也调兵,回信去晋阳,调三万精骑过来!” 第941章 调略 感觉到玉璧破城在望,高殷便在数日前下令晋阳调拨三河军、天策军和库莫奚军各一万来前线支援。 这些军队多为骑兵,一来方便野战,二来增强实力以免被翻盘,三来能让周人见到军势增强,对他们的打击更重。 长安方向的影响也不能不考虑,若他们派出援军,虽然高殷有自信不会输,但鬼知道城里的韦孝宽会做什么,若让他趁机逃出玉璧,不仅会制造下一座玉璧,还会大大减损这次的收获,显得不美,因此才需要新的援军。 高殷这边正兵三万,辅兵二万,斛律光那边五万,再加上晋阳新出发的援军,算起来也超过十万了,对于总兵力不超过五万的玉璧和轵关来说,可谓是煞费苦心。不过打通这两个要地,就能大举进攻河东,将前线推到黄河,这么想的话,体量也算正常。 “除非周国派出五万大军抵抗我军,否则……” 论野战,齐军还没怕过谁,沙苑之战输得那么惨主要是高欢轻敌冒进,不仅进入了西魏的伏击区,还因为见西魏军少,未等列阵便争相进攻,小关之战则是西魏兵贵神速,率先击破东魏军西路的窦泰,其他两部士气骤降,被迫撤退,这两次失败的原因都是东魏骄傲轻敌,之后的河桥、邙山都是东魏胜利,而后除了玉璧的守城战,西魏一直在败。 到了将星凋零的现在,周国的野战能力已经不如兵士强悍、将星如云的齐国了,哪怕只率两千百保鲜卑,高殷都敢和他们干一仗,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高殷作为帝王和总帅,不应该如此轻敌冒进,再踩前人的坑。 高殷有些犹豫,自己是否应该要学学高洋,亲冒矢石率军破敌,但仔细思考的话,高洋在天保三年大破库莫奚时已经24岁了,正是人类身体状态最巅峰的时刻,本身也是个健硕男子,这身体素质高殷是完全比不上的,还会成为士兵们的拖累。 那还不如把军队委托给高长恭,他比自己强悍得多,而且没有野心,又有才能又愿意做事,他办事,自己放心。 “当务之急,还是先破玉璧,若在援兵抵达之前先拿下玉璧,不仅地形优势为我军掌控,还能大大折损周人士气。” 高殷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急于入城而让士兵屠杀百姓,以昨夜的状况来看,士兵即便冲进去,也会被布设好内城防线的周军击退,还会显出高殷不守信义。 高孝珩行礼,汇报道:“臣从昨夜出城的百姓口中得知,玉璧城中水源断绝,不足一月支用,又因为恐惧疫病,不敢取汾河水,至于暗渠之水,也不敢尽用。” “城中人心惶惶,唯恐我军袭城,胆气散尽,不若中军继续投石放火,分遣诸军把守险要,以待来敌。” 高延宗抹去鼻油,笑道:“二兄,不是我拆你台,现在玉璧就差一口气,若稍有松懈,反倒让他们缓过来了,所以现在更应该全力猛攻玉璧,若长安的周军到了——” 他起身向高殷请命:“臣愿率三千甲骑,为至尊吞之!” 将领们多数支持高延宗的看法,纷纷出言相挺,玉璧将破,他们不愿意这时候远离玉璧去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周军,谁都想沾染攻克玉璧的荣耀。 高殷心里也这么觉得,趁他病要他命,但高孝珩的话也很有道理,思忖了一番,高殷下令道:“孝珩率兵二千扫荡周围戍镇,李崇义、李秀等夺取附近的山头,主力全力攻打玉璧,勿必要在十日内破城。” 周军在附近的险隘和山林间也设置了军镇,但齐军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攻克玉璧上,只抢占了东方的山头方便观察,现在玉璧被打得不敢冒头,齐军就能腾出手来清理周围的军镇,彻底孤立玉璧。 至于高孝珩,他想做就让他去做,也是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遵命!” 众将徐徐退出帐外,高殷既觉得空虚又有些烦躁,明明玉璧指日可下,却又生出变数,让他极不舒服。 周军在城内有后备队,齐军的人数更多,可动用的人手自然比周军充足,尉迟孟都、独孤罗等将领率队回营中休息,药师营再次出动,上战场解救可能还存活的士兵。 周军苦战一夜,疲惫不已,且因为鬼灯和火陨,城内各处生烟,因此在齐军退却后,韦孝宽将不少军队投入到城内的救火工作中,不仅消耗掉大量用水,也鲜有余力对城下的齐军药师营进行攻击。 有愤愤不平的周兵调转弓弩射杀药师营的医师,齐军也不客气,继续用火陨砸击,论射程和精度,都比周国的定功弩强多了,因此在几个回合后,周军也放弃了无谓的尝试,默默看着药师营的人到城墙下救援士兵。 到饭点了,炊烟袅袅升起,大家都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双方都很有默契地停战,一边保持防备,一边整顿自己的内务。 辰时停止战斗,收拾战场到巳时,午时造饭并用膳,放在后世,就是七点左右打完夜班,九点清理现场,十一点到一点吃完饭。 高延宗咽下肉,又痛饮一口酒,将碗狠狠摔在地上,起身大呼:“酒饱饭足,该到我们上了,今儿就教他们看看,谁人才能破了玉璧!” “安德王!” 军士们同呼,将碗中酒一口饮尽,也摔起碗来,营中顿时响起一片脆裂声。 军中虽然有酒,但那是作为战略物资储存起来的,高殷并不允许军中饮酒。但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北朝武人的日常生活就离不开酒,上战场了更要用它来排解寂寞、恐惧和压力,因此军中偷偷饮酒的人不少,高延宗更是明目张胆地取走不少,还分发给麾下将士一同痛饮。 齐军大营人马出阵,高延宗等将带着酒气和狂气,气势汹汹地杀向玉璧。 高长恭掀开帘帐,见高殷在里面翻阅书籍,便道:“延宗他们已经开始攻城了,至尊要观战么?” “一会儿再去。” 高殷挥挥手,身旁的丁普等近侍便退下,丁普路过高长恭的时候瞥了他一眼,脚步走得更匆忙了,高长恭莫名其妙,指着丁普离去的方向:“他这是……” “前几天说了你一些坏话,被我骂回去了,所以看着你心虚。” 高殷轻笑:“希望你不要介怀。” “怎么会?” 高长恭记在心里,待高殷指向坐席才入座,这幅顺从的样子让高殷极为满意。不只是因为历史上兰陵王的名声,从初时相处到现在,高长恭一直如此恭顺,也是高殷极为信赖他的原因,长恭这个字还真没取错。 “孝瓘呐,若我们还没攻下玉璧,周国援军就已经来了,当如何呢?” 高长恭拱手道:“臣愿率军为至尊破敌,纵不能骤灭,也能为至尊争取到时间,足以攻下玉璧。” 高殷知道高长恭会这么回答,这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他接下来想问的话:“若破了玉璧,要如何处置韦孝宽呢?” 高长恭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无需处置韦孝宽,或许城破之时,他就会自刎吧。” 高殷微微颌首,他也这么觉得。 第942章 轮战 “韦孝宽心志坚毅,用对待王思政的办法对待他,恐怕是不行。” 高澄下令,若王思政死了,他的亲兵督将都要陪葬,因此亲兵们会主动阻挠王思政自尽,但战后,王思政的督将们就被分派到齐国各地,几年时间就几乎被折腾死绝,可笑的是,王思政自己不太清楚这一点,还在为了老部下们默默坚守,若告诉他,或许他会崩溃。 韦孝宽擅长间计,敌后工作做得很好,未来斛律光的死,就是他的谣言推波助澜,因此也可能知道王思政身边人的下场,那么他自然会有所防范。他自己也不怕死,所以逼急了,或许还是会自尽。 韦孝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难的不是赴死,而是决定活下来。高殷想将他生擒,比杀了他还要难。 高长恭以为高殷是想收降韦孝宽,微微摇头,但想了想,还是继续道:“王思政的情况,韦孝宽也看到了,他断然不能容忍自己和王思政一样,将来一同被绑缚到城下招降,甚至可能在城破时从城头跳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身殉国。” “那倒好了,我们先……” 高殷笑着笑着,忽然停住话头,眼神瞪直:“真的会吗?” 高长恭被问住了,眼睛左右转动,谨慎道:“臣也不知。跳下城头太过决绝,若不是他情绪激动,恐怕做不出来。而且我军破城,他们必然退入内城,巷战据守,最后会在官署内顽抗,等我们杀进去,也许他就自戕了。” “伏剑而亡啊。” 高殷开始思考,想了半天也没个辙:“先在城下铺好艾草吧,再烧点烟,赌他看不见,若真选择跳城,兴许就能生擒了。” “算了,看他自己的造化吧,咱们先出去,看看延宗打得怎么样。” 高延宗打得不怎么样。他的身躯不适合登城作战,因此只能站在城下指挥,看着那些比他灵巧百倍的士卒蚁附而上,再看着他们被周军推下来摔成肉泥。 这让高延宗憋屈得发狂。 “杀!!!” 他扯着嗓子咆哮,声音浑厚暴烈,洪如钟鸣,震得周围的亲兵耳朵嗡嗡作响。手中的长槊杵在地上,槊杆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 “给老子爬上去!爬上去!周军就剩一口气了!捅穿他们!捅穿!” 他的咆哮没有任何章法,翻来覆去就是“杀”“爬”“捅”这几个字,粗鄙而野蛮。不过正是这种毫无修饰的狂暴,让杀红了眼的齐军变得更加疯狂,同时他的眼神也很敏锐,总是能察觉到周军防御的薄弱之处,一边指挥士兵,一边派人向后要求光武砲支援,只要能杀伤周军,哪怕自己的士卒连死也会哈哈大笑。 但周军也是拿出了决死的勇气在进行抵抗的,兵器断裂,就徒手推搡齐军,空缺之处也涌上了儿童、妇女,他们登上房顶捋起衣袖,向城外的齐军投掷砖头石块以作抵御。 一颗石子朝高延宗飞来,差点就能砸到,但被高延宗灵活敏捷地躲过去了,他心头火起,指着城头大骂:“丢,继续给你老子丢!等破了城,老子杀你全家!” 又一颗石子飞来,高延宗挥舞长槊,以不符合身躯的速度将其反向击回,正中一名周兵,那周兵捂着脑袋惨叫着摔落,高延宗哈哈大笑:“看见了吧!这就是与我,与至尊作对的下场!” 鏖战两个时辰后,高延宗满面屈辱与不甘地退回,周军的抵抗仍然顽强,他又不能上城,否则很容易被周军集火杀死。更重要的是,他的营中士兵多数喝了酒,战至后段,酒劲上头,有些人因此愈战愈勇,但也有人手脚发软握不住刀,被周军抓住机会反攻,损兵折将严重。 “过来。” 高殷手持马鞭,站在营中,冷冷看着他,高延宗无奈,只得跪匐于地,向高殷爬行而来。 “朕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军中不得饮酒,你不听,还带着全营同饮,现在害死多少人了?” 每说一句,高殷就甩一次鞭子,力道不重,但仍有痕迹,高延宗只得磕头:“是臣的错!请至尊责罚!” “罚你三缸酒!” 高殷大喝:“你爱喝,就给我喝得够够的,三日内必须喝完!” “啊?!” 高延宗大惊失色,喝不喝得完另说,全喝完了,那他这几日也不用打仗了,玉璧可就没他的份了! 这时候他才真的怕了,连连求饶:“至尊!是臣愚钝鲁莽,臣贪酒误事,臣愿……愿戴罪立功!” “哼!” 高殷也不是真生气,攻城总要损兵折将,只是因为高延宗误事,导致死的人变多了,这让高殷很不悦。略施惩戒就足够了,高延宗自尊颇强,再折辱下去,他就会有恨意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继续猛攻,若再敢饮酒,斩你的头!” 高延宗点头如捣蒜,心中既轻松,又有些恐惧,他似乎从高殷身上看到了一些高洋的影子。 来不及为死去的将士哀悼,紧接着抵达战场的是老将薛孤延,以及大都督府招募兵马时,表现出色而被高殷挖掘的羽破多郁、和卜罗、利叱乙、高舍洛四将,这批人的特点是作战经验丰富,薛孤延是随高欢征战的猛士,不会箭术的黄忠,而后四人早年是洛阳宫廷宿卫,随迁都来到河北,又被高殷招募进大都督府。 如果说薛孤延的战法和高延宗一样,是狂暴犀利的突刺,那这四将的攻势特点就是稳健。 他们不打头阵,也不争首功,前队倒下后队补上、左翼疲乏右翼顶替,以抢夺阵地为最终目的,是和韦孝宽相似的将领。他们和薛孤延的配合就像是西瓜加上辣椒盐,保留了各自的特色,又配合得相得益彰,虽然最后也未能攻破城头,但却杀伤了大量周军,让高殷啧啧赞叹。 “看看,看看人家!” 高殷瞥了一眼高延宗,又回头看向四将,大加夸奖,将身上的锦袍、玉带等物分赐诸将,让几人都有些受宠若惊,腼腆羞怯起来。 与此同时,杜兴、窦青、于义、叱于苟生、綦连延长、雷显和、纥奚永安……一批批年轻将领轮番上阵,根本不给周军留有喘息的时间,夜晚到了便点火夜战,鬼头灯再次从齐军大营中飞起,向玉璧城内飘去,再次引起极大的恐慌,即便韦孝宽也无法制止,最后的结果,是在城中造成了大量的火焰伤亡,同时疫病也借助蛇鼠在城内肆意传播,短短几日就有多人感染,鬼城的气息愈发深重。 即便是对韦孝宽奉若神明的裴肃,此刻也觉得城池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943章 风歌 经过三日的苦战,齐军也快到极限了,并不是战斗力的极限,只是被周军的坚韧磨得没脾气了,火攻与石砲劳逸结合,齐军士兵轮番上阵,总能得到充分的歇息,照这个势头,他们还能打很久。 甚至高殷还有花活可整:用巨大的密布制作滑翔伞,在附近的高山上让敢死营尝试滑翔,手持火把和烟花点燃丢入城中,然后自身也可以落在城中某处。 敢死营的士兵死了就死了,没死就在城中作乱,这样对玉璧的打击也是十分巨大的,可惜玉璧还没撑到这一步就已经快顶不住了,因此高殷只能把这个计划暂且搁置,将来留给川蜀或者江东作战。 城中哀嚎遍野,大营内无数的士兵瘫坐,皮肤干枯甚至龟裂,他们身边不是没有水,可齐军持续地投尸入河,水源已经出现了明显被污染的迹象,变得浑浊不堪,别说饮用了,士兵们甚至不敢用来清洗伤口,生怕自己感染疫毒害人,军中甚至有谣言传出,说喝了这水的人死后会变成僵尸。 “变就变,变成鬼了,我也是去咬死齐军!” 总有不怕死的士兵敢于尝试,于是尝到了苦果,病菌顺水入体,加上军中恶劣的环境,很快便有人开始发烧、虚弱、浑身无力。别说作战了,能活多久还是个问题。 偏偏他们又还没死去,为了安抚人心,韦孝宽不得不让人去照顾他们,可谁也不愿踏入那疫气弥漫的病营。、,甚至因此引发了激烈的矛盾:士兵们各自都有队伍归属和情感联系,见到亲人和兄弟的离去,总会忍不住发泄,站在负责照料的士兵角度而言则太过分了,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照顾他们,已经可以说是圣人了,死了也要赖我? 军中矛盾滋生,口角、推搡以至大打出手的事情屡见不鲜,每个人都充满戾气,甚至出现了军人和居民集体自尽的事件,让上下将官都为难得焦头烂额。 士兵汇报给上官,将官汇报给长史裴肃,裴肃急得团团转,又只能假作无事,向韦孝宽欺瞒。 其实谁都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 齐军太狠,切断了玉壁城所有的希望。哪怕他们现在就撤走,战后的玉璧想恢复元气也需要数年,而且现在疫病横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一场大瘟疫,玉壁城里的人就会彻底死绝。 可不说国家的职责在身,现在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齐军堵在外边,每日轮番攻战轰击,不断用火攻袭扰城内。 能对付火的就只有沙土和水,致使玉璧的水源愈发枯竭,留给人们使用的纯净水源越来越少。 “刚刚斩杀了一批想要抢水的百姓。” 裴肃站在韦孝宽身边,神情带着悲哀和绝望:“昨晚发生的事,他们、他们说自己的亲人将要渴死,再不喝水,就……” “还说,愿意用自己的血换亲人饱饮,对吧?” 韦孝宽抬起头,浓重的黑眼圈附着在眼眶上,透出深深的无力和自责:“我都听到了。” 裴肃心弦绷断,骤然跪在地上:“将军,我们……守不住了!高殷恶毒,比当年的高欢还要残忍,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全部死在玉璧!” 韦孝宽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喃喃道:“援军还没来吗?他们应该收到消息了才对。” “援军不会来了!”裴肃痛哭:“我们派出去的信使已被斩杀,即便长安收到消息,他们也要应付凉州和突厥作乱,等他们来,也只是替我们收尸,或者……陪我们一起死!” “那就一起死。”韦孝宽起身,拍了拍裴肃的肩膀:“为国家而死,是我的荣耀,你们把我交出去,足以活下去,长史……为我写篇墓志铭便好。” 说罢,他迈步出房,裴肃错愕,呆呆跪着宛如雕塑,忽然泣不成声。 他怕了,他还是怕了,在这考验气节的最终时刻,他还是希望,韦孝宽能带着他们投降! 将军知道,将军明白……因此将军没有掐断他们的希望! “可这样,将军会受辱的!像王大将军一样……” 裴肃犹豫着要不要去提醒韦孝宽,又恐惧韦孝宽早早死去,高殷会和高澄一样将他们杀死。他为自己的踌躇而羞愧、悔恨,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窃喜。 活下来了…… 想活下来…… 不想这么凄惨的死去…… 相同的心声此起彼伏,泛起无数涟漪,可惜肉眼看不见心灵的频率。 但高殷能感受到,玉璧已经垮了,厌战之心极其明显,韦孝宽必须在城头一线上拼杀,才能唤起周人的斗志,因此他伤痕累累,也撑不了多久。 “时候终于到了。” 高殷心中居然生出一种不舍之感,就像以前的毕业典礼一样,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忽然有些落寞。 或许城中人也有这种想法吧,毕竟这一场是为他们所准备的毕业典礼,无论是韦孝宽,还是玉璧。 “长恭,做好准备,下一场战斗由你率队。” 高长恭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请至尊自取。” 高殷转头,有些惊讶:“你不想打下玉璧吗?” “臣想。但若无至尊,也无如今之臣,最适合攻下玉璧的,只有至尊。” “今玉璧垂陷,愿至尊自以为功。” 高殷微微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将这份荣耀让给高长恭,大概是知道自己是穿越者吧,觉得自己德行不足以匹配,攻下玉璧也是靠着毫无底线的残忍和狡诈,似乎不是送走韦孝宽这样纬武经文、奇材异度的名将的最佳人选。 “你可以的。” 高殷一惊,左右张望:“孝瓘,你有听到什么吗?” 高长恭诧异摇头。 “你是我的儿子啊。” 又听到了…… 淡淡的笑声传来,似是嘲讽,又似乎是一种鼓励,高殷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让我们来终结一个时代吧。” 高长恭点头,下去布置人手,前锋营与百保鲜卑迅速集结,等候他们的君王。 高殷身披青色彩袍,头上绑着一条玉带,上面镶嵌着两块玉佩,分别刻着二字:欢、洋。 丁普捧着一个木盒走过来,高殷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一物,缓缓举起。 【齐高祖神武皇帝】。 是高欢的牌位。 仿佛受到感召,众将兵不禁跪倒在地,呆呆看着至尊手中的牌位,似乎回到了十六年前。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 曲子响起,没有原因,高殷就这么唱了起来,此刻他就想这么做。 很快,人群中泛起相同的旋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没有命令,也无人阻止,君臣格差在此时无影无踪,他们只是高殷的伙伴,就像当年的东魏丞相与斛律大司马,所有人都是伙伴,只是伙伴而已。 一曲终散,愁思还笼罩着众人,所有人都看着高殷,仿佛能看出点什么来,而高殷也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 “高祖在看着我们。” 好像还有很多的话,又好像都不用说,高殷将牌位搂在怀中,单手控制缰绳策马飞腾,自人群中穿梭。 没有命令,也无人阻止,众将官纷纷起身上马,拨转马头追随高殷而去。 追上那个人,保护那个人,让他完成心愿,这是齐军此刻唯一的心愿。 营中响起一片嘶鸣,无数的马匹成群结队,在骑手的控制下冲锋,紧紧跟着高殷。 此刻高殷的脑海中什么都不存在了,他只有一个念头: 把这牌位拿到韦孝宽面前,让他看看。 “玉璧既失宇文忻等,士卒力竭,志气沮丧。城中无水,又生疫病,人渴枯死,死者什八九。” “大风从西北起,上举高祖神灵入城,敕勒歌起,玉璧破。” 第944章 生就 恶劣的环境与齐军连日猛攻,让周军疲惫不堪,玉璧的人心和守备都已经到了极限。 十二月四日,齐主亲临前线,齐军士气大振,百保鲜卑和天策前锋营第一次正式攻坚,他们的勇锐将守城难度提升到了地狱级别,十名重铠百保鲜卑持槊直接冲击城门,在后方抵门的周兵竟被弹飞了几个,比冲车所造成的损伤还要巨大。 高殷并未携带武器,手中只有神主牌,就这么举着它靠近战场,若是迈入周军的射杀范围,有可能会被周军当场射杀。 意识到这一点,齐军上下浑身冷汗直冒,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阻拦至尊,但无人敢这么做,他们只能拿出一切血气,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地拔刀,挥砍向更弱小的周军。 攻势在此刻逆转而定型,在周人错愕之际,齐军已经如雨后春笋一般长满城头,并迅速扩散,哪怕调转定功弩,也只能射杀十几个齐兵,更多的齐兵则涌上城墙,并捕捉定功弩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将射手和定功弩轰杀至渣,留下一地的碎片。 高殷在城墙根下稍作停顿,将领们喘着粗气附在身边,正要劝谏,却见高殷的脑袋上下摇摆,似乎发现城门还未破开,思考着要不要攀登云梯进入城内。 这当然是极危险的,虽然城头已经被齐军占据,但还有零星的抵抗,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危害高殷的安全,百保鲜卑见状,开始不要命地向南城城门猛攻,甚至加速冲刺,利用马力和速度来加速破坏城门。 先是金属碎裂的声音,而后城门向内倒去,整扇大门被撞得破碎,露出里面周兵们惊慌失措的脸庞。 他们的表情定格在这一刻,百保鲜卑们弃了长槊、拔出宿铁刀挥砍,最靠前的周兵首当其冲,动脉横切、血液喷涌、人头飞舞,砸在一旁的墙上,啪叽声代替了惨叫,而后哐当落在地上,勾勒他们人生的句点。 这一幕惊得周兵说不出话,此刻的齐国骑兵在他们眼中,就是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没有多余的感叹,百保鲜卑们继续挥舞刀刃,就好像这不是武器,而是浇花的工具,一朵朵鲜艳的血花被喷洒在两侧,无用的枝条们无力倒下,他们为至尊开辟出了一条血色的走廊。 不顾群臣劝阻,高殷再次策马前行,群臣只能默默跟上,刺激的心情像春雷一般在胸腔闪烁,渐渐地,周围的杂音被巨大的崇敬所取代了,城头箭矢飞舞,惨叫与人头齐飞,却未伤至尊分毫,甚至连血液都没有溅到,众人似乎真的感受到了高家齐帝身上所蕴藏的巨大天命。 就像圣人将大海分作陆地,天堑变为通途,宛如神话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眼前。 “冲!我们先冲进去,不让至尊见贼而为难!” 牒云吐延发出尖啸,率队向内狂冲,就像高殷身边跟着无形的死神,若比他慢一步,则全部人都会被拖入地狱。在这种奇妙的虚空紧迫下,百保鲜卑用有限的时间发起无限的冲击,百余骑涌入城中,轻而易举地将周军布设的鹿角、拒马等物冲垮,甚至是一跃而起,骏马摇头晃脑嘶吼着,落下的双蹄踏碎一人的胸腔,血液从各处狂喷,给周军沾染恐惧,为齐军洗刷灵魂。 杀戮开始了,周军薄弱的兵甲和劣质的武器根本无法和齐军的精甲利刃抗衡,襄国宿铁刀在百保鲜卑的手上就像是激光射线,全力一劈,周兵连刀带甲与人一同被划成两半,红色的血肉和经脉仍在跳动,但已经无法连成一块,只能黯然地抽搐着迎接死亡。 “真是残暴啊。” 穿过深红血腥的走廊,马蹄停顿在玉璧城门,高殷忽然停下,他有些怅然若失。 这里就是玉璧吗?高欢拼了命想打进来的地方,自己却轻易踏入了,不,也不算轻易…… 就是有点奇妙。 “耶耶,你看到了吧?”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举起神主牌,大声呼喊:“这就是玉璧!我们打下了!我们胜利了!” 群臣从身后走出,见到这一幕,不知道为何,眼睛酸涩想哭。 “那是齐主?喂!齐主入城了!” 残余的周兵见到这一幕,欣喜若狂:“杀了齐主,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真的假的?!” “他手上举着高欢的牌位……当是齐主无疑!” “杀,杀了他,将军有救了!” 这话引得众人大怒,气愤的高长恭举弓,一箭射穿了先前说话那人的咽喉,尾羽微微颤抖,抖出几滴血珠,不仅不让周人恐惧,反倒令他们更加兴奋! 阵斩齐主,反败为胜,听上去多么顺耳! 周军鼓噪着列阵,自发向城门处聚集,似乎要倾力拿下高殷。 高殷淡定自若,从他身后处涌出一群又一群的齐军将他团团保卫,两方碰撞在一起,发挥着男性最原始的狩猎本能。 在混乱的战场上,高殷和齐国将臣所在之处被刻意保护,留出一个圈子,就好像台风的中心眼,周围的喧嚣更衬托得此处的平和弥足珍贵。 高殷抬起头,笑道:“我们去看看韦孝宽吧,若他还活着,兴许能说几句话。” 圈子开始移动,向着楼梯行进。 许多周兵因为齐军登城而精神恍惚,自觉难以守御,又得知齐主入城,因此发了杀齐主立功的心思,纷纷离开值守,觉得只要斩杀齐主,那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韦孝宽却不报这种希望,相反的,他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齐主举牌靠近的一幕他也看见了,齐主之所以敢入城,已是知道玉璧根本无再战之力,现在的玉璧只是回光返照,他故意给人们一些希望,接着掐断,军队就会立刻失去反抗的意志。 “到此为止了。” 韦孝宽站在城头西侧,这里还未被齐军攻击,但迟早会有齐军打过来的。 他脱下头盔,发梢随风而动,平日他不会这样,总是全副武装,如今作出这个动作,便是在心底里承认战争已经结束,玉璧已然被破,他也成为了败军之将。 “呵。” 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身上的负担减轻了许多,从此不用再背负“守城不败”之名辛苦地活着。 属于韦孝宽的时代,在今日过去了。 “将军,还有希望!只要我们撤入内城,与敌巷战,总能再拖延几日,实在不行,还可以通过暗渠游出城外,若有幸回到长安……将军乃大福之人,一定能回朝!” 裴肃还在劝慰韦孝宽:“将军尚记得关羽之事否?若其不死于吴兵之手,而是入蜀归汉,刘先主也一定不会处罚他,将来还有带兵收复益州的机会!” “我为关云长耶?宇文护为刘玄德耶?” 韦孝宽自嘲一笑,裴肃咬牙:“将军功高盖世,宇文护纵不相容,亦不敢加害!” “算了吧。”韦孝宽淡淡道:“我为周将,不可生就齐人之手。” 说完,他摸索着城砖,忽然跳了起来。 冬风凛冽,吹得韦孝宽的披风猎猎作响。漫天的杀气和怒意也掩盖不住自然的寒冷,韦孝宽纵身一跃,准备好迎接死亡。 第945章 死替 “将军!!!!” 裴肃眼疾手快,立刻和周围人抓住韦孝宽的披风:“将军命系国运,岂可自轻性命!” “放我去吧,玉璧丢失,我有重责,岂能不以死报君王?” “敌王三至,麾下尽锐,将军率师抵抗至今,如何不算报答!” 裴肃使出吃奶的劲儿拖拽韦孝宽,脸都被憋红了:“若将军认为自己有罪,可回朝当面向陛下复命,再死犹未晚也!若将军自觉无罪,怎可轻易丢弃性命!” “……拉我上去。” 韦孝宽的目光抛在城下,漠然不语,也不反抗,任他们将自己拖拽上去。 “将军,您想开了……” 裴肃气喘吁吁倒在地上,韦孝宽收起寻死的心思,让他感动落泪。 “城下被齐军铺满了茅草,若我跳下去也死不了,还是要被活捉。” 韦孝宽拔出宝剑:“我不能活着受到齐军的羞辱。” 说完,剑锋向自己的脖颈挥去! 裴肃大急,双手撑地从地上跃起,在韦孝宽的剑锋切断动脉前抓住! “将军,您不能自刎啊!若您死了,岂不是让全城百姓一起遭殃!” 裴肃支支吾吾,双手流出鲜血,他气力用尽,又受伤流血,身体越发虚弱: “您不是看《三国演义》,深敬关云长土坡约三事的故事吗?不若、不若暂且降齐,留得有用之身,待、待得时机,再逃回国家!” 韦孝宽苦涩一笑,拨开裴肃的手。 “你以为齐主是何人?写出关云长,就真的是一个仁义之主吗?王大将军这么多年都没能从齐国逃回,我又能如何?我对齐军造的杀孽如渊似海,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 “可、可……” 可裴肃无论如何都希望韦孝宽活下去,他微微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士兵会意,脱下头盔。 韦孝宽也发现了,他正要转身防备,士兵却忽然用头盔击打他的后脑! 多日以来,韦孝宽都没睡几个安稳觉,这些天更是连日在城头指挥,精神状态本就不好。 被这么一砸,顿时头晕目眩,虽然还没晕过去,但身体却半推半就地使不上劲,他只能喃喃道:“你们……” “快,把将军绑上带走,你们带着他走暗道出城!” 裴肃对其他人吩咐道:“我穿上将军的衣服,你们也把我当做将军,给将军争取逃脱的机会!” 留下来的结果是什么,大家都清楚,其余人眼眶泛红,但并未出言阻止,只是将韦孝宽的衣甲交给裴肃,裴肃穿戴完毕,看上去威风凛凛,还真像一个将军。 “将军,肃现在……也是将军了。” 裴肃笑了笑,看着其他人将韦孝宽带走,目光久久不离,他知道,这是此生和韦将军最后的一眼了。 一直到韦孝宽的身影消失,再也看不见,裴肃才收回眷恋的目光,望着齐兵所在的方向大吼: “韦孝宽在此,齐贼,尽管放马过来!” 为这样的人物而死,他裴肃没有遗憾! …… “韦孝宽在哪?快把他找出来,抓到他,我们就是首功!” 齐军上下火急火燎地寻觅着韦孝宽的身影,今日终于打破了玉璧这个壳儿,韦孝宽就是里面最鲜美的肉,若走脱了他,玉璧的战果将会大打折扣,将来还可能会出现第二、第三座玉璧! 忽然听到一声厉喝,众人望去,只见城头的最西处聚集了大批士兵,其中还有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想必那就是韦孝宽了! “找到他了!” 高延宗兴冲冲地向高殷汇报,谁知道高殷轻蔑一笑,说道:“那不是韦孝宽。” “呃?”高延宗满头问号:“至尊何以见得?” “韦孝宽是个鸡贼的人,只要还能反抗,他是不会暴露自己位置的,甚至会脱下盔甲,暗中继续抵抗,继续给我军造成麻烦。因此穿着盔甲的人一定不是韦孝宽,而是装扮成他的某个人,去城内查,查查哪些人要逃跑,特别是带着一个不能动的人,就绝对是韦孝宽!” 高殷看向城内,隐约看见一些人群穿梭。 “他不是会临阵脱逃的人,您说是吧?” 高殷抚摸着怀中的神主牌,其余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既然装扮成韦孝宽,那他在玉璧城中的地位一定很高,甚至是韦孝宽的副手,玉璧城第二人。刚刚的声音并不雄壮,有些像文士,我猜……是长史裴肃,是吧?” 城内零星的周兵被清扫完毕,南城已为齐军所控制,军队大股入城,将领和士兵都顺着云梯登城,包括许盆等一众降将,也来观瞻齐军的战果。 高殷看向宇文忻,见宇文忻的表情就知道猜得八九不离十,许盆连连点头道:“至尊果然神算无方,的确是裴肃!” “那好,他既然让我们放马过来,我们就放马过去。” 高殷得意冷笑,想拍拍手,但怀中抱着神主牌,因此单手敲了敲旁人的头盔,高长恭会意,让城外的士兵立起长条木板,将云梯搭建得像是楼梯一般,数十名骑兵从内部城楼牵马而上,或从云梯处奔驰,一跃而登城楼,很快就在城头上列起一队长槊骑兵。 裴肃见状,变了脸色,还听见高殷的大叫:“‘韦孝宽’!我们现在就放马过去,你们可要接好了!” “开什么玩笑……!” 裴肃后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说那混账话了,心中又庆幸之至,还好将军已经被送走了,若落到这伪主手上,还不知要被怎么折辱呢! “冲啊!” 高千里、牒云吐延、尔朱致、尉迟孟都、秦方太、羽破多郁、于义、杜兴、窦青……这些都是齐军内部数得上号的将领,不是在大都督府时期就加入高殷麾下,就是作为百保鲜卑被高殷所继承,其中职级最差的窦青也是副统领,这样的明星阵容即便是齐军内部也很少会出现,也就是现在打下了玉璧,作为愉快的收尾环节,给高殷表演一个热闹的余兴节目。 将领队伍杀气腾腾地冲来,结果没有丝毫意外,周军的长矛大刀坚盾根本抵挡不住齐军的冲击,数百人很快被这不到四十人的骑兵队伍冲散,接下来就是屠杀,悲惨得就连高殷都暗骂自己残忍。 穿着铠甲的人被一杆长槊吊起,就这么挂着,带回高殷眼前,牒云吐延跳下马,毕恭毕敬:“敌将在此,请至尊检阅。” “这还不是真正的敌将。” 高殷看向城下,他的士兵已经深入城中,搜捕着城中可疑的人物,相信很快就能把那个真正的名将找出来。 他们祖孙三代都有些等不及了。 第946章 擒宽 韦孝宽在城内东躲西藏,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一时还未被发现。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穿梭在只有老玉璧人才知道的隐秘道路中,这些地方他早已了如指掌,但此刻,这些藏身之所更像是一口口提前挖好的坟墓,而齐军不会忌惮开棺验尸。 亲兵们本想带着韦孝宽出城,但主帅失踪,严重打击了周兵的士气,纵是负隅顽抗,也抵挡不住喜于破城、士气正旺的齐军。 齐军用最短的时间占领了各个城门,南门是第一道被夺取的,东门在半个时辰内易手,西门抵抗最久,但当齐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时,守军的最后一丝斗志也随之消散。北门守将周喜试图率部突围,被齐军的骑兵截住,三百余人无一幸免。 至此,玉璧四门尽落齐军之手,这座为关中抗压二十三年的孤城,终于彻底沦陷。 高殷策马立于南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个人的耳中:“关闭所有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城。违令者,斩。”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韦孝宽要活的。” 命令如波纹般扩散开去,亲兵们围在韦孝宽身边,一个比一个焦急。 有人低声问道:“将军,暗渠呢?城下不是有暗渠通往城外吗?” 韦孝宽缓缓摇头。暗渠他知道,当年就是他亲自督造的。可玉璧的地形是台地,四面高中间低,暗渠的水只能从城外流进来,而非从城内流出去。即便能找到暗渠的出口,路径也不过是从东西北三处跳入河中,顺水游走。可那条河早已被齐军封锁,岸边布满了巡逻的哨兵,跳下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各处都在高喊“玉璧破了”、“韦孝宽已死”,四方人心惶惶,偶然有城民窥见韦孝宽,面露喜悦之色:“将军还没死!” “喂,好像在这边!” 不远处传来齐军的声音,韦孝宽急忙逃离此处,又听见几句:“刚刚就是你看见韦孝宽?他在哪里?” “我不知、不知道……啊——!” 一声惨叫伴随几道哭泣,脚步声越来越近,韦孝宽只好加速逃离。 为了给韦孝宽寻得生机,亲兵们一个个以身作饵,身边人越来越少,但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最终被齐军锁死在一条街道上,逐个排查房屋。 韦孝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将军!”一个亲兵忽然跪下来,声音哽咽:“末将拼死也要送您出去。您不能死在这里,您还得……” “还得什么?” 韦孝宽睁开眼,看着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兵,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 “还得守城?城已经破了。还得杀人?人也杀够了。还得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火光的噼啪声。 “你们走吧。”过了很久,韦孝宽才开口,声音很轻:“把甲脱了,混在百姓里,找机会出城。齐军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你们。” 亲兵们谁也没有动。跪着的那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咬着牙说了一句:“将军在哪儿,末将就在哪儿。” 另外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韦孝宽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齐军的火把已经将半条街照得通明。脚步声、吆喝声、敲门声由远及近,像一张大网,一寸一寸地收紧。 “你们出去吧。”他说,声音很平静,“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三个亲兵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动。 “出去。”韦孝宽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像当年在城头呵斥溃兵一样:“这是军令。” 亲兵们终于站起身来,一步步退到门口。最后一个出去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将军正襟危坐,仿佛在等待将领们议事,不禁落泪。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韦孝宽一个人,像是报复一般,城中唱响欢快的敕勒歌,飘荡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喜悦,齐军将自己比作牛羊,让韦孝宽觉得有趣。 高殷到底是有些孩子气。 韦孝宽握住佩剑,慢慢将剑抽出半寸,寒芒照在脸上,映出一双疲惫的眼睛,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嘲笑意。 就是现在了?就是现在了。 可就这么死了,世人会不会骂我怯懦? 骂就骂吧,我不是为这些东西活着的。 我为这座城活过二十三年,为城里的百姓活过二十三年,为那些死在我身边的人活过二十三年。 够了。 我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 宝剑出鞘,锋芒毕露,照亮这间最后栖身的土屋。 “尔等岂可擅闯!” “士兵?韦孝宽必在此处,杀!” 门外传来呵斥、叫骂、喊杀声,韦孝宽正欲自戕,却听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撞开,整扇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火把涌入,刺得韦孝宽眼睛生疼,他看见人影幢幢,最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将军快走!末将……” 话没说完,便被截断,韦孝宽手中用力,他的血与残留在剑身上的裴肃的血开始融合,正要全面将之覆盖,却忽然有数箭飞来,分别射中了他的手肘、手腕和剑身,震荡之下他握不住剑柄,血与剑洒落一地。 “快给他止血。”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绝美俊逸的年轻人,他认得,是高长恭。 “你就是韦孝宽?” 高长恭深吸一口气,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就是他们齐国的梦魇。 可看着他正襟危坐,腰杆笔直,脸上没有恐惧、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这份气度,的确与期待相符。 “呵呵。” 老人笑了笑,就像卸下了所有重担的释然。 “韦将军。”高长恭又唤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至尊有令——” “我知道。”韦孝宽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要活的。” “……嗯。” 高长恭忽然有些不忍心,他大概能猜到高殷的打算,与其那样对待,不如就让韦孝宽死在这里。 可那样,至尊必然大怒,这么多士兵看着,至尊也会知道是自己自作主张。 他倒不怕至尊惩罚自己,可他不希望至尊失望,尤其还是他引起的。 “将军……得罪了。” 高长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一个长辈的原谅:“无论如何,我都敬重您。” 他说完这句话,便退后一步,将空间让给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 士兵们上前,将韦孝宽绑缚,带离了此处,留下数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第947章 血债 “去禀报至尊。”高长恭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韦孝宽已擒。”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韦孝宽的衣甲被脱下,换上一身白袍,头发被披散下来,齐军还给他戴了一顶花环,这样的装扮倒是新奇,只是在这寒冬有些冷。 韦孝宽不在意,他出了屋子,没见到囚车,这也正常,若高殷要装装样子,也不会用囚车来折辱。 不过关于这点,他却想错了,齐军给他戴上了镣铐和锁链,将他高高吊在“斉”字大旗下,附近之人只要抬头,就都能看着。 “玉璧城民听着!” 齐军骑在马上,趾高气昂地宣布:“韦孝宽已被生擒!” “玉璧已破,他欲隐遁出城,却没能逃过我们的法眼,都看看,好好看看!这就是跟大齐作对的下场!” “韦孝宽已被生擒!” 又有人喊,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喊声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整座城池,城内还有些许零星的抵抗,闻言忍不住向这方望来,却见到足够绝望的一幕,他们崩溃了,在错愕中被杀死,或是干脆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反抗。 更多的齐军也听见了,他们停下厮杀和搜索,仰头看着那面旗帜,以及旗帜下被绑缚的老人,这让齐军忍不住欢呼落泪,甚至跪下亲吻土地: 大齐的宿敌,齐人的梦魇,已沦为阶下囚矣! 他们的大齐将脱胎换骨,往日种种屈辱,将随着这一幕而不复存在! “……至尊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众将官忽然意识到,的确,没有高殷就没有这场胜利! 没有至尊就没有新大齐! “至尊万岁!万岁!!万岁!!!” 响声四起,像是天降的惊雷,激动的呼喊声响彻玉璧,甚至绵延到河东之地,附近的军镇和民居听见了,忍不住诧异惊愕:玉璧的方位怎么会有所谓的至尊?难道、难道……玉璧沦陷了?! 消息迅速在各地传播,然而这不干齐军的事,至少此刻,重头戏还在城内。 要将韦孝宽押送到南门城头上,这是至尊的命令,与此同时,齐军将士也在将百姓们驱赶到南城,让他们见证韦孝宽作为周将的结局。 行进的沿途中,陆续碰见了许多停止搜索的将领和士兵,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那个名将到底何面目。 却见韦孝宽面容刚毅,一身正气,一袭白袍升于半空,更显得他庄肃圣洁。他的双手被拉开,扣在十字旗杆上,就像一个准备献神的伟大祭品,诚实而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真大丈夫也!” 不少人纷纷发出这样的感慨,即便韦孝宽和国家有血海深仇,但许多人都不忍心这样的人物死去,他太光明磊落了,一身正气,让人忍不住同情与惋惜,站在他的角度,做得也没有错,哪怕是敌人,也值得敬重。 齐将甚至想着,若至尊有意宽赦,就替韦孝宽求情,大不了就养着,反正已经养了一个王思政,多一个韦孝宽不算什么,还能和他做个伴。 “从这往下看,风景的确不一样。” 高殷站在南门城头上,看着下方的士兵搬运尸体,忍不住心生感慨。 一个月前,他还在城外想着如何攻进来,韦孝宽则想方设法不让自己进来,此时却攻守易势,韦孝宽想逃出去,而他已经成为了这座城池的主人。 “至尊,请问要如何处置韦孝宽?” 高孝珩躬身行礼,问道:“彼威名赫赫,不杀则令将士心寒,可杀之……” “我已有安排。” 高孝珩不再多问。 高殷转身,见到大旗缓缓靠近,旗下的老人也越来越清晰。 旗杆在城门前停住,与城头离得不远,中间空出一块空地,外围由士兵把守,大批的百姓在此围观城上的齐帝和天上的将军。 高长恭急速登城,向高殷汇报:“韦将军为我军所逼,困于宅院,欲自戕,为我军生擒。” “做得好。” 高殷迈前一步,与韦孝宽隔空相望,他们终于面对面了,这还是他和韦孝宽第一次见面。 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君主,一个是扬威天下的名将,双方有着血海深仇,此刻却用好奇的表情打量着对方;对高殷而言,韦孝宽没有秘密,他的一生在高殷的记忆中了如指掌,而对韦孝宽来说,虽然已经感受到了高殷的谋略和手段,以及隐隐约约显露出来的残忍无情,但还有许多是空白的,对于击败了自己的人,韦孝宽也有着充足的兴趣。 “韦孝宽,你好啊。”高殷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还是该叫你宇文叔裕?”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本名宽,以字行于世,于是世人都叫我韦孝宽,若齐主愿意,叫我韦贼也可以。”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幽默,高殷笑道:“以你善守的本领,其实可以叫做韦神,朕想古代的名将,都没有你这般善守的,哪怕抵御了诸葛亮的郭淮都不及你。” 韦孝宽也笑了:“您如此说,看来我不用担心死于荒野。” “会有的。”高殷点点头:“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朕会为你寻一块最好的墓地,你配得上。” 将领们面色微变,一开始聊得这么顺利,却忽然提到了死亡,看来至尊早就做好决定,从一开始就要韦孝宽死。 高长恭忍不住跪下:“韦孝宽虽为敌将,与国家有血海深仇,然如今已被我军擒获,再无威胁……” “于是想让朕宽赦他?” 高殷的目光变得凌厉,高长恭不敢直视,嗯了一声,仍旧跪着。 “你个混蛋!!!” 高殷忽然伸手,一击暴拳殴打在高长恭的脑袋上,将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尤其是高长恭: “至尊……!” “你看看,你看看,我特意让人搬来的!” 高殷抓着高长恭的发髻,将他揪到城外,那里摆放着齐军战死士卒的尸体。 “看见他们了吗?他们为何而死?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先君的遗恨,才舍弃了自己的家庭,为朕拼尽全力,只为打破这座城,抓到这个人!” “他们死了,再也不能和家人团聚,从此阴阳相隔了!你却在这让朕宽赦韦孝宽?” 高殷的声音痛心疾首,似是啜泣:“你在说什么疯话!不毁了这座城,不杀了这个人,你让将士们怎么办!让当年死去的七万大军怎么办!你让天上的高祖太祖又怎么办!” “至尊……” 听见这段话,士兵们都忍不住看向城头,既然有同情韦孝宽的人,就也有始终仇视韦孝宽,希望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们,两军仇隙太深,必须血债血偿,高殷这番话属实是说到了他们心里去,说得他们舒服死了! 第948章 诛心 “听,听这风声。” 北风狂呼,如万千冤魂齐声嚎哭,卷起城头的残旗与灰烬,扑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高殷跃上城头,狂风刮起他的衣袍,扯得猎猎作响,袖角翻飞得像是大鹏展翅,让他恍若乘风凌虚的仙人。 他忽然伸出一手直指苍穹,白皙修长的手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告什么。 “风是冤魂们的咆哮,是在求朕替他们复仇!” “云是先帝们的幻身,他们在看着朕,让朕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齐军士卒仰起头,看着城头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只是他们的君王,回来的不只是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男人,还是什么更古老、庞大、深不可测的东西。 它似乎叫做天意。 曾在晋阳亲眼见识过飞皇起舞的臣子都忍不住胆战心惊,生怕皇帝要效仿先帝,却又难掩鼓点般的心跳,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此刻他们才惊诧地发现,那个残暴的无道天子,居然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 先帝已崩,但他还活着,而且将永远活着。 王思政、韦孝宽等人都不由得微微色变,许盆、贺若敦、王轨、梁士彦等降将看得心慌:齐主这是演的哪一出?却是周国天子从未展现过的自信与霸气…… 那不是从权术中得来的威仪,而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狂傲,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齐主三代相传,虽然发生过世系转移,高澄一脉曾与皇位擦肩而过,可高澄的子嗣恭敬顺服、毫无怨言,对齐主更是尽心效忠,这份团结与敦睦,已经远远胜过了宇文氏。 他们忍不住顺着高殷的手指望去,远见天边有一龙挂,它旋转、翻涌、升腾,像一条巨龙在天地间游走,似乎真能看见藏在其中、影影绰绰的高欢高洋之身影。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如一道道饱含深意的目光,播撒在众人身上,无论齐人还是周人,都难掩惊慌、恐惧、激动,两腿颤颤,膝盖发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有人已经跪了,不是出于命令,而是出于敬仰天地的本能,宛如信徒膜拜神佛、蝼蚁仰望苍穹。 高殷转身,风从身后来,呼啸着掠过城头,鼓荡其衣袍、托举其手臂,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推动着他的御座,要将他的皇威辐射到九州万国。 “当年关中据险而顽抗,沙苑、小关虽侥幸得胜,却终究未能荡平关陇。高祖含恨,太祖饮憾,而这一切的开端,都在这座玉璧,和汝——韦孝宽!”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愤懑:“汝言汝忠君,忠的是什么君?是大魏天子,还是宇文黑獭?伪周篡立不过数年,若你是宇文氏的忠臣,那当年劝魏出帝西奔,就是要为宇文黑獭谋划立身之基业,彼时早有狼子野心!” 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向韦孝宽,也剜向每一个曾经是周臣的人。 “你韦孝宽,关西男子,难道看不出来?你看得出来,你什么都看得出来,可你还是劝了,亲手把出帝送到了宇文黑獭手中,出帝登基三载,在黑獭手中居然活不过半年!” 韦孝宽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与他的愤怒。 “若汝忠的是魏天子,那出帝被宇文黑獭所弑,元钦亦为其鸩杀,汝等怎么能够坐看!宇文氏为黑獭之女,元钦死后,她竟能饮鸩殉情、为夫抗父,汝等却连一女子都比不上,十四万人齐作哑,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周人低头不语,极为羞愧,贺若敦忍不住整了整身上的衣甲,暗示自己现在是齐人。 一旁的梁士彦等人见了,也作出同样的小动作,仿佛那一瞬间,他们都忽然发现自己的甲胄不够齐整,配不上他们此刻的身份。 没人计较所谓的十四万人,这或许是至尊随意选的虚数,重点是在指责西魏军力不少,面对君王受辱,却全部袖手作壁上观。 十四万,或者更多,或者更少,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确实什么也没做。 虽然话中有些道理,但说话的人是齐帝,因此周人们在心中还是小小的反驳了一下: 魏末动荡,群凶放命,一个个英雄豪杰你方唱罢我登场,纵是世家高门与王侯公卿,亦不能保全自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魏朝不修德政所致,否则尔朱氏如何崛起?你祖贺六浑又如何借尔朱氏之躯壳破而后立,成就高王? 若说背主,你家高王才是天下第一等的背主之人。 君王不能保全百姓,百姓又为何对他们效忠?周太祖爰自潜跃,纠合同盟,英谋电发,驾匡帝室,这样的英雄人物,就是魏太祖亦不能及。 这天下也不是生来就是魏朝,当年拓跋氏入主中原,不也是趁着乱世雄图英发?魏室已失天命,群英自投雄主,他们追随周太祖保靖一方,鼎立新朝,有何过错? 像是已经洞察了他们的心思,高殷冷笑:“知!朕知汝等自觉大魏已殆,辅佐新主立从龙之功,未尝不可,乱世之下先图自保,朕之王齐亦由此而生,因此也不好多加苛责。” 周人猛地抬头,齐主竟意外明事理,居然让他们松了口气,几乎要感激这个还在痛骂他们的人。 人就是这样,被人骂得狠了,忽然听到一句公道话,便觉得那骂自己的人也不是那么坏。 可高殷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下一刻,诛心之言如连珠炮般发射! “既是如此,你们忠于宇文氏,那宇文觉、宇文毓是如何死的?暴崩?病死?!” “还有那宇文宪,为何又要杀汝等的晋公宇文护?!莫不是宇文护肆行威福,任情诛暴,让他们无法忍受?!”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君主被权臣挟制,汝等却又一次袖手旁观,活见二帝被欺凌致死,眼见宇文宪又要步其二兄后尘,汝等却还在为长安死守,为那个权奸张目,真是一帮忠臣、良臣、贤臣!!!” 他的声音在风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人头上! “元氏,汝等不忠,还可以推脱给乱世,宇文氏是你们自己亲手选出来的,亦不忠于其子孙!莫非这就是你们的忠君之道吗?还是说只要主君赐爵赏禄,无论谁是主君,你们都能接受?亦或者……是在等着宇文氏自相残杀,你们好做下一个宇文泰!” 第949章 无忠 城头上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高层自知种种内幕,但站在齐人的角度却正是这样,而远离都城乃至关中的周人们所见,却和齐人相去弗远,他们只能见到几个年轻皇帝接连身死,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肯定有问题,如今这一点被高殷当面挑破、呵斥,更让他们无地自容。 就连齐军都有些紧张忐忑羞愧。高殷的处境其实和宇文觉、宇文毓差不多,也是险些就被常山王等人倾覆,还是先帝明断,在驾崩前带走了长广王,至尊本人又有仁智通明之德,先后平定了常山王、二太尉之乱,这才坐稳了皇位,否则可能也是宇文觉、宇文毓的下场。 因此至尊这番话,不仅是责骂周人的肺腑之言,同时还是对齐人的警戒敲打,从大都督府时期就追随他的部将并不觉得难堪,但薛孤延等老人则心有戚戚,对至尊更加敬畏。 “怎么都不说话了?是无言以对了?” 高殷蹬鼻子上脸,周人不敢嘴硬,心中忍不住腹诽:您是皇帝,齐国大兵的刀枪又在眼前,我们怎么敢反驳? 啊是是是,对对对,您说的都没错,我们周国就是这样! 高殷扫眼,见四方周人悲切皱眉,知道他们心中仍有不服,便点了名:“宇文邕!” 从一众随臣中,宇文邕挺身而出,态度谦卑恭顺:“臣在。” 一时间,周人大惶,虽然他们早知道宇文邕就在此,可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难堪和痛苦:宇文泰的子嗣中,居然有人已经做了齐国的奴才,这如何让他们不感到哀伤! 高殷跳下城头,微微抬手,宇文邕闻弦歌而知雅意,将头颅凑过去,让高殷把玩他的胡子。宇文邕年纪轻轻,就有着一把漂亮的胡子,看上去成熟稳重,也是其貌不扬的他在颜值上的自得之处,此刻却任齐主揉搓拉扯,乖巧得像是猫儿一般,让齐人看得得意,周人看得心碎。 “再告诉汝等一件事好了。” 高殷一边拍打宇文邕的头颅,一边嗤笑:“宇文护杀害关中二主,又与宇文宪当街冲撞,互相欲置对方于死地,宇文宪谋划不成,已经是死人了,只是还活着而已,但时日也不多,这应当是宇文护要杀害的第三个主子了吧?” “可……他实际是第四个。” 高殷很享受周围人的震撼表情,朗声继续道:“当初稷山一战,我军大获全胜,还生擒了宗帅——也就是朕身边的这位,你们的鲁国公宇文邕。你们却不知,在宇文邕之前,我军就已经俘虏了宇文护之子,江陵公宇文会!” “而后周军中有人与我军联络,言只要放江陵公归国,便会给朕送一份大礼,这大礼,此刻就捏在我手中!” 说着,高殷伸手揪住宇文邕的胡须! 周人大惊失色,贺若敦等人左右张望,一脸的不敢置信;却见兰陵王、安德王以及天策府的诸勋老都没有意外,反倒微微点头,更重要的是,齐主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坦言,足见其可信度,否则事后追索,连国内都会对他的信誉产生质疑。 毕竟君无戏言! 宇文邕吃痛,心中顿生羞恼,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敢发怒,而且还被这消息所震撼,一时无言以对。 原来……自己被俘的真相竟是这样!难怪齐军的攻势如此精妙,居然是我军中出了内鬼! “明白了吧?” 高殷得意洋洋,将手中捻下的胡须轻吹,须毛飞到韦孝宽嘴上,让韦孝宽无可奈何,只能听着高殷继续放屁: “若朕没有俘虏宇文邕,则他虽兵败,但仍是宇文泰第四子,计次第,亦应到彼,如今坐在长安听政的那个就不是宇文宪,而是这位。”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宇文邕的肩膀,见他呆愣出神,而不是躬身谢恩,心里直生感叹。 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啊,演戏只是需要而不是本能,被巨大的黑幕消息所震撼,一时不懂掩饰,若放在高洋手中,多半会被发现仍有异心,而后找个借口收拾。 也就是高殷把宇文邕养在身边做个宠物,同时也是警醒自己,所以才没计较,因为他知道这是那个周武帝,同时也清楚,他永远不会是周武帝了。 周人吃到这个消息,振恐不已,若如此,他们守护的国家,不就是宇文护的国家? 那他们忠的,不就是宇文护? 虽然事实一直是如此,但之前的皇位一直是宇文泰的子嗣在坐,还有一块遮羞布。 如今高殷将这块遮羞布直接挑开,把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众人眼前,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更无地自容。 “所以,汝等知道了,自己在守护什么吗?” 高殷和煦一笑,随后冷笑、嘲笑:“守护守护,是守着宇文护,等他杀绝了黑獭的子孙,而后再自己登基!” “如此,你们又是谁的忠臣了?事大魏不忠,坐看君王死,事宇文又不忠,坐看黑獭子孙死,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忠臣良将!” 高殷伸手,比划出手枪,指着韦孝宽,啪了一声:“韦孝宽啊韦孝宽,就是因为谈不了忠,忠孝不能两全,你才只能字孝啊!” 韦孝宽面色难看至极,却又无言应对! 他多次想要自刎,就是不想受到高殷的羞辱,但没想到高殷的言辞如此锋利,几乎是钢刀,刮掉他的寸寸血肉! 他自刎不成,还是因为部下的忠心,面临死亡时才没有一个体面的走法,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外忠内奸,所以才在最后,被忠心绊了一跤吗?莫非这是天意对他的惩罚? 王思政和宇文邕同时看了过来,都报以同情的目光。他们不是不会反驳,只是不敢而已,王思政心气已泄,虽然不愿替齐军做事,但也像一个木偶,任齐军东扯西去,他已经麻木了,一切顺从就是。 他对韦孝宽的选择没有多余的想法,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死亡是最甜美的安息,他还活着受苦,只是因为责任的牵挂,韦孝宽却不必学他,因为高殷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与他敌对的人。 可惜未死成。他只能给韦孝宽报以同情的目光,在这玉璧城上,亲眼见证故交被齐主进行道德和肉体的双重审判,血肉和声名都被彻底击碎——若将来齐国真的完成了一统,他和韦孝宽,也不过是史书所记录的,两个不识天数、逆天而行的小丑罢了。 世人误解也就罢了,他们风骨自正,不惧流言蜚语,可高殷的一席话,却连他的道心都有些破碎。毕竟论起来,他真的没食过一日周粟,而是正经的齐臣,即便只是这样,王思政都有些受不了了; 何况是全程经历了魏末动乱,又在宇文泰的崛起中出了大力,深度参与周国上层政治,如今却仍在玉璧驻守的韦孝宽? 齐主要做的,就是扒皮剖骨,把韦孝宽的忠义彻底解构,让他背负不忠不孝、卖主求荣的罪名,当真是残忍恶毒,又杀人于无形,哪怕最终放过,他也不再是原来的玉璧名将了。 世间再无韦孝宽矣! 第950章 无解 话说到这个地步,韦孝宽已经百口莫辩,事实上,他无论再说什么,都像是辩解。 这就是高殷在贴吧知乎小红书学到的东西,要占领道德高地疯狂打压对方,特别是中国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文化圈,只要抓住忠孝叙事,对方就会掉入道德斩杀线,为世人唾弃。 政治角力是人类独有的特色,只要是个组织就会猛猛品尝,齐国的政治因为高殷的完胜而走上正轨,周国却在接连报销元魏、宇文泰、赵贵、独孤信、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后,仍沉浸在背刺游戏中乐此不疲,最近还搭进去一个牺牲品豆卢宁,这代表着宇文宪也站上了刑场。 而深度参与国家政治的所有周人,包括韦孝宽……都难咎其辞! “如此不忠不义,又标榜忠义的道貌岸然者,你们居然如此崇敬?” 高殷冷笑,招招手,一个穿着铠甲的人被押上来,却是裴肃。 “将军……” 裴肃眼含热泪,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刚刚的话他都听见了,他不敢细想,只是喃喃道:“将军……是忠臣!” 韦孝宽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场景着实让人感动,但高殷不是让他们来演苦命鸳鸯的,他狰狞大笑道: “忠臣?让部下穿着自己的盔甲,自己却逃命,跟只老鼠一样被我军擒获,这就是你的主子,关西男子韦孝宽!” 齐军将裴肃举起,向四周展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裴肃身上穿着的,正是韦孝宽那副旧铠甲,不仅周兵们每日都会看到,就连百姓都知道。 如此一来,就约等于坐实了韦孝宽弃甲逃亡的说辞。 “不、不是的……!” 裴肃几近崩溃,他没想到自己让将军活下去的手段,却害了将军的名声:“是我主动和将军替换的!不是将军要求,是我……” 一记马鞭甩在裴肃脸上,吃痛之下,裴肃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高殷给出一个鄙夷的眼神:“就你这骨气,怎么可能敢替他死?无非是见到韦孝宽被擒,今日必死,于是沽名钓誉,为家族骗荣禄耳!” 齐军适时地发出大笑,笑声将裴肃的哭腔淹没,他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只能绝望地看着死神走近。 齐主的心肠比蜘蛛更狠毒,不仅要杀死他们的皮囊,还要把他们一生的志气、梦想、名节,全部碾为齑粉! “够了!”韦孝宽再也忍耐不住,他没想到,齐主居然没有底线到这个地步,用谎言编织罪名,用羞辱摧毁忠诚,公然抹黑他和他的部下,这种人、这种人……怎么能当齐主的! 莫非真是老天不开眼吗! “噢?”高殷笑得玩味,像是在戏弄老鼠的猫:“韦将军好像有话要说。” 韦孝宽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绳索勒得更紧了,可他浑然不觉。 他性格刚毅,对身边人亲诚以待,所以不忍心见到最忠心的部下们受辱。 但他还能做什么?底下百姓们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担忧被疑虑压制,他们在窃窃私语,用一种陌生的目光审视着他,在齐主的设计下,他们居然开始怀疑自己沽名钓誉! 这种情况下,如果照实说,是裴肃自作主张,就会坐实另一件事:他韦孝宽,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管不住! 一个连文士长史和亲兵都管不住的将军,怎么可能镇守玉璧这么久?除非……有自己的授意! 于是高殷指责自己虚伪的说辞,就会被人们深信不疑!自己是个会演戏的骗子,最忠心的部下,都在替自己演戏! 如果换一种说法呢? 坦荡地承认,是我韦孝宽让裴肃换甲的,是我要逃,是我贪生怕死。 那“沽名钓誉”的帽子就永远扣在头上了,百年以后,他韦孝宽也永远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两个选择,两条死路!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说明他韦孝宽道德有亏,而人们就是容易听信谣言,此前高殷数落了他的“种种恶行”,但到底没有实质证据,只是一种空泛的指控。 可若是在这件事上成立他的虚伪,那么之前的指控,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确立下来,成为人们对他的批判了! 韦孝宽的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哪怕在高欢的十万大军面前,他都没犹豫过,可此刻,难以启齿。 有些话涉及到了做人的底线,比死还难说出口,可为了自己的人生信条,他不得不说一个……会杀死自己的大谎! 人有两条生命,一条是肉体,一条是精神,关羽虽死,可他的忠魂仍在激励世间,而高殷现在,就在逼着韦孝宽杀死自己的魂魄,然后再灭了他的肉身! 可沉默不是良策。韦孝宽意识到,高殷根本不需要他开口,他解释是狡辩,不解释是默认,解释了只能从两条死路中选一条,而不解释,则显得他凉薄! 肉身死去也就算了,只是皮囊而已,但连身后名节都保不住,无论怎么做都是死地,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嗅到了恐惧的味道,韦孝宽震撼不已,因为那味道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 他在恐惧,在害怕高殷!他是齐军的梦魇,而现在,高殷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 他看向裴肃。 裴肃满脸是血,被齐军架着,还在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将军您别说了、让我来承担”的决绝,更让韦孝宽心有不忍。 “是我……是我让裴肃与我换甲的。” 压力骤起,韦孝宽闭上双眼,他知道这话说出口,人们会如何评价他,但他不忍心见到裴肃一片忠心被践踏。 如果高殷的目标是自己,那至少……可以保全裴肃,这是他作为上官的责任。 “将军、将军……您不能承认呐!” 裴肃几近疯魔,急欲爬到韦孝宽身边,然而被齐军死死扣住,他只能毫无形象地伸腿踢蹬,鼻涕眼泪糊了自己一脸: “是我做的!是我打晕将军,主动替他去死的!将军是国家栋梁,不可死在这里,他还要活下去,继续守卫大周啊!” 疯疯癫癫、语无伦次,裴肃这幅悲惨的模样让观者心有戚戚,齐军侥幸自己站在胜利的一方,欣赏着死敌的丑态,臣服的前周将则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被至尊俘虏,当他用这一套对付自己的时候,自己能挺得住吗? 怕不是也要崩溃吧。 “作为韦孝宽的帮凶,你也出力不小,不杀你,无以向士卒交代。” 高殷拔出宝剑,让士兵抓住裴肃的脑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将剑塞入裴肃的口中,还不等他支吾,用力一挺。 裴肃的后脑突然伸出一截剑尖,他双眼一翻,脚步踢蹬了两下,再也无力支援将军。 第951章 凌迟 至尊忽然动手杀人,齐军将领们也未曾想到,何况是刚来不久的降将们。 如此残忍且干脆利落,和之前的儒雅风范大相径庭,让他们一时有些不适应,老将领们想起此前至尊在晋阳大施虐刑,心有余悸,但此刻刀斧落不到他们身上,又兴奋地期盼起来。 韦孝宽会被至尊施以什么样的酷刑呢? 士兵提起裴肃的发髻,高殷拔剑、再用力一挥,头身便已分离。倒在地上的身躯微微抽动,是神经最后的挣扎,它们逐渐理解了死亡的含义,黯然地退场。 高殷接过裴肃的头颅,轻轻放在城砖上,裴肃的面容摆在韦孝宽眼前,死不瞑目,这是真真正正地最后一眼了。 韦孝宽顿觉胸闷气涨,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裴肃的脸上。可惜血液没有溅在高殷身上,高殷的衣服已经被裴肃弄脏了,而且再怎么对高殷不敬,也不会影响高殷接下来的决定。 “你必须死。”高殷与韦孝宽遥遥相对,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耗尽了力气,只得低声道:“韦孝宽,你可有遗言?” 韦孝宽惨然一笑:“敢不从命?” 他只求速死。 高殷嘴角勾起,笑得恶毒。 想速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高殷看向高长恭,高长恭心中叹气,面色却保持肃穆,下令道:“准备吧。” 城头下开始搭建高台,而后盖上大红布,足以让人走到韦孝宽身边。 “先将他的衣服脱了吧,碍事。” 高殷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上去将韦孝宽的衣服全部除去,他的一切隐秘,魁梧的身材、壮硕的身躯,还有丑陋的毛虫,都都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似乎讨论着韦孝宽的身材,特别是某个部位,时不时还在嗤笑。 纵是韦孝宽再坚毅,也难以忍受这种羞辱。 “高殷,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杀我!” 高殷毫不理会,而是转身看向一个人:“杨卿,此战我们死了多少人?” 忽然被点名,杨愔从人群中小跑而出,低声道:“臣等还在统计,估算之下,不少于五千,伤者不计其数。” 玉璧终究是座坚城,拿下它所付出的代价不小,足足折损了六分之一,若是将伤者也统计在内,那伤亡率已经过半了。 “好,那就五千。战死的士兵已经到了五千,多的我就不计较了。” 高殷摊开手掌,比出五个数:“五千。” 乍一听,众人还没感觉,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要刮韦孝宽五千刀? 果然,药师营中出来一列人,其中凶神恶煞、慈眉善目的人兼有之,他们看着韦孝宽的身体,或有垂涎、或有同情,相同的却是手中都拿着短利尖锐的小刀。 “高殷,你这狗贼,你不得好死!” 韦孝宽急切了,他没想到高殷会如此残酷! 哪怕周围都是他的军队,那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脸面了吗! 他不是儒生吗!!! “把俘虏的周军都抬起头来,让他们看看,好好看看,给朕看半个时辰。” 高殷冷笑:“看他们亲爱的韦将军,是怎么变成人棍的。” 齐军狞笑着照做,喝令跪地的周兵将头颅都抬起来,看着天上的韦孝宽。 行刑者逐渐走近,韦孝宽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动,反倒将他身体的部位甩飞起来,更显滑稽。 “高殷,你如此残暴,怎么还能做一国之主!上苍不佑……” 高长恭听得生气,又有些不忍,于是向高殷进言:“不若先割其舌,令其不能再污染圣听。” “人家都要被凌迟了,还不给人家骂两句啊?” 高殷白了他一眼,又道:“现在他有心情,就让他多骂两句,割了舌头,一会儿还怎么听他惨叫呢?” 高长恭、高延宗、高孝珩等人不寒而栗,他们都从高殷身上见到那个男人的影子。 “将军,得罪了。” 药师营的药师颇有礼貌,还向韦孝宽行礼,其中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忽然出声:“将军恐怕不知道。我的侄子跟我同在一营,十日前去城下救治伤员,却被城上的流矢射杀,自己成了尸体。” 韦孝宽不知作何言语,又见瘦削男子笑了笑,继续道:“两军交战,必有死伤,战阵之间,刀剑无眼。将军也是履行职责,我的侄子没有那么好命,作为叔叔,我只能说可惜,并不怪罪将军。所以……” 他用小刀在一旁的盐水桶中清洁,然后擦干,小刀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锐亮直刺人双目。 “我也是在执行至尊的旨意,将军,可千万不要怪罪我啊!”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肘子,嬉笑道:“得了吧你,想报仇都想疯了,也是你好运气,李二由的父亲死了,他想报仇都没机会呢!” 瘦削男子再也绷不住,轻笑出声,带来了难得的欢快,唯一没有融入气氛的是韦孝宽,他只能亲眼见着,一把小刀凑近自己的皮肤、划破肌肉、勾出神经…… “一刀,二刀……” 瘦削男子报着数,旁边的人也开始了,各自报着自己的数字,同时在韦孝宽身上留下自己的刻印——至尊要求过,刀口越小越好,能多刮一刀绝不偷懒少刀,同时要尽可能地保证韦孝宽存活,让他感受最大的痛苦。 他们围着韦孝宽,各自在手臂、腿脚和后背开始工作,像是吸血鬼们在围着人类啃食,又像是认真好学的医学生,对着大体老师进行深刻的研究。 对韦孝宽来说,的确是十分深刻,高殷特意要求过,上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韦孝宽作为关西男子的重点部位,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能成为丁普的好同事。 也就是俗称的,阉割。 纵是韦孝宽再怎么坚强,对这个部位的受虐也难以镇定,他的骂声停歇,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大声开口:“齐、齐主……!我韦孝宽虽然与你为敌,却从未做下作之事,你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吧!” 其实还真不算过分。齐将们回忆着晋阳大虐,心中对韦孝宽充满同情,却觉得这种程度已经算轻的了,若将那日的刑罚全部施展在韦孝宽身上,恐怕单单是说出来,他都会崩溃。 更要命的是,至尊完全可能让周兵去实施,上万名被俘虏的周兵,总能找得出几个愿意活命而出卖上官的,那才更让人绝望,相较起来,裴肃死得还算轻松了,韦孝宽嘛……惩罚重一些也是应该的。 这么想着,齐国将领们互相张望,各自眉毛一挑,发现其他人也是自己这般想法,顿时会心一笑,引得许盆、贺若敦等人莫名其妙,他们看向宇文邕,却见他也是一脸惨白,想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场中只有宇文忻等少数在战阵上被齐军俘虏的将领,此刻才在心中抹了一把汗,当时出城,他就做好了天人永隔的准备,谁曾想的确是天人永隔,但却是他好好活着,而裴长史和韦城主却遭此大难! 他心中生出对齐主的怨恨,恨他不该这样凌辱韦将军,可要因此反抗,乃至刺杀齐主?宇文忻心中犹豫,猛然发现,自己这么想,本身就已在恐惧齐主了! 他可不想落到韦将军现在这般田地! 一种无言的恐惧爬上他的肩头,似乎能直窥他的内心,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默然不语,手脚冰凉,冷汗流了一地。 “过分?” 高殷淡淡说道:“许盆弃暗投明,汝却派人刺杀,过不过分?天朝上兵已至,汝却负隅顽抗,杀伤五千好儿郎,算不算过分?五千条人命换你五千刀,你已经够赚的了,如今只是让你还些债,你就受不了了,过分的到底是谁?”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有努力吃饭,多长点肉给人刮!” 第952章 努目 刺耳的刮骨声一阵阵响起,接连不停,听得周围人心中发毛,却又不敢离开,唯恐惹恼了至尊,只能默默忍受。 最难忍的是韦孝宽本人,原本还有着惨叫伴奏,但现在也无声了;一开始韦孝宽是拒绝的,不能你让我叫我就叫,这种时候也要保有骨气,前二百刀一声不吭,让高殷和齐将们赞叹不已。 只是神经连接所传递的剧痛不为人类的意志而转移,韦孝宽硬生生痛晕了过去,但随后又被活活痛醒,发现这不是一场噩梦,自己仍身处人间炼狱,绝望之下,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开始下意识地悲鸣。 于是一向镇定自若,视死如归的韦将军,在他守护了二十三年的玉壁城上,在百姓、士兵和将领们的面前,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嚎。 一开始他还能谩骂,可很快就失去了所有力气,全部精力都用来抵御那非比寻常的疼痛;他不想看自己的肉体被解剖,但齐人贴心地用铁线将他的眼皮串起,逼着他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如何变成一具骇人的红骷髅。 “真凄惨啊。” 高延宗浑身发颤,因为身躯肥硕,体态十分明显地呈现出滑稽可笑的样子。 但此刻没人敢嘲笑,也没有那个心情,一出活地狱就在眼前,由韦孝宽领衔主演。和饱尝天保帝肆虐的齐国上层臣勋不同,这里有着大量的中层军士和底层百姓,他们还是第一次且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齐主的残暴,对象还是他们或崇敬或畏惧的韦将军。 “呕……!” 许多人腹腔涌动,忍不住狂吐,整个南城顿时出现一股难闻的臭气,映衬了这个场合。 高殷微微皱眉,丁普急忙为他扇风驱风,并叫骂道:“这么一点就受不了了?敢在至尊面前如此无礼,来人啊……” “算了。” 高殷摆摆手:“人之常情,别吓着百姓。” 丁普讪讪退下,他感觉至尊越来越不可捉摸了,但有一件事情很清楚,这种时候天子越平静,就越可能有特别的想法。 他可不想成为君王恶趣味下的牺牲品。 高长恭也看得反胃,虽然未作呕,但望着不成人形的韦孝宽,同情在他的心中成倍涌动。 不能让一个值得敬佩的敌人如此凄凉……! 他迈步来到高殷面前,还未说话,高殷便伸出食指轻轻摇晃:“孝瓘,别说多余的话。” 高长恭骤然失声,可韦孝宽的惨叫仍在继续,折磨着他的良心。 咬了咬牙,双膝一软,高长恭直接在高殷面前跪下! “韦贼虽然是我军之敌,然终究已是败军之将,再也兴不起风浪,至尊已勘破他的虚伪、公开他的罪恶,臣以为直接处刑便是了,何必多加折辱?” “嗯……你在教我做事?” 高长恭一惊,急忙回应:“非也,臣不是顾惜韦贼的性命,而是为至尊的名望悲哭,其人自诩忠毅,实际上沽名钓誉,因此慕虚名而处实祸,自绝于天地。至尊却因怨恨,为这样一个狂夫而背负暴虐之名,叫臣怎能不难过!” 高殷捏住下巴,这段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想起来了,是当初自己劝谏洋子不要杀王昕时候的话。 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当初劝人者成为了杀人者,高殷也是有些感慨。 不过这并不足以让他改变心意,放眼望去,只见各处人员皆有惧色,文士们多半转身,不忍细看,而军士们则是又怕又喜,特别是那些带伤的将士,有些甚至是流着眼泪看的,仿佛这是一出喜剧。 他们早盼着韦孝宽死了,而且是极度悲惨的死去,若在这里轻轻放过,则会让他们大失所望。 关于人类,一般可以这样说:他们是忘恩负义、容易变心的,是伪君子和假好人,是逃避危难、贪财好利的,所以人们得罪自己爱戴的人比得罪自己畏惧的人更少迟疑。 因为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来维系的,在无关紧要的时候可以增加,但人性是恶劣的,只要损失大于收入,大部分人就会把恩义这条纽带切断; 但恐惧则不会,在君王能够施行严重惩罚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为了保有目前的利益而选择继续奉献忠诚。 一位君主为了使他的臣民团结一致、忠诚可靠,就不应该顾虑残酷的恶名,这能使君主在其士兵的心目中既可敬又可怕,同时这残酷会放大德能,就像剧场版胖虎,平时坏事做尽,偶尔做件好事,能被人念叨一辈子,这时代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洋子——今日少杀些人,就算积德了,说明他不是纯畜牲,至少还有一些人性的光辉。 因此对韦孝宽这样的敌将大力惩戒是有必要的,站在高殷的立场来说,慷慨这个词的定义不是多给予,而是少剥削,只要让臣民习惯了他的大缺大德,那么面对他减轻程度的小缺小德、甚至无缺正德时,就会忍不住感恩戴德; 同理,既然他可以靠少获取而博得慷慨之名,那么同样可以靠着不常实施残酷而被视为仁慈,这是马先生教给他的道理——不是马克思,而是马基雅维利。 韦孝宽死得越凄惨,就越能让人们感受到齐帝的残暴和威压,也就清楚宁愿得罪周国也不要得罪齐国,进而将人心偏向齐国这一方。五胡、辽金、蒙元、满清之所以能取得入主中原乃至一统天下的战果,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人们的恐惧,迫使他们为了生存而放弃尊严和荣耀,被迫迎合这些异族。 虐杀一个不肯臣服的韦孝宽,就能让世人震撼其残忍,提高将来投降齐军的权重,又能为死去的将士们复仇,让齐国上下对自己既敬且畏,不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事情吗? 高长恭不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不到这么清楚,自己不怪他,就像当年自己看不清高洋需要用残暴来压制众臣的异心一样。 但他的心情和当初的自己是一样的,因此高殷没有生气,只是冷笑一声,缓缓道:“朕有大志,欲十年内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若关西男子皆如韦孝宽,那何日得望长安而破之?” 这也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宣扬自己的主张,高殷抬首望向四方,看着百臣千军万民: “谁知道,金刚为何努目?菩萨为何低眉?” 虽然没有说赏赐的话,但这无疑是一个机会,恰好能转移对韦孝宽的注意力,因此众人冥思苦想,却想不出辙来,很快垂头丧气,摇头不语。 高殷朗声道:“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第953章 喂鹰 金刚作为佛菩萨侍从力士,以怒目震慑恶人;菩萨则以慈眉引导众生,二者的外形和作风有极大差异,实际上是一种因材施教的教化方式,均出自济世悲心。 对于善人要给予引导,对于恶人则警示惩戒……乃至绝灭。 高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对那些还能救的众生,我们就救,但对那些不知天命归齐,给予了多次机会仍不悔改的反动恶人,我们就狠狠惩戒,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人惧怕悲惨下场而停止作恶,从而间接挽救了更多人。 正所谓该出手时就出手,为了避免残酷的名声而任由无序状态持续,而实施些微残酷便能够阻止这状态,那么就仅仅伤害少数人而肃正环境,这对大环境反而是有利的,就像手术一样,被精湛的手术技艺给割伤是一种治疗,能够更好地保护人体。 这对高殷来说是一种正义。 “所以朕才会如此处理韦孝宽,死他一个,能有一个人被惊醒、勿效仿,那么他的死就有意义了,比他苟活的意义还大。” 高殷低头,看向跪着的高长恭:“兰陵王,这个回答,卿可满意?” 此刻的高殷可谓正得发邪。 高长恭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辩才不是他的长项,却是高殷的绝活,他实在无法击溃这个歪……道理。他能为韦孝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无论里子还是面子,至尊都给了他一个完备的交代,再固执下去,不仅会让士兵们产生质疑和愤慨,更重要的是可能会失去至尊的信赖,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走到这地步。 高殷伸手,将高长恭轻轻拉起,高长恭无比顺从,已是没了心气,这态度让高殷心中满意。 虽然有些思想问题,但还是他的好孝瓘。 “既然聊到佛典,就多说一些吧。你们可知佛祖前世为何?” 众人都不知道高殷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继续这个话题,在可怖的场景下显得讽刺无比,有些大臣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是皇帝,想聊下去,众臣也只好作陪:“愿听指教。” 高殷微笑,侃侃而谈:“传说释迦牟尼佛前世为萨波达大国王,他慈悲为怀,广行布施,爱护百姓,深得拥戴。天帝寿命将尽,害怕萨波达王取代自己的地位,便想试探他是否真的慈悲,于是命令一位天将变成鸽子,自己则变成老鹰紧追在后。” “鸽子飞到萨波达王的座前,钻进他的衣袖哀求保护,在萨波达王答应以后,老鹰也追到国王面前,说这鸽子是自己的食物,让萨达波王归还。” 或许是现实太过残酷,或许是皇帝亲讲的故事动人,总之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被吸引过去了,逃避了现实,跟随高殷进入故事中: “萨达波王言:‘我发愿救度一切众生,已经答应保护它,就不能把它还给你。’” “老鹰反驳道:‘你救鸽子,我就得饿死。难道我就不属于众生吗?’” “萨达波王觉得有理,便言:‘我可以给你其他肉。’” “老鹰却道:‘我只吃新鲜带血的热肉。’” “萨达波王心想,害一命救一命,不合道理,既然要救众生,就应该用自己的肉来交换。于是他抽刀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递给老鹰,老鹰却说,既然要交换,就该用秤称,让萨达波王的肉和鸽子的重量相等。” “萨达波王便命人拿来天秤,将鸽子放在一端,自己割下的肉放在另一端。奇怪的是,国王不断割肉,大腿、手臂、肋下的肉都割尽了,却始终无法达到鸽子的重量。” “国王于心中自责,他为肉身累劫受苦,如今正是舍身求道、救度众生的时候,最后忍着剧痛,爬上天秤将自己献身,两端所重终于平衡——就在此刻,大地震动,天上降下香花,天人们齐声赞叹。” 许多人没听过这个故事,大受感动,又向往佛法,于是赶忙问起:“敢问至尊,后来如何了?” 高殷笑了笑,继续道:“老鹰与鸽子恢复原形,问萨达波王是否后悔,回曰毫无悔意,只愿求佛成道,拔济众生脱离苦海。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恢复如初,帝释天顶礼赞叹,萨达波王也继续修行,在下一世转生为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 有虔诚仰佛之人,此时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更多的人还是无感,疑惑至尊此刻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故事。 却见高殷指着韦孝宽,微笑道:“卿等同情韦孝宽,以为其乃刚直大义之徒,朕却想知道,他比萨达波王如何?” “虽然不是他自愿的,但割下的血肉也不要浪费了,今日就让他效仿一次贤王,若有愿食韦孝宽之肉者,尽可食之——恰好还是新鲜带血的热肉,诸君,千万不要浪费韦将军的一番心血啊!” 无形的压力从高殷身上弥漫,空气仿佛重了十倍,狠狠压制着周围所有人。 韦孝宽被割下的血肉在台上散落一地,将布帛污作暗红,这场景已是触目惊心,齐主的宣谕却透来更残酷的韵律,周军降卒、玉璧城民捂住嘴,但掩盖不了浑身上下弥漫的恐惧。 齐主还是人吗?莫非他真是圣王金刚,亦或是转世投胎来的魔物耶? “至、至尊!请您三思!” 这种骇人听闻的命令,哪怕是经过天保凌虐和两太尉案的老臣们都害怕了。先帝曾杀薛嫔,割其首藏于宴中,后抛出吓人,又将薛嫔肢解,以腿骨做琵琶弹唱。本以为这已经是其疯之巅了,没想到却在晋阳施刑时被至尊轻易突破,杀死上千人! 而现在……至尊居然在这方面再次突破了自我,对象还是天下名将韦孝宽,所用的借口,甚至还和佛理有关! 这极大地冲击了所有人的世界观,有人觉得高殷疯病犯了,有人觉得高殷恶毒过甚,还有人觉得高殷乃转轮转世,此刻面换金刚,甚至是天保下凡,附体于至尊身上…… “疯子!你这个疯子!” 城下有人实在忍不住了,高声叫骂:“老天无眼,令汝做了天子!汝不得……” 咻。 一箭飞去,正中口舌,那人应声而倒。 高殷看也不看,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站在城头上负手而立,对着城下淡淡道:“萨波达王割肉喂鹰,是为了拔济众生脱离苦海,我今日赐韦孝宽仿之,正是为他积攒功德,没准他气绝之后,立刻就会飞升至天,与二位祖帝同游极乐呢?” 他吐出最后一句话:“食韦孝宽肉者,得活。” 接着不再言语,场中陷入沉默,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听见一声怒吼! “启禀至尊!” 声音所在,居然是齐军的队列,几名齐军站了出来,对着城上跪地磕头:“我等父辈战死于玉璧,与韦孝宽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生啖其肉!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臣愿奉至尊令,吃这虚伪阴狠、人面兽心的禽兽之肉,求至尊成全!” 磕头的重响传上城头,群臣纷纷侧目,高殷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在场的齐军将士,他们或茫然,或恐惧,或快意,总之……厌恶很少,还多了一种莫名的崇拜。 那这么做就是对的。 现场陷入某种无声的狂热中,胜者的残暴在肆意张扬,压过了周人的恐惧,让他们变得非人的同时,也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嚣张。 高殷忽然理解了,高洋如何能让整支百保鲜卑对他顺从至极,如臂驱使,或许就是因为他敢杀人,爱杀人,他杀人没有惩罚,跟着他……就能肆无忌惮地杀人。 他猛然看向百保鲜卑,见牒云吐延的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一抹微笑,心中顿时大亮。 自己杀得还不够漂亮! 高殷让药师营散开,而后轻笑道:“何止啖肉寝皮?韦孝宽还有一口气,若愿意,你们就上来,亲自从他身上啃!” 士兵们闻言,大喜,狂奔至高台上,抓住已经接近骷髅的韦孝宽,大喝道:“老狗贼,你也有今日!” 接着数人一起下口,狠狠啃咬在他的咽喉上!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密集,急促,由远及近。 那是高欢来了?还是宇文泰? 韦孝宽没有抬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敕勒歌还在唱,不知是谁在唱,也许是齐军,也许是百姓,也许只是风音。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最后的最后,韦孝宽轻轻笑了一下。 高殷到底是有些孩子气。 第954章 屠城 韦孝宽死了,令人震惊的是,他最后的最后,居然是带着笑死去的,宁静而祥和。 完好的头颅之下,是残缺而血腥的红色骷髅骨架,大部分的肉都已经被削光了,内脏更是变成了切片,很快进入了另一副躯体中,原先所在之处空出一大块,显得空旷而寂寥。 众人好像也被抽光了血色一样,面目苍白,高长恭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座山崩塌,一条河干涸,一个时代的落幕。 ……或许还没有。 充满怨恨的齐军啃食那些附着的残余,像是贪婪的老鹰啃食王之肉,抢不到位置的人们,只能愤恨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韦肉塞入口中,愤恨地咀嚼着,双目、面庞、满嘴都变得赤红。 红唇不断向上,马上就要向韦孝宽的脸上咬去,骨架也要被扯开了,高殷忽然发话: “朕要拿回去,向先帝献捷。” 士兵们一愣,不甘地放开,像是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可紧接着,他们便齐齐下跪,向着高殷再次重磕响头,而后退回队列中。 “把韦孝宽的尸首收敛好,这些人记下……回头报给我。” 高殷的声音细不可闻,像是喃喃自语,但高长恭听见了。 “然后,去做准备。” 这句的声音大了一些,旁人的双眼都要瞪出来了,还有节目? 但见高延宗、高长恭、牒云吐延、羽破多郁等战将都是如临大敌的态度,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至尊杀得兴起,拿他们解闷。 齐人都如此,周兵和玉璧城民更是惶恐。 还未开战时,玉璧常备的军士人数是九千,在得知齐军将要入侵后,韦孝宽迅速征发近两万,加上接近三万的城民,整座玉璧有五到六万人,比当初高欢攻打时的七千士兵、二万城民要多一倍。 此刻城内城外都有居民,前些日死在动乱中的百姓将近千人,逃出来的也不过一成,剩下则有自愿守城而战死、饮毒或其他意外情况,折损了半成的居民,根据俘虏的口供,如今城内的居民人数大概二万多一些。 城破以后,玉璧的军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追随韦孝宽镇守玉璧已久、宁死不降的顽固分子,这些人在攻城时已经死伤大半,少数人被周围军士裹挟或受伤而不得不投降,但可以想见,他们必定会蠢蠢欲动,若有机会,肯定要搞事甚至造反。 而另外一些则是从玉璧附近乃至河东诸郡征募来的军士,多数为新兵,虽然韦孝宽有很好地发挥他们的战力,但毕竟入伍未久,对玉璧乃至周国的归属感并不强,若河东之地被齐国吞并,他们也会顺服于齐国吧……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 韦孝宽既已发落完毕,他们也只能在恐慌和不安的情绪下,惴惴不安地等待高殷裁决他们的命运。 “玉璧由王思政始筑于元象元年,三面深壑,北临汾河,扼守河东要冲,因有此城,阻碍我齐西出大业,高祖因而遗恨。” 高殷伫剑而立,神情庄肃: “今由朕亲率三军攻拔,审判韦孝宽,足平高祖遗恨……然!仅如此尔?” “此城困守二十三载,妨我皇齐一统之业!若教尔等全身而退,上无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下难平战亡将士之怨!七万忠魂埋骨于此,何以告彼遗族血泪之仇!” 齐军将士神情肃穆,他们回忆起当年的那场兵祸,虽过了一代,可仇恨与恸哭仍历历在目,甚至又被这座城吞噬了不少将兵,但值得庆幸的是,这座城已经打下来了,那段惨痛的经历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 “虽攻下了玉璧,但这还不够……还不够啊!” 齐军将士错愕,齐齐抬首仰望至尊,见高殷痛心疾首,怨气冲天:“朕欲令玉璧城化为丘墟,昭告四海,使千秋万世,莫敢复犯我军!” “尔等,可敢遵令?” 齐军意识到皇帝要做什么了,一大部分人面露喜色,纷纷跪拜:“喏!谨遵皇令!” 高殷微微颔首,伸出一掌,而后猛然揪紧,将玉璧捏在手中! “开战之前,我军可有劝降?” 高孝珩躬身:“自是有的。” “如何说的?” “天兵所指,玉石俱灭……城破之日,鸡子亦为流汤!” 高殷沉默,旋即冷笑。 “那还在等什么?大掠三日不封刀,休教玉璧有命逃!” 周人的心骤然一紧,冲天而起的是齐军的杀意!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齐军将士握紧兵器,感受它的份量,同时想象着接下来的愉快狩猎! 光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他们就激动不已,兴奋得快要射了,从军打仗,最快乐的除了升官,还有什么?不就是这个么! “我就知道,至尊不会让我们失望!” 与此同时,玉璧城民大惊失色,纷纷出言求饶:“齐、齐主……至尊饶命啊!都是韦孝宽做的,与我何干!” 高殷对着身边的高长恭、高孝珩冷笑:“真好笑,说与他无关。粮食是他种的,布帛也是他织的,供给了周军,那就是资敌,杀害我军的兵器铠甲,也都有他们一份!这还算无辜吗?”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周人的帮凶,没有一个无辜!” 见齐主在上方低语,没有改换心意,玉璧城民绝望不已,有人不再跪拜,而是转头欲逃出城门,就和数日前想从玉璧逃出去的人群一样。虽然军队换了,但不让他们出城的意愿是一样的,而且齐军已经完全控制了玉璧,大门紧锁,士兵守卫,凡是靠近的人全都当场格杀,血流了一地。 “擅闯城门者,死。” 薛孤延一脸倨傲,手中宿铁刀挥舞,转瞬就有两人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液从中喷射爆发,溅了他一身。 城民瑟瑟发抖,忍不住求饶:“老将军有好生之德,求求您发发慈悲吧!若留在城中,我们会死的!” “那就死呗?” 薛孤延伸舌舔舐嘴边的血渍,感受其滋味,还是那么的新鲜,让他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三十岁。 “至尊之命不可违,下辈子好好做人,不要再做周人了。” “可、可恶……!我们跟他们拼了!” 有人被薛孤延的傲慢态度给激怒,挽起袖子,大喝一声,就要上去扑倒薛孤延,结果就是被薛孤延轻巧地切成两半,头和臀同时跌在地上。 “至尊下令锻制的新刀,还真是好用啊。” 薛孤延回忆起昔日的某场战斗,显得十分怀念:“若当初我手中就有这种兵器,想必就能将他杀掉了吧。” “啊……啊!!!” 见此一幕,城民大呼小叫,不敢再从南城抢门,而是各自逃散,试图回到城中,再找机会逃出去。 “玉璧是伪周在河东的前线要地,又由韦孝宽镇守,必定囤积了许多粮草辎重和金银财货。” 韦孝宽惯爱用间,为了收买间谍,一定会储存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被至尊所提醒,齐军将领们兴奋不已,手都放在刀把上,蠢蠢欲动。 “去吧,去掠夺他们的财货,凌辱他们的妻女,让韦孝宽和他的玉璧,彻底……灰飞烟灭!” 高殷挥手,将领们咆哮响应,而后纷纷下城,带领着自己的部曲,向城池四处挺进。 一场杀戮盛宴即将开始。 第955章 负责 高延宗是第一个下去的,跟随在他身后的齐将不知道有多少,他们露出邪恶和油腻的笑容,兴致冲冲地飞奔下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见高延宗这胖子灵活的身法,与他一同的,还有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等将领。 牒云吐延看得心痒痒,忽然又听见至尊发话:“吐延,你率百保鲜卑也去玩吧。” 牒云吐延一愣,忙道:“至尊勿说笑,臣等的职责是护卫……” “此城和降众都已经被控制,还有虎儿在身边,我怕什么?此战百保鲜卑立功不小,若不好好尽兴,朕可是会愧疚的。” 牒云吐延又推辞了几句,高殷坚持,牒云吐延才跪拜谢恩,随后让尔朱致带走大部分,自己留下继续守护高殷。 跟着至尊,这种机会不会少的,若不是高殷盛情难却,牒云吐延甚至不会派人去,虽然他自己也是很想。 “尔等不下去吗?” 高殷回望,发现还有不少人留在城头上陪伴自己,除了一众无力也不想行恶的文士,以及侍奉自己的康虎儿,还有高长恭、高孝珩、李秀、李崇义、羽破多郁,和一帮周国降将。 周国降将们不动很正常,虽然已经归齐,但毕竟曾是周人,无论是心里那道坎还是维护名声,他们都不好意思出手——而且这一仗他们多数没有参与,没那个脸面去和齐军抢钱抢粮,哪怕许盆这种没脸没皮的,也不好意思向故人们下手。 李秀也很正常,一名女将不做这种事还挺合理的,而且他们自诩为赵郡李氏,家资不低,更是攀上了高殷这条线,她应该也不想为了这点钱恶了自己的观感——虽然命令是高殷亲自下的。 至于羽破多郁和李崇义嘛……羽破多郁神色坦然,想是纯粹的军人,抑或是搏一搏自己对他的好感;李崇义则神色难看,兴许和他的名字一样,崇义,对这种不义之事有些难以接受。 孝瓘在历史上常常收取贿赂,聚敛财物,不过那是几年以后的事情,而且主要是因为邙山大胜,害怕功高震主,遭受嫉妒,所以学王翦自污。此世他虽然略有名气,但不如历史上那么有名,从他几次劝谏的表现来看,应当是真的不愿做这类事情,所以才不行动。 可见历史上的高纬到底有多畜生,硬生生把一个忠心善良的宗族大将逼成了贪污犯。 “至尊……” 高长恭声音低沉,显得有些沮丧,说明他自己都没有自信,但还是要说: “真就不能放过玉璧城民吗?他们虽然助纣为虐,但自己也没得选择,我军一来,他们也必须服从我军,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若能……” “不行啊。” 高殷直接否定了。 见高长恭面色不忍,高殷只得解释:“这里的人心已经和周国联系得太紧密了,纵然因为一时的恐惧而臣服于我,将来也会后悔,就会出现破绽,周国便有机可乘。如果不能把他们杀光,就要和他们相处。” 高殷笑了笑:“还好我可以选择前者。” “而且我军放话在先,刚刚又重申,特意强调了一遍,若不动手杀了他们,不能惩罚他们,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果然是儒生,好仁无断,慈悲泛滥,没法完成放出的话,更不能让将士信服,甚至连杀人都不敢,暴君都不会做,只是个平庸之人。” 说着,高殷若有若无地看向李崇义,李崇义定定神,知道至尊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见高长恭神色认真,高殷叹了口气,继续道: “你要知道,帝位原本不是我们家的,是文襄皇帝,也就是你的父亲。那为什么是先帝成为了皇帝呢?” 如此敏感的话题令高长恭一凛,不只是他,周围所有人都心神凝聚,大气都不敢喘,这里表现失态,很可能又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因为先帝果敢决绝,事变的时候就立刻出手,亲自为文襄皇帝报了仇。那个时候,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的软弱,就会被勋贵们质疑,觉得先帝不能保护好国家,那么帝位,可能就离开高家,而丢到什么尉氏、娄氏、甚至贺拔氏身上了。” 李秀双腿发软,情不自禁渗出冷汗,她知道至尊所言的肯定不是这几家,什么尉氏、娄氏、贺拔氏,其实说的是段、娄,以及常山……! “那时候就像现在。”高殷叹了口气:“我放了这些人,或许会得到一些忠心,但会失去更多的忠诚,你说的仁德,会被他们理解成软弱,他们就会开始怀疑,然后……动手。” “先帝承担不起,朕也是一样。” 听得这些话,众人头晕目眩,既有惊恐,又有些自豪,他们留下来,所得到的是至尊的真诚和交心,这代表自己已经得到至尊的认可,足以托付一些什么,而这也意味着,自己将来要更加小心翼翼,以免让至尊失望而收回话语。 收回话语的办法只有一个,谁都不想遇上这种事。 他们却不知道,高殷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虐杀韦孝宽,还有一个小原因,那便是为斛律光复仇。若斛律光还和历史上一样与自己敌对,那就是路边一条,高殷看都不会看一眼,找机会就弄死;但或许是斛律金有调教过,总之斛律光现在如此恭顺,已经愿意做自己的亲将,还即将做自己的便宜岳丈,那自己就有必要为他做些什么。 历史上的斛律光就死于韦孝宽传出的离间计,韦孝宽在邺都制造谣言儿歌,歌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前一句中的百升为一斛,斛律光字明月,暗喻斛律光有篡位野心,而后一句则更加明显,加上齐国朝中的祖珽等人挑拨,最后造成斛律一族尽灭,为齐国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如今形势颠倒,高殷为主,周国内政混乱,韦孝宽反而成了那个被猜忌的对象,所以高殷便顺势解构韦孝宽的声名,进一步攻击周国的政治和法统,也算是给历史上的斛律光报了仇。 善于用间者,却因为敌人的抹黑而身败名裂,这是多么讽刺的事! 至于大掠玉璧,高殷则有另一种看法。 “玉璧对我国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高殷笑道:“从形势来看,我军若出河东,由蒲坂进攻关中,则非由此处进军不可,所以玉璧在此驻扎,可以防御我军从此出入,当然,我军要强出也无妨,玉璧不敢野战,但随时可以切断我军归路,因此只要有这城在此,我军在河东就不能轻举妄动。” “反之周国亦然,有了玉璧和轵关,他们就能巩固河东防线,尽情收取河东的税赋,而我军既然攻破了玉璧,就肯定也要夺取河东,将前线推至河桥、龙门一带,那玉璧就失去了大部分的战略意义。” “所以周国可以以此为屏障阻碍我军、保护领地,但我军必不会以此处为重镇,那玉璧存在与否,也就没意义了,还不如大掠一场,摧毁此城,让城民四散归乡,不仅更加方便管理,还能破坏周人对玉璧的信仰和归属,同时使我军之威名扬天下,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高长恭捂着额头,心中思绪万千,至尊说得有理、不对,没理也不能反驳…… “可这对至尊您的声名,是一种损害。” 高殷更加自信了,昂首挺胸,扬起笑容:“做事总要负责,位置越高,责任越重。朕为三军总帅、兆民之主,若不能让士兵们宣泄郁气、提升斗志,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万姓倾心,又怎么能坐在这位置上呢?” “只是这也是要看人的,现在天下还不是我的天下,所有的百姓也不都是朕的百姓,所以对那些不服王化的家伙,就有必要做出惩戒。区区一些名声受损,又有什么关系?” 高殷坏笑起来:“你可知魏太祖曹操有哪些罪行么?在彭城坑杀男女数万口於泗水,水为不流,引军从泗南攻取虑、睢陵、夏丘诸县,皆屠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而后屠雍丘、征吕布时又屠彭城、击败袁尚后屠雍城、建安十二屠柳城;建安二十年屠河池。这还只是算曹操本人的屠城,还不算其部将曹仁夏侯渊等人的屠城行动。” “但是这又如何呢?他还不是一代太祖,还不是一个可爱的奸雄,比起所谓的伪君子刘备,这真小人却为后世的聪明人们所推崇!反正刀斧加身的不是后面那些人,眼下这些人已经被刀斧加身,注定不能再言,那这罪还有人审判么?没人审判的罪,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高殷在《三国演义》中对曹操和刘备进行了多重影射,所以曹刘都有高欢的影子,高殷以此自比,倒也有和爷爷高欢所相映照的关系,众臣忍不住下拜。 “待朕功成,自然有大儒为朕辩经,而这一切,不过是朕率领你们走向一统的必经之路,哪怕缔造了汉室四百年局面的汉高祖,也屠过咸阳。” “或许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朕不能保证没有,但这些只是我们前进路上艰难的探索,是必要的牺牲,难道不失去什么,我们就能得到一切了吗?太天真了吧?” 高殷这番话出自肺腑,最后甚至以疑问期待臣下们回答,高长恭等人错愕,却不知如何回应:“臣等……受教了。” “哼。” 从高长恭的角度,只能看见高殷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诡谲而又骄傲的笑容,以及一只伸出了手:“不知我等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向前奔驰。” “若是迷茫,就不要击发,等候朕的指令……朕会为你、为尔等负担全责。” 第956章 狂乱 齐军的杀意像是一桶倾倒的油漆,逐渐浸透了玉璧各处。他们身上或着天策府的彩披制服,没有人下令,但此刻他们都默默地解开扣带,将彩袍收在怀中,或是出营前就保存好,似乎是不希望它在接下来的暴行中被玷污,或是不想这代表至尊所赐的彩袍亲睹他们的罪恶。 掠城说起来残暴,其实一点也不简单,是个技术活。就像邺城南是富庶区一样,玉璧城内也划分了不同的区域,富户和贫民住的地方并不相同。高延宗和牒云吐延找来识得城中地理之人,待他们交代清楚后,便分配麾下士兵负责不同的区域,若有逾越和争抢则军法处置,这也能保证军队内部不至于自己打起来,毕竟他们是胜者,还是天下第一大国的正规军队,为了这一点小利就撕破脸皮,他高延宗无法向至尊交代。 齐军沿着主街向北推进,化整为零进入各自的区域,周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百姓们手无寸铁,齐军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也许有吧,但那种程度和此前的战斗比起来,无异于调情,不仅让他们怀念,还更能激起他们的残忍和暴虐,同时抹消掉最后一丝不畅快感。 玉璧城里的人就是这样,活该要这样被对待! 一队齐兵进入街口处的某个院子,男人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齐军也不想听,无非是那两个字,将他一脚踢翻,男人刚喊了两声痛,便被一刀砍在脖子上,头颅滚出去很远。 血液喷涌,溅在身后的土墙上,画出一道鲜艳的大红扇,目不识丁的男人可能没想到,自己这一生居然能创造如此美丽的艺术。 “这家很大,去里面看看,准有许多财货。” 为首的士卒根据院内的装饰判断此行所获不小,带头闯了进去,没多久就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而后止息,大约三刻钟后,他们才心满意足地从里面出来,身上的绫罗绸缎略有些凌乱,手里则捧着许多金银财货。 出来的他们见到院门口的一幕,却瞪大了眼睛,只见把风的士兵居然在玩蹴鞠,可这里唯一的球,就只有那颗男人的头,它正在地上打转,磨出一道又一道的红痕,污染了整个院子。 “做正事!”士卒们气不打一处来,取下身上的金银丢过去,把风士兵们更喜欢这玩意儿,连忙踢开脑袋、接住金银,在口中咬了一下,顿时喜笑颜开:“这里的货很多哈?” “哼,急什么,回去再分!重要的是下一处!” 虽然区域已经划定,但到底没有那么细致,他们在这里磨蹭,或许其他的空处就被别个同袍给捞去了,一听这话,他们连忙帮同袍搬运财货。 士卒看不惯男人的头颅,弯腰将其捡起,拎着头发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轻轻一抛,一脚踢进了水缸里,溅出一片水花。 “怎样,我的脚力不错吧!” “看你得意的,下一家再试试!” “哈,来多少次都行啊!” 他们抱着财货,说笑着走了,飘在污水上的头颅静静地看着这些帮自己搬家的人,目送他们远去。 尚算纯净的水已经被供给军队了,这些水是怕家中渴死,男人特意从污水中搜集的,实在渴得受不了时才冒险一喝,如今他不用冒险,也再喝不了了,缸水渐渐泛红,和其中的污臭正相得益彰。 巷子深处传来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尖利、短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紧接着是男人的哭喊,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沉默。 几个齐军士卒从巷子里出来,甲胄上沾着血,有人手里拎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边角还在往下滴液体。他们相视一笑,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一个老人被从地窖里拖出来,手中戴着一串念珠,嘴里含混不清,齐军士卒嫌他吵,一脚踹在老人胸口,老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磕出一个窟窿。 老人尚未死去,四肢像被翻身的乌龟一样挣扎,齐军士兵们赌着老人会在几息后死去,一边数着数,在他们的呼喝声中,老人越来越无力,最后终于不动了。 “呸!晦气的老东西,死了都让我输钱!” 一名士卒起身,踩在老人身上,重重扭了扭脚,随后走进屋里翻找值钱的东西。 “这门还挺结实的,都躲在里面不出来。” 在另外一家门户里,四五名齐军对着紧闭的大门发愁,他们倒想冲进去,可里面紧锁,凭他们几人可冲不进去;旁边的同袍又都各自劫掠去了,他们一时没有帮手,其中一人便道:“要不弃了这地方,先去搜刮他处?” 另一人吹胡子瞪眼:“娘的,我就不信了!” 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大气都不敢喘,直至等待好一会儿,没再听见外面的声响,才略略松了口气,开始小声交谈:“他们这是走了?” “应该是去寻帮手……” “那我们何不趁机逃去?隔壁的老唐家已经被杀光了,我们只要躲进去,也许就能活命!” “可这么多的财物……” “还管什么财物呢,命都要丢了!” 计议已定,屋中的七口人正要开门,却发现门已经在外面被堵住了,顿时大惊。 一阵烟雾从外向屋里灌来,里面的人开始咳嗽,哭喊拍门,原是那几个齐兵砸了门板,与柴草堆积在一处,直接放火烧屋! “现在想出来?晚了!” 屋外的齐兵洋洋得意:“刚才开门受死,还能留给你们全尸,现在就是跪着求我,我都要把你们挫骨扬灰!” 求饶声不绝于耳,过了一会儿变成了谩骂,随后又渐渐微弱,连带着拍门声、咳嗽声也消失了,只有火烧的声音仍在噼里啪啦。 城北处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一圈人,大多是妇孺老弱。 她们不是不想跑,是没处跑了,十数个齐军士兵手持利刃,将她们赶到井边挤在一起,宛如像一群被赶进圈的羊。试图往外冲的人已经被砍倒在地,泊泊流血,让活着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士兵们向前迈步,缩小了包围圈,她们便不能不退,一个个趴坐在井上,下方是被污染腐臭的地下水,跌落下去,不被摔死也断无活路。 一个年轻的士卒站出来:“跳。” 人们瑟瑟发抖,但没有动。 “跳。”士卒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刀尖指了指井口。 人们更害怕了,但引不起他的同情,士卒挥舞手中的刀,划破几人的衣裳:“都给老子跳下去!” 一个老妇惊慌失措,重心不稳,将要摔下去,她连忙拉住旁边一个孩子的衣襟,把孩子也带倒了,两人惨嚎着坠落,很快戛然而止,让几名齐军士卒捧腹大笑。 他们把刀当做了球杆,将人们一个个戳下去,井口附近的人很快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一个幼小的男孩,而从井中漫出来一只手,里面似乎已经是堆满了。 男孩呆愣在原地,看样子是被吓傻了,士兵们起了同情心,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士卒上前,蹲下来和孩子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温柔。 “怕不怕?” 男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怕就对了。” 士卒站起来,一刀捅进男孩的胸口,刀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刀拔出来,男孩软软地倒在地上,很快又被拎起,丢在井口里,冒出来一条小腿。 整座城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哭喊,人性的丑陋与光辉在叠次上演,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只是玉壁城民拿的剧本不怎么美妙,只因他们不是这场胜利的主角。 太阳不忍见此惨剧,悄然离场,用残虹遮蔽了血色。 第957章 守信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明亮动人,只是有些地方太明亮了一些——那是齐军的恶作剧,他们在将宅院劫掠一空后,便点燃熊熊大火,以证明此处毫无价值,同时彰显自己的威风。 士兵们都已经回归军队重新聚列,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高殷可不放心士兵们分散开来,也许会在夜间被绝望的城民反杀,那样就不能美丽的活着了。 仅仅一日,玉璧残余城民的死亡便已过半数,二十三年的积累也让玉璧囤积了不少财富,许多士兵为了携带金银珠宝,将尸体弃于原处,只有一些杀欲旺盛、有恶趣味或两手空空的士卒为了泄愤,才会将城民的脑袋割下带回。 饶是如此,也堆起了一座数丈高的京观,层层叠叠摆放在营门前,周国降卒愣愣地看着这座恶魔的建筑,火光闪耀在京观上,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也正如降卒们的心情,忽明忽暗,忐忑不安。 高殷站在城内军营的高台上,伫剑而立,原本韦孝宽的位置,已为他所占据。 上万名齐兵军容整肃,气势昂扬,这一番劫掠使不少人变得更加富裕,哪怕大头要献给上级军官,留下来的也十分可观。 他们当然不会忘记,这一切都是谁为他们带来的,纵然心中邪念滋生,在唯一的帝王面前,仍保持着谦卑与恭顺,同时也要让至尊看见,他们仍是皇帝的忠实部下。 高台之下的第一梯队,由高长恭、高延宗等宗室大将所拱卫,第二梯队则是齐军的精英干将,再次一些,则是周国的降将,尤以许盆和宇文忻为首,见到这一幕,降卒们眦目欲裂,宇文忻愧疚地转过头去,望向高台而沉默。 他无颜见这些旧日同袍!又不敢以死抗拒齐帝!因为、因为……韦将军的结局太过瘆人了,他不想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二鬼子往往比鬼子还要来得可恶,不仅因为他出卖了良心,还显得此前和他同袍的自己是不能识人的蠢货,更有被转化的可能,且齐军神秘并强大,但他们对许盆和宇文忻知根知底,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憎恨,仿佛只要宇文忻活着,他们就不用直面残酷的齐军。 心中虽然已经对宇文忻充满愤恨,但周兵并没有人出言谩骂羞辱,不是没有过,而是这些人全都被杀掉了,飞溅的血液打散了他们对国家的忠诚,活命的本能成了主导。 “轮到你们了。” 齐主发话,让周兵惊疑不定,轮到我们是什么意思?处置?还是要招降? 若是韦孝宽还在,或是堂堂战死,那周兵还有一些斡旋的余地,哪怕是陪将军一起下去,他们也不抗拒;可齐人把将军残暴地虐杀,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真实地狱,彻底击碎他们对忠诚的美好幻想,因此高殷若是要他们投降,这里的绝大部分周兵都会沉默着接受安排,若是有异心,那也是将来变得安全之后。 一切取决于高殷的想法。 一句话就能决定上万人的生死,高殷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实在非凡,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而这真皇帝,却被他所做着了。 但想着为了这个目标所经历的种种,高殷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而且这世间,没有人比上知两千年,下察一千五百年的他更适合,他是天意送来改变这个时代的,所做的一切都合乎天理。 高殷抬头,看着从云端跳出的明月,忍不住想:自己真是天命所归吗? 他给世人创造了种种假象,迫使他们相信,自己却没有一个切实的答案,这让他没有安全感,就像身下的高台随时会骤然崩塌,一切荣光不复存在;但智者向内寻求力量,至少现在,他所掌握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无人可以惩罚,无人可以抗拒。 就算是天,此刻也不能阻止! 月光漫撒人间,照耀了污水和人头,玉璧各处的尸身都微微发亮,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迎接他们的灵魂去往亡魂当归之处;然而这道月晖被阻挡在军营外,不仅是因为军营四处点缀火把,场中灯火通明,还因为此处活人众多,万千复杂的思绪让月光无法渗透,只能静静地观赏人间事。 “朕有令在先,尔等还没忘吧?” 高殷冷笑,早有准备的许盆清了清嗓子,叫嚷道: “城里的人听着!至尊为报先君之恨,特请十万鬼兵前来助阵,誓要拿下玉璧,擒杀韦孝宽!若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不仅要暴尸荒野、弃食豚犬,死后魂魄更要交付鬼兵,沦为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要出城便趁早,届时城破,勿谓言之不预也!” 周兵看向那个说话的人,咬牙切齿、眼中含恨:“是许盆!” “这该死的狗贼……” 嫉妒之中又有多少羡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高殷伸手,宛如神令,左侧的士兵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一些服饰各异的人们走进来,面上的惊恐一点都不比周兵们少,慌乱之际,全部跪拜在地:“求至尊……”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高殷有些意外,将手微微托举,像是要把他们扶起来。 “朕不是早就宣谕了吗?‘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你们及时出城,没有跟着韦贼伪周继续作乱,那便不杀汝等,不用害怕。” 绝处逢生的喜悦迅速开花,这些城民纷纷起身,不少人喜极而泣,要不是齐军就在边上,他们简直要高声歌唱! 今日齐军洗掠全城时,他们就在南城门外,听着里面人的惨叫和哭嚎,其中不乏自己熟识之人,如今却阴阳两隔,纵使对齐军心中有恨,但对遵信守诺的齐主,心中还是升起一股敬意。 “谢至尊、至尊万岁……!!!” 高殷慵懒地甩手,齐军士卒便让他们闭嘴,听高殷道: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这也是朕说过的话吧?” 他将手中天子剑提起,而后狠狠戳下,表达他的决意:“既然你们要追随韦孝宽,朕就成全尔等,让尔等追随到死。” 伟大的社会学家靓坤说得好,出来混要说话算话,说过让他全家死就全家死,这是人的信誉问题。 人无信不立,何况他是皇帝,若这种命令都不能严格执行,以后他再说类似的话,只会被周人甚至齐人当屁放。 所以为了让全天下重视起来,乖乖听自己的话,高殷也只好如此了。 第958章 践踏 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既然要赌博,就要认赌服输。 战争本就是最难捉摸的游戏,即便发现了胜机,也无法揣测天意,就像当年谁也不能觉得韦孝宽能抵挡住东魏十数万大军,可他偏偏顶住了,于是获得了半世荣耀; 而这一次,玉璧的守军们还打算再跟韦孝宽的风,那么输了也是自己的选择,高殷不是没给过机会。 反过来想,若是高殷率军战败,那战死的齐军又会有多少?打得如此顺利,也折损了五千以上的兵马,军中更是半数带伤,若真败了,那么能活着回去的残兵不会超过一万,荒冢坡又要增添二万新魂,而高殷自己也要赶紧回国稳固帝位,哪怕他仍有雄心,至少在五年之内也没有余力向玉璧再次发动进攻了。 还好结局对齐国是好的。至于这些周兵,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太相信韦孝宽,或是太轻视高殷了,现在就是他们要支付代价的时刻。 上万名周国降卒被强迫跪着,他们被收走了武器,逼迫脱下甲胄,虽然那些劣质的盔甲与齐兵比起来不值一提,仍被解除了武装,数百齐军分散站立,监视着他们。 一个年轻的周兵忽然站起来,冲着高殷大喊:“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韦将军是忠臣,老子也是忠臣!你们——” 话音未落,一柄宿铁刀从他的左肩劈入,右肋劈出,整个人被斜斜地砍成两半,上半身滑落在地,内脏哗啦一声涌出来,冒出热腾腾的气,下半身还站着,数息后才轰然倒下。 齐兵甩了甩刀上的血,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降卒们发出惊恐的叫声,高延宗暴喝:“肃静!再有聒噪,立斩!” 降卒中仍有几个热血上头的韦孝宽死忠起身反抗,但很快就和之前那人一样,大多数人都被震慑,再也不敢反抗,忠心义气的下场,他们已经见着了。 有人磕头,有人闭眼念经,有人瘫在地上屎尿横流,丑态百出,让齐军看得心中大快:你们也有今日! 药师营的士兵抬来一个托盘,高殷看向高延宗,高延宗会意,带着人将托盘抬下,放在周国降卒的面前。 将覆盖的布掀开,里面是一盘鲜红色的生肉,用盐腌制,旁边还摆放着一些香草,看上去像是精美的菜肴。 “你们谁吃了这些肉,哪怕只吃一片,也能活下去。” 周兵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有人大着胆子提出质问:“这、这是什么肉?是人肉么?!” 高延宗没有多说,只是笑容灿烂,但这更让周人心中不安。 有人产生一个可怕的猜测,惊恐大叫:“莫、莫非……这是韦将军的肉!” 高延宗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至尊有言,食韦孝宽肉者,得活也!” 爽朗的笑声和恶毒的话语形成反差,连齐军都为之一滞,纷纷看向城头上的天子。天子的面容隐藏在火光之下,身材酷似年轻的高祖,但高祖从未让他们有过这种不寒而栗的畏惧。 第一次带给他们这种感觉的是先帝,然而比起先帝,至尊做的事情却不会伤害他们——他们没有异心的话——而是疯狂肆意地凌辱敌人,这让齐兵齐将在畏惧之余,还产生了扭曲的快感。 天子对敌军真是恶毒……但,臣等喜欢! “开什么玩笑!” 周兵再度出现绝望的咆哮:“杀了韦将军,还要让我们分食他的肉,你们还算是人吗!” “你可以不是啊。”高延宗抬手,不远处的射手拉弓,只待高延宗挥手而发,高延宗却忽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指着最前方、最崩溃、也是喊得最大声的一名周兵: “你,上来吃。” 那周兵胆怯摇头,高延宗大怒,上去踹了他一脚:“吃肉就能活,你是不想活了么!” 说着夺过身边人的刀,一刀将其砍倒!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活该!胆敢抗拒天兵,甚至抗拒高祖,早二十年投效我军,不就没这些事了!” 高延宗心中怒意增生,除却对周兵的恨意,还有一些诡秘的心思。 若当年高祖,也就是他的爷爷高欢能打下玉璧,就不会经历惨败而心神丧失,遗恨去世,那他的父亲高澄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调教东魏,日后地位就会更加稳固,晋阳的勋贵们也不会膨胀到如此庞大,甚至能压制皇权的地步。 至少侯景不会那么快反,也许高祖在死前就能收拾了侯景,以打下玉璧的军功所树立的巨大威望,足以镇压住怀朔勋贵派系,奠定高氏天下不可动摇的基础。 那样的话……帝位应该还是他们高澄一脉的,日后若有重大机遇,他高延宗,或许也有机会! 可这一切……虽说不能都被玉璧毁了,但肯定有他们一份,高殷的折辱恰合高延宗的胃口! 高延宗既怒且狂,干脆弃了刀,亲自动手殴打这名周兵:“怎么,仗着自己有坚城驻守就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何呢?” “城池既破,尔等将亡,一群无主之犬,全看我们心情,才决定给你骨头或是大棒!” “认清楚,现在失败的是汝等,汝等就是一群弱者!” “弱者就是要被强者狠狠地践踏和羞辱啊!!!” 高延宗的最后一拳轰击在这周兵的天灵盖上,周围人都清楚地听见一声清脆的裂响,周兵倒在地上,鲜血汩汩直流,已是不成人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接着一只脚踩在周兵的头颅上,彻底终结他的生命! 杀完了人,高延宗双目猩红,心中大快,仰天长啸: “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尽管出来领死!!!” 降卒上万,虽然没有武装,但也未被绑缚,若全部合起力来,同时闹事,还是会造成一定的混乱,就好像三万头猪同时冲击十万大军,大军也会感到压力。 但现实就是人类很聪明,聪明到能预判自己的下场,而猪只会横冲直撞,因此三万头猪,让大军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但聪明的人类为了活下去,就会听话、投降,等着别人做出头鸟,还会讨好施暴者。 也因此,一个残暴的皇帝只要有五万忠于他的、或因为利益而拱卫他的军队,就能够在集团内部拥有强大的话语权,进而控制住百万千万人口的帝国。 这样的场景在此刻再次上演,明明只有数百个全副武装的齐军在身侧,加上外围的上千弓箭手,就足以让上万的周国降卒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心中也清楚,若自己动了,则齐军大队将展开杀戮,结果是一样的。 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一起暴动能多杀死几名齐兵,可自己会先死,而等一等,等候转机,能活多一息是一息,反正韦将军已经死了,没有胜机,连宇文将军都投降了……这些驳杂而无聊的思绪阻碍了周人的勇气,让他们无法再集结起足够的团体,向齐军发起最后的反击。 重压之下,降卒中忽然有人发问:“若、若我吃了,会饶恕我么?还有我的父母妻儿?” 高延宗闻言大喜,终于有人要做表率了! 第959章 残杀 这种事情要请示高殷,但高延宗眼珠一转,直接应承:“只要他们活着,就能跟你一起走,你们可以加入齐军,或是解甲归田,国家会按照标准给你们授田,还会有大笔的赏赐!” 他知道高殷肯定会答应类似的条件,甚至还会重赏,因此虽然还没请示高殷,但他也直接做出了承诺,那声音顿时沉默。 不安的氛围随着沉默弥散,降卒的人心逐渐纷乱,有人出言:“喂、喂!你们不会真那么做吧?!将军待我们如此厚重,你们却想……” “将军已经死了!” 冷漠的声音如雷贯耳,恍若一道霹雳打在降卒身上,只有他们看得见,也只有他们才能感受。 “肉也不多。” 又有一名周兵开口,不仅说话,还站了起来,他看向前方,虽然看不清晰,但能估算:“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到一百。” 这么说着,他迈步向前走去,人群中忽然又有人跳出来扑住他。 “你这杂种,不准侮辱将军!” 被扑住的人也是狂怒:“这么尊敬将军,你陪他去死啊!我还有妻儿老小,若不快些,他们会死在城中!” “你怎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该死的……!若不是你们要守城,齐军怎么会如此愤怒!还守不住!韦孝宽活该!” 降卒中也不全是追随韦孝宽很久的死忠,更多的则是本地或附近的河东役徒,他们不是不尊重韦孝宽,但加入军队也是为了保家卫国,保家排在卫国的前头,在生死压力和家人的性命间,韦孝宽的分量显然比不上自己和家人的存活。 降卒之间的矛盾在此刻骤然扩大,像是湖面上的坚冰,只要出现一丝破损,那么再给予一些压力,很快就会四分五裂。 “混账,你是齐军的卧底吧,不然就是卖国求荣之辈!” “卖国求荣?别逗我笑了,这国家还需要卖么,你不也听到了,国家不是皇帝、是晋王的,你家的韦将军不也看不起晋王!” “我们死守这么久,长安都没拨发援军,国家对我们什么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吧!他救不了我们,我们要自救!” “我要活下去!!!” 周军阵营内部出现纷争,各自有士兵起身吵闹,高延宗退后,离开这群混乱的地方,忙叫人上城头请示高殷是否立刻下手,高长恭也在询问高殷:“至尊,是否要阻止周军的混乱?” 高殷想了想,摇摇头:“这样更好,他们自相残杀,还方便了我们。” “再给他们一些刺激吧。” 高长恭会意,城头上打出旗语,高延宗见着了,立刻走到摆放韦肉的桌案边,一些周军见到了,心都悬了起来。 却见高延宗一脚踹翻了桌案! “你们都不想吃,这肉留着也无用了!” “不!!!!” 周军涌出无数大吼,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刺耳、撕心裂肺。吼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也分不清在吼什么,只知道声音中有绝望、不甘、愤怒、恐惧,有着人类能发出的最原始、最丑陋也最不堪的情绪。 在很多人眼中,那盘肉已经不再是某个人的肉,或是什么罪恶之物,而是一盘仙人肉,吃了之后,能让他们和家族从这活地狱中飞升的门票! 城头再次挥旗,这次下命的目标是全体齐军,他们手持武器,步兵用大刀拍打盾牌,弓兵拉弓上弦,骑兵安抚胯下坐骑,似乎是准备来一场冲锋,杀戮之意渐显。 感受到氛围的变换,周军越发急躁,前方的人还在犹豫,后方想吃的人却被挡住,激动之下,几个人群开始动手:“滚开!你们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人都死了,在这眷恋有何用!你不如一起下去陪他!” “韦将军这么宽厚,若我们能用他的肉活下去,想必他也会理解的——大不了我年年烧香祭拜!” “那种出卖部下自己逃亡的软蛋,我们何必为他一起死!” 侮辱、鄙夷、谩骂声层出不穷,像一把把尖刀,插在所有人的心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现场陷入混乱,继而……大打出手! 第一个动手的是个络腮胡子的老兵,他在韦孝宽麾下十八年,听见那句“软蛋”的时候,眼睛瞬间就红了,一拳砸在那个说话人的脸上。那人猝不及防,鼻血喷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你敢打我?”那人抹了一把鼻血,眼珠子瞪得滚圆:“老子说的是实话!韦孝宽让裴长史替他去死,就是软蛋!你打死我他也是软蛋!” 络腮胡子更怒,又是一拳,这次被躲开了,被打那人是本地城民,自有同伴,见势要拦住二人,被打的人却踢出一脚,把络腮胡子踢倒在地。 有人伸手去扶胡子,也有人趁乱踢了他一脚,谁都分不清别人的立场,现场顿时陷入一种猜忌和怀疑的情绪中,而牵动着所有人生死的韦孝宽的肉,已经开始被人咽入口中。 那人吃了肉,连忙跑到高延宗面前:“大王,我……” 高延宗没说话,丢给他一件锦袍:“穿着就不会死。” 那人大喜,连忙披上,锦袍不仅做工华美,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最重要的是还得到了齐军的承诺,经过刚刚屠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齐主对自身承诺的看重。 同一时间,齐军开始行动,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三面开始挺进,将降卒们包围、斩杀,只留下最前方摆放着肉的空档,这里同样有着全副武装的齐兵,但他们毫无动作,似乎只是在欣赏戏剧。 刚刚那个吃肉的士兵不仅被赐予了锦袍,还牵来一匹马让他乘上,他就这样跟随在高延宗的身边,在锦袍的遮掩下,他看上去和齐军没什么分别,甚至显露出骄傲和得意的神色。 这场景为周兵们提供了燃料,热血涌上了大脑,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涌,把所有人的理智都煮化了。 在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周兵了。 从城破被俘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周军,而是俘虏,是齐军的战利品。 连韦孝宽都要成为了齐主要献捷太庙的祭品,那他们和国家出征,抓回来的牛马有何区别?牲口之间互相顶角,谁会来管? 想从牲口重新成为人,就只有自己争取…… “抢、抢肉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潮涌,涌向那张翻倒的桌案。 丑陋的厮杀开始,有人趴在地上抢那些沾满泥土的肉片,有人去抢别人手里的,有人把抢到的肉塞进嘴里,而后被别人硬生生地拉了出来,连带他的手指也一同咬下去。 “啊……” 那人连嚼都不嚼就往下咽,立刻起身,兴高采烈地大喊:“我吃到了!我也吃到了!大王……” 还未等他说完,便忽然被人绊倒,三五个人骑在他身上,脸上充满了贪婪和恶毒! “在你肚子里是吧?在你肚子里是吧?!!” 被压在身下的那人不敌,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被数人打开,任他们在体内翻找那块肉…… 他们像一群野狗,围着一堆肉,互相撕咬、争夺、咆哮。 没有人还记得那是谁的肉,没有人还在意那是什么肉,他们只知道吃了它,就能活。 就这么简单。 混战还在继续,高殷站在城头,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庄严肃穆的无害神像,俯瞰众生受苦,满怀慈悲地感叹,却又无动于衷。 “至尊,这样会不会……” “不会。” 风吹过城头,吹起高殷的衣袍,吹动他腰间那两块玉佩。 玉佩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似笑似哭。 第960章 娄亡 城下的杀戮仍在继续,若周军发现自己陷入必死的境地,全力反抗或许还会给齐军造成麻烦,可前面的铺垫,正是为了让他们以为自己能有活路。 当风向开始转变,大部分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求生的机会时,一切已经太晚了。或是放弃抵抗,像一摊烂泥,任齐军宰割,或是绝地反击,战至最后一刻,但无论如何,都那难以对齐军造成有效的伤害;饶是如此,在混战中,齐军也伤亡过百。 但齐军对多余的伤亡不会抱怨,除了高长恭等少数上位者,大多数齐卒都希望玉璧的周军全部死绝。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让这些周军投降,说不得就有一些杀死他们父兄的战犯活下来,甚至加入天策、三河、天龙,日后还可能爬到自己头上——开什么玩笑,就必须把他们在这全部杀死,摁死这可能性! 上万人的玉璧PK,虽然是一面倒的局势,一时半会儿也杀不完。 高殷打了个呵欠,他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有些困了,但如此场面并不多见,还是耐着性子,看齐军挑灯夜杀,悲鸣和惨叫是今夜的主旋律,居然让高殷感觉有些无聊。 他甚至被自己的无情给蜇了一下,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变为如此纯粹的封建主义战士的呢?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只是被现代社会的规训给压制住了本性——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雄雌、凶淫、正邪的相反两面,当然还有仁之面和义之面,它们同时存在,根据生存环境和人们自身的需要调动而出,最后确定某一面为主体性格;可一旦环境变幻,兴许被压抑的其他性格就会暴露出来,所谓“男人有钱就变坏”,“上岸先斩意中人”,都是同一个道理。 都是本性,都是他自己的某一面,可良好公民的那一面再也回不去了,他突然怀念以前那个精力充沛、喜欢幻想的猪头少年,到了二十来岁仍青涩天真,至少会为了陌生人的死亡而难过。 好在,近期总有一件值得他高兴的死亡发生。 “孝瓘,你把延宗唤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打算休息一会儿再来欣赏,又点了一些将领的名字,凡是被点到名的都与有荣焉,很快集结在城门附近、原先韦孝宽与众将主持会议的场所。 “原来老韦喜欢这种风格啊……噢!居然还有朕的著作。” 高殷拿起一册《三国演义》,略微翻了翻,还看到韦孝宽亲手写的批注,忍不住有些感动:“虽为仇雠,亦值得敬佩。” 将领们闻言,其中一些忍不住在内心吐槽,如果值得敬佩,怎么还把他活活虐杀,让他足以成为历史上死法最惨的人呢? 另一些人则不这么认为,正因为韦孝宽值得尊敬,才需要用这种手段对他进行全面打击,某种意义上,这正是忌惮到了顶点才会做的事,乃至令至尊不顾自身的声名体面,也要彻底击垮韦孝宽。 不遗余力的全面打击是对宿敌的尊重。 高殷入座,会议正式开始,寒暄了几句后,他拿出一份情记。 “这是三日前,从晋阳传来的密报。其中事关重大,我担心公布出来会影响军心,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向尔等宣布。” 将领们心中一凛,心神凝聚,认真倾听。 “太皇太后……殡天了。” 这对高殷是一个绝对的好消息,但他还是面露哀伤之色,说话也哽咽起来:“自至晋阳,太皇太后就患了病,朕心中时时牵挂,特派徐之才等医师随侍,还请法上大统为太皇太后诵经祈福,谁知……” 虽然政治上是死敌,但至尊还是太皇太后的孙子,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而且娄昭君纵然失势,但在齐国可谓地位非凡,后世有人调侃,娄昭君与高欢离婚,能分走半个齐国,虽然是玩笑话,但却很符合事实。 因为娄昭君不是传统女性,婚后只能在家中洗衣做饭带娃,事实上,娄氏家族在北镇的名声与地位极其尊贵,是堪比铃木园子那样的当地财阀大小姐。 娄昭君的祖父匹娄提在北魏显祖拓跋弘时担任内三郎,这是鲜卑贵族子弟的起家官,仕途的重要起点,负责皇帝安全的贴身宿卫与随驾征伐,虽然品级低,但起点极高,许多权贵由此进入军政高层,类比后世,就相当于中央军事院校学员+领导人贴身保镖+精英特种部队成员+中央警卫团优秀年轻军官。 而在拓跋弘疑似被暗杀后,匹娄提对人说:“圣主都升天了,我活着干什么!” 用佩刀自刺,几乎要死,冯太后感念其忠义,诏赐帛二百匹,从中可以窥见匹娄提在北魏朝堂所占据的政治高位。 北魏建国初期,拓跋珪离散贺兰、独孤等诸部落,部落民由此成为国家控制之下的编户齐民,以巩固北魏皇权。然而离散部落的工作量浩大,国家一时难以支撑,北魏的统治力量主要集中于代北,因此这道离散的命令主要在代北施行,因此娄氏迁居代北,仍保留了其部落组织,娄提既能担任内三郎这样的国家职务,同时也还是统率部民的部落酋长。 这其实和后来的日本公卿有些相似,公卿们在朝堂生活,武士则在封地替主家打理领地提供赋税,但后来武士崛起,实控了领地庄园,公卿们就失去了遥控的能力,和天皇一道成为政治上的吉祥物。 因为模板相似,北魏后期的变乱也似这般展开,由于可以统帅相当数量的镇民,并且不是以国家户籍,而是保留了部落组织的形式进行管理,因此娄氏家族在代北拥有着不弱的军事力量,本质就是一个稍弱一些的尔朱氏。 在最初时,高家很穷,父亲高树生是豪侠,混了一辈子连匹北镇必备的马都没钱买,高欢想娶自己的初恋、韩轨的妹妹,但韩母不是恋爱脑,竟然不许,而论家世和社会地位,韩氏远远不如娄氏。 娄昭君的大姐夫是段荣,后来生子段韶,二姐夫是窦泰,都是内迁的部落酋长出身,高欢想娶娄昭君可谓是帅青蛙想吃天鹅肉,也正是因为娄昭君对高欢的颜值一见钟情,坚持要嫁,才得以抱得帅哥归。 让高欢纳娶娄昭君其实是给高欢面子,直接把高欢抢到家中纳为丈夫,高欢也不敢有怨言,彼时整个高家的全部资产,兴许都没有娄昭君身边大婢女的资产多,别说净身出户了,只要娄昭君不想,高欢都离不了婚。 可以说不是娄昭君的恋爱脑,高欢本身根本融不进怀朔勋贵的上层圈子,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从发挥。 第961章 死生 可朱浑天和是高殷的帝姑父,与其兄长可朱浑道元一同作为高洋的托孤重臣辅佐于高殷,而这两人的父亲可朱浑元,在北魏还未生乱时是怀朔镇的渠帅,与娄氏同列,在天下大乱后,与娄昭君的丈夫高欢多有往来,乃至遭到宇文泰的猜忌。 于是“西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还是高王心”的可朱浑元便率领所部三千户,从关中一路跑到东魏投奔高欢。 可朱浑氏与娄氏同列,若一户五人,则是一万五千人,也就是可朱浑元最少带着一万五千人投奔高欢,而娄氏在代北扎根已久,保留的精华肯定比可朱浑元多,所以娄氏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应当大于一万五千,最少也在二三万的规模,这些则是高欢起家的重要资本; 高欢与可朱浑元的亲密关系,虽然有他自身优秀的人际交往能力,但应该也有着娄氏在身后为高欢作配的原因,否则可朱浑元不可能对一个弱于自己的高欢念念不忘,以致归国。 这其中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插曲,就是可朱浑元投奔高欢以后,高欢许诺授予他并州刺史,后来第一次攻打玉璧,也对王思政这么许诺,王思政便阴阳怪气:“当年你也是这么对可朱浑元说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高欢多日不能破城,只得撤军,回去后越想越气,于是将可朱浑元叫来,授予他并州刺史。 可朱浑元摸不着脑袋:“高王怎么突然说话算话了,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从这就可以看出,娄氏给高欢提供的巨大支持,以娄氏家族在北镇的名望与地位,足以为高欢与代北豪侠的人脉提供许多帮助,让高欢在数年间就混到了他父亲高树生一辈子都混不到的豪侠圈子的高位; 除此以外,娄昭君也是高欢笼络北镇勋贵的桥梁,娄氏家族是北镇的上层贵族,娄昭君本人又和段荣、窦泰是姻亲家人,这些都为后来高欢的谋反夺权小团体打下基础,仅仅只有如此,娄昭君所代表的娄氏就能从高欢的基业中分走一大半股份了。 何况在提供政治与现实资源的同时,娄昭君本人也很争气,深度参与高欢时期的政事,所谓“神武既有澄清之志,倾产以结英豪,密谋秘策,后恒参预。及拜渤海王妃,阃闱之事悉决焉”,娄昭君本人就是一个极强的政治掮客和闺阁秘书,更捏着高家正统继承人的血脉,诸多勋贵对她十分敬服,也因此,历史上她发动政变夺取高殷的权力,也才如此轻松—— “子献立计,欲处太皇太后于北宫,政归皇太后。” 把太皇太后娄昭君放到北宫软禁之后,才能实现政归皇太后李祖娥的目的,那未实现软禁之前,政治权力在谁手里?当然是娄昭君了。 “济南即位,尊为太皇太后。尚书令杨愔等受遗诏辅政,疏忌诸王。太后密与孝昭及诸大将定策诛之,令废立。” 最后一句话的主语是“太后”娄昭君,很明显,在乾明政变这出剧里,娄昭君拿的是大女主剧本。 她和高欢不会离婚,因为她不想离,高欢就离不了,她也无须分走半个齐国,因为整个北齐有一大半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别人就分不走。 若不是高殷自己是穿越者,利用先知的优势和帝王的高位,一步步抹平这些资源差距,也仍逃不脱这位武则天之下最强奶奶的控制和抹杀。 当初的日子虽然举步维艰,可现在回头望去,却充满了奇幻色彩,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补佐,让人忍不住唏嘘感叹,从而对娄昭君这个最终Boss更加尊敬。 没有她的围追堵截,也不能让高殷自己成长成这样子,某种意义上,高殷远超现代人的冷血和残忍,正是被娄昭君逼出来的? 这算不算是一种甩锅呢?这么想着,高殷忍不住要哭出来了。 诸将忍不住与高殷一道哀伤,高长恭更是流出泪来,即便立场不同,那也是他的亲奶奶,国家刚刚大胜,正是喜悦之时,却忽然遇见国难,让他忍不住感慨。 而且这样也会对局势造成影响,太皇太后殡天,至尊作为亲孙,自然要归朝主持葬礼,那么玉璧这边的推进就只能止步,以巩固玉璧防线为主。 不过这其实和最开始的规划也相差无几,至尊一开始所带的人马也不多,光靠这些精兵强将,哪怕打下来了也不能巩固久守,所以在攻下玉璧后,会往后方的晋阳调拨更多军队,全面攻略河东。 这不仅能给后方更多将领表现的机会,同时因为至尊亲自夺取了玉璧,功勋实为诸将之上的第一,哪怕后面他高长恭、高延宗等人收取河东,甚至斛律光击破杨檦夺下轵关再夺取河东,也都建立在高殷打下玉璧、威震四海的基础上,动摇不了高殷的地位。 玉璧对齐人的影响太大了,谁拿下了它,谁就是神武的真正继承人,经此一役,只要高殷还活着,就是大齐毋庸置疑的真皇帝,哪怕高欢和高洋一起复生,恐怕都动摇不了三代目齐帝的地位了。 娄昭君死亡,对他所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也有限,甚至还可以说是正面影响多一些,她死之后,那些巨大的人情债就不需要还了,一个旧时代正在缓缓退出舞台。 “就在十二日前,太皇太后的衣服突然自行飞起,因此太皇太后听从巫婆的话,改姓石氏,在二十五日这一日,不幸弃世……” 高殷极力演出悲痛的样子,心中却觉得好笑,这一天不是后世的圣诞节么?历史上她死在明年的四月初二,也就是公元历的562年5月20日,是一个很有恋爱氛围的节日,现在因为自己逼迫法上做嘢,又死在了圣诞节这一日,可见她这一生,却是和爱情息息相关。 从某方面来说,笑和哭到了极致,情感表达都是一样的,就像寒冷和滚烫,骤触之下都让人分不清。高殷想着这件事,露出极致的笑意,却让臣下以为至尊因此而悲痛欲绝:“高祖攻玉璧未克,崩于正月朔日,时有天狗日蚀,而今玉璧摧破,太皇太后却同时薨逝,前后相差不过六日,岂非天意乎?” “朕要将高祖崩的正月朔日(正月一日),太皇太后薨逝的腊月壬子日(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及太祖奄弃万国的十月甲午日(十月十日)设为三圣日,在这三日重大纪念,以缅怀先人之德,诸卿以为如何?” 廊下诸臣纷纷起身:“敢不从命?!” “嗯,那就这么宣布下去吧。” 高殷擦了擦眼泪,忽然又拿出一份情记。 “噢,还有一件事,皇后和诸妃生产顺利,都诞下子嗣了。” 第962章 五喜 “臣等恭贺至尊!!!” 众将闻言,面露喜色,齐齐下拜:“此社稷之福,乃天佑大齐也!” 高殷微微颔首表示收到,帐中粗人不少,指望他们忽然文绉绉地说祝福语大可不必,这消息也冲淡了一些太皇太后崩逝的悲怆,就是外边还传来一些怒喝与悲号,显得滑稽诙谐。 有人生来就是金筷玉匙,而有的人却贫苦一生,最终性命难保,作为两种人生的衔接,高殷在其中扮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 若再考虑到此刻他们就在韦孝宽的办公室,而韦孝宽被他虐杀,明日还要接着清扫玉璧的种种情况,就更黑色幽默了,还好高殷极力将面容绷住,否则噗嗤笑出声来,他的风评将直追高洋。 虽然现在也大差不差了。 政权的稳固,少不了下一代的有力承接,这就需要还有下一代。就高殷来说,他已经将自己现阶段能做的稳固皇权的主线任务都做完了,剩下的则在于怎么扩大疆域,其余都是支线而已。 但就整体而言,也就完成了一大半,还有缺失的小半则在女人的腹腔中。 若他到死都无子嗣,那么等他一衰老,就要抱养宗室中其他人的子嗣,否则就会像曹睿和丰臣秀吉一样,群臣欺我老无力,逼我起身改嗣立,一不小心就被其他宗室上位,乃至被臣子篡国。 眼下这种事情便不会发生了,帝国已经有了正统继承人,而且高殷还年轻,完全可以继续出产第二批第三批,这就意味着围绕着他的功勋集团的利益都能得到传承和保障,因此众人都是喜气洋洋,包括高澄的几个子嗣。 “孝珩、孝瓘、延宗,你们长我几岁,生子却输我一筹,可要多努力啊!” 高殷心情不错,向三兄弟开了个玩笑,三人起身,先有高孝珩笑道:“至尊盛德,感格上天,因此神明与帝祖们降下福佑,不仅庇佑至尊攻拔玉璧、韦氏就擒,亦令圣后平安、皇嗣载诞。天下百姓无不欢庆,至于臣,更是欣悦如来有嗣也!” 高孝珩将高殷比作如来,让高殷差点没绷住,而高长恭则顿了顿,才说道:“至尊纯孝奉先,远谋垂世,所以上天降福于本朝,这是宗庙眷顾,也是万民之福。当年周文王百子而周室昌盛,汉室五宗强而天下安定。如今皇枝开茂,正是我大齐龙兴之兆!” 他本想祝贺帝国有了继承人,但想到高殷旺盛的权力欲,以及曾对自己说过要考察诸皇子,因此将这类话咽了回去,转而祝贺起高殷的功德,以他的理解而言,夸赞功业和雄心壮志,在高殷面前大抵不会错。 高延宗愣愣地看着,随后挠头道:“二位兄长说得太漂亮,臣实在是比不过!” 高殷笑起来:“那随便来两句,让朕感受感受,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高延宗闻言,便朗声大叫道:“至尊既然这么说,臣等回都便闭门造人,争取赶上至尊,就怕至尊日后嫌侄儿太多!” 这话有些不妥,但高延宗说出来又恰到好处,也符合他一贯的人设,因此高殷哈哈大笑,将领们也随之欢腾,祝福恭贺不绝于耳,好一会儿才在高殷的示意下停歇。 高孝珩又行礼,问道:“恭问圣躬,未知诞育几位皇嗣,璋瓦各何?” “共三人。”高殷翻阅着情记,缓缓道:“皇后先诞长公主,段妃、郑夫人各生皇子。此外……” 高殷面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在辨认上面的意思,众将官不知道这是何意味,却听至尊缓缓道:“公主府的官吏向宗正寺上薄书,称乐安公主已诞一子。” 众人听了,初觉怪异,但很快又释然了。按理说,公主生子后,公主府会向宗正寺正式奏报新生儿的信息,由宗正寺完成皇室属籍的记录,而此类消息的优先级会低于紧急军情,这类“喜报”通常会被放在一旁,等到战事告一段落、皇帝回朝或前线军报的间隙,再随同其他日常奏章一并送往皇帝的行在。 所以这消息应该在高殷返回晋阳时知晓才正常,最快也是回朝的路上,因为从逻辑和效率上讲,这种消息对高殷是一种非必要的干扰,容易分散他的注意力,而且也会浪费一些驿站的资源。 皇后和妃嫔生子则截然不同,她们的子嗣是帝国未来的根基,其诞生本身就是国家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之一,当后妃分娩之后,产房会第一时间将消息奏报给监国与辅政,而后朝廷大臣会立即喜讯送至前线,甚至与紧急军报同列,以保证皇帝能在最短时间内获悉皇嗣降生。 尤其是对高殷这么年轻的皇帝而言,他的头胎子嗣降生是头等大事,能极大地提振将士的士气,进而影响军队的节奏甚至是战争的胜负——虽然高殷收到的时候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何况这一次还是三嗣同生,其中皇后和段妃的孩子是同一日生的,郑春华则晚了三日,更要让高殷马上知晓。 所以夹在这群女人中的高永徽就有些怪异,因为按照规制,她的信息本就不该在此刻被奏报给高殷。 不过很快,众人就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乐安公主本就是文襄皇帝嫡女,至尊的堂姐妹,又受太祖宠爱,地位本就极高,而且在太皇太后和至尊的斗争中选择了支持至尊,更受到至尊的信赖。 如今她们姐妹在宫中做了女尚书,是权势熏天的大人物,连太后都要给她们面子,加上这次的事情又是和皇后妃嫔们一样的诞子之事,恰好在郑春华的消息来的前一天,高永徽产子,朝廷可能觉得既然都要上报,不如一起呈送,所以将高永徽生子的消息也一并送来了。 何况高湝、高长恭等人对至尊和文襄二公主的关系心知肚明,高永徽肚子里的很可能是至尊的孩子,因此高湝没敢怠慢,立刻将消息送出。 一封情记读出两种不同的意思,众将只觉得喜悦,高殷的表情虽然仍旧淡然,但高长恭仔细看去,却见其额角微微渗出些许汗液。 他对至尊敬若神明,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高殷一些畜生的举动而生气或无奈,但这番别人看不着的狼狈模样落在他眼中,却觉得至尊意外地生动亲切,因此也只能替高殷遮掩一二了。 “四喜并臻,若更兼克玉璧,斯为五喜。臣敢为大齐五喜之庆而贺!” 高长恭率首下拜,众将复齐齐跪伏:“臣等恭贺至尊,五喜骈臻,朝于宸极!” 第963章 援军 高殷微微颌首:“众卿忠恭,朕心领之,卿等且起!” 众将起身,不经意间窥见至尊望向兰陵王的眼神中有一些歉意,心中又生出些多余的揣测。 看来至尊和兰陵王之间有事儿啊。 心中嘿笑,面上不表,要说的头等大事说完,高殷便接着说第二件:“玉璧战役,我军虽有损伤,然获全胜,想来突厥可汗那边也能交代,破了最难的韦孝宽,他也应该欣慰了。” 周国就像一只螃蟹,唯赖玉璧这一道硬壳,打破了他,齐军就可以肆意西出,若不得破,纵使玉璧只有不到三万人,关键时刻也能出兵背袭齐军,或是截断齐军粮草和归路,有此城在,齐军不得安生。 许多人对战争没什么概念,认为十万大军和千人骑队是一个难以比较的量级,即便千人骑队再怎么勇猛,也敌不过十万大军。 可如果真是如此,当初号称有百万之众,实际也有二十万以上的葛荣军,又是如何被尔朱荣的七千骑兵给击破的?哪怕是高殷自家,也有高欢以三万军士挫败二十万尔朱兆军势的韩陵之战,奠定尔朱氏衰、高氏王兴的基础。 更不用说历史上的虎牢关之战,李世民以三百骑兵冲锋陷阵,大破窦建德的十万夏军。 这不是因为十万大军的整体战力比不过少数精锐,恰恰相反,十万大军叠起来,怎么都能打得过这少数人。因此优秀的将领总是会设计战况、分割战场,争取在局部使自己的军力胜于敌军,从而达到摧垮敌军整体士气,逼迫对方失去战斗意志的目的。 就好像十个人挨个单挑,在战力都差不多的情况下,战果只能是惨胜;但若是其中一方的十个人合力围殴对方的二、三人,那么合力这一方最多折损二三人,就能将对方十人全部打垮; 要不怎么说团结就是力量呢?没有了斗志的三万人,的确不如三万头猪。 所以韦孝宽的玉璧军虽然军队数量不多,但在国家战略的方面却可以左右地区乃至天下的局势,又占据一个极为险峻的御地,如今被齐国敲碎,虽然还有黄河西岸防线和潼关天险,但已经不足为虑了,齐军也可以趁这势头收取河东。 河东本就是东魏领土,有鉴于河东夹在关中与晋阳之间,是保障关中的重要地区,同时关中又面临严重饥荒和东魏的强势压境,于是宇文泰采取宇文深的策略,从537年便开始攻略河东。 先是奇袭弘农,取得东魏的屯粮重地,引来崤函山区归附,而后又攻打邵郡、河北,最终在沙苑之战取得大胜,夺取河东大境,并获取河东的盐铁等资源,极大地增加了国家税收和财政收入,甚至有了威胁晋阳的能力。 为了巩固这份战果,西魏才在玉璧和邵郡设置重镇以护卫河东。 “如今玉璧既破,只要斛律光部能攻破邵郡,这河东就算追讨回来了,接下来我军在此处修整,等待后续援军抵达,便能大举攻伐河东,收复河东失地。” “只是这还有一个问题。” 高孝珩拱手道:“近闻长安方向已派遣援军,若彼先于援军抵达,我等便要与他们交战,两番累战,恐士卒疲敝……” 高殷摆摆手,高长恭看向高殷,见高殷允许,方才开口说话:“我军虽与玉璧苦战一月,伤亡也不小,但毕竟是胜了,军队士气仍旧高昂,且众多野战军团尚未投入战场,别的不说,光是天策府前锋营和百保鲜卑就足以在城外与敌军一战,除此以外,还有三河军与天龙军。” 在玉璧攻城战中死去的大部分是敢死营、天策府的八旗军队,以及库莫奚俘虏所组成的奚旗部众,再加上少许的精锐部队,虽然都有些折损,但总体来说,还是精锐保留得多,足可见高殷此次所携带的兵力之强悍,虽然只有少少的三万,但实际上的战力,比之当年东魏的十五万大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敌军见我军攻克玉璧,无非有两种心态:轻我或惧我。若以为我军攻玉璧已竭尽全力,无后继而轻我,则必速进以求击溃我军,夺回玉璧,如此则容易轻敌冒进,我军则可在周边一带设伏击之;若惧我军兵威强盛而不敢轻率行进,我军则正好设防阻之,待大兵来援,敌军便大势已去。” 高殷点头赞许:“可先择精锐轻袭敌军,即便不能大捷,取些小胜也是从容,挟玉璧大胜之威,足可使敌将生疑,军行迟缓,若对方不受影响,那我们就在玉璧摆开车马,与他们堂堂正正战上一场也无妨。” 齐军略作统计,与开战之前相比,齐军的战力大概下降了四成,但若是借助光武砲和孔明灯据玉璧而守,就能抵消损失掉的战力,那哪怕是韦孝宽带十万周军来攻,高殷都有底气打出北齐版的玉璧大捷。 何况他们根本不需要守太久,不出半个月,援军就能抵达前线。 高延宗出言:“饶是如此,也当先派一队骑兵进取河东,一来可扬我军声威,二来宣扬韦贼之死、玉璧沦陷,让河东诸族心生惧意,日后便好招揽,三来,也可先试探长安军队,窥其主帅与军队虚实。” 其他将领也纷纷发表意见,高殷俱听了,最后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先由高延宗为主将,尔朱致、绵云安国为副将,率领四百百保鲜卑和六百前锋营深入周国河东地境,以韦孝宽的头盔和旗号为招牌,宣谕各处玉璧已破的消息,若遇到小股周军则直接击溃,直到遇上长安大部军队才撤回报告。 而其他人则以高长恭为主将,在玉璧或附近镇守,等待援军,之所以说是玉璧或附近,主要还是因为高殷对于玉璧的处置还有些犹豫。 兵将也屠了,城民也戮了,而玉璧这座堡垒,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要有伟大的建设,一定要先有恐怖的破坏。” 高殷冷静道:“朕欲将玉璧焚毁,卿等意下如何?” 众将一惊,却听高殷道:“玉璧生民已绝,于我留之无用,若周国反攻,虽然大概是战不过我们的,但多少也要考虑所有可能,若真将我军击退,夺回玉璧,那我们这趟就白来了,无非是杀了个韦孝宽和几万军队而已,于局势无益,反倒做了恶人。” “杀韦孝宽足以使至尊威贯天日,何以无益!” 李崇义起身,虽然他对虐杀韦孝宽不是很认可,但摘去这点细节,杀死韦孝宽对至尊的地位有极大的帮助:“纵周国再夺玉璧,也不过是取一座残破之城,何况我军可以在此固守待援,不过区区十日,至尊何必担忧过甚而焚城?” 高殷罕见地露出苦笑:“正如李卿所说,玉璧已是残破之城。我军此前攻打玉璧便投尸于河,污染渠水,如今玉璧已破,这一切却落到了我们的手中,可谓种花得花。现在玉璧城内到处是死人,又有我军投放的焰火与疫毒,只恐一月之内,疫病横流,哪怕我们只在此坚守十日,这十日内爆发瘟疫,感染了我军上下,可就得不偿失了。” 众将心中一凛,心中苦涩,又都觉得好笑。能这么轻易打下玉璧,和至尊不做人的手段是分不开的,玉璧断援绝水,随时有爆发疫病的可能,加上天火不断砸击、鬼焰焚烧城民,使得玉璧军士产生了难以久守的判断,这才被齐军节节压制,最后重击破城。 此刻风水轮流转,同样的问题交到了齐军手中,至尊想着干脆就放弃玉璧,继续驻守在城外艰险之处阻挡敌军,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总比瘟疫流行所好得多。 高殷手上当然也有一些防止瘟疫的办法,无非就是热水消毒、打造安全区、艾草烟熏和医师诊治,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他又不是什么医学博士,只是一个考过行测公基,有公共基础知识储备的人,若是在哪些他不知道的地方让疫病感染了军队将士,让战斗力减弱,那还算是轻的; 此次所带的军队不多,现在更多了许多死者和重伤员,增加了瘟疫爆发的可能性,若在玉璧内坚守时疫毒袭来,让城池被破,他可就做了第二个韦孝宽了! 又或者哪怕坚守成功,可疫毒爆发,感染了全军上下,那他麾下的精锐部众就损失大半,要是再倒霉一些,又感染了从晋阳赶来的援军,那一切就都完犊子了,不仅会说成是自作自受、自酿苦果,甚至还会被传成是韦孝宽和玉璧军士的诅咒,他苦心营造的圣王光环就彻底破碎。 有鉴于此,高殷的想法还是把玉璧的守军全部杀死,丢弃在城内,然后在玉璧大肆劫掠一番,而后撤到城外驻守。甚至是…… 高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忍不住露出微笑。 高长恭等人眼皮跳跳,忽然有极其不详的预感,每次至尊露出这种表情,都会有人很倒霉。 第964章 回朝 “最后,就是朕要回朝中了。”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至尊才带他们攻克玉璧,如今这就要回去了? 但细细一想,也是自然……不,反而说这样更好。 至尊攻打玉璧,最大的目的就是获得更高的军功,如今登基不过三年,已然达成目标,且立下了如此巨大的军功,可以说是齐国建国以来都没有的,更斩杀了齐国的大敌韦孝宽,至尊的威望由此超越了高祖和太祖,是齐国毋庸置疑的皇帝,只要他还能喘气,这皇帝位置就是他的,二祖复生都无可奈何。 玉璧既破,河东的攻略将会顺畅许多,谁都知道是因为至尊破了最难啃的玉璧,才有对河东下手的机会,因此即便派遣他将收取河东,也不过是拾至尊遗泽,至尊所占的分量不会减小,的确更应该回朝献捷太庙,告慰二祖,奠定无上荣威。 何况最大的阻碍,太皇太后已经死去了,至尊的帝王之路只会更加顺畅,此时回国坐镇正是最佳,否则若朝中其他人,比如留守的彭城王、高阳王、任城王等人有异心,在朝中举事,不仅会被切断后援,至尊所取得的功业也将功亏一篑。 威名再盛,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要留下一员主持军事的大将。高殷要脱离大军,率领一部分军队回朝,但攻略河东的步伐是不会停歇的,此正是天赐良机,稍有军事经验的人都知道要在此时乘胜追击,至尊既然不在,就要委派心腹。 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兰陵王,若说只有他,那也不尽然,但说他不入至尊的候选,就有些滑稽了。 “嗯……” 高殷扫视一圈,见高延宗蠢蠢欲动,高长恭体态自然,还是将目光放在了高长恭身上: “孝瓘,就由你坐镇此处统御大军。” 果然。 众将长舒一口气,尤以李秀等人面色最为喜悦,天策府中亦有派系,从武会开始,他们就跟随在高长恭麾下,自然希望上官能得到至尊的青睐,将来对自己的仕途也是大大有利。 “至尊,何不考虑考虑臣?!” 高延宗猛然起身,惊到了众臣:“臣此次征战,出力也不小,何不给臣一个机会,为国家收复山河?” 若是对他说兄弟之间何必相争,那他可就会顺势说什么不分高下,兄弟一体,这统帅的位置给谁坐都一样,反倒难以回绝了。 因此高殷笑道:“怎么,你刚刚不是说还要给我多添几个侄子?不如就跟我一起回朝,在另一个战场征伐?” 众将哈哈大笑,高延宗被讪得面红耳赤,立刻道:“臣才几岁,往后又不是没时间,现在为国家征战才更紧要,我这王号也该换换了!” 却是提醒高殷曾许下的承诺,要他封为冲天王,而这就需要给他发挥建功的机会了。 高殷微笑摇头:“正因如此,才当以孝瓘作大将啊。你想,若委派你,你得坐镇本营,统筹三军,哪里有出动的机会,难道幕僚们要在战场上,问你如何处理各项事务么?” “况且你的性子不如孝瓘沉稳,如今攻略河东虽然十拿九稳,但到底是兵家凶事,朕还是希望更稳妥一些,故而委派孝瓘。” “原来如此。”高延宗口中咬牙,面上却露出笑容,转向高长恭:“恭喜二兄,这河东,就由你为国家收复了!” 他倒是还想争,但刚刚的表现已经有些失礼了,相当于公开质疑高殷的决定。也就是他身为宗室大将,平日又浑惯了,所以别人只当他是本性使然,可再纠缠下去,就有些逼迫君王的味道,高延宗再无奈,也只能退让了。 高长恭反而露出些许尴尬的颜色,见状,高殷便继续说道:“且此次出兵是和突厥联协,可汗那边希望和认识的人谈话,孝瓘出使过突厥金帐,和朕在讨伐库莫奚时又打过照面,以他为主帅,突厥那边会更安心一些,反之,可汗或许还以为朕在冷落孝瓘,倒是不美了!” 若是孙权之类的君王说这话,只怕会有一股“这大齐你是主还是我是主”的绿茶味,但以高殷对高长恭的优宠,这反倒是一句调侃的玩笑话,众将又再次大笑,纷纷说道: “至尊就是冷落了后宫佳丽,也不会冷落了兰陵王啊!” “正是,若不以兰陵王为帅,将士们打仗也没冲劲了!” 这些话还是有些无礼,但没办法,帐中粗人颇多,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加上刚刚大胜,气氛又是正好,高殷便也不责怪他们,某种意义上,这种口无遮拦的粗鄙还能显出一定的诚心,像高延宗刚刚那般造作,反而过犹不及。 高长恭听着话题越发怪异,只能赶紧起身:“蒙至尊信赖,臣一定不负重托!” 高殷微微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孝宽啊孝宽,汝虽不在了,却有孝瓘为朕守玉璧呐!” 令众将一愣,随后捧腹大笑起来! 早听说至尊的唇舌颇为犀利,当初近卫们就曾提过至尊以尊讳自比殷商之事,而今听这冷不丁的谐音笑话,更觉得至尊智慧精深,又乐又敬。 在高殷的帝王形象中,夹杂着一些幽默的点缀,显出和先帝的不同来,让他们对高殷本能地产生亲近感。 他们没有半点对高殷不敬的意思,但哪怕他不是皇帝,臣下们也愿意和这样的人交往。 高长恭本就对高殷的言行举止没有防御力,如今听至尊拿自己打趣,更是一个喷鼻,笑得乐不可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仪态失礼,马上摆出严肃的模样,但纤细的花枝仍在微颤,倒让几名将领看直了眼。 是男儿身又如何?但可惜这样的角色,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兰陵王,唉! 将领们又看向夹在至尊和兰陵王之间的安德王,心中立刻平衡起来:或许这就是损不足而补有余吧。 最后还有一个关键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应对长安方向的军队。 如何应对自是有着对策,但高殷既然在此,那就要考虑是否迎敌。齐军上下对打退这支齐军都有自信,但若是至尊撤走,则可能会对军心造成影响,以为至尊是见敌军势大而逃亡。 虽然刚刚建立了不世功勋,但若是处理不好,只恐高殷打下玉璧的光环会因此褪色,而且再小的负面因素都有可能影响战争的走向,因此高殷决定,先迎击这股周军,再以胜者之姿回朝。 敲定了诸项事宜,众将行礼叩拜,而后退去,一出门就听见外边响亮的杀伐与惨叫,空气中的血腥味格外新鲜,令将领们产生一种置身于梦境之感,像是穿越到了别的世界。 第965章 监视 不多时,高殷又派人将高长恭唤回来,李秀跟着高长恭回到屋内,却见高殷坐在一张造型奇异的胡床上,前后摇晃。 贵人出行,都会配备大量的专用器具,何况是他这个尊贵的皇帝,为了体现地位的尊卑阶级,哪怕他再怎么搞平等,也一定会带着。这些东西也在队伍中,只是前些时候都在打仗,不好拿出来显摆,以免寒了将士们的心,现在战事告一段落,正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的时候,用用倒无妨了。 高长恭新奇得上下打量:“这胡床……” 高殷笑道:“想要一张?回去我送给你。” 高长恭本能地摇了摇头,却忍不住称赞:“至尊总是有这种奇思妙想。” “听起来好像在怪我不务正业。” 高殷说完,立刻摆手,阻住高长恭的道歉:“跟你开玩笑呢,都知道你的性子了。” 高长恭先是愣,随后羞涩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座椅后世的人都熟悉,叫做太师椅,名称则跟油条、宋体字一样,来源于秦桧。 胡床就是没有靠背的折叠凳,汉朝时期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汉灵帝就很喜欢,三国志也记载曹操坐过胡床,在央视版的《三国演义》电视剧里,诸侯讨董的时候,刘备自报了汉室宗亲的身份,袁绍敬重他,特意赐给他一个座位,给的就是胡床。 而后到了隋朝,说起来也很好笑,普六茹坚改了姓,却没忘本,因为自家是从鲜卑北周内部起家的,所以对胡这个字很羞耻,和后赵时期的石勒把胡瓜改成黄瓜一样,杨坚很没自信地把胡床改成了交床,颇有一种和黑历史狠狠切割的中二感,反而透出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的心虚来。 深黑即深柜,看来在杨坚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鲜卑人,或是鲜汉混糅的杂种。 及至唐末五代,人们又在交床后面增加了靠背,于是变成了交椅,因为坐交椅乃是身份、地位的高贵象征,所以古代就喜欢将那些英雄好汉论资排辈,称作是“第一把交椅”、“第二把交椅”。 到了南宋,因为坐在交椅上后仰导致头巾脱落,秦桧又加装荷叶托首于椅圈,彼时秦桧的最高头衔是太师,因此又被叫做了太师椅,由于托首的实用,带托首的交椅以太师椅之名迅速风靡,备受上层社会推崇; 18世纪的晚清,西式摇椅传入中国,又和太师椅结合起来,变成了现在高殷臀下的太师摇椅。 一张普普通通的椅子,却蕴含了千年的智慧,此刻却让高殷在这南北朝时期就拿了出来,就让后人少走了无数弯路。 就像他对最成熟的《三国演义》的模仿创作一样,一经面世就受到世人的追捧,市面上已经陆续出现许多仿写章回体的,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和戏本文化创作将在齐朝迎来蓬勃的发展,为中国在世界史上又增添一颗文化明珠。 或许等空闲下来,自己也可以将《西游记》改头换面,把故事背景移到汉朝,再造一番热潮,还能在里面塞私货,按自己的心意来改造佛教。 军事和文化,高殷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高殷也没有起身要高长恭试试,这很有苻坚封姚苌为龙骧将军、让他建功立业的意思,只是止住摇晃,面色渐渐平静。 见此,高长恭转头对李秀道:“你且在外等候。” “无妨。”高殷让人搬来胡床,使二人坐下,而后丁普等人退开,他才缓缓道:“秀儿,你觉得延宗如何?” 李秀一愣,正要斟酌话语,又听至尊发话:“不要想,直接说。” 她将双手夹在大腿间,紧张得揉搓,颤声道:“臣以为……安德王颇不自重。” “不止如此吧?” 高殷嘿笑,又看向高长恭:“你觉得呢?” 高长恭叹了口气:“至尊心中已有计量,臣何必再说。” “嘿。”高殷伸手点了点高长恭:“真是狡猾。算了,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在背后议论兄弟。” 高长恭慌忙起身:“臣不是……” “若换个人这样,我肯定要骂他,甚至要打他,但你本性如此,所以我没怪你。” 高殷的椅子又摇晃起来:“只是朕想听真话。你觉得……延宗可堪大用乎?” 高长恭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 “延宗自小就个性舒达,又生在天家,助长骄性,故性刚而少曲,遇巧则易折。若临阵摧锋,则延宗乃关张之才,若能以改善秉性,实为当世虎将。” “关张啊。”高殷的椅子又摇晃了起来:“张飞失徐州,关羽失荆州,都因为性情之骄傲为人所利用,这么说倒也没错。” 齐国灭亡前夕,周军围攻晋阳,高延宗率军在城北抵抗周国齐王宇文宪,那时的他挥舞长矛来回督战,强劲有力敏捷得像飞一般,所向无敌,评价一句关张之勇并不夸张。 “那你觉得,朕似刘先主乎?” 高长恭陡然一惊! 关羽张飞自然对刘备无比忠诚,可若不是刘备,他们就…… 至尊是觉得延宗有反相? 说起来,高长恭的确觉得高延宗对至尊不够尊敬,但先帝在时他就是如此,至尊又对他极多信重,高长恭便将那些蛛丝马迹忽视了过去,现在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早该想到的,至尊性情多疑,没能让他安心,是他们兄弟的失职! “延宗乃宗室,又是我们的兄弟,亲近远过刘关张!关起门来,都是家事,有什么话不能互相说呢?只要至尊同意,现在就把延宗叫过来,我当面斥责他!” 高长恭焦虑的样子被高殷看在眼里,他不怀疑这堂兄的忠心:“正因为是家事,我才叫你来商议。延宗性骄,若当面斥责,他或许会认错,可心底里又会觉得自己没错,于是会憋在心里,将来给我们搞个大新闻。” “他似乎有种错觉,以为帝位仍在……文襄一脉。” 高长恭瞳孔剧颤,慌忙跪下! “臣绝无此心,愿以性命担保,延宗也绝无此意!” “朕知道,你们帮了朕这么多,是识时务的,至少不会是你。但延宗……” 高殷微微叹气:“就像韦孝宽固执,所以不愿臣服于我,可我能杀了韦孝宽,总不能把延宗也给……” 照顾到高长恭的情绪,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所以才叫你来,想想怎么疏导延宗,不然我就只能把他丢到角落,磨磨他的傲气,等他圆润了再委以大用了。” 还好至尊没打算对延宗下手,虽说他们关系亲密,是堂兄弟,可先帝和长广王就不是吗?至尊和常山王就不是亲叔侄吗?二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高长恭相信至尊和四弟,但也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要走到那个地步。 可这种事情他说了不算,还要看至尊的意思;见至尊想的是如何掰正延宗,高长恭心中一松,替延宗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这段时间我不在,你就替我盯紧延宗吧,他瞒不住事,若心中有意,总会暴露出来的,到那时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相信你。” “至尊……!” 高长恭眼角发酸,喜羞且愧,他为至尊的信赖而喜悦,又为监视自己的亲兄弟而羞耻,若日后发现延宗真的怀有异心,哪怕只是想想,那他……就会开始愧疚了。 高殷一晃而起,风一般跳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好是朕错了,朕会认错,但延宗,你一定不要让他出错。” “朕错了还能道歉,若延宗错了,他可承担不起。” 高长恭低下头颅:“臣……明白。” “嗯……” 屋外的杀声仍在继续,高殷打了个呵欠:“今夜就这样吧,我就不去看了,明天给我汇个总就行,然后搭个京观。” 高长恭挤出一个笑容,正要离去,已经走到了门口,却见李秀还坐在原地。 他皱起眉头,心想这女子是不是飘乎所以了,刚想出声招呼,忽然见到高殷的手正放在李秀的大腿上,高长恭顿时止住了声,轻手轻脚走出去,悄悄地把门带上。 走在玉璧城墙上,无论是周围的环境,还是这段时间的经历,尤其是刚刚发生的事,都让高长恭有一种荒诞的感觉,令他忍不住发笑。 对高长恭而言,李秀是至尊钦点跟随他的弟子,又是至尊的禁脔,某种意义上还是至尊放在身边监视他的眼线,只要至尊还对李秀有着兴趣,她将来总是会有入宫为妃的可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至尊不现在就把她收到宫中。 是在意李秀想要建功立业的想法吗?不会吧?或许是顾虑到和皇后的亲密关系,抑或是在征战途中能有一处温柔乡? 高长恭拿不准,或许都有,都不纯粹,这才是他熟悉的至尊,每一次落子都有计算。他也不用去多想,只要知道至尊是值得自己效命终生的人就够了,他自身端正,就不会因此恐惧。 只是…… 城下的杀声传入耳中,却不知会不会传入至尊的耳朵里,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兴致,至尊也是神仙中人了。 第966章 卸甲 场中只剩二人,高殷的手在李秀的大腿上盘旋,和肉体的接触还有皮革甲胄的阻隔,高殷摸着不爽。 “卸甲。” 李秀抬头,望了高殷一眼,似是埋怨,不得不说这道目光的确有些骨气。 她又低下了头,双手伸到腰后,丝带轻哼,随后便是大块的皮铁落在地上,为接下来的战斗敲响战鼓,也将主人健美修长的身材暴露在空气中。 不知为何,当年“放生”的一幕跃入眼中,记忆里的高洋十分快意,似乎和自己现在是一样的心情。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是杀人,自己是…… 高殷的手再度覆盖在大腿上,细腻的布帛像是一层蜜油,牵着男人的手游走,丰盈结实的大腿让两只手都抓不完,可他仍要不断地去抓。 丝帛之下,是常年习武练出的紧实肌理,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绵软,而是带着一种倔强的弹性,传来微微的反抗,像是遇着了敌人,紧密肌肉所反弹的力道,让高殷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 高殷的手指微微用力,陷入那片温热的肌肤,感受着那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栗。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在骨头深处的东西,仿佛随时都会翻涌而出。 高殷喜欢这个。 他的手继续游走,沿着流畅的线条向上,指尖触到甲裙边缘留下的勒痕。他将其掀开,只见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特别的纹身,使得高殷想起那些在泳池边上的比基尼美女,她们身上的系带内衣会勾勒出如此深沉的红印吗? 不会,那些系带存在的意义是等候别人打开,而后松懈防御,享受欢愉;但李秀的勒痕却是为了全副武装,继而为自己的霸业作战,身上的伤疤与痕印都是她奋命的证明,这让高殷更加喜悦了,只觉得她比那些身姿婀娜而弱不禁风,完全是为了讨好异性的女子们有魅力得多。 自己或许更喜欢有英气,有个性的女子,所以才能容忍她待在军营中吧,若留在宫中,迟早会枯萎成一朵艳丽的假花,美则美矣,却失去了生命力,连那股人为涂抹的香气都显得刻意而刺鼻。 假花他已拥有太多,不若留一朵藏在军营中,偶尔在血腥与暴力之间品味一番,也不失为雅致。 “至尊……” 李秀的呼吸微微急促,这个瞬间,她的身份不再是将军或士兵,但那股煞气一时无法脱去,仍残留着方刚血气,这令她感到不适与羞涩,似乎不能在这方面调整成男人们所喜好的模样是一种巨大失败。 但高殷所喜欢的就是这种拧巴的感觉,青涩而真实,美好得像是在谈恋爱,那股寻常女人没有的倔强反倒唤起了他的征服欲。 帝王的身份让高殷牢牢占据住了主动权,使眼前的女人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这更让高殷愉悦了。 高殷撩起她的发梢:“你很漂亮。虽然不是我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但最有性格,在野性这一块,能跟你相比的也许只有皇后……” 李秀的身子更加僵硬了,这一点甚至传递到了头发上,发梢因为多日未能梳妆打扮而有些坚硬,刺得高殷的手心发痒。 他张开口,将头发含住,用口水沁润这缕秀发,复杂的气味流入肺腑,高殷觉得那是女人的可口味道,因为李秀递来的震惊表情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此刻的她惊慌羞怯,看上去秀色可餐。 发梢脱离天宪,带着些许水渍,高殷将她递到李秀脸上,她忍不住微微眯眼,唇齿被自己的头发所骚扰,她不仅无法抗拒,也同样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的刺激。 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对她,她宁死,唯独眼前是她所认准的皇帝,她唯一的效忠对象,她的男孩…… 李秀檀口微张,让黑丝顺流而下,它们摩擦着齿尖,敲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节奏,李秀的心随之颤抖,被压抑多日的剧烈情欲在此刻轰然爆发,在将要流泻出去的时候又被理智死死扣住,两条大腿夹得犹如钢箍一样紧,粉色的军队迅速占领面颊和脖颈,像是在宣誓高殷的胜利。 她微微侧过脸去,露出一截修长的粉白给高殷欣赏。昏暗的烛光微微摇晃,给这屋子点缀满暧昧的氛围,也在那修长的脖颈上镀了一层琥珀色的光。 高殷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画卷,不仅能见到细细的绒毛和皮肤下隐约跳动的青色脉络,甚至还能品味到一股夹杂着紧张的期盼。 高殷忍不住调侃:“你怕朕?” “谁人不怕?” 如梦呓般,李秀轻咬红唇:“我已经怕死了。” 这诱敌深入的伎俩,如何能瞒得过高殷?他哈哈大笑,双手更加肆无忌惮。 “那你觉得……”高殷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朕和先帝,谁更可怕?” 睫毛颤了一下,李秀垂下眼,凝视着那只入侵腰间的手,上面传来的灼温已经烫到了骨盆,令她感到燥热,摩挲在细微的伤疤上,给她带来一种与痛苦并存的病态般的快感。 “当然是您。”至尊已经撕下伪装,她当然也要撕下一些什么:“先帝已经不在,能让我死去活来的,只有您……” 说得好。 高殷心中大赞,放在李秀腰间的双手猛然发力,将她连根拔起,李秀的双腿此刻显示出灵活,在椅子下微微借力,使得高殷将她抱起得更加轻松,而后又展现她的修长。 她们蜷缩着,绕成一个圈箍紧,李秀的体重并不算轻,高殷抱着吃力,向后连连退步,还能感受到一节曼肉随着节奏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小腿,时而是左腿,时而是右腿。 啊…… 两人都忍不住赞叹,此刻什么都还没开始,他们就已经沉醉在氛围中了,李秀令人意外的主动,她挂在高殷身上,双手勾在一起,托着高殷的脖颈,像一张拉满的弓,在两人的腹腔间留下巨大的空隙,高殷满脑子都是让一个大肚子将这空隙给填满。 这动作给高殷带来更多力量上的考验,好在高殷训马有道,支撑住了女将的任性,却见她又将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而后抬起来、贴着自己的额头,眼神充满了柔情: “至尊,臣算是美人吗?” 忽然之间,高殷想起了高长恭,有些美是超越性别的,让人无法忽视其美; 而李秀则与他截然不同,像是一道挑战,若闯过她的试验,就能自豪地宣称自己是最勇猛的男人。 “你还不够;”高殷露出轻蔑的笑:“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你都还不够美。” 轻蔑的话语让李秀头皮发麻,激素上涌,双腿忍不住夹紧,感觉更刺激了; 她擅自闯入男人的领域,从一个普通的下级将官开始打拼——虽然也不普通,绝大部分府兵都知道她的最终归属——在一个满是歧视和刻板印象的环境生存,她感受到的是许多恶意的凝视,责怪她仗着各种优势来与自己争夺功名。 有人会因此恐惧而退却,但这些凝视却会让李秀越发高亢,竞争之心日盛,最重要的是,站在云端之上的男人看似否定了她眼下的成绩,却是在反向地承认她的追求。 从这个男孩身上,她源源不断汲取到深切的被认同感,恨铁不成钢的意志攥成另一道鞭子,在肉体与精神上双重鞭策着她。 是的……李秀一直将高殷当做一个男孩,无论他多大年纪,多高多壮,他始终是李秀眼中最初的模样,一个清秀俊逸、出身高贵、喜欢说臭屁话的小男孩,比起眷恋那些勇猛刚强的壮硕男子,一个装腔作势的可爱小鬼更能激起她心中的欲望。 此刻高殷三分嫌弃、略带鄙夷,又忍不住吸食她身上香气的诚实模样,简直要将李秀给熏醉了! 第968章 安置 及至清晨,高殷才在一阵温暖的触感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感觉自己躺在柔软的云中,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依偎在李秀的身边,她的双臂紧紧环绕着自己的脖颈,一只手贴在后背,提供着源源不断的体温。 最外围盖了一张毛毯,应该是自己睡过去后,她取来给自己盖上的,不知道为什么,高殷忽然想起一部漫画中吕布与董卓和衣而眠的场景,似乎很像现在,令他感觉无比的滑稽,忍不住笑出声。 “嗯……” 檀香的幽气传来,像是由于山神苏醒,整座山开始抖动,散发出浓郁而清新的山气,高殷忍不住闭目深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有一双美目递过来深情。 “至尊,臣弄疼您了吗?” 声音哑哑的,像是被磨了一夜,此刻她的身躯也在高殷周围摩挲,像是本能地挑逗,高殷腾地冒出邪火,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将它再度压下。 正事要紧。 虽然这么说,高殷还是忍不住伸手揉搓,李秀毫不意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静静观赏着调皮的孩子,同时心中还微微自得。 我比皇后与众妃如何呢? 把玩了好一阵,高殷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李秀并没有毕恭毕敬,反倒是打了个呵欠,看起来轻松随意,若是放在后世,那应该就是年上女精英和年下小狼狗的组合了。 帝王的尊威加诸己身,使得高殷对这种氛围既坦然,又略有些不满,夜晚的李秀充其量是情趣,毕竟是特殊的战场,自然是对手,但在白昼…… “噢,至尊……呵呵呵。” 李秀轻笑,高殷才发现自己的威势仍在膨胀,他面色不变,对于已经习惯做人上人的他来说,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李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就这么起身,帮高殷穿好了衣服,而后再缓缓穿上甲胄,正常来说防护严密的战甲并不会那么容易穿戴,何况还是将领,但李秀是军中唯一的女将,许多事只能自己来做,因此她的衣服经过精致的设计,可以一个人穿好。 不多时,李秀穿好大体的衣铠,使自己看上去有了一个将军的样子,然后走到高殷面前,跪了下来,直面他的帝王权柄。 这般恭顺的态度让高殷心中的不满平息,转而堆积出强势的愉悦,享受李秀的侍奉,让高殷这些天来积攒的郁气彻底发泄了出去。 他抓着李秀的头发,微微拉起,却见她眼中净是挑衅的目光,红蛇拂过唇齿,像是意犹未尽。 世间尤物,不过如此。 从屋中走出,两人恢复了以往的身份,这种感觉就好像玩狼人杀游戏,天一亮就从狼人恢复到好人的状态,但内心潜藏的杀机仍在蠢蠢欲动。好在他是世上身份最高的狼人,能治得住他的人全部死掉了,当初夜寻段姨姊的紧张不安如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他公开告诉将领们段妃怀孕,也无人有异议。 这天下已经成为了他这只头狼的猎场,而他还要将这猎场继续扩大。 将领们故作不知,护卫近侍在身旁聚集,士兵们在底下清洗着血迹,甚至有欢声笑语,高殷亲眼见到几个士兵拿着周兵的断肢玩乐打闹。 若他们是青春靓丽的少女,手上不是人体而是清洁工具,那会是另一番韵味,但这幅场景怎么看怎么骇人,还显出不雅来。将领们立刻出言怒斥,士兵们抬头见到皇帝,慌忙下拜,那些曾经刻印坚毅的身体被他们迅速丢弃,进入野狗的腹腔是它们最终的结局。 “罢了。”高殷淡淡说着:“毕竟是玉璧,以后别做就是了。” 高殷不想重重处罚,毕竟他昨日才虐杀了韦孝宽,命令也是他下的,太过无情会和将士有疏离感;但也不想提所谓的“有功将士”,那样会给军队一个暗示:只要有足够的功勋,不管做什么他都会包容。 因此他只是喝止,在城头上寻了个宽阔的视野静静观看,士兵们顶着至尊的目光,谨慎小心地清扫着,将周国的人头堆积在城门内,而尸体则聚集在军营内,准备制造一场大瘟疫。 用了一些早膳,高殷便率领卫队出城,城外跪伏着数百人,都是从城中逃亡的百姓——本来没有这么少,但有一些因为惊慌之下攻击齐军而被杀死,一些则遁入了山林中,剩下愿意投齐的人则被分配了营帐,看管在城外,现在由高殷决定他们的命运。 高殷并不打算和他们直接交流,若是齐民,高殷还无所谓,可这些是周人,还是玉璧城民,不需要那么好的态度。 高长恭自告奋勇,承担了传话的工作:“至尊晓谕尔等:能弃暗投明、归顺天齐,是你们有着福分与运气,所以才能活着成为齐民,而不是与城中的逆贼一起送命。至尊实是欣慰,所以问你们是否愿意迁至齐地,愿者赐土分田,编户为民,若留恋河东乡土,则暂在附近的军镇安顿,待王师收复河东,亦赐尔土。” 古代的官府告示是正式公文,一般由读书人写就,文绉绉的,普通人看不懂,所以影视剧里往往是一个人念,大家跟着听,就是让文化人帮他们翻译。为了让这些人能听得懂,高殷特意让高长恭讲大白话,因此这些内容落在玉璧残民耳中,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详略得当。 玉璧残民们原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昨日他们才看见“王师”的残暴,竟将韦将军当着全城军民的面虐杀,还将玉璧城上下屠掠一空,当时他们就被齐军所监管着,带到城门外听着里面的惨呼,听得他们瑟瑟发抖,一夜未敢入眠。 今日又被继续扣留在城外,等待至尊的发落,本以为齐军要违背承诺,把自己一同杀死,自己这些人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准备好乞命的求饶词,希望老天开眼; 没想到,老天真的开眼了,齐主真的要遵守承诺! 残民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眼神从绝望变得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 齐主是这么好的皇帝吗?以前似乎看不出来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哪怕是逃命的残民,也会根据以往的社会规律选择一个代言人,这人往往是年纪最大、德高望重的长者,他衣衫褴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兰陵王……您、您说的可是真的?我们……不用死?” 高长恭面色冷漠:“至尊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你是在怀疑么?” 第969章 计调 “草、草民不敢!” 老者一个哆嗦,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谢至尊!谢至尊不杀之恩!”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不知多少人连连磕头,磕出一片血渍。 高殷怕他们脑子被磕坏了,抬起手来,轻声道:“平身。” 立刻就有士兵走近将他们扶起,一边说着:“至尊让你们平身!” 虽然在城外隐约能听见某个清亮的男声,但隐隐约约、并不真切,此刻才在如此近的距离听见至尊的亲声话语。即便以前从未侍奉过这位皇帝,甚至还和他有着仇隙,但身份的阶级差距太大,玉璧残民们还是忍不住感动:哪怕是恶神,对他们来说也是神啊! 更何况他现在是他们的守护神,恶转变为善,在这地狱一般的玉璧前,仿佛是一种救赎。 至于玉璧是如何变成地狱的,他们不再也不敢去细想。 高长恭继续道:“玉璧虽破,然河东大境不服王化,执意为伪周效力,故王师上膺天命,下应民心,起调三十万大军收复河东,汝等之众若有人心念关中,欲与贼同死,则此刻可去;若阳奉阴违,将作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老者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决计无有!我等已归顺天朝,甘作一奴,岂敢再有他意!” 他说着,环看一圈残民,人们纷纷起声相应,看样子已经完全接受了齐国的统治,才敢安心地回过头来,对小自己三轮的高长恭挤出谄媚的笑容。 齐帝的御驾缓缓启动,向营地内驶去,高长恭也不再停留,追随走远,残民们立刻再次下跪,动作变得娴熟,直到高殷进入营地内,后望仍能看见他们的天灵盖。 即便自己是胜利且施暴的一方,高长恭也不得不同情这群失去家园的可怜百姓,同时忍不住感叹:“战端一起,总坏百姓,无非劫财,无非掠命。” 高殷想这小子近来是不是心肠变软了,总是这么长吁短叹的,他不会还有诗家的天赋吧?虽然知道他不是对自己含沙射影,只是纯粹的感慨,高殷也不在意,但影响了日后的战场杀人工作就不好了,说不得哪一日他就提不动刀。 不过这份难得的仁心,在满是畜生的北朝武人中倒是少见了,因此高殷也就不吐槽了,留着给自己做个道德标杆也不错。 “那些百姓分作二拨,愿意入齐的就带回高王堡,不愿的就留在附近的军镇,任他们自行离去。” 这也是刚刚高殷宣布的命令,可其中或许有漏洞,佐领高舍洛忍不住出列:“若有军士隐遁其中,探取我军虚实,而后向长安的周军透露,就成为了隐患,臣以为不可轻纵。” 高殷摇摇头:“这种几率很小,前些的紧要关头,韦孝宽全力守城,城民暴动也不在他的意料中,何来的余地安排谍子?” “况且,我就是要他们将消息透露出去。” 见众将或诧异、或沉凝,高殷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寻觅表现符合他心意的将领,一边道:“有欲留河东者,无非是眷恋乡土,不忍离弃祖地,亦或是和我们有血海深仇,希望向周军提供情报好击溃我军。” “但我们已经将其监管起来,区区数日,纵有仇民,他们的眼光和素质也难以判断我军虚实,只能向长安的军队交代一下我军的总人数,大概不超过五万,经过玉璧鏖战,又能扣去两万,那么我军这边最多是三万人。” “然而战力、军力的分布,他们就摸不清楚了,只能给敌军一个含糊的印象,又由于朕是亲自率军,还攻克了玉璧,因此必然兵强,他们向敌军传递情报,无非就是两种情况——” “其一,我军兵少力强,但攻打玉璧伤亡惨重,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亦速战,一举摧破我师而立威,阻碍我军向河东的攻势,同时打击后续‘三十万’大军的士气,为保卫河东留有余地。” “其二,我军兵少但力强,且由朕亲率,又刚刚攻拔玉璧,士气高昂,且后续还有‘三十万’大军,应当以巩固阵线、防御河东为主,不宜与我军硬拼。” 在高殷重整晋阳兵,塑造三河军与天龙军后,齐国全国的军队在五十万到六十万之间,刨去驻守各地的郡戍兵,也就晋阳可能存在二十万,以及淮南那边可以爆的二十万,现在从晋阳发兵,根本挤不出三十万,这是周人都能算得明白的事,齐人自身当然更清楚。 除非强征民夫为军,否则齐国最多能拿出来的也就是十五万左右的军队,强征还能再征十万,但那是竭泽而渔,白白浪费数十州青壮年的劳动力,乃至是性命,战斗力却无法提高多少,因此还不如就靠着职业军人作战,最佳的配比就是从晋阳调拨剩下的三河军和天龙军五万人便差不多了。 仅以攻城略地而言,这些人也足够了,攻下河东的重要城镇,就能慢慢将河东蚕食完毕,这或许就要消耗掉数年之功。 周国在河东的重要州郡分别是蒲州、勋州、绛州、邵州、虞州、陕州、熊州,其中绛州已经在稷山之战时被齐军所夺取,专为韦孝宽设立的勋州也因为玉璧的沦陷、韦孝宽战死而形同虚设,只要击溃长安援军,夺下只是时间问题; 剩下的还有蒲州、邵州、虞州、陕州与熊州。 蒲州是周国在河东地区的政治军事中心,负责保卫蒲津渡口,而且也是宇文护早期的根据地,长期被当作经营河东的“陪都”来建设,若齐军夺取,便能西渡黄河,直扑关中的京师长安,在玉璧沦陷后,这座重镇的重要性便提升到了最高。 邵州则是插入齐军防线侧翼的一把尖刀,核心价值在于扼守轵关陉,让齐军无法从东南方向偷袭河东,保障了蒲州侧后方的安全,同时周军可以随时沿轵关陉东出,威胁齐国的河内乃至洛阳地区,掌握战略主动权。 不过邵州目前在由斛律光进行攻略,即便要插手,也要等高殷回到晋阳接受了斛律光部的一线战报才清楚。虽说他目前在玉璧也能收到,但在玉璧前线和在朝中,各自可以动用的资源不可比较,无论是支持还是要求撤兵,都是在朝中最为自在。 所以邵州暂时不用去管,他相信斛律光的能力,即便无法攻破轵关,也不会让杨檦占到便宜。 毕竟他可是北齐三杰啊,高殷对他的信心,可比他对自己的信心都足。 第970章 解忧 剩下的陕州和熊州也很重要。 陕州控扼着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崤函古道”,其治所弘农设有巨型粮仓,是周国东扩的后勤基地,它的存在让函谷关和潼关这些天险有了坚固的后方支撑,当年宇文泰正是听从宇文深“攻占弘农,既可阻断崤函道,又能获取屯粮补给西魏军队”的建议,派兵攻克陕城,并在此后将仓粟源源西运至关中,解了燃眉之急,构成了一道完整的、难以逾越的立体防线。 原本关中就是一个四塞之地,东有函谷关、潼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山河环绕,号称“百二之固”。 可这“固”的前提,是这些关隘都在自己手里。一旦陕州丢失,崤函古道的东端门户便落入齐军之手,函谷关、潼关虽然险峻,却失去了战略纵深和后勤支撑。齐军可以沿着古道步步为营,将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抵关下,而周军只能困守孤关,坐等粮尽援绝。 而熊州的重要性不亚于陕州。 宜阳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归属周国的西宜阳,即宜阳县,早在西魏时期就已设立,此时仍是周国插入齐国防线的前沿堡垒,是周国的熊州治所;而东宜阳则是齐国的宜阳郡城,是洛阳的西大门,570年进行的宜阳汾北之战,就是在争夺齐国所拥有的东宜阳郡城,双方在此展开了长达一年有余的拉锯,后由斛律光率步骑三万围攻汾北以救援宜阳,屡破周军,并于汾北拓地五百里。 周军据守熊州,就如同在齐国的腹心地带钉入一根钉子。平日里,熊州的斥候可以深入河南,刺探齐军动向;战事一起,熊州的兵马可以沿洛水东下,数日之内便兵临洛阳城下。 洛阳是齐国的陪都之一,也是河南防线的枢纽,还具有旧魏皇都的重要政治意义,熊州直面齐国的军事重镇洛阳,威慑着洛阳方面的齐军,一旦有所行动,齐国就必须调动大量兵力回援,从而减轻河东、关中方向的压力。 只要熊州掌握在周军手中,洛阳乃至整个河南防线就永无宁日,而相对的若齐军同时得到陕州和熊州,那对周国而言就是灭顶之灾,西魏时期所争夺的豫西之地难以保全,战略空间也将被压缩到关中一隅,再无余力东进,只能被动挨打。 而齐国则可以凭借这两州从容布局,或从陕州西进攻潼关,从熊州北渡黄河袭扰河东,甚至可以从豫西南下威胁荆州、襄阳,切断周国与江南的联系。 到那时,周国便真的成了关中孤国,再加上突厥的援助,齐军完全能够合围起来,跟各方势力关门打狗,所以高殷才会先打玉璧。 玉璧是周国最难攻克的壁垒,但也正因如此,攻下后的河东将无比脆弱,只要拔掉玉璧这颗钉子,蒲、邵、虞三州便失去了屏障;而一旦这三州丢失,陕州、熊州就成了无根之木,关中门户洞开,宇文氏的覆灭指日可待。 扣掉了那些不属于这个时间、也永远不会发生的信息,高殷将这通分析吐露给众将,众将听得连连点头,心想至尊虽然髀力尚弱,但见识卓绝,至少不是一个不知兵的人,这番内容让许多将领都分析不出来,哪怕是优秀的良将,也需要思索一会儿。 何况他还能把内容讲得如此详实明白,充分考虑到了将军们的知识水平,可见他心中还隐藏着更深的韬略。 原本再怎么崇敬高殷,他终究还是一个未弱冠的孺子,心机高深,却未必能统兵打仗,而这是将领们的看家本事,他们心中也颇为自傲:至尊做的是皇帝,将领未必及吾。 可这些天下来,众将看见至尊既能够忍耐行军作战的艰苦,又能制定符合局势的策略,调略士兵和资源也井井有条,更是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攻克了玉璧,无论理论、实践还是功勋都远在诸将之上,一些对改制不满的旧将也不得不叹服,内心对幼帝的最后一丝轻视也被打消了。 至尊和先帝是不同类型的统帅,要论的话,更像高祖,但玉璧一战足以说明,此时的至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让诸将十分安心。 因此有将领已经习惯于听从高殷的指令,高殷又在此时正式宣布自己要回朝的消息,顿时引起一片小哗,武居常起身,面上满是担忧:“接下来就要攻略河东,至尊若不在,我等心中空落落的。” “天下广大,总不能所有地方都让朕亲征吧,各位在此,不就是为国家解决这类问题,解决朕之忧虑吗?” 高殷轻轻开了个玩笑,这是可以笑的幽默,因此帐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等了一会儿,高殷又接着说: “朕也想要留下来,但朝中的事情更多,皇后、二妃都生了子嗣,朕必须回去看看。” 许多人在昨夜的小会就已经知道了,但很多将领此刻才知晓,面上都是喜色,这代表着他们的利益能被至尊的后人保障:“恭喜至尊!臣等不胜喜悦,不胜喜悦!” “嗯,等开完会,你们就把这个消息向士兵们宣布。长安的军队可能随时来此与我军交战,因此仍不得饮酒,但肉食管够,等击溃了这支敌军,我们就痛饮庆功酒,大醉三日以庆贺,并解将士累日苦战之乏!” 将领们齐齐起身,同时下拜:“谢主隆恩!!!” 高殷微微颌首:“这一战,朕也会跟你们打下去,直至击溃敌军,朕才会返朝。” 玉璧一战损失不低,但战果更高,而接下来是野战,齐军上下对此充满了信心,在野外,除非军力相差悬殊,否则只有别人惧怕齐军,没有齐军怕别人的份。 哪怕兵员不多,但有百保鲜卑、天策前锋营,以及天龙军的部分精锐在此,至少可当十万大军! 只是仍有人抱有疑虑,和卜罗就忍不住发问:“恕臣直言,如今军中可战之兵不过二万,长安敌军至少不下三万,纵我军大胜,亦有微损,可以二万之兵而克河东全境否?” 这个问题问得好,高殷也想到了:“轵关处有斛律羡所率五万之众,以其之能,破杨檦后能留三万余军,可分一万至此,一共五万军入河东;河阳本属我地,又夺了曲沃、龙头等地,轵关一破,东境自当无虞,五万足以纵横河东。” “便是斛律氏不得破杨檦,也不会损耗太多士卒,既然西线的玉璧已为我军所破,那他便能围困杨檦,牵制住轵关附近的周军,我军再破长安周军,就由我们这个方向进行主要攻略,甚至还能从轵关背后呼应斛律氏,与其一同夹击杨檦。” 第971章 无畏 轵关方面的部队虽然由斛律羡统率,但高层都知道,主要谋划和统兵方略都出自斛律光,对于斛律光的才干,齐国将领都是佩服的,所以他那一路不说十拿九稳,但不会出大错。 正如至尊所说,无论破不破得,那一路都会留有余力,无非是从主攻转变成偏师而已,实际上有至尊在,斛律羡一部人数虽多,但还是偏师。 “况且朕回朝以后,便立刻拨发援军,届时至少会有五万军队赶往前线,足以攻伐河东,在兵员方面,各位就不用担心了。” 高殷指了指自己身后:“我国地域辽阔,人员众多,实力为天下之最,当然要比周、陈更加阔气,不仅兵员、装备和资粮都比他们多,还要比他们更锐更强!否则何以取天下也?”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让诸将忍不住笑。 豪言壮语是年轻人的浪漫,只要仍说得出,心就是年轻的。后世有些人会将其称之为中二,也就是初中二年级、十四十五岁的年纪,因自我意识过剩产生的脱离实际的幻想,喜欢以此展示自己是一个不随主流、特立独行的特殊存在。 但中二和壮志的区别,就在于本人是否相信自己做得到,若是一个寻常孩童指着桑树,说我以后当了皇帝,这棵桑树拿来做华盖,少不得要被大人揍一顿;可若是这孩子姓刘名备字玄德,那就是一段英雄传说的开始。 同样的,高殷此刻的豪言壮语,是极有可能完成的伟业,距离实现并不遥远,如此才能让诸将心潮澎湃,生出期待,并为这份伟大的梦想贡献出自己的一切。 暴力、利益、计策能够驱动一个人的身体,却难以长久驱动人的内心,但梦想可以,尤其是它与上述的一切可以联结在一起的时候,给它们覆盖上一层唤作“梦想”的光鲜外衣,就足以让许多人坦然而喜悦地行事。 所以杰出的领袖总是一个优秀的骗子,不仅能骗到资源与心意,还能欺骗天意,将虚假的承诺演化为真实的存在,而高殷所描绘的美好蓝图,齐国诸将已经能窥到隐约一角。 高长恭并未开口,只是微笑,静静地看着高殷,只觉得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有时候人总是以为,这天是又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多年之后才会发现,这其实是人生里最棒的一天。 这样的一天永远不会再有了,当时难以意识到,而想要回去那个瞬间的念头一旦泛起,那过往的美好便会镀上金色的滤镜,因为耀眼而无法触及。 还好可以想见,他和至尊、和在座的同僚们,还有许许多个如此刻一般美好的瞬间。 为了这些而去死,他无所畏惧。 “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击破这支敌军吧。” 高殷将话头拉回正议上,他们是在十一月十日出兵的,如今已是十二月二十六日,鏖战四十日而克玉璧,不仅兵力比高欢少,时间还短十日。 这也说明了玉璧本身就是一个机制关卡,需要用巧计破关,无谓的堆人力是没有用的,只会重复上一次的惨败; 虽然高殷的破题法也很有外挂的意思,拿出了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回回砲和孔明灯战法,但小开不算开,加上劝降、鬼话等心理战术,以及二十年来历代君王,特别是他的死鬼老爹高洋所积攒下的无敌班底,才让玉璧战线产生动摇,最终在强兵的冲击下将玉璧攻破。 当然,这也离不开周国方面的援助,若不是周国上层政治出现了致命的问题,也不至于连累到玉璧。 比如若不是突厥为齐国所勾引,那周国就不会陷入北境被二线围攻的窘境,能更快地抽出人手来援助玉璧,又或者宇文护如果心志坚毅,反而能从高殷的挑衅中发现齐军恐惧周军派出援军。 若周军来援及时,虽然齐军可能还是胜利,甚至所斩获的胜果会比现在还大,但无论如何都没有余力去攻克玉璧了,破不了玉璧就无法夺取河东,就会导致这两年内高殷的进攻步伐都会被迫停滞,让周国得到发育的时机,宇文护甚至能借此完成篡逆,倒不用像现在这样犹豫。 只能说西魏面临的本就是一个地狱难度的生死局,也只有宇文泰能玩得转,宇文泰死后,后继者根本控制不住桀骜的臣下和逐渐崩坏的局势,没有足够的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的威势被逐渐瓦解。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帝国,而是披着国家外表的部落制利益集团,纵然上了府兵制这种强保险,也只能延缓死期,统治者没有足够的魄力,根本无法改革,从而破局。 由此便可以反推,周国的援军其实根本没打算真正支援玉璧,至少没有着击溃齐军的魄力,很可能打着“扛住齐军的攻势,让齐军自行退去”之类的算盘,这也很符合宇文护那一帮人的心性:他们现在已经掌权,富贵享受不尽,只想着如何维持这种局面直至死去,没有一点要扩大野望的心思,最多是拱卫宇文护上位,附庸们再升官发财。 所以为国家在战场上厮杀,这种事情主帅们是不会做的,最多是一些被临时招安或收编的原他系将领为了融入晋王派系而做的努力,这种尴尬的局面,只有宇文护登基为帝或者宇文泰的子嗣夺权成功才能有所扭转,宇文宪夺权失败、事情又广传于野,这就使得主要将领和士兵们的士气都不会太高,毕竟谁都不知道将来如何,若是现在拼死力战,将来被皇帝判断为晋王的党羽呢? 谁能说得准下一次皇帝还是杀不掉晋王?而晋王篡位的话……就显得自己早就想做晋王的狗了。 反观齐国,皇帝不仅具有实权,还能御驾亲征,宗室倾心拱卫,乃至有周将慕名而投……此消彼长之下,对长安军队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加上百保鲜卑的赫赫威名以及稷山之战的战败阴影,长安军队不可能上来就和齐军猛猛对攻。 他们甚至会怀疑自己和齐军相争的同时,玉璧的军队会作壁上观,在最后时刻出来渔翁得利,那韦孝宽就踩着他们上位了,而自己会失去晋王的信赖。 正因为有这么多的利益算计,才让周人的动作缓慢迟钝,使得玉璧被攻破,齐军的威名肆意宣扬,会更让他们恐惧而不敢交战。 这样的对手再有十万,也容易收拾,高殷现在就考虑着其中一个办法: “朕以为,可以将这些军队骗入玉璧城中,众卿以为如何?” 第972章 故技 高殷此言令众将一滞,高长恭心有所感: “至尊莫不是……欲在城中制造瘟疫,将敌军骗进去,再围一次玉璧?” “正是如此。” 高殷微微颔首。 众将顿时惊诧——原来至尊打的是这个主意,放敌军入城,而后困死他们,故技重施。 考虑到至尊在玉璧之战里表现的妖异想法和残暴性,他们忍不住微微摇头: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只是再屠一次玉璧……再屠一次而已…… “此计真的可行吗?”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开口,众人纷纷望去,却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李秀。 说实话,李秀的存在感是个迷。因为她是兰陵王的部下,有些人猜测她和兰陵王关系密切,但更高层的人都清楚,她实际上是至尊的禁脔,说是藏在军中的“军妃”也不为过;无论兰陵王还是至尊,谁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后者,若是对宗族有切齿之恨、有不怕死,倒可以试试,所以鲜少有人对李秀产生想法,反而隐约有些畏惧。 然而这种畏惧并不是因为尊重实力,而是对上位者的恐惧,所以在军官们心中,对一个利用女子身份爬到他们头上的人有着抗拒的心理,即便李秀的作为并不弱于他们,甚至强出大部分男子,但他们仍固执地相信,这是出于至尊和兰陵王的关照。 稷山之战时她也有些许战功,但在众将里也不出彩,排在中流,事实上,这也是高殷和高长恭有意识地进行压制的结果,若她所获的战功更多,无论是不是事实,都会让男性将领们产生一些难堪,若真是她才能出众,那不就等于说,许多男人都不如她了么? 继而会产生对兰陵王的怨怼,乃至认为至尊“不公”,这对军队来说是致命的,因此对李秀的待遇,高殷和高长恭都刻意将李秀摆在不显眼的位置,李秀本人也深谙其道,除了必要的工作,也不会太凸显自己。 所以她忽然的意见让众人感到意外。 李秀的声音有些沙哑,众人不去细究原因,但这声线却有了一些男子的粗犷,配合此刻认真的表情,恍若一名俊俏的年轻小将,让将领们的抗拒降到了最低。 “玉璧对我国意义重大,若我军撤离,敌军必然会产生怀疑,其一是觉得我军大掠,已将城池摧毁得残破不堪,如此的话,就没有进驻的意义,还不如在外安营扎寨,或是退守后镇。” “其二,即便他们愿意入城,但只要敌将有基本的素养,就会本能怀疑我军在城中留下陷阱——不,这是一定会怀疑的,因为我们攻下玉璧非为蛮力,只要他们问询逃兵和附近的百姓,就能得出结果,那么我们布置暗手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敌将必然疑窦满怀,在不确认安全之前,他们不会进城。” 这番发言让众将纷纷点头,的确,虽然他们轻视对方,但对方到底不是傻子,攻下后又让出,实在是太可疑了。玉璧可是台地,若进驻以后无险可守,那就等于上到绝地和敌军交战,不就成马谡了吗? 别的不用多说,光是问出汾河水被他们污染而不能饮用,就足以让敌军不敢上台。 不能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之上,他们可以期待敌人这么做,但不能以此制定计划。 “嗯……李秀说得有理。” 高殷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些想当然了,高长恭时刻观察他的神色,此时出言道: “军议期间,谁都可以商讨,至尊提出了一个想法,臣下就要想办法实施,若实在无法执行,也要说出原因。若能按照至尊的计划将周军骗入城内,则我军正如张郃街亭围马谡,敌军大部必然溃散,只能战死或投降,又是一场大胜,而过程会比稷山之战还要轻松,因此至尊的想法是站在大局上的,臣也衷心地期盼如此。” 高延宗嘿笑:“可惜难咯!” 高长恭瞪了他一眼,又道:“臣以为至尊说此话,是为了安众将之心。现在我们都知道长安派来援军,因为玉璧是关中最重要的防线,绝对不容有失,所以援军也不会太弱,至少会是一员重将与宇文护的子嗣,甚至可能是宇文护亲自前来!” 若能击溃高殷亲率的部队,主帅将获得巨大的威望,所以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不是没有。 “如此,纵使能击破敌军,我军也会死伤惨重,难免折损士气,至尊虑及此,便故意说了诱骗敌军入城,若众将皆有此想,则一同完善计划,若别有良计,便可择优取之,这样,众将也不会因为刚刚取得大胜而骄傲自满,轻敌应对。” “至尊抛砖引玉,筹画深远,臣叹服。” 高长恭强力挽尊,众将恍然大悟,纷纷向高殷低头,就连提出反对的李秀都因为未能窥见高殷深意而满是惭愧之色。 见此,众将更确认,这就是李秀和高殷唱的双簧,先由高殷提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意见,若无人响应,则李秀反对,引出更多的新意见, 高殷心中哭笑不得,因为高长恭几乎全中。 事实上,他大部分的心思的确都在用计上面,这批人是他最精锐的人马,在玉璧一战中已经折损了五千,若算上重伤失去战斗力的军员,实际上已经折损了十之二三——这伤亡已经很高了,在古代,一支正常的军队战损超过一成便算重创,士气会明显低落;若超过三成,则基本丧失进攻能力,甚至面临哗变溃散的危险,一旦折损过重,新兵补充进来,想要恢复战力和忠诚,就需要更长的时间了。 在守城战、国仇家恨以及优秀将领的统帅下,也会出现全力死战的情况,比如逍遥津一战,凌统和亲兵三百人被魏军包围,为了掩护孙权撤退,他便转回迎战,左右的人全都随之阵亡,这就是很典型的家丁部曲誓死追随,战至最后一刻决不投降的例子。 第973章 正战 不过凌统本人也太过实诚,把家族部曲都打完了,战斗结束后痛哭流涕,此后孙权虽然给他增加了多一倍的士兵数,但忠诚与默契跟不上,远远弥补不了他的损失。 走精兵路线就是这样,一旦本人死亡或失去战斗力,那投注的大部分资源就都白搭,需要重新培养。高殷这支倾注心血的精锐是拱卫他帝权的最重视的卫队,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将来都可能升为军官,去各地担任督将,为他的大齐镇压不从。 如今在玉璧就折损了这么多,堪比百保鲜卑死掉一千,让他心痛不已,但由于打下的是玉璧城,在政治上的加成极为强力,高殷也就咽下了这口气。 若是再和长安援军在野外打硬仗,就是让状态不满的精锐齐兵去和周兵硬碰硬,一定会有本不该死的士兵战死,里面没准就有他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 所以高殷本能地想要规避残酷的战斗,转而用计攻略周军,这也是他的本性,可以耍手段就一定会用。 这种想法在绝大部分时刻是可取的,之所以那么好用,是因为真心实意也是一种手段,就像他对高洋的坦白,当时他已经发现了,高洋对他的质问是认真的,若找借口掩饰被其看破,他真的会下手杀掉自己、改立高绍德。 但有些时候,也必须要直面残酷的战斗,就像面对高洋,坦言他是个混蛋。 高长恭的话不仅是给高殷挽尊,同时也是点醒:不能逃避,在必须决战的时候就要主动选择开战,只要战而胜之,齐军就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威名,在攻破玉璧后还能连战破周军,天下将无人敢敌! 人死了可以再招,不会可以慢慢训练,但骨气没了就没了。李世民面对郑、夏二国的十万联军可有逃避?他想要超越李世民,至少也要做到这一步,何况战力上有优势的绝对是他,为了减少损失而走捷径,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跌倒。 高殷拍了拍脸,心想自己是不是最近把诡计诈术用得太多了,反而缺少了一些堂堂正正的胆魄,这样下去可不妙。 若是老了,说不定会变成刘彻、朱元璋那样满腹猜忌的帝囚权鬼。 他收敛心神,发现众将因为他拍脸的举动全都看过来,等待着他的发言。 若在此刻显露醒悟和心虚,会让高长恭为他挽尊的行为白费,还会降低刚刚获得的巨大威望,因此他忍不住笑道:“要让孝瓘替朕点破,朕真是有些羞愧。” 自嘲的笑容却表露了暗含的意思,众将顿时确认,至尊的确是这么想的,想起他一贯喜欢钓鱼的行为,将刚刚冒出来的至尊自满飘忽的评价又收了回去,心中忍不住生出忌惮:即便是这种时候,至尊都会试探众人,实在是……多疑啊。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堂堂正正地在野外迎敌,那就不需要考虑玉璧,而是把它当做一座空城。高殷顺水推舟,以高长恭的意见主持军议,毕竟他战后就回朝,大事就都委托给高长恭了,提前让他确立起自己在军中第二的领导地位,对此时攻略河东更有利。 玉璧地处峨眉塬北,它的陷落,使得原本完整的河东周军防线被彻底撕开,也就是将周国在河东的领地,分割成以蒲州为中枢的西线和以邵州为东线屏障的两大区块。 由于邵州被斛律光所困,因此长安的援军最可能从西线的蒲州挺进,与齐军在峨眉塬附近交战,而不是绕道邵州,攻打已经落在齐军手中的龙头城,所以齐军就停留在玉璧城外,在这附近安营扎寨,占领山头——此前因为玉璧控制住了周围的军镇,使得齐军不能随意分散战力去攻拔。 但玉璧已经攻陷,以韦孝宽为首领的玉璧防御体系彻底瓦解,在齐军强大的兵威震慑下,附近的周军一时陷入混乱,给他们一些时间,或是援军抵达,也许就会恢复对周国的向心力,因此要对他们进行安抚或招揽。 “许盆,宇文忻,王思政。” 在正式的齐国军将会议上,这三人其实上不了桌,但高殷发话,很快就有人把他们带过来了,他们一进帐就见到位置在中段偏末的贺若敦几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王思政等人是因为玉璧被破,将高殷此前放的狠话尽数落实,而且对韦孝宽的虐待残酷无比,王思政怎么也没想到齐主如此狠毒,在各种意义上将韦孝宽挫骨扬灰,让他愤怒仇恨的心境下,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开始战栗,提醒他不要招惹齐主。 他不怕死,但一个毫无底线的敌人想尽办法来折辱,足以让他在历史上留下千古屈辱,后世会把韦孝宽被生阉活剐的事迹广为流传,而他王思政…… 他已经老了,又已经投齐,没有十分的必要,就犯不着和这个疯子斗气。 这心境中出现的些许软弱,让他一直以来的心防出现裂痕,会从“不必和齐主计较”,渐渐扩大为不敢计较,继而成为不敢拒绝。 宇文忻的心理也类似如此,他本就年轻,凭着一腔热血战斗,但冷静下来后就已经有所犹豫——并不是犹豫投齐,而是犹豫自己如何做好姿态、保全名声——在见识到韦孝宽的惨死后,他着实被吓到了,他没想到齐主无所不用其极,若是这一套放在他身上……他宁愿自尽! 可即便自尽,肉身也无法逃脱齐主的怒火,甚至将来,会牵连到关中的宗族! 毕竟齐主是把鲁国公的家眷都给要走了啊…… 所以他现在的姿态恭顺无比,不敢有什么表现忠心志气的话,免得齐主成全了他。其余玉璧方面的降将心态大抵如此,许盆是主动归降的,没有那么犹豫纠结,但恐惧的心理是一样的,若不是小妹一直在安慰,只怕他也要精神崩溃。 仇视韦孝宽和看他被刮成骷髅架子,是两码事。 “找你们来,是要给你们一个任务。” 高殷像是失去了耐心,撕下礼贤下士的面皮,发出冷漠的声音:“你们和独孤罗、宇文邕分作二队,分别对附近的军镇进行劝降,从者官升三级,不从则满镇诛杀,都到地下去追随韦孝宽。” 第974章 急报 众人不意外,这是他们最大的作用,玉璧既破,便也入题中之意了,宇文邕、独孤罗从将领队列中钻出,向高殷行礼:“臣领命。” 高殷忍不住看向宇文邕,只见这家伙毫无波澜,完全任由自己摆布,除了姓宇文,和正常的齐将毫无分别。 他忍不住想,宇文邕到底能忍耐到何时呢?若自己对他的妻女下手,还能这么从容吗? 嘴角抽抽,高殷连忙绷紧神色,摆出沉稳的表情。写下军令,交予令牌,便让他们出了帐——作为有分量的降将,高殷特意派遣五十名百保鲜卑和一百名前锋营混在队伍中,只要不是遭遇长安军队的主力,哪怕对方有千人,这些士兵也可以将宇文邕、王思政等人带回来,或是将他们杀死。 ……………… 齐军大营八十里外的龙门山,周军当道扎寨,营帐上方飘舞着连绵不绝的黑色旗帜,像是一层覆盖地面的乌云,在这冰天寒地下显得森严可怖。 “该死的东狗,居然在这种天气……啊嚏!” 守营门的士兵瑟瑟发抖,身体不断打着摆子,他们恨死了齐人,这大冬天好好歇着不好吗?非要入犯我国,若这么容易打,早就打过来了。 为了不让脑子冻僵,营门士兵们抱着兵器微微跳脚,捂着袖手开始聊天:“营中还有不少将士参与过月前对抗出征雍凉、平定生胡,刚从西边赶回来,又要跑来东边御敌,北边还有一支突厥军队在作乱——可恶,突厥不是我们的盟友吗?!” “听说这一切都是齐人在背后搞鬼,哼,齐人真是阴险狡诈!” “可他们又能怎么样?有韦将军守着,我不知道是什么王还是什么丞相来,也只能在韦将军面前装几天横,然后就要灰溜溜的回去……” “哈哈,是啊!十几年前的教训,他们还没吃够呢!” 一群周兵越聊越火热,话题跃入路过的督将耳中,他觉得聒噪,刚想呵斥,但看见周围的士兵神色,又止住了口。 让他们继续聊吧,哪怕是虚幻的希望,能壮壮士气也好。 稍有一些关系的军官都知道,国家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不仅和原先的盟友突厥交恶,还反被齐国拉拢了去,这也使得齐国日渐猖狂,屡屡挑衅国家…… 另一方面,晋公做了晋王,但人望没有提高,反而下降了,听文官们说,是打破了什么“周朝的规则”。督将不懂这些,但也能感到军中的气氛产生变化了,晋公和陛下原本是和睦的堂兄弟,因为陛下年幼,所以晋公代为行事,可称王一事后,晋王和陛下就离心离德,绝大部分事务都由晋王管辖的天官府批准后才发令进行。 这也就罢了,原先也是这样,但“天子杀晋公”的流言从长安散播了出来,还有不少人声称自己亲眼所见,使得士兵们人心惶惶,开始意识到陛下和晋王不是一个绑定的组合,而是两个不同派系的领袖,虽然这并不妨碍中下层的他们被迫为国家卖力,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使得他们对自己的前途深感忧虑。 如果效忠天子是正确的,那么楚国公为什么会下狱死呢?如果效忠晋王才是对的……那晋王为何不是天子? 种种疑惑缠绕在士兵们的心头,让他们无所适从。从某日开始,长安及关中各处开始神秘的戒严,部分将领军官被无由的撤职或逮捕,士兵们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总能看出国家高层似乎出了一些问题:怕不是陛下和晋王在斗法? 内部的压力上升已经让人很不安了,可屋漏偏逢连夜雨,突厥和齐国的军队又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袭来,将周国上下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宇文护才能不足,无法像宇文泰一样调动众人的仇恨,或是满足大家对安全的期许,从他手中遗漏的一颗沙,就是对周国民众的一座巨山,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确信了如今的领导并不是那么英明神武,让他们对未来没有规划,乃至失去了自信。 于是,战争成为了此刻最重要的检测国运的手段,若是国家还能战胜外敌,巩固领土,就说明即便国势混乱到了这一步,依然能够运转下去,那大家也都安下心来,对此时发生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无法镇压,损失惨重,光是失败的后果就足够晋王喝上一壶,在他焦头烂额地忙着亡羊补牢时,一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们也就开始不受束缚。 谁也无法判断三国演义、联姻突厥、外交侮辱等手段的影响,哪怕始作俑者高殷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对此隐约有些猜测,施些小力引导着局势。 但他们确实在周国发挥了非比寻常的效果,很快就会随着周齐与陈,根据这一赛季的积分进行最后的清算。 一骑绝尘而来,溅起无数泥雪,让它看上去像是天灾的先锋,又像是即将被巨大洪流吞没的孤舟。 “紧、紧急军情!” 骑士之声后发而先至,冲过那条无形的红绸,将它撕成碎块,化作漫天的血色,一叶叶飘落到周军士卒的心中,将他们的心脏紧紧揪住。 营门的士兵连忙撤向两旁,骑士也迅速勒马,确认身份后,他被营中护卫带入大帐内,帐帘掀开的刹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十几位披甲将领的呼吸,让这顶中军大帐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这温度融化了骑士的心防,他面露痛苦之色,他扑倒在地,声音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报!玉璧……玉璧破了!” 帐中寂静了一瞬,旋即响起震天的怒吼。 “这不可能!韦孝宽天下无敌,怎么可能让玉璧……?韦孝宽他人呢?他人呢?” 骑士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 “韦将军被齐军千刀万剐,已成骨骸,与将军留在城中的士兵和百姓也都被齐军屠杀殆尽,玉璧已是死城矣!” 第975章 悲报 帐中周将皆倒吸一口凉气,将营中的温热压制下少许。 除非骑士疯了,否则他不敢说这种谎,不然他的妻儿老小也都别想要了,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可能呢? 齐军出动的人马并不多,韦孝宽在玉璧以逸待劳,原本长安还在犹豫要不要给韦孝宽派发援军,些许人觉得都没有这个必要,最终经过商议,还是同意调遣了。 可没想到,区区的三万齐军,居然在他们即将赶来的当口,就将玉壁城破了。 这还有王法吗?齐军营中的都是一些什么怪物啊? 还是说,问题是出在那个齐主身上? 诸将们不能理解这个情况,将目光纷纷望向首座的侯龙恩,他身为柱国,是此次率领四万援军前来支援玉璧的主将。 “可……若真如此,那我们还能援助玉璧吗?” 一将心中发虚,忍不住出言询问,话才出口,却看见众人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惹了祸。 “闭上你的嘴!” 侯龙恩骁勇善战,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对应在日常生活里就是脾气火爆,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此刻他抓起桌案上的镇纸,向那将领砸去。 “元帅恕罪,恕罪!” 那将领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跪下求饶,其他将领见状也纷纷上前求情,希望侯龙恩放过这无心之失。 侯龙恩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拿人撒气,虽然不敢置信,但这消息很可能是真的,可他偏偏不想去信,因此才会拿此事出气,于是冷哼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罢了,起来吧,下次再敢胡言乱语,我撕了你的嘴!” “谢元帅,谢元帅!” 那将领慌忙钻入人群,再也不发一言,营帐顿时陷入沉默,只剩烛火在寂静的燃烧。 “……说清楚,怎么回事?我派了你们一百人出去,怎么现在就你一人回来?其他人呢?” 侯龙恩恢复了理智,沉声询问。 只听骑士缓缓道来:“我等飞骑驰往玉壁,欲传达援军将至的消息,不料在十里外遭遇了齐军游骑,他们人数比我们少,但实力强悍,又占据地形优势,向我等发暗箭,我等不敌,因而溃败……” “弟兄们多数为齐军射杀,或受伤而遭俘,唯有我等少数几人死里逃生,为附近的民户所救,他们告诉我,前些日来了许多逃难的百姓,都来自玉璧,每一个都说齐军已将玉璧攻破,韦将军更是被他们……” 已经知道了他的结局,就不用再重复第二次。 侯龙恩微微抬手,骑士闭上嘴,和立场无关,周国的军人无论是谁,都会对韦孝宽有着浓厚的滤镜和好感,这是一种对值得学习和崇拜的军伍前辈的致意。 没有人会想到,他的下场居然如此凄惨,周人甚至有些气愤:是,韦将军的确和你们齐人是世仇,不仅杀掉了你们七万人,还把你们的高祖气得早崩,但抛开这些不谈,你们就不能尊重一下他吗?就不能温柔以待吗? 对一个值得敬重的将领如此,齐人就没有半点人性吗! 侯龙恩也有些怅然若失。自从攀附上了宇文护,他就变得飞扬跋扈,许多人都不放在眼里,而韦孝宽是少数连他也不得不忌惮的人。 那是当然的,玉璧那种情况,宇文泰亲自过去都未必能守得住,首创玉璧的王思政已经被俘虏了,虽然悲剧,但到底不是能逆天的英雄。 而韦孝宽的强大已经由高欢用山东之兵试过了,至今无人能破,这也给他增添了一层极强大的名将光环。虽然出于立场,侯龙恩必须忌惮他七分,但这七分忌惮中,又有三分的敬重,或许正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在,他们可以才放心大胆地在长安控制皇帝,炫耀权势吧。 可如今,这个人已经不在了。虽然只是骑士的一面之词,但他的消息来源很容易查清楚。只要军队继续挺进,就能抓获那些从玉璧逃亡的百姓,他们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其本身从玉壁逃亡的行为,就已经足以证明一切:玉壁已然被破。 而齐国只要不是傻子,必然会在攻破玉璧,肃清城内反抗力量后,第一时间就会与玉璧为中心,将齐国的威势辐射到周围郡县,迫使他们不战而降,从而达到一城破,百城开的战略效果。 既然如此,就不能拖延了,侯龙恩心想。 他本想在今夜安营扎寨,让士兵们休息一日,明日再继续进军,在他原先的计划中,玉璧安若泰山,哪怕以东魏高欢攻城的旧例为参考,齐国至少也要狂攻五十日以上,才可能使玉璧达到极限,而这数据来自于十六年前的韦孝宽。 十六年过去了,无论韦孝宽的经验还是玉璧的资源,都比之前更加丰富了,能守羽的时间只会更久,而齐国…… 不是侯龙恩自大,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觉得自己率三万军队就能攻下本身就有两万守军,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坚城的玉璧,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大的是齐主高殷。 以卵击石,安能不败?稍通历史和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够立刻下判断,齐军就是那个鸡卵。 因此长安对援助玉璧的心思并不急切,更多的是怕事后韦孝宽来找他们算账,届时以他的威望,将会远远超过晋王派系的军功,光是为了给下面的府兵们做表率,就不得不割出一部分的军政利益来赏赐韦孝宽,以向天下彰显周国仍能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让天下有志之士对周国的政治不至于失望。 而在这样的基础背景下,韦孝宽又会成为帝党的重要成员,以此来制衡晋王的威势,也就让他们这些晋王的班底受到压制。 因此,侯龙恩一开始甚至抱着一种诡谲的打算:反正韦孝宽总能打赢,不如我慢点去,我走着去,等到玉壁将齐军的锐气消耗殆尽,自身也失去了大部分的战力,那他侯龙恩就能率重兵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拯救玉壁,破齐国大军,挽回稷山之颓,生擒齐国大将,甚至是齐主…… 谁能想到,在他还进行着美好的畅想时,玉璧城就这么没了? 韦孝宽……韦孝宽呐! 第976章 驰援 龙门山脉位于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之间,横跨黄河两岸,相传是大禹治水劈开山体形成“龙门”,因此也被称为“禹门口”,鲤鱼跃龙门的传说就源自于此。 也因此北魏在一百一十五年前将皮氏县改为龙门县,初属高凉郡,后为龙门郡治。 此时汾水以北属齐,汾水以南属周,周齐在各自的疆域都设立了不少相同的郡县,以表示自己才是魏朝正统,就像东晋衣冠南渡后在江南各地置,“务广虚名”,备职方而立——我还是这地儿的人,地儿还是朝廷的地,只是因为一些小事暂时不能回去,所以先在别的地方开个分店,继续挂起招牌。 加上乱世的要素,也使得包括东晋、周齐在内的南北朝乱世内要考据具体的疆域领土十分混乱,更不用说各国还在不断动态发展,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偶尔僵持一段时间,领土又要重新规划了,在交战的国境前线,具体哪片属于哪一国的,还真不好说。 所以新王朝大一统后,往往就要重新划分政区、取消冗余郡县。 这些都是统一之后的问题,无论如何,龙门山与龙门郡就掌握在周国手中,从龙门渡出发,沿汾河谷地南下,便可直抵玉璧城,总的行军路程大概在八十里左右,侯龙恩若是率领军队正常行军,那大概需要三日,若是急行军,最短也需要一日半。 而且急行军必然会有士兵掉队,还会损失战力,若其他军队也就罢了,对方是齐主,还刚刚打下了玉璧…… 高洋在登基后,主要的工作就是讨伐北部突厥、柔然等外敌,一是能刷军功稳固地位,就像孙吴经典的山越练兵场,二是贸然和余威未尽的周国开战,如果输了就声望大跌,他赌不起。 所以周国和齐国在前十年虽然屡有冲突,规模却都不大,多是段韶、斛律光及以下的将军们争夺州郡,展开拉锯,国主级别开战的情况从未有过,周人也就几乎没有领教过百保鲜卑的威风,虽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侯龙恩没有和齐国皇帝正式交手的经验,但从以往自己与东魏作战的经验来看,那些已经是强悍的精兵了,他数次险死环生。在此基础上,做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推论,东魏也就是齐军,一般的精锐就已经很强悍了,而他们在高欢的率领下打不破玉璧,说明韦孝宽更强。 而韦孝宽居然在这三万人马面前都折戟沉沙,说明这支齐军的战斗力……很可能是天下之最! 至少给侯龙恩一座玉璧和两万军队,不说失守,他自觉守个一二年都是没问题的,总不能说是韦孝宽菜吧?那就是齐军太强了! 反正玉璧也被打破了,那么就这样掉头回去? 侯龙恩微微摇头,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这样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无功而返不说,还会被朝中百官讥讽,甚至因此失去晋王的信赖……晋乃大国王号,他都称王了,自己可不得捞一个郡王啊! 因此这仗必须打,至少要见到齐军的面。而且齐军原本就三万人,比他的四万军队还要少一万,打下玉璧不可能不折损,以攻守战的基本原理判断,齐军的伤亡不可能不多,再是精锐,至少也会折损一万人,甚至可能有两万军队失去战力…… 哪怕不能想得这么美,但四万人连两万人都战不过,就太丢人了! 所以还是要急行军吗…… 虽然细节还有待斟酌,但大方向上侯龙恩已经把握住了,于是将心中思量抛给了部下,让他们分析讨论。 据回报的斥候所言,齐军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寇掠河东,这也在情理之中,不说他们兵员不足,若随意分兵进入河东,很可能被各处周军给分割包围,以略高于常态的代价和对方兑子,这支齐主亲率的军队明显走的是精兵路线,定然无法接受这样的打法,因此才没有立刻行动; 其次就是攻下玉璧后,齐军无论是对玉璧进行劫掠,还是救治重伤兵士、缓解士兵们作战的压力,都需要一些休养时间,情理之中,这也是他们没有那么快行动的原因。 在侯龙恩的引导下,很快商议出章程,先让前部骑兵急速进军,抢占重要防地,步兵们加速行进,等全军抵达后,再对齐军发动总攻。 只要能将齐军的攻势击溃,守住河东领地,对朝廷就有了交代,之后无论是僵持还是继续进攻,都可以交给国家,让宇文护派决定。 “那就如此行事了。”讨论完毕,侯龙恩拍板道:“那阿单,汝率三千精骑先去玉璧,我等加速行进,若与千人以下的齐军遭遇,直接将其击溃,若千人以上,则退营固守,必要时刻可直接撤还,与大军相会!” 那阿单出列领命,侯龙恩起身:“现在全军造饭,先供给前部先锋,用过膳后,全速向玉璧行进!” 一个时辰后,周军营地响起密集的马蹄声,其声之烈,似乎要将这片土地踏碎。全副武装的黑甲精骑鱼贯而出,杀气将枝叶刮得骚动摇摆,惊起无数飞鸟。 远远看去,似乎就连龙门山都在为他们颤抖,或是恐惧其威势,或是在祝愿他们旗开得胜。 时间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流逝着,对天地与山林来说,这只是人类之间又一次无聊的自相残杀,其中的意义只有人类自身能够赋予。 大约半日之后,这支周军的行踪就被游动的齐军所发现了,他们没有声张,而是迅速回撤,向最近的骑队汇报。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因此军队与军队之间也不一样,除却玉璧,周围能在野战中将百保鲜卑、前锋营给成建制团灭的军队几乎没有,而且这些城池壁垒中的周国军队大部分是本地士族的家丁或亲族,除非脑子抽抽,否则做不出来为了国家把自家打光的事情。 因此虽然有一些危险,但高殷还是派出了七名佐领骑官率队,向勋州各地的乡镇郡县、军戍所进行招降或攻打,奠定齐军破玉璧的影响力,并维持住进攻的态势,遏制住周人想要为玉璧复仇而反攻的心理。 虽然不大可能,但若是河东的周军和百姓全部不要命地涌上来向齐军进攻,那除非朝中的援军已经抵达,否则高殷也只能不要命地逃跑。 他们目前的敌人主要还是长安这支援军,若是他们和河东士族和周军戍所配合起来,那就会发挥出1+1>2的效果,所以有必要在援军抵达前渲染自军的威势,镇压河东人反抗的心理,尽可能地让周国援军孤立无援。 第977章 执迷 当初攻打曲沃时,有姚统、杨祥等将领倒戈反正,让高殷生擒了其守将出连腾——如今是毕腾。 河东三大士族是柳氏、薛氏、裴氏,在魏末动乱中,各自都有族人投效二魏,由于河东最终被周国占领,使得本地士族大部分都支持周国,支持齐国的多数都搬进入了齐国领土,或在齐国所占据的西侧领土扎根,失去了许多影响力。而当初高殷残忍的攻城战法,使得本地三族对齐国的恶感极高,这三年来暗中搬迁祖墓的士族不能说全部,但也不少,就是怕齐军再来一次,哪怕打不下玉璧,但造成的后果也极其严重,他们的祖宗经不起折腾。 除却三族以外,还有许多的中小型士族扎根河东,姚氏便是一支,据说他们是姚秦的皇室后人,在姚秦被东晋的刘裕攻灭时,逃亡到了魏境的河东附近,彼时魏国皇帝不是杀人如麻的拓跋珪,而是文武双全、爱护皇帝的明元帝拓跋嗣,或许是不想绝人之嗣、结一份善缘,又或是北魏有其他更严重的边疆问题要处理,总之拓跋嗣默许了姚氏的存在,而后一百多年发展下来,姚氏在河东本地不能说呼风唤雨,倒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因此姚统才能够鼓动杨祥等人响应齐军,在稷山之战立下反正首功,战争结束后,姚统本人被高殷带回齐国,作为隐藏的亲信在中下层历练,并为高殷收集情报,这是他们之间不为外人所知、心照不宣的关系。 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也要在中底层建立起关系和情报网,以此搜集各方真实的情绪与信息,才不会被困锁在深宫内,与帝国的现实脱节。 姚氏也因此备受高殷关照,在河东之地混得风生水起,此次便又要为齐国效力。姚统受高殷之命,派出亲信族人游说各镇戍所,有稷山之战在前,攻克玉璧在后,宇文邕、王思政等重量级人物摆在眼前,姚统在其中推波助澜,将自身的河东关系发挥得淋漓尽致,还真让他将玉璧周围的数所军镇给成功说降,韦孝宽为了抗衡齐军所布置的防御阵线因此被摧垮,反而让齐军建立起了可以互相奥援的基地。 一支支原本插着周字旗的军镇,在短短数日内便改旗易帜,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便换了颜色。 姚统站在高殷身后,垂手而立,神色恭谨,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是姚秦皇室后裔,祖父辈从长安逃到河东时,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拓跋嗣给了他们一块栖身之地,一百多年下来,姚氏在河东扎下了根,虽不能与柳、薛、裴三大族比肩,却也枝繁叶茂,人脉广布。可姚统心里清楚,在这乱世,光有家底不够,还得有靠山。 好在他为宗族选了一座好靠山,齐帝高殷。 稷山之战,他赌上了全族的性命,响应齐军,那一战之后,他便不再是河东姚氏的一个普通子弟,而是至尊的人。高殷将他带回齐国,放在中下层历练,旁人只道他是降将中运气好的一个,没人知道他与至尊暗中的关系。 三年了。三年来他替高殷收集情报,高殷从不直接给他下令,只是偶尔让身边的人递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他一眼,他便知道该做什么。 此次攻克玉璧,至尊终于亮出他这把藏了三年的刀,姚统派出的亲信族人分头行动,奔赴玉璧周边的各个军镇。他们带着的不仅仅是金银财帛,更带着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韦孝宽已死,玉璧已破,周军丧胆,尔等孤悬在外,援军无望,不降何待?” 这点很快被军戍内的周兵给驳斥:“国家不会不救,援兵已在途中!姚氏是吧?汝等只能猖獗一时,待国家收复山河,必血祭汝全族奠韦将军!” “自稷山到玉璧,不战而降者因识时务、知天命,故皆为至尊所用。尔等非韦孝宽,与至尊无仇无怨,不过各为其主,如今宇文黑獭已死,周国内乱频生,宇文护为保自家权位,甚至还曾暗通齐国,出卖主将危害国家,宇文邕在此便是明证!此人执掌周国,周国岂有前路?” “今日归服王化,赐土分田,编户为民,与齐国百姓无异。若执迷不悟,那韦孝宽的下场,想来也不是独有的了!” 那一夜齐军在城内的屠杀,随着哭悲飞舞到各处,上万的降卒全部被杀,不留一个活口。有人说齐主残暴,有人觉得那是韦孝宽顽抗的代价,可无论怎么说,那座代表了周国意志的坚城,如今已经是一处死地。 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 说完这番话,姚氏子弟不再言语,城内也陷入沉默,看来今日无法再劝说下去,因此子弟们只能回营向姚统汇报,姚统汇报完毕,微微躬身:“是臣无能,本以为这三镇会早早归服王化,若他们能够加入,就能将周围郡县彻底封锁,长安纵来援军,也不能夺回去。” 高殷轻轻摇晃摇椅,双手摩挲着扶手,想起前几日的嬉戏。现在不是旖旎的时候,他很快睁开眼,淡淡道:“姚卿不必自责,世事不尽如人意。有人会因为恐惧而投降,有人则会被激怒而生出反抗的勇气,其实立场调换,若是我国的士兵被如此威逼,朕也希望他们能够为国家死战。” “因此朕不怪他们,他们也是很好的将士和百姓,只是被周国所蒙骗,不得已与朕为敌。” 姚统默然不语,这不是自己接话的时候,而且他能感觉到,高殷的性格和自己相近,他还有后话。 “所以他们也不要怪朕,顽抗就杀死,警示后来人,让更多人从周国手中解脱……” 高殷呵呵笑了两声:“或者说,还是怪朕吧,若心有不服,死后尽可找朕报仇,朕会一应承担,没能解放天下,还要牺牲人命才能拯救更多人,是朕的无能。” 就是这样。经过精密的计算,哪怕手染鲜血、短期会亏损,也会选择利益更高、目光更长远的方向,就是这一点,让姚统认为高殷是能够实现他野望的主子。 他出声接话:“是天下人不能体恤佛祖的仁心,努目金刚才会以大法力清洗恶人,神佛如是,圣王亦如是。” “噢?卿也崇佛?” 犹豫片刻,姚统缓缓道:“神佛在不在天,臣不知道,只觉得在个人言,信则有,不信则无。若以至尊的地位来谈论,不论自身相信与否,信教都是一件可以利用来巩固统治的工具,因此先帝才在佛、道中进行抉择,以为佛教更适合巩固帝权,因此灭道崇佛。” 好理论,虽然大逆不道,但很有一些君主论的意思,自己或许培养了一名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高殷心中有些喜悦,就像玩历史策略游戏一样,他有名将收集癖,一般不会随便斩杀,但也会重点培养一些二三线的武将,玩韩馥就培养潘凤、玩袁术就培养纪灵、张勋,当他们成长到与关张找吕齐肩的那一刻,会获得满满的成就感。 在足够优秀的领袖麾下,只要得到合适的历练,一个小县城的人才也能成为统治一国的名将贤相,刘邦的沛国集团和朱元璋的淮泗集团都是最好的例子,姚统、高千里、羽破多郁等人就在历史上声名不显,如今被他发掘,却能在历史中留下足迹,分量还会越来越重,这便是不属于别人、独属于高殷的忠心骨干,让高殷很是骄傲。 一名士兵急匆匆地上来汇报,待禁卫搜过身、确认其无误后方才放行,一见到高殷,传令兵便跪下,见高殷微微颌首,才急切开口: “周军已至,尔朱佐领率六百骑卒,与敌先头精骑遭遇并激战,斩杀三百人!” 第978章 兵法 尔朱致虽姓尔朱,但和尔朱荣的家族没什么关系,就像吕布麾下的曹性不是曹操的亲族一样,他是由高洋在六坊中简练的百保勇士,当初与高殷一起割心头肉、歃血为盟的禁卫武官群体中,他也在同列。 周军那阿单率领的三千精骑撞见的,就是由他率领的六百百保鲜卑,和多数同僚不一样,尔朱致其人秉性宽厚,偶尔还会听些书,学着写字,不过这代表着他在战场上不勇悍——这似乎是北朝武人的特质,一旦上了战场,立刻就会转变为杀人的恶鬼。 “落在我们手上,合当今死!” 尔朱致冷笑,令士兵们准备作战,风从汾水方向吹来,卷起黄土,打在甲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利落地勒马止步,动作健美而娴熟,微微倾斜的身姿良好地平衡了马速的冲力,其声音拐着弯回旋了过来:“将军,周军约三千骑,打着那字大旗,距此不足五里!” “那”是鲜卑姓氏,汉化也叫那,周国并未听说有什么姓那的知名大将,想来是声名不显的下将,尔朱致顿时嗤之以鼻:“吾等号百保,以一当百,区区三千,来所何益?至少也要来六万之兵,才有些意思!” 其实尔朱致心中不这么想,但贬低敌军抬高己方是基操,麾下铁骑因此哈哈大笑,士气高昂。 尔朱致没有急着下令,而是观察风向和地形,这也是从听书,以及至尊在营中偶尔开办的小讲堂中学来的,评书中的曹操、周瑜、诸葛亮等人经常借助地形和气候来判断战机,往往无所不利,令他们心向往之。 一千年后,也有这么一群异族以《三国演义》为兵书学习粗略的兵法,甚至名字和族源都极其相似,毕竟高殷借了八旗的架构,麾下的库莫奚军队中又的确还有着一些契丹和靺鞨人,靺鞨就是宋时女真、明时满族的先祖。 这听上去很滑稽,但仔细推敲后却并不离谱,和架构严明、服从性高、素质优良的中原军队不同,生在草原蛮荒之地的游牧民族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在难以存活的同时形成了养蛊的状态,自小就学习狩猎这条人与兽的战争之道,他们一辈子都可能不识一字,但从记事开始,就身体力行地品尝着学习,败者即死。 也就是说,中原和草原在战争方面演化出了两种不同的道路,可以粗略地分为理论派和实践派,具体哪种是最佳道路并不好说,毕竟草原民族有被中原人吊打的时候,中原有时也顶不住蛮族的侵略,但总的来说,草原在机动力和战斗力方面,通常高于同等条件的中原军队。 在实践的道路走到极限以后,他们就要通过理论来填充自己的军事知识和技巧,而《三国演义》比起《孙子兵法》这种弯弯绕绕、充满玄机的理论大成,算得上是兵书的入门级科普读物。罗贯中到底是元末诸侯张士诚的幕僚,有过行军打仗、出谋划策的经验,因此三国一书虽然还有些文人想当然的迂腐,但战争的逻辑大抵无错,且里面包含了火计、反间计、诈降、诈败等种种战法,故事又引人入胜,因此才会被选为满族入关必读兵书。 而在这个时代,高殷作为太子,随时可以调阅齐国所收藏的陈寿和裴松之版三国志正史,结合他记忆中的演义优秀剧情,将罗贯中版本中的不足之处完美修补,使得齐国的大老粗将领们得以享受到一千多年后的满人才有的顶级待遇: 又听评书戏文,又能从中学会计谋,让许多以为打仗就是看哪方人多,大家各自带人拼一场的莽汉们意识到了计谋和观察的重要性,从而开始汲取军事理论。 这是很重要的,哪怕是后世很多人,都觉得战争就是大家排开阵势,然后互相对砍,五千人打一万人,就是一万人那边剩五千,战斗力强就少死一些,实际上真正如此开战,五千人很可能会被迅速击溃,一万人只需要付出不到五百人的伤亡就能击败对方。 反过来也一样,在地形、士气和装备等加持下,五千人可以击败一个又一个的一万人,其根本原因,其实还由于人是活的,会看形势,形势不妙就逃亡或者投降,所以战场的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之间,甚至就是一个意外,例如桓温灭成汉,本欲撤军,但击鼓小吏错捶成了进军鼓,结果晋军斗志昂扬,一举击溃了成汉军队。 不过高殷更觉得是桓玄篡晋失败,所以后人抹黑桓温,把他的功绩给塑造成运气。 总而言之,齐国诸将经过高殷的设计,在计谋和战法上的理解比以往更加高深了,备受高殷信重的禁卫武官们就是他调教出来的优秀学员。 直接以百保鲜卑冲击周军,想来击溃得也十分轻松,史载段韶“督精骑一千发晋阳”,行至太和谷时,与周军猝然相遇,便迅速集结骑兵列阵御敌,战边退引诱敌军,将周国数万人击得溃败瓦解。 之后高长恭“以五百骑突入周军”,直抵金墉城下,脱面与守军相认,于是城中派出弓箭手接应,使得城外的周军解围溃逃。 历史上的乾明之变,高殷被废,娥永乐被斩于华林园,在昭阳殿待命的两千百保鲜卑,想来是没有随之被斩的,而是被后来的高演、高湛所收编,亦或是娄昭君担忧这两儿子想学习高洋,积蓄兵力摆脱自己的控制,于是将这些百保军士交给了自己的侄子段韶和孙子高长恭,也就是将高洋创建的帝党禁卫军交由晋阳勋贵所控制。 所以段韶和高长恭在邙山之战中所率领的人马,很可能就是高洋当初的百保鲜卑,以他们的才干,十万周军都能击溃了,何况是这区区三千骑兵? “只是若横冲直撞,难免伤亡,和这些废物换命,实在太不划算了。” 副将便问:“那将军的意思是……” 尔朱致揉搓着下巴:“应当用计。” 他很快想出一个方法:“五十人在道路正中引诱敌军,其余人分作五队,四队潜伏在四方山上,一队在后方接应诱敌的队伍,当道的五十人一接触敌军,立刻退却,做出要回营的模样,对方必然追赶。” “等他们路过之后,我军再从四方发起攻击,定然将敌军击得大溃!对了,记得要高喊‘那人就是主将’,敌军惊慌之下,必然翘首盼望,就能得知他们主帅所在,只要迅速将其生擒或斩杀,这支军队就溃完了!” “喏!” 副将兴奋不已,下去传令,比起冲锋陷阵、阵斩敌将,他们若是说第二,天下无人敢言第一! 第979章 伏击 三千铁骑招摇而来,旌旗蔽日,铁蹄如雷。周国的旗号在阵中猎猎作响,骑兵衣甲鲜明,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是精锐。 他们显然是急行军赶来,马身上蒸腾着白气,可队列不乱,阵型严整,三千骑分作三阵,前锋、中军、后队,层次分明。 而对那阿单来说,一切似乎都很诡异,又似乎毫无异状。 林兽和飞鸟为之惊走,这让那阿单微微安下了心,还有鸟兽惊起,就说明周围大概率没有埋伏,否则早就被吓走了。 但数量好像不是那么多……那阿单又纠结起来,莫非不久之前,齐军就在此处驻扎过?可是去了别处? 他抬起手,军队击鼓,惊起更多声音,军队缓缓停顿。 “将军,可是有何发现?” 年轻的副将催马上前询问,那阿单微微摇头:“总觉得好安静啊,此处也没有齐军。” “或许是齐军都还在玉璧修整吧。将军是紧张了吗?” 兴许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副将没有那么多担忧,反倒有些兴奋: “毕竟要与齐军作战了啊,齐主的军队,还击破了玉璧,一定勇悍非凡。想必那支百保鲜卑,也会在这战场上吧?” 那阿单看了他一眼:“别把战争当做儿戏,汝父将汝托付给我的时候,可要我好好教导汝!” “……是,末将不谨。” 副将微微低头,解释道:“我只是想为国家做些贡献,也给将军长长脸。” 那阿单也懒得叱责他了,随自己征讨了一些生胡,就觉得自己是不世出的名将,这种心态他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哪个有自信的武人会没有呢?只是这次的对手不同以往,必须要万分谨慎,无论胜利还是失败,所积累的经验都是有意义的,前提是在战场上活下来。 “算了,继续进军吧,也许是齐军的前哨。” 这种想法十分自然,毕竟齐军击破了玉璧,定然会趁机向各处军镇施压,所以有齐军掠过也很正常,但绝不会是大股军队,而一千以下,那阿单就有把握将他们彻底击溃,来遏制齐军滔天的气焰。 这也是侯元帅给他的指令,在大军赶来之前,稳住玉璧周围的军镇防线,和齐军形成对峙姿态,巩固河东的人心。 只要不停下来,局势就还有得救。 忽然,一支羽箭从林中飞来,直直朝那阿单面上射去,那阿单反应过来,正要躲避,旁边的副将却也看见了,大呼:“将军小心!” 随后拨马引身,试图抓住那支箭,然而箭不遂人意,反倒戳在他的肩头上,扎出一片鲜血。 旁人连忙给他治伤,那阿单看了一眼副将,见他面色苍白,觉得不对,便立刻拨开他的衣领,却发现箭矢穿过肩甲与肱二头肌,戳进了脖颈里,血液正汩汩不绝地向外流淌。 林中发出几声长啸和嘲笑,随后十数骑从林中钻出,他们身穿齐军服饰,面上尽是嘲讽之色。 前方的周兵刚想怒斥,却听齐军自己发生口角: “你也太弱了吧?居然没射死人!” “你有种,你试试!” “好啊!” 说着,他们又拉弓引箭,朝周军射了过来,这次的箭矢被亲卫们挡住,也让他们勃然大怒! “将军,这些齐军太猖狂了!” “莫非他们以为十几个人就能在玉璧横行了吗!” “先救,先把他救了。” 副将被抬下去,那阿单才收起担忧,看向前方的齐军,眼神中隐有怒意。 “周围有埋伏吧?” 打老了仗的人,不可能不顾虑这一点,而且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那十几骑齐军见周军不动,竟主动向前,为首一人一边拉弓,一边扯着嗓子喊: “周狗听着!至尊说了,河东是我大齐的,你们要是识相,就留下马匹兵器,滚回关中,可以晚几年再让你们死!” “若不识相……” 话音未落,又一箭射来,直冲某卒面门,其角度刁钻,速度又飞快,吓得周卒手忙脚乱,虽然未被射中,但差点跌落马下。 齐军再次爆发出大笑,甚至操控着马跳起来,肆意张扬,嚣张无比,对近在百步内的周军丝毫不以为意。 亲兵们怒不可遏,纷纷请战:“将军,末将请命擒杀此獠!” 那阿单的怒气也被挑逗起来了,他的目光越过那十几骑齐军,望向更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是一片高坡,坡上杂草丛生,视野受阻。 如果齐军有埋伏,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片坡后。可斥候回报过,坡后并无异状。 “周狗胆小!快些滚回去吧!不然就留在这,吃你老子的箭,老子别的不多,这个管够!” 齐军越发嚣张,竟然接近了五十步内,齐齐向周人放箭。由于这个时代在骑兵作战上的扭曲发展,使得军士要么持槊,要么带弓,带两种也不能灵活切换,只能丢弃一个,贺拔胜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带弓箭,未能射死高欢。 周骑做好的是冲锋战斗的准备,前方的骑兵并未携带弓矢,因此前方的士兵除了抛掷长槊外,只能选择冲锋,齐军显然也提防着这点,保持着一定距离。 不过很快,中后方的周骑就将弓箭递了上来,周军开始反击,十几名周骑稍稍退避,但仍是污言秽语。 “进军!”那阿单终于下令:“前锋压上,把那十几只苍蝇赶走。中军后队保持距离,不得脱节!” 那阿单终于反应了过来。齐军不是要埋伏他们,而是拖延时间,若十几骑能够让他们疑神疑鬼,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劝降各地军镇,让主力进驻各地险要关口,摧破周人的反击! 无论怎样,齐军已经破了玉璧,可以好整以暇地固守待援,经略四方,此刻周人才是进攻方,要主动出击,夺回国土!齐主在三国中可是写了诸葛亮的空城计,这十几人就在自己眼前唱空城,摆疑兵之计呢,若是被他们所拖住了,那自己日后将要被同僚笑掉大牙! 而且伤我子侄之仇,不能不报……! 号角声起,三千铁骑缓缓移动。前锋千骑加速,向那十几骑齐军压去。 齐军并不恋战,拨马便走,边跑边回头射箭,箭矢虽然稀疏,却准头不差,又有几名周军中箭落马。 周军前锋大怒,喝令加速追击,千骑奔腾,马蹄如雷,扬起漫天尘土,追出半里之地。 那阿单在中军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按常理而言,这些人早就被他们的前锋给追上斩杀,但他们不仅不戴甲,反而轻装简行,胯下的坐骑也十分优良,使得他们速度更快,反倒能回身以优秀的骑射术给己方造成伤亡。 虽然说有自己这一方急行军导致马力不足的原因,但以疑兵来说,这十几骑齐军太精锐了,不像是一般的军队…… 是所谓的天策前锋营吗?还是百保鲜卑?若是一般的齐军都有这个战力,那还打个屁啊!哪怕只剩一万人,也足以击溃侯将军所携带的大军啊! 前锋追得太快了,与中军之间的距离正在拉大。他正要下令鸣金收队,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他猛地转头,数道烟尘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卷来,不是风沙,而是骑兵! 数百骑兵从四方涌来,直插周军中军的侧翼!这些敌军,他们的马嘴上勒着衔枚,蹄上裹着厚布,竟连马蹄声都压到了最低! “伏兵!”那阿单厉声大喝:“变阵!侧翼迎敌!” 可来不及了。那些齐军骑兵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到近前。为首一将身披黑甲,面色沉狠,手中的五米长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冲在最前面,直指那阿单! “百保鲜卑!” 周军中有人惊叫出声,他们只能想到这个名字! “记住,你是死在我尔朱致的手上!” 他率数骑冲锋,如入无人之境,哪怕周军有心抵抗,却仍被他砍瓜切菜一样砸倒甚至挑飞,在马群的嘶鸣声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那人便是主将!!!” 更多的百保鲜卑涌上来,刀光闪烁,血雾弥漫,场中局势顿时变得一片混乱,许多周人还陷在“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中,忍不住期待主将的指挥,又听见齐军的呐喊,便纷纷朝那阿单所在的方位看了过去! “前锋回援!后队包抄!” 那阿单一边挥刀一边下令,声音已经嘶哑。 他已经被锁定了,至少在死之前,要把这什么尔朱致一同带走! 第980章 流血 战争一触即发,而又迅速分出胜负,这对双方都是极其无奈的事。 主要还是那阿单的运气实在不佳,碰上了成建制的百保鲜卑,正常来说,齐军一次冲锋,就足以击穿他们的阵型,大肆砍杀,何况这次是用了诱敌之计,一把尖刀分作六把,将敌人狠狠贯穿,强度未减、打击面却扩大了。 周军只能像木桶中的受刑者一样,除了发出惨嚎外,也只能挥舞手中的兵器,拉着敌人同归于尽。 而对齐军来说,无奈的地方则是太快击溃敌军的物防和心防,导致周军的战意迅速减弱,在意识到完全无法战胜这股齐军后,周人便断尾求生,那阿单以自身为诱饵,命令其余士卒放弃战斗,迅速撤离战场,亲兵们只能含泪下达指令,而后与主将一同进行最后的战斗。 一千七百名周国骑兵仓皇逃窜,包括主将那阿单在内的三百名周骑被当场斩杀,被俘虏的约有九百人,而齐军的伤亡还不到五十之数。 实实在在的碾压,百保鲜卑的强度恐怖如斯,说是天下第一骑军也不为过。 齐军命令降兵丢下武器、脱下甲胄、撅着屁股跪在地上,接着派出几名士兵回大军汇报,不出两个时辰,便有二千骑军赶来。 “……还真生猛啊!” 陈善藏咂舌不已,他还是头一次领略百保鲜卑的强大,三千周骑,在自身兵力只有对方二成的情况下,就这么击溃了?还俘虏了一倍于己的敌军? 若仗都是这么打的,明年他们就可以灭周了! 尔朱致长吁短叹:“还是死了二十多个兄弟……亏大发了。” 面对着史诗级的凡尔赛,陈善藏不知道做何表情,瞥见天策前锋营佐领曾桐微微点头,显是认可了尔朱致的说法,心中更觉诧异。 对他们来说,这种损耗已经十分吃亏了,培养一名百保鲜卑的成本,绝不仅仅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一名百保鲜卑的月俸是五匹绢,二石米与千钱,一匹绢等于五百钱或二石米,那么百保鲜卑的月俸就是八匹绢、或十四石米、或4500钱,一年下来就是96匹绢、或168石米、或五万四千钱! 考虑到一百匹绢抵死刑,十八匹绢免除一年干身,可以说一个百保鲜卑就等于每年消耗干身的一条命,或是一个干身五年的自由权! 加上马匹的消耗、装备的维护,这些都是国家替他们承担的,那么供养一名百保鲜卑,一年的投入就接近了一百二十匹帛! 而且作为天子的亲军,平日里高洋高殷也不吝赏赐,毕竟这可是他们最重要的家底,在齐国安身立命的绝对铁杆,轻待了谁都不能轻待他们,他们所得的只会更多而不会更少;也因此,他们才会为了天保和乾明的帝业奋不顾身,乃至敢对娄昭君刀兵相向! 所有百保鲜卑加在一起,已经占去了高洋主政时国家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哪怕是在经济大大飞跃的乾明朝,也牢牢割走百分之五的财政支出。 这二十五名战死的百保鲜卑,抚恤金便在七百五十匹绢、二百五十石米、二十五万钱,折合起来近七十万钱,十年下来……便是七百万。 二十五个百保军士的死亡,价值七百万。 因此百保鲜卑的损失,不仅代表着战力上的衰弱,还会让国家的资材再受到进一步的重创,若不是高洋自身的帝位受到娄昭君的操控和晋阳派系的挑战,他也不会为了掌握一支强军而下如此血本。 传奇就是传奇,传奇是不可复制的,纵然经济已经宽裕了很多,高殷也不想像高洋一样无止境地打造精兵,让这支已经出现的军队在统一天下的步伐中好好发挥作用,就是他对百保鲜卑的定义。 先固定住现在的格局,以后再寻求改革吧。 “回去要被至尊骂了。” 尔朱致挠了挠头,他嘴上说得沉重,实际上一点儿也不轻松,至尊就是把自己扒光了吊着打,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娥永乐等人还会上来帮手。 好在此次的战果足够亮眼,近千名俘虏和他们的装备与坐骑,可以弥补损失,甚至略有赚头。 他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诱敌而不是强攻,那样的话还会多死一些人,他更遭不住。 至尊似乎没有扩编百保的打算,这也是军士们暗中支持的,毕竟扩编以后,他们的待遇说不定就会被减少,他们宁愿保持如今的编制,也不希望再来一群人跟自己分羹。 战争说到底就是流血的政治,而政治的问题,实际上讲的都是经济。 若不是嫌钱不够,谁愿意打工、种田、卖命呢? “尔朱佐领,此次您战功瞩目,至尊定会夸赞。” 陈善藏发自内心地说着,尔朱致笑笑:“既如此,还请陈大夫在至尊面前美言几句,某家就不胜感激了。” “哪里哪里……” 二人寒暄了一番,率队回归大营,向至尊汇报了此前的战况,果然,当至尊听到战死的士兵数量时,额头上的青筋明显跳了起来,让尔朱致神凝气滞,三百斤的壮汉杀起人来不眨眼,可在十几岁的孩子面前,温顺得像是一只憨熊,等着孩子跳起来揪自己的耳朵,自己还得跪下。 高殷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呼出体外,才缓缓道:“此次大胜破敌,没有经受更多损失,也是因卿谋略得当,合当重赏。” 拟了一份赏赐的条子,高殷起身亲手递给尔朱致,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至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朕又不是不知兵,该怎么打,还是要依靠卿等,否则就该朕自己上了,能为国家流血搏命,朕反倒要感激卿等。” 高殷露出笑容:“卿又不是神仙,强求太过,倒是会把卿等给逼疯。” 尔朱致大为感动,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在高殷面前,口中不断说着臣必为至尊效死之类的话。 他不明白,先帝和至尊明明是这么好的人,给那么多钱禄爵位,听命杀人就有功勋,甚至带他们屠城劫掠,还会宽赦自己,怎么老是有人说他们残暴呢? 齐军不缺俘虏,九百名周军被卸甲,其中的将领被揪出来拷问,但没有那阿单。 “臣等尚未将其生擒,其就自刎而死……这是臣的过错。” 尔朱致再次请罪,高殷微微摇头,随即冷笑:“他欲寻死,卿也无法,把敌将的衣服全扒了,钉在十字架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军又取了一次大胜。” ……至尊最近好像很喜欢把人扒光了钉在柱子上啊。 第981章 强突 “卿日后努力,将更多周军送下去和他团聚就行。” “喏。” 尔朱致这才起身,看向娥永乐,目光中略有些得意,娥永乐有些气闷。 没办法,作为百保鲜卑中,高洋和高殷都最信重的大将,娥永乐反而要日夜伴随在帝王身边,这就少了许多出去打仗立功的机会,就像黑帮大佬要留一个最忠心、最能打的头马在身边,免得被其他人把家给偷了。 虽然赏赐颇多,但武将总是希望自己能在战场上建勋,因此娥永乐请命:“若周军来犯,臣愿率军迎敌,必使其大败而归!” “卿意我知,然不需如此急切。” 高殷笑了笑,等侍卫将拷问出的供词拿来,阅览一番后,才缓缓道: “如此说来,周军就在百里内了,不到二日就能赶到。” 正常来说,为了防止突袭、保障安全,两支对峙的军队会保持较远的距离,通常在六十到八十里内,因为骑兵和斥候的常规侦查范围最远也就是五十里左右了,沙苑之战中,西魏的主力就是推进到东魏军的六十里处,才开始接近设伏,缩短这段距离,就会有被敌军发现而出军突袭的风险,最终陷入两支军队的决战与混战。 这样一打起来,战争的胜负就难以预料了,哪怕敌方弱势,也可能会被翻盘,所以优秀的将领总是喜欢调试各种情况,把地形和士气等优势掌握在手中。 但河东之地是周军的地盘,完全可以据营而守,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推进到二十甚至十几里内,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二三个时辰的急行军,就可以偷袭的距离,若是被把握住机会,以有心算无心,哪怕是弱小的周军也可能获胜。 因此娥永乐建议道:“敌军新败,士气大沮,此时若出动强军,定然再破。” 这也是个不错的方法,在周军立足未稳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巧妙大胆,而且很有当初高洋追杀库莫奚的疯狂风格。 若自己乘马持刀,在百保鲜卑的拱卫下杀入敌军阵中,想必会获得巨大的威望吧,大到让高洋都为之羡慕,还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好,有些上头了。 如果可以,高殷真想这么横冲直撞杀过去,但他如今才十七岁——再过几天就算十八周岁了——和这些战场上拼杀多年的宿将,还有高长恭、高延宗这样的天赋怪不能比,无论前生还是今世,他都是文科生,多少谨慎一些。 都说子随母女随父,自己大概继承了母亲李祖娥的基因多一些,所以才会柔弱许多,颜值也比老爹高到不知哪里去。 ……或许也继承了高洋的勇武吧,但十八岁的高洋很能打吗?没有,声名不显,高洋第一次表现出优秀素质,还是在二十三岁那年,高澄被刺杀的时候迅速控制局势,而且主要展现的是临危不乱的镇定心性以及迅速控场的政治举措,和勇武无关。这个年纪也是人类身体的发育巅峰期,可以说身体素质已经基本定型,就看未来如何锻炼培养。 就这,离自己现在还差着五年呢,率军出征、在中军大帐运筹帷幄涉及的是脑力和意志力,但真要亲上战场,就需要武力的属性点了,他自然可以让百保鲜卑们护着自己,可若是因此拘束住了军士们的战力,让他们畏手畏脚,那反倒舍本逐末,还会暴露自己现在武力不足的短板,容易被看轻。 带着高长恭一起冲锋也行,但若是对比鲜明,说不定高长恭的军中威望反而会超过自己…… 思来想去,高殷放弃这莽撞的打算,即便要这么操作,也要等敌军抵达,自己握有极大胜机的时刻才出战,否则出了什么意外,那他操作到现在的一切将全盘皆输,才刚出生的婴儿根本无法继承他的威望,没必要冒这个险。 不过自己不去,不代表别人不能去,因此高殷微微颌首,认可了娥永乐的想法:“将兰陵王、安德王都唤来。” 不多时,二人赶来,高殷笑问:“今日忙乎?” 其实都挺忙的,战后的结算以及周围军镇归降的事宜都会过他们一手,然后转呈给高殷,虽然各事务的具体有下级官吏去实行,但他们总要把控上层,尤其是高长恭,尔朱致刚刚还牵回来九百头俘虏,这也是一件麻烦事。 但至尊有召唤,他们也必须过来,高延宗见到尔朱致便笑:“尔朱佐领真是厉害,一出手便使敌军望风而逃,想必已经将消息传回,敌军都吓破胆了吧!” 尔朱致笑笑,三人转身看向高殷,只听高殷问道:“汝等可愿此刻出战,率军破敌?” 高延宗一个激灵,立刻举手:“臣!臣愿出战!” 玉璧是攻防战,他没能好好发挥,接下来是和长安军队的野战,他丝毫不惧。 “好,就由娥永乐作为主将,孝瓘和汝为副将,同样领兵三千,去前方冲垮周军。” 高殷冷笑:“他们三千,我们也三千,看看哪边的三千更胜一筹!” 如果这三千人马能直接击溃侯龙恩,那就最好不过。 虽然没能作为主帅出战,让高延宗有些遗憾,但至少拿到了千人骑队的指挥权——这可不是普通的千人队,而是百保鲜卑的队伍,至尊现在还不能亲上战场为士卒先,自己若能在此刻与诸武官打好关系,对将来也大有帮助。 “安德王。”高殷忽然唤起他的王号,让高延宗心中忡忡,却听高殷道:“虽得玉璧,又要攻略河东,可毕竟一时之间不能急下,说不得会僵持一段时间,收复的领土也要重新规划。” “若汝在此战立下首功,朕就在这附近圈几县,专门为汝设立一个冲天郡。” 高延宗大喜,河东资源丰富,矿产富饶,尤其是盐池,比什么地方的赋税都高,若这块得天独厚的肥地落入自己手中……那他还需要别的?招兵买马,不在话下! “喏!臣等定为至尊取得大胜!” 高殷写了手诏,娥永乐恭谨接过,这阵容也是豪华至极了,使得娥永乐颇为感动,他明白至尊是为了让他立功建勋,所以才特意调拨了军队,还让二王作为陪衬给他抬轿,这番抬举,令一旁的尔朱致等人都羡慕得眼红。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千骑卒自大营拨发。比起周军出营的震天撼地,齐军骑队的声响就小了许多,就像一群由哑巴组成的商队,除了偶尔响起的战马嘶吼喷鼻声,就鲜有响动。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对此没有过多的激动,只是简单地握紧武器,准备用它们去做一笔最血腥的买卖。 第982章 犹豫 时间回到十一月,五万齐军向着周国的邵郡挺进。 不知至尊那一路如何?已经开战了吧? 斛律光想得出神,旁边的斛律羡以为他不适应,笑道:“兄长放心,虽说我是旗主,但具体怎么指挥,我听你的。” “你终归是主帅,我现在只是你的部将,提些建议就差不多了,大体还是你来把控。” 斛律羡笑笑,转看不远处的莫多娄敬显:“敬显的职位可比您高,但只要您一句话,他立刻鞍前马后地服侍您。” 莫多娄敬显是莫多娄贷文之子,莫多娄贷文追随高欢起兵,打遍广阿、韩陵,征讨汾州胡乱,夺取东雍、南汾二州,战功赫赫。二十一年前联合侯景攻打洛阳金墉城时,宇文泰率军从函谷出击,莫多娄贷文自请率领所部,攻打宇文泰前锋,侯景竟然不许,贷文便擅自率一千轻骑往西渡过瀍涧,结果遭遇宇文泰主力二战死。 若贷文能活到现在,说不定是不下斛律金的晋阳名将,只是现世已无这种可能性,其子敬显便依附于斛律光,强直勤干,少以武力见知,斛律光常让他做先锋,负责安置营垒,夜中巡察,敬显尽职尽责,有时还通宵不眠地干活;临敌列阵,让敬显部署将士,在仓促之间他也能做得很有条理,军队行伍整肃,因此斛律光很敬重他,假以时日,又是一名大将之才。 斛律光哼了一声,他的才干是实打实的,哪怕被贬官也不会消失,此前率军征战积攒的威望在军中还很响亮,虽然现在的官位比不上敬显了,但仍被敬显当做将主侍奉。 或许是他知道,以斛律光的出身和才干,以及即将和至尊缔结的姻戚,早晚会爬回应有的高位吧,虽然他们不知道李云龙哪怕被贬成大头兵也是独立团的团长,但理就是这么个理。 也或许……敬显是至尊的眼线,负责盯着斛律光。如敬显这样年轻优秀的将领,又是晋阳二线的勋贵出身,不可能不进入至尊的视野,即便之前无能为力,在尉粲的事情发生后,也会迅速被至尊掌控,所以他才会在自己降职后仍恭恭敬敬。 这都是猜测,但两兄弟不敢去证实,也没必要,做好自己的事——若能为至尊拿下轵关,那斛律氏的复兴就有了希望。 否则,连两个女儿可能都会在宫中受欺负,甚至被至尊撤回婚约,那他们斛律氏的老脸可都丢尽了。 因此抵达轵关后,斛律光便迅速和弟弟斛律羡、伯父斛律平制定战略,随后亲自率军攻打杨檦。 斛律光所率的是经过大裁撤后,又重新甄选招募的三河精锐与天龙八部军,纵使杨檦所率领的是邵郡本地豪强所组建的义兵,在本土作战有属性加成,但面对升了一档的齐国正军精锐还是不太上台面,被斛律光设计伏击了几次,打得欲仙欲死,轻易不敢和斛律光正面作战,只能转向防御。 饶是如此,凭借险要的地势和对地形的掌控力,杨檦也死死守住了邵郡一带,从十一月中至十二月中,斛律光发起二十二次正面强攻,攻势之凶猛,让斛律羡几乎以为兄长心中含恨又不敢反抗,想要战死在这里,才打得如此凶悍,而杨檦也在这狂风暴雨一般的进攻中坚守下来,让齐人对周人的坚韧止不住地咂舌。 邵郡都这么难打了,何况是玉璧?而且至尊携带的兵马比这里的军队还少一大半,只怕凶多…… 此处的军队除了斛律羡所统帅的一旗天策府兵,其余军队中晋阳军士的比重极大,虽然已经改制,但仍残留一些东魏旧习。加上杨檦不断散布流言,称已击退突厥、长安援军将至,齐军便隐隐有了退兵的打算,若不是如今的齐国已经不是当初的东魏,又有斛律光在此坐镇,只怕已经有将领带着士兵撤离。 即便还未发生这种事,也已经有将领请求撤军另做筹谋。由于苦战无果,将领们也变得更加地现实,以斛律羡才是军队主帅为由向他发起劝谏,希望他能够派人去和至尊禀报战况,在此之前略作休整,甚至说玉璧可能会更加辛苦,至尊说不定需要他们去援助,还不如先放弃轵关,转向同至尊汇合。 劝退了众将,斛律羡坐在帅帐之上,不住苦笑:“伯父和阿兄如何看待?” 他当然知道这些将领抱的什么心思,反正最大的黑锅落不到他们头上,可以尽情进言,他是主帅,若没有完成战略目标又私自撤离,无异于打了败仗,那他们斛律氏可就真的完了。 原本他们家大业大,与高齐共享荣华,和父亲死后就显出颓势,立刻招起风来,齐国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他们倒下,好自己上位呢。 斛律平捻须不语,事实上他也觉得难打,有了一些撒手不管的心思:“虽然后勤还跟得上,但攻城日久,又临近年关,将士厌战,恐再打下去也无甚收获……” 斛律羡的笑容更苦涩了,伯父已经老了,没有以前的雄心——或者说他的心一直都不怎么雄——不想着振兴家业,只想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他看向斛律光,这时候只能指望军中最强的将领和最坚定的主战派,以及他的亲兄长。 “打是要打下去的,若没有建勋,我们无颜面对至尊。” 斛律光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要带着敬显出营巡逻,这是他夜间经常做的工作,抚恤伤亡的将士,和他们聊天联络感情,好让他们在战场上为自己舍生忘死。 “兄长留步。”斛律羡轻叹一声,严肃道:“我以为要等待至尊的消息。” 听见这个称呼,帐中几将都忍不住顿足望过来,身为晋阳勋贵中站错了队、遭到打压,又没有被彻底清算毁灭的家族,他们对现在的皇帝充满着恐惧、敬畏和少许的愤恨,这些比单纯的崇拜还要来得复杂,使得他们比忠诚于至尊的天策将领更小心谨慎地应对着至尊的指令。 “开战到现在也一个月了,至尊所面临的敌人更强,士兵还比我们更少,所以我们遇到的问题,至尊也会遇上,并且只会更大。” “若要撤军,那至尊那边会早早生出同样的想法,若我们此时向至尊禀报,流露出退兵之意,那至尊或许心中会应允,但面上可能会做出发怒的姿态,将退兵之责丢在我们身上,到那时……” 斛律羡吐出一口浊气:“可能我这旗主之位也不保了。” 第983章 捷报 这话让斛律平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在齐国将序中也就是平庸之辈,靠着沾润弟弟阿六敦的余泽才混到如今的地步。 弟弟死后,家族的顶梁柱就是弟弟的两个儿子,一个现在的镶青旗主,一个是还在被考察的半步国丈,等过了至尊这关,就能转正并修复关系,那时斛律氏也能再次振兴。 “所以我们不能露怯,要继续打下去,至少不能让至尊向咱们发难。” 斛律光又坐了下来,这涉及到他和两个女儿,以及整个宗族的将来,虽然为了家族,不是不可以牺牲她们,但还没到那个地步,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 “嗯,我观至尊行止,不是一个将责任丢给臣下、没有担当的君王。若至尊有意,一定会派人宣谕,我们只需要等待便可,而在此之前,就要全力以赴,向至尊展示我们的才干,才干不足,就表示忠诚。” 大胜好过惨胜,惨胜好过战败,战败好过不战而退,无论如何,这个决定权都不在他们手中,而在于至尊,能取得什么样的效果,就靠自身的将略才干进行调和了。 斛律光深吸一口气,他的本性就是一个勇猛的男人、一个善战的将领,朝堂上的政治他自以为玩得转,但最后他发现,打仗才是他最擅长也是最雄厚的本钱。 至尊会拿着刀,亲自上阵冲锋么?不会,因为那不是他所长,论武力他几乎比不过任何一个精干强悍的士卒,但如今却是齐国毋庸置疑的无上皇帝。 “再等等。”斛律羡肯定道:“或是等待至尊的指令,或是攻破邵郡送出捷报,除此以外,我们别无他路。” “唉……” 斛律平长叹,他最反感这种赌上家族命运的政治了,还要为此付出不知道多少代价,他也没多少活头了,就让他躺平安享晚年不好吗? 但丰乐才是主帅,明月又是个战狂,都想着在这次出兵中捞取政治资本,小儿辈欲奋发,斛律平也不想阻拦。 反正锅不是自己背。 今夜谈毕,明日开始又是一阵猛攻,齐军将士踏着昨日留下的血色凝浆,再度扑向周国的土墙。 斛律光策马立于阵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攻城队列,杨字大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斛律光恨不得化作流星把它拔下来。 可这只能是想想而已,士兵们正浴血奋战,努力实现这个目的,按照现在的进度,兴许要很长时间才能达成。 还需要一些契机,斛律光不知道这契机在哪里,忍不住焦虑起来。 城头上,一名将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甲胄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看着城下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齐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因为自己能阻碍斛律光不得寸进,看这样子,似乎齐军最强的将领之一,也会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嘛,虽然是占了一些守城的便宜,但攻战之事,只分胜负,谁管你是怎么赢的?赢了就是赢了。 “斛律光,你黔驴技穷了。” 杨檦的表情逐渐得意。 身边的副将凑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将军,齐军今日攻势更猛,末将担心……” “担心什么?”杨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越猛就说明他越急。他急了,我们就赢了。传令下去,各队轮换,不要恋战,天黑之前,他必退。” 天黑之后,这里就是周军的主场了,不仅齐军力竭,而且看不清道路,军队就能趁势反攻,往往能斩获不少人头,而疲惫的齐军也无奈他何,最多派出骑兵队伍进行反击,那他就不出兵便是。 守了邵郡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斛律光再强,也就那么回事。 等不到天黑,午时已至,齐军阵中便响起了鸣金鼓。齐军的攻势为之一滞,随后停止,缓缓撤出城头,周军没有阻止,即便现在上去多杀死几个敌人也无济于事,他们杀不完的,还不如歇一歇,吃个饭好好休息。 齐军将士回到营中,面上没有喜悦也没有苦涩。 机械地卸下甲胄,靠在营帐边闭眼假寐,或是望着周军的城头,眼神空洞,或是憎恨。许多人已经是一种接近麻木的状态,就像现在的战局一样,所有人都在努力,却得不到喜人的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死亡越来越近,直到一切湮灭。 然而今天,这种状态被打破了。 “至尊亲率三军,已然攻破玉璧!” 鼓吏站在高台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手里举着一卷帛书,用力挥舞,像是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大声呼喊: “玉璧已破!韦孝宽已伏诛!不日将献捷太庙!” ? 那声音在营中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齐军士卒们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欢呼,而是不相信。他们甚至怀疑这是至尊兵败而传播的假消息,这种事在乱世不是没有过,败军之将为了稳住军心,什么谎都敢撒。 可理智随即涌上大脑:至尊不可能这么做。日后发现韦孝宽还活着,至尊的威望就彻底毁灭了。 至尊不会拿自己的威望开玩笑。 所以他们下意识地朝将领望去,那些统兵大将的地位远非自己可比,肯定知道些什么。 却见几名重要的统兵大将都面色沉凝,流露出凌乱或呆滞的神色,仿佛灵魂还没有从某个世界中回归。 没得到准确的证据,但士兵的心都被揪紧了,开始喜悦而满怀期待,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们不就已经破了最难的一道防线吗! 玉璧是河东的脊梁骨,脊梁骨断了,邵郡就是一根肋骨,再硬能硬到哪去?邵郡的周军,还有心思守城吗?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声音先是很轻,十分怯懦,像是在说着疯话。可它没有被驳斥,而是戳中了许多人的内心,他们宁愿相信,而且也的确值得相信。 诸多的齐军将士们站起来,或举起武器对准周军,或掩面长泣,亦或是和同袍们抱在一起,仿佛已经获得了胜利。虽然玉璧的消息还未证实,但有大人物背书,他们可以信赖,虽然战果与他们没什么关系,却会影响这边的局势,许多将领由此振奋起来:只要攻克邵郡,这河东,就将收归国有! 那他们真的立下大齐建业以来后的第二大功,改变历史了! 第二声万岁响起,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整个大营。 “万岁!万岁!!万岁!!!” 他们终于从那种麻木中挣脱出来了。 第984章 振奋 场中尚有一些将士半信半疑,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不敢相信:玉璧为祸二十年,这么轻易地就攻下了?莫非新至尊的能力比高王和先帝还要强? 不,新至尊是月光王者,才能定然不俗,但那是玉璧啊!一个月……比他们攻打轵关还快…… 斛律光自己也极为震撼,若不是证据摆在眼前,他也不敢信。 不说政治方面,至少在军事方面,斛律光一直有着充足的傲气,能让他睥睨天下将领,全国上下能令他稍稍收敛的,也就只有段韶、先帝、他老爹斛律金、当初的高王,还有近年声名鹊起的兰陵王,对于新君,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能稳稳盖过一头,哪怕新君已经有了充足的战绩。 一开始,他还想着速破杨檦,然后去支援至尊,然而这种傲慢的想法在今日被打破了,他不仅攻势受挫,还慢了至尊一步,至尊的难度甚至比他更高! 斛律羡站在兄长身后,看着这一幕,低声道:“至尊这一手,比十万援军还管用。” 他知道兄长内心仍对父亲被隐诛有些怨气,只是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至尊无论是政治手段还是军事才干,或许都不在其父其祖之下,更不用说常山王了。 如此推想,太皇太后输得不亏,常山王死得不怨,怪……也只能怪他们父亲站错了队。 斛律光心中不由焦躁,他有一种自己的重要性越来越低的感觉,如此下来,莫说他了,连他的两个女儿可能被舍弃,到那时,他们斛律家真的就只能以色侍人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下战事要紧,要赶紧击破杨檦,让至尊刮目相看! 他长舒一口气,举起面前的木案,上面放着一些东西:“证据在此!” 众卒纷纷望去,只见上面摆着一副破旧的铠甲、一颗人头与几块将印。 “这是韦孝宽的铠甲,及其长史裴肃之人头!” 人头显然进行过防腐处理,上面还有一些腌渍,在它们的妆点下,裴肃的表情狰狞,像是仍在错愕,不能接受玉璧战败的事实。 不只有这些,一同送来的还有数十杆黑色旗帜,全是“周”、“韦”字样,同时还有十几名俘虏,那些在玉璧中食韦孝宽肉而活下来的少数周兵被派来此处,证明玉璧已经被攻破。 原先的晋阳军士,如今的三河军、天龙八部军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幸福中,他们伸张双臂,大声疾呼:“韦贼伏诛,玉璧已破!至尊万岁!至尊万岁!!” 声音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那些连日来被邵郡城墙磨得几乎麻木的脸,此刻重新焕发了光彩。 听得城外齐军的喧哗,城头上的杨檦皱起眉头:“咕嘟什么呢这帮齐人?” 副将侧耳倾听,没一会儿,表情变得诡异而胆怯:“他们好像是在说……玉璧破了?” “胡扯!”杨檦瞪了他一眼,指着西方:“玉璧都守备多久了,要破早就破了,当年高欢都没能打下来,怎么可能现在会被攻破!” “可……” 副将不敢确信,忙派人下城打探,可还没等他回来,半个时辰后,齐军就再次出动。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们充满着自信与骄傲,席卷出一股狂气,与原先低落的士气截然不同。 营门大开,铁骑鱼贯而出,随后步卒列阵,莫多娄敬显站在队前,厉声大喝:“至尊已经做了表率,我们再不拿下邵郡,有何面目复见圣君!” “今日不是攻破城池,为国家张目,就是战死在此,以血表忠!” “喏!!!” 步卒微微抬起盾牌,示意自己的灵魂与将领的意志同在,营中扬起鼓奏,是至尊御马前之乐,他们忍不住高歌: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整齐划一,震得大地微微颤抖。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骑士们的情绪,昂首嘶鸣,前蹄刨地,喷出鼻息,表达对敌军的不屑。 杨檦面色微变,心中警铃大作,齐军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短短一个时辰……居然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很快他就得知了,齐军将证据摆在城下,一名骑士将裴肃的头颅串在槊上,高高举起:“邵郡之人看着!玉璧已破,韦孝宽已为我主擒杀,不日将献捷太庙,此乃玉璧长史裴肃之头颅!” “识相的,就快些开城投降,免受刑戮,若负隅顽抗,全城倾覆!勿谓言之不预也!” “该死的……!” 杨檦双目震颤,破口大骂:“在这胡扯什么!玉璧也是你们能破得的?就是你们死绝了,也动不了玉璧,高欢的下场你们难道忘了吗!” “在此危言耸听,无非是坏我军心而已!诸军莫要动摇!” 虽然这么说,但杨檦自己是信了的,齐军不是吕蒙,不会开这种国际玩笑,事后要是没拿下玉璧,那齐主的威望将跌至谷底,何况他认识裴肃,没错,那的确是裴肃的人头…… 城下的齐军又将阵势摆开,数十道残破的黑旗均匀分布在四周,看上去,真是已经攻破了一座大城! 还有那副铠甲……是韦孝宽的没错! 就像杨檦内心清楚,但不会承认一样,周军不是傻子,也能判断出齐军话语的可信度。人有时候就是贱,越觉得齐军在哄骗自己,就越会胡思乱想,想着如何反驳,结果就就是越反驳越无力,反而自身越发地相信对面的说辞。 疑惑变成妄想,妄想产生恐惧。 想来玉璧真是沦陷了!不然齐军何以如此猖獗?!而玉璧都守不住……那他们又怎么可能抵御齐国大军?! 齐军不再等待,就像至尊和祖神们在天上期待着、鼓动他们收获荣耀与胜利一样向前压进。 斛律光这次没有留在阵后,他披挂整齐,策马立于阵前,手中的落雕弓横在鞍上,身后的“斛律”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定叫贼见我晋阳本色!” 浮华的繁荣从身上被剥离,晋阳的军士们找回了当初朝不保夕的恐惧和刺激,或许其间还夹杂着被抛弃的恐惧——三万天策军就能打下玉璧,那天下何处不可夺取? 既是如此,还要他们何用? 人类本为野兽,杀生是行为,狠毒是睿智。一种政治将要重新洗牌的预感涌上心头,与其恐惧在齐国的新格局被断舍离,不如断绝这些敌人的希望,重新提高自己的价值! 晋阳……不,现在是三河军和天龙军,作为齐国的老牌精锐,他们怎会输给新生的天策! 第985章 大破 齐军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分兵多路、试探虚实,而是集中全部力量,猛攻城头。 云梯架上,这一次齐军士卒攀爬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一倍。他们口中喊着“玉璧已破”,像是给自己加持了一道符咒,即便箭矢从身边飞过,他们也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往上爬。 第一个士兵登上城头,虽然很快被长矛捅穿了肩膀,但他将其握住,咬牙顶着巨大的痛苦反向冲锋,连人带矛扑进周军阵中,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一个缺口。 杨檦所率的义军不过一万,多数是倚仗本地豪强愿意保家卫国的气概,以及打定齐国不会跟他们动真格的侥幸心理,才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然而玉璧攻破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一来说明了齐军战斗力之强悍,在前次的战斗中,这种强悍逐渐被确认、恐惧,进而被玉璧的消息推至巅峰;二来便说明两国对峙的格局被打破,齐国将长驱直入,剑指河东,即便邵郡能够坚守,也要面临着不久以后被齐军彻底包围的状况,这代表他们无论坚守多久,都不再有希望。 这极大地动摇了本地豪强抵抗的信心,士兵愿意死战的理由,无非是知道国家会记住自己的忠义,能给予不会让自己失望的补偿,亦或是贯彻自己的忠诚,向世人证明这个国家还有人为之效死。 可这两个条件都已经不复存在,玉璧已破,齐军染指乃至收取河东已经是事实,本身齐国就远远强于周国,唯靠河东作为关中的缓冲,河东的屏障又主要系于以玉璧为核心的防御体系,如今玉璧这颗钉子被连根拔起,整个河东防线便被打断脊梁,再也挺不起来了。 邵郡城头,周军士卒的眼神变了,起初只是几个人握刀的手在抖,然后是十几个人开始频频回头望向西方,人们开始议论,随后一个士兵扔下手中兵器,哭喊出了所有人不敢说的话:“玉璧都破了,我们还守什么?” 杨檦大怒,命人将其捉来拔刀砍翻,可他能砍死人,也砍不死万人心里蔓延的恐惧。那些义兵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游移,他们守邵郡,为的是保家卫国,可周国已经快保不住了,自家还在齐军的兵锋之下,齐军已经宣布,降者不杀,他们抵抗下去还有意义吗?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着每一个周卒,让他们变得犹豫迟钝,但齐军没有这些问题,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齐军士卒像潮水般涌上来,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在日头下闪烁,血液溅射形成红雾,腥气弥漫城头,周军的防线开始崩塌。 杨檦自从镇守东境二十余年,数次与齐军交战,时常战胜斩获,因此杨檦有轻敌之心。历史上随宇文护发起的伐齐战役东征,率义兵万余人出轵关,由于深入敌境,又不设防备,齐国太尉娄睿率军突然攻至轵关,大破杨檦军,杨檦因此兵败被擒。 虽然此次不是率军出击,而是在自家领地,但由于受到玉璧消息的额外打击,对手又是比娄睿更善战的斛律光,使得杨檦所面临的局面比历史上更要艰难。 要命的是,偏偏一开始杨檦还抵御住了斛律光的攻势,其中一部分有着斛律光不希望死伤惨重,所以打得很谨慎的原因,另一部分则也是已经发达的晋阳军士不想死战,故意保存实力,让杨檦产生错误的判断,以为齐军不过如此,生出轻慢的心态。 如今齐军骤然奋起,他就要为自己的轻慢付出代价,己方阵线中,军士的心态产生波动,虽然被他迅速平定,但斛律光的嗅觉如鲨鱼一般敏锐,感知到周军出现了士气上的问题,因此再度展开劝降,甚至公开悬赏杨檦的人头。 一旦有了后路,人就会变得首鼠两端,何况现在面临的态势是齐国最强将领的猛攻,而只要放弃那些不值钱的尊严,就能保全财产和生命,乃至在新格局下重新扎根。 虽然还没有人立刻做出这样的行为,但这不妨碍猖狂的齐军奋发激进,此消彼长之下,齐军将周军打得节节败退,周军的士气也愈发低落。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快走!末将拼死护您突围!” 杨檦站在城楼里,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齐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个月前,他信心满满地对部下说,邵郡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守他三个月不成问题。 可一座玉璧的沦陷,就将他自信的描述彻底摧毁,兵败如山倒。 哪怕这消息是真的,但到底没有任何兵力或战斗力上的改变,按理说,他的士兵仍能继续抵抗齐军,可就是这一个消息,彻底扭转了局势,让他的王国被轻松毁灭。 说到底,自己也没想过玉璧会沦陷,正是这消息让麾下士卒吓破了胆,以为全齐军队都是如此勇悍,而齐人则因此振奋,勇锐无比。 到底是他们太依赖玉璧了?还是自己太过于轻敌? 杨檦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能苦笑一声:“往哪走?玉璧没了,河东保不住了,关中……关中还隔着黄河。我能走到哪去?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正好,城下的齐军喊着宇文护挟君称王的事情,叱责他们的效忠是对逆臣的效忠,一时间,就连杨檦自己都有些迷茫:谈利益,生死才是最大的利益,自己死了还哪里有功夫享受富贵? 谈忠义,长安的事情他一向不干涉,等着胜者给自己提爵厚赏就是,那他还能算忠臣么? 无非都是一笔买卖…… 杨檦每次立功,都表现出慷慨壮烈的志气,唯独这次眼看着要战败,他忽然生出一股恐惧,想到自己死后的事情。 无法呼吸,无法饮食,影响不了他人,也无法被他人影响,自己只能随着生者的意志被摆布,但无论如何,对他都没有意义。 人死后真的会到九泉之下,或是天上佛国吗?如果真有,那怎么没有一个人回来诉说彼岸之事? 所以没有。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才是真实! 而自己还不想死,还想活下去,以他如今的地位,仍可以换取富贵并享受。 副将扑通跪下:“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您若死在这里,邵郡就真的完了!” 杨檦听了,嘿嘿直笑,冷漠道:“你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死在这里,怪可惜的。” 副将懵然抬头,见到杨檦阴沉的神色。 “这仗打不了了,要么逃亡,要么出降。眼见河东全境都要落入齐国掌中,我们逃回去千艰万难,你觉得那条路好?嗯?” 第986章 归顺 副将懵然抬头,见到杨檦阴沉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将军说得对,逃回去千艰万难,且不说沿途要穿过已经落入齐军之手的河东腹地,就算侥幸逃回关中,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周齐都是新立未久之国,开国的元勋多数都在,两国都有一大群人经历过魏末动荡之世,对这些人——尤其是野心家而言——动荡不安才是常态,更是上升的机会。 他们只有在乱世才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就像汉末的臧霸,虽然名义上是曹魏的臣子,实际上却是独立的军阀,只不过是因为朝廷考虑到剿灭这类军阀不仅费时费力,还会引起地区性的反弹,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怀柔和羁縻之策换取名义上的归附,好腾出手解决更重要的事务。 军阀们的契机就在于时运,若天下有变,像孙策遇上了袁术称帝、高欢遇上了尔朱荣身死,便能摇身一变、作大成势,而等到其他地方安顺无忧,便会立刻向他们这些军阀下手,以彻底平定不服,此时南方的留异、周迪、熊昙朗、陈宝应就是如此。 不过杨檦不仅没有遇上这种时运,更没有那份称霸的素质,历史上的杨檦轻敌冒进,被娄睿击败了,娄睿在史料上的记载可是“睿无他器干,以外戚贵幸,纵情财色”,由此可见杨檦虽然有将才,但到底不是顶级战将,能坚守这么些时日已经不错了,甚至可能是高洋考虑到自己不能对周国作战失败,使晋阳勋贵建勋威高,所以刻意压制了齐国对周国的攻伐,而是打算稳固帝位后再进行征伐,才使得杨檦能在邵郡固守二十年。 若杨檦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战败就擒,也没有造反,或许还能受到朝廷的拉拢,回归国都做个无权但位高的富家翁,但此时他战败在即,又有韦孝宽死战不降的例子,宇文护恼怒之下,或许会把他当做替罪羊,承担丢土失地的主要罪责! 如此,还不如降齐了! 一刻钟后,城头打起白旗,斛律光见状,下令暂缓攻城,见周军停止反击,也没有继续攻击城下待命的将士,心中顿时有了底。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城门缓缓开启,却见一副极其滑稽的景象,杨檦披着一件白袍,身上系着麻绳,坐在棺椁之中,几名士兵推动着车轮,把他推向齐军。 这老小子还挺有趣。 斛律光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心中却是大喜,杨檦自觉不敌,开城投降了! 以白为降色是秦代流传下来的传统美德,秦属水德,以黑为国色,而白色为黑的反色,代表覆国之意,且五德说中以西方为白虎,西方是刑天杀神,主萧杀之秋,所以丧事称“白事”,丧服为白色孝服。 因此汉高祖刘邦进取关中直逼咸阳后,秦王子婴便以乘素车、驾白马,颈上系着绳子来出降,表示自己是个该死之人,白色主降便也成为了惯例;宋文帝为太子刘劭所弑,刘骏率军讨伐,都城内的文武官员争先恐后翻越城墙出降,其中领军将军便高举白旗归顺,梁武帝的《掩骼埋胔令》也用“白旗未悬,凶威犹壮”来形容敌军的顽抗。 车轮驶到斛律光五十步前方才停下,杨檦走下车,端起身旁一盘物什,跪在地上高声道:“城中居民户籍、账簿、印绶皆在此处,请将军验看。” 有士兵上前取过,斛律光避嫌,交给斛律羡验看,斛律羡随意翻了几卷,确认都是真货。 交出这个,就代表着城中户籍人口和赋税情况尽在掌握之中,能迅速建立起统治。当初刘邦破秦,将领们先奔向储藏的仓库瓜分金帛财物,唯独萧何先去把秦朝的法律诏令以及各种图书文献收藏起来,使刘邦对天下的关塞险要、户口多寡、形势强弱、民众疾苦等等情况了如指掌,这对将来汉朝的建立和巩固大有裨益,也是攻城拔寨的猛将和镇守一方的元帅在政治嗅觉上的差异。 若只有这个,或许只是拖延之计,但主将把自己和它们一起献出来,则无力回天了。确定杨檦乃是真心归降,斛律兄弟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当然,若是杨檦以诈欲得一二喘息,也由他去,周军颓势已显,守御无时,破城后屠尽全城,他们也不能埋怨。 虽然对杨檦的抵抗颇为恼火,但好在斛律光还有些判断力,杨檦到底投降了,因此少了许多麻烦事,斛律光仍颇有怨气,却不会就此苛责,只是看向杨檦的眼神变得复杂。 杨檦心中一个咯噔,坏了,这斛律光不会要拿他杀鸡儆猴吧?现在他任人宰割,或许会用他来祭奠战死的将士!但没办法,自己也不可能一仗未打就投降啊! 斛律光心中确实有点这么想,但很快压制了下去,现在天下未平,先斩杨檦,就影响后面的投降派了,河东总不能一个个打过去,还有关中呢? 念及此处,斛律光连忙下马,走到杨檦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将军大义,守城二十载,忠勇之名播于天下,今日归顺,乃识天命、顺人心之举!” 杨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眼眶泛红。他原以为即便不死,也少不了一番折辱,斛律光这番举动,倒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罪将……” 斛律光拍了拍他的手臂,打断道:“将军不必自责。至尊临行前有谕,‘凡归顺者,皆为我大齐之臣,前事不计,过往不纠’。将军若能辅佐令主平定天下,功勋又岂在一城之得失焉?”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齐军将士,提高声音:“杨将军已然归降,邵郡即为我大齐疆土!传令下去,三军不得擅入民居,不得劫掠财物,违者军法从事!” “喏!”众将轰然应诺。 斛律羡在一旁暗暗点头。兄长这番处置,既安了杨檦的心,也约束了军纪,邵郡百姓见此,必不会生乱。 他看向那辆车上载着的棺椁,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杨将军,这棺材……” 杨檦苦笑:“那是罪将为自己准备的。若将军不纳降,罪将便以此棺为坟,埋骨城下。” 顿了顿,又叹道:“幸得将军宽宏,罪将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上国的了。” 斛律光看向弟弟,斛律羡会意,严肃道:“厚葬杨将军的旧日袍泽。” 这也是给了双方士兵一个交代,周军虽然灰头土脸,到底保全了性命和最后的尊严,齐军也免于额外的折损。 齐兵入城、接管防务,双方陷入沉默,在这沉默中进行尴尬的融合,斛律光退后,让斛律羡享受主将应有的荣耀,他将杨檦扶上马,而后亲自牵着,兄弟二人与杨檦缓缓入城。 周国士卒已放下兵器,列队两旁,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位昔日的统帅与敌将并肩而行,有人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但也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邵郡就此平定,落入齐军掌中,距离河东彻底收复又迈进了一大步。 第987章 无能 “你们这群废物!” 周军大营传来一声暴喝,侯龙恩将几名败将绑在木柱上,用马鞭狠狠抽打! “三千人打不过齐军……多少人?” 一名遍体鳞伤的将领嘴角吐着血沫,艰难地说着:“末将不知!兴许只有数百,或许是……” “连被多少人打败了都不知道!徒劳无功,还折了许多人马!国家养你们有何用!” 侯龙恩更加愤怒,马鞭挥舞不停,打出一片鬼哭狼嚎。 无怪侯龙恩如此,四万军队未正式开战,甚至还未就位,就折损了近一成,被击败的骑兵逃回来的不足一千,即便剩下几日会有人归营,但到底是结结实实地被打垮了,看他们的神色,似乎已是被齐军打出了阴影,是否还能上战场也未知! 更重要的是,这对军队的打击极大,原本玉璧被破就已经让军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把事情往好了想,自顾自地以为齐军也失去了战斗力,可现在看来,哪怕是在玉璧折了一轮,剩下的齐军也可以吊打他们! 侯龙恩心中不胜惶恐,作为主将和晋王的亲信,他所背负的压力极大,满朝文武都把抵御齐军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当然,其中大部分是信赖韦孝宽的御守,希望他能配合韦孝宽击退来犯的齐军。 结果他才行军至半道,便听说玉璧已被攻破,韦孝宽被擒杀,然而他却不能退却,否则便失去了地位,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这迎难而上的结果却是头破血流!据败将们的说辞,敌军出动的兵力应当远比他们少,甚至可能不足一千,却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只能说齐军的战斗力强得可怕,哪怕打下玉璧后仍留有余裕,甚至可以生出一种恐怖的推演——齐军可能还没有使出全力,就攻克了玉璧! 这种猜想荒谬绝伦,但在现实的反应来看却很有可能是真实的,侯龙恩不敢相信,但不得不信,因而在羞愤之下,将这种恐惧通过暴力转移给这些将领,从而掩盖自己的心慌意乱。 而且这样还能表现姿态,不是己方弱小,而是这几个将领无能,连累三军! “斩!”侯龙恩丢下马鞭,坐回主位怒斥:“纵国家留情,我亦不能饶汝等!” 败将们大慌,连忙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这些呼喊毫无作用,不多时,血淋淋的人头就端了上来,令围观的将士心中一凛,又惧又怕。 侯龙恩的目光扫过,对他们的反应微微满意,就是这样——实际上,他自己的心中也在打着退堂鼓。 虽然这些府兵的家眷都在长安,不至于担忧他们会投敌,但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事到临头,只有自己的性命最大,侯龙恩又没那性格做出抚慰和激励的姿态,因此选择用残酷的暴力高压来威慑士兵,让他们宁愿死在阵前、敌人的手上,也不敢生出退逃之心。 到现在为止,国家的军队都太丢人了,没有打出任何一点可以说道的战绩,只是被齐军单方面地痛殴而已……他至少要取得一次胜利,才好向晋王交代! 而且齐军不到一千人,就敢在河东领地纵横,是因为打了胜仗而骄傲自得了吗?还是说毫不停歇,要快速占领河东紧要险守地脉? 再看这战力……虽然这几名将领战败,但侯龙恩也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能作为自己麾下的将领,才干还是有的,而且即便他们是废物,那三千铁骑也不会作假,战斗力实打实的摆在那。 却仍是被击败了……听说此次的敌军是由齐主亲率而出,莫非这支精锐,就是传说中的百保鲜卑? 这项情报,侯龙恩是清楚的。他们是前代齐主高洋精挑细选的精锐部队,六坊之内徙者,更加简练,每一人必当百人,任其临阵必死,然后取之,谓之百保鲜卑,当年高洋率领他们东征西讨,北击库莫奚、东北逐契丹、西北破柔然,西平山胡,这支军队都大放异彩。 彼时周人无论信与不信,都要贬低齐军,所以故意宣传齐军夸大战果,但若他们真如传闻那般厉害,如今这些将领碰上那些人,却是理所当然的了。 当然,侯龙恩也不会认错,上位者就是要知错改错不认错,一认就输,别人就知道自己也有错误的时候,于是未来都会忍不住怀疑,也就无法在关键的时刻让他们毫无疑虑地去执行高难任务。 因此,哪怕知道这些败将输得属实冤枉,侯龙恩也不会同情,就像曹操杀粮官一样,把黑锅给他们扣得死死的,军队才有心思继续打下去,不然就要崩溃了! “元帅!有军队自东而来,行进迅速,数量超过三千,看他们打的旗号,是齐军!” 山头上挥舞旗帜,斥候辨别旗语,马上回营报告,这消息又令营中诸将大惊:“齐军凶悍若此耶?!” 击破三千骑兵,无论战功还是损伤,对方都应该是足够了,不想着整兵休息,反而来犯,莫非玉璧是纸糊的,让他们轻轻捅穿,没什么伤亡不成?! 还是说,齐军甚至能一路打到关中,恐怖如斯? 侯龙恩顿时头痛起来。仗不是这么打的!他还没布好阵,就被迫在这行军半途与敌军战斗,无论胜负,都是不智! 但战场的主动权不在他这里,他只得迅速下令:“全军列阵,依托营寨固守!弓弩手上寨墙,刀盾手列阵寨门,骑兵在两翼待命!不许出战,只许防守!” 四万大军,面对一支不足万人的齐军,居然要摆出防守的姿态,这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可他不敢托大,以齐军展现出的战斗力,贸然出战,他的四万人未必不能打,但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若真是百保鲜卑,这三千人在理论上便和三十万相当,他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元帅!”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营中谣言四起,说有上万精骑正在包抄我们的后路……” “闭嘴!” 哪个混账在这时候又生事!无非是恐惧与齐军交战,想要让他撤军,故意散布流言! 这家伙也不晓事,这时候自己能退吗?能退早退了! 侯龙恩瞪了他一眼:“传令下去,再有造谣惑众者,立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那些败将的人头挂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临阵脱逃是什么下场!” “喏……” 副将退下,侯龙恩又看向一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轻声道:“请巫卫援手,把营中的奸细找出来,安顿军心!” 第988章 潜伏 为了加强对朝臣与百姓的控制,宇文护借鉴周厉王“卫巫监谤”的典故,效仿齐国的不良人设立了特务机构“卫巫府”,以监视百官、镇压异己,如今在周国内也是声名鹊起,令人闻风丧胆,纵是侯龙恩这样的亲信大将也不得不忌惮。 此次出征,卫巫府的巫卫也随军出征,明面上是掌管军队征伐的祭祀等礼仪,实际上就是监视并搜集情报,众将不言自明,可见晋公自称王后野心膨胀,已经不掩饰自己要篡夺皇位的意图,加速对国家的全盘控制,竖立威望。 从本质上来分析,就是宇文护在宇文泰设立的府兵制基础上,又设立了一层负责监督和搜集情报的特务机构,并且只向他宇文护自己负责,而不用过皇帝之手,等这个机构成长起来,就会成为统治国家的利器,弊端虽然有,但现在的宇文护只会视而不见,那是天子要考虑的东西,等他成为了天子,自然就有资格解决了。 巫卫点点头,他看见了侯龙恩的态度,明白他不是怯懦避战,又忽然听侯龙恩道:“还请巫卫看着,我这就为晋王破敌!” 嘴角上翘,巫卫压不住笑,光是凭此次三千骑军的战败,就已经够侯龙恩喝一壶的了,胜了这齐军,也不过是将功补过。但他不好掐灭侯龙恩的热情,只是行礼:“那下官就在此等候元帅的好消息了。” 侯龙恩恨恨地瞪了巫卫一眼,在他起身前便离开主位,出帐指挥,不多时,周军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齐军在距离二里以外的坡上侦察情况,也给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不过这举动更像是在表现自己的游刃有余,由此让不少周兵心中恨得牙痒痒。 骑兵披甲执槊,列阵于营门,步兵在道路上设置拒马与鹿角,随后是准备就绪的弓弩手队,皆列好阵势、严阵以待。 坡上的齐军略作休息,窥得周军情报的同时,也被周军所窥见,娥永乐并不意外;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河东落在周国手中经营十数年,对这里的地形显然十分熟悉,且自己是主动进击的一方,又不是恶劣天气或意外情况,沿途为其斥候所察再正常不过,否则只能说明周将失职。 而且虽然周军反应了过来,但要列阵、做好御敌的准备,这点时间可不够,他们早先没想过己方会率军反打,还想着继续前进,此刻就只能匆匆建立防御。若把他们比作美人,那这防御就像美人身上的轻纱,最多有些麻烦而已。 所以还有时间,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会立刻行动起来,趁这个当口,和二王讨论讨论战术。 “至尊令我等冲垮敌军,不知二王以为当如何‘冲垮’?” 娥永乐语态谦和,高长恭还礼:“娥武卫是先帝信赖的大将,又是至尊亲命的主帅,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以高长恭的地位,这话足够客气,娥永乐便笑了笑:“敌军号称四万,当道下寨,我军仅有三千,虽可冲而破之,然兵微将寡,恐生变故,若中敌军计策,更有倾覆之危,因此不宜全军压上,当分兵迭进。” 有些基本的原则,娥永乐没有细说,比如高殷虽然叫他们出战,但没有让他们一战击败侯龙恩,冲垮的意思更多是击溃侯龙恩所部的斗志,也就是对周军造成一些杀伤并踏碎他们的士气,而自己却不能有多少损伤,否则战果不仅不美,还会让至尊心痛。 虽然娥永乐、高长恭、高延宗三人都有率领三千骑兵强突四万周军大营、杀他们个血流成河的自信,但这是不行的,哪怕这三千骑军已经是当世最强,对方也不是毫无防备,若敌军在慌乱间被激起死战的斗志,反倒会挫伤己方兵马,以齐将的观念来看,为了杀死一百个敌军而折损一个精锐,都是大亏特亏的事情。 三千大军冲锋,就不可能冲到营门口、然后撤回去,必然会深入敌方营地,周军就是再菜,至少也能杀伤百人以上的骑兵队伍,甚至能让撤离的齐军脱层皮,这就不是至尊想要的结果了。 将领们自己都有自信,但一加上至尊期许的压力,就不得不慎重考虑。 所以分兵是个不错的办法,自己这一边是进攻方,且战力强横,分兵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还会在这些地势低平的谷地中变得灵活,而为了应对自己,敌人也不得不分兵守备,也就让守势变得更弱。 “那战术的选择……” 娥永乐才开口,高延宗便道:“既然决定分兵,那就各自率领人马,武卫分拨给我兄弟或五百、或千人便是,至于如何作战,就看临敌逢机吧!” “也好。”娥永乐微微点头,唤出副官和将领,让二王自己挑选。 高延宗兴奋地苍蝇搓手,净选一些看上去厉害的角色,当然,百保鲜卑队伍里没有弱者,所以他们也是名副其实,而高长恭则更侧重选择精干灵活的将领,很快就将三千骑军划出三队,分配完毕,则各自撤离原地。 “元帅,齐军不见了。” 副将向侯龙恩汇报,其实他们还看得到,尚有一支齐兵在不远处缓慢移动,但数量少了许多,至少一半的军队不见了踪影,想是分兵从别路进攻。 “三千人还敢分兵?就这么自信?” 侯龙恩冷笑,心中却更加忌惮了,他不信百保鲜卑有那么能打——可能比他们强个四五倍吧,但自己这边的人马何止十倍! 他们是人,自己也是人,人和人差距再大,也能用数量抹平! 前锋骑军血淋淋的失败摆在他眼前,更让他心中的压力与狂躁攀上了高峰,全神贯注、充满警惕地等待着齐军的动向! 空中扬起一声清响,像是爆竹的声音,又仿佛无形的惊雷……不,是有形的,在天边的某处猛然炸出些许绚烂的花火。 这一异常让周兵惊诧不已,莫非齐军会召唤天雷?妖法? 接二连三的花火闪耀,连续发出爆鸣,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完全可以确定是齐军制造的响动,周军愈发不安起来:玉璧就是这样被攻破的吗?敌军召唤了天雷,或是鬼神襄助? “不要慌乱!不过是扰我军心的把戏!” 侯龙恩也不知所以,但他要履行主帅的职责:“齐军随时会出现,汝等稍有失神,便会瞬息无命!” “效果还不错。” 分散在四周潜藏着的齐军暗笑,这烟花的确好用,不仅能在短距离内打出信号、呼应友军,还能稍稍干扰敌军,也不知道至尊是如何发明出来的,或许这就是转轮王圣威的显能之一吧。 烟花是已经就位的预警,林木为齐军提供了绝好的掩护,它们摇曳起来,像是为齐军助威,又像是在恐吓周军,腊月的寒意伴随着风卷入周军的衣甲和心肺中,令他们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武器,全身心地抵御严寒和恐惧。 还有几日就到正月,这一年就要过去了……可注定有人迈不过这几日,一想到可能是自己,周军众卒心中就生出怨恨和不甘,反倒提炼出少许勇气。 “来了!” 林中猛然爆响,接着传出无数嘶鸣,银色假面宛若地狱的恶鬼,一马当先朝周人冲来! 第989章 强战 “鬼、鬼啊!” 周军阵中爆发惊呼,立刻为其他人所制止:“看清楚,那是齐国的兰陵王!” 不得不说,高长恭这身卖相着实亮眼,亮丽的铠甲配上满身杀气,显得威风凛凛,极具特色的外形也让周军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若只有他一人,还不值得周军惧怕,可他身后涌动的数百骑士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们凿穿一样,令人不住战栗! “弓弩手,放箭!放箭!” 不用将领下令,弓弩手们早已举起弓弩,朝着齐军射去,与此同时,一列步兵缓缓压上,形成拱卫阵线的姿态。 出乎意料的是,齐军前方十数骑调转马头,堪堪避过飞来的箭雨,队列中同样飞射出箭矢,密集得超过了周兵的想象,目标正是朝他们靠近的周国步兵。 持槊不掌弓,掌弓不持槊,是这个时代以黑铁兽为发展方向的骑军惯例,携带弓箭会增添额外负重,影响近战,反之亦然,因此周军从齐军的箭矢数量判断出,这支骑队大部分都是携带了弓箭的射击队,除了前头的少数持槊骑兵,其他人最多携带短刀,近战的能力十分薄弱。 而由于他们骑在马上,比一般弓弩手要高得多,再加上战马的冲击进行抛射,射程比周军要远一些,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挺上来的前列周军! 涌上来的周国士兵被射倒一片,惨叫着摔在地上,周国骑兵随之涌动,要趁这个火力被吸引的时机杀死这群近战不足的齐骑,然而齐兵开始向后撤退,速度居然比他们快上一线,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后方的齐骑覆甲率并不高,显然是为了机动性而舍弃了铠甲的防护! 可恶,被欺骗了! 周骑咬牙切齿,誓要将他们留下,若能斩杀齐国的兰陵王和这数百骑兵,齐国的损失会十分惨重,元帅对国内也有了交代!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方也传来了异常的响动。 大地开始颤抖,发出沉闷的震动,周军骑兵猛地转头,只见东北方向的旷野上,一堵坚墙正向他们压过来……不,那不是墙,是齐骑! 这支齐骑皆披重甲,两名骑士的间距仅一肘之隔,重铠披在跨下坐骑上,仅能从眼洞中的杀气看出内在还是生物,他们和它们一共沉默着、坚定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在他们面前,周军不过是螳臂当车的蝼蚁而已。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骤然打破空气,齐国骑兵也像是被神鬼附体一般,同时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马匹沉重的呼吸声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光是沸腾的气势就足以将任何生物送往异世界。 “这是什么阵法……!” 侯龙恩瞳孔骤缩,他见过骑兵冲锋,却没见过这样的!没有锥行、雁行、钩行、玄襄,就是一排排的骑兵连成一道铜墙铁壁,简单而粗暴,寻常的骑兵撞上去,立刻就会被数杆长槊挑飞,那些残躯甚至阻碍不了他们的步伐,只是让铠甲沾染一些鲜血! “转向!转向!” 骑兵队长嘶声大喊,勒马调头,可来不及了,一部分骑兵方才追击高长恭时已经将队形拉散,此刻要重新列阵,要费一番工夫,而东面原本的骑兵不足以抗拒高延宗所竖立的铁墙,让齐军推进到了两百步之内。 弓弩手慌忙射箭,箭矢打在重甲上,叮叮当当,像暴雨打在铁屋顶上,偶有几匹战马中箭倒地,可缺口立刻被后面的骑兵填补,墙依然是墙,完整得令人绝望。 他们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可这慢里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稳定;不需要快,因为没人能逃得过铁壁的压杀! 如此来看,齐军的战法已经明了,左侧以重骑围成厚墙,铠甲的防御力帮助他们抵御弓弩的射击,进而杀近周军跟前,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右侧则以轻骑疾射,一箭箭收取他们的性命,一边难以抵抗,一边却追不上,虽然只有少量军队,却在战术上压死了周军变形的空间! “该死的……” 侯龙恩冷汗直流,这样下去只能被分割袭杀,好在他兵多,只要士兵扩散开来,以人数组建优势战场,至少能将他们击退! 这么想也没错,若不散开士兵,不仅发挥不了人数优势,还会被齐军挤压、分割战场,被一个个击破,那样周军就像定点刷新的经验怪一样,不懂得变通就只会被齐军成片杀死。 可就像已经洞穿了他的想法一样,在东面的正前方,第三支齐兵队伍出现了。 整整千骑,不疾不徐地从地平线上涌出,像一片缓缓漫上来的潮水。这支骑兵与高延宗的重骑不同,与高长恭的轻骑也不同,他们的甲胄介于两者之间,既不像重骑那样密不透风,也不像轻骑那样几乎无甲,骑手披着明光铠,坐骑覆着半甲,队列严整,间隔一丈,正好让马匹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又能在冲锋时迅速收紧。 最前方的娥永乐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原先觉得至尊发明的战法……说起来有些抱歉,但在他心中,的确觉得有些中看不中用,什么“鸦兵撒星”、“墙式冲锋”,都是花架子,训练时好看,但在战阵上就未必。 可此刻看来,至尊的武略和他的文韬一样深邃,两名宗室大将在这两种战法上充分发挥了他们的将才,形成了强力的合围效果,使得周军只能被动挨打。 ……也或许是因为他们这些战士素质高强吧,可无论如何,对此刻的战斗卓有成效,这两种战术也是功不可没,最重要的,是损耗的士兵无几,能够很好地保存实力。 这也是当然的,娥永乐不会知道,这种完全舍弃近战、尽量避免与敌军短兵相接进行肉搏,而是充分发挥弓箭优势从远距离杀伤敌军的战法,正是蒙古骑兵赖以横行的鸦兵撒星战法,到十五世纪,这种战术的野战优势都是独一无二的,蒙古人依靠它打倒了笨拙而缺乏机动性的中东、欧洲骑兵,被欧洲人敬畏地称呼为“上帝之鞭”。 而这种战法还有后续变形,那便是敌阵出现混乱、或敌军被引诱出阵地时,便派出居中的重骑兵进行突击,而两翼的轻骑兵从始至终保持着对敌阵的箭雨攻势,提供火力掩护;由于突击时,敌军阵线已经被不间断的弓箭攻势所打断,因此重骑兵不需要付出太大伤亡,就足以对敌军进行毁灭性打击。 所以高长恭本人才会保留着一部分的重骑,随时准备进行突击,且东北方向、高延宗所统领的墙式冲锋队伍,也很好地在最小伤亡的情况下吸引住了周国火力和注意力,为高长恭部的远距离杀伤进行掩护,两相配合,纵周军人多,也发挥不出足够的战力。 归根到底,还是齐军的战斗力太过强大,才足以驾驭住这超越时代的战法,将它们发挥出成倍的效果。 “果然是至尊看重的将星。可惜,我只会这一套,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念叨着至尊的精妙言论,娥永乐缓缓举起手中的铁槊,他要做自己最习惯也最专业的事情了。 第990章 跳荡 比起这些花里胡哨的战法,娥永乐更喜欢也更擅长骑兵对决与跳荡出奇。 在广阔的战场上,大规模的骑兵正面冲锋是常见的决战方式,娥永乐追随高洋、或是自己统领骑兵就容易采用这种方式,以优势战力冲垮敌军的阵型,在齐国的军队体系内,百保鲜卑的定位是帝王左右的宿卫亲军,若至尊御驾亲征,他们则负责为主上冲锋陷阵,扮演着突破敌军防御的关键角色,邙山之战的高长恭便是这种打法。 而跳荡出奇,则是指攻坚队伍和奇兵的配合。 跳荡是精锐的突击步兵或攻坚部队,是军队中最强最悍的士兵队伍,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专门负责强行突击、冲垮敌阵这类艰巨的任务,在眼前这种阵地战中,跳荡兵便是撕开敌人防线的先锋; 奇兵则是根据战况随时投入,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攻击敌人的侧翼或薄弱环节的预备队伍。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就像高延宗的墙式冲锋是“正”,高长恭的鸦兵撒星是“奇”一样,用正兵与敌主力正面交锋,以奇兵创造阶段性胜利,从而奠定整个战局。 在这次战斗中,他们两人则是反过来的,高长恭先以轻骑诱敌,迫使周军暴露侧翼的虚,而为高延宗的重骑创造战机,也是一种灵活的用法。 而与他们相比,娥永乐就是一种较为王道的打法,先以跳荡兵作为突击力量凿破周军的防御阵线,是为“陷阵”,而后奇兵用上,继续撕扯伤口,在周军自顾不暇之际扩大战果,进而击破其军心,迫使对方溃逃或投降,在这种阵地战往往格外有用,缺憾是难免会遭遇不小的打击,且若是攻不破敌军阵列,那后续的奇兵也为之乏力,想要脱离战场就要费一番功夫了。 不过这世上不依靠地形、城防等优势,能顶住百保鲜卑猛攻的军队没有几支,野战更是无人能敌,所以百保鲜卑还没陷入过这种窘境,在以骑兵居多的北境更是打出一片凶名,全军凶狂且自信。 虽然多数战斗都以骑兵为主,但遇到据守或地形不利的条件时,百保军士也会下马作战,同样具备着强悍的步战能力,足以担任跳荡兵。 此刻,前排的百保军士勇冲于前,骑兵们策马小跑,不急不慢,保持着一个整齐的横面。周兵见到第三队骑兵迎面向他们冲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但混乱的战场牵制了他们的阵型,让他们无法及时齐骑的冲锋。 弓弩手再次放箭,如雨的箭矢落在齐军阵中,却被甲胄弹开,只有少数几匹马中箭倒地。倒地的战马立刻被后面的骑兵绕过或跃过,阵型丝毫不乱,尚未容许周军做出反应,跳荡兵就宛若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入周军阵中。 他们就像病毒一样,在周军内肆意蔓延,让完整的人体变得破损,进而扭曲,爆射出血腥的体液。人头拔地而起,纷纷飞向空中,娥永乐忍不住想起此前见过的鬼头灯,虽然大小不同,但带来的死亡却是公平的。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前排周卒根本无力抵御跳荡兵的侵入,被他们打出一条血路,紧接着,百保铁骑陡然加速,冲进狂乱的旋涡中,将面前的敌人斩为两段,纵使应对左右二侧齐军的同时,周军仍再挤出一队骑兵,可落到娥永乐手中,也只能无奈化作染血的勋章。 “贼匹夫!” 侯龙恩双目赤红,气急败坏地怒吼,他还未在如此优势的情况下被打得如此狼狈,而且敌人只有三千骑,却运用不同的战术将他压制着。 他终于看懂了齐军的战法。三路骑兵,三个方向,三种战术,形成一个环环相扣的杀局,轻骑在右翼游走射箭,收割生命,让周军无法安心列阵;重骑在左翼堵墙推进,挤压空间,让周军无法展开兵力;而前方这支正对着周军的中军,在左右的掩护下直直扎入周军的心脏。 由于人少,这阵势本应是齐军引诱他们离营后,在埋伏好的优势地形进行合围,才能形成这配合,但侯龙恩并不会受到引诱,也就发挥不出这么好的效果,但对方用兵马的精锐补足了这一点,哪怕硬顶着周军大部,也能强行将他们夹击! “元帅!”副将的声音在颤抖:“齐军俱涌上来了!” 合围之势已成,就连右侧的高长恭都将队列分作二队,一队继续在后方游走射击,而他本人则带着数十重骑冲击周军阵地,周军阵型已经散乱,不能对他进行有效的反击,而他却能趁这个机会凿穿周军,并与娥永乐、高延宗合流,齐军变成了肆意蔓延的黄泉,一经沾染,便是死路! 侯龙恩咬着牙,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本能地察觉到娥永乐这支队伍才是威胁最大的,若被他正面击溃,那局势就彻底崩了,因此他迅速下令:“全军齐冲,正面迎敌!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前方敌骑!” 周军到底人多,纵使因为地形而无法投入全部士兵,然而数千人盘踞在山道上,从天上看去就像一条黑色的巨大蜈蚣,此刻还在不断地伸出躯体,不论前方的齐骑有多强横,也无法贯穿这条长虫,哪怕口腔、食道被割伤,最终的结果也是被长虫彻底吞下。 下完命令,侯龙恩更是操持兵器,猛然跃上前线,一时间,武夫的勇莽超过了将领的谨慎,他本就是一个行动快于思考的武将,此刻呼应着本能,与齐军厮杀在一处。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若主帅和将领此时不作表率,士气只会更加低落,下一刻就会沮气溃逃! 前方的周军被彻底击溃,四散而逃,然而营地中再度涌出更多的士兵。 其中没有那种浪费性命飞扑上去,只为阻碍齐军些许速度的狂人,他们是府兵,只是府兵而已,侯龙恩手下没有慷慨到为国捐躯的亡命之徒。他们只是用手中的兵器,机械地试着将齐军戳下马来,可人数摆在那里,就像拥有顽强生命力的野草,一茬被割倒,又会兴出一茬。 战争打到现在,已经违背了初衷,本以为周军在先头败阵的影响下会被迅速击溃,丢下一些尸骸后撤,但没想到侯龙恩顽固至此,一上来就投入了大笔兵力,甚至亲自迎战,反倒将齐军牵扯住了。 人少毕竟是齐军的劣势,此刻谁先退谁就输,那样死伤更为惨重了;不过此时军队士气正盛,而周军虽然人多,但阵型已经被搅得稀烂,全靠侯龙恩的亲兵在后面督战压阵,才没有一哄而散。 将领的意志是军队的主心骨,谁先坚持不住,谁就是败军之将。 “众将官,随我战将!” 娥永乐厉声大喝,拨马转向周军阵中那面帅旗的方向。身后数十名百保鲜卑立刻跟上,马蹄踏碎血泊,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周军的薄弱环节,准备斩将夺旗。 侯龙恩闻言,瞳孔骤缩,恐惧在心中震荡,随后骤然破散,嗜血和狂暴涌上心头。 你想斩我?我还想斩你呢! 第991章 大破 满脑子都是武人之间的神圣试炼,此刻对百保鲜卑的恐惧骤然不存,至少对侯龙恩来说是如此。 他主动迎上、甚至撞开一个个己方士兵,口中疾呼:“都给老子看好了,什么狗屁百保,今日定叫其家戴孝!” 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此刻的敌军是不是百保鲜卑,但若齐军随意抓一支精锐出来都有这个战斗力,那周国也就不用打了,所以他自顾自地将这些士兵当做了齐军最强的战力。 实际上他想的也没错,而且精准锁定了娥永乐,这是将领之间的直觉,双方都有所感应:杀了对方,就能掰回局势,奠定胜利! “侯龙恩在此!” 两马交错,二槊相击,火星四溅。 娥永乐的铁槊被侯龙恩的长槊打得震手,挥舞起的罡风殃及周围的无辜士兵,除了双方的亲卫,余下的士兵都默契地让开,敬畏地给他们留出厮杀的空间,这是独属于北朝武人的浪漫,成败就此系于一身。 娥永乐虎口发麻,心中微惊,这厮倒有几分勇力,他想起侯龙恩这个名字,此前虽未逢面,但略有耳闻,似乎曾在战场上救下宇文护,让当时围攻宇文护的士兵们叹息不已。 侯龙恩也不好受,长槊差点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两人错马而过,勒马回身,再度对冲,双方的亲卫一边掩护主帅,一边也交起战来,此时高长恭和高延宗完成了汇流,一同向此处冲来,周兵步卒不得不拼命阻挠,结果却只是徒然浪费性命。 三五个回合后,娥永乐已经确认了,侯龙恩虽然勇壮,但胜不过自己,于是虚晃一槊,侯龙恩举槊相挡,却见娥永乐忽然加速,变扫为刺,侯龙恩的亲卫见状,立刻从马上跃起,主动迎向杀招,但仍挡不住娥永乐的巨力,连人带甲被钉穿; 这也使得娥永乐失去了准度,槊尖不可避免地受到引力的影响,刺在侯龙恩的战马身上,战马发出唏律律的嘶吼,拉着侯龙恩摔倒在地。 “元帅!!!” 周军见状,惊慌失措,发了疯一般地涌上来,齐军勒马稍稍退避,而后再次发起冲击,终于将周军最后的脊梁打断,无数周军惨嚎着,向着营地方向撤离。 战局就此打破焦灼的态势,向着周军溃败的姿态一泻千里。齐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高延宗率领骑兵继续冲锋,背后没长眼睛的周兵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追杀,只能和同袍进行生死竞赛,谁慢一步,就会死在齐军的刀锋之下。 高长恭所率的重骑像是洪流中的铁柱,丧失战意的周军根本没有对抗的勇气,大脑将他判定为不可直视之存在,自动地绕了过去,尚有一些不长眼的家伙举兵相向,迅速被骑兵们斩杀,残酷的死亡让周军更加不敢对抗,甚至抛下武器,埋着头亡命狂奔,或是跪在地上祈求齐军开恩,自己愿投入齐军。 周军仓皇逃窜,留下大批武器衣甲和尸首,纷纷逃回营地,齐军则在追出半里后停下脚步。一番鏖战下来,齐军也消耗了不少体力,损失也十分惨重,略一估量,已经有一百余骑战死。 虽说与万人以上的周军交战而胜之,这点损失不过是毛毛细雨,完全可以称之为大胜;但对补充艰难的百保鲜卑来说,这样的伤亡不可谓不重,就算不为至尊着想,娥永乐心中也在肉痛。 也是,毕竟没有占据优势地形,又是己方主动冲阵,没有伤亡是不可能的,此次周军出动的军队,前后相加至少有近万人,以三千百保能破而胜之,现场还留下大批跪地投降的俘虏,也算是完成了至尊所交代的任务。 周军主将落马,士卒丧胆,短时间内不敢复战,只会据营而守,甚至后撤以保平安,所以这战场就留给了胜利的齐军。对于如何清理此刻状况,齐军有一套娴熟的办法,在最后的敌人被清扫干净后,娥永乐逼迫投降的周兵聚集在一处,喝令他们脱下甲胄,然后命令军士上前将他们杀死。 这样虽然残忍,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周军虽然溃败,但更多是四散奔逃,留在战场上投降的并不多,并没有留下补充人力的价值。且若是寻常军队,这降也就收了,但百保鲜卑是精锐中的精锐,至尊左右宿卫,此次是奉至尊的命令出击,当然要在作战结束后尽快回去向至尊复命,而携带这些俘虏就很麻烦,与其带着他们的全部,不如就带一颗脑袋回去,尸首则存放在这里炫耀武功。 若把这些降卒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不仅行进速度会变慢,还可能会招致回过味来的侯龙恩部或其他地方周军的袭击,那样反而容易生变,甚至被这些降卒所反噬。 再者说……这些降卒都是府兵,家人都控制在长安,指望他们真心归降不太可能,若其中有人作奸细向周国暗通,或许会坏事,因此娥永乐按照惯例,打算将他们全部杀死。 他也觉得有些可惜,这些都是多好的食干啊,留下来当奴仆也是一件美事。但他不打算冒险,军士们接受了命令,正持刀准备执行,高长恭忽然勒马而出:“武卫,可不可以把这些降卒交给我安排?” 娥永乐一挑眉,见高延宗也挠着脑袋,说道:“这好几千人呢,杀了他们多可惜啊,不如留下一部分兵力给我们,我们负责把他们带回营中,如此敢死营又多了一批死卒,岂不美哉?” 二王的身份在娥永乐眼中不是很重要,但他们是至尊的亲信爱将,这就让娥永乐微微沉默了,他需要思索一个合适的借口再予以拒绝。 正在思考之间,又听高长恭道:“至尊深谋远虑,若我部胜,必是大破敌军,俘虏众多,人手便不足了,而虽然不太可能,但至尊也会虑我等之败,会派人来接应,所以接应我们的军队应当在半道上。不如武卫在此暂歇,我等现在便领着这批俘虏上路,若途中没有接应,或出了其他事,罪责都在我等,如何?” 娥永乐心中忍不住讪笑,这些士兵和他一样,都是跟随至尊多年的勇士,只不过是现在的至尊临时调拨,自己又看在他们是宗王的份上,才供其驱使,说得难听一些,就是他现在和二王发生了矛盾,至尊也一定会选择庇护自己而惩罚二王,这就是他们这支军队在至尊心中的份量。 所以让士兵们冒这风险,娥永乐心中不太愿意,他们的命才是命,只要能多活一名百保鲜卑,哪怕为此死去上万人,他也不会眨眨眼皮——这就是名为百保鲜卑的命运共同体。 然而……高长恭的请求代表了一定程度上的政治协商,他不能忽视,若能生致这群俘虏于至尊帐前,他们的功勋也会更加瞩目,最重要的是,他对至尊十分了解。 若其真言中了,至尊正派人来接应,那自己在这大肆砍杀,无疑会使后续攻心周军的难度上升——现在的至尊老爱玩攻心这一招了——还会显得自己颇为残暴。 娥永乐陷入纠结,思索片刻后,才缓缓点头:“那就依兰陵王所言。” 第992章 浴场 齐军清扫战场,杀死伤员、割下脑袋,并将己方士兵的尸首收集完毕后,已经花去一个时辰,这时他们才命令投降卸甲的周兵跟着他们撤离。 降卒们经过一场激战,险死还生,又累又渴,然不敢反抗,只能依言跟随,但意志的挣扎不能解决身体的困苦,极大地拖延了百保队伍的行军速度,娥永乐频频回头,用眼神示意高长恭,高长恭心中生出歉意,却不打算改变主意。 娥永乐答应了他,此刻也不好翻脸,只能叹着气做战备,心里不断回响一句话:下次绝对不要再答应兰陵王了。 高长恭猜得没错,才朝着玉璧方向行不到十里,便遇上了至尊调拨来接应的军队,为首的将领是尉迟孟都和秦方太;不知道为什么,至尊总爱让二将成对出现。 确认了三千百保胜利的事实,尉迟孟都便立刻派遣斥候回营汇报胜利,而后下马向娥永乐、高长恭等人行礼。 “恭贺武卫和二王取得大捷,接下来交给我等即可。” 尉迟孟都十分客气,见军队编制齐全,坐骑身上挂满了首级,便知道此战定是本国得胜,而且还是大捷,他心下不得不感慨,纵是他们所属天策府最精锐的前锋营,只怕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到底是先帝留下的强兵悍将啊! 几名将领寒暄一番,目光略略扫过俘虏群,便知道这一战所得战俘超过了二千之数。这些人和玉璧不同,玉璧与齐国有血海深仇,所以至尊哪怕俘虏了近万玉璧军队,其中还多数是韦孝宽临时征募、被赶鸭子上架的附近民夫,至尊也毫不留情地全部斩杀,为的就是将玉璧这个名号彻底湮灭; 而这些府兵出自长安,根基清白,虽说出自关中,也没带着家眷,必定不忠诚,正好可以充入敢死营,补充此刻急缺的人力,也能以此来炫耀齐军又取一胜,震慑河东各地的军民。 娥永乐也没客气,将俘虏移交给尉迟孟都,高长恭却心有不安,看见尉迟孟都率领五千军队前来,便问道:“营中军士不多,又调拨来五千,是否空虚了?” 尉迟孟都点点头:“尚有些许军士去往各地劝降,至尊恐汝等行进速缓,又遇新敌,再派我等接应,如今大营只有四千正军,确是空虚。” 齐军此次一齐出动的足有六万人,其中三万为后方的辅兵,虽然给甲配刃也能作战,但战斗效果肯定大打折扣,因此尉迟孟都只计算了可以战斗的正军。 “既如此,我等就要快些赶回去了。” 高长恭拱手行礼,尉迟孟都受宠若惊,随后便目送娥永乐一行人率领百保军士疾驰而去。 周军本就是要来支援玉璧的,所以收到玉璧沦陷的情报时,和玉璧的距离已经小于百里,加之派出骑兵先行后又继续行军,已经挺进了八十里内,再加上齐军击溃骑兵后再次出击,中间所花费的时间已经让侯龙恩推进到了六十多里的距离,然后才发生激战。齐军携带着俘虏回归,距离玉璧尚有五十里。 虽然路程漫长,且马力因为行军和厮杀已经损耗大半,但咬咬牙,也能在半日之内回到至尊身边,现在至尊身旁空虚,即便留下的是精锐前锋营,周围也没有什么强力的敌人可以威胁到至尊,但高长恭、娥永乐等人仍是不敢放心,在夜色深沉之前回到了军中。 所以齐军在晚上见到的,是一群说是如狼似虎都不足形容、简直是如妖似魔的嗜血怪物,他们浑身浴血,身上似有无数巨大的风铃在晃荡,可听不见铃铛声,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居然都是人头! 于是没有铃声的缺憾被弥补了,齐军自行脑补出敌人的惨叫,一个个屏息静气、如临大敌,若不是打着的是齐国的旗号,为首之人是他们认识的将领,他们几乎要发起攻击了。 留给他们最深刻印象的却不是娥永乐,而是带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将军,那银面已经被血液浸透,变成绯色,可以说完全看不出人样,比主将娥永乐还要威风得多。 “是兰陵王吗?!” 望楼上的声音颤抖,高延宗忍不住笑道:“四兄,你吓到他们了。” 高长恭向娥永乐微微颌首,随后踱马上前,取下面具,露出那张清逸绝伦的盛世美颜:“我军大胜,臣等率队回营!” 士兵们忙不迭地打开营门,众将士跃下坐骑,牵马入营,见到像勋章一样挂在马上、满满当当的狰狞人头,营中的齐军将士顿时投来敬畏的目光。 先是有后勤辅兵前来接应,见这凶神恶煞的模样,有人禁不住吓,腿软跪在地上,在同伴的拉扯下才勉强起身;刀笔吏们也不得不忍着蔓延到鼻腔的血腥味,记录战死的将士和收获的人头。 军士们纷纷卸甲,哪怕扑鼻的血腥仍旧挥之不去,至少卸去了身上的重荷,顿时感到一阵轻松,正要开口讨要饭食,又有一名侍宦靠近,前来传达至尊之意: “至尊命后勤兵员焚炉煮水,现在还冒着热气呢,众位将军可先清洗身子,而后用膳。” 士兵们闻言大喜,随侍宦来到设置好的场所,这里用玉璧城内的材料堆砌出了一处浴池,再以巨大的帐幕圈住四周,倒有一种露天浴场的感觉。 汾河紧贴玉璧北侧,虽然被污染了,但不代表玉璧附近仅此一处水源,东面和南面还存在着由涑水河及其支流构成的复杂水网,例如玄水、永丰渠。 玄水,因水呈黑色而得名,清代以后称为青龙河,是后世秦皇岛人民的母亲河,永丰渠则是北魏正始二年(505年)由都水校尉元清主持开凿的人工河道。 它们和汾河也有联通,但受到的污染微乎其微,说实在的,齐军就算想把它们一同污染了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除非杀个数万人以尸体堵塞住各流上游,才有实现的可能,但即便以高殷的残暴来说也实在太难为人了,因此通过那区区数千腐尸,针对玉璧进行汾河的污染已经是极限了。 此前由于战事吃紧,齐军没余力享受这些,而现在战事告一段落,也就能腾出手来营造舒适一些的环境。这主要还是出自高殷自身的考量,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每天洗澡惯了的,这种固定思维的好处就是能够在不经意之处体恤下属。 条件艰苦的时候,他陪着士兵们一起忍受,现在有些宽裕的空间,又将玉璧变成了一座死城,便可以调动其中多余的资源建造一些利民设施,至少让鏖战多日的士兵们洗个好澡。 这也是他的经验之谈,以前加班到深夜,回家已是疲惫至极,这时候洗个热水澡,就能恢复很多精神,也能极大地缓解精神压力和肉体疲劳,这群跟着他百战的将士,值得他精致的对待。 当然,这其中还包含着他的一些小小私心,那就是让李秀也好好清洁一番,这对他个人的体验是极其有必要的;虽然可以给暗中给李秀开小灶,让她独自享受洗浴的待遇,但若是散播出去,难免会产生非议,士兵生出不平等的念头,因此高殷大手一挥,干脆让大部分士兵都得以享受。 这也有好处,当士兵们按照位阶和军功进行洗浴的时候,本能地就会对这项优惠充满好感,自然而然就会歌颂起主政者,也就是他高殷来,而洗浴必要不着寸缕,一群大男人在池水中坦诚相待,身体和心灵也就容易敞开来说话,将真心吐露无遗;但是又不会真的说些没分寸的话,若一边享受着优待,就只会在对至尊的崇敬上添砖加瓦,而不至于让人觉得是阿谀奉承。 这种心态很容易感染到全军,即便他们早就对高殷顶礼膜拜,但高殷不介意这种崇拜更多一些,而且利用的主要是玉璧残余的资源,不用白不用,换到下一个战场,说不定就没这么优渥的环境了。 第993章 共浴 “啊~真是舒服死了……” 军士们像饺子一样下到浴池中,热腾腾的池水舒缓着筋骨疲劳,让他们浑身愉悦得发颤。特别是如此愉悦的享受,在平日也鲜少体验,和白日的搏命鏖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感觉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这条命卖于至尊,真是值了八辈子!” “哈哈,周贼们若是看见了,指不定多记恨我们呢……恨不生为齐人!” 他们兴奋地讨论着,互相泼水打骂玩笑,甚至互相掂量对方的二弟,虽然方向有些奇怪,兄弟的情谊和男人的恶趣味在此刻进行着另类的升华。 作为高殷麾下战力最强也最核心的军队,他们享受的待遇自然高上许多,不仅泡的是热水,而且还加了许多稀有的香氛,同时会有侍从给他们提供瓜果蜜饯等干净的开胃食物,一切都可以说得上是王公贵族,甚至是帝王才有的享受。 虽然新君不会带他们去各王公家里见世面、开荤,带他们狠狠羞辱王公,但在这些待遇上,反倒比先帝更为细心与优厚。 娥永乐轻轻抚摸胸口上的伤疤,心尖为之颤动。当年他和诸武官一起取心头血,和至尊饮血盟誓,时至今日,他一直觉得那是自己此生的荣耀巅峰,今日之事只不过是一份小小的印证。 有部下好奇地问起这伤如何来的,娥永乐不答,却指着帐门笑道:“是二王来了!” 营帐跨进来了两个人,一个身材苗条婀娜,另一个则粗重肥大,正是高长恭和高延宗。 百保军士兴奋不已,发出狼嚎一般的尖啸:“二王要与我等同浴乎?!” 虽然个人的官阶远远不及二宗王,但从权力的关系上,他们与至尊更接近,甚至超过了宗王们,因此在某些方面,他们不仅和二王平等,甚至还隐约过之,在某些时刻,还要表现出对宗王们的压制,因为他们的地位乃是至尊赋予的,他们的桀骜就是帝王权威的边野。 若只有一名军士,或许会展现出敬畏宗王的姿态,可娥永乐等人在此,就维持住了百保鲜卑这个名号的尊严,二高只能从抗衡或融入中选择一项;而一同作战的经历提供了和睦的气氛,毕竟“一起扛过枪”是最铁的关系之一,百保军士们这看似冒犯的举动,反而是释放善意的信号。 “不是为了洗浴,来此作何呢?” 高长恭笑笑,至尊为他和延宗准备了单独的浴池,但他没去。 他其实有些犹豫,因为自己掌握着天策的前锋营,又管理过邺城的禁卫力量,接下来还要总统大军攻略河东,可以说至尊能给予的兵权全给予了,几乎达到了让他足以造反的地步,对他的信赖无以复加。 而为了不辜负这份信赖,自己和百保军士的关系就不应该太好,甚至要有些抗衡,才会让至尊安心,所以他本来是打算劝说延宗一起独浴的。 但侍宦们说:“兰陵王若不介意,可以去和百保军士们共浴,增进一下感情。” 他们不敢自说这话,这无疑是至尊的意思,高长恭略一思忖其中的关节,便再次感动得稀里哗啦,至尊对他的信赖无疑到了一个推心置腹、一心同体的地步。 加之高延宗坚持要去和百保军士们打好关系,因此高长恭也就来了,他解开衣带,露出光滑洁白若美妇的肌肤,许久不沾女人的百保军士们看得目不转睛,甚至起了反应,只能慌忙把目光瞥向别处,或是大声说话掩盖自身的心虚。 特别是在高延宗那身横肉的对比下,更衬托出高长恭身材与容貌上的完美无瑕,让人不得不感慨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给一个人敞开了所有的通路,就会紧闭其他人的门窗。 还未入池,高长恭便霞飞双颊,羞赧起来,他也不太习惯这种氛围,像是被盯着的猎物似的,腰上仍缠着一层遮羞布,既掩盖住了最后的隐私,也将男女的最终差异给虚化,让军士们看得心头狂跳。 他伸出一足,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像是一幅会动的艺术品,缓缓放入池中,让热水浸润自己的全身,虽然极力压制,但高长恭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的呻吟。 那旋律调皮地拨弄起军士们的灵魂,就连娥永乐都不得不故作镇定地将头转向一旁,美神却并未放过其他人,在她的调戏下,在战场上生死无惧的勇士们的敏感神经居然被拨弄出鲜血,这些人只能以水洗面,匆忙掩饰这丑态。 若不是知道他是兰陵王、至尊的堂兄,而且和自己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过,他们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紧接而上的高延宗很好地缓冲了这种古怪的氛围,甚至提供了额外的笑料,他刚踏入一只脚,水位便随之上涨,而后整个人猛然坐进池中,便像是将一枚炸弹投入水中,顿时有无数池水向外溅射,洒了高长恭和周围的军士满头满脸,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安德王真是气势惊人啊!” 高延宗为此得意洋洋,他总算将大家对四兄的关注抢过来一些,又忍不住开腔:“能唤我安德王也就现在,过不了多久,我就是冲天王了!” 至尊愿意给他改王号的事情,娥永乐等人也有所听闻,便笑道:“今日之功,二王都出了大力,又都是宗室之重,提爵升邑不在话下!” 这话听得高延宗心中舒畅,取来一壶热酒,便与娥永乐畅饮起来,有人趁机向高长恭献酒,高长恭拒绝不过,顺从地饮了几盏,接着便进入了男人的领域,互相戳动肌肉,比试筋力,甚至在浴池中比较起相扑来,时不时便掀起一片热潮浪海,辅兵们只能羡慕地看着这些猛士和贵人嬉戏,一边给池中增添热水。 高长恭没能逃脱这个氛围,也没逃脱男人们的魔爪,时不时有百保军士凑上来,以夸赞武力和相貌为借口在高长恭身上指指点点,甚至摸上两把,让高长恭哭笑不得。然而他也被激起了好胜心,和军士们较量起腕力,虽然输多胜少,但终究是因为年轻,倒使得军士们记起了他在战场上英勇的身姿,那股燥热转变为敬重; 原先他们对至尊让二王率领他们作战的决定略有些不满,毕竟他们是至尊的直属宿卫军,纵是宗王都不能驾驭在他们之上,否则此前的常山王、长广王岂不是也能指挥他们?就是因为只有皇帝和上官能够指挥,他们才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帝王宿卫。 但高长恭、高延宗用本领让他们刮目相看,不看出身,他们也有资格成为百保中的一员,若让他们继续成长下去,将来必定成为国家的柱石。 军中以强者为尊,二王便是至尊在武力方面的投射,由此略略弥补了高殷此时在武力上的不足,给军士们制造了一个迷离的幻想:假以时日,至尊成长起来,不仅是个英明神武的圣君,还会和兰陵王、安德王与先帝一样,成为一个纵横沙场的猛将。 这就是高氏的优质基因给军士们带来的自信。 高殷虽然不在,但他的分身却在此处与士兵们共浴,上下同浴者,胜。 第994章 私宴 宴会终有曲终人尽时,军士们在池中嬉戏,最终以谈天说地、吹捧至尊作为结尾,面上的潮红和喜悦无不在说明他们的尽兴与满意。 洗浴也是要付出体力的,让身体变得绵软松散,但获得的优逸满足感却是成倍的回报,众人穿戴好衣物、心满意足地离开浴场,回到营中用膳。 高长恭、高延宗、娥永乐三人却被侍宦叫住,带往中军大帐,掀开幕布,里面不仅有好酒好菜,还有至尊在等待着他们。 “众卿辛苦了……坐。” 高殷身穿白绢素服,坐在一张颇为巨大的书案前,手持一杯果酒向他们致意:“太皇太后薨逝,朕需戴孝以表孝心,就喝杯素酒,卿等就随意了。” 虽如此说,高长恭和高延宗的桌案前摆的也是果酒,三位臣子连忙捧起酒杯,同饮而尽。 夜风呼啸,纵是在大帐内也能听到风声,掩盖了细微的杂响,倒颇有几分情趣,帐内的灯火也被高殷设置得错落有致,下方的臣座通明,而高位上的主座则阴暗了一些,反而增添了一些烛光晚餐的韵味。 众人调笑了几句,高殷便谈起今日的战事:“汝等做得不错,虽有小损,毕竟硬撼了周军大部,以三千破万军,已经足够出色了。” 娥永乐松了口气,还是说了些恕罪的话,高殷笑道:“再谦虚就过了,此次娥卿统御有方,朕为卿加授五百食邑。” 娥永乐跪拜谢恩,高殷又转头看向高长恭和高延宗:“卿等与朕为兄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且暂忍耐,等河东夺下,回朝再予卿等风光大赏。” “谢至尊!” 二高也没太意外,事实上以高殷对他们的信重,这些许功勋所获得的封赏已经不甚重要了,其意义更在于显出他们的才干与威名来,娥永乐终究是外姓,所以还是要及时褒赏;退一步说,若是后续河东的攻略中,他们兄弟二人出了什么乱子,高殷也可以利用这次功劳来抵消,是一种爱护的举措。 除了高延宗希望快些取得冲天的王号外,这封赏的意义还真不大。 高殷身着孝服,加上刻意摆弄的隐约愁容,在这忽明忽暗的景致中更显俏丽,可惜没人可以大胆地欣赏,只能恭谨地听着他沉痛的语调: “卿等把仗打得如此漂亮,朕真是欣慰至极。本想再在此逗留一阵,可恰逢太皇太后变故,朝中又屡屡来信,言是母后催朕回朝,皇后也急切期盼朕回国看望皇嗣……” “皇嗣乃是国本,军事虽重,重不过日月所托,至尊回朝也在情理之中。” “军中事务有我兄弟二人,至尊可安心交托于我等,必为至尊取下河东。” 兄弟二人接话,高殷微微颔首,随后扬起头来,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吟,似乎真是为娄昭君的去世伤怀。 高长恭微微触动,虽是政敌,至尊也对娄太后有些感情呢。 “那多余的话朕也就不说了,永乐率百保所部,护卫朕回晋阳,剩下的大事,就由你们兄弟做主。” 高殷勉强笑了笑:“这次还俘虏了二千周军,听说永乐是打算把他们杀净的?” 娥永乐心中一惊,又觉得不是很意外。这种事情总会透露出去的,不说他自己愿意实告,百保军中、二王口中都有可能吐露,或是那些俘虏的士兵告诉给了接应的齐军,而后斥候将情报传递回来。 对于至尊那渗入齐国骨髓的掌控力,娥永乐既畏惧又喜悦,他们服侍的不是什么国家,仅仅是高殷个人,高殷的神威越大,那他们的正当性与前景也就更加光明。 “是……臣以为麾下所率皆是国家精锐,若因顾惜俘虏而行路迟缓,遭遇变故,反倒得不偿失,因此是想要全部诛戮。然至尊洞明神鉴,一早便派人来接应,又有兰陵王相照警醒,臣才没做出错事。” 说着,他向高长恭微微致意。 “你想得也没错,事急从权,与其因为这二千俘虏而折了你们一人,还不如就让他们死去,这二千人连你们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高殷笑道:“你为国思量,出发点是好的,朕不会觉得你有错,不过与兰陵王配合,也有了更好的结果——如何,与宗王搭伴儿,是否觉得轻松了呢?” 这话不问,三人都觉得轻松,但一问起来,压力就如山一般袭来,三人只能勉力寻找谦逊温顺的言辞来应对高殷若有若无的试探,心中都生出不要让至尊觉得他们已经亲密无间的警醒。 高殷的确有一点点这种打算,因为臣下一旦产生出比他更亲密的关系,就容易抱团,进而对他失去敬畏。但这些人都是内臣,是可以保护他生命和权力的忠心臣子,地位和意义都与外臣不同,也必须互相有联结与信赖,因此稍微施加一些压力也就够了,再多就容易让他们惶恐,也就是高延宗……盯紧一些,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轵关那边传来战报,言杨檦已降,邵郡归我所有,斛律羡等正收编军民、竖立大齐之治,等彼稍闲,便遣万军来此援助。” 这消息让帐中诸人都振奋不已,一开始都觉得难度颇大,能有战果就满足了,现在两路都完成了战略目标,实在是天运眷顾! 这就意味着周国在河东的军事力量大大减弱,不计算援军,凭河东本地的力量是不足以抗衡他们大齐的,想来在明年秋季之前,就能彻底将河东拿下。 “斛律家还是柱石啊!” 高殷念叨了一句,笑道:“说起来,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想纳娶明月的两个女儿,但天不遂人意,总是遇上阻挠,没成想却拖延到了现在。” 所谓的阻挠指的就是娄昭君和不能站队高殷的斛律金本人,有晋阳勋贵的敌意在,高殷就不能通过纳娶其孙女而达成和解,且常山王只要活着,就会成为高殷打擂台的对手,没准他的儿子高百年和斛律金的孙女也都订好了联姻,只是因为失败而隐没了下去。 现在的斛律家失去大部分积威,若不是光、羡等人的军事才能确实极为出色,此刻早就和娄家一样成为路边一条了,至尊此刻重提,也不是没有讽刺的意思。 这话题实在敏感,众人难以接上,干脆沉默。 “再拖就成老姑娘了,这次回去,也把这件事一起办了吧,可惜孝瓘和延宗是吃不上这顿席了。” 高长恭豪气顿生,笑着说:“臣不能观瞻,便以河东作为礼金,献与至尊。” 高延宗则道:“至尊喜欢哪些女子,可一并纳之,否则天下归一,臣与四兄却不知道再到哪里刮土献地了!” 这话逗得满堂捧腹大笑,就连高殷的声音都变得更清脆娇嫩了些,好像笑得破音了。 他抹了抹眼泪,感叹道:“会有的……天下之大,非唯中原,否则草原人又是从哪来的呢?若只论当下之地,则黄帝之时的领土只有如今河南一地,如何能扩到九州万域?” 别的不说,东边的日本,西南的天竺,在将来都是威胁,即便完成了传统意义上的天下一统,他还有大把的女人和土地可以去征服。 第995章 势谋 “据说突厥的北方亦有游牧之国,他们也要开战,所以才会在中原择一强国而结盟,好在他们知晓天运何在,这是他们的幸运,也给我国省下不少功夫。” 这些是政治秘事,至尊娓娓道来,让三人侧耳细细倾听,深入国家乃至天下大势的研讨是男人的浪漫,总是令人心神荡漾,他们甚至能参与其中,更觉自己此生实在是幸运。 “听闻可汗攻破了银州与夏州,正在延州与周国的普六茹忠交战,就连万忸于谨都准备上前线了,看来周国也被我们逼出了家底……我这岳丈的本事也不小啊!” 听至尊说来,眼前的形势一片大好,没准五年之内就能兵抵关中,消灭伪周,随后挥师南下,破陈一统。天下统一已经有了清晰的流程,三将更是喜悦,不吝祝贺之词,直将高殷比作汉晋二祖。 高殷心里却想着将来与突厥总有一战,原因无他,突厥作为新生之国,又是草原游牧民族中角逐而胜的强者,若胜了嚈哒和波斯,那难免自持强勇,想要从齐国这讨要更多的好处,或是干脆打压一番入寇劫掠甚至扩地; 而他也不想见到一个强盛的突厥帝国,即便在他有生之年,双方能保持和睦,但只要未来的齐帝没有突厥的血脉,这和睦又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有血脉就更给突厥借口了,可以领兵南下干涉中原内政。 总而言之,中原的富庶总是会被垂涎的,自身没有强大的军力,无论有没有血脉宣称都会被环伺的恶狼盯上,必须有一场决定性的战斗让他们清醒,在这之前,他们是不会放下野心的。 不过这威胁还在几年之后,只要木杆没有生出制衡的心理,那就不会在郁蓝仍为大齐皇后的情况下与齐国撕脸破盟援助周国,就算他有这种心理,实际上也做不到,高殷布置的暗手已经在突厥内部培养出一股亲齐势力,甚至能在一定程度左右木杆的决策。 何况郁蓝现在已经为国家诞下血脉,正是两国的蜜月期,只要自己对郁蓝宠爱不衰,很有可能会生下一个皇子,这是木杆乐于见到的事情,所以他不仅不会背盟,还巴不得自己继续征伐他的女儿,为此而辅佐齐国征伐周国呢! “若夺取河东,务必要在汾河北岸筑城,堡垒越多,越能防范周军反扑。” 如果斛律光在此,定然大呼知己,因为历史上的斛律光就是在九年后率步骑五万在玉壁营筑了华谷、龙门二城,与宇文宪、拓跋显敬相持,吓得宇文宪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宇文护都出来对宇文宪指指点点:“寇贼充斥,戎马交驰,遂使疆场之间,生民委弊。岂得坐观屠灭,而不思救之。汝谓计将安出?” 后来段韶围攻定阳城,周国汾州刺史杨敷固守,还是被段韶急攻打下外城并屠之,随后段韶生了重病卧床抱养,把计策交代给高长恭让他施行,如果这时候周军救援,或许能解除定阳之围,但周军的统帅是宇文宪,“齐公宪总兵救之,惮韶,不敢进”,最终导致杨敷被俘虏。 杨敷宁死不降,死于齐国,却未受周廷追封,其子便上表申诉,皇帝宇文邕竟然不许,杨敷之子再三上表,惹得宇文邕大怒准备将其杀死。 杨敷之子高声叫喊:“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 这话让宇文邕刮目相看,不仅赦免了这个叫杨素的年轻人,追赠杨敷为大将军,还拜杨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逐渐对其颇为礼遇。 邙山之战时,高长恭就敢带领五百名骑兵冲进北周军队的包围圈,而宇文宪在邙山之战被齐军吓跑,后来在宜阳之战与斛律光两次作战不利,又从安业跑路了,最后又对病重的段韶怕得不行,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坐视定阳沦陷。 由此可见宇文宪的军事水准在段韶、斛律光之下,说得好听一些,或与高长恭齐平,但勇锐和胆气不足,野战会被后者所击败,而攻城伐国的谋略会被前二者吊打。 或许是后来宇文宪参与了灭齐之战,胜利的北周也就把这位重要的宗王的污点给抹去了一部分,或甩给了宇文护。 比如邙山之战,周兵十万被齐军击败,斛律光亲手射杀了周将王雄,“斩捕首虏三千余级,迥、宪仅而获免,尽收其甲兵辎重”,宇文宪本传记载“雄为齐人所毙,三军震惧。宪亲自督励,众心乃安”。 但达奚武本传却记载了宇文宪想等天亮再战,达奚武想回师,两人争论许久,最后达奚武说: “武在军旅久矣,备见形势。大王少年未经事,岂可将数营士众,一旦弃之乎?” 宪从之,遂全军而返。 换个角度想,这很有可能是为了保存宇文宪的颜面,同时给不可抹煞的邙山大战挽尊,便请达奚武扮演了一个理中客的角色,表现周国“屡败屡战”、“虽败犹荣”,同时让宇文宪这位攻下邺城、灭亡北齐的前锋大将、天子太弟不因黑历史而被人嘲笑,不然会给周国历史性的大胜增添不必要的污点,进而降低灭齐战役本就不高的含金量。 天子发动东征而差点被征,灭齐大将是个被北齐三杰打出心理阴影的软蛋,哪怕自己是胜利的一方,周国估计也忍不了这种流言蜚语。 类似的事情还有韦孝宽未卜先知,劝宇文护在华谷和长秋筑城,但宇文护不采纳,此事居然就作罢了,而后斛律光果然筑了华谷、龙门二城,显然是以胜利者的后知之明给韦孝宽开了天眼,显出韦孝宽的高瞻远瞩。 至于韦孝宽与斛律光战于汾水之北,被打败并俘杀千余人的事迹,周国提都没提,因此给宇文宪掩丑加戏也是很有可能的,至少站在高殷的角度,周国的确会做出这些事。 不过周国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历史“实在是一个很服从的女孩子,她百依百顺地由我们替她涂抹起来,装扮起来”,若是他高殷率领齐国获得最终的胜利,同样会这般操弄笔墨。 虽说要广筑堡垒,但如斛律光那般筑华谷、龙门二城就应当够了。 历史上斛律光在这筑城主要是以此看住韦孝宽的玉璧,后面又筑十三城于西境,则是在宇文宪夺取汾水以南的齐军领土时,主动夺取兵力空虚的汾水以北的周国领土,史称“马上以鞭指画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尝伐功”,“又与周韦孝宽战于汾北,破之”,一切战术最终转换为相互偷家。 最终齐国成功拓地五百余里,将西部边境线大幅向西推进,并占据了关键的水陆要道,尤其是控制了黄河渡口和汾河谷地,极大地限制了周军的行动,掌握了汾北战局。 虽然之后宇文宪“自龙门渡河,斛律光退保华谷,宪攻拔其新筑五城”,但仍保存了大量领土和军事设施,让段韶和高长恭能较轻松地“将兵御周师,攻柏谷城,拔之而还”。 而此时的高殷华谷、龙门,意义就不一样了,首先玉璧已经被攻破,就没有了看住玉璧的需要,华谷城的意义主要是取代玉璧成为齐军在此处的重要军事据点,配合此前韦孝宽送来的十万汾西役徒所铸造的新城,可以使齐军牢牢把控住新拓的玉璧一带领地,保持对河东的军事威慑和物资补给,因此华谷城的位置将会与历史上大不相同。 而龙门渡位于黄河岸边,河道极为狭窄,是渡河和北上汾河谷地的重要关口,掌握了此处,也就能够控制龙门渡口,待突厥打通了延州到丹州的道路,就能够通过此处渡河,两国会师,齐军也能杀到关中土地内,对同州进行骚扰。 宇文邕和宇文赟都生于同州,这下可真是进攻敌方出生点了。 第996章 加班 对至尊的分析,三将都极为信服,这些分析不仅牢牢住了当地局势,还站在了更高层的维度,总能给予将领们点醒,哪怕不看作为帝王的身份,至尊也有着远超众人的眼力与才能。 高殷自己也有些小小得意,就算是后世穿越者,也没有如他这般恰好通过备考掌握大量基础知识,而本身又对古代历史有些兴趣,如今却学以致用了。 看来他在哪个时代都逃不开为人民服务的命运啊! “此间事了,朕也应尽快回朝,朝中大量事务都等着朕处理呢。” 高殷举杯:“这里就委托给你了。” 穿越来之前,高殷很喜欢玩一个叫《三国志11》的游戏,里面可以委托军团长,一般委托强力的武将,这个军团就能猛猛开疆,而在这个时代,比高长恭还要出色的将领并不多。 或许给足资源,他连关中都能打下来也说不定;不过灭国这种大事,不是臣子可以负担的,他们可以贡献力量,但这份功勋他们把握不住,到时候,自己还是要御驾亲征的。 他对话的对象是高长恭,因此只有高长恭斟酒还礼: “必不负至尊重托。” 高殷微微颌首,饮下最后一杯酒,随后笑道:“众卿都辛苦了,今夜就好好休息,朕还要看些书,就不送了。” 三将起身行礼,而后缓缓退出帐中,高殷则坐在原地。 此刻他不再收敛表情,浮现出一层愉悦的扭曲,接着身躯微微颤抖,发出几声梦呓。 忽然,他将双手伸进桌案下,抓着几缕头发,捧出一颗脑袋。 “看来你也觉得很刺激啊?” 李秀轻轻抹去嘴角边的卷毛,低声说着:“臣该死……” “嗯,是有点。” 高殷开了个玩笑,起身后退,让出些许空间。 水蛇般的婀娜身段从里面缓缓钻出,李秀揉搓脚踝,娇嗔一声:“累死臣了。” “真是辛苦你了,这时候都要加班陪朕。也就这一会儿,往后有段时间,你想见朕都见不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特色,还是唯这个女人独具风格,高殷总是喜欢以平等的态度和她单独相处,像是一对朋友; 然而这份平等实际上是用权力所堆砌起来的,若高殷不是皇帝,李秀也不会有这么谦卑温顺的态度,就像她将高殷当做一个喜欢胡闹的半大小子一样,高殷也在欣赏她被权力所逼迫,不得不主动剥开甲胄,露出女人温柔的扭捏模样。 这个瞬间,那所谓的平等态势就会被撕成碎末,高殷只觉得自己被神明附体,仿佛什么人都能被自己掌控,强壮的将领也必须显露出女人的本性来,而他无论多大,都是神圣的皇帝,所做的一切暴行都是对臣下施于德行。 这种微妙的氛围令两个人都很享受。 不用高殷发话,李秀主动跪在高殷面前,替他宽衣解带,随后自己躺在桌案上,藕臂舒张,一幅美丽的画卷随之展开。 “军妃。” 高殷轻轻呼唤,这个由军中士卒私下流传的俚语,此刻唤来有一种别致的风味。 李秀轻摇大腿,嗯哼一声,她忽然有些羞涩,在这神圣而庄肃的中军大帐中,她正做着万军难容的无耻事端,可对象却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哪怕堂堂正正地摆在他们眼前,士兵和将领们也只能沉默寡言,甚至歌功颂德,这让她感到万分罪恶,又被同等的刺激席卷。 “什么时候在军中呆腻了,就回宫中,朕给你盖一座宫殿。” 高殷嗅着芬芳,舒畅之下,什么话都开始蹦出来了:“想要什么风格都随你,在宫中盖个军营,练一队女兵,朕也能去找找感觉。” 他忽然理解了所谓的“一骑红尘妃子笑”,那些盖宫殿、送荔枝的皇帝与贵人,也许他们并不是很热衷这种事,但这是对不能给予过多权力的后宫妃子们,为了使她们展露笑颜,所能赠送的最昂贵的礼物。 李秀抚摸着高殷的发梢,笑了笑:“服侍至尊越久,臣就越想永远待在至尊身边。但臣或许生错了性别,也喜欢纵马沙场,就是被敌人杀了也不怕,若是进入至尊的宫阁,或许就出不来了吧?这样的话,那还是等至尊一统天下,臣无仗可打,也就只好引颈就戮了。” 她的脖颈确实被高殷抓着,高殷露出不悦的神色,手上微微用力:“这话说的……你是想在外边野几年?还是觉得有生之年,朕都不能平定天下?” 身下的女人发出一声轻笑,声线因为敷衍而变得懒洋洋:“怎么会呢?至尊要缔造下一个大一统王朝,是当世最伟大的圣人,却还在我这种人身上费心思,臣至死都不会忘却……只是宫中气候多变,说不得会闷死臣,若是不能戎马一生,至少让臣多留一些回忆,好安慰往后残生。” 这话直指宫中的环境复杂,高殷没有反驳,他也只是试探,若李秀真愿意在此刻入宫,他还要想些办法袒护这个张扬却没有政治根基,有些弱势的女子。 “也罢,宫中女人不少,虽然不会在朕面前表现妒忌,但暗地里或许会给你使绊子,而且几个妃子才刚生皇嗣,正是敏感之时,这时候入宫可就被摆在明面上了,还不如在这快活一些,我也留个念想。” 二人也很默契地不提突厥皇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李秀和郁蓝撞了人设,本就善妒的郁蓝或许更容不下这位中原的军妃。 李秀觉着或许皇后也猜得到自己的存在,但一直没有受到这方面的提醒或是压力,所以应该是皇后默认了军队是自己的领地,她不加以干涉。这是一笔无声的交易,自己也就不能贸然打扰皇后的国土,所以当然不愿意这时候入宫承受火力。 她吃吃笑起来:“至尊想的就是多,不像我,有肉有酒,有马有仆,再有个雄壮的男人带着我肆意玩乐,我就满足了。” “我还不雄壮?!” 高殷吃味,李秀吃顶,她发出夸张的大笑,手中情不自禁地鼓掌:“壮、壮……是臣失言,这个男人只有至尊,只会是至尊,谁都比不上!” 高殷心中泛起满足的涟漪,这女人的称赞总是会让他洋洋得意,他忽然心有所动,想给她更多的东西:“你兄李波在军中也待了不少时日,将来若要发展,还得在朝中做个紧要官,这次我就把他带回去,你觉得呢?” 李秀面色潮红,像是喝醉了酒,鼓着一团气,呻吟道:“好、好,至尊说什么都好,就是让臣现在死了,臣都是好的!” “那就去死!” 高殷被挑起兴致,暴虐地挥动玉斧,脑海里浮现出高洋的张狂表情,忍不住想着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第997章 封号 翌日,高殷造拜将台,先是对此次功勋中立功的将领们进行表彰和犒赏,随后再一次册封五虎、八健将、十勇士等头衔。 这次的五虎为高长恭、高延宗、娥永乐、羽破多郁和高千里,与此前稷山一战的五虎划分出区别,是作“稷山五虎”和“玉璧五虎”。老实说,高殷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或许有些不妥,会降低了五虎的含金量,毕竟演义中五虎就定了一次,由此流传数百年,若滥发太多,就搞得像半步五虎、五虎巅峰、五虎大圆满一样,反而让这个名号贬值。 可正如宋朝皇帝也不喜欢冗官冗兵,依然还是默许这种事情存在一样,这本质就是一种忠诚赎买,用贬值的代价来维持住忠诚的格局。 齐军麾下想要挑战五虎名号,得一道特别殊荣的人不少,若因稷山一战就将少数人的高位彻底钉死,也是断了后来人进取的道路。 所以高殷打算将这些名号虚化,既每场重要战役都评选出五只大老虎来,而后往下延伸,竖立起二十到五十个表现出色的将领榜样,以后就可以成为定例,就像朱棣造反成功后给丘福、朱能、张武等武将授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的称号,成为极高的特殊封号。 而没有战役前缀的五虎则不予置评,让将士们自己讨论,由他们自己论战谁是最强的五虎,也给后世之人以吵架的空间。 这个标准可以有拿过几次战役五虎,像高长恭和高延宗,二人都拿了两次,自然是此刻真五虎的有力人选,不过他们是宗室,或许会有帝王青睐的因素,这方面的裙带关系会被群众扣分,或直接排除出去,只讨论外姓将领。 而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会导致将领明星化,获得封号的将领就等于被至尊看见并认可了功绩,哪怕大家做的是一样的事情,但封号将领就是镀了一层金,足以让没获得的人扼腕叹息。虽然会引起一些非议和不满,但这不过是必要的代价,不足与获得的好处相提并论。 对高殷来说,他就等于握住了对将领的评审权力,在升官与赐爵外多了一层额外的封号授予权,也就能驱使将领们愿意为了齐国开疆扩土而战斗。 齐国多疲敝,这种疲敝不在物质上,而是一部分齐人齐将的精神已经被高欢和娄昭君等人给养废了。国家虽然建立并巩固了版图,但还有强敌窥伺,还未能放下军竞,在这种时候,这些人就已经适应了新贵的角色,并以极快的速度堕落,而他们有着一定的投票权,通过投靠娄昭君和勋贵们来获得包庇、纵情享乐,才会让新生之齐的局势如此迅速就变得腐败堕落,而高洋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顺从他们,成为他们的一员。 从一开始,高洋就是通过一小部分的强硬,和一大部分的妥协来获得帝位的,在建康战败后,也就注定了他一生都不能从正面途径去打击这群人了,他们和高洋是一丘之貉,大哥灭不了二哥。 而在高殷清洗了齐国军队,并将他们重新改制后,这新提出的封号制度就成为了一根吊在驴子前的红萝卜,能激励后来的齐将们奋进,为国捐躯也在所不辞,和以往那群腐败的将兵们拉开差距,从而能战、敢战、爱战,听至尊指挥,为至尊而胜。 当然,这也需要高殷再额外付出一笔犒赏的资财,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这种国家制度上的举措,哪怕只是约定成俗的潜规则,背后也会涉及相当大的利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殷也只是把利益包装成了荣誉和牌坊来引诱士兵们为了他的霸业送死,历代帝王无不是这么做的,而士兵们或被忽悠,或心里清楚,但人为财地官权而死,也埋怨不了他人,所以高殷倒没有什么心理上的包袱,只是觉得这样会降低五虎的含金量,日后的颁发需要谨慎。 除了稷山和玉璧,河东有一战,进入关中会和周军打一战,周国的国都长安再一战,而根据历史规律,哪怕周国灭了,已经被统治的凉州和益州也不会乖乖投降,会有周国残部逃亡,高殷揣测这个人或许就是宇文护,因此至少有川蜀一战,而后荆州的残梁和王琳、陈国都会有一战,林林总总算起来,也至少还有六次大战才能消灭周陈,天下归齐。 若一切顺利,或许能在十年内完成,那他所要颁发的五虎也不过就是八次四十只,其中应该还会有不少重复的,大概在二十来只以上。 足够后世的网友们为此争个头破血流了,一想到这,高殷心里就忍不住嬉笑。 即便摆平了国内,需要解决的外部隐患也不在少数,比如突厥,比如高句丽,还比如此刻还不叫日本的“大和国”。 对于不了解日本的人来说,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和中国人就是中国人一样,如果不是特别重视,一个日本人也不太能分得清汉人、满人等族的区别。 同样的,后世记忆中的日本实际上指的是以大和民族为主体的日本国人,大和原本是奈良盆地东南部一带的地名,相传所谓的天照大神五世孙、日本神话中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在公元前660年2月11日,也就是东周僖王时期的甲寅年建立大和王权。 这就有点编造的迹象了,实际上在三世纪,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三国争霸时期,才出现大和的地方豪族争雄的记录,最终取得“大王”之位,是后世日本皇族的先祖,大和国应当也是在这时候确立的,而神武天皇之类的说辞,是后世日本人让先祖显得神圣光明,而根据古代神话传说进行编造的。 对三国历史较为了解的人会记得,魏明帝景初三年,卑弥呼遣使难升米出使魏国,获得“亲魏倭王”的金印和100枚铜镜,一年后魏国使者回访倭国,授予卑弥呼诏书、印绶,有些人会觉得这是最早的中日交流。 但实际上,九州的奴国国王早在公元57年,也就是东汉建武中元二年,就遣使朝贡汉朝了,这个时间甚至能压缩到正月,因为这时候在位的皇帝刘秀赐予“汉委奴国王”金印,而二月初五,秀儿就崩于雒阳南宫了,所以奴国国王是在正月时朝贡的。 时间过去五十年,这时期的日本有三十多个小国在相互征伐,作为其中之一国国主的帅升希望得到从中国传来的青铜器、武器、农具、生产技术以及政治地位上的册封,形成更大的势力,因此帅升在汉安帝时期“献生口百六十人,愿请见”,表达对此时掌控朝廷的邓禹孙女、太后邓绥的拥戴。 所以日本向中原朝贡,可以说是汉朝以来就有的传统,之前没有是因为日本还没达到可以和中原交流的地步,如今的齐国,也可以向日本派出使者,并试探他们的态度了。 第998章 祭告 高殷对日本这个时期不太了解,只记得现在应该还在三十代天皇之前,而且也不叫天皇,对内称作大王,对外则接受中国册封的倭王之号,直到隋朝建立之后,圣德太子才在致隋炀帝的国书中写下“东天皇敬白西皇帝”,不过对内正式确立“天皇”称号则在7世纪,也就是唐朝时期了。 在这南北朝末期倒是能明确此前的统序,据《宋书》、《南齐书》记载,倭国五王多次遣使向晋、宋、齐朝贡至少九次,而《梁书》的作者姚思廉这时候才四岁,要在贞观三年,也就是五十八年后才会和魏长贤的儿子魏征同著《梁书》,所以查不清楚对梁朝的朝贡,但想来也不会少。 倭五王的外交策略实质是“借中国的权威君临各国”,通过寻求中国册封来建构超出倭国范围的政治实体,五王中的最后一王【武】曾经上表,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七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并陈述高句丽的威胁,最终被宋顺帝认可了他自称的官位,使得这个策略得以实现,也奠定了此后大和政权统一日本的基础。 此后倭国就在中国史书上绝迹了,中国与日本断交百余年,一直到大和的政治中心集中于飞鸟的飞鸟时代开启,苏我氏掌握朝政、扶持日本第一位女帝后,圣德太子派遣使者出使隋朝,中日才再次有了官方层面的外交活动。 而此时的倭国刚刚传入佛教不久,苏我氏与物部氏的矛盾正在酝酿,大和朝廷的实权正逐渐从大王手中滑向外戚,朝鲜半岛上,新罗正在崛起,百济与高句丽互相攻伐,现在干涉半岛的局势也不算太晚。 这正是恢复联络的好时机。无论是让他们帮忙讨伐高句丽,还是在更久的未来征伐日本,此刻和他们恢复联络都能提前布局,减轻将来的负担,因此刺探日本的势力与立场,了解他们此刻的想法是很有必要的,此次回朝,高殷就打算派遣使者出使倭国,和日本恢复建交。 这也是夺取南朝天命的象征之一,自汉、魏、晋、宋、齐、梁以来,日本一直与汉朝传下来的王朝统序进行交流,而倭五王或许是实现了策略,或许是为中原王朝所压制,于是单方面的断交,使得他们规避了与陈国交流衍生的立场问题。 或许在陈人看来,倭人在等他们收复梁朝的山河后,才打算承认他们的正统地位、遣使朝贡——不过也有可能他们什么都没想,以陈人现在的立场,他们光是应对中原的周、齐、梁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更没精力去想一个远在天边的倭国朝贡。 若此时,齐国以“收复中原、承继魏统”的名义主动遣使赴倭,那便是给了倭国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高殷要的不是倭国立刻称臣纳贡,而是要让他们知道,北方即将统一,天命正在归于齐国,倭国若想继续维持他们在半岛的利益,若想对抗新罗与高句丽的压力,就需要一个强大的大陆盟友。 “至尊。” 丁普出声,中止了高殷的思考:“接下来应当拜将了。” 高殷微微颌首,回到营中更换衮冕,不多时,在臣子们的崇敬和期盼中亮相。 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相较先帝更是神姿俊采,宛若天人,若说以前还有人觉得高殷只是一个皇帝的模仿者,那么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能表现出来眼前这华贵气场的,正是齐国毋庸置疑的皇帝。 祭坛上摆列着【高祖神武皇帝】的牌位,原本这是要在太庙内完成的,但现在是在战场上,条件不允许,于是依照军礼从简。 四方军士瞻礼,高殷向东方青帝献酒,随后乘坐法驾仪仗,行至高处的祭坛,向他们宣读祭文。 “维年月日,臣孝孙皇帝殷,敢昭告于高祖神武皇帝之灵前:昔者魏室分崩,四海鼎沸。高祖奋起六镇,扫清群凶,匡大魏于邺都,功冠当世,德被生民。然玉璧一城,负固河东,阻我西略,致使七万忠魂九泉不瞑,高祖遗恨而颂敕勒!每一念此,臣孙痛贯心膂……” 在高殷念诵的时候,下方军士们的面容缓缓变得沉痛,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的悲伤夜色,当年死去的人中,有许多是如今高殷麾下军士们的叔伯父兄,他们用死亡成就了韦孝宽的威名,却给家人留下了一生难熬的悲痛,即便现在齐军已经胜了——正是因为齐军已经胜利,才显得当年那场战争无情而又无常。 “……今臣孙承天命,率六师,亲临玉璧之下。仰赖高祖威灵,将士用命,月余而拔其坚城,克平玉璧,韦孝宽授首,雪敕勒之遗恨。玉璧既破,河东门户洞开,然蒲、虞诸州尚未归附,关中逆周犹据崤函。臣孙不敢以玉璧之捷自矜,愿乘胜长驱,尽收河东之地,以竟高祖未竟之志!” 不是说高王非良将,只是他终究没有攻克玉璧,而如今的至尊做到了这一点。赤裸裸的战绩差距摆在眼前,毫无疑问地说明至尊已经超越了高祖与太祖,也只有他,能够带领齐人抹消仇耻,一统天下! “兰陵王孝瓘,高祖之孙,忠勇夙著,昔在稷山,亲冒矢石,所向无前!殷今拜其为帅,总河东诸军事,率三河精锐,西取蒲坂!惟冀高祖神灵,俯垂鉴佑,使旌旗所指,敌虏销锋,疆土日辟!谨以牺牲粢盛,式陈明荐。伏惟尚飨。” 高殷念完,不知缘何,一股被注视的感觉加身。 或许是错觉,但风将衣摆轻轻掀起,飘扬的绶带几乎飞在空中,正月将至,高殷沐浴在并不严寒的轻风里,一动也不想动。 可能这世上真有神灵……那高欢是否从高洋处得知了自己的真身呢?自己隐诛高演,密杀娄昭君,他是会愤怒,还是无可奈何的欣慰? 不论如何,神是不能干预人事的,否则汉高显迹,无王莽之篡,光武神罚,曹操不得逆,时代属于活着的人,高欢的时代已然消逝。 高殷感觉一阵轻松,身体忽然、或者说是他自己想动了。 他转过身,扫视着诸将兵崇拜、嫉妒、期盼、不甘的各色眼神,他看不清楚具体是哪个人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势,只是在数万人凝成的气场中静静地感受着,像无数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而他就是代世人受过的神之子。 此时此刻,他似乎真的化身为了神佛,凡人的贪嗔痴怨种种加诸于己身,而他只感觉到了无边的寂寞。 没人能与自己感同身受,高殷既觉得悲悯,又漫出喜悦,脑海中忍不住跃出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无情,以百姓为刍狗。 可惜自己终究不是圣人,只是一个会笑会哭、被时代捧到最高处的封建君主、一个演员。 不是真神,所以会遗憾,却又因这遗憾而意识到已拥有的荣耀与美好,像得手的窃贼一样庆幸,沉浸在世俗的权柄和享乐中无法自拔。他也只是一个俗人,还是世间最庸俗的人。 高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风吹散,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朵。 “孝瓘。来。” 他迈出步子,一步步走到台阶中间,手中举着钺,向高长恭招手: “轮到你了。” 第999章 长久 高长恭的心跳得极快,明明以往也参加过祭祀和拜将,并不是第一次,可种种细节都表明今日与以往不同,是特殊的日子。 啊……是至尊洗刷玉璧之耻,将他的名号倾诉与高祖的日子。明明参与攻战的有许多人,可高长恭分明就感觉,似乎攻破玉璧的只有他二人,至尊只愿与他一起将这份荣耀,与天上的神祖们共享。 高长恭有些陶醉了,若不是性格质朴乖谨,他几乎要纵情高歌,或是大喊出声。 他将心中的孟浪紧紧束缚,一步步迈了上去,此刻的脚步似乎比以往都重,就像是赶到那个人身边的试炼,让他凝聚全身心神,期盼着快些抵达他的眼前。 可想象中的桎梏没有那么并没有那么沉重,台阶很快就短到令他舍不得迈开步子,即便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他仍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至少他的记忆会永远铭记这瞬间。 可若不再靠近一些,他们就没有了未来,这么想着,高长恭踏上最后一步。 下方不远处有一人银牙紧咬,高延宗看着上方的帝与王,心中忽的无端悲愤起来,那多次劝说自己不急于一时的理智轰然炸裂,双目渐渐被嫉妒渗红。 向高祖祭告玉璧血仇已报,向天下宣告这份荣耀……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再普通不过的祭祀,却忽然附着上了神性,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夺取他的视力,哪怕合上眼皮,高延宗也能看见那散发着神圣光辉的云彩和人影。 高祖,还有太祖,您们都在其中吗?带我走吧……我多希望您们能将我带上! 似乎只要向前狂奔,自己就能见到那最神圣的二人。可路途中有着明显的路障,是穿着衮冕、宛若天神下凡的至尊,还有那个比他更英俊、更高挑的自己的四兄。 自卑、嫉妒、羡慕、贪婪……种种阴暗的心理混合在一处,让高延宗痛苦得想要发疯,他甚至想冲上去打倒二人,夺过冕服,穿在自己身上,持剑对着众人狂吼: “看呐!看我的脸!我才是最受太祖宠爱的孩子!我才应该是太祖的继承人!” “他们长得那么……长成那样!他们配吗?!配继承太祖的霸业吗!” “这玉璧的攻伐,我也有参与啊!” 这么想着,他的小腿微微颤抖,脚尖轻踮,向外稍稍点了一点,迈出几不可察的一步。 可有人连这微小的异样都发现了,康虎儿与娥永乐同时转过头来,向面前的空气探出目光,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失明的盲人,用耳朵探究更多的响动来确认什么。 高延宗胆怯了,不敢再有所异动,保持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古怪姿势,直到他人转过头去,他才缓缓松口气,将脚尖轻轻挪回。 一股无来由而又庞大的屈辱感笼罩他的全身,让他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绝望地凝视着他无缘参与的一幕。 高长恭深吸一口气,屈膝跪拜。 “臣高肃,叩见至尊。” 声音有些发紧,高长恭听见自己在说,却又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额头触地,细微的冰凉和疼痛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是真的,这不是梦,至尊真的站在那里,即将把攻略河东的千军万马交到他手上。 眼眶发红,有些想哭,高长恭极力控制住了。 高殷看着眼前的美高郎,本以为自己会虚无得没有情绪,会像泥塑木偶一样淡然处之,可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 他想到历史上的高长恭封王是在乾明元年的三月二十一日,而高演的政变是在二十三日,也就是说,历史上的自己是马上就要重用高长恭的,却被高演窃取了果实。 又或者自己已经被娄昭君、高演所控制,他们已经提前笼络好了文襄子嗣,只等自己被掀翻,而高长恭成为自己鲸落后的受益人,踩着自己的尸骸上位。 是哪样呢?他们、文襄子嗣,是可以和解并团结的兄弟,还是处心积虑、背刺算计的死敌? 高殷感觉自己正坐在一个老旧的电影院里,像是别人的故事一般回溯着历史的点滴,与往日的种种回忆一同喷涌出来,让他情难自已,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些难言的哀伤。 “请将军接好。” 他将钺柄递向高长恭:“从此上至天,将军制之。” 高长恭接过,眼中不自觉流出泪。 “从此下至泉,将军制之。” 再次接来高殷递过的斧子,高长恭已经无手去擦拭眼泪,只能任它默默地在高殷眼前流淌,周围的侍从们都为之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而高殷的心头却缓缓放松,感到安心。 他正在为自己,为背弃我的罪恶而流泪。 他比我更不能接受那种事…… “将军既受斧钺……” 高殷沉吟,高长恭将斧钺交给身旁之人,躬身下拜:“国不可从外理,军不可从中制。” “臣既受命,有鼓旗斧钺之威,愿假一言之命于臣。” 高殷也曾向人说过这话,那人已经不在了,此刻情势转换,高殷觉得颇有趣味。 他试着模仿那人,严肃中带着一些轻佻,一些挑衅:“苟利社稷,将军裁之!” 高长恭再次顿首,取回斧钺,一步步向台下行去。 路途中的诸臣都先他一步向下撤离,高延宗恨恨地向上眺望一眼,转眼露出喜悦的谄媚神色,而后融入军阵之中。 行进有秩的人群将一辆车驾暴露了出来,高长恭在前、高殷在后,两人一同来到车旁,高长恭再次拜了拜,将斧钺放上车,而后登上了车。 车辆缓缓驶动,速度很慢,全靠马夫高超的驭术控制,高殷伸出手作出推车状。 若是在宫中,则将车推到宫门槛外,代表着皇宫之外的政治延续,也就是军事,由大将主管。 但此刻是在战场上拜将,因此车辆按照高殷的意思,绕着祭坛转了一圈,高殷才放开手,大喊道: “从此以外,将军制之!” 高长恭闻言,从车辆上跳下,跑到高殷面前,跪地行礼:“喏!” 也许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他会在河东失败,然后被至尊责罚,又或是成功,但被收回兵权,随后质疑、猜忌、愤怒、同情……像是百听不厌的曲目,世俗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他们君臣身上重演。 可那又如何呢?又能把他怎样呢?他已经决定了,高殷就是自己终生侍奉的主人,是他给了自己眼前的一切,又带着自己挽回了颓势和屈辱,将齐国变得强盛,这样的人,纵终有一天要死在他手上,那也是值得的。 那一定有着充足的理由,而自己要做的,就是为他充分发挥才干,以及无条件地信赖。 第1000章 合祭 拜将既毕,但应做之事尚未结束,高殷下令,从敢死营、各处归降的周军以及河西的役徒中抽调出三成的人来,前往行进至玉璧路上的荒冢坡,将那边尚未掩埋的东魏尸骨收集起来。 尸体的分解速度主要受环境调控,若是妥善保存在棺材里,就能有效隔绝部分昆虫和氧气,分解得极慢,甚至会形成湿尸,如果用玉匣等更好的密封手段保存尸体,甚至能让死者栩栩如生。 这里最经典的例子便是刘邦的皇后吕雉,无论是《后汉书》还是《资治通鉴》,都记载了西汉末年,赤眉贼发掘长安诸多贵人的陵墓,窃取墓中宝物,其中凡有玉匣装殓的遗体大都像生时一样,因此给赤眉贼玩爽了,其中就包括了吕太后。 虽说以后世的常识来论,这接近不可能,不过古代人的奢靡现代也难以想象,西汉初至末也只有两百年,吕雉又是个“令民得卖爵”、大兴土木的主,为了搞钱使劳役繁重,还对不婚女子征收重税,反而使得汉代出现大量杀害女婴的情况,某种意义上算是打拳打到集美们身上了,而这本质就是为了给自家捞钱。 所以在她掌握国家大权时,不顾一切地调动所有资源给自己添玉防腐,说不定还真可能做到让尸体保存得宛若活时一样,但问题在于,她享年至少六十岁,年轻的时候还经常随刘邦种地或奔波,哪怕后来保养得再好,估计也维持不住年轻时的样子,所以即便她真的栩栩如生,也顶多是个四五十岁的半步阿婆。 若这是真的,那赤眉军还真是下得去嘴,或许想到自己亲的是开国皇后的芳泽,就会有一股玷污权力的快感袭来,什么鲜活力和紧致度都不重要了。 东魏士兵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在有氧环境中,尸体数年内就会白骨化,骨骼完全干涸变得嘎嘣脆只需要十年,而距离当年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加上许多动物破坏和移动尸骨,导致许多遗体散落、不完整,可以说高殷要是想用人骨祭祀,都不用额外杀人,这里的尸骸够他用到死。 所以这就是一项肉眼可见的大工程,甚至比修筑长城还要麻烦,毕竟修长城虽然累,但也只是累死,而高殷的要求,却是将这些尸骨送入玉璧内,让它们在韦孝宽的府邸、军帐和贵人们的宅邸中扎根,以此满足当年他们未能入玉璧的遗憾。 这种寓意当然是十分美好的,可具体实行起来就很浩繁了,而且这还有一个问题,即当初杀死了玉璧城内的军民后,高殷将他们的尸骨抛弃堵塞在城中,也没有做过处理,兴许城中疫病已经在蔓延。 而如此做的原因,是当时高殷想着,若周军凶猛,他们不得不退让以避其锋芒,那么还可以利用玉璧来暗算周军一手,哪怕周军知道玉璧沦陷,但由于玉璧的特殊性,会使得周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探究究竟,若他们派军队入驻玉璧,或自己这方发动攻击,逼迫他们进入玉璧城中驻守,那也许就能把他们给困死在玉璧内:玉璧还是那个玉璧,仍是台地上的坚城,但城中疫病滋生,只要将他们困死,迟早会化作一座鬼城。 现在回想起来,这还是太想当然了,除非齐军往高王堡之后撤离,否则周军也不会安心入城,一座天下知名、将齐军的攻势阻遏数十年的城池就这么轻易被放弃,傻子都知道有猫腻;而且周军一入城,就会知道齐军给他们准备的小把戏,最多坑到进去探城的小股部队,想要强行将周军大部堵截在城内,就和强攻决战无异了。 韦孝宽发动十万役徒修筑新城也不过需要十日,周军素质再差,也比役徒优秀得多,他们发动军力在玉璧附近重新修筑一座简要的城池据守,也不过一个月,反倒会让齐军失去攻下玉璧后所得的战略前线,所以玉璧的重要性已经大大下降,对齐国而言还真是个鸡肋。 因此高殷的打算,便是让士兵们焚烧玉璧,将它毁得一点不剩,之后在废墟上建造东魏士兵的合葬墓场,号作“大齐忠魂纪念碑”,以此祭奠亡魂、安抚齐国人心,为自己收揽大批威望; 同时再造一座神武皇帝的庙宇。 由于宗法制的特殊性,使得只有大宗才能祭祀宗祖,正所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意思就是鬼神不接受非本族类的祭品,百姓不祭祀非本宗族的人。 就像刘备最多只能祭祀到始祖刘胜,刘邦等汉帝只能有刘协祭祀,而刘备称帝后,才可以以继承汉朝正统的汉皇身份祫祭汉高祖以下。 若是设立皇帝的庙宇,就等于说地方官员乃至寻常百姓都可以去祭本朝皇帝了,这可是对高殷身上的合法性大大地损害,这本是只有他和后世合法皇帝才能有的特权,若寻常百姓都能拜了,怎么能显出帝王的威严? 类似的事在汉朝亦有记载,刘邦令诸侯王在各自国都为他的父亲立“太上皇庙”,而他去世以后,朝廷下令全国各郡国普遍建立祭祀汉高帝庙,汉惠帝也在故乡沛县设立“原庙”,与首都太庙由皇帝亲自主持不同,这些遍布全国的地方皇帝庙,通常由地方长官代表皇帝进行祭祀。 这种做法的核心目的,是在宗法血缘纽带之外,通过行政力量建立对现任皇帝的全国性个人崇拜,以此来强化皇权的绝对权威和对大一统帝国的认同,在人心尚未彻底归附的汉初有着一定作用,就像钱币上会印着年号一样,宣示着国家此刻由谁统管。 但政策有利就有弊,纯粹有利的政策,那它的弊病将在未来显现,这种让与皇帝无血缘关系的地方官员去祭祀皇室先祖的做法,严重违背了“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的原则,也与宗法制的“亲尽则祧”原则相悖,会导致祭祀体系在血缘上变得模糊不清,对将来的宗法系统的影响不可估量。 现在还没什么,但若是将来有一个庶支子孙,甚至是外姓官员,因为掌握大权割据一方,而以自己曾祭拜先帝,强行将自己纳入皇朝的宗法中,那宗法制就名存实亡了,因此这些政令被儒生们视为对神圣祭祀礼仪的亵渎,被称为“违古礼”,遭到学者们的严厉批评。 到了汉元帝时期,以贡禹、韦玄成为代表的儒臣发动改革,成功废除了这一制度,标志着周代宗法礼制的一次回归。 至于后世的生祠制度,由于对象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地方官员,而非皇帝,所以规定上则稍微宽容一些。 虽然同样冲击了“神不歆非类”的原则,但由于官员身后代表的是皇权,官员的德政基础来源于朝廷的择才任贤,背后的逻辑是夸赞皇权的慧眼,同时也能让地方社会表达情感和信仰,所以虽然也屡受质疑,历代王朝对其有严格的审批和管控,但生祠制度始终在官方管控下作为主流的宗庙祭祀制度的补充而存在。 第1001章 君臣 考虑到这些文化叙事,再回到高殷的立场,就不能将高欢立为庙主。 然而高欢是玉璧这一战的统帅,又不能不予以表示,因此高殷决定效仿朱椿的做法。 蜀王朱椿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一子,他就藩蜀地后,发现百姓纪念诸葛亮的武侯祠香火鼎盛,其祭祀之盛竟远远超过了近旁供奉君主刘备的汉昭烈庙。在朱椿看来,臣子祠庙的香火压过君主陵庙,这不仅有违君臣礼制的根本,更会在民间滋长一种“重臣轻君”的风气,若任其蔓延,对人心教化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因此朱椿打出“君臣宜一体”的主张,拆除原先独立的武侯祠,将诸葛亮等人的塑像移入汉昭烈庙内,与刘备像一同供奉,并定名为汉昭烈庙,以此提升君威,抑制臣子崇拜—— 当然,对百姓来说,这里还叫武侯祠,武侯祠也不再指代诸葛亮自己的祠堂,而是包容了汉昭烈庙、诸葛亮殿以及惠陵等地,死后的诸葛亮不再只是之前那个丞相,在某种意义上,他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成都之主。 朱椿虽然出于坏心,但却办了好事,奠定了“君臣同祀”的基本格局,由于诸葛亮是历代都尊崇的臣相典范,褒扬他属于政治正确,而刘备则有一个君主身份,这就使得刘备和诸葛亮这两人互相掩护,刘备用自己的君主身份给诸葛亮猛猛背书,而诸葛亮则用自己的明星效应,不停吸纳粉丝流量给主公和诸位同僚进补,这对君臣从生前到死后,一直都是如鱼得水的状态,属实是团伙作案了。 这简直就是祭祀的艺术,因此高殷决定以一个知名大将为玉璧庙主,而在后方设立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神主庙,以后高殷与子孙后代亲至才进行祭祀,而前方就交给这个知名大将吃香火。 这个人选也很明确,就是斛律金了;毕竟这些纪念碑主要是对东魏时期的玉璧之战进行祭祀,是对报仇雪恨的洗礼和铭记,这样就不适合建立高殷和高长恭这类还活着的君臣,不然会有一种被期盼早点去死的错觉。 倒是高珣这样战死的将领,可以作为末席的武官在其中受人供奉。 而当初高欢率领麾下诸多强将都参与了玉璧之战,但史料中一个表现出色的都没有,哪怕以高殷如今的地位和这么近的年代都难以检索,这倒是一件咄咄怪事。 或许是因为包括高欢在内的东魏将领们都在玉璧吃了大瘪,表现都不怎样,所以史料如实记录;也可能是出于,若在高王战败的时候,麾下有臣子大放异彩,那么这臣子可能会压过高氏的风头。 若是慕容绍宗这类没根基的将领还好,如果是段韶、斛律金这样的大将,那在折戟玉璧、高王死去的关键当口,这人物很有可能会出来与高澄争夺权柄,因此这些人被娄昭君所劝动、亦或是知趣地降低存在感,为了大局让高王子嗣安稳即位,换取整个利益联盟的平稳过渡,所以高澄、高洋也都把这些在玉璧表现出众的将领们给束之高阁了,或是在别的地方给予了补偿。 毕竟玉璧的大败不仅是东魏的大败,还是高王的威望大损仗,若有人在这时脱颖而出,就是踩着高氏的权威上位了,当初高氏也是这么对尔朱氏的,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所以在玉璧一战整体没有亮眼将领表现的情况下,这个受祭的将领人选对高殷来说就较为轻松了,段韶可以排除,他还活着,现在给他立庙有点咒他死;彭乐也能排除,他在齐国建立后被告发谋反,高洋将其诛杀,慕容绍宗等人还没到那个分量。 所以数来数去,也就只有斛律金适合了,第一,他是高欢麾下保二争一的将领,第二,他有一个敕勒歌的典故,在玉璧与高欢之间建立起了独特的精神纽带,很容易传成佳话,其三,则是他死了,死人没有威胁,而且有时候比活人还好用。 而且以斛律金为主祭,不仅能体现高殷对他的追思,暗示为他平反,同时能安抚斛律兄弟,将势衰的他们往回拉一把,让他们更加感恩戴德。 且此次出征,他们也在轵关建立了战功,接下来同样要参与河东攻略战,别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虽然该残暴的时候不会手软,但在某些时候,高殷觉得自己还是很老好人的。 暴君之间亦有差别,如胡亥、萧宝卷之流,就以为自己是皇帝而可以随便诛戮,分不清自己的基本盘,最终被其他人团结起来给毁灭; 而石虎一边赞颂着“我的叔叔石勒”一边拉拢了朝中多数臣勋,最后哪怕做出了女权文最爱写的“发配十万精锐”这种逆天操作,最多也只是缩短国祚,他自己倒能压制臣下到自己死去。 其中的重要区别就在于分清君王自身该恪守的原则,能够巩固皇位的行动就绝对不要违逆,像石虎最喜欢的小孙子因为被连坐而要处死,小孙子拉着石虎的衣服求饶,石虎悲痛得嗷嗷直哭,但最终也没将其赦免,任其被官员拖走处死;对臣下的意见也能听进去一些,正由于他是皇帝中的“胖虎”,所以难得做一些好事,就让臣下深觉君主变得通人性了。 这也是历史上的一些暴君能够肆虐数十年却仍能坐稳皇位的秘密。 向高长恭交代完了主要事务,高殷就在娥永乐等卫队的保护下,率领三千百保鲜卑和两千前锋营,以及二万的辅兵回朝。 虽然百保鲜卑的战斗力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又是在这齐国领地内,但从数量上讲,这些兵力颇少,不符合高殷的身份和地位,作为皇帝,他的排场还是要有的;而且他身边还有着大量的文臣近随,以及宇文邕这样的特殊身份,需要的随行士兵不在少数,否则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或是预防军中有人图谋作乱。 不过考虑到前线的高长恭需要更多军士,三万的战兵折损过万,他又调走了二万的辅兵,也就是说高长恭手中的士兵不足三万,正是兵弱之时,若周军发现这点,猛然反扑,那高长恭便可能会败北。 所以高殷才要在敌军立足未稳之前率军进讨,先破一阵,等敌军士气低落,那就可以修筑营垒、据险固守,斛律光部破了轵关,正在稳固当地,高殷已经去信,让他率一部分士兵赶来增援高长恭,保住胜利果实。 而高殷自己则要早早回到晋阳,恢复帝王的所有权限,才好将新的援军派出去支援前线,那时候才是正式攻打河东之时。 第1002章 郊迎 高殷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启程,沿汾河谷地北上从玉璧回到晋阳。 这条路线实际在八百里左右,以百保鲜卑的行进速度,五六日间就可抵达,即便照顾高殷,也能保持日进百里,但高殷是皇帝,随行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法适应这种行军,会造成额外的损伤,且这次不是急行军,而是胜利凯旋,因此没有必要赶得那么急躁; 话虽如此,但又说回来了,高殷的三个皇嗣呱呱落地,又刚死了奶奶,无论是为人子还是为人孙,他都要表现出急切的姿态,所以还是拼了命地往回赶。 在这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前,说实话高殷对随行人员的性命不是很在意,只要不是死了那几个重要的文武就可以了,若不是携带少量兵马可能会阴沟里翻船,高殷还真会只带精锐狂奔回城。 不单单是应对路途中的盗匪危险,还有晋阳勋贵的反扑,虽然他将晋阳那帮人洗了两遍,但难保其中有没有什么许贡家客一样的人物,何况娄昭君已经死去,说不定就有个搭错线的疯子以死相拼和自己爆了,如今自己已获全胜,更要小心谨慎,不犯大伯那样的错误;正因为他犯了错,自己才有机会对他的遗孀和女儿们雨露均沾啊。 正月十五日,帝幸晋阳。 虽是正月,但冬寒尚未化开,初春的微风反而使得寒冷更加料峭刺骨,不过城外的旷野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天未亮,晋阳令便已下令清扫御道,自城门口至十里外以黄土垫不平,用净水泼洒街道,城头换上了崭新的五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片翻涌的彩云。 一万二千名步卒身着明光铠,头戴铁盔,手持长槊,沿左右排开,槊尖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寒光,连成一片密密麻麻而摄人心魄的精钢杀阵。 五千名披着绸缎彩袍的天策府兵在队列的前方西侧,麾下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化作雾霭,配合上清晨的浓雾,像是阎罗派来的死亡使者,彩袍时不时飘展,更显出地狱的焰火。 前列则是一群身着华丽官服或爵服的达官显贵,太常卿邢邵身着朝服,手持玉圭,身边站着祠部尚书、太常博士等一班礼仪官员。他们面前摆着香案、祝版、酒樽等祭器,等待着皇帝驾临。他们代表了齐国最上层的颜面,所以精心装扮过,哪怕再羸弱或再傲慢的官员和勋贵,此刻都不敢随意休憩闲走,只能在列阵的苦熬中期盼着至尊快些归来。 士兵们在城外列阵,前方诸卒手持旌旗、华盖、幡幢等仪仗,从城门到郊外绵延十里,甲胄如墙,旌旗如林,然而阵中的人们除了必要的交流,其他时候都沉默不语、或是低声窃窃私语,与宏大而嚣张的阵势形成反比。 不知过了多久,一骑飞驰而来,向晋阳诸官通报至尊将至,人群中爆发出喜悦,和以往迎接先帝时所不同,许多人都是真心实意地期盼当今至尊回朝,尤其是本就在他班底中的魏收、邢邵等人,对于携绝世大胜回归的至尊,心中更是发自内心地崇敬和喜悦。 看谁还敢说我等汉儿不如鲜卑!鲜卑人,不过车马客耳,治国无用,如今论战,更不如汉也! 怀揣着喜悦激动地等待着,不多时,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浮现在眼前,比他们先来的,是一阵欢快的歌声: “吾乃官军敌为贼,天地难容伪周立~” “敌军大将韦孝宽,天地无双大英雄~” “玉璧城中无弱兵,皆是彪悍决死士~” “虽然骁勇惊鬼神,违逆至尊天难容~” “从来逆臣贼子者,未见荣华富贵人~” “直到敌灭亡,并肩共前进,寒光齐出鞘,决死冲向前!” 歌词又变了啊。 段韶嘴角抽抽,因为北朝武人的初始民族通常为鲜卑或鲜卑化汉人,因此被动技能是弓术,眼力也颇好,他亲眼见到阵列中的宇文邕跟着唱,而这首歌上一次唱起来是以宇文邕作为“大将”的。 莫非以后抓到一个周国大将,这词就会改一点吗?不过韦孝宽倒是没有这种尴尬的条件了,据说他被至尊千刀万剐,如今只是一具骷髅。 有时候段韶也会疑惑,至尊这残暴到底是天保言传身教,还是天生的? 若是天生,未免太聪明了,只针对敌人,每每能取到威慑敌军、壮己方士气的效果;可若是天保亲授,那还挺克制的,甚至不针对女人,无论如何,都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于蓝、郁蓝……段韶冷笑,翻身下马,诸多骑士一同下马。 对面的军队也停住了,无数人跳下马匹,唯有一人立于马上,傲视群臣。 高殷可以坐在御辇中,但他并没有这么选择,而是与众卒骑马而归,这也是他的坚持,哪怕武力不是当时第一,也要时刻显示自己超人一等的坚韧,毕竟皇帝就必须是当世最强,德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勇武可以。 见到迎接的队伍,他的心头也忍不住雀跃起来,这些艰苦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可以好好享……享福一段时间。 车驾接近晋阳时,排在最前面的便是庞大的卤簿,前驱由警跸的卫士开道,他们缓缓向前推进,插入晋阳军镇并接管防御,而后鼓吹仪仗队吹奏着曲乐,调试肃穆的氛围,确认安全无虞后,高殷和他的法驾才缓缓向前推进。 两军相交,晋阳方面一触即溃,邢邵高唱一声:“圣驾已至……百官迎銮!” 他的声音在郊外回荡,前方的贵人们双膝一软,齐齐向着年轻的皇帝跪拜,无形的长浪席卷而来,身后的数万将士齐刷刷俯身叩首,甲胄碰撞、声声不息,像是一片摧倒的长城,金钲、大鼓、铜角同时奏响,在晋阳上空盘旋,声势连晋阳内的百姓都有所耳闻。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帝回来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三跪九叩,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从两侧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将高殷的自豪推向人间的至高,他的面色微微泛着红光,心中却极为敞亮;他的灵魂又漂离了肉体,现代人的独立自由在一旁对着鞍上的帝王指指点点,却不是腹诽,而是嫉妒和羡慕,随后回归体内,涌现出千百倍的顺畅。 无怪人们说情绪价值是最昂贵的价值,即便许多人服从的不是自己,而是权力,但自己与权力同向,便也成为了自己的奴隶。 第1003章 太尉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权力的祷词念诵完毕,群臣仍跪在地上,这点和信仰宗教的信徒们不同,因为神是不存于世的,主教也只是代言人,所以信徒可以依据流程自主起身,哪怕有些冒犯,到底神不会怪罪; 可百官和朝廷的神明就在眼前,代表着国家与一切,必须等待他发话,群臣才能恢复姿态,否则就是对君王的大不敬。 而且依据经验而言,此时最好等待至尊让他们平身,以免大胜的至尊在喜悦之下,杀几个人助助兴,天保就曾经干过这样的事情。 这都是经验之谈啊。 其实就仪表而言,现在的至尊神秀俊逸而有文气,和相貌平庸的先帝截然不同,甚至光以这面皮来判断,至尊更像是文襄皇帝的子嗣;但至尊的残暴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有时还超越了先帝,达到了一种让杀人成为艺术的效果,既令人感觉危险,又在绝望之中品味到了一份看重。 别的不说,光是神行太保贺拔仁的处刑、铁笼狼噬阵、晋阳对谋反的尉粲同党行刑,以及对韦孝宽和玉璧那惊为天人的杀戮,就充分体现了至尊在刑杀方面与众不同的想法,无怪当初会主动制定大齐律,至尊可能是把杀人当做一项事业来看待的。 虽然对被杀的人很残忍,但从别样的角度去考虑,或许正是用他们今世的死,来成就齐国的威势以及他们后世的声名,而对群臣来说,只要至尊的杀戮有着充足的理由,不是随意滥杀,那守好本分的官贵们就能站在安全的地带,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人要怎么被至尊所调弄,这种隐约的快感驻扎在齐臣心中,随着高殷的威势上涨而越发地不可自拔,甚至可能会期待着高殷再来几次漂亮的杀人。 正因为漂亮,自己才不能去触碰,要活下去,要顺从,于是高殷见到的,就是无数只顺从如猪狗的官贵军民。 他想起一部漫画,里面的汉帝刘协就是看见这样一幕景色,刘协感到愤怒,因为正是这群人让国家沦为乱世。 可同样的景色,在他眼中却截然不同,盖因高齐开国未久,就已经积攒下了许多弊病,而这些弊病的根源和汉朝一样,都是源于眼前的权贵。 但即便有同样的弊病,可齐究竟与汉是不同的,齐毕竟是新生的国家,许多制度未立、恩德未广播人心,在统治不稳固的同时,也存在着让帝王们超越祖制、自行其是的便捷通道,至少比起后世子孙,高殷此刻要方便得多。 何况此次征伐,他不是靠着权力,而是实打实的超越高欢的才干得到拥戴的,因此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也是实打实的佩服自己,即便有些宵小心生仇恨与嫉妒,也只能气死他自己,无异于趣味调情。 到此时,高殷才终于有了一个时代落幕的实感,现在齐国头上,没有了高欢、高澄、娄昭君等人的阴云,只有承袭了高洋的他——高殷,才是齐国真正的天! 这份畅快之感让高殷忍不住想要咆哮,但他极力克制住了,尽量让自己不要沦落到高洋的风评,拖慢这份速度。 “众卿平身吧。” 文武百官依言起身,军民仍旧跪着,其中的民是被精挑细选、表现天子代天牧民的民意代表,负责在祭天时提供虔诚的支持,由于高殷的命令不包含他们,所以他们依旧跪着。 段韶和另一人作为臣工领袖,起身迎之,虽然高殷早已知晓,还是他亲自批准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出演调侃:“彭城王,这祭天还是第一次吧?” 高浟冷汗津津,只觉得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齐国建立后,担任过太尉的人不少,有高岳、彭乐、潘相乐、高湛等人,其中高岳、彭乐被处死,其他人虽然获得太尉一职,但多是一种表彰形式,或是死后追赠以表殊荣,将来还有一个不是高氏、胜似高氏的外戚娄睿担任太尉,历史上的杨檦正是被娄太尉击败并俘虏的,但娄氏提前垮台,娄睿的政治生命也就断绝,如今虽然还活着,但只是做一个苟延的富家翁残喘而已。 它的实权也不多,太尉为正一品官员,在理论上掌管全国武事、无所不统,但曹魏时期设立了五兵尚书,齐国也按五兵尚书的体系分割兵权,使得太尉手中的军权被全面接管,太尉一职失去大部分职能,陷入位高权不重的境地,所以高湛要录尚书事,高浟要担任京畿大都督府,才能撑起太尉这个职务,只能说是一个顶级的虚衔,风光有余,实权不足。 饶是如此,这个三公之职仍掌握在以高湛为首的高家宗室手中,作为配置高氏羽翼的过度,高湛之后转交给了高浟,高洋希望打造出一道以高氏宗亲为核心的权贵屏障,将朝廷最顶端的荣誉头衔与皇权紧密捆绑,使诸王在虚位之中积累威望,进而拱卫高氏江山。 然而高殷此刻奋起,使得高洋转变了想法,通过诛杀彭城王太妃来迫使他让位,侧面剥夺高浟在京畿府的兵权,让高殷能在京畿府肆意地揽权,当时高浟因为母妃被杀,悲愤之下推辞官职,高洋没有接受,却也没有拒绝,于是这些官职便搁置了起来,理论上高浟还是京畿大都督和太尉,但他不愿意行使这些权力。 到高殷即位,京畿大都督府就被取消到了,但太尉的职衔仍挂在高浟身上。 之所以描述这么长一大串,还是因为礼法。齐国正月里,需要皇帝亲自主持的重要仪式非常多且繁复,而不得不做,它们是国家政治权威的集中展现,为高氏皇权的合法与神圣性背书,其中就包括了元日朝会、南郊祭天、籍田礼和宗庙祭祀等核心大典。 其中最重要的是元日朝会,正月初一,新年伊始,侍中宣读慰问州郡侯国使节的诏书,询问各地风情并发表重要指示,同时宴赏百官,这只能由皇帝亲自来进行,无人可替代,但彼时高殷外出征伐,并不在朝中,所以只能搁置。 而其他的南郊祭天、籍田礼、宗庙祭祖等则是看特定日子,比如上辛日什么的举行,倒不局限在初一,同时由于具有一定的法理性,需要执行,而皇帝太年幼、病重等情况,就会由臣子代替;高殷虽然不符合这些情况,但他确实不在,所以必须寻找宗室中的重要臣子来代为行事。 这就有些略略坑到了高浟,因为他是太尉啊。 第1004章 交易 无论是什么形式的战争,只要开战,总会造成损害,包括政治倾轧。 高殷出于自身的立场与娄昭君斗争,在他自己看来充满了正义性,但客观事实就是无论谁胜了,都会对齐国的政治造成一定的毁灭,其形式就表现在齐国目前的三师和三公职位充满了扭曲感。 后齐制官多循后魏,置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师,拟古上公,非勋德崇者不居;次有大司马、大将军,是为二大,并典司武事;次置太尉、司徒、司空,是为三公。 若皇帝无法亲自主持祭祀,礼制上有一套完备的摄事制度,即以上官员替皇帝代理,其中二大主掌武事,和祭祀无甚关联,所以一般不考虑。 至于其他官职,则在现实意义充满了尴尬之感:太师曾由高演、斛律金担任,这两个人在目前的齐国叙事上是不可名状之物,且自从他们死后,高殷就没有再任命新的太师,没有皇帝的任命,官员们总不能把他们挖出来代理祭祀; 太保同理,贺拔仁神行、尉粲被发落为僧,同样没有任命新的太保,除非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官员们也不会考虑; 而太傅高淹倒是健在,还是高殷信赖的宗室重臣,从出身到职位都十分合适,但高淹此刻在淮南主持对陈军务,哪怕现在开始往回赶,也根本来不及; 结果到最后,就只剩下太尉可以代理了,因此在向高殷请示过后,官员们将太尉高浟从邺都请来,代行皇帝职责。 虽有事急从权一说,高殷也同意了,但此刻忽然被提起,高浟还是惊惧不已,连连向高殷请罪。 “五叔莫慌,朕不是怪你。” 高殷摆摆手:“朕是在怪自己,若早日打下玉璧,也不会让你如此苦恼,说到底还是朕的才略不足,才让你们额外费心。” 这凡尔赛的发言让段韶眼角抽搐,以玉璧在齐人心中的难度而言,要么是等韦孝宽死,要么就是耗费十万大军围城数年,才觉得有攻克的可能,如果高殷出征前说这话,即便他尊敬高殷如高王,也难免在心中嗤之以鼻。 但没办法,谁让他真打下了呢?还把那韦孝宽擒杀活剐了…… 唉,高王,你还真是有一个好圣孙呐!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又听见高殷喃喃自语:“皇后没来啊……看来她还在修养,你们也辛苦了,我们早点办完,早点回城歇息。” 段韶更寂寥了,他的妹妹虽然已经为世人所知,但到底不是正妃,家族要为此背负些许污名,在这种时刻,也不能出来迎接皇帝,否则论国内的地位,除了皇后,还有谁比华秀更合适呢? 真是委屈她了。 高殷在郊外履行天子的职责,进行简单的祭祀,享受了一番山呼海啸,便率领军队入城,直到此时,他才感到安全的氛围充盈周身,心情舒爽而愉悦。 入城的地面铺满红毯,这不是高殷的指示,而是此前在各种场合中高殷的倾向,晋阳官贵们受到至尊攻伐玉璧的震撼,为巨大的荣誉感所驱使,自发地搜集红绢铺在道路上,让整个场面比以往的高氏诸帝巡幸都要宏大。 这有些劳民伤财了吧?高殷心里想的是如此行事,定然搜刮了不少城中富户和百姓,即便其中有自愿者,官员们也在其中贪腐了不少。 可要让高殷叱责,他现在也说不出口,一方面是享受到了超规格的隆重礼遇,另一方面,也是会打击官员们的忠心,他们满心以为这样会得到高殷的喜悦,若高殷因此发难,反倒让他们无所适从,惶恐不安。 在娄昭君死后,那股隐约存在的反对派系,其力量十分薄弱,虽然总是会存在那么一些反对派的家伙,但已无力改变大局,而高殷要在这段权力转移的当口奠定自己的无上权威,这时候呵斥官员,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罢了,毕竟自己不在,又立下如此大功,就当是给自己的一些小小奖励吧,有什么事都等回归朝堂后自己再微调,重要的是这股朝廷开始向着自己的意志运转的倾向,比起将国家改造为自己想要的状态,这点不过是艰难探索中的小小牺牲。 高殷有些失落,他好像和历史上那些酷虐的暴君越来越像了……不,哪怕是汉文帝那样有名的仁君,仍是封建君王,存在本身就是压榨全国各地的资源以维持朝廷的统治和运转,或许有着让国民的生活变得更好的义务,但其根本利益,还是维持自身统治,在这一点面前,完全可以牺牲少部分乃至大部分的国民利益。 国与民并不平等,自己要照顾的,是建立起这个国家的大小股东们的利益,而百姓……有时候是牌坊,有时候是市场,只有不与国家冲突的时候,才是短暂的理想。 这明明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但无形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还是令他有一点难过,自己似乎被同化了。 要不杀两个人来助助兴吧? 高殷忽的冒出这个想法,洋子应该也是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烦郁,他不能挑战已经建立好的国家程序,国家程序得不到他想要的正义,就只能另辟蹊径,走自己的结果正义了。 鲜花漫撒,百姓夹道相迎,随着高殷的御辇接近而俯身跪拜,口呼万岁。 “至尊克平玉璧,韦寇授首,功高万代!” “至尊成先君未竟之业,雪敕勒遗恨,太祖在天之灵,必感之而慰也!” “至尊……” 这些都是托吧?百姓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或是城中大户豪门和官员响应,宣传自己的功绩。 不过这很好,又不耗资财,只是费几句话的功夫,比地面上的红毯更让高殷觉得舒适。 他听着万民的夸赞,头颅微微转向,小心翼翼地不让冕旒晃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遭的百姓,特别是那些幼小的孩子。 男孩女孩们眨巴着眼睛,面上的喜悦夹杂着一股迷茫,看起来纯真又悲哀,他们不知道大人们因何而喜悦,只觉得国家强盛,自己就也该快乐,却没想过这对自家有什么帮助,或许在高殷胜利的同时,就注定有人因为剥削而家破人亡,总有这种命运在等待着谁。 这样就够了,高殷这么对自己说。大多数的人们就只需要这样过活,不想思考、也不用思考,在现实痛苦和美好幻想中挣扎一生,虽然有些辛酸,但简单至极,恰符合他们对生活的期待。 自己虽然是兆民之主,享尽荣华富贵,但世间的重责也加诸于身,他有义务带着这些愚昧无知的民众和各怀鬼胎的臣勋们探索一条齐国特色的强国道路; 这是被忠孝仁义牌坊所遮掩的交易,有的皇帝还会逃避或忘却,但好在自己的雄心壮志还在,也没忘掉自己要负担的责任,臣民们只需要贡献资源和力量,自己就能用它们让齐国更加伟大。 第1005章 显圣 “派些人给百姓和孩子们发些衣食散钱。” 高殷忽然开口,对车驾外的侍从说:“若食物不够,就花钱买街上的。” 郊外祭天结束后,高殷便乘坐起了御辇,一来是为了防护,以免刺杀,二来是增加帝王的威仪,不仅衮冕服不好骑马,而且一个不慎从马上出什么意外,容易让他积攒的威望下跌。 此外还能保持着一些神秘感,让人揣测帝王的仪容,见不到的才是最令人神往的,以往的高洋就如此作,还能避免臣民对他的面容指指点点。 但高殷的俊秀能很好地弥补这点,世上比他还英俊的人除了高长恭,也找不出几个了,因此他下令之后,主动起身从御辇中钻出,站在辇床上,手中持着天子剑,出现在众人眼前。 “至尊……” 周围人微微错愕,却也不敢阻止,只得紧张地环顾四周,又忍不住窥向皇帝。 只见金色的阳光被云手揉碎,漫撒在年轻的皇帝身上,像是神迹的显现,光芒从冕旒的缝隙间漏下,在衮服上跳跃,让那玄衣纁裳上绣制的日月星辰十二章纹亮起而又暗下,恍若活了过来,正随着人们的呼吸一同起伏。 微风徐徐吹拂,让帝王的威仪流动起来,衣袂翻飞,珠玉轻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显示它鲜活的生命力,天子剑驻在身前,坚硬冷冽的线条与天子白皙的肤色形成奇异映衬,此刻王者的金石与温玉共生,毫不遮掩自己的超凡。 冕旒低垂,下方的面容若隐若现,虽然看不清,却依稀能察觉轮廓的俊秀,像是美神精心雕琢、献给世人的馈赠,这尊艺术品就立在辇上,周身笼在碎金般的光里,恍若神仙降凡。 人们毫不怀疑此刻的至尊正联结着天地,从日月中汲取气运和天命,这个瞬间,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一个念头: 当今的至尊毫无疑问便是神之子,也只能由这样的神物来统治人世。 “月、月光王现世!”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疾呼、恸哭、泣语,声嘶力竭,比先前那种浮夸多了几分真实。 看来还是自己亲自上阵效果最好,论起装神弄鬼的手段,这群官僚们还是太年轻天真、想法简单了。 这么想着,高殷忍不住翘起嘴角,这只是细微的举动,却被人们所察觉,一想到自己的崇拜得到神物的回应,他们就喜悦不已,隆重地跪拜叩头:“月光王护佑苍生,我等何幸,生于天国!” “求月光王保佑我等!” 百姓自发地跪拜行礼,带动了周围一大片人,有些人只是听见月光王三个字,便以为神佛降下神迹,慌忙跪地祈求赐福。 原本在车队驶过后已经起身的百姓,又有不少人再次跪拜,迎接皇帝回朝的漫行仪式变成了大型朝拜现场,官员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卫士们握紧兵戈,高殷本人却很享受,这些才是真正的万众归心,万民所期,是他想听到的声音。 官员们会考虑影响,正因为考虑得太多,所以才没有让那些托儿喊月光王这个口号,或许是怕自己怪罪,亦或是得罪佛教,总之没有这个佛王的身份,反倒让高殷感觉不美。 这种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官员们目瞪口呆,段韶当机立断,马上下令让卫士们维持好秩序,好在百姓虽然狂热,但也只是膜拜而已,还没大胆到冲上来抢夺高殷衣物或亲吻,卫士的强硬态度制止了他们冒犯升级,百姓只能朝御辇丢去崇敬若神的目光,希望自己的虔诚能够上达天意,有条件的还取出月光王的木制雕像,在心中默默祈祷。 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段韶伸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回头看向御辇上站立的皇帝,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至尊只是起身,什么都没做,甚至剑未挥舞、话也未说一句,没有指挥民众的意思。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引起百姓自发的膜拜,让段韶再一次领略到了宗教领袖、现世人神的强大号召力。 别说先帝了,这可是高王活着的时候,都达不到的境界啊! (和这样的人对抗,娄老妪与常山王何其愚也!) 冒出这个想法,段韶心中对高殷的观感复杂到无以复加,往日与至尊的种种交往在脑中浮现、盘旋,与此刻的圣王模样交叠在一起,重新拼凑出他的形象。 越是回忆,段韶越是泛起一些难言的恐惧,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心脏为之抽动,在某种意义上,他因此产生了变得年轻一些的错觉。 他是老资历了,以他这个级别,早就不用看很多人的颜色,即便是面对皇帝,他也存在着明面臣服和真心臣服。 明面的臣服是服从于高殷的外在,像是至尊地位,或是利益驱使,但无论怎样,都是因势利动,他本人对高殷倒没有更多滤镜,用后世的描述来说,就是一个不可不合作、合作又效果极佳的双赢伙伴。 生前的高洋也是如此,按本心来论,段韶还真对高洋没有特别特殊的情感,他一死,就可以事不关己坐观成败,更别说实际上被他放弃的高殷了。 哪怕此时与历史上大不相同,高殷也做出了许多让他难以想象而又卓有成效的工作,在他心里也就那么回事儿,当得知高殷打下玉璧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韦孝宽疯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玉璧才会被轻易攻陷,否则很难相信一个少年能够带着不多的兵马就打下这座城池。 这些都算是段韶的滤镜,只不过是反面的,毕竟他已经算是老年人了,出身高贵,自身又极具才干、战功赫赫、位高权重,让他打从心里服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实在是有点挑战数十年来建立的三观,就好像很多老子喜欢贬低读过书的儿子,来维持自己作为长辈的优越感。 但眼下发生的一切,让段韶切实感受到了高殷的不凡,乃至某些神秘的不可名状之物,比如说……神性。 回忆起当初长广王身死后,他去拜访还是太子的至尊,所见到的奇异景象,段韶冷不丁地摇晃脑袋,把那段诡异的回忆给叉出脑海;可越想忘记,回忆越是如影随形地跟上来,让他无法忘却。 一个小子,哪怕是运气好成为皇帝、又有些才能建立权威的小子,段韶也不会真的敬若神明,可……要真是神仙下凡呢?至尊一直宣传自己是月光王,如果不是宣传,而是他实话实说? 向高殷递过一个疑心暗鬼的眼神,段韶现在有点怀疑了。 第1006章 遥遥 这条入城的道路说长不长,高殷还没听腻吹捧,就已经抵达了皇宫; 说短也不算短,途中布设的红毯、彩缎以及各类器用不知几何,又耗去了好大一笔支出。 不过这也是必须的,若帝王的功勋都无法张扬煊赫,那这国家也就完了,臣民找不到可以共情欢呼的节奏,迟早会离心离德。 浩浩荡荡的队列驶入皇宫,禁卫武官们率领卫队,和百保军士共享了护卫权,其余士卒与文吏们则由段韶带到军营内安顿,并统计此次出征所建立的功勋。 段韶在随行出征的赞画队列中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物,他朝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便有军士挤过去,对那人开口:“杨赞画,丞相请您过去一趟。” 杨愔苦笑,又不好拒绝,只得挺起肥大的肚腩向段韶那边骑去。 段韶身姿挺拔,在日常的荣养与甲胄的衬托下显得威风凛凛,相比起来,杨愔就相形见绌,他本身宽体胖,但随军队出征后一路奔波辛苦不已,体重因此掉了十几斤,不过还是显得很胖,只是肤色变得黝黑不少。 他身上那股文士的倨傲气息也消失了,衣服穿在身上不合体型也不合身份,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屠夫; 见到这幅模样,段韶忍不住暗笑,脸上也扬起笑容:“杨骠骑,许久未见了。” 杨愔嘴唇蠕蠕,最终还是微微低头:“见过右相。在下已不是骠骑,请右相勿要如此称呼。” 或许是发现自己这么称呼有些恶毒,段韶露出抱歉的神色,却又道:“无妨,至尊有他的考量,但以杨先生的身份和才干,迟早能回到朝中、再度拜相,韶在此期待着。” 杨愔摇摇头:“右相真是……” 若高殷看见这一幕,也会摇摇头,把杨愔打落人间,体会世态炎凉,他还是没能涨点情商。如今段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若不是弘农杨氏+高王青睐+天保托孤,光凭一个驸马身份,就能对段家的家主摆脸色? 好在高殷并未看见,所以杨愔的历练之路或许会顺畅一些,段韶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便欲结个善缘:“我听说至尊此次回来,还要纳斛律明月的两个女儿为妃?” “宫闱之事,在下有所不知。” 杨愔表现出自己对后宫政治的厌恶,同时心中也对自己升起一股小小的厌恶感。他能得到至尊的重新启用,靠的还是他的妻子、太原长公主高静去向至尊求情,否则也不知被闲置到何时。 因为自身宗族的凋零,杨愔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够壮大宗族势力,可他家中男丁基本死光,剩下二弟一妹幸存,他自己又娶了公主,难以开枝散叶,因此只能把造人工程托付给弟弟,而自己努力提高家族的威望。 谁能想到至尊上来就对他发难,把他这个托孤重臣打成了路边野犬,欲壮大宗族的夙愿因此变得遥不可及,让杨愔失落良久。 因此虽然没有主动向妻子请求,但在妻子的关心和问候中,透露出替他求情的念头时,杨愔也没有拒绝,而是默许。 现在说这种话,真是……杨愔自嘲一笑,心绪又回到了当年的魏末。 当时叛军贼首葛荣要把女儿嫁给他,杨愔说自己有病,口中暗含牛血并当众吐出,又诈作不能言语,才让葛荣打消念头;谁曾想过了三十年,他却作起诈计,而且和拒绝纳妻而升官不同,这次是利用妻子来谋求官位,这让饱读诗书的杨愔深感耻辱。 “您该知道的。” 见杨愔如此不上道,段韶有些不耐烦了: “明月此次率领军队俘虏杨檦,打下了邵郡,完成对河东的攻略,此乃大功,必得至尊重赏。至尊本就对他另眼有加,只是碍于其父之事,不好拔擢,如今功勋在身,日后必将平步青云,或许您的速度,还会比他慢一些呢。” 虽然知道斛律家将自家当做假想敌,可段韶不以为意。 或许在段家看来,自身和高氏娄氏的关系足够稳固了,即便娄氏垮台,他们也站在了正确的立场上,继续为新君所任用,甚至能够在这乾明王朝变得更加强盛,因为他们和帝室终于有了具体的血脉联系,不因娄氏之衰而褪色。 将来成就卫、霍之业,也不是不可能! 家族深厚的根基、至尊的倚重,正因有如此强大的底气在,段韶才能如此坦然地看待斛律氏,他们再怎么蹦跶,也无法超越现在的段家,也许未来会有可能的吧,但在四十年前,谁能想到魏朝会演变为今日的格局? 后世事后人计,段韶管不到,不过却能在这时候替至尊、也是为自己巩固好齐国的政治格局。 现在的至尊是个汉种儒生,对汉人的扶持力度很大,而且想要调合鲜汉之别,将国内民族整合统一为“齐族”,这是段韶与幕僚们猜测至尊的想法、合计而得出的结论,与朝臣们的看法也大致相同。 这虽然有助于国家的意志凝合,但对段氏却不太有利,因为汉人的地位若是上来了,那迟早会变成汉、晋那般,以汉人为主的态势;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无论是五胡数国还是旧魏,都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与汉人门阀进行合作,虽然他们征战不行,但建设制度、治理国家上能很好地辅佐帝王,现在还是他们武将的活跃期,可天下一旦一统,就轮到他们奋起了,到那时,段家这样的老鲜卑正黄旗就会被排挤。 对此,段韶很有危机感,而且证据就摆在眼前,至尊在淮南的兵略就没有停过,不仅是继承天保的志向,他还要在此之上更进一步,汉人的势力会逐渐强大。 所以与其让斛律氏衰落,空出位置使至尊扶持更多的汉人将领上位,还不如拉斛律氏一把,让他们站在一个略低于自己的位置,又能帮忙抗住汉人的侵蚀,反正斛律氏这辈子也无法抗衡超越自家,这样对自家来说最为有利。 从至尊的倾向上来说,鲜汉之别太过深重,显得矛盾深刻,但加入一个敕勒族的斛律氏在其中,就能降低鲜汉的对立局面,也让齐族的统合显得更有必要; 而且斛律氏既然为至尊青睐,将来建立的军功也不会少,与其与他们产生矛盾不和,将来互相内耗,还不如通力协作,在将来的齐国朝堂上抗衡并压制汉人势力的崛起—— 这压制并不是真的死命打压,而是确保他段家吃肉的前提下,汉人才能在身后喝汤,将来这大齐第二的望族,除了段家不作他想。 最重要的是,斛律氏因为跟随常山王作乱,已经有了一个抹不去的黑点,斛律金甚至因此而献出生命,保住了其子嗣的政治前途,此后无论斛律氏如何得势,至尊都会将这件事纳入考量的范围,而在站队这一领域,他段家可谓是遥遥领先。 第1007章 女人 正因为考虑到了种种条件,段韶才心血来潮,想着做个顺水人情,让杨愔和斛律光这两个难兄难弟搭上线,而自己收些善缘。 “斛律累世大将,翼成王业,乃我朝折冲之臣。虽有过失,然终究已偿其咎,至尊亦宥而赦之。今彼等于疆场征战,日后必为朝廷之柱石,当踞一席之地而无疑也。” “且至尊居东宫时,便有意纳其二女,咸阳武王在时亦已议定。他日斛律氏为高氏懿亲,必备受信重,若今时不与之亲昵,难道要待日后与众俗一同逢迎讨好,自取笑嘲?” 杨愔再不懂,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段韶这是要帮自己搭桥牵线呀! 他怦然心动,心思又活泛起来,还是谨慎道:“不知如何亲昵?” 段韶轻抚胡须,笑道:“至尊纳五妃时,曾以十士做媒,先生何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杨愔完全会意,双眼顿时一亮。 对啊,这的确是个拉近关系的办法!帮斛律家的女儿做媒,不仅让至尊看得顺眼些,斛律家也要承他一份情,而且他的妻子能在其中发力,又不至于让人太过指摘。 就是自己无论是不是主动的,都会让朝臣与文士们觉得自己走裙带关系,未免令人不齿……但那已经无所谓了!自己已经走了!那多走几步又有何妨! 在斛律光定然起复并被至尊予以重用的情况下,结识这么一个大将,对将来极有好处,没准能入他的军府。如今他已经是赞画,以军事参谋的身份重新攀爬也是条不错的道路,若能与斛律光在这方面合作,那就得到了一个极为稳当的政治盟友,乃至…… 杨愔看了看段韶,想着他释放这些善意,未必不会再帮自己二三,一想到自己刚刚的态度不够恭敬,杨愔就后悔不已,连连低头:“多谢右相指点,愔已明了心意。” “呵呵,杨公满腹才华,就这么荒废了,岂不可惜?至尊年轻气盛,自有想法,可他终究是天保之子,也会意识到您的价值,到时候,又是您大展宏图之时了。” 这番话说得杨愔心中瘙痒,对段韶更是钦佩,两人相互吹捧,聊了一路来到军营,正要开始处理政事,却忽然有一骑驰来,请段韶入宫。 段韶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后宫虽然都是些女人,可杀人不用真刀,他妹妹诞子不久,此刻又是至尊刚刚回宫的关键时期,他唯恐生变,向周围亲信交代一声,便急忙带人随骑士入宫。 …………………… 高殷回到皇宫里,沿途有无数宦者宫人下跪迎奉,她们排列在皇宫的御道两侧,即便在寒冷的冬天,不少宫女也都穿着单薄的打扮,既是为了干活方便,也有些是被上官和妃嫔责罚,以及一些希望得到至尊宠爱,而故意展露身段的赌博。 高殷欣赏不来这一幕,不知为何,石梅的身影反而历历在目。 他观察着这些宫人,里面有不少新面孔,此前有不少勋贵犯罪,被高殷在晋阳大清洗,他们的子女就在那时候被流放或服刑,一部分发落入宫为奴,想来这些人就是那时充进宫中的,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些人表现出色,而被允许在这里迎接他的归来。 这也符合常理,勋贵家的子女比普通人家优秀不少,又自小耳濡目染,对政治了解颇深,其中出色的家伙只要被打掉了傲气,很容易在各种地方出头,因此历史上总会有几个皇后太后是在宫人中被发现,又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成长为极其出色的政治家,这就是家世给她们带来的自信。 尉家、厍狄家、叱列家……这些勋贵家族看似已经被自己消灭,或许会有一两个受到自己和后世子孙的宠爱,乃至咸鱼翻身,成为齐国的后族也说不定。 他又想起石梅了,这种不屈不挠的脾性,似乎和这种人极为相似,如果给她一个好的家世,迟早也能够出头的吧。 虽然他很想让这些人都散开,去各自做事,但从规矩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在宫外还可以低调一些,但这皇宫是他这辈子待得最久的地方,也是未来帝王的成长之地,对于帝王威权的理解,这里必须比其他地方还要深刻,也必须更加服从。 平日对他们好一些也就算了,自己凯旋而归的荣耀时刻都能让她们轻松,或许会被轻看,或看出自己性格中有软弱之处,也许就会有人肆意妄为,以为自己不会严惩而劝说主子争权,乃至生出更残酷的宫斗。 所以现在还是让她们苦一些比较好,虽然此刻辛苦,但也是一种打磨,能压制住许多不该生出的非分之想,也让自己在这住得更安心。 他可不想半夜睡觉被人勒醒又勒晕。 过了永巷,来到后宫,诸妃嫔已经在此处等候许久,得知高殷的车驾将近,便纷纷从轿子里钻出,在寒风中站立,即便有暖炉和下人举伞遮蔽,仍十分寒冷,李祖娥、陈玉影、刘逸等人只能轻轻摩挲皮肤以回暖,直到看见高殷的御辇,顿时双目一亮,但没人敢跑上去抱着高殷倾诉衷肠,只是纷纷跪下,向着车驾行礼。 车轮缓缓停下,高殷不等纳陛摆正,就自己跳了下来,左顾右盼,问道:“皇后呢?” 迎接的人里没有郁蓝和段华秀。没有华秀挺正常的,虽然是几近公开的情报,但后宫中的大伙儿很有默契,自觉地不提这位老资历,高殷在来往信件中让她安心养胎,没有特别的暗示,但以她的知趣,不在这时候出来和正经妃子们发生矛盾,也符合她的风格; 但没有郁蓝就不合理了,以她的性格,甚至等不了自己来到后宫,会在皇宫乃至城外就等着自己,和自己一起接受臣民的拥戴。高殷还以为她在这躲着给自己一个惊喜,但没看见她的坐骑,才感觉事情不对劲。 她的侍女恩苏也在此处,此刻上前,小声对高殷禀报:“皇后动了胎气,身体小有不适,实在难以出门,请至尊恕罪。” “什么原因?信里怎么不告诉我?!” 恩苏看向周围的妃嫔,难以启齿:“有些事,我们不敢传达,只能由皇后自己来说。” 第1008章 调逗 高殷大怒。 他刚想发作,但看见一旁的妃嫔们,顿时觉得这样不好,会吓着她们,因此瞪了恩苏一眼:“你先回皇后寝宫,我一会儿就到,如果她没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可是要发脾气的。” 这句话像是孩子的玩笑,但帝王身份的加持下,显然具备着无上威严,恩苏面色惨白,差一点摔倒在地,她慌忙跪下磕头,随后忙不迭地起身跑回宫内,高殷这才有时间看向其他的妃子。 见她们欲语难言的模样,高殷的怒气顿时高涨,却又很快消退下去:她们能做什么?被皇后的身份压制着,关乎的还是生育皇嗣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在这种关键时节,自己还率军在外征战,无法替她们做主,她们也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逃避灾祸,哪怕知道了什么也不敢说。 想来宫内的情报网络也是如此,不是被皇后封锁消息,就是知道了也不敢打扰军心,所以等自己回来再汇报,自己在回归途中处理的大部分都是朝堂政务,或许自己在潜意识中,也在隐约逃避着这群女人,或者是一群政治势力的碰撞吧。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难为你们了。” 高殷收起怒气,露出笑容,他是这群女人的丈夫,不应当在这时候向她们发怒,反而要负担起责任,保护好她们。 “至尊,您……瘦了。” 皇后和段妃不在,李难胜作为才人,俨然是此处最高位的妃子,她痴痴地望着高殷,目不转睛,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瞳孔里。 高殷略一招手,她就飘了过来,随后被高殷狠狠搂在怀中,不是想象中的温暖,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意,每一丝冬寒都证明了她的等待。 现在是正月,春寒化雪,他已回归,有足够的时间来弥补。 “不该在这儿说话。” 高殷把手放在火炉上烤了烤,随后挥挥手,让人把炉子搬起来:“都进殿去,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众妃娇滴滴地回应,宫中已经准备好了宴席,就连各妃嫔都准备了一些拿手的小菜,对高殷来说,这些东西的味道大差不差,反正都挺好的,重要的是她们的心意,高殷就着酒连吃几大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许久未见,他作为统御天下的帝主,又把重心放在军事上,对后宫的情感关注不够,难免变成大猪蹄子;何况现在皇后又出现了异样的情况,因此纵使他知道这些女人需要安抚,但也不得不说几句好话,就将她们敷衍了过去。 女人们对这种程度当然不够满意,但高殷不想浪费精力,何况他连日行军,回城后还要进行一番冠冕堂皇的表演,一直在强撑,如今松懈了一会儿,却真有些撑不住了。 何况他还喝了酒,需要一定时间消解,在这之前很难起势,所以只能稍作安抚。 “来,都来亲我一口。” 高殷伸展双臂,坦荡地展露身体,女人们的表情变得羞涩,齐齐走到他面前,四五个女人被他一下揽住,像是香气蔓延的枝条,和李秀浓烈的军旅气息不同,这些温室里的花朵被富贵滋养许久,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软绵的甜香,形成一床肉实的被褥,带着温度、浑圆有弹性的触感传来,让高殷兴奋不已,强烈的情欲从下腹处升起,几乎控制不住。 这还真是……帝王般的享受啊。 后世总是拿这个来做形容,但高殷不只是形容,每一次都能让他愉悦非常,在这种心情下,他忍不住亲吻怀中的每个女子,同时双臂用力,将她们的勒得再红润一些。 “至尊……” 感受到至尊的热情和爱意,女子们也欣喜不已,主动抬高头颅,让粉颈布满至尊的吻痕。 旁边的宫人近侍们掩嘴缩身,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至尊这样很轻佻,但这不是他们有资格说道的,更何况现在根本无人敢对至尊指指点点,就算不考虑妃子们的情绪,至尊万一被他们败兴,当场杀人也说不定,只能躲在一旁,紧张刺激地欣赏这一幕。 这幕香艳的场景持续了好一会儿,高殷才松开手,满面红光,像是吸走了她们身上的精力,而妃子们气喘吁吁,身上微微渗出细汗,口齿轻张,上下张合,隐约透露的润色像是钟乳洞的水滴,就连去势的宦人都心神发颤,看得目不转睛。 高殷一抹嘴唇,转头看见几个宦人的丑态,先是表情一变,随后转头看向妃子们。 “朕今日归来,还很疲惫,而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想道歉,但又拉不下脸,因此冷笑一声:“暂时放过你们,顺便给你们一个课题,好好想想之后要怎么服侍朕。” 女人们简直要羞死了,李难胜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表哥如此放荡,莫非这就是成长吗? 想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李难胜既感到罪恶,又觉得无比刺激。 她看向刘逸,见她仍不甘心,轻轻摇晃腰肢。 自己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女人吗?向至尊摇尾乞怜,求他的宠爱…… 她的目光和高殷对视,高殷邪魅一笑,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情,让李难胜内心慌乱不已,又隐约升起期待。 莺歌燕舞的氛围远去,高殷坐在殿上,吃着剩余的小菜,喝着残酒,时不时撒些到衣服上。 这举动很是突兀,带着莫名的危险气息,侍宦们找到了久违的恐惧,此刻高殷在他们眼中,简直和先帝无异。 “很好看是吧?” 高殷忽然对他们笑起来。 侍宦们表情错愕、目瞪口呆,生存的本能警醒,他们匆忙跪下: “求至尊恕罪!” “没什么,人之常情。” 身旁的丁普表情凶狠,像是要立刻将他们撕成碎片,可高殷的语气却愈发和蔼:“就算你们已经不是男人了,终究还是会有冲动,是吧?” 浓郁的死气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体,殴打在侍宦身上,侍宦们不得不将脊梁压得更低,像狗一样发颤。 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他们面色惨白而颓丧,精神几近崩溃。 高殷收回笑意,神色冷漠:“以后管好眼睛,若用不好,就别用了。” 叱责像是宣判了罪行,又像是轻轻放过,被斥责的人们也说不好是哪种,只是莫名的觉得解脱,连连吹捧奉承高殷的仁德,仿佛只要说这些话,至尊就会龙心大悦而高抬贵手。 高殷确实没再理会他们,身边的近侍丁普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将这几个侍宦拖下去,周围的侍者也都渐渐退至大殿外或是角落,此时丁普才低着身子,小声向高殷道: “这些奴才太不长眼了,至尊才出去多久,他们就没大没小,若轻饶他们,宫中的规矩就坏了!” “若连这种小事都要记挂在朕心里,那朕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高殷酒劲略微上头,慵懒地伸了个腰,丁普会意,躬身称是,心中却是一喜:至尊这是让他去办这件事,而趁着这机会,自己就能在晋阳竖立威严,至尊在有意地给自己扩展权力。 这也是正常的,自己侍奉高殷十数年,几乎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又辅佐他登极御宇、随同出征,哪件大事没有他在身边伺候?李鹤、周逸等人虽然权重,不过是至尊养在暗处的狗,岂能比得上自己风光? 虽然因为劝谏至尊提防兰陵王而被呵斥,但反过来想,这反而是至尊对自己的保护,能攻击兰陵王而不受重责的,或许也就自己了,这不是信赖又是什么? 齐国蒸蒸日上,以自己的地位,将来成为刘腾那样的巨宦也不是梦想! “准备车驾,朕要去皇后那里。” 美好的畅想被冷不丁打断,丁普恭谨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第1009章 郁气 一路上,高殷都在想着胎气是什么鬼。 胎气应该是怀孕的时候才有的说法,现在胎都生出来了,当然就没什么胎气了,是说产后的血气大亏?还是说怀孕期间动了胎气,影响到现在? 车驾带着疑惑的高殷缓缓驶入皇后居所,无论如何,高殷今天都要得到一个解释。 宫中的氛围的确不一般,诸多突厥女人在门前,直到高殷下车,才跪拜表示臣服,高殷见状,更加不爽。 郁蓝这是在给自己上眼药呢?就算多睡了几个女人,好歹自己也干了不少正事,哪来那么大脾气? 难道是怪自己没有及时赶回来陪她吗?! 高殷可不觉得这种事情有自己的错,卫兵开道,迅速掌管皇后寝宫的防卫,女人们纷纷退避,只有恩苏作为引领陪在高殷身前。 高殷大步入内,直至来到一处挂满帷帐的房间,恩苏才道:“皇后就在里面。” 高殷掀开帘子,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的正是他的皇后,阿史那郁蓝。 恩苏小心翼翼道:“是否要臣把皇后唤醒……” 高殷摇摇头。 一名女医师坐在床旁,周围还有十数名婢女侍奉,见到高殷,顿时如临大敌,皆跪拜在地。 高殷嘘了一声,走到郁蓝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还好,是暖的,最坏的设想没有发生。 要是自己征战回来,发现自己重要的盟友和皇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去世了,那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发什么癫,只知道所有人都会不好受。 可眼前这一幕也诡异得很,郁蓝睡得跟个白雪公主一样,他转头向女医师探寻,女医师躬身,做出另去别屋详谈的动作,高殷便跟随她来到附近的空屋子。 “你就是许留?” 女医师微微躬身:“至尊竟记得臣的名字,臣荣幸之至。” 当初郁蓝来的时候没有怀孕,就是这个女医师作证,让郁蓝跑来晋阳。虽然这也在高殷的计划内,不过许留在其中功不可没,看来自此以后,许留就成为了郁蓝的亲信随从,医药的相关事务都交给许留来把控。 按说娄昭君已经死了,除了高殷外,其他人再难在皇后身边插入势力,不过事事不能都由高殷独占,没准他老妈也在这些时日变得妖孽了,所以高殷迫切地希望知晓近期晋阳的局势,有些事情是情报所记载不了,只能由当事人自述的。 “皇后何所事?” 许留看向一旁的恩苏,欲言又止,高殷直接指着恩苏:“跪着。” 恩苏依言照做,不敢流露丝毫不满,许留见状,也缓缓道:“皇后最先生产,本是国家幸事,虽然是公主,但以至尊和皇后的和睦,将来必有皇子。” 恩苏的身子止不住发颤,这医生上来就说出皇后宫中最敏感的话题——女儿。 若生的是皇子,那便是无可置疑的嫡长子,将来继承大齐国祚是理所当然,可生的是位公主,就使得长子的名分被其他人抢去了,而且还是皇后最忌惮的段妃,怎么不让皇后心生郁结? 高殷微微叹了口气,果然是这个。 这种事他也无法,甚至感觉无所谓,因为站在他的立场上,生下一个突厥嫡长子固然不错,能够强化此时和郁蓝以及突厥可汗的关系,持续获得突厥的帮助,并给他们设置迷障,使其误以为自己会长久和他们敦睦。 实际上,最快是灭了周国,最晚是灭了南陈,自己就会和突厥挑开矛盾,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来决定北境未来二十年的局势。 哪怕子嗣有突厥的血脉,也不用担心什么汉人的血统被污染—— 开玩笑,汉人是文化民族,“夷入华则华,华入夷则夷”,对这样的文明来说,一个从小在中原土生土长、穿汉服背四书留发髻的儒生,不论他是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都可以算作是汉人;反之,若一个汉儿从小在草原长大,左衽被发、不通汉话、不学礼教,那也是精神上的突厥人了。 就像后人对北齐的理解不深,就觉得汉人血统的北齐王朝实际上是鲜卑政权,而鲜卑人建立的北周王朝是汉化政权一样,文化的共通才是一个文化民族的标准,而不是血统。 李世民的祖母独孤氏是鲜卑贵族,母亲窦氏出自鲜卑纥豆陵氏,体内有着一半以上的鲜卑血统,不妨碍他自己的汉族认同,并以汉族皇帝的身份开创大唐盛世,后人也以他为汉人皇帝的代表,而唐庄宗李存勖更是沙陀族,也不妨碍人们将他开创的后唐基业视为大唐正统续作。 只有武力孱弱、精神萎靡的国家和民族才会注重血统的纯洁性,因为外战不行,血统是他们唯一能保持的优势、唯一能拿来说道的东西,抱着愚笨的血统论圈地自萌,活在过往的辉煌幻想中。 越是强大的民族,自信心就越强,对外也就更包容,甚至能以此为由,反过来同化其他民族。 所以生一个突厥嫡长子,或许会踩了朝中许多人的尾巴,认为这大逆不道,但在高殷看来无甚所谓,甚至立为太子也无妨——又不是不能废,将来发现不合适,再撤了换更好的。 只要他自己有了儿子,让帝国有了继承人,这就足够了,他们都还年轻,年岁还长,将来有大把植树造林的机会,即便先生一个女儿,也证明不了什么。 高殷可以这么想,毕竟他是皇帝,地位至高无上、无可动摇,但郁蓝不行。本身郁蓝就要以皇子来奠定她作为大齐国母的地位,最好还是嫡长子,但偏偏生的是个女儿,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因此在产后很容易形成抑郁,自己不在身边排解,又有段妃等眼中钉在不断刺激着她,那么她像如今这般郁郁寡欢、病卧在床,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这还是不能解释宫中古怪的氛围。 高殷再三追问,许留承受不住,最终还是尽数吐露: “皇后虽然不悦,但仍喜于得女,终日想着等至尊,让至尊第一个见她的孩子。” “可听说其他妃子——特别是某一位——产下的是皇子后,她就再也无法忍受,跑去玄圃大闹了一通,甚至带着侍婢们,想通过玄圃的路强闯入玉清宫……” 第1010章 疯狂 许留说着,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安,面前的至尊好像被鬼神附体,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她连忙匍匐跪倒在地:“至尊息怒……” 高殷一言不发,只是背过手,宛如一座已经将要爆发的火山,随时可能毁天灭地。 许留等人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审判,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到至尊的脚步缓缓迈开,离开了这间屋子,也意味着她们又能多存活一段时日。 像是彩排过了无数遍,众人忍不住松了口气。 高殷确实很愤怒,甚至想杀几个人来出气,这里可没有什么现代律法,只有王法,天子剑就是天宪。可他不是高洋,面对母后和兄弟的逼迫不敢正面抵抗,只能抽刀向更弱者撒气,杀无关者只会显出自己的软弱和妥协,他要把这怒气含着,向合适的人喷发。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对郁蓝可是太了解了,这女人秉性凶残,当初政变时就有杀死母后李祖娥的打算,只是智力不足,把他纵容的机会放弃了。结果现在变本加厉,还要向段华秀……! 不需要问别人,她肯定会说什么“关心段妃”、“看看皇子沾沾喜气”之类的话,但内心肯定存着一份心思,就是把段华秀和孩子当场杀死! 她吃准了自己这时候不会和她彻底撕破脸,就像高洋对娄昭君,无论娄昭君如何作妖,都在孝义名分上牢牢压制着高洋,高洋实在受不了了才以疯魔状来亲自殴打娄昭君,以发泄那股怒气; 子类其父,加上段妃的存在给后宫政局带来的尴尬状态,朝中甚至会有人感谢她解决了一个遗留的麻烦,郁蓝推测自己或许会和高洋一样,明面上会妥协容忍,最多私下骂她几句、打她几顿,权当代价。 是,那样会引来段韶的愤怒,甚至将其逼反,可这跟她郁蓝有什么关系?这是高殷的责任,哪怕再想把她生吞活剥,自己也要先替她擦这屁股,把段韶收拾干净。 以如今的局势,高殷可以说逐渐摆脱了建国勋贵们的影响,尉粲被废、斛律金隐诛、嫡亲宗王身死、娄氏垮台,甚至连娄昭君都死去了,可以说齐国上下都已经在高殷的掌控之中,段韶固然很重要,但已经没有以前那般重要了,若真的有必要,高殷的确可以放弃对外扩张的机会,先将段家彻底毁灭。 那样不就和高纬诛杀斛律氏一模一样了吗?! 这会使得齐国的国力在短时间内衰弱不少,政局不稳定,从而更加需要和突厥保持长期的和睦关系,也会打乱齐国一统天下的进程。 既除去了后宫的心腹大患,又威慑了其他妃子,还隐约提升了自身和背后母国的重要性,站在郁蓝的立场上想,简直就是一石三鸟,甚至还不用自己付出代价。 若做到这一步,至少在很长时间内,自己都为郁蓝所牵制,她也不需要看自己的脸色形势了,自己简直就像是娶了娄昭君的高欢。 有些人不太聪明,或不善于表达,但天赋不会因为这些外在因素而被抹去,即便是粗糙浅陋的草原,到底也是一个国家,郁蓝从小就对国家高层政治耳濡目染,有这种敏锐并不奇怪,特别还涉及到了她自身的地位,随心所欲起来,简直无往不利。 或许他高看了郁蓝的脑子,她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出于嫉妒心理,单纯地按照本能去行动。许多人就是这样,情绪一上头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直到铸成大错才开始后悔。 这也是人类愚蠢的本性所带来的随机性,高手的操作可以预判,可谁也不能预测神人们的想法。而且以高殷的角度去思考,的确是一招狠棋,这棋虽然险,但郁蓝是看准了才走的。 因此要是被她得手,那自己就得马上对段韶…… 一想到这,高殷简直要被气笑了,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浸出的冷汗打湿。 “去将右丞相请回宫中。”高殷下令道:“再把那日阻拦皇后的将领名单回报给朕,朕要重赏。” 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尽职的将领可以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喏。” 娥永乐领命,吩咐卫士去操办,回首便见到高殷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出神。 娥永乐跟着看了过去,半天没看出个眉目,却听至尊忽然开口。 “那是一个绿眼的妖魔,谁做了它的牺牲,就要受它的玩弄。” 娥永乐不明觉厉,心中涌起深深的敬畏,至尊居然能看到妖魔?不愧是圣王降世,实在是功德深厚。 他不知道高殷口中的妖魔指的是嫉妒,无形无影,却和其他负面情感一起控制着所有人,此刻附身在郁蓝身上,让高殷颇为苦恼。 郁蓝始终将她自己的感受摆在第一位,或许会因为局势而妥协,但到了紧要关头,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哪怕代价是会让高殷受伤,她也在所不惜。 不得不说,高殷自身其实挺喜欢这种女性的,看惯了后宫的虚伪假笑和千篇一律的柔顺,一个野心勃勃的恶女在其中格外出挑,何况她的身份又是最尊贵的,根本不会被人折断或压制。有这么一个存在时不时跳出来,让心脏颤栗两番,还是很有意思的,只是她这次玩得太过火了。 但自己要拿她怎么办?吊起来打?这样能让她改了脾性吗?什么时候她才能把自己摆在和他同等的位置上,以主母而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份去审视后宫,给他添乱? 纠结了一番,高殷又看向水池,池面涌现自己的倒影,看上去神采奕奕、俊逸超群,若不是高殷知道自己满腹心事,也觉得池中的皇帝乃是天下最富有幸运之人。 邺都的郑春华也生子了,郁蓝也会看不爽,而李难胜还没有子嗣,母后必然要给自己下猛药、灌迷魂汤。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接着还要纳娶斛律氏的妃子,又是一股新势力加入后宫,郁蓝定会抓狂…… 一股滑稽陡然升起,让他觉得一切都很可笑。他扭转了历史,规避失权和死亡,但暗刃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向他捅来,没有娄昭君了,但会有无数个和她相似的人来给自己添麻烦。 高殷啊高殷,你深陷果壳之中,仍自诩无限宇宙之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殷忽然发了疯似的大笑,心中涌出一个念头:不若把郁蓝杀了,把段妃也杀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杀死! 只要她们死了,这些麻烦事就全解决了!大不了再重新招募军队,纳娶妃子,不服的全部打服,高欢高洋是这么做的,自己也该这么做了! 第1011章 苦差 至尊忽然大笑,众人一头雾水,谁也不明白至尊在笑什么。 或许帝王总是能从自然景观中看出哲理吧,就像僧侣们常爱说的“悟道”,至尊乃是当世月光王,忽然受到神启、有所感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么想着,他们对高殷的敬畏更深刻了,浑然不知高殷心中疯狂的想法。 此刻他的脑子混乱至极,从出征开始,他就一直肩负着全国的期待与压力,不停地盘算着,哪怕是虐杀韦孝宽和屠玉璧城,为的也不是发泄,而是进行了充分的人心推敲和利益计算后才做出的深思熟虑的决定。 而后定下攻略河东的计划,又分散精力注意高延宗的异常心理,要注意军队与周国援兵的战斗,而后盘算着如何应对自己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在这些前提下,自己还要匆匆忙忙从前线赶回邺都…… 无数的压力汇聚在高殷身上,几乎要把他压成一团肉泥,他只能强撑着不倒下,结果回来的时候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倒发现自己半生攻略所打出的完美存档居然差点被人删掉了,他的精神几近崩溃。 面前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和他一样的服饰,持着宝剑,带着邪恶狂傲的笑容,将宝剑递了过来。 只要自己伸手握住,就能轻易刺穿他,以及所有人的胸膛。 高殷的内心蠢蠢欲动,他想伸手,却忍不住开始思考: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殷喜欢、也善于揣测别人,玩弄人心,他就是这样一步步从一个弱势的太子,走到如今的地位来的,高湛、高演、娄昭君、尉粲……诸多敌人都是被他使用类似的伎俩打倒,因此被其他人这么对待的时候,他才格外愤怒。 正因为他惯爱用这一套,所以才不允许别人也这么对付自己,简直就像是看破了自己的内心;而且对手还是他的枕边人,他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一个没有他聪明,却凭着习惯和本能给他制造泼天的麻烦、可能会让齐国由盛转衰的家伙,这更无法让他接受。 他差一点就要接过心中的那柄剑了。 可就在他想要倾泻自己的怒气,准备先拿宫女开刀的时候,一抹寒风吹入他的心里,不断提醒他要冷静,局面还可以控制,不需要那么狂暴。 靠着这缕风,高殷保持着内心最后的清明,把那些混乱和残暴排出脑海,渐渐恢复沉寂。 以前看《雍正王朝》,雍正说“这做皇帝是天下第一号的苦差事”,他心里总觉得可笑,若这么苦,你争它干嘛呢?心口不一,弹幕们的想法也和他差不多,无不是发言调侃。 可经历了这么多,这种情绪积累到了巅峰,在今日化作感叹,流转出来: “这做皇帝,真是天下第一号的苦差事啊。” 他微微叹气,轻声道出这句话。 高殷转头看向周围的侍卫,他们或面露迷茫,或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的想法,和当初坐在屏幕前的自己一样吧?抑或是对自己所拥有的帝王天命深信不疑,觉得这是天子理所应当、不得不发的苦衷感慨? 可无人,到底无人,能真正理解自己,包括母后,包括郁蓝,包括孝瓘,甚至包括段妃。 这世界上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已经死去了,在死前一刻,他得知了所有真相,痛苦而喜悦地离开了浊世,却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自己,让自己在这无边苦海中继续挣扎。 乞丐中的国王也仍是乞丐,所以人世间的国王,是否也还是愚昧无知自私庸俗丑恶肮脏的人呢? 妈的,皇帝真不是人能干的,他宁可拿月薪三千,也不想再经历这些非人的折磨了,虽然能享受一切,却也要牺牲一切。 可这也只是他随心一想而已,权力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哪怕他真心实意这么想,可当选择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权力,那是令人着了魔的东西。 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他退了还会有生命危险,权力已经流淌在了他的血液里,不能放弃,更不能受伤。 或许自己被权力侵蚀的程度远比郁蓝严重,在某种意义上,他们都不是人类了,郁蓝还能舍弃权力而尊崇本能去发泄,反倒说明她还留着一些人性,虽然是愚蠢的。 而自己受了这么多的怨气,还要不断地盘算利益、平衡各方……洋子,这就是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吗? 难怪你会癫狂! 高殷思绪万千,全世界都在静静地等着,陪他整理情绪,直到恢复了常态,高殷才从这种伤感的状态脱离出来,想些其他的事情。 正因为人本身就有本性上的缺陷,也就是孟子所阐述的“人性本恶”,所以人才想要洗涤自身的罪恶,得到各种意义上的幸福。 如果有一个神明,宣称可以给予精神世界的大圆满,并为此拿出了足以取信的证据,那人们为了修行开悟而投身其中,为此倾家荡产也可以理解了,这就是宗教的力量啊;放在当世里,也就是佛教了。 所以无怪佛教会有这么广泛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即便高殷自身是不信佛教的,可他不会永远理智,也会和现在一样,情感上下起伏,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就会变得慌乱而渴求安定,宗教便趁虚而入了。 在刚刚发完癔症后,他也十分后悔,有一瞬间生出了诵经崇佛的念头,他知道这没什么用,只是安慰自己,可这么做,似乎心情就会平复很多,光是想象着无形的佛陀们为自己护持,静静聆听他的烦恼和委屈,他的暴虐就不再滋长。 何况……若真有佛呢?他能来到这个世界,肯定是出于某种超乎常人想象的伟力,若是未来科技,那也和神佛无异,以他此刻所宣扬的月光王身份,可能真的会得到祂们的承认……不,或许自己真是…… 高殷自嘲地笑了笑。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连他在精神恍惚的时候,都不由得产生这种想法,何况是比他更不幸福的贵人和百姓? 所以佛教的力量在齐国如此强大,不是没有道理的,此次回来,他也准备趁着自己威势大涨的时候,对佛教下手。 只是事务繁多,郁蓝还给自己添了诸多麻烦,自己还要先解决眼下这档事。 第1012章 爱恨 “皇后尚未醒邪?” 跪在地上的扎提听见至尊发问,连忙回话:“禀至尊,皇后自怀孕以来,神思不宁,时发躁怒。产后更是……大病一场,至今调养未复,终日昏沉乃常有之事。” 见高殷意有所动,扎提继续道:“皇后时时思念着至尊,为此诵经念佛,她本不信这些的……想给至尊去信,却又怕打扰到至尊,将辛酸都埋在心里,日夜盼望着至尊凯旋归来。” 高殷的心微微松动,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身向郁蓝的寝宫走去。 恩苏使了使眼色,意识到帝王要对沉睡的皇后说些掏心掏肺的话,于是宫人们默默退下了,连随身侍奉的康虎儿都退到门外,这些东西可不敢探听。 高殷脱下外袍,掀开丝被,小心翼翼地挪到郁蓝的身边,直至感受到体温才停下。她静静地沉睡着,像是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只是肤色完全不能扮演这个角色,而且心肠恶毒,说是魔镜王后倒是不错。 高殷被自己的思绪逗笑了,伸手轻轻撩起她的一抹头发,可能近些天没注意洗澡,有些酸臭,还带着一股奶气,也许在睡之前曾抱过孩子,或者就是她自己的味道。 毕竟她这个年纪,在后世也算是个孩子啊。如果出身不好,或许会去上中专或技校,认识一个黄毛,把生活过得七零八落吧。 “唔……” 睡梦中的女孩发出支吾声,似是要醒来,但还没睁眼,口中就开始叫骂:“难受死了,人呢?滚过来!” 接着她才缓缓睁开眼:“谁在我旁边?……” 高殷跃入她的眼帘,手中还把玩着她的发梢,像是被行窃被当场抓住一般,高殷一动不动,紧张又好奇地等待着她下一步举动。 “又来了。” 郁蓝伸手揉了揉眼睛,看得出她此刻浑身绵软,揉到一半便无力垂下,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呵欠,谩骂也跟着升级:“人都死哪去了?不想活了!打死你们!” 恩苏和扎提带着宫人慌忙闯入,先是对高殷行礼,而后端着盆子与热水。 她们身后跟着康虎儿等卫士,高殷对男人们轻轻摇头,使他们止步于屋外,而后松开发梢,缓缓从床上起身,郁蓝似乎完全没发现他这个活人就在旁边,一名宫女上前掀开被子,正要侍奉,结果先吃了一脚。 “来那么晚,要憋死我吗?!今晚就杀了你!” 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即便如此,她还是极力压抑着声音:“皇后恕罪!” 另一人抢过她手中的家伙什,高殷见状,转身拉开帷帘,轻轻走了出去,他明白产后的孕妇身体很虚弱,所谓的坐月子就是恢复生产时衰弱的体力,需要调养,而这些人就是专门伺候她的。 虽然他不介意看下去,毕竟前世和女朋友同居的时候,偶尔也会玩把尿py,但那是情侣间私密的举动,在这么多人面前看郁蓝清理身体,就有些趁她虚弱、看她出丑的意思了,事后反应过来,她说不定要恼羞成怒。 这倒不是高殷妻管严,怕她发怒或忌惮背后势力什么的,只是高殷作为丈夫,对妻子的怜爱和避嫌,哪怕她是一条蛇蝎,自己也娶进了宫里,就算她做了混账事,也要就事论事,除此之外的必要尊重还是要给的,何况她是那么的高自尊。 郁蓝苏醒时,迷迷糊糊看见自己,却不惊讶,说明平日就在思念着自己,想得太多乃至生出了幻觉,对此习以为常,以至于见到真正的自己,反而反应不过来。 那一瞬间,高殷生出一些小小感动。 有些人既会给你惹来天大的麻烦,又会不经意间让你怜爱至极,想打死她和让她幸福的想法交叠在一起,变成“幸福地打死她”这种危险的想法,也就是所谓的爱恨交织。 就是这种家伙,往往令人印象深刻,出征前自己曾产生过某个念头,觉得郁蓝若当时死去,自己只怕永远也忘不掉了,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还真不如死去呢! 可要自己动手,又有些舍不得了,高殷被这种复杂的情绪给气笑,站在原地来回踱步,手不知放哪里,让侍卫们看得摸不着头脑。 有时候先帝也是这样。 高殷在殿外等候,之所以没走,还是要了解情况才能放心离开。没多久,恩苏走出来,向高殷汇报了郁蓝的情况,才醒没多久她就继续睡去了,果然没有发现身旁的高殷有什么异常。 高殷顺便问了问刚才那名宫女,恩苏的表情说明不太乐观。皇后连玉清宫都敢闯,清醒时更是责打了不少宫人,拿她们发泄郁闷,宫人们饱受折磨,还因此死了几个,处置那名宫人的利剑还悬在头上,被郁蓝的发丝缠绕。 “让她去东宫两天。朕会劝说皇后,既然朕回来了,就不会让她随意杀人。” 高殷的承诺让恩苏感动不已,她忍不住壮着胆子提醒:“至尊若此刻离去,皇后醒来会更加生气的……您还没看过公主呢,继承了您的模样,生得极为可爱,是否要臣带您去见一见?” 高殷意有所动,自己回来还没见到过自己的孩子:“也好……” 但新的念头涌了上来,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轻轻摇头:“算了,等皇后醒来再说。” “可……” 恩苏有些急切,周围的侍卫露出怒色:你也配对至尊指手画脚,安排他的行程? 恩苏不敢再多言,但高殷怜惜她,走到她身边展开双臂。 “朕回来时见过妃嫔,饮了不少酒,身上都是酒气。刚才陪伴皇后,已经是极限了,若酒气熏到孩子,更是不妙,所以等朕散散气味,晚些再来看皇后吧,皇后若醒了,就告诉她今晚朕一定过来,让她安心等待。” “喏……” 恩苏神情复杂,缓缓退下。 若是中原女子,高殷说不定会呵斥几句,但恩苏是草原人,出了名的不懂礼数,到现在能学个七八成,已经很不错了,而且这事情关乎主人的名分地位,她忠心护主,却也没错。 想要自己和爱人第一时间看到新生儿,不说女人,很多男人也看重这个。后世的人没有妾室,鲜少有这种烦恼,哪怕是皇帝,也很少经历这种在外征战的同时,后宫接连生出几个子嗣的情况,还是高殷自己有些特殊,非要在这种时刻出征。 他命令一些卫兵在此留守,既是保护,也是监视,阻止皇后醒来再发怒,随后下令车辇起驾,往玉清宫的方向行去。 第1013章 情痴 时间走得不疾不徐,平等地在每个人身上流逝着,只是人自己不这么想。 得知至尊要来,玉清宫上下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段华秀坐卧不安,过一会儿就要发问: “至尊现在真的在过来?” 每次得到青蕊肯定的答复,她就沉浸在喜悦中,仿佛被幸福的巨大洪流所涌入,像个怀春的少女,面色变得潮红。 她也喜欢这种变化,坐在床上轻轻摇晃身姿,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叫宫女拿来更多的衣物,仔细挑选起来:“青蕊你也来看看,哪件更好看?至尊更喜欢哪件?” 挑了几件后,段华秀还是患得患失,越发焦虑,青蕊连忙握住她的手。 “宫主,至尊要来,您穿什么他都是喜爱的,往日种种不都证明了这一点吗?他连皇后那儿都没待多久,便说明您在他心里,比皇后还要重要。” 段华秀闻言,安心地点了点头,坐回床榻上,随后又轻抚如玉的侧脸,轻叹: “唉,或许是来责怪我逼迫皇后,让她伤心。” 郁蓝的近况,她即便不想听,也会略有耳闻,从那日闯宫之后,郁蓝的脾气就愈发暴躁,整日待在宫中,除了发怒就是昏睡,若不是其宫中奴仆拼命阻止,还有她自己想看孩子,也许还会酗酒。 她真怕郁蓝出什么问题,不仅因为郁蓝是皇后,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而且还担心高殷会因此伤神,只要高殷能够开心,她宁愿承担这份罪责,受些委屈也无妨。 青蕊忍不住叹息:“明明是皇后……” 段华秀看过来,青蕊咽回后半段话,但换了词,仍旧说了出来:“就是她不对嘛!”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郁蓝自己不争气,让宫主的儿子成为了长子,这种无能狂怒让玉清宫遭受无妄之灾,又有些洋洋得意。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皇后始终差了段妃一头,就算段妃自己不争,至尊也会把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任皇后急得跳脚也没用。 段华秀不是个受气包,类似的想法心中也有,但她在后宫多年,早就是老资历了,若皇帝暗弱,那自然是要争斗起来的,可高殷不是那种人。 他硬得很…… 段华秀的脸颊渗出羞涩,感慨自己真是个浪荡的女人,总是想到这种事情,明明前半生自己可没有这么水性。或许是得到了朝思暮想的男人,亦或是感受到被他的宠爱团团包围的幸福,段华秀既陶醉,又清醒,当皇帝握有一言九鼎的实权,性格又极为刚毅的时候,他便是后宫唯一的天,宫中只能按照他制定的规则来运转,谁不长眼,就会被迅速抛弃和排斥,连那副肉体都不再鲜美。 所以她只要静静地等待,等待高殷归来,替她做主就好了,她已经等待了无数时光,不差这一两个月,何况她的男人是去做天下大事的,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给他使绊子。 这份体贴得到了最好的回报,此刻男人正朝着此处赶来,一想到即将和他重逢,段华秀就极力抑制自己跳起来的心情,不让失态惹出笑柄。 “至尊已到。” 宫人们匆忙汇报,人人脸上露出喜色,就像打了一场大胜仗,此刻朝廷要论功行赏。 段华秀最后整理了一下仪表,率领宫人们出殿侍应,果然见到宫中独一无二的御辇停在前方,带着金铛貂蝉的侍宦们向众宫人发放赏钱,面色和善又友善,一副热闹喜气的景象。 一个年轻人从辇上跳下,青蕊声音发颤:“宫主,您看……!” 段华秀已经听不见了,她的世界只剩下了那个俊逸的年轻人。在某些地方,他和他的父亲很像,这让段华秀充满愧疚,似乎驾崩的先帝随时会率领一群恶鬼,将不着片缕的她抓起来痛殴; 但只要见到这个人,她就相信,哪怕要违逆先帝,他也会勇敢地保护自己。 这想法带来巨大的安全感,每次都能化作无与伦比的快感洗刷她的灵魂,若她是罪恶的,那这个人愿意将罪恶一起容纳,连带着她对李祖娥的嫉妒。 她嫉恨李祖娥是他的母亲,嫉恨李祖娥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他亲密地握手、说话,他会跑到李祖娥的怀里,把头埋在胸前,因此她报复性地,无数次地让他也埋在胸前。 可现在那些东西像是一缕轻烟,随风飞去,她和他终于有了亵渎天下的罪证,也就有了斩不断的联系,这让她感受到无上的欣喜,唯一的担忧,是至尊是否愿意容纳、接受这个孩子。 段华秀愿意自己被藏纳在深宫中,永远做他一个人的仆从,但她们的孩子若是同样如此,她难免会有些失落。 可眼前的少年渐渐放大,他伸出手,向着自己微笑。 “我好想华秀,华秀可想我?” 段华秀僵如木偶,只是随着本始的能动伸出手,感受他指尖传来的细腻体温,无形的枷锁骤然崩解。 他回来了,这不是梦! 她想要欢呼,可在阻止的念头涌现之前,她的手臂就被扯动,向前扑去,随后腾空,她被一把抱住,紧紧揽在怀中。 “看呐,我得到了什么!”高殷将她微微抬起,向着周围得意地炫耀:“这是我的女人!” 随后他又低下头,装作侧耳倾听她的话,马上又抬起头来,面露欣喜:“是的,我们是有一个孩子!” 段华秀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冲刷得麻木了,心脏跳得比以往还要快,甚至产生了要爆体而亡的错觉。 然而这不是一颗心,而是自己紧贴着高殷的臂膀,从他的脉络中,感受到他的心脏同样奔放,甚至跳在同一个频率上,代表着他们心神合一。 “嚯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发现了这一点,段华秀情不自禁发出呻吟。 这样的家伙显然是坏极了,自己可从没教过这样的坏孩子,可他已经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仅不需要她的教导,还能反过来支撑她的一切。 这样的他如此玩弄自己,自己又怎么能抗拒呢? 玉清宫为狂放所感染,侍宦们带头鼓掌、喝彩、洒出花瓣,宫人们也壮着胆子起哄,热闹浪漫的氛围与皇后的寝宫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高殷轻轻吻上段华秀的额头,随后捕捉她的唇,伸出了舌头。 热浪袭来,段华秀深深陷在温暖中,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被搅匀了,很快就要融化。 她对此心甘情愿,紧紧搂着高殷的脖颈,身体还有些不适,但她已经做好准备,子宫微微下降,做好了为他繁育下一个子女的准备。 第1014章 夜王 有那么一瞬间,高殷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像个男娼,哪里需要就去哪里;收取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女人们的情感,继而得到她们亲族的支持。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名号可以加上一个夜之帝王,已经和爷爷一个形状了。虽然偶尔需要被迫营业,好在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尤其是几个重要的女人都是真心爱着他的,这就有了足够的腾挪空间,能够有效地防范后宫起火。 虽然差点就大爆炸了,但仍在掌控之中,只要自己还在国内坐镇,就不会允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高殷一边想着,一边抱着段华秀,从她那汲取源源不断的香醇津液,段华秀几乎要被吸走魂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仍在极力迎合着,直至高殷将其放开,她才依依不舍地睁开双目,美眸中流露出一丝哀怨的情绪,像是在质问高殷为何不让她在这华丽而幸福的时刻死去。 高殷可舍不得她死,抱着她向殿内走去,过台阶时差点一脚踩空; 身边的年轻侍宦眼疾身快,猛地趴在地上请至尊践踏,至尊才得以站稳,段华秀还以为是高殷和她开的玩笑,笑个不停,浑身的美肉颤动起来,带给高殷特别的舒爽。 高殷看都没看这个以头抢地的小宦官,从他身上踩过,大步向前走去。侍宦爬起来,也未说什么“至尊您没事就好”之类,看上去像是关心,实际上是请功的话,从容地退到人群中。 高殷抱着段华秀来到两人的爱巢,轻轻将其放下,随后解开身上的衣服,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 段华秀同样要解开衣袍,高殷握住她的手:“别浪费时间。” “我行军时都没有浪费,每有一些空闲都在想你和孩子。” 段华秀听得心碎,伸手环住高殷的脖颈,在他的后脑、耳垂边不断留下吻痕和泪痕,同时轻轻挪动身子,好迎接帝王的伟岸。 高殷忽然想到什么,从前胸拔出头来:“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不会伤到你吧?” 段华秀忍不住想到,不会的,哪怕是让她现在死了,也要满足高殷的一切愿望。 “您什么都不做,才真会伤了我。” 高殷抓着她的腰肢,微微用力,但很快放下,垂头丧气地埋进双峰中,他听得出段华秀是在勉强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产妇生育后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她们不是机器,自己却太焦虑,也太没常识了。 “这样就好。” 他缓缓说着,闭上眼睛,感受段华秀的体温,迷恋这香甜的空气:“在你怀里躺着,我就足够高兴了,往后的日子大把,不急这一时。” 段华秀微微错愕,旋即明白过来,高殷在珍惜自己。 看着高殷的脑袋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怜爱之情忍不住泛滥,舒展双臂小心翼翼地将他捧着,像是抱着她最爱的孩子。 孩子……孩子! 段华秀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孩子,还没给眼前之人见过呢,她刚要说,忽然有些吃痛,高殷捏着她的要害左右摇晃,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戏谑的声音: “真羡慕呐,那小崽子吃的这么好。” 段华秀噗嗤笑出声来:“您可是至尊,至高无上,您的孩子怎么会是……那……” 高殷仰起头,露出已经很少见的天真无邪:“我在外征战,他却坐享其成,不让人讨厌吗?” “哼,好东西,我得先享用!” 段华秀叫了出来,既是惊讶,也是觉得好笑,任着高殷胡闹,他甚至还含着一口生命的泉水攀登至顶峰来和她分享。 无论是至尊的浑话,还是这些行为,都让段华秀觉得刺激无比,感慨至尊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边这么想,一边无奈而顺从地融入他的节奏,在波谲云诡中寻找着非比寻常的乐趣。 高殷强迫她把他辛苦渡来的泉水咽了下去,段华秀乖乖听命,又觉得屈辱,于是翻身将高殷压在身下,缓缓向下爬去,同样夺取着高殷珍藏的佳酿,任高殷拍打她的身体直至通红,她也毫不退让。 空气中弥漫着水草的芳香,时不时传来细微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平静。 玩得尽兴的两人精疲力尽,虽然没有做到最后的环节,但这样的交流也格外令人享受,段华秀闭着眼,依偎在高殷身前,时不时发出细微的闷哼声,忽然又会睁开眼,确认高殷仍在自己身边后才会安心。 高殷不得不承认,他所有的女人中,段华秀最给他一种家庭的氛围,其他女人不是青涩懵懂,就是脾气骄横,段华秀却是什么都明白,又对自己百依百顺,除了某些时刻,从不拿长辈的身份压在自己身上。 从回到晋阳开始,现在才是自己最轻松的时刻,特别是在比自己年长的段华秀面前不用强撑,时不时能做个孩子,她对此欢迎之至,让高殷极为放松。 二人静静享受着温存时刻,直到来人通报,说右相已入宫中,段华秀才惊讶地抬头:“兄长要来?是至尊唤的么?” 高殷点头,起身穿好服饰,随后命宫人进来帮段华秀穿戴好衣物,挽着她的手。 “我们去看看孩子。” 这时候的高殷身姿挺拔,已经不输段华秀,还高出半个头来,段华秀的美目流转着欣慰,忍不住靠在他肩上。 “华秀真是……像小鸟一样依人,让我怜爱。” 话才出口,高殷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这个典故虽然常被用作恋爱,但实际上是李世民评价褚遂良,说他对自己很亲密,平日里一副飞鸟依人的状态,让他很是怜爱。 李世民大概没有机会说这话了,而这典故或许会作为自己和华秀的爱情故事流传下去,这让高殷忍俊不禁。虽然不知道高殷在笑什么,但段华秀也傻傻的跟着发笑,听着高殷说着趣事,一路走到孩子所在的寝殿。 二十几名保母和宫女在里屋伺候着,听闻皇帝与宫主要来,连忙跪作一团,从进入屋中开始,段华秀的目光就自然地转移到了孩子的方向,但手还是紧紧攥着高殷。 这点让高殷既吃味、又受用,他希望自己是段华秀的全部,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她有着天然的母性,也最好只看着自己,孩子也只能在自己之下;要问为什么,那就是他也感觉得到,段华秀将一部分的母爱转移到了他身上,虽然已经发展为男女的关系,他却不想让别人夺走这份眷恋,哪怕是他自己的孩子。 第1015章 世民 跟自己的孩子争风吃醋,高殷不禁摇摇头,感觉自己真是有些神经质了。 而且这和郁蓝吃华秀的醋有什么区别?母后好像也有点吃华秀的醋,自己吃儿子的醋,加上斛律光一直对段韶有些眼红…… 段家难道是什么先天被酸圣体么? 想到此处,高殷差点笑出声。 不过段华秀没有放开手,主动走上去看孩子,而是跟着自己慢慢走近,这点让高殷极为满意。 说明在她的眼里,还是自己更重要一些。 两人走到近前,看着篮子里的那个小动物,他头型奇怪、眼睛浮肿,皮肤皱巴巴,鼻子扁扁的,脸上还有粟粒一样的疹子,让高殷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就是自己的儿子?说是高洋转世他都信,虽然这么说可能对不起高洋,但他充分理解了娄昭君不喜欢高洋的原因。 不是意义深重的长子,长得也不好看,若是还让自己的女人因为他从鬼门关上走一遭,换作是他也会极为厌恶。 从时间来说,段氏子就是长子,但因为段妃的特殊地位,使得他不太可能成为继承正统的太子,至少在郁蓝还有影响力的时候不可能;而且就个人来说,高殷在后世是很典型的不婚不育的躺平代表,必须要结婚生子可不是他的出厂设置,如果不是形势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稳固地位,他还真不稀罕自己有没有子嗣。 以前看一些中,主角生了孩子后发出一通感叹,觉得自己有了什么变化,高殷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自己好像仍是那种心情,或许是丑婴给他的打击有点大吧。 他这么英俊,段妃又是绝世佳人,怎么就生成这么一个小号了? 高殷转头看向华秀,只见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几乎和看着自己的时候同档了,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在撩拨着她们之间的血脉联系,让她为这家伙深深着迷。 “至尊……”她转过头来,像是发现了珍宝的少女,眼神灼灼发亮:“您看,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噢!” 高殷应了一声,忽然有一种无言的压力裹挟在身上,好像答应了这一点,就承诺了某些事物,让一些东西顺着丝线缓缓靠近,无论他如何阻止都没用。 他再度看向那个丑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莫不是高洋转世在这孩子里,来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高殷被这想法震惊到了,随后为了压制,产生出更有趣的念头。 若真是如此,那今世我为父,他为子,看我如何教育你成才! 这么想着,高殷忍不住在心中坏笑,靠着这奇妙的遐想,他终于有了接纳这个孩子的兴趣,伸出手指去戳孩子的脸庞。 极细、极嫩,像是剥开了壳但没剥开膜的鸡蛋,仿佛只要微微用力将其戳破,就有无尽的血水从中流出。 “嚯嗬嗬嗬……” 段华秀忍不住轻声呻吟,这一幕曾多次出现在梦境中,让她魂牵梦绕,如今成为现实,令她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一旁的青蕊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氛围,轻轻上前:“皇子出生未久,只要过些时日,身肤便会焕然一新,届时可爱至极;只是此时骨脏未全,不宜轻动。” 她以为高殷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被那股血脉的感召给僵住了,在犹豫要不要抱抱孩子。 虽然至尊是皇帝,但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年岁也不大,也没有经验,若一个不慎,把皇子给摔到了,不仅宫主会伤心欲绝,还会连累在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所以她只能暗暗提醒,刚分娩完的那几天,连宫主都不好抱他,只能在专业的保母手中谨慎触碰,还担心过宫主的指甲会戳伤孩子。 高殷细细回忆,想起了些细节。青蕊说得没错,婴儿一开始都是挺丑的,毕竟在羊水里泡了十个月,皮肤发皱很正常,也就好看不起来;而且要从产道内挤压出来,也幸好是骨骼还没发育完全,还有点弹性,所以能被挤压出来,但头部因此变形也合乎牛学。 所以不好看才是正常的,需要得到充足的营养才能看得见未来的底子,自己没什么经验,还要被提醒才能想起这些,他忍不住替自己尴尬,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原是这样。” 段华秀已经忍耐不住,上去将婴儿抱起,四五只手连忙在后托住,段华秀也不意外,看来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她慢慢转向高殷,保母们随之挪动,就像舞台上配合表演的伴舞,因为其神态严肃专注,更显得场面有些滑稽,高殷只能极力憋笑。 “您看。” 段华秀的盛情不可退却,高殷看着那放大的丑样子,忍不住产生新奇的感觉。 奇怪,似乎越看越顺眼了,莫非自己也被什么血缘所感化了? 高殷不信邪,食指伸出,探往婴儿的口,去点他的舌头,婴儿见一条巨蟒袭来,顿时哇哇大哭,段华秀连忙将孩子挪远了一些:“至尊别欺负他!” 高殷想起婴儿这时候脆弱无比,自己手上可能沾着什么细菌,容易给他造成感染,悻悻然地收回手,又忍不住探过目光。 他觉得自己有一半以上都是在作秀,若自己对这孩子没什么兴趣,只怕段华秀会很伤心。 “至尊,给他起个名字吧?” 段华秀抬起头,脸上洋溢着足可被称为幸福的笑容,高殷意有所动:“起名?” “嗯,这名字果然只能由您来取。” 高殷陷入疑惑,似乎这的确是他的任务,但他还没想好要叫什么。 忽然,忽然,他想起刚刚段华秀小鸟依人的模样,想起一个此刻不在,但注定会出现的老朋友,一个滑稽的想法涌上心头。 抱歉,自己要抢占商标啦。 “嗯……” 他沉吟片刻,假装自己在思索,随后缓缓开口。 “高祖起兵,为的是拯救苍生,我攻玉璧,为的也是混元一统,济世安民。” “大齐的子民都是朕子,朕之皇子当然也是世间万民,朕希望他的将来,能像我大齐的百姓一样蒸蒸日上,就给他起名作‘世民’,如何?” 第1016章 家庭 入宫以后,面对逗弄孩子的至尊,段韶回想起先帝带他去见太子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后来的某些场合,自己、妹妹和太子都在场,他们几乎是一起看着这孩子长大,对他的情感十分复杂,却从未想过会发展成现在的局面。 如今他已成为新的至尊,成长得比先帝更加俊秀、出彩、强大,因此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至尊应该拥有的一切。有这么一个继承人,不知先帝是该欣慰还是该愤怒,或许对先帝而言,只要至尊和太后没有类似的关系,他就不会真正生气吧? 齐国的时间好像在某些地方停滞了,一切的关系都没有变化,自己还是外戚,妹妹还是至尊的女人。 而在另一个地方,关系又有了重大的突破,至尊和妹妹终于有了结果,这让段韶隐约羞愧,又不禁感到自豪,无论什么方式,他们段氏在齐国,终究是不可撼动的豪门。 “啊、是平原王来了。” 高殷侧身让出一些空间:“来,看看你的外甥。” 至尊话里有话,令段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是太皇太后的外甥,太皇太后近日新逝,是在暗示要让妹妹拥有权力,他们家替补娄氏的地位,并给这位皇子以重权吗? 如果期待这位皇子成为如今的自己,那他没有即位的可能了? 还是说,因为关系更加亲近了,引起了至尊的忌惮,便像先帝一样,既要拉拢,又要隐隐压制?别说,自己的妹妹胳膊肘往外拐,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在数息间所思考的东西多而庞杂,若是让斛律光知晓,只怕光子会绝望地感叹,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在政治上玩过段家。 轻轻摇了摇头,段韶暗骂自己想得真是太多了,也许这只是至尊亲情泛滥,情有所感,自己应以真心诚意相待,不让至尊给自己一个虚饰矫情的评语。 “不瞒至尊,臣也是第一次见到外甥。” 高殷闻言,哈哈大笑:“今后想见便直入宫来,等他长大,还要跟着你学兵法韬略呢!” 也不知怎么的,至尊身上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威严和压迫感,让段韶情不自禁地放低身段。或许是妹妹从了至尊,至尊又掌握了实权,自己见风使舵,忍不住膜拜权力;又或者,是至尊真的打下了玉璧,让他刮目相看—— 他、斛律光、死去的高王等一众老人参与过围攻,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困苦,说是地狱也不为过,而至尊用比高王更短的时间就将其彻底消灭,已经脱离了段韶所认知的常理,只能将高殷视为才华横溢又被天命眷顾的天才,不虚月光王之名。 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低伏作小,主动地给至尊纳妃作媒,齐国的格局已经改变了,而且掌握在眼前少年手中,不得不让他敬畏。 段韶转头看去,也是惊讶了一下——怎的这么丑?不过他很快释然,自己有几年没见过新生儿了,刚出生的孩子就是这丑猴模样,他搜肠刮肚地想着溢美之词,不仅是为了吹捧至尊,还是为了让妹妹高兴。 段华秀在一旁看得喜悦,这正是她理想中的家庭模样,夫君英俊而温柔,与兄长相谈甚欢,而他们谈话的内容是自己的孩子,段华秀陶醉在这种温馨中,只觉得女人最大的幸福都被自己得到了,纵是死后被先帝谴责惩罚,她也无怨无悔。 段韶还试着抱了抱孩子,孩子见一副丑大叔的面容袭来,吓得哇哇乱叫,让段韶惊慌不已,连连嘬嘴安抚。 看见国家最顶级的良将露出如此为难的神色,段华秀和高殷都忍不住笑出声,就连一旁的宫人都隐有笑意; 想到段韶的外号是“段婆婆”,高殷心里更觉有趣,调侃道:“孩子饿了缺奶喝,平原王何不坦胸露乳,灌些将略?” 段韶一头黑线,忙把孩子交到保母手中,对高殷连连作揖:“至尊可别取笑臣!” 段华秀笑得直不起腰来,靠在高殷肩上,笑闹了好一阵,段韶才抹着额头上的汗走出屋子,感慨至尊的嘴和他的性子一样难缠不饶人,外甥长大了别跟他一样难伺候就好了。 “走吧,咱们去正殿,谈些正事。” 高殷和卫兵们从屋里出来,向屋内瞥了一眼:“华秀还要看看孩子,晚一些再过来,让我们谈些男人的事情吧。” 段韶极力压住扬起的嘴角。虽然他尊重高殷,但一个半大小子说什么“男人”……他实在是想笑。 而且华秀这个称呼,亲密地让段韶想入非非,忍不住幻想:若是先帝在时,太子敢这么叫,就不只是三记马鞭了,估计要被吊起来打掉一层皮,自己还会在旁边叫好。 等等……莫非天保八年,先帝殴至尊之事另有隐情?那时候他就和自己的妹妹情投意合了? 段韶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恭谨躬身:“遵命。” 高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有所预感,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是说事情差点被发现,以致他们家受牵连吗? 段韶的眼皮左右乱跳,他也不知道是灾是财,只觉得十分后怕。早知道是这样,妹妹已经和至尊勾脚,那他就应该早早站在太子的队伍里,后来还犹豫什么! 君臣各怀鬼胎,一起到了晋阳宫,也不是不能在玄圃或玉清宫内寻个僻静之所畅谈,但这里是高殷的主场,而且有肃穆的氛围,适合谈正事。 “这些天,卿替朕坐镇晋阳,防患于未然,实在是辛苦了。” “全赖至尊洪福,四方镇戍安宁,又有玉璧大胜,宵小破胆,故无乱滋生,臣恰得闲矣。” 段韶行礼,说了些官场套话,高殷笑起来:“朕知道的。大齐立国不久,各方边靖未平,虽说已平息大半,仍有不少蟊贼在四处跳梁。” 他指的就是前些年的两太保政变。 “此次出征,他们就等着朕折戟沉沙、惨败归来而再度发难,可惜,朕让他们失望了。” 高殷冷笑:“卿一直做得很好,若没有卿在晋阳,朕倒真有些棘手,该信仰何人了。” 段韶连忙回应:“大齐之才如车载斗量,不可胜数,韶只是一平庸将,尽到本分而已。” “本分?嗯……说得很好,就是尽到本分便已足够,朕宁愿齐国上下都是如平原王这样的本分之将,那我大齐才真是战无不胜呢。” 高殷夸得段韶心中有些发毛,哪怕看在妹妹的面子上,至尊夸赞得也太过了,按他对至尊的了解,捧得越高,那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很快,高殷就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不知平原王愿意率十万齐军,发挥你的本分,为我大齐收取河东否?” 第1017章 合军 “这……!” 段韶一愣,旋即狂喜! 他还以为自己很难再出征了,毕竟朝中不可无大将,若连他都走了,那国内忽然出现战事,至尊还能找谁商量? 但现在气候发生了变化,至尊以玉璧的大胜,奠定了他作为统帅的威望,试问齐国内谁有胆子和玉璧碰一碰?而对玉璧和韦孝宽战而胜之的至尊,又是谁能抗衡的? 如此,他自己也获得了解放的可能。 但段韶还是不敢相信,试探着发问:“如今河东战场已经有了兰陵王、斛律明月等将,只要遣去充足的援兵,以他们才干,定然能将河东全境夺取,臣却能留在朝中安心侍奉君上。” 高殷摇摇头:“兰陵王年轻,斛律氏嘛……还有待商榷,他们的才能或许够,但恐威势不足,难令众将心服。” 现在的军队中很少有人不服高长恭,毕竟他是宗室,又有才干,身边还有一个高延宗作辅佐,许多老将也认可了他们,而斛律光被降低的是官爵,经验和名声无法抹杀,也是军队的主心骨,所以高殷这句话大部分是借口。 但其中也有一定道理,高长恭太年轻,现在的河东看起来是顺推之势,只要齐军大部一到,打下来是轻轻松松,唯一要考虑的是尚未完全击溃的侯龙恩部,和周国后续派出的援兵而已,这种时候,麾下的将领们很容易为了争功而轻敌冒进,到时候高长恭阻止,便会得罪他们,若不阻止,没准会被周国反打而败,高殷可不希望听见这种乐极生悲的消息。 而且高殷在心中隐隐提防着,高长恭若是在军队威望上超过了自己,甚至只是持平,那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事,亦或是遇到偶然的机会,高长恭会趁势起兵。 当然,他相信高长恭是不会这么做的。但若有人故意怂恿呢?高长恭是文襄之子,在高孝琬被自己玩废了的现在,是现实中最有可能恢复文襄一系的宗王,打出这块招牌,很是能吸引到一帮人,所以要有人别有用心,利用高长恭设局,那会对齐军造成不可逆的打击。 虽说他身边都是天策府军,而天策府军对高殷忠心耿耿,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周军或许会啊! 只要周人不是蠢蛋,早晚会想出用高长恭的身份来制造谣言的计策,高殷和高长恭互相信赖且互相知道,但底层士兵是不会这么清楚的,身处前线、迷雾漫天,一旦周人制造的流言让他们产生怀疑,就会大大阻碍河东的攻略,甚至让齐军在战争迷雾中自相残杀。 何况还有一个心思诡谲的高延宗在高长恭身边,指不定发生什么呢。 高殷将这些分析去掉了不能明说的部分,告诉给了段韶:“……因此,若以兰陵王为主帅,则难免遭周人攻心,若平原王能在兰陵王身侧,则能尽释军心,挫败周谋。” 原来至尊考虑得这么深远…… 段韶轻抚胡须,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现在国家的主力,主要分为天策军、三河军与天龙军,其中天策的统帅为兰陵王,对至尊最为忠心,天龙军则是留下的晋阳旧精锐,实力也是强悍无比,而三河军则是经过淘汰与筛选的新军,老部下换新番号,虽然是新军,战斗力也不俗,仅次于前两支军队。 至于百保军,那就是至尊的私兵了,严格来说不属于国家的主力,而是至尊的主力。 虽说在国家大义的框架以及至尊的强权下,三支军队可以表演出和睦相处的样子,但真让他们亲如兄弟也是不太可能的,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就已经不错了。 事实上天策府的前身乃是京畿兵与至尊招揽的河北豪族的家丁部曲,经过整编成为天策军,又因为站队正确而成为至尊的心头好,乃至以他们为主力,向晋阳勋贵开战。 敏锐的勋贵们都能感觉到,在登基后的某个时期,至尊是真的敢冒着打内战的风险和晋阳军撕破脸皮的,而晋阳军中已经有很多人被自东魏以来的奢靡生活给泡化腐蚀,失去了以前那股战场上搏杀拼死的勇气,对手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君王,不敢直接硬着来。 这就导致许多勋贵在至尊的威胁中束手束脚、甚至放弃抵抗,加上尉粲谋反失败,让至尊在明面上更是占据了道德大义,对晋阳勋贵肆意下刀,而他们无法反抗,使得天策军一跃成为国中地位最高的正规军队,而属于晋阳军的待遇被切得七零八落,大部分被天策军和天龙军刮去,而剩下的少部分,则以三河军的方式交还回来。 所以在目前的军队格局中,三河军对天策军与天龙军,其实是有着内部恨的,天龙军就是过去的他们,甚至还是威力加强版,地位更高、待遇更好;而天策军则是抢夺了他们地位的逆贼,原先不过是邺城的京畿兵,怎么摇身一变,踩在自己头上了! 只是三河军目前实力不济,所以不敢对天龙军有公开的意见,但对天策军的恶意就有些彰显了,天龙军心知肚明,也乐于看两支军队较劲。 因此高殷此次出征玉璧,带的是三支军队都有一部分的混装军队,就是希望从中挑选优秀的将领提拔,进而弥合一些三支军队之间的敌意,至少不要在战事上拖后腿,而是按照自己制定的规则来争夺权力,为国家赚取利益。 而周人要是了解齐国内部的军队情况,设置谋略,会有一定得手的可能,毕竟针对的不是他高殷本人,而是高长恭。 三支军队的士兵们皆忠心于至尊,但只有天策府的士兵会额外忠心于兰陵王,若出了紧急事态,三河军队“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些发生的几率都不高,但高殷需要的是一定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做不到完全预防,就只能从各方面想办法,将概率降至最低,这也是他作为君王,对前线将领所必须担负的责任,战场开疆的事情交给他们,而他们的身后,则交给自己拱卫。 所以段韶此去河东,还有一个重大意义,就是和高长恭、斛律光一起,分别作为三支军队的领袖,一起将三支军队的矛盾调和至最低,共同发挥出对国家有益的最大战力。 至于争功之类的东西,就等夺下河东再来找至尊据理力争,这才是高殷想看到的“将领争功”,只要最终的仲裁权在自己手里,他们默认了这一套游戏规则,那无论将领是白起韩信还是卫青霍去病,最后还是要乖乖臣服于自己这个君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将归内了,则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至于凑齐北齐三杰之类的,反倒是细枝末节,充其量算作是高殷给自己的一个彩蛋。 第1018章 厚恩 原来如此,段韶已经完全理解了。 自己若前往河东前线,不仅能弹压住老将,还能用自己的身份压制住高长恭宗王的身份,从而替其行事、把持大局走向;而高长恭又是主帅,胜了能伸张至尊和高氏的威名,段韶不会争夺,以他的地位也争不了什么了,败了还能给高长恭收拾手尾,两人互相制衡,只要不是对对方有意见,反倒能一起发挥长处,将局面变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再加上一个在边线开拓的斛律光,可以将战场分割成两大战区,不仅各司其职,缓解矛盾,还能一起协作,留下一份共同作战的情谊。 一起扛过枪可是男性的铁人三项之一啊。 “十万大军,交给其他人朕不太放心,但您是国家柱石之臣,由您率领,定然无虞;孝瓘还年轻,也需要您多指导,这件事上,还希望您不要推脱,为朕、为国家而分忧啊。” 高殷说得情真意切,也是他的肺腑之言,这可不是游戏里的委派,随便点点就行了。现在齐国已经将十万的兵力丢到河东去了,再从国内抽调十万去前线,哪怕是以齐国的家底,也已经倾了半国之兵——另外一半锁在淮南和陈国对峙——也就是说,若这十万军队出了什么岔子,或是将领生出异心,控制军队,向晋阳发起袭击也不无可能。 因此必须任命一名忠心耿耿的大将,他的威望要镇得住将士,又能够让高殷信赖,目前的国内除了高长恭以外,就只有段韶了,薛孤延是前锋猛将,不适合做统领,而侯莫陈相在韩陵之战大败尔朱氏后战功不多,虽然位高,很大程度上是资历老,不一定约束得住将领们,况且他现在担任瀛州刺史,为国家安抚当地、开垦良田,抽不出空。 再者,侯莫陈相已经七十三岁,爵位为白水郡王,无论年龄还是官爵都到了人臣巅峰,于谨今年也才六十九呢,就在长安养老,不轻易出都了,把侯莫陈相派到前线,他再立战功也无爵可赏,倒是可以给一个左丞相,但这对一个七十多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有意义么?这完全可以死后再追封。 历史上的侯莫陈相就被追赠了右丞相。 其余步大汗萨、皮景和等将担任一路大将尚可,统帅十万大军,高殷既担心也不放心,高景安倒是可以,但在高洋时期就已是领左右大将军,高殷对其也很信赖。 但他是元永之子、旧魏宗室,身份敏感,同时兼任五兵尚书,不可轻动,至于暴显……他是汉人,不能如臂驱使地调动晋阳军队。 所以算来算去,也只有段韶了,他人缘好、地位高、善于御众,深得将士爱戴,只要他本人没有异心,那这支晋阳军队就翻不起浪花。 而他本人几乎也不可能有异心,不仅因为他本身保守谨慎的性格,历史也证明了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国家的第一勋将,就连心窄多疑的高湛都对段韶信赖至深,何况还是通过段华秀,把关系强化得比高洋还要亲密的高殷? 就算立下不世功勋,段韶也会将这功勋用谦虚向帝王抵押,换取皇家对段氏的和善与友好,亦或是转化为宠爱反馈在华秀或世民身上,这是他的立身之道,而不至于像斛律光那般气焰嚣张,屡屡插手皇权。 说到底,还是他年纪也不小了,牺牲现在段家的一切去搏个大差不差的富贵毫无意义,反而坏了齐国的根基,或许就是为了家族长远计划,他的儿子们也都不显出长才来,让帝王觉得他们家的权势不会一代代炽盛而安心吧,在政治这方面,段家一直很醒目。 “臣受国朝三世厚恩,自当竭力以效。兰陵王少年英才,臣岂能不尽心辅弼?愿与王共赴疆场,誓克河东,以解陛下之忧!” 言毕行礼,高殷连忙将其扶起,而后写了诏令,让段韶先去整顿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向河东进发。 段韶手捧诏令,缓缓退出殿外,离开了高殷的视线,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而后心中涌起无限的喜悦。 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虽然依靠了家世和姻亲关系,但谁人不靠呢?只是他运气足够好而已。 虽然不嫌钱财爵位少,这些多多益善,但到了他这个地步,总会考虑更多的东西,也就是生前身后的名望。 白起韩信卫青至今为世人所称道,但段韶却觉得他们不过是生得早,若共处一世,大可互相较量,看看鹿死谁手! 所以得到这次率军出征的机会,他也是喜悦异常,本以为至尊就算再信赖自己,也不会轻易放自己出去,毕竟自己和娄氏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许要过上几年,等娄氏的余烬彻底平息后,至尊才会安心吧;但自己的谨慎和妹妹的恭顺加速了这个过程,很明显,至尊的行动变得激进,不仅仅是拉拢,还实际的重用自己,对段韶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幸运。 人才总是希望发挥自己的才干的,这样就能在事业中寻得一份满足感,以此来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更不用说这有利于自己、家族以及所属的阵营的一切,若现在的皇帝是个心胸狭窄的主,段韶或许会明哲保身,但如今看来……不是。 至尊虽然爱猜忌,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一旦信赖起来,也是无以复加的。 看看兰陵王就知道了,如今活跃在河东战场,这块金字招牌能使齐国大把人相信至尊能够平等地对待臣下,唯才是举,加之清洗了晋阳不少勋贵,腾出许多位置,足以让齐国已为一潭死水的上层通道再次流动起来,如今的齐国,真可称得上一句蒸蒸日上。 就连段韶都被这种生机勃勃的境界给扰动了心弦,只觉得自己若不再努力努力,或许不仅会被斛律光,还会被更多的后生辈超过去,这种混乱中带着一定和谐的良性秩序,正是曾经感受过失序的将领们所陶醉而沉迷的景色,尤其是这秩序是他们所缔造的,更让他们倾注了感情。 “世民吗……” 刚刚听至尊说了给外甥取名的逻辑,寓意他的生活和世间万民一样,他富贵,则万民富贵,他安定,则百姓安居乐业。 但段韶隐约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很明显的,这名字应该还有前置的动词,就像饭是实体,吃才是行动一样。 世民仅形容了世间和万民,但前面没有形容的词缀,则他穷百姓也穷,他惨百姓也惨。 所以问题就来了,至尊定然是寄托了深切的寓意,从这个角度来说,具体该由谁来实现呢?自然是“世民”本人了,由他来决定这世间万民和他一同的命运。 而这种事情,就只有一种人能做到,即……下一个至尊! 也就是说,这种某种无形的许诺,若“世民”足够出色,那很可能会成为太子的人选,毕竟他是长子,若将来妹妹成为皇后,便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子,任李太后如何闹腾也无法动摇——至尊可是很有主见的,能被李太后影响,就根本不会和妹妹走到如今这地步! 第1019章 婴孩 段韶怦然心动。 三代皇朝外戚,不可谓不重,历史上能比拟的家族更是无几,何况……眼下齐国还是最有希望统一的国家? 若至尊真能在有生之年一统山河,那能与其比肩的就只有汉、晋二朝了,而作为开国时期就鼎力支持这位伟大君王的家族……他们会比汉朝的卫霍窦王等家族更显赫,只统一三十来年就因外戚而支离破碎的司马晋不值一提,更别说未能一统的大魏了! 甚至段氏能够就此成为大齐后族,将这份荣耀一代代传承下去,将来足以比赵郡李、博陵崔等世家,不……还要远远超越他们! 段韶越发兴奋喜悦,这一切都是因为至尊所带来的,因此他回头,向晋阳宫深深地看了一眼。 这种感觉在天保时还从未出现过,哪怕妹妹是天保帝的正式妃子,也从未如现在这般给段韶带来奋斗的乐趣和对将来的希冀。 果然,人与人是不同的,是因为妹妹终于有了孩子,自家在后宫的地位稳若磐石了吗? 还是因为至尊…… “真是好圣主,使人死生随。” 段韶忍不住感觉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幸运不已,这一生既能侍奉高王,又在暴虐的天保朝受到宠信,人生之末端还能遇见如此神武之君。 这天下至尊,合该由他们高家来做! 段韶收起诏书,拂袖挽须,仰天大笑出门去。 宫中的高殷坐在原位上,细细品味着刚才的对话,心想自己是不是给了段韶什么奇怪的暗示。 毕竟高世民是长子,段妃的地位说重不算轻,说轻昧良心,也许自己一高兴,或段韶发力,真有可能立其为太子;毕竟他身上有着鲜卑血统,是鲜汉合流的极佳代言人,这也是高殷有意无意无视李难胜和李祖娥想法的原因,一切情感都必须为了这个政治上的大目标让步,为此他宁肯舍弃历史上的真爱。 郁蓝的突厥血统也让高殷觉得诱人,毕竟齐国现在强盛得可怕,不是突厥觊觎中原的法统,而是他们齐人觊觎草原的宣称,只不过现在很多人还接受不了; 可惜郁蓝生的不是皇子,高殷略略遗憾,又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至少能把这项纷争向后推移,若郁蓝也生了皇子,恐怕会趾高气扬地要求他马上将其子立为太子,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女儿就无所谓了,可以随意堆叠宠爱,还不会让臣下觉得喧宾夺主,抢了皇子们的风头。 不过在这之前,要给她起一个名字,总不能女儿女儿地叫着。 这么想着,高殷处理了一些紧要政事,随后便起驾回到后宫,看着天色还早,便又去了玉清宫。 总要和华秀打个招呼再走。 进入玉清宫后,听闻段华秀还在孩子那儿,高殷忍不住笑了笑:看不腻的么? 或许是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分润自己的权柄,乃至继承自己的事业,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夺取吧,高殷对他们的感情不是很深刻,甚至有些嫌弃,以此来制衡自己对他们的怜惜。 他连枕边人都能不断猜忌,自然不希望这种习惯被几个孩子所打破,那样就和郁蓝的横冲直撞险些打破他的规划一样了,用游戏的说法,就是这帮小崽子通过“新手光环”而让自己对他们疏忽大意,最容易阴沟里翻船,按高殷的性格,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也要小心翼翼地甄别。 谁知道自己生了个什么玩意儿,没准是魔丸降世,要是他和司马炎、宇文邕一样,辛苦打下了江山,最后却让刘劭、萧宝卷这些东西祸祸完了,给他人做了嫁衣,那他后悔都来不及。 刚踏入屋子,便见到段华秀兴致勃勃地抱着孩子,左摇右晃,婀娜的身段混合了天然的母性,让高殷开始想家了——当然,是高世民的家。 “至尊,您看——世民在看着我呢,不哭不闹,是知道我是他母亲了?” 段华秀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还是高殷第一次见她主动说这么多话,以往高殷都是谈话的主导者,一时间五味杂陈,但总体来说,还是喜悦的。 毕竟自己的女人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开朗乐观,总是让男人充满自豪感。 她怀中的婴儿只是呆呆地看着,高殷猜测是段华秀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才没有吵闹,自己就不一定了;这么想着,段华秀将孩子抱近,呈到高殷面前:“您也多看看这孩子,把这些天少见的眼都补回来,让他沾润些您的帝气,将来也有出息。” 先飘来的是浓重的奶香,一股成熟,一股清新,高殷忍不住嗅了嗅,又觉得这样很登徒子,所以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却引来婴儿的注意,他的眼珠转向这边,见到高殷,便呀呀着伸出手脚,高殷只觉得他是看见了一样新奇的东西而有了反应,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美还是丑,婴儿没有这个概念。 但段华秀却更喜悦了,声音隐有激动:“至尊,至尊,他认得您!” 这不是废话么?这里都是女人,自己是唯一一个男人,或许是身上的味道或衣服颜色不一样,所以婴儿有了反应,并不稀奇。 高殷的心中隐约有些烦躁,觉得所有人都围着孩子转实在太过搞笑,或许他前世今生都很年轻,加起来都没鞋码大,所以还没有那种为人父的感怀,本能地对这种场景感到抗拒。 他忽然有点怀念起郁蓝的刁蛮来,如果是在她面前,自己便可以大肆嘲笑孩子的丑态,她或许会跟自己一起嘲笑,亦或是发怒,或许会泣哭,自己就看情况来玩弄、操控着她的情绪,最后俱转化为“我在意你胜过在意孩子”来表达爱意,想必很轻松就能将她哄住。 不仅是因为他们年龄相近,还都在某种程度上不遵循中原的礼法,郁蓝在明面上,他是在心里,两个叛逆期的年轻人一起对抗挤压而来的道德规训与社会责任,从而在精神上寻求共鸣。 这样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至少高殷是这么觉得的,在这种灵与肉的交流下,哪怕只是静静地倚靠着,也能得到比交媾多出数倍的快乐。 第1020章 乳名 “至尊似有心事?” 段华秀收回了孩子,在自己胸前摇晃,那丰满的乳房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床垫,看着高世民在那一上一下,高殷忽然恨得咬牙切齿。 很快他就收回了这种念头,想着自己刚刚的混账想法,实在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已经是一个父亲了,怎么还能跟孩子一样不晓事?强迫自己保持这种想法,更多的愧疚从心中渗出,让他忍不住进行表演: “有一些,刚和汝兄交代完了要事,他去做准备了,不然可以留他下来,共享天伦之乐。” “啊呀……” 段华秀的灵敏预感察觉到高殷想的可不只是这个,但她猜不到高殷对孩子的奇妙想法,只当有皇后的因素所以不好明言,于是故作不知,接着高殷的话:“可惜兄长才见了这孩子一面,就这么出去了,我还想留他在宫中用晚膳呢!” “下次吧。” 高殷笑笑,很小心地没有透露段韶要出征的消息,以免周围的保母们将消息传递给各方。虽然不过是前后二三天的事情,但这点时间差足以构成一场政变的必要条件,若是让各方势力提前知道段韶将要出征河东,那心思活泛的可就多了,所以能压一会儿是一会儿,这是政治家的本能。 他已经充分理解了像刘禅一样显得有些软弱的君王,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只会想着“我要做这做那”,但真的坐上来之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些东西千万不要搞砸”! 所以大多数平庸的皇帝只能尽心尽力维持着当前的局面,延缓它崩坏的速度,反倒是高洋这样破罐破摔,平等地对每个人哈气的才是少数。 “至尊,何不给孩子起个乳名?” 一旁的青蕊及时出言,将话题引导回孩子身上:“世民是大名,日后入宗正寺的谱牒,可这叫的就和世人一样了,不如起个小名,方显亲子间的亲密。” “我却给忘了!” 段华秀连连点头,笑呵呵的看过来,眼中的意思明确无比,希望他给孩子起一个盛满祝福的称呼。 高殷忘了这茬,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也是,不能世民世民的一直叫,那样谁知道是我家孩子?” 最后这几个字让段华秀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一边等着高殷思考,一边和青蕊讨论起来。 小名这种东西是哪里都有的习俗,最简单的就是按辈分和排行,像萧道成的第五子叫阿五,和高殷一样爱写的梁元帝萧绎因排行第七,被唤作“七符”。 而后是起个贱名好养活,暗示鬼神自家并不宝贝这孩子,就跟把某种类型电影改成“学习资料”是一样的心理,给孩子取一个“狗剩”、“铁柱”之类卑微粗俗的名字,也许鬼神也觉得俗,就转而去收什么“子涵”、“梓涵”之类有文化的名字了。 这种风格在南北朝颇为盛行,毕竟南北朝动乱频繁,人们觉得太好的名字会被神仙嫉妒,从而招来灾祸,也就导致许多人给孩子起一个不怎么好听的小名,其中奴字辈断崖领先,像刘裕的“寄奴”、陈叔宝的“黄奴”就很典型,直到唐朝还很风行,比如李泰的“雀奴”、李治的“雉奴”。 这是因为奴这个字本身就有低低在下的含义,而此时佛教盛行,修行中人自称贫道贫僧,贯彻谦卑的作风,这种观念渗透到世俗生活,便使得“奴”之一字带上了皈依佛门、受到护持的含义,如果在精神上侍奉仙佛,那凡人的确该自称奴。 因此世人常用“奴“作为小名后缀,寓意皈依佛门,成为佛陀仆人,实际上就是在某种意义上舍弃名字的自主性,来换取神佛在冥冥之中的护佑,奴也作为一种谦称和对自家后辈的亲昵称呼而使用着,如奴家或是阿奴。 类似的还有“阿”字辈,很多印度教的佛名翻译过来就以阿字开头,因此也和奴字类似,比如曹操曹阿瞒,刘禅刘阿斗,东晋的谢奕就经常在众人面前唤他那个在朝中位居太傅的弟弟谢安作“阿奴”。 实际上应该读“婀”。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看出生时的异象所起,像篡晋的桓玄叫灵宝,南齐世祖萧赜叫龙儿,《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因为母亲在厕所生的他,脑袋被厕所的砖头所伤,所以就把他叫做砖儿。 总之哪怕是皇家,也不会忌讳用贱名来称呼孩子,毕竟帝王家也是家,也怕鬼神带走他们宝贵的孩子,而且贱名搭配富裕的生活环境,反倒有一种奇妙的反差。 “不若叫道奴?”青蕊试探了一句:“至尊小名道人,世民叫道奴,正合至尊之嗣子。” 段华秀摇了摇头:“如今朝中无道士,叫道奴岂不是上天无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朝廷无道,惊觉失言,连忙向高殷请罪,高殷连连摆手:“口误而已。” 本来还想说恢复一些道士的地位,打破佛教一门独大的格局,但想了想,还是压了下去,他还没行动,若让秃驴们提前警觉就不美了。 “青奴?乾奴?阿明?商奴?” 她们念叨了好几个乳名,不是根据齐国的气运色,便是用高殷的年号或喜欢的字来拆解,想了几个都觉得一般,气不打一处来。 “看他虎头虎脑的样子,不如叫虎奴吧!” “也太俗了,玉奴还不错……” “那不是萧氏宠妃的小名么,寓意不好。” “男取女名,鬼神不侵,世民长大以后和至尊一样面如冠玉,多好呐!” 两人呵呵笑着,让高殷听得头皮发麻,觉得真对不起历史上那个李二凤。 欸,有了! 高殷轻咳一声,吸引两人的注意力,随后道:“朕倒想好了一个。” 段华秀美目盼兮,高殷在她的注视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凤者,神鸟也,出东方,翔九天,见则天下安宁……不如就叫二凤。” 青蕊眼前一亮,连连点头:“皇子喻有凤仪之姿,确是极好。” 旋即又疑惑起来:“不过为什么……” 她忽然察觉到了危险,急忙住口,不过话语已经说出,失了半截,显得尴尬非常;转头望向段华秀,却见主子面容灿烂,但眉目之间隐有忧伤,心中更是愧疚。 高殷心中暗叹,这帝王家就是麻烦,给孩子起个乳名都能踩雷。 高世民虽然是长子,但论时间顺序,第一个孩子却是郁蓝的女儿,所以论高殷的儿子辈,他是第一,但论所有孩子,高世民的确排在老二,此时吐出二凤这个名字,在玉清宫诸人听来,无疑在暗示,即便段妃生了长子,也要给皇后的女儿让位。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压制,高殷一时没想到这茬,此刻反应过来,顿时让场面有些尴尬。 不过段华秀考虑的却不是这个。高殷兴许不知,或知道也忘了,段华秀在早年也曾怀孕过两次,算起来还是高殷的兄弟,但都没能顺利诞下便无奈流产。 这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也正因此,她才转而移情高洋的长子、符合她理想中的孩子模样的高殷,把心中对孩子的期盼全部寄托在他身上,间接扶持了高殷的霸业。 所以她才没考虑以排名起名,这和皇后无关,只要是论起数字,她就会忍不住怀念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听见高殷提到二凤,便下意识地感伤起来。 她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按捺着心碎,笑着将青蕊未出口的话给补上:“却不知为何为二凤呢?” 青蕊不能问,她却能问得,高殷即便生气,也不会对着她发太大的火,若此时传扬出去,还能让皇后降些火气,这样便足够了,毕竟她已经有了弥足珍贵的东西。 宫中的所谓位份、权势、脸面,对她来说不重要。 第1021章 二凤 高殷想着谦和的说辞,很快回忆起一个典故,笑道:“凤兮凤兮,是为一凤。” 这却是记载在《世说新语》,被高殷融进《三国演义》里的邓艾故事,邓艾口齿,自称时经常说好几次“艾、艾”,司马昭便戏弄他,说你究竟有几个艾,邓艾便回答:“凤兮凤兮,是为一凤。” 玉清宫的众人顿时喜上眉俏,原来不是要被皇后的女儿压制,而是至尊对世民的期待太过深切,一凤不足,乃二凤也! “攻下河东,便是关中,全魏之业。” 高殷伸手抚摸着高世民的脑袋,露出微笑:“但我齐岂会止步于此?当破蜀灭周,继而一统,邓艾乃灭蜀之名将,故以此期之。” 将国家的命运系挂在孩子身上,无疑是对孩子最大的期许。 段华秀感动不已,若不是周围的人都还在,自己也抱着孩子,只怕就要化作一团春水溶进高殷的身体里; 她泪眼汪汪,唇齿轻张,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至尊给她的太多太多,她此生无力偿还,只愿来生往世能继续与他相伴,哪怕不复为人身,她也甘之如饴! “当然,朕只是希望他有邓艾的才干,其人的心性却不必学,更不希望他作我朝的邓艾,那样可就不美了啊。” 高殷对邓艾其人是比较看轻的,才略方面不说,但政治上和杨愔斛律光有的一拼,说姜维一计害三贤,在他看来是邓艾才对;后半句则指国家征伐顺利,等高世民到了能行军打仗的年纪,蜀地早就平定了。 这俏皮话在外朝会让臣子们不知作何反应,但后宫的女人对军事没兴趣,没想那么多,只当是至尊开个玩笑来烘托气氛,跟着喜笑颜开。 对照顾二凤的宫人们进行了一番赏赐,高殷便带着依依不舍的段华秀回到宫殿中,陪她讲些自己搜刮记忆得来的有趣故事,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高殷便起身。 “至尊……不在这过夜了?” 段华秀是通情达理,可这一天太过美好,让她不想放手,忍不住开口挽留。 高殷有些诧异,随后释然,先不说话,而是爬到床上,坐在段华秀怀中,轻吻额头,接着双唇相触,夺走甜美的气息。 好一番调弄后,他才放开目眩神离的段华秀,将她紧紧搂住,带着些许怨气嘟囔着: “郁蓝非要我去。” 啊~…… 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后颈,为段华秀注入无限母性,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位极为神圣的母亲,接纳孩子的委屈,随着他的诉说而纠结,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望油然而起,让她不愿放开这具年轻壮实的肉体。 足以征服她的肉体与孩子的心性相互辉映,令她享到无比的刺激与喜悦,促使她不得不张开口: “那就不去。留下来,姨姊陪着你。” 没听到高殷的回应,段华秀耐心等待着,直到男孩的声音将她的心弦拨起: “郁蓝曾带人闯入玉清宫?” 刹那间,段华秀与神圣的体验断连,灵魂回到了凡俗的身体里,心头甚至微微泛出寒意。 她不相信至尊不知道这件事,可还是要问自己,就是想知道自己的态度,对郁蓝的看法。 继而决定如何对待自己。 一切又都交汇到政治的路途中,她忍不住哀伤起来,只是皇帝的问询不得不回答,她笑着: “是有这么一件事,却为侍卫所阻拦,皇后就回去了。” “嗯。你怎么想?” 手指的触感浮现在后颈,段华秀甚至能分出是哪些指头,食指和中指在皮肤上轻轻盘旋、滑动,而后深入衣领,在光洁的后背上自由跳跃,像是刻画着咒文,让段华秀有些惶然无措。 至尊是生气了吗? 兄长、世民和至尊的样貌在脑海中盘旋,她得好好想个妥帖的回答,才不让至尊失望。 但她不是这么急智机灵的人,越是思考,越是浑噩,恍惚中,郁蓝、李太后乃至先帝的样子都混合了进来,让她脑子生疼,身体也愈发紧张。 高殷的身体忽然向后仰,和她面对面,怔怔地看着她,让段华秀不知如何应对。 他又伸出手,捏着段华秀的脸,表情变得很奇怪,冷漠中带着凶恶: “你是我的女人,虽然我不只有你一个,但你是我的,绝对是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有些吓人的一幕在段华秀看来却显得温情,她被至尊扑倒在床上,听着他的控诉: “我要你说真话!现在没有其他人,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什么妃子,你就是我的女人!” 他趴在她身上,看不见神色,隐约听到泣声:“……你怎么想?郁蓝她可能是要进来杀你,再杀了世民,一想到这种事情,我就害怕!” 此话既出,段华秀的眼泪就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滑落。 她再也没有什么母亲啊孩子啊之类的感受,更想不起兄长或其他人来,只是死死拥抱着高殷,将内心的委屈尽数倾吐:“我、我也怕啊……!您不在,皇后要闯进宫来,我连忙去抱住世民,一直都在发抖,向天向地求着您出现!” 两人情到深处,在床上滚作一团,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这次轮到段华秀躺在高殷的怀中,像个孩子一样诉说着这些天的思念和对皇后的恐惧了,此刻的她简直像是被剥夺了智力,比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到哪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每次控诉能得到高殷一次抚摸、亲吻或是擦拭眼泪,她就极为满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巨大无匹的安全感充盈她的周身,仿佛置身于仙境,只要依靠眼前强大成熟的父君,就什么都不用思考,做一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就是被照顾的孩童的感受吗?这种感觉她已经很多年都未感受过了,极为陌生,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一时间觉得做个孩童也没有坏处。 但就像人会长大一样,理智渐渐回到身体里,在她开始怀念的同时,就失去了这种体验,只能发出感触。 她望着高殷,眼神复杂,而高殷给了她一句无法拒绝的回答: “无论是华秀的孩子还是丈夫,我都做得很开心。” 旋即他起身,冷着声音,咬牙切齿:“所以皇后也有皇后的本分要守,哪怕只是为了我的女人和孩子,我也要让她知晓一些事。” 女人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不仅感受到了丈夫的爱意,还从话语中得知他的喜悦和自己的喜悦是一同的。就像自己被道人宠爱得沉沦其中一样,道人也从她的爱中获得轻松和闲适。 她付出了爱,而道人明白,这就够了,她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至尊慢走。” 段华秀的目光充满依恋,像丝线般缠绕着高殷。 “皇后也还是个孩子,反正我没什么事,您……不要太计较。” 高殷不言,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第1022章 杀威 简单用过晚膳,暮色已然垂天,东西跑了一日,高殷也觉得疲倦,毕竟他昨前和今早都还在赶路,明天又有许多重要的仪式,今夜可不能憔悴。 但今晚还有一场仗要打。 “这做皇帝真是天下第一号的苦差事!” 在车上瞎哄了两声,车驾缓缓停在宫门前。 檐下悬着两盏绢灯,光晕昏黄,照着阶前几丛残雪。宫人们静悄悄地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高殷扶着丁普的手下了车,觉着腿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倦意往心底压了压,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燃着熏香,使气息沉静而舒适,灯光忽明忽暗,在纱帐上不自然地扭动,高殷正了正衣冠,一步步走进去,惊出无数的侍婢; 她们像是仓皇逃窜的鼠虫,以极快的速度绕着高殷向外爬行,一切又仿佛来到了天保年间。 自己刚抚慰了上个世代的段妃,现在又要来安抚自己的段妃了,高殷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待无关人员都出去后,轻轻打开帘子。 稀稀疏疏的珠玉抖动声让还停留在里面的人心头一颤,纷纷跪下,以礼节示以恭敬,高殷也不理会她们,再次坐在床榻上,顺手取来桌上的红枣塞入口中轻嚼。 “朕回来了。” 床上的女人没有反应,呼吸细弱,面白如纸,像是死了一样,平日扎起来的头发此刻散在枕上,显得那张脸越发瘦削。 他转头看向侍婢们:“皇后尚未醒邪?” 侍婢们没有回答,这亦是一种回答,高殷轻轻叹气。 “那就从你开始吧。” 他随手指向一个突厥婢女,婢女魂不附体,但仍不敢发声,直至侍卫将她拖了出去,在纱帐外殴了几拳,仍一声不吭。 “拔了她的指甲。” 高殷下令,侍卫们去取工具,等待的这段时间让这个婢女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和恐惧。 这名婢女平日跟随郁蓝,也是个骁勇的女性,但此刻为权力所压迫,根本不敢反抗,她屡屡向床上张望,还是不敢开口求饶,直到侍卫真的拿回了行刑工具而开始对她用刑之时,她还打算强挺着。 然而忠诚的武器终究胜不过武器的忠诚。 “呃啊啊、啊啊!!!!” 不到几下,饱尝折磨的婢女便在地上不断翻滚,本能地想要躲避侍卫们的处刑,但没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毫无回旋的余地,在痛苦与恐惧之间,被强加的宫廷规训根本不够看,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呐喊不断诉说着她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人。 高殷忍不住想起了石梅姐妹,自己这么做,与暴君何益?尽管他让人拿来的是一些简单的拷打工具,像是夹棍,用五根小木棍穿绳而成,专门用来夹脚踝夹手指,疼是疼,也会落下残疾,但只要有人及时制止,婢女就不用受这番苦。 可这有人迟迟不说话,高殷也不计较,捡着果子一口口吃着,像是躺在死去的妻子身边偷吃贡品,一切都荒诞得令他想笑。 “还不够大。” 最初这一句被女人的声音盖过去了,侍卫们没听见,高殷又说了一遍,康虎儿连忙走过来:“至尊,这果子不够大么?臣再拿些过来?” “是声音不够大。” 高殷扫向床边的婢女们,其中包括了扎提和恩苏:“哭坟嘛,越响亮越好,朕想皇后也喜欢听些真心实意,总比矫揉虚饰的奉承要顺耳。” “喏。” 康虎儿一挥手,数名侍卫进入屋中,像是抄家一样把这里的婢女尽数抓出去,任她们挣扎哭喊也绝不放手。 高殷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床上,像是躲在暗处,看着家中被洗劫的少年,他似乎也被吓傻了,只有身旁还带着温热的尸体能给予他一丝慰藉。 尸体的手轻轻动了动,抓紧了床褥。 真是淘气。 这么想着,悲鸣般的大合唱毫无预兆地袭来,哭喊通天彻地,甚至让高殷有些睡意,似乎在这种惨嚎之下入睡他还没有体验过,而一切的体验都让他感到新奇,特别是不用他支付代价。 他回过头,想看看尸体是什么看法,却见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谁也没有说话,高殷用饱含慈爱的眼神凝视着郁蓝,而郁蓝则用愤怒对抗。 他们可以僵持到天荒地老,毕竟棍子没有打在他们身上,但侍女的痛苦仍在不断累加,若她们都被折磨死了,哪怕对寻常妃嫔也是个麻烦,毕竟合手顺心的侍婢很难寻找,还有忠诚的问题; 而郁蓝作为突厥人,补充起来只会更加困难,她要向父汗解释为什么自己身边的婢女——其中还有一些是突厥贵族的嫡女,来中原见见世面——好端端的全被皇帝折磨死了,和丈夫赌气这种话只会得到父汗的叱骂,要是在他面前没准还要被踹两脚,毕竟她已经是出嫁了的女人。 哪怕是皇帝的问题,但安抚好皇帝就是她的责任,她做不到,就是无能。 “全部住手!” 郁蓝坐起来,挪开高殷的脸庞,向着外边的侍卫怒吼:“都给我出去!” 侍卫们一时停手,面面相觑,随即看向皇帝,但见皇帝没有发话,便抛之脑后,继续严格执行着命令。 这女人能豪横只是因为先帝赐婚、是至尊的皇后,或许可以威慑其他人,但在他们这些近卫面前没有一点号召力,若至尊下令,他们连宗王都敢殴打乃至杀害。 而且至尊刚刚建立了大齐开国以来最大的战功,完成了高祖的遗愿,别说太皇太后复生,哪怕回到高祖掌权的年代,以这份功勋就足以让高祖跳过文襄,指定太祖和至尊为继承人。 一个突厥女人也敢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大放厥词,她以为她是谁? 若不是皇后,放在天保年间,早就死臭了! 察觉到自己似乎阻碍到了皇后,高殷向后仰倒,躺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 这回轮到自己装死了。 郁蓝拍打着床榻,这点声音连伴奏都算不上,郁蓝伸手去拉扯高殷的衣袖。 高殷挣脱了。 “你……!” 对妻子的质疑充耳不闻,高殷侧过了身,他不怕郁蓝对自己做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行为,不说侍卫就在旁边,现在郁蓝虚弱得很,自己一拳过去都能打得她半天叫不出声。 自己这些日子率军征战,时刻都在进步,可她呢? 眼睛在丈夫和侍婢们来回顾盼,郁蓝心中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刁蛮的脾性被这感觉消解,令她的傲气烟消云散,她本能地用上了女人的武器。 “你、你快起来,让他们停手!” 第1023章 和好 “等他回来,你们什么也不要说,就在旁边看着,谁开口我就弄死她。” 在高殷回来之前,苏醒的郁蓝对身边人下令:“我要让他向我求饶,最好身后插根尾巴摇晃,到时你们不许笑,也不许说,但他向我服软这件事,你们要让整个晋阳、不,连邺城的人都要知道!” 侍女们憋着笑,心中暗生趣味,浑然不知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此刻见到主子开口,侍婢们也解除了禁锢,纷纷向至尊求饶,就连地位最高的恩苏和扎提都惊慌不已,她们以为至尊会看在自己事事恭顺的态度上稍有宽宥,但显然,她们在高殷眼中不值一提,甚至可能杀了她们而让齐国女子侍奉皇后,那样她们就完全没用了! “至尊、乞命!” 扎提连连求饶,恩苏和高殷接触得多,大概了解高殷意志决绝,反道: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向皇后出了馊主意,让皇后给您一个下马威,您要杀就杀奴婢好了!” 郁蓝一怔,没有反驳,只是咬牙切齿:“高殷,你当真要逼死我吗?!” 这话连侍卫们都忍不住浑身一颤,恨不得冲进去把最后的女人也拖出来殴打一顿。 至尊的名讳也是你说得的? 娥永乐愤慨走近,微微躬身:“至尊……” 高殷可以把女人晾在一旁,但不能不回应忠诚的臣下,而且他也不是真要杀死这帮侍婢。 他摆了摆手:“看在你的面子上,先停手吧。” 娥永乐顿时一愣:自己明明是想请至尊直接斩杀这些婢女,以惩戒皇后的大不敬之罪。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至尊在让自己做人情,给皇后一个台阶,两小夫妻赌气玩呢,只不过级别太高,关天的人命也只是他们调情的一环。 “喏。” 娥永乐会意,识趣地退下,同时把哀嚎着的女人们带了出去,使屋中只余帝后二人。 场面冷清下来,高殷的手无力地垂下,似乎真要睡过去了;郁蓝银牙紧咬,此刻她躺也不是,继续说话也不是,被晾在了一旁,气氛十分尴尬。 “你起来……说话啊……” 她晃了晃高殷,立刻听见极为刻意的鼾声。 这小子睡觉明明不打鼾的! 郁蓝大怒,但再也不敢发作,干脆向后躺倒,用被子裹紧身体,学着高殷一样入睡。 但她睡了一天精神饱满,此刻根本不困,只是无聊地躺着; 又自觉心中受了极大的委屈,这男人也不知道照顾自己的面子,她越想越气; 加上刚刚生育,产后情绪低落,思绪更加混乱。 回想起最初不愿嫁来齐国,做出选择后和高殷或斗气或甜蜜的点点滴滴,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郁蓝只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自己,愈发感到委屈,眼睛越来越重,伸手一抹就是两行清泪,在她自己错愕之际,更多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她只能抓紧被褥痛哭出声。 父汗,您把儿抛弃在这里,丢给一个狠心的男人,他羞辱我,也羞辱我们! 儿想回家,可儿回不去了,儿在这只有这个家,但男人不要自己了! 她哇哇大哭,哭得比侍婢还要响亮,想要唤醒沉睡的真龙; 可真龙已经打定主意让她独自发疯,于是她掀开被褥,闭着双眼,一边哭着一边伸手对枕边人拳打脚踢,用这种方式来夺取他的注意力。 男人果然对她的行动有了反应,起身抓住她的双手:“怎么了怎么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等捏定了她胡乱捶来的双手,高殷又去拨开她披散的头发,说实话,在高殷看来此时的郁蓝和伽椰子、贞子极为相似,活脱脱就是一个女鬼模样,他必须极力憋住才不会笑出声。 “跟个疯子似的,你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连郁蓝都没察觉到,她的心中因为被呼应而涌出一抹喜悦,哭得更加大声了,同时双腿张开,死死地夹住男人的腰。 “呃、嗝!……” 她想说是你,但喉咙被泪与口水卡住了,说的话含糊不清,确实像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高殷实在忍不住,噗嗤一笑,他真被逗乐了,而这笑声引起郁蓝的羞愧与愤恨,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自己的颜面已然碎了一地,事到如此就再也不用顾忌。 她扒开高殷的衣服,一口咬在肩上,只是在感受到骨骼后就不再用力了,就只是这么咬着,双手围绕在他的脖子上,从腹腔间发出气呼呼的呼噜声。 像一只巨大的狗盘踞在身上,呜咽着跟自己撒娇,高殷甚至看见了郁蓝臀后不断摇晃的尾巴。他一边抚摸其背,轻轻拍打,一边口中弹舌,发出逗狗的噜噜声:“乖、乖,不哭不哭噢……” 这极为幼稚的举动让郁蓝又羞臊又想笑,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小狗吗? 忽然想到在成婚之前,他好像的确说过自己是母狗这种话,郁蓝头皮发麻,好像体内有某种东西在悄咪咪地转化,她本能地想要抗拒,牙齿更用力了,发出类似悲鸣的呜咽。 声音消失了,紧接着,脖颈袭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久违的热情甚至有些冰凉,反过来让郁蓝认知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滚烫,似乎要将她的灵魂都给融化。 当耳垂被衔住的刹那,郁蓝终于松开了口,被发自内心的愉悦冲击着,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这个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母体,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儿,可男人的气息紧紧缠绕周身,让她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两种身份牌在精神上不停转换,哪一张她都不想放开,对给予她选择的男人,她到底还是恨不起来,甚至因为被他玩弄而感到喜悦,因为他在注视着自己。 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贪婪的留住他。 两人一同倒在床上,互相摩挲、亲吻,索取着对方身上的一切,像两条巨大的衔尾蛇,哪怕被对方吞食、直到自己将对方彻底吞下前都不会停息。 这单纯的入门动作,比以往任何的深入交流都要简单而快乐,郁蓝想,如此就已经快飞升极乐了,若自己和他重新连接在一起,是会当场死去吗?还是和他融合成一个人? 反正已经有了子嗣,哪怕就这样消失也无所谓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心忽然被揪紧,因为那个子嗣是个女儿,是未来的她,而不是他的继承人。 她又渗出眼泪,捂住脸,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感觉没有脸面见眼前的男人,更不敢见父汗,自己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没能给国家带来优秀的继承人! 第1024章 警告 “又怎么了?” 这下高殷是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使劲拨开郁蓝的手,郁蓝的眼神不敢直面他的凝视,这不像平时的她,哪怕是刚刚那种理亏又赌气的情况,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耍横。 郁蓝满面通红,欲言又止,女人脸上的红霞是最好的春色,看得高殷怦然心动,实在是想染指。 他略一思忖,有了猜测,而且哪怕猜得不对也可以引导向这个话题。 “没关系的,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我都无限喜爱。” 高殷伸手,包容了郁蓝,闭上双目,让鼻息喷吐在她的脸上:“我们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等你收拾好心情,调养好身子,我们努努力,再多生几个。” 郁蓝的心神哇的一声,整个裂开了。 帝国的子嗣如此重要,决定了国家未来的命途,还决定了她和他的地位,怎么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她的过失掩盖过去! 这样……这样不就让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吗!让我怎么恨你! 愤怒的心境下是充满恐惧的战栗,以往见到的女人生不出男孩而被丈夫叱责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怕被人、特别是眼前的男人指责,指责自己怀了他的大计,动摇国家根基,最后废了自己,所以才抢先发怒,甚至想要杀了他的妃子! 毕竟掩盖一件祸事的最好办法就是闯下更大的祸事,她宁肯被人说是嫉妒和残暴,也不愿意让人说她生不出儿子,谁知这一切都被丈夫轻巧看破,仿佛自己的一切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而又会给予无限的包容! 他不会真的是月光王转世吧?! 郁蓝的世界观小小地崩塌了一次,又迅速在丈夫的支持下重塑,令她心神安宁,一种叫做野性的东西随之瓦解,一点点地消逝。 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也许它彻底消失之后,自己就不再是以前那个自己,而是变成一种陌生的、软弱的、以往的自己会彻底鄙夷嫌弃的依托男人而生的软弱生物。 可她不会再因此而感到恐惧了,她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来保护自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啊。 依靠自己的男人,让他保护自己,在他的臂膀下安心地依赖着他,这也是女人的生存之道。 女孩、女人、母亲,在他的身边,自己居然能同时感受到三种意境了,这种感受令她痴迷不已,如果要脱离这一切,她宁愿就这样死去,即便赖在高殷的蛛网上会被他吃掉,她也不想逃离。 死在这样的幻梦下,她感觉很安心,这就是那些比丘尼说的如来大自在吧。 “下次出征,”郁蓝张口,声音局促,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带上我吧,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面对这个样子的郁蓝,高殷立刻毫不迟疑地答应。 “下次就是攻打关中了,到时候我带着你,我们一起打下关中,消灭周国,然后在长安的宫殿里交媾,在那生下孩子,他一定会是个男儿,我还会封他做秦王。” “真的?” 郁蓝都没有想到那么远,幸福的快感已经将她包围住了,她忍不住赞叹,妩媚的柔情覆满全身,双腿忍不住地摩挲出声响。 “嗯。我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还真是。郁蓝也这么认为,但哪怕变得柔和许多,她贪婪的本性也本能地想索取更多,因此微微遮掩:“我可是千里迢迢,从草原来嫁给你的,你就不该对我好一点么?” “那你对我呢?” 郁蓝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回想起自己先前各种举动,只觉得那是一个举世难见的蠢蛋,她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家伙,居然还想着让小疯子低头? 真是疯了! 她感到心虚,不自觉地胆小起来:“这……都怪你,不早点回来陪着我!” 高殷忍不住哂笑,按平时的郁蓝根本不会说这话,因为这话的含义是说自己能管着她,她要看自己的眼色,哪怕现实如此,她之前也绝对不会承认的,现在却轻飘飘地说了出来,看来她的傲气已经彻底被击溃,现在只是一个会撒娇的小女孩。 这种最好哄也最好骗了,高殷身边这样的女人数不胜数,但正因为是郁蓝,所以才格外有征服感,而且自己的确要对她灌输一些想法,以免其故态萌发。 “那我可要拿条绳子把你拴在身边,连入恭都要带着,反正你我知根知底,让你看看也没什么。” 高殷话语轻佻,郁蓝啐了一口,却没出言反驳,反而在高殷伸手时主动挺身,接受他的玩弄,还显得很得意。 “所以,你既是我的皇后,我又这么爱你,什么好处都给你占完了,你还生什么气?” 郁蓝本能地想反驳,但又不知道如何说,她猜测高殷肯定是知道了自己闯宫的事情,于是寻找借口:“我只是听说段氏生子,想……” 她的话语忽然被打断,高殷的声音微微转冷:“所以你就想杀了她?” 郁蓝被吓到了,口齿凝结,心里又生出委屈。 气氛好好的,怎么忽然谈这些! 她还有些不情愿,这倒和自身的傲气无关了,而是人类本能地想要推诿和甩锅,见她如此,高殷只能换一个话题:“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拿刀威胁我,被我打了一巴掌?” 那时候的火辣感似乎又回到脸上,郁蓝心有余悸:“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打我。” “嗯,我为什么打你?” 高殷像是严肃的老师,在考校顽劣的学生,郁蓝绞尽脑汁才回想起来:“嗯……再怎么生气都不要发怒挥刀,伤人又伤己。还有我们是帝后,是贵人,什么都可以坐下来谈……” “是这样。” 高殷猛地拍了她一巴掌,郁蓝错愕,本能地想发怒,但根本没有怒气,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 让她换位思考去理解段华秀也是困难,高殷心中叹气,只得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我很喜欢段氏,她对我很重要,入宫她出什么事,我会很伤心,伤心就会不像平时,做出很多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 “就像刚刚那样?” “像我的父亲那样。”高殷的声音轻柔,但十分严肃:“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他曾经把一个妃嫔杀掉,大腿藏在怀里,带到酒宴上拿出来当做乐器弹唱,然后亲自为她送殡,差点没哭死过去。” 郁蓝打了个颤;她好像听说过,但没这么细节,毕竟不会有人跟她说这些先帝的黑料,此刻从高殷耳中听来,感觉十分恐怖。 “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高殷很坦然,这也是实话,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似乎就被这里的氛围所改变、扭曲,逐渐成为一个他完全想象不到的人。 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现在才发现,全世界都改变不了自己。 “也许一怒之下,会把你的孩子摔死,让他们为段氏陪葬;也许会赞赏你的勇气,把后宫妃嫔全部杀了,一生只钟爱你。谁知道呢?你想知道么?” 郁蓝浑身一颤,她不想知道,无论哪一种,她都有些无法接受,毕竟现在这一次的疯癫对她或许有利,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是吧?所以千万不要做些让我伤心的事情,有委屈可以跟我说,我会保护好你们,但若是自作主张,那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高殷直直地瞪着她:“我火气会很大的。” 第1025章 长啼 “我知道了。” 郁蓝缩了缩头,惊魂未定,或许是被自己描述的画面想象到了。 高殷也觉得无法理解,可他想起高洋将高湛活活勒断,自己当时的喜悦已经超越了人类本身的慈悲,所以这样的恶毒之事,他应该也能做得出来。 至少要让大家相信,他可以做得出来,这是高洋的生存之道。 高殷有些感慨,自己还是要在某些方面走高洋的老路,忽然又觉得轻松,因为扮演一个不会被制裁的疯子实在是太快乐了,就像郁蓝现在就被他所勾勒的景象所震撼,变得乖巧,而能击碎她的心防,靠的也是冷漠无情和暴戾。 某种意义上,人就是贱得慌,哪怕对方比自己强,可只要不敢出手,自己就敢肆无忌惮地招惹,将温驯守规矩视作软弱,而对方稍稍反击,就会发现自己的弱小,进而诚惶诚恐地服软。 毕竟人的本性就是崇拜强者啊,如果自己没有立下大功,或许郁蓝也不会这么容易顺服吧。 至少此刻,高殷对郁蓝的态度很满意,她至少不会做之前那种糊涂事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稍稍安抚:“其实你想想,段妃她就是生了长子,可她原先是先帝的妃嫔,身份立场都有些尴尬,若以她的子嗣继承帝国,那我不就成玩小妈的混账东西了?” 郁蓝噗嗤一笑:“你不是吗?” “我是啊。”高殷点头:“但摆在台面上又不一样了,你是皇后,只要无过,子嗣定然是继承人,我还希望突厥能跟我们中原百年好合呢,所以你着急什么?” “我就是……” 郁蓝捧着心口:“害怕。” “别怕。” 高殷亲了亲她的额头,手指轻点她的嘴唇:“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摆平,这个国家没有我们不能解决的,但你胡乱行事,就会让我很尴尬,而且还会露出你的胆怯,说明你不自信,才要欺凌那些不如你的妃嫔,怕她们哪一天就爬到你头上。” 郁蓝哑口无言,像是被说中了,她确实有些不自信。 “母后那边我会说的,就像当初的先帝顶着太皇太后的压力,依旧宠爱母后一样,我也会继续宠爱你的。” “因为我们是夫妻。” 握紧她的手,高殷十分笃定,郁蓝的手指摩挲他的指节,轻轻地嗯了一声。 从闯宫以来一直怀揣的巨大不安和恐惧,因为高殷的包容而烟消云散,即便心中还有一些杂念,但郁蓝已经不敢再做了,比起那些,她更想要高殷继续宠爱自己,生下合格的子嗣,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他们相爱的印记。 “该休息了。” 高殷打了个呵欠,解决了郁蓝这桩麻烦事,困意顿时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皮,只想快些入睡。 但一只可恶的东西盘踞在他的身上,解开他的衣带,在他的皮肤上不断游走,高殷睁开一只眼,见到郁蓝红着脸抚摸他的身体,发出明确的邀请。 “明天还要上朝。”他丢下这么一句,又怕郁蓝不喜,补充道:“而且你不是才生了吗,身体还没调养好,太难为你了。” “已经好了!” 郁蓝咬牙,今天她就是想要,想用一次酣畅淋漓的交流来洗刷她的耻辱和罪责,完成洗礼。 怎么每个女人都这么喜欢勉强自己?太受欢迎成为高殷此时的烦恼,他是真想睡觉,但这些天也一直没开荤,今日又接触了好几个妃嫔,身体在蠢蠢欲动。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对郁蓝未来的身体不好,这是出于尊重而本能地怜香惜玉。 “对了。” 郁蓝想起一件要讨伐高殷的事情:“你是不是去和那个女人见面后,又去看了她的孩子?” 高殷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回来都没有先看我的女儿!我还让恩苏去提醒你!” 高殷立刻反驳:“那时候你不是在睡觉吗,我想看来着,但想的是跟你一起见女儿!” 郁蓝无语凝噎,这的确是十分重要的仪式感,丈夫第一次看孩子的时候,她自然想在身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是多好的画面啊! 可那时候自己在装死,结果被段氏截走,让高殷先和她与她的孩子完成了这幅画卷…… 郁蓝心中悲愤不已,她的命怎么那么苦啊!早知道先爬起来看完孩子再装睡了! “自己跟我赌气,还敢跟我大小声!” 高殷恶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话,同时牢牢控住她的手,占据主导权。 算了,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吧,自己也的确很想要,而且更想教训眼前这个恶女子,让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向自己摇尾乞怜呐! 和其他女人甜蜜而温馨的氛围不同,今夜的皇后寝宫时不时传来打砸、谩骂的声音,似乎两个人都是气冲冲的,皇后的嘶吼声高亢而变形,让殿外待命的婢女们听得胆战心惊,以为至尊整夜都在殴打皇后。 直到某次声嘶力竭的长啼之后,才渐渐没了声息。那声啼哭毫无疑问是皇后的,但简直就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让人不禁怀疑皇后是否被盛怒之下的至尊打死了,但无人敢进去确认,突厥婢女们只能祈祷着,怀揣巨大的恐惧等待着天明。 日头初升,天光微亮,迎着拂晓赶来的丁普简直是她们眼中的救世主,在一众期盼救赎的目光中,一头雾水的丁普走到门前,见到门口站岗的侍卫面色微红,更搞不懂昨夜发生了什么。 “至尊醒否?” 门卫点头,丁普缓缓推开门走入,却见屋内一片狼藉,像是被暴徒劫掠了一番,他要很小心地行动,才不会让地上的碎片扎到自己。 丁普强按惊讶,轻轻敲了敲身旁的铜盆发出声响,随后跪在纱帘外呼唤: “至尊。” 见里面没有反应,丁普的声音又大了一些:“至尊!” 还是没有反应。 丁普忍不住抬头朝里面张望,却见一片白花花的肉体很没形象地瘫倒在各处,两个尊贵的统治者似乎都倒在床上,四仰八叉。 这幅场面极具冲击力,他连忙退了出去,从外面唤来侍婢进屋打扫,同时唤醒至尊。 伤势较轻的恩苏和扎提带着侍婢们进来,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淫靡的气息,而皇后脸上满是泪痕,但她的手还死死抓着至尊的玉体,她们差点要叫出来了。 上去探了探皇后的鼻息,她还有气,一群人连忙给二人盖上被褥,打扫屋子,才轻轻晃醒高殷。 高殷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精神还有些恍惚。 “考试?我没过线吗?” 不知道至尊在说些什么,恩苏跪在地上,不敢直视,颤抖着说:“丁中常侍让奴等来唤您,说是要上朝了。” 第1026章 献俘 高殷等着记忆重新重新拼接,记忆碎片缓缓浮现,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享有天下的皇帝。 怅然地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身旁沉睡的女子,回忆起昨晚的狂放胡闹,忍不住探出手,在被褥内拍了拍她的屁股。 “嗯……” 郁蓝发出梦呓,见周围的侍婢也要叫醒皇后,高殷伸手阻止:“让她再睡会儿。” 旁边的婢女们侍奉他洗漱穿衣,见到帝王的权柄傲然而立,面色忍不住潮红起来,心想皇帝出去历练,又变得雄伟了,怪不得昨晚的皇后叫个不停,让人感觉随时可能升天。 他的身高也高了不少,已经到了后世一米七五的水平,原先定制的衣袍已经不太合身了,出殿之后的丁普见状,命人去取来当初高洋穿过的袍服,高殷穿在身上,除了袖子有点宽大外,居然很舒适。 “简直是先帝再世……!” 丁普忍不住赞叹,夸赞至尊英类先帝是不会踩雷的,高殷笑了笑,乘上御辇,准备前往晋阳宫。 内外宫门大开,军士们披甲执锐,在御道旁列阵,大纛展舒,旌旗蔽日,百官在皇宫外城按照官阶品级排列,最前方的领头依旧是高浟和段韶,他们忍不住感慨,齐国居然还能迎来这一日。 无数的百姓聚集在城外,瞻仰皇帝的威仪,这被称作“观德”。 随着鼓吹的声音传来,远远能瞥见仪仗队的身影,他们连忙俯身行礼,只见皇帝的御辇缓缓向此处开来,而后转向南门,太庙所在之处。 一队人马从宫中出现在众人眼前,引起阵阵波澜,裴肃等周军高级将领的首级,还有缴获的周军印信旗帜,周国旌节等战利品,被他们按照顺序排列,每一件都宣示着齐国天子货真价实的煊赫战功。 具体的战捷消息则写在帛书,挂在青色的竹竿上。 这被称作露布,一开始是汉朝时期未密封的公开文书,包括檄文也是露布的一种,后来在旧魏时期,被确认为军事告捷专用文书,并确立了“书帛建竿”的军事仪式,将书帛悬挂在涂漆的竹竿上。 最早的时候,北魏主张自己是土德,承接了前秦的火德,后来孝文帝改革,在这方面接受了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人的主张,跳过五胡十六国直接继承西晋的金德,变成了水德,因此涂漆,漆乃黑色。 顺带一提,周国自认自己是旧魏的继承人,但国色仍为黑色。 这就其实很抽象,因为高齐的政治观便是继承了孝文帝的政治遗产,也就是汉化改革的大部分内容,这有利于高家作为汉人统治东魏,只不过因为人政的恶化而没能做到,但继承的法理是十分明晰的。 反观周国,实际上就是一个扛着汉化反汉化的国家,假借周礼来复兴鲜卑旧俗,但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在具体的实行上非常粗糙。 因为高欢宣称继承了孝文改革,而为了反对高欢,宇文泰是明确反对孝文帝汉化改革,宣称恢复周礼也就是鲜卑旧俗的,那么他建立的西魏应该恢复的是最开始的土德,也就是以黄色为主色,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在西魏的叙事逻辑中,其本身也暂且可以被视作北魏后期的正统延续,即延续孝文之后的水德,权当做是孝文帝的改革深入人心,应对现实形势而事急从权的应变了。 但他们建立北周后,应该承接的是水德之后的木德,主青色,这也是高齐现在的德运和国色。 所以弯弯绕绕,无论怎么反对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以拉拢鲜卑人,但宇文泰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跟随了孝文帝的改革潮流,因为承接了孝文帝改革的水德,才能延续上晋朝的金德,继而延续曹魏、两汉、秦周商夏以来的天命,对南朝的法统进行打击。 然而,虽然和齐国一样承接木德,但周人现在的国衣仍是黑色,就与德行不相符合,更显出此刻他们灰暗丧败的气质来。 而高齐的青色竹竿挂满了此次出征的战功,在两个木德国家的较量中,用实力诠释了何为伪木德何为真木德,尽显天命令主的胜者风范。 识字的文士们大声朗诵,每念一道战功便引起高声喝彩,全城洋溢着胜利的信息氛围,令齐国臣民雀跃不已。 “我大齐真是天命所眷!” “至尊福德深厚,二祖在天上庇佑,所向战无不胜!” “哈哈哈,今日真是我大齐的吉日,今日来我店中,食饭饮酒……仅需一折钱!” “韦孝宽呢?至尊不是擒住了韦孝宽?” 韦孝宽是这场表演的重中之重,正因为太过重要,所以问出声的人才会被骂:“白痴,韦贼当然要留在太庙里献给二祖!”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高殷头戴通天冠,穿过排满车服旌旗仪仗的庭中,此时百官进入城门,随着帝王的御辇行至社庙,也就是社稷坛所在的国庙。 社庙中供奉的是象征国土的土地神和象征粮食的五谷神,国土和粮食是建构一个国家的基础,对应的是皇帝这一层身份,这也是江山社稷的由来。 太庙则是供奉历代祖先牌位之地,意味着从最初的命主延续到这个王朝历代先祖的天命的传承,对应的是天子这一层身份。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古代一直是一个神权国家,皇帝天子掌握了最高的祭祀权。 有司官员在此等候,祠部尚书郑颐、太常卿邢邵以及太庙令出列,前两者向高殷行礼:“臣等奏请至尊更衣。” 高殷微微颌首,走入社庙中,说是更衣,实际上是取下通天冠,戴上插有貂蝉的武弁,然后走出。 庙外已经摆好了祭台,宇文忻等降将站在献俘位中,西向以北为上,高殷走上社庙门前建立好的高楼,坐于主座之上,与社庙和祭台遥遥而立。 武士们以布帛系住降将,手持露布在前引领,依照西南东北的顺序向四方风向展示,又押回原先的位置。 高殷居高临下诘责众降将,主要是叱责他们为什么追随伪周,历数罪行,与天命之国对抗。 早就被调教好的宇文忻等人伏地请罪,声泪俱下,言辞恳切,高殷在其中精选一些必须要诛杀的将领,以显示天子的威仪,随后又宣制,宽释其余将领的罪行,并赐予齐国的官服、器币等物品,宇文忻等人一一领取,再次向至尊叩拜,而后百官称贺,列起仪仗鼓吹。 此即军礼中的献俘礼,也是太庙献捷的一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下完成献俘仪式,意味着这批降将经过齐国的筛选后,合格者纳入齐国的臣民体系中,他们也就此成为齐国之臣,一生都摆脱不了这份履历。 第1027章 造祭 高殷走下高楼,站在祭台前方,亲自焚香,而后接过太庙令递来的祭文,亲口念诵,随后将其呈入坛中焚烧,最后献上太牢三牲以祭祀。 做完这一切后,高殷回到庙中,向社庙中的社稷二神行跪叩之礼,在神佛面前,他也只是一个谦卑的凡人,起身后没有转身,腿向后迈,就这么退出社庙,接受百官们的恭贺礼拜,而后登上御辇前往太庙。 《礼记·王制》曰:“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 古代礼制强调不敢自专,皇帝虽贵为天子,但出兵征战事关宗庙社稷,必须向祖先禀告,表示此非一己之私,而是承奉祖先之命而行,也就是所谓的“受命于祖,示不自专”,否则私自动兵是不会被祝福的; 哪怕胜了,也会给臣下和后世做出一个很恶劣的表率,即便最后成功了,那也是自作主张,你现在不遵守道义进行祭祀,将来的后人也无须尊崇你,某种意义上也是践行你的理念了。 因此在出征前,高殷要向社稷二神祭祀,宣告自己要出国动兵了,会对社稷有深刻的影响而请求他们认同,凯旋也同样要告诉神明,自己完成了目标,让国家更加强盛,在社庙进行的祭祀是宜祭,而太庙的祭祀则称作造。 “造”意为“至”,造祭即“至祖先之庙而告祭”。 具体的流程和先前对社稷二神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对象从抽象的神明概念变成了先人,高殷对社稷二神没有什么话,但跪在高欢的牌位前,他却惆怅了许多。 为了能让高殷能向祖先展示,侍卫们将一件件器物被搬进庙中,而后缓缓退出,带上了门。 四下无人,他终于可以说些真心话,这些只能对死人诉说,而他不吐不快。 “虽然我好像没见过您,但对您已经很熟悉了。不只是那些家人间的,还有一些穿越了时空,来自后世的东西。” 高欢死去时,高殷才两岁,满打满算三周岁,还不记事。 或许高欢抱过他,但对他的印象肯定只是一个宗族里一个普通的孩子,和他那其貌不扬的父亲一样,就连长相都看不出来,很可能被判断为与父亲一样平平无奇,虽然是爷孙,但关系也就仅此而已。 他也永远不会想到,他建立的基业恰恰就是这平平无奇的次子及其后嗣继承的。 点燃一支香火,高殷毕恭毕敬地朝高欢的牌位行礼,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太皇太后……我很抱歉,但那是不得不做之事,就像您也要容忍她一样。您生前贵为大丞相,实际是君王,但就算是君王,也不能随心所欲的行事,您想必很清楚吧?” 高殷苦笑:“甚至就连行房这样的事情,偶尔也做不得主。” 这是独属于他和高欢的羁绊,若高欢泉下有知,定然深有同感。 “然而我到底是与您不同的。我完成了您的遗愿,阻止了许多悲剧,接下来还要让齐国走向伟大,虽然是承了您的恩泽,但若无我……您和您的子孙,将来也不过是阶下之囚。若父亲与您相见,定会将这些都告诉您罢?亦或是您真的成为了转轮圣王,这些都已经知晓了。” 烟气缥缈,哀愁若有似无,宛如一声长叹,盘旋在高殷身侧。 “韦孝宽败在了我的手上。” 原本是充满自豪和骄傲的话语,但此刻高殷说来却感到十分忧伤,他似乎看见了当初兵败时的惨状,那豪情万丈的丞相强撑着身体让部下检视,躺在床上拍打着床板,高呼“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 一个幽默风趣的帅哥,一个惊才绝艳的俊杰,一个阴险狡诈的智者,一个让无数人追随而喜爱的豪侠,虽然有着软弱的一面,也曾妥协、退让、吃瘪,但到底是一世雄杰。 曾经宴请群臣,酒酣耳热之际,下令唱歌奏乐,被斛律羡劝谏“朝亦饮酒醉,暮亦饮酒醉。日日饮酒醉,国计无取次”。 对这种破坏气氛的发言,他只是笑了笑:“丰乐不谄,是好人也。” 虽然北齐最终失败了,但建构这个国家的他充满了令人向往的豪气与浪漫,像是把北齐所有的人情味都吸走了一样,直至灭亡,整个国家都仍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哪怕宇文氏最终是胜利者,但同时代的所有人,都在他的魅力下黯然失色。 高殷知道自己为什么惆怅了,他想见一见这位传说,想听听他的评价,想知道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孙子,却缔造出这种局面,他会有什么看法。 然而此刻只有石制的牌位静坐,笔力浑厚却毫无感情的刻名在沉默,自己与那位英雄永隔阴阳无言相对,只有灯知道罢了。 高殷忽然觉得委屈,深吸一口气,他想做些什么。 不是这些繁琐而机械的礼节,传达不到自己的心意,他站起身,拿起韦孝宽的大旗,在空旷的神主庙中挥舞: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只觉着这样极为快活,一边唱跳,一边大笑,笑着笑着流出了泪,疯魔似的手舞足蹈! “您看呐!我杀了韦孝宽,成了他的破壁人——您知道这个梗吗?!会觉得好笑吗?!” “突厥的公主是我的妻子,库莫奚被我平定,高丽也派出使者臣服,您会满意吗?还是觉得我做的还不够!” “接下来就是河东,休整之后就是关中,我会走您的老路吗?还是成就连您都没做到的功业,您会不会嫉妒?!” “那老太婆说什么了,是不是在您身边诅咒着我?您是怎么想的?!给我托个梦吧,告诉我是对是错!” 越是激动,他的声音便越发扭曲,尖利得不似人类。 接着他挥舞起旗帜,将台上的神主牌全部扫掉,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随后是张狂的大笑:“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比较功业么!” 高欢的沉默助长了高殷的嚣张气焰,他一脚踩在神主牌上! “不生气!不生气!还不生气!” 高殷的面容变得扭曲,一脚接着一脚:“心有不服,就出来与我对质!出来啊!!!” 庙中回荡着他的咆哮,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就连香炉都被打倒在地,缓缓吐出最后的烟熏,而后渐散。 像是配合这死寂的氛围,高殷低下了头,松开手中的旗杆,捂住了脸,跪在地上小声啜泣。 “啊、嗷嗷……”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在长辈的身边尽情发泄。 能听的长辈尽死,因此陪伴他的只有一名亡者的牌位,这让高殷充满遗憾,内心深处又觉得安全无比。 第1028章 疯魔 既然要寻求刺激,那干脆贯彻到底。 神圣的太庙此刻变成了高殷的游乐场,他在地上阴暗的爬行,说着自己都不能理解的疯话,抱着高欢的神主牌装作保护重要的目标从战场上突围,身边都是假想的敌人,躲避着幻想中的刀枪弓箭,会儿又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砖缝,听着城外敌军的马蹄声。 他觉得若是自己早生二十年,早就辅佐高欢一统北方乃至天下了。哪儿还用得着在玉璧城下耗五十多天?给他五百百保鲜卑,一个月内踏平关中,顺便把宇文泰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这么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随手将高欢的神主牌丢在地上,在他面前伸直两腿,仰头望着太庙幽暗的屋顶,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也许在自己看不到的世界,真的会有一个老帅哥在看着自己,那老帅哥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边骂“这小畜生”,一边又忍不住笑;旁边还有个中年人,阴沉着脸点头附和,再往后,一群断头的断肢的只剩头颅的家伙们在某个老太婆的带领下跳脚,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光是这么想着,高殷的心情就十分安逸,兴奋与得意萦绕身心,他感受到了一丝丝自己与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这个家族的联系。 正如渤海高氏无法抵抗高欢冒认族亲一样,自己创立的功业也让高欢等人无法拒绝,必须捏着鼻子承认自己。 幻想着他们叱责高澄和娄昭君,夸赞自己才是天命之子、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月光王,高殷就喜悦无比,仰躺在地上不停伸展四肢,快乐得像条爬虫。 直到他想起自己还在进行祭祀,才慢吞吞爬起来。 他动手将散落的牌位一一归位,摆好香炉,随意拂去身上的灰尘,又再次跪在地上,朝着高欢的牌位规规矩矩地行礼。 惆怅的心境一扫而空,他对高欢也没有什么想说的话了,于是打开庙门,走了出去。 皇帝在太庙中与先祖密语,非人臣所宜闻,因此侍宦们耳朵里都塞了棉花,虽然隐约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声音,但每个人都拼命抗拒着魔音入脑,脸上的表情比上坟还肃穆。 他们向庙内窥视一眼,发现虽然大部分规整,但摆放稍有凌乱,地面更是一片狼藉,说是战场也毫不为过。 这令他们微微错愕,心中忍不住猜测:至尊是跟先帝一样,逐渐有些疯魔了吗? 还是说,真的有神佛显灵,展示神迹,赋予了至尊天命? 至尊的目光扫来,威势如山一般凝重。 这个瞬间,所有侍宦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用充满敬畏的余光偷偷看向高殷。 一定是神明显灵了,不过若能选择,他们更愿意相信是二者兼有。 侍宦们准备簇拥着高殷前往太祖神主庙,却见他指了指耳朵。 “摘下来。” 侍宦们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将棉团取出,而后高殷走出庙门,对着百官文武负手而立,酝酿着情绪。 官员们面露惊讶,渐渐不安起来。 告祭高祖毕,当出庙更衣,再赴太祖神主庙,至尊没有按照流程来行动,就那样站在庙前,这可是大不敬的事情,但没有人敢提醒,只是面面相觑。 高浟壮着胆子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至尊,时辰不早……” 高殷抬手,止住了他。 “朕忽有所感,想在进入太祖庙前说出来。” 臣下无言。对大部分官员来说,他们对高祖的感情比太祖更加深刻,毕竟高祖才是齐国的奠基人,他们中许多人曾随高祖出生入死。至尊在祭神时有所感触,既触动了他们的心弦,也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您彼时才多大?能记得高祖么?您还在吃奶的时候,我们就随高祖建功立业了,或许在其他地方我们不及您,可说与高祖的情谊,除了血缘,您还能深刻过我们? 可紧接着,他们又想到至尊攻下了玉璧,完成了高祖的遗恨,为齐国报了血仇。 那一些小小的不满随风散去,官员们观察着侍宦们的神色,见他们比往常还要敬畏,甚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顿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或许……高祖真的有感而下凡,显圣在至尊面前? 盛大而庄重的祭神活动,身负天命的皇帝祭祀祖先,内容又是战胜玉璧而衔接太庙,这一切都和高祖强烈相关,若天意果真冥冥有灵,此时不显,更待何时?毕竟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场合了。 高殷轻轻吩咐,侍宦们端来一物,高殷打开长匣,捧出一个头颅。 诸多官员瞳孔放大,面容失措,甚至惊呼。 “是韦孝宽……韦贼之首!” 群臣哗然,而后在侍卫的凝视下变得安分,许多人心中惶恐:陪着高祖、太祖祭祀了这么多年次,还未有过这种事情发生。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正因为如今的至尊总出乎他们的预料,所以才能成就非凡的功业吧。 只是他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高殷捧出韦孝宽的头颅,却没有完,而是继续拖拽,从里面拉出一条被精心制作的、连接在头颅之下的骨骼标本,他的整个身子除去皮肉内脏,都还保持着完好,就这么被高殷取了出来。 比头颅重许多,但高殷也能用一只手轻松捧起,他满意地拍了拍韦孝宽的脸,笑道:“韦将军,别来无恙乎?” 韦孝宽那张静谧祥和的脸色给这幅场景增添了无限的诡异。 这东西或许在后世的医学研究所中很常见,但这幅场景哪怕现代人都受不了,何况古代人? 即便在晋阳接受过至尊的酷刑洗礼,但此时此刻,许多人实在是绷不住,极力想要抗拒腹中的翻涌,尤其是一起分食长广王的臣子,他们更是恐惧,哪怕是一向沉稳的段韶,此刻也忍不住手脚发寒、惊慌失措,根本不敢直视至尊和韦孝宽。 这到底是圣人还是魔头啊?! 第1029章 万马 青翼蝠王韦一笑,高殷想起这个名字,只觉得有些可惜;未来的某些创作者若能以此为模板,创作一个白骨蝎王韦孝宽,那也挺有意思的。 憋住笑意,定了定神,高殷将手中的遗骸挂在一杆短旗上,而后缓缓开口:“此贼抗拒天威,今为朕所擒,高祖之恨今息矣!” 无论是帝王此刻的嚣张还是眼前这骇人的尸首,都让百官忍不住打颤,齐国无人不知韦孝宽,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谁也没想到会是在这幅场景下。 至尊一般不残暴,但残暴起来狠得没边,对于打击的范围和蹂躏的对象,至尊比先帝克制许多,但残忍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某种意义上,至尊比先帝更加癫狂! 时不时受到这种惊吓,没病都要吓出几分病来! 不理会官员们的恐惧和战栗,高殷举起旗杆,挥舞了几下,他感觉极其轻盈,但在官员们的眼里重逾千斤。 最前方的段韶等人见着韦孝宽的脊梁骨在自己眼前晃荡,眼皮狂跳,生怕他甩在自己脸上,不仅颜面尽失,而且绝对会成夜做噩梦! 高殷挥舞的这一手,虽然不合礼制又显得怖人,但多少有些说法。这就和当初高演死后,其妻举幡招魂是一个意思,在高祖的神主庙前以其生前最大的仇敌献捷,抚慰亡魂,同时又暗含着把韦孝宽的灵魂召来此处的含义。 在这齐国的大本营,高氏宗庙之地,韦孝宽的灵魂若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和未来岳飞庙前的秦桧夫妇一样,生生世世向高王跪拜、为奴、赎罪。 因此虽然突兀,但高殷这一举动还是让很多人生出感慨,遵守礼制能代表帝王的合法性,但想来至尊对二祖的感情充沛,必须要用这种下作乃至恶毒的方式来给先祖扬威,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践行孝义之道。 挥舞片刻,高殷止杆,立于原地,杆上的韦孝宽微微弹跳,让许多人差点呕吐出来。 这幅画面诡异而恐怖,令诸多臣子头皮发麻,感觉自己要承受不住了。 高浟站在高氏的立场,高欢又是他的父亲,感受只会比高殷更加深刻。 此刻他双目噙泪,感怀不已,但察觉到群臣们的动向,他便觉得该让至尊收手了,因此躬身道:“至尊,是否该……” 话语戛然而止,高殷听见了他的话,但纹丝不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高浟意识到自己此刻不可贸然打扰帝王的兴致,因此闭上了嘴,静静等待着。 恐惧就像炖菜,合适的火候能更好地控制人群,但过犹不及机会让人无法忍受,没有人能一辈子活在恐惧中,哪怕是死亡,他们也想早点结束,进而生起反抗。 因此要给他们一个清晰的逻辑,划出条道来宣示原则,同时论证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好让他们接受。哪怕他们依旧觉得自己已经癫狂,但至少是个有逻辑的疯子,总比某些无差别攻击的家伙好得多。 没让臣子们等太久,高殷张开口,不是此前唱过的敕勒歌,而是他回忆着乐府的歌谣,装配后世诗文而形成的一首新歌: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六镇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群臣静静聆听,他们没有发言的资格,更没有那份想法,盖因注意力已经被至尊的颂唱所吸引住了。 不解和恐惧化作淡淡的哀思,像一泓清泉流入他们的心里,群臣不禁回忆起昔年——侍奉高王也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他们都很年轻,都有闯劲,相信聪明睿智的高王能带领他们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创造比大魏更繁荣的国家! 然而玉璧折戟,敕勒悲歌,天狗食日,高王梦碎,似乎从那一刻起,一些珍贵的事物就离开了心中,随着高王一同埋葬,年轻炽热的灵魂做了忠实的护卫,继续追随高王,活下来的躯壳为嗔念所占据,旧魏的贵族在他们的尸体上死而复生。 曾照高王万马过。 高王也曾屡次出征,率领千军万马讨伐不臣。 而他抛弃这个世界之后,大齐之人又在做什么呢? 泪水在一些武臣的面上蔓延,让文臣露出惊诧的面容,就像文学的艺术难以被武人理解,他们也无法理解武人在疆场上马革裹尸的浪漫。 从玉璧之后,齐人心中就一直存在着特别的软弱,所以对高殷的出征隐约嗤笑,甚至得知大捷的消息还不敢相信,毕竟当年那一战在朝廷的口径里也是一场大捷,他们甚至做好了看至尊胆怯、恐惧,和他们一样失去自信的模样。 他们不会嘲笑,因为他们如此,先帝也是如此,恐惧这一点的似乎才是人类,才是他们的同伴。 但人不会是神明,还有着极限,因此需要团结,他们便会围绕在至尊的身边帮他扩展极限,这是他战胜太皇太后所获得的忠诚奖赏,至于代价……则是要冷静、清醒,要更多地考虑他们的意见,因为他们比至尊有经验,这些丰富的经验能帮至尊避免类似的失败,所以至尊要更尊重他们。 然而在眼前这一幕的震撼之下,这种想法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至尊几乎是轻蔑地将这种思维给贬低于地,狠狠践踏,虽然没有明言,但一举一动都在彰显自己不需要他们的经验,倒是他们需要至尊的统领。 祭祀神主、以残暴的方式展示韦孝宽的残骸、吟诵着纪念高祖的诗歌,三件事联系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对高氏的天命传承有所感应。 虽然宣传了那么多,全国上下无不是如此认为,但在内心深处,仍会有着最原本最淳朴的质疑: 作为天子的您……真的是神佛转世吗?您就不会犯错?您就不是个仗着血缘窃据皇位的人? 这个疑问,被至尊轻松而随意地击溃,他用轻巧而张狂的方式证明了,人和人有所不同,而他们高氏比起天下人来,尤其不同。 第1030章 立像 惆怅吹动了人群的衣摆,发梢像是被无形的手所拂过,所有人都在消化着眼前这一幕,思绪在风中静静盘旋。 “于此处立一铜像,面目便按此样,朕要让韦贼世世代代跪在此处,向高祖忏悔。” 群臣俯首,像是虔诚的信徒,哪怕这在礼制上没有先例,他们也不敢违背,发自内心地尊崇着至尊的意见。 或许因为是一家人,高浟感触良多,他着强忍心中向高殷跪拜的激动,恭恭敬敬地请道:“至尊,该前往太祖庙了。” 这次高殷没再拒绝,将韦孝宽的遗骸交给他人,之后临摹出样子就封存起来,以诅咒之法镇压在恶地,或是做成标本放在所谓的博物馆内展览都是不错的选择,韦孝宽的政治意义到此便结束大半。 高殷更换衣服,前往太祖神主庙,群臣在外静候着太祖与至尊的交流,此刻他们相信,太祖一定会给至尊降下启示。 如果高祖的赐福让至尊打下了玉璧,那太祖又会祝予什么呢? 又有人想着,太祖若是知道段妃如今已为至尊产子,不知是作何反应?莫非成了神就不会在乎这些事了? 众人无聊地想着,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却又敬畏地觉得如今的至尊或许比太祖更加具有天命。 就像曹魏的出现是为了引出一统天下的司马晋,帝位、段妃、玉璧都是乾明天子命中注定所应得之物,因此高王遗恨、文襄遇刺、天保早崩,一切都是为了让至尊继承大统,给大齐带来无上荣耀。 这么想着,他们收起了那些调笑的心思,恭谨地等候着,生怕自己的诡谲心思被至尊和太祖所窥见,不死也要脱层皮,浑然不知庙中的高殷也期待着高洋能出现。 他对神鬼之事不置可否,但很想和高洋再次畅谈,无论是占了他儿子的肉身,还是占了段妃的肉身、和他做杆兄弟,还是逼死他老妈打下了玉璧,似乎每一桩事都值得高洋亲自下凡来和他唠嗑,如果他真在天上的话。 可若是那样,李世民早就降下神罚把武则天挫骨扬灰了,因此虽然有些遗憾,但在高欢那里发过一阵疯,高殷在太祖庙中倒是正常了许多,无聊地看着配享太庙的臣子的牌位,感叹其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的愿意服侍高洋。 “你的弟弟和母亲,我已经送过去了,记得查收;剩下的用得倒还顺手,让他们多陪我一阵吧。如果死后的样貌是根据死亡的时刻来制定的,那你的弟弟会长得比你更老,到时候相认,你会不会想笑呢?” 高殷取下高洋的牌位,放在自己面前,一边说一边给双方倒酒,自己一饮而尽,随后把高洋的酒洒在他的牌位上,权当他喝过了。 他应该没意见。 “绍德似乎有些不安分,或许因为是一母同胞,他想学你;不过年纪还太小,学不到精髓,等他成长起来,也就没有他发作的空间了,这天下已在我掌握之中。” 高殷说着,又倒了一盏:“延宗倒是有可能,但我和长恭看着他呢,只要不是在平定天下的时候出乱子,他也没有机会,你在天上,若是见到他有天命,记得托个梦提醒我。” “总之我做得不错,看到这个成绩,你也该满意了吧?华秀的事情不要生我的气,她爱我,我也爱她,反正你爱的是李……母后,就不要计较这些小事了,最多是你生前我和华秀就有了苗头,这不应该,我向你道歉。” 三盏过后,高殷好像无话可说了,毕竟他和高洋知根知底,高洋的遗憾也都被他圆满地解决,他想不出还要再跟高洋说什么。 “这天下是你的,也是我的,还会是我们这一脉的子嗣,不会再被你的兄弟或是什么臣子所夺去了。” 自己现在隐约有疯帝的名号,但似乎在高洋面前,他一点也疯不起来。朝高欢撒野还能想象老帅哥的惊愕面容,而在高洋这里,再怎么癫狂也不过是洋门装疯,不仅无意义,而且平庸至极。 所以他正常得像个毫无长处的庸人,说完这些话便普通的行礼,普通的念诵,普通的烧掉祭文,而后出门。 大概洋子是真的不在这里。 他心底里想得到一些夸赞和认同,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中只有高洋能给,但仔细想想,高洋若真对自己赞誉有加、连捧带夸,那还挺恶心的,他索性不再多想。 出现在群臣面前的高殷犹豫着要不要再整什么花活,像是随机抽一个看不顺眼的臣子杀掉。但高洋和高欢不同,群臣对他的感情不深,错误的模仿反倒适得其反,而且高欢的冲击对臣下也已经够了。 最后在祭坛上告慰昊天上帝、列祖列宗,群臣跪下行礼,山呼万岁。 通过今日太庙的献捷,使自己的战功与高欢高洋的天命牢牢绑定,这场胜利便不再是他一人之功,而是天命攸归的延续,同时也向天下宣示齐国武力之盛,祖宗威灵之昭,非伪周所能抗衡,于是今日的太庙献捷也就此画上圆满的句号。 这一番流程下来,时间早已过了朝会的时刻,而且这种重大的祭祀日子一般不进行朝会,于是高殷召集群臣,在晋阳宫内设宴,款待一干重臣和降将,多予赏赐,君臣和睦,一派盛大景象。 宴席进行到一半,高殷便离场,一方面是让臣下好好享受宴会,自己不在,他们能更轻松一些;二来则是有重要的事情,他派人传召段韶,向他宣布了正式的命令,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率兵去支援高长恭。 “河东一日不在手中,朕之心境就一日忐忑,所以……辛苦平原王了。” 段韶摇摇头:“至尊挂念军国重务,所托为第一要事,臣怎么敢推辞?” 他还想给斛律光的女儿做媒人来着,这却是做不成了,虽然有些可惜,但毕竟军务更重要,和斛律光打好关系的方法不止这一个,不必太挂怀。 第1031章 姻谋 “至尊可是要年内纳娶斛律氏二女?” “噢?” 听见段韶突兀的发问,高殷忍不住笑了笑:“平原王对这件事感兴趣?” 段韶也回以微笑,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后宫每多一个女子,都代表着一股新风吹入后宫,搅动现有的格局,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帝王荒淫放荡的表现,可在这表象之下是政治势力的又一次角逐,因此通过裙带关系而获得额外恩宠和信赖的段氏对此十分上心,亦在情理之中。 或许高殷现在还不知道,但段韶自己和杨愔的对话是无法隐藏的,迟早会传递到高殷的耳中,届时高殷便会知道,段韶有了和杨愔、斛律光联盟的打算。 扶持两个目前弱势的盟友换取将来的支持,这么庞大的联盟,如果不是针对他,那会是针对谁呢?是灭亡周陈后注定要登上齐国政治舞台的周陈遗民,还是必然占据一席之地的中原汉家门阀? 无论现在还是后世,都看不出段韶有专权做大的迹象,若说寻求盟友是为了应对一统后的格局以自保,那眼光着实超前。 而且段韶的妹妹给自己产下了重要的子嗣,现在的齐国不是不能失去段氏,但也定然会元气大伤,如果仅此而已,还在高殷的容忍范围内。 何况他主动点破,等于提前向自己报备,这份温良着实可贵,比斛律氏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从朕登基前拖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再熬下去两人都成老姑娘了,朕不能辜负她们啊。” 如今是乾明三年,公元562年春,斛律灵也有十四周岁了,这个年纪按这个时代来说已经老了,若不是知道她是至尊的禁脔,且家族近年多变故,上门提亲的人早该踏破门槛。 当然,提亲的人再多,斛律光也看不上,他又不能和段氏等勋贵重臣家族联姻,那样会有结党的嫌疑,最好的目标还是皇家。 从这就能看出高洋生前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或许高洋能保住自己的皇位,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斛律氏、贺拔仁等用脚投票,早就联结在了一起,因此斛律光投注成功后,先后将两个女儿奉上,作为高演与高湛的儿媳。 如今这两人一个沉睡,一个到处都是,以斛律光的眼高于顶和目前的尴尬地位,最终也只能等待高殷的垂青,若高殷对他们家真有什么意见,那斛律姐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平原王努努力,还是喝得上这顿喜酒。” 高殷笑笑,河东的攻略最快也是半年,斛律氏没有了先前的威势,不会让他准备太久,兴许两三月后寻个黄道吉日便纳进宫中。 但那时她们的父亲都在战场上,若成亲时斛律光不在,多少有些看轻这将门,所以还是要根据战场情况敲定日子,等北齐三杰凯旋,再风风光光地参加这门喜事,也是作为对斛律光的表彰。 斛律光在前线打生打死,自己在后面纳他女儿入宫,让他享受不到嫁女儿的快乐和结亲的荣耀,虽然以高殷目前的地位不用太在意,但高殷还是希望尽量让臣下感到被尊重。 或许是因为自己和高永馨勾搭在一起,一想到将来能让她们和斛律姐妹大被同眠,罪恶感便带着成倍的刺激溢出,高殷面对斛律家便有着额外的心虚。 既然事态不可避免,那能厚待一分便是一分,免得将来人家受气,那自己成西门庆了。 刚好这半年可以用来陪伴妃嫔和孩子,亲热亲热恢复感情,她们才刚生育不久,自己又急匆匆纳新人入宫,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情。 聊完正事,君臣二人随意聊了会天,说些先帝时期的趣事,各自都感觉关系更近了一些,在君臣的名分之下,互相多了一份长辈和后生的情谊。 而后段韶出宫,整顿军备去了,高殷这才有空闲处理之前堆积的公务。 高殷唤来高浟等人,一边处理一边询问,大致了解近期的状况,又接着办公,直到天色暮沉才遣散众臣,和高浟痛饮了一番。 “至尊今日!真是……太给二祖争光了!” 高浟大着舌头,眼泪哗哗而落:“臣有生以来,还未如今天这般,如此失态!” 听着高浟痛哭他思念自己以及高祖、太祖,高殷觉得又麻烦又感动,在他即将耍酒疯之前,命侍者将高浟带下去休息,随后回到寝宫陪郁蓝歇息,结束了忙碌的一日。 翌日上朝,高殷身着衮冕,在钟鼓声中登上御座。 文武百官按品级班列殿庭,一品以下、正三品以上、开国公侯伯等高官升殿,从三品以下在阶下列位,见证齐国的主人、他们的皇帝终于归位。 先是侍臣丁普出列,于百官面前宣读战胜敌军的露布以晓谕天下,虽然百官都已知晓,但昨日是对帝祖的祭祝,今日则是面向臣民宣布武功,也让一些没有参与太庙献捷和品级较低、没有消息渠道的官员们知晓。 于是百官朝贺,依照位阶行礼三呼万岁,接着高殷做出表示,依照惯例对群臣进行赏赐,这就是不小的支出了,好在现在齐国家底丰厚,因此高殷也不太心疼。 在朝会结束后还有庆功环节,但现在才刚开始,高殷也要正式处理朝务,这是回归之后第一次上朝,象征意义不言自明,因此臣下送来的多数都是极为利好的消息,比如外国使臣向帝国朝贡、请求册命或各地的良好政绩以及祥瑞等事件,让高殷批复轻松,显得国势兴旺,国家蒸蒸日上。 其中有一封表章引起高殷的注意,南方的陈蒨遣使送来聘问,希望能让齐国释放他们的安成王陈顼,并借此与齐国谈和,二国暂止兵戈,共修盟好。 高殷不住冷笑:“彼以我为曹丕耶?” 陈国最近的形势不太好,在高殷主动出击的时候,他们也在被动挨打。实际上齐国因为高殷的指示,已经没有大举动兵的打算了,还是之前那个逻辑,南陈形势复杂,即便有一口吃下的条件也难以消化,还会牵制齐国大量精力。 如今国家对关中更感兴趣,那淮南那边自然就以练兵为主,同时以陈昌为旗号,鼓励陈国内部的藩镇躺平或起兵,成功钓出留异、陈宝应、熊昙朗、周迪四镇与之对抗。 陈国官军的实力在北方排不上号,但在南方确实是一霸,四镇不敢正面交锋;而四镇在自己的地盘根深蒂固,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又有境外势力撑腰,将陈军在大义上的名分压制了不少,虽然这会引起一些对勾结北方的士民之不满,但这些人翻不起什么风浪,也就被忽略掉; 若玉璧被破的消息传到南国,又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这意味着齐国已经占据了战略主动权,消灭周国只是时间问题,而周国之后便是陈国。 想到齐国已经在淮南囤积重兵的情况下,还能有余力对周国发起攻势,陈人只觉得齐国之实力深不可测,难以抗衡,他们还扶持了武帝的太子陈昌,打出迎接陈昌复位的名义要求陈蒨退位。 一时间新建未久之陈的正统名号更是受到挑战,陈帝的旗帜摇摇欲坠,整个国家陷入风雨飘摇中。 第1032章 时代 虽然谁都知道陈昌是傀儡,陈蒨一退则陈国不存,但谁又规定了南人一定要死保陈氏江山呢? 若推翻陈氏,再建一个新朝或恢复旧梁,那不就可以跳过陈昌了吗? 机灵的陈人甚至发现,通过正统太子陈昌的门路进入齐国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方案,像颜之推就是这么干的,随着江陵沦陷而被俘虏至周,又自己逃亡至齐,现在在齐国待诏文林馆,为中书舍人,是高殷亲近的宠臣,就连齐国本土的臣子都羡慕不已,更是成为齐国广纳贤才的金字招牌。 而走王琳的路线也未尝不可,天启帝虽号萧梁正朔,实际上是齐主之傀儡,日后齐国天兵一至,则朝为梁臣、夕为齐人,摇身一变入了大齐。 最重要的是,这不是臣子的过错,而是君主的选择,许多人还可以扮演“据郡不降魏,及审知后主内附,然后释兵归命”的霍戈、罗宪等忠义角色,从齐主在《三国演义》中的落笔来看,他无疑是极欣赏这类忠臣的,到时候自己未必不能借此一跃而居齐国庙堂。 只是天启那边颇有风险,实权掌握在王琳手中,搞不好将来会和齐国反目,那就两面不是人了,慎选;而陈昌这边又太过明显,就像汉末投靠汉廷和投曹无甚区别,让陈人们放不下身段。 幽默的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齐主如今也是挟陈国天子以令江东诸侯,陈蒨现在所面临的形势,可比孙权还要恶劣。 即便如此,现在陈国的局势依旧不够紧迫,许多人仍对陈国有着信心,只要继续僵持下去,总是占据土地和名分的官军胜利,因此大多数人仍在默默忍耐,等待胜负明朗的那一刻; 这就使得周齐战场的事情也被纳入了考量,若关中覆灭,意味着齐国即将腾出手收拾江南,陈国难以支撑,届时,漂洋过海求各方收留的人便如过江之鲫。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陈蒨才不得不主动向高殷示弱,请求同盟通好。 虽然已经做好了奉齐为宗主国的打算,但陈蒨终究放不下颜面,因此先以交换俘虏和同盟的名义进行试探,争取一个平等的地位,如果齐国不许,那再放下身段也不迟。 若是能成,则能在最大限度内降低陈昌的正统压力,甚至让齐主废掉陈昌,使自己的法统变得稳固,而后腾出手摆平四镇,届时又有了对抗齐国的本钱。 高殷一眼就看破了陈蒨的算盘,甚至有些唏嘘:这位在南朝排得上号的英主,此刻在形势面前也不得不低头乞怜,该说他能伸能屈呢?还是生错了时代? 若他们两人换个位置,高殷哪怕做到最好,也不过如他这般罢了。 但高殷可不觉得自己有多侥幸,他也是一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走来的,没有比陈蒨轻松多少。 只能说,由于自己的到来,这天下所有人的难度都陡然增添了十倍,高演、宇文邕没有比历史上更出色,那败于他手也是理所当然,陈蒨没能在提高难度的旧梁领土收复战中剿灭王琳,只能说他的能耐也不过如此,到底是时无英雄,使其扬名,一提高难度,就被测出了成色。 而且在这种乱世的大背景下,以血缘宗族为主要盟友的帝国统治者们想要稳固基业,特别是这种刚刚开创不久的时候,更要倚重自家宗室。 所以高洋到底没有把威胁自己的两个嫡弟杀掉,宇文护也没把太祖子嗣斩尽杀绝,连自家的亲人都无法信赖,如何让天下人相信你家的德行? 而当宇文赟、高湛高纬对自家人举起屠刀铲除威胁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能耐容不下同族之人,为此不惜破坏国家的根基,国家也就随之灭亡了。 若陈蒨真的愿意迎接陈昌复位,那高殷虽然能做手脚,陈国会留下后遗症,但到底能够缓慢消除,反能显示出陈氏的团结以及维护正统的决心,让臣民感沛其德、为之效死。 然而陈蒨的上位足以证明陈氏内部也在争权夺利,并不团结,道德上的修饰被掀去,那留下来的就是赤裸裸的武装斗争,谁战胜了陈军,谁就创造下一个时代。 但站在陈蒨自身的角度,他也不敢完全相信陈昌会把他当做周公那样对待,两人互相提防,一有机会就可能致对方于死地。 只能说南朝的格局不上不下,就卡在那儿了,为了占据大义而让自己承受危险,实际上也是一种赌博,赌的就是自己有没有运气,运气再衰,至少也能捞到一个好名声死去。 而陈蒨选择稳妥的道路,不敢去赌,那他就自然只能得到不多的回报,在齐国、周国这样强大的对手面前,只不过是尽力延缓自己的死期,齐国甚至没正式发力,他就已经难以招架了。 若是玉璧被自己攻破的消息再传到他耳中,只怕陈蒨会吓得破胆,根本不敢写这种要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表章来挑衅吧。 现在的陈蒨,已经不配和高殷相提并论了。 臣下把不准高殷的态度,因此没有贸然出声,直至听见高殷的嘲笑: “听说陈蒨自比孙权,如今却和孙权一样了,蝇营狗苟、不思进取。孙权还有一个盟友刘备可以薅羊毛,但陈蒨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坐在建康城中等死。” 下属的段韶闻言,想了想,接起了话:“臣听说留异等四镇与陈军对峙,双方为防敌袭,各自竖壁清野。如今陈国的民夫无法耕种,又因战乱,饥荒和瘟疫四起,想来十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段韶的言论得到许多人的认可,高殷也微微颌首: “十年有些夸张,但三五年是有的,若一直打下去,那不用等到十年,我们大齐自会赈济江南之民。” 话中便影射着十年之内打下江南的野心,霸气彰显无遗,因玉璧之役,齐国群臣对高殷的信心空前膨胀,毫无疑虑,甚至以完成至尊心中的期愿为荣。 段韶余光瞥过四周,忍不住深吸一口长气,心中顿生豪情: 高王,太祖,您二位看到了吗? 如今的齐国一扫前颓,绽放新姿,在至尊的率领下屡战屡胜,一统之势就在眼前,由他们这一代人把握! 二位没能赶上这个时代,但正因如此,至尊才能乘风而来,统御亿兆军民,创下不世伟业…… 是二位无缘耶?还是至尊命定,故如此耶? 无论如何,他段韶有幸身处这个时代,不仅会见证,还要辅佐至尊完成大齐的千秋万代! 第1033章 加官 “陈蒨的要求满足不了。” 高殷将表章丢到一旁,不说他现在玩弄柳敬言正爽,光是陈顼这个人他就不会放弃。 不仅是因为收藏癖,把所谓的陈宣帝和陈后主捏在手心里当臣子很爽,而且陈顼是陈蒨兄弟,放他回去会增添陈氏的宗室力量,同时表现出齐国对陈蒨的支持,降低陈昌的影响力。 至于陈顼登基会带来的太建北伐,反倒不重要了,陈蒨现在才登基二年,五年后死去,到时陈国存不存在还两说呢,更不用说十二年后的太建北伐,现在陈国比历史上弱小许多,哪怕他就是回到陈国,和历史上一样做了皇帝,也没有足够的力量组织北伐,能苟延残喘到那时,高殷都觉得他厉害。 陈蒨想是被自己的多方攻势给打得意识模糊了,不然不会提这种要求,当然,更主要的还是以此为借口从自己手中求和,拒绝他的要求从现实的角度而言,这也是对陈顼本人好,否则现在送回去,他将来还要作一次降将,那多丢人啊! 不过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柳敬言收入后宫,倒也不错。 想到这,高殷又把表章拿了起来,细细阅览。陈国的使者已经入齐,就在四方馆歇息,应该会去拜访陈顼,自己倒是可以在见使者之前,与陈顼见上一面,看他自己的意见。 虽然他的想法改变不了什么,但搂着他的妻子、欣赏他对自己的阿谀谄媚,也不失为一件趣事,特别他还是历史上的皇帝,和周国一起讨伐齐国,这种历史地位翻转的快感不可多得,也只有高殷能够体会,他当然要多享受享受。 “陈使已至邺都,至尊随时可以召见。” 高浟起身提醒,晋阳是高氏龙兴之地,此前是勋贵们的大本营,连高澄、高洋都难以把持,所以在此会见外国使臣的次数并不多,更多是在邺都,齐帝也更方便话事。 “无妨,过些时日,朕也要回去一趟邺都的,那时再见陈使。”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原本以为至尊要在晋阳多待一段时间,但谁知那么快又要走了。不过想一想,这也合情合理,不说还有一个皇子在邺都出生,而且离开都城日久,太后屡屡写信催促,邺都的官员也都期待至尊回归。 反正从晋阳到邺都来往不过三五日,至尊来去自如,这也符合齐帝在二都来回走动的惯例。 没有人猜到高殷此刻的小腹正火热着,他被陈蒨提醒,想起那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心中有些躁动。 “上党王和永安王,二位皇叔在淮南战场打得不错,朕很是满意,当予赏赐。” 高浚的骠骑大将军已经封顶,除非往上走大将军或大司马,但高殷并不想给那么多实权,因此加司空公,高涣加持节,都督淮南军事,并授班剑、鼓吹,陈昌则加字号大,晋车骑大将军,加开府仪同三司、再加特进。 高殷在穿越以前也看到过司空公这种职位,他当时还不太理解这官职是什么,到底是司空的尊称还是一种官职?直至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发现,其实二者都是。 司空就是司空公,后者是对司空出于尊敬而加上的尊称,在正式的政书和诏令上称作司空,而在朝堂或私下议论时,则会加上公字。 但随着时代的演进和人类喜新厌旧的心理,这种称呼也会贬值和实质化,从尊称变成具体的加衔,司空也不例外。因为立功的人越来越多,同时帝王也有着封赏心腹以巩固权力的需要,因此官位永远不够分,所以文武百官才要争权夺利乃至互相算计,顶层的人鲸落,那下面的人就能踏尸而上。 为了让这样的竞争不至于太激烈,司空公这样的官职也就横空出世了,它类似于宋明的添差、署职和权、守、行、试,总之是因为出现了办事的人没头衔,有头衔的人不办事的现象,从而让低品官员代理高品官职职务以完成职责,和给科举士子给予特殊优待一样,是一种拉拢官员乡绅们的手段。 只不过在唐前,这种情况还不太明目张胆,司空公这类职务的初衷也是让符合这个官位但没享受到待遇之人能拥有部分官僚福利。 目前齐国的司空是侯莫陈相,人家又没犯错,只能等到他死,那么自然不能把这个职位给别人;如果把什么大司马、左丞相给高浚高涣,那又太高了,给右丞相,则段韶要闹起来;所以象征性地给个司空公,表示他们的待遇已经提拔到了司空同级,是这个职位的补阙,也能大大安抚他们和麾下将士立功后渴求赏赐的心情。 至于太保、太尉这二职倒是空缺,但现在给了,他们将来又立了新的战功,就封无可封了,所以这些就等着他们在淮南结束军务,回归朝廷的时候再作为最终赏赐。 帝王难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虽然权力在帝王手中,但赏罚公道在人心,如果高殷没能妥善处置,就会积蓄许多不满,而且不会有人提醒他,大家默默憋着,直到可以爆发或变现的一天,那时想要改善已经来不及了。 接着高殷又大笔一挥,给二位皇叔各加了一千食邑。 至于给陈昌的开府仪同三司,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表态,意指陈昌可以像三公一样开设府署,自辟僚属,等于可以自由地组建出一个围绕着他的政治小团体,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完全受到高浚等人的控制。 陈国士人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投入其麾下,陈昌的政治待遇获得极大提高,这也能成为陈人衡量陈昌地位的指标,使得投靠陈昌这条路线有了一层保障。 而特进是文散官中的最高阶,位次在诸公之下、开府之上,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文散官最崇高的荣誉之一,陈昌身份特殊,却也拿得,和开府一起,就意味着哪怕淮南之事打完,齐主也依然会保留陈昌的政治前途和优渥待遇,也就意味着齐主的确是真的重视陈昌,而不是把他当做用完即抛的弃子。 当然,高殷想背诺那是分分钟的事,谁也无法阻止,但这样会牺牲高殷自己的政治声誉,除非有必要,或是陈昌做错了事,否则就是一桩赔本的买卖,至少在世人看来,高殷已经做出了如此姿态,就很难说会在未来将陈昌打倒批臭。 江南一大群士人都投靠了陈氏,因此建立起了陈国,齐人总不能把他们都杀光,而要安抚这些人的情绪,就必须让陈氏自己低头顺服来作他们的引导,除却陈蒨这支,陈昌这支也极为重要,加之南朝复杂的政治局势,打下不难,安抚却需要长久的时间,这已经足够陈昌彻底融入齐国,同时失去威胁了,他的统战价值远远强于他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第1034章 朝泣 肉体消灭是政治的大忌,也是最下策,除非实在没有办法再斡旋,否则无论如何都不该走到这个地步; 纵使其人的政治前途彻底断绝,但保留其生命也是很重要的,可以作为示范,向所有人表示政治斗争到了最后仍能保全一条性命,也就是国家内部的矛盾只是出于矛盾本身,而不是仇怨,大家可以尽情地争斗和妥协,让各方的损失都降到最小。 从个人的角度来看,这样是很愚蠢的,毕竟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完全放弃了,可能在积蓄力量打算继续翻身;但从长远来看,这有利于政治环境的建设,一味的互相消灭最终只能使得政局动荡,继任者对权力运转的把控不熟,从而闹出更大的乱子,同时由于流血斗争,使得下一场厮杀更加激烈,谁都不敢收手。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道理也只是道理,在人心的贪婪和恐惧间毫无力量,中国历史上多的是抄家灭族的事情,即便高殷站在后世的角度,也没能完全做到,像是斛律金、高演、娄昭君就都是他屠刀下的牺牲品。 前二者的死亡,和至尊有着不可推脱的关系,坊间传言是至尊授意,当然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 而娄昭君之死就少了很多议论。 一来她落败得比较早,可以说和高演等人同时被打入谷底,高演死了,她还一直活到月前,若不是意外或许还可以活得更久; 二来她在失去权势的情况下,又被尉粲等人拿来做局利用,虽然高殷当众“澄清”了太皇太后与此事无关,只是被迫牵涉进来,但这种话只能用来作为官方立场,连底层平民都不信,对于高殷后来继续软禁的处置都感到意外,同时又都释然: 毕竟是至尊的亲奶奶,纵使有天大的过错,也不至于对她动手;何况她还是高祖之妻、太祖之母、太皇太后,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女人。 最后则是一个巧妙的障眼法,高殷率军出征,不在朝中,而娄昭君则在战况最焦灼最激烈的时候病逝,从逻辑来说就有些反常:至尊不在国内,还有余力关心这件事吗? 好吧,他是至尊,他在出征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大胜,能用胜利的光辉冲洗太皇太后薨逝的悲怆、掩盖阴谋的马脚。 但问题在于,至尊真的能如此确信乎?若他战败了,国家又一次在玉璧前折戟沉沙,那国势将会动摇,太皇太后之逝也就成了国家失去天命、重蹈覆辙的重要象征,若再来一次天狗食日,那至尊的帝位将会大大动摇,几年之内都不得安生。 高殷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此他只能尽量搜集情报、思考破敌取胜的办法,然后将一切筹码都摆上台梭哈来一场豪赌。 偶尔也要有在黑暗中纵身一跃的勇气。 因他赌赢了,所以太皇太后死亡的影响被压缩到了极致,全国都沉浸在至尊亲征取得玉璧大捷的喜悦中,如果不是太皇太后的分量在齐国极重,哪怕失去权力也仍是国家的牌坊之一,高殷甚至怀疑自己可以压下娄昭君的死讯,小小操办就完事。 然而下一件事就是朝臣汇报太皇太后崩逝的消息,实际上谁都知道至尊在前线就已经知道了,但知道归知道,正式的处理也要等到回朝,而回朝的头一日有着献捷这种头等大事,因此娄昭君以死换来的最后也是最高的一次待遇,则被屈辱地拖延到了上朝。 毕竟玉璧之事和高祖与国祚息息相关,她生前再能影响丈夫,也得以丈夫为主,死后之事更是由活人发言,她影响不了半分,好在操持这件事的是她的好圣孙高殷,他下定决心,要给娄昭君一场风风光光的大葬。 “太皇太后崩逝,朕心如刀割……骤弃国家与朕而去,实为苍天之不仁,不使朕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虽是为了国务,但朕亦失于太皇太后膝下承欢之乐,自登位以来,朝夕未得奉养,朕痛彻心腑,实是……悲不自胜!” 高殷捏了捏香袋中早已切碎的大蒜,然后两根手指揉搓鼻梁,尽量让自己能被刺激出眼泪; 堂下的臣子也不会正眼直视君王,都低着头呢,所以也很难发现高殷的小动作。 他想遍了这一生最难绷、最痛苦的事情,脑中模拟着自己真的输了,被高演囚禁、被高湛羞辱的画面,一股愤怒油然而生,声音不仅带上哭腔,还有了真诚的愤怒:“收吾二祖仍不知足,又追太皇太后去,贼老天真可憎也!” 臣下顿时一片惊慌,至尊居然破防到在朝堂上痛骂上苍,他们连忙跪伏于地,额头触砖,声音此起彼伏: “至尊节哀!太皇太后仙逝,天命难违,非至尊之过也!” “至尊孝感动天,太皇太后在天有灵,必深慰之,亦不愿见至尊自伤!” “至尊当以社稷为重,万不可生轻世之心呐!” 高殷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大蒜的气息冲得眼眶发红,泪水顺着鼻梁滑落,倒真像是悲痛欲绝。 他咬着牙,强行从喉里挤出一声呜咽:“朕、知道……可朕恨呐,恨朕不能早日凯旋,使太皇太后生知雪恨!” 高殷逼迫自己表演出一个孝子贤孙的模样,这不得不让他浑身发力,更是要极力绷着身体、咬牙切齿,以免忽然破功笑出声来——那样的话,正常的皇帝生涯就结束了吧,以后他就只能学习高洋,以装疯卖傻来向世人解释,他的大笑实际是极致的悲苦。 这种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在痛苦的表象下,高殷的内心反而是充满好奇的,他确实很想知道,若是娄昭君知道他击破了韦孝宽,一雪了她老公的前耻,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毫无疑问说明了自己成为皇帝才是正确的,她会为当初和自己敌对而感到羞愧么?还是自大地觉得高演、高湛都能做到,自己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轻巧地收揽了大功? 可惜不能再羞辱她一番,更不能像作贱韦孝宽那样对待她,让高殷深感遗憾。 臣下劝慰之声不停,个中颇有道理,至尊也十分认同,连连点头,但越是如此,他的哭泣就越是振聋发聩,到最后几乎成了声嘶力竭的惨笑。 “至尊……!太皇太后春秋已高,此乃自然之理!至尊自即位以来,克承大统,破玉璧,擒韦贼!太皇太后在天有灵,必含笑矣!若因哀毁过度而伤及圣体,反令太皇太后不安!” 段韶伏在班列之首,声音带着颤意。 第1035章 感怀 要说如今的齐国谁还对娄昭君最有感情,那除了因为失势而怀念母亲的高济,便是段韶了。 能够在政治站队中保持中立,需要强大的自控能力,毕竟一般人很难抵挡权力的诱惑,尤其是风险不高的时候,必须有足够坚毅的心智才能保持清醒。 这心智往往有其他东西作为填充,比如道德、情感和政治理想,大多数人因为生活环境,在发迹之后会更加热衷于追逐权位名禄,盖因前半辈子从未拥有,只希望越多越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所谓的“寒门掌机要”有着阶级流通的先进性,也有着局限性,寒门由于家世不够优越,对权位的渴求往往比世家门阀高得多,甚至不惜为此斗争而坏了国家事务。 段韶的父亲是段荣,出身武威段氏,北凉亡国后其先祖以河西豪族的身份被迁到怀朔,算起来实际上是关中人。 段荣之父段连初任立节将军,这已经是正四品的将军了,而后又出任安北府司马,既安北将军的官署。这么听上去平平无奇,但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北部战区司令部,地位有如汉之度辽将军、唐之朔方节度使、明之大同总兵。 而段连在其中担任的是军参谋长,是府中掌握实权的二把手,能出任这个职位,代表段氏已经深度融入怀朔这片土地,成为本地不可忽视的勋贵家族。 有无高欢,段氏都是勋贵。 正因如此,本地豪族娄氏也才会和段氏进行联姻,对他们这类一开始就处于上层政治圈的玩家来说,联结并维系盟友比追逐权力更重要,几大家族互相扶持,一同扩张,保持家族不衰才是主要任务,寒门在他们眼中仅仅是中了基因彩票的暴发户。 你这一代确实厉害,可下一代又如何呢?高王确实厉害,但……那是因为他是高王,世间只有一个高王。 即便他的子嗣一样厉害,可能成为东魏乃至齐国的主人,一切的前提,还是基于继承了娄家血脉、混进了他们这层勋贵的圈子,才华与抱负才得以施展,这是一切的起点,没有娄昭君最初的坚持,或许段氏、娄氏只是一个普通的勋贵家族,走不到如今的地步,但高氏一定不会在这世界上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痕迹。 因此段韶心中的情感才如此复杂,娄家的女人不仅是他的母亲、姨母,还是一道门槛,跨过这道门槛的人才有和他相提并论的资格,哪怕是一个出身贫寒的穷小子; 高欢死后,他们便追随娄氏,不是因为娄氏有多强大、地位有多高,而是她能稳定地提供安全感,建立一个明朗的秩序,让勋贵们能够找准自己的定位:高氏总领齐国,娄氏主政后宫,军队实权由晋阳勋贵牢牢把控,一切都是这么的稳定和安全。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将娄昭君捧得高高在上,心甘情愿受这女人驱使。 这个女人的死亡,代表着这道门槛以及背后的秩序骤然崩塌,以娄氏女为联结所形成的段娄窦高等族的勋贵联盟土崩瓦解,一切都回到了最初、他们段氏刚搬来怀朔的时候,需要寻找新的关系,组成新的联盟,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对未来的走向无法预测。 这种感觉让段韶厌恶至极。 将来或许要和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底层鲜卑、汉种,甚至是与奚人进行厮杀,才能保住现在的地位,从这一点来说,段韶甚至能和宇文氏等人共情,毕竟他们原本就是一个阶级的人,死也是死在同等地位之人手中,而不是被野人给下克上。 但至尊已经锁定了框架,这个走向是未来齐国的大势,他无法违抗,只是有些怀念,从今往后不只是要在战场上厮杀,哪怕在这国内,也要时刻想着如何巩固阵线了。 至于太皇太后之死……实际上段韶能肯定,就是至尊做的。 没有证据,只是直觉。只要合乎道理,或者有利用的价值,至尊也会放过违逆他的人,但太皇太后二者都不沾,她和至尊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是占着一层长辈的身份,让至尊不好下手。 随着至尊的权势日渐增长,越来越多的人和至尊同愿,希望这碍事的女人死去。 事实上,太皇太后年事也高了,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似乎只要等着就行了,而且至尊出征在外,没有余力操控这件事。 但正因如此,段韶才如此笃定是至尊下的手,因为他知道至尊是极其记仇的,谁让他不开心,他就让谁不好过,这样他就开心了。 听起来很像是一个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暴君,但至尊的本性隐藏在理性之下,被他就事论事的原则所掩盖起来,若是单纯的对事不对人,那至尊不仅不会生气,还会甘之如饴。 因此这样的性格很难为外人所察觉,也只有偶尔会和武官们接触,以及从妹妹那得来评价的段韶才会有如此深切的感受。 旧的联盟已然破损,新的格局正在建立,作为高殷同盟的重要一员,段韶没有理由为了死去的旧物而与高殷决裂,他轻轻跳起,迈上更稳固的根基,看着旧日情怀溶于水中,心中不住唏嘘。 这唏嘘是在感慨物是人非?还是得意自家始终不倒? 段韶没有细想这个问题,活得太清醒就要受累,他只需要接受,并选择向前看。 众臣和段韶一样,都沉醉在太皇太后薨逝的哀伤中,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高浟强忍悲痛,劝慰高殷顾惜身体,他还有更重大的使命。 高殷抹了抹眼泪:“彭城王说的是,只是朕……仍是感怀。” 他感叹了一阵,才打起精神,开始对娄昭君的葬礼进行安排。葬礼的规格极高,且一定要风光大葬,这不仅是利用她作为高欢遗孀的身份,将娄昭君打造成向高欢传递胜利消息的使者,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家伙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想来唯一的难点就是李祖娥,要小心母后在娄氏的葬礼上忍不住笑场,干脆让母后托病在宫中躲着,别出来算了。 第1036章 汉化 这么想着,高殷和众臣都收拾好了心情,看向下一个议题。 “高句丽遣使,奉王女至邺都,乞与国家结姻。” 对这个问题,朝臣分成两派,汉人文士并不希望至尊纳高句丽王女为妃子,认为这样就让高句丽蹭上了皇室的血脉,有损大国荣光,是娶了夷狄之女。 然而这在鲜卑人面前都不叫个事儿,抢夺他族的女人和孩子本就是游牧民族的传统美德,将自身的血统通过他族女人进行扩散,从而扩大族群,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侵略象征。 由此而演变出来的北朝皇室,对外族的血统和婚姻观念便相对开放,通过联姻来结成军事同盟或稳定局势乃是家常便饭。 不说早年的道武帝向柔然请求和亲、太武帝将胡夏、北凉公主纳入后宫,光是本朝就有高王迎娶蠕蠕公主、文襄皇帝继承之,太祖收段氏女、至尊又继承之,且至尊自己都迎娶了突厥公主,多个鲜明的例证在眼前,汉人的言论在这一点上实在站不住脚,且说得越多,得罪的各族势力就越多。 因此汉人文士们中途一转论调,言高句丽乃下国,在新莽时期就曾被王莽更名为“下句丽”,和这种国家的女人结亲有辱国体,请高殷三思。 但高殷却忍不住微笑:“卿等多虑,此非昭君出塞,而是昭姬归汉。夫余人慕我国家,心向王化,特来请结,此乃人心归附,朕怎能轻拒?” 魏长贤迈步出列,躬身行礼,而后道:“至尊引喻失义。昭姬归汉,乃是因为蔡昭姬本为汉人,汉末南匈奴叛乱,昭姬为匈奴左贤王所掳,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后魏武遣使者以金璧赎之,方才归国,而高句丽之女为扶余人之后,岂可相提并论?” 高殷摇摇头:“魏卿所言差矣。既知汉末故事,怎不知辽东、玄菟、乐浪等郡县亦属汉家故地?” 他看向众臣,目光扫射一圈:“众卿可知高句丽之旧事?” 无人回应,高殷便娓娓道来:“汉宣帝时,有一人生于玄菟郡高句骊县,因七岁善射,故得夫余语中善射之音,名为朱蒙。” “后在汉元帝时逃至某地,见该地土壤肥沃、山河险固,于是定居而建权,也就是如今的高句丽。推演而来,高句丽人之祖实为汉家之玄菟郡人,亦汉人也。” “这……” 汉人文士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从汉朝开始,儒家和汉族文明所绑定,如果高句丽也是汉人,就说明世界上出现了不受儒家辐射影响的汉人文化圈,也就是说,儒家会从汉人政权的政治体系中解绑,从基础系统变成了一个可以选择的程序,而高句丽就是没有绑定这个程序的另一种发展。 这也是儒家在文明发展上的局限性,因为强调君权神授、伦理纲常,在提供强大的秩序性与合法性,能为现有的君王地位背书时,也较难适应社会急速变化的动荡期,所以在南北朝、五代、金元、明末等大乱世时期,汉家读书人的能力都难以显现,只有建立起了稳固的国家政权,他们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辅佐新国建立统治。 他们帮君王向下一层层的攫取权力,自己再在这个过程中分润,却没有想着为哪一阶层保留权力,使得权力集中在最上层,强化中央集权的同时,也就让帝国的其他环节变得脆弱,难以应对外部的挑战。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最终总是会用儒家治国,原因无他,在稳固统治上实在是太好用了,所有人不需要疑问、只需要服从,无条件的追随儒家所构建的君臣父子夫妻的纲常金字塔,这就以牺牲社会的活力为代价,极大地降低了统治阶层管理社会的成本,许多矛盾都能通过这套真题强行压制或消磨。 但反过来,儒家这套模板是外圣内王的打法,就很难对外部环境做出反应,这也是儒家底层设计所暴露的结构性缺陷,一旦外部的压力过大,那内部的儒家系统就会自动崩塌,它根本承受不了来自外部的重压,所以能看见汉末世人成群结对地投奔曹魏、又抛弃曹魏投奔司马晋。 接着是五胡十六国,北周隋唐,辽人金人蒙古人,乃至元末丐僧和满洲鞑子…… 谁赢他们帮谁,他们帮谁谁赢,或许就是最好的注脚。 但高句丽的存在这对这一事实产生了割裂,既汉朝的夫余人将汉朝州郡自行割据了出去,形成了一种与汉朝文化圈相似却不同的国家主义,从这里开始就产生了一种文明之论,即所谓的汉文明,到底是依据血统还是依据文化传承? 如果是前者,那高句丽明显也同属于汉文明,那儒家学者们对于高句丽王女是否可以被纳入宫中的讨论就毫无意义,因为本来就都是汉朝遗民,真·五百年前是一家,属实是重归王化了,所以高殷才用昭姬归汉的典故。 而如果是依据文化传承,那就更落入高殷的圈套。 因为教化是从孔子的有教无类思想传承下来、一直延续到后来的儒家精神里的,用后世的思想来评价,所谓的教化就是当大爹教育别人,既然如此,那齐国的儒家们也同样可以把高句丽给教化进齐国的文明体系中,让他们在现实和精神上都成为齐国的藩属国——只要统治者想。 从某种意义上说,高殷这时候就获得了对高句丽进行儒家宗教战争的宣称,要求对方学习自己的先进思想从而不惜付诸武力,比历史上普六茹广以“不遵籓礼”的借口还要好一些。 藩属国毕竟是外国,隔了一层宗主的关系,但有了名义上的共同先祖以及姻亲关系,那未来齐国以上国的姿态讨伐高句丽合情合理,也会让高句丽臣民对于这种入侵的抵御心理比隋军会有所降低,毕竟隋、齐和高句丽之间的关系性不一样。 第1037章 族合 高殷不明白,为什么隋人不走这条路线,以宗藩、君臣而不是以姻亲、兄弟之国的关系对高句丽进行攻略。 不过细细一想,或许答案就藏在北周内。 隋朝是自北周体内破体而出的新生国家,也承袭了周国的许多弊病,特别是表面复古弘扬周礼、实际上提高鲜卑地位的各项改革,而北齐作为汉人却因为内斗导致汉化推行失败,这下场肯定让普六茹坚引以为戒。 所以他不仅在肉体上彻底消灭了宇文氏,还在精神上学习北齐的礼俗,疯狂推动汉化改革,颇有一种皈依者狂热的倾向,那么对于高句丽保持着一种轻蔑的心理也就可以理解了,若是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高句丽,甚至发表高句丽人原本也是汉人的暴论,那就会被诸多汉人文士掀起老底—— “你老杨家这么说是因为你之前就是精神鲜卑人!” “老杨家?普六茹家!” 隋帝们或许可以防得住当世,但防不住后世,只要他们知道魏末元修的混账事和东魏孝静帝那超级英雄般的记载,同时有正常人的脑子,就能明白类似的笔墨将来也会用在他们身上,所以没有在这些地方去触碰汉族文士的神经——不是做不到,而是没必要,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但局面回到齐国身上就不一样了,高殷自己就是铁血汉儒,这被鲜卑人诟病深重之处是汉人拥护者最骄傲的地方,此刻却成了针对他们的本钱。 高殷命人取来北朝的部分史籍,以记载慕容燕国、尤其是后燕的史料为主——这倒和公务员考试无关,而是在此前和高句丽接触后,因为后世对某国的印象,高殷开始查阅北朝和高句丽相关的史料,因此对此记忆犹新。 燕国作为胡人政权,在南北朝的历史、尤其是河北与辽东这些地方具有着重要意义。由于北魏消灭了后燕和北燕,二国大量的高官贵族投向北魏,像赫赫有名的文明冯太后就是北燕末代国君冯弘之女,所以燕国虽然早已灭亡,但其影响绵延至现在,甚至是如今齐国的基础之一。 比如没有文明冯太后就没有孝文帝的改革,就不会导致六镇之乱、或以另一种形势爆发社会矛盾,高欢一个汉人也就可能不会在这种社会背景中脱颖而出,以至于建立东魏,号称继承孝文帝改革的遗产。 因此燕国也在北朝留下了大量后世看不见的珍贵史料,这些在后世应该记载在唐人所著的《晋书》和宋人司马光编纂的《资治通鉴》上。 侍从们取来史籍,高殷细细翻阅,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内容,用红笔划上标记,而后让侍从给臣子们传阅:“众卿且看。” 【云,高句丽之支属也,燕王皝破高句丽,徙于青山,由是世为燕臣。】 【祖父和,高句骊之支庶,自云高阳氏之苗裔,故以高为氏焉。】 因为出身辽东,燕国经常与高句丽进行友好交流,比如慕容皝自统三军出兵高句丽,直捣高句丽国府丸都城,最终抢掠民众五万余人,焚毁丸都,得胜而回,高句丽始臣服于燕。 在这一战中,慕容皝将一群高句丽人迁移到青山一带,从此他们世代成为燕国臣民,其中有一个人叫做高和,是高句丽的旁支宗族,自称是高阳氏之苗裔,故以高为姓氏,高阳氏即黄帝之孙、五帝之一的颛顼。 我也是中原人,我也可以爱中原! 这其实就能侧面印证高殷认为高句丽人早先也是汉之遗民的说辞,至少比鲜卑这种纯粹的异族方便得多。但高句丽人自己认为和中原的世人承认还是有区别的,而这区别掌握在有解释权的人手中,此时这个独一无二的人选毫无疑问即是高殷。 哪怕不能立刻用来征伐高句丽,但以此为论据,和高句丽建立王室姻亲关系却毫无法理上的问题。 而且继续延伸下去,就能发现一些更吊诡的历史痕迹: 北燕开国君主高云初仕后燕,慕容宝为太子时以武艺侍东宫,后来击败了叛军,被慕容宝收为养子,赐姓慕容氏,因此改名慕容云。 后来在冯跋冯跋等人的支持下推翻后燕,恢复高姓,即天王位,国号为燕,但两年后又被冯跋杀且篡位,也就是说这段时间的燕国,短短几年间就换了鲜卑、高句丽和汉人三族为君主。 虽然冯跋是用高云的慕容氏资源来变现,自己再鸠占鹊巢,但这同样能说明高句丽人也能背负一定的中原王运,或为王者之前驱,在中原民族的纯粹性上或许会有被污染乃至被解构的风险,但……现在的中原民族很纯粹吗? 至少就高殷这个现代人看来,只要将这个时代一切的不服逆民全部打服、压制、统治个几十年,就能建立起一个文明共荣圈,后世的人想要分离,也无法解释这段时间的民族叙事,最终也只能向高殷建立的文明叙事体系所妥协。 北魏将二燕的贵族兼容包并,甚至连南朝都在和高句丽频繁互动,反观同为鲜卑的魏朝分裂成二国、南北汉人也在不同的势力下互相攻伐,民族叙事在这种背景下实在是烂成一锅粥了,儒家学者辩经起来也很痛苦,还不如自己成为东亚天下唯一的太阳,率领各民族进行一次大大的重整与扩张,就像部落时期的黄帝、封建时期的姬周、帝制时期的刘汉一样,带着各民族再次升级,成就一个新生的、不只是中原还是东亚的、影响更广泛的、为整个亚洲奠定文明根基的民族。 即是齐族。 若能做成这件事,那高殷真的等同于再造华夏了,比起历史上的李世民来,功业只会高而不会低。 要不怎么他儿子叫高世民呢。 多数汉人文士都理解了至尊的想法,因而面上有些难看。因为儒家文化在对外的推广上不具备竞争性,甚至可以说十分孱弱,若不是通过迎合君王巩固统治的需求而得到信重,早就是路边一条了—— 春秋时期儒名不显,还可以说是诸子百家争鸣,竞争激烈,但乱世迭起,儒学就被法家所压制,佛教传入以后,又迅速建立起比儒学更庞大和纯粹的信仰,连儒者们吃不到票的乡夫村妇都对佛教笃信不已,可以说儒学对内有多少压制力,和其他宗教的信仰就有多不堪。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君王的意志,一旦君王想让他们和其他学说竞逐,那当初的道教……就是他们将来的下场! 第1038章 儒佛 这有些背叛儒家了。当然,君王的选择无法说是背叛,可汉人儒士们还是有这种感觉,甚至心生委屈。 没有我们,谁帮你治国呢?鲜卑车马客,治国还是要用他们这群读书人! 高殷大抵猜得到他们的想法,因此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儒家的确是很好用的工具,但也只是工具。作为统治之人,他要考虑的不仅是眼下,还是将来、是千秋万代。 儒家的治国理念在维系社会秩序和道德教化方面的确出彩,但相对的,人治色彩过重,法治精神不足。 《论语》中言:“其身正,不令而行”,看似十分美好,但却很难保证历代统治者都有这般美好的品德,而不被束缚的君王总是会滥用权力,在儒家思想下却无法进行有效制衡,可以说利用了君王人性的贪婪,又被人性的软弱所束缚。 且君臣父子的差序格局容易固化社会等级、压抑社会活力,泛道德化的倾向阻碍专业治理、甚至搞出“治下无讼”的观点并推行千年,对经济和技术的发展也不够重视…… 既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总体而言,是牺牲未来的上限而确保眼下的根基,这不能说不对,但不会塑造出高殷理想中横跨诸洲、影响深远、哪怕灭亡了都能留下无数典范启蒙来民思想的伟大王朝。 就以诉讼为例,人和人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有时候必须分出一个高下胜负,一味的搞无讼,实际上是压制了矛盾,让他们的怨气无法伸张,从而向其他地方转移,最终还是会反馈到建立秩序的朝廷公署身上。 或许可以压制五十年、一百年,但一百五十年就是极限了,所以中国王朝才会有三百年魔咒,没有一个解决民众怨气的途径,让他们把戾气发泄出来,只不过是将矛盾养大、击鼓传花,等到哪个倒霉蛋接手就会彻底爆炸。 所以优秀的统治者总会选择不用纯儒,而是加以增删添补,比如外儒内法,儒家负责的是哲学类的项目,如“王道”、“仁政”,为国家提供终极理想与合法性;法家则提供现实手段,“耕战”、“户籍”、“保甲连坐”,以及历代一直在建设的律法,这些作为政权的管理体系保持帝国自上而下的治理,直到它们崩溃,帝国才会迎来灭亡的旋律。 所以汉宣帝才会叱责太子:“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 从高殷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就已经是这种理念了,只是儒生们被此前的太子高殷所欺骗,以为至尊到目前的种种转变,都是受先帝各方面的影响和作为君王的雄才大略,在此之外,至尊还不断地进行儒学和教化活动,一旦转移到儒生群体的内部探讨,至尊就会重新恢复成以往的儒生姿态。 然而这就是高殷接下来要说的话题。 “既如此,至尊纳高句丽王女入后宫,于礼亦宜;只是此事当先禀明太后,使知之。” 魏长贤向高殷提出建议,根据孝道逻辑,这也合情合理,高殷微微颌首:“这是自然。” 就魏长贤个人而言,他其实不抗拒高殷的选择,如果可以选,他也想多纳几个妾;但高殷的行动往往举一反三,总是带着一些什么,等到他们后来察觉就已经晚了,而此时就已经感觉到至尊对如今的礼治思想不太满意,总有要行动的迹象: 设置一个文林馆也就罢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说明至尊崇文重儒;但接着的天工阁、农丰庐、格物轩就有些不同寻常,让儒生们嗅到了诸子百家的味道,产生些许危机意识。 且至尊对佛教也极为尊崇,虽然这是北朝皇帝的常态,严格来说也只是个人喜好,但熟悉高殷的臣子们却能从中感受到至尊对佛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热衷,更像是合作或利用的态度。 那无理由地推崇佛教,除了给自身镀金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些奇思妙想在等着他们呢? 不好说,但想起晋阳大清洗和韦孝宽的现状,儒生们就忍不住打了个冷噤,那一丝丝受到满腹学问所鼓动起来的勇气也凉了半截。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至尊在受到挑衅的时候有多极端,一想到那份怒气会回馈到自己身上,儒生们就提不起勇气。 这种性格很好地代言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学问的本质。 高殷对此很清楚,甚至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些人了,不然满清何以统治二百年? “太后与太皇太后生前都崇佛,听说太皇太后逝前寝疾,衣忽自举,用巫媪言改姓石氏?” 高殷无奈道:“崇佛到最后,仍是求巫觋之言,可见佛学能安抚人心,却终不能自救。” 这话像是在贬低佛学,但实际上是在贬低娄昭君,暗指娄昭君心不诚,故佛祖不救,只是他不能明说,所以讲得委婉,大部分朝臣都能听得懂。 对于内宫的事情,朝臣也不甚清楚,只能听取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而这后宫多为内廷官员,也就是至尊所掌控,自然是高殷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因此也没有臣子出来指责娄昭君死前的昏聩举动,却屡屡加以劝慰,甚至隐约指责高殷不在朝中,才让太皇太后老无所依—— 这同样是一种反语,反向地夸赞至尊对太皇太后的重要,以及坐实娄昭君人老智昏。 “太皇太后毕竟崇了一辈子的佛,死后当入佛国,与过去佛重逢,因此太皇太后出殡,需昭玄大统出面主持,务使天神感之。” 法上应声出列,作为统领天下僧尼的昭玄大统,他的地位特殊且超然,虽然不是每日都上朝,但在重大典礼也会出席。 齐国昭玄寺掌管诸佛教,其长官由皇帝任命,俗官无从插手,也就是说,这是一支在政治上独属于皇帝的亲卫队,承担的是将皇帝神化并传播神迹于世人的政治任务,也是高洋在政治层面和娄昭君抗衡的本钱;虽然他生前做得不是很好,法上和娄氏为首的各勋贵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还是倾向于皇权,但皇权不止有皇帝,态度有些暧昧,这也是高洋无奈但仍旧任用、而高殷无法对法上尽心信赖的原因。 但娄昭君垮台后,法上就没有了腾挪的余地,只得全面投向皇帝,而皇帝虽然不能信赖他,却与他进行了一次背弃神佛的合作,同时作为交易,会维护法上及其道统的优势地位,而法上需要支付的代价则是永远隐瞒这段事。 第1039章 修政 没想到至尊的行动如此迅速,法上还有些遗憾。 但即便缓和一些时日,又能等到什么转机呢?换他在至尊的位置上思考,也希望此事了结得越早越好——不如说,从至尊向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性命便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他忍不住用余光观察群臣,人们脸上的敬意溢于言表,几乎可与对至尊的尊崇相提并论。这种目光往往令他极为受用,已然是心灵的常服,此刻却只觉得讽刺。 可笑。尔等可知我与至尊,两个代表了漫天神佛的最上位者,私下里做了何等交易? 若一切公之于众,不说至尊颜面扫地,只怕大齐举国上下的信仰都会崩碎掉吧。 法上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优越感。就像那些道貌岸然的卫道士,私底下糜烂不堪,世人却浑然不知他的隐秘,仍把他当做现世神佛来供奉。 自己还有着反抗至尊的武器、一张底牌,自己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即使大部分痕迹会被至尊抹去,也必定要教至尊苦恼一阵,哪怕只是暂时的。 可是,没有这个必要。 就像对神佛的崇敬刻在信徒们的骨子里,法上对皇帝也有着天然的敬畏与恐惧。 愈是深入皇权,便愈是被那巨大的权力所征服。 伴君如伴虎,自己就是那双为虎作伥的添翼,在助长这只老虎、将其喂养得更加雄壮的同时,也在最近的距离窥见了它的凶暴和残忍,这让法上忍不住恐惧,生怕它什么时候就会失去理智,将自己撕扯下来、剥皮噬骨。 享受荣耀的同时,法上也承负着齐国不可见人的阴暗,就像放生……这种残忍的游戏披上佛法的外衣,强迫他认可这是“仁慈”,法上想要活下去,回答只能有一个。 若法上心生不忍,心中便有了助纣为虐的自觉,假仁假义、虚伪至极将成为神佛对他的最终考语,是对他最严苛的惩罚; 若无动于衷,更说明他早已在这浊世中与皇权和光同尘,口中咏颂佛经,实际上只是披着袈裟的禄鬼。 软弱的好人不能反抗强权,禄鬼更没有拒绝的勇气,法上的情绪鼓噪到最后,化作一声悲愤长叹: “臣必使太皇太后了却尘忧,灵无遗恨。” 高殷微微颌首:“嗯,请大统另为太皇太后起一寺祈福,凡所花销,不走公帑,朕自费之,以表情孝。” “臣领命。” 段韶身躯一颤,引起高殷的注意,高殷只当他是有感,微笑道:“若右丞相有意,可捐塔造像,建成以后,朕与汝常去祈福。” “谢至尊。” 段韶俯身行礼,满脑子都是法上的奏对,只觉得自己嗅到了危险的阴谋气息,细思恐极。 多想无益,他收敛心神,只觉得至尊真是心思深重得可怕;如果他知道高殷此刻想着的是带几个女人去娄昭君的塑像前开趴,不知是会郁闷得吐血,还是会当场气笑。 高殷自己也有些无奈,这时代连空调电脑都没有,每天开宴会也不是个事儿,娱乐除了造人就只有造像,要不就是玩些对他来说过时的游戏,唯一比后世放得开的也就只有杀人和虐人了,也无怪许多皇帝会以凌虐臣民为乐,相比起来,斗蛐蛐、造园子和模拟经营倒是十分温良的爱好了。 虽然自己弄出了麻将和扑克,但玩多了也腻,得整一些新奇的游戏了;他不太希望自己陷入李隆基、朱元璋那种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地步,斗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如果没有必要,他更希望和臣下一起精诚合作,和和谐谐地打造一个乾明盛世。 这么想着,他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和他以前喜欢玩的某个游戏有关。 在想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朝上,高殷醒了醒神。 群臣虽然有些惊讶,但以为至尊是对太皇太后思念过甚,以至失神。虽然怀疑他和太皇太后是否有这么深的感情,但再怎么说都是祖孙,人死如灯灭,或许至尊心中的怨恨也随着太皇太后的薨逝而释怀了吧。 高殷不知道自己的失神居然让不少臣子提高了对他的印象分,尴尬地咳了几声,反倒令人心疼。 接下来就是惯例的朝会内容,此外还有许多要忙碌数日的政务。 例如正月朔日应当举行的元旦大宴,由于高殷不在,所以由留守晋阳的彭城王高浟代为处理慰问各州郡侯国使节。 说是处理,其实也只是先将他们安顿下来,毕竟元旦的重头戏是大宴,这事情是高浟不能代劳的,只能向后推延。 计吏们的汇报先由高浟自己阅过一遍,而后将意见贴在相关的文件旁,高殷会在这几日都一一确认,而后派出侍中按规定慰问各州郡的计吏。 内容包括问候刺史太守们的身体情况、各地谷物价格和麦苗长势以及各地的民间疾苦,这也是皇帝和朝廷了解民间的重要手段,其中甚至包括了各地的童谣,像《三国演义》中谋士们忽然出列说某地有童谣的举动,其实就是计吏们的本职工作,能表明当地的人心趋向。 这数日内将情报交流完毕后,侍中转呈给高殷,高殷再在雌黄涂饰的牍板上写下三条诏书,在正式宴会上由侍中与黄门进行宣读,因为这涉及全国上百个州郡,高殷自己也要做好功课,对全国的农业经济形势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不能闹出赫鲁晓夫式不切实际的笑话。 这学习、熟悉的过程本身就在锤炼着政务能力,高殷又处在人生中精力最充沛的阶段,又时时召唤臣下来一同论政,加上此前太子时期打好的底子,故而在数日之内就将囤积的政务理清了一个头绪,让国家事务得以推进,对主政者而言是最好的鼓励,高殷因此颇有些成就感。 在朝会结束的第二日,段韶就离开王府住进了军营,凭着他在晋阳的威望和御兵能力,在短短数日内就已经给高殷列出一个详细的军动章程,高殷批阅后便立刻实施,目前的预测是在二月份之前就能够出兵,先头部队大约有三万,后续的军队在不久之后就会跟上,以最快的速度支援前线的高长恭等人。 这也使得段韶抽不出身来参加国家的元旦大宴,若是在晋阳他还能抽些时间,但邺都才是名义上的国都,也不能抛下母后等人独自享乐,因此高殷会在数日后率百官和众妃回邺都,如此一来,段韶就只能在前线想象着国家后方的欢乐了。 高殷自己则沉浸在这些日子的政务修炼中,仅有的时间不是去军营慰问将士,就是在接见各方使节和臣下,就连最后一些休息时间也不得不分配给皇后和妃子们,这使得妃子们都颇有怨言,但也知晓至尊是在做大事,因此不敢在他面前撒娇任性,只能委屈自己向他献出无尽的缠绵。 段华秀在玉清宫为世民织着衣物,听闻高殷今夜又来此,她心中顿生欣喜,忙放下手中活计,站在宫门前翘首以盼。 不多时,高殷出现在她眼前,一步步向前走来,明明不长的石阶却因他的存在而格外漫长且磨人,她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高殷身边,直到烛火映照的英俊面庞就在她眼前,她才嘤咛一声,主动挽起高殷的手。 第1040章 逆天 “至尊……您又来了。” 或许已经诞下了子嗣,高殷和段华秀已经有了切实的血脉联系,她对高殷此时不安分的举动毫无抗拒,只是有些微脸红——一旁的宫人都保持着微笑,可谁都知道她们心中在笑着什么。 “怎么,常来不好?这里是我家。” 这话让段华秀的心里像吃了蜜的一样甜,至尊总是能轻松俘获她的心。 这些话,世间的凡夫俗子们也会说,但她从未在先帝口中听过;或许就算先帝说了,她也不会有这么深的感触,这令她觉得有魔力的不是言语,而是眼前的这个人。 “走,先看看世民,我的二凤今日长大没有!” 高殷搂着段华秀去往孩子所在的卧室,逗弄了一会儿;其实他本身觉得这事很无趣,只是华秀喜欢,所以直到母子二人都在傻笑,他才收回了手。 “现在该逗逗我的华秀了。” 段华秀的脸红得像水蜜桃,不禁生出一股埋怨: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不争气,还不能侍奉至尊? 这些天至尊常来,却不能从她这里得到慰藉,这让她感到难过,恨不得任君采撷,但至尊偏偏怜惜自己,反让段华秀更加愧疚。 她轻张檀口,刚想说些什么,至尊就堵了上来,截住她的话语;直到两人喘不过气,身体都有了反应,两具年轻的躯体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段华秀的表情有些呆滞,好像还没缓过神来,丝丝涎水垂下,她慌忙用手擦拭,却见高殷狠狠咽了一通口水,让她又羞又臊:“好至尊,欺负我……” “欺负你是好?那我可要天天来欺负。” 高殷说着张开双臂,作势要扑过去,段华秀连忙起身闪开,又见高殷爬过来,把她抱着滚在床上。 两人呵呵笑着,互相抚摸头发、指甲,只是寻常的举动,就已让两人身心舒畅,甚至不敢想象之后的事情会有多快乐。 高殷撩开胸前衣摆任段华秀抚摸,段华秀上下其手,修长的玉指戳着高殷的胸肌、感受它微微弹起的力道。脉搏持续不断地将炽热传递到她的深处,让段华秀口干舌燥,接着泛起洪波,她不得不小口吞咽,才不会露出一副痴相。 “其实……也不用天天来。” 两人静静地享受这一刻,好一会儿,段华秀才轻叹道:“我知道至尊心里有我,这就够了,现在我不能为至尊分忧,还让至尊如此费心,真是罪过……” “谁跟你说这话?” 高殷拧起眉头,像是护母的孩子,但因为是帝王,面目立时不怒自威,段华秀微微一惊,却又沉醉在这蛮横里:“没有人跟我说,是我自己想的。” “您宠爱我,我自然是喜悦的,但终究让其他妃子不是滋味,到底让您心忧。何况我现在又不能服侍您,不如您先去寻其他妃子,偶尔来看看我们娘俩就够了,等我养好了身子,再把欠您的债,连本带利地勾销……” 说着,她的手指在高殷胸前轻捻,丝丝痛感通过神经传递到高殷的大脑中,让他轻吸一口凉气,差点打断他的思绪。 他狠狠拍了段华秀的丰满一巴掌,让她尖叫一声以作报复,随后捏着她的鼻子,看着她像金鱼吐泡一样呼吸。 “华秀忌惮的不是妃子们,是母后吧?” 段华秀露出讨饶的神色,可见高殷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好掩饰,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总不能永远在这躲着。像什么样子?” 高殷松手,将段华秀紧紧搂在怀中,像是孩子搂着心爱的玩具:“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要让天下都知道这一点,哪怕母后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嗯。” 高殷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从这毫无反抗的态度就可以明白,她可以为自己放弃一切体面,哪怕对前同事降辈低伏也心甘情愿。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躲也没用,而且只见一个婆婆就够了,比较轻松。” “噗嗤!” 段华秀笑得身子摇摆,像一团棉花,在高殷身上肆意扭动出各种形状,同时发出悦耳的笑声,让高殷在各方面都很是受用。 这个玩笑对段华秀来说实在太过地狱了,她实在绷不住,又不想在这继续讨论下去,只能强忍笑意,双拳轻轻捶着高殷的后背。 少年的身姿如今已经十分宽阔,臂膀如此有力,胸膛烫得自己发红,让她无从抵抗,只能任他摆布。 迷离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高殷的声音:“过几日我会回邺都,华秀跟我一同回去,母后要说什么不中听的,我就捂住你的耳朵,再带着你逃回晋阳来;这样两三次,她的态度也就软了,到时候你就大大方方地出现,甚至咱们可以在母后寻我的时候这样那样,让她听个几次,她也就知趣了。” 逆天。 让李祖娥在屋外听着丈夫的妃嫔和她的皇帝儿子宣淫,连深爱高殷的段华秀都忍不住觉得高殷的思维实在是非比寻常,这一点倒和先帝相似了,而她还要扮演这荒唐戏码的女主角。 可这样一来,她和高殷就成了十恶不赦、注定一同沦入阿鼻地狱的共犯了,无论她再怎么挣扎,也摆不脱这顶帽子。 同时也意味着……她永生永世都是高殷的女人,因这罪恶,将被永远打上高殷的印记。 她的脑海忽然浮现许多画面,像是高洋现身惩罚她、高殷得道飞升徒留她堕入地狱、李祖娥虐待她的孩子…… 她心中顿生无限酸楚,只想大哭,双臂紧紧地搂住高殷,把这一瞬当成永恒,只要这个瞬间足够幸福,那耀眼的光芒就能扫清未来的无限黑暗。 反正她也抵抗不了这个男人的意志,那就随他去吧! “若母后容不下你,我一定会这么做,她虽是我母亲,但不能在这种事上指手画脚,特别是针对你。” 高殷抚摸着段华秀的头发:“我不会像阿耶对待老太婆那样对待她,母后其实挺容易心软的,只要我坚持,她就一定会松口,到时候我再给难胜安排一个孩子,她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我是皇帝,这国家由我做主,大概不会走到这么险恶的地步,只是想让华秀知道,我守护你的决心。” “若真要决绝至此,哪怕不做这月光王,我也要陪你一起下地狱,只有这件事,希望华秀你明白。” 悲怆化作满天的星光,穿过屋檐和帷帐,漫撒在段华秀的心灵上。 她确实感觉到了男子决绝的意志,那股为了守护她不惜留下污名、甚至和母后决裂的坚定,让她像小女孩一样抬头看着言辞恳切的男子。 当初李祖娥从先帝那得到的爱,如今她十倍、百倍、千倍地体会到了。 第1041章 嗣子 “可是世民不会有问题吗?” 段华秀又担心起来:“他才刚出生不久……” 这可把高殷给难住了,他还真不知道刚出生的婴儿能不能适应路途的颠簸,虽说晋阳到邺都的官道应该是这个时代最好走的路,沿途也有卤簿的层层护卫,但到底是古代,襁褓中的皇子身体脆弱,一旦受到风寒感染就极为凶险,万一有个闪失,那就酿成悲剧了。 所以古代很少带着家眷和幼子行军,新三国里孙权能跟随孙坚前往讨董前线,估计是孙坚通过天意知道孙权有七十岁的寿命,所以不怕吧。 高殷挠挠头:“也是,倒是我疏忽了……看来只能让你先留在晋阳了。” 放在其他朝代这都不是问题,毕竟皇都只有一个,后宫的女人也不会出宫,永远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所以不会有这种问题。但齐国是吊诡的双都制,在消灭周国前乃至一统后的五十年内,晋阳的影响力都不会衰减,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妃子不在国都的诡异情况。 当然,若是换一个皇帝,或许会因为种种原因而要求妃子跟随行军,甚至不用亲自说出口,妃子自己也会努力跟上步伐,免得被皇帝埋怨或抛弃,但高殷不是那样的人。 既然是这样,那段华秀就不可能离开孩子的身边了,若是世民因此出了什么意外,别说她肝肠寸断,自己也会后悔。 段华秀笑了笑,这时候的高殷像极了一个心血来潮的孩子,和她记忆中的印象重合了:“没事的,晋阳和邺都也不远,不过三四日的功夫;若至尊想我们了,就早点回来。” “我还是担心把你和皇后留在这里会出事。” 既然段华秀为了孩子不能去,那郁蓝估计也会留在晋阳。 “虽然我教训过她了,她不敢再找你生事,但以她的个性,很难说不会给你添点小麻烦。” “她是皇后嘛。” 段华秀把头埋在高殷胸前,贪婪地索取着男子的气味:“我让着她就是了,真有什么不妥的,等您回来我再向您告状,您就狠狠教训她。” 反正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已经握在手中了,她又不打算争那个位置,避让一些又何妨呢? 正是这种柔顺让高殷对她百般怜爱,说到底,在自己有重大事业要实现的前提下,会本能地讨厌后宫的女人给自己带来多余的麻烦,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他就会不自禁地冷感。 段家如此识趣,无怪能在齐国立得稳稳的。 “休息吧。” “嗯……嗯、您又使坏!……” 翌日,高殷处理完政务后,向身边的高浟吩咐了一句:“我将要去邺都,这里还劳烦五叔留守。” 高浟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晋阳多务,臣虽只守了一月,亦有些力不从心;赵郡王才情出众,堪称良牧,至尊何不唤他来晋阳?臣也想和至尊一同回去了。” 高殷微笑:“五叔也想嗣子了吗?” 高浟浅浅一笑,刚刚成为父亲的两人在这个话题上找到了共通之感,而且和高殷不同,高浟目前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自然想日夜待在身边。 “我为君父,亦不能夺人之情,只是这些时日晋阳庶务都由叔父管理,右丞相又率大军出征,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才不得不暂夺您的亲情。回邺后,我会尽快调赵郡王来与您交接,很快您就能回邺见王妃和世子了。” 高浟心里也明白,面上仍是露出喜色:“谢至尊厚爱。” 完了又打趣:“幸亏世子出生得早,我已看够了,不然这段时日还不知道如何熬得过来呢;这些天没见,更是怪想念的,若以后他和我生分,我就说是至尊做的怪。” “哈哈哈哈!” 高殷拍腿大笑,只觉得高浟和他的关系愈近,而更显风趣幽默。自己的威势未必不如先前的高洋,但高浟可不敢这么和高洋打趣,说明自己虽然有些地方也做得过火,对待政敌也残忍无情,但高浟知道这些是他作为皇帝必须行的事,而在这些事情外,就更像一个正常人,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原则,他也不会惧怕。 高殷所喜欢的就是这种氛围,私交和公办并不影响,能形成温情的政治,便能慢慢扭转北齐乃至汉晋北魏以来的残酷斗争,减少齐国的内耗。 谈笑了一阵,高殷才继续道:“我欲将阿亮与阿纬带回邺都。” 高浟神色一变,面色恭敬:“臣明白。” 这就是高浟开不得玩笑的公事,必须严肃对待。 虽然也是至亲,但高亮是高演之子,高纬是高湛之子,两人的父亲都曾欲对至尊不利,因此虽然身份尊贵,但在齐国已然没有了前途,命运完全受到至尊的摆布。 高亮还好一些,虽然高演发动了政变,但罪责都丢给了贺拔仁,至少在明面上,高演是被欺骗和胁迫的一方,死亡也是出于意外,虽然没有人相信,但官方论调就是如此,若有谁不服,大可以来找至尊对峙。 因此高亮明面上的身份还算显赫,不仅兄长高百年继承了常山王的王爵,他自己也得到了襄城王的王位,承嗣英年早逝的神武第八子高淯,只要将来不被人抓住把柄,哪怕以后不能进入朝堂辅理政务,守着两个王爵做富贵王爷,也能舒舒服服过完一生; 从这个角度看,至尊对常山王当真是仁至义尽了,消除了许多宗室心中的芥蒂。 常山王会死是因为他要图谋至尊,而连他都能保全子嗣,那其他人还能差到哪去? 至尊有德啊。 高殷倒没高浟想得那么良善,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有收买人心的价值,毕竟是嫡亲宗王的孩子,随意处置会惹来许多人的恐惧; 而且高纬虽然历史上是那样混账,但那是因为他的父母是高湛和胡宁儿,跟着那种父母能学到什么好,从设置文林馆来看,高纬其实也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好材料,那些残暴应该也有被北周灭亡而夸大的因素,若好生加以调教,将来未必不是一代贤王。 当初带着二人,是为了收买人心和震慑晋阳军士,高演的嫡子高百年在邺都,他的大本营,高湛的嫡子高纬则带在身边。 因为高湛是被晋阳勋贵们一人一口、分而食之,所以晋阳军士根本不敢拥立高湛的子嗣为主,不然日后等高纬知道,就有他们的好戏看了;而高百年在邺都,随时可以处置,拥立一个高亮没有什么名分,反倒能通过安顿这两个孩子,让晋阳军士看到自己不牵连子嗣的态度,从而安分下来。 第1042章 则天 如今晋阳已经归顺,在段韶的带领下增生对高殷个人的忠诚与崇拜,加上攻破玉璧、一雪国耻,晋阳的军士们已经不敢有背离之意,反而转向生出跟随高殷建功立业之心,恢复到了一个政权最有生命力的创业阶段。 当国势上行的时候,各阶层的人也都要随之狂奔,停留在原地就会被抛弃,哪怕最上位者也必须如此,全力奔跑是为了保持原先的地位,再怎么想偷懒,此刻也不得不卷。 “虽然父亲早亡,但终究还有母亲在世,他们也希望见见久违的家人吧?” 高殷轻笑:“我见子如此,推己及人,所以要带上他们。” 高浟低头,觉得至尊的意思可不会这么简单。 “那剩下的事以及回都的准备,由五叔替朕处理吧。” 高殷起身:“我去玩点喜欢的东西,偷些懒,就辛苦五叔啦。” “至尊……!” 高浟心中有些感动,至尊的作态明显是极为相信他,将国事丢给他处理,隐含的其实是培养他成为副手的意思,将来过上二三十年,段韶等老一辈过世,自己就能迈入宰相之列——现在就是为那时候而准备着。 在高浟的感恩戴德下,高殷大大方方地走出晋阳宫。 自从回都之后,他就感觉轻松许多,毕竟行军打仗的日子太过磨人了,条件恶劣、军务繁重,还要考虑决策方向和担忧结果,还是躲在国中轻松。 但一线才是建立功勋和了解实情的地方,高殷再怎么想躲,要达成伟大的功业,就注定要与它长伴,那么在可以偷懒的时候就要尽情享受,才能更深刻地了解自己去前线艰苦奋斗的意义,并抚慰在前线寂寞的灵魂。 真奇怪……自己居然怀念起前线的艰苦来了,该说是男人特有的从苦难中成长的骄傲吗? 顺带怀念起了李秀结实的肉体……和这里的女人真是不一样。 高殷呵呵笑着,拍拍自己的脸,去找另一个身体结实的女人。 郁蓝作为草原人的素质真不是盖的,虽然高殷不相信坐月子这种事,只觉得是产后的抑郁,若觉得自己真的要坐月子,身体也就相信了心灵的引导,自顾自地伪装出虚弱来,所以还是要调节好心态,正常摄取营养,就能很快恢复。 但突厥也算国外吧,没有坐月子的条件和习惯,加上年轻,她的身体恢复得极为迅速,头一日还有些不适应,可很快就能和高殷战得有来有回,大概是自己的归来让她的精神感到安心,还有生育的子嗣能够作为她的功勋,心灵有了依靠。 郁蓝一脸嫌弃地看着怀里的孩子,拧着眉头:“怎么长得这么丑?跟你完全不像啊!” 确实,刚出生的孩子就跟猴子一样,高殷也这么想,于是笑起来:“说不定是继承了你父汗的长相。” “那完了呀!”郁蓝大怒:“别说这种话!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她有你一半的血统,好歹要有一半长得跟你一样啊!” “我知道我很俊,但你别自卑。”高殷伸手抚摸郁蓝的脸:“你长得也不赖,而且要是能继承你的体格就更不错了,过几年就能骑马跑来跑去,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狩猎。” 郁蓝十分受用地哼了一声:“你想了好几天,也该给她起个名字了。” 高殷苦笑:“我这几天不是想了很多么?宁夏、永安、梓涵……” “都不好听。”郁蓝一副奇怪的模样:“就不能自然一些么?像银芙、金兰、月莹之类的。” 高殷好一阵无语凝噎,突厥人在这方面的审美和中原简直天差地别,甚至还可以说郁蓝是其中的佼佼者,毕竟俗气一点的名字多少也比恩苏和扎提好听。 “我听说、那个孩子叫做世民?” 郁蓝闭着一只眼睛,用睁着的那只瞅着高殷:“小名叫做二凤,也蛮好听的,你就起个类似的。” “……济安?” “什么?!” “济世安民嘛。” “我说女孩的名字!”郁蓝怒骂:“哪有给女人起济世安民的!” “可你不是喜欢狩猎嘛,还想上战场,女随母性,有个平定天下的志气,才好说自己胜过男子吧。” 郁蓝暗咬银牙,她知道这家伙又在逗弄自己了,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管,反正起一个不输给她的名字,不然……” 高殷忍不住调侃:“不然怎样?” 郁蓝脸上晕红,她又不敢说不让他上床,又不敢说要把段华秀怎样,只得狠狠跺脚:“你知道的!” 见孩子在她怀里晃来晃去,高殷连忙安抚:“我现在就想,我现在就想,你先把孩子放下。” 郁蓝哼哼,将孩子递给高殷,也不知道是不是性别不一样,还是因为知道女儿没威胁,又或者是皇后的孩子,高殷对女儿反倒有了多余的感情,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 这孩子也胆子大,听见父母的争吵或者说调情,不仅不哭闹,还在他们怀中傻笑,让高殷觉得更可爱了。 “身体还蛮结实的。” 高殷捏了捏她的小手:“像她母亲。” “只有结实吗?”郁蓝双手抱胸,嘟囔着:“说些其他的优点啊。” “叫得很好听……” 郁蓝一把抓住高殷的耳朵,这回是真生气了:“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高殷龇牙咧嘴:“是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高殷把孩子交给一旁的侍女,松开手中的束缚,反手就也袭向郁蓝的身体,两人打闹着,引来女儿的注视,她看着父母们紧紧缠在一起,而后父亲拥抱着母亲拐入到别室去。 两人咬牙,互相较劲,努力将对方压制在身下摁倒,接着又挣扎起来,弄得满身大汗。同样是在对方身体上留下印记,他们进行着一种拧巴的比赛,只看谁对对方造成的影响多一些,若身体发软、率先动情便是输了,态度就会骤然放软,任对方继续攻占,并短时间内向对方百般迎合。 这次的胜负是郁蓝输了,她贴在高殷怀中,任高殷上下其手,哼哼唧唧着,享受了好一会儿才张口:“你想到什么名字了?” “嗯?” 高殷没想到她会追问,正要继续动作,却被郁蓝的双手死死摁住:“先告诉我。” 看来不回答这个问题,她不会善罢甘休。 “好吧好吧。” 高殷双手一摊,将她搂在怀里。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就知道你还没想到……”郁蓝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要大气,要能压住世民。” “宇宙?” “别以为我不知道侯景!你敢起这个名字……我写信向父汗告状!” 这是唯一切实有用的威胁了,但高殷还真不怎么怕:“侯景毕竟破了南梁呢,可汗听了,说不定觉得大有志气,会很喜欢呢!” “那也是给男人用的名字!” 郁蓝在怀中张牙舞爪,高殷轻松将其摁下:“好吧好吧,要大气,要能压住世民,还要女性……” 这么思索着,脑中忽然跃出一个人来,好像在各方面都符合郁蓝的需求,就是有些不吉利。 “则天?” 郁蓝皱起眉头,她没听清:“什么?” 高殷在她手掌心中比划:“则天。则,法也,天,大也。” “把我的天子之名分给她一半,法度也分她一半,这可比世间兆民还要大了。” 第1043章 情境 “则天,则天……” 世间万民哪有天大呢?郁蓝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何况高殷还说要把天子的威仪分给她的孩子一半,若她再生下皇子,那另一半也到手了,这天下还不是她们一家四口的? 想到这,郁蓝简直要美死了,趴在高殷的胸口像头猪一样拱着白菜,时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高殷猛地一拍她的屁股: “你好像有癔症了。” 郁蓝居然没有计较,环抱着高殷的脖颈,说些她小时候的事情,多数是父汗和身边的长辈要求她做这做那,让她心里受委屈的事。 高殷只是简单的应和就得到郁蓝热烈的回应,双足激动到在高殷的小腿上踢蹬,若不是知根知底,谁也想不到这个这个含羞带俏、春波流转的少女已经是一个母亲。 “你知道吗?我们突厥人一般都是在亲人和同族的葬地相亲的,若有人死了,就穿最好看的衣服去葬地,如果发现合意的人,就派人去提亲。” 大概是部落的残留下来的原始习性吧,部落中减少一人,就要赶快造新人出来,所以会有这样的传统。 亲人和同族的葬礼,那还是有很多近亲结婚的吧,这样对下一代的繁衍有基因上的负面影响,不过高殷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哪怕不算永徽永馨两姐妹,他和李难胜也算是近亲。 大家都一样。 “那向你提亲的人有很多吧?” “当然!” 郁蓝瞪了他一眼:“可我看不上他们,都是些莽汉,心眼加起来都没我大,又帮不上父汗的忙。” “哎呀,真荣幸。” 高殷的手指从郁蓝小腹向上缓缓划过,让她发出轻吟,随后停留在她的唇上打转:“差一点你就被周人抢走了,那我要立刻出兵,直取长安,把你抢回来。” 郁蓝咯咯笑起来,似乎对这种两国争夺、祸国殃民的想象很享受,然而又怕应承下来会让高殷溢酸,马上道:“我才不会嫁给周人,若过去了,那现在就和周帝一样被囚禁呢,可没有现在舒服自在。” “你过去了也不会被允许产子,宇文护希望借你父之力,但更怕宇文宪借你父汗来推翻他。” 高殷感叹:“若娶不到你,我或许也走不到今日的地步……无论如何,我们俩都是世间最登对的夫妻,简直是天作之合。” 郁蓝喜欢这样的话,顿时将高殷搂得更紧,一边恶意对比周国皇后,庆幸自己当初做了无比正确的选择,否则还不知道将来的生活如何灰暗。 小夫妻缠绵了一会儿,便起来看望孩子,郁蓝比刚刚更亲近女儿了,一句嘲弄的话都没说,想是丈夫赋予的意义让她投入了更多感情,“则天”“则天”的叫唤着;女儿听不懂,肆意哭闹起来,郁蓝明显压着火气在哄逗,有些苦恼地看向高殷,见他在一旁憋笑,立刻把女儿递了过来。 “你的则天,自己看好!” 高殷只得接过高则天,口中嘬嘬吸引注意力,同时上下轻轻抛动摇晃;这招对小孩儿确实有点用,毕竟自己被一个巨物在空中上下摆动,就算则天还是一个婴儿,也很容易吓得惊愕呆愣,产生出不哭不闹的错觉。 而且这一招很少有仆人们敢用,毕竟是皇女,出了些许差错就完了,倒是高殷玩起女儿来没有压力,在外人看来,就是父女的血脉亲情和月光王的福德安抚了皇女。 女儿躺在怀里,忘了哭这回事,伸手对着父亲发出呀呀的声音。 高殷抬起头,看向郁蓝,虽然没说一句话,但面色露出一股极力憋着的笑意,很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郁蓝;郁蓝顿时生出把他吊起来打一顿的怒意,不服气地把女儿抢过来,但没多久又把女儿给弄哭了,气得她把女儿交给仆人,拉着高殷进屋。 “我还想看看孩子……” “那就再生一个!” 郁蓝扑在高殷身上,使出浑身解数将丈夫打得溃不成军,哪怕他精疲力尽也仍不放手,让高殷在极度疲累中欲仙欲死,甚至产生了看见前女友和两位先帝的幻觉。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躺了好一会儿。郁蓝半躺在自己身侧,玩弄他的发髻,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像极了《终极一家》里夏天对寒和修的幻想,若再给她一支烟,高殷觉得自己简直是一只被吃干抹净的小羔羊。 “你也太……疯狂了。” 高殷忍不住感叹,这种全身脱力、等待身体恢复活力的感觉很不错,特别是在一阵极度愉悦的舒爽过后,偶尔扮演这种角色反而有着别样的情趣。 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话,“觉醒了内心的雌”,甚至恶意的揣测,若高洋也遇到一个像这么对待他的女人,性格会不会变得好转了呢?还是会在众人面前更加癫狂,而只在那个女人面前,从猛虎变成小猫咪?这种反差想想就令人刺激,高殷甚至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抵御这种诱惑。 “跟你学的。” 郁蓝得意洋洋,虽然没有抽烟,但鬼使神差地在他面前呼了一口气;她年纪还不到二十,又被下人们从里到外侍奉得光鲜亮丽,顿时令空气中充满新鲜的芬芳,还带着些许奶气,同时映衬了少女和乳母的两种身份。 高殷受宠若惊,屈辱地等待着血量回升,在此之前,他谦逊地抚摸着妻子的大腿,感觉它们也已经疲惫松软,饶是如此,仍是充满了弹性与青春的魅力。 见高殷这么顺从的模样,郁蓝的心中大为满足,干脆拿起高殷的一缕头发放在口中咀嚼,似乎这样就能吃掉他的胆魄,男女的身份就能转换。 男性和女性是一种境遇,像这种时候就会转换支配的地位,偶尔落入下风,反倒挑起了高殷的胜负欲,同时也明白了一些作为下位者的心里。 若是无法反抗强权的控制,就把心理预期降至最低,完全的麻木、臣服,这样还能把精力放在寻觅乐趣上,渐渐变为一种享受了;若是还能因为顺服的态度得到一些些夸赞和奖励,就说明这样有用,甚至能让人疯狂摇动心中那条小尾巴。 时间在荒唐的调情中流逝,两人都渐渐恢复了体力和神智,高殷自然而然地取回了作为男性和丈夫的支配感,但郁蓝那边是否愿意放弃主导呢? 他试探着发问:“过几日就要回邺都了,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当然!” 郁蓝的语气仍旧高昂,高殷则耐心道:“可这样你就要把则天丢在这边,自己跟我回去了。” “为什么?!” “路途颠簸,哪怕你身子康健,跟随车驾也难免辛苦;现在的你也不是不行,勉强也能跟我去邺,但若是因此落下病根又怎么办呢?” 第1044章 返邺 平心而论,高殷并不是很希望郁蓝跟自己回朝,虽然和段华秀的矛盾已经被自己消弭了大半,但难说回邺都之后会不会在母后面前跳脸,又惹出一串麻烦;不如就在晋阳看看孩子等他归来,这样自己在邺都也能方便行事,偶尔来回奔波看看两窝女人,苦是苦了一些,但总比起火好。 郁蓝想说自己不怕,从小在草原上野惯了长大的,怕这怕那还能去哪?但高殷下一话又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软肋:“你不觉得辛苦,可则天才多大?要是带着她上路,途中出个差错,那……” 郁蓝面色一变,那股傲气顿时矮了半截。突厥人糙是糙,到底也是肉长的,种族的粗野盖不住女人天生的母性:她不想离开丈夫,但也不想离开孩子,更不愿意她受到一点点伤害,这不仅和她的地位相关,还有一份血脉亲情间的牵挂。 高殷顺势将她揽在怀里,取回了主导权:“反正我回邺都,也就是把朝务办了,再应付一下母后,没过一段时日就会回来,你可在此安心养儿……” “不行!” 郁蓝忽然情绪激动,一把抓住高殷,让高殷倒吸一口凉气,这一下也太刺激了! “我要跟你回邺!” 郁蓝满面狐疑和不安:“才回来几天,就又把我丢下自己去快活了?我才不管,我一定要跟着你!” “那则天……” “留给恩苏和扎提她们照顾吧!又不是我一个人能照顾好的!” 高殷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可孩子还没记住你,要是你这段时间不在她身边,没准她会更亲近保母们了。” “她还没记事,懂什么呢!再说长大了就知道谁是母亲了,我还巴不得现在不烦我呢!” 高殷悻悻然,看来不同年龄段的女人是不一样的,段华秀已经是成熟女性,对下一代充满眷恋,所以她会安心留在晋阳照顾孩子; 但郁蓝自己就是下一代,对照顾一个孩子还没有切实的概念,身心都不能接受有这么一个累赘,加上她的出身也根本不在乎这些繁琐的礼节,因此根本不像中原女子一样会扮演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 虽然段华秀也不是汉人,但经过孝文改革的鲜卑,到底也算半道中原人了。 高殷挠挠头,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答应了郁蓝的请求。 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一去不过是个短期旅途,要是想了,随时都可以回来看孩子,晋阳对皇后子嗣有威胁的也只有一个段氏,但段华秀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郁蓝怕的是高殷被什么事情给绊在了邺都,又待个四月半年的,那她会在晋阳寂寞得要死掉。 而且……在高殷身边,还能稍微控制一下他的下半身,防止近期出现多名子嗣。就算不可避免,也要拉开时间差,自己要和时间赛跑,立刻生出下一个皇子。 这么想着,她的手又不安分起来,在高殷的大腿上摩擦出汗液:“休息够了吧?” 这声音充满诱惑,又极具挑衅,高殷想起刚刚的旖旎,品味出一丝留恋,但又骤然生出一股傲气:我才是皇帝和丈夫,哪能随你支配! 他一个翻身骑在郁蓝身上,年轻的身体唯心地充满活力,向郁蓝展示着健壮的肌肉和雄伟的权柄。 “感觉你今天是不是很小看我啊?!” 郁蓝讶了一声,呵呵笑着:“我还以为你已经倒下了,正发愁呢,看来我能省些功夫。” “你能省个什么东西!” 郁蓝闷哼一声,露出不甘的坏笑,一口咬在高殷的背上,渗出的细密油脂和汗液都被她的舌头一扫耳扣,辛辣无比,让她忍不住咂舌,发出一阵阵被刺激到的叫唤。 “驾、驾!”她发出畅快的大笑:“天子啊天子,把我带到天上去吧!” 屋外的则天已然熟睡,恩苏连忙捂住她的耳朵,把小公主带到更远的寝屋;扎提忍不住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一个两个的已经够难伺候了,要再来几个还了得? 汉女们似乎很会侍奉主人,有空的话,还是向她们取取经吧。 ……………… 正月二十三日,帝返都。 青甲武士骑着高头大马,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但这仍阻遏不住百姓的热情,沿途无数士民、僧尼、胡商站在不远处翘首以盼,希望能瞻仰帝王的身姿,以在来日的梦中进行祈祷时,能有一个切实的形象可以依靠。 以往的天子残暴而神秘,并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出现就要杀人,而且见过天子尊容的人们哪怕对天命充满敬畏,但在私底下也觉得天子的形象让他们有些失望,若脱下那身衣服,换成他们的装束,他们甚至可能认不出来。 或许这就是天命所赐吧,至少那份凶狂和暴戾不是作假,但从人们的本心来考虑,那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值得崇敬的天子,论其所作所为,更接近于传说中的夏桀、商纣。 因此许多没见过高殷的人都以为他的面容和先帝类似,或是这次看不到,或是会让自己内心失望。 但高殷的容颜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他穿着汉袍和鲜卑服饰糅合在一起的新潮打扮,看上去有些像个精于买卖的小商人,但衣着的华贵都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头上的武弁更是彰显着勇武,加之持剑立于天子的五时副车上,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身份的尊贵和非凡,让入城时瞻仰到其荣光的百姓泪流满面,而许多没见过他的人此刻都忍不住发声赞叹:“天子不为此人,何以称天命!” 和前次疲惫返国不同,现在的高殷精神饱满,体力也充沛一半,虽然作战一直不是他的强项,现在就更加困难了,但做出一副英明神武的姿态还是轻轻松松的。 他也得意于自己的卖相,以及炫耀自己武勋的聪明才智,沿途队伍高举他发明光武砲、制造天火灯,召唤神明和东魏亡魂襄助攻城的故事,最后定格在韦孝宽被他审判而处刑的瞬间。 这些东西极大地强化了他身上的光芒和荣耀,身兼二祖都没有获取的战功,一时间,高殷的人望与获得的尊崇达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每过一处,就会有臣民自发地跪在地上山呼万岁,顶礼膜拜,还会高举佛珠、袈裟与月光王的雕像向高殷大声念诵《高王观世音经》,整个现场就像一个大型的宗教活动与偶像见面会,若不是慑于禁卫们的冷眼与兵器,只怕都要冲上来近距离地欣赏帝姿,甚至要上手夺取纪念品。 第1045章 扭曲 感受了一会和煦的风,高殷钻回车驾内,拉上帘子,躲在里面的郁蓝已经激动得浑身发颤。 “你、你这样……也太威风了吧!” 郁蓝忍不住掩嘴轻笑,草原上没有这样的礼节,而且乱糟糟的,就连向可汗行礼都是一片闹哄哄的场景,像这样整齐划一又井然有序地表达敬意,每次都让郁蓝兴奋不已。 虽然已经在中原体验过许多次,但每次都变得更加隆重,她伸手轻轻拍打高殷的后背,暗暗表达对高殷的尊敬。 “你是皇后,注意形象,以后可是要母仪天下的,若让外面的臣民看见你这模样,说不定会失望呢。” 高殷打趣,郁蓝白了他一眼,很快又注意起自己的装扮,担心是否真有不体面之处。 没过一会儿,她又觉得无聊,开始想起远在晋阳的孩子了:“则天现在如何了?兴许已经醒了,吵着要吃奶呢……” “我去哪知道?”高殷皱皱眉:“这么想她就回去晋阳,离得也不算远。” “不要,都说了要缠着你。” 郁蓝凑过来缠在他身上,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高殷既无奈、又在心中暗爽,小女孩的好处就是恋情更纯粹。夫妻是一种身份,母女又是一种身份,至少在她眼里,此刻妻子的身份才是更重要的,若是再过十几年就不一定了。 他倒不至于吃女儿的醋,但前世的不婚主义与现世的少年天子身份重叠在一起,在人性上终究是更喜欢郁蓝的选择;有些人就是这样,当孩子出生后会嫉妒伴侣对孩子的喜爱,潜意识里将孩子当做竞争者,高殷对世民还真有一点这样的敌意。 或许自己在心里对段华秀藏着一份母亲的慰藉吧,用来弥补李祖娥所不能顾及之处,所以对她的感情较为特殊。 不知道自己又是如何看待春华和永徽所生之子呢? 高殷很清楚,乐安公主高永徽所产的大概率是自己的孩子,中标应是在去年的三月三,时间对得上。虽然自己没有明说,但无论是永徽还是自己的态度都挺明晰的,自自己和她通奸之后,她就应当没让丈夫碰过了,所以崔家应该也是知晓的。 这对一般人家来说都有止不尽的尴尬,而且崔氏还是河北大族,清河郡望,正常来说应该把他和永徽都浸猪笼;可他们偏偏踢到了这世间最大的铁板,只能把这股郁气咽在肚子里,甚至还要戴好帽子,恭恭敬敬地装作无事发生,以此来向自己示好。 真屈辱啊。若自己是崔达拏,且刚穿越来不久,肯定要和这狗皇帝爆了。即便穿越了一段时日,只要还有现代人的记忆和性格,也只会想办法杀掉皇帝,或者干脆带着全族投奔周国反攻齐国。 但现在自己就是这狗皇帝,他再替崔达拏鸣不平,总不能向他负荆请罪,请他斩下自己的狗头; 而且一股怪异的快感涌上大脑,按摩着他的头皮,使他愉悦而骄傲: 就算给崔家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不过是玩一玩你家儿媳,论起关系,她可比你们都与我更亲近,能让你们做这苦主,是抬举了你们!不说你们,就是斛律光的儿媳都一样是我胯下宠奴,他们敢放一个屁?和斛律氏相提并论,已经是给你们抬旗了! 而且自己已经很温和了,要是洋子在时,哪怕带着侍卫在你家轮流排队都不叫个事儿! 而且你崔达拏的母亲不还活着么?不是自己提醒永徽不要抱怨,你母亲早就被洋子弄死了,现在用你妻子换你母亲一条命,你该感恩戴德了!不过无知者无罪,朕也就不跟你计较…… 不知算不算虚伪的强辩,高殷总算找了几个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想来很快就能接受,同时也让崔达拏接受。 自己还要想办法让永徽接受儿子暂时寄托在崔氏名下,不知道她对揭露事实是否还有羞耻心,反正自己已经得了一个段华秀,死猪不怕开水烫,再添上永馨永徽也无妨,无非是被多骂几句罢了; 何况以自己如今的威望,没有谁敢在自己面前计较这些东西,更有高洋做榜样在前,他们甚至觉得自己的寡人之疾已经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内,好歹没有祸祸更多人。 再过上数十年,后人把这段隐秘删去,他和女人们的名分就都保全了,至于流出像李世民杀兄夺嫂、多尔衮欺负嫂嫂的流言……天要嫁雨,娘要下人,随他去吧,反正是事实。 就是不知道高永徽自己的意见,若她自己能忍耐,再劝说崔氏忍耐,无疑是最好的结果——那自己高低要给她和自己的孩子准备一个王爵了。 至于永馨知道这些事后会不会吃醋,母后又是什么反应,他暂时还不想深思,越想越痛苦。 想到这,高殷忍不住盯了盯自己的权柄——都是你,图一时爽快,又惹出点麻烦来! 郁蓝随着他的目光望来,微微错愕、很快露出一个略带鄙夷又裹着兴奋的神色:“你不会是,想在这里……” 高殷看向妻子,头又是一阵大:对了,差点忘了这家伙,她是最能闹事的,得提前堵上她的嘴。 “唔唔……!” 郁蓝没料到高殷真会突然袭击,两人在辇中搂抱在一起,尽情释放着情愫。 再平缓的官道也不是后世的高铁,仍有着轻微的颠簸,两人躺在车驾内,像是在海中抱木漂浮,互相作为对方的支撑,不知何时、会从何处来的轻轻颤动使这份情趣充满了意外性。 “我说,你要不来吧……” 郁蓝的手指在地上画圈,此刻的她充满了女人的妩媚,魅惑着高殷:“反正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我叫得小声些就是了,或者你堵上……” 还未等她说完,高殷便让她再也说不出话,外围随行的禁卫只觉得这道路摇晃得更厉害了,日后要多加修整才是,而靠得更近的侍宦和宫人们则红着脸小声攀谈,用低语给车内的帝后打着掩护。 正月二十七日,齐帝的御辇与随行队伍抵达邺都,文武百官、甲士百姓在郊外十五里处迎候,一切规章都和至尊抵达晋阳时无二,不过人数更为庞大,礼仪也更恭谨,似乎在向晋阳方面炫耀自己和身后的这座城市才是至尊真正的根基。 没有见到李祖娥,高殷并不意外,她是太后,可以不出来迎接自己的至尊儿子;想出来也会被臣下阻止。 而公主方面,缺席的有妹妹长乐长公主高宝德和乐安公主高永徽,这俩也都各有理由。 第1046章 后殿 长公主和长子不同,不代表年龄排序,更接近一种封号,只要皇帝进行册封,就都是长公主。 高宝德是洋子唯一的女儿,在天保年间就进号长乐长公主,在河清二年,也就是明年下嫁尉粲之子尉昋,时年十五岁,后来在开皇元年去世,享年三十三,和齐周灭亡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很难说高宝德死得这么早是寿命随父,还是受到了国家衰亡而被迫害的影响,也可能是跟生育孩子有关。高宝德生下长子一年后就去世,若加上兄长受戮、国家灭亡、生活落魄等诸多因素,年止三十三也不奇怪。 不过现在世界线大幅变动,她是绝对不可能嫁给尉昋了,齐国也不会像历史上一样衰亡,而且她的父兄仍是齐国的帝脉,只要不是寿命的问题,那她能多活一段时间。 这也是一件联姻的利器,可以选择自己青睐的臣子赐婚,使自己和这臣的关系更加紧密,历史上她的夫婿尉昋实在是不经事,在周国将入邺城时,尉昋登高西望,遥见群鸟飞起,以为是周军旗帜,立刻反身逃跑,直到回归紫陌桥前都不敢回头确认。 晋阳勋贵除了北齐三杰等少数人才,就都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废物,高演高湛接连上位,把优质臣宗都报销完了,让这群废物登堂入室,结果使得原本是最强盛的北齐最早灭亡,实在是令人唏嘘。 不过高殷现在就可以挽回这段悲剧了,而且还能给妹妹挑选一个完美夫婿,开着预知挂的他怎么选都不会出错,已经有好几个人入了他的法眼,像是刚刚投降来的贺若弼,以及樊子盖等年轻将领。 贺若弼击溃陈军主力,樊子盖守东都力拒杨玄感,都有亮眼的表现。 这些都是未来的隋国名将,高殷便很自然地想到一系列的隋朝名人,像杨义臣、云定兴等,尚有许多隋朝的名将仍在齐国的羽翼下成长、等待挖掘,一念及此,高殷便想快些把他们找出来给自己效力。 国内的裴世矩、慕容三藏也都是不错的人选,不仅适龄,而且都是自己的心腹,日后重用起来也方便; 一时间,高殷只恨自己的妹妹太少。 洋子虽然爱玩,但瞎玩的也不少,浪费了许多材料,好在自己正逐渐弥补这个缺憾,隋初名将难以全部容纳了,但隋末群雄和唐初的名将,总能拉拢进他们高氏的姻亲圈。 照例完成了各项祭祀仪式,车驾驶回宫中,一路上各色士民商贾兵丁农夫夹道而迎,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是更盛大了些;在高殷心里已经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毕竟再怎么喜欢这类场景,看多了总会腻味,想到洋子享受了五年才暴露本性,也算是能忍了。 直至驶入宫中,群臣才松了口气,对至尊今日受到的热情追捧并不意外,反倒与有荣焉。 谁让至尊立下了旷世奇功,一扫前耻呢?他们甚至担心臣民太过狂热而冲撞圣驾,事实上也的确阻止了几起类似事件,最终没闹出太大的乱子,使至尊归邺之路平平稳稳,像是对齐国未来的预示,让臣下都对高殷和齐国充满了信心。 在军事上取得大胜,接下来就要携威给国内带来变革了,至尊是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程序还是要走的,在此之前,他要去太庙再次进行简单地祭拜。 虽然邺城臣子对此有些许不满意,认为国都在邺,献捷之事也应当在国都的太庙进行,在晋阳是于礼不合;但现实就是晋阳攫取了军事上的主导权,而邺都更重文事,哪怕现在这种风尚逐渐被高殷的威望而扭转,到底还残留着巨大的惯性,邺臣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哑巴亏。 在太庙祭祀完后,高殷驱车前往皇宫深处,不止周围的宫人面上露出喜色,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发出感叹:自己好像快有一年没回到这里了。 对侍宦们而言,晋阳多少有些不自在,这里才是至尊能完全发挥皇权的地方,他们也能够更方便地辅佐至尊,以往奢靡尊贵的日子也都回到身边,不必再吃那行军之苦。 因此车队的气氛变得热烈,高殷对此没什么意见,倒是让侍臣对沿途遇到的宫仆们进行赏赐、施以恩惠,获得的声声感恩也让高殷心情大好;毕竟外面的臣民虽多,在概念上也更重要,但就他个人内心而言,还是这些在他身边出现、见过的、他能接触得到的近人有亲近感。 就当是让无数的石梅能够暂时放下怨恨,开心一阵吧。 忽然这么想着,高殷有些无语,他忍不住摸索自己身上的伤口,一时陷入了复杂的心绪。 车驾恰好停在了关键的岔路口,郁蓝不解:“怎么了?” “我接下来要去见母后……”高殷指了指左方,而后又指向另外的方向:“你就从这里去显阳殿吧。” 郁蓝长长地哦了一声,双手抱胸,面色不太高兴。 在高洋活着的时候,他的居所是正中的昭阳殿,左侧是皇后李祖娥所在的宣光殿,右侧是段妃的显阳殿,高殷自己住在东宫,往上则是娄昭君常住的宣训宫和北宫。 而当高洋死后,这格局就产生了变动,高殷入主昭阳殿,段妃搬出显阳殿,东宫空了出来;新皇后郁蓝本该入主宣光殿,但娄昭君当时未搬出宣训宫,李祖娥也不愿意去住,所以当时暂且将郁蓝安置在显阳殿,除了段妃有变,基本保持着原来的格局。 三代皇后基本是处于两两生厌的状态,某种意义上也是传承了。 当前太保之乱爆发后,高殷下令建造慈宁宫作为娄昭君的新居所,实际上就是把她软禁在北宫里,而宣训宫也被烧毁了。 考虑到这里残留的不妙影响,且彼时国家资财不广,于是高殷没有立刻花大力气重修,宣训宫也维持着断壁残垣的状态,但这样到底不好看,影响国家的体面,所以高殷让人进行了简单地修缮,新太后和新皇后仍旧住在此前的地方。 至乾明二年初,因为高殷叫停了高洋时期许多恶政与花费巨大的项目,同时进行盐铁、酒榷、垦田等经济改革,让齐国的收入增加了数成,所以又有了余力广造建筑,而高殷觉得除了对自身政治有裨益的军队设施和佛教建筑外,其他的宫殿也很少修建,最多为段华秀盖了玄圃、玉清宫,以及重建作为国家颜面的宣训宫。 但直至旧址修好,李祖娥仍旧不肯搬来宣训宫。站在她的角度也不难理解,毕竟她的前任就是在这里被打倒的,同时也在这里留下了极为屈辱的印象,对她来说是十分不好的兆头; 因此高殷也不强求,让母后继续住在宣光殿内,所以郁蓝就要回显阳殿去。 第1047章 儿归 郁蓝等着高殷的解释;虽然知道高殷要说什么,但还是需要他开口,自己可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被轻飘飘地打发了。 “母后因为段氏的事情在生气,也能在气她的侄女没有孩子,我得先去看看情况……当然,你要是想给她添堵,或是跟我一起挨骂,我倒不介意。” 高殷耸耸肩,对着宣光殿的方向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若在以往,郁蓝大概率会恼怒自己既要看李祖娥的脸色,又要屈居在段氏女的旧宅中,然后大发一通脾气。许是高殷这些天的表现深深将其折服,此刻她轻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侍从转向显阳殿。 帝王御辇转向宣光殿,缓缓向里驶入,薇娥率领宣光殿众奴在外等候,一见到高殷便跪地行礼,直至车驾驶近跟前,仍不敢抬头。 少年天子从车上跃下,脸上的冷漠与正月的春寒混合在一处:“母后可在休憩?” “太后在殿中等候至尊。” 薇娥不敢流露傲气,伏在原地、身躯轻颤,姣好的身段引起高殷的注意。 他想起来,眼前这女人以前好像曾经有仗着李祖娥的意思,想管自己的事。 虽然是陈年旧事,到现在也几乎忘了,但留下的印象在此刻骤然重演,让他升起丝丝不悦; 他微微颌首,走到薇娥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 薇娥不知至尊之意,感到困惑、随后是恐惧,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却听身后的至尊轻声道:“你,起来吧。” 诶……欸?! 薇娥起身,身体的曲线自然有一些变动,高殷便将手放在她美臀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她撞上来。 薇娥脸上一红,见到皇帝的侍从们掩嘴憋笑,顿时感到一阵屈辱和愤怒;但身后的人是她主人的儿子,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薇娥又觉得自己极为幸运。 那手好像有着无匹的魔力,有那么一瞬间,薇娥以为自己就要被它给净化了。 “带个路吧。” 高殷在背后发号施令,薇娥浅浅的应了一声,赶紧走在前面。 高殷如影随形,手毫不掩饰,也不停歇,在薇娥苗条完美的曲线上游走探索,时不时伸手重拍;尴尬的声音在廊中回荡,众人只当听不见,却见薇娥的脚步不敢迟缓,身躯却要极力抑制住刺激和冲动,虽然看不见走在前方的薇娥的表情,但高殷觉得一定非常精彩。 及至殿门前,薇娥才驻足停步,以极快的速度深吸一口气,同时转向高殷示意:“太后就在里面,至尊请。” “嗯。” 太后要对皇帝不利,甚至在宫内设置伏兵控制皇帝,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少有这种事,一般人都不会有这种防范。何况李祖娥不是那种强势太后,自己又是她的嫡长亲子,没理由怀疑。 所以侍卫们都在殿外把守,只有二三侍从随高殷与薇娥一起入殿,殿中之人打开门,薇娥就像是回到了主场,以轻快的脚步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向前移动,一时间让高殷的魔爪无法玩弄。 “禀太后……至尊已至。” 李祖娥在主位上端坐,听见这声只觉奇怪,薇娥怎么好像有些慌乱? 但她顾不上问询,因为眼见那个朝思暮想的小人儿正在走过来,李祖娥眼眶一热,立刻就要起身去走近; 可头上的装饰微微晃动,提醒太后不可失了体面,李祖娥只得强捺心中的激动,一双美目牢牢盯着丰神俊逸的年轻帝王,款款朝她走近而施礼。 “此去竟近一年,儿有愧……今日终归巢,奉慈母,以表孝心。” 听见儿子的声音,李祖娥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她日思夜想,生怕粉嫩嫩的孩儿在那虎狼一般的晋阳受到什么委屈和伤害;此刻见他安然而返,心中生出许多欣慰,却又注意到他的皮肤黝黑粗糙了些许,似是在战场上吃了许多苦,一时更有无尽的怜爱和担忧涌上心头。 “道人……” 她伸出手,向高殷招了招:“来,近前些,让阿姊看看。” 高殷起身抬头,只见李祖娥头插步摇、花钿,八爵九华盈满黑锻,发间插满十二枚金钿,远远望去,发髻高耸,显得颈部修长,姿态优雅; 其额往上,像是一座云弥雾绕的圣山,翠爵、乳雀、鸾凤等八种雀鸟和九种金色花朵萦绕在其间,在其秀发上形成一道绝美的自然风光,令李祖娥宛若一座掌御山野、受生灵崇敬的高洁仙子,只可顶礼膜拜而不敢生出邪念。 在她的两鬓之间,还悬挂着状如燕翅、饰以珠翠、名为博鬓的华丽装饰,在端庄华贵中平添了几分慈爱与威严,将太后应有的德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真有了些圣太母的样子。 高殷在心中有些不恭敬地点评,生出一二分亵玩之感,他连忙摆正神色加以掩饰,看起来乖巧甚至有些畏缩,让李祖娥感受到了孩子以前的秉性,熟悉的感觉如云般涌来,使她陶醉而痴迷: 无论是怎样聪睿、坚强的孩子,回到真正的母亲身边,总是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眼前短短的几步路,此刻变得漫长无比,还不知道殷儿要走多久,李祖娥急欲起身,想立刻把他抱在怀里,替他走完这些路。 犹豫之间,高殷已经走到阶下,似乎在为难是否要登上来,李祖娥心神荡漾、眼波流转,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薇娥。” 薇娥浑身一颤,领会了李祖娥的意思,走到高殷身边,高殷伸手牵着她的袖子,像儿时一样,懵懵懂懂地被带到李祖娥身前。 几步路的时间也不妨碍他微微用力,再次对薇娥捏了一把。 薇娥的身子轻颤,李祖娥只以为也是家人间的激动,反倒提醒了她自己,不可在殷儿面前显得太软弱。 她伸出手,抚摸高殷的面容,最终还是忍不住感叹:“殷儿,你……受苦了。” 记忆中如婴儿般的肥嫩已经不见,被坚硬的肤骨取而代之,像是要从中感受高殷经历的一切,李祖娥不住抚摸,久久把玩,舍不得停手,高殷为了让她摸得更轻松些,又走近一步,顺势被李祖娥揽在怀中。 他听见身前的女人体内器官的轰鸣,其中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啼叹呜咽,丝丝咸水拍打在他的身头脸面,他只得抬起手擦去:“母后,儿回来了,是喜事啊。” “对,对,喜事!……” 李祖娥轻拭眼泪,余光瞥向身旁的宫人,宫人们会意,徐徐退向宫殿的角落,留出谈话的空间作为母子二人私密的领域。 第1048章 母爱 衬托其高贵的侍从们离去,李祖娥复作一名普通的母亲,抱着高殷不撒手,头靠在高殷的肩上,隐隐约约的泣声越来越大。 若是女人,高殷还可以用一贯的伎俩堵住她的嘴唇,但对方是自己这具身体的生母,人伦之隔有如天堑,他也只得默默受着这份哭爱,等着李祖娥恢复常态。 因此他想不到,李祖娥把头从他肩上移开的瞬间,就捧着他的脸,在双颊上一顿狂吻。 高殷真有些被吓到了,自己已经是段华秀的代餐了,莫非李祖娥也如此吗?娄昭君对高洋的迷之针对,很难说是不是觉得次子夺走了长子高澄应有的一切,要知道她不反对高澄即位,或许高欢死后,娄氏在长子身上看见了丈夫的影子,不自觉地将心意偏转到拥有丈夫最出众特征的众子身上。 失去丈夫的女人真是寂寞得可怕。 高殷胡思乱想着,又不敢抓住李祖娥的双手阻止她,毕竟周围还有宫人在关注,虽然听不见,到底能看见,若给她们传出个自己与太后不和甚至互殴的流言,那就步了洋子后尘了;也怕自己一个不慎伤了母亲。 但见李祖娥终于停了嘴,眼眶发红,从中流出两行热泪,以极为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儿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我真怕你在战场上有什么闪失,叫我以后怎么办,如何向先帝交代!……” 原只是担忧。 这种心情高殷不知程度,只知道可以理解,就像自己对身边所有人都无限猜疑一样,他相信李祖娥对自己的母爱也是无限的,有时候会盲目到阻碍他的选择,但正如同他敢于赌博一样,同样会有人无比害怕他会赌输,怀揣巨大的不安默默祈祷着他的胜利; 一想到有这样的人在家中等待着自己,那自己付出的艰辛就没有白费。高殷主动靠了上去,将母亲紧紧搂住,母亲头上的步摇发出阵阵轻鸣,高殷只觉得清脆悦耳,母后婀娜的身子贴在自己的身躯上,却没有兴起一点淫靡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圣洁的光辉演化出的巨大安全感,似乎在这个地方,他可以永远不用提防,无忧无虑。 “阿姊哭得这么凶,想是宫中有人欺负您了——谁有这胆子?告诉儿,儿替你出出气。” 李祖娥噗嗤一笑,拍了拍高殷后背:“是你!你之前在信里对我说那么重的话,真让我伤心了!” 这些天的忙碌使高殷将那封信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回想,他转口说:“唉,阿姊怪我,都是我的错,儿这就负荆请罪……” 他顺势松开母亲的脖颈,作势要走远,李祖娥一慌,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跟你开玩笑呢,阿姊怎会怪你?你做了好大事,阿姊为你骄傲都来不及。” 她微微用力,将高殷扯到身边坐下,高殷忍不住调侃:“噢?若儿当初从阿姊之言,那就没有后来的大胜了,所以这到底是谁的过失?” 李祖娥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又觉得不能驳了高殷再惹他生气,于是面色发红,吞吞吐吐:“我、后宫深妇也,哪晓得你们男人做的大事业?殷儿坚持己见、取得不世之功,恰恰是胜过先帝之处,日后……日后我不对国务多干涉就是了。” “阿姊这么说就过了。”高殷牵起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按摩揉搓,“这男人之事,儿当主宰之,而后宫大事,就是您要替我把关的了,只要您不像太皇太后那样给儿添堵,儿就喊万岁了。” “哪、哪里会!” 一提起这个,李祖娥又是喜悦、又是愤怒,两种情绪的交织不由得让她激动起来。 想到娄昭君此前给她们一家三口造了那么多的孽,她就恨不得把这老太婆扒皮抽骨,吊在宫门前用马鞭抽打;现在得知她终于死去,李祖娥连着高兴了数日,做了好几天的美梦,梦里都是她自己在丈夫和孩子的庇护下,在安全的屏障内看着娄昭君的亡魂欲害她而不得,只能在阴暗的角落咒骂。 她想她死,更不想成为下一个她,因此听高殷这么一说,顿时申辩起来: “你是阿姊身上掉下来的肉,疼都连着一起疼的,我怎么会像她那种没心肝的?许是生的儿子太多,不仅偏心,还没了感性,只看重那几个英俊的亲子,却忘了你的阿耶也是她的肉,活该有此下场!” “啊!阿姊,你是说阿耶长得不俊也?” 高殷大呼小叫,而后噤声:“若阿耶就在我们身边,听我们说话……” “啊——!” 李祖娥被吓得一顿,扑在高殷怀里,慌乱之间想着向不存在的高洋解释,却忽然听见高殷的笑声,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在作弄自己,生气地抬起粉拳砸向长子:“道人,你可真行啊,连阿姊你都戏弄了!” 高殷笑得前仰后合,反正李祖娥打得又不痛,更像是撒娇,于是他顺势侧了个身,躺在李祖娥的大腿上,像个迷恋母亲的孩子:“儿知道您高兴,逗逗您呢;只是高兴归高兴,平日还是不要乱说,不然招来谁的怨恨,总是对您有芥蒂,也会让死人们不悦。” 李祖娥拧眉,轻轻抬了抬双腿,看高殷的样子是不打算起来了;她心里对孩子的依赖很是甜蜜,脸上露出无奈状,又伸手去拍了拍高殷的屁股解气,而后才开口:“如今齐国是你我一家的,谁还能怨恨?怨恨有何用?就是当初那石梅,也不是靠着有心之人才能靠近你么?” 过了这么些年,娄昭君又失了势,当年就在高洋高殷娄昭君等当事人心里明朗的真相,也渐渐传到了如今主管邺都后宫的李祖娥耳中,她对这件事情绪也是复杂,但总而言之不是很在意,毕竟死的又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只觉得现在的齐国皇宫内她们一家独大,哪里再有人敢安插第二个石梅? “就是提防这种有心之人啊。” 高殷神色黯然,想起四弟绍仁替自己死去的事情,一时心有不快;自己还曾对高洋许诺过,要从嗣子中挑选一个过继给绍仁,如今却有了好几个人选。 这件事于眼前不重要,日后再说也不迟,而且现在氛围正好,最好不要提什么孩子的事情,只需要想着让母后开心,从而让她对段华秀等人的事情不会过于激动,也对他某些荒唐的举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他继续问起:“说起来,似乎从那日事变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李昌仪了,她去哪了?” 第1049章 毒花 李祖娥身躯一僵,面色却毫无变化:“怎么忽然提起这人来?” 李祖娥的反应忽然让高殷感觉无比陌生,她可不像是能毫无波澜地谈论李昌仪的性格。 根据内廷呈上的情记,事发后的宣训宫被禁军所控制,由于不能让太皇太后承担幕后黑手的责任,明面上也就没有对宣训宫人做出惩罚,只是秘密处决了,而原先属于宣光殿的李昌仪就在此后被李祖娥派人带走,接着神秘失踪。 高殷要上心,实际也能探出这位姑妈是去哪了,但如果和母亲有关,高殷也乐得放手让母亲出口恶气,反正有了那一遭,李昌仪的下场不会太好;若母亲仍把李昌仪当做知心长辈,那高殷会很失望,只能将她看作一个好看的摆设了。 “儿可没忘记。” 高殷轻轻咬牙,虽然和这女人有段一夜情,但不妨碍他对此生气:“先前顾虑她是长辈,她却为娄氏欺骗母亲,把母亲置于危险之中,怎能教我不生气?” 李祖娥陷入沉默,殷儿的话三真七假,这是元年发生的事,要是真生气,也不至于拖到如今第三年才想着问过。 她不知道殷儿忽然提起李昌仪是什么意思,和睦的亲情氛围陡然增添了一丝猜疑的旋律,在母子的表象之下,俨然是两只政治生物的初触与逐鹿。 也许现在还不能代表什么,但李祖娥若想成长为将来的娄太后,此刻的每一步都会烙下举足轻重的印记,决定了她日后是否能牵扯高殷的精力——而这就是高殷必须向她让渡一定权力以示妥协的统战价值。 若是像武则天、刘娥那样对权力有着野心的女人或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能力是一回事,自身的想法又是一回事,拥有超出自己能力的野心往往会是一场悲剧,但很少有人能够接受这种现实,因此从不缺这种扑火的飞蛾。 但李祖娥……高殷对她的心性有些怀疑。她的性格显然是极为刚强的,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在历史上足以窥到蛛丝马迹:在丈夫驾崩、长子被废、数子先后被杀,自己也被小叔羞辱的情况下,李祖娥都没有选择寻死,甚至敢动手或看着自己和高湛生的孽种死去,饱受女人在世间所能遭受的最残酷的折磨后,依旧坚挺地活着,活到了开皇年间,熬过了周齐所有皇帝。 这样的人内心一定有着坚毅不拔的一面,哪怕只是活下去的意志,也能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让她在某些时刻爆发出来。这种力量若是引导得好了,会成为高殷得力的臂助;反之,则是不下于娄昭君的逆力…… 因此高殷才会提起李昌仪,想从这位深深得罪他们母子,理应被李祖娥恨之入骨的女人身上,窥探到李祖娥近期的变化。 总不能直接问“母亲,你是不是最近变坏了”吧? “嗯……你想看看她,也不是不行。” 李祖娥眼睫轻颤,正面回应了高殷的期望。 “她还活着?” 高殷从她双膝上爬起:“您可有好好惩罚她?” 李祖娥掩嘴轻笑:“没有比那更重的惩罚了,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做的一天。” 忽然有些许兴奋涌上心头,她要向儿子展示自己邪恶的一面了,这可是死去的丈夫都未曾窥探到的领域。 她本以为自己能永远做个幸福的女人,但世间局势变幻莫测,自丈夫死后便波谲云诡起来,她一直以为齐国统序已定,自己能与孩子在国都安心享受世人的供奉和崇敬,直到被骗入宣训宫,才感受到那一抹乱世的阴影与它带来的恐惧;她还以为那些东西都随着国家建立而远去了呢。 因此她对带来这种感受的李昌仪和娄昭君极为愤恨,娄昭君她不能报复,自有儿子料理,且一直都是这么个关系,虽然痛恨,到底也恨不了太多;但李昌仪是她极为信赖的长辈,居然也会吃里扒外勾结老太婆来谋害自己,辜负了她的信赖,把她当傻子耍,这可比一直和她作对的娄氏还要可恨。 一想到平日自己对她关照有加,她在向自己表露忠心的时刻,内心居然在想着如何出卖自己,李祖娥就感到一阵愤怒,只想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痛苦刑罚加诸其身上! 于是她真的如此做了。 “……要不还是算了?” 李祖娥抚摸高殷的脸,想将自己被欺骗出卖的委屈和报仇的得意向儿子诉说,可话挤到喉头又忽然凝噎,好像要将自己的丑陋和弱小暴露给儿子看,这让她感到恐惧,恐惧自己在儿子眼中是个不合格的长辈; 却又忍不住渴望,渴望儿子能取代丈夫的位置,继续保护和宠溺,让自己无忧无虑。 丈夫终究是外人,他的面容对李祖娥说不上有多英俊,只是因为其身份不能进行对比而已,多年夫妻下来,深刻倒也深刻,但随着他的死亡也渐渐模糊起来; 可眼前的儿子,继承了自己基因中的一切出众之物,毫无疑问地和她有着切不断的血脉联系,就像上天亲自赐福过的圣子,与他相比,丈夫倒有些面目可憎了。 李祖娥忍不住赞叹,暗想着虽然这样讲对不起先帝和绍德,可、若是殷儿此刻离开这世间,让绍德继承了皇位,哪怕绍德比起先帝也是俊秀不少,她一样会对绍德有意见,甚至在心里埋怨是绍德夺走了本该属于殷儿的一切。 这种感情难以启齿,但她理解了娄昭君缘何会对先帝有那么多的意见,正因理解,所以更要掩埋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居然共情了宿敌。 没想到高殷低头,向自己道歉。 “儿睡过她。” 高殷的面上似有愧疚:“儿当时就觉得她和娄氏有勾连,为了警告,把她压在身下,肆意羞辱……本以为这样她会有所收敛,谁曾想仍是投靠了老妖婆,还伤到了母后。” “无论母后如何制裁,儿都不会意外,甚至向替母后代劳,给她更多的折磨……” 高殷的话落在李祖娥耳中,像是稀稀落落的浅雨,荡出一圈圈涟漪,却留不下一点痕迹。 听见先前那四个字,李祖娥的大脑便骤然发晕,像是被无数的云彩撞击,元神飘到了天上,留下空旷的躯壳在原地轻颤。 殷儿居然也睡过这个女人?为什么?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不知道?! 这个妖冶的婊子居然还做出过这种事! 再加上段氏……怎么自己身边那些痛恨的家伙,都和自己的宝贝儿子有染呢?! 这些下贱的毒花,就会祸害她的好儿子! 第1050章 母爱 虽然高殷亲口承认是自己主动的,而且逻辑上若不是高殷愿意,李昌仪也不可能做出格,但李祖娥想不到这层,她只觉得这些女子都是祸害,见到殷儿这块蜜便忙不迭送上来。 而且李昌仪最初的丈夫是高仲密,高仲密投奔西魏,引发邙山大战,而事情的起由,便是高澄企图逼奸李昌仪。 如今又是同一个女人、对象则是李祖娥自己的“澄儿”! 她到底要勾引多少男人才够?害了她,又要害她一家么?!这女人、这女人……自己要拔了她的皮!!! “……母亲?母亲?” 感到袖子被拉扯,李祖娥才回过神来,原是自己发呆让高殷担忧,她慌忙露出笑颜,竭力掩饰自己的震惊和怨恨:“原是这样,我、我……” 她想表现得像个宽容的母亲,可一时心力交瘁,言语失序,忽然展开双臂搂上了高殷,微微啜泣起来。 她是真伤心了。 “儿啊儿,你怎么就爱跟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 高殷的表情也很尴尬,这话不止李昌仪,连段华秀也包含在内,没准突厥皇后也在她的小本本上;光是这几个都让她如此难受了,若是柳敬言、李秀、永徽永馨姐妹都给母亲知道,恐怕母亲要学洋子,拿着马鞭抽自己,没准能把自己抽回现代去。 可他就是喜好美色嘛!在这古代能干什么,不就是这些消遣,何况他还是皇帝,寡人有疾又有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他忽然警醒,发现站在现代人视角去审视这一切时,似乎很难再将李祖娥纯粹地看作一位需要仰望的母亲了。 高殷连忙摆脱李祖娥的搂抱,走到侧身位坐在地上,一副认错的模样:“是孩儿思虑不周,一切都是孩儿的错。” 李祖娥惊愕于殷儿脱离自己的掌控,又心碎了一些,见他说着诚恳的话,却没有表示要和那些女人断绝关系,一时心痛、彷徨、忧虑、愤怒,种种情绪在心头起伏、迭次盘旋; 这一刻她对高殷既爱且恨,爱这块从自己身上掉落的成熟的俊肉,恨它不再按自己的心意蠕动,净作一些让自己伤心的事。 此刻看上去温顺乖巧,但李祖娥也见过高洋陪伴娄昭君,每次要对娄昭君阳奉阴违的时候,丈夫就是这种态度,用认错来表示自己无错,大不了就被母亲说几句,生气了还要发疯打人,就是不让母亲管他的事。 恍然间,自己似乎却站在了娄氏的立场上,李祖娥郁闷得想要啼哭,却又不能真像娄昭君那样对高殷怒骂出声。 “殷儿……” 声音轻轻颤抖,伸手去触摸那端坐着的神像,可胆怯似缠绕的藤蔓,让她举步维艰; 她怕触碰到高殷的那一刻,对方就会脱下这身皮囊,露出里面高洋的模样,愤怒地把她抱起,然后摔在地上! 李祖娥不由自主地期待高殷会像以前一样,诚惶诚恐地向她行礼甚至磕头,跪拜请罪,这样她就能找回安全感,可以心安理得地指责高殷,可那样不也和娄氏是一样的吗?! 她想控制高殷,希望他和以前一样做个儒雅君子,但就连她自己都回不到过去,何况那样的结果她也是清楚的,高洋和娄昭君已经明明白白地演示了一次,真正的帝王不甘被控制,不会被控制! 坐在地上的高殷读不懂母亲此刻的想法,只以为是内闱之事让李祖娥震惊而感觉羞耻,这让他也觉得尴尬:“儿是一时气愤,又见其颇有姿色,猪油蒙了心……若母亲生气,也已经覆水难收,母亲想如何训导,儿都只能应承!” “唉……” 李祖娥幽幽地叹了一声,走到高殷身边坐下,轻抚着他的发梢。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老了,既为高殷自责的姿态而心疼,又为他此刻可怜的模样而动摇了心神。 看向高殷的眼神顿时变得绵柔平和,像是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又像是自己与他是生死与共的同犯,没有立场去指责。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他的错就是自己的错,还要加上自己没能教育好,反倒比他更罪过了。 “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李祖娥伸手揽住高殷,似诉似泣:“做了就做了,阿姊知道也不会怪你,只是以后……” “以后不会了。除了现在已经有的,日后我要睡什么新女人,一定会把她带来给母亲过目。” 浑然不知高殷在话语中做了埋伏,李祖娥听得心痛又宽慰,孩子到底是向着自己的,做了什么荒唐事都会顾虑自己的心情;她甚至没有去细想以后如何见段氏,只沉浸在高殷向自己袒露真相的痛苦和它所带来的释怀余韵中,好一会儿才收拾好心情,能稍稍客观地放下这件事。 母子依偎在一起,直到李祖娥觉得气氛已经足够了,再待下去会洛人口舌,才缓缓起身。 “你不是要看那贱人么?” 像是和高殷一同完成了犯罪,解开一些心结的李祖娥放弃了在高殷面前装腔作势,在儿子面前展露她心里的部分丑陋和恨意,反倒让她感觉畅快; 她甚至怀疑是殷儿太聪明了,故意说这些话来让自己发怒,从而让自己也能暴露同等的阴暗与其对话。 若真是这样,那殷儿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比他的父祖都能算计。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很是开心,在丈夫死后,她有了一个能更信赖、更敞开心扉的人儿,这人不会背叛、不会离开、更不会与她反目成仇,因着血脉,她也可以无限地与他分享一切。 儿啊…… 第1051章 认同 “咱们现在就去吧。” 高殷应了一声,随李祖娥转入后堂,这里摆着许多进贡的珍稀物玩,李祖娥时不时指着某样东西诉说它的来历与珍贵。 这些都是高殷登基后从国内外受到的供奉,他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毕竟都比不上他在后世的享受,许多东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粗糙的工艺品,也就心血来潮时会把玩一番,多数送给了母后、妃嫔与臣下;但是母后此刻很开心,而且这开心是建立在他所赠送的基础上,他便随着母亲的喜悦,一路应和。 直至来到某座屏风前,李祖娥停下脚步。 “殷儿,你真要看么?” 李祖娥变得严肃的面色中带着细不可查的紧张与不安,这并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一种害怕高殷受伤的担忧,高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搞什么啊,这么神秘? 他升起一种预感,脑海中记忆翻腾,似乎只有一种情况符合此刻的氛围。 “莫非……” 李祖娥回头,露出神秘的微笑,带着他穿过屏风,窥见里面的全貌: 只见一个妇人被置放在石台上,四肢俱断,木棍从下方插入躯干,深及肩胛,将她牢牢立在中央,就像是种在上面一样。 妇人的口中塞着布条,双眼被蒙起来,像一尊后世常见的半身雕像,唯一的区别是她还活着,还能听见浅浅的呼吸。 妇人头顶上悬挂着一盏油灯,烛灯的光亮宛若神的垂怜,时不时滴落红色的烛油,像是替她流淌的血泪,化作痛苦狠狠惩罚在她身上。 血泣不知持续了多久,让她身体遍布一层诡异的艳红色,有如一幅风格诡谲的女体油画,充满西西弗斯式的自苦折磨,无论现实还是精神,她都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美。 即便是这样,依旧能看出她原本精致的面容和婀娜的身段,天赠的美坯在残酷的刑虐下越发丽质,呈现出一种病态、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摧残之美。像是献给神的祭品,在惋惜这尊艺术品被无情摧残的同时,又忍不住对这番蹂躏下仍保留的美艳进行咀嚼品味。 宛如被人欲所焚烧的金阁寺,酷虐和悲鸣同时构成美的一部分,权力的压迫、无法抗拒,使得这一幕成为了命运之必然,它连接着一个注定的结局以及更多的未知,犹存的生命代表着它还未完成,一切似乎都还可以改变; 可悲剧就是悲剧,悲剧已经出现,就只能在其上继续生长,继续散播眼前这荒诞的美。 它永恒地拥有了这一刻,继而不断提醒着观者珍惜现有的一切,勿要重蹈覆辙; 可这份独绝的美又开启了梦幻的诱惑,吸引着追求极致的人们陷入到这苦难中,颠覆世间一切伦理与价值、感受绝望,又在这绝望之中获得独一无二、独属于自身的毁灭之梦: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 逢罗汉,杀罗汉。 逢父母,杀父母。 逢亲眷,杀亲眷。 始得解脱。 不拘于物,透脱自在也。 “不拘于物,透脱自在也……” 由眼前一幕所开启的哲门,令高殷陷入朦胧的神思,他被迷惑了,向前迈步、想要伸手,触碰那个曾经有过肌肤之亲、如今却天人五衰的彘物,想知道在那双空洞的眼中到底看见了怎样的世界。 若自己能够分享,是否也能看见通透的大自在? “……!” 李祖娥伸手阻拦了高殷,对他努目拧眉,高殷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让她极为陌生的凶恶,像是在怪罪她阻止自己迈入神秘的领域。 同一瞬间,高殷也从深陷的灵醉中清醒过来,人类该有的情感开始挥发,寒意涌上四肢百骸,他甚至退后两步撞倒在了屏风上,单手捧着心口微微喘气。 毁灭的美。 将一件事物,甚至是自己喜爱的事物彻底毁在自己手中的美丽,他刚刚感受到了少许。 若李祖娥原谅了李昌仪,他一定会将李昌仪讨要过来,揉碎她的尊严,把她变成淫兽,彻底沦为自己的奴婢。 这个女人从以前就有着强烈的自尊心,又有足够的资本驱使男人们发昏,而今还给高殷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高殷正要践踏踩碎她的神智,来侧面证明自己远远强于高澄。 可与眼前的一幕相比,高殷顿时觉得自己渺小卑微鄙陋得可怕。 出于男人的立场,他永远也想不到可以如此对待一个还算不错的女人,这太残酷,也完全没发挥出一个女人的作用,只有女性的仇恨才能将目光从生殖的繁育和性爱的快乐上转移,于是将这种摧残美发挥得淋漓尽致,把她从艳美的女人升华为慈悲的神祭。 他忍不住看向李祖娥——母亲带着懵懂、困惑和害怕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她所创造的邪诡艺术的美丽——这让高殷感觉遗憾、诡异、害怕,甚至怀疑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催动着命运,控制着他周围的人制造这一圣迹,提醒和暗示高殷自己也只不过是其命运棋盘上的玩物。 因为表现出色,所以得到奖赏,同时又对他炫耀,玩物终究是玩物,神的指尖稀疏落下几颗细沙,便是他不能创造、抗拒甚至是厌恶,只能顶礼膜拜的存在。 额上渗出细汗,高殷轻吸口气,微微抬手,刚要抹去,便有一只神祭不具备的纤纤玉手替他擦拭。 “殷儿是被吓到了么?” 李祖娥靠得极近,动人的气息扑在他的鼻尖,朝着他体内钻去,让高殷感觉愈发干渴。 她张开双臂,将高殷搂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安抚:“我就不该让你看的……” 不知为何,高殷觉得她的声音同时充满了后悔与得意,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 李祖娥怕自己是刘盈,见到李昌仪和戚夫人一样的惨状,会吓得悲痛大哭,生病不起,最终早逝;自己的反应应该和历史上的刘盈如出一辙,所以才让她担忧害怕,甚至怀疑自己会走向刘盈的命路。 身前的胴体在轻轻颤抖,乳白色的凝玉不断贴合高殷的身体,像是要把他融入胎内重新保护起来;既是在安抚着他,也是在不断地安慰自己。 这使得高殷又意识到一件事:母亲也在等自己的认可。 【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刘盈咒骂吕雉,直言她的行为不是人能做出来的,此后寻欢作乐、不理政事,以此来逃避母亲。 李祖娥也害怕如此,丈夫死而不见,孩儿若也不见,那和死了有何异?他是母亲的心灵所寄,如果连自己都和刘盈一样叱责母亲,她的世界就只有灰暗可言。 自己不是刘盈、没有被吓到、更不会怪罪母亲,只有这样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才能安抚住李祖娥。 不仅如此……自己还要认同她,认同她的恐惧、仇恨、寂寞,替她解释为理所应当,甚至是天意的指引; 恰巧,高殷就是这么想的。 第1052章 蹴鞠 高殷抬起头,像是在李祖娥胸前盛开的花蕊,他所见的是李祖娥的真实面目,一张满是期待与惶恐交叠的愁容。 据说美人最能展现魅力的模样无非欢笑与哀愁,此刻的李祖娥无疑是后者,似是为了在高殷面前维持住长辈的形象,她板着脸、稍有收敛,却更显出令人心痛的美丽,希望将世间美好都奉于其前,好解开她的束缚,露出真实的喜悦。 “母亲……” 高殷双手环住她的腰身,记忆中总是抱不住,或许是自己年幼,合不上大人的腰围,哪怕她极纤细,等到年岁渐长,这权力已被高洋和绍德夺取,他无缘再续。 此刻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他的双臂箍住母亲的身子,索取血亲的依赖,实际上却因为成长为大人,百倍千倍地回馈了这种依赖,让李祖娥意识到自己无论在哪种方面,都能安心地交给眼前这个小小的大人物。 啊……这孩子,已经是男人了。 “您真美,真的。” 高殷的头微微晃动,在李祖娥身上摩挲,享受着她给予的温暖怀抱,又回以相等的温暖:“就连惩罚罪人这种事也做得极美,换做我来,也不能比您做得更好。” “这样的贱人,就应当有这种惩罚……” 像是鼓励一般,高殷的身体越发用力,在这小小的压迫之下,李祖娥感觉自己的身体简直要被内在的炉热和外在的刺激给引爆了,一股被承认的愉悦充盈着身心,幸福得几乎喘不过气。 殷儿果然是理解自己的!因为……他就是我的殷儿嘛! 两行晶莹的眼泪自脸上滑落,李祖娥不想它们弄脏了高殷的发髻,但又舍不得摆脱儿子的拥抱,只能将酒窝扬起,笑出一道弧度,让她们向两旁游去:“傻孩子……这么……这么恶毒的事,你居然还说美?” “当然美了。” 高殷主动松开手,让李祖娥一阵空虚,随后便被擦去脸上的泪,又牵住了手:“您此举不仅为我出了口恶气,还贴合了鞠狱之义,将此扰毁国运之贼五虐祭神,下合人心,上合天道,岂不美哉?” 李祖娥心中安定,对儿子的夸赞泛起喜悦,又被吹捧得不好意思起来,轻轻摇摆起身子:“你这说的,不过是模仿汉高后,向仇人报复罢了。” 不理会李昌仪传来的轻颤与低呜,高殷笑道:“正是因为效仿高后,才说符合兵刑戏义啊。” 吕雉将戚夫人残害为人彘,成为古代宫廷斗争残酷的典型象征,也为她自己立下了残忍狠辣的人设。然而在这行为的背后,是承袭黄帝以来的肉刑风气。 稍有常识的中国人都知道,足球源自中国,古称蹴鞠,战国时期就已经流行,从汉代开始就是训练士兵的手段,然而在最初,它却属于当时的军队仪礼与艺术之一。 所谓的艺术就是能够不通过言语,直接进行观摩就能感受其美的活动,诸如绘画、雕刻、建筑、诗歌、音乐、舞蹈。后世有人喜欢说印度电影动不动就跳起舞来,然而这是一种导演惯用的表现手法,能够快速地不用文字和台词交代,就能迅速让观众理解剧中人物感情的手段。 开心时候就喜欢唱歌跳舞,不开心的时候就唱歌跳舞来发泄,这是人类的本性,所有承载人类情感的活动达到了一定水平,就都可以称之为艺术。 正因为人与人之间有着厚厚的心之壁,所以在超越肉体的阻隔、感受到他人内心、灵魂进行交流的时刻,才格外令人感动。 蹴鞠就起源于这种情感之上,它远在商代就已经出现,传说是黄帝战胜蚩尤后所创,在这段传说中,先是黄帝驯服猛兽、与蚩尤格斗,然后是胜利后的狂欢和对蚩尤的报复惩罚,也就是用刑,即“兵刑合一”。 彼时能进行的社会活动很少,且通常和祭祀、军事等活动息息相关,所以蹴鞠这项活动一开始就带着极为浓重的兵刑色彩,《十六经》记载:“黄帝身遇蚩尤,因而擒之……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 也就是说,最开始的鞠就是蚩尤的胃,就像现在的蹴鞠用动物胆囊当做球体一样,黄帝在击败蚩尤后,将他剖腹切胃,拿来踢踩,以示雄威天命。 同时《山海经》还记载了另外一个知名形象——形夭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 形夭即是刑天,作为炎帝之属臣与黄帝争夺神位,最后被斩去头颅,以自身双乳作眼、肚脐为嘴的形态存活。 这些故事人们耳熟能详,但具体的细节已经不可靠了,或许古代有着对应的原型,后人将他们神化,所以其中超脱现实的部分可以不用细思,就跟寓言一样,用来宣扬神代之人的神秘而已;但故事流传下来的细节正好可以作为分析的素材。 例如刑天的故事里,其以腹部为新面孔,整个身体躯干成为了新的“首级”,那他原先的头去了何处?从黄帝发明了蹴鞠运动来看,或许他的头被拿来向上天祭祀,或是更残酷一些,就直接成为了鞠。 战胜敌人以后,割下敌人的首级,把它们当球踢,很符合古时威慑敌人的手段。而刑天便是被黄帝杀死斩首之人的同袍,在胸腹间画上死去将士的面孔以求魂灵庇佑、胜敌复仇,留在了记录里,被后人演化为了“刑天断首”的传说。 因此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高殷严重怀疑一开始的蚩尤都给割下了脑袋被黄帝当球踢,毕竟蚩尤的脑袋可比他的大胃袋顺脚多了,或许是这样的事迹太过凶悍,显出刻薄恶毒来,所以在黄帝部落吸收容纳炎帝部落,一统华夏后,将这段记录给改写,从而形成了后来的故事。 无论如何,一开始的蹴鞠就是兵刑合一的凶悍军礼,具体有两个环节,第一阶段是模仿黄帝驯服百兽和擒执蚩尤的格斗场面,所谓“教熊罴貔貅貙虎”而擒之,进行驯兽或搏兽的格斗,第二阶段才是蹴鞠,也就是再现黄帝胜利后对蚩尤报复性的惩罚和狂欢游戏之舞,这一套作为样板戏从五帝时期流传到了春秋战国乃至西汉,后来由于驯兽这一环节有一定的危险性,因此渐渐被取消,或与其他传说和事迹融合在一块,演变为舞龙舞狮等祈福仪式。 这段分析和吕雉把戚夫人做成人彘的关系是,《史记》记载被做成人彘后“置于厕中”,而《汉纪》记载为“鞠室”、《汉书》记载为“鞠域”。 蹴鞠作为体育活动,当然需要一个空旷且干净的场地,而古代的厕所环境很恶劣,因为经常与猪圈相接,方便施肥,因此非常恶臭,一个被削去四肢且精神崩溃的女人在这种环境下能支撑多久?所以《史记》才言“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 但这又显得抽象起来,因为直接翻译过来,就是太后吕雉叫她的皇帝儿子来厕所看宝贝。 哪有人把宝贝藏在厕所里的?就算是老妈叫的,皇帝也不能去厕所看宝贝啊,抬过来不行吗?要是吕雉逼迫刘盈去厕所,那就抽象至极了。 但若是鞠域,也就是古代足球场,便合理许多了,事情就变成了吕雉叫刘盈去足球场,说不定是去看表演玩耍的,那刘盈当然就兴冲冲地去了,然后见到自己老妈整的两千年都少有的狠活。 且蹴鞠对刘邦、吕雉、戚夫人都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 戚夫人“善为翘袖折腰之舞,歌出塞、入塞、望归之曲”,出塞入塞望归之曲皆为戎旅军歌,说明戚夫人不仅姿色艳美,同时还承担了一定的军事祈福活动,每年十月十五日入灵女庙以豚黍祭神后,还会与刘邦“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凰来”。 《说文解字》曰:蹴,蹋也。以足逆蹋曰蹴。 所以每次举行蹴鞠活动,戚夫人很大概率就在刘邦身边长袖束腰做翘袖折腰之舞,同时又踏盘跳跃蹴鞠;而刘邦则在一旁单腿跪地,伸展双臂与戚夫人含情对视而鞠舞,二人连臂踏地为节、蹴鞠而舞,可想而知这对正牌皇后吕雉的心灵会造成多大的冲击,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是经常如此。 这哪是在蹴鞠?分明是在蹴吕雉的AT力场。 所以吕雉将戚夫人残害为人彘,丢到鞠域之中,便是她对当年戚夫人与刘邦常在一起连臂踏地蹴鞠而舞的报复和羞辱,也是对自己早年被冷落的一种心理补偿: 你不是喜欢蹴鞠吗?不是很喜欢跟邦子在我面前秀吗?来,现在让你变成鞠,再蹴给我看看呐! 第1053章 肉刑 吕雉将与自己政斗失败的戚夫人做成人彘,是效仿黄帝对蚩尤的惩罚,也是一种对战败者用刑的过程,可以说是“兵刑合一”的表现。 而且她甚至对戚夫人温柔了一些,因为最初的人彘肉刑是直接断手足和搉眼,吕雉改用了饮瘖药、熏耳来代替断舌和割耳,在更早之前受难的彭越、韩信党羽所受便是直接的物理处刑,戚夫人至少从物理手段变成了药理,虽然温柔不到哪去,至少比前辈们轻松了一些。 追源溯因,这些刑罚都是沿袭黄帝、五虐、周朝、秦朝等古代律法,由吕雉和萧何增订、最终制定的汉律,又由汉晋一路传承下来,在这时期内废除了肉刑,且一直有臣子要求恢复肉刑,但总是没有得到回应。 在高殷看来,这是因为汉晋时期参与朝政的士大夫们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体受到不可逆的肉刑处罚,坏了未来的前途,所以压制了肉刑的恢复。 若是谋反大逆等死罪,那死就死了,无话可说;若是轻一些的生刑,总能找办法钻漏洞,实在不行就咬牙挺过来,到底能恢复如初,但肉刑就是要砍手、断足、割耳、挖舌,总不能再长出来; 而这在看重仪表的朝廷中是大忌,可以说受了肉刑就混不下去了。 因此士大夫们集体发力抵制肉刑死灰复燃,扬言生刑加上德治便可教化世人,肉刑反而不能让人悔改,而朝廷则为了收揽人心,也一直默许这种意见。 诚然,肉刑是一种残暴的措施,可以说彻底断绝了受刑人的政治生命,将他的罪责永远钉在残缺的身体上,是古代律法蛮横残暴的体现。但万物有利有弊,它所承接的是死刑以下、生刑以上的中层刑罚,将一部分不会悔改、屡屡作恶之人施以严酷的惩罚,从而起到更多的威慑作用。 对有些天生反骨的人来说,死了就死了,是一锤子买卖的事,哪怕遭遇流放或服役,也会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对刑罚的感受并不深刻; 但通过残害肢体作为刑辱,使之成为终身的训诫,就能让人们看见受肉刑者痛苦不便的样子,由此会产生比死刑还要深的恐惧,从而不敢犯罪。 哪怕受肉刑者自己还有这贼胆,也要看看残缺的肢体,谨慎地考虑自己还有没有肢体可以被断绝。 而且这断掉的肢体,在法律意义上是犯罪的工具,现在除去了工具,则说明受过肉刑的人就重新成为了良民;就像阉割强奸犯的生殖器来阻止强奸犯再度犯案,从道德上固然是一种毫无人性的迫害,但在现实意义上则制止了强奸犯继续犯罪,失去生育能力则是强奸犯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不怎么人道,但这是古代,一个物质不丰富、制度不健全的社会所能探索的有效管理法则之一,既然犯人不遵守法律,那法律也不需要和他讲道义。 若是让罪犯保全手脚、继续保持作恶的能力,反而纵容了某些人继续犯案,或是给其他人做出“只需要敢于受死或逃脱死亡就能犯法”的反面表率,反倒逼得受害人越来越多,罪犯本人的罪责也越来越深。 同时,戚夫人每次蹴鞠而舞前,会进入灵女庙中,以牺牲与粟米来祭神,用来祭神的牺牲实际上也是宰割四肢的猪彘,这其实就是古代搏兽流程的简化,同时也是对俘虏实施肉刑的过程。 吕雉将她制为人彘,让她从曾经的祭神人变成祭神人手中的祭品,不仅是一种黑色幽默,还是向天上的神明重演远古时期的血腥仪式,以此来宣告她在这场政斗中的合法性,坦然且自信地要求天神聆听她的祈愿、知晓凡间之事,并降下赐福。 所以从这层角度来说,李祖娥将李昌仪做成人彘,不仅符合了三皇五帝以来的兵刑合一传统,还遵守了汉律中对肉刑的规定,同时以此向天神宣告: 李昌仪所代表的太皇太后一派不具备天命,所以在权力争斗中失败,而她作为女性世界的代表,献上李昌仪这个人彘为祭品,不仅洗涤了她们的罪恶,还向天神请求垂下神意,见证她和她的孩子才是这大齐国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是故晋朝不复肉刑,贼盗得保全身,于是人心思乱,致使衣冠流离。” 高殷退后一步,向李祖娥微微下拜:“母亲此举上合古王之义,下察乱世人心,更是洗涤此娼妇之罪,纵天神上帝、皇朝二祖使知,亦必垂怜赐福也。” 李祖娥腰转半身,鼻翼翕动、口齿轻张,面色潮红,一手捂在唇前,从其中徐徐喷出丝缕热气:“殷儿……当真?汝真觉得阿姊做得不恶,还符合古义?” “追比先贤,德者所愿,昔吕太后断戚夫人手足,世人但知其酷,而不知其所以酷。彼时高祖崩,惠帝仁弱,汉业未安,不以此立威,何以镇天下?今母后所为,亦类于此。” 高殷正色道:“况李昌仪背主投敌,屡坏国事,其罪当诛,母后留她一命,已是宽仁。娄氏党羽虽清,然后宫侧目者众,母后以此明誓,可震宵小也。” 李祖娥眼中的忐忑渐散,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松开捂唇的手,那只手微微发颤,却紧紧攥住了高殷的衣袖。 “殷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阿姊只怕你嫌我狠毒。” 高殷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细细感受掌心的温热汗液,揉搓捏碎,将它们融入自己的身体:“母亲多虑了。儿只恨朝务繁忙,荒疏后宫,才让母亲为儿操心……这是儿之罪过。往后这些事,还是知会儿一声,儿可以做个暴君,但母亲一定要是圣贤太后。” “殷儿!” 海量的暖意顺着高殷之手传递到李祖娥心中,情海漫天的李祖娥没意识到高殷要约束她以后的行动,情不自禁地涌了上去,将儿子紧紧揽在怀中,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将这些时日不能相见的寂寞与担忧向高殷倾诉; 然情至深处不知所谓,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殷儿……阿姊……阿姊知道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高殷的肩窝,发出沉闷的鼻音:“阿姊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不叫你担心。” 高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李祖娥的脑袋在他的肩上左右轻旋,此刻母子母子的身份似乎转化为了父女;和高洋那带着情欲的父权不同,从高殷身上感受到的爱意是纯洁无瑕的,宛若父亲的呵护,让李祖娥忍不住想放弃思考,变回曾经的那个孩子,彻底被这山峦保护。 这种感觉……也很不错呢! 第1054章 兽欲 李祖娥沉浸在与亲子交心的幸福中,哪怕这份幸福会随时间流逝,她也想尽可能地将其抓住,享受余韵,狭长的指甲将高殷的双臂抓得更紧。 鼻息轻轻抽动,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流出来了,是鼻涕吗?不能给殷儿看见她这么不像样的模样,于是李祖娥轻轻抽吸,小心翼翼地将泪涕收回体内。 “阿姊……”忽然听见高殷有些无奈的声音:“您不会是将鼻涕抹到儿身上了吧?” 噗嗤! 李祖娥被这句话逗得再也忍不住,又生气又羞臊又想笑,慌乱之间也不知道喷出什么东西没有,连忙和高殷分开,同时伸手去抹掉自己刚刚可能弄脏的地方。 忽然,她又意识到自己可能脸上还有着污垢没有抹去,高殷马上就要看见了,这使她更加慌乱,情急之下,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捂住了高殷的眼睛。 “唔……阿姊,儿看不见了。” 高殷僵在原地,心头微颤,女性贵族喜欢留指甲,这样可以证明她们不用进行繁重的工作,是富贵的象征,而这象征刚刚差点戳进他的眼睛,好在李祖娥的手绵若无骨,只是在眼部轻遮,不得不说软软滑滑的,还有一丝甜美的体香,让高殷想起几个女人和她们所生的孩子来。 “道人等会、等会再睁眼!” 李祖娥仓皇从袖子里摸出手帕,在高殷的肩衣和自己的脸上擦拭,确认没有出丑后才松了口气,缓缓放开捂在高殷眼前的手,这时才发现高殷紧闭双目、双手背在身后,感受到阴影带着香气远离,他便开口发问道:“阿姊可好了?不急,什么时候好了告诉儿。” 这幅模样让李祖娥觉得好笑又可爱,真是个懂得疼人又让人疼爱的坏家伙,配上俊秀的面容,她越看越喜欢,于是伸手捧住高殷的脸颊,在他的侧脸上啄了一口。 “……这才好了呢。” 李祖娥飞快地收回唇手,把它们掩盖起来,尽量不让高殷发现自己面容发红的模样;可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高殷睁眼,那副略微错愕的表情让李祖娥怦然心动,呼吸也不由得急促。 伸手摸在自己的侧脸上,高殷仍有些不敢置信,指尖在那处揉了揉,就好像揉在了李祖娥的心上,几乎要揉碎了。 “阿姊真是的……我都多大了,还把我当孩子看待。” 高殷微微叹气,叹得李祖娥泛起波澜,她既感觉安心,却又忍不住涌出失望的旋涡;果然,只当这是长辈的怜爱便好,再无其他。 “在阿姊眼里,你多大都是孩子。” 得体的话语,只是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高殷没有接话,而是转身看向那发着轻颤的李昌仪。 她能感觉到周围来了其他人,虽然听不见,但在黑暗的世界里,两道邪恶的气息像针一样扎进她残存的知觉。 一个无疑是她最恨也最恨她的太后,这么久都没有上前来给予痛楚,说明她正在和别人交流、炫耀她的杰作,这人可能是其他的妃嫔,又或者是……皇帝。 高殷偏着头,静静端详着这尊会呼吸的雕像。 平心而论,高殷对李昌仪的恨意没有那么大。在事情解决之前,确实有本能的厌恶,可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她的存在便如同蝼蚁,甚至不值得高殷放在心上。 就像一个几岁的孩子,无论多么仇视某个大人,想要将大人杀死也是不可能的,愤怒不仅不能给她带来力量,反而让她作为一个笑话增色不少。 若李昌仪还完好,高殷不介意牵出来羞辱一番,只是如今她落入了这个地步,连折磨的价值都没有了,反而令高殷泛起一丝同情来。 这倒不是高殷心善,只是用这丝虚伪的关怀来假装自己还残留着人道主义,给高殷自我满足的意义远大于实际。 和石梅那种天经地义的复仇不同,这女人的生活并不贫苦,相反还颇为富贵舒适,早年被高澄搅乱了人生,可高澄已死,无人再在意她。 洋子夺取了高澄的地位,断绝了高澄的帝系传承,而娄昭君则把高澄看作自己的最重要的孩子,从这个角度来说,洋子甚至间接替李昌仪出了口恶气;而且洋子的皇后还是她的侄女,对她极为看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不应该出卖李祖娥,让历史上的自己覆灭。 原因无非是投机取巧,以及……嫉妒。 凭什么这个笨侄女能够得到皇帝的宠信以及世间一切,而她只能被迫家离人散、自己被人玩弄,还要侍奉这侄女? 于是她出手了,站好了队,然后迎接应得的结局。 这里只站着高殷和李祖娥二人,但恍惚间,高殷仿佛看见许多人影从暗处浮现。 高欢、高洋、高澄、娄昭君、石梅……还有许多他记不清名字的面孔,那些与此相关、或只是相似的人,因权力的压迫或痛或死的人,全都挤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偏殿里。 “阿姊想把她关到什么时候?” 一向柔和的面容此刻面带寒霜,与高殷并肩而立,吐出冷漠的语句:“到她撑不下去为止。这之前,若有妃嫔不作人事,搅扰后宫不宁,我就带她来看看,教她知晓这下场。” 像是怕高殷觉得自己心肠同样歹毒,李祖娥又补上一句: “而且她毕竟是我的姑母,虽然心肠歹毒,好歹有一份亲情在,我不能夺她生命,更不能不供养。” 高殷真有些惊讶了,没想到李祖娥居然这么有幽默细胞,也许原先的高殷本性中也有恶,不独来自高洋,李祖娥的遗传能与之分庭抗礼,自己只是好好发挥了这份血脉。 他耸耸肩:“只要阿姊喜欢,大可以一直养着。” 或许是这种随意的姿态让李祖娥感觉不太真实,觉着高殷在敷衍自己,可刚刚他对自己的赞同发自真心实意;一种暧昧的念头浮起,李祖娥忍不住冷笑:“她下面已经被缝上了。” 高殷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忽然反应过来,李祖娥怀疑自己对这种状态的李昌仪还会有情欲,所以提前提醒。 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有这种想法吗?! 他感到一阵好笑,真是想在地上翻滚蹦跳,大声欢笑,自己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兽行?这是在哪个时代都不被允许的! 可真不可能吗? 和女人交媾时总是感觉那两条腿很碍事,若没了那两条腿,身体随自己摆布…… 别他妈再想了! 高殷连忙控制自己的思绪,暗骂自己就是性情多疑。 多疑的本质是对周围的不信赖和探索真相的欲望,即便是社会教导的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忍不住去思考为什么社会不允许,从而挖掘出不能言说的黑暗面,以此为乐趣。 哪怕令人作呕,他也想看一看未知的风景,真实的呕出来,这种体验总让他觉得新奇而有趣;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喜欢去刺激他人,让人暴露出真实的美好和丑陋,再站在安全之处居高临下地点评吧,这比吃什么美食、玩什么美人、用权力摆布他人还要刺激,令他上瘾而欲罢不能。 还好自己是皇帝,否则早晚要被人打死,高殷这么想着。 他忍不住看向幻想中的某个位置,那个暗色人影轻轻颔首,显得有些得意,手中似乎还抓着一截像是女人腿骨的东西。 李祖娥大概是见过高洋发狂的模样,薛嫔能在史料上留下记录,那没留下记录的或许更多,洋子没准还做过将宫女虐至残疾乃至死去,而后……的事情,自己又逐渐长到那个年纪,所以她心有戚戚。 父亲是前科惯犯,儿子又有了看齐的倾向,那么母亲有所怀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1055章 可人 高殷汗颜,摇了摇头:“阿姊说得渗人,儿怎么敢……又不是……” “这也难说,毕竟你是先帝之子,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两人同时沉默,随后一齐笑出了声。 他反倒对李祖娥生起一股敬佩,能在那样的暴君手下存活,甚至成为他的真爱,李祖娥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纯粹得可怕……亦或是彻底习惯了身边的恶,甚至恶而不自知。 这种人最可怕。 “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活多久要看她的命有多硬,但都这样了……或许早点死去是最好的解脱。” 李祖娥发出感慨,像是在挂念李昌仪的命数,但她是对李昌仪下手的罪魁祸首,看似体贴的话语,实际上是希望她能一直活着持续受苦,死亡太便宜她了。 高殷对这种想法不置可否,即便再有不知名的势力将他们母子击垮,也不会因为李昌仪而增加多余的仇恨,李昌仪已经是齐国政治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若是折磨她能让母亲高兴,他也不会干涉。 和石梅不同,她是自愿加入战局的,利用了自己的各种优势,那酿成的苦果也该由她自己吞咽,所以高殷生不出手刃李昌仪送她解脱的想法。 也或许是怜香惜玉吧,毕竟杀掉一个曾经和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女人,多少有些无情? 高殷被自己的黑色幽默给逗笑了,为了不让自己和高洋越来越像,他正了正衣冠,和李祖娥一同向天上的高洋祭祀;这祭祀有些不伦不类,因为两人握着手,合起作来焚香行礼,始终没有放开,若高洋的神明看见这场面,或许会把鼻子气坏。 人间事终究由人来统治,他无法改变,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殷向自己汇报这一切,将李祖娥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去,妻子李祖娥用温柔而暧昧的目光注视着高殷,眼中是数不尽的复杂情愫。 像是一同预谋并完成了某种犯罪,两人心中同时涌起极大的满足,轻松随意地闲聊着,却不急着向外殿走去,而是在无人的地方兜兜转转,李祖娥的手始终紧紧握着高殷的掌心,丝毫不肯放开。 直到听见宫女们的声音近在耳旁,她们似乎没有发现两位贵人在附近瞎转,说笑着靠得越来越近,李祖娥才不甘地收回手,接着那几名宫女就迎面见到了皇帝和太后。 “至、至……太……!” 宫女们魂不附体,神情慌乱,害怕刚刚贵人们在说隐秘的悄悄话;虽然她们并没有听到,但只要贵人觉得她们可能会听见,自己便已有取死之道,因此惊慌之下,连该先称呼至尊还是太后都糊涂了,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哼。” 李祖娥轻哼,神色极为不悦,高殷见状,便开口道:“母后宫中总有些可人儿,像是一块宝地,总能挖出宝藏。” 李祖娥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又是一声轻哼,高殷便笑起来:“谢谢母后。” 说着拥抱了一下李祖娥,李祖娥面色泛红,表情舒缓了一些,又见高殷走向那队宫女,伸手探入她们的衣领把玩了一番,随后起身意犹未尽道:“你们现在出殿跟随朕的车驾,以后就在身边服侍朕。” “……谢至尊!” 宫女们受宠若惊,看向太后,见太后没有制止,连忙谢恩,转死为生让她们欣喜若狂,甚至开始畅想从今日开始一步登天,日后成为至尊的妃嫔之一也指日可待。 李祖娥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放下,等她们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檀香气:“至于么?我又不会把她们如那般处置。” 高殷挽起她的手:“些许下仆,不值得母亲生气,更不值得您为此失了体面。只要您想,随时可唤儿来,哪怕是深更半夜,儿也会从女人身上爬起来陪母亲,现在的儿不比以前,何止是彩衣娱亲?能给您跳舞、唱歌,或是演一段戏曲,只要您喜欢,儿都会做的。” 李祖娥想板着脸,但绷不住面上的笑意,可这么笑出来又像是输给了儿子的油嘴滑舌,她的大脑高速思考,很快找到一个攻击点:“你就是这么哄骗段氏的吧?” 高殷心中一沉,其实她的发问并不得体,拿段氏自比自身,反倒说得像自己和撩段氏一样撩她了。 察觉到了这点,但高殷没有点破,给母亲留着缓和的余地,类似的诘难他也早想好了应对,刚刚已经展现过了低姿态,那现在就应该强硬且无赖:“也不全是靠哄骗,段氏比起阿耶,更喜欢我这根呢。” 这一下把话题引到了床笫之事,而且还牵扯到了死去的先帝,李祖娥羞赧不已,不敢再继续牵扯这个话题;而且这话内含义,隐约地把段华秀塑造成一个留恋床笫之欢的荡妇,她的心中微微满意,又有些妒忌。 “段氏,嘿,段氏……教训子弟,闺门雍肃,真不愧乃齐世勋贵之家罕有及者。” 段家的风评在齐国很有名,特别是使闺门雍肃,然而与现实一结合就显得滑稽无比。虽然谁都能理解这是顶级勋贵和皇权的必要联系,但到底违背了中原礼俗,也就是因为齐国承袭旧魏,鲜卑遗风甚重,而汉人世家又仰赖至尊的提携,所以才没有对既定事实说什么。 李祖娥出身世家高门,又是高殷母亲,仇视的对象还是前同事,此时便忍不住讥讽起来,段华秀怀孕这么大的事,人又在晋阳,段韶不可能不知道,想来也是默认的了。 段华秀还和她争夺过皇后的位置,当年争不过,现在又做了儿子的胯下宠奴,真是不挑人! 而且还和她的儿子生了孙子,甚至还是长孙……!一想到自己的血脉和那个女人搅扰到了一块,李祖娥就有一股无名火起,眼前的高殷再顺眼,也恨不得脱下他的裤子,用棍棒狠狠地责打! 也该让他明白明白了,不是什么女人都可以睡的! 说干就干,李祖娥忽然伸手,用力狠掐高殷的屁股,高殷被这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又不好躲,只能等母亲施虐完后走开几步,露出肉疼的表情:“母亲没有弄伤指甲吧?” 看他这样子,李祖娥想接着叱责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正要整理语言,又听高殷继续道: “华秀已是儿的女人,还为国家生了子嗣。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只希望母亲能成全;您总不至于让儿亲手把她和孩子都杀死吧?” 李祖娥一噎,她自然知道这么做的种种后果,且从目前的状况看,若真逼迫高殷如此做,只怕将来她和高殷会反目成仇——那不就真成了先帝与娄太婆了么?! 她接受不了这种走向,但郁气横贯心口,于是气嘟嘟的鼓着脸沉默不语,等着高殷抚慰; 高殷像孩子一样,在李祖娥的心口狂蹭,用柔和的语气诉说恬不知耻的话语:“要往好的地方看呐,以前她和您平起平坐,甚至地位还高您一头,但现在她见了您要执下妃之礼,将来还要唤您作母亲,儿这可是为您出了一口恶气啊!” 第1056章 难生 李祖娥被气笑了,似乎什么事情在高殷这儿都能用一套歪理解释,她本能地想抗拒这番话语,但身体却很诚实的不想离开儿子的拥抱,因此只是侧过脸去,露出无奈的神色。 “是了,你和她都有孩子了,我还能说什么?是我老了,管不住你这皇帝了!” 高殷大窘,他最受不了这种长辈的示弱,这本是他的领域。 “谁说您老了?哪里老了?若一同微服出行,谁都会以为您是我阿姐,您还年轻着哩!若不是身在皇家,我定会为您再寻一桩好姻缘,不让您这大好年华空白流逝!” 李祖娥轻哼不语,高殷干脆动手,拦腰把李祖娥给抱了起来! 李祖娥发出一声轻呼,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稳稳接应,高殷抱着她轻轻蹦跳,令她的身子一上一下,恰似被情郎拥抱的少女。 放在后世,李祖娥也不过是才二十八岁的少妇,正处在女孩和女人的最终临界点,喜欢的人儿有些举动就能令她心神荡漾,何况是自己的心头肉? 高殷开始转圈,失重感让李祖娥心头惶惶,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忙抱紧高殷的脖颈,同时也听见了高殷的心跳,似乎他的心和自己的心连在了一块。 母子本就连心…… 羞意泛上耳垂,李祖娥品尝到了微妙的甜蜜,连忙拍打高殷的手臂:“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怎样?我说母亲就不算老吧,您笑起来的样子比皇后还俏丽呢!” 高殷的话语让李祖娥心头一震,心脏跳得厉害,转而想到皇后和段华秀都是高殷的女人,但她们绝没见过高殷对自己如此乖巧温顺的模样,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怜爱和喜悦;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说年岁不大,在母亲面前总是一个孩子,孩子喜欢做些荒唐的事情也是正常的,若自己都不能包容,岂不和那些庸俗的女人一样了? 高殷抱着母亲转了好一会儿,才将母亲放下,轻喘粗气坐在一旁,头上渗出汗水;李祖娥见之不忍,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拭,舒服得高殷直哼哼。 从其喉间发出的低吼充满了雄性气息,像只渴望饱食的幼狼,李祖娥开始产生惶恐与不安,怀抱着巨大的忐忑喂食这头幼狼,直到擦干汗水,低吼消沉,她也安然无恙,才失望而落寂地停手。 男人都是喂不饱的狼崽子…… 心中暗骂了一声,李祖娥看向乖巧等待自己发话的高殷,心头又是一阵柔软,随后觉得郁闷,撅起一丝嘴角:“罢了罢了,你既已将生米煮成熟饭,又何必问我?反正你是皇帝,喜欢谁就要去,我也阻止不了——就像刚刚那样。我不过是一个老太后,还敢对伟大至尊说三道四么?” “儿都说了您不老。”高殷嬉皮笑脸地牵起母亲的手,不顾自己手上的津汗,将它们摁在李祖娥的掌心里:“这可是大齐天子所说,金口玉言,您就算是太后,也必须照做,以后永远都这般年轻亮丽,永远做这天下的国母,和儿一个人的好阿姊。” 李祖娥心神恍惚,差点道出一声“欸”答应下来,刚要出口才反应儿子是在挑逗自己,女孩的脾性一下就上来了,伸手拍向他的脑袋! “天子的话不需用在这些事上,以后好生治国,别为了她们耽误国事,不然……” 她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俯身凑近高殷的耳朵,牙齿几乎要咬在他的耳垂上: “我就把她们都制成人彘!” 真是危险的警告,正因危险,令高殷心头荡漾,也知道李祖娥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只是表现对自己的奇妙占有欲,才让高殷觉得逗弄她很有趣。 肉体和精神都需要滋润,自己给不了前者,那就多奉献后者,也好让李祖娥在沉闷的后宫中有一丝乐趣和挂念,不至于变成娄昭君那般扭曲模样。 “母亲,儿怕……”高殷瑟瑟发抖:“您杀得兴起,会不会把孩儿也变成蹴鞠?” 恶作剧的心思涌了上来,李祖娥的指甲轻抚高殷的侧脸,露出邪恶的笑容:“怎么会呢?” “不过那样似乎也不错,你当初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高殷哇哇大叫,又扑在李祖娥怀里祈求宽恕,浑身发颤像是崩溃了一般,李祖娥慌忙安抚,一种逗弄孩子的乐趣涌上心头,让她的四肢百骸极为愉悦。 啊……孩子若不是生来玩的,那就毫无意义了! 这么想着,她倒是对高殷生的几个孩子都有所期待了,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一边哄着高殷,一边和他聊着妃嫔和子嗣的事情,最后向他叮嘱:“难胜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高殷冷不丁地回应:“每日让她卸甲呗?” “卸甲……?” 高殷拉扯肩衣,做了一个祛除衣物的动作,李祖娥立刻用手掩住口鼻,仰天大笑。 这孩子怎么这么幽默啊? 笑了好一阵,李祖娥才恢复常态,面色仍红,轻轻咳嗽了两声:“我也不是让你只宠她一人,但……既然皇后等人都产了子嗣,你也可以稍稍放缓,若有多余的精力,就多关照难胜便是了。这既是为了其他人的身体着想,也替你阿姊、你的娘家,赵郡李氏多考虑考虑。” 高殷此刻换了个姿势,又枕在李祖娥大腿上,此时微微点头,震得两条美腿轻晃: “母亲这么宝爱我,儿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放心好了,今年必定让难胜做个大肚婆!” “大肚婆……” 李祖娥哑然失笑,觉得跟高殷聊天简直是要命,三两句就要让自己喘不过气来,是自己笑点太低了?还是这孩子不管做什么,自己都喜欢? “不过难胜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兆头不好,拆开来岂不是‘难生’?”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李祖娥轻轻拍打高殷的双唇,同时在他面上轻唾:“呸,呸,休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起这个名,是因世有三灾八难,胜乃是佛果之殊胜,‘虽处难中,终得殊胜’,我兄你阿舅取的是这个寓意,有她伴在你身边,往后的生活虽有难处,但定能战而胜之,多好的名字啊!” 想到历史上的结局,高殷不由得轻笑,李祖娥见他这模样就知道没放在心里,气得嘟起嘴角拧他的耳朵,直至高殷龇牙咧嘴地讨饶,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所以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邺里和难胜相处,也常来和阿姊说说话,过过一家人的样子——总不能我做了太后,却时常见不着你们这群儿孙媳妇,比寻常人家还不如吧!” 第1057章 薇娥 “这是自然。”高殷翻了个身:“外朝战事已毕,剩下的交给孝瓘、延宗、段孝先等人,儿呢就坐守邺都,静待佳音。若有什么事,去晋阳五七日也不费什么功夫,母后也能跟来;娄老太婆死了,还要给她办葬礼呢,这事也会在邺都由儿主持,母亲要参与么?” “哼,就说我病了!” 李祖娥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高洋不在,如今主政的是高殷,只要高殷不逼迫她,她自然可以选择不出席。 这点自然会被晋阳的勋贵们所诟病,只是齐国格局焕然一新,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只会吃力不讨好,还得罪至尊;反正太后和太皇太后原先的关系也就那样,想必太皇太后也不愿意她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恶心人,于是这种细枝末节只能大事化了,也算各留一些体面。 高殷则是不得不出面,这是必要的仪礼,而且要盯着法上会不会在现场搞事,虽说他已经接受了被自己当棋子的命运,但死到临头,难说人会做出什么事来,高殷可不想在后世给自己留一个恶闻; 娄昭君没像历史上那样造成大祸害,所以她的风评反而会上升,哪怕原先的历史里她都是“密与孝昭及诸大将定策诛之”的幕后黑手了,仍旧被许多后世人当成前排吃瓜的围观党,按现在的情况,只怕会演变成追求真爱、最终被黑心侄子杀死爱子的悲剧大女主。 所以高殷必须要出席葬礼,否则被有心之人散播流言,说他心虚不敢出面,对原先的晋阳勋贵们也是一道打击,扩散开来,还会影响前线的局势。 母子二人聊得上头,高殷又主动说起要纳娶斛律氏二女的事情,李祖娥不喜欢听这类话题,对参与政变的斛律光也无甚好感,但这两女孩早已经是高殷的囊中之物,她也晓得,所以并未在此纠缠,只是让高殷自己看着办。 留高殷在殿内用了膳,李祖娥便打着哈欠,准备休憩去了,但她舍不得见高殷离去,因此牵着高殷的手,自己躺在榻上,和高殷絮絮叨叨说着话,迷迷糊糊睡去了。 呼吸声渐渐平稳、匀长,高殷将母亲的手缓缓放下,轻轻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样似乎不合礼法,但母亲喜欢,便也半推半就了。 直起腰、转过头来,见到的是李祖娥身边的大女官薇娥和一众宫人,高殷轻轻扬头,示意几名宫女退下。 薇娥也要转身离开,高殷却忽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薇娥不敢挣扎,又不敢打扰太后,很快被高殷整个人揽在怀中,一米六的丰满匀称的肉体,居然被高殷像个婴儿一样抱起来。 “再跑,再跑?” 高殷咬着牙,狠狠捏向她的腰肢,薇娥吃痛,不敢呻吟,从体内发出一声声怯懦的呜咽,像是在乞饶。 不理会她的恐慌,高殷将她放在屏风后的一处桌案上,逼迫她四肢大张,和自己相拥着,宫女们的视线被屏风遮掩,只有李祖娥清醒过来,才会有第三人知晓这里的情况。 或许从桌案后面翻身跳下能够逃离皇帝的魔爪,但先不说皇帝会不会发怒,吵醒太后是大罪过,薇娥只得僵立在原位,任高殷对自己恣意放纵,她还得用手撑着桌案,以免它晃动发出声响。 “朕最讨厌有人教唆母后,搅得后宫不宁……是你向母后进言,让朕多宠爱李才人,冷落其他妃嫔?!” 薇娥大惊失色,连连摇头:“臣、臣不敢……” 敬畏似乎刻在了她的骨髓里,哪怕是这种时候,她都记得压低声线,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的方向。 “你以为这就是帮母后了吗?我们男人在前线奋命,你却在后宫搞东搞西、争权夺利,这宫里哪个女人是你得罪得起的?她们都是朕的心头好,搞得朕发怒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薇娥花容失色,美丽的头颅高高仰着,根本不敢往下看;美目似乎垂下两行清泪,低低呢喃: “至尊,臣没有……” 高殷在晋阳时,就曾听闻太后设宴弹压皇后,结果闹出皇后怀孕的事情,这消息在女人的世界是一道巨大的漩涡,但在高殷面前,不过用一根手指就能摁住,只是他本人在晋阳,不能就近处置,也只能容忍郁蓝从邺都跑来受孕,顺便把娄昭君的最终挣扎给压下去。 李祖娥有这种想法不奇怪,但想归想,能做出来肯定是受到了别人的挑拨,他相信这人就是薇娥,这女人给他的印象不太好;即便不是,那也不妨碍自己对其进行敲打,逼着她盯紧李祖娥身边的牛鬼蛇神,免得在这个高殷最难控制的地方造成一些无可挽回的麻烦。 高殷不再说话,用力揉掐薇娥的软肋,欣赏她痛得想喊却又不得不压抑声音的为难模样。 玩弄了一会儿,高殷才松开她,抓着她的头发,牵引她从桌案上下来,随后将手臂向下压低;薇娥手脚并用,不敢抗拒这力道,不自觉地跪在地上。 “朕知道母后喜欢你,甚至允许你用‘娥’字,但主子的允许只是她心善,你却不能蹬鼻子上脸……!” “薇娥薇娥,微小之娥,你就是母后要谨小慎微的另一面,要牢记这件事,而不是给她添祸!” 薇娥满面皆泪,点头如捣蒜:“臣知道了,臣知道了……” 看这梨花带雨的样子,高殷的腹部顿时热气腾腾。他不由得想起刚刚才见的李昌仪,她的身段也极为丰美,或许是因为再也看不见了,那副残缺的样子反而使得高殷记忆中的美艳越发出挑和珍贵; 眼前的薇娥与之相比,虽有些逊色,但也是八九足的风韵,加上她此刻颤颤巍巍、完全任高殷摆布的样子,让高殷有些陶醉。 “朕现在火气有些大了,你说,怎么做?” 薇娥一开始还不明白,意识到的刹那,怒气骤然高涨,可一瞬之后便转化为了其他情绪,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有生过气,脑子乱作一团,无数被太后发现而被处置的画面在流转; 但拒绝呢?结果是清晰可见的,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至尊会废了自己,而太后……或许会生气一阵,但最终还是会释怀的。 毕竟她们是母子啊。 第1058章 心妻 高殷走出宣光殿,懒洋洋地爬上车驾,随行的队伍中多了一群宫女,也无人在意,一路跟随着回到了昭阳殿。 在殿中小憩了一会儿,高殷的头还昏昏沉沉,喝了些热汤,感觉舒适多了,于是看了会儿书,自己在殿内乐了一阵,才带着侍从们去往下一处。 久违地来到凌素宫,郑春华在此处等候多时,高殷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愧疚:明明是自己最早纳娶的女人,可随着时间推移,排在她前头的女人越来越多,哪怕只算郁蓝、段华秀、李难胜,她也被挤到了第四位,若再算上不能明言的永徽姐妹,她的地位还要更低; 仅仅只是地位高低也就罢了,可就连生育孩子这种事,她都要被别人给比下去。于她这边是第一次产子,以及期待丈夫归来一起看望孩子,可就高殷这边而言,已经是第三次了,经验丰富的同时也生出麻木之感,这让高殷不得不感慨,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对孩子上心,自己的心只有一份,可孩子太多,根本不够分。 她越是温柔体贴、越是不争,高殷就越是心疼。 他张开口,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郑春华的脸上现出清淡的欢喜,态度恭敬,分明的叫道:“至尊。” 不是说了以后见我就直接叫君君的吗? 事到如今,高殷也不好意思再把这种客套话说出口,看似深情,实则虚伪。 “嗯。” 他站在原地不动,抚摸着郑春华的头发,寻找着当初的感觉。 和郁蓝、段华秀等人相处时不同,郑春华像具纯净素雅的等身人偶,鲜少主动袒露自己的情绪,哪怕在这时,也仍保持着优雅和沉静,只是时不时眨下眼睛表现自己仍是活人; 高殷忍不住抚摸她的耳垂、眼角以及贝齿,最后手指向上轻抬,将她的鼻子拱出一个猪样,这破坏了独属于中原女人的恬静美,又引发出她的一些不满来,可她也没有像郁蓝那样拍开手或是扭过头,只是微微抬起脚尖,试图在不惊扰高殷手指的情况下将样貌恢复。 高殷继续向上探索,十八岁的世家女子娇生惯养,作息又规律,哪怕刚刚生过孩子,面上也没多出憔悴的时痕,瑶鼻像是一块琼脂软玉,让高殷爱不释手,忍不住捏了捏。 “嗯……” 春华低吟,带来复苏的旋律,高殷感觉自己刚刚释放完的情绪再次凝聚,忍不住将她抱起。 郑春华不语,只是闭上双眼趴在高殷的肩上,感受到高殷的步伐十分沉稳,没有那种奇妙的急性,她顿时明白至尊此刻并不饥渴,不是出于审视一个女人、而是为了她本身感到雀跃,心中泛起甜蜜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句话: “历练年余,归家还是这么急躁,君君倒似当初。” “卿卿还似吾去时,故吾而似少年归。” 高殷心里流淌着一汪清泉,它们清澈见底,扑过层层叠叠的鹅卵石,将山林与蝉鸣渲得梦幻,有时候会钻进来一双嫩白小脚,它让泉水飞溅、水渍轻晃晃地点缀在白裙和肌理上、湿润的衣衫下,春光若隐若现,青色的血管自有脉络,更显得白裙下的自然风光生机勃勃。 这幅绝美的场景仿佛早就存在他的心中,此刻才打开时光,取出欣赏,画中穿着白裙的女子只有一种模样,此刻就在自己怀中,山林间的笑脸和怀里的微笑相连接,让他似乎感觉到春夏之间那个回不去的假期。 在那个时间、那片林野,有着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阳光、汗水、迷茫、愚蠢,以及一个女孩,它们的统称叫做青春。 像是回到阔别许久的家乡,见到了曾经有所心动的那个女孩,高殷感觉自己似乎又恋爱了。 他扣着郑春华的手,抱着她在屋子里乱跑,也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只觉得很兴奋;忽然觉得姿势不对,又将她背在身后,让她搂着自己的脖颈,一遍遍翻看着屋子,模仿着东宫的路线,将自己纳娶她的步子再走一遍。 背上的郑春华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高殷自言自语,直到他累了,才随便寻了个有地毯的屋子,将郑春华放下,随后躺在地上,抽筋似的伸起了懒腰。 若是郁蓝看到他这样子,定然要数落几句,可郑春华只是掩嘴轻笑,眼神似乎在说着“至尊想要这样?”,一边缓缓地倒下,和高殷靠在一起。 一手搂着郑春华,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天花板,高殷只觉得自己的身份在无限切换,一会儿是一个该杀的皇帝、一会儿是一个虚伪的男人,一会儿是一个脆弱的女性,最后他闭上眼,向着无数张牌伸出手,抽出其中一张。 逆位倒吊人。 他看见、或只能想到这一张牌,在塔罗中代表着挣脱绳索的抵抗,消耗内在能量,无谓的牺牲与虚假的殉道。 很符合一个抱有后世思维,却不得不遵从古代帝国的政治逻辑,最后在半吊子改革中失败而意志消沉的皇帝形象。 可这又如何呢?高殷很开心,至少现在自己还拥有着真实的一切,而最初、最原始的起点,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孩……自己的女人。 他翻身靠在郑春华的身上,没有亲密的举动,也没有挑逗起情趣,就像是两个婴儿在驯服手脚的过程中不小心碰在了一起,郑春华却从中读出了些许的恐惧: 至尊似乎是在害怕。怕履行一个父亲的责任,所以干脆作孩子态,想要大人的安慰。 是皇后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太后没能尽到母亲的关心?因自己是第一个女人,至尊便有着一丝情愫悬挂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诸多思绪在郑春华脑中百转千回,她一边思考着,一边静静陪伴着高殷,时不时将高殷揽在怀里,唱着小时候学会的儿歌,高殷像是睡着了一般,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郑春华自己都要睡着了,才感觉高殷从地上爬起,而后将她搀扶起来。两人互相整理衣领,像是要登台演出的舞伴,熟练且充满默契,而且带着一丝随地苟且的窘迫和快意; 偏偏两人是正儿八经的少年夫妻,这种事在哪儿都随意且无人指责,因此没有突破边界的行动反而带来一丝真实生活的奇妙体验,像是在用心经营生活的小两口,这种感觉让两个人都感到舒适。 高殷从朝堂、军营、后宫以来一直需要扮演他人所期待的角色,因此而产生的戾气,被这种生活气息给小小地磨平了些许。 “卿卿,带我去看孩子吧。” “嗯。” 第1059章 郑氏 二人携手转入居室,高殷头一次对新生儿涌出如此强烈的期待,或是不用考虑这个影响那个变量,抑或身边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女人,他终于有了一种做父亲的沉实与喜悦感。 “几号生的?” 郑春华指点脸颊,回忆道:“十二月……二十日。” 那时候自己还在猛攻绝密玉璧,几日后就破城得胜,虽然有点迷信,但感觉像是为自己带来了一点胜利的苗头。 高殷忍不住笑笑,只觉得自己似乎对这孩子有些偏爱,可反过来想想,若自己在玉璧战败,或许也会将这孩子视作噩兆,哪怕不迁怒,只怕也没什么额外的热情。 郁蓝、段华秀生子在高殷计划之内,除非她们或自己无法生育,不然是一定要让她们怀孕的,这关系到帝国的将来和高殷自身的地位,所以得知她们顺利诞子时,高殷虽然高兴,却也不意外。 但郑春华不仅承载了高殷最初的男女情感,在高殷的计划内还可有可无,说实话她生不生都没关系,因此反而给高殷带来了意外之喜。 目前的几个孩子,则天有郁蓝宠爱,世民有段家,永徽之子是私生子,自有隐秘的亲情,将来李难胜生了子,也会得到后族的大力支持; 而若刘逸、陈玉影这样的生了孩子,和前几个完全没有竞争力,反倒能落得一份平安富贵,以后做个悠哉王爷,也是不错。 倒是郑春华、封宝丽、宋黄花这样在地方是世家、朝堂也有族人作着重臣,但和前面几个顶级妃子根本无可比拟的家族,就有些上不去下不来了,若不得到帝王本人的垂幸,将来泯然众人矣。 其余两个女人,高殷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可能宋黄花原本是高纬的第三代皇后穆邪利,高殷将之占据有一种夺人之美的快乐,何况其父宋钦道是高殷的铁杆拥护者,所以高殷会对她保留着一份宠爱,有点像段华秀和高洋的关系,只是没段家那么重要; 封宝丽则是封孝琰的妹妹,封氏从出仕慕容燕开始起家,如今亦是渤海的望族,先后辅佐高欢高澄,还曾参与制定《麟趾格》,是高澄的铁杆,随着高洋继承高澄的基本盘,其家族也站在了皇权这一方,如今亦为高殷所继承。 封宝丽的父亲封子绘、伯父封子绣亦是大齐开国功臣。封子绣颇有侠气,历史上高湛驾崩时,以高睿、和士开、娄定远为顾命大臣,和士开使计害死了高睿,而后娄定远为躲祸出任瀛州刺史,途中路过封家,对摆宴款待自己的封子绣妻子和女儿言戏亵慢; 封子绣大怒不已,立刻鸣鼓集众将攻之,俄顷兵至数千,马将千匹,娄定远吓得摘冠谢罪,很久才被封子绣释放,可见封家也是文武双修的地方实力派,得到这样的家族支持十分重要。 故高殷纳封宝丽,是很正常的政治联姻,不然就要被清河崔给带去了,现在想想,自己似乎已经从清河崔家撬走了两个女人。 反观郑春华这一脉是荥阳郑氏北祖第六房,号称“五祖郑氏”,门第极高,但在朝中掌握的政治力量并不深厚,在齐国军政权贵面前排不上号。 究其原因,还是郑氏在北魏后期攀附权贵,卷入政治斗争,最终随北魏的分裂而衰落。 六十年前,北魏咸阳王元禧发动叛乱,失败遭诛,同谋诛斩者数十人,郑氏多人牵连其中。后在肃宗朝,因胡太后宠幸郑俨而有所恢复,子弟多因俨之势出仕,但彼时长乐王元子攸对政局有所不满,对汉族官僚大力笼络,在这种复杂的形势下,与元子攸私交甚好的荥阳郑氏倒向了元子攸,一同参与拥立元子攸为帝,是为后来的孝庄帝; 最终却又在河阴之变中死伤惨重,继而一同反对尔朱荣,许多人因此死于尔朱荣死后的吃鸡大赛中,若不是郑氏家大业大,在这时候就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 饶是如此,由于郑氏早年选择的路线是攀附皇权,士风由此衰落,与荥阳本地帮派的关系也逐渐恶化,“并恃豪门,多行无礼,乡党之内,疾之若仇”,由于郑俨作为胡太后的男宠而把持朝政,所以北魏衰弱的罪责给扣到了胡太后和郑俨的身上,肃宗元诩被毒死,天下之人皆言为郑俨谋害,后来的尔朱荣正是以讨伐郑俨、徐纥为理由起兵上洛。 郑俨逃归乡里,郑俨的从兄郑仲明之前为荥阳太守,两人打算在本地起兵,结果被部下所杀,可见郑氏在本地已经得不到人心众望,与插旗而盗不敢犯的赵郡李氏、在渤海根基深厚的封氏高氏都无法相比,虽然是上等世家,但实力很弱。 郑春华的父亲郑雏为尚书郎,这个职位出自西汉,汉武帝时常以郎官供尚书署差遣,后成定制,魏晋以后尚书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职务,通称为尚书郎,在齐国的官制中为六品上,负责具体政务。 这职位既能锻炼实干才能,又是接近中枢、工作清闲、升迁快捷的标准清官,很受士族子弟的欢迎,也是他们晋升的主流途径之一,若一世家子在年轻时担任此职,那自然风光无限。然而荥阳郑氏是齐国第一甲门,族兄郑述祖还在天保年间几次升迁任太子少师、仪同三司、兖州刺史,述祖的女儿还是高睿的第一位王妃。 结果郑雏自己也只能担任尚书郎,到高殷纳娶郑春华时,赵郡李氏族人仍对郑雏不甚恭敬,直到洋子看不过眼,授郑雏为赵郡太守,李祖昇兄弟才身穿朝服,赶忙到郑雏家门投递名帖拜见,让洋子笑着说: “足以杀杀李家小子的威风了!” 可见郑氏虽然清贵,但经过魏末动荡,政治势力已然孱弱无比,就像一个美丽尊贵而无用的饰物,恰如此时郑春华在后宫的定位。 高殷心中微动,心想自己也该帮扶一把郑氏了。 虽然回来糊弄住了母后李祖娥,但只要她神智还算正常,就会本能地要求自己提拔赵郡李氏子,既能让家族富贵、自己长脸,又培植了一批可以信赖的血亲近人,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哪怕高家自己上位了也是这么干的,这已经是刻在人类骨髓里的本性了,哪怕创业的初代可以稀释这种比例,第二、第三代也会互相联姻、覆盖血脉,无论如何,谱代家臣哪怕不会说学逗唱,至少可以占个忠字。 母后和难胜表妹都是李氏出身,自己不可避免地要提拔、任用一些李家人;既然无法阻止,那就顺从到底,宋家、封家、郑家乃至小门小户的陈家刘家都捞上一些人来,再用她们的姻亲关系和自己看上眼的低阶军官婚配,以此形成一个庞大的军官团。 父母是至尊赐婚,自己从小入总角、舞象团,上的是至尊建立的学校,学的是天保政论,课后聊的是至尊与文林馆论著的戏本,这一套流程运转个二十年,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对大齐死心塌地的忠臣。 这样对郑氏也有好处,他们在北魏依附皇权,不如这时候再依附起来,反正他们的乡里基础已经被破坏了,除了一个高门的名头,就连家族的立身之本,经学的学术研究也薄弱得可怕,郑述祖好写文章,郑元礼擅长诗赋,家传的经学已经丢得没边了,这主要还是因为孝文改革后,高门士大夫的生活处境有所改善,经学就比不上金银了,所以世家背离儒学信条,奢侈、贪暴、废礼、趋附权贵的事情屡屡发生; 也不只是郑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都有这种腐化的倾向,但郑氏是最严重的,在魏末受到的冲击也是最惨烈的。 看在郑春华的面子上,他倒是可以给郑氏一个重新崛起的机会。 第1060章 匡胤 将郑春华搂在怀中,撩起她的发梢,高殷问道:“卿卿生子时辛苦么?累不累?” 他感觉自己说的是废话,可还是想问,想知道眼前女人会如何回复。 可能会说不累,或说累但值得,但郑春华抚摸着肚子,露出难言的晦色:“我只想着让这孩子降生,哪怕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话中有着勇烈的气息,高殷心头一软,温柔地叱责她:“休说这种话。我们才多大?要走到先父和母后的年岁,尚有十年之久,大把的机会可以生育,以后要是再有子嗣,先保住你自己,无你何来此子?” 说着,他伸手将郑春华和他的孩子捧起,在怀中掂了掂,孩子愣是没发出一点哭闹。 哪怕他再没经验,这都抱了第三个了,唯手熟尔,而且这孩子好像跟母亲一样和自己投缘,伸出小手在眼前晃悠,高殷便凑过脸去让他抓挠,父子俩同时发出乐呵呵的笑。 郑春华见到这一幕,也不禁微笑起来,忽然听见高殷发问:“卿卿之父为赵郡刺史也有了几个年头,听说政绩还不错,我欲拔其官爵,卿卿以为如何?” 郑春华一滞,意识到高殷向她丢来了一道考验,测试她是否有为家人谋求爵利的心思。 一般女子不会顾虑,毕竟嫁入豪门就是为了这个,总不能自己在宫内享福,家族还在外边苦哈哈的,娄昭君成为太后,娄氏也就平步青云成为外戚,这是人之常情。 但郑春华觉得自己和高殷的关系不同,与其他所有女子都不一样,虽然不是皇后,但在现实中是最初的夫妻,留着一丝发妻的情分,若随意使用,只会消磨这种恩宠,毕竟自己提出了要求而高殷给予了,也就等于报答了,而报答就意味着自家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报酬,以后可以公事公办。 至尊在赎买这最初的情分,这当然不行。 可拒绝却又显得自己清高,而且至尊慧眼如炬,与她心意相通,可能会被他看出自己有诡谲的心思,那样反而不美——没有男人希望自己的枕边人还藏着异心,对他不纯粹。 于是她用起女人的手段,笑着看向孩子:“这些之后也可说的,可香儿在看着你呢。” “喔……”高殷露出歉色,转身捧着孩子道歉,并让他替自己向妈妈祈求原谅,孩子气的举动让郑春华笑得合不拢嘴,此刻的高殷褪去皇帝的冠冕,像是市井乡间一个随处可见的父亲。 “他叫香儿吗?是你给他起的小名?” 高殷后知后觉,郑春华本能地白了一眼,这个举动从未在她身上出现,反而有了一份生活气:“君君又不在身边看第一眼,我总不能喂喂的叫,总要给他一个称呼吧?或者君君喜欢阿奴这类?” 高殷摇摇头,虽然这时代皇子用奴字很正常,但他不乐意,像他自己的道人就不错。 “趁着君君还在,先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若是香儿这名也不中意,就也一起改掉,卿卿当然都听君君的。” 高殷忽然好奇:“为何叫香儿这个名字?” 郑春华的指甲挠了挠脸颊,羞怯起来:“说来也怪,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我都疼晕过去,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等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异香,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所以……” 造势? 高殷马上冒出这个念头。 历史上的大人物总是会塑造出天生异象,像朱元璋出生时红光满室,夜间多次有光芒射起,甚至邻里看到后还以为是朱家着火,慌忙赶来救援,就是很经典的例子,刘秀也是同款“赤光满室”,晋元帝司马睿出生时也是“神光普照,一室尽明”,应该找的都是同一个MCN负责包装。 除此以外还有曹丕的青色云气,萧衍手中的武字,高欢的赤光紫气,宇文泰的黑气如盖,以后成了大事,就能以此宣扬天命,而作为他高殷的儿子,这点事迹若能得到他这个至尊的认可,那也容易塑造出不错的逸闻。 他是郑氏甲门和高氏皇族的儿子,只要继承了父母的基因,长相就差不到哪去,以后哪怕不能竞争皇位,以此做个有名贤王,最后入主中枢总理朝政,或是出镇边疆为一方藩镇都不在话下。 这么思考了片刻,高殷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狐疑了,这可是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可身在这个位置,让他不得不比别人多思考一些; 这些想法极其迅速,几乎是一瞬之间在大脑中划过。看着郑春华含羞带笑的模样,高殷微微叹息,若郑春华这么说,也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高殷把孩子捧起来轻嗅,孩子身上都带着一股奶气,只要保持洁净,自然没有臭的,何况保母们还在周围用香薰来改善空气,高殷的行为夸张了一些,倒可以理解为喜悦。 “确实很香,是个香孩儿。” 他笑了笑,同时也想好了这个孩子的名字:“正名的话,不如,就叫……匡胤,如何?” 郑春华有些意外,这名字实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名字:“缘何?” 高殷当然不能跟她说宋太祖赵匡胤的小名就叫香孩儿,出生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所以窃了他的名字。 他想了想,才道: “匡,扶正也,《诗经·小雅》曰:王于出征,以匡王国。《左传》曰: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我希望这孩子以后能匡济天下。” “又,《楚茨》曰:既齐既稷,既匡既敕。合大齐国号,享神灵赐福。” “既齐既稷,既匡既敕”描绘的是古代祭祀时的庄严氛围,“齐”通“斋”,意为庄敬,“稷”通“疾”,意为敏捷,“匡”指仪态端正、身形挺拔,“敕”通“饬”,代表着严整,合起来便是态度恭敬而举止敏捷,庄严隆重又小心谨慎。 取这个字,不仅赋予了孩子庄严隆重的意味,还在格式上与齐字相呼应,又形成了匡扶齐室社稷、得到敕命的祝语; 而且在原篇的末尾,还有一句“永锡尔极,时万时亿”——因而永赐你极大福分,成万成亿绵长无穷尽! 对一个皇子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祝运与赐福了。 第1061章 继殷 胤,子孙相承续也。胤的词义只有一种,作动词为子孙相承,做名词则为后裔子嗣。 郑春华喃喃道:“高匡胤……” 匡胤二字连在一起,这个名字便成了匡扶齐室、延续高家后裔,从这个角度来说,高殷并不以高匡胤为继承人,而是希望他成为辅佐下一任帝君的贤王。 当然,若作别解,则也可释为匡正社稷的后嗣,隐约也有着承接并发扬光大的意思,理论上并没有堵死即位的可能,至少从名字来看是如此。 重要的是,高殷承认了郑春华的子嗣是他的后嗣,虽然听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高殷的妃嫔生下的孩子都是皇宗,但落在郑春华耳中,意义却截然不同,就好像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秘密: 你的孩子是我的后嗣。不能明言,但这种赋予,是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同时也回应了当初结婚时,高洋对高殷的嘱托: “迎汝内助,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臣谨奉制旨。” 无言的幸福包裹住郑春华,她不奢求自己在高殷心中占据所有或是主导,只要他心中有为自己准备一席之地,这便足矣,能让她在寂寞的深宫中回忆过往,守望着丈夫的时代和他的孩子,并在这凌素宫中为他准备一个可称作家的地方。 “匡胤、匡胤。”她连念两声,像是绽开的花蕊,表情忽然生动了起来:“臣喜欢这名字。只是这胤字……是否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朕亲赐的,谁有不满,让他当面对朕说。” 高殷抚摸她的发髻,郑春华乖巧地倚靠在他身上,不知不觉间,她对高殷敬若神明,并为此刻得到神明的垂青而感到幸运。 “香儿,听见了吗?你的大名叫匡胤。”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弄儿子的嘴角,儿子见到母亲,更加喜悦了,兴奋地挥舞四肢,回应了母亲,让郑春华陶醉不已:“他真是聪慧,这就知道了!这名字,定能给他带来极大福分的!” 高殷心想那是当然,毕竟是北宋太祖的名讳,说不定有某种天命加成,因而便连以后的王号都想好了,封作宋王—— 按照分封制的礼法,国家虽然覆亡,胜利者仍然不能让以前的贵族宗祀灭绝,这在制度上叫做兴灭继绝,“兴灭国,继绝世”,及至后世体现就是二王三恪,分封前代王室后裔为王侯,赐以封地,并让他们继续祭祀自己的祖先,以示对前朝的尊重,在收买人心、获得政治合法性的同时,也能为将来崛起的新朝结下一些善缘,将来国家衰落后,也能保存一脉香火。 因此周武王伐纣,仍然封纣王的儿子武庚于殷,以奉其宗祀;后武庚叛乱,另封纣王兄长微子启于商朝旧都商丘,立国号宋,以奉商朝宗祀。 从这点来说,宋便是殷之继承者,其中的政治影射意味显著,而且南朝已有宋齐梁陈,齐为帝命,不可能赐予,梁、陈则尚有国势,将与北魏纠缠六十年之久的大宋作为封号赐予匡胤,不可谓不重。 若再考虑到胤的发音和殷相近,就能察觉高殷对这个皇子的宝爱,将来真有竞争皇位的可能。 毕竟避讳是大事,历朝历代都会实行,否则给有心之人亵渎羞辱先君就大大不妥了,因此在正式场合,高殷也会注意这些东西;这是一道隐形的门槛,是由上层社会所形成的规矩,高殷作为帝制金字塔的顶端,需要避讳的也不在少数,往下则更多了,子女要避长辈的讳,百姓要避官员的讳,小臣需要避大臣的讳,大臣又要避皇帝皇后太后之讳,这也是历史上贵族女子留名普遍不多的原因,若都避了,那许多女子就都无闺名可用了。 若有臣下不知或粗莽而未能避讳,可不只是留下糟糕印象那么简单,以此为把柄给人发难,完全能判刑获罪。 所以高殷给郑氏之子起一个和自己名字相近的胤,毫无疑问是宠爱,虽然就高殷自己而言,多少是他对避讳这种事情不是很感冒,虽然会照常对几位先君进行规避,但他自己就爱怎样怎样,家人之间就更无所谓了,这点东西就能冲撞福德,那他的福德也太薄了一些。 历史上的李世民也不吃这一套,规定只要不是世民二字连用,就不算问题;饶是如此,一百年后的唐朝也开始变本加厉地避讳世民,单字亦不能用,因此世宗变成代宗。 这在高殷自己看来,是一种不自信的体现,后期的唐人已经失去了自信力,无法恢复荣光,就只能在这些地方下功夫抓痛脚,也是后来的唐帝威望比不上先代,为了获得合法性,只能进行这类滑稽的表演,以此表现自己是崇祖尊孝的好圣孙,配得上皇帝这个位置。 有时候简单一些也挺好的,反正若有人在这上面跟自己做文章,高殷就会直接哈气,又不是同字,甚至不是同音调,给儿子多点祝福又怎么了?何况和前两个相比,郑家这么弱势,不在这里稍微找补回来,那以后让郑家怎么抬头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嫁给皇家和嫁给平头老百姓没区别呢! 小夫妻逗弄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高殷抽空问着:“匡胤既诞,可让母后见过?” 郑春华点点头,言临盆时太后就已经知晓,在她生育后特来看望过子嗣,还赏赐了不少礼物,高殷忍不住笑:“母后神色如何?” 郑春华略有纠结,觉得现在是袒露真心的时候,于是掩嘴轻笑:“太后慈和圣怜,对香儿多有疼爱,就是有时候显得有些……” “狰狞么?”高殷说出这个词,自己都忍不住扬起嘴角,郑春华不敢跟着笑,但袖口掩饰的半妆面容也隐有笑意——这话也就只有至尊才说得了。 “母后盼其侄女难胜早早生子,被你们捷足先登,她哪能舒坦?” 高殷拍了拍春华的肩膀:“不用担忧,虽然任气,母后也只是恨铁不成钢而已,最多催促我早日使难胜有孕,却不至于将你们视作眼中钉。” 说着,高殷的声音顿时有些深沉,隐约渗出些许尴尬:“所以这段时日,我去难胜宫中会频繁一些——当然,也会经常抽出时间来看你和孩子……” “嗯。” 郑春华知道高殷的为难之处,压制着心里那想要独占高殷的本能,既然做不到,那就顺其自然,安分守己自有回报,这便是所谓的不争是为争。 若遇到的是一个不懂体贴和怜悯的君王和家主,这样的做法当然会容易被边缘化,但高殷不是这种人,总能分配好各方的需求和矛盾,那么信赖他就是一道成熟的选择;何况她的位份仅次于皇后,又得了子嗣,地位在众妃中遥遥领先,若再想多得一些,只怕会引起各方妒忌,还不如趁此隐匿起来,让别的女人去争宠。 “你知道就好。” 不知为何,高殷感觉就是要向春华解释,一种微妙的责任感促使他如此做,即便是郁蓝他也没有这份心情,而是高高在上地摆布她的身体和情绪,或许眼前的女人的确在自己心里占据了一个特别的位置吧。 但理智提醒着不能让任何一个女人越界,因此他隐约想用察觉到的异常来试探: “卿卿的姐姐呢?” 第1062章 怜妃 “卿卿生子,姐姐也会因此高兴吧,怎不来见过?” 郑春华一愣,黛眉微蹙,似有难言之隐。 “也来过几次,只是今日至尊归来,她应在自己宫中等候至尊。” 高殷闻言,长舒一口气:“是也……既然见了卿卿,那就顺道去看看她吧,可别让她因此埋怨上卿卿。” 郑春华笑得勉强:“怎么会呢?这是郑家之荣,若至尊过意不去,就也对姐姐努力一些吧。” 高殷大笑:“卿卿在这方面可真大方。” 他本以为郑家姐妹会在一起,或是这时候来拜访,虽然自己怜惜郑春华,但郑令仪倒无虞,自己见到其姐,直接宠幸的可能性不小。 一股异样感涌上心头,若郑家不会算计,当年可不会如鱼得水地依附皇权;但现在却没这么做,是改性了?还是在做着什么算计? 高殷有些好奇,不过迟早会知道的,而且问题的答案总是有利于他,无论郑家姐妹怎么打算,最后都是为了讨好他这个皇权的代表。 郑家的祖地在荥阳,魏时在武牢设北豫州郡,置荥阳郡,也就是后世的虎牢关。正因为和洛阳相近,所以郑家攀附洛阳皇权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以至于失了根基。 然而在东魏迁都、齐国建立后,政权的重心就转移到了河北邺地与晋阳,洛阳倒也不是不重要,但此刻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且虎牢乃兵家必争之地,宇文护的东征辐射到了这片区域,这就使得郑家不能像崔、卢、高、李、封等族一样经营土地,对皇权更加依赖,这点在齐国接触周国对豫州的威胁之前无法解决。 所以从倾向上,郑家是极度依赖当权者扶持的,若是到了太平之世,即便高殷仍都于邺都,河北仍是国家总统,也会有一部分势力不可避免地转向中原,毕竟古代交通不便,河北与天下隔着一道黄河,总要在中原建立一道枢纽,郑家就能在这时发力。 反正总要在这里发展出一道势力,与其让不在自己计划内的家伙落了好,还不如分润给自己亲近之人,或许时势有变,使得郑家突然做大,乃至日后主导了齐国的政治走向,但那也是天意,活在当下之人就注意当下之政便可。 因此高殷问道:“郑氏在荥阳还有多少人?” 郑春华略一思忖,缓缓道:“家乡本有数百人,不过大部已徙入邺内,留守之人不多,应有百余。” 高殷恢复了帝王的姿态,轻轻拍打高匡胤的屁股:“卿卿为国家立下此大功,郑氏不可不赏,朕欲拔擢一些郑氏子弟,使卿卿一族光耀门楣,也让天下士族知荥阳乃郑氏之地。” 又道:“卿卿父也该升一升了,此非父凭子贵,朕会看其政绩,给他一个合适的位置。” 没有商量的语气,非为试探、而是决定,这时候再推诿就有矫揉造作的嫌疑了,因此郑春华谢恩领受。 “今天也不早了,卿卿可向本地的郑氏子弟传话,不日朕要召他们进宫,一来庆匡胤,二来也是对他们的考评,其中若有得力的人才,朕可不会放手,让他们做好准备。” 郑春华的面上难掩喜色,这正是她的家族所需要的,这时的她终于有了一些后宫妃人的鲜活模样,让高殷看得顺眼,好像更加了解了她的内心。 “那我先去见你姐姐,卿卿好生休息,明日再来看你们。” “嗯。” 郑春华放下孩子,给高殷整理了一下衣冠,恭送他离去。 转道来了郑令仪所在的宫殿,高殷有些失神,自己后纳的妃子包括李难胜在内,都没有为她们特意打造一所宫殿,结婚之后也只是简单翻新。段华秀、李祖娥、皇后享受新宫殿的待遇是理所当然,而就连高殷自己都没想着把昭阳殿重新装潢得华丽阔气; 毕竟当初即位时,国库余盈不多,要把重要的钱粮用在刀刃上,哪怕后来进行了一些经济改革,其中的大部头也投入了军队与各地学校、旗地的建设,以及对受灾的郡县进行赈济。 可以的话,高殷还打算向各地贫瘠的郡县发放国粮,由国家出钱让一些贫苦百姓好过一些,政策的推动也需要经济来实行,这些地方都要耗费许多金钱,使得高殷无暇为妃子们做些什么。 这真是人性根源的软弱,高殷不是真正的神明,一想到这些陪伴自己的女人没有得到最好的享受,高殷就觉得自己这个君王做得有些不合格,已经达当世之顶了,还要让她们陪自己受苦;就个人而言,也更容易看得见身边的人,而难以察觉正在受苦受难的天下人,直至现在他依然能够保持克制,已经是心中对繁华假象的警惕,以及后世记忆在发挥作用,阻止他滑向昏君的深渊。 自己未来会腐化吗?还是说已经堕落了,现在就开始犹豫、纠结,以后灭了周陈,创立不世之功,会不会就陷入无限的膨胀中,自以为宇宙之王,纵情享乐?消灭这二国,铲除的只是不服从自己的敌对者,它们的土地以及上面的人民也是自己的子民了,自己要从周陈接过对他们的责任,若一统了就以为万事无虞,本质上也只是从压榨齐民,变成了压榨关中川蜀荆襄江南等地的子民来服侍自己,即便自己这一代不爆雷,也会在第二、第三代开始炸裂。 可这毕竟是遥远未来才会发生的事,妃嫔们俏丽的面容和婀娜的身段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要是她们摇晃腰肢,祈求自己对她们更好一点,那份哀求仿佛就是在诉说自己的无能,明明是个皇帝了,却不能让她们绽放喜色。 这怎么可以!于是诸多君王义无反顾,一骑红尘妃子笑,终至渔阳鼙鼓动地来。 这个时候,贤能的妃子就极为重要,让高殷肉体沉沦的女人很多,凡是能给心神带来清醒的女人,都会被现在的高殷判断为同伴。此次归邺,也有着对现有妃子进行考核的意思,以往他势力薄弱,为了对抗晋阳勋贵,能多一个盟友是一个,可现在地位稳固,要将齐国的政治推上古典时代的高峰,光凭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在这时候需要的是更得力的盟友们,不只是外臣,妃子们也同样重要。 一个积极向上,焕发活力的时代,人人都要向前狂奔才能保持住原先的位置,高殷和大齐都在进步,那她们呢?总不能毫无上进心地停滞不前吧? 这么想着,高殷心安理得地收回对妃子们的怜惜,甚至觉得她们的待遇比起平常人家来已经极为不错,毕竟是皇家,不可能亏待了她们; 迈入宫殿,寻觅着佳人的身影,却见到一台织机,窈窕淑女正在机前织布。 这太刻意了,高殷是皇帝,无论怎样都会有人入内通知,特别是来这独属于她本人的宫殿,若是刘逸等辈,早就诚惶诚恐地将自己的北半球端上来了;偏是这些有家世有底气,自己还有些脾气的世家女就喜欢显摆自己的独特,高殷也因此来了兴致。 “做什么呢?” 第1063章 倔强 郑令仪似乎这时候才发现高殷来到身边,微微停手,却不起身,温婉道:“臣正为香儿织些衣物,未能远迎,望至尊恕罪。” 坐着对自己说这话,多少有些挑衅的意思。 “呵……” 高殷笑笑,不置可否,他感觉令仪似乎对自己的妹妹有所嫉妒,不然难说出这样的话。 有些东西看上去是一回事,可品味起来又是一回事,这对姐妹的关系似乎不像一般人那样和睦。 不过高殷也不好指责,毕竟他老爹和兄弟们的关系比这更差,而高殷自己也有好几个兄弟,但地位转换,让他像几个兄弟的小父亲,也就绍德会在自己面前自在一些,但他恰恰是高殷要有所提防的对象,从心境上,倒和郑令仪不相上下了。 只是在他这个皇帝兼丈夫面前也不遮掩,属实是有些不把自己当干部了,若是郑春华那样的柔顺性子,高殷还有些耐心,或是郁蓝那样的身份,高殷也不得不有耐心,但郑令仪如此,自己也就不必太讨好。 这是他以前和女人交往的经验,有些过于强势的女人会习惯在精神上控制伴侣,哪怕自己能一拳打她个半死,但若是在其面前畏首畏尾,她也会认为自己是强者而伴侣是弱者,继而生出伴侣无用、配不上自己的想法,从而渴求另一个强者的支配。 人类本性慕强,要在她们面前证明自己是强者。 所以高殷放弃了和郑令仪谈心的打算,自己扯了张椅子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对付这种女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磨,让她自己在那折腾,她等不来自己想要的迁就,行动就会变形,从而暴露出软弱; 若真有个性,拿久违的恩宠来和自己赌气,那高殷也是服的,反正夫妇之间就是会玩这种情趣小游戏,没准玩个几遍,灵肉交流起来会更有感觉。 两人呼吸平稳,空气中只有织机的声音缓缓散播,单调而固执。郑令仪的手在机杼间穿梭,不快不慢,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柔和,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 高殷靠在椅背上,将目光从脸上移开,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身体,素色白衣盖不住诱人的曲线,任高殷随意凝视,比较着和其他艺术品的不同。 大腿比郁蓝要纤细一些,和妹妹差不多,笔直而紧致;腰肢则和段华秀相似,但因为年轻,显得更加苗条清瘦,没有段氏那般丰盈饱满。 这样的体态在亲密时,骨骼线条会从皮肤下隐隐浮现,像是薄纱轻覆着山峦的轮廓,每一次起伏都让他感受到一种极致的隐秘之美。“红粉骷髅“这个词便会在此时跃入脑海,带给高殷一种残忍而充满哲学意味的刺激。 各式女子皆有其魅力,无论是活泼外向还是沉静端庄的类型,都有相应的相处之道。高殷总能适时调整心态,让自己找到恰当的位置。与李秀、柳敬言等人互动时,不论她们表面多么柔顺,内里都藏着倔强,自己总是以一个挑战者的姿态出现,带着试探、博弈,甚至一丝不确定。 那种关系像是一场博弈,对方越是难以捉摸,他便越是专注投入,从势均力敌到彼此疲惫,双方都能在这场角力中获得额外的满足。 但这种博弈也不能总是进行,因此与那些温婉如水的中原女子相处时,便是另一种体验。夫为妻纲的传统横贯在灵魂之间,自己始终是那个强势的男性,她们轻柔的回应也不断印证着这一点,让高殷总能在她们身上找到一种舍我其谁的笃定感。 她们是高殷天然的主场。 这种感受让高殷充满了从容,主动权永远在他手中。像郑春华那样温顺似水倒也罢了,而郑令仪的作态反而背离了应有的剧本,让高殷忍不住扮演起一个严厉的教导者,引导这不听话的学生回归正途。 说做就做,高殷从椅上起身,仍没有引起她的一丝反应。高殷将心中的不悦化作专注,在郑令仪的周围踱步审视。 先是肩膀,而后是背。她立得笔直,让高殷一览无余;随后目光又从内里向上攀爬,在各处停留,留下审视的痕迹,仿佛等待差役来宣告他的成就。 对方毫无回应,更让他步步紧逼,动作越发放肆,直到终于听见女人紧抿的嘴唇中发出的轻微闷哼。 可她仍未松口,高殷便自行其是,直到白色的衣饰被褪到脚踝,郑令仪才忍不住开口。 “至尊……臣在做事。“ 谁先开口便是输家,而皇帝只能胜利。当冲突达到顶点,她便必然退让,这是注定的结局。 高殷撩起她的衣摆,洁白的后背遭受重重一拍,发出一声轻响,而后缓缓浮现红印。接着微风一凉,整具身躯都在初春的风华中瑟瑟发抖。 这回轮到高殷沉默了,带着胜利者的蔑视,在郑令仪的身后随意摆布。她看不清背后的王者,干脆停了手,仍倔强地昂着头。 指尖掠过肌肤,它们从柔软变得僵硬,泛起身体的微颤,和主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出卖了她心境的变化。高殷忍不住笑起来。 “至尊……“ “闭嘴,继续做你的事。“ 皇帝的声音变得冷漠:“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相干。“ 恐惧裹挟着颤栗在心底蔓延。令仪原本是想让皇帝哄哄自己,好追上落后于妹妹的进度,可对皇帝性格的判断失误,让她对汉儒太子的印象彻底破碎,露出自己可笑的笨拙心态。 上次自己见他是什么时候?已经是一年多前了。她独守空房,最后至尊离开邺都也没来特意探望,只是在临走前例行公事而已。和她同期入宫的女子被带走了三位,宋黄花和她因为家世的关系留在了邺都,让她们对高殷的记忆变得模糊。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至尊的时候,他是那般……强势! “啊!“ 郑令仪忍不住惊呼。高殷已经以不容抗拒的姿态介入,以强大无匹的气势压迫她认清现实。 这和她理想中举案齐眉、夫妇和谐的生活大相径庭。 她张开口,或许是想纠正,抑或是想要求饶,但高殷没有给这个机会,手按在她脑袋上,堵住了她喉中的话语。 “谁允许你说话了?“ 屈辱顿时弥漫在郑令仪的心头。她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对待,自己可是郑氏,五祖之家、齐国的第一甲门,岂能……被这…… 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眼泪大串大串滑落。虽然她并未操控,但织机仍在继续运转,不断穿凿着丝线,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咯吱声。 一瞬间,令仪又感到无比委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妹妹暗算自己,抢走了属于她的良娣之位,那个孩子更应该是自己的,她有的宠爱和地位,都应该是自己的! 可现在自己却只能像个卑微的存在,成为至尊宣泄情绪的对象。境遇的转换让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在震颤,发出阵阵悲鸣! 第1064章 昏醒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像是浸泡在温泉里,感受惬意的水温,高殷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和不断涌动的水波做着抗争。 他想听听共浴之人的评价,可她紧咬银牙,时不时侧过来的脸上露出不服输的狰狞面孔,宛若一只猫咪,无害而调皮地对他哈气,这使得高殷更加来劲了,把她从织机上拎起,丢到地上,逼迫着她像宠物一样四脚着地。 令仪的意识已然不清晰,如此强烈的刺激在人生中仅有几次,大多数都和至尊相关,她只能发自肺腑地挤出意义不明的语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说什么,或许只是要在毁灭前叱责命运,才能勉强接受在这熔炉中化为灰烬的结局。 但这里毕竟不是熔炉,淋漓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像露珠滚过白玉,留下一地生存过的证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也无法前进的两人止步,跃起一阵像是服散醉酒后的癫狂乱舞,便被空虚给偷袭;在重重跌在地上之前,高殷抓住素衣,尽量让郑令仪枕在自己怀里。 轻轻摇了摇她的锁骨,脑袋无力地左右晃动,高殷才发现她已经晕厥过去,于是抬抬手。 初春的寒意仍在流转,剧烈运动后出了大量汗,身体虚脱,汗液也会迅速冷却,这时候不好好保暖很容易感冒。 宫中侍从慌忙要将两人抬起,但高殷觉得这个地方不错,于是吩咐她们取来毛毯,铺在地上,就这么抱着郑令仪闭目养神。 这种随意大小睡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就好像在家一样自在,而且这的确是自己家,没有人敢对此发表意见。 而且他很喜欢享受这种寒风轻抚的感觉,就像在炎夏时闭门关窗开空调,又扯一条被子裹住,或是整个身体躲在温暖的被褥中,独独把双脚探出被外吹冷风,总之因为有某个地方感受到寒冷,反而能衬托得其余领域的温暖更加舒适,幸福的感觉便由此对比出来。 正如此刻,他折辱了郑令仪的倔强,一会儿给予的温柔关怀就会形成鲜明的反差,继而调教她的神智。 火炉在不远处静静燃烧,闷得郑令仪透不过气,她梦见自己处在一个闷热透汗的地方,周围是恐怖的肉壁,将她牢牢包裹,郑令仪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窒息和密闭的恐惧。 “姐姐,您醒啦?” 忽然传来春华的声音,郑令仪瞪大了眼睛,似乎看见妹妹脸上得意的笑容:“您不是嫉妒我先生了孩子吗?何必,您在我肚子里,现在我就把您生出来,这样您也能受到至尊的宠爱,我也有了第二个孩子……” 别、不要! 郑令仪吓得三魂出窍,急欲想逃,可周围的肉壁开始收缩,将她缠住,开始出现恶心的粘液。 她又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一点点变小,衣服也消失了,好像在变成一个婴儿,回到最原本的模样…… “不、不要啊!!!!” 郑令仪惊叫一声,猛然警醒,发现自己的确处在一个沉闷的环境里,却不再是那恐怖之地,而是被褥中,旁边还有一个沉睡的英俊男子和自己紧紧相依。 “唔……你醒了?” 男子睁开眼,嘴里嘟囔着:“抱歉,回来的路上实在太累了,又睡了一会儿……” 他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的模样和刚刚的暴戾形成鲜明的对比,让郑令仪微微呆滞,随后猛然想起梦中的恐惧,于是左右观察,发现自己仍是女人的模样,心下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而后尴尬的感觉涌现了,男人的脚凑了过来,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出了细密的汗水,已经干涸了一小半,正作为介质让她和男人的皮肤黏在一起。 回想起昏厥前的种种情况,红晕迅速爬满郑令仪各处,她羞于启齿,又泛起些许喜悦,为了掩盖这不正常的情感,她拧紧眉头,仍是一副生气的模样,浑然不觉自己在某些地方已经对男人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崇拜。 “至尊……” 上下嘴唇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宛如她想要挣脱至尊而引发的肌肤分离声。 “您怎么能这样?” “哪样?” 至尊不以为意,伸手顺起她的头发:“你仔细说说,是哪样?” 他在调戏自己。郑令仪嘟着脸,气鼓鼓的,不好意思说出刚才的荒唐场面;至尊的抚摸也令此刻的她很是受用,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微微抬头好方便他抚摸后脑,只以为自己气得全身绷直,准备像蛇一样发起攻击。 可他是自己的夫君,还是……皇帝。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忽然的提醒让郑令仪无语凝噎,随后更多的记忆涌入大脑,提醒她不得失礼、眼前的人不仅是丈夫,也是她妹妹的夫君、他和妹妹的关系更好、甚至自己也是因为妹妹才得到入宫的待遇、本来应该是她的待遇…… 一阵委屈如洪波般涌起,令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微微低头,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滑落。 “哭什么?太感动了吗?你是朕回来以后宠幸的第一个女人啊。” 她知道不是这样,也知道至尊知道不是这样,怒气忍不住升腾,但并未爆发,其中的一半与委屈合流,引导她鬼使神差地说出别样话: “腿……疼。” 至尊露出一个真实的困惑表情,居然让令仪感到心满意足,可随后他的眼神又变成了质疑:“才走这么几步路,在骗朕吧?” 几步而已吗?!你哪知道我多难走!走得多……羞耻! 令仪不好说这羞臊话,脸憋得更红了,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伤腿。 至尊见状,立刻紧张起来:“是之前受过伤?让我看看。” 令仪顿时欣慰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而且这份关心,就是她想要的,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关心。 沉浸在满足的余韵中,手却传来异样的触感:奇怪,似乎很顺滑?像是自己的皮肤,还沾着些许汗液……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下半身没有任何衣物,不知道是刚刚被撕烂还是踢落了,总之,不着片缕。 “别!” 她刚叫出声,至尊就掀开了被褥,一切都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郑令仪急忙伸手捂住脸颊,发出尖啸! 刚刚的一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身边不是只有她和至尊的殿中床榻,而是走廊上的某处,旁边就是花园! 完了,太耻辱了,自己简直就是荡妇! “都给我闭上眼。” 至尊轻轻吐出这句话语,周围以及内心的一切聒噪忽然就都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天地都被他所束缚住了一样,郑令仪感受到了所谓的口含天宪。 侍从们站得不近不远,听见这句话后又退远了去,见她们低垂的模样,郑令仪忽然想起宫中的规矩,在至尊和她们办事的时候,她们本就不敢抬头张望,会在周围低眉垂首侍奉,直至听见至尊或妃嫔的吩咐才会靠近,她们也不敢看。 这件事至尊也清楚,所以为什么要说这话? 是见自己心神慌乱,所以安慰自己?哪怕是无用的命令,也重复一遍,让自己安心? 他没有像刚刚一样蛮横,或是强迫自己听从解释,而是将错就错,维护自己的颜面……而这还是他猜到了自己害羞,以及精神恍惚,才能做出来的举动。 原来……至尊也是在意自己的。 第1065章 巧笑 郑令仪的面容颇为妖娆,眉梢微挑,眼角上翘,唇珠饱满,有些像春三十娘的扮相,天生一副勾人的模样。 若板起脸色,眼睛便冷了下来,从骨子里透出清冷肃穆的禁欲感,使人凌然不可侵犯;可要是露出喜悦乃至陶醉的神色,那双眼睛就会弯成月牙,眼波流转间展露十成妩媚,若是眉头还在紧锁,就是显出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如同褒姒妲己一般的魅惑了,即便功力还未深厚,也只是年岁尚浅,还未到盛开的时候。 明明有着相似的脸,但在这床榻之间,便和她那端庄闺秀的妹妹形成天壤之别。 因此高殷才喜欢挑逗甚至折辱她,这种气质简直是为侍奉男人而生的,百般妩媚与不驯的倔强在体内流转,让郑令仪愈发鲜活。 若能露出更加谄媚的笑容,会将这份妩媚增色不少;端庄的神色也别有一番趣味,看着她在欲望与理智之间挣扎,从贞洁烈女变成浪荡妖妇,这个过程本身就在挑逗着男性的阴暗面,结果更会让人欣喜若狂,此刻的高殷切切实实地在操纵并感受着,享受她从执拗到依赖自己的转变。 此刻令仪伏在他的膝上,呼吸还不平稳,方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余韵未散,而高殷能感觉到,她从一根弹簧变成了松软的毛毯,不再是紧绷且和他对抗的状态。 抬眼望去,只见一条腿微微颤抖,高殷顺着脉络滑下,指尖跃起,而后轻轻落在小腿上,有块地方肤色不一样,明显是新生的。 “是这里?” 令仪眼中泛着惊恐,微微点头,似是惧怕至尊的手指落下、带来疼痛,当疼痛真的袭来,她只能闷哼一声,用接近啜泣的回应来表示不悦。 “抱歉。” 高殷连忙收回手,他只是想摸摸,还没有到要靠肉体折磨来宣泄欲望的地步,心里顿时有些愧疚;怪不得她不爱散步,常常在屋内坐着,原是身体还有旧伤。 肉体影响精神,她心情不好也就有解之处了,哪怕不是源自女人本性的嫉妒,作为人本身,也希望身体保持康健。 何况自己在外有不少女人,吃喝不愁,她却只能呆在这深宫中,除了刚结婚那阵被浅浅开发过,就再也没等到自己,食髓知味后便受到了一年多的空寂,旧伤未愈、还看见妹妹有了孩子,一切加在一起,那么她心有怨气也实在是正常。 自己还没发现,肆意摧残,毫不怜香惜玉……! 这有些突破高殷对男女情感的底线了,让他感觉自己就是头大畜生,若不是周围还有宫人、自己是皇帝,他几乎想要心软讨好,把她放在身上好声抚慰。 但现在道歉似乎也晚了,自己逼迫她配合自己的施暴,她仍咬牙坚持了下来,似乎能从这里窥见她坚韧的心志,令高殷隐隐心折。 郑令仪不说话,把头靠在高殷的大腿,脸埋在下面,看不清表情。 “怎么伤的?” 大腿有被亲吻的感觉,她像是咬起唇来,高殷更好奇了。 “只是……玩耍之间,不慎摔伤。” “说谎。” 高殷毫不客气拍打她的臀部,拍得郑令仪一个激灵,差点当场失禁。 恶魔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会那么简单,不然你不会这么在意。我看得出你很不甘心,所以跟我说实话——是有人伤了你?” “若不是这道伤,当初嫁给我的,就是你了吧?” 不知怎的,郑令仪忽然像傻子一样咧嘴,露出憨厚的笑颜,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向这个男人、自己的丈夫诉说,她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本该如此! 是妹妹嫉妒自己,害自己受伤,才让她与这份荣耀失之交臂,妹妹就是个心肠歹毒的…… 等等? 自己这么说,他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纯粹的嫉妒,嫉恨妹妹走在自己前面,所以才编造这样的谎言? 腿上是有伤,可家人是不会相信的,毕竟他们都没发现,更换妹妹的行为更是全族一起决定;即便后来有人知晓真相,但又如何呢? 或许在家人看来,如今的妹妹比自己更受宠爱,还诞了皇子,自己的地位不如妹妹重要,哪怕是父亲,也会选择偏袒妹妹,把这件事压下去吧? 何况他也是妹妹的丈夫,还是她孩子的父亲……自己在他面前的分量,能比得上妹妹吗? 大脑忽然传来冰冷的提醒,将郑令仪心中复仇的焰火浇灭了大半,泛起冬日的寒意。 所以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所有人都会偏袒她,把自己当做一个不顾姐妹情谊,嫉恨妹妹的丑恶女人! 说出来有何益! 心中惨然一笑,嘴角撇了下来,郑令仪忽然心灰意冷,困于想象中不敢走出,身躯轻轻发颤。 可至尊还在身旁等候她的答复,不能不回答,她只能斟酌着用词,屈辱地回应:“我……忘记了。” 回答的一瞬间,她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什么叫忘了!怎么能说这么可疑的回答!只说自己因为要出嫁,恐再不能归家,所以在家中各处看玩,遇到意外不就好了! 可她不甘心……即便理智已经敲定,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能让她那么便宜,她想要有人知道,特别是眼前的男人知道真相啊! 所以才留下这种可笑的疑点…… “忘记了?” 高殷的声音充满疑窦,像是一把把尖刀直直插进她的天灵盖中,使得郑令仪呼吸凝滞,喜怒哀乐不断流转,逼迫着她的大脑快速思考。 他会发现吗?会想知道一切吗?若知道了……又会如何抉择呢? 郑令仪不知道答案,她希望看到结果,却又不敢接受,若就此闹出不和,无论是她还是妹妹,都有可能失去至尊的宠爱,继而让郑家再次衰弱。 没有男人喜欢身边的女人心思诡谲,何况她们还是两姐妹,本该在宫中并肩作战、努力侍奉至尊,却连这一点小小委屈都受不住,以后更承担不了责任。 能平定娄氏、攻克玉璧、恢弘大齐甚至创立伟业的至尊,需要的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女人,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她都不能这么做……! 决定了回答,郑令仪只觉得遍体生寒,仿佛这宫殿就是一座巨大的肉壁,只是还没苏醒,哪一日就会彻底将她包裹、胎化,而她永远逃不出去。 “臣偶尔会梦游夜起,兴许是知道要嫁给至尊,太过喜悦,所以梦起在院内走逛,一不小心就伤了腿脚。” 她抬起头,笑着望向至尊。 “是吗?” 高殷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随后表情变得无所谓起来:“这样啊……难怪记不得了,梦游或许是神明有启,你注定不会在那时和我成亲,所以才受了伤。” “或许是上苍要将更好的人送到至尊面前,您看,妹妹不就给您生了皇子吗?” 巧笑嫣然的模样挂在脸上,郑令仪觉得自己真是可怕,居然能把感情扭转到这种地步。她甚至觉得自己心中真的涌出了由衷的喜悦,以往会出现的恶心得想吐的感觉消失了,那个哭嚎的灵魂似乎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具任人摆布的精致空壳。 第1066章 令仪 “这不好说。” 高殷摇摇头:“只是看运气,若论时间,恐怕刘逸还要排在皇后和段妃之前,如果是你的话……” “说明妹妹命好~” 高殷诧异转头,却见郑令仪变了个模样,衣物随意盖在身上,掩不住玲珑的身段,摆出一个勾人的妖精样。 她的声音越发甜腻,身躯变得燥热,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起来。 “至尊~您都赐给了妹妹一个孩子,就不能也给我一个吗?” 这回轮到高殷发蒙了:“你的腿有伤。” “无妨。” 她似乎变得越发大胆开放,向后一躺,像仙鹤一般展开双手,勾引高殷涌入她的怀抱。 “只要能为至尊生下子嗣,我死而无憾。” 要取得武器。没有孩子,就打不倒妹妹……! 盛情难却,高殷忍不住笑起来:“很少见你这样子。不过,感觉还不错。” 他压了上来。 郑令仪忍不住发出呻吟,双手搂住高殷的脖颈,深深凝视着。 还好他是如此的英秀俊俏,在这样的男人身下遭受屈辱,滋味会好受许多。反正她总要跟随一个男人的,这世间谁都比不上皇帝,而且原本也是她命定的夫君……虽然受到阻碍,好歹她还是回来了,和妹妹在一个领域里,没有被甩开。 听说是至尊想纳自己,那说明自己还没被苍天抛弃,还能属于这个男人,还有着转…… 呜呜唔唔!!! 正不断自我暗示间,嘴唇忽然被狠狠堵住,让郑令仪差点喘不上气。红色的巨龙游走在山崖水涧的各处,疯狂掠夺一切,仿佛要将她的理智、爱欲和憎恨全部吸走,让郑令仪大脑缺氧,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直到红龙满载而归,狼藉的巢穴才得以喘息,她张着口,露出疑惑而无神的表情,二三息后才拼接好涣散的记忆,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无法抗拒眼前的丈夫。 他太熟练了,总是能极快地让自己精神错乱,再分散心力想东想西,只怕自己会丧失许多东西,甚至不再是自己……! 于是郑令仪只得放下心中那些小九九,全力应对并服侍着至尊,忽然发现动作的幅度比之前轻微不少,她的负担并不大,甚至没有感觉到多余的疼痛。 她感觉奇怪,眯起眼,微微抬头向下张望,发现至尊在小心翼翼避开她那条伤过的腿。 郑令仪忍不住有些感动,正想回望高殷,却发现高殷已经在注视着她了,见她看了回来,马上笑道:“你眯着眼的样子还挺俏皮的,和平时不一样,真好看。” 莫名的情愫肆意生长,蔓延至身体各个角落,郑令仪觉得自己的样子肯定很蠢,因为声音就很慌乱,还变得尖细了:“您怎么这么坏!” 高殷不由分说,在她额上弹了个脑瓜崩,吓得她紧闭双眼,随后感觉左眼皮迎来一阵温柔的湿热,接着是右眼、额头、耳垂、脸颊、脖颈…… 郑令仪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在这短短的瞬间——或许有十万年那么短吧——她真的忘记了一切,纯粹作为一个女人享受着和丈夫的恩爱。 她不想离开,因此大声哭泣,死死抱住丈夫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永远和他不分开。 对她而言,宇宙在这一刻骤然毁灭。 直到意识清醒,郑令仪才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屋外,而是在床榻上,身上还盖着厚实的被褥。 枕边人已经不见了,让她的心空旷得可怕,一时间甚至没想起家族的事情,只是沉浸在失去丈夫陪伴的寂寞中,在床上坐了许久。 铃声在屋外荡漾,郑令仪被惊回了神,她有些愤怒,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作态。 “进来吧。” 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身体,郑令仪想下床,但动一动腿脚,立刻感觉浑身一阵酸软无力,睡意再次涌上心头,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侍女雅音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声道:“至尊已经回昭阳殿去了,嘱托奴婢将这交给您。” “是么?我知道了,你先下……嗯?” 郑令仪紧紧盯着雅音,待她走到身边,伸出手,于是一张字条放在了她手中。 【碧窗人起怯春寒,小立闲庭露未干。墙外杏花阶下草,引人长倚碧阑干。】 早春清晨本就微寒,女子独起、独看、独倚,无人共赏春色,院内露冷庭闲,是身畔之寂;墙外杏花绚烂,是外界的生机,一墙之隔便显出了落寞。 女子长久倚栏,或许是盼人归,或许是感春逝,总之是惆怅的。 “这是在指我么?” 郑令仪忍不住气笑出声。 明明就是您把我丢在这深宫里,现在却调侃起来了? 还是说……还是说,您一直都有注意到我?所以才能这般贴切地,写出符合自己心境的诗来? 郑令仪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之是感动居多。 但她又再看了一遍字条,这次却看出奇怪的感觉:引人长倚碧阑干…… 啊——!!! 可恶,刚刚自己和他,就在阑干旁边……做着那些羞臊的事! 他居然还写下来,写成情诗调侃自己! 感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郑令仪的羞意和怒意攀至巅峰,若高殷还在她面前,只怕立刻要扑上去撕咬。 这至尊好不着调,用这种东西来给我下色料!偏偏这诗看着还挺好…… 郑令仪的胸脯上下起伏,看着像是要发怒,雅音更加忐忑,但主子不是随意惩罚下人的性格,雅音只以为是被至尊气着了,赶忙上前拍打她的背:“郑娘息怒,至尊也不是故意的,想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 郑令仪瞥了雅音一眼,吓得雅音不敢吱声,令仪自己却明白,这女子只是用套话来安慰自己,没什么恶意,于是挥挥手:“你先出去吧,我还要休息。” 雅音应了一声,待她消失后,郑令仪再次陷入沉思。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掩饰伤因后,就一直被至尊牵涉着心神,他在安抚自己的同时,又不断地进行挑逗,在各种方面夺取着自己的信息。 郑令仪真的有些想不明白了,自己虽然不是聪明绝顶,但颇有文采,智慧也不输于寻常男子,可却弄不清楚高殷的性格究竟是如何的,似乎什么样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也能随心所欲地把自己折腾得三迷五道。 想起他的坏笑和窥见的暴戾,一种是坏,一种是恶,像是男孩和男人的分野,互相拉扯较劲。一会儿骗她做女孩,一会儿又欺负她做女人,这种感受……她本能地想要抗拒,可真下定决心远离,却又有些舍不得。 这本是应该的,自己就该是他的女人,可这样会耽误对妹妹的仇恨,再这么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释然,对至尊的爱意会超过憎恨,进而与妹妹和解。 她还不想放弃,又舍不得高殷,骄傲和爱恋杀得难解难分,一时给不出统一的意见,让郑令仪的心一团乱麻。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将信捧在心口,两处在不久前都被他留下了气息,此时贴合在一起,仿佛他还在此处,只是调皮地躲了起来,和自己玩着游戏。 他知道么?他不知道。 知道了会爱我么?还是更爱妹妹? 他会怎么做? 纠结着这些,郑令仪缓缓躺下,身上除了香薰的味道,还有若隐若现的臭味,像是至尊身上的气息,还有自己和他混合在一块的汗水,以及…… 该死的,好想马上去洗澡! 可自己被他折腾了半天,浑身没力不说,腿伤好像还要复发了,实在没力气…… 或许,只能,就这样入睡了? 没办法啊,自己实在是太累,不想动了…… 这么想着,郑令仪闭上了眼睛,脸色不知为何变得红润,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第1067章 日常 醒来后的高殷去了各处寝宫转悠,陪伴几个妃子坐了会儿,最后在凌素宫陪伴郑夫人和小匡胤。 他倒是很想去陪宋黄花,状态倒也不是不行,但今天已经打了几场硬仗,考虑到长远的发展,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 夫妻俩躺在床上围着匡胤,脚尖抵在一起,在烛火映照下,营造出一阵温馨的氛围。 似乎是感受到温柔的气息,匡胤伸出四肢,抓向两边的大人,咿呀咿呀地叫着,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小夫妻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高殷把头靠在郑春华胸前,握着赵匡胤的手,二指做出手枪状,啪啪啪啪地打向屋内的饰物,想象着枪战的场面,接着又伸手抓住匡胤的两只小手,喉中发出奇怪的声音: “嗡、嗡嗡……” 郑春华不知道丈夫在模拟赛车,把儿子的手当做了方向盘,以为他又在做什么怪动作,笑得乐不可支。 玩了一会儿,高殷才停手,转头和郑春华聊起近日发生的事情。宫人识趣地进来抱走小皇子,将春宵留给男女,郑春华起身缓缓褪去外着,只留贴身的衣物。 不得不说这幕场景极有诱惑力,此刻的郑春华兼具少女的青春和母亲的慈爱,让她多了一丝难言的韵味,而这缕韵味只会向她的丈夫高殷所开放,使得高殷作为男人的自信攀升到了极度膨胀的顶峰。 “至尊今日去过姐姐那儿了?” 靠在高殷怀里,春华轻声问起,双手缠在高殷的腰上,宛若一条玉带。 高殷轻轻点头,郑春华便笑起来:“那姐姐应该侍奉过至尊了,不知至尊可还满意?” “毕竟是你的姐姐。” 礼教在床上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有着增长兴致的逆作用力,毕竟这可是难得不让礼教插足的领域,比之寻常,带来的刺激更是无与伦比。 所以什么孟浪的话都能在此时趁机说出,不论在道德还是现实里,都无人能指责床上的男女,高殷伸手拍了拍郑春华的后心、后背,而后替她提了提臀,笑得轻浮: “你是她妹妹,她的孩子却要叫匡胤做哥哥,这可把她急坏了,也让我好一阵汗颜。” “讨厌~!” 郑春华在他怀中扭来扭去,她当然知道这汗颜是何意味,就像此刻,她的身体也在做好准备,微微渗出汗水:“您和姐姐汗颜完了,可留了些残羹剩饭给卿卿?” “卿卿说笑了,你吃的哪里是剩饭?我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诞子不久,再激烈行房,小心以后有病根。” 郑春华把手放了上去,面色通红:“确实是一辈子治不好的病根。” 高殷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她也有这么放荡的一面,果然每个女人都是宝藏,越挖掘越见深邃。 “既然一辈子治不好,就不急在这一时了,这些天卿卿就好好带匡胤,等恢复了,君君再加倍补偿。” “嗯……这可是君君说的。” 食髓知味的郑春华趴在他的胸膛上,恋恋不舍地抚摸他的胸肌,希望那道浓烈而强欲的气息能裹挟住自己,不过已经决定,就也只是想想而已。 可由于他就在身边,使得承诺和期盼都有了实体,而且君君像是不知道自己和姐姐的矛盾,让郑春华更加安心,与高殷紧紧贴在一起,依偎而眠。 清晨递来阳光,高殷从梦中醒来,本能地想伸展四肢,但感觉到左臂上有一份重量,立刻停下了动作。 如瀑般的黑缎弥漫在床边,散发着丝丝美体的香甜,郑春华的脑袋靠在他的左臂上,已经压得酥酥麻麻的了,不知何时,从环抱他腰部的动作变成了双手握拳,蜷缩在胸前,像昨夜匡胤睡着时的模样。 见此,高殷忍不住感慨母子连心,伸右手去摸了摸拳头,而后去托起郑春华的脑袋,解脱自己的左手。 “唔……” 她似乎睡得很轻,一点微小的动作就让她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于是瀑布开始涌动,在阳光下映射出一句轻轻柔柔的话语:“至尊……” “说早上好。” “唔?早上、好……” 她自然而然地想打个呵欠,但这样就会把气喷到高殷身上,半途她忽然意识到了这点,连忙捂住口鼻,不让体内流转了一晚的浊气污浊至尊。 高殷大笑,凑过去给了一个早晨的吻,羞得郑春华连连抗拒:“至尊,这样不好,太脏了!” “那你嫌弃我么?” “没、没有……” “我也一样。你因为怀孕,这段时间没睡好吧?” 这大概就是她睡得轻的原因,高殷把她抱在怀中,两人依偎在一起:“本来是来让你安心的,又把你给吵醒了……真是抱歉啊,孩子他妈。” 这个称呼太过俗气,俗到了她的心里,郑春华忍不住笑出声来,略微享受了二三息,便要赶紧爬起来给高殷做准备:“您该上朝了。” “嗯。” 二人似乎产生了某种默契,没有像之前那样呼唤宫女,只是郑春华自己在门口唤人带来必须用上的水盆等物,接着关上殿门,像个侍女一样亲自为高殷洗漱更衣。 她的动作极为笨拙,一看就知道没有做过类似的活计,但胜在勤恳认真,而且因为日常被侍奉,所以知道调换身份后该怎样照顾对方,这其中折射出的是她的耐心和爱意,只有真的把对方当做重要的人,才会想着将自己受到过的最好的侍奉回馈到对方身上。 这对两人来说都有极大的象征意义,此刻他们像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妻子给丈夫收拾行头,再守望着他出去维持一家的生计。 郑春华乐在其中,高殷也没有阻止,静静和她一起享受着这份生活气息。等她做完了工作,实际上比许多侍女侍奉时慢上许多,但两人都有一种被杵实的沉甸甸的幸福感,穿戴完毕的高殷忍不住道:“我也给卿卿换衣服。” 郑春华连忙把毛巾藏在身后:“只是卿卿想做,至尊不嫌弃便好。” 她走近高殷,面上红晕带着迷离的眼神,痴痴地望着丈夫:“再晚就要迟了。” 看她这明显在期待什么的样子,高殷当然不能无动于衷,给予了一个厚实拥抱的同时,再次吻向她的脖颈、嘴角,而后低声道:“正因如此,朕的工作才有意义。” 啊…… 这是最高的赞誉,让郑春华忍不住发出叹息,毛巾掉在地上,双手无所适从、相互揉搓,又被高殷重重一握。 “晚些再回来看卿卿。” 说毕,他大步流星地离去,不需要再回首,身后自有一道目光在守望。 第1068章 朝堂 作为归邺后的第一次正式上朝,朝会的氛围端庄而肃穆,高殷身着衮冕,腰佩苍玉,从昭阳后殿缓缓走入前殿,肉体和精神都得到抚慰的高殷精力充沛、气宇轩昂,在外臣看来,这就是一位神采俊逸的圣明天子,若考虑到大齐的过往,更是超世绝伦的神君。 百官已等候多时,按品级分作两列,文东武西,鸦雀无声,群臣的目光追随着帝王的身影,心中自然而然地升起敬畏和叹服——一年不见,至尊的气度更胜往昔。 先帝虽然开创伟业,但形象不及至尊,而高王虽为实主,到底还是臣格,没有也不该显出帝王的器量。 如今的至尊实至名归,在各方面都超越了祖辈,也就使得记忆中的二祖成为当今天子的陪衬,想起高王晚年困于玉璧城下的怅恨,想起天保的暴戾与癫狂,再加上攻克玉璧的无上威名,更显得现在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年轻至尊神文圣武,明贤致圣尔! “趋——!” 赞礼官声如洪钟,随着他高唱,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一品以下、正三品以上升殿,余者在阶下列位,高睿、高湜等宗室重臣朝服鲜明,神色肃穆,列于臣班之前。 接着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音从四面八方涌现,又冲入大殿,汇成更宏大的敬意轰向高殷。 或许在初登基时,高殷还满腹猜忌,惧怕这股敬意背后的责任和其中隐藏着的恶意,不过他与他的皇权都已经成长得强壮且自信,可以坦然接受这道洗礼,坐视它们化作谄媚,围绕在自己周身久久不散。 “天佑福齐,至尊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殷有些意外,这前四字似乎不在原先的唱词中,是因为自己的功业震撼到了世人吗? 邺都臣子本就是自己最忠诚的拥趸,自己整治晋阳、又拿出了二祖都无法比拟的巨大军功作为成就,地位可以说稳如泰山,也就说明邺都臣子的政治押注十分成功,接下来只要等待回报便是。 不过回报也是要看人的,贡献不同,所得的回报也不一样,所以他们必定想方设法地讨好高殷以求获得垂青,那么略略修改唱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没有哪个皇帝不喜欢臣下的加倍崇敬,获得吹捧和臣服本就是皇帝这一职位的重要爽点和使命。 若是高洋知道,怕是要嫉妒不已,毕竟他只是继承了文襄的班底,若不是没得选,邺都文臣势力也不一定会归顺他;但归顺高殷却是他们心悦诚服的,作为嫡长太子、又是汉儒出身的高殷本就是他们最中意的君主类型,而今又带领他们削平晋阳勋贵,开拓齐国疆土,光明的前途就在眼前,不由得他们不敬重。 “众卿平身。” 高殷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挥一挥衣袖,带起一片膝盖。 百官起身,分班站定,赞礼官退至一侧,殿中丞捧笏出班,朗声宣读今日朝会议程,一切按部就班,秩序井然,而这本身就显示了高殷此刻对齐国的强大控制力。 他忍不住好奇起被宇文护控制的周国朝堂,和被他搅扰风雨的陈国朝堂是什么样子,若能进行对比,想必是极有意思,或许将现在的齐国朝堂和他高殷的形象传播到各地去,那许多人就会心神崩碎,认为齐国才是天命所归吧——那样他攻略和治理的成本可就小多了。 略微开着小差,也不妨碍高殷此刻在朝堂上的威严,反而让他多了一份神秘莫测之感。这种感觉和高洋相似,但高洋是暴君的猜忌,在其下是自卑的基底,因此臣子的过多揣摩会引起高洋的应激反应,从而招致杀身之祸。 当帝王的屠刀伸出迷雾的那一刻,臣子虽然受到戕害,却也看清其面目,失去了对未知的恐惧,只是纯粹害怕天保那无情的暴力。 但乾明却是不同的,不知他会从何时、何处递来一把暗刃,完美的利用了迷雾的信息优势,早早就安置在暗处,只等臣子自己迎头撞上去,而对于为何在此设置暗刃,乾明也会拿出相应的解释,最终落在其他人眼中,只会怪那臣子倒霉和不长眼,活该受此难;但相似的事情多了,就让人感觉冥冥中自有一股天意在驱弄世情,庇护着乾明的天下,而若是认为此非天运,乃是人谋,则更会心神震悚,这就说明了一切都在乾明天子的掌控之中。 因此今日朝堂上,邺都的臣子们对高殷不吝赞美之词,凡是高殷做出的判断和决策,基本没有受到反驳乃至猜度,连喜欢在朝堂上咬文嚼字、议事讲究的官员都变得干脆起来,反倒让高殷觉得有些没兴致。 或许这就是朝堂的另外一面吧,强势的君王会激起臣下的反弹,但君王本身带着庞大的政治正确,让他们无从抵抗,就会获得完全的顺从。这种顺从一开始会很爽,毕竟没有人会违抗自己的命令,可这又只是走了另一条极端的道路。 若高殷永远是正确的那还好说,可高殷若是错误的呢?他即便有着神性,也总还有人性,什么时候状态下滑、做出错误的判断,那时候又有谁来阻止他? 这么想着,高殷微微皱起眉头。 可他很快又升起一道念头:这种想法很可笑。 他不能对臣下如此苛刻,既能给出足够的劝谏,又能收敛自己的态度,这种臣子自然是有的,但可遇不可求,若现在诸葛亮站在下方,他也会本能地讨厌其人,因为此刻是他皇权伸张的时候。 而素质不如诸葛亮的人才就更多了,他们或许只是在某个领域有着超强的本领,其他地方则可能还只是普通人甚至远远不如的程度,自己作为统治者和上位者,职责就是驱使他们的长处而规避短处,只是因为自己的权力已经得到了保证,就开始想当然地认为臣下应该自主适应自己的想法,这种念头本身就很危险。 这么想着,高殷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暗笑自己还是太过年轻,深吸一口气,略略端正了坐姿。 许多官员没发现这一点,但作为近侍的丁普和宗室重臣高睿、高湜等人是有资格观察帝王神色的,至少他们偶尔端详皇帝不会遭到叱责,而高殷的表情、肢体变化便被他们所捕捉,以为高殷对此刻的议事不满意; 他们很快调整了姿势和表情,而这本身又是一道反应,被其他臣子所捕捉,于是古怪的氛围席卷向昭阳殿,所有人都在不知所谓的气氛中“察觉”到了至尊此刻似乎“不悦”,变得谨小慎微起来,那两名议事的官员也收到感染,语速骤然变迟变缓。 第1069章 灾异 对于此刻汇报各地赈灾情况的度支曹郎中,至尊也的确有不满的理由。 天保八年,自夏至九月,河北六州、河南十二州、京城附近的八郡都发生了大蝗灾,九年四月又发生了大旱灾,彼时先帝因为祈祷降雨没有应验,还生气地毁掉了西门豹的祠堂,并挖开他的坟墓泄愤。 然而没过多久,山东又再次发生了大蝗灾。 这种事情在统治期间常有,但就近年而来,委实是多了些。 从汉初至南北朝末期,水旱各有二百多次,风灾一百三十次,雹灾八十次,雪霜灾一百来次,蝗灾虫灾破百,饥荒则有八十多次,而这种情况在魏晋南北朝期间尤其严重,几乎是纷至沓来,一时俱见,而且往往是团伙犯案。 仅就齐国本身,从天保八年到十年就已经连续三年都有大蝗灾,还有旱灾、水灾同时作祟,使得高殷在乾明元年四月下诏书,对河南、定、冀、赵、瀛、沧、南胶、光、青等受虫灾水灾影响的九个州进行抚恤赈灾。 灾害一事在古代关系到民生,也因为是随机的自然景象,使得它和国祚联系在了一块,南北朝之所以动乱频繁,除了野心家的欲望外,也和这个时期灾害的连续发生有关,连续五年以上遇灾的情况共有十一次。 其中最倒霉的还属萧道成建立的南齐,萧道成开国的时候就撞上了“风夜暴起”、“雨雪”、“大水”、“大旱”的灾害大礼包,之后也是祸事不断,国祚就二十四年,没有一年是无灾的。 而北齐自己也笑不出来,高殷目前处于历史齐国国祚的中段,恰好是562~564年这个坎,天保时期的三年大灾害享受完了,还有后面的河清三年山东大水,武平四年山东大饥荒,武平六年的水潦,东魏至北齐四十七年,共有四十九次大灾。 这种灾害发生了只能自认倒霉,而且是很倒霉,因为灾异带来的后果是纯负面且消极的,人们就希望对此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以求得规律,而君王和朝廷既然获得了国家的大权,自然就成了承担责任的主体,总不能交了税、服徭役之后,忽然被告知不要依靠朝廷,要自食其力、自立自强吧?从逻辑上可说不过去。 而从汉文帝首次下罪己诏开始,便在诏书内篇指出如果君主缺乏仁德,施政失当,上天就会降下灾异警示君主,从而在制度上确立了灾异是君王失德引发的人祸现象。 通过罪己诏,表明自己积极主动补救过失的态度,巩固政治形象,这在政治上是对一定会发生灾异的现实无可奈何的救场行为,也在侧面烘托起了自己是天命之子的身份,属于非常成熟且有勇气的政治手腕,而这也成了部分臣子攻击皇帝的好手段。 所以西汉后期“故遇日食地震,必下诏罪己,或责免三公”,反正不能只有皇帝自己担责,位高权重的三公也要跟上,从汉成帝开始就以灾异为由甩锅三公,并以此干掉了丞相翟方进,开启了借天象进行政治斗争的争权形势。 到了曹魏时期,这个制度又被曹丕给废止了,曹丕颁布了《灾异免策三公诏》,明确指出天象异常是上天对君主的警示,也就是提醒君王将有劫难,所以与三公没有关系,也不准弹劾三公,将三公甚至君王引发灾异从过去时改成未来时,给天意加上了预知祸福的属性,不仅大大强化了君王和天意的威严,还平息了政治斗争,皇帝和朝廷高级官员间也能留下缓和的余地,可以一同承担灾厄的责任并予以解决。 所以回到此刻的齐国朝堂,这些消息在政治上对高殷有着恶劣的影响,若说天保时期的灾荒是天保帝的责任,乾明皇帝只是一个接烂摊子的,那在乾明元年春季出现的旱灾,按西汉时期的说法,就有些老天不给高殷面子的意味了。 好在经过曹丕的制度修正,这准备打刚即位的高殷脸的旱灾,转眼变成了对高殷的示警,从高殷失德、德不配位的天意判断,变成了对高殷进行国内将有大事发生的警示,而高演主导的“前太保案”恰好可以对应,于是乾明元年春季的这场旱灾便有了说头; 同样的,因为前些年的灾害引发的乾明初期的百姓饥敝,也可以用次年尉粲主导的“后太保案”给套进去,高殷在当时也进行了一出齐国般的“打勋贵分田地”,着实救活了不少人,也给这场饥荒考试递交了一份还不错的答卷。 然而政治的解释并不能完全替代现实的灾厄。天保后期至今仍有不少地方受灾,虽然高殷治政也快三年了,在军事和经济上都有极大收获,仍不能保护齐国的所有人。 所以在乾明三年的正月时节、高殷刚刚取得旷世奇功的紧要当口,朝臣还在汇报赈灾工作的推进,就让齐国的繁盛气象与高殷的辉煌政绩沾染了些许的不完美。 经过邺都和晋阳两次平乱,朝廷的官员们对至尊暴怒时候的反应都有了十分清晰的理解,加上至尊还是天保的继承人,更恐惧至尊会趁此发难,把天灾的锅给丢给臣下,因此一个个心惊胆战,甚至责怪上奏的官员为什么要说这些。 这些东西晚几天说也可以,非要在正月第一次上朝汇报,是不会看场合的吗! 负责汇报的度支曹郎中也感到害怕,同时也委屈:按照规定,这些都是要第一时间汇报的国家重大事务,他们怎么敢搁置! 于是只能将奏疏中的细节略略跳过,重点强调赈灾工作取得的成效,但至尊会时不时开口询问,度支曹郎中不敢欺瞒,只能据实明言;随着高殷面色变得沉重,郎中的心胆也提吊起来,期盼至尊不要发怒,又做好了迎接帝王重威的绝望准备。 “今虽至尊克平玉璧,武功赫赫,然天时不顺,灾异频仍。今春青、兖旱象未解,冀、沧水涝成灾,仓廪空乏,流民未复……” 度支曹郎中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成了喃喃自语。他也知道,至尊刚刚以旷世军功震慑天下,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些仿佛天意并不完全站在他这一边的扫兴消息。 因此汇报结束,度支曹郎中就忍不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皇帝的怒火。 “启奏至尊。” 赵郡王高睿忽然起身:“臣以琐才,叨扰高位,可谓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宜就显戮,以答天意,请至尊免臣官禄。” 第1070章 官务 高睿此刻站出来表态虽令人意外,但也符合情理。 在灾异出现且对应君主,而由汉帝将其解释为“当移大臣”的说法时,宰相就有了燮理阴阳、与天子分担灾异责任的职能,曹丕虽然取消了灾异策免三公的制度,但这部分观念也保留了下来,使得灾异奏议不仅是君主和臣子沟通的重要媒介,也是君臣协商灾异咎责的关键桥梁。 由于没有了背锅的重荷,臣下对灾异的解释更加缓和轻松,多在灾异奏议中主动引咎,既能缓解君主因灾异承受的政治压力,也能借机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 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这个炸药包臣来扛了,至尊您也要手下留情,再考虑到世俗人情,皇帝多少也要看在这份政治默契上念着老臣的一些好,不把事情做绝。 八王之乱中的汝南王司马亮、前燕太原王慕容恪都曾经为了缓解皇帝的压力而请求逊位,皇帝再把责任归咎于自身,两方相互谦让,一推一拉,这责任就消弭于无形中,留下“我们都有错,但都还行,继续一起努力吧”的结语,事情就算过去了。 高睿这一举措也不过是在效仿先贤,给了度支曹郎中和皇帝一个台阶,高殷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 “赵郡王勿忧。天灾岁有,岂独今时?若因旱涝水蝗便迁怒大臣,那与先帝毁祠掘墓何异?” 说着,他的目光又移到伏地的度支曹郎中身上,语气缓了下来: “卿所奏灾情,朕知道了。赈济粮帛,度支尚书……嗯,这几日就麻烦赵郡王负责与仓部、左户两曹会商,拟出数目,三日之内报朕。对流民的安置,着九州郡守妥为抚恤。” “臣等遵命。” 被点名的几人行礼,度支曹郎中感激地看了高睿一眼,各自退回班列中。 原本这方面的事务该由执掌全国财政与民政事务的度支尚书负责,但正主杜弼留在了晋阳,暂时主持齐国河东攻略的后勤事务。 也不是说全国只有杜弼有这个才能,但晋阳平乱后,能够在地位上和他相比的人并不多,加之杜弼是高欢时代就地位非凡的老臣,自身也是被晋阳派系所尊重承认的,如今过了两代,地位更是超然,为了确保晋阳不会因为后勤的人事失误,继而影响到前线,高殷便将他留在晋阳。 整顿晋阳后,代表政治的邺都和代表军事的晋阳被迫按照高殷的意志,进行形势上的融合,但因为各自都占据着重要的属性和不可替代的职能,又不能在短时间彻底地融为一体:军事需要晋阳发力,而邺都则是汉化根基,高氏不可能放弃其中一个。 放弃晋阳的结果是历史上的晋阳军力遭到削弱,最终被周人反扑而灭亡,放弃邺都的结果则是否定了未来的汉化可能性,也抛弃掉了孝文帝的改革遗产,看上去影响不大,但会间接降低各地士族的人心士气,让他们失去追随高氏齐国的意愿,负面影响也是极大的,甚至可能会开鲜卑之国的倒车。 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要仔细考虑如何安插忠诚于自己的合适臣属。 现在对高殷本人忠心耿耿、年轻又有才能的臣子已经有很多了,但现实政治不是玩策略游戏,不是他刚招募到一个满属性神将,就能立刻把平庸的低属性丞相曹爽撤下、换上毫无资历只有属性的神将玄袍司马懿的,即便高殷已经是实权君王,但在这方面也要谨慎。 若是宗室还好说,到底是自家人,反对的声浪会小些,但能被朝堂接受、适合处在高位、自己又敢放权的臣子就很少了,尤其是在清洗了一波晋阳勋贵后,贸然换上新人,也会引起许多支持和保持中立的二线勋贵们的不满,就更让高殷的选择捉襟见肘。 这就使得此时的齐国出现了官职上的微妙缺漏,司徒、太师、太保等官位无人守任,重要而必须履行的职能被高殷委托给新上位的二线勋贵和部分他极为看重的臣子身上,其他人也不是不能替代,但需要磨练、做出成绩,让别人心服口服,也能抵挡住一些潜藏的反对之人的恶意,所以像他青睐的樊子盖、贺若弼等年轻将领还需要时间去成长,现在还拿不出手。 又因为高殷这个齐帝根基在邺都,在这时期不可能和晋阳彻底凝合在一块。 虽然都是一个国家的人,但单位不同,饭还是要分开吃的,齐国这个双都制度在分工明确的同时,也让高殷不得不设置两套班底以应对现实,这就又有大量不是高殷想要重用的臣子上位得权,后世的经验在此刻已经帮不上忙了,即便是高殷,也只能是暂时默认,当做既定事实。 同时还要考虑将来要重新整合在一起,齐国重新回归到一个帝国该有的一个中心的概念,这些人又会被裁撤或者外放,所以高殷有意地控制着某些官位空缺,将复数职事以兼任的形式压在一个臣子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开国时期的重臣多数有着影响甚至威胁皇权的能力: 做事的人就有着一线的情报和做事的权力,同时因为国家形势的变换,权力又在动态的变化,把握或处理不好这一点的君王就会被臣子窃取权力,最终不是被倾覆,就是被迫制造一场又一场的大清洗。 在这样的形势背景下,就出现了眼前这一幕颇为滑稽的场面: 邺城皇都正儿八经的朝廷度支尚书留在晋阳处理军务后勤,夺走了本属于并省度支尚书的职责,而他留在国都的度支部的职务,则被皇帝转交给了尚书令;这实际上是高殷想要自己过问、管理一部分的度支事务,所以以高睿为中介,让他代为履行杜弼的职责。 这种扭曲的官务模式在这个时代普遍存在,毕竟朝堂上的官爵尊卑怎么安排都是人事,现实庶务还是要有人处理的,也多是处于一种事急从权的角度进行考量,高殷初回邺都,对各部门这一年的经历和转变在晋阳能收到情记,但终究不如他自己亲自查看、体会来得快。 等他熟悉了现在的形势、重新掌握住邺都的脉络——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高睿就可以解放出来,去晋阳接替杜弼管理后勤,而杜弼也就能从晋阳脱身,回到邺都履行属于他的本职工作。 因此就让主动引咎承担灾异未平的高睿负责度支部的事务,一方面是作为他上道的信赖回应,说明高殷自己并不责怪他,大家齐心协力把事情做好,把这个“天象的警示”给平息掉; 另一方面则是为将来嘉奖他打底,让他有一份出色的政绩,能够再次去晋阳全权负责事务。 第1071章 农税 听至尊开始公然表示对先帝某些举措的不满,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方面认为至尊所言不错,先帝的确是做得过火了,另一方面,又感叹至尊已经开始将天保的痕迹抹除,大齐将彻底走入乾明的时代。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至尊不似先帝那般疑心暗鬼,对自己和臣下都有着足够的信赖,这和此前惩治罪臣的雷霆手段形成鲜明的反差,该说是舍我其谁的英雄气吗?总之,惩处虽然残暴,但还在规则内,只是会过激数倍,而不触犯至尊原则、不是自身造成的错误举动,至尊也不会勃然大怒,而是优先寻找一个妥帖的方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这种氛围让朝臣们有所安心,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充斥着不知名的规则怪谈,总是让他们提心吊胆;一旦接受了这种安全稳定的氛围,人心就会有所依恋,生出对秩序的渴望和荣誉感,继而采取实际行动维护这份统治,大齐便能够减少内耗,以更高的效率迈向繁盛的境界。 这就是儒家理想的圣王德治啊! “朕记得此前改革过齐律,根据新律规定,每人每年出垦租二石,义租五斗,以备水旱灾害,如今三年下来,各地囤租有多少?” 高殷此言一出,朝堂略显轻松的气氛又骤然一紧,心又悬了起来。 虽然没有就灾异发难,但还是认认真真问起了赈灾的账目,这才是明君该有的样子,也让臣下感受到十足的压力,若度支部门没给出一个让至尊满意的答复,那至尊发怒也就合情合理了。 拜托,千万不要给至尊这个机会啊! 度支曹郎中忙不迭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回至尊,自元年实施新律以来,各州县义租入仓者,计有一百二十余万石。其中用于去年赈济青、兖、冀、沧诸州旱涝之灾,已支出九十余万石。现存各州郡义仓者,约余三十万石之数。” 高殷微微颌首,这个数据还算可以。齐国在天保时期的平均收入水准在八百万到九百万石之间,后期略有下降,到了七百万石左右,国帑所余也不多,使得洋子屡屡征调加税,天保末年的百姓因此而穷困。 古代的农业赋税征收的主要是夏秋二季之粮,如果仅仅只计算农业税,那么和天保年间相去不远,乾明元年也遭了几次灾,国家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农业改革,农业收入仍旧在八百万上下、接近九百万。 扣除掉朝廷和各地的支用,比天保剩的也不多,毕竟高殷上来停建了许多工程,但也兴修了许多学校、军队设施,这些也是大支出,只不过从利好皇家变成了利好军队和百姓,性质不一样,但消耗的资粮是实打实的。 这就不得不提到北魏逆天的税收制度,在献文帝拓跋弘上位的465~471年前,平均每户每年的户调是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粟二十石,外加地方征收的调外之费帛一匹二丈。且任意增加临时征调,动辄每户要交三十、五十石粟,加上当时官吏没有正式的俸禄,贪污、贿赂、高利贷公行,百姓的赋税极重。 不过人口就多了很多,全国户数达五百余万,比一统天下的西晋太康年间还增加一倍有余,即便如此,也不够魏朝使用。 直到孝文帝拓跋宏当政的太和八年,才开始参照古代标准,将天下户口分为九等,是为“九品混通”,每户租调是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粟二十石;这个赋税已经极重了,若以一户五口人来算,哪怕五人都能从事农业生产,也要缴纳二十石粟以上的年租调税,是现在实行的赋税的十倍! 不仅如此,还要另外交纳一匹二丈帛给州级仓库作为州调以外的费用。 你以为这就完了?朝廷的税是交完了,那官员的呢?作为你的父母官,你不上供奉养父母,还有没有孝道了?! 因此每户租税又增加帛三匹、二石九斗粟,作为朝廷官员的俸禄,而后调外的一匹二丈帛又增加至二匹。 也就是说,每户一年要缴纳的赋税总额为帛七匹、粟二十二石九斗以及絮、丝各一斤,若是丰年,平均每年缴纳一万五千至一万八千钱的赋税。 这还没算杂税、徭役和各地贪官污吏在其中吃拿卡要,而且九品混通听上去考虑到了各个阶层,实际上模糊的户等划分和官吏的私心,使得这一套在执行中漏洞百出,富人总有办法往下压成本,而这些成本还是转移到了最底层的平民身上。 因此百姓们不堪重压,纷纷依附豪强、隐瞒户口以避税,也就成了一个可以理解的选择。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太和九年又颁布了新的租调制,取消了原先以户为单位的征收方式,而是改成了一夫一妻为一床,只缴纳帛一匹、粟二石,用精确的“一床”取代了模糊的户口人数,同时确立了“垦租二石,义租五斗”的定额税率。 这一改革意义重大,不仅改变了以往以混乱的户为单位的征税方式,还通过均田制保证了农民有田可耕。 太和十年,孝文帝又设立了三长制,五家为邻,设一邻长;五邻为里,设一里长;五里为党,设一党长,三长直属州郡,负责检查户口,征收租调,征发兵役与徭役,让荫附于豪强地主的荫户将成为国家的编户,抑制地方豪强荫庇大量户口,朝廷直接控制的自耕农民大量增加。 虽然朝廷的赋税很重,但中间的官吏地主又加入了自己的盘剥,这些钱没进到朝廷的口袋里,那干脆以三长制打击这些地主豪强,取消中间商,自己赚差价,这样即便赋税很重,百姓也多少能轻松一些。 孝文帝的改革的确给国家财政带来了许多收入,但反过来,也为后来的变乱埋下了经济基础。 到了如今的齐国,若以两千万的户口来算,齐国至少应有三百万户,两个成年男女为一床、四个未成年男女为一床,那么三百万户应有六百五十万床,国家应有的收入则是六百五十万匹绢,一千三百万石垦租,三百二十五万石义租,合计接近三千万石,约等于一百五十亿文钱,以及丝、絮等杂物无算。 若真有这个收入,那齐国再来十个高洋祸祸也花不完,能一边对全天下开战一边纵情享乐,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最高值,其中大部分都因民间藏私、地主隐匿人口、官吏贪污而消失了; 同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种田,许多商人、世家、士兵都不从事耕种、也不交农业税,反过来还需要朝廷提供俸禄,再加上时不时出现的天灾人祸,使得这理论上的峰值收入大打折扣。 齐国看似家大业大,但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实际上落到皇帝嘴里的没有几口,在账面上的最高收入仅有理论的三分之一。 所以作为理论峰值的近四成,义租能够有一百二十余万石,已经证明新政实行得足够出色了。 若是在一百万石以内,高殷定然要开骂,但这个成绩显然说明邺都的官员在政策落实方面下了一番大功夫,至少没给他这个皇帝拖后腿,也或许是他在邺都和晋阳展开的两次大清洗着实吓到了不少人吧。 第1072章 公廨 朝廷的衮衮诸公确实有些贱骨头,还是多吓吓得好,免得他们居安不思危,吃得满嘴流油,让各地百姓瘦骨嶙峋,最后集合起来找他这个皇帝算账。 其实这也是邺都士人开始发力,对他这个汉儒皇帝的投资。虽然高殷已经表现出不是传统意义上垂拱而治的纯儒模样了,但到底还是孝文帝以降、目前各国中表现得最出色的皇帝之一,跟着他混很可能蹭到一个大一统新朝的开国鼎位。 儒生们可以不计较资财得失,这在儒学体系中是被放在末位的,虽然个人的想法不一定如此;但生前身后名绝对是最重要的,可以流芳百世,为此努力绝对不会吃亏,对明主贤臣励精图治共荣江山的美好幻想激发了他们的渴望,使得他们在这个不受限制的舞台大大活跃。 至尊的确打落了杨遵彦,杀了不少勋贵,但反过来说,这也体现了至尊不独以家世和旧勋用人的一面,只要能对齐国的霸业有所帮助,他就不吝重用和厚待,无论是文林馆、天策府还是天龙三河军,都体现了这种难得的阶级流通性,使得大量二线世家和官员们都摩拳擦掌,希望能在君王跟前搏一个好印象。 而让高殷和高洋划分开区别、使人们认为乾明的举措是可以接受的改革而不是暴政的原因,则在于乾明改革所取得的重大成就。 从乾明二年开始,光是春季一个季度的收入就达到了四百万石,这不是农业的收入,因为齐国乃至整个北方的农业普遍是一年一熟,也有这个时候气温下降不利于植物生长的原因,南方倒是可以做到一年二熟,岭南部分地区甚至可以一年三熟,也是陈霸先的岭南集团可以崛起的部分因素。 因此粮食税的征收时节往往在秋收以后,一般在九月至十一月,此时秋收结束,百姓也有余力缴纳,朝廷往往会在夏秋间启动年度核算与催征,具体的实物入库和转运则在秋末至初冬,这时候农事活动基本停止,也便于大规模运输,运往中央的垦租开始调运至京城,各地州郡仓库也会完成义租的清点储备。 而春季的收入则往往来源于各地的桑蚕税,也就是“棉”、“丝”、“絮”这一块。根据制度,每年春天各州县需普查桑蚕生产情况,刺史甚至会亲自到田头验收,这些普查结果直接关系到秋季“调”的征收数量,为后续征税提供了依据,从根源上保障了国家财源。 同时还有税关市舟车、山泽、盐铁、店肆等商业活动税,也是在春夏之间开征的,这不仅是适合人类活动的气候舒适期,部分产业也是在这时候才开始进行,而其中的盐铁、酒榷是高殷初登基时经济改革的重头戏,符合国家需要和时代发展的政策在此时也迎来了丰沃的收获。 绢帛入库,经过官府的折算与售卖,同时部分流入市场或达官贵人的府中,便能转化为高达二百多万石的财政收入。 盐池受朝廷垄断,且不受季节限制,便使得盐利甚厚,官府垄断煮盐、出售销售权来获得更高利润,并通过控制铁矿冶炼、对铁器交易征税以及官府成立酒会,与酒户定契,均定每斛酒价,唯官营酒楼可售卖,三项加在一起,也达到了一百一十万的收入。 还有南来北往的商队通过关卡所缴纳的关津税,以及在固定的店铺里做买卖,官府则根据店铺的规模等级征收营业所需的邸舍税,零零总总加在一起,也有个七八十万,合计四百余万。 此外,还有一个公廨本钱的收入。 公廨本钱是刚登基时,高殷为了收买人心而进行的改革,简单来说就是设立一个公廨部门,典史从皇帝手中拿钱分给各部,让各部去放贷,不管他们如何放的,最后都要收回本钱和一成利息,而各部门就自己开动脑筋了,想法子怎么搞创收了。 高殷自己在里面所得并不多,而且高洋也没有给他留下一个丰厚的产业,乾明元年正月那会儿,能拿出一亿钱都够呛了,一亿钱是二十万石粟,而当时朝廷的国库也不到百万石,他还有各项事务要开展,不可能拿出太多钱来操办这件事,最终也只拿出了三千万钱。 这毫无疑问是加剧了天保末年的经济困难,但当时的高殷也无可奈何,毕竟他没有足够的威望和资本收买更多朝臣来对抗娄氏,只能把包袱往下丢,以此来实现短时间的地位巩固。 历史上的公廨本钱也是在南北朝时期开始的,到唐朝发展强盛,在税收不足以支撑庞大官僚体系时,朝廷通过拨付本钱经营生息,获取的利息用以充作官员俸料和办公杂费,得以渡过帝国建立统治初期的经济困难; 虽然最终也会使得百姓的负担加剧,但由此保障了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使得朝廷能够提供给臣民秩序和保障,这总比乱糟糟的割据和经济导致政治混乱要好得多,属实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的做法。 然而它的本质就是高利贷,最终总要有人因此家破人亡,高殷知晓,但也只能权且忍让,也许是作为现代人,为数不多的良心因此作祟,让高殷放不开手在这方面赚大钱,拿出的本金也就小得多,造成的损害也小得多。 而这两年下来,高殷已经坐稳了位子,又通过经济改革为朝廷带来了足够的财政收入,这公廨本钱的经济属性就不够看了,按理来说,高殷便可以叫停公廨制度,避免继续迫害。 但作为一项存活到唐朝,乃至发扬光大的政策,公廨本钱的确有其可取之处。 对分摊到的某些部门来说,它可以合理合法地进行放贷,并吸引商人入仕,能大大扩充部门财力和人脉,自己的腰包也能装得鼓鼓囊囊的,从而使得部门运转顺畅,继而对实行这项政策的至尊充满感激,而这正是高殷所需要的; 同时,公廨典史主管相关事宜,而每个有分摊的衙署则又有捉钱令史,他们便能通过公廨钱进入到各衙署的部门经济中,表面是为衙署创收,实则有权力抽查复核部内账务,深入到各部门中,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一个负责经济渗透与财政监察的审计部门了。 公廨本钱将利益与监察绑在一起,虽然仍十分粗糙,但继续培育下去,能够在未来成为高殷和后世齐帝探听各方衙署动向的情报网络,毕竟能让百官主动暴露财政秘密的,除了开战前的物资清点,便是利用公器赚取利益时的松懈。 如此一来,高殷不必另设耳目,他只需要握住本钱的源头,便能通过钱的流向大致掌握各部财政的虚实、官员的贪廉,继而掌握主要部门的经济动向,延伸到齐国上下官商勾结的隐秘网络中。 即便有衙署之人对捉钱令史等有所提防,但令史的背后可是他这位皇帝,只要略作请示,就有足够的权限进行大调查,统筹了各方情报的高殷作为枢纽,再命令不良人从其他方面进行渗透,总能发现或发明一个至尊需要的结果。 这条路线又与不良人所统帅的政治特务队伍区分开来,形成后世审计署的雏形,不至于再养出一个庞大的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部门,而又能通过经济走向把握朝臣的举动。 虽然这不可避免地会舍弃掉一些受到迫害的商人和百姓,但只要让自己对国家的掌控更加凝练,从而阻止未来更多人遭受贪官污吏们的迫害,那么在高殷看来,便是值得的。 虽然残忍,可身处他这个位置,没有什么是不残忍的,他掀起的一粒沙,总会变成大山压在某个人身上,他能做的,只是以最小的代价,让大山压死更少的人,使更多人活在无知的幸福中。 第1073章 开禁 按照最初的约定,高殷收回公廨本钱三千万,以及其一成,三百万的利息钱。 事实上不止这么多,毕竟能当官的都是人精,只有多交孝敬、没有少交的,何况交付的对象是带他们赚钱的皇帝,所以收获的盈余大概多了三倍,连本金一起将近四千万; 若换算成粮食,则是六万石的本金粟赚到了两万的利息粟,这等意外之喜,若落在高洋主政的年份,只怕他老人家要豪饮三杯,庆贺天降横财。 然而这份沾着人血的利息钱,在高殷看来却是沉甸甸的。 他需要公廨钱运转,又忍不住厌恶;既不能废止,又无法心安,这让高殷心中增添了一丝阴鸷和一点点自我憎恨,所以他自欺欺人地将其中一部分存着,另一部分取出给宫中的低级仆役们,权当给他们发福利了。 这对宫人们来说自然是天赐的好运,对高殷歌功颂德,高殷也在一声声感恩中得到了小小慰藉,能够暂时不去追寻石梅的身影。 意识回到朝堂,高殷决心要做点确实对百姓有益的举措,于是开口道: “朕欲开淮河的关津之禁。” 朝臣立刻议论纷纷,却无一人出班反对。一者,淮南领土为新附之地,除了满足开疆扩土的自信,能捞取的实利多不到哪去。 二者,那是至尊的自留地,有三位宗王坐镇,其中两个的命还是至尊救下的,至尊又在淮南建立屯田,活人无数,在此地推行新政,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三来在这种事情上和至尊唱反调,招来反感是必然之事。 于是,这项议题竟畅通无阻地通过了。要知道当年洋子收取淮南都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觉得会让南人怨恨,甚至言新地需派遣兵将把守、空耗国力,在建康战败后,洋子又被勋贵们跳脸过数次,很难说后期的频繁杀人是不是记恨这件事。 如今高殷提出的议案涉及经济,多少有些肉味,朝臣们却能果断放弃抵抗,已经说明高殷此刻的威望让他们不敢拒绝。 事实上,他们也不用担忧这一开禁会蔓延到全国,河北、山东、山西等地都有着大量的军事关隘和关津渡口,有一整套监察商贾、检查亡叛和征收关津之税的机构和官吏,朝廷不会贸然地全部取消,不然就真是动了百万漕工的蛋糕了。 即便是现在的至尊……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许他付得起,但没有这个必要。 这么想着呢,却忽然又听至尊道:“同时,遭灾的郡县所临关津一并放禁。” 这便让一些臣子坐不住了,他们连忙起身,向高殷恳请:“禀至尊,关税关系到津主衣食,不可骤去啊!” “为官吏之衣食,便视子民困死么?”高殷摇摇头:“若百姓都死了,他们又去哪里收税呢?” 道理是这么说,但圣人的道理既然在书上,也就是读书时才需要用到了,现实里谁也不敢在至尊面前承认。但朝廷的要务首先就要保证秩序稳定、能够推广政令,那就需要足够的官吏为朝廷办差,所以在诸多朝臣乃至庞大的官吏队伍中,自然觉得自己比百姓更重要。 只是至尊以尊贵的身份说出大道理,就不能轻易驳斥,朝臣们又开始议论起来,这次涌现出反对者了,毕竟有些臣子真会因为这个受到损失。 不等他们议论完,高殷便挥手驱散他们的话语权,细声道:“百姓眷恋乡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背井离乡。现在乡土成了灾地,总有民户无法生存,迁移到别地兴许还有一条出路,可若大部迁徙,日后关税减少,防主津主们岂能坐看?守土是死,离乡不得亦是死,届时又会逼出陈胜吴广来,我大齐倒像那赢秦似了。” 高殷这话极重,官员不敢搭腔,只得垂首,继续听至尊教诲。 “且受灾之地物资匮乏,需要行商流动,让一些人能购粮存活。若无利可图,商贾难有进心。取消掉关税,或能令行商仁而义之,施恩救人,那便能让这些义商的损失小一些了;即便是纯为图利,就结果而言也是好事——总要让人有些赚头嘛。” 群臣目瞪口呆,他们还是头一次在朝堂这种场合,在讨论严肃政治时,听至尊说这种有些无赖的语调。 高殷现在的确有些放松,毕竟现在国库盈余不少,救灾有力,他也愿意拿出一些来资助底层的贫苦百姓。 但帝王绝对不能直接授予财富,这是大忌,他不会时刻注视着接受馈赠的弱者,而弱者们即便拿到馈赠,也会迅速被中端的官吏们给剥削殆尽,一旦有利可图,就会因为他的善心害死更多百姓。 能让官员们跟着得到利益的决定,才是他们愿意主动推行的政策,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高殷也不想一味地和朝臣们对抗,他们也是人,也有感情,和自己还更深一些,帮自己治理着天下万民呢: “虽去关津税,朕亦不欲令吏员无依,故从国帑中,以各郡县去年之关税七成发放津贴,以作无税之补。” 今年某些郡县有些困难,作为本地的官吏,也不适合过得太舒坦,所以跟百姓一起苦一苦。 “且开禁只一年,一年之后赈灾已毕,届时就会恢复关税,不会长久。” 一年后各地的灾后赈济工作都完成,或者说再不完成,就打高殷的脸了,所以这也是一道无形的诏令,若做不到至尊的要求,那放禁之事又有别议。 臣下们唯唯诺诺地接下,同时松了口气:反正只有一年,且这一年间各地官员能领到至尊的津贴,损失不算太大。 而且各地重建会需要大量的物资,那时候就是做生意的好时机,必然会有许多商人涌入,各地关津又能大赚一笔,官员们所得的进贡也会多上不少,心理顿时平衡了不少。 到时候可要跟地方官员说:原本至尊要开放五年,全靠我等极力劝阻,才只开禁一年,这些都是我等拼命游说至尊所得到的恩惠! 不懂朝中事的土鳖们定然会感恩戴德,这么想着,朝臣们反而喜悦起来。 作为已经过门的准公务员,高殷当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暗自冷笑,不过还是没太计较。 龙凤有门,蛇鼠有洞,这些事是管不完的,还会浪费宝贵的精力,只要遏制在可控范围内,高殷就不会对此过多干预。 而且这也是他刷声望的好机会,不仅要强推曹植成为佛宗新偶像,而且此前已经和姑姑等宗室重女们通过气,她们可以和后宫妃嫔以及贵族女眷合作起来进行一些赈灾工作,向各地散播高殷与高氏的仁德和天命,这能有效地洗褪高洋在位时留下的暴政阴影,让高氏的统治更加深入人心,同时也能在各大寺庙手中夺取一些对佛教的话语权,在民间扎下根基。 假以时日,就不会是高殷需要佛教的背书,而是佛教需要高殷的首肯了。 议论完了这事,高殷正想谈论富人仓的构想,忽然下方有两名臣子从班列中走出: “臣有大事要奏!” 第1074章 奏反 高殷抬眼望去,是开府王回洛和前六州大都督独孤枝。 开府指的是高级官员开设府署并自选僚属,旧魏置为官名。在北齐后期,朝政腐败,高纬太子高恒继承了祖父的优秀基因,大兴土木,滥封官爵,乃至将斗鸡封作开府,“犬马鸡鹰多食县干”。 而在这之前,开府还是比较金贵的,特别是在北朝开国初期,往往是极具才能的文臣武将,由此可见王回洛本身的才干。 六州大都督则是京畿大都督的原身,这个更是跟高殷有莫大联系。最初高欢在邺城设立六州大都督府,以宗室亲信掌控北镇军事,后来六州事务转由京畿大都督府处理,京畿府内仍保留着六州府事。 至高殷建大都督府、入主京畿府,京畿府便名存实亡,六州事务也按照六州军人现驻防之地在当地别设州大都督,以当地刺史、太守兼领,而原先的六州大都督独孤枝则升为大州刺史,升官发财。 某种意义上,独孤枝算是被高殷夺权而受到排挤的倒霉蛋,六州大都督之职权被太子所夺走,他当然有所不满,所以在当初皇帝和宗王的较量中,他内心是支持常山王的一方。 然时移世易,无论胜败,独孤枝都没有资格对某一方进行报复,且支持的一方人死债消,厌恶的一方扶摇直上成就帝位,更让他失去了憎恨的勇气,因此当初那些悲伤痛恨都化作烟云,表面上以乾明朝的忠臣自居,实际上心里如何,只有他自己知晓。 而在最近,独孤枝就发现了一个重大机遇,起因是他和王回洛侵窃官田、受纳贿赂,这件事被冯翊王察觉并揭发,两人遭到至尊呵斥,为此惶惶不已,纠结了数日后,反而下定决心,要扳倒冯翊王! 二人准备了数日,终于在今日决定行事,毕竟这是至尊朝会的第一天,又挟大胜之威归来,任何一些会造成抹黑的污点都会被至尊无限放大,冯翊王就很有可能受到严惩、甚至遭到诛杀,那样他们就出了一口恶气! 在此前他们从未单独出列,此刻忽然出现奏事,不仅让朝臣们侧目,还打断了高殷的思绪。 好在高殷不计较这种事,仍是和善的神色:“卿等既奏,且言何事?” 王回洛和独孤枝跪下,异口同声道:“臣等检举冯翊王有谋逆之意!” 言语落下的瞬间,高殷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昭阳殿内的低声议论骤然变成了嘈杂的嗡声,像是狂蜂出笼,身在前列的几人都已经被奏议的内容所震撼,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高殷神情冷漠,高睿勃然大怒,高湜老神在在,高德政低眉顺目,而作为当事人的高润则眼神空灵,像是魂已不在朝堂上。 “你们在说什么!” 高睿走上去,将王回洛抓起:“谁让你们说这些混账话!” 王回洛内心也有些慌乱,氛围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箭已射出,不能回头,他咬牙大喊:“满朝皆知,只是没有人敢说罢了,臣却不敢欺瞒陛下!” 朝臣哗然,这话没过脑子,某种意义上是将朝臣推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上,立刻让一大帮臣子生出杀人之心。若有切实的证据,他们也只能闭口不言,但若是伪证,那他们就九种办法弄死这二人! 这时候,就有禁卫走入殿中:“肃静,肃静!” 娥永乐的兵器与呵斥一同掷地,敲散了碎议,朝中仍有人没反应过来,但闭上了嘴,而高睿也被娥永乐的呵斥所警醒,悻悻然地松开王回洛,走回自己的位置向高殷下拜,而王回洛、独孤枝二人也都向高殷下拜,一副听从至尊发落的样子。 沉默了数十息,让几方人的心绪起伏不定,都愈发没了底,直至听见至尊的声音,才忍不住松了口气。 “王卿、独孤卿,汝二人上告宗王,若是诬告,可是有罪的。证据何在?” 王回洛想到没告成的后果,不禁一阵恍惚,此刻独孤枝说道:“臣有。” 接着细数了一系列不法行为,其中还包括他和王回洛做的恶事,这样在高润反驳并指出曾和他们结怨的时候,他就能说高润是将自己做的事情丢到了他们身上,从而洗白以前的“冤屈”; 同时又编造了一段谎话,大意是高润曾说自己也是高祖之子,相貌更是仿佛,缘何不得为帝,只要高殷稍有猜忌,便足以让冯翊王难逃帝怒; 更重要的是,这个说话的对象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在某些方面印证高润的不臣之心,将谎言变成真实,因为人们往往总是愿意相信,声名狼藉之人总是更加可恶。 果然,至尊在细细咀嚼着“缘何不得为帝”这句话,重复了二三遍,才问道:“如此可有人证?” “臣有!” 见高殷上钩,独孤枝兴奋起来,他马上就要钓到大鱼了:“只是这人地位不同,臣也是偶然得知,问起来必不承认,若至尊要取证,可拷打其仆从!” 高殷看了一眼廊下的高润,从这二人告发以来,他就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仿佛告发的对象不是他。 但这一刻,高润意识到了这二人要说什么,立刻神色大变,急着要从班列中走出,却已经阻止不了独孤枝的造谣:“冯翊王说话的对象,是其母……冯翊太妃!” “而说话的地方,就在深夜,太妃闺阁之内!” 轰隆隆隆——! 虽然仍是晴天,没有霹雳,可在场之人都听到了一阵沉默的天雷,吓得他们意识短暂失神,就连在门口站岗的士兵、进来呵斥的娥永乐都忍不住呆滞起来。 因为这涉及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指控:高润和生母郑大车有人伦秽杂之事! 深夜在母亲屋中,能做出什么事呢?要命的是,此前已经有过相关的传言流出,因为高润十四岁时,还与生母郑大车同寝,所以时人都在议论,甚至高家人都知道,只不过是碍于颜面没有说明白而已; 而臣下子民中知晓谣言的人,普遍都认为是真的。 第1075章 双父 这种带着阴谋意味的风流韵事最是刺激。 人们总会产生逆反的心理,出于保护自我尊严的心态,底层之人想当然地认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虽然享受富贵,但不如自己清贫美好和乐,总会贪心不足,甚至于尝遍了天下刺激,就会做出天理人伦所不能接受的乱礼之事,还是自己知足常乐、最有道德。 而朝廷的不承认则是一种掩饰的手段,就像改写史书一样,其实肯定发生过,为了皇家颜面才不显而已。 甚至于朝廷无论出不出面辟谣都是一种痛脚,因为正式辟谣就说明官方严肃对待一个谣言,其实就侧面证明了其真实性: 朝廷严正公示,那就是用解释来掩饰,确有其事,朝廷当作不存在,大家就以为是心虚而不显,无论如何都有说头。 于是谣言越传越广,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没人敢当着贵胄们的面提起,所有人心照不宣,直到今日被独孤枝挑破。 这也是独孤枝这条计策的恶毒之处:哪怕冯翊王及其母清清白白,但有秽闻在前,人们总带着偏见,这便是群众基础;而自证最是困难,凡有蛛丝马迹就会万倍放大,到时候定起罪来已是人心所向,哪怕至尊想要轻轻放下,也会被理解为偏袒。 只要母子乱伦这件事成立了,冯翊王就罪无可恕,毕竟太妃乃是高祖之妃,某种意义上算是在玷污高祖名节和天下礼俗,至尊不能不严肃对待,而连带的,冯翊王自比高祖这件事也会被惯性思维所坐实,毕竟能做出这种事,那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 至尊稍有动摇,麾下充满偏见的臣属们自然就会追随君意,知道如何做事,将冯翊王的罪责打成铁案! 如此一来,冯翊王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也! “他胡说!” 高润匆忙奔来,双目赤红,指着独孤枝怒骂:“贱奴血口喷人!” 他说着就要动手,被旁边的高睿等人止住,娥永乐也迅速走过来。 禁卫身上的威压强大而冷漠,似乎让高润稍稍冷静,只见娥永乐向上方微微示意,高润才回过神来,听见一个沉着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声音: “冯翊王。” 高润浑身一颤,他这时才想起上一次与众兄弟会晤至尊是在数年前,当时在场的两个兄弟如今已不在人世,而这一切都拜眼前的至尊所赐。 恐惧爬上心头,高润双膝一软,忍扑通一声在地: “此二贼曾被臣揭发侵田受贿,心怀怨怼,故构陷臣。言臣怀不臣之心,滑稽之至,真真笑谈!臣以为至尊必明臣一片冰心,故始不发一语;然其污我便了,还中伤臣母,为人子者,岂能坐视!” “请至尊明鉴,允臣杀此二贼!” 独孤枝不甘示弱,出言恳求道:“至尊,臣之言句句属实,冯翊王把他做过的恶事扣在臣身上,现在更要杀臣掩盖秽闻,臣死无怨,只担心至尊为奸人所蒙蔽啊!” “你说谁是奸人?!” 朝堂的气氛顿时焦灼起来,双方各执一词,怒目而视。 压力骤然来到高殷身上,若不及时拿出有效的手段,只怕立刻就会吵闹起来,将庄严肃穆的大齐朝堂闹成菜市场。 “殿前喧哗,掌嘴。” 高殷反应果决,第一道命令便是整顿秩序,挽回失控的氛围:“尔等身为国家大臣,在朕的面前失仪,成何体统!看来是舌头捋不直,那朕就让人帮你们捋直了——娥永乐!” 娥永乐应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虎虎生风,在王回洛和独孤枝反应过来之前就糊在他们脸上,将两人拍成滚地葫芦,拉出一连串的哎哟声;听见他们还敢发出声音,娥永乐的巴掌越发来劲儿,打得两人面色通红、隐有血色。 在禁卫武官的眼神逼视下,两人还不得不把头抬起、主动将脸送到娥永乐手边,在唇内紧咬牙齿、暗自告诫:忍耐!忍耐! 至尊的态度就是一切,只要能换来至尊的信赖,他们就能扳倒冯翊王! “赵郡王,你也帮冯翊王清醒一下。” 高睿闻言,骤然发懵:“……臣?” “不然要朕亲自动手吗?” 高睿悻悻然地摇头,转身看向满面通红、不知作何言语的高润,心中默默地道了一句:得罪了。 “啪!” 既然要做,就要坚决履行至尊的意思,高睿支持高润,但并不留手,打出一道在整座昭阳殿内回荡的耳光,比娥永乐还要用力,余音绕梁。 19岁的高润被这一记打得晕头转向,心中也清明了不少,等他反应过来,顿时意识到此刻一切都掌握在至尊手中,他如何处理,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于是顺从身躯的些微麻痹,像具木偶般爬起,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直直地垂向高殷。 平心而论,他真实的内心的确对高殷不太服气,这或许是出于他们对二兄高洋的集体蔑视。 这种蔑视不会明着表现出来,但确实存在,父亲高欢虽然死去了十七年,但最小的兄弟高洽在他死去时也已有六岁;也就是说,哪怕最小的兄弟都对父亲有着一个模糊的印象,而高润自己也七岁了,已经记事。 且在这之后,是由长兄高澄继位了二年,接替了父亲的职责和地位,并延续其威望。 毫无疑问,大兄对二兄虽然也有重用,但对二兄其人是含着蔑视态度的,这态度类似于刘邦称呼臣下为功狗,一边以高官厚禄来重用,一边摆出恶劣的姿态,厚待其才能、折辱其心气,行这一套的君王本身功威不显的话就极难驾驭,但刘邦就能做到这一点。 而作为高家公认的继承人,高澄也有类似的资本,可能无法在全齐境内压服人才,但在高家内部的确是独占鳌头,所以能自然而然地对高洋进行欺压——可以想见,这种风格会对高家子弟们起到多大的表率。 对高润而言,类似的感觉格外强烈,因为高澄在他出生前八年就和其母亲郑大车私通,为此闹得满朝皆知,生父高欢甚至对大兄没有办法,只得大事化了,所以在高润的精神中,大兄高澄抢占了一定父亲的地位。 甚至若是思考得再深邃些,既然大兄在自己出世前就与母亲有染,那么谁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父亲,还是……大兄? 所以高润在精神上天然就有着对高澄的崇拜,某种意义上,他的母亲有两个丈夫,一个是他的父亲,另一个也是他的父亲。 一个常年在外打仗,一年见两回,不用打扮都会被夸赞姿容艳美,而另一个,母亲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来侍奉,让高润倍感嫉妒。 甚至……高润为此和母亲私通,达到了两个父亲曾经探索过的领域,从而取得了与父兄并肩的自信,也获得了高傲的自信,乃至隐藏于心间,和大兄一同对二兄的平视不屑。 都是不屑一顾,唯独自己和大兄的态度是一样的,因为他们一脉相承。 而且高洋的确有着被轻视的理由,是个鼻涕虫、又一向藏拙,连生育他的娄昭君都没发现次子的才干,被高洋把握时机捷足先登,何况是众多比他英俊秀美、还早早显出才能的弟弟们? 所以高家子弟,尤其是高欢之子,自小就在心中存下了轻蔑二兄的种子,这种想法哪怕到了高洋登基后都没有改变,只是深深埋在了心里,他们看不见高洋在高澄死亡的短时间内所表现出的果敢决绝,更认为二兄不过是运气好,连带着对高洋的子嗣都带上了轻视。 即便高殷打下了玉璧,对此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同时,也会下意识地为自己常年塑造的“观念”辩解:无非还是运气好,或是韦孝宽老了,还有二兄留下的遗产庞大丰厚,换谁上去都能做到……不,若是自己,说不定能做得更好! 第1076章 棍罚 就像人会有各种不同的状态,时而愤怒,时而快乐,高润对高殷的看法就是如此复杂,六分畏惧、二分悠然、一分憎恨和一分嫉妒,然而高睿这一巴掌将高润彻底打醒,认清了现实。 无论是不是运气好,他都已经坐在那个位子上了,无论是最有可能的六兄,还是饱受娄太后宠爱的九兄,都已经倒在御座之下……哪怕只是运气好、不,若说这是运气,不如说,这就是天命! 至此高润再也不敢轻视高殷,他已是毋庸置疑的至尊,得到了操控他生死的权柄,哪怕是自己的母亲……也是他想攫便取的! “众位爱卿,清醒了吗?” 御座飞来调侃的问候,底下的朝臣都觉得有些好笑,若不是场面严肃,说不得有人要捧腹;能见到一场大戏,吃上皇家的瓜,今日实在是收获颇丰。 当然,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至尊不要注意到自己,被卷入这场大戏,因此朝臣们都不敢轻易发言,静候至尊处理这档“家事”,而由于天家就是国家,所以也是重要的国事,其走向甚至会影响数年乃至数十年的齐国政局。 一切就看至尊如何抉择。 直到至尊微微点头,娥永乐才停下手,王回洛和独孤枝都倒在地上、捂着脸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哼,与挨了一掌、精神受到重创的高润相比,他们在物理层面受到的伤势更重许多,这也是外臣和宗王之间的身份差距,他们虽然怨恨,也只能接受。 本以为折磨到此结束,至尊应该要谈论主题了,事情已经摆在台面上,不可能轻易掩盖,而目前的情况对他们有利; 事实上,若从现场的气氛进行分析,会发现至尊甚至有些偏袒他们,毕竟只是因为殿前喧哗而掌嘴,还没对他们用刑,就说明没打算放下这件事。 可下一刻,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独孤卿、王卿,汝二人既然知晓这种事,为何不密呈奏表?” 至尊的声音冷漠似磐石,话语犹如利剑,一下戳进了他们阴暗的内心:“若密呈此事,朕便可派人私下调查取证,若无此事,你们难逃死罪,即便是有,也能把事情小范围处理,卿等偏偏要在朝会上,当着百官之面提出,是何居心呐?” 王回洛身体僵直,疼痛都顾不上了,舌头从唇间趿拉出来,而独孤枝感觉到一股恐怖至极的杀意,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回应道:“臣……自觉堂堂正正,谋逆大事,须明呈至尊,使天日可鉴!” “嚯。” 至尊吐出一个无含义的单音,像是对独孤枝的回应有所感触,没再继续追问。 独孤枝忍不住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过了去,却没想到至尊接下来的话让他毛骨悚然: “可今日事毕,无论何种,都令我高氏宗亲丢人现眼,汝等身为国臣,早年更是我宗家奴,如此不顾惜主家的颜面,是作何臣?” 臣妾两个字,最初也是在部落战争中演变出来的,战败被俘虏而投降的男人被称作臣,女人被称作妾,而随着时代演进,逐渐变成体面的说法,但论其本质,是被俘虏的奴隶。 所以清朝允许部分关系好的臣子用奴才,普通的臣子还不能自称奴才,而是自称臣,很可能就是用上了臣的本意:奴才是皇家的家奴,再低微也还是一家人,而朝堂上并不亲密的汉臣,本质上就是当初在明末战败而投降的奴隶及其后代。 此刻用回本意,可见至尊确实是生气了,直接在朝堂上叱责国家大臣为家奴,只是用的说法比较体面而已,到底保持了汉儒最后一丝文雅;听得懂的汉臣们额头生汗,此刻也只能故作不明,在心里和这两个孟浪货切割,怒斥他们怀有搞事的私心,自己则和这种心怀不轨的人不一样。 至尊总是如此,现在就用“不顾及皇家体面”拿捏住了独孤枝和王回洛,在此进行惩罚就不是私怨,而是为国家、为家族计较的大礼,使得对方毫无辩驳的余地。 独孤枝哑口无言,毕竟他本心就是在这个时节、拿这重磅炸弹来搞事,此刻被高殷一数落,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维,只得接下:“臣、臣有失谋虑……” “汝知道就好。” 声音更加冷漠了,冰寒刺骨,隐有狂风呼啸:“纵汝一片好心,但做坏了事,使皇室无颜,终要受些惩罚,以后才能学乖些。” 王回洛和独孤枝都忍不住哆嗦。 像是接到了命令,娥永乐出殿招呼一队士兵,禁卫武士们手持棍棒跨入殿中,将两人压在地上,扒下他们的裤子,将棍棒高高举起。 “用心打个二十棍。” 收到关键词,士兵们再无迟滞,棍棒狠狠落下! 独孤枝、王回洛痛得立刻就要叫,但前方有士兵娴熟地掐住他们的喉咙,在其张口的刹那塞入一大团布帛,阻止他们发声,他们只能把声音咽进喉咙里,让哭喊在体内肆意奔腾流转,于各处留下悔恨的情绪。 妈的……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告发冯翊王! 大不了以后躲着他罢了,还能比现在更惨是怎的! 即便有以前那些事的仇恨,也根本抵不过现在真实的痛感,如果让二人重选一次,他们绝对不敢再次出班。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二人只能顶着在朝堂上被当众脱衣棍罚的羞辱,在百官同僚的轻蔑鄙夷中忍受折磨,心中时不时生出对至尊的怒意,可它后继乏力,往往刚兴起就被迅速掐断,生怕被神明转世的至尊窥见心理而识破谎言,彻底走入死地。 二十棍不多,但痛感极大,羞辱性也极强,就连咆哮嘶吼来转移注意力的方式都被堵塞住了,二人原原本本吃下了二十棍所带来的疼痛。 受完刑,二人一时起不得身,趴在地上像两条死狗,让百官看得乐不可支,而在两人迷迷糊糊的意识中,上百倍的嗤笑蔑语涌入脑海,让他们倍感屈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金碧辉煌的昭阳殿没有这种瑕疵。 高润看着敌人受刑,心中充满了快意,正想赞颂至尊神察明鉴,又听至尊忽然道: “冯翊王,卿也有不当之处。和他人起了纷争也就罢了,是非还不明白,就为此闹到了朝堂上,在百官公卿面前丢人,使天下人看了我家的笑话。” “事情还没个影儿,但到底卿也有不是,才会被人检举。虽然卿也是皇家的一员,还是朕的叔父,但给宗亲抹黑,论起来,卿也有过失。” “故而朕也不得不责罚于卿,以示惩戒;就当是给皇家子弟和世家高门做个反面教材,叔父且先受着吧!” 高润大惊,刚想求饶,却见至尊身旁的仆从们一拥而上,将他缓缓放在地上,同时接过禁卫们递来的棍子,在高润的屁股上狠狠开凿起来。 第1077章 冷静 无论从谁的角度看去,都觉得至尊给冯翊王留了更多体面,至少没当众扒开裤子,露出冰清玉洁的臀部。 冯翊王的父亲是容颜俊美的高祖,母亲是貌美妖娆的郑大车,冯翊王乃是他们面容的集大成者,同时继承了父母外表上的优点,容貌俊秀,仪表出众。 而且冯翊王清廉严正,摘发隐伪,奸吏无所匿其情,既懂得为官为臣之道,也深谙为人准则。 又因为出身而难以威胁嫡亲宗王的地位,在辅政上又是一个极有才干的帮手,因此很得几位兄长之器重,不少大臣也颇为推崇,当然,这样的性格在齐国内部藏污纳垢之处也受到了厌恶,像尉粲、独孤枝,还有一些在朝堂上的臣子,都和冯翊王不太对付。 所以也有许多臣子在真心地期待着冯翊王的屁股能露出来,不仅能欣赏一位俊美的宗王露出痛苦的表情,还能公然欣赏他的胴体,日后引为谈资,加以嘲笑,甚至能在日后与妻妾、男宠交流时作为配菜,一丝丝想象就足以使人登上九霄云外。 没能亲眼目睹冯翊王被扒衣打屁股,实在有些遗憾,饶是如此,高祖一王被按在朝堂上行棍罚,也是极大的羞辱了。 高润紧咬银牙,死命不让尊严从口中溜出去,看在其为宗王的份上,丁普韩宝业等侍从没有太用力,他们熟知至尊对几位宗王的评价,对谁严苛、对谁客气,这些人心里都有数,何况至尊没说用心打之类的话,那让宗王稍稍舒适些也未尝不可; 饶是如此,这对一个十九岁的心高气傲的年轻宗王还是太折磨了,高润想象着大兄在地下看见这一幕后勃然大怒、责骂先帝,心里才好受一些,可二十棍毕竟是实打实的,打到最后,高润还是忍不住闷哼起来,嘴唇下意识地张开,发出幽怨的哀鸣。 不仅人俊,叫声也挺悦耳的。 堂下的朝臣和座上的至尊都生出同样的感受,都在极力绷住神色,窃喜哂笑的念头在心田流转,高殷忍不住想还好这是自己的叔父,自己的性取向很正常,不然换个性别,自己高低也要把她收入囊中。 执罚完毕,侍从们退回高殷身边,禁卫手持棍棒立于四周,无形中强化了殿堂的凝重气氛,以及帝王的威严,此刻再有人敢高声喧哗,直接被打死都无人求情。 朝臣们一眼不敢发,唯有最前方受刑的三人发出哼哼唧唧的低语,纵然互相仇视,此刻也不敢随意攀咬,他们都在心中重新整理着思绪,等候帝王允许他们开口。 高殷开口,却没有立刻对朝臣们发号施令,而是对着丁普说了什么,丁普点了点头,回身跑入内殿。 对高殷而言,这也是帝王权柄的基本操作,就像升堂告官,审理官员会先打原告一顿一样,毕竟对方是官员,代表朝廷的体面,无论事情如何,你告了官,就有损朝廷颜面,所以要先教训一顿;同时也是震慑那些无端告官的好事之人,没事不要搅扰朝廷。 能够承受这杀威棍的,说明自身的确有不小的冤情要诉说,相当于告官的“投名状”,同时通过适当的肉体惩罚,让他们对官体产生敬畏,在扯谎诬告的时候增添额外的压力,审官就能更容易判断真伪。 不过这一套在朝堂这种最高级的朝廷架构里就有些刻意了,谁还不是朝廷的代表之类了,若日后真有个类似霍光、和珅那样欺瞒皇帝、上下勾结的奸臣,这种行为反而使得官员们不敢上奏。 所以高殷也没以“下告上”对独孤枝二人进行惩罚,而是指出他们行为不合规范之处,同时再以让皇家蒙受羞耻的理由轻微惩罚高润,从结果来看反而是支持了独孤枝等人,也就是变相的鼓励了。 独孤枝十分确信这一点,因此表情虽然呲牙咧嘴,但心里雀跃无比,看来至尊真的对冯翊王有所不满,自己刚好递上一个合理借口。 “众卿这下都该冷静了。” 高殷一开口,朝臣便忍不住松了口气。 “独孤卿于朝堂上指控冯翊王,虽有不妥之处,但也已受过惩戒。若不妥善处理,恐怕皇家的丑闻将遍于天下,更让一些心怀叵测之人蠢蠢欲动,既如此,朕就受理此事,给众卿以及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高殷起身,缓缓走到二人附近,压力顿时如排山倒海而来,众臣不敢劝阻,唯低头表示敬畏,最前方的数人更是把头埋进了地毯里。 眼前的场面波诡云谲,谁也不敢保证最后哪方会赢,目前看来,反倒是独孤枝的指控颇有力度,毕竟高润和母亲郑大车是真的做过那档子事,甚至还在床笫间和母亲比较她的几个情人。 想到此处,高润的神色灰暗下来,高殷见他这样子,心里有了定论,冷笑起来。 “冯翊王,对独孤卿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臣……” 高润本能地想辩解,他冰雪聪明,知道绝对不能承认,但自己到底是十九岁的年轻人,又刚受到责罚,已经被吓坏了,在这庄肃的朝堂之上又自带一股凛然之气,使他不敢大胆诡辩,瑟瑟发抖道: “臣与母妃都没做过、绝无此事!” 高殷差点要笑出声了,原以为高润饱受世人称赞,人也着实机灵,能在这种时候有着急智,能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回复,可现在看起来却已经吓得神智凌乱,回复前言不搭后语。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承认,但问题是,这种时候谁要他谈自己和母亲的事情了?玩过辩论赛的都知道,辩论的目的不是说服对方辩手,对方有着立场,是绝对不可能认怂的,最终还是要让裁判们认可自己的逻辑,所以要扬长避短,挑起情绪,让人在情感上认可自己。 现在的高殷并不惧怕其他宗王的挑战,几个宗王在法统上都撼动不了他这个正统继位的皇帝,谁上谁死,这让他有充足的自信能掌控这个国家。 而想让齐国洗去旧魏的残痕,让世人认为这是高齐之世,就要把出生在魏朝、经历过乱世的老一辈熬死,不让那些见到世间秩序崩坏的记忆留存,新生代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大齐,便能天然认为这个天下就该维持现状,在时间上来说,这需要二十至五十年,至少一代人的时间。 实现这个目的,其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让高家子弟在各地广泛掌握权力,以他这个皇帝为总枢,作为他意志的延伸替他统治着各地基层,如此便能切实地将国家控制在手中,就这一点来说,宗室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所以高殷目前的倾向,就是从高家子弟中择取聪慧有才干的宗室加以培养,未来在地方替他治地抚民,那么他就不会对宗室下什么狠手,将来或许会杀一个不逊的高家宗室给天下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表率吧,但不会是现在。 现在刚一夺得不世大功,便对重要的宗室们下手,这会给各地的宗王们一个很不好的信号,特别高润还是他的叔父。 他前年已经做掉了一个叔父,如今没过两年再做掉一个,很容易让高淹、高浟、高浚、高涣等人认为自己是在铲除叔父辈,那样极容易逼得他们心神慌乱,做出不智之举。 所以高润能保的话还是要保的,这世间帅哥不多,高润这类没有表现出特别蓬勃的野心的宗室也很珍贵,拿来做牛马工具人正好,怎么能在这种政治攻讦中轻易报销?那样他不就和高湛高纬一个样了? 因此高殷转头看向独孤枝:“卿历数冯翊王之罪,想来可有证据?” 独孤枝咬牙:“只要入王府中搜寻,定能寻获!” 心中微微哂笑,高殷放心了。 第1078章 行述 说到底,独孤枝就是没有抓到高润真正的把柄。 想也当然,高润出身皇家,自有封地和赏赐,又不缺钱,而且为官清廉严正,从人品来说是极好的——除了可能和母亲私通。 或许美少男总是会倒在女人的勾绊里吧,对方还是自己的母亲,简直是天赐的克星,郑大车本人生性放荡,若不是被权贵盯上,没准能宴请八方,饶是如此,也在齐国历史上留下一桩浓墨重彩的风流逸事。 高润自己都是从那女人身上掉出来的,若是被其盯上,施展手段按时收回去,高殷想象这位小叔叔也是顶不住的——换他自己在同等境遇,估计也是顶不住。 所以在冯翊王府中定然留了一些证明母子有秽的线索,只要郑大车本人有所意动,高润就算没上车,也不会抹消那些暗示,反倒还会珍藏起来,高殷只要带着禁卫把冯翊王府里里外外搜上一通,就能定高润一个悖逆人伦的大罪。 而这罪一旦公开,那么独孤枝前面对高润的指控也就顺理成章地确立了,谁都相信一个和母亲私通的逆子、还是高祖皇帝之子,却能做出这种事的家伙人品恶劣,那些罪名他做得出来。 只要高殷自己愿意相信,不良人和东厂也会给出一份足以取信的证据。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承认这事,不要主动提起自己和母亲的关系。 母亲就是母亲,除此之外再无他干,规避这方面,回答独孤枝的其他指控就行了。 前面高润的激情行为,还可以说是对独孤枝污蔑自己母亲的愤怒,但到了眼前这幕,就不需要回应,一切交给他这个至尊来裁决便是,现在急于否定,反而让人认为是欲盖弥彰之举。 还是年轻啊…… 虽然高殷也才十八岁,比高润还年轻,这么讲有些滑稽,但加上前世的岁数,已经比高润大一轮了,这么评价也无可厚非。 “朕是问你,‘自己也是高祖之子,相貌更是仿佛,缘何不得为帝’。这句话,你可说过?” 高润这时才反应过来,面色惨白,连连摇头:“绝无此事,臣……从未有过此等妄想!” “至尊继正统、行皇命,奉天承运,稷山破西贼而擒黑獭之子,远征库莫奚而俘众无数,贺拔仁、尉粲等贼臣作乱,仍不能撼动至尊分毫天威,足见君位所归!去岁,至尊御驾亲征,攻破玉璧、擒灭韦贼,一雪国仇,关中群丑指日可灭!臣在朝中闻之,欣喜若狂,恨不能飞马而至,亲睹圣威,更愿为一小卒,随至尊叩战西贼,又作一长赋,赞颂至尊万世之德!” “天命在上,臣心伏下,臣性虽愚钝,岂敢逆天而行?那话臣从未说过,也从未敢想!独是这二人因臣揭发罪责,特来构陷,欲置臣于死地!望至圣明君……察之!” 生死关头,高润的脑筋急速转动,冲上了二百迈的大关,在短短几句话内就历数了高殷这几年的大成就,狂吹彩虹屁,用无尽的谄媚表示自己的卑微和对高殷的敬仰,又重重强调自己的景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总而言之,就是死死否定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实际上,他也的确在和母亲调情的时候说过,为了增添情趣,偶尔会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但那也只是床话罢了,他从未当真过! ……好吧,有的时候,高润也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实就是冰冷而刻薄,哪怕没了至尊,也有常山王、长广王,就算这些都不在了,还有上党王、永安王、彭城王,甚至就算回到文襄一脉的统序里,也绝对不会让高润得手,毕竟他自己在晋阳勋贵的眼中就是路边一条,绝对没有一丁点机会! 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否定,只要不让至尊察觉……至尊真的不会察觉吗? 高润的额头忍不住渗出一丝冷汗。 事实上,高殷对高润有没有说过这话,心里是有本帐的。毕竟他和妃嫔玩的时候也会说一些混账话,推己及人,不止是高润,全齐国说过类似言论的大有人在,十分之一只怕还是说少了。 那不过是笑谈而已,真打算付诸行动的没有多少,若都拿出来上纲上线地称量,那他高殷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光是杀人都杀不过来,一天杀一千也够杀十年以上。 因此他又看向独孤枝:“卿既言冯翊王有此言,可有明证?” 独孤枝跪立难安,事情好像超出了他的控制,或者说,至尊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去行动:“这……其府中下人必知!” “也就是说,卿是道听途说?” 独孤枝心中骇然,至尊此言不仅是不信赖自己,而且似乎没有了入王府搜查的打算,也就意味着王府下人不会被惊吓到,从而抖露出不该说的东西! “冯翊王还侵窃官田、受纳贿赂,其罪凿凿,罪证就在府中……!” 独孤枝想要继续推进,好使得高殷起疑,此刻丁普却再次出现,手中捧着几本账簿,恭恭敬敬地递给高殷。 高殷接过,在手中翻阅起来,一页页的寻找着,众臣也不知道这是何物,本能地担惊受怕起来,仿佛那是某种写上去就会死亡的笔记。 从实际效用来说的确如此,满朝之人皆在等候年轻的皇帝做完手中之事;忽然,至尊停下动作,笑着望向独孤枝:“卿可知这是什么?” 预感到大祸临头,独孤枝木讷地摇头:“臣不知。” 高殷似乎心情很好,将账簿合起来,向朝臣们展示,朝臣们抬眼看去,却仍辨认不出。 “卿等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高殷忽的感慨起来:“这是一个账本,里面记载了和主家有金钱往来的人物及金额。主家收取贿赂,便在官位上予以引荐,或是在商路上行个方便,用权力帮对方处理一些琐事——真是一桩好大的买卖!” 高殷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那几本封皮陈旧的账簿被他举在手中,边角有所卷起,显然是时时为人翻阅,只是是所谓的主家还是至尊,就不知道了。但毫无疑问的,这来自某个落网的巨贪,而在乾明朝落马,又能堂而皇之拿出来对账抨击的,除了贺拔仁,就只有…… 独孤枝面色煞白,他方才还振振有词,要将冯翊王置于死地,此刻却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王回洛。” 王回洛浑身一颤,硬着头皮回应:“臣……臣在。” “你与粲逆是什么交情呀?” 高殷问得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回洛不敢抬头,声音已然带了哭腔:“臣与尉、粲逆,不过是寻常同僚,并无深交……” “并无深交?”高殷嗤笑一声,翻开账簿,指着某一栏: “那这上边记着你与尉粲前后七次钱帛往来,最多的一次,你送给他五十匹绢、十万钱,又作何解释?” 王回洛浑身如筛糠,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臣冤枉!那是尉粲逼迫臣给的,臣不敢不给……” “好啊!冯翊王揭发汝等,汝等就敢在朝堂上告他谋逆,粲逆逼迫你们交钱,你们反倒不敢明言,乖乖做了大头!” 第1079章 舔狗 高殷说完,仰天而笑,笑得朝臣毛骨悚然、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还带着几分喜悦,似是见到最有趣滑稽的喜剧。 “汝等和粲逆暗通款曲,今个还贼喊捉贼,欲害我皇宗好阿叔!” 独孤枝惊骇欲绝,没想到自己的罪证居然被掌握在至尊手上。当初他们的确和尉粲有联络,毕竟尉家曾养育过高祖,高祖得志后,尉家也鱼跃龙门,成为魏齐巨戚,纵高祖有心,亦不能制,何况他人? 在尉粲作乱以前,谁都没想到尉家会倒,而在东魏到天保年间,他们就已经和尉粲有勾连了——何止是他们,说全部有些夸张,但大齐四成左右的勋贵,谁没去交结过尉家!谁又会觉得娄、尉、窦等族会垮台! 年少时射出的羽箭正中今时眉心,便是杀了他们,也根本无法预料到此刻啊! 独孤枝忍不住在心中大骂尉粲傻卵,受贿就受贿吧,居然还把事情记录下来!这下好了,留给至尊做了罪证,你家倒了,还要连带我们一起受害! 可站在尉粲之角度去想,留下这些也无可厚非,否则做不了账、记不清人情,而以他家的体量,若是倒了,岂会是因为贪污受贿?定是政治上站错了队而被绊倒! 既然如此,不留这个也没什么意义,留着还能翻旧账,何况尉家自觉家族不会衰弱,这么傲慢的结果,却是害惨了无数有牵连的兄弟! 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无可挽回,至尊显然早已知晓自己暗中做下的腌臜事,独孤枝嗅到死亡的气息,然而他毕竟是一名上过战场、位高权重的武将,在临近死亡边缘的刹那陡然焕发出一股斗志,若此刻不能挽回至尊的印象,则死期将至! “至尊!臣冤枉!臣与尉粲确有往来,可那是……那是人情往来,并非结党营私!彼时尉家势大,满朝文武谁不与尉家有些交情?臣若闭门不纳,反倒显得怪异!”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满朝文武,见有人心虚转过头去,心中狂喜——对,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这才能证明和尉粲有往来是大势所趋! “臣……臣只是随波逐流,并非存心附逆!求至尊明鉴!” 说着,他像狗一样趴着,一边磕头一边膝行向前,希望得到至尊的爱怜和逗趣,若是有根尾巴,只怕会高速做着周圈运动。 此刻独孤枝不敢再提所谓的冯翊王罪责,他自己的身上已经背负了难以逃脱的死罪! 然而这丑陋的作态没走出几步,便被娥永乐的绸靴给堵住,独孤枝还未看清,他的脑袋便被娥永乐踩在地上。 “随波逐流?”高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食之无味的菜肴: “好一个随波逐流,那若是粲逆得手,颠覆齐祚,你也就随波逐流,做了他的忠臣了?!” 啊!!!! 独孤枝内心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嚎。 这怎么回答?这不能回答!承认就是死!可若是否认,又说明自己本就有着拒绝结交尉粲的能力,更显得自己是主动去依附尉粲! 时光时光慢些吧,回到一个时辰以前,自己哪怕要当场杀了王回洛,也一定不会出来构陷冯翊王! 他没想到,至尊对朝臣动向的掌控,竟然已经到了如此详实的地步! 另一旁,不只是丁普,时不时会有几个小宦官带着一些文书走来,高殷借来扫视两眼,笑了起来: “汝说自己是被迫迎合粲逆,可汝平日又是如何治理的?让汝去外地做郡守,这便是汝做的好事!” 高殷抓起文书,洒向满朝文武,朝臣们大惊失色,却不敢躲避这充满浓重政味的袭击,轻飘飘的书页在物理上毫无威胁,但在精神上却给予了臣子们极大打击: 至尊不会是要趁这个机会,清理一帮蛀虫禄鬼吧?若是这样……自东魏建国以来,国家就贪墨成风,不趁机捞取利益的人早就饿死了,活到现在的,哪个都不干净! “除了侵窃官田、受纳贿赂,汝还强卖人口、毁寺取像,乃至杀人越货,又在家中私藏工匠,汝以为朕不知?!” 买卖人口充实自宅是保留节目,基本上是个官员和大族都会做,特别是遇到逃难的百姓,还会如土匪一样择取青壮妇孺自收,老弱则丢弃荒野甚至杀死,在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十分常见,而魏末乱世距离现在还不过三十年——现在则是三国乱世,故此类事件屡见不鲜。 同时,随着高欢从洛阳迁都于邺,许多僧人都追随赶来邺都,大批宅院寺舍被抛弃,沉重的佛像金身也只能留在原地。 许多官员就趁着这个机会,利用手中兵将拆毁寺庙佛像,把佛像上的金身刮取带走,着实暴富了一番,甚至在掌控某片地域后,利用朝廷无法监管的形势于路途中杀人越货、抛弃尸骨,一些不愿抛弃寺庙而又有值钱家当的僧人也被他们杀死,在神州大地上留下大片赤草。 至于私藏工匠,也是犯了朝廷的忌讳,虽然有一些家庭手工业生产,但手工业与冶金这一行当,整体来说仍为各国官府所把持,民间和个人没有准许,不得进行规模生产。 这就使得某些官员和权势者看到机会,私藏工匠和织机,生产锦绣罗绮和兵器向各大庄园出售牟取暴利,也是从朝廷口中抢食。 朝中的官员听得冷汗津津,虽然是在数落独孤枝,可这何尝不是在数落他们?例如毕义云,他的双腿此刻已经微微发颤,因为他的家中就私藏了工匠和十几台织锦机,若哪天为至尊密探所发觉…… 那今日的独孤枝,就是明日的自己! “你们这些人,毁寺取像之后犹不满足,竟在归途中杀人越货,将那些护寺的僧侣尽数杀害,尸骨抛于荒野。你以为无人知晓吗?” 高殷冷笑,声音骤然低沉,阴暗如鬼魅:“人既生于世,就不会白来,纵死于贼手,仍有魂灵在,他们时不时会给朕托梦,让朕帮他们讨个公道呢!” 独孤枝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含混的呜咽,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古代封建迷信盛行,对方又是圣天子,乃月光王降世,僧侣由此梦中伸冤,岂会有假?哪怕都是假的,但这些罪证清晰可见,他要诉苦,只怕也只能去天上求佛祖了! 至于如何上天……至尊会帮他的! “臣知错!臣知错!” 独孤枝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毕竟是武将,脑袋猛地挣开娥永乐的钳制,而后从他胯下迅速钻过去,疯了一般向着至尊阴暗地爬行来。 娥永乐没想到这家伙死到临头,居然还会爆发出这样的勇气,一时间让他过了半身,于是迅速弯腰,抓住独孤枝的双腿。 独孤枝原想抓着高殷的衣摆,甚至潜意识里有着挟持皇帝祈求他宽恕的荒诞愿景,此刻却由于娥永乐的束缚而泡汤,但他不甘心! 再不努力乞怜,自己就全族尽灭了啊! 至尊的玉足就在眼前,被精致的皂靴包裹着,他灵机一动,真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亲吻至尊的靴子! 第1080章 自秽 像是饥肠辘辘的老狗见到了新鲜的粪便,他忘我地亲吻着,直到被娥永乐拖开,他再也吃不到美味佳肴,才放声大喊: “至尊,再给臣一次机会吧,臣有罪,臣悔过!” “臣可以交待其他人,供出他们赎罪……呜哇!” 娥永乐在高殷的示意下,往他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朝服根本阻挡不了猛汉的巨力,独孤枝的酸水都要泛出来了,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为了防止他吐在地上,娥永乐又喂给他一只靴子,其他禁卫也上前对王回洛进行同等的处置,两人这下彻底瘫倒在地,无力扰乱朝廷秩序。 “汝等在朕面前都能大言不惭地污蔑忠良,能吐出什么人言来?” 高殷冷哼,他倒不介意独孤枝爆料,但明显不是这种场合,在朝堂上让他扯淡,只会加剧朝臣们的不安,同时扩大打击范围,一下混淆了主题。 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独孤枝和王回洛的奏事已不言自明,就像确认高润与其母的秽闻属实,就能连带着承认他贪赃枉法的罪状一样,当独孤枝本人的黑料被爆出来后,他对高润的攻击也就自动瓦解;在计策上,这招叫做围魏救赵。 而且朝廷高官的体面也是极其重要的,独孤枝做出此等行径,已经让朝官们鄙夷至极,任用这样的人只会给大齐朝廷抹黑,然而他不这么做,在高殷已经决定了立场的情况下,他能斡旋的余地也并不多。 只能说,若赌中君王的阴暗,则此次诬告八成可行,如果是在高纬掌权的齐国,那几乎是板上钉钉能扳倒高润;可即便是在齐国诸帝中,处于地下室级别的高湛也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这又涉及了另外一项阴暗的隐秘:高润和其母郑大车有私通秽闻,自然是有悖人伦,可高澄、高洋、高湛又好到哪里去了? 高澄在老爹活着的时候就和正主郑大车私通,玩弄李昌仪引发邙山之战,还从高洋口中爆出过曾辱李祖娥的事情来,在这方面战功赫赫;而高洋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带着诸多禁卫一起玩弄高氏女眷;历史上的高湛则在继位后强占李祖娥生下一女,还与和士开一起共享皇后,实在是君臣和睦的典范。 就算是现在的高殷,又好到哪里去了?他收了小妈段华秀,在晋阳金屋藏娇,是此时齐国上下都知道的,毕竟皇子已经出生,甚至还是长子,根本瞒不住;而永徽永馨两姐妹还没爆出来呢,事情只会比前者大,至少鲜卑本就有收继婚的传统,段华秀也是寡妇了,两个堂姐可是有正经夫家的,地位还不低。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高欢身上,家学渊源如此,他们也只是继承了祖辈的教诲,做事不可在人后。 所以在高家人自己的意识里,哪怕知道这在世间是骇人听闻之事,但高家已经掌权,天下道理自向王权汇之,当然会下意识地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认为这发乎于情而未止于礼而已,礼是他们用来控制天下的工具,作为国家最顶端的一群人,他们可以小小的不遵守。 又没睡你家女人,睡的我自家,不行吗?大家郎才女貌,有你这妖怪什么事? 当初高洋对华山王妃王氏与仓头通奸的事情如此愤怒,更多也是生气别人绿到了他们高家头上,高凝这个废物十三弟一点英雄气都没有,知而不能禁,让皇家丢脸。 而高润这件事吧……虽然过分,但高家的大伙儿也没安分到哪去,自然是能兜就要替兄弟叔父们兜住,不然臣下今天可以揭发高润,明天再揭发其他宗王,后天朝高殷而来,就没人替伟大的至尊说话了。 历史上高湛收了李祖娥后,或许是为了避免高湛认为他们在指桑骂槐,所以王回洛和独孤枝没有提秽闻之事,没准高湛也去享受过郑大车,只提了高润有谋逆之意,高湛大怒,驳斥二人,表示出对高润充足的信赖。 此刻这回复恰好能用来给高润洗脱:“冯翊王少小谨慎,在州不为非法,朕信之熟矣。登高远望,人之常情,鼠辈欲横相间构,曲生眉目!” 这下便给高润的品行定了性,冯翊王一生唯谨慎,大事不糊涂,是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帝国主义战士,他没有问题,可以继续代表朝廷的颜面。 而对于他所背负的人伦秽闻,只要高殷不打算清查,就不会有证据,即便是其府中真有一个正义凛然之士看不过眼,跑到大街上高举露布历数秽闻,也会被各方抓起来,安上一个精神错乱的罪名处理掉,高润本人再上表个自己管教不严的姿态,高殷轻轻放下,事情就会过去了。 此刻提都不提,至尊的态度已然明晰,只听高殷继续道:“王回洛、独孤枝贼喊捉贼,欺君罔上,诬告的还是朕之叔父,玷丑天家,百死无恕!先将此二奴革职押往诏狱,交大理寺审问,家产抄没,待审理清楚有无同党后,一并发落!” “至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心领神会,一同行礼,山呼万岁。 高润的声音在其中格外出众,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发自肺腑的虔诚,感激之情发自肺腑,滚烫得几乎要溢出胸口,将炽热的情感流淌在昭阳殿中。 刚刚有好几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完蛋了,独孤枝的弹劾字字诛其心,若是坐实罪名,他和母亲便万劫不复!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不能挽回,则逃回府中,带着母亲逃到别处,甚至是……他国! 好在至尊没被这些虚构诬言所蒙骗。非但没有信,反而当堂揭穿了独孤枝等人的真面目,那个瞬间,高润扬眉吐气,简直比从母亲身上爬起来还要舒爽愉悦,对至尊的宝位又多了一份憧憬,而又对座上之人充满敬畏。 难怪大兄、二兄、六兄都渴望那个位置……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人之生死,这种感觉实在叫人欲罢不能,就连他这个难以再攀爬的宗王大臣,在这尊御座面前,也只能匍匐如蝼蚁。 若自己能……不,不能这么想。这位置只能留给圣主,而他不是,圣主就在他身边,站在他眼前,享受着自己的尊崇。 高润无法想象自己能以何种面目取代高殷所站立的位置,如何摆出和他一样的神色,甚至连他会怎么思考都不知道;他不敢去想,也想不清晰,只觉得自己纵然苦思百年,也说不出那些金玉良言,而至尊只是听闻、略顿,就能很快吐出他死都想不到的论断,将泰山一般的压力轻巧卸开,恍若神仙手段。 或许正因为他是神仙,所以帝位才会追逐他而来吧,他想推脱也不行,所以、所以……大兄是要为其让路而死,二兄也是因为要传承给他才得的吗? 在高润的心神中,高殷冠上了神秘的面纱,看得清那张俊美不下自己的颜表,却看不透他内心的神秘,能感受到的只有聪慧、神圣和强大,而自己的外表下只充斥着丑陋和肮脏的欲望,配不上世人吹捧的名声,更不能和其相提并论。 同样俊秀的外表,反倒让高润更感觉到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就该是他才能坐这大齐皇位,也该是他享有天下尊崇。 那么他,是否也该拥有这天下间最美艳的女人、自己最珍贵的宝物……呢? 高润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孩子,身体虽然成长,但偶尔还是会内心惶惶。 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可若是至尊强要? 以前他的或许会抗拒,试图反抗,但现在,他已经说不好自己的心情了,正如他抗拒不了母亲,比母亲更强大、更伟岸的至尊,他更得罪不起。 第1081章 齐魂 犯下欺君之罪的独孤枝、王回洛被拖走,或许是禁卫粗暴的动作让他们意识到在劫难逃,身体有些微动作;但被剥夺了官爵后,他们不再是朝廷官员,禁卫不再温柔,一棍子把他们敲晕过去,拖出殿外,像是拖拽两具尸体。 这一幕让在场的朝臣们都心有余悸,心中对乾明朝的秩序又有了新的体会,高湜、毕义云藏在服袖中的双手互相揉搓、擦拭汗水。 有些人和他们一样,正打算在娄氏颠覆、勋贵洗牌的新格局下对朝敌进行猎杀,争夺更多权力,但此刻至尊的举动无疑也是在警告这些人:轻举妄动,失败的下场就是如此。 看来只能缓一缓了,先加强自己在至尊心中的地位,以后才好图谋。 与高湜想法类似的人忍不住在心中窃喜低语,至少有笨蛋帮自己试探出了一条死亡规则,而高湜本人更加得意,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天保皇帝的忠实拥趸,同时他所掌握的某些渠道和信息足以让自己牢牢地跟在至尊身后不会掉队。 至尊肯定有着要去看望永徽的心思,自己适时地提醒一下,既能表示忠诚,又能暗示自己当初的举荐之功,还不会引起至尊的反感。想到此处,高湜就忍不住在心中嬉笑。 接下来就是一些比较正常的事务处理,如在邺的外藩臣属请求朝贺齐国天子,以及数日后准备补办的元旦大宴——当然,由于元旦已经过去,而天时不等人,所以名义上的元旦大宴已经结束,将以庆贺至尊功勋的名义进行宴会,来弥补缺失的喜庆。 高句丽进献王女的请求也再次被提起,在朝臣中引起小小非议,但由于高殷在晋阳已经定调,威望又正炽,所以朝臣也就提了几点意见后便不再阻挠,高殷纳娶高句丽王女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之后便择一良辰吉日,申报二国,而后高句丽再派使臣参与婚礼便是。 而与这些相对的百官升降、政事汇报、亡故官员待遇、爵位继承等事情也在此刻进行处理,由于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一个死掉的臣子总是有着亲近和敌对的臣僚,所以在这些事务上总会有相反意见,这也不是在攻击至尊或对至尊有意见,只是正常的争夺朝堂利益,仲裁此类事件反而能使得皇帝提升威望,臣子们也在期待着一个公正的裁决。 这些才是政治的要义,尽量把水端平、摆正船心,高殷每做一个决定都肯定会得罪某些人,只是碍于皇帝的威严,臣子们不敢反对,但心中有怨是自然的;而要博取更多的认可、尽量减少怨气,才是高殷要做的。 这样显得很市侩,很庸俗,但又是现实的政治,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在社会中的地位和待遇,高殷自己也是如此,那他就不能否断这些追随者的梦想,因为他们的梦想集合起来,就是自己的梦想与责任。 要让天下人都能在自己手中看见一个希望,人们才会对齐国的未来生出期盼。 抱着这样的觉悟,高殷在朝会上与大臣们共同解决事务,等到议事接近尾声,没有臣子要汇报事情的时候,高殷才浅浅松了口气。 作为归邺的第一天,除去刚刚的突发意外,急需他判断的重务并不算多。从这点可以看出,高湜高浟高睿这三人所组成的邺都临时领导班子运转得还不错,既没有互相攻讦、也减少了他大部分压力,甚至可以说在政事上完全能替代他这个皇帝。 而对于这一点,他们也有着分寸感,小心翼翼地不逾边界,让自己纵是想发难,也要思考一个合适的借口。 看来都在天保时期历练出来了啊,不愧是洋子,手下无弱兵。 既如此,高殷也乐得轻松,在御座上起身,又让众臣的心猛地一紧:至尊这是……又要宣布什么了? “把他们带上来。” 高殷吩咐着,娥永乐点点头,很快率领着一队人自偏殿进入。 众臣微微诧异,因为为首之人他们都认识,宇文泰之子、伪周鲁国公,如今齐国的谏议大夫,宇文邕。 “朕要向卿等介绍,并夸赞这几位贤士。” 高殷指了指后方的贺若敦等人。 他们穿着齐国比周国奢侈华丽许多的朝服,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现在自己正被齐国天子注目着,又忍不住昂首挺胸,骄傲起来。 现在咱也是齐人了! “此次攻伐玉璧,得擒韦贼,主要还是我齐的将士们舍生忘死、浴血奋战,才建立如此大功。” 无论上层如何谋划,具体实行的都是一线的将兵,对他们的褒赏也在晋阳确立。 高殷简单提了两句,而后话锋一转:“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大齐乃天命所归,天下诸贤心向往之,弃暗投明,使西贼人心惶乱,士心低沮,从而使我军能以三万之众克拔二万贼军守备的玉璧坚城,此功不可不述,更不可不赏。” 降将队列里霎时露出两种神色,一种以许盆为首,对大齐天子的认可感到喜悦与自豪,更兴奋于话语中要随之而来的巨大赏赐,已然心花怒放;而另外一种则面色沉凝,仔细看去,隐有悲色,似乎是对自己投效敌国换取晋身之资的愧疚和悲哀。 这或许是想要与许盆等见利忘义之徒拉开差距,好显得自己与他们不是一丘之貉,又或是真心为自己以降将身份劝说故人投降而感到耻辱,至于是哪种,谁也不清楚。 然而更悲哀的是,他们并未发挥出才干,才干在这次征战中并无用处,齐帝仅仅只是借用了他们原先的立场对故国进行舆论打击,哪怕他们什么也不会,照样能依此得到赏赐,从这点来说,他们和许盆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 这让许多自视甚高的周国降将们心生灰意。 而且高殷对他们的隐性打击也不止于此,正如许盆、宇文邕等人在战前的劝说,还有战后擒获韦孝宽时,至尊亲自驳斥韦孝宽的人格,两次公开宣讲中,都对周国的时政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将宇文氏数落得一无是处。 这固然让他们对投效齐国有了更多的安慰心理,可同样的,也让他们忍不住想起前半生对周国、宇文氏的追随。 此时的归顺天朝,意味着早年所有的人生经历都被彻底地否定,他们的前半生一直在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从进入齐国开始,就回不去周国,而过去的时间却一直为周国效力,代表着人生中有着永远无法洗去的庞大污点,他们将要背负着这一切走完一生。 而眼下,得到齐国天子在皇都朝堂上、在百官公卿面前,对他们进行的褒赏与抚慰,凡是有一丝丝良心之人,都会本能地感觉局促与羞耻,披着华丽的外衣,被迫窥探到自己的卑劣。 就好像在土匪窝中杀了一个良民,被诸多盗匪包围着道贺,恭喜他成为山寨的一员。无论他们的内心是否接受了这层新的身份,为了活下去,也只能用染血的双手揉搓后脑,傻呵呵地跟着笑。 这样的感觉真不好受,但又不能不受着,他们已经身处大齐,再也回不去;除却宇文邕、王思政这类特别的高级俘虏,许多降将也是自己选择归齐的,这就让他们更迫切地与前半生切割,从此觉醒大齐魂。 降将们只能调整心态,暗示自己从最开始就和大齐有着不解之缘,此刻的结果正是当初种下了因,自己只是接受了命运的指引; 同时在心底里发出由衷的希望,只要周国还存在,那他们的选择就称不上绝对的完美,还有失败的可能,那么,周国,便早些…… 灭亡吧。 就当是为了成全自己。 第1082章 金带 “嘿……王思政也在呢。” 齐国朝官们交头接耳,目光落在队列中一体态笔挺之人身上。 许多人都已经将他遗忘了,毕竟他不属于齐国上层政治的常客,只是十年前的风云人物,如今物是人非,大多数都以为他已去世,如今再见,还需要回忆良久或别人提醒才能想起来,谈论的话语中,也情不自禁地带上了讥讽。 至尊真是无情啊,破了玉璧,还要让首创玉璧之人出来现眼……不过这恰和了齐国群臣之意,正如同至尊高家人喜欢淫人妻女来获得快感一样,群臣在此刻和皇帝一同对王思政进行猎奇的审视,从而获得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王思政僵立在原地,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珍稀的宠物,被无形的铁笼囚禁着,耳旁传来的私语披着窃窃的面纱,又肆无忌惮地钻入他的耳中,撩拨他的神经。 饶是经历过残酷乱世的考验、已将意志锤炼成钢铁,王思政到底也还是一个人; 是人就会有情感,各种复杂烦扰的情感向他袭来,他可以压制,却不能彻底抹除,像一个坚守孤城的哀兵,即便被国家放弃,也仍要强打精神应付着纷涌而来的敌人。 事实上,旧国家也的确放弃了他,曾为仇睢的恶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对他的看重非比寻常,可若低了头,他和世间那些追逐名利的禄鬼们又有何异? 那里面不缺一个王思政,他也乐得清静,用性命换取名节和安宁。 然而自乱世淬炼出来的实用主义,又让他珍视生命,为此不惜放下名节、向高澄低头,即便背负了投降之名,在内心的深处,他仍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人活着就还有诸多机会,他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想活下去。 结果在十数年后,这一抉择迎来了最严厉的验收,似是讥笑他不肯逃离这乱世、在旋涡中挣扎一般,恶齐送走了最残暴的君王,却又换上一个更阴险卑鄙的天子,自己坚守一生的信条被他在两军阵前扭曲、解构,甚至安排了一个小丑,把自己拉到同一水平…… 是世道已经昏聩至此了吗?还是说他早就死了,此刻正身处在无边地狱中? “王思政。” 御座上的年轻人点了他的名字,颇感韵味不足,又连续换了几个称呼:“王大将军、王尚书……” 朝堂隐约泛起笑意,虽然没有声音,但群臣滑稽的神色溢了出来,就连许多同为周旧的将领们都生出幸灾乐祸之感。 在融入大齐的队列中,若有一个人能成为最明显的垫底,就能显得其他人好歹不是最差,而若这人还是当初的名节牌坊,就会涌出剧烈的反差感,使降人心安。 这些心思的流转没有打扰到高殷,不如说还给他助兴了,他玩味地翘起嘴角,笑道: “卿虽未攻战,然与朕密谈的方略颇有见地,辅佐朕整理战法,在攻克玉璧时派上了大用处。仅此一项便如得千人之力,卿就有着大功,如此不可不赏。” 王思政绝望地闭上了眼。 堂堂大齐天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撒谎——自己什么时候和他密谈过了?只是偶尔被他叫进营帐里,听他说些试探的废话,自己从未回应,更未献策,现在却捏造了功勋扣在自己头上。 这不是功,是罪!是他出卖国家、出卖名节所换来的荣禄! 高殷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其他人,他王思政,亲手帮着高殷杀死了韦孝宽! 胸中郁气凝结,胃海翻涌,王思政以为自己已经古波不惊,现在却有一股强烈的呕吐欲。 太无耻、太卑劣了!亏你高殷饱读圣贤书,自诩汉家儒,又是月光童子降世……手段却如此下作,来骗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你还不如和你父那样,到处杀人,直接一剑杀了我,多干脆! 这就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吧?现在自己和许盆这种人毫无区别,此后再维心定性,也硬不起来了,比起毫不遮掩的许盆,自己还多了一道虚伪造作的印象! 就和那时候一样,自己在齐国多年,早就不能严词拒绝了,在大殿上公然辱骂皇帝,必定会被当场拿下,以高殷的手段…… 想到他如何折磨韦孝宽,一股寒气就从王思政的心底里冒起,他本以为高殷会和高澄一样,厚待韦孝宽为千里马,谁知却让韦孝宽做了一具骷髅! 打仗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要杀他,也要给他一个痛快,如此折磨一位大将,就不怕……就不怕子孙遭到报应吗! 实用主义在此刻发作,王思政忍不住鄙夷自己的想法:报应一说不过是后人找补,若真有报应,那太祖弑杀孝武帝,将西魏二代三帝玩弄于鼓掌中,其子为侄儿所杀,亦被杀了二子,岂不是最好的报应? 这不就说明了周国天行缺德? 天保暴君篡魏自立,又蹂躏齐民十年,他的子嗣却立下了比他还要煊赫的功勋,甚至展现出一统的姿态……这一家的业孽,却又报应在哪里! 王思政此刻很无助。从情感上,他是否定高殷的;但从理性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想法和高殷颇有相似之处,高殷的行为在他看来合乎兵法,对待敌人就是要狠狠打击、不留余地;遗憾的是,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是高殷的敌人。 站在高殷身侧,近距离观察他去毁灭自己想守护的宝物,王思政心痛不已,又不得不在逻辑上认可高殷,他的选择是最有效的做法。 这击碎了王思政最后一丝傲气——或许也是害怕步韦孝宽之后尘,或许是知道自己再也没心气和道理驳斥高殷——他佝偻着身子,向殿上微微躬身。 “臣……并未做什么。” 这是实话,许多人相信,也不妨碍他们歪曲解读并放肆嘲笑。都不需要齐人行动,王思政本人的行径很快就会传到长安,那时就是他身败名裂、遭人唾弃的时刻。 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着意义吗?意义由自己定义,在自己心中,不愧于人便好。 可如今,自己还能坦坦荡荡地说不愧于任何人吗? 韦孝宽沉静的遗容似乎就浮现在自己眼前,让王思政浑身战栗。 “王卿客气了,您对国家的帮助,实在是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高殷无视满面喜色、递来暗示的许盆,许盆因此有些失落,他也不理会,在政治身份上,许盆连王思政的车尾气都吃不上。 他斜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像是在思索: “得给您一份厚赏……噢,有了~!” 听得出至尊的声音颇有些得意,他向身旁的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急匆匆跑入后殿,很快就端上来金灿灿一物。 “这是朕的金带。” 高殷将其拿起,在腰上缠了一圈,忍不住笑:“在朕身上正合适,却不知适不适合您呢。” 说着又将其解下,放回托盘里,让侍从送过去,托盘上的金带像是一条蜿蜒的蛇,很快游到了王思政眼前。 “不须得卢,朕即与之。” 王思政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具木偶,韩宝业皱眉,疑惑道:“怎么了,快收下呀?” “至尊御赐之物,多少人想要还没这福分呢!” 第1083章 谢赠 见到这一幕,高睿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事实上,很多人的表情和他一样,都在极力憋着笑意。 至尊真是太损了。 解读这一幕需要密码,那就是知道王思政的过往。 当初宇文泰曾大宴朝臣,出锦罽及杂绫绢数段,命诸将樗蒱取之——也就是丢色子,每一枚掷具都有黑白两面,全黑的称为“卢”,是最高彩。 “先得卢者,即与之。” 宇文泰表示,谁先掷出卢来,我就把金带赏给他。 群臣掷遍,也没人投出五个卢,轮到王思政了,他敛容跪坐,开始发誓,说自己羁旅归朝,蒙宰相国士之遇,所以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以报答宰相。 如果他的的诚心是真实的,那一掷便得卢;如果内怀杂念,神灵亦当明之,不是卢的话,他就自杀以谢宰相! 此言辞气慷慨,一坐尽惊,王思政当即拔出佩刀横于膝上,开始掷樗蒱,宇文泰刚要制止,便见到掷具五面全黑,的确得卢。 王思政便庄重地向宇文泰叩拜,接受金带,从此以后,宇文泰也对王思政更加信任。 此刻这一幕重演,同样是金带,同时君主赐予,同样还是王思政;场景却变换在齐国朝堂上,在百官的注视下,从誓死追随、神明赐福的荣耀,变成了对其识时务的嘉奖。 “我王思政羁旅归朝,承蒙宰相给我国士的待遇,所以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以报答宰相!” 如今国在何处?尽心尽力,又能报答给谁? 高殷坐在御座上,这个答案不言自明,而且和当初的慷慨陈词成为了鲜明的反比,似乎像是在讽刺,王思政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至于是哪个国家呢?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知道这段故事的人都忍不住暗笑,高湜更是笑出了声——至尊诛心,真是当世一绝呐! 韩宝业连番催促,王思政仍僵立在原地。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思绪回到了当初同州的宴会上,那时候的他不年轻了,却不知道命运在给他准备一个恶劣的玩笑,在余生中不断发出讥讽。 更恶毒的是,高殷还说了“不须得卢,朕即与之”,明明白白告诉王思政,就是在拿你当年的神赐事迹来开涮。 无论王思政如何反应,只要高殷赐予了金带,他就会被架在火炉上烧烤。 他可以选择拒绝,下场无非是遭受高殷的叱责乃至诛戮,也可以像个无事人一样接受,成为一个笑谈,还可以提出樗蒱掷卢,复刻当年的名场面…… 无论选择什么,都逃不脱对当年的讽刺,甚至做得越好就越招笑,哪怕再奇迹般地掷出五个卢来,也只能残忍的印证另一件事: 神明当初让你得卢,证明你侍奉宇文泰无错,今日再让你得卢,便说明这时候的大齐才是你的归宿。 而掷不出卢来,更说明你已经被神明所抛弃,若说你的归宿还在周国的话,那你当初为何又要降于东魏呢? 一条金带,可以同时解读出羞辱和思慕,在明面上谁也无法、也不敢指摘至尊的险恶用心,但内里的含义总是混账和缺德的。 一旁的宇文邕投来同情的目光,他很想上前掀翻这条金带,可他不敢,甚至连上去拍拍王思政予以安慰都做不到,这些做法和找死无异。 要死早就去死了,他们还没有这么选择,无非是对生还有着渴望;刚被俘虏时还有着殉国的志气,可投降就代表了那股子勇气已经散去,兵败如山倒,再提起来已经十分困难。 何况宇文邕的妻儿都已经入了齐国,这更让他不敢违抗,哪怕高殷要对他极尽羞辱,他也只能傻笑着接受。而王思政入齐已经十数年,这都没寻死,想来知道死亡的意义已经没那时候大了,还不如活着。 活下去。 在生死面前,对名节的妥协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毕竟人也只是动物而已,而动物的原始本能,就是进食、繁衍和生存。 而在能威胁到这些要素的人面前,他们也将无数次地退化为动物,任其摆布嘲弄。 见王思政迟迟没有动静,韩宝业不耐烦了,只当他是欣喜若狂、一时回不过神来,将金带塞到他的袍服里,回身向高殷复命。 “臣……谢至尊赠。” 叫做王思政的躯体里传来木讷的声音,语气哀婉、沉闷,似乎还带着一丝哭腔,韩宝业惊讶地回望,发现王思政的眼中闪烁着浅浅的荧光。 真哭了啊?别是把这老小子逼得回去自杀了吧? 高殷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了,转念想到王思政倨傲的态度,一副就他自己了不起、就他清高的模样,还有在阵前摆出的忠臣面目,心中又同时腾起怒火和笑意。 死就死吧,反正已经无用了,本来就是一个政治死人,还在自己手上焕发了第二春,他甚至该感激自己。 到现在王思政身上的政治意义已经被自己挖掘殆尽,荣养到死也无所谓,要是自杀了还能省些粮米。 齐国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带领下朝着更宏大的未来狂奔,新时代有新时代的气象,困扼于过去、不能接受现在的人注定要被抛弃,未来要如何自处,还要看王思政自己怎么想。 神爱世人,但人不自爱,那神也没有办法。 饶是如此,王思政毕竟有着极强的才干,高殷既怜惜,又忍不住对他调皮,同时心里还隐隐有继续开涮和给他挽尊的想法在交叠,最后催生出一个新的想法。 也很有趣,而且联系到了高欢,再次折射出鲜明的对比。 “一条金带不能彰显卿之功劳,还显得朕吝啬。卿有大才,若不能为国家尽力,着实可惜,恰好,朕又想起一件事。” 王思政的心再次剧烈颤抖,和他一起震颤的还有诸多朝臣。 您还有什么事情?比现在还要缺德吗? 如果能报官,许多朝臣都忍不住要呼唤差役来管管了,即便被针对的当事人不是他们,他们也看不下去,稍微代入一些王思政的情感都要窒息了; 若是他们遇上这种事,简直和被赐死无异,下朝后不找个地方吊死都没脸再出来见人。 可对方是管着天下差役、衙署、军队和臣民的至尊,他们无法反抗,只得硬受着,看完这场戏剧,有些人甚至怀念起先帝来:天保虽然残暴,但毕竟简单干脆、心眼没那么多,与至尊的诛心相比,甚至显出些许天真烂漫来。 “朕想想……嗯,以您的资历,做一个大州刺史也不为过,不若就出任地方,发挥您的才干,治理民生,安顿军民,为朕解忧,如何?” “地方嘛……” 高殷极力憋笑,装作沉思的样子:“便授以并州吧。” 第1084章 并州 绝了。 朝臣们都忍不住冒出同一个想法,刚刚赐予金带已经是一种极致羞辱了,至尊还能在这基础上继续玩出更多花活来,从这层心理上来说,娄太后和常山王当初输得不冤。 东魏兴和四年,高欢率军攻打西魏,第一次攻打玉璧,彼时玉璧守将还不是韦孝宽,而是由王思政奉命坚守。 高欢写信给王思政,要招抚他,说:“你如果投降,我就让你掌管并州。” 王思政回复道:“可朱浑元已经投降,为什么没有得到并州?” 不久后的十月,高欢围困玉壁九日,但多日不能破城,加上天降大雪,士兵们饥寒交迫,死了许多,高欢便只得撤军。 回去后的高欢越想越气,把可朱浑元叫来,宣布他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担任并州刺史! 至于为什么这时候选你,不要多问,高王不悦。 现在至尊只字不提,但安排了这个敏感的职位,在无形中将旧事重提,在某种意义上反而为爷爷扬眉吐气: 现在投降了?没关系,什么时候投降都没问题,高祖爷爷许下的承诺,朕作为他的后人,什么时候都能兑现! 这也合了高欢的脾性,若高欢在天上有知,只怕会抚掌大笑,说乖孙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至少在群臣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任命,至少在这件事上,王思政于高澄在位时投降,但知道高澄、高洋先后薨逝,都没给王思政授予并州刺史,履行高王的承诺,冥冥中又觉得至尊似乎真是高王的继承人,这局气是一脉相承的。 实际上,这也是一道隐形的门槛:王思政作为周国降臣,还是严重得罪了齐国君王的骨鲠逆臣,能活下来全是因为高澄要名望,实际上其本人既不顺服,在东魏也毫无根基,根本掌控不了作为东魏北齐政权核心的并州之地。 若他当初投降了还真有一些可能,但被俘虏后明显失去了这层可能性。 而自高澄之后,几个继承人的威望和实力都未再达到高欢的水平,而就连高欢自己都只是勉强控制晋阳勋贵,在晚年屡战屡败后更是出现控场艰难、需要给高澄耳提面命对症下药的地步,所以并州刺史这一要害之职,就更难以授予外人了。 也只有在摆脱了娄氏外戚和晋阳勋贵的掣肘,彻底掌控了齐国军力后,才能够轻松地将这要害位置授予自己的心腹加以培养,否则光是晋阳勋贵的反弹就够皇帝喝一壶的了,反对的声浪如海啸般涌来,哪怕是实权皇帝也要考虑影响。 而高殷这一手,不仅是在向群臣炫耀自己对晋阳的掌控力,同时也是在向高欢致敬,他不仅弥补了高王未能攻拔玉璧的遗憾,还实现了高欢未竟的承诺,将投降的王思政任命为并州刺史。 王思政惊愕地抬起头来,连脸上残余的些许泪花都顾不上掩饰了,足以证明他此刻内心有多么的震撼。 屈辱、感动、厌恶、唏嘘……种种情绪在他内心千回百转,化作一团又一团的烟云,不断漫出无数故人的身姿。 最显眼的两道身影无疑是高欢和宇文泰,酷似他们的龙挂各自占据东西半边天穹,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傲视着自己,在黑夜的星灿中发出浅浅的微光,让自己看得见、却看不清晰他们的面貌,只觉得神秘而伟大。 然而从东方炸起一团花火,将高欢的形象映照得华丽璀璨,代表他的龙挂开始飘忽,却显得高王栩栩如生,正在得意飘摇地注视着自己; 而西方的龙挂随着夜幕深重,逐渐为其吞噬,隐没入黑暗中,只留下一片不可见的晦色。 莫非我这一生必须要受这折磨?神明的赐福和试炼一同降下,就等着自己撞上? 难道天命……真在高氏? 王思政的心神随之荡漾、崩溃,又在理性间盘旋,重新恢复秩序,只是凝合起来的思维已经不和从前一致了。 这个瞬间,他顿时明白了许多人为什么会崇道信佛,他已经是这世间最聪慧、坚毅的那一些人了,可有些事,终究不是凡人能够想清楚的,若有一个无上的存在发出指引,自己只需要跟紧,那心灵就不会迷茫了。 只是稍微幻想,就有可怕的安心感涌了上来,王思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似乎正在抛弃一些叫做原则的东西,逐渐变成另一个人。 那还是自己吗?王思政,字思政,如今思的是周政,还是齐政了? 他不明白。 此刻一道极具诱惑、带着醉人的声音骤然响起,蛊惑着他,告诉他眼前就有一个无上的存在,只要相信他,自己就不会迷茫,能够重拾以前的道,还能找回初心。 只要不再挣扎、对他抗拒…… 王思政抬头,流露出一种古怪难言的情绪,像是濒死之人必须要极力咽下苦口的汤药,久久凝视着高殷说不出话。 这表现当然是无礼的,丁普出言呵斥,王思政充耳未闻,娥永乐看着高殷,却停留在原地不动。 “夙愿得偿,王尚书想是高兴狠了,有所失态,也在情理之中。” 高殷笑了笑:“噢……不能叫做王尚书了,待朕落诏,他便是王并州。” 又是一个新称呼。 台下的降臣和台上的皇帝心神都微微荡漾,从中感觉到了某种似有若无的联系,仿佛此刻有什么在被改变。 王思政骤然想不起韦孝宽的面目了,就连近日亲眼目睹的死时遗容都想不起来,就好像那种可怕骤然远去,他也恢复到了年轻时候,身体虽然没有焕发生机,头脑却开始活泛起来,在元修、宇文泰、高欢之间观察,猜测谁是自己未来的明主…… 这种感觉失去多年,如今再度泛起,令他极为陌生。但……不坏。 “臣……谢过至尊。” 王思政终究还是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这不再是进入齐国后接近本能地表现自己忠于故主的强硬姿态,而是一种沉于思考乃至无瑕顾及礼节的忙碌,纵礼官怒目横视,也不敢在此时出言斥责,谁都能看见至尊和王思政之间有着隐秘的心灵交流,而结果是王思政低了头。 高殷微微颌首,事态发展得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反正王思政去了并州也是做事,他已经离开了官场十数年,且此前还一直在行军打仗,积淀深厚,只需要些许时日就能让玉璧大将复苏。 而且他也无法真正获得并州大权,先不谈高殷是否信赖他,这需要观察,光是近来齐国的各项军务就已经繁忙无比,围绕着晋阳建立的山西军区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他就是去了,一时也无法干涉,自有高睿在晋阳坐镇,实际控制并州刺史之职务。 而挂着并州刺史一职,反倒能让王思政学到许多,也没有能量去干涉高氏乃至破坏河东进取战略,若再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那周国那边的军心士气舆论都将会天崩地裂: 天子造反失败,晋公篡位为王,玉璧被破、韦孝宽身死,齐军进夺河东,而就在此时,当年的玉璧创建人、国家忠良王思政,此刻成为齐帝任命的新并州刺史…… 这足够让周人再乱上一阵了。 第1085章 封赏 “宇文卿。” 说出这个名字,高殷猛然涌出一股滑稽感,还不能与他人分享,毕竟只有他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原历史中的周武帝,而现在是他的阶下之臣,或者说,是囚徒: “玉璧劝降,卿亦做得不错,声情并茂、情感充沛,完全把大齐的德行远超伪周给表现了出来。” “若不是卿等,玉璧或许还要再难克一些,又会死伤更多将士,朕替他们谢谢卿。” 后面这句包含了所有周国降臣,周人们受宠若惊,接着听见高殷下令: “怀柔以德,帝王之通轨。咨尔宇文邕,夙怀明略,器识弘远,不失臣节,朕甚欣之。今擢给事黄门侍郎,爵封宁都县开国子。” 宇文邕膝盖一软,跪下受命:“臣谢至尊隆恩。” 尔朱荣在河阴举办游泳大赛后,很多不想游泳的地方官员被吓得逃去了南梁,其中北海王元颢请求萧衍借给自己军队,帮助他成为北魏皇帝,于是萧衍册封元颢为魏王,命令陈庆之护送元颢回到北魏的首都洛阳登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庆之北伐。 后来北伐失败,陈庆之被击退,宇文泰在这一战中崭露头角,以功封宁都子,邑三百户,迁镇远将军、步兵校尉。 高殷自然是不会给宇文邕兵权的,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步兵校尉也不行,所以赐给了他父亲宇文泰最初的爵位,然后给了一个比谏议大夫略高一些的给事黄门侍郎。 给事黄门侍郎乃是门下省要职,正四品,日常侍从皇帝,掌献纳谏正,主要工作是在皇帝和尚书令之间公事处理的往来传达,属于能自由出入禁中的外官,能接触到众多朝廷机要,地位很重要。 对宇文邕来说,这也是一次重要的晋升,这一职位是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就使得宇文邕必须绑定在高殷的身边、不断得到宠信才能有发展,同时也可以随时被取消,等于他的政治地位完全握在高殷手中。 又因为这一职位在北魏时权势很重,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重用,也就给了宇文邕足够的体面,若他能安心为齐朝效力,即便背负了宇文逆贼的印记,以后也能努力把家世经营成齐国的高门,至少能传三代富贵。 更重要的是,这一职位和谏议大夫一样,看上去关通内外,实际上全天候处在皇帝和宦官的直接监控之下,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虽身居高位,但职责完全环绕皇帝,断绝了与外部势力联系的可能,也被剥夺了任何实际权力。 宇文邕自然明白这一点,心中苦笑的同时,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安安心心做高殷的忠臣,他就会和自己持续演一场君臣相得的好戏,直到他腻了为止。 除了宇文邕以外,高殷也对周人们进行了封赏,这既能安抚他们因玉璧被破而惊慌的内心,又能作秀给远处的周人看,齐帝对投降的周人和顽抗到底的逆贼态度截然不同,通过他们不断暗示周人放弃抵抗就能得到保全乃至晋升,所以这封赏还是要给的。 但规格又不能给太高,毕竟玉璧还是齐人自己奋力打下的,降将们并未出力,要是这群周人所得居然比浴血奋战的将士还要多,那将士们心理又不平衡了,所以除了对有特殊政治意义的王思政和宇文邕给了大赏外,其他周人也只是小小地抬了半级官品,赐了些财物,对这些周人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其中所得最多的居然还是许盆,他在玉璧城下出色的表现引起高殷注意,特意加大了封赏,迁为镇远将军、步兵校尉。 许盆对此乐不可支,也让其他人微微侧目,贺若敦等人看不上这个低阶官位,但对许盆得到的额外赏赐有些吃味:若是自己在玉璧城下表现得更好,或许至尊也会对他们另眼相看…… 罢了,自己也不是许盆那种不知廉耻之人,哪能和他一样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呢? 全然忘记了自己在玉璧城下也和许盆一样对城上劝过降,小小地给自己挽了一下尊,周将们也都跪下,向高殷表示感激和忠诚,高殷挥一挥袖子,将他们驱散:“今日朝会就到这吧,余下有事,自上奏表给朕就是。” 赞礼官再次活动起来,安排退朝的程序,待高殷走后,群臣才能根据礼仪退出殿外,而高殷本人则不需要太遵守这些。 他派人将高润叫入后殿中,见到战战兢兢的高润,忍不住笑:“十四叔怎这样?是这天还太凉了么?” 河北的正月的确还带着寒霜,但它们侵不入这昭阳殿内,高润摇了摇头,猛地向高殷跪下。 “这是作甚?” 高殷说着,却未起身,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高润。 “臣有罪……以前偶尔会觉得,至尊和先帝不过是侥幸登上帝位,全是运气好而已,可这运气,岂是人能把握的?那明明就是天命!” 高润一边说着,一边磕头:“故文襄崩于业前,由先帝肇建皇基,高祖不得破璧,而至尊碎玉灭韦!” “煌煌天命煊赫在前,臣岂敢不识天数!” 高殷挠了挠头。 看来这位叔叔是真的被他吓怕了,否则回去好好休息,也不会说出这种胡言乱语惹人忌讳的话。 又或者……是这位叔叔的确聪明,揣摩出了自己的性格,察觉自己对粗疏莽撞、性情耿直的臣子容易欣赏的倾向。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缺陷和弱点,而为了让世人看见完美的自己,许多人都会掩盖这一点;但也有人意识到了世界上无完美之人,所以在完美的表象之下,一定会潜藏着某些丑陋和堕落。 哪怕被誉为圣人的孔老二,这一辈子也有着父母爱情这道难解的心结,他奔走一生,本质上也是希望用出色的表现得到父权的承认,也是这种执念使得他变得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继而被造为圣人。 所以能把一些性格缺陷表现出来的家伙,反而会让高殷更加放心,有着人格上的缺陷就难以集众,且容易被满足,王翦向秦始皇讨要田地财帛、高长恭贪污以自黑,本质都是迎合君王之意进行的表演。 王翦遇到了懂得欣赏的观众,但高长恭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而高殷的审美是比高纬高的,至少在帝王的及格线上,但他和高长恭的关系又太好,使得高长恭不需要分出心神来和高殷做戏,而是能倾尽全力为高殷的霸业奋斗。 “不知道孝瓘他们在前线如何了。” 高殷喃喃说着,看似无关的絮叨,恰是抛给高润的话题,高润连忙起身,挤出满面的笑容:“孝瓘武艺英姿多堪御侮,数立奇功,此次也定能遂至尊之心意。” 一个美男子发自内心的谄媚,总是会让人心生快意,何况他是自己的长辈,自己又有着足够的地位接受他的奉承。 高殷起身,在原地踱步:“如是叔言便好了。” 高润连忙道:“至尊已归邺,前线瞬息万变,在这空想也无益。不如在邺内安心享受,等候前线捷报,若有闲趣,可至臣府中,臣愿倾尽府库以献至尊。” 第1086章 灭佛 “嗯?” 高殷的第一个反应,是高润真要谋反?怕自己事后调查,打算先下手为强?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忍不住自嘲:自己的疑心病真是太重了,也许高润只是想款待自己,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而已。 接着他又想入非非起来:莫非可以在冯翊王府中,见见那位赫赫有名的郑大车? 这个想法也被丢弃,高殷觉得自己还真是贪心,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多谢阿叔好意,但政务繁多,朕这几日脱不开身,待有空时再去府上叨扰。” 高润唯唯诺诺:“是了,臣没想到这介,倒是臣冒昧了。” 你确实挺貌美的。 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总有时间,这次叫阿叔过来,是有件事要说。” “至尊请言。” 全然不知此刻严肃的高润已经做好了献出母亲的准备,高殷思索片刻,缓缓道:“阿叔觉得,我齐境内的释教如何?” 什么叫如何?至尊是想让我说什么? 高润一时迷糊。他第一反应便是至尊对如今的佛教有所不满,但想了想,觉得也不是如此,毕竟至尊登位,也靠着佛教做了不少宣传,如今至尊乃月光王降世的传说在齐国各地广泛传播,这自然离不开佛教的帮助,很难想象至尊会对佛教有什么恶感。 不过他毕竟是皇帝……既然问出了如何,自然是对佛教如今的地位有所质疑,那么结果也只有两个,是觉得还不够,或是已不配。 为了不触怒至尊,高润小心翼翼地回应:“我齐佛寺众多,光邺就有四千佛寺,全齐境内约有二百万的僧众,说是天下佛国也不为过。” 先报一报数据,再从至尊的反应中进行揣测,许多官话看上去是废话,就是这个原因,要先打探出上级的深意,才好顺杆往上爬。 “天下佛国……嘿。”高殷想起一件事,是所谓的五行异象。 高洋曾在东山设宴,投杯震怒,下诏西伐,也是“投杯而西人震恐”的出处;然而不久之后,他又哭泣着对群臣说:“黑衣非我所制。” 当时有术士称亡高者黑衣,于是从高欢之后,每每出行,不想见佛僧,因为他们是黑衣,某次高洋自晋阳反邺,又有疯僧阿秃师称“阿那瓌终破你国”,洋子以为这阿那瓌就是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瓌,所以屡屡征伐柔然至其衰亡,而后人又附会到了背叛高纬投周的权臣高阿那肱身上,说肱字世人都读作瑰,与阿那瓌音同。 这明显是后人的附会手段,若是齐国以另一种形式胜利或灭亡,则又会有别样说法,而操控这些说法的最大一股势力就是宗教,也就是此刻盘踞在齐国身上吸血的佛教。 对这条寄生虫,高殷心情复杂,一方面既需要他们来辅佐自身的皇权以稳固帝位,在自己坐稳皇位后,它们也随之生长成庞然大物,轻易割舍不得,一如高氏皇权和晋阳勋贵之关系; 削弱了某方势力,权力会进入短暂的真空期,但这不会太久,很快就有新玩家入局,而胜者则要背负败者的怨恨和世人的指责。 宗教尤其如此,它们抚慰人心的功能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可以比拟的,或者说,皇权可以笼罩并控制住朝廷和官署的影响范围,可天下如此之大,不能全部覆盖,总有更广阔的天地,而皇权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出了这片领域,影响力就会大大削弱。 从本质上来说,中国皇帝其实就是部落首领+大祭司的统合,是神权国家中作为神的代表,是神的人间体。然而这人间体太过亲近俗世,身边的妃嫔、大臣总能察觉到这现人神的人面,发现其弱点; 再加上国家动乱,帝位传承和朝代更替影响了这份不该变动的神力,大大降低了皇帝作为“天子”的解释力度,因此历代皇朝都要和宗教合作,以换取世人在精神世界的认可,其中最大的区别,便是佛教没有一个在人世间的真神,保持了神的神秘性。 某种意义上,像日本这样以天皇为吉祥物的国家反而保持了天皇家族的神秘性,一旦人事有什么差错,天皇也接不到真正的黑锅,都是作为辅政的臣子们所犯下的罪责。 有些人意识不到这点,认为“教皇他有几个师”,信仰的力量比不上武器的批判;可说这话的人死在自己的粪尿里,其国家也早早灭亡了,而教皇与教廷仍在、且将一直延续下去。 同样的道理,后世人认为三武一宗灭佛利大于弊,否定佛教对于皇权的支持力度,但那不过是因为另一股一神教的势力取代了佛教的地位,本质上是一个宗教对另一个宗教的驱逐。 历史上的宇文邕灭佛,既有经济矛盾和利益冲突,在隐秘的民族角度上,也有着争夺儒家正统、进行华夷之辩的意义。 周国是鲜卑之国,且是一个为了能在中原建立长久统治、稳固政权而进行了“崇复周礼”,以汉化掩盖其鲜卑民族特色的国家,将麾下将帅姓氏改姓可以说成是民族融合,但改成的是鲜卑旧姓,掩盖不了其恢复鲜卑旧俗的精神底色。 好端端的一个中国人张三,非要改名成辛格、希瓦姆、穆罕默德、赛多、哈桑、史密斯,那多少有些挂羊头卖狗肉了。 而佛教是西域传来的“戎狄之教”,汉化值本就不足的周国更需要通过废除这个宗教来显示自己已经是汉文明了,是华夏正统和儒学正宗,所以宇文邕才会说出“朕非五胡……所以废之(佛教)”。 而梁朝不仅崇佛,梁武帝还四次舍身同泰寺,到后来的陈朝,陈霸先也这么爽玩了几次,根本没有吸取萧衍教训的意思,佛教依然在陈国大行其道。虽然也有一些反佛言论,但更多的是主张教权对皇权让步,并没有彻底废除佛教的打算,梁帝陈帝也不会说什么“朕非五胡”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毕竟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朝汉人。 有一个很有趣的段子,就是李世民也有突厥血统,那么如何分辨他的民族属性?答案是看他被攻击得多不多,多的话就说明是汉人,被小部分民族主义者当做正统的汉人君主来敌视,若是像爱玄烨、爱弘历那样的铁血纯满,反而会被大力歌颂,当做民族融合的典范。 一样的道理,非汉才要强调自己非五胡,强调恰恰是对自己民族属性的不自信,毕竟人往往都有一种逆反心理,就是不重视自己有的东西而去追求从未得到之物,若是还有着利益关系的牵扯,这种皈依者狂热就会变得更加虔诚。 所以宇文邕可以灭佛,因为在他的处境下,需要吸取一定的齐国崇佛而亡的教训,需要夺取寺庙经济以补充国力,需要听取反扑的道教势力的进言,还需要表现自己作为中华正统,与戎狄之教不共戴天的决心。 然而宇文邕在574年灭佛,577年灭齐后在齐地推行灭佛,周国便在四年后以极盛的姿态被杨隋所篡夺,时间只比秦始皇死后的秦朝慢上一年。 假设宇文赟虽然是个昏君,但水平好歹也有一些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在登基第三年,以二十二岁的高龄突然病危暴崩呢? 宇文赟在登基第二年,就传位于长子宇文阐,为什么? “宣帝于邺宫传位授帝”,为什么是在北齐的国都邺城传位,而不是宇文家的国都长安? 齐国曾经也有过同样的操作,那就是高湛提前传位给高纬,自己做太上皇,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将皇位落实到自己儿子身上,让他提前积攒皇帝的威望,而齐国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此前已经有了皇权不稳的严重案例,所以宇文赟为什么学这个? 有没有可能,便是周国的皇权,也遇到了不稳的状况? 第1087章 改造 宗教和外戚、宦官、朝臣一样,都是皇权的扶手,陡然废掉哪个,最终都会收获意想不到的反弹。 而从政治属性上,佛教的危害其实比其他几个小得多,因为朝廷本能地抗拒有着聚众能力的民意代表掌握实权,那样很容易就会掀翻现有的政治格局,也会改变目前利益团体的构成; 而佛教所需要的是更多的信众和信众的资源财富,以及为了吸引信众而需要朝廷颁发的认可,这样危害的就只有朝廷的劳动力和收取的赋税。 这一点固然麻烦,但比起其他三驾马车会夺取的权力而言,已经是影响最轻微的了。 虽然会减少收入,但朝廷公卿们挠挠头,晚上冥思苦想,再找个加税的借口便好了,百姓的需求和朝廷的利益在此刻并不一致,至少在还能维持统治的时候,朝廷的权力可以小小的任性一下。 与这代价相比,扶持宗教所换来的抚慰人心的作用,则是许多国家都切实需要的,它们甚至能平等地抚慰皇帝到奴隶,每个阶层的每个人都能获得精神安慰,从性价比和效果来说,确实是最不该脱轨的帮手。 宇文邕能废掉佛教,是因为他消灭了宇文护,成功掌握国家实权,有足够的威望这么做; 若他还有漫长的时间稳定局势,也能扶持起新的宗教,将灭佛的影响徐徐消除。 然而天不假年,他没保养好身体应对接下来的挑战,把自己磕成核动力早早去世,于是他的儿子宇文赟就只能仓促上阵,不论是否真的有才干,最终宇文赟在史书上的定论都是“昏虐君临,奸回肆毒”,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黯然落幕。 有趣的是,在宇文赟登基的二十八个月后,宇文赟就“初复佛像及天尊像”,老爹还没死三年就把灭佛这项大国策给推翻了,高殷能和他相比的,也就只有登基之后停摆一切大工程,还有睡小妈。 不过考虑到宇文赟在位也没到三年,也不能在这方面和高殷比。 而宇文阐在第二年的六月就彻底恢复了佛教和道教,当初在禁教时期仍坚持信仰的旧道士和沙门,在调查后就把他们送回寺庙道观。 此时周国的国政已经完全被杨坚所把持,所以这道命令也是出于杨坚的意志,宇文赟和杨坚都意识到要争取宗教的支持,最终佛门是倒向了杨坚。 有些政治斗争是看不见痕迹的,胜者自会将他们抹去,就像曹操麾下有大批人曾经是袁术的部下,但已经投奔了新主子,就要将他们的污点抹去,比如刘晔: “晔睹汉室渐微,己为支属,不欲拥兵,遂委其部曲与庐江太守刘勋”,但实际上刘晔就是袁术的部下,“策攻康,拔之,术复用其故吏刘勋为太守,策益失望”。 还有把唐初的大批官员墓志给挖出来,可以发现人人都说是自己劝高祖和太宗起兵,也许在那几天,李家府邸前的整条大街都站满了来劝反的人。 不重视史料的细节,就很难察觉其中的诡谲,尤其政治的较量是最高层也是最阴暗隐秘的,胜者又有足够的权力将其遮掩,唯有关注当时的环境与格局,以时人的视野代入,才能体会到凶险。 宇文邕走了一步险棋,他走得了,宇文赟却跟不上老爹的步伐,继而使大周灭亡;好在这一世他不需要承担这么重的担子,高殷可以受些累,将这两国二百一十一州扛在肩上,替中华北方探索未来三百年的出路。 介于周国的下场,高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灭佛的,三武一宗灭佛,可他们的朝代都灭亡了,佛教依旧在宋元明清乃至现代繁荣昌盛,说明宗教就是赶不尽而杀不绝,用政治稳固性来换取资源的同时,也要承受宗教无尽的反扑。 那么就只剩改造一途了,这其实是历朝历代一直在做的事情,稳固的皇朝之所以重用儒教,正是因为儒家推崇的仁政、礼制、王道等思想有着强烈的入世参政之执念,能够将皇权抬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道教认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主动退居二线,虽然仍讲究修行成仙,但同时也特别强调儒家的伦理道德观,个人内在的挣扎和觉醒不能超越礼制,哪怕你注定会羽化飞升,也要讲忠君、孝亲的儒家基本法。 虽然这种无条件地向当权者妥协会造成一个滑稽的后果,那就是婊子史观。譬如历代衰弱时,为什么各地的神佛和得道高僧不出来挽救旧王朝? 因为皇权仍是皇权,但掌握皇权之族已经变化,天命已经转移,神佛领受天意,所以不会去挽救注定衰亡的旧代,而是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朝; 这就使得它对乱世人的指导作用大大减弱,毕竟大家都不是笨蛋,只要神佛不出来帮场子,那么谁赢了神佛就帮谁,失败就是反贼,成功就是新朝雅政。 宗教只能维护当权者,当此时的统治阶层衰弱,而新生阶级强势崛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迅速抛弃旧主,在新主身上贡献力量并继续发育,所以高王乃是转轮圣王下凡,所以大隋皇帝乃月光童子转世。 在齐国统治还未深入人心的此刻,贸然对佛教赶尽杀绝,只会逼得他们去投奔他国,乃至鼓动齐国内部的崇佛势力作乱,让高殷平定天下的难度大大提升。 而改造一途,就能够把作为整体的佛教切割成一个个僧人、教团、寺庙,从一个庞大的宗教势力变成各据山头的世俗势力,任高殷的心意扶持或废黜,如此,他们便只能竞相讨好高殷,以争取自己在这场宗教吃鸡大赛中成为新的冠军。 后世对于明朝有着一个名为文官势力的刻板印象,明粉认为明朝是被文官集团拖累甚至窃取了,而明黑则觉得文官集团不过是明粉掩饰朱家皇帝无能的背锅侠,捏造出来的虚构集团。 其实这两种想法都太极端了,文官集团确实存在,经过唐末黄巢对世家秩序的破坏,以及宋元传承下来的对士大夫的厚待,使得科举士子与官员们自动结合在了一起,以同乡、同年、师生等关系形成一个个官僚派系,所以明朝的确有着所谓的文官集团。 可它、或者说它们的势力并没有明粉们想象的那么庞大,就像一个鸡蛋里有着双蛋黄甚至三蛋黄,当皇帝或其他势力威胁到作为文官整体的“鸡蛋”时,他们就会团结起来保卫鸡蛋; 但若是只威胁到其中一个蛋黄时,其他的蛋黄派系又会幸灾乐祸的作壁上观,甚至帮助政敌对同为蛋黄的他派落井下石,希望把另一个蛋黄彻底消灭,好让己方的蛋黄有继续壮大的空间。 异端往往比异教徒更加可恶。 因此,即便东林党击败了山东人的齐党、湖北人的楚党、安徽宣城的宣党、江苏昆山的昆党,这些党派的残余势力也不会妥协,后来又聚集到魏忠贤麾下,形成更加庞大的阉党,和东林党继续斗法。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这就是真实政治的底色。无论是晋阳勋贵、武川集团、岭南武人还是高殷麾下的天策三河天龙八部,都会呈现出时而凝聚、时而内部排挤的状态,变化的倾向取决于每个成员自身的利益是否会被侵犯和能否扩张,以及成员们是否有舍身保卫利益的勇气。 当危害到党派多数人利益时,“文官集团”就出现了;当切割的范围足够精准时,文官集团又美美隐身了。 就好像高殷现在要废除整个天策府的编制和待遇,那就又会涌现出一批“天策集团”抵制高殷辜负他们的行为,即便不能和至尊正面抗衡,他们也会对乾明朝失望,继而在其他高殷看不见或无能为力的领域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第1088章 唯识 对高殷而言,佛教就是他下一个要进行切割改造的“文官集团”。 必须要遏制佛教目前的扩张状态,事实上,这个时期已经开始了释儒道三教合一的潮流,比如南齐时的隐士张融,临死前嘱托家人给他入殓时要左手执《孝经》、《庄子》,右手执《小品》、《法华经》,主打的就是三圣皆拜,哪个神都不落下。 这也是宗教战争自然选择的结果,如若不能彻底的消灭对方信仰,民间还有死灰复燃的土壤,那么某一教派迟早会卷土重来。 而在不得不保持着对皇权的亲近和奉承,以至于必须在皇权监管下进行有限斗争的状态下,那么三教只能接受对方一定会存在的客观事实,也就会在各种层面上受到对方的影响、吸收要素,继而达成融合。 就像癌细胞可以通过化疗压制,但无法彻底根除,那就只能尽量治疗以延长死亡线,甚至和癌细胞走向共存。 所以对宗教改造的主要方向便敲定了,那就是以皇权为政治背书,让佛教割让出一定的释经权与经济利益,将它与儒教进行融合,并重新扶持起衰弱的道教来,让三教各取所长、百花齐放。 如此就会涌现出一批或支持或反对的士人,掀起一阵三教融合、衍生出新流派的学术狂潮,从而带动整个大齐的文明乃至风气变革,形成古早的“文艺复兴”。 若能再吸收春秋时的农家、墨家、阴阳家、家等学派的杂说,那诸子百家的繁盛景象,或许就会在齐世重现,那种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这也是高殷上手就开始走道路的原因,一来掩盖密探建设和特务政治,二来催动新文化新思潮的发展,三来则是复古,用故事唤醒人们对中国早期发展历程的思考,四来……就是借助散播的忠君爱国、歌颂爱情、修德成仙等概念来迎合不同人群的喜好,继而扩散高殷自身对文化的影响力。 文化工作越早进行,后面的发展就越顺畅,人们可以很容易地将大哥大换成小灵通,又从小灵通换成智能手机,但对于最初的相机则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只有第一个敢于拍照的人出现,才能让更多人明白相机并不会摄魂,小盒子里也没有关着小人。 而让佛教主动退让,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所以要双管齐下,一边清查佛教内部的问题,如拓跋焘查出僧人私藏许多武器、与盖吴通谋、还在寺内建造暗室与宗室女淫乱等罪证,一边让高家人在佛教内建立起威望,然后在高殷的指挥下改造佛教。 “故而今日唤叔前来,目的正是为此。” 高殷将思绪掐去后世内容以及不能言说的部分,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高润,高润听得连连点头。 “至尊所言极是,释教虽是方外之教,号称‘六根清净、不染尘俗’,然自佛法东传以来,寺院广占良田,僧尼免役避税,已非单纯的清净修行之所。尤其自魏末丧乱,民不聊生,百姓避役者争相出家,寺产日增,僧尼日众,其势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顿了顿,又斟酌着道:“臣亦崇佛修行,然近些年来,眼见寺院田产动辄千顷,佃户数百,富者堪比王侯,贫者却依旧流离失所。更遑论有些寺院私藏兵器、暗蓄甲兵,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干预政务。魏太武帝当年灭佛,固然手段酷烈,却也非全然无因。” 知晓了高殷的心思后,高润便知道如何逢迎上意,抬眼看了看高殷的脸色,见至尊并无不悦,便继续说道: “臣以为,佛法本为劝善之学,若用之得当,足以教化人心、裨益风俗。可若放任自流,恐终成国中之国。至尊方才所言‘改造’,确是高瞻远瞩之见。若依此行,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一为清查寺产,厘清僧籍,汰其冗滥;二为重定僧官,使释教之事归于朝廷掌控,不令其游离于王法之外。” “而僧官如何定位,就由咱们来把控其理论了。” 高殷轻笑,全国崇佛有一个好处,就是上层贵人们对佛法都有一定研究,只要给够权限与资源,也能赶几只优秀的鸭子上架,取代部分僧侣的政治地位。 不过辩经的技术不过关,到底还是不能让人信服的,不求他们能做到立宗辩,只要可以维护自己的观点、引发别人思考,再加上高殷掌握皇权所施加的压力,足以让僧侣们望而却步。 “这便需要我们这边来塑造一个新理论了。” 高殷已经想好了,宗教的核心就是聚众,而聚众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也就是所谓的教义,越能让人信服,就越能受到吹捧。 恰好在不远的将来,一个新兴佛宗将冉冉升起,许多人只知道其创始者的名字——玄奘,或是唐三藏,只有少数研读过史料的人才知道,玄奘所创立的法相宗在唐朝和将来的日本都有着极为广泛的影响力。 隋唐之际,社会安定以后,获得平稳发展的佛教纷纷形成不同的宗门,各宗门以相应的佛经为宗本,加深对佛经的研究和探索。宗门间通过争鸣,既显示出各自的优势,也暴露出佛经中存在的相互矛盾以及难以自圆其说的一些问题。 这就逼得一些佛教学者去追根寻源地进行理论探索,玄奘便是这些学者中改变了中国历史的一人。 为了探索佛教经典,他亲自赴印度取经,行程五万余里到达北天竺摩揭陀国那烂陀寺,从戒贤法师受《瑜珈师地论》,将印度大小乘的佛学理论融会起来,成为印度大乘唯识宗的集大成者,回中国创建了法相宗,因主张“万法唯识”,又称作唯识宗。 当然,高殷并不清楚唯识宗的具体教义,只是在备考时略略知道这些事情,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对此上了心,搜集这个世界的相关情报进行重新整理并编撰,实际上和历史上的真实唯识宗也大相径庭。 简单来说,唯识宗之教义以“三性说”为核心,主张外境由阿赖耶识所变现,重在一个“识”字。 他们把识分为八种,前五识为眼、耳、鼻、舌、身,属于人固有的视、听、嗅、味、触五种感觉器官,第六识为意识,功能是整理杂乱无章的前五识,第七识为“末那识”,功能是显现自我本体,第八识是“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又称作“种子识”,它藏有无量种子,是产生一切识的根据。作为变现各种现象的种子,阿赖耶识分为两大类,即“有漏种子”和“无漏种子”。 有漏种子为世间之因,而无漏种子则是出世间的因,“万法唯识”,世间的一切现象都是由识所变化出来的,除了“识”是真实的存在之外,其他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 所以要种得因果,得证果位,就要修炼自己的识,特别是阿赖耶识,认清世间识也就是事物的本质,从而达到“境”。 这种学说固然是有问题的,主观唯心主义的倾向很严重,但高殷不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理论。 现在佛教普遍认为的万法皆空、佛性本空,对自然界所有的现象用一个空字来否定,大乘空宗也因此把握了佛教的话语权。 而高殷只需要一个与之相悖的学说吸引其他僧人和对大乘空宗不满之人,便能够自成一个“唯识”佛宗的学术体系,与空宗进行对抗,高氏的佛教力量便能在理论的精进中不断扩张,成为佛门中的一方豪强。 虽然齐国皇族自称渤海高氏,但多数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高王发达后逼迫渤海高承认而伪装的家世,把这个当真的人并不多; 然而,若能建立起这唯识宗来,那高氏就会在佛门内部变成一个真正的“渤海高氏”,哪怕齐国将来衰亡,高氏也会在佛教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影响着未来的王朝。 第1089章 贺六浑 “也要考虑民野的接受度……” 虽然两人在这讨论了大半天,但实际上都是一些比较形而上学的抽象东西,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许多民众也不在乎这些理论哪个更精妙,或者说,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即“能否修行成佛”,佛教之所以能击垮道教成为主流,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佛教成佛的门槛比道教低,你信佛做善事修业果就可以了。 所以从百姓的角度出发,自然是越简单易懂越明朗就越好,他们心里做起来踏实; 同时,人们都是喜欢英雄故事的。刘邦平秦破楚建立大汉,光武复兴、刘玄德保存火种,冉闵复汉,慕容垂复燕,高欢宇文泰二龙争雄……这些故事在历朝历代广为传颂,哪怕到了几千年的后世,人们依然对这些豪杰的故事心向往之,即便是失败者,也给予了更多的关注和同情。 所以有必要在建立文化理论的基础上,再编纂一套百姓看得懂、喜闻乐见的传说故事,从而迅速在民间打开受众市场,就像人们不懂西晋为何灭亡,北魏缘何一统北方,只要强调历代英雄豪杰的浪漫故事,中间的违和之处用天命观加以修饰,就能完成一套叙事。 “那么就再写一篇故事吧。” 高殷的文抄公基因再次发作了,这次他打算为佛教,或者说唯识宗专门写一个新故事,准备抄袭的底稿也已经确定了。 唯识宗在唐朝传承四代,从玄奘、窥基、慧沼到智周,仅约七十年便逐渐衰微,但东边不亮西边亮,九十年后的日本僧侣道昭、智通、智达先后奉敕入唐,使唯识宗形成南寺传和北南寺传法脉,甚至开创了日本火葬的先河。 后又有智凤、玄昉入唐,使法相宗在日本达到鼎盛,学僧辈出,法脉在日本从未断绝,延续至现代。 在奈良时代为南都六宗之一,与后起的天台宗、真言宗鼎足而立,是当时最具影响力的宗派之一,日本赫赫有名的《源氏物语》中关于“心识”的描写,亦与唯识学“万法唯识”的主张一脉相通,说明作者紫式部所侍奉的彰子皇后,其父亲藤原道长的法相宗信仰也深刻影响了紫式部和其创作的《源氏物语》。 不过虽然提到了源氏物语,高殷所要抄的却并非这部,毕竟源氏物语文笔细腻,故事舞台又在后宫里,写出来不雅,而且范围更多在女子闺阁内; 倒是有一部漫画可以作为唯识宗的宣传之作,名字也很霸气。 “作为我们高氏在佛教的登陆作,应该写一段英雄故事来歌颂我们高家创建的宗派,并将转轮圣王的形象延续下去。” 略一凝滞,吞吐数息,高殷才继续道:“这故事,我想叫做……《圣斗士贺六浑》,如何?” 高润听得,脸上微微一抽,为了掩饰这一点,他立刻躬身:“至尊思量周全。” 高殷的面部也在紧绷,极力忍着让自己没笑出声。 高殷要给唯识宗准备的传说故事,自然就是《圣斗士星矢》了,其故事背景,便是当邪恶意图染指这个世界时,与之抗衡的代表希望的圣斗士也必定会出现。 这些圣斗士的出拳能划破长空,脚能碎裂大地,他们自神话时代起就守护雅典娜,为了保护不喜欢武器的雅典娜,少年们身披模仿天空中的八十八个星座被称作“圣衣”的防具,赤手空拳与敌人战斗。 在最初的神战结束后,每一代雅典娜和圣斗士都会转世,他们的战斗在神国永恒地进行着,圣斗士们拱卫以雅典娜为首的女神,保护着人世间的和平。 圣斗士的作者车田正美以希腊神话为主要背景,又融合了埃及、印度、佛教和中国古代神话,这就给了高殷极方便的改编余地,毕竟佛教就来源于此时的“天竺”、后世的印度,在深度接受了佛教概念的南北朝来说,这一套完全吃得开。 像是处女座的黄金圣斗士沙加,他的招式都是六道轮回、天魔降伏、天舞宝轮等佛教术语。 百姓们可能不懂这些概念,但你要是说六道轮回能够根据对手所缠绕的业力和因果,将其精神放逐到六界,若不能开悟,将会无限转世轮回,直至魂飞魄散而死,只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那他们立刻就能明白这个角色有多么牛逼了。 放逐六界欸!无限轮回欸!魂飞魄散欸!以往那些抽象的业力,百姓们只知道要积攒,却不知道积攒起来能做什么,而现在就明白了,业力和因果越多,那死后要受的苦难就越多,还会降为牲畜甚至是饿鬼! 这种强悍的超能力描述可远远比现今佛教的抽象叙述来得直观多了,能快速让百姓建立起对圣斗士的概念,继而对唯识宗的威能产生一种膜拜:只要入了唯识宗,修其业,那么将来成佛之时,就能获得同样的威能! 这定然能吸引人们的追求,至少作为一个概念,深深植入他们的心里。 许多人其实没有太强烈的善恶观念,或者说他们知道何为善恶,但具体行动的时候,更多地会根据自己的利益。当行善有益的时候,他们就选择善,之所以不作恶,只是因为没有作恶的能力和胆气,若作恶也能不受惩罚,那就会有很多人迅速蜕变为动物。 所以可以看见古代皇朝里,有多少人爬上了不受束缚的高位,就立刻开始暴露本性——这是人的动物本性,没有外力的牵扯,就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去抵抗,所以人们才会歌颂那些能够和丑陋本性作斗争之人。 同样的,最好的英雄其实就是死去的英雄,人们才会喜爱他的英雄气,李存勖就是最好的例子; 若是英雄做了皇帝,就要承接各方利益,继而沾染上世俗气,那就堕落了,再怎么宣传英雄气,也不过是虚假的吹捧。 慕强也是人类的本性之一,崇拜强者、鄙夷弱者,正因为这样不好,社会才要进行道德宣传,就像社会从来没有宣传过不要崇拜弱者、鄙夷强者,因为没人这么干。 所以唯识宗的宣传其实很切合这些凡人的心理,特别是那些饱受欺压的底层人民,只要信仰唯识宗,就能修成神识,虔诚者甚至会在死后进入神国被选为圣斗士,身披代表天上星宿的圣衣为女神而战,这种宣传在这个时代简直不要太超前; 再增添上进入神国后会有豪华圣殿的设定,圣斗士的宅邸会有无数金银财宝铺地,成为圣斗士后会有八十八个美艳处子等待着服侍自己,光是想一想就能让这些现实中欲求不满的人民发狂。 信仰唯识宗,就能成为天上神国的强者,日后受万人膜拜;日后高殷再模仿五虎上将册封制度,每过二十年就搞一个唯识宗内部的圣斗士评选,又能举办一大批武赛,不仅能带动经济,还能增加百姓对唯识宗的归属感。 毕竟在现实成为圣斗士的人死后肯定更容易进入神国被选为圣斗士,一定会有许多狂信徒倾家荡产来博取这份荣誉。 这方面的寺院经济却不会进入国库税收,而是成为高氏宗族的自族产业,某种意义上算是和国家争夺赋税,损国财而肥自族。 但本身佛教就是会影响国库收入,在不能彻底灭绝佛教的前提下,这么做更多地是在佛教内部互相争夺信徒和供奉,反倒对国家总体收入的影响不大; 而高氏自己还能做个表率,主动把一部分寺院的收入上交给国家,反正这大齐也是皇族的私产,从性质上来说不过是左手倒右手,但对国家的意义却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住佛教对财政的侵蚀,逼迫他们为国家GDP做出贡献。 这么一想,好处简直太多了。这一套肯定会有相应的负面效果,但效果无非就是佛教的老毛病,已经植根在齐国内部,这种新变革反而可以驱逐一些不入流的佛宗,把政治、土地、资源都控制在高氏自己的手中。 在必然的亏损状态下进行改革,扩大税源和影响力,又能巩固皇族势力不至于被外戚、世家等势力架空,对高殷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现在这笔账算得清晰明朗,那就值得去做,要有什么害处,那就等出现了再说吧,高殷相信后人的智慧。 第1090章 文侵 这一套不仅能强化齐军将士为高氏尽忠的信仰,而且也能吸取、收纳其他国家投奔来的强将,只要将他们的归顺注解成天命指引,那就能合情合理地给他们的臣服背书:你注定要做齐国的圣斗士,所以这一世必然来到齐国。 而周、陈等国,则可以设定为冥界和海底神殿的势力投影,是恶势力的人间投射,正因为这些邪恶势力入侵,才会屡屡让天下不太平,转轮圣王降世的齐国至尊率领圣斗士们在人间作战、消灭这些投影,那么天上神国的女神和圣斗士的战争就会更轻松一些。 这又和现在的政治制度联系上了,未来若国家有动荡,就不会是皇权的错误,而是邪恶势力再次降临、影响世人心智,人们要做的是护持自己的神识不被侵染,与邪恶势力做斗争。 同时天命的存在也清晰起来,以往人们只知道敬天,却不知道天意的选择标准,为什么天会让这个世界出现动乱。现在唯识宗就能对这一切进行解释,天分善恶,外界的恶天要入侵此界善天,所以天才要不断选择有德行的人维护世间秩序。 这样不仅能给现在迷茫的各国士人、商人、农夫和僧尼以精神信仰,对突厥、高句丽这样神话传说和社会制度还不健全的国家也会产生极大的影响,因为人质朴的本愿就是善恶有报,坏事做多了,总会担忧这些事情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这是人性中真善美的一面在发挥作用,或许它不能抗衡邪恶,但也和邪恶一样,斩不尽杀不绝,希望总会存在。 而这种思想从齐国向外界进行散播,渗透到东罗马帝国甚至遥远的玛雅文明去,就能在这些遥远的国家布下文化入侵的种子,其国内的君主会发现这套学说利于自身的统治,而学者们也能察觉其内核的先进性,身体虽然抗拒,但内心会不自觉地吸收其中的精华。 这就恰恰落入了高殷的谋划之中,在得到齐国的文化精髓的同时,他们自身也就被动认同了齐国的文明思脉,那么将来作为文明首倡的齐国和他们进行交流乃至战争吞并时,所受到的阻力就不会有太强的隔阂,毕竟他们已经对齐国的思想有了切实的概念,甚至会转化成中华文明的精神附属,至少能洗去一部分的抵触心理。 而现在进行的文化入侵也不会受到太强的阻力,不仅是因为他们此刻在思想和制度上的建设落后于中国,还因为这套唯识学说、这套圣斗士贺六浑的故事模板,本身就采纳了世界各国的神话底板,他们使用起来有熟悉性。 或者说,全世界的神话蓝本都是相同的,西方有巴别塔,中国有绝地天通,西方有大洪水和普罗米修斯盗火,中国有大禹治水和燧人氏取火,人类文明在最初繁衍的时刻,面对的就是一个自然环境恶劣的蛮荒世界,许多元素都是同样的,只要把握好这些要素,就能让其他国家和民族的人在齐国文化中寻找到亲切感。 在这方面进行布局,能为后来攻略更多领土建立文明上的便利,对他们进行精神控制。 高殷计划内的第一站便是日本,这个岛国在东亚圈子里受到的中华影响最是根深蒂固,此时日本还没有所谓的天皇,其国主自称大王,首次使用天皇称呼是607年日本派使节递交隋朝的国书中,离现在还有四十多年呢。 也就是说,日本天皇的设定虽然已经逐渐完善,但正式形成制度还在未来,此刻的日本天皇概念还处于从蛋液繁育成雏鸟的状态,只要高殷在四十年内统一天下,并向日本施加一定的军力和文化影响,日本这个躲在岛上的国家蛋壳就会被他敲碎,将天皇扼杀在摇篮里,日本人民要被迫接受高殷的精神殖民。 与历史上日本派遣遣唐使的主动吸纳不同,高殷派出去的“遣倭使”则是逼迫日本必须吸收他给予的所有内涵,未来日本这个称呼都不一定存在了,而是作为中华文明、天朝上国的藩属国,以倭这个名号永久的存在于世间。 最后,只要未来的中国建立起了足够便利的交通道路,可以对日本进行有效统治,日本就能轻松纳入中国的版图,成为中华文明的一个省份。 而这一切的基础,就在于高殷将唐朝时会被日本吸收的先进文化先发展出来,再用它们对日本反向文化输出,从这个角度看,唯识宗甚至承载了改变世界文明格局的重要使命。 车田正美估计没想到吧,他的漫画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帮助高殷来消灭自己的祖国。 不过这种想法还是太遥远了,所以高殷心里微微致歉,道歉的对象却不是日本人,而是未来四十年后才出生的陈祎。 他或许仍会出家受戒,成为玄奘,日后去西方求法,成为一代名僧,但他已经不会被叫做唐三藏了,或许能成为齐三藏,也不会再创建唯识宗,这个宗门的商标已经被高殷提前抢注,没准将来的玄奘还会是唯识宗门下的高徒。 这样或许也不错,毕竟唐朝的法相宗七十年就衰亡了,而在齐朝就不会那么快,也可能玄奘会创立一个新佛宗,总之,未来可期,而世事面目全非。 高殷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走向会是如何了,或许没有了李世民一战擒两王,没有了隋唐演义,不如原先那般精彩;可只要能少死一些人,少一些文明的内耗,那便是最好的,他的大齐能焕发的活力不会逊于杨隋和李唐,重要的是这份活力独属于他高殷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以后可以多关照一些他爷爷陈康,将来给陈祎的父亲寻一门皇亲,让陈祎做皇亲国戚,这样也是高家人。) 这么想着,高殷心头更轻松愉悦了,联姻就是有这样的好处,通过女人,就能联系起更多强大有潜力的男人来巩固他的霸业,借助他们的力量,将国家打造成铁桶的江山。 “阿叔的任务就重一些了,太妃是郑氏出身,与朕之郑夫人是同族,不若由阿叔牵线,就以太妃的名义举行法会,给唯识宗造势?” 高殷可没忘记,此前他在给自己造势月光王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郑春华打造成瑜伽使者,在神话上定调为月光王的妃嫔,让她通过这项修行之术,成为邺都乃至全国崇佛圈子的新贵。 如今她的影响力已经比得上几位知名的比丘尼,又因是至尊妃嫔,地位尊崇,此刻在贵族女眷的圈子中炙手可热。 第1091章 家族 高润的眼眶湿润了。 所有人提到他的母亲,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她的美艳,其次就是放荡,但至尊却还记得她的郑氏出身,没有试图染指,反而要在正常的途径与他、母亲进行合作,派出的联络对象还是同族的至尊妃嫔——这是何等的信赖! 特别是……他对至尊的好色也有所耳闻。能把段氏一并收入囊中,觊觎他的母亲也……虽然说年龄差距有些大,但他相信这对至尊来说不是什么不能跨越的距离。 所以至尊正视他的母亲,把她当做一个合作对象,这尤为可贵,更让高润觉得至尊有所为,有所不为。 换句话说,到底还有人性,不像二兄那样畜生到底。 毕竟二兄是把五兄的母亲,大尔朱氏给杀了…… “噢,还有一件事。” 高殷忽然发话,让高润浑身一颤,连忙跪下,希望至尊不是忽然想起他母亲的绝色来。 高殷有些奇怪,但并未过多在意,缓缓道:“阿叔和郑氏还有另一项任务,就是帮朕调查世家子弟中,哪些是有才干德行却无官职的,整理出一个名单汇报给朕。” 这是要做什么? 高润不明其意,高殷存心卖个关子,也是不希望高润借此发展势力,因此并未解释,有时候保持君王的神秘性会更好。 高润心想,也许至尊是要选官。这也是正常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前二年经历了力度如此之大的清洗,许多官位空缺出来,临时擢人替补,也只是令他们守位罢了。 齐国继承了旧魏许多陋习,此刻仍有大部残余,贪污的风气也是高祖在崛起的过程中,为了让地方官僚支持自己而不得不施与的恩惠,换句话说,这是官员们用支持高氏所获取的“统战价值”。 而现在齐国基业稳固,上层政治也因至尊的胜利而渐渐弥合,这就有余力腾出手来整治地方风气了;况且至尊也需要提拔独属于他的心腹,而在乾明朝受到至尊的任官,总是会对至尊更加亲近一些,也是历代帝王上位后的常态。 高润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世家里符合标准的子弟,哪些是和自己较为亲近的,就能趁这个机会给至尊过过眼,没准他日成为至尊跟前的新贵,自己在至尊身边也算有了关系。 此时高殷身边的侍从鱼龙混杂,既有东宫旧人,又有周陈战俘,还有许多他不知从哪挖出来的人才,可以确定的是,各自都有一定的本事,虽然一开始会惹人不满,但最终都会用能力证明了至尊的眼光,所以现在至尊只要不是随意任免三品以上的官员,把一些没资历的摆上来,还真不会让朝臣太过反感。 “之后就没事了,阿叔就先回去吧。” 高润行礼,正欲出殿,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叔有何事?” 犹豫片刻,高润还是说出了口:“不知至尊欲如何对待阿纬?” “嗯?” 高殷的疑惑让高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若高殷发怒,只怕立刻就要吓得吐出来。 九兄高湛和六兄高演在乾明朝是禁忌,毕竟这二人是娄氏主推的新皇人选,只等二兄死去便取代如今至尊之地位,其中六兄倒还算明选,但九兄就纯属是娄氏私心了; 虽然六兄犯的事情更大,导致自己被至尊隐诛,但身为高氏、又在朝内的高润等人看得清楚,从个人的观感来看,至尊没准更厌恶九兄,不仅太子时就和九兄屡屡爆发矛盾,甚至在揭发九兄造反谋逆等十恶不赦大罪时也参与其中。 换个角度想,也许正是至尊对九兄杀之而后快,所以才在二兄去世前使计揭露九兄的真面目,让二兄痛下杀手,这样的话,九兄就是被至尊亲手害死的了。 那么他的子嗣…… 高殷讶然,没想到高润在意的是这件事。不,他应该在意的是自己对高湛子嗣的处理,进而推理出自己将来是否会对他们进行同等处置。 毕竟随着自己权威日广,日后若要猜忌宗室,总有能力下手,只看想不想;而高润聪明英睿,差的只是出身和资历,虽然现在没太大威胁,但当高殷自身出了问题,或是涉及到帝位传承,他的存在就很关键了,甚至会走到和高演高湛一样的位置。 而搞定他也十分容易,他已经被人告发过一次,若高殷主导着再来一次,就能轻而易举地弄死他。即便不走这么残酷的路线,光是把他和母亲私通的事情坐实,高润的政治前途就断绝了,而要促成这点,只看高殷想不想,即便没有这档子事,高殷也能把它变成有——何况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事情大概是真有。 所以,所以,高润此刻的提问,看似是在关心高湛乃至高演的子嗣,实则是在替未来的自己发问: 若是高殷严肃对待高纬高百年,乃至把他们杀死,那高润就会绝了自己尽心奉献的心,以后做一个糊涂昏庸的混日子宗王,换取高殷对他和他子嗣的宽仁; 若是高殷能不计前嫌,给高纬等人一条出路,就说明至尊的胸怀可以容纳罪人之子,那高润就有了一些底气,不用太担心至尊会在未来变得天保化。 这个问题只是高润自己问的,但其实折射的是整个宗室的态度,特别是自己让他们通过佛教建立高氏宗族的政治势力,而高殷因为还要做皇帝,所以许多事务都要让他们经手; 可谁又能保证,这些高氏宗亲变成一股独立势力后,会不会被至尊打压乃至消灭?让别的人接手?以天保的情况来看,这种事情不无可能。 因此类似的试探总会出现的,这些人会希望至尊能够放权,给予足够的信任和尊重,让他们无后顾之忧,才好尽心尽力地为至尊办事;不然就要走一步看一步了,随时留好后路,不能做孤臣。 稍微推演了一下,高殷就能察觉到高润与其处境相似之人的想法,毕竟立场就摆在这里,只要他自己愿意共情,总能猜到这些臣子所担忧的事,无非伴君如伴虎。 这一刻,高殷心中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没把高纬高百年怎么样,若是当初顺手把他们一起做了,那现在宗室就会有一部分人寒心,即便他们不敢抗拒自己,但心怀恐惧总是会横生怨气,哪天没准就生个岔子,自己还不好罚。 若是主动请缨,他们当然要背锅,可若是集体躺平,任自己如何生气,也不会对他们太过严苛,不然就会有刻薄的名声,反倒变成和洋子一样的孤家寡人了;而且这样宗室势力就差不多废掉了,如果需要在外戚和臣下间找人替补宗室的空缺,那将来又有王莽、司马懿、普六茹坚之患。 宗室自有其不可剥夺的地位,为了自家这一支的皇位而无限压制宗室,结果就是给外人送上机会,刘宋、南齐和南梁都是如此灭亡的。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些人情关系上的影响,高殷才没有把事情做绝;而且说实在的,他也不是天生杀人狂,没有想着看一个不顺眼的就杀掉。 即便历史上的高纬是一个昏君,做了许多恶事,但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做出来,以目前形势而言,他也达不到那种地步了,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能约束他,那么留他一命也无妨,还能作为榜样安抚宗室之忧; 况且他现在还是个孩子,有成长和改造的空间,就像溥仪能被改造成新朝公民一样,只要获得不错的教育,高纬多少也会比历史上成器一些,看他建设文林馆的样子,没准本身是个诗人的底子,以后就是他们高家的李白呢。 即便他就是个天生坏种,那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到时候再把这个隐患抹除,只要他罪名昭彰,也就不会被太多人臆测,到时候他要是还有了子嗣,就更没话说,自己这边仁至义尽了。 想通了这点,高殷整理了一下语言,缓缓道:“阿纬跟在我身边,我把这侄子当做半个儿子养。” 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他又补充起来:“当然,我现在也有自己的儿子了,但叔侄的情谊是不会变的。九叔……” 高润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既紧张不安,又期盼异常。 “人死债消,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九叔,香火还是要给他留的。” “所以我不会处置阿纬,既然生在皇家,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就算是朕也无法改变,但除此以外……大家还是一族。” 第1092章 家宴 高殷的意思很明确,就算是转轮圣王,既然转世下凡,也就是人了,人情味多少还是要讲些,或许帝王不应该心软,但这一点人情味也是很重要的,能够让臣下和妃嫔感受到关怀和安心。 高欢在这方面就表现得很明显,在杜弼劝谏时会苦口婆心的劝说,坦诚自己做得不足,被王思政嘲讽时又会听进讽刺,把可朱浑元的官位补上,在窦泰被杀死时会愤而倾兵为他报仇,比起像机器一样的宇文泰,高欢的人格魅力则远远过之。 他始终都是那个燕赵豪侠,虽然出身贫寒,但有着超脱家世、睥睨天下的英雄豪气;他做不成曹操,曹操不会起倾国之兵为夏侯渊报仇,还会把夏侯渊骂作白地将军,这就是有英雄气的英雄们和纯粹统治者的区别。 高殷到底是高欢的子孙,虽然灵魂不是,但有那么一丝人情味,多少也能慰藉一下这个从未见过的爷爷。 听到这个答复,高润心下顿安,如此,他们这些宗室的未来也就有了保障,在某种意义上,至尊许下了承诺,皇权和宗王之间的冲突止于一代; 虽然不知道这个承诺能持续到何时,但只要它还未破裂,宗室和帝支就是可以互相信赖的。 在高润所不知道的未来中,李治之所以会把大权委托给武媚娘,导致她成为屠害李氏、篡夺李唐的罪魁祸首,正是由于李治对宗室的不信任感;他的同胞哥哥李承乾、李泰为了皇位打生打死,而他自己也被卷入这场夺嫡之战中,亲眼目睹兄弟相残,这让李治对宗室失去了理智,根本不敢把权力交给儿子和同宗亲人。 而这份魔咒的缘由,则在于李世民自己为了皇位杀兄夺嫂、迫父禅位,虽然的确是他应该得的,可礼制和名分压制了他的功勋,迫使他走上这条血路,也给后世李唐王朝的子孙们打开了一道关不上的玄武门。 高殷知道,所以妥协,大家各让一步,留下一些情分,以后也好相见。 只是高纬和高百年恐怕想不到自己承载了如此厚重的责任,若是这几年受到什么意外去世,那高殷自己可就黄泥巴掉裤裆里,怎么都解释不清了,反倒要希望这两个小家伙能活久一些,至少要长到成年。 他忍不住觉得好笑,自己反而要盼着高演高湛的孩子多活一些岁月。 高润面上也微微紧绷,叔侄在此刻心有灵犀,都意识到对方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那臣就先退下了。” 高润离开,留下独自思索的高殷,他明白高润还有些话没说明白,就是二人的待遇差距。 高演是被他隐诛而死,在官面叙事上是意外,所以高百年保留了常山王世子的待遇,但因为高演本人造的恶业,使这个常山王的爵位一时无法落地,出现了很尴尬的王已死,世子未袭爵的情况; 这还算好的,高湛这边则更加尴尬,因为他生前所犯的是大不逆的十恶罪行,所以长广王的爵位直接被取消,长广国除,高纬目前来说就是一个罪人之子的身份,只不过至尊开恩,把他收养在了邺宫中。 如今高演的长子高百年七岁,常山王世子,次子高亮六岁,袭爵襄城王,高湛的庶长子高绰七岁,嫡长子高纬差三个月满六岁,嫡次子高俨三岁半,三个都是无爵的庶人,五个人居然出现三种地位,实在是混乱而又尴尬。 高演还有彦理、彦德、彦基、彦康、彦忠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高善德,这个高善德还是政变当年出生的,现在才一岁多,对于这些人的处理也要让高殷费一番心神。 好在高湛被他早早杀死了,所以他后面的十个儿子都出不来,这倒是让高殷少了一些麻烦。 他倒是想过跟李世民一样,把这几个崽子全部一锅端了,落个清静自在;但也可以想象到世人与朝臣会如何评价他,总会失去一些人望,甚至被评价酷烈远迈其父,那样他将来就会有抹不去的污点了。 这就和不能在皇帝还在位时就杀死当朝皇帝是同一个道理,哪个时代对未成年人都有滤镜,杀死无法反抗也没有威胁的孩童,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和恐惧。 等他们都长成人了再捏造罪名动手,那观感也会好上许多,支持者粉饰起来也方便,类似“帝王怎么可能对没有威胁的孩子忌惮那么久,还容许他们活到成年”之类的借口也会有力许多。 所以高润提起这些事,就是希望高殷能够在意一下这几个孩子的身份,给予相符合的待遇,同时也试探出高殷自己对高演高湛如今的态度,以方便高润等宗室跟随转舵。 所以要给高湛的子嗣们都封王吗? 高殷苦笑,摇了摇头,虽然他们无罪,但也无功,父亲的王爵已经被废了,现在却爆出三个王爵,那他们家属实是赚大发了。 而现在到天保十年也不过才三年,若恢复王爵,则说明高殷推翻了高洋审判高湛的处理; 这还罢了,他登基三年,也是可以开始推行乾明的政策,抹去天保的痕迹,但高湛这件事,他自己深度参与其中,晋阳勋贵基本都知道,甚至会认为自己是主谋,就连罪状都是自己当众宣读的,给高湛之子恢复王爵不就等于自己打自己脸了么? 所以长广王爵不可恢复,就当这一国废了,倒是可以给高湛的三个孩子赏个低级的爵位,反正他们都养在皇宫里,待遇都是自己赏赐的,爵位只是为了给高家嫡系和宗室们一个面子,和平民阶层隔绝开来。 不过具体要赐给什么级别,还要看自己的心意,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几个孩子也快到记事的年纪了,刚好可以看一看,夺取他们心中的父权,让他们把自己当精神上的父亲。 某种意义上,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爽快,杀其父而育其子,其子认杀父仇人作父,甚至不得,听上去多么顺耳! “那么就要举办一场家宴了……也好,自己已经一年没回邺了,也有一些人需要看看……” 高殷想着,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刚穿越来时参与的那场家宴,那时候所有人都还活着,在高洋的威压下显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好像一个和睦而繁盛的大家庭。 乾明三年,当时的许多人都已经不在了,或者关系发生了质变,不知道从这场激烈的厮杀中幸存下来的人们,会是一种怎么样的反应呢? 至少自己肯定是会很有感触的,一想到自己不再是舞台上的演员,而是舞台下的裁判,高殷便对这场家宴生出了些许兴趣。 第1093章 六合 家宴之事并不急切,什么时候举行都可,倒是自己刚刚归邺,还有不少应酬要赶场。 平心而论,高殷自己的性格更文静一些,那些对外的张狂更多是为了应付世间难题,若让他自己选择,他更喜欢在追逐事业的闲暇静静地看书或是提笔创作,留下一些百年以后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事物。 中国历史常聚焦于帝王家事,整个二十四史就是二十四朝帝王将相的史书,这期间的人民是如何过活的呢?平日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每个阶层的日常消费是多少?有哪些风行一时的潮流和逸事? 就像他的后世,十年前与十年后的流行语已经截然不同,像“你是GG还是MM”、“神马都是浮云”之类的话语已经无人再提,若无人记录,恐怕未来的人们就连鸡你太美和小鸡脚都遗忘掉了。 项羽为了表达正义性,烧掉了阿房宫,也同时毁灭了时人留下的物质遗产;纵使这瑰丽的宫阁是罪恶的,它的美也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一样,灼灼生辉地映照着那个时代的酷烈。 本就不该出现,人为的损毁又可惜。 某种意义上,中国的科学发展就类似这样,总是一次次被政治和战争所打断,再加上各王朝为了稳固统治而采取的愚民政策,使得朝廷官威愈大,民间的议价权力渐渐萎缩,焕发不出新活力,最终总是要由外来入侵者打断上层建筑的永恒剥削,才能让底层的百姓们松口气。 权力重新洗牌,人民才能在权力的真空中找到这个时代的进步路线。 现在的高殷无法带领他们走向科学民主的进步,因为朝廷攫取的权力和资源汇流到齐国这座金字塔中,有利于他这个最顶端的统治者,他不可能自废武功,把这些发还给人民; 而且在经济和科技都没发达到一定地步时,国家或者说政权,的确需要一个更英明的领袖来统治,就像蛮荒时期的三皇五帝率领部落走出草莽、击败野兽、建立城邦,只要这领导人的确高瞻远瞩,那么威权的制度会更符合国家发展的需要,毕竟民主制度的目的,也是要选择出一个更好的领导人。 如今的天下子民还没开明到可以接受分权并立的程度,这天下更需要先集权,把异族异国全部消灭,统合成大齐命运共同体,才能在这基础上推广所谓的民主和宪法。 在这之前,大家都要先爱国,不爱国的家伙不配进入大齐引领的新时代。 正因如此,高殷才要解构上古传说,把贺六浑塑造为守护人神的圣斗士,放在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之后,显出他高家的独特性来,将齐国皇权嵌入华夏最古老的神话谱系,建立一套足以重塑齐国信仰根基的宏大叙事,以此消解周、秦、汉、晋至南北朝的动荡乱象,不给未来的野心家们有迹可循的机会。 这或许很难成功,不过只要作为神话,成为中国的文化底蕴之一,那就已经达到了高殷的底线,若贺六浑能如哪吒、杨戬、孙悟空一样,成为未来的国人心中的文化形象,在数千年后仍旧频繁地被人提起,视作文明的精神象征,那就算大功告成了。 而这也完全符合大齐构建齐族的政治需要,只要战力盒子叠得多,那么齐国就是命中注定的天命之国,周陈乃至汉赵魏燕秦晋宋齐梁为何失败,因为他们在远古时期没有一个这么牛逼哄哄的祖先,当真命天子转世下界,人世间的庸国伪主便黯然退场。 这么想着,高殷展开书卷,研磨提笔,缓缓写下: 【上古之时,盘古氏斧劈混沌,开天辟地。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沉为地。然天地初分,元气未淳,四海之内,尚有余腥未散,是为混沌初开时之戾气也。】 【彼时域外有邪神,乘隙而入,以魔血污之,戾气遂化形为妖,凝魄作怪,号为四凶:一名梼杌,二名饕餮,三名穷奇,四名混沌。四凶各怀神通,肆虐八荒。】 【当是时也,天下万灵并生,飞者鸣于林,走者奔于野,游者潜于渊。然万灵虽有形骸,却无智识,不知稼穑,不辨善恶,但凭弱肉强食,终为四凶所制。梼杌啖其肉,饕餮噬其魂,穷奇纵火焚其巢,混沌吐雾迷其途。万灵哀嚎,血染山河,几乎种类断绝。】 【阴皇女娲氏居天外,俯观此景,恻然叹曰:“吾以抟土之功,尚未施为,而万灵已遭此荼毒。若再迟延,恐乾坤之内,再无生机矣。”于是降于昆仑之丘,掬黄河之水土,照自身之形貌,抟捏为人。初作之人,手足完备,七窍具通,能言善思,智识超然。阴皇吹气入口,其人便活,跪拜于地,呼为“母亲”。阴皇大喜,复抟黄土,连造数十人,皆灵秀异常。】 【阴皇又思:“人虽灵秀,终不免老病死亡。吾若去,后人何以继之?”乃创婚姻之礼,令男女相合,生儿育女,代代不绝。又于万民之中,择其最贤、最勇、最智之人,名曰“高氏”,与之结为夫妇。是夜,星月交辉,高氏梦北斗七星坠入怀中,觉而阴皇有娠。】 【怀胎一十二载,产下一子,生而能言,长而神异,齿白如玉,目射电光。阴皇抚其顶,笑曰:“汝身负吾神血,又承汝父人躯,当为人间半神。吾欲赐汝神通,然人躯不能全受,当过十二试炼,淬炼体魄,方证果位。成就之日,六合精熟,浑圆宇宙,天地贺之。”遂名之曰“贺六浑”。】 高殷写完,自己看了一遍,不禁笑出了声。 简单来说,就是把锅甩给了盘古,言盘古开天时留下许多混沌初开的戾气,就像女子生产时出的血,这些精血被外域邪神所污染,成为凶害引发天灾祸乱世间,而女娲为了让世间生灵不被毁灭,所以创造了可以领导众生的人类。 但人类会死,所以又创立婚姻制度,让人类互相结合,她自己也和一个人类结成夫妇,生下神子。 古代的神仙,有一半是捏造,另一半则是留下传说的人类,被后人所神话。而在最初的部落时期,为了让族群能够活下去,先人们就必须寻找资源、开辟土地、壮大族群,所以世界各地的神话都有父女母子兄妹姐弟乱伦的故事。 毕竟先不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第一人和第二人大概率有亲缘关系,他们制造了更多的子女,才能形成族群,那时候连社会制度都还在遥远的未来中,根本顾不上人伦这种东西。 所以古神倾向于繁而多嗣是很正常的事情,人口多了才会有活力,而不像后人以为的一夫一妻锁死到底,那时候还没有这样的道德观。 高殷将女娲写作和自己制造的人类结合,反倒还给她笔下留情了,虽然说若是真有女娲这位神明,给她看到这剧情,没准就一道天雷劈下来把自己带走,或者赶回原来的世界去。 既然没有,就说明女神默认了。 贺六浑这个名字,也被高殷重新解构:六乃六合,在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基础上增加了一个电的属性,雷电区别于火焰,又是人所不能掌控的,这就给高家祖先额外赋予了一个通神的特征,掌控雷电; 同时,若是时间发展到未来,那么电作为能源,也会被人类科学所开发出来了,那么这项传说便是遥远的预言,暗示人类最终可以控制电力,成为文明象征的可能性又将大增。 这也可以让高殷在未来有计划地留下发展电力的科学法门。假若未来的人通过神话,认为高家可以掌控雷电从而进行研究,这一附会就有了特殊的含义,对科学的进程产生小小的推动力,神话和迷信就不再是科学发展的阻碍,反倒还是助攻了。 第1094章 御下 东汉时期的天文学家张衡提出了提出“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的观点,认为天是球状的,像个鸡蛋,天相当于蛋壳,大地像蛋黄,天把大地包在当中,大地是平面的,周围是水,大地浮在水上,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浑天说。 所以浑之一字,便是和宇宙产生浑然一体的联系,方便后来高殷引出小宇宙的概念,并附会爷爷的鲜卑名,给它们安上一个显赫的尊义。 至此,贺六浑这个名字的含义就被高殷重新定义了:掌握天地间的六种元素,和宇宙融为一体,成为天地恭贺的圣人。 这就引用了后世网络的玄幻修仙概念,将自己的印记刻在天地间,与天地同寿,同时又借了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模板,让贺六浑经历十二种试炼掌握六种元素,最终成为圣斗士,与阴皇女娲一起对抗外域邪神的入侵,成为一段精彩的冒险故事。 平心而论,这套路在高殷的时代已经被玩烂了,天地同寿,十二试炼,六元素,圣斗士打怪兽,锁血开挂……三流网站都签不了约的东西,编辑看两眼就要扔进垃圾箱。 可现在是什么时代?南北朝!公元560年!放在二十一世纪,是套路堆砌的废稿,可放在六世纪,却是开天辟地的开山之作! 套路不怕新旧,只怕用的不是时候,在这个思维干瘪的时代,文人写的是志怪和拾遗,最多加上因果循环和引人向善的思想主题,晋代干宝的《搜神记》已经是这年头顶级的想象力了,至于长篇的、系统的、有世界观的神话叙事是不存在的,就像《三国演义》是系统性的整理了东汉末年三国乱世到晋代一统的历史,足以创造出跨越时代的影响。 而且对于此刻思维保守的国人来说,这套路越土就越好,越能让普通民众感受到热血燃烧的勇气和守护家园的重要,这符合人性中对真善美与正义的追求,也适合作为勇气精神的象征推广给民众。 那些还在写“某夜行,遇一鬼,长三尺”的文人,看到这本《圣斗士贺六浑》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高殷越想越觉得有趣,又继续爽利地写下去,贺六浑还会在冒险途中遇上他重要的伙伴“侯尼于”、“阿六敦”等人,一同通过试炼,成为阴皇座下最强的斗士,并在阴皇补天而陷入沉睡后,对抗那些来袭击阴皇的邪恶势力。 高殷越写越嗨,时不时问向旁边的侍从,也不等他们答复,只是自己的疑惑从口中说出,思绪就立刻给出解答激发创作,令他无法停笔;直至天暮昏沉,他才从创作激情中缓缓退出。 指节有些酸疼,他仍是意犹未尽,只得将笔轻轻放下,整理着思绪。 这天下,真是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啊! 嗤笑了一声,高殷躺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小憩。椅子轻轻摇晃,让他想起和李秀的鏖战,口齿忽然觉得干渴难耐。 丁普悄然递上温热的茶水,他一直在高殷身旁侍奉,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即便高殷和他问话,他也是简单回应;饶是如此,也着了至尊的道,最初他以为至尊是想通过自己的意见来改善文稿,苦思之后,丁普尝试着说出自己的看法,却遇上高殷瞪来的凶目。 这个瞬间他才发现,至尊其实不需要他回答,只要倾听,像个木偶一样嗯嗯回应便是了,顿时让他想起自己在玉璧时向至尊进行的失败的劝谏。 至尊虽然年轻,但极有主见,自己附和就是。若是以为自己是东宫老人,就随意地对至尊提意见,只怕…… 想到一众得罪至尊之人的下场,丁普冷汗津津,告诫自己还未精通服侍圣君之道,要慎之再慎。 兴许是开展了一项自己觉得意义重大的工程,还取得了一些进展,高殷此刻的心情颇为畅快,连看着丁普这个宦官都感觉眉清目秀了许多。 他没忘记这家伙曾经让自己提防高长恭,藏着恶意,当时还想着日后找个由头把他贬下去,反正宫中多的是人想要替代他,大臣们也不会在意一个死宦官的下场,但毕竟相处久了,有了感情,且正好在自己高兴时服侍在身边,高殷看着他,又觉得这家伙也只是不晓事,自己多注意一下,也能继续留用。 “至尊思作良久,筋骨疲劳,是否该要用膳了?” 丁普揣摩上意,战战兢兢地发问,高殷见他这样子,更来了些调教的兴致,沉声道:“既知朕饿了,怎么不早上膳?” 丁普的世界顿时闪过一阵白光,震得他瑟瑟发抖。 天可怜见!至尊沉迷于文道,看上去状若疯魔、六亲不认,恐怕就是太后来了,他也会拒绝!自己哪敢冒着大不韪去催促至尊用膳? 就连点灯,他都是驱散宫人,自己偷偷拿着烛火一个个点的,生怕至尊不觉天黑,又对光线缺失的殿内震怒,责罚自己,自己已经谨慎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 “该罚你。” 高殷伸手指了指丁普,丁普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点掉了,极力憋住才不让尿液流淌在地上。 “罚你什么呢?嗯……”高殷转了转手指,说实话,这种随意摆布他人生命,对方丝毫不敢反抗的感觉真的很好,似乎这个皇帝位置,他越坐越舒服了。 丁普开始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硬着头皮等候至尊的处置,忽然又听到:“罚你帮朕整理好这些文稿,一页都不能错乱丢失,不然有你好看的。” 心神忽空,就像踏空坠落深渊,接过还没掉在地上,就有枝丫接住了自己一样,丁普只觉得周围充满了鸟语花香,至尊又是如此的圣明烛照。 “臣、臣一定不会出错!” 这本就是他们这些侍者的分内之务,自不用高殷多说,打死他也不敢把高殷的文稿给弄丢。 “再罚你把它们都看了,然后告诉朕觉得怎么样。” 高殷捶了捶大腿,他当然知道丁普不敢说自己的作品不好,这世间敢这么说的人极少,也就母后、郁蓝这几个女人。 若是郁蓝看后能够投入其中,那就是最好的,她的文化水平在自己的女人里是最低的,连她都能看懂并喜爱的话,那世人就很少不明白了,不过她脾气大,或许会故意给自己唱反调,所以先让近侍看看,给自己吹一吹彩虹屁,自己听着也舒服一些。 丁普忙不迭地点头,心中狂喜,这就说明至尊仍把自己当做亲近的身边人,自己还没有失去圣眷,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他赶忙凑上来要给至尊捶腿,高殷立刻飞出去一脚。 “换个侍女来。” 力道不重,更像是玩伴之间打闹,丁普立刻道歉,走出殿外唤来几个宫女,让她们跪在高殷身侧按摩龙体,高殷享受着她们的侍奉,看见她们楚楚动人又谄媚的表情,忽然想起石梅来。 她临死前的决绝和鄙夷,居然比眼前的女孩们更加生动。 或许自己是有些文青病的,亦或是天子做久了,总以为自己非比寻常,就爱欣赏那些硬骨头来表现自己的器量,做一个圣明天子的形状。 偌大的齐国也很难找出一个不服自己的人来了,即便是重臣、皇叔或是母后,在自己面前也是恭恭敬敬,这也是自己有些独爱郁蓝的原因,她的硬脾气倒是给了自己谈恋爱的错觉,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和困扰在解决后,也成了夫妻之间耳鬓厮磨的情趣。 高殷忽然涌起一股恶念,想要把石梅压在身下狠狠作践,让她继续露出那样的脸色,这带给他的刺激或许能和最美艳的女人相比,毕竟女人还不都是那个样子,接触得多了,高殷便愈发觉得肉体上没有什么不同,倒是自己的情感会对不同的女人盛放不同的情绪。 可石梅已经死去。 高殷骤然生出一种惋惜,还有一些恐惧:自己在这方面似乎越来越像高洋了,又或者说,帝王的不受束缚正逐渐让他成为一驾失控的御辇,在国土内横冲直撞;虽然现在自己还能控制,但将来超出轨道的时候,他自己很可能已经意识不到。 这可不妙。 失神恍惚之间,高殷伸手抚摸向其中一个宫女,她猛然顿住,任年轻的皇帝在自己脖颈上游走,唇齿微微张开一些,内里的邀请若隐若现,已经做好了享受妃嫔待遇的准备; 可她失望了,至尊的手只是抚摸到了锁骨,便往上攀爬,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像是在回忆什么。 石梅的侧脸似乎就是这样硬朗。 高殷阴暗地想着,她死了很久,自己也做不出那种混账事,又不想拿别人做施虐的代替品,他还没堕落到这个地步。 此刻他好像有些睹物思人,想的却是一个和他不死不休,也从未深入过的死去的女人,难道是自己皮太痒了,许久没被人骂,就想被骂一骂? 高殷嗤笑自己,又认真思考起来,自己似乎真的需要一个清醒的伙伴来警醒自己。 一个人站在山巅太久,总是会孤独的,孤独久了就会疯掉,到时候自己可能也会成为和洋子一样的疯子。 毕竟所谓的皇帝,就是人们口中的孤家寡人呐…… 宫女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只玉手从自己身上离去,恨不得把它揣进怀里蹂躏,可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只见至尊起身,向丁侍中吩咐道:“起驾去刘良人处。” 不顾宫女幽怨的目光,高殷龙行虎步,向外迈去。 他急需恢复帝王的从容,而刘逸的出身与经历都和石梅相当,自己能够在她身上抹去皇帝心中的小小愧疚。 第1095章 降魔 “至、至尊?!” 刘逸不敢相信,至尊居然选择来她的流声宫,巨大的喜悦瞬间充盈她的内心,急忙招呼侍女们给自己梳妆打扮,随后站在宫门前翘首盼望。 不久,那驾尊贵的御辇真的出现,朝这流声宫来了,刘逸高兴得在原地小小蹦跳,高殷在老远就能看见那两只剧烈颤动的白兔。 他咽了咽口水。 进入宫内,高殷先令人布置膳食,与刘逸畅饮了一番,随后便抱起动情的刘逸直奔主题。 看着略显生疏又热切无比的刘逸在自己身下服侍,高殷不由得升起一股成就感,仿佛自己拯救了一个悲惨的少女,与当初的石梅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逸的身躯因尊贵而变得丰盈与婀娜,与初见时大不相同;昔日悲切而楚楚动人的模样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乘以数万倍的乖巧,察觉到自己在盯着,她会露出懵懂的笑容,似乎这既是无上的享受,又是发自内心的纯粹景仰,宛若一个纯洁无瑕的少女。 高殷知道她不像表面上那么天真烂漫,可正因如此,才显得这份纯真背后所折射出的谄媚更加玩味。这点伎俩笨拙得有趣,又不似皇后那般有极强的攻击性,她也不敢有攻击性,恰好能让高殷站在至高处肆意赏析与调侃。 高殷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刘逸的发梢。 和那些与自己有着些许平等地位的女人不同,若是在过程中碰疼了她们的头发,皇后会龇牙咧嘴、甚至回手报复,其他女人会用闷哼来提醒,就连郑春华与段华秀都会用沉默来暗示。 但刘逸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的一时兴起,因此她会牢牢把握住每一次难得的机会,化作一汪清泉,任高殷如何踩踏,都会再次回到高殷的足下。 他可以随意践踏刘逸的自尊,而她不仅不会愤怒,反倒因为沾染了自己的光辉而感到荣幸,带着玩弄意味的力道成了恩赐,再度构成她的尊严,甚至会哀求高殷不要放手。 这种感觉令人沉醉,仿佛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手指轻轻旋绕,把头发缠成一团,刘逸不仅不会苦恼,反而高兴自己还有着吸引至尊的事物,侍奉得更勤奋了。 “真棒。” 这么说着,高殷眼前浮现出怒目圆瞪的石梅,不自觉地将她的面容替换成刘逸的表情,那平庸的相貌也泛起一抹诱人的春情,明明是封建压迫下发出的悲愤嘶鸣,在此刻的语境下却变成了哀怨的哭诉,埋怨自己为何与她相遇太晚。 若是她的姐姐早早被收入洋子或自己的后宫,石梅不仅不会愤怒,反而会诚惶诚恐地向自己跪拜,把自己奉若神明了吧? 命运让她发出咆哮,可也是命运让她的人生酿成悲剧,或许换个出身、性格,甚至只是出现的时间,她和石梅就会掉个个儿,自己杀掉的是刘白兔,而石梅会在自己身下匍匐。 高殷忽然泛起一股罪恶感:这么解构、恶意地猜测一个为姐复仇的义女,实在是有些败坏良心。可现在他不仅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一个正在发情的正常男人,上起头来,什么事都能为了他的愉悦而服务,哪怕母后现在闯入他的宫中,都要遭到他的叱责,何况是一个无足轻重、早已死去的低贱女人? 得到夸奖,刘逸愈发喜悦了,给高殷按摩的力道陡然加重,仍是抵不过高殷厚实的肌肉,偏偏她倔强着想要为高殷解乏,双臂泛酸也仍在努力,勤奋的模样落在高殷眼中,是对石梅的否定和唾弃。 你不肯做奴隶,有得是人愿意。 作为皇帝,他当然对此喜闻乐见,自甘为奴的人越多,他的地位和成就感便越发壮大;可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而言,他又有些许不忍,觉得那样的意志被抹消甚至嘲笑是种不尊敬。 但就像乌鸦践踏关羽的神像会引起惊恐一样,变化会带来未知,未知引起恐惧,而恐惧本身就是一种别样的刺激。 高殷忍不住低吟浅唱。 刘逸仍在傻乎乎地笑着,高殷在她眼中还是神明,因为她而感到舒畅是她的生存意义,她甚至不敢为此欣喜,只希望高殷能够满意;可高殷却莫名觉得羞耻,甚至有丝丝愤怒,好像自己从云端上的神位被一个凡人给扯了下来,让他意识到自己仍是一个有着充足人性、同时具备真善美和伪恶丑的凡俗之人,和这凡人相提并论就是他的最大污点,这让高殷的身体极度舒服的同时,心中又蔓延出秽念。 不敬神的东西,看我怎么教训你! 高殷的腿轻轻推开刘逸,让她错愕无比,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惹得至尊生气; 却见至尊猛然站起身来,绕着她走了半圈,在看不见又不敢转头的同时,刘逸心中惶惶,忍不住胡思乱想,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力狠狠拍打在自己身上! “呀……!!” 她忍不住惊叫出声,又迅速地捂住,可至尊似乎喜欢她的尖啸,把她的手臂扭到背上,她便再也不敢捂了,还试探着继续咿呀咿呀地浪叫,引得那股力道拍打得越来越快、愈发重大。 “啊~……” 刘逸也有些沉醉其中了,她本就喜欢并崇拜着至尊,何况又不是打在腰肋腿脚等要害,只是打在那个羞人的地方,她便要顺应至尊的意思,发出能让男人狂喜的声音,展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这也是一种剧烈的运动,体力随着情欲荡漾而迅速消耗,很快刘逸便瘫作一团,自然而然地舒展全身,皮肤泛起红润的光泽,身上遍布细密的汗珠。除了精神上的那根尾巴仍在剧烈抽晃,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响应至尊的号召了。 可高殷偏偏要激发出她的潜力。 “噢!……” 刘逸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咕嘟声,像是即将溺死时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又像是快要在沙漠中渴死时被人猛灌下一大口冰水,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的大脑头皮发颤,本就不聪明的脑瓜此刻更是被体感所控制,将狭小的算计全部排出体外,任凭复苏的动物本性随着那口冰水在自己体内奔腾翻涌,给自己带来勃勃的生机。 她看不见至尊,索性任思绪腾飞,把记忆中的至尊神化,他自天而来,连接云端,伟岸无比,正将三千世界用他的圣力灌输给自己,带自己飞升成佛; 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此刻的至尊同样看不清她的面容,这一刻她的面目被抹去,一副带着滔天怒意的扭曲神情取代了她的五官,屈辱和不甘在其上放大,她的神灵正遭受着凡人污言秽语的挑战,而至尊所在做的,就是把她身上的污秽给净化。 第1096章 坐怀 “汝这、家伙!服,还是……不服!” 丢出这句话,至尊便趴在自己身上,野兽般的气息不断袭来,让刘逸的脖颈发软,生怕至尊吹得再重一些,就把自己的头给吹断了; 她只得讨饶道:“服,服,妾身服了,至尊您……太厉害了!” 刘逸话音未落,至尊便顺手又拍打起来,让她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要把野撒出来! 她极力憋住,生怕自己丢掉了将来做太妃的机会,便想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情不自禁地张开口,一点点地帮高殷抹去身上的汗,趁机在上面留下自己最隐秘的香气。 “真是……” 高殷嘴角轻轻翘起,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苦笑还是嘲讽,借物喻人后,这物又让他怒其不争,可却是她的本分,让高殷既唏嘘,又得意,在崇高的领地同时享受着身心的满足,又居高临下地保持着威严。 只要他自己不说出来,没人知道高殷的内心既扭曲、又悲哀、还暗爽,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倒像是一个使诈成功、为此自得的卑鄙小人。 没人敢这么揣测高殷,可高殷会自己揣测自己,这份孤独的秘密让高殷暗自好笑,忽然怀念起死去的高洋来。 说不得他生前,也有着许多这样的时刻呢,所以到后面他失去了耐性,再也装不下去了,露出动物的本性。 本质上还是自卑,希望别人能看见自己真实的丑陋,并接受自己,从而得到温暖与安心。 真可怜。 石梅的幻影消失不见,刘逸取回了自己的脸,眉眼带春、鬓角凌乱,整颗头颅挂满汗珠,像是水晶串串一样装饰着她的脸弧,面颊在这些自然装饰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动人,高殷忍不住伸手去把玩。 “唔……” 刘逸发出若有似无的低吟,一边轻轻扭转脖颈,借助水液和重力引导着魔爪滑向下方,最好沉浸在月宫里永远不出来,这幅骚浪的模样让高殷看得心头痒痒,轻轻咬起嘴唇,而刘逸有样学样,跟着咬起嘴唇,高殷不得不嫉妒地承认,女人表现起来,就是比男人要养眼得多。 不过这也难说,像那几个兄弟叔侄……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幻想的场景在高殷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他打了个哆嗦,感到一阵恶寒。 “至尊?” 高殷摇摇头,也不解释,刘逸讨了个没趣,便转头看向另一位至尊。 看她这模样,像是铁了心想给自己生一个孩子,追上第一梯队,高殷同时泛起怜心和玩心,冷冷道: “朕今夜不过夜,最多再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 刘逸顿时露出像猫儿一样的喜悦表情,每个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拖着疲累的手脚开始蠕动,让高殷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挖掘出这个女人的全部奥秘。 水本至柔,为母则刚,这回完全感受到了。 从流声宫中出来,高殷的脚步有些踉跄,他甚至要在原地站一会儿,才再次迈开步子,小腿仍有轻微的颤抖,带来疲惫负重感的同时,也为高殷堆砌出了满满的自豪感。 这场战斗,刘逸可比他狼狈得多,若是她还能动弹,哪怕爬都要爬出来送自己,可她实在是无能为力,高殷也不强求,只是取来一支朱砂笔,在她身上划下一横便欣然离去。 不知道她会保留到什么时候呢? 高殷坐上御辇,转头看见身旁的侍从们一个个都是苦大仇深的苦逼模样,像是某些中父母双亡家产被夺妹妹被卖自身绝症缠身的主角模样。 他还有些奇怪,忽然想起自己回来的时候斥责了几个奴才,想是那时候大发威风,让这些近侍不敢对自己的私生活有什么轻松反应了,高殷也没八卦到把自己的床事拿出来他们共享,乐得他们紧张几天,也算是种敲打。 “起驾,去李才人那儿吧。” 母后的嘱托还是要记在心上的,高殷来到李难胜的明因宫,正想着找什么借口拖延和李难胜今夜的亲热——也不是不能竭泽而渔,但竭泽而渔也要可持续性——却见李难胜已经带着侍女们出来相迎,身边还跟着一个令人意外的人物。 “延宗之妻怎会在这?” 五胡入侵,世道沦丧,世家的名号不比刀剑好使,所以为了迎合新时代、跟随新形势,各大世家都在不同程度上融入了北方政权,家风也因此堕落。 虽然郑家是滑坡得最快的,但其他世家也不甘落后,高殷的母家赵郡李氏在这方面遥遥领先,光以母亲李祖娥所在的这一支来说,她的每个兄弟都可以说是人才辈出: 大哥李祖升本是齐州刺史,后来因为强奸普通士兵的妻子,被士兵杀死,这种事高殷见了都要大叫一声好; 二哥李祖勋是难胜的父亲,生性贪婪傲慢,做官期间贪赃枉法,屡次索取贿赂,还跟老婆崔氏一起谋划掌握朝权,被时人所鄙视,在不入流方面是入流的人才; 三弟李祖纳、四弟李祖揖则是平平无奇,没什么才能值得称道,唯独最小的五弟李祖钦还算不错,两个女儿分别是高纬的皇后和高俨的妃子,在齐国灭亡后,李祖钦作为十八学士之一随宇文邕入长安,还活到了隋朝,也算体面。 李灵德便是李祖纳的女儿,算起来也是高殷的表妹,即便不是和李难胜一样,和高殷青梅竹马,小时候也常玩在一起,关系也都不错,所以高殷见她没有什么架子——都穿开裆裤就认识的,谁不知道对方什么德性?反正灵德这家伙不吃这套。 果不其然,李灵德拧眉笑起:“表哥真不疼人,我都嫁给延宗了,您好歹称我一声安德王妃吧?” “把你当自家人,才会这么叫。”高殷打了个呵欠:“喊王号多见外啊。” “说得咱们不是一家人似的。”李灵德撇了撇嘴:“我和难胜一样,也是你表妹呢。” 高殷嘿嘿怪笑:“所以会叫错嘛,我若是拍拍大腿,说‘表妹来我怀里坐’,你和难胜岂不乱套了?” 李灵德确实有些胆气,当即向高殷轻啐一口:“表哥下次当着我丈夫的面说,让他无地自容,找条缝自己钻进去!” 这一啐差点没把丁普等人的心脏给啐出来,这些天他们见至尊处理的人多了,还未见过这么不给至尊面子的,生怕至尊发怒。 却见至尊哈哈大笑,抚掌道:“莫说这浑话,就是我要延宗脱了衣服,光膀子在我面前跳舞,他也不敢不做的!” 李灵德转头看向李难胜:“看来表哥是吃饱了才过来的,打的嗝儿还挺响亮。” 李难胜掩嘴轻笑,高殷走到她身旁,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摆出一副无赖状:“延宗欠我的可不少,说出来只怕吓着你,为了你们夫妻和睦,我就当不知道。” “哦嚯?”李灵德耳朵支棱起来了:“表哥有事瞒着我?” “瞒着你的多了。若你想听听,也先不急着走,咱们进去多聊会儿。” 说完,高殷便牵着李难胜的手朝明因宫走回去,见李难胜没有回头,便知道李灵德也跟上来了。 第1097章 香巾 一高二李回到明因宫,李难胜本欲在正厅内入座,却见高殷突入后殿、随意走动,她也只得紧随在后。 忽然,他的脚步停留在某处,欣喜道:“此处颇有生活气,想是刚刚有位佳人在此。” 二李与侍女转头看去,却是她们刚刚吃喝玩乐之所,瓜果蜜饯什么的都还摆在桌子上。 李难胜大囧,眼神递向她的亲随朱华,朱华对着侍女群低低喝骂了一句:“还不快收拾!……”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高殷挥挥手,驱散要涌上来的侍女,大大咧咧地入座,还对着难胜招了招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坐下继续聊呗。” 见李难胜面露难色,他又打趣道:“还是你们姓李的,和我这个姓高的聊不到一块去?” 李灵德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坐到高殷对面,拿起刚刚自己用的瓜子继续拨起来,高殷看着桌上散乱的纸牌,忍不住笑:“深夜还在学着算术,实在勤勉。” 李难胜闻言,脸不由一红。 虽然他没明说,但实际上是在说李难胜的宫人不如主人“勤勉”。或许原先是李难胜以为高殷今夜不来,所以找来入宫拜访太后的堂妹灵德一起说话玩耍解闷,反正李灵德的丈夫也不在身边,她有大把的时间玩乐,在明因宫内还可伴难胜入眠,寻些儿时的感觉。 虽然她比儿时未必长了多大;但人的成长和经历与觉悟相关,一入了宫便不由自主,因此童趣这样事能缅怀便多缅怀些。 然而高殷除非喜欢突击查岗,否则正常来访时都会派人先行通知,既能让妃子做好准备,又不用看见某些不想见到的东西,所以高殷要来,这里按照惯例也要被整理干净。 却不知道是明因宫的宫人太懒惰还是其他原因,让高殷看见了李难胜的散漫之处,作为李难胜的大侍女,朱华因此羞愧难当,红着脸低着头,不敢面对主人的眼睛。 “是我让她们别收拾的。” 李灵德神态自若,嗑着瓜子,倒是体态自然:“谁知至尊深夜来此是为何,若是一亲芳泽,那还可以叫几个人来陪我,总不能您二位颠鸾倒凤,我就在隔壁厢里无聊地睡大觉吧?再找几人陪我,还能一起打圈麻将呢。” 高殷哈哈大笑:“可惜不能把延宗带回来,他正为了冲天王号,在前线与西贼浓情蜜意、杀得难舍难分呢,不然定让灵德满载而归。” 李灵德咬起嘴唇,拧眉竖目,到底不敢抓起瓜子皮朝高殷丢去,哪怕他还是太子,她都敢这么做,但如今他贵为至尊,身旁又有这么多宫人看着,她可不想哪天传到太后耳朵去被抓到宣光殿叱责。 李灵德毕竟是高延宗的王妃,出了嫁的人,高殷不在明因宫倒罢了,女眷之间说说话也不犯忌讳,若再加个高殷,她就该避嫌。纵使以家人的身份留在宫里,这三更半夜也易传闲话。 所以周围的侍女们虽然心觉压力山大,但也不敢退出这处厢房,哪怕至尊和这位表妹之间清清白白——就是怕他们清清白白——将来传到安德王的耳中,也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饶是如此,至尊轻佻的话语也让她们头大不已,好端端的话,变成天宪就带着一股奇特的意味,若不知道的,还以为至尊在挑逗安德王妃。 李灵德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只当高殷春情才绽、尚未收敛,何况一会儿还要和堂姐演对手戏,有些放浪形骸也实在正常,反正自己不能多指责,便撇了撇嘴: “左右一个大胖子,长得又没其他人俊,我去菜市场上总能见着十个八个。我就奇了怪了,文襄皇帝风流倜傥,几个孩子也继承了相貌,为何独独我的丈夫就没这份福气呢?还是说我没福分?” 李家人和高殷关系匪浅,李灵德自己也是高殷的青梅竹马,或者说要不是李祖娥属意李难胜,那李灵德也可能是高殷的妃子,因此这番抱怨虽然在外人听来骇人听闻,觉得心太大了些,但恰适这种场合,也只有以表兄妹的身份,才能说得出口。 一般人在至尊面前随意提起文襄皇帝,会有什么下场,侍女们想都不敢想。 “文襄外挺武功,内资明德,美姿容,善言笑,延宗为其子,总继承下什么,我想就是少壮气猛、心怀威略这一项吧。” 高殷嬉笑:“世上俊色多矣。延宗就是再帅,亦不过以色取人,然世间英雄如项羽、关羽、祖逖等,皆以功名立世,容俊不过点缀,若其貌过孝瓘,却无一身之长,灵德不是更委屈?” 这话倒让李灵德微微点头,世人都爱帅哥俊女,这是没错,前提是对方不能无才而占据重要的位置,毕竟脸不能当饭吃,或者说脸长得好看却不能转化成饭票,让自己饿肚子,那就是对自身颜值的不尊重。 像娄昭君那样恋爱脑上头,非高欢不嫁的选择无法评说,只是高欢恰好有着和颜值一样出色的才干,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也迟早会被娄昭君放弃,最多当个玩物养着,不可能成为后来的东魏大丞相,如今齐国的高祖爷。 以此论之,李灵德自然也希望高延宗能搏个不世功名,将来执掌国权、辅弼至尊,或是镇守一方做个土皇帝,她也就跟着呼风唤雨,因此听高殷这么说,便给他倒上一盏酒: “至尊所言极是,臣是不服不行。” 几人说话之间,茶碗都被换过一遍,高殷端起酒来,轻轻抿了一口,忽又停下,伸到李难胜的嘴边。 “至尊……” 她不知所措,却听高殷坏笑道:“喝给她看看,好叫太后知晓我疼你。” 李难胜羞意滋生,又不敢不秀这份恩爱,于是闭上眼睛,张齿含下半盏。 热辣辣的感觉传来,让她骨酥筋软,舌头不自觉地在腔内的酒气间浮动,高殷看得心痒,立刻放下酒盏做起了捕蛇人,令李难胜连连唤起支吾声。 “……” 看着堂姐和表哥光明正大地在自己面前秀恩爱,李灵德单手撑脸,满头黑线,心里焦虑还不好发脾气,毕竟对方是皇帝。 欺负我丈夫不帅还不在是吧! 好一会儿,高殷和李难胜才分开,两人面色都是红润,李难胜更是软得像条香巾,挂在高殷身上,让李灵德坏心大起,开口调笑:“姐姐还有这么奔放的一面,我却不知,想来太后若知晓了,定是极开心的……!” 身上的李难胜猛然一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咿呀声,更是把头深深埋进高殷的怀里,不敢抬头见人。 第1098章 悍妇 高殷抚摸李难胜的秀发,感受其细腻,一边替她回护:“难胜还小,你别吓着她。” 李灵德露出无奈的样子白了他一眼,谁是堂姐妹他能不知道吗? 眼前的男人明明小时候一本正经,几岁就像一个迂直的儒生,到太子时期都还是如此;不知从几何开始,至尊就变得爱说怪话了。 好像先帝登基前沉默寡言,自从做皇帝后也常常说些疯话趣话,莫非坐上那个位置,就会慢慢变成这样? “夜深了,我也不能久坐,更不敢打扰两位情投意合。” 见李难胜几乎要融进高殷的身体里,李灵德的两把目光像是利剑,戳向这对狗男女的欲望正在高涨: “却不知道至尊要聊什么?对了,我家那大胖子,还有什么在瞒着我?” 高殷的确有事要说。不过看样子,李灵德是个内在很强悍的女人,高延宗若不真动手,说不定都压不住她——这也是南北朝的特色,尤其是北方,多为游牧民族建国,而游牧民族又重视母权,使得北方异族在吸纳汉人来壮大皇权后,呈现出一种融合了游牧民族善骑射、悍妒、不计男女之别的风俗和儒家伦理下的女性柔顺贞节兼有的奇妙景象。 具体而言,上层士女不出闺门、不干预外事,和平民女性为家庭奔走官衙市场和寺庙的情景能够同时发生,甚至会在同一人的不同时态进行转换,盖因北方女性由于鲜卑的母权遗气而提高了话语权,甚至在皇权的隐晦提携下,能够压制住周秦汉以来的儒家伦理和宗法传统。 表现在生活里,就是北方女人敢于不让丈夫纳妾,甚至不生孩子,哪怕为此让夫家和自己绝后都无所畏惧。虽然这挺看个人心态的,但就整体而言,北方的习气的确是如此,不仅能公开表态,甚至这现象在社会上层出现的比例高于平民阶层。 因为男性一般纳娶女性都可以向下兼容,上娶能娶到那就是赚到,而女性除非嫁给皇帝,否则普遍会觉得自己下嫁,甚至到唐朝、世家的名望和政治力量达到最后的巅峰的时刻,还有了五姓之间不考虑李唐皇室的惯例,俨然把自己独立在皇权之外。 再加上社会动荡,许多出身低微的男性机缘巧合之下暮登天子堂,为了巩固地位而不得不和高门女子联姻,高欢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因此,无论原本就是高门的公侯贵子,还是跨越了阶层的微寒之辈,他们所面对的妻子往往都有一个显赫的出身,能管得住他们,加上社会风气的纵容,使得他们面对妻子的嫉妒本性、妻子背后的母家、母家背后的鲜卑母权都容易妥协,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演变为了妻子在家中话语权的提高。 北魏的皇位继承有着去母留子的习惯,也就是确立了下届太子便杀死其生母。这反而证明了北魏的鲜卑母权之重,哪怕皇帝也不敢确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不会屈从于母亲,所以干脆杀死这层威胁,足见此风气之重。 所以娄昭君在齐国才具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不仅是她的地位,还有时代风气的使然,像是日本女性在二十世纪扬言要有四个男朋友,一个跑腿一个买单一个送礼物一个提供情感价值,结果泡沫经济破裂、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对伴侣的态度就变成了有工作、不家暴就是好男人,再不复往日的跋扈。 此时齐国也还属于女权猖獗的年代,事实上到唐朝仍旧是如此,包括吃醋这一典故也是从唐朝开始流传下来的,也就因为高殷是个皇帝,所以不会被打拳,但可以想见的是这种事情会愈演愈烈,毕竟经济上行,女人能赚钱,社会话语权就会提高,女权就会汹涌;而高殷也会努力把经济搞好,那么这种局面就不可逆转。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在帮着女人们欺压自己的男同胞,他倒是好过了,对于这种现象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将来齐国的女人不要喊出女人要有四个丈夫之类的话,否则这大齐就真的是走上邪路了。 所以他没有把高延宗已经有子的事情说出来,从郁蓝的事情推己及人,若李灵德在这方面醋意大发,把那小子和其母翻出来冚家铲的可能性不能说太大,只能说十拿九稳。 到时候再去老妈李祖娥那儿哭诉一番,说一个野女人就把她们李家的安德王位给抢走了,不仅李灵德能全身而退,还可能反过来查到那女人出自高殷的东宫,把高殷叫去宣光殿挨骂都有可能。 因此高殷斡旋着说辞,尽量替高延宗遮掩:“延宗性情刚硬直率,若是气在头上,难免雄气四溢,你是他王妃,有时候要多担待一些。” “嚯。是说他以前仗着先帝的宠爱,喜欢惹是生非是吧?在定州于楼上大便,使人在下张口承之,还在蒸猪中混和人粪送给左右享用,身边人面有难色,就要用鞭子抽打。” 见高殷有些意外,李灵德露出嗤笑的表情:“别小看李家的情报,他做的那些混账事我都知道——至尊你是不知道,刚听说要嫁给他的那会儿,我可是每天都以泪洗面呢。” 高殷心想自己可没看出来。 “不过我也想开了,他别这么对我就行,若是惹我发火,我也要给他好看。而且这有什么?又没杀人,就是恶心了一些,习惯就好了,反正他是你的堂弟、大齐的宗王,除了你也没人敢管,若能因此多拿些赏赐,说不定那些下人还趋之若鹜呢!” 不愧是久经考验的封建帝国主义贵族女战士,想法就是不一般。 “没继承文襄皇帝的外貌也就算了,不继承那股好色劲儿就行,若是能终身独爱我一个,那混账一些也无所谓,没事我还能骂他两句,理由都不用找了。” 说着,李灵德露出一抹宠溺的笑,让高殷心中狂汗。 合着这俩公婆玩的是母子py呢,也对,一个强势的女子会习惯把丈夫当做第一个孩子在管,虽然没有太明显,但李家的女性在某些地方都有着倔强的脾性,李祖娥杀高湛之女如此,李灵德也有些,或许是感觉到这个小表妹颇合自己性格,所以李祖娥才把温婉一些的大表妹难胜嫁给自己。 李灵德没说出口的还有另一番话,那就是若高延宗实在桀骜难治,那就和他离婚,离不了就找个由头看看能不能把他害了,这样自己也能改嫁,看在太后的面子和小时候的情谊上,至尊表哥也要袒护自己,到时候再寻个帅哥也不错。 真是的,郑家人怎么运气都那么好,一个婧芸嫁给了兰陵王这个无双国色,令仪和春华也成了至尊的女人,难胜表妹也是……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李灵德喝了口酒,顿时腹中燥热,面色发红,对高殷冷冷笑道:“至尊总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才把我留下来坏您好事的吧?能让您在姐姐面前克制情怀,想必是有要事。” 深夜留王妃女眷在宫中,说出去多少惹人不快,不拿些干货出来,只怕高延宗面上不表,心头也会不悦,何况至尊的好色不逊先帝,直追高祖和文襄皇帝,更令人起疑。 高殷点点头,说道:“太后让我提拔一些李家人,不知灵德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第1099章 世家 母后的意思,高殷不想在这些小细节违背,而且李家人的确要提拔一下,否则显不出皇权的温情来。 反正迟早的事,刚好今天李灵德在,那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和她聊聊,看看赵郡李氏有哪些不错的人才。 “嚯、嚯嚯。” 李灵德来了兴趣:“至尊既然这么说,那第一位当然是太后之弟、我的二叔、难胜的父亲、您的二舅了。” “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高殷玩了个梗,哂笑道:“二舅这人你也清楚……” 他止住话语,看向怀中的难胜,见她神情一滞,忍不住微微叹息:“难胜,我也不是针对你,只是……” “只是二叔有些摆不上台面,是吧?” 李灵德心直口快,替高殷说出难听的话,倒让李难胜没那么尴尬了,毕竟自家人的评价最中肯。 历史上高殷的太子妃是李难胜,其父李祖勋便鸡犬升天,升任侍中,受封丹阳郡王,但由于办事不力,又被改封为丹阳公;高洋虽然看不上这个大舅子,也多少给了些好处。 高殷即位后,任命他为赵州刺史,高殷被废为济南王后则收回刺史之位,授予金紫光禄大夫。在太宁年间,又因高湛强纳李祖娥,使得李祖勋再一次兄凭妹贵,先后担任齐州、光州刺史,但都因为贪污受贿而声名狼藉被免去官职。 而在这个时间线上,因为高殷娶的是突厥公主,李难胜的地位就没历史上那么重要,李祖勋也就仅仅是获封句容县侯。 原先的殷州没变成赵州,而是按照高殷的喜好改成了商州,深知李祖勋德性的高殷在这一点上继承了洋子的态度,把李祖勋任命为商州下辖的赵郡太守,也是一个重要的位置,但李祖勋果然没让他失望,光是不良人和赵郡官员呈上来的密折就够李祖勋喝一壶的了。 看在母后的面子上,高殷把这些压了下去,但也没打算提拔李祖勋,太守也是他能给李祖勋的最低位了,否则母后又要抱怨。 把这么一个不称职的家伙放在大郡上,高殷颇有些良心不安,但这也无法,总不能不显示一些姻亲情谊,不然跟皇家联姻没好处,这些世家大族更会摆架子。 李祖勋的妻子是六十年前赫赫有名的崔宾媛的同族后辈,属于博陵崔氏第二房。 六十年前,崔宾媛的兄长崔逸去世,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侄女崔徽华。崔徽华五岁丧父,十四岁丧母,还因为生病而瞎了一只眼,属实是把天煞孤星纹在背上了,崔家人也怕,所以打算把崔徽华嫁给次等士族,崔宾媛闻言大悲:“吾兄盛德,不幸早世,岂令此女屈事卑族!” 于是安排自己的次子李翼娶了崔徽华,既成为一段佳话,又保证了赵郡李氏门第不落,在世间广有贤女之名;而崔宾媛的丈夫李叔胤是孝文帝时期颇有政绩的贤臣,夫妻俩都很出名。 可惜的是,他们的儿子李翼在后来的河阴游泳大赛中仅获得参与奖,而崔徽华自己则在一年前因担忧李翼出征,忧惧成疾病死了,不得不说是一对苦命鸳鸯。 不过李叔胤的族兄中,有一人名为李元忠,日后辅佐一个叫高欢的人起兵建义,恰巧就在殷州这片地方斩杀了尔朱氏的余党尔朱羽生,也算为堂侄报了仇; 而崔宾媛的另一个弟弟叫做崔楷,早年也担任过殷州刺史,在三十年前抵御葛荣军而被杀,留下几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崔幼妃。 后来崔幼妃嫁给了赵郡李氏的李希宗,也生下几个儿子,不过都不成器,女儿倒是有两个,次女名唤李祖娥,正是当今大齐天子的生母、母仪天下的太后。 虽然崔幼妃是502年生的人,北魏灭亡时她都32岁了,但直到现在崔幼妃都还活着,甚至曾被洋子醉酒后以鸣镝射之,但也没射死,现在还好好地在邺都过日子,今年还刚好是六十大寿呢。 所以赵郡李、博陵崔、范阳卢以及河间邢、渤海高、渤海封、荥阳郑等大族共同构成了一个世家生态圈,很有些《红楼梦》里“薛王贾史”四大家族的味道,在某些时候会迅速切割、但私底下仍会保持密切的联系,一损就树倒猢狲散,但一荣又春风吹又生,某种意义上也体现了北方汉人高门在生存上的智慧: 彼等在保持门第优势的同时,又各自去经营庄园土地、维名养望,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太平时节入仕为官,遭逢乱世则振臂一呼、郡县响应,始终在北方错综复杂的形势中跟紧时代潮流,随着新龙一起生存并壮大。 又因为除了郑氏这类依附皇权搞到自家基本盘都丢了的,其他大族在自家州郡都有着扎实的根基,也就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住了当地的民心和人才产出,算是给当地赋予了家族特色。 若皇权一意孤行、非要拿几个世家杀着玩,那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名望不能拿来直面刀锋;但若是与这些大族合作,便能大大减少统治这些地域的阻力,甚至能借助他们的交际圈子来获得更多支持,并为自己在姻亲等各方面获得政治力量的加持。 即便现在的高殷并不缺某一个家族的鼎力相助,但无端打压某一大族,还是会落人口实的,重要的是得不到什么好处,只是平白亏了力气和人望。 所以李祖勋这家伙占据了国舅这层重要的身份,使得高殷哪怕只是做姿态,都要对待他好一些,而相对的,也就要略微照顾照顾他的妻族、同时也是赵郡李氏指定联姻家族的崔氏,那么许多崔氏的人才也要提拔起来。 在这一点上,高殷有些犯难。因为他其实已经不缺文官集团的力量了,不说他的文林馆已经搜罗了许多后世名臣和他们的祖先,光是宋钦道、郑颐、燕子献等高洋托孤的臣子就是一个成型的政务团队,加上此前高澄所留下来的邺都文官班底,以及各路宗室,留给李崔郑等人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朝廷就那么大,官位就那么多,狼多肉少,没有点花活很难让高殷为他们转身。 这是中央朝廷的状况;相对的,在朝廷外的地方官事务上,则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让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施展拳脚,只是这样就轮到世家子弟们不乐意了,他们更愿意从地位高、俸禄优厚、工作清闲的文职清官做起,而不愿意做事务繁杂、还常常与庶务打交道、通常由寒门来担任的浊官。 第1100章 班镜 北魏立国一百余年,到孝文帝改革,才终于迎来了汉儒可以大展身手的舞台,汉人文官的地位比以前骤然提升许多,日子比以前更好过了,更养刁了一群世家子弟的胃口。 孝文帝刊定九流的目的,本身是规定流内、也就是一品到九品的官员以鲜卑勋贵和汉族高门充任,所谓“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流之内,人咸君子”之说,意思就是给朝廷官员安排了一份座位表,九流以内都是鲜卑贵族和世家高门,大家都是天下清士,而出身低微的庶族官吏则坐到班级外边去,竖立一道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这就纯属拼爹了,一个人的前途,不用考虑时代的发展和历史的进程,光看他姓氏和家谱就决定了,把刘邦、关羽、邓艾丢到这个时代,也是流外七等,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人之官。 这还不算,圈子这种东西一旦划定,就会开始源源不断地缩圈,哪怕只有两个人都要分出主仆君臣,何况成百上千位朝廷的官员? 除了“班镜九流”外,太和改制还额外规定了“叙定三清”,意思是有些清官比其他清官更清,从最高到最低分别是第一清、第二清、第三清,比如宗正少卿,就是第四品上、第二清,先用皇室成员,无适合的再用庶姓担任。 这一套最后发展到三品以上无清浊之别,都是最高级的官,也都是清官,子弟可以充选国子生;但从四、五品官开始,又分出了清浊之别,浊官的子弟就没有充选国子生的资格。 而一个王朝,通常五品以上才可以算得上是登堂入室、成为朝廷较为核心的官僚阶级成员,所以别说六品以下了,从四五品开始,魏朝官职又分割出清浊两条路线,犹如两条巨大又永不互通的河流,彼此相近又永远平行,就像是殿上的皇帝和殿下的臣班一样阶级分明。 其结果就是清浊的范围愈发与皇权的喜好靠拢,按照当时人们的看法,文官为清、武官为浊,内官为清、外官为浊,哪怕武官的品级较高,人们也宁愿选择文职。 四十三年前的神龟事变,张仲瑀上书请求排抑武人,不在清品之列,就激起了禁卫军们的愤怒,直接上张仲瑀家把他父亲打死,烧了张家宅子,要不是张仲瑀跑得快也得死。 而同样的,外官之任由来共轻,郡县之选尤不为士族所重,与在京的官员相比,郡县官就是纯粹的卑职浊官,世家子弟莫肯居之。 就现实意义而言,这套改革能够缓和北魏的民族矛盾,让胡汉统治阶级进一步合流,并获得上流阶层的普遍支持,吸收汉人士族力量的同时还能稳固统治; 但这是一把双刃剑,那些为国家戌守北镇、本该获得荣誉与奖赏的豪强们则由于充任外官,被打上卑职浊官的标签,“为清途所隔”、“官婚班齿,致失清流”,使得他们产生了强烈的怨恨,放弃职守转而投入轰轰烈烈的反叛大业中,将这些京中清流杀得片甲不留。 正如唐末时人所言:“此辈尝自言清流,可投之河,使为浊流也!” 尔朱荣开启河阴之变,使两千清流变成了滔天血流,虽然他自己最终也没讨到好处,但多少震慑了北方士族,也使得鲜卑勋贵意识到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手里有军队,不管清流浊流,反正不会血流。 回到如今的齐国,虽然清浊之分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严格,但随着周齐并立,国势渐稳,这种风向又在各地冒出头来,具体的表现就是世家子弟不愿离开祖地,也不愿去外地当官。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这也是无奈的选择:族人若离开本土,就没了家族扶持,宗族照应不到,那还有什么意义?而现在他们经过魏末的一番教训,也没有不做外官的臭毛病了,但那好歹也要是一州刺史,最好还是大州的,郡县之守又有什么意思?还不是浊官,连贪的钱都比州刺史少。 所以在世家子弟的理想状态下,高殷若是要给这些外戚和他们沾亲带故的世家姻亲圈子准备官位,怎么说都要在朝中空出至少三四十个位置; 先不说高殷自己会不会有这么大的魄力,即便把劣官们证据确凿地给拿下了,这朝廷清官的位置也要让出一部分给文林馆、国子生以及其他渠道获得提拔赏识的宗室子弟和庶族贤才,以作高殷心腹之选,不可能让这帮世家子都当做萝卜坑给占完了——他们还以为是朝廷该给他们的福利,可不会记恩的! 所以事情必不会朝这种方向运作,那么就是要让这些子弟去外地当官了,而且做不了大州刺史,只能是郡县级别的官吏,说白了就是下乡历练,从基层做起。 如此一来,世家子弟们会清醒些,也能多干些实务,有了前线的经验,将来回到朝堂也能体察民间实情,不至于搞出“我经常看见人牵着马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可能我是管马的”诸如此类的笑话。 而高殷愿意了,世家子弟们又会不愿意,说到底,这就是两个阶级在两种立场间互相排挤、争夺利益的较量,虽然没有真刀真枪的拼杀残留下来的影响会比一场大战还要深远,甚至就连当事人都不知道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敬惠之子德况倒是不错,可惜早逝,否则……” 李敬惠便是李元忠,死后的谥号为敬惠,其子李搔起家司徒行参军,累迁河内太守,后来入朝为尚书仪曹郎,若活到现在,高殷必然要重用。 可他在高殷穿越来的天保八年就去世了,彼时高殷也顾不上这人,除了他以外,此时的赵郡李氏便没有几个大放异彩的人物,或是在历史上被埋没,或是不愿屈从暴虐的高湛高纬父子,而有机会表现的李祖勋则令人失望,既没才干也没人品。 李祖娥的兄弟都一个样,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家这一代还真是“无才便是德”了,包括李祖娥,也都是自己不折腾就能好过很多。 李灵德心里暗笑,她大抵猜得出至尊的难处。她也不是高音肚子里的蛔虫,可家中男子的状况她可是一清二楚,勤奋好学、学有所成、能入仕乃至在青史留下一些名气的大概有数十上百个,可整个家族在郡中不下千人,光是姓李的就有数百个,多得是不求上进或性格闲散的。 要想在大齐这贪墨成风的社会风气下,让他们放弃宗族和自身利益,为至尊和大齐努力工作,还不如直接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或是逼他们在剃度出家之间二选一,这样还快些。 不过她的确有几个入眼的人选,自己也藏着些许私心,推荐一些关系好的族兄们上去; 反正这是至尊联姻李氏所带来的家族红利,肥水不流外人田,多些李氏族人入仕做官,将来总能开枝散叶。 “我二叔公有一子,名曰公统,原是太尉行参军,现在做员外散骑侍郎,机敏聪睿,颇有才干,不知至尊有意否?” 第1101章 崔氏 原先的历史上,平秦王高归彦谋反时,李公统为之谋主,后高归彦失败,李公统也下狱处死。 李公统之母崔芷蘩受到牵连,依律应没为官奴婢,而年六十以上的官奴婢可免为庶人,崔芷蘩的弟弟崔宣宝便向有司行贿,为崔芷蘩增龄,希望姐姐免受惩罚。 崔芷蘩的堂兄是崔昂,外兄是魏收,都是彼时齐国的重臣,部分官员便默许崔宣宝的行贿,但是也巧,被彭城王高浟知道了,高浟揭发崔宣宝,皇帝高湛因此暴怒,亲手棓杀崔宣宝至肝脑涂地,崔昂、魏收也因此被免官。 这是原历史的事情,高殷不知晓。如果没有意外,那李公统也会参与高归彦作乱,但这个时间线上,高殷是赵郡李氏最合意的君王,且高归彦不是公开造反,而是私下与高演进行紧锣密鼓的政变,彼时李公统也在其麾下,却并未参与,所以没有受到牵连。 不过高殷本着怀疑一切的科学精神,猜疑李公统也知道高归彦的政变意图,只是他装作不知罢了;这家伙或许也在观望着形势,也不敢贸然向高殷发出提醒,由于高殷不知道李公统是今年本该发生的高归彦叛乱的谋主,所以并未在此过多计较。 他笑了笑:“彼为高归彦之旧部。” 高殷也不是真要拒绝,毕竟他自己都用高归彦的旧部纥豆陵云、叱吕卜素来钓鱼执法,所以只是礼仪性的提出一些质疑等待李灵德解答,顺便说说她的看法。 李灵德便摇起头来:“至尊这话说得渗人,朝中数得出名号的大族,哪个不是沾亲带故、交游广远的,莫非因其长官有罪,作为属下也难逃其咎?” “是这个理。” 高殷微微点头,按辈分,李公统是母后的堂弟,也就是自己的表叔,关系也算是近的了,只要有能力、够忠诚,那用起来也顺手。 且他的舅父是崔昂,当初洋子还活着的时候,曾指着尉瑾、崔昂和司马子瑞三人叮嘱高殷,说这三人都是国家柱石,让高殷宜记之,高殷也没抛之脑后,把崔昂任命为江淮水路转运使,负责协助四叔高淹调集淮南军区的粮草后勤,虽不在朝中,也是极信重的大臣。 加上魏收还是他母亲崔芷蘩的表哥,魏收此时是自己在邺都官僚中的重臣和齐国文坛的头号大将,如此看来,李公统无论是出身还是阵营,都与高殷契合得可怕,似乎不用一下,还真对不起他这资源配置。 “那就记下这人了。” 高殷提笔,写上李公统的名字,又继续问着李灵德,她又推荐了名为李孝贞的小叔,这个名字让高殷心里笑了一下,他想起穿越之前喜欢过的一个叫李贞贤的女歌手。 而后,李灵德又推荐了一些崔家之人才,说得确切一些,是博陵崔氏。 虽说北朝士族以崔氏、王氏、卢氏、李氏、郑氏为士族魁首,但众所周知人都爱比较,联合国无常都能分出一个上三常和下两常来,何况是五姓七望? 这七族中名第最高的“上三常”是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卢氏和崔氏都是姜子牙的后裔,姜子牙辅佐周朝一统,受封于齐,也是和齐国有缘。 卢氏兴起于汉末的卢植,也就是刘备的老师,从他这一代起以礼立学,遂成家风,从此声名鹊起,家族世受荣宠。 而清河崔氏同样是在汉末,因崔琰、崔林兄弟为曹操所提拔而进入仕途,奠定崔氏的政治基础,太原王氏是后来惨遭刘裕迫害而逃窜到魏国,在北方重建家族根基。 反倒是赵郡李氏则是新贵世家,在北魏前无有显赫的祖先,直到北魏建立后,才因缘际会而显达于时,这是因为北朝与南朝不同,南朝门第重历史积累下的社会名望,北朝门第则以当时的政治显达为重要标准,这便使得诸如赵郡李氏这样的乘势而起的家族得以位列膏腴。 因此五姓之中亦有高下,赵郡李氏的社会地位比之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还是略逊一筹,清河崔??与范阳卢元明品评士族时便说,“天下盛门唯我与尔,博崔、赵李何事者哉”,这些清流世家就和朝中的清官序列一样,范阳卢清河崔太原王是第一清,博陵崔赵郡李是第二清,渤海高渤海封河间邢则又是第三清。 值得一提的是,两个崔氏的关系不能说亲如一家,只能说是不共戴天,崔??说的这逼话被高永徽的公公崔暹听见,暗中记恨上了,在高欢死后,崔??发暴言称高澄这个黄口小儿“堪当重任不”,被人秘密告发给崔暹,崔暹立刻抓住机会向高澄打小报告,于是高澄拒绝崔??参加朝谒。 进不去的崔??在道路左侧,等高澄出来后向行礼,得到的是高澄的怒骂:“黄颔小儿,何足拜也!” 接着便把他关了起来,打算论罪,崔暹还拉邢邵出来作证,但邢邵改口说没有这件事,才暂时保住了崔??的性命。崔??又让邢邵帮忙传话给儿子崔瞻救命,崔瞻把女儿许配给陈元康之子,才换来陈元康替崔??说话,最终使得崔??无事,清河崔与博陵崔也就从“亲者痛”便成了“仇者快”。 后来高澄身死,高洋建齐,娄昭君为高济寻了崔??的妹妹做王妃,高济是博陵王,王妃却是清河崔,不得不说是个莫大的讽刺,而在弟弟结婚的新婚之夜,高洋举杯向崔家人祝贺,崔??则战战兢兢上奏说“孝顺出自臣门,富贵恩由陛下”,大概是充分吸取了当年对高澄不敬的教训,亦或是眼前的天保皇帝可不像其兄长那么拟人,惹他发怒起来,清河崔真有可能成为历史。 又有一事,当初崔??为常侍,找一个写起居注的人选,有人推荐魏收,崔??嗤之以鼻地说魏收是个轻薄之徒,后来又找范阳卢氏的卢明远取代魏收做中书郎,所以魏收也对崔??怀恨在心,后来魏收和邢邵互相敌视,除了争夺文坛领袖之地位,一部分原因还在于崔??是邢邵的哥们儿,敌人的哥们就也是敌人。 有这些旧事打底,所以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联姻频繁,因为博陵崔氏也和李氏一样,属于北魏后才崛起的新贵世家,而高欢所攀附的渤海高氏也和赵郡李氏更亲近一些。 比起自视甚高的清河崔与范阳卢,还是随着北魏崛起而兴旺的第二清世家更好说话,清河崔与范阳卢也眼高于顶,所以高氏皇族便没去找上二族自讨没趣,而是选择了和赵郡李氏、荥阳郑进行联姻。 这就使得清河崔氏在齐国政坛的活跃度远远不如博陵崔氏,此时清河崔氏在齐国的领头人是大房的崔??崔䴘兄弟,不过崔??因妻子收受贿赂而被治罪,天保五年死在狱里,留有一子崔瞻,弟弟崔䴘则在天保七年死去,留有二子崔偃和崔儦,崔偃曾做过高殷的太子洗马,如今是尚书郎,而崔儦起家为员外散骑侍郎,两兄弟都还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打转,暂时担不起清河崔氏大房的重责,比较出众的人物是秘书监崔劼。 而博陵崔混得就比较好了,无论是高洋点名的崔昂、高永徽的公公崔暹还是赫赫有名的拳王崔季舒都是博陵崔氏,隐隐压过了清河崔一头,若没有乾明之变这样的意外,赵郡李和博陵崔通过依附高殷,便能扶摇直上,将来甚至能取代上二族的地位。 所以在李灵德看来,博陵崔也属于半拉亲戚,今日我投桃,明日崔报李,两家共同侍奉高殷,更有利于家族壮大。 念及此处,李灵德忽的有了一个不错的人选,缓缓道:“有一人在灯火阑珊处,至尊却是灯下黑,似乎没发现呢?” 高殷挑眉,忍不住笑起来:“谁?” “就是您的堂姐夫,崔达拏呢。” 第1102章 达拏 高殷怀疑李灵德知道了些什么。 要不然李家的妹子,为何要提这个被他戴了绿帽的堂姐夫呢? 高殷身经百战,这点小心思已经不足以让他面上显出情绪,他像没事人一样保持着微笑: “灵德既然这么说,定有高论。” “欸~”李灵德抛过来一个白眼,却有三分风情流转:“乐安公主近来不是生了么?虽说是崔家姓,到底也是您的外甥,至尊此次开枝散叶,此子紧随其后,可见有福,何况我们三族的血脉都在他身上呢,何不趁此给达拏一个机会,做个双喜临门?” 这话暧昧不已,高殷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了。 “这话有意思。可若我以此升达拏之官,他会不会觉得是父凭子贵,夫凭妻贵,心中觉得羞屈?” 虽然这么说,但高殷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崔达拏不是这种人。 说白了这些世家子,也不能一杆子打死,但十个抓出来九个都自视甚高、眼高于顶的家伙,良好的家世也给了他们不需要太多历练,只需要按部就班便能登上清官高爵之列的人生坦途,以至于浊官外官都不屑于做。 要是再有些才能,那简直要把自己当做孔夫子转世、文曲星下凡,出身不高的浊官或将领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崔瞻就是这样的装逼犯,在御史台上班,都是让家里送来山珍海味,在单间独自吃饭,有个姓裴的御史发现这件事,崔瞻就只顾自己吃,也不和裴御史说话,也不给人家递碗筷。 第二天,裴御史就自己带了碗筷,当做崔瞻默许了一样自己吃起来,崔瞻反倒开口夸裴御史,说他不拘小节,肯定是个名士,然后每天请裴御史一起用餐。 这件事看起来不是那么抽象,主要还是北方士族被五胡们狠狠教训过了,略微接地气了一些,但玩的还是名士风流那一套,你越是卖弄风骚、越显得风流无比,就越能进他们的眼,也同时给他们开拓了装逼养望的新赛道——前提是你背后有一个门第不低的家族或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给你兜底,否则就不是名士,而是不入流的寒门卑士在扮丑。 所以崔瞻这个逼装在哪里呢?就因为他是清河崔氏,北方第一等望族,裴御史在知道朝廷威仪和世家地位的情况下,还有胆子来他面前放肆,就宛如在老虎面前揪他胡须,确实是有些胆气。 而这前提,便是崔瞻将自身当做噬人猛虎,一个心意便能让眼前的小裴身败名裂,他给予了认可,便是在高姿态上承认了对方的胆魄,同时也显示出自己的气度。 要小裴不是御史,而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跑进崔家和崔瞻一起吃饭,看崔瞻怎么弄死他就完事了。 虽然不是同一个崔家,但崔达拏在这方面的毛病是一脉相承的,甚至比崔瞻还差,至少人家崔瞻名望比他高,才能也比他强。 崔达拏在小的时候,就被家族宣传温良清谨有识学了,有些类似后世哪家的少爷初中就发明了什么科技或发表了什么论文,世家子弟宣传的基操。 而后崔暹让人给自己的儿子教《周易》,接着花钱召集朝廷权贵名流,让达拏上台开讲周易,很典型的造势手段。 想法不错,实行起来却很粗糙,有人假装自愧不如,崔暹大喜,就把那人升官为中郎,邺都人就开始编排段子称“讲义两行,得官中郎”,用来讽刺崔家造神。 后来崔达拏十多岁时开始写五言诗,当时南梁还在,使者来访问东魏,崔暹就把崔达拏的诗集给朝中官员看,又准备让梁朝使者也欣赏欣赏,阳休之看不下去了,用高情商的说法回挽道:“郎子聪明,方成伟器。但小儿文藻,恐未可以示远人。” 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崔达拏本人的水平也就那样,或许比一般人强些,但也有限,偏偏连宣传造势这种事情都被人捉中痛脚,暗地里笑话了好几年,若不是出身博陵崔氏,还真就是路边一条,也是靠着这个出身,他才有机会娶到高澄的女儿高永徽,毕生的收获里没有一滴汗水,全都是父母的血浓于水。 从高殷个人的立场出发,他和崔达拏也已经构成了两只雄性之间的对立,迟早要爆出来并强迫其中一方买单的,这个人大概率不是高殷自己,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加强了对崔达拏的压制思想,认为这个人不堪大用。 历史上的高洋因为高永徽一句抱怨而杀了其母李氏,崔达拏为了替母亲复仇,可以杀死高永徽,即便高殷也无法否认这一点,毕竟身为人子,为父母报仇乃天经地义,再无耻的人也无法贬低,哪怕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社会。 但高殷还是能挑出毛病来,比如为何不敢在齐国尚存时对高永徽动手呢?是怕齐帝惩罚他么?到齐国灭亡了,没人替高永徽出头,他就敢杀自己的妻子了? 那他父亲崔暹被诬陷谋反,高洋发现无罪后将其释放,崔暹去世后高洋还抚灵大哭呢,这一点怎么不考虑? 他可以不记父亲受到的恩惠,但母亲在天保年间去世,等过了十八年后才知道为母亲复仇,中间逼着自己和害死母亲的仇人继续生活,一定很辛苦吧?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等到齐国灭亡,又马上解封仇恨开始清算,一定觉得自己和勾践一样,很能忍辱负重吧? 这就是高门世家子被培养出来的秉性,对利益的算计刻进了骨髓里,还要用风流将之遮掩,后人不能察觉,还会说他们卧薪尝胆,不忘家仇,性情刚烈。 崔达拏的最后一战暴露了他的成色,大象年间,杨坚已经控制了周国朝政,逼得宇文氏忠臣不得不反,爆发三总管之乱,其中尉迟迥在邺城起兵,以崔达拏为总管长史。 然而崔达拏没有筹划谋略,举措不合法度,不能帮助尉迟迥,最终尉迟迥起兵仅六十八天就被平定,崔达拏也被诛杀。 作为臣子在齐亡后投降周国,又不忠于周国,随尉迟迥反叛; 若说是忠于宇文氏本身,那就更令人啼笑皆非了,自家在齐国兴盛,因周国势大而三两年便培养出了对周国的死忠来,那崔达拏在齐国三十年属实是忍辱负重了,和杀妻结合起来看更是搞笑; 作为文士,又是世家高门,在危难之时无一计可出,也无法履行职责,最终随义军一起覆亡,那他早年造的那些势有什么用?温良清谨有识学在哪?在高座上开讲周易,就没有给自己算过一卦吗? 所以从哪个角度来说,高殷都不喜欢崔达拏这人,也不独是自己睡了他妻子,仅仅是作为拔擢臣子的备选,高殷就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不符合他心目中未来大齐官僚班底的核心成员标准。 不过李灵德的话也有一些道理,高永徽生子,自己不可能不有所表示,何况他和两个堂姐都心里清楚,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还是安抚寂寞的高永徽,高殷都只能想着怎样不动声色地提高赏格来表达喜悦,而这又绕不开那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崔达拏。 第1103章 关雎 “您也别把达拏当做什么圣人,其毕竟是驸马,尚公主就是为了被提拔。况其父崔太常是先帝时期的重臣,高祖世宗太祖皆多称其清,看在父勋上,对达拏多有关照也在情理之中。” 李灵德笑道:“将来崔家子入朝,又是公主之子,难说不会和您的几位皇子玩到一块去,您现在施恩,日后也好相见呐。” 妈的,明明是自己的种,怎么有一种喜当爹的感觉? 高殷心中郁气横发,若不是还在妃嫔宫中、亲戚面前,只怕要立刻大发雷霆。 但现在他只能压着性子,做出斟酌状来磨去腹中的那股邪火,一边思考着回应李灵德的说辞。 “灵德之言甚善,但我对达拏不够了解,也要找些差事探探他的才干。这样吧,过些时间,我会去公主府中看望乐安,顺便一同考察达拏,给他一个妥帖的位置。” 李灵德笑容灿烂:“至尊思虑周全,我们这些女子只能叹服。” 高殷心中冷哼一声,恶念陡生,想着什么时候在崔府中和永徽来场友谊赛出出气。 虽然他知道崔达拏这人不靠谱,但多是由后事进行推断,现在拿不出例证,而且即便是为了收拢人心,对崔达拏的封赏也颇有必要。 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自己因为其妻生子而进行赏赐,肯定会感到不适,因为不是靠他们的家世名望或自身功勋才干得到的认可,他仅仅出了一根鸡儿,有些拿不上台面。 哪怕皇帝为此高兴,他们也要做一番姿态,越是心气高就越想摆脱以色侍人而得宠的名声,所以自己直接赏赐,崔达拏肯定不服气。 偏偏他们肯定又想要,所以会假模假样的推辞一番,直到自己逼迫,他们才会不情不愿地接受,很有些过年收压岁钱的拧巴模样。 不过高殷也的确有给官的需求,他急需一批忠诚于自己的士人完成他的政治构图,虽然麾下的文林馆已经发展了不少寒门子弟,然而在讲究出身的时代,他们还不能作为主力为高殷推行政策。 选用一批士人能安抚民野、能得到世家支持,并反过来稳固齐国的统治,因此这选择并不以高殷的位置来转移,换谁坐到他这个位置都会如此。 整理了一下李灵德给的名单,李公统、李孝贞、崔象、崔谋、崔恪、崔长君、崔镜玄……最后二人是崔季舒之子,高殷对此颇感兴趣,除了崔达拏以外,其他人都进了他的备选名单。 也许将来会是李高崔,共天下? 高殷自嘲地笑了笑,摇起头来,将名单交给侍从,忽然斜起眼睛,看向李灵德:“事毕也,灵德尚有事乎?” 李灵德双眼翻白,露出一个难绷的表情,她当然知道高殷是什么意思:“我自去厢房寝,如此深夜,至尊不会把我赶出宫去吧?” “请便。” 高殷嘿嘿怪笑,手探到李难胜腰后轻轻摩挲,李难胜有所感应,面容渐粉,李灵德见状,再次轻啐一口,快步起身朝屋外走去。 众宫女侍从稍作收理,徐徐退出屋外,皆松了口气。至尊虽然不残暴,但色似诸位先帝,若和安德王妃在此搅扰到一块去,将来安德王发怒,没准倒霉的就会是她们了。 “闲杂人等都不在了。” 高殷望着忽明忽暗的蜡烛,双目弯成一对月牙:“今夜月色正美,难胜不想说些什么?” 已经是连体过的人了,李难胜对表哥的暗示闻弦歌而知雅意,朱唇轻启,刚要发声,忽然就有一异物探了进来; 却是高殷的食指在幽暗之间挺进,停于贝齿,挑动粉舌。 像是被高殷的大胆所诱惑,李难胜不自觉地动起舌尖,轻轻蹭过指腹的螺纹,脱离的刹那还欲拒还迎般,把他向里勾了勾;她无力阻止这根更强壮而充满威严的肢体,只能任其探索自己的牙龈深处,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作为乞怜。 连这种地方都逃不过表哥的魔爪……真羞人呢。 睫毛轻颤,李难胜垂下眼,火焰像在燃烧情愫,情欲的氛围逐渐加重。 忽然,高殷抽回了手指,双指在李难胜低垂的眼眸前轻轻揉搓,拉出一条银线。 “银丝养在铁栅内,衣以文采食以麋。” 双指碰了碰,高殷笑道:“今夜又是哪头小麋鹿,要被朕食了呢?” 李难胜羞到极点,竟然大着胆子朝高殷轻啐一口,以往她鲜少有这种举动,倒和泼辣些的李灵德相似了。 事实上,她也的确受到灵德一些影响,虽然高延宗是武将,性格蛮横,而且比高殷高大壮实许多,按理说在床榻上应是主导者;但赵郡李氏的门第比渤海高氏要高出一线,何况高家皇族是冒领的,阶级的差异无形中给了高延宗压力。 加上高延宗娶李氏是高殷的意志,结合惧内的风气,使得高延宗对待李灵德十分尊敬,每次行事前都要洗去汗臭,再喷上许多香水才可以上床,这又给高延宗更多的压力; 而高殷是皇帝,反倒无所顾忌,在这方面的自由度比大多数臣子要高得多,女人在他身下总是处于被压制的状态,而李难胜这个表妹加原配皇后就是他玩起来表现最有趣的一位,看着这位文学少女从贤良淑德到放浪形骸,总能带给高殷别样的刺激。 切换状态的时间已到,在高殷来之前,李难胜就被李灵德灌输了不少驯夫之道,令李难胜咂舌的同时,亦心向往之,虽然不敢在高殷身上施展手段,但也把她的恭谨撬开了一些,不仅朝高殷吐舌头、做鬼脸,还伸出被白袜子套着的小脚,在高殷的大腿间轻轻踢蹭。 高殷食指大动,猛然将她抱起,带起的微风掀动烛火,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在暧昧的屋内轻轻摇曳,显出二人雀跃的心境。 “我以为……”李难胜以袖掩嘴,羞怯不已:“我以为至尊今日不来,所以……所以没有洗头。” “好啊,偷懒。” 高殷重重一拍:“身上是不是臭烘烘的?让我闻闻!” “哪有……!” 涌入高殷鼻翼的是十足的香气,甚至带着一丝丝奶味,虽然已经成为女人,李难胜稚气未脱,身上的肌肤只能用青葱白玉来形容,散发出女孩的青涩和女人的柔美,混合成一股独特的娇媚。 两人蜷在一起,李难胜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高殷身上,把头凑过去给高殷闻,这个举动带着恋爱中的少女特质,无论好的坏的都想与心上人分享,得到他的认可。 她相信自己的头发才不臭。 谁想头顶传来轻微的痛感,有些湿热,她不知所措,慌神了瞬息,才感觉到是高殷张口,在她脑袋上轻啃了一口! 这样会把头油也吃进去的! 李难胜慌乱不已,整个人也像小鹿一样挣扎起来,很快高殷松开口,砸吧起嘴角:“嗯……味道确实不错,以后我要来的话,你就别洗头了。” “表哥!!” 李难胜臊得无地自容,又喜又羞又怒地喊了一声,其中蕴藏的复杂情感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秀色可餐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子呀。” 高殷说完,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夺走李难胜的呼吸,让她喘不过气。 即便他不是皇帝,李难胜也无法抗拒,被迫接受啃过自己脑瓜的赤龙入侵。 鼻翼翕动,仿佛头发的味道沁进了嘴里,情郎的恶作剧让她无可奈何,毕竟他接受了自己的一切,还反过来与自己分享。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在将要窒息昏死过去之前,李难胜终于得到喘息的自由,可紧接着便骤然失重,她被丢到床榻上。 “母后曾道我,曰汝饱读诗书,柔明慧理,是真为假?” 不知道高殷又要作什么怪,李难胜瞪着大眼睛,气嘟嘟的看着他,李氏的傲气有些上涨:“至尊想考校什么,直说就是了。” “那就背诗经给我听吧,随便哪篇都行。” 李难胜懵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高殷看着她,她只好顺遂其意,随便寻了一篇《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表哥?!” “嘘,你继续背。” 高殷一边说着,一边用枕头垫起,把李难胜的小脚给抬了起来,两只小脚像是有了自己的主张,对着高殷轻轻晃荡,像是欲踢而踢不到;高殷也乐得如此,矫正好姿势,徐徐压上兵马: “继续,就这样……” 李难胜瞠目结舌,表哥明明也是读书人,怎么会这么浪荡!把自己都给带坏了! 她恨不得有人来一棍子把自己打晕过去,居然要背着《诗经》行事——这是亵渎!美好的经义是用来领会道理的,怎么可以在这种场合下进行呢! 可偏偏自己选的还是《关雎》,表意上就是描写男女情爱之诗歌,与此时的氛围恰合…… 李难胜心中略作纠结,至尊的身份让她心中轻叹:唉,谁让他是皇帝,又是我的夫君呢? 他要作荒唐天子,自己也就只能做他的妖艳妃子了,真是……不像样…… “参、差、荇菜,左、齁……右,流,之!窈窕……哈、哈……淑女,寤寐~求——之!……” 第1104章 狼嚎 高殷挺直身子,感觉舒展得十分自然。 李难胜吐出的诗句迎合着他的感官,带来生动的喜悦,一开始极为艰难,她说得有些痛苦,可很快便有所好转,虽然夹杂着大量听不清的无意义杂音,可每次念出正确的文字,她都会有额外的反应。 情到深处,李难胜甚至哇哇哭了起来,高殷只得分出心神来哄上两句; 又见她像是睡着一般不动弹了,只留出气的劲儿发出梦呓般的低哼,随后开始说一些男人爱听的话,点燃了高殷的雄心壮志,甚至令他露出凶狠的面色。 若是李祖娥在此观摩,只怕会不敢置信地揉搓眼睛,以为看见了亡夫。 深夜的明因宫响起一阵诡异的狼嚎,偏巧谁都知道啸声的来源,像是参与了一场天黑请闭眼的游戏,谁都不敢在夜间出行,生怕被狼人所噬; 事实也正是如此,因此侍卫们极力绷住自己的神色,生怕被天被地看出自己对至尊的细微揣测,觉得自己不敬; 附近值夜或躺在床上,恰好能听见的宫女们面色红润,用眼神激烈地交流着,乃至凑到一块附耳低声吟唱; 甚至有宫人情难自已,借口去茅房解决内急,实际上则找了个僻静角落,开始幻想起被压在至尊身下的人是自己…… 躺在床上的李灵德紧闭双眼,气息缓和,像是已经陷入沉睡。 然而她的眉毛悄然拧紧,呼吸逐渐急促,下一瞬便睁开了双眼。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灵德骂了一声,从床上爬起,一旁熟睡的侍女云燕惊醒,见女郎指着桌案,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倒了碗温水,着急忙慌地递给主子,才用手背捂着嘴,打起睡嗑来。 “这表哥……出去打仗憋这么狠?回来都有半月了,没解馋么?难道晋阳的女人满足不了他?!” 李灵德骂骂咧咧,仍觉得口中生燥干渴,好像身体的燥热还没压下去,又吩咐起来:“倒杯冷的。” 云燕应了一声,又递来一大碗茶,李灵德饮毕,才感觉好了一些,长舒一口气。 堂姐啊堂姐,只闻这阵狼嚎,就知道你现在是何种处境;刚刚同我说的果然无假,至尊在这方面,真是……性烈如火! 李灵德被不存在的火焰熏得灰头土面,脸梢发红,好在屋内昏暗,火烛也是暖色的,让人看得不真切。 她的性格强势,和高延宗的房事亦被她所控制,至今都按着李灵德的节奏来走,她要是觉得不舒服,便要停下来休息,高延宗再无奈也只能乖乖听从,不然他一怒之下多用些力气,李灵德没准就被他扯成两半了。 在得罪不起的人面前,脾气不好的人往往会突然善解人意。 所以李灵德从未被丈夫给狂轰滥炸过,此刻听见表哥的狂放与表姐的呜咽,哪怕只是绕梁余音,落在她耳中也是雷电般的轰鸣,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能疯狂到这个样子。 若是自己被这么折腾…… 李灵德忍不住幻想起来,由于耳边有着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其人的样貌,这令她忍不住唾骂自己。 自己可真是…… 理智送上夫君的画像,可这对比太过惨烈,李灵德差点窒息晕过去。 就胖子那个体量,自己能否活到桃李之年(二十岁)都难说! 等等……!至尊都如此了,那胖子从战场上回来,还不得比至尊更恐怖?自己还能治得住他么? 李灵德细思恐极,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只玩低难度、没有挑战过极限的李灵德此刻大为惶恐,唯恐自己死在高延宗手上。 要想个办法,要想个办法…… 胡思乱想之间,心防空缺之所,又有一道尖利的狼嚎冲进耳畔,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呜咽与哭泣,似悲似喜,让李灵德既因无法理解而恐惧,又在内心深处淌出一股奇妙的向往: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嗯?!” 自己是听错了?是幻觉? 猛然间涌出一股本能的冲动,李灵德想迈出步子,跑去那边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刚有这种想法,理智和礼制便不断警醒,这样不合礼律,还会引来流言,门外的侍卫们也不会允许她随意行动。 “堂姐和表兄,平日也玩这么大吗……” 李灵德要扶住柱子才不让自己摔倒在床上,心里一阵唏嘘,深深为自己不能窥得人世与天地间最本源的奥妙而感到遗憾。 她隐约有一种感觉,自己要是真的亲眼目睹了,往后余生可就大不相同了。 一些奇妙的情感被勾起,李灵德抿住嘴唇,脑中浑浑噩噩,开始涌入一些令她羞耻、恐慌的东西。 可奇怪的,她却没有多少动力去清除它们,反倒觉得这样……似乎很舒适。 很有挑战的价值。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侍女云燕,只见她憋着睡意,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像是一只被虐待的小狗。 李灵德生出一阵好笑之感,这好笑的本质却是为之后的行动而加油打气,缓解紧张。 她想做一件惊世骇俗之事,若暴露出去,恐怕她以后没脸见人。 “去睡吧。” 李灵德摆摆手,云燕眼前骤然一亮,微微低头表示受命,马上就要转身回到自己刚刚躺下的小床; 可又见主人指向屋外,云燕不解其意,以为她生气要拿自己出气,顿时露出惶恐的神色: “女郎……” “去外边休息吧。” 李灵德哼了一声:“你打鼾吵得我睡不着。” “我打鼾?” 云燕摸不着头脑,自己从不打鼾啊,否则也不会陪侍女郎了。 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女郎想自己一个人睡:“那奴婢在外候着,女郎有事……” “宫中能有什么事?去其他房睡吧,别在这受冻了,也离我远点。” 不知道自家女郎又发什么火,云燕忙不迭退出去,躲入附近的侍女房,却见到她们多半没睡着,搁那窃窃私语,这才在她们的提醒下察觉那怪声不是虫鸣风声,顺势加入了宫人之间火热的话题。 而见屋子再无他人,李灵德锁好门,然后跑回床上,开始解下身上的衣物,顺着脉络缓缓游走。 声音未息,反而更加猖獗,李灵德暗骂一声真能折腾,又不自觉地拿自家情况比较,脸红起来。 周身越发火热,借着那道声音做配菜,想象着太后姑姑当初选择的是自己,现在自己和李难胜的处境调换,那…… 恍惚间,仿佛有一个英挺神俊的男子出现在自己眼前,儒雅的气质被疯狂所掩盖,满眼都是急切的本欲。 这本俗不可耐,但李灵德好像也不似平时,笑得温柔婉约,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那幻影。 很快,屋内便发出哼哼唧唧的抽吸声。 第1105章 大宴 数日后,邺都举行大宴,名义上是庆祝至尊取得旷世大捷,实际上也是元旦庆典的补办。 昭阳殿灯火通明,宛如星电,此时不过是正午,宫中却比阳光还要明亮。 百官一品以下、等外九品以上的都参加宴会,正三品官员与开国公侯伯、三品公侯、特别有命令的官员以及即将去别州上任的新刺史,此刻都登上大殿,而三品以下九品以上,以及世袭官职的臣子则在台阶之下,各级勋官再往下则在端门之外,作为树叶衬托着昭阳殿的庄重与繁华。 除了帝王近侍,唯有侍中崔季舒站于御座下方的台阶之上,此刻他手持诏书,满面春风。 齐国虽设有丞相,此时还分左右了,但就和三公一样,主要是体现超然尊崇的地位,在具体的事务上,其实并没有太多决策权。 最高决策权掌握在皇帝也就是高殷手中,而更多的国家政务由高殷与身边的重臣一同处理,而侍中掌献纳谏正,司进御之职,并“参与诸公论国政也”,这些人才是实际的宰相。 所以秦至魏末的丞相仅为一人,东汉末的两个丞相更是国家实质统治者,而到了唐宋,宰相就能有好几人,用后世的制度类比,就是内阁辅臣或政治常委会的班子成员。 总而言之,离皇权的终端越近,权力就越大,哪怕职位本身没有特殊之处,也能被皇权赋予额外的力量。 齐国建立时,崔季舒就已经出任侍中了,同时兼任将作大匠、尚书左仆射、仪同三司,可以说是标准的宰相职务,但彼时齐国的皇权不振,高洋自己都要努力搏杀,巩固高家的优势地位,随后又要稳固自己个人的皇威,连带着使得服侍皇帝的宰相群体也无力伸张,毕竟娄太后和晋阳军方在压制着,邺都的文官力量实在难以抗衡。 而在高殷即位初期,这种局面也未改变,甚至杨愔依照高洋的遗诏,罢免了崔季舒的仆射之职,实际上罢了崔季舒的宰相之位,后来又封他做光禄勋兼中兵尚书,出任齐州刺史,把他丢到外地任官,明升暗降,崔季舒还能怎么样?也只能一边收拾家当上任,一边在心里诅咒杨愔不得好死,所以在几个月后,杨愔被至尊罢免的消息传来,崔季舒还乐了好多天。 不过他自己也倒霉,在齐州上任时贪污钱财,又派人去南朝做生意,被御史给弹劾了,好在当时高殷刚即位,发布了大赦,崔季舒便安然无恙。 结果这家伙仍不收手,私下继续经营着生意,又被胡长仁向高殷写暗报检举,彼时高殷已经挫败了高演,但还要平定晋阳勋贵,就没对邺都文官集团中的重要成员出手,等到准备出征前,才把崔季舒从齐州刺史的位置上拿了下来,让崔季舒在家中郁闷了半年,直以为自己要和杨愔一样倒霉了。 谁料前几日至尊下了诏令,任命他为侍中,加封左光禄大夫、待诏文林馆,同时负责监撰《御览》。 崔季舒大喜过望,入宫时向至尊感恩,没曾想至尊却道:“卿颇有才情,然性贪猥,朕是看在有人举荐的份上,才给卿一个机会,望卿不要辜负。” 这话说得崔季舒后背发凉,又听至尊让他把自己的医术给写成书籍,并参与医学部的工作,这才恍然:至尊让自己待诏文林馆,是看上自己的医术了。 崔季舒心中狂喜,医术在这时候是贱业,别说高门世家,一般的寒门子弟也不会专门去学,更别说他这个博陵崔氏二房出身的了,若不是年轻时就广有才名,用一种“杂书都能看进门道”的方式来显示才学,早就被世人所鄙夷了。 饶是如此,许多人也不喜欢他展现医术,就好像皇帝要有英雄气,若每天摆弄食谱或是学屠夫杀猪就有失身份,所以崔季舒虽然自己喜爱研究医术,却也不怎么显摆。 如今却得了至尊的关照,这不仅是社会地位和政治前途的提高,还是自己热爱事物的价值被社会最高端的评价体系所肯定,崔季舒感动得热泪盈眶,为了给高殷做个贤臣模样,入职侍中以后,工作得倒是更卖力了,因而被高殷选为了宣读诏书的人选。 侍中按定制有六人,当初被高洋托孤辅政的燕子献也是侍中,论地位还是燕子献更高一些,既然在邺城,理应由燕子献出面。 不过燕子献作为文臣,体格倒是十分魁梧,头发又少,当初高演政变的时候甚至没抓住头发让他跑出一半了。 这样的形象不太适合在这正式的典礼上接待外臣,若只有齐国内的臣民也就算了,此次还有许多蕃国夷王或他们的使者来入见,等于对周边各国进行一次形象展示,所以此时只好略略委屈一下燕子献,选择卖相更好的崔季舒了。 看着神采奕奕的崔季舒,御座上的高殷忽然想起曹操捉刀人的典故,匈奴使者来见曹操,但曹操卖相不好,所以找声姿高扬、眉目疏朗的崔琰来假扮自己,自己则在旁边扮作侍卫模样。 接见完毕后,曹操派间谍去询问匈奴使者,使者说“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一旁的捉刀人很有英雄气,比他以为的魏王还牛逼。 曹操也没辜负他的评价,“追杀此使”。 这恰好和此刻情形有些相似,崔家人又一次取代了正主进行表演,高殷肃穆的神色中藏着二分哂笑,可惜崔琰是清河崔,崔季舒是博陵崔,不然就可以说是家学传承了。 礼官传来示意,崔季舒转向御座,微微躬身:“禀至尊,可宣诏了。” “劳烦卿了。” 崔季舒信心大涨,展开至尊早已准备好的、慰问各州郡侯国使节的诏书进行宣读,随后按照规定慰问计吏、问候刺史太守是否安康,接着询问谷物价格和麦苗长势以及民间疾苦。 众计吏一一应答,随后每人给搬来桌椅和纸笔,命每人上奏本地适于生长的谷物。 哪个时代都有关系户,作为汇报的官员,有机会入京参加“总公司”的年会,总是一项难得的殊荣,不被各地官吏重视是不可能的;而能在成千上百位同僚中脱颖而出,必定有过人之处,要么有扎实的才学,要么有深厚的背景。 毕竟若是得了运道,在至尊面前表现大好,那扶摇直上、一步登天也不是梦,将来刺史上官还要靠他提携呢;反过来说,若是惹得帝王不悦,派这计吏出去的上官会恨不得掐死他。 所以各地州郡总是会派出自己麾下表现最好的僚属,不过这个最好的定义,各地因人而异,有些人看重背景,有些人注重外形,还有些昏庸无能的上官被属下蒙骗,真以为是文曲星下凡,看重切实才能的倒是很少; 这样的人通常不讨喜,在如今的齐国比较难升迁,更难得讲究清浊分派的官员们的喜爱,刺史郡守们更愿意让卖相好文笔佳的人背下数据,以此过殿前考校这一关。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次科举了,此前高殷陷于各类争斗中,也没有闲心计较这些,今年却开始抓狠的了;毕竟燃眉的事情都被他给浇灭,等着前线传来捷报便是,正是有空闲来慢慢整顿国家内务的时候。 第1106章 计吏 昭明的主殿摆放着许多座席,数百名计吏在桌案前奋笔疾书,周围有数十个侍从在监督,这给了许多计吏莫大的压力,冷汗凝于额顶,计吏们还要小心翼翼地把它擦拭掉,防止汗水滴在纸上染晕字迹,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喘不过气。 这场面像极了后世的考场,但严格了无数倍,毕竟这算是中央政府主持的高级公务员汇报工作,每个计吏身后都背负着一州一郡的期待,正是运用专业能力的时候,万万不可掉链子。 高殷穿越来之前也是一路做题出来的,见到这一幕都有些犯PTSD了,不过此刻身份转换,他是至高无上的主考官,心境却是无比的舒爽和愉悦,反正苦恼的不是自己。 “字写错了,起来!” 黄双手持戒尺,轻轻敲了敲长乐郡的计吏,这人的心情瞬间如丧考妣,可他连苦涩的表情都不敢挤出,像是被道士控制的僵尸,失魂落魄地走到后边罚站。 信都郡计吏的手速极快,似乎写得很亢奋,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谨慎而大胆地挑选着展示的商品,想象至尊阅卷后对自己关切的询问,随后大喜,然后……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扯走他的卷子,信都郡的计吏勃然大怒,可看清是至尊的近侍,顿时没了脾气,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还隐怀期待:莫非至尊已经发现了他的才干,打算破格提拔? 丁普抖了抖手中答纸,摇了摇头,都没眼看:“书迹滥劣,饮墨汁一升!” 旁人立刻端来一桶墨汁,足有一升,摆放在信都郡计吏的座席前。 计吏顿时傻了眼。 可皇命所在,不得不饮,他只得捧起小桶,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小心翼翼地咽进肚子里,甚至不敢让它们滴在地上污染了殿中清洁。 “饮完了重写,时间不多了。” 丁普随意地将那张答纸丢在他身边,旁人又重新取来一张纸,信都郡计吏只得加速饮完,然后重新书写,这次更加谨慎小心,又难受又焦虑。 娘的,老子现在也是满肚子墨水了! 这样的场景时不时在殿内上演,殿下堂中的百官看着这有趣的一幕窃窃私语,只觉得别开生面;而其他文理孟浪无可取之人,则直接被取走佩刀和座席,他们已经不能见高殷了,毕竟几百个计吏不可能让高殷全部接见,其余侍中、黄门侍郎们则在此时与他们对答并记录,掌握大概的州郡情况后便让他们推出。 而衙署的郎官中,考核出文迹才辞有可取之处者,便会由吏部记录在案,之后按照等外三品任用。 等众计吏落笔,经过三炷香的粗略检核,所有的答纸都被收纳保管好送到有司去,之后度支的官员们还要靠这些来分析各地的收入和农情。 还在场中的计吏们也是在严苛考规里生存下来了,侍臣们从中择出几个文理、字迹和外表都颇为优秀的家伙,带到至尊眼前去表现,选择的标准则看他们是否顺眼,倒是罕见的尽心国事了——身旁一群同僚和百官都在下首盯着,给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贪污受贿。 不过事前这些计吏是否有暗中拜访过帝王近侍、交纳好处请求行个方便,就很难说了,能在计吏这条路走通的话,还不如堂堂正正的用这些本钱来打通关系谋个好出路,不用这么兜圈子。 一群衣冠楚楚的计吏们在阶下站成两列,向着御座方向跪地行礼,口呼:“万岁!” 御座上的高殷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阶前,一旁的崔季舒等人躬身退避。 高殷看向计吏,忽然伸出右手,左右划了划:“横着排列。” 这倒是与以往不同,侍从们一眼照做,很快像赶鸭子一样让计吏们排成一条长龙。 “嗯。这样顺眼多了。” 高殷心里觉得好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警官,在审视嫌疑人,这些官员战战兢兢的样子可比桀骜不驯的嫌疑人们好玩多了,而且都是跪坐在地上,比嫌疑人们更加屈辱。 高殷背着手左右走动,目光随意扫射,计吏们必须抬起下颌让至尊看见面容,却又不能直视至尊,甚至目光正视也不行,所以只能盯着自己的鼻子嘴巴,视线尽量向下压,像呆鹅一样僵跪在原地,实在是滑稽有趣,高殷都有些忍不住想用袖子捂住嘴角,噗嗤笑两声了。 这种场合礼制最大,高殷也不能轻易逾越,否则破坏了氛围,损失最大的是他自己,因此他在计吏们面前面容神肃,时不时停下,点一人起来问话。 走到这一步,基本素质都算是出色的了,即便不能对答如流,也能极快反应,总能给皇帝一个满意的回复……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往年的经验,至尊会问的问题大概就是那些,抓住重点就可以了,可今年的至尊偏偏不按照套路出牌。 “接下来朕要问的,答不上来也无妨,但要言真,不可虚假。” 问过基本的谷物、谷价和产量后,高殷顿了顿,说出这句话。 面前的汲郡计吏吓得魂不附体,强撑着面色,不让自己露怯:“臣万不敢欺君!” 沉吟了数息,高殷开始发问:“说起来,你们汲郡的百姓,平日里吃什么菜?” 计吏一愣。他背过垦田数、背过户等、背过租调,可从没人问过百姓吃什么菜。他想了想,小心答道:“回至尊,多是腌菜、野菜……” “有没有肉吃?”高殷又问。 计吏汗下来了:“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得沾几回荤腥……” 高殷点点头,没说什么,又踱到河内郡计吏面前。 “河内在黄河边,鱼多不多?百姓吃鱼是自家去河里捞,还是得花钱买?” 河内郡计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哪里知道百姓吃鱼是捞是买? 高殷也不催,转身问上党郡计吏:“你们上党山多,冬天比别处冷。百姓烧什么取暖?是上山砍柴,还是烧炭?一家一年要烧掉多少柴?” 上党郡计吏额头冒汗,支吾道:“多是……上山砍柴……” “砍柴要走多远?一天能砍多少?够烧多久?” 上党计吏彻底哑了。 高殷走了一圈,没人能答。他回到御座前坐下,语气平淡:“朕问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知道你们治下的百姓,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回去打听打听,明年朕再问。” 计吏们伏地叩首,心里暗暗叫苦:至尊怎么连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管? 可转念一想,这些事虽小,却还真没人问过。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差,只晓得算账催税,还从没站在百姓的角度想问题。 至尊这一问,倒像是要把他们从账本里拽出来,用百姓的眼睛看一眼世间。 第1107章 民生 高殷的确有些这么想。 毕竟前世的他也在用力地生活着,比如在没钱的时候,常吃的就是沙县大酒店的鸭腿饭以及隆江的猪脚饭,月末了就吃泡面,加个火腿就是豪华顶配了,后来自己租了房子才能用锅煮,顺便煎个鸡蛋。 那时候猪肉的价格是八块二一斤,不过在市场上买到手的却没这么多,不同的部位价格也不一样,不过最少也是十五块以上。 后世如此,何况此时?回看这个时代,还没有用科技引发生产力,本身资源就相对匮乏,再加上通讯和制度都不发达,各地交通运输不便,信息流动困难,使得掌握权力和财富的官员、世家、贵族和富商们能够更隐蔽地控制经济浮动从而牟利,正是为了遏制这种事情,国家才会有平准部门。 再加上人治的缺陷,他们做皇帝的不当人,官员们更是会肆无忌惮,国家的根基也因此败坏。 他想知道百姓真实的想法,想知道他们现在认为这大齐值不值得,还想要把这些都留下来,让后世人判断他的大齐是罪恶的温床,还是时代的曙光。 既然已经决定不让隋唐现世,那他就应该比杨李做得更好,否则倒成了“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了。 他欠天下人一个贞观盛世。 高殷的目光从汲郡计吏身上移开,扫过阶下那些伏跪的身影,心中有些感慨。这些人能登上这座昭阳殿,本身就已经在齐国的官序内,将来或许就是一方郡守,也就是说,会担起大齐治理万民的重责。 然而他们是否在意百姓生活得幸福快乐呢?还是更关注自己的官阶荣爵?不用想得太美好,多数都是后者。 自己还拿不出一个能够与百姓满意度挂钩的衡量标准,甚至皇帝的存在本身就在某种程度上与百姓形成对立面,人权越完善,皇权越萎靡,自己想着为百姓做些实事,也不过是减少他们受到的伤害。 想让天下万民在受到自己剥削的同时感到光荣,也只是宗教式的欺骗与威逼,是种自欺欺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他要尽量掩盖自己是“民贼”的本质,继续盘踞在这位子上,窃取万民献上的权柄和声名。 这样的想法未免悲凉,不过在这时代已经是最领先、最优秀的制度了,他也只能无可奈何而又心中暗乐地接受这一现实,但良心总是会时不时提醒他,要为了后世的发展而做些有益于文明的改变,哪怕最终无用,至少他尝试过,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高殷有些失去了考校的兴致,在御座上不再起身,听着计吏们向自己汇报;总共有三十来人,大部分人说得都很简短,唯恐至尊多问而自己哑口无言、表现不佳,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给自己和衙署一个交代了,没必要节外生枝。 至尊好像也识趣起来,多是点头赞许、命人赏赐,发问也变得稀少,不像刚刚那样让他们措手不及,许多人不由得心中放松,长舒一口气,却不知高殷正在魂游天外。 他正想着,侍从引着一个面容清瘦、三十出头的计吏上前,这人长相清俊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问对时脊梁笔直、跪姿端正,动作不急不慢,有一种旁人没有的从容。 “博陵郡计吏李文博,叩见至尊。” 高殷随意点了一个寻常问题,李文博答得条理清晰,高殷点点头。 这便是过关了,接下来只要李文博谢恩,然后起身退至众人身后,便是完功,可李文博却保持着叩拜的姿势没有行动,让侍从们发现不对劲。 不是要在这个时候搏富贵吧? 高殷自然也发现了,脸上流露出笑意:“汝似乎有话要说。” “些许琐事,臣也不知至尊是否感兴趣,然此前听至尊发问,臣有所感,故而欲言。” 高殷单手撑颅,有些懒懒散散:“嗯,说吧。” “博陵郡的百姓在寻常日子只吃两顿,通常是菜粥就咸菜,条件好一些的会吃得丰盛些,夏有青瓜、豆角,秋有萝卜、白菜,冬则腌菜。早上吃饱,出门忙农,晚上回来再吃一顿。年轻的女子们或在家养猪喂鸡之类,或做些缝补衣服的生计换钱,或随父兄下地耕田。许多人每逢节日才吃一些肉,不过也多是给男人们吃的,女人不干活,吃得少些。” 说到此处,李文博停了下来,高殷忽然心生厌恶之感。 这明明是自己想听到的东西,但真有人摆出来了,又令他有些无所适从,这样的生活不能说不好,毕竟国家才从魏末乱世中脱离数年,有的饭吃已经不错了,可人真的因为吃上一口饱饭就满足了吗? 若只有这样的欲望,那人类至今还活在山洞里,不会织布、种田、造工具,过一天是一天,毫无对未来的打算。 其他人听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这已经是足够仁善的政治了,但见过那光辉未来的高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真实的底层生活辛酸得令他惭愧,许多人还把这种日子当做国家昌明的美谈,这种吹捧更让他作呕。 不论换了什么名字,是周天子还是大齐皇帝,只要坐在统治者的位置上,就有责任为百姓争取到更好的生活,而这种争取是永无止境的,因为人的欲望不会满足,那么承载了这些欲望的人上之人也就永无退路,必须带着成千上万人的期盼艰难地前行下去。 历朝历代的衰亡,都是因为忘记了这原则,为目前的成果而满足、开始享乐,自身与国家停滞不前,还反过来向人民索取更多。 所以高殷本能地升起厌恶,人性中贪逸懒惰的一面在叫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享受有什么错!朕要干的活,当年高祖建义的时候就替朕干完了! 继而埋怨起李文博来,说他不懂得看气氛,还真把尴尬的现实给抖出来了,在这高贵庄严的场合,简直是在让自己下不来台! 可真要处罚他,高殷又做不出来。毕竟他说的是事实,而且是高殷从帝王的御座上难以接触到的真实情况,是他自己挑起了这个头,就不能怪臣下直言以进,不然自己就成引蛇出洞了。 李文博也识趣地没有讲下去,再说下去就谈论到细致的物价和朝廷规定的实行情况,就会开始聊一些大齐官场不堪的内幕了,他再是耿直,也知道要获得帝王的允许,而这种场合不适合谈论这些。 现在是赞颂帝王的时间,人民上不得台面。 第1108章 朝贡 “说得很仔细。” 高殷浅浅吸气,动作不大,希望别人不要从这解读出他此刻有些心虚。 他清楚地明白,一个国家无论如何发展,总是要在事实上放弃一些人,正如人体每日都会代谢陈旧细胞,而在这封建大齐帝国中,他会剥削然后放弃的人只会更多。 既然有着这样的觉悟,那刚刚自己的盘问就显得假惺惺的了,更像是卖弄自己有怜悯体恤百姓之心,这让高殷的面色变得红润:“汝体察民生,可见职业忠勤——着吏部记录。” 丁普应声,将李文博引走,一旁的计吏们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酸叹嫉妒:这家伙投至尊所好,还真给他投对了! 至尊就喜欢听这些民野故事!没错,像那些书中所记载的,也都是民间传说,还有关云长和张翼德之出身,不是杀人逃犯就是屠户……这却又与一般儒生不同也! 类似的想法在众计吏的心中盘旋,分析猜测着年轻天子的喜好,浑然不觉自己正对至尊用着名为心理侧写的技巧,随后将今日见闻牢牢记在心中,回到自己所属的州郡,便向上官们如实汇报。 以后要多加一些对民人们的观察!至尊喜欢听这个! 考校完毕,众计吏受赏,而后一同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高殷起身受礼,计吏们俯腰躬身,缓缓退出殿去,而时刻已经来到了晚上,天光昏黑,列位诸公也饿得头昏眼花,只觉得今年对计吏的慰问流程格外漫长。 随后便是慰问各蕃国派来的使者或是亲自入朝觐见的蕃王,像盛唐时有蕃王仰慕中原繁华,在长安住了一辈子,死时以中原臣节之仪入葬——这固然是宣传王化的典范,不过高殷很怀疑这些人多数是政斗失败逃难者,或直接就是骗子。 像王玄策一人灭一国的传说水分就很大,即便部分内容是真实的,也是建立在唐朝强威之下,欺负的就是中原对外国没什么兴趣,到了后面的明朝,也总有一些商人假扮外国君主来中原欺骗封赏。 此时的齐国倒没有这样的烦恼,现今天下三分,蕃国的朝贡也分为三个方向。 南朝虽然久经波折、历经四朝,但到底是周秦汉晋以来的老牌传承,向陈朝纳贡的南蛮国家如林邑、流求,高句丽、百济等东北国家也有使者,不过还有新罗、赤土、真腊等国则在观望陈祚是否稳当。曾经倭国也向南朝进贡,但近年来已经很久没动静了; 周国则主要控制西域。在西汉刚开辟出通往西域的道路时,有三十六个国家,后来汉朝立了五十五个王,所以应当有五十五国。不过到了复杂的南北朝,西域也经历过数次吃鸡大赛了,只剩下二十多个,其中包括了鲜卑人建立的吐谷浑。 当初鲜卑族的某部酋长徒河涉归有二子,次子若洛廆继承了部落,演变成后来的慕容鲜卑。长子吐谷浑怕弟弟害自己,于是一路向西,在甘肃、青海附近建立国家,国名便以初代目君主的名字,命名为吐谷浑。 如今吐谷浑的国主为吕夸,有着当年东魏和亲的旧关系,不过主要是因为西魏要扩张,威胁到西方吐谷浑的边境安宁,因此在二魏争衡时期,吐谷浑一直在帮助东魏攻打西魏,甚至向柔然借道来和东魏通使。 但形势如风云般变幻,东魏、柔然、吐谷浑形成的对西魏联盟被突厥的强势崛起给打断,突厥取代柔然,断绝了吐谷浑与东魏的联络通道,又在556年联合西魏对吐谷浑发起进攻,吕夸遁逃,吐谷浑大伤元气。 随后高洋率先代魏建齐,彻底消灭柔然,按原走向是同时迎战突厥和周国,直至灭亡,但高殷改变了齐国,与突厥进行联姻,使得突厥一方倒向齐国,所以在六年前就断绝的吐谷浑使团被突厥使者团所取代,吐谷浑也是少有的在西部地区却和周国不对付的边疆之国。 其余党项、高昌、康国、安国、石国、女国、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西域诸国,对周国或阳奉或阴违,高殷也不清楚,总之公开与周国对抗的基本没有,它们的体量也不甚重要,对中原王朝来说,它们只是一个添头,奉献稀有的珍宝和美女就是它们存在的意义,其他的既影响不了中原大局,也不能引起中原人的关心。 而齐国这边由于身处复杂的东北亚,自身国力又极盛,因此形成了奇妙的情况,对外的朝贡关系大体分为三种,都比较极端,不是十分亲近,就是十分仇视,或是十分仇视而被齐国打服后变得温顺乖巧、小鸟依人。 典型的就是柔然和库莫奚,以及在这个时间线上改变了态度的突厥,这三国都极有地区代表性和齐国都是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了,可以说洋子早年的活跃让高殷现在的外交环境好了不少,毕竟他先篡了统治北方一百多年的大魏,由此引来周围各国的审视,而在证明自己足以取代大魏的实力以后,这些国家也开始转换态度,恢复了对齐国的朝贡。 总得来说,主要有高句丽、地豆于、突厥、新罗、百济、契丹、勿吉、靺鞨和室韦等国家,库莫奚在前年差点被高殷灭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被掳走两个大部落和数万人口,仍有一些库莫奚人盘踞在漠北松林之地,也不嚣张了,反而因为高殷清理了一定的人口,使得他们的部落得以割据发育,对齐帝的感情变得复杂无比,既恨他攻击同族,又不得不感激他让自家部族的权力与辖区有所扩张,在恨的同时,也惧怕他卷土重来,把他们也掳了过去。 因此今年的库莫奚使者十分安分,在各国中所进贡的礼物是最多的,高殷对他们的转变也感到欣慰:终于知道谁是阿耶了。 相较之下,突厥的使者所带来的贡礼则少得可怕,或者说极具特色。 大概是因为齐主的皇后就是本国的公主,这就等于半个国家都是突厥的,突厥使者除了在高殷面前,对王公贵族都摆出一副桀骜的态度,让不少人看得不悦;而呈给高殷之贡礼多是驼、驴、蒲萄酒,以及黄金、硇砂、沙??香、阿薛那香等贵重珍宝,以及一种叫做“瑟瑟”的青绿色宝石。 除此以外,还有前期高殷联合突厥出兵时,突厥人入侵周国领地所斩杀的周国督将之首级,在木杆可汗的指示下,把这些首级稍作处理后,就把它们和尸首上的衣甲、旗帜都一并作为贡礼送来了齐国,让高殷哭笑不得。 这老丈人……真实在啊。 第1109章 陈势 此次进贡,突厥倒没送来什么奴婢,美艳的女人更是没有几个,大概是担心抢了皇后的宠爱,亦或是老丈人自己要独自享受; 高殷也不太在意这个,只是将突厥使者唤至座前,称赞可汗对齐国的帮助,希望两家永结盟好,正使图库鲁则穿着齐国朝服,和一些鲜卑官员没什么两样,说的汉话更是流畅清晰,若不是脸和手臂都有纹身,简直难以分辨他的国籍。 “此次联协出兵,可汗所获颇丰吧?” 高殷饶有兴致地和图库鲁开起玩笑,男人总是对政治和战争感兴趣,何况这还是他们的事业。 “不会比至尊所获更多。” 图库鲁态度恭谨,微笑回应:“至尊既打下了玉璧,也让皇后生下皇女,双喜临门,这让可汗很是喜悦。”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若能再生一位皇子,就更好了。” 在朝堂上说这话,颇有些逼迫的意味,周围的侍臣深感突厥桀骜,露出忿色。 高殷不以为意:“皇后正在休养,她生了第一个女儿,朕自然是宝贝至极。请使者回去告诉可汗,朕与皇后都还年轻,不用急躁,数年便有佳音。” 图库鲁连连点头,向高殷躬身请罪,作态像极了汉人,使得高殷怀疑他的祖先是不是逃亡漠北或被掳去的汉人;刚刚他的话虽然有些冒犯,但站在他的立场上,却是无论如何都要说的,毕竟回去也要给他的至尊交代,此时齐国和突厥气氛正好,高殷也不希望节外生枝。 若引起误会,使得突厥生出在周齐之间纵横的野心,那灭周就要迁延日月了。 所以这时候万万不能得罪突厥,让周国喘过气来,许多臣下也知晓这一点,但在至尊面前,要表演出天朝上国的威严不容亵渎的姿态;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若太监不表现出急切,那皇帝就会怀疑他的忠心了。 今日的大宴本质就是一个大型的舞台表演,高殷地位最高,但也有自己的剧本,按照流程,接见完诸多使者,再与百官享受一下宴会,观看武士和舞女演奏,他便可离席做自己的事。 但偶尔也会有人不按照剧本来,像陈国使者江德藻、刘师知就是忧心忡忡地拜见高殷:“大齐天子圣德蔽日,光辉北境,又扫玉璧之恨,天下无不欢欣。” 拍了两句彩虹屁后,二人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主闻之,亦为齐国庆贺,此番遣臣等北来,一则恭贺大齐玉璧之捷,二则……二则恳请大齐,放归我国南康愍王灵柩与安成王,并许两国休兵和好,一如宋魏故事。” 见到这两人,高殷顿时想起了之前在晋阳处理过的陈蒨之请。 南康愍王便是当初被陈霸先所出卖的陈昙朗,他是陈霸先的侄子,自幼父母双亡,伯父陈霸先对他视如己出。 不过权力肯定比亲情重要,至少对陈霸先是这样的,所以在杀死王僧辩后与齐人讲和,就把大侄子给送了出去作为人质。后来齐军攻打建康败战,高洋请求割地、赔款赎回萧轨及诸多将士,陈霸先不准,并斩杀萧轨等将,让高洋手中掌握的大批汉将势力折损殆尽,更受晋阳勋贵掣肘,后来高洋因此疯癫也多少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现在想来,估计齐国内部真的有晋阳人与陈国暗通,否则陈霸先不至于做得如此决绝,或许这就是晋阳人所提出的条件,而高洋也进行了报复,杀死了陈昙朗,陈蒨即位后追赠陈昙朗为南康愍王,也曾请求放陈昙朗的灵柩回建康,不过高殷没有答应,于是搁置到现在。 现在倒是给陈蒨拿来,和陈顼一起作为借口,请求高殷的通融和宽许,若高殷答应,陈顼大概会大肆张扬,言陈齐二国已经达成共识,让淮南前线的齐军和陈境反叛的军阀迟疑吧。 高殷尚未开口,身旁的崔季舒已微微皱眉,冷声道:“贵使既来庆贺,当有欢容。今二位面带忧色,吞吐支吾,是贺我大齐,还是惧我齐盛耶?” 江德藻与刘师知相视一眼,面色愈显局促。 高殷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这两位南使。 江德藻生得白净,眉目间有几分文气,此刻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他们已经抵达齐国快两个月了,但一直被吊在宾馆内,纵是见陈顼也会遭到齐人的监视,而陈蒨的请求则被众辅臣们以至尊亲征而无法自决为由束之高阁。 一来是避嫌,毕竟这是国主级别的对话,他们到底是臣格,不能自作主张; 二来是陈国之请无非是希望齐国的攻势缓和一些,让陈蒨能腾出手来处理内务,毕竟满打满算陈朝见过也不过四年,根基未稳、又有王琳在侧虎视眈眈,现今又遇到卷土重来的齐军拿陈昌打旗号割裂陈国阵营,不仅让陈蒨难以招架,更看不见希望: 纵是屡屡击退齐军,又会有王琳打着梁朝的旗号来攻伐,齐军也不像当年那样大举入侵、一战灭江南,而是不断挑唆陈国境内的诸侯军阀响应陈昌,这样不但难以讨伐,而且无论胜败,折损的都是陈国自身的元气,还会让众人对陈氏的号召离心离德,当初陈霸先篡位本就法统不足,建康之战留下来的军功遗产已所剩不多——说实话,即便要继承,那也是由陈昌来继承才对。 而陈蒨虽然在陈氏军中是实力派,如今更是国主,但危难当头,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才能洗刷他篡夺侄子皇位的污点,可现在王琳未破、三镇为平,这些在历史上早早被陈军收拾的军阀由于境外势力的渗透而得到了援助,仍旧坚挺着给陈国捣乱,使得陈蒨在各方面都受到限制,手中可动用的资源越来越少。 如今派人来齐国,请高殷高抬贵手,那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再打下去,没准齐军还没攻进来,陈氏就已经守不住建康,江南再来一场梁末动荡似的大逃杀——那南朝就真的完了。 高殷对此既感到得意,又有些无奈,若是他能全力攻略江南,那无论陈蒨说什么都无用,明年或是后年,齐军就会发动南征,把自东晋以来就伫立在江南的正统彻底消灭、收揽土地人心和天命。 但现在军队都放去河东和周国较劲了,淮南军队虽多,但到底不是高殷实控,战力不能保障,若再来一次建康之战,不仅陈国会鲤鱼打挺喘过气来,高殷自身的威信也会受到严重损害,就算不像洋子那样直接堕入黑暗,也会被污染其十分之一的暴戾吧。 所以对齐国来说,目前最好的情况是把这种局面维持下去,陈国和各地军阀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对方,直到北方分出胜负,那南朝的命运也就可以终结了; 陈国若提前灭亡,王琳便可以趁势进取接受资源,甚至摆脱齐国的操控,与周国形成统一战线共同抗齐,那齐国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所以最理想的情况,就是陈蒨退位,陈昌入主陈国,甘心做齐国的傀儡;不过这太幻想了,陈昌自身归朝后一定会想尽办法脱离高殷的掌控,而陈蒨也不会乖乖让出位置,他现在骑虎难下,让了就是个死;而连带着支持陈蒨或陈昌的党派也会人人自危,谁都不愿意让出已经到手的利益,所以现在占据优势的陈蒨派一定不会愿意让陈昌归位。 那么……和陈蒨来一个形势上的和谈也不错,给他缓一缓,同时敲打一下淮南的高浚高涣陈昌,让他们不要想着在淮南做大? 又或者,让陈蒨割让出土地,在江南建立齐国驻军? 第1110章 乞和 忽然涌出的想法让高殷颇为意动。 就像后世的美军外驻一样,迫使陈蒨割让土地,好让自己将来平定得更轻松一些,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仔细想想,实际操作起来还挺困难的,淮北的土地在梁末动乱时基本尽入齐手,与此时的陈国隔着一条长江,过了江就是石头城、陈国的国都建康,除非陈蒨是疯了,否则断然不会割让。 柴桑等地又在陈国边境,牵扯到王琳,军队不足便守不下去,军队多了补给又成问题,而陈国更深的腹地……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陈蒨敢给,高殷都不敢要呢! 留异等三镇虽然响应陈昌,但到底是为了自家利益,他们想做土皇帝的欲望和陈蒨要统一陈境整合资源的政策起了冲突,因此才会反抗陈蒨,这不代表着高殷可以利用陈昌控制他们,齐军若大股入驻,会使得三镇失去自主权,那不就捡了芝麻丢西瓜么,先不说陈蒨自己会不会允许齐军过境,三镇自己就受不了,最后肯定要暗算齐军。 这和明末的江北四镇投降清朝不同,彼时民族之别和汉家气节已经被解构玩烂了,经历了鲜卑人、突厥人、沙陀人和蒙古人的祸祸,明末军阀很难说投靠满洲人与此前有何不同,改换门庭也变得轻松随意,而南朝毕竟是周秦汉晋传下来的正统,纵使元气大伤,到底也保留着一定的国别气节。 若陈霸先、王僧辩和王琳真有志匡扶梁室,继续维持这块招牌,那南梁虽历侯景之乱,到现在也差不多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私心战胜了大义,陈霸先只是输得慢一些的玩家。 高殷也有着私心,让陈国提前灭亡不符合他的构想与利益,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将来由自己总统兵马攻南灭陈,自己收揽灭国大功,这样就能少几个猜忌的大将,而使自己的地位更加稳固,若现在就灭了,他的玉璧之功可赶不上这灭南朝的大功。 于是心中下了决断,高殷笑而不语,殿中陷入尴尬的寂静,江德藻见高殷既不斥责,又面露微笑,干脆咬了咬牙,拱手道:“至尊容禀。我主自统领南土以来,北有天兵之胁,西有王琳未平,岭南时有骚动,国内又生叛逆,实、实在是……内外交困,寝食难安!” 说出这话,江德藻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飞走了,尊严碎了一地,可他还肩负陛下之重托,只得继续道:“二国虽有纷乱,毕竟各为其主,江南安泰百年,若无侯景,怎会易鼎移祚?我主见苍生苦楚,心不自安,乃重整河山,愿江南太平……” 这些话说得江德藻自己都心虚,所谓各为其主,那齐国为自己的利益搅乱陈国,不合理吗?江南安泰百年,那六十年前的南齐如何灭的?还有“我主重整山河”,这主明明是陈霸先,怎么位置就落到你陈蒨手上? 至于当初陈霸先背约而在建康城下破齐之战,就更不敢提了,除非他江德藻嫌自己活得太舒坦,想试试高家人的妙妙小工具。 形势比人强,此刻齐国就是当时最强,陈国已经有亡国之相,为了不再做贰臣甚至亡国奴,江德藻等人不得不声泪俱下、诉说真心实意的委屈: “一国兴衰,自有天意,我主岂敢强求?可贼臣跳荡,致使生灵涂炭,天亦怜之!至尊贵为飞行皇帝、月光王者下凡,何不怜悯苍生?我主愿以质子入齐,岁奉贡物。” “唯求大齐高抬贵手,许我陈人迎回南康王与安成王,以安宗庙。若蒙允准,陈国上下,世世代代,不敢忘大齐之恩!” 高殷面色平淡,像是在看一幕无聊的演出:“若陈顼自愿留在齐国,朕便要顺汝主之意,夺人之情么?” 江德藻双目瞪圆,心中只觉得齐主为何如此无耻。安成王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敢说自己要归国吗? 他的意思,不是你随意代表了?! 可让他直言申辩,驳斥高殷,江德藻又不敢。 高殷站起身,负手踱到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地的二使:“先帝在位时,曾与尔国数次交兵,互有胜负。如今朕破了玉璧,擒了韦孝宽,关中丧胆,河东归附,你们陈国就就想起来要讨好了?” 江德藻伏地叩首,声音微颤:“至尊神武,天下皆知。我主非敢与至尊为敌,实是……实是仰慕大齐威德,愿为藩属,永奉正朔!”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江德藻心中碎裂开来,可人没了尊严还能苟活,若国破家亡,留着尊严也没什么用。 作为一个人,江德藻大可以赴死保留气节,可他背负着主上之使命,纵是要受百般屈辱,也要为国家争取一线生机! 高殷望着他,沉默片刻,殿中群臣屏息,无人敢出一声。 这话落在齐人耳中,只觉得快意非常,能代表南朝的梁国已经灭亡,陈国不过是在其尸骸上建立起来的弱国,掌握不过只有一个扬州,也没有继承南梁的底气,撑死了不过是个割据政权,在北人眼里更是南貉中的篡贼; 但此刻南边还真只有陈国是最强的了,王琳为齐国附庸,西梁乃梁遗所建,不仅依附西贼,此前更是被王琳所破,完全是路边一条,因此陈国的态度已然可以当做南朝大半人心,现在陈蒨低头臣服,实在让齐人愉悦至极。 还得是至尊率领我们,才能重新让南人爬得满地找牙啊! 这一方面却是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高洋、补足了前朝的遗憾。 不过这种快乐多数是在情感上的,毕竟陈霸先也曾和齐国定下盟约,仍请称臣于齐,永为籓国,后来又恬不知耻地背盟了,把当初的卑躬屈膝抛之脑后。 所以不让陈国付出足够的代价,这种片儿汤话也就刺激一下齐国君臣的多巴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高殷的犹豫,也是在想着要陈国付出怎样的代价来展示作做狗的决心,土地拿不了,钱粮嘛……陈国估计拿不出手,这和继续攻打他们也没区别,所以到最后,似乎也就只有人可以拿一拿了。 那么,拿谁呢? 高殷向来有收集这时代的名人的癖好,从周国牵走了宇文邕、宇文赟、贺若弼、宇文忻,截胡了郁蓝,又把陈顼和他的妻子柳敬言、儿子陈叔宝捏在手中,剩下的要么没出世,要么鞭长莫及,要么就本就是他齐国子民,除非灭国去,不然还真挖完了。 而陈国倒是一个新池子,高殷还没指名过呢,现在摊上这么一个好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 第1111章 宴乐 在使臣们进献后,各国的礼物就被抬到了后殿,高殷在后殿接过礼单,从其中择了一些中原没有的稀罕之物,随后带着它们去往后宫。 这里也有一场宴会要开,原本元旦大宴,太后、皇后和众妃嫔皆可出场,不过李祖娥要为称病不出席娄昭君之葬礼而作掩饰,皇后目下不在邺,因此后宫中的女人们也没出席大宴,转而留在后殿办一场私家小宴。 这也是高殷不得不出席的应酬,除却他的妃嫔外,还有诸多宗室贵女和诰命夫人,像昭阳殿的排序一样,夫人们坐在廊下,宗室女则在堂中,距离皇帝和太后最近的位置则由高殷的妃嫔和受到太后宠信的女子们分享。 元仲华、高永徽、高永馨、李灵德等人亦在此座,见到高殷,三人表情各不相同,元仲华和永徽永馨母女三人美目微张,元仲华的表情还克制一些,高永徽的头颅高高抬起,像只骄傲的母鸡,而一旁的永馨则窃笑; 李灵德则摆出一副冷漠的神色,见到高殷,更是眼皮上翻,鼻腔微微气哼,见她突然摆出这幅样子,高殷顿时感觉有些奇怪,似乎这个表妹突然就对自己有了什么意见。 他先向李祖娥请罪言迟,李祖娥轻笑朝他招手,又牵过坐在旁边的李难胜。 此时主位上,李祖娥居中,高殷居其左侧,李难胜居其右,倒是有些特别的意味了。 李难胜向李祖娥请求回到下首,李祖娥拧起眉来:“怎的,姑母让你坐,你却不想坐?” 李难胜顿时为难起来,却见李祖娥又绽放笑颜:“好好,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了,那你就坐在道人身边吧!” 座位的位次在这时代以右为尊,李难胜坐右侧的确有些过分,因此李祖娥顺势把她转到高殷的左侧,不过这又有些抬高李难胜的地位了。 目前身份最高的妃子无疑是郑春华,无论是嫁给高殷的时间还是宫中位份,她都遥遥领先,还给高殷生下了一男儿,可惜太后更喜欢自家侄女,却是在无形中踩了郑春华一头。 李难胜因此犹豫,高殷坐在李祖娥身边,对李难胜道:“母后让坐便坐了,难不成要坐朕怀里?” 这番调侃让李祖娥捧腹大笑,李难胜面似火烧,被高殷扯着袖子,羞答答地坐在他身旁。 台下的郑氏姐妹坐在一起,见此情景,郑令仪握箸之手紧了一些,抬眼见到妹妹面色柔和,似是一点都不在意,又有些郁结。 自己在这方面还真比不过妹妹。 “今日蕃国进贡,寻了些珍稀,希望母后能喜欢。” 高殷拍拍手,侍从们便鱼贯而入,像上菜一般将珍宝流转在李祖娥眼前; 最宝贝的儿子和侄女一同坐在自己身侧,儿子把外国珍宝献给自己,这一刻的李祖娥感觉幸福无比,哪怕夫君复生都比不上此刻的愉悦。 她随意择了几个,侍从们便在高殷的吩咐下转向诸位妃嫔,随她们取用,众妃纷纷起身感谢至尊的赏赐,一阵阵莺歌燕舞,让高殷充分体会到了作为男性,被宠爱女子所崇敬膜拜的得意。 哪怕她们实际上崇拜的是权力,可权力在自己手上,又怎么能说她们爱的不是自己呢? 此刻后殿上演的是一出《李寄斩蛇》,毕竟这年头能流传的故事不多,有名的便是那几个,像三国那样打打杀杀的为后宫女子们所不喜,不过李寄倒是颇受欢迎,毕竟故事的主人公是女子——大蛇为患,官吏每年以童女祭祀,少女李寄应募作祭女,携利剑与猎犬以糯米团子诱蛇出洞,最终斩杀大蛇的故事。 这故事怎么看怎么像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还有桃太郎击败妖怪的故事原型,须佐之男的故事里都是吃童女、斩杀大蛇,而桃太郎的故事里都有糯米团子和狗随从的元素,当是后来日本在中国古传说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结果文化生命力却不如学生了。 总之,女子不喜欢暴力多是因为自身无暴力,自然要扬长避短,若自己的暴力能强于他人,那她们运用起来也娴熟无比;反之男子亦然,若无则嘴硬,若有则得意显摆,人之常情。 扮演李寄的十三岁少女在台上旋转跳跃,身子英挺,高殷情不自禁地有了反应:他就是比较偏好这类有英气的女性,气场不输男子,偏偏又能作为女人迎合他,似这些深宫中的娇艳花朵美则美矣,看久了也生腻,没什么挑战性。 见李祖娥望过来,高殷立刻摆正身姿、稍作掩饰,浅浅道:“这女优身段不错,自有刚气。” 李祖娥顿时露出难绷的表情,柳眉高挑,美目流转些许挑逗,像是在说:我还不知道你? 高殷见状,立刻伸手去拍李难胜的翘臀,正随高殷看戏的李难胜骤然遇袭,轻吟一声,顿时霞飞双颊。 那只可恶的大手还没离去,在她身上不断摩挲,甚至要往衣内钻去,李难胜不敢阻止,又羞不胜情,只能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向姑母,希望她能开口制止表哥。 却见姑母露出更难绷的笑容,把头转过去了,下方的妃子们也只是瞥来一眼,便迅速转回头去,全神贯注地欣赏剧目,像是戏台上有着魔法,把她们的注意力全都捉过去了,李难胜顿时陷入孤苦无依的窘境,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长辈和同事们无视,丈夫又肆无忌惮地把玩起她来。 高殷只是想转移母后的注意力,没打算真在此处办事,于是轻轻掐了一把,随后找了个借口让李难胜暂且离场。 给母后面子是一回事,但真让众妃感觉自己独宠李难胜就不好了,况且要是再传到郁蓝的耳中,没准将来要引发新的太后和皇后宫斗,后宫这碗水极难端平,他也走得如履薄冰。 “母后。” 高殷扭到李祖娥身旁,轻声唤了唤,李祖娥才像是从故事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儿子:“怎么不玩了?” 合着您真期待啊! “人家好歹是赵郡李氏,世家高门,要留些面子。” 懒洋洋的高殷让李祖娥噗嗤一乐:“说得像阿姊不是似的。” “您经历得多,难胜才几岁?脸皮薄些也正常。” 高殷轻咳两声:“主要是有件事要跟您说,她不适合听。” “噢?” 李祖娥来了兴趣,儿子长这么大,愈发有主见了,找她正经议事的次数倒是很少,而且多半和女人有关。 “你又看上哪家女子?” 还没等高殷开口,李祖娥就如连珠炮一样咕嘟起来:“莫非要娶斛律家那两个女公子了?还是别有新欢?可不是眼前的‘李寄’,你想要直接就纳了,会跟我说,肯定是某家高门。” 高殷悻悻然:“不是我要,而是已经有了。” 李祖娥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后才道: “……你这家伙,就随你爹,到哪都要播种。” “嘿嘿。” 高殷俏皮一笑,展现童趣的模样让李祖娥恨得牙痒痒,又舍不得打,只得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掐了一把。 “何时把她迎进宫来?” 李祖娥正奇怪,以高殷如今的地位,不需要畏首畏尾,可今日说话却是吞吞吐吐。 似是预感,一股奇妙的烦郁从心中升起,与此同时,高殷开口: “是已经‘有’了。” 李祖娥愣了愣,顿时瞪大双眼。 “有了?!” 高殷点了点头。 李祖娥的世界骤然崩塌,这小崽子,在什么时候又搞出一个种来? 她抱着侥幸心理,轻声发问:“是难胜?” 高殷没反应,李祖娥心中大为失望,自家侄女又掉到其他人后边去了;侄女,给姑母争点气呀! “是谁?” 烦躁之感愈发升腾,李祖娥皱起眉来,向妃嫔们投去怀疑的目光。 “长城公夫人。” 第1112章 新种 没有必要那么快回复陈人,再吊一吊他们的胃口。 况且高殷并不打算让陈蒨真的缓过气来,只是要延缓陈国的死亡时间,像是死亡预告一般精准预言。 “汝国称臣之情,先朝早已领教。” 这说的便是陈霸先背盟,陈霸先真是把后人的路都给走绝了,袭杀王僧辩、篡位使得侯安都大败、处理不好身后事,让儿子死于江水,现在还坑到了陈蒨。 齐国百官发出哄笑,扬起极大的嘲讽,江德藻与刘师知面红耳赤,又不敢发怒:有求于人,又有恶绩在先,他们也只得受着。 “此事之后再言,今乃大宴,不谈国事,二位就请享受宴席吧。” 高殷微笑:“我大齐的舞乐,与南朝相比,可是别有一番风味呀。” 齐帝下了逐客令,周围的侍从顿时摆出肃色,身后还在排队的蕃使们也表现出不满,陈国二使只能讪讪退回列中。 “至尊不日灭周,他日取陈,混元一统,却有人颇不识天时。” 高阳王高湜在席间大笑:“二使不若留在齐国,作我大齐子民,也省去日后屈膝投降之劳,不用做那三姓家奴,岂不美哉?” 齐人闻言,笑得更大声了,这些讥讽让陈国二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昭阳殿庄严瑰丽,无他们容身之处,二使也只能露出苦笑,狼狈地抵御着辱词。 或许是齐国的跋扈深深震撼了高句丽,高句丽使臣的态度异常恭敬,毕竟高句丽地处东北亚,和南朝也有着紧密的联系,从晋时就渡船与南人来往,心中也认为继承了周秦汉晋的南朝是正朔。 如今却被新生之齐羞辱得无以复加,加上此前齐军在边疆表现出的强大战力,使得高句丽使臣心惊胆战,愈发觉得齐帝愿意接受高句丽的和亲,是高句丽之幸。 君不见突厥与齐联合,二国并发,将库莫奚和周国打得溃不成军耶?齐国自己更是能独灭茹茹、力挫突厥的强国,若能趁此机会挤进这世间两大强国的联盟,不仅能稳固大王之位,还对高句丽的政治经济都有大益。 因此高句丽使臣开场就来了一段五体投地大礼,又不断吹嘘此次进贡礼物之名贵、王女之艳美、国主之恭顺,极力希望齐帝不要把矛头再转向东北,与前些年的桀骜姿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无形中又加强了高殷在众臣和众蕃国使者心中的威望。 众使接见完毕,高殷便与百官们欣赏舞乐、开怀畅饮,时不时有人起身吟诗颂赋,歌颂先帝与乾明天子之恩德,并期待着高殷的点评,这也是大型宴会上的保留节目。 这种经典的文抄公装逼剧情,高殷也颇有些兴致,而且他还是主考官,金口敲出玉言,便能决定一个臣子的前途和名望,这种感觉总是让当权者感到愉悦,甚至他自己也想吟起几首诗,可惜此刻脑海里盘旋的多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类的忧国词,红楼梦里的女子社诗又太轻佻了,只能悻悻然作罢。 好在还有其他游戏可做,与此前不同,从高殷以三国创作为始,诸多民间趣闻和逸事纷纷随着太子引发的潮流而创作出来,继而又择其中火热受捧者制作为戏本,搬上了舞台,如今除了《三国》,还有不少戏剧可供欣赏,节目倒是比以往丰富了许多。 高王建义到乾明年间这些事情少有人改编,主要是没人敢扮演本朝高祖,不过汉、魏、晋的故事就没那么多“恶政隐”了,即便有隐喻,也多以吹捧高氏为主; 除此之外,佛教、游侠和鬼神野俗等故事话本亦多兴起,前者在佛教为国教的基础上大受欢迎,高殷不由得感叹,自己写《圣斗士贺六浑》这个点子还是慢了,否则今日便能将它端上舞台。 其中关于天国、地狱、冥界、北极海域的故事背景,以及星座、圣衣、小宇宙、第七感等设定,都能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整合佛教的概念,将原本分散的、甚至有些矛盾的佛经故事纳入一个更宏大的体系之中,百姓看的是热闹,士人看的是门道,而佛门中人,怕是也要从中琢磨出几分“天命在齐”的味道来。 因此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写一卷书要数月,抄录传抄又要数月,搬上舞台更是一年半载。等他这套东西真正流传开来,怕是要到明后年了。不过也好,慢工出细活,他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把故事里那些逻辑漏洞再修一修,把人物再丰满些。 台上正演着一出《昭君出塞》,扮昭君的伶人眉眼含愁,琵琶声咽,唱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时,满座唏嘘。 高殷靠在御座上享受着歌舞,手指随着节拍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却有些游离。 一旁的崔季舒见至尊出神,俯身低问道:“至尊可是乏了?” 高殷回过神,笑了笑:“没有,朕只是在想明年这时候,朕要让台上演一出比《昭君出塞》更好看的戏。” 崔季舒不知至尊说的是什么,只当是寻常戏言,便附和道:“至尊好兴致,臣等拭目以待。” “崔家之拳的故事也可做一幕,倒是不能让高句丽人看呐。” 崔季舒一愣,马上想起,这说的是天保三年之事。族弟崔柳出使高句丽索要魏末流离到高句丽的人口,高句丽王不同意请求,于是崔柳瞪大眼睛呵斥高句丽王,并一拳把他打落到床下,左右鸦雀无声不敢动,高句丽王谢罪屈服,于是崔柳带回五千户百姓复命。 他便也打趣道:“至尊纳娶高句丽王女,想必遣使入其国贺之,不若再从博陵崔氏中择一子弟,察其国色,若高句丽王不从,臣族愿为至尊大展拳脚。” “哈哈哈哈!” 高殷骤然大笑,崔季舒能迅速接上自己的打趣,让高殷对他更喜爱了,博陵崔到底比恭肃的清河崔好玩一些,果然喜欢健身的人都心直口快,真不知道为什么高纬要把这些忠顺的臣子杀死。 罢了,毕竟是高纬嘛。 堂下的众臣面面相觑,虽然看不出这段情节的笑点,但至尊既然发笑,定然有着天理,于是人群也跟着傻乐,谄媚地迎合至尊的笑意。 高句丽使臣也望了过来,见至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总让他觉得心里发毛,于是顺从着氛围,用僵硬的脸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浑然不知远处的君臣二人正商量着怎么对付自家大王。 这景象更让高殷感到滑稽,又忍不住笑起来:权力还真是令人骨软啊。 演完一场,高殷便举杯与群臣共饮,群臣山呼万岁。 随后高殷起身离席,转回后宫,消失在众臣眼中。 至尊不在,群臣顿时既觉得自己的表演失却众多了意义,又觉得压力骤减而感到轻松,稍微释放出肉食者的鄙性来。 蕃国使臣们则满是遗憾,他们仰慕齐国天子的风采,更在心中暗叹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亲眼目睹上国天子的圣容。 齐国盛强,邺宫更是汇聚精华之地,若能日夜伴随圣君,侍奉左右,得享此昌盛之景,此生便无遗憾了! 第1113章 有疾 好运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高殷辛勤的耕耘迎来丰收的结果,算起来,他现在膝下已经有了五儿一女,和高洋子女的数量齐平,若是再考虑到绍仁已经去世,那他的子嗣数量还比高洋的多一些。 这未免有些地狱笑话了,不过高洋有一点胜过高殷,那就是他的儿子比高殷的儿子有出息。 “长城公夫人?!” 李祖娥低声惊呼,随后用团扇遮住嘴唇,她知道高殷偶尔会出入一些大臣府邸,这是常有的事,高德政、李祖勋、宋钦道等重臣的府邸时常接待皇帝,所以这没什么。 可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他玩弄大臣妻子! “长城公……不就是陈蒨之弟?” 李祖娥对这个爵位很是生疏,仔细想了想,才想起这人是从周国来的质子陈顼,其兄为陈蒨,身份特殊而被册封为长城公,也因为不在齐国勋贵的交际圈内,所以鲜少入宫,李祖娥没什么印象。 “正是——咝……” 李祖娥伸出手,在高殷手臂上重重掐了一把,高殷倒吸一口凉气,将目光转向戏台,极力控制着微笑。 “你还真是有出息了!这种地方都学你阿耶!” 母子俩在后宴上维持着庄重严肃的门面,就是动作亲密些,也会被下方的妃仆们以为是亲子间的悄悄话,浑然不知太后此刻郁闷至极。 李祖娥唇舌微张,露出洁白的牙齿,若非在这种场合,恨不得一口咬在高殷身上;五指来了兴致,想在高殷大腿上狠狠掐上一把,可这样做有失礼数,只得退而求其次,捏住高殷的臂肉。 “孩儿有病。” 高殷一脸萎靡的神情,李祖娥顿时慌乱心软起来:“怎么了?” “寡人有疾。” 李祖娥立刻意识到高殷到这时候还在跟她开玩笑,顿觉又好气又好笑:不就是好色么,说得这么弯弯绕绕? “不说难胜,你后宫尚有皇后等人,这还不够你玩的么?” “孩儿毕竟是男人。” 高殷摆出正色:“就像天下已得三分之一,儿仍不满足一样,女人这方面,也自然是越多越漂亮的越好,阿耶不也是有您了,但仍是出去寻欢作乐么?” “……” 李祖娥气得撅起嘴角,偏偏高殷这番话她还没法反驳。 “况儿在三国中以晋武帝自比,晋武帝发委地,手过膝,儿又无此异相,总要有一事见贤思齐吧?” “在这种事情上见贤思齐?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羊车望幸?!” “反正儿没有带着侍卫去和姑姑堂姐们,陈顼又非我朝人,辱外臣总比羞辱本朝臣子要好吧?” 高殷说得恳切,脸不红心不跳,毕竟他的确没有带着侍卫去和亲戚们开淫趴,只是自己去了而已,是实话。 李祖娥哼了一声,她知道高殷在胡搅蛮缠,这倒有了些孩童的贪玩模样;想伸手去抚摸高殷,说你有这张脸就是异相了,但心里又不太舒服:自己的侄女都还没中标呢,你就在外连连搞出人命来,是想怎样?! “阿姊~”高殷被捏住的是右臂,他便伸出左臂去碰李祖娥的手,在纤细的五指上细细揉搓,像是在讨好母亲:“事情已经发生了,儿这才告诉您,不然儿瞒下来,将来您会更生气,儿这不是敬重您才说的吗?” “陈顼哪敢违背我的意愿,儿就是让他给您偷偷养孙,他又敢怎样?您总不能让柳敬言把孩子流掉吧?” “原来叫柳敬言啊。” 李祖娥面色微寒,她记起了这个名字,是个体态高挑、容貌美丽的女子,身长超过七尺,在众贵妇中显得很独特。 她的性格倒是乖巧,可身材却和绵婉的江南女人不同,就女人来说,可以算得上猛将之姿了。 “她似乎还手长过膝?” 听母亲这句话,高殷察觉到李祖娥的态度有所软化,毕竟她不会真正跟自己生气——就像段华秀总会包容自己一样——顿时露出兴奋的神色: “正是。虽说在江南长大,不过出身却是河东解县。手长过膝酷似刘备,又和关云长为同乡,您说,这得是多么巧合?儿这么喜欢三国故事,又怎么会放过这位女中豪杰呢?” 看着高殷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不感兴趣甚至厌恶的话题,李祖娥体内的亚洲母亲基因发作,忍不住想教育教育儿子,满足一下自己的掌控欲。 “要真是女中豪杰,她就先……”嘴唇蠕动,李祖娥还是吐出后半截:“就先斩了你这个荒淫的天子!” 此话一出,李祖娥顿时感觉自己出了一口怨气,而高殷听这话,面色顿时僵硬,随后微微低头。 “道人……”李祖娥心软起来,只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阿姊不是那意思,就是、只是一时愠怒。” “母后说得对。” 高殷露出愧色,一副受教模样:“儿做错了。” 说着,把盖在李祖娥手背上的掌心给收了回去,李祖娥正被拿捏得舒服呢,顿时又有些慌乱,甚至在心中暗骂自己:和殷儿计较这么多干什么?他是皇帝,想玩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若不是这么多人看着,李祖娥真想把高殷搂在自己怀里,痛痛快快哭上一场。虽然没有哭的缘由,可氛围到这了,她只需要哭得比高殷更委屈、更伤心,那表演不出最痛苦、难过的人就要负担起安抚的责任,这也是女人常用的聊天技巧。 但此刻总不能让自己在众妃面前哭出来,那样就显得她和殷儿失和,她这太后就颜面尽失,还会惹得殷儿不快,怎么想都不智;目前自己的一切都记挂在殷儿身上,从今往后依靠着他,怎么能和殷儿吵起来呢? 再仔细想想,连段氏都做了他胯下之奴,区区一个敌国宗室的妻女,他还不能玩了?这还是那女人的荣幸了。而事情已经发生,殷儿没想着瞒住自己,还主动来和自己协商,这便是心里还有自己这个母亲,就像是惹了祸的孩子,要回家找母亲哭诉。 啊……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呀! 念及此处,李祖娥柔肠百结、后悔不已,伸手去拉高殷的衣袖:“道人……” “母后说得是,儿不该跟您说这些东西的,都是儿自寻烦恼。” 高殷伸手去取酒盏,恰好绕开了李祖娥的拉扯,随后起身。 下首众女把目光放在戏台上,但主要的注意力仍留在主位中,用余光窥测着,此刻见至尊起身,纷纷转过头来,连台上的演员都暂停下来,向着高殷的方向跪拜。 “今日大宴庆聚,实补元会而设,朕时在玉璧,未能奉侍太后,虽幸不辱先帝之托,扫除国耻,然人子之心,终觉有阙。” 高殷目光沉静,面带谦和微笑,声线低缓而恳切:“今以罪身,奉此薄酒,献迟来之孝!” “惟愿太后福寿康宁,长享安和!” 高殷说着,转向李祖娥,众妃嫔、夫人也忙不迭捧酒起身,随至尊向李祖娥遥遥下拜:“愿太后福寿康宁,长享安和!” 李祖娥闻言,心中不免辛酸悲切; 她知道,自己刚刚伤了殷儿的心,此时殷儿面上越是谦卑温柔,他的内心就有多失望。 第1114章 无事 李祖娥强挤出笑容,体面地应对高殷与众妃的敬酒,正想召唤高殷回来,却见他转头去夸赞、抚慰自己的妃子,一一点评她们平日的作风为人,并予以赏赐。 众妃或面露喜色,或表情平静,纷纷受了赏,李祖娥愈发急躁;但此刻气氛正佳,她也不好打搅,于是只能耐心等候着,却没想高殷和妃子们说完话,又去对戏台上的演员们赞赏了一句,最后转身与宗室女们混在一处,和她们一同饮酒嬉戏。 李祖娥眼巴巴地望着高殷落在女人堆里,乐安公主靠在他身上笑得捧腹,心中难受焦灼:这两人是不是太亲近了?道人也是的,乐安都嫁人了,注意一些影响嘛…… 后悔侵蚀李祖娥的全身,她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会说那种混账话?这下好了,道人被气跑,故意躲着自己,自己又不想像泼妇一样呵斥他回来,只能不安地等待道人回心转意,和她再说些话。 真的,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再怪罪他了,道人毕竟是皇帝,连这种事都不快乐,还有什么乐趣?都是自己逼迫的! 灵德说得没错,自己对道人催得太急了,也许平日催他和难胜亲近,已经让他心生不悦了,不然……唉! 高殷倒没有这样的烦恼,只是特别想在高永徽的小腹抓上一把,问问她怀孕与产子时是什么心情; 可前后都有侍从看着,人多眼杂,他也只能克制住欲望,身旁的永馨永徽乃至元仲华聊天时也颇有些漫不经心,像是有很多话想要倾诉。 为了掩饰这一点,永馨故意不看着他,永徽则直勾勾地盯着,元仲华看向戏台,只是笑。 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高殷忍不住回忆起母女三人一同动作、一同谄媚,齐心协力对付自己的场景,小腹腾的火热起来。 他忍不住开口试探:“乐安刚产下子嗣就饮酒,怕是对身体不好。” 高永徽闻言,发出一声轻笑,当着他的面饮下一口酒,若是手中有烟,只怕会立刻点起来。 “至尊在乎这个?我的夫君可是都不敢管我的。” 她刻意将夫君二字咬得极重,粉嫩的香舌若隐若现,传来一阵浪漫的幽香。 高殷感觉神经正在膨胀,头皮开始发麻,又见永徽丢去一道目光:“可别说我了,永馨也要努力啊,为夫君生下一儿半女,才能追上姐姐我的步伐。” 无声处听惊雷,高殷的情欲攀登至巅峰,理智拼尽全力才没让兽性脱缰。 他伸手去取酒饮,却见永馨此刻望了过来,掩嘴轻笑:“是啊,真希望我家夫君能勤快一些,勿让佳人守了空房。” 高殷恶念上涌,在心中大骂:寡廉鲜耻!奸夫淫妇! 即便这奸夫就是他自己,他也照样为崔达拏和斛律武都鸣不平,真是的,娶的这叫什么女人啊?! 自己这些日子不在,她们愈发嚣张跋扈了!不过二位放心,自己定会将她们治得服服帖帖,安安分分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这些女人浪荡的本性,就由自己来承担并收拾吧! 高殷的心境被无形的魔力分作两派,一派义愤填膺,一派狂野大笑,两派心境互不交集,却又一同涌入大脑,让高殷内心的虚伪和猖狂在酒精的加持下发挥得淋漓尽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在场众妃目瞪口呆,她们都看见至尊朝着乐安摸了过去! 时刻盯着这里的郑春华等人不敢言语,李祖娥见状却着急起来,殷、殷儿不会是要报复自己,所以要对宗室女下手了吧?!像他阿耶那样……! “道人!” 她情不自禁唤了一声,唤醒了高殷,高殷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要犯下大错。 身旁的母女三人也瞠目结舌,她们生怕暴露私情,连小动作都不敢,只想着用言语挑逗一下至尊。 谁知道,至尊能急切到这地步,当着众人就要袭来……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脑中顿时闪过许多片段,诏书召回、唤入宫内、斩杀掩埋…… 这一刻,她们也慌乱起来了,正因为知道高殷做得到杀人灭口,才恐慌不安,那些事一旦暴露,她们立刻就会被天下所指,永徽刚生的孩子也背负骂名了啊! 酒精麻痹了身体,却让大脑在某些方面变得清明,在这紧急时刻,高殷比她们思考得更多,一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高永徽额上,闭上眼等了数息,才道:“还好没发烧。产后体虚,汝再多喝些,恐怕要落下病根。” 说着,又改掌为叩,在高永徽的脑袋上轻敲。 “平日还是少喝些酒,别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哪天学太祖那样,把自己儿子摔了都不知道……至少在调养好之前,少喝点吧。” 高永徽呆愣出神,高殷又再叩了叩她的脑门,永徽才回过神来,蓦然地点了点头。 无形的警报解除,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什么嘛,原来至尊只是叮嘱乐安公主少饮酒,伸手是为了触额,试探她是否发烧。 只是这样啊! 场间疑云骤去,总有人狐疑,到底也不敢谈论今日之事,毕竟至尊竟然将太祖醉酒疯魔的事情当众说了出来,足见醉了,否则儿子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曲曲父亲过失; 而醉了也只是要抚摸乐安公主的额头,看看她是否体虚,从这方面看,至尊还真是……不知比太祖温善了多少。 “朕有些醉了。” 高殷起身,伸了个懒腰:“乐安也早些休息吧,自是为汝着想,不过若要接着饮,朕也拦不住。” “是……至尊。” 高永徽默默点头,刺激和遗憾交迭而现,她当然理解高殷那动作的真意,更感叹高殷的急智。 就在她以为差点要暴露奸情、坠入深渊的时候,至尊轻飘飘地把她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一切都继续掩盖下去,这种感觉……真是美妙…… 胸前微微胀痛,此刻反而是她的情欲正在攀登高峰了,但高殷已经控制好了情绪,笑着拿起酒盏和她的酒盏碰了一碰,示意她可以继续饮酒,更是在暗示她应当继续作乐,不然就显不出坦荡了。 脚步有些虚浮,高殷便走得缓慢一些,转到郑春华等人坐的席位上,轻笑着说:“朕倒想把几位揽在怀中,只是现在一身酒气,又是在这场合,颇有些不美。不如几位在此陪伴太后,朕再与太后坐会儿便回去休息,今夜务必要尽兴而归啊。” 众妃嫔娇滴滴地回应,高殷更是蹲下身来,握住郑春华的手:“卿卿也是,虽然朕知道汝安分,但既然和乐安有言,那对卿卿也有言。” 众人顿时理解了至尊的心思。这段时间,皇后与众妃接连诞下数子,至尊已为人父,由此在孩子的事情上了心,因而听到乐安公主不以为意、仍然饮酒而生出感触,想要叮嘱,但饮酒微醉,所以举动突然了些;最终还是发乎情、止于礼的。 高殷又看向几个妃子,笑起来:“放心,朕会努力让你们也怀上子嗣,将来自有一分关爱。” 妃嫔们顿时面红耳赤,目送至尊坐回太后的身边,至尊看上去的确像是酒劲上涌了,声调都比此前高了不少,时不时对台上的表演高声叫好,还让李寄朝着他笑一个,李寄差点破功,巧妙地朝至尊露出微笑后,又投入到表演中,才没让众人出戏。 “看来是真的有些醉了。” 高殷说着,却没看向李祖娥,只是喃喃自语。 这种状态下,李祖娥更不敢招惹高殷、说些他不爱听的话,闻言连忙伸手,想把他抓在身边,但高殷却再次起身,向李祖娥行礼: “儿担心失礼,就不打扰太后宴饮了。” “此乃元旦之乐,无甚烦忧事,请太后尽情享受;若清醒得早些,儿没准还会过来,只不过是休憩片刻,请太后勿挂怀。” 李祖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自己和殷儿之间,似乎已经有了隔阂。 第1115章 恋语 望着高殷背影远去,直至树丛遮蔽、不复相见,李祖娥才转回头来。 眼前的场景热闹温馨,是她最喜欢的场面,可最深厚的羁绊不在身边,令尊贵的太后不由生出一股怨恨,想把眼前或真心或装腔作势的女子们全部杀死。 她不要这样! 尊贵是尊贵了,可最喜爱的心头肉从自己身边逃离,那她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这和那娄老太婆有什么两样! 她不想和此生最厌恶的仇人落得一个下场! “殷儿……” 李祖娥低吟,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住自己将要流出的眼泪,在团扇后用手帕擦拭,而后露出笑颜,继续享受着宴会。 殷儿刚刚就在躲避自己,现在自己过去,也只会被他拒绝,况且他正在酒劲上,难免还在置气。 而且……若说这元旦大宴在昭阳殿的主轴是殷儿,那在后宫内便是自己,若自己都走了,剩下的人还玩个什么劲儿?不都得悻悻然地立场? 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大宴……李祖娥的内心还是颇想展现排场的,尤其是以她为主角的时候,若在此失了颜面,她会记恨很久。 她忍不住安慰自己:皇帝在众人面前只是酒醉疲乏,去休息了,若自己也着急忙慌地跑去和他修复关系,那难免让众人觉得皇帝出了事,或是发现她们母子吵架。 所以要沉住气,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可高殷的态度透着决绝的危险,让她坐立难安,根本无心关怀戏剧,平日里觉得悦耳的唱词,现在只觉得叽叽喳喳、厌烦至极。 真希望来个什么事情,让她能体面地结束宴会去看殷儿! “至尊饮了酒,需要人服侍。” 李祖娥转头吩咐薇娥:“你去找找难胜,让她陪着至尊。” 薇娥应声退下,寻了半天,才发现李才人已被至尊带入殿中一同休息,心中既好笑,又羞臊,回去向太后复命。 “太后真是无情!” 高殷躺在床榻上,一边轻抚怀中的温香软玉,一边埋怨起来:“不就是睡了个降臣的妻子么?他能活着,还不是要看我的心思,我看上他的妻子,是他的荣幸!” 李难胜一时无言,从小的家教让她不好意思支持高殷厚颜无耻的发言,得知又有一女子怀了表哥的孩子,她心中郁郁,又不得不强撑笑颜:“无论如何说,表兄都多了一子,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还是你嘴甜。” 高殷香了李难胜一口,搂着她,伸手探进去把玩,面色仍愤愤不平:“没错,这是好事啊,开枝散叶,繁而多嗣,怎么就不能替我高兴呢?而且事情既出,我立刻就跟母后说了,她还能怎么样,杀了柳氏么?” 李难胜静静听着,却感觉自己的心忽然被揪紧,抬起头来,但见高殷因饮酒而满面红光,露出荡漾的神色:“还是她在意表妹没怀上我的孩子?怕这些女人抢了你的宠爱?” 这话说中了李难胜的隐晦心理,作为仰慕高殷的妹妹和女人,李难胜也希望能独得高殷的宠爱,但她入局太晚了——此前听说迎娶突厥皇后是表哥自己的主意,与先帝一同极力促成,那女人也的确给表哥带来极大的帮助,不仅送来了军队,还结成联盟,在前线与国家的军队一同开疆扩土、消灭周军。 这是自己远远不能比拟的……李难胜有些心痛,自己能力不足,让表哥向其他女人寻求依赖,不仅有皇后,还有……段氏…… 在某种意义上,表哥可是个无情人了,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旁,没能积极热切地回应;可又因是这样,不会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失去主见,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考虑自己的权力和享受,他才能给予自己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她想独占高殷,却又知道不可能,若高殷能被她所独占,那就说明高殷的世界与她一样狭小。 说到底,表哥坐上了这个位置,他的世界就不可能纯粹,侍奉他的也不会只有自己一人,自己注定要和其他女人一同膜拜这位君王;而她已经站在了最近的地方,有大把机会可以细细欣赏,这是前世修缘所得的福分,她应当珍惜,而不是贪婪地索求更多。 这么想着,李难胜嘴唇糯糯,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太后是这么想,但……表兄才是皇帝,您贵有天下,一切当顺遂君意。” 闻听此意,高殷露出暧昧的神色,伸出手指轻轻抬起李难胜的下巴; 实际上他根本没用力,下颌一接触到高殷的手指、感受它的方向,李难胜就自顾自地仰起头来,像是舍不得和高殷较劲。 “你真可爱。” 高殷发出由衷的赞叹,指甲在粉嫩的脖颈上剐蹭,细细感受着她的细腻与湿热。 他外形俊秀,地位又是当世第一人,本身就极容易得到各色男女的崇拜,即便是穿越来之前,也不是没从几个女人眼中看见她们对自己的眷恋。 虽然这些恋情在后来被生活磨消了,但它们的确曾经存在过,谁也无法否决天地间曾有那一瞬一秒,高殷和她们是互相爱着的,因此对于亲密关系的演进,高殷已经极为熟悉,很容易就能看出眼前的女子对自己正处于最初恋上时的那一瞬间,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绵绵情意。 再过上五年、十年,她和其他女人都会愈发成熟了吧;到那时,后宫的规则会深深刻在这些囚徒的骨髓里,即便不为自己,也会为了家族、儿女而开始算计,这是政治生物的必经之路,不合格的人最终只能被排挤出朝廷,或是被丢入冷宫听天由命。 可至少现在,李难胜还不懂这些,和郁蓝的趾高气昂、华秀的淡泊名利、刘逸的小家子气都不一样,就算穿着妃子的服饰,李难胜仍旧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的少女,在和心爱的表哥长相厮守。 而在高殷难以察觉的阴暗面,她极力忍耐着自己的不甘和失落,尽量把最美好的姿态呈现给自己。 这么一想,高殷怦然心动。 原主的历史结局太过悲惨,被高殷拿来警戒、激励自己,才能在艰难的时局中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相对的,他也在一定程度上将高殷的先天配置当成了陷阱,刻意地疏远、冷漠他们,外朝的宋钦道、郑颐、杨愔,宫中的李祖娥、李难胜都是如此,甚至在高演政变之时,还坐视他们遭遇危险,自己袖手旁观。 换成这些人的视角,高殷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的无情,同时还发现了一个隐含的漏洞:这些以为会誓死追随自己的班底,可能在得不到历史上那般的宠信后,就会对至尊产生失落,继而生出怨恨,埋怨至尊没能遵守先帝嘱托。 他们会觉得是自己先背叛了他们。 宫中的女人们也是一样的,李难胜只不过是性格温婉,所以能默默忍耐,而李祖娥……若她发现自己当年故意不救她,让她被娄昭君骗走,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高殷沉浸在思考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此自己一边抚摸她的脖颈与锁骨,李难胜一动不动,便仍保持着高昂头颅的动作。 第1116章 自陈 “怎么傻傻的?” 高殷笑着拍拍她的脑袋,李难胜反倒有些失落。 或许是太后的催促让她觉得自己是关系户,对高殷不是纯粹的爱慕,还带着家族的期盼和任务,周围人的反应总是在强化这一点,让她迫切地想要和高殷建立清澈的关系——哪怕只是最初的表兄妹——在这基础上,慢慢占据对方心中的一席之地便好。 哪怕不能全是自己的,也要像这天下一样,高殷心中有一块领地,是独属于她的齐国。 “说回柳氏的事情,这是我早就盘算好的。” 高殷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上,使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打算把陈顼放回陈国。” 李难胜不由惊讶,但至尊在说话,她便未出声打搅。 陈顼今年三十三岁,除了长子陈叔宝,还有次子陈叔陵、三子陈叔英,宝、陵都生在江陵,而英则是江陵陷落后在长安所生,这些孩子和他们的母亲柳敬言、彭氏、曹氏此刻都身处齐国,在高殷的掌控之中。 后两者暂且不论,柳敬言的身份倒是最重要的,其曾祖父为南齐开国功臣柳世隆,父亲柳偃娶萧衍之女长城公主生下柳敬言。 当初侯景作乱,柳敬言去投奔舅舅,也就是梁元帝萧绎,之后陈顼赶往江陵护卫萧绎,萧绎便将柳敬言嫁给陈顼。 因此柳敬言在陈顼后院是一枝独秀,后来陈顼登基,立刻便封柳敬言为皇后,她的儿子陈叔宝也是无可置疑的嫡长子,也就次子陈叔陵同为嫡子能够试图夺位而造反,其他儿子都没有这个能力去挑战陈叔宝的地位。 “正因为柳氏地位如此重要,我才要从陈顼那儿偷来这位美人。” 高殷笑道:“陈国新立,虽然孱弱,毕竟也是一国;天不能无日,国不能无君,还需要有长君,因此当初才有人支持六叔夺我之位,也会有朝臣支持陈蒨登位,宇文护在周国把持朝政,都是这个道理。” 毕竟小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许多老臣都不会放心,更不愿意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让一个半大小子夺了去,还被他踩在头上;而且新生的国家根基未稳,许多规则都没能落实,哪怕是大一统的明朝,也照样挡不住朱棣迈向金陵的皇位,这代表有许多人在背后暗中支持年长的皇叔。 听出高殷话中淡淡的无奈和怨恨,李难胜不由得抱紧了高殷。 “因此就算是陈霸先死前把陈昌放回陈国,他也坐不稳的,陈蒨迟早要夺位;而陈顼,就是下一个陈蒨。” 高殷淡淡道:“陈国宗室稀少,陈霸先之亲族居然只有陈蒨几人,彼死时国内就剩一个陈蒨能接位。” 物以稀为贵,陈氏许多人死在了梁末动乱中,无形中抬高了存活的宗室成员的地位,这就使得陈蒨、陈顼能够在不符合法理的情况下夺位。 同样是叔夺侄位,陈蒨所受的指责就比高演少了许多,一是高演替娄昭君背了部分黑锅,二是陈蒨不接,陈国就真没有适合的宗室出来做这个天子、得让给外姓了,彼时陈昌又不在国内; 到了陈顼时期,则是陈伯宗年幼,陈国又有极强的外部压力,除非所有人都能看见陈伯宗是满属性神君,否则还是交给久经考验、归来仍是陈氏支柱的陈顼适合。 “陈蒨早年历侯景之乱,又随陈霸先四方征战,多少会有暗伤——可记得我书中如何写孙伯符与周公瑾之死乎?陈蒨无小霸王之勇,而今年过四十,如今承篡位骂名,要抚旧梁残土,由立新陈之基,还要受王琳、我国与三镇夹攻,恐夜不能寐吧?” 顿了顿,高殷幽幽叹道:“食少而事繁,又岂能长久乎?” 李难胜难掩笑意,抬起头痴痴地看向高殷,她知道高殷自比司马炎,此刻却说起司马懿的台词来吐槽陈蒨,而这本谋略之书又出自他亲笔,谁人看了不说一句胸怀壮志、腹有良谋? 虽然不知道高殷为何跟自己说这些军事上的事情,但表哥总有他的道理。 “因此我料定陈蒨寿无余年,慢则数年,快则在这二三年间,便要撒手人寰。” 高殷用上后世记忆作为结论,陈蒨也确实就是在四年后死去。可怜他已经是一个四十岁的老东西了,这种局面崇祯来了都要大呼“朕无罪也”,高殷这些年给他添的堵还超级加倍,至少陈昌就闹得他焦头烂额的,因此他只会比历史上死得更快。 所以陈伯宗会提前即位,虽然和高殷年岁差不多,但处境完全相反——齐国是自强敌弱,根基已立,只是国内有勋贵和宗室,还有一个太后带头搞事,对高殷的皇位虎视眈眈; 而陈国是自弱敌强,国祚风雨飘摇,国内有一帮先帝留下来的骄兵悍将,可以倚仗的宗室都没有几个。 在这种局面下,陈国要么团结一致,彻底抛弃陈昌的法统一致对抗外敌,要么就会因为先帝的死亡而争权夺利、展开政坛大逃杀,陈国的局势会加速崩溃。 可这数年间高殷抽不开手,就算抽开了也不想大把资源定死在陈国,而王琳和陈国内部的野心家们会快快乐乐地瓜分陈国的遗产,在他对付周国期间完成资源整合,到时候没准会捏出一个新的“陈国”出来。 高殷不知道这个新国会怎样,或许是三镇得胜,或许是王琳匡扶大梁,甚至是他的三个好叔叔夺了南朝之地自立为王,就概率来说,很可能是王琳得到最终的胜利,用梁朝的旗号吸纳人心重建南朝,那样就是最麻烦的事情了。 而且无论怎样,高殷都会丢失对陈国的情报,灭陈便会平添许多变数,一个不小心,他就跟洋子一样,搞出第二次建康格勒保卫战了。 “因此才要把陈顼送回去。” 想到一个有趣的比喻,高殷忽然笑个不停,凑近李难胜的耳朵:“觉不觉得陈顼现在就像一个宦官?纵使回去南陈,也没有一个继承人,他的嗣子都捏在我们手里,哪怕回去之后再生,成熟也要十数年,到时候我国早就消灭西贼,挥师南征了。” 李难胜噗嗤笑了出来,心想表哥真的很坏,淫人妻子又拿人开玩笑。 “他回到陈国,也难夺陈蒨之子的皇位,否则将来就是第二个陈霸先了,要求着我们把他的儿子送回去;况且他的妻子已经为我所纳,这个污点将会伴随他一生,我们只需派人时不时去提醒,他这个南陈唯一的宗室皇叔就要羞愧得无地自容,没自尽都算他脸皮厚。” 李难胜的表情越来越扭曲了,极力憋着笑,生怕自己变成了和表哥一样的恶人,可……这也太缺德了吧? “陈顼归朝后,又能作为帮手替陈蒨缓和朝中矛盾,还能宣扬与我齐达成协定,使各方稍惧,让陈国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而陈顼先入周、后入齐,陈昌被我拿来做文章,陈顼之妻子又被我扣在齐国不放,那表妹觉得,陈蒨会不会真正信赖他这个弟弟呢?” 李难胜瞪着大眼睛,想了想,缓缓道:“不会。” “特别是在知道陈顼的妻子被表兄给……噢!我懂了。” 第1117章 选秀 自身入齐为质,妻子又被扣在北朝,回到江南的陈顼就算马上练小号,时间也来不及,可能儿子没成年他就死去了; 而这一点便与历史上截然不同,陈国有一部分人已经承认了陈蒨的帝位,那他的子嗣就是正统,鲁莽地更换长君,使得陈国的统序发生混乱,还不如要求陈顼安分守己地支持陈伯宗。 同时,陈昌已经给陈国带来许多麻烦了,若陈顼即位,那其子陈叔宝大概率也要被拿来做文章,而谁也不知道陈顼能活多久——事实上,连陈蒨能活多久都没人能预测。 高洋二十岁登基,尚且能在位十年,陈蒨已经四十岁了,还能跟萧和尚一样活到八十? 子嗣作为把柄被捏在齐人手中,陈顼就必然会被陈蒨提防,这是本能,因为就连陈蒨自己都不得不对齐国低头称臣,当然会更担心陈顼会做齐国的傀儡,把基业拱手送给北人。 可他又不能不用,毕竟陈国宗室凋零,自家人没几个,连亲弟弟都不用的话,那陈蒨就等着自己死后被臣子们篡位吧。 “表兄将陈顼送回去,再从陈国讨些质子过来,价值要和陈顼相当……陈蒨就要送出重要的血亲,像是他的亲生儿子。” 手指轻敲小脑袋,李难胜赞叹:“这样一来,陈国臣服于齐便是天下公认,我们手中又有陈昌及陈蒨之子,陈人投鼠忌器,再也不敢像当年那样随意背盟。” “这其实还是看人的,陈霸先就做得出来,但陈蒨……呵呵。” 高殷轻笑。 对背盟的评价,要看实力和后来的结果,像孙权袭杀关羽、夺取荆州,若后来东吴平魏灭蜀、一统天下,那这一步棋就不算丑陋,反而实现了东吴一统的战略;可偏偏他们有能力偷袭,没能力继续扩张,反而坏了联盟的前途,最终蜀吴就只能在猜忌之下互相困死,为魏晋所平,这一手便是败笔。 优秀的背盟则是楚汉鸿沟和议,换回老爹和老婆后,刘邦本打算率军西返,张良陈平却建议撕毁和议,趁楚军疲师东返之机发动偷袭,刘邦虚心纳谏,乘胜追击,最终奠定大汉的天下。 面子是弱者的互助手段,王者注重实力,只要掌控了一切,众人的看法就会发生改变,受辱即是坚忍,妥协即是智慧。 侯景之乱后的朝廷秩序由萧绎所构建,萧绎死在江陵,这权力就落在了其大将王僧辩和陈霸先手中,陈霸先袭杀王僧辩独揽大权,就使得江南朝廷仰陈氏之鼻息才能生存,在建康胜齐后更是明确了这一点; 饶是如此,陈霸先强行篡位也使得陈军对外征战落败,在军队成分的构成上,陈霸先和高欢、宇文泰相距不远,政权内部豪族军阀的占比极大,具有很强的独立性,也是吃上了平定侯景的时代红利,陈霸先的所作所为才会被急欲重建秩序的豪族与士大夫们所承认,捏着鼻子认他做新主。 而陈霸先死后,他的威望便分散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交给陈蒨收拾,因此就像高洋要打出名望一般,陈蒨也要拿出成绩,才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陈蒨自比孙权可不纯是幻想,陈朝是依恃南方土著豪族建立起来的,直至陈顼上位时,国中的豪族军阀仍然势力强大; 虽然因为大家都是同族,有宋齐梁先后改朝换代的例子在先,又被恶劣的外部环境压迫,对新朝的容忍度相对较高,但本质不会改变。 这些豪族割据州郡、子弟世袭领兵,和东吴由子孙继承部曲的传统一模一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皇权,自身又不如陈氏这般得天独运,所以在自身利益被保证的前提下支持了陈氏,但在利益被触碰之时,又会果断跳反。 保境安民可以,北伐则陛下自决,因此直到陈朝中期,陈顼才有机会开启北伐,陈霸先死后到陈顼在位的这段时间内,陈国的皇权一直处于不够强大的状态,朝臣对皇权的向心力很弱。 杨愔、宋钦道等托孤大臣要调走高演高湛,会去向李祖娥和高殷汇报,但陈蒨死后,刘师知、到仲举伪造太后诏令调走陈顼,却没预先跟太后沈妙容、废帝陈伯宗通气,可见江南多好臣,臣子间的攻击更多是出于争权的考虑,而不是出于辅佐皇帝。 后来陈蒨的亲信华皎也说明了这一点,他被陈顼逼反,起兵却不以反对陈顼、拥护陈伯宗为旗号,而是派使者勾引北周出兵,又崇奉西梁的萧岿为主——要知道华皎可是侯景旧部,侯景被平定后才追随陈蒨,还不断委以重用,共有十六年的光景;但最后华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陈国大旗,宁肯依附西梁的傀儡政权,也不肯为陈蒨之子讨一个公道。 连陈蒨自己的亲信都如此,何况是其他人?可见吴地诸人对陈氏的态度就是骑驴找马,总之先有一个皇权撑起南朝的框架,后面不舒服了再改易。 在这种情况下,陈蒨若要背弃誓言,就须得有不怕报复的实力,原先的他已经讨灭王琳、平定熊昙朗留异陈宝应等乱臣,还把陈昌沉了河,军功在手,又铲除了威胁,自然可以我行我素。 但在高殷的干涉下,这些事情他一样都没办到,本该死去的敌人们齐心协力同时朝他而来,他打一个都费半天劲,何况是一起上?也无怪高殷开始担忧陈国会中道而亡,哪个方向多给点力,对陈军打个大胜仗,那陈蒨就只能走萧衍的老路了。 “陈蒨自己都没了信心,不然也不会派人来与齐说和,毕竟陈昌在我手中,对他的名分有大威胁,若我稍缓之,他也能减少来自陈昌的压力。” 这对陈蒨是最重要的,只要能暂时不去考虑陈昌的影响,他对留异三镇就有着国家大义的名分。 “然而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松地平了留异等人……我还希望三镇继续和他拖着呢。” 因此高殷也要从陈国捞来几个重要人物,坐实陈蒨卖子求活的屈辱,如此一来,陈国几个皇帝不是攥在他手里,就是被他捏住了子嗣,将来以他们作为话柄行事,扰乱江南人心不要太轻松。 高殷笑道:“若是再缺德一些,我们甚至可以把陈蒨的质子送到留异等人手中,那样陈蒨将投鼠忌器,无所作为;世人对陈国也会大失所望,人心尽去。” 陈蒨实力孱弱而不能背盟,但他高殷可以啊!反正只要最后得了天下,这些不过是“帝王的谋略”,自有大儒洗地。 “那、表兄想要谁来?” 李难胜悄悄问着,高殷的警觉提醒他,李难胜可能在参问政事,但看李难胜的表情,似乎更在乎会不会要陈蒨送来艳丽的女子。 他伸手拍打李难胜的翘臀:“我倒想要他的皇后,就是不知道陈蒨是否能忍痛割爱?” 李难胜紧咬嘴唇,流露出女人的妩媚:“想得真美,那他还不如自己来齐国作一宾客呢!” 高殷仰天大笑,一边揉捏李难胜,继续开着玩笑:“那陈霸先的女儿呢?” 他本想说陈霸先的皇后章要儿,不过仔细一想,老章已经五十六岁了,他给人家做孙子都大得多,实在不能啃这块老树皮。 陈霸先有三个女儿,长女永世公主在南梁时就已经去世,次女会稽公主嫁给了沈君理,最小的玉华公主陈见琛则见于冯梦龙的《情史》,说她迷恋美男子韩子高和其私通,在陈国建立前就吐血而亡。 也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真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次女会稽公主现在还活着。 高殷虽然偶尔喜欢夺人所爱,但那也是要成色够的,睡柳敬言是因为在手边方便,且她是陈国皇后,看得起才睡的,一个区区的会稽公主,甚至没留下名字,他不是很在意。 不过这位公主的女儿,高殷倒是颇有印象,也就是陈叔宝的皇后沈婺华。她大概会在七年后嫁给陈叔宝,也就是说现在至少五岁多了,可以先找陈蒨要过来,和陈叔宝做个玩伴。 自己也还年轻,都不过二十,要知道大学生和小学生也就相差了六年,自己七年之后纳了沈婺华,也不算过分,甚至到时候陈国是否存在还未知呢;反正陈叔宝是做不了皇帝了,沈婺华也就不可能成为太子妃,自己既然让她失去了历史上的高位,那做自己的妃嫔,算是给她的一些小小补偿。 说不定她还得谢谢咱呢! 第1118章 戏乐 这些小心思高殷不会对李难胜说出口,她们都知道自己好色,就不多说怪话讨她们嫌弃了,只是叮嘱着: “这些话你要记下,告诉母后,让她知道我纳柳敬言不独是为了胯下那点事,也是为了国家。若运作得好,在床榻上的功夫,可比战场上的十万兵呢!” 李难胜光是听就要羞死了,一手捂住嘴,一手在高殷胸膛上轻点:“至尊这张金口真是厉害,能把白说成漆,煤说成雪,好像什么事情,在这儿转一圈……都会对国家有益呢~!” 她的手指修长,向着高殷的小腹向下划去,高殷抑制不住嘴角,立刻把她抱起;李难胜低呼一声,为了不掉下去,只能死死抓住高殷的衣服,心脏扑通直跳! “刚刚朕说的,你可记住了?”像是逗孩子一般,高殷把李难胜甩着玩儿:“明日就替朕告诉母后。” 李难胜慌乱之间发出疑问:“至尊怎不自己说?” “刚刚和她吵架,一听我要纳柳敬言,马上就跟我怄气了。” 高殷在她面上香了一口,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柳敬言的模样:“要不是她已经生育,我至于在这天和她说吗?也不体谅一下,真是的。” 李难胜身子一僵,心中如遭雷击,她没想到表兄居然又有了一个子嗣,还是在外边,和那样的女人…… 高殷说出这话,自然知道李难胜会有什么反应,即便她不是很在意自身的位份,但既然爱慕自己,也就希望和自己有个子嗣,隐隐争个排名。这个消息爆出来,无疑让她又落后了几步。 但是没关系,今晚他和她是属于对方的。 “勿急,朕现在就给表妹一个子嗣。” 高殷亲吻她的额头,随后拿她一缕头发放在口中咀嚼,做出鬼脸吸引李难胜的注意。 李难胜果然被迫在眉睫的动作给勾回魂来,她也没有数落表哥的勇气,只能忍受酸楚迎合表哥:“您都是至尊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高殷把她放倒在床榻上,笑起来:“小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要把你吃掉么?我都不记得了,快教我想起来。” 李难胜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白肤泛起微红,目光渐渐迷离。 高殷感觉气氛正好,正要爬到她身上去,忽然听见敲门声。 “禀至尊……太后来访。” “不见!” 高殷大叫一声,头也不回:“就说我酒喝多了,她的好侄女陪我解酒,她会自己走的!” 脚步声远去,高殷继续抚摸李难胜柔和滑腻的大腿,想象着黑丝覆盖在上面的触感。 她还年轻,似乎白丝更加适合。 “过段时间,给你们做一套新衣服。” 高殷一边宽衣,一边手上不停,李难胜被骚扰得神志不清,只是胡乱地应着,泛着泪珠的双目紧盯着高殷,看着他向自己扑上来…… …………………… 次日,高殷继续处理着政务,臣下传来消息,言陈使再次求见。 毕竟高殷之前不在,他们已经耽搁许多日子了,哪怕此刻得到高殷的答复,立即动身回陈复命,也有十天半个月的路程,这期间还可能被淮南方面的齐军给刁难,所以陈使如此急切倒也情有可原。 手中的奏疏也快批复完了,高殷忍不住笑起来:“也罢,本想今日去见乐安的,但陈国等不起,朕就行些大国的风范吧。” 昨夜酒醉,后殿一些事情他有些记不得了,不过侍从们说他好像和乐安太过亲密,引起误会,本来高殷想大张旗鼓去公主府看望孩子,让人见到他的坦荡,不过柳敬言那边也很重要。 “也只能让乐安多等一天了。” 高殷让人把两位使者领进来,二使的紧张不安在面上肉眼可见。 按照礼节向高殷行礼后,刘师知率先问起:“不知至尊对我主的请求考虑得如何了?” “昨夜酒醉,朕睡得早,还没想好。” 高殷实话实说,自觉十分无辜,不过在二人眼中定然可恶至极,毕竟高殷之前不在,再急也不敢去玉璧求见,而高殷现在回来了,只等他一句话,两人就能结束这痛苦煎熬的使命,焦愤的心情却是快压不住了——特别是他们隐约感觉齐帝在敷衍、拖延他们。 “那……” 江德藻行礼便要继续询问,却见高殷伸手示意他住嘴。 “两位代表陈国之仪,远来纳贡,却未能领略齐国风土人情,实是可惜。” 高殷笑道:“不如今日朕就做东,款待两位如何?” 江德藻连连挥手:“我等在宾馆内已留住多日,对邺都风俗多有耳闻,无须劳烦圣驾……” “欸~二位去的多是旧梁士人之家,或是长城公府上,鲜有赏街游玩,怎能说了解呢?” 高殷笑容和煦如春风:“况我齐不仅有元旦大宴,尚有诸多佳节,两位没能欣赏便要匆匆离去,令朕有些过意不去。” 江德藻和刘师知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乱世三百年,虽然不是经常,但偶尔也会有扣押对方臣子的事情发生。毕竟能代表国家出使的臣子,在外貌、家世、谈吐上都远超常人,不然丢的是国家的脸,考虑到外交影响,朝廷都会选择优秀的文臣。 但有时太优秀了又会适得其反,特别是北朝乃鲜卑之国,对世家高门有一种皈依者似的狂热崇拜,若被国主看上,便可能将使者强留——这种事情不多,发生了也很丢脸,但只要君主的意愿极其强烈,还真有这种可能。 特别是梁末丧乱,逃到北境的士人不少,还有江陵这个家国沦丧、尽作亡国奴的悲惨际遇在,许多人不得不被迁移到长安,这便显得北朝强留士人使者的行为都温柔了一些。 莫非齐主看上我们,欲强留耶? 若是梁末那会儿,这两人一万个愿意,可现在新朝肇基,他们也混成了国主的心腹亲信,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和家族子女,留在齐国做一个下臣……说到底天下已裂三百年,齐国虽强,最后能否一统天下,还两说呢…… “二位误会了。” 看他们的神色,高殷心中好笑,他对两人没什么想法,历史上名声不显,还不值得入他的收藏库:“只是近来朕新做了一游戏,十分有趣,欲请二位观览。” 江刘二人松了口气,立刻又郁闷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带他们看戏?真就是故意拖着呗? 可齐帝高高在上,他们不敢拒绝,又听高殷说:“说实话,对陈如何,朕也有些犹豫纠结,不如就让游戏来定胜负,如何?” 第1119章 贼匪 江德藻和刘师知闻言,下意识地吞咽起口水。 高洋在时酷爱杀人,喜欢玩的放生游戏在南朝也略有耳闻,而眼前这位,也曾制造过邺都狼噬和晋阳百刑两起大虐,他口中的游戏,只怕不是什么善茬。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师知还想努力一下:“国体大事,怎能由游戏来决定?望至尊思之慎之。” “犹豫的意思,就是拿不定主意,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高殷收回笑容,表情逐渐冷漠:“使者前言陈蒨仰慕我大齐威德,愿为藩属,永奉正朔,可今日这作态,却又不像……朕是愈发心寒了。” 江德藻一听,顿时勃然大怒! “刘师知!我才是正使!” 他回头叱责刘师知:“客随主便,至尊说什么,我们就追随便是,玩个游戏还推三阻四,是叫至尊看不见我们的诚意么!” 刘师知没想到江德藻忽然发难,表情尴尬,这时高殷拍起手:“好好好,骂得好,若还不解气,可拿这揍他。” 说着,身旁的侍从把一根马鞭递了过去,江德藻愣了愣神,果断接过,向着刘师知抽打过去,刘师知不敢躲避,直到脸上遍布淤青,江德藻自觉够了,才转身向高殷下拜,递出马鞭:“臣已教训过副使,望至尊赦其失礼之罪。” “嘿。”高殷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拿起马鞭在手中端详起来,像是里面蕴藏什么奥秘; 江刘两人惴惴不安,生怕齐帝忽然发怒,却听高殷道: “天保八年,先帝也曾用这东西抽朕,把朕抽晕了过去,从此开了窍。” 那是一切的开始,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而来,把这世间改变得面目全非,高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前二人心中发毛。 是天子都暴戾滥杀么?可他们的国主并非如此。 那是齐国的皇位有魔力?眼前这位儒雅温厚的齐国少帝虽然在笑,可说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会是觉得自己被打开了窍,便也喜欢上同样的方式了吧? 他们不敢接话,生怕高殷帮他们开窍,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候着。 笑声渐歇,预想中的凌辱没有出现,高殷把马鞭交给近侍,江德藻察觉高殷恢复常态,立刻开口:“臣等愿作游戏,娱乐至尊。” “很好。” 高殷兴趣乏乏,若是自家臣子,这时候他就完全没兴趣了,总有点用权力逼迫臣子迎合自己喜好的意思——虽然他平日也这么干——不过自家臣子也不会这么没眼力劲儿,高殷说什么他们就附和,最多委婉地劝谏。 倒是陈国来的使者还没看过他的游戏,高殷颇有些把自己的恶趣味散播到国外去的意思,就像用孙权、曹髦和司马昭影射陈蒨、宇文宪和宇文护一样,不仅提醒自己在记挂他们,还表现出自己对他们处境的了解。 像是猫在鼠洞前留下脚印,一想到他们对自己的洞察力感到恐惧,而他们又无法抗衡日渐强盛的齐军,只能在自家领地内害怕、焦灼而愈发绝望,高殷就忍不住好笑。 一行人来到别殿,高殷居于主位,并为二位使者设宴,欣赏了一段歌舞后,高殷笑道:“北人之舞,较南人如何呀?” 江刘不住称颂,高殷拍手,身旁的近侍便出来了十三人,十二人在堂中围成一圈,另一人手持一摞木牌,独立于圈外。 这十二人手中各自拿着一顶兜鍪,落座后放在一旁,江刘二人不解其意,却见站立那人转着圈,向每个人发放一张木牌,并且轻声高喝:“确认身份。” 韩宝业、丁普、黄双、李鹤等人皆参与其中,他们看了看牌子,随后把它放在地上盖好,那人又道:“都看好了吧?天黑了,闭眼!” 江德藻不解,却见十二人同时拿起兜鍪盖在自己脸上,看上去极为怪异,他忍不住问向高殷:“请问至尊,这是何意?” 高殷轻笑:“乡野小童有扮兵匪之游戏,朕忽有所感,便制这‘贼匪杀’,也叫‘杀人游戏’。” 这个名字听着邪性,令人不寒而栗。 “贼匪睁眼!” 丁普和李鹤小心翼翼地摘下头盔,尽量不发出响动,和另外两人用眼神确认身份。 高殷解释道:“这游戏有四个贼匪,他们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藏在人群里难以察觉。不过近来有官差前去调查此案,于是贼匪们夜晚会一同出门,合谋杀掉一人,而其他八人都是好人,需要把贼匪给找出来,在白天将可疑之人给杀掉。” “八人中的四人是一无所知的村民,每夜一觉睡到天亮,其他四人则是各具本领的异士,巫师夜晚能占卜出一人的身份,确认他是好人或贼匪,医者有两瓶调配的药物,每晚可以救一人或毒杀一人,呆汉是村中最笨的人,不过命却很硬,若被怀疑,便可以翻牌自证,而游侠藏有一把弩,死时可以和某人同归于尽。” 二人听得一知半解,高殷饮了口酒,指着近侍们:“看下去就知道了。” 丁普跟随高殷最久,因此对这个游戏也是最早知晓,玩的次数也不少,在刚刚看身份的时候,他就故意最后才看,留出时间去抿其他人的面相。 此刻他怀疑韩宝业有身份,于是指向韩宝业,其他人地位都没他高,也就顺从他的选择,扮演官差的近侍再次发问: “贼匪,你要杀死这人吗?” 四人点头,然后默默戴好兜鍪,这一幕令刘师知有些咂舌:在皇帝面前公然讨论杀人,哪怕只是游戏,也实在太反常了。 “贼匪闭上眼,巫师睁开眼,今晚上你要占卜谁?” 韩宝业睁开眼,左顾右盼。 “巫师请闭眼……医者睁开眼……呆汉、游侠……天亮了,全都睁眼。” 近侍们把兜鍪取下,丁普揉搓眼睛,装作自己一晚没睁眼的惺忪模样,迷茫地看向周围人群,官差接着又道:“先竞选村长吧。” 顿时有几人踊跃举手,经过高殷的解释,二人得知村长这个职位可以选择谁先发言,而且最后投票时能多半票,在游戏中有优势。 竞选的几人一顿发言,韩宝业和丁普杠上了,双方各自说自己是巫师,昨夜占卜了其他人,没竞选的则要从他们两人之中投票。 韩宝业是先帝时期就留下来的老资历,而丁普则是高殷东宫就跟随的近侍,二人都得宠,因此战得不相上下。 最后由丁普取得更多人的信赖,丁普哈哈大笑,官差随即宣布:“昨夜被贼匪杀的……是韩常侍。” 韩宝业面色通红,当即就要破口大骂,但理智让他朝高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话憋了回去,怒气冲冲地说着遗言:“总之我占卜出波义是好人,爱信不信!丁普这家伙是贼匪,你们赶紧在白天把他投出去!” 说完起身走回高殷身边,高殷忍不住调笑:“这次中了第一刀,还真倒霉呀。” “肯定是丁普看见了臣的表情,猜度到了,在场也只有他敢杀我……” 韩宝业哼哼唧唧向高殷撒娇,高殷顺势让江刘二人一起加入话题:“贼匪夜杀一人,而白天众人一起投票,票数多的人怀疑为贼匪,被村民们一同杀死,然后天黑,贼匪出来行动,如此循环下去,最后若贼匪都被抓出来杀死,那就是好人胜利。” “若贼匪的人数与剩下的好人相同,或是村民、异士某一种死光,那就是贼匪获胜。前者很好理解,人数相同,好人也没法杀死贼匪了,夜间贼匪还能杀人;后者则是给贼匪的便利,不然贼匪也太难取胜了。” “如此一来,贼匪若想取胜,岂不是难耶?” 江德藻的兴趣也被调动起来,加入了讨论,刘师知则道:“不然,贼匪夜晚相见,势同一体,而村民们不通曲窍,互相猜忌,正如韩常侍……” 他止住话语,因为不知道韩宝业的真实身份,因此沉吟数息,才道:“韩常侍和丁常侍都自称巫师,其他人难以辨别,若信错了贼匪假扮的巫师,则场间局势为贼匪所控,大势去矣。” 韩宝业一肚子苦水要说,但高殷的习惯他已经了解了,这游戏在结束前不能干扰,他们此刻说话场间众人都听得到,因此他只得压下牢骚,笑道:“使者说得正是。” 第1120章 赌博 时间悄悄溜走,因为场中众人玩得都颇为娴熟,且各自都是皇帝近侍,身份略有格差,本身都还有些小矛盾,因此一时玩得兴起,速度推进也快,不断有人被当做贼匪给放逐杀死。 丁普在第二夜,由医者跳出来说他没被贼匪杀害,因而被当做贼匪给放逐,场中众人也由此确立了韩宝业的巫师身份和波义的好人身份。 第三夜,贼匪们杀中了游侠,游侠二话不说射弩杀死一人,很快大部分近侍就都出局,最终在两个自称呆汉的人中进行抉择,好人们选中了假呆汉真贼匪,将最后一个贼匪给杀死,由好人获得了胜利。 高殷给胜利的好人发下赏赐,令他们笑容满面,转头见两位使者意犹未尽,仔细倾听近侍们的复盘,便开口道:“不如二位也参与一局,亲身感受一下,如何?” 江刘二人习惯性地想要拒绝,但高殷发问:“难道二位忘了,陈蒨的请求,以游戏作为胜负?” 二人无奈,只得与近侍们坐成一席,玩起一把游戏。 在一旁观看和亲身体验的感受的确不一样,江德藻和刘师知自认是南朝文士,正朔儒者,无论是辅理公务还是向上官、君王进谏,经验都比这些宦官们丰富; 可实际上,论起揣摩人心以及八面玲珑的结交手段,他们还真比不过天天在帝王跟前转悠的宫中近侍,原因无他,没有一手绝活的人早就被弄死或是赶出宫去了,在算计这方面,近侍是他们的前辈,不仅心眼子多,而且还熟悉游戏。 因此拿到牌的一刻,他们的表情就暴露了自身的立场,立刻被侍从们给揣摩出来。 江德藻只是个村民,现实身份又是外国使者,近侍们不惯着他,使得他在这场游戏中毫无建树;刘师知则是医者,却因为夜晚的行动犹豫纠结而被众人给发现身份,虽然没被杀死,却被韩宝业给错误地引导,毒死了游侠,使得贼匪们最终获胜。 得知自己毒错人的那一刻,刘师知后悔莫及,心都凉了半截;他知晓韩宝业上一次是巫师,潜意识中把他仍旧当做好人,可没想到这一次的韩宝业是贼匪。 转头和江德藻对视,发现对方的脸都是煞白——这游戏是定了赌注的,陈国的国运可以说都扛在两人的肩上,就这么玩笑一般地丢了,他们哪还有颜面回国复命? 一定要祈求齐帝回心转意!再不济,也要让齐帝允许他们尝试第二次! 两人心事满怀,差点走不动路摔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回到席间,又听见齐帝的轻笑:“如何?这游戏是否有趣?” “有趣、有趣。”两人连忙回应,又觉得这回答敷衍,赶忙道:“臣等初次游玩,经验不周,故未能得胜,望至尊海涵。” 高殷知道他们的担忧,宽容道:“放轻松,朕只是让你们体验一把,这游戏运气的成分很大,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结果,就算朕上去也不能轻易说胜。” 江德藻觉得齐帝说笑了,他是皇帝,谁敢对他动刀子? “和你们赌的也不是这一把,只是让你们熟悉规则,现在都明白怎么玩了吧?” 二使连连点头,如果就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危险,只是要靠运气才能取胜;江德藻忍不住赞叹,游戏的确是个好游戏,比投壶、握槊之流更适合他们这种动脑子的文臣,就是这贼匪取胜……有些不合儒道。 罢了,也就是个游戏而已。 重要的是,齐帝娱此小术,一国之大事都能让游戏来决定,岂不是玩乐丧志?若能和谈成功,让国家摆脱近年的困难,以陛下之英睿,必能重振国势,一扫颓风! 而且从此可以看出,齐帝虽然威严,但不是滥杀之辈,不像高洋在位时以放生射人而自娱,到底有着儒家的温裕气度,若是多加哀求,兴许齐帝会一时心软,允了陛下的请求。 刘师知的想法大抵相同,两人对高殷歌功颂德,彩虹屁接连不断,把高殷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该把朝中那群臣子拉过来听听,以后他们夸朕,也知道要如何夸。” 高殷轻旋手中盏,与近侍们说笑,近侍们则赞颂高殷的威德传播到了山海四方,连南人都钦佩; 一名近侍走近,向高殷低声说:“至尊,都准备好了。” “嗯。” 高殷点点头,向二位使者笑道:“既然已通晓规则,那不如咱们就正式赌一把?” 二使应下,却见高殷向殿后走去,只得紧随而上。 殿外是一处空旷的场地,周围坐落着二十多个厢房,许多禁卫、宫仆在此围观,见至尊出现,纷纷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感受到齐帝的威严,二使心中压力陡升,就算是在陈国内,他们也不曾见到陛下如此威风的模样。 这一方面和陈蒨禁止奢丽、崇尚俭约有关,南朝毕竟是儒家根本,习惯打造宵衣旰食的圣天子形象,特别是陈蒨本身就是以士族形象起家,若南梁没有动乱,他便是陈氏以儒者身份融入士族阶层的代言人,而今成为了皇帝,就更得把这种形象保持到底。 二则是陈国皇权不振,需要和豪强达成协议,使得朝臣和重将不由得轻看陈氏皇权,并将之解释为古代明君待贤臣的正常待遇,如果君主昏庸,那贤臣自有另一副面孔。 高殷挥手,示意他们平身,随后坐在了预先摆好的主位之上,又引着两名使者坐在身侧偏下的位置。 近侍询问,至尊颔首,身旁禁卫摇旗,而后从人群中被牵出十二个身穿囚服、形容枯槁的人。 他们被带到空旷处,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直以为是皇帝要亲自观摩处刑,吓得瑟瑟发抖。 为首的士兵开口:“规则都清楚了吧?” 十二名死刑囚徒忙不迭地点头,早在高殷带使者们玩游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学习规则了,生死的压力下,他们学得极快。 “很好。” 士兵转身向高处摇旗回应,高殷露出笑意,询问起两名使者来:“不知二位要押注哪一方呢?赌盗匪赢,还是赌好人赢?” 江德藻讶然,他还没做好押注的准备,而从刚刚那游戏的流程来看,显然是极其看运气的,这怎么赌? 赌输了怎么办? “不要紧张。”高殷笑着安慰:“战争也是赌博,朕平定内乱、出征库莫奚和玉璧,也都是在赌自己会赢而已。” “若是诸位不敢赌,就本质上来说,也是一种赌博,只是你们对自己没有自信,赌的是自己输。” 第1121章 开杀 江刘面上一红,这话是明显的激将,但恰到好处,直指他们内心深处对国家的未来和自身前途的不自信。 “二位举棋不定,那朕看陈蒨似乎也没什么诚意,不如就把约定作废,二位在这观赏便是了。” 高殷又补了一句:“若天意眷陈,那二位何赌皆可,若天不眷,怎么算计也是枉然。” 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高殷手中,刘师知大惊失色,顿时看向江德藻,用眼神暗示他快做决定,同时也是让江德藻背锅,毕竟他才是正使。 江德藻则陷入沉思,一捋胡须,忽而问道:“臣二人在此,不知可否分开下注?” 高殷却没想到这两人会说这样的话,顿觉生趣,忍不住大笑:“何种分法?若一人赌贼赢,一人赌民赢,莫非朕既同意又不同意?” “非也。” 江德藻鞠了一躬,冷静道:“臣欲与至尊赌些别的,输赢是一回事,何种输赢,又是一回事。” 高殷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无不可,二位便分开下注吧,只是若输了,朕也要些彩头。” 江德藻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他已经赌对了。 若齐帝一开始就不打算和谈,那何必费这一番功夫呢?想是其心中已有决定,心中是愿意和谈的,但又想要更多,所以干脆和他们来一场赌局;反正现在强的是齐国,他就是输了也能赖账,若自己这边先不入乡随俗、不按齐帝的规矩办事,那齐帝又有更多的理由刁难他们了。 确定了这一点,江德藻便理清了下一步要做之事,那就是陪齐帝玩个痛快。或是玩心大起,或是注重公平竞技,总之齐帝摆开车马和他们开盘,江德藻他们就不能退让——也退不得——还不如迎难而上,哪怕输了,也是坦坦荡荡,没准也能感化齐帝。 刚刚的交锋更让江德藻笃定心中的猜测,他看向刘师知,笑道:“那请刘副使先赌输赢。” 刘师知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冲上去把江德藻撕成碎片! 明明你选一个下注就可以了,怎么还让我也选?就是非要把我也拖下水是吧?! 可恼怒无用,江德藻以身入局,刘师知也没办法驳回他的请求,只得转看下方的死囚,左顾右盼,脑海反复回忆刚刚见过、玩过的游戏,心中揣测着哪方赢面更大些; 但参与游戏的人已经不同,也看不出来,而且就算看出来了又如何呢?所有人都是齐帝的臣民,要什么结果,也就是齐帝事先一句话的功夫,他们无论押注哪个,齐帝都可以让另一方获胜,从这个角度看,江德藻的说法倒是合乎道理,两人押不同的注,还能有些明面。 想到齐帝可能做的手脚,以及自己的脑子不如江德藻转得快,刘师知不由得烦躁起来,还不敢把脾气在这场合发作。 “刘副使勿急,时间有的是,你就算在这思考一个时辰也没关系。” 高殷淡淡道:“什么时候选定了,什么时候就开始。” 他心中忽然生起恶作剧的心思,忍不住笑道:“既然不知道选哪一方,那还不如听从天意。” “天意?” “就是小公鸡,点点点,点到哪边是哪边。” 高殷一边说着,一边当着他的面点起来:“朕点到的是贼匪胜呢。” ……这叫什么事?要把国家大事放在这种儿戏上吗?! 刘师知一阵无言,看向江德藻,却见江德藻老神在在地看向下方,目光完全不转过来和他对视,刘师知无奈,只能闭着眼选了一方:“臣选民胜!” 贼匪毕竟是歹人,选民不仅人多,而且有四个异士,赢面很大,就算输了,也能以“我怎能赌贼胜”为借口推脱。 “很好。” 高殷又看向江德藻:“不知江正使要赌什么?” “臣赌游侠会射弩,且射中一贼。” 江德藻坦然道。 “噢?这赌的倒是新鲜。” 高殷暗叹古人虽然不知道后世游戏,但脑子不是白长的,事到临头依然转得快,只不过是生在了古代而已。 这所谓的贼匪杀,就是脱胎于高殷前世爱玩的狼人杀游戏,贼匪是狼人,异士就是神职牌,巫师即预言家,医者即是女巫,呆汉是白痴,游侠是猎人。 其中猎人死时可以发出一枪,带走一个人,而此时由于高殷刚刚退出这个游戏,整个世界都没有其他地方在游玩,所以还处于最初拓展玩法的开荒时期,也就是新手们对规则一知半解、胡乱开玩的时候。 这种时候往往有很多逆天的操作,比如预言家不跳身份,女巫首夜盲毒,连警徽流的概念都没有,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而由于猎人可以证明身份,因此持有此牌的人底气会很足,说话容易得罪人,相对的也就容易被推出去,甚至有些人就是故意如此,为的就是开这一枪来杀掉其他玩家。 而由于这张牌的力度够大,所以也会有狼人敢于冒充这张牌,大不了第二天脱掉猎人衣服,自称是帮猎人挡刀,分散狼人刀法,能穿能脱,打法十分灵活,还能把真猎人给骗出来。 所以一旦狼人们开始针对猎人牌,那即便找不出猎人,也可以率先穿猎人衣服,而大部分情况下是后跳猎人的先出局,也符合猎人们想开枪的思路,所以很多时候都能够出现狼人在场上煽动人们先出猎人的情况,像刚刚的两局游戏里就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相对的,猎人也能够崩走敌对的狼人,虽说有轮次的问题,但至少在这开荒时期,还不会有人注意到轮次的关键性。 更别说是一帮死囚了,他们能遵守规则完整地进行游戏,就已经是极限。 若赌巫师查中贼匪或第一天推走贼匪、医者毒死贼匪的可能性都太低,游侠开枪杀死针对自己的贼匪则可能性较大,所以江德藻这个赌法倒是很有可能出现,两局就能总结出这个论断,怪不得会被陈蒨派来出使。 世事无绝对,这种事情也不一定出现,但这种揣摩极大地取悦了高殷,让他找到了一些玩游戏的感觉:“不错不错,江正使另辟蹊径,不拘泥于胜负,或许能成功呢?” 江德藻心中微动,齐帝似乎话里有话,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猜想:事情的决策权掌握在齐帝手中,全随他心意,自己要做的只是陪至尊游戏,他玩得高兴了,那事情便会顺利。 “若至尊允许,臣愿再赌一事。” 高殷真有些惊讶了,江德藻似乎摆脱了重任在身的压力,像是纯粹想和他玩个游戏。 “请说。” 略一思忖,江德藻迅速开口:“臣觉得第一日,真正的巫师就会被众人杀死。” “哈哈哈哈!” 高殷哄然大笑,左顾右盼找到了韩宝业,唤他过来:“刚刚可曾听到了?这位使者以汝为明灯,赌这局游戏呢!” 韩宝业面红耳赤,愤愤看向江德藻,却不敢开口叱责,只是向高殷表现委屈:“是丁普太狡猾了,臣明明是真的……!” “好了好了,朕明白江正使的意思,技不如人,便是如此了。” 高殷笑着把他挥退,看向江德藻:“江正使以为真假巫师互相指责,真巫师会更委屈,情绪也更激动,所以更难取信众人;而假巫师身后有着帮凶,更容易把真巫师给推出去,是吧?” 江德藻行礼:“至尊明鉴。” “也好。”高殷不置可否:“江正使可还有要赌的?” 江德藻摇了摇头,他想赌的已经赌完了,而且他觉得自己已经赌对了。 “那……便开始吧。” 侍从举起小旗,向下挥舞,士兵们见状吹起号角,提示着游戏开始,众宫仆们都忍不住靠得近些,欣赏起至尊发明、又开恩让他们观赏的游戏,心中觉得格外刺激。 “都记得规则吧?赢者生,败者死!” 传令兵大喝道:“你们都是死囚,能有这活命的机会就该珍惜!至尊就在上首看着,若敢作弊,立刻诛杀,并连坐亲族!若能得胜,免除死罪,还会有所赏赐!” 囚犯们纷纷高呼至尊圣德,而后排着队领取了身份牌,所有人只在手中瞟了一眼,就赶紧藏在衣袖内,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都是第一次玩游戏,很多人也不知道对面的反应是出于什么身份,只得大眼瞪小眼,等待真正的官差们发号施令。 “都确认了?天黑了,都回屋去!” 传令兵话音刚落,死囚们便各自回到屋中,先把所有身份都叫了一遍,又让他们回屋,而后重新开始: “贼匪都出来!” 门悄然打开,四名囚徒走了出来,看到自己的同伴时略略一惊,却没说什么,士兵们已经提醒过他们,“晚上”不要说话、发出声音。 “今晚你们要杀谁?” 四名囚徒讨论了许久,有人甚至低声说话,士兵们立刻拔出刀剑,立刻让他们老实了,很快选定了一个目标。 “那便动手吧!”传令兵指着角落的一个兵器架:“自己选择兵器,去把目标给杀了!” 第1122章 表演 此言一出,囚徒们顿时发懵,场间围观的宫仆们大惊失色,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就连江德藻和刘师知都不由得战栗:真要杀人? 好吧,齐帝杀人取乐倒也不是怪事,但不是游戏结束后才开始动手吗?而是场间,让游戏者自己动手? 他们顿时坐如针毡,忍不住看向齐帝,却见高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下方,和他们一样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命令不是他下的。 还有囚徒张口想要发问,士兵们立刻斥责起来: “还敢说话?想死了是吧!” 囚徒顿时不敢言语,士兵们继续喝骂:“若不想杀人,也是可以的,毕竟贼匪也可以良心发现,不害一人。” 听见这话,许多人松了口气。 “但贼匪和村民不共戴天,你们晚上不动手,白天也是要被杀掉的!若是这样,那你们直接自刎,倒方便多了!” 江德藻闻言顿时大惊,猛地起身。 若真是如此,那他的两个赌项就都完不成了!齐帝秉性残暴,死囚却悲人悯天、为他人去死,这是何等滑稽的事! “稍安勿躁。” 高殷开口安抚江德藻:“朕从未见过如此慈悲,纵世上有,也不是这些死囚;请使者静看。” 江德藻闻言,讪讪坐回位子上,抚须继续观望,忽然心中生出一阵可笑之感。 让子民自相残杀,这种事为天下所不齿,但对方是死囚,本就是该处刑之人,而今只是换了一个处刑方式,既不脏自己的手,又能看一场好戏;且还会看游戏的结局宽赦余者,便是说至少能活下来一人,这反倒是加恩典于民了,甚至可以说秉承了某种天意。 而囚徒的厮杀不仅不会危害到看台上的自己,还因为利益相关,自己更希望游戏进行下去,还是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进行,赢得赌局,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就被拉入了这场人心交错的欲望旋涡,变成冷血旁观的嗜血禽兽……可对方是死囚,胜利了还会开恩,而且能给齐帝带来乐趣,自己又无法阻止,能怎么样呢? 一次两次倒还好,若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总有大把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比如杀人者不是至尊,不想这么做完全可以自戕,杀人也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此刻,江德藻才察觉到这个游戏的险恶之处,这不只是一个游戏!它更是一个政治和人情的斗兽场,杀人而诛心,是需要展现演技来操纵人心才能活下去的死亡舞台! 而真正操纵这一切的齐帝则安然坐在看台上,欣赏人们厮杀的乐趣,最后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这……何其悲也! 他冷汗津津,已经想到回朝以后,向陛下陈述这游戏的诛心之处,但他更担忧,陛下会对这一切产生好奇,然后尝试,然后……陷进去! 想到陛下对齐帝的《三国》推崇备至,江德藻不免黯然神伤;场中的囚徒们开始行动,又牵动起他的心神,他羞愧地看着场下的棋子们,心中期盼他们完成自己的愿望,拯救他的国家。 “尔等都是死囚,都是要上刑场的,谁不该死?现在我们省点力气,还能看场戏,你们也在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不只是可以不杀人,甚至你们都可以自尽,不过一晚上就只能有一人自尽,若愿意舍己为人,那两天时间就结束游戏了!” 传令兵嗤笑道:“我倒想看看,你们为他们去死,死后会不会升入佛国呢!” 这番话说动了死囚们,别人的生存固然重要,但不能影响自己的生命,何况死囚中不乏穷凶极恶之辈,光是这十二人里,也有互相认识而平日生怨的对象,经过传令兵一番谆谆教诲,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做好了心理疏导,走去兵器架上,拿起武器。 士兵们没有阻止,看台上的至尊在望向这边,这给了四名贼匪极大的勇气,拿起武器的那一刻,他们感觉自己神魂附体,好像被巨大的权力包裹着:他们有着在无数人,甚至在皇帝面前堂而皇之杀人而无罪的权力。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拿起屠刀则为修罗,四人的精神气顿时不一样了,他们重新挑选着要杀的目标,传令兵也没阻止,这次完全是以仇怨为主导,很快选定了一个得罪过两名贼匪的人。 接着四人被吩咐回到屋内,让医者出来,确认今夜是否救人,医者斟酌片刻,最后选择不救,回屋躲避,而四名贼匪再次被放出。 门锁设置在外边,用栓木挂住,一拉就开,四名暴徒一拥而上,里面立刻发出怒吼,随后就是一阵哀切的嚎叫。 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逃出来,是被选定的今夜死者,他惨嚎着哀求:“救我、救我!” 可没人搭理他,士兵们手持弓箭指着他的喉咙,只要他说出杀人者的名字,立刻就有一支羽箭飞过去。 贼匪们面露笑意,走出屋子对他就是一顿乱砍,很快这人就没了声息,和他有过节的两人还不解恨,又多砍了几刀,见无人阻止,甚至抓起死者的头发,恶狠狠地一刀将首级斩下! “嘶!……” 场中传来一阵抽气声,宫仆们看得心头乱颤,浑身瑟瑟发抖,胆小的人甚至昏了过去,而渡过了最初的恐惧,许多人心头狂跳,只觉得刺激无比。 江德藻和刘师知也有同感,这和刚刚的游戏不同,眼前是真真正正的杀人游戏啊! “江正使不庆幸吗?” 江德藻如梦初醒,看向齐帝,却见齐帝指了指下方:“还好第一夜被杀的不是巫师,不然江正使就输一筹啦。” 这个声音像是死神的呼唤,比凛冬和刀锋更让江德藻骨髓惊寒,他慌忙回应着:“是、是该庆幸……” 旋即江德藻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喜悦,死的不是巫师。 恍惚间,他生出一种劫后余生之感;比起死的是谁,他更庆幸自己不在场中为人所杀,或思考着今夜要杀谁。 再度看向齐国天子,只觉得日光正盛,似有金轮盘立其后,在春日中散发着微凉的温暖。 他忽然明白齐帝的可怕了,以人命为棋盘,依生死为赌注,当这一切成真、而自己也是棋子的时候,这种恐惧会折磨人的心智,煎熬得可怕;而这恰恰是齐帝的长处。 底下传来一阵呼声,高殷向下探了探,随后笑道:“杀的是死囚,刀砍不到他们身上,却看得喜乐嗜血起来。” 囚徒们杀完人,把尸体丢回屋子里,而后在士兵们的安排下洗澡换了衣服,回到屋中,接着巫师进行占卜,“一夜”的流程行动完毕,所有人都因“天亮”出了屋子,看见地上淋漓的鲜血,都吓了一大跳。 从外表上,看不出哪些人是贼匪或好人,每个人看上去都无辜至极,对杀人者愤愤不平;然而落在观赏着一切的看客们眼中,则觉得极为滑稽,犯下杀人恶业后仍能面不改色地表演义愤,实在是可笑至极,而他们就站在道德高地上,源源不断地获取着满足感。 “竞选村长,然后选择今天处死谁。” 传令兵面无表情地宣布,一旁的士兵则有些绷不住,用带着恶意的眼神揣测这群待宰的羔羊,以及潜藏其中的恶狼。 第1123章 巫师 竞选村长的环节是大家举手进行申请,除了巫师要宣布占卜结果外,还有上来分析局势、逃票、贼匪煽动人群、乃至中途退选表示对某人认可等操作。 不过在这最初的时期,死囚们能玩明白竞选流程就不错了,而第一夜的牺牲者就倒在不远处,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被贼匪杀死; 刚杀了人的贼匪们心中也惴惴不安,毕竟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碍于天子之意不敢说出口,这仍令他们倍感压力。 不过总有人能在生死关头间激发出潜力,他们意识到村长这一职位的设置定然极其重要,因此举手的人寥寥无几,但还是有四个,其中包括了两名贼匪。 对高殷来说,这场面不仅菜,还混乱得可怕,时不时让他看得生气,恨不得亲自下场教他们怎么辩论;但一想到自己如果脱去黄袍,以死囚的身份站在场中,只怕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不会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每个囚犯说的话都没什么营养,无非是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是贼匪,还要把贼匪找出来杀掉,理是这个理,但真正的贼匪状态比较混乱——毕竟刚刚才杀了人,现在又在扯弥天大谎——说话紧张失措,很快被人捉住痛脚。 “我听你说话,感觉你很害怕啊!发誓都说得磕磕巴巴,莫非你是贼匪?” 身上印着七字的死囚看向五字死囚,嘟囔道:“才刚杀了人,怕冤魂索命?” “你、你别血口喷人!” 五囚的同伴反应也是极快,立刻回骂:“人就死在眼前,你不会害怕吗?!噢,我明白了,杀人的是你吧,你就是贼匪!” “你他娘的放狗屁!” 几人大声争吵,士兵们立刻手持棍棒进来殴打,逼迫他们按顺序竞选,中途只能由竞选人发言,其他人不准插嘴。 围观的宫仆们看得乐不可支,站在上帝视角的他们清楚地知晓每个人的身份,而困在局中的贼匪和村民们互相怀疑、猜忌,展现出人性的软弱和邪恶来,让他们看得心中刺激不已。 “真巫师没有竞选啊。” 高殷笑了笑,看向江德藻:“江正使似乎赌输一注。” 巫师似乎害怕自己出来被贼匪所杀,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也不敢竞选,很经典的新手玩法,而这就使得他在第一夜难以被找出并杀死;这不仅对好人不利,而且江德藻的赌注也难以实现。 对此,江德藻只是微微躬身:“臣以为,不是不竞选就会没事的,若天意欲让臣胜一小局,那真巫师无论如何躲藏,都会死在第一日。” 高殷不置可否,继续观望场下形势,幸存的十一人已经选出了村长,不出高殷预料,是贼匪中的八囚。 八囚似乎很聪明,已经参透了这个游戏的部分规则,坦诚地表示自己不是巫师,但绝对是个好人,暗示自己能够自证身份,如果大家不放心其他人,可以先选择他为村长,未来巫师出现就把村长一位转交给巫师,而谁怀疑他,就必须要说明自己的身份。 无论底牌为何,这种话术都能够安抚许多人慌乱的内心,最终变成了一个不知身份的“异士”成为村长的结果,观看的宫仆们见到这一幕,发出许多窃笑。 鬼影般的笑声扑向场中的十一人,让他们既困惑又恐惧,了解实情的四名贼匪心中则接连升起被挑逗的愤怒、害人说谎的羞愧、同伴掌权的欣喜等复杂情愫,背负着这些心理压力,继续伪装成一个好人。 村长八囚看向传令兵:“上官,接下来……” “讨论杀谁呗。” 竞选完后的发言环节和此前的流程并不相同,不像韩宝业等人游戏时按照左右顺序,而是让他们自由讨论,只要不出场地,回到屋内关起门来独聊也无所谓,所有人更是可以聚集在一起互相问询对峙,只要在一炷香内讨论出结果就无所谓。 传令官上下打量八囚,面上隐有笑意,这让一部分人生出怀疑,而另一些人又觉得八囚有关系或是选他做村长对了,人心又骚乱起来。 “说到底,这村长是什么身份?好歹说个明白,总不能让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带领我们,若他骗我们杀光好人,我们就和那人一样……都要被杀掉了!” 有些人对结果不满,进而挑唆其他人,也有人不知是对是错,开始后悔起来,大喊道:“是啊,巫师呢?昨天有了占卜,今天没人说吗?莫非被杀掉的是巫师?!” 听见这句话,高殷转头看向江德藻,见他神色自若,心中觉得好笑。 喊了二三遍,仍无人应声,九囚发了狠,大喝道:“那我就当死掉的是真巫师,以后谁再敢说自己是巫师的,大家一起把他杀掉!这时候不出来帮我们好人,要躲到什么时候?!” 八囚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痛点:“听起来,你好像知道巫师没死啊!谁都没确定的事情,你怎么就这么笃定?” 八囚的伙伴十二囚也顺势跟进,阴阳怪气起来:“是啊,也许巫师怕自己第一天就被杀掉,想多占卜几天,多找几个贼匪出来才公布,你这么急,不会是急着杀巫师,让他不要占卜你吧?” 九囚勃然大怒! “你们是贼匪吧!巫师不出来,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好人,今天要杀谁?” “真巫师一晚只能占卜一个人!” “一个人也可以!反正可以把巫师和他占卜的好人排掉,当然,若占卜出的是贼匪就更好了!” 十二和九陷入争吵,五囚想上去劝架,却发现脚被人轻踩,八囚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侧,向他眨了眨眼睛。 他的嘴唇蠕动,做出一个口型,五囚模仿了一下,像是“巫师”。 让自己假扮巫师吗?! 五囚犹豫不决,脚上又传来一阵力道,下一瞬八囚把争吵的两人分开,却见他眼角的余光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五囚一个激灵,立刻说道:“我、我是巫师!” 第1124章 血色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场中氛围瞬间变幻,众人大惊,却不敢相信。 “反了、反了!贼匪欺世盗名,敢如此做!” 刘师知气得胡须都在颤抖,毕竟他赌的是民赢,此刻见场上居然被贼匪所控制,顿时大为光火,可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身后的高殷还在看着,顿时变成了锯嘴葫芦,嘴唇像金鱼一样鼓了起来,却不敢再开口。 “哈……刘副使勿急嘛。” 高殷端起酒盏,轻轻摇晃,一饮而尽,随后轻笑:“这才第一日,许多事情看不出来,谁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呢?这才是这游戏的有趣啊。” 轮次才是狼人杀游戏的精髓,每一次触摸轮次的边缘,都会让局势变得波诡云谲,哪一方出了错,都可能与胜利失之交臂,而在这场游戏下,同时失去的还有性命。 高殷坐庄,默默操控着一切,所有入局之人也就只能顺他的心意被拨动心弦,引出真面目来。 他亲自为两位使者斟酒,让侍从端过去,两人不得不饮,而后行礼谢恩,这举动落在下方场内的众人眼里,顿时引起一阵猜测,以为自己这边说了什么话引起至尊方向的波澜,一时胆战心惊、面面相觑; 而高殷等人说的话又因为距离,传不进会场众人的耳中,他们便以为是至尊对巫师跳出来的行为有了反应。 没有任何根据,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至尊崇善抑恶,这游戏也是个抓贼的游戏,毕竟贼匪人数稀少,只有好人的一半,好人天然就该赢;那么五囚的“自曝”也就符合了好人要求信息的基调,至尊因而喜悦,因此在情感上默认了五囚的巫师身份,毕竟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你是巫师?”虽然是质询,但语气很缓和:“既然是巫师,竞选村长时怎么不站出来?” 五囚眨眨眼,他编造着说辞,说话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第一次做甚么巫师,我连要做甚么都没太弄明白,规则有说巫师一定要竞选吗?有吗?” 巫师是好人阵营唯一可以提供信息位的异士,从胜利的公式而言,最好是要竞选并取得警徽,可场中没人能意识到这点; 又听五囚说他怕自己跳出来被贼匪杀了,死个不明不白,引来几句骂声,这些人心里却是认同了这个逻辑。毕竟谁都没有无私到主动跳出来挨刀,这是生死游戏,死了就真死了,就算最后游戏赢了,自己已经死在贼匪的屠刀之下,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都是第一次玩的新手,五囚能把心理话说得如此像这么一回事,许多人分辨不清,在围观群众的暗笑中,认可了虚假的巫师。 “那你说说,你昨夜占卜了谁?” 五囚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的同伴十二囚:“他是好人!” “你胡说!” 二号死囚陡然愤怒起来,指着十二囚大骂:“我才是真巫师,他是我占卜出来的贼匪!” 谁也没想到真巫师会在这时候跳出来,聚众哗然,对围观群众来说,他们惊讶的是这真巫师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假巫师的身份基本立住的时候才跳,而对正在进行游戏的众人来说,则以为周围的惊讶都集中在真假巫师的身份上,还有他们对同一个人给出了不同的身份判断。 江德藻、刘师知皆目瞪口呆,他们头一次看见这种真话和谎言正面冲撞的情况,若不是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还真难以判断。 一种朴素的正义感促使他们想要站起身,去痛骂、殴打那几个控场的贼匪;可权力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手段,齐帝在身后笑看,禁卫们杀气腾腾,扼住了他们那颗想要行侠仗义之心。 二人只能在心中哀叹着齐国纵恶猖獗,倒行逆施,衰颓之日不远之类的片儿汤话,一面又在心中默默祈祷,只是祈祷的内容各不相同:刘师知希望真巫师能存活下来,帮助村民和异士奠定胜机,而江德藻则泛起喜意,期盼着真巫师第一天就被推出去! 两人的立场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割裂,仿佛自身都站在了不同的阵营中,哪怕这两项是完全可以兼容的,但心中就是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异感受,让两人有些看不得事情按照对方期盼的方向发展。 虽然没有后跳先出的说法,但人们已经不自觉地按照这理念在思量,毕竟五囚有村长的信赖、又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而二囚有些莫名其妙,无论理由还是占卜的对象都和五囚高度重合,很难不让人认为是跟风。 众人反复盘问两人,问他们为什么占卜十二囚,所得的答案也不相同,二囚说是看十二囚面相凶,感觉像是盗匪,五囚则言十二囚身强力壮,若他是好人,那他会很安心。 都没什么逻辑,一时难以判断,众人头疼,但很快梳理出了杀人的顺序:若信五囚,那二囚为贼匪,若信二囚,那五囚和十二囚就都是贼匪,现在看上去五囚的可信度要高一些,可若相信二囚,就能一下抓出两名贼匪了。 众人争论不休,传令兵也不干涉,只是在香燃到只剩十分之一的时候出言提醒:“时间不多了!” 死囚们纷纷看去,大惊失色,若不能在香燃尽之前决定今天要杀谁,那他们就算闯关失败,全都得死! 争吵变得更加激烈,甚至开始动手推搡,更有人言:“谁都好,赶紧杀一个,把眼前过了再说!” “那就杀你呗!” “我馹烂你骉的茓!” 八囚的威信和十二囚的体格在此刻派上大用场,他们用人格魅力阻止其他人的争吵,逼迫他们冷静。 “今天就在十二和二里面选。” 八囚冷然道:“谁反对?” 无人回应,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自己不用做这个恶人。 “那就开始选吧,我选二,从我左手到右手,一个个选。” 死囚们玩的真实杀人游戏除了最开始竞选时有发言流程,其他时候都不限定讨论和插话,但此刻八囚无师自通一般,利用自身作为村长的优势地位引导众人投票,有他做了表率,背起率先杀人的黑锅,那么立场不稳定的人就容易随波逐流,跟着他一起把二囚投出去! 江德藻见到这一幕,差点高兴地跳起来,相对的刘师知面色难看,他知道真巫师被杀掉后,好人就艰难了,忍不住用余光窥测江德藻,察觉其喜悦,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都是你多嘴,倒让我做了你的陪衬! 三名盗匪在场中各自占据了重要的位置,真巫师出现得太晚,使得他的势力没有成型,在仓促之间,许多人只能犹犹豫豫地投给了两人中的一个,最终二囚吃到了整整七个人的杀意! “我真是巫师!我真是巫师!不信我给你们看!我就是巫师!” 他绝望地大叫着,想从衣服内掏出牌子,士兵们刚要动作,周围的囚徒就很自觉地把二囚压在地上:士兵们早就警告过,无论自己愿不愿意,一旦看到别人的身份,就全部诛杀。 像是一条被捉住七寸的蛇,二囚在地上扭曲、爬行,朝着周围的人苦苦哀求,可无论他此前是何种身份,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替死鬼,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献上自己的生命。 “又开杀了。” “嘻嘻,真笨。明明……” “真可怜,还好我不在这上面……” 无数的窃窃私语灌入二囚的脑海中,仿佛是即将远航的践行,天地间每一个声音都在向他传播着福音,让他能迅速融入新的世界或是虚无;福音化作巨大的压力朝他袭来,他只觉得白光乍现、世界又变得一片漆黑,像是所有的东西都和他的人生一样,滑稽而可笑,于是他咧开嘴,嬉笑起来。 “我、我是巫师!我还是……呆汉!哈哈哈,我什么都是!” 疯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二囚已经被逼疯了。 他不过是个死囚,以前也只是个游手好闲、胡乱犯了些罪行的蠢货,而在生死关头没能突破,那精神就先肉体一步死去。 没来由的一阵轻松,众人觉得杀掉这样的人是给予他解脱,而且还能保住自己的命。 八囚看向传令兵,只见对方微微抬头,带着嘲弄的眼神看向自己。 “这……是要我们自己来么?” 八囚惊魂未定,他刚刚差点说出一个“也”字,暴露自己是贼匪的事实。 传令官点点头,八囚又问:“那我们用的……是和贼匪一样的东西么?” 他指向旁边的兵器架,众人都忍不住在心中赞美,能把戏演到这个份上,当真是厉害。 八囚看向左右,同一境地的可怜虫们不敢杀人,而开荤的同伴已经觉醒,此刻跃跃欲试,但八囚摇摇头,自己走向兵器架,择起一把大刀。 杀人是消灭同类,剥夺生命,某种意义上,是展现自己彻底碾压过同类、吞并其运气意志和未来的霸道之举,若杀人而不受报复,则意味着这是天地赐予的权力。 八囚转向东方,那是帝王所在的方向,他遥遥下拜,随后起身,居然感觉浑身轻飘若云彩扶起,又似皇命督促着他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一刻,他相信自己被至尊的天命所眷。 “都让开。” 他淡淡道,所有人忙不迭地向旁边撞去,给他留出一条血路; 二囚在地上扭曲地爬行着,胯间散发着恶臭,失去了对生死的感知。 杀了他。 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命令自己,就感觉来说,更像是夺舍…… 八囚只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看着一个狂暴而残忍的灵魂钻进自己的躯壳内,对杀人充满了热忱,而他只能软弱的仰慕着那庞大伟岸的身姿。 手起,刀落,血溅,头飞。 第1125章 游侠 人头直冲云霄,似是要超越俗世、抵达天国,然而物理的法则毫不留情,它竭尽全力地飞升,最后仍是无助地落在地上。 “呕!……” 囚徒中顿时有人跪地呕吐,所有人的双腿都在颤抖,而一旁围观的人群已经欣赏过一次杀戮,嗜血的欲望正在高涨,甚至传来叫好声。 “处刑完毕,天黑了。” 传令兵说着,让囚徒们都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驱赶他们回到屋中。 “还真让江正使猜对了。” 高殷啧啧称奇,江德藻起身鞠躬:“若非至尊准许,臣也不敢如此下注。” 似乎有些言外之意,高殷笑笑,不屑于解释;他的确可以操纵游戏的任何一个环节,但那样就没有惊喜感了。 “三项赌约,已成其一,再看看后面如何进行吧。” 尸体无人收敛,不多时,四名贼匪从屋中走出,站在会场中央,脸上神色各异。 八囚面无表情,看见自己的同伴瑟瑟发抖,走过去拍打他们的肩背,轻叹道: “这是规则,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当然,你要想早点死,我也可以成全你。” 其余人闻言,立刻收起害怕的表情,问出那句堕落而刺激的话语。 “今夜杀谁?” 其余三人看向八囚,这个凶恶的小团体俨然以八囚为主心骨,八囚不仅在第一天拿到了村长的宝座,还成功害死了真正的巫师,已经成为贼匪首领;和同伴们一样,众人都很期待他的抉择。 犹豫了片刻,八囚下定决心,看向五囚:“今夜我们要杀你。” “啊?我?!” 五囚惊了,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八囚便按住他的肩膀,淡淡道:“医者第一天没救人,他手中还有救命的药。你现在是我们公认的巫师,如果你被杀了,医者肯定会救你,这样不仅能坐实你是真正的巫师,还能浪费掉好人的药,巫师也会变成我们的伙伴,我们甚至可以骗他去毒死其他好人。” “可、可万一他不救呢?!” 五囚连连摇头,但八囚用魄力和腕力压制住他,庞大的压力涌来,让五囚难以招架。 “那如果我们今天杀了别人,没有杀死,而有人怀疑你为什么不死的时候,你怎么说?” 五囚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八囚趁热打铁:“如果好几个人问你,你一时慌乱,说漏了嘴,又怎么办?到时候不仅是你死,我也会被揪出来。”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团结的话,根本蹦跶不了几天……如果医者不救你,那就是他失职了,好人会怨他,到时候我们再自称医者,就可以和今天一样,在白天将他杀死。” 医者有毒药,可以自证,但见识不广、不是很聪明,又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的死囚们不会考虑得很仔细,很有可能想不到让医者自己在夜晚解决;而若是能骗到解药,那医者就会更信赖他们这个团伙。 “如果这次我们赌赢了,那就和赢了差不多,明天我们出来,我会仔细看看,有哪些人总是看你,他八成就是医者,这样就能不动声色地杀了他。” 几人说话的声音很低,还是侍从在前方听见后,跑回去向看台上的主客汇报,高殷听完,忍不住拍手称赞:“自刀骗药,真是厉害!” 在这个时候自刀,是一个极其危险而又大胆的决定,若医者是个废物,到死都把药攥在手里,那八囚的预判就成了作死,白白害死一个队友。 不过在舆论上,倒是坐实了同伴的巫师身份,对他来说并不吃亏,反而能割舍掉性格软弱的五囚以隐藏信息。 “这个囚犯的素质真不错,居然第一盘就想到了这些。” 作为第一次玩这个游戏,而且是真实死亡游戏的玩家,八囚的行动很有魄力,若没死在这场战斗中,高殷还真想把他招募进辑事厂,好好锻炼一下,也许将来的齐国,就会有一个被他挖掘、独属于他的“刘桃枝”、“张五哥”呢? 他并不担忧这些死囚会恨他,越是因为权力的排挤而感到不满,在体制向其敞开怀抱的时候就越是狂热,只要给够补偿,旧怨都成了必要的牺牲,大多数人就是这么现实的动物;不过这前提是要在这场游戏里活下来。 四贼议定,很快决定了今夜的杀人目标,听见要杀的是五囚自己,传令兵微微诧异,不过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回屋。 五囚在屋中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每一秒都是煎熬,唯恐门被打开,八囚走了进来,告诉他赌输了; 忽然,门外的栓木被拨开,五囚简直要吓晕过去,像死了一般等待许久,他才敢向外走出去,见到的是一脸喜悦的死囚队伍。 “昨夜没死人!” 其他人兴奋地拉着他的手:“医者开药了,医者救人了!” 五囚的内心瞬间被狂喜所占据,忍不住看向八囚,见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内心顿时充满了希望,向所有人交代自己昨晚占卜了谁。 在八囚的引导下,今夜又有一个好人被引导着处死,那人没有身份,只能无助地向天喊冤,但控场的贼匪们不是他能抵抗的,另一个被发了良民身份的人也无脑支持“巫师”。 最后仍由八囚来将那人给杀死,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这一点,既是不用手上沾血,同时又慑于八囚的权威,好像死亡的权力已经牢牢系在他的手上,剩下的八人任由他宰割。 可如果他是贼呢?真可以尽信么? 有人不禁怀疑起这点来,八囚咳了两声,说道:“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如果运气好的话,那贼就只有两个了,今夜巫师再占卜出一人身份,我们就已经有五个好人,到时候医者、游侠和呆汉都可以承认了,最快的话,我们就能在后天杀掉所有贼匪。” 这番话振奋人心,不少人愿意相信这故事,对他的怀疑又降低了不少。而对贼匪来说,他们今夜再处死一人,就是四名贼匪对抗四名村民,无论如何他们都赢了。 “这……” 刘师知看得绝望,他赌的是民赢,可现在贼的优势无限扩大,眼看着就要输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齐帝忽然念叨起来,刘师知转头看去,只见齐帝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点着,随后笑道:“朕又点了一遍,还是贼匪获胜。” 刘师知面红耳赤,刚刚齐帝就是这么说的,自己却不敢相信,现在看来……不是齐帝控制了这场游戏,就是他真能揣测天意! 对陈国而言,江德藻的赌约已经实现了一个,因此和谈不是全无希望,可对刘师知个人而言,这样的结果只能显示他差点让计划失败,回去如实向陛下禀报的话,自己不仅未能完成任务、为国扬威,还可能给国家丢脸! 正当他焦虑得不知所措时,场上的局势再一次变幻莫测,有人公然质疑起八囚的身份来:“说到底,汝是何身份?医者耶?游侠或呆汉耶?欲他人表身,汝自身须先道也,不然若是贼匪……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乃是游侠。” 八囚淡淡道:“还有人敢自称游侠么?” 第1126章 戏终 江德藻的心跳再次加速,此刻他所提的第二项赌约忽然浮出水面,正等待着验收。 众人左顾右盼,没人敢承认,只得默认了八囚是游侠;质疑的人愤愤不平,继续追问:“昨夜有人自称巫师,被汝害死了,此刻若游侠再出来又被汝害死,故而不敢出呢?” “那怪他胆小。” 八囚冷静道:“我已经自称身份,也做不得呆汉了,若我死在夜中,必带走一人,否则就是医者毒了我;若明日有人以游侠自称,那便好极了,把他杀死就是,若其为真游侠,就可以把我带走。” “不过不会有这种人,因为我才是真游侠,贼匪已经死去两名,他们不敢在这跟我赌。”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虽有些许漏洞,但一时还真没人敢于拍板质疑;即便围观群众都知道八囚是假的,但一不注意,仍会被八囚的气度和谈吐给忽悠过去,何况是不明真相的场中人? 局势在此刻已经形成了诡谲的氛围,若有真游侠,那就与八囚形成了对立,不是出八囚就是出游侠,这是轮次所决定的,已经出不到五囚的身上了; 而票在只能出在固定二人身上的时候,根据八囚言语中暗示的后跳先出倾向,众人很有可能会优先选择出对跳的真游侠,否则若八囚是贼匪,那他所描述的“贼匪已死二名”的场景多半是假的了,存活下来的贼匪有三名甚至四名,许多人无法接受这结果。 而实际上贼匪全员存活,若开始投票,主要有一人犹豫不决,那真游侠就会被投出去,哪怕他发弩带走八囚,也仍有三名贼匪,医者还要在五囚自刀骗药的情况下,把毒药丢给一名盗匪,他大概率是不会丢给已经被认为是巫师的五囚和已经被发了金水的十二囚与一个好人身上,那么在剩下的三个人中毒中最后一个贼匪的几率只有三分之一,胜率实在是太低。 因此现在扮演游侠是最有利的,不仅能找出被冒充而产生疑惑的真游侠,还能暗示医者自己带弩,可以杀贼,不要晚上来喂自己喝药。 事到如今,贼匪获胜已基本确立。 八囚观察着众人的神色,排除掉一个对自己充满质疑的面孔,他大抵确定了这人是游侠,但怕死,所以不敢在这时候把自己抖出来,甚至满心期待自己是替他挡刀的好人。 游侠乃轻生重义、勇救急难之士,自己在入狱前还真就是标准的游侠,自然知道这一身份该有的做派;遭到怀疑和羞辱时,无论如何都要挺身而出,证明自己的气节,否则没了面子,道上的兄弟谁还会看得起你? 拿着这身份,却在关键时候提不出质询的胆气,便活该去死! 这么想着,八囚和众人一同更换衣服、回到屋内,静静待了一会儿,等栓木被打开后再度出屋。 避开八囚以为的游侠,随意了挑杀一人,四名盗匪对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甚至意犹未尽地砍起尸体来,八囚行完刑,只是松刀脱手,冷冷看着同伴们发泄郁闷和快意。 向五囚交代完虚伪的占卜结果,第三天“天亮”,再次出门时,眼前的局势却让八囚眉头一皱。 “死了两个。” 其他人遗憾道:“昨夜有人被医者毒杀了。” 除了五囚、八囚、十二囚,最后一个隐藏着的贼同伴被医者所毒杀,此时已经死了五人,场上只剩下七人,三贼四民,而对不知真相的好人来说,直以为是二贼甚至一贼。 游戏已经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医者帮好人追回了一个轮次,若之后能次次出贼,那好人还有胜利的希望;而若出错一次,哪怕游侠发弩射死一贼也无济于事。 贼匪都在心中暗骂一声:该死的医者,若不是这毒,他们便已经赢了! “我才是游侠,他是假的!” 突如其来的噩耗接踵而至,一号囚犯指着八囚,怒斥:“别被他骗了!”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引起一阵骚动,许多人对带节奏的八囚被质疑而拍手称快,刘师知更是大叫:“好!早该让他出场去了!” 却不想八囚不慌不忙,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不是游侠。” 见他承认,一囚更加兴奋:“都听到了吧,他自己承认了!” “我是医者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八囚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缓缓道: “昨夜是我毒杀了第二人。” 他环顾在场所有人,见没有人再次提出质疑,心中更加坦然自信,甚至笑了起来。 果然,昨夜被杀之人是医者。 “你、你笑什么?”想挑战八囚领导地位的人忍不住大喝:“一会儿游侠、一会儿医者,这些话有什么能证明?该不会一会儿又变成了盗匪吧!” “我需要证明么?” 八囚皱皱眉头,拿出早已想好的托词:“我本就是医者,之前故作游侠,只是不想被贼匪提前杀害罢了,否则救人和毒人的药用不出去就死了,哪能赢了?难道我非要第一天就告诉贼匪,好让他们来杀我吗?” “至于为什么说自己是游侠,自然是希望自己能穿游侠的衣裳躲一躲,贼匪见我杀掉其同伴,要找我报仇泄恨,但以为我有弩在手,故而不敢来,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现在我把两种药都用完了,游侠又出来话事,那我自然把衣裳还给他。” 这么说着,八囚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笑意,像是在讥讽真游侠出来送死,让他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好不精彩。 在八囚的解释中,他和真正的医者调换了身份,死去的同伴是他“早已怀疑的目标”,而医者是一个可怜的村民而已。 “澄清”了嫌疑,八囚清了清嗓子,再次抢回话语权:“不过我们不需要担心,今夜贼匪应该不会再杀我们了。” “为何?” 八囚指着众人道:“看看场上死了多少人吧:五人,其中必然有一贼,否则四个贼在场上,他们完全可以一起投票,无论如何也推不出贼让贼去死了。” “那剩下的四人里都是些什么身份?” 他先后指向五囚、自己和游侠:“巫师、医者、游侠都在,那死去的四人里必然有一个呆汉,否则死去的四个都是村民,我们好人也已经输了。” “而事实上,死掉的不只是一贼,当有二贼甚至三贼,加上一个呆汉,而民死去的是一人或二人才对。” “所以现在是我们异士多,村民少,贼匪已经不杀我们了,他们只需要再杀死两民,我们就输了!” 众人还未仔细算票,下意识地觉得异士有特别的本领,会被贼匪优先杀死;这时候听八囚一说,才自己算了一下,猛然惊觉村民死得比异士们还要快些! 一时间,想向五囚这个假巫师发难、问他为何今夜不死的人也不再纠结这点了,怪不得贼匪们不杀他,接下来只要杀死剩下的村民,贼匪就获得胜利了! “巫师昨夜占卜的结果如何!” 未曾料及的危险逼近,众人气急败坏,纷纷出言询问。此时场上还活着的七人,一囚自称游侠,八囚自曝是医者,三囚、六囚和十二囚都是“巫师”五囚占卜的好人,五囚指着最后一个身份未明的九囚: “他是贼匪!” “你胡说!” 那人顿时急了,握拳伸手急欲殴之,但这个结果显然是众人所期待的,占卜了那么多天,也该找到贼了; 顿时,那人立刻被架起来,多余的时间也不需要了,众人对接下来的流程都很熟悉,随意指了一遍,接着一拥而上,甚至没用武器,一同把那人给活活殴杀。 “胜负已定。” 高殷起身,走到江德藻身边:“可惜了,只赢了一项。” “游戏尚未结束,臣或许……唉。” 江德藻释怀了,他的确希望完成第二项,使游侠射死一贼,但情势如此,异士身份已明,除非自己找死,否则八囚必然率领众贼杀掉其他好人,最后一个再杀游侠。 游戏虽然结束,但流程还是要走的,见九囚已死,八囚拍了拍五囚和十二囚的肩膀。 “好了,我们已经赢了,今晚不要杀游侠,杀别人我们就胜利了。” 剩下的好人闻言,顿时懵然:“你、你们……” “场上还有三贼,不知道吗?” 五囚一改先前畏缩的模样,欣喜若狂:“场上还有三贼,不知道吗?死去的那家伙才是医者,若不是他毒杀了老十,我们今日就光明正大地要杀人了,何必劳烦八兄给你们编故事!” 说罢,五囚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哭泣起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哈哈哈,哈哈……” 其他三人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机会被夺走,世间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顿时有人癫狂如魔,跪在地上大喊着求至尊宽恕,但这毫无意义。 “唤他们过来。”高殷向近侍吩咐,饶有兴致:“这几名贼匪做得不错,朕要赏赐一番。” 第1127章 示恶 游戏的规则是好人杀光贼匪,现在贼匪获胜,对应的是好人全被贼匪杀死。 “汝等要动手乎?” 三名贼匪浑身轻松,骤然被问起,懵然地摇头。 “也对。” 传令兵笑了笑,轻轻挥手,士兵们迅速冲上前去,将剩余的好人统统杀死,看着这一幕,三匪心头都十分复杂。 对胜利而生存的喜悦,对帝王如此设置的困惑,还有那隐约的、想要发泄权欲和暴虐杀戮的欲望……人性的交错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看着士兵们肆意屠杀败者,三囚只觉得恐惧害怕,又生出些许被抢走喜爱玩具的懊恼,更不知自己将来何去何从。 “至尊要见汝等。” 一名服装华丽的宦官走近,周围扑鼻的血腥气令他忍不住皱眉,用嫌弃的眼光看向三人:“跟我走吧。” 三人如同傀儡一样被牵着走,先带他们去换了一身新衣裳,是他们此生都没穿过的华丽服饰,只在街边远远见巡视的官员们穿过,而且还没有身上这件好,三人不由得升起后怕、庆幸与喜悦。 还好是自己赢了。 接着他们被领到一处内殿,高位上坐着一位英俊儒雅的少年,虽然刚刚在台下看不真确,但所有人都升起同一个念头:这就是天子。 “拜见天子。” 宦官轻言提醒,三人如梦初醒,立刻跪伏于地,声音难抑激动:“拜、拜见天子!” “平身。” 少年的声音清脆悦耳,宛若天籁,三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只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人间仙境,而且即将成就果位飞升得道。 即便是正常游戏中最镇定自若的八囚,此刻也面色通红,他的生死与荣衰完全在眼前少年一言之间,巨大的落差,哪怕天生的英雄豪杰也不得不为之心折。 “走上前来,让朕看看。” 这自称更让三人飘飘然,周围华贵的侍从人群使得他们相形见绌,但天子的青睐让他们骄傲地挺起胸膛:他们是被天意所垂青的胜利者。 详细的过程高殷亲眼目睹,也就不追问了,只是问了一句:“八囚,何以令五囚自杀啊?” 八囚已经失去了先前的淡然,恐天子以为自己用伙伴的性命做诱饵,支吾喏喏:“草民只是觉得如此更易胜。” “还好,你赌对了。” 高殷笑道,指了指身边一人:“这人还赌汝等第一日就杀掉真巫师,唉,害得朕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人的意见。” 自己的行动影响到了国家大事?八囚心中涌出一股奇妙的自豪感,面上仍作谦卑之状:“草民只是欲活命尔。” 高殷微微颌首:“既然得胜,便免去汝等死罪,并有赏赐;这身衣服也一并送给汝等,以后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吧。” 五囚、十二囚大喜,连连磕头跪拜,显出八囚的迟疑,八囚猛地一跪,磕头连连:“草民愿作国家一下吏,为天齐肝脑涂地!” 连陈使都惊讶起来了,这人好不晓事,在这时候攀附? “先下去。” 至尊不置可否,八囚再不敢言,乖乖跟随引导他们的使者离开此处。 高殷恢复了笑容,看向二位陈使:“我国地大物博,就连人才都如此之多,一位死囚都有胆色把握住机会。” 毕竟这可能是八囚等人此生唯一一次觐见天子的机会,想到此人在游戏时的胆大心细,倒也不意外。 江刘二人连拍马屁,只是刘师知又补了一句:“国家有刑法,若能依律处置,不以此物取乐,齐国必大昌也。” “噢?刘副使莫非是输了赌,故而抱怨?” 高殷的调笑让刘师知招架不住,双方各自都很清楚,高殷在向他们展示自己对国家的控制力,继而击碎那些幼主临朝、控国艰难的幻想。 陈国和周国自然希望齐国内患不息,否则就太可怕了,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也会默认高殷对国家的统治尚不稳固。然而江刘出使数月有余,虽然有齐人监视,但也收集到了大量的信息,很难想象天保末年的弊政被这位新君所改革了大半,其乾明新政自邺向齐国各处推广,已卓有成效,这就意味着齐国的潜力正被充分开发着,国力的上升意味着他国相对变得弱小,而高殷本人也能从这些改革中攫取政治威望。 打仗很重要,高殷也需要军功才能坐稳皇位,但治理民生同样重要,政治改革是一种隐形的实力,关系着官士军农的利益分配,如何把支持的人搞得多多的,反对的人搞得少少的,才是一个合格的文治皇帝。 纵使李世民打遍隋末无敌手,但没有后来的贞观盛世,他在历史上的定位也只是一个军头而已,贞观盛世让他此前杀兄灭侄淫嫂逼父篡位的恶行程度下降了许多,他伤害的只是李渊和李建成等少数人,却让天下赢得一段梦幻般的幸福日子,两相对比,还是李世民来做这个唐太宗更好。 相对的,西晋就算统一了天下,但没能建立起稳固的秩序,让天下幸福安定,那功业也就被迅速击溃,被后世之人当作笑谈。 在这个时代,高殷占据的便是类似唐高宗李治的生态位,只是没有李治那么好的开局,甚至还要为国做鸭,忍受着突厥女人的骑乘和压迫,而在这种种不利的情况下,高殷仍能击败娄太后等反对派,并立下稷山、库莫奚、玉璧等军功,这便有了继承高洋乃至高欢政治遗产的资本,哪怕是周人也黑不得——他们被揍得最狠了。 而南朝则更喜欢从政治方面蛐蛐,毕竟南朝才是汉晋以来的正统,若武德昌盛,很容易改朝换代,从政治上就安全许多,士大夫们也喜欢关注这一点,因此比起军队的捷报,齐国文治给陈使们的震撼还更大一些。 他们甚至能推理出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齐国的国力已逐渐恢复,不需几年就能达到魏朝的水平,与十年前高洋在鸡蛋上跳舞的伐梁赌博不同,现在齐国对陈国完全是碾压的态势。 只是由于关中尚未平息,齐人更在乎灭周,才迟迟没有对陈国大举攻伐,一旦周国灭亡,那陈国也就奏响亡国之音了。 因此陈使一面要和齐帝交涉,达成国主想要的和谈,一面又要拿放大镜寻找齐国衰败的蛛丝马迹,维持本国的自信,甚至对症下药,暗中惑乱齐国政治,引起新一轮的斗争; 而判断的标准,就在于齐帝何时展露其暴戾的一面。 儒家推崇仁爱,宣传仁爱是构建秩序社会的基础,但不会明言需要推崇仁爱的原因是人的本性并不仁爱,或者说,人可以有任何一面,既有慈悲也有暴虐,既有爱心也有杀欲,只是会根据不同的场合和心情进行宣泄,正如高洋这样暴戾的疯子,对妻子李祖娥也有着温柔的一面。 而作为依附皇权以获得荣宠的学派,儒家也不会去抑制皇权,为皇权攫取权力是本能,皇权越大,他们能分润的利益也就越多,因此对皇权无止境膨胀的局面,儒家也只能继续念些无人在意的经文,心安理得地当做自己劝谏过。 所以许多达官显贵骤掌大权便会原形毕露,把人性中的本恶给暴露出来,因为底层的规则已经无法约束他们,他们只需要遵守上层的规则;观察皇权也是如此,汉文帝刚继位时要对周勃客客气气,并默许功臣们处死汉惠帝诸子以及原先的代王后母子,所谓“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新登基的皇帝权力不稳固,为了讨好掌权的大臣,让他们放心,连亲儿子都要杀死。 等到地位稳固了,三代以降无过之的汉文帝也开始宠信赵谈、邓通等宦官,贬黜贾谊驱逐袁盎,逐渐暴露人性的弱点。 即便以刘昱、萧宝卷这样的少年暴君来看,他们的暴戾一部分源于自身不修德行与初掌皇权的狂妄膨胀,而另一部分也来自同朝臣们的斗争,失败后又在缺德的基础上被额外抹黑,从这个角度来说,新帝何时变得骄奢淫逸,也是臣子衡量政权稳固的标准之一。 骄傲意味着满意,满意代表目前无有威胁,皇权无威胁,则说明整个国家按照皇帝本人的意志在运转着,这点用来判断一位英明神武的统治者时尤其准确,高洋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齐帝刻意在陈使面前显示自己的残暴,丝毫不怕他们回国大肆宣传,也是一种无言的自信:任你们在南朝如何嚼舌根,过上几年,齐军的铁骑都能把它们踏得灰飞烟灭。 被凌虐的臣民反倒对齐帝感恩戴德,更表现出乾明帝统治权术的高超,以此窥之,其已经将齐国内部的反对势力整合完毕,至少不影响皇帝大申志向,他若是对陈国不满而把矛头调转向南,那陈国…… 更要小心翼翼地讨好才是。 第1128章 好臣 江德藻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暗自庆幸,自身和齐帝所下的天子棋让齐帝还算满意,陈国在齐国的菜单上不比周国靠前,正好借此机会讨好齐帝。 “这些人本是死囚,能过智勇之考验,得活几条性命,岂不比以法杀人来得慈悲?今日一观,可知至尊盛德。” 江德藻替同伴回挽,高殷哈哈大笑:“不过是为这深宫寻些乐趣罢了,江正使这话说得圆滑,却有些刻意了!” 江德藻讪讪一笑,这不是他的主君,他却不得不说。 “生死有命,自由天定。天子奉行天意,决人生死,若我国能与齐国共修盟好,又能活人无数,二国相安,共修盟好,我国奉齐为主,岁遣朝贡,至尊不动刀兵便得江南至宝,岂不美哉?” 没想到缴纳岁币都被自己逼出来了,看来这就是陈国最后的底牌。 “却不知江南至宝为何?尚有何物宝过陈主之位耶?” 齐帝的张狂让江德藻咂舌不已,其中蕴含的刀兵威胁已经贴上脊背,令他体表生寒,还没等他辩解,高殷便继续道:“陈主之位朕都可以送给陈昌,想来他能给朕缴纳的岁币,应该更加丰厚。” 江德藻闻言既喜且忧,喜的是齐帝已经松口,露出可以和谈的眉目,忧的是要求更多条件,若陈蒨想要维持住地位,就必须拿出和陈昌一样有力的东西,也就是人质了。 这却不是他们可以做主并谈下的了,也就是说这次出使,和谈的意义已经失去了一大半,要看齐帝提出的条件他们能否接受,这还是齐帝或许看在他江德藻陪他游戏、侥幸赌赢所给的便宜,不然齐国完全可以维持现状,坐看陈国自溃。 再屈辱也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二人在心中斟酌语句,打算试探齐帝的底线,齐帝却笑了笑,主动交代了底: “陈中书的灵柩,各位随时可以迎回建康,我国留之无用,还不如让其落叶归根,顺便让江南诸好臣想想其是因何而死。” 这话说得江德藻和刘师知面上一红,高殷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放了两个嘲讽: 一个是陈昙朗生前还是梁臣,官拜中书侍郎,齐军攻近建康,朝中大臣都希望和齐国议和,陈霸先不敢违逆众意,因此以陈昙朗为人质,为了怕陈昙朗逃跑,亲自率军去“迎接”陈昙朗把他送到齐国。 后来建康之战后陈霸先不愿意放回齐军俘虏,将他们杀死,齐人也就杀死了陈昙朗,搞笑的是南北隔绝,陈霸先篡位时还不知道陈昙朗已死,遥封他为南康郡王。到去年陈人才知道陈昙朗被杀,也就是说陈霸先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坑死了大侄子,或者说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这次迎接他的灵柩回建康,倒是能让江南诸臣惭愧不已,回忆一下陈霸先在世时的大缺大德,在陈国这块招牌上又添了一记污点,倒是能小小地打击一下太子党,略微抬高陈蒨。 不过很快陈蒨也要送人质了,会不会成为陈霸先第二也难说。 而另一个嘲讽则是南齐的萧琛、范云出使魏国,拓跋宏很喜欢齐人,时不时就会cue一下臣子:“江南多好臣。” 侍臣李元凯听不得这种话,便回应道:“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意思是江南臣子太好了,每年都换新主人,我们江北就太拉了,总是侍奉一家君王很久,搞得拓跋宏很不好意思。 而今又是江南“岁一易主”的时候,再次点到了陈霸先的篡位,这下倒让江刘二人羞愧起来。 回去以后,陈蒨必定会细细询问他们和自己的对答,除非他们敢隐瞒,否则这些话定然会传到陈蒨和他的亲信大臣耳中,隔着千里臊臊这位陈帝,也不失为乐趣; 而高殷这边也会写一封信给陈蒨,像刘义隆和拓跋焘那样开启笔友之旅,将来面基就有更多话题可聊了。 “至于长城公……噢,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安成王。” 高殷小小地展示了自己的霸道,不管这两个活死人在你们那边怎么称呼,他只谈梁和自家齐册封的官位:“长城公倒也不是不可以放归陈国,但这要看他自己的想法,如果他不愿意,朕也不强人所难。” 这话乍一听像是陈顼死活要留在齐国似的,但在江德藻等人听来,却有着齐帝已经操盘了陈顼,让他自愿留在齐国的意思,二人不免忧心忡忡,但仍是对高殷感激不尽。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高殷起身,侍从涌动,二使错愕:“至尊……” “当然是带二位去长城公府上,亲自问问他的意见。” 高殷笑道:“顺便由朕尽地主之谊,带二位看看我齐国的风情。” 两人婉拒不得,只能跟随高殷,对他们来说,事情已经有了成功的可能,至少有南康愍王的灵柩可以交差,其他的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眼前的齐帝显然既有主见,种种表现上也能感受到他的恶趣味,甚至不怎么讲外交礼仪,颇有些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江刘也只能哀叹北方的皇帝和儒生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怀着这种腹诽,跟高殷出了皇宫。 帝王的法驾行驶在南城街道上,引来无数百姓驻足观看,遥遥下拜。 这种自发的崇拜让陈国使者羡慕不已,如今的齐周陈三国都是初立,属齐国肇建最久,也不过十三年,但齐国已经得到子民的尊崇,发自内心地追捧着国主,这不独是齐国帝位所带来的尊荣,还是这位乾明天子自身附带的威严与人望。 与齐相比,他们陈国的皇室不仅人丁稀少,国力和威望也都孱弱许多,也就只能和身为傀儡的周帝比一比人望了。 车驾驶至某宅,忽然停下,里面的人得到通报,早有人出来相迎,高殷下了马车,连带着也把两位使者叫下来。 为首的老者穿着平民服饰,不知是告老辞官、家境清贫还是故作姿态,二使觉得是后者居多,因为老者脸上还挂着冷漠的神色,看上去完全没有迎接皇帝的喜悦和谄媚。 “二使可知这位乃何人?” 高殷浑不介意老者的冷淡,向陈使介绍道:“这位便是当年铸造玉璧、大名鼎鼎的王思政,如今已是我过的王并州了!” 江德藻和刘师知顿时瞪大了眼:王思政?他还没死?不对,甚至还是齐帝的宝爱之臣,能让齐帝特意来其府上慰问? 等等,王并州……莫非王思政还是并州刺史了?! 这种消息无异于魏国太傅诸葛亮率领魏军讨伐蜀汉一样滑稽,一时间让陈使摸不着头脑。 齐帝回头看向王思政,语气亲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臣明日便要赴任。” “朕知如此,所以今日来看你。” 高殷说着,摇起头来:“可惜,你不愿意大张旗鼓,不然朕要在宫中设宴,为你践行。” 老者施了一礼,没说什么。 “王尚书近日升任并州刺史,故而以此相称。其才一人当千,有他坐镇,并州才可称金城汤池,天府之国,我军前线征伐西贼,得无忧矣!” 第1129章 苦涩 王思政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还是抿紧了嘴。 初来乍到的陈使可能不懂其中暗讽之意,但王思政是知道的,这句所谓夸赞的话,基本都来自于天保帝对唐邕的褒奖,谓其“一人当千”。 而唐邕参与了尉粲的逆案,被抄家流放,若不是天保帝曾对其大加赞赏,早就被眼前的天子给杀了,饶是如此,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全家都被赶去幽州做苦役。 乾明皇帝上来不过三年,就基本推翻了天保的多项政策,又把天保的爱臣给折腾近死,虽说都有着让人理解的原因,但拿这些话来夸赞自己,让王思政属实有点绷不住。 直接的赞誉他还能嗤之以鼻来表现气节,这种阴阳怪气、明褒暗贬的话语则让王思政无名火起,偏偏对方还是皇帝,他真奈何不得人家,只能板着一张冷脸,独自吞咽屈辱。 落在陈使的眼中,则觉得王思政的受宠程度真是大得没边了,齐帝如此夸赞,连礼都不拜一下,平日里是有多受倚仗啊?而且还是并州刺史…… 他们自然知道并州对齐国何等重要,能把这个位置交给王思政,实在是莫大的信赖,又能充分地恶心到周人,很符合他们对齐帝好作恶戏的印象。 同时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好消息,齐帝的重心依旧放在西方周国身上,特意引他们来,并透露这件事,想是齐帝的示好之策。 “今日还有要事,就不进府中打扰了,只是这一别,却不知多久之后才能相见,特来看一眼,望王公珍重。” 高殷说得情深义重,心中自是一阵好笑。他在前世可没有这种嘲弄长辈的机会,但在这时代,是至高无上的天子,王思政又不是齐国纯臣,心气甚傲,对这种可以派上大用场但又不恭顺的家伙,用起来就跟吃螃蟹一样,不用趁手的工具就颇为棘手,须得好好调教一番,方能令其死板僵硬的世界观土崩瓦解,重新塑造一个对齐忠诚的新概念。 虽说调教一个老头有些令人难绷,但这是高殷的乐趣,宇文邕、陈顼不外如是。 对王思政多加勉励、赏赐一番后,便反身登上车驾,王思政躬身行礼,行得远了,回头望去,仍可看见他对着这个方向保持躬身的姿态。 老头的面子功夫做得还真足,别逼得人上任前在屋里上吊,给人做死周臣了。 又过了一会儿,车驾再次停下,侍从轻声禀报:“已至寿阳侯府邸。” “嗯。” 高殷抬帘下车,见到陈顼站在府门前持帚相应,他一见到高殷便连忙鞠躬:“臣拜见至尊!” “寿阳侯有礼了。” 高殷笑道,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卿看朕把何人带来了?” 陈顼不明其意,江德藻见到了帝弟谄媚的一面,略有些尴尬,向陈顼拱手行礼。 “江秘书、刘中书。” 陈顼不敢装作不认识二人,毕竟他们才来齐国就试着和自己联络,同时也是为了从自己口中得知齐帝的喜好,继而谋划把自己带回国,齐人不可能不察觉。 “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有没有一起出去玩?” 高殷尽显少年心性,但这个问题让三人都大汗满头,见陈顼气短,江德藻便陪笑道:“安成王乃陛下之胞弟,在齐国亦为显贵,我等若不是奉命出使,寻常连一面也见不到,又怎敢轻易相邀?” “这有何?故人相见,总有许多衷情诉说,朕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殷笑了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何况寿阳侯身高八尺,容貌俊美,手垂过膝,酷似刘玄德,朕爱之还来不及,也喜欢来找寿阳侯玩呢!” 陈顼瞬间明白了暗示——他的夫人也是身材高长手过膝——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愤怒,也没有多少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之感,反倒是略有宽心:只要至尊还宠爱他的妻子,他就不会受到什么折磨,还会因妻子而获得齐帝的恩宠。 这可算卖妻求荣了,但寄人篱下,陈顼哪还有其他选择?他是陈蒨之弟,正如陈昌作为反对他兄长的派系领袖一样,他也可以作为陈蒨阵营中的一枚棋子,吊着陈蒨的胃口,将来或许能跟陈昌一样发挥出大作用,即便是他站在高殷的立场上,也不会轻易地把“陈顼”这枚利器放走。 而陈顼的心智已经被齐国的皇权给挤压得变形,房事一道却被齐帝下了禁令,夫妻有名无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侍奉贼主,平日还要照顾自己的心情、对自己多加宽慰,这更令陈顼觉得痛苦郁闷,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危险的想法:他娘的,跟这个好色贪淫的齐主爆了! 然而这只是想想而已,先不说自己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刺杀齐帝的希望本就渺茫,他们办事时自己不能靠近不说,厢房内外都站满了人,就连屋内都会安排宫女防备妻子发难,提防到这一步,陈顼除非有通天的本事,否则也只能在心中咒骂齐帝昏庸无道,齐国必亡,而后带着这丝安慰擦干泪水,缓缓入眠。 后来的齐帝愈发猖狂淫乱,时不时还会把柳敬言带出房中,在庭院苟合,流言蜚语便扩散开来,从陈府蔓延到南朝士人的耳中,纵是毛喜这般耿直的臣子得知此事,也只能无言叹息。 时日久了,他和柳敬言也渐渐麻木起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心之壁。 而在齐帝出征玉璧的这段时间,某日府中忽然多了大批的宫人和侍卫,把陈府团团包围,陈顼还以为自己要被清算了,那一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见到领头的士兵都要掏钱祈求他能向齐帝或勋贵们传上一句话,容申一言而死。 但士兵们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把妻子保护在厢房内,许久之后,陈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然有孕。 孩子的生父不言自明,也无须多问,陈顼只能装作不知,把无处安放的怒火向妾室们发泄,甚至还要想办法向三个孩子隐瞒。 今日齐帝又临府中,陈顼已经完全没有抗拒心理了,这些东西早在妻子怀孕的十个月内滋生、膨胀、狂暴、而后消退,他的心理防线为了不让意识崩溃,甚至反过来蔓延出一种情绪不断安慰主体意识:自己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不是齐帝睡了自己的妻子,而是自己先睡了齐帝的女人呢? 他只能这么想,不然作为男人的尊严和丈夫的地位将会跌落到九幽深渊,实在是没了求生欲。 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无能为力,妻子迟早会离自己远去,虽然两人同居一府,但中间隔着天堑,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将苦涩化作讪笑,向高殷鞠躬道: “归邺未久便光临臣府,足见至尊爱臣,臣虽持帚,但无须清扫,至尊之光耀已令臣府满室荣光!” 高殷放肆大笑,拍拍陈蒨的肩膀:“寿阳侯度量宏广,词美言善,怎能不叫朕喜爱!” 江德藻等人在这些日子也听说了陈顼遇上的糟心事,此刻只能装作不知,一起陪笑。 “是至尊叔叔来了吗?” 第1130章 扎心 自高殷下车起,禁卫们便鱼贯进入府中接手防务,高殷和陈顼在府门前聊天,便是等待禁卫布防完毕,也正是因此,使府中之人得知了至尊的到来,毕竟每次有这种排场的,也只有齐国天子。 男人们看过去,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探出头来,目光四处扫射,落在高殷身上,顿时露出喜色。 “至尊叔叔!黄奴好久没看见您啦!” 他站在门槛上,伸手向高殷挥舞,胖墩墩的模样惹人怜爱,尽显孩子的童趣。 “你这小子……!” 陈顼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但见到高殷的神色,顿时闭上嘴巴。 “好久不见!来,来叔叔怀里,让叔叔看看你今年有没有长高!” 高殷摊开手臂,陈叔宝喜笑颜开,小跑着跳入高殷怀中。 高殷噢哟一声,把他抱起,在手上掂了掂:“还真高了不少,看来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是个大人了。” 笑嘻嘻的陈叔宝坐在高殷手臂上,扭着屁股寻找舒服的姿势,一边问道:“叔叔,好久不见您和百年了,什么时候再带他过来呀?” “叔叔前段时间出去打仗,现在才回来,一回来就来看你们了。” 高殷宠溺地摸了摸他脑袋,谁也不知道此刻高殷在心里想的,是陈后主的脑袋要多大力气才能捏碎: “百年在他家里,我要先去看看他,才好把他带出来玩。” “好耶!”陈叔宝兴奋拍手,可靠的长辈与同年龄段的玩伴总能让这时候的孩子们兴奋,他绞尽脑汁想着最近发生的大事,向高殷絮絮叨叨:“叔叔您知道吗,母亲又生一个弟弟了,他好可爱啊,白白嫩嫩的!” 无声处乍起惊雷,陈叔宝的无忌童言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的面色都是一变: 高殷面上的笑意更浓,江德藻和刘师知瞪出了眼珠子,反应最小的反而是陈顼,眼睫毛轻轻颤动,便恢复了常态。 “咳咳咳……” 两位陈使连连咳嗽,他们差点就喷出气来,齐帝递来诡异的微笑,一些阴暗而不可测的猜想得到了恶毒的证实,两人不敢声张,只能故作不知,和陈顼攀谈着,语气都变得更谨慎小心起来。 “母亲最近太忙了,都在照顾新弟弟,父亲又经常跟其他叔叔们喝酒,都没人带我们玩,我们都无聊极了!” 这年纪的孩子不仅需要同龄玩伴,也需要父母和兄姐的关爱,在父母出现异常的时候,曾经填补兄长这个空缺的高殷顿时成了陈叔宝心中的孩子王,浑然不觉眼前的叔叔实际上就是搅乱他家庭的罪魁祸首: “叔叔既然回来了,就带我们出去逛逛吧,听说前些天叔叔在宫里举行了宴会,特别热闹,我特别想去看!” “哈哈,你长大些就能来了。”高殷弹了弹陈叔宝的脑门,陈叔宝哎呀一声,随后听见高殷的询问:“谁跟你说前些天在宫里办宴会了?” “母亲说的。” 陈叔宝嚷嚷起来:“我们看见府外有好多灯,还听见烟花炮仗,想叫父亲带我们出门看,但父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母亲看我们无聊,就出来带我们玩、说了元旦,嗯、还有……” 高殷抱着陈叔宝,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自顾自地迈步进府,娴熟地像是进自己的家——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如此——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陈顼反倒像是陪游的臣子;不仅是禁卫们这么觉得,甚至就连府上的佣人都有这种感觉。 江德藻等南朝士人,以及跟陈顼从江陵转战长安、继而至邺的老人们都十分伤感,但都尽可能收敛面容,不让哀戚坏了齐帝的雅兴,不然让齐帝看见了勃然大怒,反而招致祸端。 “还有弟弟的名字,我们都不知道叫什么,母亲说还没想好,我问父亲呢,母亲又不说话,我们就一直叫弟弟。” 陈叔宝不知道自己的话正狠狠刺穿父亲的心,只是将最近觉得很大很大的事情向叔叔倾吐,寻求认同,高殷给予认真的回应,让陈叔宝感到开心不已。 高殷对陈叔宝的额外耐心当然来自陈后主的名声,不过今天来的目的不是看这孩子,因此高殷心生一计,把他放在地上,蹲下身来抚摸他的脑袋,笑道:“黄奴想见百年?” “嗯!” 这个回答让高殷有些恍惚穿越的感觉,陈叔宝和一个早死的高百年居然缔结了情谊,让高殷有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错愕和窃喜,便笑道:“这样,我让其他叔叔带你去府上找百年,然后再给你认识一个新朋友,你看怎么样?” 陈叔宝顿时两眼放光:“好啊好啊!” 可他随后又迟疑起来,看向父亲陈顼,一脸祈求的表情;却不知道事情的决定权不在父亲手中,而由高殷一言而决。 陈顼又怎么敢拒绝呢?只得笑起来:“那你就听至尊的意思,不要给别人添了麻烦。” “谢谢父亲!” 高殷吩咐一声,陈叔宝的婢女便来抱起陈叔宝,和宫中禁卫一起出府,乘坐马车去找高百年了,高殷这才得了一些闲暇,忍不住感叹起来。 他的权力可以压迫绝大多数人,但对不懂事的孩子挥舞权杖,反倒显得他气度狭小。 “养个孩子真不容易,是吧?给吃给穿不行,还要提供教育,还要经常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游戏、开解他的苦闷,有了感情,才能说是亲子。” 他有感而发:“这些日子,朕的子嗣连连出世,光是看都有些看不过来了,想到以后一群孩子围在自己身边,跟叔宝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朕也要被烦死。不过现在就叔宝一个可爱的,倒是喜欢听他讲话,是为童趣。” 如果说陈叔宝是无心之失,那高殷就是纯粹有意冒犯了,陈顼感觉到,有一双玉足在自己的神经上不断践踏,甚至可以说是起舞了;好在他这些日子将苦闷化作食粮,已经看得很通透了,不然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一怒之下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 “至尊所言极是。” 连挑明的权力都没有,至尊除了来临幸妻子的时间外,其他地方都继续装作无事发生,陈顼也只能陪着演戏,在关键的地方讳莫如深、等待至尊的态度,这种憋屈的感觉,让陈蒨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飞回陈国去—— 哪怕是去淮南被当做傀儡,或是再度被送回周国,陈顼也甘之如饴,这种整日被羞辱、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无能,而自己还真是无能为力的感觉,让陈顼的自我存在感越来越稀薄! “说正事吧。” 孩子的童趣不在,现场恢复到了成年男性的严肃政治氛围,高殷率先问起:“毛喜呢?” “其府就在臣宅邸不远处。” “差人把他唤过来吧,或许他想听呢?” 高殷笑笑,立刻有人去行动,寿阳侯府像是活起来了一样,仆从们进呈佳肴,很快让寿阳侯府出现了一场华丽的宴席。 不只是毛喜,诸多南臣也纷纷赶到,见到齐国至尊的反应各不相同,且格外有趣:如颜之推者恭顺至极,口呼万岁,安然入座,而畏齐帝之威的南士们跟着照做,比颜之推明显一些,至于毛喜这种比较强硬的顽固派则躬身行了个礼,不像其他人那般极致谦卑; 高殷有个调教的王老头,对毛喜的态度倒是和蔼了许多,毕竟毛喜连老登都不算,四十六岁应该算中登,应该还有得活,而高殷对王思政的调教主要来自于把国仇之敌恶堕为本朝忠臣的快感驱使,要赶在老王死前努力让他变成大齐人,死后大齐魂。 而且他本身就不是很抗拒这类有脾气的臣子,有本事的或许没脾气,但有脾气的往往有自信,自信则代表某些方面能力出众塑造其意识,而毛喜这种能在乱世中脱颖而出的家伙,毫无疑问是有才能的——若十年内平定陈国,少不得有他一个尚书、侍中做。 “今日有件大事,不得不向众卿宣布。” 高殷起身,指向二使和陈顼:“陈国主陈蒨遣使入我齐,请求让朕同意他送回陈昙朗的灵柩、其弟陈顼,以及暂缓陈昌进攻,二国和谈的请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陈使来访他们是知道的,大概想法也能猜得出,但由齐帝宣布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代表了齐帝要将这些事情摆在台面上做个最终论断,而这就影响了南朝的命运。 第1131章 操权 哪怕是颜之推这种自恃南朝士人,旧梁灭亡后就以齐国为精神故国的北投士子,也忍不住关心起这件事的结局来。 虽然已经入齐,但一部分是被齐帝所扣留不放,心里恨不得插双翅膀飞回江南,另一部分则关旧国的风物,因此虽然人脉不如在江南时来得广,消息不甚灵通,却也知晓淮南方面以陈昌为旗号与陈国交战、三镇叛乱,陈国岌岌可危。 不得不说齐帝的纵横之术甚是精妙,当然对南人来说是恶心至极。当初陈霸先之所以能击败入侵的齐军,主要原因还是之前齐人立的是贞阳侯萧渊明,其为萧衍之侄,并非梁室正统顺位继承人。 看萧詧作为昭明太子的后代,已经明着卖国了,都还能继续在荆州苟着就能看得出来,梁人对名分有多么的看重。 而梁朝为侯景祸乱导致衰亡,派遣王僧辩和陈霸先平定侯景之乱的是萧绎,因此对战后的梁朝来说,萧绎这一支在事实上建立了匡扶社稷、挽大厦之将倾的功劳。 不以萧绎的子孙为首,那就意味着战后的权力格局和利益分配和他们这些奋力拼杀保卫国家的元帝系将领们毫无关系,甚至连梁国先朝奠定的武帝诸子孙都会被排挤出权力核心,哪怕是梁朝自己选出来的新君王都不够格,更何况还是北方夷狄、侯景前侍之齐? 因此在反抗齐军的过程中,暂时顺从齐国的王僧辩被相当一部分人所抛弃,陈霸先虽然后面也和齐国签订了和约,仍是废黜了萧渊明,拥立萧绎第九子萧方智为帝,如此才能保证战后梁末元帝系的领导地位。 如今风水轮流转,当初向齐国吐的唾沫,现在砸到了陈帝自己的脸上,就如同萧方智代表梁元帝派系的利益基础一样,陈昌也是陈武帝的正统嫡系继承人,若陈霸先去世时他在陈国,那地位可是会比陈蒨稳固多了,甚至会有许多大臣阻挠陈蒨在法理不足、国家又孱弱的情况下夺位,与高演在娄昭君的支持下谋夺帝位的情况截然不同。 只是陈昌在周国出差,确实不在,国家又不能无主,因此朝中大臣们只能事急从权,告诉陈蒨,朝廷已经决定了,就由他来做这个陈帝,因此陈蒨的即位比起高演和陈顼来,倒是体面了许多。 饶是如此,也在事实上改变了陈朝的政治格局,陈蒨一系的心腹近臣迅速入主建康,反过来便代表着原先支持陈昌的太子党们被赶出权力核心,必然招致他们的怨怼。 而陈霸先不能是大公无私,只能说是纯粹利己了,站在陈霸先的角度,他必然希望自己的亲儿子陈昌能归国即位,死前还不断向周国提要求把陈昌放归,在国内的政治态度就必然是要朝臣支持太子,甚至空悬皇位以待王者归来,这无疑符合儒家传统和陈霸先心腹的利益,可以说除了陈昌本人不在以外,一切毛病都没有。 这就导致陈蒨即位后,就有那么一批人可以合理合法地反对陈蒨夺位,甚至可以说,叱责陈蒨夺侄子之位已经很给陈蒨面子了,毕竟这种话其实是建立在承认陈国皇权的基础上,反陈蒨不反陈国; 陈国的皇权本身就孱弱,江南哪个不是大梁人出身的,实在看不过眼,就是联络萧詧的西梁或萧庄的东梁都比你这个篡臣建立的陈国好。 目前是一群掌握江南兵权的既得利益者与残留的江东士大夫为了生存,勉强达成了合作,缔造了陈国,一旦外部环境不那么严峻了,立刻就会开启新一轮的斗争,而陈国也没有时间去沉淀出属于陈氏的政治威望与民心所向来。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再次用起当年派遣傀儡继位的套路,然而效果却和当年截然不同。陈昌的法统远高于陈蒨,于情于理这个皇位都该让陈昌来坐,不然将来陈顼废掉陈蒨之子陈伯宗也不会那么容易。 从最合适的选择来说,陈蒨应该派出使者与齐国交涉,接受齐国让陈昌归位的条件,最终迎接陈昌复位,自己则退出政治舞台。 若陈蒨真做了,少不得做后世的楷模,不过陈昌在掌握权力之后会如何处置这位叔叔,就不清楚了。 陈蒨不是傻子,相反还是个有私心、有志向,还有野望要实现的野心勃勃的权力生物,所以他没有选择这条路,拒绝了齐军的要求,双方开战——这就使得陈蒨的合法性进一步削弱。 毕竟你当年是事急从权才登的基,现在事情不急了,你却不愿意,在传统儒家道德叙事中,这就是贪图权位,恋栈不去,陈蒨的道德水平由此被削了一大块,从顺天应命的南朝天子,变成了强夺侄位的宋明帝、齐明帝之辈。 当然,陈蒨可以说“诚恐为奸臣所害”,这的确是陈蒨的切身利益,但陈蒨的切身利益,意思就是和其他人无甚相关,倒是迎接陈昌才符合更多人以及陈国法统的根本利益。 陈蒨不能让位于正统的表现就使得许多士人对陈国的认可进一步降低,许多北投士人都不急着回去了,问就是自己被齐帝扣住,不让他走,而陈国内部则纷纷爆出周迪、陈昙朗等公开反抗陈蒨的藩镇,这还只是明面上看得到的,还有其他野心家在加紧积蓄着实力,在暗中等待着时机。 这一切都因齐帝以陈昌为诱饵而开启,看似和天保的手段相差无几,然内核却截然不同,精准戳中了陈国的死穴,让许多人错愕混乱。 若扣掉名字,单纯叙述事情的发展,太子从外国归来,国中王叔自立为君,不肯让位,那么其他国家该干什么呢?当然是帮落难的国君们干掉乱臣贼子,保扶正统归位。 这样的事情在秦汉以后不可想象,但在春秋比比皆是,儒家士子多以春秋经史为义,而南朝又是周秦汉晋以来的衣冠正朔,纵使知道北方的齐帝不怀好意,但人占住了理,陈蒨也只能咽下法统不足的苦果。 现在陈蒨遣使请和,很明显是对苦果消化不良了,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意味着南方正朔对北朝鲜汉之国脱胎而来的齐国俯首称臣——哪有这样的正统呢? 这和建康之战时不同,彼时梁国名分还在,但已经是空架子,事实上无人对整个南梁负责,国家还能支撑就已经不错了,当时的陈霸先也不是皇帝,只是司空;而且他后来用建康之战摆脱了众人对他的指责,完成从臣格到帝座的华丽转身,而陈蒨还没有讨灭王琳、平定三镇,拿不出成绩晒给投资人们。 于是从此刻起,皇汉便与皇陈不相容,要么承认自己是精陈,要么脱粉回踩,而陈国之外的国家,也就只有齐国是最适合容纳汉人的地方了:汉族皇室、占据中原、天下最强、齐帝还是儒生。 在场的士人中,有忍不住落泪的;他们知道陈蒨不会轻易请和,既然还是请了,便说明陈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没信心撑下去。 在北朝等到这样的消息,毛喜等纯臣只能在哀叹声中等待齐帝的回复,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齐帝不是什么善人,让陈国落入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又怎会善罢甘休呢? “朕才和使者们说过,陈昙朗的灵柩,他们可以带回去,朕留之也无用。” 或许是想活跃气氛,高殷笑道:“毕竟两国隔着长江,总不能把尸体用来投射吧,丢进水里可怎么办呢?” 一旁的近侍、禁卫露出心有余悸的讪笑,众臣面面相觑,不知道齐帝在说什么,而略微了解稷山、玉璧作战经过的士人们则变了脸色。 谁说齐帝不是疯子?这种话也能说得?我看他比他老子疯多了! “陈昌归国,此事……” 高殷摇了摇头:“不过是朕有感而发。帝王之嗣,当循名责实;神器之授,宜顺天应人。若视法理如无物,则后世争相效尤,祸乱遂起,宋、萧旧事,不外如是。是以朕遣陈昌归国复位,非为私恩,实欲使世人知天命有归,不可妄干也。” 话不算是齐帝承认陈国皇权的丧气话,毕竟人类是很灵活的,有些事情可以忽略,但占据了那么大一块地盘的国家,怎么都遮掩不过去,所以在某些时候,哪怕是敌对双方的国家,在外交场合里也会把面子给足,对方也会说些官方套话,互相保留一丝体面。 高殷便站在这个角度,表达对陈昌的同情,乃至暗示自己是兔死狐悲,不希望某些事情一再发生,而考虑到他曾经经历过的最大磨难,那高殷意有所指就很明晰了,这也使得在场士人心中戚戚然: 齐帝操权弄事,或许主要目的是要搞乱陈国,而这站在他的立场倒是很自然,稍有志气的国主就不可能坐视敌国壮大;而另一方面嘛……或许就是自己差点走上陈昌的旧运,心中悲愤,所以才拿陈昌做文章吧。 第1132章 为帝 当然,在政治生物的耳中,只能听出一个意思:陈蒨目前开的价不够,得加钱,不然就继续支持陈昌打。 陈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仅担忧陈国的未来——若陈国灭了,他可就真的无处可逃了——还对齐帝接下来要说的极为在意,三项条件,就剩下他的归属了。 齐帝留到最后再说,显然是十分重要,乃至是可以商榷的。 “至于寿阳侯,噢——也就陈国的安成王。” 高殷说着,抬起手来,微笑着向陈顼指指点点,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顼身上,一时间,陈顼不知作何表情。 喜悦?会不会被齐帝记恨,不许他归国? 哀伤?会不会被齐帝记恨,觉得自己认为他小肚鸡肠? 坦然?会不会被齐帝猜忌,觉得自己虚伪? 想到齐帝和自己的妻子做了一锅新饭,陈顼更是悲从中来,忽然想到一种更残酷的可能性: 齐帝很可能把自己杀了,就这样霸占他的妻儿,然后把自己和陈昙朗的尸首让陈使一起带回去! 这样他也的确回去了! 如此一来,齐帝就再无顾忌,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妻子纵情狂歌! 想到这种可能,陈顼有如坠落冰窟,窒息得不敢喘气,像具木偶一样呆坐在原地。 最残酷的刑罚莫过于此,连哭笑都要看他人的脸色,甚至不敢暴露出真实心意,陈顼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渐渐佝偻成一团,变得疲惫而又渺小,他甚至怀疑自己似乎已经离不开齐帝的掌控,好像他生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一旦有些许反抗的微妙情绪,求生的意志就会提醒他谨言慎行,保护性命,硬生生地扼杀了自己的本心。 况且这种丑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平日光看他们的表情,陈顼就猜到他们会如何说,他也觉得不齿,只能在私下自嘲苦笑。 哪怕归国,这些事情也迟早会传到建康去,到那时……自己还有什么颜面活着? 他已经变成了齐帝的一条公狗,让他再回到陈国变成男人,用人类的道德去审视狗的生涯,只会令陈顼羞愧得想死。 这么想着,陈顼居然觉得留在齐国也不错,或许这样归国,自己反而生不如死吧。 “……陈卿?陈顼?!” 陈顼心乱如麻,一道低语涌入脑海,才令他如梦初醒,忽然意识到这是齐帝在召唤他,吓了一大跳! 自己居然忽视了齐帝! 像是东西破碎的声音,陈顼顾不得尊严的碎裂,四肢并用仓皇爬出席位,对着齐帝战战兢兢道: “臣、臣一时失神,望至尊恕罪!” 说着猛然磕头,砸出一声闷响。 见他这幅样子,在场南士都不免摇头哀叹,陈国国主如此,国主的弟弟也是如此,由此可见,陈国大约真是气数已尽了; 毛喜从席中站出,面色悲愤,大步走到陈顼身边将他扶起:“安成王!汝为帝宗,何作此态!” “我不起来!” 陈顼说着,眼泪猛地流了下来,倾诉内心的苦楚:“至尊不原谅臣,臣哪怕跪死在这,也不敢起来!” 禁卫们走近高殷身边,持刀警告毛喜,毛喜充耳不闻,高殷抬起手:“毛喜只是忠直,不用对他苛责。” “唉……” 毛喜如何拖拽都拉不起身材高大的陈顼,反倒被他推开,听着他连连磕头,不由得仰天长叹。 在寿阳侯府主位上坐着的高殷则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吃瓜果蜜饯、饮着美酒,老神在在地看着底下陈顼的表演。 等他哭声略歇,高殷又饮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寿阳侯,朕知道齐地非汝故土,但也不用这么难受吧?事情还没跟你说呢,你就先哭起来了,这还怎么开宴会?莫非这是丧席,或是王允之哭卓也?” 后半句吓得陈顼一个激灵,赶忙摇头,委屈得像是一个小媳妇:“臣、只是闻兄长之音,骤然悲切,心中竟生了归南之心,深感惭愧,故而向至尊请罪。” 太惨了。这都被调教成啥了…… 包括高殷,在场所有人都冒出差不多的想法,就连高殷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一代高宗,居然被他扣了顶大绿帽,成了彻彻底底的龟奴。 虽然陈顼主持了太建北伐,但他打的是高纬治下衰弱的齐国,又不是他高殷的齐国,而且现在的陈顼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若说他能做皇帝,只怕他自己会第一时间跳起来揍这么说的人。 不过,也难说呢? 高殷转向二位使者:“如此,也要让他归国吗?” 江德藻、刘师知面露尴尬之色,他们想过高殷会用手段,却没想陈顼已经差不多被玩坏了,怯懦到这个地步,若带这样的人回国,只怕帮不上陛下,还会丢陛下的脸。 然而这是任务,他们不得不向高殷低头:“手足亲情,本合一体,陛下之请,臣不敢辞。” 高殷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断肢时常见,裸身世所无。” 说完把自己都冷到了,尴尬地笑了笑,众人才想起这是至尊所著三国中刘备的经典名言,却在后面又加上了一句俏皮话,反过来讽刺了使者们的言论,让此时的场景充满了诙谐和幽默。 许多人想笑,却又碍于身份不敢,只能面色紧绷,消化那股笑意。 谁知至尊又挠了挠头,说着:“妄言了,其实裸身也经常见的,先帝在时,就常涂脂抹粉作女子态,或是赤身裸体上街。” 噗嗤! 左右两边的禁卫没忍住,陡然笑出声,似是一个引子,拉出许多哼哧窃笑。 高殷怒目横眉,左顾右盼,不悦的神色十分明显,但禁卫们已经熟悉至尊的性格,知道这是至尊在故意逗他们发笑,虽然极力忍耐笑意,却不紧张。 陈顼也没绷住,嘴角微微上翘,被高殷注意到了,而陈顼始终注意着至尊,因此发现了至尊发现他的笑意,也就明白了他不是真正极致的哀伤。 自己的虚伪被发现了。 一瞬间,陈顼无数种心思飞转,同一瞬间既想哭、又想笑,既喜悦、又仇恨,同时万念俱灰,甚至想着干脆大笑一场,然后冲上去殴杀这个贼主,然后坦坦荡荡见先帝,总好过现在这般人模狗样。 高殷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没再刺激陈顼的神经,让陈顼脑中疯狂的想法没了勇气,渐渐低落。 此时一个人影探过头来,却是毛喜,他迈前一步,挡在陈顼身前,向高殷行礼: “父子大义,不可为戏,臣请陛下慎言存孝,以正风化。” 高殷无言,随后颔首,诚恳道:“毛卿所言甚善,是朕失言。” 毛喜微微偏了偏头,躲过高殷的卿字,在他心里,自己始终是要回南朝去的,做不得这北帝之臣。 “陈卿可醒否?” 高殷望回陈顼,陈顼连连点头。 “卿兄欲卿归国,卿这样子,却叫朕不放心。” 高殷摇头,缓缓起身:“且随朕走走,或许吹些风,卿便会好一些。” “至尊……” 两位使者着急,却被高殷用眼神制止:“卿等陪伴使者,朕只是和寿阳侯说些话,若寿阳侯最终还是要留在齐国,那也是寿阳侯的选择,与他人无干。”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顼跟在高殷身后,隐没入阴暗的后堂,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南梁士人成分复杂,有旧梁诸多派系,也有因陈霸先、陈蒨之崛起而与陈国关系匪浅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流落在各地,而陈顼以如今的陈帝之弟,也自然而然地获得了许多尊崇,围绕着他自发地形成一个紧密的团体。 他若归陈,自然是最好不过,许多人也能趁着这股风潮回到南陈,不用留在没有根基的齐国,因此对陈顼的去留也极为期待。 虽然现在陈顼身上背负着一生难以洗脱的耻辱,不过只要回到陈国,那就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一跃成为皇宗重胄,就是再被人耻笑,又有什么关系?退一万步说,跟他们这些人又有何干?装作不知就是了。 ………… 高殷负手,走在前方,望着皎洁的明月,忍不住叹道:“月上天心白,风吹庭影寒;不知今夜梦,几度到瑶坛。” 陈顼跟在高殷身后,已经收去了轻佻漫狂之心,伫立两旁如兵马俑般的禁卫们也在无言的警告着他;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等着高殷主动问询,突然听见高殷吟诵诗句,连忙道:“诚是妙律。” 五言律诗的雏形诞生于萧齐永明年间,《宋书》的作者沈约等人将汉字四声运用到诗歌创作中,到初唐则大成,现在高殷吟诵这样的诗句也不过分。 “忽而有感。”高殷笑了笑,走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屋子,慵懒地问向陈顼:“卿知何人在内?” 屋中人是柳敬言,在陈顼的耳中,自动变成了“内人在何”,齐帝明知故问,又在讥讽自己。 他已然习惯了,扬起嘴角:“自是天妃。” “哈哈哈……朕怎敢夺人所爱?” 高殷转身,隐入另一侧的阴影之中。陈顼别无选择,只得抬步跟去,却见齐帝的身影没入一间幽暗的屋舍,轮廓在月光下模糊如墨。 “快过来。” 只见齐帝的身体被黑暗所吞噬,一只手从门内的黑暗中伸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引诱着生魂入内;陈顼心中莫名惊恐,却又不得不跟随迈步。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至尊?” 无人回应,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将他与人间隔绝。 嘭! 身后的门忽然关闭,吓了陈顼一跳,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一阵莫名的恐惧升起:自己现在要被杀死了? 无人回应,他像是被世界给抛弃了,连奴役他的人都不存在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顼嗅到了自由的凉风,兴奋得无以复加,但很快就越发惶恐起来:狗在人面前是宠物,但所有人都不存在了,那么被人所赋予定义的狗,又是什么东西? 在黑暗中僵立许久,陈顼的压力也大到了极限,呼吸愈发沉重,仿佛周围有亡魂在窥探,一旦感应到他的气息,就会立刻夺走性命。 就在陈顼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卿欲为帝乎?” 第1133章 雄气 声音打破死寂,搅乱陈顼的神智,令他惊恐不已,怪叫一声,向后倒去。 正喘着粗气,陈顼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至尊的声音。 他还在,还没抛弃我。 陈顼感动得哭了,两行清泪流下,声音带着哭腔:“至尊,您……差点就吓死臣了!” 说着,他赶忙向声音的方向爬去,但忽然听见拔剑出鞘的声音,顿时令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愣愣道:“至尊?” 没有答复,又陷入了死寂的泥沼里,陈顼心神慌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在无人催促,也无人搭理他,陈顼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至尊刚刚的问题。 可越思考,越是绝望。 这怎么回答?若回答想,那是找死;回答不想,可谁都会如此回答啊!若想要的是这个答案,至尊何必询问自己呢? 又或是…… 一个邪恶的构想在陈蒨脑海中渐渐成型,令他同时感到兴奋和绝望。 高殷手持宝剑,站在不远处,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若到三百前陈顼还没说话,就杀了他…… 良久的沉默。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 忽然听见一个自信的声音,像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帝王。 “帝王自有天运,侯景猖乱,坏梁百年,篡朝称汉,虽一时之炽盛,三载授魂放命。” 高殷闻而笑之:“三载而亡,酷似永定,安知天可嘉续何年?” 终于把这家伙的英雄气给勾出来了。 沉默再次笼罩黑暗,高殷滑剑于地,缓缓拖拽着,割出一阵狂气。 “朕志混一戎华,然天下分裂百年,南北悬隔,非旦夕可合。今为大齐计,先摧关中,次取巴蜀,待逆周荡平,方图江东;若遽并江南,则须分兵镇守,抚绥黔首,岁月迁延,反使关中得以喘息!岂可因此一时之快,遗腹心之患于子孙?” “是故陈可灭而暂不灭,虽不患建康之失,然王琳、萧詧辈,见南朝覆亡,必图自全之计。彼等势穷而合,或结陈为唇齿,或附周作爪牙,共谋北向,则事未可量也。昔赤壁、淝水之变,皆由南北相持,外援乘隙而起。朕岂可不预为之防?” 顿了顿,高殷继续道:“取江南非难,难在取而后安。朕宁缓一步,使彼不得同谋,亦不使周人收渔翁之利。” 他的声音混合在剑鸣中,锐利无比。 片刻后,传来陈顼悠悠的叹息。 “至尊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臣闻天下大义,在势不在力,今齐强而周弱,若骤去陈,则王琳、萧詧必依周为援,攻夺江东,陈地反成祸源——至尊留陈不灭,非不能也,实不欲也!若以陈为藩篱,御宇文于关中,耗王萧于荆扬,待关中既平,巴蜀已定,则陈虽存,已无抗手之力。” 陈顼在地上盘坐,语气中带着一丝坦诚的敬服: “臣虽不才,亦知天命有归。至尊所图者,天下也;臣所求者,存家国也,若齐陈和议,如抵背御敌,于齐无损,于陈得延,实乃二国之幸,亦江南之幸也。” “诚直之言。” 高殷微微颔首:“然卿兄英謩雄断,欲扫江淮、驱巴汉,克复梁业;有此人在,淮南不得安,朕岂会将中原拱手相让?” 黑暗是阴谋的温床,看见对方的模样,阶级和尊卑就会随之浮现,在互相不见的黑暗中,反倒能获得一定的平等。 陈顼沉默着。 高殷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确保在灭周前,陈国一直保持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陈人又不是傻子,下雨了自己会躲,也会和周围的军阀藩镇互相拼杀,夺取更多百姓和土地充实国力继续扩张。 淮北的齐人也不会坐看,时不时就会出来阻挠陈国发展,双方你来我往,但这些互动都会被压制在一定限度内,只要双方不破坏和议的底线,齐帝就不会主动向陈国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至少在灭亡周国前是如此。 如此一来,陈国就能得到至少五年的延缓时间,若周国死而不僵,那还能支持更久,纵使不能恢复到前梁的版图和国力,陈国也能继续维系下去。 而对齐帝而言,目前三国中唯一的年长君主、野心勃勃的兄长陈蒨,就成为最值得忌惮的对象,江南有兄长在,齐国就始终不能放心,以陈顼对兄长的了解,或许同样的使者已经到了长安,试着像孙权一样,在魏汉之间渔翁得利; 他自己则成为了齐帝的新棋子,不仅会放其归陈,还会派出足够的人手辅佐他成为陈帝,兄长陈蒨能用那样的方式登基,他自然也可以。 至于如何提防自己脱缰,从而使手段控制自己…… 陈顼苦笑,拥有实权的帝王自然可以无视一切流言蜚语,宋孝武帝传说和生母太后有染,“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内,故民间喧然,咸有丑声”,虽然议论纷纷,但对刘骏本人毫无影响。 可陈国没有这种条件,国家初立、根基不稳,若君王的德行再有污点,有气节的士人就会隐遁,图谋官爵荣禄的禄鬼们也会谨慎考虑孱弱的陈国还能坚持多久。 好吧,这些在陈顼登基后,都可以用权术和荣禄来弥补人心,但时光却不可倒流。 陈顼已经三十三岁了,哪怕归陈第二年就生下一个儿子,等新儿成年也要十几年,这个时间,天下早已尘埃落定,他相信齐帝有这个能力。 纵天不助齐,天下仍呈分裂之势,齐人也不是在陈顼旁边看着,必然在前期顺服之时,借助陈顼的身份与江南士族暗中合作,在关键的时候对他与他的子嗣下手——就像兄长对陈昌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只要将他的长子捏在手里,那即便他如愿以偿成为皇帝,未来也会遇上和兄长一样的麻烦,到时就轮到自己焦头烂额了,而无论那时周国还存不存在,齐国已经必然不需要陈国存在了。 已经扎实根基的陈国留着反而危险,还不如打废了,创造第二个陈国来。 仔细想来,这皇帝即便做了,也屈辱无比,还会留下万世骂名……可是,他想做。 他想做天子!这是男人天生自带的野心,想让所有臣民跪伏在自己脚下战战兢兢,就像齐帝对自己做的一样! 望着眼前的黑暗,陈顼生出怨恨:视自己如草芥的齐帝此刻居然和自己平等交谈起来,虽然陈顼受宠若惊,心中却同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喜悦——不该是这样的!对我太好了!这让我怎么回看以前的人生! 可……天命在我!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朕最终抵达帝位的试炼!若无齐帝相助,或许自己这辈子都没法染指那个位置! 我想做!我想……! “……我太想当皇帝了!” 第1134章 回家 陈顼说得咬牙切齿,毫不避讳,或许因为眼前的人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之一,甚至没有之一,也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精神上的主人,还因为是这个人此刻俯下身来,和自己平等对话,让陈顼感觉到了其他人提供不了的无数倍的尊重和需要。 “既然卿愿意,此刻开始,朕就把卿当作平等的盟友,助卿夺位,但朕所欲得之物,卿也要准备好。” 陈顼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不住苦笑,但还是接话道:“臣若有幸做江南国主,愿守江南之地以养天年,若至尊怜惜臣,还请缓释之。” “当然会放卿回去的。”高殷微微颔首,这是谈判的基础,陈顼再提一遍,无非是暗示自己只想在江东蜷缩到死,如果可以,希望高殷晚点再去讨伐陈国。 高殷记得这家伙活到了北齐灭亡之后,他的年号太建有十四年,还在太建五年北伐,也就是说无论寿命还是心气,这家伙都很能熬,可不像他此刻说得那么可怜。 自己这般养鹰或许会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创伤,但归陈后他自己就能调养好,更不用说有奔头做皇帝了,他一旦掌权,必然会迅速跟自己切割。 但子嗣被自己所掌控,等于陈顼被自己夺走了王牌,何况江南那个位置,谁上都会背信弃义当白眼狼,选择陈顼无非是让他去和陈蒨内耗,并且把扭曲的历史按自己想要的方向稍稍掰正,至少自己熟悉陈顼,对他会怎么做也了解,要是换上陈伯宗,就不一定了——没准陈伯宗也是个穿越者呢? “卿若守鼎,便把陈伯宗送来。” 高殷提出的要求令陈顼感觉一阵滑稽:人家现在是皇太子,自己不过是一阶下囚,还是自己亲侄子,有什么资格和道德应承这种事? 但交谈的对象拥有实现的力量,勾动了陈顼的内心,他在精神上还是挣扎了一会儿的,毕竟身无长物的奴隶最喜欢谈尊严和道德,否则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回忆起自己和兄长的亲情,陈顼忍不住感伤——虽然这份感情以矫糅藻饰居多,毕竟自己已经暴露了帝王之志——想到要夺侄子之位,心中万般纠结,一开始想的是伯宗把握不住这天下,陈国迟早要灭亡,不如由自己来掌舵。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更忌惮的是陈伯宗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只要他还活着,陈顼就总要担忧复辟的风险;虽然他还没夺到呢。 而至尊又提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陈顼便开始用另一层角度说服自己:若伯宗在陈国,那自己早晚还是要杀了他,所以只要他不在江南,那对自己就没有影响了,过上三年五载,国家自然会被他所掌控,哪怕兄长复生也无能为力。 既然如此,陈伯宗在齐国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对陈顼来说,他的孩子大概率也会被扣留在齐国,那陈伯宗就和叔宝是一样的了,都会影响他的皇位,他若能抵抗这些影响,那抵抗一个还是两个都只是量级的问题; 若是此刻不答应,至尊必然不悦,或处死自己,或把自己的野心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特别是兄长洞察自己对皇位的贪婪,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他跪在地上,向前方磕头:“若守鼎,臣必将陈伯宗送来。” 其实高殷还想试试陈蒨的皇后沈妙容,似乎自己有了皇后,就想多试几次她的同行,陈蒨现在四十岁,皇后应该同龄,若是快一些,那自己还能接着用。 不过这种想法有点逆天,暂且不表,日后再提出来试探陈顼,若真能早早得之,便是意外之喜。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高殷还真不希望自己攻下江南后看到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皇后,而陈顼的皇后,自己已经享用了。 “回国之后,须得像齐国一样大崇佛门,立为国教,哪怕是卿兄在时,也要尽力劝谏,这对汝陈江山也有好处。” 此时佛教已经深入民间,江南崇佛之风毫不逊于北朝,这也是应有之义,陈顼只当至尊是弘扬释道,果断答应,若他为帝,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不过高殷想的是这两年就要改革佛教了,未来江南的佛道也要统合起来,陈顼恰好可以作为自己塞私货的傀儡,用他替自己承担一些改革的弊政,以免未来攻略南陈时受到宗教影响。 某种意义上类似宗教特区,先把不成熟的想法在江南进行试点,若经验成功了就在齐国内部推广,失败就总结经验,拿出更成熟的打法,也显得齐国的制度具有优越性。 “还有……” 高殷谈了一些条件,陈顼满口答应,最后顿了顿,高殷继续道:“卿之夫人柳氏,情况卿也知道,朕就据实相告——她和黄奴都不可能给卿带回江南,还有叔陵、叔英,都得留在齐国。” 陈顼对此早有预感,却仍是心酸不已。但他连祈求至尊宽容,让他带回一子的想法都没有,如果做得到,那至尊也不会做到如今这个地步,更不能从齐国的政治旋涡中挫败诸敌、脱颖而出,这种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出来只是徒损颜面。 不过往好处想,自己终于逃离齐国这个虎狼之地了,若带着被摧残过的柳敬言一起归陈,那自己可能会随着时间愈发憎恶起她来;甚至哪日怒上心头,恶语相向,就足以让她含泪自尽。 还有叔宝,刚刚才在自己面前讨好至尊,宛若亲父子,以后也很难遗忘掉这一幕了,若一同归国,自己或许会废掉叔宝,立其他人,才好出这口恶气。 陈顼这么想着,不断宽慰自己,这也是能让所有人都活着的办法了,齐帝对夫人宝爱有加,看他来府的次数就知道,如今还有了皇子,以后、也能……过个好日子。 终究是、无法相伴终生…… 他忽然想哭,念头一上来,鼻子就酸涨,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还好没人看见。 可他哭不出来,就好像情绪只有露出一副苦瓜脸,多余的离愁被抽去了,内心深处跳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像个第三者一样观察着悲伤,而这心境只有冷漠、不屑,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要为了这种事情伤神。 大丈夫不因儿女私情丧神乱志,否则如何执掌国家? 陈顼痛恨自己的无情,但悲伤的确消散了,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向过往的事情追夺情思,不过是庸人自扰。 “臣……谢至尊。” 甚至是用轻快的语气说出这番话,陈顼只感觉内心清爽无比,这回应倒让高殷微微诧异。 这家伙不会是个抖M吧?走之前一定要给他织一顶绿帽子。 “敢问至尊,臣何时归国?” 高殷想了想:“朕还想从江南要些人来,卿以为就只有卿会有这种待遇吗?陈蒨想要和谈,保住他的国主之位,那他的儿子女儿也要为此努力,才能不辜负她们享受的禄位。” 陈顼释然了,如果连兄长都要把孩子送到齐国才能和谈的话,那自己好像也丧权辱国不到哪去,至少在自己登上那个位置之前,都可以说是身不由己。 “卿可以走了,朕明日再见使者,告诉他们朕的要求,待陈蒨答应并将人送到,卿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 陈顼没想到这两个字差点让自己泪如奔马。 他的家在哪?在周、齐还是陈?若看人的话,那他拥有的家人……都围绕在至尊身边了! 像是对天上的主祷告完了罪恶,陈顼朝至尊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转身轻松打开了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皎洁的明月迎接他回归清寂的人间。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高殷仍站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剑收回鞘中,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沉思着。 忽然,他开了口:“都听到了?” “……” 后方走来一个侍者,手中端着一盏烛灯,在高殷身旁放下,不仅映照得高殷的玉容更加英俊,还照出了不远处的一名女子。 挥手让侍者退下,高殷拿起油灯,缓缓走过去,用手指抬起女人的脸,正是柳敬言。 “有什么感想?” 柳敬言不答话,美目流出一道道悲伤,高殷忍不住低头将其舔舐,柳敬言一惊,心中五味杂陈,口中低呼:“至尊、不要……” 第1135章 逗猫 高殷跨坐在柳敬言的大腿上,烛火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带来浓郁的男子气息,将两人的影子照得左摇右晃。 他伸出手,撩起柳敬言一缕发梢,放在眼前轻嗅。 “不要什么?是不要这么做?还是不要这么对待他?亦或是……不要放他回去?” 柳敬言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语:“不要舔泪,脏……” “你流泪,就说明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但我又不觉得错,所以只好舔掉,当它不存在。” 高殷摸向自己的腹部:“可它确实存在,就在这腹腔中,说明我用身体记住了。” 柳敬言的脸颊浮现出烛光都无法遮掩的红润,她也无法,高殷和她相交多次,她的身体早已记住了高殷的习惯,只是简单的动作,她就不由自主地动起情来。 “你的腹中也有。” 高殷的声音变得轻柔邪魅,根本没有用声带发力,而是呻吟似的低语:“最近才出来的吧?那个闹腾的小家伙,你跟我的孩子……想不想再要一个?” 柳敬言的身体素质很好,若认真动起手来,能在短时间内抵抗高殷,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发动偷袭能让高殷猝不及防; 但她已经完全接受了高殷对她的肆意妄为,明明心里抵触,却只有瞳孔放大,刚想开口求饶,高殷已经凑了上去,一边索吻,一边用手轻轻按压她的小腹。 刚生育完的小腹有些松弛,柔软得像是肉棉花,摸起来很舒服,高殷爱不释手; 柳敬言只觉得一阵暖流轰入体内,压迫着她的知觉,让她想要张口大口呼吸,偏偏无法抗拒的温柔逼至眼前,像是要剥夺生命一般压榨着,柳敬言的呼吸也不由得粗重。 许久之后,两人才分开,柳敬言的表情有些呆愣,高殷察觉出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悲伤,放下油灯,把她抱在怀里。 “你是我的。” 高殷重复了几次,然后停下念叨,捧起柳敬言的脸,还是呆木木的,不由疑惑起来:不开心?生气也行,好歹给个反应。 他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你不会是想着陈顼回去以后就自尽吧?” 柳敬言浑身一颤。 这个反应不打自招,高殷双目瞪圆,低吼着:“来人啊……” “不要!” 柳敬言反手抱住高殷,苦苦哀求:“至尊,求您饶他一命!” 侍从闻言走近,高殷将他们挥退,生了片刻闷气,手放在柳敬言身上游走,把玩了一会儿,火气渐小。 “汝的确是个贞烈的女子,本来也不该受这种苦,但偏偏遇上了朕。” 高殷一边把玩,心头却跳出一幅画面: 年轻男子站在殿门前悲愤疾呼:“儿岂不知邪?姊姊腹大,故不见儿!” 若是她自尽,那死前很可能会把自己和她生的孩子一起带走! 像是报复一般,高殷的手微微用力,柳敬言吃痛却不敢叫,只是默默流泪,让高殷不自觉地愧疚起来。自己居然变成了高湛那路货色,只不过受苦受难的人从李祖娥变成了柳敬言。 可不攻伐,如何彰显帝王之威?不淫暴,如何尽享齐人之福?比柳敬言姿色艳丽的女人不多,总也有些,身家更是清白,但偏偏只有高殷知道这人会是陈顼的皇后,这层身份才能带给高殷独特的快乐。 而高殷终有制住柳敬言的手段。 “你若死了,我立刻伐陈。”高殷威胁道:“叔宝和叔陵么,我不会杀他们,但所有没能从你身上找回来的快乐,我都会在他们身上加倍索取,这是你的债,你不在了,他们就要替你还。” 柳敬言哀嚎一声,趴在高殷身上哭泣。 高殷像没事人一样,抚摸她沾着冷汗与甜腻肉香的秀发,一边轻轻拍打臀腰,安慰起来:“不哭不哭,敬言以为我喜欢男色么?我只喜欢你这样的绝色,我年轻英俊,又是天子,国家又为数国最强,说不得以后你还有皇后之命呢,也许未来的齐国是你和我的儿子统治,这不比江南好多了?” 一边说着逗猫的话,一边忍耐心中的笑意,所谓男人两大爱好,一是逼良为娼,二是劝娼从良,作为男人安慰自己孤苦无助的女人实在是一大乐趣,能助长他的雄性骄傲,何况他还是帝王,更不容许自己看上的女人从手里逃脱,哪怕是死亡也不行。 尽收天下绝色而妻之,就是帝王的权力,不管对方是否愿意,他现在还愿意哄一哄,已经是很有感情的表现了。 柳敬言也的确值得他这么敬重,历史上陈顼死后,陈叔陵刺杀陈叔宝欲夺位,彼时南朝陈刚失去淮南的领土,隋军又推进到长江边,国家君主又亡故,新君陈叔宝还患疮病不能理事,此时负责诛杀陈叔陵、办理陈宣帝丧事、边境防守以及百官各项事务的实际掌权人便是柳敬言,这些事都出自她的决断,到陈叔宝痊愈后,才将大权归还。 这种品性比娄昭君高得不知道哪里去,自身也出自河东名门柳氏,各方面都让高殷很满意,除了被陈顼打印过——不过自己来的时候已经有陈叔宝了,而且正因为是人妻,强扭到胯下畅饮的那抹甘甜才格外美味,因此对高殷来说,反而是加分点。 如果她迅速放弃节操,心甘情愿地做自己胯下之奴,高殷反而没那么高的兴致了。 在柳敬言哭泣的时候,高殷不断抚摸、亲吻她的面庞,使得柳敬言的悲伤沾染了杂质,时不时荡漾出呻吟来。肉体的本能开始压制贞节,柳敬言又羞又愧,却又的确从其中品味到了些许异样的快乐,对陈顼的巨大愧疚让她无地自容,但肆无忌惮的堕落又与此前的人生截然不同,带来非同一般的新鲜体验,让柳敬言迷失其中。 “你大可以恨我。” 高殷轻咬她的皮肤,随后松开,留下一排牙印:“毕竟是我强行占有你,恨我是应该的,只要不妨碍我索取,你怎么生气都可以,甚至可以一直对我冷着脸,这样会好受些吧?” “不过这也怪你——谁叫你这么特别呢?出身名门也就算了,还生得这么漂亮,这叫我怎么忍得住?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柳敬言发出一声梦呓,心想至尊真是无耻至极,而自己被这么一个无耻的人趴在身上肆意索取,自己便也不干净了,再也回不到当初那种本分平静的日子,这让她神伤,反而更加怀念过往,精神逃入回忆躲避现实,魂游天外,现实的遭遇她无法反抗,只能安静地忍耐着。 等柳敬言的情绪恢复了一些,高殷拍打她的背,缓缓说着: “敬言的运气太差了,嫁给了陈顼,随他被俘虏到周国,说实话,你在周国有没有被别人欺负?” 高殷的力道随着话语加重,表示强调,柳敬言脸一红:“没、没有这种事……” “那是朕卑鄙了?!还是发生过,你却不敢说?” 高殷佯装愤怒,在柳敬言身上狠狠拍打起来,力道不重,却给柳敬言带来罪恶的刺激,她心中豪气顿生,忍不住一咬牙:“就是至尊卑鄙,比周人还要无赖!” 高殷大笑,搂住柳敬言的脖颈,轻轻咬她的耳朵,肉珠被龙涎浸泡,又被玉齿摩擦,同时一道话语顺着骨头传导到她的灵魂深处。 “就是这样,朕就喜欢你这直爽的脾气。很少有女人敢和朕这么说话了,皇后经常如此,可她身后站着一个大国,你却有着和她同样的气魄,真是叫人留恋。” 把直爽的性子用权力压迫成自己想要的卑躬屈膝的模样,也是帝王的乐趣之一。 忽然被敬佩,柳敬言情不自禁地感到骄傲,又对苦恼的现实无能为力,有种被嘲讽的微妙感;可至尊情真意切,甚至拿皇后来和自己做比方,至少他的确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哪怕只是贪恋她的身体,也是真实喜欢的。 下作到这种地步都要占有自己,柳敬言无奈、悲叹,甚至怨恨自己的美貌,而在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隐含着一股窃喜。 女人总是喜欢被承认魅力的,对方为此付出的代价更大,就更能让她们高兴,让一个君王变成堕落的性兽,柳敬言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怪要受到这种惩罚。 “肯定有,说说……告诉朕,陈顼是怎么保护你的,他有没有男子气概……” 高殷接连发问,打乱柳敬言的神智,逼她回想在周国的日子,也在暗示她之前做俘虏的悲惨日子。纵是梁朝宗室,被掳去长安后也要被迫做奴仆,更别说陈顼这种原先名位不显而自家亲戚却上位的倒霉家伙。 颜之推能跑是因为没有威胁,本身又是文士,而陈昌、陈顼的身份影响大局,周国不可能对他们礼如上宾,不然就显得像是怕了新生的陈国政权了,倒是有大把的机会,让这些在周国没有根基的家伙低头恳求自己。 这身份没给他们带来荣耀,却要遭受额外的白眼,柳敬言顿时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脑中不断浮现丈夫陈顼无能为力、流汗沉默的模样,她当时极为心疼,现在想起来,却多了一些奇怪的韵味。 说到底,无能为力就是最大的过错。 柳敬言支支吾吾不肯直说,但高殷猜到是有,还想把李祖娥拿出来做例子争取她的同理心,但想了想觉得不妥,于是换了个说法:“到了齐国以后,我把你们夫妻封为上宾,把你丈夫封侯。说实在的,我们齐国的侯不知道比陈国的王强到哪里去了——我有必要这么做吗?像周国一样对待你们不就好了?” “全都是因为你啊。” 高殷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欣赏柳敬言复杂的神情,自豪感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快要征服这个女人的内心了。 第1136章 赎罪 柳敬言不语,至少她无法否认,自己在齐国的生活的确比周国优渥得多,使得她一开始以为齐帝是个君子,毕竟其有着儒生的名声。 结果现在……她连皇子都诞下了。 高殷知道,虽然心有气节,但柳敬言总归是一个女人,没有在第一次自己临幸她的时候就自尽,就还有着侥幸心理,以为日后能回到江南,而这种心态会在感受到高殷的权势后慢慢改变。 可能她自己不想,但女人的基因中有着孕育子嗣的本能,所以会不由自主地寻觅借口,事实上若她准备自杀时没人拦着,那可能真就去死了,但只要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她就会发自内心地接受,哪怕是威胁杀死她孩子。 大多数女人对道德感看得极重,多数情况下人们就不能直率地坦诚自己是个恶人,或许只有能决断对方生死的情况下才会表现出本性中的恶。 这也是迎合社会风气的最优解,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恶人的女人很难在一个崇良向善的社会中生存下去,也只有在礼崩乐坏的朝代才能过得滋润——即便是这样,在熟人面前也要遮掩一二,不可能明着说自己是坏人。 所以若真有决绝之心,那在怀孕的十个月内,柳敬言有很多种方式让自己流产,可顾虑陈顼的安危,或是隐约觉得这是自己的立身之本,她没有做出过分的事,安安分分地把孩子生了出来,这就让高殷觉得女刘备有些口嫌体正直了,虽然这是被自己强迫的,但也无可奈何,渐渐有些麻木了,变的放浪形骸起来,正如她此刻的模样。 柳敬言或许不觉,她已经和最初自己强幸临幸她的样子大不相同,彼时冷眼凝眉,四肢胡乱挣扎,高殷陪她玩了好一阵才让她酸软无力,倒在床上随自己折腾,现在一看见自己,腰肢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扭动,靠得近了,口齿还会微微张开,散发出浓郁的雌气,眼角的柔和也透露出她的浓情蜜意。 王师挺进,这样的女人能抵挡得住吗?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能把责任丢给男人、而又不得不屈从的理由,从而心安理得地开启新生活。 男人的强硬和无情在此时就极为重要,突破了她的肉体和心防,就意味着他比她强,强到足以保护她也可以杀死她,她的生命为了活下去,就只能说服自己接受。 “或许陈顼在周国护着了你。” 高殷忽然提起,柳敬言顿感哀伤,但没给她重整心防的时间,继续道:“可在齐国,他保护不了你,而若是回到了陈国,他还会爱你么?” 柳敬言顿感窒息。 “所以他把你卖了,论斤卖给了我。” 借着烛光,高殷用眼神摸索着她姣好的身段,不觉口干舌燥:“或许他心里觉得,你也配不上他了吧……” “这还不都是你逼的!” 柳敬言心脏抽痛,忍不住怒骂:“如果不是你、不是你要作孽……” 她呜咽得无法言语,浑身的力气却骤然消失了,委屈充满了内心。 “事是我做的,我认得,也有本事认下,所以发生了,你能改变什么?” 高殷把玩着她的脖颈,面色却很冷漠:“不管你发生了什么,若真重视你,哪怕死都要保护好你,陈顼他没做到,不是么?” 呵。 柳敬言发出悲痛的冷笑,她现在是齐帝的掌上玩物,丈夫又能做什么? 可做不到的话,便如齐帝所说,的确无能。 “今天试出来了吧。”高殷浅笑:“在他心里,终究还是家国和权位更加重要,为此连亲情都可以不顾,更不用说是男女欢爱了。他今天可以为了性命把你放弃,明天就能为了登基而利用你做戏,若是娶别家女子有助霸业,他定然毫不犹豫,把你束之高阁。” “你、你……” “我知道。”高殷傲然:“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我们家一直如此,高祖娶了蠕蠕公主,文襄又继承之,我也为了齐国的霸业立突厥公主为皇后,毕竟我们要保护更多人,小小牺牲不算什么。” 柳敬言无话可说,齐帝率直的无耻让她无法评价,那是一片比她的世界更广阔的领域。 不过这也能算牺牲吗? “这一点,我倒是佩服我的父亲,明明当初立段氏为后就能得到更多支持,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喜爱的女人,国家差一点也败在这点上,至少他是选了真心的。” 实际上的确就是败了,只是世人不知,高殷也没细说的心思,只想安抚眼前的女人。 “若他当初立段氏,那现在的我,可能就是更纯种的鲜卑人了吧?不过我也没浪费,帮父亲好好照顾了这位小妈,她在晋阳,也为我生了一个孩子。” 齐帝笑吟吟的表情透着毛骨悚然之感,令柳敬言头皮发麻,下意识又觉得释然:他连自己的小妈都不放过,那自己被盯上,逃脱不了也是正常的。 双方都在把事情正当化,让各自的心情好受一些。 高殷微微叹气,重新露出宠溺的表情:“我和陈顼的不同,在于我比他年轻、比他帅、比他有活力,比他更能让你满足……” “最重要的是,我比他更强,更能保护你。” 他越说,柳敬言的表情就越是浮现尴尬的红润,若这时候定格观察她的表情,就能发现其不悦的表象上,涌现的都是女人动情的妩媚与柔和,一边计较着,一边不满足,半推半就地迎接现状。 “我能保护好段氏,也能保护好你,还能去把突厥的公主骗过来,她也生了,生了个公主,还挺可爱的,我给她取的名字是则天。” 高殷撩拨自己的头发,像是在聊天:“对了,敬言想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有想好小名么?还是等着朕和大名一起取?” 柳敬言微微张口,立刻止住,她差一点又陷了进去。 “还是说把他丢到民间,任其自生自灭?反正你不喜欢他,我是纯粹看在爱你的份上才对他有感情的,若你不想要,我们就丢了。” 高殷的脸色又瞬间转冷,让柳敬言感觉格外不适,心中浮出不满。下一秒,她就对自己的异常感情感到惊诧,自己……似乎已经期待起齐帝了? 但、那可是……自己和他的子嗣啊! 他真的会毫不顾惜这个孩子吗?仅仅是因为自己?自己的态度,就会决定孩子的生死?! 是我自己…… 柳敬言回照心镜,第一次正面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美丽的容貌就是罪,正是因为这点才会被齐帝给盯上,一切的祸患,都是自己给周围人带来的! 啊啊、自己是个罪人…… 柳敬言内心哀嚎,表情却变得越发平静,如果自己姿色普通,那齐帝也不会关照自己,但在此之前,她或许也不会和陈顼结为夫妻。 陈顼的器量容纳不下她的罪恶,所以他逃开了,但齐帝可以,不仅因为他是天子,还因为他比自己,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要恶! 自己的区区小恶,在这罪恶滔天的男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无怪自己无法反抗他,这实在是…… “你表情不太好看啊。”高殷抚摸她的脸:“有心事?” 不合时宜的关心和少年传来的稚气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柳敬言鼻翼耸动,忍不住吸取高殷的气息。 心里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就是这么爱作怪,但柳敬言自己反抗不了,从感官来说,也比陈顼……有趣。 无论是外表还是活力,高殷都要比陈顼强得多。 柳敬言闭上眼睛,绝望地向天告罪,自己努力过了,但没法违抗命运。 毕竟天子,就是承天受命之人啊。 “孩子的名字……由至尊来取……” 短短十个字,柳敬言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甚至想不到自己会像少女一样发出娇喘,这落在至尊眼里,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折磨了。 “嗯……这不急。”高殷嘴角翘起,“还不急。你得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柳敬言懵然:“什么?” “你跟我的孩子……想不想再要一个?” 这话像是恶魔的低语,让柳敬言难掩羞赧,她甚至能想象到以前的自己会怎么叱责这样的登徒子,如何的大义凛然,完全是典籍里的贞洁烈妇模样…… 可现在她怦然心动,内心为这份原始的感情和欲望欢呼,但若是太便宜,至尊就会觉得自己太随便,太…… “呀!” 忽然受惊,柳敬言吓了一跳,才发现在她出神的时候,高殷已经拿起烛台,在她身上倒下一滴滴烛泪。 “抱歉抱歉,不小心的,你没事吧?” 至尊是笑着说的,很明显是故意的,说话的同时,烛泪还在不断滴落制造疼痛。 柳敬言心中微怒,正要拒绝,伸来的帝王之手却轻易将她控制住,烛泪带来的炽热和疼痛像是某种预演,她和以前一样无法抗拒,只能惴惴不安、痛苦忍耐、事后悲叹; 可现在一切都截然不同了,一个声音命令她享受这痛感,因这是她的罪,她所要受的折磨与苦痛。 她生性淫荡,勾引了天子,所以该受着,以祈求上天的恕罪。她的本性也会把这一切扭转成快乐,正如她在哀叹的同时也会不自觉地拿至尊和丈夫进行比较,做出一些不该有的评价,在无可奈何的同时,也会享受着本性的欢愉。 这些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自己,她渴望惩罚、渴望指正、渴望重新成为一个良善的女人。 哪怕要被折磨一辈子—— “嗯、嘶……” 第1138章 羞辱 二人体力消耗巨大,先用了些糕点,才去往高弘范所在的厢房,看孩子的过程和其他妃子大差不差,高殷甚至感觉记忆混乱了,生的儿子太多,他又不在意,有些记不住了。 但女人的反应总是一样的,一摸着孩子就兴奋得情难自已,高殷不得不陪兴奋的柳敬言把玩了会儿高弘范,说了些套话,才和心满意足的柳敬言走出屋子,又一同进了柳敬言的闺房。 陈顼那方面不需要留意,他自己会和使者们说,高殷则需要隐遁起来,只要自己没有正式承认,陈顼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说过,所以只能等待结果; 这个过程会产生情绪的波动,江刘二使先是会大喜,然后要迅速和高殷对接确认,继而因为等待变得煎熬与焦虑,中途自己再露出一些反悔的意思,他们被拉高的心理预期就会无法接受落差,为了促成和谈,会变得更容易向自己提出的条件妥协。 其次就是,如果自己当众宣布,固然会收到一些仁德的称赞,但这些都是虚的,不打算在北边混的南人们也不在乎自己仁不仁德,倒是在场的毛喜等人会顺势请求追随陈顼回到江东,自己又不好收回成命,不好谈不了条件,反倒被牵制了。 最后则是羞辱。自己在陈顼府邸开宴会,开到一半玩消失,又没离开府邸,那么去哪儿就已经显而易见了,陈顼这顶绿帽子得到了他这个皇帝的亲自认证,戴得严严实实的,回到江东想瞒都瞒不住,也能诋毁陈顼的品性和能力,让许多南人不敢借这次机会跟陈顼一起回去——这种车都敢蹭,万一陈顼回去越想越气,拿这帮袖手旁观的家伙们开刀呢? 虽然他们也阻止不了王师挺进,但谁让你碍着陈帝胞弟的眼了? 在齐国你叫我寿阳侯,我不挑你的理,现在回到江南了,你该叫我什么? 而这种羞辱则能给更多的南人以道德上的压力,从私人的角度来说,高殷淫人妻女,的确挺没品的,但结果就是陈顼受到了伤害,被高殷骑在他妻子身上,人们在抨击的时候,会因为自己的阴暗面在心里给出另一套评价,那就是胜者王侯败者贼。 这也是中国政治的特色,大家说一套做一套,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翻译过来就是“我道德很高,请给我官做”。 所以他们在谴责齐主无德的同时,会疯狂嘲笑陈顼的无能,连自家妻子都守不住,这或许不会影响陈顼回到陈国的仕途官位,但足以让他的人望声名狼藉。 就像再怎么有英雄气的皇帝,哪怕好男风也无所谓,但如果他是做受的那一方,那么战场上再怎么有男子气概,也很难让士兵们产生追随感——毕竟你已经在其他领域被人征服过了。 弱者就是要被强者狠狠践踏,被践踏是因为你不够强,不值得同情。 陈蒨也是如此,都是一国之主,他的陈国比起高殷的齐国,实在是弱得可怜,高殷略施手段就让他即位的法统受到严重的损害,如果他真的有能,那么大可以在齐军过江时陈军也过江,把高殷的三叔四叔七叔都抓过来谈条件,可惜他做不到。 历史上的南陈开国就有着亡国的气象,但彼时周国被权臣把持朝政,齐国陷入内乱开始衰弱,因此陈蒨的局面比孙权其实要好得多,陈霸先把大部分脏活都做完了,陈蒨在陈国的地基上行事方便了一些,好歹消灭了王琳、平定各路藩镇,恢复了梁朝时期的部分元气。 而现在他一件都没做到,还被高殷抓住痛脚,惹上了额外的麻烦,抛掉后世的滤镜,他已经十分接近萧鸾刘彧的定位了,都是小宗接位,不过他有一点比前两人好,那就是前两人滥杀宗室,而陈蒨不用亲自动手,他和陈霸先的家人基本上在侯景之乱里死得差不多了,甚至人手不足,不然也不会一心要把自己的弟弟换回来,让他将来弄死自己的儿子。 所以在此时的世人眼中,陈蒨的才干平平无奇,最重要的军功没有捞到手,无法彻底镇压太子党的势力,而所谓的“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注重农桑,兴修水利,使江南经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需要时间,陈蒨总共在位才六年,如今才第二年,哪怕高殷都不敢说自己能把架子更大的齐国在一年内搞得比洋子还好,这还是他和洋子有着鲜明的人性差距的情况下。 草创之国遇上平庸之君,在太平盛世还可以勉强维持,可在国家动荡,还是最激烈的三国角逐的时候,谁先漏了怯,谁就会被世人所鄙夷——蜀汉之所以在后世能有较好的名声,一是师出有名,二是有名了会拿出来用,哪怕国力弱于曹魏也屡屡北伐,和大志消磨的萧衍等人形成鲜明对比。 或许世人会看错他陈蒨,陈蒨依旧是那个英謩雄断的陈文帝,哪一天忽然立下盖世功勋,让天下震惊,狠雪国家之耻。 但谁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这么长远的目光和判断力,大部分人就是庸俗鄙陋的,在他实现这一点之前,他就必须承受这些白眼。说句不客气的话,你陈蒨之所以是皇帝,不过是刚好在那个位置上,若换一个人来,没准比你更强呢? 高殷也受到过这样的质疑,他所经历的险恶比世人猜测的还要多的多,毕竟世人不知其弟西河王的真正死因,也不知太皇太后和皇叔要对他下手,虽然坊间有风言风语,但细节只被上层所掌握,高殷本人知道的最多。 他熬过来了,打赢了稷山,平定库莫奚,还拿下了玉璧,等到了属于他的魔幻时刻,而且年岁还比陈蒨年轻许多,但再也不会有人拿年少来说事,只会根据他已有的功绩,对齐国的未来进行更好的推测。 所以在事实上,高殷在国家政务上稳压了陈国一头,让齐人扬眉吐气、南人哀痛不已,陈霸先时期所取得的战绩,再一次被高殷所抹平,甚至于陈国现在的烦恼就和陈霸先有着莫大的联系,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当初你费尽心机反抗大齐,现在你的皇位被侄子所夺,你的儿子作为我军的主将在攻陈,陈霸先九泉之下,应该死不瞑目吧。 正如高殷会在宫廷宴会提前离场,给臣子们留下自由享受的余地一样,此时不再次出现,也是给南人们聊些自家的糟心事,不然他这个齐帝一出现,也会获得他们明面上的尊敬,但心中里却会同仇敌忾地抵抗其齐帝的威严来。 第1139章 谈判 次日清晨,高殷悠悠转醒,见身旁的柳敬言默默看着自己,笑道:“怎么不叫我醒?” “妾又不在宫中,哪有几次机会能见到至尊?自然要多看几眼。” 柳敬言的温顺和昨夜的疯狂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时间让高殷觉得不习惯,把玩了一会儿温香软玉才起身。 享受着柳敬言的服侍,高殷缓缓开口:“今日还有事,不能陪你,之后会再来的。” 柳敬言的神色微微黯淡,按理说她现在彻底是高殷的女人了,自然可以接到宫中,但高殷却说“再来”,倒像是金屋藏娇,有些不雅。 “别太着急,我给陈顼一些面子,等他走后就把你迎进宫中。” 高殷正要踮起脚尖,柳敬言便弯下膝盖,主动把脸凑到高殷面前让他品尝。 吻了浓墨重彩的两口后,高殷砸吧着嘴,继续道:“每次想见你还要特意出宫,你不知道我每次来的路上有多难熬,恨不得插双翅膀飞过来。” “想是妾无上党永安二王那般重要,不然至尊就真会飞来了。” 坊间流传着高殷飞马救二位皇叔的逸闻,柳敬言也听说了,拿这件事向他打趣。 高殷哈哈大笑,在她厚实的臀部上重重拍了一掌:“到时候叔宝也一起进来,算作我的义子,把他当皇子一起养,我看他颇有文采,将来说不得是我朝曹子建呢。” “他?” 柳敬言实在不能把贪玩的儿子和文豪扯到一块,但至尊发话,她也不得不应:“那便托至尊洪福了。” “嗯。”高殷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姿势:“你且转过身,弯腰贴膝盖,然后双手放在腿后。” 柳敬言依言照做,感觉很是奇怪:“这样么?” 高殷的指尖在其身上轻轻划过,割出轻佻的笑声:“像个大桃子,甚是美丽。” “至尊又拿我取乐。” 柳敬言无语,正要起身,高殷又让她扭一扭,柳敬言拗不过,只得摇晃起腰身,一个爱心便在眼前活蹦乱跳,让高殷捧腹大笑。 调了会儿情,高殷才离开寿阳侯府,途中见不到一个陈顼的宾客,大概是知道至尊在此办事,没有人敢在此逗留。 车驾驶入皇宫,见天子归来,立刻有宫女近前。 “太后有请至尊。” “你回禀太后,就说朕稍晚些时候会去。” 宫女退去,高殷回到昭阳殿,虽然皇帝诸事繁多,而且理论上全年无休,但实际上有假期,想什么时候休假都可以,不然天天上朝也太996了。 没事的时候高殷都会待在昭阳殿办公,工作累了就去玩会儿,有重大事宜就召集相关官员集议,今天会有一件要事,相比起来,太后那边暂可轻缓。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侍从报陈使求见,高殷便放下《圣斗士贺六浑》的稿子,同意接见。 片刻后,江德藻和刘师知趋步走进来,向高殷行礼:“下邦使臣,拜见至尊。” “免礼免礼。昨夜饮宴,可还享受啊?” 高殷面带笑意,二使面面相觑,昨夜陈顼回来便说齐帝已许他归国,众南士多有喜色,议论纷纷,但随着有人察觉齐帝的诡异行踪,便大致推测出此刻齐帝正在和陈顼的妻子翻云覆雨,不知天地为何物。 陈顼虽未明说,但他脸上的喜悦比所有人都少,像是要自刎归天似的;此时还有些没眼力劲的上来祝贺陈顼,人们又不能明着阻止,那会让陈顼更加难堪。 氛围因此变得尴尬,不多时便有人声称不胜酒力,离席而去,顿时便散去了一大帮人,陈顼见此,也没有心情宴会了,只将二位使者和毛喜等少数人迎去内宅。 “至尊虽许我归,但他也要向兄长讨要几个人物,方才放我回去,如之奈何?” 江德藻、刘师知急忙问道:“不知要谁?” “却未明说。” 陈顼垂头丧气:“三子也不得与我归,齐帝不放。” 他眼巴巴看着使者,众人只好宽言劝慰,江德藻更是极力担保,自己必从齐帝手中救回安成王,才让陈顼稍稍安心,礼送二人出府。 现在齐帝问起,却是明知故问,陈使们只能尴尬笑笑:“若无至尊,臣等无享此华宴啊。” “二位说笑了,这又不能比元旦大宴,况且二位国务在身,怕是无甚兴致。” 高殷表情邪魅:“若不是二位急欲回国复命,朕还真想将两位留上个把月,让二位看看我大齐威武之师比之陈军如何。” 两人知是玩笑,连忙讨饶,说笑了一阵,高殷主动提起:“放陈顼归陈之事,朕已准允,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至尊请说。” 不管怎样过分,总要先听一听,齐帝必然狮子大开口,他们再坐地还钱,这也是谈判的公式展开。 “现在江南颇乱,也不好要汝等破费,钱粮珍宝等物,就让陈主看着给吧,朕也不嫌少,当做礼数收下。” 高殷淡淡道:“虽然朕不是很中意这些东西,但太后、皇后等颇喜江南稀物,偶尔也要满足一下她们的心愿。” 江德藻连忙回应:“这是自然,若我主胞弟得以归国,我主不胜欢喜,自当奉献。” “还有侯景的灵柩,也一并交还我国。”高殷笑道:“送一灵柩,还一灵柩,也算公道。” “可……” 江德藻为难起来,当初侯景战败,双手被王僧辩截下送给高洋,头颅送至江陵,尸体在建康街头暴露,百姓将其尸分食殆尽,就连骨头都被烧成了灰拿来掺酒喝,哪里再去找他的尸体? 高殷自然知道这点,这个要求听上去无厘头,但这也是谈判的技巧之一,提出一个不太过分但对方难办的要求,逼得对方为难,这样对方就会放低姿态,从而更方便谈判。 他还想起来一件趣事,陈霸先和王僧辩讨伐侯景,让侯景的骨灰被人掺酒喝,结果他杀了和他一起讨侯的王僧辩,一如侯景被部下出卖,而陈朝灭亡后,王僧辩之子王颁纠集父亲旧部,连夜开掘陈霸先的陵墓,不仅破棺焚尸,还将骨灰倒于池塘中,命上千人喝掉,极尽羞辱之能事,甚至被列入了《隋书孝义传》。 虽然高殷不太相信因果报应,但这件事却像是冥冥中自有运数。 江德藻只觉大脑在颤抖,硬着头皮道: “侯景背恩弃义,肆行矫慝,南人与其不共戴天,已将其挫骨扬灰,根本无尸,至尊此言,实在困难。” 江德藻只得如实相告,高殷又问起:“那头颅呢?” 江德藻越发尴尬,嘴唇蠕蠕,缓缓道:“梁元帝煮而漆之,存于武库收藏……” “噢,然后被周人带回长安去了,亦或是仍留在江陵,但不在汝陈国手中?” 高殷一副听懂了的样子,皱起眉头:“唉,如何,朕也想要他的头。” 江德藻无言以对,只得说:“臣等回国会劝说主上,请他收集侯景生前衣冠武器,送来邺城。” “嗯,这也好。” 高殷要侯景的衣冠,也是因为此前选择了给侯景平反,此刻再做姿态;侯景虽死,但其毕竟曾手眼通天,光是汝南一地就多有侯景旧部,还有许多人分散在江南江北逃命躲藏,这些人颇有勇力,又郁郁不得志,高殷切割掉侯景叛逃后的人生,承认此前其为东魏重将,释放出善意的态度,这些人也许会对齐国重新产生期待,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如何,但说不定在某些时候就给齐国结了善缘。 当然,江南之人对侯景恨之入骨,定然对此不满,但他们的愤怒对高殷没什么威胁,总不会为了报仇打到昭阳殿来,而且现在江东的版本已经从梁末风云更新到了陈室动荡,没有实际的利益牵扯,真会计较的人不多。 这件事最伤的就是陈蒨,某种意义上算是对陈霸先的背叛,将来又是一把舆论上的武器。 江德藻额头生汗,知道齐帝难缠,但没想到他总会找一些刁钻的角度来为难他们,武帝和王僧辩就是通过平定侯景从而获得朝权的,算作陈国的立国功绩,现在为了向齐国请和,连这罪人的躯体都要送回去——关键是还没有——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恶心陈人。 但齐帝坚持,江德藻又不是那种刚硬的直臣,所以只能把它列入条件之一,回去再向陛下汇报。 齐帝又提出一些要求,都不算太过分,江德藻一一应允。 高殷轻咳一声:“最后嘛,就是朕需要几个人,把他们送来,陈顼就可以回去了。” 终于到了重头戏。 江德藻收拾心境,肃穆道:“不知至尊所指?” “朕听闻陈主有一女,封富阳公主,年方十六,姿容甚佳,朕倾慕之,若得她,陈顼便可归国了。” 第1140章 咆哮 江德藻闻言大惊,却不敢相信。 富阳公主的事情,齐帝怎么会知道?还被他盯上了…… 刘师知正想拒绝,又听齐帝道:“此外,朕怕她孤身在齐,周无亲眷,失亲寂寞,所以还要送陈蒨二子过来;若将来陈国兵败,陈氏亦能在北方留一血脉,岂不美哉?” 这下更是使者们完全无法接受的条件了,他们万万没想到,齐帝的主意居然打到了皇子们的身上,若连这些人都能送出去,那他们和卖国有何异? “此事臣等不能自决,望至尊改意!” “是吗?”高殷眨眨眼睛,打了个呵欠:“那就算了吧,陈顼之事无须多说,二位权且回江东,朕也要去看望太后了。” “唉,朕重视孝义,所以才想多几个人陪着她,没想到国主都没发话,臣下竟然不许……呵……” 一边说着,高殷起身,向后殿走去,周围侍从见状,便上前请江德藻退出殿堂,江德藻大惊失色,连忙呼唤:“至尊缓行,容再商榷!” “还商榷什么?”吵闹的使者们被走近前来的丁普呵斥:“在这大殿里喧哗,若不是使者,早就把你们斩了!至尊开恩已是仁德,汝等不加珍惜,强自推脱!惹怒大家,还能逃归江东,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回去吧!看看汝主会如何行事!” 使者们连连请求丁普通融、请高殷留下,就差跪在地上磕头了;丁普也越说越来兴致,继续斥骂他们: “真以为至尊舍不得杀陈顼?看在汝主的面子上,陈顼才得以活命,汝主被我国军势逼得焦头烂额,其位难保,才差汝二人前来请和。既为附庸之国,就要有附庸的模样!连个女人都送不过来,我看是旧病复发也!” “够了。” 高殷停步,转身看向丁普,眼神冷淡,丁普立刻变成一条温顺的乖狗,向至尊低头谢罪。 “至尊、至尊!容再商榷,再商榷啊!” 没有得到高殷的命令,禁卫们立刻上前,要把二使往外拉走,刘师知摆脱不得,只得跪在地上:“若就此回国,臣等有负国事,死无足惜,只担心二国交恶,贻害苍生啊!” 高殷似若未闻,江德藻急中生智,忙道:“至尊所言未尽,臣恐传意未明,还望至尊准允继续商讨!” 见这场面不成样子,高殷挥手,侍卫松开二人,江德藻扑通一跪,声音哽咽嘶哑: “至尊……至尊所言未尽,臣等愚钝,未明圣意,仓促回绝,实是罪该万死。然臣等不远千里而来,身负国命,若就此归去,非但无颜见江东父老,更恐两国之间生出嫌隙,贻害无穷。求至尊准臣等悉听全旨,容臣等……容臣等细细思量,再行答复!” 高殷望着他们,不知在想什么,而两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一时陷入难言的沉默。 下一刻,高殷发话了,对象却是丁普: “你看看你,客客气气把人请出去就是了,毕竟是一国的使者,如此行事,有损我上国风范!” 高殷说着发怒,抓起身旁的物件就朝丁普丢过去,丁普不敢闪躲,好险没有砸到,高殷因此更怒:“滚出去!” 丁普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众人噤若寒蝉,高殷坐回原位,怒气未消,声音低沉而阴狠。 “……二位请起。” 虽然骂的是别人,但眼前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得罪的齐国皇帝,江德藻等人这才想到,陈顼昨夜表现出来的忧虑是何意味。 人家有随时掀桌的资本,骄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不如此不显君王盛威。 “至尊……” “二位既然可以做主,那也不必去征询陈主的意见了。” 江德藻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齐帝开口又给他们扣一顶大帽子,连连求饶:“至尊所请实是悚然,臣等非敢专擅,然既为使臣,当力保国威不坠,以皇子公主入质,实在是……” “二位还以为陈国尚有尊耶?”高殷冷笑不已:“若有,那二位怎么到了我这河北地界?是来旅游的?” “而且汝等以前未做乎?此次来迎陈昙朗的灵柩,那陈昙朗缘何死在我国境内!” “一点代价不想付出,就要把陈顼接回去?那我当初取他作甚,以为我做慈善吗!” 高殷厉声咆哮,君王权威肆虐,将二使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臣、臣等不敢……!” 江刘抖如筛糠,大气都不敢出,脑海里只盘旋着一句话:征伐四克,威震戎夏,负甲而北胡惊慌,投杯而西人震恐! “朕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不到手的!” 高殷冷笑:“君等不予,便不劳烦了——万里车书尽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且先回江南暂待,等朕腾出手来,自有百万军士过江迎亲!” 这话出语倔强,咄咄逼人,又包含桀骜之气,齐帝之英骜不逊其父,而文气远过之! 江德藻的江南好臣基因被激发了,下意识地想回应齐帝“且看能否过江”,但话语噎在口中,再也不敢吐出;无论最终是否开战,此次与齐国的和谈都会以失败告终,他已严重失职,若再引起兵祸,哪怕齐帝、陈帝不杀,江东之人也都要杀他! 若陛下为免兵灾,还答应了齐帝的条件,那他里外不是人,又有何面目存于天地之间! 高殷不再言语,而使者不敢言语,气氛再度僵持,恍若过了一个世纪,才听见齐帝轻声的呼唤。 “二使怎的如此?可还有话要说么?” 语气轻柔,不似刚刚那般愤怒,江德藻试着抬起头来,却见齐帝捧着茶水,笑盈盈地看向他们。 江德藻一时难以接受:自己刚刚是出幻觉了?还是齐帝的精神有异? 但见高殷老神在在地饮茶,还唤他们起来入座,江刘不敢抗拒,唯唯诺诺坐回了席位,任高殷主导场间气候,再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朕的要求真不高。说实话,朕现在女人不少,就算每日都寻欢作乐,跟不同的女人过夜,也有人轮不到两次的。” 高殷笑起来的模样,令江德藻感觉十分邪恶:“朕真贪图富阳公主的美色吗?还好娈童?非也。” “朕只是要陈蒨的一个态度,连这都不愿,其心可知也。当初陈霸先与先朝缔结盟约,仍自背反,虽二位担保不会发生此事,朕也可随时捏碎南陈,可世事难料,谁知道未来又会是哪家的英雄登台?若真发生了,朕也是要面子的。” 高殷看向杯中浮起的茶叶,似乎这更令他在意,因而说话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陈霸先背盟,我们还可以杀一个陈昙朗出气,若陈国缓过来,又朝我国龇牙咧嘴,我们又能杀谁?怎么想都有些不安心吧?” “因此……要让朕相信陈国和谈的诚意,尔陈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努力让朕相信啊。自家已经裂土称王,享受供奉,临到事了却不愿让宗亲为国捐躯,莫非是徒饮民脂民膏,无一物润泽于民,负义恩于百姓乎?” 轻轻吹了一口气,饮下半杯茶,高殷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这可不行呀。” 第1141章 索要 陈使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语,高殷便道: “二位且先记下,回去禀报陈蒨,若其允,则尽快将人送来,我国当即放人,富阳公主何时北至,陈顼便何时归南。” 二人只得咽下这份屈辱:“谨奉尊命。” “尚有一些学士,吾欲得之。” 高殷想了想:“我闻南朝有一人,名曰江总,自幼聪敏,以能诗为梁武帝所赏,其祖父俱有名。” “是有此人。” 江总家世显贵,十世祖是西晋的散骑常侍江统。这人或许后世不熟,但稍微了解西晋政局的历史爱好者都知道,曾经有一篇《徙戎论》,认为内迁的戎夷对晋朝统治构成威胁,请求将关中、并州等地的戎狄迁返原居地,可避免“寇发心腹”之患。 然而当时的皇帝是晋惠帝,皇后贾南风把持朝政,文恬武嬉,“帝不能用”,而十年之后夷狄乱华,时人才明白《徙戎论》的高瞻远瞩,为之叹服,而《徙戎论》的作者就是江统。 江统的五世孙则是刘宋吏部尚书江湛,刘义隆欲北伐之时,举朝为不可,唯湛赞成之,结果北伐战绩出彩,前线一路推到了长江北岸的瓜步。拓跋焘被打怕了,遣使来求婚,刘义隆就和大臣们商议,众臣都同意,又是只有江湛独自妖娆,曰:“戎狄无信,许之无益”,气得太子刘劭要打死他,向请求刘义隆说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可以谢天下,刘义隆竟然不许,不仅承认北伐是自己的锅,不干江湛之事,还试图给刘劭和江湛做媒以缓和关系,后来刘劭造反,把刘义隆和江湛五子都杀了个干净。 此时江总在南陈也颇有名气,写的诗曾被萧衍阅览,萧衍大加赞赏,又与梁朝多位尚书引为知交。其与齐国的关系也匪浅,他的舅舅是萧勃,后来侯景作乱,萧勃曾割据广州,江总前去投奔,待萧绎平定侯景之乱后,诏命江总任明威将军、始兴内史,但刚好江陵被西魏攻下,江总遂不成行,寄居岭南多年。 之后齐国所立的傀儡皇帝萧渊明以萧勃为司徒,两年后陈霸先自为丞相,萧勃起兵讨伐,兵败被杀,因舅舅死在陈霸先手中,因此江总至今不出陈朝之仕。 实际上原历史的两年后江总就要被陈蒨征辟了,毕竟陈霸先和陈蒨不是一回事,何况陈蒨还杀了陈昌,算起来还是报仇了。但这个时间线还没有发生,这种名门之后收揽到国内,对国家的名望也有极大好处,除了军事上的拼杀攻伐,招揽有名望的士人到手也能体现国家的文治道昌,像当年刘裕灭太原王氏,王慧龙逃到北魏还是当年的大新闻,崔浩的弟弟还把女儿嫁给了他,其后代在北魏官运亨通,直到前两年玄孙王松年站队常山王,才被高殷所杀。 虽然许多人不认识,但江总后来是陈朝宰相,这恰合了高殷收集名臣的喜好。虽然他和陈叔宝在一起时不持政务,整日与后主游宴后庭,由是国政日颓,纲纪不立,不过江总作为文人的成就还是很高的,被后人称为一代文学辞宗,其《闺怨篇》开唐人七言排律之体,李商隐、杜牧无比推崇,可以说是打开盛唐诗章的钥匙。 落在如今的齐朝,能让他待诏文林馆,将来和陈叔宝作伴,顺便扬大齐文风,以后能和陈叔宝、高纬等人凑个“高齐八大家”之类的。 “朕知江总因其舅为陈霸先所杀,故不肯出仕,而以其诗才,若就此空虚耗尽,岂不可惜?当使征之,就言朕在邺都文林馆为其设座尔。” 言及此处,高殷笑笑:“毕竟朕也是儒生,与梁武同爱其才也。” 江德藻心想自己真看不出来,这些时日的高殷哪里有儒生的风采;不过刚刚怒喝之下所念的七言律诗倒是大气磅礴,从气度上就压住了国主乃至江南。 北人还是豪放派居多啊。 “次者姚察姚伯审,亦有文名,又擅写人物,朕著《三国》《东汉》《楚汉》等,正想与其一同探讨,又见梁朝衰微,欲请他作北朝《梁书》,此人亦当入邺都。” 江德藻犯了难,和吊在岭南自娱自乐的江总不同,姚察是正儿八经的陈国官员,还是嘉德殿学士,其文才亦让国主赞不绝口,割让这人和割让富阳公主不能一概而论,但意义是差不多的:齐国都能在陈国官列里挑挑拣拣了,那陈官们会如何做想?哪怕附庸国都没有这么屈辱的。 高殷也知道这很让人为难,于是道:“朕闻其父姚僧垣因江陵沦陷,被俘至长安,朕可差人往长安处索要,正好姚僧垣为当世医术大家。其若见父,则须至邺都,汝等将话带到,来是不来,自由他取。” 这话不像先前那般直烈,但也咄咄逼人,儒家学士最看重的就是圣贤之言和忠孝之义,齐帝以父名召他前来,姚察很有可能被说动,不过这就和陈国官员的身份无关了,是姚察的自发行为; 与和谈相比,这一点倒是末节,江德藻也只能承诺会把话带到,但他能隐约猜到,若国主愿意送与皇子和公主,那姚察江总等人,也会被国主以各种方式送到齐国来。 谈了不少,高殷口干舌燥,饮茶后轻笑一声,说道:“既然要了两位文臣,再要个武夫也就够了,不知侯安都、吴明彻可否得之啊?” 江德藻无言摇头,在场之人都知道是玩笑,这些都是国家信用的重将,是拿来抵御齐军和叛军的,若他们都被抽走,那还和谈个屁啊?直接归降齐国吧。 高殷果然不以为意,想了想:“朕问询征南的将领,他们说当年有一名勇猛小将,名曰萧摩诃,勇若关张,曾救侯安都,可有此人?” 江德藻对这事所知不深,刘师知细细回忆,起身拱手:“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军中呼有关张之勇,自至尊作《三国》,呼声更重矣。” 高殷哈哈大笑:“朕写关张,闻其勇若关张,倒让朕有些兴趣。千闻不如一见,不若遣他护送富阳公主,朕刚好看看,若其雄壮,为其写诗赋文章以颂之,未尝不可啊!” 高殷的话让两人听得没头没脑。什么叫为他写诗,莫非齐军无勇将乎? 但若说齐主就盯上了萧摩诃这人,欲图之?怎么可能?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就像一国的王子不娶世家高门、千金贵胄,就看上一个姿色平平家世低微年纪又大性格还差的中年妇女一样,也太逗了。 如萧摩诃这般勇猛的人虽然不多,但齐国不至于没有,他只是有关张之名,又不是真的关张,莫非齐帝有什么特别的癖好,想用他演一出曹公义取关云长乎? 按常理来说不太可能,但以齐主的精神状态而言则不好说,没准人家就是为了这碟醋而包个饺子。总之,讨要江总、姚察还有些道理,但萧摩诃勇则勇矣,在国家之间根本不入流,特意提到他就实在是莫名其妙了。 江德藻忽然涌出一个想法:莫非齐帝已遣密谍入江南,暗访南朝异士而纳之?如此观之,这些人都是江南元气,绝不可予! 第1142章 颅酒 说完了自己的要求,高殷便起身:“也就这些了,陈蒨若能满足,朕自然应允其请,如若不然,请他稍待数年,朕在邺都为其设座。” 这便是用孙皓的典故隐约威胁了,在和谈之前,高殷彰显自己踏平南陈的志向,以此威胁陈使让出更多利益,而一旦谈判开始,他就不怎么提起,否则予陈人压力过甚,反而把他们逼向周国。 现在一切谈妥,进入到事后寒暄的阶段,高殷放些狠话已不破坏大局,只会让他们更加重视此次协定。 江德藻噤若寒蝉,唯唯道:“臣必向陛下陈述利害,以实现二国安好。” “嗯。” 高殷起身,笑道:“使者远来,尚未隆重礼待,不若留在宫中宴饮一番?回陈国也不差这一二日,我朝酪饮可是一绝,既然来了,不享受一番可说不过去。” 二人也不拒绝,陪着高殷入席,齐帝从他们身上盘剥甚多,能捞回一点是一点,他们是不会客气的! “来,换大盏!” 略微准备了一段时间,召集了一帮王公勋贵同时入座,不比元旦那般正式的大宴,这却是帝王私宴,遇上了算是有运气,许多当值的臣子心中大快,高兴自己赶上了好日子。 “二位可知这是谁?” 高殷坐在主位,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长须青年,江德藻见是胡种长相,细思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那人便起身,向江德藻拱手:“在下宇文邕,见过二位贤士。” 二人惊讶万分,连忙还礼,此时传来齐帝的笑声:“若陈蒨之子来,当为弥勒之同俦也。” 使者们面红耳赤,这是一种警告和安抚,连宇文邕都被他收入麾下,至今安然无事,陈国的宗室也就不被他放在眼里,最多拿出来当赏物给人玩看;只要二国互不攻伐,却也能保证人质的安全。 高殷拿起木瓜大小的酒碗与众臣推杯换盏,一口饮毕,豪迈之态让众臣喝彩,令二使目瞪口呆。 转了转酒碗,他忽然笑道:“听闻侯景强纳溧阳公主为妻,死后公主噬其肉,可有此事?” 下首一臣起身:“禀至尊,确有此事。” 高殷便转向陈国使者:“梁元得侯景之颅,煮而漆之,却不知可曾用来饮酒?” 二使面面相觑,开始感觉自己生活在传说中的天保王朝里了。 他不会喝得高兴,从怀里抽出一根大腿骨现场演奏起来吧? “算了,量汝等也不知,知也不敢谈论。” 高殷又倒了一杯,忽然起身,吓得二人起身,连带着所有的臣子都举杯相祝。 却见高殷手指西方,器宇轩昂: “朕破周后,必杀宇文贼子,掘黑獭坟、割其首、漆之以盛酒!”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杀仇而饮其颅,何其快哉!” 此句一出,众臣之中不少人色变,毕竟齐国还有很多鲜卑人,而现在至尊明晃晃地露出了獠牙,未来鲜卑人的处境似乎会变得不利。 至尊是要对鲜卑勋贵整体宣战了吗? 虽然是很敏感的一句话,但还不至于踩到全体鲜卑人的尾巴,毕竟只是酒席上的一句话,胡虏只是一个代词;对汉人来说,胡虏可以是五胡,但对鲜卑人来说,胡虏便是库莫奚、高句丽,这个词的定义随着中原统治族群的需要而不断变换。 而且鲜卑人之间亦有不同,鲜卑勋贵和普通的鲜卑百姓也不是一个阶级的,贵族奴役起底层来也不看是否同族,甚至汉人奴役鲜卑人这种事情在魏齐也屡见不鲜——天保帝不就是一个精鲜汉人吗? 退一万步说,这是只不过至尊在酒席上的一句壮言,重要的是内里的情感,最高解释权还在至尊自己手里,若深究下去,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有许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瞅向不远处的宇文邕,见他处变不惊,一时恼怒,又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窘困不能解而故作镇定,凡有何事,先看他的遭遇,就知道至尊未来如何处置了。 “至尊所言大妙!” 忽然有人挺身出列,魏收向高殷遥遥相拜,而后轻捋胡须,得意道:“宇文氏出于辽东塞外,其先南单于远属也。后汉大将军窦宪破北匈奴,鲜卑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此后自号鲜卑,论起根源,乃匈鲜混杂之族也。彼等数典忘祖,而今裂土抗命,是天欲至尊扫靖河西、成统伟业,授无上功威于至尊也!” 高殷哈哈大笑,好在没有当场杀人、或取出一截人骨来,只是坐在位子上,继而又感叹: “朕倒是有些想孝瓘了,不知他们在河东前线如何了?” “兰陵王、安德王从前线传来战情,彼等捷报连连,已经夺了数郡,不日就能全取河东全境。” 高殷微微颌首:“好啊,等他们回来,朕可要好好嘉奖一番。” 封宝丽的父亲封子绘此时也起身:“若无至尊破玉璧之盛威,二王安有此功,如今河东既平,当精选士官,安土治民,使河东之人归心矣!” “朕亦有此打算。” 河东不能说是新地,毕竟以前也属于东魏,只是被西魏夺去了。今番拿回来却是物归原主,齐国的法律也没有延伸到哪里,自然让许多还未有官位的士人们盯得火热,恨不得迅速去瓜分那里的官禄,继而为自家捞取财资。 这是人之常情,高殷想骂都不知道骂谁,毕竟天下主要还是靠这群士人给自己进行统治,注定有很多地方要依靠他们;今日在宴会上提起,也是要在使者面前展示齐国强大的军势。 偶尔也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唱唱反调,说些以德服人之类的话,这倒也不是不对,只是道理不适用于这种场合。或许在这类人眼中,谦虚是君王要时刻保持的美好品德,他们直言相谏,君王引以为诫,更能凸显君王容人之雅量,儒家士子偏爱干这类事。 不过今日有江南的使者在,若有人敢这么做,无疑给使者们一种高殷对朝臣的控制还不稳固的意思,立刻就会被高殷所处置;或许是知道了高殷的性格、今日宴会的潜规则,亦或是被高殷此前表现的强硬所威慑,现在倒没这么没眼力劲的家伙,纷纷吹捧起高殷的各项举措,若有若无地在使者们面前提起,暗示他们齐国天子所取得的种种伟绩。 二使闻弦歌而知雅意,颂声不断,高殷本人则只是笑笑,臣下们愿意帮他做这种事,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宴会的氛围继而更加轻松愉快,还有人当殿进赋献诗以娱之,并邀请二位使者以至尊所命之题现场作诗,也是一番佳景。 酒过三巡,众卿微醺,随着至尊离席,也纷纷离开宴殿,但高殷又把二位使者唤到身边来; 洗漱更衣后,高殷尽去酒气,仅脸微微泛红,见二使至,笑道:“国事、宴事皆已毕之,倒是有些文事欲诉尔主。” 江德藻喝得不少,此时只能强打精神,勉力说道:“至尊请言。” “闻陈主酷爱朕之著《三国》,身边还养了一个周瑜?” 高殷笑起来:“诚是如此,可是朕之知己也,如今也新就了一篇,让各位带回江东,请其一观,如何?” 第1143章 金摇 “这……” 都到最后关头了,江德藻两人也不好拒绝,以免惹恼了齐帝。 高殷命人取来数卷书籍,《东汉演义》、《楚汉传奇》等高殷近年来的新作摞在一起:“这些文章与三国类同,陈主闲暇可读,乃知天下兴衰。” 一阵难言的感伤盘旋在陈使们的心头。这是高殷登基后,陈国第一次正式出使,商谈的也是大事,国家通常会让使者在面见敌君的时候猜度其性格和志向—— 当然高殷的志向已经赤裸裸地向天下展示了,能灭叔父、抑后党,登基一年便四处征伐,明显有一统天下之志—— 那么在外交过程中,会把重心放在揣摩高殷之性格和战略规划上。 如今这两点也已明晰,齐帝虽雄暴,做事却颇有法度,对天下的攻略保持着先北后南的态度,和天保时期的南征战略相比有所改变,这才让陈国找到喘息之机。 但其平定关中,就会把矛头调转向江南,这都不用推理,稍微有些政治敏锐性的人就都能看清,只是时势是否能推演到齐帝所希望的地步,就要看天意了。 若在周国灭亡之前,陈国能铲平三镇、消灭王琳、恢复元气,尚有一战之力,甚至开启第三次南北相争决定天下归属之战役,若能实现赤壁、淝水后的第三次奇迹,则南北朝将会持续下去,陈国也便能徐徐恢复前梁版图,最后甚至可以问鼎天下; 而在此之前,齐帝若统合北方,陈国就只能等待天下有变,再寻良机了。 齐帝因此而赠书,其中的内涵便是警告陈人,先汉、后汉乃至三国,无不以河北中原之东军战胜西军告终,南军在彼时的历史舞台上毫无作为,让陈人三思而后行,不要违抗天下大势。 江德藻二人连连称谢,忙将书籍收下,齐帝却从书摞中取出一本来,向他们展示:“此乃朕之新作,名曰《圣斗士贺六浑》,内涵佛家圣理,不得不读啊。” 这名字听着就让江德藻一阵心悸,贺六浑?那不是齐高祖之名也? 不知齐帝抱着什么心思,两人不敢当场检查,也不敢不汇报,只得应下,几句寒暄后,便缓缓退出殿中。 “这磨人的差事总算结束了。” 江德藻擦去头上冷汗,虽然齐帝比陛下年岁小上许多,见的也只有这短短数日,但伴虎之感比江南那位陛下还要强烈,真不知齐人是如何忍受的。 听说齐国前朝比这还残暴,江德藻更是无法想象,感叹我南朝终是衣冠正朔,守礼知耻,故能在乱世中保有一方净土。 想到这净土有着他们一份功劳,二人便忍不住轻哼起来,这些天的磨难总算过去,迎接南康王的灵柩,回到建康向陛下禀报,功便成矣,至于陛下是否答应齐帝的条件,就不在他们的责任范围内了。 将使者送走后,高殷留在殿内休息,一位体态轻盈、身姿婀娜的女孩在眼前翩翩起舞,水蛇般的腰肢动如弹簧,让高殷看得目不转睛;若不是昨夜才和柳敬言大战,此刻他早就扑上去了。 金摇一边舞跃,一边也觉得奇怪,飞行皇帝不像清戒之人,为什么把她留下却又不用呢?想到大人对自己的嘱托,金摇将身子扭得更厉害了,极力展现自己的柔韧性以搏君王一乐,说句难听的,若这两年再拿不下齐帝,大人就会对她失去耐心,而且在漠北,她这个年纪已经有孩子了,过几年孙子都出来了,她还是个雏儿,实在有些狼狈。 只是她有所不知,高殷没对金摇下手,一是这些年在两地跑来跑去,没注意带上这个不重要的奚女,二是她和郁蓝有些冲撞了。两人都是草原人,中原女子自有韵味,所以反过来,郁蓝也有她人无可比拟的草原风情,让高殷觉得很有嚼劲,而这种感觉同样会在金摇身上出现,感受到郁蓝隐约的醋意,高殷才没对金摇下手。 如今郁蓝留在晋阳,自己正好把金摇纳了,事后再给郁蓝一阵抚慰,她也就半推半就,捏着鼻子认了。 一曲舞毕,金摇停步,向高殷方向跪伏作请安状,高殷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上来坐。” 身旁的婢女纷纷退下,金摇乖巧地走来,坐在高殷身上,动作毫不扭捏,仿佛已经默认了接下来的事情,让高殷颇为得意。 他在现代时也有过几个女朋友,对性这方面颇为开放,所以回到古代、遇上扭捏的中原女子总会觉得不尽兴。但话又说回来,对不会娶进家门的女子,他只会选择租赁,不然就要赔本了;过于开放,就早已被人捷足先登,所以郁蓝、金摇这类热情奔放而又守身如玉的女子,天然就会得到他的额外喜爱。 “堂前观音菩萨,床榻坐莲娇娃”,自是男性最爱,目前他所得的女子们互比起来,不是如郁蓝等草原莽女,就是李难胜等遮掩好羞的世家女,要不就是被打印过了的其他女人,也就刘逸可在这方面多加调教。 金摇的腰肢说是盈盈一握有些夸张,毕竟舞女的身体素质不可能弱,反倒比许多女子都结实不少,被皮肤包裹着的是紧实的肌肉,高殷很不地道的想起滋滋冒油的炸猪扒来。 可能是在草原生长,皮肤略显粗糙,在邺都内养了两年,仍不及那些细皮嫩肉的世家女,但相对的也带来了一种野性的呼唤,如何揉搓都不会轻易撕烂,颇能刺激高殷的征服欲望。 看着她,高殷就会想起前年在漠北雪地的鏖战,想起那群臣服在自己脚下的库莫奚人,女人此刻的浅唱低吟,正是一个民族为了生存而发出的哀嚎。 “入齐日久,现在可会说汉话了?” 听见至尊发问,金摇连忙点头:“奴儿会一些了,还学了点汉字。” “哦?” 高殷解开衣襟,露出胸怀:“写来我看。” 金摇含羞带俏,把手指放入口中沾了些汁水,在高殷的胸膛上写教起来。高殷闭目感受,忽然叹道:“可是至尊二字?” 金摇点头:“奴儿最先学这二字。” “好奴儿。” 高殷拍起翘臀,金摇立时闷哼,娇躯不自觉地扭动,俨然做好了喜迎王师之准备。 高殷也颇有此意,感觉状态要回复过来了,正在这时,又有婢女前来请见,高殷顿时不悦: “何事?” 婢女见此场景便知道坏了至尊妙事,战战兢兢起来:“太后请至尊前往宣光殿。” 这骚寡妇! 高殷腾地冒出怒火,一个想法猛然跳出,自己没了男人,就天天碍自己的事情吗? 她不会真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深呼吸压抑怒气,高殷调整好情绪,才缓缓开口:“知了,朕立刻便去。” 金摇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却也没敢开口挽留,高殷都为她感到惋惜,自己好不容易来一次兴致照顾这个因为战争失去家园的妙龄少女,居然不得。 “奴儿且休息,晚些朕再来看你。” 金摇跪在地上,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情不自禁看向其腹部裸露的肚脐,它随着主人微微后仰而向上拉直,象征着渴望和繁育,让高殷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司马炎有四十六个儿子,我不该比他差……唉,母后,你要干什么! 抱着一肚子怨气,高殷随婢女前往宣光殿,若母后拿不出个好理由来,自己可是会发脾气的。 第1144章 母子 “我儿近来繁忙?” 李祖娥道出开场,高殷也不能上来就撒气,先行一礼,而后起身:“母后不会又请孩儿观甚么人彘吧?” “倒也不是。” 李祖娥轻摇团扇,感受到儿子话中夹枪带棒,忍不住笑起来:“莫非耽误了道人的正事?” 婢女肯定向她汇报了自己当时做的事,高殷挤出微笑:“为我家开枝散叶,诚是大事。” “呵呵呵……” 李祖娥以扇掩嘴,笑得前仰后合:“对此上心也是好的,然则不要操劳过度,汝之子嗣比先帝还多了些,更要保重身体,护佑国家与阿姊啊。” 纯粹的关怀让高殷的心头火消去了些,他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近来多务,儿有些疲劳,若无事要说,儿便休息了,明日再来请安。” “瞧你这样子。” 见高殷有些不上道,李祖娥的脾气也上来了,你可是我儿子! “昨夜道人未曾回宫,听说是下榻寿阳侯府,疲劳便是来自此处吧?” 高殷闻言,转头看向周围宫人,她们被威势所迫,纷纷退下,李祖娥以扇遮面:“哎呀,把道人给说羞了。” 骤被提起,高殷满脑子都是柳敬言白花花的肉体,继而是郁蓝、难胜、春华乃至金摇等人在床榻上展露身段,乃至穿着各类情趣服装的模样;忽然插进来一个诡异的画面,女人堆中出现了李祖娥的样貌,却又和眼前的现实重合起来,让高殷的心气又高涨起来。 “母后勿逗笑。” 高殷强压火气,席地跪坐在李祖娥面前:“难胜已经跟您说了儿的计较,有些男人的事,也有国家事,这两日儿便在处理这些东西,不独为了纵乐。” 见高殷神色肃穆,李祖娥的心一下就软了。前日李难胜和她说了高殷纳柳敬言的想法,她虽然不尽信,但其中还是颇有可取之处的,心下不觉后悔,自己好像干涉了道人治政,碍了他的事。 今日邀来,却是想缓和关系,重叙母子之情,以免将来形同陌路;一见面后,却又不好意思拉下脸认错,于是先行调侃,让高殷露出些窘相,她再呵哄安抚,最终以高殷窝在她怀中喊着阿姊而结束,母子和睦如初。 没想到道人的反应忽然激烈起来,让李祖娥心中忐忑:莫非自己真伤到了道人之心?已生间隙了? 她连忙起身,走到高殷面前,握起他的手,满面哀切:“都是为娘不是,你已贵为天子,有什么能爱而不得?想要便要去了,莫说一侯夫人,就是我身边女婢,你看上哪个都可尽取——为娘只是跟你开玩笑呢……” 高殷心生厌烦,最排斥这种不明白也不懂哄自己的人了。虽说自己不是原装货,但来到这个世界也相处了数年,光是自己拯救齐国和高洋一家的功绩就足以抹平这份夺舍冒亲的愧疚,毕竟没有他来,高殷一家早就到九泉下见面了——除了李祖娥,她还要做齐国的传家宝呢。 而现在身边几个女人都颇合自己胃口,郁蓝等人和自己心意相通,各知其恶,唯独李祖娥好像还没有长进一般,同以前一样浑浑噩噩,偏还占着重要的孝义名分,让高殷愈发觉得受到约束。 他长舒一口气,露出僵硬的笑容:“母后何必说这些,我到底是您的儿,哪里不知道您是在逗我?您却没看出来,我也是在逗您呢。” “真的?”李祖娥半信半疑,接着拍打胸脯,松了口气:“这便好。你做了皇帝,比幼时有气度,我都看不出来了。” 高殷一滞,忽然想到李祖娥也不是没有发现自己是穿越者的可能,毕竟高洋就发现了,自己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顿时收敛脾气,变回安分的模样,让李祖娥忍不住上下其手,摸额捧面。 “还是这个表情更像小时候,越大越难看到了;”李祖娥啧啧道:“希望我那几个孙子都能长成这副模样,不然我可疼爱不起来。” 高殷陪着李祖娥说笑一阵,母子“冰释前嫌”,李祖娥的状态也愈发放松,主动向高殷示好,甚至问起什么时候迎接柳敬言入宫。 高殷想了想,便将陈顼归国一事尽向李祖娥说明,李祖娥听罢,先向高殷道歉:“之前是为娘有失考虑,你都大了,又是帝王,有些事不是我们妇人所能考虑的,若不是你跟我说通个中关窍,我还真不知道,这一对夫妻能牵扯这么多。” “陈蒨虽为陈主,其弟之妻却为儿所纳,将来在史书上必被记上一笔,仅此一项,孩儿便心动不已,纵柳敬言只是个寻常妇人,儿也要试之,况其美艳绝伦?” 听着高殷恬不知耻的发言,李祖娥心头狂跳,轻轻白了他一眼:“真不怕……后人说汝。” “呵,将来攻下建康,灭亡陈国,儿连那陈蒨的皇后都要一并收入囊中,让这妯娌在建康宫内侍奉儿,再给您添一对儿孙,方显威德啊。” 见高殷牛气哄哄的模样,李祖娥又愁又笑,忍不住道:“我小时候还真怀疑,你是不是先帝的子嗣呢,怎性格如此软?今日相见,才知道人到底是先帝嫡长,说起浑话都一模一样。” 母子二人一同发笑,虽然高洋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但唯独对他们二人有着不同的情谊,提到他,自有一份美好在母子间渲染,好像冥冥之中被其在天上护佑,一股幸福安心之感盘旋在这屋内与母子的心间。 高殷的戾气也渐渐释怀,甚至隐约感觉自己对李祖娥太苛责了一些,却见李祖娥拉着自己的手,叮嘱着:“你说要纳陈蒨的女儿,若他肯送来,我也没意见,就是不要再把男儿带到宫里来了。” 高殷闻言觉得奇怪,自己好像只在原先的北宫设置了宅所,存放高纬、高俨等人,想到李祖娥今天召自己两次,便问起:“母后今日唤儿,便是这件事?” 李祖娥点点头:“唉,别人也就算了,那胡宁儿总找借口入宫,说是你准了她见儿子,我看着心烦。” 高纬被自己带去晋阳了,但高俨还在邺都,胡宁儿便时常入宫,试图攀关系恢复一些地位。 李祖娥对此有些不屑:“长广王之子虽是宗室,却也被削去爵位,不受其父殃便罢了,你给些爵禄田地,让他们做一富家翁便可,何必放在宫内呢?这两年还好,若长大了四处乱闯,自以为皇子敌视帝家,或是与宫婢有染,岂不令皇家生丑?” 高纬等人没有力量,但他们的身份和名义,却可以成为有实无名之人的权力来源。 当初留下高纬等人,就是为了防止实权的勋贵们对自己心生不满,以其名闹事,所以留下高纬以示宽仁;现在勋贵们已经不能威胁到自己了,但相对的,高纬也失去了那般被重视的力量,现在就是暗中杀死他们,也和历史上的高湛杀死高百年、高绍德一样,运气好可以藏很久,哪怕暴露了也只是坏点名声,齐人连非议高湛都不敢,就更不敢来自己面前领死。 虽然可以如此,但这点恶名高殷也没必要承担,如今他已完全掌控局势,杀人灭口反倒小肚鸡肠;而且他主要是想改造高纬等人,组建一个亡国之君诗人团,将来把高纬、宇文赟、陈叔宝、杨广等人捏在一起出道,至少高殷自己会看得很开心。 不过李祖娥说的有些道理,自己已经有了亲子,这些宗室子弟就要和亲子拉开区别,以往还可以说是他年轻,加上齐国的复杂局势,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几个皇叔的后代,现在既然有了条件,那也可开始管理。 “但把阿纬、阿俨放到外边是不行的。” 高殷点了点地板,表示强调:“其父长广王虽恶贯满盈,但难保有宵小借其名反我,若高纬被其劫骗而作乱,一损儿的威望,二也伤其性命,宗室之间亦有非议。” “也是。” 李祖娥点点头:“那儿欲如何?” 第1145章 不宁 “养育至十岁,便送到文林馆,与诸文士学经贯道,将来出镇地方,辅理一地民生。” 李祖娥听不出问题,不过她对高湛没什么好印象,此刻道:“宗室不少,何独挂念一子?高湛在世时屡屡冒犯君威,至尊……已平定常山王,善待常山世子就够了,无须多留一祸患。” 别人说这话会显得心胸狭隘,但李祖娥这么说,高殷一点毛病都没有,虽然这个时间线李祖娥没受过屈辱,但她对高湛一系试图斩尽杀绝的欲望十分高涨,让高殷刮目相看。 赞赏之情溢出,高殷忍不住靠近李祖娥,握住她的手,这举动令二人都很受用。 高殷一边在母亲的指节上按摩揉搓,一边道:“儿亦有此心,不瞒阿姊,儿……” 说到此处,高殷左顾右盼,李祖娥说四下无人,尽管明言,饶是如此,高殷能挪到李祖娥的怀抱中,让李祖娥面色微红,却也将他抱在怀中,找回些许儿时那般亲密。 高殷依偎在李祖娥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气低声道:“当初杀长广王时,亦欲杀其妻子以绝后患,然彼时娄婆势大,杀之有害无益,还可控其子使众勋安心,不然前岁尉粲之乱,只怕会有更多人响应。” 此刻提起,李祖娥仍是感到一阵凶险,本以为无有翻天之能的娄昭君居然又一次逃出她们母子的手掌心,让李祖娥惊诧许久;虽说高殷解释过,这些都是他的计谋,但李祖娥仍恐惧一旦不能掌控,真让娄昭君逃脱了,她又会噩梦连连。 “故而留其性命,以安众心。现在国家安泰,而天下未定,各地掌兵的将领多有和娄氏沾亲带故,我们就不必无端生隙,否则逼得人心思乱,那倒得不偿失了。” 李祖娥的意识只顾着在意高殷的气息喷吐到自己面上,心飘飘然,把话听了一半,便伸手捏了捏高殷的鼻头,吐舌道:“你总是有理~!” 高殷神龙摆头,躲过母亲的嬉戏,白了母亲一眼:“历朝都为前代留二王三恪,就是这个道理,我养长广王之子几年,若养不熟,说明儿做错了,到时候杀了便是;现在却也没必要,都是孩子,我们现在开了这个祸端,以后难保不会有人会如此对之。” “谁敢?”李祖娥一听,顿时努目拧眉:“我杀了他!” “百年之后,国家衰微之时,总有逆贼犯上作乱,我们现在如此行事,却给了他们造逆之由。” 高殷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儿有计较,无须担忧。” 李祖娥握住高殷的手,细细感受了一会儿,方缓言道:“……罢了,听你的吧。” 高殷这才察觉到,李祖娥似乎打算自己私下动手,可能她理解的“无端生隙”和自己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做的让人看不出手脚就万无一失了。 他顿时头大起来:怎么女人都这么爱自行其是,把黑锅留给他……! 高殷已经展露出了包容高纬高百年的态度,无论出什么事,他都难辞其咎,总会被人说三道四。而身边人做的事情,也会被理解成他的意志,就像霍光妻子毒杀许平君,整个霍家都要担责。 李祖娥对政治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政治场上,赢家不能通吃,总要给弱势方留下几口,否则他日局势反转,弱势成为强势,那人家也会赶尽杀绝不留情面,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成功变现,换来的就是衣冠南渡多崩奔。 母子二人正在商议,忽然有宫女靠近,李祖娥怒斥:“奴才不长眼!” 近前的宫女跪在地上,颤抖道:“至尊近侍有急奏,臣等不敢阻拦。” 高殷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李祖娥身上跃起,走出殿门,却见周逸等候在门外。 “何事?” 周逸行礼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原王在宫中游玩,逛至北宫,遇见了长广王之子。” 高殷闻言,顿时皱眉。 “说下去。” 周逸却请高殷行至隐秘处,才缓缓道:“太原王嗤笑长广王之子,言其父十恶不赦,已被废为庶人,还敢居留宫中……长广王之子大怒,上前和太原王理论,太原王殴之,长广王之子倒地……” 高殷勃然大怒:“这个混账!高纬的伤势怎么样?” “徐太医立刻过去了,只是到现在仍昏迷不醒……” “那混账呢?!” 周逸恭谨道:“太原王自知闯祸,欲回宣光殿向太后求情,途中闻知至尊在此,又躲回自己宫中了。” 高殷听完,面色阴冷,怒吼一声:“娥永乐!” “臣在。” “汝立刻派三百禁军把这混账围起来,朕先去看高纬,晚些回来处置他!” “遵命!” 娥永乐正欲去,又听高殷道:“看紧一些,别把他逼死了。” “喏。” 仪仗鼓动,高殷正要上车,却见李祖娥匆匆忙忙自宫中跑出来,见到娥永乐不在高殷身边,顿知大事不妙! “道……”这事是绍德的错,李祖娥也不好阻拦,只能叮嘱:“至尊息怒,勿做悔事!” “儿知道。” 高殷行了一礼,即刻率人去北宫。 坐在车内,他猛捶厢壁——这个混账东西,净给我惹祸!要不是看在他是同胞弟弟的面上,早就收拾了! 说起来,当年高洋让他原谅绍德,是不是因为绍德就是他留的后手? 这么想着,高殷的神经更受到刺激,只觉高绍德这档子事的确要处理了。 来到北宫,高殷进入屋内,宫仆们抱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走近,生得粉嫩可爱。 高殷将他揽到怀中,一边逗一边问:“绍德刚来?还打伤了阿纬?有没有对阿俨动手?” 得知只是寻常口角,绍德在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然后就跑路了,高殷松了口气。 进入屋内,一个孩子躺在床上已经醒来,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有些迷茫。 高殷想起自己在四年前还打算掐死这小子,现在却担心他的生死,不由得感叹世事难料。 “阿叔……!” 见高殷来,高纬立刻出言轻唤,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怜惜,即便知道他齐后主的身份,高殷也会本能地生出一层疼爱,何况他最近还刚做了父亲,这种感觉更甚。 驱走旁人,高殷才道:“阿叔知道你受了委屈,特意赶来,现在可以慢慢跟我说,不着急,阿叔一定会为你讨公道。” 高纬闻言,更觉委屈,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落下:“那、那人跑进来,见我和弟弟在玩,没有拜他,就说我们对天子不尊敬。我看他说话凶,也没打算理,他就过来扯我的衣裳,旁边的人让他不要扯,他还说我们两个是泥孩儿,他吐一口唾沫都化了……” “我不喜欢他,想要回屋里,他就打了过来……您看。” 高纬抬起脸,一道印记清晰可见,高纬当时没站住摔在地上,立刻被摔晕了。 高殷抚摸他的脑袋,探至某处,高纬嘶起一声,便知道是伤口,高殷也就松手,拍打胸背抚慰着高纬:“这事阿叔来管,你好好休息,晚些把他带过来给你认错。” “嗯!阿叔一定要帮我们!” 高纬捏着拳头,配上那副继承了高湛的相貌,更是可爱异常:“我和弟弟都吓死了,今晚要有人把在门外,才敢睡觉了!” 高殷笑笑,抱着两个孩子逗弄一会儿,才缓缓退出屋子,问起徐之范:“阿纬可有恙?” 徐之范摇头:“小世子、嗯……无甚大事,好好休息数日就好,但臣只怕其受惊,落下病根。” 这话有些夸张,但对小孩子来说却有可能,何况历史上的高纬的确是个性格懦弱、腼腆害羞的主,上朝都不让大臣们直视自己,是个配得感很低的人,这才是高殷放心把他留下的原因——不过被他养起来后也难说。 原主和高纬的生态位有些接近,同为皇后嫡长子,一个废帝,一个末帝,能登基也不是靠才能,但登上命运舞台的时间与环境截然不同,让二人走向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悲剧的命运; 兴许是这一点,让高殷隐约对高纬有着共情感,特别是在历史被他摆布得面目全非以后,他更有一种把高纬塑造成当世贤臣,彰显他穿越来此是为了救世的伟大意义。 而且高纬还是仇人之子,让其心甘情愿拜自己为父,高湛在九泉之下只怕死不瞑目,更让高殷爽快;因此高纬就是他的一块试验田,不用费太多力,或许就有良好的成效,哪怕失败了,解决的代价也不高。 现在这块田地被别人践踏,让高殷怒不可遏: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做这种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凌虐也有个底线,羞辱鞭挞的都是成年人,孩子没有资格也没有义务进入肮脏的成人世界! 偏偏这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想起为自己死去的绍仁,高殷更是一股无名火起。 “去太原王处。” 高殷登上车驾,声音异常冷漠:“家宅不宁,朕之过也,现在就改过。” 第1146章 折辱 “阿兄要来了吗?” 高绍德不断出言询问,但门口的禁卫一言不发,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让他心中更是焦虑。 “哼!” 高绍德拂袖回到殿内,周围的侍从们跪在地上,把自己当做死人,不希望引起太原王的注意。 但高绍德心神不宁,总要找人宽慰自己,两个有眼力劲的近侍此时靠近,安慰着高绍德,高绍德才缓缓安心。 “至尊到!” 属下回禀,高绍德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慌忙来到门口,果然见到众多禁卫让开一条道路,一个年轻男子从车上走下,众臣跪拜。 高绍德望着吃味,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身体很诚实地跟着跪拜,口呼万岁。 见阿兄一脸阴郁地走来,高绍德心中愈发忐忑,直到他走近眼前,高绍德想缓和气氛,于是开口装傻:“阿兄……” 高殷飞起一脚,正中他的下颚! 高绍德发出一声惨叫,向旁边飞去,侍从们连忙上去搀扶太原王,丁普韩宝业等人却阻住他们的路线,太原王的近侍们讪讪离开。 高绍德边叫唤边挣扎,高殷坐在一把椅子上,丁普等人把绍德抬到他的脚边,高殷一言不发,宛若无害的神像。 “阿兄!你踢我!” 高绍德想要爬起来,但高殷一个眼色,侍者们顿时拉直了高绍德的腿,让他趴在地上,高绍德只能伸手握住高殷的衣角。 “我去告诉母后,你这么做肯定惹她生气!” 高殷差点被逗笑了,极力才绷住,从自己的侍者递来的碗碟中拿起一枚果脯,放在口中轻嚼,随后向高绍德的面上吐去。 “哎哟!” 高绍德闭目躲闪,这时候才逐渐感觉害怕:“母、母后知道了……” “她知道。” 只说出这三字,高殷再度沉默,不安化作压力堆积在高绍德身上。 高绍德终于面露惧色:“弟弟错了,弟弟……” 高殷一脚踩在他脸上。 “至尊未言,太原王不可喧哗!” 韩宝业就像是高殷肚子里的蛔虫,立刻出言,高绍德面色羞愤,把头埋在地上无脸见人。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高殷才缓缓开口。 “感觉如何?阿兄感觉很好。” 高绍德埋着头,发出些许呜咽,高殷微微颌首,周围的随从便把高绍德从地上拉起来,却见他眼里含着泪花,像是要哭出来。 “真是稀罕事。” 高殷冷笑:“我们大名鼎鼎的太原王,先帝的嫡次子,继承了太原王这个爵位的皇子,怎么跟个女孩一样哭了?” 高绍德的目光中露出愤色,高殷立刻下令:“没准真是女孩呢,把他裤子扒了,我要看看他是我弟还是我妹。” “高道人!!!” 高绍德尖叫一声,死命挣扎,却仍敌不过周围探来的群爪,两条腿在高殷眼前飞划,立刻有侍从挡在高殷身前,高绍德没踢几脚就被抓住,像个鸡崽子一样被吊在半空。 宫外有侍从匆匆入内,在高殷耳边轻语:“太后驾临。” 高殷转头看向殿门,的确看见了母亲的仪仗,高绍德虽然被阻隔视线,但也猜到了,立刻大叫:“母后来了,快把我放开,不然我杀了你们这群杂碎!” 娥永乐入内请示:“是否要阻拦太后?” 这话顿时让高绍德呆愣住了,看向高殷的眼神变得绝望,生怕他点头。 “让母后进来吧。” 高殷耸了耸肩:“来看看她的儿子是如何的兄友弟恭。” 高绍德大喜,众近侍也按高殷的意思把他放下,纷纷退到殿外,周围只剩下娥永乐、康虎儿等随身猛士,以及急匆匆迈步跨入的李祖娥。 见到母亲,高绍德扈气张扬,捂着脸,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母亲,大兄他……” “闭嘴!”李祖娥伸手在高绍德脸上猛扇一巴掌,继而怒斥:“你做的好事!” 高绍德被打懵了,李祖娥转头看向高殷,却见高殷背过身去,低头长叹。 她不由得轻声呼唤:“至尊……” “阿姊训诫弟弟,我岂能坐看?只能把目光转向别处去。” 李祖娥心中惊慌,按道人的性子,这是把她的教训和道人自己的教训切割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再怎么小骂绍德,也减少不了道人对绍德的重大惩处! 若是让道人对兄弟心生厌恶,甚至生出铲除隐患之心,那绍德……就完了! 天啊,自己刚刚为何要和道人说“无须多留一祸患”啊! 高绍德如遭雷劈,瑟瑟发抖,李祖娥见之更怒,大吼一声:“取棍棒来!” 见至尊不阻拦,丁普等人便取来一根细小的禅杖,李祖娥握在手中,让高绍德跪下,随后亲自动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揍。 高殷看向娥永乐等人,示意他们也退下,随后上前握住李祖娥的手,轻叹道:“阿姊何必如此动怒?为这蠢物不值得。” 李祖娥心中发寒,忙说:“合当教训,方为人也。” “绍德年岁成长,思维已固,您再怎么教训他也还是这样,朽木不可雕也。以后妃嫔有了子嗣,朕再过继一个,承继他的香火便是。” 高殷淡淡的语气带着死意,让高绍德不敢相信。 阿兄要杀自己?! “不就打了一个奴儿,犯得着这样对弟弟么?!” 他腾地起身,吼叫起来:“他阿耶怎样对你的,你都忘了,不报仇也就罢了,还养着仇人之子!” “人家才六岁,还是你侄子。” 高殷瞥了绍德一眼:“我知道你瞧不上他,可以打他可以杀他,你真这么做了,我都会替你遮掩。” “但是你不可以羞辱他。他已经没了父亲和爵禄,没什么好失去的了,若真跟你以死相拼,让你没了性命,你觉得谁的损失更大?” 高绍德满面通红,额绽青筋,语气却变得心虚:“我没有……” “对你不尊敬就是对天子不尊敬,是你说的吧?” 高殷向高绍德迈前,一米七的身高散发出两米八的气势,让高绍德不自觉退后、摔坐在地上。 “我现在对你不尊敬,也是对天子不尊敬吗?说话!” 第1147章 诛意 高绍德为气势所慑,扑通一声,跪在高殷面前。 “弟弟失言,不该说这话,可……” “可是什么?”高殷咄咄逼人:“你是说你跑到人家住的地方,笑人家没了父亲,人家还不能跟你生气了?我们也没了阿耶,是不是别人笑你你也受着啊!” 高绍德没有还嘴的能力,也不敢死撑,只能看向李祖娥,乞求她帮忙说句话。 “不生气,不生气。” 李祖娥上来拍抚高殷的前胸后背,转移话题:“阿纬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休养一会就没事了。”高殷望着高绍德冷笑:“当然,若有人再闯进去打砸,就很难说了。” 李祖娥顿时轻松起来——原来没出大事。 “那就好了,我们好好训导绍德,令他以后勿做这蠢事,骂两句也就过去了,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自己和高演高湛不也是一家人?推己及人,高殷面露凶色,甚至想要趁着这机会把高绍德这威胁铲除了。他对高绍德的同情,也不过是历史上死得惨烈而已,来到这世界后,才发现这家伙对自己隐隐不服,陈叔宝有弟弟陈叔陵夺位,谁知道高绍德将来是不是如此? “若阿纬真有事,各地将疑我清算宗室,连子嗣都要斩草除根。野心之辈或刺杀常山王之子高百年,或将其劫走,必然人心惶惶,届时淮南的三叔四叔七叔,朝中的五叔十叔十一叔,还有在外征战的各宗室,我又该如何安抚他们?” 高殷声线冷肃:“一旦周人陈人察觉有机可乘,趁乱挑拨尔等,心怀不安者振臂一呼,在边地造反作乱,我齐国还能安宁吗?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就因为你的言语和拳脚,平白耗费钱粮、死上无数人,你这家伙……” 高殷拍打高绍德的脸颊:“言能杀人,还真厉害啊!” 高绍德心中大骇,嘴上还有些不服气:“哪会有这种事……” 随后沉默不敢支吾,气氛由此僵住,李祖娥梗在中间,既觉得道人危言耸听,又以为高绍德的态度实在不可取,难怪惹道人生气。 “阿兄吓唬你呢。”李祖娥试着缓和两人的关系:“兄弟之间哪能有说不开的话,都还年轻,阿兄也是担忧你的性子……” “哼。” 高殷拂袖坐回椅子上,高绍德做的事情虽然突破了他的底线,但还没有捅出大篓子,真要杀他,高殷反而不会说得这般明显; 作为事实上的兄长,哪怕高殷心里对其没什么兄弟情谊,也要在世人的监督下履行兄长的职责,至少表态敷衍一二,免得天下人觉得他凉薄。 回忆起替自己挡刀而死的绍仁,高殷心中泛起一丝哀伤:当初的绍仁年岁和高纬差不多,却因自己而死,或许自己对高纬多少投射了些微的情感。 而绍德已经隐约能看出他身上来自于高洋的污染,个性冷漠暴戾,假以时日,未必不会起歹心;现在是叛逆期,等将来懂得潜伏了,自己要处置他反而比现在棘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很懂道理?很成熟?” 高殷连番质问,高绍德心中做出回答,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至少面对高殷时,他的确有所不服:明明自己和阿耶最像,阿兄性格怯懦,只是因为占了一个嫡长子的名分就得了大位,这让他怎么心服? 在高绍德听来,这些功勋和朝野的称赞本就应该是属于他的……还有母后……! 若他在位,会比阿兄做得更好! 狡黠涌上心头,高绍德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哪敢在阿兄面前如此?” 朽木不可雕也。 心头跳起这句话,高殷起身:“太原王桀骜不驯,不念宗亲之谊,现除其王爵,以庶民之身囚于宫中,听候发落!” “啊?!” 两声惊叫传来,李祖娥和高绍德都没想到高殷会做到这般地步,就连李祖娥都感觉过分了:“左右不过是个罪儿,何苦相逼兄弟……!” “是他来逼我!” 高绍德原地跳起,大骂不止:“高殷!你当了皇帝,威风起来了!太原王是阿耶给我赐的王爵,你怎么能夺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高殷冷笑:“自比阿耶,以为和他相似就能成为下一个他?上一个太原王还是尔朱荣呢!” 李祖娥听得焦头烂额,回身又是一巴掌打在高绍德脸上! “你快闭嘴吧,别惹你阿兄生气了,这样下去我也保不住你!” “他、他敢、敢这样对我!” 高绍德心灵身体双双受创,满面通红,急火攻心,下一秒便倒在地上,竟然直接气晕了过去。 “绍德!!!” 李祖娥大惊,扑在绍德身上,摸到他的脉搏还在跳动,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哀怨地看着高殷。 “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绍德他……想不开了怎么办!” “那说明他也就这样,不如早点下去陪伴先帝。” 高殷的面容让李祖娥感到陌生:“我不仅是高氏宗长,还是大齐天子,连身边的公正都做不到,谈何仲裁天下?您回去吧,我会派人看着他,什么时候他知错了,跟我去北宫向堂弟们道歉,我就恢复他的爵位。” “可、这……”李祖娥左看右看,被迫在两个儿子间做出抉择,最后只得走到高殷身边,发出一声长叹:“唉,他毕竟是你胞弟,你可千万要管教好他,不能让他再做傻事了。” “放心,母后,他做不出来。” 高殷露出阴恻恻的微笑:“阿耶和长广王、常山王也是同胞兄弟,正是看在这面上,我才饶了他们的子嗣。” 李祖娥闻言应了一声,她心神慌乱,没听出高殷的话外之音:高洋欲杀同胞二王,正如高殷已经对高绍德起了杀心。 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直呼自己的名讳,说明内心深处对自己不屑一顾,或是有着平起平坐的心思,也就是说……有当天子的打算! 若在自己驾崩前他就死去,那也不用多上心了,可这家伙若是留到了自己子嗣掌权的年代,难保不会重演高演之旧事! 等母后殡天……就一定要杀了他! 第1148章 詧薨 时间来到二月,宫中发生的大事迅速向宫外扩散,得知太原王被废,原因是其殴打长广王之子,许多人不由愕然:“至尊不是极恨长广王吗?” “对啊,至尊乃月光王下凡,最是恨鼠精偷胎、窃居皇亲的长广王啊!为何要袒护其子呢?” “唉,和至尊不和的是长广王,孩子是无辜的,除其爵也便罢了,何必再刁难几个孩子呢!” 围绕这个话题,各界议论纷纷,百官普遍认为是要维护宗室团结,毕竟长广王已死,其子无用,正可捧起来竖立宗亲爱护的形象;而民间的看法则淳朴得多,普遍认为至尊不把罪责记在子嗣名下,搞父债子偿那一套,显出其宽仁之心。 当然,也有人以为是至尊有了子嗣,欲对有威胁的胞弟下手,以绝将来之后患,不使常山王之事复现,不过这种说法很快遭到了驳斥: 至尊平了娄氏、克拔玉璧,造就先帝爷都没完成的功业,还有谁能动摇其帝位? 而太原王才几岁?文不成武不就,国中无有名望,亦无人支持,他想当皇帝,也只是痴人说梦,若要忌惮,还不如去忌惮神武或文襄的几位子嗣。 如文襄四子兰陵王就是少年英杰,又能征善战,手掌统兵大权,若至尊有恙,那无论之后谁做皇帝,都一定要得到他和段韶的认可,才有可能坐稳皇位;而神武诸子可能性也不小,除了被至尊打垮的娄氏子孙、硕果仅存的博陵王外,其他人都有夺位的可能。 说到底,天保和乾明能在角逐中脱颖而出,靠的是其本身的才干,父子俱为真龙,才能压制住众臣,使皇位一脉相承;而太原王还没表现出类父兄的峥嵘头角,那难免被人看轻。 虽然当初天保也是次子、也是名声不显,甚至比现在的太原王还要弱上许多……等等?若是反过来想,今上似文襄,太原王似天保、也就是当年的太原王,那若是天时有变…… 这么一说,至尊猜忌太原王也合理起来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十三年前,角色从神武嫡子换成了天保嫡子、娄氏换上李氏,事情还是那些事。 因此近日邺都多有流言,说各地天生异象,表祥瑞或不祥,扰乱着邺都人心。 这些奏报也被呈到高殷的桌案上,高殷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魏州大水,谶曰:‘水者,纯阴之精。阴气流溢者,小人专制’。” “并州频旱,应国家大发卒,百姓劳敝,亢阳之应也……” 高殷都看过一遍,坐在位子上若有所思,忽然问向身旁的周逸:“汝怎样看?” 周逸连忙行礼:“臣只查探,不敢顾问尔。” “无妨,汝有经验,试说一二,言善不予功,语恶亦不问罪。” 周逸推脱不得,于是道:“此皆为民间妄语,欲兴乱而造机也,至尊知而勉之便可,切不可因其乱神,耽误朝政。” “这是自然。” 作为民俗学专业毕业的学生,高殷很清楚这些古代谶语是怎么发展并流传下来的。就像童谣为有心之人根据天象而造的歌谣,本意是宣传一个政权的某种征兆,继而向有识之人发送暗语;而有些聪明睿智的家伙读懂了暗语,便依据童谣来布置行动,或事后修改,从而让自己的夺权之举变成天意所归。 这些谶语也是如此,《易传》云:“君不思道,厥妖火烧宫”,意思是君主不考虑治国的大道,就会有妖邪之火焚烧宫室。 这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君王是国家律法的终端,如果不能禁戒自身,那法度就会从最上层开始崩坏,而身边的宫仆们也就得过且过,偷懒不尽力,从概率上就容易出现失火等灾祸,只要出了一件,就能被逮着说失德。 还有各地灾害,容易和统治者的德行联系在一起,像齐国有一年大雨磅礴,人们都说是因为高纬母亲胡太后淫乱所致——这当然没有科学道理,气候非由人定,但对这个时代而言则是正得不能再正的理由,因为天子、太后、皇后等人上应星宿,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天意,那么自然也要承担天灾带来的负面影响。 就像这次,本该是一些偶发、必然发生的自然灾害,但就有人会联结到高殷与高绍德兄弟不睦、以及军队出动让国家破财、百姓困苦的身上去,而高殷偏偏还不能否定,因为这是他作为帝王的星兆,是他具有天命的表现。 人红是非多,他作为至高无上的天子,自然也要承担天下的信重和盼望。 高殷暗自庆幸,还好自己颇为克制,没有大肆清算,挽回了些许名声。虽然不至于因为这点非议投鼠忌器,但民野流言会影响中下层士官,而他们又会向上影响,与齐国上层的政策展开所带来的舆论糅杂在一起,混合成新的舆论,这就是很多帝王觉得自己做得没有毛病,但在民间已经声名狼藉的原因,他们只从自己的需要出发,没看到一件事情在各方面所造成的影响—— 因此崇祯不想背锅而杀了陈新甲,让天下都知道了不可替皇帝卖命的铁律,不然他是真会要你命还把你列为奸臣的。 现在的齐国蒸蒸日上,倒也没人敢拿这种话对高殷发难,只是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争取每一次铲除宗室或臣子,都营造出“郑伯克段于鄢”的完美效果。 宫外忽然传来声响,言侍中崔季舒求见。 见崔季舒神色匆匆,高殷不由正色:“何事如此急促?” 崔季舒一边躬身,一边递上一封羽毛信:“边境邮驿传来插羽急报,六百里加急。” 高殷闻言,立刻摆正姿势,接过崔季舒手中信件细细阅览,面色逐渐凝重。 “如此,天下局势又变矣。” 翌日,高殷上朝,身着天子衮冕,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昨日边境邮驿传来一讯。” 高殷缓缓展开情报:“西梁国主萧詧,已于月初薨逝。” 第1149章 梁略 随着高殷的宣布,齐国朝堂泛起一阵低哗,或数落萧詧生前的丑恶,或议论风云莫测的南朝局势。 高殷合上情记,感叹道:“萧詧的西梁乃伪周所立之傀儡,领土本就狭小,前次又被王琳所破,苟延昌州,闻其常读魏武之《龟虽寿》,每次读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都要扬眉举目,握腕激奋,久久叹息不止。” “却不想此人竟因常怀忧愤,以致背部发疽而死,真是……可怜啊。” 萧詧有匡复国家的志气和统御天下的野心,《周书》称其“盖有英雄之志,霸王之略焉”。 但这评价以吹捧居多,他骨子里没有英雄们的赌性,一旦事情涉及到生死,总是希望留个保底,所以在大事上束手束脚,最后把自己玩成了周国在荆州的守户之犬。 而因为高殷多次干预王琳的决策,使得王琳没有如历史上那般早早灭亡,还挥师西征,把萧詧赶到了北荆州,周国还专门寻了块新地盘安置萧詧,整个国家人口不满十万,严格来说只是一郡之主,还比不上齐国一州或大郡。 对这种心比天高而命比纸薄之人,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才是最痛苦的,前次还想设计自抬身价,引起高殷的重视从而扶植西梁,但高殷未曾理会,无形中又受到一层羞辱; 看见王琳、陈蒨在东方打得热闹,甚至留异等四镇都声名鹊起,萧詧只能像个无能的丈夫一般,任这群贼人在自己的“祖地”上争夺领土,这都让萧詧异常愤懑,最后发兵而死。 不得不说,无论是领地还是死因,萧詧都酷似刘表。二人皆居于荆州,为前朝之牧守,后据一土自保,和江东政权争衡;若到此也就罢了,但刘表也是背疽发作去世,连这点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若说至尊不能预知后世,齐臣是不信的。 因此齐国众臣得知萧詧死因,不由一凛,再次感受到《三国演义》的伟力和至尊身上所背负的天命。 口含天宪,吐纳皆是预言,难怪至尊偶尔会说些奇妙言论,原来是能够窥探天意,这就不奇怪了! “萧詧既死,当由其子萧岿即位,卿等可知此人?” 四使之门的李湛出列:“臣家四使,颇知梁事。闻萧詧幼而好学,善属文,尤长佛义;其子萧岿机辩有文学,又孝悌慈仁,有君人之量,若天予时,梁纵不复兴,亦延国矣。” 李湛亦为赵郡李氏,与其父李浑和叔父李绘、李纬皆担任过出使梁朝的使者,被称作“四使之门”,在这方面很有说服力。 高殷对后面的评价不置可否,当初西魏之所以占据江陵,不是因为西魏强大,而是萧梁内乱,让周国捡了大漏,虽然因此夺取了梁国的梁州、益州、雍州、汉中、江陵等大片土地,尽控梁国上游的山川形势,国力因此上升,但仍不够强大,还被齐国和突厥所牵制着,没有度过长江消灭南朝的实力,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南朝对峙,抵抗齐国已经耗费了周国大部分军事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周国才需要扶持萧梁傀儡政权来获得支持,正是基于这点,西梁才得以立国,等陈蒨死后,华皎反叛陈顼失败、投奔西梁,还请求宇文直划拨三州给西梁以壮大,而宇文直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上报给宇文邕,宇文邕竟然许了,这都是因为西梁对周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西梁地处南北对峙之要冲,又以西梁正统自居,不但能替周国笼络南方士人之心,还可以借其名号肆意南侵,周国得到南土后也经常让西梁人去守,所以这两家伙是狼狈为奸,周国系中山狼,西梁就是为虎作伥的狈。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弱者联盟,当周国崛起后,西梁的作用就不可避免地衰减了,乃至在统一的前夕被撤藩;而这个时间线上,周国被齐国按头打得眼冒金星,就更加需要西梁。 按理来说,后梁因此可以和周国达成较为平等的合作关系,提前从周国那要来更多钱粮土地壮大自身,以抵御王琳和陈国;然而在高殷的纵横下,王琳击破西梁、夺取江陵,西梁数年间恢复的元气又被扫荡一空,现在困守昌州。 因此,就连高殷也不确认周国会如何对待西梁了,若是宇文邕、普六茹坚这样有一统天下之望的雄主,哪怕自己吃不饱也要从牙缝挤出资源来接济西梁难弟,让萧岿继续藩卫北朝; 但宇文护可就难说了,现在齐军连战连捷,河东复归齐境已指日可待,这种情况下,宇文护很可能采取龟缩战术,彻底放弃荆襄的利益以巩固关中本领。 而王琳一旦察觉周国对荆州失去信心,就会毫不客气地冲灭萧岿,掌握唯一的梁祚叙事。 这对齐国来说不是好事,因为王琳就是他高殷的刘备、吕布、司马懿,饥则为用,饱则扬去。若王琳的格局再大一些,以“无论梁、陈,都是南人”的核心思想与陈蒨达成协议,平分三镇、结成联盟,互相养寇自重,暗中攻略川蜀,做一个真刘备,那还真是和《三国演义》的走向一样了—— 孙刘达成联盟,刘备取代了刘表,而他这个曹操纵虎归山。 “三国的形势,还真是一样啊。” 高殷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令臣下讨论,臣下本就对现在的高殷推崇备至,何况这番分析入情入理,没有因为王琳此前的顺服而松懈警戒,更加敬佩高殷的战略思维,纷纷道:“至尊所虑深远,臣等不及。” “如此看来,西梁不可使其灭,正如陈国不可猝亡也。” 见没有更好的臣子提出战略,高殷起身,在堂上踱步:“一僧担水,可饮满桶,三僧协力,反生嫌隙,是三僧力不及一僧乎?非也,一桶仅此尔,再有偷奸耍滑之辈,岂能不怨乎?” “疆土亦是此理,当抛一香饵,使王、陈二虎竞食,让西梁得以喘息。” 第1150章 制衡 天下乱局由魏梁划分南北朝进入到周齐陈的大三国阶段,而南朝又分裂为东梁、西梁、南陈的地域性小三国争霸。 其中陈朝的组成基本来源于随陈霸先崛起的岭南豪族和残破的三吴士族,东梁王琳麾下多是郢湘豪杰和萧绎旧部,而西梁有早年追随萧詧的班底以及萧绎的旧部。 就国势而言,西梁最弱,目前占据的梁室法统却最为正统,毕竟他是梁武帝昭明太子萧统之子,可以确保侯景乱前的梁朝整体利益,希望恢复前梁旧业的士人最热衷于支持; 虽然在齐国的扶持下,王琳的萧庄天启政权也渐渐占据一席之地,但也因为有齐国的扶持和王琳的控制,使得萧庄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梁奸政权,这也是王琳迫切希望消灭西梁的缘由,两相抵消之下,萧詧的法统还高出一些。 萧詧个人遣使向西魏称藩,引北朝军队攻破江陵,劫掠全城而还,这固然是他人生的最大污点,也使得西梁背上了天大的骂名,但随着萧詧身死,他不高的威望和个人决策导致的悲惨后果也被“事已至此”给一并带走,若其继任者萧岿能够妥善处置国政,就能徐徐消除先帝造成的恶劣影响,让西梁的名分回到能代表前梁的水平——前提是要摆脱周国的控制,这一点,王琳也是一样的。 “王琳闻萧詧身死,加之我军在河东屡屡破敌,周国无力支援,必欲急攻萧岿。” 高殷望向群臣:“若朕没猜错,王琳请求伐西梁的表章已经在路上了。” 王琳得到消息的时间会比高殷快上许多,毕竟两方是邻居,不过王琳的军队一部分在休养生息,巩固此前新占据的江陵土地,另一部分则在柴桑附近与陈国交战,呼应反陈的四镇军阀。 从形势上看,不仅王琳受齐国差遣,能给予四镇不低于陈蒨名分的陈昌也握在齐国手中,齐国本身又有着足以南征的军队,再练上几年兵,虽然仍不能和江南水师匹敌,但也勉强到了及格线,要是再一次杀到建康,这次南陈还能不能抱有就很难说了。 齐国是南陈破局的关键,陈蒨才因此选择向齐国称臣以缓解压力。 剿灭西梁,以王琳留在江陵的实力就可以做到,但要抵御保护西梁的襄阳方面周军,就有些独木难支;王琳也不是不能率军急行攻破西梁,但问题是一旦没攻破,军队士气就会迅速下降,而且战斗力也不能保证——毕竟对方也是梁军,还是比他们正统一些的那种,没有了萧詧这种卖国贼,王琳的军队还真不好心安理得地攻伐梁帝。 军队若是陷入焦灼,周国的援军再赶过来,那被围剿的反而是王琳自己了,这番损兵折将,就不是王琳希望看见的;所以他大概率会抽调和陈国对峙的前线军队回荆州,让四镇自己去对抗陈蒨。 而消灭一个西梁政权,让梁朝的叙事彻底回归梁元帝萧绎的旧部属下,是对王琳和陈蒨都有好处的事,所以陈蒨应该会坐视王琳军队回归,利用这段空档期彻底消灭四镇、稳固内政,之后无论是王陈争衡,还是通力合作、共抗周齐,就由这二人说了算。 如此一来,高殷手中陈昌这杆大旗就会逊色许多,同时王琳也能找到政治上的借口,埋怨齐国扶立陈昌而轻视梁祚,日后背盟都显得体面;这就是对高殷最不利的情况。 国舅封子绣挺身出列:“至尊既以为西梁不可灭,臣以为当减少对王琳的供给,转而结好萧岿,使其暗投我国,并趁机攻略襄阳。” “嗯……” 这个建议高殷颇为认可,由于府兵制的存在,周国的士兵可以说类似秦朝那样有着“喜战之风”,战争潜力极大,关中和中原极限施压,大概能征调出四十万以上的军队,若加上蜀中,又能拉出十万兵马。 但这种拔苗助长式的征兵和高殷的淮南军团一样,人数是够了,后勤装备兵员素质都跟不上,能打的还是宇文泰留下的老家底,也就靠着人数和国力优势欺负欺负南人,特别是西梁这种软柿子,真要打硬仗,还得是于谨这群老东西。 此时周国和齐国在中原对峙的前线有淯州的鲁阳郡和淮州的江夏郡、泌阳,此外还有随州、沔州、安州,从郢州以下,就是东梁了。 萧岿的昌州则是后世的湖北省枣阳市,在襄州的襄阳郡东北方向的一百三十里左右,地处长江以南的江汉平原边缘,从从长江到枣阳之间,都由东梁所把控,和齐国并不接壤,如果想要联通西梁,那么齐国还得先打穿随州和安州,掌握沔水和涢水上游,才能将西梁控制在手。 而攻打荆州和攻打南陈是一样的,浪费齐国额外的兵力,还要派人去维稳,使得周国关中面临的压力变小,并需要不断镇压周国的残余势力。 这和当初没立国的时候是不同的,立国后法统已变,从都是大魏将士变成了周齐将士,若是直接攻打关中,将宇文氏的老巢端掉,那关中以外的大片领土将群龙无首,只能选择投向一方,而对荆州地方军将来说,剩下的选择无非是南陈、西梁、东梁和北齐,投东梁与投齐没区别,所以历史上北周攻克了晋阳和邺都后,就直接接收了齐国的大片领地,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军事上对西梁直接援助怕是不行了,王琳那边也是有着底线的,若齐国阻挠他复梁大业,闹起脾气来,齐国虽说损失不大,但这损失本就不必要,因而只能从政治上向王琳施压,同时向西梁做出笼络姿态。 (又或者拿下河东全境后,让其余士卒去攻略荆襄……) 国都需要一定的军事力量进行拱卫,而齐国有双国都,留守的士兵也更多一些。这些士兵没能上前线征战,军功弱于前线将士,心中自然渴战;而拿下河东后,作战疲劳的士兵从前线撤退,回国内休养生息,留守国中的士兵则可一部分去前线镇压稳固新土,另一部分则解放出来,向襄州进发,彻底吞下周国在中原的领地。 同时最早参与攻略玉璧的百战老兵们,大部分也随高殷从前线战场归来,在国中好生修整,恢复元气;再过数月,就能恢复战力,届时高殷又可以率领他们去攻打河南,有着破玉璧和亲征的威名在,打下南阳问题不是很大,这样倒是可以直逼襄州,夺取周国的荆襄力量,继而和西梁接壤,接手周国打下的南朝基础。 第1151章 蚕食 夺取河东后,直接向周国发起灭国之战吗? 不不不,这样后患无穷,如今已经不是二魏争衡时期了,周齐都已经建立起根基,和本土的士大夫形成利益联盟,各自都下了大投资在新朝上,若高殷执意灭国,那周国受到玉璧被破、河东沦陷的种种影响,便会团结起来抵抗齐国的入侵,甚至宇文护狗急跳墙,继而宇文宪达成战略合作,宇文宪能短暂地主导权力。 这反而让高殷苦心设计的周国离心离德的局面被弥合起来,胜了还好,败了就又延长周国的生命线,宇文宪可能会再次尝试夺权,这样又让周国恢复到了正轨上,纵然不出现周灭齐的事情,统一的时间也大大拖延,甚至会长久地僵持下去。 “攻下河东后,便效魏武诛二袁之计,使宇文氏自相残杀;我国便从中取利也。” 没了曹操带来的外部环境压迫,袁熙袁尚就开始对公孙康玩心眼,逼得公孙康不得不把两人斩杀。 不知至尊缘何忽然把话题转到周国上,众臣默默等待,而高殷马上释疑:“保西梁是为了压制王琳和陈蒨,若灭周国、得陇益,则无需此辈。然周国不可骤灭,故夺河东后,朕欲稍缓关中之压,攻略随州、安州,临近西梁,继而夺荆土,迫使周军退守汉中。” “而后效鸿沟之谋,使宇文护以为我国得此便心满意足,不设防备,然后修养一年,整顿军马,大军西进,一举克周!” 随着高殷话音落定,群臣展开议论,互相讨论这计策的可行性。 大多数人以为宇文护不会这么蠢:毕竟是实际的国主,执掌朝权五年,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怕是不能糊弄到对方。 高殷知道众臣心中所想,笑道:“朕亦知这瞒不过周国,即便宇文护不察,朝中高士也会提醒。然宇文护又何能为?” 宇文护当然不希望事情变成这种走向,就像他不希望玉璧被破、河东沦陷,可世事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而是以高殷的意志。 没有起兵攻灭周国,无非是高殷避免重蹈此前东魏数次惨败的谨慎之举,先奠定胜利的果实,蚕食周人领地,让他们国内哀气四溢,遍布失败主义情绪,这时候再攻打,他们自己就先觉得胜算不高,只是靠着利益捆绑和对国家的荣誉而继续作战。 这时候再利诱周军,解构周国的起源和法理,足以让许多人不再对周国产生自信,而这需要时间去铺垫,齐国自己也能用这段时间来发展民生、恢复军气。 说到底,还是因为齐国虽然底子厚,但这几年的折腾让国家的经济水平还在恢复中,将士们经过几次清洗,也需要时间去磨合,这个时间不会特别长,最多两三年,而宇文护根本阻止不了,也组织不出有效的反抗,只能拿多而无用的府兵和不多的精锐出来和齐国消耗,阻挠齐国的壮大。 高殷此举便是让这本就会有的鲤鱼打挺收收尾,告诉宇文护不用浪费这力气,正如他前次向宇文护所展现的姿态,这段时间他只需要这些东西,宇文护则拿宝贵的时间去做更紧要的事,比如加速篡位之类的。 国家外交也是一门生意;生意嘛,谈得来就谈,大家都轻松些,谈不拢就竞争,当然到最后肯定是只有高殷轻松了,宇文护想要摆脱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困境,就需要他拿出更多的智慧和魄力,那高殷也是服气的。 顺便还能铺垫一二,骗宇文护把更多他想要的周人周将周女给送过来;自从利用国势从各处讨得美女之后,高殷就颇喜欢这套卡组展开,既能给对方一些幻想,让他们觉得还有缓和余地,自己又能骑在他国贵女身上驰骋,感受充实的征服欲望。 说到底,战略的主动权不在宇文护手中,而在他高殷手里,只是齐国目前的军力只能吃到这些程度的地,河东需要士兵镇守消化,这段空窗期又不能浪费,丢在灭国大战的前线损兵折将不说,输了还蚀把米,不如转向去打南阳等地;不然高殷还和他谈什么?直接一鼓作气平推了。 “萧詧亦为一国之主,其丧不可不吊,可遣一使臣出使昌州,并言联梁谋周之策,使萧岿暗附我国;事成以后,予几个州郡给他,也不派士兵驻扎,任其自治,萧岿定归心也。” 西梁久据荆襄,又是南梁旧权,虽然军事实力不算强,但在江南人脉和收揽民心等文化方面还是很有实力的,这也是周国看中西梁政权的地方。 如今高殷也看上了,西梁若能提供地形概略、附近周军的守将和兵力部署,也能大大减少齐军攻略南阳盆地的难度,彻底驱逐此处的周国势力,把他们锁死在关中。 仅凭关中贫瘠的资源可供养不了那么多府兵,他们还有地要耕呢。 而蜀中虽然号称天府之国,但那是老黄历了,东汉末年的益州人口尚有七百万,但到了西晋就只有十四万户,到刘宋大明八年,更是不满二十五万口,可以说这时期的川人被换了一遍种。 数百年的动乱让蜀中沃土不再,刘宋的数据统计到现在也过去了九十八年,但蜀中人口总不能像鸡仔一样生,能恢复到二百万都是属鼠的了,现在蜀中人口大抵在百万左右,否则实力太过雄厚,尉迟迥也不能凭两万人巧取川蜀。 所以在蜀人能供养自己的基础上,能匀一些钱粮支援长安已经是极限了,蜀道又艰险,指望蜀中能稳定填充关中的赋税缺口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周人就只能越打越贫瘠,慢慢困死在关中,这也是高欢打玉璧、夺河东的根本原因,减少其收入来源,让他们无法做大。 政治账的本质就是经济账,以前宇文泰还能搞柱国这样的军事贵族系统给部下让利,也能打下河东、劫掠江陵来补充经济,但现在府兵制一开,钱粮的缺口就比以往庞大了数倍。 士兵们拿到地,等于拿了周国的股权,只要周国还在,这地就还是士兵的,所以士兵们愿意效死;但这不代表地就直接产粮,需要人去耕种、需要时间成长,而齐国恰可以在春时出兵骚扰周人,周国人少比不上精锐的齐兵,人多就耽误了农事,这就是历史上卢叔虎向高演、也是高殷最开始向高洋献上的平西策的翻版,仗着国力和你强耗,耗不过的只会是弱国。 如此一来,萧岿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解放,原本他在江陵还要时不时被长安抽血,但现在他躲到了昌州,反倒要周人来给他补贴,这时候齐国再抛出橄榄枝,顿时攻守之势异也,萧岿美滋滋吃着两国补助,坐看二虎竞食,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甚至齐国这边的条件更优渥一些,如果他不同意接受齐国的招揽,那王琳可就提着刀兵上门来问候了;等到周人被驱逐出中原,萧岿又挡不住王琳,他也不会坐地等死,最后也只能找个方向投奔,而高殷早就敞开怀抱,等着萧岿以礼来降。 第1152章 风云 高殷言毕,臣下拜服,至尊对时局的分析鞭辟入里,尤其是这局势还是至尊亲手缔造而成的: 玉璧沦陷、丢城失地、君臣不和、民生渐窘…… 再辅以谶语流言、三国影射等文化领域的攻势入侵,还没正式开打,周国的气焰就矮了三分,而齐兵仰仗皇威天意,更是猖獗,国势将如滚雪球一般壮大,数年之内,灭周有望。 “至尊圣谋洞见千里,臣等叹服,但奉行而已!” 众臣向高殷叩拜,口呼万岁。 高殷享受了一会儿山呼海啸,然后道:“至于王琳所表,不需为虑,且允即可。” 王琳即便得到消息,作为齐国附庸,也要得到齐国的允许才能进攻,不然他前脚自行其是打下西梁,后脚齐国就断他的钱粮,凭着被侯景祸祸的南朝根基,他可没办法如现在这般向陈国发起强悍的攻势,享受过大国的补助,就回不到过去抠抠搜搜的日子了。 所以王琳要向邺都上表请战,同时把前线兵力撤回来,才能安心对抗西梁和周国的联军;现在是春时,青壮还要种地,他可以分配的兵力就更少了,而高殷现在就可以安排湖北一带的齐军作佯攻姿态,吸引周人注意力。 这就有三个好处,一来能让周人振恐,以为齐国攻势未息,威慑长安,二来王琳会觉得齐国在呼应他的攻势,三来向西梁展示实力,提高笼络的成功率。 而想要阻挠王琳伐西梁也容易,齐国只需向陈国暗示长沙等地空虚,又提醒王琳四镇或有吞其领地、脱离陈国之心,让王琳首尾难顾,他就只能仓促退军,如果这种情况下西梁还能被王琳攻灭,那实力就太过孱弱了,不值得作为盟友,高殷也只好放弃照顾广神萧皇后的想法; 等到齐国接手荆襄,就有能力保护西梁,也不怕王琳翻脸哈气,可以随时唤天兵来惩戒。 谈完南朝局势,臣下又有一人出列汇报,言伪周凉国公贺兰祥卒。 贺兰祥是北周开国元勋,从灭侯莫陈悦开始就一直在线,跟着舅舅宇文泰打满全场,西魏时期就是八柱国以下的十二大将军之一,去掉元欣这个名不副实的柱国,贺兰祥可以说早早就坐上了西魏勋贵的第十九把交椅。 他和宇文护为中表之亲,也就是双方父母是兄弟姐妹,凭着这层关系,两人从小就互亲互爱,赵贵、独孤信先后倒台,每件事都有他参团,交椅也不断靠前,可以说是宇文护的窦泰、段韶、斛律光,年纪也比宇文护小一岁,今年才四十八,本来努努力可以再顶个十年用,现在就死了,等于折去宇文护一名大将。 “如此一来,宇文护更是丧胆矣!” 这种重量级的将领死亡,会对国家局势产生严重影响,也能极大干扰宇文护对时局的判断,让他的战略更倾向于保守; 毕竟外人出战,胜了会威胁他,败了则损耗国力,而他自己这边的人马也有同样的焦虑,若他阵营中有一个堪比韦孝宽的人,也就不愁军功了。但即便是有,在现在的齐军面前也不够看,能给予他这种信心的,只有于谨。 但于谨一旦掌握军权,就可能在帝权归属上产生暧昧态度,或是希望权力回归宇文宪,从而清算宇文护,或是觉得周国现在离不开宇文护,进而撺捻宇文护称帝,可这又和他作为宇文泰元从的利益不符,也有辱名节。 宇文宪、宇文护、于谨,三方就这样互相制衡,被卡得无法寸进,而于谨重新回到朝堂上,先不说他的身体能为周国撑多久,就必然分去宇文护的权柄,不是死期将至,宇文护不敢做出这种决断,仍然会以于谨作为顾问,给予高位厚爵荣养,但不会让于氏子弟入侵他的王国。 事到如今,高殷真的好奇起来了,历史上的高湛到底有多烂,才会在数年间让周人凿冰防止齐军入侵,变成了齐人凿冰防备周人? 眼前局势对齐国来说真是欣欣向荣,一片大好,刚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向周国派遣使臣,吊贺兰祥之丧,顺便给宇文护拱火,挑唆他称帝的野心,搅乱周国。 朝会结束,朝臣们纷纷离开昭阳殿,今日所谈事务都极其厚重,就连位高权重的勋贵们以为天下三分的格局将要模糊暧昧地稳固之时,都于今朝感觉到天下将要迎来骤变。 两个人的死亡搅动了风云,把世人带入新的旋涡中,而齐人追随至尊,形成最强大的一股暴风雨,权贵们站在安全的中心眼,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国的挣扎和悲鸣,心中不由得对至尊生起敬意。 高王在世,都没有这番繁盛景象,况乎文襄、天保?纵常山王得位,他又能做得到么? 大齐前途灿烂呐! 齐国百官兴奋地讨论着,从神虎门离开皇宫,处理庶务去了,高殷则在宫内和尚书台的官员们理政。 高湜借着呈送奏章的机会,向高殷谄媚道:“至尊许久不去臣府邸宴饮了,不如今日赏臣面,让臣之陋府蓬荜生辉呀?” 高殷挑眉,想了想,微微颌首:“既然十一叔有请,朕也不便拒绝。” 高湜大喜,又向高殷推荐起几位官员;现在没有科举制,两汉的察举制虽然衰微,但没有更好的制度代替,许多官员本质也是靠着高官向朝廷进行推荐的。 科举制有它的弊端,但好处是稳定产出符合国家规训的人才,而封建王朝本能倾向于压制思潮从而使社会稳定,所以科举制也越来越死板;但不代表它不能表现得更好,落在文明国家手中,也是培养人才的利器,关键还是看掌权者如何挥动。 因此在没有打造出一个合适的选拔人才的机制前,还是要靠推荐这种行为才能获得更多能吏,当然高殷对高湜所推荐的“贤士”是否称职要打个问号,说是要看过一遍本人才能应允。 这种事日常发生,高湜也没拂了面子,这种程度的推荐足以让他向输款求官之人交代了,心满意足地退下。 公务稍歇,高殷转入内朝,略作整顿便去往文林馆,一边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新作品,一边监督《圣斗士贺六浑》做得如何了。 第1153章 文创 虽说是佛经,但本质是漫画,一定要有趣。 这一点他模仿后世的连环画,要求书上要配以插画,着重体现高欢身着圣衣、威武雄壮的模样,好让读者直观地感受到圣斗士的天威,从而对高氏一族产生宗教式的崇拜,这比僧尼们的造势可直接得多。 内容上也尽量写得偏白话,减少百姓的门槛,让故事更容易传播,从而把释经权从僧尼手中解构,而自己则掌握着后续连载的创作权,间接夺取僧尼们操控的空间。 “这插画……” “臣倾力以作,形神兼备。” 一文士出列邀功,等待至尊赞誉,可见至尊眉头紧锁,顿时感觉不妙。 “唉……不怪你。” 高殷叹起气来,他不想打击臣子的信心,可这画上的人物歪歪扭扭,头不是像鸡蛋就是像一颗枣,根本看不出威武的感觉。 中国古代的画作,是中国人都了解,追求形似神不似,实际上就是做不到复刻现实,因为理论知识落后。 西方油画的底层理论是比例、透视、光学和人体解剖学,这些都是古中国科技的知识盲区,再往下的底层逻辑则是数学、物理学和生物学。 在先秦到南北朝,尚有人研究一二,可连医学都受到歧视的环境,自然也发展不出这些东西,纯靠部分士人用爱发电,像个御宅族一样偷偷摸摸自己研究,不敢拿出来讨论乃至成立学说,因为和“圣人之道”不符,是“奇淫巧技”。 能发展壮大的也只有农业、水利、建筑、地理这类有利于农业生产和政权稳固的技术,其中越是和皇家需求相关的行业,发展得越便利,就好像皇帝欲求长生不老而推动炼丹,阴差阳错地发明了火药。 就好像有人发现了进化规律,认为人类的祖先是猿人,那无论是哪个皇帝,即便是高殷也要惩罚他的,因为这种言论无形中否定了圣王、佛祖、紫微星下凡,给后来的皇位挑战者提供了理论指导。 而科学是要不断试错才能摸索出来的,正如火药是炼丹失败的副产物,一开始就惧怕错误、浪费资源,就无法研究出正确的道路。而古代的先贤、帝王、将相惧怕自己浪费资源去研究一个没有结果的东西,又被扣上一个奇淫巧技的帽子受到政治攻讦,于是只能把资源储藏起来或自身享受,不敢试错,也就失去了探索自然的欲望; 加上奇妙的封建帝制天命观,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天定好的,天子是代天牧民的天之子,那么谁要是研究出了更新奇的自然规律,无疑是窃取天命,比天子还懂上天,若自以为是自己的发明而不归功于天子,那便是取死之道,天子是否重视,则还要看他被儒家文化浸透后的脑细胞里还有多少稳固权威、攫取赋税等现实思想以外的对自然的好奇与兴趣。 因此这就使得古代中国许多文化领域形成了还能糊弄就继续糊弄的习惯,不建立系统的学说,纯靠个人天赋和练习硬凹,再根据他将来的成就地位和宣传需要去吹捧其意义,所以书法、字画、诗文这些东西大行其道。 李白的诗篇有《将进酒》这类绝世名篇,谁来了都要说好,但有多好?量级何在?不清楚,其中一半的声誉都来自于朝廷点赞和后世歌颂。这种有实力的固然站在了应有的位置上,但如乾隆那四万首诗和许许多多的庸作,也会因为时人的看菜下碟而到了不应该被吹捧的位置,诗文的背后还是以名位为尊。 而书法和国画也是最容易让高位者装逼的领域,只要君画得出手,没有臣夸不出口,最有含金量的地方就是别人赞画的语言艺术,也就使得这些文化领域始终不能真正开始发展,毕竟辛辛苦苦地研究光学、总结规律不仅犯忌讳,还不体面,哪有在华堂内轻描淡写来得有风度? 所以高殷就必须用现代文明所建立起来的科学理论来指导他们创作,设置文林馆等机构的初衷也是如此,若皇权会阻挠科学发展,那就反过来用皇权的力量强行推动科学。 “朕想要的形,不是这样的。” 高殷唤人取来铅笔,这东西在东汉时期就有,“曹襃寝则怀铅笔,行则诵诗书”,是真正的铅笔;倒是后世的铅笔乃是用石墨和黏土混合制成,完全不含铅,只是因为十六世纪的英国发现石墨矿以后,以为是黑铅矿,所以叫做铅笔,这个说法也流入了中国。 “看好。” 高殷按照记忆里的圣衣款式,先在纸上随手勾了几下,试了试笔触,手感稳定后,开始勾勒线条作为边界,确定了物体的大小和范围,便开始画一个粗糙的圣衣轮廓。 众臣不敢站在高殷身侧观看,高殷也沉浸在作画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发现这状况。 “你们躲那么远,怎么学得会?来朕身边,看朕如何画的,记在心里。” 第1154章 见子 臣子们像鸡仔一样,诚惶诚恐走到高殷的后方,见至尊用着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技法在纸上涂涂抹抹,完全没有风流倜傥的模样,反倒像是拨弄算盘的商人。 但见黄纸上的线条框架内,逐渐浮现出一具威风凛凛的战甲,虽然被线条卡缝的样子很怪,但仍比之前的图样好上无数倍;至尊擦去线条,又在战甲上勾勒出人面来,一个酷似高王的面容与战甲合为一体,看上去宛若天神下凡。 “臣等不及也!” 众臣真心实意地称赞起来,这种画工他们从未见过,恍若神迹,也许只有至尊这样的圣王,才能创造出这种技法吧! 素描草稿极为困难,哪怕有原稿在旁边,高殷也画得磕磕绊绊,在这方面他不专业,只是跟老师学过一点,又参考了模糊的记忆,所以只能画出比较简单的仙女座圣衣,那两个圆臂铠让他印象深刻。 “……大概就是如此。” 高殷松笔,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实稿和他印象里的形象差了许多,但碾压这个时代绰绰有余,甚至可能发展出后世的绘画技术,让它们成为中国的传统文化。 作为穿越者,高殷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拿来主义,不论是黑犬黄犬,只要能拿到耗子就是好犬,在这方面可不能有处女情结;难道自己没追上的初恋白月光,穿越回早年可以挽回的时候,就因为有她嫁给别人的记忆,于是觉得她不干净、放弃了? 这是没有自信的懦弱者思维,有时候天才的创新只需要一个灵感,谁先抢到就是谁的,特别是在条件不成熟的古代。 科学技术的创新本就困难,自己牵头满足了前置条件把它点了出来,就说明至少有一方天地被他改造成了适宜的土壤,提前发展数百年,没准会比西方的成就还要高呢? 停下这种想象,高殷展示自己的画作,众臣看得啧啧称奇,又听高殷道:“以后便照此样式,朕在宫中偶尔也会画一些草稿,同时写一些作画的精要,汝等勤学,以后不仅神似,形亦可似也!” 高殷一席话让群臣惭愧不已,绘画的功底被否认,让他们心有不甘;可眼前的人不是能用权位或资历所压制、逼迫他讨好自己的小人物,相反,自己还得上赶着给人歌功颂德呢,因此再怎么难堪,也只得表现出敬仰叹服的姿态,向高殷表达恭顺与忠诚。 这些小心思瞒不过高殷,毕竟都是成年人了,除了屈服于权力,还有什么能改变他们的心智?文人在某些情况下和婊子是差不多的,一开始不情不愿,强逼之下半推半就,后来便彻底堕落、放浪形骸,回忆不起往昔。 等世人都开始重视素描技法、数学透视等原理,以后那种不堪入目的壁画就会少上许多,也为自然学科的发展打下基础。 在画艺上指指点点、高谈阔论一番,高殷便开始欣赏众臣对内容的润色,看别人修改自己的作品还是挺有意思的,期间还会掺入一些“梦与神遇,蛟龙於其上”的太史公式玄幻创作,强化高氏的神话属性。 兴许是讨好高殷,文臣们润色时又加了许多情节,其中有一只猛虎,本是在娄山堵路噬人的猛兽,为贺六浑所驯服,成为他忠心的坐骑,让高殷看得津津有味;就某种属性而论,这倒也没写错。 正在高殷看得入迷时,门外有人求见,却是尚书驾部郎中冯子琮。 高殷对这人的印象有一个比较深刻的地方,那就是历史上高俨要搞政变杀和士开时,讨论的对象就是冯子琮,来到这个世界后,又发现他的妻子是高湛王妃的妹妹,因此在历史上才被高湛委以重任,后来以内戚兼带选曹职务,在朝中自擅权宠,与和士开颇生间隙; 和士开又与胡皇后有秽闻,冯子琮欲杀之,因而与高俨一拍即合,定计诛杀和士开,实际上是废掉高纬立高俨。 他们的谋划也很有想象力,冯子琮直接把弹劾和士开的奏疏放到高纬的书案上,他很清楚高纬不会把文件都看完,只会匆匆看过然后批阅,就这样取得了高纬的亲笔,继而以此调动士兵杀死和士开,可以说既是矫诏也不算矫诏,颇有一些英国内阁秘书的风范。 这个计策胆大心细,在高殷心中和王猛的金刀计、朱温的人脸识别并列前三,不过在他这里就不过关了,以高殷的权力欲望来说,哪怕到死,他都会把权力牢牢握在手中,不让臣下有这么搞事的机会。 毕竟野心家可以有成千上万个,失败无数次,但只要成功一次,高殷便皇位不保。 “子琮所来何事?莫非欲朕兴兵,为汝祖复仇耶?” 冯子琮出身长乐冯氏,是北燕末代国君冯弘的五世孙,在北魏讨伐时不愿归附,选择固守,结果被拓跋焘打崩,逃到高句丽请求接纳;国虽然没了,君威不能丢,因此冯弘仍把高句丽当做自己的王国大肆轻侮,正好拓跋焘派人来向高句丽索要冯弘,高句丽便把冯弘杀死。 而高殷最近才决定纳娶高句丽王女,齐和高句丽有了联盟关系,导致高殷这一开口便是重量级的地狱笑话。 对此冯子琮只能笑笑,那都是一百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无北燕之亡,他或许是皇族,但家族也不会融入北魏成为北方权贵之门; 看不见摸不着的皇族身份,不比现在的高官厚禄实际,而且至尊性格如此,喜欢开玩笑但没有恶意,冯子琮便笑道:“高句丽送王女而求归附,充后宫而盛国威,臣身为齐国子民,心中与有荣焉,尚复何仇?” 这个马屁拍得舒服,高殷微微颌首:说得好,以后再多讨几个妃嫔,让你们更高兴一下。 见高殷心情正佳,冯子琮连忙道:“臣近来有一恼,望至尊救之。” 高殷还没听冯子琮说过这话,挑起眉毛,揶揄道:“莫不是家妇察汝纳妾,故相闹之?可看汝的面上,也未有爪印呢?” 这时代大臣向皇帝求救,多数是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被悍妒的妻子折腾怕了,所以请皇命主持公道,也是一项保留节目了。 “非也。”冯子琮斟酌着用词,面色逐渐凝重:“实是臣有一亲,家中无长,子嗣受人欺辱,其母欲诉苦而无门,甚至欲见子一面而不可得。” “噢?嗯……哼。” 高殷冷笑,冯子琮慌忙跪在地上:“孝悌有闻,人伦之本,母子至亲,岂能隔绝?庄公言不复黄泉,无相见也,后亦掘地见母;长君如此,况乎幼童?臣有所感,献此良谏,望至尊察而思之!” 第1155章 信誉 高湛在位的时候,胡宁儿是皇后,如今风水轮流转,高湛身死且废为庶人,那么他的妻子也同样是戴罪之身。 此前胡宁儿的秽闻已经被传播开来,本该诛杀,但具体执行还是要看当时的情况。彼时高演也在场,陆令萱使计,让高演得以保下三名皇子和胡宁儿的命,事后高殷也没有追刀,毕竟执法的流程已经走过了,再追杀就显得他欲诛绝高湛子嗣的心态极为明显,因此让安定胡氏把胡宁儿看管起来,又大方地赐予胡宁儿一个月入宫两次看望孩子的机会,表示自己对人不对事。 不过机会虽然给了,但胡宁儿少有行使的权力,一来胡氏恐惧再次受到牵连,把胡宁儿看管得很严,二来入宫要走程序,而后宫有批准权力的无非是太后、皇后、两位公主等少数人,这些人对高湛都没什么好印象,任胡宁儿苦苦哀求,这三年间也才被准许入宫数次;在高纬被高殷带到晋阳作秀后,她能见到儿子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随着太原王被拘禁在宫内、疑似除爵的消息传出,其因也迅速流传开来,不知走哪条渠道流进了胡宁儿的耳中,她发了疯一般寻死觅活,恳请兄长和妹妹帮她把纬儿救出来,至少要再见一面; 虽然知道姐妹秉性浪荡,但终究是一家人,且母子相见是孝道,属于绝对的政治正确,胡家人也希望用这件事试探至尊对胡氏的态度,因此求到了冯子琮的头上,冯子琮跟至尊说得上话,希望他探探至尊的口风。 胡宁儿的妹妹是冯子琮之妻,与冯子琮恩爱融洽,妻子多次恳请,冯子琮拗不过,松口答应试一试。 结果至尊一句轻哼,就吓得冯子琮魂不附体,只觉要引来雷霆之怒,连忙强调孝道的逻辑以求自保,而后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就高殷个人的心态而言,他倒是没有那么忌讳,毕竟高湛都死了,仇隙灰飞烟灭,即便他还记恨,想把高湛的尸首挖出来鞭挞也做不到——就没有这个条件—— 而高纬则是他的小玩具,高俨虽然性情刚烈,但事到临头,也没那股斗志,这两人被自己圈养并灌输生父有罪、至尊有理的理论直至成年,还有反对他的意识倒是稀奇事,所以高湛所能造成的影响基本已经消失了,留下胡宁儿一个有前科的女人,也翻不了天。 因此若是机会合适的话,把囚禁的条件放宽,让胡宁儿与高纬母子相见也不是不行,不如说这正能显示出高殷仁慈不记仇;而最近的情况对胡家母子充满了舆论优势,许多人都在看着高殷如何收尾,用这个事情借坡下驴也不错。 毕竟到了高殷这个体量,他的一言一行都与政治风向息息相关,若表现得苛刻,就等于释放出清算高湛高演党羽的信号,若清算完了,就轮到当初和他们交好的群体,而对高殷来说,该杀的人都杀得差不多了,现在要优先确保政局稳定,不影响前线战事才是当前要务。 心中有了定议,高殷面色缓和了些:“母子亲孝,人伦大道……子琮所言,也不无道理。” 冯子琮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高殷忍不住嗤笑:“看你那样儿——起来吧。” 对胡宁儿而言,是见孩子的一小步,对冯子琮和胡氏来说,则可能是政治上的一大步,冯子琮连忙起身,恳切道:“至尊罪杀长广王,此世人皆知,民野风传长广王为鼠精,托生贵胄、危害世间,为圣王所治,此事……呵呵。” 他不敢明说这事与至尊有关,高殷挑了挑眼皮:“你想说什么?” “鼠精已亡,国家安治,此皆圣王之德,何不以此收揽人望,令诸大臣安心?若长广王之子嗣得到妥善安置,又能全母子亲情,至尊之仁将会腾扬四海,周陈子民亦心向往之。” 读书人的高谈阔论总是占据道德高地,不过也没说错。高湛是高殷不死不休的政敌,如今他死了,连高演之子都活蹦乱跳的,自然也就没必要向其子开刀,加上侯景这个誉满天下的逆贼都被高殷切割了前半生出来,作为东魏臣子予以认可,在这个焦灼的时期颇有统战的能力。 若高殷已经一统天下,就不需要如此麻烦了,但天下三分,还有许多人没进入齐国的体制内,这些人里面有死忠于周陈梁的顽固派,也有受限于出身和环境,被迫效忠当地政权的将官士人,像刘备伐吴时,大魏吴王向孙权求救,曹丕说“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干这么不地道的事情,以后天下没人来投了。 这说明曹丕没有看穿国际形势,在汉末时众人身份暧昧,名为汉臣实为诸侯,许多人还有选择的空间,到了曹刘孙各自建国、名分已定,要投效的早就已经追随明主了,要投也是看威胁和待遇来投,以前的政治土壤不复存在。 不然以孙权和曹家父子的名声来判断,天下人早就都归顺蜀汉了,最后晋朝能吞蜀并吴,也是靠着背后强大的魏国家底。 边境守将会受到最直接的威胁和招揽,因此往往是最容易献城和投降的,之后继续往各国腹地推进,越是临近政权核心,反抗的力度就越大,只有君王不做人从而使臣民普遍对未来失去信心之时,才会松懈抵抗。 陈国暂且不论,以周国和齐国的关系,破周之后必然要杀死许多当权权贵,而这些权贵为了保护自己,必然选择和齐国死磕到底,并将这一点树立为爱国教育向下层传播,许多关中人在当地过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朝廷的官员过来说了一番大道理,他们就被种下了思想钢印,和未曾谋面的关东之人有了生死大仇。 这样的人用纯粹的利益是无法安抚的,必须要用批判的武器进行讨伐,但若是不攻之以心,他们也会为了周国死战到底,他们的上层、国家中层乃至权贵都不得不与齐国死战,如此即便拿下了关中,各地的人口精华也都在战争中报销了,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 因此冯子琮所言,便是饶恕一些退出舞台、对高殷已经没有威胁的政敌,连亲情手足都不能容纳的人,会本能地让天下人排斥和恐惧:亲兄弟尚不相容,况我耶? 有人喜欢厚黑学是一回事,可一旦他自己成为被厚黑的对象,立刻就会慌张恐惧,司马懿之后无人再敢指洛水为誓,这就是政治信誉的重要性。 第1156章 母子 高殷暧昧地看了冯子琮一眼,感觉他意有所指。 自己对高纬的保护固然值得称赞,但相对的,对高绍德的惩罚则太苛刻了,虽然没有正式下诏废除爵位,可这么多天仍把他囚在宫中,已经显出自己对高绍德的额外恶意,或许眼前的冯子琮就已经猜了出来,自己对高绍德有所猜忌。 帝王的权柄是比例尺,高殷在地图上规划了一厘,对臣下就是成百上千里,他太过亲爱高绍德,就会有众多臣子觉得至尊对弟弟没有防范,恐太原王日后做大乃至夺位,而若疏远一些,甚至是公正的仲裁其恶,世人又会觉得天子要同室操戈以保权位。 冯子琮不独为高纬母子讲话,还在暗搓搓地暗示自己不要真对高绍德下手,让高殷有些无奈: 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满意呢?他一个人又不能真夺了我位置,还不是占据了一个可以膨胀的生态位,才会有人趋炎附势? 不过现在辩解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高殷便装作没听出来,回到之前的话题: “此言有理。若周陈不济,总有人为之殉死,为这等伪国陪葬……朕实不忍也。” 高殷很想说这些人不该为国家送命,不能保护子民反而逼着子民保护它的国家就灭亡好了,但如此一来就真民主了,而否定敌人的忠诚,在将来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回旋镖,因此这也是只能暗中排斥而不能明着否定的正确价值观,高殷也只能说是怜惜他们的性命和才干,并不能否定这股忠诚。 冯子琮趁热打铁:“因此至尊宽赦长广王之子,以千金购此马骨,将来国朝攻灭伪逆,这些人想到至尊连长广王和侯景都能宽仁以待,又怎会忧虑自己归顺后的处境呢?” 高殷微微颌首,借了冯子琮这个台阶:“既如此,卿以为如何?” “当先赦免太原王,而后复长广王爵,并赏宗室,如此则可安人心。” 高殷闻言,顿感排斥:“长广王爵已废,不可复立,况二人仅有一王,分配为难,仅能赐些低爵。日后能否复得王爵,就看他们自己了。” “至尊明鉴,臣不及也。” 冯子琮料想也是这样,行礼后缓缓退出屋子,又听高殷道:“至于胡宁儿……让胡氏解开对她的软禁,在京中立一宅邸令其安居,其子留在宫中养育,她若想见,报一声就是了。” 冯子琮心中大喜,自己对妻子有了一个不错的交代,歌功颂德后悄然离去。 高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样的处置也贴合大部分人的利益,他也不太想背负一个天保第二的名头:真当自己是天生杀人狂啊? “绍德、绍德……” 想到高绍德历史上的悲惨境遇,高殷本能地会有些同情,但他是皇帝,龙椅之下皆敌人,就像他试图改变高纬一样,高绍德也会和历史形象截然不同:高湛之所以恨高绍德,一部分原因就是洋子在殴打兄弟的时候,高绍德从未求情,乃至在一旁冷笑欣赏。 他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情,又不亲近,但碍于孝道逻辑,还是要做做样子,所以情感上也是有些复杂的,希望他能让自己安心,大家做一对好兄弟,这样自是最好;而这只要他能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路怎么走,由高绍德自己挑。 此间事了,高殷便起身,命令銮驾前往崔府——原本是崔暹的府邸,但崔暹在天保十年死去了,现在由崔达拏继承了家业。 至尊将至,崔府上下忙碌起来,崔达拏亲自在府外迎接。 高殷跃下马车,以往也见过崔达拏数次,但自从给他戴了绿帽后还是头一次见到此人,心中的骄傲得意油然膨胀,谈吐也不由泛起虚伪的亲切:“才学贤子,久疏问候。” “至尊亲至,臣等不胜欢喜。” 崔达拏的本事不是当世最高,但装腔拿调的姿态倒是挺足,或许是自觉尚了公主、父亲又是天保宠臣,自己和高殷关系匪浅,故而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文士姿态。 若是一般人家,高殷的确会吃这套,但既然上了人家的老婆,心中自然有亏,而要把这愧疚合理化,高殷便不得不全方位多角度地在心中诋毁崔达拏,好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绿人的借口。 两人站在一起,这借口就自然生出了:崔达拏的颜值没有自己高,这也是高永徽从半推半就到彻底沦陷的关键因素,若是比较起两人的臭架子,那自然是高殷的威严更有逻辑,这就显得在公主面前还端着架子的崔达拏像是个小丑了。 崔达拏全然不知自己在皇帝的心里已经戴上了一个红鼻子,在他的意识里,博陵崔氏正在被重用,而他们这一支在其中占据主轴,妻子还被至尊选为女侍中,成为太后和后妃以外的第三股势力,借着这股东风,崔家蒸蒸日上; 但崔达拏有着二代们的通病,清高且自命不凡,既想要享受特权,又在意他人的评价,有些小聪明,但因为家世优渥又没建立起自己的逼数,得把他捧着吹舒坦了,他才会给个傲娇的臭脸。 高殷没有这个义务,随意问候几句,入府中见了见老夫人——原本她是要下去陪崔暹的,但高殷阻止了高永徽的抱怨,让洋子没有继续造孽,崔达拏也没有怀揣对高永徽的恨意。这事虽不足为外人道也,但就高殷的意识来说,自己可是把你老妈给保下来了,还阻挠你后来杀妻呢,收你一个老婆也不过分吧?反正你自己也不珍惜。 “今次来,实则是要看我的外甥,但朕自己去,正主却不在,就有些奇怪了,所以特来邀请达拏一同前往。” 崔达拏也猜到是如此,心中顿生敬意:乾明好色,直追天保,尚记得对此避嫌,真是善解人意。 崔达拏谢恩,随后与高殷一同前往公主府,府中下人出迎,队伍鱼贯而入,走了一会儿,便听见孩子的啼哭与一阵悦耳的咆哮:“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哭啊!” 第1157章 崔箭 “此必是公主了。” 高殷虚指大笑,崔达拏面露尴尬之色,急忙上前敲开房门,里面的侍女连忙跪伏于地,同时向高永徽汇报:“公主,至尊与郎君一同来了。” 高永徽闻言,立刻将孩子塞到侍女手中,见到崔达拏神色变了变,却没多余反应,越过他的身子走出房门,一眼看见高殷,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至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死鬼,你总算来看我了! 高殷的心脏和权柄同时弹跳,面上浮现出笑意:“事务繁多,今日才有空闲来看外甥,公主可不要因此发怒呀。” “岂敢?” 高永徽哼了一声,和丈夫一同进了屋子,一阵莺声燕语的拜见赞颂后,诸多侍女退出屋中,留下几名侍卫和侍女在里屋伺候,二人请高殷坐在上首,而后分别坐于高殷的左右。 崔达拏有些郁闷,好像在生孩子前,妻子就莫名和自己疏远了不少,想来是当时已有身孕,所以情绪有些古怪;但生了孩子后,还是没有恢复以前的关系,莫非女人就是这样,有了孩子忘了丈夫? 他不懂这些,只得摇头苦笑,眼看妻子逗弄着孩子,这样的场景又令他不禁升起一股自豪之感:妻子诞下他的血脉,至尊又亲自来探望祝福,天下哪个家庭能有这样的面子?就连他自己也是尚了公主,才得到这份尊荣。 虽然妻子频频和至尊对话让崔达拏有些不悦,但身份差异摆在这里,他也不得不低头,却也觉得合情合理。 “至尊好好看看,这小子身上有没有高家的风范。” 高永徽挤眉弄眼,展露无限风情,让高殷身酥心软,用余光瞥了一眼崔达拏;见他满面懵懂一无所知,沉浸在某种不言自明的幸福里,心中便掀起一股作孽的滔天快感来,恨不得现在把高永徽摁倒在地,让崔达拏在他们面前表演无能的丈夫。 极力压抑着自己的色心,高殷刚要起身,高永徽便起身走来,带着一股香风,把孩子送到高殷怀中;母子身上裹挟着一股奶气,让高殷神离智醉,两人臂膀相碰的时候,永徽故意轻蹭,让双方都感觉到了极大的刺激,一股快感直冲天灵盖。 在崔达拏看不到的角度,高永徽还微微张口,红唇上盘旋着嫣红的水蛇,若隐若现,互相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窥见了欲望的旋涡;而他们亲自种下的果实,此刻在高殷手中沉甸甸地宣示自己的存在,他好奇地睁大眼睛,从血脉联系上感觉到了一抹熟悉和亲切。 高永徽突然崴了一下:“哎哟、哎哟……” “没事吧?!” 崔达拏正沉浸在幸福美满的幻想中,对公主的反应慢了数息,好在至尊及时出手扶住了公主,他才松了口气,对至尊感恩戴德。 “朕也有几个子嗣了,抱孩子也有些心得。” 高殷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托稳高永徽,高永徽顿时浑身酥软,眼中的媚意流转不停,恨不得现在就钻进高殷的怀里;丈夫在旁边限制了她的行动,又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刺激,让她只能紧抿嘴唇回到位子上,将身体和紧闭的大腿朝向高殷。 高殷自称会逗孩子不是吹的,几个动作便让怀中的婴儿呵呵直乐,让高永徽看得双眼发直,既惊愕又感动;崔达拏也十分羡慕,想亲自抱抱自己的孩子,又不敢开这个口。 “至尊,不如您为这孩子起一个名字吧?” 妻子忽然开口,让崔达拏不知所措,望向至尊;只见至尊似笑非笑,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 崔达拏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仅仅令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这也是荣耀的一种,于是他很识时务地起身向高殷行礼:“请至尊赐名!” 趁着他低头的空档,高殷的眼神眨了眨,很是调皮,让高永徽兴奋得大脑在颤抖,双腿微微发颤。 这种感觉……真是不一般的美妙啊! 高殷想了一会儿,忽然提到:“说起来,崔卿少年时温良清谨,饱有识学,还升高座开讲。” 崔达拏听至尊提起自己年少的得意之事,不由挺起胸膛:“年少无知,轻狂卖弄才学,不登大雅之堂。” 高永徽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件事在邺都颇有名气,崔暹为了给儿子造势,召集权贵名流来看崔达拏的表演,赵郡人睦仲让表演自愧不如,其父崔暹便升睦仲让为司徒中郎,因此邺都人云:“讲义两行,得官中郎。” 虽然过去了十多年,提及的人很少,但对知道的人来说,其实都是崔暹和崔达拏的黑历史,少爷想镀金想疯了,也就不会在本人面前提及而已;崔达拏自己也是隐约察觉的,但现在至尊以此夸赞,崔达拏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这模样让高永徽忍不住捧腹——比才学,你比得过至尊么?随手之作,落笔即搅动三国风云,还好意思在至尊面前矫作谦逊,实际得意洋洋? 崔达拏面色红润,也不知道是被夸赞的还是被妻子拆台给尴尬的,只听高殷继续感叹:“缘卿有此才学,故而太祖将公主降于卿。有志竟发,让朕不得不想起一个有名的才子啊。” “敢问至尊,是位大贤?” “陈琳陈孔璋。”高殷抱着怀中的孩子,心想自己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其为建安七子之一,所作之檄文竟令病中阿瞒毛骨悚然,头疾顿去,翕然而起,曰‘愈我疾病’——真真是字如刀剑,可杀人尔!” 崔达拏立刻恭维道:“至尊所著三国,臣百看不厌,亦识此典故。” 高殷微微颌首:“后魏武破绍,谓陈琳何乃上及父祖,琳曰‘矢在弦上,不得不发’,魏武爱其才,乃不咎也。” 说完,高殷抚摸怀中小子,轻叹道:“朕爱公主之亲,亦喜崔卿之才,故有感而发。若致敬陈孔璋之锐才,以其名谓崔琳似有不妥,又恐与崔卿先祖冲讳;故而欲取其典故之喻,起名为‘箭’,将来发于朝堂,一鸣惊人,如何?” 高永徽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美目中有感动混合着湿热在流转。 当高殷说出崔箭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想起了三月三那天,她和高殷搏斗时,嚣张地让高殷放箭,今日取此名,正是在暗示当日。 想到至尊绞尽脑汁给自己和他的私情找托词,高永徽就忍不住想笑,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迟早、迟早要让这孩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旁边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还对至尊感恩戴德,高永徽就忍不住生出一股讥讽嘲笑的滑稽情绪,急欲地想和高殷分享。 第1158章 拓地 至尊现在正做什么呢? 战事稍歇,高长恭也无得放松,此刻正坐在帐中,一边思念着至尊,一边整理着战局。 周国侯龙恩部退守蒲州,也就是原先的泰州,其余安定、南解、北解、虞乡、汾阴等县都已经被齐军所夺回,唯有蒲坂未克。 东西分裂之初,这些郡县都在东魏手中,永熙三年杨檦奇袭邵郡,使得西魏在河东建立据点,三年后爆发沙苑之战,东魏败退,西魏乘胜追击,全面东进,攻克了蒲坂等重镇,河东也就此落入西魏手中; 如今齐人卷土重来,不仅将拱卫河东果实的玉璧给拔除,还拿下了杨檦镇守的邵郡,只差蒲坂,就能彻底挽回沙苑一战的失败,军功与荣誉让齐军将士雀跃不已。 这一切的基础都来源于至尊成功攻克玉璧,因此即便河东前线的战争是高长恭、高延宗、段韶等将领亲历而胜,许多将士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没有至尊提供的资源和首胜,如今的战局也不会如此顺利。 对段韶斛律光等将领而言,这更是一种重走高王路的奇妙体验,仿佛那个远去的王者又回来了,化作英灵在天上护佑着他的国和子民,在世间彰显神武的荣光。 一般将领期待的是兵多将广、部下作战勇猛,然而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更知道除了这一切外还需要一种东西,那就是名义和运气。 师出必须有名,哪怕这名义是虚假的,只是个谎言,那他们就为这谎言奋战到死;只要战胜了,那谎言也就成为了真实,让无数人以为胜利者真的身怀天命,乃天命所归。 只有他们这些当事人才知道,战时的一切都不可捉摸,每个细微的变动都能影响局势,只有自己的经验和直觉才可以相信,而要相信哪种判断、相信某个忽然跳出来的判断,最终取得胜利,还是要看天意。 他终于明白至尊为什么要做些笔墨文章以及装神弄鬼的事情了。虽然以段韶的想法,至尊本不该作此伎俩,反让君王的威仪褪去神秘; 然而在乾明掌权之后再次前往战场,他才惊讶地发现齐军将士已经出现了比当年还要强烈甚至是狂妄的进取之心,认为天下轻易可得,而此刻他们为至尊唾手,这种骄傲连高王在世时都没有这么膨胀过,让段韶错愕不已。 若现在摆开车马,三河、天龙与天策交战,孰胜孰负,尚未可知也…… 不自觉地,段韶对高殷更多了几分敬畏,又想到自己妹妹带着自己重新融入了至尊的小圈子,段韶心中就得意无比,连带着对作战的积极性也高了不少——不独是为了国家的忠心和将领的征伐本能,更紧密的利益联系也让他燃烧起年轻的壮志。 这些日子战果丰厚,足以向至尊交代,想到许久都未见至尊,高长恭甚是想念,这心情甚至比见妻子还要迫切些,希望在真心追随的命主面前得到发自内心的称赞,这是独属于高长恭的成就感。 北齐三杰齐出,虽然只有高殷知道这个组合名,但不妨碍周人理解其精神,段韶和斛律光久负盛名,高长恭的威名也在稷山和玉璧中打响,而高殷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调拨了两千百保军士给高长恭、高延宗支配,哪怕又遭遇大败,这两千人也能保两人全须全尾地回来。 两人也没有辜负高殷的信重,把这两千人用出了水平,由于河东是周国重税之地,又是抵御齐国的前线重镇,若河东丢失,则周国会重新回到被齐国层层包围和进攻的被动局面,并由于战败,军事贵族和关陇世家豪强、鲜卑和汉人的矛盾会再次爆发。 正如同刘备自己压制不了麾下想要为关羽报仇的元从将领一样,宇文护也没有足够的威望驾驭这批继承自宇文泰而不是他亲自培养的部下,无数人的利益会因河东丢失而受损,于是便不断有人请求晋王以国家大义为重,哪怕宇文护想谈和,也得先打过再说。 在这种情况下,侯龙恩部虽然败于齐军之手,但仍撤回了虞乡,并发出紧急军情,请后方的宇文护派遣更多援军抵御齐军,宇文护虽然肉痛,也知道这到了国家危亡的关头,停下了整治周国朝堂和加紧篡位的步伐,从国内抽调了五万府兵奔赴前线,许多刚从银州战场抵御突厥人马回来的周兵刚回到国内,还没休息几天,又被迫赶往河东。 这样的状态严重影响了周军的战力,周国将领们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只能半主动半无奈地选择了坚守城池,驻扎在南解、北解、安邑、大阳等郡县互为犄角之势,一边阻遏齐军铁骑的前进,一边恢复军心士气,等齐军士气转颓便开始反攻。 这个打算在一颗颗天降的陨石面前不堪一击。 齐军拿出了传说中的“光武砲”,巨石如流星火陨一般不断砸落,五百人以下的军镇在一个时辰内就被抹平了——是物理意义上的抹平,直接将军镇与人全部掩埋——残存的士兵若要继续顽抗,就会遇上兵甲比他们精良、体魄比他们强壮、士气比他们高昂的齐军士兵,许多周兵见到面容狰狞的齐兵后当场破防,倒戈卸甲而降。 这个过程甚至可以说有些枯燥乏味。 攻克玉璧后,齐军起了明显的骄矜志满之心,可周兵始终没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两国走到现在,比起刚刚建立时的军序,士兵无论数量还是战力,多少都因时间流逝和政治斗争而有些损伤,但齐国家大业大,补充起来远比周国要方便,即便河东在手,周国也是三矿打六矿; 现在齐军的战争机器全然开动,压榨每一分潜力,并由最优秀的将领作为舵手,一次次将周国救援的军队击退,将前线压至黄河东岸。 邵州刺史梁昕、灵州刺史贺若谊、开府仪同三司韩德舆、大都督郑诩、建州刺史元景山、平阳郡守魏冲、晋州刺史王长述……承接国家将星凋零局面的二线周将们赶鸭子上架,一部分在宇文邕时期才崭露头角之人提前登上舞台,而抢戏的代价是直面齐国最豪华的阵容—— 天可怜见,就是高欢生前的班底也不能比此刻高殷麾下的众将更精锐了,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投靠了齐国的灭齐勋将,如贺若敦、贺若弼、梁士彦、王轨等辈,在见识了玉璧沦陷之后,也迅速调整好了心态,以齐人之身率领士兵斩杀过往的同僚,用他们的血肉奠定自己在齐国的地位。 因此从高殷回朝的乾明二年正月至三月,看似悠闲的春季以来,河东各地都发生了大大小小数十场小型战役,齐军攻打郡级城池还会花费些许时日,战胜而定归属,一些险要的山林关隘和镇戍则往往会反复拉锯,各自争夺数次乃至数十次,满地都是泼洒的鲜血和肢体,黄昏时都分不清哪些是残阳哪些是血色,完全变成了血腥的炼狱。 斛律光的战略思想与他自己是一脉相承的,现在由于情势有利于齐国,于是他的计划便得以提前实施,率众筑造平陇、卫壁、统戎等镇戍十三所,周国大将军、宁州总管、枹罕郡公普屯威率步骑七千攻打平陇,与斛律光的五千骑兵在汾水以北展开大战,斛律光大破普屯威,俘斩两千人—— 历史上这一战发生在九年后的武平二年,普屯威和韦孝宽率步骑万人来战斛律光,当时还有韦孝宽及其部曲,仍为斛律光所破,现在周国将领青黄不接、韦孝宽又因身体原因无法参战,独自来攻的普屯威遭遇了比原先提前且还要惨烈的大败,仅剩一千兵马逃回蒲州,而后慢慢收拢残兵,才勉强恢复一口元气。 于是斛律光向西不断进军,制定出修建十三座城池的计划,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画而成,共拓地五百里! 第1159章 定阳 原先负责抵御斛律光的周将是宇文宪,但这个时间点,他忙着在长安做傀儡皇帝,因此被派遣来阻碍斛律光的是卫国公宇文直,数次与斛律光交战。 斛律光忙着筑城巩固阵线,派亲将莫多娄贷文率一千人小小地教训了宇文直一番,宇文直立刻学会了尊敬强者的道理,窝在城中不愿再轻易出战。 与此同时,段韶则在正月转走西河郡攻打山西中部的定阳城,其在河东北部,与齐军刚刚夺取的玉璧、周国的蒲州都有一定距离,与服秦城、姚襄城共同构成汾北的防御阵线,十数年来一向安泰;饶是如此,周国也不得不继续加固防御,唯恐齐人攻破河东,直接过河攻伐关中。 宇文护派遣陈国公宇文纯与自己的亲信、中外府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侧、定阳城西面修筑城池,又作深堑断绝行进的道路,段韶便精选壮士,从北方袭而破之。 郭荣率败兵逃回姚襄城,段韶已经计划好了下一步,提前派人渡河秘密和姚襄城的投齐内应联系,让他们接应;齐军已有一千多人渡过河后,周国才察觉段韶的谋略,于是宇文纯亲自领兵出战、大败逃往义城,周国仪同若干显宝等人为段韶所俘。 段韶部将劝其攻打新城,段韶觉得不可:“此城一面阻河,三面地险,不可强攻,即便拿下来了,也不过是一座空城而已。不如我们先攻下服秦城,再并力攻打定阳,才是长久之计。” 随后率军围困定阳。 定阳城主将乃是汾州刺史杨敷,刚刚从蒙州被征召还朝,赶来前线支援,拼死坚守,让段韶未能顺利攻克。 韶大怒,加紧光武砲的巨石攻势,攻下了定阳外城,并下令屠戮外城的百姓。高殷率领齐军在与周国交战时立下的赫赫凶名,席卷了定阳周军的心绪,失败的后果和死亡的恐惧比历史上要来得提前和凝重,望到熟悉或耳熟能详的巨石飞陨,不少周兵都在私下密语:“齐军又来了,此处又要沦陷了……” 段韶提前九年攻打定阳,历史上他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攻下定阳的三个月后去世,而此刻他身体相对硬朗,指挥作战的能力也没受到病势影响,十分缜密,齐军的战斗力也在高殷的钱粮保养和食干刺激下比武平二年还要强悍,这就使得杨敷怎么坚守都没有用了; 或许就是差了一点点曙光,亦或是受到后方“晋王将篡”的流言影响,周人在物质和精神上都没有以往死战坚守的勇气,能不衰颓就已经对得起俸禄了。 此消彼长,齐军的战斗力高上一分,对定阳周军的压迫就提高十分,因此不到半个月,定阳内城就被打得摇摇欲坠,杨敷只能冒死突围。 定阳城三面深涧,没有退路,只有东南一处可以与外面沟通,段韶在城外侦查地形,预判了杨敷的预判,提前安排一千精兵在东南涧口埋伏;二月二十三日深夜,周军弃城而逃,段韶安置的伏兵一拥而上,大破周军,将杨敷及所部军士全部俘虏。 这一战,齐国彻底夺取周之汾州及定阳城,姚襄城、服秦城见大势已去,也先后归降,郭荣率残部与宇文纯汇合,走小道逃回蒲州固守,周国的防御彻底失败。 在正面战场与侯龙恩、刘勇交战的则是高长恭与高延宗,两人虽然年轻,但战功赫赫,并掌握了高殷麾下的最强王牌,除了高殷亲至,战斗力还真没有比得过这二人的; 且二人身为帝室之胄,又深得至尊信赖,在稷山、玉璧皆立下大功,某种意义上也沾染了至尊的荣光,算是至尊在军事上的影武者。 段韶虽然年迈,也是名义上的统帅,但他对高长恭这个年轻人颇为欣赏,时常感慨自己家族没有多几个女儿,不然光凭兰陵王这张俊脸,就要把他提前预定了,何况还有着盖世的将才;可惜他也只能是想想而已,统兵大将和宗室重臣结成联盟,高殷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不妨碍段韶对高长恭的青睐,在攻下定阳后便修整军队,建立起防务、留下兵马驻守后便朝玉璧方向撤军,将战场前线的指挥权交给高长恭。 而斛律光虽然也立下拓地五百里的大功,但还没有回朝受至尊的封赏,明面上的将衔也不足以和高长恭争锋,因此硬抗周军主力的正面战场,反而由两个年龄加起来都没斛律光段韶鞋码大的青年宗室指挥。 侯龙恩虽然被击破后曾一度萎靡,不过很快又随着援军来到重整旗鼓,除了刘勇以外,还有崔弘度、皇甫绩、宇文善等将领。 崔弘度字摩诃衍,看这个字就知道和萧摩诃是一个路数。其膂力过人,仪貌魁伟,十七岁就被宇文护引为亲信,被长安人称作有关张、高敖曹之勇; 皇甫绩今年二十一岁,从小父母早亡,被外祖父韦孝宽收养,同时被选为鲁国公宇文邕的侍读,此时名声不显,还是自己主动请缨为外祖父报仇,宇文护闻而允之; 宇文善则是宇文忻、宇文恺的长兄,也是一员猛将。 除了必须要留驻国内镇守本领的将领,宇文护此次调派的将领除了必须留守朝中的重臣,可以说能来的亲信全都来了,中高层还塞了许多年轻人,不是宇文泰之子就是有名望的年轻将领: 若是打赢了,正好论功行赏,提拔这些年轻将领,同时保证其他太祖子嗣的利益,让他们臣服于自己。 若是不慎战败,锅也不是他这个晋王背,能把太祖子嗣一起拉下水,大家的名望都跌了就等于都没跌,自己也没亲自出战,还有翻盘的机会; 不过作为总指挥,宇文护既然有着统筹之功,那么失败了也要负担起责任来,为了推卸这一点,宇文护咬牙,把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派了出来——自己的世子,宇文训。 就像高欢发家于怀朔、宇文泰起于武川一样,蒲州是宇文护早期的根据地,在西魏时,宇文护就以骠骑大将军的身份出镇蒲州,在此培植自己的亲信党羽,还修建了一座赫赫有名的鹳雀楼,实际上就是他的理政之所。 而蒲州地处黄河东岸,控扼着连接关中与河东的蒲津渡,既是捍卫京师长安的军事屏障,又是征讨齐国的必经之路,虽然受宇文泰之命入朝辅理国政,后期逐渐把权力核心转移到汉中乃至川蜀,但蒲州对宇文护个人的象征意义也是极大的。 曹操击败袁绍后,把冀州牧的帽子死死扣在自己脑门上,同时在建安十八年,把天下十三州正式复为九州,这一举措的目的就是为了扩大冀州的范围,冀州原先只有十个郡,复九州后扩为三十二个郡,足足吃了二十二个郡。 这是因为魏公乃是爵位、丞相是复古爵,都没有实际管辖领地的权力,大量的臣属还会根据二元君主制的权力逻辑效忠于自己的君主,也就是各郡守,只有州牧有具体的职能和辖区,所以曹操以复九州为名大大扩充冀州的领地,实际上是以冀州作为曹氏造反孵化基地,以此来成为国家要害地区各官吏的君主,建立起足以代汉的霸府,也就是后来的魏公国、魏王国之原型; 因此在逼迫汉帝册封自己为魏公和魏王的时候,都特意在诏书中强调了“其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丞相是官位、魏公魏王是国君、冀州牧是实权,三位一体,可以把东汉和魏国的核心领地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这个思路可以参考西方的选举制,如果郡守是地方议员,州牧为州长,那么当州长曹操竞选成功,入中央政府担任内阁大臣的时候,他原先的选区就不要了吗? 若是汉朝能够正常运转,曹操不是个权臣,自然是这么做,即便如此,也往往会在原先的选区保持一个良好的名声,以便将来重新竞选;但曹操是事实上的权臣,不可能率兵入朝做内阁大臣,就把自己的基本盘丢了,不然遇到有心之人抄底,没过两年自己的基本盘就成别人的了,还反过来勾走自己的支持者。 因此曹操做的就是身兼数职,既要在朝中辅政,又要确保票仓是他曹家的票仓,强行占住这个官位,哪怕权力重心已经转移了,也不可以放弃基本盘; 同样的道理,宇文护也绝对不能丢失蒲州这个“龙兴之地”,这关乎他的尊严和多数亲信的利益,若被齐国攫取,那他不仅名望大损,还会失去许多大族的拥护。 对蒲州的重视也体现在他的人事安排上,宇文护的世子宇文训此时正是蒲州刺史,作为他的继承人熟悉并帮忙管理“晋王国”的事务,此次宇文护也把他派上前线,实在是一次冒险的赌博: 若胜,他就能够坐稳晋王的地位,世子也足以在朝中担任重臣帮他出谋划策,父子二人携手,请宇文宪称狗脚朕; 若败,那就要大祸临头了,许多人的反抗情绪都会被齐军点燃,而他只能在大势尚未消逝之前,铤而走险闯下一场更大的祸事,掩盖这次的失败! 第1160章 河南 如今高长恭与高延宗率部驻扎在安邑郡夏县禹王城,斛律光率降将杨檦镇守龙门郡,段韶年迈、又是资历最老的大将,且带来了至尊亲派、数量众多的天龙援军,便以元帅之姿驻守在玉璧城。 争夺汾北与河东的战争已接近尾声,只要拿下最后的蒲州,将周军彻底驱赶出黄河东岸,河东攻略便大功告成,国家一雪前耻,还能取得战略主动权,恢复随时西征关中的强势姿态,统一指日可待。 周国对此也做好了防御准备,不断调集部队进驻蒲州,短短一个月内便已屯驻四万余人,后续的援军还在往前线开拔,可以说天下的未来将会如何发展,这一战都会产生重要影响。 齐国这方虽然获得了段韶所率领的八万支援军队,但攻略河东各地的消耗以及分兵驻守各处关隘要塞,已经让兵力分散了不少,段韶自领四万天龙军,给斛律光配给二万三河军,让斛律光的部队达到三万之众,高长恭则增加了二万天策府的兵力,总计十二万的军队盘踞在河东要道与周人对峙。 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是看什么时候有合适的战机,就目前而言,拖延对齐军有利有弊,拖久了能够消化下夺回的国土,恢复赋税和劳役,很快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补充军需,越打越强。 相对的,齐人的突厥盟友才来打过秋风,数十座州县被洗劫一空,各地需要防务和赈济,让本就不富裕的周国政权更是雪上加霜。周人也需要时间从川蜀荆襄河南等地调集军队和物资,防线彻底收缩进了潼关以西,使得豫州方面的周国军事力量十分薄弱,也因此高殷才动了收揽侯景旧部人心,同时调集部分淮南军队夺取宜阳、鲁阳、南阳、恒农四郡。 河南是联通中国东西南北的天下中心节点,北可攻冀并、南可攻荆襄、西可攻关中,东可攻青徐,反过来也同样容易被四方围攻,可以说鲜少有人能从此处起兵,能在这里起家并成了气候、建立王朝的也只有曹操和朱温,但曹操真正的靠山是河北的袁绍,而朱温也吃了唐廷的乱世红利,这地方就像《三国志11》里的寿春,乱世里的绞肉之城,如果它长期为一个政权所占据,说明东西南北必定有一方已经统一。 而其在政治上的意义更加重要,《尚书·召诰》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西周时人认为周天子到了洛邑,取得了居天地之中的优势,才算真正地获得了天命; 这一理念为后世帝王所传承,形成了占据中原才可称正统的政治规则,北魏能被北人认可为正统,也是因为夺取了中原。 因此对河南的争夺,也是对天命的争夺,特别是西魏北周一方,宇文泰以恢复周礼之名,行复古鲜卑之事,而为了让周礼这杆大旗更加名正言顺,使得他对攻取河南之事格外热心,刚在沙苑击败高欢不久,就产生了乐观情绪,积极准备回都洛阳、祭拜园陵以确立自身正统。 高欢虽然迁都,但也知道洛阳与河南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力,轻易不肯撒手,所以在互相威胁对方国都生死线的河东战场以外,河南豫州的战斗则是二魏周齐所开辟的第二大战场,烈度仅次于河东的灭国级。 河南的地形可以切割为四大块,分别是【由秦岭东段各支脉和太行山西南段组成的山地与盆地】、【东南部的山地丘陵】、【西南部的南阳盆地】和【东部的广大平原】,如今东部在齐国手中,而高殷的目标便是秦岭、太行山方向的山地以及西南部的南阳盆地。 小秦岭、崤山、熊耳山、外方山、伏牛山等山脉错综分布于河南西部,使得该地区山峦重叠,地势十分险要,同时众多河流穿行其间,切割山峦,形成了像是珍珠拼盘一样的串状盆地。 而小秦岭位于陕州,也就是【弘农郡】所在之处,后世呼为三门峡市,在北魏时避拓跋弘之讳改为恒农郡,周国建立后撤销。 其处在长安与洛阳之间,扼守着连接两京的崤函古道,是关中与河南交通的要道,北道走渑池郡、新安郡到洛阳,南道走宜阳郡至洛阳,所以弘农与洛阳之间的山地成为了既阻隔、又联通洛阳和关中的兵家必争之地。 周人据此以窥中原腹地,原历史线的两年后,宇文护东征北齐,大将军权景宣正是率华山以南之兵从宜阳郡进讨河南,攻陷了豫州和永州。 而定阳之战开打的原因,则是因为前一年周国派宇文宪和柱国李穆围困齐国的【宜阳郡】,筑崇德等五城,随后斛律光率领三万步骑兵驰援宜阳,宜阳就在这一年间反复易手,互相不能久守,最后逼得齐军没办法,放弃崤东之地转攻汾北,足见宜阳郡的重要地位; 其与弘农分别为洛阳西面门户和关中东部屏障,只要这座城还在国家手中,就依然可以威胁洛阳、有着还于旧都、复兴魏祚的可能,若二地遭破,理论上周国就失去了天命,沦为一个割据政权。 这对自诩魏朝正统的周人来说,打击比蒲州沦陷还要大,毕竟蒲州只是宇文护的老家,但弘农的粮食实打实地救了不少人的命,还是他们和齐国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的象征。 同时弘农还是周国在此地的重要粮仓,早在北魏时就筑有屯储漕粮的巨仓。 二十六年前,关中遭遇大饥荒,人相食,死者什七八,宇文泰便听从族子宇文渊之建议,发起小关之战击败窦泰,随后攻取恒农,不仅解了缺粮的燃眉之急,还在当时引起巨大的反响,宜阳和邵郡也是那时候归附了西魏。 不过他们还没将粮食搬出去,高敖曹就率众包围恒农,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就向高欢提议不要渡黄河,拖死关中军,等到秋收的时候他们全都得饿死,可惜高欢并未采纳,渡过黄河与宇文泰展开沙苑之战,二十万人为宇文泰不足万人所破,终丧甲士八万、弃铠仗十八万,高欢自己仅率数骑逃脱,蒲阪、汾绛等地也是此时归附了西魏。 前人债仇后人收,若说高殷攻克玉璧是洗刷了敕勒歌的耻辱,那么夺取弘农就是为沙苑之战复仇,对齐军将士也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这也是高殷没有把全部兵马全部压到河东的原因,除了国中需要军力保护自己,高殷还在谋划着开辟第二战场,河东河南两开花,如此庞大的军事需求,哪怕是齐国也有些吃不消。 第1161章 禹王 “此地真是个好兆头!” 高长恭处理完杂务,出门四处巡走,便见到高延宗率心腹爱将围聚在树林下,打着酒嗝: “周人以至尊名讳,言牧野之事,然我军既克玉璧,此时又屯驻禹王城,其寓意乃开夏王之先河,使九州攸同,天下于是太平治,岂非吉兆也?” 众将连声附和,高长恭闻言走上前去,看见四兄,高延宗的眼神顿时清醒了三分,惊喜道:“四兄!” “你呀你……” 高长恭连连摇头。齐军不禁酒,主要原因还是禁不了,嗜酒如命之人比比皆是,哪怕北齐到了亡国边缘也改不了这个毛病,高延宗击破了围攻晋阳的周军,还差点杀死宇文邕,大胜之下齐军将士到街坊间饮酒,全都喝醉了睡在地上,让高延宗无法整理队伍,最终被卷土重来的周军击败。 对齐人来说,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全营也就只有少部分天戒或自律的将士不沾,哪怕高殷自己都无法彻底禁止,毕竟他也要喝。 百保鲜卑同样会喝,不过他们和普通士兵唯一的区别是喝醉了不怎么会影响战斗力,或者说清醒时能以一当百,醉后一当五十、十几,仍是世间豪杰;若在至尊身边服侍,他们也不会如此放肆,但现在至尊回朝,更无人能管住男人这点小爱好,反倒是他们和普通士兵拉近关系的交际手段。 事实上酒的确为军队的精神起到了一个极大的舒缓作用,毕竟在前线刀头舔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命了,有一天算一天,当然要寻机放纵,不然早就爆发营啸了; 何况现在不是紧要的作战关头,刚好可以在这段紧张的对峙期内痛饮,至少高延宗是不会客气的: “来,四兄,给您换大盏!” 一个酒盏硬被塞入高长恭手中,随后迅速盛满,高延宗又对身旁的将领们大喊:“四兄带汝等立下了这么多的战功,汝等岂能不感激?此酒酬谢不足万一,还不快请四兄赏面!” 众将于是齐声吆喝,纷纷请他走个面儿,高长恭苦笑不已,只得捧起酒碗、一饮而尽,迎来阵阵欢呼。 “好了,我要去和四兄谈军国大事了,你们自个儿玩吧,啥时候拜了大将封了王爵,再到我们兄弟面前论事!” 高延宗像驱赶鸡仔一样把众将挥开,人群作鸟兽散,很快只剩下几名亲卫在身侧,高长恭望着远去的人群,转头却见到高延宗寻机躺在了大树下,也不管脏不脏,美滋滋地卧着。 “唉……真不知道如何说你。” 高长恭是想骂来着,但自己的几个兄弟,除了二兄高孝珩,其他都为至尊所囚禁,生死不明,放出来也是政治废人了,还有亲情以及能一起辅佐至尊的,就只有眼前的延宗了——等再过几年,六弟绍信成长起来,也能扛起一些责任吧。 而且他作战勇猛,骑在战马上有如双头猛兽,所向无敌,已然是军中信服的大将,高长恭真不想在这种细枝末节数落他。 “我就这样,有肉痛快吃,有酒美美饮,至尊都不曾说我如何,还要封我做冲天王呢!” 高延宗说着,放了个响屁,让四兄差点没晕过去,他自己却乐呵呵的,伸手在裤裆上抓了抓痒,随后叹道:“可惜王妃不在此处,不然我还能更乐呵一些。” 高长恭闻言并未接话,齐军军纪不是很好,所过之处皆行劫掠,不少州县为之残破,这还是高长恭极力压制麾下士兵暴行的结果。 对士兵们来说,这样的命令可以理解,毕竟国家要统治河东,可理解不代表顺从,至尊还主动带他们洗劫了玉璧呢;不过考虑到兰陵王是至尊心腹爱将,又有才干,士兵俱有所收敛。 天策府的亲将则是对高长恭的命令贯彻得最为彻底的群体,至尊不在,天策上将兰陵王就是至尊的代行者,而且他们的待遇十分优厚,不缺河东这三瓜两枣,军府中的仕途和高级将领的青睐对他们来说才更为重要; 而随着河东战事将要落幕,各地都派出官吏辅理新县,齐国的统治也逐渐走上正轨,此刻再劫掠就是对国家资源动刀子了,结果就是至尊会向这些不法之徒动刀子,军队贪淫横暴的风气也逐渐转向,敢和高延宗一般当众饮酒、肆意妄为之人可不多。 自从上战场后,高延宗也老实了许多,鲜少对士兵们发脾气,作战时更是身先士卒,深得众心,让高延宗感觉会到军营就跟回家一样,什么时候都有一群迷弟簇拥,日日受供奉吹捧,这神仙般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想太祖皇帝生前,也是如此享受战争的吧! “接下来的仗要如何打?” 高延宗舔舐嘴唇,纵饮了许多酒,仍不能浇灭他的暴戾:“听说周人在蒲州内驻扎了数万大军,若此时一举攻克,周国败亡不远,我们也将立下比拟至尊克玉璧的不世奇功!” 这是一个很基本的论调,许多将领都献过此策,言敌军远来,立足未稳,若趁此时急速攻打,周军受战败影响,必士气萎靡,国家军队胜算很大。 但高长恭摇了摇头:“这和平叛、远征都不一样。平叛之所以要速胜,乃因其是国中变故,必须速战速决,好让叛贼无有笼络附近豪匪贼流的时间,且沿途都是国家的土地,百姓心向王室,不会轻易随从作乱。” “而远征库莫奚等战,则是抓准了奚人以冬雪为倚,未有备我,仓促不能抵御,我军挟艰途之怨,怒而破之,有心算无心。” “蒲州自魏末沦陷,已有二十四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到其子曹丕篡位,也是这个时间,一个王朝都能兴起,何况是一座城?” “呵呵,四兄说的……”高延宗嗤笑:“那玉璧不也是一样?还不是被我们攻克了?” “玉璧不同。”高长恭看向远方,“韦孝宽乃出帝元从,实不与宇文泰同心,无非惧我高祖,团结以求生尔,宇文泰对其多有猜忌,当年阿耶攻豫州之所以能成功,也有黑獭不救之故。” “如今宇文萨保同样猜忌韦孝宽,韦孝宽又曾是宇文毓的党羽,只是名望甚高,又无把柄,萨保对其奈何不得罢了,故坐而看我军攻玉璧,或无功而返,或除一心腹之患。” “蒲州却不似如此。” 高长恭的手指向西方,蒲州之所在:“彼为萨保根基之所在,朝中侯龙恩、刘勇等大将都派来守卫,甚至其世子也在蒲州城内,我军虽一路连胜,挟战胜之威,军中士气高昂,但也要谨慎小心,若一味贪功求进,只怕会成为骄兵,骄兵必败啊!” 第1162章 攻变 高延宗对这些大道理没兴趣,只是觉得兄弟不识趣,让他有些扫兴。 他嘴上虽然硬,但心里对战局也有基本的把控,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率领这些人马就能攻陷一座经营二十多年、不缺兵员资粮、又难以围困的城池,玉璧可以困住是因为建立在峨嵋台地之上,至尊又很缺德地污染水源、投放死尸,多种手段齐下,才让人心离乱,最终崩溃。 这些手段对一座大城的效果就不会太好,蒲州城高池深,背后又有着蒲津渡,士兵取水、运输粮草军械十分便利,靠着污染也染不了多少人,还白白地浪费名声,除非手底下的士兵全都是百保军士那样的水平,高延宗就敢率众登城—— 可话又说回来,若这些士兵是至尊的,他不敢这么作践,怕被至尊惩罚,若是他自己的,他能心疼得杀了自己。 只是虽然对这座大乌龟壳没有办法,狠话还是可以说、可以放的,不但自己心里舒服,也能安抚军心。高延宗只觉得四兄的性格太死板,吹个牛逼怎么了?没准哪天就做到了呢! “所以我们就这样耗着?耗到天荒地老?” “我们收复旧土,需要一些时间让人心归附,西贼不如我国富裕,大兵留此,徒费钱粮而已,等至尊回朝整顿完内务,自然有新的指示,届时会有更多兵员来此一共克蒲州,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战果。” 高长恭说着,忍不住笑了笑:“当然,周人要坐不住,欲与我军野战,那就是他们的命数了。” “嘿,我以为四兄被这些天的军务淹没,都忘了自己是个将军了!” 高长恭白了一眼:“还不是你把事情都甩给我,我若不做,这些事情谁来承担?秩序如何维护?正因我整日忙碌,才会让你在这偷闲饮酒。起来,跟我回去!” 说完伸手就要去拉高长恭,高延宗面色一变,在地上支棱着不起来,活像一个两百多斤的孩子:“放过我吧四兄!让别人去,你知道我不会做这些!” “就让那个谁……李秀去!她最近不是身体不好么,这些事情总做得来吧!” 高长恭面色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怒斥道:“李秀可是我军中少有的文武将才,做事比你们仔细多了,要是没她,我现在还忙着呢!” 高延宗噗嗤一笑:“嘿嘿,你肯定会这么说,谁让她是至尊的女人呢?” 高长恭面色一红,这算是他少有的兜不住的地方,高殷让女子为将,他没意见,毕竟军队是量才而行的地方,李秀有着足够的才干;但让女人爬到这么高的地位,总会引起一些不满,而且还放在自己的身边,说不好是监视还是什么,总之不轻松。 有时候他也会感慨,至尊是否太信赖他了,连这种事情都让他帮忙照顾。 高长恭只得赶紧转移话题:“平原王在玉璧整军,待军气恢复,便来与我军汇合,而斛律明月在龙门征粮造船,欲自上游渡河击贼,突厥可汗的兵马也都在往草原撤回,这些都是大事,你不要太懈怠了,到时候我军出发攻敌,你还酒醉呢!” 高延宗咂舌,这些事都是机密,应该是四兄刚刚得知,便迅速来和自己商量了;其他都好说,自家军队,又比自己资历老,人家指挥自己差不多,他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突厥这一方了。 “冬天雪地都能行军助阵,现在春雪消融,反倒留不住了?他们不替我们拖着陇右的周军,宇文萨保得了缓,能来蒲州的人马就更多了。” 高长恭点点头:“牒云吐延来信,言可汗劫掠甚多,麾下多士心满意足,又欲和至尊讨要钱粮珠宝,故而待价,草原上也不平静,他们要应付西北可能来犯的敌人,所以回去准备。” “我已送书向邺,至尊使闻,必有对策,在这之前,我们也要做好随时收到命令、作战攻城的准备啊,没准哪日至尊忽然就出现了,看见你这幅模样,还不得怒?” 提到至尊,高延宗顿时悻悻然,他看不上高殷的武力,但其气度在某些时候已经和天保无二了,虽然在虐杀韦孝宽时,自己跟着兴致勃勃,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若自己得罪了至尊,是怎样一个下场? 兴许至尊正用圣王的佛力在偷看自己呢…… 高延宗立刻弹射起身,拍拍屁股,风轻云淡起来:“算了,闲着也无聊,我去训练士兵,再这么待下去,我都要不会骑马了。” 高长恭轻笑:“记得给至尊生子,以及太皇太后殡天的事情上一道奏表,这些事情不是打仗就能抛之脑后的,记得这些事情,比你打一些仗都有用得多。” “还是四兄心眼多。”高延宗吐槽:“大兄三兄就是没这些心眼,现在还不知在哪快活呢。” 两人心绪都忍不住复杂起来,对高长恭而言,亲兄弟这个概念,似乎自己和至尊更加贴近,除了异父异母,他们的相处和兄弟无二,就连长相都同样俊美;反倒是自己这些真正的亲兄弟,相处得也不是不好,但比起至尊,总是少了那么一层……侍奉感。 是了,他是把自己当做至尊的家臣,而至尊给了家臣以上的尊重,相近的血缘关系让这份君臣以上、主奴未满的情感有了一个载体,令高长恭心甘情愿地为高殷效死。 “一定会拿下蒲州。” 高长恭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背诵圣言:“这些不过是小技,真正能让至尊开心的还是土地,只有一统天下,才配得上至尊的荣耀。” 而他们若是没有这份才能,至尊也不会怪罪,会寻找各种方式加以培养,给予他们最温柔的关怀与最合适的对待,让自己不必害怕失败,甚至害怕胜利。 高延宗一怔,愣愣地点头,旋即大笑:“这几日我不饮酒了,加紧操练士兵,过几天去蒲州城前叫个阵,骂几句宇文萨保!至尊当时让宇文邕在城下申冤,那场面乐死我了,现在我也试试,在宇文训面前对子骂父,看看他是什么反应,能不能忍得住!” “若敌军真敢出城,我自会接应你。” 高长恭只是担忧强行攻城伤亡过多,现在的齐军损失不起,更不能重蹈覆辙、造一场东魏时期的大败;而现在周国宿将多老残死,将星凋零,若是野战,有至尊的两千百保军士,他何惧于天下! 兄弟二人在齐国军营内说说笑笑,蒲州城内就没这么乐观了。 第1163章 战守 蒲州城内,侯伏侯龙恩与独孤勇两名大将争吵不休。 独孤勇自恃勇武,屡次要出战探探齐军,侯伏侯龙恩极力苦劝,两人意见不合,多次请宇文训仲裁。 宇文训虽有决断,毕竟年少,对军伍的经验和资历约等于弱化的宇文护,即便有道理也不能让另一方信服,也没有足够的威望弹压将领。老爹都不入周将法眼,更何况是宇文训自己,其个性沉稳,但也气盛,又肩负着守护河东最后一块阵地的重责,经验不足让他难以抉择,一时被夹在二将之间左右为难。 “东贼有备而来,其势汹汹,玉璧为之破也,汝有多大胆略,敢说自己比宇文柱国还强?” 韦孝宽在周国的学名是宇文叔裕,私底下叫叫也就算了,正式场合还是得叫职务的;其凄惨的下场也传回了周国,着实吓了周国君臣一大跳,这也引起众多周将愤慨之心。 虽然政治站队和韦孝宽不同,但大家的立场终究都是周臣,许多将领得知韦孝宽的死讯和玉璧的陷落,纷纷请战支援,或欲为国家复此大仇,或以为齐军攻打玉璧,即便克拔,也必定损兵折将,正好趁此时击败战力受损的齐军,若能成功,那柱国与国公可就十拿九稳了。 独孤勇代表的就是这类人,晋公已进爵为王,不日将登极践祚、改易周鼎,感觉到政治风向的转变,周国诸将都想在乱局中攀爬至更高位,独孤勇——也就是刘勇——希望在宇文护登基后搏一个王爵出来,因此率军入蒲州后便力主出战,收复河东失地,还要破了高长恭,折齐帝一臂膀,为韦孝宽复仇。 侯伏侯龙恩一脸无奈,他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故意拖延速度,希望韦孝宽和齐军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坐取渔利——当时他觉得天塌下来韦孝宽都不会战败——结果河东的天真塌了,齐军不仅战力未减,,甚至留有余力,组织了精锐骑兵前来突袭侯伏侯龙恩的前锋,令其大败而归。 后齐军挟大胜之威,不断攻略周国城池,而因为此前玉璧的战绩闪耀当世,周人都觉得齐军此次出征不过是再一次成就韦孝宽的威名,结果对齐军攻破玉璧毫无预料和准备,虽然在战败消息传出后第一时间阻止防御,但仍敌不过齐军的铁骑和光武砲,原本齐军恐惧的就只有玉璧截其后路,现在后患已除,自在河东通行无阻。 在龙门山败退后,侯伏侯龙恩也曾率领小股军队与齐军交锋,然而所有的反扑攻势都被高长恭一一化解,野战方面更是让百保军士吊着打,损失不小。 被高延宗狠狠教训数次之后,侯伏侯龙恩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在给齐军送军功而已,于是命令各部放弃难以守备的地区,将兵力集中在关隘山脉险要处设防。 这个举措的确延缓了齐军铁骑继续前进的步伐,但也让河东士族与富户们极为不满:当年我们投奔周国,不就是因为大行台连破东魏,追随他能保有自家祖地吗? 这些年来不断给长安送钱送粮,临了到验货的时候,国家军队就拿这种结果来糊弄我们? 源源不断赶赴蒲州的援军更刺激了河东士民收复家园的渴望,于是当来援的独孤勇表现出进击的态度后,立刻受到了赤壁时周公瑾的待遇,许多将领和本地士豪愿意支持独孤勇击破齐军,独孤勇本就有此心,两股势力一拍即合,成为蒲州城内颇为壮大的一派。 “昔年国家兵马不足一万,仍破东贼二十万之众,虏贼数倍于己,国家方立稳业;今我军胜于往昔,齐人却不过十万兵马,还分散在河东各处,莫非因玉璧之败,吾等就只能日夜忧惧,坐视疆土为贼凌虐乎?!” 独孤勇的反驳获得多数将领的认可,如果不打仗,他们这些武将根本上不去,所以敢战才是必要的,打输那是另一回事,可连打都不打,他们都看不起自己——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当年太祖也不用和东贼交战,早他妈投降了,哪来今日周祚! 如今,周国的将领因为衰老和内斗损耗了不少,将星凋零,否则这种级别的战役应当由于谨、豆卢宁、侯莫陈崇等国家柱石作为统帅。 然于谨年有七十,多在朝中参与朝议,正打算请辞归宅做一富家翁呢,最多到外地任一州牧,南征北讨这种事情早就不被年迈的身体所支持了; 豆卢宁则因为支持宇文宪夺权,失败后被下狱审判而死,其亲信党羽全军覆没,与齐国的尉粲仿佛; 侯莫陈崇则与宇文护不和,作为最初的八柱国之一,宇文护凭借宗室之重后来居上,让侯莫陈崇有所不满,如果没有意外,那他明年就会因为诅咒宇文护而被逼自杀,现在虽然没有祸从口出,但也不是宇文护的亲信和盟友,宇文护的大本营不可能让其来御守。 余者徒河弼(李弼)、大野虎(李虎)、大利稽祐(蔡祐)、侯莫陈亮(刘道德)、若干惠等将在周国建立前后纷纷去世,子嗣多纳娶权门贵女、以门荫入仕,难以指望; 此外还有一些优秀的将领,如贺拔宁(史宁)、达奚武、尉迟迥、普六茹忠、万忸于景宣(权景宣)、徒河弼之弟徒河檦、拓跋贤拓跋穆(李贤李穆)兄弟,都属于难得的战将,其中一些还善于治理民生,他们来主持河东军务,资历也是够的。 然而周国不只有河东和长安,贺拔宁此时担任荆州刺史,尉迟迥任益州刺史,万忸于景宣出任江陵防主,徒河檦出任延州刺史,拓跋贤任郢州刺史,各自保靖一方,也就无暇分身参与河东战事。 值得一提的是大野虎第三子大野昞,此刻正在安州担任总管,他已经袭封了父亲的唐国公,他的第四个儿子大野渊将会在四年后出世。 于是周国剩下可以期待的中老年柱国级将领有大宗伯、郑国公达奚武,御正中大夫、随国公普六茹忠,少保、安武郡公拓跋穆。 不过这三人都有政治上的问题,达奚武和韦孝宽、独孤信一样,半拉屁股坐在魏室这边,十年前曾有机会被朝廷选为柱国,但达奚武公开放话,说自己不应该排在元魏宗室之前,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且后来也做过一届玉璧城主,在大局上是支持西魏的,但西魏内则倾向于元氏,与宇文氏貌合神离,为宇文护所不喜; 普六茹忠儿媳为独孤信之女,且拒绝了宇文护的拉拢,所以在当初迎接司马消难这件事上,宇文护点名让普六茹忠和达奚武去。 司马消难投降一事,当时是不知道其是真心还是诈降,且无论哪种,都会招惹大量追击的齐骑,而他们麾下兵马只有五千人,一旦遭遇战事,两人都是凶多吉少,所以哪怕是曾经敢混入东魏军营探查情报的达奚武也在途中打起了退堂鼓,还是普六茹忠坚持前进,又率司马消难平安返回西魏,达奚武才因此而感叹:“达奚武自谓天下健儿,今日服矣!” 最后是拓跋穆,他本人倒没什么问题,但他的兄长拓跋远和大侄子拓跋植参与宇文觉的政变,意图谋害宇文护,结果全部被杀。 拓跋穆本人也被连坐,应当处死,但因为之前多次劝兄长杀掉侄子,拓跋远在刑场上痛哭懊悔不听弟弟之言,使得拓跋穆因此免于一死,自己和子弟除名被贬为民,属于是被亲戚坑害而过不了晋公的政治审查了。 虽然后来拓跋家子弟都恢复了爵位,但有政审在前,除非周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否则拓跋穆也和上面二人一样上了宇文护的ban位,不被纳入统兵大将的人选,优先选择宇文护自己的亲信爱将。 第1164章 当守 综上所述,堆在侯伏侯龙恩和独孤勇身上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晋王在后方考核他们的KPI,为了保证成果,还派世子一同到前线来,这无疑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蒲州和世子一样重要,决不可失! 因而失败的下场也是显而易见,战败了别说封官,能保住一条命都不错了,更不用想着追随晋王、立从龙之功,有这么一场败仗,未来数年周国存不存在还两说呢;即便没被灭亡,那晋王呢?权势还能和以前一样吗?到时候他们这些晋王的死忠也会被追究连带责任,死无葬身之地! 而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争,最好的战略就是主动出击迎战敌军,虽说世界上也不是没有守御就能获胜的战争,但那多数是以敌军解围撤退而宣告胜利,想要让敌军不敢再犯,那就要寻找到对方疲敝虚弱的时机发动反击,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出战。 所以侯伏侯龙恩和独孤勇的争端,本质都是要作战,一个是等待时机以逸待劳,另一个要速战速决,在齐军彻底消化河东之地前将其击退。 站在宇文训的角度来说,哪边都有道理,选择侯伏侯将军的战略会有一个问题,那就是: 齐军若不攻了呢? 齐国本就强于周国,河东又是重税之地,他们只需要把玉璧利用起来,再在河东周围遍筑新城戍壁,打造一个以玉璧为核心的反向防御阵线,前期依靠河北输血,后期便可凭借河东本地的资粮供养起此处的士兵;而失去了河东这块税源,蒲州就要依靠关中川蜀等地调集的军粮才能存在了。 而要驻扎一股足以防备齐军大部入侵的军力,维持运转的钱粮成本是个天文数字。 自周以降,关中建都的历史已逾千年,是三个大一统王朝的基业所在,西周为镐京,嬴秦称咸阳,西汉时作长安,算上东汉末年董相国主持的迁都、宇文周的僭越、普六茹隋的大兴城和大野唐的长安,那就是七朝帝都含金量; 若再算上匈奴赵、赫连夏、苻秦、姚秦,则到北周立国的这个时代,也已经是九朝古都了。 比起川蜀、荆扬、淮南、河北等地,关中作为政权根本的经验不知高到哪里去了,连带着土木工程和农田开垦也比其他地方要开发得快。 过度的发展与常年的战争破坏了关中的地理环境,致使森林面积变小,水土流失严重,西汉时的关中农田尚有4.45万顷,及至唐朝就只有0.62万顷了,衰减率达到了惊人的86.1%,再加上周隋唐三朝不断扩充关中的人口基本盘,使得关中人广地稀,已无法养活国都及周边地带的庞大人口。 唐初长安年缺粮约20万石,最高峰时缺口达400万石,这也使得关中一旦遇上旱蝗等灾害,人相食的惨剧就不可避免。 杨坚在开皇九年统一了天下,理论上可以调集全国钱粮集中供养关中,但五年之后关中爆发的旱灾让他也忍受不了了,“八月辛未,上帅民就食于洛阳,敕斥候不得辄有驱逼”,老坚头亲自带着百姓去洛阳讨口子,可见在关中,有没有尊严不重要,重要的是没饭吃。 如果只有杨隋一朝如此做也就罢了,可以说是杨家治不好天下,但逐粮是隋唐皇帝的传统节目,不可不品尝:唐高宗李治在位期间七次迁都洛阳,在位的三十四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不是在东都讨口子就是去东都讨口子的路上; 其姘头武媚娘改朝换代时顺手把洛阳立为国都,武周二十二年的国祚有十九年在洛阳; 唐玄宗李隆基五次东迁,直到裴耀卿推行漕运改革,才基本满足关中人民日渐提高的饮食需求。 高殷登基伊始所设置的转运司和水路转运使,也是参考了裴耀卿的漕运改革,而这个问题到唐中期才能解决,现在的周国还没有这样的能人。 周国之所以没觉醒逐粮技能,一是因为洛阳就不在其手中,二是吃上了血淋淋的版本红利,汉末三国乱世以及短暂休息后迎来的五胡乱华,致使关中人口锐减,三百万的人口掉到了六十万; 由于人变少了,需求也就下降了,部分耕地退耕还牧,植被得以恢复,使得水土流失也有所减轻,虽然比以前仍旧严重,但好歹是比隋唐时期要好一些的。 关中原本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随着人口增长被逐渐放弃,到最后已经不堪成为帝国的首都,从这个角度来说,周国在这时期、在关中建国,是自弃天命。 他们后来能成功的原因,除了齐国自己堕落腐烂的比烂因素外,便是周人因为贫穷,为谋生计而四处剥削劫掠,典型例子就是江陵大屠杀,这一战毁灭了无数南朝数百年积累的瑰宝,劫掠南朝最后的元气后扬长而去,可以说后来的周国之所以能发家一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们祖先在天下各方打家劫舍,至于周失其鼎隋得之,只是类似曹家被司马家所取代的内部斗争的结果。 虽然此时水土流失的问题还不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但作为隋唐的先遣服,隋唐时期的各种问题在周国内部已经浮现,而宇文护和宇文训毫无疑问是最早意识到的群体。 关中本来就需要各地来集中供养,强如赢秦,最终能夺取天下,也是因为夺取了蜀中,获得了第二块产量基地才有了扩张的国力,现在不仅失去了河东这块膏腴之地,还要为了和齐国军备竞赛而抽调关中本就不富裕的资粮,简直是倒反天罡! 长此以往,这还了得,等于关中一国为蒲州一地打工输血了!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供养没有丝毫意义,不能扩充土地生产新的钱粮,只是勉强维持现状而已; 宇文训在心中迅速算了一笔账,若按这推演发展下去,过不了三年,周国的财政就会被严重损耗乃至拖垮,继而失去对各地的控制力,或是加重征税导致各地民生异心,结果就是齐国还没出力,周国自己就要倒在乏食下了! 齐国拖得起,但周国拖不起! 若再遇上大统三年那样的天灾,导致关中大饥荒,那不等齐军进发,周国立刻就会完蛋。即便国家还能维持下去,作为实际掌权者的阿耶也必须背负起祸国致衰的责任,而这是他们家族无法承受之重。 最恐怖的是,由于不做事还有钱拿,蒲州的属性会质变,从军事重镇变成第二个国都,就像……齐国的晋阳! 日后这边尾大不掉,又能随时以齐军入侵为理由倒逼国内输送利益,反而用军力控制住了周国的财政,届时这周国到底关中是主,还是蒲州是主? 往年在齐国所上演的高演尉粲旧事,宇文训可还没忘呢!真除了这种事,哪怕阿耶最后真的夺了太祖的江山、穿上帝王的新衣,他们这些子孙小辈,也迟早会走上毗贺突的道路! 拓跋穆、拓跋基尚且可以被阿耶免死,可等他们家到了那时候,谁又来免阿耶和他兄弟们的死罪呢?! 相比之下,独孤将军的提案更有诱惑力:征战沙场、奋勇杀敌、大胜凯旋、众将拜服! 这是刻在男人骨子里的夙愿,光是想象一下,宇文训的灵魂都在颤抖! 第1165章 当战 宇文训身上的压力有如泰山压顶,主要还是因为阿耶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宇文护今年五十岁,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在葛荣军中追随三叔宇文洛生和四叔宇文泰,葛荣覆灭以后便待在晋阳。 十八岁时,宇文泰跟从贺拔岳西征入关,宇文护因为年幼而未跟随,一年后才到平凉面见宇文泰,当时宇文泰诸子并幼,遂委宇文护以家务,宇文护虽不施威,仍将内外治理得森然有序,让宇文泰感慨:此儿志度类我。” 宇文泰一语成谶,他自己做权臣时杀孝武帝元修,废帝元钦谋杀宇文泰,也为泰所弑,后来宇文泰把大权交到宇文护手里,宇文护照猫画虎,同样杀了想要政变夺权的宇文觉和宇文毓,使得宇文泰对宇文护的评价变成一个巨大的回旋镖。 之后宇文护随侍贺拔岳,贺拔岳被杀后又随宇文泰征讨侯莫陈悦,然后忙着迎接西魏文帝元宝炬,此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还很年轻,又跟着叔叔南征北战,因此一直没有解决婚事,直至西魏建立,宇文泰专政引起元孝矩的不满,为了强化关系稳固地位,宇文泰便安排了宇文护娶元孝矩的妹妹元罗朗为妻,数年以后,宇文护有了宇文训等子嗣。 以宇文护的身份地位,成婚已经很晚了,加上宇文护和妻子感情深厚,因此对宇文训这个嫡长子也格外看重,从小就确立其为继承人,如果没有意外,会在长安成长为优秀的继承人,日后接手父亲的权力,成为周国的实际统治者。 意外在武成元年不请自来,齐太子高殷率军于稷山大破周军,生擒鲁国公宇文邕,让主导这场战事的宇文护面上无光,杀了好一阵才将不满压下,同时把锅甩到了宇文邕身上,指责他作战不利以致败军,暗搓搓地对堂弟们进行拉踩。 如果只有一个宇文觉也就罢了,虽然棘手,也能搞定,但堂弟们排着队给他找事儿,宇文觉政变失败后,宇文毓便从朝廷体制入手,称帝建元,试图走正规渠道强化皇权。 这是一招妙棋,宇文毓占了君臣大义,宇文护不能明着反抗,朝中多位重臣也对宇文护不满,宇文毓只要把宇文护拉到所有人面前,逼着他跟自己对弈,那宇文护只能陪着下天子棋,最后被一点点蚕食权柄,让叔叔的儿子们从他手中夺回权力。 宇文护无法容忍,索性掀掉棋盘,毒杀了宇文毓。虽然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或者说没有人找得到一个可以仲裁的部门去揭露宇文护的罪行,使得宇文护没受到各方口诛笔伐,在明面上维持住了体面; 但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这些事情的真相就和齐帝与常山王之间不能言说的秘史一样,大家又不傻,只是不敢说,宇文护的倒行逆施使得诸多能人志士们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厌恶。 平静不到两年,更爆炸的新闻在长安城轰然炸开,保定天子宇文宪公开宣布要讨伐国贼宇文护,亲率禁军在皇城内与晋公亲信血战,还杀到了晋公的府邸,许多长安城的权贵市井亲眼目睹了死也值回票价的一幕。 而后晋公僭越称王,坐实了天子与晋公不和,流言迅速飞向全国各地,让新立未久的周国蒙上一层阴影,周国皇室和宇文护自己的威信都受到了重大打击,甚至动摇了其统治的法理。 还没等宇文护和亲信们喘口气,他们的老对手、齐国的新皇帝、乾明天子高殷,登基不满一年便率军远征库莫奚,清扫国内反动派,第二年就亲领大军攻伐玉璧,一战而克,率领齐人在世间展现出无上的威严,和颓靡的周国形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要命的是,被俘虏的鲁国公还在玉璧城下劝韦孝宽投降,直言当初稷山之败乃是出于宇文护诸子出卖,数万大军被其一夕葬送! 这种惊天猛料顿时让玉璧军民精神一震、入脑入魂,逃离玉璧不久便向后方传递玉璧沦陷的一手消息,同时也把诸多周国旧贵给大齐皇军带路的情况讲了出来,使得周国上下都知道了宇文邕对韦孝宽的劝降内容以及齐帝对韦孝宽的全面反驳,还从中提取到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太祖四子一直在反抗晋王,如今不是身殒便是他国俘奴,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也不过是晋王在等局势平稳,已与死人无异。 就像王琳和陈霸先一定要拥立萧绎子嗣一样,周国的大部分军事贵族也坚持让宇文泰的儿子坐在那个位子上,否则他们的利益就不能确保,会被新皇身边的从龙之臣夺去爵禄,同时自己以前的贡献也都被自动清零,自己还要向一个资历比自己小才能比自己弱的人臣服,乞求他给自己一些颜面。 这些周臣就像对天保不满的齐臣,无法阻止大冢宰的跋扈,只能默默忍受,但不代表他们只会忍受。 如今晋王和太祖血脉的矛盾已不可调和,一定有一方是错误的,而对周人来说,答案通常只有一个。 若宇文护抛开身份不谈,光看性质,他也觉得这个叫宇文护的臣子是畜生禽兽寄生虫,可他偏偏就是虫豸本豸,哪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宇文护终究也没对宇文护下手,只能长叹一声,解决周国皇帝日益增长的皇权需求和晋王不平衡太充分的权力分配所引发的结构性矛盾。 与其改变自己,不如诋毁他人。 因此对宇文护而言,篡位的计划已经被逼上了风口浪尖,不成则死,此次派遣嫡长子出战蒲州,也是在释放一道政治信号:不是我没有忠贞之志,实在是太祖的子嗣不堪为人主! 蒲州若丢失,他便不顾颜面强行篡位,学东方的高洋确立君臣名分;虽然周国的基业是宇文泰奠定的,他逆天行事必然后患无穷,可至少还有着成龙的机会,那些不服的臣子在严峻的外部环境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和他一起挺过这道难关,这也就意味着当危机解除之后,他们就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宇文护的统治,宇文护已然占据君主的大义,应对宇文泰子嗣的反扑也有着优势! 若是蒲州击退齐军、夺回河东,就能充分证明他宇文护的子嗣比宇文泰的子嗣更优秀,由他这一支上位,对周国才最有利! 因此,就像蒲州注定要与齐军开战,只是选择的战略不同一样,宇文护也已经确定要篡位了,而且为期不远,只看蒲州之战的结果! 第1166章 定战 宇文护的期盼重如泰山,死死压在宇文训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事实上,宇文训的年纪比高殷还小四岁,毕竟宇文泰的儿子都和高殷同岁,宇文护的儿子只会更小,如今高殷周岁十九,宇文训才十五,两人加起来都没宇文护的鞋码大,但高殷这三年来的文治武功能把宇文护父子吊起来打,哪怕宇文泰和拓跋宏复活都不敢说自己能比高殷做得更好了,毕竟他们可没有后世记忆,能像高殷一样抄版本答案。 自魏分东西以来,天下形势便是东强西弱,由于高欢早期的几次败仗,使得北朝略微演变成东西对峙的格局,周齐各自建国的这段时间也是双方安顿内务、稳固家族基业的发展窗口期,直到高殷这颗魔丸夺舍降世,三年间不知做了多少举措祸祸天下,终于将格局掰回了齐强周弱的形势。 虽然这是事实,且一直是如此,但宇文泰时期的胜利,让西魏得以维持其军力上的骄傲和大魏正统的形象,这些都能让周人在与齐人对抗的过程中占据些许优势。 然而这优势已经被宇文护篡魏建周的行动给抹杀,从天保九年开始,周国与齐国展开的新一轮对抗,但实际上周国和宇文护都没准备好开启新副本,又无法预测个性阴湿邪恶的齐帝高殷的路数,在政治层面被高殷耍得团团转,以致间接影响到了军事层面的败退。 这些因素层层加码,最终导致玉璧沦陷,标志着周齐的均势正式被打破,新的挑战来临,北朝未来百年将以何方为主,就在这几年间决定。 而宇文护和高殷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一个是臣,一个是君,高殷又开了透视挂,精准招募到了一群有才干和忠心的部下,使得他的军府一跃成为此世含金量最高的创业小团体,在这基础上成功接住了高洋传承的权力,把各方挑战者斩于马下,完成初期的权力集中工作,为此,他将自己人杨愔也都斩了,重新审视高洋眼中的辅政群臣在自己这边是否合格。 反观宇文护在做人和做君主这两方面都不太有天赋,所用多宵小匹夫,真正能给他出谋划策规划霸业的人也不多,更多是在帮助宇文护进行权力斗争,以便自己也从中分润权力。 这就使得宇文护的重心一直是歪的,或者说收权工作没有完成,名分又被压制,于是腾不出手来建立新的功业给周国和宇文护自己竖立名分和威望,而河东之战的结果众人也都看到了——还不如不出手呢。 由此,许多人的最周幻想被无情的现实给戳破,周人的怒气已经接近即将爆发的火山口,再不做出些成绩,宇文护也没法向全国交代,于是他把一部分职务外包给了自己儿子,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上位者与下位者的思考截然不同,堂下的将领分成两派争论,但在宇文训看来,他只能选择一条路,那便是独孤勇的提议。 先和齐军战上一场,讨些彩头,若是失利便保城据守,可连战都不战,只会让阿耶失望。 而且阿耶得国以后,未来统治周国的是自己,也就是说,若一切顺利,那么十年以后,和齐帝对垒之人或许就是自己……若此时都不能给齐军一些小小的教训,那无论是继位还是开拓,他都会失去自信的人望! 侯伏侯龙恩被独孤勇一顿呛,气得鼻子都歪了,却找不到反驳的好借口;他们是武将,多勇力却少辩才,在御敌的时候选择坚守不出的策略,天然就容易被认为消极保守,对战胜没信心。 有时候打仗和吹牛差不多,讲的就是一个心大,许多名将也曾遇到过此类公式题,通过收集情报、对敌人的动向进行精确敏锐的把控,从而得出一个解法,于是他们便可以笃定地给部下下达坚定不移的指令,不断宽慰他们“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等待胜机的到来。 狡诈如司马懿辈,哪怕面对诸葛亮而被虐菜,仍要嘴硬“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云云,硬把三成把握说成十分。 在这种思想背后折射的是将领个人对自己发自内心的狂热,笃定自己是主角,绝对会获得胜利,哪怕这种信念只是一个谎言,也要为这个谎言赌上一切;宇文泰便是因此而成功,否则也不过是东魏一下将,敢率一万人和二十万的东魏士兵作战,多出来的十九万兵力就是宇文泰孤注一掷的血勇与自信。 如果侯伏侯龙恩有宇文泰的冒险精神,这时候就该赌咒发誓,守城必在近期退敌,而后在敌军退去时乘胜追杀,一鼓作气将齐军赶出河东、夺回玉璧,甚至打到晋阳城下,将牛皮吹破天,让其他人对这份狂妄惊骇到无法言语而沉默; 可他没有这股必将成事的自信,面对独孤勇的诘问,语气节节败退,让本就倾向于独孤勇的宇文训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坚守蒲州不是什么好战略。 无论是国家的经济、阿耶的期盼、自己的野望、将士的战心,还是河东本地士人的请求,都不支持周国长期在蒲州和齐国空耗;而连提出坚守的将领自己都不敢做担保,那别人又怎么会觉得这个战略能带来胜利呢? 因此虽然仍在争吵,但在宇文训看来,胜负已然揭晓。 “侯伏侯将军此前率四万精锐前去救援,却未能及时在玉璧城破前赶到,这也就罢了,就当是齐军手脚麻利;可三千骑兵就把将军的前锋杀得片甲不留,屁滚尿流逃了回来——怪不得将军说要坚守呢,原是被齐人吓破胆也!” 独孤勇冷嘲热讽,侯伏侯龙恩此前的败绩在此刻被提起,更凸显他才能的不足。 侯伏侯龙恩闻言,顿时面红耳赤,这是他最痛的一道伤疤,居然硬是被揭开了! “刘勇!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指摘!那是齐帝的百保亲卫,个个以一当百,野战勇锐无匹,又挟大胜之威,我军还要照顾玉璧逃亡的百姓,为其所趁,故有小败而已!如今主力尽在,只要借城坚墙厚,深沟高壁就能杀掉他们,何必在野外无端送命,徒使国家举白幡!” 独孤勇轻蔑一笑:“败军之将,也敢在我面前叫嚣,等我破了东贼,看你如何狡辩!” 侯伏侯龙恩憋屈得要死,如果他没败上那阵,会比独孤勇还要嚣张,此刻火气上涌,气极反笑:“好啊,我看你如何破贼,别到时候丢盔弃甲地逃回来,还要我替你向晋王求情——这还得是你有得命回来!” 独孤勇闻言勃然大怒,立刻走向侯伏侯龙恩,一边走一边挽袖子,宇文训见状,立刻让人把他们俩拉开,淡淡道:“二位都是为了国家,何必如此焦躁?” 两人借坡下驴,互相闭嘴瞪眼,又听宇文训说:“至少有一点独孤将军没说错,那就是东贼现在占领河东大境,兵力分散,正好逐个击破;河东为国家所有已近三十年,士子心附、百姓景从,兼以东贼暴戾,往年竟以棺椁攻城,致使天怒人怨,河东无人不恶东贼,王师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主动出击必能驱逐东贼,困守城中,只能让东贼愈发猖獗,以为我国无人尔!” “末将不才,必为世子斩将夺筹,让国中诸臣知晓,只有晋王才能撑起大周的天下!” 独孤勇向宇文训拜了一拜,他们本就是宇文护的死忠亲信,自从宇文宪的叛乱被平定后,宇文护进爵称王,目标直指帝位,他们更是演都不演了,公然将宇文护和宇文训视作皇帝和太子,除了称呼有所区别,一切都如对待君王一般尊敬,哪怕宇文训年岁小,也能叫他在晋王面前说些好话,让晋王知道自己在为他的基业创下汗马功劳; 侯伏侯龙恩也携部将向宇文训行礼,宇文训安抚了一阵,侯伏侯龙恩也不再提出异议。他选择坚守打防御战,一是恐惧齐军的野战力,二是吃了败仗,提醒其他人谨慎一些,见阻止不了膨胀的骄气,立刻改换主意,心里巴不得独孤勇和齐军拼个你死我活,最好是也打个败仗,就能论证自己战略的重要性; 反过来,若齐军气势已竭,那他也可以率军队出击收复失地,届时只要功勋立得足够多,没人会记得他最初的失败,反而能将那些说成是谋略。 战争的形势波诡云谲、变幻莫测,一炷香前还是大胜,片刻便大败逃亡的事情屡见不鲜,当年二魏相争,这种仗打了不少,侯伏侯龙恩不放在眼里。只要齐军的攻势在他们跟前被阻遏,就会转攻为守,届时齐军想要撤退都难了,须得留下许多粮草和头颅; 而要达成这形势,关键还是如何顶住齐军气势汹汹的进攻,独孤勇自觉武勇,愿意做这个出头鸟,那就让他去,到时候兄弟帮你报仇,你还得谢谢咱呢! 第1167章 尊晋 宇文护在天和三年发动的东征,在明面上的记载是因突厥催促而不得不从的无奈选择,但其征调二十四军、京城左右的兵户以及秦陇巴蜀等地、各蕃国的兵力共二十万人,从这个数字就可以看出来,无论发动东征前的真实想法如何,决定东征后,宇文护就希望自己能够取胜——很少有人奔着打败而作战的,何况还是国主的地位和如此庞大的兵力。 这也是宇文护的国本之战,只要胜了,就有足够的军功再进一步,叔叔缔造的王朝将彻底成为他的所有物。 这就和司马昭伐蜀是一个道理,司马昭口号伐蜀,实际上只要打下汉中、有足够的成绩就得以满足了,没必要考到满分,至于邓艾灭蜀,则是一个黑天鹅事件,最终邓艾自食恶果、还坑惨了钟会,但司马昭接收了最终的胜利果实,奠定了自己这一脉成为司马家的掌舵人,捞到了皇位,赚得盆满钵满。 宇文护也是如此,虽然口号上宣传的目标是攻打晋阳和邺都,但在他最初的预想里,这些只是开胃菜,河东方面只需要和齐军对峙、偶有胜负,真正的意图则是权景宣出击豫州这一路,只要在河东拖住齐国主力,让他们不能救援洛阳,那么权景宣就有攻下洛阳的机会,这就意味着他完成了宇文泰没能坚持到底的伟业——还于旧都,对秉持周礼名义的周国来说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足以让他成就帝王之基,改元称帝。 虽然宇文护的军事才能一直为后人所诟病,不过有相当一部分属于是被宇文邕抹黑了,宇文护毕竟做了十几年的权臣,底下还是有能人的,而且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军略不足,因此在这方面沾点从谏如流,与幕僚们讨论出的征齐方案接受了很多明智的意见,比如“堑断河阳之路,遏其救兵,然后同攻洛阳,使其内外隔绝”。 然而宇文护在政治上升迁太快的缺陷此刻暴露无遗,周将认为宇文护“性无戎略”,在军事上毫无威信,不是一个可以追随的军主,因此普遍觉得在二十万周军面前,“齐军必不敢出,唯斥候而已”,自作主张地没执行宇文护的战略。 结果宇文护也遇上了黑天鹅事件,段韶生动形象地展示了自己的水平,率一千骑兵五日从晋阳赶至邙山,高长恭大破周军,齐军奏响《兰陵王入阵曲》,与周人一起成就了高长恭的威名,而轵关一路的杨檦也战败投降,使得阻隔齐军偷袭洛阳的战略未能实施,使得唯一有正面亮眼战绩的的权景宣一路被迫放弃战果,领军撤退,权景宣回到灞上,宇文护还亲自迎接慰劳。 回到现在这个国势,虽然宇文护没有了邙山之败,但稷山、玉璧、河东几场战役加起来,损失也不小于邙山了,处境比起原历史则更为不堪,不仅丢失了突厥这个重要盟友,还逼得皇帝和他以命相搏,自己被迫行曹孟德故事;而因为和皇帝公开决裂,使得历史上许多装聋作哑为他效力的士人们也开始划清界限,让宇文护产生一种奇妙的危机感。 和他膨胀的权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家连年不断的丢城失地,当初太祖所打拼的基业如今正一步步畏缩,被齐人如老鼠一般赶回关内。 作为第一责任人的宇文护,此刻在庭院内缓缓踱步,元孝矩一进来便见到宇文护面露忧色,于是出言发问:“晋王可是忧河东之事?” 宇文护缓缓点头:“东贼凶猛,孤担心世子能否统御众将,收复河山,御贼于国门之外啊。” “此事固然急切,但尚有另一事需晋王谋划。” 宇文护隐约猜到,并未接话,元孝矩也不管,直道:“晋王扶社稷于将倾,兴周祚于天右,历辅三朝,功盖寰宇,如今晋王威德震天,大地多起祥瑞之兆,天命人心皆仰望晋王,众臣民亦欲尊晋王为主上,还请晋王顺应兆民之愿,登基为帝!” “唉。” 宇文护一个头两个大,自从平定宇文宪的叛乱后,元孝矩三天两头来他府中说这些话,宇文护虽然有多心动,也把登基立为人生新目标,但考虑到事后的影响,他还是希望等局面更稳定些再行问鼎之事。 “帝位乃天指,我叔神旆风驰,驾匡魏室,英姿不世,天与神授,仍效魏武成夹辅之业,我怎么敢……” 宇文护嘴唇蠕蠕,叹道:“昔年乃虑名位不正,我族难以久持,故推略阳公应天纳禅,并未及称皇。今朝我有何功德于天下?还惹得陛下对我不悦,甚至兴兵杀之……” 元孝矩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他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能够把握近在眼前的机会,彼年在西魏间宇文泰专权而不满,是因为心怀西魏能够延续下去的希望,见宇文泰专权,便感到魏室不能久守,那他们这些宗室很快就要失去皇族这层身份了,因此有兴复社稷之志。 结果在宇文泰的牵线下,他的妹妹嫁给了宇文护,自己和宇文护情好甚密,在周国建立后得宠日隆,让他忘记了西魏存在的意义。 毕竟卖国的目的主要还是求荣,只要能做县长夫人,谁是县长无所谓,将来外甥做了皇帝,那他也将鸡犬升天,一步爬到宇文护当年的地位。 而若是大权落在元孝矩自己手中,那么他就可以效仿宇文泰和宇文护当年的策略,只要时机成熟,便可复辟魏室。大魏毕竟在北方纵横百年,已为正统,纵然近年有衰,但在民野仍有许多拥趸,只是他们没有什么力量,无法阻止强大的高氏和宇文氏。 即便如此,仍有一批如韦孝宽、达奚武的旧魏元从乐于见到魏国光复,这种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希望自己的权位能够不断提高,于是按照现实的处境去迎合高位者对大魏权柄的窃夺,而那时候环境恶劣,不先容许宇文氏掌权,西魏也不能久守; 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把天下恢复到年轻时候的面目,甚至更进一步,毕竟出生时就存在的旧朝和成年以后才出现的新朝,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内心那份渴望安定和平的念想使得许多人会默默支持故朝河山,这样也显得自己从一而终,始终都是魏人,中间的变节不过是在乱世下的权变之谋。 所以在宇文护和宇文宪的斗争公开并不死不休后,元孝矩便预感到了天意赋予他的使命:借着宇文护这棵大树,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最后实现魏朝的光复! 而要实现这个谋划,宇文护就必须登基为帝,如此,周国的法统就会变得混乱,宇文泰所建立的基业也将浑浊不堪,能让许多周国臣民对国家创业的合法性感到无所适从,从而开始怀念上一个伟大的时代。 “太祖四子,三人为帝,皆深忌晋王。略阳公潜谋诛公,武成帝建元称号而欲夺之,如今保定天子又直闯宫门来杀晋王,三者却皆为晋王皆挫败,此莫非天命乎?”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若不顺从天意而受命,我等唯恐天降灾祸,以惩戒晋王的不逊呐!” 第1168章 周官 原本周国的叙事模仿周朝,不设天子,宇文觉称天王,直至宇文毓为了强化权威,改称皇帝,并追尊宇文泰为文帝,强调了宇文泰创业的功绩,进一步扼制宇文护篡位的步伐,逼得宇文护不得不给他下毒; 宇文毓死后,宇文宪又发动兵变,险些杀死宇文护,宇文护心中一万分委屈,身边又有妻族和亲信不断挑唆,盛怒之下,一步迈到晋王的高位上,打破了周国无臣王的政治默契,进一步逼迫皇权。 不得不说,王者所见的风景的确有所不同,其亲信开始翻看陈寿所著的《魏书》,从中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让宇文护复刻当年曹操称王曹丕称帝的规划,实现改朝换代。 有时候宇文护也忍不住想,自己在宗室的身份上像刘备,而权门的形象却是曹操,曹操也遭遇数次暗杀,最终安然无恙,莫非王者的天命真在我乎? 元孝矩大拍一通彩虹屁,宇文护心里着实喜悦,暗爽了好一会儿,又迟疑起来:“朝中公卿恐不允。” 在宇文宪兵变爆发后,宇文护便试探朝臣们的态度,可结果让宇文护大失所望,基本都是在劝宇文护看在自己封王的份上,把这过节给放下,安心辅佐天子; 而宇文泰诸子心生怨怼,哪怕是依附他的宇文直也对皇位没有期待,直言要和晋王起争端,还不如就在他身边做一下将,这潜在的意思却是登基以后必然和宇文护争夺权力。 最终宇文护悲哀地发现,自己可以杀掉宇文宪,换成其他人,但其他人和宇文宪的差别只有水平,而自己还要重新摆出忠臣的姿态,装点人们早就不信的忠臣形象; 他自己也没法信赖新皇帝了,只能彻底将宫禁掌握在自己手中,把天子当做玩物,而这和篡位又没什么区别,就像他现在杀死宇文宪换新帝一样毫无意义,还会引起国内外的动荡,降低其威严——除非他自己坐上那个总揽一切功勋和天命的位子。 见宇文护有所意动,元孝矩急忙道:“晋王欲做周公光弼幼主,辅济大业,可天子为周帝,哪能允许世上有第二个周公呢?况文王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 “纵是如此,周公仍使七子封国,各为诸侯,门生故吏、姻亲旧交遍于周廷,故成王不敢反。”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后武王崩,成王少,管、蔡、武庚等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余民,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敢问晋王,若为本朝之周公,却去何处立此二次克殷之大功耶?” 宇文护面露尴尬之色。这就是赤裸裸的政治明示了,周武王虽然伐纣,但小邦周的格局和现在许多人思魏是一样的,外有大量殷商和东夷的余孽,纣王之子武庚尚在,就等周武王死而复国,政治局势十分恶劣。 在这种情况下,周公姬旦开始摄政,一年救乱,二年伐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 而这个时代的周国若是宇文氏,那高齐就是不折不扣的“殷商”,高殷就是商朝首领,宇文护就该把高殷摁着头乱踩,在齐军身上狠狠建立功勋。 而在平定殷孽反叛后,姬旦又在营建东都成周,以洛邑作为国都,放在这个时代来对比,就是周国还都于洛阳,和诸葛亮《隆中对》所言之“还于旧都”是一个等级的政治理想,如果能做到这一步,那周国一定会有臣民向宇文护上表称天气寒冷,请晋王多加衣。 但事实就是周军被齐国“殷军”屡次教训,造成的影响实在恶劣,不仅严重打击了宇文护的威信,还让周国营造的“周天子叙事”濒临破产,没有了周朝的神性,那西魏本质就只是一个复古部落旧俗的游牧政权。 西魏立国之初,宇文泰作为执政,声望不如南方萧氏有正统名号,因此必须借助关中门阀的支持以成事,继而形成了后世所谓的关陇集团。即便初期有河西大姓的协助,可随着西魏政权稳固,宇文泰的亲信集团抬头,河西大族的政治地位仍处于弱势,由此可以窥见西魏政权的保守性。 宇文泰时代最大的政治改革便是依托《尚书》所创建的周官之制,而之所以选择周礼,除了要脱离中原的汉文化叙事以外,还因关陇地区胡汉杂居的现实条件,而《周礼》的材料来自夏商周三代,彼时的文书仍保留许多部落氏族社会的思想和习惯,和此时关陇地区胡汉诸族的社会形态有契合之处; 且宇文泰出身六镇集团,生活上和高欢一样,没有受到过孝文帝汉化改革的影响,导致鲜卑思想根深蒂固,因此引导北周最终选择了儒家复古主义。 《周礼》在概念上也高于后出的汉文明,便可借用其名号比附鲜卑部落旧制,继而推行赐姓等政策保留鲜卑的核心文化,从而持续吸引不溶于南朝和反对孝文帝改革的政治势力前来投靠。 因此周国的政治改革,看似是模仿周官制度而形成的组织系统,但实际上无法发挥作用,只是后人根据周国的胜利进行附会,觉得北周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说到底,周朝到如今也有上千年之久了,其礼制只是一种理想化的产物,不可能无缝衔接现在的政治,必须要对其进行改造,而这个改造的重要工作,则交由汉族文官来进行。 是的,北周也曾有过汉族文官集团,以汉儒苏绰、卢辩为首,奉宇文泰的命令制定具有鲜卑特色的大周社会理论体系来强调自己的正统性。 但他们的本质只是宇文泰侵犯魏室的避孕套,西魏的领导层仍是枪杆子集团,等汉族文官帮西魏完成适配形势的国家新架构后,便被柱国和大将军们束之高阁,让真正的汉化改革派系无法产生。 北周未来也倒在了这一点上,宇文邕虽然可以灭齐拓土,但在思想上,宇文泰所代表的鲜卑保守势力是本能地仇视出身中原的胡汉统治高层,凡是从关东跑到关西的,没有一个人真正成为宇文氏的核心班底,这也是杨坚掌握周国朝政后,朝中许多洛阳士人都在杨坚麾下的原因。 双手握持兵器,而思想控制双手,周齐的武器批判只是魏末动乱的最表象阶段,当它结束以后,斗争的主旋律就又回到了鲜卑旧俗和孝文帝汉化改革的矛盾中,杨坚的胜利代表鲜卑保守派无力改变时局,六镇的穷小子最终还是被洛阳的高门大姓踩在脚下。 所以没有了周朝叙事的荣光,西魏北周真正的精神内核就是一个鲜卑保守派所建立的反动政权,开部落制的倒车,这一点若是被世人察觉,那周国的正统成分很快就会被稀释殆尽:“周礼不是这样的!你这周国有问题啊!” 这也是宇文护迟迟不敢篡位的主要原因,他虽然和皇帝斗得水火不容,但共同的利益都是周国存续,而周公旦没有选择篡位,那对应的权臣们也不好篡位,所以宇文泰在生前不敢称帝,宇文护也迟迟未迈出这一步,就好像某人自称孔明,认识司马懿,但没去过成都,别人就会立刻意识到这人是司马懿的老师胡昭胡孔明,而不是千古名相诸葛孔明,而现在的周国十分需要“诸葛孔明”这面旗号。 元孝矩很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所以明白一旦让宇文护走出这错误的一步,周国的政治制度就会出现结构性矛盾,任宇文护再怎么修补都会出大问题,而最终的结果就是让人心思魏,从而使他们元魏宗室再次抬头。 所以宇文护能够选择的最好办法,其实就是在战场上狠狠和齐军干一架,大破齐军。 军功在手,他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君临周国,不再需要依靠当年汉族文官们所建立的“特色周礼”叙事体系了,而这套体系运转到现在,已经十分勉强,他也找不出第二群汉族文官进行这么大的政治改革: 西魏立国时百废待兴,方便宇文泰加私货,汉族士人也以为自己能够挤入新争权的核心班子,心甘情愿给宇文泰卖命;结果答案揭晓,咱武川的爷就是爷,就算什么都不会也能做柱国大将军,你们汉人当狗当得很好,以后也没机会了,一边凉快去吧! 因此汉人文士集体退出周国高层沦为边缘角色,如今要再度启用他们搞搞新意思,就必须让利,而汉儒道路本身就是对宇文泰政策的背叛,且汉儒的属性就是拥护皇权宗嗣,这些都属于在宇文护的逆鳞上跳舞。 第1169章 乾明 凡成大事者,需要具备的才能有很多,但其中四项尤为重要:冒险的勇气,决断的魄力,开阔的格局,容人的气度。 人是有攀比心的生物,当发现他者在某个方面比自己更有才能时,总会不自觉地在心中比较,若自觉弱于对方,往往会生出嫉妒,这时候就需要容人之雅量,同时用开阔的格局探索自己和对方的异同,在其他方面笼络、引为己用,或抹杀对方、不留后患。 这是英雄在做人方面的必备素质,而做事上就要敢于冒险,这时候他人也会提出意见,需要再次容人的技能,收取别人明智的建议,因此领袖即便不是最聪明的人,只要有上述特质,加上一些运气,就能让团体不断壮大。 于宇文护自身来说,这四个他一个都没有。 他没有宇文泰冒险之勇气,没有高欢容人之气度,没有宇文宪决断之魄力,更没有高殷开阔的格局,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只老鼠,恰巧钻进米库、成为仓库之主,但这不是他自己拼搏而来,他对这些没有实感,比起皇帝和天下,他更在乎自己的家族兴衰。 这是人之常情,但不能超越人之常情,那还是普通人,在残酷无情反逻辑的政治斗兽场中不会是最出色的猎手。宇文护、高殷、宇文邕、宇文宪等人最初的优势,只不过是血脉赠予他们的好运,而如何把这些优势化作实力,则看个人如何运筹算计;与其他三人相比起来,宇文护的开局是最轻松的,不仅是长辈,而且占据了辅政地位,具有一定的合法性,而三人则需要对抗他及与他同等地位之人才能大展拳脚。 悲哀的是,由于没有对应的素质,宇文护甚至难以察觉自身的问题所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是没有被知识和眼界所诅咒,进入了无知者恒幸福的领域;人性中有着同量级的美好和丑恶,他做不到为了理想和野心克制自己的本性弱点,不能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支付眼前的必要代价,结果就是宏图永远在计划中,从未朝实施迈出一步。 因此在高殷向其发起挑战的时候,宇文护才从梦中惊醒,可仍不敢直面残酷的现实,甚至真的在考虑高殷向他提出的建议:把河东交给齐国,从此东西划河而治,永为兄弟之国。 不需要部下提醒,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高殷的谎言,他自己并不信,可性格中的软弱和妥协用另一种方式软化他的意志:【你是谁?你只是周国的管家,哪怕做到如周公武侯一样的地步,也还是个臣子,这国家终究不是你的,它属于你叔宇文泰。】 【蒲州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不能割舍,若真能和齐国永不侵犯,至少在你活着之前不侵犯,那就足够了,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荒谬到宇文护都不敢表现出来,它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让宇文护再度逃避国家重责,用最小最没风险的方式继续维护权力,继续做他的帝王梦。 现实中朝臣们的疏远,阳奉阴违的不合作态度,加剧了宇文护的忧虑和愤怒,让他在放手一搏和忍辱负重中反复横跳,将最终决定拖延到了今日,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有借口可找: 没办法,谁叫朝臣不配合我,谁叫皇帝要杀我,谁叫他们不允许我做霍光诸葛亮,谁让我们周国比齐国弱太多…… 自己甚至要承高殷送母归国的一份情,而且他帮自己解决了宇文邕,在实际上给自己消除了某些隐患,一想到这个家伙,宇文护心中就会升起些许难言的忌惮,这份情感如今烟消云散,让他轻松不少。 更重要的是,朝臣们也不断向宇文护提醒,高殷有夺取关右、一统天下的志向,但宇文护也听取了不少对齐帝的评价和汇报,如纳娶先帝妃嫔,淫辱大臣妻女,好杀无道、铲除娄氏,引得齐国上下皆怨……站在他自己的角度,这完全就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小皇帝才做得出来的举止,也就是他在周国可以管住几个堂弟,才没让他们变成这幅蠢样。 对,他能攻克敌人,可能有自己的才干,但绝对是靠着运气和高洋留下的基业,才有如今的成绩,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和高洋一样沉溺于享乐之中,到时候齐国会再次大乱,东西又回归到均势……甚至他们周国还有胜算! 理智提醒他这么思考是不对的,但宇文护无法安心,他必须如此说服自己,才能无视国家日衰、需要改革,而他必须被迫让出手中权力的形势。 权力不会真空,只会被其他人掌握,而现在晋王让出权力,就必然散落到非晋王一系之人,也就是帝党的手里……以他和皇帝的关系,这无异于资敌! 这样的局面,哪怕他做了皇帝也依旧无法改变,帝党和元魏拥趸一样,短期内是杀不完的,越杀越会激起他们的不满,否则太祖在世时就已经全部解决了;随之带来的还有一系列法理上的问题。 国家大事就是如此繁琐,扯一个谎言忽悠少数人不难,但要让天下人相信,又能让聪明人不敢提出反对意见,这个谎言就必须要合乎天道,让人们不敢质疑天意,因此哪怕他从平定宇文宪的叛乱开始准备,到如今也才不过一年,需要的准备工作极多,包括造祥瑞、立威勋、试探臣民意见、给自己的天命宣传造势…… 曹氏在这件事上花了二十五年,司马氏花了十六年,且二国各自立有无人可比的盖世军功,哪怕是周国自己,也足足花了二十二年。 宇文泰创业所建立的威望,都被宇文护拿来变现成周国了,不如此则不能确保宇文氏之地位,就像娄昭君必须捏着鼻子认高洋、否则斛律氏、贺拔氏、彭氏段氏都出来争夺龙头棍,所以化魏为周实则是宇文护必须进行的举措,否则就连于谨都会成为他的敌人,可能连赵贵、独孤信那关都过不去; 但威望的消耗也是事实,如今周国再没有可以说道的功绩,特别是他宇文护创立的功绩推动自己上位,倒是在一场场战役中,他帮齐国新帝坐稳了皇位,代价是自己的威望正在不断流失。 这种情况下,强行僭越无异于逆天而行,高洋当初面临着同样的危局,但他有着贷款帝位、日后翻本的魄力,宇文护则实在没有这种勇气。 即便是李世民,在兵变逼宫的当口都想要卜卦以测吉凶,宇文护只能想到失败的后果,从而被幻想给迷惑,惧而不敢动。 就没有什么可以轻松解决祸患的办法么?该死的毗贺突!让自己落到如今这步,就算不为我着想,也要为国家大义深思熟虑啊!如今天下事在我,你怎敢对我出手,破坏国家的威严?哪怕你是皇帝,也是个不称职的皇帝! 怪罪了一番宇文宪后,宇文护拾缀心情,他知道这些想法无用,但只是想想,心情就会好上很多。 “……若无克殷大功,莫说称帝,便连这晋王摄政之事,亦不可长久。” 元孝矩的声音将宇文护拉回现实,逼他抉择,宇文护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马上泄了气。 “我已派诸将前往蒲州辅佐乾明,军众十数万,必能抵御东贼,趁机收复河东。” 宇文护有些心虚,说这话没什么底气,提到儿子宇文训的字,更是一种焦躁从心头中来: 太祖的子嗣取字,以鲜卑名为主,像宇文觉是陀罗尼,宇文毓是统万突,宇文邕是祢罗突,宇文宪是毗贺突;而自己给孩子取的小名也是如此,但正式的字则是乾字辈,四子训深会至的字分别是明德仁附,长子宇文训的字恰好是乾明,却是和齐帝的年号相撞了。 该死!这话不就成了自己帮齐帝取胜么! 他马上看向元孝矩,双方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宇文护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心中的纠结和恐慌已经满溢出来。若是在朝中,说不得会让人心涌动,好在他们是姻亲裙带,自会无视,而元孝矩则忽然想到一个点子,可以借着晋王心神不宁的当口,借机进上一言: “伏拔突字为乾明,齐帝年号亦为乾明,这天下,似乎应为乾明所得啊。” 第1170章 不周 宇文护递来狐疑的目光。 这家伙……不对,他是在暗示……! 元孝矩趁着宇文护还没出言反驳,立刻继续道:“高洋本为次子,因其兄命丧奴手,因而夺位,其母虽不喜,亦无可奈何,今之齐帝因此而居正统;齐帝年号乾明,晋王之子亦字乾明,可见乾明应有天下,若不为子孙早做打算,将来东乾明可就要奴役西乾明了。” 为子孙计是为人父母的本性,虽然有很多人可以抵抗这本性,但有条件的时候通常不会拒绝,何况宇文训乃是承载了宇文护未来地位和野望的继承人,他的存在让宇文护得以确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和父亲的责任,意义非凡,自然也能影响宇文护的决策。 而其他人说这话或许有非议之嫌,但元孝矩是宇文训的舅舅,因此这句话的性质便可在家常闲聊和拐弯劝进之间,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是大不敬之言论。 但这也是元孝矩的计策,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能安抚晋王犹豫不决的心态,使得他真正下定决心,立刻就要篡位! 宇文护对天命极为虔诚,毕竟国家天子是事实上的军事领袖和宗教首领,若不遵循天意行事,就显得国家没有天命眷顾,那营造的天命叙事就会崩盘,许多人会失去信仰,从而投奔他国。 此刻听元孝矩说来,虽然感觉有些勉强,但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似乎……是这样?自己给伏拔突起字在齐帝继位之前,莫非这天下,应当是他这乾明的?自己不取大位,是在违抗天意? 可现实却是…… “此事不可急切。” 宇文护觉得自己已经很激进了,自己所见的难处极多,一时不能解决;至少自己已经对亲信们承认了自己的志向,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只是步骤上要徐徐图之,一切妥帖再行事。 但元孝矩这个保守派觉得宇文护太保守了,希望他能在今年就搞定这件事,把小皇帝赶下来,自己坐上去:“接下来是废保定而立新君耶?不知是谁,是去齐国请祢罗突回来,还是另立豆罗突?” “休谈这种事!” 宇文护瞪了元孝矩一眼,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想好,建国至今不过五年,就要废三个皇帝,那自己比霍光梁冀还要跋扈! 废是肯定要废的,但不是现在,此刻国难当头,等事情安定,再给毗贺突找理由,请他体体面面地退下,而自己也能一窥时局,那时候时机才算成熟了! 元孝矩的火气也上来了:“晋王年岁已知天命,还要等候,等到何时?!!” “您权威势重,已为太祖子嗣所忌惮!居帝位者,二崩于王之手,心怀不满如祢罗突者,身在外国而为齐帝所命,诋毁王威,依附如豆卢突者,虽表面恭顺,亦不知其心中所想!” “您已将太祖血脉全部得罪,这国家只要是太祖一脉在位,必将容您不得!彼等此刻或无能为,但将来呢?您百年以后,他们又会如何对待您的子嗣!” “可怜我几个好外甥,竟然要遭此大难!” 元孝矩猛然大喝,无论是音量还是内容都让宇文护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别说了!” 元孝矩退后躲开宇文护的大手,冷笑道:“若在您的府中,连这些话都不能公开谈论,那您还是早点交权,我等也好尊奉陛下,至于将来之处境,晋王自求多福吧!” 说着元孝矩挥袖就要走,宇文护惊而后悔,去扯元孝矩的袖子,安慰道:“孝矩怎能说这话?我也只是……唉!再商议吧!” 元孝矩说着“还商量什么”,一边往外挪去,被宇文护拉住,挣扎几下后便半推半就地随他来到书房,将门掩上,二人在房中密谈。 四下无人,眼前还有一个元孝矩,宇文护想维持自己的权臣架子,结果没忍住,先叹了口气。 “汝等说得轻松,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如今我已与梁冀、霍光无异,纵有想法,也只能期望子孙有为,现在形势又艰难,我再行此事,就不怕国家崩溃吗?” “您就是国家,天下大事系于您身,何必推辞呢?” 元孝矩的表情变得隐秘:“只不过是将五年前的事情再做一次……” “太祖子嗣尚可,我却没有这份底气!” 宇文护哼了一声:“魏已非魏,周又不周,何以与齐氏争衡!” 元孝矩心想大周不行,魏还是可以的,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劝道:“事实就是,您已经得罪死了太祖子嗣,他们必定反扑,现在不敢,不过是形势压人,不代表他们没有包藏祸心。” “纵然败者化尘,可只要您守着这底线,那皇帝始终都是太祖血脉,他们可以失败无数次,您只要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您难道像周公那样,有七子在外为强藩吗?” 宇文护面色尴尬,元孝矩再问:“您自比魏武帝、晋宣帝如何?” 宇文护只得摇头:“不如也。” “彼等一世英雄,前者扶汉祚,后者谋魏鼎,各有救国大功;然建安末年,尚有许昌、邺城之乱,司马掌国,亦有夏侯归蜀、淮南三叛,若续扶旧国,岂不是将名分让于仇睢,养虎来杀自己吗?!” “而今天下分裂已久,古风不存,人皆怀谋利之心,刘彧、萧鸾以支庶篡历,虽败国祚,终问尊位,国亦未失于其手;可见政道繁复,事在人为,只要晋王登极践祚,自做天子,少了掣肘,行事将无往不利,更可保自家万事无虞!” “至于太祖子嗣……日后善待,也就是了,名分既定,彼等必无谋也。若迁延日月,致使中途遭逢变故,您再想晋位,亦不可能了!” 宇文护觉得这番话十分不错,内容极大丰富,古今得失皆有分析,历史教训也受重视,如果不是逼他现在就篡位,那就是宇文护理想中的劝进良言。 “汉有高祖、昭烈,燕有献武、成武,南有宋武、齐高、陈武,皆在五十岁后登临帝位,立基而馈子孙。特别是陈武,彼破齐便篡位,致使征王大败,如今基业亦守在陈蒨手中,谁又讨伐陈蒨了?” 宇文护更觉尴尬了,作为真正的国主,他收的是第一手线报,所以显得元孝矩此刻说的话没头没脑: “齐帝从我等手中要走陈昌,今以奉陈昌归国之名,联合王琳与陈国三镇起兵反蒨,陈蒨自顾不暇,已向齐国请和。” 元孝矩慷慨激昂的话语骤然一噎,顿时咳嗽起来:坏了! 第1171章 权刃 宇文护果然发散了思维,回忆起自己亲手把陈昌送到了齐帝手中。 陈昌的身份是一把利刃,人尽皆知,不过周国碍于地缘,无法向陈国施加特别大的影响,特别是王琳还在郢湘阻隔了周陈联络,即便王琳覆灭,也还有西梁,这是原则问题,扶立一个陈昌会引起西梁的反感,失去了西梁的归附,反倒得不偿失了。 因此周国最后只能把四个二带两王当炸弹来打,把陈昌送回陈国,给陈蒨造成一些法理上的麻烦,事实也的确如此,陈蒨有段时间心情相当不好,但最后到底是把陈昌给平息了。 而在这个时间线上,陈昌被宇文护用来交换了自己的母亲阎姬,对宇文护来说这是不得不进行的交易,殷儿虽然知道是给齐国送了一把武器,但宇文护也不能拒绝。 如今这武器在淮南兴风作浪,搅动了江东风云,甚至逼得陈蒨不得不向齐国低头,提起这件事,宇文护的表情便一脸阴翳,这种不得不资敌、坐视敌人享利的事情,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用其他条件换回母亲,虽然不知齐帝是否会答应,但总比现在让他得意要好! 事关自己的错误决策,宇文护的防御心理被激发了出来,高殷是他的死敌,这几年的不顺都和他有关,甚至自己要给宇文宪纳娶突厥公主的计划都被高殷所破坏了,结果就是突厥人和齐国狼狈为奸,在他的国土上大肆劫掠,死伤无数,他还得想办法善后当地民政。 这么一个肚子坏得流脓的家伙,他的行动能是心血来潮吗? 宇文护越想越不安,猛然回忆起,除了陈昌陈顼,高殷还从他这里顺走了一批人物: 先是战阵上俘虏了祢罗突,随后又要走了祢罗突的家眷! 而自己若是强行登基称帝,无论善不善待毗贺突,高殷都会故技重施,借口毗贺突已死,“要送鲁国公回朝继位”,把那套对陈蒨的把戏,在自己身上再来一遍! 到时候自己让是不让?让就成了笑话,暴露了野心还做不成事,以后再也无脸见人,部下也会离心离德作鸟兽散,不让,那同样会大失众望,齐国财富又多,高殷只要拿出一部分,就能收买大批如贺若敦、梁士彦者! 宇文护越想越气,抓起眼前的茶碗摔出去,忍不住骂出口:“这个……杂种!” 好一会儿,宇文护才从气头上缓过来,看见元孝矩跪坐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动弹,心中顿出一口恶气: 刚刚不是还在逼我篡位吗?怎么不横了? 你什么身份,怎么知道我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元孝矩懊悔不已,自己引喻失义,反而让晋王提防起来了,也不知道他骂的是谁,好像不是对自己发脾气,于是缩着头、耐心地等待,见宇文护神色转平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晋王是在怨矩?” “怨你?” 宇文护冷笑:“这件事上,你还不够格。” 元孝矩仔细思索刚刚发言不妥之处,猛然警醒,挽回道:“这……鲁国公背弃祖宗,自绝于天下,已非我朝之人,国家无人不愿得而诛之,晋王何必为这人动怒呢?” “他算什么?一条丧家之犬,如今只在高殷脚下摇尾乞怜,求条活命罢了。” 宇文护又倒了一碗茶水,饮去半盏,冷笑:“陈顼之妻已被高殷占有,却不知祢罗突这家伙,又能守妻守到几时呢?” 说完,他也觉得这种诅咒一样的恶言不妥,低头饮水,过了一会才道:“我若废毗贺突,高殷必以此兴造罪名;宇文叔裕的品行世人皆知,这都能被他说出恶德来,到时候还不知道如何攻讦我……” 宇文护犹豫片刻,又说道:“我见其所著三国极为精彩,内容生趣,却没想到他还在里面埋了一个大伏笔,毗贺突敢兵变攻我,甚至率军冲出宫门,也是受其影响,如今世人皆言‘魏帝杀晋公’,便是指此。” “我再废毗贺突自立,那不仅是第二个司马氏,还是王莽、董卓,而他就是光武、魏武,率关东义军兴兵伐吾!” 说起这个宇文护就气,这书开卷不过十章,就开始影射他们宇文氏是董卓的西凉军,拿不下洛阳、被打回了长安,还要篡位建周,并在其中影射太祖杀出帝之事;西魏建国二十二年,整个建安年号二十四年,也相去不远,他找文士问过,偏偏还真是这个时间,真不知道高殷是看书太多算准了,还是冥冥之中窥见的某种国家建立的规律,继而以书导人、气阴算杀。 如果一切都在高殷的计划之内,那只能说这家伙太可怕了……和侄子们完全不是一种人,难怪高演会在他手里翻船,哪怕高殷自己不在周国,手伸长了些,也差点把他给害死。 “这样的人,会对我们的动向没有算计吗?也许他早就等着我篡位,好把祢罗突当成块宝贝,乱我大周人心!” 宇文护之前对帝位的心动怦然冷却,充满遗憾和失望;他也是想做皇帝的,哪个男人不想?最开始那几年因为地位不稳,也只能把这种想法压在心里,根本不敢冒头,可现在百官公卿有不少人已经察觉到自己的野心,说难听些,自己若真一直潜伏下去,他们反倒会惊诧! 而作为他事业上的前辈,高殷早就洞悉了这一点,挖好了大坑给自己跳呢! 宇文护对高殷是欲杀之而后快,但高殷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只能遥对东方无能狂怒,但还有一些人和高殷同俦,恰好还在自己的掌控中,也巧,这些人还不安分,四处跟他作对。 陀罗尼,统万突,毗贺突……!你说你们都做皇帝了,安分享几年乐不好吗?这大权你就非要年纪轻轻就抢,那我成什么了?被叔叔托孤,然后助你们掌握大权,用完既弃、帮汝家做皇帝的工具?! 周国水太深,我都差点把持不住,你们才几年没吃奶啊,能干什么?连我都斗不过,还能对抗满朝臣工的鬼心眼?这权力在我手里,好歹皇位还是宇文家的,我要出了事,只怕宇文氏欲留名都不得! 宇文护越想火气越大,让元孝矩唤人准备车马,他要入宫面圣;毗贺突自从兵变失败以后,就被他囚禁起来,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宇文护就想从他口中听听对“天下万民请愿”的看法,哪怕短时间内还做不得,他也能生出一股快意。 元孝矩照做,吩咐完后又很快兜回来,拉住宇文护的衣袖:“晋王……” 第1172章 分义 “嗯?!” 宇文护穿戴衣甲,刚刚的商议被元孝矩说错的话给中断了,惊起宇文护一身冷汗,察觉到现在不是称帝的好时机。 但元孝矩仍不死心,继续发力:“晋王所虑,臣等不及,但晋王也该想想后路,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若晋王不行此大义,该教追随晋王的我等何为?” 宇文护闻言,心头一软,又忍不住犹豫起来;刚刚那番话,特别是太祖子嗣不容他的这段内容,也确实说到了宇文护的心坎里。 元孝矩见事情有转机,连忙道:“若晋王愿听,矩愿明言。” 宇文护闭上双目,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且试言之。” 元孝矩心中一喜,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便不再兜圈子,以直接、最真实、最不绕弯子、最扎心也最干脆的方式向宇文护坦言: “便以蒲州战事来说,眼下无非胜齐和败齐,至于如何算胜,收不回河东但退了齐军算不算胜,则由晋王思量,臣不多言。但即便胜了,这功,却又算谁的呢?” “……?” 宇文护不解其意,元孝矩扶须,严肃道:“如今蒲州城内皆为晋王亲将,还有世子坐镇,当为晋王之功。然兵马钱粮都由国家所出,而国家乃是太祖肇基,纵无晋王辅政,若能使燕国公总统万军,郑国公、随国公、安武郡公临阵决机,料想抗齐亦非难事。” “因此总有人不服,纵是胜了,也是倚仗太祖遗泽,非晋王之力也……” “谁敢说这话?!” 宇文护立刻咬牙切齿起来。 他心里对宇文泰一直有某种说不清的情愫,他十二岁丧父,一直追随三叔和四叔,在三叔死后便只有四叔了,意气风发的四叔是他的人生偶像,虽然以叔侄相称,但实际的感情已亲密得如同父子,他也把几个堂弟看作是自己的半大儿子。 可惜天不假年,四叔逝去后,这份崇拜便因尘封而渐渐褪色,无论他怎么做,都离不开四叔的规划和其他人对四叔的怀念,但周国要发展下去,就必须要比以往更强,这也就意味着宇文护自己要超越四叔。 只有完成精神上的弑父,他才不再是人们口中的“胡人之力”,而是“捍危获义者,护之力也”! 这甚至和他本身的权欲无关了,他依旧崇拜四叔,但四叔已经无法再指导他和国家,继续沉湎只会活成他的影子,同时也否定了他这些年来的执政——可笑的是,偏偏宇文护的政治才能还真没有达到可以突破宇文泰制度的水准,使得他一直在宇文泰遗留的框架内打转,活脱脱走成了一道迷宫。 “人皆不言,人尽皆知。当初太祖虽收武庄公的部众,却也替武庄公报了仇,随后进据长安,立政关陇;后历战小关、沙苑,皆以弱胜强,天与神授,纬武经文,孰者能与于此乎?” 元孝矩向宇文护行礼:“故太祖新崩,晋王拥立略阳公卒变魏为周,朝野虽有诽词,然终成王室。王世子纵胜蒲州,亦难免受人非议,言太祖余德佑子孙,不过为晋王窃取尔……” “岂敢如此!!!” 宇文护出离愤怒,放声咆哮! 是谁在太祖走后还守护着这个国家的?!除了他宇文护,还能有谁! 几个孺子,仗着自己流着太祖的血,就敢跟自己作对……还有那些心怀不满的狗贼,太祖都说了,他得胡人之力,你们也敢反驳吗! “是以,晋王以为蒲州大胜能尽揽人望,众臣不敢劝阻,然这在某些人心里,正是太祖英魂庇佑、余德未衰的征兆。现今,陛下又与晋王离心离德,若其不顾体面,竟将侯伏侯、独孤几位重将封王,彼等是受还是辞?” “若辞,晋王迟迟不正位,彼等不是坐失王爵,心怀怨怼?若受,则威福出于陛下,分隔了晋王恩义。今上或许做不了多久陛下,现在却于晋王和众将之间存下纠葛,将来事若有变,彼宁予家奴,亦不留于晋王之手也!” 宇文护原本怒气冲冲,听着元孝矩的话语,竟愈发地心惊肉跳,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毗贺突虽然现在无能为力,但他到底是皇帝,占着那个名分。若他发起疯来,不顾周国之将来,就是为了给他宇文护添堵…… 别的不说,就是在朝堂上、在众臣面前自戕,死前壮言为自己所逼死,那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还能夷其三族吗?! 而这只是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毗贺突性情刚烈,若不是心灰意冷,真卯起劲来和自己作对,那么自己就要一直忍着毗贺突,或者是……杀了毗贺突! 也许毗贺突就在等着他的刀呢! “如此看来,蒲州胜败,其实和尊位无关,晋王大可正位,若胜,则为天命攸归晋王,帝运已经转移,若败,周国兆民也不能降于东贼,只能仰仗晋王救彼等性命,而若是战败以后,晋王还未称尊,那天下万民所仰仗的,可就是陛下了。” 元孝矩不得不用失败主义进行提醒,一旦打输了,那么周国更经不起波折,只能团结所有力量对抗强齐,而这时候宇文护也不能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了,否则就违背了周国最本质的利益——政权的生存,到时候不要说是皇帝宇文邕,哪怕是原先的支持者也会考虑反对才能不足、德不配位的宇文护。 若是于谨联合达奚武、普六茹忠等人出面……那宇文护也只能在杀光他们独霸周国,或让权以妥协求存中进行抉择了。 “反之,若是速速称帝,则名分定矣,蒲州十万将兵皆为府兵,统兵之将全是晋王亲信,知晋王正尊位、得天运,再诺彼等厚赏,众将定然大喜,必舍生忘死以抗强齐,保我河东土地。” 元孝矩说完,静静等待着宇文护的反馈,宇文护半晌不作声,缓缓起身穿上软甲官袍,元孝矩该说的也说完了,只能等候宇文护自己去思虑,再说便过犹不及; 等宇文护出了晋王府,有婢女召唤元孝矩,带他来到元罗朗的屋中,宇文护的妻子元罗朗就坐在里屋,见到兄长,面色一喜:“可说服了?” 元孝矩摇摇头:“晋王犹而未决,须得强压,方敢舍身……” “唉,成君王大事,无非搏命而已,晋王的处境可比当年的太祖优渥太多了,这都不能把握机会,以后如何服众呢?” 元罗朗知道哥哥说的不是宇文泰,而是他们的祖先道武皇帝,也是轻叹一声,安慰道:“我虽是女流,也知道此事不可急躁,齐之高澄便是因此而死,况夫君乃同族乎?夫君身辅朝理,自有你我不晓得的难处,等他想通,便是一昼夜而成,我既为皇后,兄长也便是国舅了。” 第1173章 冢宰 元氏兄妹互相安慰,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态势,也让他们揪心不已;虽然才成为晋王妃没多久,但接踵而至的挑战就是称帝,使得晋王阵营的人马不得轻松。 细细想来,周国现在所有的麻烦几乎都是如今的齐帝高殷所造成的,不是他开启稷山之战,晋王之子也不会出事,鲁国公还留在国内,不会换上毗贺突这个刚硬的家伙; 长安又受其三国之影响,传出不利于晋公的流言,而后毗贺突还以此为借口,真打算实施书中的犯罪计划,给周国造成的坏影响难以估量。 此时齐军又在他的命令之下,率军攻打河东……结果如何还未知晓,但东方的种种操作,已经让周人产生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明明前十年都和高洋相安无事,顶多只有小规模的冲突,高殷一上来,连玉璧都拿下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也成了元罗朗的心病,隐约觉得周国的未来不可期,太祖已经不在了,国家又不似以前那样强将如云,硕果仅存的等夷们还和夫君有矛盾,若再出点事,只怕…… 晋王的仪仗队在街上大张旗鼓,护卫比以往多了三倍,放眼看去,街道几乎要被晋王护卫给堆满了,一只苍蝇都难以穿梭,硕大的“晉”字旗迎风飘扬,尽显王者的威武。 宇文护沉醉于这种威风八面的成就感中,不由心想,自己这样已经和皇帝差不多了,何必再贪图那个位置呢?取不取无差,强取还有很多害处。 虽然还要和那些个孺子装模作样,但产业本是他家,自己只是代管而已,如今具体的权力都在自己手上,做一做姿态,反而让宇文护更有一种暗中得意的快感。 不过妻子、亲信、党羽都希望他能更进一步,她们分析的利弊也各有道理,最重要的是,自己会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无论名或实…… 而这也意味着他将超越四叔,成为四叔拼搏一生而不可得的高贵人物,也证明他有着四叔所没有的天命。当然,四叔现在也是皇帝了,但他是死的,自己还活着,生时就已登临天子境,这是何等的荣耀! 晋爵为王就已经如此快乐了,若真登基为帝,享受万民拥戴,那天下间可比之人也就二三,而若是论实质,也就一人而已…… “唉。” 车驾停止前进,宇文护叹息一声,下车进入太极殿。 周国没有沿用传统的侍中和尚书台,而是仿照《周礼》建立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也是后来隋唐三省六部的雏形,尚书台的职能被拆分并入六府,三省里中书省负责的决策与草诏职能由春官府(礼部)的内史大夫承担,门下省负责的封驳与侍从由天官府的御正大夫和纳言大夫承担,执行与行政的尚书省则被拆分到其余部门。 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宇文泰专权,为了不让西魏皇帝摸到实权从而反杀,宇文泰在设计的时候加入了自己的独断小巧思,和曹操、高欢的霸府初衷类似,但具体细节又不相同,只要“五府总于天官”,最终决定权就还握在天官府的大冢宰手中,而决定大冢宰能否总统五府的权力又在大冢宰自己手中。 即使皇帝解除了这个职务,也要设立新的机构接手五府事务,而原本汉晋传统的尚书台模式已经被取消,需要时间来组建并运行,这段时间足够大冢宰反应过来把皇帝反杀了,于是出现权力不向皇帝靠拢,皇帝只能主动走向六官的局面,以此保证宇文泰和接班人能够牢牢控制西魏北周的权力。 这就使得西魏北周看上去还是一个班子,但皇帝没有一个自己完全掌控的机构可以配置亲信党羽,从而沦为吉祥物的法人,没事被大冢宰拉出来遛弯、有事请出来背锅,加上柱国体系和府兵制度,政权和军权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让皇帝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周国的皇帝总是比权臣慢一拍,宇文邕熬了十二年,最终还是被迫铤而走险,选择肉体消灭宇文护。 周帝身边也是有些侍臣的,比如御伯中大夫,对应的其实就是汉晋制度的“侍中”一职。虽然他们归属于天官府,人事档案挂靠在大冢宰的单位名下,但本人时常跟随在皇帝身边,算是借调给皇帝了——多少有些黑色幽默。 而由于皇权天然的礼制属性,容易在耳濡目染间洗脑近臣,让他们放弃对大冢宰的效忠,转而臣服于皇帝; 因此宇文邕谋划诛杀宇文护时,身边密谋的同党王轨是内史下大夫,隶属于春官府内史司,宇文神举是右宫伯中大夫,隶属于天官府宫伯司,宇文孝伯则是小宗师,属天官府宗师司。 这一套比曹操司马师高欢建立的霸府还要压迫皇权,前三者虽然在朝中安插亲信,诛绝政敌,仍保留了旧朝廷的体面,最开始也是在母朝廷的名下开创了子朝廷,再做空母朝廷、壮大子朝廷,随后兼并; 但宇文氏所建立的西魏一开始就在宇文泰的掌中,所以最初的设计就是让大丞相、大冢宰控制一切,朝廷不是个空壳而皇帝是。 如果宇文泰自己登基,那肯定要将这个留给自己的后门堵上,可时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能交班给宇文护,而宇文护当然不会削弱自己的权力,宇文觉又没有威望和机会改制,因此大冢宰这个系统BUG就保留了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宇文泰亲手给儿子们挖了墓穴。 这就使得周国皇宫内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理政之所,周国皇权真正的名字是“大冢宰”,你个皇帝名不副实,要正式的场地干嘛? 宴请百官、接见外臣、举行大典在太极殿,日常政务听讼在正武殿和东堂,召集众臣议事在大德殿,要办什么公就自己选一个办公厅临时干活,要正式办公室的话,得去宫外的天官府里。 此时宇文护进入的是太极殿的东堂,从他入宫时起,就已经传令召皇帝和众侍臣来此议事,等他到东堂时,被点名的官员们都到场了; 宇文宪穿着一袭黑袍,坐在堂首和近臣们谈笑,见宇文护来,便停止谈话,面上仍留有笑意。 虽然处境不好,但从这个笑容可以看出皇帝心情不错,或者说心态愈发平和。 宇文护的眼神复杂起来;想到自己可能又要杀死第三个皇帝,偏偏这个还是最麻烦的,卡在一个国家艰难的时刻,自己甚至还要他多活一段时间配合自己,心里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膈应。 毗贺突看似准备躺平,准备在皇位上发烂发臭了,可谁知道他又会突然整出什么狠活? 该死的高殷,学你那死鬼阿耶不好么?登基了也不维护权力、好好享乐,净给我添堵……若再给我三年,毗贺突就不是问题了,偏偏在这难熬的时刻,成了亘在他心头而又不能不立刻解决的麻烦事。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宇文护向宇文宪行礼:“拜见陛下。” “晋王别来无恙。” 宇文宪轻佻一笑:“又有何事要与朕和众臣商议?” 第1174章 周摇 天子轻佻,似无人君之状,但群臣知道缘由,无非是有人不让他做真的君王。 宇文护见怪不怪,从那之后毗贺突一直是这样,说实话这反而让宇文护有些安心,总比笑里藏刀好些,能时刻提醒自己提防。 “东贼侵入我国河东,已夺大片领土,臣命柱国大将军侯伏侯龙恩、大将军独孤勇等将,率兵八万救援。” 宇文护顿了顿:“东贼有备而来,先破了玉璧,又图谋蒲州,蒲州若失,则黄河为敌所有,他日复侵关中;臣唯恐有失,欲再调一批士兵前往蒲州巩固防卫。” “有这事?”宇文宪惊讶道:“哎呀呀……朕不太清楚这些,倒让晋王费心了。” 群臣欲笑而不敢,宇文护压着火儿,客气道:“臣既为辅政,此乃分内之事,只是这……” 还没说完就被宇文宪打断,宇文宪捏着下巴,喃喃道:“可是连玉璧都被齐军攻陷,蒲州虽然兵众,几位将领能比宇文柱国否?” 宇文护一滞,周围的臣子随之凝神屏息,生怕宇文护察觉自己的不敬,拿自己来出气。 前次也是这样,当玉璧沦陷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周人不敢置信,宇文护自己更是轻蔑一笑,说这是齐人的诡计,欲以流言乱我军心尔。 结果这条消息很快被验证,玉璧不仅沦陷,韦孝宽还被生擒,当众被齐帝叱责后,绑在柱子上生剐其肉,百刀乃死,剐下来的肉为齐军和复降之周卒分食,遗骨被带回晋阳献捷太庙,玉璧数万军民被齐军屠戮一空。 这消息极大地震撼了周国,原以为只有时间和疾病才能击溃的不落铁壁,就这样轻易被攻克了! 甚至不是陷落在高洋、段韶、斛律光这些齐国威名赫赫的人物手中,参战的将领多是高殷、高长恭、高延宗这样比他们还年轻的小儿辈,和皇帝同龄,极大地撼动了周国的人心,一时间流言四起,连亡国之论都有人在街头巷尾谈起,宇文护使卫巫府杀了好些碎嘴之人,才压下这股妖风邪气。 但事实摆在众人眼前,不论信不信,对应的方案都是要拿出来的,因此宇文护紧急派遣士兵前往蒲州,向皇帝和百官承诺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复河东,才在朝臣们半信半疑、皇帝幸灾乐祸的凝视下,暂且将事态控制住;他既然是实际上的皇帝,就必须肩负皇帝的责任,若完不成承诺,威望又将大损,到时候谁都会觉得宇文护不配治国。 这样的声音一多,麾下有识之士就会作鸟兽散,转而聚集在可以成事的人麾下,从而密谋推翻宇文护的统治。哪怕一次不成,但周国臣民只要产生了“需要推翻晋王”的群体共识,维稳的成本就会不断提高,宇文护就只会越来越疲惫。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此稍稍放松了对宇文宪的管制,时常带他出来给众臣们看看,营造一副君臣相得的和睦景象,此前因大怒而不恭敬的态度也有所收敛,在宇文宪面前摆足臣子的姿态,甚至把豆卢宁的楚国公爵位都给恢复了,姿态已是放低到了极点。 宇文宪则对此不甚在意,只是要求出去打猎,说太祖自马上得天下,自己也做过一方刺史,不能忘本,宇文护只得同意他出宫几次,还让禁卫把皇帝团团围住,不许他和其他大臣接触。 但大典和祭天这种环节则是宇文护控制不住的,宇文宪瞅准时机,就会在接见外蕃使者和祭祀的过程中召见一些使者和百姓,和他们说话、赏赐财物; 宇文护也不好派兵上去阻止,让禁卫呵退这些人,不然傀儡皇帝的遮羞布就被扯下来了,只会让周国颜面扫地。 靠着这些到底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宇文护只能将这看作是皇帝的小小任性,就当是毗贺突最后的放纵吧,在时候到来之前,自己还需要他给自己演好角色,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用玉璧来阴阳怪气,那更是家常便饭,每次提到这个,宇文宪都说自己无德,辜负了祖宗基业,愧对国家愧对天地,恨不得罢免自己,将皇位让于有德之人; 而稍微了解周国行情的人都知道保定意有所指,暗讽掌国的宇文护没能履行好辅政的职责,却还捏着大权,宇文护虽然一度气得头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中威胁这些近臣不准引导皇帝谈论这些事,皇帝身边的侍官也被换上他安排的人选,可以说除了皇后与皇帝一条心,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宇文护的授意。 若宇文宪想仰仗皇帝的身份强行在众臣面前选官,宇文护也不会任其施为,要么用拖字诀,要么先答应,然后迅速编排这臣子的黑料收买,收买不成便弹劾,总之让宇文宪在政治上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君臣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到头了,将来必有一战,所以每次两人当面相对,臣子们都很紧张——生怕皇帝又爆什么典惹得晋王不快,最后晋王恼羞成怒,挥刀砍向他们这些群众。 这一刻,他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心想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陛下这是在玩火啊! 宇文护银牙紧咬,宇文宪察觉到其面部变化,心里更加得意。 宇文护还不能不答,想了想,恭敬道:“宇文叔裕虽有纬武经文之才,然年事已高,又据孤城,纵奋其智勇,终不如旧日气象。玉璧扼守台壁,为齐国大军所围困,彼等以腐尸污浊水源,又用诡诈妖法乱城中人心,愚民惶惶,搅扰城防,致使军心沦丧,玉璧难守;然玉璧虽沦丧,叔裕到底是关西男子,宁死不屈,百刃临身而不发一言乞怜,诚为我朝忠臣之典范。” 宇文护夸赞死去的韦孝宽,以此来让宇文宪顾虑伤害忠臣而闭嘴,谁知宇文宪顺杆上树,叹道: “可惜,若援军去得及时,兴许还能救下宇文叔裕……” 这件事其他人查不了,但宇文护太清楚这些猫腻了,侯龙恩是自己的人,查出来行程有问题,那援军不能及时抵达坑死韦孝宽的责任就要被扣在他头上,稍作决断,他便道: “齐军除了玉璧,还分兵攻打邵郡,动兵不下十万,兼有晋阳军镇之勇。我朝创业艰难,今虽复元气,仍不能与河北相比,故有此败,然不可缅于悲惧,纵是只为宇文叔裕,亦当重整旗鼓,为其报仇。” 大家都听到了,不是我想害死他的,是他倒霉撞上了齐帝,偏偏自己年纪大,马失前蹄,跟我们后方支援没任何关系! 宇文宪微微点头,似是表示认可,忽然面露悲色:“太祖攻略河东十余年,将国家交到两位兄长和朕的手上,才短短数年,就被东贼夺了回去,河东之地遭东贼践踏,朕心痛啊……!” 这才几年,我就是第三任了,前两任是怎么走的?这天下是不是太祖的天下?是谁把太祖的基业给败光的?!都给我想起来!!! 群臣听得懂两人的画外音,面色愈发难看,宇文护的火气蹭蹭直冒: 又没完了是吧! 第1175章 天王 强调周之天下是太祖所建之宏业,已经是宇文宪最后的反抗了——连手段都算不上,他的权力触手被宇文护尽数折断,就连身边的宫伯和内史,都被换成宇文护的亲信,皇权莫说千里之外,连十步以内都都无法保有。 凡事有利有弊,他的反抗让周臣确认了宇文护权欲熏天的自私心理之同时,也让宇文护对他的管控变得不合理却合情,毕竟他要杀宇文护,宇文护的反应有所过激也是人之常情;试图劝谏宇文护收敛恶意的臣子都得到了一个血淋漓的下场,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局面会持续多久,只能待“天时有变”,至于向好还是向坏变化就难说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新局面来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松口气。 黎明尚未到来,众人只能忍受黑暗,三位皇帝亲自演示了反抗的结果,臣子也只能无奈匍匐。 宇文宪打的是太祖牌,宇文护也不能从正面驳斥,因此轻咳一声,娓娓道:“陛下勿忧,沙场纷争、军队拉锯本就是常有之事。太祖率军与东贼战于小关、沙苑,皆获大捷,然河桥虽斩杀高敖曹,亦小损众于贼手,邙山虽获北豫州与虎牢关,然北军亦为东贼所破,临洮等五王被俘,国家损兵无数。” “太祖英姿不世,算略无方,犹有此败,可知人力有穷尽时,庙算至臻,谨候天意,天若不允,反受其咎。昔得虎牢而失万军,乃立府兵,可见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今暂失河东而与敌决战,焉知他日非我大胜东贼、兵临晋阳乎?” 宇文护毫不犹豫地提起了宇文泰的战败,堵住了宇文宪的嘴。 后人觉得北周虽然前期弱小,但后期执政得当,因此以弱胜强,但这种想法多是在胜利者的角度进行诠释,实际上宇文泰虽然在小关和沙苑大胜东魏,确立了西魏国基,但后期国力差距逐渐凸显,就使得河桥、邙山皆惨败于东魏军了,如果不是高欢临死前想要解决玉璧这个心腹大患,也不会遭到严重的惨败。 侯景反叛,高澄身死,这些都极大地损耗了东魏的实力,若说西魏是因为弱小而团结,那么东魏就是强大而膨胀,如果高澄不死得那么滑稽,或者有一个可以与娄昭君分庭抗礼、保护东魏整体格局的人在身边辅佐,那么东魏就不需要进行内部的权力竞赛,很可能提早消灭周国;娄昭君本该是这么一个人,甚至因为是女性和国主的母亲,应该比宇文护更称职,可在人不为己这条路上,宇文护连她的车尾灯都看不见,娄昭君的对手只能是坑死全族的吕雉和祸乱天下的武曌这两个神人。 所以在时人看来,周国的确远弱于齐国,这是立国之时根子上就有的问题,虽然会为了颜面不会公开否认,但真实的心理无法对自己说谎,因此周国远比齐国更需要强调正统和周礼——实力不够才更喜欢拿名分来凑。 晋王在东堂会议上指出,大周目前的发展瓶颈,是太祖时期遗留的历史性挑战与结构性矛盾的阶段性体现。他所主导的系列革新,旨在妥善解决这些先发性问题,为帝国的可持续繁荣奠定坚实基础。 而当前正在进行的河东之战,正是大周在迈向新时代过程中,所面临的又一次重要挑战与战略机遇。此次战争不仅是对我军战斗力的直接检验,更是对周国整体治理体系和应变能力的综合性大考。 晋王强调,在战局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要对前期出现的小规模失利持以全面、客观、辩证的态度。应当看到,这些局部现象并非对全局的否定,而是周国在长期斗争中不可避免的阶段性磨砺。其存在的意义,恰恰在于为周人提供了宝贵的实战数据与历史经验,看清不足、补齐短板,最终将教训转化为胜势的基石。 因此晋王向全国发起号召,从皇帝至臣民,都要树立必胜的信心,以高度的历史自觉,在战场上书写无愧于时代的答卷;每一次风雨,都将是灌溉“周国特色封建主义道路”的甘露,每一次挫折,都将是通往最终胜利的阶梯,在太祖创下的基业之上,这届朝廷正以坚定的决心和稳健的步伐,致力于为帝国开创一个更加稳定、持久与光明的未来。 宇文护与其幕僚早就准备好了通稿,无论宇文宪说什么,都要强调国家在蒸蒸日上、即便遭遇挑战也小心谨慎的执政态度,在这伟光正合的宣传口径之下,凡是提出反对意见的臣子都被视作对大周心怀不满之人,宇文泰遭遇危机而拿出的决断和勇气成了宇文护的绝妙盾牌,不断逼迫臣民们对周廷拿出信心,至于将来如何,总会给他们一副满意的答卷。 正因为宇文宪扣着太祖说话,所以才不能反对太祖时期的政策,而宇文护作为执政本尊,哪怕提出太祖曾经犯下的错误,也无人能对其进行惩处,只有他扣别人帽子的份,巧妙而强硬地将反对他的意见诠释为反对国家、反对太祖,因此哪怕是宇文宪,对此也只能无语凝噎:他纵是有诸葛孔明的辩才,面对这种批判的辩证法也无可奈何。 因此他只得放过这个话题,跳回另一个细节上: “叔裕镇抚玉璧二十年,虽非河东总管,各郡实仗其威。玉璧既破,诸城纷陷,实是此然。朕哀叔裕之才,更痛柱国遭戮,故而欲追赠叔裕为王。” 闻听此言,宇文护面上的淡然维持不住,露出一缕怒色! 王,可是周天子的象征! 《礼记·表记》曰:“子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 天子受命于天,臣下受命于天子,故周朝的最高统治者称为天子、天王。 虽然王号在汉朝开始被立为第一等爵,但在复古周礼的鲜卑周国,王号恢复到了最古朴的使用方式,即统治者的尊号,因此从西魏文皇帝元宝炬驾崩后,后面的元钦、元廓未建年号而称元年,必要时沿用大统。 这是因为纪年的方式在古代分为两种,分别是【王号纪年】和【年号纪年】。 前者是汉朝之前的传统,以君王年数纪年,是更古的传统,而后者为汉武帝所创,两种纪年方式有着不同的政治意涵,对于非中原本地出身而兴起的胡人政权更是如此。 如前燕“慕容氏初兴,奉晋正朔”,但随着势力膨胀,已经可以挑战帝位,慕容皝便停止使用晋年号,以古者诸侯即位,各称元年,采用无年号纪年,从此不再奉晋正朔。 这里面就有了两层含义,一是推崇自己复古,意味着自己的发展脉络是和夏商周一脉相承的,而不进入汉魏晋的中原序列,不归中原人管了;二是将此时天下纷乱、列国争雄的局面比作春秋战国,群雄逐鹿,谁得之的问鼎——大家都是玩家,看谁笑到最后。 正是抱着摆脱汉晋传统叙事的念头,北周才从西魏文帝死后刻意不设置年号,以元年称呼,将自己塑造成继承周朝精神的新生代中原逐鹿者,所以不需要皇帝这个称号,王就已经是最高叙事体了。 王号纪年是周朝叙事,年号是汉朝叙事,而北魏追尊的第一位始祖是成皇帝拓跋毛,在位时间是六百年前,这个时间恰好是秦朝被灭亡的当口。 那么北魏追尊拓跋毛的意思就很明显了:秦朝灭亡,德行转移,我拓跋家也得到了天命,经过漫长的六百年发育,终于进来和汉晋的子孙们争夺正统了,从根子上全盘否定了秦朝后的所有中原统序。 而西魏脱胎于北魏,又重新启用王号纪年,意味着承认北魏早期的岁月史书,作为汉晋的敌人逐鹿中原,从这一点来说,周国才是真正的鲜卑之国,无论是法统还是血脉,都是纯纯粹粹的鲜卑人。 所以北周建立之初,宇文觉先是称天王、周公,而后建周、号为周天王,天王这个称呼对入侵中原的胡人有着非比寻常的政治吸引力,意味着拥有天命的王者,比一般的王多了一份春秋战国群雄逐鹿的合法性,可以脱离汉朝叙事自行其是。 也因此,虽然宇文毓为了加强皇权,恢复了皇帝的尊号,但王爵依旧是周国内部的政治红线,就和刘邦斩白马定非刘不王、王莽受封安汉公而后篡汉,使得曹操称公称王就是标准的篡位预备一样,是国家建立时就刻在骨髓里的政治契约。 而宇文护受亲信提醒,进爵为王,便是一脚踩在了这红线之上,如果结合他权臣的行为来看,毫无疑问是周帝狠狠用脑袋捶了他的脚,但仅看称王这个行为,其实和楚国自号楚王而不号天子是一样的,僭越了,但僭了一半。 放在一般臣子身上早有取死之道,但能惩处宇文护的只有宇文护自己,又有古法可依,宇文护也没自认天子,所以勉勉强强被说得过去—— 说到底,还是宇文毓为了夺回权力,急躁地选择了在国家叙事上选取了皇帝这一部分,使得王代表天子的格局出现分差,变成皇帝代表天子,而王这一等爵就暴露在了宇文护等臣僚面前,给了宇文护占据“王位”而窃取部分“天王”命格的机会。 正因为是先帝先犯了错,所以宇文护对宇文宪兵变的反击是进爵为王,而宇文宪在法理上毫无办法,即便这暴露了宇文护称王而问周鼎的野心,皇帝和群臣也只能任其施为。 第1176章 越线 不过宇文宪毕竟是宇文泰之子、宇文毓之弟、此时此刻的大周皇帝。 现在面对宇文护的逼迫,宇文宪比当初宇文毓的局面更加促狭,也更凄惨,因此他模仿了兄长的手法,再一次以不顾后果为代价,狠狠地恶心宇文护。 你不是称王从而为自己成为“天王”做铺垫吗?那好啊,你称王他也称王,凡是有功之人都可以称王,想逐鹿就不要那么小气嘛,天下共逐之,大周可以变成一个狩猎场! 宇文护开了皇帝以下臣公称王的口子,有了先例,那么宇文宪就开一扇宗室以外可称王的大窗! 故而宇文护连带着群臣震惊无比,关键是还无法阻止了,无论如何,皇帝都是最高统治者,他既然表现出这个意思,那么群臣的态度就已经不重要了。 要说想不想接受,他们当然想啊!真当自己是傻子啊?除了爵位的提高,还会对应的增加食邑,谁会拒绝这种好事?! 隔壁齐国一个个都是王爵,早把他们看得眼馋了,如果不是周国为周朝叙事体系,以他们的功劳,早就可以封王了! 而且按照周国的政治规则,王爵自有天命,至少获得了列土封疆、逐鹿天下的资格,与齐国陈国那样的汉晋框架不同,将来宇文氏有变,自己未尝不可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个宇文氏! 也因此,凝重的氛围逐渐弥漫东堂,演变成危险的气息,臣子们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晋王的动向,在这件事上,利益受损最大的是晋王:这就等于他利用宗室和权臣身份所窃取的王者天命为皇帝所利用,成为一条快速进爵的通道,后封的王爵越多,他这个晋王贬值就越快,而且还多出许多潜在的敌人。 最关键的是,宇文宪作为皇帝出于怜悯臣下而打破常规,使得封韦孝宽为王一事变得充满人情味;又有宇文护本人在前,若遭到拒绝,则显得宇文护只关心自己,不顾百官公卿和军事贵族的上升通道,利益受到阻挠的他们必然对宇文护产生怨怼,加剧对宇文护的不满。 偏偏韦孝宽本人功勋卓著,除了宇文泰、于谨等少数人,国中能比得上韦孝宽的人还真不多,甚至可以说周国能存活到现在,有一小半的功劳都在韦孝宽身上,因此这赏格虽然极重,但考虑到韦孝宽贡献极大而死状凄惨,在死后哀荣上加倍安抚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就看宇文护愿不愿意做这个人情。 宇文护当然是不愿意了,谁要和其他人共享王爵! 可偏偏天子的说法无懈可击,绕来绕去最后都会作为回旋镖打在他身上,他现在可不能把王爵退还回去,不仅折损威望,还伤了许多想进步的臣子之心,而立韦孝宽……那蒲州若得胜,侯龙恩要立吗?刘勇要立吗? 于谨、侯莫陈崇,这些威名赫赫的老资历……他们和他们的子嗣要立吗! 该死……该死的!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你是真不把周国的未来放在眼里了! 宇文护瞪着宇文宪,表情异常恐怖,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肚里。 宇文宪装出害怕的表情,似笑非笑道:“晋王或有意见,何不畅言?” 宇文护手上痒痒,几乎要拔出腰中宝剑,朝宇文宪劈过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脑颅微微发颤,克制住了怒气,宇文护行礼,缓缓发出他那死板灰暗的幽冥之音: “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夏君号后,殷周号王,故……” 说到这,宇文护已经说不下去了,法理系统的运行到这里已经把他的晋王爵死死卡住,如果要继续推行理论,他就必须推脱自己的晋王之爵,以满足周朝法理、成全自己周公之名,不然他就和楚王一样,“我蛮夷也”。 即便高洋这么无耻的暴君,面对这种情况也要心理建设一番,才好说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宇文泰、高欢更是要保持体面,不会把自己套进去,成为后人的笑柄。 可爵位他是不可能退的啊!!! 都已经到手的王爵,距离篡位不远,只要一些功勋和机会,他就能取而代之……该死的,这毗贺突还是以前的毗贺突吗?以前自己还挺喜欢他的,现在怎么觉得,和高殷那小崽子越来越像了呢! 这种被恶心到极点的感觉,就只有在他们二人身上体验过! 宇文护真有些后悔,自己在兵变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弄死宇文宪了,那时候虽然也会亏损很多名望,但好歹把一个不安分的家伙搞定了;如果能回到过去,他必定亲自把毗贺突和豆卢琼枝两公婆送下去,让他们做一对苦命鸳鸯。 “晋王何不说了?” 宇文宪还在挑衅,让宇文护不得不将脚趾在靴内弯曲、膝盖绷直,极力克制自己跳起来痛殴这狗脚朕的欲望;曾听说高澄使人殴帝,高殷为太子时也和高洋打成一团,那时候他还嘲笑齐国不尊君臣之道,时日无多,现在想来,自己倒是十分共情这两人了。 妈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让祢罗突来继位呢,看他那个怂样,总不会给自己搞出这么多麻烦事! 宇文宪笑意盎然,他知道自己坐在一座火山上,随时会喷发,但他无所谓,这是注定的结局。既然不能逃离,就多给自己找些乐子; 即便阻止不了宇文护窃国,也要给他添堵,让太祖基业变成一个烫手的芋头,他拿着就要受累,到时候天下也都会知道,不是他们三兄弟无能,而是眼前这个“胡人”坏了太祖的天下! “晋王既然不说,那朕就说说吧。” 宇文宪从位子上飘然起身,旁边的禁卫有所反应,群臣一惊;禁卫看向宇文护,宇文宪又坐了回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几人,使他们徒增汗颜。 这一行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宇文宪侃侃而谈道:“朕闻王号之始,肇于殷商。其时,非独子氏商王称王,四方诸侯、方国酋长,亦有以王为号者,礼亦许之。及小邦周克大邦殷,奄有天下,九夷八蛮之君来朝京师,天子亦以王呼之,未尝改易。然则,是将天命之尊、王命之重,分与蛮夷乎?此岂非名器失驭,而礼制渐坠之端耶?” 第1177章 分封 嬴政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采用三皇五帝构成“皇帝”称号,被称为始皇帝,在此之前,人们会以为中国的最高统治者的称呼是王与天子,王代表人间王权,天子代表神权,因此七国先后称王,却只有周王可以自称天子;即便如此,王也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才有的称呼。 实际上王在周代和商代都是一些方国诸侯的称呼,最初小邦周灭大邦商,接收了商朝的政治遗产,但仍有许多商朝遗民和外藩在暗中虎视眈眈,殷贵族势力在原来商的王畿内的根深蒂固、对天命流转的质疑等,是周人必须应对的问题。 面对殷遗民的强大势力,要巩固新创建的周朝的统治,论证所获政权的合法性是十分必要的,周人对此创造性地发明了“天命”的概念。 殷人认为天命素定,但如今政权执掌在周人手中,就意味着“天命靡常”已经成为一种必然,而天命流转的标准则是“不敬厥德”; 天子之位惟有德者居之,统治者如果失德甚重,就会被得民心、顺天意者所取代。 在这基础上,周人继而论证本族能取得天下,一是因为商纣昏庸暴敛,二是文王武王政修文德以获众望,从而被天意垂青,成为下一代统治者。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天意的概念被引入了中国皇权中,与殷人所认为的初始选择后就不会更改的上帝信仰、因血缘而庇佑子孙的祖先崇拜相比,在解释范围内包含了更多对民意的认可和对德行的要求,从而打造起宗法制的基础,故《尚书·洪范》云: “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所以殷周之时,以王为号的首领有很多,而周人给周王的王号镀上一层代表天命的徽章,即“周天子”,此后他国之王号在漫长的周朝统治中渐渐褪去,只剩周王享有独属于天子的威能。 此时宇文宪提起这件旧事,却是开了历史的倒车,将独属于周天子的王号以及其后所代表的天命爵位分发给各勋臣,如此一来,宇文周国内部就完成了一次从“西周”向“东周”的演变,只要得到宇文宪的许可,那就可以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获得王号,跻身“诸侯”之列,从而有了脱离晋王、自立门户成为新势力的资格。 周国打着复兴周礼的旗号,行周朝制度乃是天生的政治正确,若宇文宪再以此为论据,要求给公侯们以实际的领土分封,那周国崩溃的速度就会更快,并迅速进入内部吃鸡大赛,即便是权势滔天的宇文护,也不能保证自己肯定会存活下来; 可惜宇文宪自己没有足够的权力去推行这项毁灭皇权的政策,而有权力他也不会去推行,成了奇妙的悖论,但只是拿来和宇文护对线,把他弄得焦头烂额还是很方便的。 虽然现在实行的是郡县而非分封,各公侯对自己封国的掌控力度没有周朝时期的实君程度,但在周国内部对宇文护有威胁之人也不少,活着的还有于谨、达奚武、侯莫陈崇以及普六茹忠等人。 政治团体的构成是以数名个体组建成一个小团体,而数个小团体又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大团体的,也因此,虽然侯龙恩、刘勇等人为宇文护之亲信,但他们也有亲信,亲信之下仍有亲信,如此形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就像侯龙恩等人只认宇文护而不认周帝一样,这些人也只认自己的恩主。 现在他们的利益和宇文护一致,所以仍追随着宇文护的大流,可将来宇文护登上了帝位,各小团体的争权本能也会开始发力,互相支持恩主攻讦政敌,继而希望自己也能鸡犬升天,博取高爵、甚至取代恩主。 这是历朝历代、无论如何都是会发生的事,只看程度大小,而宇文宪以王爵相赠,则会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加极端化;例如赐予于谨为燕王,那宇文护登基为帝,按例封赏百官,又该给予于谨何等奖赏呢? 若死去的韦孝宽和于谨皆封王,那侯莫陈崇、普六茹忠,乃至宇文护的亲信追随是不是都要封王? 进爵意味着更多的封赏,食利阶级便不断扩大,在短时间内侵蚀掉宇文护可掌握的资源,而为了填补这部分空缺,宇文护就必须向下剥削、压榨百姓,继而让国家再度陷入动荡,本就高额的赋税足以激起更多的兵变。 这便是宇文宪所欲见者,身为皇帝,他随意出口的一句话都能让国家动荡不安,而在确认自己必然不能久守皇位的情况下,这国家资产便不等于自己所有,但自己却拥有着名义上的支配权! 也就是说,自己可以随便祸祸而不必负责,一切都由下任来承担! 反向思考一番,顿时连天地都开阔起来,调整好心态的宇文宪乐于开这道空头支票,就当是犒劳他们追随太祖浴血奋战所应得之回报;自己把这份人情做了,宇文护允不允是他的事,刚好吸引到群臣的不满仇恨,而他若是允了……哈哈,那就相信他的智慧吧! 这举措虽然现在没什么威力,可后患无穷,够恶心宇文护的了,而且这也是宇文宪又一次的小小挣扎,他已经展现了自己的慷慨,若周臣见皇帝欲封赏众臣而为晋王所阻,则必然生怨,也许还能再积攒一批忽然对太祖子嗣有了忠心的臣子,那么还可以向宇文护……发起第二次冲锋! 因此宇文宪接着说道:“朕观三代以来,王号之重,不在空名,而在有土。《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盖王必有土。” “自殷以前,天子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当夏后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恒,累叶称王。汤未放桀之时,亦已称王。当商之末,而周之文、武亦称王。盖诸侯之于天子,犹后世诸侯之于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于牧誓、大诰,皆称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亦未全定也。逮克殷践奄,封建同姓,新建之国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鲁、卫、晋、齐四国,又以王室至亲为东方大藩。夏、殷以来古国方之蔑矣,由是天子之尊,非复诸侯之长,而为诸侯之君。此周初大一统之规模,实与其大居正之制度相待而成者也。” “今我朝复行周礼,正宜仿周初封建之意,以宗室、功臣及先代之后,分土立邦,各守其祀。俾有功者得传于后,有德者不泯于世。如此,则臣下知所劝,子孙有所承,非惟酬今日之劳,亦足为万世之法也。” 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合着陛下是要借着韦孝宽这件事,大搞分封啊! 理论上现在周齐实行的既不是纯粹的郡国并行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分封制,国家的基础框架乃是郡县制,与秦汉以来的制度一脉相承。 但为了巩固统治,二国在郡县制之外都为宗室和功臣广泛分封食邑作为封地,有部分财权而没有行政与军权,实际上是虚封,主要享受封地内的部分赋税收入,因此可以看作是一种“以郡县制为主体,同时实行广泛爵位分封”的混合体制。 所以像汉初那种为了国王而刺杀汉帝的情况已经很少再发生了,各爵封地的官员由中央铨选并安排升降,爵位更多代表经济特权和荣誉,像高殷改革食干制,本身也没敢赐予土地,而是把人口绑定在功臣的户籍下,毕竟人可以无限繁殖,但土地就那么多,属于不可增长资源。 而搞分封的下场,在场众人都很清楚了,在国家初期能够迅速安定环境、形成拱卫中央的格局,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中央由于实力下降,便慢慢失去控制力,很容易开启春秋战国与汉末群雄的逐鹿大赛。 而中央实力下降意味着这些元气被保留在封国本土,由各方伯、诸侯独享,假以时日,就能培养出挑战中央的实力,走上周朝的老路。 如果真是在周朝初年也就罢了,武王、周公旦、召公奭大概率是想到后果的,但周初政治环境严苛,不如此说不定都生存不下去,于是只能先选一项可以壮大的国策;可已经经历过汉初、晋初的版本,无论是分封异姓功臣还是予宗室兵权,结果都已经明了,到了这个时代还搞这一套,那就是奔着死去的。 可这是皇权和中央朝廷之死,不是他们臣下之死。如果真能落实周初的分封,那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能快速笼络本地士族的归附,且在敌国入侵时他们的反抗意愿会无比强烈,毕竟国家的地和自己的地是两种概念,某种意义上和高殷推行食干旗籍差不多,基本等于官方默许的隐匿人口以自肥了——而周国还搭上了重要的土地。 因此等天子言毕,众臣都看向晋王,发现其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怒色,望向天子的眼神,几乎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第1178章 封王 “此决计不可!” 未等宇文护说话,便有臣下跳出来,向宇文宪进行劝谏,大意无非是以汉初分封和汉末群雄为例子,直言分封的弊端,恐百年之后重蹈周之覆辙。 “百年?我国尚有百年矣?” 宇文宪望着宇文护冷笑,又转向群臣:“齐军咄咄逼人,今破河东,将欲渡河伐我。齐主春秋鼎盛,在位不过三年便屡屡西侵,手还伸去江南,天下饱受其扰;今失河东,明弃河南,不过十年,我大周还能剩下什么?也许齐主此刻就在谋划着进攻南阳等地了!” 宇文宪以大局迫人,逼得宇文护等人不得不跟随他思考,仍有人不愿相信:“蒲州不失,河东尚安,齐人欲直取长安,必须战胜在蒲州的我军,岂会分兵……” “齐主手下有天保精选的百保精锐,现非太祖时节,汝等率军野战,可战得彼否!!!” 宇文宪大喝一声,众臣噤若寒蝉,宇文护也一声不吭,静看宇文宪发威。 找回些许皇帝的威严,宇文宪既觉得舒畅,又觉得讽刺无比,仍履行着皇帝的职责: “齐主灭晋阳诸贵,整军经武,哪怕有军队镇守各地,其手中也至少有二十万的人马;彼之皇后为突厥公主,还可利以重贿,请突厥再次出兵侵扰我境。” “如此一来,河东之事便可徐图,我若为齐主,必使军南下进伐南阳,一者可呼应淮南齐军,二者以声势迫压梁陈,三者可将我国之军尽数逐离中原,夺我大周探洛之机,独享天命,更使我国哀衰!” “今国家危难当头,有如蜀汉,诚是危急存亡之秋也;若不以重赏收揽人心、鼓舞军心民气,将何以抗齐之强侵!昔高欢忧虑督将尽投太祖,士子悉奔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现在却是我们要开始忧虑了!” 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宇文宪在皇帝一位也磨出了气度,站在更高的眼界上侃侃而谈,一时震慑住了众臣。 宇文护一惊,顺着宇文宪的思路捋下去,发现这并非全无可能; 虽然周国宣传齐军出兵十余万,基本等于当年攻打玉璧的人数,才险险攻下玉璧,不过这是对外的宣传,比较接近核心的高层都知晓,齐军此次出征有接近十万的总兵力是没错,但攻打玉璧的战兵不过五万。 正因为从各方面考虑都不可能这么快攻下玉璧,所以周国才会在一开始对齐军的入侵毫不在意,甚至觉得齐主不是膨胀自大就是直接疯了,想重蹈他爷爷的覆辙,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 三万兵,一个月,毁灭了周国二十年的不败神话! 从这就可以看出,齐主用兵自有风格,并好行险。当所有人以为他不会打玉璧的时候,他出兵了;觉得他打不下的时候,他攻克了;那么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把重心放到河东战场的时候…… 他恰恰有可能出兵南阳! 宇文护是知道的,高殷在刚登基时下令对侯景进行平反和追赠,最近又对侯景旧部进行赦免,若能归齐则既往不咎,并奖赏了郭元建等侯景旧部,这无疑是在招揽河南等地侯景旧人,所以对南阳用兵……是有极大可能的! 他不得不感叹,毗贺突的战略眼光实在优越,或许他不待在这个位置上,作为一名将领,或许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干吧……在毗贺突登基前,自己也对其颇为欣赏,若不是出了祢罗突被俘虏的岔子,那他杀死明帝后,拥立的应该是祢罗突,而毗贺突会被他引为心腹…… 又是被高殷所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向宇文护袭来,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某人做局了,似乎就是东边那个小兔崽子,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能算到这些?怎么知道我国家、宗族之间,甚至只存在自己心中的秘事? 莫非齐主真有神能耶? 思绪被打乱,宇文护的愤怒也被消解了一大半,看着言之凿凿、坦然自若的宇文宪,宇文护升起一股深深的惭愧和嫉妒,就好像太祖的英灵附着在眼前青年的身上,用着一如既往的从容,教导他如何为人处世。 太祖已经死去五年了……可自己还是离不开太祖的阴影! 说完论断,宇文宪恢复神肃,面色有些惋惜:“有虑于此,国家就必须要对那些浴血奋战、马革裹尸的英杰们进行褒赏,宇文叔裕生为柱国,功勋卓著,又因抗拒齐军,乃有此薨,若连他都不得封王,那天下谁人可堪我大周之王位?!” 这话直指宇文护,旁边的亲随拉了拉宇文护的袖子,但宇文护现在正陷入迷茫中,闻言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猛地反应过来:毗贺突刚说什么了? 宇文宪瞳孔瞪圆,他已经做好了宇文护反驳的准备,却见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阻止,立刻道:“既然晋王也认可,那便照此操办,追赠宇文叔裕为太傅、上柱国、雍州牧,赠其……” “陛下三思!” 宇文护话音未落,宇文宪声已至:“郧王!” 空气中传来许多丝丝倒抽凉气之声,宇文护闻言如遭雷劈,身躯轻颤,瞪着宇文宪;宇文宪还以颜色,双方就在东堂内大眼瞪小眼,气势无形较劲。 良久,宇文护才低下头,缓缓行礼:“王爵非异姓可得,望至尊收回成命!” “周律上哪条写了不可赠异姓王?!” 宇文宪毫不客气地反驳:“若是说白马盟誓……哼,朕以为朕不是汉帝,而是周帝呢!” 群臣悲哀地看了宇文宪一眼。虽然说天子口含天宪,君无戏言,但事实上,哪怕是天子说过的话,也要看有没有人在意、有没有力量去维护其圣言,即便皇帝在朝堂上公开进行许诺,但具有合法性的也只有找臣下起草并正式盖过玺章的诏书,就像高洋开玩笑让高演继承皇位,但杨愔一说下诏他就闭嘴了一样——那可是真有法律效力的。 因此在未实际掌权前,宇文宪这举动除了表现自己的意图外,更像是一个胡闹撒娇的孩子,或者说……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于是倒行逆施、肆意张狂的疯子。 晋王必定不会盖这个章,这会损毁他的晋王名号,但陛下也已经当众表态,若不执行,会让晋王的执政遭到更多非议,积累到如今地步,也快让其他勋贵看不下去,要出来制止了; 而这对皇帝的权威也是有损害的,将来周国再出现这种旧事,也算是有法可依了,只能说,陛下知道这是无一利而有百害的事情,但仍要去做,求的就是一个两败俱伤。 哪怕我死了,你也别想着能轻松过活! 第1179章 荆州 郧国是周朝分封的古诸侯国之一,都于安陆,因邻近郧水得名。周代殷时有反殷的先声,因此周朝建立后,首领受封为子爵,国中有涢水,境内的梦泽因先祖为黄帝后裔陆终的第四子云人,也称之为“云国之梦”,简称云梦泽,战果后期为楚国所吞并。 之所以提及这个,是和周国的总管府制度有强相关。 “武成元年春正月己酉,太师、晋公护上表归政。帝始亲览万机。军旅之事,护犹总焉。初改都督诸州军事为总管。” 三年前,宇文毓亲政,走政治路线试图从宇文护手中夺回权力,而军权则依旧把持在宇文护手中;所以下一步便是回收宇文护的军权,因此宇文毓以“改都督诸州军事为总管”的举措,对国家军权发起挑战。 都督最早是监督军队之官,出现在光武帝时期,出于征伐的需要,设置督军御史以监督诸军,事成回师后则罢官。但到了后期,就很经典的变成了东汉常设官职,逐渐成为中央或地方军事领导长官,并且不断膨胀,最后出现了“都督中外诸军事”这样的完全体,职能为总统内外诸军,直接对皇帝负责,自晋以后,则为“中外大都督”。 政治上的事,有时候改一个名号就可以重新为这个职位赋能,继而打开局面,而自北魏后期以来,都督制度日益紊乱,都督称号因散官化而大量泛滥,导致其权威和地位不断下降,实际上已经不太适合用作地方要员的头衔了。 所以宇文毓将都督改称总管,在整顿官制的同时,选任亲信兼领各地,从而分润宇文护的权柄,通过任命亲信统领所有总管府的路线来达到曲线夺权的目的。 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精妙,妙到足以真正收回权力的地步,结果反倒因为效果太好了,激起了宇文护的应激反应,直接将宇文毓毒杀,强行阻截武成,扶立了保定; 而在宇文护自己的授意下,保定元年,“以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 前者为中外大都督,保证了宇文护对兵权的合法掌控,后者为大冢宰,则代表宇文护再度夺回周帝的亲政权力,宇文毓曾一度打开的局面再度被宇文护无情的关闭。 不过总管这个制度却被宇文护保留了下来,并成为他强化自身军权的工具。 无论是曹魏还是北魏,都督的名号都已经延绵数百年之久,特别是在北魏末年,诸多夹杂在二魏之间的各方豪族因两国争衡而被拉拢争取,继而获取了许多刺史、都督的加官。 众所周知,所有人都有就等于所有人都没有,虽然这些滥封在国家建立的时候是必要的举措,但当局势稳定后,就有些尾大不掉了,而改都督为总管,并重新定义总管府的职能,就能有效压制这些获得滥封的豪族的势力,将权力收归中央,并在这一过程中重新安插自己的亲信,和宇文毓要做的事一模一样,只不过是由宇文护窃取了本该属于皇权的胜利果实。 而在太和时期,北魏夺取南阳后,便将荆州治所迁至穰城,从此确立了北朝未来的荆州都督府的格局,直至魏分东西,荆州数次易手,最终由于弘农、小关、沙苑三次胜利扭转了不利局面,致使荆州为西魏所有,而国的界限大体保持在了襄州和广州一线,也就是赭阳与鲁阳之间。 荆州都督区本有十二州到十五州,到如今的保定年间,已经扩张至五十二州之多,之所以如此膨胀,主要还是因为北方的战事虽然激烈,但基本定型,而侯景乱梁给了北方二国意料之外的扩张机会,东西二魏爽吃梁地,为了巩固这些新土地,以及适应三国和南梁鲸落后的碎片化诸侯的挑战,就有必要给荆州都督区以更多的实权来进行统筹调度,以适应荆州复杂的战局。 所以这个时期的荆州在西魏国内乃是最大的都督规划区,从二十年前就凌驾于西魏其他都督之上,完全可以发育出一个新的侯景或宇文泰。 这个原本有机会做大的人选是北魏开国功臣长孙嵩的五世孙长孙俭,关于他的地位,只说一件事就明白了:长孙俭之子参加赵贵和独孤信诛杀宇文护的密谋,本该受连坐被判处死刑,但宇文护念在他过往的功绩上,不仅免其罪,还授以小冢宰的官职; 事实上,最早提出先攻取江陵的人就是长孙俭,正是他劝宇文泰立下了夺取江陵的决心,然而虽然长孙俭为自己的元从,宇文泰也依然担忧长孙俭做大的可能性,他在荆襄的威望和权力本就十分巨大,再夺取江陵建立大功,就完全可以挑战宇文泰的地位,甚至自立门户了。 因此宇文泰没有选择以长孙俭为主将,而是选择了于谨,副将也由宇文护和普六茹忠担任,并于战后以在荆襄地区没有什么根基和势力的侯莫陈顺担任荆州都督,从而阻碍荆州都督府的膨胀;饶是如此,荆州也依旧在西魏人口中被唤作“大都督府”,类似东魏的京畿大都督。 侯莫陈顺出任荆州总管不久,遭到了南朝的反扑,王琳遣麾下将领侯平进攻巴、武二州,经过一系列纷乱的战局,最终侯平背叛王琳投奔陈霸先,王琳实力有所衰弱,归附西魏,湘巴武三州也在名义上纳入后梁领地也就是荆州大都督的属州,但实际上西魏对巴、武二州没有实际控制权,于是西魏不得不考虑撤换侯莫陈顺,让更熟悉荆襄地界的长孙俭坐镇荆州,总领荆襄军政大事。 周国建立不久,长孙俭之子卷入独孤信赵贵兵变,使得宇文护对太祖元从加倍猜忌和提防,因而再次撤换长孙俭,改以原先属于贺拔胜集团的史宁上任荆州大都督,将长孙俭征入朝中。 到了现在的保定二年,周国已经改都督为总管,但大总管府的格局没有变化,还因为集中权力于总管府手中而变得更强大了,甚至可以还可以变得更加强大: 武成元年二月,也就是乾明元年、高殷正式改元的第二个月,王琳在陈霸先死后率军东下和侯瑱决战。 历史上王琳在这一战中被击溃主力,失去所有地盘而投奔齐国,同时周国遣史宁乘虚南下进攻郢州,若周国能夺取郢州,则整个长江中游地区尽在掌握,可以说就像汉末的关羽一样,随时可以南下灭陈。 但由于王琳留此前出使过齐国的军师孙瑒镇守郢州,史宁始终未能攻克,不得不退兵,最后孙瑒携郢州之众归降陈国,使得荆州大总管辖区的江南地区开始受到陈国的严重威胁,因此第二年陈国太尉侯瑱率军攻打周国湘州,周将贺若敦率步骑一万渡江救援。 也是在这一战中,由于水军战败,贺若敦陷入粮援断绝的困境,不得不和侯瑱协议率众弃地北返,让南武陵、天门、南平等郡悉数入陈,周国完全丧失了荆襄的江南,荆州大总管区的南境也退缩至长江一线,贺若敦也是因此而下狱。 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则大同小异,王琳没有如历史一般被击溃,在齐国的强势调停下被迫调头回郢州,而史宁也和历史上一样未能攻克郢州; 而由于有王琳的制衡,使得陈军不得入寇湘州,王琳是分别和周、陈在湘州开战的,在齐国的支援下勉强保住了湘州领土,贺若敦依旧兵败,但陈国也未因此做大,而险战得胜的王琳也未能进取周国的荆襄江南之地,只是趁此机会在不久后进攻江陵,把西梁驱赶到了昌州,周国的荆州大总管区仍保存着绝大部分实力。 第1180章 狗脚 总之,因为要同时应对齐国、陈国、东梁、西梁的复杂局势,荆州大总管府的臃肿庞大是被迫服务于现实的无奈选择,而这也成为此时宇文宪重新夺权、至少恶心恶心宇文护的新落脚点,那就是通过任命新的荆州总管来实现安插亲信、控制荆襄总管府,从而攫取地方军权! 这条路曾经被宇文毓走过,把自己给走死了,且在此后兵权已经彻底落入宇文护手中,别说军事任命了,正常的调令也都由宇文护自己决断后再上报给宇文宪走个过场,他在这里只是起一个重在参与的作用; 于是宇文宪便另辟蹊径:不直接调任荆州总管了,反正调了也没用,转而趁玉璧沦陷、河东危急、宇文护威望下降的时机,借韦孝宽悲惨死亡天下同哀的难逢良机,对韦孝宽大加封赏,并重申周朝的分封制度; 如此一来,就能将荆州总管府的郧国一地分割出来,让韦氏族人以诸侯的身份实据封国,从而搅乱荆州的辖地职权和人事调动,不仅能笼络京兆韦氏,还能让他们在荆州郧国地区拥有名正言顺的自治权,开分封之先河! 让各地总管如汉末“废史立牧”一般,获得独断的权力,从而逼得宇文护必须维护中央朝廷的威严才能顺利将他们压制,也就是必须要继续和自己合作,难以再做出弑帝之事! 虽然这很幻想,但这也是宇文宪最后的办法了,他的政令不出皇宫,甚至连寝宫都出不去。 不过他到底仍是天子,只要宇文护仍需尊重以收买人心,还是东堂重要的装饰物,就可以趁机在众臣面前把自己的政治主张宣扬出去,哪怕生时无人响应,死后也会有一群人来膈应本就名分不足、还做出诸多恶行的宇文护! 这些未来的“忠臣”肯定不是愤怒于自己和兄长一样,折于宇文护之手,只是想借此向宇文护讨取更多好处,借着他的软肋来扩张自己的利益……不过这也好,这样也够了! 这太祖的天下我也留不住,能怎么贱卖就怎么贱卖,宁肯送与外姓友邦,也不予汝这胡人家奴! “哼,太祖的基业,岂能如此轻易割于臣手!分封乃周朝开国无奈之举,小邦周定大邦商,须分封以立宗室功臣,方能开枝散叶、扩土千里,定姬周八百年之天下!” 这又回到了先前对周初政策和汉时改制的讨论上,但宇文宪这回咬死了不松口,逼着宇文护自己说当年的周朝和如今的周国有什么不同,太祖所立的复古周礼国策在现在为何又不合时宜,宇文护只要说出一个异同来,就等于自己承认了古周和今周格局不同,要辩证看待;那就等于推翻了太祖的政策,这对以继承宇文泰执政理念的宇文护来说,也是十分致命的! 宇文护发现了其中蕴含的文字游戏,大感头疼,只觉得毗贺突这家伙越来越难缠了;原本入东堂议事也只是走个过场,重要的事情他自己都决断完毕了,大局已定,毗贺突还想胡搅蛮缠,可现实已经没有给他这种机会了! “陛下想是累了,请陛下回宫!” 宇文护不再客气,直接下令,群臣面如土色,禁卫依言行令,走到宇文宪身边,宇文宪怒而大喝:“朕悯惜功臣,晋王何必如此!郧国公扶国祚于危难,挽大厦之将倾,谋猷既立,所以存周!以其所立之大功,分周之半国亦不足酬,本当入朝为宰作相,可惜薨于贼手,英灵寂灭,朕割土授国祭奠英烈,太祖在九天之上亦嘉允之,晋王何必阻挠!” “噢,朕倒是忘了,您已为王,又岂愿……” “陛下累了!” 宇文护当头棒喝,示意禁卫们把宇文宪的嘴捂上:“今日事毕,请陛下回宫!” “宇文护——!……” 发出最后的咆哮,宇文宪被簇拥的人群所围拢,众臣只看到皇帝极力伸展的两只手臂,很快被拽入人海,在群涌的兵蚁中消失不见,很快被带离现场。 或松口气,或傻了眼,早知天子被软禁,但晋王还愿做做样子,以为朝廷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然而今日是皇帝反抗最激烈的一次,也许以后他们要再见到天子,也只能在他的葬礼上了。 宇文护的目光扫射过来,众臣立刻摆正神色,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才来的模样; 宇文护见状,心中又哀又怒,自己已经给了毗贺突好几次机会了,就希望他最后能发挥一点价值,可今日之场面,让他意识到宇文宪已不再顾虑什么天子威仪,不可再用! 今日还只是东堂,若是正式上朝,在于谨、侯莫陈崇等满朝重勋面前如此,自己更下不来台!不,今日之事一定会传出去,除非…… 东堂众侍臣只觉得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盯上了自己,顿时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喘; 宇文护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泄了口气。 杀了这些人又如何呢?多是宗室勋臣世家子弟,杀之无益,该传扬还是要传出去,反而欲盖弥彰了。 草草结束了议事,宇文护率人来到后殿“觐见”皇帝,却见到宇文宪换了一身袍服,独自在后殿饮酒,见到宇文护,还抬起了酒爵,满面都是春风: “晋王!朕就知道卿会速至,来来来,与朕同饮!” “哼!” 这无外人,宇文护再不掩饰,上去就是一脚,将整张桌案给踢翻,酒液四溅,些许撒到宇文宪的脸上,周围的宫人像虫鼠似的尖叫乱窜,却逃不出这牢笼,禁卫们纷纷拔剑,把宇文宪身边的侍女们尽数杀死。 接着宇文护从腰间拔出宝剑,狠狠插在皇帝面前! 宇文宪心惊肉跳,但军才的天赋让他强自镇定;一腔热血上涌,怀着挑衅的心思,宇文宪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渍,而后看向被打翻一地的美酒佳肴,叹道: “可惜美宴无人欣赏。” “陛下今日之意为何?莫不顾惜太祖的基业了?” 宇文护冷冰冰地指责,让宇文宪微微错愕,忍不住笑起来:“太祖的基业被一外人掌控,太祖的子嗣如猪犬般被杀,到底是谁不顾惜?” “生此乱世,权奸当道,朕也只能有一日算一日,倒有些羡慕四兄了,至少他在齐国,能保得一条性命。” 宇文宪看向宇文护,露出哀求的模样,嘴角却弥漫嘲讽: “听闻四兄归殷乃晋公之谋,却不知是否能将朕也送过去?做齐主帐下一仆,好过做晋王之君,刚好将这周国脱手,送与晋公得了!” “朕朕朕,狗脚朕!” 宇文护再也忍耐不住,一拳抡在了宇文宪的脸上! 第1181章 权奸 右脸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宇文宪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宇文护补上一脚,仍不解气,拿起地上的酒爵,朝宇文宪身上一掷,随后披甲骑坐在他身上; 拳头高高举起,还想用力砸下去,却停滞于半空,似有千钧之力阻止着他继续凌辱皇帝。 宇文宪恐惧得瑟瑟发抖,见宇文护不动,勇气回了半暖,变成怒意: “宇文萨保!汝就是这般侍君耶!” 刚刚挥出的那拳,已经让宇文护的气发泄出大半,见宇文宪的脸已然浮现红肿,他心中一震,犹豫着不再出手。 宇文宪的拳头在袖口中紧握,恨不得一拳打在宇文护的面门上,再扑上去咬下一块肉;然而沉甸甸的甲胄传来冰冷的威胁,使得宇文宪不敢造次,宇文护披甲在身,自己手无寸铁,这样给他造成不了多少伤害,反而自取其辱。 虽然并不介意被宇文护杀死,可就这么卑微地死去,给宇文护造成不了太多的伤害,事后他要掩盖起来也方便得多,自己还得活着,活到转机出现……或是把他一起拖入深渊…… 求生的本能希望宇文宪谨慎,他控制着情绪,充满敌意地怒视宇文护,不再挑衅。 堂兄弟保持着古怪的姿势,各自都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宇文护此次前来本就是找宇文宪出气,身边没有带心腹和儿子,免得自己的怒意吓着他们; 身边近卫们看着,都是忠于宇文护的鹰犬,或者说还能支持宇文宪的人都在这段时间被清洗完了,别说杀皇帝了,哪怕现在晋王要做皇帝或者跟皇帝做,他们也不会阻挠。 周围无人有资格上来拉扯劝和帝王的矛盾,最终,宇文护哼了一声,悻悻然起身。 宇文宪踉跄爬起,摸着受伤的右脸,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傀儡皇帝的憋屈与无奈;海昏侯、汉献帝、高贵乡公……从古至今的傀儡皇帝都没自己这么屈辱吧?自己本有机会做孝庄帝,可惜……老天助贼不助周! “封王的法子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指使?” 宇文护的声音冷冰冰地砸来,宇文宪忍不住绽放笑颜,肉体的屈辱和精神上的胜利让他痛并快乐着,自己好歹还有能伤害到他的力量! 宇文护拧眉愠怒,一把将宇文宪拉过来,胡人的腥膻气息喷吐在皇帝的脸上:“此非君王治国之道,定是有小人进谗,欲祸国尔!” “哈哈……是朕夜梦太祖,得其天授!” 宇文宪大笑,宇文护勃然大怒,然而他已经不想动手了,就是把毗贺突打成滚地葫芦又如何?只是消耗周帝不多的皇威而已,还影响他自己。 宇文护想了想,松开宇文宪,露出冷酷的笑容:“朝中大臣不会出此谋,定是后宫妃嫔怂恿陛下,臣以为,最有可能是皇后!” 宇文宪脸色骤然一变。 “和皇后有何相干?” “其父豆卢宁谋反伏法,皇后心怀怨恨,故唆使陛下乱周邦家;并以为赠宇文叔裕为王,将来自己的父亲也能追封一个楚王!” 宇文宪眦目欲裂,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把一切罪名都丢到他身边仅剩的重要之人身上,堂而皇之的杀死,自己无法反抗! “晋王,朕说过,若皇后有恙,朕也不独存于世了吧?” 宇文护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和一个小乞丐对话:“陛下尽可宽心,先君薨逝,有后嗣继,皇后当然也能有人顶上,您是关中天子,总不会缺少这个。” “那能一样吗!”宇文宪一边骂,一边想着如何保下皇后,忽然回忆起当初登基时的一桩往事,便冷笑道:“若当初汝能为我娶到突厥公主,今日何至于招惹突厥人来犯!” “派出的使臣居然被齐军偷袭,就剩窦毅杨荐狼狈逃回,齐人如今得志,半功归于突厥,若晋公当初足够关怀,就该是国家与突厥一同伐齐了!呀……我忘了,您现在是晋王!” 宇文护气得胡子飞起,又是一掌甩在宇文宪脸上,宇文宪退后几步,骂道:“就是太祖都未这样殴过朕!晋王,您可比太祖威风多了!” “听闻齐帝当年掳了祢罗突,回去就和天保打了一架,现在如此有出息,想是那时就有血勇了。” 宇文护冷漠道:“陛下有心是好事,但要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如今天下事……在我!” “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汝只不过是一篡逆之辈,有何利于国家!” 宇文护大叱:“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我剑也未尝不利!” 咦,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喔,是将我比作董卓了么? 宇文护心中愤愤,这种口头上的便宜纵是无害,亦令他有几分不悦。 这些天在宫中的日子,宇文宪无他事可做,只是陪着皇后、看些书来解乏,以及作着自己那未完成的《殷周演义》;越读《三国》、《后汉》、《楚汉》等齐帝所著,宇文宪愈发觉得齐帝乃天授之才,虽然和自己同岁,但自己远远比不过,光是书中流露出的权谋和政论,就足以说明其对权术的运用炉火纯青,胸中韬略足御百万之众,因此才能败国内反对势力,一展才华抱负。 因此宇文宪日夜诵读,对其中的段落稔熟于心,特别是董卓、曹操和司马氏挟持天子这几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应了出来,仿佛自己是一个国家危难时仗义死节的忠臣,也是他作为皇帝最希望看见的臣子。 可惜周国无这等样人,这角色只能由自己来扮演! 手中虽然无剑,但宇文宪也有办法,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瓜果和器具,朝宇文护砸去。 宇文护三两下拨开,被一道果脯砸中眼角,他先是一惊而怒,然后忍不住被眼前滑稽的场景气笑了: 自己和一个小子呕什么气?毗贺突有将才,但如今连一把宝剑都不在身边,只能拾取无用之物砸向自己,而自己剑履上殿的特权,名义上还是他赐予的。 看来他是要疯掉了啊……莫非这个时代盛产疯帝吗? 想想高洋、高殷,以及眼前的宇文宪,宇文护觉得或许还真是如此,也许皇位有着特别的魔力吧,总能让人本性暴露,而宇文宪的本性就是宁死不屈,可他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便显得他此刻的反抗像是孩童的愤怒一样无力而可笑,甚至让自己泛起些许怜悯之情。 但不能给他宽容,谁知道毗贺突逮到机会,又会给自己搞什么事……得小小地惩罚他一下。 想起刚刚宇文宪将自己比作董卓,宇文护忽然有了一个好点子,内心忍不住讥笑,甚至有些恐惧自己作恶的才华。 恶心骤起,宇文护让禁卫们都退出殿去,在门外候着,自己全副武装,这里又无武器,毗贺突拿自己毫无办法。 见情势不妙,宇文宪心中生出一股恐惧,强行将之驾驭住,化作直面死亡的勇气,他咬着牙道: “晋王可是要送朕去和太祖、二位先帝相见了?哼!” “非也。” 宇文护提着宝剑,坐在一旁,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悠闲和轻松,就像逗弄老鼠的猫儿,等对方筋疲力尽、恐惧遍身,再在猎物绝望的注目下一口口啃噬,身为上位者的成就感会瞬间攀升到极致,让他浑身舒爽无比: “陀罗尼春秋已长,不亲万机,恭孝日亏,悖慠滋甚,故臣告于宗庙,遣陀罗尼归藩于略阳,以避皇位,其非先帝,乃一公卿尔。” “至于明帝……天不假寿,享年不永,臣亦惜之。” “陛下乃臣亲自拥立的继统贤君,岂能妄自菲薄,以略阳自比,并污臣和明帝?诬告大臣谋逆,该当何罪?!” 宇文宪面色冰冷,拒不回答,宇文护抚摸起宝剑的剑身,更觉有趣了,笑道: “陛下为天子,纵有万千过失,臣亦不敢指摘。但国有国法,臣既得太祖任总朝权,寄深国命,自当竭至诚效,罄以心力,尽事君之节,申送往情。” “臣闻乾明早年为太子时软怯,受天保三鞭,醒而杀人,方有所得。陛下失帝王礼谊,臣虽愚钝,然有太祖授命,亦应执鞭而教;不打在陛下身上,就要由他人受过,皇后未能规劝您,那皇后就当受罚。” 说着,宇文护起身,十分刻意地提了提腰带,在胯下抓了一把,手上的淫秽动作与口中恭谨的言论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宇文宪变了神色; 如果您不听话,我就管教一番皇后,至于是用什么鞭来管教,就请天子敬请期待了! 第1182章 委屈 “你……!” 宇文宪气得三尸神暴跳,陷入深沉的无力和绝望;自己刚刚把他比喻成董卓,谁知这家伙……居然真的顺杆子往上爬,用董卓的“夜宿龙床”来威胁自己! 皇后和自己一样性情刚烈,受此大辱,定然自刎以谢天下,而他一个堂堂在位的皇帝,就和、就和那孝文帝一样可怜了! 不,孝文帝是皇后变心,自己和皇后情投意合,贵为君父国母,却遭受这等屈辱……还真不如死了!死了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让千秋万代的后人嘲笑! “你敢!” 宇文宪无奈之下,居然把双手放在自己的眼球上,手指微微向里探:“若晋王无德,作此恶为,说明太祖有眼无珠!朕为太祖之子,应当为先人受责,这双瞎目,不要也罢!” “诶诶诶……”宇文护摆摆手,冷静道:“陛下,臣不过是一言而已,何必如此激动呢?若您奉行太祖的意志,发扬先帝的美德,明于君人之道,慈仁惠爱臣民,自然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臣又怎会生出伊尹霍光的忧虑?” “臣之夙愿,乃是做本朝的周公,若陛下愿成全,臣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一切,就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温柔乡是英雄冢,宇文宪也曾做过大将军,当过益州总管、都督二十四州诸军事,然而这在他人生中的占比只有两年,班底还没培育,志向还没伸张,就顶替宇文邕拉来做皇帝了; 虽然做了皇帝,但不过是傀儡,反而没有当初为将时自由,这也让他更加重视身边的同志,尤其是赌上一切全力支持他的豆卢琼枝,自己已经被父亲、兄长、堂兄、臣民所抛弃,若再失去她,自己在这世上就真真正正是孤家寡人了,这让宇文宪无法忍受。 有了这份软肋,宇文宪的脾气有所收敛,低下头,沉默不语。 见他的毛开始柔顺,宇文护心中大快:“今天下三分,势同魏蜀,我大周承旧魏正统,当如蜀主刘备恢弘王业,复汉室之明也。蜀主中道崩殂,国政委托于诸葛孔明,六出祁山、北伐曹魏,虽不能克,亦存炎刘汉祚。” “今国势如当时,臣权威类于孔明,又为宗室之胄,陛下该放心才是,何故无端猜忌,甚至弃太祖所革周礼于不顾、以他姓为王耶?纵大周一统,百年以后,异姓裂土称王,亦为国家大患,陛下若不省悟,岂非坠碎太祖基业?” 你说是就是吧,太祖的基业就是被你这种东西给毁了的。 宇文宪没说出口,心里这么想着,却见宇文护向他行礼,恭谨而言:“臣欲辅佐陛下,使天下归周,万国来朝,方遂平生之愿,然君臣相忌,军民不安,望陛下识大体、顾大局,广纳众贤之意;待功成身就,臣自会封存印绶官服,告老还乡,逍遥于山水之间。然太祖所托、臣民所望,臣不得不小心于国事,若陛下能成全,便同于刘备诸葛亮之如鱼得水也,百年之后,也是美谈啊。” 美阎姬啊美,你也敢碰瓷诸葛亮……才能连司马懿都比不上,野心权欲而又过之,倒不如说你是曹爽,可惜我没高贵乡公的命,治不了你。 宇文宪暗自吐槽,顺着宇文护的台阶下了,双方互相说了些好话,默契地把刚刚的冲突当做不存在,等宇文护再唤禁卫们入内,只见到皇帝和晋王一同坐在桌案上饮酒谈笑,将宫女们的尸体给清理之后,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消弭于无形,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和睦的景象。 片刻之后,宇文护从宫中离开,宇文宪转回后殿一处厢房,敲了敲门:“皇后,是朕。” 里面的门栓被迅速打开,豆卢琼枝飞扑到宇文宪身上,听见宇文宪发出低吟,才发现他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萨保老贼敢殴打皇帝?!” 豆卢琼枝不可置信,宇文宪苦笑:“他连天子都废了一位杀了一位,区区殴帝何足为怪?今日能保得下性命,已经算好的了。” 他将今日和宇文护见面之事和盘托出,只是对宇文护威胁要对皇后不利的时候有所隐瞒,一是怕皇后担忧,二是说出来有损自己男人的面子,豆卢琼枝虽有猜测,也没询问——天子已经很艰难了,自己不能再增添他的负担。 说完大半话,宇文宪方才看向周围的环境,说道:“我说要宠幸妃嫔,其所率侍卫才停留在廊中,过一会还要来检查,我……” 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我堂堂大周天子,要接受臣子在后宫中游走检查,皇后躲在厢房内,欲密语而不得片刻安宁,这、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太祖啊太祖,这就是你想留给子孙的?!当日您在河东大破高氏的时候,可曾想到子孙会有今日!!!”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然而这甚至不过二十息,很快宇文护所派的侍宦和禁卫就要来监督皇帝,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即“起居注”。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优秀的权臣看上去会不像权臣,东汉的明德马太后就是这类的典范,都是操弄权柄的同行,比起吃相难看、害全族遭戮甚至国家灭亡的吕雉娄昭君武媚娘,马太后的手段远在她们之上,不仅生前掌握朝权压制着章帝,还控制着族人不受皇帝挑拨,死前布置了后手,让自己放心的妃嫔子嗣为太子,直至曹魏、北魏、北宋、元朝,都作为千古贤后垂范后世,属于是生前身后都赢麻了。 而她所制定的一个创造性制度,就是为皇帝编撰《显宗起居注》,专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和正史不同,是严格意义的记录皇帝后宫家事,等于掌握了皇帝身边的评价体系,并控制着身后人对这个时期的宫闱政治人物的印象,从而让自己的家族得到最大的利益。 而且马太后还是自己亲自撰写的起居注,也在这制度中彰显其控制章帝的部分权术才能:她主动删掉了自己哥哥马防的内容,章帝为马防喊冤,说至少要记录舅舅的功劳,但马太后以自己不希望后人听到皇帝亲近后宫亲属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端的是大义凛然; 一年以后,章帝试图给自己的几个舅舅封爵,马太后拒绝了,从而让章帝通过封赏其他妃嫔亲属、扶立忠诚于自己的势力的打算落空,并死死控制住家族兄弟,别说让他们开口求官了,哪怕是皇帝给的爵位都要千方百计地舍弃,逼得族人不得不辞官回家,使得自己在不是汉章帝生母的情况下,始终让汉朝政治掌握在自己手中,死后家族也未被清算,比吕雉不知道高到了哪里去。 其发明的起居注则作为重要的政治工具被保留了下来,晋朝开始记录朝廷大政,及至北魏,孝文帝又在此露了一把脸,始设起居注令史,随侍记录皇帝言行,后来温大雅所著的《大唐创业起居注》就是在这一制度下产生的佳作,记录了李渊自起兵直到占领长安、正式称唐帝为止,共357天的史事,从中可以分析出李渊在历史上的真实面貌,以及挖掘新旧唐书中李世民对李渊形象的修改。 这制度甚至影响了明朝的国运,万历皇帝在太后宫中偷偷宠幸宫女王氏,后来拔屌无情,不想认这个孩子,还是内起居注记录了有这件事,万历才在如山铁证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承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由此引发影响大明国运的国本之争,加剧了党争的形成。 此刻的周国,宇文护也为宇文宪配置了起居注,目的当然不是听他的床脚,而是利用令史这一身份将监视皇帝给制度化,宇文宪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统统记录下来等待晋王阅览,可以说哪怕时间回到原先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事情让宇文护起疑,但只要落实了这项制度,哪怕宇文邕继续装乖十二年,也很容易被宇文邕所看破——毕竟宇文邕自己也是要找王轨、宇文神举、宇文直等人秘密商议的。 所以时间不仅是宇文宪夫妻的生命线,还是他们最宝贵的资源,就是再悲伤,也能放在起居注令史来后爽快痛哭,议事还是要在这宝贵的密谋时间内迅速完成; 豆卢琼枝哽咽着,语速却极快:“臣幼时有二位闺中之密,颇有才貌,其父兄亦忠君爱国,随太祖征战四方。可惜职位卑微,故而不被护贼放在眼中,族中却有些许部曲,堪为兵用,若陛下不弃,可纳此二女,以图后效!” “诶、诶!” 宇文宪忙不迭地点头,如今他已经是水中浮萍,什么时候来一场冰雹,他就彻底沉沦下去,现在任何一点微小的机会都要抓住。扮演志气消沉的昏庸君主,纳娶几名妃子,宇文护是不会阻拦的,这会让他将来给自己编织“耽淫内宠,沈漫女德”的借口会更方便,而自己已经无力和外臣联络。 以封王为赏的信号已经放出去了,就看哪些臣子会有所心动,突破宇文护的管制联络到自己,若两条路线都能收到成效,未尝不能一搏; 看着怀中为自己竭忠尽智、瑟瑟发抖的妻子,宇文宪爱怜地将她紧紧拥住,恨自己不能给她美好的生活。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东方的齐帝已经在肆意扩张野望,而自己此刻最大的梦想,就只是活下去,守住祖宗的基业;除此以外,再也不敢有任何奢望了! 第1183章 天保 自宫中出来的宇文护,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了独属于他的天官府。 天官府对应的是未来的吏部,主管宫廷事务、官员选拔与考核,与春官府也就是礼部是两个实际权力与地位最高的部门,部中领导往往是首相的预备役。 不过这个时期的天官府有些类似行政事务部,把所有部门的职权都捞过来了一些,最终解释权也握在大冢宰的手中,俨然是一个巨无霸部门;也因此,天官府中办事的官员也极多,有编制的正式官员就有三百,加上负责庶务的杂吏,整个天官府的运转人员将近一千,俨然就是一座小朝廷。 每次宇文护回府时,府中众官出迎,山呼海啸,比皇帝还要气派。 不过宇文护今日明显兴致不高,匆匆入府,诸多被赐姓的宇文氏近臣面面相觑,只以为天子又惹得晋王不快,应对时更加谨慎,生怕晋王发怒。 回到自己的地盘,宇文护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恢复了掌控一切的优越感。这里是他的帝国,议论的也都是真正的国家大事,东堂不过是他向皇帝和世人交代的一个窗口而已,窗口还想反过来成为主导?反了天了! 真正需要商议讨论的事务也都汇总于此,宇文护刚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就有臣子拿着章程来找他汇报工作:“梁主萧詧于二月薨逝,太子萧岿即位,告哀使已至长安。” 虽说这件事已经通过襄阳方面的守军得知,但官方程序就是另一回事,和高洋死亡、齐国派出告哀使晓谕各地记得注意朝廷变动一样,作为藩属的西梁更要及时告知宗主周国最主要的人事变动。 因此宇文护点了点头:“既然收到讣告,那就承认萧詧的去世,并辍朝以示哀悼吧。” 政治人物的死亡总共有三次,第一次是生理学意义上的肉体死亡,第二次是社会意义上的告别死亡,第三次是历史意义上的记忆死亡,从这个角度来说,关羽和诸葛亮只经历过第一次死亡,他们的政治生命早已神格化,承担着大量的社会关系,直到人们失去信仰或民族记忆,他们才会真正迎来后两次死亡。 这也是帝位虽然没有实力,但总是会被所有英雄人物所在意的原因,它占据着所有大义和名分,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那个时代的名义领袖,即便不是最出众的,但描述那个时代,总绕不开皇帝的侧影,也是这个天下的中国人所能达到的政治顶点。 宇文护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缕羡慕:论实际的权力和掌握的资源,萧詧这家伙给自己提鞋都不配,但地位上他和宇文护是平等的,仅次宇文宪一头,而这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有国主和国家的尊严;尊严在物质的世界一文不值,但在精神构建中能保护人们自身的人格,让心态趋于稳定,继而平和的成长。 正是因为早期韬光养晦时失去了太多尊严,心理建设有缺陷,高洋才在登基后用暴虐提取更多鲜血来进补,包括原历史上的齐国,许多国家的灭亡都或多或少和这个问题有关:没有一个稳固的能让人保有生命和尊严的环境,这个扭曲的秩序会被世人排斥抛弃,最终走向毁灭。 这也是周国需要西梁的原因,灭亡西梁很简单,凝合人心却很难,在实力不足以吞并南朝时,一味地劫掠索取只是吸引仇恨,因此周国通过扶持西梁、允许其生存来获取政治上的加持,也为南人向北人臣服做了一层掩饰,通过西梁这个中转站,周国能源源不断获得南朝的情报和人才,而西梁占据了一定的生态位,也能分裂南朝的法统,遏制王琳或陈国完全攫取南朝的名分。 “萧岿请求册封。” 就事实而言,帝崩嗣君立是一个正常操作,从萧詧肉体死亡的那一刻开始,萧岿就会以最快速度接手父亲的所有资源,继承其位置,因此萧岿现在在国中定然已经称帝了。 但周国是西梁的宗主国,必须得到周国的正式册命,萧岿的即位才算是合法的,所以理论上萧岿现在仍是太子,此次上表是向大周皇帝汇报自己已权监国事,并请求册封自己为新任梁帝,在程序走完之前,至少在周国的叙事里,西梁是没有国主的。 周国也没有在这些地方上膈应西梁的打算,继续保持和睦的关系对周国有利,因此宇文护很快批复准允,又听心腹问着:“既准萧岿即位,不知年号为何?” 作为国家的纪年名号,年号有着向天下宣告施政纲领、塑造自身形象、争取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意义,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体现自身的天命,像爱新觉罗·载淳原本的年号应该是“祺祥”,然而慈禧发动政变,大学士周祖培便提议用“同治”,取两宫太后临朝同治之意,也就有了后来的同治帝。 在这南北朝时期,对年号的附会和解读只会更加狂热,如高洋的“天保”被拆作“一大人只十”,意思是只能做十年天子,而周国攻齐,高纬跑路后,高延宗被部下拥立为皇帝,改年号为“德昌”,即位二日便被俘虏,有人就将德昌的昌字说成是二日,暗合帝运。 在这样的政治逻辑下,年号这种象征正统与独立的符号,自然不可能由西梁独自决定。像萧詧在位的年号是大定,周国年号保定,两国梦幻联动,也暗含保护大定的意思,如果萧岿年号不小心撞了什么忌讳,就压了周国的势头,所以由周国来决定,同时彰显出对西梁的控制。 这件事在未来就有所体现,萧岿之子萧琮即位的年号乃是广运,繁体字为“廣運”,運拆开就是军走,而廣则是隋帝之子、晋王楊廣,所以西梁的百姓都很恐慌,说自己的君王最后要被晋王的军队运走。 这是件严肃之事,宇文护与属僚们展开讨论,最终在各方议论下,敲定了一个有趣的年号—— 天保。 第1184章 陈盟 这倒也不是纯为了恶心齐国。 首先,周国目前的年号为“保定”,此出自《诗经·小雅·天保》,“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上天保佑您安宁,王位稳固国昌盛——蕴有吉祥之意,这也是高洋天保年号的来源,周齐二国的年号同出一首诗一句话。 只是从诗经中寻章摘句是儒生的传统,对于国家层面来说可以择取的地方也不多,倒是高洋自己也是从这个大热门中选择的,国家也没强势到垄断一切的地步,他能选得别人也选得。 其次,这是承接了周国对梁国的政治态度,西魏在萧詧的带路下,于废帝三年攻破江陵杀死萧绎,同时立萧詧为帝,同时抢占了萧詧的雍州之地,“襄阳所统,尽归于我”,并大肆洗劫了萧梁的文化、财富和人口,实施近乎空城的徙民政策; 为了纪念这次打土豪的行动,宇文泰用萧詧的年号给这次行为定性,西梁改元“大定”。 此时西魏的年号为“大统”,西梁是大统之下的大定,意思是这次有了我们西魏的帮助,大大安定了你们西梁的国土,你们西梁人可要记得感恩呐! 后来陈霸先篡位建陈,改元“永定”,也可能有着和西梁看齐的意思,你大定,我这边就是永定,永远安定。 彼时正儿八经打着梁旗号的帝国就只有萧詧这一支了,这就代表着南朝士人若自认南人,就必须接受某“定”,而他这个永定无论实力还是寓意,肯定都比大定要好;因此王琳次年才向齐国臣服,并要求齐国送来萧庄,拥立其为“天启”帝,才打破了南方双定的格局。 之后宇文护拥立宇文觉篡魏建周,正式废除了汉晋的年号纪年,以元年相称,所以在建国的两年时间里,周国都无有年号,或者以西魏的大统年号为延续,直至宇文毓正式称帝,才有了第一个“武成”年号,到宇文毓去世,宇文宪被扶立为皇帝,又起了年号“保定”—— 周国或许本来也打算起天保的,不过这样就和东边的齐国撞到一块去了。同款衣服穿在身,谁丑谁尴尬,彼时周国的国力不如齐国,因此也不打算自取其辱,改为保定,同时还能照顾一下西梁,表达自己不忘关照小兄弟。 虽然萧詧因为这份关照之恩忧愤发背而殂,不过这不妨碍周国继续做西梁的老大哥,现在刚好西梁又要改年号,宇文护便集合幕僚们发动了小巧思: 保定保定,定已经被用过了,那么就剩下保,所以西梁年号要有一个保字。 而萧岿延续的是萧詧的“大定”基业,也同样在被“保定”保护的范畴内,因此萧岿的年号最好宣示自己为周国所保,最好是一个有美好寓意的字;而又有什么字,比天还要有含金量呢? 周国“保定”,西梁“天保”,为天所保,这是多么地歌功颂德啊,简直是西梁皇帝写给大周皇帝的一封情书,在天下人面前秀着恩爱! 同时,保和护是一体的,因此也可以理解为“天护”,不仅强调了是自己在保护西梁,还间接地给自己刷了一层天命,将来可以让西梁带头奉献祥瑞向自己劝进,这比他操纵国内民众的效果还要好上一些,毕竟这种话,外人说着比本国说得要好听。 与之相比,用“天保”配以西梁来恶心齐国,同时暗示天保之国只配做周国藩属,寓意周于齐上的想法倒是次要的了,不过能顺带捎上,倒也不错。 此前西梁为天启东梁所破,在这方面让西梁用乾明之父的年号,讨个口彩便宜出出气,同时乾明若因此愠怒,就必然会要求东梁猛攻灭西梁,而这会强化西梁对周国的依赖。 想到自己一举三得的精妙小巧思,宇文护便不由得轻哼了起来,决定赐予萧岿“天保”这个美好的年号,想必他一定会感激涕零吧。 年号决定完了,短时间内和西梁的交往还有很多,得到承认后,萧岿才能在明年改元,大定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此外,尊奉其祖母龚太后为太皇太后,嫡母王皇后为皇太后,生母曹贵嫔为皇太妃等重大内政也需要一并呈报周国。 最后,作为确立新的君臣契约的关键步骤,萧岿需要自己亲自来一趟长安朝见天子,周国也会按照诸侯朝见天子的周代古礼来接待,西梁的政权交接才算是结束。 原先这些步骤是会领着宇文宪出来露面的,这是天子的本职工作,但宇文护已经生出篡位之心,就要在各方面都谋取僭越,让臣民们有个心理预期,将来好行事;因此宇文护不仅决定自己在天官府批复这些决策,自己以晋王的身份代天子出席,而且就连面子上的汇报工程都不做了,省得毗贺突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来和自己较劲儿。 “梁事已毕,又是陈事。” 有关西梁的议事奏疏刚被吏员取走封档,晋王府司隶冯迁便凑了过来。 冯迁是个优秀的吏员,为官修谨,明白干练,善于判断,而且上班是不带停的,一路干到晚上挑灯再干,属实是官场卷王,因此很得宇文护的重用;在宇文宪兵变的时候,冯迁又劝说叱罗邕调兵辅佐晋公,虽未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却也不掉链子,保证了宇文护的后备隐藏力量,所以宇文护对其更加亲爱。 接过冯迁递来的奏疏,宇文护看了看,便开口问道:“羽化觉得如何?” 奏疏的内容冯迁已经看过,否则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呈予晋王;自然,其心中也就有了决策,此时听晋王问起,便道:“陈国受三方之扰,苦不堪言,故请降于周,欲为孙权尔。臣以为彼等亦向齐国请降,欲以周齐为魏蜀,互相攻伐,好使陈蒨坐收渔利。” “既如此,何以图之?” 冯迁一捋胡须,侃侃而谈道:“我国所患者无非齐,齐亦之也;然陈昌、王琳、留异、后梁,皆陈蒨所患者也,既平其一,亦不能缓其危,纵全克之,也不过是恢复旧梁。然旧梁山河已为侯景乱碎,不仅使巴蜀归于我国,实力也大不如前,莫不如与其结盟,以御东齐,将来晋王一统北方,复大魏之基业,有国势在,陈蒨也自会知天顺命,以礼来降也。” “是这个道理。”宇文护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啊……!” 这里面有着许多片儿汤话,像是灭亡齐国,宇文护觉得已经做不到了,能在齐国的进攻下保住疆土就算胜利;不过其他内容倒是有很多可取之处,比如结盟陈国,形成西魏、西梁、陈国的一体防御线,完成对齐国的包围,继而遏制齐国东出! 第1185章 税怒 陈国提出的联盟要求周国立允,对周国而言,和陈国联盟本就是一桩利事。 三年前陈蒨登基,彼时周齐内患不断,自然都不希望南朝恢复元气,因此周国放回陈昌试图搅乱陈国,是一种克制的手段,然三年之后时移世易,齐国成长得太过凶猛,陈、周都感觉到威胁变得更大了,因此转换外交政策,从排斥打压变成联合抗齐就理所当然了。 原本的时间线上,哪怕陈国灭了王琳,成了西梁以外的南朝最大法统,周国也没再找陈国的事,反倒主动放回陈顼以交好陈蒨,何况是现在这个齐国呈碾压之势的情况; 然而陈顼已经被高殷提前要走,开出的还是宇文护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的母亲——使得周国反而没能做出什么表示,如今陈国愿意同盟,周国自然喜不自胜。 这更像孙刘联盟了,一起对抗强大的河北之国,就连荆州的局势都十分相似,王琳宛若盘踞在南郡的曹仁,若将其击溃,周陈两方都还要在荆州拉扯一番。 反过来想想齐主所著的三国内容,不禁令人心中发寒:此乃何人耶?竟窥见天下发展之脉络,以前三国喻后三国,对将来之局势转变判断得精妙无比,并提早做出了预言,天下因此而乱; 这本小小的杂书还被部分人嗤笑,言齐太子专好小道,如今它已是各国争相传阅之作,部分士人研究齐主蕴藏其中的深意,甚至欲一窥齐主所背负的天命,虽然这种行为在后世很可笑,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最正常不过的政治解读。 这在无形中给高殷刷了一层通晓天意的可怕印象,让四方诸侯心有戚戚,因此下意识中升起要围攻齐国的念头,否则让真正的天命之主成长起来,他们可就没未来了;但齐国又是最强之国,强得让他们绝望,因此只能尽量结成抗衡齐国的政治联盟,尽量拖延自己的死亡线。 所以周国并没对陈使要求什么困难的条件,很轻松就达成了外交任务,让陈使欣喜不已。 了却这桩事,下一件则是今天最让宇文护头疼之事。 中原膏腴之地原本就在齐国手中,使得齐国国力强盛,只要不是君王作妖浪费资粮,可以说稍微积攒个几年都能攒出一统天下的底子; 现在的齐帝不仅不似天保那般贪暴,还对国内经济进行了改革,使得齐国的收入大幅度增长,虽然也建了几个园子,但远远比不上他对国家经济做出的贡献,只不过是些微的享受。 即便有着暴戾的一面,也始终克制在政治清算的大局中,没有侵扰大部分守法臣民的正常生活,让齐国比其他国家强出数倍的齐律开始发挥作用,巩固着齐国和乾明的统治;相较之下,他爱玩女人的恶习反倒无关紧要了,没有到要为此祸乱家国根基的地步,甚至因此产出了几个子嗣,稳固了其统治。 也就是说,齐国的军力不仅恢复到了天保前五年的最强盛时期,勋贵威胁政治的先天病和供养军力而导致的经济孱弱后遗症都被齐帝给弥补了,先期讨平了稷山、库莫奚又建立起齐帝的军事威望,难怪在去年大举西侵。 新的斗争已经开始,可以想见之后东西会正式开战,恢复到二魏时期大争之时的格局,无论宇文护有没有准备好,高殷都已经继承了高欢的精神,逼着他做这个宇文护——亦或是胡亥、王莽。 所以宇文护丝毫不敢怠慢,早在河东沦陷之前,他就已经调集国家士兵准备迎敌,然先头的军情布置被突厥入寇所打乱,突厥人在银州、延州等地攻打周县、杀人劫掠,凉州等地的生胡也被教唆叛乱,使得宇文护不得不分出精力去抵御近在国土内的威胁,这也是一开始对玉璧支援不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比起远在河东的玉璧,还是关中的肘腋之患更让周人忧心,因此没能及时支援玉璧这点,宇文护倒也没被太多人非议: 国中情况危急,且玉璧坚守不落已经是常识,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推己及人,晋王没能考虑到也很合理。 结果就是战争之后的惨状让周人悲痛不已,国家经济又受到一次重大打击,而且很恶心的是,齐主选择的是冬天出兵,虽然这会让行军攻城的难度有所提升,齐军也不好过,但这严重耽误了周国农夫种粮的春时,无论齐军有没有入侵到周国腹地,为了抵御齐军,周军就必须调动青壮奔赴前线作战,使得国内可劳动的人口进一步减少; 原本种田这种事就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可谓农业国的生死线,每年都是春天种田秋天收获,大半年吃的都是去年的存粮,因此春季农事向来都是历朝历代的头号大事,皇帝春季祭天也有农耕的面子工程,就是为了向上天祈求一个好收成。 今年的农垦被齐国进攻给打乱了节奏,秋收定然不如去年高,可预见的是会一直影响到明年,直到明年秋收国家产粮才会有所恢复,这还要祈祷战争不能旷日持久,早点结束和齐国的战争解放劳动力回田上务农,而这都是压在宇文护身上、他必须背负的责任,是他欺凌十个宇文宪也无法解决的国家之本。 因此宇文护不得不出下策,以河东危急、抵御强敌的名头,强行向国中富户征税,紧急从他们手中抽调了一批物资,才解了军用不足的燃眉之急,有了和齐人在河东交战的资本; 可这资本很快被强悍的齐军变成了他们的资本,河东沦陷,当初宇文护强征物资时所立下的“保卫河东税源”的承诺也就成了空话。 关中人原本就对保卫河东不感兴趣,只是贪图河东提供的赋税而已,现在仗打输了,分润不了战利品,河东没了,赋税缺了一大块,自己当初信赖晋王而进行的投资也打了水漂,这一切都让关中本土的世家富商们极为不满,也是阻挠宇文护进步的一大阻力。 自己可以对皇帝和百官公卿出尔反尔,毕竟他们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引起众怨,也能用朝廷的力量强行压下; 但富户们却是另一回事,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是在宇文氏入关中之前就在了的,在本地极具话语权,随时可以不卖朝廷的面子。 若要处置一家,其他家也会抱起团来反对朝廷,明里暗里不配合加使绊子,甚至在士林中掀起声浪,让宇文护的风评进一步下跌;而朝廷需要他们的地方也不少,无论是摊派还是征发徭役,官员们都需要本地人深度配合,不然连人口都不知道有多少,税就收不上来,这些情报只能由植根本土的富户大族们提供,想要清查土地户籍,掌控各地人口实税…… 说实话,宇文泰生前都没有这种魄力,只能讲讲“德治教化”和“唯贤是举”之类的片儿汤话,最多整治一下没有根基的贪官污吏,本质也是为了给关中本土士族腾出位子;如今的宇文护就更不敢了,周国还不具备清查户籍这种自掘坟墓的实力。 第1186章 分荆 在这么艰难的时局下,宇文护的幕僚居然提议,要求二次征税。 “这真难办啊……” 宇文护露出的颓靡之色,让幕僚们心气略降,然而他们又不断强调这是必要的举措: “河东已失,一时难回,纵王世子率军收复,税源也被破坏了,若齐军难以久驻,天知道他们会对盐民和盐池做什么事……既如此,河东的赋税就不能计算在国家财政内,这部分的亏空就要从其他地方补足。” “银州、延州等地受劫严重,百姓急需赈济、恢复民生,各地亦有灾情,这些都需要钱粮……” 宇文护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想叫人把毗贺突抓过来当面听听,顺便问他如何摆平这些破事。 不是自己在背后默默支撑着国祚,他真以为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舒服吗? 相比之下,齐军又得了河东的盐池,此消彼长,来年他们会更加强大——唔,真是不好,要在今年就夺回河东,恢复生产,这样就要调集更多的军力和齐军作战。 说来说去,还是绕回到钱的话题上,宇文护不由想把陈国使者唤来,让他们给出一大笔钱粮好解决周国的燃眉之急;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陈国自顾不暇,而且这么一大笔钱粮要从建康过东梁、西梁之手,中间发生什么意外可太正常了,到时候自己捞不到好处还落不得好,真是叫人无奈。 宇文护皱着眉头:“就不能再节省点?” 幕僚面面相觑,低声道:“实在小不了了……军队支用,百官俸禄,还有……还有晋王宫的营建……” 宇文护啧了一声。 他已经封王了,当然就要有对应的排场,由于当初准备把巴蜀经营成自己的大后方,因此在汉中等地营建起了他的晋王宫,这项消耗所费不少,但要是取消,那他这王爵可就名不副实了,再苦百姓也不能苦自己,因此宇文护也说不出停工不筑的话; 而且幕僚们话里有话,这些年来他的亲信党羽在朝野搜刮了不少财物,宇文护对此不能制止,毕竟他们也会给自己上缴供奉,只能听之任之,而这些钱都存在宇文护的宅邸中作为他的私产,当然不走公账,想让宇文护拿出来给国家支用,多少要指望他的个人品德——可若他有这品德,也不会落得一个“自下裁物,其主不堪”的评价,国家能够富裕就怪了。 “那加派吧。让大户们捐钱,国家若不安宁,他们也守不住财物不是?” 宇文护含糊道,涉及到自己的根本利益,他舍不得割肉,也只能继续向大户们画饼了;就是太祖复生,他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不,或许他会选择亲自率军,去齐国的领地上打秋风吧……可现在形势已经不是魏末那般,齐国较之东魏更加强横,太祖也难免折戟。后期河桥、邙山双败,就已经有这个苗头了,所以说太祖来了也不行。 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后,也没其他更难断的事情了,宇文护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下令道: “荆州总管府,要重新设置一下。” 总管的制度合军民二政为一,较之都督制更稳定、效率更高,对属州的控制也更强。也正因此,这一职位极易让总管做大,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分封了,例如在荆襄颇有人脉与名望的长孙俭,若这些年继续盘踞在荆州,只怕宇文护就换不动他了,随时能搞点事情说不是他需要荆州,是荆州需要他,实质上就是一地诸侯。 现在荆州总管换成了史宁,实际上史宁管得也不咋地,只是管着而已,几次和陈国与王琳的交锋都是丢城失地; 而且史宁在荆州奢侈放纵,不守法度,有人控诉州佐枉法,史宁直接把那人交给州佐治罪,导致自己的名望不断折损,事情传到长安,要求更换荆州总管的声音也高起来了,荆州的问题到了必须要解决的时间。 巧的是周国在和西梁保持和睦的宗藩关系的情况下,陈国也来议以联盟,等于不久后荆襄之敌只有一个王琳,解决了他,南方就没有大的战乱,从这点来说,荆州总管府继续保持庞大的五十二州辖区就不是必要的了,完全可以切成数块。 而史宁作为非太祖元从的将领,是宇文护一直在笼络的对象,骤然撤换会引起史宁本人和其他人的不满,容易逼得他们寻求皇帝的帮助,所以在不撤换他的情况下,将荆州分成数州,设置多个总管府,虽然让史宁的权力下降,但也保护了他的颜面,想必史宁也会接受; 同时多出来的总管府也能安插自己的亲信,能更细致地控制住长江上游,并且堵住了毗贺突试图用分封插手荆州人事的行动,一举数得,因此对宇文护而言,重新划定荆州总管的范围是下一步计划。 “荆州臃肿,又恐尾大不掉,孤意分荆州为数州,各设总管,卿等划之。” 这又是周国官场的一次地震,重新规划辖区和新设官职能凭空产生大量利益,天官府属僚和晋王幕僚能趁机推荐自己想要攀附的权贵亲信,亦或是把这消息卖出去结缘,因此如何分配州治也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分赃现场;这项工作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听了数日的吵架后,天官府终于拿出了一个多数人都满意的方案: 荆州大总管府拆分为荆州、襄州、安州、江陵四总管府,每个总管府的辖境都在数州到十数州内,荆州暂统辖十四州,安州辖十一州,襄州辖六州,江陵辖十五州;原本西梁所在的江陵之地也被规划进了江陵总管府内,但江陵为王琳所夺,湘、巴、武等州又随后丢失,使得这些地方都成了空谈,只是虚设而已,实际上只有不到十州。 这也符合宇文护一贯的策略,也就是不断提升总管府数,每府的统辖范围则不断减小,类似于官职上的推恩令,“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从而达到加强中央权力的效果。 之前只是因为荆襄战事复杂,不好动刀,现在陈国带来谈和之意,恰是良机,宇文护因此长舒一口气:自己的地位又稳固了一分,看来……登基之日不远矣。 不过要完成这夙愿,一些人,或者说一个人是始终绕不开的:于谨。 当初是他把自己捧上了辅政的高位,虽然今时自己的执政地位已经无法改变,但有这旧恩在,无论如何他也要过问于谨,至少试探出他的想法;若他持以否定的态度,那自己即便强行登位,也坐不长久。 而和他起了冲突,在某种程度上等于得罪了现今周国军人派系的精神领袖,以自己在军中威望不广的条件,怕是没做几天皇帝,就会被于谨鼓动着其他将领拉下皇位,到时候…… 因此必须去拜访于谨。 数日后,于谨上表向朝廷说明近况,称自己年老无用,徒占三公高位,请求辞去官职,朝廷另择贤者,自己就此颐养天年。 周廷很快做出批复,不许于谨辞官,而后晋王备好礼物,大张旗鼓前往燕国公府探望。 第1187章 等待 “天保?” 萧岿启封公函,见到周国赐予的年号,顿时一愣,随后不由得涌起一阵苦笑。 宇文护是在做什么?让自己占齐主的便宜,希望自己替他吸引齐国的火力么? 也不知道齐主会作何反应,不过自己的梁国和齐国不接壤,总不会打过江来吧…… 也难说,齐国在江北亦设有军镇麻州,离此不算远,而且王琳为齐藩属,若齐主下令,彼等强攻,还是能威胁西梁的……但齐主应该不至于如此置气吧……可他年未弱冠,又是志得意满之时…… 唉,国小军弱,易为人欺啊。 萧岿虽然担忧,但不至于对齐军畏首畏尾,反倒由于自家命脉掌握在周国手中,更要小心谨慎地对待周国的指令。左右不过一个年号,也是好彩头,大不了有变再改年罢了,自家现在还是周国的藩属,能用这微末伎俩讨好周国,让他们高兴,倒是无本的买卖。 历史上的560年,也就是乾明元年,王琳于芜湖与陈国侯瑱军交战,因西南风刮得又急又猛,王琳认为得了天助,打算直取扬州。谁知侯瑱躲在芜湖,等王琳军过后跟在他后方,使得西南风变成了侯瑱的助力,王琳军士往陈军船上扔的火炬反而因为逆风,将自家兵船全部烧毁,侯瑱因此大破王琳军,军士溺水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齐国支援王琳的援军也被陈军所破,斩俘数以万计,这一战王琳作为独立势力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而陈蒨也坐稳了他的皇位。 击败王琳后,陈国在名义上统一了南方,但由于巴州、武州、湘州还在西梁和北周联盟手里,因此陈朝的下一场战役便是与周梁围绕这几州爆发的战争。 对陈国而言,这几州的战略价值就和荆州对孙权的价值一样,只有夺回巴、湘,陈国才能谈得上隔江自保、偏安江南,而周国派出将领独孤盛与贺若敦,于八月与陈国交战,结果就是梁周联盟惨败,西梁趁着王琳和陈国相互攻伐时所侵吞的南方土地,几乎全部被陈国夺取。 就国运而言,巴湘之失使得西梁的疆域蜷缩在长江以北,从此失去做大而复兴梁朝的可能,也使得周国不得不调整外交策略,遣使与陈通好,并转移目标攻伐齐国,间接导致齐国需要面临的边境国防压力骤升,可以说齐国未来所面临的遭遇,在此刻就已经埋下伏笔。 然而高殷大笔一挥,扭转了此世乾坤,原本该在乾明元年二月战败失去基业的王琳因为齐国的强势干预而中止了与陈国的决战,保留了大部分实力,虽然其本人有些愤慨,但到底需要齐国作为宗主以逞凶于荆扬,高殷也没法跟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说自己救了他一命,只是加大了对王琳的经济和军备补助,才使得王琳的态度逐渐和缓,继续跟齐国保持和睦状态。 巴、武二州地接江陵,在梁末乱局中由西梁所据有,王琳于555年五月遣侯平攻下这二州,周国因此按捺不住,派出大将豆卢宁击走侯平,侯平败后投奔陈霸先,西梁也收回巴武二州,到了558年,西梁又趁王琳鏖战陈军时夺取了王琳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结果当王琳与陈国的交锋告一段落,还归湘州时,不仅夺回了这些领土,还在齐国的支持下继续向西梁进击,最终连江陵都彻底抢走,把西梁逼去了昌州苟延残喘,在事实上接替了萧詧一脉作为梁朝在南方的正统代言人。 周国在湘州设置的城主殷亮也是在这个时期被迫降于王琳,还因冲撞高殷姓名,引发了小小的改名风波。 这番截然不同的变化也让江南局势变得诡异起来,那就是南朝三国都在等候外援。 西梁在荆州一地基本失去影响力,所能辐射的范围都在周国境内,虽然有反攻的可能,但没有周国参与,则西梁无力与东梁抗衡,因此王琳并不非常担忧;但相对的,要消灭躲藏在昌州的西梁,王琳就要率军进入襄阳一带,就要和荆州方面的周军撞上了。 考虑到江陵已得,需要消化吸收,同时还有陈蒨等着他平定,贸然得罪周国、引来荆军侵扰颇为不智,因此王琳效仿关羽,在江陵遍布烽火台,并不断修筑江陵大城巩固防御,主要的攻略方向还是建康。 同时屡屡派人入邺请求齐帝发大兵,并联络淮南的永安王、上党王,请求他们出兵支援,将周国势力彻底赶出荆州。齐人鞭长莫及,最终荆州一定会落在东梁手中,他王琳收益最大,而高浚高涣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只是将这件事打了个报告向邺都送去,具体如何要看至尊的心情。 高浚高涣心里也都憋着一股气,在他们看来,很多时候都有灭陈,至少是击破陈国主力的机会,特别是最近和三镇同谋,一同祸乱三吴人心的战略,若在先帝爷时期,这就是难得的良机,定能雪建康之耻; 然而至尊未有指令,就连他们屡屡请战灭陈的奏疏都压了下来,竟然不许,只是让他们做好垦田屯粮、训练士卒的本职工作,时不时牵制陈军就足够了,让高浚高涣感觉良机在眼前被白白浪费,实在可惜,但又不敢违逆至尊之意。 眼见比自己小一辈的高长恭高延宗、甚至是站队错误的斛律光都焕发出事业的第二春,从天保九年以后就追随至尊的二王自然也想着在淮南战场立下大功;甚至于挟陈昌灭陈蒨、尽得扬州之地,未尝不可拥陈昌以割据,或自号南王,做扬州真王…… 不过他们也敢想一想而已,灭国大功显然至尊要自己收取,亦或是考虑南境复杂,随意卷入会让国家消耗精力,以至于难以克周,总之乾明战略的倾向在二王眼中十分明显,自己在其中扮演的只是一个对峙南陈以守土、给至尊打铺垫的角色,高涣虽有些不甘心,但至尊的旧恩和新威并立,也让他无可奈何。 因此南朝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萧岿等待周国领荆襄之兵帮助他夺回江陵,王琳等齐国援军牵制周国为他灭西梁创造机会,陈蒨等二国盟约订立好腾出手解决三镇,高浚高涣等待至尊指令以攻陈,留异等三镇则等待齐国挟陈昌大攻建康好迎接王师,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都是在等待高殷。 而高殷自己在等待什么呢? “去一封书信给萧岿,告诉他天保之号出于诗经,人皆可用,朕不以美号加罪于人。” 高殷笑笑,打出一张五万。比起围棋,他自己更喜欢麻将:“魏明帝与孝文帝皆立年号太和,此追慕古王之风。若西梁有德,自有天保,德行有亏,军民皆怨,则天命摒弃,何号皆不能救。” “至尊所言,得为政之大妙。” 今日由魏长贤随侍高殷,比起他的儿子来,魏长贤对君王的态度可谓恭顺之至,经常性的吹捧高殷。这也和上位逻辑有关,李世民兵变得国,不能再讲名分,就只能强调自己的德行远超兄长,所以要展现自己的包容度,而高殷是正统即位,如今又实权在握,没事都可能要杀几个人玩玩,再在高殷跟前摆谱,多少是有些活腻了。 君臣谈笑之间,韩宝业匆匆入宫汇报,言冯翊王有事奏报,高殷便起身离席,让魏长贤替自己代打,转入后堂。 一位容貌俊美、明眸皓齿的青年很快进入堂内,见到高殷后款礼下拜,口呼万岁,高殷笑了笑:“阿叔自家人,以后可免此俗礼。” 高润也露出笑容,呈上一份奏章:“至尊所欲知者尽在此中。” 高殷接过览毕,反问起高润:“叔以为,能使这些世家子弟乖乖听话否?” 第1188章 召游 虽然很想说至尊所想,必能克成,但自己不是那样的马屁精,高润也只能微微摇头: “魏朝末年以来,朝廷多任用出身低微的仆役担任县令,因此士大夫皆以出任县令为耻,今欲使这些玩世家子弟甘为县令,诚恐不易。” 这个责任,还得找孝文帝来背。他搞的“班镜九流”和“叙定三清”把世家的胃口都给养叼了,不是清官不做,反正多等几年,总会等到自己那个萝卜坑,而魏廷又不好强迫,不然就逼贤了; 加上权贵们担任大州牧守,总要把一些人事换成亲信才好办事,就使得许多县令一级的官位都由权贵的仆从担任,原本的浊流之官更沾染上了一层攀附权门的污臭之气,所以不只是世家高门,一些有名望的士大夫都不愿意出任县令。 而县令又是掌握一个县的实权领导,担负着使县民归心、收缴赋税的重责,从这里开始败坏,那国家的根基就被蛀虫们慢慢腐蚀了,许多税进了县令和权贵们的腰包,国家收不上来,也就渐渐衰弱。 齐国贪墨的风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承袭了魏廷的陋习,高欢的家底比大魏天子更薄,自然就只能模仿魏武帝的“唯才是举”,疯狂用自家亲信和苍头担任重要职位,以忠诚度为第一要务,而其他地方就只能暂时搁置,相信后人的智慧。 现在到了后人高殷掌权,这局面就必须有所改变了,否则哪怕齐国一统,根子里也都有着一股腐臭的残渣,不改无以济百姓、兴国业、振皇威,受损害的只有这一批因为时代红利而吃得脑满肠肥的污吏,把他们处置掉,对各方都有好处。 这在历史上还是由元文遥在四年后提出的,高殷既然知晓,就不客气地搬过来用了:“我自有计议,叔可持我令,去宣谕各家士门,凡名单上有录者,三日后的巳时必须到神虎门聚集,朕有诏。” 高润不知究竟,只得答应,心里忍不住担忧起来:这场面,和当初晋阳之事颇为相似呢……若至尊以强横手段胁迫士人,那他这个协从者可就声名狼藉了。 数日后,诸多贵游子弟被召集到神虎门,起初尚有几分闲适,三五成群地低声谈笑,然一入宫中,就有诸多披甲禁卫持刃迎于两道。 这种场景让惯于游园赏花、作诗吟赋的士人们脊背发凉,不由得回忆起当初那场著名的游泳赛事,一时间胆战心惊:莫非、莫非,至尊要诛戮他们?! “怎么回事?!” “我等奉诏而来,无罪,无罪……!” 娥永乐手持钢槊,猛戳于地,爆发出大喝:“噤声!!!” 士人们顿时被吓得不敢言语,唯恐现在就遭到捶杀,心中后悔不已;有些人甚至扯开身上的衣襟,咬开手指写下简短的遗书,便面露哀愁之色,内心不断诅咒这至尊和齐国: 这是要干什么?折辱甚至杀害他们,不是毁掉齐国的文统吗?学尔朱氏,下场也将和尔朱氏一般!!! 队伍被引至神虎门内的一处空场,场中已设了矮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排排整整齐齐,不似刑场,倒像是考场,贵游子弟们面面相觑,不知至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试图上前询问禁卫,被横槊一挡,便讪讪地退回去了,气氛渐渐从惊疑转为不安,继而成为一种压抑的躁动,若不是打不过禁卫们,还会给家族带来祸患,立时就要有人去突破禁卫的关卡,直接逃回家中。 日影渐移,巳时刚到,宫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钟响;所有声音同时静了下去。 帝王的仪仗喧闹着驶近,禁卫们瞪来犀利的眼神,士人们便接收到信号,像狂风席卷的野草,无声地跪拜在地上;他们今日也是来瞻仰皇威的,虽然事情似乎和想象的有些偏差,但不妨碍他们按照原计划卑躬屈膝,此刻还多了一层悲愤的死意:哪怕是死,他们也要从至尊口中知道始末,做个明白鬼。 韩宝业掀开帘子,由禁卫们发出头晌:“至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称呼在这时代没有形成规制,但高殷登基后,很容易便被群臣们发觉并作为排场,高殷也不排斥,因此逐渐成为高殷身边亲随的日常敬语。 士人们随之歌颂,在一声声万岁中,高殷出现在众人眼前,身上穿着的是较为正式的帝王衮冕,代表着他今日看重此事,也就难以做出尔朱荣那样的逆天暴行,许多人稍稍心安; 但这种庄肃的氛围俨然有大事要发生,贵游子弟们屏息静气,等待着至尊给他们下达的指令——亦或是审判。 “都被吓着了吧?” 高殷第一句话就让子弟们没绷住,他看向娥永乐:“卿等凶神,沙场军气贯身,煞到此等贵游了。” 娥永乐挠挠头,他事先没收到指令,真以为至尊看士人不爽,要略作惩戒,这在天保年都不算事儿,没想到今天还被至尊一顿言语教训。 “众士平身,赐座。” 高殷指向桌案,士人们在指挥下一一坐到席位上,每个席位还都摆放着他们的名牌,让这些贵游子弟错愕不已,自己这些人的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就被至尊所掌控了! “朕有一事不明,故召群贤,欲求解尔。” 高殷开口,声音清脆爽朗,和神采俊逸的外表一起游荡在众子弟的心田间,令他们自惭形秽:冰洁俊秀,温润如玉,又礼贤下士,这样的君王怎么可能和尔朱荣那样的军匪混作一谈? “诸位以为,县令为何职也?” 场中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个胆大的年轻人拱手道:“臣以为,县令者,掌一县之政令,平赋役、听狱讼、教化百姓,乃亲民之官也。” 这话答得中规中矩,高殷点了点头:“张生说得好,真不愧是河间名士,闻汝善说《左氏传》,今观真人,不虚也。” 张思伯形色讪讪,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被至尊所记住了,受宠若惊。随后有侍从近前,赠来糕点书籍,一时吸引众士目光。 众士顿时释然:原来不是问罪,而是找他们论道啊!这就是自家的老本行了! 顿时有人踊跃出席,韩宝业叱责他们举手示意,等待至尊点名,才恢复了秩序。 “县令之职,品秩虽微,然以一人之身,系万户之命。催科抚字,听讼劝农,皆出乎令!” “草民尝读《周官》,知乡遂之吏,皆所以亲民也。县令虽曰浊官,实乃王政之始!” “……” 众士踊跃进言,希望得到和张思伯一样的赏赐,高殷也一一予以回应,见气氛炒热起来,便摊开双手微微下压,众士知道这是皇帝要发言了,顿时沉默以待。 “众位所言大善,使朕深明县令一职之所要。” 高殷起身踱步,面色祥和,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众位却为何不愿作县令,使厮役之流据也?” 热情的气氛顿时凝滞,众士面面相觑,他们心中自然有着一个答案,但不敢明言。 现在虽然感觉无性命之虞,但氛围却比刚刚还要危险,这时候照实回答,只恐打皇帝的脸,那样惹来真龙之怒,就连自家人都不会同情;更有一些人脑中跃出引蛇出洞这四个字,至尊好杀人诛心,已经是朝野的共识,现在就是在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好一网打尽呐! “怎么了?不作声?”高殷皱起眉头:“朕以为野有遗贤,故召各位论对,现在却一言不发,莫非这话是难以启齿,说不出口?如此看来,诸位也贤不到哪去。” 激将法对文人士子的作用不小,立刻有人热血上头,是名中年文士,不等高殷点名,便起身回应:“草民以为县令之职,要在安民,只是……” 高殷记得这人叫刘昼,深感欣慰,鼓励道:“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如今士大夫皆以出任县令为耻,草民若直言,恐冒犯至尊。” 高殷微微颔首,沉默数息,忽然道:“来人啊。” 众士心中一紧,看向刘昼的眼神顿时饱含同情,又有几分怨愤和幸灾乐祸:叫你把真实抖露出来,不仅露了我等的底,还让至尊发怒了吧! 刘昼也感到恐惧,但胸有浩然正气,梗着脑袋等候发落,却见至尊的侍从端来一摞册书籍和精致的墨宝。 “敢说真话,赏给你了。” 高殷负手而立,目光扫向在座诸位文士,见他们目光闪躲,不由露出一抹冷笑。 第1189章 成安 “草民、谢至尊。” 刘昼还真没想到至尊从谏如流,不仅不对难听的真话加以苛责,还加以赏赐。关键是所赠之物不是金银等俗物,而是文人墨客自爱的书籍文用,自有一股赏士之气,一时间,令刘昼感动不已。 或为赏赐所恿、或为至尊所激,诸文士顿时有人心生不平:这些话谁都知道,刘昼只是说了出来就被称赞,倒显得他们首鼠两端了! 全然忘了刚刚自己顾手顾尾的样子。 “刘昼所言,朕知也,不过是看看我大齐的文种们愿不愿直抒胸臆,诉国政之失,如今看来,饱读诗书的文士竟也讳莫若此。今日之招待,朕能请到刘昼一人,足矣!” 刘昼敢说真话,高殷不介意投桃报李,把他捧得高一些。 骤然受至尊称赞,刘昼面上虽然极力绷紧,仍露出飞扬的神采,至尊的称赞比起常人自是有所不同,何况他还是经受了“考验”,堪称文人笔骨,这不仅符合了他的气节,还会名声大噪,刘昼还没高兴得跳起来,已经是极为克制的了! 高殷接着道:“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朕之亦然。君等一言不发,非不能言,乃不敢言。不敢言者,非畏朕之威,乃畏得失之念。” “此念一生,便非儒生心性,朕不以君等不言为罪,却以君等不言为憾。” 众士面红耳赤,至尊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直斥他们计较得失,与看不起的厮役之流乃是一丘之貉,顿时有人想要辩驳,但武士、刀兵、礼制具在周围,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断至尊的教训。 “刘昼。” 高殷又转向回应了他的人,先前是激励,现在是敲打:“君能直言,朕心甚慰,故厚之。然清谈之论,终是纸上风涛;能行于世者,方是泥途实事。君若真以天下为己任,愤墨吏而不平,何不效西门豹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使邺得大治?” 刘昼僵住,顿时发现自己被皇帝架起来了。 他敢说,皇帝就敢让他做,若不愿意,就变相证明了他也只是一个夸夸其谈的清论之辈;而若是装出一副愤慨的模样,拒绝与厮役们同伍,又显得自己太过清高,都不用皇帝多说,今日过后,自有许多嫉妒他出风头的人以此编排打趣,不消多少时日,他的风评就降了。 这对靠着名声行于世的士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生奉守的信念和节操被人弃之如敝屣,失去了名望,这世间对士人只剩下地狱,到时候他就是想要攀附皇帝都做不到了,皇帝也不会扶持一个声名狼藉的士人啊。 答应吧,要受累,还会被嘲讽;可不答应,失去的会更多,至少此刻能对得起至尊给予的尊重,能在一票不干事的贵游子弟间脱颖而出,还能被至尊记住。 “草民……不,臣愿往!” 小小地权衡利弊以后,刘昼的豪气也上来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无非是展现自己的才干配不配得上帝王的赏识,大不了做出一番成绩再坦坦荡荡辞官以表高洁,没准这还是自己登入仕途,家族成为世家高门的起点呢! “若国家多些刘昼这样的贤士,何愁天下不太平!” 高殷感慨着,唤刘昼上前来,侍从端来案板,上面放着一整套崭新的齐官礼服: 有头冠和头帻各一件,主体为绛色纱质单衣和白色纱质中衣,配以黑领黑袖,还有白笔、皮带、蔽膝及一大一小两颗铜制印章和黑色绶带,最后就是佩剑和玉佩。 见到这一幕,下方的贵游子弟顿时眼热起来,浑身上下好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提醒他们好东西被刘昼抢走了! 齐国的县令根据县的等级划分品级,通常而言,上县令为正六品,中县令为正七品,下县令为正八品,而五六品得印便是铜印黑绶,也就是说刘昼这个门第不高的家伙,居然一跃成为了上县令! 能被评为上县和上州的地方,都有其天然的便利,只要不是倒霉遇到天灾,正常地熬资历,几年下来光吃各级官员供奉都能盆满钵满,还容易升迁,甚至被至尊亲自召见慰问——就像现在这样。 原本士流们耻于做县令,主要还是会和厮役之流相提并论,污了他们的名声,也断了清官的仕途,就条件来说,县令其实很符合很多人心中第一次出仕的理想岗位。虽然也是浊官,但在浊官里也是比较有发展前途的了,不做官的时候可以骗自己等待清流,可一旦承认选择面没那么宽广,那么县令就是士流们较好的选择,有治理一县的权力,可以培养经验锻炼才干,不行也能托管县中衙署,不管摸鱼还是锤炼自己都能有所收获。 而上县令无疑是县令中最好的那一档,光看俸禄就一目了然,上县令年俸为一百匹,中县令年俸六十匹,下县令年俸三十六匹,换算成钱就是五万钱和三万钱和一万八千钱的区别,虽然作为县令有许多额外收入,可无形的福利就和薪酬的差距一样巨大,日后的资历和吏部的考核也是不同的。 这还没完,至尊不仅亲自把官印交到刘昼手里,还语重心长道:“成安县,朕就交给刘卿了,望卿不复朕意,好生照顾成安子民!” 成、成安?! 不说刘昼自己如梦初醒,就连下方的众多贵游也不敢置信。 邺、临漳、成安三县为首都所在,地位超然,高殷来的头几天恰好撞上的那位被高洋打为奴仆的稽晔,当时的官职就是临漳令,可见这三县之令上达天听,虽号三县,实比三州,因此被齐人呼为“京县”,县令官位为从五品,年俸为一百二十匹,又比上县令多出一万钱年薪,是中县令的两倍。 即便齐国诸多县令都由厮役之流把持,但成安这几个地方肯定不是,毕竟在皇都眼皮底下,又是皇帝的根基所在,再怎样都会安排适合的人手去担任县令,事实上,也是高殷提拔了原先的成安县令、宗室高潭,才让这个位置空了出来。 事实上,高潭早就想离开这个龙潭虎穴了。 成安地处京畿,既然是京县,那成安的爷也是爷,该有的臭毛病一样没少,由于天保时期没能竖立严整的官场纪律,主要靠高洋犯病来抽查杀人,导致部分勋贵宠宦在此耀武扬威,他们背靠权力,稍微管一管就是干预政事,而有能力管的人又不一定有这个心力,因此京县向来难以治理,给刘昼的不仅是荣耀,还是一道考验,过了这关,他在高殷心里就不只有豪言壮语,还有了培养的价值。 而诸多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昼在片刻之内,从田舍郎骤登天子堂,成就五品官位,这让以清流之名待价而沽的养望贵游们如何能甘心! 如果我当初勇敢一点,这成安县说不定就是我的!我的! 今天若是至尊铁了心要他们做县令,许多人心中还是有些“宁死不从”的,毕竟他们的心理预期是发配到各荒州下州做单车县令,生活凄苦不说,还要真给黔首干活,许多人不乐意,这哪有在自家喝酒舒服; 可见到至尊今日阔绰的大手笔,还有语重心长的教诲,都让他们不得不重视起至尊今日的嘱托和训诫来,以刘昼的家世,都能因直言而得帝青睐,吾等若积极一些,至尊岂不是更看得到,心中更快?! 浊官是魏时旧事,清流已经被尔朱杀了泰半,而敢摆谱的士人也在天保年报销了不少,虽然今上是儒生出身,但一件件政事都说明了他非易与之辈,若执意抗拒天意,没准下场比在前朝还惨! 第1190章 光明 铺垫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差一个契机,一番豪言壮语,让他们改变心意,亦或是知晓自己的心意。 高殷望向众士,他们眼中有热切、有期盼,有对自己的崇敬,自己则要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一条君臣相辅相成,共创美好大齐的坦途! “若君以为大齐不好,就要去建设它;以为朝廷腐败,厮役误国,就去顶替他们做官;以为百姓愚昧无知,就从君始,做一个大齐的好儿郎,改变身边的庸碌之辈,而不是一味地谩骂、抱怨!” 高殷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君等立身之处,正是君之大齐!君待如何,大齐便是如何!” “君若光明,大齐便不黑暗!” 这番道理闻所未闻,却振聋发聩,在众多士人的脑海中嗡嗡作响。换一个人来说这些,只不过是老生常谈,但大齐的最高领袖、圣王至尊就站在他们眼前,说着最真诚而热切的教诲,恳请他们用实际行动回应大齐。身份不同,话语的分量也就不同,哪怕仅仅是为了表演,或是让自己奉用一生的价值观不至于崩碎,贵游子弟们也会本能地对至尊这番话有所回应,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一个读书人,而不是什么道貌岸然之辈。 当然,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今日进了神虎门,就都入高殷彀中了,原本历史上是由高睿宣读圣旨,现在高殷亲自晓谕,逐一唤每个士子的名字上前确认,亲自把县令的官印和袍服交到他们手上,再郑重地加以安抚劝勉。 “国器之重,万民之福,便托付于卿了!” 这等隆重之礼遇,士人们根本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而更多的士人平生连皇帝的面都没近距离见过一次,如今近在眼前,还对他们谆谆教诲、托以县责,亲自洗刷了厮役带来的污名,让这些士人与有荣焉,感激涕零之余跪下向高殷叩首承诺: “臣必尽心尽责,以保王事!” 像成安这样的顶级县只有一个,邺和临漳都有合适的人选,因此高殷亲自颁奖以提高含金量,所选的地方也都是考评为下下之等,急需换令的县城。 齐国有百州、近二百郡、三百之县,即便厮役占了其中的八成之数,也有一部分人做得称职,加上高殷这是第一次行大封县令的活动,主打的就是一个清正风气、给县令之职正名,继而消除魏朝残留的清浊之分,至少要让清浊的评价从清闲厚禄不干事变成做事越多评价越高,因此所选的七十余座县城也多在河北、青兖等地,县也都是户数颇多的大县,像幽州朔州等地的县城都没拿出来——怕吓到这些士人。 所以虽然有人不太情愿,但多数人对任职县令还是颇为满意的,骤得七品官身,也算登堂入室了,且这还不是吏部铨选分配,而是至尊亲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可算是天子的门生,只要官做得好,将来仕途也比他人通顺得多。 严格来说,这些人还算赶上了好时候,吃上了高殷第一次清理吏治的红利。 此时齐国加上东魏,严格来说立国已近三十年,然而许多士大夫随着元修西迁关中,让原先洛阳中原附近的士大夫力量相较以往薄弱不少,才让苍头厮役们有机会做一县之长,连带着风气也有所下降。 再考虑到刚刚攻下的河东,迟早要任命一批新士人去治理,这些地方就不能派厮役苍头之流了,不然会把新附之地给逼反的,那么士人的缺口就更大了,这批人远远不够,至少要有一千多名待岗士人的储备才能供应上未来的需求,而这些人才的培养远比数倍的骑兵还要麻烦,但却是齐国未来奠定国业、收纳各方人心的必要力量。 因此不仅从现在开始要重点关注那些有才学但不出仕的士人,劝导他们做官,还要把朝中一些有才能的士大夫也调岗到郡县基层去历练,这也能规避晚清那种官员只知科举读书、不识具体政务,完全依靠师爷的半瘫状态,以后朝廷的衮衮诸公都有过基层开展工作的经验,放起屁来也能多带一丝人味儿。 而这些空出来的朝廷官职、加官、勋官,就能用来封赏投降的周臣周将,让他们看到盼头,觉得自己能很快融入齐国,继而对大齐产生归属感,等局势稳定后,再把他们调换到其他岗位去,让官员们流动起来,也能有效地促进齐国官场的新陈代谢,在这过程中清退一批不称职的官吏,而国家的威严也能在一次次铨选考评中逐渐竖立,也就提高了皇权的威能。 而这种倾向也不是没有副作用,百官肯定会对高殷报以非议,但这是必要的代价,只要高殷手握的天策三河天龙三把军权和邺都的核心士人班底没有异心,那这些非议迟早会被镇压并消化,利用士人并掠夺他们一部分既得利益,换来的是高殷的皇权以及百姓获得这份补益,那被骂就被骂吧,至少实惠是被应该得到的人所得到了。 无论士人对今日之任命是否满意,走马上任已为既定事实,骤然要他们离开乡土去他县任职,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因此待县官任命完毕,高殷也拿出了贤明天子的态度,宴请各位士人享受美酒佳肴,并行以诗会酒令,让贵游子弟们一展才学。 这才是士人们理想中的入宫情境,虽然展开得有些慢也有些刻意了,但君王已经给出了诚意,他们也只能顺着这份台阶缓缓走出风度,一番觥筹交错、君臣同乐之后,众士人接受了皇帝所赠的官职和礼品,随军士们出了宫。 许多人是乘自家车马来的,在宫外又另有一批禁卫驻扎于此,见他们出来,便派人上前宣告,言贵游子弟们为国家当差,至尊予以赏赐,每人赠予不菲的金帛粮米,或放在其车马上,或由仆从负担跟随至宅邸中,确保每个人都能满载而归。 这一幕光景早就吸引来了许多百姓观瞻,见士人们集体入宫,非但无事,还喝得酒酣耳热,每个人还有一大笔赏赐,可把邺都的居民羡慕得紧了; 贵游子弟们沐浴在羡慕崇拜嫉妒的目之海洋中,酒意为日光所挥发,不仅飘飘然起来,深深觉得自己接了这至尊钦命的官职实在是荣耀无比,毕竟谁做官不是为了拿到手软,又受到天下万人景仰的呢! “诸君拜别,恕不远送。” “今日一别,却不知几时相见了!” 时不时有人撩起头帻,豪意满怀道:“他日金銮殿再聚,却是功成名就时!” “哈哈哈哈……!” 士人们各自乘车上马,借着酒劲依依惜别,大笑着离开皇宫,满盈而出的名士之风流让许多禁军都羡慕不已:这帮读书人,虽然不会打仗,但就凭着这股劲儿,就让至尊多加赏赐。要是我也会拽上这么几句,可比他们强多嘞! 围观的人群除了百姓,还有许多没被高润锁定在名簿上、没参加今日宴会的世家子弟,以及一些权贵的手眼,甚至还有一些周国方面安插的探子。 集合京中贵游士子入宫,怎么也是件大事,许多人都想看看至尊又会做出哪些惊人之举;通过贵游子弟的只言片语大致了解情况后,每一方都不得不产生感叹: 齐国皇帝这一手,又得了一些士心和人望,这齐国的根基,也是愈发稳固了。 第1191章 收士 被称赞着的高殷此刻没想这么多,他饮了不少酒,正在殿中小憩。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今日之举措也是为了之后的调兵能够顺利;齐国的总兵力在五十万以上,接近六十万,除去各地的镇戍兵,国中可支用的兵力大概在四十万左右,极限是四十五万。 高浚高涣在江淮掌握的人马最初是七八万之众,最初的班底是镇守淮土的齐兵,在高殷的命令下于淮南招揽流民、屯田开荒,现在兵力应该已经过了十万左右,去年二王报上来的人数是十五万,根据四叔高淹呈报的后勤支用,也大差不差,这段时间经过和陈军的交战以及精汰士卒,战力提升的同时士兵数量也略微减少,目前应该保持在十二万左右的规模。 淮南的潜力远远不止这个数字,若是不顾一切地爆兵,一个月内能拉到二十万人马,但这就耽误了种田,高殷也暂时不考虑南伐,目前让陈国和东梁都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是最好的。 除此以外,最初高殷率领八万之众进取河东的兵力也不少。五万由斛律羡一部率领,高殷自领三万攻打玉璧,实际上辅战的民夫以及部分俘虏的河西役徒不算在正兵之列,若连他们都算上,高殷这一路调动的总兵力也近十万了,也就是账面上虽然是不到十万的正兵,可实际动用的人马已经超过了十五万。 所以两路已经耗去了十五万,而后段韶又率国中十万天龙精锐接应高长恭,中途高殷又补充了三万的兵力,这就足足耗掉了二十八万在战场上,光河东就有二十一万,哪怕齐军节节胜利,但目前传来的战报也表示齐军的死伤人数已经高达六万,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已经接近当初高欢丢在玉璧城下的战损。 虽然有丰硕的胜利果实,但这结果对齐国来说也是伤筋动骨,若放在周陈,至少要用十年时间才能恢复元气,纵是齐国财大气粗,也要消耗二三年才能把损失的兵士补充回来,而且还要稳固住现在占据的河东土地才算赚到,若周国再将河东夺回去,那齐国去年的军事行动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士兵口粮、马驴消耗、兵装补充、战后赈济、安顿降卒……除了这些以外,各官将的封赏以及对突厥协攻的感激费用也要算上,这一战靡耗的粮草资财已经堆成一个天文数字,高殷看了一眼汇报后立刻丢出手中,生怕被那账目烫死,好一会儿平复心情后才敢拿起来,胆战心惊地强迫自己接受,说实在的,他是由衷地感受到了那些被自己凌虐的人们的心情。 可不做这些事,他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那些被压榨剥削杀戮的人们的付出也就白白浪费了。 所以高殷也只得硬着头皮维持着庞大的开销,要再算上齐国本身就固有的运转费用,还有近来生下皇子而必须对老天和子民们进行的表示,光以区区高洋留下的天保家底是遭不住他这么用的,也就是高殷在登基之初就停止了许多工程的建设,并进行了多项经济改革,还有打了尉粲、娄氏为首的勋贵团体的秋风,才能支撑起这些消耗。 饶是如此,国帑也消耗了大概三百亿钱的资金,这两年的高殷说自己一分钟几百万上下不仅不夸张,还有些保守了。 因此高殷才会把元文遥革选贵游子弟,遣齐士之为县的改革提前搬了上来。 虽然随着国家的安定,顶级的世家也都归附了齐国,但他们的总量远不如各中小世家凝结成的世家团体,许多世家实际上并未投资齐国,不管是魏还是齐,他们都利用家族的声望和根基经营着自家乡土,形成一个个小型庄园经济体,齐国吃不到他们的赋税和人力,虽然有两千多万的人口,却有五百万左右没贡献出人口红利。 这太可惜了,也不符合皇权的需要,因此高殷才会半强迫地命令贵游子弟们为县宰,亲自任命并督促上任,这样就是用皇权强行把他们绑上齐国这辆战车,只要进入了体制,就可以用体制的力量对他们进行评价和改造,再怎么不愿意,也至少得做完一任——而要是做得好,国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不是留任就是升官。 名与器不可假于他人之手,相对的,获得它的途径也艰难,而享受了做官的好处以后,也很少有人能够拒绝继续升迁、掌握更多的权力,因此这些贵游子弟就会转化为齐国的新官团体,和原先的齐官们又拉开了一定的差距,自成一个派系——既是世家子弟,又是颇有才干的名望的士人,还是天子亲自任命的门生。 只要磨过了最初的不平阶段,这些人就会被功名利禄不断改变心智,最终变成官僚的形状,而他们和出身低微、在乱世中侥幸崛起的官员最大的区别在于,有一份世家的根基可以利用,比如赵郡的士人去了清河郡做官,那么根据世家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就可以用清河崔或其他世家的人脉来解决问题,反之亦然; 这是寒门子弟难以做到的事情,也是从两汉到隋唐,世家豪强无论治乱,都能牢牢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成为改朝换代的中坚力量之缘由。 高殷作为皇帝,当然喜欢各世家各宗族全部都原子化,都给我搞三口之家,容易剥削还方便管理,成不了气候;但这是这时代的大势,他也不能扭转,只能徐徐图之,并利用世家豪强们有利的一端来强化自己的权威。 人为了自身和家族的利益,能发挥出更多的积极性,通过让这些士人进入齐国官体,让他们为了自身前途而动用家族的力量,从而完成变相的对更多世家的收编,这种收编不仅是齐国对世家内部的资源整合,也是高殷提高个人威望的途径; 而当他们发挥出家族之力时,其中的良性影响能够有效帮助齐国减少统治成本,解放朝廷更多的精力,高殷也就能动用更多资源去应对最高级别的挑战。 虽然这会让部分世家做大,有着往唐朝那种世家遍地走,贱民不如狗的趋势发展,但这就得辩证地看待了,高殷又没有系统,只能先拆东墙补西墙,然后用冒险所得的收益去补回窟窿,只要齐军继续在战场上得胜,这一套就没有问题,他最后有的是时间解决这些世家继续发展壮大的影响,而目前的确是需要他们的支援,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192章 策军 可以确定的是,国家能够利用世家们扎根本土的力量来节省不少资源,像李元忠就是典型,北魏末年盗贼蜂起,清河郡有五百人打算回家,但道路被阻,求助于李元忠,李元忠就派一名家奴为向导,沿途遇上盗贼,家奴就说自己是李元忠派出来的,盗贼们立刻就意识到这山这路不是自己的资产了,五百人顺利回到了家。 由此可以看出世家的影响力,皇帝可以打压一些,但不可能一个不用,只要他们和高殷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就能让朝廷在地方上的守备压力减轻不少。 虽然不能计算出具体的数字,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国家近六十万的士兵已经动用接近一半,留给朝廷可用的兵力只剩十万左右,而邺都和晋阳都是朝廷的命脉所在,必须留够兵力以防肘腋之患,所以理论上高殷已经难以再抽调一支部队来继续押注了; 但通过这些措施减轻国家的压力,高殷再收揽一些次要的力量集结成军,如此前随侯景在河南作乱、现在躲藏在各处不敢露头、演变为盗贼和土匪的侯景残部,还有一些更愿意做武将建功立业谋取爵禄的世家武人,配上国中剩下的天策府军、天龙军,以及百保军士这样的王牌部队,也能作为一支偏师开辟第二战场。 正如宇文宪所推测的那样,高殷已经准备集结新的军队进攻南阳一地,经过这番谋划,兵力的问题基本解决,还可以找高浚抽调出二三万人手壮大声威,同时解决临近襄樊地区可能要面对的水路作战压力;同时齐军在河东战场虽然折损许多,但俘虏的周国降卒数量也不少,这批人可以调集到国内充当劳役,或是充入敢死营做炮灰,让高殷可以实行他一贯爱用的打法:以周人御周人,毁其团结,再用尸体攻城。 有回回砲这个利器在手,让高殷的攻城属性点到了S级,而军队只要在前期不断积累胜利,就能有效激发士兵们的潜力,配上合格的训练和兵装,很快就能成为一支精锐部队。 虽然说着简单,但高殷这些规划的基础在于他是齐国皇帝,进行的也是最重要的征伐大业,可以调动的资源比许多名将要丰沃得多。他自然比不上韩信那种抓一批百姓就能转化成精兵、近乎人体炼成的练兵魔术师,但抛却高长恭、高延宗等将领,他身边也汇聚了如樊子盖、李崇义、潘子晃、羽破多郁等自己精挑细选的贤臣良将,以及高洋所留下的徐远、王紘、赵起等心腹爱将,论质量也不低了。 从南阳一地进行攻打,大概率对上的是史宁,这老东西虽然强悍,但也上了岁数,没两年好活了,而且打了半辈子仗,到了荆州后开始纵情享乐,致使名望大损,有破韦孝宽的经验在前,高殷倒十分希望在这老东西死前把他讨伐了,这样自己又有了一层重磅军功,实在打不过再据守城池,用光武砲和他打消耗战,把他寿数耗完; 史宁若不行,周国可能派来接手的是长孙俭,也是一个历史上名声不显,但只是受到宇文泰的打压、没机会做大的猛人,不过他和韦孝宽都有一个同样的问题,那就是打好了会被猜忌,打败了下场凄惨,而高殷就能钻起这些漏洞,给长孙俭散播流言制造战机。 现在还没正式开打,分析到这里也就够了,具体的情况还得正式组织军队前往襄州后才能决定; 目前高殷模拟的主要对手还是周国的荆州大总管府,而周国在不久前下了拆分荆州大总管府的决定,若高殷得知更会欣喜,因为这代表着周人要适应新的行政区划,失去了大总管的统筹,光是新府的权责划分就会让四个新总管纠结不已,这些人事上的龃龉最终都会给齐军带来胜利的契机。 高殷断断续续地思考着,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好一段时间才醒来。 发现至尊清醒后,韩宝业等人匆忙上前服侍,高殷一边洗着脸,一边问着:“冯翊王呢?” 丁普回应道:“冯翊王也饮了不少酒,被家仆送回府中。” “唔、嗯……” 高殷点点头,今天算是少有的文宴大聚,大家喝得都很尽兴,总不能让王叔留下来等自己。 今日召集,重要的是这些密择的贵游子弟本身都有才干和名望,不像和士开那种有才无德之人,不然高殷就弄巧成拙了,而高润做事隐秘,事前这些子弟只以为自己被请来当做文林馆的预备待诏,对皇帝的政治突袭完全没有准备,不然正式发敕、宣令任官要引起不满甚至反弹的,可见高润人如其名,做事润物无声,足堪大用。 “宗室还是有人才啊!” 高殷不无得意地道,北齐的优点不多,但宗室的确有很多优秀子弟,五十年内他都不愁人用,而且由于娄昭君定死了其嫡子的名分,让高欢其他儿子一开始就没有夺权的机会,自然心思也就少了——哪怕高洋是突袭夺权,本身也占了嫡次子的名分,所以能和高殷比拼法统的,也就只有高澄的几个嫡子,最有威胁的高孝琬还被捏在手中,即便现在放出来,也无法影响高殷的皇位了。 应该可以找个机会,把高孝琬放出来,解了众臣的疑心。反正元仲华母女都已经是自己胯下宠臣,这层关系又不会因高孝琬的释放而消失,倒是能让高长恭更安心给自己卖命; 把高孝琬丢到某个地方任职,磨砺几年再召回来,他的脾气也就收敛多了,自己也能少留一些屠戮宗室的恶名。 高殷已经决定了,所以把这个想法告诉给了近臣,这也不是他口风不严,而是他作为皇帝,总要和身边人商量一些对策,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判断政治风向,对大臣们说的话他们肯定举双手赞成,而侍宦附植皇权,能从高殷的立场上去看待这些事情,高殷也能得到一些新的思路。 侍臣唐流闻言,面色有异,高殷察觉他似乎有话要说,抬了抬头,唐流便低声道:“河间尚能宽赦,然至尊手足却仍要受苦,臣有些遗憾。” 高殷面色一变。 第1193章 友恭 高绍德被高殷关在殿中禁闭,告诉他不愿意道歉,就别想出来;而高绍德自己脾气也倔,即便李祖娥屡屡登殿劝导,他也拧着脾气,最后甚至躲在屋内,连劝说的李祖娥都不见了。 这件事他完全不占理,却肆意妄为,影响还十分恶劣,因此李祖娥也只能从亲情的角度找高殷说和,高殷身边的人也都被太后的意志所影响,偶尔就会劝说一二。 见高殷面露不悦,唐流连忙请罪,虽然服侍天保很艰难,但乾明对身边人的态度倒是很和缓,这也使得乾明近臣都有些胆大,敢在这方面说话。 高殷果然没有生气,深吸一口浊气后缓缓吐出,眼皮抬了抬:“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喏……” 群宦退出,留高殷在殿中独处,他坐在床榻上,一会儿咬紧牙关,一会儿又叹息不已。 他作为穿越者,本身对高绍德就没什么感情,所谓的亲情也只是迎合高殷的身份和这个时代对孝道的需求,哪怕他现在可以随意诛杀兄弟叔侄和宗室,但没有这个必要,他就不会去做,能尽量和平共处,他也会爱惜自己的羽毛。 但高绍德……这十几岁的小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母亲有些超乎常人的占有欲、对皇位隐约的窥伺,还有对自己这个长兄隐约的不满。 每个家庭相处的模式都是不一样的,高绍德这种配得感比较高的家伙,又自诩类洋子,就会觉得懦弱的长兄不如他适合做阿耶的继承人,然而实际上他连性情冷漠这一点都不像高洋;洋子那是被原生家庭和先天有缺的朝堂政治逼疯了,他必须装出疯魔的样子才能镇住这些牛鬼蛇神,从本质上来说,他自己倒是个怯懦而有温情的家伙,不然高殷早就被他处理掉了。 明知自己是个穿越者而有所期待,这本身就是高洋软弱的体现。 冷血无情的倒是高殷自己,连李祖娥都可以暗中送死,还打着不让李祖娥衰老、年纪轻轻就去陪一样英年早逝的高洋,不至于白发苍苍而让高洋失望,能用这种借口来安慰自己,充分说明高殷冷漠的本性,而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只是心里可以这么想,但明面上不能表现出来,李祖娥没送掉,他就继续以礼待之,把这件事揭过去;高绍德也是如此,虽然他有恶心,但此刻还没做出足以让高殷废掉他的举动,适度惩罚就足够了,如果高殷借机小题大作,别说李祖娥要闹,在许多朝臣眼中也是在排挤兄弟手足、铲除异己,对接下来高殷要扶持宗室的政策不利。 不是高绍德不能解决,而是这个时间点,高绍德还不配让高殷为了他耽搁国策,且兄弟俩年岁都不长,杀起来有负面的名声——要是二十年后,不管李祖娥在不在,高殷都会干脆利落地斩草除根; 无论什么时代,社会对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的标准都不一样,高殷只是刚刚迈过这个坎儿,甚至没到弱冠之年,而高绍德更是还没到负担法律责任的年纪。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感叹了一句,高殷抛下这些莫名其妙的烦恼,起驾前往明因宫。 内侍通传,李难胜怔喜,随后转身向内室走去,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打扮,头上梳着贵女时兴的飞鸟髻,高耸的发髻如鸟翼伸展,两侧点缀几支小巧的金钿花钗,额前碎发被精心拢起,眉间贴着额黄,一件交领窄袖的藕荷色短襦裹着她小巧玲珑的身体,下身系着一条间色褶裙,帔帛自肩头斜斜搭下,在晚风中轻飘; 在宫外等候了一会儿,见到高殷的车驾,李难胜的双足不由自主地点踏起来,无论内八还是外八,怎么摆放都不满意,这甚至让她心生愧疚,好像没有拿出最完美的面貌接待她的帝夫。 “你也不怕风寒。” 高殷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打趣,李难胜望向左右的温度:“已经很暖和了。” 中原女人的温婉见多了总有些腻味,平心而论,高殷的喜好还是那些比较酷的女子,后宫女人们的头发越留越长,倒让高殷觉得平庸,何况他本就偏好元气活泼的假小子一类的女性。 但残留的酒劲让高殷兴致盎然,感觉来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伸手去抚摸李难胜的头发,李难胜露出羞涩的表情:“这么多人看着呢……” “少说这话。” 高殷心头涌出一股骄狂,拦腰将李难胜抱起,看着她的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不由泛起一阵阵快意。 李难胜羞赧地把头埋在他怀里,双方不只是暖和,感觉都要被烫晕过去了;高殷快步走进宫内,门被宫外的侍女合上,裙裤衣带便飞速坠落在地上,谁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也无人能阻止。 ………… 时间来到夏四月,齐国派使者到陈朝聘问,等待陈蒨决定是否同意齐主的条件。 比这稍早一些时候,陈蒨已经任命安右将军吴明彻为江州刺史,指挥高州刺史黄法氍、豫章太守周敷一起讨伐周迪,而侯安都则率大军去讨伐留异,这一战的结果,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陈蒨的回复。 原本的时间线上,留异以为陈军主力必从钱塘江逆流而上,不料侯安都竟率军沿陆路经诸暨从永康出兵,使留异的防御策略失效,只得退守桃枝岭,双方力战,最终留异战败,逃往晋安投靠陈宝应; 而此刻局势已然发生变化,即便齐陈和谈,陈国也不敢贸然解除戒备,完全相信齐人之信誉,留了相当多的军队在边境与磨刀霍霍的高浚高涣对峙。 虽然高殷可以控制三叔和七叔,但陈蒨不了解齐国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如果自己这边暴露出虚弱,高浚完全有可能率军直突建康,在这内忧外患的艰难局势下,再来一次建康之战,陈蒨可没有取胜的把握,赌高浚是一个沉稳的性格;胜了还好,若败失建康,那无论高浚是自立门户还是被高殷叱责,都和他陈蒨没关系了,甚至立下如此功勋,高殷还要重赏高浚呢,陈蒨丝毫不敢在这方面有一丁点侥幸,于是大部分兵力被牵制住,给予吴明彻、侯安都的兵马就少了许多。 侯安都是陈国最出色的将领,当年建康一战,他曾率十二骑突入敌阵活捉齐将,雄豪有胆,哪怕兵再少他也敢闯龙潭虎穴。 因此这次出兵,侯安都仍选择永康这条陆路,留异仍是大惊,但很快察觉到侯安都兵马不多,便没有出逃,而是留守东阳抵抗侯安都。 第1194章 政戏 留异此前战败的一部分原因是慑于侯安都的路线和兵威,逃到更有利于据守的桃枝岭山谷口竖栅筑城,所放弃了原先的东阳根据地,取得了地理上的防守优势。 侯安都虽为当世勇将,身先士卒,身中流箭仍面不改色地指挥作战,又有大义的名分,但实际上拿留异也没有太大的办法,还是察觉到桃枝岭的山川地形,顺着山势修建大堰,等到夏季连月大雨,雨水涨满堰坝,侯安都才率大舰入堰,用拍舰击毁城上楼堞,才攻破了留异所筑的新城,某种意义上和关羽水淹七军类似,都是通过掌握气候变化,利用留异不敢转移阵地来设局,留异也是败在了没有计算气候。 而留守东阳就不一样了,这里本身就是他的根据地,侯安都兵力不多,留异也就没有抛弃根据地、另择战略优势地带的必要,连带着侯安都修建大堰利用雨水的计策也成了泡影。 侯安都只得硬攻,而攻打一座经营日久的城池和仓促建造的新城,性质截然不同,留异知道自己是回不去陈国了,此次战败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也拿出来死战的勇气,借助城池硬抗侯安都的冲击,虽然死伤惨重,一度险些破城,仍是把陈军打出了东阳。 侯安都兵力损失不小,又听陈宝应要来援助留异,于是退守山谷,重新策划战机,双方互相被牵制住了,由此传回的战报让陈蒨心焦不已。 “成师骁勇,却连一个留异也不能速克!若留异都这么难打,那周迪、陈宝应、熊昙朗……又要耗到几时!” 和周国一样,陈军出兵也是要消耗青壮力的,如今已是春季,留异等人还在跳梁,明年的收成必定受到影响,相对的国家可以动用的资源就会锐减,使得明年乃至后年的作战都不能出动全力; 偏偏东梁和齐国都在虎视眈眈,由于陈国没有力量主动讨伐北方,一直是齐军奉齐主之命来江南主动衅战,战争的节奏掌握在齐主手中,就逼得陈国不得不用大量的兵力防备北军入寇,局势因此雪上加霜! 身旁的亲信大臣面面相觑,未敢发言,怒了一会儿,陈蒨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扶额坐回原位上,长叹一口气,强挤出笑颜:“细细想来,留异经营东阳十三年,又曾投靠侯景,其麾下藏纳一些侯景旧部也极有可能,有这些顽贼相助,他能顽抗一时,倒也不算意外。” “然终究不敌朝廷大义……必为我所擒!” 陈蒨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众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这些日子来,他被齐军拥戴的陈昌搞得要疯魔了,齐军如果主动交战还好,他陈国的水师可以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但齐国与陈军的作战浅尝辄止,与其说是入侵,不如说在练兵; 若只是这样还好,可齐军时不时还会派小船游到江边,大声公布陈蒨夺位的实情,甚至宣称齐主与陈昌同龄,故而悯之,派他们护送陈昌归国即位,结果为陈蒨所阻。 最初陈人还不把这些消息当回事,只当是流言,可随着陈昌本人露面,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谣言成真,陈国的法统因此产生裂痕,许多人意识到自己不是为国家作战,而是为了今上的地位作战。 问题是陈昌在法统上才更应该是他们的君上啊!西梁这种国家,没有周国庇护早就被灭亡了,靠的不就是梁太祖昭明太子的嫡脉身份才存续到现在?对陈国这种先天不足的国家而言,正统性更加稀缺,也格外脆弱。 偏偏齐人不大举过江,只是隔空喊话,纯粹恶心陈人,一时间陈军前方军心迷乱,战心不盛,甚至在水战中被齐军小胜几场,齐军还将一部分俘虏放回,称另一部分愿意弃暗投明,归顺正统,剩下的则是逆国附庸,他日定斩不饶! 而回来的俘虏们虽然不肯明言,但最后还是被盘问出来,原来所有俘虏都曾经被带到陈昌面前向他跪拜,被迫承认陈昌为陈国天子,不从者尽皆处死,齐军加以筛选后,把那些的确想侍奉陈昌的士兵们留下,将其余人放归。 这件事便越传越广,乃至建康都有流言,部分民众以为自己侍奉的是篡位逆贼;与此同时,《三国》还在发力,孙策迷之死亡和孙权即位的话题成为热议,言孙策之死乃孙权联合吴中大族所害,故张昭不立更类孙策的孙翊,而立了年长的孙权。 陈蒨自比孙权的事情不算隐秘,这又在暗中讽刺了陈蒨,甚至形成了他谋害武帝的政治流言,一时间建康人心惶惶,分不清逆贼是外面那个还是家里这个,陈蒨因此大为光火,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政治上的攻势比现实军事还要伤害陈蒨的皇权,而他又没有能够从齐军手中抢回陈昌的兵威,只能被动挨打,甚至将来子嗣没有他个人的军队威望,又继承了皇位,陈昌这个招牌就更响亮了! 这一切都使得陈蒨从去年到现在一直是愁眉苦脸的状态,偶尔还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继承皇位,做个摄政,等陈昌死了再搞万民推举不好吗?隔壁的宇文护也差不多,皇帝都杀了两个,自己甚至还不用动手呢! 然事已至此,已不能挽回,陈国现在面临的几重威胁,军事危害最小但政治上最动摇他权力的就是齐国,因此陈蒨才不得已出下策,派遣江德藻等人出使齐国,祈求齐主让陈昌闭嘴,为此甘愿称臣纳贡。 而江德藻回来以后汇报的情况,则让陈蒨陷入沉默。 “这贼匪杀……实在是可怕至极啊!” 陈蒨不由得苦笑。 江德藻和刘师知对视一眼,却未出言,听陈蒨喃喃分析:“此游看似娱戏,实为政耳,十二人中明确有贼,故人人不可信,但又能通过发言申辩,明确众人之权,纵是无知无害之民,别人也要统筹大局,笼络其心,最后一票而定胜负……” 站在皇帝的高位上,陈蒨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贼匪杀的精髓,事实上这个游戏在后世就是拿来破冰的社交游戏,本质上没有逻辑,而是给予每个玩家一个身份,通过遵守流程从而建立起话题,并互相产生联系,最后结成情谊和兴趣。 普通人玩这个游戏也就是玩了,还会觉得应该遵循某种套路,不该这样那样破坏规矩,但聪明人能洞察这个游戏的本质:让人意识到自己有最基本的发言权和投票权,通过遵循表面上的流程来获得游戏胜利。 同时也会意识到,在这个游戏中,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谁都有可能是包藏祸心的贼匪,因此这游戏从一开始就否定、或者说在游戏中加入了人性的考量,这是这个时代各种游戏中从未有过的,不禁止甚至主动引导人展现人性之恶、提倡说谎和欺瞒的游戏! 因此无论身份是良民还是贼匪,每个人都要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欺瞒和说谎,这会让人最终产生某些快感,而在确定了这格局的基础上,游戏也不以善恶为导向,纯粹是谁聪明、谁能诡辩、谁更能笼络人心就能赢,那么……最终的结局,就是沉迷此道之人习惯于说谎,开齐国礼崩乐坏之先河! 第1195章 性恶 虽然齐国现在已经足够礼崩乐坏了,可问题是,齐主会主动把国家塑造成这样吗?他真是疯子吗? 不……齐主虽然好弄险,行事剑走偏锋,可背后往往是常人无法察觉的深邃思量,而他的运气又足够好,因此等别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夺占先机。 那么这件事就要从有利的方向去思量…… 陈蒨模拟、揣测着高殷的想法,想着他最初的声名大躁,想着他的政治举措,想着他如何摆平宗室和勋贵…… 郑伯克段于鄢。 陈蒨脑海中猛然跳出这几个字,忽然意识到了一点:齐主心思深远,乃至无情歹毒,可正因如此,他才不希望把这一面彻底暴露出来;为了加以掩饰,总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和把柄,这其实是诱饵! 就像郑庄公一样……武姜扶持亲子共叔段与庄公夺位,庄公欲杀之,却又恐留下恶名,因此故意养恶,使共叔段骄纵,最终做出不臣之事,而庄公便能以大义相伐! 这就对了! 陈蒨的思路顿时清晰起来,这时候再回头研究齐主所设立的贼匪杀游戏,顿时冷汗津津……! 从一开始,齐主就否定了人性的善念,所有人为了生存,都可以说谎骗人,而唯一可以相信的,就只有裁判的宣布和天亮的信息。 若将这一套代入现实,则会引发更多的想象,人性之恶就此被挖掘出来,在朝堂、民野、乃至国内各地流传…… 而国家为了维系统治,就要明确规则,强化权威,也就是设立清晰明确而执行果断的法律,一如绝对正确的裁判,以及必须严格遵守的游戏流程! 如此一来,民众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不好说,但这游戏会在娱者的心中种下种子,即便再如何说谎,也要建立在遵守“规则”、也就是律法的前提上! 于是齐主的心思就很明了了,通过否定人性的善、明确人性必然有恶,从而确定了人性恶需要监管。 继而制定严苛的齐律,要求所有人按规章行事,哪怕是全无道德的禽兽,只要不犯法,那就不会受到道德谴责以外的律法处罚! 而这在某种层面会让国家底层产生纷乱,但也会迸发出各种奇思妙想,正如英雄造乱世,乱世出英雄一样,齐国将会在动荡不安中保持活力,完成国家的自我革命! 同时,这也是高殷隐隐约约对陈蒨进行的威胁和暗示:若这一套也扩散到陈国,那么就会极其强烈地明确国家立法的根基。立法的前提是立国统,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诠释,武帝所立的法统,最应该也最适合的继承者……定然为其太子! 若是放到游戏中进行对应,那陈蒨自己,才是那个欺瞒众生而夺位的贼匪! 想明白这一点,陈蒨顿时冷汗津津,屏退了江刘等人,回到后殿查阅起《齐律》——作为同行,研究他们的业务水平也是必要的——确认到官员不仅不以无讼为德,还规定民众可以无限上诉这一条款后,陈蒨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心中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羡慕甚至嫉妒。 高殷、高殷……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可以兴此乱国之策?难道你真以为你高家是人杰,永远能在你兴起的斗争旋涡中笑到最后?! 有些时候你不斩草除根,最后妨害的可是你自己啊! 陈蒨这么想着,翻阅新齐律的手却停不下来,正如他推测的一样,就像贼匪杀中每个人都有发言和投票权,齐国许多地方也留下了类似的印记,比如诬告同罪相罚、怠法错判亦惩经办官员等,还有许多细节他看不出来,但可以想见,这也是齐主将来为齐国所规划的刑律。 “人言其为儒生,可我观此子,却是外儒内法!” 陈蒨不由得冷笑,心中又升腾起一股寒意,自己的对手如此年轻就有这种思虑,那自己这点小九九……能瞒得过对方吗? 自己真的能够不费什么代价,就让对方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陈蒨想了半天,不由得苦笑,直到周围空气尴尬到了极点,才忽然从回忆中醒来,自己此刻已身处数日后的朝堂上,和群臣策论政事了。 群臣纷纷出言附和陈蒨,他们总不能唱衰国势,而有心讲些实政的臣子也不好在此时让风向压迫皇帝,只能随波逐流; 虽然没人敢在陈蒨面前提起齐国方面日益凶猛的陈昌太子法统攻势,但无论皇帝还是臣僚们心里都清楚,与齐国谈和、让他们舒缓陈昌一事已迫在眉睫,国中已经酝酿出一股拥护太子的势力,就差上桌参政了,再这样下去,陈国会崩溃的。 在一番无甚营养的官方套话后,陈蒨解散了集议,只留下少数近臣商议真正的心结。 面对心腹,陈蒨也不装了,这时候的他早已失去了刚继位时的春风得意,王琳未灭、三镇未平,就连陈昌都以最恶毒的形式在不断折磨着他,侯安都迟迟未能拿下留异的消息成了压断陈蒨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稍微客气了几句后,陈蒨便问道:“齐主求朕子为质,还要送富阳公主入邺,如之奈何?” 听出陛下有软意,欧阳頠、周宝安、杜棱、韦翙、沈恪等近臣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欧阳頠名震岭南,颇知忠义,在梁末乱世先后服侍萧绎、萧勃、陈霸先,归顺陈霸先后都督二十州诸军事,到陈蒨登基时已经是征南将军、阳山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人臣做到这个份上也已经到了极点,且今年他已经六十五岁了,虽然要打也能打,但以他的资历,自然能看出和齐国的斗争是最无意义的情况,既不能得土地,又没法凝合法统,故而扶须不言;实际上等于默认了陈蒨的想法。 毕竟他自己从梁至陈,主君也换了好几个,哪怕陈昌挟大势归国灭了陈蒨,成就天子境,他也会以礼来降,不失郡公之位;而陈这个国家在他五十岁之前还没有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在君主手下做事,君主不行了就顺从更有法统和力量的君王,毕竟能胜就代表德行远过之,大家只是臣服于更有德之人而已。 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啊?——这就是许多忠臣的心态,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又不是陈氏元从的旧梁之臣来说尤其如此。 第1196章 送质 杜棱则有不同的意见:“国家兵威虽不及周齐,然齐须御周,数年内不可能南伐,淮北之衅只是作态,欲损陛下天威尔,若屈服于齐主,遣质送子,则又是将把柄递于敌手,纵平淮北之扰,齐主又使皇子来扰,岂不重蹈覆辙?” 杜棱为吴郡钱塘县的大姓出身,早年追随广州刺史萧映,萧映死后便跟随陈霸先。 在陈霸先死时,侯瑱、侯安都、徐度等都在外地带兵,朝廷老将只有杜棱在京都,并且独自掌握了宫廷禁兵,杜棱为国家计,与蔡景历等暂不向天下发讣告,先迎接陈蒨即位,也因此成为陈蒨心腹之臣,若陈昌回来了,他定然不得好。 “唉,朕何尝不知,但齐军凶獗,屡次使……” 陈蒨张口欲言,却突然打住了。他本想说陈昌,但直呼其名显然不尊重,更坐实他篡位贼臣的印象,而唤作太子,又对他自己不尊重了,说明陈蒨自己都认可陈昌为武帝的正统继承人。 但问题就来了,陈昌既为继承人,而齐国又打出送陈昌回朝继位的旗号,那么陈蒨有什么理由不退位让贤呢?虽然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相让,否则陈国围绕着陈蒨建立的、好不容易稳定的新朝格局就会崩溃,如杜棱、蔡景历之类的臣子永世难翻身,默许了陈蒨继位的诸多从龙勋将也会染上政治污点,相比之下,从一开始就不支持陈蒨的太子党会得势抬头,这是拼血浴战才建立国家的宿将们所不欲见到的; 可拒绝齐主的条件,又要如何行事,摆脱眼下危局呢? 陈昌的身份已经敏感到找一个准确的身份都难以定义,一时间,众人又陷入沉默,陈蒨不由得悲从中来,叹道:“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蕃,吾其老焉。” 陈蒨才四十一岁,算是搞政治的黄金年龄,因此更多是在卖惨,他也想不到自己在短短四年后就会驾崩;若再知道自己死后儿子也和高殷一个下场,恐怕真会答应退位,不过更有可能把陈顼带回国内处死,试图搏一搏。 此时这话说出口,难免有些悲凉,近臣们也心生悲戚,这天下就没有他们陈国伸张志向的余地了吗? 沈恪叹道:“事不至如此,然齐军兵盛,若拒绝齐主,恐淮北大兵与王琳共同来犯,天下事败矣!” 沈恪的成分十分复杂,早年在萧映帐下效力,和杜棱、陈霸先是同事,跟陈霸先有同郡、同僚之谊,因此参与诛杀王僧辩,可以说陈朝的建立有他一小半的功劳; 然而正因如此,他对陈蒨并不能十分尽忠,因为当年陈霸先逼迫梁敬帝退位时要派他去,沈恪就曾请罪拒绝这个差事,言“恪身经事萧家来,今日不忍见许事”云云。 按照这个逻辑,陈霸先死后他理应侍奉陈霸先的子嗣,然而现实没有如此运转,他被迫侍奉陈蒨,虽然也不失高爵厚禄,但自认为和陈蒨不是丝丝绑定在一块的,不似杜棱那样有拥立之功;而天嘉元年,陈蒨曾试图派沈恪接管东阳郡,实际上是让沈恪偷袭留异,结果留异在下淮防御,击败沈恪,沈恪无奈退守钱塘。 因此今日得知留异仍在坚守,连侯安都都不能速破,沈恪更觉得陈朝危机已现,若不能早图良策,恐怕江山倾覆! “现国家身受三方夹攻,若不从齐令,朝廷何以拒北?太子在周国时,高祖亦复帝坐于紫微,西抗周师,北夷齐寇,今天位已定,纵太子归国亦不能改,莫不如准许齐国。” “沈子恭,你……!” 受到众人的叱责,沈恪更觉滑稽,自己只是说出了众人不敢言之语,若真不希望他说,早就跟高祖当年捂嘴杜棱一样,上手捂住他的嘴或乱棍打出去了。 “送子为质,可解国围,若不然,当迎接太子归国,然不能相让,终有萧墙之祸。允与齐国可示我之诚意,趁此时间平定王琳、留异等辈,与周国联合抗齐;他日齐国故技重施,陈家国势安泰,正好兴兵北伐,复汉晋之伟业,岂可因几人而拘泥于大势?” 沈恪说完,向陈蒨行礼:“望陛下明察。” 实际上他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入宫不送质子,陈国局势危如累卵,将来只怕要灭亡,那么现在送出去一些血脉,或许能在别国扎下根来,至少能够保留陈氏的血统。 陈蒨早有此意,微微点头,只是出于威严不能明着夸赞沈恪,微微叹道: “实属无奈啊。” 见陛下决心已下,众臣也不复相劝,商议起遣送质子之事; 齐主的条件中有一项让陈蒨有些在意,忍不住道:“齐主点名要萧摩诃,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 韦翙回应道:“臣闻萧摩诃有关张之勇,想是齐主闻之,故欲一见尔。” 齐主是三国迷,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实际上陈蒨也深受其影响,虽然嫉妒高殷,但每次出新作从不落下。 事实上说齐主图谋一个萧摩诃,还有点委屈齐主了,萧摩诃虽然是名勇将,屡破北齐、辅助后主、抵抗隋军,但那都是很后面的事情,齐国和陈国再起冲突,也是十一年后的事情了,目前萧摩诃的战绩是十九岁出战抵抗陈霸先的军队,无人能敌,后来追随侯安都反抗齐国军队入侵,救下了侯安都,虽然有些名气,但也没达到能影响国运的地步。 要到平定留异、欧阳纥后,萧摩诃才开始出任太守之职,这之前虽然作为勇悍的武将扬名,但又是降将之身,没登到高位以前,在江南的士大夫团体中不会特别受重视。 若齐主点名讨要萧摩诃,陈蒨虽然惊异,但也不会拒绝,亲女儿都送出去了,还差这一个?哪怕真是关羽,他这个当代孙权也必须割让,以换取更广大的国土安全呐,大不了他再从年轻一代中,挖掘出其他英才,也能弥补上失去萧摩诃的损失。 若齐主要一百个萧摩诃来换他的儿子和女儿,陈蒨还是一百个愿意了。 经过一番讨论,最终决定送出陈蒨的六子陈伯恭和八子陈伯仁,选择这二子,陈蒨也是费了一番小心思的,皇后沈妙容生了两个嫡子,这是绝不能送出去的,而其他妃嫔多数只生一子,只有严淑媛生下两子,若夺走其他人的儿子,那么无人奉嗣,也实在不通人情; 王充华虽然也只生了一子陈伯仁,但陈蒨考虑到高殷有一亲弟高绍仁前些年暴病而亡,送去姓名相仿的或许能更受齐主信爱,因此选择了她的子嗣。 第1197章 河清 乾明三年四月,青州刺史上奏,言今月庚寅黄河与济水变得清澈,此乃祥瑞之兆,预示着乾明天子的德行使天下太平。 历史上的这一奏章有浓重的政治意味,因为这月辛丑日,娄昭君崩逝,庚寅日,黄河济水变清,也就是四月一日,黄河济水变得清澈,四月十二日娄昭君就死亡,某种意味上等于说明娄昭君是齐国这池水不清澈的根源,堪比“太后一逝,齐国就太平了”; 从中也可以看出娄昭君在齐国政治所占据的影响,后人以现代角度看不清晰她的地位,但实际上她在齐国运转的过程中有十分庞大的影响力,可以想见若高湛死在娄昭君前,那么娄昭君可能还要拱高济上位,这就使得今年济水变清又成为了高济上位的祥瑞表现,所以青州刺史的上奏在某种意义上是在向高湛献媚: 太后挂了,我们大齐有救了! 高湛因此而改年号为河清。 在这个时间线上因为高殷的授意,娄昭君提前死于561年末,这黄河水清就变成了双重隐喻,既是上天欣喜于齐国攻下玉璧、河东的称赞,也是暗中表现娄昭君死亡对齐国有着积极的意义; 无论从哪个角度解释,黄河济水变清都是对高殷执政的肯定,虽然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无论高洋高殷高演高湛谁在位,都会莫名获得一波天命加持,但在这时候的高殷身上还多了一层额外的军功表彰,让这祥瑞的威力比历史上的影响还强化了数倍,许多人不得不感叹乾明天子的作为上映天象,实乃天命所归。 这不仅有着浓重的政治影响,而且应祥瑞而改元,齐帝按例会降低罪役的刑罚,对各官予以封赏,是人人都能受惠的大喜事,故而百官上奏,请求天子将年号改为河清,以顺天意。 高殷对此就有些苦恼;因为他上过学,还学过历史,知道年号这种事情很重要也很繁琐,若随便更改,只怕以后的学生们会苦不堪言。 有为的帝王其实并不太在乎年号的更替,毕竟国家繁荣是自己兢兢业业治理出来的,归功于祥瑞某种意义上反而是在说自己没什么作为,都是老天庇佑。 帝凡有为者都自傲于心,虽号天子,实为天命化身,实在不愿意让老天冒领自己的人治之功。 而且年号更易太频繁会扰乱社会稳定,李治在位三十三年换了十六个年号,平均两年一个,他家的疯婆子武则天更是逆天,篡唐建周十五年,用了十四个年号,平均一年一个,如果算上她作为太后临朝称制的时间,则是二十一年十八个年号,祥瑞是祥瑞了,但政治上很不稳定,不仅国家适应起来麻烦,而且后人要背诵和研究也很困难。 刘彻虽然也改元勤快,但他是年号的创制者,且是按照六年一更易的节奏去改的,至少有个节奏;虽然还是太繁琐了。 在这方面,高殷倾向于朱元璋所建立的一世一元制。他对这方面没有什么特别有执念的地方,前世看历史的时候,见到某些主角称帝了喜欢用“大业”、“贞观”、“洪武”等明星年号,也是不置可否的态度: 意义这种东西是由人自己赋予的,杨广李治就是同样用十六个比贞观还要好听的年号,也比不上李世民的一根毛,如果朱元璋用的是崇祯,而朱由检用的是洪武,那洪武也会被各种嘲讽。 永乐是南汉张遇贤和宋朝方腊叛乱时所用的年号,明臣拿给朱棣使用,明显是用来蛐蛐他的,暗示他是乱臣贼子,但这也不妨碍朱棣将征安南、败瓦剌、荡倭寇,被后世誉为“永乐盛世”,张遇贤和方腊的影响反而被盖过去了。 他自己的乾明也是如此,其中的含金量需要靠自己来创建,用记忆中的伟号来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倒也无可厚非,但高殷自有心气,他觉得自己的乾明能够创建出和贞观一样的盛世,若再托以后世贤帝的年号,不仅夺人之美,还有些不自信,和李治等人频繁更改年号以求祥瑞是差不多的感觉。 因此上朝以后,高殷面对群臣的奏请,只是付以一笑: “天下治世,虽有天意,然亦需人为。” “昔先汉末造,谶纬竞起,方士夏贺良辈进言曰:‘汉家历运中衰,当更受命于天,宜急改元易号。’哀帝惑其说,遂改号‘陈圣刘太平皇帝’,意欲以尧舜禅让之典饰天命。盖汉家自以出于尧后,而陈为舜后之封,哀帝冀此一更,可欺天而续汉祚。然此徒自欺耳,于时政无毫发之益,徒使天下骇惑。未行两月,诏书遽废,贺良等皆伏诛。” “汉成帝时,亦有此事。建始四年,黄河决于东郡,泛滥成灾,成帝以王延世为河堤使者,治河有功,乃改元‘河平’,以志其功。然河平二年,成帝一日封其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人同日为列侯,世谓之五侯。自此,外戚王氏之权始盛,政归其门,汉室遂衰。河平之名,本为祥瑞,竟成王氏篡汉之端!” “由此观之,可见天命不系于空名,国运不假于虚号,谶纬之说,未必不可信,然以其为依凭而尽废人事,则失之矣。朕虽不敏,愿以实效对天下,不敢效此辈欺天罔人之举!” “今河、济水清,实为天意嘉奖,朕当敬天之赐,然若因此改元,则未免重虚文而轻实务。天意不可不畏,人事尤不可不尽,卿等唯应修人事以应天命,不可徒托于祥瑞之名也。” 百官冷汗津津,连连告罪,高殷也不怪他们,只是抚慰一番,而下令应黄河济水清澈的祥瑞,免除部分罪犯的刑罚,一些不严重的流放役徒也予以免罪;同时立有一些功勋,但还没能摆脱奴役之身的敢死营士兵和食干,也都拔擢进入正兵序列。 对于百官,则各提一小级爵位,功臣则多赐财帛和食邑,这就足以显示恩德以呼应天象了。 第1198章 改元 “年号者,天子所以奉天承运、与民更始之号也。” 对黄河济水的祥瑞做出了回应后,高殷便申明了自己的主旨: “自汉武建元以来,历朝因之,然朕观前代,有帝王在位数十载而屡易年号者,譬如梁朝萧和尚,四十八年,七度改元,可谓频矣。” “然则,年号多易,可曾佑得萧梁江山稳固?侯景围台城,彼僧饿薨宫,江南板荡,宗庙倾覆,可见年号虽与国运兴衰有关,然频而改易,乃人意尔,非天命也,天乃不眷。” 殿中群臣默然,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若有所思。 高殷稍稍提高了声音:“朕尝思之,年号之设,本为纪年便民,非为粉饰太平。一帝在位而数改元,则百姓莫知所从,史册徒增繁冗。况改元之际,往往有大赦、改官、更制,朝令夕改,吏民疲于奔命,此非所以为治也。” “年号者,所以志岁也。政令施为,非积以岁月不能见功,卿等细思,为官主政时若朝令夕改,则民不知所从,吏无所措手,虽有良法,亦难行也。” “年号亦然。夫年号本以祈福应天,今若频易,则似天眷之数迁,嘉祥之不再,是以吉号而自弃之,岂不谬哉?且如此一来,年号之改乃系一时之事,或应一人之功,非天子历年之纪。” “若因灾异而改号避祸,是欺天也;因谶纬而易名希福,是惑民也。使民不知君之在位,疑朝廷之屡易,人心摇动,祸由此生。故年号之设,当以恒久为体,不宜轻改,以彰天子之德,而定天下之志。” 这段话看起来是在年号的称呼上斤斤计较,但对君臣而言,各自都有很深的政治意味。 朝廷立改年号,目的无非是向天下散播政治信号,宣布自身得到了天赐的福瑞,亦或是觉得之前的年岁是垃圾时间,要向世人宣布从此刻开始,国家进入了朝气蓬勃的新时代,所以要改元建新。 但如果是在同一个皇帝的任期内连续发生这种事,实际上就是一个很可怖的政治信号,那就是天下人所使用的年号纪元,是根据某个重大政治事件或时间节点来计算的,而不是皇帝本人,就像宇文毓称帝使得周国的天子和王爵分离,给了宇文护进爵为王的机会一样,年号和皇帝本人分离,意味着其他人同样可以根据其他事件或需要去修改年号: 像汉灵帝刘宏死亡后,刘辩继位,改元“光熹”,这时候东汉主要的掌权者为何进与何太后的外戚集团。 四个月后,宦官们发动政变杀死何进,改元“昭宁”,意味着何进已死,天下安宁,昭示天下。 而后董卓入京,废少帝改立陈留王刘协,又改元“永汉”,等于董卓在政治上完全否定了何进、何太后及宦官集团的一切,宣告终结了旧时代,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而后到了年末,又废除了上面三个年号,改回了汉灵帝驾崩时的“中平六年”,不仅是因为一年之内二次易帝、四次改元非常难绷,汉朝好像乱乱的,而且能以此来表示自己延续的是汉灵帝的政治路线,同时灵帝死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主体性,完全否定了何进、刘辩、宦官乃至士大夫们的行动合法性,并宣称自己和拥立的刘协才是汉灵帝的正统继承人。 每一次改元,都是一方势力试图通过更改天命的纪年,确立自身合法性的手段。 这种手段伤害最大的,就是皇帝本人;但由于之前的皇帝们也都干了,所以后世的皇帝不能用祖制来反抗权臣。 于是年号在强盛的皇权手中,是一种有政治影响力的玩具,但等皇权衰落、大权旁落人手的时候,年号就变成了权臣宣示自己掌权的象征,仅次于废立皇帝,比起废立过于极端和容易引起反弹的性质,更改年号则作为一种常规手段,可以试探朝臣的反应,且不容易引起较大的反感。 所以中平之后的初平,实际上是刘协的第一个正式年号,代表了董卓的统治,李傕郭汜等人掌握朝政后,改为兴平,意味着王允这样的逆臣已经被平定,李郭二人继承并延续了董卓的路线,号为“兴平”,而因为天子血脉只有刘协一个,曹操废不了,就只能修改年号为“建安”,以表示彻底和董卓一系的统治决裂。 在曹丕篡汉时,很多人没意识到一个细节,就是曹操在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去世,刘协在三月份就改元为延康元年。 曹操由于功业不足以推翻汉室篡位,只能把工作交给和汉室关联不大的曹丕进行,刘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趁着魏国换头的松懈期悄悄把年号给改了,这实际上就有三层暗意: 第一层乃是“延续昌盛”之意,在曹操死亡、魏国纷乱时向曹丕示好,表现我这个皇帝没有趁权臣死亡搞事的意思; 第二层则是暗示大臣搞事,上一个带康字的年号是汉桓帝刘志的“永康”,而永康的时代背景是宦官与士大夫爆发冲突的党锢之祸,宦官势力大获全胜,朝野舆论沸腾,为了舆论考虑,桓帝才改元永康,而刘协在此刻改为延康,则是暗指曹家这个赘阉遗丑的家族正是延续了党锢政治的宦官,要趁着曹贼死亡当口闹事的忠臣们快一点; 而第三层就是当初董卓的反操作,董卓之所以否定三个年号,是因为三个年号更易频繁,让天下人觉得改元如儿戏,天命不稳定,而刘协改元的目的要的就是这个,他先改元了延康,那么曹丕还要篡位的话,就必然也要改元,这一样会有天命不稳定的政治信息,或许可以借着这个阻遏一下曹丕篡位的步伐,拖到延康二年或三年,那局势可能就变了。 可惜这没有用,曹丕最终还是稳固了基业而篡位改元,但从年号所折射的政治斗争中可以发现,频繁改元实际上是一种牺牲皇权威严的贷款,如果投资方有足够的能力收回本金和利息,那是他牛逼,但改元本质上还是一种对皇帝天命的折损。 相较之下,一帝一元则是一种进步,既有效防止了奸臣献上祥瑞讨好昏君,或昏君出于粉饰太平而改年号,从而为了应谶大规模消耗民脂民膏的行动,让喜欢讨彩头的后世皇帝们没什么改元整活的余地; 又确保了年号背后的天命牢牢对应着皇帝,确保帝王的执政方针能够延续,不至于朝令夕改,群臣无所适从。 从经济角度来说,改元则意味着流通钱币也要随之改易,因此改元必铸新钱,这就给民间私铸留下巨大利润,间接造成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同时短时间内加剧铜料消耗,最后造成钱荒。 而从世情的角度来说,一帝一元相对来说更容易保留皇权的威严和神秘,比如张居正在万历初年的改革,在万历选择扳倒张居正后,很可能就改元表示张居正的执政地位已经不存,反倒使得“万历”这个年号成为张居正改革的专属称呼; 正因为选择了一帝一元,再大的事情都不改元,就会让时人后人回忆起这段历史时,潜意识里的认知是“某某皇帝在位的某段时间”,加强了皇帝本人的存在感,同时会让人们觉得国祚绵长。 像萧衍和朱翊钧都在位四十八年,但萧衍死时是太清三年,万历则是四十八年,一听就觉得万历这个家伙很稳呐——实际上万历比萧衍还小二十八岁。 摘掉了后世内容,向群臣解释了自己对一帝一元制度的考量以后,朝臣们议论纷纷,最后认可了高殷的提议——实际上也拒绝不了——将之纳入了朝廷的体制中。 这也要感谢高洋开了个好头,把天保这年号用到死,给了高殷说事的余地,从这时候开始订立一帝一元制,也方便后人们追溯旧历;以后肯定有许多人会进言改元以应祥瑞,但不管后世子孙能不能参透高殷本意,至少高殷在位时是不会改的,而他现在才十九岁,苟着点起码在位二十年,只要在他这一世咬死了不改,那就能形成惯例。 只要将来能一统天下,那他死后威望就会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生前的旨意也成了祖制,教后世儿孙有年号可用。 第1199章 嘉靖 “至尊此法,直追三代之遗风也!” “至尊创万世之规,自今以往,大齐之民但知至尊之年号,不复疑朝廷之更迭!” “年号者,天子所以承天应民也。今至尊定此不易之制,是使天下晓然知至尊之德如山如岳,臣等瞻仰之余,唯有拜服!” 听着群臣的吹捧,高殷觉得好笑,将来必有议者,然此时他已定制,总能免去一些祸端。 不过他也浮起一丝遐想,若自己改元,会改成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忽然噗嗤一笑。 群臣诧异,却听高殷解释道:“朕虽立一帝一元,然也略略思忖,若朕改元,会改成什么?” “黄河水清,为应此祥瑞,或许朕会改元‘河清’;亦或是改元‘嘉靖’。” 朝中儒者听后,也忍不住笑起来。 河清是历史上高湛用过的年号,就是因四月这次黄河水清而改; 嘉靖嘛,倒也不是因为道长在某部电视剧里的“黄河论”,而是嘉靖这个年号原本的出处。 明朝内阁最初给朱厚熜拟定了“明良”、“嘉靖”、“绍治”三个年号,道长选了嘉靖,最后被海瑞开涮成了“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而这个年号其实来源于《尚书·无逸》的“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说的是商高宗用心治理殷商,让国家安定祥和,高殷为齐帝,齐国正是“殷邦”,所以嘉靖这个年号,高殷其实比道长更合适。 登基时高殷没想到这茬,而且齐国“无道”,不然他或许真选嘉靖做年号,穿身道袍玩cospy了;现在定了一帝一元,高殷也只能放弃这个恶趣味的想法,毕竟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嘉靖这个年号背后的梗,一个人自娱自乐未免有些寂寞。 退一步说,以后要是强征赋税搞得百姓有段日子不好过,被骂“家家皆净”,高殷也是会有点不爽的。 议完改元,高殷又任命冯翊王高润为尚书左仆射,正式迈入宰相行列,成为自己的左右手辅理朝政;这也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以此为开端,提拔了不少宗室子弟去各地担任军将或县令,与士人们为伍,将来高家宗室遍地走,能有效保证齐国的稳定度。 汉末能有那么多宗室扶立汉朝,主要是因为汉朝的宗室政策不错。假设从刘邦建国开始,只有刘邦一个人姓刘,且他一个人只生两个儿子,以二十年为一代人,那么四百年下来,汉朝应该有多少刘姓? 答案是二百万人,东汉人口有五千万以上,汉朝就占了百分之四,而刘邦除了自家宗族以外,还有许多人改姓为刘封侯,和他对抗的项羽也不能代表项氏家族全部人。 实际上项羽虽然是嫡长孙,但大权应该是落到了叔父项梁手中,而大宗家主的后人自带强宣称,跟小宗的在位者是天然的潜在死敌关系,干掉大宗子嗣,小宗就能成为族长。 所以虽然项梁死在章邯手里,但项羽对章邯恩爱有加;就像孙策之子孙绍是孙坚嫡长孙,大宗继承人,但权力被孙权继承后,孙策只被封了长沙桓王,孙绍自己只被封了侯,孙绍儿子孙奉更是在后来被诛杀。 所以项羽明明是大宗继承人,但小时候不顶事,族人都团聚在项梁身边,而项羽长大后已经不敢再投靠回大宗了,怕被项羽记恨,也不能再让项羽夺回家主之位。 因此项羽掌权后欲杀刘邦,项羽的堂弟项伯反而舞剑救刘,而项羽战败后,项伯、项佗、项襄等人直接改姓刘氏做了汉臣,项襄之子刘舍还是汉景帝的丞相。 所以汉末刘姓人没有个一千万,只怕也有五百万了,汉朝也不禁止宗室从政参议,或者说就不禁止任何阶层的人建立功勋,因此在汉家将亡的时候才涌现出许多英雄人物; 像刘备这种汉室宗亲,在他老家涿郡那个地方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随便拿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刘家人不稀奇,稀奇的是刘备本人,这种能混到皇帝面前当面认族谱录宗牒的人才,天下也就只有几个,汉室宗亲,千千万,刘皇叔只有一个,名字不在那个玉牒上,谁认你呢? 因此扩张宗室规模,实际上并不会造成所谓的八王之乱,八王虽然号作八王,作乱的本钱却是他们身为都督的官职,以及掌握晋朝各地兵团的军队实权,和王的身份没什么太大关系;而这前提则是中央动乱,太子被杀,皇帝不能理事,皇后惑乱全国,使得神器归属空悬,天下人开始起了异心。 如果贾南风真的守规矩,把权力过渡给太子,贾家未来如何不好说,但晋朝有了正常的统治者,众多贼臣就没有了搞事的理由,还真不会爆发八王之乱。 所以真正吸取到教训的话,防的不应该是宗室,而是防范宗室掌握大权,汉末诸侯四起,根源也是灵帝采纳刘焉的建议废史立牧,赋予宗室实权重镇一方,在防住这一点的前提下,宗室规模反倒要扩散。 因为这世间总是有意外,意外就会导致社会各阶层上升或滑落,而齐国皇族借助权力托举高氏,那么高氏上升的可能性就更高,其数量和掌握的社会资源也会比他姓多一些,死的优先是其他低种姓的底层百姓,世家高门和皇族成员更容易活下来; 这就等于在全国总人数上,让自家宗族的比例略微上升,而宗亲在本朝有着血脉优势,自然会希望齐国的统治长久,从而使得国势危急的时候更多人“人心思齐”,所以南北朝、隋唐到五代十国,皇帝和军阀都特别喜欢给别人赐姓也是这个道理,先把你收作本家人,百年之后就是一家人,有没有真实的血脉联系不要紧,重要的是借此联结利益,朱元璋创业时也收了几十个义子,直到天下稳定后才慢慢把这些义子淘汰掉,换成自己的亲儿子。 现在天下只有三分之一,或者说十分之四掌握在齐国手上,如果现在就开始考虑限制宗室,就相当于打架之前怕自己其他肢体太强,先砍掉一部分,结果根本打不过对方。 曹丕就是这么干的,宦官、外戚、宗族三驾马车全部砸了,只用士大夫这一驾,结果前期还能出人才的夏侯曹氏后期查无良人,被司马氏偷了家,就是统一了天下,都和曹家无关了。 削藩是后期才要考虑的事情,前期实力不够,能怎么笼络就怎么笼络,在这方面未雨绸缪,属实是还没中五百万就想着如何花,结果分赃不均大打出手了。 在处理了朝堂政治后,高殷接下来要说一些对百姓有实惠的内容了。 “诸牧民之官,仰专意农桑,勤心劝课,广收天地之利,以备水旱之灾。” 第1200章 义仓 高殷下令,让诸州郡皆别置富人仓。 “初立之日,准所领中下户口数,得支一年之粮,逐当州谷价贱时,斟量割当年义租充入。谷贵,下价粜之;贱则还用所粜之物,依价粜贮,以持平准。” 这也是河清三年,高湛所设立的新法度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在各地设立“富人仓”,为了充实这些仓库,国家允许输粟授官,有条件的富商可以捐款,朝廷会看数额赏赐对应爵位,某种意义上和汉灵帝的卖官鬻爵差不多,但只给爵位不给官职,等于有钱人可以花钱买部分特权和地位。 接着按照郡中的户口数量,从中取出一定比例的粮食,在州郡的粮食价格下跌的时候,酌量买入富人仓中存储;价格上涨的时候,就低价抛售以救荒,从而保持市场的相对稳定。 这项制度可以当之无愧地说,是救灾史上的一个创新,也是隋唐义仓的雏形,其中的精妙之处,就是通过“钱随价走、粮随市动”的弹性调节,将国家储备与市场规律融为一体。 这样一来,官府便不再是计划经济,而是顺应了市场周期,常平仓由官府直接管理,储备来自正税与财政拨款,主要应对全国性的大灾大荒,富人仓则依赖民间输粟和义租补充,运作更灵活,更贴近地方实际,前者为国家之主骨,后者为州县之血脉,共同构成全国范围的备荒救灾之粮食储备网络。 若遇大灾,先开富人仓平抑本地粮价,若不够,再由中央从常平仓调拨,如此层层递进,既减轻了中央的运输压力,也加快了救灾的响应速度。这种多层次的储备体系,实际上已经具备了后世“粮食安全”概念的雏形。 从更宏阔的政治视角看,这一制度还包含了以经济手段柔化阶级矛盾的思路。在人人平等的世界,富人是没有政治地位的,必须要和权力勾结才能组成政治势力,否则始终是下金蛋的鸡,一令吏就能抄夺家产。 长远来说,这不利于发展私有化和资本主义萌发,因为连自己的经济都无法保障,寻常人就不会想着成为富人,反正没有权力,子孙也接不住,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而不能继承先代遗产,每一代就都要继续熬过初始的积累阶段,许多时间和潜力平白耗费掉了,达不到后世科技大爆发的阶段。 历朝历代的商人们也都会本能地向权力靠拢,因此权力寻租屡见不鲜,既然隔绝不了这种事情,那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在台面上来办,给予富人们外在的体面和虚荣,同时侧面刺激他们消费,还能减少官员在其中的议价空间。 同时在某种程度上提高经济发展的地位,让人们意识到有饭吃有衣穿,离不开商人们的建设。 虽然不会改变重农抑商的本质,但对商人们要适当放松压制,因为商业的本质就是调度资源达到更合理的分配,这是政府的最本质意义,现在借助部分商人之力来提高效率也无可厚非。 开皇五年,杨坚在乡里设立义仓,其实就是在制度上学习了齐国的富人仓,仓中粮食来源于自愿捐输,但因为杨坚是统战上台,不能大刀阔斧地革新吏治,加上后期朝政败坏,使得义仓演变为必须缴纳的租税,核心运作模式为“储粮备荒”,即在丰年积谷以备凶年,于灾年或青黄不接时开仓赈济、或借贷给百姓。 搞笑的是,由于杨坚把义仓看作自己的私产,对义仓的赈济标准十分严格,导致许多官员平时不肯轻易开仓,生怕皇帝下旨查账,间接使得民不聊生、促成兵变;而到了大业末期,隋朝官员内部起义的时候,就利用开仓放粮来转移矛盾、笼络人心。 杨氏像守财奴一般守着人民的财富不肯归还人民,最后却让义仓成为臣子跳反的绝佳工具,刘武周、李密就是靠着一招得势的。 李密向翟让献策“明公亲率大众,直掩兴洛仓,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翟让不太敢,觉得李密你行你上啊,李密就真上了,攻克兴洛仓打开仓库听凭百姓拿走粮食,百姓扶老携幼来拿,甚至有的人拿不动,一边走一边丢,地上几十里都是白花花的粮食; 李密也因此集众数十万,一跃成为问鼎天下的群雄之一,可以说隋朝把用来抚平民心的义仓玩成了掘墓机器,不得不说杨家人治国当真是天下一绝。 而唐朝的义仓始建于贞观二年,从王公到众庶都根据田亩数缴纳对应税额建立义仓,等于是额外的赋税了,但最终是用在保护赈济更弱者上,在道义上占据天然大义,因此反对者寥寥无几,最终李世民能在贞观四年就使唐朝大治,义仓也在其中默默发挥着作用。 甚至于到近代,人们都还受到义仓的影响,只是人们不知道历史:1953年,共和国政府则下令各地义仓改组为农村信用合作社,严格来说,是农信合对义仓进行了功能上的继承与替代。 因此不论是历史上的高湛还是现在的高殷,都实施了义租和富人仓等制度,这比周国的制度更有优越性。 所以齐国的灭亡除了人治上的失败,本身也有一部分野蛮输给文明的原因,周武帝之所以能灭齐,是因为他能够不恤民力地压榨百姓,进行了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宇文邕在位时重赋税、滥发虚值大钱与民夺利以及搜刮佛寺,大兴土木,先后兴建醴泉宫、醴泉苑、长春宫、大武殿、大德殿、元都观、崇信殿、云阳宫、会义殿、舍仁殿、云和殿、思齐殿、大极殿、道会苑、相州宫、并州宫、怀州宫、蒲州宫以及重新修建同州宫,致使百姓疲敝。 《通典》和《周书》对宇文邕的评价都是“遂使户口凋残,征赋劳剧,家无日给,民不聊生”,“承西魏丧乱,周齐分据,暴君慢吏,赋重役勤,人不堪命,多依豪室,禁网隳紊,奸伪尤滋”,可以说宇文邕和嬴政是坐一桌的,占了一个死得早的优势,不然没能灭齐又多活个二十年,不是跟汉武帝一样下罪己诏,就是成为下一个王莽。 也正是因为灭亡北齐,吃到了北齐的经济红利,北周才得以回一波长血条,因为北齐的政策虽然缺德,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照顾了底层百姓,制度确实优越,结果周兵一来,把北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制度破坏殆尽;好在后世的隋唐都在精神上继承了北齐,杨坚诛灭宇文氏,也算是为北齐向北周复仇了。 第1201章 训弟 大齐立国以来,武人集团势力膨胀,世家大族盘踞乡土,朝廷对基层的控制力始终有限,如何让皇权下县,始终是中国王朝的一大难题。 高殷虽然设置了几个特务机构来帮自己渗透基层,但这到底是一种权术手段,而不是在堂堂正正的朝堂政治上予以百姓恩惠,在根本上解决阶级矛盾。 而富人仓就属于后者,可以说,这项制度不仅能更有效率地救济灾民,间接降低百姓造反的可能性、提高稳定度,还能通过模仿汉时的“输粟授爵”,将地方豪族的余粮纳入国家监管体系,同时也将他们从游离于体制外的食利者,转化为参与体制运转的合作者;爵位虽无实权,也能满足富人们的体面与虚荣,而真正的权力始终掌握在朝廷手中,是牌面和经济的自愿交换,比单纯派兵催征或严刑峻法要高明得多。 当然,制度的成败终究在人而不在法。若地方官吏廉洁勤勉,则富人仓可以成为济世安民的利器,若官吏贪墨,就沦为了豪强渔利的门径,甚至出现“以次充好、虚报仓廪、倒卖官粮”等流弊。 高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规定了最低的规定数额的同时,还强调了“斟量”、“随时”、“依价”等较为灵活的表述,给地方留出因地制宜的余地,同时对地方官员进行一次隐性的考验。 到时自有不良人上门查账,若有徇情经人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高殷也可以用合适的理由撤掉不称职的官员,顺便进行一次次小规模的清洗,从而不断强化自己和朝廷的权威。 而将来朝廷若是没钱,还可以学汉武帝酎金夺爵。 富人仓所获得的爵位是根据当时的经济贡献来赐予的,不是军功爵位,无法世代传承,含金量不高。子孙后代袭爵需要交钱维持特权,每年也要参与各项活动,才能跟上朝廷的步伐,若是不能按时参与,那就别怪朝廷把爵位转给其他有贡献的富人了,毕竟汝家的付出在赐予爵位这些年就已经有所回报了。 严格来说这只是“鬻爵”,不是卖官,而且还能用礼制的利剑砍掉一批趴在朝廷体面上吸血的家伙,实际上朝廷允许商人交钱混进爵士阶层,已经够给面子了。 若到了明清,那别说得爵了,全家财产被夺走后能否留下一条命都要看破家县令和灭门知府的心情,至少在这大齐,你交了钱是真有威风。 按照惯例,有臣子出言劝谏,言此举开汉武、汉灵卖官鬻爵之旧例,但在高殷的坚持之下,这些反对的声浪被压制下去,百官打不过就加入,调转风向歌功颂德; 仍有些人在心里腹诽至尊此举乃是破坏朝廷的颜面和根基,但高殷不以为意,现在集中力量办统一大事才是头等任务,过上几年,就能知道这政策的考分如何了。 散朝以后,高殷回宫,一路来到景福殿,这里禁闭森严,诸多士兵把守,见到至尊到来连忙行礼。 高殷微微颌首,迈步进入殿中,听见里面没有了那瘆人的咆哮,便看向附近的宦者。 “绍德近来如何?” 侍宦们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原王这些日子越发沉稳了,常在殿中读书。” “噢?读什么书?” “有《金楼子》、《孝义传》,还有诸葛武侯的《诫子书》……” “哼,他还会看这些呢!” 高殷冷笑,侍宦的心都揪紧了,仍硬着头皮道:“太原王知错,如今深感懊悔,太后也常来规劝……” 旋即被高殷冷漠的眼神一探,顿时没了半口气,颤颤不敢言语。 高殷也不再搭理他们,命人打开房门,却见高绍德在屋子里和几个宫女打着至尊牌,脸上贴满纸条。 宫女们慌乱之下匆匆跪好,高绍德抹了一把脸,转头看见是兄长,不情不愿地起身:“见过阿兄。” 给老子叫至尊啊混蛋! 高绍德这般拧巴的模样,让高殷忍不住冒出揍他一顿的想法,好不容易压下火气后,高殷冷冷道: “关你这些时日,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是愚弟不懂事,这些天努力读书钻研孝义,刚刚是读的累了,和宫女们玩会儿游戏……” “那好,取《诫子书》来。” 高绍德顿时傻眼,宫女们不得不听命,高殷手持诸葛亮的家书,坐在主位上,问道:“淫慢则不能励精,后一句是什么?” 却见高绍德犹豫半天也编不出一句话,高殷忍不住冷笑。 十几岁的孩子,就想糊弄大人?我看电视预判父母回来的时候,你还不知……你都死一千多年了! “诫子书才五句话,不到百字,朕看一刻钟就能背诵,而你?说是在读书,不过是在玩乐!” 高绍德心生委屈,高殷倒感觉十分良好,当初他才来那会儿,高绍德何等跋扈,还瞧不起他写;如今时移世易,倒成了高绍德在殿中装乖,自己气势汹汹来刁难,颇有一种复仇快感。 “这些天也不知道在悔改什么,只是在此厮混!能让你忘却圣言教诲的人,就是她们吧?” 高殷目光扫过和高绍德玩乐的宫女们,宫女们颤颤巍巍,头恨不得钻到地里,但至尊一声“抬起头来”,她们又不得不把脸露出来,慌乱交加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增添许多撩人的韵味。 高殷还真看见了几个符合自己审美的女人,伸手把她们唤过来。 女人们顿时露出哭丧之色,轻晃慢挪至高殷身前一丈处,不得不承认,这种人们因为强权压迫而不得不屈从的恐惧姿态,极容易让上位者产生施虐的成就感。 高殷到底没打赢人性的自私,小小地愉悦了一把,继而摆出冷漠的神色: “就是你们带坏吾弟?!” 宫女们魂飞天外,她们可接不下这口大锅!赶紧跪在地上哭诉: “不是奴婢们的错,奴婢们也曾规劝太原王,但太原王……太原王……” “他怎么了?” 一名宫女咬牙,直率道:“太原王言,‘终日读书,读成兄长那样的书呆子,吾不为也’!” 奇异的沉默像是火山喷发的前兆,比暴怒更让人恐惧,宫女们不敢抬头,高绍德则面色苍白,却见高殷面色不变,平静地转向高绍德: “吾弟,我的好弟弟,这话你说了?” “绝无此言!绝无……” “嗯?!” 高殷与身旁的康虎儿眼神都变得凶神恶煞,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高绍德懦懦打了一个寒颤,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弟……弟只是胡口妄言,绝无此心……!” “你是说你不满还有理了?” 高殷指着他,看向康虎儿:“你看看,朕还没说他呢,他倒不高兴了!” 禁卫们跟着皇帝露出讥讽的表情,高殷唤身前的宫女们起来,朝高绍德抬了抬首: “啐他。” 宫女们一时没听懂,高殷提高了音量:“走过去,往他脸上啐!” 宫女们听明白了,可更加不明白了,但至尊的命令不得不照做,几步挪到高绍德身边,又忍不住胆怯起来—— 她们本是太原王的宫人,跟太原王更亲近,至尊的命令匪夷所思,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啐!!!” 至尊再度下令,宫女们眼睛一闭,颤抖着调动唾液,一同吐在高绍德脸上! 第1202章 精鲜 高绍德本能地闭上双眼,脸上顿时有一团团粘稠的液体飞来,一小部分还渗进了唇里,居然有些香甜;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也不是涂满他的面部,而是在灯火阑珊处,他和宫女们调情互动,那该有多爽啊! 可这旖旎的氛围建立在兄长对他的羞辱之上,高绍德的情绪被弹压到极致,还没等他发怒,高殷又下命令了: “问他,谁读成了书呆子?似你这般无所事事,整天给太祖和母后惹祸,就是好汉了吗?!” 女孩们颤颤巍巍地重复高殷的命令,高绍德青筋暴跳,猛地起身,宫女们吓得大叫跑向四周,只听高绍德怒吼:“我是太祖嫡子!鲜卑好男子!岂可……受这种屈辱!” 高洋生前为了统战,时常自比鲜卑人,这一方面是由于高家传统就是鲜卑人认知,前几代一辈子都是以鲜卑人自居,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异;而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在北朝鲜卑之国建立威望的需要,不能照顾鲜卑族的情绪,盲目的抬高汉人,只会让自身建立的政权毁灭,甚至家族不保。 因此高洋才时时强调自己的鲜卑属性,就好像后世有些明星去什么地方串场,都爱说自己是半个xx人、精神上早就是xx人了一样,属于一种官方价值观的肯定,这种事哪怕是皇汉的精神偶像朱元璋都曾经干过,“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民抚养无异”,这甚至早于他登基之前。 正因如此,高殷才会觉得高绍德的行为荒唐可笑: 皇帝玩抽象,是因为抽象能表达政治态度,说白了能吸引更多族群靠拢、减少通知成本,不是谁都像拓跋焘那样喜欢把人卖了还毫不遮掩都露出来的; 而你高绍德在齐国是什么身份?洋子和自己都是齐国的话事人,以这种尊贵的身份去统战才有意义,说句难听的,你高绍德还不配cospy洋子玩鲜卑崇拜! 高殷动动手,甚至没下命令,康虎儿就走上前去,把高绍德像鸡仔一样揪起来,让他在半空晃荡着,挂在高殷的面前。 高绍德见状,表情有些古怪,两边脸颊微微鼓起,像是要以牙还牙,但高殷没给他这个机会,一个眼神示意,康虎儿就把高绍德的嘴鼻全部捂上; 高绍德顿时喘不过气,咳嗽连连,两腿踢蹬,双眼翻白,看着他差不多了之后,高殷才示意把他松开,高绍德顿时从喉管里发出一长串抽油烟机的喘息声,目光呆滞、口水从嘴角流出,却是思绪混乱,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了。 “老弟啊老弟……我进军稷山,征库莫奚,打韦孝宽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这就是你的鲜卑精神?你还不配谈鲜卑,况且鲜卑和汉都会是过去,以后只有齐族。” 高殷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别人也就罢了,但你是我的胞弟,居然也不能理解,若是阿耶泉下有知,一定会上来打你屁股的。” 高绍德的灵魂渐渐拼凑起来,仍是不能理解高殷的想法,高殷也没指望他理解,嘲讽了两句后,便说回了主题:“待会儿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去找阿纬道歉。” 高绍德没有反抗的能力,但嘴巴的硬度是他少有的特点,哪怕要被高湛杀死时他都没软过:“我……不!” 高殷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我带绍义和绍廉去吧。” 高绍德猛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但高殷的目光比他还要诧异:“你在奇怪什么?” “你这个做兄长的不肯为自己的错误埋单,那可不就是我和弟弟们出面给你摆平?” “就算他们的父亲是九叔,但除此以外,他们也同样是高家人,真以为可以随便欺负高家人?还是这么毫无道理地欺负?你自己都不尊重同族,最后指望天下万民尊重高氏?那你还不如拿剑直接把他们杀了呢!你又没这胆子,最后还要我们替你擦屁股,也好让弟弟们看看,哪个兄长在做事,哪个兄长不做人!” 高绍德的生活圈子其实极其狭窄,除了亲人和奴仆以外,就是跟着父皇高洋见到的诸多臣工。 遗憾的是,因为父皇有些小毛病,导致高绍德很少能观察到正常的君臣互动,以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通常操作就是洋子那样的热情奔放,所以很是养成了“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的性格。 能比绍德地位还高的人的确没有几个,老一辈不会刁难他,高洋、高殷也以礼相待,甚至由于有些相像,同时没有继承自己权力的焦虑和猜忌,高洋对高绍德还真多了一份纯粹的父爱,以至于把高绍德的性格养得有些天真。 在高演高湛等人被高洋殴打的时候,高绍德从不求情,冷眼看他们落难,以至于高湛记恨在心,即便高湛已死,名分不占优势又明显冷漠无情的太原王在朝中也没有多少人望,反倒会有更多人推动,让皇位回到神武嫡子甚至是文襄子嗣手中,都比在高绍德手中靠谱。 因此高洋当初虽然有强行扶立高绍德即位的想法,但他自己心里也知道那不过是下下之策,是自己和疑似高殷的存在谈崩了才会进行的选择,如果想要帝座能够留在天保一脉的手中,那这皇位只能由已经有了军功和嫡长子正统名分的高殷即位。 高绍德此时还不清楚此事,但听见高殷要带自己的弟弟出去丢人现眼,还是为了自己的事情,他顿时怒不可遏:这、这不丢人丢到突厥去了么! “把他给我吊在这,等我带绍义绍廉回来,再放他下来!” 高殷一声令下,禁卫们马上取来绳子,丢上房梁,准备把高绍德吊着绑起来。 高绍德见状大惊失色,在空中扭动身子,不断摇晃:“阿兄、阿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高殷充耳不闻,高绍德急得眼泪都要留下来了,立刻大呼:“我去,我现在就跟您去!不用麻烦绍廉绍义,我现在就去给那高纬赔礼道歉!” 高殷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问向身边的侍卫:“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侍卫们会意,摇头说没有,高绍德不得已,又大吼了几次,才“传入”高殷的耳中,被放了下来。 “去之前先更衣,顺便我去你的府库拿点东西,作为赔礼,让你知道轻辱他人是什么代价。” 高殷说着,让侍宦们带着蓬头垢面、垂头丧气的高绍德去清洁,自己去和侍卫们挑选了一些珠宝珍玩作为礼物,不过这只是正常的表面功夫,高殷自己觉得还是送一些木制的圆底木马,或者造一个旋转木马游乐场会更受小孩的欢迎。 第1203章 儿念 这倒也不是高殷对高纬高俨有什么额外的情感投射,或者干脆是两个小男孩的舔狗,只是出于他个人的兴趣爱好。 他的确仇视高湛没错,虽然不得不搞死高演让他感到难过,但一想到高湛更早就被他阴死了,高殷的心情就会好上不少。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的子嗣都是无辜的,至少在此时还不是战犯,贸然搞什么斩草除根,那就得确保自己未来一百年、两百年都是齐国之世,且永远是他高殷一系的子孙继位,否则宋武帝可以诛戮司马氏,那么轮到齐高帝走上舞台时,刘准也只能叹息一句“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然后禅位幽禁,不久被杀。 这是对前朝下手而飞来的回旋镖,何况是对自家宗室,高湛这种不得不杀的是一回事,而对还没显恶的孩子们下手,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高纬等人还没到记事的年纪,恰好可以让他们认贼作父,不如这么说吧: 如果十几年的相处下来,还没让高纬等人忘记早已不存在且定性为反臣的亲生父亲,那就是高殷自己在教育上的失败,怨不得别人,反之让他们能认可自己为精神上的父亲,对亲生父亲嗤之以鼻,就是对高湛最好的报复,连他的香火血食都被自己给掐断了。 而在他们还有着展示高殷仁慈的价值的现在,当然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即便最终还是要抹杀他们,也可以等久一些,成年之后再布置安排; 而在另一些方面,高殷也可以先用这两个孩子来推进一些想法,毕竟高殷自己最近也连生了几个孩子,有条件的话,自然希望他们小时候能玩一些有趣的东西,像是旋转木马游乐场这种。 很多小说里穿越者一拍脑门想出个东西,迅速投入使用然后就能有回报,这其实挺玄幻的,因为很多设计没有经过大量实验,掌握不好参数,甚至会因为某些材料的稀缺而实现不了或成本吗很高;只是作者为了给角色开挂而让他们得以成功罢了。 旋转木马这种游乐设施也是一样,后世设计出来的时候已经经过了许多改良,但仍有许多风险,现在从高殷的脑子里草创,让一头雾水的工匠们根据他的草图直接开始设计,肯定有许多问题,那么最初做出成品以后,让谁先测试呢? 一开始肯定是侍从们,但正式使用后也还是会有问题,这时候高纬高俨乃至陈叔宝这些小家伙就可以顶上了,没出事说明高殷设计得好,出事了就等于帮自己的亲儿子女儿们挡灾了,还能让小家伙们乐上几年。 等到自己的孩子们能享受时,安全性会更高一些。 高殷发现自己最近在不知不觉间,对孩子的事情更上心了些,或许是对外部战争的指挥暂时告一段落,内部又没有大的反对声浪,自己有些余闲吧;而不久以后,自己又要亲统一支新军前往襄州,和女眷们团聚的时间少,有些空耗她们韶华好时光的罪恶感。 忽然的,高殷想到,这支新的军队应该归属在哪呢? 众所周知,军队最终要有一个落脚点,作战时需要占据一个有利地势作为大本营,而非战时也需要扎根于某地,这个地方在哪里,哪里就有着军事威胁和影响力。 所以这支新军不能在晋阳集结,一来晋阳已经承载了河东战场的后勤调度工作,高睿等人正依靠晋阳的朝廷班子来维持着它的运转,再来一支几万以上的军队,给晋阳的负担太大了; 二来最后军队很容易对晋阳产生归属,毕竟户籍和产业最终都会安置在那里,晋阳又会再次做大,对他这个邺帝不利。 所以最好还是在邺都组建起军队,不过这样一来,又会挤压部分天策府兵的权益,而且新军所形成的新势力多少会扰乱一些邺都格局;有战力的军队总是有凝聚力,虽然高殷组建他们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牵制南阳、呼应河东,但几次作战若能胜利,最后又会成为现在齐国军队体系的第五座山头。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高殷只得安慰自己,想要一统天下,就要有足够的军队和充足的资源进行供养,如果仅以齐国来看,现在的军队编制已经超出合理范围了,光河北就有天策、天龙、三河三支,淮南有一支,现在又要在河南方面组建新军,按齐国现在的疆域范围,长久供养会十分吃力; 不过,若是考虑这些军队最终的目标是守卫全天下,反倒还有些不足了,还得再吸收周陈降卒以及各地的部分兵马,齐国军队的体系才可以说变得完备。 因此和此前所有将领一样,无论出于什么心态组建新军,高殷所需要的都是新的胜利,胜利能不断凝合人心、带来自信,这也是新王朝开国时所必须有的朝气;一个新政权要在最初的二十年内滚雪球般的节节胜利,才能不断扩大优势,若超过这个时间,第一代能战勇士衰老疲敝,后继者没有血与火淬炼出来的意志,就很容易懈怠,从而失去扩张的胆气。 比起这些,身边女人和孩子们的事情倒是无关紧要了许多,不过高殷还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女人里最值得在意的是郁蓝,被自己教训过后,她是不敢去找段华秀的麻烦了,但自己又新纳了几个女子,她肯定要翻了醋坛子,在离开国都再度新征以前,自己还要好好抚慰一番。 不多时,高绍德已经更衣完毕,露出了可以被称作司马脸的表情,随高殷出了宫殿。 兄弟俩前往北宫,高纬等人已经得到通传,出宫迎接至尊;时间过了数月,高纬身上的伤势也基本痊愈,这段时间至尊偶尔会来看望他们,但始终没有带高绍德来给他们出气,高纬不由得心中泛酸。 他本来应该很容易就忘却的,可至尊承诺过,会给他们一个交代,那时候高纬伤痕累累,对这个承诺充满了希冀,然而几个月下来,这种想法渐渐冷却。 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参透不了成年大人的深思熟虑,偶尔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太可能了; 今天至尊光临北宫,高纬以为是和平时一样的普通探望,今天却见到高殷身边还多出一个人来――正是那天殴他的罪魁祸首! 高纬脑中一颤,双手握拳,咬紧牙关:至尊是带他来给自己出气的么?还是……还是要袒护自己的弟弟? 他分不清,心中忐忑不安,却见至尊伸手揪住那人的后颈,轻喝道:“就是你在这闹事,让阿纬受伤的,还不快给阿纬道歉!” 第1204章 道歉 闻听此言,高纬心头一暖,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高绍德一脸阴沉,他自己也没想到看似弱不禁风的儒生阿兄能把他单手拎起来。 虽然两人岁数只差几岁,但这偏偏是身体生长的年龄分野,差个几岁,个头和身体素质就截然不同,因此心头狂跳,但仍摆着一副阴沉的面孔。 直到高殷把他放在地上,高绍德的大脑仍有些发呆,加上羞于启齿,几个人等了一会儿,高绍德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前些日子,对、对不……” “哈?”高殷神色一变,双手伸向高绍德。他的动作愈发暴躁,轻掐高绍德的脖子、微微用力揉搓双颊,把他整个人扯得来回晃动,一边如此一边轻喝:“来时怎么交代你的?要让我丢人么?做错了事,连句道歉也不会!” 周围的宫人吓了一跳,不得不说,这样虽然有失风度,但高殷的感觉真的很好,有一种自己变成了高洋的愉悦感——随时随地发疯,周围人还必须受着,欣赏他们一惊一乍的表现太有趣了,何况这一次还是自己占着理,哪怕凶恶一些,也可以看做是对弱者被欺负的愤怒,不袒护亲人的表现。 他对高绍德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感情,纯粹靠高殷原本的人设和李祖娥的叮嘱撑着,某种意义上和自己半个继子差不多,不听话、有些威胁、打起来还不心疼,那在自己亲儿子长大以前,就可以狠狠耍……教育一番这个替代品,毕竟孩子不是用来玩的,那就毫无意义。 举动虽轻,却着实把高绍德吓得不轻,刚刚他在自己宫殿里就是这么被整治的,彼时除了他们兄弟,只有几个宫人和康虎儿,多少给他留了些脸面,现在外人颇多,特别是在高纬面前,要是再给教训得跟死狗一样,那他脸就丢大了! 因此高绍德仍旧吞吞吐吐、但这次不是再因为倨傲,而是被吓着了,连连向高纬行礼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伤了同宗兄弟,我很愧疚!” 高纬听在耳中,内心飘飘欲仙,这对他来说比仙乐还要悦耳,刚想装作大度说些不在意的话,但又听高殷道:“你伤的是阿纬的身,阿俨伤的是心,你揍了他阿兄,也对阿俨道个歉!” 高绍德不得不转头对高俨也低头认错,两个孩子面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高殷这才拍了拍高绍德的脑袋:“这才像话。以后要对同宗亲爱一些,不然就不是这几句话能轻易揭过的了!” “嗯……” 高绍德屈辱地应下,被高殷命令着主动上前跟高纬兄弟握手以示和解,两个孩子还没像历史上那样,一个作恶多端荒淫无道,一个心智坚毅敢于兵变,很干脆地接受了高绍德和解的意愿。 高绍德心中委屈,却一点儿也不敢表露,于是死死抱住高纬,口中惭愧着说“我对不起你们呀”,小孩子们的情绪受到牵引,不觉间也红了眼眶,心中万分感谢至尊的仲裁。 “只说些干话没什么意义,绍德他欲补过,所以在府库中选了一些礼物送给你们。” 高殷挥手,侍从们便驱来两驾车马,抬下一口口箱子,在两人面前打开,里面装着大量的玩具、珠宝和珍稀之物,两个孩子不由得哇了一声——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只知道精致而华丽,顿时把最后一丝芥蒂也抛之脑后,兴奋地拍着手,尽显孩子心性。 高绍德瞪圆了眼睛,他当然认得出,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的!可又不能开口阻止,不然惹阿兄生气,真会把自己打成滚地葫芦,不仅拿不回来,还平白挨揍,给周围人又多看一场表演;因此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十六岁的年纪,就已经充分感受到了人世的险恶。 高俨年纪更小,对这些华丽的玩具爱不释手,目光根本挪不开,高殷命人将箱子抬回他们的寝屋,高俨迈步便跟着箱子入内,见状,高殷只是笑笑——高纬挨揍这件事他只是在一旁经历,现在高绍德道过歉,事情也解决了,何况小孩子这样也是正常的,也就任由他如此,事实上再说几句话,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结果高俨快走到屋内时,忽然喊了一句:“阿姊,至尊替我们出气了,还赏了好多礼物!” 高殷略略挑眉,看向周围的宫人,见她们神情尴尬,顿时了然——原来高湛的妻子、他的九婶,此刻就在北宫。 高湛身死,其势力在天保九年被高殷亲手拔除,和士开葬身雪中,其余人要么没来得及高湛同流合污、保全一条性命,要么就被清算,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胡宁儿的秽闻也以公开的罪名被确认下来,由高浚高演高涣亲自上门查抄。 原本高浚高涣是打算把步落稽之子扼杀在摇篮里的,但陆令萱急中生智,加上高演的阻挠,才让胡宁儿带着几个孩子留下一条性命,没了一直追随在身边的亲信团体,可以说高湛的影响力基本只剩下宗室身份,加上生前在百姓口中风评不好,利用价值跌入谷底,哪怕有人想造反,扶持高百年都比高纬高俨要好得多。 胡宁儿的裤裆经过官方确认,本该一起下罪处死,之前与仓头通奸的华山王妃王氏就是这么没的,但高洋当时病入膏肓,没精神气处理这件事了,而高湛本身就是娄昭君的心头好,若再逼死胡宁儿,难免引来她的反弹,甚至亲自抚育高纬高俨——这样就使得高纬高俨可能获得娄昭君的扶持。 加上高演极力作保,安定胡氏也是世家大族,胡宁儿本人在高家的内斗中也不扮演什么重要角色,最终高殷网开一面,对胡宁儿的处罚是废为庶人,丢回安定胡氏让自家人看管;同时高殷要表现自己的仁慈,不迁怒于附庸高湛的其余人等,便准许胡宁儿一个月可以申请入宫两次,只要宫中批准,就能入北宫见儿子,表明自己对孝道的尊重。 哪怕是畜生,也有见儿子的权利不是? 不过这权利在最初是不怎么能实现的,胡氏嫌胡宁儿丢人,也怕触怒新帝的神经,因此在新帝和太皇太后、常山王对抗的前半年时间,一直不放胡宁儿出门,连屋门都无法迈出一步,更遑论提交申请; 而到了后来,常山王也陨落了,常山王世子依旧未被清算,确认至尊的确有着保护宗室子嗣、哪怕是曾经的政敌之子也不迁怒以后,胡氏便用胡宁儿进行试探,希望能重新攀附皇权,取回部分权利,至少长广王的爵位和封地能得回的话,他们胡氏还能拥有这部分的政治力量和经济。 第1205章 阴秽 因此胡氏不再阻挠胡宁儿,但胡宁儿入宫的申请又被宫中阻截了几个月,主要是太后看胡宁儿这家伙不顺眼,加之掌管部分宫中权力的永徽、永馨两名公主也厌恶和高殷敌对的高湛之遗孀,以致整个乾明元年到二年上半年,胡宁儿都没能见儿子一面。 因为高殷没有处置胡宁儿,她本人便心存幻想,认为至尊对自己有好感,只是中间有许多人横加阻挠,若自己亲眼见到至尊,哀求一番,便能扭转局势; 得知至尊没有杀死自己的孩子,还亲自养在后宫,当半个儿子养着的时候,胡宁儿心中更加坚定了这一点,比起高澄遗孀元仲华,胡宁儿在委身这方面更加看得开,连高湛生前她都能和丈夫、和士开一起玩三人行,何况是为了孩子迎合至尊,在他胯下承欢呢? 若能用这么低廉的成本解除禁锢,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若是还能因此让两个孩子得回爵位、甚至更上一层楼,那反而是赚大了! 至于前夫高湛……这个死鬼倒在至尊脚下,一点用都没有,还连累了妻子,现在才把他抛弃,已经算胡宁儿有情有义了! 今日入宫的事情,因为走的是后宫女人的路线,小事交给长秋宫等系统处理,而三四年过去,高湛遗孀的事情也不如之前敏感,因此申请呈递到了管事的高永馨面前。 这两个月,北宫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后宫中人尽皆知,高绍德甚至因此被摘掉了太原王的爵位,高永馨也在床榻上知晓了高殷的政治态度,所以对胡宁儿也不由得抱有一丝同情; 此时胡宁儿提交申请,高永馨知道不会触高殷的霉头,也就准许了,胡宁儿得以入宫与孩子相见,在他们面前不断贬损死鬼父亲,而盛赞至尊对他们的再生之德,希望这些话语能传递进至尊的耳中; 谁知老天都在帮她,刚好就是今日,至尊带着太原王给她的两个孩子道歉,胡宁儿在屋中窥探,目睹现场后简直要欣喜若狂,若不是担心至尊对自己仍有成见,恐怕要立刻跑出来谢恩! 她正想着如何让至尊得知自己的存在呢,好次儿阿俨便叫破了自己的存在,胡宁儿心中大喜,忙摆出扭捏恐惧的神色,一步步从房中挪了出来,满面都是悲切。 “拜见……至尊!” 胡宁儿刚出屋门,便向着高殷所在的方向行大礼,高俨忙跑去问母亲怎么了,胡宁儿不说话,只是拉着高俨一起跪下,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难过疑惑。 见到这一幕,高殷微微动容,长叹一声,随后拉着高纬的手,走到胡宁儿身前,又亲手将胡宁儿扶起,这情境下,若胡宁儿不起,也只有他才有资格搀扶起胡宁儿。 “是朕没教育好胞弟。” 胡宁儿心中飘然,面色更加哀戚,隐有泣声:“只怪贱妾无德……” 多的她也不敢说,不然攀扯到高湛死亡的事情就麻烦了,万一至尊觉得自己在阴阳怪气,那就得不偿失,只是一味哭吟,并感谢至尊的恩典。 胡宁儿作为王妃,自然是极其美丽的,而且不同寻常妇人,带着一丝妖艳的气息,令人忍不住想作践;这样一幅妖趫的面容,加上藏在衣裙下的腰肢暗中轻晃,荡出一抹隐晦的暧昧氛围,对高殷的搀扶不仅未疏离,反而贴近了半分,微微用力以回应。 高殷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早就清楚面前这女人在历史上的浪荡名声。 传说北齐亡国后,太后和皇后一起下青楼卖身,这个谣言在后世有一定的影响力,而这个太后指的就是胡宁儿。 这确实是一则流传甚广的轶闻,但既然是谣言,那就是不实的,至少在正史中并无实证,只是在民国时期经的演绎而广为流传。 它之所以能出现,是因为《北史》和《北齐书》对北齐亡国以后,对胡太后的记载完全一致,“齐亡入周,恣行奸秽。隋开皇中殂。” 但这只能证明胡太后到了北周,也是依然做着自己爱做的事,放纵地淫乱,一直到开皇年间去世,只能说胡宁儿是肉身菩萨,随便给了,不能证明她真去卖了。 而对于北齐宗室女眷在齐亡后的旧业情况,史书只有一句记载:“陈宣帝太建九年,齐后妃贫甚,至以卖烛为业”。 胡太后和高纬皇后穆邪利,也就是高殷现在的妃子宋黄花“操着皮肉生涯”,以及那句“为后不如为娼,更饶乐趣”的名言,则是蔡东藩在《南北史演义》里的艺术改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以太后之尊宠幸男子是玩人,做娼妓受恩客照顾生意是被人玩,肯定是前者更加舒服。 同时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把锅甩到女人身上,用女人淫荡、红颜祸水来掩盖男性帝王的昏庸无能,这倒不是为所谓的女权开脱,只是中国的文人崇拜权威,所以习惯用各方面来替皇权遮丑,需要的时候红颜祸水、宦官都能作挡箭牌,他们文人就可以和皇帝一起美美地隐身幕后。 胡宁儿虽然淫荡,但也没有到上脑的年纪,现在失去了权力,更知道自己除了一身美皮囊以外无有任何谈价的本钱,与其说她欢乐豆上头,不如说这是一次委曲求全的政治投资,求着至尊入股,从而恢复部分优待; 高殷心中了然,轻轻松开了胡宁儿,胡宁儿站在原地,细枝在风中微颤晃动,饱满的果实跳跃,将衣服拉扯得有些变形,一时煞美。 还好高殷来到这个世界后四处征战,久经考验,不然换成他刚来的那段时间,只怕眼睛就陷进峡谷里挪不开了。 “九婶何必自轻?事出有因,将二位堂弟抚育宫中,也是不得已之举,九叔之事……不提也罢。” 高殷主动提起,胡宁儿心中泛酸,更露哀状;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由高湛取得最后的胜利,和士开也活着,他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那是多么美妙! 但形势比人强,期盼已经破灭,更是想都不能再想,如今只要能保护住纬儿和俨儿,让自己和两个孩子能有富贵可享,胡宁儿就满足了! 若能再有个强壮的男人陪伴自己…… 胡宁儿抬起头来,窥视着高殷的身躯,刚刚拎起太原王的一幕她也看见了,不由面红耳赤:传言至尊好色,现在看起来身体结实、精气饱满,感觉比亡夫的体魄还要强健;也对,至尊正处在最美好的年华,当然是这样了…… 胡宁儿难得地羞涩起来,她的闺房空寂已久,抛却现实的利益考虑,女人的本欲也引导着她快些充实自己,而在这大齐,似乎只有一个人能够满足她所有的需索。 她必须要把握住机会。 第1206章 引媚 “国有常刑,家存定规。先夫以罪伏诛,贱妾本不望生,赖至尊宽仁,得延残喘,恩同再造。今日至尊垂训宗室,乃是爱之以德,正家法也。妾虽愚昧,亦知至尊敦睦宗亲、整肃门风之心,敢不仰体圣意?” 胡宁儿媚力全开,娇滴滴地向高殷献媚,作为高纬高俨的母亲,她说这话最合适不过;而作为高湛的未亡人,如此委曲求全,又让高殷升腾起美妙的征服欲。 他几乎可以看见,在这个女人的身后,有一条尾巴在疯狂晃动。 高殷露出愉悦的微笑,却不好再和胡宁儿有身体接触,不然那膨胀的欲望就要被赤裸裸的展现出来了;他拍打着高纬的脑袋,笑道:“纬儿聪明,俨儿果敢,日后宗室之重,或许就仰赖他们了,朕也是为国家计。” “至尊深思远虑,贱妾拜服……” 胡宁儿羞赧一笑,正经的模样反倒勾起男人的遐想,想探索单薄的衣裳下是怎样的美妙景光,高殷甚至涌出一股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拨开品尝果肉的欲望——偏偏他有这么做的能力,只要他铁了心,哪怕太后在此,他也能照单全收; 唯一能约束高殷的反而只有自制力了,高殷心头不由得浮现起诸多女子的赤红和娇吟来中和胡宁儿的魅力:郁蓝的狂放、刘逸的谄媚、李秀的倔强、段华秀的包容、郑春华的温柔、郑冬寒的无奈、李难胜的青涩、高永馨的温顺、高永徽的挑衅、柳敬言的哀婉,甚至还有李昌仪的憎恨…… 她们的表情和胡宁儿的面容混淆在一块,渐渐掩盖其魅惑,但忽然又跳出来两三张面孔,有高澄的遗孀元仲华,有高演的遗孀元仪辉,甚至……甚至还有一张带着不知是哀戚还是深情的面容,仔细看去,却像是李祖娥? 高殷心头一惊,轻咬舌尖,神经作为幻想的延伸,带着无边欲海的刺激裹挟高殷的四肢百骸,让他腰背挺直、手心生汗,不由自主地调整到了战斗姿态,看向眼前胡宁儿的眼神也变得大不相同。 一种被标记的感觉浮上胡宁儿的心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猎物,正被猎人狂热地注视着,周围配得起这个身份的男人只有一个;内心扬起窃喜,她却更露哀思,仿佛已经认命,等待着命运的狂袭。 高殷却忽然转身,移开目光,让她略略失望,接着又勉励了几句,胡宁儿只得拜谢,眼睁睁看着高殷的背影从自己的视野中溜走,心中满是遗憾。 剧烈的呼吸使得胡宁儿高耸的胸部充满弹性,若高殷在此,只怕要憋不住了,可惜此刻无人欣赏,胡宁儿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屋中,一面教导着他们要感谢至尊,一面想着自己要如何不守礼节,才能在另一层面感谢至尊; 回到车驾上的高殷和高绍德独处,顿时有些灰心丧气,身体开始逐渐燥热,高殷知道这股火气是从哪里来的,却还要耐着性子把这蠢弟送回宫中,还要勉力劝解一番。 他又一次回想起洋子生前的肆意妄为,要是他,只怕立刻把高绍德丢下马车,在宫内随意瞎转,看上哪个女人直接就地正法;自己掌握的权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洋子,却还是不如洋子自由! 真真叫人愤慨! 见高殷阴晴不定,高绍德唯恐自己再惹这兄长愤怒,此时此刻,高绍德再也感受不到高殷身上的懦弱或者说是儒者的气息,反倒和阿耶一样,充满了雄性的张狂和暴戾,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猛将在磨刀霍霍; 这时候若再惹他不高兴,只怕会被拿来祭旗! 一股莫名的恐惧根植在高绍德心中,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将来高殷若发雷霆之怒,哪怕没有任何动作,只消一个眼神,他都不敢再有所躁动了——就像高洋生前对齐国诸臣的统治。 回到宫中,高绍德跳下车,而后恭恭敬敬地请高殷下车,不知不觉间已经摆正了态度;高殷并未夸赞,却也未露不悦之色,高绍德不由得松了口气。 两人进入殿内,婢女们围拢上来,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圈子,倾向高殷这边的是刚刚被他点名、还出卖了高绍德言论的女人们,若不能得到高殷的青睐,那她们继续留在太原王宫中,只怕会被折磨致死; 因此她们自觉地靠向至尊,但却被周围的侍宦们阻拦,高绍德看向这群女人的眼神也不怀好意,让她们更加忧惧。 “阿兄……” 高绍德想问问自己的太原王爵什么时候能够归还,却看到高殷散发着寒气的眼神,忙把后半段话咽下:“阿兄百忙,还抽空来顾弟之愚,弟感激不尽;弟已知错,明日就向母后请罪,望阿兄不再因弟而恼。” 高殷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但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靠拢自己的几名宫女。 这些女孩本就比较偏向他的审美,现在又用看着救世主的眼神期盼得到自己的拯救,高殷感觉身躯微微颤抖,几乎要克制不住了,冷笑道: “你知道就好,若我不在,你又要故态萌发,还拿这些人来发泄怒气吧?” “岂敢!”高绍德连连摇头:“弟已知错,不会再犯!” “明白就好。” 高殷伸手拍打他的脑袋,高绍德只得低下头颅,任高殷施为,见到此景,宫女们更是露出了绝望和希望混杂交加的神色。以她们了解的太原王性格,之后一定会找人泄气取乐,若至尊不救…… “这些人已经说过你的不是,于情于理,都不能留在你的宫中,以后就跟随我,再给你调拨一批新人。” 高殷开口,每一个字都有如天籁,宫女们顿时露出喜悦的神色; 高绍德的面色微微发红:“……弟晓得了。” 见状,高殷讥讽似的一笑:“嘿!” 仿佛早就看穿了高绍德此时的乖巧是权宜之计,可能不敢再做类似的事情惹高殷生气,但仍是要把这些女人惩处乃至杀死——弱者拔刀,向更弱者砍去。 “行了,滚去休息吧,我这几天也不想看到你的脸。” 高殷摆手,高绍德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带着宫人们退到后殿;而高殷则走向不同的方向,去往他处厢房。 禁卫们脚步加快,赶在至尊之前控制好防卫,侍宦们示意宫女跟随,七八名宫女才恍然跟上,心中惴惴不安。 莫非至尊觉得我们出卖了太原王,要亲自…… 宫女们心中一惊,呼吸渐渐凝重,但不敢在至尊面前有所表现,只能听天由命。 “你们出卖了朕弟,把他的坏话说了出来,朕不能留你们在他身边。” 至尊忽然停步,背对着她们:“还得对你们略施惩戒。” 宫女们慌忙跪在地上,没发现侍宦们悄悄退去,又听至尊道: “但你们对朕忠诚,又值得奖励,朕也要赏赐你们一番。” 宫女们多数年轻,又恐惧帝王权威,听不出里面的调戏之意,正不安着; 却见至尊回过身来,伸手就探进一名宫女的怀里: “所以朕要让你们痛并快乐着!” 宫女们顿时会意,露出谄媚逢迎夹杂着些许羞涩的表情,起身围拢在至尊身边,帮助皇权露出无情的权柄。 第1207章 暑苦 女子团体的合唱奏毕一曲,耗尽了她们的体力,躺在地上喘息,可能是作为听众的高殷经验丰富,仍留有余力,女子们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为高殷更衣,待穿戴完毕后,高殷便径直向外走去。 不多时,高殷身边服侍的宫人走进来,用毯子将她们的身躯连同衣物一起裹住,一席席地搬运出景福殿,放置在同一辆车上,其中偶有血腥气,让人不禁以为至尊在景福殿开了一次杀戒。 高殷满面红光地离开景福殿,对这些女子的安置,他身边的侍宦们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不劳他这个天子费心;无论如何,高绍德这件事都已经解决了,此时高殷可以去向太后复命,告诉太后自己已经把弟弟闯的祸收拾好了手尾。 不过这件事倒不急,晾高绍德一段时间、多检讨检讨也无妨,而且高殷心里被胡宁儿撩拨起的火气还未歇,正是热血上涌之时,因此高殷并未直接去宣光殿见李祖娥,而是回到自己的昭阳殿用了些膳,小憩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下令道:“请义宁公主来。” 高殷召唤女侍中有些突然,但并不逾礼,因为男性们担任的侍中是朝廷的外官,而女侍中就是后宫的内官,负责的职权范围包括内宫的文书管理及事务咨询,是太后跟皇帝身边的核心顾问与高级侍从,时常招来议事也很正常。 历史上的祸国妖女陆令萱就是这个职位,常伴皇帝左右,因此从职业的角度来说,永徽永馨姐妹已经是这个国家乃至这个时代最顶级的职场女强人了。 没过多久,女侍中打扮的高永馨便匆匆来到昭阳殿,高殷一见她便笑:“几日未见,义宁愈发靓丽了。” 高永馨一袭红色的阙翟服,发扎蔽髻,头佩七花,看上去像是面白无须的俊秀儒雅的男子,威风凛凛; 高殷对这类中性打扮颇为喜爱,古代男子就经常戴花,杜牧就曾写过“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到宋朝的宫廷大宴,皇帝也常亲自为大臣簪花以示恩宠,甚至不喜欢这套的司马光都因“君赐不可违”而被迫簪花,所以从插花这一点上还真看不出男女区别。 见高永徽的玲珑身段被红色袍服紧裹,高殷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压住性子,浅浅问起: “吾已安抚九叔二子,并准允其母入宫住宿,绍德也教训过了,义宁觉得可还有什么要做的?” 高永馨躬身行礼:“至尊处置妥当,臣等无虑,当奏明太后,释太后之忧。” “嗯。” 又聊了一些政事,高殷看向身边的侍从们,这意思是自己和永馨有密事相谈;侍从们会意,缓缓退出殿外,只剩两人。 高殷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高永馨来坐,高永馨觉得好笑,仍绷着脸,一步步挪到高殷身边,快走近时又小退二三步,高殷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衣袖就拉到怀里,吓得高永馨低呼一声,摔在高殷身上,两人发出一阵蝉鸣似的轻笑,为这个夏季带来一丝春意。 “馨儿想不想我?” 饮酒后的高殷面色红润,目光在高永馨身上四处游走,像是揽着一幅精致的地图,思考着要从哪里开始攻伐;高永馨噘着红唇,好像还有些不高兴,高殷便将其盖住,直压得永馨喘不过气、粉拳连连捶打高殷胸膛,才有机会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两人的情意开始在这殿内升温。 “想、自然是想;可政务繁多,太后又常使唤,至尊回来后又有了新人忘旧人,臣也只能把精神放在庶务上,以抑相思之苦。” 高永馨抱怨着:“姐姐顾儿,这些日子常不在宫中,多的事由我来做;您不知道太后如何难侍奉,时不时就要做些活动、召唤许多诰命来宴饮,这些事都要臣来统筹,都快累死了。” “如此辛苦?太可怜了,朕来揉揉。” 高殷上下其手,高永馨白了他一眼,却也任其施为,没过一会就发出愉悦的哼唧; 她躺在高殷的大腿上,对炽热的帝王权柄毫不在意,靴子被高殷脱去,足尖随着身躯的轻颤晃晃荡荡,被包裹的玉趾时不时转圈点动,说明了主人积攒的压力已不容小视。 高殷的按摩的确很有技巧,没过一会儿高永馨的疲劳就消退了一半,还因为男人的双手所传递来的雄性气息与力道狠狠揉搓了她的皮肉筋骨,使得疼痛之余又有着恢复的愉悦和强横的刺激,让她心醉不已; 她也是个女人,丈夫不在身边,真正的丈夫则好几个月才回来和她见面,闺阁之中早已寂寞良久,加上对姐姐已经诞育龙嗣的嫉妒,让她对高殷的宠幸有了更深刻的执着。 揉着揉着,高永馨的衣衫就被揉开了,一件件褪到身侧,只剩最里的内衬;她不甘示弱,伸手去解开高殷的衣带,高殷则起身,大大方方地让她侍奉,继而轻抚她的脑袋,微笑道: “馨儿急切,莫不是想跟姐姐一样,放个长假?” 一阵呜咽回应了高殷,高殷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昭阳殿顶,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来,将羞涩的高永馨抱起,啃食着她身上淋漓的香汗。 “……” 听见永馨嘟囔了几个字,高殷没听清,便问道:“馨儿在说什么?” 高永馨把头埋在高殷的锁骨上,红着脸:“……还在说姐姐,现在明明只有我们二人。” 高殷心里大惊,却不敢相信:什么?现在只有二人了?这是标准的二人密谋环境啊! “那就让我努努力,把二人变成三人!” 高永馨闻言,发出一声不知是羞涩还是欢喜的笑,像章鱼一般死死搂住高殷。 变得湿热的空气笼罩住两人,几声叹息响起,殿中人提前感受到了夏季之炎,这炎热让他们袒胸露体,浑身是汗,只想在清爽的池水中嬉戏游玩,让一抹甘泉解了自己的酷暑之熬。 第1208章 甘夏 “哈、哈……” 两个意识不清醒的家伙躺在殿内,互相看着对方,时不时伸手抚摸对方的嘴巴鼻子眼角耳朵,看着她或他露出平常角度难以见到的奇怪模样,发出一声傻笑; 然后手心变换,向对方更洁白温润顺滑的地带进行探索,两个人往往能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像是在歌颂生命,亦或是赞美这份甜蜜。 高永馨死死夹住大腿,高殷甚至能从上摸到肌肉,这让他有些恼怒,报复性地啃咬高永馨的脖颈,女人的头颅在四散的长发中变成最动情的演员,痛苦痴缠欢喜在华美的面目上变幻莫测,而这世上能欣赏这剧目的只有一个。 只有她一生的男人…… 任如何啃咬她都不肯放开防御,高殷无奈了,起身和高永馨四目相对; 高永馨也知道至尊拿自己无办法,露出一个傻乐的表情。 “怎的不让我替你揉揉?” 永馨白了他一眼,嘟着红唇,露出一副可爱女孩的神情:“用什么揉?姐姐有了孩子,我也要你的,不然岁数太大,难以一起玩耍……” “你给了我这么多,我可要好好存着,不能让他给跑了;要是用那东西,永馨领命,要是只用手;呵呵……” 这声轻笑激怒了高殷,他感觉自己被挑衅了,立刻咬在高永馨身上,牙齿轻磨,听着她叽哇怪叫,心里甚是愉悦。 “什么时候要把你们母子三人再聚首,一起在我胯下侍奉;别说是你和你姐姐了,就是你阿姊,也要给我生个种!” 永馨闻言,顿时大乐:“好啊!您看着来呗,阿耶死了多少年了,让阿姊独守空房,自从被您宠幸后,虽然阿姊不说,但我们都能看出来,她又想男人了……您要是真能让我们母女三人都给您嗣种,我们就、就……” “就什么?” 高永馨一恼,大喝:“不知道!” 随后抬起万千发丝就往高殷怀里钻,感觉腹腔一阵湿热,高殷不得不低头,却见高永馨双目居然流出眼泪! 她闭着眼亲吻高殷身体的每一寸,用这份切实的感受来平复着往日欲而不得的爱恋。 这让高殷不由生出几分罪恶感,想把此后所有的情欲都在她一人身上释放;但这是不可能的,还有许多女人等着他宠幸,罪恶感变得更加沉重,让高殷将永馨紧紧搂住: “以后斛律家不是问题,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光明正大地入宫;你是我的女人,谁敢说三道四!” “嗯……” 高永馨贪婪地摄取着恩宠,入不入宫不重要,她已经身在宫中了,以这样的身份还能和至尊享受同一种罪恶的秘密,这让她感觉无比刺激,也觉得自己和至尊的亲爱乃是命中注定。 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对道德的掌控极具贪婪,因为肉体素质难以和男性角逐抗衡,因此女性格外重视对道德的解释权,凭借着社会道德对弱势者以及母亲预备役的保护而扩张自身权力; 很多女人爱作也是这个毛病,许多女性在意识深处是一头支配恶魔,当被控制方在各种方面弱于她的时候,就会毫不留情地予以镇压,比许多男子还无情,但当对方实力强大且没有明显瑕疵的时候,她们就会倾向于钓鱼执法,也就是所谓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来逼迫对方迁就,亦或是故意惹怒对方做出暴力行动,就能以此控诉对方从而占据道德上的主导权; 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身的政治目的,很典型的权术手段,哪怕有些女人不识字或者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控制欲所带来的天赋不妨碍她们能娴熟地运用这些招数来御下。 而一个女人在与男人的情感斡旋中只会产生一种爱情,那就是母爱,这也是基于控制欲所产生的情感,要彻底控制对方,女性才会拥有“皆在掌控之中”的安全感。 很多男人以为自己能保护好、供养好女性,就足以让女人安心,所以无法理解这些所谓的安全感; 但正是因为这些不由女子自己掌控,也意味着一旦变心就随时可能遭到抛弃,女人才会格外渴求在各种意义上控制对方、彰显能力从而把握一切。 因此,落在妃嫔这个大领域内,她和姐姐、乃至和母亲三人一起,也不过是三名身份有些特殊的妃嫔,既不能抵御皇后和太后侄女的势力,也不如郑氏封氏清白,甚至还因此背负上了道德枷锁,宠爱全系于高殷一身,未来岌岌可危;而若是保留她和高殷的秘密,她就是特别的,她和高殷拥有着一个禁忌的私域,和母姐一起随着高殷同时沉沦,共同分享罪恶和快乐。 这也是一个女人爱着男人,或者说是理想中的孩子的最高体现:没有女人愿意和男人一起奋斗,无非是为自己的孩子承担伤害,以他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 若这孩子偶尔能转换姿态,像父亲一样给予无限的温柔和关爱,那对一个女人来说,便是至福了,至少对高永馨来说是如此。 她像只巨猫趴在高殷身上,对这个温暖的巢穴眷恋不已,忽然之间想到什么,轻笑着说: “若姐姐看见我们现在的模样,恐怕会嫉妒得咬牙吧~” “她也逃不掉。”高殷咂巴嘴角:“过段日子,朕又要率军出征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照顾你们姐妹,总要在离都前,给你们一段好回忆。” 因为不是正经妃嫔,高永馨说不出让高殷不要出征的话,不然就有干政之嫌了,虽然她是这么想的; 她捻起自己一缕秀发,在高殷的脸上认真描摹着,一边道:“怕是除了我们,还有九婶吧?” 高殷突如其来的反应一下让她心慌不已,知道自己猜对了,高永馨轻哼一声。 “就知道……” 在眼前的女人面前谈论别的女人,特别是自己的垂涎之心,高殷多少有些尴尬,只得哄道:“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入宫还是我批复的呢,早知如此,我就让她再等几天。” 高永馨心中五味杂陈,她当然希望高殷不要再扩散狩猎范围,甚至独宠她一人,但这根本不可能,若皇后挟怒归来,她们这些地砖下的虫鼠也只能仰赖至尊的庇护。 而既然无法阻止高殷的情欲向各处播撒,那不如遂他的意,帮助他尽享齐人之福。段妃已经成了至尊的女人,皇后也只能忍气吞声,若连九叔的遗孀都一并成为他的禁脔,那连带着的自家三人也都安全不少,毕竟法不责众,苦恼的是皇后自己。 一想到她们能给那个突厥女子一些苦头吃,高永馨就觉得好笑;喜悦浮现在面容上,看得高殷食指大动,轻轻将她铺好在地。 “唔、至尊……” 高殷抚摸她的发梢,嗅着芬芳,感觉有一头猛兽将要破体而出: “我又好了。” 第1209章 佛讼 高殷对天发誓,自己今天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慵懒地躺着,因为不能让宫人们进来收拾,所以穿着袜子的高永馨像个小女人一样,在高殷身前忙上忙下,收拾场地,帮他更衣;最后才一一捡起散乱的衣物穿在身上。 这种从原始自然回归到社会秩序的感觉很奇妙,女人递来眼神,让他也帮忙穿戴衣物,更有一种经营日常的温馨之感;作为一个笨拙的服侍者,高殷必须在她的指挥下才能做好,还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揩油,让高永馨不断用皱眉表示埋怨,可他心里清楚,这种贪婪正合她的心意。 “掖庭那批新选入的宫人,安置好了?” “已按名册分拨各局,其中几个识文断字的,调去文书房当差了。” 高殷微微颌首,高永馨又道:“另外,司宝司的掌珍有一位犯了罪,请求宽宥……” “这事你拿捏就好。” 高殷也在拿捏着高永馨,继续问下去:“听说这段时间,有宫人在永巷聚赌?” 高永馨点点头:“确有此事,臣已命人将为首的几人拿了,交司正司问话。按宫规,聚赌者杖二十,罚没半年月钱。至尊看这样处置可妥当?” 高殷不置可否。他偶尔也会和臣下开赌盘,不过他的允许是一回事,私自聚赌就要由司正司管理了,其中不乏一些老前辈逼迫新人拿月钱来做赌的霸凌现象,所以管得严些也好。 两人在旖旎的氛围中处理了一些宫中事务,从中浮现的更像是夫妻之间共挽鹿车的和谐,有她们在后宫替自己打理,自己在朝堂上才更加地游刃有余。 这么想着,高殷不由得更宝爱起这些女子来,轻轻捧起高永馨的脸,在她错愕的表情中浅浅抿了一吻。 “平日处理这些辛苦了,这是奖励。” 手中书简掉落,高永馨捂着脸,像是在不停接住面颊上滴落的红晕,和至尊坦荡惯了,偶尔来这一手,倒让她无所适从,品到了一丝叫做“恋爱”的怦然心动; 她这纯情的举动让高殷笑嘻了,又拉着她说了许多情话,直到抱着一些奏章走出昭阳殿时,高永馨的脑袋还是昏乎乎的,脚步有些虚浮,若不是手中这堆书卷,她真不怀疑自己出门就要被风吹到远方,在自由的风中将今日的恩遇反复品尝。 品尝了情事的美味,高殷也将心思收回到前朝政治中,准备对佛教进行一番大动作: 辩理成讼。 简单来说,就是把僧人变成后世的律师。 这种想法在不了解齐国乃至南北朝政治的人眼中很匪夷所思,一个是辩经的,一个是辩法的,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但实际上,高殷这种想法并非凭空杜撰、无根之水,而是在充分利用南北朝时期已有的制度土壤。 佛教传入中国,大概是东汉明帝时期,三国也体现了中国受到佛教许多影响,比如曹睿建造佛寺、曹植发明梵呗,康居国的僧人康僧会祈获佛舍利感化孙权,让孙权在江南建立了第一所佛寺“建初寺”,也是江南佛教发展的起点,这就导致东晋十六国时期,当时的朝廷就已经开始从僧人中选任僧官来治理僧事了。 国家是一个由领土、人民和典章制度构成的整体,而文明的定义则是【使人类脱离野蛮状态的所有社会行为和自然行为构成的集合】,打个比方,若一个后人深度钻研唐朝典籍,推崇唐朝文化礼俗,自以为唐朝人,那么说他在精神上是一个唐人也不为过。 因此在某些时候,即便国家没有领土,也可以构成一部分“国家”的概念,正如人们认为魏禅让则亡,齐受禅则兴一样,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但名义上的归属已经转变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说僧人是用宗教信仰扎根于中国土地的“佛国”子民也不为过,他们和普通的百姓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自认为是修行佛法的教徒,奉行的是佛教典章,俨然是镶嵌在中国皇权中的国中之国,和各大王朝的关系有点类似于水牛和牛椋鸟的共生关系,王朝借助佛理巩固统治,而僧人们借助朝廷的供养来延续传承。 因此可以说,研究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乃至隋唐,不描写佛教,就等于没有写。 杜牧《江南春》中言“南朝四百八十寺”,实际上南梁时期的寺庙不止这么点,而是足足有两千八百所寺庙,八万僧尼数量也比宋、齐之世多了接近三倍; 相比之下北朝更是重量级,在如今的齐国,这个国中之国的发展规模已经庞大无比,有二百万的在籍僧尼,北周也不遑多让,宇文邕灭佛时,僧尼数量已经超过了百万。 说句可怖的比较,齐国僧尼的数量甚至比陈国账面上的国家总人口还要多出许多。 佛教用信仰和典章聚揽信徒后,还用寺庙制度真正的攫取了不少国家财富和土地,可以说佛教在事实上可以真真正正地被称作是一个国家了,若以现在这个时代,中国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而言,甚至能说佛教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发源地,在中国达到了它的巅峰。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仅是北朝人口基数大,还因为自晋末动乱后,北朝统治者多为异族,通过佛教的塑金身、造天命而获得不同于中原皇权的统治法理,因此胡人君主极力推崇佛教以巩固国祚。 而且佛教甚至还能提供意识形态支持,很有当初汉朝时期没有被阉割的太平道教的味道,这些都是佛教能在北朝肆意扩张乃至尾大不掉的原因。 而在南方,佛教更像是精英阶层的文化思潮,用来中和魏晋以来的清谈玄学的上层思辨义学,在某些程度上更加精英化,一般人还玩不了那么大,以至于扩张得没有北方这么厉害——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此时江南财政没能超越北方,所以佛教在经济上的发展也受到限制。 无论如何,佛教在齐国是只庞然大物,吸取到宇文邕的历史教训,高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采取大规模灭佛的政策,这样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强化皇威、快速攫取资金,但破坏的是许多臣民的信仰,引起诸多人的愤恨,在没有扶立起一个足以取代佛教的国家级宗教前,这么做只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且高殷自身也受到佛教许多恩惠,他的月光王金身就是由妙胜寺、七帝寺、云龙寺等许多大佛寺所打造的,直至现在都受益无穷,若仓促灭佛,先不说各地世情愿不愿意,他自己就已经抛弃了月光王者的天命,还要额外背负背离佛法、为佛所弃,乃至彻底毁灭高欢、高澄、高洋三代所建立的“转轮圣王”天命观。 哪怕他一统了天下,对皇权也会造成极大的冲击,何况是现在三国争鼎的焦灼时刻! 第1210章 释律 执政如治水,像鲧那般对滥洪进行堵塞是行不通的,实际上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和对方角力而已,与自然天地角力多少有点疯狂了,而宗教建立在人心的需求之上,道教都能死灰复燃,何况佛呢? 故高殷也没有步宇文邕后尘的打算,连杨坚都不得不恢复佛教并自比大隋月光王,乃至唐朝和武周皇帝都好比转轮圣王,可见佛教此刻对政权是利大于弊的,要辩证地看待和驱动,一味地排佛本质上和冉闵的屠胡令差不多; 听上去很爽,实际后患无穷,即便高殷现在的威望足以压制排佛带来的压力,可他也杀不绝天下的僧人——两百万呢,齐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哪有国家能这么做而不元气大伤的——这些家伙会继续潜伏下去,直到将来逮到机会,就会在他的子孙后代身上作怪。 因此高殷的计划是让这些僧人参与人间琐事,沾染上俗气,把他们从超然的宗教代表地位给拉下来,这样就可以给僧尼们套上一道缰绳,用帝王的仲裁权稍稍遏制教权。 后世的欧美社会,律师的地位颇有些矛盾和复杂,由于能够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佼佼者能获得丰厚的收入和显赫的社会地位,许多总统和议员也都是律师出身,在这一行业积累了财富名望以后投身政界,可谓是一张进入上层社会的精美名片。 然而律师群体的形象又相当负面,很多地方并不受尊重,因为这个职业的本质是为钱而服务,而不是初学律法者以为的“为理想和正义而战”,哪怕是臭名昭著的杀人犯,若成为其辩护律师,律师也要绞尽脑汁地为其脱罪或减轻量刑从而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及获得报酬,哪怕这违背了世间的民意—— 古美门研介、索尔古德曼等经典的影视剧律师角色就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当客户利益与自己一致的时候,就服务于客户,而当客户的利益和自己有冲突的时候,就会暗中坑害客户。 比如某个养老院坑害了服务的老人们,老人们的律师和养老院的律师进行调解,而案件若持续发酵、扩大影响,能给养老院施加舆论压力,继而抬高最后的和解金额;在这个时候,若老人们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希望尽早结束获得报酬,那么枉顾客户利益的律所便可能会安抚老人,让她们耐心等待,实际上是为了拖着获得更多的和解金,即便当事人因为衰老而死亡了,最终没能获得和解金额,律所也是不在乎的,反正这钱能发到继承人手上就可以了。 正是由于有着这项逐利的职业本能在,律师的名声才会处于神鬼二象性,因为这个职业本就充满了取巧钻营和投机倒把的特性,把人与人之间的交集化作冰冷的数据去应对审判,时不时还需要营造各种舆论,将优势引导向我方,这种冷酷的效率,正是这一职业专业素养的极致体现。 越是专业,就越显得非人,越是成功,就越远离道德,要不怎么还有一个尊称叫讼棍呢? 因此若高殷下令,让僧人们用他们的“佛法智慧”仲裁俗世,僧众就必然会直面精神信仰和现实政治的冲突,即宗教一旦职业化,原本的神圣性就必然被世俗利益所消解。 僧人若成为百姓争端案件的诉讼代理人,也就不再是佛国子民、方外之人,而是随着利益进入到了齐国的法律体系中,作为事务官、为了齐国的法律而奔走着; 当僧人的收入与诉讼之胜负挂钩,慈悲为怀就将让位于职业道德或者说是报酬,佛法的超然性也将在一次次的法庭辩论中被扭曲,变成齐律的形状。 这一部分的灵感来自于高殷对合水寺投奔他的两名僧众的调查:慧义还俗于义,成为他麾下一员战将,而慧心则在帮助高殷给高湛挖坑后,又去了突厥本土进行下一项活动。 他们此前在合水寺的生活轨迹,高殷已了如指掌,不难发现慧心本身是一个有着杰出辩才的讲师,但受限于寺庙的制度和排资论辈的排挤,使得他不能发挥所长,仍处在合水寺的底层。 与他年纪相仿的僧人不能说都是,但类似的底层僧众一定不少,所以高殷预计这样的改革会引起僧团内部的高僧大德们以“僧人不干世事”的戒律,指责改革会在一定程度上亵渎佛法,也会被士大夫团体从儒家立场出发,拒绝这批方外之人进入国家司法体系和他们抢饭碗; 但相对的,也会获得一部分郁郁不得志的年轻僧尼的支持,毕竟这也是一条新路,与其在寺庙内被当奴隶使唤,还不如出寺去,靠自己的才能另谋一条生路—— 这就不得不提度牒这东西了。 僧人之所以能成为国中之国,主要是能够“开源节流”,开源即获得信徒以及王公贵族的施舍供奉,节流则是在确立在籍僧人身份后获得一份度牒,凭此便能够免除徭役、田赋和各类杂税,所以才能积蓄起大量的财富。 这也是宗教能扩张影响力的最基础的特权,毕竟你不能指望这帮秃驴老道一边下地干活给国家交赋税,一边抹黑读书研究典籍,农闲时来给贵人们讲经,偶尔贵人们主动去找,还发现他们在种地; 而最初的道侣僧尼不过成百上千人,国家也不缺这点人的赋税,养着就是了,谁能想到后面会发展出如此庞大的规模? 而这其中的秘辛,就是寺庙享受着免税免役等政策红利,可以合法避税,于是就有了信徒捐赠田产;正如后面的宋明不向举人以上征税后,也一样有无数佃户把田产托挂到士绅们的名下,人人都想得到并保护自己的财产,朝廷是如此,百姓们也是如此。 所以要动寺庙经济,把一部分收归国有,就必须要从度牒下手,直接或间接地废掉【僧尼免役】的经济特权,但废掉这一条,就等于挖掉了佛教的“国本”。 第1211章 法师 这条寺庙经济的逻辑链是如此地清晰而严密,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至于不可轻动; 所以迫不及待对佛教动手的拓跋珪、宇文邕,乃至后来的李炎、柴荣灭佛都是直接掀了桌子,直接动用国家力量对整个佛教降下帝罚,目的就是不打破这条逻辑链而治罪链子上的当事人们,割一波韭菜,割够了以后再重新恢复链条,在某些程度上直接暴露出了皇权的目标就是从僧人手中夺取田产资材,所以遭到的反弹力度也十分强大。 而且强如这些帝王,也不敢真正把这条僧尼经济逻辑链给彻底毁灭,因为民间上下对佛教还有相当大的依赖和崇信,间接地影响皇权,如果连宗教能够重振的制度生态都毁灭了,那许多僧人的精神信仰和经济倚仗也都灰飞烟灭了,短时间内一定会涌现出更多的僧人和寺庙裹挟群众闹事,是彻彻底底的官逼民反。 所以僧尼的免役特权不能废除,一旦废了,那么二百万的僧众会反抗不说,广泛受他们影响的黔首、佛社、邑义、贵女以及崇信佛教的一大帮子权贵都会受到刺激; 别的不说,高睿就是一个信佛信到骨子里的家伙,高家宗室里和他一样的不说一半以上,有八成都如此,若真这么做了,那高殷就可以享受到从太后妃嫔外臣将领全天候无死角的哭爹喊娘式劝谏,在他们眼里,自己的疯度会直接超越高洋,成为从古至今精神问题最严重的皇帝,只怕女人行房时都恨不得给他一脚夹死; 而事实上高殷又的确是想稍微遏制佛教的政治经济双特权,那么就得先放下经济方面,先从政治入手,也就是改造度牒这东西的作用,把它的政治和经济属性略微拆分。 好在前世的公务员生涯给了他足够的灵感。 说实在的,后世所谓的“高考状元”只是名不副实的跟风罢了,国家高级公务员考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举,熬过了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地狱试炼,高殷就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来建设齐国的考试制度; 根据北魏旧制,每年发放的度牒在不同规模的州有不同的名额,大州一百人,中州五十人,小州二十人,齐国目前有百州,其中大州和中州接近四十,小州六十余,也就是一年产出四千余名在籍僧人。 获取的途径一是通过考试,二是额外恩准,三是纳钱换取。 第三项是最多人的选择,因此能够度人为僧,本身朝廷就已经收取了一笔“出家费”,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国库空虚,李隆基让杨钊用他无敌的国忠想想办法,杨国忠想出来的妙法就是去山西卖度牒,很快凑齐了一百万贯; 这对百姓来说也的确是好东西,某种意义上相当于一个经济特区的金户口,能逃税逃兵役徭役,比铁饭碗还要高两个级别,所以也有很多人拿来炒高价,以后家里有人需要逃役可以直接用,实在没地方用也可以卖给别人,不怕砸在手里,简直等于后世的股票期货,而且还是一本万利绝对不会烂在手里的硬通货。 而现在,高殷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再开一个口子,即大州扩充十五个名额,中州十个,小州五个,每年增加了八百名僧人的入库量,等于皇帝主动拓展了佛教的影响力,对佛教有利; 既然对佛教有利,那么皇帝对这八百新僧的编制有所要求也就不奇怪了吧? 卷,全给我卷,都给我当做题家!好好研究抽象的佛理如何与大齐律法融会贯通,在现实生活中指导百姓依法诉讼,过上具有大齐特色佛法主义社会的高品质生活! 而后高殷再不断拿出一些简单的判例法、成文法的例题让这些小寺做题家们进行思考,反过来又推动国家司法对证据链、时间线、犯罪动机和行为轨迹、不在场证明等后世刑侦学的基础知识探索和建设,从而使大齐的司法制度趋于完善,为之后制定和执行严格的司法流程打下基础; 再通过高殷自己和文林馆的待诏文士们创作一批类似《狄公案》、《李公案》、《刘公案》之类的平断冤狱,惩办贪官污吏地痞恶霸的推理话本,培养民间对知法守法、依法行事的爱好,塑造他们对国家法度的信赖和恐惧,就能在无形中使齐律深入朝野人心。 而这就间接抬高了高殷和他所精选的这批小寺做题家的地位,这和当初开办武会、招募河北士族豪强以及旧洛宿卫作为自身新班底是一样的,都是汲取在社会中处于劣势、郁郁不得志而又有潜力的底层阶级,以才能作为选拔标准,使他们能够迅速完成阶级跨越,即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高殷连他们的官面称呼都想好了,既然是修习律法的僧人,就叫“法师”好了。 再允许他们在各地建立类似律师事务所的“讼寺”,专门负责诉讼事务,有执业资格的法师们就可以在收取高额诉讼费的同时,与当地士绅建立起紧密的合作关系,这种诱惑是法师们根本无法拒绝的。 而这种迅速的攀升必定会引起僧众内部的警觉和抵触情绪,然而由于高殷并不是缩减僧寺编制,相反还是扩张,如果要表现出不满,他们就必须拿出一些适当的理由来; 可高殷并没有限制他们的徒子徒孙参加考试成为法师,而且这在某种程度上直接开放了僧人参与政治以及部分地方实务管理的权限,士大夫团体只会更加反对,高僧们反而要保护这条皇帝“脑抽”才愿意开放的政治快速通道,让僧人的力量更加壮大,在朝堂上占据席位,正式上桌。 而作为从题山律海中卷上来的精英,法师们首要感谢的就是给予这条通道、并持续重用他们的权力来源,也就是至尊本人,毕竟没有皇权的开恩和推进,他们就没有上升通道以翻身,行于这条路,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高殷有了新力量可支配,而他们则与有荣焉,甘为帝王所驱驰! 由此,法师们便会发自内心地推崇转轮圣王的高贵地位,并站在至尊的角度为他调整法律框架,使得齐国的法律制度能不断适配新环境新时代的皇权需求,从而保护他们通过皇权力量所获得的法体权益。 这就等于豢养了一批才学出众、精通辩论、同时精通人性黑暗面的高级讲师,在朝则为皇帝的流氓律师团,在野则为月光王者的红衣主教,奔波各地宣传皇权与法律的教义,在佛教内部强行分化出一股新力量为高殷所操控,继而利用他们“衣锦还乡”、迫切报复以往被歧视压迫的复仇欲望为驱动力,反过来对佛教内部的保守势力进行征讨! 如此一来,就等于用佛教自己的矛来攻击自己的盾! 所谓二鬼子比异族更可恨,就是这个道理,如何对守旧顽固派能造成更大的伤害,这些新兴阶级可比高殷明白多了; 高殷只要在其中稍微推波助澜,就能让他们主动破坏掉原先的寺庙经济格局,建立起对自身有利的讼寺事务市场。 甚至高殷都不是要彻底取缔寺庙经济、让它成为历史,而是破坏现在的利益分配,让新人上桌,等这些讼棍……啊不法师年老以后,自然可以留驻在自己的讼寺内颐养天年,或去各大高氏宗室所掌控的顶级寺庙内担任大法师,乃至成为官府的法律顾问,从民间诉讼参与到各级官府、官员之间的争端,既能扩散他们自身的影响力、成就大师的地位,还能成为皇权根植于各衙署部门的眼线——毕竟这种官员之间的不满和互动,总是要记录在册,入档成案的嘛。 第1212章 职称 当然,任何政策都有利弊,这一项也不意外,给予了这些法师干涉地方刑律的实践机会,毫无疑问地会在培养佛教新兴阶级的同时,也滋养出一批“法阀”、“佛阀”,而且也不会所有的法师都遵守高殷的既定路线,定然有和地方官商士绅勾结、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的事情发生; 可如果不推行这项政策,这些弊病就没有了吗?现在大齐本身就有世家豪门、军头督将和官员借用宗族和权力横行乡里的事情,哪怕是齐国皇族挂名的渤海高氏和高殷的母族赵郡李氏,这种事情也一定会有,而且数量不少。 因为他这个皇帝所代表的皇权和朝廷本身就在压迫且剥削着全体国民,从上层往下推,各豪族欺压流民以自肥的事情也一定有,只是难以追究,而且出于政治默契而不深究罢了; 既然大齐的局势本身就是半烂不烂的,那么引入一个新兴阶级将局势搅浑,就不是一个失策之选了。 就好像东汉同时引入了地方豪强士大夫、外戚和宦官三驾马车,虽然互相掣肘,跑得很辛苦,但总是能跑起来,在皇帝多年失能的情况下磕磕绊绊地维护东汉皇权一百多年,这种时候就完全不能改革了,毕竟系统能跑就不要试图修复BUG,何进受到袁绍的唆使,打算修复宦官这个BUG,马上自己就被杀毒了,随后东汉局势崩溃,系统无法运行; 曹丕“吸取教训”,上来就把宗室、外戚、宦官全部扬了,鸡蛋全部放在世家这个筐里,结果就是司马家找准机会,轻轻甩钩,朝权就从曹氏手中易手,成就了司马家的霸业。 因此国中无派千奇百怪,中下层的势力派系复杂还能维持国家的运转,就说明这个国家的政权根基已经扎根了一大半,这时候再引入一个偏向保皇忠朝的势力派系,就能有效测试出皇权在底层的影响力: 如果这个佛教法师新势力迅速被驱逐,无法融合进大齐各阶层,那就说明这个方向的改革是错误的,律法和宗教不能合而为一,相对的,更激进的灭佛行动也就不可取,纵使一时用朝廷的刀兵取得压制,未来也一定遭到疯狂反弹; 如果可以融合,就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现有各势力的某些诉求,取代了落后的旧势力,并且由于最初这帮受到提拔的法师受到的是天子钦点的恩惠,所以对皇权的忠诚度较高,也就方便高殷继续施展动作。 而对于这批新人脱离皇权掌控、尾大不掉的可能,高殷也准备了对策,毕竟“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从皇权得到力量的家伙受限于皇权本身的桎梏可太正常了,对付这群家伙的办法就是从上游扼住他们的晋升通道,也就是搞专业技术职称制度。 和流外官员们一样,每年进行考核与评比,同时将度牒的等级不断细化,划分出具体的职称来,再根据后世不同的领域划分出不同的法规,不仅能将法律网格延伸到国家各行各业,也可以把社会问题切割细化; 然后限定年数,规定每过三至五年就要重新考试确认能力是否跟得上版本,这样国家不仅控制了法律的最终解释权,逼迫这群做题家始终服从中央意志的领导,并借此不断刺激社会对书籍抄写、出版、印刷的行业活力,为将来一统天下、国势平稳后必然会涌现的文化大爆发打好基础,巩固齐国的文明成果,在精神上将魏、周、梁、陈诸国压制,使得这个时代独属于齐国。 让做题家们永远有题做,永远能往上爬,国家还可以设置专门的虚爵和勋章来奖励这些人,抬高他们的社会地位,让他们一辈子都是社会意义上的精英、顶层; 如此,还能反过来让世家子弟嫉妒得耳红眼热,集体请愿让国家也给士人们开放类似的律师岗位。 可以预见的是,这一套若真实行下去,那么后期度牒的获取难度就会成倍提高,朝廷不仅可以合情合理地提高购买金额,而且也不怕普通百姓买来后就玩得转—— 首先通过考试才能成为可以执业、提供法律服务的法师,其次,就算有平民分不清执业和非执业的度牒的区别,但请这人来进行诉讼,那可是要拿出真本事的,无形的专业门槛死死卡住了普通人的发挥上限,要玩砸了,砸的也是持有度牒之人而不是度牒本身的含金量。 若真有一些天赋异禀、就是老天爷赏这碗饭吃的神仙,那也可以,就当给这些逸才留一条后门了,若做得漂亮,声名鹊起,闹到了州府或者京都贵人的耳中,没准还能参与考试,正式成为执业法师。 同时,高殷此前指示齐国宗室、贵女们造神曹植、推广梵呗的工作也在推进,高洋诛戮了许多元魏宗室,这样元氏才会意识到高殷的庇护有多么重要。 高齐宗室从高殷手中接过这部分前朝遗老的政治资源,在各地广建佛寺、造像、组建佛社,并为自己塑造一个有嚼劲的转世传说,继而对转轮圣王歌功颂德,在佛教发展出一部分属于高齐皇族的力量; 而高殷自己则和高睿、高润等亲近的宗室支柱一起,通过《圣斗士贺六浑》等宣传推广唯识宗,同样在佛教内部哺育出一个新的佛派宗门,和现有的各大寺庙与他们的典籍理论分庭抗礼,高氏将在佛门中拥有一支宗室强军。 借助这些力量在崇佛群体中扎根后,高殷也会给予额外的政策优惠,比如借助佛理的考核来筛选、淘汰一些不配合朝廷工作的寺庙,把它们的资源挪移到高氏管辖的寺庙中,亦或是在各类法会和辩论中偏袒唯识宗,扩大唯识宗的影响力,间接地挤压其他教派的生存空间,乃至度牒的考核和发放,也会更加倾向于高氏佛社,将这一行业的大半力量把握在高氏宗亲的手里。 什么?你说有一个高氏的神人子孙,既是顶级做题家,又是堪比古美门研介的讼棍,还有军事才能,立下许多军功,最后借助宗教和宗室的力量入主朝政,篡位夺权? 高殷觉得解决这一点也很简单,只要规定高氏宗亲担任了佛寺主持或昭玄寺僧统,就是半个方外之民,不能进入朝廷的实权部门就行了,可以作为公卿之一上朝议事,但自身不能入主尚书省、门下省或秘书省这种朝政中枢之地,同样也不能担任军将,如此就无法在朝廷要害之处培植势力,始终要依赖皇权的大手。 要是后世子孙无人可用,把这种人才用成了宰相,那只能说活该,高殷也没法阻止这种神仙操作,国家轮到这种人做皇帝,那大齐该亡。 将一部分佛教的能量和资源纳入高氏宗亲的领地,高氏对于国家的控制力就会提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哪怕将来齐国灭亡了,新朝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被迫接受前朝的雅政; 而在开创这些制度的齐国、乾明朝内,高殷自身的威望和对宗室的号召力将达到一个无人能比的地步,被抛弃的是落后于版本的老废物,新生代的勋贵和高氏皇族,以及许许多多受到冷落、急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落魄豪杰,将追随高殷的改革,吃上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一份时代红利! 第1213章 殷商 起初,周国的大臣们接受封爵的时候并没有给予他们邑地的租赋。从这个月起,周国开始规定柱国等享受采邑的显耀贵臣,允许寄食于外县。 消息传到齐国,倒引起了些许诧异:怎么,你们还没落实最低工资标准呐! 不过这也有旧例可循,北魏早年上班是没有工资的,全靠将领们在战场上打仗抢战利品来填补家用,以及朝廷各层官员在履行职责时顺便从国家经济上揩些油,虽然不是明文规定,但周国复北魏早期的鲜卑之风,就在不知不觉间也回退了早期版本,这也是为什么二魏早期交锋时西魏的战斗力比东魏强一些: 东魏富裕,西魏贫穷,不拿出吃奶的劲打仗抢财物,先不说仗能不能赢,自己回家也得饿死。 现在给予这项优惠补贴,明显是周国已经从早年的穷困中走了出来,经济仍旧捉襟见肘,但比之前有了些许余力,同时也是宇文护对群臣的笼络,好歹这是宇文泰生前没能给予群臣的福利,他宇文护给到了,群臣至少得挂念他的好。 所有的军事问题都出于政治问题,最终又回到经济问题,愿意发钱是一个优秀领导人必备的素质,哪怕打了败仗,真金白银到手,麾下将帅士卒们的不满也能缓和一些。 但问题就来了:宇文护会自己承担这笔开销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笔钱会通过转移支付,最终分派到各地百姓身上,因此失去了河东的赋税以后,还要再多承担一份勋贵们的租赋开支,对周国百姓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各地渐有逆心,只是周廷军队实力强大,他们不敢反抗而已。 于是周民们只能一边哀嚎,一边落寞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忍住!等齐军来了…… 高殷翻阅着边境和周国内部呈送上来的情记,忍不住笑道:“自后,民心可用矣。” 他很清楚,虽然情记上描述得关中人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仿佛齐国大兵一到,就可传檄而定四方。 但事实上抱有这种想法的周民严格来说并不多,而且自以前就有,正如关东百姓也有喜迎周师的,人总是期盼着自己未曾拥有的另一种生活。 只是以前,两国的大规模冲突因为各自篡位、稳固国祚的原因被中止了,而二魏时期的一系列争端总体来说以西魏获胜居多,成为周人对国家充满自信的源头。 然而随着高殷奋起,齐国的经济正在稳中向好,物质逐渐丰富,勋贵矛盾基本缓和,刑法较为公正,社会福利也逐步受重视,如果换成宇文氏执政,齐国就是关中人理想中的大周社会。 自西域而来的胡商们也在不遗余力地表现这一点。这几年来晋阳、邺都和平阳经商的胡人逐渐增多,形成一道密实的贸易网络,消息顺着商品在草原和长安等地流传,皆言齐国近年的钱币以及商品质量都比以往高了不少,在几个贸易重镇所要缴纳的商税也低了许多,使得逐利的商人们对齐国趋之若鹜; 甚至在白马镇内进行贸易,不仅不会被课以重税,还会根据交易的总额进行统计,达到一定金额后可以免费获取商业会所的会员资格,哪怕齐国王公贵族都没有资格进入,但他们就可以! 哪怕只是在白马军镇才有这种优待,也给了商人们足够的尊重,而且在此之上,白马镇还规定了商人可以自愿邀请四名同伴进入会所游玩,这又给了商人结交权贵的捷径,许多齐国贵族也从最开始不被列为贵宾的愤慨,变成了坐等胡商来笼络自己的悠然自得,双方都不由得对至尊产生钦佩之感; 而商人们愿意结交、怎么结交、结交权贵能获得什么回报,这些情报也都通过商贸往来落入了高殷手中,他和麾下的待诏臣僚们略一分析,便能大致推断出受到商人青睐、能予以他们便利的各职权岗位,以及能够影响商业的官员和勋贵们。 如此一来,高殷就可以通过遥控国内商业相关的官员,以及让自己的心腹亲信提前透露国家政策,从而在这些贸易活动中操控胡商们的动向,让他们把更多消息带往他国,而参与这些活动的心腹也能在觥筹交错中赚得盆满钵满,一本万利。 因此,经过三年的发育和政策鼓励,白马已经成为齐国乃至天下最大的贸易往来集镇,在这里流通的不只有钱币,还有关于国家未来发展政策的消息,每一条都价值千金,经过胡商们有意或无意的传播,让突厥和周人都以为齐国富饶,遍地黄金,随便一个齐人出来都是穿金戴银的。 对前线的军人来说,这条消息尤其真实;毕竟他们的军主装备普遍不如齐国的士兵,将领级的甲胄就更不是一个档次了,当初王思政还靠着装备破旧没被东魏士兵认出是将领而蒙混过关,现在…… 现在王思政都已经是齐将了,还做到了并州刺史!!! 所有的回旋镖一起飞向关中,打得周人猝不及防,这也使得宇文护在各方面受到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要篡位为帝,就不只是垄断太祖遗志而已了,还要兼顾到此时周国臣民对美好生活的需求。 因此宇文护才会出此下策,以经济特权笼络那些具有才干和地位的勋贵,而这代价就只能由底层百姓们接受;他们也不得不接受,毕竟百姓毫无议价权,只能继续扮演着国家的牛马,直到天兵到来,将他们解放。 “宇文护这是饮鸩止渴啊。” 高殷召集了一些臣子,和他们商议起宇文护的近举:“虽然这能在短时间内让百官不生异心,然不是长久之计,经济将会越拖越垮,到最后连国家运转都困难起来,都不用我们出手,关中自己就崩溃了。” 高湜是高洋生前的宗室近臣,不仅这层关系由高殷继承了下来,还因为帮助高殷收纳元仲华母女,得到了阴图同谋的信赖,在高殷去往晋阳的时候,就由高湜和高睿、高浟三人联合辅政。 此刻听见至尊所言,不由得奉承道:“至尊所言极是,西贼占据关中,本就民生凋敝,近年来又屡屡败于我国,更是在至尊亲征之下,将河东拱手献出,宇文护此举也是无可奈何,否则众官兴师问罪,其地位不保也;然其与周主公开决裂,已不能仰仗皇威,因此只能用财帛赎买众臣之心,可河东既失,彼又能收买到几时呢?” “若再来一场大胜,周国将人心涣散,长安一战可擒!灭周之时已至,此天赐良机,至尊万万不可延误呀!” 第1214章 攻谋 “高阳王所言,颇有道理;然其中却有不妥之处。” 魏长贤已经从主客郎中升迁为散骑侍郎,这是正五品上的门下省属官,职位清贵显要,高殷将他留在身边以备顾问,也是北朝文官最理想的晋升路径之一。 因此魏长贤虽然只有五品,但由于是高殷的心腹近臣,故而能在此刻出言劝谏高湜: “周虽新败,然主力尚存,周人只是因玉璧之失与韦孝宽之亡,暂时陷入恐慌而已,待彼等恢复理智,必然会派大军抵御国家的征讨,如今蒲州聚拢重兵,便是明证;” “我军一路攻城陷池,略地千里,收获颇丰,然却也聚攒了骄狂之气,已成骄兵,而敌军面临亡国之患,哀气频发,已是哀兵;以骄兵御哀兵,则胜败难料,或为敌哀气所乘,反有败矣。” 魏长贤的失败主义言论让众臣都有些不喜,高殷也在心中吐槽,这家伙和他儿子还真是一个吊样,喜欢跳出来说反话。 不过高殷也不是昏君,偶尔也会发脾气,但政治生物的本性会让他仔细思考对方话语中的逻辑,就事实而言,的确是魏长贤所说的道理。 因此高湜一皱眉,正欲出言反驳之时,高殷立刻道:“长贤所言,颇有取处,然河东前线诸将皆是国家柱石:长恭乃吾同俦,军勇卓绝,性格沉稳,虽偶行险路,却也只在相当有把握之时才会冒险;” “段相论兵殊有英略,必不冒进,而斛律丰乐又有其兄为辅,如咸阳武王在世也,有此齐之三杰在,朕无忧河东……” 高殷说着,忽然想说点俏皮话,于是叹了口气,吊了吊臣下的胃口,而后道:“……却担心他们打过江去,总兵长安,倒让朕要紧急统集国中精兵,输众以援,却有些措手不及了。” 臣下适时地发出几声大笑,高湜也收回了发难的心思,高浟便适时发言:“周国将精锐调往河东,其国中空虚,可让河东兵马休养生息、按兵不动,再以重金请突厥可汗发兵袭之;一年之内二次遭袭,宇文护难以招架,周国必然群起而怨,使其调兵弃河东、保关中,如此,蒲州可破。” 高殷不得不称赞这是条好计策,但也只能微微摇头:“请突厥之兵所耗颇多,一次就将小半年的收入搭进去了,可汗还要我承担一部分草原兵马伤损的抚恤;” “这倒也不是承受不起,可是要有回利。此前是为了攻打河东,赚得回酬金,现在河东虽得,我军却也要投入大笔资金重建河东、恢复生产,加之犒赏军士,再从国库中抠出一笔新钱来请援突厥,实在得不偿失。” “何况突厥回军应对其西北方向之军事,可以抽调的兵马不多,所需钱秣却倍而增之,还要国家承他们一个大人情,实在是……” 这笔钱齐国倒也不是付不起,只是性价比不高。突厥自身也要打仗,在其北方有契骨,也就是唐朝的黠戛斯,这一族群在近代成为柯尔克孜人,是吉尔吉斯斯坦的祖先; 突厥的西面有嚈哒,欧洲称为“白匈人”,实力强大,曾在百年前数次击败萨珊波斯的军队,逼得萨珊波斯与突厥人进行联盟。 所以突厥人没有和后周齐时期那样玩双面下注,说什么“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也不是因为高殷和可汗之女有多亲亲爱爱,更多是突厥自身也有着存在主义危机,必须在中原择一盟友稳固南方、最好能吃到中原资源、逐渐扩充实力,才会倾力相助; 历史上由于西魏的地盘与突厥更近,且最早结盟,所以便顺其自然了下来,饶是如此,当突厥腾出手后,也曾在周齐之间斡旋,如果不是周臣机灵,用天意作理由让突厥人羞愧,齐国就能笼络到突厥,那周齐形势就得两说了。 所以在短期之内,是不用指望突厥人能在军事上有什么大帮助了,其实这也算一件好事,意味着突厥短期内没工夫插手中原事务,所获得的一切都是齐国的,陈、梁又不能干扰北方局势,齐国想怎么欺负周国就怎么欺负——当然也要预防被周国哈气。 “纵无草原襄助,朕亦可乱周。” 高殷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周土非唯关中,尚占中原南阳等地,朕欲起一军入襄州,和周人争夺湖北荆襄,将周兵逐回关内;如此,周人只能困守关中,又失却西梁,再不能干涉南朝,我齐却能尽数接手,壮我国势!” “河东兵马无需动也,反能将周兵锁于蒲州,眼看我国尽得中原!” 众近臣一惊:又起一军?! 说实话,起十万兵马已经算得上是半国之力了,哪怕是大一统的王朝,起这么多兵马,消耗的资源都是以亿为单位,若折损过半,还有可能家家戴孝,所以《孙子兵法》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曹操注孙子,也说“十万之师举,不事耕稼者七十万家”。 而现在河东总共投入的正军是十八万,算上辅战的民夫,以及后续派发镇守河东、恢复生产的官吏和役夫,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十万,背后的消耗则是近二百万户口的年赋税,可以说齐国一年的农业总收,在这短短四个月内就消耗掉了十分之一。 而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要再起一军去攻打南阳…… 不不不,哪怕和之前一样,号称只带五万人,可跟随的民夫以及各地的转运民力消耗就肯定不在二十万士兵以下,保守估计半年就要消耗掉十亿钱,而无论胜败、抚恤还是派防,都要追加财务预算,消耗实在庞大。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文官掌权后,总是不喜欢开疆扩土的原因,这就等于用朝廷现有的钱款来投资新项目,先不说能不能成,即便成了,养肥的也是那些士兵、将领,新项目也惠利不到他们身上去,还会培养出一批可能会和他们争夺权势的新人,所以中原王朝后期往往对开疆扩土没有兴趣,护住现有的资金流就满意了。 第1215章 难赖 如果在天保时期,臣下肯定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劝谏,区别只是在于直言还是委婉一点了。 齐国也无法承担如此庞大的军事开销,最多打打周围刷新的异族,抢些物资回来;天保后期高洋坐稳皇位,已经不想再御驾亲征了,又怕勋贵们借助战争提高话语权,干脆把相当一部分资源都拿来修筑长城,不仅方便抵御北狄入寇,还省了许多赏赐或抚恤将士的支出。 然而现在齐国形势大不相同,不仅经济在这三年间转危为安,还因为乾明的经济改革,有了许多盈余,说是国库满仓也不为过——虽然也经常被消耗,始终处于一个勤入勤出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或者说齐帝个人的军事理想就有了实现的物质基础,高殷登基前就进行过稷山攻伐,乾明元年又远征库莫奚,又在乾明二年末进行河东攻略,无一不是大手笔,颇有高洋前期“征伐四克,威振戎夏,投杯而西人震恐,负甲而北胡惊慌”的天保气象。 高洋已经被呼作英雄天子,那么突厥内部给高殷一个新的英雄称号,像是金轮法王之类的也说不准。 所以高殷这个想法,至少在现实逻辑中是能够成立的,只是有许多地方还不尽人意,需要协商而已: 比如兵从何来?若从国中抽调,那若是国中生变,又如何及时回援? 高殷此前率军亲征,本身手中就有足够强大的兵力,可以说是从晋阳-邺这双都中分出去了一部分的军权,排除掉各地的守备军,能直接与高殷大军抗衡的也只有晋阳和邺都中残余的天龙军、三河军余部,而且还有天策军在监视,百保军士也能拱卫着高殷一路打回晋阳。 只要高殷率军回归晋阳,立刻就能动用皇权的威势将叛乱分子镇压,最多就是攘外必先安内,河东暂时不打了,剪除了国内隐患,晚一段时间出征也行; 而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抵抗高殷、有实力压制住天策军,并且对三河与天龙军都有足够号召力的,也就只有生前的高欢、斛律金以及现存的段韶而已。 哪怕高演活着,他也只能占据一个名分优势,仍需要段韶斛律金这样重量级的晋阳军方代表,或是得到尉景、娄昭、厍狄干等复数勋贵的站台——这也是高洋高殷致力于清扫勋贵的原因,没了这些人的奥援,宗室之中能翻起浪的人不多。 而段韶的心意已经由高洋确定了,段家不是司马家、高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甚至在高殷通过继承段华秀,从而继承了了高洋的人脉遗产后,保证了段家未来的荣宠不衰;段华秀还有了身孕,比高洋时期更进一步,段韶也更加放心,本就没有那么夸张野望的他自然不会选择作乱。 所以高殷安排了数名重要宗室看管朝政,却又不让他们掌握兵权,而是将兵权放到信赖的大将手中后,便可以安心进行河东攻略; 但若是现在率军征讨湖北,情况又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是战场的不同,离开河北之地,越靠近中原腹地,北朝的影响就越小,齐国军士作战的地域优势也会被抵消、甚至转变成劣势,士兵的作战素质很可能会降低,从而加大战败的可能性; 其次就是距离,高殷率军从晋阳出发抵达玉璧,前后超不过半个月,回师也在十数日内就能抵达,但进入中原就不一样了,很可能北方已经出事两三个月,最初的消息才刚刚传递到前线军队中,甚至北方大局已定,高殷还被蒙在鼓里,最后回去自投罗网; 再则是补给,这和某些游戏里一个小兵可以携带数十万粮草不一样,行军路线越长,大军的补给就越困难,还要当地的军镇分摊,虽说中原自古就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河南尤其如此,淮南也进行了数年军垦,出粮数百万石,可统筹和调集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说这是战时,必须遵守安排,那也无可厚非,可这又涉及到了另一个关键要素:这仗打多久? 要是打个一年两年,那就难绷了,皇帝自己是不可以长期远离国中的,不说后宫寂寞,光是许多祭祀活动以及国家重要事项批复就必须皇帝本人长期在岗,如果国家习惯了这些政务交给皇帝以外的第二人仲裁,那么这人就是事实上的皇帝了,远在前线的高殷反而跌落天子境,变为将臣。 而要是在半年以内……妨碍国务的弊病一点没少,而且这谁能说得准呢?除非你是高祖爷那样攻城速度略慢于行军速度的破城狂魔,否则遇到一座坚城,军队就必须和守军耗下去,到时候稍稍耽搁两三月,别说朝中人有没有异心,至尊自己都不得不开始怀疑起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国中现在没有可以仰赖的大将! 兰陵王高长恭,平原王、右丞相段孝先都可以算,但他们现在都在河东与周人对峙,胜败还不好说,不能仓促调回; 而斛律金已死,娄氏垮台,尉景叛乱遭到囚禁,除此以外,韩轨死在齐国之前,厍狄干、潘乐死在天保年,彭乐疑似谋反坐罪赐死,侯大将军飞升宇宙,高欢留下的诸大将多已凋亡,仅存的硕果不多,可以称得上擎天玉柱的也只有段韶、斛律光、侯莫陈相等少数人而已; 其中相当一部分,如刘贵之子刘洪徽、厍狄干之子厍狄伏敬和厍狄显安等人,还因为站队错误被高殷屠了个爽,剩下可以驱使的不多。 这些人虽说也可以用,但能力与忠诚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比如韩轨之子韩晋明,其和高殷没什么特别的亲戚关系,但他有一个外甥叫高涣,若将晋阳兵权委任于他,保不准这家伙暗中联络高涣率兵回朝,舅甥合力铲除异己,最后把持朝政,高殷就成落难凤凰了! 因此众臣极力劝谏:“至尊天命在身,不应自立危墙之下,望三思而后行!” 第1216章 荡涤 “缘何?高祖出兵关西,太祖也屡次击败柔然、突厥、契丹,不都是亲征么?怎么到了朕,就必须坐镇了?” 高殷冷笑:“若朕不离邺都,其他人能打下玉璧否?说不定韦孝宽现在还扼守玉璧,天天看着我们呢!” 群臣顿时语塞,高浟喏喏道:“高祖生前为魏臣,魏帝居邺,遣高祖为大将征讨,非亲征也。” 这实际上有些说不过去,毕竟魏帝实际上是傀儡,主要大权掌握在高欢手中,而且高洋这一茬也无法绕过,臣子们只得追加说辞,称河南之地太远,遣一亲将宗王即可,若至尊远伐,离国都太远,恐生变故。 谈话的节奏在不知不觉间,从要不要打南阳转移到了谁去打的问题上,为高殷省了一些口水功夫;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现在高殷铁了心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拦,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和隐性的政治成本付出多寡而已,从战略方面来说,齐军目前和周军在蒲州对峙,致使河东局势陷入胶着,那么在他路寻求破局之策也无可厚非。 宇文护能从关西出兵入侵豫州,那齐军现在从豫州打去南阳也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谁为将。 “太祖攻伐玉璧五十日而不能克,后十数年,徒令韦氏张目于河东。朕于去岁率军亲征,一战而定,换朝中诸将,谁可为之?” 高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况南阳形势复杂,有侯景旧部、旧梁武人,兼西梁、东梁、陈之兵马,非大将无以统筹……” 高浟心中一紧,他听出了高殷的言外之意:豫州荆襄一地有着这么复杂的政治形势,如果委派的统帅能统合这些势力,而又能驱使他们为国家死战,那么首先,这些人就会为这个统帅奋死,而这就等于在河南一地再养出一个侯景。 前任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结果开口就是只服高王,“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时机一到,毅然掀起反旗,而如果现在去征讨南阳这人是外姓大将,那以至尊在位不过三年的时情,想要复刻前辈并不困难: 高殷的影响力在邺都和晋阳乃是天子龙威,一言九鼎,但在边境地带就逐渐薄弱了,纵使是高浚高涣,高殷也要安排高淹掌管后勤,并以崔昂担任江淮转运使来制衡; 如果还是宗室,那除了神武子嗣外无以为能,而神武子嗣本身又有着挑战高殷的隐藏能量,国家的兵马大半在河东与河北,一小部分又去了南阳,如果南阳方面这员大将有异心,控制住部众后试图造反,那可以说是遇上了十年难遇的良机! 南朝破碎,豫州坐落着各方势力,吸收这些部曲足以自肥,而若是联络了高浚等人,又与周人、陈人暗中订立盟约,在南阳养寇自重,则是借齐国本身的势力硬生生发展出一处根基来,对于目前四面开战、兵力颇有些捉襟见肘的齐国来说,还真一时难以平定,这机会比侯景那时候还要好。 而若是至尊亲征,这些不利则都转化为了有利态势:至尊巡幸河南,不仅能提高边境战士们的士气,还能敲打、震慑高浚等淮南将领,同时亲自吸纳侯景、旧梁的武人势力,还能给南阳方面的周人造成士气上的大打击,以为齐国调转了主攻方向,让长安产生疑虑,也能变相减缓河东齐军在蒲州所受到的压力。 而弊端嘛,就是皇帝离开国都太久,国中容易不稳,军国大事牵涉太广,各有利弊,因此群臣也只能就其中一方面进行劝谏,最终的拍板权还是在皇帝手中。 要看一个政策是好是坏,除了事前根据局势进行客观合理的分析,也要看事后造成的影响:就像尔朱荣在河阴屠杀魏廷文武百官,最后被掀翻,看起来是一招臭棋,可若在另一个历史中,尔朱荣未杀百官而导致朝权被排挤,最后失去兵权、自己被迫害致死,那人们又说他应该酷烈一些; 若是最终尔朱氏定鼎天下,统一神州,后人又会猛猛洗地,说尔朱荣屠杀百官是必要而精妙的伟大举措,不这么做无以立国,从各种角度给尔朱荣的行动上价值吹捧。 所以高殷既然决定了从南阳进军,那么无论他是否亲征,这一路都要打赢,赢了并收回本钱才有意义,而高殷疑心病颇重,加上考虑到天保年间进攻建康大败而归的旧事,高殷便觉得这一仗交给别人有如托管挂机,全看运气,还不如自己亲自上,哪怕输也是输得明明白白,不用推锅给别人。 而且……高欢虽然建立肇基齐业,但生前最后几年屡屡战败,致使众将心生异端,也是侯景反叛和娄昭君扩大影响力的重要原因。 高澄早死进一步恶化了这局面,至高洋上位屡屡征战,本质也是为了保证皇位稳固,可以说直到高殷摆平高演清洗勋贵之前,齐国一直处在稳定皇权的政治斗争中,还没有对外进行正式的灭国攻伐。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高殷自己才是实质上的开国皇帝,说的更严格一些,是“开朝皇帝”,大一统王朝的开国与大一统两个部分,开国的完成度只被高洋在形式上完成了,稳定度的部分和大一统的环节全部都压在高殷身上。 因此,为了齐国以及将来一统天下的齐朝稳定度能够稳如泰山,压制住这个时代的英布、司马懿,高殷本身就必须要有无可比拟、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军功在身,还要将天下在事实上清洗一遍,把各方的政治势力打服、消灭或收编,让他们和孔子一样,绝望地承认这个时代属于高齐。 这其实还只算是统一天下的基本条件而已,像刘邦就灭秦一次,灭楚一次,削平异姓王与对匈奴作战一次,在事实上将天下清洗了三遍,才奠定了天下归汉的基础,后来的叛乱也是刘家人内斗,就这还使得刘邦子嗣的皇位险些不保; 李唐有刘黑闼、突厥,明朝有诸国公、北元残部,前者李世民用高超的军事才干踏平,后者朱元璋则用特务从政治手段中除掉了一大批,但也造成了明朝早期的宿将陨落,最终被承担塞王重责的朱棣得到了机会,成功实现了历史上规模最大也最困难的叔夺侄位。 饶是如此,朱棣登基后五次北伐征讨蒙古,这是新生大一统王朝的宿命,也是太宗们难以推卸的责任,第二代如果不能文武双全,既端平政治又武御外敌,最后的下场也是和秦、晋、隋一般三代而亡,草草落幕。 第1217章 祀戎 “晋灭吴一统,但委之杜预、王濬,晋武不曾亲临江表,至尊何以身涉险地,而夺将臣之勋?” 魏长贤一开口就是大实话:“去岁至尊亲征,虽平了玉璧,也耽搁了南郊祭天、籍田礼和元旦朝会,今年又亲征,臣不言百姓负担之重,然今岁再征,又将耽搁七月秋尝、八月荐新、九月五帝庙祭,乃至腊祭……此乃视己为一将,而非帝也,望至尊三思!” 面对魏长贤的诘问,高殷倒没什么生气的,但其他臣子已经面露惊愕之色,看着魏长贤,只觉得此人胆大。 至尊身边的心腹近臣,还不知道至尊的性情在某些地方,比先帝还要刚烈吗?就算要说……也要委婉一些吧! 魏长贤所提的这几个都是国家的重要祭祀,从意义上来说,是确认以高氏齐帝为天子、维系皇权合法性的重要仪式,皇帝若经常缺席,那就有点不敬天的意味了,长远来看会导致众臣民对皇帝的行为有所非议和不满,所以魏长贤说重话,众人都能理解。 但众人都不敢附和魏长贤的言论,而高湜颇通至尊心意,知道天子下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同时他也希望高殷出征,能让他继续执掌朝政,提高威望和势力,更能提高自己在高殷心中的印象分,因此反驳道: “魏常侍所言不妥,祭祀之期,可早可晚,移日不废其礼;军国之机,失时则不可复得。祭祀可补,战机不再,请魏常侍权其轻重。” 魏长贤深吸一口气,胡子轻颤,像是要开大招了,毕竟祭祀是在确定的日期才会进行,如果随便改,那以后干脆把几年的祭祀全都集中在同一天办就好了,如此,天命何在?朝廷的威仪何在?没了这礼仪,天下又该如何明礼而敬天子? 高殷虽然不在意魏长贤的直言进谏,就当他是自己的魏征先行版了,但也不希望他继续爆典得罪大臣,于是摆摆手,吸引众人注意力,而后道: “朕之亲征,实是无奈,亦是必然。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历朝凡开国者,莫不百战,逐鹿千里,身履险地而后得天下。昔周公旦为周室辅,尚且亲率师旅,东征三年,诛管叔、定奄国,然后成王得以垂拱而治。若使周公安居镐京,但遣一将往征,则三监之乱未必可平,周室之基未必可固。” “汉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剑定天下,若但居关中,遣将代征,则英布未必束手,彭越未必就擒,异姓诸王割据之势,恐非汉廷所能尽制。而后世但见高祖大封同姓,以为定策之善,殊不知若无亲征之功,则同姓亦未必能镇天下。” 这就是为什么武则天把李唐宗室虐了一轮又一轮,天下人仍把她当做大唐太后,她自己也没有决心杀了李治的两个儿子以绝后路;如果她敢,武周就要开启群雄复唐的高难副本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踏平群逆坐稳皇位,武周才可以说是在真正意义上的夺取了天下,不然只是用李唐的骨架披皮玩cospy而已。 “至于司马晋,虽号一统,然晋武帝无亲征之实;故晋室虽一时称大,未及三世而宗室构乱,八王之起,实始于武帝不能以己身镇服诸藩之弊也。彼以臣子之功而据大位,以臣子之兵而固疆土,则臣子能以功予之,亦能以兵夺之,此晋祚不永之大隙也。” 虽然这个逻辑有些不对,司马炎、贾充都有总统之功,而当初司马炎为了稳固司马衷的地位,让他迎娶贾充之女贾南风,使得贾充支持司马衷即位;而贾南风后来将司马衷的太子司马遹杀死,又生不出司马衷之子,使得神器坠陨,天下生异,不过道理是一样的: 司马衷本人承担不了晋朝太宗的重要职责,使得他老爹要付出许多心力填补。 高殷的目光扫过群臣,表情坚定不移:“此世非无事之秋,朕若不亲历阵前、亲取勋业,则他日必有大祸,为齐室之长治,朕不得不为耳。况朕亲临前线,诸将不敢有贰,诸军不敢有懈,若战事顺利,三月即归,若不顺,朕亦收兵归国,不迁延时日而误国事。” 群臣闻言,垂首下拜:“至尊深谋虑远,臣等唯恭命耳。” 魏长贤等大臣希望高殷留守,毕竟他们在职位上是文官,若皇帝太过亲近武将,会对文官掌权不太妙,而且皇帝常年不在国中,使得待诏的世家子弟会失去主心骨,难免被宗王、勋贵等渗透。 但高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也不得不服从,而且高殷也给他们许下了一个承诺:不管打得如何,都会在三月之内回国,确保三年末和四年初的祭祀顺利,也算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确定了高殷要亲征的事情,群臣便要准备各项事务,以便改日上朝通晓百官公卿,还有提前向河东前线的段韶、高长恭等人透个底,让他们配合至尊的战略; 而在这之前,还有一项重要的事务需要决定。 “至尊既然亲征,不知今次,要委国于谁?” 对这个问题,高殷已经有了考量,除了段韶,外姓的大臣们还没有一个资历、能力和忠诚都能令高殷满意的地步,因此还是要以宗室们为主: “晋阳之事有赵郡王和王并州,朕无大忧;至于邺都政事,仍请五叔、十一叔与右仆射领政。” 上次是由于高殷自己在晋阳,因此邺都还多了一个高睿,现在高睿去了晋阳,代表着邺都四人辅政的格局改变,总体来说权力变大了。 高湜心中欣喜,正要感谢,又听高殷道:“十四叔年纪虽与朕相仿,但个性温和刚直,朕拔为左仆射以磨砺其才,各位叔叔,还请多关照十四叔了。” 高湜等人心中一沉,合着高睿的缺位被高润给补上了,心里不免遗憾,又不敢在高殷面前表露争权的心思,便顺着高殷的话夸赞老十四,忍不住心想:至尊还真是喜欢让他们互相制衡啊。 第1218章 安度 争权是臣子的本能,毕竟更多权力就代表更多资源,无论是损公肥私还是匡弼朝政,都是权力越大越好,哪怕是清廉正直的官员也可以拒绝优待而表示志向,但若根本没有,也就无从拒绝; 他们也理解至尊会本能地对他们防着一手,但本能就是本能,想着去了一个旧人还能扩权,现在又来一个新人,众臣心里都不太舒服,然而这是至尊的意思,他们也只能压制本能,展现忠诚。 这也是高殷对高润的恩赐,他在密访贵游子弟这件事上做得不错,很是让高殷满意,本人性格温和,加上母亲是郑氏大车,在家世背景上没有挑战他的优势,还和高殷后宫中的两名郑妃、高长恭的兰陵王妃同出一族,用一用也是好的,他也该有一点政治势力了。 高润这种好宗室比刘濞、朱棣等好用多了,长得还俊美,以后可以让他坐镇一方,替高家稳固一片基业,现在就可以提拔起来。 高殷又接着下达了几项命令:“华山王出为齐州刺史,博陵王出为定州刺史,此次出征,朕要带十叔和敬德奔赴前线。” 这命令又让臣下有些讶异。 华山王是神武十三子高凝,博陵王是神武十二子高济,两个人都有政治上的污点:高凝坐视自己的王妃与仓头通奸,知而不能禁,在天保年间事发,王妃被赐死,高凝自己被诏杖一百,原本的中书令官职被免除; 高济就比较简单了,是目前唯一在世的娄后嫡子,此前还在跟随太武皇帝巡幸的路途中逃跑,被太武抓回来拿白刃要杀他,虽然没杀成,但也落下了病根,从某种意义上和高殷是同病相怜之人。 一个给皇家丢人,一个让皇帝厌恶,从直呼王爵就能看出至尊对二人的生分,他们一生都得不到任用也是合理的,而现在至尊却给两人大州刺史之位,就目前的政治格局来说,还真没什么必要。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又要出国打仗,至尊便在这个时间表示自己亲赖宗室,给各方吃一颗定心丸吧; 就和刘邦封赏雍齿类似,“连这家伙我都照顾上了,何况是无罪的大伙儿。” 至于后两人,则又有些玩味了。 神武第十子高湝为任城王,但在天保年间未曾担任要职,而他的母亲是小尔朱氏,和尔朱英娥是姐妹,天然地和高浟、高凝关系近一些; 敬德不姓尉迟,而是高劢之字,高劢父亲是清河王高岳,曾受高归彦谗害被太武帝赐死,之后高岳平反,高劢也继承了清河王的爵位,作为高殷的同龄人与心腹在朝中任右卫将军职、开府仪同三司,替高殷管理着总角团这一天策府的大院子弟群,虽然现在声望不显,但地位很高,若无意外,将来也至少是宰相之尊。 现在至尊用起了华山王,又要带任城王、清河王出征,前者是在安抚彭城王高浟,让他好生做事,而后者则是要培植新的亲信、笼络神武诸王对乾明尽忠。 高浟不由在心中暗叹,虽说天保残暴,还弑杀其母,但乾明对他有大恩德,不仅屡屡重用、托国相付,还不忘其他宗室,尤其是任用他那个性格软弱的废物弟弟,这很能安抚高浟受创的心灵: 自己生在乾明圣朝,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于高殷而言,对成年宗王的任用的确是要安抚宗室,培养宗室中的人才,而高劢麾下的总角、舞象团也不容忽视。 这两个团体涵盖了七岁到二十岁的天策军府大院子弟,属于是齐国勋贵阶级预备役,但在宗法制下,很多时候只有长子能够承袭父祖的官爵,于是多出来的孩子们只能另寻出路,身上流着贵族的血液,但可惜卖起来很便宜,如果没才干或遇到好机会,那将来就会泯于众人,接替被天灾人祸摧残而绝嗣的百姓们,成为新的底层。 所以周朝会有很多大国的公子们在无法继承君位的情况下去他国任公卿,既然继承不了家业,就只能靠自己打出一份家业了,至少他们比纯粹的底层牛马多了一些家世带来的好处,以后重振家业,还能以小宗夺大位,像羊祜就因为是晋朝开国元勋而被晋武帝点名关照。 落在现在这个时代也是同理,兄长是家族未来的依靠,同时也是自己的竞争者,偏偏宗法制下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和他们竞争,而高殷设立的总角舞象制度就等于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虽然大部分人在后世的年龄还是初中生、高中生,最多是读个大学二年级,但多数人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青壮年了,可以走向职场,开辟自己的人生。 高殷不无恶趣味地想:自己这算不算是让一批中专生进社会打黑工了呀?可现在最大的封建资本家就是他自己,想罚也没个第三方来公证呐。 就业问题是每个时代的痛点,高殷从制度上完善了对这些二代预备役的培养,也能给一些家庭关系不和睦或是家长有问题,导致无法获得贵族教育的子弟们长进的渠道,而今就是验收的时候,三年之期已至,高殷可以从这块试验田里看看有哪些苗子成色不错,这又能选拔一批只忠于他的乾明朝心腹,继续巩固他的皇位。 无论现在的局势是多辉煌还是多落寞,东魏乃至天保时代的勋贵大将终将落幕,年轻人迟早要登上舞台,为了应对那时候青黄不接的局面,现在提拔年轻人就很有必要了; 齐国不过占天下三分之二,还有大片领土需要忠心耿耿的人才镇守,由这些自小就对齐朝,尤其是对乾明皇帝忠诚、又因乾明皇帝的赏识而被拔擢的人坐镇,以后他高殷就会如同北魏的孝文帝、北齐的神武、北周的太祖,皇位必须锁在乾明这一脉,否则就动摇了齐国全体阶层的利益,这时候的齐国,对高殷来说才算是江山永固。 见众臣无有异议,高殷略一犹豫,又将自己新的想法说了出来: “此外,还要带上绍德。” 第1219章 追功 众臣面面相觑,高浟壮着胆子道:“至尊欲带太原王亲征?” “他现在已经不是太原王了。” 高殷露出一丝冷意,令臣下不敢多问,这事涉及到皇帝家私,乃至皇位,牵扯甚多,他们只能配合着高殷将这次内朝收场。 群议既毕,众臣记录下今日纪要便各自散去;高殷独自留在昭阳殿内处理政事,不多时,太后又派人来请至尊会面。 高殷早有预感,他将高绍德关在景福殿三个多月,前日已逼得高绍德就范去向高纬道歉,却又迟迟没有安抚或解禁,李祖娥对此颇为心焦,能忍到这时,已经可以说很有耐性了。 于是高殷也不更衣,直接出宫命车驾朝宣光殿行去。 作为太后,李祖娥自然不需要出来迎接,高殷下车以后,便朝殿内走去,一眼就望见李祖娥的哀容,眼角红润,似乎还有些未干的泪痕。 一想到这里变成了舞台,高殷便不觉好笑,他摆起内疚的神色,先是行礼,而后匆忙走上前去,握住李祖娥的手:“母亲何故悲伤?” 李祖娥果然哽咽道:“想当初我为皇后,尚可唤亲儿近前,如今贵为太后,却难相见矣!” 随即面色一变,美目含怒:“汝既著三国,当知前事,今对绍德如此,是欲作魏文,而将其视为曹植乎!” 这个下马威有点东西,高殷闻言低头,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在李祖娥的美颜上擦拭:“儿是您的孩子,也是大齐的皇帝,万事都有考量,请母亲听儿言。” 身边的婢女也纷纷劝说太后,李祖娥才逐渐收起痛色。 “好,我就听听至尊怎么说,是如何想法,才要将绍德禁锢三个月!” 她暗咬银牙,煞是好看:“至尊不是带他去向那罪子道歉了么?既已致歉,为何还要继续禁锢绍德,不复其王爵!” 高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婢女,婢女们知趣地退下,薇娥更是仓皇逃出去,直到周围再无她人,高殷才跪坐在地上,看向李祖娥。 “儿不日将率兵征伐南阳,收复山河。” 李祖娥猛一拧眉,惊讶道:“如何这么急切?去岁出兵不过半年,你又要抛弃国家奔赴前线,你是皇帝还是将领?大齐是没人能替你征战了么?” 高殷只能把亲征立威的道理又对李祖娥说了一番,还举出高欢高洋的事例,对母亲这样亲近之人,他大可以说得直接一些: “历朝开国之主,必须是最勇猛的大将,汉高、光武不外如是,纵晋武灭吴,亦有父祖定淮南三叛、邓钟之乱,追溯其前源,盖为司马仲达御诸葛武侯,方得西北将心也。东魏之时,神武虽名魏臣,实为国主,仍需亲征屡讨以树军威,然末年屡屡遭挫,致使侯景祸叛;阿耶建齐,潘乐欲乱,故阿耶需连年征讨,方定君位。纵然如此,亦有娄氏、二王、尉粲之祸也。” 李祖娥的啜泣声小了些,道理是这些道理,可情绪上头,她就很难保持冷静了,如今听高殷恳切之言,她也必须摆出一个合格太后的样子,就着国事欲皇帝论对: “你是想说,这些仗虽然可以委与众将,但最好还是你自己拿来建立威望,才能让众将对你拜服是吧?” “母后智睿明远,一言即中,实是此理。” 高殷点了点头:“儿年将及弱冠,正是青春有为之时,若不能多建勋业,难免使众将以为儿性怯懦,不不能镇服人心。” “你还性懦……” 李祖娥笑了笑,旋即摇头:“不对!这和绍德有何关系,你勿移开话题!” “现在就告诉您。”高殷笑道:“儿要率绍德一同上前线。” “怎……!”李祖娥再也绷不住,气得伸手去捶打高殷:“你疯了!好行军险不说,还要把绍德也带过去!” 高殷一言不发,任母亲大展粉拳,李祖娥见他沉默不语,顿时觉得自己这样极为失礼,氛围又有些暧昧,只能把高殷松开,低喝道:“我不准!你不许去,绍德也不行!” 高殷没有回应,起身走到一旁,斟了两杯茶水,端到李祖娥面前:“我有些渴了,母亲呢?” 李祖娥有些错愕,这才在恍惚中意识到了她早就清楚的一点:高殷是事实上的皇帝,已为群臣所接纳,而群臣对她这个汉人太后还很不服气,即便鲜卑勋贵倒了一批,文官们的力量也无法抗衡洗牌过后的天策军权,也就不能在礼制上帮助太后压制皇帝;事实上,他们即便有这个能力也不会支援和自己不熟的太后,贸然得罪实权天子。 这也就意味着,道人想做什么就都能做的,别说囚禁绍德了,就算是杀了他,自己都……毫无办法。 正如眼下的情形,高殷看起来是关心,实际上自行其是,李祖娥根本无力阻止。 看他这不管不顾、一副充耳不闻的耍无赖模样,李祖娥真有些没招了,声音带上了些许哀求: “道人啊……我也是在关心你,希望你多关心家人,陪陪我们,好好对待你的兄弟……” “儿是在善待兄弟。” 高殷把茶放在地上,自饮一杯,略作品味,而后才道:“就像您小时候教导我不要挑食,我不愿意吃,您就非要我吃,这难道是在虐待儿吗?” “一样的道理,儿以为有些事情对绍德的将来会更好,但绍德自己不愿意,我就只能强行让他明白事理,清醒一些,也快些成熟,成为儿的左右手。” 半是威胁,半是抚慰,终是让李祖娥冷静了下来,她长叹一口气,还没等说话,高殷又接着道:“太原王一爵乃是阿耶在魏时的名号,阿耶赐予绍德,是因为绍德类他,以此壮志。” “儿绍统续业,御极天下,也多次率兵征讨各方不平,就是为了追摹阿耶的功业,难道绍德就该占着这个满怀阿耶期待的王号,在国中贪逸好乐,使阿耶之期蒙尘邪?” 第1220章 诅咒 高殷抬出洋子,让李祖娥这个寡妇陷入为难,一时间找不到借口。 从明面上看,高殷对高绍德的安排也可以看成是皇帝哥哥对同胞王弟的栽培和期待: “故绍德犯错,儿故意罚得重了些,一是显我家公正执义,一碗水端平。” 高殷顿了顿,又笑道:“儿听说斛律明月在家中设置枣杖二十束,家仆若与他人产生纠纷,不问曲直,先打家仆一百。儿也要纳娶明月二女了,这家风正适合,先打绍德一百杖,使宗室臣民乃至天下,知齐家之公义。” 家风?明月二女?打绍德一百杖?庞大的信息量一时涌入李祖娥脑海,让她不觉头疼,先问起了绍德:“既有此心,让他在朝中任职便是了,何必迫其上战场?而且太原王的爵位也可先恢复,何必让他不上不下,徒惹人笑?众人只会说你恶绍德,兄弟不睦。” “非得是争来的王位,他才会珍惜,不然这小子以为是我欠他的。上了战场,就知道莫说公侯,哪怕是一个子爵,都是将士们浴血拼杀、建立功勋才能得到的,他不过是好命,更应该庆幸,同时也知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守住父祖留给我们的基业。” 高殷冷笑一声,李祖娥只能换个法子劝:“既然这样,也可以先封他为公……” 这话一出,高殷立刻就瞪了李祖娥一眼! 李祖娥惊讶极了,话语堵在喉头,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高殷为何忽然如此; 自己说错什么了? 想到自己,李祖娥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自己在东魏时是太原公夫人,而彼时的太原公是高洋! 就和当初高殷登基时以“太祖始受命”,给高洋上谥号为太祖的逻辑一样,当时高殷说齐王之号分国王和郡王,高澄继承的是渤海郡王之爵,后来升格为齐王,实际上是齐国王——这就和曹操是魏国王一样,要立国以纳更多郡县作为国土,成为一个名义上的附庸国,有了国家的制度和框架,才可以取代汉朝。 但高澄死了,高洋接位,而东魏给高洋重新赐予的爵位是齐郡王,高殷便以此来论证此齐非彼齐,这个齐郡王是新王号,和高澄不是一个路数,所以真正受命的是高洋; 如果是这样,那么同样的道理,高洋登基后将太原王一爵封给了高绍德,理论上来说和当年东魏的太原公关系不大,但由于高洋本人曾经是东魏太原公,所以有着很重的期盼寓意,如果齐国不是这种皇帝要和勋贵、太后搏杀的斗兽场,而是一个大一统中期的王朝,那么太原王这个爵位的赐予简直就等于是钦定下届接班人了,高绍德只要机灵的话,哪怕在高洋生前拒绝不了,在高洋死后也要向高殷请求转封以避嫌。 这也能体现高洋对李祖娥的深情,他对她所生的两个儿子都是一样的看重,特别是更像他的次子,只是形势逼迫他只能选择长子高殷而已。 所以出于孝道,高殷不会去动高洋亲赐高绍德的太原王之爵位,但降为太原公,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当初高澄在兄长为齐王、准备篡位的当口遇刺,高洋临危不乱,出手稳固了政局,而当时高洋的爵位……正是太原郡开国公! 所以太原王爵,还可以说是高洋出于对高绍德的喜爱而赐予的重爵,可若高殷赐予高绍德太原公,就和当初的形势形成了对应:兄长为齐王(帝),弟弟为太原公,那么下一个征兆…… 就是兄长遇刺身死,弟弟接位! 简直是对高殷最恶毒的诅咒! 李祖娥想不通王爵互通的弯弯绕绕,但对大概的影射她还是有感觉的,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诅咒了道人,不由冷汗津津。 难怪道人要怒目圆瞪!自己在咒他死啊! 李祖娥顿时冷汗津津,手脚发麻,慌乱不已,本能地上前去拥抱高殷:“道人,我、我不是……” 后面的话被高殷的衣物所遮蔽,高殷将李祖娥搂在怀中,轻轻拍打李祖娥的后背,不断安抚。 “好啦好啦,我知道母亲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产生巨大的安心感,一股脑地灌入李祖娥的心田,她慌不择路的心头小鹿得到天籁的指引,只感觉自己有莫大的罪过,想要瞻仰包容万物的上帝的圣颜; 于是她抬起头来,美目流出晶莹的眼泪,顺着此前的泪痕流下,楚楚可怜的模样让高殷有些恍神,又忍不住生出奇妙的征服快感: 古往今来的皇帝,哪怕是孝文帝、高洋这般雄主,都要受到太后的压制,甚至一生逃不脱她们的阴影;而自己却把自家太后玩弄于股掌之中,想捏圆就搓扁,她还要受着气,甚至浑然不觉自己从太后的尊贵上滑落,露出属于女人的本样…… 察觉到自己身体出现异常,高殷重重拥抱了一下李祖娥,把她半搬半抱地放回原位,再次跪坐在她身前,安抚着她的情绪:“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能随意议论,否则对我、对绍德都是灾祸,您以后可要注意了。” “嗯……” 李祖娥看着包容的长子,那股血脉联结的感觉愈发强烈,心中却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这在此前也出现过,就好像…… 就好像眼前的长子变成了先帝,却又比他更加温柔、得体,更能安抚李祖娥慌乱的内心,好像自己和他的身份完全掉了个个儿,自己只要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儿,把一切交给眼前的、精神中的丈夫、父亲和天帝……就好。 母子相拥好一会儿,李祖娥才从那种梦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有些不舍得,却要回归现实,恋恋不舍的情绪给她带来的影响就是变成了小女人态,甚至没有了高洋生前那种,要分出七分心神关心丈夫忽然发狂的疲惫感,现在的她极为轻松,甚至可以忽略掉高绍德。 只要高殷还在她身边,还是她的儿…… 第1221章 明月 高殷倒乐于见到这种事情发生,他倒不在乎这些诅咒之说,要真有用,他早就被娄昭君用武魂带走了,只是明面上必须要摆正态度,免得影响人心。 只要他坚持,李祖娥也无法反抗,不过发生这种事,能让李祖娥不对自己生出成见或不满,安抚起来更轻松,高殷不由得感叹这种小运气真是让他行事方便,若能一直持续到战场上就好了。 李祖娥已然清醒,但仍不太想从高殷的胸膛上离开,手指不自觉地在他身上画着圈圈。 绍德的事情已经定了,既然高殷决定要带他上战场,让他用实力来换回爵位,那李祖娥也没有好理由拒绝;现在的她也无法反抗长子。 她甚至想让高殷给绍德转封一个别的王爵算了,省得兄弟在这种事情上较劲,虽然这个王号对绍德意义重大,但夫君已经离世,她不希望兄弟因为这种事情起萧墙之祸,相比起来,自己更爱的当然是长子,若让次子稍微委屈一下,把这无意义的影射给抹掉,以后她念起来,也不会再犯今日这般口祸。 只是……现在不适合说这些。李祖娥想起高殷刚刚说的“明月二女”,接着回忆起高殷此前要纳的女人;这孩子年纪才多大,许诺自己的侄孙还没个影呢,要纳的妃子就越来越多了,就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难胜…… 复杂的心思在李祖娥的心田盘旋,一如她的指尖,在高殷身上转悠,哪怕她已经察觉到现在的氛围越来越不妙,她也故作不知,不愿意主动打破: “斛律氏二女,你盯了很久吧?我记着你还在东宫的时候,就很有那些意思。” 高殷挠挠头,少见的露出尴尬和无奈。 他最初的计划就是内结斛律,外亲突厥,在稍微了解北齐政局后,他给自己制定的就是要讨好这两拨女人,若都能纳入后宫,则她们的父兄就可以成为自己的臂助,对阵娄昭君和高演高湛时不落下风; 后来又意外得知段华秀对自己也有暗情,心中更是雀跃,只觉得北齐三杰都要到手了,自己靠着女人,就能稳固大半基业。 谁知道段韶这边在高演失败前都不作表态,立场极为暧昧,纵使段华秀一颗心都放在自己身上,段韶也没大力下注,直到高洋死后,自己收了段华秀,还有军功,段韶才一并捏着鼻子认了,对后来他清洗晋阳勋贵以及改组勋贵的维稳帮助很大,但在最初争权时作用并不显; 而斛律家就更是从头到尾都是坚定派,老父斛律金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娄昭君那边,还是投机的本能使得斛律金最后留了一手,保全了家族,让高殷有一些理由不把斛律氏彻底消灭。 高殷原计划中要招揽的三方势力,最后得到回应的居然是突厥,阿史那郁蓝的确在各方面给高殷带来了很大的帮助,这也让高殷对其敬之如宾,虽然和郁蓝喜欢玩格调,但她的政治影响力是高殷目前都无法忽视的,不然也不会在她暴露杀害段华秀的意图时,还替她掩盖这件事。 结果就是现在斛律氏的地位不上不下,十分尴尬:若在最早他急需各种助力时强势站队,那现在斛律氏他都动不了,皇后必是斛律灵,别说李祖娥了,连他都得看斛律光的脸色; 但就因为斛律家没站对队,搞得自己跌落云端,还得高殷看在历史上斛律家的悲惨状况、斛律光的才能和他两个女儿的青春靓丽上,伸手捞了一把,斛律家才没被排挤出齐国政坛和军队派系,否则都不用高殷出手,他只要略作暗示,自有大把的人要把斛律家锤爆来向高殷献忠。 今天你爱答不理,明天你高攀不起,不知道斛律光心中有没有后悔。 他的两个女儿也因此变成了鸡肋,吃起来还是很有味道的,但高殷登基、改制、平定勋贵,还要抽空出去打仗,一直都很忙碌,斛律家的优先度也被远远抛在文官集团、河北豪族和天策府军等势力后面,就现实意义而言,高殷纳娶斛律光两个女儿的意义已经不大了,甚至可以说是反过来给斛律家扶贫送温暖了。 因此高殷自己的心态也很复杂,娶是肯定要的,别的不说,光是她们的身份自己就要采摘,让后宫装满这时代所有的同龄皇后是高殷的夙愿,哪怕辣手摧花,自己也不容许她们另嫁别户; 然而现在娶进来,他和斛律金生前的默契就被打破了,斛律金明显是希望自家以戴罪之身效力,等于洗底重新上岸,自己提前纳娶这二女,就有点让斛律家以女显贵的意思,名声的事情先不说,多少会让一些从头坚定站队到底的臣子们不悦。 可再不娶,这两姑娘就成老梆菜了,高殷不舍得女子最好的年华浪费在这种政治内耗中,同时他也知道,斛律灵是喜欢自己的,当初就差点因此病死,几年没能好好照顾她,现在都不知道熬成什么样了。 父祖间的政治斡旋和闺阁女子关系是有,但至少在这两姐妹身上关系……也大,只是高殷不想把父祖的罪责让她们承担,所以最开始,是想着给她们准备一个盛大的婚礼,不论自己和她们的父祖关系如何,自己至少是真心实意想和她们红尘作伴潇潇洒洒的。 这种想法一直保持到他和永馨永徽媾和前,还保持着大半。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女人对高殷的肉体和心灵都有很强的影响力,郑春华很好地缓解了高殷的性压抑,而且那时候根本期待不了斛律氏,高殷也只能按着自己的棋路走,然后是太子妃郁蓝、小妈段华秀…… 到解决了高演后才有更多余地去考虑斛律二女的事情,但那时候也有更多女人涌了上来,让高殷有些迷失了,甚至有些心虚。 不论来到此世前的经历,至少自己去撩拨斛律灵的时候,还是清白的处子之身,可现在高殷都有些不舍得破坏这两个小女孩的世界,让她们进入勾心斗角的宫廷政治中了,那样会让她们离自己最初所见到的模样渐行渐远,乃至成为陌生的女人面目; 就好像刘逸从当初心惊胆战的侍女刘白兔,变成现在丰腴娇贵的刘才人,个中变化不可谓不大,也适配高殷的某些情趣,但这种转变到底不希望在白月光身上看见,会有些悲哀。 只是……人终是要吃喝拉撒,是要成长、变高变壮,然后变老变丑,最后死去的。以前还能借着郁蓝吃醋的借口,暂且忽视这两只妹子,然而现在斛律光已经立下大功,很快就能回到他该有的地位,高殷也必须做出表示,向斛律金留下的无言请求做出最后的了断。 第1222章 本性 “皇后会不悦吧?” 您和她关系也不好吧……您吃醋就吃醋,用她来顶事干嘛? 高殷内心吐槽了一句,接着道:“和皇后成婚以来,纳的女子也不少了,差不了一两个,过段时间还有个陈国公主呢。” “怎那么多了?!” 李祖娥的确泛起酸意,伸出青葱玉指,戳了戳高殷的脸颊。 “以往你还小,看着一本正经,如今却在后宫事上直追先帝,真是……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高殷呵呵尬笑,被李祖娥抱着说这话总觉得别扭,他想起身,母亲却搂紧了他的臂膀,不准他挣脱: “真怀念你小时候,除了读书,就是要阿姊抱抱,那时候的你像个玉娃娃,捏一捏就要流些粉下来,现在……唉。” “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变成什么怪物了。” 李祖娥掩嘴轻笑:“只是你现在做了皇帝,气度不一样,有感而发罢了。” 她絮絮叨叨说起小时候,这些对高殷来说尤感陌生,以前看过一部叫做《终极三国》的电视剧,主角不得不顶替自己平行时空的分身,讲到原身小时候的事情就会惊慌失措。 现在高殷的确有些这种感受,也隐约泛起一缕悲哀:她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现在是另一个人在扮演她的好大儿。 呃……好像也没怎么好。 高殷在来之前有自己的母亲,所以对李祖娥没有真正作为儿子的共情,那不成有奶就是娘了么;何况李祖娥也没给他喝……呃,是说作为母亲给他合格的臂助,倒是添了不少麻烦。 事实上高殷自身的性格十分冷漠,亲人、同学、长辈、同事,这些都是他不可以自主选择的,遇到什么品类都是随机数,其中相处不舒服的例子实在过多,而只有朋友和恋人是他可以自由选择的,因此他对这种被强制随机安排的亲人,只会有履行基本义务的责任,很难有什么精神上的共鸣; 即便是自己的生母,也知道对方真的爱着自己,但性格、思维方式不一样,高殷也很难说对母亲有超出义务之外的情愫,对他来说,只要最后给予相配的回报,就算是尽到作为儿子的本分了。 说得更薄情一些,对方喜爱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孩子,有了这个身份才会被宠爱,虽说随着道德的约束和相处时间的增长,会生出亲情来,但最初的情感也是基于身份所涌现的,若做出刻薄一些的评价,那就是“第一个有奶便是娘”了。 因此若还留在现代,高音对子女的要求也是差不多的:假使有了孩子,他也是没考过父母证就无证上岗,没问过孩子来到这个家庭的意愿,这也根本问不了;所以若不能给对方一个基本的生活环境和教育,就只是让对方白白受苦而已,故而他自己不会主动要孩子,如果没有伴侣强力的要求,他都打算把自己这一代当做是最后一代,也不耽误孩子们去奔赴更好的家庭。 只是这种想法来到南北朝这个中古时代就不合适了,作为皇帝,他本就有开枝散叶、为帝国准备优秀继承人的义务,而享受了优渥的生活,这些皇子皇孙们也要做好为国家奉献一生的准备,这是一种不会明说的对等权责,所以他对未来皇嗣的要求,也和在现代时不同; 什么时代说什么话,虽然他偶尔也会同情石梅、刘逸这类底层人的遭遇,但这时代就是有这样的缺陷,资源不足导致吃人不吐骨头,他能扭转时代的大趋势,但对于时代的基本逻辑以及还不完美的现状只能迎合,这也是他要推动科技发展、建立美学科学等现代体系的动力。 “仓禀足而知荣辱”,只有先让生产力和资源溢出,人民富足了,才有精力去思考道德和法治,去追求更好的生活,而后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以及更能改善生活的方式;如果连饭都吃不饱,那一辈子只会想着如何填饱肚子、有块土地安身、有块瓦片遮头,一生的经历都消耗在这些基础民生中了,永远在温饱这条斩杀线上打转,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将如被诅咒一般,陷入治乱兴衰的轮回。 愚民五策是把握人心的精妙权术,但权术到底只是权术,本质是把现有的资源互相调换,并没有通过科学的研究创造出新的价值;它不是大道,只是为了稳固现状的政治手段,当稳固了现状后,就要利用权术所赢来的时间做出变革,变革的过程固然会伤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甚至自己也会受损,但未来的发展正需要长远的目光,而不是永远期待着圣主在位、众正盈朝,那样仍旧是人治,不是法治。 需要人治是现状,可如果根据现状而得出永远需要人治的结论,那不是蠢就是坏。 就好像高殷自己也做了许多不配称作为人的恶治,只是没人能追讨他的罪责而已…… 身躯被轻轻摇晃,高殷回过神来,发现李祖娥嘟着嘴唇,双颊微涨,气鼓鼓地看着自己: “道人又在想着哪个女人?是不是段氏?” “哪有!” 高殷理直气壮地申辩:“儿是在想这些事情好陌生,有些都不记得了,母亲说的令儿极为怀念,故而失神。” “哼!” 李祖娥不信,捏起高殷双腮,朝他吐舌做鬼脸,香氛混合女体天然的香气,与她的俏皮一同呈送到高殷的鼻端; 这时候完全不能把她当做长辈看待了,此刻的李祖娥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妙龄女子,甚至比段华秀还年轻一岁,她毫无自觉的挑逗所散发出的旖旎氛围让两人都有些飘飘然。 高殷恶念陡生,露出一抹诡笑:“母亲,您知道段氏在儿身下是什么模样么?” “啊!” 李祖娥一个激灵,知道这不能听,但语言的力量勾起她的幻想,为了驱赶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她慌忙伸手去捂住高殷的嘴唇:“不准说!” “唔唔……!” 冰冷的触感附着在面上,高殷不禁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浊气; 李祖娥感受到的是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手指本能地颤抖、伸直,在她意识不到或不想意识到的角落发出愉悦的颤栗。 第1223章 罪感 “真是的……你玩就玩了,还跟我说甚么,是要气我么!” 李祖娥银牙暗咬,颇恨自己的长子如此不着调,居然在母亲面前说这些……这些秽事! 她使劲捂住高殷的嘴,这种感觉像是小时候把他抱在怀里,不让他哭闹一样,顿时妙趣横生。 正在李祖娥因为母爱泛滥而喜悦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湿热,高殷张开嘴,咬住她的中指,吓得李祖娥赶紧收回了手。 “你……!” 李祖娥摩挲手指,却听见高殷无奈道:“再给您捂下去,儿就没命了。” “哪有!” 李祖娥捶了他一拳,高殷顿时嬉皮笑脸,这模样顿时又让李祖娥脸红心跳,放开了高殷,高殷扶正发冠,规矩坐好,又让李祖娥眷恋起刚刚的旖旎。 可恶,和那么多女人寻欢作乐,却……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道、道人长大了,阿姊也管不住你,但……但要多爱惜身体,勿学汝父那般……!” 李祖娥红着脸,教训起高殷来,继而想到亡夫,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令她揪紧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对不起高洋的人是自己。 仔细想来,道人在自己面前一直规规矩矩,跟难胜那里听来的东西不是一回事;倒是自己才是,有时候情难自已,不由自主地把道人当做亡夫的影子,总是…… 李祖娥羞愧地捂住面容,高殷赶忙询问:“阿姊怎么了?” “别、别过来!” 李祖娥哽咽,挥袖让高殷远离,高殷怎么可能这时候离去,凑得更近了些:“阿姊有何苦恼?” “呜……” 李祖娥用袖子盖住头脸,身子倒向另一边,高殷见状觉得好笑,恳切道:“儿是皇帝了,您作此态,真让儿觉得这皇帝做得很不是滋味。” 李祖娥心头更软,不好意思将内心的烦忧说出口,只能扬起颤声:“没事……就是想到了先帝,心头发苦。” 高殷脑筋一转,顿时明白了要领。 他扯住李祖娥的袖子,拉出李祖娥惊愕的表情,随后伸手钻入袖中,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面前: “阿耶虽不在了,但儿继承了他的志向,阿姊若有烦忧,可随时找儿倾诉……” 接着,他做了更令李祖娥惊骇的举动: 先是在李祖娥握成拳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口,然后闭上双目,把她的拳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一个诚心祈祷的圣徒。 发乎情,止于礼……这六个字,道人似乎做到了,可李祖娥却控制不住泛滥的思潮,猛然抱住高殷,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阿耶龙驭上宾,这是天意,儿也无法阻止。儿只能学着阿耶,把他托付的一切做到最好,包括照顾阿姊。” 高殷的声音低低泛起,像是咒语般束缚住李祖娥,令她又爱又恨。 李祖娥捧起高殷的脸,在双颊亲来亲去,说实话有些破坏此前的暧昧氛围,因为眼泪鼻涕什么的都糊在高殷脸上了,高殷只能闭眼受着,轻抚李祖娥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李祖娥。 不知过了多久,李祖娥再无动静,高殷小心翼翼地把她推开,才发现她已经睡去,于是用巾帕简单地给她擦拭了仪容,才缓缓退出宣光殿。 薇娥等侍女在宫外静候,骤然看见高殷,头低得更深了,高殷却忽然道:“过来。” 薇娥浑身一颤,却不敢不听,走到高殷身边,却一把被他抓住……袖口,拿她的袖子在自己脸上擦拭。 “太后睡着了,你们进去侍奉,可不要打扰她。” 薇娥长出一口气,向皇帝行礼后便涌入殿内。 高殷对这个女人还真没什么兴趣了,虽然说有着男性对美女的本能喜好,但薇娥始终有些抗拒,这让高殷的英雄气有些不舒服:不是说好了自己王霸之气一放,女人们就虎躯一震,争相献身么? 要比叛逆,谁比得过石梅?只有这种立场不同的女人才配拥有这种天然和他敌对的意志,薇娥是母亲的宫人,也是自己的臣民,还这么拧巴……我还不稀罕了! 高殷的英雄气爆发,大步离开宣光殿,去找了李难胜,狠狠把刚刚被李祖娥挑起的情意还给她的侄女,令李难胜连连讨饶,才心满意足地放过她,去找下一个猎物。 出宫时刚好撞见了李灵德,高殷抬起帘子,笑道:“又来和难胜聊天?” 李灵德行礼,高殷摇摇头:“难胜现在有些不舒服,灵德或许要等一会了。” 李灵德自然猜到堂姐所谓的不舒服是什么,露出一个难绷的表情:“可我看至尊倒是春风得意呀。” “哈哈哈……承让承让。” 高殷调笑了一会儿,转回到正题上:“我说你们李家,最近是不是在赵郡组建佛社,要建一所新寺?这事办得如何了?” 李家的确有这个安排,北朝的男人们在前朝做官,女人们就打理土地庄园,或是参与一些广泛的社会活动,持家中的经济活动被女子们掌控了一部分,这也是女人在北方地位高的一个原因,虽然李氏是汉人世家,但在两百年的胡风冲击下也不能免俗; 可以说若不是宗法制守住了社会传承的官方程序,以及女人在体力和孕期等各方面的确有明显弱于男人的劣势,那女子做官甚至都可能常态化。 像胡太后拿女孩冒充男儿为皇帝也能体现这一点,以往狸猫换太子的行为在西晋也有,但贾南风最多也是拿妹夫的儿子来当做自己亲儿子,也没干出女孩充男孩的事情,可见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些女尊男卑的风气,只是这拳法尚且打不到高殷身上而已,自他以下的所有人都可能被一通乱捶。 所以问李灵德这种事,她大概率是知晓乃至操办的,毕竟已经是安德王妃了,李灵德点点头: “还在筹备,等款筹得差不多了,就购买原料建寺,至尊问起这个,可是有所指示?” “我捐二十万钱,名字就写难胜的,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佛寺是清净之地,王权有时候也不能干涉,修建佛寺则跟修宗祠一样,一般是宗族各房出钱营建,建造佛寺也会向佛社成员征集钱力,最后会刻碑留名,所以皇家捐钱建寺并不奇怪,有些宗王主持营修,也会广纳信徒的资财,为的就是将寺庙修得更加壮阔。 “至尊请言。” “既有寺,便要有僧,我想让这寺里的僧人多件差事,在研读佛经的同时,也研学国家的律法,以后能为赵郡本地的信徒和百姓们依照齐律进行诉讼。” 第1224章 等责 建造佛寺怎么和律法诉讼扯到一块去了? 李灵德闻言一惊,想问个究竟,高殷已经放下帐帘,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样子;她也不好追问,只能看着高殷车驾远去而行礼,在之后的时间里慢慢思索,推敲着至尊此言的深意。 她不知道后世的律师模式有多重要,合理的诉讼机制在追求治下无讼的古代没有发育的土壤,其中的关窍哪怕让诸葛亮、房玄龄等明谋国士来思考,也根本无法理解——不是他们想不通高殷追求诉讼制度化和程序化,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提高诉讼数量,这样只会引起百姓无限追讨,提高民野的纷争频率,最终不利于国家稳定。 对中国来说,百姓就本本分分地当牛马,安心给上层打工种地提供赋税就完事了,牛马之间的矛盾他们不屑理会,这种事只要在祭拜和下诏的时候对着老天嚎两嗓子“为了万民”就可以了。 但高殷来自现代,十分清楚人和人的交往既然有美好的相遇,也就有丑陋的相处,哪怕恋人也时常会因为感情变质而分崩离析,何况涉及到种种利益相关的事情? 人们的恋情因宗法制和婚姻制度被锁定,高殷自己是受益者,也就不打算改,不然所有妃子跟他谈起人人平等、自由意志,要求额外的补偿,那高殷也只好伸出屠刀作为她们的青春损失费了; 但诉讼这件事则不同,可以说其中隐含了中国治乱兴亡的脉络。 春秋战国之所以能有百家争鸣,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时人默认君与臣各有应尽的道义与职分,无论是《论语》的“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还是《孟子》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以及最经典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都在确定这种权责关系。 各人的地位随着社会分工不同而不同,不过每个地位都有自己要遵守的原则和权责,是毫无疑虑的,所以会有镐京国人不满周厉王的暴政,集结起来推翻周厉王统治之事,因为周王乃至后世天子的本质,就是部落氏族中的大祭司、大族长和大军团长的代表,在神权行政权以及军权方面都负有最终的责任,也因此获得了最高决策权。 因此春秋时期的贵族们经常亲自上阵,打仗不仅是他们的义务,甚至还是特权。 而秦制之所以残暴,就是改变了这种政治默契,所有人只履行义务,享受不了应有的权利,权利都被上层盘剥献与更上层了; 职责就意味着做事,做事意味着有消耗和对错,而上层只要不做事,就永远没有消耗和错误,也就是永远正确。 就比如亲征这件事,作为军队最高指挥的皇帝,本身就有义务亲临战场,带领将士走向胜利,然而皇帝们为了稳定性和自身以及子嗣的地位考量,将这一职责的主要责任转交给了将领,以至于玩出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奇葩生态,因为这本质就是君主的私域,君主之上无皇权,而将领在切实履行统军义务的时候,沾染了皇权的金辉。 如果皇帝亲征,那谁还敢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君就是大将,是统帅,是天命所归的最高负责人! 而一个不在前线参与艰苦行军、不亲眼见证尸山血海的皇帝,本就很难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皇帝一代不如一代,因为根本没在前线历练过,所以中国古代才会屡屡出现押注数十万而一招落败,哪怕胜利了也消耗巨大的战争,躲在皇位上的帝王不仅对战争的残酷性难以认知,对风险的偏好也天然高于亲历战场的君主,他们实际上玩的就是一场战争游戏,只是消耗的是真实而血淋淋的人命。 说的就是你,刘小猪! 同样的,前线将领手握重兵、承担全部军事责任,但无权决定战略方向、也无力控制后方支援,所以白起最后被逼自尽,姜维屡被猜忌,五代十国屡屡出现军将倒戈自立为王的事情,同样是权责倒挂的体现,将领们承担了军事责任,却没有为他们设置行政权力上的安全保障,于是“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替君王履行风险职责而换来的巨大威望,又反过来遭到君王猜忌而黯然收场。 古代中国的政治格局就变成了一场内耗,每个人都没有安全感,在各种意义上都成为了竞争者,只有其他人全部死绝,或是成为永远不敢反抗的奴隶,才能迎来短暂的和平。 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中言“载舟覆舟,所宜深慎”,以此劝谏李世民,但这句话的前提就已经将喻为水的臣民视作皇权的私有物,而忽视了水的自然性,也就变相承认了皇权天然控制着“水”的权力,春秋战国时确立的君臣职权守则,已经被破坏得不成体系,一切全靠皇帝本人是否有自觉。 于是官僚们投上所好,皇权喜欢甩锅,官吏们就不做事或刻板运转,最终推崇起“无为而治”,甚至在官僚阶层壮大后反过来推崇皇帝“垂拱而治”,一有锅就甩给皇帝,让皇权品尝自己的恶果。 百姓们也没有足够的能量反抗越来越精密、冷酷的朝廷公器,于是只能等到公器自己崩坏得差不多时,再给朝廷表演一个大的,比如大泽乡起义,比如黄巾起义,世间只是从有秩序的损公肥私变成了无序的损私肥公;乱世和治世,只是权责是否脱节的区别。 高殷改革律法,推行佛讼,除了要控制佛教继续生长的趋势,纳入朝廷的框架内吸收其资源,还是要用佛教推动法律的执行,众所周知订立了而无法执行的法律和废纸没什么区别,而佛门中人的辩经力与难缠程度,是能让官吏更头疼的,能够有效地帮民众抗衡代表朝廷的官吏进行剥削;虽然这样也会反过来影响朝廷,倒逼朝廷对民众做出适度的妥协。 即便高殷是朝廷的领袖,利益会因此受损一部分,但他并不觉得这样不好,相反,从长远来说,有利于齐国的将来; 他拿的太多了,就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而言,他的确已经收获太多,虽然在这个时代是理所应当的事,然而从来如此,就对吗? 像广纳众女、按喜好杀人、随意凌辱臣下,乃至用国家公帑来满足私欲这些事情,他也甘之如饴,也舍不得放弃,但要在适当的地方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是他这个天子不能冒犯的原则。 毕竟他只是天子,而不是真正的天意,他自己太清楚这所谓的天意是如何来的了,人民把他高高捧起,他就必须把人民记在心里,哪怕只是一个笼统的“人民”概念,也要有着最基本的敬畏心,即便要优先照顾拱卫自己的利益团体,不能将所有的资源都重新分配给百姓,也要给出他们最低限度的生存资源,并让他们为齐国的将来有所期待。 第1225章 逗情 因此佛讼这件事,本质是高殷允许臣民们借助宗教的力量来倒逼官员们遵守律法,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斡旋; 而改革后的佛寺中所含有的律所部分,将会由朝廷和高氏宗族所掌控,皇帝和皇族不仅控制了律师职业的终端,且皇帝本人还拥有立法权和法条最终解释权,这就迫使僧人们会更加倒向皇权和皇族,唯身负天命的至尊法令是尊,而地方官员在审理案件时,也能有效地消耗百姓的戾气。 遭遇不公时,如果国家不作为,那百姓会感叹这是个无处申冤的坏时代,因无能为力而把这股气攒下来,等待日后喷发,唐朝的安史之乱就是其表现。 真以为安禄山能有这么巨大的能量破坏一个盛世吗?本质就是河北人不服以关中为主、江南为副的政治格局,所以借着安禄山的叛乱发泄不满,唐廷的八年抗战就是河北人百年的积怨。 这个问题在齐国身上同样存在,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和现实的利益洗牌,高殷消灭关中、江南政权后,也同样会遭遇各地的反弹,毕竟已经建立起来并形成团结意识的体制,哪怕灭亡了,其意识也不能骤然改变,最困难的情况下甚至需要磨去两代人才能收拢新生代的效忠; 每个大一统王朝都要解决这类痼疾,因此承接皇朝第二代的文帝、太宗才会是历史上评价最高的顶级谥号,因为能够解决这些涌动的暗流,将流血的狂乱之世抚平、统合为新的国家共同体,在所有人的骨髓中铭刻上新王朝的印记,被推崇得无以复加也绝对不过分。 而佛讼既压佛教又制官僚,还能让百姓宣泄戾气,提高自己和宗族的社会地位,一鱼四吃,已经是他现在所能想到的,暂时缓解社会矛盾最好的办法。 皇帝的生活虽然有质量,但偶尔也会无聊,高殷从李难胜这边离开,又钻到了凌素宫,得知皇帝要来,正带领众宫女和命妇练习瑜伽的郑春华喜不自胜,迅速出来迎接高殷,与她一起的,还有一群香汗淋漓的命妇。 高殷作为儒生出身的天子,名声比先帝好上不少,虽然有暴戾之名,但这些对宫闱女子们影响不大,或者说因为从未见过、只是道听途说,因此产生了两种印象:一个是儒雅随和的青年,一个是提着人头、满身鲜血而狂笑的疯帝。 在不同的心境下,众命妇拜见天子,一部分人在以往的宫廷会面中已经见着了,而入宫不久的新妇们则被至尊的俊美所慑,和他相比,自家的夫君虽然也不是不好,和至尊却是云泥之别,无论是颜值还是地位,都远远无法相比; 她们只能努力压制心中迅速滋长的嫉妒,向着那对玉人俯首行礼。 郑春华对此心知肚明,本能地生出优越感,只是在至尊面前不好表现出这种心态,于是微微低头、面颊泛红,像是一个放学后等待男友的少女一样,双手并拢在前,轻轻揉搓手上的细汗,希望它们快些消失。 高殷已经发泄过了,所以也不是来宣泄欲望的,但情趣方面的需求反而上涨,见郑春华这幅模样,顿时想起了自己最初和她亲近的时日,忍不住笑道:“卿卿,我来看你了。” “嗯……” 郑春华回了一声,接着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似乎不太恭敬,于是面容愈发红润了,手放在嘴前,有些语无伦次:“臣、臣出了一些汗,原想去更衣,可至尊又来得……” “嫌我来得太快?” 高殷有心逗逗她,便故意冷了一下,郑春华果然焦虑起来,连连道歉:“不是的,至尊……” “哈哈哈!” 高殷一手将她揽进怀里,安慰道:“适才相戏耳,我怎么可能会对卿卿生气呢?看你流汗成这样子,我倒是心疼了。” 说着,他伸手在郑春华的额头上,也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的一液,随后放入口中。 “唔、味道不错,能感觉到卿卿很努力呢!” “啊啊啊……!” 郑春华的脸立刻羞红如桃,只觉头晕目眩! 至尊怎么在众人面前做这种事情!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诸命妇,那里一定充斥着许多惊愕和嘲笑,虽然不敢表现出来,但自己此后的名声……又被至尊玩坏了! 她急欲跳脚,又不敢在至尊面前做出这种无礼行径,双腿不自觉地闭合,脚尖在地上打转,一副憋尿的模样,看得高殷食指大动。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高殷说着,拨开她遮脸的手,循着浪漫的檀香口凑过去,便是一记深吻。 “呜呜呜!!!” 郑春华无法反抗,发出楚楚可怜的呜咽声,一旁的侍女们只得极力绷住自己的嘴角,命妇所在的方向还发出些许惊呼,酸楚嫉妒和羡慕此起彼伏,让她们面上的潮红久久不退。 好一会儿,高殷才放开她的双唇,还在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随后露出一脸坏笑。 “怎样,清醒点了吗?” 说实话并没有,郑春华的大脑已经被至尊的荒唐举措所占据了,此前在命妇面前塑造出来的贵人形象崩碎大半,若不是本能提醒着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简直要跪在地上捂脸痛哭了。 一直端庄守礼的她甚至生出一股怒气,想要大吼大叫、在高殷身上乱爬,再咬他两口泄愤,但身份的差距在此,被礼制压制的郑春华不敢做出这种行为; 可她的本质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没有利益牵涉的情况下被最爱的夫君在众人面前当众表达爱意,她所能做出的回应,也只是顺势钻入高殷的怀中,红着脸一言不发,变成一尊完美的木偶。 高殷也没有让她继续展览的意思,将她俯身抱起:“咱们去看看孩子。” 说着,带着这只香艳无比的巨大无尾熊迈步跨入殿中。 还没等高殷远去,就能听见外边迅速扩散开来的嬉笑细语,此时郑春华抬起头来,一副酒醉微醺的模样,加上隐约传来的汗味,让她在清新朴素中多了一分成熟女人的魅力。 “君君真坏。” 第1226章 送子 高殷躺在卧榻上,郑春华躺在他怀里,香儿——也就是高匡胤——被她揽着,三人叠成一艘月亮船,一旁的宫女们紧张不已,生怕不知轻重的年轻夫妇不小心压到了尊贵的皇子而时刻注视着。 在郑春华逗弄孩子的时候,高殷也在逗弄着郑春华,她那生过孩子的身体变得更加丰腴,又因产后的锻炼恢复了弹性,像只温顺的猫儿传来柔软的体温,皮肤隔着轻薄的绸缎产生摩擦,仿佛能刮下一层层银粉,细微的摩擦声有着一股不明自喻的温馨,宛若精灵的窃窃私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成为了孩子他妈,让郑春华的胆气足了不少,递来一个妩媚的白眼,这是她个性最强烈也最有女人味的时刻,高殷惩罚地啾了一口,随后道: “听说卿卿最近有了个新名号,叫‘送子观世音’?” 虽然郁蓝和段华秀生子早一些,但一个是突厥皇后,一个是前朝太妃,涉及到政治立场,命妇们都不好大肆推崇;而郑春华虽然不太受太后青睐,到底是高殷最初的妃嫔,根红苗正,因此她诞下的皇嗣在邺都众官和命妇心中,被视作是皇子中的第一人。 何况皇后生的是女儿,段妃因为皇帝的保护,透露出来的消息很少,只知道是一名皇子,命妇们又不会前往晋阳逢迎讨好,且早年段妃生子不顺,难产过两次,兆头实在不佳; 而郑夫人年纪轻轻就诞下帝国的皇嗣,顺产且无恙,命妇们把这些都归功于瑜伽,认为这项运动能够帮助女人们调理身体、生产顺利,甚至因为是宗教活动,认为是在瑜伽祈福的过程中得到神佛垂青,赐予她们子嗣,因此在这些时间内,对郑春华的推崇和对瑜伽的热情有显著的提高,郑春华还被命妇们送了一个外号,便是“送子观世音”。 以郑春华的性子,自然不会在高殷面前邀功,她莞然一笑:“命妇们心有期盼,故托言之,纯是戏谈。” “她们夸的是我的卿卿,说也无妨;何况,就算卿卿真是送子观世音,现在不也一样被我搂在怀里?” 郑春华忍不住笑,用高挑的鼻梁撞了撞高殷的脖颈,轻嗅后才道:“君君是转世的圣王,能侍奉您,可是观世音一生的荣幸。” 这话也有些轻佻,在此时却充满浪漫的挑逗,高殷见她这副模样,再也忍耐不住,在香儿面前表现起了深沉的父母爱情,高匡胤不明就里,只感觉到母亲抱着自己的手松开了,咿呀咿呀地叫着,宫女们红着脸把高匡胤抱起,给年轻的皇帝和夫人更多施展的空间。 好一会儿,两人才面红耳赤地分开,郑春华一摊手,十斤重的香儿又飞到她的怀里,高殷把玩着她的秀发,用眼神挑了宫女们一眼,宫女们便知趣地退开,留下私密的谈话空间。 “朕为太子时,先娶了卿卿,才纳皇后和段妃,前者为国家联姻、先皇赐命,后者嘛……嘿嘿。” 高殷心虚地笑了一声,郑春华心里早已接受现状,但为了给高殷表示自己的矜持,便用身子撞了撞高殷来微微表达不满;作为至尊最初的枕边人,她已然了解至尊的一些秉性,不在这时候撒一个小娇,至尊看上去会更高兴,但心里会怀疑自己不爱他。 他其实很喜欢女人们为他眼红嫉妒的模样,哪怕这样会给他带来一点小麻烦,但在他能摆平的情况下,这种争风会让他很愉悦。 果不其然,高殷立刻在她手臂、肩膀和脖颈上摩挲着脑袋,虽然不说话,但一副你不原谅我我就不高兴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孩子,若郑春华再不做点表示,马上就连儿子都要一起酸了,连忙捏住高殷的臂膀: “至尊不是故意说这些气我吧?” “怎么会?” 高殷拔出头来,郑春华撅着嘴:“那怎么在我和香儿面前谈其他女人……” “因为和汝家有关嘛,听我说完。” 高殷继续道:“总之我的意思,就是纳娶前二人都有些偶然,但卿卿肯定是我的女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嗯……” 轮到郑春华有些心虚了,主动往高殷怀里凑了凑,高殷只当是感动,抚摸着她的头发:“可知我和卿卿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也注定会有香儿为嗣,若宫中其余人无子……卿也为帝国承嗣了啊。” 这话容易引起妃嫔不必要的野心,但在高殷看来,大部分有家室的后宫女人都有着基本的皇后梦,没有反倒奇怪了,而以郑春华的性格,她也不会明着去争,只会更加迎合讨好自己来获得宠爱,所以和她说这些也无所谓; 说起来,高殷的后宫虽然也不算很和睦,但大体来说还算和谐,段华秀有些自卑自己的履历,完全不打算争夺后位,李难胜性格柔弱,何况现在也没有子嗣,还没上赛场; 而郑春华外柔内刚,却事事以自己的感受为最优先,是一个儒家传统下的贤妻良母,至于其他人如封宝丽、宋黄花、郑令仪,在和前四妃的家世和地位比较中都处于下风,更不用说刘逸等底层妃嫔,能在宫中继续生活,并偶尔得到高殷的宠爱,她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以说乾明后宫最大的麻烦,就只有草原来的突厥皇后,偏偏她已经得了后位,除了生的不是皇子外,其他事情都遂她心意,且被高殷调教得七七八八了,还刻意把她和其他妃嫔隔开,这些都使高殷的后宫还没有明显的不和。 而郑春华由于来得早,在高殷的构想中已经承载了大量的政治任务,毕竟他是一个喜欢放长线钓大鱼的家伙: “我来时碰见灵德,闻李氏要建一所新寺,正好卿卿有送子之名,不如卿卿一家也建一寺,就以送子为名,如何?” “送子寺?” 郑春华意识到高殷要同样提拔郑家,心中一喜,但接着又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可这听起来,像是要把子嗣送走的意思。” “只是这意思,不是这名字,卿卿为帝国承嗣,朕当然要有所表示。” 造神运动是人类政治不可不品尝的环节,高殷已经塑了自己的月光王金身,但齐国两千万人、统一后保底五千万人的市场,他一个人是吃不完的,与其让古代贤人和神佛吃了这波红利,不如创造几个新时代的神仙,像高家现在作为旗号打响的曹植、唯识宗可以撑起经济、行政制度和意识形态方面的讼法,那郑春华也可以塑造起送子观世音的形象,利用她所代表的命妇团体,来建构齐国婚姻制度方面的讼法。 第1227章 调油 郑家作为外戚不是很顶事,族中在未来也没有什么特别有名的后代,虽说在唐朝出过十二名宰相,不过那主要是在北周至隋唐得势的洞林房和北祖第二房; 在齐国的主要是郑春华等人这一脉的北祖第六房,以及托孤大臣郑颐所在的彭城房,这两脉随着齐国灭亡而转入低谷。 这一部分也有着幸存者偏差的因素,或许齐国一统之后,就是北祖六房和彭城房在历史上大展神威了,总之高殷扶持外戚作为代替宗室、外臣的二把手是必要的,而外戚也不能只立赵郡李和博陵崔这两个扶手,皇后的家族又有着外国友人和动物朋友的门槛,故而郑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如果要把一碗水端平的话,那么后续对渤海封氏、广平宋氏、棘平李氏乃至更多各地赶来的妃子们的亲族也要进行封赏优待,利用他们巩固齐国在各地的统治,也是在将来某段执政时间内不得不进行的政策。 建造一座佛寺要多少钱?这对普通人而言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对高殷来说根本不是事,而且这个时代的女性,尤其是北朝女性的地位并不低,很多时候抛头露面的事情都由她们扛起家里的担子; 而众所周知两个女人就是一千只鸭子,能就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到天昏地暗,争得都不是那点利益了,为的就是家庭和自己的颜面,所以通过送子而建立一所专门负责女性和婚姻方面的讼寺,以此为切入点,扩展齐律在婚姻制度和民生上的控制力,也是一个不错的法门。 高殷将自己改革佛寺的想法和郑春华细细道来,郑春华听得极为认真,眉尖微微蹙起,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这讼寺既是为女子而设,那主事之人当是比丘尼,还是沙门?” “若由和尚主理妇人婚产之事,一则有男女大防之碍,二则僧人不谙闺阁细务,怕是连女子为何事争执都听不明白。若由尼姑主持,则又需另立一套僧尼制度,与当下昭玄寺统管僧尼的格局或有冲突。”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再者,民间女子多不识字,告状、写状纸皆需他人代笔。若讼师只通律法而不通人情,怕是会寒了那些妇人的心。否则一张状纸递上去,她们连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敢来这讼寺申冤?” “嗯……想得很细。” 高殷啧啧称奇,这些东西他没想那么多,郑春华倒是提出许多实际操作上的难题,而这恰恰是他最需要听取的意见,可以提前修补上许多漏洞。 很多人以为自己去古代做谋士,比不上诸葛亮,至少也能比徐庶荀攸,实际上连张飞都不如。就好像说“劫粮”,很好,那么如何劫?敌军粮草在哪?周围有多少士兵?本方要带多少?如何确定粮草所在的情报不假?若对方有伏击,又该如何应对? 这些计划说起来简单,可在落实环节则需要一点点调整,提出主意的谋士就能审时度势进行判断,直至完成,才能算是完成了一个计策。 而这些内容,高殷还在筹备中,和臣子们讨论不了太多,不然提前向他们露底,臣下占据信息优势安插人手以享受政策红利,还是次要之事,若他们连续反驳,高殷无法回答,就显得这政策是心血来潮,一拍脑袋的空中楼阁,他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 跟后宫的女人又谈不了太多,主要是她们这方面的素质不够,即便在高殷面前不敢表现没兴趣的样子,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因此郑春华的反馈对高殷来说无比珍贵,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卿卿若非女子,当为朕之子房、孔明也!” 郑春华的两只小脚叠在一起,因高殷的称赞而摩挲揉搓,很快又被高殷扣在手上把玩,郑春华又羞又喜,向高殷吐了吐舌头,高殷则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玩我的,卿卿还有何话,继续说。” 女子的娇羞在此刻展露无遗,郑春华一边享受着爱人的抚摸,一边继续道:“还有……若妇人告的是夫家不仁、婆家不慈,这讼寺断案之后,是只作调解,还是能判罚?若只作调解,则于律法无补;若能判罚,则又与地方官府之权重叠。至尊是否想过,如何让州县官吏不将这讼寺视为眼中钉?” 有了律法背后的皇权背书的佛讼,其教权将会进一步强化,倾轧了原本州官断讼的权限不说,长此以往还会反过来压制地方官府力量,成为更强大的“佛绅”,这也是一个隐患; 说到底,世界上就没有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好事,像是隋唐前的中国遍布坞壁,建构起世家大族、地方豪强的割据生态,让国家清查人口、提高赋税的执行力度变得困难,可一遇到乱世,这些坞壁就成为阻碍北方蛮族入侵中原的第一道屏障。 而把这些坞壁强制拆除以后,北方就只能依靠朝廷的军事力量来抵御异族入侵了,一旦朝廷兵败,那蛮族便能大举入寇。 佛讼也是如此,即便拆分的佛门,在不同的领域给予升赏或者打压,但佛教本身也要保持原先的力量,乃至可以继续向上发展,否则这一行当迟早会没有新人入局; 而有发展的力量,那么入行者就必然想着继续做大,就跟高殷身为太子想做皇帝、做了皇帝想统一,统一之后又要成就千秋功业一样,是人性本就有的贪欲和探索欲混合在一起的雄心壮志,如果废掉他们继续向上的空间,那么进取之心就会以同样的速度萎靡,毕竟人不是傻子,不会在没有意义的地方空耗心力,这种傻子也不能推动一个行业的发展和制度的进步。 所以综合考量以后,高殷依旧决定要在拆分佛门产业的同时,对他希望发展壮大的佛讼产业予以扶持,甚至允许他们成长到对皇权有少许威胁的地步,不到这个地步也就辅佐不了皇权。 而这就要适当地放权给政策,至于给予什么样的政策…… “就由卿卿来做朕的第一幕僚吧。” 高殷揽着郑春华,手指在她的腰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戳一下,好像这里会溢出温暖香甜的牛奶一样: “作为回报,朕会让郑家由此而富,在荥阳重树世家冠望,要让我们的爱情成为千古神话,还要……再让卿卿辛苦一阵。” 他抓了一把郑春华的肚子,差点没让郑春华在激动之下岔气。 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异状,香儿哇哇大哭,连忙有宫人进来,在二人的示意下把小皇子抱走,留下帷帐中的年轻夫妇,继续就着国家政策的话题蜜里调油。 第1228章 南请 四月二十五日,高殷在邺都的朝堂上收到几个好消息。 一是陈蒨回复齐使,同意了送子为质的条件,大概在今年内,其六子陈伯恭和八子陈伯仁以及女儿富阳公主就会送入邺都,而根据齐主先前的许诺,陈顼就会被释放归国。 对陈蒨来说,陈顼这个弟弟还是颇为重要的,陈国缺少宗室,成年且地位极高的亲弟弟能够担任朝中高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作为陈蒨的帮手稳固内外,陈昌可不会看在陈蒨称帝时陈顼不在国内就放过这哥俩,所以在陈蒨生前并不需要担心陈顼的叛乱,至于死后——陈蒨还没想到那么远; 虽然儿子是他的亲骨肉,但就此刻而言,比不上弟弟对他的帮助,再加上齐主的要求,买二儿送一女就可以让齐主缓和对陈国的攻势,陈蒨也只能选此下策。 高殷十分满意,下诏书令散骑常侍崔瞻到陈国访问——如此前所言,崔瞻是北方甲等望族清河崔氏子弟,以他为使,足可见齐主有和谈的真意,当然,齐主要是不顾虑名声,把他儿子女儿骗过去后就继续开战,陈蒨也没有办法,现在他已经被陈昌的正统攻势和留异等人意外的顽强给弄得焦头烂额了,只希望减轻北方压力而腾出手解决三镇和东梁。 第二个好消息,则是王琳请求伐周。 周齐陈三国在内部都曾爆发大规模的动乱,并多少影响到了正统,即便是现在最稳的高殷,也依然要对神武诸子和文襄子嗣们有着基本的提防心,反倒是两个残梁在这方面问题不大: 西梁的法统是昭明太子一系,出身最正,虽然国家弱小,但臣民都是嫡庶神教信徒,故而十分团结;又因为西梁没什么油水,还受到周国的庇护,国际地位相当一块鸡肋,所以除了东梁外,其他三国对西梁还真不是很看重,主要在意的是它的政治影响力。 而东梁这边,虽然打着梁朝的旗号,国内孙瑒、樊猛、刘广德等大将皆为王琳心腹,王琳实为国主,萧庄也认清自己是傀儡的身份,以王琳为大将军,由其总管东梁军国大事。 王琳和四镇虽然都是反陈势力,但本质上属于“敌人的敌人还是敌人”,客观上四镇为王琳分散了陈国之兵力,但严格来说并非王琳的从属或盟友,只是在对陈事务上可以临机策应而已。 而熊昙朗、留异、陈宝应、周迪四镇是已经公开举起反旗的割据势力,熊昙朗据豫章、周迪据临川、留异据东阳、陈宝应据晋安,与王琳控制的湘州和江陵隔着陈朝控制的赣北。 所以王琳若是打下了赣北地区,就会直接与四镇中的熊昙朗接壤,虽然可以解除陈国的兵胁,但王琳也不是做慈善的,没准直接就对熊昙朗下手夺取豫章郡,因此熊昙朗已经在做准备了,如果事情不顺,他就会投奔周迪,或是直接北上投靠齐国。 齐国在河东取得惊世大捷,又对陈国形成了压制姿态,但从前岁自己要与陈国决战,齐主竟然不许的情况来看,齐主是不愿意他和陈国产生大规模冲突的,自己作为齐国之附庸,贸然出兵不仅会破坏齐国的计划,从而被断了补给,还可能卷入四镇的战隙中,间接帮助陈国平乱,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而齐国不愿此刻灭陈,无非是要先破周而统北,不想浪费更多资源在江南,那么周齐大战陷入焦灼的时刻,就是他趁机进攻建康的好机会,此刻还能让四镇帮他多消耗一些陈军的实力。 于是王琳向齐国上表请求出兵攻取南阳,他会吸引周国在荆襄方面的兵力,不仅能投齐主所好,实际上还在心里打着周国认为齐国威胁更大、而优先选择防御齐国入寇的算盘,他便可趁机攻入昌州,使梁统归一。 若全据荆襄、再破建康,周国也就不能不与自己合作了,届时有周国为援,他也可以摆脱齐国的控制,成为这天下三国的新棋手。 王琳这道上表,对高殷来说毫不意外,这人是个雄杰,雄杰的优点和弱点都是野心勃勃,哪怕不开着视野,也知道梁统和梁地都是王琳最渴望的事物,伐陈就代表着想要领土,伐西梁就说明他想整合法统: “如今看来,王子珩是欲借我齐之力而独得荆州也,我大军破周,彼便乘势追进,攻灭萧岿。” 历史上由于王琳败亡,基业覆灭,使得演湛纬都将他当做一个极有统战价值的棋子,差不多等于一个活的可以利用的侯景,用他来搅扰陈国局势,实际上也没打算让王琳东山再起; 这种想法当然是没错的,总不能用齐国的资源养出一个割据势力,但由于齐陈在皇建年间结好,使得高演中止了对陈军事行动,之后的高湛和高纬败坏国政,更不上心对外攻伐,王琳也就这样被搁置十多年,直到北齐灭亡前三年,陈顼发动太建北伐,高纬才重新启用王琳,这一用就直接把王琳给用死了。 可以说,王琳最有意义的十年因为北齐的不作为而浪费掉了。 现在同样是齐陈暂时结好,但王琳相比于历史,仍是一个天下间数得上号的割据势力,他能做的就比历史上多了很多选择,比如继续攻打陈国,毕竟齐国的附庸和另一个附庸不是兄弟关系,两国甚至可以争抢谁做齐国的唯一一条狗,而只要能继续消耗南朝的总兵力,淮南齐军也乐于见到南人自相残杀。 而现在王琳审时度势,请求一同攻下荆襄,则说明他的野心还要更大一些,在齐国违背了其取实地而立基业的战略构想后,便果断将那个不现实的战略给放弃,而是顺从齐国以继续争取援助,并在战争动态中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真是不能小觑此人呐。” 高殷啧啧称赞,若是一般的君王,如高湛高纬之流,兴许就被他所欺骗了,毕竟王琳的长子王敬如今仍留在齐国,有人质在,会本能地对他放心许多;可对这类英雄而言,只要有机会,哪怕全家在敌人手上他都敢行动,比起复国的大义来,牺牲小家不算什么,陈霸先不就是如此么? 齐国从高欢时代开始,就执行着破玉璧、夺河东,而后过河进攻长安,一战而定关中的战略,能通过平反侯景等蛛丝马迹,进而判断高殷有出兵南阳的可能性,虽然王琳不可能百分百确认,但这份揣度的能力,也足以说明此人雄才大略。 若有一大国作为基业,高殷还真会起杀心,要优先剿灭他了。 “臣以为,可应王琳此请,我国家兵精粮足,又挟去岁胜威,东有淮南为屏,当无往而不利,王子珩纵费尽心机,无以谋也。然若不允,彼心生怨,或与周国暗联而谋我。” 侍中崔季舒出列,这分析竟没有得到朝中多数臣子的认可,毕竟王琳虽有基业,但从建立东梁到抗衡陈国,都借了齐国许多势和资源,在这个时节跳反,在齐人看来不是明智之选。 且一向对陈国虎视眈眈的王琳,在高殷决定和陈蒨和谈后立刻调转矛头,自请为齐国开荆襄之路,许多人被王琳的恭顺所迷惑,认为梁朝袍服虽然穿在身,但王琳本质也是个大齐人。 第1229章 定兵 高殷认可崔季舒的进言,也不打算向群臣解释王琳心里的小九九,现在局势有利于自己的想法,暂且将王琳当做忠臣也无妨; 清了清嗓子,群臣噤声,便听得至尊缓缓道: “河东集众十万,与西贼对峙于蒲州,朕相信平原、兰陵、安德三王之才,故河东无忧;而周国调集重兵囤于蒲州,国中必然空虚,此时进击南阳实是良机,故王子珩之请,颇有可取之处。” “不过崔侍中所虑亦有道理,此战事关中原正朔,不可轻忽。” 臣子们闻言一凛;南人或许没有特别的感受,毕竟他们离开中土很久了,也就三十三年前萧衍以陈庆之为向导,组织过一次出国团游,最后还吃了侯景这记回旋镖; 可对周齐而言,能否拥有洛阳代表着魏朝正统和中原正朔归属何方。 西魏虽然没有洛阳,但也在交锋中屡次攻取,只是丢了而已,后来又因为接收了元修势力而补充了大量正统性,在西魏时代能够以正统自居; 现在东西二魏变成齐周,新朝就要证明自己所拥有的前朝法理,特别是对自比宗周的周国以及篡权的宇文护个人来说,更要证明自身配称为周朝雅政、宇文泰的事业继承人,所以即便洛阳没在手中,周人也要保持对洛阳的威胁态势,表示自己时刻可以光复“大魏”,成就宗周伟业。 同时在经济上,无论遭受怎样的摧残,中原始终都比边地要富庶,人口也最多,在河北山东山西等精华之地落入齐国手中的情况下,若中原这块肥地再度丢失,周国的经济压力就会更大,还会被切断和西梁的领地联系,所以这南阳万万不能丢。 饶是如此,高殷接下来说的话也惊掉了他们的下巴:“故而出战南阳,势在必行,且此战事关重大,朕欲再度亲征!” “至尊不可啊!” 殿中一片哗然,四五品的官员们纷纷出班,躬身而拜,神色间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吏部左侍郎郑述率先开口,语气恳切:“臣知至尊神武,去岁亲征,克玉璧、擒韦孝宽,功盖当世。然军事之要,在将不在君。至尊身系天下安危,岂可屡次以身犯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至尊富有春秋,岂可浪行沙场?” “且今岁形势与去岁不同。”给事黄门侍郎李孝贞随之附和:“西贼自恃玉璧不落,未能全备,故我军出其不意、摧城破敌;今彼失河东,必倾力固守,使闻至尊亲临河南,贼必震怖,尽起国中之兵顽抗。若至尊有失,则齐国震动,西贼反扑,河东亦难守也!” “臣附议!况至尊去岁离京,错过大祭,国之大事已多委于臣下,今岁再行,则群臣习以为常,或自专也……帝王坐镇京都,执掌中略,行军布阵为将帅之责,至尊怎可重帅帐而轻帝座!” “崔镜玄!” 对于最后这句话,高湜是一百个不乐意,直接呵斥那人的名字:“好个不晓事的东西!至尊刚拔擢汝,汝就得意起来,在这妄谈帝座,是何居心?!” 崔镜玄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跪下叩头:“臣之所言出自忠心,日月可鉴!” 臣班中掀起小小的喧闹,很快又寂静下来,他们看见至尊从帝座上起身,背着手走下台阶。 帝王的威严如海浪般袭来,仅仅是抿嘴沉默,群臣就感受到无数的压力,他们这才想起,眼前的年轻天子曾带领他们平定内乱,远征库莫奚,攻杀韦孝宽…… 北齐三杰是后人给段韶、高长恭、斛律光的评价,然而在此刻的乾明朝,皇帝才是最杰出的将领,就像他投杯而西人震恐、负甲而北胡惊慌的父亲,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军功赫赫,战绩可查,一想到至尊身上的功业,群臣竟然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至尊要亲征玉璧的时候,汝等也是这般劝阻!而今韦孝宽下场如何?” 作为高殷麾下第一狗腿,高湜以放肆的冷笑,表达着自己的忠诚:“我真是奇了怪了,若将来攻打长安,汝等是否又要说甚么‘西贼根基已立,关中不可骤取’,依汝等之言,几时才能剿灭西贼!” 没人敢反驳高湜,只有高殷向高湜挥了挥手,笑道:“群臣所言,尽是谋国,高阳王却也不必苛责。” 以高殷如今之地位,已经可以不用亲自和朝臣们辩驳,这种辩经功夫可以交给近臣们做,他则可老神在在地高居裁判席,看臣子们打擂台,他再出来做理中客。 群臣面面相觑,转头寻找朝中足以发声的重臣,期盼他们能出来说句话,然而高殷此前开小会,就是要提前和重臣们通好气,既然已经知道至尊心意已决,高浟、高润、高德政等人也就不再出来唱反调,他们的沉默掷地有声,让群臣意识到至尊早有安排,此次朝会不是议论,而是通知。 被高殷开过小灶的重臣们也纷纷出列,阐述至尊的战略理念是如何伟大,令剩下的官员们不敢再发声;整座朝堂被皇权所笼罩,些微的反对意见组织不起有效反抗,溃不成军,很快群臣便再无言语,只能静静退回臣班,对高殷的决定山呼万岁。 这也不能说这些人不忠诚,只是各人对忠诚的理解不同,高殷作为二代皇帝,有一统天下的志向,需要开疆扩土、建功立业,而没有这么多负担的臣子们则多数想着保有现在的利益格局就好,甚至灭了周陈,会导致许多降官降将进入齐国体制,从而挤压他们的利益,所以虽然不少臣子是忠诚的,但这忠诚要首先兼顾自己的利益,若大公不能保护他们的小小私利,他们马上就会变得公忠体国起来。 而弹压这种倾向,高殷也不是没有代价,不仅要为出兵的决定征集更多士兵和钱粮,让齐国的经济在短时间内雪上加霜,还要用胜利来啪啪打脸,否则若是战败,此前的威望也会一落千丈,虽然不至于动摇皇位,但高殷将来要贯彻自己的思路,就要付出更多精力了。 每一场战斗都必须取胜,这是高殷对自己的要求。若做不到,谈什么超越李世民! “朕要抽调国中精兵,再从河南之地招募一批乡勇,组建八万之众攻打南阳,届时王琳为援,还可调集淮南士兵,永安、上党二王为国家练兵三载,淮南兵可堪一用,西贼光是兵力就难与我国抗衡,只能乖乖退守关中,不然就永远留在中原。” 高殷坐回位子上,询问各部官员对此次出征的后勤影响。 第1230章 军费 度支尚书杜弼已经从并州回归邺都,这是高欢时期掌管机密的老臣,志在匡扶朝政,最终因为过于魏征而在历史上被高洋斩杀; 在此世他为高殷所保,又委以重用,虽然杜弼自己是不怎么看得上非正统嫡系的高洋的。 但因为高殷是高洋的嫡长子,这个BUG就被修复了,加之高殷在位不到三年,就扭转了高洋时期的弊政,还在军事上立下天勋,种种举措都令杜弼心服口服,心中不由得认为高殷才是最适合继承高王基业的接班人,连带着对死去的天保皇帝评价都好了不少。 经过一番粗略的计算,杜弼朗声道:“单卒日用粟一升五合,八万军众一日便用去一千二百石,一月则为三千六百石,若攻战一季,则耗十万石;若攻战一年,则须耗四十万石。” 齐国以古升五升为一斗,十合为一升,十斗为一石或一斛,所以一个士兵一天要吃一升半的米,八万士兵八万张嘴,仅仅一个月的口粮,就要吃掉国库五千万钱。 实际的消耗不止如此,除了士兵们的嘴,还有战马的饲料、随军民夫的口粮,民夫的数量一般不会低于士兵,士兵们背负兵器行军,他们就要承担运输的劳力,能保持口粮消耗不增多已经不错了。 齐国还没到“千里不赍粮”的富足状态,千里运粮本身的消耗往往比前线消耗更大,从邺都或晋阳运一石粮至中原前线,路上就要吃掉数石乃至十数石的成本,好在途经的主要是齐国领地,消耗不会太多,还能从淮南运输足够的粮食过来。 饶是如此,这仗打下来一年,也至少要付出百万石的粮食消耗,约计五亿钱,除此以外,还要统计对将士们立功的赏赐、军饷与杂支,再加上战后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和打下郡县的安抚,最少也在二亿钱以上,这甚至还没打,就从杜弼口中听到七亿钱的前期支出,实在是天文数字。 即便齐国这几年在高殷改制下收入节节升高,七亿钱也仍占据了国家GDP的百分之十以上。 而且这还只是准备出征南阳的军队计算,考虑到国家在河东就有一场大仗的收尾,还有接下来的蒲州之战,淮南和陈国对峙,全国各地也的军费支出也低不到哪去,齐国的军费支出已经占据了齐国收入的一半以上,直接把高殷这几年改革所带来的经济提升削减到了高洋在位的水平! 高殷面色不变,但胸口已经开始微微气闷了,虽然他绝对是要出兵的,但听见这个数据,还是口中发苦;无怪历史上斛律光解围宜阳、战胜凯旋后,斛律光请求封赏士兵,而高纬朝廷迟迟不发慰劳款,这笔钱至少有五亿,扣下来能修多少宫殿园子。 若不是斛律光带领铁骑继续前进,逼近都城,高纬还舍不得发呢! 以齐国目前的国库,还能支持一次大规模的征讨,毕竟吃的是去年的粮,而到了七八月份,农民又会收粮,十一月份粮食入库,又能回复国库的血条; 不过这也到齐国目前供战的极限了,这也是高殷制止高浚高涣继续对陈国用兵的缘由,如果完全不理会周国,那灭陈自然不在话下,可多线开战,即便是最富庶的齐国也吃不消,光是河东战场和即将开辟的南阳战场,就已经需要抽调淮南的粮草,淮南齐兵要真和陈国全线开战,国家还要反过来给淮南提供军需呢! 陈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登基不久、对齐国的经济状况不了解的地步,或许他在位以后派人来齐国打探,江刘两名使者也肯定搜集了齐国的情报,可惜他们所获得的只能是高殷登基以后对齐国进行的各项改革所引发的经济上行,因此反而错误地判断了齐国目前的国库盈余; 当齐国在河东大胜,又主动开启南阳之战时,周、二梁、陈都只会以为齐国已经富裕到可以支持三面开战,对齐国会更加惧怕,却是让高殷完成了一次国际级别的虚张声势。 杜弼汇报完毕,抬头看向高殷,见他笔直端坐,心中不由赞叹:若在先帝面前说这些,别说七亿钱了,哪怕只有一半,都能让先帝暴怒不已,偏偏他又不能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毕竟政治上无论如何粉饰,想落实到现实,只能花费真金白银,所以先帝往往会找个倒霉蛋来开刀。 但至尊就不同了,不仅极力主战,而且明知要付出的代价后也没有露出难色,显示其绝不放弃的坚定意志;关键是国家还真能承担得起这笔开支,而这一切都源于至尊在登基之初的多项良政,可以说花的是至尊自己赚下来的钱,和继承先帝遗泽没有多出一钱的关系: 身为齐国老资历,他比皇帝还清楚天保年和乾明年的差别。 至尊没有把钱浪费在骄奢淫逸和大兴土木中,而是用在了刀刃上,用来开辟齐国的道路…… 杜弼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暖流,深深觉得自己能见到齐国如今的腾扬之势实在是幸运,久经宦海的他轻松绷住这股情绪,回答完高殷的问题后便退回班列中; 如果他知道高殷此刻脑子里在想着别搞什么佛讼了,直接灭佛来钱更快的想法,只怕就绷不住了。 怪不得宇文邕要灭佛……虽然灭佛后患无穷,但短时间内能让国家飞起来啊! 想到佛门藏着数百年的积累,至少储藏着成百上千甚至万亿的财富,高殷就红了眼眶,对着臣下朗声道: “国家破此大财,皆为统一四海、使方外之民尽慕王化,此乃朕之决意,不可迁延岁月,坐看西贼跳梁!” “古有圣王巡狩,今朕为国亲征,是同此理,若发现延误军机、贪污饷靡、乃至伪报军情者……当如刘洁,夷灭三族!” 众臣心中一凛,纷纷叩首:“谨遵圣命!” 高殷享受片刻,待群臣起身,又看向堂下一人。 “昭玄大统。” “臣在。” 合水寺主持、因明学宗师、百万沙门之首、昭玄大统法上走出臣班,向高殷躬身而拜。 第1231章 僧众 王权与教权对视一眼,冷风吹动心幡,互相漫出复杂的意味,在旁人眼中只以为是禅理机锋交错,浑然不觉这两位神的代行者共同隐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 也或许,满朝文武皆是灵性通达之人,知似不知,不知而知,是知……耶? “国内在籍僧侣、比丘尼共有多少?” 这问题让法上心中一惊,并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至尊询问的背后,潜藏着怎样的深意。 无论如何,都不妨碍法上如实回答高殷之问:“禀至尊,全国上下持度牒在籍的僧尼,应在五十万数内。” “连卿也不能精确到人头吗?” 这样的问题不能用禅语来回答,否则皇帝会展示什么叫王法,尤其面前还是一个攥住他把柄的修罗之主,法上只得惭愧地摇头。 “也罢……这倒和朕所计大差不差。” 高殷轻笑,他估摸着也是这个数。 后人认为齐国佞佛,所以国家僧众极多,事实也的确如此,史料记载齐国有四万多所寺庙,僧尼总数在二百万以上,有些佛教统纪则记录了天保时期有四百万的僧众;数字波动如此之大,自然是有猫腻的,但严格来说,齐国的僧人绝对没有这么多——很简单,国家没有发放这么多度牒。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北魏诸帝和高欢、高洋再如何佞佛,根本目的也是借助佛教来提高王朝正统性和自身影响力,或许有个人信仰在里头,但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放纵民众出家为僧,哪怕四次舍身出家为僧的萧衍,其治下梁朝的僧人也不过八万之众,可见对于僧人,统治者们要的是精而深邃、有影响力的大和尚,而不是治下人人剃度—— 那样就没有人种地了,国家也就征不到劳役和赋税,迟早要崩溃,推崇佛教信仰只是让底层民众有个精神安慰,念几句阿弥陀佛、吮吮宗教奶头乐,每日期盼着今日苦来世幸,证果飞升佛国就一定要实现,才会有继续给国家当牛马的奔头,让他们崩溃得慢些,不是真的让百姓连肉身带财产一起逃避世俗的压迫。 而且纳钱度僧这种事虽然偶尔会有,但在魏齐并不算常见,这得到一百四十年后的唐朝中宗时期,也就是武则天的废物儿子李显在位时,造寺费财数百亿,才会因为缺钱而下令“钱三万则度为僧尼”,大搞度牒批发;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唐廷为了增加军费,又允许纳钱度僧尼道士,这个口子才越来越大,以致在后世泛滥为潜规则,地方官吏也往往私度僧侣以牟利。 唐初只有十万僧众,哪怕是在高宗时期,恰好是今年的一百零一年后,耐盲天子李治在天官寺也只度了二十名僧人,可以说是相当克制,至于为什么唐武宗灭佛能“天下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千余人”,就得问他的曾曾曾祖母阿武了。 为了给自己的武周塑造天命,阿武大量启用僧人为其造势,使得僧尼势力蓬勃发展,且由于没有北齐高氏和隋朝杨氏那样的军功背书,阿武对僧人们的依赖更加严重; 值得一提的是,李治在生涯晚期其实已经对阿武的野心有所察觉而有所戒备,一面剪除李义府等武氏党羽,一面历练太子李弘,八岁就使其监国。 然而李弘的太子地位动摇的根源却来自于一位高僧,间接促成了武则天的野心,就是李治不能提防而恼怒为难的了,这个人在后世还家喻户晓,人称唐玄奘。 没错,历史上的玄奘法师其实参与了李治和武则天的政治斗争,且站在的是武则天一方,这其中的原因,则是玄奘一生推崇弥勒菩萨。 佛教内部各自信仰的菩萨也都不同,就像民间百姓有的拜关羽、有的拜福禄寿,佛教中的弥勒信仰者祈愿上生兜率天,最终在未来世,弥勒菩萨会降生人间,建立人间弥勒净土,信仰者则随弥勒转世一起广作佛事,是大乘菩萨积极入世的精神; 显庆元年二月,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被追赠为周国公,十一月,李显出生,而李显出生的前一刻,玄奘见一只通体赤色的鸟雀飞入显庆殿,于是进献贺表,称“赤雀呈符,示周王之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象征,而是周文王姬昌出世的圣瑞,高洋就为了应此吉象,在登基的当天,“京师获赤雀,献于南郊”,可见在各种神话异象中,赤雀也是最顶级的那一流,比起赵匡胤的满屋香气、朱元璋的红灯区,艺术成分高了起码三四层楼。 更神奇的是,在武则天的难月,玄奘就已经请求,如果生的是男子,平安顺产就请皇子出家,而李治喜于赤雀之占,在李显出生后遣其出家,还号为“佛光王”——显庆之显,便是李显之显。 这就使得李显一出生就镀上了圣王降世的主角光环,不仅号为佛光王,而且在第二年就受封周王,正应了“赤雀呈符,示周王之庆”之语,赤裸裸地暗示李显将是这个时代的“周文王”、真正的降世弥勒。 而玄奘对李显的这份寄托,被武则天加以利用,武则天从儒家正统中找不到女身登临帝位的理据,就必须求助于佛教,因此利用玄奘对李显的推崇来给自身造势:既然吾儿李显是天命圣人、佛光周王,那我作为他的母亲,更是“圣母神皇”,以此来窃据李显身上的周王天命,故而武则天立国,以周为国号,这代表着开创周朝八百年、缔造出儒家和现今天下宗法秩序的神圣王朝之复苏。 越没底气的异端就越爱往周朝身上蹭,胡人出身的宇文家如此,女人武则天也如此。 也因为僧人为武周的开国有着不可抹杀甚至是独一份的从龙之功,僧人们在武周朝有着极高的政治地位,武则天大力扶持佛教、下诏“令诸州各置大云寺,总度僧千人”,直接从官方层面推动僧尼数量的增长; 那么吃上这波时代红利的僧尼们,在武周朝有着多少人呢? 五十余万,这是武周时代竭尽全力崇释扬佛,在唐初十万僧众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僧人总数,所以唐武宗时期才能令二十六万僧人还俗。 而高洋在位的时间比阿武都少五年,甚至要是算上作为皇后和太后,垂帘听政的十六年,阿武足足统治了中国小半个世纪,在她为了给自己塑造佛王金身而不遗余力推动佛教发展的情况下,才让唐朝僧人扩充到了五十余万的量级,那高洋又是如何在阿武三分之一的执政期内,以半壁江山取得阿武八倍增长、二三百万僧众的崇佛成果? 答案就是,洋子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前人伐树后人掘土,中间的坑是给齐国诸帝连踩带摔填了不少。 实际上在齐国建立以前,北魏的僧人就已经很多了,477年、孝文帝太和元年,“四方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僧尼七万七千二百五十八人”,到了520年的孝明帝正光元年,“四方多事,民避赋役,多为僧尼,至二百万人,寺有三万馀区”,致使东魏皇帝不得不下诏警告各牧守和令长,只要擅自建立寺庙,就按照花费劳工的规模以枉法论处。 第1232章 佛派 也就是说,齐国的二百万僧众,本身就是旧魏时代所遗留的历史问题,虽然随孝武帝入关中走了一批,但高欢高洋后来借助佛教造势,又增加了不少僧侣,实际上僧人的总体数量还是在二三百万之间。 至于为什么法上说僧尼应在五十万数内,则是因为这五十万乃是持有度牒、登记在官方册子上、国家承认其编制的正式僧人; 其余大量未被官方登记、逃避赋税徭役的私度僧,则遍布民野,占据了大多数,数量约在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之间,其中至少有三十万是青壮劳动力,而受到他们影响、逃避赋役的百姓,则更多出数倍。 北朝僧人私度的现象极为普遍,后期的魏廷也难以遏制,实际上邺都城中有挂靠单位的见住僧尼仅有八万,其余大多数是私度僧,而古代王朝对户籍的控制力不仅比现代薄弱,还要和各地豪强世家争夺流民归属,清查户籍就是动了他们的大蛋糕,更不用说在国家推崇佛教的情况下还要把手伸向有助于统治阶级的佛寺; 高澄辛苦数年,也才清查出六十万的隐匿人口,就这还被勋贵们唠了一辈子,幸好他这一辈子不长,二十九年就走完了,接班的高洋需要佛教给他镀金背书、认证佛王,靠法上等高僧为他建立高众生一等的神威,当然更不可能下令情理全国各地的私度僧。 因此僧人们习惯了皇权对他们的迁就和包容,上层政治的争斗再凶猛,也很难影响到齐国广阔领土上的诸僧,何况齐国立国的根基薄弱,需要宗教扶持,因此法上等人才敢在皇帝太子与太后诸王争斗的时候作壁上观,选择赢的一方下注。 然而正如佛教内部各自有不同的信仰,佛门也根据寺庙和地域,有着不同的宗派和理念,法上统帅东国僧众二十年,在地位崇高的同时,也受到挑战者的敌视,七帝寺、妙胜寺、云龙寺对于把合水寺从佛门盟主宝座上扯下来的事情十分感兴趣; 投注太子成功后,这些寺庙便在新势力中扎下根基,比如李才人就和妙胜寺关系密切、云龙寺的武僧随天策府军出征,七帝寺的僧人也常与文林馆士举办诗会,各寺皆开始活动,在新至尊的扶持下冲击合水寺的地位。 上不得新帝的欢心,下有重重挑战者,内外夹击,形势严峻,法上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依附新生之皇权,以免在自己圆寂以后,整个合水寺和【南道地论宗】都受到排挤—— 法上的师傅是慧光,法上、僧范、道凭等人承慧光之地论学说,主张阿梨耶识为净识,佛性本有,以真如、法身等概念诠释佛性,探讨其体用、隐显关系,即现常说,与北道系主张佛性始起的当常说对立。 后来道凭的四传弟子智俨在慧光的别教一乘说、无尽缘起说及十地中六相义的基础上,发展出了【华严宗】,是教义“六相圆融”的直接来源; 华严宗以《华严经》立宗,宣说“法界缘起”的世界观和“圆信”、“圆解”、“圆行”、“圆证”等“顿入佛地”的思想,不过以后世的佛派成就来涵盖先人就有点难绷了,而且后人所立的华严宗与唯识理论最终将南道地论宗的学说吸收,导致地论宗独立传承断绝,所以对法上和其宗门子弟较为精准的称呼,还得是“南道地论宗”。 而除了地论宗以外,诸多佛教派别都在东魏至齐间发展,奠定在隋唐兴盛的基础,较为知名的就有昙鸾开创的【净土宗】,不仅是唐时大派,还风靡到了日本,在二十世纪末期日本政府做了调查报告,彼时的净土佛教共有寺庙三万所,信徒则有两千万之多,足见净土宗的影响。 同时还有慧文所奠基的【天台宗】,菩提达摩弟子慧可所创立的【禅宗】,都在东魏时期蓬勃发展,甚至在某段时期内“数过于正户”,僧人之数居然比正经纳税的国家户籍平民还要多! 由于佛教发展太过兴旺,寺庙经济间接削弱了部分世家豪门的庄园经济,反倒逼出了不少儒者士人对佛教的反对和排挤; 而因为神明不灭是佛法之根本义,所以这些反佛士人的口径便是反对“神明不灭论”,北齐文坛领袖、高殷的太子少师、太常卿邢邵便是这个时期走在最前端的无神论者、反佛斗士,曾和杜弼就有关“人死神灭”的观点对线过。 杜弼认为人死神存,而邢邵一剑封喉,言“若如此,神便永恒不灭,周公孔子丧亲就不应该感到痛苦,反倒要鼓盆作歌”,直接把杜弼整不会了。 北齐虽然崇佛,但也有极端反佛势力,就像无论哪个国家的方向盘都能向左右打转,虽说高殷不能绝杀整个佛教,但把佛教分出派别,拉一派打一派、甚至于灭其中一派,问题都是不大的; 法上的崇高地位是与高氏从东魏至今的数十年合作,才逐渐抬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在学说上并不比其他学说强势多少——都是辩经嘛,都靠这个混饭吃的,谁还不会,无非皇帝撑腰,让你地论宗起来了—— 正如太子时期的高殷写书,使邺都掀起一股三国热,如今至尊青睐另一学派的教义,那诸多勋贵也会调转风向追随皇旗,如果皇权产生明显的偏袒,那合水寺和地论宗就会迅速被各方抛弃,风光不再。 要是高殷再向邢邵所在的无神论先锋队发出暗示,自己要整一整南道地论宗,那合水寺可就有福了,其他寺庙也会拍手称快、趁势踩上一脚:看他不爽很久,早该图图了! 这也是为什么法上在天保朝如鱼得水,在乾明朝却渐失腾挪余地,不得不被小皇帝给崩老头。因为高洋用尊崇向法上交易了政权的合法性补正,强化了宣称,但高殷就没有这个必要,也不靠法上的帮助就坐稳了皇位,他本身不欠法上的政治恩情,可以随心所欲支持其他佛教学说; 而为了维系目前的地位,法上便不得不重新讨好起皇权来,倒是变得和当初为了稳固帝位向勋贵妥协的高洋一样了,高殷却是成为了佛门中的“娄太后”,娄昭君却成了佛门的“济南王”。 法上因此越陷越深,在“娄太后”的指使下暗害了娄太皇太后,以此才重新取得高殷的信赖,同时也预示着他和地论宗将彻底成为皇权座下的鹰犬,至尊兵锋所指,法上就必须狺狺狂吠。 故而法上屏息静气,听见皇帝问起这全国的在籍僧人总数,立刻反应到至尊要对如今百万私度僧的乱象进行管理了,于是主动开口: “国家僧尼之众,实在三百万间,然在籍者不过二成,余者皆系王公贵胄私度、或民户避役假托入道,有籍之僧少,无籍之僧多。” 齐国群臣忍不住咂舌;他们知道齐国僧人很多,但没想到会这么多,尤其是出自昭玄大统之口,更具说服力。 爱国的大义和庄园被寺庙经济排挤的私心同时蠢动,大臣们摩拳擦掌,准备着进言之词,哪怕至尊也和先帝一样崇佛,他们也要向至尊阐述儒家大道! 第1233章 排佛 高殷嘴角微微翘起,果然,这老头很上道——或者说是已经跟自己一同实施了天下最大的阴谋,心气衰竭,底线坠入谷底,任由自己摆布了。 高殷对摆布老和尚的身体没什么兴趣,但玩弄其意志,用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意图还是很感兴趣的: “若一人自以为沙门,却不研佛法,不崇菩萨,自比为佛,可谓僧耶?” “此为妖贼也,于佛法之异端,岂能通性!” 法上笃定道。 这时有一人匆匆出班,太常卿邢邵躬身行礼,待高殷微微颌首,才朗声道:“夫佛家之论,以为神明不灭,生死轮回,故今生之苦乐,皆前生之业;今生之修行,皆来世之福。此说一出,则民不畏今生之困,而寄望于来世之报;不恤父母之养,而倾家以奉佛门之供……是以佛寺日增,僧尼日众。” 稍作停顿后,邢邵继续道:“臣闻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形存则神存,形灭则神灭,譬如薪尽则火灭,木朽则光消。若谓神能离形独立,则人死之后,神当何往?若往而受生,则此生之我,已非前生之我;此生之业,何能及于来世?若来世之我,已非今生之我,则今生修行,为谁修之?若为他人修之,则愚莫甚焉。” “今若使天下之民,皆知神灭之理,则不复倾财以奉浮屠,不为避役而求度牒,国有余财、民有余力,臣请至尊……废诸僧免赋役之权,僧尼之数,裁以定额,则庶乎其可也。” 鲁迅诚不我欺,邢邵上来就打算把佛教的天窗给捅开了,如果真按他说的这么去做,那么齐国两百万的僧尼就会全部失业,社会动荡,这十分之一的人口里但凡有十分之一准备搞事,那就是二十万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去鼓动其他底层,很快就能刷出堪比六镇之乱的大叛乱,至少十年以内,齐国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平叛就完事了。 宇文邕灭佛之所以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叛乱,主要还是实行方法和拓跋焘略有不同,“初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并禁诸淫祀,礼典所不载者,尽除之”。 他不像拓跋焘那样是个天生杀人狂,主要目的在于收缴财产,把僧尼重新转化为编户齐民,为国家增加赋税和兵员;周国的府兵制是典型的耕战体制。灭佛释放的人口和土地,直接补充了府兵制的兵源和税基,相当于国家把大部分寺田收归国有,补贴了朝中公卿、勋贵和大头兵们,也让失业的僧人们失去了鼓动百姓叛乱的能力,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种集资有利于国民经济,百姓当然不愿意叛乱了。 然而精神上的信仰被摧毁导致周天子的地位下降,以及大批人才外流到齐陈,是宇文邕无论是否预料到都无法阻止的,前者对周国皇权的戕害还要严重一些,基本为杨坚代周铺平了道路,司马氏祖孙代魏尚且需要九年,而杨坚仅用了八个月。 所以高殷完全不能听用邢邵之意见,即便他没想到怎么整改佛教,也不会直接把齐国身上这层袈裟给扒了,让高家天子失去神性;朝臣们或以惊愕相对,或见怪不怪,邢邵作为齐国文坛之首,不论是其人还是其对佛教的态度,他们也已经十分了解了,主要还是惊讶于他会在朝堂上公开向皇帝劝谏废佛。 你搞笑吧,邢子才?你跟转轮王的继承人、月光王说废佛?废你还差不多! 不过见怪不怪的朝臣们大抵知道邢邵的意思:邢子才也知道皇帝根本不会废佛,但见到今日皇帝发难、法上又有些服软的意思,便可趁此机会出来请求排抑佛教,纵然意见不被采纳,皇帝也可引用“部分朝臣”的意见增加权重、给法上施压,可谓投帝之所好也。 且文人的底层逻辑就是清高,爱与常俗唱反调,大家都崇佛的时候他排佛就显得他特立独行了,换了别人早晚要受排挤; 但邢邵在北魏元修时代进卫将军、国子祭酒,东魏时任中书令、太常卿,齐国建立后为太子少师,又以太常卿兼中书监,摄国子祭酒,一身三职,不仅为文人之首,当世荣之,还是至尊的师父,政治上只有他打别人黑枪的份,也就只有魏收和他可以在文学这方面掰掰手腕,佛教也不会为了一个不能实现的政策去招惹这位纯粹口嗨的大人物。 某种意义上,法上正在遭受师徒的夹攻,而早就明白该如何表现的法上也未反驳邢邵的言论,反倒是至尊开了口:“邢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天下之事,不在尽废,而在得法。” 高殷的目光落在法上那张不动声色的老脸上:“私度僧众,则国家赋税日减,无财何以治国?昭玄大统需规范僧则,日后凡无度牒而自称僧者,需羁押入寺,由各寺住持考校其才,不通佛义者,便是招摇撞骗之辈,合当入刑!” 法上微微低头:“谨奉尊命。” 这其实对佛教本身是有好处的,不规范的管理只会导致市场一片乱象,明清时期的辱僧、辱道、辱中医笑话那么多,本质还是因为许多人搞宗教就是为了更好地招摇撞骗,像《红楼梦》里,除了开头带着天意爷指令的一僧一道,其他基本都是见钱眼开的江湖骗子; 不说这么远的,北魏拓跋焘时期,长安种麦寺就另建窟室,“与贵室女私行淫乱”,这给拓跋焘发现了以后勃然大怒,没准他还在里面看见自己或妃嫔的亲戚熟人什么的了,因而发动灭佛。 北魏末年,后妃士女出家频繁,寺院也日益世俗化,不少寺庙沦为淫乱场所,尼姑庵偶尔会带着一缕淫秽气息,在这个时代就已有苗头; 到北齐后期,僧侣随意出入后宫已经屡见不鲜,高湛的胡皇后就和沙门昙献长期私通,同行的沙门不仅知道,而且无一揭发或指责,甚至“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之为太上皇”,一边羡慕一边调侃,昙献也坦然受之,高湛到了地府下面,还有批发的绿帽子戴; 不过他本人应该也不是很介意,毕竟他生前跟和士开、胡宁儿可是玩的三插头。 后来昙献之事的暴露也十分滑稽,是高纬见到胡太后身边两个比丘尼姿色不错,想就地宠幸,结果惊讶地发现“她们”是男人,顿时大怒不已,把昙献等涉事人员全部诛杀,并将胡太后幽禁,胡太后为了向儿子道歉,才把哥哥胡长仁的女儿修饰打扮送进宫里,让高纬喜而纳之,也就是齐国之后第二个胡皇后。 第1234章 佛律 自古同行是冤家,尤其是法上这种属于体制内的,和诸多体制外的私度僧们不在同一个钵里吃饭,在涉及僧人的总体利益时,官僧会维护私僧,那也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但牵扯到皇权之怒以及立场不同时,他们也不会把私度僧看作是同志,反倒希望把这些家伙打倒,顺便接手私度僧们的利益。 没有什么比举着朝廷的旗号来伐山破庙更爽的事情了。 高殷想了想,继续下令道: “日后一寺内,最少要有五名有度牒的僧人,达不到就废寺,僧众遣散,或移去他寺;若庙中人真心崇修佛法,可以入京考试,辩谈佛理,朝廷授赐度牒,否则国家数万座寺庙,恐怕会被一群连字都不识的文盲给占据了。” 高殷下令规范佛寺,引起朝臣的议论,不过这道政策总体来说并不直接触犯佛教利益,反而给了上层僧侣们增加地区影响力的机会,在皇权的威压下,这一项命令逐渐被接受——不接受也不行。 高殷轻咳两声,说出今日的重头戏:“如今,国家沙门法遵北魏旧制,每年于大州发放一百度牒,中州五十,小州二十,一年合计新增四千僧众;今朕欲变革一番。” 法上心中一沉;这是看国家僧人太多,要削减数量了么?唉,也罢,不能在这个时候触至尊的霉头…… “臣以为,这僧众数量许是太多了,当削减名额,一年有二千足矣。” 邢邵开口:“昔萧衍崇佛,梁国僧众也不过数万,我齐承大魏流弊,僧众远甚梁国,僧多则奸荡奢侈,控御威福,坐受加敬,轻欺土俗,致成六镇之殃。” “今僧尼二百许万,并俗女向有四百余万;六月一损胎,如是则年族二百万户矣!” 邢邵的意思大概是僧人不事生产,也不生子嗣,还有许多痴夫愚妇迷信佛教,敬奉钱财,影响了国家农业生产和人口生育,哪怕只是笼统地计算,二百万僧众和他们所影响的百姓一起崇佛,国家也等于在一年之内消失了两百万户的人口。 这种说法当然是夸大其词,僧人撑死也就有二百万,又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一年翻一倍,但二三十万的户口也是有的,这些都是国家崇佛所要承担的隐性成本,以此来劝说至尊,实际上非常有力。 之所以在天保朝不说,是因为天保帝不是个能讲道理的主,惹怒了反而先族了自家;但乾明至尊英才有略,治国有方,自登基以来,便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所以邢邵趁此良机说出自己的政治抱负,希望高殷能够采纳。 不过高殷今日要让他失望了:“非也,朕已说了,天下之事,不在尽废,而在得法。” “魏朝法度不行,遂有祸乱,我齐当明严国律,约束害端,使奸佞之徒胆寒,引民众向善,似大禹之治水尔;若一味堵塞,只会堆集民怨,祸恐不止六镇也。” 他笑了笑,随后笃定道:“故朕欲增各州度僧之额,大州年增十五,中州年增十,小州年增五。” 邢邵顿时傻了眼。 怎么不仅不削减僧数,还要扩充啊?!而且这么大的增额比例…… 度支尚书杜弼立刻开始计算,很快向皇帝奏报:“如此,则年增八百正僧。” “是矣!” 朝中信仰佛教的大臣们面露喜色,松了口气,看此前凝重的氛围,还以为至尊见佛而不悦,要开始削弱佛教,甚至是如前朝太武帝一般灭佛了;若是如此,国家会如何动荡,他们都能猜得到,但现实中的反应一定比现在更加激烈,说不定这几年的大好形势就会被毁于一旦! 幸好没等到他们劝谏,至尊就转换口径,反而要提升僧人的数量了;想想也是,至尊登基时也依靠了不少僧众,云龙寺的僧人们现在还在前线随军出征、安抚河东新附之地的民众呢,若骤然废僧,影响了河东战事,后悔都来不及了。 于是数十名朝臣纷纷出言,赞成高殷的意见,高殷抬手,止住他们的彩虹屁。 “朕还没说完。这正僧也不是白增的,如朕刚才所说,国家僧众泛滥,致使民野动荡,国家收不到更多赋税,多是因僧尼的素养参差不齐,夹杂了许多滥竽充数之辈,故而这八百新僧,只能经过考试而获得度牒。” 这问题也不大,反正是让优秀的僧尼来参加考试,还省下一些名额来卖度牒,无论法上还是支持佛教的官员们都没有反对意见,与这条件相比,新增八百僧尼的条件还是太优渥了。 高殷见他们的样子,便知道在想什么,心里笑了笑,继续道: “且这八百正僧,还要承担一项额外的事务……或者说,可以承担。” 众臣疑惑不解,高殷咳了咳,道:“廷尉卿。” “臣在!” 司马子瑞出列,心中惴惴不安。 “王都官已转并州刺史,尚书之位空缺,今以卿为都官尚书。” 都官尚书其实就是未来的刑部尚书,都官曹属于中央专职司法行政机关,掌管诏书律令勾检之事,具体职责是执掌全国的司法行政事务,包括审核全国上报的案卷、监管律令的实施,并负责审核案卷、纠正冤错,同时还统领着都官、二千石、比部、水部、膳部五个曹司; 而廷尉卿,也就是大理寺卿主要负责审理重大案件、定刑名、决疑案,最后向朝廷汇报案件,如果刑部复核案件觉得有疑虑,就会要求大理寺重审,相当于后世司法部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关系,前者管理司法行政,后者终审裁判案件,都官对大理寺,多了一个审判监督程序纠错的要求。 因此虽然两个官职都是三品,在齐国官序内,都官尚书的地位比廷尉卿要高一些,司马子瑞便属于升迁了,这令他喜不自胜; 高殷也记得当初司马子瑞在自己拎走一些死刑犯时有所宽容,不仅是对那时候的汇报,而且可以看出司马子瑞对皇权和他本人十分亲昵,不会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八百正僧的试题,便由都官曹根据齐律拟定,重在明习律理、通晓文牍与民情。虽欲求其高深,然以其能解读律文,案卷书要,辨明是非为先,日后地方郡县有民立讼,持而不决,可聘此明法正僧替己诉讼。” 众臣愕然。 至尊要做什么?让这些僧人……参与地方诉讼?! 无讼才是他们的追求啊! “至尊,讼多则民繁,百姓若为蝇头小利便诉衷公堂,一争曲直,则终日奔走于讼牒之间,荒田废业,兄邻里成仇!” 一官员挺身而出,劝谏道:“古之治民,贵在教化,使民知耻而远罪,非以刑名钩距为能也!” 高殷微微颌首,看向其他人:“还有意见么?” “臣附议!” 又有一名官员出列,躬身微拜,而后道:“沙门本为方外之人,超然于俗务。今使僧人涉足讼牒、替人书写状词,则僧人便与刀笔吏无异;百姓见僧人也争利,必生轻慢之心。佛法所以化民者,在庄严敬畏;若沾染市井争讼之气,则佛不佛、律不律,恐反失其本!” “也有些道理。” 不需要高殷再次看望,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言:“再者,都官曹与州县本有定规,若僧人可代民诉讼,则州县官吏视此为侵夺职权,必生嫌隙;百姓见讼事可托僧人,亦将轻慢官府……” “法者,国家之重器,不宜假手于方外之人……” “恐此门一开,流弊渐生,日后僧人挟讼术以扰民、以渔利,则好事反成祸端……!” “请至尊三思呐!!!” 十几名官员七嘴八舌说完意见,异口同声向高殷下拜。 高殷沉默数息,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臣子莫名其妙,继而毛骨悚然。 坏了,至尊不是要……效仿先帝吧! 那十几名官员也想到了这点,面皮皱得像是被尿液浸染的床单,无限扭曲起来,立刻跪在地上请罪:“臣等无知,妄言国政,望至尊恕罪!” 如果是大明朝,他们巴不得皇帝暴怒打廷杖,反正打不死,还能搏声名;然而或许是高殷近日的和气姿态,让他们忘了,这是天保大帝的继承人,也是击溃娄党、清洗勋贵、一年便夺回皇国大权的月光天子! 第1235章 法国 无论是哪朝,都不要轻易招惹帝二代。 开创伟业的一代固然雄杰,可帝二代无论是否先帝亲子,只要坐稳了皇位,必然会比一代要心狠手辣,毕竟他们是解决了前代都没能解决的开国股东团体,把董事会变成一言堂的猛人! “朕只是高兴。” 笑声停歇,高殷挥了挥手,官员们如蒙大赦,忙不迭滚回臣班中——至尊给他们一个台阶,再不下可就没机会了。 “卿等所言,都有道理,能为朝廷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影响,朕很欣慰。” “然,一项政策要看最终的成效和总体收益,就像朕之亲征——军事固然损耗国家资粮,可因为损耗就不战了吗?那敌国何以灭?华夏何以统?我朝何以兴?就等待所谓的天时,等着敌人自己活不下去了,主动来归附?卿等熟读经典,可曾在哪朝哪代见过这种事?” 其实还真有,南越国被丞相吕嘉把持朝政,南越王与樛太后无法掌控局势,主动向汉武帝请求归附,然而结果是他们都被丞相所杀,使得武帝出兵消灭南越。 但这个例子是统治阶级里通外国,而呼韩邪单于则是内部爆发五单于争立的内战,呼韩邪是内战失败后才决定归附的,两种都不适合在这时候跟至尊抬杠,因此群臣噤声,战战兢兢聆听高殷的训诫。 “国家发展的道路曲折,吾等率领百姓艰难地探索,有时候要付出一些代价才知道错与对,这是必要的牺牲;春秋之所以演变为战国,成百上千的诸侯国变成七雄争霸,正是因为各国要变法图强,摆脱旧体桎梏,方能富民强国。” “故而卿等所虑,朕都明白,但朕看的却是僧人治讼的好处:若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百姓无门伸冤,岂不是满怨在怀,坐盼天下大乱?正因暴秦严苛,士庶无处申辩,故陈吴振臂一呼,大泽乡应者万众;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皆因暴秦无道,致使民怨沸腾。” “莫非卿等以为我不知齐风耶?若不予民一宣泄之口,将来就是百姓成群结队,举兵而伐卿,复乱河阴也!” 官员们瑟瑟发抖,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们还没形成一个进退有据的政治团体,更多是以私人为单位组建的小队,朝中也没有可以正面和至尊威权抗衡的大臣,见至尊已经将话题上升到了民怨和国存的地步,又隐约点到了齐国贪墨成风的社会风气,只得口中谢罪,称颂至尊的圣德仁心。 不然惹怒了至尊,即便不在朝堂上受到严惩,晚上也可能有一群戴着黑色铁面的不良人冲进自家宅邸,底细稍微有些不干净,那自家就得入保安寺进修了。 贪墨成风的世界有个好处,那就是以金钱、暴力和权力为尊,故而对三者的滤镜格外之厚,上位者只要稍微炫耀一下权柄,甚至都不需要拔剑出鞘,底下人就会恐惧得不知所以,只能谄媚逢迎。 “如卿等明智之士,身居国家高位,登天子堂而论国策,互相之间尚且意见不合,况大字不识、眼界鄙陋之小民尔?卿等都要争,那小民就更要争了,不给他们一条清晰的讼路,使其有程序可依,难道指望着人心自消吗?!” 话说到这,高殷的意思其实很多大臣们都已经明白了:至尊并不是要真的为百姓出气,亦或是让僧人参与诉讼,影响官务。 至尊怕的不是人民拿起法律武器,怕的是人民放下法律,拿起武器。 国家如果不能给百姓一个说法,那么百姓就会给国家一个说法。 因此,维持一个官面上的诉讼路径是十分重要的,至少百姓能通过司法程序达成目的,就会去诉诸司法,而不是私下解决,这样既能解决一部分民怨的堆积,也能强化国家法制的威严。 虽然如此说,但实际运转起来其实会有一定难度,因为很多百姓都不喜欢和官搅扰在一起,在古代,如果随意牵扯到国家身上,那父母官们就要抽出宝贵的时间来解决民众之间的私怨,从某种意义上是浪费了国家资源——国家不浪费你个小民的资源,你都该千恩万谢了,还要国家来麻烦你的事? 于是官吏震怒,无论事由,对告事的双方都各打五十大板来个下马威,这行为还不能说不对,因为有其合理性——有地痞无赖爱寻隙滋事,若诉讼无成本,他们就会揪着良善人家,拖着一起受罚,反正他们是无业游民,四处给乡邻添堵就是本职工作,但好人家不能这么耗下去,撑不到最后,就只能和地痞私了。 人性至善至恶,官吏有,那么普通百姓也有,有利可图便图就是人性的底层逻辑,很多粗暴的执法习惯也是在古代条件和观念受限的情况下,拿出来镇压宵小之辈的手段。 寻求国家公正,运转的成本太高,而事情又急需解决,那么最终乡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选择本地的郡望或者说“游侠”,让有能量的本地人士来主持公道,这些人就获得了当地的话语权,是人民变相选出的代表。 最终事情还是会滑落到士绅们控制当地,与官员沆瀣一气,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百姓的地步,这是无可奈何也是必然会发生的,因为人一旦集结为社会单位,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组织和阶级,这些士绅的本质就是当地社区的利益代言人。 明白了这点,高殷所做的就很好理解了:不是他想让僧人们通过诉讼和仲裁来扩大影响力,最终成为当地一霸,而是齐国各郡县的社会本身就存在着这么一群“黄四郎”,他们靠着家世或才干或性格在当地混得有头有脸,得到了人们的拥趸,继而利用这些资源奠定社会地位,实现阶级跨越——其实从本质上,和宗教也大差不差。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受到国家控制的度牒僧们以官府允许的形式介入各地的纷争,依据国家律法来裁定事务,就能有效挤兑这些人生存的土壤,让百姓意识到有事就要告官,要寻求僧人的帮助; 即便许多僧人都是招摇撞骗的私度僧,但也会有许多真心念佛、愿意为了百姓去解决矛盾、实现地区和平的慈悲僧尼,毕竟许多人念佛的初衷就是寻求和平安宁,乃至追随不知何时降世的弥勒,建立一个万世太平的地上佛国,如果做得好了,有名气了,高殷和后来的齐帝还能通过不良人之类的特务组织搜集到情报,为其追加度牒,让私度僧转正。 如此一来,齐国的佛教就被赋予了一定的后世基督教的性质,虽然佛国的属性更重了,但相当一部分的业务变得更加务实,而僧人们也会被迫卷入世俗的琐务中,将来念的经也会更加适合中国宝宝的体质;在佛教宝相庄严的外表下,高殷在骨子里安插好的法律条文会逐渐随着教权而被世人所接受,最后达到国家政法如一,百姓多晓法律的地步。 此时的齐律本就明晰准确,科条简明扼要,再下令官宦子弟经常讲论研习,就能让国家变成一个佛法之国,明里崇佛,实际上是依法治国,佛教反而成为了帝王改造国家的工具。 第1236章 立念 而要实现这个政治目的,那么首先就要官吏改变对无讼的观念。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何况能吵上公堂的,都牵扯到利益,哪能期待人扎堆的地方没有纷争呢? 所谓“治下无讼”,本质就是官员们的懒癌犯了,同时想要刻板模仿上古贤人,追慕三代之风而弹压民怨的刻舟求剑,他们动用权力屏蔽民怨、对百姓公正的诉求视而不见,故意打造一个个没有纷争的乌托邦,实际上有无数地位低下的贱民在这和睦的假象下悲惨死去,只为成就表演型官僚们在履历上一道“治下清平,一时无讼”的好考评; 相比之下,狄仁杰“为大理丞,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真正踏实地为国家处理亡国之端,才能叫人心服口服,也因此成为后世“中国名侦探”这个生态位,福尔摩斯本土化最成功的主角。 “既然都是要吵的,还不如大大方方展开讨论,辩个是非,这一点上,朕觉得没有比僧尼们更加适合的了,还是说卿等会觉得有另外一些人更适合这个工作?” 群臣默然,儒家的君臣父子结构决定了下级不可以啵上级的嘴,“按理来说你这个级别的同志还无权调查我”,在政治理念演说这方面,儒家体系还真干不过由外国传来、为了在中国扎根而四处开战,确立如今地位的佛教,道教就是因为太无欲和虚玄而被佛教给踩在脚下的。 事实上当初百家争鸣时,儒家也不以辩经见长,纯粹是后来儒生们的理念可以提高许多稳定性,符合皇帝们驭民的统治需要,才会被朝廷大力扶持,但他们没有一点对外开疆扩土打圣战的魄力,对高殷这种有进取心的皇帝而言,不是最理想的工具。 而回到最上层的脉络,国家要稳固统治,不可避免地就是要让法律深入人心,刘邦的约法三章,本质也是先给臣民立下规范和约束,确定君臣格局,所以法律的完善与执行十分重要; 因此赵匡胤被黄袍加身时,揽辔和诸将盟誓:“汝等贪富贵,立我为天子,我有号令,汝等能禀乎?” 众下马曰“唯命”,宋朝才因此终结了五代乱世。 反观李自成打入北京,本应革明正顺,然而刘宗敏一句“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无烦言也!”,让李自成的流寇属性暴露无遗,最终也没能建立足以顶替明朝的政权,只能在满清铁骑下节节败退,致使汉家沦丧。 虽然不能引赵宋之经、据朱明朝典,高殷也把自己这项改制的心路历程交代得明明白白,而朝臣没有议价的砝码,唯一能出言的还是法上自己,但一来这对佛教扩展影响力有利,二来法上自己还有大把柄捏在至尊手中,因此群臣只得俯首领命,高殷便嘱托法上:“此事交由卿来推行,务必和别统商议,改日论个章程上来。” 法上微微躬身:“臣必不负至尊所托。” “很好。” 高殷颔首,忽然又问道:“太皇太后的灵柩何时入葬?” 历史上娄昭君在今年四月去世,差不多一个月以后入葬,而现在这个时间线,高殷去年十二月在玉璧打仗时,娄昭君就病逝了,所以算起来她的灵柩也拖延了很久,差不多都要晒满一百八十天了; 这其中有高殷要亲自回来参拜,送奶奶一程的原因,现在葬礼已经举办过了,就得赶紧把她送下去陪爷爷,不然咸鱼又不够用了。 鸿胪寺卿王峻、太常卿邢邵、祠部尚书郑颐、将作大匠綦毋怀文等人出班,一一汇报: “太皇太后崩逝,臣等遵制筹备丧仪。谨按礼制,司仪署已掌凶礼之仪式,备丧葬之器具。太常寺卿已审定陵寝祭礼;祠部尚书已备办丧葬赠赙。五月甲申吉日,当奉梓宫于义平陵,与高祖神武皇帝合葬。群臣丧服、卤簿仪仗、明器之属,均已齐备。” 太皇太后的国葬是齐国最高级别的凶礼,由鸿胪寺负责,而太常寺掌管宗庙礼仪、陵寝,负责太皇太后的牌位入太庙等礼仪,祠部则审核礼仪方案、颁发相关诏令,而将作大匠负责义平陵的营建,给娄昭君修坟也是能够拖个小半年的原因之一。 綦毋怀文作为锻造宿铁刀的功臣,被高殷封为将作大匠,这是一项肥差,搞工程的总有油水,而綦毋怀文也是属于他办事,高殷放心的一类;虽然很想给奶奶的陵寝生涯搞点事,但最终高殷还是克制了,反正人都死了,再怄气也没什么意义,还显得小气。 历史上的娄昭君死在四月廿五,换算成公元纪年便是5月20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高欢浪漫的告白,当然,也有可能是高湛选在这个日子弄死老妈,不管怎么说,这个死亡日期都有些浪漫了;而五月甲申则是7月2日,齐国的年历与公元年历相差了一个多月,也就是说算算时间,高殷最晚也要在五月结束前就要准备出征了,九月份之前抵达战场开战,不然小寒冬会提前,到时候会更难打。 似乎高殷每次出兵都会在下半年,大约在冬季,恶劣的环境会更考验将领的统御能力,虽说以齐军的战力并不惧怕,但每次都赶这种晚集,也多少让他有些难绷。 因此高殷看向法上:“就劳烦昭玄统配合鸿胪寺卿等,一同送太皇太后下葬了。” 法上心中苦笑,仍是领命。 又谈论了一些不甚重要的事务后,高殷宣布退朝,百官小趋退出殿外,然后聚在一起讨论今日之政策,或抚掌大笑,或伸臂长叹;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上朝,或许过上数月,皇帝就会给失败的政策挽尊,他们又不得不出面安慰皇帝,替他收拾手尾。 无论如何,这种平常而有些波动的日子,比天保朝时可舒服太多了,虽然新至尊偶有巧思,但有理有据,大抵解释得清,许多地方也不是为了享乐,而是真正在思虑着治国之策,这对官员们来说是很有表率作用的,跟着一个年轻有为的天子进取,能让他们也寻找到一些从政的初心,或者假装自己有过这种愿景。 尚书省的官员听说今日的朝务,心中有所感悟,想找人议论,却又觉得自己人卑言轻,家族还有污点,实在不好意思,只能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宫回家。 “孝隆,这就回去了?” 同事朝他望过来,面露笑意:“我等准备去清风楼一醉,何不同往?” 官员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 等孝隆走远,同事们逐渐露出讥讽之色,新人不明就里,出声询问,同事们便阴阳怪气道:“他啊,回去看住他那淫荡的妹妹呗!” “什么安定胡氏,光是他妹妹,就把胡氏的老脸给丢尽了!” 孝隆驱车回到自家府邸,上面挂着一个大大的“胡”字,以往如闹市一般的门庭现在门可罗雀,连来拜访的人都没有几个。 孝隆叹了口气,默默回到府中,一抬眼,便见到一个妩媚婀娜的少妇向他行礼。 “兄长归宅,可疲惫了?我这就让人放水……” 胡长仁想哼一声,但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也没了当初的气愤,只是淡淡问起:“又去宫中见阿纬了?” 第1237章 胡氏 妇人浅浅点头。 “都说了,阿纬在宫中过得好着呢,你没事就去拜见,岂不让太后等人心烦?你的事情才过去几年,又要在她们跟前……” 胡长仁数落了妹妹几句,却见妹妹捂嘴低泣,只得长叹一声;连忙走上去,轻轻拍打胡宁儿的肩膀:“阿兄不是要责怪你,只是……” 胡宁儿顺势倒在兄长怀里,一阵温香钻入胡长仁的鼻子,胡长仁顿时身躯一颤,四肢僵硬,尽量躲着妹妹的要害处,听她低声啜泣:“至尊对先夫视如仇雠,将阿纬带去宫中,生死不知;即便尚延一口气,也不知道过得如何,我若不去,岂不是让他们在深宫孤苦无依?” “前些日子,他们不就被太原王给欺辱了?!” “唉……!!!”胡长仁揉搓发髻,既心痛又不甘:“可你就是去了,又能做什么?保护阿纬他们么?你凭什么保护?!” “……” 胡宁儿抬起头来,眼中的泪滴顺颊划下,像是一条细小的银河,楚楚可怜的动人模样让胡长仁心头一颤,连忙把她扶正。 “至尊公正,处罚了太原王,为阿纬他们出了口气,我看他们在宫中虽然会受一些白眼,到底还是会被关照的,将来也不失刺史、公侯之位。” 胡宁儿暗咬银牙,顿时从娇滴滴的柔弱美人变成了妒妇:“公侯算什么?我们胡氏本可乘龙驭天,再不济家中也有一个王爵,我还能做个太妃,如今到了这般田地,兄长可甘心?” “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胡长仁愤慨不已,很快又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颓然道:“那人已死,又是十恶不赦之罪,这可是至尊当初亲自审理的大案!如今国势稳定,至尊大有一统雄气,谁还能动摇这世道?我们再不甘心,难道还能……” 胡长仁不敢说得太深,浅浅做了一个挖掘的动作:“……把他们带回来,再去送死?呵,那老太婆还没下葬,刚好省一点人力!” 嘴瓢说了个地狱笑话,没想到把自己给逗乐了,胡长仁压制要翘起的嘴角,板正脸色,示意胡宁儿此路不通。 胡宁儿没接住笑点,面色更加哀切,语气却很坚定。 “谁说要动摇这世道了?当初世道大乱,我们也是攀附着各朝才活下来的,难道祖母辈在魏朝做了太后,我们这一代就不能仕齐了吗?” 胡长仁皱眉,随后舒展开来:“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族中之人尽皆出仕?” “这倒是个好办法,至尊前月才令众贵游子弟出仕县令,以清厮役苍头之流,这时候胡氏主动投效,或能简在帝心。” 虽说高殷选派了许多贵游子弟,但从整体而言,在县令群体的占比也不高,仍需要大量有学识和名望的人才,胡氏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世家,人才的储备也不少,只是…… “只是我们胡氏因此前之罪,名气大跌,在士人中也不受欢迎,这几年多有疏离;先不说至尊是否能摒弃旧嫌,如何觐见表明忠心,还是一个问题。” 胡长仁眉头皱起,如果至尊还在记恨长广王,乃至于恨屋及乌,那他们胡氏在乾明一朝就彻底没有翻身之地了。 胡宁儿心中有些想法,此刻却不好向兄长说,毕竟这法子有些冒险,一旦不成,又让胡氏颜面尽失,可说不定又需要兄长的帮助,因而她有些焦虑,是否要和兄长坦白。 兄妹二人各怀心思,打着机锋,最终也聊不出个什么来,胡长仁只得叮嘱胡宁儿几句,无非是不要惹到太后,等风头过去,他再寻关系试探,总会给她一个交待; 胡宁儿应和两句,心中却忍不住吐槽:这都过去三年了,什么风头要躲这么久?侯景都被平反了,她莫非也要等个十年,让至尊彻底遗忘了才好?! 到那时别说阿纬,自己活没活着都不知道呢! 再者说,至尊若是个记性好的,一见到阿纬就想起死鬼来,那不是一辈子都躲不过这风头了么? 不过从至尊对阿纬的态度来看,倒不像会迁怒家眷的样子,自己现在还站在这里就是明证,不然早就随着高湛一起被处刑了;说不得,至尊对自己…… 兄妹二人分别,胡宁儿匆匆回到自己的宅邸,可没过多久,便有人前来敲门。 “谁呀?” “是奴婢!” 听出是陆令萱的声音,胡宁儿迅速把门打开,把她迎进来。 当年若不是陆令萱急中生智,她们母子还不知如何脱身,上党王和长广王有大仇,没准在长广王府就被上党王给杀了; 此后陆令萱虽然因为告密之事得免,但胡宁儿也恨不起来,兄长和她说过,长广王之死乃是先帝和至尊布局,不是几个管家婢女就能扭转的,像是那个半年前出现,之后又神秘失踪的僧人慧心,就很可能是先帝的安排,所以胡宁儿虽有些埋怨,但救命之恩足以抵消这一切。 两人又因为前科,在各方都受到排挤,原本的圈子已经容不下她们,这就使得两个被孤立的女人更加同病相怜,在这三年间互相安慰,逐渐产生感情,私下以姐妹相称。 “姐姐怎么来了?” 胡宁儿忙让陆令萱坐,亲自给她沏了一盏茶; 陆令萱接过,却不急着饮,只是问着:“刚刚夫人可有与郎君说些什么?” 胡宁儿微笑道:“姐姐怎么知道的?” “我在附近,恰好听到。” 于是胡宁儿也不瞒着,把兄妹讨论的细节一并交待。 陆令萱眼珠一转,笑道:“胡家该转运了!” 胡宁儿忙问:“此话怎讲?” “郎君所言虽是正道,但正道上人挤人,以胡家如今之势,可挤不过李氏、郑氏、宋氏、封氏,乃至其他世家女;所以胡家要兵行险着,走非常之道,才能讨得至尊欢心。” “这却又从何说起?” 事关重大,陆令萱也不敢卖关子,直接说出:“夫人可知长城公夫人之事?” 胡宁儿摇摇头;自从高湛身死、长广王府被抄家以后,她就被软禁了一年多,此后出府的机会也不多,一路上也很少有机会和其他命妇交谈,命妇们又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到晦气,所以很多命妇圈子的情报,胡宁儿都未曾知晓,消息十分落后。 “长城公是陈国皇帝的弟弟,其夫人乃是柳氏,据说国色天香,又因身高手长、肤白如玉,被至尊呼为‘女刘备’……” 胡宁儿微微惊讶,随后发现盲点:“等等,是至尊如此称呼?” “是啊。夫人知道缘由了吧?” 陆令萱眉毛轻挑,洋洋得意道。 第1238章 浪谋 “啧啧啧……” 若说胡宁儿还不懂这意思,那这世上就没人不懂了,她连啧几声,忍不住掩嘴轻笑: “陈主之弟入齐这件事,我也曾听说过,族姐们还跟我说其夫人端庄谦谨,让我学着些,没想到是这般样人……她都可以做至尊的母亲了吧?” 陆令萱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这骚蹄子说什么呢,人家年轻着呢,而且哪个女人跟你比起来都是贞洁烈女,人家只是被至尊看上了,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哪像你这种,这些年来没有男人,甚至饥渴到自己身上来了。 不过陆令萱不敢直言,只是笑道:“据说至尊认其子陈叔宝为义子,时常带他去和小王殿下、还有常山王世子一同玩耍,可见对其的宝爱;夫人,您就没发现些端倪吗?” 听到这个消息,胡宁儿略略思考,随后一喜:“看来至尊很爱护侄儿们呐,不仅是纬儿,连百年都关爱有加。” 她想到的是刚刚兄长所言不虚,看来纬儿在宫中也不是没有地位,至少能保住性命,好好活下去,将来未必没有起势之时。 “您可曾注意到?” 陆令萱提醒道:“至尊他似乎不止对宫中妃嫔,连臣下的夫人都有兴趣……” “啊!” 胡宁儿这才反应过来。 “是了!当年先帝一崩,他不就纳了段妃吗?还把她藏在晋阳,瞒了许久……这可真是‘金屋藏娇’呢。” 段妃的事情在这几年间逐渐为臣下所知,在生下皇嗣后便浮上了水面,对此胡宁儿略有些愤慨:都是女人,自己姿色也不比她差,怎么各人的命途,差别就这么大呢! 她银牙暗咬,陆令萱见气氛正好,便压低声音,如作贼般发出窃窃私语:“既如此,或许至尊、未必不会……” “不会什么?” 陆令萱不再言语,而是拉了拉胡宁儿的衣角。 胡宁儿很快会意,这一瞬间,本能地生出羞恼来:我是他的婶子,还被他害得这么惨,现在反倒要我侍奉他吗? 胡宁儿能有这种想法,只能说羞耻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 可这恼意还没扩散开来,便迅速被另一种本性所覆盖,她不由得想起前月在北宫和至尊的交互,脑中不禁浮现出至尊俊秀的外表、饱满的精气,还有结实的身体…… 口中似乎多了些东西,舌头卷动,居然是一些涎水,胡宁儿连忙正起身子,顺势将多余的浪潮吞咽下去,尽量不让陆令萱看见自己不成器的样子; 可陆令萱可是和她交托心命,知根知底的人,哪能不知这浪荡女人的想法?光是看她面上浮现出的绯红,便知道这劝说就是薄纸,根本没有难度,可以说是所有环节里最轻松的事情。 “这可是让胡氏兴旺的大好机会。” 陆令萱没用声带发力,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蛊惑力,声音围绕着胡宁儿的头颅厮磨耳鬓,违背礼俗的引诱侵入她的身体,把她拉往堕落的地狱:“奴婢打探到,柳氏已经许久未出宅邸了,很多人都说她怀了龙子,将来总要入宫,成为至尊一妃子;若是生了皇子,将来也不失太妃之位,后宫之中,又起一河东柳氏!” “夫人风华正茂,就这样白白浪费青春,岂不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您纵是对长广王再深情,他也不能再保护您周全。若能和柳氏一样攀龙附凤,不仅可脱去旧日罪责,还能比以往更加尊贵,甚至若是和段妃、柳氏一般,诞个皇子,将来这天下……!” 啊…… 胡宁儿的心都飘飘然起来,被陆令萱所描绘的美好景象给俘虏了。 思念步落稽这个死鬼?真可笑,他在胡宁儿心里也不过是个供养自己的工具人,论起体验和感情,还不如和士开呢!至少士开侍奉自己的时候可是花样百出,比步落稽更有情趣! 而且此一时彼一时,无论他们活再怎么好,这两人都是一死一失踪,胡宁儿需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强壮、有力、能用宽广的臂膀将她脖子勒起令她感受死气,又能温柔地将她保护的精壮男人! 不仅如此,还要长得好看俊美,而至尊完美符合这一切,甚至还年轻许多,正合了少妇总会有的正太情结……并且还能扭转自己和家族现在的弱势,还有比这更完美的计划吗?! 身体起了反应,胡宁儿的大腿忍不住夹起,又迅速摩挲起来;然而无论思潮如何泛滥,她总还记得自己是个人,即便是在知根知底的陆令萱面前,也要矫揉掩饰一番: “若如此,我何以自处?又何以立于世,将来怎么面对纬儿俨儿……” 胡宁儿哭得梨花带雨,陆令萱见状,心头涌出一阵阵滑稽,不得不全力克制才憋住笑意; 她调集毕生演技,拿出一本正经的政客嘴脸,为民请命道:“这也是为了两位小王!至尊现在对他们关爱有加,可谁知道将来会如何呢?或许他们会逐渐长得跟长广王一样,若您不在宫中庇护他们,到那时……他们又如何安泰?” “对、对啊!” 胡宁儿又紧张起来,虽然和和士开切磋的次数不少,但她敢肯定儿子绝对是高湛的,一想到儿子长大会逐渐长出与高湛相似的面貌,那时候也没人会为高湛那个死鬼说话了,若至尊心意改变,那她的两个儿子就会有危险! 情欲夹杂着母爱,让胡宁儿顿时觉得自己的献身充满了大义,这不是……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还是为了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是为了孩子履行母亲的职责,那她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所以步落稽,你在九泉之下,也会体谅我的是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谁让你敌不过至尊呐! 你都敌不过我,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又咽了咽口水,胡宁儿面露难色,陆令萱又劝说了两句后,她似乎才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只好如此了。” 两个女人都把头埋下一些,表现出悲切的情绪,生怕对方发现自己翘起的嘴角,实在是破坏现在的气氛。 决心已下,两个女人迅速整理好情绪,胡宁儿露出真正的忧色:“即便我愿意,可至尊那头……” “夫人既应允,那就万事妥当,一切交给奴婢来办。” 陆令萱握住胡宁儿的手,笃定道:“龙有龙门,鼠有鼠路,奴婢有奴婢的人脉,总能在一些地方说上话,所以才知晓这些消息。至尊好此道,必然成功,以您的姿色,入了后宫,还不是横扫那些世家乖女?将来小王复了王爵,您居众妃之上,可千万不要忘了奴婢对您的忠心呐!” 陆令萱一边吹捧胡宁儿,一边将邀功融进马屁中,这样不仅能提醒胡宁儿自己的贡献,还能营造出自己胸有成竹的把握,让胡宁儿对她更加信赖;胡宁儿果然欣喜,连连拍打陆令萱的手背:“你我休戚与共,若成此功,我的尊位便是你的富贵!” 两个女人都对此感到十分满意,见胡宁儿神色粉醉,陆令萱急忙告退,待门一合上,便听见几声低吟,让陆令萱感叹这女人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总会表现出来; 不过也就是这种特质,才能轻易将她说服,至尊似有御美熟妇的倾向,又性好报复,若能将仇敌的妻子压在身下,他定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至于此前为何没有如此……大概是登基之初诸事繁忙,至尊要稳固帝位,同时后宫人已不少,还要照顾突厥皇后的情绪,才没有大肆淫乐;先帝也是如此。 现在男人好色的本性,却渐渐在至尊身上露出了苗头,陆令萱才有了些许把握,不过这件事,可还要另一位太妃的同意。 第1239章 多疑 丁普前往御书房的途中见到高润神色诡异,甚至没有照看前方,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 高润惊醒,连忙伸手搀扶丁普:“丁常侍,抱歉、我……” “您不用说,下官都懂的。” 丁普揉了揉肩膀,挤出一个笑脸:“您是至尊爱臣,又蒙召见,想必是忧心国事。” 高润什么都没说,反而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丁普摸不着头脑。 丁普没有贸然发问,不过在处理政事完毕后,询问高殷接下来的安排时,倒是意外知道了部分原因。 “准备车驾,今夜要去冯翊王府上赴宴。” 高殷摇头微笑:“十四叔说今日是太妃寿辰,故而请朕,朕得给十四叔这个面子。” 丁普没忍住,将刚刚路上所见汇报给了高殷,高殷听了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顿时多疑起来,该不会高润准备搞政变,把自己骗过去杀吧? 这怎么可能呢?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自己改变了历史的轨迹,那别人有所改变也很正常,历史上高演高湛是娄后嫡子,压制得了其他庶兄弟,可现在自己比神武诸子们小了一辈,谁又能保证其他叔叔们没有野心? 高归彦本该在今年叛乱,但因为自己的引导,让他和高演一起报销了;若真有天命,齐国今年合该有变,那被天意侵蚀的高润就会顶上今年的叛乱名额? 这年头政变可太屡见不鲜了,他能跟报菜名一样列出一排帝王将相,如果因为对高润的好感就松懈,那他对高浚高涣的怀疑岂不成放屁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能真心相信对自己至死不渝,绝对不会造反的,也只有高长恭一人耳。 政治雷达猛然触发,高殷面色一沉,不过很快恢复常态; 自己每次出行都会带足人马,至少有五十名百保鲜卑不离身旁,有这些人,能护着自己在千人以下的叛军内杀出一条血路。 历史上高演也没有能力发动大规模的政变,而是先让娄昭君在昭阳殿控制了原主和李祖娥,随后高演、斛律金、贺拔仁等人设宴抓住燕子献等高殷近臣,确认高殷的亲信不能对禁军发号施令以后,他们再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压制禁军将领; 上无皇帝诏令,下无近臣指挥,禁军群龙无首,只能俯首听命。 因此除了设宴埋伏高殷亲信需要武力镇压以外,其他环节基本都不需要武力,这也是高演率领八十多人就能政变成功的原因,高洋留下防止武装政变的后手很严密,只是输在了政治上,正常来说,即便是在乾明之变的昭阳殿上,高演等人也根本不可能从正面攻杀皇帝,而现在的高殷更是如此。 高润的王府,高殷也不是不清楚,如果他可以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上千人,那自己这皇帝也不用干了,趁早退位让贤吧! 而且高润真打算实行政变的可能性很低,因为地点在冯翊王府,还是深夜,发生拼杀谁都瞒不住,百保鲜卑也至少有几骑逃回宫中报信; 哪怕他控制住自己,也没有一个士兵走脱,让宫中以为自己在宫外留宿,可到了天明,一切都瞒不住,而只是控制住自己也没用,要么把自己带回宫中,要么就得提前安排亲信党羽在宫中准备矫诏,清洗和撤换大臣,控制局势。 这个转移阵地的过程会生出许多变数,成功的几率比宇文宪政变都要低,自己大不了就是一死,只要自己死了,高润就再无筹码,近臣们掩盖消息,调兵攻杀高润,召段华秀回都扶立高世民即位,高润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而且自己和他可没有深仇大恨,甚至都没玩过他母亲,高润不应该会对自己有什么异心。但…… 即便如此,人心终究难测。 所谓的信赖,除了背负风险之外不代表任何东西,而风险的责任最终必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被信赖的人可不会担责。 那么真的遇上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又该如何判断?很明显,当然要以客观信誉为重,比如参考某人过去或未来的行为,或是他人的评价,诸如“他是个好人”、“他是我的生死兄弟”、“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了解他”…… 用这些当做判断依据的人才有问题吧?王莽谦恭未篡时啊! 自己一旦被骗,死的就不是自己,而是郁蓝、华秀、春华、难胜,还有他的便宜老妈,他的霸业,甚至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全都灰飞烟灭! 多疑的本性在发作,高殷没法相信任何人,可即便是这样的他,也还有一个人可以信赖。 高长恭吗?可又如何保证他会和历史上一样忠诚呢?谁知道这个世界的他有没有变化?不……谁能保证这个世界的高长恭就是他所认识的高长恭? 没准这个世界的走向,就是高殷消灭了高演,然后在这里被高润所杀,最后晋阳军头拥立高长恭即位呢?! 如果要将高润怀疑到底,那自己又凭什么完全信赖高肃! 高殷一直以来都很相信其他人,因为他正是通过揣测他人的性格而针对性的下套布局,高演如此,高湛如此,高长恭的忠义也是如此,相信他人就是相信自己;可作为皇帝,他的本能就是怀疑一切,特别是在有异常的时候。 可这异常又不明显,若自己应激过头,反倒暴露出虚弱来,不仅折损一个重要帮手、宗室皇叔,还要付出更多代价来安抚人心,说服他们自己不是高洋。 可现在……他要先说服自己。 高殷的头开始疼了,他感觉自己的底层代码正在起冲突,皇权之恶提醒他龙椅之下皆敌人,可人性中的善、或者说嘲弄讽刺的本能,又在让他相信别人——这天下太大了,自己一个人统治不完的,如果不能信赖臣子,难道要做一个独夫吗?! “呵呵……” 高殷头朝后仰,被自己给气笑了,一旁的丁普只觉莫名其妙,但直觉告诉他现在十分危险,因此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这是高殷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多疑的本性是个缺点,他感到腹中的疑心正戴着滑稽的面具,冷笑地注视、嘲弄着自己。 “如果不相信,就都杀了吧。”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他带着一种危险的甜美,让高殷解开权力的束缚: “巫师妖道之流,以及所有诈欺行骗之人,都是靠着他人的侥幸来谋生的,如果这宴会的确是陷阱,你却轻忽了,那么代价就是我和你的霸业,你的女人和子孙,都会成为他人的战利品。” “高润有可能造反,而你是皇帝,你要做的,就是履行皇帝的职责,把这种可能彻底扼杀,不留一丝对我们的……威胁。” “闭嘴!!!” 高殷吼了一声,猛然坐起身子,丁普浑身一颤,慌忙跪在地上,听着至尊对着不存在的事物咆哮:“别来烦我!你以为你是谁?以为我和你一样?!” 书房中似乎回荡着一阵张狂的大笑,化作一股冷嘲,随着空气流动,缓慢而又坚定地融进高殷的身体里,令他愈发恼怒。 妈的,直接派兵把冯翊王府围了,翻个底朝天,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思来想去后,高殷做足防备,回到内屋穿上精贵的软甲,甚至在腰中和鞋履下都藏了一把短匕; 之后又将护卫提高了一倍,默默等待着赴宴时刻的到来。 他这么紧张,严格来说不是提防高润,而是此后人生所有的异常,中国的历史已经被他引领向了一条新路,那么许多经验和知识都会过时,无法预料的挑战也会接踵而至,他不希望年轻时候的松懈成为未来的懊悔。 第1240章 女谋 接待皇帝的诸项事宜安排完毕,高润转入后院,在一间华丽精致的屋子前停下。 门前站岗的侍女们一边微笑一边行礼,向门里敲了敲,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见是冯翊王,侍女们连忙向里边汇报,同时徐徐退出屋外; 高润向内走去,卧房中灯火沉沉,氤氲着一股暖甜的药气与脂粉香。粉色的帘帐被烛火映得薄如蝉翼,床榻上那具曼妙的身影影影绰绰地卧着,腰肢的曲线在薄被下微微起伏,令人不禁想起锦鲤在池塘中的婀娜泳姿。 高润顿时觉得口舌燥热,舌头在唇齿间盘旋,恢复了些润色,才不急不缓地走过去,向着粉帐中的人影伏身下拜: “阿姊。” 粉帐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五指修长,腕骨伶仃,在玉镯的衬托下更是小巧纤细,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想要放手把玩;火光撒在皮肤上,将红色指甲染得忽明忽暗,燃烧着人的情愫和欲望。 不如说,正因为她太过美丽,才要适当的恶来点缀,男人们才会放心大胆地亵玩甚至践踏。 虽然事情已经做了,但高润还是感觉有些不放心:“如此真可以吗?至尊对儿的信重,是出于家族亲赖,可儿做这件事,若至尊因此羞怒,恐怕适得其反。” “噢?” 女人不知是调侃还是惊讶,语气很揶揄,高润不得不解释:“即使至尊大怒,儿也应该能够保护阿姊,至少不会被摘掉王号,余生纵无大权,也有富贵可享;但即便不做此事,儿也已入主中枢,将来位列宰辅,何必与胡氏合谋?” 前几日母亲唤他入内,身边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在母亲的解释下他才知道,这人是原先长广王府的侍女;以高湛的尿性,对他的母亲郑大车自然也是虎视眈眈,因此高润也是厌恶高湛,虽然如此,毕竟高湛倒了,人死如灯灭,倒也不必迁怒其侍从。 高润以为这女人前来是希望谋个新前程,或是请求他从宫内把她的儿子亲戚捞出来,长广王府上受牵连的人很多,他也见怪不怪;可没想到眼前这女人请求屏退周围人群,说是有关长广王的秘事要倾诉,高润大惊,不敢相信,却又鬼使神差地让周围人退避,只留自己、母亲和陆令萱独处。 接着陆令萱便说起近日太原王被惩罚之事,说起自己主母的屈辱,一边说一边哭,赚足了母亲的眼泪,而后才可怜巴巴道:“主母沦落至此,老奴随运同悲,然圣主在朝,我等亦无抱怨。” 可随后她又说起高湛之妻对儿子的担忧,祈求高润能够通融一二,让胡宁儿能把孩子接回家。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九兄之子是至尊的红线,谁碰谁被斩杀,因此高润直接拒绝,还要把陆令萱赶出去; 但郑大车连忙劝阻,让高润不要生气,继续商议,至少让两个孩子好过一些,还拿出母亲牌来压制高润,高润被拿捏住了,不得不留下来,连说了几个都感觉不可行后,陆令萱才一咬牙: “长广王犯罪,奴等虽不知,但也当受罚;却不忍见两位小主幼弱失怙。主母日夜涕泣,惟愿得见骨肉,朝夕相守,则此生无憾。主母曾嘱奴曰:‘若能使我母子团聚,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奴因而冒死请见,若能使许主母得见二子,则恩同再造矣!” 胡家自身难保,又能给出什么高价?高润觉得荒唐,摇摇头就要走,但母亲接下来的话令他驻足: “既然长广王已死,胡氏自身难保,何不寻求一托庇?” 陆令萱眼眶冒红:“今来求太妃与大王,正是为了此事!” “不不不……”郑大车的美人头微微晃动,煞是好看,说的话却狠辣无比:“在这大齐国,我们母子可不敢这么说,全天下唯有一人能作出承诺。” 她指了指天,所有人向上望去,顿时会意。 高润大惊失色,连说不可,但郑大车站在女人和母亲的角度,牵着高润的手诉说她们的哀怨痛苦,手还一点点向里面探索;有母亲的血脉压制,加之陆令萱在旁,高润推也不是,逃也不是,母亲抓得死,只怕一抽身就会把她掀翻在地,只能让母亲继续抓着他的衣袖,哀求的同时也在诱惑: “至尊好美色,已纳了段妃、柳氏,还有了皇嗣,岂差区区一个胡九婶?若不成,大不了挨至尊一顿糊涂骂,国家正在用人,又是投其所好,至尊再怒也只是一时,不会怪罪,若是至尊欣然纳之,你岂不是大功一件?” “高阳王在天保为宠臣,在乾明亦是,你以为如何?其比多引荐美人于陛前,合了至尊之意,方得如此信眷;将来你在朝堂上,为了公务忙得焦头烂额,却让至尊记不得你一点好,这岂是长久之道?迟早要被那些人给比下去。” “胡氏为长广王妃,长广王为至尊所敌视,世间对男人而言最美妙之事,不就是淫敌妻女吗?至尊迟早会注意到的,现在机会送上门来,若不趁早立宠,将来至尊若有意,盯上的不只是胡氏,或许……” 高润最终不得不顺从了母亲的意见,同意了这次献女的计划。 陆令萱千恩万谢地离开,郑大车对儿子的许诺非常满意,直到从母亲闺房内走出来,高润才如梦初醒: 自己好像被母亲设计了,从一开始母亲就已被说服,她们要攻陷的就是自己。 第1241章 流仪 “傻驹儿。” 郑大车伸手,高润自然而然地凑上脑袋,任由母亲摸索,也享受着母亲的温香软玉; 母性在此刻郑大车的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手指挑逗着高润的眉眼,越看越喜欢,笑道: “男人哪有嫌女人多的?他们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越是危险、得不到的,越是最好,他们喜欢的就是这口刺激,不然宫中妙龄女子甚多,至尊何必要去纳段氏?” “那是……因为……” 高润支支吾吾着,想要说段妃是用来安抚段韶的,可他的嘴唇被堵上,说不出完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呼吸上新鲜空气,恢复了自由,郑大车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大口喘息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傻孩子,你要说的,阿姊都知道。可有些东西是不能这么想的,特别是、它硬挺的时候,到时候就算是生我之人,也……” 高润羞愧地面色中夹杂着无尽的兴奋,他完全相信这段话的真实性,因为他就是说话之人的俘虏。 若不是还有一丝对身败名裂的恐惧,提醒他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办,只怕他将燃烧掉所有理智,全力回应着母亲。 “好啦,你还小,这些事情不知道,阿姊会慢慢地教你;我们母子可有着大把的时间。” “我不小了。”高润又重复了一次,强调自己已经是个男人:“儿已入朝辅政,能使百姓安居,也能让阿姊欢颜……儿已经不小了。” “呵呵……” 郑大车轻轻一扯玉带,让高润转过身去,随后在他臀部轻轻一拍,让高润整个人猛然支棱起来,脚尖踮起,一股奇异的触感从尾椎直冲大脑,甚至让高润微微发颤。 “既然是大人了,就快去做事吧,等‘大人’回来,阿姊……再好好奖励驹儿。” 高润心花怒放,露出一个不可见人的表情向外飘去,消失在郑大车眼前;郑大车捻着自己的秀发轻笑,随后抚摸自己的肩膀和小腹,又忍不住微微叹息。 可惜,自己年过中旬岁已老,还不知有多少魅力剩下,若不是高润是自己的儿子,从小跟在自己身边,被自己引诱着心神,只怕也不能如此听话。 再过几年,头发可能就要白一半了,到那时,自己说的话又有多少人听呢? 这世间终究是男人的世界,女人们所占的不过是一隅,偶有僭越,也很快会被镇压,娄氏不就是如此吗?自己甚至没有娄氏的力量,于是就只能借助这些旁道来增加影响力了。 驹儿想得很好,可就是想得太好了,强如常山王,现在不也落得刘长的下场,留下孤儿寡母,任至尊凌辱玩弄?驹儿又怎么能确保自己未来不会遇上同样的事情? 只有现在,趁着得势的时候增加更多盟友。自己虽然也是郑家,但还不够,早年间和高祖、文襄皇帝的互动让她声名狼藉,在郑氏女眷中不甚体面,以至于攀附现在得宠的春华侄女都有些吃力。 既然如此,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自己能握住胡宁儿这条人脉,或许将来能成为大助力,哪怕失败了,损失的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胡宁儿,和她自己没关系。 看在润儿的面上,至尊想必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或者说,还会反过来教训自己。 到那时,说不定又是自己的机会了?呵呵呵…… 郑大车紧闭双目,红唇微启,在床上轻晃,时不时笑出几声。若说除了对男人的渴爱以外,还有什么能让郑大车心绪产生波动,大概就是这些年受到的流言蜚语,让她心态有些失衡了吧。 她没有那么多的道德包袱,只看哪个男人最强大,她就该是那个男人的所有物,受到他的保护;女人中多的是装纯的贱货,段氏不就是么?兴许当今太后也是、甚至娄后若再年轻些,也会养几个男宠…… 这天下不是只有自己这一个婊子,也不能只有自己留名! 这么想着,郑大车的手指愈发加速,很快长舒一口气,停止了动作,陷入短暂的浅眠中。 ………… 高殷的御辇驶向冯翊王府,府中上下数百名仆从已在府外跪伏如浪,一见天子御辇,便齐齐叩头,山呼万岁。 高润身着一身绛红色的素雅圆领袍,率家眷出迎,见到至尊的御辇,将脸上的复杂神色收敛起来,切换成一副和煦的面孔:“臣高润,恭迎圣驾!” “……” 高殷躲在车厢内,用小棍支起幕帘的一角,向外边窥探着,将高润此前的奇怪表情尽收眼底。 果然有事。 可这么多人都在府外,不像有埋伏的样子,高润看着也更像是有心事而不是祸事,不然不会如此轻松,按照高殷的观察来看,他更多是觉得为难而不是心惊胆战。 看来会有惊,但是无险。 齐帝喜红,高殷虽然喜欢蓝色和黑色这种暗色调,但今日也穿着一身红色,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颜色的暖度代表着他们的气场,穿红黄色看着就鲜艳一些,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显得生命能量强一些,而配以杂色就显得很不纯粹,只能以配饰点缀,因此皇家的主色调基本都是尚红黄; 在高润面前,高殷必须拿出十成的颜值和妆造才能将他压制下去,不然就可能会闹出“捉刀人乃真英雄”的乐子,毕竟高润也是一个大帅哥,还比自己年长,略略高出一些,自己若无皇帝的身份压制,还真没有什么优势。 高润很识趣地躬身弯腰,从进入王府以后,他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一直低高殷半头,这让高殷很满意;但高殷又忍不住多疑起来,如此恭敬,莫非有什么暗手在等着自己? 进入宴会的流程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禁卫们进入王府接手护卫工作,虽然至尊信重自己,而且他们还是叔侄,但君臣的属性大于一切,因此严格的安保审查是必要的,高润对此也没有意见,至尊去哪家赴宴都是如此严谨。 而后至尊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王府,居于主位,高润将自己养的食客、文士、府中杰出的俊才都拉出来参与宴会,能与至尊同享宴席,还可能为至尊所青睐,府中各人兴奋不已,纷纷在宴会上展示才艺,高润又进献歌女以娱嘉宾,宾众尽欢。 至尊面带笑意,但状貌沉稳,酒也没有喝多少,似乎并未尽兴,高润不由得紧张起来:至尊今日不会是有烦心事,所以放不开吧?这样的话,待会献上女人,至尊能高兴吗? 高润不知道至尊的烦心事就是自己,心中顿时忐忑,心想:要不还是取消计划,之后再择良机? 第1242章 献宝 “冯翊王似有心事?” 至尊忽然发问,让高润有些慌乱,他灵机一动,回复道:“臣日思夜想,唯恐不能胜任国职,故战战兢兢。” “战战兢兢,是汗不敢出,还是汗出如浆?” 高殷轻笑,心里是一万个不信,却也不点破,起身走向高润; 高润顿觉压力如山般袭来,身体僵硬,大气也不敢出,高殷伸手在他俊秀的面庞上轻轻一擦,感觉手中有些滑腻,隐约还有香气飘来。 哟,这小子……是打了炮才来的? 这感觉对高殷来说太熟悉了,毕竟军旅苦闷,回来这些日子他就时常泡在女人堆里,这种程度的细汗无疑就是那档子事;高殷顿觉好笑,原来你小子在接待我以前,就接待了其他女人,是自己的王妃?还是某位小妾?亦或是…… 这倒是稍稍打消了高殷的疑虑,做大事不可能事前如此醉生梦死,而且也足以说明高润神色的诡异。 “十四叔的汗既不如浆,亦非不敢出,反倒似风寒。” 高殷在高润的衣服上擦手,顺便拍打他的肩膀,笑道:“现在是五月,正值春夏换季,皇叔可要注意保养身体呀~?” 听出高殷话里有话,高润更觉不自在,想到那些神出鬼没的保安寺不良人,心里忍不住惴惴:至尊莫非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这边的安排?毕竟九兄乃是至尊心头恨,长广王遗孀也在监视之列,前段时间又出了那档子事,至尊近日上心也是极有可能的。 若真这样,他们这些鬼蜮伎俩在至尊眼中就只是个笑话了…… 二人之间难言的揣测让席间欢乐渐渐低迷,见氛围不对,高润的亲信庞越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于是出来和缓气氛:“王近日觅得一宝,欲献于至尊。” “噢?” 高殷挑眉:“我说怎么请我赴宴呢,原来是要奉献宝物!” “正是!” 庞越点头,趁机看了高润一眼,他完全是自作主张,想借机缓解主公的为难,又想在至尊面前表现一番,见高润神色有些错愕,但却并未发怒,心下顿时更稳当:“天生珍材,固待圣君乃出,非遇至尊,不敢现世。下民愚昧,不敢妄加评断,只知此宝之现,恰合至尊之德,实乃天地相应之兆。” 高润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庞越僭越,又觉得他很有眼力见,虽然下意识地将庞越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但也趁机收拾了一下心境,面上挂起得体的笑,起身向高殷行礼:“臣确得了一物,不敢自珍,欲献与至尊赏玩,故而相邀。” “十四叔啊十四叔……” 高殷忍不住鼓掌:“我这又吃又拿的,真是让你费心了。” “天下皆为至尊所有,臣岂敢居功?” 高润松了口气,一个手势让府中众客明白宴会已经结束,纷纷退散,他本人则谄媚地躬身,接待高殷去往府中深处; 可越走越觉得忐忑了,至尊的禁卫行在前头,若是警戒倒也还说得过去,可一到屋前便令人把门打开,搜查一番确认无虞才会过去,这样子好像是在提防自己似的,高润顿时心头一紧。 至尊莫不是觉得自己鬼鬼祟祟的,是要伤害他吧?! 他后悔不已,觉得自己的态度好像引起了误会,但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暗怪自己演技不过关,连忙把至尊领到一处厢房前,十几间屋子连在一起,他介绍道:“此乃臣之府库,先帝所赠、各士献纳异宝皆在此处,至尊若中意,可尽数搬去。” 皇帝虽贵为天子,但事实上皇帝本身所拥有的宝货总量可没有臣下多。这也是正常的,毕竟皇帝是皇权的代表,而要运转皇权,需要无数个政治团体组成朝廷来贯彻皇帝的意志,许多人在这个过程中分润权柄、成为权贵,也同样得了许多好处,甚至在某些时刻,弱小的皇帝还不如老牌臣子的积蓄丰厚。 刘义隆就曾经吐槽过今年的柑橘成色不好,结果他的兄弟刘义恭就说很好啊,我改天拿几个给你,刘义隆这才察觉,臣下居然优先把最好的贡物呈给弟弟;高洋杀高德政时也曾经说过:“我的府库里可没有这些东西!” 高殷倒看不上这些,只是淡淡道:“打开。” 进府不久,娥永乐就向他汇报,府中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异常,如果说还有哪里可以囤人,估计也就这了。 高润紧张地打开府库,点上灯火,众卫兵入内翻找,看得高润心疼;不一会儿,娥永乐率队走出,向高殷汇报:“禀告至尊,里面没有弓弩铁甲。” 高殷转过头去,高润顿时大惊失色,原来高殷是在怀疑自己谋反! 他立刻跪在地上:“臣无异心啊!” “皇叔何必如此?若让你汗出如浆,倒是侄儿的不是了。” 高殷虽如此说,但没有搀扶高润,而是自己走进府库,像是参观一样转了半圈,的确看到很多宫中所没有的东西,库房中堆满了布、绢、丝、绵、漆、蜜、朱砂、黄屑等物,不计其数。 或许是当初高欢和高澄在世时,对郑大车的赐予吧。 想到那个女人就在不远处,高殷腾起一股火热,对高润的猜忌也去了不少,甚至有些愧疚:让他这样心惊胆战,倒显得自己神经紧张了。 “十四叔!” 他唤了一声,招手让高润进来,高润唯唯诺诺靠近,却听高殷笑着:“检查武装,乃是禁卫之责,无论去何处他们都会如此,倒也不是针对王叔。” “不过看这收藏,可见十四叔生活大可啊!” 高润一怔,忍不住笑起来,至尊有着玩梗的习惯,这明显是模仿南梁萧衍去巡查他弟弟萧宏府库的旧事,发现萧宏府库没有兵器铠甲,萧衍疑虑顿消,开始夸弟弟会过日子。 通过这层玩笑,高润意识到高殷此刻也是疑虑顿消,正是奉献的好时机。 “那么,十四叔要献给我的是什么呢?” 高润躬下身来:“臣所要献的,可是能传家的宝贝,非此等俗物也。” 第1243章 九婶 高殷跟着高润前往一处僻静的小院子,身边禁卫相随,看高润神神秘秘的样子,他还真有些兴趣了。 屋中灯火阑珊,结起彩缎,像是一处新婚之所,却又不那么庄重,高殷见状忍不住笑:“难怪说是传家之宝,原是女子。” 女子的确可以传家,但高润更了解这传家的意思,笑道:“此女非常人也,至尊恐见怒,若如此,臣甘愿受罚。” “十四叔一片美意,朕不会怪罪的。” 高殷说着扯了扯衣角,饱暖思淫欲,他酒足饭饱,的确有这心思,甚至不无恶意地猜测:高润不会是把他亲妈给献出来了吧?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乱了辈分了,以后还是各论各的,自己管他叫叔,他管自己叫爸。 康虎儿入屋巡视,确认周野无人,便出屋向高殷点了点头,高润也趁机道:“臣就不打扰至尊雅兴了,天色已暗,春宵难寻,望至尊把握良辰,不负韶华。” 高殷伸出手指轻点高润,高润露出暧昧的笑容,消失在黑夜中。 高殷进入屋中,的确见到一个女人戴着面纱,露出婀娜的身段,看体态就不是青春少女,高殷顿时奇怪起来:高润怎么送给自己一个老货?他以为自己是曹操么? 在这方面拿自己开涮,他胆子没这么肥吧! 高殷好奇之心顿起,细细观察女人的手脚,听见了关门声,女子也紧张起来,双手抓着绢巾,不自觉地扭动。 美人体态弥漫出香气,缓缓沁入高殷的耳鼻,和酒精交融,挥发出香靡,让这屋子顿时变得香艳火热。 “何人在朕的榻上?” 高殷调侃道:“岂不知这是冯翊王府,冯翊王为朕准备的卧房,居然敢霸占皇床,好大的威风!” 女人没有颤抖,甚至腰肢伸直了起来,高殷顿感意外,更觉有趣,似乎还是个很有骨气的女人。 很好,他就喜欢这种耐嚼的筋骨! 手才放在大腿上,女人就呻吟了一声,高殷起了恶心,手又伸入她的袍服中挠着她的腰肋,扬起一片银铃般的笑声;笑得慵懒妩媚,果然是一个少妇,路数和段华秀类似,与李难胜郁蓝这些小丫头片子完全不同。 “笑得这么动听,肯定是个美人,让我看看是什么模样。” 高殷揭起她的头纱,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眉眼如画,眼尾上挑,一双桃花眼仿佛展开了画卷,无视季节地播送着春色;鼻梁挺直,唇瓣丰润,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哪怕不苟言笑也像是在憋着,什么样的表情都像是在邀人亲近;其肤白如凝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下颌线条柔和,散发成熟女性的温婉和柔美,可配合上表情,好像在憋着什么坏意,让男人忍不住诗兴大发,要探究秾词艳赋的极限。 偏偏这人高殷还认识。 “九婶?” “诶~” 胡宁儿应了一声,像是小妹在叫唤隔壁的情郎哥哥,偏偏脸上还挂着挑衅勾人的神色,在后世,这种表情的专有名词叫做雌小鬼。 不过以她的位份,应当是雌大鬼。 高殷很想问“您怎么会在这里”的话,可大家都不是傻子,他很快明白过来了高润的盘算。 难怪他狗狗怂怂,换做是自己,也一样紧张。谁能想到他把兄弟的遗孀,送到了侄子的床上! 反倒是胡宁儿先开了口:“至尊执政为公,义不容情,在宫中为纬儿主持公道,奴感激不已,欲报而无门,所以只好……只好请求冯翊王替奴了结这桩心愿,若能报答至尊之万一,奴家百死而无怨……” 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也在轻微晃荡,荡出一阵阵妖风,傲人的双峰就在高殷眼前晃悠,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平心而论,除了段华秀、郑冬寒、柳敬言,高殷的妃嫔中少有如此大物,毕竟多数女人都还在高中生的年纪,高殷理解她们需要时间发育,可本能控制着他的思绪,让他挪不开眼睛。 他也不想违心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语,毕竟自己已经心动了,胡宁儿的意思也很明白,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女人乃是他仇敌的妻子,正如铁木真所言: “男子汉最大的乐趣,就是镇压叛乱者、战胜敌人,将他们连根铲除,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使他们的已婚妇女号哭、流泪,骑乘他们的后背平滑的骏马,将他们的美貌的后妃的腹部当作睡衣和垫子,注视着她们的玫瑰色的面颊并亲吻着,吮她们的乳头色的甜蜜的嘴唇。” 实际上,高殷觉得自己还是很专情的,虽然宠幸妃子不少,但对她们的确都有感情,可能偶尔有了格调会尝尝新鲜宫女,可大多数时候还是眷顾旧人的; 因为这种事情做得越多越麻木,他不是一个永远沉沦于一件重复事情的禽兽、至少禽兽面目不是常态。就像马斯洛越是不缺这些外欲,在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后,人就会想要获得更高的情感需求,譬如友情、爱情、被尊重、成就感……这也是很多人会越玩越花的原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阈值逐渐被拉高,最初的感官刺激已经不能满足贪欲。 和那些有着感情基础的女人们亲密交往时,高殷能额外收获到一层温馨的感受。 可他也是一个人,既然有人性中温暖的需求,当然也有阴暗和暴戾要发泄;这就是为什么他还要对柳敬言下手,以及当初对郑冬寒咬牙切齿,有些阴暗的爽感,只有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才能发泄出来。 而胡宁儿的身份,格外能提供这层刺激。她是高湛的未亡人,本身这就有着一股背德的快意,且高殷完全不用顾虑道德包袱,因为他和高湛是生死仇敌,现在的确也阴阳两隔了,而胡宁儿的身份,则代表着他将高湛最后一点遗产和存在的意义给抹除: 他的女人放弃一切尊严,主动变成自己的女人,高殷要做的只是接受,继而享受这股胜者为王的快感! 第1244章 惩处 高殷怒骂出声,胡宁儿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居然还是我的婶子?!天下哪有你这种人,九叔已经死了,你不为他好好守寡!” 高殷起身抬脚,作势欲踩,胡宁儿慌叫一声,也不敢躲,只能可怜巴巴地双手撑地,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 忽然一掌拍在背上,巨大的力道顺着肢体传递到胡宁儿的四肢百骸,她只觉得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气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立刻死去。 至尊微微用力,把她向后点躺了下去,胡宁儿慌忙攀附上来,抓着高殷的脚,哭求道:“求至尊开恩,可怜可怜奴家,夫君已死,奴和子无依无靠,只能仰赖至尊的恩赐;要打要罚,奴家都受着,此后奴就是至尊一个人的奴婢,只要至尊开心,要奴做什么都可以!” 高殷抽回了脚,伸出另一只,胡宁儿忙不迭地帮他脱靴,可还没等她亲近,高殷又收了回去,让她一阵失望;随后头发被抓住,高殷拖着她走了起来,好在至尊所用的力道不强,速度也不快,让她能跟上,胡宁儿的内心因此充满感激。 高殷心中有些发酸,他知道高湛纳过胡宁儿,这是肯定的,不然也不会有高纬高俨;但和士开与她过从甚密,这让他有些不爽。 他想数落胡宁儿的罪名,可又觉得说出来会破坏现在的气氛,因此不再说那些世俗的大道理,也不听胡宁儿的哭诉,把她牵了两圈,又拉回床榻边,左手扯着她的头发,像是拉扯丝帛一样,拉出她修长婀娜的曲线,同时右手扯起她的脚,笑道:“这就是当初在王府里,不能跳舞的那双脚?” 胡宁儿意乱神迷,好不容易才想起当年至尊还是太子时,先帝曾经登临王府,命她跳舞,如果跳不好,就砍掉她的双足;胡宁儿顿时大惊,莫非至尊还在生气,真要狠心惩罚自己? 高殷见状,更是怒意上涌。当时不能跳,现在又在抗拒,莫非自己的权势也逼不出这种女人的潜能! 虽然生过两个孩子,但当时她的生活富贵优渥,保养得好,比起少女也只是微微隆起,正是这隆起强调了她已为人母的身份,让高殷情不自禁地想要把它压下去,像是在抹除她曾是别人女人的身份; 然而高殷一句话就让她恢复了清醒:“既然困倦,那就安歇吧,朕去其他地方休憩。” “不!” 胡宁儿连忙滚在高殷的腿边,死死抱着他的脚踝。 可看见高殷冷静而又隐含愤怒的眉眼,她顿时惶恐不已,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一直都是至尊在主动,现在至尊暂时没动手,那就是自己该表现的时候,怎么可以贪图享乐而忘了侍奉呢? 她擦掉面上的口水,忙不迭地伸手去揉搓高殷的大腿,一边谄媚地说:“至尊惩罚奴婢,肯定是累了,您先休息,让奴婢给您宽衣……” 啪!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高殷一巴掌,力道不重,可火辣辣地印在她的心中,胡宁儿倍感屈辱,却又涌出更多的喜悦:至尊打骂我,说明还没有对我失望,还是期待我的表现…… 随着衣袂纷飞,胡宁儿的脸也被扇上许多次,可胡宁儿只敢垂着头不敢反抗,生怕惹得至尊动怒,连最后一丝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第1245章 虐情 今夜的高殷尽显暴君本色。 对胡宁儿这种女人,不需要显露太多关切,或者说强横的姿态更遂其心意,正如同那句话,如果对她百依百顺,那她就有无数种要求,可若是逼迫得她喘不过气,那她就只会有一个要求。 此刻她就只想要至尊给予的权柄和宠爱更多、更狂野一些,年轻的天子虽然伤害了她许多,可近距离接触以后,却从未让她失望,如果说月光天子是齐国所有臣民的佛主,那高殷本人就已经成为她的神明。 神明有求,信仆岂能不应允?哪怕肉身粉碎、灵魂撕裂,她也不得不迎合帝王的索取,痴痴颤颤着把握着良宵,甚至忘了自己身上肩负的翻身使命,满脑子都是人性本能中最原始的欲望。 恰是这点让高殷十分满意:她就像一头纯粹的雌兽,在荒野上随心所欲地驰骋着,社会的关系和政治的纠葛与其丝毫无关,在她清醒之前,只会一路向前飞驰。 嘶吼和哀求逐渐低迷,演变为喘息,高殷转头看去,只见胡宁儿脸上挂满了泪痕,嘴角勾起笑意,陶醉而迷离;高殷却不为这场景所动,取过不远处的蜡烛,毫不怜香惜玉地滴在她的大腿上,胡宁儿受惊,但不敢踢腾,只得看着高殷,怯生生地哀诉: “疼……” “以后有你疼的时候。” 高殷一边拍打,一边滴蜡,疼痛分成不同的节奏,胡宁儿竟从中汲取到了非比寻常的爽感,发出一声声娇嗔;她扬起身子,嗔怪地看了高殷一眼,却急不可耐地把头埋在他的胸怀间,寻求温暖而强大的保护,用来抵御那份伤痛。 她只觉得身躯仿佛被斩作两段,一段在天国,一段在幽冥,迥然不同的体验使得她生出飘飘欲仙的感受,竟大胆地张嘴,咬住高殷的皮肤,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刚刚还半死不活,现在又逐渐恢复难缠的模样,高殷越看越是生气,心中的狂野也继续解放,把蜡烛放回原位,猛地扑了上去,胡宁儿边笑边叫,和高殷滚作一团,在烛火的照射下,重演共工与祝融之战; 凡人无缘窥见神战,只能看到两座黑压压的云团交击、分离,而后继续相抵…… 深夜良宵已过半,纷扰的战火烟消云散,伤痕累累的军队偃旗息鼓,止戈休战,互相满足地收兵,却不回营,各自排开阵势交流着感情。 “啊~奴家真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胡宁儿像个少女一样眼神迷离,发着感慨:“死了也好,死了就留在最美的时候,在最厉害的男人怀里,奴家也不算白来一遭。” 高殷笑了笑,有些轻蔑,让胡宁儿有些小情绪,忍不住捶了捶他的胸口。 “奴已经是至尊的人了,就不能说话哄哄奴么?” 高殷心被软化半截,然仍硬着脸色,冷笑:“你是谁的人,自己不清楚么,现在没羞没臊地躺在这,还跟朕要名分?” 胡宁儿像是受到了背叛,忍不住啜泣:“可除了您,天下还有谁可庇护奴儿?出了这种事,您又不疼爱,奴……奴天明之后,也只好随清风去了……” 高殷心中大笑,还给你喘上了。他没打算逼死胡宁儿,却也知道她不会写羞耻二字,只是想探索她的极限,这在一般妃嫔身上可不好做,就算是柳敬言,也是有孕在先加上自己做坏陈顼的身份,让她有能够欺骗自己的理由成功转会; 但在胡宁儿这边恰恰可以无限试探,高殷可以尽情在她身上释放自己人性中的嘲讽之恶,把她真实的面目挖出来,这比单纯地征服她的肉体还要刺激。 “别哭。您是谁?光是看在九叔的面子上,朕就不会不管,何况您还是阿纬阿俨的母亲,他们没了父亲,总不能让他们连母亲都没了吧?” 高殷搂住胡宁儿的脖子,慵懒道:“朕也不放心啊,您都是寡妇了,总不能让您再守活寡。” 胡宁儿发出一阵似哭似娇的呜咽,在高殷怀里左摇右晃,而后拔出头来,眼泪汪汪:“有您这句话,奴家就安心了;从今以后,奴家跟定您,无论有没有名分,奴家都是您的人。” “要是您还不放心……”说着,胡宁儿露出羞赧的笑容,摇摆起腰肢:“不如就填满奴儿,把奴儿拴住,让奴也为皇家……再做一点贡献。” 高殷神色冷漠:“真是浪得可以!” 胡宁儿被叱责,却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感受到了高殷的兴趣正在逐渐攀高。 “奴儿就是浪、就是做得不对,总是做错……至尊是天生的圣人,快教教奴儿吧——啊!……” 深夜呻吟不停,又是一阵潮起潮落,等到声音止息,门口站岗的康虎儿才松了口气。 终于……应该结束了吧?这床角听得他怪难受的,至尊还真是男人啊,看来以前做太子的时候给他憋得狠了。 以后自己还是跟永乐说一声,调到院门去,在这房门前实在太折磨人了。 门忽然被打开,康虎儿一惊,随后一只手便从里面伸了出来。 康虎儿差点就要捏碎它,可立刻反应过来,稳稳当当地接住它,随后高殷一半身体都靠在康虎儿身上,扑鼻的异香让康虎儿的脸迅速通红:从这个角度看去,眼前的人与其说是至尊,不如说是一个绝世美人。 毕竟美是不分性别的,如果看得出,就说明还不够美。 “扶朕出府。” 至尊微微喘气,看上去精疲力竭,但还勉强能站住:“顺便叫几个宫人过来,把里面那女人用毯子卷走,一起带回宫中,谁要看见那人的样貌,就把眼珠挖出来。” “喏。” 康虎儿连忙抱起皇帝,走到院门处发号施令,随后小心翼翼地带着高殷走出此处,前往府门,这种事情他经历得也不少了,去长城公府上更是接近随帝回宫,知道有些东西皇帝想说自会说,若不说就是他不该知道的,一辈子都要装作不知道。 第1246章 母询 宣光殿内,睡得迷迷糊糊的美贵妇起身饮水,问起时辰,才知道是子时,于是又问起:“至尊可休息了?” 薇娥近身回答:“至尊去冯翊王府上赴宴,尚未回宫。” “?” 李祖娥涌出一个大大的美人问号,想着赴个宴也不至于闹到子时,是在府上住着了?这么尽兴? 以往就算是醉了,也会让侍卫们把他带回宫中,一来道人其实不爱喝太多酒,不像他的父亲总是烂醉喝个没够,一二时辰差不多就能清醒了,二来在外面休憩不安全,他喜欢回宫; 三来则是他怜爱诸妃嫔,哪怕不能行房事,晚上也会去陪伴,说是她们深宫寂寞,自己更要勤勉,特别是这两年他征战繁忙,鲜有长守,更是如此。 哼,或许是冯翊王向他献了什么宝,可即便是再好的宝贝,也不至于逗留到此时,所以只能是……美人了? 也只有女人才能让他流连忘返,不知道是何方妖媚,能让道人三迷五道,连家都不回了! 大概是知道高殷要亲征,又有一段时间不在国都,李祖娥愈发珍惜高殷在身边相伴的日子,因此也对他的举动格外敏感。 行军打仗是件苦差事,她虽然从未出征,可十分清楚,每次先夫回朝总是疯狂地索取,在痛苦的同时,李祖娥也能感受到高洋身上的疲惫,只能全力迎合,偶尔还要装作没有察觉他憔悴的眼泪; 道人现在重复着先夫的进路,她不好阻止,只得在那庞大的发泄欲望前望而却步,一次次对他贪淫享乐的行径妥协,可今日自己睡醒了还没回来,他玩得实在太过火了! 或许是有些酸楚,或许是起床气发作,李祖娥一时也睡不着了,只想把道人叫到面前叮嘱几句,让他收敛一些——宫中那么多妃嫔都嗷嗷待孕,就不能分个轻重么?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母权在蠢蠢欲动,潜意识里想把孩子叫过来,用母亲的身份和社会道德进行压制,让孩子在她面前露出囧相,来找回一些被忽视的存在感。 毕竟她这段时间在高殷面前一直没有排面,她对高殷有多爱就有多少控制欲,哪怕只有一小会儿,能管住道人、让他对自己百依百顺,像条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膝下摇晃尾巴,都能令她无比舒爽。 没过多久,宫人回报:“至尊遣仆从回报,半个时辰后,御辇便要回到宫中了。” “好。” 李祖娥起身洗漱了一番,然后换上正装,取来一卷《女诫》装模作样地看着; 可越看越没耐心,过一会儿就问:“至尊到何处了?” 在她第四次发问的时候,宫人收到消息,匆匆入内禀报:“至尊已经到了神虎门。” “去告诉他,阿姊睡不着,现在来宣光殿。” 皇帝也必须遵从自己的召唤,李祖娥从中找到了一些爽感,压制着笑意,小腿在她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摩挲,心中仍是喜不自胜。 等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李祖娥又有些不耐烦了,坐在殿中主位上,想着再派谁去催促一番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祖娥抬头,却见自己的儿子忽然出现,远远地向她鞠躬:“母后。” 李祖娥下意识地咧嘴笑了一下,随后迅速收起,板正脸色,用短杖点了点周围的空座位:“过来。” 高殷挠了挠头,把自己的发髻弄得有些凌乱,然后蹦蹦跳跳地来到李祖娥身边,一边跳一边舞着奇异的动作,宫人们见了皆忍不住笑。 李祖娥差点破功,闭眼咳嗽一声,等高殷走到近前,才深吸一口气,呵斥道:“至尊不可轻佻!” 高殷又挠起头来,还扯动衣领、伸展四肢,叹道:“唉,我在十四叔府上和宾客们载歌载舞,真是尽兴,本想着回来给母后表演一番,谁知道还要挨骂。” 他挥挥手,让宫人们散去,宫人们不敢违抗,默默退了出去; 接着高殷解开身上外袍,取下发冠,将自己的披肩长发散开,而后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欺近李祖娥身边,吓了李祖娥一跳;却又停了下来,靠在李祖娥的大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你……” 李祖娥刚要开口叱责,却听见一阵呼噜声,高殷闭上眼睛,面容安详得像只猫儿,唤起李祖娥内心的慈爱; 她伸手顺着凌乱的头发抚摸一阵,而后伸出纤纤玉指,捏住高殷的耳朵,把他的脑袋拎了起来! “疼疼疼……母亲您干嘛啦!” 高殷仍是闭着眼睛的,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说话没有了平时的沉稳,还有些撒娇,让李祖娥忍不住想道歉; 但东亚父母的基因在此刻灵魂附体,李祖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还怀揣着先夫的期盼,要狠狠数落一番长子:“当我不清楚?想装睡糊弄阿姊,你还嫩了点!” 被戳穿把戏,高殷吐舌做出一个鬼脸,李祖娥觉得可爱,干脆捏起他的双腮: “去哪玩这么晚?是不知道宫廷何在!” 高殷含糊道:“唉……十四叔邀儿吃酒,儿好久没出去了,恰好……” “恰什么好!”李祖娥捏住他的耳垂,趁机问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是不是十四叔给你送了女人,让你流连忘返,才夜不归宿呀?” “哪有……” 脑海中回忆着胡宁儿的卖惨面容,高殷现学现卖,也装起可怜来,主动道:“儿有后宫佳丽三千,尽享齐人之福,宫中都待不腻,哪还会……” “呵呵,要是我不知道柳氏,可真信了你的邪!” 接下来的动作让李祖娥有些心虚,脸色微微涨粉,伸出头颅、探起瑶鼻,在高殷面上、耳上、衣服上嗅着; 她也觉得这行为举止不妥,不过周围没有其他人,宫仆禁卫都在外边守着,自己又是“审查”道人的不端行为,心中有大义,淑女问迹不问心,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审查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冷着脸。 “这脂粉气可真重啊!还有一点、……” 李祖娥霞飞双颊,愈发说不出口,那种淫靡的味道她很熟悉,却不好意思在儿子面前明言; 偏偏高殷发现了她的破绽,举起手臂四处嗅着,一边道:“还有什么?哪里有脂粉气?我怎么没闻到?” 一边说着,一边贴近李祖娥,还反客为主地嗅到母亲身上:“不会是您的香薰味吧?自己涂脂抹粉,却冤枉儿!” “……好啦!” 李祖娥猛然推开高殷,转过头去,嘟囔着:“哼,你瞒不过我!但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你心情好那叫我来干嘛?跟我分享?这大半夜的? 高殷累得要死,今日的鏖战让他困倦不已,但即便是这样,也能洞察李祖娥微妙的心思,不就是发现自己又找女人,忽略了她侄女,让她吃醋了嘛; 不过今日这女人的身份还真不能给她知道,不然事情要大条,至少要把生米煮成熟饭,才能逼着她咽下去。 “阿姊心情爽朗,儿也喜悦;”高殷向后仰坐,笑道:“若不是酒足饭饱,儿就命人拿些酒菜来,和阿姊夜酌赏月,畅谈家务国政、品评众妃,岂不愉快?” “曹刘青梅煮酒论英雄,我和阿姊就煮酒评绝色,将来流传后世,亦不失为佳话也?” 李祖娥闻言噗嗤一笑,对高殷的讨伐之心消停了大半,又没了和他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接问道:“今天你睡了哪家女子?她身上长了蜜,让你口齿生香?” 如果口中有酒,高殷还真要喷一口出来,他支吾道:“哪、哪里有……” “嗯?阿姊跟你交心,你却装聋作哑!” 高殷只能打着哈哈,想着如何回答,却忽然灵机一动,生出了个鬼点子。 “她、她现在就在车上,阿姊欲看否?” 这下轮到李祖娥发愣了。 高殷拍了拍手,侍从丁普小趋而近,高殷吩咐两三句,丁普连连点头,退出殿外; 不多时,他就和几个侍从一起抬着一卷巨大的红色绸缎进入殿中,李祖娥定睛看去,却见到绸缎的左侧露出了一截修长的黑发,右侧则是一双小脚,甚至还在相互交叠、摩擦。 “何意?” 李祖娥美人疑惑,高殷饮了口茶,笑着说:“这就是今日朕宠幸的美人了,既然要交心,当然要跟阿姊交待个明白;她受不住儿的王霸之气,现在还沉浸在余韵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呢,阿姊要看看么?” “看儿的……战绩?” 这意思是说,这女人连衣服都没穿好,身上……脏得要死,就被一路带回宫里? 李祖娥想象一下,不由一阵恶寒。 高殷的兴致反而高昂起来,起身笑道:“当初荆轲刺秦、图穷匕见,现在母后要跟朕交心,朕就大展宏图,让母后看看儿的威能!” 说罢作势要侍从们推动红绸、把美人给卷出来,丁普等人也摩拳擦掌,准备发力,李祖娥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制止! “不准脏了我的宣光殿!” 第1247章 戏母 见高殷要把他刚刚宠幸过的女人铺在自己的宫殿里,李祖娥吓得花容失色。 这不晦气吗?宣光殿可是全国地位最高、理论上甚至高于皇帝的太后居所,丢一个浑身污秽的野女人进来翻滚,这叫她以后怎么住下去! “叉出去、叉出去!” 她挥舞衣袖,不想留下一滴污浊,高殷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笑着揶揄:“母亲不好奇这是谁么?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喜什么喜,你把我惊死了是真的!” 李祖娥美目怒瞪,高殷无奈耸肩,侍从们才将女人给抬了出去,高殷看着他们忙活的样子,目光穿透到红绸中,幻想着藏身其中的胡宁儿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态,不由得大乐: 祖娥啊祖娥,是你自己不打算看的,以后知道了真相,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祖娥亲眼看着女人被抬走,才松了口气,转头见到高殷肩膀耸动、表情难绷,心下一怒,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你还笑!” “哈啊!” 高殷的笑声被打了出来,李祖娥更加羞赧,一把抓向高殷,高殷连忙逃开,留下一串轻笑。 李祖娥虽是太后,实际上年龄也才三十一岁,正是少女加美妇的组合,此刻被儿子一激,顿时想起了小时候的道人调皮捣蛋、自己要抓他来教训的时候; 复苏的肌肉记忆让她手痒无比,又撞上了一个合情合理教训不成器的儿子的理由,于是起身小跑追着高殷,看着高殷在前方一蹦一跳的样子,只觉得他像一个可恶而纯粹的精灵,越发想要将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哎哟!” 李祖娥毕竟过了少女的年纪,自从嫁给高洋,她就没有豆蔻年华的活泼欢脱了,实际上她年轻的时候就很文静,二十多年下来更是如此,因此不习惯跑动,身上的服饰又重,没跑多远就踩在自己的衣袍上,差一点摔倒。 “母亲小心!” 高殷就逗着她玩儿,像方唐镜一样故意和她绕圈子,可还没走几步呢,李祖娥就不行了,他只得连忙回身搀扶李祖娥。 结果还没握住,李祖娥的手就反扣上来,她扬起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在火光映射下显得格外生动: “抓住你了!看你还往哪跑!” 高殷立刻哭丧着脸:“母亲居然骗我……!” “骗你又怎么的!混小子,四处拈花惹草不够,还要闹到我这来,我真得治一治你了!” 李祖娥说着,也不管体面,死死抓住高殷的裤腰带把他拖到一旁,坐在台阶上,对着高殷的屁股就是一顿乱拍! 高殷没想到自己今晚还能吃到回旋镖,顿时哭笑不得,又不好挣扎,不然把谁的衣服给挣破了都会更尴尬,还有可能伤到李祖娥,只能顺从她的力道让她出个气,虽然从实际的感官而言,李祖娥轻微的力道反而像是一种香艳的按摩。 “噢齁齁齁!母亲别打了!儿知错了!” 他整个人趴在李祖娥的大腿上,四肢像游泳一样扑腾,时不时传来的浮夸惨叫让李祖娥略略满足;自从他登基以后,自己就屡屡在这个儿子面前吃瘪,一点老母亲的面子都没有,现在倒好,狠狠教训这个妄自尊大、目中没有她这母亲的至尊,总算有一点当太后的感觉了! “让你拈花惹草!让你四处风流!” 李祖娥越拍越来劲,还上手轻掐:“让你娶突厥皇后!让你不宠难胜!这么久了,难胜居然还没有怀孕……” “她年纪小嘛!”高殷立刻叫起屈来:“现在怀孕多伤身啊,儿是宝爱她!” “还跟我嘴硬!你怎么不宝爱郑春华?!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肚子里都有你了!” 李祖娥把这些天的郁闷烦躁不爽全部发泄在儿子的肉体上,长出了一口恶气,回味地捏了捏手指,又补上最后一掌: “这掌是替难胜打的!我告诉你,要是灵德怀了延宗的子嗣,难胜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到时候就不是这么简单,我要拿大杖,执家法的!” 高殷抹着眼泪、低声发出嘤嘤嘤的啜泣,李祖娥顿生豪情,她终于品味到了一点盛气凌人的快乐,难怪先夫总是如此:“别装了,再装我继续打!” “别别别。” 高殷连忙收起表演,乖巧地跪坐在李祖娥面前,神色戚戚然,李祖娥也感觉自己刚刚的行动好像和一个温柔慈祥的母亲不符,于是伸手抚摸高殷的脸,感叹道:“道人呐,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不是不让你玩,可做事要有个度,像刚刚那样子……可再不能了!” “是,儿不会和妃子嬉笑追逐打闹,太不成体统了,像个昏君!” 李祖娥老脸一红:“还嘴贫!” 顺手拿捏了高殷的脸颊。 “咝……儿不会再玩那么大那么花了,就算要玩女人,也不会带到阿姊面前耍。” “嗯……嗯?!” 李祖娥恨铁不成钢,又数落道:“你啊你,把精力放到正事上,争取做一个不负汝父的好皇帝,也让后人少骂两句!” “儿就是如此啊,不然这么着急出征做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国家更加强大么?” 高殷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而且……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像现在这样子,就足以不负阿耶了吧?还是阿姊要儿学阿耶的作风?” 李祖娥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拍他一下:“油嘴滑舌!” 高殷打了个呵欠:“儿是真的累了,如此深夜,阿姊也要注意身体,早些休息为是。” 见他左耳进右耳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李祖娥又恨得牙痒痒。 “看你这样子,我都不放心把绍德交给你了,只怕你要带坏他!” 高殷讪笑:“儿在阿姊面前就是儿,在弟弟和臣民面前,就是皇帝了,他不服不行;俗话说长兄如父,您再怎么护他,我也是要管管的,等儿带他出去转一圈,保准给您看见一个规规矩矩、本分老实的好儿子,到时候您还要夸儿嘞!” 李祖娥其实不怀疑这一点,毕竟这几年高殷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都大变样,此前娄昭君的影响力在前朝都能辐射极广,作为女人世界的后宫更是她的根据地,在娄氏鲸落以后,逐渐接手权力的李祖娥才感受到当初娄氏的权力之重,而能推翻娄氏、自握实权的道人,更让她敬佩和安心; 再看他任用的长恭、延宗、永徽、永馨等人,无论男女都颇具才干,由他口中说出这些话来,倒是很有含金量。 “滚滚滚,别碍着我,刚睡醒没多久,就被你气饱了,这下子又困了。” 李祖娥也打了个呵欠,高殷立刻关心道:“阿姊要注意啊,熬夜是女子之大敌,不好好休息,脸上可是会有鱼尾纹的,就像娄老太婆那皱巴巴的样子,有个一两条在您的面容上,儿可是会心痛的。” 李祖娥憋着笑,又拍了拍他的发髻,心中顿生柔情:“你少气我就是最好!以后……算了,这些时日,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我也不管你,但最好能在走之前,让难胜有你的子嗣,我就够开心了!” “儿努力、儿努力!” 第1248章 嗣难 李祖娥继续道:“如果有了子嗣,就立难胜之子为太子,这样,我也更放心一些。” 高殷虚空擦汗,不想接话。 也不是他不喜欢李难胜,毕竟是历史皇后,有羁绊加成,但孩子这种事勉强不了,现在怀有他子嗣的除了郁蓝和永徽,其他都是熟妇,确认可以生产,难胜在历史上可没给他留下子嗣; 虽说有政治上的压迫,即便李难胜已经怀了孕,高演高湛也绝对不会让李难胜有子,但很难说她是不是有不孕不育的毛病,与其在身体还幼小娇柔的时候强行造人,不如多等一段时间,她发育得越好,成功率就越高。 而且现在李难胜生子,只会让她提前卷入后宫纷争,李祖娥肯定要带着她和郁蓝、段华秀打擂台,争夺皇后之位,现在和她们起冲突不明智,为了她的将来,延缓二三年再生子对她才是更好的保护,这也是高殷对李难胜不是很热衷的原因。 而且怎么说呢;按历史经验,长子往往继位会有波折,这方面的例子可太多了,古有刘据、刘荣、司马遹,后有杨勇、李承乾、李贤、赵竑、胤礽,都是早年间被认为继承基业的不二人选,但最后却失势遭废,甚至命殒黄泉。 这主要还是因为新帝登基需要早些定继承人,以表示自己的地位和政策可以被延续,利益团体始终有大腿抱,能有效地提高稳定度;不然人走政息,谁还记得住你?现实社会是很现实的。 孝道起的就是这层维稳的作用,继承人不能明着反对前人的作为,必须捏着鼻子全部咽下,不然今天儿反爷,明天孙反儿,天下就乱了,真就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了,没有一个稳定的政治格局,什么都发展不了,何谈开创盛世。 然而就像人会成长、改变、衰老一样,国家也会,打天下和坐江山的逻辑根本不一样,无论谁在位,只要超过一代人、二十年的时间,随着各阶层之人一批批的死,国家形势也会随之发生变化,此前铲除的反对派都会重新冒出头来,岁月的流逝还会强化这一点,你年轻的时候雄才大略,但再怎么样也敌不过岁月,只要不傻,谁都会为将来所打算,何况朝廷里多数还是权术上的人精; 所以前面的例子中,刘彻、杨坚、李世民、玄烨等人立太子和废太子的政治格局都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立太子是为了稳固帝位,废太子则是要选择更符合帝国需要,或者是符合自己心意的继承人。 一旦逻辑变了,那没能跟上潮流的太子们也就不适合当前版本了,偏偏太子还是此前数十年主推的版本之子,会盲目地按照惯性觉得自己能即位,觉得天下归属自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就导致了太子们很容易看不清形势,被有心之人所设计。 再加上皇帝对皇权的独占欲望受到挑战,年老者对年轻子嗣的嫉妒,老皇帝们就很容易出现被害妄想,稍有不舒心就会视之为对自己权威的挑战和继位的急躁,这些都在无形中向老皇帝们做出暗示: “老东西,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国家需要新的活力,赶紧给我去死吧!” 这时候只要太子的兄弟们有夺权之心,加上些许投机之人的挑拨,那么夺嫡之战就会打响,杨广、李治、胤禛都是这类型的优秀代表。 难道说历代皇帝中就没有一个有长远目光的吗?不是没有,只是他们得先保证帝国以及自己的生存,不得不如此,在这一点上,汉宣帝刘询反而是一个天生就是玩政治的高手,他的绝技就是遵守政治默契,就算看不爽太子也没废了他,减少了帝国的内耗。 只能说,政治这种概念是随着人的集结而出现的,也必然随着人员和时代的变换而改变,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无法抵抗这隐形的潮流。 所以高殷对太子这件事也是一拖再拖,因为他假定自己哪怕和高洋一个年岁死去,也至少会活到三十岁,那么大概率在位二十年,到时候先不说长子的素质,天下无论是否被他统一,都绝对和现在的齐国形势不一样,至少会死掉许多开国勋贵,又有新的利益团体挤进上层诉诸自己的政治利益,而到时候,作为帝国总体利益代言人预备役的太子如果和他们磨合不好,那么高殷就要从撤换下届代言人,以及为了保护代言人而抹除这部分利益群体中做出抉择了,无论哪种都会对帝国造成损害。 这甚至不可避免,他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太子不争气的话他也只能放弃太子。 而且他很可能比高洋活得还长些,毕竟这身体没什么问题,年轻健康得很,他就是广采众妃,也多是双排,偶尔才会五黑、十连,在皇家资源的调养和他从后世所带来的半吊子营养学的保护下,这不是大问题,哪怕参考征战半生,归来还要交公粮的爷爷高欢,高殷也能混到四十乃至五十岁,到时候太子都是中年人了,哪怕不盼着即位,也会有人“帮”他搞出点动静。 中国历史就是有这么个好处,从哪里都找得到模板,只要高殷活得长,那么无论太子怎么样,最后都有剧本可依:太子活得久,那就是康熙的“九子夺嫡”剧本,总有人想夺位,而且老太子登基做皇帝,大概率也不能撑太久,马上又要开启第二赛季; 太子短命,那高殷就要从太孙和诸子身上考虑,前者是朱允炆,靖难之役副本随时可能开启;后者是南梁萧纲,高殷的子嗣就会意识到只要前面的哥哥们死掉,那自己就有可能成为皇帝,结果还是夺嫡。 所以郁蓝生的不是皇子而是公主,说实话让高殷很是松了口气,在他看来,自己底下这个太子之位千难万难,基本就是出来稳定人心、过期即弃的倒霉蛋,前期能备受宠爱,但后期的待遇会急转直下,甚至连墓穴都是高殷亲手为他挖的。 高殷对自己的子嗣倒没什么感情,他在前世就已经默认自己这一代就是大结局了,但他确实对女人们有感情,正因如此,才不希望给女人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可以不在乎子嗣的死活,但女人们为此伤心总会令他不悦,所以才不希望把这悲剧的伏笔提前埋好,特别是历史上本就很可怜的李难胜,现在强行把她拱上舞台中央,只是在害她。 因此思忖之后,高殷缓缓道:“子嗣尚未启智,谈何太子?” 第1249章 桐离 “嗯?” 李祖娥微微皱眉:“都有子嗣了,不立太子以定人心,是何意味?” 高殷笑道:“儿自有打算,此事太后不好过问。” 李祖娥这才感觉到,高殷的态度立刻变得生硬起来;阿姊、母亲、太后,三种不同的称呼代表着高殷随时转变的态度,涉及到原则,他就会提防起来。 刚才嬉戏欢乐的温馨变得淡漠,李祖娥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可她也意识到,自己趁乱提出这种要求,的确有些僭越了,何况李难胜的肚子还没鼓起来了,若道人宠爱段妃或郑氏,借着她这句话直接确立她们的子嗣为太子,岂不是弄巧成拙? 理清了关键,李祖娥只得赶紧道歉:“儿说得对,是我失言,不要放在心上。” “母亲……” 高殷捏了捏李祖娥的手,这样不合礼节,却很符合母子间的温情交往,李祖娥很是受用,趁着宫女们都不在,四下无人的机会,反过来捏住高殷的手,细细感受那已经成长的血肉。 见李祖娥态度和缓,高殷心中一宽,难得地解释一二:“若难胜有子,立则皇后不宁,段氏生怨,况嗣子未壮,若不幸夭折,又是国家大丧。”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哪有咒自己儿子的!” 李祖娥轻啐,只觉得高殷理性得可怕:先夫生前都没说过这话,这孩子才为人父,居然会提起不吉来。 “难胜那边,儿会努力,只是母亲不要催促,船到桥头自然直,待朕灭周平陈,恢拓宏业,想立谁不过是一句话;提前立嗣,或使心怀叵测之人……” 他没再说下去,李祖娥叹息一声,只得道:“汝也要记住,先帝立汝为嗣,方承大统,不然……” 这却是在暗示高洋立了高殷才能保证他的地位,只是说下去,又显得李祖娥像是娄昭君自己了,因此两人都只把话说了半截。 “儿理会得。” 高殷起身行礼,转身要离开,李祖娥抬起手:“把阿姊扶起来。” 高殷伸手,李祖娥的半个身子就凑了过来,还瞪了他一眼:“都怪你乱跑,阿姊现在没力气了,若让宫人看见我坐在这,岂不要耻笑?” “您是太后,谁敢?!也就我和阿耶才能让您这么开心,别人来了,还动摇不了您半分呢!” 李祖娥又想笑了,她轻松绷住,坐回主位上,仍拉着高殷的手; 想和他说许多话,让他在床榻前握住自己的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直到入睡,就像小时候陪伴他的那样,可这是做不到的,李祖娥内心十分遗憾,只得叮嘱道:“总之,贪乐也要适度,别忘了你是天子,要维护国家的体面!” 高殷唯唯,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宣光殿,回到车驾上,浑然不知母后出了一身汗,命人准备沐浴,在浴池中揉搓着筋骨,舒服得不能自已,白雾折射出声声娇鸣; 红绸放在车厢中,里面燃着熏香,颇有暖意,等高殷一进来,里面就传来幽幽的哀吟: “至尊……” “自己钻出来。” 高殷冷冷道:“没看这里才多大,能像殿中那样让你翻滚吗?” 美人无奈,只得像水蛇一样钻出,身上的确有不少香汗和污渍,虽然都是自己造成的,但高殷仍是一脸嫌弃,拿起周围的巾帕帮她擦拭;眼神和动作所带来的反差感让胡宁儿觉得新鲜而又刺激,她满面羞愧,内心却兴奋无比,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很冷?” 她衣衫褴褛,只因情趣而穿着一件肚兜,遮住大半春光,在夏夜里冷也是正常的。 但胡宁儿摇了摇头:“奴、奴是怕,怕太后叱责奴,又怕至尊不归,奴寂寞……” “现在知道怕了?” 高殷冷笑,手却继续抚摸着胡宁儿的脖颈:“多怕些也好,认清你现在的身份,对将来可大有裨益。” “奴知道的,奴一生都是至尊的奴,将来……还不是至尊说了算。” 胡宁儿抛了个媚眼,仰起脖子,像小狗一样任高殷抓挠,时不时发出几声呼噜,无论主人还是宠物都很受用。 “我给你寻个地儿,你先待着,以后的事情再慢慢安排;” 仿佛感觉到胡宁儿的尾巴在摇晃,生怕高殷把她抛弃,高殷笑道:“你做的大事,要自己收拾手尾,这几天别想跑,我随时要找你问话。” “嗯!……” 胡宁儿兴奋得吐出香舌,高殷见之心喜,伸手捏了捏,还有些爱不释手; 又让侍从拿来一身宦者的衣服,帮胡宁儿穿上,她在这个过程里娇喘连连,有些站不稳了。 “至尊乃月光王者,有大法力,奴得微薄圣恩已是万福,今日……实在是满足了。” 这话倒不是假,高湛跟和士开不会对胡宁儿太过分,但高殷就不一样了,直到现在她还隐隐作痛,真有些担心自己会死。 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现在死了,就享受不到飞升的极乐了。 高殷也不强求,刚好可以换换口味,让丁普暗中带着人离开,自己则想了想,让侍从转道去桐离宫。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高大椅树和梧桐,结的果实一重重,这是高殷给郑令仪的宫殿所起的名字,有着为他结果的寓意,郑春华是他最早的女人,原先若不是受伤,就该是郑令仪,现在妹妹先生育,她心里或许有些嫉妒; 此刻乃是深夜了,妃子们应该都睡了,熬夜对女人可不太好,把她们唤醒不符合高殷的性格,至少他不生气和恶趣味的时候还是很为别人着想的。 去寻封宝丽、宋黄花等人也不会被拒绝,刘逸更是会自己把腿举起来,但高殷想着郑氏姐妹的关系,觉得还是雨露均沾为妙,反正自己走之前肯定都会抚慰一番,只是把郑令仪的份额提前一些。 他今天状态很不错,和李祖娥这么一闹,又恢复了不少,过段时间出征以后又是很长时间见不到这些妃嫔,现在当然要多多进补。 而能够赶上妹妹的进度,想必郑令仪也会甘之如饴,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第1250章 参朝 天光微明,泛起一片雾白,从窗隙间漏进来,薄薄铺在郑令仪的侧脸上。 昨夜泪痕未干,与早雾一同将她的睡颜晕染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只为了躲藏追捕而仓皇逃窜、终于找到一个暂栖之地休息的精灵,呼吸很轻,眼角泛着湿润的微光,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仿佛在梦中还在躲避什么。 起身的高殷欣喜于这一幕,静静停留了一会儿,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一幕截图出片,可惜现在没有这种科技,所以他只好用人力尽收眼底。 芳草萋萋在此刻有些破坏美感,高殷扯过绸巾盖在郑令仪身上,美人发出一声闷哼,听上去还有一点起床气; 帝王的权威制止不了人民的觉醒,郑令仪双腿摩挲,随后睁开眼,清冷的面容与迷懵的美目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逐渐诞生神识的器灵,轻吐道:“……至尊?” 随后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洗漱,连忙掩住檀口,高殷呵呵一笑:“把你惊醒了。” “妾来服侍您。” 郑令仪起身,虽然一句话就能唤来宫女们侍奉,可她希望和高殷的距离更近一些、更像一名妻子;亲自侍奉会让至尊很高兴,这是妹妹告诉过她的。 “何必做这事?” 至尊虽说,但的确没有阻止,而是顺着她的柔荑探索整片白野,将她紧紧搂住:“昨夜折腾你许久,今早又麻烦你,我却过意不去。” 郑令仪还不习惯说这些羞臊的话,面色微微泛红,似要滴出桃汁,高殷也取了两件衣物,随便披在她身上,接着把她抱起来。 “昨日仓促夜归,还未洗漱,想舒舒服服沐个浴再去上朝;所以先别费事了,我们就这样去洗个鸳鸯浴,刚刚看了睡颜,我还想看一朵出水芙蓉呢。” 郑令仪又羞又喜,娇艳的模样让高殷忍不住轻亲,她比妹妹腿长,也稍微重一些,不过休息过后的高殷抱起来也不怎么费力,两人像连体婴儿一样浸入浴池; 随着高殷魔爪侵扰和故意嬉闹,郑令仪也渐渐放开了姿态,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和高殷玩着水,直到清洁完毕,由宫人穿戴上体面的服着,她面上的嫣红仍久久不息,十分主动地揽着高殷的腰肢,看样子想成为一只巨大的无尾熊,整日都挂在高殷身上。 高殷故意逗她:“昨夜耕耘许久,令仪觉得可能怀上否?” 羞红像是被打翻了一样,顿时蔓延到郑令仪的粉颈藕臂,特别是旁边还有着宫人,她摇了摇高殷的手臂以示不满,高殷毫不客气,一掌拍向她的屁股:“问你话呢,会怀么?” “妾……不知。” 郑令仪的声音微如蚊蝇,高殷揽着她边走边问,她几乎失力走不稳了,高殷还来了劲,提高了嗓门:“问我家令仪小宝贝呢,昨夜会不会怀?!” “啊啊啊啊……” 郑令仪的双眼晕成圈圈,感觉周围宫女们的窃笑铺天盖地袭来,她想堵住至尊的嘴,却又不敢探手,可再任其说下去,她就要羞死了; 羞赧和爱恋同时发力,推动着她踮起脚尖吻向高殷,高殷也不客气,索求着她的回答,在日光的照耀下扬起另一抹炫华的热情,直至有些喘不过气,才将郑令仪放开,郑令仪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把头埋进高殷的胸怀里。 清冷的白衣仙子此刻不过是被自己的情欲操控着的小女子,高殷颇有些得意,用侧脸去磨她的发髻,两人耳鬓厮磨,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宫人们羡煞的关注中分开。 离宫之路短得让人迈不开步子,跟喜欢的人走上再长的路,也会在终点留下遗憾,高殷站在桐离宫门前,让郑令仪替自己再收拾一下衣冠,随后抚摸她的耳垂,神态温柔道: “那夫君就去上朝了。” 高殷没有用朕,换上寻常女子对丈夫的称呼,这给了郑令仪不小的刺激,十指微微发力抓紧了高殷的臂肉,随后缓缓松开;即便稍纵即逝,依然能感受到她的依依不舍。 快些回来四个字堵塞在咽喉,郑令仪迟迟说不出口;她想挽留,却又怕自己成为他人中的妖女浪妇,耽误君王的正途,因而只能痴痴地望着高殷的背影低声呢喃: “……至尊慢走。” 车驾轰隆隆地驶离,发出的声响隔绝了她和高殷,再度分为两个世界。 郑令仪心中喟叹,双手情不自禁地揉搓小腹,希望高殷的种子能生根发芽,给予她无可切断的羁绊和希望。 ………… 虽然起床洗漱和调情用去半个时辰,但高殷依然准时上朝。 上朝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在后世影视剧的印象里好像大臣们在朝堂上站成一团,高呼万岁,议论些事情就结束了,但实际的上朝运转十分繁琐,皇帝还好些,毕竟是在自家办公,但对大臣多少有些折磨了。 在春秋时期,官员们点卯上班就已经形成了惯例,也就是早上五到七点钟打卡,此时正值日出之际,太阳初升、天色渐明,在古代被认为是破晓劳作的起始时刻,所以无论是农夫出耕还是官员点卯,乃至于皇帝上朝基本都在这个时候; 想象一下,当皇帝和大臣们议论得差不多了,这时日光高升当空照,好像朝廷的决断给这天下带来了光明,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齐国的朝会因为开国皇帝高洋很不规律的作息时间而出现了混乱,毕竟在这个醉酒疯魔的天子面前,很少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提醒他要上班,他的起床气可比郑令仪要大多了,因此群臣参加朝会的时间也相应拖晚了一些,不过没事,反正太阳就在那里,背负日光登殿参议也是吉兆; 而住在皇宫里的皇帝都要在七点前上朝,那住在南城甚至是郊区的大臣们则要更早,往往寅时(3~5点)甚至丑时(1~3点)就要起来做准备,且到了皇宫附近以后,除了少数公卿和特殊礼遇的臣子,其余人一律步行入宫,加上随从不得跟随,还没有人给举灯照明,纯靠宫禁烛笼和天月微光引路,很容易出现“戊夜趋朝,皆暗行而入,相遇非审视不辨”的情况,甚至可能在雨夜趋朝时,出现路滑失足跌入御河溺死的意外; 这一切,都是皇帝和官员们为了勤勉的人设,得到夙兴夜寐的好名声而刻意营造的政治氛围啊。 比较幽默的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朝廷社畜们又摸索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等“公交”,也就是各部门递奏朝事的官员。 上朝是为了议事,那么就要有个章程给皇帝过目,因此要提前把各种文件奏章送到朝堂,皇帝也会提前上朝看看内容,所以也会给这些递奏朝事的官员们打灯的优待。 而这就给了朝廷社畜们以便利,没有光源就聚集在神虎门外聊天八卦,看到灯光便知道是递奏朝事,在后面跟上前往朝会,如果没能赶上的,那就只好自己去探索了。 同时,参加朝会是朝廷官员的荣耀也是义务,凡无故缺席,迟到早退或朝班失仪,都属于违纪,要点名批评,轻则罚俸,重则免官,所以无论是盛暑、雨雪、泥潦,哪怕天上下冰雹,没有皇帝的命令,官员们爬也要爬到殿里来上班。 第1251章 朝改 上朝以后,高殷见着诸臣的班序有些凌乱,有些人还在暗中调整着站次,不免叹了口气。 与会官员们来自各部,品秩各有高低,所以各班要进入指定的位置,让皇帝知道哪块大致是哪个部门,快速找到责任人,这就是朝班的意义。 然而官员升迁贬谪不定,亦或是平调,使得朝班也不是一朝不变的,总会“朝令夕改”,要是皇帝再喜欢朝会上当众免官任官,那麻烦事就更多了。 再加上一些具体的现实问题,比如某些官员任某职许久,一时迷糊站错了班位,或是在想事情的时候被同僚们牵引到错误的班位,亦或是常朝、大朝或元旦朝会的班位都不一样,使得某些官员分辨错误,又站错了地方,就使得上朝总是会出现一些“乱班”的错误,大多数情况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们像军训一样慢慢调整,皇帝也很少主动呵斥,暴露官员们有些草台班子的情况。 这也是古代王朝的官员们不可不掌握的一门技巧,因为出错可能会被叱责甚至贬官,甚至成为了一项学问,也就是所谓的“权术”或者“帝王术”,不是没有人故意坑某些同事,让人站错位置等着挨骂的。 不过这种学问在后世有了科学的管理方法,甚至小学幼儿园的制度都比现在规范,高殷唤来丁普,在他身边耳语几句,丁普立刻下去做准备; 不多时,他就率人捧着一对标语牌走了过来,立在各官位列之前,分别写着品级、部门。 “以后上朝列班,就站在自本职门标牌之后。” 高殷起身,负手而立,缓缓道:“同时,官员们上朝要佩戴名牌。” 见臣子们有些疑惑,高殷便唤来韩宝业,拿着块木牌,在上面写了“中常侍韩宝业”之字样,挂在了韩宝业身上,顿时一目了然。 之所以不写在笏板上,主要是由于笏板用来给官员们记录朝议事务,写了名字职务就没地方了,高殷还要看名牌呢;这样不仅方便各官员互相辨认身份、确认班次,高殷自己看着也方便,不用记那么多人而猜测问来问去,问多臣下的名字会有些露怯,直接写上就好了许多。 日后高殷会发放名牌,这东西做起来也不麻烦,写几个字而已,不过能减轻官员们的负担,等朝会散后再收回名牌,按照部门各自收纳,之后上朝再领取; 这也能审查一些无故迟到早退旷工的官员,比以往的朝会制度管理得更科学了一些,群臣自然连连称颂,直赞至尊英明。 很多生活或管理上的进步就体现在这些微末细节,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发明,但就是能提高效率,让人们活得更舒心,这比什么儒家教条或君王纲常还容易让人接受,也就潜移默化地支持,至少不反对上层的意志。 人总是倾向于带自己过更好、更舒适、更便利的生活的一方。 至于周国……哼,现在还没用上笏板呢,这种从商代开始就使用的办公用具,周国要到保定四年也就是后年才用上,谁是中华正统、谁是番邦蛮夷,从这些小细节上也是高下立判。 虽然齐国的灭亡自有其弊病,但从周齐二国的性质来看,齐国未能压制胡化完成汉化,又被外周内胡的周国所灭,也算是一种“野蛮灭亡了文明”。 这几日所要商议的事务不算特别,但也重要,多是各地民生、平镇土匪盗贼还有调集粮秣准备战事的内容,对不做事的人只是几句废话,但具体的落实则能让满朝文武CPU跑满,这也是高殷屡屡在后宫等处发泄积郁压力的缘由; 他现在是齐国的总设计师,大齐两都一百州都在他肩上扛着,不仅要调和国内各阶层、圈层的矛盾,要分出精力关注河东战事,还要准备一场新的战役,由他牵头发起,故而所有的荣耀和责任也都由他承担。 这种情况下还能绷得住的,不是圣人就是魔主,这年代又没有烟,高殷对酒也不热衷,因此只能屡屡通过女体来发泄,好让自己不朝高洋的方向滑过去。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一些高洋的感受,上有母后作妖,下有老爹老哥留下的各种暗雷要平,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保住自己一脉的帝位,他能撑到自己暴毙而不是在生前暴雷,已经可以说是北朝排在前三的英主了,在历史上的总排名不高,单纯就是削弱了各种属性后去和其他人比较的结果,如果他接手一个正常的王朝,指不定能迸发出多大的能量呢。 朝会一直开到了早上九点,过了两个小时,哪怕学生上学,每过45分钟还有10分钟的休息时间呢,而一大堆年老力衰的臣僚们只能陪着年轻的天子一起工作,还要开动脑筋讨论商议; 说实话高殷都觉得他们有些可怜了,他年轻还能挺,老头们却要被熬,果然给朝廷效力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他向丁普招了招手,丁普会意,低声询问道:“辰时已至,是否让诸臣退班?” 高殷吩咐道:“按官员之数去准备膳食。” 丁普退下,又熬去了半个时辰,夏季的太阳颇为辣热,朝臣们眼巴巴地想要离开昭阳殿,去一个轻松舒适的地方歇一会儿,但又不敢擅自放班,只得无奈苦叫:摊上一个懒惰的皇帝固然让人火大,可天子太过勤政,他们也没什么好日子啊! 高殷似乎听到无声的腹诽,抬起头来,看见的是群臣一张张义薄云天,赤胆忠心的面孔,只好对他们笑笑表示歉意; 等到高殷觉得朝务已经完成,可以退朝的时候,才放下手中笔墨,朝臣们顿时松了口气,拍打身上的袍服,祈祷它们不要被汗液浸得发臭。 “放班!” 高殷吩咐一句,丁普站在陛前宣布,群臣感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可这是最后关头,还不能失仪。 四十息……退出殿后,四十息就放声大笑吧! 可就在群臣以为今日朝会终于要结束的时候,高殷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人群前来,轻咳两声: “朕还有些事情要说。” 第1252章 羔羊 朝堂上泛起无言的海啸,然而在皇权面前也只能自动分化出陆地,怨念躲开皇帝滚向一边,众臣尽皆俯首,抽离着精神暂时削弱和肉体的联系,默默等待着上班的煎熬饶恕他们。 高殷也上过班,知道他们很难受,虽然以他的地位可以忽视,不过他到底还是做个人的,否则就要和刘彻朱元璋一样刻薄了;看了看阶下那些强撑精神的老臣,他略略放缓了语气: “朕也知道,诸卿都是国之要臣,担着天大的干系。殿前朝会牵涉军国民生,有时候一议就议过了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可话说回来,很多时候不需要那么多臣子参与奏事,而一日就只有十二个时辰,卯时升朝,若辰时还没散,便耗去一个时辰,长此以往,颇费国事。” “况且有些老臣年事已高,若也跟着这般消耗,恐怕难以支撑吧?” 高殷微微一顿,宣布道:“此后奏事到辰时还未结束,便一面放班,准允百官自行退朝。诸卿不必拘着,该散的散,该办的办,也不必都耗在殿里熬着,有什么事,朕会召唤。” 群臣眼睛发亮,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脸上挂起喜色;这段时间商议了这么多内容,还是这一条对他们自身的处境最为有用,绝望的氛围一扫而空。 至尊还是个忠厚人呐! 阶下齐齐响起一片叩谢之声,声音不算洪亮,毕竟都熬了两小时了,许多朝臣也上了年纪,拿不出精神气,不过还是从肺腑中掏出了真心实意:“臣等谢至尊体恤!” 融在一起的声音细密而连绵,高殷微微颔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关爱下属的好领导。 有些臣子以为这是放朝的信号,迈步想要推出殿外,忽然,高殷有了些恶作剧的心思,又道:“此外,还有一件事。” 急于下班的臣子顿时尴尬地止步,默默回到原位,高殷心里窃笑,面上仍板着脸色。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他微微仰头,走下台阶,同时念起一首诗,随后停在臣班前,问道:“魏师,此乃何诗也?” 魏收出列,恭敬回应:“此为诗经中的《召南·羔羊》篇。” “羔羊啊……” 高殷忍不住发笑,众臣尚未察觉,奇怪于笑点何在? 然而把这诗名默念一遍,他们的脸色就迅速变化,这……这不是冲撞了先帝的名讳吗! 魏收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以为高殷在钓他犯讳,高殷倒没这意思,只是恰好需要点一点这诗,不过这偶然的误会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沉吟数息,享受朝臣们惊慌失措的表演后,高殷便将场面拉回正题,念完后两句,随后发问: “魏师请解惑,此诗何意啊?” 魏收摸不准皇帝的意思,只得搜刮学识,小心翼翼地回答: “召南之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德如……” “羔羊也。” 高殷补上,旋即大笑,朝臣们顿时匍匐了一大片,以为“羔羊”要限时返场了; 然而此时无羊,唯余鹰尔,高殷眯着眼睛,冲他们笑: “南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故诗人美衣服有常,而从容自得如此也。诗人适见其服羔裘而退食,即其服饰步履之间以叹美之。而大夫之贤不益一字,自可于言外想见,此风人之妙致也。” “朕追思古贤之风,心向慕之,纵使不能复现三代王政,也可以在细节处效仿一二;以后众卿退朝,皆可在宫内用一顿放食,以解国务之疲。” 群臣都抬起头来,高殷看向丁普,丁普连忙回应:“膳食已在凉风殿准备完毕,放朝以后,诸公可自去,此乃至尊之恩典。” 忽如其来的转折闪了群臣的腰。 他们没想到至尊提起“羔羊”,说的却是“退食自公”,贴心地考虑到他们上班太久,需要填饱肚子的问题,心中不禁生出许多感激,在疲惫的影响下,甚至流出眼泪,偷偷用衣袖擦拭。 齐国的官员大多贪墨,然而就跟再干净的房间里都会有蟑螂一样,一个乌糟糟的地方也总会有一点净土,也有一些是自己本身就正直清廉的大臣;当然,还有很多是没有背景,单纯靠着名声和能力得到拔擢的官员,这是他们的立身之基,自然不希望留下污名,再加上一些世家子弟的养望操作,故意把自己塑造成清贫甘乐的模样。 种种条件和需求促使这部分群体对外在的物质不在意、或是刻意表现不在意,而且哪怕是生活富裕的官员,也大多数要在凌晨鸡鸣时准备上朝,折腾几个小时到接近中午,肚子里的存货早就耗光了,甚至许多人不敢吃饱了上朝,那样若遇到意外在殿中呕吐或者腹泻可就丢了大人了; 所以哪怕有条件,许多朝臣也都选择半饱或者干脆空腹上朝,等到了早上九点早都饿得没气了,所以基本上都需要一顿饭食。 此外,的确有一些大臣家境贫困或陷于各种外债,生活拮据,此时朝廷给他们提供一份午饭,就能极大地减缓他们在宫中的疲倦和成本,不仅能让他们更有精力地为朝廷工作,还能得到发自真心的感恩戴德。 群臣隐有啜泣之声,只因这两道命令说到他们心坎之中,说得他们舒服死了,感觉本朝之盛德远迈前魏; 然而这还没完,谁都没想到,接下来还有第三关: “此外,自今日起,除军国大事、国祭大典和部分急情外,凡盛暑、雨雪、泥潦,路途难行时,朝廷酌免朝参,部分官员当日可不上朝。” “至尊圣明啊……!” 臣子们这下是真绷不住了,哭爹喊娘似的山呼万岁:终于,终于有个皇帝站在他们的角度思量难处,替他们减轻负担了! “事情就是这样,说完了,放朝。” 高殷颇有一种当班主任的感觉,殿中数十、殿外数百个小朋友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让他感觉既滑稽又好玩。 他大手一挥:“诸卿辛苦了,去享受朝食吧,然后好好办公,勿令朕失望!” 第1253章 帝恶 “臣等愿竭驽钝,以报圣恩!” 众臣压抑着激动退出昭阳殿,新鲜的空气和温和的阳光扑打在脸上,一种叫做自由的感受遍布四肢百骸,让诸多朝臣飘飘欲仙;若不是手上还捏着笏板、身上挂着印绶玉佩,只怕这些齐国人真要飞起来了。 高殷也饿得慌,转到后殿用了一些糖水甜饼,垫饱了肚子,又回去处理余下的杂务; 折腾到接近午时才停止办公,把笔随意丢在桌上,作葛优瘫状。 看着殿顶、吐着泡泡,高殷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找乐子:打麻将打扑克?没意思,臣下妃嫔都让着自己,畏手畏脚的,好像自己在欺负他们,而且今天不想打; 搞真实狼人杀?偶尔玩一玩就够了,玩多了会越不把人命当回事,之前在陈国使者面前展示,主要是表演和政治暗示,想必陈蒨已经接收到了吧,除非又有人犯罪,让自己怒气值猛涨,否则这种杀人行径常态化,以后高洋要被称作小高殷的; 看戏看表演,这些也不是很有兴致,而且战场上有平替,可以让士兵唱歌跳舞或俘虏们表演节目,不合格的俘虏就加入京观成为景观,至于其他在宫殿里歌舞享乐之类的,一开始还觉得很有意思,后面看多了就觉得无聊,毕竟自己可是从拥有互联网和智能科技的时代穿越来的,许多古人能玩一辈子的东西,自己看两眼就腻了。 说来说去,还是玩女人有意思啊,这是人性本欲,刻在基因里的冲动,而且前世没能尽情享受,现在的高殷却能用强权逼迫历史上有名的女子乖乖受他的胯下之辱,征服名妃、改变历史的成就感总是让他愉悦无比; 一想到这个他就来劲,甚至开始琢磨着接下来还有哪些女子可以攻略——柳敬言已经被他彻底调教,从陈国皇后变成乾明禁脔,现在肚子见长,大概等他出征回来就会生产,可惜高殷对孕妇的兴趣不是很大,即便如此,出发之前也要多去几次,因为孕妇会分泌许多激素,需求也会旺盛; 后宫妃嫔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日常随意享用,导致少了一些趣味,还得是会挣扎、有嚼劲的女子有意思,这多半得是人妻,但现在朝中大臣没几个天憎人厌非得给他教训的,至少高殷看着都还顺眼,也就一些俘虏来的外臣…… 李娥姿。 脑海中忽然跃出这个名字,高殷心脏一颤,帝王的权柄开始蠢蠢欲动。 作为两世都受过当代道德规训和品德教育的合格社会人,高殷对宇文邕及其妻子的心态十分复杂:一方面想要在优势地位上,将宇文邕当做一个与历史完全无关的虏臣,和他发展良好的关系,培养成齐国的金日磾,留下一段君臣佳话。 谁也不知道这平平无奇的周国宗室与降臣,实际上是原世界里灭亡齐国的武帝,这一切只有高殷自己知道,这种世人无知且无人理解,只有高殷自己能体会的暗逼,能让高殷爽装一辈子。 他原先的皇后郁蓝此时就是自己皇后,对自己死心塌地,这就已经让高殷足够愉悦的了,半夜做梦都能笑醒。 而在另一侧的阴暗面中,人性中的负面本源,如嫉妒、恐惧等情绪又在不断拉扯着高殷,怂恿他斩草除根,彻底灭杀宇文邕,不让王莽、杨坚之类的事情发生。 而且还要凌辱其妻妾儿女,把他的儿子踩成一团狗屎垃圾,再随便施点恩让他感恩戴德,自己仍是一个圣人好皇帝,还发泄了足够的邪恶欲望…… 这不是高殷作为皇帝的主线任务,高殷也还有得享受,所以一直把这两种情绪关押起来,任他们自相残杀,等哪一方壮大到了能突破桎梏的地步,高殷便随心所欲——毕竟他是齐国的皇帝嘛!皇帝就是想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臣下不仅不能反抗,还要主动奉献,以求活命!何况还是一个死敌之国的宗室虏臣,更要有眼力劲! 高殷不是不想做,也不是特别想做,他感觉还差了点什么,比如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的缘分,强取反而有些许不美;就像胡宁儿那样,得有一些外来的推动力,如果全是自己主动的话,虽然现在不至于背负道德包袱和愧疚自责,但多少会鄙夷自己,觉得自己纯粹精虫上脑,会做一些除了肉体欢愉之外毫无裨益之事。 简而言之,就像女人们谈恋爱一样,需要一些吊桥效应般的仪式感,高殷在这种时候也有些“端庄”,需要一个不刻意的机缘来接触、拉扯,继而有博弈的空间,这样会有一点恋爱的感觉,之后征服的快感才会更加愉悦,女人们也才更容易妥协乃至交心。 如果强取,那就破坏了这种朦胧的美感,和高洋朱温等人强行闯入臣子家中,见一个上一个的暴行没区别,还破坏了这些在高殷眼中有滤镜的女子的自然状态,把她们变成一个俗气的发泄工具,她们的心之壁反而变厚了,也没有了攻略的快乐。 这种事情在那些不出名的女子身上都可以随意实现,反倒这些有名气的女子才值得他小心采撷。 莫名的,高殷又想起了石梅;如果她还活着,高殷此刻还真有些想强行占有她、对她施暴了,人性的本恶鼓动着他去膨胀、去肆意,向石梅所代表的贫苦底层们嚣张地宣布: 我就是天龙人,我就是剥削你们的封建地主,甚至是奴隶主,你能怎么样?能反抗吗?还不是得被我强硬地分开,然后痛苦地迎合我的喜好,甚至从中感受到快乐? 这一切你都无法按照你的自由意志抵抗,肉体和心灵都不能,而这就是高殷人性恶所给他带来的至高快感。 无人能阻止,只看自己想或不想,这就是皇权的魔力,高殷甚至以成为它的俘虏和信徒,供养它壮大为理想。 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夫、民贼、恶棍啊。 虽然是这么贬低自己,但高殷反而有些得意,那种肆无忌惮而不被惩罚,甚至会被臣民协助隐瞒并歌颂,后人也会因为自己的功绩而忽视这些被践踏的奴隶的悲惨遭遇,正是所有依附者的纵容,才让皇帝成为敲骨吸髓的恶鬼,被蚕食的人甚至不能反对,自能感叹自己时运不济; 即便这个政权因此而亡,人们也不会怪罪到皇帝这个位置、研究并提防它的本质,而是指责前任无德,继而对下一代皇权升起更多的期待,并为此割舍权力,甘愿受到与此前毫无本质区别的践踏。 第1254章 沈氏 “对了……不止是她。” 高殷差点忽略了,其实还有一个比较有意义的女人,沈月莲,也就是宇文邕此时的正妻、历史上的沈皇后。 宇文邕的后宫名气主要凝聚在阿史那氏和李娥姿身上,前者涉及到未来在隋唐兴起之突厥,有国籍加成,后者则是本国真皇后和汉女,因为其子宇文赟即位而影响颇大,若讨论宇文邕的后宫,也主要围绕这两人展开; 然而实际上,宇文邕真正的原配乃是沈氏,而地位不低,因为宇文赟在宇文邕夺权成功的572当年,准确的说是杀死宇文护的一个月内就立宇文赟为太子,迫切地稳定自己的帝位,而即便如此,也没有废掉沈氏、立宇文赟的生母李娥姿,说明沈氏当时还符合宇文邕的需要。 而且沈家也没有因为迎合护引起邕的恶感,毕竟“帝阅护书记,有假托符命妄造异谋者,皆坐诛”,只有庚季才上书让宇文护还政,宇文邕奖赏并升官,如果沈氏站队宇文护,那在宇文邕夺权成功的那一刻,她们家就该倒台了。 然而吊诡的是,沈氏并不在《周书》的皇后列传里,宇文赟登基后只将阿史那氏尊为皇太后,将李娥姿尊为帝太后,不仅如此,其家族在周国的活动痕迹被完全抹消,甚至连什么时候成为宇文邕之夫人都不记载。 沈氏进入唐朝还曾溅出一团灿烂的水花,沈勰是沈月莲的父亲,曾孙沈士衡生于杨坚灭陈一统之年,曾经做过太子李承乾的左卫府行参军文,有趣的是,沈士衡的妻子叫做颜幼媛,祖父为颜之推,也就是现在高殷麾下文林馆的头号笔杆子; 沈士衡的孙子沈易直在历史上名气也不大,不过他的女婿和外孙都小有名气,女婿叫做李豫,工作职务是唐朝第九代皇帝,也就是唐代宗;外孙叫做李适,是为唐德宗。 唐代这个沈皇后比较倒霉,在安史之乱里失踪,父子俩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最终只能下令立个衣冠冢。 虽然周国只是个割据政权,好像不能和唐朝相比,但考虑到周国是隋唐之基,而且宇文邕的沈皇后生活平稳,没有李家沈皇后的离乱遭遇,在史书留下的记录应该更多一些,至少记录下名分,可宇文家的沈氏完全失联,就好像是个透明人。 据此便可以合理推测,宇文家的沈皇后被卷入到了比安史之乱更加危险的宫廷政治中,与李娥姿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太后争夺战,只是在新帝的偏袒下输给其生母,最终遗憾消失在史籍中。 其父沈勰“自梁入周,位至骠骑大将军、太子太傅”,曾负责指导皇太子宇文赟; 从中可以发现,宇文邕在一段时间内,甚至直到去世前都不排斥沈氏与宇文赟的良好互动,可能还主动促成沈氏为太后、宇文赟为继主的格局。 吴兴沈氏为江南名门,以沈氏为后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拉拢和安抚江南人心,后来的广神也是如此做的,其妻不仅是同样是出身江南的萧皇后,而且本人也十分痴迷江南文化,这也可以看见无论是周帝还是隋主,在平定北方后,都要调转政策去拉拢江南士族,为统一天下和弥合南北分歧作铺垫。 从这个意义上,宇文邕本人对沈皇后颇为厚待也就可以理解了,沈家有着极具意义的统战价值,而李娥姿并非名门出身,还是当初于谨攻陷江陵所抓捕的十多万百姓俘虏之一,只是因为面貌姣好,就赐给宇文邕做妾,而后生下了邕之长子赟从而一步登天; 宇文赟登基以后并未继续维持尊崇沈氏的政策,而是选择扶立母亲入主后宫,阿史那氏因为出身高贵而不能轻待,但也被明升暗降束之高阁,宇文邕时期上联突厥、下安江南的政策被宇文赟抛之脑后,这也为宇文赟根基不稳,被后来的杨坚暗害并篡权而埋下了悲惨的伏笔。 所以在宇文邕死亡之前,沈月莲的地位其实一直都比李娥姿重要得多,只是李娥姿母凭子贵、后来居上,在家世和地位方面和沈氏无法相比,甚至高齐这边都能拉出李祖勋、李祖钦之类的货色,虽然上不得台面,好歹也是外戚;而宇文赟连这种帮手都没有,李家只是因为宇文赟才登上了政治舞台。 而在宇文邕成为齐国一臣的现在,他的政治身份无限下沉,连带着李娥姿也失去上桌资格,高殷若是强要李娥姿、收宇文赟为养子,宇文邕双手奉上也不是什么难堪之事,甚至这件事对李娥姿、宇文赟等人还是抬旗了,毕竟她们一跃而成为齐帝的姻亲,脱离了宇文氏这个尴尬的身份,而沈氏的地位因为统战需要也不会下跌,甚至还可以与宇文邕和离,重新找一个世家高门联姻维持地位; 排除掉后人的目光,现在拖后腿的反而是宇文邕自己,这也是高殷用交易来暗中威胁宇文护才能让他把宇文邕妻妾都送来的原因,只有李娥姿这种妾室,宇文护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唯独沈氏要看吴兴沈的面子上要犹豫片刻。 而宇文护本人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保守主义者,至少生前对江南没有特别的计划,所以连带着沈氏的地位在宇文护眼中也不算重要,反而能消除宇文邕在国中的同情和支持者,沈勰又不是宇文护的朋党,因此宇文护最终也是同意了把沈月莲送到齐国的条件。 分析了一阵,高殷对沈月莲的兴趣逐渐提升上来,以他穿越者的心态,很多时候都会用后世印象来量化这个时代的人物,而从游戏的角度来说,玩这种历史策略类的游戏,最具爽感的无非是两件事: 一是招募到历史上、特别是原本非自己阵营的名将名臣,收纳名妃,等于掠夺了其他势力原有的资产,敌弱我强,壮大自己; 二是一个时代内的英雄豪杰远不止人们看到的那么多,或者说给到相应的机缘和环境,大部分人都能历练出不低的属性,用自己的眼力挖掘出那些无缘而被埋没的人才,让他们与历史名将并驾齐驱,也同样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如果能把宇文邕的沈皇后开发出历史上未曾展现过的身姿,不就代表……自己无论是眼力、地位、手段还是男性魅力,都彻底碾压这位周武帝了吗? “不好不好……” 高殷哧溜一声,砸吧着嘴,这样的话自己又马上要对宇文邕的妻子进行攻略了,有点影响接下来的行动。宇文邕还很有统战价值,如果把他逼惨了,他自刎归天,那自己就成西门庆了,到头来也只捞到一个沈氏;而且接下来还有对周特别军事行动,现在一个胡宁儿已经能大致满足他的需要了,加上要喂饱其他妃嫔,他在七月份之前就要出兵,忙都忙不过来,再挖一个新坑纯粹是给自己跳的。 但沈氏嘛……迟早也是要到手的,毕竟现在很无聊,没有什么更好的解乏手段,最后还得是“与人斗其乐无穷”,等他率众击破南阳周军,确立灭周格局,宇文邕也就失去了大部分的统战能力,最后的作用,也就是在床脚边听自己和他的妻妾颠鸾倒凤,提供情绪价值而已。 第1255章 涤灵 申时,下午三点,高殷来到北宫,看了一会儿高纬和高俨,叮嘱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到了五六岁,就放他们去天策府大院内生活,成为光荣的总角团团员,让两个孩子高兴得蹦跶; 虽然不知道总角团是什么,但至尊阿叔说的肯定没错,听阿叔说优秀的团员都能得到一条青色丝巾,扎成领子系在脖颈上,是身份的象征,两人就不由得羡慕,闹着要阿叔送一条。 “好好好,你们如果能背熟一篇诗经,我就送你们。” 高殷抚摸高俨的脑袋,笑吟吟地说着,高纬见状,主动牵起高殷的手,也放在自己脑袋上:“这有什么难的!阿叔跟奴说好了,一个月内,奴就背给阿叔听!” “对了,等阿姊来了,奴也背给她听,到时候阿叔和阿姊可以一起听着,我就少背一遍了!” 高殷大笑,用力揉了揉高纬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鸡窝,高纬一边抱怨,一边露出笑容,叔侄的氛围十分融洽。 许多人也曾暗中劝谏高殷,现在局势稳固,不如杀掉这二子以除后患,但高殷都没有采纳,因为这种手段本质是对自己的不自信,只要自己稳固了,什么人来都没用,与其防两个孩子,不如拿出精力防备潜藏的大人们; 而且还有什么比洗脑高湛之子,让他们对自己死心塌地更能报复高湛的呢?按高殷的培养模式,所有人的未来都会变得更好,除了与他为敌之人,如今这幅与历史截然相反的画面更能让高殷愉悦,与此相比,那不成气候的隐患不算什么。 “阿……叔,那个、那个凶凶的人,不会再来了吧?” 高俨颤生生地问着,高殷把他捧起来左摇右晃,晃出一阵怪叫,才道:“放心,过段时间他就不会再来了,就算他要来,我也会管住他,不让他再欺负你们。” 高俨欣喜地连连点头,把鼻涕摇了出来,高殷摸出帕子帮他擦拭,高俨闭眼,一副乖巧的模样,等高殷擦完以后还深深地嗅了一口:“阿叔身上好香啊。” 见他这个样子,高殷忍不住想起绍仁,当年的绍仁也是这般可爱;不由在心里感叹,兴许自己把一些对绍仁的遗憾转移到了这俩兄弟身上,对他们的宠爱就是对绍仁的遥遥祭奠。 不过如果回到当初,高殷哪怕知道石梅的计划,也会选择维持原样;当时的结果就是最好的,绍仁的死亡提高了刺杀的重要性,给高洋的报复增加了权重,自己虽然受了小伤,但也博取了一些同情,最重要的是和段华秀产生了不可分割的羁绊,让段家从中立开始倾斜向自己一方,现在段韶如此温顺,也都得益于此。 “阿叔在想什么?” 高纬扯了扯高殷的袖子,说话时微微抬起头,暗示自己也有鼻涕要擦,高殷仿佛看见了两个小高洋在用丑相来讨取自己的欢心,一面在心中暗赞高纬展现出的迷之政治天赋,一面有些得意: 高纬高俨本身的素质其实极高,历史上的高俨就展现出了水平,只是高湛没能好好教导这两个孩子罢了;放在他的手里,再锋利的宝剑也只能藏于匣中,吱吱作响而不得志,高纬也被不负责任的父母给养废了,只要善加教导,他们其实可以比历史上还要聪睿有能,成为齐国将来的支柱。 无名火起,高殷把怀里的高俨放到地下,高俨有些不舍得,伸出双臂求抱,高殷笑道:“今日还有些杂事,后日再来看你们,再给你们带些小玩具。” “诶——~!” 兄弟俩异口同声,失望而又期待,高殷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阿叔很忙的,只能抽空来看你们,所以你们可要多吃点饭,快些长大,将来帮上阿叔的忙。”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接下这话,继而吵了起来,互相比较谁对阿叔更有用,高殷品味着这一幕,笑着离开北宫,转到附近一座偏殿; 禁卫们见到至尊前来,恭敬行礼,然后开启殿门,高殷跨步入内,一个女人身形扭捏,速度却一点不慢地扭到高殷面前,娇滴滴地请安:“至尊~” “刚去看了你的儿子们。” 高殷毫不客气,伸手就是一拍,丰腴的臀肉像是大海的波浪,洪波一层层地涌起,引起美人一声轻吟:“啊……” “啊什么?你就这个反应?” 高殷佯怒,胡宁儿身躯微晃,撒娇道:“在他们面前,我是母亲,在至尊面前,奴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做至尊的女人,当然比做母亲更重要了……” 高殷听得悦耳,手臂也被胡宁儿的双峰磨得十分舒适,继续打趣:“你这样子,朕还真有些不想让你怀孕了,以后生了朕的孩子,是不是也不管不顾?” “怎么会?” 胡宁儿闻言,真有些慌了,与高殷贴得更加紧密,泪眼汪汪道:“至尊之子尊贵无比,生在奴这岤里还受委屈了,那两个……泥种,怎能相提并论?” “奴与儿子皆为罪身,全靠至尊宽赐,方得生路,奴、奴家还想要至尊用这佛宝……” 她一面说着,一面手在高殷身上不规矩地游走,脸上贪婪的模样宛如一个卑劣的窃贼,亵渎着神圣的权柄:“……多多洗涤奴身上的罪恶呢,若至尊不肯开恩,奴家只好在幽冥地狱里受苦,永世不得轮回了。” “哼。” 高殷冷笑,左手不客气地反击,将她的软肋死死拿捏,继续用言语羞辱:“亏阿纬还记着你,要背书给我们听,若他看见母亲是这个德行,不知是什么心情?” 胡宁儿为这份羞辱而喜悦,春情流转,在媚眼中化作千丝,把她的灵魂束缚在高殷的眼眸中,看见自己被囚禁了的魂灵:“奴、奴在这里,也听到了……啊,纬儿能变成这样,都是至尊的功劳,求、求至尊,让奴也忘掉过去,成为一个好女子吧……” 啪! “真是个脏东西!” 啪啪! “对、对,奴是个脏东西……要盛放您的子嗣,这脏东西就要洗得干净些,至尊,至尊!奴都润了,这就开始洗吧,把奴洗得透些,再用力些……!” 她忽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随后露出满足的神情,浑身顿时松软,差点站立不稳,像是摔落下悬崖之人,全靠崖壁上凸起的枝丫才能保存性命; 足下空悬的危险让她本能地寻求依靠,男人虽不宽阔但结实有力的臂膀让她无从选择,只能彻底迎合,吊桥效应所带来的刺激向一把利剑,从足底直冲天灵,让她对着日头伸长了微红渗汗的脖颈,像是有异物要从身体内钻出一样,让她挺直了身躯,从身体深处呕出灵魂来。 这就是至尊的洗涤,这就是她现在,最需要的……赎罪! 第1257章 欲界 一连数日,高殷都在胡宁儿这里厮混。 虽然晚上会去正常地留宿其他妃嫔,但白天的时间,高殷都会和胡宁儿开上一局甚至数局,这女人就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宝藏,他总是能挖掘出自己想要的财富。 偏殿锁住的是一个伊甸园,他们在庭院的每一处都留下痕迹,恢复气力的闲暇则扮演着主人和宠物,胡宁儿因此学会了许多动物语,被开发出更多的功能;二人有时候都懒得更衣,反正很快又要卸甲,水和食物由高殷的心腹丁普和韩宝业等人亲自更换,外界的礼矩无法渗透,两人就像亚当和夏娃,在上帝创造的乐园中享受着安静与祥和。 “五月十日。新定佛讼之策,也要督促姑母、堂姐妹们多下些苦功,把自己神化高祖的《圣斗士贺六浑》读完,继而推广;为此,自己也要努力,在出征前准备多些稿子。” “五月十三日。耍胡。” “五月十四日。耍胡。” “五月十六日。高正道啊高正道,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订下的计划你都忘了吗?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五月十七日。耍胡。” “五月十八日。耍胡。” 高殷看着自己留在昭阳殿里的笔记,表情哭笑不得,把它丢回了用英语写的书册中,躺回躺椅上,双手捂着脸。 他按照印象让宫人们做了一批工艺品,使得昭阳殿的一角看起来像个别墅,不会很豪华,但很熟悉且舒适,此刻他揉搓着脸肉,然后用力拍了拍。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首诗真是他近来遭遇的最好注脚,现在的他就像高考完毕升入大学的新生,不仅从无限作业地狱中解脱,还得了一大笔生活费和昂贵电脑; 骤然获得自由的快乐支配了他的生活,像是做着一份只需要上班打卡就能领工资的轻松工作,空闲的时间去打球、打游戏、谈恋爱、参加社团活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突如其来的解禁让纵欲之心报复性地反弹,很容易产生自己能玩上一辈子的错觉。 然而清醒的时候总能感到一阵空虚,毕竟人不是纯靠肉欲来行动的,还有信念、理想、感情,以及贪婪和野心。 他作为皇帝,才能享受这一切,这也就意味着,他要优先完成皇帝的职责。 “放纵也该有个度。” 高殷喃喃自语,战前的温柔乡他已经享受得足够多了,再肆意下去会破坏他对权责的认知,成为一个逃避责任的懦夫;数个月过去,军士和物资上的调略也已经运转起来,按照他的要求囤积在邺都内,他得向服从指令的臣下表现出他们希冀的模样。 “唤法上来。” 高殷向近侍嘱托,很快德高望重的僧首便赶入殿内;法上通常会驻扎在自己的老巢合水寺内,不过也有很多时候会去邺都宣讲经义、在王公府上做客,近来由于负责协办太皇太后娄昭君的下葬仪式,在城中逗留得更多一些。 法上恭谨行礼:“至尊唤臣,敢问何事?” 高殷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像是在跟老友叙话:“当初太祖布发受戒,面掩地,令卿覆发而授焉,尔来一十有二矣。” “贫道不过是佛前一行脚僧,偶经此缘,岂敢自居其功?燃灯佛授记,以足践儒童之发,是为印证未来成佛之缘。当日受戒,实乃佛祖借贫道之足,印可太祖为转轮圣王之兆。” 法上低声颂了一句:“今至尊复提旧事,贫道唯有感念佛恩浩荡,更感念大齐天子皆以佛心治天下,方使贫道这等微末之人,得与圣朝结此善缘。” “呵……” 高殷喜笑颜开,像是对法上的回复极其满意,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法上面前。 “既如此,太皇太后又是何属?” “……” 法上没有回应,或者说不敢回应,这涉及到高家在佛教内部塑造的转轮圣王体系。 在齐国塑造的佛教天命观中,高欢、高澄、高洋都是转轮圣王,转轮圣王并非一个具体的原型和职位,而是意象或称号,根据佛法教义,转轮王是以正法统治世界的理想君主,用后世人能理解的说法,就相当于春秋时期的“人皇”。 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就要明确皇帝之概念:简单来说,皇是“煌”字之变种,古先民崇拜火,故“皇”含有高贵之意,又指庄严、伟大,继而将统治部落的首领引申为大人,也就是“皇”,其真实含义便是最伟大的大人,所以在中古前的中国没有大人这个称呼,因为其含义已经被包含在了皇之内——皇就是最大的人。 而帝是天神和祖先之意,居住于天上的神明便是上帝,基督教上帝耶和华只是本土化的翻译,而受到天神与祖先宠爱之人就是下界之帝,也就是天子。 人皇是地上王者,天子是天命之子,二者合一,才拥有着地上最庞大也最正统的统治宣称,打个比方,姬周击败殷商而获得天下,后人附会解释称是帝辛失去了天命,失去了天子的身份,只是“人皇”,故而天助天命之子姬氏破灭殷商; 子受是作为人皇的生前本名,周人伐商时便直呼其为“商王受”,因口耳相传加之恶谥的需要,被污化为纣。 如果纣王正常崩逝,在商人信仰中,商王死后灵魂会升天,与至高神“天帝”同在,因此也被尊称为“帝”,他就会被称作“帝辛”,就类似于“汉宣帝”、“昭烈帝”一样的称呼; 只是他在位时殷商灭亡,所以最终保留下来的是纣王这个称呼,事实上他活着的时候应当称作商王受。 理解了君王属性中皇权和神权的关系,就可以无缝衔接到齐国的造神运动中进行解读,所谓的“转轮圣王”其实对应的就是古代神格体系中的“天神”一位,只是称呼天神已经不时髦了,得搞搞新意思; 将欢澄洋所囊括的转轮圣王一语,实际上涵盖的是“理想君主从转世下凡到统治世界”的进行时态,等于把司马晋的懿师昭炎三代四君的创业阶段用佛教帮多立一次脉够,四人都是圣王创造理想晋世的不同形态,就和欢澄洋创造齐世是一样的,只是司马家那时候还没有这种版本理解。 这样一来,就在齐国的天命叙事中合理解释了欢澄洋的现实过渡,因为必传给洋,所以澄身死,而澄也要有接位的时态,所以欢先死;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高澄作为现实政治中的实际统治者,就不可避免地作为转轮王第二形态融入到齐国法理中,成为不可忽视甚至十分重要的神意概念。没有他,高欢和高洋连接不起转轮王的形象结构。 这就连带着作为高欢之妻、高澄高洋之母的娄昭君也在现实政治和佛教塑造中获得了非凡的天命,没有她的存在,就无法确立澄洋接续转轮圣王形象的必然性,故而为娄昭君本人塑造一定的神圣性也是必要的,这也是她崇佛和在现实中地位非凡的部分原因。 第1258章 授记 欢澄洋建构起转轮圣王的形象,其中一个原因也是要将高氏的崛起归因于自身的天命际遇,而不是娶了娄氏发迹,虽然这的确是现实里的真正原因;然而娄氏和他们的关系实在无法分割,所以在塑造高家男性君王的时候,同时也给作为主母的娄昭君镀了一层天命。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高殷即位以后也要给自己塑造成转轮王,那样就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娄昭君对前代圣王、也就是高殷此前形态们的重要意义。 因此娄昭君才能给高殷造成许多麻烦而高殷不能正面还击,不仅是因为孝道,也是因为和她起正面冲突会破坏掉三代转轮圣王的塑造; 不过高殷另辟蹊径,选择塑造了月光圣王的金身,从而摆脱了转轮圣王这个身份的桎梏,甩掉了娄氏和李氏的生育贷款,让转轮圣王有了另一种传承解释,同时也为将来的齐帝塑造金身有了一个法理可依。 以后的齐帝就不用拘泥于过去的形势,迁就主母,继续开创妥协过的转轮圣王后续形态,而是可依根据版本自行建构新的传说,每代推出一部新作,让皇帝自身成为形态的总和。 但娄昭君作为此前齐国佛教君王造神运动中的重要环节,当下在这套话语体系中仍具有高尚地位,必须处理掉。 虽说现实中的娄氏基本被铲除殆尽,不复旧日威风,但娄氏本人的地位仍不可动摇,如果不能做出合理的解构,那么后来就会成为漏洞,让外人模仿她而窃取权柄; 差一点的结果就是让后世太后们像吕雉、刘娥那样临朝称制,最坏的情况,则是李则天郑则天斛律则天粉墨登场,毕竟孕育转轮圣王的佛母,本身就可能有着转轮圣王的资格,只要掌握了现实政治的庞大物质资源,进行这样的舆论宣传并不困难。 娄昭君之所以被神化,是因为她嫁给圣王、生了圣王,深度参与了圣王统治世界的过程。如果高殷能够证明“圣王的诞生是佛法所致,而非母体之功”,她的神性便会被抽离。 而最便捷的办法,就是给她寻找一个佛教传说中存在但不重要的原型,因为存在于传说中,她就必然登场;但她只是一个配角,换谁来都一样,这就能够让她的神性逐渐削弱,泯于众人。 因此高殷才在今日提起当年高洋布发掩泥的受戒仪式,其中就暗藏改易传说的契机。 高洋视高僧法上为佛,模拟燃灯佛授记,作为“儒童”布发掩泥,让法上践踏自己的头发,这道仪式象征着佛为高洋授记成佛,并赋予其菩萨之身份,从而塑造高洋自己的转轮圣王,提高他受魏禅而建齐的合法性。 原型的故事是这样的:锭光佛时,释迦菩萨名儒童,见王家女曰瞿夷者,持七枝青莲华,以五百金钱买五茎莲,合彼女所寄托二枝为七茎莲奉佛。 又见地泥泞,解皮衣覆地,不足,乃解发布地,使佛蹈之而过,佛因授记曰:是后九十一劫,名贤劫,汝当作佛,号释迦文如来。 儒童遇见燃灯佛,先用五茎青莲花供养燃灯,随后看见前方道路泥泞,为免污泥沾染佛足,当即脱下自己的鹿皮衣铺在地上。 然而衣服不够覆盖,他又解开发髻,将长发铺在泥地上,俯身跪拜,请佛陀踏衣发而过。燃灯佛被他的虔诚感动,踏过他的身体,并为他授记:“九十一劫后,汝当成佛”,即后来的释迦牟尼。 善慧童子就是释迦牟尼的前世。 而高洋进行布发掩泥,实际上就是对这个故事的回应:善慧童子诚心供佛,感动燃灯,被其授记,下一世转生为释迦牟尼,创建佛教,最终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 而后又在这南北朝时代,法上所扮演的燃灯在高洋身上重新进行了布发掩泥的复刻活动,这既是对九十一劫前世的收缘,同时也是第二次佛之“授记”。 授记就是佛陀对发心修行的众生预言其未来成佛的记别,从释迦牟尼的时代到这时代,也有了上千年,意味着这上千年重新进行了第二次九十一劫,高洋作为这个时代的释迦牟尼,苏醒了天命和神性,终将成佛。 这层意味,就是高洋对母亲娄昭君在佛教神性上的反击,不仅攫取了父兄身上的神性,把高家建齐、高王成佛的因果归于自身,还通过传说奠定了前世受燃灯佛授记的天命理论,摆脱了此世娄昭君的圣王之母的身份压制,无论娄昭君是不是其母、活不活着,洋子都注定要降临人世、建齐业、成圣王,娄昭君只能拿个谢谢参与奖,父亲高欢和兄长高澄,也不过是抬出高洋的垫子。 所以高殷才要给自身塑造月光王的金身,因为转轮圣王的叙事到此必须有一个终结,至少短期之内不能再继续进行转轮圣王的叙事了,否则聚焦在高洋身上的转轮天命将会在之后的帝位传承中分散,也逐渐不可信,释迦牟尼佛的转世也会被一次次解构,分散到后面的齐帝身上,这就不够庄重严肃了; 洋殷父子分别“证得”转轮王、月光王的果位,不仅能宣告高齐开国天命阶段性的结束,还能立起一道叹息之壁,将魏齐之世在高洋时代如摩西分海般隔开,明确齐国就是佛教所宣传的“转轮圣王理想治世”; 同时建立美好世界后的转轮圣王随着人间体的驾崩而结束使命,回归天上佛国,接下来如何发扬光大是月光王的任务,这又在暗中压制了欢澄的属性,极大抬高了洋殷父子的地位。 而这个仪式需要补上最后一道程序,也就是对娄昭君在“燃灯授记”中的原型确立,这也是高殷今日趁着下葬之日将近,把法上召唤来的原因。 他已经想好了娄昭君要对应哪个原型,不过要先考校一下法上,看看他的意思。 第1259章 瞿夷 “太皇太后是神耶?佛耶?” 高殷喃喃自语,仿佛只是自问,但法上如临大敌;他不知道至尊想得到哪个答案。 人已经死了,不再构成威胁,法上斟酌片刻,先抛出第一个回答试探: “非神非佛,高祖之妻也。” “呵呵……” 高殷微笑,可从低沉的语气能发现,他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法上的回答在现实政治中毫无瑕疵,可在君臣打机锋的暗语中则有特指; “儒童见王家女曰瞿夷者,持七枝青莲华”,王家女就是国王之女,名唤“瞿夷”,身着青衣,手执净瓶,净瓶之中摆放着七茎莲花。 儒童用五百银钱买下其中五茎,瞿夷问其缘由,儒童称:“为欲成就一切种智,度脱无量苦众生。” 瞿夷为之感动,心生爱慕,许下心愿:“愿我后生,常为君妻,好丑不相离。” 接着把剩下二茎也托付给儒童:“今我女弱,不能得前,请寄二花,以献于佛。” 这也是借花献佛这个典故的由来。 接着儒童带着七枝青莲拜见燃灯佛,彼时国王和臣民们也在拜见,他们一一散花,花全落地;而儒童先散出五枝,五茎莲花竟然停留在空中,没有坠地,变成了菩萨的底座,再散二茎,二茎青莲便挟住佛之双肩,变成衣袖傍依两侧; 于是燃灯佛为儒童授记,预言其在九十一劫后成佛。 此时儒童回头望向瞿夷,燃灯佛便告诫:“勿坏法身,切记切记!” 儒童没有破戒,因此此世和瞿夷无缘,然而儒童转世之后,注定了生生世世都要和瞿夷成为夫妻,美丑贱贵都不会分离,之后二人各自转世,儒童为悉达多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释迦牟尼,而瞿夷则是其王妃; 按照这个故事来推演,青莲华为齐国五行国色,那么娄昭君就是辅佐爱人成佛的“后生君妻”,也就是释迦牟尼的妻子瞿夷,既是借花给“儒童”献佛、助其授记的贵人,也是他命定的妻子,两人在前世就有着切不断的纠葛,而“七枝青莲华”也有着说法,对应的是娄昭君与高欢所生的六子二女: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孕文襄则梦一断龙;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 八名子女中,襄城王高淯早亡,余下五子二女皆长大成人,最后瞿夷借儒童献给燃灯佛的二茎青莲挟住佛之双肩,变为衣袖傍依两侧,则对应了孝武帝元修的皇后和孝静帝元善见的皇后,燃灯佛和儒童的关系也对应了魏帝和高欢至死为魏臣的关系; 娄昭君谥号为武明皇后,而瞿夷出生之时“日将没,余晖照其家,室内皆明,遂称为明女”;而史书记载,娄昭君怀上高洋之时,“每夜有赤光照室,太后私怪之”,娄昭君与瞿夷便奇妙地对标上了。 如此一来,释迦牟尼转世的身份也就被附会到了高欢身上,高欢就成了转轮圣王的主形态,甚至侧面映证了娄昭君所生五子,澄洋演湛济都有着成为停留空中的“飞行皇帝”、作为菩萨底座的转轮圣王的潜力,在佛教观念中给了娄昭君所有嫡子冲击皇位的法理。 这当然不符合洋殷父子塑造自身天命的需要,所以娄昭君必不能是瞿夷,虽然目前来说她和这个身份严丝合缝,简直是强迫症福音; 可现在时代变了,娄昭君配不上这么高贵的身份,所以高殷对法上的回答十分不满,淡淡道: “先有儒童买花之诚,后有瞿夷借花之缘。若无儒童倾尽资材,瞿夷的七枝青莲也不能飞升佛底,成就帝座;瞿夷之托,有之固然好,无之则另有其法。” “燃灯佛授记儒童,不是因为儒童以七茎青莲华相献,是因为他布发掩泥、以身作桥。” 法上心中一凛,顿时明白至尊在暗示自己,儒童既不是太祖献武皇帝,也不是因为献莲,而是诚心感动上天; 因此判断“儒童”身份的标准是布发掩泥、以身作桥,所以必须是太祖太武帝,而要在这一前提下,找到娄后的藏身之地。 【见地濯湿,即解皮衣,欲以覆之,不足掩泥,乃解发布地,令佛蹈而过。】 当燃灯佛走来时,儒童见前方道路有一片泥污,为免弄脏佛足,便脱下自己的鹿皮衣铺在地上。但衣服不够长,他随即解开发髻,将长发铺在泥地上,俯身请佛陀踏过; 燃灯佛被他的至诚之心感动,踏过他的身体并预言道:“善男子,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儒童对应太祖,泥污不能用来形容娄后,更适合用来描述人世间的罪恶和痛苦,那么剩下的故事要素,就只有鹿皮衣和发髻了,法上思索着至尊的性格、喜好、倾向,脑海中忽然蹦出一句话: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诚哉斯言。” 他不得不说出高殷想要的那个回答:“儒童非得七茎青莲异于俗种,盖因身阶发路,布发掩泥,使佛足不染尘泥。此诚心也,非外物所能替。” 衣服是给人保暖和遮羞的,然却不能替代人本身,隐射的便是高家即便无娄氏之助也能崛起,没有鹿皮衣,也有貂皮、狼皮; 抛却鹿皮衣的举动,既暗示了高家已经不需要娄氏的扶助,便可做齐国之主,也体现了儒童不是因为用银钱购买的青莲有多么奇异而获得垂青,纯粹是敬佛之心超越了所有人,被燃灯佛认可而得到授记,正如高洋舍弃人皇之尊严,精粹己身诚心献佛,再次感动了上天,获得了二次授记。 如此一来,娄氏就从高家的造神体系中被彻底剥夺神性、打落凡尘,她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鹿皮之衣,虽然有护驾之苦劳,但不是关键因素,甚至在更伟大的神佛面前可以被摒弃、和泥污混为一体,重要的是儒童自身之诚意,完美地符合洋殷父子的政治需要。 第1260章 石婆 “嗯……” 高殷沉吟片刻,微微颌首:“诚哉斯言。” “诚哉……斯言也。” 政治就是如此,越是心怀叵测,就越要弯弯绕绕,在潜移默化之间攻击对手,特别是这种同床异梦、不能公开讨伐的政敌,就要明褒暗贬,看起来把她捧上高台,实际上是明升暗降。 确认了娄昭君乃是鹿皮衣,那么瞿夷的人选就要另择,比如李祖娥,或是段华秀;即便她们现在名分不足,也可以在死后造势,这点不急。 反过来,对娄昭君的鹿皮衣塑造则要抓紧,早早在世人眼中确立这种暗示,恰好历史上的娄昭君在死前就有类似的流言,所谓“太后寝疾,衣忽自举,用巫媪言改姓石氏”,又有童谣: 【周里跂求伽,豹祠嫁石婆。斩冢作媒人,唯得一量紫綖靴。】 这是一首典型的凶兆童谣,内里隐藏着极深的政治寓意,也侧面揭露了娄昭君杀害高洋和高演的真相。 徐之才将童谣中的“跂求伽”解读为胡语中的“去已”,“豹祠嫁石婆”则是没有好事的意思,“斩冢作媒人”是因为要合葬了所以要重新开坟冢与高欢合葬,“紫綖靴”中的紫,拆开是“此系”,“綖”为熟月,也就是四月,“靴”乃革化,也就是要改革变化,最终都指向石婆要去世,也就是娄昭君将死。 然而这不过是糊弄人的解读,徐之才将真正的意思隐了下去,给真正的幕后主使——高湛保留了体面。 在高殷看来,这首童谣应该是这么解读的: 娄昭君在生命末期改名石氏,并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内史命令宫人,也就是按照高湛的意思,称太后为“石婆”,只是说改名避祸,但这只是托词,真实含义是将娄昭君比作石虎一样的老巫婆; 听起来很扯是吧?然而政治上的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开始就让你听出内涵,说明它是失败的,这种政治童谣都有着密码,要用解码器才能解读。 这就涉及到两个历史人物了,一个是石虎,一个是西门豹。 众所周知,石虎是南北朝时期不可多得的贤君,爱民如子,兽中贤望,他所留下的诸多事迹广为后人歌颂,比如把好看的宫人精心打扮后砍下脑袋,洗头放血,当做展览品和宾客们互相传看欣赏,然后烹煮姬妾的肉一起享受美食;还有比丘尼里有姿色出众的,就和她交配,然后杀掉,再跟牛羊肉混在一起煮,还分给手下们一起吃,大家来猜猜看里面哪块是比丘尼的肉。 虎哥最有名的事迹还是和太子石邃产生冲突后,当天晚上就把太子和儿媳一起杀死,之后次子石宣杀死了他喜欢的儿子石韬。 虎哥是个性情中人,命人把沾了石韬血液的刀箭拿来,跪在地上舔石韬的血,然后对次子石宣做了一些小小的惩罚,具体指的是用铁环穿透石宣的下巴颏,用喂猪狗的方式给石宣送饭,然后搞了一个复杂的装置把他绞起来,让石韬生前的近臣砍断石宣的手脚、挖出石宣的眼睛、刺穿他的肠子,最后放在柴火堆上搞烧烤大会,而虎哥则带数千人登台观看。 等石宣烧成了灰,又把石宣的骨灰撒在各个城门的十字路口,并且杀掉了石宣的妻儿九人,其中石宣最小的儿子扯着他的衣带求饶,虎哥有些心软,想要赦免他,但官员们不同意,把他的孙子抢过来杀掉了。 痛失孙子,让虎哥大病了一场,最后把石宣的三百名亲信和五十名太监全部车裂后抛尸漳河,心里才好过许多,顺便把石宣的东宫改成了养猪场,流放了一万多名东宫卫士。 当然,爱民如子的虎哥在教育儿子的同时也没忘了关照百姓,早年就以千为单位坑杀士兵,曹嶷出城投降,被石虎坑杀三万降人,气得青州刺史说我来是统治民众的,你杀完了我统治谁,让不好意思的虎哥从牙缝里挤出七百户人家,掌权以后最多一次征发百姓的数量是五百万人。 高洋在这个年头算是难得的暴君,可他在爱整狠活的虎哥面前只是个新兵蛋子,连被收徒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咬打火机! 因为虎哥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把人民高高举起,所以河北人民也记着虎哥缔造的河北往事,当初石虎修建三台,而洋子登基后也修建了三台,故民间有童谣称“马子入石室,三千六百日”,马子是因为洋子属马,石室就是指虎哥的三台宫殿,可以说虎哥以一己之力在河北垄断了石这个姓氏的解释权,牢牢捆绑在自己身上。 所以石婆这个称呼放到娄昭君身上,指的就是她和石虎一样,是个早该死去但又不死,还杀害儿子的好阿姊。 西门豹则是因为祠堂在河北,作为历史名人而经常被提及,比如北魏大将奚康生为相州刺史,在任期间相州有天旱,因此鞭挞石虎的画像,又到西门豹祠去求雨,结果没下雨,就把西门豹塑像上的舌头给割了下来,不久奚康生的两个儿子去世,他自己也得了病,巫师就说这是虎哥和豹哥的神灵在搞事。 好巧不巧,在天保八年四月,也就是高殷穿越来的四个月前,洋子也因为天旱,在豹哥的祠前祈雨,一样不灵验,于是毁了豹哥的祠堂并挖开他的坟墓以泄愤。 所以如果只有石婆,还未必能确认童谣编造人对娄昭君的恶意,但“豹祠嫁石婆”就能通过奚康生的旧事、西门豹祠的地点将石虎和娄昭君联系起来,暗指娄昭君是把女子丢入河中嫁给河伯的祝巫“石婆”。 “斩冢作媒人”则要分成“斩冢”和“作媒人”来理解,前者指洋子挖了豹哥的坟,后者则指洋子曾经扬言要把娄昭君嫁给胡人——巧了不是,虎哥的民族正好是羯族,也叫羯胡,和宇宙大将军侯哥是一个民族的,三个人能凑在一起开动物园了。 因此这句就是暗指娄昭君和西门豹是一家人,西门豹打着让祝巫禀报河伯的名头杀掉祝巫,是石婆打着为国家好的名义害死两个儿子的反用,在这件事上的做事风格如出一撤;奚康生不尊重虎哥、豹哥而死了两个儿子,对应的,和虎哥一路货色的“石婆”娄姐由于儿子作媒,也在政治斗争中背弃了高家的总体利益,为此害死了不尊重虎哥(石婆)、豹哥的两个儿子,高洋是其中一个儿子,那么高演就是被害死的另一个儿子。 最后这句“唯得一量紫綖靴”则是全文的精髓所在,锁定了对娄昭君的死亡诅咒。 紫綖靴是这句童谣里编造出来的产物,就像《红楼梦》里的“绛珠仙草”、“北邙乡女”一样,都是专有名字,要做何解呢?靴子应该是一双或是一只,为什么是一量呢? 其实,紫綖靴指代的便是娄昭君本人要死。 《礼记·礼运》中曾提到:“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所谓“量”,其实就是月亮。 而月亮的指代也十分明晰,同样是在《礼记》里有提到:“天子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相须而后成”,“月灵诞庆,云端开祥”是庆贺皇后诞生,汉元帝的皇后、汉成帝的生母王政君,其母孕育时的异象就是“梦月入其怀”,哪怕是娄昭君自己孕育两个女儿的时候,也有“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的异象。 而紫也不是徐之才掩饰的“此系”之意,古代以朱红为正色,紫是红蓝叠加,所以为杂色,在《论语·阳货》中就提及“恶紫之夺朱也”,意思是以邪胜正。 《旧唐书·舆服志》记载,“高氏诸帝,常服绯袍”,齐国皇帝也就是高洋、高演、高湛等人经常穿朱红绯色袍服,而娄昭君死后,“及后崩,武成不改服,绯袍如故”,充分说明了高湛的态度,以及紫色作为“恶紫夺朱”的隐喻。 綖的意思则是用棉麻丝毛等材料拈成的细缕,垂覆在帽子前后一缕一缕的装饰物,这就几乎明示了“娄”字; 只有靴字的解读,徐之才没有说谎,分开来是革化,也就是改易变化,只是前面“一量紫綖靴”的解读完全错误,才让整个童谣的含义改头换面。 所以整首童谣用解码器翻译以后,真实的含义是这样的: 在周国故里(洛阳城是北魏旧都,指代齐国的邺都)踮起脚尖祈求伽蓝(佛祖),有着虎哥般慈悲心肠的石婆用西门豹的把戏操弄国家,已经不配做高王的妻子,应该把西门豹的坟冢斩开,让她们成为一家人,只希望恶紫夺朱的月亮快快革化! 这是高湛不能言说、却无比凛冽的恶意,心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深沉最恶毒的诅咒! 你这狠毒心肠、杀子护权的老巫婆! 要是我碍了你掌权,下一个就到我了吧?济弟就要上位了吧? 赶快去死吧! 【有童谣曰:“九龙母死不作孝。”】 【及后崩,武成不改服,绯袍如故。】 【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宫女进白袍,帝怒,投诸台下。】 【和士开请止乐,帝大怒,挝之。】 第1261章 烧身 高殷要取的,则是“太后寝疾,衣忽自举”这个事由,当初他暗示法上谋杀娄昭君,让不良人配合他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造妖异而预示娄昭君将死; 虽然这在聪明人眼中无所遁形,可还是很能唬住大部分普通人的,其中就包括了衣服忽然自己飘起来的异象——这也不难,用几根丝线拉扯就能做到。 此时正好拿来应“儒童鹿皮衣”的景,之后在《圣斗士贺六浑》里面加上一些情节,就能形成对应。 比如侯尼干打猎射杀一只母鹿,结果意外发现还有一头小鹿,母鹿求侯尼干放过她的孩子,于是侯尼干在濒死的母鹿前发誓,并将其安葬,母鹿便在来世化作鹿皮助儒童成佛以报答,而后在此世作为母亲,用自身的骨肉孕育转轮圣王,娄昭君和鹿皮衣的联系就会成立,削弱她和瞿夷的对应。 法上是个年老成精的家伙,作为首领统御关东僧众数十年,还在天保这样的暴君手下全身而退,甚至占据了一些优势;虽说有宗教的加持,但其审时度势的能力也不可小视,高殷虽未明说,但言语稍有暗示,便领会了高殷的意图。 他已尽力,无法可改,也只能长叹一声,准备完成高殷交办的事务。 高殷嘱托完毕,笑道:“卿深明大义,必证佛果,想此期不远矣。” 法上心中一颤;来了。 是时候了,自己帮至尊操办了最为难的脏事,至尊也开始不放心,要盯着自己,直至死去。 至尊要在七月前出征,那么他就要在这之前,帮至尊了却这桩心事。 这暗示未免太直接了一些;可至尊所言必有深意,在此刻提出,无疑是在提醒他,最好趁着太皇太后下葬的机会,把事情一次解决。 既是给太皇太后下葬,同时也是他的圆寂,和前者一样,高殷会给他一个体面的离场。 自从接受高殷的指令、害死了太皇太后,法上就一直忧心忡忡,恐惧在心里滋生,忧虑自己的将来;人必有一死,可参与了这种事,就会被至尊推上一把。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在至尊归朝后,这种恐惧逐渐加温,比起明确的死期,这种不知道死亡何时降临的恐惧更折磨着他的心智,巨大的压力让浮沉于俗世的法上心中迷茫,反而能以更纯粹的心境向佛祖请求解惑; 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让他看明白了他以高僧面目所追求的世俗地位,的确如他口中所宣传的那样,庸俗、无聊,还滑稽得可笑,无法逃避的死亡清算让他正视了自身,反而发现了自己比寻常人更多出数倍的虚伪。 他只是一个披上袈裟,捏造神意贩卖安慰的商人而已;游走在权力的中心,自以为游刃有余,然而暴风一不给予他庇护,他就原形毕露,被卷入山崩海啸之中。 这是自己信仰的佛祖在冥冥之中降下的惩罚吗? 悲哀的是,多年侍奉皇权的经验已成为本能,在这种悟道的时刻,法上仍保持着镇定的神色,对御座上的年轻人微微躬身: “臣……了然。” 高殷闭上双眼,默默点头,听着细微的响动渐渐消失,等他睁开眼,法上已经不见。 或许留了一缕悔恨和失望在这里吧。 没有人永远是赢家,他只是输得慢一些。 高殷自嘲一笑。 五月二十三日,太皇太后灵柩下葬于义平陵,与高祖神武皇帝合葬。 礼毕,百官退散,人群尚未散尽,昭玄大统、禅师法上忽然于陵前合掌,面向西方,高声诵偈。 诵毕,他转身向天子行礼:“臣欲禀一事。” 高殷允许了,法上缓缓起身,面朝在场的僧俗众人,到了这一刻,他反而觉得轻松无比,声音平稳如常。 “贫道生于乱世,旧魏既崩,天下纷乱,四海之民沸于凶鼎,法门渡之不尽,无抚悲骨;幸我圣王,转轮降世,恢拓法业,天下缘法,万姓将安。” 贫道是此时和尚的标准自称,“晋宋间,佛学初行,其徒犹未有僧称,通曰道人”,意为“道行贫乏、修养不足”,是出家之人表示谦卑的自称,直到唐朝以后,才逐渐成为道士的专属。 “然太皇太后崩逝,国丧未已,贫道侍佛六十载,蒙天家三世厚恩,无以为报。今愿献此身,为太皇太后荐亡追福,并忏王三宗,度圣朝殁士;” 言及此刻,无语凝噎,法上顿了顿,才轻轻吐出后面的话语: “三日后,贫道于合水寺前焚身供佛,以证菩提!” 此言一出,四野哗然。 烧身又称舍身供佛,也就是焚身以示忠诚,属于最极端也最特殊的祈福仪式,一生只能举行一次,通过自焚归天来向死去的帝王表达最极致的忠诚与奉献; 然而昭玄大统不必做这么极端的事情,僧尼们试图劝阻,可太皇太后的葬仪不容逾礼,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禁卫,他们只能压下意见。 法上不再多言,再次转向皇帝行上一礼,而后缓步下台,他的袈裟被阳光照耀得金光璀璨,仿佛一尊正在远去的佛像。 无论高殷允不允许,此刻都不是他直接发表意见的场合,高殷转身面向娄昭君的墓地,微微叹了口气; 心中不断想着,自己也算是为娄昭君报仇了,老太婆泉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慨呢? 消息迅速传遍了邺都,激起一片涟漪。 合水寺的僧众当然不愿意主持做这种事,回到寺中便纷纷劝禅师放弃,祈福的方式还有很多,何必如此极端? 然而法上将他们一一说服劝退,这点并不难,因为生命安全是一个人最根本的利益,当他连活着的权力都放弃的时候,将会无往而不利。 世界上永远缺少忠诚贞洁,因为它们对实行的个体没有收益,只有代价,所以社会才会歌颂这些品质,为他们立贞节牌坊,鼓励他们进行奉献,并以名望和地位的奖励来补偿这些人的损失; 如今有人愿意弃小命而取大义,无论他此前做过多少恶事,都会被一笔勾销,这是对此人用勇气对抗死亡的赞许。 何况割肉喂鹰、舍弃生命来证道,这在佛教中也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有信仰的人会惊愕,继而钦佩于这种气魄,而没有信仰、更考虑现实意义的人则会看见法上献身所能得到的巨大政治礼遇; 无论过往的合水寺与现在的至尊暗中有怎样的龃龉,只要法上一死,那前尘往事就不会再被提起,法上用生命换来了合水寺在齐国乃至天下僧界的特殊地位,此事将会名垂千古,甚至法上本人都可能在死后被推崇成佛,成为中国塑造的第一位本土佛祇; 千秋万代以后,兴许齐国已经灭亡了,但法上仍会在佛教典故中被牢牢提起,成为僧众们心中对信仰的最好注脚。 即便无人知晓他的死亡只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为了一件必须掩盖的谋杀案而献上的祭品。 见法上心意坚定,劝说者渐少,尊重了他的选择,甚至开始找起理由来:法上禅师年事已高,或许也活不了多久了,能以如此浓墨重彩的方式退场,可谓体面至极。 第1262章 焰口 次日朝会,满朝文武对此议论纷纷,或赞法上大德高行,也有人私下嘀咕矫作盗名,然而后者的声音小上许多,毕竟谁都不能否定一个决心赴死之人的勇气; 更多的人则在揣摩至尊的态度,至尊与合水寺的关系并不密切,只是法上的影响力横贯东魏齐国二朝,烫得冒泡,可从两人的寿命来看,定然是至尊先熬走法上,而法上一死,齐国的僧尼势力就会重新洗牌,到时候合水寺失去了顶梁柱,会迅速泯然于众人。 更不用说除了妙胜、七帝等寺外,至尊还指示高家宗室进入佛界创建新的宗门,这些都在不断挤压合水寺的生存空间,他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在他们看来,这是合水寺为了重新回到庄家之位而做出的努力,前期碍于娄氏之面而不敢投注太子,后期就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来挽回地位,法上用生命做出的最后一次投机,也实属无奈。 如此,对娄昭君之死抱有怀疑的一小撮人也释去疑心,或者说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放下。毕竟从现在的政局来看,死揪着这个真相不放,只会让自己全家提前下去侍奉太皇太后,而法上禅师……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联? 他可是禅师,所作所行皆为禅理,即便要讨好至尊,也无须这么极端,更不至于为了至尊献出生命。 他是为了自己。 追讨这些事情得不到实惠,还会引来至尊的憎恶,揣度君王已经过分了,还要以君王恶德为前提考虑,这实在不是人臣所为。 今日禅师未曾上朝,群臣无法窥伺其心,只得望向首座;高殷端坐在御座上,觉得自己要发表一些意见了,他站起身,淡淡道: “昭玄大统既发大愿,朕虽惋惜,也不好拒绝。” 人间总是推崇奉献精神的,因为谁都希望有更多他人能无私地服务自己,这是利益所在,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也因此被传颂,哪怕他们根本不相信; 如今出了一个殉道者,更让人们对法上的德行感佩之至,在送上敬意的同时,也接受了他的选择,这其实就是一种交换:我们敬你,换来的是你自愿赴死。 对至尊而言,这种交换尤其有利,毕竟法上在太皇太后的葬仪上搞得越庄重,越能说明他对至尊的认可以及至尊对太皇太后的尊敬,对稳定国祚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再烧出个舍利佛宝,供世人供奉,那更是齐祚受到佛祖祝福的象征,传回天竺本土,当地也会震撼而敬畏地将中原视为佛光普照之国。 事到如今,法上已经无法将狠话收回,这时候再反悔就会失去数十年积攒的名声,不死真有些不礼貌了,所以高殷也没有表现出要挽留的意思,那样故作姿态,反而是虚伪的表现。 “传朕旨意:自邺至晋阳广设水陆法会,为高祖、世宗、太祖三宗,与国朝开国以来的殁没将士设七七大斋;” “另设瑜伽焰口,罗施众生,三日后,朕亲临致祭,躬拜圣礼。” 所谓的“焰口”,指的就是“面然”,也就是一种饿鬼的名字,源于《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它们是因生前悭贪吝啬堕入饿鬼道的芸芸众生,特征为咽喉细如针、口吐火焰,无法正常进食; 经中说阿难在定中受到面然的警告而去请示佛陀,因而佛陀说此施食之法,即说诵施食经咒,解除诸饿鬼痛苦。 此后焰口便成为佛教施食饿鬼的法事称呼,僧尼们向饿鬼施舍法食,施食时持诵经咒,并为饿鬼说法、皈依、授戒,令其具足正见,不再造罪受苦,以祈早日脱离苦趣,成就菩提,同时僧尼亦借此积累功德。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剃了个光头都可以施放焰口的,需要有足够的修行经验,也就是“身要手结密印”、“口要口诵真言”、“意要意专观想”,达到身与口协,口与意符,意与身会的“瑜伽”境界时才有足够的法力; 而高殷作为瑜伽修行法的发明者,可以和郑春华等妃子一起主持瑜伽焰口,继而提升整个高家宗室与乾明政权在佛教上的影响力,在法上死亡后分走其大部分政治遗产。 加上对三位先帝和为国家死节将士的祈福祭奠,也将世人的注意力从太皇太后的荐亡转移到对齐国先祖的追福上,是乾明天子对三位一体的转轮圣王所创建之功业的总结和肯定,并明确自己是他们事业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在不懂宗教与政治的现代人眼中,只觉得这些封建迷信闹麻了,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庄重的事情。 信仰正因为相信,才会凝合人心,调集起集体的潜力、进而迸发出更纯粹强大的力量。也正因为人们相信齐国天子能率领他们建立美好的国度,才会聚集在他的麾下任其调遣。 如果这些信仰破碎,被所谓的“兵强马壮者为之”取代,那么人人都看重实利而不愿付出,国家就收集不到更多资源,运转的成本也会大大提高,最终走向崩溃。 总有人要牺牲,为了理想而牺牲,总比亲眼目睹黑暗残酷的政治真相而绝望死去要好; 让这些信徒生活在虚假的美梦中,幸福地离开人世,就是宗教的意义所在。 在这方面,宇文邕做得极其失败,因为他只看见了现实的土地与财富,却没看到人民对信仰的渴望,撕破了佛教虚伪的面纱,却没立起另一道信仰,那你用什么来让人们相信,你宇文氏能给他们更高的理想和更好的生活? 齐国被灭了又如何?你宇文家的天下扩大,和我关中老秦人的生活好转可有一文钱的关系?谁家来做这个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当臣民乃至作为股东的军事贵族都开始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周国哪怕统一了天下,灭亡也无可避免,它越是强大,清算就会越快。 第1263章 佛宝 散朝后,设置水陆法会和瑜伽焰口的消息在邺都传播,各界接收到朝廷支持法上禅师烧身殉道的信号,引起一些小小的不平之鸣; 然而在朝廷的伟力和本人的意愿下,这些声音逐渐被掩盖,渐渐转化为了对法会的支持和期待。 郑夫人、李才人以太后的名义乘车出宫,于城郊开设斋会,救困济民,并派随行的女官们分赴权门富商的府邸上联系命妇,以“修习瑜伽、祈福延寿”的名义,向更多中产之家和崇佛信徒教授简易的瑜伽修行法门,同时以造像祈福为号召,向各界广募善款: 这其实就是朝廷崇佛的好处之一。 国家的赋税,百姓们往往交得不情不愿,能逃就逃,虽然他们没有纳税人的意识,但权责相等的道理还是懂的,百姓交税,朝廷保境安民,这是一笔道义上的交易,然而为了这道护身符,百姓为此所交的税并不算少,并且连年增高; 且敌军来了朝廷也要应战,毕竟保护国民是朝廷的基本义务,也是皇家和公卿们的立身之基,总不能百姓不交税,国家就不抵御敌人了吧? 既然如此,那交多交少其实都差不多,反正朝廷总不能和升斗小民赌气,坐视自家灭亡,那样高层的损失更大;若是朝廷公卿和世家高门朝不保夕,没准自己的机会就到了,这些人还乐于见到国家动荡呢! 何况那么多世家大族都在偷税漏税,朝廷权贵也借着权力中饱私囊,这就使得百姓们对于纳税的心理极度不平衡,认为这不过是给国家当奴婢,却没有享受更多优待,心中对纳税有所抵触。 但崇佛造像就不一样了,理论上这是为自己积攒阴德,功德无量,死后往生极乐净土也更容易,加上朝廷也崇佛,佛事是国家大势所趋,民间自然也跟风;再结合逃税避役、从佛事中与权门攀上关系从而结下人脉等现实考量,许多百姓更是对佛事趋之若鹜,宁愿拿出钱财造像,也不愿交给朝廷衮衮诸公。 因此朝中贵人崇佛而收得的善款还不少,拿来造像后也有许多结余,而且因为宗教的特殊性质,使得原料可以往最高昂的成本计算报账,毕竟供给佛祖的肯定是要最好的; 这就有了许多中饱私囊的空间,过一道程序就能富得流油,经办的权门或商人再通过关系运作,把原料的成本降低,那其中的利润就相当可观了。 这也是佞佛耗费巨大,且败坏税基,但历代君王却还是乐此不疲的根由。表面上是礼佛,实则是一本万利的融资生意,融资项目广受好评,途中可合理抬高预算,中间环节又不透明,最后还能在表现礼敬之心的同时,把锅都甩给宗教。 只要事情最终做成了,许多参与者也都无可埋怨,溢出的资材都当做对佛祖的敬仰,被一笔勾销了; 所以这是崇佛吗?这是生意!没这个由头,哪能让百姓乖乖交钱给你啊? 参与其中的中产和富商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上可以当做对权贵们的供奉礼金,下可以视作对佛祖的诚心之敬,一份钱花出双倍的效果,这笔钱可谓花得太值了; 赚得盆满钵满的寺庙再从中取出一部分对实在穷困的底层百姓进行救济,又能使出资的各方获得慈悲博爱之名,更让所有人满意。 虽然这是经过精密的利益算计才做出的举动,但其本质也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部分财富的再分配,确实救活了一些底层人民,故而从结果而言,是件好事。 虽然这套运转模式并不完美,还有许多利弊权衡,但它能实现各方的利益诉求,并的确做出了一些实事,那么它就是各势力在此刻所需要的东西。 只要社会还有不平等的阶级,以及前者带来的特权和经济上的剥削,这个模式就会一直存续下去,直到被更有效的模式所取代,或被新时代的人民扫到历史的尘埃中。 邺都因此卷起一股崇佛之风,让本就尚佛的齐国崇佛氛围更加浓厚,因为明面上的理由是祭奠太皇太后以及至尊追加的三帝和殁没将士,故人人称哀,言必谢先王先帝为国家操劳半生,才有今日之盛; 然而这遮不住大伙儿参加法会的热情和喜悦,间接地,给娄昭君的死亡增添了一抹喜色,搞得好似大家早就盼着她死去一样,多少有些黑色幽默了。 同时,天保时期的酷烈统治已经远去了四年,高洋隐藏在父兄的踪迹中一同被哀悼,这时候又不好追讨天保皇帝所犯下的暴行,加之高殷登基以来所立《天保政论》等洗白高洋的举措,结果便是高洋在一声声的敬佛之音中被洗去恶行,变得慈眉善目起来,这在佛教中也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努目金刚嘛,圣王也有修罗的一面,洗涤掉人间的罪恶后,就会施行仁慈的统治,如今的乾明不就是一个极佳的注脚吗? 五月二十六日未时,后世下午一点,高殷乘坐御辇前往合水寺,等他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朝中大半公卿云集此处,已恭候多时了。 见到至尊御辇停止,诸臣纷纷跪伏于地,行礼,山呼曰:“至尊万岁!” “万岁!!” “万万岁!!!” 高殷从中走出,向群臣微微颌首,群臣却面露惊异之色,只因为高殷今日的着装,与以往都不相同: 作为皇帝,他并未身着衮冕,甚至不穿汉服和鲜卑袍,而是穿着一袭白裙,头戴花环,腰间以荆棘扎领,外身披着一套以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等佛教七宝组合而成的装饰,以金丝银线固定在身体上,身体各关节的要害都镶嵌着宝石。 抛却七宝饰物,高殷的装束朴素得可怕,但圣洁的白色与佛门七宝配合得天衣无缝,苗条的身形在日光下灼灼生辉,配以年轻神俊的面容,使高殷看上去充满了神性。 第1264章 断头 “这……” 诸僧瞠目结舌。 虽然至尊亲临,但今日的主角无疑是法上,毕竟今日的重头戏就是法上禅师的烧身仪式,法上禅师不仅代表过燃灯佛,还是昭玄大统、百万僧首,今日只要站进那个火堆,不是佛也成佛了,在神权面前,皇权也要微微低头; 然而至尊今日之扮相已经远远超过了中土和天竺的神王塑造,虽然简洁,但达到了一种极致的简约美,加之至尊年岁不高,胡子都没生出,在其中性的装扮和庄重肃穆的气质下,实在难以辨认性别,非男非女、似男似女,这是一种美到极致的体现,已经可以将这份尊容视之为菩萨宝相。 寻常人有这幅姿态,站在那儿就会被顶礼膜拜,何况他还是至尊、大齐国的统治者……! 公卿、世家、勋贵、僧尼、命妇众一时目眩神离,不敢直视至尊,尽皆拜伏。 法上身处一座三米高的高台,端坐在蒲团之上,见到这一幕眉眼微微颤动,稍微有些破坏他的神圣气质,不过落在其他人眼中,也只会被理解成为至尊的宝相所折服。 高殷察觉到了,脸上似笑非笑,他手捧一个青玉钵盂,迈步抬脚,直至走近了,诸人才发现至尊乃是赤足而行,更生敬畏。 高殷在台前止步,抬头仰望法上,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察法上: 他的皮肤深沉枯暗,漆色僧袍在他身上,像是包裹着一块朽木; 或许是因为常年修习佛法,让法上看上去慈眉善目,此刻面色神肃,更显悲人悯天,与身上的金红袈裟颇为得衬,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无论是知道真相的高殷还是不明就里的其他人,都不得不为他的气度所叹服。 又有谁能阻挡一个向道之人赴死呢?他们舍不得开口。 法上居高临下,也在观察着高殷。天上明明挂着耀日,可底下的年轻天子却更为灼目,白衣仿佛沾染着金色的圣辉,裙带在微风中翩翩起舞,荡漾出佛光来,额头上的花冠又中和了这股神性,让天子的气质介于人与神之间; 他是神所创造最完美的人类,同时也是终结神代、开创人治的英雄王,年轻气盛所带来的骄傲自负混合着朴素的白裙,又化作一股无垠的从容,此刻的悠闲说明人间不过是他的一场游戏,仿佛他生来就已被钦定要治理佛国,又将在遥远的未来飞升证果。 法上早已枯寂的心陡然生出一团不甘的火焰,自己在气度上居然输给了天子,数十年的经验像是一场笑话,在真正的天命之子面前不过是儿戏。 这想法让法上忍不住自嘲:没想到自己还会被这种事情扰乱心神,可见自己的修行还不够啊。 同时,他也明白了天子的雄心壮志——天子不仅要垄断人间政事的统治大权,还要染指神权,在精神上竖立绝对权威,超越时光与寿命,成为千秋万世的真命主。 “月光将出,灵钵应降,阎浮提大齐国王,以大信心大威德力供养我钵,供养因缘,最后身当得作佛。” 法上开口,颂道:“齐土及诸边国,突厥、契丹、室韦、勿吉、库莫奚、高句丽,及诸羌虏夷狄,皆当奉佛法,普作比丘。” 高殷手捧青钵,单手竖掌,躬身致谢: “佛以正法付嘱国王,朕是人尊,受佛嘱咐。” 众僧闻言,心中石块落地,天子此言,是表示今日不抢禅师风头,也承认禅师即将证果成佛,法上禅师的弟子与合水寺足以凭此句确保荣宠不衰。 然而落在法上的耳中,则是截然相反的意思:此前他为太祖布发掩泥、授菩萨戒,镀得转轮金身;至尊比太祖还要有能,登基以来就屡涉佛事,今日又这副扮相,明显是希望法上助他一臂之力,成就独属于他的“佛授记”,而法上自己在其中不扮演燃灯的角色,只是一个配角。 要让自己做绿叶衬托天子……法上心中不由得苦笑,旋即升起嫉妒、欣赏等情绪,最后化为一阵惋惜:若彼非至尊,必能弘扬佛法!若为己徒,当为关门弟子,倾囊以授之! 罢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都已经为其烧身守密了,再效劳一阵也无妨,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法上心领神会,闭目仰天,念诵经文,而后突然顿住,望向至尊。 “月光王乐善好施,既身在此,以是因缘,何不布施?” “善。”高殷笑应:“戒师烧身,追福太皇太后,朕为人孙,当献同俦;便以断头布施。” 此言一出,四方皆惊! 禅师要烧身献佛已足够骇人听闻,可现在至尊却要断头相献? 这一个两个都疯了! 如此隆重的盛事,诸妃嫔也在场中一方盼望,即便李祖娥厌恶娄昭君,也不得不出席此次烧身大会,毕竟这已经和喜恶无关了,纯粹是政治。 然而当消息传到她耳中时,李祖娥仍是惊诧,忍不住站起,向侍从下令:“拦住至尊!” 断头?发什么疯……信佛不能信到这个地步吧!他才几岁?!不对,几岁都不能做这种事啊! 郑春华、李难胜等妃也惊骇异常,美目拧出忧愁,可朝至尊所向望去,瞥见他从容的风度,郑春华便知晓至尊必有打算;事实上,凡是对高殷的秉性有所了解之人,就知道他不会轻易送出性命,还是在这种荒唐的法事上,背后定有另论。 只是这宣布太过荒谬,惊世骇俗,把太后给吓到了,让她一时神昏,因此郑春华请李难胜拦住奉太后命的侍从,自己去往太后跟前,劝谏道: “太后请安坐;至尊乃月光王者,所悟自与他人不同,纵万难相加,至尊也定身安无损。” 李祖娥不敢置信,看着郑春华:“他说要断头,你没听到吗?” “这断头不过是个传说,至尊心中必有计议。” 郑春华提醒道:“至尊还有您要侍奉,还要照顾我们和子嗣,还要扫平周陈、一统寰宇,岂会不惜己身?太祖亦布发掩泥,受菩萨戒,想至尊此举与太祖似同,只是要一鸣惊人,使皇威震彻天地,故未先禀报太后;请您相信至尊,至尊定展月光王之威能,若此刻阻拦,只会坏至尊之情,还请太后体谅。” 第1265章 舍颅 就连我也是道人弄权的一环吗? 李祖娥虽不言语,气息却难以平复,高耸的胸部一颤一颤地抖动;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李难胜和李灵德在此刻也走近李祖娥身边,握着她的手不断宽慰,言表兄必有想法,岂会轻易抛弃她们断头?这不过是一种说辞而已,静看表兄表演就是。 李祖娥也明白这道理,只是这事情太过突然,让她有些发昏了,她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两个侄女:“我已了解;罢了,罢了,道人不说,肯定有他的想法,那我们看着就是。” “他要真……”李祖娥掩住红唇,叹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这种事。”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些内疚:莫非自己对道人管得太宽,让道人心怀不满,有了漠世之心? 若如此,那真是她的罪责了……想想也是,他还是个孩子,年少继位,就要治理国家、带兵打仗,回来还要硬着头皮处理政事,也不爱营造宝宫,不喜欢锦衣玉食,无非就是好色了一些,喜欢女人而已,自己却还要限制着他; 甚至绍德犯了错,自己还要道人庇护绍德,为此分散他的心神,徒增他的烦恼,道人有些心灰意冷,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李祖娥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担忧起来,难胜和灵德见状,只能不断宽慰,同时也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局势,因为以高殷的性格,说不定真做得出来; 只有郑春华在内心充满笃定,至尊的雄心壮志,她是最早了解的女人,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把她和孩子给抛弃,光是那骄傲到自负的意气,还有自身功业会被他人窃取的愤怒,就足以让至尊不会选择做傻事。 类似的小小纷议在各处升起,众人紧张地看向至尊所在之处,只见侍从们开始行动,围绕一株柏树搭建起一座临时的法坛; 在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刚好是高殷出生的整整一百年前,凉州的慧觉等八名僧人翻译出《贤愚经》,其中第三十一品便记录了“月光王断头布施”的故事: 月光王乐善好施,名声享誉诸国,邻国国王毗摩斯那心生嫉妒,于是让名为劳度叉的婆罗门前往月光王处,要他布施头颅;月光王曾立下布施一切的诺言,已布施九百九十九次,因此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要求。 劳度叉提出要月光王将头发绑在树上,然后砍头,月光王告诉劳度叉:“在这棵树下我曾施舍过九百九十九次头,此头给你正好一千个。” 并跪在地上发誓言:“今天我以头相施,用此功德,唯求佛道。” 劳度叉砍头而去,众天神从天而降,赞扬月光王功德广大:“月光大王,以头布施,于檀波罗蜜,今得圆满。” 这是比高洋所受的“布发掩泥”难度还要更高的授记,高殷模拟不了天神下凡,也不能真的被砍头; 这种仪式就跟剧本杀一样,所谓的“神力”是无形的,或者帝王死后在天上应验,大家拿着剧本领会精神便够了,真要跟皇帝讨论现实,那皇帝肯定会用现实让这种追根刨底的人后悔。 重要的是女人最喜欢的仪式感,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君臣就像夫妻,臣下所需要的也是这股仪式的力量,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侍奉高殷乃是上天旨意,由此衷心献上自己的力量。 所有人都注视着、期待着柏树下的变化,法上在此刻光辉尽去,没有人再注意他,甚至连座下僧尼都失守心防。 法上心中叹息,继而产生好奇,他也想看看至尊要怎样装……得佛授记。 法坛上插高香,香炉烟气袅袅,经幡随风流动,像是一股仙华之风自天而降,让高殷裹上神秘的面纱,也暗示着满天神佛皆来观礼。 高殷手捧青玉佛钵,行礼供奉,而后走到柏树下,取下花冠,披头散发,让近卫将头发绑在用细丝固定住的垂下的枝丫上。 再将花冠重新戴于颅顶,淡曰:“前世舍头九百九十九,今复行其事,舍王者之颅,以应千数。” 略作停顿,旋即又冷然道:“劳度叉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勇士从旁站出,面目凶恶丑陋,正是娥永乐; 他赤裸上身,手持铜斧,扮演负责砍头的劳度叉,先向高殷献上铜斧,高殷轻抚,而后娥永乐再收回去,随后对着众人高声宣诵:“大王布施千物,今我前来乞头!” 高殷跪于树下,双手合十,垂首以待,随后娥永乐高高举起利斧! “不——!” 李祖娥见状,目赤欲裂,受不得其他人的约束,直接起身就要向高殷所在跑去,可她不是超人,在她赶来之前,高殷早已被斩首;更不用说诸多宫人都在身侧,一边说让她小心脚下,一边搀扶着,更拖慢她的速度。 诸人见那铜斧在光照下闪耀金华,顿时揪心、紧张起来,妃子们咬着手帕惶恐不安,担忧至尊若是出事,她们将来又会如何; 群臣中也有许多人惊呼出声,郑颐等辅政大臣和颜之推等心腹都生出冷汗,忍不住闭上眼睛,甚至有人拔腿跑到禁卫跟前,想要营救皇帝:这太过分了!千金之躯不立危墙之下,王者不该如此冒险! 宇文邕和其妻沈月莲也在各自所属的团体内观礼,见此情景,不由得冷汗津津,宇文邕性格沉稳,还能绷住,可沈月莲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她从未见过有王者要这么受戒的! 就仿佛……他真有神力一样! 刹那间,时间静止,这一瞬就是亿兆万年,每个人似乎都看得见那铜斧忽然变得极其缓慢,就好像被定格住了一般,一点点地前进; 在烟雾缭绕中,它触碰到了高殷的头发,顺着脖颈一刀斩下! 花冠冲天而起,同时斧尖也斩断了固定枝丫的丝线上,又结结实实地斩在了树干上。 巨力让柏树剧烈震颤,甚至微微歪斜,仿佛要倒下来,树叶在空中纷飞,散落一地,证明铜斧的威力,娥永乐的力道更非弄虚作假! 第1266章 踏火 “殷儿!” 李祖娥大吼一声,随后身体僵直,缓缓晕倒过去;一部分大臣被响动吸引去目光,宫人们赶紧将李祖娥扶起抬回座位上。 她的反应变相加强了至尊受戒的真实性,若不是真的,至尊应该会和太后事前通气,太后也就不该如此失态才是。 从两旁大臣的角度,能在影影绰绰的云雾中看见至尊无头的身影,好像脑袋真的被削掉了; 可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无头皇帝”便忽然站起,头颅完好无损地安在脖颈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不断叩头祈祷,口中念诵经文,不会念的就反覆念叨着“呐么阿弥陀佛”; 与此同时,柏树上垂下早已被卷好放在上方的白色丝带,因为角度和受力不同,垂下的时间也不一样,在云烟的衬托下,就像是观礼的漫天神佛,为至尊降下赐福。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一些的甚至看不清楚,只能模糊地见到至尊遭到铜斧挥看,随后起身,信疑各半,不过这不妨碍他们下跪行礼; 法上见此,高声诵偈:“月光大王,以头布施,今得圆满!” 随着高殷前来的其余寺庙的僧人面露怒色,但很快将之收敛,众僧齐诵佛号,合水寺的僧人也参与其中,寺中钟鼓齐鸣,鼓吹班剑奏乐高歌,禁卫随之低声吟唱,帝王近侍们则在法坛前方的道路摆放七个火盆,随后围着法坛旋转跳跃,表演着排练好的舞蹈。 “劳度叉”丢下铜斧,它在地上砸出一记闷响,再次证明其分量不虚,随后跪伏于地,请求“月光王”原谅; “月光王”作了几个手势,在“劳度叉”头上轻点,“劳度叉”缓缓退出,新生的月光王则慢慢走到法坛前,捧起青玉佛钵,仰头望天、接受众臣的顶礼膜拜。 起伏行礼之间,能清晰地看见至尊脖颈处有着一道细长的嫣红,见者无不惊骇,头皮炸裂发麻! 高殷伸出手臂,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侍从们也停止舞蹈,做出噤声的手势,众臣见状,停止行礼,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宛如罪人一般等候至尊的训诫,场中除了不合时宜的细微鸟鸣与风声,再无人音。 丁普小心翼翼地凑近,递上花冠,高殷将之戴上,目光扫过众人,目力所及之处,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至尊洞穿了内心,阴暗的小心思一览无余,顿时惶恐不已; 却见至尊面容似笑非笑,他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而后吐出清晰的语句,直达他们的内心。 “此头虽在,已属众生;此身虽存,已许转轮。” 他转向法上,将青玉佛钵高举过顶,这下谁都看得清他脖子上的血痕了: “头虽在顶,已非朕一人之物!自今日始,月光降世,扶救末法,建净土国,享永安乐!” 法上微微颔首以回应之,声音缓慢而坚定: “圣王臻言,音声天下,佛门已开,众生……可度!” 高殷大笑,手捧青玉佛钵,迈步走下法坛,来到火盆面前。 火盆原是用布盖着的,侍从们揭开、点火,便漫射出熊熊火焰,几乎能烧到高殷的大腿根。 这又是另一个典故,在《佛说月光童子经》里,月光童子并不是故事的主角,主角其实是他的父亲申日,是居住在王舍城的有权势者。 申日不信佛法,崇信外道六师,设火坑而谋害佛陀,月光童子知道父亲受到外道蛊惑,加以阻止,佛最终以神力化火坑为清凉池,度化了申日,因为劝阻的功德,佛陀预言,月光童子将在未来世于“支那国”(中国)作大国王、圣君,护持佛法。 故而这些火盆乃是高殷为了证明自己是未来世之月光童子,所设置的和故事中一样的火焰陷阱,只要能平安渡过,就完成最终的受戒。 火焰熊熊燃烧,是邪恶的青绿色,像是张牙舞爪的外道在叫嚣,看上去就和魔鬼附着在上面一样,在这庄重肃穆的仪式现场更强化了它的恶毒,令寻常人不敢细看,生怕被摄了魂去; 高殷穿的又是素绸白衣,所有人不禁为高殷捏了一把汗,却又不敢劝阻。 唯一在身份上能压制高殷帝身的李祖娥却已晕厥,往好处想,至少她不用再失仪大嚷,也不会阻止高殷的仪式。 高殷抬起腿,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一脚踩进了火盆内; 奇迹发生了,火焰并未吞没高殷的肢体,反而越缩越小,甚至从盆中溅出一些清水,水火在空气中厮杀,最终火焰发出凄厉的尖叫,消弭于无形…… 高殷的神色镇定自若,这样的实验已经进行过多次,原理也很简单: 火盆内分为三层,最下层用火浣布隔热,让底部缺少热量,中层则是清水,最上层则搁置燃料,也就是烧酒+硝石粉末+铜青,烧酒助燃,配合硝石粉末,让火势看起来十分汹涌,铜青则用来改良火色,使之转为青绿,这种异色火焰在南北朝被视为神火。 火焰看上去极为猖獗,但实际上只在很浅的上层,中层用竹篾网隔开一点距离,只要高殷踩得够快,就能踏穿竹篾,网格塌陷,剩余的燃料也将落入到清水之中,硝石遇水便会迅速溶解吸热,火焰则因缺氧和降温瞬间熄灭; 同时,盆中清水会被践踏飞起,在青色焰火的余光下,呈现出火焰化水的视觉效果,也就是故事中所谓的“清凉池”。 高殷踏过之后,火盆中只剩一汪清水,青色烟气袅袅上升,看上去宛如神火被至尊的佛力给镇至湮灭; 高殷大步前行,踩遍七重火盆,直至青焰不存,方才停步,回首看去,绿渗渗的残烟反倒流露出一股阴气,像是在宣示臣服于皇帝。 这一幕给了在场众人极大的震撼,法上见状,刚要开口,众僧便齐齐道: “火中生莲,劫水不没;月光所至,万法归清!” 第1267章 成仁 这一幕给了众人极大的震撼。 参加音乐会欣赏演奏时,观众有个不成文的默契,就是在演奏结束后的十秒左右仍保持沉默,表示自己还沉浸在演奏中,以此来对演奏者的优美乐曲进行无声的称赞; 此刻,仪式会场也呈现出类似的表现,诸多臣子沉浸在至尊“断头”和“踏火”的神力中,久久不能自拔,再加上实际存在的朝廷仪礼的无形威压,哪怕有人已然看破、从惊恐状态中抽离,也不得不保持沉默,让会场显出凝重的氛围,所有人都臣服于高殷的王者气象,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高殷微笑,取下头上花冠,放在丁普递来的托盘中; 丁普快步行至法上所在的烧身祭坛上,呈上托盘,法上行礼,取冠戴至头顶,再遥遥朝至尊所在方位叩拜。 高殷所展现的妙法,本质上和他们佛门所使用的“神通”毫无区别,只是更为精妙;就像每个时代都有人能发现一些自然现象,有的人会触类旁通,研究本质,继而整理出学科,而在古代中国,则没有这个条件,所以许多古人会把这些自然现象暗中整理起来,当作“神异”来糊弄他人。 因此只要有心,一个掌握了中学物理和化学的现代人,都能在这个时代装神弄鬼,如鱼得水,运气好的话,还能以此享受富贵,甚至有时候都不需要这些伎俩,仅凭一张嘴就能通达权门。 就像高殷的“断头”,实际上连物理化学都没用到,柏树早就在前一夜给挖空了底截,高殷只需要向后仰倒,把盖住空心的盖子给压下去,他肩膀以上的部分就能躲进树干里,制造出人头消失的假象。 同时娥永乐再改变斧向、向上削去,就能把花冠给削飞起来,斧头会砍在树干上,伤不到高殷一根汗毛,同时斧尖隔断牵扯枝丫的细线,骤得自由的枝丫冲天而起,与花冠一起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再加上香炉散发的雾气,就能够遮掩住细节,让附近观礼的僧人和臣下以为高殷的头似乎、好像、或许真的消失了,远一些的人甚至都无法看清,从而实现“月光王断头布施”的仪式。 脖子上的血痕,也是娥永乐事先涂抹在铜斧斧尖以及自己颅顶的血液道具,斧尖上留有血迹,更能让人相信它的确斩掉了至尊的头颅,躺在树干里的短暂间隙,高殷趁机将血液先抹一道在脖子上,随后劳度叉请求原谅时,高殷摸其颅顶,指尖再次补充血痕,随后装作心有余悸的样子触摸脖颈,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堂堂正正地补充; 由于高殷在第二次触碰脖颈前就已经有血色,所以众人很难察觉这其实是在补妆,只以为头颅刚刚接回去,还溢出了一些血迹,而高殷抚摸之后,仔细观察却没发现“伤口”,更会死心塌地的认为至尊不仅颅归原位,伤势恢复得还极快,没想到从一开始至尊的脖颈就是完好无损的,一切都只是表演而已。 只是表演而已,这甚至算不得魔术。 统治一片伟大土地的公卿贵族被这种猴戏给蒙骗,对神力笃信不疑,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更讽刺的是,不是没有人看出其中的猫腻,却不敢明言。 高殷也没想到当初自己辛苦读书备考所积攒下的常识在这个时代会有这么大的帮助,使他运用起这些物理、化学乃至心理学的小知识是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再加上他的地位和权力,更无人敢当众揭穿他的把戏——这是古代中国,没有人敢冒大不韪做那个说真话的孩子,何况许多人也没有发现的能力: 聪明人或许看破,但一时看不明白,没有证据就不敢妄言,而蠢笨之徒根本不会怀疑,只会觉得至尊天生神力; 只要表演开始到结束后的一段时间没有人公开戳破,那么这段神力展示就在众人印象中成立了,久而久之,人们就会美化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将当初亲眼所见却已然模糊的地方加上幻想中的神力,从而确信自己亲眼目睹了神迹降临。 至此,高殷的表演已经落幕,也收获了无数观众们真心实意奉上的崇敬,那些聪明人也不会因为看破伎俩而得到褒奖,甚至暗示、透露自己洞察所见也不行,这只会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故而今日是高殷在皇权和神权上的双重大胜,风头稳稳盖过了法上,难度也比当初高洋模仿儒童“布发掩泥”的受戒仪式更高,在艺术层次上,大概比洋子高上三四层楼吧;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独立完成的受戒仪式,法上不再是赐予授记的主导者、佛的化身,只是一个见证者,独自成为佛的是高殷自己。 现在,高殷便要以佛王的身份,来见证凡人法上的烧身成仁,就政治寓意而言,这已经是一笔无价的赏赐了,能为了这份注目而死,是法上的荣耀。 到自己了。 法上心中坦然,甚至有些高兴,沉迷俗物太久,有时他都忘了自己是个僧人。 至尊的表演唤醒他的向道之心,让法上见猎心喜,忍不住产生要和至尊一较高下的心态;统治是皇帝的艺术,而在造神这件事上,他才是专业的,现在一个年轻的天子拿出了极高的水平,让法上望尘莫及,心中难免有挫败感。 好在他输阵不输人,虽然在艺术性上不能和至尊的表演相比,但他要献上的祭品是他自身,这是本质,也是真物,至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方面超越自己; 念及与此,法上心满意足。 寺僧们已经退到百步之外,随着高殷回到御座上观礼,百官公卿也缓缓起身,被至尊所震撼后,法上带来的刺激甚至不足以平复他们的渴求,只是沉默地看着,希望从一场注定的样板戏中看见别致新奇的改编,才算不虚此行。 旗帜猎猎作响,法上盘膝,端坐高台,手持佛珠,面朝西方,口中念念有词。 合水寺僧人展开事先写好的诔文,以及法上亲写的佛禅,表达了他对高祖、太祖和太皇太后的崇敬,对无上佛尊的追慕之心。 念诵完毕后,僧人向法上行礼,而后举起火把; 高台下的幕布也被揭开,下面是早已搭建好的火场,只差一把火就能点燃。 见此情景,信仰佛教的官员们连忙高声讼念佛经,祈求佛祖诸菩萨能保佑禅师,保佑他飞升成佛,成就果位; 冥冥之中像是祈祷有了回应,法上睁开眼,看向天空,一只雄鹰在空中盘旋,像是天神派来监督、给他壮胆的使者,亦或是等着他死后啃食尸体的焰口。 人之将死,看什么似乎都有着预兆,法上内心忍不住自嘲,自己心思如此杂乱,恐怕死后下地狱都算好的了。 罢了,罢了,下便下了,纵使不能效仿地藏王菩萨渡空,至少要渡化太皇太后,那是自己造的孽,也当由自己来收缘。 心思耸动,法上还想再看看远处的至尊,想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看了又能怎样呢?正是这样的执念,自己才会有这样的结局,看与不看,都是罪业。 “呐么阿弥陀佛。” 法上闭眼,在他身后,无数的火把冲天而起,很快将他席卷在漫天的火光中。 第1268章 草原 突厥的六月,风裹着野兽的气息从金山方向吹来,宣泄着勃勃的野性。 苍绿色的野草有半人之高,随风呼喝着自由的狂想,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而来,晕染上一层小麦似的金黄色彩,飞扬的马鬃加以点缀,伴随着豪爽的大笑,使自然的天地成为一幅唯美的画卷,男男女女的笑容和疾驰骏马喷出的白色鼻气,都永远刻印在这缕时光里。 远处扬起沙尘,草如刀割向两旁倒去,年轻的突厥男子将双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尖啸,身旁的突厥男女纷纷拿起刀刃,从淳朴憨厚的牧民瞬间切换成了悍匪,目不转睛地盯着来者。 年轻男子的眼力是最好的,他警戒地望着前方,忽然发出一阵大笑,挥舞起刀刃: “Ol bold??(是朋友来了)!Yag??z i??imlik bérgil, qazan et bérgil(给他们准备美酒和烤肉)!” 草原人高声呼应,又继续唱跳,不多时,十数名骑士便冲到他们近前,男子应了上去,向着为首的骑士伸出手; 骑士抓着他的手一把跃下,两人来了个激情的拥抱,同时爆发大笑,一面用突厥语热情交流:“云吐,我们今日猎得了很好的猎物,你赶上了好时候!” “那我的运气还真不错。” 牒云吐延笑着回应。 这画面落在不远处一个披着兽皮袍子的年轻僧人眼中,只觉得有些荒谬,不过在这草原上,与中原礼俗不和的荒谬事他也见得多了,如今已是见怪不怪。 寒暄了几句,牒云吐延接过人们递来的一条腿肉,一边啃着,一边大咧咧地坐在僧人面前:“禅师来草原有段日子了,可习惯了?” 年轻僧人笑答:“我心有佛,则佛无处不在,便是大自在。” 两人用突厥语交流,僧人的突厥语已经说得很溜了,这个回答引来周围一些牧民钦佩和仰慕的目光,牒云吐延见状,耸了耸肩:他听不懂,总之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朝中传回消息。太皇太后殡天之事,你知道吧?” 僧人点了点头,去年底发生的事,只要不是和国家断了联络,信使就是爬也爬到草原来了。 何况突厥人在齐国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后宫,更准确地说,是全系于皇后一人身上,太皇太后一死,意味着皇后头上只有一个太后压着,她又生下了皇女,虽然不如男嗣那么令人兴奋,但对草原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因此草原人对此欢欣鼓舞; 再加上此前和齐国一起进攻周国的州郡,夺取了大量俘虏和财富,让突厥今年格外好过,可以说从去年齐帝发动联合攻势至今,从中原带来的好消息就没断过,好处也是源源不竭。 “太皇太后五月下葬,当日至尊在合水寺展现月光王之金身,法上禅师举行烧身度化,成舍利子,如今已归佛天。” 闻听此讯,僧人的眼皮止不住地颤动,虽然他逃离了合水寺,但更多地是希望能出人头地,却和法上本人无仇,若真要报复,他针对的也是一些不称职的师兄; 此刻忍不住唏嘘感慨,对牒云吐延行礼:“感谢将军告知,慧心当设一法会,在胡天为禅师祈福。” “你不会也要烧身吧?” 牒云吐延递来怀疑的目光,慧心连连摇头:“怎么会?只是慧心曾是合水寺的僧人,禅师对我有教育之恩,慧心当有所表示。” “那就好。”牒云吐延对自己开的玩笑很满意,慧心死板的反应倒有些乏味了,不过他不在意,毕竟慧心可是至尊在突厥的棋子,某种意义上比自己还重要,他可不能恶了这尊小佛。 慧心是在两年前被派来的,准确地说,是两年九个月,将近三年的时间;这三年慧心一直在突厥宣扬佛法,由于有至尊的关系,得以在初来之时就成为木杆叔叔图利的宾客。 在这个时期,突厥人的信仰主要是自然天体崇拜,袄教、景教和佛教都是之后慢慢发展而来的,和中原部落时期的信仰一致,敬天、敬地、敬祖先; 由于东为日出之方,太阳为天之代表,所以东方在突厥人的思想中是神圣的方位,部落可汗也自认为天的儿子,古早部落发展文明的脉络其实大差不差,基本都是这套逻辑。 除此以外,萨满也是比较重要的信仰崇拜,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渗透到对政权极为重要的祭礼中,比如后来的突厥首领接过可汗大位以后,会乘马转个九回,然后用丝帛绑住新可汗的脖颈,勒得新可汗喘不过气的时候问他“能作几年可汗”。 新可汗这时候被勒得神志不清,只能胡言乱语,臣下们就通过他的胡话来分析他的统治能延续几年,这就是萨满教的手笔,草原萨满认为,在这种疯癫和神志昏迷的状态下才能实现天人之间的沟通,所得到的年数就是天意,可见萨满很得突厥人的推崇,并在实际的意识中逐渐攫取了部分对自然天体的崇拜,或者说是吞并、融合,扩张了势力。 慧心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接受高殷的命令来到草原侍奉突厥人,一方面是为了避祸。 此前慧心在和士开的帮助下,通过自身的职业特性,以极快的速度取得高湛的欢心,两人一起哄骗高湛,最终让他主动暴露而被杀; 严格来说他只负责对高湛施加影响,并传递情报,这种程度不会引起高殷的猜疑,事发以后,慧心便迅速传递消息,而后安全撤离,在高殷当时并不强大的情况下,为了防止慧心这一端不慎泄露消息,故而高殷将其安排出国,等国内局势彻底稳定了再回来。 而另一方面,则是高殷需要人在草原推行佛教,让突厥人在习惯和信仰上逐渐靠近中原之主流,于草原推行汉化文明在此时不适用,还会引起突厥人对中原文化入侵的惊觉,而从西域来的佛教就能较好的掩饰这一点。 第1269章 弘法 自晋末以来,五胡不尊秦汉法统,意识到要和中原争夺正统天命、继而推行汉化,那都是在中原土地扎稳脚跟才开始实行的转型阶段,为了稳固人心,胡人君主们在创业初期,基本都会与佛教合作来获得“佛主”的天命加持,不仅从北魏到高齐都是如此,就连南方的晋宋齐梁陈为了稳固天命和对朝代易主进行解释,也都在不同程度上选择了崇佛以卫天命。 对于刚从草原崛起的突厥来说,他们的部落属性还很鲜明,国土和习俗也让他们无法像中原那样拥有稳定的税基,从而建立城邦、运转稳定的政治体系; 哪怕到千年以后,北方游牧民族也还是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可汗的金帐在草原各地随机移动,和汉人耕田一样,不断寻找有猎物和水草的地方扎根,时不时南下找中原地主借粮,这样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民族习性、战意和战斗力,却也失去了积累历史发展文化的可能,文明上限始终被锁死在低于中原的下端。 哪怕将来的蒙古人和女真人打进中原,统治天下,本质也是拥有武力的蛮族灭亡了孱弱的文明国度,中原之所以被他们灭亡,主要还是因为集权需要的愚民弱民政策和制度腐败所带来的衰弱; 反过来,若是游牧民族好死不死地撞上开国那批保持着战力的国家精锐,那游牧民族就要吃个大亏,缓过气来也要二十年以后才有能力继续侵扰中国,缓不过气来的就直接嘎巴死那儿了,被后来的民族所取代。 因此在不能无限用金钱来收买突厥人心,以及不能推广中原文明进行改造的情况下,走宗教信仰的路子,暗中对其进行改造是一个成本小风险低收益高的事情。 佛教所推崇的四谛、缘起、五蕴,以及无常、无我等初版思想,实际上并不适用于目前的突厥人——太复杂了,部落民们听不懂。 但目前齐国的佛教经过高殷数年的努力,加入了“因果业报”、“轮回转世”、“众生平等”以及“转轮圣王”的概念,就比较适配目前突厥宝宝们的体质了,其中最受推崇的实际上是“众生平等”和“转世轮回”这两说。 理由也很简单:突厥人目前还处在部落开荒的扩张期,奠定领土和民族性的需要使得他们积极进取,杀戮欲望随之高涨,这时候用慈悲为怀等理念来游说突厥部落民,只是吃力不讨好; 不杀人抢劫,我们吃什么? 而众生平等看似是在宣扬人命之间的平等,乃至和自然界的生灵也都是平等的,但这套说辞却不能违背自然界物竞天择的法则,所以为了和现实所弥合,又要在现实的大背景下将平等进行二次解构,即“不是因为众生平等所以不杀生,没有杀生的权力”; 而是“众生首先都有活下去的自由,所以为了活下去就不得不按照本性和需要去行动,因此老虎狮子鹰豹猎杀兔鹿牛马是符合天性的,同样人类杀掉动物来获取生存物资也是合理的”,基于这一点,再引申出神佛赐予的理念,间接用赋予杀戮之权来解构自然天体崇拜,将这行为用佛说教义来赋予正当性,从而让突厥人意识到:“原来杀人也可以这么正义吗?” 现在突厥需要征战,要用杀伐来征服其他部落、强大自身是事实,只能承认这一点,并为他们塑造合理性,才能为部落民们所接受,否则,虽然会有一些悲天悯人的白痴相信这种学说,但他们终究只是少数,不会获得整个国家的广泛支持,尤其是一个处在扩张期的游牧之国。 而轮回转世,则是引入了前世的概念,即用虚构的前世来塑造了今世的不平等:为什么我是人,对方是牛羊,因为我们上辈子积攒的功德和业力不一样,所以才有了区别。 虽然众生的生命是平等的,我杀你的时候别人也可以杀我,但由于我们前世积攒的功德和业力不同,使得我们在今世产生分野,我仍旧是人,且拥有杀人的余额,这是前世遗留的功德资源带给我的自信。 而你之所以为牛羊或是为人被我所杀,是你要偿还你前世欠下的贷款,这就让众生平等的同时,“阶级”又截然不同,既能解释如今天下纷争的局面,又能构画出一个美好的愿景来促人向善,让许多征战厮杀的士兵心中有所慰藉。 不要小看这一理念,人性有恶有善,就像恶始终不能根绝,善也无法彻底泯灭,能够随意杀害同类而毫无道德包袱的人只是少数,最多就是刀不砍到身上不知道痛苦,砍到了一样疼;而通过这类说法,能够很好地消除他们心中杀人的戾气,将杀人的行动正当化、合理化,从而为自己开脱。 这就是为什么佛教会有“努目金刚”一说,将掠夺杀戮的行径解构为替神明清洗人间的罪恶,只不过在表现形式上是毁灭对方的肉体,由此,将士们才能镇压下被杀害被掳掠者那双无辜眼神的质问和审视,心安理得地享受财富。 就好像杀一个人是罪责,杀十万人是能力,如果造成千百万人死亡,最终却能创建一个国家,哪怕这个人是屠杀、是篡国,只要最终确定了功业和名分,那后世也会不吝夸赞,把这个杀人魔称之为“可爱的奸雄”,甚至指责他的敌人为什么不放下抵抗乖乖投降。 故而慧心来到草原以后,虽然一开始在萨满的手中吃了几次瘪,进展屡屡不顺,但在女儿郁蓝的来信和族叔图利的强烈推荐下,木杆半信半疑地任用起慧心作为顾问,以可汗的权力允许慧心推行佛教、举行一些法事。 这一生根,佛教新芽便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原因也简单得可怕,亲友死亡的尸体能够被人握在手中祝福祈祷,总比被砸石块来得温暖感人,当一个人能真心实意地为死去的亲朋好友哀悼时,这份感染力就会穿透肉体的阻隔、抵达人心的柔软,往往令人动情。 第1270章 猎心 萨满的意思是人外之人,也就是被神赋予特殊能力之人,对标部落中掌握与神沟通的权力的祭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考验的是装神弄鬼的能力和辨说解构的口才; 偏偏这是佛教的基本功,或者说想要成为一个横贯大陆数百年的宗教,这些技能是基础,而慧心本人还在最高端的合水寺中进修过。 虽然不是当代的佼佼者,但在高殷的栽培下。慧心也锻炼出了不俗的水平,在公平的场合下,对抗还在蛮荒思境的萨满们绰绰有余,若不是木杆提防着这位皇帝女婿送来的僧人有什么坏心思,尽可能一碗水端平,不然慧心如今的地位还要再高上许多。 即便如此,慧心如今在突厥之地位也稳步提高,不少部落民成为了佛教信徒,时时供奉,而借着齐国的赞助和这些牧民的供养,慧心不是用来造像造塔造寺,就是施舍给更贫苦的人民,可以说是一个宗教最完美的初始模样; 也因此,慧心已经在突厥取得了一定地位,关键时刻还能通过图利与木杆可汗说上话,这是高殷派遣儒者或是将军都不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宗教才有这方便法门。 慧心不语,牒云吐延等了一会,才皱起眉头:“至尊对汝有嘱托。”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似笑非笑,让身经百战的牒云吐延颇为不悦,明明没见过几次血,却觉得自己好像比他们这些武将还要能耐似的; 牒云吐延也有着佛教信仰,然而百保军士所信仰的佛只有一个,那就是转轮圣王,如今是月光王,若不是看在月光王的面子上,他总要给这小沙门一点教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告诉你。” 此前和牒云吐延谈笑的男子乃是图利之子图木真,今日是邀请慧心出来陪他狩猎,按照因果报应论,被他们所猎杀的动物乃是前世有债要还,如今正应到他们的弓箭中; 射杀猎物后,随从们将尸体扛回,而后由慧心进行祈祷和度化,这仿佛有着某种神力,牧民往往会虔诚地观赏乃至行礼,能极大地消除他们狩猎的戾气。 除此以外,慧心还提出其他要求,比如遇到母子结伴,能放过就尽量放过,实在是已经误杀了,也要让他超度而后掩埋。 虽然这样有些麻烦,但加上了仪式的集体活动能提高团体的共感,产生凝聚力,又能和齐国萨满结好关系,因此图木真也接受了慧心的要求。 今日的狩猎满载而归,图木真向齐国友人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兴奋了好一阵,随后话题转到去年的联合作战上:“齐国天子去年在玉璧那一仗打得真漂亮,当然,要不是我们在进入关中,拖住了周军,他也不会那么顺利吧?” “总是会攻下的。”牒云吐延没有计较突厥人的不敬,毕竟他们不知道天子的威仪,自己在这是客,也不适合发难:“换国中任何一人来,都不敢说能在短时间内杀了韦孝宽,他阻碍我国二十年,也只有天子施展了神力,才能把他从那龟壳里捉出来。” “对、对!” 图木真两眼放光:“我听说齐国天子召唤了流星,还唤来数万鬼兵,把周兵的魂魄都吸走了,大门被鬼兵洞开,齐军轻轻松松入城,是这么一回事吗?” 突厥人的信仰决定了他们会相信这些东西,当然,他们也知道这有些夸张,但不妨碍此刻拿出来讨论。 “我在银州陪着你们砍杀西贼,哪里清楚?” 牒云吐延笑了笑:“不过国中传来的消息是这样。你知道的,我们占据着河北,五百年前也有一个英雄在河北出世,消灭了关中的假皇帝,也召唤了陨石,或许圣王转世,总是有这样的威能吧。” “真的?中原以前有过?” 牒云吐延拍拍图木真的肩膀:“那个时代叫做汉,天子写在书里……改天我叫人拿来,送给你看。” 图木真摇摇头,嗤笑道:“我可看不懂中原文字。” “有连环画的,就是专门照顾你们这些不识字的。” 牒云吐延隐约有些嘲讽,又道:“去年你也和图利一起入关中杀西贼了吧,抢了不少好东西?” “今年饿死的牛羊是这几年最少的。” 这个话题让图木真颇为得意,周人在突厥的铁骑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他们杀穿了数州才遇到成型的抵抗,劫掠的财货和女人不计其数; 过程顺利得不像是打仗,而是一场愉快的旅行,杀死中原的男人,霸占他们的财物,享受中原人所建造的各种便利设施和器具,在他们的尸体前淫辱其妻女,最后将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砸坏、焚烧,这一处抢完就去下一处,连吃带拿的舒适让图木真有些流连忘返了。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讨论中原,要不是去见过世面,图木真还不知道中原有多繁华;听说关中的周国很穷困,可他们劫掠的财富却超出了想象,如果是齐国所在的河北关东呢?说不定财宝都堆到天上去了吧? 如果有机会,他还真想见识一番呐。 “问问图利,如果有机会,可汗是否还愿意像去年那样发一笔横财。” 这都不能算是暗示了,图木真闭上一只眼睛斜视,表情有些狡黠。 “有机会的话……我们也想,可攻打周国的城池,我们也损失了不少勇士,而且和阿瓦尔的战争还没结束,齐国天子若是想要我们再次援助,只怕要等很久了。” “别蒙我。”牒云吐延笑道:“阿瓦尔已经灭亡了。” “这就像蠕蠕一样。”图木真挠了挠头发,抓出一只虱子:“我们也在十年前打败了蠕蠕,杀掉了阿那瓌,但蠕蠕人还在,对不对?” “东边的由铁伐率领,投奔了你们齐国,后来背叛了你们——不要误会,我说的是事实——西边的则是邓叔子,后来由周国交给我们杀了个干净。” “哪怕是这样,也有一部分跑到了更西边的‘鲁姆’,也有一些做了我们的奴隶,或者投了契丹。蠕蠕虽然亡了,蠕蠕人还活着。” “阿瓦尔当然也是这样。” 第1271章 原神 所谓的“阿瓦尔”就是嚈哒,也就是白匈奴人,突厥人称之为“Apar”,音译即阿瓦尔。 突厥强势崛起以后继续追剿柔然残部,并向四周扩张领土,其西向扩张使得地界与嚈哒相连; 此时嚈哒雄霸中亚已近一个世纪,老牌霸主自然对这个火气很大的新邻居有些不满。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嚈哒也遇上了和柔然一样的问题,沦为其附庸的波斯在嚈哒的压迫下内乱频起,萨珊朝的国王卡瓦德继位后,立志要复兴波斯,他镇压了马兹达克运动,将波斯的政局稳定了下来; 卡瓦德死后,其子库萨和一世继先帝之遗志,讨嚈哒之逆主,改革萨珊王朝的内政,在国力增强后,准备和突厥一样,挑战嚈哒这个中亚老登的领导地位,重新回到牌桌上。 天保五年,即公元554年,土门的弟弟、木杆的叔叔,阿史那室点密随木杆可汗统领领十大首领进攻西域诸国,同时积极与萨珊波斯取得联系。 室点密率领部众西征嚈哒,沿途将处月、处密、突骑施、葛逻禄、拔悉密、铁勒各部打服,纳入突厥部落联盟,部众达到十万;与此同时,室点密的外交活动也取得进展,与库萨和一世成功结盟,共同夹击嚈哒。 随着西征,室点密所部逐渐成为一支独立于木杆控制之外的新势力,也就是后来的西突厥。 由于突厥作为游牧部落,国家结构极其简陋,且初期制度十分不完善,加上创业第一代还有许多亲情羁绊,因此西突厥仍奉木杆可汗为大可汗,作为突厥的“西伯”为木杆征讨西方,但西突厥汗国已经在在军政经三方面都保持了极大的独立性,俨然是一个独立王国。 而随着萨珊波斯与“鲁姆”,也就是拜占庭帝国缔结了五年停战协议,库萨和一世得以腾出手来对付东方的嚈哒,为了巩固盟约,以示信义,室点密还将女儿嫁给了库萨和一世,两国协力攻击嚈哒。 西突厥于天保六年击败了嚈哒的主力,萨珊军队攻克布哈拉城,嚈哒灭亡,两国瓜分了嚈哒的领土; 这一年中原也发生了许多大事,陈霸先袭杀王僧辩,木杆可汗击溃西部柔然,周国攻陷江陵,萧绎被杀,高洋开始卸下英雄天子的包袱、转变为暴君形态,将道士剃发为沙门,齐国开始成为无道之国。 值得一提的是,西突厥汗国占据了一片叫做索格迪亚纳的土地,在八百年前,亚历山大大帝曾东征至此,此处亦是名为“昭武九姓”的粟特人的故乡,无数粟特人在这里成长,而后经由丝绸之路为中原带来西域的珍宝,也将中原的财富和名望散播到世界各地。 阿史那室点密在事实上建立了西突厥汗国,因此功绩被封为西部可汗,经过数年的巩固统治和休养生息后,室点密计划在近年南下剿灭兴都库什山南北的嚈哒诸侯国。 除了扩大自身的疆土外,主要也是响应木杆征讨吞并西域的军事行动,而随着西突厥势力的南扩,阿姆河沿岸的统治权落到突厥手中,萨珊波斯也不得不对旧日盟友提防起来,在今年与拜占庭签订了五十年的和平条约。 因此如今中亚的格局为嚈哒已灭,突厥人已“全部征服”了嚈哒,然而在南塔吉克斯坦、阿富汗斯坦和喀布尔等偏僻之地还留着一些嚈哒的侯国,需要踏平; 除此以外,柔然在漠南的势力已经被彻底摧垮,木杆进击漠北也取得了长足的胜利,控制了整个蒙古高原,如今的突厥已然确立了在草原世界的霸主地位,初步建立起了以于都斤为中心、地境“三垂薄海”的庞大汗国。 目前木杆居于都斤山王庭,为中面大可汗总控全局,东面的地头可汗在肯特山与大兴安岭之间控制契丹、奚、霄等部落,步离可汗居于都斤山之西偏北,控制契骨、铁勒诸部,室点密则居伊犁河谷之乌孙故地,总领对粟特及西域诸国之征服,可以说在草原的观念中,木杆已然“一统天下”,说是草原之神也不为过; 这一时期就是木杆休养生息、建立独属于突厥汗国的草原体制的转型期,也有余力在原先的历史中援助周国来打齐国的秋风,当然在现在这个时间线上,则是齐国假突厥以慑稽胡。 原时间线上,由宇文护在保定三年发起的东征齐国之战,正是木杆休养了一定时间,有足够兵力作战的强盛期,却在平阳被齐军彻底击败,让木杆可汗遭遇他在世时的最大惨败,导致次年的邙山之战,突厥人磨洋工不出力,不敢再和齐军正面交战,并且意识到齐国更强,开始转移援周的策略,对两国同时进行拉拢,只是在后期迎娶阿史那公主时,齐国没能把握好机会,又被周国抢占先机,使得突厥依旧回到了周国的阵营中; 而在这个时间线中,齐国和突厥的联合作战取得了比历史上齐国单独对抗二国联盟还要夸张的大胜,周国失去河东大部领土、仅余蒲州,而突厥不仅保留了许多战力,还将势力趁着中原战局扩展到了关中边境,并唆使雍凉稽胡反抗周国,持续消耗周国的兵马钱粮。 一个不慎,周国就要面临天险尽失、敌军三面包围长安,甚至关中彻底丢失的惨痛局面,说是被逼到了亡国边缘也毫不夸张,宇文护等人终于感受到了高洋当年要狂修长城的压力,虽然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但仍需抽调更多资源来建立一道属于周国自己的关中长城,以此来减小突厥再度入寇的压力。 结合以上形势,便可以合理推敲出,此刻木杆的扩张已经达到了极限,东面的地头可汗除非要攻打齐国的营州或是去消灭高句丽,否则就已经没有太多的发展空间了,草原已经被木杆给捞完了,余下可能存在的威胁,就是旁边的波斯了。 第1272章 交变 正如新婚夫妇一样,渡过了蜜月期,很快就会迎来磨合期乃至倦怠期—— 实际上在西突厥重创嚈哒主力以后,萨珊波斯便趁火打劫,迫使嚈哒新国王法伽尼什投降,萨珊波斯军因此军力大增,欲此时与西突厥决裂而攻伐之,室点密紧急通过外交斡旋与萨珊波斯联姻,阻止了联盟破灭。 继而两国继续以联军的形式灭亡嚈哒,以阿姆河为界瓜分了嚈哒人的土地,阿姆河以南的所有地域归于萨珊,西突厥则跨过锡尔河占据整个河中。 然而由于突厥受到粟特贵族的支持,让突厥把势力扩充到了阿姆河以南,同时突厥基于现实的考虑,并未灭亡全部的嚈哒侯国,通过收拢这些国家为附庸的形势,建立以突厥为主的中亚新秩序; 这就好像柔然灭亡后,西魏作为突厥盟友,没有交出或杀死邓叔子,而是允许邓叔子保留一块自治区继续存在一样,造反成功的突厥不能容忍蠕蠕国还在世,作为嚈哒附庸、同样造反成功的萨珊波斯也不愿意见到嚈哒残部继续存在。 库萨和一世因此觉得自己吃亏,觉得突厥实在太没有礼貌了,种种矛盾累积在一起,使得萨珊波斯在联合胜利后的不久,又生出了决裂并攻打西突厥汗国的决心,只是刚刚获得了大量的领土,需要消化并巩固统治,所以一时之间,双方都在投鼠忌器,继续维持着虚伪的和平; 在这种情况下,西突厥汗国的军事压力也变大起来,这就使得木杆作为坐镇中部、总括各方的大可汗,需要依照情况及时支援西部,也就变相地抽不出兵马来,因为接下来就可能是要和新崛起的萨珊波斯,也就是“西方”的自己,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了。 饶是如此,木杆可汗手中仍旧留有充足的兵力,齐国全军大概在五十万到六十万之间,而突厥“控弦数十万,志陵中夏”,其中包含了诸多被奴役的他族部落,若不顾一切地爆兵,拉出一百万的部落民充当军队毫不夸张,比苻坚的百万大军含金量可要高得太多了。 即便这雄厚的兵力被室点密、地步、步离三可汗瓜分,木杆自己手中留下的兵力也至少在四十万乃至五十万以上,否则无以震慑其余三可汗,确保优势地位。 所以即便要和波斯纠缠,再留下作为老本驻守都斤山的军队,木杆手中也至少能余下二十五万以上的军队可随时动用,因此他才能够在数年前就十分大方地把上万骑兵派来给女儿调遣,也能轻而易举地随齐国发动对周特殊军事行动。 此次伐周,他的损失可比历史上要轻微得多了,完全能够跟随齐国继续发动第二次关中入侵,所以牒云吐延才有此明示,如果还能进行第二次联合作战,那齐国的军事压力又会减小许多,要是运气好,最终能打下潼关,那周国皇贵们就可以用素绢玩荡秋千了。 然而图木真的意思就十分暧昧,所谓“阿瓦尔未灭”只是托词,突厥人根本不打算彻底消灭嚈哒,而是收下当狗,吸收嚈哒的政治遗产,为此不惜和萨珊波斯决裂。 这就说明突厥的态度已然发生转变,或许是待价而沽,又或许……是见到齐国的强大而打算转变策略,通过扶持衰败将亡的周国,从而在两国交锋中渔翁得利? 也或许,是考虑到中原可以依靠关隘拒守,防御力度较强,所以周国会在北方加强防御,比如学秦始皇修长城什么的,那时候突厥能夺取的物资将随着周人建造长城和坚壁清野而加倍减少,但攻打难度则反向提高,所以木杆才按兵不动,不打算支持齐国今年的军事行动。 难办了啊……自己这边已经透露了齐国要再次出兵的消息,虽然没有明说是至尊再度亲征,但从半年之内第二次向突厥提出请求来分析,突厥很可能认为至尊会再次亲征,这甚至让突厥得到翻脸攻打齐国的机会了。 这种情况必须迅速汇报给至尊,最好是汇报前,能给至尊带去一个好消息。 一行人回到王庭,牒云吐延从去年开战之初就作为联络员和带路党,与突厥兵一同行动,在突厥收兵后也随之回到都斤山负责联军的交涉,因此在这里驻扎的时间不短,对都斤山的变化并未有所察觉; 若高长恭在此,则必然会感慨,突厥王庭比以往阔气了许多,无论是帐篷还是王庭人的服饰都比他当年出使时华丽不少,看得出这几年吃到各方纳贡、包括齐国的补助,以及这次出征所取得的大胜,让突厥着实富裕了一把,其奢靡程度已经接近齐国的公卿了。 见到图木真坐骑上的金狼装饰,部落民们景仰而敬畏地退开,为贵人让出一条道路,图木真享受着这种目光,开心得像个孩子王:“你在中原的地位也和我一样吗?” 牒云吐延摇摇头。 “连我在内,千万齐民景仰的只有天子,我们只是离圣王近一些,沾染了些许光辉;这就够让我们荣幸的了。” 他描述了一下天子出行的盛况:“天子出行,前端先有二百黄门骑开道,都穿着红色绢袍、手持长槊,胯下坐骑皆汗血龙驹;其后,六匹骏马拖动着金根车,这是天子的御辇,车厢雕龙绣凤,四角装饰金银、琉璃等佛门七宝,璀璨如同繁星,像是众星捧月般拱卫着天子。” “车后跟随着文武百官,各个冠冕辉煌,衣紫腰金,各自按照官品爵位相随于后,道路旁的百姓早已跪伏于地,为皇威所慑,不敢仰面,及至御辇远去,他们仍不敢抬头。” 牒云吐延的文化素养不高,一半出自高殷所写的《演义》中的戏文,混合自己的印象所编纂出来的,于礼其实不合,至少高殷可没做过让百姓不抬头只能磕头的事情,那都是百姓自愿的; 图木真听着描述,心中生出无限幻想,喃喃道:“若得一见此景,人生可无憾也。” 第1273章 夫权 突厥是柔然的锻奴,负责为柔然制造武器装备,这也是他们能够掀翻柔然统治的优势; 如今虽然已经取代柔然的地位,甚至比旧主还要强大,但这项老本行也没丢,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几个铁匠在淬火锤炼铁器,或许是由于草原稀缺这些物资,故而他们钻研得更加深刻,工艺也十分精美,是战士们杀戮的底气。 立国未久,体制还很粗糙,突厥仍保留着许多部落民时期的习气,商贩、牧民、铁匠、士兵……各路人马在此混杂成群,路面乌烟瘴气,时不时还有醉鬼躺倒在地,牛、羊或是其他什么的尸体所流下的血水发褐发臭,让牒云吐延心中生出厌烦:这种景象绝不会出现在中原,更别说还是君王所在的城镇——前提是这里能被称作城镇的话。 好在可汗至少意识到了市坊管理的重要性,即便主要是防备刺杀和叛乱,也做了最基本的区域规划,这些民居被挡在外围,进入中段便是大股军队在驻守,而最里面的核心地带,则是尊贵的可汗牙帐,无数的金狼牙兵隔绝了肮脏的部落世界,树立起草原王者的威严。 过了居民区,到了军事管理的范围,牒云吐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舒缓了很多——虽然还是一样的脏乱差,至少多了一些自己熟悉的军营氛围。 “嘿,云吐!” 一名突厥壮汉举起手中酒碗:“来饮酒!” 牒云吐延想保持清醒,但架不住突厥人的热情,说实话这比和他们作对还要痛苦,毕竟敌人可以拿刀砍死,可对于朋友,只能苦笑着拒绝,然后失败,被灌下一口口烈酒; 朋友不止一个,给了这个面子就要给那个的,最后牒云吐延只能带着一身酒气进入金狼牙帐,在可汗营帐的东方找到自己的营帐。 这是可汗给齐人的特殊待遇,日出于东方,在突厥人的思想里是神圣的方位,倒和齐国位于东方没什么联系,要真论地缘方位,齐国严格来说是在突厥的东南;随着齐国与突厥的联盟逐渐稳固,看在齐国丰盛的“赏赐”上,木杆可汗也给足了齐人面子,特许皇帝的亲信在自己营帐的东方扎营居住。 还没等他休息多久,就有侍从来通报,说是可汗要见他。 可汗的营帐比士兵们华丽,风格倒是差不多,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国家大事的时候十分严肃,但在平时,特别是饮酒享乐的时间就会放宽许多,可汗会挑选亲信将领和看得上眼的优秀士兵入帐来宴饮,这本质和高殷的昭阳殿是类似的,散朝以后就从会议室变成了歌舞厅和高殷的炮房。 此刻正是宴饮之时,众多金狼侍卫用凶神恶煞的表情向同袍劝酒,仿佛对方不给面子,立刻便要见血; 此刻来了一个清醒的家伙,顿时成为这群酒鬼的目标,一个个涌上来劝酒,虽然不是一国的,但半年来一起攻周的交情让他们将牒云吐延视作生死兄弟,而这份尊重的前提,建立在百保军士们强大的战力上,帐中每一个金狼侍卫都被牒云吐延教训过,也就只有这种场合可以用饮酒来找回场面。 木杆醉意醺然,待士兵将牒云吐延引进帐中,一同发出张狂的笑声,木杆才抬起眼皮,认清了来人: “噢!是、是云吐来了?!” 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驱散士兵:“去去去、都滚出去!云吐是齐国大将,跟你们喝酒是给你们面子,现在我们要说正经事,别来烦他!” 金狼侍卫骂骂咧咧地起身,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伙伴拖拽出帐,继续去找地方痛饮,很快,帐中就只剩下四五人。 木杆坐在地上,眼皮耷拉,两腿伸直,身躯朝前轻轻晃荡,一副还未清醒的样子,那张宽阔的赤面毫无威仪,琉璃眼只露出一半,全无一丝神采,更像是个流浪汉,任谁也看不出这就是一统草原的霸主;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张大嘴巴呼出一阵酒气,顿时让众人皱眉捏鼻、挥手驱散腥膻之气。 木杆哈哈大笑,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恶作剧,这才望向牒云吐延:“告诉我,我的好女婿,又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中原的乌鲁格喀木,进行了烧身仪式,追随列位先皇而去。” “烧身?烧身是什么?” 牒云吐延解释了一番,木杆有些惊讶:乌鲁格喀木是对突厥大萨满的尊称,相当于萨满之长,这样一个尊贵的人,居然在皇帝女婿的指令下献出生命来祭祀…… 不知道该说这位大巫师的信仰强大,还是皇帝女婿的威严已如如天神般磅礴,他们的萨满可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经过慧心数年来的宣传,佛教在突厥内部的影响力已然不低,突厥人又处在精神文明的蛮荒时期,对这类鬼神玄怪之说极其崇信,哪怕不信佛教,也对其抱着一种尊敬的态度,如今闻听中原齐国的大萨满能做出这种事,心境被小小地震撼了。 场中顿时有一人合起手来,口呼:“呐么阿弥陀佛……” 木杆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继续问道:“还有其他事?” “至尊与可汗之女出生已过百日,至尊因此喜悦,已命朝廷备厚礼,使者已经出发,不日将至都斤山,向可汗贺喜。” “嗐~”木杆挥手:“百日能看什么?等三岁剪发了再庆祝,而且还是……” 木杆把话收了回去,女人在突厥的地位不高,哪怕是做了母亲,地位也十分低下,在刑法中的体现是强奸他人老婆是死罪,强奸女儿则罪责要轻很多,得赔很多钱,然后女儿就作为妻子嫁给对方,还有打坏别人眼睛就要赔偿女儿,没有女儿就拿自己的老婆抵罪。 和中原不同,突厥汗国是彻头彻尾的夫权社会,女人本质上是丈夫和父亲的所有物,郁蓝的高地位来自于可汗女儿的身份,作为贵人和一般突厥人不是一个阶级甚至一个物种,但在面对同级别的中原皇帝时,仍会在细节上体现出轻视。 高则天作为郁蓝的女儿、可汗的孙女,自然更被轻视,若不是高殷的齐帝身份,这孙女在可汗眼中也只有联姻工具一个作用,而她若是个男儿,则可能继承齐国的地位,无异于兵不血刃便把齐国变为突厥的南面领土,可偏偏性别生错了,这巨大的落差自然令木杆更为不悦。 只是在牒云吐延面前说这些话有些轻视齐帝了,木杆将话头噎回,问起厚礼,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也是女儿在齐国最重要的意义。 第1274章 转型 “请可汗放心,此次赠礼比以往要丰厚得多。”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牒云吐延言之凿凿,因为至尊有求于可汗;他的态度让木杆很满意,对即将送来的礼物充满期待。 “至尊将于七月再次亲征,若可汗有意,可再派一支兵马南下,不仅能劫掠关中的西贼,至尊还会再奉送数倍礼物作为酬谢,可汗……” “噢。” 原来如此,是女婿又要征伐周人了,希望我能再派遣军队助阵,所以才如此丰厚。 木杆轻捋胡须,心中计较起来: 以国中的实力,也不是不能出兵,去年是因为寒冬将至,草原需要物资,齐帝在雪中送来了关键的钱粮,而且和嚈哒的战争刚刚告一段落,劫掠周国能再大赚一笔,齐国还主动扛下了最难搞的玉璧,让突厥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这次则不一样,虽然现在是夏季,水草丰美,更适合出兵,但因为上次出兵,突厥对关中腹地的威胁更大,所以周国会更加防范突厥入侵,事实上,从战争结束开始,周国就频频派人来草原求见木杆,希望能恢复联盟,至少希望他们不要帮助齐国。 对木杆可汗而言,齐帝虽然是自己的女婿,可穷女婿不如一条狗,哪怕他有钱,也要看愿不愿意为他这个国丈花钱,如果周国出的比齐国还多,那木杆就要慎重考虑了,何况周国要的并不比齐国多,只要他们保持中立,不像齐国要他们继续出兵。 只是……齐帝那边国力雄厚,不仅有钱,而且有强大的军力,像云吐这样的精锐武士,在他们突厥军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帐中最精锐的金狼牙兵也不能和他相提并论,而和他类似、仅略逊一筹的勇者,居然还有数十个;这也就罢了,他们这数十个还不是唯一,国中还有成千上万和他差不多的强悍勇士,这种战力就太过可怕了。 这不需要云吐说明,十年前,他就曾经在齐国太祖手中领教过他们的厉害,这批人依然在世,仍是齐国的王牌。 除了名为“百保”的军士以外,齐国国内还有许多优秀将领,或是成名已久,已是国家柱石,或是初出茅庐就在战场上崭露头角的新秀,段韶、斛律光、兰陵王……天知道将来还会出现什么怪物,而麾下有着如此骁勇的将领,也足以说明齐帝是一个怎样的雄杰。 即便从他们那里捞不到足够的好处,也不可忽视与他们敌对的下场,哪怕突厥已经兵强马壮,也还没狂妄自大到能与中原最强国在交战中取得优势,何况他们已经缔结了牢不可破的姻亲联盟,看在他的面子上,齐帝会心照不宣地宠爱郁蓝; 如果轻易破坏了这层关系,以后修复起来将会困难无比,女儿在齐国的处境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齐国时不时送来的补助就会断绝了,这又让木杆有些舍不得。 可如果答应出兵的话,由于齐国和周兵在蒲州对峙,周国就会更加担忧腹地被侵扰,所以会比之前更强硬地抵抗突厥兵马,死伤会比现在要高得多;这反倒给齐国做嫁衣了。 因此木杆陷入纠结的两难之中,既想要齐国继续供给资源,又不想出力,偏偏两国都有一些过得去的理由,但得罪齐国又恐覆水难收,真是…… 如果齐国能乱起来,灭不了周,他稳坐草原,让两国争相向他进贡,那就好了啊。 突厥随着木杆的犹豫,进入了战略转型的关键期。 说突厥人对中原的土地没有觊觎是不可能的,但那要看收获的成本,严格来说,突厥在天保三年才造反成功、继而建国,比齐国还小两岁,体制十分粗糙,用开国的凶莽之气横扫草原后,能继续维持这么庞大的疆土统治已经十分不错了。 草原的物资、技术乃至体制建设都不如中原,所以突厥人或者说新兴的游牧民族,一开始都不敢轻易窥探中原领土,最多是劫掠一番物资然后撤退,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欲望和中原人一样建造城池御守。 因此哪怕隋朝天下大乱,突厥人的选择也是扶持北地诸侯,做天使投资人,此前能统治中原的异族,要么是内迁的胡人,要么是占据旧时汉地、胡汉杂糅的匈奴、鲜卑等民族,已经对汉晋体制颇为熟悉,走称臣转诸侯,壮大后进而称帝的道路,突厥、契丹等族要模仿中原的统治模式,还得要到唐朝以后才开始领悟。 三方都是新生之国,但周齐有北魏的底子,算上东西二魏,统治时间也比突厥要长,这种情况下想要灭国夺地实在是痴心妄想,就算是灭一个衰弱的嚈哒,突厥也得和自己的镜像盟友萨珊波斯联手,若轻易冒犯中原,那天保三年的战争只怕会重演; 因此在入侵齐地的成本过高的情况下,突厥对齐国或者是周国的态度,则是以利用居多,而且一开始是希望其中一国能够消灭另外一国。 这是由于突厥虽然粗俗无雅,却非无谋,哪怕木杆自己再没有政治谋略,麾下的智士和萨满们也能替他分析:纵是周齐合一,也不过是一个新魏,以中原人的观念,必须要先弥合南北,也就是讨伐掉南方的陈国才会把目光放到别处,而根据经验,这就几乎不可能了,南北分裂已近三百年,没人觉得中国在这个时代就会恢复一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因素破坏这个进度; 即便天命在齐,让他的女婿有生之年统一中国,安定下来也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功,这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而且就算齐国的统治已经稳固,但不服齐人的周国残党不会在一代之内就全部死绝,还会有不少人投奔来突厥,他们可以随时根据这些人提供的情报来调整战略; 最后,哪怕齐国的统治真的稳如磐石了,他们的第一目标也不会是草原,东北的高句丽、南方的各蛮族,这些都是古代中原王朝的第一目标,所以在很长时间内,突厥只要不想,都不会和中原之国起冲突,更多地是他们去挑衅,然后被中原人打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突厥自然会希望中原的盟友更加强大,继而支援自己对中亚的战争,当时还在于嚈哒交战,打不打得过还两说呢,自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可现在形势转变,或许会再次和萨珊波斯开战,或许得到了侵略中原以自肥的机会,选择后者就必须阻止齐国消灭周国,让他们互相内耗,这也符合突厥的新战略。 又或者……让他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齐国灭了周国,也定然元气大伤,此时突厥再收揽周国残部,利用他们复国的怒火来获得伐齐的理由,继而大举南下,将中原尽数捏在手中? 这个想法在木杆心中蠢蠢欲动,为了掩饰这一点,他的表情愈发地憨厚了。 第1275章 库头 “好女婿有雄心壮志,这是好事。” 和齐国的官面往来,自然会有人将木杆的称呼转译为至尊,或者说如果对象是强大的中原皇帝,在中原面前保持优势,那草原人都会客气许多; 只是高殷在起家之时确实仰仗了突厥的虎威,论关系还是木杆的女婿,从这点来说,突厥人有些跋扈也就理所当然了,虽然没有到尔朱氏对孝庄帝那种蹬鼻子上脸的地步,但突厥目前也是左右周齐政局的关键因素,又在自家大本营,故而木杆在客气之中保持着高姿态,装腔拿调,牒云吐延则知道至尊的性格,不会在这种千里之外的小事上计较。 所以这逼还真给木杆装起来了,像是给远方的儿孙们训话:“但他太年轻了,才几岁?战场虽然上的多,可也是依靠了你们的保护吧?刚刚接手那么大的国家,有进取心是好事,但……” “可汗所言,云吐不敢认同,至尊乃转世圣王,心怀天下,非常理可揣度。” 牒云吐延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基本立场:“敢问当年东魏之时,国家可曾如此强盛?高祖在玉璧遭遇小败,而至尊破玉璧、擒韦贼血祭之,为国家一雪前耻,又收复旧年河东失地,这不是开创盛世之兆,又是什么?” “如今玉璧以西,大齐旌旗所向,州县望风归附,河东大境尽入我手。西贼势穷力孤,又要调集大兵防备我河东攻势;此时至尊再提一军,必引得关西众贼人心惶惶,不得不全力应战!” “届时可汗再率一军南下,复攻雍凉,西贼岂会有余力抵抗?义援襄助,至尊也会感谢不已,更会重视皇后。既得帝王之情,又得关中厚财,岂不是两全其美?” 木杆心中微动,确实,牒云吐延说得有道理。齐国和周国是死仇,打起来不遗余力,只是能不能这么顺利…… “宇文氏盘踞关中近三十年,根基稳固,恐不能骤灭;我的好女婿呢?登基都不到五年,还是得从长计议啊。” 牒云吐延看出了木杆的心思,不由得冷笑:“可汗不会是想两边卖好,从中取利吧?” 木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牒云吐延毫不示弱,这时候绝对不能怂,一怂就完蛋了。 帐中局势顿时凝重起来,在座的突厥人面色逐渐难看,木杆斥责道:“如今姻亲已定,我怎会有此心?说起来,若不是你们的兰陵王当年不经我同意,就擅自斩杀周使,我们草原也不会和周国决裂,更为汝齐驱使!” 牒云吐延眯起眼睛:“这么说,可汗现在有些后悔了?” 木杆心头大为光火,慢慢渗出杀意:齐人嚣张!怎么敢在自己的大帐里迫问自己! 双方僵立,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要往坏的方向发展了,牒云吐延甚至挪开目光,看向帐中放置兵器的地方,这一下引得其他人也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营帐忽然有一人钻了进来,见到这幅景象,诧异道:“可汗在和齐使谈论?” 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木杆也不得不转头看清来人,随后怒斥:“库头!我让人同时唤的汝,怎么来得如此之慢!” 被唤作库头的男人剃掉了头顶上的毛发,只在边缘扎着小辫,听见兄长的诘问,连忙道歉,倒把凝重的氛围给缓和了下来。 木杆瞥了一眼牒云吐延,感觉此时不好说话,于是继续叱责:“是不是又沉迷佛事,却把我的正事给忘了?!” 库头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慧心高师出外数日,适才而归,我心牵挂,总得去拜见一下。” “汝好歹也是东面之主、我的弟弟,萨满之言虽然重要,却也不至于如此崇信!” 见自己训话时,库头还在袖中摸索着一串佛珠,木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骂骂咧咧,训斥了许久;库头苦不堪言,连忙道:“切勿谈我,国家事更重要,刚刚可汗是在和齐使商讨出兵?” 场中人都有些尴尬,木杆顿时住嘴,转头望向牒云吐延,见他面上似笑非笑、表情微妙,更是一阵火起。 只是现在不好把氛围再转到两国可能撕毁盟约的局面,木杆只得咳嗽一声,冷酷道:“齐使不清楚,汝还不清楚吗?阿瓦尔虽灭,跋克利(波斯)人却又独占了布哈拉,还要我们帮他们尽灭阿瓦尔残军,我们哪有余力再度攻周?” “若室点密撑不住,别说我的王帐,只怕你的东面勇士也要跟随出战,就算想要支援齐国,也是有心无力!” 听兄长如此说,库头喏喏不敢多言,但他的神情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牒云吐延顿时了然,突厥无兵只是托词,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商榷,木杆可汗还是在坐地起价,希望齐国供输更多财物。 又或者说,木杆对于弃齐助周的打算也不坚定,正处在犹豫之间,自己代表至尊的强势更让他投鼠忌器;威逼已经足够,现在就需要利诱了。 “至尊以大乘治国,佛光普照关东,广辐中原,周国则倒行逆施,克灭不远。” 牒云吐延此刻开口,语气沉缓,让木杆放下心中的敌意:“可汗也说了,宇文氏盘踞关中近三十年,会积蓄多少财富?我齐承魏祚,攻夺关西只为弥合正统,求地人而轻财货,若可汗协力攻打关中,克拔长安,至尊必不吝财物以犒之;若是可汗先下长安,只要不是带走土地,那想要何物皆可自取,至尊又岂会不满?” 木杆闻听此言,像是发现了盲点,顿时心念通达:对啊!自己搞这么多事,无非是想要更多财帛米粮,自己的基业都在草原,对中原不是需要奴隶和物资,那又需要什么?土地……土地现在毫无用处! 而齐国再怎么给予恩惠,也不会将一国的财富全部显出,比齐国更贫穷的周国则更是如此,他们还得从牙缝里挤出来给自己……可若是周国亡了呢? 他们就不需要了啊!关中的财富大半都在长安,是宇文氏搜刮关中近三十年的积蓄,若自己先于齐国攻下长安,将这些东西夺走,再把长安卖给高殷……不仅能拿周国的绝户钱和齐国的买地钱,还能大涨我突厥威势,将来齐人也不敢轻易违逆我等! 百年以后,时局有变……自己的突厥,未必不能做下一个拓跋大魏! 第1276章 固盟 “这……” 木杆怦然心动,连带着对周人那股小小的笼络和养虎为患的劝说都看不上了,至于所谓防御关中的长安和军队,更不被木杆放在心上,如今的周国只能靠着点壳子护着了,把它们打破,那就可以享受关中肥美的财富,这可是灭几个阿瓦尔都得不到的丰收。 “是极是极!”库头虽然跪着,但见兄长表情缓和,也直起上身,兴高采烈地说道:“佛王降世,必有大统治,周人不识天命,实是愚蠢至极,可汗挥师助齐,也是顺天而行呐!” “闭嘴!”木杆看着这个弟弟,心中十分恼火,你这么说,不是让我在云吐面前少了斡旋的余地?而且还提佛事,靠佛事就可以通行无阻的话,那旧魏不崇佛吗?怎么没了?! 牒云吐延顺杆上爬,附和道:“库头可汗所言甚善,可汗试想,若天命不在齐,那当初兰陵王灭杀周使,岂会如此容易?这难道不是天意?” “至尊屡次亲统大军,无不得胜,稷山破贼,掳宇文泰之四子,若其仍在长安,恐已继位为帝,这不是断了西贼之统序?千里北征库莫奚,虏获十万,五部尽灭其三,这不是承了先帝之英武?如今又破玉璧,岂不是扫平高祖之遗恨?” “恰是库莫奚一战,可汗也亲身参与,而去岁协力破西,皇后便诞下公主,难道不是天命赞许?凡此种种,可汗怎么参不透天神之真意,还需要下官来提醒?” 突厥人对天神的信仰刻在了骨髓里,就连萨满也只是解读天意而沾染了神圣的属性,因此牒云吐延一抬出天意大旗,令帐中包括木杆在内的突厥人们顿时色变,唯恐自己得罪了上天。 牒云吐延趁热打铁,继续道:“此前至尊曾做一梦,梦齐与突厥不得联姻,只见都斤山营帐相连,却不见人踪,帐帐残破,血迹仍新;至尊怀大慈悲心,故联于突厥,又遣慧心法师入草原、解凶戾,三年来供奉不绝,草原因此活人无数。可汗不念至尊大义,不念法师功德,也要念草原之人心,为他们思索一条明路吧?” 木杆的神色渐渐为难起来,牒云吐延一翻起旧账,就越会发现突厥的利益和齐国牢牢绑定,许多去过齐国的突厥勇士也怀念在中原的优渥日子,这也是他心中警觉,潜意识中想和齐国解绑的深层心理: 他们对齐国太过依赖了,长此下去,突厥虽是草原霸主,实际却是中原一仆! 可让他吐出目前得到的一切,并且以后不仅不再获得齐国的厚礼,还要与之为敌,他又有些不甘心。 库头低声诵念阿弥陀佛,甚至不担心兄长的指责了,见宗教方面的游说给力,牒云吐延又道出一个新的消息: “法上禅师烧身之日,至尊亦断头布施,又发挥神力,使邪火不侵,还将其变为清凉池,此乃圣王在世之兆;当初攻伐玉璧,至尊就曾召集十万鬼兵入城取贼人头,又召唤天火流星,陨击破城,西贼纵有死战之心,亦不能延缓我齐之步伐,可汗即便不顾虑皇后的体面,也要为草原的子孙……三思啊。” 种种桩桩,都让木杆无法否认,这些情报都通过各方收集到了王庭,对玉璧如何破城,木杆也略知详细,甚至还知道韦孝宽是如何被高殷处置的。 他在当初见过这个女婿一面,看着文文弱弱,是年轻战士里最孱弱的那一类,也就只有脸能看而已,可其心中狠厉……不下自己! 木杆把所有条件放在心中的秤盘上,左右衡量,最终总是得出一个结果;他虽然无奈,但也不得不接受,毕竟他除了是一个贪财暴戾的男人,一个不怎么负责任的父亲,还是一个伟大国家的开国君王、草原的领袖,一切都要为了国家的利益让步。 最后,他转头看向帐中的其余人,见他们神色戚戚,心中凛凛,顿时明白自己的打算已经不太可能成功了,更别说在自己眼前跪着的弟弟已经完全成为了齐人的形状,任那个中原萨满随意使唤; 真男人性情勇猛,决定下得也快,考虑完了利弊,木杆顿时下定决心,起身叹道:“若不是云吐所言,我差点误了大事!若此战能灭周,则全是云吐之功!” 牒云吐延哈哈大笑,向木杆躬身敬礼:“我不过是齐国一莽夫,岂敢论功?天命眷齐、眷顾草原,那伪周不过是僭越之贼,岂敌二圣!如此一来,皇后在国中更受宠爱,大齐和突厥也将因同生共死,永为兄弟之国也!” 有国丈的架子在,木杆对牒云吐延最后那个暗示不太满意,好像突厥永远只能被压一头似的;不过现在气氛正好,他也不计较:“取酒来!” 又唤来一些重要的金狼牙兵军官,与他们一起和牒云吐延立誓饮酒:“云吐忠心,又有好气魄,说得我不助齐都不行了,今日便下定决心,再度发兵,协齐灭周!” 士兵们欢呼不已,在他们眼中,可汗是天神的后代,凡是可汗的决定,他们都坚定不渝地支持,何况随军出征中原可以劫掠大笔财物,哪能不满意? 牒云吐延被灌得半醉,却没失去精明劲儿,开始夸赞起和自己关系好的金狼卫兵,很快揽住一人,兴奋道:“我与阿莫多一见如故,恐怕上一世就是兄弟,今生又有缘,何不在可汗的见证下歃血为盟,永做兄弟?!” 突厥官有叶护,次设、特勤,次俟利发,次吐屯发,下至小官,凡二十八等,自俟利发开始都是实际统领部众的草原诸侯王公,叶护更是接近于小可汗的可汗候选人,这些都是阿史那氏家族才能担任的高官,哪怕长相不那么“阿史那”都不能接任;而俟利发则是阿史那部落以外的部落酋长,类似于地方牧守,吐屯发则是草原的御史,草原地域广大,需要派驻吐屯官监视、监督各部落,逼迫他们卖命。 阿莫多就属于虽然是吐屯发以下的小官,但家族属于葛逻禄部族,族中盛产吐屯发,而他本人则因为英武强悍,被挑选入了突厥可汗的金狼牙帐中,成为一名光荣的禁卫军官; 和牒云吐延类似,虽然职级不高,但实际地位因为和可汗相近而极高,虽然终其一生都不能达到阿史那家族的起跑线,可只要正常发展,将来也能做到吐屯发乃至俟利发,和牒云吐延以后放出去做将领为地方镇将乃至一州郡守的方向是一样的。 由于这一点,在牒云吐延等百保军士比金狼牙兵实力强出一线的基础上,共同的定位和发展路径让他和金狼牙兵们很谈得来,所以也很受欢迎。 听见此话,阿莫多面上露出喜色,遮都遮不住,但还是记得看可汗的脸色,见可汗微微挑眉,阿莫多顿时喜笑颜开:“敢不听兄长之命?” 第1277章 血盟 阿莫多伸出手,准备在臂上取血,却被牒云吐延阻止; 他将胸前衣襟拉开,身上遍布伤痕,心头上一道暗红色的印记艳压群伤。 阿莫多伸手触碰,感受其炽热:“这是……” “这是至尊的赏赐。” 牒云吐延罕见地露出一丝怀念,令突厥人惊诧甚至愤慨,齐国天子居然不把如此勇士当回事,随意折辱,还让他们以为是恩宠? 却听牒云吐延娓娓道来:“至尊为太子时,曾取心头血,与我等歃血为盟。” “我等卑贱之血,竟能和至尊的圣血融合在一块,为至尊所饮……” 牒云吐延神情感伤,像是贱奴踏脏了主人的精美居所,主人不仅不责罚,还将其原谅,让他对至尊恨铁不成钢:“先帝重托、至尊血赐,我等不能厚报,唯有献此残躯,方能安心侍主。” 木杆心头一惊:坏了! 回看众牙兵,果然见到他们一副深深被震撼的模样,对未曾拜见的齐帝生出崇敬追慕之心,能做到这个地步,无怪云吐忠心不渝,也无怪齐人如此强悍! 这份小小的敬意当然不会超过他们对可汗的仰望,但也间接提高了对可汗的期盼,可汗作为天神的子孙,当然没有必要和他们这些贱民结义,然而牒云吐延诉说的齐帝重义,总会让他们心生期盼,在保持对可汗的崇敬的同时,默默对齐帝产生好感。 这还只是他看得见的,此前去齐国服侍郁蓝的卫队,回归草原后也是盛赞齐国,若让他的部下再和齐国多打几仗,国内的亲齐之人只怕是如渊似海了! 君王的权力本能在潜意识中提醒着木杆,这和睦的场面却暗示他不要小题大作,见到弟弟库头连连颂佛,一副完全被洗脑的样子,木杆更是恼怒,此刻也不好发作,只得绷住神色,安慰自己。 他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便是自己模仿云吐口中的齐帝,割心头血和云吐、众牙兵一起歃血为盟,这样不仅能让金狼牙兵们对自己感恩至死,还能覆盖掉云吐和齐主的恩义,取得同等的地位,让云吐偷鸡不成蚀把米; 齐、突厥可能并不会大动干戈,但偶尔还是有些小矛盾的,这时候就需要两国部下各自调停,而云吐同时和突厥可汗与齐帝歃血,就在义理上有了两名主人,本国之臣和他国之君歃血为盟,这怎么都容易引起猜忌,因此云吐不敢主动暴露这一点。 那么将来二国在细小之处纠结利益的时候,云吐因为这件事,就不得不倾向于突厥,他的利益已经和突厥可汗绑定在了一处,一个不好就是身败名裂。 可这前提……是要学齐帝往自己心头上戳一刀。 木杆犹豫了。 他纵横沙场,身经百战,不怕这点小小的伤害,但那是有必要之事,而眼下颇为无益。 士兵们对他敬若神明,他根本不需要再固化这份信仰;反倒会拉低了他作为天神之子的格调,让这些士兵以为自己沾染神血,得了光辉,这是木杆不愿意看见的事。 齐帝不是自诩佛王吗?怎么和臣子论起兄弟来!……或许当初他地位不稳,只能用这种办法笼络手下呢? 对了,就连这结义都是云吐主动提的,他看着气氛正好,用这种法子拉拢自己的部下,还当着他的面,还让人看! 恶心! 木杆越来越猜不透那个女婿了,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牒云吐延已经划破了右心头,感叹起来: “左心已经献给了至尊,只能用右心和阿莫多兄弟结义,希望兄弟不要嫌弃。” “怎么会?!” 阿莫多感动不已,也划开右心,并呼喝至交加入这场结义,很快二十几名壮士歃血为盟,在可汗的见证下痛饮血酒,木杆不得不将场面话说满,然后挥手打发他们,看着他们对云吐左拥右抱、一同出了营帐喝酒去。 “唉。” 木杆叹了口气,忍不住将齐帝和周帝拿来同时比较。 周国的皇帝就是个傀儡,虽然也曾作出过攻杀权臣的事情,有大魄力,但到底是失败了;这就是没有天命的表现。 正因如此,周国的宇文护才能够挟制皇帝,对突厥更加迁就,开出宽厚的条件让木杆心动。 然而从长远来看,周国不过是苟延残喘,齐国的军力光看云吐的表现就足以判断,更不用说之前见过的兰陵王和齐帝本人;他们很可能有着同时对抗周与突厥的实力,顶着压力剿灭周国,到那时,突厥就会丧失主动权,变得十分尴尬。 与其和周这种弱国合作,最后招恶强国,还不如继续延续这种关系,不仅不花费成本,齐国还将继续供奉;而且从云吐的许诺来看,自己只要先夺取长安,那齐帝就不会干涉自己在关中的劫掠,财宝什么的都可以全部带回草原。 云吐自己不敢下这种承诺的,这必然是齐帝的授意。 “请腾尔赤博古喀木来。” 牒云吐延走后,帐中又恢复了清静,木杆下令让人请地位最高的萨满来,同时转头看向帐中剩下四人中的图利:“看来天神仍保佑大齐。” 图利点头:“那是因为天神保佑我们尊贵的可汗和草原,皇后得到齐帝的宠爱,将来生下皇子,我们就能要求齐帝立您的孙子为继承人,到时候齐便是突厥,突厥便是齐。” “哈哈哈……!” 这话让木杆极为顺心,帐中其余人等迎合大笑,就在这时,名为腾尔赤的萨满来到帐中,微微躬身示意:“拜见伟大的天神之子。” “博古喀木。” 木杆还以礼节,然后叹息道:“齐人聪敏,不仅说服了我拒绝周国,还要再出兵与他们联盟抗周,不然就要应那血帐景象了。” 腾尔赤看向图利和库头,二人亦表尊敬,只是库头的态度比以往淡漠许多,毕竟他现在已经改信佛教了,连带着对齐帝的敬仰也十分深厚,他和图利都是突厥中的亲齐派系,自然不希望和齐国联盟破灭。 腾尔赤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二人,这令两人面露尴尬,刚想开口打破僵局,又听木杆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要单独和博古喀木说话。” 四人唯唯诺诺起身,连表露怒气都不敢,匆忙离开营帐;谁也不知道木杆和腾尔赤会说些什么,只知道近来可汗对齐国的态度有些反复,皆出于这些草原萨满。 虽然是自己的本土同胞,但库头心中仍郁郁不平:不就是因为齐国来的高师夺走了可汗的宠爱,还抢走了许多信重,这些萨满产生危机感,所以才进谗言的吗? 然而高师所言的确是世间真理,中原因此而强盛,他们敌不过,就在暗中嫉妒而使绊子?! 真是太可恶了!我要立刻向高师汇报这件事! 第1278章 精佛 凡在都斤山时,去慧心高师的营帐拜见,是库头的每日功课,雷打不动。 公元572年,这一年会发生许多大事,宇文邕杀宇文护、第二年灭佛,北齐距离灭亡还有五年,波斯人占领也门,独霸丝绸之路,波斯突厥战争愈演愈烈,而这一年木杆死亡,其弟库头继承可汗之位,号佗钵可汗。 库头不是穿越者,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将来会继承突厥的国运,此时他还只是突厥东面的地头可汗,距离他被钦定的时间点也还有九年。 成为可汗后,一个叫慧琳的僧人忽悠库头说:“齐国富强者,为有佛法耳”,向他说有因缘果报之事,库头便深信不疑,不仅建造佛塔,主动派遣使者与北齐通好,求取佛经,还吃斋受戒,行路绕着佛塔,恨自己不是中原人,后世往往会称呼这种人为“精齐”。 历史上的库头见到的是经历了各种动荡,又被高湛高纬父子祸祸、消耗了许多国力,已经开始变得虚弱的北齐,仍觉得齐国强盛不已; 而此时的库头因高殷的有心插柳而提前皈依了佛门,面对的是基本保留开国精华、比历史上的北齐还要强大数倍的乾明王朝,慧心也不是被俘虏而来,是接受高殷之命令主动来传播佛法的,同时现在齐国内部的佛教也被高殷根据后世记忆改造的全新版本,远超此时僧人们提出的各种理念,不仅有“因果业报”、“轮回转世”、“众生平等”等新理解,还用佛讼的概念引入体制建构的思想,扎实地阐述了佛国如何强盛的现实逻辑,让作为统治者的库头深信不疑。 从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文化输出或者入侵,就是高殷趁着突厥还没建立起成熟体制的时候输出本国的文化思想,虽然在木杆那里受到的阻力很大,但库头却对此十分崇信; 毕竟佛教的本质其实也是政权的扶手,的确能利用这个宗教对国家进行改革,只要信了,那信徒们被驱动出来的潜力还会比宗法制皇权所能使唤的力量还要庞大,同时也填补了民众精神上的空白,逐渐取代对自然天体和原始习俗的信仰。 故而库头接触佛教以后便被迅速同化,自我认知已经彻底变成齐人的形状,在慧心来草原的第二年,便邀请他去自己统辖的东面领地宣传佛法,依照慧心的指示,让漠北之地信仰佛教的牧民迅速增多; 而慧心不忘初心,在宣讲佛法的同时,也将齐国三帝为转轮王降世分身,今之至尊为月光童子转世等私货塞进了宣传中,这等神离玄怪的故事比自然天体和萨满等不成体系的信仰完备有趣多了,更让牧民们敬若神明,如今库头自己的亲卫牙兵作战之时,也都会在武器装备乃至马匹身上印制一些佛教的印记,口中诵念佛经,以此来祈求佛祖保佑自身战无不胜。 可以说,慧心这三年以一己之力,将突厥的东面变成了齐国的精神飞地。 当然,这还不能够让库头直接倒戈卸甲,自认齐国下臣,实际上哪怕崇信佛教,将来的库头也好好履行了作为可汗的职责,“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就是他的名言; 但即便突厥和齐现在交好,平时的关系也要持续投入资源维系,毕竟周国和突厥交好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情,确保突厥国内有一支实力亲齐派,对齐国未来控制突厥有着极大的优势,甚至可以说库头这个未来的佗钵可汗,才是高殷真正想要的猎物,为此不惜派遣慧心先期进入突厥布局。 如今取得的收获已经让高殷足够满意了,木杆察觉到东面的信仰似乎正在被齐人渗透,准确来说,是东面的萨满势力被排挤而溃退回都斤山,萨满祭司们开始向木杆进言,感受到压力的木杆已经试图遏制逐渐膨胀的佛教。 然而慧心本身是好女婿送来的人,还是中原的萨满,地位比起草原萨满们只低一筹,整活还比本土的好,所以木杆也不能彻底锁死慧心的活动和发展,还会在一些祭祀或宣讲的场合为佛理所震颤,其对佛教的态度也变得犹豫和反复,可以说如果不是萨满们的自救行动,那佛教将会在十年之内占领突厥的信仰高地,不说成为国教,至少也是主要教派。 慧心也因此得以接收源源不断的突厥高层情报。 库头拜见守在营帐前的沙门,得知高师不在帐中,而是到了附近一处宣讲佛理,库头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亲卫找到慧心所在之处,除了让亲卫强行挤出一个前排让自己入座之外,其他的表现都如同一个虔诚的佛信徒: 一个身长高大,须眉浓厚、高颧宽脸的粗犷突厥人,方正而骨感的面庞说明了他出身阿史那王族的身份,面上却没有草原战士一贯的凶狠和戾气,而是一脸祥和乃至清澈; 手中串珠虽然褐暗平庸,但被身上的华丽服饰衬托着,显出神秘的幽理之意,这份虔诚和笃信化作从容,与周围底层牧民的信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个真心向道的儒童,安坐在中原高师的面前。 牧民们甚至不感到惊愕,这种场面在地步可汗来时是一定会有的,他们甚至要感谢慧心高师,不仅为他们解说真理、洗涤世间幽暗,还让他们有机会和天神垂青的王族近距离接触,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平等的,如此贵人背书,无疑强化了佛理的含金量,直至慧心宣讲、祈祷完毕,向众民致礼后离场,人们仍恋恋不舍,跟随慧心走出好远,直至进入了王帐的范围才止步。 库头自然不受这份权力的限制,因为心之所属,所以向一个仆从一样,静静跟随在慧心身边,慧心默然不语,在他看来是在与佛祖对话;忽然慧心停下脚步,转头望来,微笑道: “地步可汗多礼了,每次宣讲,多得可汗之力,慧心实是感激。” “高师何言语?若非高师带来佛义,草原此刻还是昏幽之国也,为求取真经、得道证位,库头百死而无怨。” 库头双掌合十,面目慈悲而虔诚,慧心微微一笑,带着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第1279章 末法 见到帐中书册比前几日多了一些,库头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中原又给高师带来好东西了。 “佛法广大精深,不知又出了什么要理?” 慧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回毯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库头关切道:“高师似有心事?” 慧心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法上禅师,已烧身了。” “啊?!” 库头来得晚,没听见牒云吐延和木杆可汗的对话,此刻才从慧心口中得知法上烧身献祭之事,从中原到草原,自然会有添油加醋的神化环节,像是万烟变幻为法上坐禅之状,空中的白云则化作千佛来贺,在场众人都听到了声声佛颂…… 库头听得如痴如醉,心中神往不已,一边悲叹,一边欣喜,大起大落间,真给他找到了一丝丝悟道的极乐,仿佛这人间的尊位皆是浮尘,不如上天为佛首座下一儒童尔。 感念之余,他亦窥见慧心悲怆的神色,连忙安慰:“大禅师了却尘缘,得道飞升,虽是我等俗生大悲,然却是佛门清喜。想大禅师上界为佛,未来转世下凡,辅佐大业主,可重临人间也。” 慧心哽咽,淡淡诉说自己此前在合水寺闻法上禅师之道的细碎过往,而后缓缓道:“……闻祭仪结束后,众僧扫拾骸尘,于骨灰中发现一颗舍利子,如今已供奉在合水寺。” 天哪! 库头头皮发麻,感觉神经根根炸响:世间竟真有得道而化果之圣人!还和他处于同一时代,就在不久前……缘佛化果! “恨不生内地,愿作一贫道,世世瞻仰佛缘!” 库头言辞恳切,双目噙泪,颗颗豆大的泪珠连连洒落,慧心言尽于此,静默诵经,为远去的禅师祈福。 一篇诵毕,他才睁开双眼,对虔诚的库头说道:“禅师烧身前,月光王亦在现场观礼,并断头布施、踏火成清凉池。” “何人?!” “便是当今至尊。” 待慧心将高殷受戒月光王的事情叙述完毕后,库头便对南方的大齐天子产生深深的仰慕之心,这些年的齐国不仅从天保末年的颓势中走出,国力还比以往更加强盛,仅从统治者的角度,也不得不承认大齐这位新君的才干和德行; 要命的是,他还年轻,功业却比这数百年间的大多数皇帝还要显赫,让齐国焕发出一统之光辉,哪怕他说自己只是个俗人,世间也要争相为他打造光环、镀圣封神,何况他身上的神迹比以往的皇帝加起来都还要多耶? 慧心三言两语,便将齐国天子的高深神邃刻在了库头的心神中,原本通过从中原回来的突厥人口口相传、以及郁蓝侄女时不时写回草原的信件,还有时常从齐国运来的丰厚礼物,已经让库头对高殷已经累积了许多好感,就连他现在统治的疆域,特别是原先库莫奚、契丹所盘踞的松漠、饶乐一带,都出于高殷扫平库莫奚的战略而得了便宜; 现在在慧心长久的引导之下,这份好感开花结果,使得库头对这位侄女婿推崇备至,深信因姻亲和佛法而产生联结的两个国家是天作之合,联盟是对二国最好的结果,因此回忆起今日帐中所议之事,主动向慧心透露议事的经过。 “呐么阿弥陀佛。” 慧心淡淡回应,库头急忙问道:“高师如何看待此事?” 慧心自然想指示库头做事,但这太过直接,他只能打些机锋:“人间事有人间主,吾等以身侍佛,人主所意,自有天启,贫道不敢干预。” 库头疑云稍去,又忍不住追问:“那天有何启?” 慧心笑道:“人各有志,便各有造化,天意已了然。” 库头微微点头:“极是,极是……” 近日兄长的态度有所变化,主要来源于国中萨满们对兄长的劝谏,而萨满们因为他在东面崇佛受到排挤,对高师隐隐有了敌意,库头自己不可能不清楚这些细节; 见慧心高师心知肚明,却不似那些萨满们因一些信仰之事就急得跳脚,仍表现得坦然自若,库头心中更觉佛法无边,能度世人超越苦海,在心中暗暗称赞。 这些事因他而起,萨满们的作为也和他有关系,反而影响到了高师,库头生出些许愧疚,连忙道:“禅师,可汗愿发兵再助齐国攻周,然有萨满们作梗,只恐此事会生出波折,不若……不若我向可汗请命,率我麾下战将南下为援,如何?” “地步可汗,莫不是寻觅机会,亲往拜见中原之佛耶?” 慧心睁开双眼调侃,库头微微发愣,不过细细想来,说不定自己心中也有这样的心思:齐国有僧,不代表周国无僧,或许在内心深处,库头也希望能从周国掳掠一些僧人来,中和齐国僧人的影响;而且当初的姚秦也是兴佛大国,长安仍留有许多名寺佛宝,对于如今崇佛的库头来说,这些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 念及此处,库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自己的心思好像被慧心洞察了一样,忍不住感叹佛门中人颇有神能,这就是佛经上说的“心眼通”吧? 慧心缓缓道:“既如此,可汗可要趁早而行,贫道预感有一大劫将至。” 库头闻言,忍不住担忧:“何解?” “月光出世之时,必有大魔而出。《德护长者经如来传》云:‘月光童子于当来世佛法末时,于阎浮提脂那国内作大国王’,彼王能令脂那国内一切众生住于佛法,种诸善根。’” 慧心又将至尊改制佛讼之事尽诉于库头,后言:“以佛讼规行律令,岂不是众生住于佛法耶?” 库头连念阿弥陀佛,而后反应过来:“那月光出世,代表着已至佛法末时?!” 慧心微微点头。 “莫不是应在周国?” “然也。” 根据佛陀涅槃的年代,依佛本行,正法五百,像法千年,从公元前一千年前算,到现在正好是佛家所言的“末法之时”; 在刘宋时期的《佛说法灭尽经》则描述为,佛法灭度后,经法欲灭,人寿短促,灾疾兴起,绝大多数罪民会被大洪水吞没。 许多佛教经典都描述了这么一个灾祸横行的终末图景,预言了一个大灾难的末法时代后,会有一个理想的时代降临,而那个时代的统治者便是月光王。 慧心因而道:“昔魏太武毁废之辰,止及数州,弗湮经像。今宇文无道,僭越关中,播祸蜀荆,天已降誓:不久之后,周人便要融佛焚经,驱僧破塔,圣教灵迹,削地靡遗。宝刹伽兰,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凡经十年,不识三宝。当此毁时,即是末法。” 第1280章 义国 “大胆!” 库头大怒,起身来回踱步:周人居然对佛如此无礼,将要灭佛之! 他对慧心的话深信不疑,不仅因为慧心展示过“神通”、“预言”过许多人的死期,而且这种国家大事他往往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听取自己的进言加以开导,如有明言,必为所中。 这种大事上,慧心高师也不会欺骗自己,如果是妄言,将来证明之后他就完了,何况周国崇佛的力度也的确不如齐国,更显得周国对佛教的不崇敬。 库头满面怒气,虽然不是针对慧心,但仍显得面目狰狞:“高师所言有何明证?”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慧心双手合十,淡淡道:“周国窃据关中,本就贫弱困穷,如今又失河东,国税更加拮据;况为迎战大齐,必须从国中抽调更多兵力以御东门,又惧突厥雄兵南下,还要派防驻守北境,甚至修筑长城以拒之,效当年天保之智。” “丢土失地,又黩武穷兵,财从何来?” 库头顿时牙根紧咬:当然是……劫财! “昔魏太武帝听崔浩之言,悉诛天下沙门,毁诸经像,大得佛寺所寄藏物以亿计;景穆太子素好佛法,屡谏不听,乃缓宣诏书,使远近豫闻之,沙门得各为计,然塔庙在魏境者无复孑遗,后景穆太子竟遭逼死,魏太武亦深悔。” “后不出六年,魏太武遭中常侍宗爱弑于床榻,宗爱自以得罪于景穆太子,而立南安王余,然不过一年,大臣奉迎世嫡皇孙、景穆太子长子为帝,是为魏高宗。” “故魏太武灭佛,景穆太子悯之,后魏太武惨死逆臣之手,景穆一脉延续帝位,岂非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今齐太武兴佛,乾明圣君称号月光,抚高祖之遗恨,救末法于善流,可见造化自在人手,天意详察之也。” 这段故事曾经由慧心讲授过,库头初闻便拍腿直赞,如今听慧心再度诉说,并将佛法之因果和人间统治的轮回融会贯通到一块,让库头百感交集,心中涌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错、没错,魏因灭佛而衰,齐因崇佛而兴,可见佛法高深,凡间不能窥伺,不敬神佛者,当灭死! 慧心所言也给了库头一条逻辑清晰的明线,那就是周国为什么要灭佛:因为打仗输了,丢城失地,赋税减少,所以本就不富裕的关中家境更是雪上加霜;国家没钱,便要盯上百姓和佛寺储藏的财富,因而抛弃信仰灭佛取财! 这完全就是一个毫无信仰的堕落之国,正当被大洪水给湮灭!难怪这会是佛家所说的“末法时代”,在库头看来,率兵攻杀这样的国家乃是替天行道,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如此,齐便为义国,而周为异端也! 慧心说完故事便沉默了下来,再无一语干扰库头;虽然没有言语交流,但见库头的神色,他便了然,库头已经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这些消息还是至尊托人从国内传递给他的,每次各处要发生变乱,至尊若事前得知,便会使不良人捎带消息来草原,方便慧心提前做好布置、进行神秘而准确的预言; 其中也有一些未曾证实的,比如眼前这个周国将要灭佛的消息,就要靠慧心进行政治宣传了,慧心为此也是捏了一把汗:至尊还真是见不得他日子过得舒坦,时不时就要给他出几个难题。 好在随着这些消息而来的还有大量的情报,包括宇文护崇佛以为自己镀造金身、还有周国财政困难等种种小道消息,让慧心能借助这些消息在草原制造政治流言,诋毁周国的统治法理,或误导他人对周国的政局做出错误判断: 对木杆,慧心灌输的是宇文护掌权而要篡位,这就与太祖子嗣继承国祚的格局相违背,宇文护也将在事实上背叛太祖基业,这是周国内部不能容忍的事情。 但太祖子嗣又受制于宇文护,无法伸张权力,也就无从改革,周国的上限因此被锁死,大量资源在君臣的内耗中消磨殆尽,不能与齐国抗衡; 对库头,则阐明佛理,用齐国的崇佛来建立库头对齐国的信仰,继而倾向于齐国,而对普通的战士和牧民们,则宣讲佛道经典、用故事寓意予以教化,并极力宣传齐国强大的军力乃是上天所赐,让他们对周齐产生不同的印象,继而固化,最终形成定论。 至尊隐秘的扶持、自己三年的努力,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库头和图利已经彻底成为齐国在突厥的代言人,一个在军事上、一个在政治上为齐国或者说自己的利益和信仰争取话语权,也让慧心能够轻易地将库头引导到周国的对立面,用他来深化对木杆的影响。 “既如此,不能再让这些异端猖獗下去!” 库头含怒一拳捶在营帐的支柱上,震得整个营帐震晃:“我这就去向可汗进言,就由我带兵,与齐人一同伐周!” 库头信仰佛教,但这是建立在不影响他的利益的基础上,虽然没有听到前半截的对话,但后半截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如果和齐国一同打入关中,那齐国定然要割让一部分利益给突厥,作为带兵入中原的突厥首领,他的所得肯定是最为丰厚。 而且去年攻周的队伍是兄长麾下兵马,伤亡也不在少数,或许兄长会心疼,但他东面的兵马除了征讨一些不服的叛乱分子,就很少有大的战事,兵马雄壮,可以调用,就算要去打阿瓦尔人,和他的兵马关系也不大,留足守御东面和给兄长调用的就够了,五万人马还是抽调得出的,而自家从东面奔袭到长安,齐国也必须提供一定的支用; 侄女婿有钱又大方,自己让侄女努努力,不愁侄女婿薄待自己! 白马军镇的名声也传到了突厥,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归来突厥将士的自发宣传,白马军镇的口碑在他们口中十分之好,那里的娱乐世间罕有,甚至让他们流连忘返,而且毗邻晋阳和邺都,佛教文化也十分发达,许多高僧也在白马镇驻留—— 据他们自称是要效仿佛祖净化世人,故意在那纵情欢愉之地洗涤教化人心——这就使得白马军镇的佛法氛围也十分浓厚,加上有钱,经常是三天一法会,五天一大醮,在他处难寻的佛经,在白马镇也是遍地都是。 既然确定了齐国是自己的精神母国,襄助齐国又有种种好处,库头便摩拳擦掌,希望能够赶上伐周这趟热乎劲儿,和齐帝有所接触,深化感情; 他日、他日阿兄若是去侍奉上天,那自己接续可汗之位,或许会需要齐国的帮助,届时这道因缘,也许就是自己应得的报应! 第1281章 辞行 草原的政局随着牒云吐延和慧心的活动开始风起云涌,拉开一场斗争的序幕,许多骁勇善战的勇士尚不清楚,自己的命运将会随着立场和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中微不足道,但汇聚起来又足以吞没天地,有资格掌握这流向的只有寥寥数人,高殷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向草原的木杆打了个招呼后,余下的时间里,高殷借着法上烧身带来的震撼和月光王的威能继续深化改革,完善法制,稍微整顿了一下因他半年不在朝而有些懈怠的官场风气,抓了几个典型,顺便根据不良人呈上来的情记和自己之前记录的官员资料,对朝廷官员人事进行了一次小小的调整。 这段时间,高殷完全是一个勤勉敬业的传统明君,处理政务事无巨细,乃至于大理寺和刑部都已经确定判决的死刑犯,也都要带上昭阳殿亲自复核案件详情,一方面是确认各部门有依照齐律好好执行,另一方面也是观察刑律官员们的办案思路,防止自己更定好的齐律被下有对策; 业余时间高殷也没闲着,每日都唤来李难胜、郑令仪以及封宝丽、宋黄花等人雨露均沾一番,还有二三次借着看望“侄子”的机会去乐安公主府上拜访,乃至给枯渴已久的大婶婶元仲华浇花,可惜时间不足,不然高殷还要把母女三人同时带进宫来,和胡宁儿一起伺候自己。 有时高殷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疯狂了,日日笙歌采补无度,不过一想到这是填补自己不在朝中,自己和女人们空虚寂寞的利息,他也就不再克制,随心所欲起来;将近一个月的激情过去,他赠予女人们的光辉怎么都够她们喝一壶了,狠狠将后宫众人的情绪安抚好了以后,高殷才有了离别之心。 “母亲,儿与绍德将行,特来向您辞别。” 高殷在宣光殿内恭敬行礼,一旁的高绍德有样学样,只是表情出卖了他的哀怨心思,脸上满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似乎是在提醒李祖娥自己不情愿,希望母亲能够帮他求情。 然而在高殷面前,他的面子果实能力显然发动不了,在两个孩子中,李祖娥肯定偏向长子,何况高殷已经和她通过气,李祖娥也已经应允; 因此她装作没发现高绍德的情绪,甚至觉得殷儿说得没错,绍德的性子确实是骄纵,也该磨砺磨砺。 高绍德马上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哭丧脸,李祖娥不由心软,忍不住道:“绍德年轻,还未婚配,不如先留他在邺中,待完了婚、有了嗣,再让他随一大将出征建勋也不迟。” 高殷心里有些无语,李祖娥怎么跟吉姆哈克一样,见的最后一个人能左右她的意见? “您放心,儿目下有三子,若绍德有异,儿便过继一个承接他香火。” 这话说得高绍德脸都白了,李祖娥却知道高殷又在说怪话,手中团扇轻扇,发出呵呵轻笑,忽然反应过来:“三子?什么三子,现在不是只有二皇嗣吗?” 高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把崔箭都算进来了,干脆也不改口,而是微笑道:“母亲不是希望难胜早日有嗣吗?” 忽然就变成了吉利话,李祖娥微微点头,心中满意;高殷后宫佳丽不少,在宫外玩弄的女性也不在少数,柳敬言就怀着孕呢,也没生出来,或许第三子指的就是这孩子,又或是他和自己耍滑头,拿难胜来讨自己开心吧。 不过李祖娥的确有些高兴,高殷总算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对了,灵德让我问你,她和婧芸的夫君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祖娥想起什么,低声笑道:“她们说你这个皇帝惯会享受,这些日子正经见不到难胜几面,可怜她们的丈夫还在前线,叫她们倒是寂寞难熬。” 高殷闻言,忍不住噗嗤,可怜了身旁几名宫女极力憋笑,生怕笑出声来被至尊和太后迁怒;李祖娥挥手让她们退下,又见高绍德神色诡异,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十几岁的男孩,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茅坑还要肮脏,许是她刚刚的话让这逆子想入非非了,这一点随他父亲,好的不学,坏的一出溜。 先夫在时把高家的女眷和自己的姐姐都玩弄过多次,这点道人倒是比父亲和弟弟都要强许多,虽然也好色,但好歹有个度,还没有对这种重要的亲戚女眷产生过兴趣,最多也只是玩得比较花哨;看绍德这猪哥样,该是好死不死有着和先夫一样,对待亲伦也是毫无顾忌。 这么想着,李祖娥顿时觉得让高殷把绍德带出去也好,总不至于留在邺里,届时殷儿不在,自己又没注意,让他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那可比打一个高纬严重多了,严重的话还会闹出叛乱来……到那时,自己都护不住这个顽劣的次子了。 这个话题颇为出乎高殷意料,不过也的确是女人家会在乎的事情,高殷想了想:“将士众多,都未携女眷,若将二人送到前线,恐众将心中不平。” 这话有些夸张,毕竟河东已经沦陷敌手二十年,新一代的男女都长出来了,而齐军的素质是人鬼二象性,高殷不约束的时候,那么河东就是他们的牧场,男女皆是牛羊,解决性欲的机会多得是,何况军队中还有军妓; 不过再怎么说,从后方把女眷送到前线还是有些夸张了,多多少少会打击到士气,在这个和周军对峙的关键时期,自然不能开这个口子,不然众将都会提出类似的要求;而这么做又好像特意让两个女子上前线就是专门为配种一样,各有些不尊重。 且以高殷对两个堂弟的了解,高延宗兴趣会吃这一套,但他也会和一般将士们一样,对这类苦恼不会憋着,想解决就解决;而高长恭则是禁欲圣人的代表,对感情忠贞不二,他会主动回绝这种事。 这么想着,高殷都有些愧疚了,两个堂兄弟真正绽放光芒的时间应当在三五年后,而且也没有长期滞留前线,经常是受命率朝廷之兵出征,一年半年也就回来了,原先这个时间点刚好是他们造人的重要节点。 而自己提前挖掘他们固然让他们早些累积战功,登上军事舞台,但也让他们失去了和妻子多多交流的机会,自己却吃饱喝足,的确有些不体谅人。 故而高殷只得打个含糊话:“儿此次出征,正是为了威逼西贼,使其中原阵线溃退回关中,到那时孝瓘等人自可回国,天策等军随我大战玉璧,又在河东抗压,也该回来休整了,只是军情紧要,不得不多委屈他们阵儿。” 第1282章 幸晋 “嗐,我就传些闲话,为了这点事就让她们去河东,亦或是召二人回来,说出去都可笑。” 李祖娥摆摆手:“只是让你知道,你们在外辛苦,家里也有人在为你们担忧;仗当然要打胜,可别太勉强自己,我们大齐比周国强上许多,实在不行就和他们耗着,总能耗得他们山穷水尽。你们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也就放心了。” 李祖娥这话主要是对两个儿子说的,文襄的两个儿子会如何,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纯粹是看在高殷的面子上才捎带着; 高殷唯唯,而后道:“那三日后,儿就先去晋阳,兵马整备后便去洛阳,最后去襄州与敌军交锋,寻找战机,快则一个月,慢也是三个月,过年前就回朝。” 李祖娥不明白他怎么还要绕道晋阳,不过高殷解释,兵马并不是全部往邺都聚集来的,晋阳和洛阳各自都有在收募兵马,省得一些河南军士要跑来河北再回河南,行军也会方便不少; 而这样就有一个新的问题,也就是各地招募的士兵素质参差不齐,还因为招募了一些土匪强盗或是侯景、梁陈乃至尔朱氏的残党旧部,会带着一些匪气。 高殷对此有着自己的打算,现在国家的精锐一半在河东,不过自己在国中也留下了百保军士和敢死营,此前攻打河东的受伤士兵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轻中伤基本归队,可以再次作战,这支军队才是他的主力和王牌,相比之下,从河南、青徐以及淮南招募来的其他军队或许数量会多一些,但只是杂牌军,主要任务就是送死,本质就是敢死营。 这么说好像有些无情,但事实如此,而且这只是初始设定,高殷接管这些军队后,自然会将他们整编重组、进行训练,虽然短期之内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掩护主力部队、跟着摇旗呐喊还是很有用的。 而且这些军士中有相当一部分上过战场,只是脱离朝廷体制久了,有些桀骜不驯,或者说在侯景麾下的时候就有些难制,高殷正是打算用强腕统治和丰厚赏赐把他们的军魂给唤醒,用精锐打出先期的胜仗,带出他们的胆气和服从性,只要开头打得顺利,那么后期就能作为一支新军独立作战了; 况且高殷虽然不敢保证自己的练兵才能当世无双、强如韩信,但他现在的将才库中有不少好手,尉迟孟都、秦方太、樊子盖、李崇义、贺若弼、程哲、羊烈…… 或是隋朝宿将,或是唐勋父祖,比现在手底下一群历史上不知名的将领要可靠多了,有这批人帮助,高殷相信自己能控制住这群士兵,打出应有的战绩,或者这么说:如果连这点军略自信都没有的话,他就别想着自比李世民了,赶紧躲回邺都做第二个司马炎吧。 虽然好像也不错,但到底李世民更威风一些不是? 李祖娥忧心忡忡,不过劝不动高殷,只能象征性地叮嘱几句,然后看着绍德被道人带走,在他们身后长吁短叹,最终也没出口挽留。 六月十七日,帝幸晋阳。 此次随高殷出征的大将有暴显、皮景和、高景安和高思好,前三者是早期高殷去晋阳而高长恭也不在邺都时,负责保证皇宫和邺都安全的将领,也在宫中当保安经理当了好几年;虽然地位不能说不高,但这样有资历有能力的老将留在宫里实在浪费,所以高殷调兵遣将,让立下战功的羽破多郁,以及对高洋忠心耿耿的张耀、赵起、徐远、王峻、王纮等大臣一起负责宫廷禁卫。 后二者则是类似“曹真”那样的赐姓宗室,因为没有血缘而可以加倍仰仗,同时高景安原是姓元,元氏在中原地区还有一定的号召力,也能对高殷在中原的行动有一定帮助。 除此之外,高殷还带上了可朱浑天和跟可朱浑长举。 可朱浑元早期在二魏之间选择投奔高欢,作为弃暗投明的代表,可朱浑元受到高欢极重的礼遇,并因为高欢曾经许诺可朱浑元为并州刺史,后来攻打玉璧时为王思政所嘲讽,反手将可朱浑元的并州刺史兑现,使得可朱浑元在东魏位高权重,亦对高氏忠心耿耿; 他的能力也配得上这份礼遇,前后出征,未尝负败,虽然因为贪污丢掉了并州刺史的职位,但很快“累以军功拜司空”,天保初年被封为扶风郡王,此后亦是经常跟随高洋四处征讨,打遍全场,被擢任为太师。 靠着可朱浑元的功绩,弟弟可朱浑天和尚东平公主,成为高洋的托孤重臣,不过其能力有限,在历史上和杨愔等人一块被高演所处斩,长子可朱浑长举则继承了扶风郡王的爵位。 虽然高殷对这帮辅政大臣有些腹诽,但说到底也只是觉得他们属性不够高、能力不够强,基本是“我相信你的忠诚但不相信你的脑子”的态度,不过平心而论,让他们刚接手政权就要和斛律金、贺拔仁这种满级武将对抗也实在有些为难人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需要历练历练,因此高殷此次也把这对叔侄给带了出来,一是给他们练练等级,免得以后彻底边缘化,那样多少有些扫老爹的脸面—— 辅政大臣这种东西就是双刃剑,不是被新君处死或罢免,就是手握权柄掣肘皇帝乃至改朝换代,用高官厚禄束之高阁就好像在说老爹眼力不行—— 二来则是让他们不要多心,毕竟自己的确不放心把邺都事务交给这帮辅政,但不给他们插手又有些说不过去,还不如带出来一起参团,让他们认识自己的斤两,顺便觉得自己仍有圣眷。 目前这套班底虽然不如“北齐三杰”那般耀眼,但也是“五子良将”、“河北四庭柱”的级别,放在历史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将领天团,和创业初期的李世民班底相比,只要去掉李靖,也能分庭抗礼。 而且将才这种东西既看天赋,也很看时运,如果卫青不是有个好姐姐,也不会引出传唱千古的冠军侯;刘邦的丰沛集团、朱元璋的淮泗集团难道都是留给真命主的天意班底?错辣,是这批人得到了历练,在秦末元末的乱世中成功吃鸡,才显出本领来,说到底,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靠自身的奋斗,同时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确保了自己挑选的将领素质不错后,接下来就是为大齐再锤炼出一批新的、独属于他高殷的忠诚班底,不仅能继续稳固他的地位、在将来踏平天下后有足够的英雄镇守疆域,还能夺取本该属于李世民和唐初将领们的光芒,由“乾明二十八将”取而代之,绽放属于大齐的荣光。 第1283章 纵跃 可朱浑天和很珍惜这个重新获得至尊宠信的机会,一路上不断向高殷献媚,说实话高殷有些烦他;但考虑到自己先是罢免了杨愔,又启用一大批新臣新将,分了这些旧日辅政的权柄,着实是把他们吓坏了,有这样的反应也理所当然,故而对他和颜悦色,又对可朱浑长举叮嘱道: “汝父威名,贯彻北地,汝好生努力,不负先君之勋!” 受到至尊的勉励,可朱浑长举极为感动,泪流满面。 二日后抵达晋阳,得到消息的晋阳军民远出郊外十五里相迎,北侧的四马赤色厌翟车由突厥人所包围着,高殷在山头上见此情况,举鞭笑道:“皇后急不可耐,这就来迎接朕了。” 众将知道至尊爱戏谑,纷纷大笑,笑声隔着老远就传到晋阳人耳中,很快传来回响: “月光天子巡幸下都,诸天卫护,灵钵应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又是哪门子的颂词?” 高殷冷不丁被逗笑了,似乎是自己在邺都装神弄鬼、搞月光王断头布施的把戏传到了晋阳,既是受到震撼、又是要拍自己马屁,让晋阳诸臣想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贺福语。 “大概是赵郡王的主意。” 不远处的高劢笑道:“赵郡王事佛如孝,闻至尊布月光道法,不能亲历亲睹,恐怕是其一生之憾。” 高殷咧嘴,他想起最初和高睿去拜合水寺的时候了,那时候法上还活着。 军队行至近前,赤色厌翟车忽然掀起一条隙口,一双狼目从里面透射而出,死死锁定在高殷身上; 很快帘幕又放了下去,高殷见了,没做特别的表示,按照规矩行完了祭拜的礼节、接见晋阳留守的大臣,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驱动车驾,在人流的簇拥中滑入晋阳城。 这个过程中,皇后的赤色厌翟车悄然靠近帝王御辇,旁边的护卫检查完毕后也默默让路,就好像它一开始就在队伍中;厌翟车中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吸引高殷的注意力,高殷看见里面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示意他把车驾的侧门打开。 高殷好奇,打开侧门,门外跟随的丁普等随从一惊,悄悄控制胯下坐骑让出半路; 却听见隔壁车厢中传来一道古灵精怪的清脆笑声,接着像是清铃的具象化,一道身影从厌翟车中飞出,跳上了御辇! 身影的右侧撞到了车厢边缘,发出一声“哎哟”,高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托住;随后她和高殷糅在一起,在车厢内滚成一团,继续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车厢外的侍宦们听见里面发出的响动,头皮不禁一阵发麻,对皇后的狂野有了全新的领悟,最靠近的丁普咽了咽口水,伸出手轻轻推上御辇的车门。 “疯子!疯子!” 郁蓝发出一连串的嘟囔,贝齿轻扣,小虎牙将高殷身上的坠饰一颗颗咬下、喷弃在一旁,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高殷衣领下的肉体,像是恶狼见到了美味的鲜肉,喉结灵活地蠕动,甚至能看见其口中若隐若现的涎水。 真是给她饥渴坏了:“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轻没重的?” 高殷像唐僧一样絮絮叨叨:“若不小心撞在门板上,掉下了车,岂不是要受伤?就算你没事,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郁蓝发出一声猫嗷,双手控制住高殷的头颅,恶狠狠地堵上他的嘴,眼睛瞪得极大,气鼓鼓地望着丈夫; 高殷无奈地履行自己的本职工作,和她打起身体上的机锋来,轻抹慢捻抹复挑,转轴拨弦三两声,弦弦掩抑声声思,说尽心中无限事。 语言是交流的工具,此刻却变成了累赘,男女用肢体架好了桥梁,先是微微用力、恨其久离地拍打揉捏,用细微的疼痛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占有欲,使对方变得通红;而后又爱不释手地抚摸、揉搓、把玩,就好像所有的神经都从身体里射出、依附在皮毛上,只是轻轻地爱抚,就能让他们发出一声梦呓,回味悠长。 高殷轻声道:“别在这里。” “不,我不。”郁蓝眼珠乱窜,尽显贪婪,她的手指在高殷的心尖上划着圈圈,好像在宣示这是自己的领地:“只要我想,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她的眼中纯粹充斥着雌性的欲望,高殷既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又都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夫妻之道知根知底、食髓知味而愈发渴望; 高殷还好,在邺都可以尽情满足需要,可郁蓝守着女儿,亲情填补不了她的空虚,婴童毫不客气的啼哭更让她心中烦闷,无数次想像去年那样,带着仆从们杀回邺都去,只是去年出了娄昭君之事,让她今次不好再任性。 如今她的坐骑终于回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骑乘上去,在无垠的草原上驰骋,恢复一个女人的身份。 “怕了你了。” 高殷双手一摊,露出无可奈何之状,随后反手把她的外袍给扯掉,忽然的狂野让郁蓝既意外又刺激,发出一声低呼:“唔~!” “反正在这也瞒不住臣民,不如大大方方的、向他们展示我们的恩爱,如何?” 高殷一边说着,手中力气逐渐变大,郁蓝那边传来的反应顿时变得暧昧不已:既有着强硬的对抗,又在高殷转攻她内里深处的时候变得绵若无骨,像是在傲慢的撒娇,又像是给他布设陷阱,引诱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女人啊女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怀揣这样的心事,高殷一层层褪下她的面纱,郁蓝的眼神似有他不解风情的埋怨,又像是在撩拨,硬朗的锁骨还折射出一抹坚毅,就好像在说:“无论你把我怎么样,我都不会屈服的”。 可等到高殷真的把她褪到只剩最后一层屏障后,郁蓝的表情慢慢从迷离中抽退出来,变得紧张不安:“你不是说真的吧?” “君无戏言。” 高殷的手指刺进她的衣摆,戳中微微凸起的小腹,向上慢慢勾勒。 第1284章 盗火 “我当然不想让爱妻被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素白的内衣包裹着郁蓝修长的身体,此刻被伟力所引导,缓缓分出疆域,露出丰美的草原风情。 微风轻轻吹动,将天苍野茫的气息扇进高王的口鼻中,其中还蕴藏着一丝牛羊的腥膻之气,像是一把钥匙,缓缓开启自然的旋律:“不过也没办法,这是皇后的要求,朕可不能不听。” “混蛋……!” 郁蓝面色臊红,两行白齿像机器般咯吱作响,映衬着小麦色皮肤和红润面庞的勃勃生机,与白色齿轮中闪动的红色小巧香舌一起展现出生命的律动,在这晃荡的车厢中充满了诱惑力。 “很快,全晋阳甚至全国都会知道,我们在臣民的眼皮底下,为延续国祚而努力着哦~” 高殷继续施压,他的话像是为现实物质赋予了磁性,被吸引的两端难以抗拒磁极、任怎么挣扎反抗都避免不了纠缠;最终,来自不同躯体的腹肌紧密地嵌合在了一起,也让女人腹部的小赘肉因为用力而被挤压得变形。 “我跟你开玩笑的!” 高殷捧起郁蓝,担心自己会摔下去,郁蓝修长的双腿条件反射地夹住他的腰部,双手却没有跟着抱紧他,而是尽量把身躯朝后压去,像是在用重量尽可能地拖延高殷的荒唐之举; 同时她一只手抓着身边的门框,另一只小麦拳头像扑棱的稻谷一样,在高殷身上轻轻捶打:“小疯子!我才不要……那可丢脸死了!” 高殷并不妥协,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郁蓝的力量渐渐失去,体温也高到不能再高了,身体止不住地流出汗液,她甚至没发觉自己失态到汗水和涎水混合到了一起,泪水似乎也要加入战斗,在她委屈的声音中准备喷发:“你就是这么坏……畜生、混蛋!” “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 高殷带着郁蓝向后躺倒,发出轻声细语:“我都没看够呢,怎么会让人直视?别说这些地方了,就是一根手指,一只脚趾,还有这、还有这……” 一边说,高殷一边用嘴唇打上标记,提示郁蓝自己在意的区域,郁蓝抱着丈夫的头颅,发出细细密密的呻吟喘息,接着又感受到丈夫顺着自己的身躯重新滑了上来,脸上满是坏笑。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到死都只有我能欣赏,听到没?” 郁蓝发着痴,没反应过来,高殷向她喷了一口气,浓郁的男子气息差点让郁蓝晕厥过去,忽然耳珠被暖流包裹的温润和轻微疼痛又将她从失神的边缘给拉了回来:“听到没?” “再迷迷糊糊的,我可就钻进去了。” “啊!” 郁蓝急忙拨开他的侵袭,右手死死护住右耳,这个瞬间她极羞赧,又对高殷极为惧怕,想起自己还没回答高殷,委屈道:“……知道了。” 真是种奇妙的体验,这些时日不知道抱过多少女子,她们千娇百媚的反应也让高殷品尝得极为丰盛又淋漓尽致,郁蓝的动作和她们相比,显出与地位极不相称的青涩,可高殷获得了更多的坦然和安心,就好像……不用担心皇后在一旁窥伺一样。 或许因为正牌的皇后就在自己眼前,和别的女人是在偷情、夺宠,而这些宠爱本来就该是属于郁蓝的,她听得开心,自己耍得放心。 这么想着,高殷又起了恶作剧的坏心思:“那还在不在这要了?” 孕后的郁蓝在潜意识里还不想接受自己从女孩变成母亲的身份,想用情欲唤回自己作为女人的存在,无奈高殷在邺,令她空守良久,得知高殷在来晋阳的路上,不由得欣喜若狂; 本来她已经兽性大发,看见高殷的第一眼就想找回雌性的感受,甚至想在车厢内就将丈夫就地正法。 可被丈夫的一顿乱撩弄得意乱情迷,那一点恣情也被高殷的邪恶一脚踹飞,受到本能控制而涌现的强硬手腕此刻无影无踪,怯懦得像是以前她最瞧不起的只会对男人言听计从、毫无主见的中年阿妈子,郁蓝甚至没能惊恐地发现,她已经完全沉迷于这种依赖之中,彻底成为高殷这个男人的俘虏。 “唔嗯~” 她扭了扭双肩,无声控诉着高殷的嘲弄。 “我没听清呐~” 高殷打着趣,郁蓝忍不住瞪他一眼,好不容易鼓起一点勇气,却在高殷赤裸裸的欲望下迅速消融,忍不住解释起来:“我就是、就是气不过……” “就是太想我了?” 高殷篡改了她的发言,郁蓝已经没胆子纠正了,毕竟高殷说的才是事实。 “真开心。” 脖颈印下一吻,像是对她的奖励,郁蓝窃喜不已,顺势躺在高殷怀里,毫不在意高殷不老实的手在最后一件衣衫中滑腻地游走,他的手掌传递来的每一丝灼热,都像是对她女性魅力的称赞。 两人像是盘踞起来的巨蟒,慵懒地感受着对方的滑腻,时不时拿一些粘液出来打趣,令人羞耻,却又因涩秽而充满情趣; 人世间丝毫不知这小小天地中上演的剧目,无知的百姓携带稚嫩的幼童,和威风凛凛的公卿武士们一起向帝王的御辇叩拜祈祷,充满敬仰的歌颂透过缝隙呈送到帝后的耳中,让正在作恶的两个年轻人感觉荒唐又滑稽,更升起一种同为罪恶共同体的喜悦。 调情直到心满意足,除了最后的实战阶段都感受了以后,郁蓝压抑着对交配的渴望,尽量摆出一个好女人的姿态:“你这次来晋阳,要待到什么时候?” 她一边问一边捏着高殷的胸前小点,让高殷微微皱眉,其他女人可不敢这么放肆:“七月就走。” “这么快?!” 郁蓝的语气满怀失望,忍不住用力掐了掐,高殷轻声叫痛,她又连忙吹气、拍打,目光顺着他的身躯又瞅见了帝王膨胀的权欲,忍不住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还要看情况。如果各地的士兵调集得快,那么我还要走得更快,或许七月之前,也就是十二三天后,就准备率军……嘶……” 这回开始轮到郁蓝不老实了,她拿出了普罗米修斯窃火的勇气,毫不惧怕被灼伤,试图从神王的掌控中盗取火种,高殷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刚好撞见她得意的表情。 “你不觉得浪费?” “怕什么。”郁蓝想绷住脸,却没忍住,笑了起来:“反正我自己有得吃饱,多的那些你还不是一样要赏给那些女人?对我来说可没什么用,还不如丢掉。” 资本家真是太坏了,宁愿把商品倒掉,也不肯施舍一点给穷人。 高殷暗暗谴责,心头涌出一阵悲哀,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第1285章 娇子 车驾驶入晋阳宫,许久未来,高殷也有些感慨,在这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群臣湛酱而食、飞皇高洋之死、尉粲日食兵变、娄昭君最后的反扑…… 不知道为何,他有些想念洋子了,虽然明白他对自己的保护主要来自于命不久矣的布置,再给他多几年摆平娄昭君和两个弟弟,自己这个穿越者也肯定会被拿下; 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那些关爱和保护到底是真实的,同时出现的怀疑和伤害被抹除,只留下美好的记忆,让人无法忘怀——就好像爱情一样,越短暂越璀璨,越折磨越深刻。 忽然之间,他仿佛听见那个男人狂妄而悲哀的笑声,不只是看见如今的齐国而为他感到喜悦,还是遗憾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历史上的悲剧。 “在想什么?” 郁蓝凑过来,手指轻拨他的下巴;高殷忍不住想,就连她都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宝物。 “在想……一会儿怎么让你浪叫。” 郁蓝露出难得的羞涩,这正是她所期待的,越是这幅样子,高殷就越涌出折磨她的欲望,就好像……好像高洋偶尔会对李祖娥做的事。 回忆起李祖娥和自己的交流,高殷如有神助;是了! 他突然明白了。 高洋是个敏感、脆弱而懦弱的家伙,正因如此,他渴求的是全方位的爱,而走到极端的他已经分不清爱和恨,只能可悲地将强烈得无边的情感推向这片大地,轰击着地上的生灵,回应他的越热烈,就越令他陶醉。 因此偶尔出现敢于斥责他的人,他反倒不会生气,不仅是因为理智分析着那些人的愤怒来自于心痛,还是因为他们倾心的对象是他自己,他痛恨重视之人的虚伪、谄媚和冷漠,比如高演,比如高湛,比如娄昭君。 洋子其实是个娇子,他发自内心地渴求着一个雄壮、英武、洞悉一切的完美父亲,因他需要这份关爱,苦等又得不到,所以他实在等不及了,被迫上岗,逼迫着自己成为心目中的那个英雄; 他戴上面具,扮演着精神偶像,癫狂的表演欺骗了世人,可高洋永远无法欺骗作为演员的自己,他知道真实的自己始终是一个小丑,永远达不到那个境地,帝王的权威支撑起了舞台,又令他无法脱下伪装,因而……因而,疯了。 只有疯狂才能让他在醉生梦死、沉沦与清醒之间吐露些真心话,真话变成了疯话,无人敢相信,而他终于能说出口。 飞舞在天空中,既是希望众人能承认他超越所有父辈,是无可置疑的完美君父,又是希望一双盛满了慈悲和伟力大手能将他接住,安抚并接受他一切的痛苦。 当“殷儿”被不知名的怪物夺舍,露出高洋理想中的模样时,他肯定十分悲哀,却也十分欣喜;父是虚伪的英雄,儿却是真正的天子。 上天啊!为什么不能调换过来?他的父没能发现他的才干、赐予关爱,他的子却和他一样,一直在伪装,直到最后才露出獠牙。父亲和儿子的错位,让他浪费了多少时光?! 他嫉妒,又羡慕,在生命的最后,甚至渴望成为子的子……这正是高洋希望受到的折磨和审判,也是他所渴求的宠爱。 像是回到那寂寥的死期,高洋的形象在这一瞬间清晰无比,令高殷有些怅然。 是高洋在幽冥之中回首眺望了一眼吗?还是看见了他自身的命运……将来会走上一样的命途? 一阵空虚透体而出,高殷陷入了贤者时间,望着妻子既嫌弃又慌乱的神色,一股烦躁油然而生。 鬼使神差地,高殷伸出手,抓住妻子的发髻:“女人,你自己玩的火,自己收拾干净。” 郁蓝被激怒了,可高殷散发的气场让她忍不住臣服,不得不缓缓跪下,小心翼翼地侍奉。 望着她高高翘起的屁股,高殷忍不住伸出脚尖去凑,轻轻踢撞几下,引来妻子的哼哼,显然十分受用。 这么粗俗的动作和土味霸总发言居然如此有效,让高殷更觉得空虚;他的思维漫无目的地飘移,忽然又想到:哪怕霸总也是要洗内裤的,那么当女主给他洗内裤的时候,是否会接受他的肮脏和孱弱呢? 再强硬冷峻的男人,直肠都是柔软温暖的,被女人看穿这层虚弱,臣服于狂气的她们还会甘于卑微吗? 郁蓝呜呜,表示不满,她的牙齿被偷袭了。她捂着下巴,愤愤地看向高殷,高殷心虚地别过眼去:他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刚又想起了段华秀。 就连这点自己都比高洋幸运,无论是父还是母,他在这一世都得到了足够多的关爱,更有仙女愿意跌落凡尘,陪他一起沉沦。 用清水漱口,收拾了一番,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郁蓝对自己现在表现出的贤妻良母的样子极为满意,见高殷没在凝视着她,便往高殷的腹部轻轻拍了拍,无形的小尾巴在其腰后疯狂摇摆; “蓝儿。” 高殷学着高洋,环腰把她抱住,放在自己身上,两人足尖相抵,气息穿过肉体抵达灵魂的深处,让郁蓝的雌性躁动逐渐平静,她好像不用靠在高殷胸口,就能听见他的心跳: “小……疯子。” “哪里疯了?”高殷笑起来,他觉得自己一直很理智,许多看似癫狂的行为,其实也都是借助表演达成隐秘的目的,这种招式人人都会,只是别人不敢非议他而已;又或者,是自己从现代带来的习惯让他与众不同,可他已经很努力地在适应了,像后宫佳丽三千这种事,他一直有在努力。 “刚见面那会儿,你还说要杀了我。” 高殷挑眉,她居然记了这么久:“那时候你是突厥公主,给我蹬鼻子上脸的,当然不会给你好脸色;现在你是我的妻子,这都是情话了,意义大不相同。” 郁蓝一脸不信,他肯定能够在某些情况下狠心杀死自己,他就是这么一个无情的人,正因为和他睡过很多次,才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冷漠;他一定怀揣着许多秘密。 无情、神秘……这正是高殷吸引她的力量源泉,那藏起来的事物就在她眼前,她却无法看见,而凭借着这股力量,高殷比他的父亲、比自己的父汗还要自信,虽然看起来不张扬,却狂妄无比,许多时候和他说话、炫耀自己的父亲,总是能在宠溺中感受到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它为那些宠溺提了鲜,显得高殷的爱真实无比,而高殷某些混账行动也有了强者的豁免权。 高殷和他的父亲是不同的,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高洋身上的无奈比她的父汗还要多些,而高殷…… 第1286章 情乐 晋阳宫隔绝了民众,在宫内,高殷还要接受臣下的叩拜,简单地在晋阳的祖先太庙祭祀一下。 高绍德见到从车上下来的阿兄和皇后嫂子,感觉有些奇怪,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旁边的侍从提醒他这样不礼貌,他反问道:“阿……至尊和皇后,是不是有些奇怪?” 侍从惊颤,急忙捂他的嘴,高绍德却越发肯定,兄长和阿嫂的衣衫有些凌乱,想是在车内发生了什么事。 实际上,地位尊贵、足够靠近帝后的靠谱大人们都发现了这一点,帝后的衣服不仅有些歪,好像连服制都有些不一样了;一开始看不出来,只是有些违和感,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皇帝领口露出的内衬好像不是来时穿的,似乎……是皇后的服制。 在场众人没敢出言说三道四,他们也不敢确信,更不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恶心至尊;这当然是不合礼制的,但正因为场合过于庄重,反而会让先祖们丢人,还不如就当做不知道,陪至尊走完这流程。 万事开头难,如果没有高洋在前,现在肯定有很多人会当面请高殷更衣,乃至暗示他要尊重礼制;可先帝别说穿女装了,连不穿衣服四处乱跑打砸抢烧的事情都有过,经历过地狱景象的群臣们已经被调教出了免疫力,甚至为至尊还愿意遮掩一番而感到欣慰。 至尊是儒生出身,知书达理,这一定是皇后的主意,两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突厥皇后,哪个都让臣下惹不起,只能捏着鼻子陪他们演完这场皇帝的新衣。 “车马劳顿,都下去休息吧,朕也有些乏了。” 对众臣吩咐了一句,高殷继续道:“将五品以上,还有朕点到名字的将官都叫到南宫来,朕有些事要问——李崇义、樊子盖……” 听完高殷的名单,侍从们匆匆退下,高殷转身进入宫内; 郁蓝在殿上倒酒自饮,见高殷来,便脱下外袍:“有人发现了吗?” “肯定的。”高殷笑道:“你没注意看群臣的眼睛吗?我拜父祖时礼装不合制,令他们恨不得瞪出来。” 至少有一点群臣猜得没错,换衣服的确是皇后的主意,她觉得重新穿起一遍太过无聊,干脆和高殷提议玩这个游戏。 “我输啦,我输啦!” 郁蓝无奈,扯掉腰上的丝带,脱下了外袍。 “不先带我去看女儿?” 高殷走近她身边,郁蓝流出如丝的媚眼:“她好着呢,晚些去看也不急——我却是要急死了。” 或是得到了一些抚慰,亦或是猎物就在嘴边,挑逗一番会更美味,她不像刚刚那么热燥了,眼神却变得更加火热,高殷感受到一丝丝压力:这个年纪就热情如火,要是到了三四十岁,还不得是地爆天星啊? 挑衅使得高殷的英雄气逐渐上涨,他回头望了一眼,被慑住的宫人们缓缓退出殿外,殿门闭合,发出一阵鼓角声,暗示此处已成为斗兽场。 两只强大的凶兽互相凝视着,郁蓝拾起身上的绑带,咬住一端,嚣张地向上拉扯,同时露出修长光滑、如同雕塑一般精美的脖颈,它说不上洁白,与素服格格不入,随着物料的褪去迅速展露出全貌,自然的野性从中猛然蹦出; 高殷却不急着脱衣服,而是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欣赏妻子发骚的模样,顺便拿起酒壶,在妻子用过的杯盏中倒满,狠狠饮了一口。 酒液坠入深渊,发出巨大的咕嘟声,这让女人很是满意,轻轻笑起,显出少女的俏皮; 高殷的目光始终未挪开,见状更觉干渴,放下杯盏,再度拿起酒壶,想了想,却径直伸到郁蓝的面上,遥遥与其目光相对。 “又来这招?!” 郁蓝印象深刻,那时候她可在高殷面前丢了老长的脸,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屈辱,可高殷按住了她的手,郁蓝只能抿上嘴唇、闭起眼睛,任由清澈的酒液在她的五官上欢呼雀跃,而后顺着曲线流贯到脖颈、双峰中; 它们乘风破浪,穿越了峡谷,在凹陷的小腹上荡漾出优美的舞姿,随后被引力拽回深谷,在郁蓝的肚脐眼上形成一滩浅浅的水洼,看上去就像沙漠中的绿洲,充满了诱惑力。 “该死,弄到我头发了!” 郁蓝这么说,却不怎么生气,只是轻轻摇晃脑袋,峡谷和绿洲就迎来一场剧变,止不住地颤动着。 高殷丢下酒壶,伸出一指,保护了最后的绿洲,旋即收回手,舔舐指尖上的美味; 郁蓝笑着任他摆布,却见高殷又把手指点了回去,然后一点点地滑上来,穿越峡谷、抚过喉头、撩起她的下颚、又爬上她的唇,点中红色游龙。 这样都不知道是汗还是酒了…… 郁蓝想着,脑子随着游龙被搅成浆糊,难以思考其他事物,只想汲取更多的酒液,牢牢把送酒人给箍住…… “哎呀!” 神秘的触感令她破音尖叫,羞如处子,送酒人趁机逃脱,郁蓝也顾不得捕捉,只是咬牙朝高殷的另一只手盯去: 那个坏东西在她的肚脐里挖抠! “高、正道!” 她羞愤欲死,罕见地叫起高殷的字:“你去吃屎吧!” “皇后别说脏话。”高殷皱了皱眉:“你想吃?那我给你翻过来……” 马上,他就吃到了郁蓝的连踢带踹,这下可真是兔子蹬鹰了,高殷抱头鼠窜,郁蓝爬起来,在他后面揪住头发追着打,高殷跑不掉,郁蓝干脆跳到他身上,对着他又啃又咬。 “疯女人!” 高殷小骂一声,像是拍鼓一般连连拍打她的翘臀,郁蓝的火气没能持续多久就被泛滥的春情所取代,她渐渐兴奋了,对着高殷张牙舞爪,又舍不得用力让他疼; 手上的劲越发用力,像是为了逃避一般,郁蓝抓着他的身躯,渐渐从后方挪到前面,高殷便停住脚步,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将她拍得又红又肿; 郁蓝越亲越感到委屈,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都是你惹我……” “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郁蓝顿时破功,笑了出声,马上涌出更多的羞恼! 见伪装被戳破,郁蓝也不装了,纠缠在高殷身上连连索吻,同时还在继续向上爬,一点点爬到最高的地方,比天子还要高! 怕她摔着,高殷只能把她捧起,这充分满足了郁蓝的征服欲,她开始扭动腰肢,兴奋地呼喊起来。 “驾、驾!” 她一边喊着,一边拍打腹下高殷的脸庞:“我是大将军,小卒高正道听令,快给我冲,我们去杀敌!” 第1287章 灵肉 郁蓝驾驶着高殷,在殿内横冲直撞,一如她初来乍到的模样。 由于正对着她,高殷看不见她的前方,只能踉踉跄跄地后退;郁蓝也不在意,征途的意义不在于路程长短,在于途中经过的风景,像是挑逗又像是奖励,她不断挺动腰肢,一下下撞在高殷身上,每撞一下,都能发出肆意猖獗的大笑。 高殷感觉自己要被大海给淹死了。 他想把郁蓝揪下来,可郁蓝玩心大起,根本不让,双腿从腋下夹住他的肩膀,像是在做什么高难度的体操动作: “你在前线也没闲着吧?我听说有一个女将,在军中颇得你的恩宠,她是不是做事精干?嗯?就跟我现在这样?” 高殷猛然调转马身,郁蓝在空中转了半圈,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她惊呼,随后大笑:“我说中了、我说中了……” 视角骤然一矮,高殷已慢慢屈膝弯腰,降在地上,把她轻轻平放,这才拔出脑袋。 “好不晓事。要是你或我摔惨了,岂不是有一人要做望门寡?” 从帝鞍上下来,郁蓝略略收起脾气,用脚趾去蹭高殷的心口和脸颊,妩媚道:“怎么会?你是月光王,我是月光王后,自有佛光庇佑。” 高殷要说话,却被她的双足骚扰得难以开口,于是恶向胆边生,顺手抓住左足,在脚踝处舔了一口。 感觉发痒、酥酥麻麻的,郁蓝吃吃笑着,另一足见缝插针,钻入高殷的怀中,和他的胸肌亲密接触。 “她可比你省心多了,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泄火……” 高殷冷笑,语气逐渐凶恶:“要是她,只要一下,马上就能把我给坐化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郁蓝怒火中烧,就好像自己的领地被她人侵犯了:“不知死活的东西,我马上叫人把她找出来,吃了豹子胆了,居然敢……” “你要叫谁?” 高殷抬高她的左足,把她拉成了一张弓,随后钻入弓中,轻轻掐住她的脖子。 “现在你能叫谁?反了天了,屁股不大,都学会杀人了!” 郁蓝如蛆般扭动,口中骂骂咧咧,为免她说更多浑话,于是伸出食指抵着她的牙,这招很有效,她就像是婴儿得到了心爱的奶嘴,立刻抓着高殷的食指轻轻磨咬,将高殷的指甲缝吸得干干净净。 两人都陷入了情欲里,高殷也有些上头,自然而然代入了木杆可汗的角色:“我是怎么教你的?越大越不听话……” 一边说着,一边扬起巴掌:“想学她是么?那你屁股可要大点!” 啪! 啪啪! 疼痛转化为爱欲和快感,郁蓝舍不得松口,发出哭泣似的呜咽,一只手惩罚,一只手控制,高殷已经没手制住她的双足,郁蓝于是操控空闲的双足夹住高殷的后背,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或者自己的身体挪近对方: 正题快来了,得快点进入正题才能摆脱劣势! 言语越发含糊,最后化作嘶吼,殿中没有人类,只剩下被情欲支配的生物,它们尽情地宣泄着情感,发出暴雨梨花一般的感叹,像是遭遇了地震一般,整座大殿在疯狂震颤,而它们是被困于绝地的人殉,只能相互依偎着等待死亡降临。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郁蓝怪叫,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高殷,口中流涎、跌跌撞撞地在殿中乱跑:“我不行了,让我休息会儿!” 她才生子不久,就算这个年纪是人类最黄金的时期,上午下崽晚上就能活动,毕竟会有些后遗症,而高殷恐怖的索取差点将她溶解,再不消停会儿,她的记忆和思想都要被冲击得丝毫不剩了; “妖怪,哪里逃!” 高殷发出猴叫,爬起来追赶,很快抱住草原的明珠。 郁蓝被高高捧起,发出惊慌失措的笑声,忍不住摇尾乞怜:“让我休息一会,太累了……” “哼。” 高殷闻言,只是把她抱起,虽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威胁若隐若现,让郁蓝惧怕到了骨子里,畏畏缩缩地挂在丈夫身上。 把她放在床榻上,高殷饶有兴致地挑衅着:“怎么了?刚刚不是说要坐化我?要和人家比比?” “看你现在这死出样……以后还横不横了?” 郁蓝从羞辱中只提取到了关心,草原女人的野性尽去,在心爱的丈夫面前忍不住嗯哼撒娇; 她浑身上下沾满汗水,恍惚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出生的那一刻,身上也是这样,被温暖的生命之泉浸泡,柔美的女人大脸和粗犷的男人大脸像是山壁一般占据了自己的整个世界,而与那时候不同,它们融合成一张精致英俊秀美略带邪气的脸庞,此刻也占据了自己的世界。 “哇……” 郁蓝啼哭,发出惊动天地的呐喊,这本能的呼唤顿时引来男人的紧张,连忙把她捧在怀里:“别吓我,真难受了?我去叫太医……” 幸福在心田无限扩张,郁蓝伸手勾住丈夫的脖颈,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了,抹了一把眼泪,再次确认眼前的丈夫真实不虚,她又接着假哭起来。 “好啊,装哭骗我!” 与女人交流的丰富经验让高殷一眼看破,郁蓝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接着又哭起来,这回是羞涩:“你不疼我!” 这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样子,高殷见猎心喜,尝多了乖巧的珍馐,就好这一口难缠的嚼劲; 他眼珠一转,斥责道:“谁说的?才跟你生了女儿,这不是又要让你生我的儿子?别的女人可没这个机会!” 说着,他作势要将郁蓝抱起:“去,咱们去找女儿,当面告诉她,她就快有弟弟了!” 郁蓝瞠目结舌,她当然知道高殷所谓的“当面”是何意味,连忙拉住高殷的手臂,咿咿呀呀地讨饶。 见这情形,高殷也知道不能跟刚才那样蛮横了,只得钻进床榻里,听着变得幼稚的妻子和自己说些有的没的。 所谓灵与肉的交流就是这样,除了肉体交流,精神上的共鸣也尤其重要,两者合一才能同时抵达生命的大自在,何况双方都对对方有着感情,郁蓝现在身体撑不住高强度的作战,那么高殷也不介意压一压火气。 她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往事,很多高殷都曾听过了,甚至他的回应也和上次一模一样,郁蓝也如第一次听见般喜悦,肉体的欲望在这交谈中被转化为粘稠的情结; 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在失落的迷宫中带领一个孩子走出心结,而孩子的重要性又令他不得不这么做,因此拿出了十足的耐心,哄着自己这一世的妻子。 第1288章 问兵 妻子渐渐安睡,高殷给她盖好被褥,轻手轻脚离开床榻,望见其眼中仍有泪痕。 高殷赤足迈在晋阳殿内,走至殿门,轻轻敲了敲;很快,殿门缓缓开启,诸多宫女见到赤身裸体的至尊,面色微微一红,无视那庞然的巨物,跪伏在其前聆听教诲。 “皇后已休息,汝等好生侍奉,她醒了就来报我。” 高殷估摸着她情绪激动,又消耗了许多体力,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来,加上孕妇嗜睡,没准能一觉睡到明天; 一场旷世大仗以虎头蛇尾收场,高殷的战斗意志却还旺盛不已,他不禁苦笑,还好,他还有其他的疆域可以征服。 简单沐浴而更衣后,高殷先去看了一会高则天,和当初水猴子的模样不同,她现在漂亮又可爱,皮肤晶莹剔透,见到高殷便哇哇叫着,像是幼兽寻见了父母,高兴得紧。 高殷将其解释为自己是宫中唯一的男子,气质和侍奉的宫妇们不同,他不太想相信什么血脉联系,不然早晚要变成高洋。 幼小的女儿瞪着大大的眼睛,浑然不知父亲正在思考着她的命运:将来是做一个跋扈公主,和她母亲一样四处惹是生非,学山阴公主向自己讨要面首、模仿高阳公主给驸马戴绿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恶名?还是做一个温顺的长公主,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生平埋没在故纸堆里,等待后人将其挖掘? 可能卷入将来的宫闱政治中,运气好的话会取代唐朝的太平公主,权倾一时,不过由于篡不了位,最终还是会被不断反弹的皇权扑杀,想到自己给她取的这个名字,高殷就觉得滑稽得有趣,说不定自己在潜意识里就抱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想法,把这期盼寄挂在了长女身上。 或者她干脆活不过二十岁早早去世,让高殷白发人送黑发人,到时候自己会悲痛万分吗?难说,如果真有血脉联系,那高洋死的时候自己也没这么大的反应,这说明高家人天性还蛮凉薄的,也或许自己是穿越者,不想自己的秘密被暴露,所以对所有人都收了情。 帝王家毕竟和百姓家不同,自己更是天下最诡异的家伙,正是这不知其由的穿越来历给了高殷最深邃的独特性,继而形成舍我其谁的自信,这样的秘密只分享给一个可敬的友人便好,再向外人坦白,就有些不敬天意了。 连高长恭,他都得瞒上一辈子的…… 算了,这些事太遥远,多想无益,不过庸人自扰之。 离开此处,高殷朝南宫而去,上百名将领在此处等候。 他们神情各异,多数有些胆寒,毕竟南宫上一次发生的大事是至尊在此对叛乱分子集体处刑,死在此处的勋贵随意拉一个出来地位都不比他们低,群贵殒命之所沾染上了死亡的魔力,令他们心有余悸; 也不知至尊召唤他们来是好事还是坏事,若是后者……人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禁军如潮水般涌来,预示着皇帝降临,众将不由得一凛; 随后,高殷的身影缓缓出现,不需明言,诸将纷纷跪伏于地,虽然穿着甲胄让他们很难做出这姿态,但态度决定一切。 “免礼。” 高殷笑了笑,阳光下的表情有些亢奋,让众将不自觉地揣度起至尊的心情,皇帝好像有些火气。 “咱们要出兵讨周,大伙儿都知道,朕也就不赘述了。” 面对一帮大老爷们,高殷不至于文绉绉的,这也让他放松了一些,平时跟文臣们端着架子的说话方式着实有些累人: “晋阳的兵马整备得如何了?各营士兵是否已归队?” 十二月破玉璧,正月归国,不能作战、急需休养的将士也随着皇帝一起回了国都,天策府是在京畿大都督府的基础上建立的,招募的士兵多数也是河北本地人,也随高殷回了邺都; 而三河军的前身是晋阳兵团,出身乃是六镇、洛阳乃至青徐等中原地域,随着跟高王南征北战而融入东魏政权,家业也大多迁徙到了晋阳,纵使三河军是晋阳兵团打碎重组、在河东河南河北三面征兵后的产物,其中的主骨也大部分是晋阳人。 因此这些士兵多数留在了晋阳,交给高殷信赖的将领们掌管,而高王、高洋时期的老将们多已随段韶、斛律光出征,使得晋阳内除了需要他们的资历和经验、挪不得窝的宿将外,有三成都是高殷新提拔的新将领—— 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老将和他们的子女亲信、文官的裙带们,还有各地世家的子弟,三年时间能在这群人中硬生生挖出两块肉来,已充分说明高殷对晋阳的稳固控制力,这些可是受到皇帝青睐、一心一意报答君恩的绝对死忠,保证了晋阳再想搞什么政变,高殷能够事前知晓乃至镇压。 高洋要有这种基本盘,做梦都能笑醒,而高殷反而因为高洋的地位稳固,不一定有好果子吃,只能说个人的利益不代表总体的利益,哪怕是皇帝和朝廷。 行政管理是体制内日常权力的最重要来源,何况是军队这种上级大于天的地方,高殷所拔擢的新将素质不低,渴望出头以回应皇帝,又因为此前的诛戮给他们的上位扫平了一定阻碍,故而让将领们本该受到的排挤乃至是公开反抗都因对皇帝的恐惧而微小了许多,攻打玉璧的战役也消磨了将士之间的内耗,胜利又给他们带来了共同的荣耀; 经过小半年的休整,将领对分配至麾下的士兵已经十分熟络,纷纷汇报兵马的整备情况,武毅将军刘众率先出列: “臣麾下建武营步卒一千,骑卒三百,经战折损七十八人,半年内新募军士,加急训练,已整编完妥,战力无损。” 汇报完毕,刘众退回列中,建忠将军尚庆迈步向前,抖动身上甲叶: “臣之永宁营步卒一千八百,皆旧魏老卒,精勇耐战,前次随军攻伐玉璧,损失极小,伤四十人、亡八人,亦补充齐备。” “臣……” 将领一个个出列汇报工作,高殷身边的录事一笔笔记下,待他们汇报完毕,录事们合计,很快给出高殷一个具体的数字: 旧卒老兵一万八千,新兵约二万四千,如今晋阳城中即将随高殷开拨之兵力已经达到了三万二千之数,算上高殷从晋阳带来的三万一千兵马,足有六万三千,比此前预估的五万军力还多了一成。 从中也可以看出这半年间晋阳将领们的努力,纵使高殷不在,他们也兢兢业业地招募、训练士卒,让高殷在军事上多了不少余裕。 第1289章 制豫 除了晋阳和邺都之兵马,高殷让洛阳和豫州的将领们在当地募兵,保底二万,目标是三万,如果不够的话,还要从淮南抽调。 现在看来,这士兵数比预订的八万之兵要多出不少,努努力说不得能扩充到十万,那又是一次十万大军出动了; 然而仔细分析麾下军队的构成,高殷所带的兵马实际上只有最精锐的五千前锋营、四千百保鲜卑,加上晋阳邺都的熟练旧卒二万左右可算是骨干,其他士兵虽然也不能说训练不娴熟,到底缺了一些东西,譬如战场经验,或是对国家的忠诚度。 别看士兵们现在口号喊得震天,可这都建立在钱粮的基础上,加上军队的高压管理才能压榨出战力,前者比不过自己的性命,后者则在战场上随时可能被摧毁,一旦士兵们在战场上有了选择权,很有可能选择溃逃——大局观是将领乃至元帅的事情,参与局部战役的小兵们可不会想这么多,哪怕国家在总体战线上大获全胜,可对参战的士兵而言,他们难以判断战况是否顺利,溃逃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也是军队往往需要勇猛的将领,以及在前期积攒胜利的原因,得让士兵们相信国家会赢,许多反败为胜的战役也是由弱势一方的小股精锐部队率先在局部战役打开局面,让双方士气逆转,才获得了胜利的门票;许多不知兵的将领们不懂这个道理,以为战争是个数学题,人多就可以兑子兑死对方,这种想法若是遇上了良将,很容易就被教做人。 因此严格来说,高殷真正的倚仗就只有三万人而已,其他军卒在开战前就是啦啦队,这么说好像有些过分,但要是上来就遭遇小败,那就真只能靠这三万人去开辟战局了。 此时齐国和周国在河南的对峙,大致以洛阳西部的崤山、熊耳山、伏牛山一线为界,周国控制着陕州、熊州、上洛、淅州和部分襄州,比较知名的关隘山口有函谷关、回洛城、硖石关和渑池,周国在这一带以巩固防御为主,多以戍卒据险,机动兵力不算多,但依山而建,有点日本那种山城的意思,齐国攻拔起来会颇为吃力; 而齐国所据者为河南大部,包括洛阳、郑州、豫州等地,以及虎牢关、悬瓠城、梁郡等军事要塞,就地理形势而言,比周国要优越得多,毕竟河东才是周齐之主战场,双方的精力都放在北部战局,一旦将视野放到河南,齐国的富庶和强大就会体现得淋漓尽致。 另一方面,也和政治上的缺失有关:高王时期的军队战力主要集中在晋阳,其次就是侯景这个专制河南十二年的河南王,除非侯景自身想要打进关中做下一个宇文泰,否则河南这片地方已经够他享受一辈子了,多的也是给朝廷上供,他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士兵——去做这种大公无私的事情。 河南一地夹在二朝之间,本就饱受多年纷乱,昔日陈庆之伐魏所消耗的人口精华尚未完全恢复,而且局势复杂,牵一发而扯动东魏(齐)、西魏(周)、梁(陈)乃至王琳和西梁的神经,即便侯景真有称帝建国的野心,这地方也不好守,所以在高欢时期侯景选择蛰伏,兵败以后就守不住了,只能选择逃亡长安或是建康; 而高欢方面的主要精力被晋阳内部的派系倾轧和对西军事行动消耗了大半,这就使得他不可能亲自出征走河南道攻入南阳和汉中。 先不说这么拉长战线,补给线会因为这么一个大迂回而消耗加倍,出身六镇的晋阳勋贵们也不愿意远离大本营,彼时东魏士兵虽然悍勇,服从军令的素质却有待提高,这些因素都让高欢不能亲自从河南打开局面;西魏军若不要命地东出、阻截高欢的远征军,那对高欢自身而言,至少有一个好消息:玉璧不会成为高欢快乐城了。 而侯景为自身计留着余力,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在河南之地占据优势的齐国居然没能开发这条战线。 另一个军事上的原因是彼时宇文泰的战略从夺取河东成功后,变成了图谋河南以扩大势力,那个时期的西魏从小关、沙苑二战里恢复元气,声势正凶,又借着高欢之死、侯景叛乱的时机派遣王思政率荆州步骑万余入守颍川,占领原先由侯景控制的河南各州,齐国再次短暂地失去了对河南的控制; 因此高澄才不得不派遣大将驱逐侯景,再亲自攻打颍川以建立战功,拔掉这颗钉子以恢复统治中原的通道,然而高澄在高欢不能远征的基础上,还额外背负了收拾老爹留下的烂摊子、建立更高威望抹平自己和将领地位差的两件要务,也不具备率兵从河南攻入关中的条件。 到了高洋,他也一样要负担上面的种种条件,甚至要被娄昭君所牵制,这就使得东魏至齐的二十年间,君王都没有考虑过亲征河南开辟新的局面,别说打南阳了,就连对周攻略都搁置了大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稳固地位上。 相比起来,历史上的周国虽然弱小,但地盘和外交关系都十分稳固,既可以继续和齐国在河东拉锯,又能出兵河南,所以在一年后的东征行动中,就由江陵防主、大将军权景宣进讨河南,他打的很不错,夺取了豫州和永州之地,只是其他战线被齐军堵了回去,迫使权景宣不得不放弃战果跑回长安; 569年的九月,周国又是选择从河南开始攻略,先攻占宜阳,也是规避齐军在河东方面的强盛,避重就轻的一种讨巧打法。 齐国灭亡的军事原因就有一部分在于这吊诡的地理形势,虽然自身军力强大,但河东打不过玉璧,河南打不过南阳和函谷关,自身又被政治因素不能施展全力,硬生生被周国玩成了塔防游戏,拖延到周国国力上升,又换上一个废物君主导致毁灭; 但宜阳之战最终以斛律光解宜阳之围,又回救汾北、拓地五百里而告终,说明了齐军在此地的势力本就比周国强大,只是没能充分发挥出来而已。 今洛阳所部大约二万人,虎牢关到汴州约有一万二千军士驻防,豫州有一万五千,总计兵力有四万七千人,还可以从青州、徐州乃至淮北调集一部分兵马,可用士兵至少都有七万; 而周国在陕州一地驻防一万五千,熊州、上洛、淅州和襄州各在六千上下,既因为他们兵力薄弱,也是因为驻守要塞而不需要那么多兵马,国家要征讨自会从长安出兵,此处也不是齐国专攻的地方,所以周国在河南的兵力颇少,大概有四万。 若加上后续开战的兵马,那高殷奔赴河南后,齐国在河南的总兵力就达到了十五万之众,而周国再怎么挤牙膏也过不了十万,这兵力差距已经十分大了,除非周国掏出一个猛人,再打一场“一万破二十万”的沙苑之战出来,否则河南一役在开打前就已经确定了齐国的胜利,这也是高殷只带着三万精锐,就敢去最复杂的中原地带开辟战线的底气。 第1290章 勤保 大致确认了军事上的调度,高殷便起身,给将领们送上一个好消息: “朕请木杆可汗出兵,可汗已经应允,不日将派东面的地头可汗率军入关中、再袭银州等地。” 众将闻言,有喜有忧,喜的是如此一来,周国将要付出额外的兵力去抵挡突厥兵马,连带着河东残部、中原等地的周军都会受到影响,至少援兵是不太可能有了,就算会来,数量也不会多,这就意味着齐国要面对的只有此刻盘踞在中原各处的周军,攻略起来将会十分轻松; 少数人担忧国家会因此欠下突厥的人情债,将来突厥会以此勒索国家数倍的回馈,突厥干涉中原事务太深入,对国家的未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现在皇后和长公主是突厥人,朝廷或许会挤入不少突厥势力,他们这些至尊亲将刚取代东魏老登的位置,马上可能又迎来挑战。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句话说得真没错,高殷目光扫向众将,默默记下他们的神色。 后勤一事本该由高睿负责,不过国家现在两线开战,他一时半会恐怕忙不过来,此前高欢三路出兵,一是兵力没有如今这么巨大,二是侯景在河南有专制之权,实际上是本地堂口,调度不需由晋阳过问,而现在齐国家大业大,光河东这个绞肉场就砸了十五万以上的军队,连带官员、输力民夫以及迁徙的百姓,需要供应的人口不低于五十万人,而且目前和周军焦灼在蒲州前线。 如若河东贸然开打,损兵折将不说,自身的战果很可能尽数丧失:对周国来说,蒲州乃晋王龙兴之地,乃王气所在,更不用说王世子宇文训也在此处,可以说能不能称帝全看是否能保全蒲州。 若能尽数驱逐齐军,收复河东,那晋王下一步就是大大方方见天子,请他退位让贤,宇文训也将凭此战功成为晋王都无法撼动的军功合伙人、天命所归的新太子,连带着蒲州这帮兵将也会自动成为下届皇帝的从龙之臣; 而齐国这边就简单多了,玉璧破才能攻略河东,所以整个河东都是至尊的战功、或者说是天命所现,他们不过是追随至尊的脚步顺势收取了土地而已,这还是至尊有重任在身,才把这些立功的机会赏赐给他们,让他们赚些苦劳。 因此若丢了河东,甚至丢了玉璧,就等于在说自己配不上至尊的栽培和重用,不仅自身要遭处刑,全族亦要受牵连,更重要的是河东的大部军队不是高殷的亲信班底所组成的天策八旗军,就是段韶所率领的天龙八部军,前者不愿辜负至尊,后者则惧于皇帝攻下玉璧的手段,他们在晋阳威风了半辈子,若临老了被啄了眼、连新帝的功勋都守不住,那他们都过不去自己这道坎儿,无颜以见世人了。 中下层将士都如此了,备受亲赖的高层将领则更甚,段韶唯恐战败使妹妹失去宠爱,斛律光还指着这一仗能翻身呢,高长恭更是决意和河东生死相依,都在整军备武、维持士气,稳保河东。 正因为这最后决定河东归属的一战极其重要,压力层层加码,大到让人无法喘息,故而河东的双方军队都不敢轻易决战,只敢进行小规模的遭遇战,互相消磨对方的军心士气。 所以没有外力打破这对峙的话,可预见河东会在两年内都保持着这个态势;这就锁住了晋阳的大部分资源,后勤资源如此也就算了,可以调度,可因为河东调度和额外的河南调度所产生的行政工作,就让晋阳保持着超负荷的运转。 这还是在高殷出兵前,从优先度来说,至尊这一路是必须要确保万事妥当的,兵力也比河东少不到哪去,六万士卒加上各地汇聚的士兵、官员、民夫,预计总征调的人数不会低于二十五万人,这就需要另外一套班子来减缓行政压力了,也是一件历史上不起眼却十分重要的事情。 高殷因此不得不感慨,自己手下的人才还是不够多,邺都是自己的大本营,多数文臣都留在彼处,虽说颜之推、裴世矩、诸葛颖、卢叔虎、高劢这些未来的宰相预备役都被自己带出来了,而且又一次把杜弼从调来晋阳调配物资,中层仍显得人手不足: 许多人作为随军文士,也是要跟自己上战场的,临时要凑第二套可用的班子颇有些捉襟见肘,毕竟他再能干,在位也不过三年,钱粮可以一年年产,人总不能跟粮食一样每年都能地里冒出来。 要是高宾没有叛逃就好了,这家伙不仅本身才干出众,而且其子高颎也已经二十二岁了,正是应届生,高殷大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显示自己识人之能的同时顺便把这未来是隋朝宰相的顶级牛马抓出来卖命;而且高颎不光是治政天才,行军打仗、出谋划策也是夯中夯,可以看做是这个时代的小诸葛,也是未来帮助杨坚统一天下的关键人物。 可惜高宾早二十年前就叛逃了,自己也只能是在这想想而已……高殷感到一阵为难,自己又遇上了玩三国游戏的那种尴尬,最需要良臣名将的时候,这些人总是在敌对势力麾下,而当自己能干烂这些敌人之后,又变成了随便派几条狗都能打赢剩下的渣渣的状态,不需要那么多名臣。 只能说这人主的位子还真不好做,历史和他理想中的王朝的差距,只能靠他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来抹平了。 现在由杜弼领导着新的工作小组进行河南之战的统筹工作,高殷今日问过军中状况,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检练士兵、确认军队战力和后勤保障,然后交代好晋阳方面的工作,便要准备出兵了。 这个时间大概会在十日以内,也就是没意外的话,最晚在六月三十日前便出发,赶上此前预计的七月左右出兵的计划。 这十日也是高殷最后作为皇帝放纵的时间,此后他又有一段辛苦的旅途要忍耐了。 第1291章 拜帝 高殷召见众将,也不至于问了问题就让他们空手回去,那样有点吝啬,于是设置了酒宴款待众将,带他们看些演剧歌舞; 这数年间,三国的剧目大火,是主流中的主流,而其他的剧目也不遑多让,许多佛教故事以及前朝各类奇人异事的逸闻也被改编成了曲目,放到台上来表演,虽然其中很多都不登大雅之堂,难入皇家法眼—— 这也是自然的,不用指望搞唱戏为生的百姓们能有多高的思想境界,大家喜欢的还是打斗、施法和摸摸唱三件套—— 不过其中亦有一些出众的表演,和宫中舞姬们的香艳舞蹈作为节目的交接轮流演出,让这些军将们看得目不转睛,直感叹此处确为仙境,帝王的享受与格调与俗世自不相同。 除了这些软绵绵的节目,还有娥永乐率领的宫中禁卫所进行的角抵、摔跤和射箭表演,作为全国最精锐的部队,他们的表演难度则高出许多:戏师们燃起火圈,让他们纵马跨越,又点燃木饼、高高抛弃,熊熊燃烧的木饼在半空中变为绚烂的光圈; 百保军士们则骑乘战马,各自从左右两道快速穿行,在这奔驰的短短间隙间,不仅自己是移动状态,还要在此状态下射中上下翻飞的火焰木饼,每中一箭,都会引来军将们的高声喝彩! 欢呼洋溢在脸上,心脏却忍不住砰砰直跳,这里面哪一个拎出来放在军中,都是当之无愧的前锋勇锐之士,带着十几人就可破开局面,奠定小规模的胜局,而在至尊麾下是成建制的铁骑,恐怕在陆地上,无人能是这支军队的对手吧…… 识货的将领们比寻常人更能看懂个中门道,继而对拥有他们的至尊感到更加敬畏,同时也安心起来,有如此强军在,哪怕只有一千,搭配上一万左右的熟练老兵,都是一支勇悍无比的军队了,当年西贼宇文泰在沙苑不过万人就能破国家二十万大军,论起素质,也不能和这支军队相比; 而现在他们跟随着这样英睿的主子,有这样雄壮的军队,将士数万、后勤不缺,又挟天命以伐不义,这一仗若不胜,天道何在? 观察着众将们的神色,高殷略略欣慰:这也是他希望看见的,要时常表现出自己的绝对控场的统治力,将领们才不会生出异心,在这种情况下带领他们夺取胜利,他们才会觉得是沾了国家和天子的光,而不会和侯景一样,归功于自己有能力。 政治威望就是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一点点累积的,无视这些细节的人,到最后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比别人棋差一招,或者号召力没对方好使;哪怕是笼络,也要讲点技巧,最好的技巧就是选择性的真诚,让对方感觉到真心实意,再捆绑些许利益,而不是纯粹的利益驱动。 纯粹的利益驱动会被更大的利益所抛弃,但性格投缘、感情深厚、精神有所共鸣,对方就会忍不住认同自己的价值观,所谓“如饮美酒”、“如沐春风”就是这么来的,在关键的时候,财帛或许拉拢不得,但这些价值观的铺垫就能收到极好的效果,也能适当减轻金钱攻势给人带来的恶感。 若对方感觉到自己纯粹是因为被看重了某种物质,而没有结交的情谊,那就不过是一次交易,财货交付后感情就点到为止,很难会继续期待或者认可,甚至主动投资;如果将领们打仗立功都要判断形势,那下边的士兵更会如此,就始终留着力来保全自身,所以作为皇帝,必须给他们指出一条明晰的道路,让他们认为自己的行动是正义的、是老天所支持的,这样他们才会产生由衷的荣誉感,为此奉献出全力乃至生命。 高殷想着,拍了拍手,待舞姬们演毕,上来的是一个新节目: 【上古之时,盘古氏斧劈混沌,开天辟地。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沉为地。然天地初分,元气未淳,四海之内,尚有余腥未散,是为混沌初开时之戾气也。】 【彼时域外有邪神,乘隙而入,以魔血污之,戾气遂化形为妖,凝魄作怪,号为四凶:一名梼杌,二名饕餮,三名穷奇,四名混沌。四凶各怀神通,肆虐八荒。】 【当是时也,天下万灵并生,飞者鸣于林,走者奔于野,游者潜于渊。然万灵虽有形骸,却无智识,不知稼穑,不辨善恶,但凭弱肉强食,终为四凶所制。梼杌啖其肉,饕餮噬其魂,穷奇纵火焚其巢,混沌吐雾迷其途。万灵哀嚎,血染山河,几乎种类断绝……】 随着旁白念词,演员们穿着各种皮套登场,很有一些后世的特摄舞台剧的味道。 饰演梼杌的演员将手掏向一个人类,那人便从怀中被扯出数十条红色丝线,远远看去,就好像血液喷涌而出;接着饕餮一手摘下他的脑袋,人类演员向下低头,在其后方的幕布上,一条“人类灵魂”被猛然拉起,在空中不断挣扎,接着饕餮一哈气,那“灵魂”又骤然坠地,正正当当落在饕餮的“口中”。 接着穷奇纵火焚烧,四处爆发出熊熊烈火的声音,而后烟雾袅袅飘来,意味着混沌吐出迷雾吞食此处,接着漫出无限的哀嚎…… 将领中不少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或是皱眉,目前他们还看不懂这是在表演什么,只感觉很厉害,至少在服装、道具、化妆、动作等设计中,比市井上那些百姓表演得可要华丽多了,该说真不愧是皇家的剧团吗?栩栩如生,如临其境。 接着女娲救世补天,庞大的故事背景将将领们吸引了去,只见女娲救世后独自思索,最后捏出一名英挺男子,取名为贺六浑,众将顿时了然: 合着在这等着咱们呢! 至尊就是为了这点蘸料,才捏了这么一个大饼! 高殷暗笑不已,他请众将看这出戏,不单单是好玩或是让他们挑毛病找改进而已; 首先,这是一种恩赐,意味着他们得到了参加至尊的宴会、目睹至尊所作之新事物的能力,和最顶层的权力更接近了,这就是一种荣幸,而这荣幸的基础则建立在他们会为国家拼死卖命的前提上,这是不用明说而人人都懂的道理,将来表现出色,自然会被至尊亲近。 其次,这又是一种隐晦的宣传,他要让将领们看见并将这戏剧牢牢记住,回去向各营士兵当做故事来传颂。传颂得久了,就变成了一种真实,因为总有人会祈求神明来庇护自己; 只要战力膨胀得大,又和当代政治息息相关,那么底层的无知群众自然会对其寄托以精神,贺六浑的上古传说便在中高层的刻意营造中,偷偷嵌入齐国的神话体系,日后又会变成全中国“自古以来”的神话传说,在不知不觉间,高殷就将圣斗士和赫拉克勒斯的故事糅合成贺六浑这个形象,成功完成神话体系上的狸猫换太子。 而在眼下,它的政治价值也是十分炽热的,士兵们不仅需要物质和领袖,还需要一个不是官方层面、却又能崇拜信赖的精神信仰,当处在危难时,他们若是想不起皇帝和国家,也见不到将军,那么冥冥之中的神明就会给他们指引方向,高殷所给他们准备的,就是这么一种精神安慰剂。 贺六浑在看着你。 第1292章 雅筑 当贺六浑接受九天玄女的指引,击败无终国玄阴山上的金猊而获得金猊圣衣时,这一幕剧场也即将落下帷幕。 金猊断首,口吐人言:“吾自燧人氏钻木取火之遗灰中生,今死于星人之手,此天意也!” 随后幕布穿梭,金猊之尸退场,化作骨冠、骨甲和金皮,贺六浑将其穿戴在身上,光耀百里。 下得山来,无终国举族伏地,尊为金猊圣斗士。 “今立志、逐群凶、护人族、靖天下,此贺六浑之志也!” 演员高举食指,向天而誓,身上的圣衣战袍酷似突厥旧服,幕后人员扇出熏香弥盖全场,扮演死尸的演员爬出舞台,幕布向一旁撤离,露出后面等待许久的舞姬,她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在鲜花和掌声中浅唱低吟。 一幕终了,众将仍不能忘怀,这一出戏剧对信仰佛教的将领来说还是极具震撼力的,就好比后世人在圣经中找到了伟人降世的理论依据,虽然心里知道是假的,可封建迷信的底层代码开始发力,在情感上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何况他们还饮了不少酒,迷离之间,总有那么一瞬觉得真实。 涉及到国家的神性建构,今日所见将成为他们心中的一颗种子,随着齐国的强盛和持续推动的宣传而不断成长,直至成为信仰。这不仅是至尊暗中布置的政治任务,同时也是他们信仰的来源:为谁而打仗?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子孙后代,为了荣禄永享,为了死后能够飞升佛国。 那么自然,为了注定转世成王、建立太平之世的圣王而战,是当之无愧的荣耀! 宴饮结束,高殷率先离场,自有宫仆将醉醺醺的将领们送出宫外; 得知皇后尚未醒来,高殷被酒液滋润的身体顿时又干渴不已,在晋阳他有一后一妃,现在后已睡去,那唯一的选择…… 不多时,高殷来到玄圃中,嗅着花木沁出的秋意,微微出神。 齐国苑囿的风格和旧魏不同,邺和晋阳也大相径庭。北魏乃鲜卑游牧之国,风格较为粗放,造园水平不高,园中设施主要为帝王宴游涉猎而作,到宣武帝时,用了南朝降人重新修筑皇家园林,方有一丝南朝倾慕自然、欣赏山水之美的情趣,颇有了些野致。 入主中原后的魏帝受到道家学说影响,也为了表明自己继承中原正统,在天渊池中增筑蓬莱山、山上建仙人馆,模仿着汉武帝以来一池三神山的布局传统,体现出求仙得道的思想风格。 而在魏末动乱、迁都邺城后,新建的都城实际为高欢所主持营造,邺南城的华林园只保持了旧名,园内布置已经从魏晋以来的景阳山和天渊池、一山一池的布局变为了象征五岳四海以及大海的五山五池,将魏帝之求仙思想转变为“帝王奄有四海”的大一统格局,既明一统之志,又耀皇家之威,体现着高家执政者们的野心; 后来隋炀帝建东都西苑、凿池为五湖四海,也是参考了北齐的思路。 而晋阳作为高家的大本营,也是晋阳勋贵心目中实际的帝都,这里保留了更多鲜卑风格和习俗,道家因为被废黜而抹消了求仙的内涵,风格多粗犷而磅礴,较重人工,巨大壮丽的建筑居多,以迎合晋阳王侯们举行宴射、胡戏、胡舞、胡乐的喜好,往往在水池上建造巨大的水殿和龙舟,再以阁道连通,众人在上方可操演甚至纵马驰骋,从下方看去似是仙人凌空往来,恰如传说中的仙居。 高殷对这种风格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类建筑在晋阳实在太多了些,反而失去了特色,故而玄圃的建造风格和东魏与天保时完全不同,不建造巨大的水殿渐台,而是模仿苏州园林在水上建造长廊和亭苑,一定程度上参考了央视版红楼梦中大观园的构造,盖些假山、以自然花卉为主要装饰,尽量让亭苑长廊以外的人工要素减少,看上去像是一个自然生长、鬼斧神工所雕刻的天然园林。 因此玄圃的风景和别处略有不同,多了一丝幽寂闲雅的风意,圃池中船也不以大龙舟为重,更像是渔乡村口的摆渡小舟,在各处拱石桥下游走穿梭、来往递送人物,便恰如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镇,出俗人间的世外桃源,恰合了段华秀优雅柔婉的娴静个性。 圃内点起火光,颗颗明亮,和天上的星尘遥相呼应,仿佛是天上银河之倒影;昏黄之间泛起薄雾,将玄圃渲染得诡秘奇异,阴有森气,一叶小舟晃晃悠悠从桥下荡来,附着在桥廊上,爬出一列人影,在高殷跟前不远处款款跪下:“奴等拜见至尊。” 高殷随意抬手,青蕊缓缓起身,裹在身上的青色绢袍将她的身材凸显得玲珑有致,可惜有些宽大,若给她换上一身素色旗袍、拿着把伞独自站在廊中,想是一副美艳女鬼的经典扮相。 克制着自己的想入非非,高殷右手五指在水廊扶手上演奏,问道:“宫主已歇?若已歇息,朕就不打扰了。” 自己回晋阳第一日,以段华秀不争的性子,自然以为自己会留宿皇后宫中,所以早早睡下也有可能。 “宫主正陪伴嗣子,知至尊来,已在宫中迎候。” 高殷心头有些复杂,这算不算是“有了亲儿忘丈夫”?毕竟他对段华秀投射了一些长辈的滤镜,两人的世俗身份也有些接近母子,一些隐秘的恶欲也由此寄挂在段华秀的身上; 不过他还不至于吃儿子的醋,于是笑道:“既如此,快带我一家三口团聚。” 青蕊轻笑,引领着高殷进入玉清宫,沿途的窗上折射出些许人影,引导高殷想象出一个妙龄美妇抱着婴儿,注以温柔慈爱的画面,呼吸不由得有些急促; 或许是玩弄柳敬言、胡宁儿、元氏三母女多了,他总有一种偷情的氛围,特别是此刻在晋阳,正妻就在附近,随时可以来捉奸,虽然他不害怕,但若事情真发生了,还是有些小麻烦……以及刺激。 这种刺激扎进骨髓,使卷入感情旋涡的男女食髓知味,颇有些欲罢不能;而且论起身份,段华秀还是高殷曾经的小妈,自己和她的联结就是对洋子的继承或者说是背叛,而且还留下了无法抹消的证据,若天上的洋子真在注目此处,那的的确确是偷情了。 靠!明明是自己的儿子,怎么感觉还是像在偷人? 思绪乱飞,让高殷气血上涌,脚趾忍不住抓了抓地,开始进入状态。 第1293章 天家 宫人在各处跪地行礼,在主殿门前,有位熟悉的佳人于风中等候,见到俊朗的情郎出现在眼前,双目一亮,顿时露出少女般的喜悦; 高殷见状,莫名涌出一股舒坦,几步走上前将她揽起,轻轻拨掉她额头上的雾水,发现她已经在这站了好一会儿,心中顿生无限暖意:“不见雾么?竟在这里等我,病了身子可怎么办?” “一想到至尊会来,华秀心中便暖和了,不怕这个。” 段华秀也伸手轻轻拨弄高殷头上的细小珠水,感觉手上湿润润的,连忙道:“快进殿里。” 高殷迈开步子,动作的幅度令段华秀轻轻晃荡,在皇帝的胸前连连轻碰,既让她浑身酥痒发麻,又忍不住脸红:自己年龄已不小了,比不上那些妙龄少女,近来还生了子,身材有些臃肿,只怕比以前要胖…… “至尊受累了,放华秀下来吧。” 高殷并不回答,夜色联合火光,让他的神色忽明忽暗,段华秀不好再开口,心中羞个不停:原本还想让他晚些发现自己胖了呢。 “多久才见到你了?才不放。” 高殷闯入殿内,段华秀见他这样,不由笑道:“至尊贵为天子、还做了父亲,还是这么毛躁……” 这话让高殷又是一爽,忍不住支棱起来,段华秀感觉到了,面色泛红,双目也逐渐迷离。 转入寝室,此处却挂着一个摇篮,几名宫女和乳母在这侍奉着一个娃娃,段华秀连忙挣扎起来,高殷将其放下,她又依偎在高殷身上,拉着他的手:“二凤会说话了。” 一见到女人就马上打炮,这是一夜情的风格,段华秀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自然也希望有更多的情感交流;若表现得自己纯为图她的身子,难免让她不高兴。 因此高殷压着火儿,表现出伴侣的姿态,陪着她凑到孩子的面前,耐着性子欣赏。 小男婴在宫女怀中耸动四肢,也真吸引了高殷一些注意力,他忍不住掀开男婴的衣服,看见一条小虫,忍不住笑; “至~尊!” 段华秀皱眉,忍不住撒娇:“您在看什么呢!” “看二凤。” 高殷极力憋笑。 “二凤……不是这个二!” 段华秀也觉得滑稽,说着说着笑了出来,身躯搭在高殷的肩上,止不住地颤动,浑身的丰盈如果冻一般颤栗,高殷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说是会说话了,然而高世民其实只是能够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毕竟才八个月大,要真能口吐人言,高殷就准备找人来驱邪了,或是问他“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 不过孩子的确有些奇妙的魔力,虽然高殷极力抗衡那股所谓的血脉联结,但他对段华秀也有着真感情在,而华秀的一半心神都牵挂在这孩子身上,华秀高兴他就高兴,世民高兴华秀就高兴,奇妙的逻辑链形成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氛围。 若做个比较,高殷和郁蓝比较像是现代的年轻夫妻,生了孩子也没什么责任心,其中有一部分出于则天不是皇子,让郁蓝意兴阑珊,又受到其他女人生了皇子的刺激,对则天的母爱倾注得不是很够; 而且这还有着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那就是郁蓝不到二十岁,自身也才从孩子长大成为女人不久,不如说大部分时候仍是半大孩子的心性,所以在心理上本能地逃避传统社会对她做一个贤妻良母的要求。 突厥的女子虽然一样是男人的附庸,但可汗之女的出身让人不敢拿这点来要求她,反倒让郁蓝更强化了这一点。 所以在最初的母亲滤镜消耗干净以后,郁蓝就比较现实的出现了年轻夫妻受不了婴儿吵闹烦人的倾向,也不怎么哄孩子,在她看来,齐国的生活环境可比草原要好上无数倍,有这么舒服的侍奉已经够享受了,女儿更该乖巧一些,不要给烦心的母亲再添堵加塞。 而郑春华、段华秀是传统的中原女性,段华秀本人虽然是鲜卑人,但也已经汉化得差不多了,至少没有鲜卑女人那股子戾气,否则段韶也不敢把妹妹交给高洋; 加之她目前是高殷正经妃嫔里年岁最长的一位,不仅有过怀孕的经验,也因二次流产而对孩子有更多的渴望,以至于把这种感情投射到了高殷身上,对待孩子最是温柔,经验比初为人母的郑春华多少丰富一些,让高殷看得赏心悦目,连带着抗拒家庭氛围的戾气都消散了一些。 他不想表现出对某个女人和其子嗣一骑绝尘的独宠,一是条件不合适,现在独宠任何一人,都容易让后宫势力失去平衡,从三国鼎立变成春秋乱世;二是要提防和警醒自己,他到底是穿越者,怀揣着这个最大的秘密,他不能从根本上信赖任何人,哪怕是同床共枕的女人和血脉相连的孩子。 以他现在的地位,这些多得是,挑挑拣拣、倾注感情不过是他为了更好的灵肉交流而认真的调情,虽然她们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承载自己的家庭属性,但最多向她们开放一隅; 特别是成年了的子女和有了子女的后妃,在家庭关系里自己已经不是他们唯一的倚仗,若再考虑到母亲的家世背景和皇子与各方势力的利益关系,高殷还要从国家走向的大局上去进行判断,最终往往得出一个和初衷背道而驰的结论。 作为太子、如今是皇帝,他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会纯粹,即便感情是纯粹的,但现实涉及的方方面面也难免掺杂变质,这也是皇家父子、夫妻和君臣关系容易紧张的根本原因:一切的目的都是争夺并保有更多的权力,权力才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唯一信仰。 所以理性一些推测,高殷将来必定会和某个儿子、甚至是所有儿子有着权力一战,而自己基本上出于优势的,可时间到了,也不得不死; 届时受到自己考验和压迫的子嗣不一定在这场夺嫡之战中全身而退,甚至会无端的怨恨自己,就像嘉庆给乾隆上高宗谥号阴阳怪气、雍正蛐蛐“朕岂为八岁登基之君”对康熙指桑骂槐,自己觉得是对他好的,他倒反过来怪自己了,哪怕是父子之间的悲欢也是不能相通的。 这就注定了高殷哪怕有了三子一女,以后会有更多子女,也不会有任何一个走进他心里,真能到这一步,高殷就会有倾诉穿越者秘密的倾向,继而变得软弱; 可这个秘密是高殷神秘强大的来源,他不能交出,于是只能成为一个登味熏天的大爹,斩绝子女分享他精神世界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能赐予更多关心和爱护,一旦抵达边界,就要适当地提醒乃至惩罚。 这本质也是一种保护。 底层逻辑在此,高殷便有些意兴阑珊,或者说感受亲情的美好到了一定地步,他下意识就会立刻逼迫自己回忆那些虚伪和恶毒,想象着自己做过的腌臜事给身边人、子女们看见,让她们震惊、指责、审判,强行制造内心的隔阂,构成一堵厚厚的心之壁。 她们太美好了,自己不配得到如此深情的爱,只能浅尝辄止,所以到了最后,自己一定是孤独的,而孤独使人坚强。 洋子就是做不到这么无情,所以才会被娄氏、高演、高湛所累,他明明有能力,也有机会,但顾虑太多,性格又太懦弱,反而失去了一切…… 自己不能走上他的老路。 感受着尺寸之间的温香软玉,高殷沉浸在温馨的靡靡之中,逗弄一番之后,高世民闭上双眼,陷入无忧的安眠。 “小东西总算睡着了。” 听出高殷话中的解脱与得意,段华秀的眼角荡漾出嗔怪和春情,打发侍女们将高世民带走,最后捏了捏儿子的脸,然后才转过身来,银牙霍霍摩擦,望向捏着自己软肋、笑得贱兮兮的高殷,恨不得把他放在口中嚼碎吞掉。 “到你了,我的小坏蛋。” 第1295章 攻将 天光微明,高殷猛然睁眼,抬起半身,见到身旁的姨姊眼中犹带泪光,不由得喟叹: 自己让她寂寞久了,那是孩子都不能抚平的寂寥,只能由自己来满足;可很快的,她又将独守空房,日复一日,和没嫁给自己的区别不是很大,而和她一样的女人则多如繁星,自己忙不过来。 自己为江山社稷着想,她们为自己着想,那有谁又为她们着想呢? 这感受真实而荒谬,好像一下子就跨越到了心理领域,高殷有些感受到历来的昏君们的想法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娇艳的鲜花要在最美丽的时候采摘; 不过自己大抵还是跟他们不同的,他们纵欲恣情,花朵也是一枝枝的换,只采摘最美丽的,稍有不悦便弃如敝屣,而自己好歹想着给女人们一个家。 嗯,自己还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高殷轻手轻脚地挪动,离开床榻,目光在女人袒露的白洁背部流转一圈,轻轻走出房门; 虽然华秀起床时没看见自己会有些失落,但她也会理解自己的关护之心,她毕竟年岁较长,又生育不久,还和自己闹了一宿,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随便打扰容易影响健康。 孕妇分娩后,体内的分泌环境变化很大,激素水平又急剧变化,很容易出现产后抑郁的症状;特别是她还背负着家族责任、作为先帝妃嫔与继帝勾连的不贞、二次流产的压力和孕妇本能对难产的恐惧,加之这时代的产前辅助还不成熟,自己甚至也不在她身边安慰心神,种种负面因素叠加在一起,可以说还没出现症状,全是因她爱极了自己和腹中的胎儿,靠着这股爱意作为精神支柱撑到了现在。 所以就让华秀好好睡吧,起来看不见自己,她固然会失落,但也能理解,若把她闹醒,还让她知道自己不能接着陪伴,心中的杂乱不会比前者少,还不如让她沉浸在美梦,哪怕多那么一瞬。 离出征还有时间,自己多来陪伴就是了,至于郁蓝那边……高殷早有预谋。 休憩和娱乐是为了恢复充沛的精力,从而应对接下来的挑战,这句话放在高殷身上尤其适用。 晋阳这边也有一个朝堂,毕竟作为下都和实际的高氏王都,晋阳的臣僚班底只在明面官爵较邺都低一些,论起实际权力甚至隐隐过之,在铲除关中贼权前都不能改变这格局,而且高殷也不是很想改。 昔日可以威胁皇权的勋贵之影已经云开雾散,斛律金、贺拔仁、段韶尉粲等柱国级的大将或清算,或隐诛,或臣服,不复往日荣光,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可以在礼制上压制皇帝的女性领袖——太后娄昭君,如今这层身份被高殷所取代,他正扶持几个小代理人,全面接管这方面的权能。 如果给剩下的勋贵子弟充裕的时间,他们也能恢复全盛,前提是皇帝不作为,任他们膨胀,但高殷恰恰不会给他们这个卷土重来的机会,军队已经被打乱重新整编,用忠于乾明政权的兰陵王和天策府军取代原先野心勃勃的不臣贼子,确立了以皇权马首是瞻的秩序,将晋阳军将的军阀属性削弱了大半。 晋阳的兵锋不再能如此前一般威胁邺都皇权,反倒可以作为皇帝的旌旗发挥起总枢军事的作用,皇帝旌旗所向,将士当仁不让,所以在不好大改的情况下,让被削弱改革后的晋阳继续维持着下都的地位,反而能遏制权力正在上升的邺都势力。 朝堂政治的精髓就是打一批拉一批,跟打地鼠一样,哪个葫芦瓢冒上来了就给他摁下去,不断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重新恢复,继续保持皇权的领先地位。 至尊上朝,高睿、杜弼、王思政等官首位列前班,一一汇报工作;老王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腰间还挂着高殷赠予他的那条金带,显然是表示不忘至尊赏识之恩,至于是喜悦还是憋屈,那就只有他本人才清楚了。 这种自视清高、倨傲不逊的老家伙,以为自己老了可以端架子,那就狠狠羞辱。高殷不怕他自尽,要自尽早尽了,没有当初那股心气,名声又被高殷锤成粉末,老东西不过是靠着乱世狠狠发挥了一波才干而得以扬名,后半生就坐在功劳簿上继续发挥余热,发挥不了就吃老本,这还是在原来的国家才会有的待遇,就像于谨; 今落到齐国手中,若不给高殷好好表现,死后的待遇可想而知,看看韦孝宽的下场就知道了,高殷要是纯心恶心他,那能让老王后悔生在这世上。 对付这种有气节的人才,就是要恶狠狠地践踏,就跟所谓的女神一样,一味当舔狗是没有用的,要表现出远超常理的恶毒刁钻和恐怖,把他的潜力压榨出来,逼得他为了生存猛猛发挥才干,这种极致的PUA反而会让他精神错乱,误以为回到了挣扎求存的乱世,继而对赋予他重新拼搏创业环境的老板生出敬畏和崇拜。 不过这也是高殷自己的想法,或许老王真有点骨气呢?没关系,玩死了就玩死了,齐国不缺他一位,总能找到其他替代品。 “今国家攻略河南,王尚书可有建议?” 高殷坐在帝位上,笑吟吟地问着,王思政一滞,场面陷入僵持; 这下让高殷逮到了,看来这老小子果然有计策,也对,毕竟颍川曾经是他的主场,宇文泰敢放他出来,那么当年就会有一系列攻伐河南的战略计划,虽然时过境迁,已经用不上了,但老王这种等级的人才总会不断打磨谋略,这是刻在本能里的攻将精神。 “之后给朕上个章程吧,让朕看看王尚书尚能饭否,宝刀是锈了呢?还是锋利如初?” 高殷直接下令,让王思政无法拒绝,只得应命。 高殷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挥手:“退朝吧。” “退——朝~!” 礼官高唱,百官行礼,缓步退出殿外,然不多时,侍从来报,言赵郡王在殿外求见。 偶尔有些事务,重臣们会在殿外不走,重新求见以作私下汇报——或是进谗言——高殷点了点头,放高睿进来。 一入殿中,高睿就跪地向高殷请安,高殷不起身,却是笑道:“须拔怎的如此客气?莫非有裙带要求朕?” 高睿心中一惊,至尊虽然没说中,但也八九不离十;正是因为这件事比较重要,故而向高殷提出请求。 “至尊,臣有一言昧死进:请赦免一些罪将,允他们戴罪立功。” 高殷奇怪:“何罪啊?” 高睿咬牙:“是当初依附常山王、长广王、长乐王之党羽。” 高殷面色不变,高睿拿不定至尊心思,心中不安,请侍从递上表章。 常侍们就像高殷心情的晴雨表,总能揣摩出皇帝之意,只见他们瞥了一眼皇帝,随后走上前来,接过奏章,高睿心中便猛然松了口气;至尊天聪英睿,圣明无比,能听进去他的进言。 接过奏表,高殷细细览阅,只见上面是高睿的恳切谏言,大概意思是当初一些将领因和诸罪王有关系,虽不致死,也受到牵连和责罚,如今仍在受刑,或贬为低级士卒,其中不乏有才能的军士,希望至尊能够开恩赦免,重新启用。 高殷心头尴尬,但到底还能听进道理,毕竟这些事情是因他而起。 当初为了打倒诸王,竖立权威,高殷对上层和下层有两套标准:对有影响力而无实据、又没有明显站队表露出对高殷恶意的勋贵,高殷并未清算,只是轻轻敲打,让他们用表忠来换取免于灾祸,如王昕、王晞兄弟,以及阳休之、胡长仁、赵彦深这类姻亲或交游有所牵连,但又及时切割的半党羽,也不在铲除之列。 而对那些中下层的军将,特别是出身履历与高演高湛尉氏娄氏息息相关之人,高殷下手就狠多了,毕竟这些人中不乏地位低微而投机得利之辈,他们没有机会攀附皇帝的殿宇,又寄希望于投靠诸王平步青云,其中颇有一些有才干者又因为忠义而效死于诸王,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就出现了他们会为高演等人复仇的可能。 即便高殷其他的安抚工作做得好,又在后来广招军士吸纳人才,但这些人有前科在身,上级避之不及,更不会推荐拔擢,高层的政治斗争事实上造成了这批人后来的困苦,因而有着怨恨也是理所当然。 第1296章 红尘 客观来说,这些人的际遇是朝堂生态的结构性矛盾,换谁来坐这个位置都是一样的,高欢压制河北世家、高洋高殷压制晋阳勋贵、高演高湛高纬同时打压勋贵和邺都文官扶植恩倖势力,本质都是为了稳固皇权的地位,权力总量就那么多,导致总会有那么一批人要做牺牲品。 从宏观来说,周齐陈三国互相攻伐也是一个逻辑。 所以高殷虽然尴尬,却没有什么愧疚的心理,大家都在赌桌上,无非是自己侥幸赢了,输家赌错了注却不想承担代价,在哪里也说不过去吧? 反过来说,高演的能量还真是不容小视,都过去数年了,还有一大批的底层党羽遭受牵连,也难怪他能够迅速接管高洋高殷的基业,以至于在登基第一年的年底就率兵攻库莫奚,向外界展示他在军队中的控制力。 虽说这帮人基本失去了政治能量,高殷也不怕他们搞事,不过他毕竟不是神,这种事情很难说。他是皇帝没错,可皇帝不代表人人爱,尤其是在未来、在国家内部,难保有降服的周陈余党或是自觉被冷落的齐臣心中不平,高殷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绝对有,这群失意的被排挤者会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等待机会给国家整个大活。 或者干脆就是……躲在他儿子的幕府中,怂恿他的子嗣们搞事,他现在就有三个儿子了,以后不下二位数,努努力说不定能突破三位数,参考司马炎的话那少说也有十几个儿子,这些都是要做宗室王分封到各地学习治政和军事的,总要开府建牙; 要是这群兔崽子里出了一两个萧纶杨广那样的夺货,收纳这些隐藏乱党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就变成年轻开的枪正中老年高殷的眉心了。 沉思片刻,高殷放下奏表,揉了揉鼻梁骨。 在这些站错队的人眼中,这是时代的一座山;而在高殷的眼中,这不过是几粒沙尘,虽然代价太过沉重、很不讲道理,但这个时代就不是一个讲人权的时代,“仓廪足而知荣辱”,到科技爆炸生产力提高的年代再来和他谈人权。 任用这些有前科的将领,那对其他没有站队、兢兢业业效忠天保和乾明的臣子不公平,这也是许多皇帝不会改错的原因:大不了你就死了,下辈子注意一点,你的卑贱和死亡正是对其他忠心耿耿之臣的褒奖。 除非……你有着足够突破时代局限性的才能,像杨素李靖那样,能够在处刑台上表现出豪气,那高殷不介意做这个宇文邕李世民,从个人和外人的角度来说这是际遇,但对统治者而言,总得表现出不同寻常,别人才能高看一眼。 正如他的爷爷,哪怕欢子军事政治都点满,要是把颜值削了,还能得到娄昭君的赏识,凿出第一桶金? 大汉十三州,黄巾八州起义,挟众百万,找不出一个万人敌,整个三国没有一个黄巾出身的顶级大将?没平台没机会没流量罢了。 反过来,这也是古代朝廷和统治者的通病,迷信体制的威力,只要给的狗粮够多,六一居士也能堆成小神将,经典例子就是汉武帝时期的李广利。 “须拔不会不知道,这些人是犯了什么忌讳吧?” 高殷冷笑,高睿惴惴不安,连忙低头:“臣义无杜口,冒死陈之。” 这也是高睿的风格,他就是这般汉子,有这样的人在,国家才不会走歪路。 高殷示意丁普等人退下,殿中只剩君臣二人,高殷缓缓道:“汝所言,朕亦明其理……只是天策府军也是跟随朕南征北战而显荣贵,原晋阳之军划分阶级,上为天龙、下入三河。” “今形势已成,若无端拔擢这些逆党,教这些人心中如何平衡?” “各党各势,今俱为国家出战,世家贵游亦担县令重责,为我大齐巩固统治。无功不受禄,对这些人尤其如此,若欲洗脱前罪,当用功勋为彰。” 高睿俯首:“臣明白。” “那就问问他们吧,前次我在邺都选调了一些贵游为县宰,仍不足用,须拔也找些伶俐人才,愿出仕县令者,那就调他们去,其余军将之流……则安排到此次随朕出征之军中。” 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安排了,高睿心中大喜。举荐分大恩和小恩,至尊开恩便是大恩,人人都要受着,哪怕赐死都是为你好;而小恩则是高睿的举荐之恩,也和他们的生活靠得更近,自然会得到更多的感激,从这个角度来说,高睿既为国家保留了人才,又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这些道理高殷也是明白的,党中无派千奇百怪,就让他做这个人情,要是真能挖出一两个高属性人才,他还得谢谢高睿。 机会已经给了,各自挣命罢了,每个时代都是一个蛊炉,能活下来的也已经洗去此前的印记,依附在了新主子身上。 高睿千恩万谢退去,高殷长舒一口气,命起銮驾回后殿。 跨入庭院,还没走到殿宇,就听见一阵阵女人的吆喝声,高殷转身看去,却是一群突厥女人骑马放着风筝,伸头眺望,还能见着一处精致的外设,婢女们打伞遮挡阳光,其余人跪地侍奉,正中的两个座位一高一低,高的是很没形象地翘腿、姿态不雅的郁蓝,正吃着果脯哈哈大笑; 低的则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婴儿,圆润的肥脸瞪着大大的眼睛,在母亲的大笑和侍女的谄媚中发出一乐一乐的嬉笑声。 “……这里是地狱吗?” 高殷忍不住吐槽,若这幅画面被后世记录下来,只怕所有人的滤镜都要碎完完。 本该端庄的大齐皇后就跟乡野村妇一样毫无仪态,虽说高殷不是很在意这个,但也不能太糙了,自己不在晋阳的时候,她就是这幅模样吗?颇有一种新婚之后看见妻子起床眉眼耷拉哈着口臭还流着眼屎的幻灭感,定位直追黄脸婆,高殷甚至能想象到这婆娘把鼻屎挖出来抠在他身上的情景。 她干得出来这事。 第1297章 同征 正如高殷凝视着郁蓝一样,郁蓝也一眼见到了皇帝的銮驾,她竟然不以为意,反倒高兴起来,先是招了招手,然后顺手把身边的高则天举了起来:“汝阿康来咯!” 高殷还未表态,身旁的侍从们就震惊不已,没人敢大呼小叫,却齐齐望向高殷,希望至尊能快些阻止皇后的癫狂之举。 也幸好高殷对子女没什么共情心理,倒是天生对弱小的同情心发挥的作用更大,他知道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没办法阻止郁蓝发狂,只能静静看着; 果不其然,郁蓝也就把高则天举起晃了两下,然后轻轻抛出手中再接住,晃得皇帝侍从一阵惊慌,又不敢大声言语,唯恐吓到皇后闹出无法挽回的悲剧。 皇后身边的侍女则淡定许多,其中折射出来的内涵细思极恐,意味着此前皇后就有过不少类似的举动,侍女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皇帝的车驾缓缓靠近,皇后也抱住孩子坐回位子上抚摸呵护,像是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真正的孩子发出一串乐呵呵的憨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多次徘徊。 像是秘密被发现了一般,皇帝一方的人马隐含怒气,代表了皇帝的态度,而皇后方则默然不语,那几个放风筝的女骑士也停下脚步,下马驻足,不知所措地看向此方; 皇后见气氛冷场,皱眉嘟嘴,却也不说话,只是专注地抚摸着手上的女儿,外界的凝重无法打扰母爱,母女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高殷坐在车中,没人看见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真龙含怒,即将喷发; 真实的高殷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郁蓝不是像,她就还是一个孩子,此前多次闹腾都被自己压了下去,还被吓怕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暗搓搓地表达不满,甚至不敢真正和自己生气,怕被抛弃,所以用这种无理取闹的方式重新夺取属于她的话语权。 这显得有些可怜,甚至可悲了,高殷不禁反思起自己来,一只野性难驯的野兽被他拔去爪牙,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自己还要乱棍打上去吗?她还是自己的妻。 侍从放梯,高殷下车,丁普用细微的声音开口:“至尊……” 高殷一个眼神就让他住了嘴,感觉这奴才越来越多话了,要再这样下去,迟早得赶他走。 缓步走到郁蓝身边,坐在高则天的座位上,高殷笑道:“怎么不继续了?快跑起来,让公主看个开心。” 言语恢复了停滞的时光,侍女们既松了口气,又硬着头皮继续表演着节目,帝王的侍从接管了侍奉权,领地被侵占,皇后就像是没发现一样,仍在自顾自地逗着孩子。 高殷吃起果脯,看女骑们放完风筝便张弓搭箭,表演射猎,宫人们放出几只兔子野鸡,任它们在后殿地砖上逃窜,女骑们到底不敢在帝王面前亮箭,变得束手束脚,以往在皇后的怂恿下甚至敢在公主面前任猎物的尸首横飞、血液四溅,现在却只是跟在猎物后边乱窜的笨人马。 高殷看得不得劲,于是自己喊道:“猎得者赏千钱,锦缎一匹!” 这赏赐不算少,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女骑们终于鼓起勇气,将猎物纷纷射杀,这也引得猎物们亡命奔逃;它们不懂人类的地位和规矩,慌不择路之下,居然一路奔向了帝后的宝座,一只锦鸡更是张开双翼向皇后飞扑而来,似乎是要借这位毫不动弹的人类来躲避追杀,郁蓝被吓了一小跳,连忙低头保护女儿,高殷则抄起手边的果盘砸在锦鸡上,四周的仆从飞扑来将其按倒。 “搞什么!” 皇后低吼,怒视周围,所见都是高殷的侍从,他们颤颤巍巍的神色没有真实感,郁蓝居然从中品味到一丝责怪的意味;她看向丈夫,高殷只是挥手,让侍从们走开,也不说继续,也不下令停止。 气氛再次僵直。 郁蓝连连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爆发了一样,就在这时,高殷像是才发现她的不悦一样,不经意地发问:“小小疏忽,不能指望锦鸡和人一样守规矩。这表演还不错,不继续看么?” “不看了!” 踩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台阶,郁蓝叫了一声,抱起孩子向殿中走去,高殷跟上,回看一眼,众侍从作鸟兽散,纷纷依附着自己的主人。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家三口只有最小的口在嚷嚷,似乎发现了父母之间的氛围不对劲,高则天转喜为哭,双腿在郁蓝怀里踢蹬;郁蓝正不爽着,下意识伸手就想拍她的屁股,可觉得在丈夫面前做这种事不妙,转头又没见到两个亲信侍女跟上,想脱手都没人接,还得在丈夫眼前压着情绪,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孩子给我吧。” 高殷真有些担心她一怒之下cos长坂坡刘备,伸过手来,郁蓝微微偏过身去表示拒绝,高殷也不生气,就这么看着她闹别扭,一起走到房间里。 将高则天放在床榻上,郁蓝终于松了口气,回头见到丈夫的表情有些玩味,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高殷没回答,走过去逗弄孩子,让郁蓝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血脉的盾牌被高殷握在手里,她一时找不到遮蔽,一种无形的审视氛围让她的心虚无所遁形。 她想叱责、想跟高殷吵架,把事情搅成一滩浑水,这样就分不清对错了,还能指责高殷不爱自己;可高殷什么都不说,越是沉默,就越有一种道德悬挂在半空中,像是记录在案,日后作为旧账。 忍耐了一会儿,郁蓝终于忍不住了! “你……” 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问他不骂自己,然后趁机说他不关心自己?可这样就要说她为什么抛起孩子了,怎么解释?说自己不高兴? 这又变成了她的错! 她就是想闹一下,让高殷生下气,和她吵一吵,发泄一下情绪而已! “我……” “跟我一起出征吧。” 第1298章 逗后 高殷忽然停手,转头看着郁蓝,眼中既无同情也无抱怨,满是真诚。 郁蓝全无防备,让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打得措手不及,手不自觉地捂住嘴。 “干嘛?你在说什么?” 没人逗弄,高则天感觉无聊,哇哇哭起来,然而父母在忙着他们的事。 “之前不带你,只是怕影响孩子,现在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每天呆在宫里也无聊吧?” “以前我还能带着你四处狩猎,现在我也忙,疏忽了你和孩子,要再把你丢在晋阳,你迟早要憋坏了,要撑得住的话,这次就跟我一起去中原,劫掠杀人,扩土开疆。” 高殷说着,向她走近,郁蓝竟惊恐地缓缓退后,一种无法直视的道德光环将她死死箍住,她找不到一丁点吵架的由头; 宛如遭到了诬陷而委屈,亦或是某种被理解的情愫撬开她的心房,郁蓝还没反应过来,双眼就流淌起泪珠,神经被牵动,本能地哭起来,和女儿的大哭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孩子。 哇……太丢人了吧! 郁蓝止不住泪,只能迈开步子想走,还闪身躲过高殷的爪子,但没跑两步又被高殷一把薅在怀里;她的哭声更大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个什么,对着高殷连拍带打,最后紧紧抱住丈夫,伏在他的身前哭泣。 这时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高殷作为皇帝,更有着开枝散叶的重任,所以不可能独宠任何一个女人,像朱佑樘只与皇后同起同居的结果是次子和三女早夭,只有一子朱厚照,最终皇位被道长得去; 只是再合理的借口也无法阻止女人的嫉妒心,特别是郁蓝这种如此骄傲、强势的女人,既爱极了自己,又被自己教训压制,委屈到无法倾诉,只能用这种愚蠢的小手段来发泄。 主动寻衅滋事,已经是她心绪紊乱到不知其然的表现了。 历史上的她陪宇文邕嗑药磕到重金属缠身,过安检就像演奏歌曲,三十二岁就早早去世。其中或许有作为皇后的政治表态,但也可以看见她的深情,不能指望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性格如春水一般绵软,只在闺房内独自落泪,那样还失去了高殷最重视的郁蓝的独特性,和其他女子一样成为无害的神像。 包办婚姻是父母给的,恋爱则是自己谈的,能从包办婚姻里谈出滋味来是自己的本事,高殷享受着这种情感拉扯,也只有这样才能从女人堆里清醒,确认重要的那几个是不同的。 将她们一并压制为生育工具,没有半点个人脾性,省事是省事了,但内心只会越来越空洞,最后变成李隆基那种儿子女人都能撬的怪物; 说得严重一些,高长恭、郁蓝等少数人,是高殷认识自身还是个有感情的人,而不是无情皇帝的重要参照物,失去了他们所提供的情感支撑锚点,高殷将逐渐沉沦在权欲之海中无法自拔,成为史书上、记载中、时人和后人歌颂的幻想的至高无上而没有人情味的皇帝,活下来的不是他高殷,而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政治机器。 他将彻底成为皇权的傀儡。 高洋旱死,自己涝死,不同的过程都走向同一道悲剧,这是高殷无法接受的。 郁蓝在他怀中抽抽搭搭,高殷则一边安抚,一边胡思乱想,这时候不要说话,要让女人主动开口;这种程度的计算就像是练习题,他连后宫女人的脑回路都能理解,那朝堂上有条理有利益的官员们则更容易猜度。 与人斗其乐无穷,所以高殷乐此不疲。 声音渐熄,郁蓝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发现高殷没在看着自己,不由得埋怨;她探出虎牙,向高殷的脖颈要去,饱含屈辱和渴爱的一击,高殷毫无防备,脖颈被温热的津液所浸湿。 “你真是小孩子。” 高殷笑得宠溺,让郁蓝更羞赧,这一笑足以让之前自己为了引起他怒气的雷霆举动一笔勾销,她又变得骄傲了:“你个狗贼!就喜欢看我出丑啊?!” “再骂我就不抱你了。” 高殷说着松手,郁蓝连忙把他的手抓起来,高殷也生气了,表情冷漠起来:“好端端的,我一直忍着你,你还骂我狗贼,怎么不说狗脚朕?” “有这么骂丈夫的么?放到民间,我都能拿这个来休了你,把你赶回娘家。” 郁蓝又急又气,想着如何还嘴,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期待的拌嘴来了,直率的她在这种氛围中才能感觉到丈夫粗鄙的爱意,就像刚刚射杀的猎物,濒死地抽搐着,冒着鲜腾腾的热气: “你敢?说得像我赖着你似的,来啊,把我休了,看我回去怎么告诉父汗!” “是不是还要我派人去请你回来,然后你不答应,再请又不答应,最后我亲自去草原,跪在都斤山前,感动你父汗?” 高殷口中模拟着场景,跟着打趣:“然后你父汗不为所动,还要把我软禁,用我来要挟齐国,你看不过眼,把我救了,躲着可汗金狼牙兵的追杀,带着我逃出草原?” 高殷描述的场景烂漫至极,让郁蓝情不自禁代入其中,幻想着自己救出这个无能但对自己深情的丈夫,被他深情告白的场景;转念又想到他为了自己勇闯突厥牙庭,只为把自己带回中原,这份感情突破了国土的极限,甚至抛弃了皇帝的尊位,哪怕高殷实际上没有做这些也根本不会做,可就是这一点点的幻想,让郁蓝心生欢喜,愈发觉得自己不能离开这个男人。 要不然他得多难过啊! “现在你把我从草原带回来了,我又是皇帝了,真高兴。” 高殷的调笑表情让郁蓝恨得牙痒痒,可还没张牙舞爪,高殷就凑了上来:“我得好好感谢我的好皇后。” “唔!唔唔……嗯、嗯……” 郁蓝陶醉在丈夫的热吻中,与以往的感受皆是不同,不仅更加激烈,而且蕴含着浓厚的爱意,她尽情挖掘,渴望着名为爱的那抹甘泉,为此她能献出生命。 第1299章 温馨 好一会儿,郁蓝才缓过劲来,被满足的她捧着高殷的脑袋,痴痴看了许久; 鬼使神差地,她发问道:“你不骂我?” “骂什么?” 高殷装作不明白,郁蓝不满地捶他一拳,高殷仍扮作疑惑:“你又作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情了?自己交代。” 原本是希望让高殷骂自己,从而用孩子来抖露自己的委屈,可现在变成了自己主动交代罪状,郁蓝不依了,气鼓鼓地转身,被高殷一把拉住,纠缠之间滚在床榻上; 高殷拖着她的肢体,两人小心翼翼地躲开女儿,把她围在中间,用枕头撑起靠背。 “说,在女儿面前不准讲假话,你做了什么坏事?” 举起女儿的手,高殷一边逗一边质问:“你阿姊有事瞒着我们,我们父女好好审审她,要是她骗或者有隐瞒,以后你不准给她养老。” 小手在风中晃荡,高则天以为巨人是在和她玩耍,又发出笑声。 郁蓝则当做是女儿已经同意了,气得轻拍她的小屁股,高殷啧啧表示不赞成,扒下女儿的裤子瞅了一眼,随后露出惊恐的表情:“你一定是天天打她了,屁股都被你打肿了。” “我哪有!” 郁蓝急得闭眼,她也没去数,反正自己就打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次,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次? 她也趴在女儿身前,让她说个公道,高则天还能说什么,只能傻笑,高殷见状不依不饶:“好啊,还敢威胁证人,要同罪处罚,她打不了你,我可要打你!” 应是有孩子在侧,郁蓝也被激起孩童心性,亦或是年轻夫妻对孩子的宝爱让她卸下伪装,不自觉地在孩子面前表演起来。 她不敢乱动压到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殷走到她这边,把她摁在床上,脖子压在榻间,先是手刀在她后颈上磨了磨,又微微用力,丈夫恶狠狠地说了句:“杀头!” “呃啊!” 郁蓝吐出舌头,配合着惨叫一声,然后胯间一凉,亵裤被扒下,不由得脸红,接着疼痛伴随着几声脆响在屋中余音绕梁。 好羞耻……好想钻到地下…… 还没等郁蓝从迷糊中缓过神来,就听见高殷拿腔捏调:“罪妇阿史那氏,拿女儿出气,想威胁丈夫和天子,可是知罪?” 他什么都知道。 郁蓝不得不认罪,怯生生说了句“知罪”,立刻,脸颊被高殷亲了一口。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赎完罪,以后不再犯,本官就饶了你。” 郁蓝正感动着,忽然又被拍了一下,发出惊堂木的声音,高殷颂道:“退、堂~~~~!” 郁蓝又好气又好笑,抱着他的后背,头往他怀里钻,像是要把他钻破一样,那股野性在此刻消退得无影无踪,完全是个任性又乖巧的小媳妇,被高殷揽在怀里,给她唱着以前她给自己唱过的草原的歌。 唱得很不地道,可比母亲差远了,但她也没出声纠正,这一刻的幸福太过沉醉,舍不得打破。 一曲终了,余韵久久不散,高殷悄声问着:“所以回答呢?” “嗯?” “跟我上战场呗。” “嗯。” “则天留在宫里让保母带着,我们出去度蜜月。” “蜜月?” “就是甜甜蜜蜜的几个月,只有我和你,没有别人——哦,那些跟着我们打仗的随从和士兵不算。” 郁蓝咧嘴笑了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则天又哭起来,不知是饿了还是饱了,可能是两公婆的腻歪让她受不了了。 小夫妻忙从地上爬起,却见女儿翻了个身在床上乱爬,高殷忍不住道:“有点想在她脖子上栓根绳,就像遛狗一样。” “哪有这样说女儿的?亏你还读书,我父汗都不会说这种话。” 郁蓝吐了吐舌头,高殷被勾引得荡漾,忍不住上下其手:“是你把草原习气传给我了,你负全责。” 郁蓝把孩子抱起,交给唤来的侍女,叮嘱着:“看好公主,她少根头发,我扒你们的皮。” 侍女们惶惶而退,高殷无奈耸肩:“后宫是你的主场,你就是这样对待亲信的?” “说一句而已,免得她们不上心。” 两人盘腿而坐,互相用头抵着,仿佛在进行神秘的仪式,好像这样就能互换记忆和思想。 “又有点不想带你去了,万一你看哪个士兵不顺眼,要杀了人家,只怕军中大乱。” “胡说!”郁蓝憨笑:“我当初不是跟你一起去了辽东?那时候有杀人?” “那时你刚来不久,还要遮遮掩掩,现在坐稳了后位,自然肆无忌惮了。” 郁蓝伸手猛地一推,把高殷扑在床上,解开头上的发带,让三千青丝飘在高殷面上: “是这样吗?” 高殷伸手把玩她的脸颊,郁蓝挤眉弄眼,轻咬高殷的手指。 “像是个女鬼。” “做鬼也不放过你。” 郁蓝解开他的衣服,抚摸一遍胸膛,然后趴在他身上,满面都是安心; 高殷比较着,突然笑起来:“你是不是比我矮了点?我长高了。” “有吗~?”郁蓝探出半个头来:“我还是比你高欸。” “你先把脚放下来再比。” 高殷往下指了指,郁蓝正踩在他小腿上。 “不要~跟我说说玉璧的事情。” 郁蓝眨巴着大眼睛,不愧是可汗之女,关注的事情也和其他女子不同。 “不是听过了?” “再给我讲一次。” 闯入男人世界的不只有倾听,还有理解,郁蓝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听高殷聊沙场之事,真诚的样子让高殷觉得她与众不同,又讲起率众攻城、抛尸染水、用光武砲以及人头气球,听得郁蓝心满意足,内心完全相信他就是真命月光王者,只是嘴上不想承认,免得他得意洋洋。 “听说你在邺都还断头布施了,又是怎么回事?” 高殷还没笨到把原理都说出来,只说了个大概,等郁蓝追问,他只是眨了眨眼睛: “秘密。” “秘密是吧?” 郁蓝手往下移,钻了进去,拿捏着高殷的软肋:“说不说?” 高殷知道她又来劲了,猛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昨天听你求饶才把你放过的,现在不怕死了?” “哼!”郁蓝冷笑:“你昨晚去哪了我还不知道?声音都要把晋阳宫掀了,现在能耐我何?” 高殷闻言,起身捉住她两条腿,狠狠踩了上去,郁蓝顿时色变。 “给你按按摩!” 规律的揉搓搅浑了郁蓝的大脑,健美的小腹左扭右扭,却始终逃不出高殷的践踏,时不时点在她肋腰上戳中笑点; 郁蓝哭中带笑,一边瞪起美目:“喂,再这么搞我翻脸了!” “第一,我不叫喂。” 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高殷拉着她的腿将其翻面,郁蓝本能地双手撑地准备起身,高殷便扑在上面,像坐摇摇车一样晃动起来。 腰肢一摆,感觉就上来了,郁蓝双颊红润,面色却阴沉得像是要滴水,仰头转角,鹰视狼顾,满脸都是渴望。 但就像是存心吊着她玩,高殷只是抚摸,没有下一步动作,郁蓝愈发急迫:“你快点……!” “想要啊?想要说清楚就行了嘛,我又不是不给你,你想要我当然会给你的,不可能你想要我不给你……” “真受不了啦!” 郁蓝大吼一声,扭腰朝高殷扑去。 第1300章 兵出 得知突厥兵马有调动,五月二十一日,周国任命柱国普六茹忠为大司空,六月初一,任命柱国、蜀国公尉迟迥为大司马,率蜀兵奔赴长安,商讨退敌之策。 六月二十九日,齐帝亲征,统领晋阳、洛阳、河南各镇兵马,共计六万人,从晋阳出发,浩浩荡荡南下,消息传到各地,周、陈与河东前线都略有骚动。 前次齐帝亲征,攻了玉璧,大得河东,一转东西攻守之势,如今不到一年,却又再次亲征,这回他想要的是什么? 天下人都在揣度。 军队南下前往平阳郡,抵达平阳后,派遣三千军队前往勋州玉璧城慰劳河东将士,至尊下诏,称平原王韶、兰陵王长恭、安德王延宗、征西将军斛律羡等将执戈卫社,勤劳王事,劳苦功高,特赐众将厚赏。 使者裴讷之入玉璧,段韶命将士摆设祭坛,洒香焚道,众将跪伏于地,裴讷之承秉皇命,开诏晓谕: “……朕闻功高者赏必厚,劳苦者恩必加。昔者勋贤在朝,彝章载典,故能劝率六师,辑和九服。今我国家虽靖内难,外患未息,西贼逋诛于蒲阪,南寇跳梁于荆楚。赖我爪牙,栉风沐雨,以卫社稷。” “……平原王韶,自先朝以来,屡总戎律。治兵整旅,纪律严明,每有征伐,未尝不先士众赴难,晋阳之固,实卿是赖。……” “……兰陵王孝瓘,天资英发,器宇沈雄。临阵摧锋,有万夫不敌之勇;河东沃土,赖卿以守,周人丧胆,王师增气。” “……安德王延宗,宗室之英,年虽未盛,志已不群……征西将军斛律羡,将门之良,世传忠勇……卿等冒矢先登,摧敌之锋,斩将搴旗,勋在盟府。西道用兵,实仗卿略。” “卿等勤劳王事,久而不懈,统军治民,各有条理,朕每念此,寝食不忘。今遣使持节,赍赐卿等金帛、御酒、良马,少慰征戍之劳。方今西贼未灭,天下未平,正宜与诸公共济艰难。卿等在外,便宜行事,勿拘常制。若有功者,不必待报,随宜赏之;若有罪者,亦当依法,勿使滋蔓。朕以社稷之重,委之于卿,卿等岂可不竭诚尽忠,以报国家?” “勉哉!勉哉!庶几同心,克清寰宇;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使者转达圣意,诸将叩谢恩典,起身受命。 裴讷之宣谕完毕,段韶等人欲留其用宴都被婉拒,匆匆出营准备至尊犒赏的物资,望着裴讷之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兰陵王高长恭不由得感慨:“至尊终于出兵了。” “是啊,天下局势又将变幻,我等须好生勉励,勿落于人后。” 如今河东分作四方战区,高长恭与高延宗作为前锋部队,率部驻扎在安邑郡夏县禹王城,段韶屯驻玉璧,斛律氏兄弟镇守龙门郡,于此集结舟师、搭设浮桥,自上而下切断蒲州通过黄河渡口从关中运输来的补给线,为将来的渡河做打算,邵郡等地则被国中军队接管,与周国的熊州遥遥相对。 原本高长恭是在前线守备蒲州军队的,但段韶年事已高,偶发小疾,病情虽然不严重,也有所影响,眼看蒲州短期内打不起来,故而高长恭将前线事务暂时委托给高延宗,自己退回玉璧,既是跟着段韶学习,又方便照顾段韶。 临走之前,他给高延宗下了严令,五百人以下的交战由其自行决断,五百人以上则向他传报,千人以上则等候他的指令,他会迅速赶回禹王城。 二将都很清楚,至尊此次犒劳主要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出兵河南,无论战况如何,都会影响河东之局势。 此次至尊身边虽然多是年轻小将,声名不显,不过仍有暴显、高景安等老将为辅,且身边有前锋营和百保军士,至少也是小胜,这就够了,重要的是胜利,这能极大地打击周人的士气,给他们一种齐国已经准备灭国之错觉,令他们惶恐不已; 河南多山地关隘,以至尊此前攻略玉璧的统兵才干和发明的光武砲等攻城器械来判断,攻下这些地方并不困难,高长恭相信,至尊亲征必定能再次取得大捷,届时洛阳出一军堵住潼关来的长安周军,周国和河东、荆州的联系就被切断,一切地缘财富都将被齐国接手。 关中由此封锁,十年内必克之,这还没算上突厥方面派来的新援军造成的影响。 众将忍不住喜悦:将近三十年,半生的漫长征途……终于要有一个结局了,而他们将是新世代的赢家。 不多时,裴讷之带着随从将一个大箱子抬进营中,众将拜谢,却见裴讷之的表情神秘莫测,让两人将众将请出营外,而后道: “二王可知至尊所赐为何?” 两人摇头,裴讷之笑笑,命人将箱子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金帛,而是狭长的青黄锦缎。 “这是……?” 段韶行礼,上前拿起一卷展开,大惊:“这些是天子旌旗!” 高长恭闻言也露出讶色,旗幅为玄黄合制,上玄下黄,旗面织绣日月、星辰、云气、龙文,边缘缀十二旒,的确是至尊的旗帜;天子卤簿以黄麾为最高总旗,象征着皇帝本人所在,前导后随,不可凌越。 除此以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旗、日月云风雷星诸旗以及天子大纛都在此箱中。 “天子御驾幸此?” 段韶急切道:“天使何不早报!” “非也。” 裴讷之慢捻胡须,递出一封密信:“此为至尊密嘱,言仅二王能读。” 两人急忙打开,读着信函,仿佛听见了高殷的声音: 【右相、孝瓘,见字如晤: 许久未见,近来可好?闲话少叙,此次将旌旗借与汝等,乃狐假虎威之谋,令蒲州西贼疑我亲统大军,复往河东,彼等输不起,必疑心暗鬼、负隅顽抗,加之突厥新援复从北境冒犯,宇文护必调集大军重救河西,如此中原之彼军无以为援,我趁方便。若破得南阳等地,贼势无力回天,望卿等再耐军劳,为朕张势,使敌疑我向东,我却向西也!】 第1301章 虚实 两人对视一眼,俱发现对方的笑意:至尊好行险,总是出其不意令他们一惊,回过神来才明白自己被至尊逗弄,想气又不敢,忍不住好笑。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搞一个“狐假虎威、声东击西”的战略,让高长恭和段韶利用高殷的天子旌旗,误导周军以为齐军的主攻方向在河东; 各国都有粗浅的密谍和情报网络,所以高殷征调中原与河南的军队,各方都是知晓的,并且据此怀疑齐帝的主攻方向可能会在河南,亦或是淮泗。 当然,最可能也最有利的方向是河东,只从形势来看,一旦蒲州陷落、河东全境沦陷,周国就彻底失去了渡河过东攻打晋阳和邺都,乃至夺回洛阳的希望,周国在河东的残余势力会随着大部队亏败而失去支援,逐渐被齐国所拔除,而控制了黄河上游,周国再如何出兵也得不到配合,相对的齐军能在友军的支援下轻轻松松吊打周狗,周国自此便将困死在关内,除了指望潼关和武关,再无天险可守; 然而要命的是黄河渡口都被齐国控制,齐国大可从风陵渡、蒲津渡等地顺流而下,登陆同州、大荔等地,这就绕过了潼关天险,从陆路直取长安。 而这一路还有着北方境外势力——突厥的帮助,齐人再贿以金帛、稍加蛊惑,雍凉等地的生胡氐羌也会趁机闹事、响应齐军,这样关中的形势就彻底败坏,纵使击退齐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没有拿回黄河渡口的能力,过几年齐军卷土重来,周人就只能坐以待毙,唯有等死而已。 因此即便周人探听到齐帝在朝堂上公开宣称要攻打南阳之地,也是半信半疑,认为这是一个烟雾弹;无他,就是因为河东这条路线太过致命,对周齐都是灭国的最快途径,历史上的北齐正是被宇文邕走这条道路破平阳、攻晋阳而陷邺灭亡,现在变成了齐国反向走这条道路。 诸侯割据有一个坏处,就是势力分散,谁也不服谁,一起内耗着,但好处是灭了一镇还有其他镇,并且他镇会趁势攻地,如同狗皮膏药一样,铲也铲不干净; 而国家建立了深度的集权体制后,便能够抽调各地资源,将资源分配在刀刃上,以最强的姿态抵御外敌,但坏处则是朝廷所在的中枢一旦被攻陷,遭受的打击也是巨大无比,其他州郡短时间内必须另立中央,否则无法团结起来抵抗入侵的贼人。 所以北京一陷落,明廷就灭亡了,各地明臣明将望风而降,这也能证明明廷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而唐朝国都六陷、天子九迁,最终能平定各乱,西晋衣冠南渡、仍能在江南建立东晋,原因都是官僚体系与地方体制仍保持完整,地方行政尚未崩溃,只要出台一个足以令余众信服的临时朝廷,在皇朝仍为天下人心所望的情况下,就能在蜀、吴等地恢复管理,积蓄力量平叛。 但这个条件对周国来说并不适用,周国的领土只有雍凉、关中、西部中原和巴蜀,荆襄方面主要是扼守上游,遥控西梁,并没有重建国都的政治声望和物资储备,而上庸南阳等地则无险可守,齐军只要愿意磨,总能慢慢磨到新国都城下,想拿不如玉璧坚固的中原城池在齐国的精华边地附近抵御有备而来的强大齐师,哪怕是最崇拜宇文泰的精周也不敢这么幻想; 所以若是长安被包围乃至攻陷,那周人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带领残兵逃回巴蜀,做第二个蜀汉、成汉,甚至运气差一点,逃亡的军队被齐军追上剿灭,那国家就直接灭亡。 蜀中没有周国宗室坐镇,而且威望也不足以令蜀人拱其为主得罪齐国,在荆州归属东梁、东梁为齐傀儡、南梁已经灭亡、陈国自立为帝的局势下,没准巴蜀人直接杀周官归顺王齐了,南阳上庸汉中一地群龙无首,加之无险可守,最多抵抗数年,就会被齐师扫灭。 反之,若攻打南阳,不仅齐国的战线会极大拉长,而且皇帝亲统不可能持续数年,中段必然易帅,而就算攻下了南阳,也要连续夺取上庸、汉中,直抵武关,才能将新领土连成一片,建立防御体系; 即便如此,荆州还有周军的总管地区,关中也还把持完整,蜀中也能和关中夹击汉中夺回领土,齐国的铺子开得极大,却不如攻打蒲州直取长安来的有效。 因此在周人的视角里,齐主无论说攻打哪里,概率上还是河东最大,毕竟这里已经囤积了重兵,又差最后一口气就能夺回河东,蒲州还有着足够的诱饵——宇文护世子——让他们心动,并且马上就能过河威逼长安,可以说三十年之夙愿一夕旦成,齐帝野心越炽热,就越难抵御这层诱惑。 “至尊正是考虑到了这些,才将天子旌旗借与我等,令我等虚张声势,干扰周军,使其畏首畏尾,而至尊趁势攻取中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段韶不无得意地感叹:“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此用兵之常法,魏武之旧谋。至尊以情理窥夺,谋西贼所必救,未及弱冠便有此韬略,乃天授之才也。” 虽说这番话有谄媚之嫌,然对方是至尊,如何恭维都不为过,且战绩可查,至少段韶自己也不敢说能打下玉璧,今设此谋又深察人心,段韶深深为国家得到了一位明主而庆幸。 自己当年有眼不识荆山之玉,真宝在前,竟自鼠豫,还好妹妹舍身为家族搭桥牵线,方得保安全贵,若让娄后得逞,这大齐还真不知如何了!至少常山王若在位,玉璧现在定然是拿不下来的! 幸哉!幸哉!追随明主,开创治世,何其幸也! 高长恭的肺腑不比段韶冷静,别的不说,光是天子旌旗相借,就显示出了至尊的极大信重。说得难听一些,有此凭物,若他们二人有异心,便可直接指挥军队,以天子的名义攻回晋阳、邺都,或是南下阻截至尊归路,一个不慎,至尊就会被他们夺取权力,最好的下场也是傀儡; 然而至尊依旧借给他们,足见英气雄伟,更把他们当做了可以生死相托的知己,如果高殷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亲自叮嘱这些,高长恭不保证自己能绷得住,所谓临表涕零,不知所云,他已经有类似的感觉了。 如此恩厚,若不能胜,愧对祖宗愧对皇帝,就算至尊能体谅,高长恭也无法原谅自己! 第1302章 军情 “无聊死了,不如停下来打会儿猎吧?” 郁蓝忍耐十数天,终于在七月十日发出第一次抱怨:“反正也到洛阳了,休息几天也无妨。” 此次行军,高殷从晋阳出发,走太原至潞、泽、怀三州,从河阳过黄河浮桥,渡过黄河后,即至洛阳。 这段路程共七百里,六万大军进军速度不一,高殷将耐力较差的复员伤兵和新兵交给其余将领,让他们随后赶来,自己保持较快的速度,每日七十里急行——实际上北魏时期骑兵队伍就已经达到了日行百里的速度,不过一来那是奔袭,不能持久,二来高殷作为皇帝,也携带了不少礼仪器物,这次还带上了皇后,为了照顾这些人群,不得不略微放缓,也幸好皇后本身算是半个战将,跟得上高殷的步伐,若换了其他妃嫔,速度非得降到五十里乃至三十里一日。 饶是如此,也花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才抵达洛阳,到堵阳还有五百里,至少也得再花费十日,那样就到八月份了,高殷最多在前线活跃三个月,否则就完不成回邺都过年的承诺。 这条路线是东晋南朝以来宛洛通道的北段,北魏迁都洛阳后,成为了连接北方与荆襄的主干道之一,两魏周齐多次用兵,就是沿着这条线进行移动,洛阳也在周国的攻略范围内,可以说从此刻开始,高殷所率大军就正式进入了交战状态,随时可能遇到敌军。 而周国若是和河东的蒲州军队、潼关武关进行夹击,襄州也调遣援兵,那还真能给高殷造成一些麻烦,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过这需要周国在河东仍保有大部实力,在河东未夺取之前,高殷也不敢走这条路线,这也是高欢不走这条道的原因,只能委托专制河南的侯景。 “再拖延下去,周军就知道我们到了,那时候就不用打野兽,我们和周军玩捉迷藏就是。” 高殷摇摇头,郁蓝虽然在后宫里表现得像是悍将,可如今上了战场,却连他都不如了,要知道当年嫁过来之前可是个野性难驯的草原蛮女,现在却只顾着享乐,还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要求——若是换个中原女人,高殷轻则驱逐,重则斩首,即便是李难胜段华秀,高殷也要把她们送走; 不过有一说一,高殷也不会把她们带到战场来,带上郁蓝纯粹是看她出身游牧,体力耐性都不错,身边的突厥卫队也颇为给力,这才邀请她随自己征战。 哪怕有了孩子作为捆绑,但纯粹作为管家婆的女人最后也得不到男人的心,必须进入男人的事业并理解,甚至有所参与,才能让男人寄托更多情感,以色侍人者,无色则遭弃,所以在姿色之上更重要的是家世;可家世大不过皇权,最终也会被更适合的人物取代。 武媚娘之所以能转职武则天,最终靠的还是她和李治的真感情,能让李治抛弃家世和姿色,选择武媚娘为她营造的避风港,就像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样,李治也渴望着有一个和父亲一样相知相守的女子为侣,可惜武则天死得太晚,让这段真爱褪了色; 高殷也希望郁蓝尽可能理解自己,毕竟他不保证再过二三十年,自己还能否维系住对郁蓝的感情,哪怕到时候她还活着,国内外的形势也将与此时大为不同,突厥人的势力可能会被排挤,他所承受的压力也会更大,如果没有和郁蓝的感情,最终是撑不下去的。 “几天而已,还差这时候?” 郁蓝不满嘟囔,拉着高殷的袖子哀求起来:“就一天,一天嘛……” 高殷转头,面色冷漠,也不说话,就淡淡地看着她;道理都明晰了,只看个人能不能接受。 郁蓝表情凝滞,猝不及防被高殷一吻,略微安抚情绪,然后就接过高殷递来的几册文书:“有功夫的话不如帮我看看,在一旁念给我听,这才是我的猎场。” 郁蓝展开其中一卷,见是河内太守的粮草奏报:“河内郡共发米三万八千石,其中粟米二万石、麦一万八千石,又发干草十四万束、大车一千二百乘、夫三千二百人……哇,好无聊!” “就是很无聊。”高殷摇摇头,自他走后,留台官员会按时送来朝政节要,各地的粮草调运情形也会送至,河东要送来新附州郡简情,同时将领和后勤部门也会送来兵士军器甲仗的呈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都需要人来过目;如果军中有一个主政的元帅,高殷也可以顺势摆脱这些麻烦,但作为一个勤政的皇帝,高殷基本上都会一一过问,由此让他繁忙无比。 威望也是在这些过程中逐渐累积的,他自然可以把这些东西丢给近臣,和郁蓝游山玩水、肆意纵情,但长此以往,臣下会心生失望,离他越近,人们就越会知晓真正的功劳在谁身上,未来终不免会生出“这天子何人皆可坐得”的感悟,而高殷扛下这些职责,就是要向他们证明,天下非自己莫属。 “中原人都这么打仗么?不是累得慌?” 高殷闻言忍不住笑,反问:“莫非突厥不是如此?每次出征,都不知道兵马有多少,军中有何将,粮草辎重能运转多久?” 郁蓝回忆着突厥打仗的步骤,脸不由得一红:父汗帐中的确有人操办,但多数情况下也是层层摊派,最小的作战单位自己负责马匹和粮食,牧民上交的赋税以及此前劫掠的战利品,则由几个叔叔一同管理,通过郁蓝之前不在意和不清楚的方式分配到各营士兵手中,最终完成战前动员。 原来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是如何运转的,突厥亦有相似的工作流程,饶是如此,也比中原低端得多,中原的将领和皇帝要获得绝对的掌控,也就更加疲惫……难怪中原的军队总是进退有度。 以前觉得自己能带领兵马驰骋天下的可汗公主,在见识到中原前线的先进管理模式后,不由得生出恐慌的情绪。 第1303章 惊邕 “兵法云:‘多算则胜,少算不胜。’况无算乎?” 高殷拍了拍妻子的脑袋,又抚摸她的下巴,训道:“因掌握这些情报,我们才能知己,若再知彼敌,则百战百胜也……当初父皇和我就是这么算计,把你娶到手。” “嗯哼~”提到当年之事,郁蓝颇为得意,周国发生的皇帝叛乱她也已知晓,无比庆幸自己选择嫁给了高殷,不然现在要么做一个寡妇,要么就和宇文宪一起瑟瑟发抖,还得在宇文护的逼迫下让突厥去打齐国,无异于送死。 “所以你要有心,就学着看文书,帮我理一理,早点理完早点休息,明天多些精力上路;我们早点打完,早点收工回国,继续享你的皇后之福。” 原本这是极其忌讳的事情,郁蓝若有心插手军政,在军中建立权威,多少能够影响高殷和齐国的军将。 不过考虑到她的突厥卫队大概率是要出力的,这也是稳固她在齐国里的地位,防止将来齐国灭周后突厥的助力变小,臣下怂恿他舍弃郁蓝另立新后,从现在就要给郁蓝找一些可靠的关系作为护身符,单单只有自己的话,那自己若不方便出言,郁蓝的地位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少年夫妻,好歹爱过一场,高殷尽量不希望自己的恋情以悲剧收尾,除了生死他毫无办法,其他的都尽量做到最好,证明自己比历史上的宇文邕更爱她。 而就像许多学生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改变命运的关口,只要刻苦学习就能搏一条出路一样,郁蓝对这些文书的兴趣也是缺缺,浑然不知这枯燥的机会是其他侍奉高殷之人所梦寐以求的揽权机会,看了一会儿便悄悄放下,换成为高殷捏腰捶腿,或是抱着他咿呀咿呀地唱着草原情歌,既像是干扰,又似在调情,高殷还能拿她怎么办? 只得宠溺地笑笑,继续忙着工作,时不时找些话题和郁蓝聊着,尽可能挑她喜欢的;而任用哪些人、今夜的口令、突厥援军引起的北境动静都让郁蓝有些兴趣,或者说大多数人都会对这类能够行使权柄的讨论产生热情,毕竟和高殷洽谈,真的可以决定部分人的地位和生死,由此,郁蓝也逐渐感受到了这些文书背后的政治力量,虽然仍是抗拒,也慢慢重视起来。 “呼……” 把文书一摞,高殷向后瘫去,躺在郁蓝腿上,像是个废人。 他一边揉搓眼睛,一边揉搓郁蓝的大腿,嘟嘟囔囔:“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还得起身去拿靠枕。” 郁蓝笑着拍了他一下:“我就只做个靠枕的用么?” “当然不是。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一个默默支持的女人,你就是我背后那个最可靠的女人。” 高殷说着,砸吧嘴角,郁蓝咬着嘴唇,笑眯眯地凑上去,和高殷你侬我侬。 宇文邕就是在这时候走入营帐中的,见到帝后正在亲热,连忙退出,他的举动立刻被察觉,高殷爬起来,向他招了招手:“弥勒来得正好,文书已阅完,你拿下去吧。” “喏。” 宇文邕躬身行礼,缓缓走到桌案前取起文书,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帝后; 却听至尊忽然发问:“此次又要攻打周国,略取南阳诸州,弥勒可有良策?” 还不是要拿我的身份做文章? 心中腹诽了一句,宇文邕自然不敢吐露,忙道:“至尊既已出兵,心中自有丘壑,有用得邕处,邕万死不辞。只是邕从未踏足中原,更不曾来河南,故而连各镇防将都不知晓,难提建议。” “那就算了。汝妻子来邺以后,可还安泰?习惯邺都的生活了吗?” 宇文邕懦懦,连赞高殷圣德,让他和妻子团聚,生活幸福美满,较之周国更舒适,事实上在外人看来,他也的确混得不错,身为周国宗室,不仅没被猜忌,还留作近臣,将来为一大州刺史,甚至入台作宰也不是不可能。 “好生做事,将来委以重任,宇文萨保不能用人,失一贤主,却令人才入我彀中。” 宇文邕大惊,连忙跪在地上:“万万没有此事,万万没有此事啊!” 高殷笑道:“朕跟你开玩笑呢!去做事吧。” 宇文邕战战兢兢、慌忙退走,等他离开营帐,郁蓝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汝这人,都是天子了,还这么对待降臣,把人吓个半死。” “吓吓他而已。你不觉得他刚才的举动很好笑吗?” 郁蓝噗嗤笑出了声,让高殷极为满足,这世上最舒爽的事情之一就是在自家女人面前装逼,而逆转历史、装个不存在的逼更是只有他这个穿越者才能做到的事; 他忍不住抱紧郁蓝,调侃道:“若此辈不为我所俘,恐怕如今的周主就是他了,你再点点头,兴许现在就和他一起待在长安,等着被我攻伐;若真如此,汝作何想?” “哪有这种事?”郁蓝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猜测,自己命中注定是高殷的女人,没有一丝一毫这种可能性: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抢匹马跑回草原,然后让父汗给我军队,带着他们冲进晋阳,把你从床上拉起来,告诉你:现在你是我的男人。” 她说得骄傲,微微扭动腰肢,看上去像是个战无不胜的将军,让高殷忍不住在她身上轻咬一口,郁蓝吃痛大叫:“噢!我这么爱你,你还咬我!” “奖励你的,回答得这么好。” 两人嬉笑,郁蓝不好意思说自己当年的确有些摇摆,因而说谎:“哪怕兰陵王不杀周国使臣,我也会说服父汗选择齐国的。” “因为我们强大?” 郁蓝不能说找个理由,搞得好像自家崇强一样,她眼珠一转,嫣然扬笑:“因为你帅啊,又帅又强。” “也是,论颜值,宇文家的人绑在一块也不及我,你算是捡到宝了。” 郁蓝捂嘴窃笑,随便夸一夸还给他喘上了,不过她就喜欢高殷这傲慢的语气,自信放光芒。 第1304章 洛图 镇守洛阳的是天策府镶青旗主独孤永业,此时担任洛州刺史。 历史上的独孤永业在北齐后期以洛州为中心,长期经营河南,是齐国在此坐镇洛阳最久、最稳的将领,有点类似张辽镇守合肥; 在乾明初年,他就出任河阳行台右丞,迁洛州刺史,很有威信,河清三年周军入侵洛州,修筑土山及挖掘地道,昼夜攻城三十天,都被独孤永业全数防御,撑到援军抵达,周人只能抛下尸体退军,可以说是齐国在洛州之地的独孤孝宽。 搞笑的是,独孤永业和斛律光关系不怎么好,因为他向独孤永业索求两个婢女,独孤永业竟然不许,于是在朝堂上诋毁独孤永业,导致独孤永业归朝,结果河洛人情骚动;后来斛律光被杀,斛律家垮台,朝廷知道他们的恩怨,特意让独孤永业去捉拿斛律羡,之后因此功受封幽州刺史,而河洛百姓大多思念独孤永业,不久又顺应民情,把他调回洛州当刺史,屡退周军。 周人灭齐,独孤永业无奈之下派遣儿子向周国投降,出任襄州总管,但最终在580年被杀,这大概是涉及到了周隋禅代,隋王杨坚拉拢了周国多数勋贵,达成了废黜宇文氏盟主地位的共识,而齐国降臣在周国属于二等公民,更挤不进隋王的圈子,唯恐齐人中的重要降将趁此机会站队周帝,像宇文邕一样反杀隋王,所以杨坚一党有计划地清除周帝可以倚仗的战将,独孤永业大概就是因为他在河洛之地的影响力,上了这个死亡名单。 在这个时间线上,他是高洋留给高殷的重要班底,算是半步亲将,和斛律羡一个档位,但更亲近些;高洋生时他们替高洋监视着高殷的八旗军,高洋死后就加入了高殷的派系。 虽然当初夺权之事不太美好,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小疙瘩也就过去了,考虑到独孤永业的种种影响,高殷便将他任命为洛州刺史,镇守洛阳,也算信重;这种能文能武、又能和地域高度相配的人才不多,还是中原和前朝帝都这种要害之地,不得不说独孤永业在这,帮高殷省却了许多麻烦,当初娄定远叛乱,就曾被独孤永业压制,使他在兖州一带招募不到什么兵马,最终为斛律光轻取。 “军队正在用早膳,一个时辰后整备完毕,可即出兵。洛阳一带的军民臣已募尽,多得精壮八千,皆可充前队;另调民夫一万二千,随军运粮修垒。洛中府库尚有军粮七万石,草十二万束,足供王师两月支用。” “此外,臣已遣游骑在伊阙、梁县之间昼夜查探,周贼尚无增援迹象,或已知军至洛阳,但不知何人统帅,援军并未急往。” “怕不是已经抽调不出来了吧?” 高殷微笑,周国的兵力,朝中文武已经有了大致的推算,总体应在四十万之间,比他们齐国将近六十万要少得多,而且连年战损,宇文护匆忙征调补充,可能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五万上下波动——不过总体战力定然是大损的,不如此前的四十万。 河南西线各地约有四万,给他们算五万吧,关中腹地和长安一带的禁军是核心战力,拱卫帝都,也是最精锐的五万,陇右雍凉、巴蜀汉中加在一起也应当有五万以上,估计是七万,加之荆襄一带接近三万之众,这便是三十万了。 而蒲州已经集众近五万,只剩下十万可用之兵,北部的突厥要修筑长城、派兵防御,这要消耗的兵数可不少,即便给周国算满了是四十五万,那也要转走三万以上的兵马,所以周国满打满算,最多挤出七万的士兵,其中还会夹杂着大量各地刚征调的新兵和民夫充数,战力还不如一万精锐士卒; 而且这满额是有代价的,周国未来的赋税年收至少要减少二成以上,失去了河东这块宝地,再减少二成收入,周国更是捉襟见肘,除非宇文护真的能做到割自己、皇帝和众勋贵大臣身上的肉,把钱粮分到前线将士手中,那还能多撑几年——可这是不可能的,只要宇文护敢分,那前线军将有的是手段收回,和没分一样,将士都会不满。 最后就是周国彻底失去了两国交锋的战略主动权,没钱不敢打,更不敢承受失败的代价,而维系目前庞大军势以抵御齐军,是一种负担极重的军备竞赛,齐国完全不怵,家大业大政策好,国家这几年养得起,而且战果也在不断回血; 在此基础之上,高殷才屡屡要发动攻势,进一步消耗周国库存不多的资粮,让他们没有回血的能力,而这些士兵就是周国在这种逼迫下拔苗助长的产物,短期内看起来兵数不少,甚至超过了以往的军队数量,但只要他们变成士兵,国家就有义务供给军需,本该提供赋税的壮丁变成了吃皇粮的累赘,此消彼长便是成倍的损失,可宇文护又不得不如此,如果不饮鸩止渴,那马上就要死。 所以周军可能再拉出五万、十万,甚至把长安的禁卫都调过来一万,但这已经是极限了,除了长安的禁卫,也就是当初跟着宇文泰打天下的那群老兵,其他的都算不上军队,充其量是啦啦队。 宇文护或许会给出征的将领一些禁卫,可也绝对不会超过他手中的力量,因为给的兵多到能破齐,也就能叛乱,这些将领一旦有了异心,便可能反身杀向长安,解放皇帝,全力向齐国求和;求和不成,也可以纳土献降,又或是干脆带着宇文宪入川据守蜀地,亦不失为刘备也! 在种种政治的考量之下,周国能挤出的生力军是极少的,此前调集大军镇守蒲州重镇,本是为国家和宇文护自己的根基考虑,还把世子都派了过去,但现在齐人虎视眈眈,若贸然撤军,先不说斛律羡所率部众在上游的龙门郡蹲点,光是撤军这件事就足以影响蒲州局势,甚至让人以为国家要放弃蒲州,继而影响战况。 高长恭这等顶级名将在,逮到这种良机,一定会迅速出手,更不用说段韶还在身后为大将,本就劣势的周军极其容易崩溃。 可不撤军呢?周国此前已经将善战主力都拨往蒲州,意图收回河东,牵制住河东齐军的同时也变相地将自己锁死,完全没预料到齐国自国内再挤出一军来攻打内地,甚至朝中百官还多判断为齐军的虚张声势,主要方向还是在河东。 高殷借给高长恭天子旌旗,正是为了稳固他们的刻板印象,好全取中原! 第1305章 军途 “周贼再多兵马,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至尊剑锋所指,群獠雪化;况如此穷兵黩武,其势衰也,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南阳一陷,中原望风而降,周贼必将困死,无力回天也。” 独孤永业非谄媚之人,将领的气度更让他的话语言之凿凿,仿佛已经看穿了未来走向,做出预言; 高殷哈哈大笑,轻轻拍打他的肩膀:“独孤卿夸张了,仗还没打呢,怎么就如此下定论?” 谁都看得出至尊极为受用,这时候不适合再吹捧,独孤永业只答:“形势如此,天下皆知,臣不过直言尔。” “这就要靠卿守好洛阳,勿令周贼有复燃之机。如今已近八月,朕能攻取的时间不多,年末即要归国,若中途回师,这中原的局面还要汝和几位大将接手,届时周人卷土重来,汝等的责任也是极重。” 独孤永业欣然应命,壮志慨然。 此前他为至尊所准备的八千精壮战兵,至尊并未带上,和周国一样,这也是挤了洛阳周围的精壮劳力了,多少对本地民生有负面影响,高殷这次打的又不是大仗,兵马也足,故而没有要这些士兵,只从两万镶青旗中抽走了五千。 最初的八旗,每旗仅有六千之众,这数年经过扩张,兵势有所提升,扎根晋阳和邺都的本旗吸收了京畿兵和淘汰的部分晋阳兵,扩充到了十五万以上;镶青旗则略显特殊,因为旗主早早被派来镇守洛阳这个前朝帝都了,颇有些独自发育的意思,独孤永业又善于招抚,在高殷下令招抚侯景旧部后,收纳了河洛一带的三万青壮。 和高殷一样,或者说优秀的将领都有着一个基本共识,兵贵精而不贵多,因此这些青壮大部分用来恢复生产,建设洛阳,剩下的则被他拿来操练,其中之精锐选出两百人为爪牙,每次和周军的小规模交战充作先锋,都能以寡敌众,令周军畏惧不已。 高殷拿走的,也只是登基之前在镶青旗下的老班底,这群人跟至尊认识得久,也愿意随至尊立功,独孤永业正好可以继续整练那八千人,而高殷的兵力则在沿途中不断有受征的将领和军队加入,已经扩充到了七万三千,加上这股便是七万八千,已是目标地的周军两倍之多。 军队在洛阳停留了一日,而后继续启程,若不是要接手新的军队,还有皇后等人要稍微休息,高殷也不想停留;实际上高殷也受不了这种苦楚,行军打仗,八成时间都耗在行军上,他为了表示自己身先士卒,长时间和众将一起骑马,还时不时去巡查各营将士,连带着郁蓝都有些痛苦,只跟了两三次就找借口躲在车驾上,高殷看她那副拉样,感觉反而好了些。 不过也不能苛求她,几年时间让她的意志有些软化,而且刚生育,奔波太苦会落下病根。 为了抹平心里的愧疚,高殷甚至不无恶意地想:这下知道自己的男人有多忙了吧? “至尊万胜!万胜!!万胜!!!” 高殷伸出左手,士兵们随之同举,待高殷放下才跟着放下,见至尊缓缓骑向前方,士兵们心中志气慷慨,皇帝都亲自下来跟他们一起行军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干烂西贼,杀死周兵,为了皇帝,献出忠诚!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身后接连唱响军歌,那份狂热震撼四周,惊起连天飞鸟,许多未曾和至尊同抵战场的新将领们面面相觑,深为军心所慑;而那些新入伍的士兵则被迅速同化,或左右问询歌词,记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跟唱,机灵的干脆加入队伍,扯起嗓子啦啦啦起来。 这是自发的行动,军歌项目已经被列入齐国军队训练的必备环节之一,朗朗上口的歌声能在短时间内,将来自各方的士兵们联系起来,在一声声异口同心的呼唤中获得归属感; 它们穿梭在山林间,抹去每个士兵的面目,最终化为一个个失去容貌而获得信仰的士兵,唯一的思想就只有用鲜血和生命报效他们归属的大齐。 半里之外的辅兵和民夫也听见了这阵歌声,一时紧张不安,而看守民夫的老卒闻歌,也跟着唱起,民夫羡慕地看着士兵们之间那种冥冥自有联系的感应,对国家军队更加敬畏,部分勇壮者甚至生出参军之心。 不过此刻他们也只是想想而已,还要卖力为军队运输辎重,于是在歌声中,他们咬着牙,使劲跟上前方正兵的节奏。 高殷回到车驾附近,松开缰绳,一把跳上旁边的车驾爬了进去; 郁蓝在车里横躺着,略有闷色,见到高殷,脸上不自觉喜笑颜开:“你好威风喔,士兵都在歌颂你。” “你要跟我一起去,那他们也会膜拜你。” 郁蓝缩了缩头,有些没精神:“你才是皇帝,我不过是陪衬。” “这么这么说?说到底他们也是希望自己能胜利并活下来,全国上下都希望这场仗能打赢,将士封妻荫子,民夫回家种地,他们本就有这些盼望,我只是调集起来;有突厥的帮助,这场仗会更轻松,所以他们也会尊敬你的。” 高殷坐在郁蓝身边,让她把脑袋靠在自己身上,听着她淡淡的哀愁:“我以为我们突厥很厉害了,我若领兵征战,也不输给你,现在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想起以前自己吹过的比得上世间男子的牛,郁蓝就忍不住尴尬。 “呵、你以前肯定想着跟我对垒,一定能生擒我。” 高殷吐槽,郁蓝不敢看丈夫,猛地翻起白眼,将黑历史驱逐脑海;别说和丈夫对攻了,这二十日行军下来,她连一同巡视都跟不上,产后的孕妇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适和抑郁的倾向,激素的紊乱影响了她的感官,令她此刻有些自卑。 “安啦,那样就是敌人了,现在我们是一国的,还睡同一个被窝,是我们一起去捉敌将。” 高殷不断宽慰,让郁蓝好受很多,又转头吩咐侍从拿点热水跟红糖来搅拌在一起。 “是不是月事要来了?我都记得的,喝点红糖水,会有点效果。” 郁蓝望着忙里忙外的丈夫,眼泪有些发涩,很想抱着高殷又亲又啃,但身体无力,于是躺在被褥上,撒着娇让高殷喂自己。 “女人真麻烦。” 高殷一边碎碎念,一边侍奉郁蓝,两人打情骂俏,熬过难行的军途。 第1306章 鲁阳 八日后,军队分成三军,驻扎在广州。 广州不是那个咩城,东魏将北魏的襄城郡设置为北荆州,齐国建立后改为广州,襄城郡为首郡,治所在鲁阳县;由于这时期战乱频繁,国家制度也朝令夕改,所以靠近边境的州、郡、县总是会被改隶、移治和废除,有时候会出现一个以前的一个州变成现在的一个郡的情况。 以前国家在此只有一小块土地便设立州治,而后扩张和稳固,继而得到了更多领土,恢复到了前魏时期该有的版图,就渐渐将名不符实的州取消掉,改成了郡,又因为时不时打仗改变版图,前线的州郡县就时常有变动,甚至一郡会比州还大,这种混乱的状态,也只能等到这片区域彻底平定才能改变。 所以驻扎在广州,实际上就是驻扎在了襄城郡,到这里,已经离洛阳有了六百二十里。 襄城郡统辖八县,有十万近六千户,几年前被当做议题来讨论的,几万男丁不结婚的阳翟郡就在广州内,高殷曾经征调一批去朔北三州搞大开发,饶是如此,阳翟郡也留有许多男丁,他们还没发展成为一个团结的群体,也没有一个领袖率领他们独立,否则阳翟郡能爆个几万兵; 事实上这也是不可能的,先不说齐国会管控,光是加入团体并训练成军就需要不菲的钱粮,还要每个人都愿意为组织效忠——这年头连结婚都不愿意,谁肯给你搞宏大叙事? 故而阳翟郡的男丁虽多,但敌不过国家体制的碾压,这部分人也被强行征召为民夫,辅佐军队调集物资,而周国实际控制着附近的淯州鲁阳郡和定陵郡,根据阳翟周边郡县的诡异调动而获悉了新齐军的存在,不过由于高殷并未在阵前打出天子旌旗,故而他们还未知这支部队乃是齐帝亲出,但探马也打听到了新军的庞大规模,匆忙回报周国各镇。 这一时期,周齐为了宣示自己在中原的主导权,会根据前魏旧例设置同名的州郡,甚至有些接壤的土地都属于北魏同辖领土,所以鲁阳、襄城、襄州等地,周齐各自都有一个; 不过从属性来说,齐国广州所占据的鲁阳拥有着鲁山,所以齐国这边才更接近真鲁阳,和周国的鲁阳城交抵,而齐国的襄州此前是南安郡,周国的襄州则在湖北省西北部,更符合古代版图。 和蒲州一样,蒲州一失,河东就和周国再无关系,拔掉鲁阳城这颗钉子,淯州鲁阳郡也就归于齐国,鲁阳西南二十里是周国的襄州城,向下一百五十里则是淮州治所泌阳,西后过淯水和伏牛山,便是淅阳郡。 淅阳郡往上是齐国的伊阳郡,伊阳郡的西方是周国的义川郡,淅阳郡往下是周国设置的荆州、湖州和襄州,西南方是顺州与随州,打下这五州,那周国荆襄之军就会全军覆没,土地易手,不过这不是高殷这次的主要目标,他只需要从齐国的襄州,也就是定南郡西进打下南阳郡,就能剑指邓县、均县、丰州,最终攻克上洛和上庸二地,就算大功告成——长安也就不远了。 “报!齐军已过鲁阳北境,步骑不下两万,正沿汝水支流南进,距我鲁阳城不足六十里!” 堂上军将闻言,紧急召集众将前往军帐集议。 鲁阳郡将丘林嵩坐于上首,年约四十,面如沉铁,听过汇报,如今正向众将说明军情:“斥候不曾探得旗号,也不知是齐国哪支军队。” “齐帝在河东大胜,如今不去河东,莫非以为我国可欺,便派一支新军来骚扰耶?” “齐贼此次来者不善。前番细作自阳翟传回消息,说齐军征发民夫数万,车马调运不绝。我等只道是洛阳方面增修边备,未料他们竟敢越鲁山南来……看这人数,不止是犯边抄掠,恐怕是冲着南阳而来。” 众将议论纷纷,丘林嵩抬手止住,继续道:“本督已遣精锐哨骑多路刺探,不日便有回音。然敌军兵众,恐有一场恶战,我军当即刻加强防备,并向长安求援。” 副将奇斤定拱手行礼,言道:“都督,鲁阳城小,守军不过四千,若齐军先围鲁阳,再分兵攻打江夏、熊州,我等恐抵挡不住。是否立刻遣使告急,请荆襄各总管发兵来援?” 如今荆襄之地分为四大总管区,荆州总管为史宁、襄州总管为席固、安州总管为崔谦、江陵总管为权景宣,其中席固本为凉州安定人,因为后秦时期的动乱,高祖率族南下,寄居襄阳效力东晋,因此成为襄阳之望族; 后来南梁又大乱,席固先依附萧绎,而后占据一州坐观形势,西魏军一来就果断滑跪。 比较搞笑的是,席固对亲信们说“今梁氏失政,扬都覆没,湘东不能复雠雪耻,而骨肉相残。宇文丞相创启霸基,招携以礼。吾欲决意归之,与卿等共图富贵”之类的话,左右亲信听完没有迎合,留下尴尬的沉默,最终席固半威胁地说明祸福之理,众人才勉强接受投靠西魏; 当时宇文泰刚好想取江陵,因此对主动归附的席固很是礼遇,席固还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要求入朝,这份温顺的态度很是让宇文氏满意,所以在分割史宁的荆州大总管府后,将其中一块留给了席固。 其七世孙席豫还曾为李隆基赋诗,李隆基特意下诏,夸赞席豫为“诗人之冠冕也”。 崔谦则和高殷有点姻亲关系,但底色是文武双全的周国大将,都督十一州三镇诸军事兼安州刺史和总管,也是个狠角色。 席固是襄阳本地绑定NPC,没有涉及到襄阳或有上级的调令,他宁死不出,除了他以外,崔谦、史宁、权景宣都是可能会支援的,因此对奇斤定的建议,丘林嵩点点头:“便如奇斤将军所言,本督再作表一封,请朝廷发兵,击退这支齐军。” 第1307章 军议 “我国虽于河东遭败,然不过是一时之胜败尔,现蒲州未定,齐国大军留驻河东,竟敢目中无人,分兵妄取中原!这是欺我周国无人乎!” 虽然义正言辞,但丘林嵩内心有些发虚,毕竟现实物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再慷慨激昂,也改变不了国家新败的事实,而两万齐军南下的消息传到帐中,众将的神色都有些慌乱,尚不知能否抵御。 这还只是初步打探,如果齐军还有更多军队,那就说明他们的战略重心转变了,而国家受困于河东,能来支援的兵力不多;所以鲁阳城才如临大敌,马上向荆襄防区请求更多援兵,虽说南阳之地山高险峻,防御不弱,但齐军连玉璧都打破了,天晓得他们现在的攻城战力如何逆天? 他们鲁阳是抵御齐军的第一线,战败是要被国家惩处的,如果自己倒霉,那其他地方保下来了有何用!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堵阳,堵阳在南阳盆地东北边缘,北魏属襄城郡,离鲁阳城不远,和齐国的建城郡也极为靠近,是楚通中原的咽喉地带,如果和鲁阳一起沦陷,那南阳就被齐军撕开了口子,可长驱直入南阳盆地,因而被高殷列为下一个根据地; 堵阳的守军更少,不过三千之众,守将解枇朗一面焦急地打探情报,一面忽悠将士:“此乃东贼疑兵之计,诱骗国军调兵来此!精锐尽在河东,彼等奄有余力?纵是兵多,无非是民夫新卒,此城坚固,足可久守!” “若东贼来犯,必全力应战,勿令彼贼归国也!” 好不容易稳定了军心,解枇朗便召集将领们谋议军事,得出的结论也和鲁阳大差不差,无非就是叫援兵,然后看如何打仗。 齐军兵多是无疑的,结果也无非是胜败而已,胜了那什么都好说,败了的话……就要考虑后路。 近些年来周国的种种变乱,边将们也都看在心里,虽然嘴上不说,但到底有着意见;太祖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被折腾成这样,高官厚禄的公卿们得了好处不敢说,他们这些边将倒是有想法。 眼看周国这条船越来越破损,连皇帝都不能自保,那他们还坚持什么呢?开战之前不投降,尽力和敌军交战,对得起俸禄就行了,最后的人事只能看天意。 七月二十一日,自洛阳休息一日,而后行军八日至襄城郡,军队再次作一日修整,第二日高殷便召集将领,商讨着出兵之策。 历史上的这个时候,高归彦正在邺都造反呢,麾下的冀州亲信兵马也和齐国官军交战,死伤不少;而由于他在高演政变中早早被平定,他的旧部也被拆散重组,这部分的元气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使得这次军中有着不少高归彦旧部中的熟手,由他们管理新士兵,既能重新被至尊所接纳,又能让高殷省却很多事,双方各自安心。 作为尉粲政变阴谋中的功臣,纥豆陵云、叱吕卜素得到升迁,此刻也有资格进入帐中议事,除了想要谋求立功以赎罪外,他们也是真的想要保下高归彦的命,而高归彦已经被高殷整得差不多疯球了,留不留都无所谓,所以高殷也准了这个人情,把高归彦严加看管,而重用其部将。 宇文仲鸾则是高归彦麾下较为出众的人才,他和上边两人一起成为高归彦旧部的代表。 此刻,帐中坐满了在后世都数得上名号的大将:地位最高资历最老的是暴显、皮景和、高景安、高思好,和娥永乐、叱门驼等百保近将,可朱浑天和跟可朱浑长举因为裙带关系也名列前茅,在他们之下,则是高殷着重培养的年轻将领,尉迟孟都、秦方太、樊子盖、李崇义、贺若弼、程哲、羊烈…… “人才济济啊。” 高殷起身,笑了起来,他的身高在一些魁梧到夸张的大将面前都不够看,也只有他们坐着,才能让高殷成为帐中最高者。 皇后郁蓝坐在他身侧,夫妻俩都穿着由高殷改制过的、糅杂了鲜卑和汉服特色的武服。 这一套还没正式推广,高殷也在犹豫着是否要将现在这些军队重新再组合成一军,顺便把隐含了自己鲜汉合流思想的军装推广到军队中,不过天策三河天龙三军已经足够了,再抬起一军,难免有捧新踩旧之嫌,更适合按照此次战役的功勋,把他们分配到不同的军队中; 不过这不是目前的重点,今日要讨论的是接下来的战略部署: “鲁阳、堵阳,皆是西贼在南阳之门户,必先破之,方可取上庸等地。据探马来报,这二城之兵各不足五千,然城池严固,攻城略有难度。” 高殷巡视一圈,有皇帝的威严和资历大将在,没人敢贸然拱手请战,那样多少有些不懂读空气了。 “此次自晋阳拨发,远涉千里,虽带了工具,但到底不能携带太多木料和石弹,需就地取材。” 果然,至尊还没问询,就是话没说完,那些想请战的年轻将领们松了口气,又听至尊继续道: “南阳山地多,道路险峻,极易被埋伏,而西贼城池多环山而建,虽兵少,却也难克,若无光武砲、投石车,就是强行攻取,也会死伤惨重。” “所以诸将以为我等是在此集兵修整,等待后方调来足够物资,方可攻城?还是先向这二地发起攻势,吓一吓他们?” 哪个选择都有些道理,也有弊端,选择前者自然是准备万全,然而敌军也会做好准备,而后者的话,若是先头遭受小败,那对后续的战争士气不利,可若全力攻城,历史上压上大军最后为难不了一座小城的例子太多了,打着打着就会被周围的敌军和援军所包围,退又不好退,折在攻城战里的士兵也真就白死了。 虽然国家势大,但真打起来,也实在是难啊。 见气氛沉闷,郁蓝从座位上跳起来,吸引众将的注意力:“若是举棋不定,何不用人头那招?” 第1308章 千牛 “坐回去!” 高殷表情不变,口中怒斥:“男人做事,女人插什么嘴!” 冷静的态度显得他的叱责对事不对人,郁蓝只是笑了笑,又回到原位上,让饱受妻子嫉妒和闹腾的部分将领煞是羡慕。 至于皇后为何随军出征,而又参与这样重要的军事会议…… 不知道,难说,帝王心术高妙深远,众将不想过多揣测;而且只从军力上看的话,皇后身边的突厥卫队也在营中,很可能会参战,那么皇后也就有着一定的话语权,参加会议很正常。 再说她可是皇后啊,哪怕是突厥人,也嫁过来三四年了,该有的地位总是有的,至少皇帝没意见,他们又怎么敢跳出来做妖怪? 但不得不说,皇帝的驳斥很有气势,而皇后的提议也颇有些道理。 鲜卑人和汉人互相敌视是事实,且歧视突厥人也是事实,但这些都要排在尊卑之后,贵人无论是什么民族都是贵人,他们的话语自有伟力,就好像一个鲜卑士兵一样要听从汉人将领的命令; 而且皇帝和皇后的感情一向不错,此前就有过一同出征库莫奚的先例,得罪皇后无疑是个愚蠢的选择,适当的迎合才是正论。 尉迟孟都、秦方太、李崇义等参与过玉璧一战的将领自然知道“人头那招”是什么招,但他们资历尚浅,不敢贸然开口,娥永乐等人又不太在乎这个话题,因此座首的暴显看了一圈众将,感觉还是自己适合开这个头,于是拱手问道: “敢问至尊,何谓人头那招?” 高景安见有人开腔,也跟进道:“莫非是那‘召唤鬼兵’之术?” 帐中没随战的诸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听说了这个法术,却不敢相信。难道还是真的?! “此术终究是外道,人间事当用兵法,堂而胜之,全望神术,乃是舍本逐末。” 高殷正色道:“况鬼兵之便,夜间方得十分力,我军便要夜攻;当初攻伐玉璧,彼在台地,难以出城夜袭,中原则不同,地势复杂,若遭伏击,损失极大。” “不过么……”他也不想扫了众将兴致,毕竟封建迷信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不可不品尝:“若条件成熟,亦可‘唤鬼兵’——李崇义、樊子盖!” 被点名的二将出列:“末将在!” “命汝二人伐木凿石,尽快赶制出五具光武砲,先让鲁阳城尝尝飞陨的厉害!” “喏!” “尉迟孟都、秦方太!汝二人率一千前锋营,二千镶青旗并二千敢死营强攻鲁阳!高祖攻玉璧时,起土山、凿地为十道、以攻车撞城、缚松麻于竿灌油加火以焚楼,总之高祖怎么打,你们就看情况怎么用,不要让鲁阳有喘息之机!” “喏!” “鲁阳城虽坚,城却不广,兵员不过五千,我等连日攻打,十日内定克之!八万精士汹涌而来,若连第一镇都不能轻松折下,谈何南阳、上庸!” 高殷冷笑。 被点名的将领出营干活,暴显等老将仍留在营中。 “其实臣以为……” 暴显拱了拱手,看向娥永乐:“若至尊精选二百百保强士,一鼓作气先登破城,其威更盛,或一日,或三日,终可下也。” 娥永乐面色平淡,仿佛暴显的话像是点菜,而他则淡定默许,只是拍板的人不是暴显,只有至尊能够命令他。 “噢?永乐可愿否?” 高殷笑笑,看向娥永乐,娥永乐俯身行礼:“至尊有命,臣万死不辞。” “杀鸡焉用宰牛刀?尔等千牛,当斩要害,我命汝率三百铁骑于暗过鲁阳,下走堵阳,遇敌军则杀之!” 千牛典出《庄子》,寓意“锐利可斩千牛”,北魏孝文帝为防范刺杀,以精锐武士配千牛刀,号千牛备身。 高殷淡淡道:“鲁阳兵少,其必求援,周围的山城亦知唇亡齿寒,或遣援军,汝等将其击走,若有斩获,则割头在鲁阳城后方垒筑京观,叫城中守军破胆。” “臣遵旨!” 吩咐完毕,高殷回头看向暴显:“乐安公勿怪,百保军士乃先皇留给朕的神剑,朕不愿消耗在攻城琐事上,野战才是他们的主场;等诸将攻过一轮,鲁阳若还顽抗,便会驱动他们,届时一鼓而破,亦不晚也。” “至尊已有远谋,是臣多虑了。” 暴显扶须,呵呵笑着,这是他第一次在军阵之间听高殷发号施令,虽然略觉奇怪,感觉至尊似乎很依赖一些神鬼秘法和器具,不是太喜欢堂正用兵;不过这就是他们这些将领存在的意义,至尊再怎么英睿,说到底也不到二十岁,他们的经验正好为至尊查漏补缺,巩固战果。 “乐安公愿领一军,为国家攻打襄州城否?” 高殷打开地图,指着鲁阳的西南方上的一个圆圈:“襄州与鲁阳互为奥援,其后便是堵阳,朕拨卿两万军,不求速克——当然,能尽早攻下来也不错,至少在我军破鲁阳之后、攻下堵阳之前就得破城。” “拿下襄州以后,卿便率军进逼江夏和淮州,吸引当地周军,这时就可僵持了,令敌军以为我军要和郢州之兵合攻义阳,朕便率中军直穿淅阳,打周人一个措手不及。” “国家兵势强大,无论如何打,都会有战果的。” 暴显拱手:“二万之兵?呵呵,此地周军加在一起,或许都不能敌过老夫,彼等唯靠山城坚守,方有苟延之机,区区襄州小城,臣定为至尊所破。” “只是至尊深入宛洛,恐长安来援,加之熊州兵马响应,只怕会有一场恶战。” “那朕就谨慎点、打慢些,和他们拖着。” 高殷笑道:“身后就是豫州,资粮不缺,大可选易守难攻之地驻防,或入驻鲁阳,实在不行,也可以退回中原;长安军远来,不能持久,我军就和他耗下去,寻机使百保尽出,纵是千牛也杀了,何况有突厥之力?” “只要在野战中击溃周军援军主力,州郡震动,必望风而降;得取宛洛便不费吹灰也。” 说着,高殷拍了拍郁蓝的大腿,郁蓝扑在他身上,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 第1309章 帐暖 暴显陪着笑,擦去头上的汗,他还是感觉至尊之言有些浮夸膨胀,什么“只要击溃主力”云云,都不能保证战果。 不过打仗就是这样,想要在战前就谋划好一切基本做不到,许多良将也都是在掌握足够情报的前提下才口出狂言的,而且不排除他们是为了壮士气而放大话,凑巧胜利后,战前吹的牛逼就变成了现实,这是最基本的提振士气的方法。 反正至尊身边有精锐卫队,打不赢也能全身而退,暴显不再多言,领命离开营中,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皮景和,皮景和武功强盛,射术惊人,性情也平和; 当年暴显曾跟随高澄征战颍川,对河南之事颇为熟悉,还随高岳等人击破侯景,在河南有一定名气。 而皮景和虽然是武将,对于吏事也很熟练,性格也十分公允,足以处理当地政事,与老将暴显配合相得益彰,两人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颇为娴熟的行台组合,足以成为高殷在战场南面的方面大将。 命令既下,将士们各自去忙活,在产生新问题和事务完成前,高殷反倒有了些空闲时间,既可以去巡视军营各处、查漏补缺,又可以拿来休息享乐; 实际上以他目前的威望与实际的年岁,多数将领都不指望至尊能有多勤勉,又不是从底层打出来的战将,好好呆在营中,像个偶像一样给士兵们提供狂热信仰就够了,把将领们的活都揽在身上不仅忙不过来,而且高景安、高思好、可朱浑天和等将都无所适从。 批阅军奏也可以交给随军文士,所以高殷还真有时间赏玩,两人刚转入后帐,郁蓝就提议道:“既然到了中原,不如就四处转转,也不虚此行。” “是不是还要给你修个亭子,我们赏花看风景?” 高殷白了一眼,这么做若是给士兵们看见了,虽然他们能够接受,毕竟皇帝就是如此尊贵,自然可以得到这样的享受,但内心深处的不甘会促使他们觉得这样不公平,连带着把这次作战当成儿戏,最终作战不力。 “是你说带我来中原的,总不至于就这样无聊下去吧!那样我还不如待在晋阳,还可以看女儿!” “你只会打她屁股,她稀得你照看?”高殷手指缠绕着她的头发,一边和她拌着嘴:“而且一个女儿就够了?不想再来个儿子?” 郁蓝抿嘴,嘴角坏笑,露出一个荡漾的暧昧眼神;这些时日她不是没和高殷行房,有一说一,这种有繁重工作的途中抽空办事像是在赶场一样,感觉比在宫中可要刺激一些,高殷疲累也会照顾她的需求,更显爱意。 昨夜才度过春宵,郁蓝忍不住抚摸起肚子,感觉热乎乎的,靠在高殷身上笑道:“也许已经有了呢?说你是疯子还真没错,白天越累,晚上就越有兴致,也就我来月事那几天不侍候你,不然真被你给要死了。” “年轻嘛。”高殷嘴角抽抽:“现在能一夜跟你耍七次,等我们都老了,你七日想一次都要不到了。” “呸!真没眼力,夸你呢就开始咒自己!就你这个好色劲,多少岁都是这德性!” 郁蓝把脸贴在高殷面上,连啐三声,啐着啐着就亲吻起来,这让两人呼吸都有些浓重。 “……我其实很喜欢你贴在我身上,那两个小山丘被压得扁扁的感觉。” 高殷笑道,郁蓝啧了一嘴,双手捧了起来,像是炫耀,口中却道:“生了孩子有点垂了,要再给你多生几个,就跟那些老妈子一样又黑又丑。” 高殷噗嗤发笑,郁蓝气得捶了他一拳,两人在榻上耳鬓厮磨、闹得火热,郁蓝看着丈夫,媚眼如丝,口中轻启: “嗯哼……” “白天别发浪,士兵们看见了不好。” 郁蓝撇了撇嘴,心想这是谁的错?还不是你挑起来的? “你都是皇帝了,我也不说让你跟先帝一样,那么混账……我们是夫妻嘛,谁还敢说什么?” 郁蓝满面红晕,像喝醉了一样大咧咧地扑上来,双手不安分地游走,拿出吃奶的力气揩高殷的油; 高殷也有些意乱情迷,不过心里还是很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你不是要看我召唤鬼兵么?” “看啊看啊。” 郁蓝说着,却根本不打算住手。 军中除了少量侍奉她的婢女,大多数都是齐国的将领和臣属,即便有突厥部下,她也不会直接指示,不然就好像她和高殷亲疏有别,自立一军,在齐国内是独立军阀似的; 这就使得她和众将之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她和身边一切事物的联系都来自于高殷,只有高殷在,她才是皇后。 所以自打随军出征开始,她就愈发地依赖高殷,有机会就要和他开一局,心底里那股突厥公主、可汗之女的傲气,已经逐渐变成了身为高殷女人、齐国皇后的自信。 “那你这是在……” 高殷话没说完,就闷哼一声,郁蓝趴在他眼前,动作十分乖巧温顺;虽然如此,却仍带着野兽般的狡黠和得意,从中透出的气质和中原女子相似,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挑起了高殷的征服欲。 “我要是哪天上战场脚软就全赖你。” 高殷将她扑倒,郁蓝诡计得逞,哈哈狂笑,很快声音变得吞吞吐吐、温柔似水,和帐外匆忙奔波的将士们一样,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工作。 一曲舞毕,两人神色都有些疲惫,躺在榻上默默温存。 郁蓝的表情笑得像猫儿一样,高殷看不过眼,低声道:“骚蹄子。” “小疯子。” “大浪货。” “色胚!” 身体在一声声打情骂俏中恢复了气力,二人相互更衣,高殷又道:“谁还能让大齐天子亲自服侍?也就只有你了。” 郁蓝忍不住笑,趴在高殷身上嗅着他的气息,高殷只能不断拍她的屁股,提醒她去做正事。 “背我到门口。” 不等他回答,郁蓝就跳上他的背后,催着高殷把她背到营帐门口,高殷只得宠着;不过快到的时候她又跳了下来,悄悄道:“罢了,让士兵看见,会觉得你没有威严,等回来再背我。” 第1310章 造鬼 两人在帐门前整理衣领,随后出言呼唤,帐外的侍从们纷纷钻进帐中,为高殷和郁蓝补妆; 无论多漂亮的男女,直接素颜都会降低颜值,继而让他人轻视,这不是无中生有,事实上高殷的便宜爷爷高欢就曾遇到过这种事,投奔尔朱荣的时候,虽然刘贵极力夸赞欢哥相貌非凡,给欢哥争取到了进见尔朱荣的机会,但那时候他面容憔悴,所以荣子没感觉欢哥有什么特别。 后来刘贵给欢哥打扮了行头,再次求见,荣子一眼就被欢哥的英俊所折服,屏退左右向欢哥求教,此后欢哥就成为了荣子的心腹。 皇帝要有个皇帝的样子,越异于常人就越显得尊贵,所以刘邦“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司马炎“发委地,手过膝”,而在这些异象中最顶级的毫无疑问是颜值,毕竟帅是一辈子的事,怎么都做不了假。 所以哪怕素颜已经够能打了,高殷也要给自己做一番修饰,画些淡妆,让自己更有威仪,这也是他不留胡须而保持仪态的方式,化妆能让本就不俗的姿容变得更加神俊,像吕蒙这家伙就曾经借钱也要给士兵们购置统一服装,在阅兵的时候让孙权看得大爽,给吕蒙加了兵,严整张扬服着华丽的部队也很容易被认为是精锐,大家嘴上喜欢说心灵美,但身体还是会很诚实的选择帅哥美女,古代官员也多数要求仪容仪表,现实美在哪里都有加成; 这本质也是政术的一环,人的本性就是喜欢华丽精致,哪怕是假货,在推崇之下也会变成真物。 而且高殷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帝,一番装扮下来,比洋子不知道帅到了哪里去,看着就该为这份帅气奉献,哪怕高欢和洋子复生,都不敢说自己比高殷更有人君之相。 剑配于腰,高殷率众走出营帐,乍一眼看去像个奇装异服的鲜卑小将,然而排场和颜值带来的气势令周身将士不得不臣服,一旁拱卫的禁卫军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煞气,这股凶气加持在高殷身上,使他看上去像是控制着百兽的王者。 实际上也是。 皇后的穿着和皇帝近似,英武逼人,由于男女都是长发,又用额带固定着,第一时间看不出男女,显出一种中性美;两名小将来到城南一处营地,原本十分空旷,但此刻已经被许多工匠和物料盘踞,营门士兵严格把守,纵是见到皇帝,也面露豫色,高殷开口:“朕和皇后,以及禁卫,其他人就在外等候。” 连扎提和恩苏这样的大女官都被拦在营门外,郁蓝既觉得神秘,感到好奇,又忍不住生出一丝丝得意:自己到底能分享高殷取胜的秘密。 一大片鲜艳的油纸铺在木栏上,边角随风飘荡,郁蓝好奇,问起那是什么,高殷解释:“是鬼脸。” 两人进入一间帐房,里面屯放着大批艾草,味道颇重,让郁蓝捏着鼻子扇风; 高殷则陶醉地闻了个满怀,而后笑道:“来,带你作几只鬼。” “呃……”郁蓝表情忐忑,既有些恐惧,又觉得刺激。 接着他把在玉璧前做过的试验在襄城郡内又重现一遍,顺带给郁蓝讲解“艾火令鸡子飞”的原理和效用,郁蓝听得一知半解,表情懵懵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忙碌的高殷也做工做上了行头,把她抛下了一会儿,直到准备试飞,郁蓝才抓到空闲吐槽:“原来不是真的鬼兵,是你作假。” “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将郁蓝扯到身边,高殷咬着她的耳朵嘀咕:“我只是用了自然天理的规律,可谓‘顺天而行’,是天命所在。鬼神不喜于人前现世,何况是我这个人间皇者,会被我的皇气所慑,等到了战场上,它们大显身手,你自然知道内里的乾坤。” 郁蓝眨着双眼,心中因为震撼而坚信不疑。虽然这套说辞在后世连小孩子都骗不了,但现在还是老版本。 正如行业黑话总是让人不明觉厉一样,虽然知道是人为的诡计,可在其中展现出的深层思考和智慧总是会让人折服,因为人恐惧的来源是未知,不知道就觉得厉害; 中原的祭司、草原的萨满玩的就是这一套,利用一点小小的自然规律实现他人做不到的“神举”,就很容易被当成天意显灵,哪怕高殷直接说出原理,大多数人也不明白,还会恐慌,因为这戳到了认知的顶层。 而将原理化作实践,并用来实现某些目的的时候,这种行为就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攻击着他人的认知,直到自己私下也去模仿学习、掌握了类似的技巧才会卸下这份恐惧及其衍生的崇拜,而高殷必然不允许有人涉足他控制鬼兵的领域—— 这也是历代帝王不喜欢搞什么科研、科学发展,总结清楚规律就不神秘了,而且还会带来变化,变化衍生的新兴势力总是有着更凶猛的力量冲击旧有的权力格局。 设想一下,如果一百年后的齐人通过研究这段历史,了解到乾明皇帝装神弄鬼的手段,心中难免产生一些“不过如此”和“我亦得神奥”的轻视态度,那会动摇世人对高殷的崇拜; 不过一味地将学问压制在礼学范围内,也是不可取的,始终创造不出新的生产力,那封建帝制永远只会单曲循环,只不过是更换登台的歌者。 所以在自己一统天下之前,这些秘密必然要被压制,保持在只有高殷私享的领域。等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那时候就可以作为未来的科学根基进行发展和培养,高殷也能从装神弄鬼的传统祭司形象,一跃成为启蒙古代的科学先知,以后各领域的无数学者们攀登到顶峰,才发现高殷早已站在山顶,或是干脆站在他的肩膀上才成为巨人。 掩盖军事机密和点燃科学火种之间有一个宣传的度,往左倒便不足为人恐惧和敬畏,往右倾则骇人听闻不敢相信,将这些学说当作皇家专属束之高阁。 因此向后宫妃子们展示一二就很不错,一来女人们都不懂研究这个,二来八卦能力极强,在传播的过程中能进一步将高殷神化,三来她们又能侧面影响自己的男人,既有神学氛围,又让大众有了基本的了解,以后在高层之间科普和竖立学说就较为方便了,所以高殷喜欢通过后宫来进行第一手试验,女人在这方面有着先天的优势。 见准备已毕,高殷接过禁卫递来的火把,正要上前点燃,看见郁蓝跃跃欲试的样子,又把火把递过去:“来,自己试试。” “怎么?!” 郁蓝连连摆手,高殷毫不怜惜,把她的爪子扣住,硬是把火把塞在她手中,又抓紧她的手:“你不是说假的么?假的怕什么,来来来……” 郁蓝身体向后倾去,仍是被高殷一点点推到前方,她又急又气,万般无奈,只得连连追问:“不会有事吧?” “它、它不会咬我吧?!” 而高殷只是说“试试就知道了”,在这种半是胁迫半是自愿的情况下,郁蓝被推到了草堆前,点燃了艾草。 第1311章 成本 燃料烧起,逐渐蔓延,郁蓝见无事发生,不由松了口气,笑道:“什么嘛,不过……” 噗噗——哧——突突突—— 眼前的物料开始砰砰作响,为了让热度更加集中,高殷还设计了嵌合铁片和竹筒的装置引导热量,略微提高了火药配比,结果就是燃烧起来后会在一定时间内产生微型的爆炸反应; 虽然经过多次试验,这种风险大体可以拿捏,高殷也不会拿自己和妻子的命开玩笑……才怪! 郁蓝听见爆炸声,吓得头脑一片空白,僵直在原地,早就有多提防的高殷接过火把,一手揽住郁蓝的腰,迅速把她拖行得远了些,郁蓝的脑袋仍在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哇、哇——!” 郁蓝吼叫,有种莫名的死亡威胁朝她逼近又迅速远离,带着她走了一遭鬼门关;她真以为里面有东西要破体而出,把自己烧死或吃掉了! 耳旁涌出一阵窃笑,郁蓝拧眉怒视,丈夫发现自己正在看着他,更是不掩饰了,愈发让郁蓝羞恼! “你早知道,还要害死我啊!” “可别乱说。” 高殷丢下火把,把她拥在怀里,任她捶打,然后安慰道:“这不是让你看看我是如何驱使鬼兵的么?别生气了,现在转过头去看看嘛。” 说着,他捏起郁蓝的下巴,把她的头颅调转到“鬼头”上: 实际上热气球没有贴上鬼面,看起来极为普通,饶是如此,它底下承载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获得足够的热气后缓缓升空,纵使见过许多次,禁卫和工匠们也都为之震撼,许多工匠放下手中的工作,把眼神瞟了过来; 飞翔自古以来就是人类的梦想之一,高洋生前就多次帮助罪犯满足他们空中飞人的遗愿。 哪怕是借助外力,甚至不是自己飞翔,只是送一些小小的物件上天,都能让人类雀跃不已,何况现在还成为了至尊的法宝、国家的兵器,这份巨大的幸福感推动出使命,让人不自觉地认为侍奉大齐天子、完成他的命令乃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自己生存的意义在这飞腾的烈火中得到了诠释。 更何况至尊不单把他们当工具用着,每次实验成功而在战场上建效,都会得到许多赏赐,可以说虽然没有穿甲持兵,但事实上他们和士卒甚至将领一样,是进行隐秘作战的特殊兵种,安能不让工匠们为此自豪? 尊贵的皇后也陷入了同样的心境,陶醉地看着半空中的热气球; 她再一次感受到中原那股神秘的伟力,在高殷身边待得越久,她就越理解汉人统治中原的力量源泉。 道德礼义更像是一道普世适用的表面牌坊,就和衣服一样,人人都要穿,可在特别的场合,他们就会展现出比草原那些萨满们更专业的手段,像是兵法、像是筑城、又或是眼前这道鬼斧神工的设计,高殷就是这些中原英雄中的佼佼者,而她正是嫁给了这样的男人。 或许还有一些吊桥效应的作用在,她忍不住看向高殷,只觉得自己前世一定修了无边功德,今生才有幸成为他的妻子;那一点点怨念也被空中的火焰给燃烧殆尽,所谓的鬼兵没有露脸,像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让郁蓝怦然心动。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高殷缓缓开口:“可惜不是深夜,不然会更好看,再在上面绣着‘大齐天子携皇后飞升’的字样,谁都知道我们是神仙眷侣,正在天上遨游。” 噗嗤! 郁蓝忍不住笑,趴在他肩上腻歪,看飞得差不多高了,气球开始随着风向飘远,高殷抬抬手,不远处的武官统领尔朱致便率领一队禁卫跟出去,过了一会儿,便看见气球忽然掉落下来。 等尔朱致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身后的士兵们扛着破布和残渣,尔朱致向高殷汇报刚刚追寻气球的经过,他们穿梭树林,时不时下地牵马而过,途中发现气球上的燃料因为风大而掉落出来些许,引起一点火势,被他们迅速扑灭;最后终于摸到了气球的边缘,数十箭将其射落,它挂在一棵巨木上,还是士兵们合力把巨木砍倒才得以回收。 这也是他们运气好,不然风再快些、飞到其他地方去,不仅再也看不到,还可能引发火灾,虽说这时代没人敢来抓放火烧山的高殷,可到底会造成影响,甚至让周人发现齐军的诡异试验。 “此地多山林啊。” 高殷感叹:“要将此法运用在鲁阳城,就要算好彼城之高度,然后等待合适的风向,寻得足够空旷的场地让它飞得够高,又要算好距离,使燃料烧尽时恰好落入城中……玉璧时虽然也麻烦,但好歹对玉璧的了解足够多,所以还简单些;若对鲁阳一座小城都如此,颇有些大刀砍蚊子的吃力感,有些得不偿失了。” 鬼兵之法用得好便抵得上千军万马,可限制也很大,地形环境制约它的发挥,而且还要看城中守将的能力和士气。 如果守将才干不足,士气低落,那其实不用鬼兵跳大神,正常的用强兵攻坚就可以摧破;而如果守将卓有才干,守军士气高昂,又会很容易坚定战心,不会被这些伎俩迷惑,最多是阻止不住几个气球把尸体和污染源抛入城中,引起一阵恐慌。 疫病需要时间去挥发,他们不可能在这小城耗得太久,玉璧之所以能得手,主要是它地理环境太优越了,优越到高殷直接下决心,在一开始就去污染水源,同时在战前用王思政、宇文邕等人狠狠打击了周国的正义性,并构陷韦孝宽的首鼠两端,加之齐军背负着雪玉璧之仇的背景,附近就有着七万东魏士卒阵亡的乱葬岗,这些都给高殷运用鬼兵打击人心提供了优势。 而鲁阳等地就没有这种环境和历史背景,由于够小,又让高殷从资源层面考虑成本,而且玉璧离晋阳不过数百里,调集物资容易,现在长途跋涉上千里来到中原,资源方面的限制变得更多了,更加觉得不值。 用数字来打比方的话,就是玉璧难度是一万点,高殷便砸出数万点的成本来进行攻略,即便只是破了一座城,得到的政治声望也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而鲁阳则只有数百点,消耗上千点的成本就不值得了,唯一能让高殷不计成本也要拿鲁阳开刀的因素,就是将传说深化,用鬼兵破城来恫吓中原诸州,迫使他们望风而降。 这一日剩下的时间,高殷带着郁蓝泡在这工地里,根据斥候们探听的情报来调整比例,随着日头西沉,高殷也收工回营,感觉这一日好像做了很多事,但要说具体的成果嘛……又好像没有。 搞研究就是这样,走到尽头才发现可能是死路,不像搞权术,把对方逼上死路更舒服。 与此同时,尉迟孟都和秦方太率领的五千士卒在第二日移动到了鲁阳城外四十里,寻了一处山谷驻扎,砍伐树木制造简单的攻城器械; 翌日,天光微明,两人便命令军官催促士兵们埋锅造饭,用完早膳,而后整顿兵甲,在正午时分赶到了鲁阳城下。 第1312章 喊话 齐军大旗随风而来,占据了鲁阳城的东北面,浩浩荡荡的齐军士兵如雨后春笋,纷纷涌现,将鲁阳城之东北围了个水泄不通。 鲁阳城头鼓声不歇,士兵稀稀落落地涌向城头,作为抵御齐军的首道屏障,他们的战力不俗,然而齐周的战争主要聚焦于北方,若调兵攻拔中原,从后勤补给来说对齐军不利,即便侯景在时,也多作为河东主力的辅佐,这就注定了豫州在攻略次序上逊于河东; 后来权景宣能打下豫州,成为宇文护东征唯一有胜果的一路,固然有权景宣自己能打的因素,但另一部分,也是豫州兵马自侯景南奔后有意的冷置和衰弱,即便是排挤晋阳勋贵、发展汉人武装的高洋,宁肯召集淮南兵马与高敖曹旧部直取建康,也没想着发展河南方面的新生势力。 而没了上峰的调略,齐国的河南兵马也不会主动攻伐周国军镇,毕竟不是国家的大战略,打赢了赏赐不多,打输了还有罪责,而且就算是打赢了,万一把更多敌兵给引来了,让国家陷入局部的战争旋涡,由于国家支援河南比周国要麻烦一些,所以最后若是战败,还要被天子记恨; 也因此,鲁阳之兵虽然是周国在中原算得上能战的部队,但也许久没有作战了,最多看情况打一些小的遭遇战和伏击,较之齐国精锐前锋营则远远不如,不过他们有城池据守,又在一定程度上抹平了战力差。 齐军驻扎后,便开始了惯例喊话,因为至尊此前在玉璧很有活,使得齐军上下都发现了盲点,多了许多谈资,而且至尊也下令在阵前向敌军喊话招降,哪怕没让对方立马献城投降,也能小小地打击一下士气。 数骑驰至城下,拿着一个铁制的物件对着城上喊话,声音洪亮高远:“城上周军听着!我国大军已至,天子亲统二十五万大军扫定中原,汝等不想玉石俱焚,便速速开城投降,以免生灵涂炭!” “献城者有功,城主赏百金封侯,各级将官按品加升三级,士兵赏半年俸禄;若不从者,玉璧就是前车之鉴!” 城头上的周军,上至郡将丘林嵩,下至当值的士兵,闻言无不色变! “齐国天子亲征?他、他怎么会来中原?” “二十五万大军……纵有水分,也至少有十万!我们鲁阳城小,如何能抵御!” 城头人心悚动,一片哗然,督将们四处喝令,勉强弹压住士兵的躁动,然而却没有人能压制将领们的声音。 “不想齐军如此势大!” 奇斤定额头冒汗:“昨日才请援兵,今日齐军就兵临城下!” 他心中有些忐忑,只是还不清楚丘林嵩的意思,欲等主将发话再附和。 这时候就有其他将领言道:“齐国天子亲出,城小难以抵御,出战恐有不敌,或弃此城、另与堵阳联兵以拒,待敌军退兵再收复鲁阳,或、或……” “或什么?” 丘林嵩眯眼瞪着说话的将领,将领懦懦不敢再言,生怕主将把他杀了稳定军心。 “不然!齐军远道而来,损耗颇众,且言齐帝亲征,谁知真假?!” 城中张长史看出城中诸将心态失衡,立刻开口:“且我等弃城无异于战败,使国家平白失土,日后夺回,也不过将功补过,那些被齐军杀死劫掠的民户也会怨恨我等;况齐国大军入城,定下堵阳以扫中原,岂会轻易退兵?即便退了,我们兵众不过四千,失却鲁阳之地,连粮草军械都需要他镇补充,又何谈收复,如何将功补过?” “我等家眷亲族皆在长安为质,得知鲁阳失守,晋王必然大怒,恐一族不保也!战死于此,还能让国家怜惜,抚慰荫门,若不战而逃,我等皆罪人!人活一世,不独为自己,哪怕只是为家族计,我等也不可胆怯,当据此城与齐军战,使天下知周有忠臣!” 张长史一席话语令将领们面涌愧色,丘林嵩举目眺望城下齐军,只见兵众连山成势,兵甲精良,士卒行军规律齐整,将领魁梧雄壮,和飘扬的军旗一样,有着严谨的律动和高昂的士气,展现出精锐的气质; 从临城到喊话,大概三炷香的功夫,齐军为攻战做的准备就已经初具规模,劝降只是他们用来打发这段时间的情趣活动;喊话的士卒虽倨傲却不凌人,相反,话语的冷漠中透着一股无边的自信,仿佛战事的结果已经注定,区别只在于鲁阳城的守军想走哪条路。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丘林嵩咬牙切齿,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是精锐,尤其是那一千在中军的士兵,看着就让丘林嵩发瘆。 他年轻时也是跟随太祖文皇帝打老了仗的人,不然鲁阳也不会交给他来守,可那股战意和活力已经随着年老渐渐远去,转化为了资历,正因为经验丰富、目光毒辣,他才能看出鲁阳和城下的军队交战会是什么后果。 他或许可以让底下的齐军损失惨重,但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他们的铁骑踏穿鲁阳! 可真要投降吗? 丘林嵩不甘心。他追随太祖二十八年,如今年过五旬,就这样投降,岂不是否定了自己一生的荣功?长史说得没错,京城中的子嗣女眷也会受到牵连! 望着期盼于他的众将,丘林嵩咬牙:“国家委城于我,我不能辜负国家!准备应战,至少也要和齐军打过一场,才知道胜败!” “当初太祖以一万破二十万,如今城下齐兵只比我军略多些,我们还有城池守御,阻挠彼等前锋攻势,对后方大为有利!就是齐帝亲至,也不能说速克,只要拖延数日,援军就能抵达,可解此围!” “喏!!!” 众将领命,各去整兵备战,然疑问在他们的心头止不住地浮起: 东兵势大,太祖能胜,难道不是他有天命吗? 若真是齐帝亲至,纵战败了这股齐军,还会有更多的齐兵来讨伐,就算最后守住了城池,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他们早就被杀死了…… 下方的齐军还在不断喊话:“尔等听着!宇文氏窃据关中,僭取天命,如今已得报应!宇文觉政变夺权,为宇文护所杀,宇文毓亦被毒死,周国本该由宇文邕继位,然天命在齐,遂使宇文邕在稷山为今上所擒!” “宇文宪不欲走二兄的老路,故而在皇宫内发动兵变,欲铲除宇文护,然天命不保宇文氏,豆卢宁为之身死,宇文宪如汉献帝般成为宇文护之傀儡,彼之晋公将篡逆也,汝等保守的太祖基业不存!此为天命之所证!” “大齐天子早在数年前便作《三国》预言之,至尊得天意垂青,早知汝国有此乱事,如今果不其然!不久周国将亡,纵能残喘一时,宇文护也会僭越称尊,届时汝等便为逆贼之逆贼,为宇文泰作伥鬼,又助宇文护夺人基业!” “今拨乱反正,归顺天朝,亦不失为义举,至尊不吝赏赐;若仍执迷不悟,则是自取灭亡,他日攻入长安,汝等无后也,又何必忧虑!” 城头上的周兵闻听此言,顿时哗然一片! 第1313章 诛心 “这番话听了多次,可每次听都觉得震撼无比啊。” 尉迟孟都忍不住向身旁的秦方太吐槽,秦方太也是笑意盎然:“至尊谋略深远,从天下人心、国祚根基入手,让敌兵疑己之高义,心不自安,唯恐自己成了反贼的拥趸。” “只要心中存疑,打起仗来就必图自保,不能全力,纵十分亦只能发挥七分,剩下三分还要望风投降或逃窜,焉能敌过我军?” 从国家建立的逻辑来谈论,事实上西魏更有法理,元修乃是高欢首立的皇帝,他的西奔导致魏朝洛阳公卿多往关西,对高欢的威望打击很大,也使得东魏内部对魏廷的认可不免下降,更加依赖于高欢的个人威望; 这一点一直持续到557年,西魏用二十二年的时间确立了北方对自身正统的认可,高澄和高洋都选择打压勋贵、抬高邺都文官,都是在为缺失的法统作补,登基前五年,高洋一直在努力稳固齐祚,不单是要得到勋贵们的承认,也是在用军功来扶持新生的齐皇权,与西边上百年的大魏法统所抗衡。 后来补得差不多了,齐国就不需要元氏了,所以高洋才痛痛快快将他们“放生”,而西魏虽然杀死了元修,但仍保存了许多元氏,将他们作为牌坊持续吸收魏朝的政治遗产,两国在合法性上的差距变得更大。 然而随着宇文氏篡魏建周,这一项也荡然无存,周齐皆废魏自立,摆脱了旧魏桎梏、将功业归于本姓的同时,也承担了所有的荣辱和功责。 历史上两国都处于动荡之中,由于宇文护是宇文泰指定的护航员,使得周国的动荡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作宇文泰思想的延续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勉强能让周人接受,而杀死他的宇文邕也将政治内耗控制在了高层少数,没有波及全国,丑闻也不多。 相对的,齐国则在高洋死后陷入厮杀旋涡,高殷高演高湛逐次登台,地位比宇文护更高更合理的娄昭君本该起到安抚勋贵的作用,她也确实做得比宇文护更好,只是方向是反着来的; 于是齐国的政斗传统和内耗流程也因此而固化,哪怕罪魁祸首统统死去,被养叼了胃口的勋贵势力也会继续抬出继承先人遗志的领导者压迫皇权,皇帝们也被逼得花招齐出,退位做太上皇、扶持恩倖以打压勋贵,勋贵们又逼迫皇帝杀掉邺都文官们折其羽翼,最终齐国由此而亡,甚至在灭亡的旋律中还抽空继续搞兵变和内斗。 所以历史上的北周臣子可以说自己奉持的是太祖指定的辅政大臣宇文护,或是太祖之子觉毓邕的命令,行动自有正确性,而齐国就不能如此说,众臣都会想你高演高湛做得,我高济也做得,因此屡屡有高归彦、高思好、高俨反叛作乱之事。 然而在这个时间线上,一切都掉了个儿,高殷已经用行动代表了自己是齐国最合法也最需要的皇帝,因为他是正统天子,会守护住齐国的一切,重铸大齐荣光,他义不容辞; 而宇文宪只能表示,只要保住性命就算成功。 这些丑闻在长安城内流言四散,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然而宇文护还是能管控就管控,尽量不让它们流传到外镇,也就使得周国边境只知道个大概,对内里细节不知。 也因此,在许多边镇士兵的印象里,自己国家的皇帝不太好命,今年死一个明年又死一个,倒是晋公满面红光,身体健康,加官进爵到晋王; 虽然他们对此也有猜疑,但猜疑到底只是猜疑,没有实质的证据——就算有,又如何呢,那能怎?高层无论怎么斗争,都跟他们这些底层小兵没有关系,好好服役拿俸禄才是正经事,只要不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乐得、也必须装聋作哑,兀自歌颂。 然而齐军恰恰就是要把这条遮羞布扯掉,将赤裸裸而血淋淋的真相,周人早就已经相信的真相摆在他们眼前,讥讽地告诉他们:你们就是逆贼团伙,就是关西匪帮,上层只是打着皇帝旗号、扮演朝廷的反贼,尔等不过是为反贼卖命! 这就足够让周人天塌了。就是心里再怎么不屑仁义道德,口上还是要传唱推崇的,即便是内心再阴暗的人,对这些礼义不屑一顾,也要用大义凛然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同时也能够用突破下限的行为来攻击那些才干和地位比自己高、却被道德束缚而不会行下作之事的人,才能得到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开始无视礼义廉耻,只为利益而行动,那国家就变成了一个斗兽场,抢了钱粮还有更多钱粮,斩了上官自己做上官,抬头一看,上边还有更大的官位呢?大到最后,那就是……皇位。 失去了正确性的人类,再强壮都只是野兽,齐军点破周国内斗,将周帝受到的屈辱归结于晋王宇文护身上——事实上也的确是宇文护全责——由此给周人灌输了一个“为晋王篡位而卖命”的观点,打碎他们的心防! 胜,则是助纣为虐、灭太祖之子而作逆臣之伥鬼;败,那又有什么好说的?晋王亦不相容! 如此一来,开战就没有了意义,只是平白流血送命而已,如果能从其中获得好处,那也还罢了,可他们前线一城的军饷,都比不上长安勋贵的几场宴会! 在国家实力强大、不能反抗的情况下,士兵们没有选择权,只能认命送死;但现在齐军来了,送来了第二个选择,顿时就有士兵人心浮动,开始倾听齐军的呼喝! 更要命的是,他们和玉璧一样,也不能退走,齐军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的还是国家的秘辛,佐证他们对京城八卦的猜想。 周兵一个个装出怒视的面容来,心里恨不得把那齐兵抓上城头,听他说个三天三夜,好明白皇帝的龙床发出了哪些异响! “快放箭!”不等张长史进言,丘林嵩就立刻下令:“妖言惑众,一派胡言!敌兵乱我军心,不可信赖,放箭!” 鲁阳城飞下稀稀落落的箭矢,倒也不是不尽力,只是城中的军资要拿来对抗大军,小股箭矢就能驱逐这些喊话的齐兵。 齐兵皆哈哈大笑,手指城上周军,尉迟孟都见状,摇晃手中旌旗,指挥数百齐军大声辱骂: “急了!急了!” “该死的……” 周兵又急又气,气势莫名矮了一头,底下的齐兵拨马避开箭矢,对着城头再度大吼:“宇文邕本人被俘也就罢了,汝国晋公为息事宁人,还特意把他的家眷送来,不是胆怯,又是什么?此举大失关西人心,多将投奔我国,当年那王思政也已悦服至尊,如今正任并州刺史,为至尊谋划如何攻伐关西;韦孝宽之死,亦有其谋也!” “汝等城固过玉璧,智略胜于韦孝宽乎?自玉璧破后,河东瞬遭倾陷,可见河东盼王师久矣,尔等不识天命,难免玉璧之崩!” “言尽于此,汝等好生思量,命在自己手上,是为逆贼送死,还是归顺明主、保命而得富贵,就看汝等如何抉择!他日葬我刀口,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1314章 阵斩 箭矢慑走了齐骑,然而齐骑留下的话语给予了城头周军更大的威慑。 对前线而言,齐骑劝降的信息量和震撼力实在有些大了,从皇宫秘史到国本根基,全都羞辱了一通,偏偏所述皆为周人心照不宣之事,或不敢言之语,刚沁入耳中就信了大半,另外一半还在慢慢消化,譬如鲁国公投降之秘辛。 骑士驶入军营,向尉迟孟都汇报了刚刚劝降的情形,尉迟孟都听后冷笑: “敌军还在做梦,鸣金擂鼓,把他们打醒!” 鼓吏敲击战鼓,发出沉闷的咆哮,齐军将士受此激励,纷纷随之大吼,宛若一群猛兽向着蓝天发出挑战,惊得城上的鲁阳周军阵阵发憷。 “准备应战!” 丘林嵩喝了一声,越是拖延,军心越是动荡,只要和齐军打起来,战争的节奏就会把所有人拖入血红色的漩涡,士兵们比起敌军的诱惑,更会在乎自己和身边袍泽的性命,那时候想要投降,自己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片刻后,齐军在城下展开整齐的队列,短匕衔在口中,甲胄在日光照耀下明晃得亮眼;部分士卒或于额前,或于膊中,或于颈上,缠绑着各色巾带,鲜艳的色彩跃入眼帘,仿佛结义的兄弟就在自己身边并肩作战,而自己将会取得功勋,回到篝火前向他们炫耀! “我等辛苦训练,为的是什么?封妻荫子,流芳百世!” 尉迟孟都拔出佩剑,剑指城上的丘林嵩:“至尊遣我等为先攻,实是看重我等!今我等先攻鲁阳,代表了大齐的颜面,若能一战而克,至尊必不吝赏赐,升官封侯,当在今日!” 士兵被激起斗志,恶狠狠地望向城上的鲁阳周军,发出整齐划一的回应:“喏!!!” 最前方的敢死营感受到身后志在必得的庞大气焰,手将武器攥得更近了些;他们本是周兵,然而从俘虏转入敢死营后,吃喝给用比在周国还要好一些,因此深深相信齐主的慷慨能让他们改变命运。 虽然城上是故国的同袍,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一点感情都没有,哪怕阵前要倒戈,敌军也不敢信,比起确认身份、放自己入城,一刀砍过来、取了自己脑袋做军功,才是更方便的利事! 既然如此,就无需手下留情了,何况鲁阳能否抵挡强齐的践踏,还不知道呢! 就人性来说,比起击败了自己、神秘而高贵的齐军,还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旧国军队更好欺负一些,这是潜藏在人本性中欺软怕硬的阴暗面,此刻也被敢死营的士兵抽调出来,为自己增加胆气。 虽然兵马只有五千,但后面工作的辅兵不少,有七千之众,从襄城郡中还源源不断有民夫运输来攻城物资,使得齐军能很快造出一批器械。 锣鼓喧天,再无多言,齐军在鼓声的引导下缓缓压上前线,敢死营的士兵扛着木板长梯,一边用顶着城上的弓箭,朝着鲁阳城下奔去; 城头箭雨飞射,将几名齐兵牢牢扎在地上,立刻就有后方军士接过器械继续挺进,伤兵淹没在了人群中。 城墙上的丘林嵩看出底下的齐军虽然勇悍,数量却不占优势,己方还有城池御守,于是派奇斤定率军出战,先挫齐军锐气。 鲁阳城门开启,数百名甲兵从中奔出,举着兵器向敢死营杀来! 攻城战中,守城一方时不时就会从城中杀出,在城下与敌军交战,将领们只要不傻,都会提前规划好城上守军的攻击范围,当敌军进入到范围内便给予打击。 然而无人的阵地很快就会被敌军突破,若龟缩城中,城墙再厚,也很快会被敌军包围并攀登,所以在留有余力的时候,必然会在敌军压近城门时率军在城外阻截,由于算好了距离,所以城上的打击对城下己军伤害不大,又能有效阻截敌军攻势,乃至于敌军已经开始攻城了,也可以开门出城破坏在城墙下的敌军,只要控制好城门,守军出城和归城便可收放自如;除非敌军势大的时候,将领们才会选择坚守不出。 看见敌军出城,尉迟孟都扶须长笑。 直属于至尊的天策前锋营已经投入战斗,直接在阵前指挥; 不消主将下令,前锋营佐领陈昌明立刻举刀狞笑:“敌军够胆,敢和我们野战!去给天子长长脸,谁敢露怂,我扒了他的皮!” “喔噢——!” 前锋营的士兵们齐齐呐喊一声,陈昌明纵马一骑当先,其勇猛之姿刮起一阵罡风,引领、或者说裹挟着前方士兵骤然提速,大步迈进,很快撞入了周军阵中。 “挡我者死!” 陈昌明大手一挥,砍倒数人,刀刃瞬间翻覆上数条血迹,甚至有周军被砍中面门,整颗头颅如西瓜般被劈成两半,血液四溅! 周围的亲兵手执大盾,为佐领保驾护航,让陈昌明完全不用顾惜自身安全,只管一路杀进,他每撕开一条口子,部下就如同嗜血的群鲨迅速占领空位,齐军横身冲入周兵群,又用长槊为佐领戳开一条短暂安全的进路,于是陈昌明继续压上,又带走几条人命! 这种疯魔般的打法让周兵无所适从,纵有甲胄,也会被齐军刺入手脚、咽喉等关节要害之处,倒下的身躯又给身后的战友造成了阻碍。 “莫让齐贼猖狂!” 周兵中涌出一勇士,前方的士兵与其配合,半蹲在地上,让勇士踩着自己高高而跃,对着陈昌明便是当头一劈! “来得好啊!” 陈昌明避之不及,身旁的周军也向他递出槊尖,于是他干脆不躲避,全力砍向马下的敌人,危急关头,身后的敢死营士兵猛然投出一槊,戳中那半空上的周军勇士,勇士因此产生偏移,堪堪在陈昌明的肩胛上划出一大片血痕,血液溅到陈昌明脸上; 亲卫猛然出槊,把那勇士穿刺、吊在半空,勇士手脚挣扎,不断扑腾。 “哪位兄弟救我一命,回去请你喝酒!” 陈昌明大笑着,亲卫替其荡开前方的周军,使得他能抽出手来,双手持刀,居然靠蛮力把那勇士给高高挑起; 而后调转刀头,凶狠一劈,将勇士斩为勇和士,两段冒着腾腾杀意的残躯热情地飞回周军阵中! 巴掌、脚印和头颅错位,重重砸在同袍身上,然而勇士犹未死也,他的四肢仍在翻腾,表情狰狞,说不出话,谁也不知道他是怀恨还是后悔。 陈昌明舔舐唇边鲜血,一阵兴奋之感油然而生:就是这样,他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活着! “唔……呜哇!” 周军惊骇,肝胆俱裂,再难生出和齐军抗衡之勇,此刻陈昌明在他们眼中,便是一只杀人的魔王,非凡力所能抵也! 第1315章 破胆 城头上的周军见到战况,大为惊恐,发出一片骇然声;亲临战阵的周军更加惶恐,脑中回荡着齐将猖狂的大笑,只想着如何躲避攻击、避免落入刚刚那莽夫的凄惨下场,可狭路相逢勇者胜,越是胆怯越是束手束脚,齐军则士气高昂,他们杀红了眼,全然不顾周军的反抗,尖刀长槊不断劈砍,杀得周军连连后退。 “该死的……莫慌、莫慌!!” 奇斤定咬牙切齿,试图稳定军心,但这一声又让许多周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充满期盼的目光纷纷靠了过来,那意思,像是让他上前顶住齐军猛烈的攻势。 猛将的意义正在于此,无论什么阴谋诡计、战略布局,没有能够正面抗住敌军攻势的主力,就只是空算计,奇斤定出城的目的就是阻碍齐军,但若无人能阻止齐将纵横,齐军的铁骑也只会视他们如无物,继续前进,还白白消耗了许多士兵的性命。 还未等奇斤定开口,陈昌明便已率众杀穿周军半阵,气力略有凝滞,于是驻马调整气息,同时在马身上站起来,看向周军后方:“敌将何在?出来送死!若是怕了,趁早滚回城中,开城投降,老子饶你一条命!” 敌将的挑衅比刀斧更利,直直插在周兵心尖,更多的人指望奇斤定能扛起责任挡住齐将,就连他的亲兵都频频看来,只要将军有这个意思,便为他开路。 能成为鲁阳城的副将,奇斤定也有着一身悍勇,他一咬牙,纵马前驱:“鲁阳副将奇斤定在此!敌将休得猖狂,我来会你!” 周军找到了救星,慌忙给将军让路,奇斤定率领身边的亲卫,朝最前方冲去。 “啊哈哈哈!” 陈昌明闻言却不急了,闲适地从马鞍上捞起酒壶,饮了一口,也不过三五息功夫,便见到奇斤定就要跑到自己跟前,他把酒壶一丢,纵马前冲,居然后发先至,比奇斤定更快扬出兵器! 嗡~~~!!! 空气中发出一阵刺耳难受、令人躁郁的撞鸣,奇斤定眼冒金星,手中兵刃差点脱手,这个瞬间他就已经认识到:自己绝对不是敌将的对手! “不够不够,这点气力,不够你老子我看啊!” 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喝了酒的陈昌明更加肆无忌惮,这点量不仅醉不了,还会刺激感官,让他进入一个危险而激昂的领域,稍有差错就是死亡,逼迫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提供潜力才能踩着敌人的鲜血活下去; 作为补偿,他的意志和精神也得到了扩张,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慢,他只是正常速度,敌将就几乎反应不过来了,堪堪挡住他的兵刃,很快就只有挨打的份。 “将军!” 见主将独木难支,亲卫们不得不替他分担压力,与陈昌明厮杀在一起。 双方拼的就是一股血勇,陈昌明的亲卫比他们更悍勇,又兼士气高昂,在他们眼中,这些都已经不是人类了,而是一个个活动的军功,只要轻巧砍下,又是一笔厚赏; 在他们的助攻下,奇斤定的亲卫节节败退,已经护不住主将了,奇斤定心中惶恐,急欲拨马,却听陈昌明一声大喝:“想逃?今番定叫你死!” 恍惚之间,奇斤定鬼使神差地扭了身躯,这才没让陈昌明的大刀砍在后心上,替心脏受到伤害的是左臂和肩胛,刹那间血流如注! 奇斤定吃痛,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所剩不多的亲卫大喊着“保护将军”,把奇斤定扛起向后方撤去,齐军正要追击,城头上又飞来箭雨阻挡他们的攻势,加之周军见将领被害,连忙涌上来阻截,陈昌明因此又爽杀了十几名周兵,然而见到奇斤定为亲卫救走,心中不由恼恨。 主将既败,余下的周兵也失去斗心,缓缓退回城中,收起桥板,而齐军虽然已至城下,然也需要搞定护城河才能继续攻城,所以战事到此暂告一段落。 喊杀声像潮水一般渐渐退了下去,齐军已经推进到鲁阳城下,敢死营开始进行真正的工作:用推车推动沙土,在城下制造土山,同时多余的沙土用来填平护城河,为将士创造直达城墙的道路,顺便制造出一条条壕沟来挡住城头上的箭矢袭击,有时为了方便,还会用敌军的尸体进行填堵。 面前就是鲁阳城那圈浑浊的护城河,河面宽约数丈,城门处的桥板已然收起,只留两根粗大的铁链随风晃荡,既像是对齐军热火朝天的工事现场进行的回应,又像是嘲讽他们攻不进来。 鲁阳城高约二丈半,按后世的标准,应在六米之高,尉迟孟都在高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而后对身旁的参军道:“我军小胜一阵,然鲁阳根基未损,必须强攻,这一仗看来是有得打了。” 秦方太也点头,忍不住道:“鲁阳依托滍水而建,此护城河恐是活水,填不完的。” “是么?” 尉迟孟都举目眺望,长叹一声:“如此,那就只能先于上游筑坝,断其水源,方能填河;又或是假设板桥而攻之,可若敌军抛下滚木擂石,或以火油焚烧,则又难矣。” 鲁阳毕竟是周国南阳盆地的第一道防线,有这种程度的守备也在情理之中,尉迟孟都等人不免叹息。 虽然有些顽强,但到底能下,只是索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就要更多了,难保至尊会不喜。 “不若将此地军情禀于至尊,请至尊定夺?” 参军开口道:“无论至尊如何决断,我等都可依命行事,还可向至尊请求要来光武砲并鬼兵,光武砲只要一架,就足以令城中守军胆寒,夜晚再驱使鬼兵攻城,则城内人心惶惶。” “又或者……效玉璧之谋,污滍水之源,则城中大坏。” 二将对视一眼,憋回去叱责的话语,因为参军这套战法完全是照搬了至尊在玉璧的谋略,可有些邯郸学步。 因为玉璧是个台地,易守难攻的同时也不好修筑护城河,也更加依赖水源,所以污染水源有效,然而鲁阳却是座陆地城池,有周围郡县接应,他们只有五千人马,根本包围不了整座城,也一样依赖滍水水源;同时如此攻城,会对军民士气造成打击,日后国家入驻此地,要花大力气情理污秽,还要安抚民心,实在得不偿失。 同样由于是陆城,连带着鬼兵等威慑效果也大减,此城不是死地,实在不行还能跑,不似玉璧那般困守台地。 光武砲虽然有用,但数量不多,效果也有限,而且若是烦请至尊,就显得他们有些作战不力,两人抹不下这个面子。 不叱责参军,只是因为这有影射至尊之嫌,他们完全不赞同这样的战法,只能另辟蹊径。 “如此,只得强攻了?” 秦方太眉毛横拧,他倒不怕攻城,这是为将者的使命,只是如此一来,死伤难免惨重,齐军打不出声势,会对至尊的大局有影响。 尉迟孟都感叹道:“我已栽下无心之柳,若一切顺利,或许不用那么麻烦,但先期攻城,定然是要折损一些将士了……唉,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今方知兵家妙道之真意,却何其难也!” 第1316章 心乱 周兵逃回城中,负伤的将士不计其数,狼狈至极;最惨烈的是率军出城的主将奇斤定,残存的亲卫们用绢布将他包裹,以防止受到更深的伤害。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马革裹尸而还了。 “奇斤将军如何了?” 丘林嵩火急火燎地下城,见到生死不明的奇斤定,心中大为焦虑;得力的部下也是将领的立身之本,奇斤定跟随他数年,虽然年轻,但悍有勇力,而且颇有计略,如今与齐军一触便遭此惨败,连性命都不保,这让丘林嵩震惊不已。 “将军保得性命,只是伤势太重,需要快些医治!” 亲卫啜泣,丘林嵩连忙让人把奇斤定带去治疗,转头四顾,见到城中守军都是一脸颓靡之色,心中不禁惶惶。 远去的战火和硝烟回归了,可他的灵魂留在了那时候,衰老的肉体和萎靡的意志无法再承受当年的烈度。 鲁阳守军没有城主的见识,只会更加惶恐,个个表露在面色上,丘林嵩一激灵,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让士气下跌了:“我军虽遭小败,然鲁阳城坚,齐军攻不进来,只要阻遏他们,等待援兵抵达,就可以退兵!” “奇斤将军悍勇血战,实是国将之表率,国家不会辜负他的,此战过后,我便上表向国家请赏,汝等奋勇杀敌,亦得爵禄也!” 直至说完,丘林嵩才有些恍惚:他刚刚是想站在国家大义上号召众将士,然而话至嘴边,鬼使神差地用爵禄财帛来激励士兵……为何? 他心中一惊,怕越说越露怯,不再多言,带领军队上了城头; 留下的残兵则在其余将领的安抚下去治疗伤势,许多人眼中含泪,心中郁郁不平。 城中最勇猛的战将都在齐军面前不堪一击,这仗……可还如何打得下去! 城坚城坚,说是死守,可若死守有用,那玉璧如何会陷落! 连玉璧都丢了,他们这小小的鲁阳,又能守到何时?不过是为长安大人们的快活日子多拖一阵罢了! 战败让出战军士的怨言极大,军心也因此掉到了谷底,许多人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目前来看,大概是要以绝望收场;身上骨血作响,疼痛让他们必须找新的事物转移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这场战事的结果上,齐军的劝降口号也被他们提起: “齐军说此次为齐帝亲征,可有此事?” “这我哪知道,但齐军如此说了,想必不会错。” “这你也信?我还说齐帝在河东,要去打晋王世子呢,我们这边不过是虚张声势,你看到齐帝的天子旌旗了吗?” 议论的周军摇了摇头,随后嗤笑:“齐帝肯定是派先锋来啊,难道攻城的就这几千人?兵马至少得好几万吧?” “话说,你们谁看过三国演义的?” 一个士兵悻悻然道:“前几年,我听见长安大小街头都在谈论这本书,言是齐帝亲著,讲的是三百年前的三国争霸,魏蜀吴、曹刘孙什么的……” 即便没有高殷所作,三国的故事也口口相传,在底层百姓之间流传甚广,毕竟罗贯中的创作很多就取材自民间,而民间小故事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所以虽然不熟悉,但听到曹操关羽诸葛亮等人的名字也并不陌生,就好像后世的现代人也能数几个刘邦、朱元璋、康熙乾隆几个知名皇帝一样。 加之周国的领土就有蜀汉的疆域,对周人而言,先天就会将自己代入蜀汉的立场,从而敌视对应曹操的河北齐国,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承认了齐便是魏。 起了这个话头,一群士兵便聊到自己听说的三国故事,顺带着把从说书先生的评书和走南闯北的齐国剧团所表演的内容也都拿出来交流,借此转移战争的伤痛,越聊越上头—— “我听说诸葛武侯以空城退兵,何不让城主大开城门,让齐军以为有伏兵,不战自退?” “做梦呢!齐主自己写的,他还能不知道?而且时候早就过了,要是一开始这么干,还有点可能!” “不不不,那武侯是什么人,我们城主……说实话哈,也不能相比,他能有武侯多智么?没这个本事你知道吧!” 话语中不乏讥讽,众兵却不觉有异,一同哄笑,这种小小的腹诽能让他们略略平息对将领坚守的不满;事实上许多人都不想死在战场上,为国家壮烈牺牲什么的,好听是好听了,自己的命却是丢了,再多的财帛又能怎么享受?没准婆娘嫁给新人,天天打自己孩子。 说到底,许多士兵都是被府兵制征调来的,前几年还是民夫,若不是国家分了田地,都不想当兵,更不想战败送命。 就在这时,一人忽然开口:“可我去年回乡,已经没有人敢议论了,说、说……” “说的什么?” 那人咬牙:“说齐主在书中,言魏帝欲杀晋公!然后……” 这话惊动了在场众兵的心弦,顿时有人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啦!” 少数几人惶恐,但更多的人则是好奇压过了恐惧,反正天高皇帝远,他们也想知道一些内幕,便催促着他继续说,那人才将听到的长安事变讲出口。 他也不知道详情,只知大概,言楚国公豆卢宁裹挟皇帝造反,被晋公平定,然而却引来一阵讥讽之声:“还以为多大事呢,就这?楚国公不臣,被晋公诛杀,这有什么稀奇的?” 那人不服,嘴硬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给大家议论?” “这是国家大事,我们哪用讨论,乱了人心可不妙,自然噤声为好!” 另一人忽然出声:“你们忘了魏帝杀晋公吗?若事实不是这样,而是……” 他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手指了指天上,众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也是一种猜测,可直到齐兵来劝降前,他们都故意忽视,不然就等于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反动政权的伥鬼,不是为天子而是为晋公卖命。 “楚国公已经是国舅,如果不是……那他为何如此?晋公做了几年的晋公,天子连崩,他却做到了晋王……莫非前几次也是贼人作乱,然后天子们……” 他说得颠三倒四,众人却都知道他的意思,心中瘆瘆:“都别说了!给外边的人听到,我们都要死!” 一时无语,帐中陷入沉默,尴尬煎熬着众人。 似是要打破尴尬,又像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反正已经聊到这个地步了,也不差这几句——而且以后可能都没机会聊了——顿时便有人开口: “汝等觉得,若此事为真,那齐主所著,莫非真是预言乎?” 第1317章 动摇 这话犹如雷击一般,狠狠敲在众兵的心头上。 见没人驳斥,说话之人鼓起勇气,继续道:“我听说齐主乃是月光王者,国中皆奉其为月光童子转世,故而登基以后,扫平国内逆党、平定诸贼,使齐国大昌……” 其他人无法否认。正因为在前线,他们才偶尔知悉更多齐国领地中的逸闻,齐国国力的确强盛,别的不说,玉璧的沦陷就是如今齐帝比齐国先帝还要凶悍的铁证——那可是玉璧啊! 国家难攻不落的铁壁,居然被人不到半年就攻克了! 众兵惴惴不安,有人忍不住询问:“喂、我说,齐帝亲征,哪怕我们能守住,那到最后,也会是齐帝亲自来攻城吧?” 众人心中一紧,都猜到了他接下来要问什么,却都不想阻止。 “齐帝如何攻打玉璧,就会如何攻打我们……我听说齐帝是召唤了陨石和鬼兵,玉璧才被打下的,甚至韦将军已经逃出了玉璧,却在半道上被鬼兵捉住手脚,直到齐军追来将其俘虏……要知道,还是魏国那会儿,玉璧可是死了十几万士兵呢,他们想找韦将军复仇……” 话语断断续续,半是谣言,半是猜测,大多不实,却令众人深信不疑。 齐帝是月光王降世、会召唤鬼兵和陨石、预言命中国事,不仅抢了天子的女人,夺去突厥的联姻,而且还屡战屡胜……对了,当年稷山击败国军,还俘虏了鲁国公,不然鲁国公现在就是天子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齐国天子有鬼神之能,甚至可以说天命在齐,他们如何能抵御啊! 现在他就算没到前线,这些齐军也不到抵挡了,即便荆襄的援兵能到,那难道齐国就没有后援吗! “若齐帝在河东,这边也不好挡,若齐帝在此,我等更难活命!” 众士兵猛然意识到这个关窍,心中不由得惶惧,不管是哪种,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国家能否存续不说,他们是亡定了! 前提是与国家共存亡……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想,事情的决定权都不在其手上,亲族俱在关中,若他们叛乱擒将,开城投降,那国家就会处死他们的家眷! 只能指望丘林城主能够体察民意,顺应民心了……不过他们就这么点人,能让城主意识到城池不可守了吗? 听闻齐军残暴,玉璧城中的士兵和民户全数被屠杀处死,若齐军破城,恐怕玉璧之事将要重演! “等奇斤将军醒来,咱们就去探望吧。”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附和,众人眼神交流,各自确认心意:他们只是底层士兵,被迫卖命而已,若做大事,还需要高层有人引导他们,而和他们一起出城作战、亲自感受了齐军强悍,目前生死不知的奇斤定将军则是他们最大的希望。 如果他死了,或也不敢做这种事,那他们只好接受调遣,随着城主的意志了。 类似的事情在其他营帐也有浮现,然而有些人较为倒霉,刚开口说出不敬之语便被帐外巡逻的士兵探听到,随后汇报给了上官;上官派人将这些人从营帐中拽出,在校场上明正典刑,指着他们血淋淋的人头大骂: “汝等看到了吗?这就是反贼的下场!妖言惑众,煽动军心,对国家不敬,其心可诛!现依法诛杀,以儆效尤!” 被处刑的士兵首级死不瞑目,双目圆瞪,仿佛在九泉之下都在盯着同袍; 众卒冷汗津津,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哪怕在场的士兵都觉得那几句话虽然过分,却也不至于处死,想是齐军压境,给将军的压力太大,让他不得不如此做。 可在前线打仗送命的是我们呐! 军士互不言语,各自回营,保持体力以备战时,一股拧巴的氛围正在军中扩散,只是丘林嵩还未察觉,将领们或有所察,但没有证据,只当是压力太大,出于各种原因没有汇报。 此时的齐军则在城下挖着壕沟、堆积土山,将齐国伤兵和尸体都带回营中;而没死的周国士兵充作俘虏,丢到营中关押看他们自己命够不够硬,死的则按照齐国军礼,堆叠在城下当做屏障,让城墙上的周军又气又恼。 “有本事你们就下来啊!敢吗!” 敢死营囚们大声呼喝,一边挑衅一边干活,这样工作起来更有热情;他们许多人也曾是周兵,但孰强孰弱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得到了明证,这让他们对新阵营获得了极大的归属感和荣誉感,更涌出一股恨不得作践曾经的同袍们的伥鬼心态: 反正他们的家眷都被国家处死了,没处死那就是自己赚,若国家不灭周,那一辈子也回不去关中,而眼前的周兵则是过去的自己,耀眼无比,自然要把他们的光芒遮蔽、打落尘埃,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俘虏,那样就从某种角度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跟随强者消灭弱者,才是顺天讨逆! 而且自己也会成为敢死营的前辈,若正兵营中缺人,自己还会因为表现好被拔擢为正兵,到时候摇身一变,成为大齐的正经军士——那样婆娘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只当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些,跟着齐国的强将们劫掠杀人,重新建立家业,国家还会分配土地呢! 在这种心理下,城下的敢死营士兵士气高昂,热火朝天地进行工事,浑然不把城墙上的周兵放在眼里,周兵恨得咬牙切齿,张弓搭箭射之,而城下的前锋营士兵则游走在各处,一样射箭还击! 普通弓手能在80到100步,后世约120-150米,而鲁阳城墙高不过六米,所以齐骑能对城头上的周兵进行火力压制,这也是蒙古骑兵攻打南宋城池的经典战术: 就朝城头上射击活靶,蒙古骑兵的射术保证了命中率和杀伤率,宋军有本事就躲在城墙后不出来,那蒙古军队就大大方方组建器械冲城,城池越小、这种战术的优势就越明显,也只有襄阳这种护城河近两百米,城墙高达十米的天下坚城才能挡住骑兵的抛射和冲锋,鲁阳城明显不具备这种条件。 而且即便是这种坚城,也在蒙古人引入从中亚获得的回回砲后被技术破局,回回砲的射程足以越过护城河和城墙,直接轰击城内,迫使守将吕文焕投降,而这种利器也掌握在齐军手中,现在只是刚刚抵达前线战场,正在开始组装,数量不足,为了赶时间才先用人命填补鲁阳攻坚的消耗; 一个月之后,齐国手中的回回砲少说也会有二十架,到时候来攻打鲁阳的就不再是人,而是一颗又一颗的陨石了! 第1318章 异动 鲁阳周兵还不知噩梦将至,只是眼前齐骑的射丛箭雨,他们就有些抵御不住了,纷纷躲在城墙内部以避锋芒,即便如此,也逃不过齐军的抛射。 “这都抵抗不了,莫不早降!” 底下的前锋营军士纷纷大笑,甚至骑马作逗以耀武扬威,挑衅周军下城来战,然而有之前的败绩,周军只能闭门不出,调用城头重弩来射杀齐军。 鲁阳不比玉璧,城上的重弩数量也不多,更是齐军的重点关照对象,几次交锋最终都是周兵落败,士气再次受到打击。 出城赶不走敌军,依恃城墙据守也敌不过城下齐骑反击,而且这只是齐军的前锋军队,后边的大军随时可能犯境,鲁阳守军不由得绝望起来。 不论齐帝是不是亲征,现在都已经如此难熬了,接下来他们的命运又会如何呢?援兵啊,不管是长安还是荆襄的都好,快些来吧! 八月五日,出使陈国的崔瞻遣侍从送回密折,言陈蒨已经答应送女,只是女儿富阳公主有些闹腾,不愿入齐,陈蒨正在亲自劝说;左右不过延缓一段时间,今年之内定使其入邺。 高殷下达指示,如果是十月份之前入齐,那就不用去邺都了,直接送到淮南,由三位皇叔派兵护送他们至河南前线,正好给人质们看看他是如何摧破周军的。 “吼……这次盯上的是陈主的女儿了?” 回复还没写完,就被进帐的郁蓝给发现了,她走过来边看边读,语调不由得阴阳怪气起来; 高殷干笑两声,颇有一种当场被抓包的心虚感:“质子而已,朕讲究男女平等。” “是吗?” 郁蓝耸耸肩,看着丁普慌忙接过密旨而逃,哼了一声,却不言语。 “这些都是小事,现在仗打得漂亮才是大事。” 高殷随口转移话题,吩咐侍从准备召开军议,郁蓝乖巧地坐在一旁。 众将纷纷入帐,高殷挥舞着手中一份奏报:“尉迟孟都、秦方太二将奉我命鲁阳城已有三日,遣人回报,言城中人心骚动,守将丘林嵩不能御之,不日将克。” 帐中将领面露欣喜,事实上攻打一座正经的县城可不简单,普通的将领排兵布阵扎营开战都需要数日,然后就是正经攻城,鲁阳这种前线重镇,时间往往以月计,甚至是半年一年之久; 二将以并不优势的兵力,却在十日之内就宣布要攻克了,果然是至尊钦点的良将。 高殷也很高兴,儿子英雄老子夯,看来尉迟恭和秦琼不是基因突变的产物,多少有些家传。 “堵阳由乐安公率军攻打,老将军百战沙场,堵阳应不在话下;二镇既落,我军便可西进博望、舞阴,其后就是宛城,如此一来,这局面便已大定。” 博望在堵阳南面偏西约三十五里,舞阴则在南面偏东,大概七十里,夺取鲁阳,则占据了三鸦路的北入口。 三鸦指的是南阳与洛阳之间的交通捷径,全程设三处险垭,第三鸦便是鲁阳关,地形陡峭险峻,秦汉以降长期作为军事要道,前秦、北魏等政权曾通过此路派奇兵南下,《读史方舆纪要》称其为“出奇之道”。 齐军只要占据了这里,就断绝了周军攻打洛阳的通道,也就让周军营造的“宗周神话”事实上破产,对周人正统性的打击不小。 周国因此在鲁山县西南设置了三鸦镇,名平高城,鲁阳只是其前站,还得破关,又是一场硬仗。 “朕并未下令让二将攻破鲁阳,只是让鲁阳无得喘息之机。这数日,器具也造好了几具,若彼等难下,朕便率精兵锐器兼以秘法破城,继而宣势,让南阳周军惧我为天兵;二将得力,则朕之所在可再密隐数日,让河东得以便宜行事。” 虽然尉迟秦二将在鲁阳城宣布了天子亲征的消息,但周军一时不能尽信,同时他们也发不出去,除了一开始斥候探得消息后就立刻送出去的求援使者,后续通报消息的队伍应当都被娥永乐率人去截杀掉了,消息的传递会变得极为缓慢,哪怕正常的传递情报,也至少要半个月; 在这时,河东军队应该已经开始行动,高长恭段韶等人披着他高殷的虎皮给予蒲州军事压力,若一切顺利,蒲州没准就被攻克了,哪怕只是还在对峙,也能牵制周军精力,使长安方向分不清高殷所在,对于往哪儿派遣援兵产生迟疑。 河东有天子旌旗,河南有齐帝消息,周国必然被扰乱,如果宇文护惊慌之下,做出和袁绍一样分兵以拒之的决策,那对齐国则更加有力;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自己这方面做好了,还要看对手和老天肯不肯走个面儿,反正自己一方优势极大,顺推都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周国再怎么行动也只是延缓死期。 “既如此,我军应当出动了,或鲁阳已下,正好入城,或接应二将,提前破城,现在全军出击,直抵鲁阳!” “喏!!!” 众将领命,高殷先去后营检视了一番军械库存,光武砲采集本地的原料,用运输来的资源组建好了五架,制造好的火药有数十斤,人头气球则有近百台,这些就是高殷一战破鲁阳,而后下堵阳、拿平高城的资本! ………… 得到齐军进犯消息的第一时间,丘林嵩就派了两支信使,一支直入长安,汇报齐国大军攻打南阳诸郡之事,另一支则飞奔荆襄,求荆襄三大总管的支援。 长安接收到鲁阳的求援,宇文护立即让各大臣前往东堂召开军议,和高殷营帐中的活跃气氛不同,庄严华丽的周国皇宫中漫着一股若有如无的颓靡之气,一如周人的精神气。 “诸位对此事如何看待?” 宇文护心无定论,想先听众臣的意见,常山郡公万忸于翼起身道:“齐与突厥三面围攻,各有急切,然细分之下,河南齐军乃疥癣之患,目前国家还是要将重心,放在北境突厥与河东上啊。” 第1319章 拒齐 万忸于翼是燕国公谨之子,平素以真诚信义处事,无论是身份还是性格都是宇文毓需要的,因此极受毓信赖;又曾随贺兰祥征讨吐谷浑,颇有功劳,在宇文护处也很混得开,到宇文毓中毒去世前,宇文护、万忸于翼等共同受其遗诏拥立宇文宪,站在宇文宪的立场来说,又需要用于翼来笼络于谨,也将之视为兄长的心腹而收纳身侧。 只是于翼因父亲于谨的中立原则和与宇文护似有若无的联系,没有押注在宇文宪身上,这也保护了他和父亲在宇文护平定皇帝叛乱之后的地位,甚至有所上升。 史书言宇文邕把于翼当作心腹,而被宇文护猜忌,这实际上是一种为尊者讳,事实上凭宇文护和于谨的关系,于翼就不可能因此而受牵连,只是宇文邕只诛首恶,把许多攀附宇文护的人都放过了,何况于谨这种对标齐国段韶的柱石级人物,对于皇权的忠诚,只是于谨于翼父子性格上的倾向,不代表实际的政治立场。 “常山郡公所言正是。” 几名臣子附和,言道:“自齐使在都斤山杀我使团、劫去国姻后,我国与突厥的交情就越发稀薄。后齐帝又以重金贿赂木杆侵我州郡,木杆得其钱帛,于去年扰我银州延州等地,今次又遣其弟库头前来,想是齐帝授意,若不将其击溃,突厥将以为我国懦弱好欺,恐年年来犯。” 长安勋贵的家族产业多数在关中,由于河东是主战场,以前又和突厥交情好,剿灭吐谷浑以后,这些地方都大为安定,故而多数置办在长安腹地与西北;现在和突厥翻脸,导致突厥兵一打过来,受害最重的便成了这些勋贵,所以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突厥和河东的兵马才最为重要,若打上个几年,先不说战争结果如何,他们的家业都要坏了。 “不然!齐国三路出兵,要害却只在河东,玉璧失守、河东沦陷,方使齐军猖狂,突厥深为信仰,若能击溃河东之军,则燃眉之急骤解,河南、突厥二方之军也会闻讯而退,如今当将目光着眼于河东大局,力保蒲州,并退段韶,以报郧国公之仇!” 韦孝宽作为魏帝元从派系,在长安不是很受宇文氏待见,多是因为局势极其自身才干而加以任用,也正因如此,长安内有许多倾慕韦孝宽才能功勋,以及和他怜魏室的隐藏党羽,他们不会正面和宇文氏抗衡,但占据大义、暗中为韦孝宽说话也是时常有的。 说是魏帝元从,然而这些人如果真的自成一股势力,西魏也就不会灭亡了,更多是表现出这一层身份,从而抱团来获得政治势力,本质的目的还是夺权成为盟主,韦孝宽自身也属于这一类人; 因而借助韦孝宽悲惨的死状,将其升华为国仇,就能借此在朝堂占据一定的话语权,也是他们从宇文护手中夺回信重和部分权力的方式。 宇文护听得都头大了,他只觉得哪面都很危机,突厥虽然不会占据土地,但却会把收拾好的残土再次摧毁——而且不是一次,是三番五次,谁也受不了这种折腾; 而蒲州那边更是影响甚大,他的继承人就在那边驻守,若蒲州有失,他的地位定然不稳,且失去长子,对他势力的打击也是极大,甚至齐国会趁此机会再次渡河来攻打长安。 两路都有人保,而且两路也都很重要,所以河南方面的齐军就这样被置于次要之地,周国要优先解决河东和突厥。 “蒲州来报,齐军打出天子旌旗,想齐帝复至河东,欲破蒲州、全得河东土地并窥河西,如此则国家危矣。” 这条消息让群臣议论纷纷,表情惶恐,上一次这么危难,还是二十年前高欢率众攻打的时候,玉璧建立以后,他们就没有这种忧患了;没想到玉璧沦陷才不到一年,他们就又回到了那种随时亡国的状态,这如何不让他们忧惧! “突厥兵马不善攻城,又迷信勇武,惧怕中原锐士,当遣一大将率精兵击破其先锋,若前军被破,突厥便知我国凛然不敢侵犯,必退之也,还会苛责齐主;故而拒突厥之兵,贵精不贵多。” 冯迁因上次与叱罗邕调兵有功,升为工部中大夫、军司马,此刻也在东堂参与朝议,他的性格明白干练、善于判断,又时常校阅文书,对前线的情报判断十分准确,故而在此刻提出合理而宇文护又爱听的建议: 如今周国兵少,晋王就是希望不要耗费太多钱粮兵马就能退敌,能让突厥一路不用大动干戈,继续投入资源修筑长城,晋王定然高兴。 这项建议很快得到朝中有识之士的支持,或者说不得不支持。 谁都想调集数十万精兵分道三路拒敌,然而周国没有这个条件,如今国中布置在潼关、蒲州、河西等地的军队已经超过十五万,加上此前战死的将士和各地要镇戍的士兵,周国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长安这五万已经是最后的保命关键,不是齐军或者叛军打到长安城下就不可轻动; 四十万的军队扣除掉各地需要,余下的除了真正作为国家精锐的五万能战之师,最多再抽调七万的民夫作为新兵充数,若给段时间训练,再让他们守城,那还有点作用,让他们出外和敌军交战,还是和野战更强的齐军作战,几乎和送死没差别。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集合少数精锐兵马集中力量攻破突厥来犯之兵就成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这不是对外攻伐,击破突厥人后可以召集流散官民重新治理,国家也会从后方派遣后备官员,又能保证这支军队虽然强悍,但也无法反戈一击倒向齐军; 而其他能战的兵众则要继续前往蒲州增援,虽说损耗会更大,但齐帝的旌旗出现在河东,意味着齐帝可能会再次重演玉璧之战,蒲州若有失,宇文护的损失是最大的,在这种关键时期就不能顾虑那么多了,必须保下蒲州! 第1320章 遣将 危急关头,周国君臣迅速确立了对齐方略,也没什么内耗或扯后腿的行为,毕竟大家虽然不和,到底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时候再掣肘对方,只会走向死路。 很快谈论到出兵讨伐突厥的人选,现在国家重点在河东突厥二路,而河东一路相对来说更艰难一些,宇文护念及死去的贺兰祥,不由感叹:“若盛乐仍在,雍凉不足忧也。” 叱罗邕在参议前就已得到冯迁的暗示,此刻起身请命: “臣愿率兵往北,退却突厥!” 叱罗邕是宇文护的心腹爱将,其他心腹多数前往蒲州,此刻在朝中是宇文护亲信的,唯有叱罗邕最勇,故而自认为晋王必定以自己为将,去打容易一些的突厥会得到首肯。 然而宇文护犹豫了一阵,忽然点起另外一人: “普六茹忠,孤命汝率精骑一万,向北击破突厥之军!” 骤然被点名,杨忠有些意外,但不抗拒,起身领命,叱罗邕见状,面色通红,却不敢发作,默默坐回原位。 在他的构想中,要想打得快,足够的兵马必不可少,毕竟突厥每次入寇都是几万几万的来,兵数上的劣势不可太大,至少也许三万;但宇文护只给杨忠一万精骑,其战斗力可谓登天,但难度也是极大,一场战斗失利、损兵折将,消耗的也是周国的国本,可以说这一万人若是回不来了,周国至少要五年的时间来恢复元气。 杨忠不打软仗,自己还真比不过,由此看得出晋王对此事的看重,叱罗邕不由得看向冯迁,见他摇了摇头,只得长叹,自己立功的机会又没了。 没办法,不如人家啊,自己再是心腹,也敌不过杨忠,人家是真能打。 “至于蒲州……” 宇文护面色阴翳,虽然不想启用,但危急关头仍需大将,周国战将不少,但手中用着能放心的,也只剩一个达奚武了。 “迁达奚武为太保,率三万骑兵进驻河东,以为蒲州奥援,务必要将东贼尽逐,收复河东!” 这道任命让众人意外至极,实际上周国还有许多将领,西魏时期留下来的老将和勋贵之后不少,如今正是国家起用他们的时候,现在用起不合意的旧人来,看样子晋王真是被逼急了,不得不公忠体国。 宇文护心气也有些不顺,虽然他有了做皇帝的野心,但那是破罐子破摔。 最好的情况是搞定齐国、四方安靖,朝臣公卿又都服从于他宇文护的势力,不求作为风向标的于谨能够支持,只要默许,也就迈过去了; 但现在这个时候,称帝反而是一种将全国绑在他这艘战船上的不得已之法——现在已不是西魏时了,要收复河东谈何容易!齐国势力明显比旧日更强,连玉璧都攻破了,周国却缺少了太祖时期的血勇,河东已经沦陷,再是乐观的人,也要做好收不回河东的准备。 而如此一来,战事平定后,朝中总会有人要追讨他执政期间丢失河东、害死韦孝宽的罪责,虽然他们不敢明说,却敢以此为由暗中串联,甚至试图救出宇文宪来打击他宇文护。 这时候称帝,就可以用危机的形势逼迫众人支持他,虽然代价是极大的,但他已然成为正统,其余人也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的霸业,不然国家就要崩溃了,连带着河东之失也成了帝王之隐,难以追究。 若不称帝,众人就会同情作为太祖之子的宇文宪,认为国家交到太祖子嗣手上,必然不会如此…… 可称帝的话,太祖一脉还是会搏得许多人的同情,这就必须要用军功来压服众人。达奚武的军功也就是他宇文护的威望,虽然不得不用这些不真心依附于自己的将领,但要打破困境,还得是这些人,如此就只能妥协,以他们为大将了! 唉,治国难,守御更难!宇文护执政六年,遇到了迄今为止最艰难的考验,这就是他的龙门,若闯得过这一关,他就脱胎换骨,取而代之,若过不得…… 在政治判断下,河南的优先级不如前二者,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周廷将河南齐军判断为呼应河东攻势的辅路军队,中原虽然留兵不多,但道路险峻、关隘极多,防御力量很强,想来足以抵御。 饶是如此,宇文护依旧调遣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府兵援军,由达奚震担任统帅,前往河南支援。 达奚震字猛略,乃达奚武之子,骁勇善骑射,走及奔马,臂力过人,宇文泰曾经在渭水北岸打猎,时有只兔子从宇文泰面前跑过,达奚震和各将领竞相射箭,突然达奚震的坐骑扑倒,让达奚震掉在地上,但他并未摔倒,而是接着边跑边射,一箭射中兔子。 然后回头看见马刚起来,达奚震就回身跳上马背,此等自在极意豪入了宇文泰法眼,称赞道:“非此父不生此子!” 作为虎父无犬子的代表,达奚震在西魏年间就被封公,食邑千户,后出任华州刺史,导民训俗,颇有治方,任职期满返回朝廷,百姓多为留恋,在历史上宇文护东征时,各将领与齐军交战,大都败逃撤退,惟独达奚震的军队最终能保全,未来成为上柱国。 除达奚震外,随同出征的各副将也都被决定完毕,大野庆、贺兰台、宇文盛等将奉命出征,此外还有一名二十二岁的年轻将领,因父亲普六茹忠的功劳屡屡加官封赏,当今天子即位后任小宫伯,出任为随州刺史,进位大将军,现在调任回到京城,在生病的母亲吕苦桃身边侍奉已有二年,昼夜不离左右,人们都称他为纯孝。 以随国公、郑国公之子为将,目的无非是让他们尽心用命,日后好拉拢封赏,从这一刻开始,周臣们都明白了,晋王已经开始拉拢朝中的得力干将,为易代做准备;此前排挤众臣,为的是手中权力稳固,现在起复这些将领,则是站在周国的大局上进行调用,他已经不是原先那个晋公,而是将自己视作真正的关中之主。 第1321章 普六茹 长安街市人头攒动,车马络绎不绝,一辆自宫中驶出的车马缓缓行至过道上,几个转向,回到一座府邸前。 杨忠大步踏入府门,管家疾步迎上,躬身一礼:“郎主回来了。” “嗯。” 杨忠点头,问起长子:“那罗延呢?” “大郎君仍在屋中,侍奉主母。” “那孩子还是这样……” 杨忠长叹一声,见得最小的孩子杨嵩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过来,坚毅的面容顿时笑容可掬,展开雄鹰一般的双臂,迅捷又沉稳地将嵩儿捞起:“拔兰延,又调皮了!” “耶耶耶耶!” 四岁的杨嵩嗷嗷叫着,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只认得这个巨人是自己的父亲,伸手揪动他的胡须,杨忠被扯得生疼,流露出铁汉难得的柔情:“阿耶刚下朝,累得慌,放过阿耶!” 婢女们连忙把小公子抱起,第四子杨瓒本在弟弟身后陪他玩耍,见到这一幕急忙向父亲行礼:“阿耶归府,未能远迎,请恕儿失礼。” “咱们家不用讲这些虚礼。” 话虽如此,杨忠很满意杨瓒的态度:“何况汝兄不也没迎接我?要论也是先论他。” “阿兄和阿嫂在照顾阿姊。” “这不就是了?”杨忠扶须:“我先去更衣,而后与汝兄有要事相说。” 杨瓒喏喏,去寝屋中向兄长报信,杨忠换了身衣服,走入寝屋,屋中床榻上躺着一个颓靡的女人,一个青年正跪坐于床前,握着女人的手。 “那罗延……” 床上的女人听见开门声,抬头眺望,见是丈夫,便呼唤长子扶自己起身,杨忠连忙以掌虚压:“你病得不轻,何苦如此?且先躺好,我父子少担忧。” “嗐……” 女人笑了笑,在青年的侍奉下缓缓靠回床榻上,仍紧紧握着长子的手,生病的这些日子,恭敬孝顺的长子是她的最大慰藉。 屋门忽然被打开,年轻的女人捧着一盆水走进来,一边捧水一边推门进屋的举动十分吃力,吸引了屋中人的注意,杨忠见状,起身便要帮忙,女人见阿翁在,慌忙放下水盆行礼,而她的丈夫头也没回。 “噢,到了为阿家擦洗的时候了?” 杨忠见怪不怪,走过去捧起水盆,年轻女人诚惶诚恐:“阿翁不必如此,这是新妇的本分……” “唉,汝夫妻侍奉阿家时日不短,十分辛苦,我看着都累。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好了,何必荒废汝功?” 杨忠捧着水盆走到床榻前,拿起毛巾给妻子吕苦桃擦拭,然而动作十分生疏,又不好在儿子儿媳前搞大动作,吕苦桃忍不住道:“还是让伽罗来吧。” “那就辛苦伽罗了。” 独孤伽罗露出腼腆的笑容,从杨忠手里接过毛巾,跪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吕苦桃; 两个男人起身,杨忠拍了拍长子杨坚的肩膀:“那罗延,随我去邻屋。” 父子俩来到隔壁宅院,杨忠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杨坚仍在原地占着,杨忠皱了皱眉:“坐着说话。” “不敢与父亲同席,儿站着就好。” 长子就这个德性,杨忠已经习惯了,摇摇头道:“昨年玉璧失守,河东大部沦陷,汝知乎?” 杨坚点点头:“此事国中上下、街头巷尾已经传遍,儿虽在府中侍奉,也略有耳闻。” “今岁齐国又来侵扰,北境请突厥来犯,又自国中出一部军至河南,齐帝则亲至蒲州,三方涌动,凶悍至极;” 杨忠长叹:“若攻势如去岁破玉璧之时,则蒲州危矣!” 杨坚闻言,居然笑了起来,杨忠疑惑道:“你笑什么?” “此前在稷山,彼时齐帝为太子,破了王师,掳去鲁国公;今岁若再破蒲州,恐晋王世子亦为齐国一下臣,晋王威望必然大损,其篡位之望也将崩碎。” 听见长子如此激烈的言论,杨忠忍不住牙酸,虽然是在自家,也太敢说了。 不过这样的议论也谈了不少,就当是自家私语,不外出流,叮嘱长子一句慎言,杨忠继续道:“鲁国公已是过去,现在要紧的是国事,汝所言颇有道理,蒲州为重中之重,故而朝廷遣郑国公进援。” “突厥犯境,亦坏我国疆土,所以晋王今日在东堂下令,命我率军迎击突厥,数日后便启程。” 杨坚向父亲行了一礼,送上几句武运昌隆的祝福。 “汝也要出征。”杨忠顿了顿,又道:“晋王亦点汝名,不只是汝,还有郑国公之子。” “晋王这是要收买父亲和郑国公,以笼络人心?” 杨坚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继而问道:“燕国公在朝否?” 杨忠摇了摇头:“燕国公抱病,在府中休养。” “齐军西出三路,河东、突厥二路最为重要。然河南之兵不可不挡,父亲去战突厥,郑国公往蒲州,那儿与达奚震便是去河南了,儿此前担任随州刺史,熟悉当地,晋王认为河南之兵最弱,故使我二人立功并赏,由此而笼络父亲与郑国公。” 这些事杨忠,或者说绝大部分朝臣都能一眼看破,不过长子常年在家侍奉妻子,又不在朝中,听自己说了几句话便能迅速猜出,足见其才智,让杨忠很满意。 兴旺我家者,必是此子啊! “如此来看,晋王很可能中途派亲将心腹,乃至其一子相随军中,言是支援,实是结交我等。” “或许吧。汝意如何?” 杨坚拱拱手:“儿愿在家中侍奉母亲。” “汝年过弱冠,正是展现才干的大好年华,侍奉阿姊虽然重要,然可令伽罗代之;朝廷征调不能拒绝,汝应在战场上建立功勋,使阿姊闻之,心中喜悦,病情或转好也。” “母亲知儿上前线征战,恐怕会更担忧吧?” 杨坚面色戚戚,杨忠不得不起身拍打他的肩膀,还想给他一个拥抱,但考虑到自己的性格不适合与长子做这些事,于是咳嗽两声:“男儿心怀家国,国事重于家事,否则国不保,家亦不存也。” “此前阿姊病危,汝便请辞刺史回长安照顾,也有二年之久了,该做些成绩了。我说句不好听的……” 杨忠眼睛发涩,但他也是实话实话,他感觉自己妻子过不去这一关了:“若阿姊亡故,莫非汝还要为之守孝三年?今国家事重,三年之后汝也二十六七了,更多勋贵子弟和有功将领将会越汝而居高位,我们虽然不在乎这些,但汝难道要靠父荫坐守一世乎?” “必不会如此。”杨坚连忙解释,杨忠却不想听,这长子总有理由,不能让他说出口:“如今国家危急,晋王又把持朝政,国事败坏至此,他难辞其咎!” “其党无能,国家却不可与其一同沉沦,当尽职尽责,以渡国难,后图良策,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杨坚沉默片刻,然后道:“父亲亦读齐主之三国?” 第1322章 杨氏 “确是好看。” 杨忠扶须感慨:“我为周臣,彼为齐主,各守一统,然除此以外,亦为世人——当然,他或许不是,毕竟他高家三代都是转轮王,而他自己是月光王嘛……” “只是此作不同凡响,内里暗藏韬略,无论是魏武帝官渡破袁,还是诸葛武侯之空城计,皆高深权谋,看似华而不实,却可在关键时刻靠天而成,可见齐主胸中权谋啊!” “更重要的是,此书顺天应命,汉道衰微,天意在晋,三国亦不可违,道尽数百年天家之事,唉……” 出于不同的立场,周国官将对高殷的《三国演义》不置可否,一开始是肯定和热衷,在齐国和周国遣使互通的时期还颇为推崇; 然而随着齐国开启征伐,并揭晋王的老底,“污蔑”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后,这本书就随着对齐立场的转变而不好提,最终在宇文宪真的按照书中内容开始“魏帝杀晋公”的剧情以后达到了巅峰,被宇文护下令雪藏。 虽然勋贵和世家该怎么来还怎么来,但平日在朝堂上也不敢夸赞此书,最多就是提及里面的某些内容和隐射进行政治讨论,属于一个想提提不了、想忘又忘不掉,偶尔不小心说漏嘴了,其他人也只能当做无事发生的状态,这本著作如今在周国就接近于这么一头房间中看不见的大象、偏偏又能摸得到的存在。 没办法,它确实太优秀了,而且老少咸宜,文臣看出政治宣传和影射,武将看出行军打仗,良民看出关张赵诸葛之忠勇,恶贼则看曹操司马懿之奸凶跋扈,谁都能从其中找到自己喜欢的内容。 若作者不是齐帝,而是周国或他国的某个隐士,足以为世人推崇备至,至少杨忠自己都有些登门拜访的求贤意思; 不过若不是齐帝,想必也承担不住影射周国的下场吧,别的不论,光是魏帝杀晋公这段内容就足以被晋公忌讳而谋害,臣杀魏帝这种影射,在周齐两国都有些绷不住,所以在整个北方,都会因为极大的忌讳而引火烧身,这大概就是齐帝不让臣下撰写,而自己编写的原因。 数年前创作此书时,齐帝不过十二三岁,就已能写出这种文章,不过杨忠却能理解:齐国太子可不是他们这种苦出身,出生之时家族已然富贵,六岁即为太子,宫中多有老儒大贤教导,故而文章受到先生们的影响,有些老气横秋也算合理,有些感悟或许以他的年纪写不出来,可见到的文武官员多了,也能从中汲取一些沧桑之感; 然而世上的皇帝太子不止乾明一个,唯独他能写,足见其才智聪睿,再结合近几年来齐国的争斗与发展,杨忠可以断言,齐帝乃是当今甚至古今都少有的雄主,这么一个人坐稳皇位、与他们周国为敌,乃是周国最大的不幸。 能写出这些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齐帝自身便可以运用这些韬略来攻谋,因此严格来说,周人所要面临的大敌,乃是一个曹操、诸葛亮、司马懿混合起来的复杂形象; 要命的是他还是君王,没有上方的掣肘,可以最大限度地施展自身才能。 “如今三路来攻,可比司马懿五路伐蜀之谋也,只是缺了南蛮和孙权二路。然江东陈蒨苦受王琳制约,又逢三镇之乱,未尝不是齐主之谋略;而南蛮则路途遥远,联系不及,故而未成。” “高殷年纪比汝还小,却已大展雄才,其后乃突厥公主,以姻断我周与突厥之盟,又兼军功威震天下,颇有英雄之气;汝还在家中安坐,不出外历练,浪费青春,他日如何能比!” “听起来像是父亲希望我能有什么雄心壮志似的。” 杨坚笑笑,事实上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曹操和司马懿最开始也不是篡贼,相反,还是大汉和大魏的忠臣志士,也正是这幅面孔吸引到了许多投奔他们的贤才,只是后来地位愈高,被众人托举着,不得不走上那个位置。 而他们杨氏起点虽然比他们都要低,但相对的,父亲的际遇足够好,恰逢乱世,从一个被抓到梁国的布衣一步步走到如今大周柱国的高位,虽然天下大乱是谁都不想看见的事,但不得不说,这也是他们杨家得以崛起的主因。 曹操、司马懿这二人起家之时借了太多前朝的势,起家很快,但越是如此,往后越受掣肘,改朝换代都需要二代乃成,而他们杨家则在一代二十年之内以军功发家,骤得高位,可以说履历比之魏晋都要干净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追随宇文氏反抗高氏,而魏周易代,宇文亦成篡贼,他们杨家则和独孤信、韦孝宽、达奚武等人暗通款曲,以辅佐魏室为由结成暗盟,实际上这只是夺取关中大权的表面上的大义旗帜,真实的目的,还是要将宇文氏从盟主之位上赶下来,做宇文氏之宇文氏。 故而太祖一死,赵贵和妇翁便暗行谋略,只是宇文护也得高人指点,于谨全力相扶,遂魏室元从不得谋;然而一时的失败不代表他们会永远失败,说到底,一个国家总是有复数以上的党派争权夺利,打倒这一丛还会有下一丛,若不是东边还有齐国在虎视眈眈,他们需要继续维持联合才能抗衡,只怕斗争会变得更加激烈。 同样的,当解决齐国的威胁,甚至消灭齐国以后,那个三十年前在太祖的领导下所建立的柱国联盟将随着初心已成而变得无效,无形的禁锢将会解禁,周国内部的各派勋贵也会开始攻讦夺权,这是必然的。 “太祖崛起于夏州,万人拥立而成王者,然关中国势得立,乃因高欢篡政,致使孝武西迁,帝相反目,遂予太祖天机。” 杨忠感叹:“今周祚已立,晋公却破约号王,大失国望,天子效曹髦讨逆不成,反受其殃,虽仍居帝座,不过形势所迫。周若不敌齐,则国亡矣;若破得齐,太祖之基亦将倾覆,我等却要随萨保一起,做那乱臣贼子了!” 第1323章 政路 若齐国威胁不再,则现在是个篡位登基的好时机,宇文护或将讨伐一些雍凉杂胡,起大军攻打齐国或荆襄,象征性地夺取一些城池,以此为功勋而居帝位,历史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两年就发动东征,然而高长恭一顿猛冲,打碎了他的周帝梦。 现在攻守易势,反倒是齐国来伐关中,宇文护虽然是庸才,然此刻毕竟在坐在周国实宰的生态位上,想要通过换下他而恢复王政谈何容易,也就只能听之任之,在解决齐国兵患之挟前,专心听从其号令。 若退了齐兵,宇文护就有保弼国家之功,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有这么个功劳,这也将成为他的军事资本;齐军短期内不会再来犯,他就能腾出手解决天子,自己坐那个无上荣位! “然且顺服晋王,使其昏昏,我等从中取便。” 杨家虽然没有明着和宇文护唱反调,但此前也不至于说是依附,最多就是公事公办,私下不常往来;这原因主要来自宇文护的嫉贤妒能,他特别担心杨忠达奚武这种有才能的实力派来分自己的权柄,若成为他的心腹难免为之猜忌。 加之有于谨在其中仲裁,尽量保障周帝不一定是同个人,但大概率是太祖子嗣,所以充当他的心腹无甚好处,还会在将来被反弹的皇权所清算—— 反过来,因为杨忠的资历和才干,使得杨家在不主动招惹宇文护的情况下能得到保全。 同时,为了稳固权威,宇文护不得不对一批不满宇文氏篡魏的忠臣下手,其中不乏开国之臣和栋梁之才,而后为了培植党羽、压制周帝,又数次进行了清洗,打击人物极多极广,杨家就能在这些失势人物中网罗英才,发展壮大,这也是后来郑昉请杨坚入宫掌权,同时杨坚本人无大功而隋周易代影响较小的原因,杨家的关系网络足以在不除宇文护霉头的情况下自保,宇文氏的内耗使得他们这些在野党得以蛰伏,等待着时机。 在这等待的过程中,杨坚也早早地开始关注起国内外的对手,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当属齐国新君高殷。 齐主年未弱冠,便能做到平太后、诛强臣、复皇权,已是超逸绝伦之姿,然而这也是他能够安坐帝位的必然之理,换任何一个人上来都得做到这些事; 而迎娶突厥公主以夺周盟,这大概出自其父高洋之谋略,即便父子想到一处,彼时的高殷也没有权力调动资源,开出让国家心动的条件,且当时齐国之乐城公敢于突杀周使,有其个人独断的因素,但麾下兵众总不是他自己或太子所能赠予的,能够在突厥营中杀入周使营地,非百战精锐不可,这批兵马就只能是高洋麾下的百保鲜卑! 所以到这里为止,杨坚对高殷的评价已十分之高,但还没有到遥不可及的地步,可接下来一件倒因为果的事情,则让杨坚对齐主忌惮到了极点。 历史上的周武帝灭佛,主要是源于宇文邕“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以实现“修富民之政,务强兵之术”的政治理想,说是灭佛,但实际上不少道士和道观也在劫难逃,毕竟宇文邕不管什么信仰,他想要的只有宗教聚敛起来的人马和财富。 然而宗教信仰是属于意识形态的领域,涉及广大群众感情,就好像科学发展观和唯物主义精神成长起来的人群,仍旧有大批喜好灵异故事的受众,学校再怎么禁止早恋也抑制不出青春期的懵懂和心动,这是人的情感需要,对这类思想上的渴求,只能用相同形式的批判的武器加以解决,最不宜用武器加以批判。 宇文邕之灭佛,不仅不能根除佛教信仰的社会土壤,而且还伤害到了百姓的感情,引起群众的反感,这又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宇文氏的统治基础;大字不识的信徒们不知道什么是进步性和落后性,他们只知道天子驱逐高师、毁灭佛寺,佛祖必不佑也! 杨坚无疑是极聪明的,他察觉到了这一倾向,因此利用这层普遍存在的不满情绪,用崇佛兴寺、为自己镀月光童子之金身抢占民间和中高层的舆论基础,成功夺权; 这是宇文邕所没能预料到的,他只能看见父亲宇文泰东征西讨建立基业,太祖之子的身份给了他最大的合法性,然而却看不见天下人对一个圣王的信仰和渴求。 所以杨坚能够迅速反应过来,并在掌权后以崇佛为手段收揽人心,虽然没什么进步性,但不得不说这也是隋朝能够平和易代的重要原因。 南北朝三百年,无数英雄豪杰舍生忘死打出一场场千古传唱的著名战役,然而到杨坚手中,却只有一个三总管之乱,以及用国力堆平的腐朽南陈,不得不说是他在权术方面的大胜! 也正因为得国太过轻巧,所以房玄龄才会对老爹房彦谦说“主上本无功德,以诈取天下”,唐太宗李世民也锐评杨坚“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这也是后面隋朝倾覆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得国太易,众贵不服,常怀贰心。 故而杨玄感在黎阳起兵,追随杨玄感的公卿达官子弟奔者如流,有韩擒虎之子韩世鄂、杨雄之子杨恭道、虞世基之子虞柔、来护儿之子来渊、御史大夫裴蕴之子裴爽、郑善果之子郑俨等贵胄子弟四十余人,可以说是对“杨氏谋逆宇文氏”的又一次重演。 所以杨坚代周不是南北朝乱世的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是开始的结束。 宇文邕过于重视世俗和正统军功,忽视宗教信仰与人心,所以才不能阻止国内的暗流涌动,自身死因也极为可疑;而杨坚重视后者,却无法弥补前者,同样给隋朝之亡埋下隐患,广神之所以狂乱,有很大一部分责任要追究到他老爹身上的。 而现在的齐帝高殷,不仅两者并济、水火兼容,镀化金身证得月光王者果位,还屡次亲征,建立他人难以比肩只得仰望的军功,不仅是站在后世巨人的角度上充分吸取了二者的教训,还比两个前辈做得更好,在这层角度来说,高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历史上的宇文邕和杨坚都成了他的背后灵,默默地帮助高殷教训年轻的自己。 第1324章 那罗延 从两年前起,杨坚就十分关注齐帝的举措,得知其在国内的政治改革和崇佛思路,越揣摩便越是敬畏: 乾明之政,看似在很多地方都有先例可循,然这只是齐帝用来掩盖自己真实意图的伪装,彼正通过宗教和军权双重主面,兼以文学创作、特务政治、民土风俗等辅线改造着齐人的思想,继而将周齐旧魏、乃至整个南北朝最大的政治难题——民族矛盾消弭融合,让鲜卑人和汉人缓和矛盾,最终融为所谓的大齐人。 “朝纲不振,国势日衰,如此下去,我等日后难保不作齐臣也!” 如此一来,他们杨家在宇文氏主导的西魏联盟中的党派内斗和笼络排挤,就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即便一部分人会被吸收进齐国高层,但终究是二等勋臣,最终还是要为他人主导; 杨坚颇有野心,但这野心建立在父亲占据一定股份的周国体制上,若周国破产清盘,自己被打包带入齐国,他在周国的关系和根基将被无形勾销,日后只能安心做个亡国奴,甚至要时刻担心齐人斩草除根! 这也是周国诸多勋贵所忌惮的,他们和齐人结下死仇,宁愿死在沙场上,也要扶保周室、或者说西魏大统,哪怕头上是平庸无能还噬主的宇文护,他们也不得不奋力效死,宇文护正是在这种形势下得到任权的便利,加之于谨的站队,乃至生出篡位的野心来。 “故此次我父子二人皆要立下功勋,使齐人张目,扬名于天下,萨保便不得不笼络我等;暂以其心腹自居,令其以为功高太祖,可问鼎也,而后潜图阴变,伸张太祖二帝之志!” 国内外的形势变换,让杨家父子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夺权战略,他们本就是西魏柱国联盟内部的参赛选手之一,只是除了高殷,谁都不知道他们是最终赢家,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齐国打不过来,那么周国就能存续,而有于谨在,宇文护就无法突破宇文泰设立的“宗周”格局夺取帝位,这样一来,只要作为太祖子嗣的周帝没有死绝,就永远有着机会。 若是于谨死去,宇文护也会失去一臂助,解开限制的同时也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到时候又有一番机会。 正因如此,杨忠在不看好宇文护的情况下选择了蛰伏作将来的帝党,同时判断到未来周帝夺权成功后,会排挤宇文护亲党而重用被宇文护打压的旧贵,那么同为八柱国之一、生前甚至和宇文泰有一争之力的独孤信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出于这层考虑,杨忠才为长子杨坚纳娶了独孤伽罗这个新妇,而保定皇帝的妹妹、顺阳公主这道皇室联姻,反倒说给了三郎杨瓒,足以见独孤氏和宇文氏在杨忠心中的优先次序。 但现在国家危亡,整个西魏可能都无法存续,要被东魏之统给灭掉了,这样会极大折损杨家三十年所建立的功业,所以必须要拿出真本事为宇文护卖命、保住宇文周国,而后提高地位,一步步往上爬到可以窥探皇权的近处,哪怕无法继续韬光养晦,也顾不上了。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杨忠悠悠一叹,见长子面露笑意,心里顿时也涌起一股滑稽之感:由齐主引发的危难,自己用齐主书中听来的言论感慨,实在是有些讽刺意味; “此乃武侯《出师表》之言。我国拥有蜀地,并以关中为基,兼俱蜀汉、宗周攘除奸凶,兴复王室,还于旧都之大志,天命必在关中,我朝定然兴旺。” “如此甚好。”杨忠本人是个大老粗,十几岁就被抓壮丁,开启了全国游,如果三国演义不是白话文,他也听不懂,到爬上高位后,在宇文泰的影响下也学了些字,但到底是武将本色,对这些历史不甚了解,不如长子通识; 长子仪表不俗,性格深沉稳健,他日定能承父业而弘之,这也是杨忠敢于选择更长远的政治投机的本钱,有一个好后嗣,总能给他们这些父辈以努力的理由。 太祖为子孙计、高洋为高殷计,乃至司马懿为其子计……莫不如此。一生功业通过血脉在世间流传下去,就没白来这人世一趟,比起碌碌无为或天命不眷的其他人,自己可谓是幸运的了。 父子二人拟定方略,相谈已毕,杨坚向父亲行礼,缓缓退出屋中,走前看向书架上的《三国演义》,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却微微叹息。 自己外表不俗,但也只是不俗而已,说不上俊美;性格倒与真实的刘先主颇为相似,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父亲则有一道美髭髯,身长七尺八寸,状貌瑰伟,武艺绝伦,和出身寒门加在一起,更似关云长,倒也合了刘先主与关云长“恩犹父子”的关系。 高殷在书中将刘备的形象修改得和高欢极其相似,都是性情中人,又着重刻画了坚毅和大志,哭也划分出两种表现,曹操为权谋之哭,刘备为真心之泣,不似罗贯中那般将理想中的君王刻画成一个受气包,也略略解释了读者对刘备何以受到关张诸葛等忠勇之士追随的疑惑; 由于作者地位非凡,欲通过此书而了解齐帝之人,难免就受到类似影响,总将自己自比于书中某人,比如陈蒨就好以孙权自比,而杨坚则读出了高殷将高欢之特征拆分为刘备曹操二人的心思,故而他读时,已将曹刘的英雄气混合在一块,以此明志,并对齐主生出知己之意。 知那罗延者,乃高正道啊! 虽然知道现在这种想法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他何德何能与齐帝并肩而立?但杨坚名中的坚正是他性格的释义,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家伙继承祖业,得以恢弘,他不会放在心上,可高殷表现的军政之才让杨坚羡慕、嫉妒而想要模仿,他太想超过这个敌人,通过超越他来升华自己,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走到齐主面前,让他直视自己! 世间有一那罗延! 第1325章 事功 转回寝房,母亲已经睡下,床边的妻子面露疲色,连自己进屋都不知。 杨坚心疼,轻轻走上,想着把她揽入怀中,可又想到母亲见了会不高兴,且于礼不合,于是弄出轻微的响动,惊起独孤伽罗的注意力。 独孤伽罗这才注意到丈夫近在身旁,本能地想依靠,但阿家就在旁边,纵使熟睡,礼制所代表的威严也在无形地盯着他们; 她只得恭谨起身,操劳让她的腰肢累得不自觉地垂下,也仍侍立在一旁,像是一个仆妇。 杨家、或者说普六茹家不缺仆人,但这样才能表现出自己的纯孝之心,夫妇二人都如此坚持,通过肉体上的自我折磨来换取巨大的道德名望,对将来有着极佳的助力。 “母亲安歇,且去休息吧。” 独孤伽罗点点头,刚要捧起水盆,却见丈夫帮她端起,和她一同出门,并不同以往昼夜不离的侍奉。 所谓的昼夜不离,也是一种养望的手段,不过这主要是给其他人看的,这“其他人”也包含了父亲杨忠,在母亲身体康健一些的时候,杨坚也会出去处理一些事务,还有要和妻子延嗣或说重要大事时,也会离开母亲身边。 想到刚刚阿翁有些微妙的情绪,独孤伽罗心头一紧,已然猜出有要事发生。 果然,丈夫将她拉进书房中,周围并无侍从,甚至门外也不许人把守,若放在其他家庭,或许就是一场盘肠大战,但杨坚只是在榻上正襟危坐,与独孤伽罗四目相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这是对死去的独孤信的尊重,也是夫妻守礼的证明。 “朝廷征父亲和我为将领,率兵抵挡敌兵。父亲去北境驱逐突厥,而我则和郑国公之子一同去往河南,那里也有一支齐军。” 杨坚说得淡然,独孤伽罗仍是忧心:“此去吉凶可问?我国在蒲州驻有重兵,齐军难攻,恐败而使蒲州,遭齐主问责,故而投鼠忌器;反过来说,我们要夺回河东也绝非易事,齐主虑此,或许会转道河南,若河南之兵也是齐主麾下的强兵悍将,甚至齐主本人亲至,那此行凶险无比。” “这倒不用太担忧。” 杨坚沏茶,抿了一口,淡淡道:“齐主攻破玉璧不过半年,其麾下锐士多半留于河东,现在齐国在河东的兵马不下二十万,焉能次起强兵?齐主只是写了张角,不是成了张角,不能撒豆成兵,让齐人一茬茬长出来……想是呼应河东军势,兵胁我国,搅扰长安人心,为攻略蒲州做掩护。” “突厥亦是如此,只是能以金帛动之,突厥平凉杂胡,凶丑愚暗,不识天理,故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 杨坚叹道:“若我主政,亦思厚敛万庶,多惠豺狼,减一边之防。晋王无德,不能保盟,今令国家生一心腹大患,徒使齐人张目。” “若当年天子娶了可汗公主,今般也不会这等受制。” 独孤伽罗拉住杨坚之手,一边抚摸一边叹息:“若仍为魏时,国家尚可借突厥兵马抵御齐人,却不想今日三面受敌,皆晋王之失也;太祖英雄一世,却没能料及此,实是国家不幸。” 如果宇文泰多活一段时间,就会娶木杆的长女,也就是郁蓝的姐姐金枝,凭这层关系,或许木杆就不会犹豫,把郁蓝嫁往周国;不过这也难说,土门活着的时候亦与齐通使往来,而且突厥人自认狼子之后,恐怕宇文泰一死,联姻关系就会中止,重新笼络的力气不比如今小。 当年为了和突厥打好关系,西魏将长乐公主嫁于木杆之父土门,长乐公主元金安是废帝元钦之女,因着密谋诛杀宇文泰夺回大权,事泄后遭到废黜,宇文泰改立元廓,随后将元钦鸩杀,就连他自己的女儿宇文香也因为忠于魏室而罹祸,连带着长乐公主这层联姻关系都被雪藏起来—— 毕竟谁都不能指望一个嫁出去的润人听闻国中父母被权臣杀害的消息,还觉得她会继续为国家尽心用命,元金安不吹枕边风来反西魏就不错了; 这也是宇文泰要娶阿史那金枝的理由,要将皇室和突厥王族的联姻转移到自己身上,为改朝换代做准备。 长乐公主这条暗线为宇文氏雪藏,被很多人遗忘,但以魏室忠臣自居的杨忠、韦孝宽等人可没忘,长乐公主元金安现年不过三十岁,根据突厥收继婚的传统,她先是改嫁给了阿史那土门之子科罗,后又成为下一任可汗木杆的可敦,也算是连作三届草原皇后了。 虽然宇文氏不能再利用这层关系,但他们这些魏室忠臣则未必,只要将宇文护推翻,就可以派人出使,重新联络,继而搏取突厥的同情和信赖,使他们不那么偏袒齐国。 虽然这层关系不比高殷的皇后硬,但多少也是一层,可惜宇文护掌权时根本用不上,甚至当年木杆回心转意、交好东齐,都受到了一些元金安的影响。 一切都是因为太祖死得早,后人又不济事,才让国家败坏到这种局面呐! “所以我们才要证明自己能比晋王做得更好,关中之地需要一个配得上他的主人。” 杨坚涌起怀念的神色:“我原先以为,明帝会是那个能振兴国家的雄主,谁料,遭了晋王毒手……按次序,应当轮到鲁国公了,他性格和我相近,若他继承大统,周国亦有复兴之机,可惜他在明帝之前,就被太子齐主所俘虏——唉!天不予宗周之运!” “宇文氏王运当尽,遂有此报。”独孤伽罗安慰道:“宇文护残害忠良,我父亦受其殃,然而这些诛戮却也折去许多宇文氏的骨鲠之臣,今阿翁位列柱国,夫君进为大将军,亦是不幸中之大幸。” “我们北人以事功为重,太祖以沙场军功得建王业,阿翁和夫君受朝廷征召、上阵杀敌,便是机会,若能与郑国公之子一同破了这支齐军,则国家必然大加褒奖,长安众士亦会倾心。” 周国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杨忠虽然去破突厥,但突厥兵马在中原并不算最重要的,而且他们实际上是齐主的帮凶,今年打跑了,明年还要来,虽然也有功勋,但到底不算大; 关中周边有许多西胡夷狄,讨平他们也是一桩功勋,可眼下最受人瞩目的,当然还是直接威胁到周国生存的东齐之兵锋。 无论河南这支兵马实力如何,只要破之,就能动摇河东齐军的狼进之心,长安朝廷和关中人心也会稳定,并以此吹嘘齐军之败以张国势,所以杨坚这一路也极其重要,决定了他们未来在周国的地位,甚至能否夺宇文基业而自掌之,都看这一战了! 第1326章 勇子 “我明白,我明白。” 杨坚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达奚震和他同仇敌忾,不会拖他后腿,但宇文护若派遣其子弟前来,胜则争功,败则推诿,甚至在击退齐军、威胁解除后将他们父子论罪下处,也是极可能的事,他们不得不忧虑;所以父亲才说宇文护没有在朝堂上任命自己的子弟亲信为大将,这样有锅就是达奚震和自己的责任,有功他就在朝堂上运作,奖赏自己的子嗣,为篡位做准备。 若宇文护识大体顾大局,这次就应当不会做这种事情,如今河南齐军的实力尚未可知,在做事前就谋划自己人,实在是有些不堪。 杨坚不得不再次感叹齐主的器量,敢将二十万大军交到段韶和高澄儿子的手中,实在太有气魄了,段韶且不论,高长恭和高延宗都是高澄之子,和帝位一尺之遥,若他们说动段韶,反攻邺都以夺帝位,恢复文襄统序,恐怕会有许多人都跟随; 然而高殷却能相信他的堂兄,河东之势尽以托付,无怪齐国今日能猖獗至此,反观他们周国的宇文氏……哼! 人比人得死,君比君遭弃啊! 反扣妻子的手,杨坚用力捏了捏:“伽罗之言,我深明也,自会小心从事,务使汝做寡妇。” “我岂肯守活寡?” 独孤伽罗笑了笑,而后拧眉:“若汝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在长安得信,亦当从于地下,只是可惜……却害惨了这个孩子。” 杨坚眨眨眼,立刻反应过来,一脸的惊喜和不敢置信:“什么?” 独孤伽罗摸了摸肚子,笑道:“一家三口的性命全在汝身上了,汝好生建功,让这孩子有一个光荣的阿耶!” 杨坚大喜,他虽然侍奉母亲,但也不是不和妻子行周公之礼,毕竟母亲身体日衰,若哪天撒手人寰,他和伽罗就要三年不能行事,否则在这三年间有了子嗣,就会和赵宣一样被世人唾骂。 东汉的赵宣以孝行闻名,父母去世后认为守孝三年不足以表其孝,住进墓道陪伴二十多年,声名远播;然而太守陈蕃后来召见赵宣,从其妻子处得知他们有五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陈蕃勃然大怒,斥责他“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赵宣因此入狱,为天下所鄙夷; 这个太守陈蕃就是后来两次党锢之祸的主角之一,第二次党锢时,与窦武图谋发动政变诛杀宦官,结果被宦官识破,先发动了政变劫持太后追捕窦武、陈蕃,年过八旬的陈蕃闻讯,率太尉府僚及太学生数十人拔刀剑冲入承明门,到尚书门因寡不敌众被擒,当日遇害。 三十年后董卓入京,请求汉帝为窦武、陈蕃平反,恢复其官爵,《三国演义》亦有记载,董卓入京劫持天子,想废帝立威,就从李儒口中听得陈蕃的故事,这在士人圈子里属于基本常识。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的声名和赵宣一样,一日倾颓,而苦等三年又无法生育子嗣,只怕会影响未来各家族的支持,杨坚和独孤伽罗在奉母孝慈的间隙也抽空搞搞震,今日终于开花结果,杨坚怎能不大喜? 唯一的疑惑,就只有这胎儿是不是男儿了。 “此必为男儿!” 独孤伽罗笃定道:“此前梦月而生长女,怀此儿时梦江海出蛟,当出长男!” 杨坚神色惊异,他不知道这是实话还是妻子在说谎鼓励他;独孤伽罗拍打他的手背,语气半是鼓舞、半是严厉。 “今为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他们的长女杨丽华在去年出生,今年又怀孕,若赶不上这趟,恐下一次有子嗣就是数年以后了,若此次生了长子,则将来更加顺利,岂不是天予之命么? “若为男儿,则我家尽使其承,盖有天命也!” 杨坚大乐,对此次出征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对着妻子重重的一点头。 二日后,宇文护亲自阅兵,在校场上点将,委派杨忠父子等将领出战; 众将见到皇帝并未出巡,心中幽幽一叹,不知自己是为国尽忠,还是为虎作伥。 不过军人不需要那么多的思想,他们要去的是战场,做好杀人和被杀的准备就是了,一切都等回国后再说。 做好了思想工作,众将纷纷上前,宇文护会拍打他们的双肩,交代、勉励几句,到杨坚时,宇文护居然沉默,让杨坚的心不由一紧。 片刻后,宇文护才缓缓开口道:“那罗延,听闻汝妇又得孕也?” 大晴天横遭一霹雳,杨坚心神不守,差点踉跄起来,忙俯身行礼,展恭顺之状:“晋王何以知之?此臣家小事,不敢扰大人!” “哈哈哈,随国公乃我朝重勋,嫡嗣牵系皇统,孤怎能不知?”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杨瓒要迎娶宇文氏的公主,有和杨坚子嗣争夺随国公爵的可能,但其中暗语接近明示,揭露了独孤伽罗再度怀孕的事情,就是在警告杨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事情!只要我想,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此必是卫巫府之为也! 杨坚心中又惧又羞,面色却从容无比,这是他的天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故天命垂于太祖,魏鼎禅移周祚,随公之爵亦非天生普六茹氏,若他日另有凤贤,则坚以避贤路。” 这话又是暗含双关的巧妙奉承,第一层夸赞了天命因太祖宇文泰的美德而转移,第二层则暗道杨瓒之子可取隋国公爵、成为嫡脉,第三层又若有似无地向宇文护表忠:若天命可以垂青于宇文泰的周祚,那么又为什么不可以转移到宇文护这一支身上呢? 随公普六茹氏一直对自己不是很顺服,看似恭敬,却以礼拒之,如今自己稍微一震慑,普六茹坚便温顺若此,这让宇文护极为满意:看来这对父子还是很识时务的嘛! 也罢,既然如此,这次为国家计,就不给他们添堵了! “孤欲使汝扬名,以显随公之德,特点汝为将,盼汝在沙场上为国却敌,建立功勋。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既如此,孤便赐汝子名,取一‘勇’字,以此祝君今番出征,大胜齐军也!” 第1327章 战意 “狭路相逢勇者胜!” 高喊着至尊平日的教诲,尉迟孟都在鲁阳前线大吼:“敌为我军摧败,丧气破胆,今朝拿下,吾为汝等请赏!” “噢噢噢!!” 士兵们呼喝着冲向城墙,三日的时间,壕沟土山已经挖好,冲车与井阑也用人力堆出了一架,这两具攻城器械大大加强了齐军的攻城能力和士气; 他们凭借着精锐的素质拆毁了鲁阳主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用来增强防御纵深的小隔城,因战时可以让不及躲进主城的百姓驱赶着羊牛马等牲畜,暂时在这里避难,以避免城内因涌入大量人畜而引发疫病所以又叫做羊马垣。 齐军硬顶着鲁阳守军从头上抛下的箭矢砖石将其拆毁,其中一部分可以用来躲避的设施则为齐军所占据,负责射箭骚扰的齐骑在其中若隐若现,窜出来一个乱射就又避入下一道墙垣,像是在和周军玩着射击与躲藏的游戏。 鲁阳的城墙根仍前仍有大片土地,毕竟周军建设鲁阳时,不可能在地上把鲁阳建好——这城在宇文泰出生前就有了——然后把周围的土地挖空,只留护城河,就连护城河也只是在城门前作为障碍设置了一小条,无法保卫整座城池,还是那句话,有这个人工力能,周军早成仙了; 所以在周军不敢出城交战,城下区域为齐军掌控之后,齐军便扛来辅兵民夫们割伐的树干长板,越过护城河铺在城下,而后用绳索相连,使之暂时成为一座坚固的桥梁。 周军见状,纷纷将金汁檑木滚石向下抛投,将齐军布设的攻城装置砸坏,这招确实有效用,然而也在不断消耗着城内的物资,齐军的攻势为之延缓,尉迟孟都仍不断命令士兵继续铺设,并让骑兵以箭矢提供火力支援; 渐渐地,在周军不敢从城门内出来的情况下,城下形势落入了齐军的节奏。 “已经伤亡三百人了。” 秦方太在高台上举目远眺,忍不住道:“现在却连城池的边都没摸到,这帮周军,真是……可恶!” 古代军队的伤亡率达到多少会崩溃,在后世众说纷纭,大部分人觉得是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军队就无法继续作战了——这也不无道理,但主要是犯了把士兵当人的错误。 除了少部分天生杀人狂,以及部分思想异于常世的神人,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当兵,当兵又不是做将领,哪怕世家传承的将种也不是去做士兵,而是直接从军官做起,也不需要苦哇哇地冲前线; 古代多是冷兵器作战,士兵必须面对面搏杀,敌人和战友的脑浆当众飞出来对他们的心理冲击极大,若短时间内连战连溃,或者某支部队死伤惨重,就会迅速引发恐慌,传染到其他营中,通常伤亡达到了两成,军中就会开始怯战,三成就出现阵线缺口,四成就开始全线崩溃。 然而作战意志受到这些影响,却也不仅受他们的影响,伤亡是一个重要的指标,士兵们能以此进行判断战事和自己的寿限,但真正决定战斗结果的是兵甲器械兵数等外物因素,以及将领和士兵们内在的作战意志。 只要想打就能打下去,伤亡这些东西如果不被在乎,那就真的不在乎了,就好像国家面临危亡之时,将士们愿意与国同休、只求殉死,那伤亡率再高也动摇不了他们; 反过来,若作战意志不强烈,那稍有小败就会迅速避战乃至溃退,二魏交锋之时,双方的士兵都屡屡有这类事情发生。 作为高殷的亲信将领,以及抵达河南的首战,高殷拨给尉迟孟都的兵马是一千前锋营、二千镶青旗,俱是国家精兵,为了扩充这次军力而在青徐兖豫招募的新兵蛋子一个没给; 就连作为炮灰的敢死营都不是普通的死级士兵,而是由都统级牢将何亮率领的精锐送死部队,其中不乏一些早就可以凭军功脱离前线,留在敢死营只是想先登建立更多功勋,不怕危险死亡的狠人,连这帮人都是敢死营中的优质炮灰,给鲁阳的威慑与尉迟孟都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现在伤亡三百,哪怕多数都是敢死营的士兵,可也是不可多得的老战炮灰,现在才开战,就伤亡了快一成,即便最终拿下了城池,若伤亡到了三成,也就是损失一千五百左右的士兵,也无异于惨败,他在至尊面前不好交代。 如果只是拿军士的命去填城墙,那谁都会,他何以称作良将! “正常正常。”秦方太拍打义兄的背,宽慰道:“攻城就是如此,前难后易,况我军挟天威而至,若不强攻显猛,周人便不畏惧,其中的落差影响士气,足以改变战局……” “兄为主将,苦恼至此,弟不得不分忧,我这便率前锋营摧城!” “辛苦兄弟了!” 秦方太哈哈大笑,纵马驰近阵前,而后换成长刀和盾牌,待敢死营的士兵们冲进城前,率领亲卫杀出! 秦方太在历史上曾为广宁王,也就是高孝珩的记室,掌章表文书,是王府的僚友,属是五品官;不过这是北齐后期的事情,秦方太起家的官职并不高,因被高殷提拔赏识,从殿中将军拔为正六品下的显信将军,加千牛备身,尉迟孟都也相差不远。 用游戏术语来说,他和尉迟孟都的属性值在高殷心里足以升迁,至少也能爬到从四品的将阶,但齐国老资历不少,没有耀眼的军功难以骤然拔擢,恐众将不服气,所以给他们更多的兵马和表现机会,继续努力一下,马上就能爬到齐国勋贵最低门槛的五品官位。 这也是一个将领和家族的命运转折点了! “秦显信已经上了,还不用命!众将士,跟我杀!” 敢死营牢将何亮大吼,他虽然地位不如前锋营和天策八旗军,但在敢死营也是呼风唤雨、地位颇高的勇将,现在看到副将冲阵,也涌起一股死志——本就是敢死之人,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第1328章 义登 十数条长梯架起,不是齐军不想架更多,而是城池范围就这么大,许多险峻的城池也是靠着这种狭窄能够硬扛数万大军; 相对的,当攻城军队一旦占据了外野,城内守军想出来也很困难,这时候就需要从城门出动突击部队把攻城敌军打退,给城头的远程攻击提供距离和补充时间,因此…… “奇斤将军能战否?!” 丘林嵩在城头怒喝,士兵迅速回禀,将军受伤未痊愈。 “况前次出战、战……” 士兵欲言又止,丘林嵩心头大火,这是在暗示自己,出战了也无甚鸟用! 全盛出战都被齐军打退了,现在带伤出城,怕不是要被斩于马下! “罢了!让莫芦锦率五百军士出城驱敌!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传令兵匆忙下去报信,幢主莫芦锦听了一个头变两个大,但也不敢违抗,只得连忙去调集士兵; 失却了这方防御,周军的阵线立刻变得薄弱许多,齐军勇悍,一刀一刀劈杀上来,第一名齐兵踏在城墙上,已然登城! 事实上,即便莫芦锦不撤走,齐军也即将突破。 周军虽然不算弱旅,鲁阳城的兵马守御前线,在河南周军中也是头号勇悍,可他们面对的却是高殷从太子时期就大力训练、用钱猛砸、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强军! 纵使比不上百保军士,也有个十保二十保了,前锋营的勇力更是人均五十保,怎能不破! “看我先登城头,立下首功!” 齐兵乐琛大喝,极大地激励了底下的齐兵,下方跟着爬梯的秦方太随同大喝:“好!此战我表汝首功,请至尊授爵!” 乐琛大喜,持刀便杀,周军大为惊慌,连忙调转枪头,乐琛不敌众敌,被戳成了刺猬; 为了威慑齐军,周人将乐琛丢下城头,呼喝着“敢来就死”,齐军怒不可遏! “我兄弟死啦!我要为他报仇!!!” 城下有人发出暴喝,其怒势与天连! 高殷在军队中大搞结义,许多士兵都曾和自己的哥们好友在关公像前焚香立下誓言,歃血为盟;平日里也以此交际往来,亲如手足。 虽然很多人对结义之事颇有抵触,认为这不过是一种表面功夫,可门面装潢的意义就在于好看,好看的表象给人们提供了信赖感和安心度,正如高颜值就是受欢迎,哪怕是个恶人也有拥趸,丑人就不得不承受更多的恶意; 很多人都知道这不靠谱,在关键时刻极有可能遭到出卖,但那需要利益要害达到了一定程度,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到来,才值得出卖兄弟关系,不然谁没事卖着兄弟玩儿?不都是把关系储存起来,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变现? 司马懿指洛水为誓,能够让政敌曹爽相信,也是因为他早年一直都是大魏忠臣的形象,把人情币积攒到了高平陵之变,才会有那么好的效果啊! 而此刻,结义给齐兵们提供的就是正面意义的加持。 原本士兵们随军征战的初衷就是抢钱抢粮抢娘们儿,好听的说法便是为国建勋、封妻荫子,加上国家军法,足以压制被抓壮丁的新兵,用抄家灭族的更大恐惧压制他们对个人生死的小小恐惧。 如今在战场上的齐兵,则多数是欲建勋报国、改命显贵的强悍军士,不仅有国家大义和至尊的荣赏作为诱惑,还有着侍奉圣王的宗教信仰,在死亡之前都不会觉得自己死亡,甚至愚昧地觉得自己死亡以后会升入佛国,永世享乐,某种意义上都算是幸福的死去了; 死亡的恐惧在这狂热的氛围下不值一提,加上结义兄弟身死,迂直的士兵们不会去考虑“是至尊让我们出战才遇见周军,从而必杀”这种文人才会思考的弯弯绕绕的本质逻辑,他们只能看见: 周军不仅不投降,还胆敢向我军还击! 不仅还击,还杀了我的兄弟! 我要报仇!报仇! “……报仇啊!!!” 怀定双目赤红,把刀衔在口中,为了更快爬上城墙,他甚至抓着上方同袍的衣领,如飞天猴一般迅速往上窜。 也许这就是他真正的性格,勇敢、仗义、悍不畏死,也可能在潜意识中,他计算好了一切的利益:兄弟死亡后,他勇于报仇,必为军士们喜爱,上官也会赏识,连他一起拔擢;哪怕自己在这死了,圣明的至尊为了千金买马骨,也会厚加抚恤,让自己的宗族和妻子衣食无忧……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想要杀敌而已,也许是作为一个男人、雄性,在血色的猎场中感受自身存在的价值,作为生命而拥抱死亡的浪漫; 正如他和女人一同创造出生命的喜悦,一生之中,唯有此时此刻,他才感知到了同样分量的生命意义,而仪式则是献出生命,回归野性。 无论是什么,最终都让他化作一名狂暴的士兵,疯狂爬行,他的行动震颤了竹梯,有如大地裂变,让同一梯上的男人们为之侧目;最前的齐军同袍感知到了他的意志,干脆放弃向上爬行,面对龇牙咧嘴的周军及其飞来的刀刃,齐军同袍没有选择还击,而是抬起双臂,双手捧起,用自己的鲜血帮助怀定登上英雄的舞台; “谢了兄弟!” 怀定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军中同袍的关爱和忠义,他要杀敌,而同袍哪怕被杀也要帮他,一切都因为从军而联结在了一起,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愿望,并为此赴死而毫不畏惧。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啊!!! 无形的伟力自涌动的云彩中浮现,投射出一道金灿灿的光辉,怀定为其所抚,像是感受到了神主的号召,冥冥之中有什么在保护着自己; 是高祖?太祖?还是月光王的祝福? 不管是什么,自己忠义满怀,为国捐躯,死……而无怨! “杀!” 怀定取下口中长刀,高高跃起,宛如一只雄鹰越过城墙,在周人惊诧的目光中将其斩杀! 第1329章 匡顺 “齐军登城了!” 周军大呼小叫,纷纷围拢过来;怀定悍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肾上腺素被激发,怀定如一条下山猛虎,朝前方奔涌,潜能大张的他在短时间内势不可挡,替后军打开了局面,身后的袍泽呼喝着“为兄弟报仇”的口号纷纷涌上; 束在臂上的无数条彩巾随风飘动,原本五彩缤纷,但沾染了主人或敌人的鲜血以后,便染上了浓艳艳的凶暴与杀气,哪怕主人倒在地上,也仍在翩翩起舞,宛若一场盛大的死亡狂欢的助兴舞者。 士兵意外的激昂打开了局面,秦方太大喜,率领众卒登上城头,与周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双方在这一刻,才终于开始了公平的决斗; 刚刚调动好兵马、准备出城的莫芦锦得知城头已让齐军攻上来,惧惊且恐! “将军!我们还要出城吗?!” 士兵紧张不安地问着,从他们的角度,可以听到齐军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以及时不时飞抛起来的人头——敌人暴悍至极,不知哪来的血勇将周卒挑飞或是斩首,仿佛他们不是来攻城,纯粹是来享受杀戮的一样,简直不是人,是一群群疯狗! 只有这支齐军是这样吗?还是所有的齐军皆如此? 问题的答案不得而知,看样子齐军也没打算让他们知晓,他们只能求助于上官; 莫芦锦满面难色,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齐军既已登城,自己再开城门驱敌,无异于开城投降。 况且奇斤副将都被击败了,现在还在养伤呢,他出去了又如何?本来就不想出去送命,若不是丘林督将有军令,他也…… “汝去请示将军,齐军凶獗,我等回援城头还是出城!” 莫芦锦不敢自己去,因为丘林嵩说了“违令者斩”,军情紧急的情况下他不听从号令出城,事后要被追责,而若开了城反倒被齐军趁势打上来,那就更有罪了!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他现在骑虎难下,严格来说此刻他停留原地派人询问,也是一种不动如山的友难战法,事后丘林嵩一样可以责罚他,不过他却可以用情况有变来掩盖过去,不至于被问责得太过分; 再说了,能不能过了齐军这一关还不知道呢,以后的责任也要以后有命才能扛,纵今日苟延,明日呢?后日呢?才三五天时间就被敌军打上城门——这还是齐军前锋!叫他们如何抵御后面的大军! 去城门死战是死,开城被破更是有罪,还不如走流程死国,即便最后死在军法上,他在长安的宗族也能够被保全! 这么想着,忽然听到一声高喊:“何事如此惊慌?” 莫芦锦急忙转头,却见伤兵营中又出来一支人马—— 鲁阳城虽然兵马不多,只有四千,还要分守各城门,能调动的机动士兵只有三千多一些,但此次齐军只攻打东北门,所以一面城墙留有上千人就足够了,多了也站不下,伤兵们也因此有时间休养疗伤,恢复体力;等战事艰难,人人带伤,那伤兵们也得轮番出去送死了,先受伤者倒是享受了好福利。 为首之人却是奇斤定,他身边跟着手持武器的伤兵们,伤情有轻有重,但还有一战之力,此刻都聚拢在他身边,神色凝重; 莫芦锦不疑有他,忙道:“齐军攻上城门了!” “我知道,然后呢?” “丘林城主命我出城,可副将您也知道,齐军凶悍难当,此刻开城,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这样啊。” “将军,您是鲁阳第一勇将,若您都战不过,那我……您伤势好了吗?” 奇斤定像是听到了一个好问题,认真地想了想,很快笃定。 “难当,那就不当了吧。” “?” 莫芦锦浮现出疑问,继而泛起一个渗人的猜想,可还没等他推理完毕,奇斤定和身边的士兵们就抬起手中兵刃,逼近他们。 “战至如此,势已不成,莫不早降,方能活命!” 奇斤定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像是见到了祭品,只要把他们奉献给神明,神明就不会降罪于自己: “如若不然,鲁阳迟早要被攻破,满城都会被屠杀殆尽!国事不能保,不如保全自己!” “副……副将!” 骤然听到反贼言论,莫芦锦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事情发生得太快,反而刺激了他要扭捏一番的心情,免得自己像个软蛋:“汝不出战也就罢了,发此逆言是何居心?莫不是想造反?!” “不是造反!”奇斤定大喝一声,冲上前去:“是拨乱反正,匡顺天朝!” 身受重伤的奇斤定陷入濒死昏迷,时醒时晕,直到昨日才彻底醒来。 他的身体因为受伤,免疫力下降,被风寒入侵,还好他身体健壮,不然肯定挺不过来;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又一圈,甚至自己都觉得还是烦了,还不如死得好,这样神志不清、身上各处作痛,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比肉体伤病更痛苦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他的记忆零零散散,许多平生之事也记不清了,唯独一道刻骨铭心的身影牢牢占据了他的世界—— 那名齐将嚣张放旷的笑容像是诅咒一般,死死控制着他! “你逃不掉的!我会杀进城中,抓住你,折磨你……” 奇斤定每每被吓醒,一个踢蹬或翻身,更拉动身上的伤势,形成了痛苦旋律的协奏。 而丘林嵩则忙于在前线指挥抵抗齐军、调整战略布防,就是有空,也没那个心思来关心奇斤定,偶尔来时看见的往往是奇斤定昏迷沉睡的模样,就更少来了,老将没什么铁汉柔情,有也留给了家人,和部下的关系更像是同事,那种能够把部下当亲儿子养、时时关照的是少数;正因为是少数,所以才会被称赞。 公事公办的后果在此刻显现,没能竖立恩典,导致副将和伤兵们在外部庞大的压力下开始寻求生路;奇斤定当然不想死,就算必死无疑,也不希望死后自然进入的是幽冥世界,最好是去天上佛国,而齐军对月光王者之推崇,在潜移默化间影响了他。 【只要投降了齐军,无论是那凶恶的齐将,还是天上的佛主,都将成为自己的伙伴;自己死后,还有机会升入佛国侍奉转轮圣王,何尝、何尝不是一种……】 这种想法一经生出,便无法再遏止,阴影的袭扰和死亡的恐惧让奇斤定失去了以往的定力,当恐惧齐军攻势以及后续大军的伤兵们来探望并试探他心意而上门时,奇斤定心中涌起的不是欣慰和认同,而是一股深深的无奈。 人心已定。连士兵们都作此想,那他还能挣扎到哪去呢? 明知战不过齐军,还非得要上战场送命,为了那个没自己儿子年龄大的国家……真的值得吗? 自己的命就这么贱?! 无奈之后,认同才缓缓浮现,取代了先前的踌躇;投齐一念起,刹那天地宽,奇斤定发现,自己那些担忧和恐惧顿时消解得无影无踪,甚至连长安的家人们都顾不上了——自己也是人,也想活下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联络齐军,表达归顺之意,同时借助形势向齐军投诚,以获新生! 第1330章 反正 就在奇斤定和亲信们筹划着如何反戈的时候,探听消息的士兵回来汇报,言齐军登城; 帐中的奇斤定眉头一拧,又骤然松缓,心中浮起无限喜悦! 真是瞌睡就送来枕头,正想着如何联络呢,城池就已经要守不住了! 再晚下去,齐军破城,自己想投诚也和败兵无异,此刻插手,还能让齐军少些伤亡,也显出自己这群人反正的重要性;齐军真是有天命,以前奇斤定还嗤之以鼻,现在不得不信了! “……混蛋!” 莫芦锦愤怒咆哮,奇斤定逆言出口,他才知道对方打着什么主意、或者说,是一直都不敢去相信奇斤定的选择——叛国投敌! 他余光四转,见士兵们的表情有所松动,心中暗叫不好。 虽然他隐约也有难办的感觉,甚至生出同样的心思,但到底压住了,至于是不好动手害怕失败还是顾虑家人,他分不清,也不敢去细分,所以多少有些被抢占先机的恼怒……事实上,若丘林嵩给的压力再多一些,或许他也会和奇斤定做出一样的选择,只是如今慢人一步,他面子上过不去,反而坚定了立场。 “奇斤定,你收回此言,我就当做……” “喝啊!” 奇斤定投齐心切,只希望快些打开局面、放齐军入城,施展起全力;莫芦锦的喋喋不休只会让他烦躁,于是一刀下去! 牵动伤势,疼痛顿生,但那烦人的琐语终于消失了。 士兵振恐,皆向后退去,奇斤定的亲卫激动不已,上前接住摔倒的莫芦锦的尸首,割下他的首级,送到奇斤定手中; 奇斤定高举头颅,正色道:“何人欲同此獠?” 无人应答。 “汝等违抗军令,当斩,不若开城,被齐军斩,如何?” 仍是无人应答,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尖端略略下沉,人心的暗示给了奇斤定极大的信心,他继续道: “今抗命是死,迎战亦死,开城迎接齐军,方得一条生路!战败失守,国家必定追究,我等宗族已然不保,然入齐建功,至少能留性命!不从者我杀之,从者……我与求活,并谋富贵!” “……愿听将军号令!” 稀稀落落的声音传来,数百人中只有十几人应答,不过这就够了,他们不是一拥而上将自己抓起来乃至斩杀就有着回旋余地,如今有应者,便是不想再对抗齐军的声音占了上风的证明! 天子蒙尘,权奸当道!国家势衰,颓靡难挽! 数年间的种种谣言已经摧碎了臣下对国家的信任,国不似正国,那臣也难做忠臣! “开城!” 丘林嵩的命令终于得到了贯彻,奇斤定咬牙耐伤,拨马前进,身旁人头攒动,纷纷相随,伤兵们牢牢将他拱卫在队伍中心里,浩浩荡荡向城门涌去; 莫芦锦派去的士兵此时刚刚抵达丘林嵩身边,说出上官的询问,立时得到丘林嵩的怒视! “他是何意?我说了,出城驱敌,违令者斩,他还问个不停,就不怕我军法处置!” “可、可莫芦将军说此时开城,齐军将涌入,奇斤副将都不能抵……” “还敢讨价还价?!” 丘林嵩拔出佩剑,吓得士兵一个哆嗦、跪在地上:“是莫芦将军让我问的!” 城下传来骚动,丘林嵩抬目向下,脸上有一丝缓和:“哼!这不是明白吗!” 可马上他就发现了不对。 为什么奇斤定会在队伍里?他不是受伤吗?他手上的…… 是莫芦锦的人头! 一样的不敢置信,一样的恍然大悟,丘林嵩咬牙切齿:“贼子……造反!” 他马上转头点名一将:“快派人下去拦住奇斤定!他已叛敌,欲开城献齐!”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保密,否则奇斤定就要到城门边了;周遭的士兵闻言大惊,附近的将领闻言,面露难色:“各将都在城头指挥作战,若此刻离开,只怕……” 奇斤定是军中大将,看此情形,只怕下边的军官都追随了他,不服的也被斩杀了,留在城中的预备士卒或为其所惑,或是无人统领,形不成有效的阻拦,而若要有组织有规模的拦截奇斤定,那就要从城上调集军将下城…… 该死,现在齐军攻势汹涌,人手都不够用,现在让人下城,无异于抱薪救火! 交战的齐兵杀近,亦有人耳闻丘林嵩之喝,顿时面露喜色,大声向四周和城下宣布:“喂,城内有人反正,马上要开城门!弟兄们都准备好,此城将破,我等必胜!” 周兵、齐兵皆变换了脸色,只是情感截然不同! 齐军士气大振,大声呼喝“城内反正”传递消息以壮声势,各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奋命,由于互相传递的话语不同,有些凌乱,鬼使神差间,一些士兵干脆唱起军歌来: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歌声如病毒一般,扩散到全场,在它的指挥下,齐军同时涌现出一股莫逆的进退心,仿佛神圣的至尊用法力将他们连接在了一起; 城下的齐军同时振奋,尉迟孟都见此情景,心中也升起火一般的雄烈,下令道:“鼓吏推车向前,擂鼓助威!后军全部压上,我等今日入驻鲁阳!” 传令兵迅速行动,不多时,装载高台战鼓的滚轮推车便被士兵们从后推起,开始向城门移动,台上的鼓吏望着城头,壮志满怀,双手不停,疯狂地击打战鼓! “佛法无上的~月光转世王亲自来消灭宇文家,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勇猛无畏的~六镇士兵呀~随我从晋阳讨伐敌人吧,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稷山库莫奚,远征玉璧城,何人能敌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忠勇贞烈的~大齐军士呐~哪有一次战斗落于人后啦?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歌声阵阵,响彻云霄,周军胆寒,齐军愈发凶狂! 城中的士兵死死把守城门,奇斤定和他们一起听见了齐军的歌声,那漫城遍天的嘹亮歌声中透着一股磅礴的自信和无畏,令他们不由色变,也在无形中为奇斤定省了许多口舌功夫,仿佛齐军就在城外,别说抵抗,就是要开城投降,也没多少时间了! 将抵城门,奇斤定也不演了,用长槊戳起莫芦锦的人头,高喊道:“丘林嵩为人严刻,薄待尔等,国家丢我等于此,就是要我们给齐军送命;数千之众尚不能抵御十日,何况齐国后续的大军?” “今欲活者,随我开城,迎接齐军,入那歌声……成为那歌中的战士,成为他们的战友!” 第1331章 逆行 “奇斤将军,您……” “滚!!!” 奇斤定暴喝一声,一刀劈开他的脑袋,士兵们一拥而上,控制住城门,他们已经做好了杀死同袍的准备,然而城门的士兵还在犹豫,既怕齐军,又怕战友,这里已经变成了斗兽场,国家大义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 国家动荡的实情、奸臣将篡的谣言、城外敌军的歌声、难以为继的战局……这些因素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忠诚的周兵,化作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他们的行动,几番犹豫之下,他们被迫束手,甚至为了防止斩杀,主动躲避到了一侧。 “如此甚好!开城以后,伏地弃兵,任齐军通行!” 奇斤定也不想杀死同僚,只想控制城门,于是开口安慰一番。虽然此情景也令他感到悲哀,人心败坏至此,但也证明了他的选择没错! 接下来只要让齐军知道他们的归顺之意,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开城!开城!” 反正的士兵们来到城墙内侧的地钩旁,几剑下去,斩断了固定在此处的粗绳,其他人占领了城门的控制开合,用力拉扯,数十名士兵则冲至城门前,拥立将其推开,剩下的则在原地列阵,阻挡着自城上和四周下来阻止他们的军士; 丘林嵩欲亲自下城阻截这帮逆贼,可他若行动,城上的军队会以为他要撤退,士气更衰,只得派亲卫下城叱责。 少许将领忠志可嘉,自发前往城门,可也有人抱持着不一样的看法。 “住手!汝等疯了么!” “齐军势大难敌,我等该降了,冥顽不灵,城破皆死!” “我等家眷都在长安,汝自族之,何故牵累我!” “命都没了,宗族有何用!入齐亦能复兴,若怪就怪援兵迟迟不至吧!” “援兵呢?援兵呢!!!” 城内大乱,各方都在叫喊,其中丘林嵩的声调最为撕心裂肺。 “敌攻数日,城池即破,援军迟迟不至,我又有何面目见陛下!” 此刻调集士兵下城也无用了,在他们搞定奇斤定之前——如果搞得定的话——叛逆的士兵就会打开城门,让齐军进入,而此刻城头也抵不住攻击,正在全面败退,退缩到城楼和城下,准备进行巷战。 可现在这种情形,哪还有什么巷战! “督将!鲁阳守不住了,要早做打算,我等集结士兵,向堵阳而去吧!” 亲兵恳求,丘林嵩惨笑:“事已至此,我逃又能逃到哪去?齐军扬言踏平南阳,尽得中原,如此罪责,我担得起么?唉……” “我老了,已是无用之人,只能死在此处,以保宗族!汝等还年轻,不可随我死于此地,还是趁早去向他镇报信,留我等老人在此吧!” “督将!” 亲卫热泪盈眶,正欲表明死志,城下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城开了!迎齐入城!” “城破矣!众将官,随我杀入,降者免死!” 绣着“齊”字的青色旌旗飘入城中,随着清风花枝招展、在周军面前耀武扬威;周人见此,忍不住弃兵跪伏于地,奇斤定赶紧下马,让道一旁,大声道:“王师请入!我等匡顺天朝,拨乱反正!” 没有空搭理他,齐卒或纵马驰骋,或持兵向前冲杀,斩去一切持刃之敌,被当做空气的尴尬氛围让奇斤定有些落寞; 不过这也是忙碌的齐兵在此刻能表达的最大善意,刚刚城头的响动已经通过层层嚎叫传达到了前线战士的耳中,知道城中有一支队伍归顺王师,未把他们一起斩去已是仁慈——这还是尉迟孟都提前下的铁令,军队悍勇加大师压境,城中若有降者,必须依照至尊在玉璧的“丁公思想指导”予以宽赦,否则未来会逼得周人背水一战,加之这部齐军军纪严明、不缺这几颗人头,故而才没做出把义军一起砍了充人头领功勋的狠事。 “哈哈哈!” 一道笑声噩梦般袭来,惊扰了奇斤定的神智,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全身肌肉忍不住紧缩,连肛门都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抬眼望去,奇斤定浑身发颤,那个给予他痛楚、把恐惧刻进他骨髓里的男人,此刻正扛着大刀,踱马来到他跟前; 他和那些急于追求战功的士兵不同,充满了悠然和惬意,好像此处是一座合适的踏青之地,而他正闲情郊游,恰遇好友,特来侃上几句。 “未想前日交敌,今日乃降,顺我大齐,真是知天命、识时务啊!” 陈昌明的笑容和前些日子毫无不同,只是落在奇斤定眼中则镀上了城墙般的厚滤镜,眼中的戾气与敌意尽去,嗜血依旧,却好像是凶恶的野狼在向他发出邀请,邀请他放弃牧人的压迫,一起撕碎可口的羊群。 奇斤定鼻头冒酸;威压带来一股屈辱的恐惧,随后化作安心感,就像主子酸臭的践踏和火辣辣的鞭子,打在身上虽然疼,可这也代表主子的关心与恨铁不成钢,将施虐的伪装剥去,流露出的是满满的关怀。 虽然还待俘虏、审查、收编等手续,但他在精神上已经得到了齐国大将的认同,肉体也得到了安全的保护; 他——终于成为了一名齐人。 “王师奉天讨逆,我等岂敢顽抗!前次军令,不得不为,请将军……” 一阵风刮过,奇斤定捂住双眼,待他抬起头,陈昌明的身影已经远去,逐渐消失,耳边灌入熟悉的喊杀声,风中的勇猛自信骄傲张狂让他无比羡慕,也想拥有,恍惚之中让他意识到,他想得到,或许就是这种为将的自在和快乐。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英雄人物!而这样的英雄,不过是齐主麾下一将,那齐营中岂不是猛将如云? 统御他们的齐帝,又是怎样的明主? 这么想着,他们被潮水般涌进的齐军淹没了,两国军人的厮杀声飘卷云空,而后渐息,化作一道幽风将黑色的周字旌旗卷入地下。 城头变幻大王齐,残阳如血照缁衣。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虏丛觅小功。 第1332章 赐赏 八月十日,齐军先锋五日攻破鲁阳,守将丘林嵩战死,首级被砍下,挂在鲁阳城头。 十二日,堵阳亦为暴显所破,消息传向四方,齐帝率大军行进至鲁阳,下诏褒赏各军。 “这二将做得不错啊。” 郁蓝称赞丈夫的眼光,高殷浅浅一笑:“那当然,虎子无犬父嘛。” “什么?” “他们有些家世传承,学成文武艺,今卖帝王家,将来成为国中大将,子嗣便会有更优渥的生活,以后比他们的父祖成就还大。” “难道不是蒙庇父荫,坐享富贵?” “你看我。”高殷摊手:“我像这种人么?” “……你像。” 郁蓝巧笑嫣然,伸手在高殷脸上戳了戳,高殷一把抓住,舔了舔手背。 “噫——!” 郁蓝一脸嫌弃,急忙抽回,高殷也不在意,一边骑马一边道:“就是朕像,也不会让臣子有样学样,肯定重点培养,给皇子们效力。” “谁的皇子?” “你和我的。” 郁蓝轻哼:“这还差不多。接下来要攻哪儿?不会就这样顺利下去,把周国在河南的军队全都打飞了吧?” “计划是如此。” 抚摸身前骏马的鬃毛,高殷淡淡道:“只是周国不会如我们心意,想来长安方面的援军已经在路上。” “还好打下了鲁阳和堵阳,不然我们就得隔着城池和他们面对面了,现在有了堵阳这个要害处,反能以逸待劳,又多一两分胜机。” 娥永乐率三百骑兵在鲁阳和堵阳附近穿梭游走,虽然这些是周国的领地,但强龙硬压地头蛇,这三百人的理论战力至少在一万以上,而且机动性强,能打能跑,寻常周军在野外遭遇他们,那就可以准备投胎了; 而他们又不攻城镇,专门截杀途经的周国信使,三百人化整为零,散是满天星,分守各路小道打探和截杀,使得周军之间的动向被切断大半,信息传递变得缓慢。 也只有高殷这个大齐皇帝,才能财大气粗地拿出最精锐的士兵做这种事情,颇有些大炮打蚊子的意味,但效果也很好,鲁阳堵阳都被告知了天子亲征的事情,但军队不打天子旌旗,城中士兵逃窜又会被后续的骑军截杀,难以收拢,整城慑于玉璧威狂大部投降,故而周军直至目前都无法确认这支军队的主帅,只能通过出现的暴显等老将和败兵的情报,隐约揣测这是某个重要的齐国宗室所率之兵。 不过数量倒是很明晰——号称二十五万,实则七八万的战兵——可见齐军不是来打个秋风就回去了,是正儿八经要攻略城池,所以荆襄之处调集了二万的人马,准备与长安拨发的援兵合力,一同在宛城抵御齐军。 荆州总管史宁统辖荆、襄、淅、郢等五十二州,然而在保定二年初、荆襄总管府分割以后,就只有十四州,以及南阳、平阳等十防,所以南阳之地,他是名正言顺的地方主官,自然对齐军的入侵最为敏感,亲自率领率兵八千先期北上进驻南阳,而后续兵马还在源源不断的调集,也是齐军此战的主要对手。 除了他以外,长安援兵的动向也值得考量。 “荆、淅、广三州在西魏时期由荆州都督普六茹忠所督,所以此次长安拨发的援军也有可能以他为帅。” 未想郁蓝认识,道:“这人我也曾听说,在草原有些名气,他曾镇守蒲坂,和父汗有来往,时常送些礼物;听说是名大将,现在周国将星凋零,他算是少数能让国家倚重的。” “他可不只是大将。”高殷笑笑,没说什么隋太祖:“当初攻伐江陵的将领就有他,后又镇守穰城,平定沔水各蛮,对荆襄一带也很熟悉;宇文泰死后,无人镇压周国勋贵,为大局计,于谨不得不支持宇文护篡魏建周,奠定宇文氏的皇位,而这么做的目的,防范的就是普六茹忠这类有能力和威望的将领。” “虽然宇文护做了很多不地道的事情,但至少有一点好处,就是替皇帝压制了可能篡权的臣子,若一个不慎,这位普六茹将军就可能篡权,把宇文氏当做元氏,日后学着他们家作样看。” 郁蓝抿嘴,很想说“你们家就不是么”,但嫁鸡随鸡,她已经是高殷的新妇,自然不能揭丈夫的短。 “总之,我们做好应对普将军和史将军的准备,他们兵马不如我们多,但占据地利,搞不好我们会翻车;相对的,过了这两个人,河南就是我们的了,到时候再夺取汉中,切断蜀地和秦地的联系,周国就跟狗一样被堵死在关中里,立刻就要灭亡。” 高殷伸手揽住郁蓝的双肩,笑道:“若蒲州顺利拿下,则这速度更快一点,以后你就是中原之主的女人了。” “我还是草原之主的女儿呢!” 郁蓝娇嗔,夫妻打情骂俏间进入了鲁阳城。 城中残杀已经清扫完毕,铺上了红毯,鲜花漫撒以迎接帝后,饶是如此,周围也有拼杀留下的血色,好在皇帝和皇后都不是讲究这种细节的人,士兵们拼死力战为他夺取城池,犒赏都来不及; 入城前他们下马乘坐御辇,以此彰显尊贵的身份,众俘虏被绑缚着,被迫跪在道路的两旁,亲眼见到神俊的年轻人站在马车前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这就是大齐天子啊! 主动反正的降卒和后降之众不同,站在齐国正兵的后方、士兵入城以后才投降的俘虏的前方,被允许不受绑缚、不带兵甲站立,奇斤定等人就在这一段的最前列; 御辇突然停下,齐国天子缓缓转过头来,让奇斤定停止了呼吸! “就是卿弃暗投明,率众归顺我大齐耶?” 天子露出微笑,其神俊、华丽与端庄,胜过奇斤定此生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何况还如此年轻! 他不由得脸红:“是、是奴……” “莫说奴。天下义士来投,朕不拒焉,况卿献城有功,已为国臣,当为此骄傲。” 天子解下身上的金刀,让侍从交于奇斤定手中,奇斤定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接着环视一圈,收揽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天子再启金口: “卿行大义,知天识命,诚是难得;此刻忙碌,非论赏之时,且赐卿物,保留官身,城中俘虏一并归卿麾下,望卿好生建勋,他日成为我大齐的栋梁!” “喏、喏!!!” 奇斤定激动不已,天子微微颌首,才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周遭士兵见到这一幕,皆忍不住感叹甚至流涕,俘虏们的反应各不相同,然多数抱着遗憾: 如此之主,能得齐国上下效死,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齐帝亲征,居然是真的……国家这下,有难了! 第1333章 和善 丘林嵩的人头在风中飘荡,失去身体的重量,时不时砸在墙上,哐哐作响。 士兵清洗城楼,小憩以后,天子率领众将登临,朝下方眺去,高殷忍不住笑,伸手去把玩那根绳索,像钓鱼一样,以丘林嵩的人头为饵,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给钓上来。 “每次从城上望城下,都忍不住感叹,朕的忠义将士们是如何浴血厮杀,才拿下这么险峻的城池啊?” 高殷回望尉迟孟都与秦方太,使得“忠义将士”意有所指,二将顺从地俯身行礼:“仰赖至尊天威,敌军闻王者亲征,士气大沮,不复假勇,遂使臣等得功。” “哈哈哈,二卿不必客气,若真是如此,那朕早已传檄而定四方。” 面子是互相给的,高殷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关中匪帮与国朝有切齿之仇,轻易不降,若非卿等用命,难使王化播慕也。” 至尊很喜欢说一些极端又接地气的新词汇,像这个关中匪帮就很灵性,众将不由得笑笑:“为至尊效力,臣等之幸也!” 互相吹嘘了一番,高殷才谈起正事,命人将俘虏驱赶至城下,在城楼上栓起了数十条绳子,而后让人把奇斤定等投义降将和被俘虏的周军将领都带上城来。 奇斤定在沙场上也是勇将,虽然不敌陈昌明,武力值好歹也有个七十来点,然而此刻见了齐国天子,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高殷见状,面上忍俊不禁,让侍从拿来巾帕,亲手递给奇斤定:“将军擦一擦吧。朕有神威护体,足令贼匪战兢,卿入齐未久,仍有些关中匪帮的流气,过段时间就好多了——也会知道朕是个和善的性子。” 齐将闻言,眼神顿时飘忽,脑袋上似乎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心中大嘘。 这话也就骗骗新来将领,了解至尊就知道,他的性格绝对不比先帝温良多少,只是会格外注意区分人群,使亲者快、仇者痛,也是这点让众将颇有安心感,但要说和善……哼哼。 “谢陛下。” 奇斤定还真放松了许多,缓缓放松,可没等多久,一排排虏将就从城下押了上来,见到奇斤定在此,忠于周国的忠臣们忍不住瞪目暴喝:“奇斤定!汝叛国投敌,国家必不容汝!以为投靠了齐主就有好下场?我等与汝族,在地下等着汝!” 奇斤定大怒,但这场面不是他做主,只能看向齐主,连请求饶恕或请求严惩的话都不敢开口,严格来说他也是降将,是否留他还在齐主一念之间,若贸然开口惹得齐主不快,就算面上宽容,日后也有的是冷落; 齐国体制的力量已经投射在他身上,他静静等候着,也是在观察齐主会如何行动。 虏将们大声怒喝,痛斥奇斤定,但少有人谩骂齐将和齐主,前者是因为他们没用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地攻城伐战,纯粹的数值碾压,落败者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和理由;对于后者则是不敢,毕竟是一国天子,侮辱了他,定然会受到严惩被折磨致死。 然有人不信邪,齐军在至尊凌虐他人的时候会故意纵容受刑者开口,这样就能和待会的惨遇形成鲜明的反差,从表示气节到开口求饶,总是别有一番风味,颇令人享受。 这就使得不知情况的虏将中有几人胆大起来,将矛头调转向高殷: “齐主,你算什么——!” 身旁立时有人飞出一脚,将他的口牙踢烂,跌在地上像条蛆虫一样扭动;因口舌被齐将践踏着,连惨嚎都发不出来。 高殷淡漠地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那齐将明白意思,一脚踏在该虏将的太阳穴上,而后再一下、又一下…… 当众人万般确定这人的确死透了之后,那齐将仍未收脚,甚至旁边的同僚也来帮忙,数十脚将他的脑袋踏扁,不成人样。 然后他们亲自动手,取来城墙上的一根绳索,套在尸体脖颈上,向城楼下抛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 尸体在风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接着绳索收紧,在半空中轻轻晃荡,像是一个破了许多洞的袋子,其中的血液飞散四溅,下雨般落到地上正朝上眺望的人们脸上。 许多人还未看清飞下来的是什么,便被血液弹到眼睛里,顿时哀嚎一片;看守的齐兵心中直呼恶心,一边擦拭脸上污渍,虏众们则不敢置信,看清了是什么,更觉惊恐无比! “杀人啦!” “齐主在……” “肃静!谁再喧哗,立刻斩杀!” 齐兵猛地锄了锄手中兵刃,压制虏众的骚动,虏众只得把惊恐压回心里,兀自心惊胆战,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看到什么。 做完这些,动手的齐将们神态自若,就好像这种事情他们常干,随手拿跪在地上的虏将们的衣甲、袖袍擦了擦便站回原位,至尊则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齐将立刻露出不胜荣幸的表情,天子身旁的皇后则在无声坏笑,一切都落入奇斤定的双眸中,此刻他如坠冰窟,牙齿不由得打颤,为了不让它们暴露自己的恐惧,奇斤定忍不住将牙齿紧咬,可仍感觉战栗: 齐主真是“和善”呐!他口中的关中匪帮,到头来,连他的一成恶意都比不上! 如此残暴之主,他居然投顺了! 和他一样恐忧的还有身后归顺的士兵们和跪在地上的虏将,亲眼目睹齐将杀人,而且和呼吸一样简单自然,若不是地上的斑斑血痕犹因日光而耀眼,简直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一幕吓坏了许多周人,他们不敢再言,恐惧着颤抖着沉默着,等候齐主的发落。 高殷毫不在意他们怎么想,继续问道:“奇斤卿,卿是鲜卑人吧?” 奇斤定愣了愣,连忙点头,生怕晚了一瞬惹得齐主不快。 “朕猜猜……汝之汉姓是奇耶?艾耶?” 奇斤定恭谨道:“臣原姓艾。” 高殷面露笑意:“艾定、艾定……还是这个名字好听。” 第1334章 赋权 北魏从孝文帝汉化改革开始,鲜卑人一律改为汉姓,连皇室都从拓跋魏变成元魏了,其余鲜卑人自然也一律照改; 高齐延续了孝文帝的政策,而宇文周则把它改了回去,所以鲜卑人又成了鲜卑姓,甚至变本加厉,汉人也都是鲜卑姓。 这一点在这时代是常识,也在文化层面区分出齐周华夷之别,奇斤定身已投齐,又怎会多言?这投名状可比献城要轻松得多,痛痛快快地下拜:“谢至尊复姓!” “嗯……年轻人接受得就是快,不似毕卿,是第三年才接受的吧?” 队伍中一名将领老脸一红,喏喏道:“臣年迈无用,三年方识天威,今知命耶。” 空气中泛起一阵快活的笑声,毕腾只得受着。 当年在稷山被擒,他作为曲沃守将被部下生擒,送入功德林,凡战就会被带往前线,从另一个视角看看自己的国家是如何征战的,对这些虏将的洗脑也最为严重,宇文邕被俘、宇文宪宫变等事更是时时灌输,终于在某一日,高殷试探地点派这些人为将领的时候,他们便理所当然地顺从了。 默默接受命令,完成任务,获得赏赐,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齐将一样。 毕腾回望过去,只感觉旧日记忆就好像一场梦,虚幻得不真切;作为曾经镇守在国家最前线的将领,他亲眼目睹了齐军的战备、训练和征战过程,士兵们需要厮杀争夺军中排名,才能获得更多犒赏。 而他也是在许多被抓入功德林的将领中层层挑选出来的,这其中还有一点旧将杨祥和姚统的帮助,更多人仍困在功德林里,别说展示才干了,就连表忠心都没人看,这种被世界冷落的感觉真不好受。 立场转换后,对旧国的仇视和挑刺就十分顺滑,他亲眼看着齐军连战连胜,心中从悲叹到坦然,再到志气蠢动,虽然人已过五十,不知何时去世,但死节不能保守荣禄,旧国不仅在法理上被齐国时时攻讦,还眼看着国家不保,那他也要考虑以后的道路了; 更重要的是,齐主可不会夸赞顽固将领为忠直之士。若不及早安排退路,那将来天下平定,没准他们这些人都要去做苦役——一些被俘虏的将领就是这样,在幽州等地混了个屯垦的队正之职,还要受齐国监军的叱责。 眼前更是挂着鲁阳守将丘林嵩血淋淋的人头,一如当年的自己,若是自己当初也如他一样死战到底,只怕坟头草……不,连坟堆都没有了吧? 摸了摸脖颈,毕腾无比庆幸自己的头颅没被至尊拿来拨弄。 “朕征战数年,也收服了不少关中将领,如今亦为朕帐下军将,凡有顺义之心,皆可来投,立功则赏。” 高殷说着,话锋一转,变成冷笑:“而冥顽不灵、抗拒北境一统,都是华夏之罪人,坏社稷也!朕可不是不知兵的曹丕,说甚么‘沮天下欲降者之心’,天下势分三国,降者早降,攻伐前劝降已是朕厚慈重恩,逆者……当如韦贼也!” 在玉璧亲眼见证高殷如何虐杀韦孝宽、屠戮玉璧的将领们一凛,这也是至尊偶尔表现出颓唐、置气、轻佻等面貌,他们也无法真正产生轻视心理的原因—— 太祖在时不觉其异,可和乾明一对比,便觉得太祖扮演和强撑的感觉更重,乾明至尊才是体任自然,挥舞皇权达到了一种随心所欲的境地,完全不受儒家礼教的阻碍,需要变成一个暴虐君王之时,他会毫不客气地变换形态,暴虐与其说是他的性格,更像是他的一种工具。 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至尊手段太过狠绝的时候,他们就不能把平日的温良形象当做他的真实性格,只能观察着不能明说、不可越雷池一步的原则,紧紧跟随至尊的步伐;否则,杨遵彦、长广王、尉粲……太多例子数不过来。 “艾卿诚心投顺,朕很高兴;这些不识天数的家伙,若轻易饶了,只怕卿也会觉得不平吧?” 艾定唯唯诺诺地附和,高殷冷笑:“既然顽抗到底,就要有违逆天意的觉悟,天命归齐,今尔不从,便是逆天!朕代天罚之!” 刑罚早已准备好,高殷和郁蓝登台观赏,众将相随,艾定等人也被引领到不远处,在御前观看; 齐兵开始行动,虏将们惊慌不已,纷纷求饶,即便到了此时,仍有人怒喝:“死则死耳!我虽死,仍作周臣,看汝齐人猖獗几时!” “哎呀呀,真有骨气~” 郁蓝轻笑,高殷则把艾定召唤到身边来,亦笑道:“朕把今日的裁决之权交于卿。” 艾定不解其意,又受宠若惊:“臣不可……” “只是借卿的经验。” 高殷虚指:“卿以为何人该处置?哪些人宁死不降,哪些人关押一段时间还可用?” 艾定头脑昏昏,这种事情他可从来没遇见过!一国的天子委身下问,还听从他的意见,处罚的对象则是昔日同僚,这也……太刺激了吧! 借皇权之手,公然报仇也! 实际上在高殷来之前,尉迟孟都就从此城俘虏和奇斤定的口中知道了城中顽固的死硬派,要铲除的也是这些人; 此城不是玉璧,和国家没有大仇,不必全数屠杀,还要留一些给河南周军作榜样,但也有些不得不杀,否则全部收降,以后可能会寻机作乱。 普通士兵闹不起来,但军官就难说了,只要喊着忠义和归国的口号,难免鼓动一群人送死,甚至让军队炸营,高殷不想留一点意外因素。 所以读过尉迟孟都送来的鲁阳城的名单后,该杀哪些人,高殷也大致了解明白了,只是想让艾定参与其中,一来让艾定这个二鬼子更加坚定地站在齐国这边,二来也显出自己一点“纳贤之意”,给周军留下内斗的暗示: 投降得早,就可能得到齐国天子以礼相待,成为刀俎,杀旧友而得赏;若行事慢人一步,则己为鱼肉,任人宰割! 艾定不敢揣测齐帝的立场,想不来这么深刻,可短暂的生杀之权赋予在他的口中也是事实; 他颤抖着,指向一人:“他……” 第1335章 指亡 “呃啊!” 被点中的周将立刻被抓牢,像是过年要宰杀的年猪,被套上绳索,随后轻轻丢到城下; 他没前面那具尸体幸运,在空中发出惊恐的惨嚎,身体并未被捆绑,所以得以踢蹬四肢、双手死命抓住脖间套索:“饶命、饶……” 他的身躯随着动作,晃动的幅度愈发大了,像是在空中荡着秋千,底下的士兵只能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一幕,暗自庆幸这位将领的脑袋不像前面那个破损,所以不会有血液滴落; 不多时,动作渐渐小了,他不再挣扎,双手无力地垂下,在半空中悠悠荡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了众人面前。 观众惊起一身寒竖,就好像死亡的幽灵涌现在他们身后;明明没有任何血腥场面,但就是这种淡漠间杀人的闲适之感,令周军俘虏乃至齐军将士都感觉毛骨悚然,好像他的生命轻贱得像野草,随意折杀,更显得这股应当燃尽于沙场的热血轻如鸿毛,滑稽可笑。 “下一个呢?” 高殷继续询问着,就好像只是在问棋路,艾定的手指颤抖,指向第二人,同样不听那人求饶,他就被套索、丢下城楼、发出惨嚎、而后窒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二十多名周将被挂在城楼下,排排而立,这场面教下方兵众看得毛骨悚然,而楼上的齐帝还在继续听从艾定的死亡名单,制造亡魂;艾定既感觉压力如山般袭来,又觉得刺激无比—— 这些可都是他的同袍、手足,一起吃过饭、打过架的同僚啊!可只是因为选择不同,他们的命,就由自己做主了! 不对、做主的是齐帝,自己只是他的工具,真正想杀人的……是皇帝! 艾定生出无上的敬畏,他终于明白,齐国为何对皇帝奉若神明,这份敢杀敢做的畅快肆意实在叫人恐惧、却又心醉无比,就好像追随着他,那么天下的恶,也就都不足挂齿了,自己再如何作恶,也比不上……人君之恶!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李崇义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轻叹:“是君王承天下之恶,故制天下矣。” 身旁的同僚瞥过来一眼,不知道他发什么癫,这种话虽然至尊大概率不会介怀,但若给人报给天子,还是会惹上麻烦;想死别带上我们! 和李崇义这样有点文青的将领们不同,齐将大多已经习惯,或是知道该作何表现,冷静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听着不远处待处刑的周将哀嚎求饶,原先一些还要表现气节的家伙们也开始连连磕头祈求宽恕,和先前刚直的模样实在是反差,让他们赏心悦目。 艾定则被巨大的情感冲击到了头脑昏胀的地步,手指有些虚不受力,恍惚间指到齐兵,吓了自己一跳,又指向同袍,良心受到诘问:他罪该致死吗?所有人都该死吗?自己要指到什么时候?杀光所有人? 见他指错,高殷伸手按下他的手中,艾定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慌忙就要跪下! “至、至尊!臣不是,臣没有……” “虽已不是一国,但让艾卿指认旧日同袍,想必压力还是极大吧?” 高殷宽慰道:“是朕的过失,不该让卿担此恶名,卿且退去,剩下的交给朕。” 艾定如蒙大赦,缓步退下,高殷随之起身,示意皇后与自己一起; 郁蓝嬉笑着,牵起高殷的手,在交兵前线、两国军士面前秀起恩爱。 他们走到剩下的虏将面前,还有六十多名军官,皆不敢直视,也再不敢污染圣听,他们切实感受到了齐国天子的威严,同伴们死前发出的吼叫就像是天意对他们不知明主的嘲笑。 “汝等知道这位是谁吧?” 出乎意料地,高殷指向身旁的英武小将,小将一直没说话,此刻哼了一声,虏将才发现她是个面容姣美的女人,只是桀骜的气质、华丽的军服和略显黝黑的皮肤掩盖了这一点。 “她是朕的皇后,也是突厥可汗之女,三年前,关中之主宇文护曾派人向可汗求亲,求的就是这位,不过嘛……” 高殷霸道地一拉,把郁蓝扯进自己怀里,郁蓝抛了个眼神表示不满,不过在他的怀中十分安顺。 高殷内心忍不住吐槽,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小题大作,身为上国天子,在几个军官面前玩压力,多少有些闹麻了;可这是布局,他也就忍着拆自己台的吐槽欲望,继续笑着: “若当初汝主娶得这位,那今时今日,也不会有突厥兵马兴兵问罪,我朝也不会如此顺利就打下河东,即将攻入长安;这其中的缘由,一小半是汝等国主宇文护内怀私心,欲僭天命,一大半嘛,则是天命在齐,故朕躬行天讨,无往不利。” “现在朕要留下四十,二十人留在军中,二十人释放回去,向他镇传天子诏令:若早日投降,可保无虞,若负隅顽抗,则如此城!” “剩下的嘛……就留在这,给他人作警示吧。” 高殷拍了拍城墙,暗示不被他所挑选的人都会加入秋千大队,虏将们脸色煞白。 “皇后,你选几个。” 郁蓝闻言,笑了起来,手指点来点去。 “这个脑袋太圆,像个蹴鞠,我不喜欢,活该被吊;这个脸又太方了,嘴巴大大,像个周字,也拉出去吊……这个这个,居然敢瞪我,立刻吊死!” “奴没有!” “瞪我”的周兵大感冤枉,他只是露出哀求之色,谁知道被皇后盯上了,可他没来得及继续申辩,嘴巴就被踹上一脚,呜咽着和其他几人一起被丢出去吊死。 郁蓝拍手称快,高殷则一脸慈祥地看着她,如果不看现场,帝后此刻的领域充满了温馨的氛围;然而就是这一幕让众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嗷嗷待活的虏将们: 国家要给天子迎娶这样的女人为皇后吗?可恶、即便是如此……为什么不能比齐主快一步呢? 她本该是我们的国母啊!若得突厥之力,齐国也不会猖狂至此,这座城更不会有齐国来攻! 莫非天命真在东耶?! 让郁蓝过了会儿瘾,高殷才暗示她停下,而后道: “按艾卿——噢,也就是奇斤卿——的建议,除去了二十四人,皇后又除去十二人,剩下还有十五人。” “该如何抉择呢?唉……朕不是很擅长这种事——” 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因齐帝的言论而感到无语,只是威权在此,不敢说话。 “——既然命是汝等的,那剩下的,便由汝等自己来决定吧。汝等自己决定,要把谁丢出去,是死是活,就看各自的命数了。” 第1336章 天恶 杀人谁都会,只要有勇气、豁得出去就足够了;但如何杀人,则是一门艺术,要赏心悦目地杀人,让被杀者和观赏者都感觉到别样意味,就需要一点心理技巧和艺术细胞,形成独特的死亡美学,才能震撼观者。 这就像一件工作,合格了只是完成了,但在合格的基础上完成得漂亮、新奇、有趣,才会让人印象深刻,继而对工作者刮目相看——尤其是对至尊的权威,会有一个全新的认知。 “至尊惯爱诛心。” 在那两次大清洗中活下来的勋贵们偶尔会说这样的话语,如今在鲁阳的将领们则意识得更加深刻。 高殷说完,众虏讷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要做什么; “你们平日就没有怨恨吗?就没有点仇要报的?” 近侍丁普面露鄙夷,替帝王开口指点这些蠢货:“再死十五人,剩下的就都能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兵已然明白齐主的险恶用心,却仍不愿接受残酷的现状! 或者说,宁愿等待处刑,也不敢贸然反应…… “屋引明!你平日欺压军士,鱼肉乡里,军士早就对你恨之入骨,今日合该汝死!” 没有沉默太久,一个长着三寸须的尖脸军官便将矛头指向一个圆脸军官,圆脸军官肥头大耳,看着就是刻板印象里的污吏,他连连摆手,一张谄媚惯了的笑脸只能挤出恐惧,刚要开口辩解,周围人群的声音将他盖了过去: “是也!是也!此人该杀!” 屋引明大惊失色,立刻就像逃跑,可人群将他们包围,闯过了同僚,齐军也不会让他逃脱,周军打开了自相残杀的突破口,气氛越发火热,死掉这第一个,之后行动就顺利多了! “吊死他!吊死他!!吊死他!!!” 不只是城楼上的军官,就连城下的军士听见要杀的是屋引明,也纷纷激动起来,高声呼喊,屋引明被众人按在地上,任他像年猪一样叫唤都不松手,从齐军手上请来绳索把四肢拴住,然后众人合力,将他高高抬起;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默了,举力的周兵不由得恍惚,无论是战场厮杀还是俘虏后被齐军所杀,都是敌人在戕害他们,和他们自身无关。 可现在,他们已经听从了齐主的号令,为了活下去而杀死同僚。哪怕屋引明是个混蛋,可也…… 回不去了! 众士用力一抛,庞大的身躯轰然飞下,绳索甚至没有吊住屋引明,令他直接头首分离。 脖子以上因为引力的拖拽而紧紧卡在索套中,脆弱的脖颈承受不住主人的重量,残躯脱离身体,继续向下坠落,一具无头尸首就这样砸在地上,砸倒了一片士兵! 变故让所有人纷纷侧目,别说俘虏了,齐军也是目瞪口呆,没人能想到会有这种效果,就连高殷也无法预料; 近侍匆匆去看探情况,然后回来向帝后汇报,郁蓝一乐,夸张地笑着,越发觉得自己跟着丈夫出征是明智之举,虽然行军受了很多苦,可能亲眼目睹这样的花活,还是得跟着丈夫。 “夸张哦。” 就连高殷都得小小地感叹一声。 帝王开口,所有人都要静默倾听,众人都将目光调转回来,遥遥向那个年轻的天子致敬;就好像屋引明的死亡是他的神力所引发的一样,众人深刻地了解了君王之恶,更明白自己对这种天恶无从抗拒,只能恭谨地侍奉着,期盼君王能够对自己高抬贵手,自己还能继续呼吸,就是君王对自己最大的赏赐。 因为是低吟,很少人听见高殷说了什么,只见他转身回到台上,丁普相随,走前丢下一句:“知道如何做了吧?还有十四人,动作要快!” 周兵一愣,随后面露凶相,他们已经动了手,再也没有回头路,开始数落下一个替死鬼: “丘林单!你个靠城主的关系才当军官的,一点本事都没有,平日里将军们看不上你,现在都作了囚,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顿时找到了理,纷纷出言附和;瘦高个的丘林单面色惨白,喉咙咕噜作响,可关系此刻并不能给他活命的特权,他的身形更不用那么多人去抓,立时就有两人把他逮住,套上绳索,丢下城头。 丘林单在空中蹦蹦跳跳、上上下下,晃荡了两圈犹未死也,让抛投他的军官解枇阿六心中生出一丝快意: 早就想弄死你了! 可还没等解枇阿六转过头来,就听见背后的议论:“解枇阿六这家伙……平日媚上欺下……早看他不爽了!” 解枇阿六顿时大惊失色,见刚刚还和他一起杀人的同袍围堵过来,杀人的快意顿时化作急迫的哀求: “我家中还有老母啊……!” “谁家中没有?” 死的是你,又不是我! 周兵都意识到了,一次可以不止吊死一个,而且死的越快、越多就好,自己随时可能会被充入十三人的队伍里,而别人先死,那自己活下去的概率就更大! 解枇阿六奋力挣扎,然而他就在城墙边上,抓他十分方便,与此同时,周国虏将也变得骚乱起来。 齐军退开几步,防止他们夺兵逃亡,同时也是给他们让出阵地; 周国虏将只想着抓紧拿人去吊死填位,好给自己留下一条生路,于是主动指认平日与自己不睦的同僚,甚至捏造,反正现在谁也分辨不了,到最后更是失去了理智,只是简单的几句: “吊死丘林由!他长得太丑了!” “对!还有丘林河,他们是城主的亲戚,如果不死,怎么对得起城主!” “副吕辽和奇斤将军有怨,他不死,奇斤将军不会放过我们的!” “杀死没路真杰!他平日假仁假义,我早看不过眼了!” “闭嘴!要杀没路真,我先杀了你!” 撕扯、啃咬、打骂……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在城楼上表演了一出精彩的杀戮剧目,有好几人甚至没按照规矩套上绳索,直接被丢下城楼表演周国人能飞! 第1337章 镇恶 “嘶……” 场中时不时传来轻声叹息,城下的周兵看得眦目欲裂,屈辱至极; 这些原本都是他们敬爱、带领他们打仗的将军,现在却如疯狗一样在自相残杀! “氛围之道,很奇妙吧?” 高殷淡淡道:“若是以常规手段劝降,他们未必会听,还会以大义伸张气节,宁死不屈,慷慨就义。” “可只要用严酷手段让他们恐惧,再给一点小小的希望,让他们必须去争取,他们就容易被蛊惑、动摇,继而失去理智,陷入疯狂……” “嗯哼。”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贱的,欠收拾,朕对他越好,他越蹬鼻子上脸,要把他打服,踩在脚下,让他知道,不听朕的话,他连人的尊严都不再保有,只能做狗,他也就老实了;要让他们相信,朕是唯一的神明,只有听朕的话才有出路。如此以来,他们反倒感恩戴德,将朕奉若神明,一切都以朕马首是瞻。” 郁蓝噗嗤一笑。 “原来如此!至尊英明,就是不知道您会不会把这一套用在臣身上呢?” “也是看人的。” 高殷笑了笑:“忠信大臣,如长恭、段孝先者,知足常乐,自然无事,朕也不会把这一套用到他们身上,他们不是朕要这么做的人物。” “量体裁衣,对症下药。对于这些周国人,他们就活该吃这一剂猛药;虽然不得不医死一些人,但慑于恐惧,剩下来的就会知道什么叫做规矩,最终因此而活的人会更多。就好像我军大举攻城,死伤数万,对方也死了不少人。可若是我国屠戮部分民众,以兵威慑起兵胆,逼降其城,结果两方军队和城内军民都能保存,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唔……言之有理,所以你之后要屠城吗?” 高殷摇了摇头。 “作战是将领和士兵的工作,不是百姓的,除非有必要,或者有更大的利益,我才会下这种命令。如今也只是对俘虏的周国将士做这种事情而已,如果我国输了,彼对我等做的事情也只会类似,最多险恶不及我等,而我的目的也只是要让周国人心骚乱,方便我国攻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只是为了这个而已。” 绝对不是自己变态扭曲残忍暴虐,喜欢杀着人玩而已。 只是为帝日久,有时候杀人既是工作,也是需要;长久下来,偶尔也可能会分不清,以为这就是自己喜欢做的事。 不只是他,很多人都这样。 “听不懂。” 郁蓝摇晃脑袋,不知是撒娇还是真听不懂,高殷看得眼热,凑上去和她耳鬓厮磨,喊杀声传来,成为了旖旎的伴奏,更显得这对尊贵夫妻不似人类。 杀戮没有持续太久,直至齐军喊停,仍有人被举在半空,差点就被丢下去,虏将们好不容易才理解了现状,从杀戮的旋涡中抽离出来; 认清眼前的局面,理智回归到日常的身份和地位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许多人懊悔不已,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为了活下去,他们做了什么啊……! 哪怕没有参与,可只要在这群人中,就会被加上恶劣的印象,以后提起来,都会说他们是为了求活而主动杀死同僚的恶鬼! 他们哭泣得如同被强盗玷污了的少妇,发自内心地后悔;可不如此做,又还能怎样呢? 自己不采取行动,让别人吊死自己,乖乖拿命给别人做踏脚石吗?这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谁家中又没有老父老母妻子儿女! 这一切都是被齐主逼迫的,如果不是齐主的要求,他们也不会被迫做这种事! 谁叫齐军强蛮无比?谁让齐主如此凶恶?他们也没办法……毕竟是一国天子亲征,他亲自下的命令啊! 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只能留在齐军营中苟延性命,虽然留在齐军里会让自家宗族受到长安的迫害,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宁愿抛弃宗族,也不想再经历死亡的恐惧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高殷感叹道:“这句话的‘为’可以理解成修为,既人不修身养德,天地难容。但也可以理解成,‘人若不为了自己,老天都看不下去’,只看人自己想在什么情况下为自己辩解了。” “咱们过去吧。” 高殷再次起身,缓缓踱步,剩下的人已经不足四十人整——厮杀过程中,有额外的四名军官被意外杀死,或是丢出城外,人一旦发起疯来,就难以收手。 “做得很好,很忠实地履行了朕的旨意。” 高殷拍手称赞,丁普会意,示意周围的齐军跟着一起照做,所有人鼓起掌声,口中不断称颂: “恭喜、恭喜。” “恭喜你们了!” 虏将们心里升不起一丝喜悦,面色皆是难堪,这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活下来的都很幸运,其中的一半人,十八名会留在我军之中,充作敢死营的俘虏,要为我国奔赴死地;另一半则更幸运一些……” 高殷自己都有些绷不住了,面露笑意,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璀璨:“可以被释放回国,替朕向长安传话,告诉他们,大齐天子亲至!” 虏将闻言们,面色瞬间煞白! 如果是杀人之前,高殷放他们回国,他们定然喜悦,还会千恩万谢地感激高殷; 可现在自己已经参与了吊死同袍,这样回去,事后被人打探出今日发生的事情,那自己不仅本身就已经是被俘之将,要论罪,而且还要承担杀戮同袍的恶名,国家会忙不迭地把自己打成忘恩负义的典型,以此来转移国内对战败的注意力! 这样回国,只是受死而已!不仅不能让宗族保全无虞,而且还会因此承担上更大的罪责,自己一生的品行也就败坏了,要日夜被唾弃,父母妻儿子女也不会再承认自己! “臣……” 一人刚要抬头,立刻被打了脑袋,嗷嗷倒在地上,动手的士兵看向皇帝近侍,丁普怒叱: “至尊还未说完,汝叫什么?!” 第1338章 帝术 丁普喝骂虏将,转而谄媚地看向高殷,高殷用埋怨的目光表达无声的赞许,随后道:“把他们带下去吧,让他们自己决定哪些人回国,哪些人留下来,回去的各派二十名降卒相随,剩下的都留在我军中充入敢死营。” 高殷说完,再无兴趣,转身下了城头;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对了。死去的人都用绳子悬挂在城门上,什么时候我国平定了河南,什么时候再放下来。” 不仅要杀人,而且要诛心,把死尸挂在城门久久不放,是妥妥的暴君行径,可在场没有人敢劝说至尊; 对象是齐人也就罢了,但这些死者都是一群没有反正、继续和齐军抵抗、创造额外伤亡的西贼,为他们说话毫无道理,只能从天理人情、彰显仁义的角度劝说至尊,然而至尊明显不是会听这种意见的。 这甚至比先帝在时还好些了,先帝的刑罚没有至尊这么生趣,又喜欢发散思维,若出言劝谏引起至尊的不满来,恐是得不偿失;所以随行的文官们个个谨言慎行,眼观鼻鼻观心,任由时间将这段暴虐的景象流逝。 城下的士兵会因此被遣散走数百人,他们或许会投入其他城池,成为战力,但这四百人又不是特别精勇,比高殷此刻率领的八万大军只是毛毛细雨,不值一提。 把他们放走,就能在各处散播鲁阳城陷、齐帝逼令互杀的实情,到时候各处城池的周将要么容许这些人活下去,使得齐帝亲征、大军压境等种种负面消息扩散,要么关押甚至处死,使城中生疑:毕竟这些机密传达给将领,迟早也要散播出去的,而若掩盖消息,士兵们会更害怕。 而且即便将士兵杀死了,那十八名周将也不可轻易斩杀,处死逃兵或许有借口,但对方是军官,虽然战败,也逃了回来,斩杀他们必须要上报朝廷,而为了活下去,这些周将大概要说话,可身边护卫他们的士兵又成了最好的测谎仪,他们十八人总不能合计一下就把三百六十名士兵全杀掉; 最终他们会在周国身败名裂,或给他城周军看一个血淋淋的榜样,或忍受屈辱,效仿奇斤定,寻机为齐国制造机会立功。 如此,还能和娥永乐打一波配合,娥永乐听从他的命令,在周围各路游走、截杀周军斥候和信使,如今鲁阳城下,高殷已派人去传令让他回来,而周国的斥候和这些败将回途若是见到被截杀的尸体,则会震恐齐军的攻势已达腹地,更会夸大齐军的实力。 纵有些许人逃亡,那也不错,反正不论是哪国的军法,一逃就必是戴罪之身,最终若周国胜利,他们总要被找出来杀死,反倒是齐军攻下城池,他们还有投军一条活路,早晚也是齐人; 要是搞所谓的占山为王……别逗了,他们兵甲俱不足备,就算打下某个小山头,内部也会因今日之互杀,不敢信任对方,什么时候闹出一些风雨,齐军派个百人队就能轻易剿灭。 高殷使出这些权术诡谋,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这些虏将已经是周国的毒瘤,留在周国迟早要爆炸,入齐还能上岸洗地,最后总会期待投顺天朝。 众所周知二鬼子比鬼子本子还要敌视故国,恨不得把所有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线,有这些二鬼子,劝降起来就更有说服力。 而这些都建立在齐军能不断破城的无败神话上,战争就是滚雪球,打得越凶就越顺利,到最后一路平推。 “这开始的一二仗都打得很优秀啊。” 高殷笑笑,很是欣慰。以目前的国力,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战争充满了随机性,两国都有胜利的理由和算计,能把计划变成现实,总是令人欣喜。 “你亲征的消息也该传到周国去了,周国肯定要派来援军,不如就据堵阳城而守,将领们攻略博望这些地方,再看周国形势;如果他们要占据宛城坚守,我们就大大方方攻打他郡,若意图决战,便找个好地方和他们野战。” 郁蓝摩拳擦掌,看上去比高殷还要兴奋:“刚好我的狼卫还没出过什么力呢。” 和丈夫共享征伐的世界,让郁蓝很是喜悦。 两人回到营中略作休憩,郁蓝猫在他身上,高殷像撸猫一样捋顺她的毛发,女人的丝丝体香沁入他的鼻尖: “周国得知是你亲征,一定会派大将,虽然你不怕,可若交战有所小败,有损你的威名,不如先让将领们上,等敌军势衰,我们再上去摘果子。” 中国政治奉行两套逻辑,一套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部落习性,从黄帝开始就是如此,姬周之所以能取代殷商,靠的也是牧野之战大胜商军,以及周公姬旦一年救乱,二年伐殷而毕定,诸侯始咸服宗周。 另一套则是为了防止后世有样学样,待后人衰落时也这么玩弄宗周,而搞出的天命德行论和宗法制,这两套相辅相成,天命德行论的简义是德行有常,看情况变换,可以灵活解释当代掌权者的身份,适配彼时得势的宗周,而宗法制则是确保了尊卑长幼有序,保护大宗不被小宗夺嫡。 可实际运用起来,就时不时有些冲突,如果是庶子运气较好,有了德行,那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漠视宗法制,至少在当时的情况下不会反对,等到庶支势衰,再考虑夺回嫡位。 因为弱肉强食是现实中的底层逻辑,天命德行是事后为当权者找补,找补多了,也就给世人留下两种轨道,当国家强盛时,便听信强者宣布的“天命德行”,而衰弱时,强者已不强,新的强者就有了天命,若挑战成功,就又是下一次的“有德之人”。 所以站在这个理论上去理解中国政治,那就可以发现,历朝历代的大一统王朝都是那个时代最能战、最骁勇的军团,先不说表现力如何,也是一群矮个子里拔将军,总是当时最高的,而卫道士们就将之解释为德行; 但皇朝的继承人亦不能保证自己一直强大,甚至开国君王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儿子不是个弱智,后代们的才能也往往不能和在底层和庶务间历练上来的猛人相比; 还是那句话,正因为家世优渥,所以缺少历练,底层的贫寒和苦痛虽然会杀死很多人,但也像集合血力一样,把多余的勇气和经验施加到一人身上,使他成为蛊王。 齐国两千万人口,若百姓有一千九百万,那最后层层炼出的一千九百名万人敌,也比国家上层的一千九百名皇族子孙、高门子弟要聪明睿智,只是上层占据了绝大部分资源,压制着这些人,不然真要公平竞争,德行就得轮换到这一千九百名万人敌上了。 所以后世皇帝们除了少数确有才能和勇气之人,多数会用体制的力量控制这些臣下,将他们的功勋占为己有,并美其名曰“没有国家你什么都不是”。 有逼数的往往不会自己上阵,因为知道不如前线的将领,隋炀帝就是没有参透这个道理,三征高句丽打灭了隋朝,但从隋朝得天下太易、没能以军功服人的角度来看,杨广应该自己也知道,他们杨氏还没向天下证明自己家族是天下最强的集团,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打高句丽,以震慑国内蠢蠢欲动的杨玄感们。 第1339章 最醉 郁蓝嫁过来后便与高殷利益捆绑,因此愈发地向着高殷、站在他的角度思考: 打胜一场硬仗的确是件好事,但丈夫不比她的父汗,虽然可以压制她了,却也不能和一名强悍的勇士相比,和他身边的百保军士更是天壤之别,所以亲临战阵这种事情,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 反正他就在战场上指挥,不像司马昭不在伐蜀现场使得邓艾和钟会得灭蜀大功,一切都可以说是至尊的谋划之功,那么驱使将领和敌军对耗、最后自己亲统破阵大败敌军便可以说是策略,高殷自己前期没有必要去打硬仗;若遭遇小败,还会折损他的皇帝威严。 现在不是稷山时了,背后没有一个天子给他托底。 高殷不说话,郁蓝以为他嫌自己说得太过,又换了个方向: “如今你威势也够了,只要在大营内稳坐,自会有将帅出征,他们也想立功,何必夺他们的勋业?实在拿不下,你再带我一起上阵,我的狼卫和你的百保军士齐上,河南这地根本没有一合之兵,若提前用了便是损耗,失却一底牌,我心里却慌乱。” “你却体恤起军力来了。” 高殷忍不住笑,郁蓝说得很直接,想法也很简单。 他必须一直证明自己是个不可抗拒、迎难而上的君王,越是硬仗越要自己上,正是要把将领们难解决的活、难担的责任担下,才能让他们望尘莫及。 虽然也可以用体制杀人,但终究会让人不服气;李世民的胜利就是因此逻辑而在一开始就奠定了,因他平定了天下,所以二代唐皇必是他,但他的悲剧也正因此,他亲自冲击了唐朝的继位逻辑和体制,所以后人就不断模仿,这种冲击和破坏本质也是“另一种建构”,后人也只是在学习他的路径。 擅杀功臣名将,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各会设法自保,次好的办法就是优待那些功臣,给天下看得清楚坦荡,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成为那个无可质疑的第一功臣,到那时怎么做都没关系。 “任尔几路来,我自一路去。” 高殷饮了口酒:“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还要回邺都过年,接下来便直抵南阳,率众破城,长安兵既至,那就连他们一起打,有这么多兵马在,我们也不会输。” 他不喜欢说这种话,但要给妻子一个自信的承诺,他若不自信,妻子更会退缩,看出他的软弱。 “那随你。” 郁蓝摇了摇身姿,缠得高殷更紧些:“我就是一说,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这些话说明你关心我,不然就跟刚来那会儿一样,老是要我表现什么英雄气了。” 高殷拍拍她的脸:“那时候你总希望自己没选错人,现在呢?” “你……!”郁蓝轻咬银牙,她当时的确这么想,女子的婚姻就是这么纠结,就怕自己挑错,所以略有刁蛮; 现在感情也培养出来了,她很满意,所以高殷提起这些让她心中生羞,无赖道:“都给你生了女儿,还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连我说的话都记住了,看来很爱我啊~” 被高殷继续调侃,郁蓝面上挂不住,又生出蜜意。 “人家还能怎么办呢?随你怎么说,我就是替你想想。” 这正是她梦想中的婚后生活,不是独守宫中,看丈夫和其他女人寻欢作乐,而是他会带上自己前往不同的世界; 她可以选择更刁蛮一些,也可以按照女人的习性撒娇,无论哪一种,丈夫都会包容,特别是在类似刚刚处刑的时候,丈夫会比她还要过分的、做出她觉得有意思的事,甚至让郁蓝感觉自己还算温顺。 找到能治住自己的男人,和他生活在一起,可以随时发起挑战,失败了也会得到奖赏。 郁蓝痴迷地看着高殷:他不是最高最壮,甚至不是最英俊的,可有至尊这么一个至高无上的身份,足以压服诸“最”;而在她的心里,自己的男人就是最好的男人,她无数次确认了,高殷就是她的唯一的夫君。 小夫妻你侬我侬片刻,高殷才拔起头来,对着三迷五糊、浓情蜜意的郁蓝说道:“要唤诸将来开会了,收拾一下,别让人看出来。” “你都是天子了,我们亲热一下怎么了……” 郁蓝嘟囔着,面色潮红难退,高殷捧着她多亲几口,将她的嘴角越亲越翘,才猛地一拍翘臀:“晚上再收拾你,现在是正事,你也不想大白天就让士兵们听到国母浪叫吧?” “又不是没叫过。” 郁蓝白了一眼,笑着回吻,起身帮高殷整理了一下,然后退回营后更换衣裳—— 虽然已进入鲁阳城中,但本着谨慎的习惯,防止城内有某些密道,皇帝还是在军中开阔地率领大军扎营,被诸多亲军层层护卫着,帝后都习惯居住在帐篷里,对皇帝来说是表演的舞台,对皇后则是家乡习俗。 高殷轻咳几声,把乖哄皇后的夹子音换成了略显沉稳的低音,虽然听起来有些装老成,但将领们不会挑这点刺; 众将鱼贯入营,高殷先是大大表彰了一番尉迟孟都和秦方太,言自己未想二将如此勇猛,当与重赏,将二人提拔为正六品上,只差一阶就要迈入五品序列,成为货真价实的勋贵; 二将千恩万谢,又唤来了艾定,高殷同样封赏,晋官三级,成为七品齐将,艾定同样万谢,随后从他口中探听了周边各郡县的情况。 汇报完毕后,艾定缓缓退到军帐末尾,侍立旁听。 “据艾卿言,在得知我军来犯的消息后,四方军镇除了长安以外,还便向西贼的荆襄各总管府请求援兵,除了襄州总管席固以外,荆州总管史宁、安州总管崔谦、江陵总管权景宣都有可能出兵,若彼等来,可能集兵二万,临时征调,最多达四万乃至五万,加上长安可能的援兵,这河南之地,西贼或集众十万。” 高殷笑着摇头:“这南阳之地可真是卧虎藏龙啊,遇到紧要关头,还能拉出这么一批大军,真叫人难办。” 众将闻言,各自发笑,笑中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 第1340章 通敌 “至尊天威浩荡,所到之处无不束手,西贼纵有百万,亦何为也?臣请为先锋,先攻博望!” 一阵彩虹屁后,众将纷纷请战,尉迟孟都和暴显两位将军打出了开门红,他们不想落于人后。 宛城是周国在南阳地区的核心重镇,同时也是南阳郡的治所,周国靠此地连接中原、关中与荆襄,得到此地,那周国的版图就被一分为二,齐军可调集用河南与淮南兵马慢慢蚕食周国的荆襄,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再破得蒲州,控制黄河东岸,也可完成河东和河南对关中的合围,宇文周这条大龙就被拦腰切断,大势去矣。 而且南阳盆地土地肥沃,是周国荆襄总管区的重要后方,从本地以及荆襄收拢来的资粮都要由此调往长安,这里一旦停摆,长安能得到的赋税又将大打折扣; 战争的本质是经济账,失去南阳和荆襄这两矿,长安的财政就更加地捉襟见肘,拖个二三年,各地就要怨声载道、民心思变了,这还没算上齐军的动向,到了那时,便是周军主动寻求决战——不然就再也打不了最终一战,只能等着齐军上门。 同时如此一来,整个荆襄门户洞开,四总管需各自为战,解决掉这帮烂泥,齐国就接手了江陵之战后周国在襄樊、包括西梁在内的所有产业,对王琳的控制力就变得更强; 有一定可能激起王琳的英雄气,迫使他反水与周国媾和,反抗齐国以图生机,但这也不过是姑息疗法,齐国大可以选择扶持西梁以对抗之,陈蒨想必也很愿意讨伐这个逆贼,来换取齐国暂时不来卡他脖子,陈蒨都快翻白眼了都。 哪怕夺回蒲州,从某种角度来说,河东之战也仅仅只是恢复到了二魏对峙,和沙苑、小关、河桥、邙山、玉璧一样是反复拉扯的态势,但攻破南阳,意味着西贼的“宗周神话”破产,对彼等士气打击极大,北方的统一指日可待了! 正因如此,众将才兴奋起来,此地重要,又无出名的大将,还在至尊跟前,在这一战中打得漂亮,便能得到至尊的大加赞赏和青睐,升官发财易如反掌,在齐国……前途灿烂呐! 见众将士气极高,高殷笑笑,敲了敲桌案:“卿等还记得博望之火么?” 读三国是齐国臣将的基本素养,哪怕只是为了迎合至尊,也必须通读,何况里面记载了许多权术和战略,可以当做一本简单易懂的兵法书看,哪怕是不识字的大老粗也让人读评书给自己听,因此众将略一愣神,多少想起些至尊所引之典故。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想起,于是高殷淡淡道: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武侯使关公埋伏豫山,张翼德埋伏于安林,以赵子龙、刘先主为诱饵,先后使夏侯惇盲目进军,最后用火攻在芦苇丛里杀败夏侯惇、于禁。” “我国势大,远强于昔日曹操;然周人亦强于新野小县之刘军也,若敌将读我著作,照抄此谋,朕岂不是给敌军送了宝策?岂不成了通敌?” 众将讪讪,骄狂的气焰因此收敛了些,虽然觉得至尊有些小题大作,毕竟这种戏文一样的东西就跟开卷考试一样,谁会拿着已经有答案的东西出试题呢?周人再愚,也不至于在至尊面前玩诡计,以至尊的创意来对付至尊吧? 不得不承认,数年来的连胜记录让高殷有些骄傲了,有时候觉得自己用兵就算不如谁谁谁,那好歹也比得过谁谁谁—— 而且这还算是谦虚的,毕竟自己是穿越者,靠着后世知识和未卜先知的能力,没准已经超越了孙吴,也就是作为战将差一线而已,可以算是最顶级的儒将; 至于那些存在自己脑子里的谋略方针如何和现实中的统兵练兵结合在一起,就靠这些年来参与军事,以及麾下将领的指点与配合了,幸好自己不是白手起家,有厚实的家底给自己积攒经验,现在的御兵水平在当世的皇帝同事里也就只有陈蒨能和自己比一比,奈何他家底太薄。 洋子和他叔叔玩过一把大的,虽然输得裤衩子都没了,可十年后又拉出一批好汉,陈蒨若遭此败,就离亡国不远,而齐国还能输好几次;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许多政治工作在开战前就已经被他处理好了,这也是他花许多时间在晋阳和邺都来回跑的原因,改革制度、积累威望、操控人心、外交斡旋,当这些做到极致的时候,战争就会很顺利。 为了不让南征大将受到政治影响,被周国搞出什么“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的把戏,高殷还亲自任命自己为这个南征大将,尽量将一切做到最好。 因此用志得意满来评价此时的高殷倒也没错,站在他的角度,实在很难找出自己输的理由。 可人算总有穷尽时,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世界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时不时蹦出来一些随机事件让事情走到一个无法预测的命运舞台上,像尔朱荣被偷袭、高欢放走宇文泰什么的,总有这样那样的事件改变走向。 因此在这全员都陷入狂热的胜利气氛时,高殷的多疑和自卑在此刻默默发挥着作用: 他的灵魂是异界旅客,或许已经在高殷的身体内安家落户,但谁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原主就醒了,自己睁开眼,回到现代了呢?自己在现代只是一个普通人,若没有历史名将的运气,或是被天意发现而制裁了,是不是最终仍旧不能逆转三国,在自己的手中让天下一统? 这些都是没影的事,高殷也不觉得会发生,但他就是会念叨着这些,以此来提醒自己:他是个开了透视的外挂狗,虽然很占优势,但已经加入棋局,就仍有输的可能。 自己用种种手段让将领们信赖、崇拜和恐惧自己,就必须对他们负责,不能让他们沉浸在高欢式的帮派作风和江湖习气中,也不能让他们盲目地觉得随便打打就赢了,如果所有人都沉迷在胜利的幻觉里,那作为天子,他高殷要成为最清醒也最多疑、丝毫不能相信人性的执剑人。 如此才算是一个优秀的皇帝,至少高殷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军肩负着扫靖关西、恢复旧魏版图的历史重任,这之后还要一统天下,弥合南北三百年之分裂。” 高殷起身,踱步轻语,众将面露恭谨,侍立者随氛跪伏,听至尊的训话: “国家虽不做那暴秦,却也要如周、汉、晋,给付出赋税的百姓和马革裹尸的士兵们一个交代,让他们知晓,为朕、为大齐而战是值得的,他们的未来将因这份信赖而光明,现在的小小牺牲,将会得到朕回馈的大齐盛世。” “因此我军虽然数年常胜,但每一战都不可懈怠,在全体上、战略上,应当轻视敌人,但在每一个局部上、具体问题上,都绝不能轻敌。若纯粹仰仗天命,等着天意将敌人消灭,那我们此次出兵做什么?秦之胡亥、吴之孙皓,俱不配为人主,然此二国之亡,为其国人自献领土耶?” 第1341章 抢机 众将遭到质问,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回答; 很快高殷再度开口,他们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至尊自问自答。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 高殷念诵,而后叹息:“此乃晋朝羊祜之伐吴疏,纵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若晋不兴兵,仍分南北,而今西贼已僭几岁?五岁已满,莫非朕也要看他存个十有三年?” “西贼虽弱,岂无忠臣猛将?一朝不慎,马失前蹄,如苻坚之败,百万之众投鞭断流,却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徒使缺齿子扬名。” 众将心怀戚戚,虽然不知道这缺齿子是何人,但至尊所言的故事和道理他们都明白,大意就是让他们小心再小心,别阴沟里翻了船,给自己和国家丢人。 “诸葛武侯虽多智,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夏侯惇慎而不莽,亦难堕其伏网,得一败绩;南阳为西贼重城,守将虽于世无名,然却要将其视作白起韩信,以极慎待之。我军兵甲皆精,大军压境,稳扎稳打,敌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亦不能为贼谋矣。” 冒险是弱者的特权,现在优势在我,高殷觉得能稳一些还是稳一些,因此告诫众将。 众将屏息静气,待至尊训诫完毕,方拜礼谢恩;不得不说这一幕还是让高殷很爽的,他两世加起来都不超过五十岁,这里不少将领比他两世还老,此刻却也只能听这位小年轻指导他们为将之道,不少人还心悦诚服,很是能给人飘忽的得意感。 博望在堵阳以南三十五里,若军队全力奔袭,半日就可抵达,也可以绕过博望直奔宛城,但博望的周军随时可以从侧后截断齐军的粮道,毕竟这里的地形是他们比较熟悉。 所以就和玉璧一样,不是不能直接打河东,只是在关键当口,后方的敌城冷不丁给下狠的,前线军队很可能遭不住,又不可能派一支精锐在这专门盯防,所以取博望也是保障齐军通行的必要环节。 而且博望以南地势渐平,无险可守,拿下博望不仅又得一据地,骑兵也能展开阵势直扑宛城; 宛城和博望相距七十里,齐军以博望为营,攻打和撤退都很方便,骑兵更是能在这之间拉扯敌军展开决战,很可能就是和南阳周军的决战舞台,所以在援军抵达之前攻下博望是最好的,若攻下博望后,周国援军还慢一步,那齐军的优势就很大了,完全可以看情况截击援军,而若是在此之前没拿下此地,等宛城和援军合流,巩固防御,齐国的压力就会相应增加。 “我国八万之众,西贼无以抵御,不至困顿博望戍;其卒不过两千,比鲁阳还少,至尊应遣一将率部攻夺此戍,自领大军前往宛城,如此则不耽误军机,可提早围宛城。” 正式进入讨论环节,南安公高思好率先提出建议。 汉晋时期博望是个县,但在刘宋年间因为和北魏的战事被废县,在古城的基础上改为军戍。其北依伏牛山,南临隐山,西傍白河,东西二里,南北一里,周回六里,占地不小,但靠近前线,南阳和鲁阳、堵阳也都比它更适合,因此古城虽然不小,但战略地位不会特别高。 作为一座地形险要、城垣尚存的前哨军镇,博望戍更多是充作粮草调集基地和二次防线。 鲁阳被攻下的消息周军应已知晓,但也不太可能往这里派遣援兵,毕竟南阳更适合守御,在数万齐军面前,往这添兵纯粹是送人头,而且博望地处隘道,道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齐军的兵力优势,两千人就足以防守了; 就算最后会被攻下,那也为后方军队拖延了足够的时间,攻克此地不难,但越快就越好。 所以高思好才提出,大军先走别道,从三鸦路的鲁阳关南下,沿瀼河穿行伏牛山。 三鸦路的地形更加险峻,就不是人走的,需要翻越伏牛山岭,陡峭险峻,大军和辎重很难快速通过,从此处去宛城至少也要七日以上,而且这还要看周军有没有在附近布防,如果有,还要让军队上去平定; 地方太小,只能支持一小部分军事单位,大军就被迫停歇,这时候就可能引来其他周军的围攻。 再勇悍的将士在这种险地也只能束手就擒,一个没搞好,高殷就要成为后世高迎祥的前车之鉴了; 而博望虽然远一些,但地势比三鸦路开阔不少,大军和辎重更容易展开,只是如此就要先解决博望了。 两方的问题都差不多,沿途都是周国的乌龟壳,得敲碎一个才能前进一段路,高思好认为至尊急于围攻宛城,所以提出走三鸦路,虽然风险有点大,但走通以后还能反堵博望戍,博望戍这边则是打起来不难,但很麻烦,需要花时间磨去里面的人命。 这两条路最终都是要打通的,如此大军才能前赴后继压往前线,不然八万军队会被分割成一个个千级作战单位,等于自束手脚和周军对战,钉子不拔掉,骚扰后面的辅兵和民夫也会很让人头疼。 可朱浑天和见众将为难,心中又急又痒;通过斥候探来的情报,他晓得博望虽小,却很难打,可以同时运转的兵士不多,需要格外强悍,且地形狭窄,阵列器械难以展开攻势。 长期消耗定然得胜,可这要多久?一年、半年?这时间都够周军训练一批新兵了,会大大延误战机,如果是这样,至尊不会来亲征,他又不是来这旅游的,耽误久了肯定会让至尊大为光火。 可若是能在短期内夺取此地,至尊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想到近几年至尊对他们这些托命大臣若即若离的边界感,可朱浑天和生出思慕之心,希望至尊能重新重用自己; 他咬咬牙,正准备起身,谁知有人快他一步。 高景安起身,拱手行礼:“末将请战,先破博望!” 第1342章 十日 高景安虽姓高,但却是北魏宗室,最初为尔朱荣参军,后随元修西入关中,高欢率兵西讨时临阵回归东魏,得到高欢赞许,邙山之战力战有功,高欢死后又成为高澄亲信,进入高洋时代,赐姓为高。 洋子忌惮魏朝宗室,且不喜欢赐姓,赐姓是西魏惯用的改名而易神之把戏,只要改个鲜卑姓过个几十年,后人就会忘了自己是汉人而是鲜卑人,洋子因而不做;所以这对洋子是十分难得的,从此高景安也一直是历代齐帝的腹心之臣,谁上位都会重用。 他对高家的忠诚就和可朱浑元一样毋庸置疑,就某种意义而言,他类似于齐国绑定的忠臣,只要皇位上坐着的是高家子孙,谁是皇帝他无所谓,因此在齐亡入周后,以大将军的身份率军讨伐稽胡,战死,死因极其可疑,八成周国将这类有影响力又怀念故国的臣子铲除的手笔。 高殷登基后即将元景安转为七兵尚书,加车骑大将军,后兼侍中,替高殷慰劳百官,巡行视察各郡的风俗人情;乾明二年加开府,今随至尊出征,在朝中的优渥生活没有磨损他的斗志和忠心,毅然起身请求这个严峻的任务。 “嗯……” 高殷颇有些欣慰,高景安是他此次麾下数得上的大将,属于办事放心那一类人,将这个任务委派给他,他必定竭力尽智。 即便如此,高殷也仍开口询问:“高开府攻打博望,需要几日?” “博望地形险峭,军路难行,守将冤赖猛个性沉稳,用兵谨慎,不喜浪战,以两千兵卒据博望而抵我军,恐不易得……” 顿了顿,高景安继续道:“然,臣必允力攻之,一月之内,为至尊克得此城!” 众将面色各异,高景安的承诺铿锵有力,但内容未免太过微妙;一个月的时间才能确保拿下此城,许多将领自觉都能做到,周国不会等他们那么久,到时见齐军被抵在博望外,还会不断增兵据险而守,速入宛城的计划就无法实施,整个战略进势就此被遏制,之后就只能缓慢拉锯,一点点和周兵消耗。 这样的结果或许极为正常,但对要在数月后回都的至尊来说显然不够,博望就要费掉一个月,宛城又要多久时间?不能在回都之前拿下宛城,此战就失去大半意义,也不能威震关中,让周人束手。 攻破博望,提前占据有利地形,才方便和长安、荆襄周军对垒,虽然至尊刚刚才叮嘱过不要大意,但高景安未免也太谨小慎微了,众将心中蠢动,纷纷出言:“以末将看,一月太多,半月足矣!” “是矣!若不能速破博望,迁延日月,西贼必厚壁而备,时间就是战机,车骑太过谨慎了!” 高殷沉吟,高景安的请战的确让他不是很满意,虽然他大概能猜到高景安自己也不觉得会拖一个月,可能是十几二十天。高景安这样的人做承诺的时候会留点底,然后做事猛猛给力,如此成了就令人刮目相看,不成也能被谅解;或许他是骑将,多随高欢、高洋在平原上纵马驰骋,对攻打中原山地没有那么得心应手,所以保守了许多。 不然……干脆自己上了? 高殷不觉得自己在这种城池面前有什么优势,这城不大,却够恶心,水磨工夫是必要的,他的战法也多数是在开阔地带才得以施展,并辅以流言诡计攻讦人心,降低城内战意再破城; 可根据斥候们报上来的资料,这个冤赖猛性格沉稳,在后方支援从未出错,必然不会舍弃优势轻易出战,晓以国家大义也未必能动摇这样的家伙。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高殷入河南以来的第一场硬仗,他感受到了和夏侯惇一样的苦恼,却恼在自己不知道为何烦恼,他把不准这类无名下将,战事往往就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生出反覆。 可朱浑天和察言观色,发觉至尊在犹豫,顿时感觉机会到了,急忙出席:“臣愿率精卒五千,半月之内夺下此城!” “半月?” 高殷忍不住吐槽,可朱浑天和的斤两他大抵知晓,这人在历史上就没有发挥的余地,高殷继位不久就和主子一起报销了,但在此前也未展才能,如果得力,必定会受到高洋的重用。 “高开府精于骑射,能征惯战,邙山力战有功,又随太祖击破库莫奚、契丹、蠕蠕,他尚且不敢言半月夺博望,可朱浑领军却……” 可朱浑天和急了,心一横,决意道:“长平、冠军皆为汉武裙带,以外戚贵幸,亦能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臣虽不敢比古之名将,却也有追慕之心,望至尊开恩……成全!” 见至尊默然不语,显然有所看轻,可朱浑天和羞且紧张,又咬牙道:“不需半月……十日!十日即拿下博望!” 高景安诧异的看了过来,眼神透出惊讶,可朱浑天和心中生出一丝后悔,可话已出口,再难收回,他只得强行将飘忽之感理解成得意,给自己壮胆: 是啊!古代名将上战场前,知道自己是名将吗?他的兄长是可朱浑道元,以军功立世,功勋卓著,自己因此得娶东平公主为妻,成为皇亲。 自己说不定也有和兄长一样的才干,上了战场就开启天资了呢!而且自己是至尊皇姑父,他一定不会给自己弱兵,齐国现在的兵将有多强悍他也知晓,就算自己没有那般才干,听军将们的建议就是了,没准他们一发力,直接就打进了博望,连十日都用不到! 他相信自己的运气,也相信高殷培养出来的精兵,此刻必须要得到这个机会,在皇帝跟前好好表现一番! 皇帝望着可朱浑天和,观察他面上每一丝表情,好像怎么都看不到自信,多是一种被逼急了的兔崽狠劲; 至尊缓缓起身,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不知在思考什么,良久后,才缓缓幽叹。 “姑父豪情请战,那就允君所请,切记……不要令朕失望。” 第1343章 期许 可朱浑天和大喜:“谢至尊!至尊圣恩,臣必以博望相报!” “可朱浑领军。” 高殷神色严肃,转头扫视一圈众将,目光在高景安身上落了一息,而后聚焦于可朱浑天和脸上。 “军中无戏言。原按朕之意,卿非此战之选,然高开府攻城长久,卿又主动请战,朕才应允。这一半是看在卿的积极上,另一半……” 高殷顿了顿,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不瞒众将,朕直言也,正因卿为帝姑父,朕之姑母的夫君。” 可朱浑天和顿时露出尴尬的神色,不用回头也知道,众将正把鄙夷讥讽的目光投过来,让他感到难堪。 “然卿说得亦有道理,若汉武未幸卫子夫,则天下谁也不知,一个牧童出身的骑奴能击败匈奴单于、收复河朔,一个小吏的私生子能六击匈奴,斩虏十一万;” 说到这,高殷笑了笑:“汉武曾欲教霍骠骑以孙吴兵法,霍骠骑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这话在卿等听来,似若何人?” “项、西楚项王。” 将领们结结巴巴地回答。 “正是。项王少,亦尝学书剑,不成而学兵法,言‘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项梁于是教其兵法,项王初时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霍骠骑年不满十八,便口吐项王旧言,谁知天纵英才:飚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竟立不世之功,为后世将垂慕。” “或生于乱世,使其承运而起,亦能创立一番事业罢?也或许是第二个楚霸王?彼等口吐狂言,却都能扬名天下、千秋传颂,可见气魄之重,逾于才干。” 才干固然要靠天资,但磨砺也能稳涨属性点,像刘邦的丰沛、朱元璋的淮泗,从一个小县城班底升格为一统王朝的辅国众臣,靠的都是在乱世里的历练,这些都说烂了;朝廷作为资源充足的体制,也能养出贵气和能力,调动资源多了,眼界总是会大一些,因此许多人将体制和平台的赐予当做自己的真本事,一朝剥去官身,瞬间打落神台,现出原形来。 如可朱浑天和自己所说,他是名将之弟,皇亲之戚,也是这次出征被带上的将领之一,主动请战,合当有这个机会;只是若不能证明自己,高殷也会公正处理,些许姻亲私情可以让他容忍可朱浑天和插个队,但事情不能怠慢或办砸,那样就显得自己没有识人之明了。 “既领军有志气,朕也不阻挠,予卿二千前锋营,并五百军士,此番勉励之!” “喏!” 可朱浑天和接令出帐,无论经过如何,终究是得到至尊的认可,为大军打开博望之困,算不上志得意满,但微风吹在面上,撩拨胡须的感觉确实惬意; 至尊给他的是两千前锋营,在邺都时他也时常随至尊阅军,知道这些都是在层层选拔中精选淘汰出来的强兵悍将,比一般的天策府兵要勇猛得多。 这些士兵才是军队乃至国家的主心骨,当年尔朱天光受命讨伐万俟丑奴,到达雍州后不肯前进,尔朱荣大怒,遣使杖责尔朱天光一百,然后派遣了两千军士随行;尔朱天光随后立马出发,将其中一千骑兵分给贺拔岳作先锋,途中与贼将尉迟菩萨遭遇,这一千人击破了尉迟菩萨的大军,俘获叛军骑兵三千,步卒万余人,可见这一千人实力之精悍; 对应到齐国,就是至尊的前锋营,虽还不如百保军士强悍,至尊使他调御这类精兵,也足见对他期许之大。 然幸福还在后头,当可朱浑天和到营帐中调兵时,恰遇到来寻他的百保统领叱门驼。 可朱浑天和连忙行礼:“至尊可有密语?” 按官场品级,他不需对叱门驼如此恭敬,但叱门驼是百保军将,和至尊饮心头血结义过,和顶级权力极近,意义自是不同。 叱门驼刚毅的丑脸露出一抹笑容:“下官率五百百保军士,随领军出征。” 可朱浑天和闻言,不由瞪圆了眼睛,瞬间欣喜若狂! 居然是百保军士!而且一次就是五百!这可是先帝留给至尊的王牌部队,最是勇悍,能托付这些,可见至尊对自己期望之深切! “……至尊圣恩,无以为报!” 若不是在这哭出声会丢人,可朱浑天和就要直接掉小珍珠了。他语带哽咽,极力回吸鼻头,至尊已经给了他最好的条件,若不能取博望,他没面目回来见至尊! 二将整顿一番,率军离开营门,直抵博望,整条行军路线大概需要三日功夫,沿途还要摆平部分周国军戍,而这些敌军又会回报消息给博望戍,这又可能磨去二三日,算下来真正可以攻打博望戍的时间,只有五六日甚至三四日,条件极其不利; 所以他们行进的动作要快,在敌军没来得及反应、完成整备之前兵临戍下,攻城条件便会有利许多。 在叱门驼的建议下,可朱浑天和制定了急速行军的方略,由副将率领后续部队急行军,他和叱门驼亲自带领五百前锋营和五百百保军士先攻打军戍,打通博望之路,如果一时难克,就先绕行,以麾下兵马之精,不太惧怕博望和沿途军戍的两头夹击;若没这些城镇军戍,光论野战,再来上一倍,也只是百保军士的开胃菜! 骑士扬起的风尘吹入营门,渐渐平息,而营内的皇帝与众将的军议还在继续。 “东线的博望道,已托付给可朱浑领军;西线的三鸦路则出鲁阳关,溯瀼河、鸭河南下,直插宛城北面,也需要打通,不然敌军若行‘魏延子午谷之谋’,自三鸦绕路攻打我军后方,收复鲁阳,我等将腹背受敌也。” 至尊谈到三鸦路,诸将以为他要亲往,或调集堵阳的暴显军走三鸦路的方城道,暴显方面有兵二万,兵力十分充足; 走方城道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南阳这片的地形就是这么扭曲,百万大军也只能让不到万人在通道上交战,大部分精力实际放在行军和开辟路径上,若选暴显,则是要他慢慢攻克沿途军戍,届时和破了博望的大军汇合,两线夹击宛城。 当然,也可能是至尊亲自走三鸦路方城道,那就是要速克了,至尊年纪不大,故而好行险事,率精骑突袭而搏的事情也没少做,像这次亲率大军来河南本就是一次大冒险,甚至还带上了皇后; 故而众将静静等待着至尊发落安排,可朱浑领军就是如此,没料至尊沉吟片刻,又唤起高景安。 “高开府愿为朕走方城道否?” 第1344章 别令 高景安一愣,连忙起身领命。 从难度来说,博望道还轻松一些,地形略优,难点只在于如何速克博望;方城道就很麻烦了,要沿瀼河、鸭河谷地穿行伏牛山,这段路线大概已经被受到来犯消息的周兵设置了埋伏,困难重重。 轻松些的被可朱浑天和抢走,高殷交给高景安的明显是一个更艰巨的任务,因此高景安虽然领命,但仍略显犹豫,像是没有信心; 实际上是在内心计算着需要的时日和成功的可能性,此刻至尊又道: “朕分拨卿万人,走此道抵宛城,最好在九月之前到达,不可使大军受两道之限,一月无功。” “臣遵命!” 高景安领命离营,在两道打通之前,大军就只能在鲁阳、堵阳两方镇守,高殷命人去郢州、北江州、南司州和衡州,使这些与周国交境的地方出兵作佯攻之势,吸引周人注意力,至少分去他们部分兵力,而自己则捏着大军作为底牌观察四方动向,随时接应前线军队,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上场。 这也让许多将领心中安泰;至尊至少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去冒险,他自己亲自跑去方城道打开局面也不奇怪,但万一输了呢?这说出来就是政治不正确,可谁都要考虑一下后果影响。 至尊可以只虑胜,他们则必须虑败,否则即便得胜回朝,将来被其他人攻讦,说不劝谏至尊行险,有不忠之意,那他们可就倒霉了。 “众卿之思,朕亦明了。汉高建皇统、光武延汉祚,皆得功臣之力,晋武帝不在前线,亦灭吴一统,不是什么仗,朕都要上去凑的,得是敌军大将,才能让朕正眼相待。” 高殷笑笑:“卿等由此而得功建,否则若仗都由朕打了,先不说忙不忙得过来,卿等又如何升官发财呢?” 帐中响起一片笑声,艾定忍不住噗嗤,未想齐主……至尊说话如此直接,倒是快人快语。 “军议解散,卿等皆去,军务众多,不可荒废时光。” 处理俘虏、清点库存、召集旧官了解本地民情,以及宣谕大齐王师来光复旧土,这些事情重要性并不低,在战争面前可以放一放,但稍有空闲也要投入精力处理,而且永远都忙不完,有得是任务。 众将起身行礼,缓缓退出帐外,在他们还没离场时,高殷便从旁边抽出奏章来批阅了,这令他们又小小地叹服了至尊的勤政,就是先帝在时,也没这么勤勉。 好一会儿过去,郁蓝听见无声,便从后营转出,见到高殷在看文件批奏章,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双手从腰后往前伸、解开高殷的皮带,然后从衣服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把玩他光滑细嫩的皮肤; 高殷像是没感觉一样,仍淡定自若地看着奏章,郁蓝顿生不满,红唇靠近高殷的耳垂,轻轻地呼出暖气。 “……” 耳朵痒痒,引来高殷一瞥,就好像勾引神佛动了凡心,郁蓝莫名有一种大成就在怀,明知故问起来:“会开完了?” “没有,都还在呢,众将都看着你,皇后请自重。” 除了他们空无一人的营帐——远处等待召唤的近侍不算人——只有几缕清风吹开帐帘,郁蓝想象着在众将眼前和高殷表演亲热的场景,嘴角不由得咧起,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刺激。 “没关系的,你继续看,我忙我的。” 当年的回旋镖打了回来,高殷终于有了反应,同时转过头来,望着她的眼神略有些无语,这让郁蓝很得意:丈夫终究是破了功,让自己小小地涮了一把。 “你真得意啊。” 高殷说着,手中还拿着簿册,但面庞和目光都转向了郁蓝,好像已经将重心从军事放到家事上,但还不够,暗示郁蓝继续努力; 郁蓝摇摇脑袋,辫子像拨浪鼓一样晃荡,刮起一阵小香风:“跟你学的;反正事情都可以交给臣下去做,刚刚我也听到了,这些天我们就在鲁阳,等候前线战报,难得有几天空闲,不如去打打猎,如何?” 哪怕在有现代科技的后世,娱乐享受偶尔都有些匮乏,不过这主要是前世的高殷在社会上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原因,反过来,到了不方便的古代,因为尊贵的地位而多出了许多玩乐项目,比如践踏他人的尊严乃至生命,倒不怎么无聊。 以前他们也干过围猎野兽的事情,主要是指挥士兵们去做,他是皇帝,士兵们也愿意无条件服从他的指令,然而这终究是一种享受,在国都玩玩也就罢了,现在若不能表现出自己同甘共苦的意志,或许将领和士兵们会有所埋怨; 如果一路胜利,这便是理所当然,和霍去病一样随意欺辱士兵都无所谓,但世事无绝对,包括这句话本身都是一种谬论,高殷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得胜,如果遇到挫折,士兵们便会回忆皇帝此刻的“荒唐”来,继而心思浮动,影响战力。 所以高殷委婉拒绝了郁蓝的提议:“我们是来打仗的,又不是专门来这调情,这些就是我和将领们平日的工作,带你来看看,让你知道我多辛苦。” “嗯~是呢,我看到了~的确很辛苦。” 郁蓝扯开高殷的衣领,对着他光洁的身躯轻笑,一副女流氓的模样,故意对高殷说的内容避而不谈; 知道妻子没有和自己分担难题,一起成为帝国做题家,享受沉浮题海的快乐之打算,高殷叹息一声,放下书卷,闭上眼睛,像是已经认命。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也是一种不想太过干涉国家政治的表现,或者说郁蓝觉得自己的就是她的,臣服于自己的同时也就可以安心依靠,偶尔帮点小忙就够了,不能跟着他一起苦哈哈干活,说不定在她眼中,这些都是自己自找的。 无语,典型的突厥人思维。 见聊不下去,高殷也就不聊了,将同等的力道回馈给郁蓝,轻微的疼痛让她逐渐兴奋,偏偏喊不出声,两人互相堵住言语的出口,任由无声的情感洪流肆意倾泻。 第1345章 四军 侍从见状,无声退出营帐,不多时,情爱便如潮水,将两人紧紧包围;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难民,两人只能紧紧依偎在一起,竭力融合成一只双头四臂的怪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郁蓝有了拍打高殷皮肤的喜好,可能是摸他比自己细嫩的皮肤上了瘾,又或是这种有些冒犯意味的动作同时彰显亲密和挑衅。丈夫在草原上驰骋,那她就是驾驭天马的骑士,拍打是她训练的成果,每一次坐骑有所反应、重重顿足落地都能让她笑靥如花,只觉得自己遨游在云端仙境,分享了佛王的功德和权柄。 喜欢的游歌挨个唱了遍,郁蓝的声音才变得绵软,带着一丝疲惫,尽显女子的温柔之美。她和丈夫抵达了目的地,正在感受此间的美好,手指已无力将其揽住,只能互相勾叠着,宛如孩子在拉钩做承诺; 喘息了一会,恢复了气力,又觉得忽冷忽热,于是挪动到丈夫身边,借他的体温来保护自己。 丈夫伸手把她拥在怀中,一条手臂的重量让她觉得更疲惫了,但此刻的光景却让她感到十分幸福。 帐外忽然传来响动:“军情紧急,必须呈报至尊!” “至尊正在理政,稍待……” 因为高殷的态度,近侍对百保军士十分客气,因此高殷能听出门外的是百保军士,他们大部分都在营中,只有两支在执行任务,娥永乐等人接到调令,正率众回归,而叱门驼刚刚出营; 除非周军厉害到准备攻破鲁阳俘虏他这个皇帝,否则不可能是叱门驼的军队,所以是娥永乐的兵马,高殷和郁蓝连忙起身,唤进突厥婢女,在她们的服侍下穿好衣物、更换坐垫,又匆匆撒了把香料遮掩,然后让近侍将传令兵放进来。 “至尊!” 见来人果然是百保军士,高殷微微点头,无怪他如此。按正常程序,他应该呈报近臣,由近臣送上情报,高殷才会阅览,这也是很多奸佞在皇帝昏庸时能切断皇帝的消息渠道的原因;但高洋生前将这群百保军将待若亲子,偶尔没事都带着他们排队享受高家宗室女,故而这些军人在前朝就有了特权,即入门直禀的能力。 反过来说,作为高洋的最终王牌,若连自己和他们的联系都能被第三人切断,那某天联系不到百保军将、被政变推翻的事情就很容易发生了; 高殷登基前,高洋唤他与众将盟誓,就是为了将这份契约转移到高殷身上,让他能继承百保的贴身效忠。 齐国开国不久,政治形势与开国皇帝的威严都保证了他们不能、至少此时不能控制住皇帝,大齐成为选帝侯,至少在高殷这代和下一代,他们都有存续的必要,而且整支军队会随着第一批成员衰老死亡而凋零,不需要特意铲除,反而要继续巩固其特权。 “何事?” 面对真正的心腹近臣,高殷总是流露出性格中的刻薄和冷漠,这是一种表演,百保军士是一群男人,当世最强的一群勇将,不能在某些方面表现出无情的非人面来,就不能让他们心存忌惮,只有仁慈驾驭不好他们; 洋子的疯狂也有一点这因素在,他必须成为疯子中的疯子,才能统御一座还有些常识的疯人院,无论他是否自愿,他都必须成为所有人最爱也最恨的独皇。 军士嘴唇蠕动,急速汇报:“娥将军率军截杀西贼各路斥候、游骑,探得消息,伪周荆襄四总管府皆有兵马调动,然襄州之兵迟迟未出,江陵兵马路遥,未过长江,安州似有军队北上,然实据不详,唯有穰城派出一支偏师前来宛城救援……禀至尊!” 军士说得急促,有些牛唇不对马嘴,甚至忘了礼节,直至将情报说完,才忙将套话补上。 高殷摆摆手,让他先去营外歇息、用些食饮补充体力;接着独自在营中缓缓踱步,思考着周国四总管的反应。 襄州兵马不出现是合理的,席固这个刺史本身就是襄州本地绑定NPC,可以说只要他担任襄州刺史,谁是皇帝他无所谓,原先侍奉梁,西魏来降北,自然不会突然忠义起来,拿自己的襄州子弟兵去为周国卖命; 江陵派出军队也在意料之中,其为宇文泰亲信,和可朱浑元投东魏一样,自己找机会逃回西魏,他的职责是都督基鄀硖平四州五防诸军事、江陵防主,是防备王琳和陈国消灭西梁、夺取周国荆襄土地的主要军事力量,责任重大,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抽调兵马北上援助,可见其忠义。 安州方面出军,高殷也不意外。 周国安州刺史崔谦和高殷沾亲带故,具体的关系是高殷的舅舅李祖勋的妻子的同族,也就是那位崔宾媛之弟崔楷的儿子,崔楷之女嫁给了李希宗,李希宗的女儿李祖娥生了高殷,所以崔谦是高殷的外舅祖。 不过虽然有这层关系在,崔谦对东魏倒没什么感情,他最早跟随贺拔胜,是贺拔胜的萧何、荀彧,后来入西魏又跟随宇文泰击败窦泰,也是打满了全场的猛人,如果他在齐国,可比什么李祖勋之流要好用多了; 可惜他在周国,不仅本身文武双全,而且死心塌地追随宇文氏,这种和敌国皇室有姻亲关系的,要么退让以避嫌,要么极尽反抗以示忠诚,崔谦就是后者,这支军队就是他表达抵抗高氏的决心。 倒是穰城这支兵马,让高殷有些诧异。 因为安、襄、江三地位置都偏南,和东梁、西梁、陈国的牵涉更大,有自己的主要任务,所以不出兵是本分,出兵是情分。 唯独荆州总管史宁有些特别,他是原先荆襄未被拆分成四总管前的原荆襄大总管,曾担任五十二州及江陵镇防诸军事、荆州刺史,纵是分割管区后权力下降,以他的名望和号召力,总能集拢兵马,应该是荆襄方面抵抗齐军的援兵主力,怎么会只派一支偏师呢? 第1346章 女政 “将各参军和几位将领都请到帐中来。” 大会小开,小会大开,正式的决议会召集众将,但还未决定的重要事务,高殷还是会事先和幕僚亲信们讨论出一个结果。 “又要开会了?” 郁蓝从后营钻出来,面上仍泛着春潮,刚刚的体验让她很是满意留恋,乃至对高殷的勤政有些不满;这会儿正好可以靠在一起调情逗蜜,却又去理国事了,郁蓝终于明白自己当年对高殷提出的“一统天下”的要求是个什么概念,不由得哀怨。 年轻的时候真是被大志向迷了心,想要一个英豪盖世的丈夫,真拥有了,又对丈夫不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而不高兴。现在随丈夫出征吃了不少苦头,也得了不少甜蜜,真不敢想象,这次不随他出来,自己呆在晋阳宫里会如何寂寞,说不定会变成疯子。 “你要学着理政呢,就在一旁坐听,别随意插话打断,失了仪态;课后有什么精要,我再单独给你讲解,若要耳根清净,就先回榻上歇息,晚些我再玩你。” “说得什么话!”郁蓝气笑了,一巴掌甩在高殷背上,这家伙往往是最一本正经的时候抽冷子说怪话,总感觉在若有若无地嘲讽自己,也就他是皇帝,不然一般人还真受不了他。 高殷不习惯跟女人推心置腹地交心,因为女人就不喜欢这些,按照他的恋爱经验,女人在感情上只喜欢接受男人的付出、听心动之人的情话,以及站在道德高地上控制所有人,若真把对方当做一个托付家庭政治的盟友来依靠,大多数女人都接受不了,她们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做家奴的。 不过时代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他此前接触的后现代女性们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社会,不需要寻求现实意义上的安全,男性能在这方面提供的安全保障被削弱,使得女性获得更多的议价权。 而在这南北朝乱世,生存保障是第一需要,为此女性就要对庇护需求付出昂贵的代价,所以显得乱世的女人各个有情有义; 然而北魏母氏参政的鲜卑遗俗、鲜卑民族地位的提高,鲜汉联姻中女性占据主导地位,使得北魏百年间出现了和后现代女性一样的情绪——站在时人的角度来说,此刻的女子们也可以说得上是现代女性。 因此同样的,出现了女人因为嫉妒或不愿意被她人夺走利益而控制着丈夫乃至整个夫家的情况。 因为后世的经历,高殷有着对抗这种局面的心理准备和一定战术,天子的地位也让他始终能保持绝对优势,新玩家回退老版本刚好遇到了类似的版本期,让他能处理得如鱼得水: 对于女人们,就该说些好听的漂亮话,挑逗她们的情绪,《列女传》中刚毅忠贞、大义凛然的女子们要么是以刚母的面貌出现,要么是继承了丈夫的志向、实际上是精神男人的女子,世人所见的是她们正直果敢的“政治表演”,或者说是伪装。 作为爱人的女子面对丈夫时,最自然的状态便是王戎之妻对王戎所说的“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这才是女人作为恋爱对象的真实天性——霸道总裁爱上我,撒娇女人最好命——由丈夫把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一并揽去,自己在他的羽翼下自由而舒适的生活着,才是女人最放松也最幸福的状态。 顺着这种思维进行挑逗和宠爱,女人就算不爱丈夫也不会抗拒,若爱则会更爱,所以高殷并不强求郁蓝做一个政治上的盟友,变成像刘邦和吕雉、丰臣秀吉和宁宁那样的关系。 虽然总会有这么一部分政治属性在,但没必要扩散,在适当的范围内,划定他们夫妻的家庭圈子和帝后的家国圈子就好;当然,郁蓝要是更想理解他的世界,也可以随时进取,若她想做个甜妻,高殷也会继续用她喜欢的方式宠爱她,反正他身边总会有一个合格的政治女战友,她不占领这个生态位,就会有别人捷足先登。 高殷只需要耐心等待,他不缺人爱。 郁蓝笑骂两句,转身回营,高殷以为他要休息了,正襟坐回主位上翻阅奏章,过了一会儿,郁蓝让侍从拿着一箱东西,又跑了出来; 有一壶清酒,还有一些女红用物,在高殷身边浅酌并织着简单的衣物,仿佛想起自己已经是一个母亲了,陪伴在高殷身侧,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妻子。 不多时,颜之推、诸葛颖、卢叔虎三人便已来到,同时还有高劢和裴世矩这两个比高殷还年幼的少年;见到皇后也在,几人连忙行礼,头颅压得比腰都低,似乎想以这种姿态挪到席位上。 高殷笑笑,并未开口解释,加上高思好、贺若敦、羊烈等将,人已到齐,他便轻咳两声。 “唤诸位前来,是有紧急军务要议。” 他将娥永乐遣人送回的消息告知诸将:“史宁当为荆襄主援,却只遣少数兵马,安坐穰城不动如山,卿等如何看待?” 穰城在宛城西南一百二十里,离博望一百八十里,若史宁打算救援,应该从穰城出兵北上进驻宛城增援,或是急遣精兵侧击齐军,行军路线便会经过新野、淯阳,如此,他应该策动淮州的泌阳郡行动,以牵制齐国的汝南郡和初安郡,让齐国军队在南翼的阵地不稳,并以此扰乱齐国军心,以为他要围魏救赵; 如果要以逸待劳、刺出关键一击,那也不会轻易派军,反倒要按兵不动,不让消息传出,这样齐国会怀疑史宁的军队在暗中涌动。 现在倒好,大张旗鼓地向宛城派出军队,从鲁阳得知齐国将要入侵时便求取援兵,大概在齐国开始攻城时,快马已飞报消息,而现在攻城结束,到高殷入城已经过了七日,哪怕整顿兵马需要五日,穰城的士兵也快要抵达宛城附近了,可到现在还没有周国新增更多兵马的消息,人数只有几千,难道史宁不想救援?还是他别有所图,比如已经布置好了伏击,就等齐军入瓮? 第1347章 史宁 几名参军跪坐与席,与将领们面面相觑,暴显、皮景和、高景安、可朱浑天和等高位将领都被派出去了,此刻地位最高的是南安公高思好,以及周国降将贺若敦;虽然是降将,但他是主动归顺,而且在周国地位不低,年纪、资历也大,在至尊颇为欣赏他和他子嗣的情况下,倒也能代表王轨、梁士彦等人作为周降派系的军中头马。 和宇文邕这种明里赞誉有加、暗地颇多防范,而且没有实际掌兵权的尴尬处境不同,贺若敦等人转国获得至尊的许可,甚至是主动招募来的,等于洗了海底名簿,日后立了功勋,是真有机会成为齐国大将。 颜之推轻捋胡须,笑了起来:“臣为至尊庆贺!” 高殷不算太意外:“何出此言?” “史宁此人在荆州任职,颇自奢纵贪浊,不修法度。其尝外出,有人状诉州佐扭曲律法,史宁回后,将诉案交由被告州佐审理,其诉可想而知;自是有事者不复敢言,史宁于是声名大损于西州。” “现贼众多难,荆襄分四总管,虽其中三位总管派出援兵,然各行其是——如此看来,荆襄四总管各有异心,以保江表为首,史宁人望不继,虽有心,亦号召不得众镇,故所派兵少。” 高殷听了,未做评价,卢叔虎拱手请求发言,见君王微微颌首,才缓缓开口:“州佐之事折损名望,然史宁毕竟是伪周荆州总管,治御荆州乃其职内分事,纵使再不服,彼军也不得抗拒军令;且国事为重,我王师到此,彼镇知存亡在即,必全力呼应以拒王师。” “如此观之,非史宁欲援而不得,乃其不欲援也。” 这和高殷的分析略略相符,不过为了照顾颜之推的面子,高殷也没点头,低声询问:“何出此言?” “数日未得息援,任娥武卫在南阳驰骋,猎杀游骑便是明证,若彼有暗伏,必先驱逐娥武卫所率骑队,则娥武卫归营时可知。若娥武卫率队全身而退、完备归营,则说明史宁并未联系新野、淯阳、泌阳各卒张网布伏,以史宁之战功地位,不至如此,臣以为,只是史宁自身不愿意与王师抗衡也。” 两人的言论内核虽然相反,一个是史宁不能集众,一个是史宁不想顽抗,但结论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史宁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 作为湖北这块地区的主要军事首长,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巩固边防,而南阳就归属于荆州总管府,锁于于情于理,史宁都应当从穰城出兵救援。 而要分析出一个原因来,就是他们这些参军存在的意义。 卢叔虎继续道:“臣以为史宁曾为荆州刺史,大总管府之总管,然三年前,巴州落入王琳之手,随后周国与东梁达成协议,率众北返,周国失荆襄之江南,南境退至江北。而后东梁急于踏平陈氏,与周国划江而治,大总管府便失去意义,兼史宁任荆州总管丢城失地,故而分割荆襄大府,分四总管各治。” “史宁对此心生不忿,颇有怨气,故以老资,佯作援护,实则欲坐看长安来军与王师交战,胜则跟进取功,败则据守穰城,此为‘孟达之策’也。” 贺若敦闻言,尴尬地脚趾都要抠入地里,因为卢叔虎这番话就是在说他,所谓“周国与东梁达成协议”,实际上就是说王琳两面开战,虽然得胜,但也想快点摆脱同时与周陈双线开战的局面,于是联系贺若敦,愿意借船给贺若敦让他回去; 当时贺若敦也不想再打了,于是和王琳约定,东梁军撤兵百里好让他带周军跑路,也因此战,贺若敦被宇文护除名为民。 现在卢叔虎将史宁被割总管府的部分责任划到此战上,无异于说是他贺若敦导致史宁被追责,害得荆襄大总管府被分割成四块,现在战区不统一,给了齐军便利; 某种意义上,等于在说他是齐国的“福将”,可贺若敦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靠着败仗给新国得到方便,搞得好像他早有密谋出卖国家一样,这种福气谁想要啊? 不过这番分析入情入理,因此在座之人大多点头,对他们来说,史宁因为大总管府被分割导致权力下降,因而生忿,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从实际情况而言,史宁本可以调集四总管的兵马一同抵御齐军,也使得他责无旁贷,现在平白多了三个同级分他的权,力量弱小的同时责任也变小了,加之听闻齐国天子亲征之流言,认为不可直接和齐国皇帝硬碰硬,和韦孝宽一样撞得头破血流,所以故意缓上几步,让长安军队先去和齐军碰一碰,他便坐山观虎斗,又轻松又安全。 就是这么办事的话,事后容易被宇文护处置,所以也有人不理解史宁的行动,又提出新的看法,言天子亲征的消息未被史宁采信,觉得这不过是齐军的疑兵之计,佯攻而已,所以先派部将守御打探敌情,后续的大军正准备出发——也许此刻就在路上了。 高殷的袖子被轻轻扯动,他转过头去,见皇后跃跃欲试,有话要说; 他心里升起一阵烦躁,其他人也看见了,视若未见,等待至尊处理,想了想,高殷才缓缓开口:“且说。” “史宁此人,在我们突厥颇有名气。” 意外的是,郁蓝居然知道史宁的情报:“父汗与周为盟时,曾假道凉州袭取吐谷浑,宇文泰派史宁率骑跟随,其献破二城之策,令吐谷浑余众离散,父汗听从他的建议,果大破吐谷浑;又擒吐谷浑王者,俘虏男女财宝皆献于父汗,后屡建奇功,父汗叹其勇,亲送所乘良马,令其于帐前乘之,父汗则亲自步送,并称其为‘中国神智人也’。” “其人勇猛,然擅于马战,闻卿等所言,似乎他在荆襄未如在北境时大建勋功,又有这纵……奢纵贪浊的事情,想来是人已老迈,胆气颓散,兼好奢逸乐,故不能尽心用命,神智人已是一老朽矣。” 第1348章 团系 作为高殷的妻子、大齐的皇后,郁蓝自然要涨国家士气、灭敌人威风,给丈夫撑腰说话; 虽然史宁曾经来草原和父汗一同征战,还被父汗领到帐中见过,甚至抱过她,但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 现在她母国的盟友是大齐,她是大齐天子的妻,理所当然地要贬低史宁。 皇后给的情报对各将领和参军而言很有意义,他们知道荆州总管史宁——现在叫做贺拔宁——也知道他的大略事迹,但没有郁蓝这么详细清楚,对突厥可汗的锐评更是鲜知,未想其在突厥评价如此之高,不少人慎重对待,不敢再将史宁看作一个昏聩老货,重新审视起来; 而史宁在荆州方面的事情郁蓝也不知晓,可能看过,但联系不起来。 因为西魏改姓,史宁随军主贺拔胜改名为贺拔宁,而齐国则按惯例称呼他们的汉姓,导致郁蓝一直都不知道荆州这个史宁就是当年那个“贺拔叔叔”,还是在刚刚才回过味来,便试着让高殷允许自己发言。 皇后参与讨论,与众将交换出情报,共同拼凑出一个年轻时骁勇无敌、年老后贪淫奢逸,老迈昏聩的军将形象,由此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史宁被分权,对长安心怀怨怼,所以故意不出全力,以数千偏师做出救援之姿,自己率主力留驻穰城,等着长安和齐军火并,保存实力,运气好就能抢人头,最差也能保住治所穰城乃至宛城,继而收复鲁阳堵阳,甚至还可能夺取齐国一二州郡扩张疆土,对于长安也有了交代。 这也十分符合他因为贺若敦战败而丢城失地、被问罪削权后的自保心态,他已经是安政郡公了,再往上是国公,非宇文泰心腹大将便升无可升,可以说在周国的政治前途已经到顶了。 而且他的过往履历也不太干净,其军主乃是贺拔胜,在周国内部也是一支独立派系,和南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正因为这早年经历,所以有着统管荆州的经验和能力; 贺拔胜因高欢将其在东魏的诸子尽数杀害,贺拔胜愤恨不已,因此气疾病死,但这死因是非常可疑的,他追讨高欢时可没因为自己儿子被捏在敌人手中而手下留情,大概在周国内部,宇文泰想要坐稳西魏军事联盟盟主的宝座,对其他派系的领袖进行了隐秘的排挤和迫害,贺拔胜就被卷入这一打压甚至暗害的阴谋中。 贺拔胜和独孤信都曾经投奔南梁,都在梁朝待了三年,得到萧衍的礼遇,要说他们没有交情简直是在做梦,所以贺拔胜这一支和独孤信所属的“魏室元从”关系很近,无论是以匡扶魏室作为口号,还是暗中和宇文泰争夺宝座,两派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受到打击也十分合理; 而贺拔胜之死使得作为贺拔胜、或者说同为南梁兄弟帮、魏帝元从派系的史宁身份也尴尬起来,处于一个地位颇高,有些能量,但不能撑起一个派系的运转,也因为有能量而被宇文护所忌惮,导致长安对他既用且防。 所以从某个角度而言,宇文护还要感谢侯景,如果不是他破乱梁朝,梁朝现在还是一个完整的国家,那周国就没有机会攻灭萧绎夺取江陵,席固也不会投降,史宁在军主死后更有可能复投梁朝以自保; 现在南梁爆了一地,东梁是齐国的狗,西梁是周国的狗,陈国是条野狗,哪边都不够格让史宁投靠,让他管辖荆州反倒变成了一个稳妥的选择。 虽然看在宇文护大权独揽的时局下选择了顺服国家,但不代表他对宇文护有足够的亲昵,而他的战功和地位也足以护身自保,在现存的周国军将中不能上牌桌主政,但出任外镇牧守、当个地方土皇帝绰绰有余,只要能保境安土,宇文护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很可能敢干这种听调不听宣的事情。 证据是宇文护虽然分割史宁的权力,但依旧把史宁安置在荆州总管的位置上,宇文护控制了长安,但无法控制周国所有的疆土和统兵大将,还需要这些宇文泰时期的老将配合他工作,不然清洗的成本会很大,而且后患无穷; 老将们也因为形势变幻,愿意和宇文护合作,于是造成了目前这种各方颇有些貌合神离的情况,此时在齐军的攻打下,将周国内部的不和暴露无遗。 “这是好事啊!” 除了尴尬的贺若敦,其他将领们都面露喜色,同时向至尊贺喜:“周政失德,宇文护倒行逆施,人心离散,故史宁首鼠两端;今周军大集于河东,南阳无强兵敌我,大将拥兵自重,唯长安可称敌也,此天欲使至尊取南阳!” 高殷笑了笑,并不怎么激动,哪怕他虚心纳谏,臣下报喜不报忧也是常态,何况自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他们只能捡好听的说。 可自己若是真信了,就有些配不上这个位置了。 “史宁神智人,纵老亦不能轻看,年轻时为马超,年迈或同黄忠,若其暗度陈仓,或许已将精兵设伏于博望乃至三鸦路方城道中,设伏专候我军;娥永乐等人虽勇,但地形方面还是西贼熟悉,躲避娥永乐、未被其所觉亦有可能,如此,高开府和可朱浑领军二处必陷入苦战。” 参军们不知道高殷给可朱浑天和派去了叱门驼为辅佐,只觉得无论有没有史宁伏兵,他都会在博望陷入苦战的,当初的政变,可朱浑天和被俘虏,就能感觉到他的军略并不如其兄,武力也差劲了许多。 但至尊在军议上允其所请,参军们不好否定至尊的决断,连连称是; 就在这时,一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开口献策: “至尊何不令郢州、北江州的军队向周国的顺州、随州、安州进行调动?若彼军不出,则沿路布设简防,并宣布迎陈主之子为质、纳陈主之女为妃的消息,以呼应王师在南阳的攻势,营造齐陈罢兵言和,河淮之军尽出攻西之象;周军闻讯,必如临大敌,由此可干扰安州、江陵二军的判断。” “此二军自江南来,今防区已重划,彼等必不愿长途跋涉,来至尊面前降死,顺随安三州察觉有险,也必会请求他们留下援助,这二军便会顺水推舟,留在江北,不入南阳。” “至尊再下一诏,令王琳趁荆襄空虚,北上讨伐西梁,能全得梁室之鼎,王琳必然同意,陈军才为至尊所困,更愿意和王琳偃旗息鼓,换取时间,也无法出兵袭击江陵,如此,我国亦得一路援兵,荆襄唾手可得。” 众人望去,说话之人乃谏议大夫,宇文邕也。 第1349章 揣策 对于宇文邕的发言,比高殷和齐人更惊讶的是周国的降将。 毕竟所有人都不知道邕子的未来本该是灭齐的周武帝,他被俘入齐已有四年,除了有未来视的高殷,众齐臣也渐渐接受了这位身份特殊的虏臣。 特别是妻子都被至尊用手段要来齐国以后,把柄俱在至尊手中,他变得更加顺服了,情有可原的同时也被人们看轻、贬低和怒其不争,以“这人不配为宇文泰子孙”的想法接受了宇文邕的齐臣身份; 周国的降将却无法客观看待,毕竟这位可是太祖第四子,甚至如果不是被俘虏的意外,很可能就是当今关中天子。 若是由他即位,周国不一定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这种联系让周人一时间心绪起伏,失望怨恨庆幸等情绪交织,看向宇文邕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郁蓝瞥向高殷,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参会者,此时正用眼神无声地征询丈夫的想法,场中也无人说话,都在等待至尊思量; 而高殷敏锐地感觉到,宇文邕这家伙包藏祸心。 他的策略很简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利用宣传营造天下共击周国的假象,虽然有一些小瑕疵,比如动江淮之兵会不会引起东梁和陈国的应激反抗,这二国被迫携手,防御齐国明里是攻打周国,背地里是收拾南朝的“声东击西”之计,甚至引得周梁陈三方联手,将齐军驱逐出湖北淮南。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十分微小,需要一个苏秦张仪那样的人才操盘,即便无此纵横之谋,也可能造成其他影响,像是齐国暴露了自己的战略意图,令江南正在和陈国抗衡的留异三镇以为齐国不再支援,丧失斗志,陈军可以趁势消灭三镇,继而平定内乱,有余力来应对东梁和齐国; 但这些事情是宇文邕无法确定的,至少他提出的意见对于目前的战事帮助极大,也很有可行性,派几个斥候传令就能取得效果,即便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何况王琳极其愿意合并梁统,眼下就是个极好的机会,他甚至可能中止与陈国的战争,挥兵灭西梁并夺取周国在江南的全部土地,这又同齐国的战略不谋而合,还能借此赚一波齐国的好感和奖励金,对周国那是大大的坏。 说得刻薄一些,不是恨死周国之人,很难提出这样的谋略;齐国任何一人都可以如此提议,但偏偏是建立周国根基的宇文泰之子提出,这就不得不令人感叹了。 然而在这感叹中,高殷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他对恶意极其敏感,因为他的行动逻辑是“人待我何,我以何报”,以牙还牙,十倍奉还,从宇文邕这一长串话里,他精准提炼到了宇文邕想要传递的暗语—— “纳陈主之女为妃”。 我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可是狼人杀四阶大神,听不出你的递话是吧?若郁蓝不在此处,那这番话就毫无问题,但就是因为她在这坐着,所以宇文邕埋藏在策略中的闲言片语就有了意义。 以北朝女性的惯俗,很有可能心生妒忌,而且军中还带着突厥卫队,公然在行军作战的途中大张旗鼓宣布纳他国妃子,郁蓝作为皇后,无论出面心平气和地表示接受,还是不出面以避嫌,都容易引起各方不满,若战事再不顺利一些,那高殷这一举动将得到反噬,现在被捧得有多高,到时候跌得就有多惨,在位三年,马上就要和坐满五年的老爹一个状态了。 其他人听不出,主要是这内容也符合齐人的利益,站在国事的角度去思考,纳陈国公主为妃,意味着陈蒨成为了“大齐陈王”,在理论上齐国已经获得了陈国的臣服,不觉有异,而突厥皇后也是联姻来的,本质同样是利益交换,都是交换,对他们来说中原人比突厥人接受度更高,何况还只是纳作妃子; 只有从高殷和郁蓝的夫妻家事上,才能看出宇文邕暗怀的鬼胎,而因为他只是提议者,拍板采纳的是高殷,郁蓝若分不清状况,就容易被嫉妒之心误导向高殷的好色上,这就在他们夫妻之间种下一根刺,无异于宣传“皇帝沉迷陈姬”,日后有一丝不和,就会在这裂隙上扩大影响。 然而这只是高殷的猜测,事实上这献计谁看都觉得无懈可击,且忠心可嘉,也就是高殷性格疑神疑鬼,加上知晓这人的本色乃是沉毅有智、隐忍成神的周武帝,一直对其做出有罪推定,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钓鱼执法、逼良为娼,哪怕宇文邕真从良了,高殷也会把他当做司马懿。 高殷也很清楚自己的恶意揣测是无中生有,不可说出口,否则就是欲加之罪,宇文邕反倒显得可怜;玩弄他要顺从着某种规则,而他恰恰是规则的制定者,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这反而挑起了高殷的好胜心。 周武帝变成了邕子,也只能递出这种暗刃,玩些小把戏,反正自己控制得了他,等他玩大了也就浮出了水面,届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美美享用,不失趣味。 摘掉高殷的恶意揣度,这策略听起来的确极为不错,高殷点点头:“宇文卿此策极妙。” 他的目光在宇文邕脸上紧盯片刻,直至宇文邕心中发寒,额头生汗,才缓缓移开,扫过帐中诸臣,娓娓道来: “荆襄周兵一动,王琳必不坐视,故四总管府兵北上,消息为王琳所知,王琳定与麾下诸将商议,而后遣使向朕献策。” “朕若许江南之地任其自取,与他划江而治,其必应允,为朕驱驰襄樊;其首要目的必是萧岿,周国若救,则顺随安三州空虚,我军可趁虚而入,佯攻转为实攻;周国若不救,西梁一失,周国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安州襄州江陵三总管失去根基,或投王琳,或投齐也,周国兵力、名望、领土、士气同时大减,我国取南阳则更加便宜。” “故朕在等,等王琳的……” “报!江陵急书——” 帐外传来汇报,丁普面色愕然,急忙出帐,很快回到帐中,双手呈上一份蜡封帛书。 第1350章 王琳 高殷接过帛书,拆开迅速扫了一眼,眼带笑意,伸手召唤宇文邕:“弥勒,过来。” 宇文邕小趋至近前,高殷将帛书递给他:“卿且念。” 宇文邕身躯发颤,跪地抬手,恭谨受之,随后才站起身,声音平稳地念诵着: “下臣王琳顿首,上书大齐至尊:臣闻荆襄周兵已动,四总管之众北出,穰城、安陆、江陵三处空虚,此天赐良机于陛下,欲梁统合一,辅弼朝廷也。” “臣本梁室旧人,时先主蒙尘,大梁社稷倾覆,臣痛断肝肠,欲追随于地下;留此薄命,非贪生也,实僭贼仍在,国难当头,臣摧此残躯,为梁室存脉耳。今萧詧已亡,其子萧岿统率逆众,窃据昌州,甘为西傀,裂梁祚而实贼臣,此臣所日夜切齿也。” “今天朝大师扫定中原,复魏先基,实是天心人望所推,臣何敢拒命?愿为陛下驱驰襄樊,舟师北出,使荆襄贼党首尾不能相顾,尽失州城;三州既破,则南方少一巨害,至尊定豫逐丑,复光武之业,仿炎刘之兴,得陇望蜀、进讨关中,臣师行南往,扫清江表,宣王齐盛德,巍巍以歌。” “臣所求者,唯踏平陈贼,得江南数州,以奉梁祀,陛下若许以长江为界,梁愿世为齐藩,永奉正朔,奉君不绝;若陛下以臣言为妄,臣亦不敢强求,敢率郢、江之众与西贼决死,败死无恨。” “臣琳顿首再拜,望君垂恩,悯于萧氏。” 宇文邕模仿王琳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念诵,声音甚至带点哽咽了;这场景落在众人眼中滑稽异常,最先绷不住的是郁蓝,她往高殷身边靠了靠,用衣袖掩盖嘴角,像是在和高殷讨论,只是轻颤的双肩出卖了笑意,连带着群臣都有些难绷,纷纷别过头去。 “王琳此书,言辞真挚诚恳,朕不得不允呐!” 高殷也摇摇头,他是在场唯一可以自然发笑之人:“只是这梁室命艰,他便愈发忠诚,若有复兴之象,他便英雄气满怀了。” 参军将领们听出高殷调侃之意,嘴角皆翘起,微微点着头;以往还有些人觉得王琳是大梁纯臣,可从书中“梁愿世为齐藩,永奉正朔”这句看来,他已怀有篡位自立之意,只要根基稳固、时机成熟,他就会靠巨大的救国军功成为下一个陈霸先,效刘裕、萧衍故事。 萧衍身为齐臣,自雍州起兵,出兵襄阳,移檄建邺,在江陵扶立萧宝融为齐帝,麾师沿长江而下围困建邺,最终篡齐建梁; 王琳身为梁臣,自郢州起兵,在二魏之间摇摆不定,最终投靠齐国,得齐国协助扶立萧庄为梁帝,现在请求挥师助齐军夺取原先的雍州,不得不说是一种天命轮回,因果报应不爽。 梁世为齐藩,不代表他自己所建立的国家会“世为齐藩”,到时候就和陈霸先一样,之前的不平等协定一笔勾销,他也是个开国武皇帝,理论上和高殷平起平坐;若麾师沿长江而下围困建邺,最终灭陈全得江南,复梁旧基,再待天时有变,或与关中残周联盟以抗强齐,鼎立新三国之势,或趁关中国亡取巴蜀诸州,与齐二分天下,也不失为南朝一代霸主。 “此表虽情真意切,背后却隐隐透出英雄气来,真是慑到了朕呐!” 高殷微笑调侃,这面容比他平日的冷笑还要可怖一些,群臣不知该笑王琳所图甚大还是叱责他贼子野心,只得默然不语。 高殷却喜欢聊这个话题,挥手让宇文邕坐回去,继续问道:“卿等觉得,若王琳得建天勋,自立为帝,他会选个什么国号呢?” 至尊思维跳跃,从王琳请战转到他篡位自立的构想上,群臣顿时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但这样不太恭敬,立刻又摆正了脸色。 这倒是一个新奇而又大胆的提问,东梁是齐国的附庸,也只有高殷才敢提出这种设想;既然至尊开口,也不是钓鱼,众臣倒也有兴趣聊上一段,讨论了一会儿,纷纷得出意见: 颜之推拱手,率先发言,觉得会选楚为国号,而卢叔虎、诸葛颖则觉得会选吴,宇文邕则投了越国一票。 此外,还有蔡、唐、徐、庸等国号。 后面这四个都是周朝诸侯国的封号,包括随国也是湖北之地,作为杨坚的封号,随着杨坚走上帝位而成为一个朝代的称呼;唐也是如此,姬周时期在湖北枣阳、河南唐河一带,不过和李唐的唐不是一个地方,李唐的唐地在山西境内。 众臣越议越上头,开始议论起具体可行性来,选国号自然以大国为首,战国七雄除了难以崛起的韩,其余的赵魏楚燕齐秦在整个南北朝时期花样百出,晋因为也是大国,所以使用率也很高; 倒是汉是纯粹的原创国号,刘邦因项羽册封汉王,而后成为汉帝,理论上若刘邦以巴、蜀为王号,那华夏民族的统称就变成了巴人、蜀人,或是项羽承认刘邦先入关中,封他为召王、毕王、郑王、虢王,那后世又都自称召人、毕人、郑人、虢人。 回到王琳身上,若他建国自立,那首选应该是楚,毕竟这是战国里最有名的国号,王琳的根基在湘州、郢州、巴陵,都是楚国疆域,且他拥立萧庄也在郢州,其“麾下万人,多是江淮群盗”,也被泛称为楚人,因而迎合西楚霸王项羽而建立楚国,是十分合理的事情; 不过也有桓玄这种篡晋速灭的楚国存在,且项楚也同样数年而亡,寓意不怎么好,他不一定会用,南朝之所以不用倒不是感觉寓意不好,纯粹就是陈接梁统,梁接齐统,齐接宋统,宋接晋统,而晋被桓楚所篡,所以为南朝忌惮,不想因楚国号而背上一点篡国污点——他们真的是篡臣,和桓玄没有区别,只是桓玄没坐稳,把一个大好国号给玩烂了。 而吴也有说法的,三吴指的是吴、吴兴、会稽三郡,而王琳是会稽兵家子,寒贱出身。 自永嘉南渡后,司马睿肇基江左,建立东晋,放弃了曹魏西晋以来兵士与家口分离的士家制旧法,采取孙吴之制,妻子营居,随军屯驻,兵民分离,别为户籍,也就是军籍和兵籍,和八旗旗籍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八旗是有优待的,而军籍是纯牛马,不属于编户齐民,而是由国家专门设立营署来管理,即“兵户制”。 兵户的身份父死子继,世袭罔替,所以也叫做“世兵制”,这两套制度互为表里,是东晋乃至整个南朝军队的核心出装,加上募兵制作为补充,满足南朝的军事需要;但随着世家地位上升、门阀观念日渐森严,兵户的地位不断下降,到梁武帝时期则如奴婢一般。 第1351章 楚吴 天监十七年,梁武帝下诏:“诏以兵驺奴婢,男年登六十,女年登五十,免为平民。” 这里就将兵户和奴婢并列了,可见兵户的地位和后世宋朝的士兵一样,地位实已滑落到和奴婢坐一桌,家属也是贱民,纯粹是地痞流氓和臭底层才去当的,正经人家谁去当兵啊? 虽然身份低贱,但兵户还有为国家负担沉重徭役的好差事,轻松而又简单,就是等着朝廷榨干他们身上每一滴血而已;这么伟大的使命,一般的兵户自觉配不上这么高的朝廷优待,因此纷纷将这份职责从身上甩开,甚至不惜举户逃亡,以避贤路。 许多兵户就这么成为当地世家的私兵,又反过来强化了世家的势力。 于是朝廷缺兵,于是大力征发民丁来补充兵户逃亡的缺额,而兵员不足,个人承担的事务又重,那兵户就更要逃亡了,形成不可逆转的恶性循环,这也造成南朝臣强主弱、屡屡易代——不是主上不贤,实在是江南多好臣啊! 到了梁代,从贤臣转正成功的萧衍大力扶持宗室,宗室诸王出镇沿江大镇,往往会招募私兵扩充自身军力,王琳的父亲王显嗣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投身于逃亡下海的洪流之中,举家依附于湘东王萧绎,因机缘巧合而得到拔擢,跻身藩王僚佐之列,女儿又得到萧绎的宠幸,王琳因此而成为萧绎的近侍,以此发家。 从这一点来说,王琳又完全可以考虑会稽郡的故国,也就是吴、越,并通过自身的经历,发出改善兵户处境的呼声,以此来博取三吴各地兵户的民心,快速平定梁陈旧人的不服。 选吴为国号有三个好处,一是萧庄封其为安成郡公,这是孙吴时期设置的郡,他的其余官职都和齐国有关,唯独这个是萧庄独立封爵,以后好摆脱和齐国的关系; 二是孙吴以江东抵抗北方数十年,是南朝的前身和雏形,可以迎合高殷的三国演义,从过往历史中获得些许天命,好像吴国能苟到很久以后似的,乃至唤起南朝人抗衡中原大国的历史记忆,给侯景之乱后颓靡的南朝人心打一针强心剂。 三来则是更好的经营建康之地,经过萧绎被杀一事,南人都认识到了武昌和江陵都不宜建都,虽然那里是造反孵化基地,屡屡有人兴兵,但朝廷要安泰,还是得在建康扎窝,吴之号对应的是三吴之地,能够以此聚揽吴地人心。 但反过来也有着弊端,若定国号为吴,则等于把政治资源向江东倾斜,湘州、郢州、巴陵的老兄弟们很容易就会理解为:“大哥做了皇帝,便和那群世家勾结在一起,把俺们出卖啦!” 荆楚旧部会觉得自己被边缘化,继而失去他们的拥趸,王琳的老伙计可能散得更快,其次是孙吴的后人可能会出来竞争。 当年衣冠南渡,本地士族就曾讨论过要选择吴统还是晋统,不少人趁西晋大乱时自立一方,最后因为晋朝一统天下,为了正朔名位而选择了晋统; 但中途又因为北方士族的压迫和背诺,江东士族没有得到应得的地位和回报,所以扶持陈敏、孙充等人作乱,可最终还是被镇压,让司马家在江东坐稳了皇位。 主导和北方士人联合、扶立晋室的顾荣因此为本地人深恨,此后朝廷要职基本被北方豪门垄断。 虽然主导这件事的司马、王、谢、家族已经尽数灭亡,但这个格局已经确立了,南方士族数百年来鲜有人能升至尚书、仆射的高位,这一切都是因为顾荣当年引导“诸伧”南渡,挤占了南方本地士族的仕途空间,导致本地人出头无门,南齐时期仍有人对此愤愤不平: “我应还东掘顾荣冢。江南地方数千里,士子风流,皆出此中。顾荣忽引诸伧渡江,妨我辈涂辙,死有余罪!” 这本身就是一笔大烂账,选择吴为国号的同时,就不可避免地要继承东晋和孙吴在江东的法理战争,然而晋朝的正统是南朝所剩不多的信仰和骄傲,择吴等于自认割据,对统合南人的负面影响极大; 且一定会有吴人要掀起血理之战,就跟北魏不继承汉晋法统,而是从周朝拉出一支旁系“法统”一样,会有吴人宣称吴统未绝,当在此刻复兴,一下子将南朝的格局拉到了汉末三国时期,打造吴国远比东晋以后的所有国家还要坚挺的形象,并以此为由向欺压他们几百年的北方士人进行清算,将他们驱逐出江东,一个不留! 除非王琳的军力强到能压制一切非议,靠强人政治坐稳皇位,可他的子嗣没有才干出名的人,此时帮不上王琳的忙,可想而知在王琳死后会出现多少纷争,选择吴统的隐患也是极大的。 越就很简单了,路边一条,而且越国覆盖的地盘比吴还要小而不重要,吴国的毛病一个没少,同样丢了晋之法统。 只要王琳够强,哪怕他改国号为牛逼都无所谓,但很多军阀正是因为遵守规则、顺应人心才变强的,没有必要在这些地方和天下人逆着来,付出额外的成本,所以他一定会考虑一个能得到更多人认可的国号,减少收买成本。 讨论下来,臣子们得出的意见就是楚、吴两个主要国号,以及蔡、徐、唐等小国号,后者的优势在于干干净净,不和前朝有交涉,就跟刘裕一样,拿不了楚就选个宋,自己打出一片天。 聊到此时,高殷才阻止臣下继续讨论,众人仍有些意犹未尽;许多人都感觉偏题了,在这种重要的时刻,讨论这些有的没的,总觉得有些荒唐,可至尊允许,他们又无话可说。 “楚、吴是吗?那好,咱们就选一个封给王琳吧。” 高殷得意洋洋,再一次说出了令群臣目瞪口呆的话。 “王琳有野心,我就给他名分,让他做我大齐一王。他若接受,就是忠于大齐,非梁氏纯臣。他若不接受,就是不忠于朕,我们就切断援助。” 第1352章 徐娘 英雄总是有野心的,因为不甘居于人下,除非领袖比他更加英雄;许多能臣叛乱都是这个原因,他们服的是老子,儿子没有老子的英武,故而蠢蠢欲动。 王琳这等人杰,在萧绎活着的时候就雄姿英发,提前布置好了暗手再去向萧绎请罪,他一被捕,亲信陆纳等人就嗷嗷不答应开始闹事,逼得萧绎不得不放回这位大爷; 此后王琳交好西魏、称臣齐国,在两大强国之间跳荡如鱼得水,还野心勃勃想要攻灭陈氏成为第三国,这样一个刘备、刘裕式的游侠人物,人生际遇又比前二者顺得多,那么走向类似的道路也就理所当然了。 如今周国势衰,陈国也被齐国压得抬不起头来,眼瞅着三国格局二国已败,王琳就有了些许小心思。天启皇帝萧庄是齐国的质子,早年西魏攻陷江陵、杀害萧绎时萧庄才七岁,逃匿于民家,王琳发现后把他送回建康; 萧庄的祖母徐昭佩是一个很有梗的女人,她的祖先是宋朝文帝爷刘义隆的亲信、同时也是刘裕的外孙徐湛之,在元凶刘劭入宫清君的时候一起被杀,与江湛、王僧绰一起因殉国而接受朝廷的同情恩养,吃上了国家饭,后代要种的地都因这代祖先献头而种完了。 因此这几家在后期的南朝也容易显贵,比如徐湛之的孙子徐孝嗣便是萧道成的心腹,后为南齐宰相,因密谋废萧宝卷而被赐死,儿子都尚了公主,女儿皆为王妃,徐昭佩也因此在家世上不输于宗王丈夫; 但她长得一般,所以不被萧绎礼遇,二三年才进一次房间,而且为了报复丈夫对自己的忽视,每次都在萧绎要来时只化半边脸妆,气得萧绎愤怒离场,就是这样,他们也生了一子一女。 徐昭佩喜欢喝酒,经常大醉,然后等萧绎回来就吐在他衣服里;又好妒,如果是不被萧绎宠幸的妾室,就请她们一起并坐喝酒,如果发现妾有身孕了,立刻就动刀杀人;而且她的好色之心如火如荼,不仅跟瑶光寺的和尚智远私通,又因为萧绎的随从暨季江有姿色而和他私通,甚至因为有个叫贺徽的人长相漂亮,而把他邀请到普贤尼寺里,“书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暨季江因而感叹“徐娘虽老犹尚多情”,也是后世“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出处。 萧绎也不落妻后,在江陵沦前夕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把图书十四万卷一把火烧了,南朝百年来的文化瑰宝被摧毁大半,还自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和徐昭佩算得上卧龙凤雏了。 这两公婆一个比一个抽象,却生出一个忠肝义胆的儿子。在宠姬王夫人死后,萧绎把责任怪给徐昭佩,引得他俩的儿子萧方等不安,萧绎察觉战战兢兢的儿子后,就更厌恶这个恶女所生的嫡子,一直到后面侯景之乱,萧方等作战冲锋在前,萧绎才觉得这儿子其实不错,然后回身向徐昭佩感叹再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结果徐昭佩一拳打开了天,化身为龙,不知道是觉得自己还要生子还是以为萧绎要再纳妾,还是说她是个生育工具只有生儿子才有价值,哭着离开了,萧绎因此大怒,在大阁中张榜公布徐昭佩偷人的淫行,这让萧方等更加恐惧——允许萧方等逃离原生家庭,这湘东王府没有一个正常人类了。 于是萧方等选了个死法,主动请求去讨伐河东王萧誉,出征前就跟亲信说我必死无疑,后来果然打输,溺水而死,连尸体都找不到,很难说是不是对抽象的家庭和国家失望了自刎归天。 跟他想的一样,萧绎知道儿子战死的消息“不以为戚”,该吃吃该喝喝,而且还顺手把徐昭佩给逼死了,后来回想起萧方等有才能,才招魂埋葬,即位后拜为武烈世子,并册封其子萧庄为永嘉王。 抽象一家人的故事结束了,但对萧庄来说,抽象人生才刚刚开始。萧绎死后,王僧辩和陈霸先立萧方智为嗣君,而后洋子强势插手,使得王僧辩拥立萧渊明为帝,以萧方智为太子;但陈霸先有些不同意,于是袭杀王僧辩,废黜萧渊明,拥立萧方智为帝,同时将萧庄作为人质送往齐国。 高家人对萧家人还是很不错的,毕竟是南朝此刻的正统,而且一个祖上是前齐,一个准备开办后齐。他叔叔萧渊明被俘虏后得到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的亲自接见,并解除囚禁,送往晋阳;此时的东魏丞相高澄也颇有人性,对萧渊明的礼节非常隆重,安慰他说: “先王同梁主和好十多年,听说他拜佛的文辞常说敬奉魏主以及先王,这很是梁主厚意。不料一朝失信,导致这场纷扰。自我国出师征伐,作战没有不胜利的,攻城没有不陷落的,现在想要和好,不是因为武力不足。边境上的事情,知道不是梁主的本意,应当是侯景违命煽动所致。您可派使者询问斟酌,如果还念先王情义,重新往来友好,我不敢违背先王的旨意,您及众人一并马上放回。” 从现在的世情来看待这过去的交际,总是有满满的滑稽之感,比如什么“敬奉魏主”,指派陈庆之扶持元颢北归分裂魏祚,“以及先王”,指收纳侯景投降,还有什么“侯景违命扇动”,结合宇宙大将军后来整的大活,可以说高澄在无形中对萧衍做出了嘲讽和预言,回旋镖马上打到老和尚身上; 当然,这也是一番客套话,所谓送回萧渊明也就是这么一说,一直到老和尚死了,侯景也没了,高澄也没了以后,洋子才把萧渊明送回建康即位,明显是这段时间和萧渊明的关系发展得很不错,把萧渊明当傀儡用,而且还是远程遥控,应当是让萧渊明对齐国有极高的好感和顺服了。 这点在历史上有着明证,一是王僧辩等人推举萧方智时,王僧辩还不答应,高涣马上攻破东关,杀死裴之横,王僧辩就迅速想明白了,还是萧渊明适合当皇帝,这就说明齐国对扶立萧渊明有很强的决心,高涣还为此同萧渊明杀牲歃血,订立盟约; 二是萧渊明成功称帝后,便派第二子萧章乘马疾驰到北齐邺都,拜谢高洋。这个举动搞得萧渊明像是给家里送信一样,完全可以体现出萧渊明对齐国的信赖和安心,他的儿子来往梁齐就跟回家一样,各个都是友仔,说话又好听,超喜欢这里的; 三是陈霸先反杀王僧辩,废黜萧渊明,齐国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笔账后,又要求梁朝送回萧渊明。这就有点过分了,说明齐国许多人,甚至就是洋子把萧渊明真的当成了哥们儿,送哥们回家继承家业是希望他发达,失败了又让他回来接着跟自己混,从萧渊明的反应来看,他在齐国也是过得很不错; 可惜陈霸先理解不了这对哥们的情感,准备遣使送回萧渊明,但“恰好”萧渊明毒疮发作,还没出发就病故了,死因极其可疑。 有趣的是,萧庄称帝,建号天启后,追谥萧渊明为闵皇帝;这其实是不太应该的,因为从帝位统序来说,他可以直接继承爷爷萧绎的元帝统序,中间的年代差则由父亲、武烈太子萧方等来填补,没必要额外承认萧渊明这么一个外支; 而且萧渊明称帝的时候,在政治斡旋下被迫立梁元帝第九子、也就是萧庄的九叔萧方智为太子,如果承认这一点,那严格来说也等于承认了九叔的正统,甚至间接承认了陈国的部分合法性,对于以全梁为口号的王琳和萧庄政权是十分致命的。 第1353章 萧庄 身为萧绎部下,王琳也需要一个能保障他利益的代言人,也就是萧庄,虽然建康方面推举的也是萧绎之子,但既不在他手上,又和他无关,倒是萧庄作为嫡系正统太孙,无论是名分还是号召力都要靠谱多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愿意追封萧渊明为闵皇帝,破坏梁朝的统序。无论这是否出自萧庄的本意,以及王琳最终同意,背后肯定都有着来自齐国的授意,甚至不惧手下的傀儡政权不满。 由此可见,其实萧渊明在齐国颇得北人宠幸,混得不错,尤其是跟高洋玩得很好。 其实站在高洋的立场上,这也十分能理解:国内重量级人物都是利益相关,不是支持他就是反对他,各有各的心思;倒是萧渊明这样身份尊贵、是一国宗戚,和高洋没什么利益纠葛,偏偏自身还出身名门颇有风度,又因为俘虏而出于下位的名士,恰好可以成为洋子的朋友。 因其身份特殊,哪怕说出去也没什么人会信,同时也无法在各方树立根基,这里不是他的家,谁都不会惯着他,反倒让皇帝有了一个可以吐露真言的搭档。 这也能解释高洋后期的发癫,不仅是因为建康战败、折损许多兵马和威望,同时也是因为本来想把老朋友送回去发达的,结果把萧渊明给坑惨了,心中有愧—— 靖通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世间无你,那我就和这世间一起沉沦;我要证明,它不配有你!!! 高洋把萧渊明当做了避风港,偶尔和他畅谈家事国事天下事,暂时褪去皇帝的新衣、做一个普通人,也是一件美事。 这点是隐秘的,毕竟国家元首把一个俘虏降将当做树洞,说出去会很没面子,而从这一点开始反推,就能发现许多蛛丝马迹: 比如高殷自己和萧庄的关系也不错,用高洋的教诲来说,就是要和南朝皇宗保持和睦的关系,反正自己是上位者,凌虐这些人又无好处,将来放归,或许还有着元颢一样的作用。 而在原生家庭饱受种种抽象折磨后,萧庄的内心凄苦无依,如风中凌乱的小兔; 萧渊明好歹是自己做主帅,作战不力才被俘虏的,而萧庄二岁丧父,祖母被逼自杀,七岁祖父被敌国制裁,从天潢贵胄跌落民间,而且这天潢贵胄在萧绎那的含金量也很难说。 接着八岁又被送到了龙潭虎穴侍奉北狄,可以说此一去和以往的生活天人永隔,离死亡不远,萧庄的内心应该也绝望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他在齐国反而受到礼遇;即便齐人只是贪图他的身份可以日后拿来做文章,但萧庄好歹也有用处了,不像他的父亲,为国家和皇帝战死,也只是一件工具,还让祖父爷暗笑,也不像本是他们家族的建邺,为外姓所占据,逼得他这个本家子孙背井离乡。 所以萧庄对齐国的归属感十分强烈,和未来的齐主、太子高殷关系匪浅,事实上无论是哪个齐帝都和萧庄是朋友,就连高纬这种东西,在王琳兵败、带着萧庄逃回齐国后,也将萧庄册封为梁王,允诺帮他复兴南朝梁; 齐国灭亡,萧庄在邺都怨愤而终,他二十九年的人生,有十七年是在齐国首都、受到齐帝礼遇中度过的。 如果他不聪明,那早就被看出不臣之心做掉了,而如果他聪明,也该知道他靠王琳或齐国都不能成为真正的梁帝,总是为他人作嫁衣,所以这发自内心的怨愤,大概是因为他真的认为自己已经是齐人了,都已经做了大齐梁王了。 故而齐国也放心把萧庄放出去,他和萧渊明都是身在南朝心属齐,由他们外镇南方,高家放心。 “现周陈势衰,王琳蠢动,欲代陈而立,或与我二分天下,如晋吴也;然萧庄心向我齐,不会相随,恐为其谋害。” 历史上王琳是战败失去基业,才会带着萧庄投奔齐国以图复振的,后来一直没得到机会,就作为齐臣殉死于寿阳,其旧部朱玚请求得到王琳的首级,还秘密将王琳的灵柩带往邺都,齐国追赠王琳一串头衔,并以辒辌车下葬; 现在他实质是一地诸侯,得被陈国击败才会如此了,现在陈国的势头被高殷狠狠摁在地上,反倒让王琳颇有志向,而齐国一时也不可能去遏制自己这个附庸崛起,所以到了一定时候,王琳必然会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开始和齐国切割,并笼络齐国的敌人以防备齐国,一切立场都会因利益而转换。 所以王琳这封书信已颇有自立之意,那摆在高殷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 一是坐看他崛起,然后跳反成为一国,接着被自己剿灭,这个过程中倒霉的萧庄就是王琳完成皇帝转职的法统工具,按现在的行情,王琳一合并梁统、击溃陈军后就会上位,萧庄也会得到一个被杀死的下场; 二是出手阻拦,压制王琳的成长,可这又不符合目前齐国的利益,至少比起陈国来,他还是比较顺服的,齐国甚至要考虑接手周国荆襄后拉拢西梁会不会让王琳生怨,日后决裂起来有些没底气。 高殷是想选择第一种,扶持附庸国就是这样了,哪怕周国让权景宣等人“拱卫”西梁并受他家的地租,萧詧萧岿也只能受着,还要用宇文护指定的天保年号来恶心齐国。 实际上齐国就是让东梁把西梁灭了,由东梁代表齐国在南朝的利益也无所谓,反正高殷对萧岿等人不是很有好感,没有必要的话,只要让王琳把自己看上的西梁宗室子弟和女人送来就行。 虽然有些对不起萧庄,只要王琳身边不是自己的军队,那他始终就是割据一方的军阀土皇帝,萧庄逃不开成为傀儡的宿命。 不过王琳的进步之路也要稍稍扼制一下,不能走得太顺,要是他真把自己当刘备了可是不行的,所以提前抢注一个他可能会选择的国号,封他为王。 一来这是在宣示主权,明明白白告诉天下,萧庄仍是我齐国附庸,你王琳也是我齐国之臣。之前王琳改受安成郡公的爵位就是为了躲开这一点,官位可以解释为东梁之官,如果爵位也和齐国授予的一样,之后反水就有些没力度了,而高殷就是不想让他逃开,就是要在明面上给王琳一个齐臣编制; 二来,是选中这个对王琳最有利的国号,他以后称帝就不敢用了,否则“大齐吴王”、“大齐楚王”的刻板印象会更严重,齐国讨伐他也变得名正言顺:这就是反贼! 就像曹操和司马懿被条件阻挠而无法上位一样,你王琳最好聪明一些,期待齐国的攻势没有顺利进行,给你残喘之机,然后你在齐国的监视下还能击溃陈国,经营发育数十年,才有“愿为周文王”的机会! 第1354章 侍郎 “吴王或与孙氏相撞,况无得南境,似不入流,可封其为楚王,暗示彼为桓楚。王子珩必推辞,然日后皆以楚王之礼要求其行,他就更要表现姿态;” “受赏王爵,其却退辞,其麾下欲得官之人必心生不满,不能明白王子珩以备将来之意,我国再以高爵厚禄以诱之,瓦东梁之势,易如反掌也。” 王琳很得部下之心,但反过来也就意味着,他得对部下负责,就像高欢和东魏诸臣;人又不是贱的,他对士兵们不好,士兵凭什么追随他? 而且一般人会随着身居高位和年迈衰老而改变心气,十几岁的时候可以怒发冲冠、上头了为大哥送命,但四五十岁见的多了,就开始绸缪身后荣辱了; 所以黑社会大哥们也怕十几岁的小年轻,他们不知轻重,而老东西们往往也容易被手下头马做掉,因为他不是以前的大哥了,他们会开始劝说自己,这不是大哥,我的大哥早就死在当年,活下来的这个人不知道是谁,总之不是大哥。 终于有一天,在他们能接受这种想法之后,就把他杀掉、出卖;下到街头流氓,上到朝廷重勋,莫不如是。 “妙计,妙计!” 群臣附和,宇文邕也微微点头,这的确是让王琳不上不下的好方法,也等于对他略作敲打,告诉他不要以为至尊猜不到你的心思,无非是扩张领土然后效仿陈霸先,但梁朝天命已衰,就和晋恭帝司马德文是一样的。 “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梁朝在五年前就已经灭亡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感谢齐国给你们继续延续的机会,然后敬服地等待天命降临! 警告一番,但王琳的协助也是必要的,而且能倒逼西梁开始萌生危机意识,意识到周国不可靠,要寻找新主子了,所以允许王琳出兵,让他与陈国暂时议和,同时明面上停止对三镇的资助,但暗地里还是会偷偷帮三镇的,留异这三帮人撑得越久,陈朝的元气就越难恢复。 如果他们被剿灭了,也可以安排军队船只给带回淮南,搞定了周国,还可以启用这几人为带路党,作为牵扯陈国精力和发展前途的棋子,他们已经完成得十分出色了,没有和历史上一样被匆匆剿灭,反而巩固了陈朝的基础,现在正大力扯着陈国的后腿。 “顺便派个人去陈国催促一下,要送子女就赶快,不然朕要加价了。” 高殷笑了笑,众臣跟着至尊的玩笑起哄,却见到身旁的皇后翻起白眼,又连忙住嘴,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高殷轻咳两声:“有王琳帮助,除非三总管能速破王琳,否则他们就不能抽出更多士兵,也影响西贼的士气;边境军队牵制他路贼军,亦不敢轻出,所以我等要面对的,就只有长安这一支,还有史宁的本部人马了。” 这对现在的齐军来说可谓相当轻松,也得益于高殷亲自出征。 就像王琳历史上镇守寿阳,被吴明彻包围,引淝水灌城,而皮景和等将在淮西袖手旁观,不予救援,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吴明彻昼夜攻击,寿阳城内爆发瘟疫,致使城中的军队弹尽粮绝,死伤无数,最终失陷,王琳被俘。 如果委派一大将,或许其他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但听调不听宣是肯定会有的,这方面的手段太多了:粮草不济、士兵怯战、敌军凶猛,各种理由都能找,甚至为了甩锅而投靠敌国乃至给大将造谣言彼有反心都十分正常。 而高殷亲自来就是要确保诸将不敢玩弄这些阴险手段,现在敢耽搁至尊的军谋,那以后回朝了就可以好好论道论道了,奸佞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浮出水面了啊,看乾明天子怎么整你就完事了。 同时这也是在至尊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各地守将本来就不在亲征队伍里,现在离至尊近,不仅麾下兵卒士气大涨,而且打得好了还能帮助至尊和国家恢弘国业,更容易被至尊记住,打输了也能说自己牵扯了敌军主力,虽然不一定会被高殷认可,但对有立功之心的将领们来说终归是个机会; 而且至尊在此处,就能调动永安上党二王和十万淮南兵,可以说后勤和兵力都源源不断,完全是碾压的态势,这就足够让周人绝望而齐将奋勇了。 “如此,西贼四总管皆安排完毕,我们就静候博望和方城两路佳音,与周军决战宛城即可;辛苦各位了,且下去休息吧。” 军议结束,高殷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啊,还有一件事——谏议大夫宇文邕。” “臣在。” 宇文邕匆匆跪拜,便听至尊下诏:“卿公忠体国,心向大齐,弃小族而顾大局,此大义也;朕授卿中书侍郎一职,凡军国大事,卿皆得与闻。” 宇文邕心头一震,本能地觉得有危险;可此职乃中枢之机要,谏议大夫虽也随侍皇帝,但隶属皇帝的侍从顾问机构【集书省】,本身是清望的谏诤之职,与负责起草诏令、执行决策,真正涉及朝权运转的中书侍郎有着巨大区别,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一个归降不过四年的敌国皇宗,竟被授予此职,若非高殷疯了,便是另有深意。 宇文邕不敢抬头,头颅深深压进地里:“臣惶惧,恐不胜辞职。” “今日献谋,卿该得的。” 高殷嘴角微翘,好像这只是一件琐碎小事,又摆摆手:“卿等暂退,若有急务,还得叨扰了。” “臣等告退……” 众臣起身向高殷行礼,退出营帐,抬头看天,夜幕已临,繁星在夜空中微微闪动,仿若天象变换。 宇文邕心中恍惚,不由长叹:不知至尊可有发现他的阴谋?是不以为意,瞧不起现在的一介虏臣,还是……别有妙策? 无论如何,从今天开始,他真的可以跟任何人说自己是高殷的心腹之一了。 这好像是极高的荣幸,又像是莫大的悲哀。 第1355章 嬉戏 “你真把这人当做心腹了?” 郁蓝惊讶,迅速羞恼,恢复了以前一些刁蛮的模样:“是他的计策很入你心?哪一点?不会是纳妃吧?!” 郁蓝自然是嫉妒的,如果可以,她宁愿高殷一个女人也搞不着,只围绕着她转圈,可惜现实做不到,丈夫也越来越骑在头上了,关键郁蓝自己还挺享受,所以勉强接受了高殷的好色,反正有时候也顶不住他猛烈的攻势,推些女人给他,换片刻的轻松。 但这不代表郁蓝就容许高殷无止境地捞女纳妾,总是会让她上火的,特别是现在军营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妃子,这是她和高殷的秘密花园,只有她能独享高殷,若高殷按宇文邕的意见,在这里把陈国公主幸了——这片秘密花园就被别的女人入侵了,她不乐意! “邕子也就这么一说,你当真了。” 高殷轻拍其背,不断安抚:“现在是打仗嘛,自然无所不用其极,能让周人怕一点是一点;反正陈蒨注定要把女儿送过来,套些虚名,还能少死几个士兵。这可都是我们的兵啊,你就不心疼吗?” “哼。” 郁蓝还真不放在心上,区区底层士兵,哪里能和她的名声相提并论? “而且我到底是要纳几个女人的,无非是这家或是那家,将来打下关中,宇文家少说也要有几个在榻上等我,你也拦不住,不如放宽心——我最爱的还是你呀~” “油嘴滑舌。”郁蓝啐了一声,丈夫如此坦荡的无耻,倒让她无所顾忌:“你和其他女人也这么说么?” “她们又不是皇后,我没有向她们解释的必要,也就只有你——我的妻,突厥公主,阿史那郁蓝,才值得我跟你低头,征得你的同意。” 高殷拿出哄孩子的态度,把她放在大腿上,微微用力将她晃起来;郁蓝伸手揽住丈夫的脖子,一边享受宠溺,一边继续数落:“那女的不也是公主?我和她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一样。” 高殷明白,郁蓝已经勉强接受了,只是还有些傲娇而已,这时候就要哄,打一些让她下得来台的套路:“她那公主不过是江南小国,过几年就给她灭了,只是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且放他一马;就这,他们也忙不迭地要把公主送来求和呢,甚至还得到我的军营里给我们视察。” “你就不一样了,你可是先帝苦心孤诣为我求来的,为了娶到你,我们父子齐上阵,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把你从突厥骗到手……” 噗嗤! 丈夫神采奕奕地说着无赖话语,让郁蓝忍不住笑,高殷还奇怪起来:“笑什么?你也知道孝瓘在我心里是多重要的人,他就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为了得到你,我连他都送到了都斤山去,还给了他指示,直接袭杀周使,断了你们和周国的联盟,这样你就更容易来我身边了。” “我多么看重他啊,可为了你,连他都敢拿去冒险,不就证明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吗?” 郁蓝满面笑意,故作沉吟:“嗯……” “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对我很重要?” “我不知道呢!” “不说?害羞?还是想继续听我说?” 高殷一边说一边和郁蓝凑在一起,脑袋交抵,夫妻互相发力,在额头处进行小小的对抗,颇有情趣;高殷的双手也没闲着,上下其手,抚摸郁蓝的敏感地带,带着热忱的渴望让郁蓝相信这家伙是真的想把自己生吃活剥了,心情大悦,看着高殷的眼神也越来越粘稠。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都是为了国事嘛,有这个理由,做什么都有道理;我还说不得你。” “我喜欢你说我。” 高殷咬住郁蓝的耳朵,郁蓝顿时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浊气押出身体,但却留下了更浓厚的情欲;它们涌上大脑,和耳旁的热气相结合,让郁蓝目眩神迷,迷糊之间听高殷让她说爱我,便轻启朱唇:“爱、爱你。” “叫阿耶。” “阿耶……嗯?该死的,又占我便宜!” 高殷大笑,连忙撒手跑路,郁蓝在后边很快追上,夫妻俩打闹着滚在了床榻上,嬉笑怒骂混作一团; 正因为不久前才深入交流过,现在没有那种原始的欲望,反而让此刻的逗弄真挚无比,宛若两个趣童在嬉戏,欢喜与童年共振,记忆因此而深刻。 郁蓝的大腿夹着高殷的腰部,两人都穿着衣服,没有继续探讨生命的想法,只是这样看着对方,越看越觉得舒适愉悦,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也是因为这种心境,让郁蓝相信高殷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一定会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她要做的只是相信,相信就是她控制高殷的魔法。 “要不杀两个人吧。” 郁蓝眨眨眼睛,提出要求:“等她来了,找点借口,把她的随从随便杀两个,让她知道这里谁做主。” “随你。反正她来了就是我们瓮中之鳖,别说我想把她摆成什么样,就是你想和她……” “你要死啊!” 郁蓝露出无语的笑容,轻捶高殷的心口,又觉得不够,扬起两颗小虎牙恨恨咬在他脖子上;贪婪地嗅了一口,才缓缓道:“你还想着我和她一起侍奉你?” “不行吗?”高殷伸手探去她的腹部,五指在平坦的小腹上滑动,最后轻轻抠弄她的肚脐眼:“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呀,你要不放心,可以来参观工作,顺便以前辈的身份给她做些指导。” “想得美!” 郁蓝哼哼,爬起来用力拍打高殷的屁股,像是击鼓进军一样;打了好一会儿,她才出了这口恶气,起身叫来恩苏给她换衣服; 高殷看着她脱掉全身服饰,欣赏她年轻而健美的胴体,坏笑道:“你也快习惯中原的规矩了。” 郁蓝闻言,看向恩苏,见她也有笑意,顿时龇牙咧嘴:“跟着一个色鬼,想不这样都不行。” 虽然表情浮夸,但她倒不怎么生气,草原气候险峻,她也做不到让底下人如此服侍。突厥虽然立国,多少保持着部落习性,很多事情贵人都要自己做,也要和臣子、百姓商量,特别是创业阶段,更像是一个背锅侠,所以胡亥说“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任何民族的兴起初期,统治者都是要亲力亲为的。 因此在来中原之前,很多事情郁蓝会自己做,包括洗澡和更衣,身体的隐秘纵是近侍和女性,也不会让他人看;但是到了中原后入乡随俗,在扭捏了几次后,郁蓝很快接受了这便利的规矩,好几次忍不住大呼畅快。 或许身体上的隐秘被下人看见了,但他们不敢声张,甚至紧张,反而有一股控御她们的权力快感。 见恩苏取来武服,高殷眉眼一挑,郁蓝时刻关注着他的眼神,马上解释道:“我去找个地方骑骑马,总是呆在营里也没意思,顺便去看看我的狼卫们。他们整日喝酒赌博,我都怕他们玩乐废了,你赶紧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也让他们知道你也是主子。” 第1356章 养成 “我晓得,只是现在他们派不上用场。” 河南到处都是城池,虽然骑兵也能攻城,但要求素质很高,而突厥虽然骑射功夫不错,在攻城方面就有些学龄前儿童了,得交不少人命当学费,还容易扎营闹事,若真败退或跑路了,高殷看在突厥的面子上还不好斩杀他们警戒全军。 不过突厥骑兵作为斥候和侧翼还是很好用的,宛城是南阳盆地的腹心,中间是一块平缓开阔的平原,虽然对大军铺开阵势有影响,却很适合骑兵进行高速冲击,到时候就用他们来打开局面。 “还不是时候,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向皇后请命,届时皇后可不要推辞。” 郁蓝冷哼一声,穿戴好兵甲率领随从出营,帐内落寂,让高殷同时生出悠然和寂寞之感。 和郁蓝在一起的确很开心,虽然这开心是建立在自己能控制住她的前提下,但也很开心。可宇文邕一语,又让他对陈国公主有些心痒难耐,果然在不受法律和道德束缚的情况下,偶尔还是要换换口味,只是这件事落在陈国要来的那个富阳公主身上,多少有些超凡脱俗。 淮南线报称,陈蒨太子陈伯宗在今年七月纳太子妃王氏,他也到了结婚的年纪,这太子妃的父亲乃是王固,出自琅琊王氏,王固之母为萧衍妹妹萧令嫕,可以说梁陈二朝都是外戚,自身又是王导那一支王氏传承下来的,可谓家世显赫。 这陈伯宗比自己小九岁,现年才九岁,可见其太子妃和其妹也都很小,所以富阳公主可能才五六岁,自己怎么可能这么早就下手呢?那不成畜生了吗? 也是考虑到这层面,陈蒨才没有、或者说不敢将猜测放到高殷的好色上,和大多数朝臣一样,认为高殷只是单纯想索要质子而已,送几个幼子过去给他玩养成;别说,高殷还真知道一本养成攻略手册——《源氏物语》。 宇文邕不知道这个情报,只以为陈蒨年近四十,高洋三十二去世,陈伯宗应该和自己一样大,所以女儿也至少到了要考虑婚事的十二三岁,才出此谋,反倒让他成了一个变态萝莉控了。不过也不怪他,他几年前就被俘虏了,对陈国的情报也无甚了解,而且就算如此,将几岁的小女孩纳作自己名义上的妃子也不是不行,等就是了,大家需要的只是联姻这个名头,放在鲜卑突厥身上甚至可以为了延续这个名头而收继母,所谓的政治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了不让邕子下次再闹笑话,或者说让他感受自己的无匹权势,从沉抑坚韧到沉默寡言,最后绝望于他和大齐的所向披靡,高殷便将宇文邕提拔到心腹之任中书侍郎身上。 这官职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帝王心腹,所谓的尚书起家于汉武帝刘小猪,和尚衣、尚食一样,都是管皇帝某个方面的事务,尚书负责的就是皇帝文书,说白了就是书记员和秘书;后来武帝沉迷后宫,上朝变少,使得皇帝和大臣的交流随之减少,那么经管文书的尚书和皇帝交流的次数就相应增加,权势也逐渐变重。 而武帝又宠信宦官,以宦官作为尚书和皇帝之间的新桥梁,立职中书,使得中书同样得到了重权,这两个部门就这么成为朝廷政务的首要部门,一直延续至今,只是宦官担任中书的惯例已经被废除,南北朝的中书是由士人担任的清要之职。 如此,就等于向周国和世人宣布宇文邕现在是自己的绝对心腹,“入典机密、参军国大事”,是齐国的核心班子成员,虽然具体要给他看什么东西,是否真给他这样的权力,高殷还可以暗示中书省的官员有限度的给宇文邕交底,但无论如何,他都算是齐帝的亲信了;站在周人的角度,就是宇文邕必然做了很多“好大事”,才能让齐帝如此信赖。 而后将宇文邕之谋传递给周国各郡,用太祖之子、未竟之帝出卖故国求荣的消息来动摇此地周兵,搭配宇文护杀太祖子嗣篡位的流言一起享用,风味更佳,便能在无形中瓦解周人对国家的信仰和尊重; 信仰的力量不能小觑,士兵们作战拼命当然是为了爵禄,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爵禄的,大部分人只能留给宗族子嗣,以及搏一个好名声,而在失去性命前就要有勇气去失去性命,除了国家律法和军队上级的强压以外,还要有最淳朴的爱国情怀。 当前者失效的时候,后者就决定了人们能为阵营拼命到几时,高殷所做的,就是要用宇文邕来嘲笑、解构周人的爱国心,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正义,正义在东军,总有人会受此影响变得浑浑噩噩,也就变相减轻了前线士兵攻城的难度,此即所谓“以有道伐无道也”。 反过来,也是将宇文邕的千里马骨功效再发挥一次:连宇文邕我都能信任,何况不是宇文姓的诸周臣?邺都欢迎你,大齐永远敞开怀抱等你们来! 力量的悬殊就摆在这里,高殷对宇文邕有着绝对的资源和地位压制,宇文邕只能期待着某日出现一个信息差,像孙资刘放帮助司马懿那样得到重权,然而齐国勋贵的存在注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高殷也不会允许他有机会发展人脉,想学杨坚那样一年就篡了北周,得需要数十年的人脉变现才行。 而无论宇文邕在计策中想给高殷埋多少雷,高殷都能用绝对优势扭转过来,使得他沉毅后的坚忍试探像是个笑话,最终也只是一个逗高殷发笑的小丑罢了,还给了高殷可以心安理得践踏他的理由。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被俘虏之后就失去志向,完全妥协,真心降服于自己的宇文邕,高殷还真想象不出来,所以虽然宇文邕一直很恭顺,但他对宇文邕也一直是抱着一个莫须有的态度,就等着他犯错呢,结果四年下来宇文邕硬是没露出马脚,可见他的隐忍功夫实在不错——按历史来说的话,他至少还能忍八年。 哼,等我回朝,把你妻妾抱上床榻,看你还能怎么忍! 第1357章 慰将 “将贺若敦唤回。” 高殷吩咐下去,便坐在帐中理事,没等太久,才刚离帐的贺若敦就回来了。 见到帐中只有高殷和卫士,贺若敦一愣,匆忙下拜:“臣拜见至尊。” “卿且坐。” 高殷开口,贺若敦起身,正要坐在原先的中席位置,高殷却指向自己身边的上座:“此座为君而设。” 贺若敦讶然,不知至尊何意,不敢想得太美,只以为自己不知怎么惹到了至尊,让至尊先礼后兵,诚惶下拜:“臣卑微下将,跪侍即可,怎敢……” “噢,也是。先别坐,你一会还要起来的。” 高殷自说自话,又转头向近侍吩咐“拿来”,让低头的贺若敦不知发生何事,一时冷汗津津:齐主不高兴,要拿自己开刀? 他越想越觉有可能,不由得哀叹自己命运多舛,在周国兵败失地被降罪为民,怒而投齐,现在又要遭殃…… 在贺若敦埋怨自己薄命的时候,丁普已经走到他面前:“贺若将军,且抬头。” 贺若敦抬眼,跃入眼帘的是一袭盛放好的锦袍,加以玉带、佩玉。 “这……” 事情转折太快,贺若敦难以理解,高殷笑笑:“今在议间谈论起湘州战事,朕观贺若卿神色有异,乃知言及卿痛处。” 皇帝背手起身,走到贺若敦身边。 “参军们就事论事,无伤贺若卿之意,然卿因此战败而论罪,也是事实,难免哀伤;朕担心卿为此伤神,故略作薄赏,望卿不要怪罪参军们。” 说到这,高殷伸手拍了拍贺若敦的肩膀:“卿生为男儿,又作将军,当为大丈夫。沙场之仇当于阵前雪耻,况卿本为晋人,精习马战,入岷蜀而逐谯淹,破白彪而平信州,擒子荣而定沮漳,战功赫赫。” “卿在此战的表现,朕也向多方打探,大抵知晓了。先是每设奇伏,连战破曹庆,乘胜径进,遂次湘州,后聚土营内,覆之以米,使樊猛以为军资不虚,不得不据守要险,欲旷日以老卿师;卿又增修营垒,与樊猛对峙,曹庆樊猛无如之何,又以奇计破土人资船、纳降之军,虽不能败琳将,然琳将亦不能破卿,终得其议和,从容归国,虽不能胜,却也保本。” “若仔细看了军报,没人会觉得卿不尽力,朕想是天意要朕剿灭西贼,故使卿这样的高士在幽国受辱,今来相投,无异微子去殷、韩信归汉——此天赐宝将也!朕怎能不爱惜?” “至尊……!” 贺若敦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 由于高殷强势插手了王琳和陈蒨的决战,使得王琳未灭,所以原本和陈国侯瑱开战的贺若敦,变成了和王琳麾下曹庆、樊猛交战。虽然王琳自己也是双线开战,但湘州也没经历过陈军洗劫,王琳势力未损,所以和历史上的陈军大差不差,王琳麾下多是郢、江群盗,有本地加持,论起难度比侯瑱更高; 饶是如此,贺若敦也打出了和历史上差不多的战果,可见不是他能力不行,实在是兵数和地形制约了他的发挥,在荆州之地和擅长水军的南人打仗,竟互相不能克,对峙守了一年,最终没能达到战略目标,还能带着全军逃回国中,已经是其极限了,换谁来都不一定有他做得更好。 因此湘州之战是贺若敦毕生的屈辱,但不是屈辱在战时,而是在战后的处置。 明明自己已经尽力了,他出征的军队只有步骑六千,而且荆州天气多变,经常天降大雨、秋水泛溢,南师隔断江路,让周军的粮道和援军都被断绝,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打到湘州、罗州荒废农业,论起来给王琳造成的损失更大一些,怎么说都有苦劳。 结果回朝被宇文护治罪,以失地无功,把他除名为民——你宇文护厉害,你来立点功试试?别躲在长安,出来给大家伙做个表率! 历史上的贺若敦正是因为湘州之战自己率全军而返,但没有赏赐,反而被除名,加上升迁得慢,平辈里只有自己一个不是大将军而心怀怨怒;刚好朝廷使者来,他就口出怨言,最终被宇文护得知而被逼自尽,等到宇文邕惩罚宇文护不带头盔读酒诰后,才给贺若敦追赠了大将军,心心念念的大将军姗姗来迟,不得不说人生对贺若敦真是既幽默又残酷。 所以他在这一世中得到一点希望,被早就有心提前招揽未来隋唐将领的高殷给安排上了名单,略一抛出橄榄枝,贺若敦就兴奋咬钩,无非是想在另一个国家开辟出新生之路,而高殷毫无疑问就是他认为的明主。 刚刚他在场,确实对众人讨论湘州的态度有所不忿,甚至回营后心生悔意,哀叹自己在哪边都受辱;在齐国这里,甚至还要顾虑齐国的立场而不能数落东梁。 谁知至尊居然看到了他的苦闷,特意把他单独叫过来抚慰一番,还赐以锦袍……! 得此明主,夫复何求也! “臣、臣感佩天恩,实是荣幸!!!” 贺若敦止不住泪,像个孩子一样暴哭出声,在地上捶手顿足,极其失态。 但高殷偏偏喜欢这种将领,或许心思诡谲的家伙总是更喜欢和单纯一些的人待在一起,这样能省点力,总之能从贺若敦祸从口出致死这件事上看得出,他和宇文邕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性格,相较之下,高殷更加喜爱。 就是要保护这种人,国家的支柱才不会被各方摧残,国家才得以延续啊。 “前尘往事、莫再提起,将军归齐,便是朕卿,今后好生勉励,建勋伟业,给长安那群人和宇文护看看,他们放走的是个怎样的英雄!” 说着,高殷提起那系锦袍,亲手披在贺若敦身上,贺若敦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顺势穿好锦袍。 人靠衣装,上等布料和沉厚的光泽映衬得这位老将威武雄壮,真有一些名将的不凡气度;只是他双目发红,情绪激动,像是一个精神有些问题的老头。 高殷这么想着,忍不住笑起来,马上踮起脚尖拍打贺若敦的肩膀:“正要这样,卿此貌,谁敢说是败将?正要为我军得胜耳!” 贺若敦深吸一口气:“臣舍此躯,为至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1358章 感恩 贺若弼很奇怪,阿耶被至尊唤去议事,第一次从军帐中回来,神色愤愤不平,一直在霍霍磨剑,好像要斩杀什么东西一样愤慨; 第二次却是带着一些东西、神色忧郁地回来了,回来以后又拿着剑,这次没有再磨,只是抚摸着剑身,一直在长吁短叹。 “阿耶……您怎么了?齐主斥责您了?” 贺若弼忐忑,彼时老爹被关在监狱里,是齐使杨遵彦派人联系上自己,将自己说得心动,才答应他救出老爹便投齐的条件,虽然老爹最后也同意了,可万一在这齐军中待得不顺心,那他会自责一辈子。 前些日子观礼齐主处置鲁阳虏将,让贺若弼心有余悸;如果玉璧还能说是报当年之仇的话,那鲁阳屠戮只能说是齐主本性如此了,想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再发生几次甚至无数次,贺若弼心中就有些发慌,唯恐哪天得罪了齐主,全家被他这么折腾,还不如不要来这世上。 “唉。” 贺若敦放下宝剑,满腹积郁涌上面色,转头看向长子,想起了什么,立刻骂出一句:“当呼至尊!汝这兔崽子,以后再让我听见汝不敬之言,就扒了汝的皮!” 贺若弼点头如捣蒜,在父亲面前和鸡仔一样乖巧,只见贺若敦倒持剑柄伫于地上,往眼前空地一指,贺若弼就乖乖走过来跪着; 贺若敦拿剑在儿子左右拍来拍去,贺若弼绷直身子,不敢妄动,直到老爹教训够了,才又把剑贮回去,叹出气来: “我十七岁随父起兵,次年从赵国公赴洛阳,为敌所困,因弯弓三石,箭不虚发,赵国公异我才能,荐于大丞相,拔为都督,随军征讨,尔来二十有七年矣。” 赵国公即独孤信,大丞相即宇文泰,如今已在齐营,贺若敦不敢呼太祖,所以称呼其为丞相。 “谁料天不属意大丞相,故所托非人,其薨未远,二子遭诛,赵国公、楚国公竟为萨保所害,汝父我也饱受其咎,当时心神灰暗,直以为世间无人能通父之受也。” 沉默片刻,贺若敦继续道:“今日军议,众参军提及湘州之战……” 贺若弼想抬头,但被老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虽未提及汝父,然父心不自安,倍感羞耻;故初次回营,心中愤愤,惊吓汝神。” 贺若弼对此也只得长出一口哀气,这是阿耶的心结,他也不能排解。 “谁料至尊体察我心,特意唤我回去,赐我此物,多予抚慰!” 贺若敦说着,打开身旁的锦盒,取出里面的袍服,披在自己身上。 刚刚是至尊亲手将它披在自己身上的,现在自己穿戴起来,和刚刚的感觉截然不同,贺若敦既感到孤独,又无比荣幸,像是回到青春岁月,被一位贵人给改变命运的那天,这份错愕让他无比怀念。 “儿啊……” 贺若弼一颤,这句带着浓浓父爱的昵称让他浑身发毛,他宁愿阿耶动手表达父爱,也受不了这么肉麻的称呼。 “至尊为当世圣明之主,故天命在齐,周统无道,难以久存。连我父子一介降将,心情不佳,都能私下召去抚慰,勉励我洗刷耻辱,劝我建勋立业,我等怎能不感佩圣恩?” 这话说得贺若弼也是心生感慨,他和阿耶是模刻父子,性情相同,不是至尊开启了阿耶的窍门,阿耶难作此女儿态;父耻即子丑,因阿耶的“罪责”,他也曾受到讥讽嘲笑,在他看来,湘州之战阿耶已尽力而为,国家不体察将领的为难,妄加罪责,不过是摆脱责任,让阿耶代过而已! 贺若敦持剑,认真看了看;他似乎在剑刃的倒影中,若有若无地看见赵国公、大丞相的身形,看见了他自己的阿耶贺若统,还看见了许多敌人和朋友; 但此刻在脑中回荡的,只有那个年轻英俊的面容,他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自己不想忘,不敢忘! “忘了周国吧。”他长叹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故朝之事,已是前尘,莫再提起,此身已许齐,以应至尊之卿!” “喏!” 贺若弼闻言下拜,心中跃跃欲试:自己早就想一展雄才,让天下都知道他贺若弼之名,同时洗刷阿耶之耻,使长安悔也! “我等远投,无多部曲,仅带家丁亲信,不过数十人;至尊拨付之兵马,近日多加操练,待得战时,我父子请为先锋,为国家破贼!” “儿明白!” 高殷目前已经在齐国实行了更戍法,原版的更戍法是禁军分驻京师与外郡,内外轮换,定期回驻京师,但将领不随之调动,使“兵无常帅,帅无常师”,能够防范将领专权,但变相削弱了军队战力。 历史上的北宋玩这一套,代价十分巨大,除了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这个最主要的缺陷外,还有着士卒频繁轮换,长途跋涉,且家属不得随行的弊病,致使士兵一年有一小半时间都在行军路上,为此耗费巨大,而且日常的训练无法保证; 且将领和士兵们每到新地换防,都要重新结识当地士绅官吏,人际关系经营成本变高,又得不偿失,而且大头兵本来就挺跋扈的,混完这段时间就走了,又不指着本地大户,所以时不时还和当地士绅发生冲突,搞得各地怨声载道。 同时更戍法的庞大轮换体系需要的军费开支巨大,所以到了宋神宗年间,在王安石的变法需要下罢置了更戍法,改成了将兵法,也就是让将领作为固定编制长期统领部队,“使兵知其将,将练其兵”,解决将兵分离的局面,某种意义上又绕回到了宋初开国的五代格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骄悍牙兵早就在宋朝一百零七年的调教下肉体死亡、精神凋零,所以可以在国家控将的情况下重新恢复各军在当地的自主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军队要保持战斗力,必须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连一部的将领和士兵都不熟悉,当然打不好仗;可他们俩太熟了,那就可能发展出超越国家大义的私人关系,又让皇帝睡不好觉了。 事实上后期的北宋也同样出现了藩镇林立的现象,只是形势和唐末那种割据州郡、藩内自推、公然对抗朝廷的桀骜态度不同,而是演化成世袭将门在边境长期统兵,形成半独立的军事集团,也是一支能打的队伍不在皇权直接掌控下发展出的必然形态。 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抗衡朝廷的诏令,但被换上一个不熟悉本地、不被认可的将领,能发挥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所以北宋末年有“今日之兵,分隶张俊者则曰:张家军;分隶岳飞者则曰:岳家军;分隶杨沂中者则曰:杨家军;分隶韩世忠者则曰:韩家军”的说法,这其实不是说这些将领是拥兵自重的军阀,而是说他们能发挥出部下的战斗力,所以冠上主将的姓氏,换一个废物上来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高殷不仅要考虑眼下的需要,还要吸取后世教训,不然他的大齐也不过是个换了名字和血脉的李唐而已,就有必要对唐宋末年的各项制度作出考量和创新;而更戍法和将兵法的平衡点,就在于将领的固定统兵之权和士兵的稳定驻地。 秦汉是郡县征兵制,征召民兵,临时委派,战后即罢,这样成本不高,但影响也大,特别是国家承担不起大败的亏损,一场大败能让国家的发展倒退几十年。 魏晋则是世兵制为主,加上世家大族的私兵部曲为中坚力量,它和秦汉的郡县征兵制是承接关系,国家不保护良家子的利益、上层开始胡作非为,就导致民户逃亡,被各地世家军阀所收留; 随着这个时期的世家抬头,魏晋时代的猛人们已经很难像秦末刘邦项羽那样,收拢大股流民得到第一桶金而没有世家掣肘,刘邦项羽张耳英布能顺利取代原先的统治阶级,主要是遇上了嬴政这么个天使投资人,帮他们把这个生态位的旧贵族全干掉了,不然这些关系网络还在,那他们也要被六国旧贵给牵扯精力的,张良也会去辅佐自己的韩王而不是最终追随刘邦; 元末同理,两个出身不高的泥腿子最终能取得天下,还是因为原先的统治阶级被摧残了大半,出现了地方权力真空期,而晋、唐皇族都是世家子弟出身,本身就有过硬的社会身份和阶级来承接半壁江山,比许多出身低微的群雄省却许多力。 因此李渊才看不上刘邦,站在他的角度十分合理,泥腿子刘邦是典型的“时无英雄徒使竖子成名”,可惜英雄不讲道理,他儿子就用实践给他上了一课。 当魏晋进入到南北朝以后,形势又发生了变换,数百年的分裂使得战争次数和烈度都在上升,已经到了破坏文明根基的地步,也是汉文明第一次接近灭亡的关键时期,而战争导致死去的人不可计数,大量的土地因此控制,所以出现了府兵制。 第1359章 军分 府兵制一言以贯之,实际上就是一个以皇家为“世家”、超级扩大版的“世兵制”,世家圈了土地、收了流民、养成私兵,那么府兵就是国家直接拿土地出来供养士兵及其家人,让士兵成为国家的“私兵”。 然而世家到最后是会拖垮皇权的,因为世家的部曲就是在掘国家世兵制的根,前期有足够的土地,国家还能学一学世家,到后面就学不来了,内部还有一群小世家在掘杨、李这个大世家的根呢,此类事情在《红楼梦》亦有记载; 所以府兵制自然而然地崩溃了,归根到底还是皇家内府、中央朝廷、地方官署和乡镇里村这些环节,随着时间推移出现了大量权力解构和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没了实实在在的土地托底,兵制就无以为继。 世家可以吃朝廷,甩锅给皇权,皇权又能甩锅给谁?从哪里偷得土地? 在这前提下,皇权还在持续地要求转移支付,让各地都缴纳超额赋税供养天子所在的长安,久而久之自是会引起不满,所以出现了安史之乱,继而节度使割据,实际上就是对于不负责任的朝廷,各地启动自救程序,不能真的把本地血脂全部上缴而让自己饿死; 于是牙兵叛乱、自选节度使,兵制也变成绝对有利于劳务方的募兵制,相当于一群员工拿着大爷条款逼着当地官员以超高规格的待遇招募自己,如有不从就是“你牙兵爷爷的铁槊来了”,五代各国的精锐部队基本都是牙兵转型成为中央军,本质还是一个问题:谁更能搞钱,谁就是新主子。 而北宋的更戍法,就是既要削弱牙兵战斗力,又用钱来收买这帮人的不满,最后拖垮了财政,又看着五代风气已改良大半,所以又启用了将兵法。 及至朱明,则是干脆给这些将兵们世代固定的编制,以及军户科举资格,许多明朝进士乃至尚书阁臣都是军户出身,最有名的当属李东阳、张居正、叶向高等人,某种意义上恢复了汉初良家子的政治地位。 清朝就很简单了,民族分化政策扩张到了极限,表面上强调民族平等,但在朝廷体制内重视满汉之防,保持满族和八旗士兵的纯粹性,同时大予特权以保证自己始终有军队可用,只是仍旧不能解决帝国中央军腐化的问题,最后也倒在这一点上。 历数各朝兵制就能发现,军队体制的腐化不可避免,只能拖延,到了后世还越是想改革,就越会作茧自缚,此时的齐国正处在南北朝和一统盛世的交界,如何快速凝聚一支足以踏平天下、又能在平定后把这些骄兵悍将消化,不让他们打完了比赛排位发起对皇权的挑战,就是高殷对兵制改革的核心。 像更戍法那样用钱收买各军,同时削弱战力,以防内患为绝对优先的选择是绝对不可取的,那样以后打不过突厥和吐蕃,还得出丑;但也不能不用,除非高殷确定自己能在皇位上把这批人全部熬死,还用大量的赏赐俸禄体体面面地把他们送走,不然就只能开启大清洗了,而这又会引发无穷后患。 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唐有玄武门继承法,明有燕王靖难; 内部排位总是要打的,只是现在设计好制度,就能决定下次开赛的优势,周国在灭齐后就开始内部自相残杀,齐国当然也会有,高殷已经在提前备战将来了。 所以高殷吸取了后世的优秀管理经验,引入三权分立的概念,将近现代军事体系中军政、军令、军需三权分立的核心逻辑在齐军内部竖立起来。 既然兵制腐化的根源在于将领管兵加用兵,最终士兵成为将领的依附,那就分割出这部分权力,由军府内部管理士兵的户口,也就是旗籍,与食干制相结合,可以在朝廷的官方允许下,通过功勋来获得奴婢与土地,而这些工作就要通过专项官员来管理了; 然后是行台,除了一部分将领有被皇帝许可,拥有的私人部曲外,大部分将领只能通过出现战事而受朝廷调拨才能获批兵马,如果是地区战争,就专门设置行台,打完仗后主将回朝交权,兵归军府,朝廷自派官员论功行赏。 在更戍法方面,高殷的改动是主帅按任期轮流更换,自统领开始的中低层军官长期服役;这点还是跟《是大臣》学的,大臣们来来去去,但作为事务官的秘书们雷打不动,他们的人事关系也通过旗籍托庇在军府中,将领们也要给够他们足够的尊重,不然无法开展事务,只能内耗; 而朝廷又能通过将领回朝后的汇报和当地旗人的反馈来判断某位士官是否称职——实际上绝大多数时候,即便士官欺上瞒下、鱼肉乡里,只要能缴上足够的贿赂,那他就挺合格的。 同时加上对这些士官的定期考核,以及令未来的武举人们担任各地军官,就基本保证了以营、即八百人到一千人的作战单位有足够战力,这个过程中,朝廷的官员也能捞取一笔,至于钱从哪来,不要多问。 这样基本的制度框架就建构好了,更戍就在服役的基础上增加了皇帝的考校内容,等于来国都接受考核,到这个时候,全军都得好好训练,不能在皇帝和贵人面前丢份儿。 而且需要更戍的部队不是全国各地,天龙八部和天策八旗作为中央军的构成,是国家的军队主力,也是职业化的军队,在大争之世承担主要的作战任务,等天下太平就让他们在各地镇守州郡,那时候才开始他们的更戍任务,此时的更戍主要以各地的郡戍兵为主,目的也主要是挖出地方上的精锐力量,填充进王牌部队、甚至是百保的序列中,不让大齐的程咬金、李靖、王伯当流入各地军阀手中; 而对应的就是裁军了,朝廷也要检阅出不合格的部队并加以遣散,或是更折磨的充入敢死营和食干队伍里,用本事重新爬上来再说话。 到目前为止,这套制度已经基本能完成高殷和齐国的军事需要,暂时也只在一部分军队中进行试验,好的话就继续实行,不行就找出原因再修补。 实际上大多数的制度崩坏都来自于人祸而不是法治,不是时代发展使得法律不得其宜,就是执法队伍没能完成职责; 就好像高殷闭着眼睛也能想到,士官们会行贿,将领们会虚报,考核的官员也会昧着良心欺君,毕竟皇帝和朝廷公卿很少在一线,所以一线什么情况只能听取汇报,存心的蒙骗很难提防,后世总要有子孙被这些家伙忽悠瘸了。 所以高殷才会努力率兵亲征,保证自己信息渠道的真实性,而且东厂西厂不良人等特务机构也不能停歇,军中还要设置宪兵队进行监管; 就是要有好几种职责冲突的部门进行对抗,才会寻求朝廷和皇帝的仲裁,他这个皇帝也就玩转起制衡之术,打一派拉一派,就是偶尔死掉几个真正的忠臣良将,那也是必要的牺牲。 第1360章 加餐 在齐国目前的军制下,齐国的军队面貌在潜移默化间发生改变,许多贪赃枉法、自行其是的事情,将士们想做都可以做,反正被皇帝和宪兵队逮到了那就承担起责任,愿赌服输,无话可说; 而那些被高殷青睐继而拔擢的新将领、从周国陈国归降,以及各地冒出来的侯景、王僧辩等豪杰的旧部,就是另一套打法了。 高殷主要将他们安置到天策府军中,并根据其以前的履历拨与一定兵马,基本在五百到一千之数,如果是有历史加成的,高殷会偷偷提高待遇或者给更精锐的士兵,至少在明面上会保持平等,这就算是他们的新班底了,而且也不妨碍他们招募以前的亲兵部曲。 更戍法针对的是日常驻防的军事,也就是这个地方有山贼土匪,那么士兵的基本素质很重要,反倒是将领方面要求不多,爆个金色紫色固然好,但如果朝廷调拨白将蓝将,用这些高素质的士兵和军官也能打出个不错的战果; 而开疆扩土的高级将领则不需要这种约束。 英雄气是不好压制的,不然英雄变狗熊,所以对这些有点特殊、需要培养的人才,高殷就不会太多约束,至少在爬到五品勋贵底线前,不会阻挠他们配置自己的亲信,故而不会调换他们的部曲和番队,熟悉才能继续打下去; 但要是到了可以镇守一方的高级军职,那就必须得换了,各地自身都有兵马守御,这时候就要开始领受更戍法的防将功能。 落实到贺若敦父子身上,就是他们获得了至尊调拨的一千五百天策府兵,一个佐领三百兵,统领管理五佐,父子兵权相当于一个统领,这对初来投奔的降将——还是周人——所给的规格已经过高了,而且他们对这些士兵有着极强的支配权,并连带着能管理士卒的随从食干,算起来,已经是三四千的兵力了。 贺若敦在西魏已经做到了从三品右卫将军的品级,但周国建立后自动降衔,即便如此,也是正儿八经的郡公爵,准都督和刺史,只是比较倒霉,在周国建立后的开勋第一战就是湘州之战,没能打出战绩,导致评价下降一大截,所以后面才会有大将军的资格却无大将军的资历和战功,没能爬上高位而心生怨怼; 饶是如此,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入齐,还能获得一支不小的兵力,并在一年内就随皇帝出征,完全可以说是在千金买马骨,亦或是至尊对他们本人的看重。 王轨、梁士彦等人的待遇大差不差,也随皇帝出征,不过这不妨碍贺若敦父子认为自己是比较特别的,毕竟至尊可是亲自召见贺若敦过去加以抚慰的;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待遇,但贺若敦不知道就是没有,父子俩畅谈一番,美滋滋地去营中视察了,途中遇到以前的鲁国公,贺若弼下意识想行礼,迅速被阿耶拉住,他才反应过来。 宇文邕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贺若敦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什么,转入营中。 此刻皇帝与皇后都换成了武服,在营中规划出一大块空地,让军士们表演射术、夺取锦袍,一如曹操铜雀台故事;其余士兵则高唱军歌,在篝火前用着至尊赏赐的加餐。 不少人大快朵颐,吃得面红耳赤,吸气声咀嚼声打嗝声此起彼伏,有些不体面,但帝后都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反倒令营地生出甘苦之情。 高殷虽然做了皇帝,但基本的人权意识还是有的,只是看情况使用而已,现在就是该用的时候,士兵们过来表演、玩乐,嘴巴肯定不想闲着,所以在此时用膳,边看边吃正好,所以高殷下令给他们加餐,他在前世也喜欢看视频刷手机吃饭呢,以己度人,士兵们也爱如此; 而且吃饱了还可以上来运动消消食,运气一好就能搏个赏赐,幸福感猛猛上涨,能有效抵消士兵们出征的戾气,并俯拜皇威恩赏。 所谓的羁绊,就是在这些耗时耗力的交流下生出的。 楚庄王宴请群臣,蜡烛忽然熄灭,唐狡趁暗拉扯王妃许姬衣袖,被扯断帽缨。楚庄王不知道是哪个将领,于是命群臣皆去缨后方燃烛,未予追究,保存了唐狡颜面;三年后楚国伐郑,唐狡为报楚王大恩,率军死战而取胜,和那个吃不到羊肉就把主帅送到敌军面前的车夫羊斟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唐狡而羊斟不忠,只是无论哪个阶级的人都需要尊重,尤其是对笼络人心才成为天子的皇帝来说更是如此; 君则敬,臣则忠,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不是成为了皇帝就能得到众人的爱戴,而是先得到了爱戴才成为皇帝,高殷会看情况展现自己的残暴,自然也要审时度势显露宽仁与慈爱,这才能与他那鲜明的老子形成对比。 实际上高洋也是如此做的,只是受他恩惠的人少,死后又被母亲、弟弟、敌国抹黑,自然只能在史书中做一个精神病皇帝了。 在秦缔造大一统以后,中央就不断集权,最终打造出一个不用对民众负责,可以层层甩锅的皇权怪物和依附它的官僚伥鬼集团,把统治阶级要对下负责的义务全部转移掉了,所以才会持续出现十室九空的改朝换代,不复周家八百年之盛世; 无怪孔子天天嚷着“礼崩乐坏,大周要完了”,不守规矩的结果是破坏整个社会的道德契约,无形的治安成本将叠加在阶级不平等中,等待着爆发的时刻,瞬间就能让天下所有人被强制平仓,卷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逃杀。 每个王朝的灭亡,也都是因为统治阶级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收集资源、分配资源、保持阶级流动性、提高生产力来服务每个纳税民众,帮助所有人获得权责相等而有尊严的幸福生活——王朝既然集权,握有了大公权,也就肩负了大责任,一旦出事,自然所有人都把帐算在有权力的集团身上。 所以尽量提高士兵们的幸福感,让他们觉得自己从军、追随至尊的日子里,至少有那么一天十分的幸福,高殷今日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他们以为这天是又一个很平凡的日子,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这其实是人生中最棒的一天,这样的一天永远不会再有了。 那个瞬间,他们会陷入失望、恐慌乃至沉默,但正因为失去,他们才会珍惜过往,不少人即将为高殷的霸业奔赴战场,死于草莽,对这些不幸牺牲的士兵而言,死亡降临前的走马灯上能倒映出这一幕,多少也能安慰他们一些吧? 高殷不清楚答案,他只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一幕,对他自己也是十分重要的。 第1361章 拒王 船马穿梭在长江两岸间,一封封情报随波逐流飞往各方手中。 东梁国都目前在郢州,即三国之武昌,后世之武汉,也是王琳的大本营,他在此拥戴萧庄在郢州即位,建元天启,平日在白水浦一带练兵,与陈朝分庭抗礼。 从以往的经验来说,江州也是东梁国都的上上之选,只是经过西魏劫掠,江陵人口府库百不存一,西梁因此难以发展,大半赋税也被西魏揩去,而前年被王琳攻下后,江陵屡经战火,百废待兴,不适合作为王都;况王琳一直想着攻入建康杀灭陈国,到时候直接迁都建康就足够了,所以江陵只是派遣任忠把守。 任忠是个审时度势的家伙,历史上隋兵过江,任忠主张坚守宫城,断敌粮道,等众军来到再反击,但众人认为应当立刻出战,结果陈军战败,任忠干脆进宫对陈叔宝说“陛下唯当具舟楫,就上流众军,臣以死奉卫”,陈叔宝信了,任忠说自己出宫部署完毕就回来奉迎,结果一出宫就带着几个骑兵去投降了隋将韩擒虎。 “将军走此小道!” 由此可见任忠名副其实,他的忠诚是很任性的,和杨忠一样,忠着忠着就换了个主子或自己成了主子,是灵活多变的忠;目前他效忠于王琳,王琳的实力一直很强,且背靠北朝大齐,在决战失败前都是江淮一霸,还奉梁正朔,在任忠、孙瑒、樊毅等人看来是无可置疑的南朝正统、王师义兵,所以在王琳失败前,他们不会投降陈国,陈国的势力也因此不如历史上那么强大。 建康之战是陈朝立国之战,奠定了陈霸先的帝位,而他死后,陈蒨登基,第二年就击破了王琳,奠定了陈朝在南方的新正统地位,吃下了王琳的地盘和部将,连带镇压了世人对陈昌法统的质疑和不满,可以说陈国三十二年的国祚,有二十年是在这一战里打出来的;然而在高殷的干预以及加大对东梁的援助影响下,陈蒨失去了这番作为,实力较之历史大幅度缩水,被迫转为守势,目前连平定三镇都吃力得紧,故而更让任忠等将觉得萧氏复兴在即,天不弃梁,如今正是复兴之时。 王琳作为丞相,与天启帝萧庄一同在朝堂上接待来使。 如果王琳是权臣,且威福自用,那会在丞相府或者军府内先接见使者,探听内容,然后根据需要来由自己启奏,至少对齐使目的有着充足的把控; 可王琳是个有大野望的人,大望者图谋甚广,所以能放弃眼前小利、布局千里,对应到作为上,就是即便为权臣、真国主,王琳也不会践踏萧庄作为皇帝的权威,恪守臣格,以此向国中上下展示臣节,能威而不威,在其中溢出来的谦卑便是他的忠贞之志。 真诚在自信的英雄手中,就是最高深的权谋。 而且他们和齐国的关系一向和睦,齐国将萧庄送至王琳手中时,已经册封他为梁国丞相,而王琳也将侄子王叔宝、以及他麾下统辖的十个州刺史的子弟送到邺都去做人质,把柄交得十分果断。 因此王琳也不担忧齐国会做出什么不利于他的举动,所以每次齐使来朝,他都不会提前接见,而是在朝堂上大大方方地听齐使刘逖宣谕齐旨,现场和君王、同僚讨论,这样的举动显出格局,何况这次来的还是当初奉命把萧庄送来的刘逖,意义非凡,也和东梁关系融洽,无需担心。 但恰恰就是在这次,王琳遭受了反噬。 刘逖说明来意,先是允许梁国出兵伐周,当然,口头上双方是平等的,齐呼梁为盟国,梁呼齐为上国,各予尊重,要求东梁出兵一事,也成了齐国请东梁出兵; 萧庄对军事不甚了解,只看王琳的眼色,见他对齐主允许出兵微微点头,便明白这件事在两边都是好事,欣然应允;可随后令王琳和萧庄,乃至东梁群臣都没想到的是,刘逖宣布了对王琳的封赏,以周国占据的襄州襄阳郡、南襄阳郡、德广郡、率道郡,安州安陆郡、城阳郡和西梁的昌、基、平、鄀四州为封地,封王琳为楚王。 王琳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齐主的试探。 英雄自有气,王土不需予,因而他立刻起身,向帝位上的萧庄拜道:“臣请推辞!” 萧庄也有些意外,主要是不明白道人兄要做什么,而且他现年十五,虽然还是后世初中生的年纪,但在这乱世难免早熟,大概猜到齐帝的命令对王丞相有难处,故而看向刘逖:“王丞相谦逊不受,吾亦不好强求。望使者回禀至尊,丞相为吾臣,自有梁赏,不足为上国挂齿。” 东梁对齐国极尽尊崇,作为皇帝,萧庄面对齐国使者不称朕,口呼上国,已是十分尊敬的表现。然而齐国要封王琳为王还是触及了东梁的底线,仿佛在暗示什么、离间他们君臣似的; 不论私下怎么想,明面上萧庄还是要有皇帝的气度来主持公道的。 对于东梁主的回复,刘逖回应道:“臣奉至尊之命宣赏,陛下既如此想,臣亦回禀至尊;至于如何决断,不在于臣,在至尊耳。” 东梁百官为之色变,议论纷纷,隐约有“离间”之词传来,让郢州朝堂逐渐染上尴尬色彩。 处在漩涡中心的萧庄却不以为意,好像看不破其中的隐秘似的,笑着点头:“那就烦请子长了。丞相乃我梁柱国,总管军事,使吾得闲,清研文学;至尊所著皆已拜读,烂熟于心,若子长与孝徵新有雅文,还请一并送来,愿拜读之。” 刘逖字子长,祖珽字孝徵,两人早年以文义相得,结为挚友,刘逖还为弟弟娶了祖珽的女儿为妻。 两人都是齐国大儒,当年高殷为太子时,都和萧庄有旧谊,所以萧庄这番话也是将国事转为个人私交,不再谈论。 至尊圣谕已宣,刘逖任务已毕,于是以微笑应对。 第1362章 楚王 流程既过,刘逖退朝。 王琳起身,遍扫群臣,只觉得群臣的神色大多有些尴尬;事实上他也是这样,想向皇帝解释,萧庄伸手:“且论军国,这些朕不懂,就麻烦丞相主持了。” 王琳默然行礼,随后向臣下安排军事部署;暂时中止和陈国的作战,虽然很可惜,但打下荆襄,垄断长江上游才是更急之务: 安西将军、郢州刺史孙瑒留守国都,总揽事宜,丞相府记事傅縡、参军何之元辅佐之,刘仲威、袁泌总领禁卫,共典兵护卫天启皇帝,镇南将军、湘州刺史陆纳与湘州府长史席壑、鹰扬将军吴藏镇守湘州; 余孝顷、李孝钦皆在天启元年被周迪所败,擒送建康,不过余孝顷之子余公飏,弟余孝劢、余孝猷依然拒守新吴,此时与荡寇将军张平宅、忠武将军席慧略、巴州刺史潘纯陁等人,率各处共三万梁兵防备陈国,和齐军一起支援留异三镇; 总之陈军敢冒头,就把他们打回去,虽然不能继续征伐,也不可以使陈氏恢复国力,打完荆州还要回来收拾他们的。 王琳自己则亲率左将军樊毅、军师将军殷晏、吴州刺史曹庆、平东将军雷文柔和平西将军雷文策兄弟,尽起五万大军,二万水师沿汉水北上封锁汉水,切断襄樊城联系; 三万陆路走荆襄古道,取荆门、乐乡城、长林,从南面压迫襄阳。 再学习刘备召唤五溪蛮,遣使联络冉氏、向氏、田氏三姓蛮族及蔡阳蛮王鲁超明响应梁征,使他们骚扰北周襄州西北,关键时刻,还可紧急请求齐国上党王、永安王的淮南军,乃至在河南的齐帝亲军派遣援兵。 由于周国的关中与河南的兵马被齐军拖住,此战荆襄周军不会有援兵,胜利的可能性很大,因此王琳也是砸出血本来,五万战兵加上七万辅兵民夫,号称三十万大军征讨周之荆襄三总管! 襄州总管席固州治襄阳城,兵力约有一万八千,已派遣四千左右的军队北上援助南阳急情,但席固是襄阳本地世家,能和王琳联络荆襄蛮族一样动员起襄阳豪族,扣除掉援兵,实际的兵力也至少在两万以上,甚至达到三万。 安州总管崔谦治所安陆郡,兵力合计一万人,主力为四千,州郡兵和水军分散在安州各地,因为安州不是周国的主攻方向,所以兵力稀少,以防御为主,也就意味着王琳方面虽然不会遇到强敌,但也和齐军一样,要慢慢跟周军磨城。 而权景宣一方则是此世和历史变数最大的一环,江陵已被王琳占据,西梁退保昌州,江陵总管府名存实亡,实际上权景宣以鄀州和基州为治所,鄀州即为荆门市东宝区,基州为钟祥市南部,曾经被王琳派遣任忠攻打,周国夺回部分疆域,以此拱卫住周国在荆襄的领地利益; 理论上和昌、平二州一起划拨给了西梁,只是西梁自己不能御守,所以周军暂为“代管”而已,以这两州设立江陵总管府,勉强维持住周国对江陵的占领声望,和王琳时有摩擦。 因此全得南郡也是王琳此次的出征目标。 布置完毕,东梁众臣退去,王琳回首望向萧庄,见陛下没有留他的打算,只得悻悻离去,而萧庄目送王琳离开,回到宫中,独自坐在榻上沉思。 黄门令张泽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问道:“陛下可是有心事?” 萧庄挑眉,笑道:“你能看出来?” 张泽揣摩圣意,低低道:“莫非是丞相受封楚王,因而忧虑?” “天下分崩,能者为王,梁世自侯景乱后,尚有余薪,然子孙相斗,社稷堕废,元帝因受西戕,宗社为萧詧毁也;若无丞相尽心萧氏,崎岖百战,则陈氏篡僭,梁统颠覆,萧詧之流,不过奴贼耳。梁祚为至尊所扶、丞相力延,封王有何不可?只是……诸葛丞相未加十锡,若封丞相为王,恐流言谣害,人心不宁,此国难之际,我君臣不可离心,故朕替丞相拒之。” 萧庄说着,笑了起来:“我为元帝孙,本一书生,烈帝不为元帝所重,我又能有何作为?” 萧庄在即位后,追谥父亲萧方等为烈帝。 “奈何萧氏子孙,不能轻舍祖业,故忘躯恨命,惧忝帝位,以延梁祀,不忘先人之志。” 张泽喏喏,过了一会儿,又道:“可依本朝旧制,无封外姓为王,受封者非侯景、陈霸先等篡逆,便是元氏诸王,若丞相欲得楚王之贵,奈何……” “此事不劳汝挂怀。”萧庄皱眉,踢起张泽一脚;这招还是跟随高殷参与宴会,目睹齐太祖治臣而习得,现在用起来,感觉十分不错。 张泽惊慌,连忙跪伏于地,口呼奴该死,萧庄闭目摇了摇头:“若丞相欲得,我封其楚王也未尝不可,然楚之一号,乃项羽、桓玄辈等所用。项羽弑义帝,自号西楚霸王,实因其据西楚,仿春秋而霸也;桓玄篡晋自立,建桓氏楚国。二人皆为篡贼,为天下刘义公所伐,岂可长远?” “追溯其源,周朝之楚国,实为蛮夷也,周成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封熊绎于楚,然鄀国盗牛,可见其蛮,后攻伐随国,自称‘我蛮夷也’,又称‘王不加位,我自尊耳’,自立武王,可见楚之国号,与不服王化相始终,周室虽封之,不过羁縻而已,楚亦自外于中国,以蛮夷自居而攻伐姬姓,吞并江汉,成中原之患。” “至于后世,用‘楚’为国号者,更无一人得善终。殷……旧鉴不远,朕爱惜丞相,怎可令其担篡贼之名?” 严格来说,项羽不是楚王,而是西楚王。战国楚分西楚、东楚、南楚,项羽都彭城,属西楚,所以应该是西楚王,而羽神又模仿春秋五霸,给自己安了一个霸字,变成了西楚霸王。 萧庄的一整套逻辑就是咬文嚼字,从楚王号上去分析,说封给王琳王爵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个国号不适合封赏臣下,以后会变成篡贼的,还会被海内人望的某刘姓人士所剿灭,这说话的模式倒像极了齐帝高殷,喜欢在一些文字游戏上卖弄得出奇怪的结论,偏偏弯弯绕绕,一般人玩不过,何况是一个宦官? 然而实际上,萧庄没有见过穿越后的高殷。在皇帝这一职业上,他入行得比高殷早,天保九年二月,萧庄被齐国派兵护送至郢州,同月王琳拥戴萧庄称帝,所以现在是天启五年了,理论上他比高殷多了两年工龄,再努力两年就能超过另一位也是天启的同行。 然而高殷是天保九年九月被“帝大怒,亲以马鞭撞之”的,差了半年,所以萧庄的确没见过钮钴禄·殷,他认知的高殷,还是当初那位温裕开朗,礼士好学的温和太子。 第1363章 甘心 所以高殷作《三国》、《东汉》、《楚汉》等作,他一点也不意外,太子嘛,本来就是要好好读书、积蓄行政经验,在皇帝没死的时候谨心侍奉的,这也是太子高殷的一贯风格,和南北朝诸多嚣张跋扈乃至请皇帝龙驭上宾的元凶来,道人兄长已经是极为端正的好人了; 也因此,在道人兄长上位以后表现出的种种残暴和嚣张,让萧庄有些印象破碎,感觉登基以后道人就变了个模样——难道登基之后人就会性情大变吗?可自己也做了皇帝啊,仍是这副德性。 还是说继承了天保皇帝的血脉?嗯……很有可能。 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自己没有掌握实权,所以感受不到操使权柄的愉悦吧。 萧庄自嘲一笑,他是个傀儡,不仅齐国、王琳还有臣民知晓,他自己都十分清楚。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眼前的张泽并不可信。自己别说像萧詧那样有个王操、蔡大宝之类的忠臣了,连个可以说话的近人都没有,娶的皇后是王琳的第四女王瑶,根本不能跟她抱怨,这种情况下,萧庄也只得把真实想法埋在心里——实际上也没什么想法,他的确对当皇帝不怎么热衷,一切都只是被时势推着走而已。 小时候不懂,可现在也明白了,纵使王琳扫灭陈国、破亡萧岿,又怎样呢?满朝都是王琳的部下,自己没有一点班底,也不过是刘协、元子攸、元善见、元钦……例子太多了。 而王琳就是他的曹操、尔朱荣、高欢、宇文泰……例子也太多了。 自己不是那块料,他还是更喜欢看书,畅游文学之道,梁室子孙的身份反而是个累赘;不过靠着这个身份,他这样的庸才也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些痕迹,未来或许会有人拿这段逸事谈论自己,甚至作诗感叹,也让萧庄有些小得意,他到底还是有点重要的。 这份“自甘堕落”的傀儡心态对一个年轻君王来说十分难得,可能是小时候在原生家庭遭受的冷暴力让他安于现状,想改变也改变不了,那就顺从生活;所以无论是齐国还是王琳,都觉得他是做东梁皇帝的不二人选,一个极为优质的傀儡,比西边那几个宇文可安分多了。 只是有时候,萧庄也会想念一下高殷,抛却世俗的王孙公子身,他和高殷的确有数不清的话题可聊,甚至能产生共鸣,互生知己之感; 道人兄现在就在河南,可不可以去看他呢?听说他娶了突厥公主为皇后,突厥人都很刁蛮,太祖为此出征、挫败他们,没想到道人兄娶了他们的公主,他们相处得怎么样?和自己家这个王皇后比起来如何? 萧庄想了想,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肯定离不开郢州。于是他将感絮抽丝,回归帝王的政治视野,不再从一个朋友的角度,而是从同行的经验来揣摩齐帝的意图。 封王琳为楚王,这肯定是过分的,已经开始干涉他们东梁的内政了,虽然此前也封王琳为丞相、录尚书事,但那都是人臣可以获得的官职,且后面自己也加封了,而爵位方面,则是王琳自己提出要求改安成郡公,这也是王琳保持梁臣身份的关窍; 就算要给王琳行赏,如今的齐帝高正道也不可能如此独断,直接派刘逖来册命,打了王琳一个措手不及,不利于眼前的齐梁同盟。 所以齐帝高殷为什么要敲打王琳?是发现他桀骜不驯了,还是觉得自身兵强马壮,可以把周陈梁三国一起收拾,不需要傀儡了? 如果是后者,萧庄倒没有恐惧,甚至有些心动,毕竟他和高殷是旧交,也没什么威胁,梁人只是需要他的名号,根本不会真心扶立自己,只要高殷愿意放手,自己就可以安心在齐国作一臣,顺便用梁元帝后嗣的身份捞个爵位,富贵终生。 只是从目前的形势上来看不太像,这样的话淮南兵马就不会和陈国止战,反而要继续攻打,雪太祖败于建康之恨。 那么是前者了?王琳见到荆州可以全得,野心膨胀,给未来篡夺这个位子做准备了? 呵,在高殷那边是猜测,自己这里可就是目见了,王琳绝对不是纯臣,目前能够克制,只是因为他实力尚不足也,看过了《三国》,再平凡的人也能猜到王琳不会乖乖顺服,将来齐和东梁必有一战,甚至可能为了保存南朝,继续南北抗衡,放下嫌隙和陈国合作,重演“赤壁”、“淝水”; 而对于现在的高殷,他也是有些看不懂了,继位以后的高殷种种表现让他感觉极为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人。 既是这样,那就顺其自然吧,王琳现在不会接受,自己让他接受他也会推辞,还不如自己出面,帮他否去这麻烦;齐国那边,道人兄要怎么做也是他的意思,自己无力改变,继续占着这个位子,做好他们想让自己做的傀儡,安心过日子,最后走完流程……无非就是一死,就是一死而已。 晋恭帝那句话说得好呀: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他当年就应该死掉了,现在多活了七年,还娶了妻,当了皇帝,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人生哪能尽如意呢?尽欢便够了。 “丞相忠贞守节,封王不可再提,汝速去,勿和人谈论此事,否则定杀汝!” 萧庄叮嘱威胁,张泽讪讪而退,如果预料得不错,他调头就会找王琳的亲信告密,或者说他自己就是王琳的亲信。 和萧庄预想的一样,张泽退出后便向何之元汇报天启皇帝的言行,消息很快传到孙瑒处,孙瑒轻捋胡须:“天子宽仁,不加猜忌,我等有福矣。” 何之元感叹:“唉!梁室如此,乃前人之业,若遇太平之时,天启亦为守成令主也!” “若太平之时,元帝何以承续大统?莫非要学宋明、齐明吗?” 孙瑒笑了笑:“处虚名而招祸端,非智者所为,今帝不加猜忌,丞相可安心矣。” 第1364章 桃源 王琳在白水浦集训勇士,整备兵马,即将发兵,消息传到各地,席固、崔谦等如临大敌,崔谦立刻派人将前往南阳的士兵调回抵御东梁; 东梁驻守江陵的巴州太守任忠也调兵遣将,似欲攻打鄀州,在基、鄀的江陵总管权景宣如临大敌,向西梁传信,要求萧岿出兵同御。 三总管一面巩固防御,一面各向长安派出使者,汇报一个又一个令长安众臣痛断肝肠的好消息; 而齐国奔赴前线的可朱浑天和等人不知上层政治的斡旋,仍率二千五百军攻向博望,给周国更大的添堵。 自鲁阳出发自博望约有八十里,若全军急行,一日、一日半即可抵达,若都是骑兵,半日便至;只是周人也不是傻子,距博望三十里处开始设有层层戍所,山地隘口遍布周军斥候与烽燧,每处兵力不多,只有数十人,发现敌情后立刻点燃烽火,给后方传讯戒备。 因此叱门驼提议,部下兵马多为精锐,日有肉食,夜中不盲,且月明星稀,月光王者德行庇佑,故而夜袭烽燧,杀周军一个措手不及,迅速拉近距离; 可朱浑天和欣然同意,二将一夜奔袭二十里,仗着齐军精锐勇力无匹,又能夜战,袭取深夜熟睡的周军戍所轻而易举,连破后皮、郝寨、邱庄、榆树林四道烽燧,潜行渡过唐庄、小王庄,两天时间便抵进博望十里之内,不得不说是神速进军,回报至尊也能以此吹嘘。 向至尊许诺的十日尚有八日,明日就可以进攻博望了,这让可朱浑天和颇为喜悦;不过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作为将领,上前线和敌军交战。 作为皇家姻亲,他本不需如此疲苦,多留守朝中,即便随军出征,不是跟在皇帝身边就是呆在兄长的营帐中,真正阵前杀敌的事情由兄长和部将去做,他就在一边学习模仿、临听教诲,还自以为得了父兄三分血脉、三分经验,少说也能带兵打仗。 然而缺乏了生死中搏杀出的经验累积,他的直觉并不犀利,对战争的设想也有些天真。 此刻军队驻扎在不远处的贺庄内,贺庄自然是贺家人的庄,入庄时还是下午,村口守庄人正要大呼,被一箭射死,而后军队迅速围困,控制全庄。 “无傻不成村”,守庄人,或者说守村人是每个落后村庄不可缺少的存在,他们或因近亲繁殖,或各种疾病挫折而变得行为举止无度,也或者干脆就是老了没精神气了,总之都有些古怪,基本只有男性,因为女性哪怕再弱智也可以拉回家做老婆配种。 他们的状态基本大同小异,经常满地乱窜,但多数时候又待在固定角落,多为村口,就这么看着村庄,日常被村民鄙夷,时不时被欺辱,但红白喜事、逢年过节也会把守村人叫来,给点吃食废物让他能活下去,有一日便过一日。 后世生活安泰了,人们喜欢把守村人给温馨化,说村人正直善良、有乡邻之情,所以养着一个呆汉懒汉痴汉,让他饿不死,可实际上这只是明面说辞,就跟朝廷口中的道德仁义和实际的利益争夺一样,村子里也有着不能明说的黑暗法则,守村人便是这法则的祭品。 首先守村人选的必定是村中弱势者,最好脑子不清,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神智维持在低龄水平,这样更方便教育;而后村庄长者轮番洗脑,或年轻村民动用武力“教育”守村人选好驻点,替村子看住来人,一发现不对便迅速报告—— 哪怕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各地仍盘踞着许多土匪盗贼,他们的经济来源和朝廷差不多,主要是附近村庄商旅,只是比朝廷粗暴了一些,直接动手抢,所以每个村庄都要设置眼线和基本的防卫力量。 《桃花源记》其实就是这种黑暗时局的体现,和《红楼梦》一样,正面美人反面白骨: 捕鱼人进入桃花源后,“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 桃花源人跟他说别抖到外边去,结果捕鱼人一出便“处处志之”——到处做标志——然后“乃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刘歆,即遣人随之往,寻向所志,不复得也”。 看起来只是一个进入世外桃源的美好故事,但如果想得黑暗一些,太守遣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支军队呢? 如果找到了桃花源村,杀光了里面的村民,夺取了全部财宝,然后说迷路找不到了呢? 毕竟桃花源村很富裕啊,“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鸡犬相闻”、“设酒杀鸡作食”、“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家家户户都拿得出酒肉,明显是占据了一块好地方,而且不用向朝廷缴纳赋税,积攒了许多财富。 而他们既然不在朝廷的户口簿册上,也就不受朝廷保护了,是占据了王土的“刁民”也,那杀了夺其财,再打个报告称土匪,功财两得,美不自胜。 这个故事收录在《搜神后记》中,基本是妖异变怪之谈,所以桃花源记的诡谲之处,就在于里面没有任何的妖异色彩:除了进入村庄的道路,这是妖异的题眼。 如何进入村庄,以及为什么后来村子“不复得也”,答案其实就在开头第一句和太守之名上。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太守刘歆】。 太元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376年至396年,共用二十一年,而《搜神后记》是宋初作品,书中记有陶潜陶渊明卒年和陶潜死后的元嘉十四年事,所以全书不可能是陶潜所作,古人缺乏知识产权观念,或许是某人从陶渊明后人手中获得手稿后加以编辑和添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就跟《红楼梦》一样,有一大帮子人参与,然后托名在先贤或者首倡者的名下,相当于学术论文的一作,那么反过来说,这个故事也同样可能出自陶潜之手。 实际上从先秦开始就有文人进行创作了,只是古代对概念的界定模糊不清,对和散文不做区分,笼统的用古文概括,所以显得正儿八经算的书籍十分稀少;严格来说,除非有人认为《山海经》是纪实文学,否则它也算是,但汉唐时期认为它是【地理书】,赵宋则列入《艺文志》五行类,明清则认为是“之最古”,还好明朝人有自觉,没有觉得是在明朝才开始出现的。 第1365章 陶潜 清人纪昀,也就是纪晓岚,称《山海经》是为“之最古者”,倒是清末的张之洞就比较逆天了,认为《山海经》是历史类著作,鲁迅则认为是“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最后干脆成为“上古时期的百科全书”性质,以及各种学科的综合体著作,这种体裁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归纳《山海经》这种经典了? 同样的道理,古代许多著作可以算作是,但被归类到了更合适或者更雷霆的体裁中,显得古很少,而《桃花源记》所在的《搜神后记》就是鲁迅所归纳的“志怪”,《世说新语》则是志人。 众所周知,古人就是喜欢在书中以故事隐喻时政,即所谓之寓言。《桃花源记》也是如此,乍一看内容,只是一个有些诡异的乌托邦世界,哪怕解读出阴谋论,也只是《晋世奇妙物语》的黑暗童话;可作者已经给出了解读幕后真相的密码,只要联系起来,就能察觉作者要传达的思想。 《宋书·隐逸传》记载,“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也,曾祖侃,晋大司马”,这表述就挺奇怪的,陶侃的后人、又是当世知名隐士,而且年代不远,结果沈约连陶渊明的名字都没搞清楚,或是陶潜字渊明,或是陶渊明字元亮。 太元年间的武陵太守不可考,只知道太元十七年以后是殷仲堪镇守江陵,拔罗企生为武陵太守,所以“太守刘歆”之名是特别设置的。 后面的“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则是这个故事的原型,《桃花源记》把它收入本篇,但在《搜神后记》本篇中,南阳刘子骥是一个独立故事——“南阳刘驎之,字子骥,好游山水。尝采药至衡山,深入忘反。见有一涧水,水南有二石囷,一闭一开。水深广,不得渡。欲还,失道,遇伐薪人,问径,仅得还家。或说囷中皆仙方、灵药及诸杂物。驎之欲更寻索,不复知处矣。” 也就是说,“陶渊明”在刘驎之的逸事基础上,构画出了一个“桃源村”,而太守名“刘歆”。 对西汉末年稍有涉猎者就会知道,西汉末年有一个刘歆,字子骏,是大汉忠臣王莽的死党,帮王莽胁持上下,篡汉建新,后来改名为刘秀,因为当时有谶语,《河图赤伏符》云:“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所以刘歆改名应谶,也有成为皇帝的野心,他还在光武帝刘秀之前叫秀儿了,这事刘秀也知道—— 《东观汉记》曰:光武微时与邓晨观谶,云刘秀当为天子。或言国师公刘秀当之。光武曰:“安知非仆乎?” 后来刘秀登基,和邓晨聊天,邓晨还吐槽“仆竟办之”(你竟然做到了),“帝大笑”。 因此《桃花源记》中的太守刘歆,取的就是西汉末年的篡贼刘歆之意,非真刘秀也,而有篡鼎之心。 好巧不巧,这位刘歆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王刘交之五世孙,彭城人。 而陶渊明生活的时代,恰好也有那么一位刘家人:刘裕,楚王刘交之二十二世孙,祖籍彭城郡,也是彭城人。 陶渊明在后世的形象,往往以著名田园诗人、隐士以及“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为人所知,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在三十三岁时加入了桓玄的幕府,在桓玄麾下工作了三年,三十六岁时才离开桓玄,四十岁时才出任刘裕的参军,也因此未被刘裕清算,甚至大概率参与刘裕反杀桓玄的部分军事行动。 刘裕从军后的第一桶金就是参与讨伐五斗米道士孙恩,因而起家,并在刘牢之死后暂投桓玄以行韬晦,最终击破桓玄,第二年改年号为义熙,开始赫赫有名的义熙土断,义熙四年因王谧去世,不得不入朝“接受”辅政的诏命,晋朝大权。 但实际上刘裕自己和天师道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天师道就是五斗米道,外人称呼五斗米,而教派内部因崇创始人张道陵,尊为“天师”,故而自称天师道;又将汉初的张良和张道陵建构起血缘关系,继而用张良扶汉的旧事,来为天师道扶立后世刘姓子嗣的合理性背书。 天师道改编了东晋早有的《三天正法经》,加入了预言刘裕称帝的内容,为刘裕篡晋建构合法性,故而陶渊明才会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感慨:一方面是对于彭泽令日俸五斗米的不满,另一方面,则是天师道之所以叫五斗米道,乃是因为入教者要缴纳五斗米为费用,刘裕以讨伐天师道崛起,天师道却帮助他篡晋、缴纳了《三天正法经》作为“五斗米”,入了刘裕的教,帮助仇人篡晋! 陶渊明自己是个精晋,这点甚至沈约都明白,【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 所以看桓玄有篡权迹象,就离开桓玄,见到刘裕要革晋鼎,心中悲愤,后来刘宋的移动长城檀道济去给陶潜送粱肉,也就是精美的肉食,并劝他出仕,实际上就是招揽,但精晋陶潜拒不出仕。 而且他还是刘裕篡晋过程中比较罕见的名字受害者,刘裕在义熙十二年率军攻克洛阳,修复晋五陵,晋安帝下诏书褒扬刘裕为“太尉公命世天纵,齐圣广渊,明烛四方”,这封诏书其实是刘裕的心腹傅亮捉刀亲笔所写,为刘裕将来称帝造势。 《尚书·微子之命》曰:“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实际上就是赞颂成汤圣德,后面就是受命皇天、准备接班当皇帝吧;《左传》里提及“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说他们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也就是这八人都是“齐圣广渊”——那八人合一,是否就会得到“天下之民”的“谓之”了呢? 傅亮结合典故,故意修改为“齐圣广渊,明烛四方”,其中渊、明二字恰好连在一块,就和后世某国的“国家安康、君臣丰乐”一样,莫名其妙地就导致陶渊明撞了傅亮给刘裕献上的称帝劝进表; 偏偏这还不算真正的避讳,只是名字恰好和刘裕还是晋臣时的僭越言论撞上了,搞得陶渊明不改名就容易被解读成犯上。 更令陶渊明痛苦的是,晋恭帝禅让帝位给刘裕时,让国玺书中引用了“或跃在渊”。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所以陶渊明悲愤之下,改名为潜——“潜龙勿用,阳气潜藏”,你要跃起,我就潜龙勿用,做个隐士,不跟你沾边! 理解了陶渊明的政治态度,再来审视《桃花源记》这个故事,就能发现背后的隐藏寓意: 所谓“桃花源村”,实际就是东晋的化身,“便舍舟,从口入”,所指的就是当年的衣冠南渡、建立东晋,“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旷空,屋舍俨然”,前期风雨飘摇,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晋祚逐渐稳固,收复大片领土,俨然有复兴之兆。 “男女衣著,悉如外人”,桃花源村若真在这里面生活了六百多年,那他们的衣着应该很有秦汉特色,悉如外人,其实就是在说外边的普通百姓,也就是晋人。 “自云先世避秦难……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桃花源人表象上是躲避赢秦,从此与外界隔绝,所以不知道汉朝,更不知道魏晋,他们的时间停在了秦末,外界的王朝更迭与他们无关;然而这内核恰恰是与这种理解相反的,这句话是对王朝更迭感到恐惧的迷妄之语。 《红楼梦》里妙玉说过,“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一般人会以为是刘汉司马晋五代十国和唐宋,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五代在唐之前呢? 实际上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晋汉五代唐宋”,晋不是司马晋,而是石敬瑭建立的后晋,汉也不……的确是刘知远所建立的后汉,只是后人习惯加后字,对于时人来说,就是晋汉。 五代便是后周、后蜀、吴越、马楚、南汉等国,唐是南唐,宋则是赵宋,赵匡胤登基十五年后才灭了唐,所以唐在五代前。 历史上多有重复国号,所以会玩的文人们调个顺序,以错误进行暗示,就能一言二表,看得懂的人自然会明白,看不懂的则觉得不涉政。 《桃花源记》也是同理,秦不是嬴秦,而是苻秦,从这时开始,指代的就是苻坚发动的淝水之战,对于大晋是国难;那么淝水之战后的“桃源村”问今是何世,为什么不知有汉呢? 因为荆州诸侯结盟,桓玄为盟主,晋廷政令只能施行在东方各郡,致使民怨沸腾,孙恩、卢循作乱;平定还没多久,桓玄、刘裕又接连登台唱戏,承袭汉朝正朔的晋统已然不保,刘姓子孙要建立的又不是汉国而是宋国,所以汉去哪了呢?不知道啊。 此时北边有个魏国,但不是中原的魏人,而是鲜卑拓跋魏,南边晋统不在,是刘宋了,故而“无论魏晋”,所谓的乌托邦、桃花源村,实际上就是失去了祖国的晋朝遗民,就像失去故国的明遗民们写作《红楼梦》一样,作为前辈的陶渊明则写下了《桃花源记》,所记的是一群亡国之人而已; 可就连这小小的避世愿望都不能被满足,太守“刘歆”听闻,派人来找,消灭了晋人的最后寄托,还诈称自己什么都没找到,这就是陶渊明在《搜神后记》里要表达的一段往事:当宋朝据有天下的时候,不要忘了刘家人的所作所为,更不要忘记我们本是晋人。 第1366章 贺庄 晋朝失去中央军的力量,致使衣冠南渡,偏安江南,前期为世家掌控,后期被流民帅、北府兵所控制;家是一小国,国是千万家,所以朝廷会遇上的困难,在各基层村庄里也会以缩小无数倍的形式来呈现。 每个村庄都要提防外来的“捕鱼人”,防止他们“诣太守,说如此”,所以古代村落极其看重出身和关系,轻信外人下场可能就是被灭门; 守村人的意义也在于此,本来就是村庄里的破落户,活得十分卑微下贱,各户付出轻微的代价保障他最低限度的生存,作为交换,得到一个能说人话、有幼童智力的犬人替村庄示警,哪怕被土匪杀害了,村人们也不心疼,再找下一个就是了。 只是贺庄今次较为倒霉,遇上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齐王师,别说贺庄了,周围所有村庄加起来都不够这支王师杀一炷香的,庄寨木栏很快被攻破,军队纷纷涌入,火把攒动将贺家庄人牵引到空地上。 “先点人头。” 叱门驼提醒道,可朱浑天和会意,询问起贺庄的村正:“你就是村正?” 心中有怨骂不得,村人尸血在旁流,跪在地上的老村正点头如捣蒜,可朱浑天和继续道:“西贼的博望戍最近有没有什么逆动?” “西贼?逆动?” “就是周军。” “噢!没有!” 村正连连摇头,态度让可朱浑天和很满意,得知博望戍邻近的犄角哨亭和石台烽三日一换,昨日刚刚换过,今日也无动兵迹象,可朱浑天和大喜。 “此欲天使我建功!” 叱门驼跟着问:“博望戍的戍主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驻防多久?兵力多少,粮草几何?” “这、贱民实在不知……” “找你知道的说,我们自有判断。” 明晃晃的刀口就在眼前,村正无法,只得拼命回忆:“冤赖戍主是去年秋来的,带了千把号人,后来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大概……大概还是千人吧?” “一千还是两千?” 村正苦着脸不敢承诺,看他的样子,总不至于超过三千,这和之前的判断相符,叱门驼却也不放过,只是盯着;村正望向庄里人,乡夫村妇不懂怎么数,平日也不离村,就是偶尔去镇子里也赶集,也不敢探听戍所的信息。 放在他处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周齐交锋前线,虽然多年未将战线推至此处,但能在这活下来,眼前这群人没点能耐早就死了,多半是装傻; 于是叱门驼晃了晃手中长槊,吓得贺庄百姓惊恐交加,纷纷道:“应是两千!” “不,一千五!戍内走了不少!” “你个蠢猪!国家调走士兵,肯定又调过来,还是两千!” 感觉听不到什么重要信息,叱门驼重咳两声,贺庄人顿时噤语,老村正忙道:“只有一千!近日冤赖戍主率队出戍,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军耶们扛着木头铁器,想是再设新所……奴知道的都说了!” 叱门驼抬手举刀,被可朱浑天和拦住;其实他理解这老村正压一手消息的想法,毕竟这里是周国领土,若他们被击败,那以后周人还要回来占领的,到时候把消息卖给他们的老村正就倒霉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吓吓他们也不错,对可朱浑天和而言,要么收拢这些百姓,让他们安分守在庄子里,最好给军队提供援助,要么就全部杀掉。 杀掉浪费时间,而且可能引至尊埋怨,现在的功劳不是看斩获多少,是怎样能更快击破博望,因此可朱浑天和问着:“你庄中之人都在此处了吧?有没有少了谁?” 老村正心中一紧,怕敌国军队要杀他们灭口,可他们庄子无法抵抗,甚至不能露出害怕和恐惧,因此他转头回望庄民,随后露出谄媚的笑容:“没,贺庄三十户七十五口,都在这里了。” “借你地盘用一用,我们造顿饭,吃完就走,运气好的话,你们很快就能重归王化,做上国子民了。” “谢将军!谢天子!” 村正连连磕头,村民们也都跪伏于地,眼睁睁看着齐军拆掉自家的物件拿来打造器械或当做柴火,表情哀伤但不敢制止; 驻扎在一个庄子里,就能获取粮食、油蜡等生活物资,还能拿他们的材料制造工具,比野外临时开辟方便多了,而且有人烟的地方升起炊烟不会让人怀疑,可以给前锋军队整点热食,顺便修整,派出斥候探查也需要一些时间等待回报。 二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渐黑下,斥候汇报前方无有异动,想周军尚不知他们已刺进腹心,准备攻打博望,可朱浑天和大喜,和叱门驼议论道:“如村正所言,博望戍主杜猛不在戍中,兵士无半,不若趁夜攻打,击敌之疲?一鼓作气杀入,无须数日,便可向至尊报捷!” 在前往博望的路上,军队遭遇了小股周军游骑,生擒后拷问出冤赖猛的情报,合着这家伙是京兆杜氏子弟,随军主改名冤赖猛,麾下一千二百人,其中八百人为轮戍府兵,二百人为杜猛自家部曲,只有二百人是南阳本地征发的州郡兵; 杜猛本人年约四十,用兵谨慎,不喜浪战,如今出城,想是知晓齐军将至,于是趁敌军来前多加设防,没想到齐军突进得这么快,把他堵在了戍所外。 “至尊军议前言,守将杜猛个性沉稳,纵出戍所,难免留置暗手。” 虽然这么说,但叱门驼自己也十分自信,什么暗手能挡住他们这队精兵?他们有着速克的实力,所以至尊才会把他们派来,如领军所说,直破博望戍,至尊定然大悦! 只是继续前行,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极其容易中埋伏;可反过来,若是能迅速渡过此地,直抵博望戍下,可以说仗已经打赢了一半,攻打博望难就难在这条进军路线,今夜渡过,大事可成! “全军用膳,半个时辰后直奔博望!” 第1367章 告密 百保军士和前锋营是齐国目前最精锐的军队,两代齐帝的王牌,前者从十万洛阳宿卫军中简练选拔,优中择优,后者乃十几万京畿兵与河北豪族之强兵中内斗厮杀、以血晋升的狂人,数量虽远远不如原先的晋阳兵和新天龙八部军,单兵素质尤其过之,也是高殷登基以后敢于对晋阳兵下手清洗改革的底气。 如今这底气展现出的实力令周人望尘莫及,两日就推进了数十里,即将抵达博望戍,若不计伤亡,数日之内就能击破两千人戍守的博望,前线的将士只要全身心投入战场,奋力杀敌就可以了,可朱浑天和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他想在奠定胜利的前提下快些夺城,再少死几个人,在至尊那边出个大风头。 叱门驼是纯粹的武将,最多有些前线临机应变的谋略,多出自经验的累积,既然主帅发话,也没有明显的战略问题,那他执行便是,执行还战败那是主帅的责任,至于执行不力——百保从立军至如今,还从未不力。 反正这路总是要过的,而齐军伙食好,夜能视物,有月光照耀,加上火把照明也能行进,只要没有成建制的伏兵专门设伏于此,哪怕被少数岗哨发现,他们也能凭借勇力和射术强杀,渡过窄道和密林。 半个时辰后,军队准备出发,叱门驼又看了贺庄人一眼,压低声音:“庄人心难附齐,又熟悉道路,恐我等走后,彼等走小道向博望告密,不如就将此庄全数诛杀?” 可朱浑天和摇摇头:“攻行事大,非造杀之时,无谓屠庄,至尊知之,恐怨我等;事后还可送此庄人些许金帛粮米,使其颂圣德恩,广而宣之,此地人心便收纳了,易得民户襄拥。” 叱门驼不再多言,派士兵过去对贺庄人恫吓、警告一番,又留下一些粮米绸缎,贺庄人又惧又喜,战战兢兢地收下,随后看着齐军缓缓撤出庄中。 “王师啊……” 贺庄人忍不住感叹,虽然家园被破坏了一部分,但好歹肉体没有受到伤害,而且所得财物也能弥补损失,而周国只会叫他们交税和提供徭役,还不能保护他们,虽然心里知道这不过是军队收买人心的示好之举,但许多人没那么聪明,即便想到了,也会因此刻的感官影响而产生感动,心想归附齐国也没什么坏处。 只有老村正一脸忧愁,东军胜了还好,若是被打回去,凭这些财物以及齐军驻扎过的事实,很容易被朝廷以为他们给齐军提供了便利,庄子将大祸临头。 于是村正说明利害,让村人把齐军赏赐集中起来,说要丢弃,可村人不舍得,并说这是齐军的补偿,若丢弃了,哪里来填补他们今日的损失;老村正也不敢说自己承担,也不是很愿意放弃这批财物,因此最后选了个隐秘之地把东西埋起来,等风浪过后,再拿出来分摊。 东军能逼近此处,说明已经打通了沿路关隘,如果他们愿意背井离乡,那拖家带口迁徙到东军境内,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这样无论是胜是负,东军多少都会接纳他们充实人口,只是这个决定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村人会选择,他们下不定决心; 村正因此有些后悔,自己没跟东军说实话,有二三人不在村内,现在也没回村,怕是看到东军入庄所以恐惧,甚至告密去了,若东军因此战败,那他们要迎接东军的怒火了,哪怕他们推脱和自己无关也没用。 可要说因为这不能证实的猜想,就要跑到东军那边去,他们又没有这么果决。向国家腹地举族逃亡,也很难做到——谁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东军?其他地方的朝廷军队会不会接纳自己? 因此村正心中极为忐忑,既希望自己的村人只是躲了起来,没去做傻事,又希望朝廷的军队能得到情报,并把这支东军全部消灭,然后在前线重设防御,保护好他们的庄子。 但这支东军看上去,比时不时来巡查的朝廷军队还要勇悍,朝廷说不定敌不过,因此他们又想受赏,至少也要保得安泰,不被清算。 贺庄人在这种真实而复杂的自私心境下忐忑纠结,而预想中的最好或者说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未在庄中的贺尾还真跑到周军那边去了。 贺尾从小路回村,在山上看见衣甲不同于朝廷黑衣的青衣军队入城,服甲整齐统一鲜明,顿时大惊失色:这绝对不是土匪盗寇之流! 前线开战的事情也传到了贺庄,没想到齐军这么快就打进来了,吓得贺尾立马躲了起来,观察数阵;然后听闻四方有马蹄声,知道是军队派出斥候来了,立刻返身去小路间隙躲藏起来,待人走后便走岔道爬过山谷去往周军所在。 贺庄人在此出生、长活,总会知晓一两条密道,这些道路不能供大军行进,但一二人穿行倒是无妨,齐军又休整了两个时辰,让贺尾有足够的时间跑去通风报信,他摸到最近的岗哨,在士兵的呼喝与举弓警告下僵立,说明来意; 得知有齐军已经潜至附近,岗哨士兵大惊,立刻派人乘马向后方博望戍传讯,再派人把贺尾也带了过去。 博望戍守将冤赖猛正率军回戍,途中收到传令兵的消息,顿时高度重视,待贺尾来后,仔细盘问了一炷香时间,得出结论:这是齐国精锐,欲急进破城而占据博望要地,后续大军方便挺进,此前数十里毫无预警,大概已经全部沦陷了。 周围亲随色变,冤赖猛命人将贺尾带下去休息,副将立刻上前:“东贼将袭,此刻当巩固防御,据戍而守!” “不然!齐军尚在半道,博望地形狭窄,不若立刻出军,设伏于罗川口,掩杀其众于山谷!” 同时涌现两股战略,似乎怎么选都有道理,冤赖猛沉思片刻,却忽然道:“将最近的三道岗哨全部撤下来。” 第1368章 遭伏 “戍主这是何意?!” 亲随面色大变:“莫非……” 冤赖猛瞪了他一眼:“我杜氏乃京兆望族,家眷都在关中,岂会作他想?自己掌嘴!” 亲随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有人替他说话:“齐军连战连捷,兵势强盛,又以鲁国公和天子密事坏晋王誉、乱我军心,将士惧怕诚在理中,望戍主宽恕。” 冤赖猛思维理性,既认物理又认人情,知道部下说的是实话,所以也不怪罪,否则换严酷一些的将领,如丘林嵩之流,立刻就要以扰乱军心拉下去惩治; 他点点头,默认了部下之言,缓缓道:“国中虚弱,长安援兵不知何时可至,现国家大军困于蒲州,北境又有突厥寇犯,长安抽调不出援军,或者来援极慢,俱在情理之中,我们要接受现状。” 压力如山一般袭来,盖在头顶的仿佛不是夜幕而是巨岩,众将心中再怎么想抵触逃避,也不得不点头承认戍主所言,接受惨痛的现实。 “我军无法硬撼东贼,只能托城固守,然彼军连玉璧都可击破,若连日强攻,久则难守,不过为宛城拖延时间罢了。” 众将沉痛点头。 “且军心士气沮败若丧,国家失利,大失众望,长安急需一场胜利以慰士民,我虑及此,故欲借博望之险、齐主之谋得一胜也,振我国气!” 冤赖猛细细分析道:“前方岗哨无需撤离,任东贼陷,纵有人逃离,东贼也会认为我军夜难调兵,如无设防,只会加速进军;而至我戍近三岗时,发现哨岗无人,必以为我军松懈,如蜀主废诸葛武侯所设之险隘空寨,其必得计,自以为我戍无备;第二道岗哨亦是如此,坚定其思,心神大空。” “此时,我等便率军埋伏在第三道岗哨后段,效齐主三国所著,诸葛博望之谋,东贼一则松懈,二则不敢料想我借齐主之谋而伏击之,必然大乱,可令此军死伤惨重,为国家争一大胜;东贼卷土重来也需要时间,而后坚城而守,或退往宛城合兵,皆可为之。” 重要的是,打了一场胜仗,他们后撤宛城就不是避战了,而是战略转移,自然不会受罚! 博望众将大喜,这的确是一条明路,冤赖戍主果然不赖,竟从死境中谋出生路也! “我生为周将,死为周鬼,岂可降东贼!” 冤赖猛的话语掷地有声,他起身道:“时间不多,东贼将至,必须立刻设伏!” “喏!!!” 博望戍兵开始调动,一千名士兵在亥时二刻出戍,前往三里之外的第一处岗哨;此时齐军已经离开贺庄,接触十五座岗哨的第一座,骑士扬弓,很轻松地就将岗哨上的周兵射杀,开始在窄道中艰难前行。 月光漫撒在丛林山壁间,士兵们举着火把,暖色罩不尽全军,余下的空缺只能跟随月色的引导,才能分清脚下道路,不至于摔落山坡、滚下涧道;自古代秦汉晋宋齐梁魏乃至宇文周以来,不论乱世太平都会修路开道,以便军民行动,但古代的开荒能力无法和自然的鬼斧神工相比,仍有许多险峻道路,一个不慎就会损员。 加上马匹要小心拖拽,以防惊动它们,在窄道上发癫而坑死士兵,使得齐军不得不放缓速度,少许人把甲胄脱下,在地上拖拽,犹如民工。 可朱浑天和等人也无法,只能咬牙适应,此刻他才知道河南山川之险,自己到底接下了一个怎样麻烦的任务。 “啊……!” 一个倒霉的齐兵没注意,被树枝绊了一跤,牵动自己的战马,马匹受惊,反身把他撞下山谷,士兵只得发出最后的惨叫跌落谷底;那匹马仍不安宁,扬起前足跃跃欲试,其他士兵无法,只得举起长槊,把它挑落下去陪伴主人,一边心有余悸地安抚着自己身边的坐骑,无比感激它的温顺。 这种事已经是第十三起了,时不时就会发生,十一名前锋营士兵,两名百保鲜卑,他们再是勇猛,也无法匹敌自然的伟力,只能极力压制自己内心对天地的恐惧;这时候宗教信仰就发挥起作用,众人默念佛经和至尊教诲,抬头看天,深信月光王者在天空投射庇佑——此行、此战必须得胜!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士兵们不敢惊扰夜色,只能在喉间低低发声,念着军歌、鼓励自己:这是自己的使命,为至尊开拓一统伟业,为大齐开创太平;作为回报,生时他们能得赏封侯,将来封妻荫子,永为勋贵,死后则飞升佛国,进入极乐净土,永护圣王! “……我们走了多久时辰?” 可朱浑天和开口询问,声音沙哑低沉,晦涩得像闪烁的繁星,时时拂拭希望; 叱门驼问向身旁的亲兵,很快给出一个回复:“已入寅时一刻。” “再过不久,天都要亮了。” 兴许是士兵们的低吟触动了天和,他想要立功的浮躁心绪渐渐平静,但也没有随风化去,而是沉淀成一团奇妙的感触,对于领兵征战又有了更深刻的领悟:人即城,人即垣,人即壕。 这是至尊说过的话,初时不以为意,只是觉得平凡,此刻却觉得深邃高远、极有哲理。 只有自己在这,他会恐惧至极,生怕孤魂野鬼、野兽群凶出来索命,可士兵们念诵的经文和歌词,让他心中鼓足勇气,升起一股自信:都挺过这么多困难了,再不胜利,别说对不起至尊,只怕都对不起自己了吧? 他想赢,他要胜利,要用博望的夺取来犒赏自己,他……是个男人!天生的狩猎者! 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既起,夜风愈大。 又破一岗哨,通过俘虏可知,此处为最后一道岗哨,离博望戍只有二里;可朱浑天和抬起头来,虽仍是深黑,却是黎明前的黑暗,无需多久,就会有一道曙光迎接他们、给博望周军一个惊喜。 心头生出喜悦,可朱浑天和下令摧军赶杀,最后的窄狭处跃入眼帘,两边都是芦苇——只要通过此处,那可以说这次长征就圆满完成,博望将疑齐为天兵,一夜飞至! “领军稍待。” 叱门驼突然拉住了可朱浑天和的缰绳,面色神肃:“感觉有些异常。” “嗯?” 可朱浑天和不解,举目四望,唯有风声回应。 叱门驼也说不准,他只觉得正被什么人窥视着,生命受到威胁,这是沙场间征战的预感,已经救过他无数次,现在居然在发挥作用! 惊愕的同时,叱门驼选择了相信:“已近博望,士兵俱疲,此时攻城,后力不济。不如权且退避,重新修整,天明后进军,若敌军出戍相巡,正好追而杀之,探听敌情。” 这话十分勉强,可朱浑天和难以接受。希望就在眼前,怎能举足不前! “只要抵达戍下,敌军震恐,或不战自溃,正好歇息!” 可朱浑天和生出恼怒,明明是大将,怎么这时候退缩? 就差一点儿了! “领军!我感觉有危险!不能再走了!” 叱门驼丝毫不惧,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更不希望士兵受伤,如果不是身份差距,简直要伸手给可朱浑天和一巴掌:这点功勋比起命来算什么?就这么一会儿,观察下情况再进不迟;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此时,越要谨慎! 可朱浑天和不依,二人隐有怒色,亲随急忙劝慰,引起军队少许骚乱;好一番,叱门驼才劝住主帅,可朱浑天和对军队控制力不足,只能含恨妥协,先派斥候进探,后部军马勿进。 言未已,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 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 “东贼,敢侵大周疆土,今授首来!” 第1369章 坡火 齐军皆是精兵,但火焰惊动坐骑,战马奔驰嘶鸣,一时不能制止,很快将阵型搅得大乱! 坡上飞落箭矢,射倒数十名齐兵,行军日苦,此刻又骤然遭袭,加之天黑夜隐,以为敌军势大,有些士兵心神不稳,胸气大泄,哪怕没有受到实际伤害,也哇哇大叫着退避乱撞,让阵线更加混乱。 “斩杀惊马,全力向前突围!” 叱门驼大喝一声,瞬间下了决断:现在若是退却,只会被敌军死咬,后军难速调头,损失只会更加惨重;还不如往前冲杀,将敌人杀退! “月光庇佑,此等诡谋,焉能损我分毫!” 周围亲随狂喝一声,鼓起勇气;此刻正是贯彻至尊恩好与教诲之时,虽然很多东西都是因其太子、皇帝的身份而产生的,但产生了就是产生了,现在哪怕至尊不是皇帝,他们也愿意为至尊奋战,何况他还是月光佛主! 而且还清醒的军士们都有着自己的自尊心:这不过是区区博望周军设下的埋伏,正面打不过他们,才必须用这种战法,只要我们的铁骑继续前进,彼能奈我何? 徒增伤亡,一定要找他们算账,所以绝对不能被击溃!因为我们是百保、天策前锋! 短暂的慌乱以后,齐军奋起,士兵们壮士断腕,抽刀将慌乱的坐骑斩杀,防止它们成为敌军帮凶,继续撕扯阵线;紧接着驱动起疲惫疼痛却也依旧彪悍的身体,毕竟此刻再不努力以后都没地方用了,大跨迈开脚步,在窄道中混乱拥挤又略显秩序地前赴后继。 火舌无情地撩拨齐军,温暖而暧昧,在连日苦熬的折磨下,带给齐军一丝死亡的禁忌快感,仿佛只要接受这份温暖的拥抱,他们就可以放下一切担子,闭目安然睡去。 只是和火光同时冲起的,还有窸窣的飞羽和男人的怒喝,周军在前方摆列障碍物阻挠齐军前进,又自密林间绕至侧后,在这埋伏良久,此时攻势一起,便同时冲来打击。 “贼杀才!” 最前方的齐军仓促上马,不要命地奔驰,通过层层险阻,马上能与周军交锋,可胯下骤然失力,他的坐骑一脚踩到平地上,似是马蹄力大无穷,平地骤然破了个洞——早在他们抵达之前,周军就布置了陷阱,挖出几个大洞等待齐军入瓮。 洞底不深,周军没有太多时间,临时挖的,两三匹马和座上骑士一同掉进去,就差不多塞满了;周军也没指望这能彻底阻截齐军,只是要断绝其短时间内突破防线的希望,然后用箭矢、火焰为掩护,士兵顺风截杀,既是夜袭又是伏击,再强悍的军队也会在这一套连招下慌乱不已,甚至直接溃退! 可齐军的精锐明显超乎他们的想象,虽然一时退避,但也只是停留在原地,齐军满是心悸地看着眼前陷阱、迅速分析判断,很快得出结论:这路也不深,不过会死人,必须通过! 既然留在原地是等死,后撤是被杀,那死在前方,也是一样的! 甚至先倒在陷阱里,不仅能垫起后边的同袍,而且还不容易被杀,只要之后打赢,也是一条活路! 因此齐军根本不惧,最多下马驱赶坐骑进去,马命可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为了争夺控制权,快速突破窄道,齐军也是孤注一掷了,不仅毫不退缩,还在继续向前! “撑之!撑之!敌军必是偶知我军,料其兵少,于此破之,博望必无兵也!” 可朱浑天和懵然不知所措,他已经完全被当前的战局给吓傻了,叱门驼直接用实际行动接过指挥,大声宣布命令:“自中军辰未队起,前队随我冲锋,后队杀退贼兵,各司职勿乱!” 说罢,他拉起坐骑缰绳,战马发出嘶鸣,百保军士始知是将军要冲锋的信号,前列士兵纷纷避让,后列亲卫与百保军士则迅速集结拱卫,要和主帅突破出一条路来! “疯了!” 坡上的冤赖猛双眉紧皱,大为不解,这种窄道上冲锋?这齐将莫非是失心疯了? 先不说这要死多少士兵,听声音方位,他似乎在中军,离道口不算近,就是冲出来,气力也耗尽了,岂不是送死?还是接受不了自己遇伏,向以死明志? “可笑!” 得知情报太晚,若能早知一日,冤赖猛还能调集士兵在此处驻垒、布设滚石檑木,可惜现在只能调用弓箭,用士兵在前线持盾挺槊相抗;不过这样也足够了,能突破这阻碍的,得是关张、吕布下凡! 这支齐军遇袭而不乱,能迅速开始反击,可见也是强锐之军,无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前线关卡岗哨,摸到博望来,若不是天佑大周,有民户告密,没准今夜真被他们袭夺了戍所; 但反过来,这对他们的损耗想必也是极大,战力十不存一,仍如此骁勇,可见在齐军中也是难得的永锐,若在此全歼,必是大胜也! “杀!杀过去,给叱门将军让路!” “射箭,射箭!休放东贼入来!” 两国人马在博望窄道中展开混乱的厮杀,窄道虽窄,但那是对大军行进而言的,同一时刻只能通行数人,队伍被迫拉得狭长,旁边还有密林、芦苇等,加之夜深,不知底细若何。 但见周军从旁边芦苇纵火焚烧过后,又率兵来杀,可知这些地方也能容人,只是骑士不能纵马驰骋、地面有树根草垛碍路,不利于车马行进,齐军将士多数只得弃马,心痛地将它们驱赶去和周军撞击,然后在这狭窄之地抛弃人数优势,和周军拼斗起来; 可齐军虽然没了人数优势,却还有属性优势啊! 精美的军服不只是用来欣赏的,无论质材还是织法,都比周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长安之军都比不了,何况博望小兵?配给在天策前锋营和百保军士身上,让他们如虎添翼,甲胄也比周军要精良得多,所以即便连日行进,将士不得歇息,反应速度和力气都比平日削弱不少,但和周军对战仍不落下风。 火光照耀起幅血腥的场景,血液因此格外鲜明,这一幕落到冤赖猛眼中,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东贼如此勇悍……若在平地,岂能抗拒?” 还好是在这种情况下和齐军交战,真让他们在博望戍下好整以暇地攻城,那不出数日,就要被攻陷了! 他愈发想把这支齐军留在这里,仔细观察,并命令部下:“此军精锐,必定有大将乃至高家宗室,速速把将领寻出,擒贼先擒王!” 第1370章 死国 与此同时,可朱浑天和卡在中军,进退维谷;他本和叱门驼一起待在军队中段,然进入罗川口,便遇到了伏兵,军队僵直一段时间,而后开始和周军交战,没有给可朱浑天和退至众军身后的余地。 也巧,叱门驼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骑马朝前送命去了,可朱浑天和只觉天黑风妖,墨色和周军的黑服融在了一起,像是有数万兵马杀来,心中惶恐忧惧! “领军!叱门将军冲前破阵,我等可趁此后撤,若事不济,亦可收拢败兵以作后图!” 身旁亲兵开口就是失败主义,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不知周军多少人,也许宛城守将派出援兵了也说不定;此刻他们行军无人知晓,那敌军必定在此设伏已久,专为困杀,若继续逗留,恐怕要在这窄道中全灭,还不如退到后方,向至尊报告战况,等待指示! 若可朱浑天和在此战死,他们就有拱卫主将不利之罪,家人也要受到牵连,所以可朱浑天和不能死在此处,还是后撤靠谱! “至尊予我全军,我却在此大败,有何面目见君!” 可朱浑天和双目血红,又恐惧又不甘;不知战损如何,但只看几眼,就知道定然损失惨重,这样回去,至尊还不得把他的皮扒了做血鹰吗!他可不想落到厍狄安定、叱列长叉那种下场! “回去是死,不如死国!” 可朱浑天和到底是可朱浑家的人,脑中循环着先帝托孤和新君的猜度,把心一横:死就死了!不能给妻儿和至尊丢人!叱门驼、周围军士都在,若自己仓皇逃窜,必被论罪,以后都抬不起头做人! 从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称帝建国、皇权威望提高的好处,高欢宇文泰生前,各自都有麾下统将临阵逃亡、不尊号令、自行其是的事情发生。倒也不是他们不忠诚主上,只是主上到底不是真皇帝,隔了这么一层,就容易有侥幸心理,同时也知道主上为了稳定人心不得不轻饶,这都是因为主上的势力没能强大到改朝换代,需要妥协; 而称帝后,若皇威不振,那皇帝也备受限制,高洋就不可能这么驱使晋阳勋贵,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送死。 只是乾明朝已经和东魏、天保时代截然不同了,至尊敢杀人,爱杀人,甚至以此为享乐和艺术,甚至斩杀己身、断头布施;偏偏他的残暴又是有选择的,若给他逮到机会,定然是生不如死! 与其生不如死,倒不如战死沙场搏其怜心,不然可朱浑天和真不知道如何跟至尊交待了,在他的设想中,这次奇袭只要顺利,伤亡不到百人就可拿下博望戍,可现在折损过数倍,他自己不带点血,只怕至尊要帮他开刀! “跟上叱门将军,若我死了,那你们全都听他的!” 在恐惧和羞耻的驱使下,可朱浑天和呼吸急促,双目赤红,向着前方发起怒吼! 亲兵无奈,只得相随,于是齐军便听得一声声狂乱的“叱门将军我来也”,看着大齐领军将军朝前猛冲! “护好领军!” 叱门驼在鬼门关前蹦跶惯了,和周军交战、忙着杀人破围的当口,还能抽出一丝分神来听见可朱浑天和的呼喊,他心中暗骂这狗日的又来添乱,却又对他这种冒进送死的行为不厌恶,甚至有些欣赏:多少是个男人。 他正忙着,所以只得匆匆丢下一句话便继续干活,手持长槊、身披坚甲,纵行军数日,仍永锐无当,周军被他坐骑撞开,身旁的亲兵一拥而上斩成数段,区区盾牌根本阻拦不了这样的猛人,完全和齐主书中所描绘的关云长、吕奉先、赵子龙一样强横! “呃……!!!” 周军发出一声声奇妙的惊呓,为叱门驼杀气所慑,不由得向后退缩,冤赖猛见状,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我军以逸待劳、以满击疲,占据优势地利,怎么还会被对方打成这样? 现在轮到他要让士兵们顶住了:“全军向前,斩杀东贼,不得后退,退者斩!” 博望戍中的将领也不得不出阵迎前,派出上等马来和齐军对弈,只是两方的上等标准不一样,越是恶战,叱门驼就越是爽朗快活——这才叫男人,这才是战争! 锵——! 山火之中又刮出刀枪铁火,震得博望军将虎口发麻,麻痹传递到了脸上,露出一阵欲仙欲死、极为难看的表情,虽然心仍欲战,力却不足,身体很诚实地向后回撤,等周将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躲回阵中。 不过部下士卒都没有立场和心情去怪他,只是惶恐地看着叱门驼,惊讶于世间竟有这等强将! 原本在这种窄道中火攻,最好的选择是让火焰烧得更久一点,把大军烧退,之后军队再趁火韵掩杀,但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敌军不是傻子,除非军心大乱,指挥系统失能,士兵四处疯跑,进入几千只猩猩的返祖状态,不然仍留有反击之力; 即便真是乱透了,也会本能地四处奔逃,实行伏击和火计的一方也要抓住战机把对方的统兵将领给斩杀或俘虏,这样才算彻底破坏掉整支军队的战斗力,短时间难以恢复。 所以指望火攻烧死全部敌军是不现实的,哪怕是被堵在罗川口这样的拥挤窄道中,或是只有一个出口的山谷中,士兵们也会想办法取水灭火、逃到安全之地,要趁他们丧失理智的这段时间扩大战果,就必须要派出士兵追杀,借自然之火虚张声势,士兵们用现实的兵刃加以补刀,才能彻底让敌军胆寒; 可水火不分敌我,士兵进入太早,那就同样要吃自己的火攻了,所以什么时候让士兵进攻是智谋和技巧,火放久了,敌军逃跑了,甚至整备好后回身迎击,再放出士兵就杀不了多少敌人,可放早了,提前让士兵上去,又等于敌方军心未涣散就展开白刃战,优势并不大。 第1371章 火攻 也巧,博望周军伏击的这支齐军在齐国里已经是最顶级的精兵了,百保军士本就是百人之勇,哪怕有水分,挑几个人也是没问题的,理论上至少也是五千精锐的战力; 而前锋营拿足军饷,受至尊信爱,地位可以说是月光座下圣战禁卫军,无论是训练还是军事经验都十分丰富,骤遇火攻甚至只是惊滞一阵,便立马御敌反攻,阵型的混乱也多是坐骑给搞乱的,再抛却疲累等负面因素,还是比周军强上几个度。 战争就是从局部扩大战果、完成战略规划,以及强兵欺负弱旅,一个人遭遇两千人或许打不过,可如果这个人叫刘裕呢?那就是【牢之命高祖与数十人,觇贼远近。会遇贼至,众数千人,高祖便进与战。所将人多死,而战意方厉,手奋长刀,所杀伤甚众】了。 而且冤赖猛的火攻和诸葛亮的火攻,在战略目的上就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曹操命夏侯惇率兵十万直抵博望,而诸葛亮的安排是让众将埋伏,放敌军过去,然后盯准曹军后方的辎重粮草,“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 十万曹军需要的资粮极多,所以粮草至关重要,所以诸葛亮把主攻方向放在焚烧粮草上,这样不杀伤曹军也没关系,没有钱粮他们自然溃去,还不用动手,所以诸葛亮在南征孟获的时候烧藤甲兵会说折寿,但博望之火就不会,博望火焰就不打算烧人,只是退敌,火能烧多久就烧多久,烧够了才派出军队; 而冤赖猛是想歼灭这支齐军,所以要派人上前和齐军交锋,尽可能斩杀齐军而不是让他们逃了,不然齐军已经打通了要道,后续军队仍旧可以进驻,逃亡的士兵也能重新集结恢复战力,那时候才叫麻烦。 结果就是周军即便逮到了被削弱好几成的齐兵,仍是被压着打,虽然齐军还没打出优势,但周军已经被狠咬了一大口,交锋未久,战死的士兵就已经超过二百人,流下好大一团鲜血; 齐军也因为火攻而伤亡惨重,但凶性反而因此被激发,势必要歼灭这支周兵以慰至尊,紧咬不放,现在难以脱身的反而是周军。 “疯了!都疯了!” 冤赖猛恨恨地瞪着活跃的齐军,口中忍不住大骂:“东贼不顾命耶?!居然反冲我军!” 仗不是这样打的!你们遭遇火攻,应该惊骇欲死,然后慌忙撤退,我军再趁势冲出窄道,看着你们的后脑勺追砍,缴获你们的马匹、军械、物资,再割点首级以竖军功,这一晚的流程应该是这么走的! 怎么你们疯是疯了,却不是疯逃,而是跟疯狗一样咬上来了呢! 冤赖猛看不见,齐军的身后有一个神俊尊贵、面容阴和的年轻人,他的表情正处在欣喜和恶冷的暧昧区间,视臣子的表现而切换;而在九霄之上,好像、似乎,还有一个披着女袍、内中赤裸、面色阴鸷恶毒疯狂愤怒的英武男子在向下窥望,用他的杀意祝福着这片战场。 “持刃向我!我生,则我军大胜,斩汝贼头以谢至尊!我死,则升天受转轮王责骂,亦心甘也!” 叱门驼杀得眼红,哈哈大笑,他身上溅满了周军的鲜血,也有一些他自己和亲兵的,身负三支羽箭,脸上被刺了一槊,再添新伤,让本就伤痕累累的面容变得更加丑陋; 这完全激发了他的凶性,甚至想要弃槊下马,直接抓着周兵扑咬撕毁,咬开他们的头颅痛饮,只是常年征战的经验冰冷地阻止了狂野的送死心态,转为更大的戾气,施加在长槊上,挑飞敌人的身躯和肝胆,继而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大笑: “痛快!痛快!埋骨此地,不缺仆矣!” 齐军士卒张狂大笑,混合在一处,发出吃人魔王一般的音波混潮,敌军之力尚不如突厥、库莫奚也,连他们都是自己手下败将,何况关西贼蛆? 天光泛起鱼肚白,视野渐渐开阔,齐军将埋伏于密林中的周军击退,而后取水灭火,水源不足就用坐骑的尸体顶上,杀马取血,残留的高温让齐军焦灼不已,更想杀戮一番。 可惜这里实在太窄,周军又熟识地形,逃窜极快,他们不敢分散开来被周军围杀,只能眼睁睁看着博望周兵化整为零消失不见,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阻塞在道口的周军愈发吃力,恨恨难平,心中连后悔都泛不起,只能继续机械地抵抗着,希望能把眼前这些猛汉的精力拖垮,到那时……那时候…… “晞律律律——!” “戍主,快看!” 冤赖猛抬起头,远处的山涧上,有一支军队忽然冒了出来,他们唱着歌曲,像是神隐的游龙,同时吸引到交战双方的注意力。 “援兵来了?!” “是敌军吗?” 这变故顿时搞得大家神经都很紧绷,天平再度晃动,两方都期待着天意垂青、这是本方人马,从声势扬起的规模判断,兵马并不多,但在这胶着时刻便是关键:齐军仗兵强、周卒据地利,谁得此人和,便能主导胜机! 若齐军此刻再从后边被包夹,周军就会士气大盛,真有全歼他们的可能! 歌声传递至战场,齐兵没听清歌词,却听懂了曲调,面露欣喜之色: “吾乃官军敌为贼,天地难容伪周立~敌军大将韦孝宽,天地无双大英雄……” 居然是自己这方的军队?! 可朱浑天和猛然抬头,又惊又喜! 他在亲卫的保护下没怎么和敌人交战,前方还有叱门驼这位杀神,他就跟在后边捡漏,也杀死几名周兵;一晚上的行军和伏战,让他精疲力尽,只想闭上眼倒在地上,用睡死来逃避眼前之事,但听见这歌声,顿时一个激灵! “援兵至矣,攻杀!攻杀!别放他们逃回城中,在这杀死他们,我们直接入戍!” 第1372章 伏败 齐军涨了多少士气,周军就败丧多少军心。 周兵阵线肉眼可见的溃退,之前被叱门驼屡屡轰冲,被杀死许多人,周军也是急忙补上,乃至用同伴的尸体当做沙包阻碍齐军,逼得齐军不得不手撕或劈砍,让周军不留全尸,多废了一些功夫; 得知新来兵马又是齐兵后,周军心惑不已:难道博望之前的山道,全部被齐军攻克平定了?齐国大军就要来了?! 既如此,哪怕战败这支齐军,后续的齐军也会赶来,他们不过是白白送死而已! 谁都知道顶不住几万齐军,博望戍也只是尽忠职守、能撑多久撑多久,冤赖戍主还提出了一个很美好的建议,杀败一阵齐军便以伤损为借口,逃入宛城去,谁知……今早就要死在这里! 意识到无法匹敌、又不能不死,士兵们本能地产生了抗拒,脚步、动作都慢了少许,这点就连冤赖猛都不能怪罪他们,毕竟他们出发前只匆匆吃了些冷食,然后设伏等待了两个时辰,接着开始和齐军接触、交战,打到现在也有一个时辰了,体力不济实在正常。 他们和齐军的素质本就有泥云之别,以中下打赤兔,输了不丢人,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点;现在见到齐援,心中更是崩溃,最后那点战斗意志都已经散了,只是顺着战争的惯性和军主的命令,继续机械地执行命令,等待自己这颗齿轮报废的那一刻而已。 冤赖猛长叹一声,自己受天庇护,得民户情报,提前设伏,可不仅未能击溃敌军,敌军还等来了援兵,真叫人心碎也! “撤退吧。” 冤赖猛含恨下令,亲兵如蒙大赦,迅速传令,他自己也从后方下山撤离;没过多久,周兵便缓缓向后,齐军还要追击,可后方道路设置了许多陷阱,乃是冤赖猛为了防备意外而留的后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给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可叱门驼并不打算放过他们,他一张口,声音已然沙哑,喊出一个字仿佛都是要抽掉生气一般,他只能收缩肌肉,用腐朽的声带喊出:“速过罗川口,后军乘马追击,勿使敌归!” 现在已经过了险地,从周军撤退的阵型来看,后面地势会宽阔一些,足以让数队骑兵纵马驰骋;因为道路狭窄,不能让大军通过,但这也相对的保存了后军的战力,这两千五百士兵都是精锐,后军大可追杀前军,要是运气够好,甚至能在他们回戍之前击溃俘虏,那此战就功成了! “喏!” 亲兵个个带伤,一脱战顿时感觉浑身失力,恨不得就这样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可还是要强撑着去宣布命令,引导军队通行,给后方军队让出道路; 哪怕是受伤颇重的齐兵,此刻也不得不继续强打精神,搬开尸体、继续通行,过罗川口,在灌木丛旁择一开阔地,才放下物件,持兵待命,这个过程大概又耗去了半个时辰,至后军整出三百人的佐领级队伍策马狂奔,他们仍不敢放松,继续警戒着后方那股“齐军”。 或许是齐军,也或许是打着假旗号要包抄他们的周兵。 那支军队见战况已了,速度也放缓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渡过罗川口,停在了交战的芦苇丛前,派出两个士兵;望见士兵的服着,可朱浑天和这方的人马就确认了的确是友军,松了口气,士兵不仅是齐兵,还是前锋营的士兵,而且身上有着齐军专属的秘密暗号,扣子的扣法以及胸前的别针都是正确的,除非真的潜入前锋营刺探过,或是在俘虏的齐兵身上探听到这内幕,周军想装也装不了那么像。 见同袍血战一场,皆伤痕累累,面前还遍布双方尸骸,两名士兵面色也神肃,先问道:“可朱浑领军、叱门统领在哪里?” “尚活也!” 士兵们回应,指向一方,两人上前,见到叱门驼被亲卫们扶坐在毯垫上,医师在替他上药包扎。 叱门驼伸手晃了晃表示自己没死,但已经没了半条命,白眼微翻,看上去像是要死过去一样;这模样到底比可朱浑天和好得多,可朱浑天和直接晕了过去,部下还以为他死掉了,探其鼻息,才知道是又累又惧,昏死过去,一时不敢打扰,只能安置休憩。 “我等乃至尊新派之军,特来追领军部,身份已明,可容我等过窄道,助统领、领军收拾残局?” 可朱浑天和没醒,叱门驼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也想闭上双眼痛快睡一场,但医师仍在治疗,他睡也没用,说不得还要开刀取箭,只得强打精神接待援军统领。 遍野尸骸略微增加了援军行进的难度,过了三炷香,援军才完全通过此处,统领赶到叱门驼面前,叱门驼正想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顿时笑道:“是你啊……尔朱狗子。” “要不是你现在这样,我一定踹你。” 尔朱致苦笑,两人皆笑,叱门驼笑着笑着牵动伤口,顿时嘴巴呲裂,身躯都在颤动,虽然没有喊出声,但谁都能看得出他痛得要死。 旁边的医师用剪刀剪开箭伤,小心翼翼地拔取箭矢,尔朱致看得肉疼: “你别说话了,我说罢。” “……” “自汝等进军第二日,至尊便分派军队,各随其后,一来是汝等若破戍,则派兵接手,控制四领,二来若汝等不克,我们也好帮忙速破,不可延误至尊攻谋;” 三来……三来是我等若溃败,我或领军战死沙场,你们也好集拢败兵,复战或退守吧? 听尔朱致说出差不多意思的话,叱门驼想笑,却只能发出两声哼哼。 这的确是至尊的风格,和先帝不同,至尊总喜欢以多欺少、以强欺弱,还有留后手,无论是打博望派他们这股子精兵,还是又遣军在后方吊着作为保险,都比先帝要更加小心谨慎。 不过也正是因此,他们才得以承受博望周军的火攻以后还能奋力反战,杀退敌军。如果至尊派的是普通的士兵,又让领军率领,没有让自己相随,今夜真的就被博望周军给杀惨了,要闹出进军河南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仗! 至尊还真是……思虑高远啊! 第1373章 追击 冤赖猛率队狼狈往戍中逃,看见戍所的那一刻,周兵心中顿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救赎感; 娘的,这一夜也太折磨人了!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安心感从天而降,附着在灵魂上,让激战一夜的周军顿生困倦疲惫; 好吧,说一夜有点夸张,严格来说只有卯到辰之间,不到一个时辰,但烈度高得难以想象,都是齐军带给他们的庞大压力——这股齐军太顽强了,若不是占据有利地形,只怕在平地遭遇,他们一个照面就会被全歼。 “莫非是齐主麾下百保耶?” “开什么玩笑!若百保都被派来打前锋,那整支齐军都是百保乎?!” “传说齐帝亲征,博望又是险隘,遣精兵来夺要地,也不无可能……” 身体疲累至极,士兵们聊着天,不知不觉放缓动作,想着都到戍门前了,可以再慢一点,让筋肉酸痛的身体稍微轻松一些。 冤赖猛心中一阵烦躁,这仗是打了,结果却出乎他预料,说不上胜也不算败。他略略扫一眼,就知道出营的士兵还有五百多人,其中大概走丢了一百,剩下三百左右都死在罗川口,或伤重动不了,被东贼俘虏或补杀; 光看这战损比,他们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惨败。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支东贼明显不是当年东魏士兵的风格,口中不断呼喝至尊,信仰崇神,狂热非凡,说不定真的是齐主麾下的百保精锐。 就算不是,至少也是齐军中数得上的勇锐部曲,就这样折损在了险道山火中,哪怕伤亡只有自己这军的一半,也绝对是自己大胜——麾下这群府兵是国家拨给、或本地值戍的,向朝廷上个表章,又能调新人来,而自己的宗族部曲则有意让他们躲在较为安全之处,伤亡并不大。 只是从整体格局来看……他冤赖猛自己没败,败的却是国家。兵员补充需要时间,然而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喘息之机,城中两千人,自己带了一千人出来伏击,如今只带回一半,估计还有一大半都有伤在身,稍微预估一下,戍所内最多也只剩一千三百人的战力。 但东贼还在源源不断赶进,昨夜遭遇的第一支东贼还可以说是偷潜而来,但第二支,就只能证明东贼已经把博望前方的道路全部夺取,如果不是这条道口地形优越、能限制住东贼数量,只怕现在就已经大兵压境了! 从战损的角度来说,他冤赖猛大获全胜,靠着优势地形,换掉了比自己厉害得多的东贼精锐,就像用下等马兑掉了上等马,东贼亏得要死;可换掉这些对时局有帮助吗? 没能把东贼阻碍在罗川口外,杀伤更多贼兵,现在他们涌入罗川口,很快就要抵达博望戍,届时此处被夺,打通要道,东贼的目的就达成了,可以此窥望宛城也; 而他的士兵已经伤痕累累,拿什么抵御汹汹来犯的东贼?可若不战,东贼全师兵临戍下,他又能守到几时? 可恶……!若是战败了东贼,收拾战利品割取首级,还能以此为功向宛城撤退,国家看在贼首的面子上也不会惩罚,但现在没能割下头颅,宛城或以为我军兵败,诈言小胜,弃城而逃,对自己军法从事! 东贼就更不会说真实数字,让自己有勋可依了!唉,国势如此,教人如何是好! 冤赖猛一脸沉毅,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身旁亲兵都不敢开口安慰,以免触了戍主的霉头,只是“接下来怎么办”,他们很想得到戍主的指点。 “先回营中休整,东贼为我军所破,此刻正通窄道、收拾败残军马。我军入戍尚能抵御一阵,趁这段时间,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冤赖猛冷不丁抛出这句话,周围的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军队继续行进,转向后看见博望戍城跳到自己眼前,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回戍了!暂时不用想那么多残酷的事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和此前所闻别无二致,周兵先是懵了一阵,然后愕然回首,却见到一队身披亮甲、青袍飞扬的骑军在道中驰骋,最前方仅有一人,却和身后士兵一起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齐、齐军追杀至!” 周兵顿时惶恐不已,仓惶之间难以结阵,亲兵们请求冤赖猛下令呵斥,冤赖猛却摇了摇头! “兵士俱疲,此刻战不得矣!众军速速入戍,再慢一步,东贼将尽戮我等!” 开什么玩笑!刚刚那支齐军已经给够他们教训了,在野外战斗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这里临近戍下,又无罗川口那般狭窄险峻,以他们的素质,足够在这里冲散军队阵型,甚至趁势入戍! 到那时,戍内要么开门,看着他们杀进去,要么就闭门,目睹自己这群在城下被杀败,自己若死了,城内守军必定方寸大乱,直接献城都有可能! 与其这样,还不如快速入城,能活几个是几个,剩下的…… “李堤!你率五十人在百步外列阵,阻截齐军!” “啊?我?!” 被点到名字的军将如遭霹雳,连忙求情:“戍主,我力战一夜,身已带伤……” “谁还不是?!” 冤赖猛怒喝:“叫你去就去,是不是不遵军令,欲造反乎!” 五百人中有一百多人是冤赖猛的宗族部曲,此刻拱卫在冤赖猛身前;李堤是被调来的府将,在本地毫无根基,反抗也无人响应,一时不敢反,只得又恨又怨,深深看了冤赖猛一眼,咬牙道:“喏!” 其余士兵见状,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屁啊,许多人心中都冒出庆幸之感,还好戍主没有点到自己的名字,自己还能活! “其余人速速进城,我为汝等断后,迟误者死!” 冤赖猛说了句人话,消弭了部下心中对他派人去送死的怨言,实际上这也很安全,他早早赶到戍所下,在戍门前看着,一面镇守、维护着秩序,一面以身作则,让士兵们相信主帅与自己站在一起,以安众心。 “来了!” 一炷香后,入城队尾和道口列阵的李堤队同时发出大叫,烟尘嚣嚣,齐军再次杀到! 第1374章 冲狂 这是什么军队啊;鏖战一夜,尚能追讨! 他们从罗川口撤回来,二里路走了一个时辰,而前面那支齐军乃强行军,纵是后面那支,也不留下来照顾友军,直接来追着他们,还追得上吗! “贼……悍勇至此!” 冤赖猛心中颤栗,如果是他掌握这支强军,也同样会这么安排:让援军迅速通过,然后追击敌军残部,但既然是精锐,当然是救援同伴之命更重要,何苦……何苦来追自己啊! “看清楚了,就是此群獠杀我同袍!” 尔朱致一马当先,手中舞着五米长的铁槊,让周军看着就浑身酥软,直想躺在地上装死: “休让他们入城,一路杀进去,把整个博望戍给拿下!” “噢喔喔!!!” 齐兵呼喝,似有千军万马,凶狂的气焰完全掩盖住了他们只有七八十人的事实,至少直面他们的李堤是看不出来的,狭窄的山道此刻提供了掩护,好像这里已经成了齐国的领地,源源不断地跳出齐兵; “……我不想死啊!” 最前方列阵的周兵忽然有人承受不住,抛下盾牌向后跑去:“我也要入城!凭什么他们可以活,我要被齐军杀死!” “混账!” 李堤怒不可遏,不仅是这人临阵脱逃,还因他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娘的,该死的冤赖猛,怎么就点自己殿后! 他自己躲在戍门附近,可以施施然入戍,自己……家人…… 仿佛和他想到一块去,又或是被逃亡的士兵所牵引,三五个人去追逃跑的士兵,马上变成了和他一起跑;见此情景,区区五十人的阵列迅速崩溃,盾牌纷纷落地,周兵甚至丢兵卸甲,只希望自己能跑得快一些,远离那群凶神。 “幢主,逃吧!根本守不了了!” 李堤的部下扯了他一把,拨转马头,李堤万念俱灰,只得听从,事到如今,也不知能不能逃开齐军的屠杀; 冤赖猛在不远处看得颤栗,被这群逃兵气得浑身发抖,可偏偏他无法阻止、甚至无法叱责,谁都想活下去,除非自己不入戍,否则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们? 这种暧昧的心情无法被齐军所理解,他们只知道这些是敌人和军功,杀了快意,很快“啊”“呀”叫声叠起,有些人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视线高了许多,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随后天愈小、地愈大,然后自己落在了地上,运气好的还能看见自己倒下的无头尸体,上面流出汩汩的鲜血。 “乞降!愿为齐奴!” “休杀我,我可投……啊!!” 齐军赶时间,没空听他们鬼扯,这五十人除了几个傻乎乎的逗留在原地殉国,其他人都开始田径比赛,奖品是多活一秒;李堤倒是没讨饶,或该说在他开口之前,就被后方持箭的齐军射中咽喉,坠在地上,他的坐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躯转向卡在齐军行进的路径上,于是整匹马被狠狠撞飞,倒在一旁生死不知,所谓阻截部队全数被灭,齐军以极快的速度贴近了博望戍。 “关门,关门!” 冤赖猛在亲兵强行推搡下进入了戍门,尚有四五十名士兵还在城外,见戍主进入,戍内其他也顾不得了,直接关上戍门,门外士兵大惊,连忙探身、用手去遮挡! “我还没进去呢!放我进去,要杀我乎!” 分秒必争,只是争夺的对象变成了同袍,双方不断谩骂,城内的人希望对方以大局为重、齐军进来了都得死,城外的人则用行动强烈表达了自己的生存欲望,于是语言无用,守军很快拿出兵器,把“丧尸”们渗进来的手脚全部砍断。 被斩断手足的周兵哭嚎:“天杀的!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汝不令我活,我要汝一起死!” 被抛弃的周兵红了眼,喝道:“卡住戍门,让齐军进来!要死一起死!” 场面混乱不已,士兵们都看向冤赖猛,让他赶紧下令控制局势,然而门外再度传来喊声:“杜猛!汝这狗尻,是汝带我们去伏击,现在把我们都害死,汝倒是逃进戍里了!快开城门,我等活不了,变鬼也要来找汝!” “投齐!投齐!我等难活,为东奴好过西奴,随齐军杀穿此城,乃翁第一个杀杜猛!” 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门外的周兵瞬间便成为了反贼,城内的人再无顾忌,动手斩臂,他们亵渎主将,公然宣称作乱,放进来也是仇睢,正当杀之! “齐军来了!” 一声高喝惊掉了众人魂魄,回目看去,齐军已经冲到戍门前,却见一将踢开马镫,居然在马上站起,手中持着一把重斧! 他在疾驰的马上居然站了起来,双膝微微下沉,看起来在蓄力,好像……好像是要强劈戍门! “此乃何神也!!!” 周军大呼,进不去的士兵见死神来至,纷纷躲来,齐将身旁的同伴帮他扯了扯马缰,战马便跃起,将齐将送至门前; 尔朱致早已摆好姿势,此时腰马合一,重重一蹬,竟然将坐骑都蹬倒在地上,然后巨斧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冲击在戍门上! “轰隆隆隆……!” 戍门发出一声夸张的破裂声,整个城门仿佛遭遇地震,震了一下,一时间将内外周兵都惊得呆了,看到一个满面胡须、面目凶恶的勇汉朝里窥望,递来的目光已经不是人类! 未等反应,后续的齐军继续冲击,控制着胯下具装重马朝尔朱致两边撞去,铁戍门顿时发出难听的凹鸣,然后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劈砍、冲撞,甚至将门后顶住残门的周兵给撞飞了出去! 此情此景已经远远超出冤赖猛的想象,他以为是沙场征伐,但对面却是洪水猛兽,他们不过是孤舟荒岛上苦苦求生的可怜人! 戍门轰然倒塌,八尺高的魁梧汉子持斧入内,戍门外的周兵要么被践踏、吓死,要么就是双目无神地跪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从壮汉身旁开始涌出骑兵,见人便杀,周军直以为是天兵,吓得连连后退,壮汉和几个用马撞门的先军默契结成一个小阵,开始稳定而高效的杀人。 “齐、齐军不多,数不过百——围杀他们!” 城楼上的周兵终于发现了盲点,这支齐军卷起草灰,烟尘滚滚,他们以为是齐军大部赶到,后面又把心神放在了城门上,此刻才意识到整支齐骑数量极少,城中还有千余人,完全可以围歼! 但那前提,得是人们能意识到自己可以杀败这几十名齐兵,而且有悍不畏死、同归于尽的作战意志。 第1375章 克博 戍门前的军队大部分都是刚入城的疲兵,疲战一夜,又二度险死还生,心情大起大落,进城后自觉得活,稍一松懈,便失去大多数气力; 许多人甚至直接累趴在地上,或干脆呼呼大睡,他们堵塞了道路,就是许多士兵想要过来接防都不可得,因此戍门那十几个维持秩序的士兵被杀败斩头以后,博望戍就难以组织起有效战力到有效场地去了,许多周兵像昨夜齐兵的坐骑一样慌乱逃窜,反而冲乱了同袍集结的阵列,不知不觉中做了齐军的伥鬼。 “未想破博望之功,竟在于我!” 尔朱致笑声爽朗,他也就是试试,遇事不决冲冲看,谁料刚好逮到西贼入城的当口,直接顺着冲入城来; 那既然来都来了,就开杀吧,跟先帝、至尊打老了仗的人,自然知道要做什么,突厥库莫奚几万大军都活下来了,眼前这些丧了气的怂货还真不够看: “天兵已至,跪地握耳可免死!凡站立者皆杀之!” 入城的齐骑跟着暴喝,声声震耳,在惶恐忧惧、身心俱疲的状态下,许多周兵面露死灰之意,丧失了思考能力,下意识地跪在地上,捏住耳朵,乃至把头埋在地上,高高翘起屁股。 果然,齐军见到这等样人,如视之无物,赶着去杀那些持械指向自己的士兵了,他们弓马娴熟,以三五人为单位,前卒冲杀,后卒引弓射敌,七十多骑留二十人为中军控制城门,剩下的人散作七八团,向着各道杀去。 “戍主,戍破矣!是战是逃,速下命令!” 身边的亲卫语气变得焦虑、急促起来,毫不掩饰失望和不满,冤赖猛只感到一阵悲凉,发出惨笑:“不想宋高祖旧事,今日复现!” “戍主!” 亲兵急了,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拉扯他的衣领:“戍已难守,从小道逃往宛城,可得活也!” “逃耶?逃耶?” 冤赖猛发出古怪的笑声,瘆到了亲兵,此刻他们才发现戍主的神智好像不太清醒:“戍主……?” “我出身名门,岂能屈于寒士!” 冤赖猛拔出刀,他依齐主之谋,欲以其画策反击齐军,却不想招惹了什么鬼军,以至一败涂地!原本固城而守,或许还能多撑一段时间,偏偏是他下令伏击,才导致眼前局面! 可这是他的错吗?这支齐军不是人呐!教人如何胜之!哪怕不出戍所,就在戍内防御,也是挡不了! 他们拿刀持槊,直杀而胜,自己的谋略无用,就只能学他们了! “此辈皆为千人敌,我杀败他们,我便是万人敌!” 冤赖猛呵呵大笑,向着城下冲去:“会遇贼至,众数千人,高祖便进与战……战意方厉,手奋长刀,所杀伤甚众!” “我亦宋高祖也!” 冤赖猛疯了,持刀跑向齐军,或许是他运气比较好,正要被齐军一槊刺穿,旁边飞来一个被挑飞的周军砸在身上,把冤赖猛砸晕过去,生死不知; 亲兵见状,对视一眼,除了杜氏的宗族部曲下去救援郎君,其他人各自逃亡,寻小路逃窜去了。 兵败如山倒,残存亦末路,博望戍军士气已崩,如果能抹煞一切战斗意志,各个悍不畏死,或许周军还可以比力气把齐骑给消灭;可那样就没有以弱胜强的战斗了,军队体制给士兵提供纪律、约束、归属感、荣誉心,那么它崩毁时,也就让一支军队重新化作一盘散沙。 说到底,这只是一座两千人驻守的戍所,只是依靠险峻山道来据守的要地,只要齐军继续打下去,无论哪一方都会对战斗的结果毫不怀疑,变数只在陷落的时间; 正因要延长时间,冤赖猛才会设伏,他算不到的是齐兵的素质,一军硬顶着火攻和地形几乎反杀,另一军能迅速追击,像鲨鱼嗅血一般捕捉到战机,直接攻破戍门; 更算不到齐主先后派了两支最强悍的军队,专门来对付他这个小城,如果他还清醒,得知这些信息,只怕会破口大骂: 齐主你有病吗?为什么就给我上压力?我是掘你祖坟了还是怎么的,精兵不当做底牌,拿来前线消耗? 没办法,高殷对博望比较看重,前期优势打出来了,后面就是滚雪球,这是他玩各种历史策略和自走棋游戏所得的经验,已经刻在了骨髓里。 哪怕他知道了冤赖猛的委屈,也只能面无表情,就像一个巨人不小心踩到一只蚂蚁,他能怎么办?最多就是面露歉意,轻声说一句:“抱歉,借过一下。” 整场博望之战,对齐军来说,也就是借过一下。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渐歇,能站立的只有身穿青色袍服甲铠的齐军——或者说是红色也行,他们身上已全是鲜血,戍中一千五百人,少说被他们杀了两成,更多的伤亡则是恐惧而投齐、逃亡、发泄闭门之恨的周兵自杀自灭所导致的,冤赖猛发狂,导致戍中人心离散,指挥崩盘,将士各自为战,仓促之间被三五名百保轻易冲散,见一二群同袍被杀得片甲不留,其他人也没有勇气抵抗了,或逃或跪,束手就擒。 对于如何收拾这种场面,齐军有着丰富的经验,尔朱致下令让城门伤残但未死、还能行动的周兵,以及跪在地上捏着耳垂的士卒来管理降众,所有人都不准带武器。 六十多人据守戍门通道,在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燃起篝火,让降卒卸甲,把兵甲和武器一同丢进火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已至午时,周军士兵根本没时间和机会用膳补充体力,大多倒在地上,饿得全身瘫软,这也是周军没能组织起有效反抗的另一个原因。 戍外再次传来马蹄声,戍上齐兵转目,看见的是熟悉的青衣军队,顿时松了口气。 戍下兵马见戍门大破,不见尔朱致之军,大喝:“前军如何了?!” 戍上齐兵举起大“齊”,将原先的“周”旗砍断,然后立起国旗;外军见此,发出一阵欢呼,有条不紊地进入城中,如此,周军最后的机会也消逝了,博望戍易主。 第1376章 人情 可朱浑天和睁开双眼,眼前是陌生的屋顶。 我死了?还是活着? 他眨眨眼,从床上爬起来,身旁侍奉的亲兵见状,欣喜道:“领军,博望破矣,我们正在戍中!” “真的?!” 可朱浑天和一惊,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情愫:疑惑、害怕、愤怒…… “怎么破的?对了,现在是第几日了?” “第五日,昨日就攻破了。” 可朱浑天和长舒一口气,又听亲兵道:“至尊在叱门统领后,又派尔朱统领为辅,吊我军之后,在罗川口惊走敌军。后尔朱统领率众速过罗川口,紧追周兵,恰在其败卒入戍时追上,七十骑趁势破戍……” 齐兵简要一说,让可朱浑天和无语凝噎。 七十骑兵就攻破了博望戍?这是什么逆天部队!要知道那可是戍,城内还有上千人! 先帝留下的部队勇悍如厮,足可谓天下第一强兵也! 想着想着,可朱浑天和忽然感觉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猛然意识到什么,心中一阵发毛。 这样的强军,居然在我手上败坏了,按当时的战况,少说也死了上百人,至尊、至尊…… 要斩我头了! 可朱浑天和慌乱不已,接过亲兵递来的温水狂饮,才感觉好了不少;喝温水是至尊的习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近臣,让他们也习惯了喝温水。 暖意流入肺腑,给了天和些许安慰,他想起一件事:“博望军如何知我等进兵?从哪得的消息?” 亲兵摇摇头:“两位统领已经问出,只是叱门统领在养伤,尔朱统领代管全军,率众收降俘虏、清点伤亡,并向至尊拟写战报,说是要等领军您醒来再告知。” 娘的,战报交给他们写,自己无功就算了,怯懦的表现必为至尊所知! 但可朱浑天和不敢得罪这两位统领,连忙从床上爬起,要去找他们商议,忽然觉得一阵脱力和晕眩,又一屁股坐回榻上。 “您已醒来,我叫人去告知尔朱统领,请他和您细谈。” 亲兵急匆匆出门吩咐,大概过了几炷香的功夫,尔朱致便带着亲卫来访。 一进门,便见到可朱浑天和在床上长吁短叹,尔朱致露出笑容:“领军无恙?” “无恙,无恙。” 尴尬地拍了拍大腿,可朱浑天和面露苦色:“至尊将军队交与我手,我却打成了这样——若当时听叱门将军的便好了,早些后撤,也不至于损兵如此。” 百保内部也有自己的派系和小团体,毕竟都是人,是人就有江湖和虾米,分出派系,但焦点转移到外部时,百保军士这个身份又会成为他们最骄傲的荣誉。 因此可朱浑天和此次领兵,虽然结果是战胜了,但和他没什么关系,是百保将领们奋力的成果。虽说罗川口确实难走,事后考虑,也觉得难免损失,要是至尊把仗打成这样子,尔朱致还会安慰一句“攻伐必有伤亡,总是要死人的”; 但可朱浑天和在事实上也害惨了不少同袍,可能谁来都是这样,但正因为谁来都是这样,所以锅也扣在了可朱浑天和身上。 尔朱致难免对他有些怨言,所以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道:“我等为刃,随主所向,领军向我诉苦没用,要看至尊……” “正是为此事!” 可朱浑天和不敢现在聊,忙义愤填膺道:“若无埋伏,我军早已轻松渡过罗川口,堂堂正正兵临城下,如何死伤甚此!统领可知,这博望守将冤赖猛在何地?是生是死?何以知我军情?” “贺庄有一贼,出卖了我军。” 战后冤赖猛被齐军发现身份并控制住,从他的胡言乱语和没能逃窜的亲兵口中,得知是贺庄人告密,才让冤赖猛得以设伏: “竟想学着至尊之谋,用至尊之书来对付至尊之军!” “该死的!” 可朱浑天和大怒! 当初他还替贺庄人说话,早知道就把这群狗贼全部杀光,他们就是全死了,也弥补不了国家的损失!更不能平息至尊和自己的怒火! 在盛怒之下,可朱浑天和还隐约有些心安:终于找到替罪羊了!贺庄,贺庄,都是这里的人,让自己这次损失惨重,若不是至尊安排后手,派遣尔朱致来援助,以当时的惨况,恐怕十日之内是打不下博望戍,自己要受罚了! 这么想着,可朱浑天和连忙起身,先向着鲁阳所在的方位跪拜行礼,口呼至尊神谋,诚感圣恩,而后又向尔朱致道谢:“若非统领,我必遭殃也!” 尔朱致坦然受礼,随后递来一个同情的眼神:“此次死了那么多百保军,至尊只怕要杀千人以泄愤,领军……自求多福吧。” 可朱浑天和顿时中脸煞白,沉默了一会,才狠狠咬牙:“我……我要杀光贺庄人!” “不若将此庄留于至尊定夺,若领军夺至尊之好,想是招怨。” 可朱浑天和闻言,也只能点点头,现在不需要派人去抓捕贺庄人,反正就在这地界,他们跑不掉,待大军来到,自能搜罗出来,到时候至尊把他们杀光,没准气能消很多,自己的责罚也就变轻了。 至尊是一定会杀人的,哪怕他自己不杀,还是可朱浑天和印象里的温裕太子,光是为了照顾百保军士们的情绪,就必须把贺庄拆成加贝广土;更何况这还关系到“助纣为虐”,容忍了这个,那河南之地的百姓就敢援助周军了,就是得杀到这些贱民们怕,才能以儆效尤! “领军息怒。” 尔朱致始终带着一股超然的态度,这是在天保朝就已经有的心态,他们十分纯粹,替至尊杀死任何想杀的人,乾明天子也通过歃心头血为盟,继承了这份恩义,也让他们继续保持超然—— 说得难听一些,哪怕至尊要他们杀死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更别说什么娄太后、李太后、突厥皇后了,只要至尊想,他们就不计后果,而且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至尊是他们永远的领袖,只要当好他的刀,就不会被他打断、焚烧。 因此他们也习惯于站在至尊的角度思考,继承了至尊对近臣的态度,大概知道至尊对于可朱浑天和的能力是看不上的,可重要的是他忠诚,能在一个更需要忠诚而不是能力的岗位守好防线,此次出征,也是为了安抚当初政变时对辅政们的冷落、予其立功的机会,不让他们心生怨怼。 所以虽然和至尊一样看不太上,但百保军将们对他们还是挺尊敬的,毕竟没有利益冲突; 此时见他为难,尔朱致便示意亲卫退开,从怀中摸出一卷文书,摊在桌案上。 “领军,我来得晚,对此战细节有些不清,故等领军醒后指教,再作文表奏至尊。” 尔朱致挠挠头,笑道:“虽然先帝和至尊都教我等习字,但我们都是粗人,哪识得文墨?您再帮忙润色一二文笔,就更好了。” 第1377章 悲报 “这是何意?” 高殷看着前线叱门驼和可朱浑天和送来的战报,微微皱眉,露出了一个莫名的微笑,笑着把战报放在桌上。 “朕不识字,谁能替朕读出来?” 见到这个表情,帐中各参军、从事和近侍皆屏息静气,大气不敢出,侍奉至尊日久,他们愈发了解天子之性,就和先帝杀人时喜欢哈哈大笑起手一样,至尊的卡组是克制的微笑。 尤其是怒不可遏之时,作为太子、皇帝,勃然大怒有失体面,因此至尊总是带笑,从现在这个程度来看……至尊怕是气坏了。 前次军议上表现亮眼的郁蓝此刻也陪坐在高殷身旁。众参军不敢接话,郁蓝眼睛转了一圈,主动凑去手拿起战报,她的身份最适合如此;上次军议结束,虽然高殷没有明说,但郁蓝感觉丈夫容许自己参与的深度提高了,就像现在这样,丈夫果然默许。 她轻启朱唇,缓缓念起: “臣可朱浑天和、臣尔朱致谨奏至尊:臣等奉诏,以可朱浑天和领前军先趋博望,尔朱致随后策应,以备不虞。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已于前日克复博望戍,斩虏获城,谨具始末,上尘圣览。” “初,前军昼夜兼行,沿途烽燧四道,以精骑夜袭,尽拔之,凡两日,抵贺庄。臣以庄人质朴,且地僻无备,姑且驻军,询以道路。不意庄中奸民潜遣人告密。守将杜猛闻讯,潜伏于罗川口,效诸葛之谋,纵火于坡……” “前锋将士虽仓猝遇伏,然皆奋死力战,冲火突烟,与贼接兵,贼势不支,仓皇遁逃,尔朱致率众来援,以八十精骑急追贼兵,窥贼入城良机,直破戍口,斩首三百余级,虏众八百余人,守将杜猛神智错乱,亦成擒也,现臣等入城抚循余卒,整葺城防,以俟大军。” “然此战贼据地利,火攻猝发,臣军虽有斩获,损折亦重。前锋营阵亡三百四十六人,百保军士殁八十人、伤四十人。此军乃国家精锐,百战之师,一旦捐躯,臣等痛心,无以为喻。此皆臣可朱浑天和智虑浅短,不能先察奸谋,预为防备,致令将士枉死,实臣之罪也。” “贺庄奸民,甘为西贼耳目,导引伏兵,戕害王师,实为祸首。此庄犹在,奸民未惩。若纵之不问,则河南新附之民,将视朝廷软弱,以天朝可叛也。贺庄一村,合当诛尽,臣等请明诏,明正典刑,唯望至尊圣裁。” “臣可朱浑天和,以肺腑之亲,受阃外之寄,不能全师而进,致损国威,伏请至尊降责。” 郁蓝越念越害怕,高殷的产业就是她的产业,所以百保军士也和她的突厥狼卫一样重要,甚至还胜于狼卫——毕竟她现在和高殷穿一条裤子,狼卫却还是看在父汗的命令上才跟来的。 草原上女子地位不高,要让狼卫追随自己一个女人不切实际,事实上就是追随齐国皇帝,而他们远远比不上百保军士;无怪丈夫如此愤怒,她只是念着,就气得要呕出来了! 三百前锋营,近百百保军士,若论战力换算,那就是万军!这么大的战损,在国家级的大战还说得过去,就在一小道上中伏而损……怎不叫人愤恨! 听完皇后宣报,众参军赤目欲裂,顿时明白至尊为何如此生气;有人拱手,请至尊重罚可朱浑天和,其他人纷纷出言,高殷面色冷漠,像是没听见一般,还是颜之推出来说了一句: “博望戍克,要道已通,王师南下宛城,无后顾之忧矣。” 说着他瞥了一眼同僚,面露不满之色:至尊正生气呢,还在这拱火?若他发起怒来,等不及可朱浑天和,就先找借口在眼前惩处,又如何是好! 虽说至尊的性格不至于此,但他毕竟是天保之子,难说得很,众臣恍然大悟,纷纷贺喜,话语也从谴责,变成委婉地回护可朱浑天和。 高殷闭目深呼吸,这百保军士大部分是旧洛阳的宿卫军,但不只是宿卫,还有高洋花费十年,从国家各处招募搜集的勇士,其中不乏斛律金、贺拔仁之流的勇将,只是他们出生得晚,或时运不济,没能趁着乱世崛起、成为勋贵,但总有机缘,成为齐帝禁卫军中一将。 一般王朝到一百多年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王朝的规则和法度已经被破坏殆尽,中央朝廷最多是首都市长的水平,调集不动各地阳奉阴违的地方藩镇,而明朝续了两百年,到天启崇祯年间还能在各地调集边兵去辽东前线打仗,主要靠的就是卫所制。 究其原由,还是洪武时节,朱元璋建立了卫所,把跟着他打天下的几十万军官分封到各地当世袭封建军事贵族,这些军户在事实上就是封建领主; 比如他的亲兵戚祥,追随太祖爷南征北战,在攻取云南时阵亡,明朝建立后,追念戚祥开国有功,授予其子戚斌为明威将军,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自此戚家一直在登州任职,登州也成为了戚家的卫籍,后面还出了一个好儿孙——大明宁绍台参将、都督佥事、都督同知、福建总兵、左都督、少保兼太子太保戚继光。 而戚继光能够崭露头角,还是因为承袭了父亲的登州卫指挥佥事,他的祖先的确把子孙后代的地都给种了,戚继光一开始就是勋贵,地位类似西方概念的骑士老爷,有自己的私田,某种意义上和北魏、周齐、隋唐施行的均田制很像。 两者的区别之一在于朱元璋打得快,在有生之年平定了天下,不仅大功在他自己,而且手下的军队作战没有拉长到数十年,一代半的时间就打完了,手下军队腐化堕落的速度较慢,大大减少了招揽二代军队所需要的土地数量;毕竟土地就这么多,打的时间越长、战功越多,给部下的封赏也就更多,除非剥夺前面的功臣爵地,不然总有一天会不够用的。 具体详述卫所制度十分复杂,总而言之,明之卫籍和清之旗籍、明之卫所和清之满城是类似的东西,只是出于民族属性与后世印象,会对两者产生不同的态度,或抬或贬,但它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就是新生皇权为了稳固帝位,对征战有功的将士进行世袭封赏,让他们世代有铁饭碗,并为此向王朝永久效命,也是一种“分封制”,只是和周朝相比,明清时期的中央集权以及粮食生产、土地开发、道路修建等方面成熟了许多,能更有效地控制“封国”,姬周那时期离开部落还没多久,能确定版图就不错了。 第1378章 兵髓 所以后世喜欢说不要分封,别搞分封,那样是自取祸乱——谁不知道呢?后世儿孙也就算了,当开国皇帝们都是傻子吗?还是把参与从龙建勋的将臣们都当做傻子? 秦始皇倒是不分封,所以六国遗民纷纷跳了出来,甚至不是六国王室血脉都能被拥戴,自民以上、自王以下,多的是“士”要讨回自己失去的世袭铁饭碗; 人家不管主子是姓嬴还是刘,只要自己还有赵王相、楚国令尹的官职就万事大吉。 没有?那就搞死你! 始皇帝嬴政嗷,你不是到博浪沙来了吗?现在我也来了,我现在就让大力士砸烂你的车,你等着嗷! 所以历代帝王都不得不在事实上搞分封,明面上摆出来的是分封宗室,但宗室也不能全信,那些在各地崛起、被自己收罗到羽翼下的外姓能臣才是真正要分封的对象。 说起各朝的开国团队,或汉初三杰、丰沛功狗,或云台二十八将,或秦王府十八学士,或明朝淮泗集团。 然而在他们之下,各自都有数量在几万乃至几十万的军官团,这些不见名字的戚详们才是一个集团蜕变成帝国、最终统治数千万人口的关键,是帝国的骨骼经脉,秦朝就是没有善待这些人所以崩盘,五代是因为这些人有了自己的思想所以纷乱不断,清朝则是因这些人对国家信仰不再才应运而生。 对齐国而言,这些人就是百保鲜卑、京畿府兵,如今的天策府、天龙军和三河军,哪怕斛律光、高长恭、段韶都死了,只要这些人还效忠国家,就能源源不断产出全属性70+的良将,偶尔爆一个满属性神将。 唐朝之所以走向节度使割据的局面,就是因为李治灭亡李唐、武则天建立武周辜负了李氏的军官团,又因李隆基骄奢淫逸而导致向心力本就薄弱的河北被安禄山抓住机会,虽然武周最终还政、安史之乱最终失败,但都严重打击了唐朝各地世袭军官对唐廷的信仰。 当然,军官是军官,军户是军户,虽然都是军人,但军事贵族和庶民是两码事,不是所有军人都享受卫所的科举、私田等各项待遇,后期的军户多是罪人充担,有翻身的军户家庭,但多数都是被卫所领主们奴役的对象,他们就是朱元璋赏赐给军官功臣及其后代的“国民”。 可以说,在这里死上四百个对高殷本人和高齐王朝忠心耿耿的军官,那么本该由他们占据的位置,就会被其他功勋不足或裙带上位的狗东西们占据,那这片地方就会加速腐坏,有没有为国家立过功、流过血,对这份恩禄的看法会截然不同,正因为拼尽全力,才会对奉献一生的国家产生归属和崇拜,继而演化为家训,代代遗传下去,哪怕有些军人家庭会遗忘,能记住祖先荣光和朝廷恩典的人也不会少。 所以高殷看到奏表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一瞬,如果可朱浑天和就在他眼前,他恨不得跳起来咬上几口! 与其这样,还不如慢点打呢!和南阳周军以及长安军队作战,可能都死不了这么多精锐! 自己发神经啊,好好地写三国做什么,被周人以齐道还治齐身,策士沉溺于计策之中,说的就是自己! 懊悔、愤怒在高殷心中交织,如果早知道,把这等精兵交给废物带领也会损失惨重的话,自己死都不会让可朱浑天和领兵;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出现了就是出现了,就像得了癌症才知道要重视生活作息,是最没用的事情,自己只能接受,甚至还要展现君王的气度。 “颜卿所言极是。” 克制着掀桌的狂欲,高殷咬着牙笑道:“博望道险,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事情,西贼也不是死木傀儡,等着我们上门,不然高祖时就灭其国了,岂会由朕烦恼?” “高祖神武一世,犹有沙苑、玉璧之败,先帝征伐四克,威振戎夏,亦有建康之失,想来朕亦不能万事顺遂,高枕而待捷传啊。” 谁都看得出至尊窝着火,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已至臻境,偏偏明面上他还得原谅可朱浑天和。 让不懂军事的人来看,只觉得此战过失在未察埋伏,可若真如奏中所言,那其实谁来都没用,除非一开始就准备好让百保鲜卑直接冲杀,但那得开天眼了——窄道上纵马驰骋,一不留神就人仰马翻,滑落一旁甚至摔下山崖; 更别说对面还只是匆匆防备,要提前布设更多防御措施,乃至从宛城调集援军把罗川口堵死,那真的是数千百保冲上去,最后打通也得折掉一半了。 现在还只是在过半道时被对方准备不够充分地伏击了,而这还要归功于之前可朱浑天和跟叱门驼潜行破四戍的隐秘,有功也有过,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沉默片刻,再次吐出浊气,高殷缓缓睁眼,目光平稳而锐利,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无论如何,领军都拿下了博望戍,如此,我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当速进军,以破宛城。” 失去就失去了,再记挂也无益,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做什么,现在高殷已经抵达了堵阳,而堵阳的暴显军已经分作两队,去取舞阴、比阳、平氏、复阳等县,如计划不出差错,最终暴显会屯兵平氏,据南阳郡之西南,以防备南方的湖阳周军,以及西北偏上的棘阳方面周军,牵扯他们的精力; 也就是说南阳的西南方向大概是没有周军可以救援的,都会被暴显一部给拖住,而高景安部走方城西道,过雉县,攻郦县和西鄂,最终驻扎在屈申城,抵宛城之正北。 而自己这方通过博望戍,便可以兵临宛城东北,长安周军应该是走潼关、武关,再行进到上洛郡,继而下淅阳郡,从南阳的西北面抵达,先遭遇的应该是高景安部。 如果自己这方行进得快,高景安还没攻破屈申城,那自己还可以派遣军队帮忙夹攻,通两道军路,反正自己麾下兵马众多,分遣暴显二万和两路前锋后,手下还有至少四万,其中五千是突厥狼卫、两千的百保铁骑、前锋营将士五千,一万五千的天策府兵,都是精锐。 这也可以看出自己对博望的迫切和对帝姑父的信重,为了给他圆上十日之诺,同时也是速速进入宛城,自己可是把四分之一的精锐分出去给他了,他就这样回馈自己……! 王八蛋!刘彻、刘欣、曹睿留下的辅政大臣都是野心勃勃的篡位之徒,历史上可朱浑天和、杨遵彦这批人陪着自己死,还以为是才不足诸葛而忠半之,合着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高殷将心头那个发怒大叫的小人给分离出去,关在玻璃房里,一边和参军们讨论接下来的进兵规划,一边拉着郁蓝的手,暗示自己现在十分正常,时不时把注意力放到发怒小人那边看一眼,感觉十分疏离,好像在角落放着一幕关不掉的电影,闭上眼睛也关不掉,只能故作无视。 待议毕兵话,众臣告退,郁蓝拍打丈夫的后背,难得温柔和轻声细语:“明日又要拔营进军,今天早些休息?还是要再去军营巡视?” 高殷猛然扑倒在桌案上,就像被切断线的木偶,没有人控制,脑袋手脚随意散落在桌上地上,身体像齿轮倒转一般,发出微微轻颤。 “咯咯咯咯……” 难听的磨牙声传来,很快变成一声压抑至极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人,要杀人啦!”